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北者》 第2章 幽灵船 2015年8月2日,日本石川县轮岛市东海港,又一艘木船出现在海平线之上。 “8艘了,2个月来的第8艘。”工头将烟蒂扔掉,用脚拧了拧,任由其扭曲、变形,而后熄灭。 他回身冲女人点头:“要一起上去看看吗?” “好的,拜托了reads;系统之当软妹子穿成boss。”保险核查员微微鞠躬,用敬语回答道。不经意带出的能登方言,令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亲切。 姣好的身材包裹在西服套裙里,女人站姿挺拔、优雅,就像半岛上特有的红杉树。在清晨海边的凉风中,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还有几分享受的样子。 受到海浪的作用,木船越漂越近,最终撞上了防浪堤。 工人们三五成群,招呼起吊设备打结固定,将残破不堪的木船放进岸边的船槽里。 和之前出现的“幽灵船”一样,这艘船也是木制的,非常老旧和沉重。柴油低速机只适合内河驱动,根本无法对抗强大的洋流。 她和码头工人们一起,用毛巾捂住口鼻,俯身钻进了船舱。 经过长时间的漂流,甲板上如今只剩冰冷的海盐味道。但那斑驳的暗沉血迹,依然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走在前面的工头低声咒骂,行进中的队伍停了下来。 人群渐渐聚拢,终于看清了舱底的情形:胡乱堆积的尸体严重腐烂,部分已成枯骨,其中两具甚至连头都没有。 有人在呕吐,还有人在打电话联系海上保安厅。 从腐烂程度看,这些人已经死亡三个月以上,就连衣物也被海风侵袭、碎如丝缕。数十具腐尸堆叠成塔,显然是在死后被抛下的。这与甲板上连续的血迹相互印证,说明屠杀发生在登船后不久。 船舱里没有逃生通道,直上直下的舱室暗如井窖,预示着一段有去无回的旅途。 “别看了,”工头皱着眉转过身,“每条船的情形都差不多。” 她独自来到甲板的另一侧:日光越过船舷,在尸堆底部晕出大片阴影,闭匿晦暗的角落里,压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隐秘。 太阳越升越高,船舱里也变得越来越亮堂。尸堆在轻微移动,一片阴影从边上探出来。颤颤巍巍、摇摇摆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那段东西犹如枯木,四下里伸出干瘪枝桠,迎向甲板透过的光亮,顽强求生。 若是电影中出现类似情景,则必然会被认定为幻觉,而当一切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只剩震惊与恐惧。 饶是见过世面的工头,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也傻傻地愣在原地。剩下的工人们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黑暗渐渐褪去,木乃伊一般的身体从角落里爬出来,攀扶着船舱内壁,拼命地试图站立。 “放梯子下舱!”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命令果断而清晰,“快去拿担架,用绳索把人吊上来!” 码头工人们勉强作出反应,慌慌张张地展开营救。那人从尸堆里爬出来后,也终于体力不支,彻底瘫软在冰凉黑暗的船舱里。 她退到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死里逃生的人: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只穿了一条短裤,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柄刀具,整个人瘦如枯骨。头发胡须纠乱成团,脸上结满黑乎乎的痂壳,分不清是污垢还是伤口。 只有那双灰色的瞳孔,就像冬日清晨的迷雾,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异乎寻常。 借助临时搭成的绳梯,几个胆大的工人一点点下到舱底,怯生生地走近幸存者,断断续续地用日语发问,倒显得比对方还害怕。 幸存者没有力气站起来,在原地匍匐着,如同受伤的野兽,始终保持警戒状态reads;斗灵特工学院。 眼见双方僵持不下,急脾气的工头沉不住气了,大声呵斥着,命令手下尽快地把幸存者抬上来。 然而,身处幽暗闭匿的船舱,面对着一室腐尸,以及像野兽般的男人,即便身强力壮的码头工人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女声再度响起,却是用其他人听不懂的某种语言说话。 匍匐在舱底的幸存者猛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说话的人,片刻后,从喉间发出囫囵应和。 那声音就像用砂纸在木头上摩擦,粗粝而干哑,根本不像人类。 工头猛转过头,盯着保险核查员,满脸错愕表情。 “他不会主动攻击。”女人依然站得笔直,垂眸望着舱底,“他只是走不动路。” 码头工人们纷纷松了口气,这才壮着胆子靠近幸存者,七手八脚地将其抬上简易担架。 男子果然非常配合,除了警惕四周,并无任何实质性的反抗。 保险核查员微微鞠躬,双手呈上自己的名片:“后面的事情就麻烦您了,公司会核销实际发生的费用。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工头条件反射似的接过名片,还没来得及道别,便见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船舷边。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他扭头看向舱底,大声指挥道,“傻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人抬上来呀!” 说完,工头将那张单薄的纸片凑到眼前,借着舷窗外透过的光亮仔细辨认。 名片保险公司统一制作,“业务经理”的头衔下,端端正正地印着四个字:“铃木庆子。” 搭乘新干线回东京只需要三个小时。*站在总部大厦门外,她认真整理过着装,方才逆着下班人流,挤进直通顶楼的高速电梯。 核查部部长是个谨小慎微的中年人,听到汇报立刻紧张起来:“铃木小姐,真的有幸存者吗?” “亲眼所见。” “哎呀,这可怎么办好啊……”核查部部长挠着头,表情纠结,“码头综合险原本的利润就很薄,如果涉及到人身赔偿,恐怕会产生费差损。” 她没有开口,耐心等待着合适的契机,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部长却突然站起身来:“我们一起去向社长汇报吧。” 齐藤株式会社实施扁平化管理,社长办公室就在隔壁,跟秘书通报之后便能直接入内。 推开门时,林东权正在打领带。高高瘦瘦的男人眯着眼,勾腰凑近镜前,明明一身正装,却被穿出了吊儿郎当的气质。 “社长,”中年部长鞠了个躬,毕恭毕敬地说,“又有‘幽灵船’在轮岛市进港了。” 居高位者随口“嗯”了一声,目光依然专注于镜前的影像上,似乎听清楚了,又好像根本就心不在焉。 部长显然已经习惯上司的这种态度,冲身后的下属点点头,示意其直接介绍情况。 她迈步向前,简要汇报了在码头上发生的一切。 林东权换了条亮色的领带,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跟刚才那条比,是不是更好看些?” 他的日语还有些生疏,但胜在吐词清楚reads;卿空记。核查部部长接不上话,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却点头道:“非常符合你的特点。” “哦?”林东权挑眉,再次将视线转向镜中的花美男,“我的什么特点?” “愚蠢、自大、华而不实。”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了。 部长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口出狂言的属下,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林东权则眯起一双桃花眼,轻蔑地冷哼出声:“怎么?想以这种方式引人注意?” “社长,铃木小姐刚入职,不清楚公司里的状况……”老实敦厚的部长抹净额头上的汗珠,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齐藤株式会社创立于大正五年,主营产物保险,去年刚刚被sg集团收购。和大多数韩国财阀一样,sg通过复杂的循环控股结构和人事任命,掌控旗下产业。” 女孩挺直腰板,目光越过自己的顶头上司,直直看向另一个人,“需要继续说下去吗?” “说,”林东权坐回椅子上,长腿交叉,“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撇撇嘴,取下胸口的工牌,扔到办公桌上:“我知道自己不喜欢你,也不想再被你领导,这就够了。” 说完,女人转身面向保险核查部部长,深深鞠躬:“给您添麻烦了。” 没等部长和办公桌后的那个人回过神来,她便迈着矫健的步伐,迅速离开了房间。 尴尬的沉默持续蔓延,核查部部长双腿发颤,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跪倒在地:公司被收购之后,管理层大换血。林东权由sg集团直接委派,尽管大部分时候都不管事,却依然拥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利。 半分钟之后,韩国人不怒反笑,冲部长抬了抬下巴:“这个核查员是你招录的?” 中年男子早已抖如筛糠,说话更是气若游丝:“最近‘幽灵船’频频出现,部门里人手不够用……” “她的简历、档案、求职申请,下班之前送到我办公室来。”林东权干脆打断对方的解释。 核查部部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办公室。 林东权扯掉领带,用手机拨通约会对象的号码,通知其取消见面。 电话那头的女人知道自己被放了鸽子,明显情绪不佳,他却懒得继续敷衍,直接挂断电话。 人事资料很快搜集齐全,整齐地码放在办公桌上。林东权戴上眼镜,没用几分钟便翻阅完毕。 铃木庆子前半生的轨迹十分清晰:出身于大阪渔民家庭,四年前考取同志社大学的经济学部,顺利毕业后到东京求职,换了几份工作才在齐藤株式会社安定下来。 联想到保险核查部课长也是同志社大学的毕业生——这所高校素以其丰富的校友资源著称——铃木庆子的入职似乎并非偶然。 男人站起身来,看向落地窗外的华丽夜景,眉头越锁越紧。 他没那么贱,会对瞧不起自己的人感兴趣。但这场爆发太过突然,难免勾起潜伏的警惕本能。 突然,一个莫名的念头钻进脑海:名叫“铃木庆子”的大阪女孩,毕业不到半年,说话却没有半点关西口音? 林东权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第3章 住民票 杉并区位于东京西部,是一座自然环境丰富的卫星城。 搭乘中央线在西荻洼下车,步行十分钟便能到达一栋三层高的简易公寓。 这会儿是晚上七点多,白昼留下的全部痕迹,只剩西天边挂着的一抹深紫色。 她走进便利店,用信用卡买了便当,坐上临街的高脚椅,不紧不慢地将食物吃完。在此期间,目光却始终盯住窗外,像只捕猎的野兽,警惕着街道上的每一个行人。 收银员是附近学校的高中生,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最近几个月,他每天晚上值班,都会遇到这个早出晚归的ol。 和大多数本地人不一样,女子身材高挑,接近170公分。皮肤白得像个混血儿,瞳仁却漆黑如墨,微笑时嘴角微微上挑,显得若即若离。 高中生总是红着脸和对方打招呼,却从未引发多余的注意。 吃完便当,她将餐具放进回收站,拿好随身物品,快步走出了便利店。临出门前,不忘冲柜台这边欠身致意:“辛苦了。” “请路上小心。”正在胡思乱想的高中生连忙回礼,抬头却再也看不到女子的踪影。 东京生活便利,公寓楼下有三家便利店和两家主攻食品的超市。 挑在这里解决吃饭问题,主要是考虑到它的地理位置和玻璃幕墙的通透式装修:临近街角四通八达、方便随时脱身;站在门外就能看清室内情况、排除潜在危险——尽管每天吃的东西大同小异,她却根本不觉得困扰。 租住的公寓在二楼,靠近楼道最里侧,与逃生通道相连。大门外的窗台上摆放着精致的绿植,室内布置简单而温馨。 门垫上有层薄薄的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如果有人曾经到访,则势必会留下痕迹。 她借着路灯观察片刻,确定没有问题后,方才拿出钥匙开门。 随手点亮一室灯火,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转身进入卫生间,脱衣服的同时开始放洗澡水。 顺着光滑的颈项往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背脊,几个弹孔若隐若现,看不分明。事实上,受伤并未影响她的行动,体脂比匀称的身体紧致而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下,蕴含着高强度的爆发力。 只有长期坚持以实战为目的的训练,才能保持这样状态。 浴缸里的水很快就放好了,关掉龙头,四周再次变得静匿。闭上眼睛,听力范围延伸到墙壁之外,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将潜在危险一一排除。 确定没有任何异响,她才卸掉防备,将身体沉入水中。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晚必须好好休息reads;重生之镶嵌师。 她习惯于浅眠,很少做梦,无需担心因说梦话泄密。然而,当此刻的灯光熄灭、四周一切陷入混沌,白天码头上的景象,却再次跃然眼前。 破败的木船、幽暗的船舱,以及那对灰色的瞳孔。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长时间在海上漂流,相较于吃、喝等基本需求,设法保持清醒反而更加困难。 孤独、恐惧、绝望、挣扎,足以将理智撕成碎片。 蓬头垢面的表象之下,她很肯定那个幸存者不仅没有崩溃,相反还意志坚定——沉静无波的眼神便是最好证明。 尽管因为缺乏营养而极度虚弱,修长的体型、戒备的姿态还是证明了男人身手不凡。 黑暗中,闭匿的压抑感如影随形,就连她也被迫挣扎、反抗,却无法撕裂眼前的浓雾。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斗,除非束手就擒,否则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炮火声、呻*吟声、骨头被折断、血肉被撕裂,各种杂音充斥耳畔,却始终看不清楚身旁的状况;疼痛感、窒息感、身体被钳制、攻击被格挡,发力反抗毫无效果,只剩沦丧与无边无际的绝望。 最终,忍耐到达了极限,索性彻底放手,任由身体坠落进无边的黑暗。在最深处,意识被某人强烈的目光捕捉,回首却看到一双沉静如海的眼睛。 大汗淋漓地猛坐起身,床头钟已经接近五点的位置,窗帘外有朦胧的光亮射过来,提醒着新一天即将开始。 翻身下床,压抑的梦境被她置之脑后,简单吃过昨晚从便利店买来的冷冻食品,开始了一个小时的无器械健身。 这种锻炼方法又被称为“囚徒健身”,主张依靠自重挑战身体极限,从而确保每一块肌肉都能用来发力和攻击,而不仅仅是看起来漂亮的花架子。 具体的操作过程痛苦而残酷,几乎是在用各种不可能挑战自己。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折磨,更是一种提醒,是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训练结束、洗澡更衣,电视被调至韩语频道,她一边收拾家务,一边练习听力。 当太阳最终跃然于地平线之上之时,床头钟刚刚指向“7”。 出门前,她从窗台的盆栽里捏了把土,用指腹轻轻碾碎,锁门的同时,均匀地撒在门垫上。 花盆里的植物摇晃了一下,很快再次站稳——原来这只是仿真度很高的塑料假花。 尽管确定没人跟踪,她还是混进高峰期的人流里,来回转了几趟车。九点钟的时候,赶在最后一秒坐上了开往神户市的新干线。 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之后,这座位于震中的城市已然浴火重生。经过多年建设,城市规模和人口都已超过震前水准,被认为是最宜居的日本都市。 她于中午时分来到了位于神户市东游园地的“慰灵与复兴纪念碑”前。 大地震夺去了六千多人的生命,其中不乏妇女和儿童。纪念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遇难者姓名按照年龄大小先后排列。 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她抬头看向纪念碑的尾部,兵库区的“铃木庆子”下方,是另一个彼时只有五岁的中央区遇难者——“东田登美”。 没有过多犹豫,她转身离开公园,走向马路对面的中央区役所reads;苏爽世界崩坏中[综]。 接待人员很热情,亲切地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双手递上名片,她的态度温文有礼:“一笔信托保险刚刚到期生效,但受益人已经在二十年前的地震中去世了。为了让父母能够继承这笔钱,需要办理出生和死亡证明。” 齐藤株式会社虽然规模不大,历史却十分悠久,大部分日本人对其都有所耳闻。 “请稍等。”接待人员从柜架上抽出两张表格,“填好后递交窗口就行了。” “多谢。” 二战期间,军政府推行“国民总背番号制”,按人头强征税费。战后,日本社会对身份识别制度极其敏感,始终未能统一公民户籍的管理,各地的信息系统之间也不联网。* 役所作为最基层的地方政府,经常承办辖区内的此类查询业务。“东田登美”的出生和死亡记录被很快打印出来,分别加盖公章。 “给您添麻烦了。”保险核查员笑容甜美,鞠躬致意后,随即转身离开。 搭乘新干线返程的路上,她去洗手间里补了个妆,将那张死亡登记撕碎,扔进马桶里随水冲掉。 有了出生证明,在东京就能申请到住民票。 “住民票”是一张不贴照片的a5打印纸,上面注明了公民的个人信息,是日本国民最原始的身份凭证——更重要的是,这张纸仅凭出生证明就可以申领。 很难想象,在日本这样一个工业文明和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还会用如此原始的方法进行人口管理。 然而,考虑到大和民族严重的排外心理,以及延续自明治时代的宗族传统与亲缘关系,不会讲纯正日语、没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熏陶,缺乏合法身份的外来户根本无法融入本地社会,最终还是会被警察盯上。 不过对她来说,有住民票就足够了。 凭借出生证明,“东田登美”的住民票唾手可得,其他证件也都能合法申请:驾驶证、保险证、护照…… 除了学历无法一蹴而就,一切水到渠成。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申领护照和保险证,银行开立储蓄账户后,信用卡也有了基本额度。 在日本想拿驾照有两种方法,一是到驾校练习并考试;另一种是自学并到警察局考试。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怀疑,她选择像大多数人一样报名驾校,假装没有任何驾驶经验。 三周后,来自石川县的电话在上课时响起。 “您好,请问是齐藤株式会社的铃木小姐吗?” 尽管“铃木庆子”的身份已经废弃,她名下的手机却依然保持畅通——目的就是为了接到现在这通电话。 