《风雨归舟》 第1章 四大脏 民间形容“四大脏”,有说“癞痢头,臁疮腿,娘们x,画匠嘴”的,有说“虱子头,裹脚带,杀猪水,画匠嘴”的,前边仨老也变化,只有第四个,“画匠嘴”是铁板钉钉的脏,公认的脏,不论怎么洗也洗不净的脏。 有人要问了,画匠嘴为啥这么脏呢?不可能吧?见天到晚的穿得人模狗样,坐那儿弄弄纸笔、弄弄砚台、弄弄颜料,脏得到哪儿去?说不定还有美人在旁“红袖添香”的帮衬着,没说艳福就够了,还脏?! 咳,您说的那是画师,不是画匠,画匠是干嘛的呢?画匠是弄土木的,就是这么一个土木局子,里边有木工、泥工、瓦工等等等等,画匠负责往已经造好的房顶子、房檐子上画画。这是画匠。画匠嘴为啥脏,你画画那笔,总不可能啥时候都不皴吧?皴了,干巴了,描不出图样了,咋办?你总不可能擎着一大罐水爬上去描吧,举着多重啊reads;圣手天师!这个时候,画匠的嘴巴子就派上用场了——笔头干,搁嘴里舔舔,润润笔接着画,半天下来,那嘴就五抹六道的了。所以说它脏。 廖家是土木世家,也是画匠世家,打从一起头他们家就是画匠出身的,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到了廖秋离□□父这辈上,突然就旺发了。廖秋离的太/祖父是个多面手、能人、猛人,点穴堪舆的功夫出神入化,相面的功夫也很硬扎,跟对了人,投对了路,跟到了当时还不是那么成气候的一伙义军,投到了义军头头萧义隆的手下,又出钱又出力,过了多少年,天下成了萧家的了,廖家也因为有骧随之功,得了块御赐营造厂的牌子,皇家的活计都让廖家揽下了,小点儿的活计都不屑揽,能不旺发么! 生意场上春风得意,家里的人丁也跟着兴旺。廖秋离兄弟五个,姐妹五个,十个崽子都是同一个窝里抱出来的,同父同母,廖秋离的爹廖世襄没纳妾,掌着这么大家私居然不纳妾,也是个异种了。 更异种的是这家的几兄弟。 大哥廖允文,叫着允文,其实却是吃镖师这碗饭的,平日里少言寡语,谁说得他烦了,闷声一吼:别闹!然后所有人都不敢闹了,这就是大哥范儿,气派,一嗓子定乾坤!就冲这派头,江湖人说他“寡言稳重”。 二哥廖允武,叫着允武,却是一点拳脚不懂,反倒爱和胭脂水粉针头线脑搅和在一起,开着全帝京最大的几家脂粉铺和杂货铺,趁钱,手敞,按着老辈人的说法就是“漏风掌”,把手指头并拢,到太阳底下一照,嚯,满眼的窟窿,手指缝压根不严丝也不合缝,钱财老也往外漏哇!就跟那钱不是挣来,是顺水漂来的一样,随随便便就出手了,逢到灾荒年,要施舍义粥,老二一准跑在最前头,除了周转用的银子,其余全部放出去施舍义粥、搭棚子、买药,还有那路边倒毙的,也买一副薄棺材装裹了,抬去埋,好歹也是发送。因二哥仗义,江湖人赞他“义薄云天”。 三哥廖允公,跟着他们的爹掌营造厂,廖家营造厂越做越大,原来四个台口,现在增做八个,他们的爹一时半会儿顾不过来,于是让老三跟着管。老三门儿精,笑面虎,比之老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脑子就是一把算盘,账目啥的就不必说了,谁也别想跟他打马虎眼儿,谁也别想在他面前蒙事儿,谁打马虎眼儿谁倒霉,谁蒙事儿谁倒八辈子血霉!人说七窍玲珑心,他那心眼儿少说也有一百来个窍,和他比心眼孔子的人,趁早一边儿呆着凉快去!空口说说可能不那么好明白,咱说件事儿就明白了。 比如说吧,有一回,夏景天,天热,老三出门,想到家附近的台口看看生意,走到街边,碰到瓜摊子吆喝买卖,西瓜怎么怎么甜,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便宜,他站下准备买一个,那卖瓜的头一回过来这儿卖呀,他不知道和他买瓜的这个人难弄啊,他就是看见老三细皮白肉的像个书生,想“混秤”,四斤六的瓜他给约(yao)成了五斤! 这不倒霉催的嘛,混谁的秤不好,混这位的!老三当时也不言语,就把瓜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问那卖瓜的,够秤吗?卖瓜的要是个明白人,这时候就该松松口,送两句好话,另挑个大点儿的瓜给他就了结了,可他没有,还要嘴硬,说我这儿最公道,说五斤就是五斤,一钱不少!老三没见过这么托大的,就笑,笑着说那卖瓜的,我说你不够秤,你这瓜四斤六两二钱,差着我三两八钱呢。卖瓜的也是个找倒霉的,他以为这家伙蒙数呢,哦,你说四斤六两二钱就四斤六两二钱啊,哪那么准!就又说了,差一两这一车瓜不要一个子儿,白送你!好么,白送。 然后这俩人就到廖家台口那儿去了,随便找一杆秤约,真瘆人,就是四斤六两二钱,一点没多一点没少!卖瓜的不甘心,嚷嚷着说你们串通好了来骗我的瓜!换一把秤试试!然后他们把一条街的秤全拿来了,校准了星子,一把一把约,忒怕人,都是四斤六两二钱!卖瓜的那脸都灰了,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放出去的屁,收也收不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三把一车的瓜卸下来,整条街分了、吃了。正傻站着,疼得肝儿颤,老三过来了,递给他一小袋碎银子,说,本来挺好的瓜,做什么不好好卖呢,非得混人几两的秤,这几两吃得饱?发得了财?从今往后好好做营生,足斤足两,种多少我要多少。卖瓜的想不到还能有银子拿呀,嘴里答应着,哈着腰退走了,回到家一秤那袋碎银子,正是那一车瓜的瓜钱,一点不多一点不少reads;驭灵天下:极品丑妃要翻身!老三这份精明厉害,江湖人服了,说他“精刮老道”。 四哥廖允能,承嗣了廖家的正统,就是土木活计,从点穴堪舆到泥工、瓦工、木工,反正营造厂里边的活计他都要知道。这么多活计他都学下来了,而且能钻研,爱琢磨,独独对画匠这门活计不爱动手。看了就讨厌,懒怠拿笔拿颜料,你说他嫌这活计脏么,泥工见天到晚的和泥,全身都染泥,不比画匠干净到哪去,说到底就是不爱,没兴致,不想干。其他的土木活计他做得挺好,说挺好是说少了,该说顶天的好,做一条龙,点上睛说不定就能飞走了!就有这么神奇。老四这份活计,江湖人也敬服,说他“巧夺天工”。 老五就是廖秋离。怎么的到了老五这名字就不合辙押韵,不跟着“允”字走了?前边四位——允文允武,允公允能,齐全了,还能允啥呢?允不起来了,只能另外想辙,那年秋梨大丰收,满帝京都是这个东西,廖他爹见了有感而发,干脆就叫秋离了。要是那年丰收的是苹果呢?红枣呢?冬瓜呢?倭瓜呢?这东西还真不能细想。 甭管怎么说,老五就叫了秋离这么个挺“伤感”的名字,表面上看,这名字和梨子没啥联系,只会让人想到些凄风苦雨,什么“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什么“老荷叶,色苍黄,老杆风摇荡”之类的,苦哀哀,活着没几天奔头的那种苦,不吉利,廖秋离他娘为这名字还曾和他爹闹过,狠闹,硬说这名字跟马上就要“吹灯拔蜡”了似的,不好,赶紧换!他爹问他娘,那依你看换成什么好?他娘是认真读过几天书的人,然而并没有啥新鲜想头,生个儿子,当然想他平安长大,一生没病没灾就好,于是想了想说,要不叫“来福”?他爹一脸的“欲说还休”,默默看着襁褓内的儿子,想,不是爹成心的,是你娘她…… 好在他娘主意多,一会儿一个,出了满月,老五又不叫廖来福了,改叫廖五福,老五么,刚好对上五福临门,就这么定了,五福,廖五福!他娘三十八才生的他,前头四个哥五个姐这时候都大了,一天到晚听自家娘亲一口一个五福的叫着,都不落忍的,对这位拉秧垫底的“毛毛”只有同情的份,不敢多嘴,生怕自家娘亲兴致一来,把他们的名字也一同改了…… 五福叫到了五岁上,突然又改回了秋离。怎么又改回去了呢?是这么的,廖五福五岁上生了场大病,几乎没病死,瞧了多少家医馆都不顶用,哪家医馆都让赶早准备装裹,省得人咽了气没得发送。他娘不死心,哭过一场,心一横把他带到了云清山上,拜在了云清老道的门下,老道那边把名字又改回去了,还说了,老五命里煞气重,福气也厚,就不该叫五福,叫秋离反而好,去一去煞气,蓄一蓄福气,说不定从此就好了呢。也不知是老头的药奏了效,还是改名字奏了效,廖秋离反正缓过来了,好歹没夭折在半道上。不过,从此一年倒有半年要耗在云清山上,一直耗到虚岁十三为止。总之,这就一只脚在尘世内、一只脚在尘世外了。 廖秋离虚岁十三那年从云清山上下来,回到了尘世里,没事儿可做,上私塾吧,年岁又不老小了,干活计吧,似乎又不那么够年纪。怎么办呢?又不能放着他到处乱走。于是他爹去哪干活儿的时候也带上他,让他在一旁看着。带着带着,看着看着,这孩子迷上了画匠的活计。他觉着那么些色彩勾勾画画就能出来这么些花鸟鱼虫神仙美人,神奇极了,就想也弄这个,缠着他爹让他爹带他学画匠。他爹给他缠得没办法了,和他娘商量商量,得,就让他学吧!没曾想这家伙还真有这天分,学什么像什么,画什么是什么,有点儿意思!学了刚一年多就有青出于蓝的架势了,他爹不敢小瞧他,出大活计的时候也带他一旁掌眼,别说,原本画死板了的败笔,经这小子一番鼓捣,遮掩过去了!而且这遮掩还是神来之笔,看起来岂止是顺眼,简直的就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好像天生就该这么画!后来,他爹逢到有画匠活计的时候就老带着他,再后来,这半大小子自己独当一面了,成了廖家的又一根顶梁柱。 廖秋离十五那年,他们家接了个大活计——给肃王的别院修戏台子。肃王啥人呢?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御前得用的头一号人物,跺一跺脚帝京的地皮都得颤几颤!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本身就不好弄,更棘手的是肃王萧恪的脾气出了名的暴,极其不好伺候,这回指名要廖家承接活计,往好听里说是看上了廖家的活计,往不好听里说,这是不知又开罪了哪路神仙了,人家找上门来要抻量廖家呢!廖世襄不敢怠慢,连夜就把八个台口的掌柜的都召了来,连同老三老四老五,十几人一同商量应当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得接下呀。 第2章 叫卖调子 那就接吧。接下来以后按着老规矩,看好了日子,提前几天先上主家挨院道“叨扰”,意思是这段时日又是土又是灰,又是人来又是车往的,动静还大,先道声“叨扰”,住在家院里的人们还请多包涵。然而肃王府的别院里边只住着一院人,其他几十个院落都是空的!这么空阔的一片地界,到了晚上瘆得慌,开工头一天就听在戏台坯子边上打地铺的小工说闹鬼,问他闹啥鬼,他说闹女鬼,还是个爱唱戏的女鬼,一到戌时末尾就开始唱《苏三起解》,那调门弯弯绕绕,凄凄怨怨,多半是个厉鬼! 廖世襄听了不言语,只是让八个台口的掌柜的多加注意,把牢了手底下人的嘴,别让到处乱说。 其实,闹鬼是绝没有的事。这里头究竟如何,廖秋离他爹和他三哥四哥都清楚得很,只不过不好说,帝王家的那点事儿,要多龌龊有多龌龊,但平头百姓得老实着点儿、得为尊者讳,不能乱点评。 多少年前坊间就有传闻了,说肃王府别院里养了一个娇滴滴、狐媚兮兮的小娘,也不算是侧室,顶多算个玩意儿。因这小娘出身不好,是个唱戏的,下九流。可身份这事儿,还真管不住心,身份天渊之别,然而那颗心可管不了那么多,见到了,看对了眼,时时惦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吃不下睡不着,眼前净晃悠那戏子的瓜子小脸。那可如何是好?肃王是将军王,掌兵权的人,绝不拖泥带水,当天就上门把人强买了去,关进了别院里,从此就成了他的人了。估计挺有宠,转过一年,这小娘给肃王生了个白胖儿子,也算是母凭子贵,即便没有实在的名分,私底下别院里的仆从们还是叫那小娘“娘子”。王爷那头呢,也常来,看看儿子,看看可心的人儿,让她给他唱两段消乏解闷。这回搭这戏台子也是为了这小娘,为了让她时不时的能唱两句,别整日在院子里闷坐。说心疼她吧?可能也是,但若是真心疼,为啥不放她和亲眷往来呢,非得这么金丝雀儿似的囚着,昔日亲朋好友一概断干净,不许走动,不许联络,只让她和他一人好。说不心疼她吧,肃王的王妃可不是吃素的,王爷身边的人让她整治死了多少,这都没数,这位能保下来,肃王估计是出过狠招的。 还有另一路传闻,那就更不堪了,说这小娘原是颐王的相好,是肃王不地道,硬抢了自家兄弟的人reads;腹黑boss宠妻无度。颐王又是啥人呢?也是当今圣上的兄弟,不过同父异母罢了。本来么,颐王与肃王哥俩走得近,关系铁,人又年少风流,某个机缘巧合之下,见着了这小娘,当时就被勾走了魂,两边互有情意,商量着非卿莫娶非君不嫁,要离了宫廷做普通夫妻的。颐王要去别“父母”,要去道“不孝”,当然不能带着小娘一道去(去了十有八/九要被打死),就把她托给了肃王,谁知肃王也看上了这戏子,不哼不哈的,把人领回去,当天晚上就把事儿给办了。失了身的小戏子寻死觅活,被肃王寒着嗓子威吓了一句:敢死?敢死我就砸了你们家买卖,杀了你爹娘,流了你兄弟!到底是弱女子,没见过大场面,经不住吓,又不敢死了。待颐王上门来接人,小戏子悲愤羞怨,不敢见人,只托人带去一封书,说她“琵琶别抱”了,望他另觅良配。想也知道颐王是不会信的,闹了许久,闹出个“心上人被自家兄弟别院圈养”的结果,想不开,寻一处古刹剃度去了,从此散尽三千烦恼,抛撇尘缘,一心向了佛祖,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坊间传闻千般百种千奇百怪,哪种是真哪种是假谁也闹不清楚,所以,哪种说法也别当真,千万别当真,闹鬼这事儿,自然也别当真。但不论如何,得给个说法呀,不然小工们心里老悬着,不肯好好干活呀。然后就由廖家老三出头,给了个半遮半掩的说辞,算是辟谣吧,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好好干,主家亏待不了咱们! 一转眼,戏台子初具雏形,其他都差不多了,该轮到藻井了,这可是重头戏,整个戏台子的收音聚响可都靠这东西呢!按着天子九间,王爷七间的规矩,把藻井先做好,待好日好时再整个楔上去。楔好了藻井,该廖秋离上了——往藻井上描画样,当然都得描些吉利画,但这里边有规制,不能出圈,但也不能死板,说白了就是在圈圈里描花样,又要新奇又要不逾矩,不好搞啊! 廖秋离此时成了熟手画匠,说得不谦虚一点儿,那是能工巧匠了,描一笔花鸟,啧啧!跟活的似的,看得人都不舍得转眼珠子!然而这小子有个坏毛病,他干活儿的时候爱哼两句,不哼歌、不哼曲,他专门哼那不三不四的叫卖调子。 啥是叫卖调子呢?就这个——磨剪子嘞!锵菜刀!或者这个——驴肉火烧,八个大子儿一个嘞!又或者是这个——萝卜赛梨,辣了换呐!还有这个——买咿!蒲帘子儿嘞!狗窝猫垫儿唻!最缺德的是这个——卖布唻!卖黑布唻!黑布黑过月黑风高哇!黑得赛过了屎壳郎啊!黑得气死了张飞! 臭小子哼得满像回事儿,调门该颤悠颤悠,该扯直扯直,经了那花了大功夫的藻井一收音一聚响,再放出来,声儿穿过多少重院落,整个别院听得真真儿的! 素常他唱也就唱了,他爹不管他,然而今儿这地界是谁家的?敢乱哼唱?!有几个脑袋够这么哼唱的?嗯? 廖世襄急出一脑门子的汗,在藻井底下压低了嗓音冲儿子喊:“快打住!”,刚喊了这么一嗓子,他又不敢喊了,因这藻井收音聚响的效果太厉害,尽管他压低了再压低,那响动仍然挺吓人。然后他冲儿子打手势,让他下来一趟。儿子下来了,当爹的把他拽下戏台子,寻个僻静地方好一顿教训:“我说你唱啥不好!非唱这个!什么狗窝猫垫!什么月黑风高!还是什么屎壳郎、什么什么气死了张飞?!有点儿吉利的没有啊?”。儿子挺无辜的眨了眨眼道:“我这不是试试音儿么?又不是认真找晦气。”。爹急死,嘴巴上又狠了点:“试音可以试点儿别的!比如说五福临门!好年好景好运气!夫妻和美子孙昌盛!再要唱那不三不四的叫卖调子,老子一准把你踢回去,另外换人!!”。儿子画画正上瘾,只好答应先管住了嘴巴,暂且不哼这个了。可答应归答应,嘴巴子要不听脑子指挥,他也没办法!这不,他爹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这小子又唱上了。瞧这架势,那是要把全帝京三百六十行的叫卖调子全来一遍哪! 叫卖调子哼到了第三天,出事儿了。 啥事儿?肃王来啦,这位霸王式的人物清清楚楚听了俩耳朵叫卖调子,当时也没说啥,就是对了对眉尖,然后让管事的把廖世襄叫来,问他,是你儿子在唱? 廖世襄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恭恭敬敬答道:是,是奴才的儿子在唱。 肃王慢条斯理的品完一盅茶,这才说话:唱的不赖reads;[综]某科学的赤司晴什。然后又对管事的说,去,把他叫来我瞧瞧。 廖世襄那汗出的呀!整面后背都满了!正思量着该怎么躲过这一劫,堂屋里走出个小孩儿来。瞧那样貌神气,瞧那衣着打扮,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肃王与那小娘生的私孩子! 还真别说,爹俊娘漂亮,那生出来的孩子就是没得说,真是顶尖的!瞅瞅那五官,瞅瞅那皮色,瞅瞅那身段!都形容不出来哪好,可就是好! 哪都好,可就是不快活。眼角眉梢蓄着一抹郁色,才多大年岁啊,顶多九岁,这就千古愁万事忧了,怎么话说的呢? 而且,这私孩子对肃王一点儿也不亲热。倒还反过来了,肃王老热着脸,私孩子老冷着脸,肃王还老爱拿热脸去捂私孩子的冷脸。 “儿子,过来!”只见肃王冲私孩子招了招手,要他过来他这儿。 私孩子没理他,站着不动。 “你不是爱听那小子唱么?过来,爹把人给你叫来了,你要愿意听,爹把人给你弄进别院来,整天陪着你,如何?” 廖世襄一听——坏菜了!怎么还跟贩人口似的,说买就买,说弄就弄了?! 他刚想陪几句好听话,什么“自家孩子不懂事,您多包涵”啦,什么“孩子淘气,不懂规矩,不敢在王爷跟前现眼”啦,自家儿子进来了,行了大礼,一听王爷要他现唱叫卖调子,他就乐呵了,也不怯场,张嘴就来,边唱还边自个儿乐自个儿的,笑得眯缝眼! 儿子这表现叫啥?叫扯老子后腿?不,他扯的是他自己个儿的后腿! 唱完了肃王问私孩子,唱的可好?要不要留? 私孩子不说话,光盯着廖秋离瞧,那目光狼似的,热热的,烫烫的,还有点儿夹生的残忍,看得人瘆得慌。 肃王见了一笑,说,那就这么定了,这小子以后就专门给你唱,你愿意啥时候听,他就啥时候过来。 廖世襄只觉心尖一口凉气悠悠爬到了喉头根——这都成了定案了,可咋办?! 廖秋离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大概齐知道左手边坐着的这个是肃王,右手边那个小孩儿是他儿子,完啦,就这么多啦。活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给唱是没事儿,可我还得把我的活儿做完呀。”自家儿子呆头鹅似的回了这么一句,老爹一听,险些没睁着眼晕过去! 哟呵!还带讨价还价的!这可新鲜了嘿! “画匠活计又累又苦,唱叫卖调子可比这个好多了,也不用做什么,就是给孩子唱两句,逗乐解闷,耍耍嘴皮子,再陪他说说话。” “没事儿,我就爱这个,一笔一笔的描出自己心里头的画,那份喜悦,没法说!所以,还是等我下完了工再给您唱吧?”这回廖秋离索性越过了老子,直接与儿子打商量。 私孩子沉默良久,不则声。廖秋离也不躁也不愠,就是定定站在那儿,笑眯眯的等他拿主意。边等边想,这孩子怎么老大忧愁似的,才多大点儿的人哪,就这么老三老四的,再过几年抬头纹该出来了! 这么一想,他还憋不住要笑,好在他原本就是在笑,再笑起来也不过是脸上的笑纹大了点儿,暖了点儿,不怎么突兀。 私孩子被他的笑闪了一下眼,不由自主的就说了个“好”字。 那就这么定了。白日里上工,夜晚时分给唱叫卖调子。 第3章 小梨子和小栗子 第一天夜里,私孩子早早就等在堂屋里了,廖秋离回家洗漱一番才过来,出门时候正好碰见巷子里有叫卖“熏鱼儿”的,就买了几两熏猪头肉、几条熏黄花鱼,包了带过去。到了别院,管事的把他领进堂屋就退走了,他也不认生,进来就关照:“不好意思,劳您久等了。”。不认生的关键是,他把这孩子当孩子看,没当成什么肃王的私孩子看,孩子就是孩子,撇掉了身份,他还剩啥呢?有个见不得光的娘,有个把自己当宝的爹,除此之外啥也没有,没有年岁相当的玩伴,既不能和一般孩子似的满巷子疯跑、玩尿泥、玩弹子、玩风筝、玩躲猫猫,也不能赖着父母撒娇,可怜见的,这哪是九岁的孩子啊!比关在囚笼里的人犯可好不到哪去!估计这孩子连熏鱼儿也没见过吧! 廖秋离可怜他,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把手上的蒲包打开,递到他面前:“看,熏鱼儿,吃过吗?” 私孩子摇摇头,小声说:有听见外头叫卖的,但家里人不让我吃,说脏,吃了怕闹肚子。 “没事儿,我老爱吃这个,吃了千八百回了,也不见闹肚子!你吃吧?来一块可好吃了!” 私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拿了一条熏黄花鱼,细细嚼了起来。廖秋离把蒲包放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咋样?不赖吧?”,说完他自己也拈起几块熏猪头肉,边吃边唱卖熏鱼儿的叫卖调子,两人吃着听着,一蒲包的熏鱼儿就吃没了。 “好吃吧?”廖秋离还是笑眯眯的问。 私孩子轻声“嗯”了一下,算是应答。 “明儿给你带烧羊头肉和糖葫芦,咋样?” 私孩子还是轻声“嗯”一下,不过腔调软和多了,人也软和多了,有点儿九岁孩儿的样子了。 “那今儿就这样,我先回了啊,明儿还要做活儿呢。”廖秋离笑眯眯的和他打商量,今晚就到这儿了,明晚再续。 一听他说要走,私孩子眉间那抹郁色又浮上来了,郁郁寡欢,落落寡合,就是舍不得他走。犹豫半晌,问他,你能住下么?陪我一起。 廖秋离还是可怜他,可怜他逮着个人就想往上靠,但可怜归可怜,有些事儿,他管不起呀! “我们是底下人,住王府别院不合适。我明儿晚上再来,啊?” 这就要走,私孩子追上来,小小声说,我叫萧煜,你呢 廖秋离刚跨过了门槛,听见这一问,回过头来说,廖秋离,我爹说我娘生我那年,秋梨子大丰收,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也好记,记不住的话你就叫我梨子得了! “你们家人都叫你梨子么?”私孩子问他。 “也不是,他们都连名带姓叫我。” “那梨子就我一人叫么?” “是呀,就你一人叫,好记么。” 廖秋离想的是方便记忆,私孩子想的却是“这名儿只我一人能叫!”。两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说到底,还是私孩子想深了。 肃王府别院的戏台子盖了三个来月,总算盖好了,竣工当天肃王过来看了一趟,难得露了笑脸,难得这么不吝惜言辞,把那做工好好夸了一通。当然,大笔银子打赏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还特别打赏了廖秋离,打赏完后还有这么话说:“如今戏台子建好了,你也不过来做活计了,但有一点,你可得常来,每天都来,不论多忙都得来,风雨无阻的来,知道么?” 肃王这么费唇舌,当然是为了自家私孩子,为着讨那孩子的欢心reads;仙上仙。他早看出来了,儿子素日缺伴儿,不快活,之前替他找了那么些年龄相当的玩伴儿,他都不理睬,不高兴了还把人打出去!没曾想这小子倒有些福分,偏偏投了自家儿子的眼缘!那种日盼夜想的惦记,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回活计完事儿了,自家儿子茶饭不香神不守舍的,不就怕这小子再也不来了么?这倒好办,肯理人就好办,他就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小子钉在这别院就成了。 廖世襄听了只是心里叫苦——这是怎么说的?!活计完了还不许走了,非得日日来,风雨无阻的来,天上下刀子也得来!他们家老五这是招谁惹谁了?! 廖秋离倒没多想,还是可怜那私孩子没人陪着,就答应了,应的还挺爽快:“好,我天天来,哪天听腻烦了再和我说。”。意思是你要是哪天听腻烦了,和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哪能腻烦呢!私孩子这是摽上他了,死咬着不放呢!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这就一年过去了。一年中间,廖秋离和萧煜也处成了一个人似的,好着呢。萧煜叫廖秋离“梨子”,然后他让廖秋离也给他起一个只有廖秋离能叫的小名字。廖秋离不会取名字呀,连小名字也不会取,犯了好久的愁,被硬逼着取了一个,啥?火栗子! 为啥要叫“火栗子”呢?因为萧煜的“煜”字左手边一个火,右手边上“日”下“立”,立与“栗”同音,与梨子的梨又刚好配对,都是吃的,就这么定了,叫火栗子。特别亲昵的时候也叫“小栗子”。这俩“吃的”时常一块儿偷吃东西,都是从街市上倒腾来的小食,什么豌豆黄儿、芸豆卷儿、发糕儿、羊头肉、羊角蜜、糖葫芦,有时候廖秋离也会自己做点儿小吃食带过来,自己不吃,光看着萧煜吃,看他狼吞虎咽的吃,边看边嘱咐:你慢点儿吃,这儿还有哪! 当然了,这俩也不纯吃,有时候萧煜郁郁了,俩人也说说交心话。 这天晚上廖秋离过来,没看见萧煜在堂屋坐等。管事的把他引到了后边花园的小湖边上,他在那儿等着他。见了面萧煜也不说话,往常当然也少话,但不像今天这样愁惨兮兮的。 廖秋离就问他:怎么了,这么愁? 默了好久,萧煜才说,我爹昨晚又打我娘了…… 好么,人家家事,不好插嘴呀。 廖秋离咳嗽一声,想把话头引往别处。 萧煜偏又说话了,他说:我爹老爱打我娘,这不好。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才舍不得打呢!得要捧在手心,看进眼里,存进心尖。 听到这儿,廖秋离没掌住,扑哧一下笑了。萧煜老大不快活,问他:你笑什么? “你说你才多大点儿呀,十岁?就说喜欢不喜欢的,没羞没臊!”廖秋离羞他,还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十岁孩子还不乐意了,“我就这么想的!不行啊!还有,我过两天就十一岁了,不是十岁!” “得了吧你,还喜欢不喜欢的,净说些老三老四的话,活着累不累?!”小屁孩儿还净充大人,装哪门子的独头蒜呢! 十岁的火栗子听了他这话,心思又重了,又不说话了,老想着昨天夜里的事儿。 昨天夜里他爹过来了,三人一起吃晚饭,本来挺像一家三口的,爹喂他吃,娘时不时给他夹两筷子菜,吃完了饭,他爹兴致上来了,对他娘说,戏台子盖好都好一阵子了,今儿晚上给我唱一段吧,啊?他娘也不言语,转身出去扮上了。 本来他爹见他娘少见的乖顺,心情怪畅快的,牵上他先到戏台下坐等。 等了一会儿,他娘扮好了,操琴的琴师也都预备好了,可那头西皮二黄一响,他爹的脸色就阴了reads;异世为皇。起头他还不大明白怎么回事,后来见她娘上来,扮的既不是月宫的仙子,也不是醉酒的贵妃,却是个疯疯癫癫的赵艳容,这下才明白过来,娘这是要唱《宇宙锋》里的“骂秦”呢! 骂秦骂的是秦二世,为啥要骂呢?因为秦二世强抢了赵艳容,逼着赵艳容做他的妃子,赵艳容不愿意呀,所以她就装疯卖傻、拐弯抹角的骂秦二世! 这出戏意有所指啊,在指桑骂槐呢! 他爹阴着脸听了一会儿,几步跨上戏台,一巴掌把他娘扫到了地上,又一揸手把人拎起来,扛进了房里。然后就听他娘在房里啐他爹,他爹不知有没有再动手,反正总听他娘在里边嘤嘤地哭,哭得肝肠寸断的。 也不是第一回了,多少回了,他们家老这样。他娘平素不言不语,柔柔弱弱一个人,常病,稍好些的时候也是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但别看她柔弱多病西子捧心,还动不动就往他爹心口上插一刀。怎么插呢,太容易了,要不就折腾她自个儿,要不就旧事重提,指桑骂槐,反正就是说不情愿跟着他爹,让他爹放她走。 “还想走?!儿子都和我生了,煮熟的鸭子你还能飞到哪去?!”他爹估计也是气懵了,说出来的话字字见血。 他娘哭得愈更凄凉,真有些声嘶力竭的了。 “你走啊,找他去啊,看你这样的残花败柳他要是不要!” 他爹这话太狠了,他娘哭得气都接不上来了,然后两人一番撕扯,这又撕扯到了床上。别人家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能和,他们家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还是打架。打着打着,过一阵子他娘又有了。从他记事起就这套路,他后边本来还应该有几个弟弟或者妹妹的,因他娘身子骨不好,总是保不住,怀了不到四个月就没了。谁也以为是他娘身子骨弱,怀不上,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娘不知从哪弄来了打胎药,一副药下去,硬生生打没了。他娘也真狠哪,不爱就是不爱,不要就是不要,哪怕你硬塞给她,她也一样不要! 若是两边都能容让一些,日子可好过多喽! 马上就要十一岁了的小屁孩儿,被这么样一对父母生生逼得早熟了。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发呆想心事,没提防横过来一只手,在他额头上抹了几下,“好啦好啦,再叹气发呆,该成小老头子了!” 萧煜抬头仔细看面前这人——什么时候都有张笑脸,好像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什么难都不是难,跟他在一块儿,也觉得世上没什么事过不去的。 “梨子,你有难过的时候么?”他就是好奇这样一个人,有没有不快乐的时候。 “有啊。我爷爷没了的时候我就挺难过的。那时候我才刚十岁,对了,就和你一边儿大,还在云清山上跟着师父清修,紧赶慢赶,从山上赶回到家里,还是没见着爷爷最后一面……,打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将来都是要死的……,那时候小,害怕呀,还大病了一场呢。后来,我师父来接我回云清山,在山上养了好一阵才慢慢好起来。我师父说了,人活在这世上,三灾八难的,谁也躲不过去。他老人家还说了,做人就好比做老天爷,有晴有雨,有霜有雪,不可能什么时候都艳阳高照。我琢磨着,是这个理儿,所以,碰上难过的时候就难过了,不过别难过太久,活着的时候就得尽量让自己高兴。” “哼,还说我是小老头儿,你自己不也老腔老调的!” “哈哈,我这不是和你学的么!” 两人笑闹一阵,好歹把心里头那点事儿放下了。 快要十一岁的小屁孩儿可就指着这点乐子活着了,可谁曾想这点乐子居然也不长久。 第4章 小白菜 十二那年,他爹来了一趟别院,把他带走了,说是让他回肃王府认祖归宗。他娘哭得呀,好悬没死过去!死死拽着他不肯放。他爹冷笑着说了一句,舍不得么,舍不得再和我生一个不就又有了么! 他哭,他娘也哭,可哭不管用,还是被塞上了马车,送进了肃王府。 进了肃王府,谁还给你听叫卖调子?谁还会把一个营造厂子的画匠放进来和你说话? 王府规矩大着呢,他又是庶出,能不出差错,顺顺当当活下去就不错了! 先说说肃王府的格局。肃王正经有四个儿子,长子萧炜,肃王妃所出。次子萧烨,侧妃王氏所出。三子萧炆,侧妃李氏所出。四子萧煜,来路不明,反正是肃王的种就对了。 前边三位,人家明媒正娶的,有自家妈护着,萧煜呢,老小就不说了,还没有妈护着。之前一直在外头放养,人家也就不找他茬了,现如今忽不拉的认了祖归了宗,这是要上门来抢家私呀!当然要趁他羽翼未丰,想法子弄死了才算完! 打那以后,萧煜的苦日子就开始了,以前的苦都苦在心里,现在的苦可不只是苦在心里了。若是自家爹肯护着点儿也好啊,可他爹打从知道他娘一碗碗打胎药灌下去,狠心药死自己的骨肉起,那颗心就凉了,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明知道自己三个大小老婆联起手来轮番整治这个私孩子,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弄死就成。 这样的境况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落着什么好? 挣扎着长到了十五,某天突然到廖家的台口找了趟廖秋离。 廖秋离也好久没见着他了,上回见是一年前,除夕夜里,他趁着肃王府里乱着弄元夕宴席,没人理他这来路不明没娘护着的,从运鸡鸭鱼肉果蔬的偏门溜了出来,找到了廖秋离家里。当时他们一家人都在包饺子,准备年夜饭,他这么一头闯进去,多少有些尴尬的。廖秋离的爹领着一家子人给他行了个大礼。那是对肃王儿子的礼数,弄得他越加尴尬。廖秋离把他拉到了自己屋里,问他,吃了么?他摇摇头,他就出去端进来一碗刚煮得的饺子。他看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那么烫的饺子也不晓得慢点吃,烫得频频皱眉头也要强咽下去,就晓得他一向来过得并不好。 这三年来廖秋离也想过不少法子给他带吃的,寒天里还给他准备了几身厚棉衣服,托人送进去,不久就听说他被肃王妃罚了,说他手脚不干净,有得吃还不轻省,还偷鸡摸狗的,不知从哪弄进来几身棉衣服,下贱reads;从现在起,和男神恋爱吧!! 从那以后廖秋离就不敢给他带穿的了,吃的也得费好大劲才能让他吃到嘴。两人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他看他瘦尖了的下巴颏儿,心里一阵阵的不好受。 除夕那天他过来,廖秋离问他,能和你爹商量商量,回别院住么? 他沉默良久,才说,大概是回不去了……我娘疯了……这毛病时好时不好……大多数时候认不得人…… 怎么成了这样了?! 医者给的说辞是思虑过重,伤了神智。实际上两人都明白这是让他爹给逼的。 疯了也有疯了的好。两人不再相互折磨了,他爹上门来看她,她也乖乖让他搂让他抱了。所以也就这样一直迁延下去,没再请人认真治。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去了,再不回去那边又该想法子整治他了。 廖秋离送他到巷口,看他穿着一身单衣在雪天里走着,心里堵得慌。 然后再见面就到了这时候了,一年之后。他这回上门是来辞行的。要出远门,去从军。 他爹是将军王,掌着朝堂的兵权,有个儿子从军也不稀奇。 还是问他吃了没,他还是摇头。廖秋离就起身去到后边灶房里,捅开灶火给他下了一大碗面。还是看着他吃,多烫嘴也不撒嘴的吃,边蹙眉头边强咽下去的吃,看着看着,廖秋离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问他,可想好了?从军可苦得很呢! 他咽下一口面才回他:再苦有在这潭苦水里泡着苦? 廖秋离就不说话了。说不出什么好话啊,只能静静看他吃,问他饱没饱,没饱再给他下一碗。他说饱了。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等着我,若是不死,我还回来你这儿…… 回来你这儿怎么样呢,他又不说了。 廖秋离打趣他,回来我这儿吃白食啊?还是回来把欠我的钱统统还了,连本金带利息的? 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羞恼恼地说:反正你等着我就是了! 十五从军征,多是为了混碗饭吃,这位呢,顶着肃王儿子的名头,实际比没爹少妈的孩子好不到哪去,才十五的半大小子就要上沙场拼命去了。别看他爹是肃王,这名头其实没占多大便宜,因他爹一早就和军旅里边打了招呼,别因为老子的面子就要对儿子另眼看待,吃不吃得了这碗饭得看他自己造化,要入军伍可以啊,从小卒子做起! 半大小子倒还有几分/身手,因他爹打小管的严,四岁多就开始习武了,传到他爹的根骨,是块习武的料子,本身底子就不错,专心练了十来年,那还能错得了。也亏得有这身功夫,不然,十二岁的小子进到龙潭虎穴里,遇上三个心狠手辣的大小妈,还不得活剥了呀! 这回离了龙潭虎穴,却要去往修罗场,前路艰难险阻,不知归期几何。 反正不在那窝里呆着了,总可以给预备些行装了吧? 廖秋离把早先的几套棉衣服拿出来,给他包好,又给他预备些干粮方便路上吃。 都预备好,这就要走了。 半大小子默默看了会儿手上的行装,一转身走了,没犹豫,也不回头。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长短,半大小子成了大小伙子,两手空空的,靠自己拼命,从小卒子拼成了一名参将reads;[古穿今]美人甜。他从来不和人说自己有个掌兵权的王爷爹,也从来不和“家里”往来,家信从来不写,写了他妈也看不懂了,也就不费那笔墨了。倒是常有信给廖秋离,不过从来都报喜不报忧,即便伤得快死了,信上也说自己一切安好。反正见不着面,他在信上怎么写,廖秋离就怎么信。他说一切安好,他就真以为他一切安好。他说军旅很好,磨练人,他就信军旅确实好,真的能磨练人。廖秋离偶尔会在信里问他吃的可好穿的可暖,他说军旅还能不给饱饭吃、不给暖衣穿么?他就信了。 吃苦受罪全都自己来,别让别人跟着难受,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让他高兴就好。 这么一路吃苦受罪的,升到了参将,要战功有战功,要前程有前程,他爹想起他来了,让他回家看看。“看看”是托辞,其实是想让他回来,给他说门亲事,对两家都有好处的亲事。他自然也知道,所以再没空也要抽空回来一趟,趁早打开天窗说亮话,叫他爹死了这份心,他这辈子压根就没打算要娶妻生子,联姻这样算盘,最好别打。 萧煜走了三年才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廖秋离。在他看来,廖秋离这儿才是他的家,见了他才有回家的踏实感。也不知道要给他带点儿什么,就把这几年攒的银钱都带上,打算见了面就交到他手上。等攒够了钱,他还打算买间小院落,到时候他们之间也好有个地方往来。 打算是好打算,可惜不赶巧,没碰上人。怎么的呢?原来廖秋离接了趟活计,去了南边,一去去好几个月,要到过年才回。满心的期待落了空,本来心就凉了,他爹那边还几次三番的催他回去,忍着别扭回去了吧,父子见面说了没两句就打起来了! 老子拎起马鞭就抽儿子,儿子不躲不闪随他抽,叭叭叭连抽几十上百鞭子,打得皮烂血流,没人敢上去劝。也可能是有意不劝——这么个贱种,打死了才好呢!省得在跟前碍眼! 肃王本来没打算认真抽他,但看他那意态,再看他那表情,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不过是强忍着恶心,看你在那儿演戏呢! 他那张脸像完了他那狐媚的娘,有那么一瞬,两张脸重合到了一起,肃王从自家儿子脸上的恶心想到了另外一张脸上的恶心,又恨又气又痛,那鞭子抽下去就没了轻重,一条鞭子生生抽折了,边梢飞了出去,没东西可抽了,这才停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肃王喘匀了气,冷笑一声,出来这么一句话,话背后是在反讽,别以为你做了个参将就很了不起了,敢逆着你爹行事,有的是手段整治你! 萧煜身上大大小小一百多道鞭痕,脸上也挨了一下,从左脸颊扫到了右脸颊,横在鼻梁当中,肿得老高,若是留了疤,那就可惜了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了。 他不说话,好几年以前他就不再和他说话了,随他去叫唤,随他去发疯,随他去满屋子砸东西,只要他不说话,他就是在演独角戏,演死了也只有他一人去唱独调。 “我明天就撤了你的参将,让你从军旅当中滚出去!”肃王脾气暴躁,遇上了冤家一般的儿子就更加暴躁,动不动就要拿话威胁。 遭了威胁的儿子一样一言不发,根本没打算给老子台阶下,他一转身,走了! “你敢走?!” 他还真就敢。而且人家生来腿长,几步就迈出了正堂,再几步就到三门,又几步就到了二门,还来几步就出了王府了! 王府养了不少家奴,这时候看风头不对,都围上来打算留人。萧煜这回没客气,随便抬手揍翻了几个,大踏步走出去。他爹在后边吼:再敢走你就别回来了!! 他头也不回,直接甩出俩字:随便。 气得肃王当晚就打算动用公器,把儿子那参将的官衔弄没了。然而这回这事情有些蹊跷,原本十拿九稳的事,到了太子那儿却卡住了。 第5章 来,帮我暖房 原来,现如今的皇帝身体不大好,这年年初就把政事交给了太子萧煌,这位太子呢,原本不是嫡出的,娘家也普普通通,并没有很深的背景,但这人有手腕,三年时间就把太子之位弄到了手。这三年当中不知怎么个机缘巧合法,这位又和萧煜撞在了一起,两边或许还结成了某种同盟,总之,这回萧煜这差使,轻易弄不掉。 肃王知道了当中的因果以后,不但不怒,反而还乐了,他是这么想的,不愧是我萧恪的种!晓得利害,明白机窍,不知什么时候就巴上了这位最不被看好的皇子,放长线钓大鱼呢,有几分心计! 有几分心计的那位其实并没有什么真心计,他和当今太子之间的勾连,那是歪打正着。反正无心插柳,柳树成了荫,他也就被归在了太子一党里头,得了太子的济。 萧煜其实并不在乎这参将的职衔,掉也就掉了,树挪死人挪活,活人到哪找不到一碗饭吃!他就是烦——这趟回来净是糟心事,想见的人没见上,不想见的人倒是见着了,还挨了一顿鞭子,想去别院看看亲娘,他那缺德的爹又派人守在了别院门口,就是不放他进去。笑话!这么几个人还想拦住他,施展了一通拳脚,进了院门,见了亲娘,气色倒还好,只是人越发疯癫了,指着儿子喊萧慎(萧慎就是颐王,他娘那能没修成正果的心上人。),喊着喊着还冲他笑,笑起来妩媚极了,姣花照水,月映当空,挺能勾引人。他爹要是见了,不知是怎么揪心法——自己心尖上的人总算愿意给个笑脸了,喊的又是别人的名字reads;[快穿]美人十二卷! 冤家聚头,折腾起来没完没了,都不小了,还这么津津有味的闹!唉…… 见了亲娘一眼,更不想呆在帝京了,第二天就走,回北地戍边去。本打算过年时候再回来一趟,和廖秋离见上一面,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近了年末,北戎犯边,庆朝出兵扫胡戎,北地的边将几乎全部派了出去。这一仗断断续续打了两年,待到战事基本平息,萧煜才终于有工夫从北地回来。 这趟回来可算是“荣归”吧,都升任将军了,皇帝也赐了府邸,恩眷日隆,多少人争着攀附呢。虽说是个戏子养的私孩子,但好歹是肃王府认了祖归了宗的,又有战功,还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红人,也算不得很差了。而且,即便不看出身,单看人家那容貌身条,就有不少姑娘家愿意倒贴! 说实话吧,庆朝还从来没出过这么俊的将军。这位萧将军承继了他妈那狐媚的样貌,也承继了他爹那武高武大的身条,还挺会挑拣,那么样的脸模子配上那么样的身板,一点不阴柔,反而有股非同寻常的俊气,往那儿一站,人都不敢仔细瞧他,怕被勾去了魂!他打街市上过,勾走了多少颗怀春的少女心,夜晚又出现在多少女子柔柔的闺梦当中,数也数不过来,他自己倒爱肃着一张脸,什么时候都不笑。然而他越不笑姑娘们就越爱他,觉得不笑的萧将军别有一番韵味,简直又酷厉又凛冽,俊得要不得! 这么样的俊,当然有人要动心思了。先是御史中丞家里来人探口风,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位重臣派了人上门打问,萧煜就是不松口。谁问他他都说“萧某已有意中人,一心无法二用,承蒙错爱,只能致歉。”。 有了意中人?有了意中人怎么不见你上门迎娶?不会是假的吧?没话找话说,敷衍人? 其实倒也不是他敷衍人,他确实是有了意中人了,好多年前就看上了的,只是一直没说。有点怕人家不愿意。他还没想好万一人家不愿意了,他要怎么弄手段人家才愿意。这两年来他也想过无数手段,怎么想都不合适,越想越没头绪,干脆放一边,先见了人再说。 掐头去尾,廖秋离与萧煜有五年没见过面了。半大小子长成了挺俊的将军,不声不响的进了廖家台口。那时候廖秋离正在翻画样子,想回廊两边的画样应当描些什么才合适。他这么一进门,这么没声没响的坐到他旁边,猛孤丁开口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廖秋离几乎没被吓死!抬眼定睛一瞧——嗯?这是谁? “您是?” 他一问出这俩字,萧煜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以为人人都跟他似的,看个人从眼睛直看到心里去,哪怕对方烧成了灰也认得出!他把人家供在了心尖上,人家却压根记不得他了,对等么?这么样的差距,能不憋屈么? 所以他不说话了,等等看,看他忆不忆得起。 廖秋离把面前这人上上下下一打量,心说这是哪号人物呢,一点印象没有哇,但看他那副伤心着恼的模样,跟认不出他是多大罪过似的,心里不由发虚,犹豫了一阵,还是想不起来,没办法了,索性把大实话说出来,他说:“真对不住,两年前跌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勺,后来脑子就不大好使了,您多包涵,咱们若是认识,还请您报个名号……” 萧煜一听他说“跌了一跤”,立马急了,抢着插了一句话:“跌了一跤?在哪跌的?怎么跌的?可疼么?伤在哪了我看看!!” 这一串连珠炮,廖秋离都蒙了。更吓人的是这挺俊的男人过来就搂他脑袋,搂到自己怀里四处拨弄。 “不、不是,我说您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廖秋离被他摁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想抽身。 “火栗子。”萧煜任他胡乱抓挠,就是不撒手,他把他捂在怀里,牢牢捂住,捂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啊?”廖秋离以为自己听岔了,“啊”了一声,想再听一遍reads;巅峰时代[娱乐圈]。 “我是火栗子。” “哎?”廖秋离又“哎”了一声,脑子不知跟上了没有。他虽然跌了一跤,但不是什么要命的伤,早就好完全了,当然不至于认不得人,之所以没认出来,实在是因为这人变化太大了,都五年了嘛,五年前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经过战场的酷厉,经过风霜雨雪的打磨,最终长成了这么个挺有味道的俊男人,这种由头到脚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认不出来是应当的。 “你、你是小栗子?”廖秋离的眼睛大了大,有点不敢认,主要是那张脸太俊,记忆中的那张脸虽然也漂亮,但没有这种冷峻凛冽的味道。 “头上的伤在哪?指给我看看!”虽然怨他没认出自己,但还是担心他身上的伤多些,“记不记得”这种闲账,等闲了再和他算! “……又不是什么大伤,早好了,再说我也不记得具体在哪儿了,怎么指给你看……”廖秋离没把这小伤小痛当回事,就想大而化之,随便拿话支吾过去得了。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摔的!” 这人……怎么还不依不饶了?怎么摔的?他哪里好意思说那是两年前自己听说他被他爹拿鞭子抽了,生生抽折了一条鞭子,心里作痛,一下没顾好脚底下,就从架子上跌了下来,运道不好,跌下来的时候把后脑勺碰伤了,留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凹疤痕。 “怎么摔的……我也不记得了。针尖小事,不说它了,说说你自个儿吧。” 不好意思说就说别的呗,难不成他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说我什么?” “说说你这几年在军旅当中的事儿……” “我以为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知道你做了将军,还是知道你现如今正风光? “是听说了你做了将军,住进了御赐的宅第,也想过送份贺礼过去,只是不知道……” 廖秋离笑笑,断了话头,有些话不必明说——你今非昔比了,不知还认不认过去的交情,我一个画匠出身的下九流人物,贸贸然上门,不知妥当不妥当。 “御赐的宅第我没打算常住,前两天找了中人买了个两进的小院,打算把家安在那儿。预备明天搬呢,你过来帮帮我,如何?” 廖秋离没想到他居然不住御赐的大宅,反而要住个两进的小院落,问他:“大宅子不住换小宅子,怎么想的你?!” “大宅子没活气,人多眼杂,不方便往来,还是小院落好,门一关,干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说到“干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候,萧煜那张冷脸上忽然漾开一抹笑纹,很是意味深长。 “明天就搬哪,那我多找几个人过去帮你布置布置……”廖秋离没注意他脸上什么表情,只注意到他说要“搬家”,估计需要用人手,想着明天多叫几名伙计一同过去帮忙。 “不用,家伙什都预备好了,就是让你过去帮着我‘暖房’。” “暖房”是庆朝的旧俗,谁家搬新房入新舍,都要请亲朋四邻过来吃吃喝喝喝,玩玩闹闹,人越多越好,人越多阳气越重,房子越暖,魑魅魍魉不敢沾惹。 “这是要请客呀,好事儿,明儿我带着礼金去。”廖秋离笑眯眯的,心里高兴,高兴小栗子可算是熬出来了,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不用看人的脸色过活了。 第6章 我想和你洞房 转天萧煜上门来接廖秋离,一人骑马一人坐车,走了有点儿远的一段路,进了羊葫芦胡同,转过两个弯,直走百来步,到了。进得门去,有天井,有凉棚,有石榴树,还养了一只鹩哥。