隔着听筒,对方的声音清晰传来,尽管态度礼貌,但还是能听出隐约的焦虑情绪。 她清清喉咙,来到教室外的走廊,轻声应答:“是的。” “我这里是石川县立中央病院。”那人明显松了口气,急匆匆地解释道,“上个月港口送来一位海难幸存者,码头负责人留下了您的联系方式,说是有问题可以联系。” “没错。” “太好了……我们这里出了点状况,恐怕得麻烦您来一趟。” 第4章 李正皓 再次回到轮岛市,海滨小城里已经弥漫着初秋的气息。 这里没有东京那么喧嚣、繁华,却保留了诸多加贺时代的老宅和文化。带着腥咸味道的海风拂过,扫落墙头片片枯叶,预示着残酷季节的到来。 县立中央病院是座典型的公立医院,位于市中心。院内只有两栋破败的大楼,进进出出的病人比医生护士更多。 海难幸存者身份不明、治疗费用无法保障,救护车自然会把人往便宜的地方送。 然而,随着诊疗报酬连年下调,日本的公立医院普遍收支困难,许多都面临着关闭与合并——县立中央病院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想。 电话那头,财务负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铃木小姐,您这么快就到了?” “正好赶上前一班车。”在驾校接到电话,转身便请假离开,抵达轮岛市时,刚刚下午四点。 “请稍等,我马上就来。” 院方的财务负责人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眼睛不大,却显得很精明。 “给您添麻烦了。”对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实在是这次的情况太特殊。” 日本的社会保障制度健全,健康保险覆盖全体国民。原则上,所有急诊病人都能得到及时救治。 “海上保安厅的官员来过几次,病人却始终不肯回答问题。您也知道,码头的那些‘幽灵船’上都挂着红蓝旗、写着朝鲜字,有人怀疑他是一名‘脱北者’。” 负责人缩了缩肩膀,试图摆脱那个词制造出的异样感。 脱北者全称“北韩离脱住民”,指不适应朝鲜政治体制和生活环境,通过非正常渠道离开朝鲜到其他国家的公民。 考虑到日本社会普遍的排外情绪,负责人的这份恐惧并非没有来由。 “铃木小姐”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说:“您应该及时联系入国管理局。” 负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我已经打听过了,日本和朝鲜没有建交,像他这样来历不明的家伙,根本无法获得难民身份。” 不能享受健康保险,又不是难民,大额医疗费没有着落,保险公司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沉吟片刻,故作为难地皱眉道:“这样吧,我先看看病人的恢复情况。如果必要,再跟公司联系。” “谢谢!”负责人连连鞠躬,似是看到了希望,“真是太麻烦铃木小姐了。” “没关系,应该做的。” 言谈间,两人已经来到住院部顶楼。走廊尽头坐着一位保安,他身后的病房门上,赫然挂了一把大锁。 负责人尴尬地说:“中东呼吸综合征疫情刚过,我们为了隔离才……” “明白。”她没有揭穿这欲盖弥彰的解释,而是直接将头探过门板上的检视窗口,隔着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形。 室内唯一的窗户朝西,也已经被牢牢锁死reads;重生之恶魔术士。浅色窗帘半掩着,任由残阳如鎏金般铺撒一地。 病房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床一桌,连多余的凳子都没有。 男人上身笔直,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垂放在膝盖上,略显拘谨。平展的肩线又厚又阔,尽管病服仍显宽松,却也有了隐约的肌肉轮廓。 那背影正对大门,整个人沐浴在夕阳下,平静得犹如一片湖泊。 “让我进去看看。”从门边退开,她对负责人说,“如果确定病人身心健康、医疗费没有增加的可能,公司会更容易作出决定。” 对方有些迟疑:“这家伙不会说话,您进去也没有用。” 她懒得多费口舌,主动退开半步,抬手示意保安解锁。 出钱的是大爷,负责人不得不妥协。 一番动静传到房间里,吸引了病人的注意,只见他缓缓转过头来,浅灰色的瞳仁却始终波澜不兴。 发须修剪干净后,男人看起来年轻不少,至多三十岁的模样。眉宇修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得死紧,几乎不见血色。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甚至没有感情,和他异常平静的目光相得益彰,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保安守在门口,负责人和她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间。 尽管明知病人不会说话,负责人还是顾全礼仪、兀自介绍道:“这位是保险公司的核查员,铃木庆子小姐。我们正在协商解决您的治疗费用问题。” 男人的眼睑垂下一半,随即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她踱了几步,逆光站定床前,双手抱臂而立:“恢复得不错。” “病人体质很好,在海上也进行了自救。初期的脱水症状缓解后,他现在已经能够吞咽流食。”负责人格外殷勤地介绍情况,试图赢得保险公司的认可。 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则像没听到一样,看窗的继续看窗,看人的继续看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并没有聚焦,只是远眺着地平线上的虚点,不知道想些什么。 让人忍不住就要在这张脸上敲出一条缝来。 “不会讲话?还是不愿意开口?”最初的试探是日语。 两个问题都很短,微微上扬的尾音略带轻蔑。即便对方不明白其中的内容,也能听出这高高在上的语气。 “或者,你其实更愿意说自己的母语?” 她的韩语不够熟练,刻意靠后的发音也略显生疏,但刚刚说出的话意思很清楚,足以让人理解。 医院的财务负责人眨眨眼,很快猜出其中的意图:“铃木小姐,海上保安厅调查时也请过翻译,他……” 话音未落,却听见男人沙哑开口,用喉音很重地说了句什么。 负责人猛然扭头,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挑衅者却心满意足,一边颔首,一边换成日语,冲负责人提议道:“我跟您去办出院手续吧。” 中年妇女看看她,又指指男人,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直到被“铃木小姐”推出病房,负责人才回过神来慌忙道:“他……他说话了reads;[泰坦尼克]之黄金屋!” “病人是在清喉咙,您听错了。”她巧笑嫣嫣地纠正,“我还要带他去东京接受检查,确定完全恢复了,公司才好办理追偿手续。不过,这边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今天可以先行垫付。” 后半句话说完,所有质疑都被消弭于无形。 费用结清后,走廊上的保安也撤走了。再次推开病房门,夕阳已经完全落入地平线下。男人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一动不动。 “走吧,”她抬眼看向四周,“你应该没什么行李。” 声音就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的涟漪之后并无任何回应。 “不用再装哑巴了,跟我走。”她拍拍那宽宽的肩脊,待对方意识到并作出反应,两人已经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男人保持近身格斗的姿态,重复先前的问题:“你是谁?” “猜猜看,”渐黑的夜色中,她偏头微笑,倒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谁想让你活?谁又想让你死?” “你知道我的身份?” “侦查局第七军狙击旅,少校李正皓,你好。”两根手指比了比额头,女人玩笑似的行礼,态度随意得近乎侮辱。 李正皓的目光终于不再涣散,而是如探照灯般直直地看了过来:“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往后退了几步,她靠坐在窗台上,单手拖住下颚,作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国籍是用来申请护照的,姓名也无非代号……不过李少校也没有必要太担心,我的任务之一是让你活下去。” “‘任务’?”听者敏锐地把握到重点。 “保护你的安全,帮助你回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男人挑眉,难得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保护’我?” “这个任务确实很矛盾。”女人耸耸肩,假装没听懂问题的实质,“身为‘脱北者’,又是人民军的情报官员,回国难道不该被直接枪毙吗?” 黑暗中,修长的身形猛然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上前,大掌死死卡住那细幼的喉咙。 他比她高半个头,已然恢复的肌肉用力巧妙,逼迫着猎物引颈受戮。灰色眼眸低垂,声音沙哑,威胁的话语清楚明白:“猪狗不如的叛徒渣滓,不许你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 女人头向后仰,脊背顶靠着窗台,几乎能够听到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尽管如此被动地受制于人,她的神色却不见任何慌乱,反而红唇轻启着开始倒数计时:“八,七,六……” “你在说什么?”李正皓眯起眼睛,目光中闪动着杀意。 “……二,一。” 话音刚落,身材高大的男子应声滑倒在地面上,满脸不敢置信。 她却拍拍衣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你的颈夹肌还没有完全恢复,痛觉神经被抑制,针头扎进去是没有感觉的。” 李正皓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自己肩后拔出一根微型注射器,针管尾部的药水早已被推完。 “好好休息吧,少校。”她的笑容风轻云淡,“我们坐救护车回东京。” 第5章 安全码 李正皓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小的和室。 日式桧木制结构已经部分腐朽,晦暗的凹阁和地袋相对而立。墙上的隔扇将空间划分出来,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营造出一股模糊暧昧的意境。 他的四肢依然乏力,感官却很敏锐,能够分辨各种细微的动静。 这里似乎不止一间房,薄薄的墙板背面还有人讲话。门板在轨道上滑动,撞击木框,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 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医院的病服还没有换下,李正皓稍稍松了口气。 正当他试图爬起来的时候,外间的门被打开,有脚步声迅速靠近。 一张俏脸出现眼前。 尽管心有抵触,但他不得不承认,女人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唇角微微上挑,侧面轮廓尤为清晰,散发着一股少见的野性魅力。 当下的她画着浓妆,和之前出现在医院里的白领丽人相去甚远。 烟熏的眉眼、利落短发,脖颈上皮带犹如兽环,黑色背心衬出线条完美的肩臂和坦然肆意的锁骨。 或许是因为戴了蓝色隐形眼镜,她的目光显得很疏离,声音也十分淡漠:“你醒了?” 若非那半生不熟的朝鲜语,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没有理会对方的明知故问,李正皓又试着抬了抬手臂,发现只是徒劳。 “别用力,甲苯噻嗪代谢很慢,这样乱动很可能导致再次昏迷。” 甲苯噻嗪是兽药,专门用来麻醉大型的偶蹄目动物。人如果中招,除了老老实实地等药效过去,根本别无他法。 朋克少女坦然一笑,似解释更似挑衅:“日本的药物管制很严,麻醉剂不好弄。” 李正皓没再看她,而是彻底放松下来,等待药效过去。 如果有谁想要对自己不利,恐怕早就已动手,犯不着等到现在。 此时窗外一片漆黑,屋里的吊灯晃晃悠悠,将她的影子投射下来,在男人脸上制造出一片阴影。 李正皓的语气很平静:“你怎么知道‘安全码’?” “既然是‘安全码’,就不该再有其他的问题。” 木船在轮岛市靠岸时,若非听到清晰明确的内部安全口令,他恐怕早就舍命拼个鱼死网破了。那时候的女人,似乎也和现在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抿了抿唇,李正皓闭上眼睛。 直到脚步声再度响起,他才哑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东田登美。”又往外走了两步,她补充道,“这个代号应该还能用一段时间。” 铃木庆子、东田登美,每个名字都很地道;标准语、能登方言,吐词清晰表达流利;白领丽人、叛逆少女,神态举止皆符合身份reads;一醉经年。 尽管如此,李正皓还是确定对方并非日方的情报人员。 二战后,日本的情报机构完全依附于美国,没有独立的协调和管理部门,整个系统大而无当,战斗力甚至不如媒体狗仔,根本就是个笑话。 两人在病房里过招时,她的反应极快,显然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身份转变后,举手投足立刻换了个人,心理素质和伪装技巧绝非一般;就连对待自己的态度,或主动或冷漠,却都是为了实现相应的目的。 这样级别的特勤人员,还是女性,世界一流的情报机构才有能力培养。 考虑到她明显的亚裔血统,军情五处和摩萨德被直接排除,李正皓认为中、美、俄三国的可能性更大。 在甲苯噻嗪的影响下,他这一夜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儿啼鸣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房间里弥散着淡淡的香气,大米被煮热、膨胀,散发出碳水化合物特有的能量味道。 李正皓猛然翻身坐起来。 “饿不饿?粥熬好了。”她卸过妆,身穿简单的居家服,毛巾盘扎头顶,发梢还滴着水,似乎刚刚洗完澡。 那身朋克行头被扔在角落里,与房间里的陈设格格不入。 靠墙的矮桌上,放着一柄热腾腾的炖锅。女人用勺子盛出一碗来,推到他的面前:“先进流食,过段时间,等身体恢复了再换口味。” 县立中央病院原本就入不敷出,医嘱的“适量饮食”往往被扩大解释,免费的餐点只会因繁就简。软禁期间,李正皓恐怕就没有吃过饱饭。 所有提防戒备,在浓烈的米香中,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男人埋下头囫囵吞咽,一碗粥很快见底。 赶不及上菜,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端过炖锅,直接对嘴喝了起来。 三分钟后,桌上只剩下锅瓢碗盏。 女人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地发问:“够不够?” “还有吗?” “……我再煮。” 厨房在外间,她推门出去后,和室里只剩下李正皓一人。 甲苯噻嗪的药效已经过去,充分进食后体力也有所恢复,他站起身来仔细观察整间房屋。 叠席、灰砂墙、杉板、拉木门,四块半榻榻米大小的空间,被精细地隔出壁龛、地袋和窗台。 日语老师讲课时,曾不无怀念地提起这种老房子。据说木质结构冬暖夏凉、窗沿回廊通风透气,是日本传统文化的代表。 朝鲜北部位于寒温带,那里的人们更熟悉热炕和暖炉。对于老师所说的和室,他从未有过任何向往。 这间房子虽然老旧,但维护得很好,几处榻榻米上都有修补过的痕迹,隔着门板还能听到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他拉开了窗户。 太阳正从天边缓缓升起,远处有条小河自西向东流过,河面宽阔、河水清浅,折射出粼粼的波光,在晨曦中美如画卷reads;盛宠妻宝。 周边的房屋都很矮,间或空地农田,看起来像是一片郊野。和大多数日本城镇类似,这里的街道干净整洁,岔路口指示清楚,很容易就能找到目的地。 近旁已经有零星的行人与车辆。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一楼门廊被改装成临街铺面,此时大门紧闭,不见任何动静。 类似的和室左右还有两间,似乎都住着人, 李正皓身量较高,勉强把头探出窗口,随即看清了房梁和屋檐的构造。他确定自己就算直接从二楼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厨房里,那女人正一边忙碌一边哼着歌,陌生的旋律和语言,歌词既非朝语也非日语,勉强听得出节奏感很强。 如果现在翻过窗台、跳下楼去,即便对方有心追赶,最后也只能扑空。 他还有时间做出选择。 朝鲜的情报机构素有“远东小克格勃”之称,侦查局是其执行秘密任务唯一单位,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特种部队。 狙击旅受第七军指挥,成员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然而,无论之前在海上遇险,还是“东田登美”的意外出现,都证明了同一个事实:他们内部出现了叛徒。 狙击旅此次行动高度保密,知道安全码的总共不超过五人,其中两个已经死在了海上——而“东田登美”不仅知道安全码,还能准确说出自己真实姓名、所属部队番号和军衔——就算她来自盟国的情报机构,也绝非可以合作的对象。 事实上,这个叛徒不仅能够接触核心的人事机密,还清楚具体的行动计划,甚至有和境外直接联系的渠道。从任何方面看,都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他必须回国。 必须报告行动失败的原因。 必须让那个叛徒付出血的代价。 李正皓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吃饭吧。” 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离他居然只有半米的距离。 死里逃生之后,李正皓的体能大不如前。他知道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因此特别注意保持观感的敏锐。 即便自己刚才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也应该及时发现一个大活人的靠近。 更何况她还端着锅碗瓢盆。 挽发的毛巾已经被取下,湿濡濡的青丝搭落额前,勾勒出脸颊的清丽轮廓。 只见对方下颚微抬,斜睨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如果要逃跑的话,顺着河堤往东走十分钟,城铁站在马路的正对面。坐车半个小时,你就能抵达东京成田机场。” 刚刚煮好的白粥还在冒泡,两人之间雾气弥漫。 那轻薄的声音继续道:“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能偷到一本第三国护照。再想办法弄点钱,去个有朝鲜大使馆的国家……不过,这样的国家一共只有24个,其中一半没有航班直飞日本。 “对了,你还得想办法躲过警察的盘问。”女人自顾自地笑着,举起托盘:“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第6章 情报院 吃过早饭,“东田登美”再次变成了“铃木庆子”,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显得干练十足。 李正皓从公用洗手间回来,便看见女人对镜梳妆,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 “拉姆和你打过招呼了?”她轻拈着睫毛膏,一边涂刷一边随口问道。 李正皓反问:“拉姆是谁?” “整栋楼里最喜欢肉桂粉的家伙。”她皱皱鼻子,似是回忆起那刺激的味道,“昨晚就是他帮忙把你抬上来的。” 回忆起刚才在洗手间偶遇的印度人,李正皓顿时目光了然。 他们隔壁住满了印巴劳工,环境混杂方便隐蔽,后院还有片荒芜的空地,可以随时撤离。 “东田登美”是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因为经济拮据,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这栋老旧的町屋。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想把昏迷的大男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恐怕还得多费一番脑筋。在这里,只需要两包烟就能搞定。 没有什么地方,比非法移民聚居区更适合非法移民。 李正皓对任何安排都没有异议,表现得异常配合。目标明确后,那双灰色瞳孔再度变得波澜不兴。 直到她穿好高跟鞋,推开门准备下楼,方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问话:“你去哪儿?” “弄机票。”女人的声音消失在走廊上,听起来似乎隐含着某种兴奋和期待。 从绫濑站上车,搭乘千代田线一路向南,能够直达表参道。高峰期的车厢里站满了上班或上学的人,她混迹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穿着差不多的制服、西装,遵循相同的轨迹,在统一的时间通勤,从事一份谁都可以做的工作,退休后申领一笔不菲的津贴——大部分日本人的理想和生活仅限于此,其余的全都与己无关。 这样的环境里,就算有心引人注意,恐怕都存在困难。 没有中途换乘,也没有刻意掩饰行踪,随着通勤族走出地铁,她再次来到齐藤株式会社的总部楼下。 打了个电话,待到对方挂断后,她依然将手机放在耳边,假装持续通话。身侧的玻璃幕墙上,车库入口的影像被反射出来,一切清晰可见。 9点钟过后,大部分人已经进入公司,开始了一天的繁忙工作。剩下几个迟到的上班族,都在行色匆匆地赶路。 街角有马达的轰鸣声传来,一辆改装过的银色跑车出现在视野里,漂亮地漂移之后,顺利驶入了大厦车库。 她将手机收好,向公司前台说明来意,随即拨通了社长秘书的内线电话。 对方听到她的名字后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铃木小姐?” “上个月离职的铃木庆子。” 秘书哽了哽:“您刚才说要见社长?” “是的,他的车已经停进车库,应该马上就会到办公室reads;[泰坦尼克]之黄金屋。” “可是您并没有预约。” 她笑起来:“你告诉他我的名字吧,我就在楼下大厅。” 电话被挂断,短暂而急促的蜂鸣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社长秘书满脸黑线,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为重要的八卦集散地,秘书身边总是不乏好事者。此刻,众人目光交错,闪烁着某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女的吧?快让她上楼,别又在大厅里闹起来。” “就是就是,”其他人唯恐天下不乱,“当心惊动了警察。” “警察倒没什么。你们记不记得,上次来好多黑社会份子,把大厅都砸了?” 秘书被回忆吓出一身冷汗:“不行,我可不敢报告社长……” “有什么不敢报告的啊?” 随着一声懒洋洋的问话,林东权的上半身探进来:“谁来把办公室的门打开?我忘带钥匙了。” 众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低头作鸟兽散。 秘书叹了口气,从保险柜里取出钥匙串,一步一挪地走向社长办公室。 大理石地板上光可鉴人,男子身着浅色的休闲西装、双腿交叠,歪歪扭扭地靠在墙壁上,显出几分百无聊赖。 门锁被打开,秘书用手背擦去汗水,微微鞠了个躬,试图逃离现场。 林东权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偏头叼起,又将另一根强塞进秘书嘴里,全然无视墙壁上的禁烟标识:“怎么又提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自知躲不过劫难,秘书哭丧着脸抬头:“有个女人打电话说要见您……” 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林东权皱眉道:“滚蛋。” “她说她是我们公司的。” 历数最近欠下的风流债,他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疏漏,遂狠狠嘬了口烟:“不可能,我最烦办公室恋情。” 秘书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只好破罐子破摔:“她说她叫铃木庆子。” 林东权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上个月刚离职的铃木庆子?”他缓缓站直身子,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玩笑,“人在哪里?” 秘书被这反应吓了一跳,弱弱地答道:“楼下大厅的接待处……” 话音未落,楼道上便只剩他一个人,林东权竟然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从消防通道冲了下去。 核查部颁发给“铃木庆子”的出入证已然作废,在齐藤株式会社工作的经历却记忆犹新。 大厅里的这些同事,她甚至可以一一叫出姓名。然而,在沙发上坐了这么久,却没有任何人认出自己,真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面对泡沫经济的崩溃,人心沮丧、青少年教育破绽百出……社会拒绝反省,将一切归罪于政府。 “我们应该反问:自己应该如何?面对一切,应该怎样选择生存方式? “日本的种种问题,是推卸责任造成的必然结果reads;重生之恶魔术士。自己不改变,世界就不会改变。” 最后那段话语在心中响起,她的目光也恢复清明:“真正的善良,是坚强——这种坚强,必将成为二十一世纪共存社会的武器。”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还没靠近便引发了足够的注意。 突然的感伤不再,她重新调整好状态,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扭头看向来人。 再卓越的形象气质,都禁不起体力劳动的无情摧残。 原本姿态翩然的佳公子,长途奔袭后人设崩坏,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东倒西歪。林东权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拖着步伐、弯着腰,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你……你别跑!”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儿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不跑,”女人略微同情地俯视对方,“你先缓口气,我们找地方坐下慢慢聊。” 林东权喘得肺都快呕出来了,只知道死死拽住那细滑的皓腕,根本不敢松手。 很快,大街上响起急促的刹车声,七八辆黑色奔驰将周边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一群黑衣人跳下车来,迅速包围了齐藤株式会社的总部大楼。 林东权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任由汗珠滴落发梢:“只怕……只怕你想跑也来不及了。” 环顾四周,女人面不改色:“这就是你们在东京的全部势力?” “你……”林东权听出对方言语中的不屑,咬牙切齿道,“你就等着瞧吧!” 得到被劫持者的完全配合,轿车和黑衣男子统统变成不必要的陪衬。 林东权动用最高权限组织的紧急行动,看来就像个笑话——罪魁祸首被蒙上眼睛,正老老实实地端坐轿车后排。 他守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那人。 女子身材矫健,被夹在两个彪形大汉之间,也丝毫不显羸弱。事实上,她的表情很轻松,甚至比车里的其他人更加淡定。 车队最终停在总部的地下室里,几位大佬已经聚集在一起。 “是她吗?”身为国家情报院的驻日总长,林东权的叔叔林镇宽率先迎上前来。 “就是她。”林东权笃定道,“化名‘铃木庆子’,在齐藤株式会社潜伏三个月,直接导致五名‘脱北者’失踪。” 气氛顿时凝重。 女人被带到专门的房间接受特别搜身,大佬们在监控室里一一就座。 林镇宽冲侄子颔首:“待会儿就由你来审讯,看看她究竟想干嘛。” 被派驻日本后,林东权一直承担着外围任务,这次难得有表现的机会,当然明白叔叔的好意。 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桌椅全都固定在地面上,深色墙壁暗哑压抑,惨白的灯光自天花板洒下,制造出冰冷沉闷的氛围。 闸门被打开,女人光脚走进审讯室,自顾自地坐下,目光直直地投向墙上的单面透视玻璃,似乎能够洞穿其背后的人影。 只听见她用韩语说道:“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第7章 林东权 “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林东权刚进门,女人便挑眼看过来,韩语略显生疏并且喉音浓重,听起来更像是北韩方言。 没有等他答话,对方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长崎县收容所的朴真熙,爱知县语言学校的金亨德一家人,以及轮岛市的海难幸存者,确实是在我的安排下逃脱监管的。” 林东权走过去,坐在靠椅上,直视着那双黢黑的眼睛。 头顶的排风扇在“呼呼”作响,将女人的声音衬得愈发清晰。即便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她也没有丝毫慌乱,仿佛一切都经过反复演练。 只见她耸耸肩:“迷航的渔民被逼写下《同意脱北书》,通过中伤朝鲜政权换取保险赔款。这些事情一旦曝光,媒体会对之前所有的策反行动提出质疑:有几个人是真正自愿的呢?” 林东权冷哼:“你跟朝鲜谈‘自愿’?” “恕我直言,强&奸民意这种事情,可不是哪个国家的专利。几个悲惨的故事一讲,再撩开衣服露露伤口,观众就该忙着擦眼泪了。” 女人抿抿唇,继续道:“金氏政权对于叛逃者的政策很严厉,这些人只想安安静静地回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既然你们也不想事情闹大,大家或许可以互相帮助。” 林东权翘起长腿,倚靠到椅背上:“想要不被惩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回去。” 那双黢黑的眼睛看过来,似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又好像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如果这些人不回去,会被自动推定为失联人口,所有的家人都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回去就能和家人死在一起了?自由总要付出代价。” 林东权见过不止一个“脱北者”,尽管和真正的韩国人相比,他们面对着更多压力和困难。但与朝鲜国内的情况比,大韩民国简直就是天堂。 “这代价有人付得起,有人付不起。”女人坐直了身子,“你或者情报院,乃至大韩民国,都没有权利替他们做出决定。” 林东权眯起眼睛,决定不再拐弯抹角:“‘铃木庆子’,嗯?或者我该叫你‘宋琳’?” 那双黢黑的瞳孔猛然聚焦,注意力明显变得更加集中。 “齐藤株式会社的信息管理太落后,我去年一来就测试了新的生物识别系统reads;盛唐崛起。”林东权假装不以为意地问,“你还记得吗?每个业务员安装过的手机客户端。” 见女人没有答话,他继续道:“指纹从系统数据里直接提取,备份到中央数据库,随时可供比对。只是没想到,在这些员工的指纹里,我居然发现了某位被朝鲜通缉的恐怖分子。” 站起身,他缓慢踱步靠近对方:“朝鲜、恐怖分子,你不觉得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很讽刺吗?悬赏金在暗网上被开到了五万比特币,前提是必须留下活口。”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监控器的红光持续闪烁,林东权确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大佬们看在眼里。 文职出身的情报官员素来不受重视,他正在试图转变他们的印象。 男人用手俯撑住桌沿,将被审讯者完全禁锢在自己怀中,贴住那秀气的耳垂,哑声道:“让‘脱北者’安静的办法,可不只有送他们回国。” 绝对的沉默在室内蔓延,两人呼吸的节奏都很缓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记得叔叔说过,肢体动作比语言更加有力,能在无声中施加影响,潜移默化地改变双方对垒的气势强弱。 正当林东权以为目的已经达到,准备站直身子的时候,女人突然侧首贴近他的脸颊,用窃听器捕捉不到的音量说:“林东权,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有股电流传导进身体里,自上而下、由内而外,几乎荡涤灵魂,他感觉脚下顿时就失了力道,差点摔倒在地。 这种天雷勾动地火的感受,对于久经欢场的林东权来说,根本难以用言语形容。 正当他试图确定一切并非错觉的时候,蓦然发现世界在眼前掉了个个儿,四肢都不再听从使唤,就连脖子也被死死卡住,完全无法动弹。 脚尖够不着地、后腰顶住金属椅背,身体扭曲固定,像是被条蟒蛇牢牢缠住。 那蛇的信子在他的颈窝、心口、会阴处来回游弋,时不时加重力道,威胁着徒手置人于死地的决绝。 他听出女声平静沉稳,就连呼吸也保持着一贯的节奏,仿佛全身发力限制住一个大男人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林总长,能否麻烦出来说话?我练巴西柔术的时间短,力道掌握不好,怕会伤到您的下属。” 林东权试图反抗,却被对方抢占先机,直接一手刀拍晕了过去。 疼痛制造出的昏迷十分彻底,瞬间阻断了神经与肢体的联系,只剩无边无际的旋转、漫长压抑的黑暗。 这场梦境辛苦而痛楚,像被钢索悬吊在半空不得上下,深陷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再睁眼,他依然身处潮湿、阴冷的审讯室里。 仰卧于光秃秃的地板上,大脑持续无声空转,完全想不起之前发生过什么。 颈后的酸胀感渐渐弥漫、四肢像被敲断又重新接好,耳畔再次回响起那暧昧的低声赞叹——“林东权,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混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在闸门后突然停下。 随着齿轮再次转动,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开始对他进行全面检查。 “我没事。”林东权挣扎着爬起来,“人呢?” 密闭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馨香,那抹倩影却早已消失不见reads;儒术王座。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显然没弄清楚状况。 他用手掌住颈后患处,皱眉道:“用热毛巾敷一下就好了,不需要你们帮忙。” 为首的医生试着猜测之前问题的指向:“……林总长他们去楼上开会了。” 林东权咬咬牙,扶住墙壁站直身子,正要迈开腿,却猛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脑震荡。”医生果断作出结论,招呼同僚将人抬上担架,“林专员,请您配合治疗。” 即便有心反抗,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林东权只好老老实实听从安排。 当天晚上,林镇宽出现在病房里。 墙角的加湿器“汩汩”地冒着蒸汽,高级病房里设施齐全,摆满各式鲜花绿植,除了卧床不起的病人,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和谐。 林东权在哭。 年幼失怙,叔叔是他精神上的父亲。正因如此,当同龄人想方设法逃避兵役的时候,林东权却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国家情报院,作为文职人员参与到对朝的日常作战中。 被委任为驻日总长后,林镇款破例将侄子调到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执行外围任务、搜集各类情报。 林东权以为,自己就算没办法像父亲、叔叔那样成为英雄,至少也不会给家族的脸。 谁知道第一次审讯就会被女人撂倒。 “别哭了。”林镇宽叹了口气,转身拉开窗帘,“她是有备而来,由任何人审讯,结果都是一样的。” 东京的灯火在夜色中璀璨明亮,愈发衬出了病房里的沮丧氛围。 林东权擤了擤鼻涕,哽咽着说:“我不该站得那么近,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身体紧迫、制造压力,常规的审讯技巧,你做的没有错。” “可是……” 林镇宽打断道:“让电脑专长的文职人员参与审讯,出现状况就该由我承担责任,你别再说了。” 死咬住唇,林东权没再讲话,将抽泣声咽进嘴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个宋琳,对我们的情况十分熟悉,并且事先联系过媒体。”林镇宽一边在病房里缓慢踱步,一边轻声回忆起来,“如果我们不答应她的要求,那几个‘脱北者’被直接送到朝总联,到时候情况会更加棘手。” “朝总联”的全称为“在日本朝鲜人总联合会”,是在日韩侨的主要团体之一,和朝鲜政府关系密切。 听到这里,林东权忍不住追问:“她到底提出了什么要求?” “放归‘脱北者’,帮助他们回到朝鲜。” “既然她已经劫持了那些人,完全可以直接交给朝总联啊,为什么要找我们谈条件?”林东权感到困惑。 林镇宽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宋琳自己也要去朝鲜。” “可她正被朝鲜政府悬赏通缉……” “这才是她找我们的真正原因,”林镇宽走进了些,略显悲伤地俯视着病床上的侄子,“启用‘不归桥’。” 