院落倒是清整干净,但怎么不见人呢? 廖秋离回过身来问萧煜:“哎,你请的人呢?亲朋四邻,好友幕僚呢?” “都没请,今天单请你一人。” “啊?单请我一人还叫‘暖房’哪?” 廖秋离笑他瞎胡闹,再想想,这人其实贴心,想来也是为了照顾他脸面吧,下九流的画匠碰上了将军的好友幕僚,光行礼就够了,还能安安生生吃顿饭? “单请你一人不叫暖房,该叫洞房。” 萧将军冷眉冷眼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像极了冷笑话,把廖秋离逗得直乐,“行了行了!别逗我笑了!你端着那么样一张脸说这么样的话,笑得死人哪!” “……”萧将军看着廖秋离笑得前仰后合,止也止不住,这就又羞恼了,埋头闷喝一声:“笑什么!说洞房有什么不对!” 廖秋离愈发笑得喘不过气儿,好容易止住了,忍不住抬手摸摸他头,说:“萧将军年少英雄,一表人才,想新娘了也是应当的,可惜我没什么门当户对的亲眷,不敢荐予你,不然真可以为你保个大媒的!” “……”萧煜偏开头,躲掉他的手,更羞更恼,“别摸我的头!又不是小孩子了,摸头做什么!” 廖秋离还笑,越笑越大声,笑得歪出一边去,边笑边摆手,笑的同时还得说话,那话说出来带笑音:“……哈哈,你比我足足小了五岁呢,不论身份,你几时都该喊我一声‘哥’reads;给反派当妹妹!还说不是小孩子,哈哈……不行,今儿不用吃晚饭了,笑都要笑饱了。” 说自个儿不是小孩子的萧将军,生生被他气得跟个小屁孩儿似的闹脾气跑了! 廖秋离好不容易刹住笑,追着他走,进内院里哄二十岁的小屁孩儿去。 这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那边别别扭扭地提了许多条件,什么“给做饭吃”啦,什么“今晚留下暖房”啦,这边都答应了,那边才臭着一张脸摆过头来对着他。 答应给做饭吃,这就开始动手了。先问那个要吃些什么,那个说,不要太麻烦的,贴一锅小饼子就可以了,我买了几斤小鱼,熬了配饼吃就挺好。 还挺会吃!贴饼子,那锅一旦过热或是不够热,饼子要么糊了要么夹生,熬小鱼,一不小心那鱼就熬散了,吃到嘴里满是苦味。这是存心的吧?知道这东西不好弄,为了找补这么一下子,特地点些难做的叫他做。还说不是小孩子,那恼了就要找补的性子,哪点像个长成了的大人? 罢了,反正自己比他大了四五岁,大的让着小的应当应分,就拿个盆搅玉米面去。 两人在灶房内忙活,廖秋离和面,萧煜生火、拉风箱,控好火候,贴好饼子,熬了小鱼,端出堂屋,两人对坐吃晚饭。边吃边聊这几年的经历,萧煜惯常的报喜不报忧,说的都是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顺当,廖秋离静静听他说,并不插话。他知道他必定有所隐瞒,但他不愿意说的,自然也有不愿意说的因由,听着就好了。 两边五年不见,说来话长,直说到夜深了才起身回去歇息。 萧煜说就一间主房,咱们睡一起吧。廖秋离没多想,就是把他当个少人疼的可怜孩子,或者是当成自家弟弟,孩子或者弟弟,睡一起有什么问题当然没有。这就睡在了一起。萧煜睡外边,廖秋离睡里边。聊了大半夜了,廖秋离实在犯困,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当口,忽然觉着有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游移,从脸颊游到了鼻梁,又顺着鼻梁游到了双唇,动作很轻,然而很狎昵,还有点迫不及待的渴切。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又困得要死,就没搭理它,谁知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爬到了脖颈上,渐渐摸到了胸前,停在没看头也没摸头的两点上,摸得他直发痒。 怎么回事儿?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瞎摸弄什么呢! “小栗子你在摸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 他就是迷迷糊糊一说,那位一听,胆汁都吓出来了!赶紧把手缩回去,背转身半天不敢动弹。二十岁还没开过荤的雏儿,偷起鸡摸起狗来总是比较艰难,略微小吓一跳,那颗心都怦怦的,胆子毕竟还没练出来。军旅当中倒是有营妓来着,但他从来不碰,他觉着这种事情应当和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做,不然没意思。如今和放在心尖上的人同睡一床,战战兢兢摸两把当作投石问路,谁想那石头刚投下去,砸出了一星半点耳热心跳,就弹回来打了他自己的脸,还能怎么样,只能立马撤手装傻了。 胆子虽然没练出来,心却没那么容易就死了。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闭着眼睛装睡,一定等到身后那人睡得沉了,这才转回来,偷偷摸摸的把手探过去又摸了几把。廖秋离困得睁不开眼,随他去作怪。 行,自己一夜不睡换手上“开小荤”,好歹也是肉么。 但老这么下去可不行,他都二十了,廖秋离也二十四了,他可没自作多情到以为他至今未娶是在等他。他也曾问过他为何至今未婚娶,挺忐忑的等他回话,他说,嗐,忙着画画就够了,哪顾得上来找呢,再说了,我前边还有三哥四哥,他们的事儿比我的急多了,爹娘即便要逼,那也先逼他们俩,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我这儿。我爹也是二十八了才娶的我娘,不着急,一着急一胡乱,万一错过了命定的主儿,那多不好。 谁是你命定的主儿? 萧煜忍不住要问他reads;人人都爱吃稀粥。 缘分的事儿,谁说的好呢。 他倒是轻描淡写,一句没谱的话又把那位的心吊在了半空中。怕呀,怕他某月某日当真碰上他那“命定的”,自己这份说不口念想连一线生机都没了。不是没想过用强的,但依着廖秋离那看似绵软、实则刚烈的性子,说不定他们两人从此落入他爹和他娘的套路当中,一辈子相互折磨,不到闭眼那天不得解脱。 想要水滴石穿,时间已经不多了。想要弄“霸王”,没那个胆子。 二十岁的萧将军衣带宽了,也憔悴了。他这儿正惆怅着伤春悲秋呢,打岔来了。 打岔的名叫陆弘景,也是个将军,不过萧煜是主将,他是副将,两人年岁相当,一同入军伍,一同戍边,一同打北戎,一同出生入死,一同往上升,到了最后一同守虎牢关,一位主一为副,破锅配烂盖,王八配绿豆,就跟门神两边站似的,有你的地方铁定得有我。两人这交情,那叫不打不成交。初入军伍的时候,两人分在同一队里,一个觉着另一个天生一张狐媚的脸相,肯定不耐摔打,肯定是托了谁家的后门进来的,进来了以后肯定得拖他们这一队人的后腿,所以对他一直没有好脸。另一个觉着那个满头黄毛,一对金银妖眼,一看就是西域那边过来的蛮子种,而且这货说话向来嘴毒,什么好话经了他那张嘴就跟下了一趟十八层地狱似的,谁也别想落着好! 相互看不顺眼了吧,迟早要打一架,入军伍的第三天两人就打起来了,是真打,黄毛提着两只拳头照着那张狐媚的脸上狠揍,别揍边骂:“揍你个小舅子的!别以为你生的好老子就不舍得打你!告诉你,照打不误!!”。被揍的那个啐掉一口血沫子,不动声色任他骂随他揍,等他稍稍松了劲,他再从地上弹上来,一头撞向揍他揍得正过瘾的黄毛的脑壳上,撞得黄毛眼冒金星,从前脑门一直疼到后脑勺,捂着脑门骂:“你个小舅子的!这么撞我你不疼啊?!舍得孩子套狼啊你!”,他骂他的,人家抱着他的腰把他举起来往地上一摔,拣直走了,多一句都不屑说的。 好,愿打服输,打架没赢你,不等于其他地方找补不回来!且看我秋后算总账! 陆弘景爱赌,赌大小、推牌九、搓麻将,样样熟,没条件时拔根野草来斗草他也能比个输赢。和萧煜打过一架后,他时时想着找补回来,某天设了个麻将局,让人把萧煜拖过来打两圈。本以为这狐媚兮兮的少爷秧子铁定不会搓麻将,搓麻将一准输得当裤子,谁知少爷秧子上来就赢了他两吊钱,打过四个令,他输了个溜光净,就差当裤子了,幸好少爷秧子自己开口说不打了,不然,他要不要当裤子还真不好说。 好,愿赌服输,搓麻将没赢你,不等于其他地方找补不回来!且看我想别的辙! 然后这货又想到了游泳比输赢、跑步比快慢、爬树比高低,等等等等,不论哪种,老输少爷秧子一截,他心气儿高啊,总想着赢回来,后来竟把主意打到了沙场上。沙场酷厉,最是不容私心,他存了比较的心思,这就是私心,有了私心,那场仗就打输了。虽然是场小仗,而且只有几名袍泽受了小伤,但输了就是输了,追根究底,根底就在他的私心上。他们的上峰见损失不大,没有深究,但萧煜事后找了他一趟,问他:赢我真这么重要?重要到能把私人恩仇带到沙场上,重要到能把袍泽手足的生死抛诸脑后?如果是的话,我让你赢。 让你赢?什么叫“让”你赢?那是因为你赢不了,发了疯,疯狗似的乱咬,没关系,真这么介意的话,让着你啊,来,揍我一顿,心气儿平了吧不发疯了吧? 陆弘景还要点儿脸,他僵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行,我没本事,做什么都输你一截,但我还要脸,少瞧不起人!这次是我不对,咱们来日方长,且走着瞧!!” 打那以后,陆弘景暗地里用功,使劲朝前赶,人也开阔多了,虽然那张嘴还是那么损,但做人倒是正人君子起来,再也没耍小手段。 第7章 从拉小手开始吧 一晃五年,萧煜升了主将,这货也当了副将,两人在虎牢关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回萧煜要回帝京,这货也跟过来了,不为啥,就为了看他吃瘪、看他闹心、看他衣带渐宽斯人憔悴,然后他好损他,或者当个狗头军师,出一二损招,充几天搅屎棍子。 萧将军那会儿正在刚买来的小院落里发呆,狗头军师兼搅屎棍子摸进来了——门锁上了?不算大事儿,他天生会翻墙! “哎,我说老萧,你猫这儿叹啥气呢,出去玩儿去呀,好不容易回一趟帝京,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萧煜正烦着呢,懒得理他,转过头来朝向另一边,继续发呆。 “怎么,没遇见你那小梨子?”搅屎棍子就是要一棍子插到底,搅和得到处臭。 “……” “唔……我知道了,你见着了,但没吃着……”搅屎棍子做狗头军师状,做彻悟状,做痛心疾首状,做相思成疾状,做病得要死状,做梁祝化蝶状。真是变化多端,逼真得让人糟心。 萧将军赏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白眼,还有一张冷脸和一面冷脊梁骨。 “别介呀,哥给你出个主意怎样?”搅屎棍子笑得怪肉麻的,拐过来站到萧将军正对面当起了狗头军师,“哥跟你说,女人其实都好摆弄,曲里拐弯不行,那咱就来个单刀直入,直入正题,三板斧,行不行先砍一下子,说不定一下就定乾坤了呢,实在不行,还有‘霸王’这招么,女人有了孩子就好比煮熟了的鸭子,给她插上翅膀她也飞不了啦!” 这货不知道萧煜他们家的家事,不知道他有个“霸王”的爹,有个被“霸王”的娘,从小过着家不成家的日子,出这么个主意,就好比让他再走一次他爹的老路子,他喜欢的人再受一次他娘受的罪。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提了不开的还告诉你这壶水开着呢,泡芝麻酱正合适! 再说了,廖秋离也不是女的呀,男的比女的更不好摆弄,要是霸王了,可能不会跟女的似的寻死觅活,但他有脚哇,他会走哇,女人走不到哪去,男的可不一样,尤其他们家还开着营造厂,天南海北的走,一个人进了人海里到哪捞去?敢轻举妄动,一会儿就给你来个“天南海北”,你就找去吧,找到死都未必找得着! “不行。” “不行?!舅子的不行!你今年都二十了,你那小梨子怎么也该十五了吧,当婚嫁了呀,你再不动手可就晚啦!” “……”。不是十五,是快二十五了。所以才犯愁啊,这么样的年岁,随时要婚娶了的,哪里还有时间慢慢腾腾的两情相悦 “我说你到底在怵什么?你顶着将军的衔儿,住着御赐的宅院,长得还挺能骗人,怎么就不敢做不敢当呢?!别说多,拿出一分你在沙场上的气魄来还愁事情没结果?”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少掺和,回你的窝里呆着去!” 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呀! 死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reads;极尽吞噬! 陆弘景跳起来要掐他,被他一手臂拦了下来,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拍门了。 “小栗子你在吗?” 萧煜没想到廖秋离会在这个时候上门,更没想到他会叫他那小名字,有种被人窥了私的羞臊,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陆弘景本来没注意,但见对面那个那张脸忽然之间红透了,再想想刚才听到的话,顿时爆开一个大笑,“哈哈哈……小栗子?!小栗子是你?!怎么不叫个小橘子、小茄子、小地瓜?哈哈哈……不行,笑死舅子了!!” 这货老早就受惯了萧将军的冷眉冷眼冷背脊,随便他怎么打赏,他就是要笑。萧将军飞起一脚踹他小腿骨,这货当真练出来了,闪避飞快,没踹着。他借着这工夫,泥鳅似的溜到了院门口开门去了! 门一开,陆将军愣住了——不对呀,这人是个男的…… 怎么回事儿有故事啊!老萧几天前搬的新家,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不是至交就该是他那小梨子,但……这事儿不大对头……,他想的是“小梨子”青天白日的避开自家亲眷上门私会“竹马”,有戏。如今看这情形……难不成,他们家那俊将军要搞断袖?! 这货杵在门口,挡住了道路,廖秋离进不去,又不好就这么回去——他还带了刚做好的卤牛肉过来,这么拿回去不是浪费了么。 萧煜追在后边过来,一脚撂倒了旁边阻路塞桥的一坨人,冲廖秋离笑笑说:今儿有空过来?快进来吧,给你煮一壶茶,就是你上回说好喝的那种…… 阻路塞桥的一坨陆将军就这么被萧将军晾在了背后,眼睁睁看着他摇头摆尾的把心上人拐进去了。 这怎么行?!当然不能让缺了德的这么顺当! 陆将军也跟过去,笑嘻嘻地自报家门:陆弘景,和萧煜一道在虎牢关守城门。 他这是谦辞,守城门可用不着俩将军亲自出马,这算玩笑,自个儿拿自个儿开涮。廖秋离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这也是位将军,平头百姓见了官,那就得行礼啊,就站起来要行礼,萧煜把他按住,说,少听那货瞎说八道,那货就是个赌鬼、酒鬼还有讨债鬼! “喂!我可没说你坏话啊,你这算怎么回事儿?嘴上留点儿口德,不然当心我兜穿你的底子!”他冲着萧煜说完这么一段,又摆过头来笑嘻嘻的对着廖秋离说另一段,“我介绍了我自个儿,你也说说你呗。” “草民廖秋离,家住煤渣胡同,现在廖家台口做画匠。” “噢,叫廖秋离?”这么听来,和“小梨子”有瓜葛! 他又转过来冲萧煜使眼色——小梨子就是这位,对吧?你可别瞒我,我都知道了! 萧将军挺漂亮一对招子,盖下眼帘,那双眼皮儿得有韭菜叶片那么宽绰,得天独厚的本钱,非得这么翻白眼,非得把白眼翻到绝处,活糟蹋这对挺漂亮的招子! 两人的眼仗打来又打去,廖秋离见了莫名其妙。陆弘景一搂萧煜的脖子,丢下一句:“你先慢慢坐着,我和这家伙有要事商谈,去去就回。” 他把萧煜弄走了,撇下廖秋离在正堂呆坐。 那头呢,两位将军从正堂一直撤到了灶房,看看前后左右,没人跟过来。陆将军说话了,“你给我句实话,别老冲我翻白眼——那位,正堂里坐着那位是不是你那小梨子?” “……”萧将军在灶口的矮凳子上闷坐半晌,权衡再三,说了实话,“是。是又如何?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这是你私事儿,轮不上旁人指手画脚,别说是我,就是你爹娘估计也说不着你,但有一条我还是得要你给我句实话——你是玩玩而已呢,还是认真的?” 这句话可戳着萧将军的心窝子了,“玩玩而已我用等到现在?reads;校园近身高手!早‘霸王’了几十上百回了!”雏儿就有雏儿的老实,吃不着时的那股哀怨比到处乱吃的“薄幸”们可深重多了,连“霸王了几十上百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其急迫、其焦渴,天地日月可鉴哪! 这样的大实话陆将军听在耳朵里就特别的受用,他想,个舅子总算不那么高寒了!总算也有了“人”的惦记了!这种时机,千载难逢的,不找补一下子对不起自己个儿呀! “哟!瞧这憋屈劲,熬久了,还真是如饥思食、如渴思浆呢,没关系,有哥在,哥给你出几条主意,一准让你得偿所愿!”这货又开始大包大揽了,自己一样式的一把年纪没认真谈过一场,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他就敢瞎出主意,而且还敢使劲出猛主意,“这么的吧,哥找人给你带点儿蒙汗药或是□□,寻个时机放进那位的茶水里,喝了以后准保你们*、拆都拆不开!” 萧将军不说话了,光赏白眼,几个白眼总结起来就这么个意思:“得了吧,照你的办法,立时三刻就要被你坑害死,死了还找不到坑埋,活该臭在地里!” “好好好,这法子不行,从牵小手开始咋样?明儿是药王生辰,有庙会,和你那小梨子去逛逛,到药王庙上柱香,许个愿求个签,借着机会表白心迹,多好。”陆将军一条馊主意不成,又出来另一条馊主意,反正他又不负责做事儿,耍耍嘴皮子就完了,事儿要是砸了锅,对不住,谁让你听我的来着?! “……这个,听上去好像还行。”萧将军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似乎可行。 “行你就去!我可提醒你了啊,虎牢关是庆朝北面门户,咱俩不能出来太久,最多再留个七八天,七八天后我先回,再给你匀出七八天,这十来天你要再完不了事儿,那可没法子了。”陆将军说的是实话,虎牢关是北方门户,不容闪失,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十来天的长短,你萧煜若是连个小手也没牵上,那就别枉费心机了,赶紧回来该干嘛干嘛。 “知道了,承你的情,日后你若也有那么一天,一定给你行方便!”萧将军谢人家也就谢人家了吧,还带恶心人的! “啐!大吉利是大吉利是!!老子惟愿一生远离‘情’字,月老最好瞎了眼闪了腰,到我老死那天都别给我系绳子!!”陆将军身边痴男怨女不老少,整天看他们一个个连伤风带感冒的,甭提多闹心了,就拜求老天爷、老天奶奶大发慈悲放他一辈子耍光棍,千万别给他配成什么双对,多少年来他只要一有机会烧香拜佛,许的愿除了身体健康家宅安宁,就是让他一直单着! 烧香拜佛到底靠不靠谱,反正是不知道,总之这会儿这货还是光矬矬一根杆,别说桃花,连狗尾巴花也不见一根,周遭太平得很。 萧将军不知道这货是什么盘算,但看他一脸的坏笑,就知道这货绝没憋着什么好主意。 凭良心说话,这货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嘴巴损点儿,人看起来没正经了点儿,带兵打仗、练兵执事那份能耐才干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 “说真的,我倒希望你能找个登对的凑在一起,不为什么,就为了将来老了别后悔。” “……”他这么认真的为他考虑今后,反倒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驳他了,输了他一句话呢。再一想,输也就输了吧,两人这么交心的时候还真不多。 两位将军交了一会儿心,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怕正主儿在里边等得着急,就一起出去。陆将军混了一顿卤牛肉吃,吃饱喝足抬腿跑路,多留点儿时机给连伤风带感冒的萧将军。 第8章 给你买吃的 走了一位,刚才的热闹慢慢冷下去,萧煜咳嗽一声,说起了许久以前他们在一起吃过的一些小吃食,说着说着说到了明儿有庙会,庙会上有不少以前吃过的小吃食,说怪想的,要不咱们一块儿去逛逛吧。说完有些忐忑,犹豫着小声补了一句:边事吃紧,我呆不了多少天的,其他朋友未必有空闲,就想,还是找你一道去,你呢,有空闲么? 廖秋离听他说得可怜,一颗心也跟着发酸泛苦,即便没空闲也要硬挤出来陪着他一块儿去,不然这人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没人陪着说说话,可怜reads;超级进化基地岛。 “有空闲的,咱们约个时辰吧,几时去好呢?” “那就辰时初出发,我去你家找你。” “好。” 这就说定了。 萧将军高兴得绷不住那张冷脸,话多了起来,都是在忆往昔,说以前他们在一起偷吃东西、唱叫卖调子的事儿。 “梨子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咱们一起吃中秋饼的事儿。” 廖秋离当然记得,那年中秋他专程从外县赶回帝京,到了肃王府别院的时候月亮都已经沉下西边了,那么晚了,他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回吧,说不定人家都睡着了,扰醒了不好。走到院墙下边,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梨子梨子!看上边!我在这儿哪!一抬头,十岁的萧煜骑在院墙上招呼他。 这一看可把他吓懵了,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呆着!你爹娘见了该着急了!管事的何叔呢?怎么放着你不管哪!快下来!摔了可怎么好!你给我下来! 不下!你上来! 十岁的萧煜犟起来十头牛也拖不回,臭着张脸要他上来。 那么高的院墙我怎么上得去,又不会飞檐走壁!你下来,我们屋里说话不行么! 我就要在这儿看月亮!你上来!不上来我就跳下去! 跳下去?!这院墙多高哇,跳下来摔折了腿怎么办! 不管!要么你攀上来,要么我跳下去! 廖秋离又着急又无奈,拿这十岁的小屁孩儿没办法呀,只能想法子爬上院墙去。吃奶的劲儿都使完了才终于爬上去,和小屁孩儿肩靠肩坐在一处。 我说你能不能省点儿心哪,这么高的地方一旦摔下去,轻则鼻青脸肿,重则伤筋动骨…… 别说话!看月亮! 好么,还有不让人说话的。廖秋离见他又是一脸郁色,知道这家伙心里一定又不痛快了,只能让着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别说话就不说话,他让看月亮就看月亮。 两人肩靠肩看了一阵月亮,廖秋离想起自己带月饼来了,问他:有月饼,吃不吃? 十岁的小屁孩儿臭着张脸伸出手去,意思是让他把月饼拿来。他拿了一块伍仁的放在他手心,说,试试看好不好吃,我偷空做的。 你做的?难怪这么难吃! 小屁孩儿老三老四的评说一句,说难吃还要吃,吃完一块还要吃第二块。 个口是心非的小混蛋! 廖秋离摇摇头,拈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算顶好吃,但也不该算不难吃,中等吧。 就知道小混蛋心里憋着火气,鸡蛋里面挑骨头,硬说难吃。 还是得让着他,谁让他小呢! 连着吃了四五块月饼,小屁孩儿才说话:我今晚上没吃饭。 没吃饭?怎么弄的? 我爹把饭桌子掀了,还吃什么吃reads;在少时身边的日子! 又是家事,又不好插嘴。他就问他,那要我给你下碗面么? 不了,吃了几块月饼,饱肚了,吃不下。 廖秋离听他这么说,一时无话。两人于是坐着看天上那轮圆圆满满的月亮,天幕暗蓝澄净,没有一丝云影,月色愈发清明,照得地上一片白。 小屁孩沉默良久,突然问他:梨子,你会一辈子待我这么好么?会不会跟我爹似的,哪天说翻脸就翻脸,再也不理我了…… 瞎想什么呢!翻来覆去的好不叫好,既然咱们做了朋友,当然是一辈子都要好,哪能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这不成狗皮袜子了么?! 将来…… 将来你有了家室,可还会对我像如今这般好么? “将来”的后边那些话,小屁孩儿只能放在心里说,没敢往外说,怕他敷衍。 将来什么?将来的事儿谁也不知道,你想那么远做什么,能不能有点儿十岁孩儿的样子? 你自己不也才十五六吗,龟笑鳖没尾巴! 嘿!我好歹比你大五岁,再说了,我都开始挣钱自个儿养活自个儿了,怎么就龟笑鳖没尾巴了? 听到“自个儿养活自个儿”,小屁孩儿又默然了,当然是想到自己还得靠那暴躁善变的爹养活,还得看人脸色,还得这么不快活的熬下去。 到如今,熬了十年了,可算是立了业了,自己也顶门立户了,就是还缺一点,他又不太知道该怎么让这点不圆满圆满起来,干着急,使不上劲儿。 还好明天约了一同逛庙会,逛完了一定要去求个签,借这签说话,表露一丝半点心迹,看看情况再定下步怎么走。 第二天卯时中间萧煜就出门了,到了廖家台口又不大好意思过去,太早,不知道人家预备好出门了没有。他在廖家台口附近转悠,穿着打扮倒是一般,可那容貌身条太扎眼,来来往往的人们,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爱偷眼瞧他,有那胆大的还在不远处站下,冲他指指点点,吃吃笑。萧将军一张冷脸冷到了数九寒天的地步也吓不走这些人。二十岁的雏儿到底脸皮薄,经不起人家这么看,看他一会儿他就恼了,掉头要走,打算找个茶楼坐会儿,到了时辰再过来。碰巧,廖家老三出来了,正看见萧将军在自家门口站着,精刮老道的廖家老三和只会埋头画画的老五不同,他管着廖家的迎来送往和账目出入,交际甚广,人脉也广,谁用得着谁用不着他心里有数得很。几年前他就瞧出来了,这位虽则是肃王的私孩子,但将来一准有出息,也瞧出来这位对自家五弟极其依赖,老早就打算借着五弟这层关系,走一走这位的门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早打算怎么行,这位现如今是太子一党,极有可能成为廖家在朝中的另一路根基,对将来的后台靠山,不热乎点儿像话么 “草民廖允公给萧将军请安”,老三热乎乎的一张脸迎上去,请安,问候,入正题,“萧将军可是要找五弟?您家里坐会儿喝茶,他过会儿就来。”这就把萧将军请进了门。 人进了门就好说了,老三让底下人上茶,他自己下首陪坐,陪着喝茶聊天。聊了没两句,老五出来了,极其家常的问那位一句:这么早,吃早饭了么? 萧将军其实是吃过了的,但他不说实话,可怜兮兮地说“还没吃,早晨起来灶火灭了,没点着,懒得做。” 老五就摇头皱眉埋怨他:这么大个人了,家里没得吃,不会到街上买一碗么,就这么饿着! 埋怨归埋怨,还是不能看着这家伙饿肚子呀!就问他:想吃什么,给你烧一碗。 萧将军极其不省事儿地说:不用麻烦了,下碗面就成,对了,素面最好,多搁点儿辣子reads;神医狂妃至尊宝。 老五二话不说,先去给他做早饭。 老三眯着眼看这俩老夫老妻似的你来我往,尤其是这位萧将军,对着自家五弟总有点儿欲说还休的别样情,不像朋友至交之间的自然,更不像手足兄弟的顺畅,反正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种挺离奇的感觉。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家里突然多了个女婿的感觉…… 这感觉不大对劲啊,他们家老五可是家里拉秧垫底的老小,无论如何也不该走岔了道,得留点儿心了,看看情况不对,这座靠山……不要也罢! 当然,也不能说风就是雨,得看后向,毕竟这么老大一座靠山,不好找哇! 老三盘算老三的,老五忙活老五的,萧将军吃萧将军的素面。吃了面,辰时初了,既然都来了,早点儿去也好,多逛会儿。 两人从廖家台口往药王庙走,走了一段,萧将军突发奇想,说要不咱们回来的时候骑马回吧,带你走远点儿,去西山看看红叶。 廖秋离回说我不会骑马,再说了,去的时候没骑马,回的时候到哪找马去? 萧将军说马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不会骑马正好,我教你怎么骑。 “还是不用了吧,忒麻烦。”廖秋离一口回了,但见旁边那个又是一脸的郁郁,总想着该让一让他,又改了口,“回来的时候再说吧,啊?” “唔。”肯改口就还有余地,萧将军暂且将就一二,答应回来的时候再说。 药王庙前边有个挺宽绰的场子,每逢药王生辰,大小买卖都挺热闹,光小食就有百来种,两人边逛边看,边看边买,边买边吃,开始没啥,到了后边有事儿了。 就是谁掏钱的事儿。萧将军老早就把整银子兑成了碎银子和铜板,随身带着那么大一个钱袋子,买啥都是铜板或碎银子一甩——钱我付了! 就这么豪阔!就这么霸道! 廖秋离都有点儿尴尬了,轻轻扽了扽他的衣袖,委婉的告诉他:我这儿也有铜板和碎银子,不用总是你付。 萧将军抬头看他,冷脸上挂一抹夹生的笑:“你吃我的花我的,天经地义!” 没听过吃朋友的花朋友的天经地义的,什么都是一方掏钱,那另一方不成“吃秧子”的了么?! “你来我往,这才是交情,虽说是些小账,也不好总是让你来。” 这话说的见外了,萧将军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这会子突然蔫了下来,飞天长眉在眉心那儿打了个结,“你这么说话,我真不乐意听。之前我吃你多少喝你多少你没让我还,现如今买几个铜板的小食你就要和我算清楚……还说什么做朋友是一辈子事儿,一辈子这么计算,这样朋友不做也罢!” “……”这就闹脾气啦? “这不是计算,是……唉,就是朋友之间的来往,你请我吃小食,我请你喝茶,平平常常的事儿,你别扭什么呢?” 两人想的根本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廖秋离想的是朋友之间礼尚往来,萧将军想的却是能为心上人买吃的,那多高兴,整条街都买光了还不足表心意呢,何况区区几袋子小零嘴! 出来逛庙会自然是来找高兴的,不是来找别扭的,他要高兴买就让他买吧! 萧将军尽情买了一通,两个人四只手都拿不过来了,这才作罢。 第9章 我会对你好的 买了吃的,廖秋离说干脆找一处小摊子坐下吃完再走吧。两人这就找了庙会左侧尽头的一个小摊坐下,吃了几口,廖秋离笑了,萧煜问他:你笑什么? 廖秋离但笑不语,给那位逼得没法子才吐口:“你看,她们都爱瞧你呢。” 萧将军被人瞧惯了,只要别在他跟前指指戳戳让他看见,他一般懒得管。 “随她们看去!” 生得好的人都有股傲气,明知道自己这张皮相好看,居高临下的,眼里不容人。 廖秋离感叹一会儿,问他:“你也不小了,你爹那边没有给你说合的意思么?” “……五年前就有了,我和他说我这辈子没打算成家,让他别瞎忙活。” “……这么和你爹说话,难怪招来一顿打!” “难得今儿高兴,别提那些糟心的行不行!” 不提就不提,不提就吃东西,吃完了进药王庙里拜一拜,算算时辰就该往回走了。 药王庙是座大庙,香火十分旺盛,上这儿来的大多都求身体康健家口平安,没有谁像萧将军这样专程来求姻缘的。他进了庙里不跪不叩,直接拿过求签的竹签筒子就摇,摇掉下来一个签,他拿着上庙祝那儿解签去了,背着廖秋离去的。 只见萧将军冷眉冷眼地往庙祝跟前一站,竹签子一丢,那架势压根不是来解签的,是上门砸场子的! 庙祝是个干瘦老头,见这阵势吓一跳,战战兢兢把签拾起来,战战兢兢问一句:您求什么? ……姻缘。 啥? 老头以为自己耳背,“啥”了一声,萧将军的眼神跟狼似的,冒绿光,把老头嘴里含着的那句“求姻缘你上月老庙去呀,干嘛上药王庙啊?!”生生吓忘了,举起竹签子就瞧,瞧完了战战兢兢告诉那位,是个中签——山重水复疑无路,你想的那位和你不是一个心思,你想她,她不知道,你又不好意思告诉她知道,所以两边山重水复啊…… 萧将军听得心尖拔凉,抢了老头的话:你是说后头没路了?!我和他根本没戏?! 老头瞧他那急赤白脸的模样,心说这是要拼命呐!哪里敢说后头没路,说后头没路没准他能当场给打死!他不敢说实话,只能说句模棱两可的废话:那倒未必,中签么,又不是下下签,还是有几分指望的,您呢,最好早点儿跟她交托心底话,她听明白了,说不定还挺愿意的呢,您这样的人但凡是个姑娘家就得爱,只要您说开了,多半能成! 老头还顺道拍了他一通马屁,只不过他没心思理会,除了“说开了”这仨字,他啥也没听进去。 然后萧将军丢下几块碎银子就走了,走一路想一路,这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净想着那“说开了”。 到底要不要说开了呢?怎么个说开了法呢? 就这么说:“我看上你好久了,攒钱也攒了好久了,现下有了好几千两银子,俭省些应当可以用好久了,你若不愿意我在军伍中做事,我就辞了和你跑台口去,你还做你的画匠,去到哪我跟到哪,给你打下手,咱两个一生一世不分开。” …… 编了一篇话,还没说出口,他自己先臊了,两边耳梢通红,看得廖秋离一阵稀奇,问他,“哎,你耳朵怎么红了?让蚊虫叮了还是怎的?” “你管我怎么红的reads;在少时身边的日子!”萧将军那没出息的薄脸皮向来瞒不住事儿,人家这么一问,索性连脸皮带脖子全红了,那红过了好久下不去,弄得他自个儿连羞涩带恼恨,说话冲得很。 廖秋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边,刚好前边站着一个挺俏的姑娘,那姑娘眼神一眼一眼的往他们这边溜,脉脉似有情,这下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看来这趟庙会没白来,碰上意中人了! “小栗子,你喜欢前边儿那位么?若是喜欢又不好意思开口,我可以托人打听打听。”廖秋离是好意,想着他能碰上一段缘分当真不容易,以后成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过一生,也算是苦尽甘来吧。 “什么前边儿那位,你说什么?”萧将军听得糊涂了,他闹不明白自己脸红和前边后边有什么关联。 “就是、就是那家绸缎庄门口站着的那位啊,她一直瞧着你呢!”你不也是瞧了她以后才脸红的么? “……”这是哪跟哪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萧将军碰上“情”字就小肚鸡肠、就斤斤计较,就特别会诬赖人,他冷哼一声说:“该不会是你看上她了,然后拿我说项吧?”,自己把话说出来,气的又是他自己,想到自己心尖上的人喜欢上了别个,他那颗心受不了了,说话带刺,满嘴的刀子,非要扎人几下才甘心。 廖秋离见他气哼哼的走了,苦笑一下追上去——还能怎么办,追上去给顺毛呗! 乍了毛的萧将军不是那么容易顺回来的,一想给他顺毛他就问你是不是早就有相好的了,廖秋离冤得很,从另一面说他:我的为人你应当知道,当真有了意中人,一定不会藏着掖着让她受委屈,一定早早上门三媒六证把她迎进门,好好和她过。 萧将军听他这么说,倒是不乍毛了,心里却比刚才还难受,他知道他说的“意中人”铁定没自己什么事,这种从一开始就没了指望的指望,折磨得死人!他总有这么个预感,总觉得有天他会给逼得走他爹那条老路,说不定比他爹还惨些,打从一开始就走岔了道的一段情,哪里还有“正果”可修。 “……我刚才……去求了姻缘……”还是不甘心,心一横,干脆说半开,别全说开,只当是探路。 “求姻缘怎么不上月老庙求去药王管求医问药,姻缘么……估计得看他有没有空闲管……”廖秋离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僵了的场面挽回来,哪知道说笑话打趣还得看时机,时机不对,凑不上趣更难办。 “你跟我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萧煜拖起廖秋离就走,走到一家马店,雇了一匹马,先把他弄上去,自己再翻身上马,一打马往西山方向奔。 西山秋景正好,人又少,正是表心迹的好地方。 “你听好了,我只说这一回。”萧煜肃着脸,郑重得吓人! 廖秋离见他这么郑重其事,以为他要说些顶顶重要的事儿,不由自主的跟着紧张,紧张了好久,他就是不说话,光耳梢发红。 也不敢催他,怕把他这份悲壮催漏气了,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粘在马上,傻骑着马,任那马四处乱溜达。 “我说过,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一定得要捧在手心,看进眼里,存进心尖……你还记不记得?”萧煜打算破釜沉舟,从多年前的一句话说起,一顿说开了,说个痛快! “……记得。”记得倒是记得,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要他参谋参谋该如何向姑娘家道白? “我到现在还是这个心思,对自己喜欢的人,绝不亏待,绝不欺心,绝不……反正就是委屈了我自己也绝不委屈他reads;神医狂妃至尊宝!” “唔,这很好。”是得有这么个态度,有这么个态度,夫妇二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我会对你好的!”萧将军一着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不过,是好是歹他也说出口了。 “……这事儿……和我似乎没啥关联吧……你这是打算拿我练嘴呢,还是说出来要我给你看看有啥地方要改?”廖秋离做梦也没想到人家这是在跟他道白呢,就依着自家的理解自顾自地帮他把意思圆过去。 “……我喜欢的人……就是、就是你!”萧将军前半边身子紧贴着廖秋离后半边身子,大半边身子都要熟了。 “……你没事儿吧?这是又受了啥气,给气糊涂了?”想也知道廖秋离不会当真,随便来一个人他也不会当真。当真成什么了,断袖!好玩吧?天地伦常还要不要了?! 话说出口,一顺百顺,萧将军决定暂时把脸皮撇一边,说些不要脸的话,“我是当真的……当真的喜欢你……喜欢好久了,打从头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不是普通喜欢,是、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小栗子,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么?”廖秋离比他大五岁,看事儿比他深,问的话也比他深,单刀直入,直指中心——你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可能把喜欢和依赖混为了一谈,你甚至可能把手足间的濡沫当成了喜欢。 “喜欢就是见到你就开心,见不到你就难过,整天想着,日思夜想,做梦也梦见……”萧将军说着说着就想起自己做的那些带颜色的梦,刚下去的脸红又上来了。 “喜欢一个人,想和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不是小事,我问你,你喜欢的是我本身,还是你脑子里造出来的我?” 本身的我有许多你想象不到的地方,有缺点有错处,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我,而你脑子里造出来的我,尽善尽美,无一处不合你的意,你自然喜欢。两人在一起过一辈子,好多事儿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模样了,某天你会突然发觉,你面前的这个我,根本就不是你脑子里的那个我,到那时候……你上哪去找后悔药?! 萧煜想事儿还是太简单了,他就知道要把话说开,没想过说开以后后边还跟着这么些话,一时塞住了,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上来,但怕答错。他一犹豫廖秋离就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家伙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说白了,就跟刚抱出窝的鸡雏似的,第一眼见着谁就认谁做妈,哪管见到的是鸡还是鸭,是公鸡还是母鸡! “……可我的心是真的!”萧将军说不上来,他就反复说自个儿的“真心”。 “好、好,是真的、是真的,咱们暂且缓一缓如何过了三年五年你还这么想,那时咱们再说。”廖秋离使了缓兵计,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急了,你越说是他越说不是,还不如先冷一冷,三年五载过去,他也该成家了,不成家也该成熟了,不能跟现在这样嫩,起码分得清楚什么是真喜欢,什么是假濡沫,不至于事过境迁了再找后悔药吃。 “……你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 “那三年内你不能婚娶!” “不婚娶不婚娶!”没影的事儿他着什么急,反正还远着呢,先答应下来再说,随机应变么。 “好,说好了不许反悔啊!” 萧将军说这番话跟双方换了庚帖,放了大小定似的,生是谁家的人,死是谁家的鬼了,谁也别想赖! “嗯嗯,不反悔。” 从回话的意思就知道了,廖秋离纯敷衍,没当真。 第10章 怎么看都是我合算 当了真的萧将军把心塞回了腔子里,又留了几天,天天给廖秋离买这买那,请吃请喝,留到不能留了,就把自己攒的几千两银子拿出来交给他,还说了,放你这儿吧,我得空就回来,咱们置点儿产业,将来我养你。说得廖秋离发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说还是不用了吧,但看那小子的神色,跟流浪狗儿终于找着了窝似的,俩眼放光,劲头十足,他又说不出口了。也罢,暂且替他收着吧。 萧将军得了“准话”,攒的钱也交到了该交的人手上,心满意足地回北地戍边去了。 廖秋离转眼就把这事儿忘到了脚脖子后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也难怪,做画匠极少有像他这样入瘾的,见了合适的盘口,哪怕不要钱也要描上几笔,他越画名气越大,找他做画的从年头排到了年尾,一年到晚不得空闲,萧煜交给他的银子他给存进银号里,该生利息的就生利息,至于萧煜那带着奶味的道白,他从没往心里去过。 一年又一年,日子飞快,三年合起来一千多天,眨眨眼的工夫就过了。 三年之约,萧煜刻在心上,无一日不想无一日不念,是数着日月苦熬过来的。三年中间他省吃俭用,又攒了一笔,就等着这回回来放聘礼了。风尘仆仆回到帝京,先去廖家台口找人,不论如何得把然诺兑了,谁也不许抵赖! 然而到了廖家台口只碰见廖家老三,廖秋离又出帝京做活儿去了,没有三四个月的长短完不了工。且,这回廖家老三的态度有些离奇,热情倒是挺热情,但是那种官面儿上的热情,没了对兄弟朋友的软和,也笑、也殷勤,却总也隔着一层,瞧不出真性情。 萧煜心里“突”的一下,暗想:难不成这狐狸似的老三看出点儿端倪来了?又想:看出来了也好,大家都是明白人,难道廖家还舍得放掉他这样一座靠山? 萧煜的笃定当然不是没根底的乱笃定,三年前他还是太子一党,只能算一条腿迈进了国朝重臣的行列,三年后太子成了皇帝,他也跟着“升了天”,稳稳的重臣,这么粗的大腿,廖家能不抱 “萧将军这趟回来……”老三拖长了调子,等他接话。你这趟回来是单纯过年来了,还是有其他事?这些事和老五有大关联? “萧某这趟回来,主要是为了见庆之(廖秋离的字)一面,有话要和他说。” 所以说这是打算等到老五回来呀,这么久,你等得起吗? “萧某三年之前与庆之有一盟誓,这趟回来无论如何也得等他践约。” 老三是人精,一天到晚除了吃喝拉撒睡,余下的时日都在琢磨人心,听到耳朵里的话从来不听字面上的意思,得听底下的意思。他琢磨着这位萧将军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只要他不把老五去了哪明明白白说出来,这尊神今儿是别想送走了。说了老五去处,这位铁定要追过去,万一要是一语不合,两边起了争执,老五绝对打不过——这位,武将,武高武大,成天打打杀杀,随便一拳头都够受的! 看这位现如今的派头,不说估计他也有别的门路知道,要让他从别处知道了,那廖家成什么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哪! 其他甭管,先搞清楚他是上门要账的还是上门给甜头的reads;[红楼+空间]落春。 “萧将军……我们家老五生性不那么招人喜欢,若是有得罪您的地方,您多包涵……” 意思就是他如果说了什么不靠谱的话,那您千万别当真。 萧煜知道廖家这头笑面虎在曲里拐弯地套他的话,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谁,就把实话说了:“庆之三年前与萧某许诺,三年之后,若皆未婚娶,愿一生相守,白首不离。” 人精、笑面虎、精刮老道的廖家老三这下吓住了,右手一颤,端着的茶盏几乎没从手里滑出去砸地上! 乖乖!他还没见过这么实心眼儿的!关键是这实心眼儿的说的话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吧! 哦,三年之内没娶老婆就把俩公的配做一对?!还一生相守?!还白首不离?! 这话绝对有诈!他们家老五肩膀上顶着的又不是豆腐脑子,不可能许这种不着边际的诺! “……萧将军,这事儿,或许有点儿误会,我们家老五从来不是那类乱说话的,您许是……呵呵……” “呵呵”里边的意思可长了,呵呵什么呢,可能“呵呵”萧将军会错了意,也可能呵呵萧将军自作多情,归根结底,就是“呵呵”这事儿没可能——他们家老五绝不至于挖一个深坑把自己埋进去! “呵呵,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今日上门本来为了会他,没会上,那么我这儿先给廖家透个底也好。”萧将军也“呵呵”,不客套了,干脆兜了底让廖家知道,这事儿,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说话意思到了就行,正主儿不在,再留也没意思了,于是他起身告辞。廖家老三送到大门口,转身回去就琢磨这事儿,他起头想先告诉廖世襄,父子两个私底下拿个主意,到底该如何,别事到临头了一家人手忙脚乱的。后来想不知道老五那边究竟如何,这么急着说给他们的爹知道,似乎也不大好。最后想要不先瞧瞧再说。 又过了三五天,老三通过熟人得了一条消息,说是当今圣上打算大用萧将军,怎么个大用法呢,加官进爵自是不必说,连肃王府世子的位子也由这位来历不明的老四来坐,没前头那三位“身家清白”的什么事! 老三得了消息一蹙眉,这是乱了正常继替呀!肃王虽然一直以来没有请立世子,可都默认了要立嫡长的,这算怎么回事呢? 换另一面去想,那就瘆人了——皇帝大费周折地乱了世代相袭的旧规,把一位半黑不白的私孩子扶上世子位,将来还要承袭肃王的位子,那就是有意要把肃王手中的兵权挪给萧煜呀,肃王可还没死呢吧,怎么这么着急把兵权换手? 若这消息确凿,那还真挺棘手的——得罪一位戍边的将军当然有后果,但没那么致命,不至于伤了廖家的筋骨,但若是得罪一位掌着国朝兵权的将军王,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他连夜派人把廖世襄从城东的台口找回来,开门见山地和自家爹商量这事儿。他爹听了当然也懵,但好歹人上了年纪,大风大浪里头熬出来的,没那么毛躁了,处变不惊,别说是听说将来的将军王上门表明心迹,就是听说将来的将军王上门来放聘礼要娶走自家儿子,他也面不改色心不跳。 廖世襄默了有一刻,开口说话了,“允公,我看这事虽急,但还不到下决断的时候,还是得问问老五的意思,设若他真和那位有这样一条盟誓,两厢情愿的,那咱们家里人也该顺着他的意思。退一步说,两人之间没有事,那咱们就得做好预备,把老五送到西域去,不,还是送出西域吧。到了西域以后穿过河西,送到大食国,再不要回来了。你做两面准备,一面发信让老五回来一趟,你当面问问他。另一面……写封信给赵先生,让他提前安排。” 廖秋离当然不知道萧煜来他们家表过“心迹”了,也不知道他爹他哥为了他将来的出路煞费了一番苦心,他只知道家里来了急信,要他即刻回帝京,急信急到了什么程度呢,急到了让收信人最好昼夜兼程,一刻不停往回赶的地步reads;极尽吞噬。廖秋离得了信心里着慌,因他从没收过这样的信,不知是家里头哪位出了什么事了,一路上连赶路带忧心,人都瘦了一圈,到了家还没来得及洗把脸,进了堂屋就问情况:“三哥,出啥事儿了?” 廖允公把他迎进来,给他递了把手巾子让他洗脸擦汗,又倒了一碗温白水看他“咕嘟咕嘟”喝完了,这才开口,“没什么大事儿。”。廖秋离听了瞪他——没什么大事儿你这么催命似的催我回来?! “说不是大事儿,其实也算大事儿。” 后边这句,听得廖秋离浑身乏力——到底是不是大事儿,你倒是说呀祖宗! “是和你有关的这么一件事儿……” “三哥,亲兄弟不卖关子,您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什么,别这么摽着我,摽着我难受!” “你和萧将军……三年之前可有过什么盟誓?” “什么萧将军?萧煜?” “对。” “我和萧煜有啥盟誓?没有哇!哦,是了,他有几千两银子在我这儿,我给存到银号里了,这三年应当也有一些利息,他说的该不会是这个吧?” 廖允公眯着眼紧紧盯着自家兄弟那张脸,从脸皮看到心里去,这张脸上哪怕有一丝的浮动也别想躲过去。然而这张脸非常平静,说到“萧将军”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若那“一生一世,白首不离”的盟誓是真的,这张脸上应当有隐隐约约的一丝“甜”,情动的人,提到叫他情动的那个人,不可能这样淡如白水,一点起伏波动都没有。 