第8章 朝总联 朝总联的中央本部位于东京市千代田区。 全封闭式的玻璃幕墙,窗户后面挂满了厚厚的遮光帘,高高的围墙密不透风。从外表看来,这栋10层高的大楼充满神秘色彩。 警方为大楼设置了三道防线,警车长驻大门外,表面上是防范右翼势力冲击,实质上却对大楼进行着全方位的监控。 当天上午同一时间,朝总联本部大楼的对面,一队搬运工人正在超市后门卸货。 他们大多是印巴裔劳工,身着统一的工装,戴着鸭舌帽埋头干活。货车没有熄火,正好停在路边,车厢里塞满乱七八糟的纸箱。 一双灰色眼睛不时地掠过人群,悄悄观察着四周情形,显得十分警觉。 因为朝日之间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这里实际相当于朝鲜大使馆,各家媒体常年派员驻守,紧盯着朝总联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人试图突破警方防线,势必会被记者拍到,照片流传出来之后,相关人等的身份就不再是秘密。 到时候即便能够回国,也逃不过被隔离审查的命运。 特勤人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失联,忠诚度原本就值得怀疑。如果被媒体盯上,导致任务内容被曝光,则不仅仅是隔离审查的问题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桂粉味道,转头发现果然是拉姆。只见他拿着手机,咧出一嘴笑容,将听筒递了过来。 那头的女声很清晰:“三个小时之后,如果货车没有回来,你直接带人冲岗。” “然后呢?” 她笑起来:“然后就可以回国了啊。” 李正皓没有搭腔。 对方似乎猜出了他的顾虑,悄然道:“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怎么办?” 话音未落,电话已然挂断。 超市的仓库被堆满,搬运工们纷纷跳上车。拉姆塞递过来半包烟,拍拍他的肩膀,随即也转身跑开了。 街边只剩下李正皓和另外一个大纸箱。 他看着货车消失在街角,将手伸衣兜里,摸索着将打火机掏出来。一边偏头叼烟,一边透过帽檐,继续观察朝总联周围的情形。 “咚”,“咚咚”。 箱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尽管看上去和其他货物差不多,但只有李正皓知道,箱子里其实藏着人。 李正皓在脑海里搜索片刻,很快回忆起他的名字:“金亨德?” “是我,就是我。”对方笑得很憨厚。 他走近一点,压低嗓门问:“怎么了?”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了,”蹲在箱子里的男人答道,“借口烟抽吧reads;仙门弃少。” “小心点。”李正皓撕开纸箱的内侧掀盖,将刚刚点燃的香烟递进去。上半身始终保持正直,像个依靠着货物休息的装卸工,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纸箱里的黑暗浓烈而沉重,却因为一簇星火的到来,变得充满希望。 金亨德将香烟凑到唇边猛吸一口,片刻后方才冲着纸箱缝隙缓缓吐纳:“……真舒服啊。” “你是开城人?”尽管隔着纸箱听不太清,李正皓还是猜测出他的口音。 对方讪笑道:“被发现了。” 开城地处朝鲜半岛中部,是高丽时代的古都,那里的方言语音婉转,有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征。 李正皓想到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你不是渔民?” 金亨德没再开口。 疑惑却并未随着沉默消散,李正皓追问:“渔船迷航呢?被南朝鲜政府挟持?” “我们不是被挟持的。”金亨德闷闷地回答道。 按照女人的说法,箱子里装着一位身不由己的渔民,因为船舶失事流落海外,以政治投降换取了南朝鲜政府的资助。 李正皓突然意识到:背叛祖国、丢弃家庭、自绝于民族的渣滓败类,原来也会像人一样说话。 灰色的瞳孔瞬间结满寒冰:“你是真的‘脱北者’?” 只有在特定环境中生活过的人,才明白这三个字有着多么沉重的含义。 金亨德不服气地反驳:“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想回家。” 卸货区是片狭窄闭匿的空地,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根本无人经过。李正皓站在纸箱旁,听对方叙述自己一家人的“脱北”经历,只觉得一切荒谬得近乎真实。 “我是被家里的女人给害了。”金亨德将烟屁&股扔出来,继续道,“她们娘俩儿都以为出来就能挣钱。结果那帮传教士天天逼我念经,背不熟还不让吃饭,连烟都没得抽。” 李正皓为又自己点了支烟,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朝总联大楼。整栋楼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却无人能够窥见其中隐秘,如同一个虚幻的镜中世界。 他拍拍靠近箱子,打断了金亨德的抱怨,状似无意地问:“你家人在哪儿?” “庆子姑娘说过,只要我在记者面前表现得好,老婆孩子都能回去。” 铃木小姐、庆子姑娘、东田登美…… 这个女人似乎对所有人都许下了承诺,哪一部分能够实现,却没谁能够说得准。 她就像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将所有值得利用的资源裹挟到自己身边,通过巧妙搭配、精心设计,确保最终目的得以实现。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李正皓相信,其中肯定不包括所谓“渔民”的家庭幸福——否则,她就不会派他在这里看住金亨德,并为事情设下严格的时间节点。 很快,大货车再次出现在路口,头顶的太阳恰恰升到正当空。 拉姆率先跳下来,冲他笑着点点头,转身开始指挥印巴工人,准备合力将箱子搬进车厢reads;大矿主。 李正皓单手挡在车前面,情绪平静地问道:“她人呢?” 印巴裔劳工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明白问话的意思。 他不慌不忙,却也没有让道的意思,操着不甚流利的日语又说了一遍。 拉姆依旧笑得满口白牙,用手比划着胸脯,又指了指远方,示意女人很快就到。 李正皓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刀——日式厨房里常见的剔骨刀,造型简单、锋刃锐利,在太阳下闪烁着隐隐的寒光。 这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拿的,虽不够长,但足以用来防身。 或者杀人。 货车上的工人们吓了一跳,却见李正皓干净利落地划开纸箱,像魔术师一样变出来一个大活人。 黑黑瘦瘦的中年男子从箱子里爬出来,勉强站直了腰。只见他抬头看向持刀者,又小声地问了句什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目光顿时变得坚定。 然后立刻拔腿跑向街角的那栋大楼,一边跑,一边大声嚎啕。 如此精彩的变脸绝技令人叹为观止,印巴劳工们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未受到威胁,自然而然地将一切当成玩笑,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临近中午,记者们在朝总联大楼外守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正在百无聊赖地等盒饭时,却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自然好奇地转过头来。 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朝鲜人,情绪激动地试图冲破警方防线,受阻后果断开始声泪俱下的表演。 现场顿时就炸开了锅。 几分钟后,一辆银色的跑车出现在街角,经过改装的引擎马力强劲,如怪兽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长*枪短炮的镜头前,衣着寒酸的冲岗者正在当众哭诉。只见他撩起衣摆,亮出身上的道道疤痕,涕泪聚下地大声指控,试图用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就像她曾经教导的一样。 超市仓库旁,还有一群印巴劳工正在远远地看热闹。那个灰色眼睛的人抱臂而立,远远望向街对面的那场闹剧,目光十分平静。 女人跳下车,挡开拉姆的阻拦,一把推将男人推倒墙上:“为什么让他去冲岗?!货车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李正皓目不斜视:“自己跑掉的。” “你留在这里当摆设吗?”她难得动了脾气。 男人耸耸肩,表现得颇为无辜。 街边的采访车越停越多,朝总联门口的记者媒体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突然出现的“脱北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注定将要成为第二天的头条新闻。 远处有警车呼啸而至,拉姆和他的工友们开始紧张,彼此招呼着跳上货车。 李正皓整理好自己的鸭舌帽,冷眼瞟向女人,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挑衅。 她看着他,目光中闪现出意味不明的光亮,压抑的情绪混杂着无声的愤怒,在空气中营造出紧张的电流:“你就等着在日本打一辈子黑工吧!” 第9章 不归桥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更快。 当天夜里,朝总联门外的突发事件已经登上各大网站头条,并成为热门的搜索对象,引爆了整个舆论。 在日韩侨分为两股势力,其中之一是朝总联,与之相对的则是支持韩国的“民团”,全称“在日本大韩民国民团”。 与尚未建交的朝鲜不同,韩国政府的公开事务由大使馆代劳,诸如情报搜集、安全联络等工作则往往以民团的名义进行。 随着朝鲜渔民被绑事件持续发酵,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民团及其背后的国家情报院。 “如果目前掌握的信息没有错,名叫金亨德的人恐怕已经曝光了。”林镇宽在病床前坐下,语气颇为沉重。 林东权挣扎着爬起来,“那她凭什么来跟我们谈条件?!” 叔叔叹了口气:“凭剩下的四个人。” 原本还在为被女人撂倒而耿耿于怀,此刻心中却只有愤怒。林东权忍不住低吼道:“她以为‘不归桥’是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归桥位于朝韩共同警备区内,横跨军事分界线,意为“永不回头之桥”。* 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后,这座桥曾被用来交换战俘。一百七十万人走上桥头,任由其自行选择去向——过桥之后,没人可以重新回头。 之后,桥上还曾发生过三次间谍交换,每次都影响到了整个半岛局势,被称为远东的“格利尼克大桥”。** 随着朝韩关系的日益紧张,双方交流越来越少,敏感的间谍问题也渐渐束之高阁,这座桥现在已经被人淡忘。 “那女人受到朝鲜政府通缉,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入境。她计划在启用不归桥时,伪装成叛逃者,这样就没人会怀疑其真实身份。”林镇宽无奈道,“金亨德的曝光很可能是个警告,提醒我们要老老实实地跟她合作。” “可是哪来的俘虏和朝鲜交换呢?” “这一点不需要我们管,她说已经做好准备,最终人选肯定是朝鲜方面想要的。” 林东权心中还有疑虑,却勉强点了点头:“那我们又该把谁换回来?” 1994年之后,韩国全面停止了对“派北特工”的培养,情报院在朝鲜境内的特工或失踪或阵亡,剩下的全都潜伏已久,容不得半点闪失reads;重生五世。 林镇宽自军政府时期就加入了情报院,在人情复杂的系统内不找后台、没有靠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骄傲的脊梁挺了一辈子,此刻却驼下来:“必须有人去朝鲜、提前曝光身份,情报院才能主动要求换谍。” 病房里的灯没开,令人不安的沉默在黑暗中持续涌动。 “我明白了。”林东权垂下眼眸,“这个人不能是真正的‘派北特工’,就算被捕,也没有泄露机密的可能;同时他还必须足够‘重要’,得让朝鲜政府相信,我们把他换回来不是为了演戏。” 说不出口的话被补全,林镇宽的表情很复杂:“如果能够取得其他部门的支持……”事情或许还有所转圜。 “如果有他们的支持,您就不会被派到日本来了。”林东权苦笑道,“叔叔,我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镇宽离开病房时,突然停住了脚步:“那女人走得很急,临时还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东权从纷乱的思绪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把你的车开走了。” “哦。”他轻声说,“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喜欢执行外围任务。” 林镇宽嘱咐了一声“好好休息”,关上大门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林东权。 脖子依然酸胀,视线也持续晕眩,作为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人的颈项充满了致命的关节与血管,确保下手而不致命,比直接折断颈椎更难。 面对一条凶狠狡猾的美女蛇,多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疏忽大意则必然要付出代价。 从数据库中比对出结果的时候,他只觉得恍然大悟:心中的怀疑被证实、隐约的忧虑被确认,只是盲目地想要尽快找到那人,根本没有分析事情的前因后果。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的。 在齐藤株式会社潜伏三个月,不可能没有机会盗用别人的账号登陆系统——事实上,她很可能就这么做过——却在帮助“脱北者”摆脱监控时,故意用“铃木庆子”的id查询、浏览,留下清晰的检索痕迹。 回忆起初次见面,他将她的挑衅误解为投怀送抱,以至于收到莫名其妙的辞职申请、未能及时对本人采取强制措施。 当时,那双黢黑如墨的眼瞳中,似乎就已经充满了浓浓的不屑。 林东权怀疑,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和叔叔的这层关系,所以才会留下欲盖弥彰的线索,最终引诱他跳进事先挖好的陷阱。 又或许,女人只是看透了大佬间貌合神离的假象,开出了没人能够当众拒绝的条件。 之后的出尔反尔,无非是给情报院施加压力,强迫他们乖乖配合、履行承诺。 现在的问题是:他真的要束手就擒吗? 林东权不迷信强权与暴力,加入情报院的初衷,也只是为了家族荣誉。他也不认为文职官员就低人一等,除非承担外围任务,始终拒绝特勤部门的邀请——信息时代、数据为王,对既有资料进行高效分析,远比满腔热血的出生入死更有意义。 直到他被人当众撂倒。 冷静下来之后,林东权迫不及待地要求医护人员为他取来电脑,忍住强烈的晕眩,开始顺着“宋琳”这个名字继续搜索reads;我靠相术混饭吃。 除了指纹,朝鲜政府的通缉令不能提供任何讯息,包括明显变装之后的护照照片:童花头、大眼睛,近乎木讷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与本人有任何相似之处。 根据海关的出入境记录,这位韩裔少女始终呆在日本;根据法务省的登记信息,她也并没有坐牢。 但“宋琳”就是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没有接受信用评估,并未登记拥有不动产、汽车或船。她不欠别人钱,也没人欠她钱。没有地址,没有电话,不曾炒股,也不曾上过法院。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 与资料齐全的“铃木庆子”不同,“宋琳”除了身为朝鲜政府的通缉犯,简直就是个游魂。 林东权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女人的真实姓名绝非“铃木庆子”,甚至也不是“宋琳”。 然而,当他在审讯室提及“宋琳”这个名字时,对方那突然紧绷戒备的姿态,绝非错觉。 入境朝鲜、主动暴露、接受换俘,对于林东权来说都不是问题,他加入情报院的第一天就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 他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那双眼睛、那副身段、那猜不出意图的种种行为,以及那无从下手的背景调查,简直是情报分析的最佳素材,足以令林东权废寝忘食。 与此同时,东京近郊的一间和室里,肉桂味道的空气中正弥漫着紧张氛围。 拉姆满脸堆笑,一边清点现钞,一边对身穿西服套裙的邻居上下打量,全然不顾身旁站着的沉默男子。 “数清楚了?”女人用印地语问道。 拉姆将钱收好,露出满口白牙,大幅度地点头。 “麻烦你了,”她站起身来,打开和室的大门,“再见。” 拍拍荷包,成叠纸钞的鼓胀感令人心满意足,拉姆站在门外,扭头指了指李正皓,用大拇指比出一个称赞的手势。 根本没人看他。 大门在瞬间关闭,随即传出*激烈撞击的声音。 拉姆嘿嘿一笑,善解人意地体谅了年轻男女的血气方刚,哼着小曲,慢慢走回自己的家。 房间里,一男一女或进或退、肢体纠缠,却不是门外人猜测的原因。 她没有用武器,只是单纯地发泄满腔愤怒,每一拳都使出全力,恨不能将对方刚刚恢复的身体打趴在地。 李正皓拒绝正面回击,选择巧妙地退让闪躲:既允许对方近身,又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简直就像猫逗老鼠。 即便他并非最佳状态,对付女人还是绰绰有余。 “昨天是中了麻醉药,否则你以为自己真能打得过我?”用力反拧过那对皓腕,李正皓将她压制在身下,声音低沉、语气平静,“男女生理构造不同,我若认真动手,你几条命都不够死。” 她狠狠挣了一下,明显拒绝妥协。 “你有安全码,我当你是同志。但接下来任何事情,都必须要一起商量,否则我不可能配合。”他用了点力,将人压得更死一些,“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第10章 通缉犯 “‘宋琳’?” 她此刻仰面朝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李正皓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思索片刻后,皱眉道:“红色通缉令上的那个‘宋琳’?” 女人看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朝鲜并非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只能借助中、俄等盟国的名义寻求国际支持。这一类名单性质特殊,往往得不到西方国家的配合,因此被戏称为“红色通缉令”。 嫌犯被通缉的理由往往十分简单,即便身为情报官员的李正皓,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涉及哪些罪名。 