可以了,不用再问了。他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老五得走,越快越好。 “你不是一直想到大食国去看看么,去吧,都替你联络好了,赵先生会在河西等着你,你和咱家出西域的商队一道走,明天就走。”廖允公该决断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让明天走就明天走,连个由头都不给,只告诉要走,让走就马上走,不许回头! “哎?我是想去大食国看看他们的壁画没错,但也不用走的这么急吧,我啥也没预备……” “这个不用你忧心,都给你预备好了,包袱都打好了,听话,明早就走。” “可、可……三哥你总得告诉我为何这么着急要我出去吧?” “家里最近要盘点生意,不接这么多活计了,你也就这会儿闲一些,过几个月盘点完了,你也去过大食国了,回来还是要忙。”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那好,我去。” 廖允公长出一气,想,自家老五还挺好骗的,一个过得去的由头就把他糊弄过去了。 “萧煜回来了?那我得过去见见他,明儿要去大食了,顺道辞行。” 他后边来这么一句,廖老三刚放下去的心又给提溜起来,急了,越着急越编不出话来拦他,只好瞎编,“萧将军这段没空,皇帝隔三差五召他议事,说是要北征,你这会儿找他不是耽误事儿么?” 廖秋离一想,也是的,皇帝器重萧煜,这是好事,那就先不去找他了,等从大食回来再说。 廖家老三做事雷厉风行,根本不等到第二天早晨,当天夜里就把老五从被窝里刨出来,塞上了商队的马车里,运往西域。 第11章 你敢躲我? 萧煜没想到廖家人还会玩儿这一手,麻痹了,粗疏了,廖秋离就这么从他手上漏了出去reads;[红楼+空间]落春。一漏就是两年多。 廖秋离去了大食国,一座座城走过去,壁画看也看不完,他去信给家里,说是要再留一阵子,好好看看人家这画,廖家人本就想他不要再回来了,答应得挺爽快,还和他说了,留多久都没事儿,大食国不是那么容易去的,既然去了就别浪费,好好看好好学。得了家人的回话,他更踏实了,安安心心钻进画里,几乎不知外头日月。当然,他也有去信给萧煜,因不知他具体在哪驻扎,就托给家里人转送,廖家人哪可能把信转出去,本来死了心的,他这一封信过去,好,那心又活过来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因此,这两年多当中,两人一封书信往来也没有,廖秋离只是奇怪,后来自己想开了,想皇帝要重用萧煜,各种事务还少得了?没时间回信也是寻常。萧煜那边不一样,一颗滚热的心一天天凉下去,他后来知道了,廖秋离从外阜赶回来以后连休整都没休整,第二天清早就启程去了大食国,见一面都不肯,整整两年没有只字片语,还用问么,这就是不肯认几年前的然诺了!不肯认,想赖账,所以连夜去了外邦,极有可能一辈子不回来了…… 大食距中原何止几千里之遥,关山重重,跋山涉水,即便追过去,茫茫人海之中如何去捞一个廖秋离? 何况萧煜还有数不清的麻烦要理,国事麻烦,边事麻烦,家事更麻烦。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肃王世子位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不想要,皇帝硬要塞给他,他爹本可以以皇伯父的身份与皇帝侄儿商量这事儿的,他偏不说,还挺乐见他接他的位子。能说话的不想说话,想说话的人家不让他说话,世子位就一道圣旨颁下来落在了他的头上,前头三个哥哥恨不能生撕了他,日夜盘算要怎么给他下套子使绊子,不论如何不肯让他坐上这世子的位子。一开始萧煜懒得理他们,根本不防备,谁有本事把这世子位争过去谁就去争,争赢了他把这劳杂子的位子双手奉送,绝不吝惜。可他这三位兄长都不是省油的灯,夺位子不算,还想着要斩草除根,为了斩草除根他们仨联合起来下大本钱、放大注,重金买通了萧煜身边的一员牙将,准备在北征之时趁乱放冷箭,若能一箭得手,许他一世泼天豪富。谁知乱中出错,那冷箭没射中萧煜,射中的是萧煜他爹,一箭穿心,伤重不治,抬回去没两个时辰就过去了。毕竟是骨肉,毕竟是亲爹,毕竟是宠了他十多年的亲爹,再多的怨也没想过要他去死,也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就过去了,悄没声息的,一转身就成永诀…… 丧父之痛还未平复,他娘又一包砒/霜把自己药死了!临去前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初嫁一般,一身大红嫁衣,面容秀美平静,还留了一封信给儿子,说她找他爹去了。字迹娟秀平整,一丝不乱,想是不疯的时候写下的。 两人在生时相互折磨,无一日甜蜜,没想到到了最后,她居然一包毒/药殉死,两人到地下纠缠去了。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萧煜心痛如刀绞,和自己许“一生一世”盟约的人又躲到了几千里上万里之外,两年不肯和他通消息,这都不算,他那三个哥哥还不肯罢手,不依不饶的,不逼死他不算完! 肃王中箭薨逝这桩公案从肃王府内翻到了肃王府外,不少朝臣明里暗里地影射,这案子的始作俑者就是萧煜,说的人多了,不查个水落石出也不好。于是皇帝下旨着三司彻查,查着查着,所有的线索就都指向了萧煜。有嫌疑,那就没法子了,先卸下兵权软禁起来,查实以后再做论断。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卸了军权的萧将军当然好摆弄,用银子打通关节,多的是法子能不动声色的把人弄死。好在大理寺里还有个郑万钧,好在朝堂上还有个赵彦平,好在虎牢关内还有个陆弘景,这些人在朝堂内外为他不停奔走,最重要的是,皇帝视他做“股肱”,卸他兵权不过是想抻练抻练他,不打算要他的命,关一阵还放出来。萧煜这才出得来。 人都给逼到悬崖边上了,多少次几乎丧命,还要退么?还能退得到哪去? 宗室里边的龌龊事儿一点不比帝王家少,这样龌龊的境况当中,不进则退,一退就死,一死百了,还说什么“一生一世,白首不离”。他得活着呀,不然就这么放手了,这一辈子忒窝囊!还没问那人为何不肯践约呢,还没正经亲过他呢,还没好好摸过他呢,还没正正经经陪着他一同看一次月落日升呢,怎么能甘心reads;极尽吞噬! 人活着其实不单凭喉间那一口气,有时候撑不撑得下去,还得看心上有没有那一口气,喉间有气、心口没气,那走不了多远,遇到险峰绝谷不定就一跤跌下去再也爬不上来了。喉间有气,心口也有气,那才有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大勇气。萧煜没了至亲,心口的气灭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就是廖秋离,兄弟阋墙的恶斗当中,保他心头那口气不灭的三分之一,引着他从谷底爬上来,死皮赖脸也要活下去,不择手段也要斗赢他那三位如狼似虎的兄长。两年多的腌臜生涯,什么下流手段也使尽了,才终于在这场一敌三的较量当中占上风。三位兄长机关算尽,算不出这小娘养的老四居然能这么狠辣,斗不过,服输了,老老实实领了圣旨,一位发到了岭南,另外两位流到了漠北。 解决了家事和大半的边事,萧煜迫不及待腾出手来,把手伸向了廖家。他甫一出手,廖允公和廖世襄就大概猜到他这是干什么来了,廖家摊子大,一时半会儿撤不及,好在两年前他们就已经把生意往西域、甚至是庆朝之外挪,如今还剩在这儿搬不走的,也就只有这几处台口罢了。老五早在两年多前就到了大食国,天高皇帝远的,就算这位想伸手,那手也长不到庆朝之外去! 唯今之计,先保家口平安,其余皆可抛撇。 廖家老三极有效率地把家口逐批往西域撤,尽量不出大动静,撤得差不多了,他守在廖家台口,等萧煜上门。 萧将军不是不知道廖家的动作,他就怕他们不动作,只要他们一动,他就有办法让廖秋离自己找上门来求他。早在三个月之前他就知道廖家家口分批悄悄的撤往西域,也和西域那边的守将打了招呼,放这些人过去,时机到了再收袋口。 现在就是时机,廖家的家口都在西域那儿扣着了,廖家老三还不知道,他上门来递个消息,看他愿意要他那五弟,还是要他们一家二十多口。 廖允公有整两年没见过萧煜了,见他从正门直直进来,一照面,心内不由自主打了个突——这个人……真的是萧煜?两年多前,此人尽管强硬偏执,至少还有一丝人味儿,面前这位,岂止是没了人味儿,连畜生味儿都没了。他是活着,是在走、在动,在开口说话,甚至会朝人微笑,但他感觉不到他是个活物,他身上的良善已经灭了,没有恻隐、没有心软,只有纯粹的执念。他对他执念的深重*,足以让他把身上“非人”的一面发挥到极致,一旦有人胆敢阻拦他“得到”,他必定会用尽手段把挡道的挫骨扬灰! “你给廖秋离去封信,让他回帝京来。告诉他,我在这儿等着他来践那三年之约。”将军王言简意赅,一出口就是命令式的,绝不容许讨价还价。 “萧将军大约不知道……两年多前,草民曾经就您说的‘盟誓’问过舍弟的意思,言语当中,他似乎并未与您订过这类盟誓。” 正因为他没认下你这盟誓,我们才要把他送往异域,至老至死不再回返中原。身为廖家人,廖家必定不惜一切代价,保他能从心所欲,一生自在,不为强权所弯折。 “……他大约是忘了,不妨,回来了我再和他说。” 他要是回来了,一切都好说。若是不回来,我倒是不介意用一用廖家二十多口的性命去试一试,看他受不受这要挟。 “萧将军,强扭的瓜不甜,这您应当最清楚不过。” 您的爹娘就是这么一颗强扭的苦果,您还不明白么?如果老五愿意,那没我们什么话说,虽然不看好,但也不能拦着。问题是老五不愿意,我们自然不能看着他受罪! “……” 萧将军半晌不言语,大约是觉着说了也没用,那就走着瞧吧。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和来时一样,想走便走,谁的心意都不用照顾,谁的脸面都不用给,这感觉真不赖。 第12章 他是我的 “萧将军……”廖家老三在后边招呼他,他停下,但没回头,就这样站着,等他服软,等他告诉他会写信给廖秋离,让他回来践约。 “廖家人不怕死,若是逼到没法子了,情愿一家子死在一处也不会留下谁独活。” 谈崩了,廖允公也淡淡的,告诉这位将军王,廖家人不是孬种,若是逼急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煜半侧着身,露半张脸,那半张漂亮脸蛋上有一种属于狼的表情,而且是独行千里的孤狼,逮着什么都能下嘴,这时候最好别招惹他。 “我爹娘是一颗强扭的苦果没错,但他们都没了,是苦是甜都无所谓……现如今我就剩下他一个了……谁敢和我抢他谁就该死reads;[红楼+空间]落春!!” 廖允公万万没想到这位将军王说话会这么不讲究,这么不挑拣,这么无遮无拦。他皱眉看他继续往前走,都快出大门口了,他又站下,说一句:“对了,廖家人到了瓜州了,瓜州的守将好客,想留他们在那儿多看一阵子河西的风光,让廖秋离尽快从大食回来,你们一家可在瓜州团聚。” “呵,来不及了,舍弟几日后就要迎娶新嫁娘,要团聚,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廖家老三也给他惹出了脾气,就想还他一口,想要老五送上门去?对不住,他马上就要娶妻了,婚娶之后他们会从拂林出大食,走到更远的大秦国去,你的鞭子再长,长得到万里之外?! 萧煜没等他说完就走了,走得飞快,一会儿就走没了。廖允公知道这回必定不能善了,既然这样,那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他想的是鱼死网破,可也得寻得着网才行啊,萧煜张的这张网太大了,遍布整个庆朝,说不定还张到了国外,依廖家的能力,实在是不知道边界在哪。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势均力敌的,廖家撑死了是下九流中的尖子,对付一般商贾可以,对上国朝的将军王,那是必败无疑!而且败得相当惨,还没出招就悄无声息的败了。廖秋离在哪落脚,在哪婚娶,什么时辰婚娶,压根瞒不住那位,他轻而易举的就查了个底儿掉。 还有,萧煜不知怎么说通了皇帝,求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圣旨里边说庆朝与北戎将有战事,为做预备,国朝之内,近一月之间不许婚嫁。 百姓们得了消息当然要嘀咕呀,打仗就打仗了呗,关娶老婆嫁老公什么事儿!还一个月内不许婚嫁,这是怎么话说的?! 嘀咕归嘀咕,皇命难违,说一个月内不让婚娶那就只能照办,错开来,一月后再瞧日子吧! 一月内不许婚娶,谁婚娶谁抗旨,谁抗旨谁倒霉——廖秋离,你要不要试试看找倒霉?! 娶新嫁娘?!你倒真敢呢!食言在先,舍弃在后,干的好!你做了初一,那就别怪我做十五了! 萧煜请完了圣旨即刻上路,往拂林赶,千里关山,风尘中急赶。 恋慕的心思埋的时日太长,酒一样的发酵了,然而这是一坛酸酒,除了苦就是酸,没有什么好滋味。 十年之前,他对廖秋离是酸酸的少年依恋。五年之前,他对廖秋离是连酸带甜的偷偷暗恋。两年之前,他对廖秋离是自以为是的一种两情相悦,纯甜的。两年以后,他对廖秋离没有奢望了,只想要些实在的东西——留他在身边,日夜相对,直到他闭眼的那天为止,其他都无所谓了,如果留不住人,想再多又有什么用。为了留住人,他得把心一横,横起来才不会软,才不会被他满嘴的谎话哄过去、赖过去,才不会又一次让他走脱。留下人以后,十有*会走他爹和他娘的老路子,两人相互折磨、相互伤害,无休无止,至死纠缠。 也好。也是另一种样式的“一生一世,白首不离”么。虽然注定鲜血淋漓,不得善终。 那个时候,廖秋离正在预备婚娶。刚预备好了聘礼,这就接到消息,说当朝天子下令,庆朝一月内不许婚嫁,不得已只能暂且停下,一个月后再谈了。他这次婚娶其实是在做戏,为救人命不得已出的一个馊招。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说来话长,得从起头说起。廖家在河西有一门走得挺近的亲戚,说起来,廖家的晚辈得叫那家的家长一声“叔”,叔六十好几了,膝下只有一个姑娘,姑娘今年十六,正是“春心争发”的时候,她呀,看上了河西军营里边的一个丘八,小卒子,光头顶身的,啥职衔也没有,挣不来几个钱,养不养得活自个儿还另说呢,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的老娘,穷是真穷,但人好,碰到邻里有什么急事儿,这位热心,说什么也得帮个忙。按说,一个穷丘八,和一个家里有不少底子的小姐,那是八竿子打不着哇,怎么就闹到一处去了?是这么的,他和廖家这位姑娘是偶遇,那天他从兵营里回家,刚好碰到几个小地痞纠缠俩姑娘,看不过去就上前管了闲事儿,一对五,打跑了小地痞,他身上也挂了彩,看看天晚了,怕老娘担心就急着要走,廖家姑娘叫住他,犹豫着问他能不能送一程,这些地痞都拉帮结伙,说不定还要找过来reads;极尽吞噬。他一想,好人得做到底呀,就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这一送就送出下文来了,廖家姑娘对他一见钟情,回去以后想着想着就害起了相思,害得身上骤瘦,几乎没病死。她爹急呀,问她她不说,那就问跟在她身边服侍的小丫头,小丫头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吐了口,当爹的一听,喝!原来是相思症候!没办法呀,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呀,终不能看着她就着么萎了呀,一朵花骨朵儿,还没开呢就半路凋零了,说不过去。当爹的只能暗地里托人打听那小子是哪镇哪村人,打听完了,厚着脸皮找了媒婆去说合。 小卒子那瞎子娘见有媒婆上门挺高兴,还捎话让儿子从兵营里回来一趟,人回来了,媒婆舌烂莲花的一通好说,就那么个意思,有姑娘瞧上你了,情愿啥也不要还净倒贴,只要你一句准话,人家立马就嫁! 小卒子人为人是仁义,但有一点,性子黏糊,还自卑,他其实也喜欢廖家姑娘,然而因了自个儿家穷,他不敢高攀,就婉拒了。 被一个穷小子婉拒了,廖叔心里膈应,但也不能强绑了人家来拜堂呀,还不敢把实话告诉姑娘,只骗她说那小子答应了,但要容些时日准备,不着急,先把身子养好了,等着他上门来娶。廖家姑娘得了她爹的话,羞臊归羞臊,心里石头落了地,有了盼头了,病就一天天好起来,眼看着没事儿了,谁知又平地起了风波,不知哪个长舌的在她面前说漏了话,说那穷小子压根就没答应要娶,都是当爹的爱女心切,编出一番话来蒙女儿的! 真是晴天霹雳!廖家姑娘那病本来就没断根,全仗着那一句话活着呢,这回好了,一幅挺漂亮的扇面,一刀子戳穿了,露出背后的一堆烂絮,任谁也受不了! 这次的病比之前还要凶,吃什么药也不管用了,医者委婉提醒廖叔,该预备的要预备了,别让孩子空着身子走。 刚好廖秋离从大食往河西来,经过拂林,专程上门拜访这位叔,到了地方一看,家里头正预备白事呢,吓一大跳,进了门细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廖秋离看着这位老叔边说边哭,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张老脸上泪水横流,伤心哪!养了这么些年的一株苗,眼看着就要长成了,谁知就这么又没了,操劳了大半辈子,都是一场空! 廖秋离当然不能就这么干瞧着不帮衬呀,他去了趟那穷小子的家,和他交了实话,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穷小子闻言也是一吓,他没想到廖家姑娘病得要死了呀,事先谁也没给他露过话,他只当她好好的,希望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好过跟着他受委屈。结果呢,非但没照顾上她,反倒把她给折腾病了,如今都要病没了,可怎么办才好! 廖秋离明明白白瞧见穷小子脸上的焦急心碎,知道这位还能说的通,就和他打商量:“我家妹子的一条性命,就全看你如何了,我看你也不像是没良心的,这儿和你说个主意,你要愿意,那我回去就预备。”。穷小子都急疯了,哪还能有什么主意,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廖秋离提的办法,其实也是庆朝的旧俗——抢亲。抢亲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姑娘家挣面子。娶新嫁娘的时候,有旁的男子上门来抢,对女方来说是特别有面子的一件事儿,为什么一定要挣这份面子呢?都是让流言蜚语给害的。廖家女儿的病是相思症候,但说到根底里,还是让蜚短流长给逼出来的。传言说的可难听,说她死皮赖脸的倒贴一个穷小子,人家都不要,这么一个穷得无立锥之地的穷小子都不肯要,谁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脏病呢,以后谁还敢聘她呀! 要治住悠悠众口,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依旧俗,成亲的当天热热闹闹的抢亲! 抢亲好办,穷小子上。那新郎官呢,谁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人来“娶”这病得要死的人哪,怎么办?廖秋离自告奋勇,他来。 第13章 老子抢亲去 还是先拿话宽廖家姑娘的心,这回说话人家不容易信了,没法子,不顾男女大防,把那穷小子放进来两人见了一面,说了一会儿话,总不是假的了吧?把人哄好了,愿意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了,这才算数。 一个月以后,他们赶着离禁令解除最近的黄道吉日办喜事,要快,乱麻全仗快刀砍,越快越好,水到渠成,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孬话来。就要让那些多嘴多舌,专好嚼舌根的人看看,廖家女儿不缺人嫁,嫁着一位不算,还有上门抢的! 喜日子定在九月初八,秋高气爽,瓜果稻麦都熟了,正是宴客的好时候。喜娘早早就上门预备了,给廖家姑娘开脸、描眉、上妆,凤冠霞帔穿戴好,百子宝袋披挂好,这就要“出门”了。 抢亲什么时候动手最好呢?等花轿抬进新郎官的家里,新嫁娘迈进了正堂,准备拜天地的时候抢最好,这样新嫁娘最有面子reads;极尽吞噬。当然,怎么抢,几人抢,几时抢,哪是认真抢,哪是抬抬手放水的,都有大讲究,可不能乱来。廖家定好了在初八辰时三刻拜堂,那抢亲的人马就要在辰初预备好,辰时二刻从外头进来,新郎官这边的人和新嫁娘娘家那边的人装作抵挡,尽量拖一会儿,拖得满大街都知道廖家姑娘叫人抢了亲了,这才由那抢亲的背着新娘子绕房子跑两圈,新郎官追上去,把新嫁娘抢回来,一对新人方才正式拜天地高堂。 初八那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的,一开始兆头就挺好,有喜鹊儿停在廖家姑娘的窗外叫唤,不是一两只,是一群。卯时当中新娘子扮好了,卯时末尾出的门,一路顺顺当当的被抬进了新郎官家里,一对新人携手入正堂,安安生生等着人上门抢亲。亲眷们事先都是得了消息的,也都笑嘻嘻的等着人上门抢亲。媒婆站在门口看着,看到街面上过来一个人,没瞧清楚模样就开始嚷嚷:“哎呀!来啦来啦!抢亲的来啦!!”。亲戚朋友事先都得过消息呀,没人正经上来拦着呀,等人走近了才发现(至少廖叔、廖家姑娘和廖秋离仨人发现了),情况不对,进来的这个人不是定好要来抢亲的那个穷小子! 怎么回事儿?!那穷小子怂了,临时换了另一人过来?! 情况不对,三位当事的一时有些发蒙。都发着蒙看着来人一步步从门外进来。 来人不是凡人,全身一股凛冽的杀气,活脱脱一尊杀神! 他一站进正堂,所有人都不笑了。人人都傻了一会儿,谁都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啊,生得太好,好过了头,都不像是人世间的人。若不是他身上那股杀气,人人都要以为他是来给新嫁娘添面子的,好家伙,请一位抢亲的不够,还要再请一位,这么俊的,廖家从哪倒腾来的?下血本了吧! 然而后边再看,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这不像是来添面子的,倒像是来撕面子的——那张脸说不上凶神恶煞,但就是让人后背冒凉汗。人人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道,盼他把戏做完了赶紧走,因此,从门口到一对新人跟前这段路特别宽阔,称得上一片“坦途”。来人踏着喜毡进来,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喜堂内连咳嗽的都没有,他在新人面前站定,一对新人呆呆看着他,然后……他半屈着左膝一蹲身,右手一捞,把新郎掠上肩膊,扛了就走! 怎、怎么回事儿?!! 抢错人了?! 新郎官跟新嫁娘都分不清,廖家怎么雇的人?!别是钱给少了,人家上门拆台的吧?! 廖叔一见情形不对就即刻使眼色让守在门口的仆从亲眷们出手拦人,起码也得问个因由——哦,我们这儿办着喜事儿呢,你上门来抢新嫁娘也就罢了,二话不说把新郎官扛走了,这算怎么回事儿?!砸场子也不是这么个砸法吧?忒不地道! 廖家那边十几人围过去,刚好一个包围圈,把抢人的和被抢的围住,这种场合,廖叔不便出面,媒婆来。媒婆嘴岔子大,糊了厚厚一层唇红,血盆大口一张,先出来一阵“呵呵呵”,“呵呵”够了才说:“哎呀!公子想是忙中出错,把新郎官错当成新嫁娘了,先把人放下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她还想凑近了问问他,这么撕脸皮,你想要讹多少? 来人根本不理会,谁都不理会,扛着人继续走,人人都觉着不对劲——新郎官是睡死过去了么?!怎么都不挣动的?就这么让人扛大包似的扛着穿堂过户,一动不动,是活物不是?! 其实这真不怨廖秋离,因来人出手扛他的时候就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他是想动弹也动弹不了哇,不单不能动弹,连喊都喊不出音儿,差不多等于半个废人! 这边呢,廖叔是真急了,他暗地里又多叫了些人手,无论如何得把今天这场面托住,不能叫这不速之客把好好一场喜事搅混了! 廖家在河西颇有根基,人缘也不错,今儿这喜事儿不少亲朋过来相帮,当然,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但大部分都有一份热心肠——打人不打脸,拆台不拆婚,来人是又打脸又拆台啊,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reads;校园近身高手!揍他个不识相的! 然后就动手了,上百人围着一个人要打,还有不少人抄了家伙,棍棒刀齐上阵,谁知道抢人的这个也是个练家子的,不,是个练狠家子还附带不怕死的,一只手就挡住了几十只手,没一会儿这“围”也不是“围”,“网”也不成“网”了,上百人眼睁睁看着他把新郎官扛上马,一鞭子打马西去,马是千里良驹,一闪眼就只剩下一溜烟尘。追?怎么追?追得过人家那汗血宝马么?! 廖秋离一开始脸冲下趴在马背上,趴了一会儿,颠得头昏眼花,身上动不了,脑子还能活动,他就是想这么几件事儿:来人是谁?这么砸场子,到底要做什么?他这是又得罪了哪路人马,人家要找人收拾他? 他又没认出人来。磕坏了后脑勺不记事不认人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没有谁像萧煜这样,五年多的长短能变得这么厉害的,样貌上的变化就不说了,最关键的变化在气韵上——一个受尽磨砺却隐隐有所期盼,因这期盼而酸酸甜甜羞涩着的人,和一个除了酸就是苦,灭尽期盼,只想把“当下”牢牢抓在手上的人,差别何其大。 说白了,就是这人务实了,不再奢望什么你情我愿了,弄到手才是最实际的。 他把他拎上来,不趴着了,两人脸对脸眼对眼,他问他:“廖秋离,你许我的三年之约,一开始就没打算践约,对不对?” 廖秋离就是再不记事再不认人,听了这话也该猜出这人是谁了。 “……”你问我话,好歹也该把点了的穴道解开吧?!这么堵着嘴还让回话,你这是准备屈打成招么?! “两年多来,你音信全无,我给你去了多少封信也不见你回……” “……” 这话锥心泣血,像什么呢,就像一只流浪了许久的狗儿好不容易找着个窝棚,以为这窝棚十拿九稳是自己的,傻了吧唧的把自己囤的粮都放窝里,谁知这窝棚不老实,骗了他一颗心就跑了,一跑跑两年多,还胆肥,敢在外边另找一个结亲,他要不来抢他,他就敢心安理得的和别人亲热和别人生一窝孩子!这么一个人,分明是个情寡的货色,不配他怜惜! 两人之间的误会实在是年深日久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但也不是说不清楚的事儿,坏就坏在廖秋离被点了穴,想张嘴申辩他也来不了呀,只能这么憋屈着听那个苦大仇深的道白。短短两句话,他听出蹊跷来了,怎么的?说他两年多音信全无?这是怎么话说的?分明是他给他去了回信,他自己没空闲回,还倒打一耙! 廖秋离不言语,萧煜连气恨带伤心,把他点了他周身大穴这事儿给忘了,还以为他不说话即是默认,如此一来,愈更伤心,他爹娘过去时他都没哭过,却让心尖上的人的沉默惹得眼眶濡湿。 “……我等了你五年多,不论如何,该我的,你得偿我!” 你说的等我三年,三年后若我还是那门心思你就和我一道过的,说话不算话!看看期限到了就连夜跑路,你这是把一颗痴心跺在脚下狠碾呢,我那颗心就这么不值钱,非得上赶着让你下脚跺?!行,我犯贱,我认了,但你也别想落着什么好! “……”偿你?偿什么?怎么偿?当年我是这么说话的么?你偷了梁换了柱还要反咬我一口!不带这么诬赖人的! 萧煜见廖秋离由头至尾不言声,心彻底凉了,只能一狠心把人给收了,这样至少少赔一些。他把他带往最近的一处镇集,挑了间带单门独院的客栈,包下一个院落,钱一甩,扔下一句话:我不叫人你们谁也不许进来,贸贸然进来,打死了不算我的! 他给的是金叶子,足金,一小把,砸都把掌柜的砸晕乎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肩上扛着一个一身喜服的大男人,他们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啥也没看见。只要别弄得房倒屋塌,或是弄出人命,随你们在里头怎么闹腾! 第14章 一不小心就霸王了 院门一关,房门一带,周围帘幕一放,整个房间就成了个私密的所在,隔断世事,暂遁红尘,两人专心专意来场清算。他把他卸下来,搁床上,心里恨嘴上狠,动作却还是不自觉的轻柔,都不舍得“顿”着他,缓缓揽起缓缓放下,把他放稳当了、放舒服了,才把自己“叠”上去。 廖秋离急得额上冒了一层的汗,一次次使劲想要动一动手或是张一张嘴,没用,整个人跟中了“定身术”似的,只能这么看着萧煜叠上来,解他衣衫上的活扣,一个个解,一层层剥,那双手热热的、怯怯的,手心一层潮汗,摸到皮肉上留汗渍。摸了一会儿,手往下去,嘴上来了,嘴比手还热,称得上烫,两片火烫的嘴唇寻到另两片冰凉的嘴唇,四片唇胶着,胶了一会儿又不得不分开来,没法子,两人都是雏儿,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想要霸王的那位亲个嘴都亲到舍生忘死,连气也忘了喘了,没亲够,可气不够了,只能停下匀一会儿再扑上去接着亲。 廖秋离忍着让他折腾,想:够了吧,还想怎么样?还要怎么样? 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描房子的画匠不是没见过龙阳春宫(因有些大户人家为求情趣,也有让在房子里边描这个的),自然知道男子之间情动以后大概是个什么弄法,他就是不敢想,也不敢认reads;大律师的隐婚妻。 这事儿放在萧煜身上,他是一点也不敢想一点也不敢认,一点也没防备,没提防那位把手探到了后/庭,那手上不知抹了什么,“哧溜”一下就抠进去了。 这一下廖秋离吓得不轻,他动不了,只能用眼神问他:你唱哪出?闹够了没?! 正“霸王”着的这个毕竟是头一回“犯事儿”,虽然事先看了无数春/宫,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真正到了实战的时候,心里没底,手上猴急,猛的“入了港”,更是绷不住,掏出“家伙”就想往里硬碓!家伙老大,洞忒小,两边对不上,根本进不去,硬碓进一点,被霸王的那位疼得不住的颤,两人面对面缠在一起,他盯着他看,还是用眼神问他:你哪来那么狠的心肠?这还是从前那个小栗子吗?那个从前说个“喜欢”就要脸红的小栗子到哪去了?你说的“好”就是这样的好?不问青红皂白,连个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做什么全凭自己的喜好来,这就是“好”了,对吗?我这么些年来的关照关心,给了一堆驴肝肺,对吗? 这么问,先把廖秋离自己问伤心了——他知道他难,知道他的孤寒,也尽心竭力体谅他的难和孤寒,所以从帝京出来到大食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写,写了一路的信,到了大食国头一件事儿还是给他写信,以后隔两天写一封,都记不清写过多少封信了,写还不算,碰到漂亮的画,他还在信纸上描几笔,轻轻几张纸,多少心意,这个人一封也没回过,今日却拿这个做由头来做些没首尾的事! “哭什么!跟了我亏不了你,也亏不了你们廖家!” 哭了?谁哭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尝到嘴里一股咸咸的滋味,这才知道哭的人是他自己。 一旦点破,泪水止也止不住,汹猛非常,没一会儿就湿了一张脸。 萧煜摆过头,不敢看那张泪湿的脸,他伸出左手捂上去,把那张脸盖没了,这才敢动作。 不能再心软了,再心软,这辈子他就两手空空,留一世遗憾做什么,还不如狠心把这层关系撕开,撕烂,撕得稀烂。这样,起码他能拥有一具肉身。 两个雏儿,都是头一回做这事儿,一个浑身紧绷,一个怕伤了那一个,忍得几乎气血逆流,折腾了许久,终于成事了,真是生撕的,床上一滩血。 见血了,萧煜忧心,下床拿了药上来,轻轻抚他后背,意思是让他转过身,敞开点儿,他给他上药。 廖秋离蜷着身缩进床角,面色惨白,真算得上是面无人色了。他想走,可是身上疼得很,动不了,挪一挪都疼,只能缩进角落,合上眼,眼不见心静,他真的一眼也不想看见他。 萧煜摸了一会儿,就是不见他应答,心里那股邪火压不住,手下的动作也蛮霸,他把他连人带被褥拖过来,扒拉开,硬把人扳正了,正对着他。他不愿看他,他就用舌尖去舔他的眼帘、眼睑,舌尖扫过薄薄的眼帘,奇痒难耐,看他还怎么闭上眼装看不见! 五年多不人不鬼的龌蹉生涯,让一个原本说到喜欢就要脸红的青果子变成了这副模样。违心的事做多了,连这件事也得先“违心”,起先他确实忘了自己点了廖秋离的穴道,但不可能从头忘到尾,从他买下一间独院,铁了心要收了这个人的时候,不,或许更晚一些,他亲上他,他掉泪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泪都落了还不发一语,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也回不了头,那就自己跟自己说他这是默认了,不是他不给他机会说。对,就是这样,多说几回,自己就把自己骗住了——没错,这人就该下狠手去夺,夺来了才算是自己的,别让他说话,一说话他说不定就心软了,又给他躲过去一次,什么时候才能给他这相思债了账? 廖秋离被他硬扳过来,原本气恨,但两人一对脸,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恨不起来了reads;盛世宠妃。这人怎么这么愁苦,似乎尘世中间已经无可眷恋,不过是对某人某物有执念,这才赖活着,一路寻来,朝他讨一星半点活下去的指望。从降生到如今,这人总是不快活,从来不见他畅怀大笑过,也从来不见他痛快大哭过,活得太苦了…… “……小栗子……你实话和我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才会、才成了这样?你说清楚,说清楚了我不怨你。” 廖秋离这两年多来一直在大食呆着,廖家又刻意瞒下所有与萧煜有关的消息,因此他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险恶,如何从修罗场当中爬上来,如何一步一爬的,爬到现如今,爬到了这个位置上。当然也不会知道腥风血雨,险恶人心,是如何把一个说话都脸红的小栗子逼成这么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王。 “……听你刚才说话,似乎咱们之间有些误会。你说我两年多来音信全无,这不对,我从离帝京起就给你写信,隔一天写一封,两年多,怎么也写了几百封信了,怕邮不到,还先寄到廖家总台口,让我三哥转到各地台口去,信应当不至于会丢,可从来不见你回,我还奇怪来着,后来三哥来信说你忙,没空闲回信,让我别写那么多了,我这才改隔天一封为七天一封……然而还是不见你回,久了也就惯了,还高兴,有得忙就是好事儿,说明你得器重……好多年了,可算是活出去了……当真替你高兴……” 看,一旦让他说话,所有的事他都没错,信他也写了,而且还是两天一封的写,他从来没忘记过他,只不过是好友至交的“不忘”,没那“三年之约”什么事,所以他们之间还是那样温温吞吞,永远煮不沸。幸好刚才没让他说话,他不出声他才有勇气硬抢,迈过了这道坎,他们之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以前了,要么硬绑在一起,逼着“一生一世”,要么年长日久、水滴石穿,他把他磨穿了,心甘情愿的和他“白首不离”。就这样,没第三条路可走。 “……我爹娘没了……”萧煜沉默良久,也不知怎么的,说了这个。 “……啊?!”廖秋离惊的呆住了,单字儿往外蹦,来不及说别的,萧煜又接了话。 “两人前后相隔不到十天……” “……对不住……我是真不知道……”两年多不得你消息,我一直以为你一切都好,谁知竟遭逢这样的大变故……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原本想害的是我……我娘呢,你说奇不奇怪,平日恨不能生撕了我爹的一个人,最后居然一包毒药把自己药死,给我爹殉了情……” 萧煜说到切骨伤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死水一潭的那种平静,听的人却要替他心碎。 “……如今我就剩下你一个了,若再不抓在手心里,我还活个什么劲……” 廖秋离听了他这一篇话,气是气不起来了,恨更恨不起来,五味杂陈,还是可怜他。原本就那么不快活的人,今后所有的快活就只剩下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了,还不可怜么? “小栗子,你听我说,我对你……是朋友之间的……不、说多一些,是手足之间的关照,没有其他的,以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你可明白么?今天这事儿,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咱们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桥归桥路归路?!都成了这样了还怎么回到原先的样子?!我只要见到你就想做些胡乱的事,就这样你还说要回去?!你告诉我怎么回得去!” 睡都睡过了,你还想退回去装傻充愣,耍谁呢?! “……既然退不回去……那就断干净吧!” 泥人还有三分的土性子呢,他都这么软言好语的求着他、让着他了,他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惹急了兔子也咬人的,不啃他一口他哪知道疼! 第15章 跟了我,亏不了你 “我还是那句话,跟了我,亏不了你,也亏不了你们廖家,劝你识相些,少打旁的主意,死心塌地的跟着我,好处多着呢!别走错了道,带累你们廖家一大家子人!”萧煜冷哼一声,硬碰硬。 廖秋离从他这番话里边听出了言外之意,似乎是要把他们家一大家子人扣起来要挟他,这下真发火了,他质问他:“你把我家人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请他们在河西留一阵子,多看看河西的风光,等我们这边妥当了,送你回去和他们团圆,哦,对了,还要顺道报喜,请他们喝喜酒。”萧煜提到报喜的时候,生硬的笑意里边夹了一丝羞臊,还有点儿多年前的影子,只可惜转瞬即逝,再看他又是那个乾纲独断的将军王了。 “……”怎么着?!抢亲不算,霸王不算,还要强娶呀?! 廖秋离气得分不清东西南北,逮着他胳膊就啃一口,这一口可是下死劲了,上下两排牙的齿槽都陷进了肉里,被啃的该有多疼! 萧煜死顶这阵痛,咬牙切齿的笑了,“咬啊,咬狠点儿,不然今后你可没机会这么咬了,夫为妻纲,咬夫君可是犯了纲常的reads;东风恶!……明儿先带你去河西,在那儿简单摆几桌酒请你家那头的人,然后你和我去虎牢关,到那儿大摆,把戍边的将士都请了。年底回帝京了,我再向圣上请命,咱们风风光光成一次亲,给足你面子,但丑话可得说在前头,从今儿开始,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弄走!你也是,别想着跑,不然,有的是好果子吃!” 说完萧煜一钳廖秋离下巴颏,逼他把齿槽松开,然后顺势一带,把人带到身上,嘴巴又追过去了。刚开荤的,总是比较贪,即便顾念那个身上有伤,不敢动真格的,但亲几下摸几把又伤不着人,且,有得亲有得摸总比看得着吃不着要好,索性放开了去亲去摸。 廖秋离不肯让他亲也不肯给他摸,挣动起来牵拉到伤处,自己又疼得两眼发黑,拼气力就别想了,他一早就已经脱力,再说了,即便是他还好好的,也敌不过这位的蛮力。这位亲亲摸摸,闹了一场,心满意足地把他塞进怀里,牢牢圈住,孩子护食似的再三确认怀里的这个人就是“廖秋离”,再三盯着他看,那对漂亮的招子在一片昏暗中闪着幽光,不眨眼,怕一眨眼怀里的人就给眨没了。廖秋离和他眼对眼的瞪了一会儿,到底没熬过他,就这么睡过去了。他睡了一天一宿,醒来发现自己在马车上,马车在去河西的路上。一只手把他托起来,一勺子粥食停在他唇边,轻轻碰了碰他唇角。他还在醒觉,有点呆呆的,懒得张嘴。那勺子粥食等得不耐烦了,进了另一张嘴里,那张嘴压下来,噙住他的,蛮霸无比把粥度过来。这下不醒也醒了,他眯缝着双眼,一手推开黏上来的那张嘴,一手接过另一只手上的粥,自顾自喝起来。喝完了,碗递回去,那人又缠上来黏糊,还是贪,还是不够,还是想。 廖秋离那地方的伤还没好,不能正经亲热,只能靠黏糊浇情火。推拒不开,只能忍着由他胡来。情火炽烈,黏糊起来没完没了,好几次几乎要真刀真枪真上阵,好歹忍住了,两边都是一身汗。到了镇集,还是要停下歇宿,还是砸金子包院子,萧煜让人送进一大桶热水,关门落锁。还是闲杂人等胆敢瞎闯打死不论。 “过来。”萧煜除了外衫,又除了里衣,光着上身朝廖秋离伸手,意思是让他过来,两人一同洗。 “你先洗。”要在以前,打趣他一通就完了,不会想别的。现在呢,两人之间不清不白的,还要做这种一不小心就更加不清白的事,答应了就是成心招惹,他可不做傻事。 “哪那么多废话!过来!”萧煜等得不耐烦,把他拽过来,扒干净,抱着蹚进了浴桶里。 也没别的,就是正正经经泡澡洗身,洗完了还有这么一句话,明日起接连三日露宿野外,不洗你就等着发痒发臭吧! 廖秋离本想回嘴,想了想,还是别续话了,吵起来篇幅一长,既伤人又伤己。就默默任他摆弄,洗好了还要擦头发,拿一块干净的棉布从头顶仔细擦起,一遍遍擦,直到头发半干了,才把他放回床上。 今天夜里他倒是老实了,规规矩矩抱着他睡,没亲没摸也不揩油。转天早起吃了早饭便上路,连着三天,话也说得少了。只在快入河西的时候告诉他一声:快到了。 廖家那头自然是早早得了消息,他们到的那天,廖家二十几口起了个大早,应当说均是一夜无眠。哪里睡得着呢,至亲就要被一个男人强娶了去,还没得商量,说娶就娶,说强娶就强娶,谁说也不行,国朝当中,除了皇帝之外,就这人最有权势了,抗不过去,跑也难跑,难不成就这么认了? 廖家老三从帝京送来一封急信,让家里人当心,别落进人家套子里,然而信来的迟了,家人一早就落进了那位设好的圈套当中,跑也跑不掉。廖世襄知道事态紧急,也四处托人情,看看能不能疏通疏通,然而那位没二话——人给我,其他的都好说! 而且,照目前这情况来看,那位极有可能已经得手了。不然不会说出上门摆酒这样的话来。若是两厢情愿的倒也罢了,偏偏老五没那个意思,是那位单相思。若是单相思的不是国朝的将军王也都还好办,其他权贵,走一走门路或许有一线脱身的指望,但那位,不知多少年以前就盯上了老五这块肉,逮到了肯定就地办了reads;盛世宠妃。要跟他讲理?丘八当中的顶尖,能跟你讲理?能听你讲理? 不知老五可受了伤没有。男儿身,又是头一回做这个,再小心也难免要留伤。 一家子人各有各的忧心,忧心忡忡等着老五回来。 那日正午,一辆马车驶入河西将军府别院,停稳了,先下来一个长得挺俊的冷脸男人,后下来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清瘦男子。先下来的那位本来要把后下来的那位抱下来的,被他躲过去了,这一躲扯动了伤处,疼得他一蹙眉。 廖家人都守在门口看着,都急着要看廖秋离,看到他一蹙眉,所有人的心肝一齐颤了一下——肯定是伤着了! 廖秋离怕家里人忧心,强自扮出一张笑脸来,和往常一样招呼:“娘,二哥,几位姐姐,久不见了,一向都好?” 谁也说不出话来,几位女眷话还没说,泪先下来了,尤其是廖秋离他娘,泪落如雨。 老五啊,廖家拉秧垫底的老五啊,从小就晓得把坏处伤处藏起来,只露出好处宽别人的心的老五啊,如今遭了这么大罪,他还没事人似的扮好,怎能让人不心碎?! 廖秋离的娘边掉泪边走过去拉他的手,沙着嗓子喊他:“儿子,来,跟娘回家!” 跟娘回家,别怕啊,你是娘的连心肉,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这样的委屈。早就想好了,大不了咱家人一块儿去死,死都不怕了,还怕受谁要挟?!廖家人宁愿笔管条直地站着死,也绝不愿靠着谁的施舍活下去! 两只手还没碰到一起,就被另一只手拦下了。那个长得挺俊的冷脸男人右臂一揽、一圈,众目睽睽之下搞起了“圈占”。他不说话,但动作明白无误地告诉任何想要越界的人——这是我的,谁也别碰! 当娘的就有这份胆气,为了自己的崽子,天皇老子都敢得罪! 她迎上去,扯住廖秋离的手就往外拔——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敢欺负、敢圈占,我就敢和你拼命! 眼看着两边剑拔弩张的,廖秋离怕自己的娘气伤了身子,就压低嗓音对圈着他的人说:“先放开,我一会儿去找你”。 这回领人回来是来办喜事儿的,不是来找讨厌的,看看廖家一家子人看萧煜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对他没大好感,如果再硬来,弄拧了,后边更不好办,毕竟还想着一生一世呢,亲眷这边总不能不往来,还是留几分余地的好。 萧煜于是松开手,放他过去。 一家子人拥着廖秋离进屋去了,把萧煜晾在外边,没人想搭理他。 廖秋离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被晾在门外的人,看他又是一副被抛闪了的孤寒样子,多少有些不忍。 小画匠是家里老幺,活了快三十年了,外头的风雨都由父兄来遮挡,平日里除了画房子还是画房子,日子单纯,对人的善恶的想象也单纯得多——一个几天前才“生撕”了他的人,他都觉得他可怜。他想他打小就与这世间诸多隔阂,与谁都不亲热,到了后来连不亲热的爹娘都没了,孤零零行走人世,喜怒哀乐无人可诉,坐到将军王的位子上更是高处不胜寒,位高权重,接近他的人都怀着别样心思,哪有那么简单,应付起来都是心机往来,只能活得越来越累。说他妇人之仁也罢,他们相识一场,十多年,够长了,长得足够让他“不忍”了。 廖秋离进门之前,寻了个时机给二哥廖允武递了一句话,让他过去招呼一下,别冷落了门外那位,到底也算是客。他二哥拧眉,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两边见面也不说话,他二哥摆了个“请”的手势,那位顺坡下驴,跟了进来。 第16章 萧将军摆酒啦 亲眷之间少说也有两年不见了,姐姐们知道当娘的有话要问老五,人多不方便说,简单叙几句寒温就出去了。人一走,当娘的便急急站起身,把老五的脑袋搂到自己的怀里,母子二人就这么静静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说。打小就这样,一旦老五在外边受了什么委屈,当娘的知道了,除了找上门去讨回公道,就是这样搂着他,这么搂着,就是让他知道,哪怕天下人都容不下你了,你娘这儿还有一块地方给你栖息,别怕,什么也别怕。 “五儿,跟娘交句实话,你是怎么打算的?”娘搂着儿子,轻轻拍着他后背,要他把委屈都说出来,她给他做主。 “娘,没事儿,我自己应付得来。”儿子知道娘想鱼死网破了,怕她做出傻事来,就说话宽她的心。 “你应付得来?!那个混账东西都上门说要摆酒了,没什么干嘛摆酒?!还不是到手了上门来炫耀自己的本事?!” “……娘,是我说要回来的……”儿子怕娘伤心,编了一句来诓她,“过两日我还要和他一道去北地,年底再回帝京,咱们一家好好过个元夕,多少年没聚齐过了……” 廖秋离定好主意要和萧煜一起走,他们之间的事,只能他们自己解,解得开就解,解不开了,局外的人也帮不上什么忙reads;名侦探诸葛亮。 “……五儿,你情愿?”当娘的自然不信,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征兆,老五一头钻进了画里,心思从没往这方面去过,别说异色了,就是正常的男女之情他也从没动过,忽不拉的就说要和一个男人去了,谁信?! “娘,您放心,儿子会好好的。早年间师父不是给儿子占过一卦么,那卦的主卦是‘地山谦’,变卦是‘火天大有’,师父说了,儿子一生多颠簸起落,但幸喜主卦六爻皆吉,望儿子今后顺天休命,称物施平,无怨无尤,善待众人。” 云清老道确实给廖秋离算过一卦,当时廖家人都在场,都听老道白乎过,都觉得命理这东西玄之又玄,不好懂。只有廖世襄和廖家老四因为从小学的点穴堪舆,这边和那边融会贯通,听懂了背后的意思——顺天休命,称物施平意味着要吃大苦受大罪。无怨无尤,善待众人意味着吃苦受罪之后,对那伤了他的,还不能怨,还得善待。听不懂的也就罢了,听懂了的心里一阵阵不是滋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不善对不善,这是人之常情,那劳杂子的卦象却是这么个拧巴的兆示,膈应得要死,最好别当回事。然而云清老道不是凡人,他一辈子只给三个人算过卦,一个是原先的太子、如今的庆朝皇帝萧煌,一个是太子太傅岳步云,还有一个就是廖秋离了。老活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定有所中,窥天命的事不能多做,每做一回,他就得折几年阳寿,前两位他欠着人家人情,不得不还,不得不算,只有廖秋离,他是自愿为他起一卦的,算是师父对徒儿的一点心意,盼他好,盼他受了颠簸之后能心气平和,一生少灾厄。 “……”当娘的对云清老道奉若神明,他说的话当然不能不信,但那几句话的意思又不是啥挺好的意思,还是别扭。她也不说话了,静下来仔细思量,思量命里这东西,到底要不要试试去信一信。 “娘,没事儿,儿子自己能理清楚,您啥都别想,后天就和几位姐姐回帝京去。” “啥都别想?!明儿那混账东西就要、就要……” 当娘的说不出口,那个“摆酒”,只能咬牙。 然而当娘的还是料错了,摆酒不是“明儿”摆,是今夜摆。 河西的守将一来与萧煜是故交,二来么,国朝的将军王,奉承好了,好处多着呢,因此挺殷勤,萧煜中午到的,他入夜时分就把事儿弄妥了,到了时辰把两边一请,然后清一清场地,闲杂人等甭靠近,有什么不好说的尽可以敞开了说。 想也知道这顿酒哪方也吃不好。打从起头就闹不痛快——座次安排是长辈坐上首,晚辈坐下首,萧煜也依着这规矩把廖秋离的娘放在了最上首,接着是二哥和几个姐姐,他自己和廖秋离坐在最下首,然而廖秋离的娘看他一路霸着自家儿子,说不出的刺目剜心,就使性子要把老五拖过来和她一块儿坐。她刚拖着他一条胳膊把他扯起来,他另一条胳膊就让萧煜拉住了,两边你拖你的、我拽我的,谁都不肯松开! 这算怎么回事儿?! 儿子自然向着娘多些,使眼色让那位先撒手,那位却肃着一张脸,寸步不让。 无奈,只好又坐回去了,附耳悄悄对娘说了两句话,当娘的撒了手,却一甩袖子出了门,饭不吃了,回屋呆着去! 走到门外却让守门的兵士毕恭毕敬的拦了回去,恨得她,牙都要咬碎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喝。 萧煜也无二话,闷头喝酒,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筷子菜,他站了起来,说了这么一番话:“今天请诸位至亲到场,没别的意思,就是知会一声,萧某与庆之结亲了,今生今世,谁也别想把我们拆开!” 听见没有,“知会一声”!那即是说生米都做成了熟饭了,告诉你们一下,你们知道就行了,至于答应不答应,没你们什么事! 廖家老二听不过耳,应了他一句:“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肃王殿下这算怎么回事?一来我家父母并未首肯,二来也没有官媒往来,这么潦潦草草的一句话,就想把我们打发了,这是仗势欺人么?” “这点请二哥放心,年底萧某必定偕庆之归返帝京,求圣上赐婚,三媒六证,一样不少,该有的排场也一样不少reads;步步为赢。” 意思是亏不了廖秋离,也亏不了你们廖家,我把他要走了,自然会尽量补偿。 廖家老二还想说些什么,被廖秋离一个眼色拦了下来——这人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说再多也白说!而且,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两人的事儿,本来就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摊开来说。 没人说话,也没人认真吃饭,味同嚼蜡的吃几口,萧煜揽着廖秋离先走,廖家人默默坐一会儿,几位姐姐拥着娘亲也退了。廖家老二又坐了一阵,想事儿,酉时末尾才走。廖秋离和他说了拂林的事,族叔那头是多年往来的老交情,不能就这么放着烂摊子不管,不论如何也要给个过得去的交代,最好他能亲自去一趟拂林,说不清楚的暂时模糊着,关键是得去道声抱歉,让族叔把那口气顺过来。 廖家老二叹了口气,两个烂摊,够戗能料理好的! 夜里摆了“喜酒”,转天就要把人给带走了,跟着去北地。 廖家人当然不乐意让老五跟去,尤其是当娘的,跟母鸡护鸡雏一般,随时准备奓开她那不壮实的“羽翼”去庇护他。可以想见,两边又有得争了。 廖秋离还没等他们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就把这场嘴仗搅和了,他说,娘,二哥,几位姐姐,我去北地看看,年底就回,咱家人在河西也呆够了,先返帝京吧,年底咱们帝京团圆。 这就是说去北地全是他自愿,没受谁的要挟,他们大可不必忧心。为免夜长梦多,一家人还是先从河西回帝京的好,河西毕竟是异乡,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万一,谁也措手不及。 廖家几位听了他的话,知道这外表看着绵软的老五一早就把铁主意拿好了,任是谁也别想说动他。还能如何,只好多多叮嘱他注意身体,小心饮食,北地苦寒,万事小心仔细。 廖秋离笑着应下,这就上了马车,挥别亲眷,从河西折向瓜州,朝北地去了。 萧煜袭了将军王的位子以后,本可以安安稳稳呆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了的,但他偏不愿在朝堂上站着,想是让两年多的兄弟阋墙磨厌了,觉得朝堂曲里拐弯,远不如沙场直截了当,因此自请北出,还守他那虎牢关。皇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即准奏,随他去,临去前还和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和朕说。 这位出身平常,没甚大背景的皇帝当真不简单——国朝的将军王,手握重兵还能放他到北地门户去,也不怕他拥兵自重,来日养虎为患。 当然,细看皇帝用人的风格,还是能看出点什么来的,他用的人都是“人”,都有人的弱点,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真正无欲无求的那些人,他反而不重用,因为人一旦没了欲求,就成了一个没缝的蛋,油盐不进,刚强无比,那多没意思! 萧煜恋慕一个男人的事,皇帝老早就知道了,也时不时做个顺水人情送他,比如为他下一道圣旨,定下一个月内不许婚嫁,这旨意看上去操蛋到了极点,然而他既开口求了,他也就半玩味的准了,就想看看这位对阋墙的兄弟狠下杀手的将军王,对自己惦记了十来年的心上人又是怎么个狠法,待到不狠了,似水温柔时,又是怎么个温柔法。狠与温柔是一个人的两面,代表上下两个界限,看了狠的,再看温柔的,这个人大致就看明白了。 萧煜狠狠心破了两人的雏儿身,那狠并不是一贯来的狠,是迫不得已的狠,再等?再等那人就是别人的了,优柔寡断,然后看着他和别个双宿双飞,生一窝的大小崽子,他们团圆去了,剩他孤家寡人的,躲到一旁孤独终老——他才不干! 第17章 拜堂啦 狠却也是需要一鼓作气的,凭着一股子恨意,凭着一腔被辜负的误会,猛地一用劲,旧的就撕破了,揭过去了,翻过这页去后边也不好办,他压根不知道往下该唱哪出,霸王是暂时不敢再唱了,一来廖秋离伤了不便处,受了一段时间的罪,他在旁看得分明,心疼得很,虽说是迟来的心疼,却也真。二来他看他那外柔内刚的性子这段时日发挥到了极处,也不好再逼,逼出个好歹来,鸡飞蛋打,谁又能落着好? 所以他得“禁口”,从河西到北地这一个来月,除了有一回饿急了把人压在床上从头到脚舔一遍,其他都没干,别说真刀真枪,就是偷摸偷亲都少,不算秋毫无犯,但也是死忍着憋屈和馋痨在熬——反正前头十来年也是这么熬的,能熬多久是多久,即便将来某天刀枪“锈”得拔不出鞘他也认了。 一个愿意管住嘴,另一个看那个管住了嘴,慢慢把心防松开,这一路行去倒也相安无事。 十月十一,萧煜一行来到了离虎牢关三十多里的宁羌,还没到十里亭,远远就听到一阵鼓噪,接着听到一串马蹄声,约摸有十来骑的样子,他打马迎上去,看来与来人是熟识reads;极尽吞噬。 果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识——陆弘景带着百来骑过来“接应”了,嫌人马多跑不快,只带十几骑先过来,余下人马在宁羌等着。两边一碰面,陆弘景脸上的笑鬼起来,人生得好,怎么鬼也不显得鬼头鬼脑,只觉得有几分痞气,挺雅致的那种痞,但千万别开口,一开口一准是京东紫皮蒜加大个儿洋葱头——又臭又冲! “行啊你!上回说要去劫人,这就劫来啦!个舅子的!有几分手段哪,虽说比老子还差那么一丁点儿,但也不赖了,算得上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说完,这货一偏身下了马,朝后边那些喽啰们喊话:“哎哎哎!都下来!快来见过将军夫人!”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廖秋离原本要放下去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为难了,这么说话本应当作玩笑,可听这话里的意思,这位明显是知情人,整个北地的丘八们估计都是知情人,一张脸从南丢到北,丢尽了,哪里还有脸下去! 萧煜蹙了蹙眉,冲陆弘景一摇头,让他说话仔细,马车里头坐着的那位脸皮薄,虽然看着好说话,拧起来也够谁喝一壶的。 “哎?我说你冲我翻什么白眼,咱说的可是大实话呀,而且弟兄们都是十足的好心,都想先过来迎一迎将军夫人,奉承好了,将来可以跑一跑夫人这边的门路,升官发财啥的也容易些么!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这货一挑头,十几条粗喉咙齐声应“是”,架势如火如荼,马车里边那位更是给烤得坐立难安。 “怎么着,还跟丑媳妇儿见公婆似的怕丑?又不是女儿家,大方点么,弟兄们还特特备了花轿过来,都在宁羌等着呢,就等夫人大驾了,请!” 末尾那个“请”字明显带了戏谑,可说是“闹洞房”前的预演,热闹又喜庆,可惜将军和“夫人”都不大乐意搭理。 萧煜捏着陆弘景后脖颈子把他拎到一边,问,“说,又准备弄啥鬼?!” “你看看你,惯把好心当驴肝肺!你结亲了,要不要庆贺?顺顺当当把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人弄到手了,要不要庆贺?再说了,嘿嘿……” 萧煜和他处了这许多年,一听他那“嘿嘿”就知道后边没好话,果然,这货嘿嘿完了,凑到他耳畔,把剩下的话倒进他耳朵里,“咋样?滋味不赖吧?刚破了童子身,记得禁几天口,别没完没了的要,不然人家可是会厌你的!” 萧将军黑着脸一拳揍向陆将军的肚腹,姓陆的货正在乐呵,这一拳没躲过去,生受了,疼得他好半天直不起腰来,边吸气忍痛边咒姓萧的,“好哇!你小子给我来这手!!等着!后头还有一顿喜酒呢,且看老子手段!!” 姓萧的懒得理他,领着马车先走了。整个庆朝,估计也就只有陆弘景这货有胆调侃将军王,一旁跟着的喽啰们眼见这货折了,哪里还敢上前找不自在,都自动让开一条道让他过去。 从宁羌到虎牢关也就三十里,骑马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到了地方就得办正事儿。正事儿就是喜事儿。单了二十来年的萧将军终于要成双对了,这可是大事儿,大事儿加喜事儿,那就成了大喜事儿。虽说迎娶的那位是“公”的,但只要萧将军乐意,谁也管不着。 进了城关,但见虎牢关内一通装扮,到处都是红,铺张得连北戎那边都晓得庆朝的将军王要办喜事儿了,打了十几年的宿敌居然也派人送了一份不薄的贺礼过来,聊表心意。 老冤家都这么上道了,自己人这边更不能落后。进了将军府,门口一列鼓号、全副的执事,还有什么引媒的媒婆、给新人开脸的喜婆、坐床撒帐的男童,这些都不说了,单是跟过来给新人缝被褥讨好彩头的“全和人”就预备了八个! 这份派头!啧啧!! 廖秋离画匠出身,也出入过不少深宅大院,见过的排场也不算少了,但这样直来直去的霸道铺张还真没见过reads;校园近身高手。他多少有点紧张,虽然不至于束手束脚,但也小心谨慎,不敢多言。萧煜强着把他从马车上抱下来,抱进了内室,拿起预备好的喜服替他换。他一挣动,他就贴在他耳朵边说些半荤不素的话,“别动!我都憋了一路了,你这么动,走了火可不赖我!” 有天时有地利,走火太顺理成章了,真走了火,谁也不会来救的,都盼着他们*呢! 廖秋离一僵,当真不敢动,随他把他剥干净,抱进浴桶里洗洗涮涮,完后又抱出来,从小衣穿起,一直穿到喜服,穿了喜服还帮着弄头发,弄完头发还帮着穿袜子,从头打理到脚,弄得他跟半个废人似的,手脚都白长了。 料理完了他,萧煜接着料理自己,也洗涮,用的就是廖秋离用过的那桶水。他说换一桶吧,我用过了的,脏。他应他,脏什么,我的人我不嫌弃! 廖秋离听了只是苦笑——哪都好的这么一个人,为何偏不愿走正途呢?从河西来北地的一个多月,只要一有时机他就和他说“正途”的事,总是被他岔开,有一回曲里拐弯的提了自己的一位远房姑表亲,说那姑娘人品样貌都是上上等的,年十六,待字闺中……刚说到这儿他就把手中的茶盏砸了,砸完以后他罕见的恶着一张脸凶他,“廖秋离,你当我是什么?!是个人就可以往外推的货色么?!知道你看不上我,但也用不着日夜想着把我推给别人!告诉你,今生今世,要把我从你身边带开,除非天变成地、地变成天!就是死,你我也做不成分离的鬼!!” 做了鬼还要绑在一起,这决心还真是吞山蹈海呢…… 后边的话还是省省吧,这人听得进去才有鬼了! 本来还奢想这一个多月的路程足可以让他说动他,把他走弯了的道路掰正,现在看来,当真是奢想,从一开始就没有实现的指望。 两人各执一词,各想一套,难免有磕碰,有了磕碰两人都不知该如何自然而然的绕过去,要么长久不说话,要么一说就吵,到了虎牢关的时候已经成了一种什么也不像的关系,既不像兄弟,也不像恋人,更不像“夫妻”,又拧又别扭,且越缠越紧,谁也说不好会不会哪天就这么炸开,炸得面目全非…… 廖秋离心事重,没注意到萧煜把进来为“新嫁娘”开脸的喜婆打发走了,这会子过来拖他的手——吉时已到,新人该拜堂了。他拖他,手劲很大,手心还是一层汗——这人!干着赶鸭子上架的勾当,自己偏还紧张! 廖秋离不肯出去,然而手劲又大不过那位,两人拉扯着,那位不耐烦了,挟着他到门口,进门的时候不忘威吓一句:“今儿这婚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是愿意走出去拜堂,还是愿意被捆着出去?”。 廖秋离人在矮墙下却不愿低头,他说:“成了又怎么样?我又不认,难不成还能算数?!”。 “都有了‘实情’了,走这步不是给我脸,是给你!你若是愿意不阴不阳的这么过下去,我介意什么?!别以为还有谁敢来惹你这潭子‘腥臊’!” 两人撕脸皮不是一两回了,撕脸一不小心就连心也一块撕了,越说越疼,明明没想着说这些无可挽回的绝话,不知为什么,话赶话就赶到了这一步上。萧煜其实是想软和一些的,实在不行,仗着自己比廖秋离小五岁,他还想试着撒娇装可怜,可人就是这么个人,强横惯了,不晓得该如何示弱,更别提撒娇装可怜了。廖秋离也是,他原本想着两个大男人结亲,这就等同于胡闹,国朝之内没谁会认可这桩婚,要不暂且顺着他的意,陪他演一出戏,好歹别让他在这么多同僚面前丢脸。然而一方强硬起来,另一方也跟着硬,谁都不愿先退一步,这就又弄拧了,唉。 “新嫁娘”是被新郎官硬挟出来的,宾朋们也都看分明了,但一来这是人家家务事,外人说不上话,二来在座的多少都听到一些风声,知道今天这场亲是颗强扭的瓜,“嫁”的那位并不情愿,这架势,就是不情愿又能如何,一样得把苦果子吞下去。 第18章 洞房啦 因这回的婚娶非比寻常,婚仪也不走寻常的套路,开脸的引媒的都免了,坐花轿跨火盆也免了,新人们从内室直接进正堂拜天地,宾朋们一旁观礼,“新嫁娘”被送入洞房之前要和新郎官一道给宾朋们敬三杯酒,之后的程式与寻常的差不多少,新郎官留在外头被一干损友灌酒,不灌到人事不省那一步都不算完! 然而和闹洞房比起来,灌酒只能说是皮毛。丘八们闹洞房比寻常百姓凶多了,即便不敢捉弄新嫁娘,新郎官总是逃不掉的,管你是将军王还是天王老子呢,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撒野的机会,不好好利用都对不起自个儿! 旁人怎么样不知道,反正陆弘景就是这么想的,他笑眯眯看着一对新人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摩拳擦掌,就预备着下边一招“声东击西”了。声东——拿一只大碗,盛满最烈的酒,装做要敬将军“夫人”,击西——将军舍得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小心肝被人灌酒?不舍得,好,将军代饮,连敬三杯,后边喽啰们接着上,不醉死个舅子他就不姓陆reads;步步为赢! 然后陆将军把着一个大酒坛子就上前“声东击西”去了,他算得准,萧将军果然不舍得让“小心肝”受罪,果然要代饮,果然一碗接一碗的代,但这事儿有些离奇,个舅子难不成是酒坛子托生的?!这么一群人这么样的“狂轰滥炸”地敬他酒,他居然坐得这么稳,说话稳、做事稳,连肉麻也稳稳的——个舅子轻轻柔柔地扶起一旁陪坐的“小心肝”,温温柔柔地送回洞房,和和缓缓地在洞房内偷了一回香,不慌不忙地踱出正堂,打这儿开始,陆将军有了沙场上“敌强我弱”、“风紧!扯呼!!”的预感,这货就是太过自信,照他的想法,他陆弘景带着几十条人过来灌酒,怎么也不该落在下风的,毕竟是几十对一呀,这样都赢不了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陆将军强自镇定,看着萧将军缓步踱来,心想:你就装吧你,让你不醉!让你装!老子再来几坛子,不信你不倒!! “君则(陆弘景的字),咱们从相识到如今,少说也有八/九年了,我萧煜朋友不多,你要算一位……” 等会儿!突然弄啥“朋友”不“朋友”,这是要讨饶么?从“朋友”手上买条人情路,让他行行好少灌点儿,免得一会儿进了洞房成了软脚虾,面子上过不去? 但看个舅子脸上那股欠抽的淡然,又不像这么回事儿,他到底想干嘛? “承你盛情,这杯我敬你!” 陆将军麻着胆子看萧将军把一只海碗满上,又把另一只海碗满上,推了一只过来,他自己把着另一只,“来,今夜高兴,不醉不归!” 来、来就来!难不成老子还能怕了你?! 陆将军端起海碗,和对面那只一碰,“干了!!”,一仰脖,真干了。 连着来了四碗,陆将军有了所有醉酒人应当有的模样——脸红、眼晃,咋咋呼呼,喊着“再来”,谁来搀他他都说“满上!呃!老子没醉!!谁说老子醉了的?!信不信一枪把你扎趴下!萧煜!咱们再来!别说四碗,就是四坛老子也能来!”接下来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车轱辘话,不是说自己没醉就是让人倒酒,醉得认不得爹了还在那儿逞能! “好、好,你没醉,是我醉了,我来不得了,行了吧?”萧将军笑微微的哄撒着酒疯的陆将军,暗地里使眼色让喽啰们过来把他扶下去。 “哎!这就对喽!是这话!这么多年头回见你这么实诚!”陆将军一双手螃蟹螯子似的乱摆划,被俩喽啰一左一右架下去了,还要犟嘴。 说好了由陆将军领头闹洞房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出师未捷身先醉?那、那这洞房还闹不闹了?要闹?还有谁敢领那个头? 萧将军先发制人,用深不可测的酒量把领头“闹事”的灌趴下了,后边没人敢“叫阵”,洞房这头就彻底太平了。 二更,送走了最后一拨宾朋,萧煜从正堂回内室,到了地方先把守着的人支走,门一关,又剩下两个冤家了。 廖秋离一早将那身老不自在的喜服换下,此时穿着常服坐在桌边喝茶,偶尔剥两颗花生吃,一旁有早先送过来的晚饭——萧煜知道他没胃口,特意吩咐人弄了他爱吃的鱼肉饺子,厨子厨艺高明,小饺子绿皮红馅看着就可口,而且这饺子做来非常费事,是用菠菜和面做的皮,红鱼掺了虾肉剁的馅,一个个小巧玲珑,说不出的可爱。做的人满指望能讨得食客一二分欢心,谁知食客的胃口已经被一句句撕脸皮的话败坏透了,一个也吃不下去,只好放着它从热到凉,凉彻底,饺子也没了卖相,原先还是各归各的,如今拉帮结伙,团做一坨,真可惜。 “晚饭没吃?”萧煜见了那碗团做一坨的饺子,锁了眉尖问他。 “……不饿reads;名侦探诸葛亮。”廖秋离不看他,单看自己面前的一杯茶。 “想吃什么,再给你做一碗。”萧煜一样没胃口,但在他看来,是个人就得照三餐吃饭,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越过“饮食”。 “不用。真不饿。”廖秋离想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开口说一说他们之间这层不三不四的关系,“……小栗子,你若还不困……咱们说一会儿话吧……” 萧煜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水,喝了两口,又吃了几颗花生,一连串的小动作做完了,心绪不那么乱了,才开口问他:“你要说什么,我这儿听着呢。” “……我还是那时的话,咱们之间……顶好能回到以前的模样,实在不行……咱们就当从没遇见过,如何?” 你这是找我商量么?你可知道“就当从没遇见过”是多残忍血腥的一句话?一句话就要把十几载过往埋掉,尘归尘、土归土,那些他当宝一样的日子,他却可以这么轻易的就抛撇了,一点不心疼。是了,这人向来不缺人疼,不像他,就指着这点可怜的回忆活下去,能一样么? “廖秋离,你给我句实话,抛开男女这层,你我到底哪里不合适。”萧煜暗自猛吸一口气,把满到喉尖的酸楚压下去,要他把话说明白。 “……不关男女的事……我对你……从来就不是那样心思……你明白么……”廖秋离一样说的艰难,这话委婉不得,一旦委婉,话就不成话,成了钝刀子割肉、当断不断。 “……不全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心底里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留不住的东西越来越多……除了天人相隔我没法子,那不是我能碰得着的界线,对于还能看得见、还能摸得着的,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想握紧了,别让这些‘所剩无几’再度从我手中漏出去……你说不关男女的事,可我觉得在你看来,男女就是最大的事,若果我为女身,事情想必要容易得多,别的不说,起码你爹娘那关容易——女儿家不要脸面了,上门哭求,娇声软语,声声如诉,谁硬得起心肠?” “……” 廖秋离默了。萧煜的说法不是全无道理,自个儿的娘刀子嘴豆腐心,又爱瞧美人,若是真有那么一个长得和萧煜一般样的女儿家上门哭求,她还真就敢给人家开后门行方便…… “男女真这么重要?” “……”又弯回“男女”这条死胡同里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改是改不了了,我只能以男儿身来做这些事,许诺、求亲、婚娶、相守……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我待你的真,也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我对你的心……我们……就不能试试看么……”,萧煜一气说完,屏息等他的回话。 “……试到最后,仍是当初模样呢?”。你怎么办? “……我放手!” 我放手,你不用理我死活。总之,我放手就是了。 “……” 两人之间没有快刀,斩不了一团乱麻样的情丝,只能用一把钝刀子来割,慢慢割,看谁先把谁磨心软了,或是看谁先把谁磨心死了。 廖秋离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他给的这个说法。 “你先歇着,我去趟军营。” 萧煜仿佛力尽,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一晃,险险稳住,丢下一句话就往门外走。 其实不是身力尽,是心力尽了,心力交瘁,没那个力气对着对方了,干脆出走,到军营里去浇愁。 第19章 怎么,“刀”锈住啦? 军营离将军府挺近,三四百步的工夫就到了,守门的兵见他从外来,唬了一大跳——怎么着?!三更半夜的,不洞房花烛,跑军营里来了!萧将军这份公心真叫人无地自容! 头儿来了,手底下的将官当然得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儿。陆弘景是副将,他打头,领着五六个将官过来迎他,人还未到,乌鸦嘴发的声儿已经远远过来了,“哟!萧将军这是怎么啦,啊?人生四大喜——洞房花烛呀,他居然上这儿遛弯来了!”,这货睡了一觉,酒醒得差不多了,刚好从西北那边来了一封急报,要即刻回,他起来一趟,彻底醒了瞌睡,萧煜这时候过来,端正好,正好撞这张乌鸦嘴上reads;校园近身高手。 “咋?锈住了?刚要入港的时候掉了链子?” 陆将军惯常的狗嘴不吐象牙,萧煜脸色和心绪一样糟糕,直接越过他,朝议事堂走。这货少见的知道观言察色,挥挥手让后边跟着的将官先撤,他跟上去,搭住萧将军的肩膀,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这么憋着,憋坏了没人可怜你!” “废话少说,陪我喝酒!” “还喝呀!个舅子就不怕喝死?!” “喝是不喝?” “喝!喝死你最好!” 两位将军三更夜半坐在城头,一边放一个大酒缸子,一人一只海碗。开喝之前,陆将军说了,最好别一次性喝死,还有大事要议,意思到了就行了,犯不着自个儿和自个儿过不去。 两人默默无言,默默对着挂在暗蓝天幕上的弯月喝了一会儿,陆弘景又开腔了。 “……老萧,和你放个‘马后炮’,其实‘马前炮’咱也放过,但你没听,又或者是咱当时没说透,所以今儿成了马后炮了,为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当然,到底是为了你好,咱得说。我不看好你和你那小梨子,你先别瞪我!听我把话说完!看这样子,他对你,纯粹是对兄弟家人,没有情爱……啧!让你别瞪我!这么瞪你那眼脱眶了可别赖我!情爱转成亲情,那是年长日久的水到渠成,亲情转情爱……不是我说,想想都起鸡皮疙瘩……是我我也没办法和自个儿的兄弟搞在一块儿!比如你我,兄弟似的,能搞一块儿?!啧啧啧!!咝咝咝!!”这货说到最后,当真全身发了一层粗壮的鸡皮疙瘩。 “……你说的我都懂,就是看不开,也逃不掉。”萧煜酒喝多了,烧哑了嗓子,一句话听上去有种覆水难收的惨。 “唉……你怎么偏偏要在这棵树上吊死?!咱换一棵不成么?罢了,说了也白说,你这疯魔不知几时练成的,让你换棵树吊也晚了。劝你一句,如今生米已成熟饭,后边千万仔细,拿出围城打援的耐性来,水磨功夫会吧?你先软磨着,不能再硬泡了……他不愿,你再来硬的,十有*要糟!实在忍不住要开荤,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下点儿药……” 狗头军师出蔫坏馊烂主意,让为情所苦,苦得伤风感冒的萧将军“另辟蹊径”,正道儿走不了,偶尔爬一爬歪门还是可以了,主要有一条,别光顾着禁口,不然真到两情相悦那天,“刀儿”给锈死了可就崴泥了。 萧将军还是拿大白眼翻他,他也不计较,反正馊主意也出了,嘴上便宜也讨了,他没啥不足的,随便萧将军怎么赏白眼。 “行了,你的私事儿咱给参谋了,还是得回到公事上——刚才西北急报,说景非然那伙人有异动,你知道的,这货可不止是海盗头子这么单纯,他的本家姓景,和大食皇族那边有勾连,势力背景不容小觑……” “呵,这是个扎手的狠角色,说俗点儿就是海盗头子加皇族败家子加一个乌漆麻黑教的教主,呵呵,运道不错,这几年成气候了……” 陆将军看着终于喝醉了酒,说话混不吝的萧将军,心里乐呵,嘴上还想捉弄捉弄这平日里高寒无比的死舅子,“乌漆麻黑教可不对啊,人家那教的名字可神气了,叫、叫、叫……”这教的全名老长一串,数数该有二十来字?陆将军醉了醒,醒了又半醉,这会子脑子不愿意活动,死活想不起那串坑死舅子的名字,只能简化了:“反正简单说不是太阳教就是月亮教!” “……” 所以说两人都醉得差不多了。 “赵老四那边怎么说?”醉得差不多了也不妨碍谈公事,照旧谈。 话里这位赵老四说的是西北黑川口的守将赵云天,家里兄弟五人,行四,外号挺多,传得最广的就是赵老四reads;回仙命极。此人为人谨慎小心,不,是过分谨慎小心,怎么的呢,人家一万人敢摆一个阵,他不敢,非得按兵法上说的三万人来凑,凑不来他不敢打,平日里要出门了,前脚刚锁了门,后脚就要转回来再看看门锁是没锁,转回来门这儿了吧,眼见着“铁将军把门”了他还不消停,非得攥紧门把前后摇几下,看也看过了,摇也摇过了,完了吧?没,后边还得再转回来两趟,再摇两回!人家家里的锁头五年换一次,他家的锁头一年换五次,没法子,武将么,蛮力,攥紧了门把这么摇,多瓷实的锁也经不起,西北的锁匠都认识赵将军,老客了,上门还给打个折扣,多实惠。 “嘁!照着赵老四那份尿性,你指望他拿啥大主意,指望天上砸金子还差不多!”陆将军顶顶瞧不上这类做事磨磨唧唧不爽快的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你说他这么一人,居然还当上了黑川口的守将,而且坐得还挺稳当,一坐坐十年!龟缩在关口内死守不出,任敌方在外头骂他祖宗十八代,他就是不出,沉得住气啊他!没血性!”陆将军喝了酒,血性满身乱蹿,恨不能赵老四就在当场,抽他一顿他才快活。 “一个没血性的货还能守住黑川口十年,这才不简单。” 萧将军看问题没陆将军那么意气用事,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要按照陆弘景的说法,肉脾气没一点可取之处,赵老四凭什么稳稳坐镇黑川口十年? 黑川口在大食的南方,西北面靠海,海上有个靠劫掠起家的海盗头子景非然,东面靠着经常闹事的庆朝属国新罗,这几个地方,随便提溜一个出来都不好应付,何况还被围在正当中,哪面应付不好了都是大乱子,赵老四能把他们都平衡住了,保黑川口十年太平,这份手段不是谁都能有的,这差使也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赵老四不愿说,大半是因为手里缺人少钱,去封信和他说,人和钱我来想辙,他把主意拿好了就行,还有,北戎一贯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若是黑川口一动,他们不可能不趁乱插上一脚,让派到那头去的人灵醒点儿,事无巨细,一天一报,若是报漏了或是报错了,误了军情,军法处置!” “成,信我来写,人我来派,到这儿了吧?都四更天了,回去眯一会儿?”陆将军实在不想再尝一次醉后醒来的脑袋疼,就说要撤,都忙一天了,天天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谁受得了! “好。回去歇个把两个时辰,接着再议。” 都等不到这俩人歇上个把两个时辰,刚脱了外衫倒床上眯了约摸二刻,刚迷迷糊糊要着,急报又来了,还是西北景非然的事儿,这下闹的挺大,这货从东流岛过来,内通庆朝朝官,外引着一帮从倭国过来的倭人,顺着青阳到黑川口,一路烧杀,烧毁了好几个大的市镇,闹得人心惶惶,这会儿过了含山,要攻黑川口。赵老四这回倒是动得及时,派了三千精兵在含山山口那儿等着这帮孙子,双方碰面就打,打了没一会儿,这帮孙子就认怂了,举了白旗要投降,赵老四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这么仔细的一个人,居然上了景非然一个大当!他们正忙着点数俘虏,黑川城那边数声爆响——举头望天,天上四枚红色焰火,这才知道敌方玩了一个调虎离山,五万主力从安仁渡海而来,急攻黑川城。敌方人多势众,且诡计多端,五万人里分出四千从正门来,一千人做倭人装扮,三千人做庆朝兵士装扮,到了城门口诈言大捷了,俘获敌卒若干、钱物若干,快快开城门放进去!守黑川城的副将自然不是傻子,空口无凭,主将的印信呢?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拖住了黑川城两万兵力当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景非然一伙海盗加倭人的乌合之众,居然从黑川城的背后杀过来,破了城,杀了人,守城的副将只来得及发出四枚告急焰火,就被这伙杀红了眼的人一刀砍倒了! 被人端了窝的赵老四连夜从当涂和石埭调集人手,打算把窝再夺回来。谁知当涂和石埭那边的府官把人手扣下了,不给,站干岸,要看赵老四的好戏。没钱又没人的赵老四这回撞到了南墙了,没法子,只能一封封急报往掌兵权的将军王这儿递。陆弘景咝了一口凉气,对萧煜说,完了,怕啥来啥,你说这赵老四是怎么弄的?!在黑川口龟缩了十年了,这回猛孤丁长了血性,领了人马出城迎战了吧,好,索性连窝都让人端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20章 小别 “连你都能想到他龟缩了十年不露头,这回不知怎么的就露了头,后边能没有蹊跷?必定是有什么让他不得不动的因由,这才离了窝出去打埋伏。” “……有点儿意思,庆朝太平久了,有些人不那么安分,谁的钱都敢收,这么的,将军王,请您示下,您说啥是啥,末将必当效死,嘿嘿。”他要不“嘿嘿”,还真有那么点儿赴汤蹈火的意思,他一“嘿嘿”,没了正经,啥都给嘿嘿没了。 “这回这事儿弄不好是个大案子,极有可能牵出一大串蚂蚱,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呢,看好家……” 这厮听到“看好家”,立马挤眉弄眼吹口哨,嘿嘿笑了几声才开口:“看好家?是看好你那新媳妇儿吧?将军王请放三百六十个心,咱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我陆弘景还有一口气在,你那新媳妇儿就丢不了reads;校园近身高手!” “将军王”二话不说,大长腿一扫堂,要把贫嘴烂舌的陆将军扫趴下,这货一蹿老高,没扫到,然而现世报来了——蹿太高,落下来的时候腰那儿刚好碰到桌角尖,戳得他疼死,半天没缓过来。 萧将军见了微微一哂,绕过疼得半死的陆将军,回府准备去了。 十五从军,到如今过了八年多,二十三了,对身外物从来不经心,身上的衣衫都是军服,和普通兵士一样,也是一季发一身,一年四身衣服,穿掉色了还接着穿,只要别破洞就成。所谓的回府准备,也不过是收拾几身衣装,十月了,不知几时回返,披风大氅也有,他不拿,单拿了两件初从军时廖秋离给他预备的棉服,那棉服做得十分长大,到如今穿在身上也不觉短窄。几身衣衫加两件棉服,简单打一个包袱,行装就备好了。 即刻要走,儿女情长偏难舍,还是要去和那人道一声别。说一说也好,省得那人整日提心吊胆防着他动手动脚,这一去,那人还不松了口大气? 萧煜走得挺慢,有点儿硬着头皮见人的意思,最怕听见心上人说一些戳心窝子的话,比如,不声不响,猛然说一句“你走我也走,我回帝京去”,或者面上淡淡的,说两句淡话:“嗯,你去吧。”。这么一想,愈加揪心,他踌躇了几回,这才推门进内室。没曾想进门居然没碰上一张冷脸,碰的是廖秋离一通带焦急的问话:“你上哪去了?!到处找你找不见!这么大的人了使性子也该有个度吧?!” “……我没使性子,昨夜来了军情,急着过去看看。”本想回他“我在跟前你不是别扭么,所以我出去,给你腾地儿。”,不知怎么的临到头了,却顺口扯了另一句。 “没使性子?”廖秋离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抽了抽鼻子,这位身上一身捂透了的烈酒气味,还敢说没使性子外出灌酒?! “确实是有紧急军情,我马上要出门一趟,不定几时回,若是近年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就先回帝京吧……说好了年底和家人团圆的,别误了你……” 这位弄完了“霸王”才开始小心曲意地温存体贴,多懂事儿似的,言语上“别误了你”,眼角眉梢的情态却指望他说等他回来了一道走,廖秋离气还未平,偏不顺他的意,“嗯,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我就先走。” “……来和你道个别,走了。”萧煜指望落空,垂头垮肩的转身出门,都走到了内室门口了,那人还没一句话,哪怕说点儿别的也好啊,此去至少一个月,三十个日夜不见呢,一句话都不给……走都走不安生。 “……” 说走还真就走了。十五从军时也是这样,再眷恋,再不舍,该走他还是会毅然决然的走,天生的丘八种子,对什么都横得下一条心! 两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各有各的别扭,各有各的心思,聚散离合,有情人逃不掉,对于还不是有情人的冤家们,不知长短的分离难免有种别样的愁。 黑川口离虎牢关十来天的路程,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六天赶到。赵老四正在当涂和石埭中间的永平镇呆着,六天前就收到将军王那边的回信,说是会派个人过来瞧瞧情况。人到了,赵老四傻了眼——谁也没想到区区一个黑川口居然把将军王都惊动了,不顾劳顿亲身赴险。傻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赶忙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请罪,身上绑着一蓬荆棘条子,负荆请罪呀,一为丢了黑川城,二为丢了黑川城还赖活着,没搞“城在人在城陷人亡”,他这是投石问路,看看上峰是个什么态度,有没有要拿他开刀问斩的意思。老小子为人谨小慎微,倒是不怕死,怕死得没面子,落个臭名声。 萧煜皱了皱眉,一个眼色让跟过来的将官替他解缚,从这份表现来说,赵老四可演的不精彩——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负荆请罪?reads;回仙命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都比玩儿花架子强! “说吧,怎么回事?” 赵老四松了绑,坐到了萧煜正对面,忸怩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 原来,说到底还是因为一个“贪”字。不久前赵老四通过可靠渠道得了一条密报,说景非然一伙人一路烧杀抢掠,把抢来的一堆宝货带在身边,要□□川口过,又缺钱又少人的赵老四暗自算了一笔账:若是能把那帮孙子收拾了,这些宝货顺理成章的就该有他们的份,按照本朝定规,谁收拾的谁分得三分,剩下七分归入官府的府库。三分哪!够黑川口的兵们吃多久的粮饷了!而且,从敌我双方的人手来看,也相差无几,赵老四一颗心砰砰跳,想了一天一宿,一咬牙——动手! 哪知肥肉转眼就成了烫手山芋,赔了夫人折了兵,还搭上一世英名,赵老四蔫头耷脑的,不知怎么说才好。 虽说老小子是万不得已下的铤而走险,他个人也从没有吞私货的打算,但误判就是误判,损兵折将就是损兵折将,丢了地盘就是丢了地盘,一顿重罚是免不了的,留一条命将功补过,总账日后再算。 “当涂和石埭那边情况如何?” “……回肃王殿下,这两边都按兵不动,属下差遣不动他们……” 赵老四这副肉脾气能差得动那帮成了精的滑吏才奇了怪了,这帮东西吃了景非然多少年好处了?还不死心塌地给他打掩护? 赵老四这边的情况弄清楚了,派到当涂和石埭的人也回来了,带了两个地方府衙的回话,都是官面上的鬼话,滑不溜秋的,说不能出兵是因为景非然那伙人不日即要杀到境内,自保的兵力都还不足呢,实在是匀不出人手增援黑川口呀! 好,没人。 当涂和石埭的属官和赵老四一样,都没想到将军王亲自来了,以为顶多来个手底下的将官,问问情况,该捉的捉去问罪,该收拾善后的收拾善后,反正景非然一伙人也占不了黑川城多久,这地方等于是个火药筒子,他们踩了线,这会儿爆开了,新罗和庆朝都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大兵压境,把他们围起来端了,那岂不是亏大了!再说了,景非然也不是那种有长性的人,海盗头子么,抢一把还不走,等着挨收拾啊?! 其实萧煜过来也是个临时的主意,一来他觉着这案子可能是桩大案,弄不好要把半个朝堂都搅进去,不能不事先过来查探一番,二来他和廖秋离之间僵得很,谁见了谁也不自在,还不如躲出去,省得日夜相对了,你一句我一句,没多久就把十几年的情份撕没了。 不论如何,来的是将军王,战力与效率都不是一般的将官所能比拟的,这位一出马,任你牛鬼蛇神呢,靠边站!直接拿兵符调了兵,还从建平军寨调了重炮、火铳,几发重炮轰过去,放了一排火铳,景非然的五万乌合之众就弃了黑川城,顺着含山跑了,跑到海边,上船往海上跑的时候折了几千人,这么看来,这伙人攻黑川口从头到尾就是出闹剧,后边不知藏着什么心思,是否放了长线,若是放了长线,这线能长到什么程度。有些事,露了端倪了,但后边没跟上,说不定走哪就被绊个大跟头。 看来年底是回不去了,还是写封信让想回去的先回吧。 信到廖秋离的手上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信里边一样是报喜不报忧,一页纸,寥寥数行,大部分是在说自己一切安好,勿念。“勿念”这俩字被墨抹去了,本来看不清,廖秋离拎起信纸对着光瞅了一阵,靠着猜度,猜到是“勿念”。写了又抹,这人是什么意思?抹了又不另誊一张,就这么黑乎乎的摆在上边,又是什么意思?忙到没空另誊一张?可能么?所以还是在闹别扭,自个儿顾影自怜——反正让你“勿念”也是白搭,你压根儿就没念过! 这人的心思简直太好懂了!小屁孩儿!哼! 第21章 回来了 那边萧煜还以为廖秋离会回他“即刻启程”,谁知等了月余不见他回信,心里难免挂念——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不得已给陆弘景去了封信,拐弯抹角地问廖秋离的情况,被那货好好笑了一顿,过后拿了一张粉色大信笺回他几个斗大的字——小梨子等你一同回! 八个字,一路上为情伤风的萧将军立马就痊愈了! 有了劲的萧将军做事雷厉风行,连着跑了好几个地方,这些地方天南海北隔的挺远,他也不休整,赶到一处就直接办事问话,顺着牵出来的藤蔓摸往下一个“瓜”,越摸越觉得事儿不简单,总觉得庆朝内外之间、大食和新罗之间、大食与倭人之间、倭人与新罗之间都有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关联,但要切实说清楚它又不能够,迷雾重重的,还是得回帝京找个能拿大主意的人商量。 找谁呢?全庆朝最能拿大主意的人是谁就找谁。 他腊月十五从最南方的定海往千里之外的虎牢关赶,紧赶慢赶,到地方的时候都已经腊月二十五了,如果廖秋离当真等着他一同回帝京,那是铁定赶不上和家人一道过元夕了,连着前头两三年,他们一家人该有三四年没凑齐过,说好了要回又没及时回,家人那边不好交代,廖秋离这边不知可曾后悔…… 腊月的虎牢关苦寒无比,朔风夹着雪花漫天飞舞,若是连着几天风雪交加,路就更不好走了,萧煜到的时候是半夜,直接回的军营,没进将军府。说他沉得住气么,那可不对,一来他怕回去扑空——人家早走回帝京了,没等他,二来么,他心里堆了几个月的挂念、几个月的欲情,见了面万一绷不住,哗啦一下塌下来,又做了啥不该做的,原本就没起色的关系岂不更加败色?!还是先回军营冷静一晚的好。 萧将军进了虎牢关大营,怎么也该有人通报一下上上下下诸位将官吧,没有,这位不让报,他悄默声的进了议事堂,站在门口看陆弘景那货公然召集一拨人搓麻,满嘴“死舅子”的瞎呼喝,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压根儿没想到将军王就在他们身后站着呢! ——好,聚众赌博,捉住了罚半年薪俸,让这货连一个铜板的炒葵花子儿也买不起! 军营里聚众赌博那可是犯了军法的,陆弘景从军这么些年,都做到副将了还明目张胆的知法犯法,好大的狗胆! 然而这货手底下带的兵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想当年萧陆两人同一天升的百户,手底下带着百来号人,萧百户天天带着底下的兵士练对打、练刺杀,陆百户也练,但他练的方法和常人不同,有点儿邪门,白日里练对打、练刺杀,一到了傍晚——北戎那边的蛮子最爱出门挑事儿的时候——他就把他手底下的兵四人一组编排好,干嘛?要么搓麻,要么斗草,要么摇色子比大小,一伙新兵蛋子玩得心花怒放兴高采烈,嘴里心里都忙不迭地感谢陆百户祖宗十八代的时候,号角响了…… 号角响了关搓麻斗草赌大小什么事? 兵们都是这么想的,然后动作慢了点儿,没在规定的时限内赶到号角响处、又或者是赶到了没拿着家伙什的(刀剑弓戟斧钺),别废话,你就绕着城周跑三圈吧…… 陆弘景这货还不留点儿口德,撵在一队新兵蛋子的身后净说风凉话:“麻将好搓不?色子好摇不?狗尾巴草好斗不?都挺好玩儿的吧?练不死你们一帮兔崽子reads;帝国的朝阳!啥本事没有居然也敢稳稳坐着玩儿!上了沙场北戎那群蛮子给你们一斧头你们就嗝屁着凉了!给我接着跑!掉了队的今晚不许吃饭!!” 挨了罚的兵们从此长了记性,陆百户一旦让他们坐下搓麻斗草比大小,他们打死不愿再来,结果呢,人陆百户说了,敢不坐下来玩儿,照样罚你绕城周三圈!真坐下来玩儿了吧,他又好意思弄上次那套花样,趁一伙儿兵们玩儿得投入,一号角吹来,又是动作慢的、反应不灵光的罚绕城三周!到了第三回,百来号兵人人都不上他当了,一见他百来个脑门上就自动闪现仨大字——“狼来啦”! 不上当了是吧?好啊,军法接着来,军法让你们玩儿,看你们玩儿不玩儿!不玩儿的先挨一顿罚,玩儿脱了的一样挨一顿罚,总而言之,玩是不玩,陆百户说了算! 就这么的练了半年,百来号人都练出来了,一群人搁那儿正搓麻呢,那类似于北戎犯边的号角一响,百来号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从赌桌到沙场不需要一点儿过渡,就这么一气呵成!别看这门道歪斜,对外作战还真有用,说不清多少回了,陆弘景这货在打北戎的时候老用这套,一群人追着北戎打的时候,打着打着人家躲没了,这群人也不往回撤,就地坐下,色子啥的掏出来,现赌现比,吆五喝六,动静大得很,北戎蛮子一瞧,嚯!都赌上啦,肯定没防备,从后突袭,吃掉这群沙场上现赌的缺心眼儿!结果呢,蛮子们刚摸到了后方,刚吹了号角准备招呼前边埋伏的来个前后夹击,原先赌着的一伙人转瞬间就摆好了杀阵,这一通冲杀——好么,蛮子们反倒被一群赌徒给包了饺子!而且北戎那头也是倒霉催的,老也上同一个当! 亏吃的多了,北戎的官兵们都有了共识,只要一见那个满头黄毛的货打着打着就摆赌局,千万得绷住了,千万不能贸贸然过去搞什么“左右夹击”、“前后包抄”,千万看看仔细了这货有没有后招,总而言之一句话:千万别轻举妄动! 沙场上稍一犹豫,情势立刻就不一样了,原本的胜算转瞬成空,这货靠着这个赢了一场又一场。有一回北戎蛮子横下一条心,对着这群正赌着的赌棍冲锋,冲差不多了,眼见着就要把这帮人一网打尽,谁知这货在周围设了一道埋伏,几十枚火药筒子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埋着,敌方中了招,我方也有陪着一同死的可能,这货贼大胆! 明亏暗亏吃了无数,北戎狼主见天到晚的想着怎么整死这货,悬赏多少多少金子银子取此人项上人头啦,灭了此人陪嫁一位公主啦,卸了此人一条胳膊赏个大官做啦,等等等等,赏的东西不少,就是没人敢动手,因这货身边还跟着另一位,这么说吧,那位往这货旁边一站,那就是一副现成的肉盾牌——身长九尺,高大瓷实,全身上下黑得浑然一体,两人一黑一白,被北戎那头赠了个“黑白无常”的外号。白无常陆弘景,黑无常龙湛,见了赶紧闪避,不然性命休矣! 北戎和庆朝一年年这么掐,掐了二十来年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守将,一转眼,这货守虎牢关也守了七八年了,又是一年的年终岁末,年二十五的寅时末尾,白无常端坐议事厅正中央,两手团团搓麻——洗牌呢,黑无常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洗牌、摸牌、出牌,肉盾牌成了一条养熟了的看门狗,跟前跟后,寸步不离。 萧煜冲后边跟着的人打了个手势,号角响了…… 就见这货哈哈大笑着跳起来,用熬了一宿的烟烀嗓子喊道:“弟兄们reads;超能幸存者!北戎给咱送年货来啦!不收白不收哇!”转瞬之间就从赌徒成了凶神恶煞的丘八头子! 一伙人从散到整,从没发觉到发觉,也就是一个转身。一转身,见虎牢关的老大在议事堂门口站着呢,除了老二还在原地“嘿嘿嘿”,其余将官都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一步,于是这货就成了领头找抽的…… “哟!我说呢,怎么前两天营门口的喜鹊儿老也抻脖子叫唤,果然有了应验,这不,咱虎牢关的主心骨回来啦!”转的倒快,可惜寒冬腊月的,喜鹊老早就飞南边越冬去了,这时候叫唤的不知是个什么鬼,这趟马屁又拍在了马蹄子上。 “军营之内聚众赌博,知法犯法,所有参与的,不论将官还是兵士一律罚俸!领头的罚半年,跟赌的罚三个月,普通兵士罚半个月,再有下回军法处置!” 大过年的不赏也就罢了,还要罚! 陆弘景嘴巴噘得能挂十只油瓶了,碍于面子,他好歹等其余人等退干净了才正式和他掐,“老萧,咱留在虎牢关给你看地盘看老婆,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贴贴的,即便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满心指望你回来了能给句好话或是给张好脸,你可倒好!回来第一件事儿就是不给脸!咱都明白,你这是迁怒,和你那小梨子几个月没见面了,一怕回去见不着人,二怕见着人了失手做些不当做的,想着先回兵营里混一晚上,然后呢,孤家寡人见不得人好哇!见我们一群人乐乐呵呵的,扎你的眼了对不对?要罚你好歹挑个时候吧?都腊月二十五啦!