联想到侦查局内部可能存在的叛徒,男人的目光再次变得深不可测:“你为什么会被通缉?” “盗窃。” 从对方的身手素质来看,无论如何也不像普通蟊贼,李正皓沉声问:“偷什么东西?” “六氟化铀。” 这几个字刚说出口,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朝核问题是美日韩抨击的重点,也是各国博弈的关键。在先军政治的影响下,李正皓和大多数同胞一样,坚信朝鲜有权自主拥有核武器,甚至还为此执行过多次任务。 六氟化铀与可以作为核装料的浓缩铀相比,只有一步之遥。朝鲜半岛没有铀矿,核试验的所有原料都依赖进口。 在受到国际制裁的前提下,朝鲜之前的三次核试验材料都来自军火黑市。 所谓“黑市”,意味着买家付钱、途径非法、来源未知。流向朝鲜的核原料,最终全都用于了武器制造。 除非对涉案人员进行通缉,否则无异于坐实“恐怖轴心”的头衔。 如果对方曾因盗窃核原料被通缉,那么事情恐怕远比想象的复杂——这已经不是李正皓有权处理的事务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的安全码?” 她挑眼看过来,目光里有些许讽刺之意:“越界了,李少校。” 安全码是为了分清敌我而事先约定的暗号,按照侦查局的内部规定,即便不同部门的同事,也无权刺探彼此的工作内容。 李正皓明白自己不该开口,却没能忍住一时冲动——他对这个女人实在太不放心,以至于会怀疑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 恢复体力后,宋琳翻身坐了起来,笑得有几分狡黠:“现在该你配合我了吧?” 和室面积狭窄,可供腾挪的空间原本就很有限。此刻,两人喘息不定、相向而坐,彼此燥热的体温令室内空气也开始发烫。 经过剧烈的体力运动,女人的一双大眼睛里盈满雾气,原本的锋芒不再,竟平添几分温婉。 与近身肉搏不同,李正皓其实并不习惯接触异性reads;卿空记。面对全身上下充满神秘色彩的宋琳,他突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本能感知到危险的逼近,心智却在此时此刻失去自我控制;想要摆脱对方的影响,身体却在冥冥之中产生某种感应。 宋琳显然也发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俯下身子、越靠越近。 那双黑瞳简直就像吃人的黑洞,足以侵吞所有理智清明。 李正皓猛然站起来,率先打破沉默:“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好啊。”她翻身侧躺,就那样仰视着他,任由身体曲线上下起伏,“早点休息。” “……你在干嘛?” “睡觉。” 一口血梗在心头,李正皓尽量面不改色道:“不回家吗?” “这就是我的家。” 他转身拉开壁橱,将被褥抱出来:“我去看门。” 两人一高一矮,一站一躺,就那么四目相对地互看了几秒钟。 最后,宋琳“噗嗤”一声笑出来,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半天,方才结论道:“真不经逗。” 只见她干净利落地翻身起立,随手拍拍自己的衣摆,再抬眸又成了“铃木庆子”。 “金亨德是你放走的,得有人负责收场。我预约搬运公司,把剩下的人分批装箱,偷偷送进朝总联去。你这段时间就跟着拉姆跑,看到有特殊标记的纸箱,一定仔细照应好,别让他们在车厢里憋死了。” 弯腰捡起高跟鞋,宋琳踮脚穿好,姿态优美得像只天鹅。 没等男人答话,她转回头强调:“他们都是真正的平民,完全可以走外交途径回国。非法入境的情报人员身份特殊,朝总联想管也不敢管。我劝你省点心,别做无谓的尝试,害人害己。” “我说过把你当同志,”李正皓目光清明,“就不会自作主张。” “很好。” 随着话音落定,大门打开又关上,只剩下李正皓独自一人,以及渐渐散去的满室燥热。 或许是因为之前中过麻醉药,迷迷糊糊地沉睡了太久。那一晚,他莫名其妙地彻夜未眠。 同样彻夜未眠的,还有林东权。 不顾脑震荡的后遗症,他将医院病房变成工作室,先后比对各大数据库,查询与“宋琳”有关的一切信息。 可以找到的资料少之又少,朝鲜本身的网络又与外界物理隔绝,根本无从下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东权确认自己无法获取更多信息,只好再次将调查重点放到“宋琳”这名字上。 一个朝鲜的国际通缉犯,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重回朝鲜? 如果她是亲朝鲜的,为什么不向朝总联寻求支持? 如果她是亲韩国的,为什么不对民团直接提出要求? 即便协助那些“脱北者”逃避监管,她也是坚持单独行动,避免留下任何破绽或线索reads;极品闲医。 或许,整件事情根本就没有政治倾向或道德取舍,只是为了实现某个特殊目的,利用了朝韩双方的对立立场。 林东权打了个激灵。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护士敲响房门,开始例行的晨检。 林东权急忙将电脑合上,整个人蜷进被子,假装还没睡醒,哼哼唧唧地应付检查。 闭上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名叫“宋琳”的女人,对于朝韩双方都不持态度,另有自己关注的目的。 正因如此,她才不会主动把那些“脱北者”交给朝总联,甚至连金亨德也很可能是个意外。只要民团履行了承诺,剩下的四个人或死或逃,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头脑中呼啸,简直比脑震荡的后遗症还让他痛苦。 种种猜测与可能,最终却只有一个出口。 当天晚上医生查房时,林东权上蹿下跳,死皮赖脸地混到了出院许可。 跑车经过改造,专门安装了防盗系统,能够随时确定方位。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地址,他却忍不住眯起了自己的桃花眼:车子居然就停在杉并区。 前期调查时,“铃木庆子”的住处就已经曝光,最终却让她逃掉。 如今对方不仅将车开走,更大咧咧地直接停回住处,俨然就没有把国家情报院放在眼里。 林东权偷偷办好了出院手续,没有通知任何人,只身来到那栋三层公寓的楼下。 卫星地图显示,车停在后院;二楼最里头的那间房,俨然也开着灯。 以往执行外围任务时,他只需要陪人喝酒聊天,很容易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尽管叔叔说过,间谍工作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平淡,没有影视剧里的那些惊险,但林东权始终相信,能够让父辈毕生奉献的事业,总会有几个令人难忘的瞬间。 就像现在。 走上楼梯时,他的心跳猛如擂鼓,手掌里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每踏上一级台阶,身体就像被抽空了力气,待到下一步却又能够奇妙地继续。呼吸不再是本能,肌肉僵硬、四肢固化,所有勉强坚持都被迫沦为纯粹的惯性。 走过拐角、穿过黑暗,与那扇门的距离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有动静,沉默比恐惧更加浓烈,考验着心中所剩无几的勇气。 他吃过女人的亏,记得对方的出手不凡。颈后患处依然肿痛,就像是某种危险的预警。可这都不能成为理由,都不能阻止林东权只身犯险。 如果仅仅盲目地潜入朝鲜,恐怕会死得更快。 勾起手指,他咬牙敲门。 撞击声却并未响起。 就在指节撞击在木板上的瞬间,门扉突然被拉开,那张巧笑嫣嫣的俏脸出现眼前:“你来了。” 既非欢迎亦非疑问,而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内。 林东权条件反射似的绷紧身子,一时忘了该如何作答。 “欢迎光临。”女人微笑鞠躬,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我等你很久了。” 第11章 尖嘴鸭 这是一间普通的单身公寓。 淡色墙纸和原木地板,搭配造型简单的家具,整体布局清新明朗。看上去就像一般单身女性的居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灯光下,她挽起了长发,身着居家便服,笑容温婉柔和。 根本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若非颈后患处持续酸痛,提醒着林东权前一天的遭遇,他很难将眼前的现实与可怕的回忆联系起来。 “请坐吧,”宋琳将人引至餐桌旁,转身取出杯具,“茶还是咖啡?” 林东权勉强回神道:“喝茶就行。” 她笑了,表情自然而舒展:“陈茶的味道很糟糕,只好委屈社长将就一点了。” 宋琳转过身去准备茶皿,显然对餐桌旁的访客全无顾忌。 长发挽起后,露出了她那优美的颈项;橱柜上放着刀,插在卡槽里,几乎触手可及——林东权紧捏着拳头,勉强控制住一时冲动,没有盲目地拔刀报仇。 最初查找到杉并区的这间公寓时,他和特勤处的人都来看过。 按照中介公司的介绍,“铃木庆子”半年前刚刚签下租约。从室内陈设上看,她前一晚都还在这里过夜。 入室检查后,韩国人仔细清除了所有痕迹,并在公寓周围布下岗哨,但求确认女人的行踪和身份。 然而,她从那天晚上起,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现在。 据当天值班的特勤说,女人刚上楼便站定了,离开时连头都没有回。盯梢的探子跟着她走到楼下,很快便丢失了目标,根本无从补救。 林东权作为行动负责人,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责备下属们不争气,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然而他昨晚也在审讯室吃了大亏,真心明白了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除非宋琳愿意,没人能够知道她真正的底细。 虚假的姓名、伪造的证件、百变的造型,包括眼前这间公寓——与其说是供人居住,更不如说是个舞台,帮助她扮演“铃木庆子”的角色。 女人端着茶杯回到餐桌旁,明明满脸笑容、态度亲和,却令林东权感觉不寒而栗。 她一边欠身坐下,一边柔声道:“我之前去公司找你,就是想像这样坐下来聊聊。” “聊什么?”林东权用反问掩饰自己的不安,“在总部还没聊够?” 女人莞尔:“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还好reads;大明骑龙。” “下手重了点,对不起。”她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民团决定去朝鲜的人选了吗?” 杯中茶叶翻腾,雾气在灯光下氤氲,气氛刚刚缓和便再次凝重。 林东权抬眼看向她,没有回答。 宋玲慢慢靠坐到餐椅上:“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我的吧。” 深吸一口气,林东权选择开门见山:“为什么一定要启用‘不归桥’?” “我被通缉了。” “‘宋琳’只是化名,你完全可以换个身份入境。” 她撇撇嘴:“朝鲜也有自己的技术手段,我躲不过海关检查。” “谁说的?”林东权坐直了身子,“再造指纹的手术很简单。” 掌心摊开,宋琳将手伸过桌面,不发一言。 林东权彻底愣住了:只见那十指指腹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疤痕,根本看不出半点纹路。 他猛然抬头:“怎么弄的?” “锡纸加热之后烫上去,只要破坏到真皮层,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很简单。”宋琳收回手掌,“指纹是故意留给你的一条线索,朝鲜海关有别的办法确定我的身份。” 林东权皱眉:“也就是说,即便你烫掉了自己指纹,依然有被抓住的可能。” “那是一个意识形态至上的国家,全社会、全天候地反间谍。”她耸耸肩,“在那里,任何临时伪装都没有作用。” 尽管听上去很无奈,女人的情绪却很平静,似乎根本不感到困扰。 林东权追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过,朝鲜是个意识形态至上的国家。”宋琳刻意停顿片刻,“只有充分利用这一点,才能在那里生存下去。” 他用食指使劲推了推自己的额头,显然没弄懂前提和结论之间的因果关系。 女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怜悯,对韩国情报系统的工作方法提出质疑:“如果你们经常看《朝鲜劳动报》、登陆‘光明网’,就会理解劳动党的逻辑与统治策略。” “独&裁并不意味着愚蠢,民主也并非绝对正义。”宋琳继续道,“越是集权政府,越需要榜样。换谍对韩国来说可能是耻辱,在朝鲜却一定会得到最大范围的报道和关注。” 那双黢黑的眼瞳中闪现出光芒,显得志在必得:“我如果能在那个时候‘叛逃’,很可能会被视为英雄,得到朝鲜官方媒体的正面报道。几轮接见、宣传活动结束,即便他们有心查我的底细,也得先想办法绕过宣传部门。” 见林东权没有答话,女人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在朝鲜的党政军系统内,宣传口的权利仅次于组织部门。” 深入敌对国家的危险行动,在她看来竟如此轻而易举,这种信心十足的样子着实令人羡慕。 清清喉咙,林东权将思绪勉强拉回来:“之后呢?要在朝鲜永远待下去吗?” “为什么不可以?”女人挑眉反问。 “你就不给自己留条退路?” 宋琳看向他,眼神暗哑而暧昧:“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真实目的,对吗?” 林东权愣住了reads;我的邻居是女妖。 “只身犯险、心有不安,你想问问我用什么办法保命——这样即便被情报院抛弃,至少自己还有个指望。” 尽管这确实也是他的动机,但被人直接当面说出来,还是显得太不堪了一些。 林东权无法反驳结论,只好抨击她的假设前提:“大韩民国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位公民!” “宣传口号就留着对684部队*喊吧。”宋琳勾勾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长久的沉默开始蔓延,他颈后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昏暗灯光的照射下,眼前视线也有些晕眩模糊。 在对方的心目中,自己或许就是不堪和懦弱的代名词吧,林东权想。 难怪那些军方情报官会瞧不起文职人员,真正面对斗争和博弈,他们原本就只能束手就擒。 他咬咬牙说:“……如果朝鲜不同意换谍,我必须靠自己出境。” 诚实比狡辩更容易讨人欢心。 听到林东权大方地承认动机,宋琳的表情也缓和起来:“特勤的第一要务是保证安全,你的想法很正常,我也并非是要否定谁。事实上,昨天早上在齐藤株式会社,我想说的其实也是这件事情。” 联想到之前的那出闹剧,林东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怀疑自己被撂倒其实是某种报复。 宋琳并没有介意这份尴尬,坦陈真实想法:“我更希望是和你、林总长私下交流,毕竟行动会涉及到朝核问题。” 听到最后四个字,男人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我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六氟化铀,身上有放射性残留,所以肯定无法通过正常的海关安检。”她轻描淡写地说明原因,令听者恍然大悟。 “事实上,我先前被朝鲜政府通缉,这也是罪名之一。”宋琳的神情淡然,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如今重新入境,若要确保人身安全,总得准备些他们想要的东西。” 大概猜到对方的计划,林东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可能,朝鲜已经进行了三次核试验,随时都有可能研制出真正的核武器……” “谁说要把那些东西给他们呢?”女人看向他,目光狡黠,“只是为咱们的朝鲜之旅买份保险罢了,你不也是为这才来找我的吗?” “我……” 宋琳打断他的辩驳:“原本我还得担心林总长的态度,毕竟他要对情报院和国会负责——可既然确定出生入死的是你,当然可以自己拿主意——事先说明白,少了这颗‘定心丸’,没人能够保证我们在朝鲜的安全。” 见对方没说话,她冷哼道:“反正就算你不参加,我自己也会去想办法。” 咬牙思考了几秒钟,林东权终于愤而低吼:“核原料哪有那么容易弄到手!?” 宋琳再次笑了起来:“‘尖嘴鸭’号快来了吧?” 英国的“尖嘴鸭”号武装核材料运输船,专门负责在世界各地运输核原料和核废料,每次入境日本,都会在齐藤株式会社购买相关保险。 林东权双手撑住餐桌,缓缓站起身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第12章 贝克尔 贝克尔迪马现年三十六岁,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 作为国际原子能机构的驻日代表,他负责在青森县的铀浓缩工厂实施现场监管。因为常年接触放射性物质,长相有些显老。 10月30日的晚上,他开车赶往东京——灯红酒绿的涩谷街头——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jk握手会。 在日本,“jk”的英文缩写有着特殊含义,即为高中女生,也是情&色业高价值商品的代名词。 刚到这里的时候,贝克尔并不理解中年男人为何会疯狂迷恋青春*。他的家庭生活很美满,家人之间的关系相当亲密。妻子是一位典型的法国中产阶级贤妻良母,儿子里奥刚刚三岁。全家人搬来日本定居,拥有崭新的生活,对未来充满向往。 三年前的夏天,有天傍晚他正在办公室值班,妻子打电话来说里奥出事了。 贝克尔没有来得及换衣服,闯了一路红灯赶往医院,却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眶里干涩胀痛,四肢麻木僵硬,张口结舌地无法发声。 世上的一切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里奥就那样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长长的睫毛搭落,皮肤还残留着些许温软。 医生说孩子从二楼窗台摔下来,后脑着地,在救护车上就已经停止呼吸。 之后的记忆全是黑白色的。 一个冬天的早上,妻子的父母突然按响门铃,他们来接女儿回国。 贝克尔这才记起他已经半年没有跟妻子说话。 事实上,妻子似乎也不太想开口,她把自己整日关在里奥的旧房间里,反复清点孩子的玩具,将那些衣物洗过一遍又一遍。 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秘书处发来邮件,问他是否愿意回欧洲工作,贝克尔拒绝了。 他已经习惯日本的生活,芥末和生鱼片也不再令人难以接受。他甚至喜欢上了清酒,夜里偶尔会去居酒屋小坐,看那些喝醉的日本人发酒疯。 居酒屋的老板是个中年人,身上有花花绿绿的纹身。他给了贝克尔一张名片,告诉他无聊时不妨去东京转转,那里有更多的疯子和酒鬼,足以消磨漫长的周末。 在东京市中心的秋叶原,一个高中女生主动与贝克尔牵手,问他要不要去咖啡厅坐坐,或者只是简单散步,8000日元一个小时,很便宜。 女孩身穿制服短裙,露出裹着丝袜的大腿,鼻头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像只小兔子reads;极品闲医。 贝克尔说不出拒绝。