这会儿把这俩钱给罚没了,还要不要过年了?!” “……” 确实有一部分是迁怒,确实有一部分是见不得人好,但还有一大部分是出于公心。军营里聚赌,上行下效,迟早出事。不是人人都有陆弘景那份一心二用的能耐的,万一真有那么一两个兵士掉了链子,后果谁担的起? “君则,我们玩不起。”萧煜极少这么正经的直呼陆弘景的字,一句话让那货眼角一抽,他不发牢骚了,等着他把话说清楚。 “定朝自高祖立国以来,一直就没有真正太平过,北边的北戎,东边的倭人,西边的大食,南边还有个胃口越来越大的属国新罗,你想过他们会联手么?” “……没想过。这些人谁也当自己是老大,捏到一块儿还不得即刻打起来?” “为了分一块肥肉,所有的争执都可以暂时往后靠,哪怕事后狗咬狗,事前事中都可以忍。” “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这趟去黑川口摸了一颗什么样的瓜啊,让你这么样忧心忡忡的。……好,若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打算合一块儿打进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各个击破。拉拢可以拉拢的,威胁好威胁的,收买爱贪小便宜的,最后再硬碰硬,打那个必须得打的。” “行,大概明白了。你说啥是啥,这回我认栽,有天定朝太平了,记得让老子赌个痛快,不许拦着!” 萧煜没明说谁可以拉拢、谁好威胁、谁能收买,谁非得打,陆弘景不用他明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这事儿你这趟回去得和你那皇帝堂兄商量商量吧?不然我这儿擅自和那边联络了,弄不好就成了‘里通外国’了,这罪名可难听!” “说自然要说,怎么说可是个大难题,要不你先让在那边的人探探口风,看有几成把握,若是那边愿意这么办,我这儿也好说话。” 两位将军打哑谜似的说了大半个时辰,大局定好,看看时辰也到了卯初了,两人简单吃了碗面,各自有去处。陆将军去了趟关外,萧将军回了将军府。 第22章 小别胜新婚 卯初,天还黑得很,将军府的门房见将军这时刻从外来,不说吓一跳也是不容易想到的事儿,因军营离将军府极近,若是回来的时辰过早或是太晚,将军一般都宿在军营里。这回破了常例,想是让相思给催的。 也凑巧,那天夜里廖秋离怎么也睡不好,翻来覆去的,一夜乱梦,寅时末尾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从内室转到了灶房,捅开灶火烧水和面,想着自己做一碗“猫耳朵”吃。他这儿背对着灶房门口,边揉面团边想事儿呢,冷不防跌进一副火热的怀抱当中,吓得他连盆带面粉脱手砸过去,盆和面粉被另一只手接住,耳畔响着一条久违了的嗓子:“半夜不睡觉,到灶房弄吃的,你是耗子托生的吧?” 知道来的是人而非鬼,脾气和胆气一同壮了,回嘴回的挺快:“好了,盆还我,做好了有你一份,这样行了吧?” “好,我替你烧火。” 满嘴要替人烧火的这位也就是动动口,其他地方纹丝不动,要搂的还是搂得死紧reads;往事如风。 “……你不是要烧火的么?” “别动,就这么呆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萧煜把下巴颏搁到廖秋离的右肩膊上,闭着眼,死皮赖脸的“充小”。实际也小五岁,但这位吃的苦多,早就自个儿给自个儿当家了,充小撒娇都生硬。明明不熟还硬要来,那是不得已。这是他从南到北一路琢磨回来想的唯一一条主意,廖秋离的脾性外软内硬,且吃软不吃硬,硬来了一回差点儿搞砸,当然得改换战术,“猫耳朵我娘也会做,有一年……记不得是我几岁时候的事儿了,可能不是六岁就是七岁,也是年关岁暮,天特别冷,天上簌簌落雪,我在院子外头堆雪人儿,我娘喊我过去,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猫耳朵……她喊我过去让我趁热吃了,我娘可很少下厨,有数的那么几回,没有哪回是专门给我做的……那回居然特特做给我吃,小孩儿么,当然高兴,接过来兴兴头头的准备吃第一口……” 还是不该提往事,一提往事,悲伤都是实在的,不会因为他刻意瞒过那些惨淡的细节而少几分痛楚。 廖秋离听他说正听得入神,猛然间断了,他忍不住微微朝右扭了扭头,想要看看这人为何又不说了。 “……我娘就把碗劈手夺去,连汤带碗砸个粉碎……过后才知道,那天我娘本想先药死我……之后再跟着去死……” 廖秋离听得一颗心骤然一凉,又一痛,不知怎么的,他就把自己的右手盖到了那人的右手上,紧紧合上,像是要帮他把这阵痛忍过去。 “哈哈,我诈你的!谁家的娘亲会舍得弄死自己的亲骨肉!” 这人还是死要面子,说到后来觉得拿这事儿诉苦博得一二分同情太不像样,忍不住把话又翻了回来。可廖秋离知道他说的就是真的,他那戏子娘是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这个人在这样一个看着锦衣玉食实则摇摇欲坠的“家”里,在这样两对说撤走就撤走的羽翼之下,是如何活出来的?他会做那些伤人的事说那些伤人的话,其实是因为无处可归、无人可依吧。大风大雨、漫天霜雪,到哪都找不到可以靠的岸…… 廖秋离忍不住像多年前那般伸手去摸摸他的头,想,若是他愿意以兄弟相待该多好,自己会像任何一个兄长一样为他操心这那,为他筑一道兄长能筑的岸,供他暂时归栖。真正长久的岸不是他能筑的,得是他的至亲骨肉,妻子、孩子、孙子、子子孙孙,这样一代代传下去,构成一道绵延过往与今后的,长长的“岸”,惟其如此,这人才是个完整的“人”。他做不来,何苦误他。 自打十五从军之后,萧煜再不愿给廖秋离摸头,他觉着这动作别扭,心上人把自己当孩子哄,一点儿也不“伟岸”,所以他不愿让他摸。今儿却不同,他乖乖任他摸了几摸,这才强颜作笑道:“我烧火,你和面,昨夜凌晨到的,还顾不上吃喝呢,早饿坏了。” 又撒谎,分明才在军营里吃过一碗面来着。 “不早说!这会儿才装可怜!”廖秋离嘴上挖苦,手底下的动作却快了不少,没一会儿水沸了,他把醒好了的面块捏在手上,一小点一小点往沸水里揪,揪得了一碗赶忙用笊篱翻一翻,再煮一阵就可以出锅了。萧煜不喜甜食,他就往猫耳朵里加了点盐、辣子,再撒一把嫩蒜和芫荽,拿一个大海碗盛了放在一边,“赶紧端一边儿吃去!” “你的呢?” “我吃甜的,一会儿再下。” “唔。” 萧煜应了一声,端着碗坐到灶火前,一勺子吹凉了,送到他嘴边要他张嘴吃这第一勺子猫耳朵。 廖秋离左右偏头躲这一勺子,偏偏没这位身手灵活,躲不过,只能气哼哼瞪着他瞧,两人四目相对,更加不自在,只能一张嘴把这勺子包圆了reads;星际第一海盗王。他是淮扬口味,偏甜、少咸,不爱辣,萧煜偏爱辣得起火的那种味道,辣子搁多了,这一勺子下去辣得他直蹙眉。那位如愿以偿了,笑嘻嘻吃他的辣猫耳朵,吃他又不安安生生吃,边吃那对挺漂亮的招子还要时时盯着一旁忙活的人瞧,若是两边眼神对上了,他还一点时机也不错过,赶忙递些“海枯石烂”、“地久天长”过去,廖秋离一旦躲开,他眼里的落寞委屈又那么不瞒人,成心让他看他一点多余的温情都讨不来的可怜样子。 廖秋离一个不忍,又做了多余的事,他见他那碗吃的差不多了,就说:“做多了,吃不完,你要不要再来点儿?”,说完突然想起这碗下的是冰糖,萧将军讨厌一切与甜沾边的东西,问都多余问的。 “要!给多少要多少!”萧将军两眼放光,端着碗就过来了。 “……你不是不吃甜的么?” “丘八哪有那么娇贵,行军打仗弄到什么吃什么,不挑拣。”萧将军笑得挺诚恳,话里话外就那么个意思,他现在啥都吃了,只要能下嘴都吃,不是娇贵的公子哥儿,您行行好给来点儿? 廖秋离默默从自己碗里分出一半给他,两边凑得近,萧煜身量高,一低头看见廖秋离的头旋就在自己嘴边,蠢蠢欲动的,多想亲一口,就一口,轻轻的……都做了几个月的和尚了,亲一口头顶,不算犯事儿吧? 他这儿刚把嘴唇压下去,可能刚碰着一小撮头顶的碎发,廖秋离抬头了,一抬头正好磕到他下巴颏上,两边都是一痛。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不住,我没细看,不过你把头凑这么低做啥?我看看下巴颏……红了,没事儿,不青就行,没淤着。” “啥叫还没淤着……咝!我这儿可疼得很呢!” 说他胖,转眼他就喘上了! “你喂我吃一口我就不和你计较……” 萧将军天资过人,有些事儿不做则已,一旦开始入手了,他学得比谁都快。撒娇*啥的不在话下。 廖秋离一胳膊肘拐过去,戳了萧将军胸口一下,那位装模做样哀哀叫他也不理,端了碗到饭厅吃去。萧将军死皮赖脸的跟着过去,对面坐下,吃着碗里的,瞧着对面的,笑得可傻。 “……小栗子,商量个事儿……” 廖秋离见两人之间还算和缓,是个打商量的时候,吃了没两口就搁下,要和对面那位说正事。 “……什么事,若是叫我放手的事,记得几个月之前我们就谈过了。”萧煜刚刚放晴的面色这时候又阴了下来,丑话放在前头说。 “……不是那个,是另一个……就是、就是你说回京后要奏请圣上赐婚的事儿……”廖秋离说得别扭,老觉得这话不成话的,不好说。 “嗯,怎么了?” “……我是说……能不能缓一缓……我心里一点准备没有,况且,你不也说先试试看么?”。既是要试,也有试成的也有试不成的,不成的可能挺大,若是一道圣旨把两人绑一块儿,迟早成仇。 “……我说话算话……”萧煜吃到嘴里的甜猫耳朵不知怎么的就苦了起来,也没心思吃了,碗搁到一旁,斟酌着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照你说的,赐婚的事儿暂且缓一缓……”,缓一缓就不知还有没有以后了,明知道这是他的脱身之计,还是不能不顺着他,“这事儿算说完了吧,那我说别的了。今儿二十五了,最快也要明儿才能启程回帝京,从虎牢关回去少说也要走半个多月,你到家的时候年都过了……一家人又没聚成。” 萧煜其实是想问他为何不先走,更多点儿,奢望能听到一两句和“挂念”沾边的甜话。 第23章 那啥药 “没事儿,平安就好,啥时候聚都是聚,能聚就成。”廖秋离说的偏和他想听的不一样,能将就就将就的意思,都是将就。 “……你本可以先走的,不必等我……我直接回帝京也是一般。”还是不甘心,还是想听他说一两句甜话。 “好啦,你又瞎想些什么?两人结伴回去总好过一人独行,有伴说话么。” “……你们廖家台口在西北也有生意,不是有人同你一道回么?” 萧将军别别扭扭地套那位的话,那位偏不入他的套,死活只说些无关紧要的,弄得他心里急煎煎的,面上还得装风平浪静。 “……难不成你不愿意我等着你一同回?” “我就是想知道过了三个多月了你心里可有一丁点挂念我没有reads;步步为赢!”萧将军是直脾气、急脾气、暴脾气,拐弯话说不了两句就把心窝子掏出来了。 “……你说的是哪种挂念?”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都知道……求你别说下去了。”死乞白赖地要别人说,当真说了实话,他又受不住,心里说多苦的话都受得住,耳朵可不管这些,它只爱甜言蜜语。 “罢么,不说就不说。明儿一早走是吗,那我回屋收拾收拾。” 廖秋离见说得不投机,干脆停嘴回屋,省得好不容易和缓一些的关系又给扯紧了弦。 白日都还好说,两边只要不想见面,多的是法子,一整天都撞不上也是有的,到了夜里,供家主歇宿的内室就只有一间,剩下的不是书房就是客房,还怎么躲? 萧煜傍晚进来一趟,对廖秋离说他今晚有事儿要安排,宿在军营不回来了。言外之意就是我给你腾地儿,你安心睡,没人借夜里强你。 按说没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睡觉应当踏实了吧,也不对,廖秋离这儿有个例外,夜里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自己想的由头有两条,一条是马上就要回帝京见父母兄长姐姐了,心里高兴,所以睡不着,另一条是他打小是寒性的身骨,逢到寒天一双脚怎么睡都睡不暖,灌了汤婆子放在脚底也不管用,睡到半夜汤婆子凉了,脚也一样凉。双足冰块一样凉,从脚凉到了身,怎么睡得好? 转天一早上路,还是坐马车。马车是陆弘景给预备的,分载人的和拉东西的,拉东西的马车不少,到了载人的,除了底下人坐的那些,供主家坐的也就一辆…… 萧将军问说怎么就一辆?陆将军回说真的就这一辆,没有富余的了。 萧将军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道:别闹!再给我来一辆! 陆将军笑眯眯好脾气回:我说你小子给老子识相点儿啊,老子这么日夜操心的就为了你个没良心的货能早日搭个窝棚窝进去!少给脸不要脸了啊!别说你心里没这么想过!睡都睡过了这时候才来装清白——假道学! 两边一顿掐,陆弘景嘴唇贴到了萧煜的耳朵上,流里流气地说了一通没正经的话:“那啥药我也给你弄来了,一辆马车上坐着,十好几天的路,若是这样你还瘪着肚子,那可怪不了别人,怂人就配饿肚皮!”,说完他麻溜闪了,路过马车边的时候不忘掀帘子给廖秋离递个临别招呼:“虎牢关是个穷地儿,载人的马车就这么一辆,匀不出来了,您受累带着您家萧将军一道走,夜里不够地儿睡把萧将军叠巴叠巴塞车顶上就成,不费事儿!!噢,对了!您家萧将军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只要他在,保您一路平安,神鬼不敢沾身!!行啦,我就这么些话了,您二位一路顺风!” 这货连珠炮似的倒了一堆不着四六的话,惹了是非,撩拨了一人,挑拨了另一人,这才滚回虎牢关内。 对二十多了才开过一回荤的人来说,“那啥药”就是一剂猛药哇! 听陆弘景那货的意思,药极有可能下在食物里或是酒水里,吃着吃着说不定就、就…… 而且,那货弄来的东西药性通常是普通药的好几倍,万一真有点儿啥,那可不是*可以形容得出来的。 萧将军说发愁也发愁,但要说一点儿歪心思也没有,那不真实。想同心上人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是人之常情,在他看来,能做到论灵不论肉的人,那是不够喜欢,真正喜欢到极处,就会想摸想搂想亲想抱想地老天荒,至于手段么,“那啥药”估计比“霸王”要和缓一些…… 他忍不住想入非非,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用药的法子挺傻的,是个人都能想明白是谁弄的鬼——这辆车是谁预备的?陆弘景吧。陆弘景是谁的手下来着?他萧煜吧。出了事儿该找谁?还是他萧煜吧。就这么简单。他还不能喊冤,一来陆弘景是他手下,手下出了啥事儿,顶头上司跑不掉,二来他自己的确存着邪门心思,即便实际上没能得手,心里也龌蹉过了reads;[美娱]从网络剧到奥斯卡。 要不,还是把运东西的车匀出一辆来,装他自个儿?想是这么想,奈何陆弘景那货把十几辆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山货皮子还有大食过来的葡萄酒、挂毯,杂七杂八,连插缝儿的地方都不给他留! 那让底下人挤挤,给他匀出一辆车来?人家本来就几人挤一辆了,还让人家再挤,做得出么?思前想后,萧将军只好心一横——我骑马还不行嘛!夜里还有帐篷么,怕怎的! 打定主意,说做就做,他们一行人十几辆车,说阵势也不算太小了,但年关岁暮么,多的是商贾从边地押货往帝京走,因此亦算不得惹眼。 一群人都有归心,第一天走的就不慢,经过市集了也没停下来歇宿,想着夜里找个小镇集凑合一晚,第二天赶早就走。谁曾想走到穆家寨的时候忽然下了暴雪,给阻住了,不得已只能停下,找个客店住了等雪停再上路。穆家寨是个小镇,没有大客店,且老天爷突然间翻脸的事儿,阻在路上的又不只他们一行人,先来的把客店都占的差不多了,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到了最后萧将军仍是要与心上人同宿,仍是能看不能吃,仍是挺要命的死挺活熬。 心里藏着多样心思的人他就不容易平静。萧煜和廖秋离一同进门,一同坐下用饭,饭后廖秋离从自己的行李当中掏出一个小包袱,解开来,推到萧煜面前,“我自己做的杂拌儿,吃不吃?”。杂拌儿就是把几样坚果混在一起炒熟了,再混点儿干果脯进去,有甜有咸,甜的吃腻了吃咸的,咸的吃腻了又吃回甜的,好吃! 萧煜还在肃王府别院呆着的时候,廖秋离常常做给他吃,酥脆咸香的花生仁儿、松子儿、榛仁儿、豌豆、葵花籽儿、蚕豆,吃多少都不腻口,吃着吃着错把一两颗酸甜的杏脯拈到嘴里,也不串味道,越吃越过瘾,常常把一口袋吃完了还浑不觉,还把手探进袋子里里里外外掏摸,满指望能掏出零星碎屑来再添一两口。吃没了还要叹口气,廖秋离常笑他馋。 没想到他还特特做了带在路上,兄对弟……也能这么上心? 萧将军胡思乱想了,一不小心又想到了“那啥药”上头,心里打了个突——陆弘景那货该不会在这里头下了东西吧?! “咳,这两天、不,这一路上的饮食,我吃过了,你看我没事儿你再吃,可明白了?”萧将军一脸的肃穆,也不明说为了什么,廖秋离只当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大根由,也不问,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煜当真把所有可以现入嘴的东西都拿来尝了一遍,吃完了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觉着没大碍了,这才把东西又放回去,“吃吧,应该没什么。” 夜里睡下,两人仰躺着,都睡不着,萧将军说睡不着,出去转会儿。廖秋离说你省省吧,外头风大雪大,一会儿就把你冻精神了!萧将军心里憋着火,没听,一拉门,飞雪扑进来糊了他一脸,这就又转回来了。又躺回了床上,还是一点儿要睡的意思都没有。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些什么似乎都不合适,他使了一会儿劲,咳嗽一声,准备开口,谁知屋里安静,他猛孤丁的咳一下,两人都吓一跳。廖秋离往床内缩了缩,虽然嘴上没说,但傻子都能瞧出来这是存了防备的。 “……我就是喉咙痒痒咳嗽一声,你躲那么远做什么?”萧将军恼羞成怒,说话直接。 “其实没躲,就是往里靠一靠给你腾点儿地方,省得你睡窄了不舒服。”这位也是只死鸭子,到底不肯认是心里确实害怕了才往里缩的。 “……你以前……罢了,不说了,说多错多。” 他想说你以前根本就没怕过我,如今这副模样,说到底还是赖我自己,生撕一回,是把两人之间的兄弟关系撕烂了没错,可从那以后就乱套了——一个总想着更进一步,另一个总想着再退回去,想也想不到一块儿,说更说不到一起,情人之间的亲昵又建不起来,只能这么不三不四不上不下的吊着。 第24章 小梨子要是能误食“那啥药”就好了…… “……后天就是元夕了,看这天候,不知能不能上路,说不定要在这穆家寨过年……那天你要吃点儿什么?”廖秋离看看无话,尴尬得很,绞尽脑汁挖了一句话出来问那位。还是问吃的,除了吃的找不出别的不尴尬的话来问了。 “……饺子吃几口就罢了,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亏得你们每年都又是剁馅儿又是和面的折腾……”说实话,萧将军对饺子就是爱不起来,他觉着这东西一包浮皮裹着一坨肉糜,吃到嘴里忒单调,哪有酱爆羊肚带劲! “……你不是说丘八不挑拣的么?怎么又挑拣上饺子了?之前你来找我,给你下饺子吃你也囫囵吃了,没听你说不合适,这会子吃饱了喝足了,倒有得话说了reads;步步为赢!” “我又没说不吃,只说这东西的口味奇怪罢了,甭管什么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 挖苦他一句,他就又不挑拣了。 “正经说话,出门在外诸多不便,有什么做什么,你呢,也真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 “特别想吃烤羊腿,整条嫩熟了,撒孜然、辣子,拿刀片着吃,再来两壶葡萄美酒,齐活了!”萧将军说得起劲,连烤羊腿都出来了,他见廖秋离听得入神,就悄默声地朝床内侧靠了一靠,靠的路途“遥远”,人又紧张,他的脚不小心蹭了廖秋离的脚一下,冻得他一凛,“你的脚怎么跟冰柱子似的?!”,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他马上就扒拉开被子用手去攥他的脚,一攥才知道这人为何夜里难睡,北地苦寒,数九寒天里他是如何一夜夜熬过去的? “不妨事儿,天暖和了就好了。”廖秋离躲他的手,尽量大而化之。 “别动!我就是给你暖暖,不做别的!” 丘八的劲儿大,不由分说把他一双脚抢过来窝自己怀里,“我抱着你的脚而已,又没从头到脚都抱着,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不用这么麻烦,我灌个汤婆子放脚底下一会儿就暖和了……”廖秋离想把脚从萧煜怀里□□,拔不动,就告诉他不用他来,有汤婆子在这儿呢。 “行了,汤婆子到了半夜就凉了,远不如人管用!你睡你的,我给你捂暖了再睡。” “……真不用。”廖秋离生性不爱麻烦旁人,即便是至亲他也甚少开口求相帮,都是自己对付就完了,再说了,冬日里脚寒凉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说你哪那么些废话!再说就抱整个的!”萧煜做惯了说一不二的丘八头子,对这类掏着心挖着肺还不知道领情的向来没有气量,说着说着就爆了,还威胁,还说到做到,他真的把他整个拖过来裹进自己怀里,一双火热的脚缠上一双冰凉的脚,硬要把热度渡过去。 “小梨子……打从十岁起我就有这么个愿望……希望能长成我爹那样的身量,当然,能比他还高就更好了……我想把你整个包进怀里,裹着你……那时候怕不够高,听人说饮牛乳能使人身量增高,还求我爹一天给弄一大罐来,水也不喝了,光喝这个……” 喝了两年多,成效还是有的,萧将军身量比他爹还要高,手脚长大,没白浪费那死贵的牛乳。而且还喝出了额外的成效——人白,北地胡尘这么酷烈的,都不见把他磨黑了或是磨糙了,脸相照样白净细腻,说是白面书生也没人不信,关键是一白遮百丑哇,何况萧将军一点儿也不丑。这么俊一个男人搂着另一个长相平平的男人说些甜腻的情话,被搂得动弹不得的那位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说可惜心思歪了,他一定不愿意听,两人这么藤缠树树缠藤的,一句话没说好后边走火了可就太糟糕了。 “那时候只是瞎想,没想过真能这么裹着你……你这脚凉的毛病还挺及时的,了了我多年的一桩夙愿。”萧将军越说越不像了,脚凉的毛病本就是气血不足或是气血凝滞的事儿,和及不及时什么相干!说的跟那位故意凉了脚好让他一偿夙愿似的! “你身上熏的什么香,这么好闻……” “……萧煜你再这么没完没了的说胡话我就到地上睡去!”廖秋离使劲掰他圈在他腰上的手,要从他怀里挣出去。 “……我这是实话实说,又犯着你哪门子的忌讳了?好,你不乐意听,我不说了,安心睡觉。”萧煜嘴巴老实了,手脚却还是囚着那位,不让他挣脱了去打什么地铺。 你不动我亦不动,就这么僵缠着定在了床上,身上的皮肉都是紧绷的,更睡不着了。静了一会儿,廖秋离又觉出不对劲来——有什么东西杵着他下边,热而且硬reads;[美娱]从网络剧到奥斯卡。他都而立之年了,对这物件不能不熟,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为何这物件要在此时“起立”。然而这话要怎么说?骂这物件的主人臭不要脸的半夜里耍流氓?说实话,还真骂不着,因这物件晨起可能要起立,受了热可能要起立,受了刺激还是要起立,什么时候起立真说不好。你说他胡乱让这物件起立,他说心悦君兮,这东西自然而然它就起立了,不是他成心的。 “……我口渴,想下去倒杯水喝,你先松开手。”廖秋离无奈得很,只能撒谎说要喝水,先从这不尴不尬的境地当中解脱出去。 “庆之!”萧煜喊了廖秋离的字,这是少有的事,他们两人之间总是梨子来栗子去的,不叫名也不喊字,“给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想了你那么些年了,这份恋慕可能是朵没果的花……今后的事不敢想,这时这刻,哪怕是施舍呢,就这么呆一会儿吧,别说话,别动。” 萧煜个性强硬又好面子,这几句话就是他求人时候的腔调了,听着硬*,但在他那儿就是软得不能再软的“没骨头话”,说完得咬牙发誓没有下回的那种。 廖秋离呢,当然知道这人茅坑石头一样的臭脾性,也知道这人此时此刻正在死忍活熬,反正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开,搂抱一会儿,只要不出圈那就随他去。 毕竟是一路劳顿,中途又不曾停下休憩,到了定更时分也困得很了,两人缠抱一会儿,萧煜身上的暖渐渐渡到了廖秋离身上,关键是脚暖和了,连带着全身各处也跟着暖和,睡意袭扰,眼皮子沉重,本来还有许多顾虑的,到了要睡着的时候,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也不想理了。 窝在怀里的人从紧绷到松弛,用了多长时?半个时辰。萧煜见他总算肯在他怀里待一会儿了,心里难免有些小高兴,一高兴难免要想:这会不会是个转机呢?或许还不到一点指望都没有的时候?又想,陆弘景那货预备的药……说不定真能派上些意想不到的用场,比如说,咳,廖秋离一不小心吃错了“东西”,浑身燥热,忍不住要缠着他“解热”,两人顺势做下好事…… 从这儿就可以看出,萧将军艳情话本没少看,话本里头就这么写的,逢到有贞洁烈女不好摆弄的,写书的一准让性烈的那位“误食”某些东西,烈女怕缠郎,烈女也怕“那啥药”哇,误食一次终身起效,有了那啥药推波助澜……最终总是要皆大欢喜的! 他八年多的丘八,除了行军打仗还算在行,谈情说爱可没有一点儿“垫底”的硬通货色,全是间接得来,要么是“前人”经验,要么是纸上谈兵的“艳情话本”。前人经验是八年来在军营里攒下的,大多来自老兵油子们闲极无聊的瞎侃,和瞎说八道差不多少。艳情话本么……依着萧将军死要面子的程度,这东西不像是他能倒腾来的,所以说还是从陆弘景那货那儿“缴获”的,那货去一趟市集,除了赌博用的赌具之外,就是收罗这些东西,一买买好几十本,什么枕头底下、席子底下、被褥底下,处处可以收藏,萧将军对他收藏的地方熟门熟路,来了就拿来了就拿,拿了人家的手还不短,还要冷着张俊脸无比正直地训斥一通,“行军打仗怎么能看这些书?!给你本兵法拿去读!”,他一出手就把人家几十本书拿走一大半,人家跳脚骂他他还不乐意,转天再过来一趟,把剩下的统统拿走,一本也不给留的! 萧将军日思夜想日盼夜盼,就盼那啥药某天发作了,好按照艳情话本说的那样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要“顺理成章”总不能臭着吧?总得要洗涮干净了才好办事吧?即便没条件大洗,起码的,一些部位它总该洗洗干净了吧?不然亮出来的时候一股异味……那多不好意思…… 为了这个,心急如焚的萧将军每天都找地儿洗身,多冷都洗,也不怕洗伤风了,实在没条件他也要自己烧一小壶水躲到背静处去洗…… 廖秋离问他你天天这么洗不怕作下病?! 萧将军肃着脸严肃认真地答道,不洗不行,不洗到时候临阵…… “临阵”之后他又惊觉差点儿说漏了嘴,忍着不说,光心里想: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这种事可不能靠临阵,得靠平日里时时预备,还是得洗! 第25章 望山跑死马,看得着吃不着 结果呢,这么心急如焚疑神疑鬼的走了一路,到了帝京的时候居然啥事儿没有,萧将军这才明白自己让陆弘景那货涮了一回。都能想见那货在虎牢关里扮鬼脸——活该!谁让你不安好心来着?!老子只说药弄来了,又没说这回就给你用! 心火旺盛的萧将军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天天琢磨这事儿,没想到居然是“望山跑死马”,看得着吃不着哇!进了帝京那就更吃不着了,廖秋离回了廖家台口,他一时半会儿没法跟过去,现下他们两人关系微妙得很,他与廖家人之间存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火药桶子,他要是跟回去,火药桶子炸了,廖秋离也不好做,一边是至亲骨肉,另一边是名义上的“夫家”。懂事的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过去找讨厌。所以他只能自个儿忙自个儿的,要么早早上朝去,为了庆朝周围四伏的危机以及汹涌的暗潮费心费力,要么散了朝了就窝在自己买的那个小院落里,或是找几位故旧喝酒,有时候皇帝找他进宫商量事儿,一留就留好几天,反正尽量忙,尽量别去想那个回了廖家一趟也没给他递过消息的狠心人! 倒是和他那皇帝堂兄谈过庆朝周边的状况,这位天子也大致赞同他收买、拉拢、威胁、狠揍的策略,但是到了朝堂上的时候,各样心思可乱得很,本来挺好的主意,不知为什么,打岔使绊子的人总是比正经办事的人多得多。回来的第三天上早朝,由皇帝授意吏部尚书张苍水,隐隐约约提了“拉拢”的事儿,拉拢谁呢?北戎。庆朝周围最可能被拉拢的也就是北戎了,两边连着掐了二十来年,所为不过是“开边市”。 北戎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盛产马匹、毛皮、野山参等等粗货,绸缎、茶叶、盐铁等等细货他们做不来,那好,做不来那就老老实实拿到边境上和庆朝的边民们以物易物,马匹皮毛野山参换绸缎茶叶盐铁,而且蛮子们为人实诚,不会耍小手段以次充好,分量也给的足,起先只是边民们与蛮子们零星的互换,后来商贾们见有大利可图,就试着成批的把庆朝内的俏货往边地趸,再后来,规模越来越大,连北戎的王庭都加进来,阏氏公主们特别爱庆朝的丝绸和首饰,肯花大价钱买,有了行市,商贾们就更使劲往外倒腾了,商贾成群结队,从内地到边地情况不那么熟,那就得雇一批边民给他们跑北戎那边的买卖,边民们的生计也有着落了。 庆朝对这事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北地苦寒,边民们生计所迫,有时候做一二买卖也是一份营生,北戎那边愿意正经做买卖,总好过他们买不来时四处乱抢乱扰,多重根由合到了一起,朝廷不深究,边地府衙有意松一松手,原来零星的互换就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边市”。 然而这边市实在短命,开了不到一年就关张了,庆朝特地在近北戎处设了虎牢关,守着北戎,不让这群换不来东西就乱抢乱扰的蛮子们打过来,说到为何挺旺的边市就这么死火了,那是因为一件事,这件事使得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庆朝彻底炸了——北戎那边窝藏了一伙从大食过来匪帮,还三不五时的给这伙人行方便,这伙人在庆朝境内做下大案之后退到北戎,把抢得东西匀成几份,里边有一份是专门送北戎王庭的。包庇了还分赃,那和匪帮有什么分别?! 为了剿灭这伙匪帮,庆朝和北戎打了一场大仗,双方都死了不少人,然而始作俑者——那伙匪帮的头头却逃掉了,逃到了南边海上,娶了个倭人老婆,生了个儿子取名景非然,后来组了一伙更大的匪帮为祸庆朝海上,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比他爹更能折腾reads;往事如风!而且这位海盗头头还是大食皇帝的侄儿,虽然是上不来台面的私生野种,但两边为了让盟约更加结实牢靠,什么样的关系都好意思攀,海盗称呼大食皇帝“叔叔”,大食皇帝也强忍着恶心认了,双方有来有往打得火热,相比之下,庆朝就显得清高多了,高悬在天上,悬空着,当一个靶子等着人家来打,这可不叫明智,叫傻帽! 因此,当务之急是把能拉拢好的先拉拢好——不就是要开边市么,庆朝宰相肚里能撑船,旧事暂且不提,咱们也来个盟约,都安安生生做买卖,你要换什么就到边市上换,我不拦着,但若是还想一边干坏事儿还一边捞好处,那就对不住了,多难啃的骨头我一样下得去嘴! 庆朝和北戎掐了二十来年了,萧煜和陆弘景接手之后少有败绩(虽然有时候陆弘景那货爱用贱招,赢的不大光彩,但兵不厌诈,胜负不看人品,看的是结果),北戎给收拾得有些害怕,之前吃亏吃多了,要像以前那样没事儿找抽估计也不容易。 萧煜先头打算先把皇帝说动了,然后由皇帝开金口向朝堂说这事儿。皇帝当然用不着亲自开口,自然有人会替他说,吏部尚书是个挺有分量的官了吧,张苍水在整个朝堂内的威望也算数一数二的了,结果如何?该不给脸还是不给脸,头一个不给脸的就是户部尚书廖之信,这位会头一个跳出来,那是萧煜没想到的,因这位是个少有的耿直脾性,为人处事从来不懂得转弯,他管着国家的钱库出入,该花的钱不用谁张口朝他要,他直接就批转了,不该花的钱即便是皇帝也别想从他这儿抠出毫厘。去年皇帝本想在消夏的北行宫内造一座露台,内务府那儿一时半会儿筹不出这么些钱来,皇帝就私底下和他说让他抬抬手先“借”点儿,过阵子内务府再把这段亏空给填上,这位一听,二话不说把官帽除了,摆到案上,他自个儿跪在地上说了这么一番话:陛下,您是硬要借么?是的话,臣请辞。意思就是从他这儿是借不来的,要不您换一位户部尚书试试?就这么驴!皇帝没奈何,只能打着哈哈把这事儿揭过去,从此不提了,至于露台么,打那往后再没提过。 然而开边市事是整盘棋的关键所在,能不能稳住北戎,能不能腾出手来打那该打的,可就在这一子的起落上了。 张苍水列了开边市的十大好,也列了禁边市的十大坏,滔滔不绝说了半晌,说得朝堂上大部分人都动容了,廖之信一句话搪过去:张大人奏请开边市是全然出于公心么?廖某敢说如今朝堂上赞同的、不赞同的都各有各的私心,说句实话,若单为边民生计,廖某无话可说,可庆朝地广数千里,从南到北由东至西,边民又何止北地一处?开边市容易,后边的法度可曾跟上?庆朝的战力可曾跟上?武备可曾跟上?若是都不曾跟上,那开放边市就等同于儿戏! 张苍水回他:天下事务绝大多数起初并无法度,从无到有,从漏洞百出到无懈可击,都不是等来的,是一路摸索过来的,照廖大人所说,等到法度齐全了,什么都预备好了,这才开边市,那可迟了。什么都迟了。 两位都是朝堂大员,说话都很有分量,语带双关的话又够不少人琢磨好长一段日子了。 朝堂这边算是出师不利,时局紧迫,拖不起,从长计议是不可能的事,只能从廖之信那儿想辙。萧煜一门心思扑在了从哪头开口说服这位驴脾气的户部尚书上,一整天都在奔走联络,直到暗晚了才回到他买来的小院落内歇宿,心累,没胃口,想着到了地方直接倒床上睡一场,睡死了拉倒,开开门却发现屋里燃着灯呢。 萧煜原本的身疲神怠“呼啦”一下长了翅膀飞了,耳根发热,喉头发紧,总以为是个梦境,不敢信。几步抢进去,见那人真在眼前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许久才傻傻招呼一声:“来啦。”。和以前一模样的话,就是那会儿,他刚用不多的一点积蓄买下这座院落的时候,那人过来看他,门一响,他也是这样抢出去堵在门口,也是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憋久了才出来两个字——“来啦”,挺自然的,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他一直在这儿守着他回来,或是掉过来,廖秋离一直在这儿守着他萧煜回来,天长日久的,只有他们两人。 第26章 今晚……住下么? 廖秋离见他在正堂门口傻站着不进来,就迎上去问他,也是一句说老了的话:“可吃了么?没吃给你做点儿什么?”。两人相识至今过去十五个寒暑,大多数时候廖秋离都在为他吃没吃或是吃没吃好挂心,其余的他也使不上劲帮不上忙,也就在“吃”字上还能想点儿办法。而且在他看来,许多忧愁都是吃不好害的,吃饱了吃好了,心绪就跟着好起来,路子自然也多起来,不论如何总能想得出好法子reads;万能重生系统。 “没呢,想吃云吞。”萧煜本来不喜欢这种一包浮皮包着一坨肉糜的东西,但这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而且能两人协作,一人剁馅儿一人和面,还可以聊点儿其他的,天晚了,说不定他愿意留下来呢? 廖秋离听了,转身往灶房走,“还好我带了点儿鲜肉过来,馅儿里要加香菇么?” “要。还要放虾仁儿。” “知道啦!还要多搁辣子!” 萧煜要帮着和面,廖秋离不让,把他支去剁馅儿。馅儿剁得了,面也和的差不多了,放着醒一会儿,先把锅烧热,放半锅水下去,等着水开的当口,廖秋离说话了:我爹请你明天家去一趟,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其实廖世襄不好开这个口,若是单论身份,他们一个下九流的木匠世家要找将军王说话,怎么说都不好说,但不说又不行,儿子是自己养的,为父的哪怕身份上再寒微,也得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去直面所有难以直面的事,不能躲。 “什么话?”萧煜原本把刀搁下了的,听了这句话不由自主的就又拿起来,默默剁着面前的一团馅料,想是藉此平复乱如麻的心绪。岳父佬对这不三不四的“女婿”能有什么好话,要么撂狠话,要么找他拼命,又或者是跪地哀求,求他放了自家儿子,不要再这么作孽式的纠缠下去了。 “他老人家没说,你明日得空么?” “行,我去一趟。” 廖秋离没想到他能答应,听三哥说朝堂上近来事多,本以为他匀不出空过去的,他却一口答应下来。 说完了这几句话,两人又沉默了,这回先说话的是萧煜。 “……记得刚从军那年吃过一碗云吞,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碗云吞是我两天来吃的第一顿热乎的饭。好像是行军路过一处小镇,元夕的夜晚了,百姓们都在家团圆,街面上空荡荡的,走了好久才碰上一家卖云吞的路边摊贩,也要收摊了,好说歹说才答应给我们几人做几碗……汤头是普通的猪头骨熬出来的汤,云吞馅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馅儿,就是肥瘦一起撒点儿虾米皮儿、一点儿红萝卜丁,刚出锅的,热腾腾,闻着就香,吃起来也香。事后想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何故,就是一直记得,到死也记得。” 廖秋离之于萧煜,估计也和那碗冬夜里的馄饨差不多,普通的家世、普通的样貌,似乎什么都普通,然而却暖了他的心,因此一直挂着,到死也忘不了。 “唔,是这意思,有一年我到南边的高淳去,在那儿停几天看看墙画,那儿近海,渔民好客,留我吃了一顿海味,其中有一味烧鱿鱼,是拿新鲜的小鱿鱼现烧的,看上去黑乎乎的不起眼,吃起来真是可口!小小的鱿鱼里边居然藏着鱼卵,细细的,嚼一口就在臼齿间爆开了,鱿鱼肉特别筋道,至今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鱿鱼……” “想去么?哪天得闲了,带你去海边吃。”萧煜盯着他看,脸上有笑意,这是说日后,久远以后的某天,两人同赴海边,看潮涨潮落,看沧海桑田。 “……再说吧。”廖秋离就是不接他的话,如果没打算豁出去跟了这个人,那最好一开始就别给他留个要断不断的尾巴,让他空牵念。 说话间水也滚沸了,廖秋离把发好的面皮擀薄,挑馅儿、包圆,下锅,动作利索,看来平日里不是琢磨画画就是琢磨吃的了,烧饭做菜娴熟无比,包饺子包云吞也挺在行,三下五除二,一碗云吞就做得了。照旧是自己不吃,看着萧煜吃,吃完了收拾好,他还要赶回廖家台口。 “……今晚……住下么?你看……天儿也挺凉的,来回跑怕不冻病了,你睡内室,我上书房睡。” 书房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床榻,上书房睡?这是要在那儿窝一晚上啊? “不用了,这么睡谁也睡不好,还不如我回去呢reads;往事如风。” 他睡内室,把这位挤兑到书房去窝一晚,哪能睡安稳? 可他不留下,这位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了。 “……真要走?那我送你。” 萧煜吃了一半就不吃了,放下碗,作势要起来送他——反正留不住你,早走早好,省得一直在跟前晃着,看了心里不安宁,老打歪主意。 “吃完!忙活了大半天做的一碗云吞你吃了一半就撂下了,真不知道心疼粮食!我爹娘打小就和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针一线恒念物力维艰’,每顿吃饭每人手上都有半个馒头,吃完了饭菜,用这馒头把碗里的米粒、菜汁刮干净吃了,这才算数!我这儿可是认真的,你要真敢剩下下回不给你做了!就这么的,你吃你的,我回我的,明早你看看啥时候得空了就过来。” 萧将军若是真的“娶”成了,十有八/九也是个怕婆惧内的,虽然在大主意上他独断专行,但一般时候一般场合,他愿意让他替他做主。 人没留成,不过好歹转天就能见着面,也不算很屈心了。送人送到门口,千言万语说不出,不过两字“好走”,要回去的那位让他回屋呆着,不需在门口傻站,他就是不听,一定要等人走没了才肯回身关门。关了门,还进灶房坐着,回味方才两人处一起的点点滴滴,盼着明早早点儿来。 转天一早萧将军就上街面上一通采买,又在陆弘景给他预备的十几车东西当中挑了顶尖的,塞了两车子先送到廖家台口,他自己到了辰时末尾才过去。 这回这阵势不一般,廖世襄领着廖家十几口人站在门口迎候,连外嫁了的女儿都专程叫回来了,是“瞧女婿”还是“鸿门宴”还真不好说。萧煜一到门口,还没下马,廖家上下就由廖世襄领着倒头拜下,口呼:“恭迎肃王千岁!”。礼数是周全了,可不像是恭迎,倒像是下马威。若是廖家愿意认他这个“女婿”,实在犯不着用这种大礼来待他,跟对待生人客似的,又客套又陌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和疏离,大概是在提醒他廖家吃了哑巴亏没错,但他们没打算把哑巴亏吃到底。平头百姓没你宗室厉害,奈何不了你,那我们不把你当自己人看,这点你奈何不了我们,强娶也就强娶了,可廖家人压根没打算攀你这门高亲! 萧煜把廖世襄扶起来,目光四下一扫——后边跪着的人当中没有廖秋离。看来就是下马威了,先把当事的支走或是有意告诉错的时辰,把他挡在家外边,由父母兄长姐姐替他出头,为他讨一个自由身。 廖世襄把肃王殿下往上首让,自己带着一家子人坐在下首,上茶,喝茶,整个正堂静默无声,势均力敌是没有的,表面上看萧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王,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百姓们只能任他拿捏,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哪怕萧煜在权势上能生杀予夺,在沙场上能以一当十,甚至以一敌百,但他骨子里的亲情从来稀薄,寒凉与生俱来,两位至亲给他的都是扭曲了的关爱,若不是廖秋离,他至今不知道人间的关爱可以微小到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微不足道,但就是满满的人间烟火味儿,有了这个人,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活在这世上。 这些人是廖秋离的至亲,他们给了他人间的关爱与温暖,给了他敬己敬人、达己达人的豁达心胸,给了他世事翻覆人情冷暖当中最不易弯折的一面后盾,有了这些人,才会有今时今日的廖秋离,所以,对着这些人,他萧煜得心平气和、得容让,不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把话谈崩了,只有一条,别把廖秋离从他这儿要走,其余的,他都可以忍。 廖世襄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谈起这件事儿,千难万难的,其中几度停下,找不出话接着说,难堪得很,廖家老三见父亲为难,就想把话头转过来自己接着把话说明白,廖世襄冲他摆摆手,让他不做声,话得由他这个大家长来说。终于说到了最难的部分——婚娶当要你情我愿,不然一辈子这么绑在一起,终成怨偶,何苦来哉? 第27章 我是真想把你弄到手 萧煜也在斟酌应当怎么回他的话才不伤彼此的面子,想了又想,还是把他和廖秋离之间定的约说了,“庆之与我约定暂缓请赐婚,我们……先试一试,若是合适,再请赐婚,若还是不行……我放手。” 听到这位愿意“放手”,满堂的廖家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幸好还没到死缠烂打的份上,既然有这句话垫着,那就等着老五自己想法子了。 “斗胆请问肃王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北上?”廖家老三实际是在问他打不打算把廖秋离一同带往虎牢关reads;万能重生系统。 “正事未了,归期不定,应当会再盘桓一段时日。” 意思是廖秋离还可以和家人聚上一段,但他若是要走,自然要把他一起带走。 听了这句,廖家人刚松了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廖家老三还是旁敲侧击:“听说近来北方边地不太平,真打起来,百姓们不好办哪!”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这些年来没克扣过谁的粮饷,因此兵士们上阵杀敌的时候都不惜死力,这江山一时半会儿还乱不起来。”萧煜面上带着三分笑,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讨价还价的。说要把人带走就要把人带走,谁也不能拦着。 “正好我要到北边出一趟镖,到时候跟你们一道走。”廖家老大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说是要“一道走”,是真押镖还是借着押镖防人,彼此心知肚明。 你来我往语带双关的说了好一会儿,廖秋离从外头进来了,进正堂头一句话,“爹娘哥哥姐姐们,你们不是说巳时中间迎客的么,怎么改在辰时了?” 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廖家老三咳嗽一声道:“肃王殿下事忙,一会儿还要进宫奏对,只能提前了。” 当着面扯淡这种事也只有老三做得来,其他人太实诚,不能云淡风轻,说了一准露馅儿。 “娘,您让我买的竹笊篱咱家里还有两个,一时半时也用不完,不用再买了吧。” 自家儿子就是实诚,连着坍了家里好几人的台他还浑不觉,还要说,眼见着连穿帮带漏气的,一屋子人都不自在,亏得萧煜出来解围,他说时候不早了,朝中有事,改天再来拜访。说完目光灼灼然望向廖秋离——还是想他送一程,哪怕送到门口也好。 廖秋离给他灼得受不住了,背转身先朝门外走,萧煜和屋内人一一道过别,这就匆匆追过去。廖家人在正堂内看着两人从一前一后到并排走起,还是忧心,瞧这牵心挂肺的模样,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么? 快到大门口了,廖秋离问萧煜:“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并没说什么,都是担心你被我欺了,吃了亏又闷在肚子里,故而找我讨公道,给你撑腰出气。”萧煜说这个的时候脸上有笑纹,显见是不计较方才受的“客套”。 “……我家人说话都直来直去的,若是说的不对,你可多包涵。” “你我之间说话能不能别这样见外?你不是答应我要试一试的么?那从饮食起居试起如何?你总也不肯回来,把我一个人晾在那个‘家’里,好不容易回去一趟,被窝都是凉的,还说要试呢,你那颗心诚不诚?!” “……我怕你。”廖秋离在一处拐角停下,说了他一直想说的,“从拂林那晚起就一直怕,没有一点缓和,想起来要和你见面了心里就会猛地打个突,止都止不住,好像有什么梗在心上,总是那么不安稳,我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怕过什么人,但对你,那是真真切切的‘怕’,不带一点掺假的……你说,我该怎么和你试?” 萧煜脚下顿住了,忽然没有那个心气追上去了,他眼眶周围刺痛,说不出的绝望伤心,心上已经盛不住了,都逼到了眼仁上,又从眼仁逼到眼眶,眼前一片模糊。他爱得辛苦,却始终爱得不得法,生撕一通,连那个原本最贴心最为他着想的人都怕了他了,“……你别怕我……我不强你就是了……说话算话。可有一条,我还是想你回来和我一块儿住,做不成……也无碍,先当朋友处着……我想天天看见你,不成么?” “……你容我想想可好?……别再逼得那么紧了,不然我见着你就想退走……从前明明不会这样的,从前、从前想到了你,那就是想到一位久久不见的故交,会牵挂会想念,尤其会想你现在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现如今……不成了……” “……好,那我先回去,你好好想想reads;往事如风。明儿有庙会,你去逛么?” “明儿台口那边有活儿派,去不了,下回吧。” 心口上的伤还在烂下去,又遭了婉拒,萧煜面色不好,少见的没有像往常一样赖着廖秋离让他送了一程又一程,刚出大门口他就让他止步了,说是从这儿直接入宫近便,不必再送。 入了宫那就得把私心杂念打叠好了,公是公私是私,一码归一码,可不能因为私人那儿受了挫,回到公事上就心不在焉或是瞎胡来。眼下最大的一桩公事就是开边市,开不开得成,最后虽然可以由皇帝这头定夺,但若是管钱的那位说不通,到了要用钱的时候一样棘手。萧煜入宫主要就是要和皇帝商量由谁出面当说客最合适,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这人是户部尚书廖之信的故旧,两人识于微时,有共患难的铁交情,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说得动廖尚书,那就只有这位了。人选有,然而不好找,这位许多年前便弃文从商,出了西域去了大食,两边久无书信往来了,要找也不大容易,找着了人家愿不愿意写这么一封信来说服昔日故旧,谁也不敢打包票。边事紧急,等得起么?说到最后,皇帝金口玉言给拍了板——圣旨先下,开了边市再说,至于廖之信和一些文武大员们,那都可以慢慢来,找准了点,各个击破。 从宫里出来都过去好半天了,回去么,不想回,既不想回那气派空荡的肃王府,也不想回那个没人等着他的小院落。他去了天聚和,老字号的鲁菜馆子,以前他爹常带他们母子俩来,上几个招牌菜,温一壶花雕或是屠苏酒,三人围坐,就是一个家了。如今就他一人,也点他爹娘在生时常点的几道招牌菜,也要一壶花雕,要三副碗筷,盛三碗饭,斟三杯酒,然后慢慢吃喝,从中午吃到傍晚,这才会了钱钞,从天聚和所在的东大街往他那小院落所在的菊儿胡同走。酒喝了不少,奈何就是不醉,要能醉了,回去倒头睡一场也好,至少梦里比梦外暖,梦里也没梦外那么形单影只的,他就是只孤雁,孤零零的没伴儿。 萧煜回到下处已是入夜时分了,小院落里一片漆黑,原先还有点儿微末的希冀,真见到这一片漆黑,心里又是说不出的苦——他是不会在这儿等他了。都怕了他了,哪还会来,如今不会,今后也不会,说不定这一生都不会了。摸索着进了内室,摸索着燃了灯,靴子外衫都不除,就这么倒到床上,被子囫囵盖上头,整个人缩进一片黑暗当中,好几天没熟睡过了,困得脑袋疼,合上眼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头绪乱纷纷,有公有私,绞在一块缠成一团,越发睡不着。就这么从入夜熬到转天凌晨才迷迷糊糊着了,一着就做梦,一梦就梦见他那小梨子,梦里的就是比梦外的大胆好摆弄,他做什么他都不推拒,要他一块儿住他就干干脆脆地和他睡在了一张床上,还自发的宽衣解带搂抱亲昵,甜都甜死了,他真不愿意醒。 然而有人扯开他罩在头上的被褥,拍他的脸,不让他睡,费力撑开眼一开,梦里光溜溜的人这时候把衣衫穿了回去,还穿得挺严实,一点儿肉也不露,他迷迷糊糊中问了一句:“……小梨子……你怎么把衣服穿上了?再陪我睡一会儿不好么?……” 那人脸烧红,一个巴掌不轻不重的招呼到他脸上,低喝一声:睡糊涂啦?!混说什么呢?! 他还要在梦里死赖,“小梨子你别恼,听我说,我是真想把你弄到手,想了好多回干脆用强的算了,或者是弄点儿春/药给你吃了,咱俩能好上几回,省得我老也饿着,抓心挠肝的想……” “你这嘴再这么不干不净的看我还给不给你带吃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小栗子的眼里小梨子就那么无可比拟的好看,合眼缘,怎么瞧怎么舒服,他当然要说下去,“梨子,你为何不肯跟了我?若是两厢情愿该多好,咱俩搬到南方去,找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住下,我到海上打渔,你在家里烧饭给我吃……至于孩子么,可以从你哥哥姐姐那儿领一个来养,三口之家热闹也有,静好也有……你说,你为何不肯跟我……” 这些话若是放在清醒时,萧煜是绝说不出口的,也只有半梦半醒的时候,对着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的人才能放开胆量说胡话。 第28章 梨子,我想拉你的手 “小梨子”闻见他身上一股子发足了酵的酒臭,就知道这人昨夜一定又做了醉猫,酒疯从昨日一直发到今朝,醉生梦死的,连眼前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若是放任下去,一准没好话!只见“小梨子”从外头打了一盆冰凉的凉水,忍着凉拧了一把冰凉的手巾,二话没说直接糊到了“小栗子”的脸上,冻得那位一激灵,好家伙,生生把火栗子冻成了冰栗子,不醒也得醒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廖家台口那边派活儿么?” 一醒来就想从满嘴跑胡话的小栗子变回冷脸萧将军,这活计不好做,做不好就是猪八戒照镜子的事儿,里外瞧着都不像人reads;男神计划[系统]。 “……后来主家那边又派人来传话,说是长媳有喜了,近一年不宜动土,工期得往后延。” 其实是想起来过两日是这人生辰,打小不合群的一个人,在帝京也没几个真正说得上话的故旧,难不成就放着他让他自个儿“对影成三人”?说千道万,这人也归不进“坏人”里,虽然也不能算作“好人”,单就他对他做的那件事,都不能把他归在“善类”当中。这么说得了,这人就是一个钻进了死胡同里的非善类,死命朝他索要一些他这辈子不知给不给得出的东西,还是赖上了就死活赶不走的那类人,还挺会利用他的心软,只要见他的心稍稍一软,露出一丝缝隙,他就没命地往里钻,一定要在他心里抢一片位子,越宽越好,能抢多宽抢多宽。更难对付的是这人不怕冷脸、不怕恶待、不怕寒心,廖家人摆在明面上的排斥他不放在眼里,他说出的大实话他一样不往心里摆,但受了伤他会故意让你看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他的惨痛和隐忍,这些他不瞒着,就是要让你“心软”。他争不过他,心软了一次又一次,就是狠不下心和他断干净,剩个茬口在那儿,无奈看他们之间那团乱麻“春风吹又生”。 “唔,没事儿可做,这就想起我来了?”萧将军得了便宜还要卖口乖,也不怕把那日思夜想的人气跑了。 “……后天你生辰,过来问问你想吃什么。”廖秋离略过他的酸醋话,直奔正题。 “生辰那天宫里管饭,不回来吃了。”萧将军心里积火,想也不想就扯了谎,这样死鸭子的脾性也真是自找罪受,这不,上嘴唇碰下嘴唇,吐了几个字,吐完了紧接着就后悔。 “……是么,那好,晨起给你做碗寿面,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廖秋离想想也对,这位好歹也是宗室,生辰那天皇帝请他吃一顿或者吃一天也属寻常。入宫一般在宫门开了以后,那时候都辰初了,早饭总不能不吃吧,下一碗面,尽一份心,够了。 “头天晚上我就宿在宫中了,不回来。”萧将军嘴巴不停脑子指挥,一个劲的找别扭,一个劲的言不由衷,一个劲的边骂自个儿边作死。 “哦,那没啥,有人给你过就好,那我回了。”廖秋离还是那么容易信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人给他过生辰了就不用他操心了,也好。 “放心,多得是人要给我过生辰呢,今非昔比了,想讨好我的人从这儿排到东大街上都排不完!”说完就想自个儿抽自个儿一个大嘴巴子——贱嘴!不说话能死了啊?! “那挺好的。给你带了几个芝麻烧饼,凑合着吃吧。我先回,过几天再来。” 廖秋离说完就要出门,萧煜一个打挺从床上翻起来,死死拽住他不让他走。他拽下他,把他压到了床上,两人双眼一对,廖秋离眼里的恐惧无处遁形——惊弓之鸟落入了猎捕者的手里,抖索索的连挣动的力气都空了,从头到尾就是怕。 萧煜赶忙松手,喘着粗气退到一边去平复,静默有时,死鸭子脾性的这位小小声开口说了一句话:“……我骗你的……压根就没人给我过生辰,今年和往年一样,又孤家寡人独自过,除了你,不会有谁记得后日是我生辰……你别走,留下陪陪我。” 两人就这么仰躺在床上,静静躺一会儿。床造得大,睡好几人都宽绰,他们俩一人躺一边,远远的,谁也不瞧谁,都有种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莫名感伤。 “梨子,我想拉你的手,可以么?就是拉手,不做别的。” 这位嘴上问着“可以么”,手上却没等人回话就自顾自缠了过去。 那位在那只手缠上来的时候避了一下,没避开也就作罢了。 一只手裹进另一只手里,一小部分躯壳靠在了一起,一大部分躯壳中间隔着两条胳膊的距离,走近走远,心内心外,恋慕一个人原来这么不易reads;永无安宁。 “……你不是说今儿有庙会么,还去不去?” 虽则只有一小部分躯壳靠在一起,这一小部分的热度也不容小觑,两只手缠了一会儿,萧煜那只手上渐渐有汗,廖秋离的手给洇湿了,满不自在,就拿话支吾——要去庙会了,总不能还在床上躺着吧,从床上起来了,难不成还要一直手拖着手? “去!这就走?” 萧煜果然从床上翻起来,不过没松手,一使劲把另一位也拽了起来,“坐车还是骑马?”,他私心想着骑马,骑马好,两人前后贴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还能偷亲一口啥的,方便。 “我坐车。”意思是你想骑马可以骑,但我得坐车。 一早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他也没说什么,赶紧去预备——那位愿意和他一起逛庙会就不错了,一口吃不成胖子,还是得慢慢来。 今儿这庙会是年节上的最末一场,正月二十庙会就收摊了,要逛得等来年,他们还算及时,赶上了正月十九这个。最末一场,人多,卖东西的多、杂耍唱戏的多、瞧热闹的也不少,人挤人,两人几次让人海冲散,萧煜在人海当中找得又乏又气,气这人死活不愿让他牵着走,说是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走,这么多人看着呢,不成话。现下呢?走散了,要找还不知打哪头找起,好不容易在人海中劈风破浪寻着了人,二话没说先把他牵牢了,他还要挣,他一个眼神回过去——挣吧,再挣我就做点儿更出格的,不信你就试试!尽管试! 丘八头子眼神凶恶,魄力与威慑一样不缺,摆明了告诉你我就这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是不信咱还可以“言出行果”给你看看! 这么些人围着,廖秋离不想现眼,就默不出声的让他牵着走了。 那位走在前边,身条高大修长,跟个开路先锋似的,一路走,走得过就走,走不过去他就停下,等着那些堵路的人给他让道,堵着路的大多是那些只顾瞧热闹不顾瞧四周的人,萧将军在这些人身后一站,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这些人一准得回头,回了头一准得让道,也不知是他那张狐媚兮兮的脸管用呢,还是那股自带的杀气管用,反正管用,他走哪人都给他让道。这人用躯体给他开出一条道,人特别多的时候还会返身回来,用一只手搂着他,为他挡掉那些不长眼的胳膊和脚掌,省得他给人挤着碰着踩着。 人太多,逛也不能好好逛,看也不能好好看,这种时候最易生是非,还不如寻一处茶馆坐下喝茶呢。 “要不别逛了,找个茶楼坐一会儿如何?” “也好,去哪家?” “就天聚和对过那家吧,到饭点了顺道去天聚和吃一顿,下午咱们去西大街的画市瞧瞧,听人说这段那儿进了不少新鲜的画样子,你不是爱瞧么,待会儿陪你一起去。”萧将军想到今天一整天两人都要“腻”在一起,心里就忍不住腻乎乎的。 “……要下馆子?还不如买点儿生鲜回去自己做。”廖家人甚少下馆子,除了必不可少的应酬之外,基本都在自己家里吃,都习惯了。说俭省也是俭省,但主要还是习惯,就是觉着回家吃饭比在外头吃有味道,有家的味道。 “……来回来去的跑太麻烦,就在饭馆里对付一顿吧,啊?”萧将军也挣扎,他倒是想在家里“你烧火来我做饭”来着,可一想到廖秋离极有可能吃过午饭就跑路,他又不想了,两利相权之后,还是决定忍痛放过这个时机,反正还有下回,这回死也要在馆子里吃! “唔。”从庙会所在的北城门到萧煜那小院落所在的菊儿胡同确实不近,来回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他也想去画市瞧瞧,那就在外头吃吧。 第29章 其实其实我也会心疼人 当然,这时候离饭点还早,不能大早过去坐着,先到对过一家看起来雅静的茶楼寻二楼雅间坐下,边喝茶边瞧大街上的热闹,庙会上有抬着城隍巡游的旧俗,十六个青壮年抬着城隍老爷走在前边,一群人扮得花红柳绿的跟在后头,踩高跷、耍旱船、扭秧歌,都是大男人,边扭边摆还一边插科打诨,说几句逗乐的话惹围观的百姓发笑reads;冥王倾世宠,神医废柴妃。 廖秋离起码有十年没认真看过城隍巡城了,这会子默默看着,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也抿嘴笑,看入了迷,茶盏捧在手上久久顾不上喝一口,对面坐着的那位是醋坛子托生的,见人家眼珠子都定在了下头街面的热闹上,他不乐意了,暗里伸出脚偷偷撩了一下正看得入神的人,把人搅回神了,他使性说道:“有什么好瞧的,还不如瞧我!那城隍老爷一脸的硬胡茬子,蠢大粗黑的,有我一星半点好看么?!” 过往那个别扭使性的萧煜似乎又回来了,最少也能摸到一点影子,似乎他身上厚厚的壳龟裂开一条缝,少年性子从里边露出一个边角。 廖秋离被他一句话惹出一场笑,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笑得暂时忘却自己那份怕,居然像多年以前那样打趣起他来:“城隍老爷是没你好看,你多俊啊,人人都爱瞧你!其他不论,我就喜欢你这张脸!”,说完才惊觉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连尴尬带羞涩,堵得他下不来台,快快把手上的茶盏凑到唇边啜一口遮掩。 萧煜是个招惹不得的性子,听心上人说喜欢他那张脸,当时骨头都轻了一大半,几乎没当场飘起来,“你、你说的可当真?其实……我也不只是脸好看,其他的地方……咳,其他的好处也不少,就好比……咳,虽然你不在意,但我好歹也是庆朝的将军王,薪俸不低,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人的,还有,说来你估计不愿意信,但其实我、我也会心疼人,不比谁差……就是只瞧过书,没实战过……所以、所以、所以……”,所以的后边死活出不来,萧将军的耳朵梢又红了,没羞死也臊死,他说不下去了,也一样故作镇定的端起茶盏喝一口,等对面那位“意会”他那些不能“言传”的话。 其实萧将军那一席话总结起来就这么些意思:将军王——我是当大官的,我一年能挣好多好多钱,养活你们一家人都富富有余,你不做画匠也行,我能养活你。 会心疼人——特别会心疼你,只是你不愿意要我这心疼,我再想也是白搭,十多年份的心疼太沉了,没把握好,伤了你,是我孬,你怕我是应当的。 就是只瞧过书——艳/情话本读了有一箩筐,可屁事不顶,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一样手生得很,心里想,手底下没好歹,还是我孬。话本上明明说这事儿不很疼的,多来几回似乎还很舒服,没曾想却是这样的不好受,唯一一回的肌肤实情,两人都不好受。 没实战过——确实没有,认定了这事儿只能同心爱之人做,那就一直这么当雏儿熬着,熬不住了就打/手/铳缓解一二分干旱,实际还是没吃猪肉没见猪跑的两眼一抹黑,今后一定多多钻研,争取早日娴熟老练,不弄疼你…… 所以——所以你得给我机会啊,多给几次,亲也会亲了,摸也老练了,说不定这事儿也是多做多熟的呢,熟了就不疼了。书上说这事儿一旦熟了不仅不疼,还挺舒服,或许还能让人欲罢不能呢。说来说去,就盼你别老这么防贼似的防着我。 廖秋离听懂了一半,将军王、会心疼人这两节听懂了——小屁孩儿在炫耀他权大、能挣、会花呢!后边那个“就是只瞧过书”和“没实战过”是个什么意思,画匠压根不知道。所以他压根不明白对面那位一脸羞臊中混杂着的希冀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底下那个大头娃娃,挺有意思的。”画匠说了不该说的,对面那位又爱多心,一句无心的话他也能想成别的什么,怕他一想再想,想得出不来,就强自把话头扭转了,转到外头那些扮丑耍滑稽的人身上。 那人不说话,他立起身,从对面挪到了画匠身旁,坐得近极了,而且还把上半身靠过来,那张狐媚兮兮脸越黏越近,画匠把头撇过左边,装作没发现他突然而至的亲昵。那人逼到他脸庞边,鼻尖都要碰到鼻尖了,身后就是墙角,无路可退,他赶忙把眼死死闭合,不敢看那张近在毫厘的脸。他和世间人一样,都爱瞧美丽悦目的物事,对于这类物事也存有欣赏赞叹的心思,但从未想要过据为己有,因太过耀眼夺目的物事不易留住,留住了往往容易伤人伤己,远观就很好,赏心悦目又不伤心reads;我的姐姐是傲娇。 “庆之……让我亲一口……”萧将军等了十几年了,好不容易等来心上人说出“喜欢”,虽然只是“喜欢”他那张脸,但肯喜欢脸就好办,喜欢脸了,其他地方也可以一起喜欢的么,不借机讨点儿好处都对不住自个儿! “我刚才那句话是无心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廖秋离急了,着急起来就忘了有些事不能描,越描越不清白,你说无心,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真无心的人从来不着急辩解,晾在那儿就好了,十天八天不说,再糊涂的人都该明白那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不必当真,可他当场就辩解了,没事儿找事儿! 萧将军是个聪明人,某些时候还跟狐狸似的明白,听话听声,他就当他是愿意的,只不过嘴上不好意思承认。他笑了。这一笑有勾魂摄魄之效,廖秋离给摄去了魂,呆呆看着那双贴到眼前的眼珠子——是浅褐色的,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瞳神有彩,瞳仁猫儿似的收做细细一条,和春天时见过的、那些发情的猫儿一般样…… 一闪神,那唇蜻蜓点水似的从他唇上刷过,刷完飞快退到一边,做了“坏事”那位坐端正了,摆过脸去一心一意害臊。说他么,他比你还羞,骂他么,他比你还臊,臊得说一句:我出去一趟,让他们续点儿茶水。这就急匆匆逃了,连骂你都骂不着! 他们要的是位置最好价钱最贵的雅间,续个茶水根本不需要客人开口,雅间内有个响铃,拉一下店小二立马就过来了,要多殷勤有多殷勤,出去叫人续茶水这话也就是个跑路的借口,或者说是借着扯淡跑路,发情的猫儿头一回得手,心里的欢喜滚水似的开锅,烫得他坐不住,非得跑出去风凉一会儿才行。 幸好他跑开了,不然廖秋离那儿也是方寸大乱的,两人对面坐着,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萧将军这一跑就跑半个时辰,看看快饭点了才咳嗽一声推门进来,对里边那位说:“在天聚和定了包间,时辰差不多了,这就过去?” 地方都定好了,预先定地儿是要付定钱的,若是不去,那定钱就归店家了,想着不能浪费,廖秋离就和他下楼,过了街面再走十来步,进了天聚和的大门口。掌柜的一看是刚才那位阔主儿,语气说不出的亲热谄媚,过来就给请双安,“给肃王殿下请安!里边雅间一早给您预备好了,菜色是同往常一样么,还是……”,“招牌菜来几样,到文美斋叫几个淮扬菜,红烧狮子头得有,萝卜烧干贝也要,剩下的你看着来。” 淮扬菜是照顾廖秋离的口味,鲁菜馆做的菜虽然不像川菜那样火爆辣嘴,但也有些味重,和清淡微甜的淮扬菜还是不同,怕他吃不惯,索性让他们从正宗的淮扬馆子叫几样招牌菜,省得带人出来一趟,没玩好也就罢了,还吃不惯吃不好,下回不愿和他一道出来了怎么办! “不用麻烦,鲁菜就挺好的,除了受不了辣之外其余都还好,不需要特地……” “吃饭就图舒心,我也想试试淮扬菜,不是特地为你预备的。” 又说瞎话!多少年来见了甜食就要蹙眉的人,还说想试试淮扬菜! “你还请了旁的人没有?” “没,就你和我。” “就俩人还点这么些菜,吃不完多浪费!” “吃得完!淮扬菜精细,盛菜的碟子还没有巴掌大,喂鸟儿估计都够戗吃饱的!” 说不过他,随他去,吃不完了让他兜着带回去接着吃! 吃菜得有酒,喝的什么酒呢,葡萄美酒。萧将军这是有备而来呀,出门之前就吩咐了手下人把酒送到天聚和来,到了饭点,酒也醒好了,喝到嘴里刚刚好。 第30章 小栗子偷揩油 淮扬馆子也做外卖生意,外卖的菜品做好了放在一个三层的食盒里送过来,打开还热得烫手,手脚够快的。文美斋是淮扬馆子中的翘楚,做的淮扬菜用料讲究做工精细——红烧狮子头用两个荷叶小碟盛着,得用小调羹舀着吃,豆腐似的软嫩,里边还掺着荸荠丁、虾仁,嫩得有筋骨,即便是萧煜这样不好甜的人也不能说这东西不好吃reads;男神计划[系统]。萝卜烧干贝用的是金河口种的沙土萝卜,个头大水分足,这样的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儿,放在一个平口瓦罐里码好,下边垫一层大干虾,上边铺一层发好的上好干贝,上笼屉蒸之前先用花雕酒把瓦罐灌满,瓦罐封死,大火快蒸再转小火蒸一刻,这才入味。 萧煜多数时候都在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起先他倒是挺有兴致的替对面那位夹菜来着,奈何人家一句我自己来,他就冷下去了,冷眉冷眼的坐着,不像是出来吃饭的,倒像是出来要账的。两人各吃各的,整个雅间里安静得很,只有筷条儿和盘碗碟盏碰出的一两声响动。廖秋离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萧煜不同,他不自在,他憋屈,吃个饭都不让他给夹菜,是嫌弃他么?!那用公筷可以了吧? 萧将军当真弄来一副公筷,接着给对面那位夹菜,对面那位吃饭吃一半,匆匆咽下一口,又拦着:“吃不了这许多,还是自个儿来吧,你吃你的,别总喝酒……” “饱了,不想吃。”萧将军认定心尖上的人嫌弃他,委屈,窝了一肚子火,不吃就饱了。好不容易把人骗来逛庙会陪吃饭,再窝火也不能挑这时候发作,忍着,脸皮厚一些,灌对面那位几杯酒,那人量浅,喝几杯微醺,说不定就能放开了呢…… “来,喝两杯,这酒不易得,等闲喝不着,你试试。”萧将军拿来一个小小酒盅,倒了一杯拿在手上凑到那人嘴边要他喝。 廖秋离平日里做完画匠活计以后因为时常仰着脖子,怕血气不走动,偶尔也会小酌一番,不是什么金贵的酒,就是自家土法酿制的米酒,喝来有点儿甜口的那种,拿一小碟花生米几块刚出锅的热豆干送酒,不大一个酒斛子喝空了,身上到处暖洋洋的,特别舒服,特别好睡,所以想起来了也会自己弄两杯喝喝。萧煜送到嘴边这杯酒闻着就挺香的,他有点儿想喝,但这么个喝法又不像话,他说:放下吧,我喝。 萧将军端着不动:“要喝就这么喝,不是要和我试试么,“夫妻”之间喝合卺酒还要手勾着手呢,就着手喝一杯酒怎么了?!” 他老爱拿“试试”来说事儿,廖秋离还真想不出话来驳他——你说这么喝酒不方便,他说哪里不方便,连杯子都不用你来拿,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说“试试”可以找别的事情来试,他说不用别的,就这个,寻常人家不也穿衣吃饭细枝末节的琐碎么,凭什么这个就不成?! “你放下,我多喝两杯。” 在多喝两杯和就手喝一杯之间,萧将军选了前者,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要他多喝两杯,既然成了,手段不必计较,立马就撤手,把酒杯放他面前,酒斛子也放他面前,比个手势要他自便。自斟自酌么,来,别客气,喝呀。 廖秋离想的是这是果子酒,怎么喝都不会醉,谁曾想两杯下肚,人就有些晕乎了。他自言自语:这不是葡萄酒么,怎么这么冲? “也不纯是葡萄酿的,加了虎牢关外生的一种草籽,喝不了就别喝了,一会儿还要去画市呢。” 萧将军讲究策略、知道分寸,让那位喝两口微微晕乎,能让他顺利偷两手“油”就行了,别过头,真喝醉了那可是赔本的买卖,不是么,醉了,回家了,明儿见了,或者好几天都不见了,不是赔本是什么? 听他这么说,廖秋离就把酒盅放下,吃菜扒饭,尽量别浪费。文美斋的菜分量是不多,可他点的菜品多呀,吃到最后简直成了硬塞,塞不动了他就对乱点菜的那位说,“我是吃不动了,一会儿让人拿蒲包给你包了,你带回去接着吃,不许浪费!” “好,不过你得看着我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拿回去以后是扔了还是吃了。”萧将军似笑非笑,一对漂亮的招子微微闪着幽光,想借此把人再拐回小院落里留一阵子,制造一些“时机”,他好相机行事呢。 廖秋离不言语,只拉了响铃让店小二预备蒲包reads;永无安宁。吃饱喝足,掌柜的奉送二盏茉莉花炒制的春茶,一盏茶下去,那种要命的饱腹感总算略略下去,再歇一会儿,这才从天聚和出来,上画市去。萧煜左手拎俩蒲包,右手牵着廖秋离,也不理旁人嘀嘀咕咕指指戳戳,就这么招摇过市。廖秋离没他那么厚脸皮,也没他那么不顾世俗,他掰他的手指头,使劲甩手,就为了甩开那只紧缠不放的手,无奈有了酒,头重脚轻的,走路都不大稳当,甩不开,只好低声下气的和那人打商量:“你先放开行么?我自己能走。” “不成!你走路脚底下都拌蒜了,放你自个儿走一会儿就得摔个四仰八叉的,那多难看!”。 “……”确实是有点头晕,但也不至于当街摔跤吧,非得这么手拖着手的走?那才难看呢! “别动!再动就扛着走!” 是手拖着手走难看还是扛着走难看,你可掂量好了! “……”又来了!动不动就威胁,能好好说话么?! 廖秋离的头晕特别离奇,不像是有酒的头晕,也不像是伤风感冒的头晕,是用一次力就更晕一层的那种晕法,他忍不住疑心这人是否在酒里加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弄得人头晕目眩的不好受,然而再一想又不十分像,这人虽然蛮霸,但不磊落的事他还不屑做。那只能说是喝不惯这种加了草籽的酒。 好在画市离天聚和不算十分远,转过三个街口,再走几十步也到了。 寻常的画匠一般不爱逛这些地方,说是匠气太重,大点儿的画铺也不愿意招待画匠,说他们俗气。廖秋离倒不在意匠气不匠气的,他觉得墙画也是画,也要吐故纳新、更新换代,也要博采众长、融会贯通,多看几家的画法才能有所得有所悟,所以他常来。有几家大画铺的掌柜和他相熟,知道他不纯看,有中意的愿意倾囊以购,因此见他上门多是好脸相迎,请进后边待贵客的大堂屋里,把近来购得或是寄卖的画作当中挑拔尖的拿出来,由他一幅幅验看、一幅幅挑。 今儿头晕,没心思一家家逛了,就直奔最大那家去,掌柜的笑脸迎上来,见他不像往常一样独个儿上门,似有些诧异,又见旁边那位身条高大模样俊俏的男人拖着他一道走,死也不放手的架势,意会了,生意人最要紧是舌头活络嘴巴紧,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问的别多问,看这样子,不能像往常一样在大厅里头一幅幅挑了,得匀个单间出来让他们俩进去挑,就把他们往楼上让,让到了字画间,照着老规矩把顶尖的拿出来让他慢慢瞧,门一带,客人们自便了。 廖秋离勉强撑着把画一幅幅摊开瞧,瞧了几幅,眼前的画越来越模糊,身上越来越热,他自己是没看见,萧煜看出来了,他把他的脸掰过来,问:脸怎么这么红?又把手盖到他额头上探,“不烧啊。”,再摸他脖子,顺着脖子摸到后背,“也不热啊,怎么单是脸上发烧,红成这副模样?”。廖秋离挥开他的手,还不当回事呢,接着瞧,“没什么,估计是有心火,回家喝两杯凉茶就下去了。”。正说着,他手底下摊开了一本画册,起头两人光顾着说话,没仔细瞧画册上描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低头,萧煜的眼首先直了——什么呢,画册上描的是一副春/宫,还是龙阳的…… 廖秋离想也不想,那手就动作了,“啪”的一下把册子合上,咳嗽一声道,“没啥好的,今儿先回吧。” “谁说没好的,你手上那本我要了!”萧将军劈手就抢,攻其不备,一闪眼那春/宫册子就到了他的手上了。 “那本不是卖的!”廖秋离急得双颊发赤,追过去要夺回来。 “这世上还有不卖的东西?!哼!我让他卖他就得卖!”萧将军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牢牢霸住那本册子,反正谁也别想把这东西从他手上拿回去,廖秋离也不行!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东西上头了,没别的,就想搞到手拿回去细细研究,这家伙死要面子的,绝不可能亲自上门到店里去淘买龙/阳/春/宫,以前从陆弘景那货那儿缴来的都是一般的男/欢/女/爱,不对口,研究来研究去,始终不是那个味道,这回好不容易碰上对口的了,不买才有鬼! 第31章 良心和色/心拔了一会儿河,色/心胜了一截…… 身量高不过人家,手快不过人家,劲儿也大不过人家,抢是抢不过了,看看耍赖耍诈行不行。 “那本册子是我先定下的!” “哦,你也定龙/阳册子么?”萧将军双眼冒精光,似笑非笑瞭他一眼,意在言外,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总、总之你不能抢我的先!” 廖秋离一使劲,头更晕,眼花得看不见前边横着的长条椅子,一下绊倒了朝前摔去。萧煜好快手,左手把着春/宫册子,右手抢出去拦腰抱住朝他“扑”过来的人——好时机!还是自个儿送上门来的!谢老天爷!回去记得给老天爷烧十炷八炷香!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就不信你不偏着我!以后多来几次这样的,给你在隆福寺立个长生牌位,让你天天吃不尽的香烟、享不尽的供奉,最好和月老讨份人情,把我和他拴在一块儿,那时节再给你供奉三牲,逢年过节的儿子似的孝顺你,天天烧香也不成问题,关键是你得使劲让他多摔几回,我多接几回,最好能直接摔床上去,没错,就这意思! 萧将军心里把天上最大的那位好好谢了一通,挟起人就走,到了柜上甩出一把金叶子,不用找零!他潇洒走人,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一直送到门口,临了,他咳嗽一声对掌柜的说道,“以后还有这类的册子,记得给我留着,过段时日我自上门来取。”。掌柜的弥勒佛似的笑着,嘴里应道:“听您的吩咐!您手上这个不算最好的,还有那更精细的,细部瞧得一清二楚……您看……”。萧将军听到“细部瞧得一清二楚”,二话没说,当即定下明儿就来! 廖秋离在他胳肢窝下听得分明,不只是话听分明了,这家伙那颗不安分的心砰砰砰上蹿下跳的响动他也听分明了,说不清是羞是气,想放开喉咙训他两句,脸颊上的热似乎烧到了头顶,昏昏沉沉的,说话都难,软绵绵依在那人身上,竟要那人挟着才能走。 萧煜感到挟着的这位软倒了,绵绵靠过来,心里猛然一跳,就要往歪处想,好不容易把自个儿骂端正了,至少嘴上端正了,他问他,“怎么了?不舒服?看你站都没劲儿站了,要不还是叫辆车回去吧?不,先带你上医馆瞧瞧,别是伤风了,这病可不好治。”。他叫来一辆马车,扶着他坐上去,加钱让赶车的快马加鞭往鹤年堂赶。 廖秋离靠在萧煜身上,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别去医馆了,没事儿,送我回家睡一会儿就好。”。萧煜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不烫,说明没发烧,说不定真是累出来的毛病呢,或许歇一会儿就能好? “这儿离菊儿胡同近,要不先去我那儿歇会儿?”他私心是想带着他回去自己家,不想放他回廖家,但又怕他一会儿醒了不高兴,所以还是问一声的好。他问了,但那位已经着了,连问了四五次都不见他应答。好,不应就当做是肯了,回菊儿胡同吧。就让赶车的往菊儿胡同去,到了地方给了车钱,把人抱下来放进内室那张大床上,替他脱鞋除袜,解开外衫,盖上丝棉做的软被,本想着到书房呆会儿,后来想这人脚凉,怕他不好睡,这就又折回来了,上床把软被掀开,把那双冰凉的脚抱到胸前,用整副胸膛来暖reads;无限的使徒们。暖着暖着,那双脚稍稍回温,萧将军的脑子也跟着稍稍回温,他猛然间想起进门时顺手丢在正堂内的那本春/宫册子来——要不……趁这时候拿来看看?不是特意挑的这时候,后边几日要上朝么,要和一班和他不对付的文武们死磕“开边市”的事儿么,没得空闲么,真不是特意的…… 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下床把那本册子拿进来,一边暖着怀里的脚,一边翻着春/宫,越看越觉得喉头根发紧,整个人旱的很,就想找个池子好好跳下去扑腾一番。这本册子四十来页,一页一种姿势,萧将军看书从来是快翻,从头到尾囫囵翻一通,拣自己中意的仔细瞧。册子翻完,他算是长见识了,有些姿势他想都想不出来还能这么弄的,那一幅幅的图在脑子里过来过去,后劲太猛,简直都带了“杀性”,杀得他心里寸草不生,啥也不想,就想壮壮贼胆子,偷偷试试个把姿势,不必真刀真枪,浅尝辄止应当、应当不会把人惊醒了吧…… 萧将军伸手扒外衫,原本想扒光了的,但想想若是有“万一”,光着腚不好办,就留着小衣没除,完后钻进软被里,和廖秋离肩碰肩躺着。他得先躺一会儿,把那颗贼心里肥大的部分削下去,不然不敢动手,怕一动手就动错了手,弄大发了,他们刚有了起色的关系又退回原地去。他侧过身,捂住自己那颗跳得微微发疼的心,撑起身来,把那人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那/话/儿上,再把自己的手拢上去,就这么一个动作,他就喘得急了,太阳穴那儿突突跳,眼眶发潮,急喘几口,咬牙继续,刚要动作,一抬眼正好看见那人睁开眼睛瞅着他…… “我不是……没有那个意思……就是试试看,没想着真的……”。萧将军语无伦次了,说来说去离不开这么个意思“我不是成心的”! 捉现行这种事儿得看看是搁谁身上,搁那没脸没皮的身上,人家自己跨得过这道坎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八道可谓得心应手,一句“我没做别的,就是借你的手用用,不然我憋的这么苦,憋不住了成了真刀真枪怎么办!”。这就叫愣的,装傻充愣的愣。或者是“借手用用怎么了,又没用那后/庭/花!”。这就叫横的,横行霸道的横。又或者是“小心肝儿,含住了别撒嘴!”。这就叫不要命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式的不要命。只可惜萧将军装傻充愣向来不在行,横行霸道也是一时时的,牡丹花下死的决绝他是试过一回没错,可后边他又想细水长流了,还是受不了他爹娘那样的、一天天一年年的撕扯,到死也喘不过气来。他想要那种平平淡淡的,相互关照,暖暖的,一生无起伏波折,到老了还依偎在一起,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他孤狼一样的直觉告诉他,廖秋离没他娘那股狠劲,他还是同情他的,说过点儿,是可怜他,他们之间似乎比他爹娘之间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十多年的情份,可能还是有点儿指望的,只要他足够死皮赖脸。 只可惜那张脸皮还没练够境界,亏心,底气不足——瞧春/宫册子瞧得色/心骤起,趁人熟睡借人的手来打/手/铳,更要命的是被人撞了个正着,平日里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这会儿忙着找词儿辩解也晚了,说了几句碎渣子一样的话,认了命,闭了嘴,任那人发落。 “热……”奇了怪了,那人没像往常一样气得翻身下床走人,就是嘴里一直喊热,一个劲地扒身上的中衣。 萧煜就是再不清楚也该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陆弘景那货没骗他,当真在吃的东西里头下了“那啥药”!而且,这药的药性不寻常,对那血燥血旺的不起作用,对那血滞血凝的药性猛烈。他吃了没事,廖秋离吃了那就是出大事了!那货真是煞费苦心哪,一早就知道廖秋离脚凉的毛病,一早就“对症下药”把药下到了某瓶酒里,路上没喝酒,所以没发作,今日喝了酒,这就发作了。 “……上千瓶的酒……偏就喝了这瓶,这可不是我成心的……大约是天意……”萧将军立马就把“天意”挂到了前边,良心和色心拔了一会儿河,色心胜了一截,于是他心一横,把身上最后那层皮扒了,溜光净地滑过去抱住那人,脑子里过着刚才看见的册页,不敢用那太过“凶猛”的,还是从寻常一点儿的开始吧。床头有个小柜子,里边备有供这事儿使用的膏和油,先用的膏,后用的油,摸弄了一阵,还是不够滑,够戗进得去,萧煜拢住心火,耐着性子用嘴、用手,虽然拙得很,但中了药的人受不得一点点刺激,这么用嘴又用手的,很快便软而且湿,此时再小心翼翼入港,居然也进得去了…… 第32章 一夜鸳鸯 一个熬了好几个月好容易开了荤,另一个中了药身上热不由自主,这就狂风暴雨拆都拆不开了。从下午折腾到入夜,又折腾到初更时分,药性才退,萧将军吃得畅快淋漓,那位乏得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睡过去,初春春寒料峭的,两人身上一层汗。萧煜心满意足,顾不上睡,他到灶房烧了水端过来,替那位擦身。擦完了收拾好,赶紧钻进被窝里,搂着他一起睡,当然还是睡不着,有点儿欢喜有点儿愁——和头一回不一样,这回那人也一同舒服了,说明自己还是有了长进的,虽然大半得归功于那药的药性reads;红尘渡。愁也真是愁,明早该如何说呢,对着这么一个还不是两厢情愿的人,又来了一次,不,是“许多”次,他会骂他怨他还是、还是又和以前一样不愿和他交道了?真是的,起头管不住自己的嘴,后边就得收拾烂摊子!转念一想,也不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事儿,这药的药性这么猛,他不舍身,谁来解这药? 一夜胡思乱想,等不到天亮他就爬起来熬粥,其实是有底下人的,这些琐碎小事可以让底下人做,但一来昨儿进门的时候他就把底下人打发出去了,二来他胆儿欠,不敢现等着那人醒来,两人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这笔是非。 廖秋离已经醒了,做画匠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到了卯时中间就要醒,醒来浑身不适,腰那儿刺痛,后边钝痛,昨夜里发生过什么他没忘,虽则动弹不得浑身燥热,但一丝一毫他都记得。头回还能说是用强的,这回呢?说那位下了药,用药性摆弄他?证据呢?空口无凭的,说谁也说不着。那这算怎么回事?哑巴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若说是哑巴亏、说那位下药,那就等于把他自个儿择出去了,做一个无辜的“受害人”那多轻松,责任都可以往外推,还可以一门心思的恨下去,或是以此做藉,说事不过三,那位还敢来二回,谁还敢和他处下去?!不如一刀两断! 做得来么? 其他人或许可以,廖秋离不行。账不是这么算的。药性烈,扛不过,所以顺水推舟依允了?或者是那位舔得他挺舒服,所以一下没守住,任他行事了?算了,怎么也赖不过去的。他心乱得很,从床上爬起来,摸着床边放着的外衫,拿起来慢慢穿戴好,试着撑起身,走到离床十来步的茶桌那儿就走不动了,腰还是酸疼。 那人不在,估计是上朝去了,反正屋里也没旁的人,坐下缓缓再回去也未尝不可。桌上摆着一把茶壶,摸一摸还是热乎的,倒一杯热茶水喝了,微微出一层汗,舒服些了,这就要走,不想另一人从外进来,两人一照面,说不出的尴尬局促。谁都尴尬,谁都局促,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若是新婚燕尔,尴尬局促都是蜜一般的甜,他们呢,一夜鸳鸯,野过了头,今儿找不着北,更找不着野过了之后的头一句话。 “……怎么不多睡会儿?”半晌,昨夜吃饱了的人挣扎了一会儿决定先开腔,“今儿我不上朝,有空,给你熬了一点小米白粥,吃两口?”昨天夜里还想着要上朝的人,这会儿又有空了。 “……不了,我想回去,能麻烦你替我叫辆车么?”廖秋离心乱如麻,不自觉就客套了,什么叫“麻烦你替我叫辆车”,那是不得不麻烦你,所以得客客气气的求你。 他这么一说,本来还热着一张脸的萧煜透心凉了,“你闹什么别扭?昨夜的事你情我愿的,我强你了么?!一早起来就这么摆脸?!” “……你没强我,是我自己贴上去的。”廖秋离嗓音里不见火气,倒是有种黯然的纷乱,也不是赌气使性,像是突然间认清了自己身上的某部分,之前从未看明白过,或者是看明白了也不肯认,一直半死不活的拖着赖着,经过这一晚,原先关着的那部分敞开了,不是他管得住的了。 “呵……没有的事!是我在酒里下了药,怨不得你!我馋你了,馋得满脑子龌蹉心思,下点儿药算什么!还没像我爹待我娘似的造一座别院,关你进去呢!” 人心到底隔着肚皮,廖秋离说的是真心话,萧煜却听成了反讽,心凉成灰,话说得难听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咱可以先不争了么?我现在就想回家,替我叫辆车,其他的等我好些了咱们再谈。”廖秋离精力不济,一心要往家走。不对着这个人了,脑子或许可以静一静,想清楚了再和他说,省得一开口就要吵架似的,都不能好好说话! 萧煜万万没想到廖秋离会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原来自己在那人心里还算磊落么?还是说自己骄傲蛮霸惯了,不屑用下药的手段?心尖上的人突如其来的“信任”真是磨人,他那透心凉的心又暖了一点,难受与好受交替着,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叫车去。 车来了,廖秋离自己走,慢慢走,就是不要他送,只准他跟到正堂门口reads;无限的使徒们。一人门内一人车内,对看一眼,无话可说,渐行渐远。 廖秋离一夜未归,虽然萧煜事先派了人过来递过招呼,廖家人心里仍旧膈应——都知道他们俩一块儿过夜,但谁知道里边有什么枝节。廖秋离的娘绷不住,几乎没当时寻上门把儿子抢回来,还是廖家老三有能耐,几句话让自家娘亲回房歇着,他在正堂受到定更时分,知道老五今夜不会回来了,就先回房歇着,睡饱了转天才有力气问话么。 廖秋离卯时末尾进的廖家台口,刚进门就看见三哥坐在正堂,慢吞吞喝一碗白粥,手上捏一个“油炸鬼”,吃得十分香甜。以为他是纯吃早饭,暗自松了口气,打算从侧边的回廊绕回自己屋里。没曾想人家昨夜等他等到定更,今早这是守株待兔来了。 “老五回来啦,过来一块儿吃早饭!”廖家老三笑眯眯冲他招手,让他过来坐下。说是让他一块儿吃早饭,实际是要问他昨夜的事——你不是不愿意的么,明知道那位揣着一颗狼一样的心,你这块肉还要跟他混一晚,这不是有意送上门是什么? “昨夜萧将军派人上门递了话,说你不回来住了,暂且在他那儿歇下,怎么,想通了?愿意了?”廖家老三对着自家人向来单刀直入,说话讲究一语中的,不绕弯,怎么直白怎么说,有时候怎么难听怎么说。言语之外就那么个意思:就不信你们能一点事儿没有!有了事儿,那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一家人为你别着劲费尽心力想保你自由,别到了最后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 “……三哥,别问了,让我睡会儿,我这儿也乱得很,一时半会儿也和你说不清。”廖秋离面色不好,听了他这一番话更加不好,啥也不想说,就想回窝里好好睡一觉,歇一会儿,太累了。身累心也累。 “行,你先歇着。要我扶你进去么?”廖家老三一张嘴有时候忒毒,自家人一样不放过。他见老五歪歪倒倒的,知道这俩昨夜一定放纵过了,若不是自家兄弟,抽他一顿都不解恨的!要愿意从一开始就说愿意,不愿意就死顶到底,别不愿了一半又愿了,娘家这头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像人! “不用。歇够了我自去找你说话。” “好哇!我今儿不出门,就在家等着你。”老三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老五,又说了一通刺话,这才放他走。 这一觉从早上睡到了晚上,天昏地暗的一觉,醒来也不觉得有半点舒爽,还是困乏,还是想睡,但好歹脑子里明白了一些,正坐在床边醒瞌睡,一只三花猫儿从窗外跳进来,在他脚边打转撒娇。这猫长得有特点,眼圈那儿一边黑一边橘黄,对应着屁股上一边一块的黑黄斑点,再瞧瞧那股牛逼烘烘的傲气,再瞧瞧身上那几块因为争地盘抢母猫咬出来的秃斑,怎么看怎么像天桥上收保护费的地痞…… “豆豆,又出去混去了?”廖秋离看它身上又被咬秃了两片毛,拍了拍床沿要它跳上来坐好。“给,小鱼干,吃了就回窝,别让三哥看见你这副样子,当心他又揪你胡子!”,这猫都成精了,听得懂人话,让它上座它就上座,给它鱼干它一点不客气地吃光了,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舔身子洗脸,从容不迫得很,有大将风度。 豆豆的奶奶是萧煜的猫,白猫,特别贵气的那种白,眼珠子一边蓝一边绿,一身的毛蓬蓬松松,说它是猫里边的公主都不过分。 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早在萧煜被他爹硬带回肃王府认祖归宗之前。猫公主一开始养得太娇,萧煜走了以后无人照管,转眼就被三条街外的猫痞子用几条小鱼拐走了。后来猫公主有了豆豆的爹,找不着吃的了,居然寻到了廖秋离这儿,生了三只猫崽子,一只纯白的,一只纯黑的,还有一只三花的,生下崽子没多久,那只猫公主就给人药死了,三只猫崽子只活了一只,就是豆豆的爹。再后来豆豆的爹拐来了豆豆的妈,在廖家搭了个窝棚住下了,生了豆豆。对,一胎就生了豆豆一只猫。人都说这样的猫是猫王,只要有它在,鼠儿们不敢作孽。王不王的不知道,总之只要它路过,三条街面上的老鼠都敬而远之,从来不见这家伙捉老鼠,从来只见它见天到晚的睡大觉,到了夜里就外出“风流”,然而家里再也没见过鼠的影子。 第33章 情丝是剪还是理 看看这满身地痞流氓气的家伙,再想想十好几年前那位猫公主,廖秋离忽然有点儿感慨——多贵气的种都没用,若是没有好吃好喝,三代以后就串了秧子了。 说到底,猫儿某些地方是比人强,吃惯了好食,一下没得吃了,它换种糙食一样活得下去,一样该生崽子生崽子,没什么大不了的reads;画爱为牢。人就不行,从天上摔到地上得埋怨,说不定受不了了就自己寻了断,从地上到了天上又把持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起得快摔得更快,还是得埋怨,一辈子唠里唠叨的,大半都是牢骚。自己也是万千凡人当中的一个,自然也有牢骚,有一段日子,牢骚的内容多数和萧煜有关,就是埋怨他擅自撕了他们之间原本的那层关系,两人之间空荡荡摸不着边,他不知拿哪副脸面去面对他。 如今看来,他自己也不那么坦荡,做不到不管不理不近不言不动,说到底就是拿不出真正的冷脸来对萧煜,还是对他有牵挂,像是生辰之类的琐碎小事他都记得,若两人都聚头他也不忘替他过。萧煜会把他送的东西仔细收好,他又何尝不是呢,当然,也不单是把萧煜送的收好,亲朋送的他都会一一分列,按门类收藏。这种说特别又不特别,说不特别又特别的关系,他被困在当中,如同被蛛网扑住的飞蛾,出脱不得,半生不死,真想找个人说说。 廖家老三来的好,刚想到人就来了,不白来,手上还拿了一个托盘,端着一碗菜肉猪肝粥,礼节性的敲一声门,没等到应答就推门进去了。一怕他饿着,二怕他屈心,还是当哥的,嘴上挖苦,心里关照。 “娘亲手给你做的,趁热吃。” 自家娘亲手做的,没胃口也要吃,廖秋离接过来,了一口吃下去,停了一会儿又一口,这就吃不下了。 “三哥,问你个事儿……” “说。” “大哥原先不是不愿娶大嫂的么,后来怎么又肯了?”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吧。大哥的不愿不是不喜欢的那种不愿,这条最主要,若他不喜欢,谁也不能强着他娶。是他自己跨不过那道坎,老觉着配不上大嫂,后来出了一件事儿,这事儿你也知道的,大哥他总算是想清楚了,这才没错过一段好姻缘。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廖家老三擅长用一件事扯出另一件事,自然而然的引人打开话匣子。 “……我也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也就是实话实说。 “心里五脊六兽的说不清?”老三笑笑,他是太知道老幺的脾性了——他对那位将军王有几分心思,这个不好说,但有一条,他不恨他,即便是在那位做了霸王的行径之后,也还是恨不起来。他这兄弟品性温和,“恨”这样浓烈的情感他应付不来,他和风细雨惯了,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去“恨”一个人。“恨”是消耗的,过不多久人就给烧成灰烬,从今以后就以灰烬的形态活下去,靠“恨”凝合成一个人,恨让人强大、无坚不摧甚至无恶不作,但这样的人最好一辈子别失掉恨着的对象,一旦恨着的人或物没了,这人也就散了,一夜散尽,或是一夜老去,没有例外。所以,他还宁愿他家老幺别去“恨”,爱与不爱的另说,但千万别轻易去“恨”,那样代价太大了,以一己之身、以余下岁月去“恨”一个人,燃尽自己去换一个永远不可能快乐的结局,不值当的。 “嗯。说不清。越想越乱,不知该怎么对他才好。” “那你愿不愿从此远离庆朝到大秦去,与那位老死不相见?” “……那他还是会找过去的吧……”。他知道他必定会找过去,千里风尘,万里关山都别想拦住他。那人就是这么死心眼。 “找过去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你一样说不清楚。