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无论女孩们说什么,都只会一味地点头、微笑。他对性*交没兴趣,却很喜欢有人陪伴的感觉。 这些女孩自称“jk”,偶尔专门组织活动、推广宣传。只要贝克尔有空,就会从青森县开车过来,给她们捧场。 在荧光棒狂热的催动下,女孩们卖力地献上甜美歌声和曼妙舞姿。观众清一色是男性,很多人看上去都比女孩们年长,像他这样的外国人也不少。 表演之后的握手会上,花一点钱就能和这些“jk”面对面。在人群的包围中,他可以闻到少女身上的馨甜气息,触摸到她们柔软温热的皮肤——就像里奥。 和渡边淳一在小说里写的一样:“为了消灭生命的无力感和虚无感,男人总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一个女人,在与女人细致温柔的缠绵中,在*的相互抚慰下,不可自拔地沉沦下去。” 由香是其中最受欢迎的团员之一,男人们会排起长长的队,期待着与她握手或拥抱。 只要贝克尔出现在人群中,她总会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然后麻烦人们让出一条道,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女孩个子高挑,常常眉目含笑,嘴角微微上挑,法语口语非常流利。 即便木讷如贝克尔,也曾忍不住好奇,开口问她跟谁学的法语。 “我的父亲是黎巴嫩人,”由香习惯性地低下头,将一丝发梢挽起,“他死之后我才回到日本生活。” 2013年1月,朝鲜进行了第三次核试验,东亚局势骤然紧张。维也纳传来消息,要组织观察团对朝鲜的铀浓缩活动进行检查。* 一起散步时,由香问他:“你也要去吗?”。 贝克尔耸耸肩:“可能吧,我是国际原子能机构的驻日代表,在朝核问题上更有发言权。” “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 “工作嘛,没办法的。” 女孩从颈上取下一串项链,踮着脚给贝克尔戴好:“神社里求的护身符,保佑你一路平安。” 一周后,贝克尔果然被任命为观察团副团长。 访问期间,他们受到了朝鲜原子能局的高规格接待,视察了宁边的重水反应堆和泰川的五十兆瓦核电站,并对部分原材料进行了封存。 因为走的是外交人员通道,观察团成员的随身行李并没有接受安检。 除了洗澡的时候,贝克尔始终将那枚护身符戴在身上,被人问起来的时候,他会说是女儿送给自己的礼物。 回到日本后,他给由香打了几次电话,像朋友一样聊天,偶尔约出来一起吃饭。 jk女团的表演场次不固定,由香也越来越忙。贝克尔总想找到合适的机会,把护身符还给对方,却忍不住一推再推。 他潜意识里认为,这样就有借口再约由香见面了。 2014年,美日达成归还核材料协议,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工作再度繁忙起来。** 与此同时,由香高中毕业,特别邀请贝克尔参加了典礼reads;一醉经年。 他在仪式现场见到了由香的母亲,一个重度痴呆的日本妇女,没有任何语言表达能力。 “和父亲一起出的车祸,好歹捡回来一条命。”女孩照顾病人的动作熟练,确保母亲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贝克尔推着轮椅站在人群后排,看着由香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心中充满自豪。 “如果,”典礼结束后,他支支吾吾地说,“你想读大学的话,我可以……” 女孩伸手捂住了他的唇瓣,指尖散发出温润的甜香:“贝克尔,你不是我的客人。” 在那之后,由香退出jk女团,似乎开始了像其他人一样的普通生活。 2015年3月15日,英国的“尖嘴鸭”号武装核材料运输船抵达东京港,准备将331公斤钚运往美国。还没出日本海,这艘船便遭到绿色和平组织的拦截。 示威者爬上甲板,悬挂巨幅标语,用无人机航拍并网络直播。 海上自卫队出动后,驱逐了示威者,并对船上的导航设施进行恢复。贝克尔随即接到通报:船上的55公斤六氟化铀不翼而飞。 日本战后囤积了大量核原料,距离制造原子&弹只有一步之遥。 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国际原子能机构一直对日本的核生产进行24小时监控。在此过程中,一些超标的核设施被查封,提取物却未能得到妥善处理。 此次运往美国的核材料中,便有一批武器级六氟化铀。它们被单独封存,等待船靠美国后,再由美国核管理委员会接收。 意外事件发生后,贝克尔作为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代表,登上“尖嘴鸭”号进行调查,结果却一无所获。 相关设施没有任何损坏,窃取六氟化铀的人显然十分熟悉船上机关。 忙了几个月,贝克尔终于完成事故报告,报告中结论:这批六氟化铀在运输过程中意外坠海,没有泄露的可能。 上周,他再次接到由香的电话,女孩邀请自己参加在涩谷举办的一场握手会:“我是返场嘉宾,你也来捧捧场吧!” 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里,贝克尔刚走出没几步,一辆银色跑车从斜地里冲出来,刮掉了他的后视镜。 “对不起!”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连连鞠躬,日语说得磕磕巴巴,“我会承担一切责任。” 他着急上楼与由香碰面,不想再浪费时间,便直接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请交给我来处理。”年轻人递出一张名片。 贝克尔看到抬头写着“齐藤株式会社社长”,便用英语说:“我知道你们公司,专门承保船舶运输险。” 年轻人笑起来:“承蒙关照,我会好好处理这次的事故。” “没关系,”贝克尔摆摆手,“今天正好有事,回头再约时间一起去定损吧。” “好的。” 来到活动现场,由香已经登台,在音乐声中欢快舞蹈。虽然没有再穿高中女生的制服,但那张青春面庞依然美得令人着迷。 随着强劲的鼓点,贝克尔也和其他人一起,有节奏地鼓起掌来。 第13章 女司机 “我受够了!” 林东权刚上车,便将鸭舌帽扔到一旁,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还要这样偷偷摸摸搞多久?” 宋琳没理他,而是接上视频端口,等待摄像机的成像信号。 心中烦躁不堪、焦虑无处宣泄,满腔怨气就像拳头砸到了棉花上。林东权感觉更憋屈了,狠狠瞪了一眼宋琳。 身穿牛仔衬衫,套着油乎乎的工装裤,脚蹬一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她将长发扎成马尾,胸前挂着工牌,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女货车司机。 恰是这么一位貌不惊人的“女司机”,正在试图窃取铀浓缩的核心部件——激光器。 与其他方法相比,同位素电磁分离法通过激光器对离子进行萃取,尽管耗能巨大,但对核原料的纯度要求不高,非常符合对核武器研发处于初始阶段的国家。事实上,伊拉克在20世纪80年代采用的就是这样方法,只可惜最终功亏一篑。 宋琳解释说:“日本资源贫乏,向来重视核废料的再利用,萃取技术一直走在所有国家前列。考虑到污染问题,青森县的再处理工厂已经淘汰了电磁分离法。换下来的激光器全都暂存在厂区仓库里。” 自始至终,林东权都认为这个计划太冒险,且不说青森县驻扎着大批美军、厂区戒备森严,即便他们真的把激光器偷出来,又有谁能保证朝鲜政府就一定会相信? 面对质疑,女人的笃定却一如既往。 李正皓,轮岛市的海难幸存者、急于自证清白的人民军军官、“不归桥”另一头被交换的俘虏——所有线索最终汇聚到一起,令人无法相信其中的巧合。 事已至此,林东权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被迫相信宋琳。 货车厢阴暗闭匿,充斥着食材腐烂的味道,远不如高级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整洁舒适。从齐藤株式会社的韩方社长,到货运公司的体力劳工,他借口休假脱离日常的监控,甚至连叔叔也不知情。 与人民军军官共事,还得听命于一个不明来路的女人,心中憋屈简直难以言喻reads;颤栗世界。 看着她将鼠标点来点去,屏幕上却依旧模糊一片,林东权忍不住开口指点道:“你把镜头对焦,调高解析度,图像自然就清楚了。” 系统设计者的建议总是值得参考,宋琳又按了几个键,画面很快被调整到最佳状态——隐蔽摄像头正在将厂区里的景象实时记录。 他们只能在卸货时安装设备,还必须随时提防被警卫发现。半个月来,经过反复试探,监控范围终于扩大到70%的厂区。 按照宋琳的计划,只有准确掌握安保力量的分布,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将激光器偷偷运出仓库。 餐厅后门,还有一个送货工人在清理现场。 工人的身量很高,动作却非常协调,举手投足十分自然,整个人显得不慌不忙。忙碌的间隙,他偶尔会撑腰站起来身,状似无意地观察四周状况。 “如果听我的,遥控无人机投放设备,根本犯不着像做贼似的……”林东权揉揉头发,满脸郁卒表情。 宋琳的视线始终集中在屏幕上,忙着确认摄像头的兼容效果,看都不看他一眼:“美军的干扰振荡器功率很高,如果采用你说的那种方式,我们很快就会被锁定——无人机暴露了,整个计划也白费了,不能冒险。” “那你要我去复制法国人的车钥匙干嘛?” 电脑屏幕显示,最后的收尾工作已经结束,李正皓正在慢慢往回走。 宋琳终于松了口气,双手交叉撑在脑后,伸着懒腰说:“我们会在贝克尔当班的时候行动,如果不出意外,那枚钥匙就没有用。” “如果出了‘意外’呢?” “那就必须有相应的补救措施,用突发事件转移注意力。”她转过头来,黢黑的眸子里泛着光,“贝克尔的车动力后置,停车场又是在坡道上。只要松掉手刹,车子溜坡后撞上车间大门,会直接引发爆炸——这里可是核燃料工厂。” 林东权还是很不服气:“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干?我们进入仓库时正好有所掩护。” “那样就太明显了,贝克尔很可能会被追责。” 明明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猎物”,她却始终在想方设法地保全对方,林东权想不通其中的逻辑。 宋琳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怜悯:“情报院就没教过你吗?保护线人安全,比任务成败更重要。” “妇人之仁。”林东权撇撇嘴,“这次行动结束,你以为我们谁还能回日本?” 副驾驶座的门被拉开,有人拍拍他的脊背,示意让出位置,一道沉默的阴影很快爬进来。 灰色眼眸向后瞟了一眼,沉声道:“好了。” 话音落定,车厢里的气温立刻降低了几度,似乎在回应着窗外的冰天雪地。 用力抹了把脸,宋琳翻身回到驾驶座上,点头招呼道:“那就准备出发吧。” 听闻此言,林东权再次认命的俯下身子,捡起一块块遮光板,小心地隐蔽货车上的监控设备。 美军对基地周围的无线电管控极严,这些摄像头分布范围太广,回传信号只能近距离接收。为了便于行动开展,林东权设计了一套低频视讯系统,就安装在车厢夹层里。经过巧妙伪装,旁人根本发现不了这辆车的异常。 出厂过程十分顺利,他们早已熟悉各个岗哨布局,并且对每天的交接班情况了如指掌reads;死亡高校。 宋琳把车停下来的时候,总会和当班的警卫聊上几句——尽管衣着简朴,却无法掩饰女人俏丽的五官,林东权以为,她是在有意无意地和这些男人*。 从厂区出来,他踢了一脚驾驶座的椅背,讽刺道:“要不你干脆跟贝克尔睡一觉,直接让他帮忙把激光器偷来吧?” 车厢内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响。 坐在副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开口,把林东权吓了一跳:“替换下来的激光器是正常损耗设备,如果只是在清点时不翼而飞,各级部门都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人为制造意外情况,反而会让日方警觉,为接下来的出境运输制造障碍。” “那也不怕,反正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打,索性杀出重围嘛。” 宋琳猛然踩了脚刹车,将货车停在高速公路的应急道旁,转身一把抓住林东权的衣领:“要么直接去朝鲜送死,要么老实配合,反复讲这些没意义的话,你很无聊吗?!” 桃花眼渐渐瞪大,他用力挣开女人的钳制:“我宁愿去送死!” 说完,林东权一脚踢开后门,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神经病……”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宋琳的火气也渐渐降下来,锁好车门后,弯腰爬回驾驶座,重重地靠到椅子上。 “金亨德的身份被核实了,朝总联要召开正式的新闻发布会。”李正皓坐在一旁,淡然出声,“他叔叔一旦被召回首尔,很可能要引咎辞职。” 宋琳还没来得及曝光剩下的三个人,“脱北者”事件就已经被媒体炒上天。韩国情报院和民团自顾不暇,反而制造出机会,让她能多做些安排。 林东权突然爆发的情绪得到解释,宋琳渐渐恍然:“你怎么知道的?” “我会看新闻。” 愣了几秒钟,她犹豫道:“你来开车,我去找找他吧。” “没必要。”李正皓低头俯到女人身前,伸手转动车钥匙,“他没带钱包,哪都去不了,只能回车库。” 他们在青森县市中心租了一间车库,白天假装送货,晚上反复推演行动计划。 为避免行动失败遭到搜捕,三人顶用了物流公司其他员工的身份——证件不合法,他们在美军基地所处的青森县内几乎寸步难行。 宋琳关心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没带钱包?” 李正皓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真皮钱夹,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刚才上车时顺手拿的。” 这只钱夹做工精细,是属于齐藤株式会社社长的私有物品,却不该出现在一个装卸工的身上。开始共同行动的第一天,宋琳便对此提出质疑,林东权却完全不以为意。 李正皓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会趁其不备将钱包藏起来。吃亏的次数多了,林东权只好把钱包随身携带,就连睡觉也枕在脑袋下面。 依然防不胜防。 此时,某人还在高速公路上暴走,不晓得当他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时,又该作何感想。 宋琳笑起来:“我们用他的钱去吃顿大餐吧?” 第14章 屋台通 行动时,李正皓从来不发表意见. 他是那种顶级的特勤人员:冷静、强悍、机敏、服从。如果没有这样的人从旁辅佐,宋琳很可能会放弃整个计划,或者选择直接牺牲贝克尔。 虽然保护线人安全很重要,但总会有一项任务,比任何线人都更为重要。 将车停回车库,宋琳换了条呢子裙,套上牛角扣大衣,看起来就像个放寒假的大学生。 她从林东权的柜子里翻了套行头出来,强迫李正皓穿上:“既然要出去吃饭,就装得像一点。哪有大学生和搬运工约会的?” 男人挑眼看了看她,不置可否地转身进房,老老实实换衣服去了。 他跟林东权一样高,身板却厚实得多,该有的肌肉全都有,是副天生的衣服架子。原本穿在花美男身上略显颓废的长外套,被生生地撑出强大气场,衣襟半敞、露出干净的衬衫领口,令人眼前一亮。 宋琳踮起脚,将同色系的羊毛围巾搭在他颈上,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最后的“成品”,忍不住轻轻吹了声口哨:“在朝鲜流行穿什么衣服?” 李正皓警惕地退开两步,眯着眼睛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耸耸肩,转身开门,“只是发现你这样挺帅的。” 男人跟在后面,明显愣了愣神。 林东权的钱包很鼓。 因为要来青森县隐姓埋名,他准备了不少现金带在身上,欧元、美元、人民币,简直可以开一家国际汇兑银行。 其实,只要对生活条件没有严格要求,宋琳准备的物资供给三人绰绰有余。 即便是正在恢复期的李正皓,蛋白质等基本营养也得到了充分保障,已经接近最佳状态:肌肉爆发力、身体耐受力都有明显提升,宋琳甚至不再轻易和他动手。 伪装潜伏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尽量减少在外抛头露面的次数,多以冷餐果腹,维持着基本的生理需求。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宋琳才会同意外出改善伙食。 眼下无疑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林东权负气暴走,剩下他俩和一叠现金——即便日后警方追查,也不会把临时出现的情侣与三人行动小组联系起来。 租用的车库紧邻青森市中心的古川大街,这里办公楼、百货商场鳞次栉比。与东京的丸之内类似,白天时是一条忙碌拥挤的商业街。 每当夜幕降临,街上的风景则会悄然改变reads;死亡高校。 楼宇间闪亮着无数灯火,正是青森市历史悠久的“屋台通”:一辆辆小推车伫立街边,靠外侧是桌椅、靠内侧是炉灶。热腾腾的各式美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促使归家的路人排排坐下,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刻。* 掀开门帘,便进入了雾气弥漫的另一时空。 面条、天妇罗、煮杂烩、烤鸡串,平凡的餐点总会令人食指大动。价格便宜倒是其次,味道鲜美、饮食方便是夜市永恒的魅力所在。 沿街的“屋台通”有十几家,各有所专、各有所长。其中几家特别热闹,甚至需要客人排队等待。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没有选择那些最受欢迎的店面,而是走向街角稍显冷清的拉面铺子。 她推着李正皓坐进去,自作主张地要了两碗牛肉面,兴冲冲地掰开筷子,盯着灶台的目光显得很清亮。 此刻的宋琳,倒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对凡事都充满期待。 李正皓日语说得不好,为了防止被猜疑,干脆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置身事外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是外地人吧?”老板娘一边抻面,一边热情地招呼道。 宋琳点点头:“是啊,到这边来办事。” “来得有些不是时候呢,青森的冬天太冷了,过段日子就该下雪了。” “多好啊,”她笑起来,“我还没见过雪呢。” 锅里的水开了,老板娘低头忙活起来,锅碗瓢盆、叮叮梆梆,营造出“屋台通”特有的市井味道。 李正皓忍不住低声问:“你没见过雪?” “真没见过。” 莫名地,他相信对方这次说的是实话。 沉默片刻后,李正皓苦笑道:“下雪一点都不好,路没法走,庄稼也会烂在地里。第二年春天树木还要生虫害,连生火的木头都没有。” 宋琳抬头,视线飘向遥远的夜空:“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皱皱眉,努力地搜寻自己的记忆:“主体85年……哦,就是你们说的1997年。” 朝鲜国内通行的年号是“主体”,以建国主席金日成出生的1912年为元年,采用了独立的纪年方法。 然而,再伟大的主席最终都难逃一死。 1994年,金日成去世后,朝鲜天灾*接连不断,接下来的十年被称为“苦难行军”,旨在鼓励国民饿着肚子坚持革命。 “我出生的地方,用的也不是公元历。”她垂眸浅笑道,“‘黑蚩拉’起算于默罕默德迁都那年,从麦加到麦地那。”** 李正皓愣住了:“你是伊斯兰教徒?” “我只是出生在黎巴嫩而已。”宋琳耸肩。 这是一颗位于西亚北非的地中海明珠,夹在以色列和叙利亚之间,背靠土耳其、约旦,二十年前的一场内战却将整个国家逼近崩溃的边缘。 如果她能在那种地方长大并且活下来,似乎就没什么难以理解的了。 或许是“屋台通”独特的氛围所致,今晚的宋琳看上去特别容易亲近reads;颤栗世界。 老板娘还在精心准备着食材,旁边座位的客人刚刚离去,雾气缭绕的棚帐里,只有他们俩并肩而坐。 李正皓用指节敲击着桌板,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当过童军吗?还是雇佣兵?” 宋琳突然大笑起来,把老板娘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摆摆手示意无碍,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眼眸中闪烁着幽暗的荧光:“果然还是不放心我吗?李正皓同志。” 他咬紧了唇,拒绝作出评价。 “我父亲是黎巴嫩人,母亲是日本人,内战结束前,我们就已经离开贝鲁特了。” 面对这突然的坦陈,李正皓颇为意外,四目相对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她却率先移开了视线,瘪瘪嘴道:“爱信不信。” 一转眼,宋琳又变成女大学生的模样,语气娇嗔地冲老板娘抱怨,说自己肚子饿了。 热气腾腾的面条终于出锅,猪骨熬成的浓白底汤散发着浓香,搭配丰盛的浇头和佐料,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两人用餐,似乎非常期待顾客的反应。 宋琳双手合十,闭眼作了个感谢的姿势,随即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痛痛快快地吃起来。 进食时不甚雅观的动静,令李正皓差点以为她又变成了女司机。 “慢慢来,”老板娘却很高兴,笑得心满意足,“不够还可以再盛。” 桌板下,李正皓被人踢了一脚,正在觉得纳闷,却听宋琳囫囵地低声说道:“快吃啊,这种面条就是要吸出声音,越大越好。” 两人始终用韩语沟通,老板娘只当他是外国游客,根本听不懂对话的内容,反而愈发期待地望过来。 李正皓犹豫片刻,埋下头、端起碗,凭借强大的肺功能,连筷子都没用,直接两三口吸光了碗里的所有面条,发出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再抬眼,老板娘和宋琳都呆住了,或站或坐,像两个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 “对不起!”老板娘率先反应过来,在柜台后连连鞠躬,手忙脚乱地把其他面条扔进锅里,“我这就多煮一些,请您稍等。” 宋琳憋着笑,一边暗地里掐他的大腿,一边用日语假装客套:“给您添麻烦了。” 拜经年累月的残酷训练所致,李正皓对疼痛的感觉很迟钝,女人的那点力道毫无效果,和被蚊子咬了差不多。 等待的间隙,他鬼使神差地主动开口:“我生在咸镜北道的清津市。10岁时进入万景台革命学院,受训九年后直接参军,入伍时就在侦查局服役。” 三十年的人生经历,能说的却也只有这些,李正皓勉强松了口气,感觉不再亏欠。 万景台革命学院是朝鲜著名的军事院校,专门招收烈士子女,培养出血统与自身都绝对忠诚的人民军战士。 尽管如此,想要在全民皆兵的朝鲜做到少校,依然需要付出旁人无法想象的心力。 宋琳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表白,始终直视着汤锅底翻腾的细白面条,眼里的光亮闪着闪着,渐渐消失不见,就像萤火虫飞进了黑暗幽深的洞穴之中。 第15章 鼠标线 天边有几颗星星闪烁,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颇为黯淡。 宋琳将手插在衣兜里,踮脚走在窄窄的路沿上,偶尔跳过某处障碍,动作轻盈得如同精灵。 李正皓跟在她身后,长腿交错慢慢踱步,感觉酒精浸染视线,给世界蒙上了微醺的色彩。 因为那狼吞虎咽的食相,拉面铺子的老板娘感觉受到莫大鼓舞。餐后,对方特意拿出自己私藏的清酒,给他和宋琳分别斟满。 面对这般盛情款待,原本滴酒不沾的李正皓也只好端起杯子,仰头一干而净。 宋琳似乎很能喝,陪着老板娘推杯送盏几个回合,最后还像没事人一样,显得毫无负担。 眼前一阵晕眩,脚下差点踉跄,李正皓后悔先前拒绝得不够干脆,最终自讨苦吃。 从酒量上看,宋琳确实不太可能是个穆斯林。* 看着那忽上忽下的背影,他又开始猜测对方的年龄:二十?二十五? 1991年黎巴嫩内战结束,如果出生在此之前,她应该已经超过二十五岁。李正皓很少与女人打交道,频繁转换的身份又太具有欺骗性,根本无法作为客观年龄的参照。** 话说回来,生于战乱之中的女性,心理年龄恐怕早就超出生理年龄一大截了吧。 回到车库时,林东权还没有回来。 李正皓把那身行头脱掉后,整个人如释重负。和大多数穿惯了军装的人一样,他其实不适合便装。洗澡时顺手将衣物洗净烘干,送去林东权房间的时候,他发现对方仍然不在。 “没关系,”宋琳对此不以为意,“他会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打开车库大门,林东权果然已经靠在墙角里睡着了。 宋琳上前踢了他一脚,幸灾乐祸地问:“真走了一夜?” 男人揉揉眼睛,满脸委屈表情:“……我钱包不见了。” “哦,”她点点头,“不见了好,省得暴露身份。” 林东权埋怨:“里面还有好多钱呢。” 李正皓站在一旁,听到这番对话,下意识地将衣兜捂得更紧。 三人如今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被迫团结在一起,出于不同的动机,试图达到同样的目的reads;极品闲医。尽管矛盾在所难免,终归还是会妥协、退让,继续合作下去。 这里是一间商用车库,一半停车一半仓储,方便物流公司随时理货。后半截还有生活区,配备了基本的卫生设施和休息室,应付日常需求绰绰有余。 他们将没用的家具推开,在生活区中央搭起沙盘,模拟核燃料再处理工厂的实景,标注出各类布防信息。从进入警戒范围的第一步开始,详细周密地安排整个行动计划:具体到每一道门怎么开、可能的监控探头如何避让,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撤离方案,但凡能够想到的,几乎全都有了应对。 林东权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经过一夜暴走,郁卒烦躁统统散去,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与其替叔叔担惊受怕,他更希望好好活下去。 借助之前拍摄的视频,仓库通风口的高度被最终确认——2.5米,和货车顶棚差不多——李正皓尝试几次之后,冲宋琳点点头:“我能上去。” 女人将旅行箱掂了掂,确认道:“能跳下来吗?” 李正皓接过箱子,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旅行箱里装着千斤顶和几块废铁,模拟出激光器沉甸甸的分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重,但要保证在奔跑过程中的稳定、避免磕碰,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角落里,林东权用3d软件建模完毕,随即一把推开电脑桌,滑动椅子靠到沙盘边,再次提议道:“还是用动滑轮吧?先把东西放下来,后面就好办了。” “那得在房梁上打洞,墙体也会有损伤。”宋琳皱紧眉头。 按照之前的计划,李正皓拿到激光器后,必须把仿制的模具放到原处。如此一来,至少外观看不出异常,厂方日后销毁这批设施的时候,也不会因数量短少再起怀疑。 多亏贝克尔和那枚随身佩戴的“护身符”,他们提前掌握了激光器的外观特征,并且仿制出足以以假乱真的模具——只要不是真的用来它浓缩核燃料。 然而,没有工具、从两米高的位置往下跳,即便是赤手空拳的人也站不稳,更何况还要带上几十斤的大箱子。 计划再次走进了死胡同。 “不可能。”林东权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把那么大的激光器从厂区偷出来,肯定会有动静。” 同样的结论他已经重复无数次,宋琳懒得辩驳解释,只是将视线锁定在沙盘上,继续观察仓库的其他入口。 李正皓走到电脑屏幕前,轻点鼠标,试图将3d图像调大一些。 林东权一把推开他,不耐烦地吼道:“别乱动!” 身材高大的男人握紧了拳头,目光越来越冷。 “看什么看?”林东权撇撇嘴,满脸不屑,“软件名字都认不全,动坏了谁负责?” 朝鲜被称为“冷战活化石”,面对国际封锁,常年与世隔绝。即便人民军的高级军官,也无权登陆互联网,对计算机的了解十分有限。 更何况,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林东权原本就瞧不起任何人。 察觉到气氛不对,宋琳终于转过头来:“别急着乱发脾气。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没理由轻易放弃。” “不是放弃,是面对现实。”林东权叹了口气说,“美军基地就在隔壁,没人想要自找麻烦,但事情必须有所取舍reads;一醉经年。拿到激光器,还会有足够的时间离境,等警方找到线索,我们早就在釜山上岸了。” 李正皓难得主动开口:“你觉得该怎么办?” 林东权指了指自己的脸:“你问我?我觉得就不该搞什么‘无害化入侵’,制造意外转移视线、趁虚而入拿了就跑,相应的准备早就做好了,只需要调整一下先后顺序而已。” “你是说车祸爆炸?”李正皓后靠在椅背上,神情微妙,“核燃料工厂发生事故,方圆百里都会封路防泄漏,我们怎么去港口?” 林东权愣住了。 “就算能够顺利上船,等第二天到了釜山,海关也会对来自事故地区的船舶限制入境。即便不是这样,我们下船时,随身行李也会被严格检查。” “到时候只能把激光器扔进海里。”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者,你其实根本没想过要把它交给朝鲜政府?” “我……” 宋琳打断了两人的争论:“都别吵了!干扰仪能够侵入视频监控系统,只要你们两个动作迅速,我会在岗哨拖住巡视的警卫。” “激光器不能受损,这是所有计划的前提。从通风口把激光器放下来的时候,可以使用动滑轮,无非是在墙上打孔固定而已。”她的视线再度回到沙盘上,“李少校行动时带上涂料就好。” 林东权插嘴反问:“什么涂料?” 宋琳挑挑眉:“涂墙的涂料。仓库通风口朝向里侧,即便用滑轮运输过重物,也可以用及时修补痕迹。待涂料风干之后,从外观上很难发现异常。” 这并不是百分百保险的办法,但总好过被人发现。 三人勉强达成一致意见:李正皓拎着油漆工具去练习涂墙技巧;墙体的颜色需要确认,宋琳催促林东权打开厂区的视频资料。 她趴在办公桌旁边,指点要求截取的时间轴。 林东权刚要按动鼠标,下一秒却被死死缠住了脖子。电线越收越紧,阻止了呼吸、凝滞了血流,他感觉生命正从身体里绞沥干净。 想要呼喊求救,根本发不出声音,女人的手掌捂在口鼻,力道沉稳无从反抗。 她沉在男人耳边,压低了嗓子说:“你就这么想死在朝鲜?” 颈项桎梏,林东权无法摇头,只好将手掌在身前来回摆动。 “那就不要让他起疑,不要让他知道激光器只是筹码。”宋琳拽了拽鼠标,骤然收紧的电线令男人几近昏厥,“把激光器‘遗失’在韩国,是意外,不是我们的事先安排。” 尽管脖子上疼得火烧火燎,林东权还是挣扎着呻&吟以示回应,生怕对方再下狠手。 鼠标线渐渐松开,空气再度回到肺里,劫后余生的恐惧瞬间侵袭。他连滚带爬地躲进墙角,看向女人的眼神惊惶未定。 宋琳一步步走近,表情淡定:“记住刚才的话了吗?” 林东权条件反射似的点头。 她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情报院只保证过重启‘不归桥’,并没保证用谁去交换李正皓,所以我并不担心你会死。” 纤细的手指抚上男人的面颊,很难想象其中竟蕴含着杀人的力量:“别再犯相同的错误了,好吗?” 第16章 青森港 雪落无声。 黑云压境半个月之后,青森县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值完夜班的警卫们正挤在大门外打卡,远远地便看见为餐厅配送的物流卡车开进厂区。 “阿薰,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负责验车的大叔笑眯眯地打招呼。 扎着马尾辫的女司机摇下车窗,将手放在暖风口上烤了烤,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天气太冷了,早点送完货回去睡觉。” “一个人睡觉也很冷啊,要不我去陪你吧?”年轻警卫没正形儿地开玩笑道。 人群中爆发出异常欢乐的笑声,这句话似乎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名叫“阿薰”的女司机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回斥道:“龙太大哥都是有老婆的人了,怎么还能这样说话?” “没关系的,反正他老婆没你漂亮。” “我还没结婚,阿薰考虑一下我吧!” “还有我,还有我……” 不理会众人的呱噪,负责验车的大叔从车厢里爬出来,拍了拍手,将头探进驾驶室四下打量:“今天就只有你一个人吗?那两个小伙子怎么没来帮忙?” “懒家伙们天冷了不想动弹,我也很头疼啊。” “辛苦了。”大叔是个热心快肠的人,主动伸手推开了围在车前的同事,大声招呼道:“让开,都让开,阿薰还要干活呢。” 货车很快再次发动起来,警卫们纷纷退让,雪花尚未完全覆盖的道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快到餐厅卸货区的时候,宋琳将窗户完全升起来,扭头冲车厢里大声喊:“好了。” 契合在瓜果蔬菜下的隔音板渐渐松动,李正皓身穿制服,弯腰站起来。衣服是从cosplay商店买来的道具,样式与厂区警卫的类似,近看虽有细微差别,但对付监控仪还是绰绰有余。 他用手扶了扶帽子,露出冰冷的灰色瞳眸,看上去已然进入状态。 “我下车后把东西撒在地上,警卫们应该都会来帮忙,你就趁乱往仓库那边去。” 李正皓点点头,将隔音板放回原处,没有说话。 具体的行动方案已经反复演练,林东权也守在厂区围墙外,等待随时接应。 宋琳踩下刹车,回头瞟了一眼男人,看见他沉着冷静的样子,自己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你们俩会合后,及时给我信号,大家直接在码头碰面。” 李正皓“嗯”了一声,拉开车门跳出去,藏在车厢与墙壁形成的阴影里,躲进监控死角,悄无声息地走向厂区深处。 按照林东权的说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黑掉监控探头,只要宋琳想法把警卫拖住,李正皓想干什么都行reads;文贼。 但这一提议很快就被另外两个人否决了:任何技术入侵都要留下痕迹,如果行动过程中出现任何偏差,意味着林东权的身份会被曝光——所谓的“无害化入侵”也就毫无意义。 宋琳没再犹豫,拉开车门跳下车,走到车厢后面掀起帆布,将事先准备好的几袋货物倾倒在地上,范围之大、数量之多,足够让人忙活半天了。 跑向大门口时,下夜班的警卫还没散尽。听到求助,他们纷纷穿好衣服,热心地凑过来帮忙。雪地上站满了穿着便装,或是没来得及换下制服的男人。 随着雪越下越大,散落的土豆瓜果渐渐被覆盖在雪地里,找起来很不方便。 考虑到“阿薰”平日里与大家很熟稔,又是个五官俏丽、性情随和的女孩子,众人也都不遗余力,直到把麻袋里的瓜果全部物归原位,方才纷纷松了口气。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感谢。”宋琳一边鞠躬,一边装出感动万分的样子,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如此声情并茂的感谢之词,令警卫们大男子主义爆棚,心中颇有成就感。之前开她玩笑的年轻人提议道:“这么多货物,阿薰一个人要搬到什么时候去啊,我们帮帮她吧!” 还没等女孩说出客气的话,车上装的货物就已经被卸空,男人们一人一包扛在肩头,悉数码放进餐厅仓库里,堆得整整齐齐。 于是又少不了一番感谢推辞、热闹调侃,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时,李正皓已经离开了四十分钟。 “阿薰”不慌不忙,与众多警卫们多寒暄了一阵,开车驶出厂区时,时针刚刚指向“7”的位置。 按照往常的路线开回青森市中心,把车停回车库里,她收好钥匙、背上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雪势已经很大,天地都被染成了白色,路上行人变得稀少,车辆来去匆匆。去往码头的路上,她的心跳渐渐加速,手心也冒出汗来。 青森港濒临陆奥湾和津轻海峡,地处亚寒带,每年冬天海水都会结冰。 随着大雪的到来,港口已经显出些许萧瑟景象,船只并排停在海里,与天地间的苍白融为一体,毫无声息。 事先约定的7号码头上空空荡荡的,没有船只停靠,也没有任何人的踪影,缆桩旁靠着一处阴影,透出沉沉的死气。 宋琳放下背包,一点点走近那处阴影,动作缓慢地蹲下身子。 雪花落在齐耳短的发梢上,遮掩住原本凌厉的锋芒。长睫垂落,冰冷的灰色眼瞳不再,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柔和许多。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微微抖动,似在呻&吟,似在求救。 她侧耳靠近,努力试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却始终云里雾里。 鼻息间,浓烈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男人脑后正缓缓流出鲜血,顺着线条清晰的颈项流淌,浸湿了外套衣领。 “李少校?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宋琳俯身上前,贴着他的耳垂轻呼,感觉对方微弱的鼻息沁在自己胸口,暖暖的,有点痒。 李正皓没有回应,靠着缆桩的身子歪了歪,最终倒在雪地里。 他的身旁空空如也,就像这天地间无边无际的苍白,亘古洪荒。 再睁眼时,两人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车库,只是这次不再有林东权作陪reads;大明骑龙。 脑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却不比头晕目眩的后遗症更令人难受,李正皓咬牙哼了一声,很快引来宋琳的注意:“你醒了?”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眉头皱得死紧:“怎么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女人踮着脚转过身,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盆,“趴好,要缝针了。” 后脑勺有血流涌出,伤口似乎还没处理完毕,李正皓乖乖俯身,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 有刀片在头皮上划过,冰冷而锋利,将发梢一点点削刮干净。 “我没准备麻醉药,你稍微忍忍。”话音刚落,宋琳便用细针扎破了他的头皮。 