剪不断理还乱的,通常就是一份情的开端。只是你还不知道。只是你还不把“情”当“情”。 “……不一样。我躲不掉的。” “唔,你当自个儿是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给谁都能匀出一份‘爱’来?”老三叹口气,把碗端起来,了一勺子喂过去,老幺是他一手带大的,喂饭都熟门熟路、自然而然。有时候真想凿老幺一个爆栗!脑壳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好,这是本性的事儿,江山易移本性难改,他家老幺若是不做画匠了,大约可以出家做和尚或是做道士,他“爱”的界线比较模糊,说白了就是种“大爱”,最适合“悲悯苍生,救世普度”reads;都市极品闲人。均分之后的结果,分到萧煜那儿的也有一份,不算稀薄,但也不够浓厚,不是一对一的全面独占,所以说萧将军也是个等他爱的小可怜儿。 “三哥……我得再理一理。” “多久?若是一辈子理不清呢?”。若是一辈子都是这么不浓不淡的呢,你要不要和他一起? “要真是那样,那就只能和他耗一辈子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今后你们的事,廖家不管了,你若愿意带他回家就带吧。”反正事到如今你们俩都有名有实了,要是再像萧将军说的那样“请皇命赐婚”,那就连过场都走完了,还要如何? “嗯。” “……老五,我还要多一句嘴,现在是没有,可要是日后你遇上了让你心动的人呢,怎么处?”虽说你活了近三十年没对谁认真动过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真有那么一天,你夹在中间就要被夹死! “三哥……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说动心就能动心的。我不是个滥情的人。和他认识也有十来年了,你见过我对谁像是对他一样么?” “我算是明白了,大哥越不过去的是‘门户’,你呢,你越不过去的除了‘门户’,还有‘男女人伦’,你比大哥难受!行了,顺着自己的心走,别勉强,也别想太多,是这么的,话给你说开了,粥你得给我喝了,别浪费了家里人的一份心!”廖家老三说完,把粥放回老五手上,拍拍他肩膀,出门去了。 画匠没活计做的时候空闲多,胡思乱想多久都有富余,将军王不同,情场上刚败下阵来,沙场那边又有事。 黑川口自从几月前陷过一回之后一直不算太平,虎牢关那头有陆弘景坐镇,暂时不会有大事,大事出在了西域,西域原本有一串小国,庆朝开国之时把这串小国收了进来,在肃州设了府衙,派了官吏,正式列入庆朝版图内,定名西疆,说惯了,人们说起来还是叫“西域”。 毕竟是天高皇帝远,庆朝立国好几十年了,西域一直有零星反叛,但还不成气候,最终都被镇了下去,这回不同,西疆那些小国串联起来一番嘀咕,商量如何才能从庆朝脱出去,自立山头,嘀咕了一阵,得了结论——一帮小国无论如何敌不过庆朝的铁骑,还不如请外来的和尚进来念经,万一事情败露了,也捉不到他们头上去,这就由小国当中最大的一个领头,从大食那头引进来一伙匪帮,匪帮的头头名叫阿古柏,与景非然乃是八拜之交,两边臭味相投的,密谋你占南海,我割西疆,为了这个,阿古柏一入西域就将请他过来的小国头头们诱入网中一网打尽,而后以天山为界,先占了山南的府衙,杀了官吏,另立门户,短短数十日内就把山南吞下肚内。这么个结果是小国贵族们想不到的,这就叫机关算尽,赔了老底。这时候又想起庆朝来了,觉着还是庆朝管着的时候日子好过,又调转了头急求庆朝出兵碾平匪帮。 急信传来,又把庆朝的朝堂炸成了两派,一派说不如弃掉西域,反正那也是块鸡肋,每年净贴银子不挣钱,顶多挣来一点屁事不顶的名声,有什么用!另一派说西域是入川陕的门户,川陕又是入中原的门户,一旦弃掉,匪帮们从西域长驱直入,再加上一直有心东来的大食,那就等于开门引贼,江山社稷,岂容儿戏! 与开边市不同,户部尚书廖之信这回站到了主战的一方,而且是当场表态:西域不能丢,寸寸国土寸寸金,国库虽然不富裕,但西域这场战事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打! 户部管钱粮,等于是国朝的财神爷,财神爷愿意鼎力支持,萧煜松了一口大气。接下来就是说服财神爷配合开边市的事儿了,散朝以后,皇帝留下几位股肱,就在御书房内聊了一会儿,本以为还要非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廖之信,不料这位倒转得快,一听说西域那边倒了架子,立马就跟上了大局——先开边市,稳住北戎,最好能与之相盟,至于西域之战,远途深入,急不得,得备齐了才好开打。 第34章 半个两情相悦 宰辅、户部、兵部、工部这几位股肱心能往一处想那就容易多了,皇帝先问萧煜,“卿预估西域一战所费几何?”,萧煜禀道:“西出肃州,进入西域之后地远人稀,筹粮不易,且山南又被匪帮所占,运粮更不易,需从川陕筹粮,先运到肃州,再从肃州绕道天山北麓,运到板城,上千里的路,靠马驮人扛,运费比粮草还要贵得多。”。 “多多少?”皇帝不是“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软柿子,他十岁之前一直在宫外生长,身份暧昧不明,登大宝前受过无数的苦难磨折,知道行军打仗的关窍在于钱粮,兵多将广钱粮足,这才有打胜仗的可能。 “九至十倍!” 也即是说,假如筹措粮草花费八十万两白银,把粮草运到西域就得花费七百二十万两到八百万两白银reads;盛世宠妃!这是天价呀!还不算中途情况有变多出来的那些临时款项呢,一场仗打下来少说也得耗费一千多万两白银! 饶是廖之信事先做了预备,还是被这数目激出了一口凉气! “……户部累年盈余也仅只是刚刚凑手。”廖之信说的是大实话,这几年轻徭薄赋,减了不少的税赋,又一直对北戎用兵,加上周边那个不安分的属国新罗,开支出去就没了边,攒不下什么钱。打个仗把国库掏空了,遇上水患灾荒可怎么办? “廖卿可有他法筹银?”皇帝摆过头来对着廖之信,问他有什么法子可想没有。 “……臣一年前给您上过一份奏章,上边提到开征商户税赋的事,那时候您没准,如今别无他法,只好从这上头来了。”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等,一旦有事,不论是战事还是其他事,前朝的帝王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从商贾身上榨出二两油来,到了庆朝,尤其是到了现任帝王萧煌这儿,他就不大愿意循旧例,在他看来,商贾沟通内外,联络他方,把庆朝没有的东西带进来,又把外邦没有的东西带出去,互通有无,这才是大国应有的气象胸襟。然而打仗是要烧钱的,远途奔袭更是烧钱,没钱哪来的粮,没粮哪来的胆,这税不征也得征了。 “那依廖卿之见,税赋当如何计率?” “二十而税一。”不算非常重,本想定三十税一的,廖之信粗略一算,还得把那些遭了灾的州县排出去,再说了,什么东西一旦给出去了,想再拿回来,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富商巨贾当中也有花费重金结识朝堂重臣的,消息不能说不灵通,这些人一早听到些风声了,心里自然也会对税赋计率有所估计,大部分人都估在十而税一,廖之信退一步,二十税一,想来不会引起过大反弹。 “嗯。”皇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沉吟一会儿,又问萧煜,“这战该如何打,卿心中可有数么?” “缓备急攻,一鼓作气。” 孤军深入,道路险远,粮草必得备足,这层急不得,所以得缓备,一旦备齐开打,定要死咬不放的一棍子打死,快刀斩乱麻,一定得快。 “有数就好,放开手干,朝堂这儿有朕呢。”这就是定了主帅了,给运筹帷幄的这位吃定心丸呢。 战前筹粮是大事,将军王得亲自出马督办,明儿就走。反正菊儿胡同的小院落就是个歇脚的下处,又没有人要等他,还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没啥可准备的,转天起来打马就走,顶多让底下人给廖秋离带句话,说他要出趟远门,这回就不带着他了,兵事凶险,没必要带着他去涉险。 萧煜从御书房出来,一路走一路想,起初心思还能放在战事上,后来一闪念,想到了廖秋离,再想到他得了信还不知怎么高兴呢——可算是不用有个人整天缠着他了,说不定这一去就不回来了,成了无定河边的一把枯骨,他就永远解脱了。一颗心刀割似的难受,终究耐不住性子,自己去了一趟廖家台口找那个寡情的冤家。 如今廖世襄不怎么管事了,廖家台口的来往基本都是廖允公在打理,萧煜刚在大门口露头,廖家老三就笑着迎上来了,笑面虎不只有一脸热乎的笑,还有对拔尖的眼睛,决不会让“贵客”在门口久站。 “给肃王殿下请安,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老三惯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久之前才为了老五和人家撕破脸皮撂了狠话,这会子跟没事人似的热络,翻脸也和翻书一般。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得了老五的话,他们家老五一旦松动了,他又觉着有这么座“靠山”挺好,不能轻易放过,得抓紧了攀交情。商人么,该把握的利益要及时把握。 萧煜这头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怎么着?才给了下马威没几天呢,怎么又给热脸了?而且,这热脸不单是给“肃王”的,还是给廖家“姑爷”的,莫非有诈? 他这儿狐疑着,进了正堂坐下喝茶,廖家老三差了人去唤廖秋离来,越发不像是真的了reads;大律师的隐婚妻。 再一会儿,廖秋离出来了,廖家老三笑眯眯的把他们往里边让,“外头说话不清净,要不老五你领着肃王殿下上你屋里去?” 廖秋离看了一眼自家三哥,没敢看跟过来的那个人,拣直走了,说不出的尴尬。 这是太突然了啊,还没想好该摆个什么样的脸来对着这个人呢,他就找上门来了。 萧煜跟在他身后进了屋,两人一个坐床上一个坐床边的一张小书桌旁,隔着不远的距离想着很远的心事,总有那绷不住的人先开口: “明儿要出趟远门,来和你说一声。” 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玩命,就不带你去了。 廖秋离眼皮“簌”的一跳,忍不住要问:去哪?远么? “有点儿远,你在帝京好好呆着。等我回来了再说。”要是回不来了,不知道成了鬼能不能回来,能回来也不知会不会吓着你。 “去哪真不能说么?”廖秋离突然有点儿心慌意乱,不知怎么的,就是发慌,没着没落的那种慌法,总觉得有些不祥。从前若是萧煜不愿说,他向来不问他去哪的,这次偏要问,就是让那不安稳给闹的。 “西域。……去了就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了……” “少胡说!”廖秋离拔高了嗓门吼他,真发火了。他这人说话一直以来温和好商量,甚少高声,别说吼了,就是喊都少,像这样直着嗓子吼谁,还从来没有过。吼过后他自己先软了下去,“你非得弄个‘兆头’出来不可么?!” “兆头不兆头的,反正你也烦我,真没了,你不也松了一口气么。”萧煜笑了,笑得挺苦的——你又不肯跟我,何苦要招惹我。 “萧煜!你非得这么说话么?!”廖秋离气得指名道姓了,夜里没睡好,白日没补成觉,头疼得没了耐性,“你我相识至今十年有余了,你见我对谁像是对你一般?!操心你的饥饱寒温,想尽了办法往肃王府里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见过我对谁这么样么?!其他就不说了,就是对着个陌生人我都不会盼望他去死!”说出这个“死”字,他又把自己说伤心了,忌讳不能说破,怎么偏就口不择言了呢?! “……你对我不一般么,怎么个不一般法?嗯?”萧煜是沉得住气的,即便一颗心让他那句“不一般”炸得开了花,他也能压住了四分五裂的心,静静地等着他把心窝掏出来给他看。 “……”廖秋离抬头看他一眼,这是许久以来他这么样正眼看他,一眼之间,凄凉丛生,“你对我行过的事都是些什么事……你自己清楚,这些事多恶、多毁人,你也该清楚,你以为到如今我还愿意对着你是因为畏惧你手中的权势?!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孬?!……” “……我从没这么想,我萧煜敢作敢当,当初做下的,我早就有了预备,不过是心里存着一分奢望,才死皮赖脸的缠着你。……我求的什么呢,不就是和你一起长长久久,生不离、死不别……说真的,你要真不愿,我又能拿你怎么地呢?还不是得求着你可怜可怜我,多少施舍一些,别让我空等……” “萧煜!你若真想长久,那就别再瞎三话四!怎么去的怎么回,听见了么?!”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到了,不必多说,萧煜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敢再逼他了,就把话放软,说些甜的,“听见了,怎么去的怎么回,你可得等着我。”他笑了,孩子似的一张笑脸,很单纯的笑,好比谁许他一个他想了好久的物事,觉着就要到手了,想一想心就猛地一跳,期许中的酸甜苦涩犹如树桩上的年轮,条条缕缕,一圈一圈的坐困愁城,一清二楚,他自己清楚,他等的那个人也清楚。 第35章 定情信物 “那我先回了?”尾音微微上扬,用的是问句,意思是你若还有话要和我说,那就留我,若是无话,那我可就走了。到底不舍,还想他留他,说一二句私房话。 “你等会儿,给你个东西。”廖秋离打开床头左侧的柜子,摸出一枚平安扣递给他,“拿去,人说玉能保平安,我用不上,你戴着吧。”。 这枚平安扣是个老物件了,廖家十个孩子一个一枚。主料本是一块大的羊脂白玉,是当年他们爷爷偶然从西域得来的,整料出了两副手镯,余下的料子做成十个平安扣,交到廖世襄手上的时候就说了,有几个儿女给几个,给不完的就给长孙长媳,谁知廖世襄夫妇生足了十个儿女,刚好一人一枚。这东西就和压箱底的宝贝差不多,娶了新妇就给新妇,嫁了官人就给官人。廖秋离把这个给了萧煜,多余的话都可以省了,这东西已经把该表不该表的统统表干净了。比“时须片纸,各报平安”更刻骨。 “我收下了。”萧煜接过,这就挂上脖子,笑容忽然转腻,“还想讨点儿别的,你给么?” “什么?”听话的这位傻乎乎的,想不明白一个将军王不缺钱财不缺吃喝,还要问他讨什么。 “亲一口……”萧煜胆子骤肥,张口就要讨从来不敢讨的。 “你也可以了啊!少卖乖!”廖秋离气他没正形,就要出门拼命了还想些不像样的。 萧将军丘八风范,讨不来就自己拿了,只见他闪出右手圈住廖秋离,找准了想亲的地儿,“啾”一口又迅速放开,没等那位回过神他就哈哈笑着撤了。 转天五更,萧将军从菊儿胡同的家里出来,忽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挺朴素的马车,蓝布白花底子的车帘子,眼熟,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知道进去,就这么在外头冻着,傻啊!”萧将军快步迎过去,一掀帘子就是一通说。“来多久了?不会一直在外头冻着吧?!” “……没什么,醒的早,想过来送你一程,这就过来了。”其实是一夜没睡,起来瞧了时辰,才三更,想着这人估计也是早早就走的,干脆过来看看他走了没,于是自己套了一辆车,去他家看一眼走是没走。到了地方也还不到四更,叫门怕扰着里边人的睡眠,就在车里等着。其实之前也给他送过行,也有这样起早的时候,也有这么等过他,但揣着的心思不一样了,至少不太一样了,所以免不了的诸般滋味上心头。“路过满文楼,给你买了几个羊肉馅儿包子,路上带着吃吧。”。满文楼是城内少有的几家通宵经营的饭铺,主打包子米面,不如大饭庄讲究,味道还行,生意不错。 “有心了。你让开点儿,我上车上坐。”将军当然也是人,当热也有七情六欲,都要出门了还忍不住要腻乎一会儿这都是人之常情。 怎么腻乎呢?就是在那辆窄窄小小的骡子车内说两句甜不辣的话,摸两把甜不辣的肉,完了,就这样了,不然还能怎么地,干吃几口留个念想,告诉自己千万别死,死了就吃不着了,一路鼓舞着自己个儿遇水架桥过关斩将,总之就是死心塌地的好好活着! 廖秋离捏住他四处乱摸的手,斥他一句让他稳重点儿,他回说你不都送我平安扣了么,三哥说你们兄弟姐妹一人一枚,是预备送新媳妇或是新官人的,金贵着呢,这你都给了我,摸两把算什么?! 还“三哥”呢reads;冥王倾世宠,神医废柴妃!嘴够甜的!老三也是个坏事儿的!这就把底子供出去搭人情了! 萧将军看了看时辰,不得不走了,死皮赖脸嘟着一张“拱猪嘴”拱到廖秋离脸上,又从脸上拱到了颈边,扒拉开盘扣,露出脖颈,留了几道猪拱过了的印子,这才心满意足做了罢。 天顺二月初一,萧煜到了肃州,筹粮草用了一个来月,运粮草也得一个来月,前后预备了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当中西域那儿乱得愈发不像话,阿古柏从天山南麓袭过来,接连占了临武、嘉禾、几乎就要攻到北麓重镇板城了,他也沉得住气,就要看看这群匪帮还能乱到什么地步。他沉得住气,不代表朝堂上的文武们都和他一样沉得住气,八十几天,朝堂上天天有人上折子请皇帝“速速出兵、速速定乾坤”,皇帝没理会,主要的几位:管钱的户部尚书,管调兵遣将的兵部,管军械的工部都没动弹,装聋作哑的,就这样那些上折子的还不肯消停,天天变着花样的上折子,不把皇帝弄炸毛了不算完。幸好皇帝心里有数,按下不表或是一句“朕自有定夺”敷衍过去,不然,瞧瞧古往今来多少本可以赢的仗,往往就因为一帮扯后腿的文武和一个不坚定的皇帝,就这么稀里糊涂收场了。 三个月后的五月初一,庆朝正式调兵遣将,萧煜从青阳调了二十营的轻骑兵,由郑蛟麟领着出肃州端平关,这是中路。十营步兵、十三营重甲骑兵由梁化凤做主将,西入天山北麓,过科舍图岭,抄到阿古柏所在安仁城后方,这是西路。五营火炮兵,十五营步兵,十营轻骑、十营重骑由出身西域的番将勒尔锦做主将,从东路走,萧煜也跟着这队人马走。这一战,勒尔锦是主帅,萧煜是总帅,所有将官归勒尔锦节制,勒尔锦直接听命于萧煜。这回要急攻快打,且经过的都是些沙漠戈壁,对上的又是些杀人杀惯了的匪帮,调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兵,吃苦耐劳不怕死,而且总帅还放话了,有战功的即行封赏,赏现银子,真金白银! 五月十三正式开打,完全照着预先定下的战术来,先北后南,急攻快打,四十二天后,天山北麓平定。六十八天后,庆朝军伍攻到了阿古柏的老巢附近,离大局安定不远了。捷报传回帝京,皇帝龙颜大悦,国朝的财神爷廖大人长出一口气——可算是没浪费我砸锅卖铁弄来的雪花白银!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比廖大人世俗多了,他俩想的是——可算是没人半路围追堵截了,可算是能安静的喝口茶吃口饭了! 然而过了没几天,又一条消息传来,朝堂立马炸锅了——总帅萧煜在领兵攻通城之时在西南方向遇伏,一队三百来人几乎全部覆没,有命逃回来的几个兵士报了凶信,说是萧将军在通城一役战死了! 然后消息都传乱了,一会儿说死了,一会儿说没死,说死了又找不着尸首,说活着又不见踪影,勒尔锦还算是老沙场,打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只能利用“总帅战死”这条血仇去激励兵士们拼死奋战了。血战七日,拿下了通城,把阿古柏赶到了庆朝与大食交界的章华,打了个半死,可惜了了的,没能一下子打死,即便是这样,阿古柏匪帮也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得龟缩着疗伤了。庆朝这边审时度势,决定暂时撤兵,留下一部分军旅在天山南北麓的重镇布防,一来防着西域小国的贵族们贼心不死,风声过了又想着“复国”,二来还要防着阿古柏卷土重来,袭扰西域。 国朝的将军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帝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不论如何,是死是活得有个定论,就派出一队精锐去查证,不是明着去的,这队人人数多少,都有些什么人只有皇帝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场仗打得好好的,忽然就遇伏了,指不定是哪头除了奸细。沙场上能出奸细,朝堂上更能出奸细,当务之急是顺着这条藤查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庆朝对西域用兵,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打仗了,会不会影响到百姓们的营生还另说,所以人人都关心人人都议论,总帅战死这类消息更是跟长了脚似的,没多久就传遍了,尤其是帝京,街面上的小道消息传起来有鼻子有眼,说得跟真的似的,都不由得人不信! 廖秋离得了消息的时候并不敢信,他在帝京西郊一处庄院做活计,偶然听那家人出外采买鸡鸭鱼肉的厨子说起的,听了几句心就猛的朝下一坠,还存有侥幸——或许不是那位呢或许只是以讹传讹呢从帝京到西域何止千里之遥,有个把谣言传来也不稀奇。想是这么想,脚下已经管不住了,当即从京郊回了廖家台口,找到廖允公问真假。 第36章 稳住喽 廖家老三见老五急火火从外边一头闯进来,不用问都知道他是干什么来了,就说,“先别着急,还没定论。” 廖秋离一听他这口声就知道是确有其事了,区别只在于寻不寻得见“人”。 “老五老五!不是说了还没定论么?!你可别先有事儿了!”廖允公快走两步,搀住摇摇欲坠的老幺,要他先吧自个儿撑住,别先倒了架子。 廖秋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耳朵里一片嗡嗡嗡的盲音,一嗓子血腥憋着,几乎没一头栽下去。廖允公用劲把他提上来,凑到他面前对他说,“你这是何苦?别说目前尚未定论,就是有了定论,你也不能就这样瘪下去!你跟着云清老道修了八年的定心经,死生有命那套里边一定没少说,要真有那么一天,你拦也拦不住,谁能犟得过命?!” 修了八年的定心经有什么用,除非心如止水,像他这样心动了心乱了心碎了的,拿什么去定?! “老五,听三哥一句话,事情还不到那个份上,咱得先把自己个儿保住了,不然照你这副模样,就算让你去验真伪你也去不了!”廖允公见他面色惨青,知道这场无声无息的大恸耗损了他心脉,险极,只能先拿好话哄他,让他别一下把心弄死了,不然真让你“千里寻夫”你也走不成。 “三哥……不成了……真不成了……应当如何……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心口疼……疼得喘不上气……” 廖允公赶紧把他扶到自己身上,用拇指压住他人中,这是危急关头救人命的土法子,因他们家老幺自小有弱症,五岁之前动不动就有事儿,当哥的练出来了,无师自通地学了一身土本事,就是给老幺救命用的。后来老幺上了云清山,拜在云清老道门下,念了八年多定心经,好多了,至少外表看不出来有弱症,只是不能急不能惊,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都不行。老幺这副模样怎么说也有点儿出乎老三的意料,他是知道老幺把平安扣给了萧煜,但他以为那最多是种然诺,或者是一张待兑现的期票,票面上有几千上万的银两,然而时限不到,它是取不出来的,就是这么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模糊情分。 如今看来,老幺对萧煜的情分又不像期票,更像是“印子钱”,放出去多少还能看到数目,到了后边,利滚利、驴打滚,他就糊涂了,看着像是对兄弟,实际对兄弟该不该是这样全面的、家长里短的操心,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越来越糊涂。总之,就是两人都往上添砖加瓦,浇水除虫,垒了十几年的砖瓦成了高楼,长了十几年的种子成了大树,他自己倒无知无觉的,若是萧煜没把事情做绝,他也能和人家这么兄友弟恭的处一辈子! 其实,追求情爱也好比参禅悟道,有些人是顿悟,有些人是渐悟,有些人是先知先觉,有些人是后知后觉,有些人是不知不觉,有些人在情路上花了一辈子还是瞧不清楚自己的心,有些人开始不懂,后来懂得,还有些人,就比如他们家老幺,一件事过去,似乎懂了,又似乎还不懂,爱与不爱还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可能就要和这么一个人闹在一块儿了,就先把“信物”给出去,满以为“来日方长”,谁想竟是镜花水月——人若是没了,还谈什么情爱。 “你先别着急上火,这么又是心口疼又是脑袋疼的,弄垮了自己也于事无补,大哥那边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故旧,已经托了人情去打听了,昨儿得了消息,说是当今天子尚且不知消息真伪,有可能已经派出人手到西域查验了。天子都知道不了的事儿,咱们又如何使劲?还是得等啊!” “三哥,我等不了了……我要到西域去找他,这么等着,一刻不停的胡思乱想,那就是钝刀子割肉……不论结果如何,我得看一眼,一定得看这一眼,用我这双眼睛去看,这样我才不会把现世和梦境混同。” 西域目前还在乱的尾巴上,匪帮们被打散了,正沿着天山北麓向更北的地方逃窜呢,这些亡命徒们连过路的都不会放过,抢光杀净,再投一把火,受害的连尸骨也找不着了,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偏要去reads;超级进化基地岛。 “非得去?”自家兄弟什么时候劝得动什么时候劝不动,廖允公最清楚不过,问都多余问的。 “去。” “行。非得去,那就让大哥送你去,赵先生会到肃州接应你们,他是老西域了,有他带着我们才放心。”既然你非得看一眼,那就让你去看。 老三是廖家下一代的家长,向来言出行果的,早上说了要怎么走,下午就该给预备好,可这回他拖拉了,拖字诀当然不敢多用,也不敢用久了,只推说置备行装需要两天,让廖秋离后天一早走。他估摸着大哥那边这最迟这两天就该有消息了,死也好,活也罢,结果在那儿等着呢。他等的是,如果萧煜没了,在哪没的,找着没有,找着了,人又停在哪,如此一来,即便老幺要去,那也有个固定地方,好走多了,不至于漫无目的的到处走。 果然,当天夜里寥允文就传话回来,说消息是真的,人确实没了,找到的时候人都已经不全乎了,如今停在板城,大约是要运回帝京举哀。 廖允公得了凶信心里不好受,更难的是该怎么开口说这事。犹豫了半晌,还是得说,越早说越好。他知道老幺一定没睡,直接上卧房找的他,斟酌有时,这才实言相告。当然,有些细节是不能说的,比如说“人都已经不全乎了”,缺胳膊断腿的,那是不得好死,老幺听了多半得疯,还是不说了。 “老五,不必去往西域了的……人已经在运回帝京的路上了,大概再过十来天能到,听说先运回鸿安寺停一天,再停进肃王府享哀荣……”老三说到这儿,一抬眼扫见老五灯下白如透纸的脸色,不自觉就住了嘴。 “三哥……听说沙场上战死的人几乎没有全乎的,你给我介绍个做假手假脚的好工匠吧……你不是认识人多么,这个应该难不着你,是吧……”说过后,廖秋离忽然笑了,“还是不用了,多余的,用不着我操这份闲心,他好歹是宗室,又是为国……帝王家总不可能慢待……再说了,我一个下九流的画匠,哪里进得去肃王府的门……”。能进去拜祭的大多是王公大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呢,没身份,连所谓的“名分”的没有,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能够,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呢,还不如自己画一幅画挂在内室里实在。 “三哥,人有魂魄的吧,我若是画一幅画,日夜对着他说话,他会回来见我不会?会入我梦里不会?” 廖允公眼见着自家老幺疯魔,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宽慰他,只能沉默以对。伤痛是会淡化的,会从无处不在的痛变成触景生情的痛,那是痛得久了,伤口结痂了。大约在过了许多许多天以后、许多许多年以后,又或者是到了挂念的那个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都显得稀薄单调,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就是告诉他,不论如何,三哥会想法子让你见上一面……啥也别想了,你晚饭没吃,现在吃得下么,若是吃得下,三哥给你做碗粥。 “不用了,真吃不下,我想睡会儿,三哥你也回去歇着吧,都为我这事儿忙了一天了……” “一家人就不用说那客套的了,我先回,有了消息再告诉你。” 本想留下来陪他,但转念一想,总得留个地方让人痛哭一场吧,不然心伤憋在心里,人前就已经不能哭了,人后若再不哭,可怎么办呢。 廖允公倒不怕他寻什么短见,他不是这样人,他知道他还不肯信,哪怕嘴上说着要找人做假手假脚或是要见最后一面,他心里想的都是这个——那个名叫萧煜的人是不会甘心撒手的,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会爬过去,朝他这儿爬! “灶上给你热着白粥,一会儿好歹吃一点。” 说完把门一带,廖允公走了,给他留份清静,好让他一心一意的哭一场。 第37章 跟我回家 到了第二天中午,情况又有了变化,还是老大寥允文那边过来的消息,说人从板城运出来没多久就让一伙人劫走了,估计是阿古柏匪帮的余孽,怕人是诈死的,故而特意在天山北麓回肃州的道上设了埋伏,两百来人的埋伏,不算倾巢而出也是下了血本的,庆朝这边没想到死人也有人要抢,一下没防备,就让他们得了手。 抢出来运到章华,由匪帮当中的庆朝奸细验了真伪后,阿古柏放出话来,要庆朝拿八万两白银来赎。八万赎个活人还差不多,人都没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空躯壳,赎回来有实际用途没有?更别提庆朝国库虚空,手头紧巴得很,还有一层,八万两银子给出去,那就等于庆朝出钱给这伙匪帮放粮饷,有了钱有了吃有了喝,这些东西即刻就要卷土重来。庆朝皇帝当时就发话了,钱不能给,人我们不赎了,劳烦那边装裹了好好发送,若是没钱,我们这边倒是可以出几百两银子做使费。 谁都觉着这么做挺混账的,但帝王就得从家国天下来考量,不能凭一己私心意气用事。 阿古柏那边见庆朝不受要挟,干脆一把火烧了,灰烬就地扔了。真正的尸骨无存。西域距帝京千里之遥,消息真正传回来还要好些天reads;红尘渡。 廖秋离在房内窝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出来了,找到廖允公,问他: “三哥,廖家台口这边还有多少银子” “怎么?要用啊?” “嗯。” “要多少?” “八万两。” “嘶!你先说说你要来做什么!等会儿,你该不会是想……去赎吧” “嗯。” “老五,这事儿不好办,三哥和你实话说了吧,八万银子廖家不能说拿不出来,但皇帝那头发话了,不赎,你要是越过了家国,私人去赎,那就不合适……” “家国大义是你们说的,你们是圣人,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心胸狭小,装不下家国那么大的东西,我就想让他回家……他这一世活得忒苦,想求点儿什么都那么难,要是再把他放在异乡……我怕他回走迷了道,找不着回家的路……” 短短三天,老五就瘦了一大圈,眼睛周围是红的,因为红得过于异样,衬得一张脸都没了人色。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有情义,但西域那伙匪帮可不一样,那些都不是人的,是杀人放火的物件,八万银子给出去赎不赎得回来还另说,有八成的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破财事小,若是谁再出点儿什么事,那更不好,你说对不对?” “三哥,道理我懂,就是心痛得受不住,不做点儿什么,我熬不过去……” “……好,给你预备银子,还得找人和那边搭上头,怎么个赎法都得预先说好,你能再等一两天么?”廖允公知道赎是肯定赎不回来了,瞒着朝廷去和匪帮联络,弄不好就是通敌叛国,老五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赎人,和他说道理也说不通,不这么答应下来说不定他扭头就走,一个人从帝京走到乱哄哄的西域去找死。 廖秋离知道自家三哥不好做,需要时日去打通关节是应当的,就轻轻“唔”了一声,又回房窝着去了。他的卧房就是个乌龟壳子,可以缩进去躲掉“窗外事”,可以自个儿给自个儿编些希冀——说不定人还在呢,说不定是弄错了呢,说不定是那人做戏呢…… 到那人烧成灰烬、散在胡尘里的消息传来,那乌龟壳子才龟裂开数道缝隙。 廖家老三说话已经很小心了,但再小心也得把意思传到,得让他明白这么个道理——连赎都不必赎了,都成了一把灰散进泥尘里了,还赎什么呢。 消息一条比一条坏,一条比一条凶,廖秋离早就磨得木了,躲进乌龟壳子里没用,他就出来了,强着塞下一碗稀粥,休整了一会儿后去了菊儿胡同。那人给过他一把大门钥匙,给的时候满嘴不正经的污糟话——“若是想我了就自己上门来,在床上睡一会儿,指不定你一睁眼就能瞧见我了。”。“你若来了可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嘿嘿。” 开门进去,没人。躺上床闭上眼等着人或者魂归来,不见。不吃不喝躺一天,躺到掌灯时分,屋里黑下来,还是不见。 骗人的。 廖秋离爬起来傻坐了一会儿,要走了,偏在这个时候外边有了响动。钥匙碰锁簧的响动。廖秋离一下绷紧了,不止是心绷得死紧,连头皮带脚趾头都绷得死紧,他不敢出去看究竟,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绷紧了等那个开门的人自己寻到内室来,等着他来对他说:“吓着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摆冷脸!”,然后他木木的迎上去,一脚跺在他脚上,碾几下,待他吃痛猛吸凉气的时候再挖苦他,“不是能耐得很么,这点小痛算什么!”,少不了训他一通,掉不掉泪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失而复得是大侥幸,也是一种伤心处,掉几颗金豆子不算矫情reads;恶魔大领主。 “怎么是您哪!” 来人一开口,大侥幸就崩塌了,单剩伤心处,他呆呆看着来人走近,这是个干瘦老头,和那个正当好时候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想弄混也不行。他还以为这个家里原本就不多的下人们都各自散去了,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这个没主的家里。 “您来了怎么也不点灯呢?黑黢黢的屋里突然冒出个人来,吓我一跳!”老头一壁把火镰子擦着了挑亮了灯,一壁絮叨着说自己上这儿干嘛来了,“今儿是主家头七,过来给他烧柱香……他待咱不薄,咱不能忘恩。前两日还有旨意下来,说要我们几个继续照管这处小院落,每日过来打扫清理,务必保持清洁干净,就和主家在时差不多,当今圣上虽然不让赎人,但那是身不由己,实际还是有人情的,不然不会出工钱让我们留在这儿做活儿,估计也是想多少留点儿念想吧……” 头七?谁的? “噢!是了!主家还有一封信留给您,就收在床头柜的第一格里,您去打开瞧吧!瞧我这记性,差点儿误事儿!” 还有信留给他? 还能写些什么呢,不就是说等着他回来之类的山盟海誓,或者是说万一的事,万一一去不返了,要他忘了他又或是别忘了他。世上最不堪的就是这种只剩下一张纸,连人都不知去了哪的然诺。看来何用? “不了,就是过来瞧一眼,我回了。” 老头嗫嚅着劝了他两句,不外乎“信里定有特别要紧的消息,不如还是看看吧”这一套,他谢了他的好心,说还是不看的好,免得惹伤心。 是该好好收拾收拾自己了,既做不到抹脖子随他一道去,那就得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的点滴打叠好,堆到哪个永远不会轻易触到的角落去,不看和那人一起看过的景,不喝那人给过的茶,不走和那人一同走过的路,不去想那人曾经提过的物事,甚至不吃和那人一起吃过的吃食。 然而帝京到处都是和那人一起看过的景,到处都是两人走惯了的路,随便一抬眼都可以看见那人提过的物事,平平常常的香菇虾仁馅儿云吞都让他食不下咽,怎么收拾依然会四散,怎么收拾都扎不成一个包袱。 他想去西域。西域的战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再大的乱子也会有片刻的停歇,从肃州往西走,越过相对太平的天山北麓,到离拂林不远的安兹,那儿是西域都护衙门的所在,等同于各州的州衙,繁华不在中原任何一座大城之下,廖家也设了一处总台口,就去那儿,生人生地,连吃食都不一样,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最适合一个触景伤情的人去收拾心情。 当年七月初去的,如今已经呆了两年有余了。习惯没习惯廖秋离说不上来,但水土好歹已经服了,以馕做主食吃惯了,腥膻味很重的手抓羊肉吃惯了,羊奶牛奶里搁红茶也喝惯了,没日没夜地画房子也惯了,见到一面相似的背影就心急火燎地追上去的坏毛病也渐渐匿了迹。挺好的,他终于从表面上把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清理进了一个包袱里,背起来慢慢走下去。 廖家西域分台口的主事人是赵先生,大名赵仲明,来历没几个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廖家一家子从廖世襄到廖允公都很敬服他,以“先生”称呼他,他与廖家的往来不像是东家与伙计,倒像是勉为其难帮忙的朋友。廖秋离叫他“赵叔”或是“赵先生”,他叫廖秋离“五少”或是“庆之”。 两年多前他刚到安兹的时候,瘦得跟一根桅杆差不多,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好比套上去的帆,西域地平无遮拦,风撒起野来把衣袍往后扯,扯得鼓鼓的,从前面几乎看不见身板,就是一副带着不多点儿肉的架子,若是再烈点儿,他就得拽住房边上的栏杆才能站得稳。赵先生见他身上骤瘦,也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来不多问,但依他的阅历,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情伤最是消耗人,还不是一般的情伤,得是死一个活一个的那种,成不了比翼鸟长不出连理枝,于是自个儿把自个儿流放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安兹,独个儿熬。 第38章 四大单 对这样苦苦熬着活下去的人最好别问,也别做多余的关心,同情都是画蛇添足的事,能平易而处就算是帮这人大忙了。他待他一半像朋友,一半似长辈,该派活计的时候就派活计,该带他出去走走的时候就出去走走,和以前一样。 只有一条,他去通城的时候从来不告诉廖秋离,去通城附近的市镇的时候也不说。两年多前不说,两年多后还是不能说,他知道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兴了,看见别人成双对的时候也会笑着打趣,看见北雁南飞的时候再不会仰头北望了,偶尔饭桌上出现一两道中原菜色他也能伸出筷条儿夹几筷子吃下肚去了。 这是伤痛痊愈了么?不是。这是好不了的致命伤,一触就痛,只能一个劲地把它包起来、压下去,不让它浮起来,不然动不动就忍不住想去死。 赵仲明受了廖世襄的重托,对这位五少格外上心,起居处都安排在自己隔邻。这段时日还好些,刚来那会儿,几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这位被梦魇着了的动静,一声声喊另个人的名字,得担着多大一腔愁苦才能出来这样凄厉的一把嗓子? 局外人能做的不过是把他摇醒,从凄风苦雨或是腥风血雨的梦魇当中脱离出来,回到没甚指望的现世,然后给他倒杯温白水,说几句温白水一样淡而无味的话,或是在他问他自己说了什么没有的时候,告诉他你什么也没说,放心睡吧,若是睡不着,赵叔陪你聊一会儿。他从来都是说自己没事儿,吵着您了真对不住,您回去睡吧,都累了一天了,真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会好的。 总有一天会好,到哪一天呢?别还没等到那天你就把自己整死了。 只有一个晚上,赵仲明没有像往常一样静静走开,他定定看着廖秋离,问他:五儿,你想死么?廖秋离抬头看他一眼,四目相对,有些话是说不明白,看才明白的。话里天下太平,眼里却是寸草不生,眼睛从来瞒不住人,生死浓淡悲欢离合都会在眼珠子周围露出蛛丝马迹。想死的人眼珠子没有什么光亮,什么光亮都进不去,仿佛是一个深幽的无底洞穴,光亮进去就出不来了。 廖秋离的眼珠子就是这么一个无底洞,瞳不点彩,神不守舍。 只能说这人没的不是时候,若是提前些没了,在这位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心思之前就没了,或许不会在心上拉出这样大一道口子,偏要在刚他模模糊糊明白自己心思的当口上,偏要在他把平安扣送出去之后,这么一来,这人就要在他心里占一辈子了,负疚会让原本不甜的情意变成另一种带苦味的情意,经年累月,不能忘却,从今而后再也不能别恋他人。 “和你说个故事。故事里有个男子,还有个男子青梅竹马的女子,挺老套的,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时候,两家人定了婚娶的日子,谁都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曾想最后却没个好收梢,女的没了,男的落草为寇,做了多年的土匪,某次劫错了人,险些丧命,被当时廖家当家的赎回来,养好了伤,留在了西域,做了廖家西域总台口的掌柜的reads;极品易师:素手遮天。” 说的是谁的故事一清二楚了,用不着说的人做注解,听的人也能明白。 “说这个是为着什么呢,就是想告诉你,命就是这么个操/蛋东西,从来不会顺着谁的意思走,说万事如意那是过年过节讨吉利的话,实际上谁敢当回事?同样的,上九天穷碧落的事,谁知真假,你想死,是因为死后可以见着想见的人?谁那么笃定一定能见得到?六道轮回有还是无还另说,即便当真有,你怎知你想见的人就能轮回到人道上?你怎知你们就有那缘法能碰上?还是活着的好。喉间那口气一旦断掉,作为一个人的你就没了,有关于你的一切过往也随着没入尘土,谁还能对着大漠落日画一笔?逢到寒食,有人为你燃一炷香,烧几陌纸钱,酹两杯酒,甚至哭一嗓子。那个人呢,谁为他燃一炷香?谁为他烧纸钱?谁会往他坟头浇两杯酒奠他?就是赖活你也得活着,不然,他就是个吃不到供奉的孤魂野鬼!” 廖秋离把棉被拉上来把自个儿埋了,埋在里头闷声大哭,赵仲明只听见他哭到憋不住音时出来的一两声哽咽,他替他拍背,等他哭乏了睡着了帮他盖好被子,这才回到自己下处。转天廖秋离带着一对肿得不成话的眼睛出去做活,虽然人还不那么精神,但好歹眼里瞳神里没有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深黑暗了。 一转眼就是两个寒暑,廖秋离还单着。起头还有那热心的想给他保媒拉纤,后来都被赵仲明挡了回去,再没有谁凑上去讨没趣。他也就这样孤飞的雁似的,孤零零飞着。 这天有活计完工,主家照例请做活儿的工匠们吃顿好的表示犒劳。本来好好的,直到端上来一道香菇虾仁馅儿的云吞,这云吞汤头怪得很,不放冬菜葱花芫荽,一把辣死人的小米红椒撒上去就作数了,其他工匠顶多心里抱怨一下子,廖秋离不行,一张脸变了色,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向主家告罪,推说不舒服就从席面上撤下来,急匆匆往灶房奔,到了灶房一头闯进去,平日里闷声不吭的人那刻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放开喉咙叫唤,叫的是一个人名字,叫哑了也不见有回应,灶房里的下人们都拿一种异样眼色去瞧他,或者是同情,又或者是瞧热闹,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回过神来了又自己退出去。 退到了一处没人的地界,蹲下,慢慢从自己身上的荷包内掏出一把蜜糖饼,这种糖饼是用蜜糖炼成的,甜得能活活齁死人的那种,塞了一大块进去嘴里,吃了刚一口就噎住了,梗在喉间,甜得割疼了喉咙,甜如蜜的哽咽,这样才能杀掉积得满满的两眶眼泪。 赵仲明追在他后头,看着他闯进灶房里用一条血肉模糊的嗓子唤那个人,那姿势就如同身在梦魇当中。看着他被旁人的目光浇醒,不知所措地住了嘴。看着他慢慢退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掏出一把糖塞进嘴里,满满一嘴,塞不进去了还要塞,腮帮子鼓胀得跟离了水的鱼似的朝两边分离,后来果然噎住了,噎得好狠,连泪都堵塞掉,原本要从眼眶边决堤的泪,又缓缓融回了眼仁儿里。他没上去扰他,这时候过去的人是最不通人情的,把那些多余的关心硬塞给一个就要让旧伤击垮的人,只能加速他的垮塌,还不如原地站好,等着他说他需要些什么。 那天晚上廖秋离找了赵仲明一趟,开门见山说了他需要些什么,“赵叔,我想去趟通城……听说府衙在那边为他修了座衣冠冢……没别的,就是过去看一眼,上炷香,坐一会儿……” “好。我陪你一同去。” “不必了,台口这边事多,一去好几天呢,误事多不好……” “要么让我陪着一同去,要么别去。”赵仲明多年以前是山匪头子,鼎盛时期手底下管着两百来号人,即便如今已经金盆洗了手,说一不二的性子照旧。 “……也好,那就麻烦赵叔准备,我想下午就走。” “行。” 第39章 我回来了【含入V公告】】 西域地广,从安兹到通城得走三天,要经过沙漠戈壁,骆驼人手,吃的喝的还有用的,备齐全了也不少。一行人骑骆驼出安兹,走天山南麓,过拂林,走板城,至通城后再往北走一百余里,才能到那座衣冠冢。 第一个晚上是在沙漠里过的,沙漠的夜里奇寒无比,他们一行人燃几个火堆,坐在火边烤火,赵仲明和廖秋离坐一起,其余人等寻要好的坐一起,他们那边有说有笑,喝了几口酒张嘴就来,说荤笑话,唱野歌子,热闹得很,相较之下,这边就寂寥多了,良久,赵仲明才抬头对着天幕说了一句:“两年多了,天下总算太平了。” 两年多过去,庆朝灭了阿古柏匪帮,收拾了景非然,揍服了新罗,北戎自打开了边市便一路太平,可能是打累了,也可能是吃够了亏。这时候的庆朝用“四海升平”来形容也不为过分。可这和他廖秋离有什么大关联?最大的关联也就是在西域内部或周边晃荡的时候,不用再忧心不知哪个角落里藏着些什么人,这些人会不会猛然从身后包抄过来,杀人越货,被劫的丢了货不算,还不得好死。他都已经不怕死了,一个太平的天下对他来说确实没多大意思。 “嗯。”这个已经太平了的天下,有几人会记得拿命去换来太平的那些人? “酒,喝两口?”沙漠夜里冷,你又有气血凝滞的毛病,还是喝两口暖身吧。 “不了,我吃糖。您也来两块?”廖秋离没接那壶递到面前的酒,反而伸手从荷包里掏了几块糖递给赵仲明。 “你这糖甜得能齁死人,我吃不惯,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说起来,廖秋离以前并不吃糖,打从赵仲明和他说了一次亮话之后,他才开始吃的糖,一开始吃的是冰糖,后来换成了黑糖,又换成了蜜糖,最后才是这种蜜糖饼,拿蜜糖炼化的,里边还掺了西域产的一种甜菜提出来的糖晶,甜得割喉咙,旁人都拿来掰开放水化,一小块就很甜了,他竟然干着嚼,一下塞几块。这么吃都不见他长二两肉,始终是比桅杆子好不了多少的这么个人。 廖家人这两年多来频繁往西域走动,老大寥允文来过了,老二廖运武来过了,老四廖允能也来过了,老三廖允公前段时间刚走。廖世襄本想携夫人一同前来看看这个幺儿,后来被老三劝了回去,说年底了他会再去趟西域,把老五带回来让二老瞧瞧reads;贴身兵王。老三对自家兄弟说过什么,旁人不知道,只知道当时没劝动老五,今年年底老五可能仍然要留在西域,不回帝京过年。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这回去过那衣冠冢,他就能认下那早已是事实的事实呢? 通城北边的肃王衣冠冢修得颇堂皇,完全照着将军王的规制来,墓碑高大,墓身开阔,左右两列巨石造的石马石虎石头兵士,这么缺水的地方也栽了不好活的松柏,伺弄得还挺好,虽然还没到长到参天的程度,却也亭亭如盖,翠绿欲滴。显见是有人日日照管的,要进去还得费点儿周折,赵仲明事先和通城的府衙通了消息,那边依允了,他对守墓的底下人也不小气,给了些银子让这些人去打酒喝。从通城到这座衣冠冢的路上,一切还算顺利。 赵仲明帮忙摆好火烛纸钱,留下一壶酒和两只小酒盅,和一句嘱咐:“能喝多少自己知道,多少把握着点儿。”,这就离开,活人对着特别挂念的死人总有话要说,死人听不听得见是另一回事,像他这种局外人就不方便听了,得走开,到林子外头等他。 那天天很好,罕见的没有大风,偶然来一阵都是那种特别温柔的,几乎赶得上江南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日头亦不烈,透过松柏的枝桠看天,天蓝得不掺一丝假。这么好的天,可惜那个连尸骨都没留下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廖秋离斟了满满两杯酒,一杯浇到坟头,一杯自己自己仰头灌下。他来干什么呢,就是来醒一个梦。对付一个两年多来一直不肯从梦魇当中醒来的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看看事实。现实在这儿躺着呢,就是他不认,整个庆朝也都认了。就算他到死那天也不愿意认,现实也老早就在这儿躺着了。 他一杯一杯的喝,量又浅,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人就晕乎了,晕晕乎乎地从怀里掏出一副画,绢布画,也不知贴身放了多久了,摊开来看,有些笔划都给汗洇开了,后来似乎还描补过,看上去不像刚画成时那么清爽利落。别人都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他倒还能画得出,一笔一划描出来,仿佛那人就在画上住着,整天贴着心口一起厮守,在胸口放久了,画上的人也是暖的呢。这么自欺欺人的过了两年多,还是敌不过一碗撒了小米红椒的香菇虾仁馅儿云吞。他把画举到面前又看了几眼,画上残留的余温渐渐散去,凉了,拿在手上的其实就是一块旧布,平的,表情动作都是固定了的。 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他举起擦着的火镰子要往那幅画上靠。烧了它。 一只手横过来,轻轻把住他举着火镰子的右手,手的主人笑问他:“烧我做什么呢?” 廖秋离一抖,右手忽然失力,火镰子坠下去,掉在他右大腿上,小小的火焰烧穿了他穿的外衫、褂裤,烫到皮肉上,尖锐的痛觉把他从一个梦魇当中撕出来,复又塞进另一个梦魇当中,他失声喊了一声:“赵叔!!!!” 赵仲明从没听过谁这样叫过他——那条喉咙不知是不是让过多的糖蚀出了窟窿,不然怎么会出来这样可怖的动静,好比一根冰凌破空而来,直直扎进耳朵眼儿里,听的人连毛带骨一瞬悚立!他几乎是本能的就操起一条铁棍,朝林子里奔突,到了墓前,看见连他自己都悚然的一幕:那个本已被挫骨扬灰的人正定住廖秋离的右腿,扒开来看刚才那道火镰子烫出来的伤,廖秋离让他定得动弹不得,脸埋在一双手掌中,那桅杆一样的细瘦身板就剩下一个动作——打抖。抖得就跟现在抱着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桶寒冰似的。 真正不对劲的是谁是他赵仲明还是廖秋离,抑或是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人”? 他活了五十来年,头一回拿不准主意到底该进还是该退——如果这是个活人,那对一直孤雁一样活着的廖秋离无疑是最好不过的收场,但万一这是个不知是何居心的假货呢?连死人都要假扮,连一个只能靠吃甜死人的糖来压制心痛和梦魇的人都能诈的人,这种收场不要也罢! 廖秋离还在用那条被糖蚀伤了的喉咙在喊,一声比一声怕人,“赵叔!快!!快带我走!!!” 好像他再不出手,他就要被冻死了! 第40章 入V三合一 赵仲明从背后袭来,直取那人“后背心”,快触到的当口突然变招,铁棍扫向了廖秋离那边,那人伸出右手拦在廖秋离前边,硬生生接下这一棍。他这边稍一松手、略一闪神,廖秋离觑空就拔腿跑了。他还想追上去,赵仲明铁棍一横,挡在中间。 “你若真盼着他好就别追过去。至少不能现在追过去。”你若真是他一直挂着的那个人,就该明白“死而复生”、“失而复得”对于一个好不容易认命的人,酷烈不在“黄泉碧落不相见”之下。你若对他还有一丝半点的怜惜,就不该逼着他即刻认下你。 “让开reads;葬仙途!” 依这人的身手,他不让他也能过得去,不过不那么顺利就是了,等他把拦路的打发掉,要追的人早就跑没了。 “五少随身带着一个荷包,荷包里装满了蜜糖饼,夜里魇着了就爬起来塞一把进嘴里嚼,白日里遇上一两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背影,也掏出一把来嚼……那东西不知你吃没吃过……”他就拿那种甜得割喉咙的东西来一点点割掉所有和你沾边的疼痛或快乐,终于离“大功告成”不远了,你这不知真假的“人”又杀了回来,把他两年多来的苦心经营一把掀了,毁得一塌糊涂。 “听我一句劝,你先回安兹等着,或者悄悄跟在我们后边一同回去也行。回去以后该如何再如何,别逼急了,他现在就是一根绷到极点的弦,别说去碰,就是轻轻摸一下也当不起,小心他绷断了,成了认不得人的疯子。”就和你那被霸王的娘一样,永远活在她想活的世界当中,除非哪天缚着她的那条绳索断了,不然回不来。 听到“疯子”二字,赵仲明看那人褐色的眼仁骤然缩紧——原来他也会痛。痛的时日可能一点也不比廖秋离短。那就好,起码说明这人不大像个假货。 赵仲明又看他一眼,而后飞快转身去追前边那个逃得跌跌撞撞,几乎一步一跤的人。追上了就把他塞进马车里,自己坐在车辕上,扬手一鞭,打马回程。跟躲鬼似的。 出了那座衣冠冢,过了通城,赵仲明掀开帘子问马车里的人,“五儿,要停下歇会儿么?”。他看他缩在一个边角,把车里能用的铺盖全部卷在身上,仍是抖得不像话,上下两排牙齿碰出“格格格”的声响,就觉得什么也不用说了,走吧。 通城再过去就是沙漠,赵仲明在附近市集采买了足够的吃食和水就匆匆上路,进了沙漠也比来时走得快多了,除了白日特别热的时候,和夜里歇息的时候不得已停下,其余时候都在走。 又走几天,看得到安兹城的城墙了。后边没人跟过来。赵仲明心里两头悬着,一头是一直窝在马车里少动弹的廖秋离,另一头是那个不知会从哪冒出来的“人”。到底不是正经家人,有些事不好多问,也不好替着拿主意,干脆差人送了一封急信给廖允公,让他尽快来一趟。 没想到廖家老三和老大一同来了。十几天后的事儿,风平浪静说不上,起码不像十几天前那么没头绪。人来了以后当然要细问状况,赵仲明简单说了前因后果,不清楚的地方略过,说到末尾还是把问题丢了回去——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现在活了,不知是真是假,你们难不成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老三蹙眉,凝思半晌,摇摇头道,“这事儿蹊跷……过去两年多,连衣冠冢都给立了,朝堂没理由拿这个做儿戏吧?!再说了,若真的活过来,不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他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国朝的将军王,一朝只有一位,父死子替,但兄弟之间可不一定能承袭,也即是说,这位的死活不是一件小事,不可能做到哑炮似的仅只在近处响。 “还有一种可能,这人本就是诈死的,只不过知道的人太少,活过来的时候也没打算这么快就露了风声。”老大看问题往往看意料之外的那面——这位将军王当初早不死晚不死,偏要在西域战事打得正顺的时候,明明只要再进一步,阿古柏也罢,大食也罢,哪个都逃不掉被一个大耳刮子轰得找不着北的下场,就这个节骨眼儿上,传出他没了的消息,又传出了尸身被劫的消息,再传出尸身让阿古柏一把火烧了的消息。都只是消息而已,没谁亲眼看见。亲眼见的都还有可能是假,没亲眼见的,怎么就一定得是真呢? “有些事儿死人比活人好做。”尤其是一个战功赫赫,特别能打的统帅,朝堂内外的各种势力都把他当作国门上的一道锁,有他把门,闯门的都得掂量掂量再说话。只有他“没了”,那些一直打算闯门的和本来想闯门但没胆子闯的,才会聚一聚头,谈一谈价钱,进而开始把手伸向庆朝这块肥得冒油的肥肉。两年多,庆朝的战事集中在北地、西南、东南海边,西域反倒太平,这不是反了常规了么?廖家也在做边地生意,比一般的人家更能体会这段时日的太平。之前没把这些零碎的痕迹串在一起想,现在细想想,这位将军王还真有那种诈死的可能和必要。 “人呢?有再来过么?”开口问的是老三,他就是怕已经惊着了的老五再受一次惊reads;极品美女劫。不多久前兄弟俩才见了一次面,见面的时候老五是勉强穿着一副皮囊,皮囊里勉强揣着一半魂魄,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几句天。再次见面,老五皮囊里装着的一半魂魄又跑没了一半,倒是不像赵先生说的那样净打抖了,就是发愣,眼睛瞪着某处,半天不晓得挪一挪脖子。 “没有。但迟早还是要来。”赵仲明就是知道他还要来才给廖家人写了信,要怎么办,还得自家人来才行。 “那简单,把他请过来,有话敞开了谈,我们先和他谈。”老大放话了,至于上哪去请人,怎么请,不用操心,他知道安兹城里少不了那位将军王的眼线。 廖允文与萧煜两年多前见过一面,那时候老五和这位还半咸不淡地摽着,廖家人把他请了过来,给了一个“下马威”,就是那次。这位是晚辈,头回正儿八经的上门“拜望”,礼数周全得有点儿谦卑了,人还没上门,两大车“见面礼”已经送上了门,再看礼单,上边列出的条目看得出来这人煞费了一番苦心,就为这次见面。若不是真有心,犯得着上门来找难堪么?犯得着只身前来领受一顿“下马威”么?何况这位比老五还小了五岁,一群“长辈”排排坐定,找一个“小辈”的茬,他觉着没意思。后来见了老五从外来,那说话那做派,就更觉着没意思了。老五在情爱上无有“慧根”,属于打一步出溜一下的那类人,呆钝得可以,明明对这位另眼看待,还分不清哪头是哪头。他是懒得搭理了,就看老五什么时候醒过味来,把兄弟情与别样情分开摆放。谁知中间居然这么多波折,两年多后浪头又打了过来,长兄如父,自然该先上前去抵挡。 老大和萧煜谈的时候老三也在场,他不插话,默默然听两人商量如何在不惊着老五的境况下,让“死人”活过来,快到末尾了,才终于忍不住插一句:“两年多了,你倒是沉得住气!”。话里话外都有那么个意思:两年多了,你对这人不闻不问,看着他一步步陷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当中,递个消息就这么难?你光顾着你的家国天下,老五呢?!廖家未必这么贱格,非要顺着你的意思!你想要了就把老五奉上,你不想要了就把老五收回来,有这么便宜! “三哥恼我是应当的……” 脸皮够厚的!谁是你三哥! “只是事出突然,情非得已,非得如此不然换不来一个自由身。” 老大冲老三使了个眼色,让他少翻老案,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陈腔,况且有些事关乎机密,他们也不方便知道。反正知道这人还活着,不必管他是以将军王的身份活下去还是以平头百姓的身份活下去,只要他能把老五丢了的一半魂魄找回来,全乎地活过一辈子,能让他尽量高兴地活,那就足够了。 两边商量了半个时辰,想了好几个办法,都觉得不够自然,还是萧煜自己说了,不打算藏着掖着,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几句话,简单点儿的招呼,或是已经风干了的念想,可能有点儿肉麻,但只要肉麻了,说明五味俱全,人还好好的。 挑了一个正午,日头非常烈,萧煜站在刺眼的西域阳光里对着那个木木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嗓音压得很低,再被呼啸的风撕掉一部分,隐在暗处的人什么也听不见。可那个人听见了,慢慢慢慢挪过去,朝他伸出一只手,这只瘦骨嶙峋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慢慢逡巡,好一会儿,那人软软朝他倒去,似乎身在美梦当中,面前这个并不是人,而是一团飞絮,把人整个埋进去,就可以抵挡日月流年,外边如何变如何苦如何恶如何冷都不能伤他分毫。 他还是没当他是个人。活人。 萧煜和廖家两兄弟说了一声,然后把廖秋离带走了。去江南。他在那儿买了百顷桃林,老早就筑好了窝,就等这个填窝的人了。 半月之后,廖秋离才稍微有点愿意认下他的意思。脸上不那么木了,说话的时候能正眼对着他了,无意中碰到他一下,他也不会猛地一颤了。 就是情/事还不行reads;倒动乾坤。只要微微露出那么个意思,他就要缩回原地去。也不敢逼他。但看水滴石穿罢。反正两人日日相对,不再有外物相扰,终有一天能守得云开。 一起在江南的桃林里住了三个月之后,萧煜带着廖秋离去了一趟高淳,海边。 又是一个秋天了,海边的天格外辽远,有咸咸的海风从海上吹来,微凉。萧煜和渔人们买鲜鱼,特别买了一些小鱿鱼,打算回去烧着吃,什么也不搁,就这么架在火上烤,也不知能不能烧出廖秋离爱的那种味道。买好了从渔船上下来往岸边走,那人在离岸十几丈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等他。 “买好了,回吧?”萧煜朝他伸手,他没接,自己从石头上下来,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看得颇认真,跟认一样走丢了好久的东西似的。 “买了小鱿鱼,一会儿回去烧着吃,不知能不能做出水上人家做出来的味道,你将就着吃点儿?”以前两人相处,无话时总是廖秋离没话找话,如今廖秋离静了下来,到他没话找话了,这才知道不容易。 “嗯。” “这就走?” “嗯。” 答应得好好的,人却不动,还是盯着他看,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梦初醒时的惺忪,或者是两年多来酿出的带苦味的深情,不知是哪种,反正把萧煜盯得脸都红了。 看还不算,还要探出手去摸一摸,摸那张狐媚兮兮的脸,从脸上摸到身上,好大的胆子,生生把霸王的这位摸臊了,不得已定住他四处煽风点火的手,撇过头,拿红得不成话的右耳根子对着他,“回、回去再……再那个吧?……”。这都磕巴了。 哪里知道廖秋离的摸弄是孩童式的,没那个意思,回了下处干脆就没了下文,可怜萧煜从十来年前熬到现如今,好不容易把朝堂、战事、亲族和门户都打发干净了,却仍是只能干瞪眼。不过认真算起来,现如今应当比之前要好点儿,好歹……还有春宫册子可以偷瞧么……当然,这东西不好藏,得小心收拾,不然一个不小心露了白,多泄气呀! 买了鲜鱼,午饭就做这个,都是萧煜来,廖秋离啥也不用动手,实在无聊了可以从满柜子的图画册子里挑两本来看,打发时间。萧煜做好了饭菜,摆好了盘碗筷条儿,喊人吃饭。 要说萧煜的手艺么,不算非常好,但也不很差,一般般,这段日子似乎还有长进,廖秋离夸了他两回,一回是熬荷叶粥,粳米细熬,快好了的时候拿两张荷叶往粥上一盖,颜色淡绿,吃到嘴里还有一股青荷叶的香味儿,二回是做鲜鱼汤,主要是材料新鲜,刚打上来的活鱼做一锅汤,奶白色的,搁点儿葱姜蒜,原汁原味,错不了。今天也做鲜鱼汤,油爆虾,烧鱿鱼,还有一锅白米饭,萧煜特备一斛子酒,放在自己这边喝独酒。喝几口酒送一口菜,余下时候都在给廖秋离夹菜,一斛子酒喝了一半,待要再斟一杯,酒斛子没了。廖秋离拿了去,要倒来自己喝。 “……你量浅,还是不喝了吧。”他把住酒斛子的下半截,不让他喝。 “略饮一杯,无妨。好久不喝了,今天想喝点儿。”他把酒斛子扯过来,倒一杯径自喝下,复又倒一杯预备着。酒太辣,他忍不住拿手在嘴边扇了又扇。不那么辣了,又灌下一杯,三杯下肚,酒醉,倒头睡着,午梦绵长。将睡未睡的时候,他觉得身子腾空了,有人把他抱了起来,穿过厅堂,到了西边那间睡房,放下他,盖好一层薄毯子,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说了一句什么,后来听见吱呀一声关了门,人应当是出去了。窗户还开着,有风穿窗,凉凉的,好睡。 他们两人分开住,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小厅,不大的房子,和菊儿胡同那间相比还要小,这边说个梦话那边估计都能听见。偶尔廖秋离被梦魇着了,萧煜会从东边的房间过来,在躺椅上凑合一夜。近两天他睡的安稳多了,还没听见他在梦里叫唤过。心伤总算是慢慢痊愈了? 记得刚把他带到江南那会儿,不,更早一些,还在从西域到江南的路上,他就知道他的伤势不轻,起码比他想的要重得多reads;洪荒之神道称尊。而且睡着了比醒着时伤痛要烈,醒着时他可以不说不想,睡着了就管不了这许多了,什么样的惨事都会在梦里出现,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惨叫、冷汗还有一张无人色的脸,两年多来重复了多少次?更别提从梦里醒来之后,又见到梦魇里死得特别生动的那个人活生生好端端的站在面前,抱着他、贴着他的脸对他说“都是梦,你被梦魇着了”,这种境况该有多可怖。 幸好都熬过来了。 萧煜在屋外守了半个时辰,见里边没有大动静就回了东屋。天下太平之后,他这个将军王闲了许多,朝堂上的事交给了张苍水,战场上的善后推给了陆弘景,浮生之闲就是如此,寻一处清净地方,陪一个思慕多年的人,煮煮饭、做做菜,一同看云起日落。 这样的日子,就连皇帝也要眼热的。这不,来了密旨,要他十天后回帝京,说是有要事相商。他见了旨意一蹙眉——不是说好了他诈死做个局,骗过周围一伙虎视眈眈的人马,明里如何暗里如何,朝堂如何配合,边地如何使劲,最终的结局就是谋个天下太平,太平之后,他“死”也“死”过了,今后没了将军王,只有一个叫萧煜的平头百姓,带着他恋慕了十来年的人,到江南一片桃林里白首不相离去。本该如此,皇帝金口玉言,当时也答应的好好的,现下怎么又有旨意,又要他进京商量劳什子的“要事”!才懒得动弹呢,爱谁谁!他反正是乏了,哄心上人都哄不赢,哪来的心思去上千里外的帝京听一篇篇淡话! 萧煜把密旨烧了,挪到榻上卧着,这条榻是荔枝木做的,精巧,和见惯了的榻不同,旁的榻底下实心的,这条不同,掏空了,肚子里还可以装东西。萧将军物尽其用,填了一条塌的“春/宫册子”,看看时机刚好,他就从里边摸出一两本来看。钻研琢磨,下的功夫一点不比在沙场上的少,真是“文武双修”…… 这东西看多了没好事儿,他一看就爱多想,想着想着就想歪,想得身上动了火,目下这种状况,也只能靠自己打/手/铳解决,惨了点儿。然而他又不愿放掉任何钻研琢磨、观摩学习的时机,活该等那位睡熟了以后偷偷摸摸看这个! 自从廖秋离睡安稳了之后,萧将军翻这些东西翻得越发频繁,前两天只敢夜里翻,今天就敢白日翻了。翻了一会儿,硬了,掩上门,自己动手放了一回,正是骨软筋麻眼迷离的时候,懒得把册子收回榻子底下去,就这么这儿一本那儿一本地扔着,自己梦里寻满意去了。 你睡我也睡,先睡的那个一般也先醒来。西屋的窗户敞着,落日西沉,一线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到了廖秋离的眼皮上,红彤彤一片,有点烘,他就醒了。人醒了,酒还没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见屋里没人,就从床上下来,绕过前院,上隔着一间厅堂的另一间房去,萧煜住那儿。 东边屋子的门是掩着的,但没锁,一推就开了,他直走进去,看见床上也空着,榻上倒躺着个人,榻边、地上、桌上散放着好几本书,都是皮子冲上里子朝下,瞧不出内容,也没细瞧,看不出究竟。再说了,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头。 “我梦见你回来了。”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还是对一个睡着的人说的,把握也真大,像是料定这位听了就要醒,或者压根就是在装睡。 萧煜睡也是睡,醒也算醒,他多年的丘八成了精,极细微的响动他都能从睡到醒,不需要任何醒盹的时间。所以说他就是在装睡。他觉着有些话——特别是心窝子里的话,对着睡着的人容易脱口,说白了,他就想听听他的话里有没有“想”啊、“念”啊、“盼”啊之类的,自己特别爱听的话。然而没有,他没说这个,他说他梦见他回来了。 一个已经和他一起住了三个来月的人,今天中午才“回来”。听得他鼻头发酸,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他一会儿,一伸手一使劲,把站在面前的人拖过来,搂定了,万千言语,万千深心,万千侥幸,万千欢喜,多好的一个道白时机。 “庆之……我回来了。” “唔。我知道。”廖秋离反手搂他的腰,轻轻拍着,哄孩儿似的,都不知是谁缺这个“哄”,“你还活着reads;玄天创世。你回来了。没骗我。不是做梦。” “我好端端的,一根寒毛没少,不信你摸摸……”萧煜搂得紧着呢,他一双手臂都被他拘住了,分毫不能动,还摸个什么劲! “你倒是松开让我摸啊,勒成这样可怎么好。”廖秋离一旦回过神,即刻就要从他怀里挣出去。 “好歹让我抱一会儿,才乖了不多久呢!” 萧煜脸上的笑好奸,廖秋离更不好意思,更要挣动,两边拉扯当中,榻上摊着的春/宫册子掉到了地上,露出了里馅儿…… “……” 萧将军想也不想就拿脚挑了,甩到了床底下,打着哈哈蒙混过关,“几本闲书,打发时间用的,刚拿出来的,没认真看过……” 这是欲盖弥彰啊。他自己掰扯不下去了,就开始脸红。脸红也和伤风似的能传人,还留在他手上的廖秋离被他传的也红了脸。萧煜心知“有戏”,缓缓低头,想香一口,凑得近了,非常近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了,一阵不解风情的擂门声恰好响起,廖秋离用完全身力气把萧煜搡到一边,这就开门去,把萧煜剩在那儿磨牙。 来的是个绝想不到他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人。西南大小金川战役刚收尾,主帅不在茶陵呆着主持大局定乾坤,跟脱壳的蝉似的,把摊子扔一边,自个儿摸到江南来充当打散一对水鸟儿的大棒子,真有他的! “老萧我和你说!”陆弘景一见门开了就抻开喉咙嚷嚷,也不看看开门的是不是他要说话的那个人,“你不能赖在这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一走,所有的烂摊子都得我挑,一天到晚都有人拿我说项,我顶不住了,你来!”,这货叨叨完才发现立在对面的不是“老萧”,是老萧的小心肝儿。 “哟,将军夫人在哪,和你商量也一样,把萧将军借我几天,回一趟帝京,善后完了再给你送回来,如何?”。“将军夫人”脸上伤风似的红还有余韵,猛然间又听他道破了某些实情,更是抬不起头来,匆匆说一句,“萧煜在西屋。”,这就急着在前边领路了。陆弘景跟在廖秋离屁股后头,嘬了嘬牙花子,想:怎么都跟“小媳妇儿”似的了?以前明明是那么个放得开的人,自打被萧将军招惹之后,束手束脚的,一点不痛快! 萧将军在西屋内忙着收拾春/宫册子,踢到床底下那本来不及收了,就让它在那儿呆着,其余的一股脑塞到条塌下边,合上柜门扣上锁,廖秋离正好领着陆弘景进来。 “你倒是做得出,摊子撇一边,到海边晒太阳吃鱼虾螃蟹!有这样好事,我也要来!” “行了,少废话!说吧,来这儿把我押回帝京你能捞着什么好处?” “嘁!好处?!我倒是想有好处来着,这么说吧,你回去了,死而复生了,又拿回将军王的职衔了,然后我就太平了!就这样,朝堂那边起码不用我顶着了,你的靶子大,言官们一定会转过头去围着你咬,我少挨几口。还有,我也想功成身退,像你似的找块好山好水种地去!做个地主啥的可比做将军舒坦多了!庄稼和土地都比人好弄,我使几分力气它就还我几分收成,好得很,绝没有人的奸猾,人多讨厌哪,掏心挖肺都未必能换来一分的真心呢!才吃了你掏心挖肺的供奉,转头他就敢给你一刀!老实话,我混了近十年的军旅,又混了好几年的朝堂,累了,厌了,想撤了,刚好你也要撤,那就一起。你实话和我说,当今圣上是不是给你发了一道旨意?是就对了,我也领了一道,内容应当和你的差不多,这不,我就来了。”这货满嘴跑的话里边就这个意思:拖着萧煜一起回帝京,萧煜“复活”了,他也好借机引退。 “我不去帝京。” “啥?!你不去?!这是要抗旨啊?!” “死人有什么抗旨不抗旨的。”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样猴似的精reads;梦三的将领魔兽的兵!早知道就不上你的当了,当初老子真当你嗝屁着凉了,从虎牢关潜到西域去,捞了多久才捞着你?更别提后来给你打掩护打配合,还差点没让言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偏要栽你手里?!到了现在比老廉颇好不到哪去,不知还有几天饭可以吃……”,这货说着说着悲从中来,胡言乱语,直接把“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用上了以佐证自家的悲凉。一边说还一边偷眼瞧萧煜的脸色,看他有没有一丝恻隐。没有!个铁石心肠的死舅子也就只有碰上他家小梨子的时候才会软一软,对其余人等那就是“随你到处去死”! “你不回去人家小梨子也要回!他都两年多没回帝京了吧?你这次带他出来有没有想过人家父母兄弟?嗯?人让你拐带了,还没有名分,不像话嘛不是!”他扎萧煜一枪,人家没动摇,他就改弦更张了,把话往廖秋离那儿带。还真让他撞对了,萧煜对廖秋离除了情爱之外,最重的情感就是负疚。他一直觉得亏了他的,“名分”二字直接戳到了他的心窝上,戳中了他最痛最没法子处理的那点。 “……” 萧煜扭头看了一眼廖秋离,垂头沉默,晚上开始收拾行装,第二天就搭了陆弘景的车一同上帝京。 陆将军带的车有富余,因为他和龙湛一起来的,主要是嫌弃龙湛又黏又烦人,特意备了两辆车,一人一辆,天下太平!当然啦,来的时候这货并没想着奔高淳去,是皇帝一道圣旨让他灵机一动,半路改道,从吉州弯过来,把挡箭牌接上一起走,陪他一块儿挡箭玩儿。他可没想到萧煜的肉麻居然是不避人的,当着他的面就好意思说腻歪话做腻歪事,没两天就要腻歪死他了! 这么说吧,若是他一人跟着这对水鸟儿一块儿上帝京也就罢了,反正他们俩一辆车他自己一辆车嘛,看不过眼了就回自己车上呆着,帘子一放,眼不见人不腻!如今不行,龙湛也来了,这家伙是个外闷里骚的货色,见了那一对的腻歪,他回到车上就敢学样子!而且还要加点儿他自创的腻歪,一路上真是外也腻歪内也腻歪,走哪都躲不掉的腻歪,悔青了肠子也没用,谁让这货自个儿送上门去找腻歪! 更腻歪的是从江南上帝京并不近,走了七八天才出了江南往北口走,陆弘景本来还想说最好都快着点儿,早完早好,待要开口说话了吧,一扭头看见萧煜那张狐媚兮兮脸上“春风绿了江南岸”的春情勃发,他就把话又吞回肚子里了。一路腻歪过去,他也认了命,破罐破摔——随便您二位如何,总不能当众贴烧饼了吧?!谁知他又错了,青天白日的,他也就下马车解个手,这都能撞见两位在树林子里贴烧饼!真是戳瞎了他的狗眼了!夜里睡觉也不安生,马车轱辘、车架子吱吱扭扭的,眼看着龙湛就要被带坏了,还有完没完了?! 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他特地把马车赶到了离那对水鸟儿几十丈开外的地方,吱扭乱响倒是听不见了,龙湛这头又开始折腾,到处掏摸啥呢?!揍他一顿他也不怕,顺着他的拳头走,打得鼻青脸肿也一样要摸个够本,幸好他手脚快功夫深,不然这风水就要轮流转了——昨儿怨人没日没夜贴烧饼,今儿就轮到自个儿被贴烧饼了!都没试过这么累的! 这天走到了安仁,南北交界的一座大城,萧煜说停下歇一天,他想四下逛逛,还有些东西要买,陆弘景乌眼鸡似的瞪了他一会儿,还没瞪赢他,就被龙湛拖回了客栈里,对上这位又黏又黑,且外闷里骚的,这货可有得忙了,快就一刻,慢就半个时辰,不然脱身不得。 萧将军这人也真是的,时刻不忘挖苦坏过他好事的,只见他似笑非笑扫了陆弘景一眼,再摆过头对龙湛说了一句:“看好了他,最好让他下不来床……” 啥?!!! 陆弘景一爪子出去,扑空了,没挠着那张不吐象牙的狗嘴,气哼哼骂咧咧地被龙湛顺进了门里。 萧将军这几天过的着实滋润,那张脸上净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顶着一张万分罪过的脸相,说着冠冕堂皇的腻歪话,“上安仁城里逛逛,要什么我给你买。”,说着说着还暗暗拿手轻轻捏了廖秋离的左手手腕,鸡皮疙瘩从左手腕一路开花,开到了大腿上,酥了又麻。 他说不出话,由他摆布着朝前走,走到了一家玉石铺子门口才恍然醒过来,“上这儿干嘛,去别处吧reads;末世大主教。”。 “去别处干嘛,就这儿!”萧煜拉住他,笑道:“我想买件玉做的东西给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还是玉石最衬你,老早就这么想了,只是苦于没有时机,如今正好,进去瞧瞧有没有喜欢的,若不好意思说,那就我自己定了。”。 “不用了,玉石戴着凉,我怕凉。”廖秋离还要往外走,萧煜还是拖住他,“不妨,夜里我戴着,早晨焐热了再给你戴上。”。 又笑。还在笑。这人前头二十来年加起来的笑怕是都没有这几日多,惦记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让他得逞了,或者得手了,才会有这样绿不啷当的笑意。 廖秋离不好说他,只好反复说自己还要做画匠活计,脖子上吊个玉牌子不方便,万一磕了碰了,留下了去不掉的划痕,那就造孽了。“那就不多买,买一个,玉有灵性,能佑人平安,你不是送了我平安扣么,我也送你一个做还礼。” 到底拗不过正在兴头上的萧将军,廖秋离跟着他进了铺子大门,坐下来挑样子。挑来挑去就犯懒,“我瞧着都差不多,随便挑一个不完了么?” “信物怎能随便?!”萧将军从一堆玉牌子中间抬头,肃着脸说定要认真,不能敷衍。 “那就这个吧,猴子摘桃,挺好的,上头的猴子俏皮有趣,桃子也雕的好。”廖秋离画匠出身,看笔头功夫的眼力还是有的,他随手拿了一枚自己看着还算顺眼的,这就算数了——你不是要送我么,那好,我挑这个,料子一般,雕工尚可,价钱中等,可以了。 萧煜见了心里不平——猴子摘桃?那么多的样子你独独挑了猴子?鸳鸯戏水呢?双花并蒂呢?同心结呢?放了那么些在你手边你不拿,非得拿这只搔首弄姿的猴子?! “我看这个双花并蒂不错,或者鱼水相欢?干嘛非要那只丑猴子?!”萧将军这是酸的。 “哎?不是说我喜欢就好的么?”廖秋离回他一句,招呼掌柜的一声,让他把猴子包了,账面现结。 “……” 要也就要了吧,心上人高兴就好。萧将军忍了那只丑猴子,掏钱的时候多掏两份,多买了两件,一件双花并蒂的,另一件是鱼水相欢的,两件玉牌合起来就是他私心的表证——双花并蒂,同开同落;鱼水相欢,如鱼得水,最好天天发大水! 买下以后冲着心上人一笑,“多买两件么,有得换。你手上那件拿过来,我替你焐热了再给你”,刚才还说着不多买,一转眼就买多了。多买两个,这就跟翻牌子差不多了,萧将军头天晚上愿意焐哪块,小梨子第二天就戴哪块,萧将军要始终不愿意焐那块猴子摘桃的,猴子就得挺那儿死,死到边角去惹灰尘! 小梨子把手边的盒子朝萧将军那儿推了推,他探出两根手指头,手指头走路,走到盒子上迅速揸开手把丑猴子收了! 说是出来逛,当然没可能买个玉牌子就打道回客栈了,还得接着逛啊,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逛去呀,人多了萧将军那身条才有用武之地么——人挤人的,他就可以当肉盾牌了么,名正言顺地把心上人圈住了或是搭住了一道走,想想那“依人”的场景,简直蜜似的。 “前边有条老街,卖很多东西,要不要过去走走?逛累了还可以顺道在街角的馆子用午饭。” 又是逛街。又是吃饭。似乎都是老调,然而大风大浪过后,大悲大喜沉淀,终归还是要唱着老调才能找回一丝人间烟火的气味。非得这样融到尘俗当中,不然不足以道出心中侥幸。差一点就要错过了。差一点就要天人永隔了。差一点就没了唱老调的机会了。 还好,流年岁晚之前,总算不用等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下一世。 第41章 来点儿黑驴圣进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萧煜忽然停下来,侧身笑看廖秋离,也不言语,就这么笑着,看着好傻。十来年的交情外加好几年的缠情,廖秋离也心有灵犀了,知道他等着他伸手让他牵,虽然臊得慌,却也没有明摆着拒绝,犹豫半晌,瞄一瞄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这头了,快快把手递过去和那人的手碰了一下,“人、人太多了,就牵一下可好?”。萧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架势一看就是守株待兔式的淡然,动作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手好容易等到了廖秋离的手,当然要逮住了不放,而且吃定了他不肯声张的脾性,就要不动声色地拖住不放。 “走吧,晚了人更多。”萧将军如今也会“笑眯眯”了,他笑眯眯地提点挣动的那位,真怕丢丑就别挣动,一会儿走街的人多起来,见两人当街拉扯,那看热闹的才多呢! “……” 然后两人的手在一块布的遮掩下缠在了一块儿,两个人肩碰肩走在了一块儿。 这条老街早在安仁建城之前就有了,比安仁城区还要古,安仁城里的百姓们也都习惯了在这条街上做买卖,尽管拥挤却一直不愿搬到官府营造的东街新市去,宁愿在这儿暖洋洋的挤成一团reads;逆天修补匠。于是东街新市就成了一条专做外客生意的客栈街,老街仍是水陆货运零卖批发的集散之地,脏也挺脏,乱也挺乱,但是安仁的人们人人都离不开这样一条比自己高祖的高祖还要老的街,每天挤一通才觉得这天没白过。 萧煜在这片热乎乎的人海里终于成了他想了许多年的一个“角儿”——肉盾牌,藉由人海的推搡挤挨,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抱或者是圈又或者是霸着恋慕多年的那个人,他自己就是那个遮风挡雨的小窝棚,望他在他这儿能住得舒坦,外头风雨他来挡,他就在窝棚里看看书喝喝茶画两笔墙画,岁月流年飞逝亦不觉,慢慢慢慢就老去了。 好安逸的一世。 这就是一个缺人疼少人爱的人对“一世安逸”的最大想象。前边十几年他一直在想他到底能不能等到,如果等不到了该怎么办,如果等到了但活得不够长怎么办,都是偶然想起,但那偶然都在他最丧气的时候、最无望的时候、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日积月累,又不屑顾影自怜,难免要极其尖锐的痛一阵。其实对目前境况抱有怀疑的何止是廖秋离,他自己也觉得目前的安逸是结在冰上的,颤颤巍巍,战战兢兢,脚踏在上边都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庆之,回了帝京之后……我们、我们补一场婚宴吧……”不然我久久都不能安稳。 “你说什么?太吵了听不清,一会儿进了饭馆里再说。”廖秋离被他圈着走,走得很费劲,心思都放在走路上,周围人说话都是扯着嗓门喊的,又兼杂着各样动静,他那句和耳语差不多的话一早就被盖过去了,他只看到他张了张嘴,说的什么根本听不见。 就得趁乱说才说得出口。一会儿到了僻静地方,二人对坐,瞧着眼前人反倒说不出口了。 在乱不哄哄的市集里逛一个来回,廖秋离手上拿着三本前朝画样旧本,萧煜手上的东西可就杂了——两包桃酥,一包杂拌,几盒茶饼子,还有一个包袱里装的不知是什么膏还是什么油,他买这个的时候廖秋离正站在画摊前挑画,挑得可入神,没留意他在隔邻的摊子上问些什么看些什么要些什么,他买完了,他也买好了,似乎各自衬意,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笑什么?我脸上沾了黑墨么?”廖秋离看他不言不语,只定定看着自己笑,忍不住要问一句。 “爱笑才有福,常笑常好。”才不会告诉你刚才买的是什么呢!都是夜里要用的东西,掌柜的说了,包管好药,用了以后神仙都思凡! 廖秋离见他笑得鬼,偏又套不出话来,皱皱眉走了,“前边有家饭馆,进去问问看,有适口的招牌菜来两个,也到午间了,有些饿,对付着吃点儿吧。” “好。”萧将军快走两步,再次强牵心上人的手。死过一回的人,往往更加不要脸。 他们进的这家饭馆是安仁的老字号,吃的人多,差点儿寻不到座位,等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才等到一个空,刚坐定,店小二便上来问愿意点什么菜色。萧煜让他把招牌菜报上来,他们看着点。店小二张口就来,一连报了十几个菜色,大多都是驴肉主打,萧煜点了两个,廖秋离点了一个,看看差不多了便要作罢,店小二刚才还挺亮堂的嗓门忽然低了下去,“不瞒二位客官,小店还有一样菜是绝品,非是知味的食客不敢推荐……”。 “怎么还鬼鬼祟祟的,难不成你们家还兼着卖人肉?”萧煜挖苦他,身为将军王,不说吃遍了全天下的好的,那也是尝足了常人尝不到的味道,小二哥在他面前卖弄,颇有点儿鲁班门前卖弄斧头的架势,当然要呲哒他两句。 “小的看您二位像是要进补的,俗话说吃啥补啥,店里今早进了一头大黑驴,……黑驴圣可是壮阳的大好材料!您二位——一位眼眶子发乌,走路腿脚发飘,另一位眼珠子周边沁血丝,眼神都打愣了,还不补一补?!万一脱了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秋景天这个天气最宜进补,不如来个驴肉小锅子,驴肉之外,来一盘黑驴圣,涮着吃,劲道适口而且还不腻……”。店小二的话说到这儿,廖秋离那张脸几乎熟了,萧煜面不改色心不跳,马上就定主意,“那就来两盘,要弄干净了,若有骚味儿……”reads;独家所属。 “您放一万个心!小店常年做这号生意的,不会折了自家名声,一准叫您满意!”店小二说完,麻溜的下去排菜去了,廖秋离独自对着萧煜,尴尬得抬不起头来。他把桌面当镜子,偷偷照了一照——似、似乎并没有眼眶发乌啊……,走路发飘?应、应当不至于吧?…… 他这号小动作早就入了萧将军的眼了,这位肚里暗笑,“瞧什么呢,人家说什么你都当真,别瞧了,我看就挺好,气色比在西域时好太多了。” “……我不吃那玩意儿,能不能最后再下锅?” “你说了算!不过,你真不吃?吃什么补什么,你也该好好补一补,不然夜里出来那么些,白日再不补点儿回去,到了帝京,你们家人得把我当成吸人精魄的妖怪了……” “快别说了!认识十来年,头一回知道你嘴巴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萧煜眼角含笑又含情,缓缓靠过来,也不顾大庭广众,立马就要和旁边的人做个嘴儿。 廖秋离给他臊得都没法子了,双臂交叉护在脸前,那个嘴儿就做在了他的右胳膊上。 哪敢看他呢,那对茶色带金圈的眼仁儿一*汹涌暗潮,都是欲情。只要他的眼神一接上去,即刻就会扑过来,吓人。 “庆之,回帝京之后,我们补个婚宴吧。”萧煜顺势凑到他耳边,几乎是含着他耳廓说的,廖秋离向来怕痒,这种痒得发麻的“递话”,把夜里和白日的界限模糊了,夜里种种胡乱在脑子里乱窜,招架不住,他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埋头平复急起来的呼吸。 “不要太多人,就你家人和我的至交,摆几桌酒就行。我想要名分。” 起码在父母亲朋面前要有名分。有了名分才好往来,才好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一样,日后有个风吹草动,都有一大群人相帮,不再有那种单打独斗的孤苦。 “你给我个准话!” “……唔。” 廖秋离虽则臊得抬不起头,却也没忸怩,到底还是答应了。 一顿午饭吃了有一个时辰,等两人茶足饭饱,算还了钱钞,出了饭馆,走回歇宿的客栈,都下午了。陆弘景在客栈下的茶间喝茶,见他们两人从外来,忍不住要拿来开涮,“哟呵,吃饱喝足,知道回窝啦?听说某些人还吃了两盘黑驴圣?怎么,夜里闹得太过,顶不住了要进补哇?”,这货骚眉搭眼的,边说边打量廖秋离,“都说母的没公的漂亮,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漂亮也是可以渡过来渡过去的么,路上睡了十来天,母的也水灵不少……”。 萧将军一个掌风扫过去,这货不得不闭了嘴,赠了掌风不算,还要附带挖苦,“是么,怪不得你近来变黑了,呵,照龙湛那种黑法,没多久你就要被‘渡’成黑驴圣一般的黑了,劝你还是少‘渡’为妙。”。 几句不像人话的话气得陆弘景猛跳脚,正要在言语上找赢,萧煜还不饶人,他还有后话,“哦,对了,黑驴圣滋味不错,你若要吃我们可再留一日,今天的份我已经吃完了,得等明天的。”。 “吃吃吃!怎不吃死你!个死舅子的!小梨子你可得把你那朵□□花守好了,萧煜这货手辣着呢!吃黑驴圣这么夭寿的东西来进补,夜里还不知有什么黑招,当心他把你吸干了……” 萧将军脸上的笑看着好恶好狠,“龙湛,再不出来收了你家祸害,我就要替天行道了!” 陆将军今年估计忘了给诸天神佛烧香送供奉,这都第二回这么被人强搂着拖进客房里了,倒霉催的! 第42章 补婚宴 路上有一个插科打诨的“篾片”,再长的路也不觉得长。二十来天,小一个月的工夫,到了帝京了。陆弘景故交遍天下,入了帝京就先进了一家道观,野他的去了。问他道观里住着他家的谁,他答:我哥,再问:你亲哥是个牛鼻子道士?!,他答:干的。 套车的马也是他干哥送的,认门,把他们一伙拉了就往帝京北边的山坳跑,他坐的那辆车的马飙得尤其快,等萧煜和廖秋离撵过去,刚好看到道观里迎出一个人来,男的,那副皮相造孽程度不在这货之下,看这货的眼神分明也是不清不白的那种,然而这货粗心大肺,招呼一声:“哥,久不见了,一向可好?”。“哥”一对桃花妙目十分风情的黏在他身上,黏了一会儿,见这货油盐不进,风情砸过去砸得地面满是坑了,这货也只是嘿嘿嘿呵呵呵,“哥”除了咬碎钢牙之外,还真想不出别的招让这货服帖。 看样子,想睡这货的人还不少…… 萧将军坐在车上不下来,要站干岸、看好戏。他是局外人,看得很清楚,这出戏可不只是三角或是四角关系,可能十几角或是二十几角,陆弘景这货天生能撩拨人,而且最缺德的是,被他撩拨了的最后都成了他的干哥或是干爹…… 可以想见百炼钢化都成了干哥或干爹以后,那股幽怨是多么的巨大,看得着吃不着的哀伤是多么深刻…… 老实说了吧,若不是这货天然生成一把怪力,想要硬来的干哥或干爹们多少吃过亏,哪还能容他在那儿一直呵呵呵嘿嘿嘿reads;古荒武神。吃了暗亏的哥或者爹都这么想——花儿好看,但也扎手哇!不过……也就是这份吃不到嘴的惦记,才尤其让人欲忘而不能…… 可能人都这样,贱格,非得追着那弄不到手吃不到嘴的去! 干哥干爹多了,也形成一道特别微妙的网,相互牵制,相互平衡,然后这货就安安稳稳直到如今。 谁曾想十来年后出了个“龙湛”,不怕刺扎手,采了花嗅了香喝了蜜,干哥干爹们到底意难平,不可能一直傻了吧唧靠边站着,不上去捞回点儿本钱。 瞧这本桃花烂账!还想清清静静引退?!做梦! 萧将军嗤了一下鼻子,嗤这货天真——干哥干爹之所以不大敢正式动干戈,那是因为他陆弘景好歹是庆朝的一位将军,而且还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能在皇帝那儿排上号的,有分量的将军。脱了这身丘八皮子试试看,不定哪天出门就让人绑了塞进车里,拉到不知哪座神山老林当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看他上哪哭去! 萧将军一边嗤鼻子,一边看这货夹在“干哥”和他捡回来养的“熊”之间呵呵呵,看了一会儿,觉得忒没意思——姓陆的永远闹不清楚自己是块肥肉,永远有本事让那些自作多情一眨眼就成了哭笑不得,“哎,哥,你不是说给我留了鹿肉脯么?在哪呢?拿来我吃一块尝尝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人家惦记他,他却惦记着鹿肉脯,人家那眼神几乎能吃了他,他却香喷喷的嚼着鹿肉脯。瞧上这货的人其实挺惨的,到死那天不知能不能换来他一二分知情识趣。 “罢了,我们先回帝京吧。”萧煜让廖秋离车里做好,自己坐到赶车的坐的位子上,一扬鞭子调转马头朝南,远远送出一句话,“你先忙你的,忙完了到菊儿胡同找我!”,这就先走了。 吃鹿肉脯吃得喷香的陆将军一听这话,手上的鹿肉脯掉进了泥尘里,他跳着脚追过来,边追边骂:“个小舅子的!说好的共患难呢?!你把我撇一边,先去见了皇帝,你脱了身,我呢?!我也想要回家种地去呀!” 嘁!还想种地去!这话最好只是说说而已,不然,你回头看看你那干哥瞧你的眼神吧,狼烟滚滚的,就等着你解甲归田了! 他骂他的,萧煜跑萧煜的,马儿膘肥体壮吃得饱,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回到帝京,头一件事当然是回廖家台口。萧煜把马车驾到了胡同口,说要送廖秋离到家门口。 送到家门口?你不进去么? 今天……就不必了吧…… 进去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势单力薄的萧煜甚至有些怵这一家子人,若他们上来就兴师问罪,要拿他两年多来的行销迹匿是问,他想他还是不知该如何招架。家国大义在这里不能冠冕堂皇地用,用了只会让人觉得他“假”。便是有再多的借口,也不能在这个人的家人面前用,那不好。 “我明日再来,说说提亲的事。看看父兄那边是怎么个意思,要请哪些人。我这边可请的人不多,还是以你这边为主。……尽量缓着点儿说,如果、如果你父兄那边有别的意思,我也可以随着变通的。” “……你别勉强。” “勉强?没有的事!” 恋慕到了一定程度,有些事是得勉强。勉强自己去“爱屋及乌”,吃力不讨好的,却总得要做。 廖秋离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不说了,让他送到门口,再目送他从胡同口那儿拐了个弯,看不见人了,这才进家reads;快穿之总裁,来战!。 廖家怕是有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父母子女媳妇女婿孙子外孙大大小小好几十号人,聚齐全了,足足坐了五张大桌才坐得下。廖秋离在西域呆着的这两年多三年,大哥二哥先后添丁进喜,四哥也娶了新妇,前两月才诊出来有了身孕,都是喜事。也就是三哥还在当啷着,也不知谁能入他法眼,催他他也是但笑不语,追紧了他才说“年内给二老领一个回家,就放心吧!”。几位姐姐过的都不错,儿女绕膝,夫婿温柔,没人搞“墙外花”那套。家里家外林林总总,亦称得上美满。唯一的不圆满,大概就是廖秋离。这个拉秧垫底的老幺相较于廖家诸人,确实该算“坎坷”,人都过了而立了,还在和一段孽缘攀扯。 父母兄姐都怜惜他,言语不便过分表露,就用夹菜盛饭来表。 廖秋离吃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抿了一口酒,有了酒,人微微晕乎,胆子放开了,说话也放开了,他说,“爹娘、哥哥姐姐,我和萧煜想补一场婚宴,过后就在江南定居……” “可想清楚了?不是一时意气?”廖世襄不等他把“将来”描完就插话了,怎么说呢,大约是为人父母的那一份舐犊之情,让他不得不这么问。 你与萧煜,头开的并不好,你对他可能永远不及他对你,情之一字,深极而生妄,朝堂的风浪过了,两个人的风浪未必不可怕,你们走得了多远?尤其是你,会不会有天终于拨开横在面前的一段迷雾,看清楚自己其实是被萧煜深不见底的恋慕挟裹了,忽而又想跳出来,那个时候,你还跳得出来么? “从他回来那天起,我就想清楚了。”再不要尝一遍那种“思之不得”造成的隔岸相望,这一世还能来得及相守,未尝不是莫大的运气。 廖世襄点点头——过了而立之年的老幺终于也要飞出窝外去了,从此孤舟浪里颠,家人能帮的不会太多,所有的关口都得他们两人自己去通。不论跟的是男是女,难处都是一样的,尤其是在一方陷得比另一方深得多的时候,更是不易。望他们二人不畏世事,耐得住人心,结一世缘,修出一颗正果来。 既然廖秋离开了这个口,细节当然要好好商量,廖家现在基本是老三在当家,老幺的终身大事当然也是老三出面说话。饭后兄弟俩坐到了院子里的一架葡萄下纳凉,秋到浓时,葡萄熟了,今年管得好,一嘟噜一嘟噜的从架子上垂下来,熟得好看,老三等着老五说话,等得无聊了,就抬手掐下一嘟噜来放在桌上慢慢吃。 “三哥,我想办个简单的,就咱们家里人,还有几位常年在台口帮忙的掌柜的、账房先生,萧煜那边约摸也就不到十个人,大概齐摆个十二三桌就够了。” “嗯。这都不是事儿,关键在于喜服要怎么弄,你们俩都穿新郎官的喜服,胸前扎个大红花球呢,还是萧煜扎你不扎?” 扎大红花球一般是男方扎,但这里有个硍节儿——俩都是男的,一方扎一方不扎,别扭。两方都扎,也别扭。两方都不扎,似乎又不合婚俗。怎么办? “简简单单就好,都不用扎了,喜服也不必太张扬,不要那种火烧火燎的红,年节上用的那种中红就挺好的。” “好。撒帐的、开脸的、坐床的都不用了吧。哦,对了,是在菊儿胡同摆没错?” “菊儿胡同太小,要不还是在廖家台口摆?” “合适么?”老五毕竟是“嫁”过去的,在菊儿胡同摆才合规制。除非调过来,萧煜“赘”入廖家,这样就该在廖家摆。 “都是形式,何必拘泥,我和他都不会再在这些地方挑拣了。”关键是通过这个形式,让他们在亲朋之间“名正言顺”起来。亲朋故交都知道他俩在一起了,尽管心里五味杂陈,无法言说,却也没有提出谁与谁不合适,惟愿他们终能求情得情,求缘得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