李正皓双手紧紧攥住床沿,靠纯粹的意志力抵抗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哆哆嗦嗦地开口,藉由对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十分,大概晚你们半个小时。”女人的手很稳,扎针时没有任何抖动,抽线的动作果断而干脆。 “码头上还有人吗?” 她用棉签拭了拭伤口,擦掉渗出的血水:“就只有你一个半死不活的,算吗?” 李正皓没说话,半晌之后,冷声道:“船呢?还有箱子?” “你认为,他有可能会等着我一起收拾?”宋琳剪断线头,将剪刀扔进水盆,拿起另一根针,“不过还算手下留情,没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男人的拳头越攥越紧,和渐冷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是我大意了。” 女人习惯性地耸耸肩,牵动到他的伤口,制造出愈发强烈的痛感,李正皓咬牙承受。 “原本就不该指望这帮韩国人,金亨德的事情闹大了,他们迟早要狗急跳墙。也怪我自己,以为林东权真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他还有点胆量,居然敢砸晕你、带着激光器偷跑。” 李正皓抿了抿唇:“现在怎么办?” “你如果不介意身份暴露,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投奔朝总联,只是以后没办法再从事特勤工作罢了。” “不可能。” 提议被否定,宋琳并没有多少意外,而是叹了口气,继续说:“从日本出境倒容易,问题在于如何回朝鲜。你可以走走三八线,游泳过鸭绿江、图们江也行。” 李正皓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单刀直入地问:“你怎么办?” “我跟你不一样,”用力扎了一针,宋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自嘲,“我必须走正规途径入境,除了‘不归桥’,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可是情报院那边……” 她长指翻转,抽出线头,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结:“没有金亨德还有‘李亨德’、‘赵亨德’、‘朴亨德’,林镇宽已经被扳倒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敢叫板。” 李正皓没急于反驳,却皱眉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男人翻过身,继续道:“没有激光器,只是单纯的投诚不行吗?我们的党非常宽容,不会对人有任何偏见。即便以前犯过错误,只要真心悔改……” 背着光,宋琳的笑容很模糊:“李少校,有些事情不是悔改就行的。” 第17章 革命军 “我的母亲,名叫高内庆子。”* 宋琳的话音刚落,李正皓便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革命军的那个‘高内庆子’?” 女人回头看着他,眼眸中闪烁着隐约的光芒:“没错,就是她。” 革命军,全称叫“日本革命军”,是20世纪60年代创立的日本极左&派组织,与西班牙的埃塔、北爱尔兰的共和军、菲律宾的阿布沙耶夫武装齐名。 作为革命军的中东地区领导人,高内庆子拥有姣好的容貌、传奇的经历,以及独特的个人魅力,是最著名的红色革命者之一。 随着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国际形势发生巨大转折,革命军已经多年没有活动,却仍然是一个带有恐怖主义性质的武装组织。** 听到这里,看着那张肖似高内庆子的脸庞,饶是李正皓也不淡定了。 他费力地撑在床板上,不顾自己半身赤&裸,勉强坐起来:“你的父亲,真是阿拉法特?” 话音落定两秒钟,对方明显愣了愣,瞪大的双眼里满是震惊:“这你也信?!” “我……” 李正皓自认并不八卦,只是想起高内庆子那传奇的一生,恐怕没人能忍住好奇心。 宋琳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开了,越笑越大声,直到眼泪都快要流出来,方才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帮助了巴勒斯坦人,所以就该睡他们的领袖?拜托,亚西尔是我妈妈的朋友,也是我敬重的长辈,仅此而已。”*** “我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李正皓低下头。 宋琳俯身,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那你什么意思?” “高内女士是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我不该质疑她的人品。”说完,男人噙着唇,再次别过视线reads;重生之星际淘宝主。 宋琳缓缓站起来,轻声道:“政治信仰和个人品行本来就是两码事。二十几岁就离开自己的家乡,为了实现所谓的‘共产国际’,投身巴勒斯坦复国运动,最终却被视为恐怖组织的女魔头……我觉得这不是伟大,是悲剧。” 窗外的雪下个不停,车库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道,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吊灯晃晃悠悠,映衬出一室的萧索落寞。 “她老了,现在只想休息。”宋琳叹息,“我去朝鲜就是为了这件事。” 后脑的伤口还在流血,李正皓却无暇顾及:“高内女士怎么了?你们……” “‘他们’,日本革命军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高内庆子的女儿,仅此而已。” 刻意重读以示强调之后,她耸耸肩说:“你应该也知道吧?这帮理想主义者年轻时满腔热血,幻想联合全世界无产阶级、同时进行暴力革命,一举推翻所有的资本主义政权。结果却在古巴被卡斯特罗拒之门外,在中国目睹东西方和解——只有朝鲜的那几个活了下来,而且据说活得很好。” 李正皓猜测:“所以,是要让朝鲜的红军旅成员接替高内女士,继续领导你们在阿拉伯的活动吗?” 宋琳不耐烦地摆摆手:“‘他们’!要我说多少遍?别把我跟这帮人混为一谈。” 难得她脸上出现如此真实的表情,李正皓没有吭声,耐心地等待对方恢复平静。 空荡荡的车库里没有取暖设施,在雪夜里浸透寒意,街道上的喧嚣声渐小,全世界似乎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脑后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却无法转移李正皓的注意力。 他满脑子都是红军旅和高内庆子的传奇过去,即便是在70年代风云激荡的时代背景之下,也因为其鲜明的理想主义色彩能令人难忘,徒生无尽的感慨唏嘘。他们对巴勒斯坦人民的同情、帮助,令共产国际的精神闪烁出夺目的光芒。 自始至终,面对恶劣的国际环境,朝鲜能够信任的朋友少之又少,巴勒斯坦是其中之一。 教科书上,美帝国主义支持犹太人复国、欺压巴勒斯坦人的故事,简直就是朝韩分裂的翻版。阿拉法特在世时,也曾经不止一次向东方寻求支援,并且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同情,堪称世界正义的指南针。**** 然而,在高墙与鸡蛋斗争中,鸡蛋永远是鸡蛋,并不因为受人同情就能变得强大。 “我不吃这一套,‘主义’、‘信仰’、‘民族’、‘正义’,我都不信。”宋琳再次抬头,脊背却耷拉下来,像是负担着沉重的包袱,“如果不是因为以前去过朝鲜,他们开价再高,我也不愿意走这一趟。” 李正皓没再纠缠于细节,而是单刀直入地问:“你准备找谁?” 红唇轻启,悄然吐出三个字:“张英洙。” 随即,那双黢黑的眸子像探照灯似的打过来,看得他不由一凌。 1976年3月,红军旅为呼唤世界革命,劫持日航飞机“淀号”飞往朝鲜,震惊世界。劫机者中大多数是一流大学的高材生,年龄最大的二十七岁,最小的只有十六岁。***** 在朝鲜定居后,这些人得到了妥善安置,先后进入金日成综合大学和金策工业大学继续学业。 金策工业大学是朝鲜的两所顶级学府之一,能够入读的学生无不根红苗正,出身于劳动党精英阶层。劫机者中,一位名叫“田宫胜宏”的年轻人,就是在这里认识了他未来的妻子——金圣姬reads;前夫为皇[星际]。 作为最高领导人家族的旁系亲属,金圣姬身上流淌着名副其实“白头山血脉”,在劳动党内备受重视。 田宫胜宏与金圣姬结婚后,改名“张英洙”,从此平步青云,现已位列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是朝鲜政府的实权派人物之一。 李正皓当然听说过侦查局的直系领导,张英洙能以日侨的身份在朝鲜爬到如今的位置,离不开妻子的帮助。 安全码、侦查局内部的叛徒、脱北者…… 所有线索最终闭合成环,消除了李正皓心中的重重疑问,只剩下一开始的那个还没得到解答:“为什么非要弄到激光器不可?只要张英洙局长在,没人会对你不利。” 宋琳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用手指抚上男人赤&裸的肩胛,勾起一抹嫣红的血迹。 “伤口还在流血,先躺着吧,我再处理一下。” 李正皓的身体僵硬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半裸着坐在一个异性面前,而且竟然毫无防备。 纤细的手指轻妙而温润,灵活地游走在男人的背脊上,伴随着线条清晰的肌肉轮廓,起伏逡巡:“你最开始是反对盗犬激光器’的,为什么后来愿意跟我和林东权合作?” 他咬着牙,努力控制住自己,沉着嗓子回答道:“……我把你当同志。” “‘同志’……”女人咬着字眼,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我能说出安全码,所以代表了你的上级命令,而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对吗?” 李正皓将脸埋进手肘里,不再说话。 尚未干涸的血迹被擦拭干净,那只手像施了魔法的一样,散发出强烈的磁场,紧贴着他赤&裸的皮肤,上上下下地游弋。 牙齿咬进肉里,尝到腥咸的味道,他用尽全部力气绷紧身体,方才没有发出声音。 灵魂被架在烈火中炙烤,理智被挤压至极限呻&吟,无形的紧张感持续煎熬,将忍耐逼迫到摇摇欲坠的边缘,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强大的意志力与组织纪律都失去意义,统统敌不过心尖那痒痒的一点。 李正皓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受,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试图摒弃视觉和嗅觉,不再受到对方的影响。 却听见那撩人的声音若有似无道:“在朝鲜,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伤口还在流血,痛感却消失无踪,只剩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胸膛喷薄而出。 “有了激光器,就不再是单纯的‘叛逃者’,任谁要动我,都得掂量几分。”女人的位置居高临下,一边对他上下其手,一边继续解释:“金圣姬同志已经是劳动党中央组织指导部的部长了,能做的事不比张英洙少。” 最后一块胶布终于贴好,难熬的包扎过程结束了,宋琳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 李正皓缓了几秒钟,依旧不敢翻身,只好抬起头哑声问:“为什么要担心金圣姬对你不利?” “女人嘛,”她背过身子,随手将医疗器械收拾好,“对于丈夫的初恋情人,总是放不下心的。” “你是说……” 宋琳摇着头,似有感而发:“我母亲跟阿拉法特没关系,跟张英洙倒是真有过一段,从法律上来说,两人还曾经是夫妻关系呢。” 第18章 少年派 日本赤军的持续壮大令政府恐慌,组织的核心成员无不受到警方的严密监控,无法轻易离开日本。 张英洙等人实施的劫机事件,恰是发生在这一背景下。 “1976年以前,我妈妈出国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麻烦,只需要改个名字,便能够申请到新护照。”宋琳笑起来,“对日本女人来说,改名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结婚。” 和田宫胜宏“结婚”之后,高内庆子改名田宫庆子,在东京羽田机场搭乘航班,顺利地抵达了黎巴嫩贝鲁特。 “之后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媒体宣传的比较多。”停顿片刻,她不太自然地补充道:“我3岁起就没再和她一起生活,了解有限。”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勾勒出女人脸上清晰的轮廓阴影。 李正皓披着毯子,挺直腰板席地而坐,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勉强追问道:“你去哪儿了?” 宋琳撇嘴,自嘲的说:“母亲出国时刚刚20岁,35岁生下我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精力。为了不给革命添麻烦,像我们这种孩子,都会被送去加沙的孤儿院——十几个老师,照顾两百多个孩子,你能想象吗?” 男人没有说话,灰色的眼睛里有晦涩的光。 “对不起,我忘了,你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她耸耸肩,毫无诚意地道歉。 车库里越来越冷,李正皓再次裹紧毛毯,清了清喉咙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笑得人畜无害:“总之,不会让林东权白打你一棍子。” 那天晚上,青森的雪下了一夜。 李正皓睡在外间,听到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眠。 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时候,特工就像独狼,接触的人越少,越能确保安全性。即便必须合作,也是和来自侦查局的同事,大家责任分工明确,各自做好份内的事,无需操心其他。 2014年3月的朝韩互相炮击事件发生后,北方界线局势骤然紧张。除了日常巡防,侦查局还派出了大量特勤人员,伪装成普通渔民,趁机在西海五岛附近搜集情报。* 出事那天,他们驾驶着一艘新式半潜艇,从北纬38度线以南的海域返航。 这种半潜艇是朝鲜的新式武器之一,专门用来进行秘密渗透——特工驾船潜入南朝鲜领海,靠岸后伪装成当地人,实地调查各项军事数据——回程时,为保证船只、情报的安全,必须尽量避免被发现。 所以,他们会绕开北方界限上的争议海域,宁愿走远路进入日本海,也不愿冒险与南朝鲜的军舰遭遇。 “鬼船”出现在雷达上的时候,他和同伴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南朝鲜与日本也有领海争议,渔民们为避免麻烦缠身,很少越境捕捞;北朝鲜的“渔船”则由军方统一调度,不可能出现单枪匹马的情况reads;一醉经年。 远远看过去,那艘船实在太过破旧,俨然已经失去动力,只能被动地随波逐流。 “上船看看吧?”副官建议道,“说不定还有人呢。” 舵手则显得有些胆怯:“少校同志,别去了,海上的古怪太多,小心惹麻烦。” 舵手是海军方面派来的年轻人,负责半潜艇的操控和日常维护,平时很少主动发表意见——会说出这种封建迷信的话来,显然是真有些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渗透任务进展得太顺利,也许是因为个人英雄主义作祟,除了随身携带的军刀,李正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和副官一起,登上了身份不明的木船。 刚越过船舷,他们便发现这艘船不对劲。 甲板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常见的航行辅助设施;驾驶舱里空无一物,甚至连发动机都老旧不堪,根本无法使用。 这样一艘船,与其说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是被抛弃的垃圾。 副官率先发现船舱入口,打开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李正皓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独特的气味,顿时便警觉起来。 他经历过太多杀戮,明白这味道是什么。 越过舱盖,船底的惨烈景象跃入眼帘:尸体成堆、腐烂风化,鲜血凝成厚厚的结块,与甲板上斑驳的暗红印记交相呼应。 副官还很年轻,实战经验不多,没见过类似的场景,当即便趴在船舷边干呕起来。 李正皓点了支烟,试图驱散鼻息间的腐烂气息,还没来得及走远,便觉脚下猛然一震,保持不住平衡,失足跌进了尸堆里。 “少校!”副官见此情景赶忙过来,趴在甲板上往下看,“你没事吧?” 他有瞬间失神,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到尸堆外围,一边勉强应道:“没事,你到半潜艇上拿绳子,把我拉上去。” “好的。” 副官的脑袋消失在甲板边缘,脚步声凌乱而仓促。 半根烟的时间不到,木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是触礁了一样,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李正皓将将稳住自己的身体,在本能的趋势下迅速躲进角落里,警惕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搏斗声、咒骂声、挣扎声、呻&吟声……最后,是皮肉被切割、鲜血流淌的声音。 他手中只有没抽完的半支烟,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听出那声音属于自己的副官和舵手,还是无能为力。 除了静静地躲在阴影中,祈祷自己不会被发现。 过了很久,两具没有头颅的尸体被抛下来——他离得太远,只看到抛尸人的两双手。 又是一阵撞击摇晃,木船再次恢复平静的无动力状态,船舱里多出一个活人和两具尸体,以及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他脱下所有衣物,将之绕结成绳。绳子的一头绑着随身携带的军刀,却怎么也无法抛上甲板、提供攀爬的支点。 直到天光渐暗、四周渐冷,他才确认自己要想办法在这船舱里生存下去了reads;盛宠妻宝。 那两具新鲜尸体上穿着人民军制服,分别是副官和舵手。他们最后的鲜血已经流尽,在角落里积累成一滩血泊。 李正皓趴在地上,直接用口舌啜饮鲜血,强迫自己能喝多少就喝多少——这是他最后、唯一的水源。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天黑了自然入睡,白天则躲进阴影里望着那堆尸体发呆。 还没有失去清醒之前,他试图分析偷袭者的身份,却发现毫无头绪:从有序的整齐行动来看,这是一伙儿正规武装;但从杀人的残忍手段来看,他们又不可能是政府军,排除了日本自卫队和韩国海军的可能性。 唯一确定的是,这伙人并不是冲他们来的。 “鬼船”表面上东飘西荡,实质上却很可能是在受人控制,这群人时刻关注着船舶的状况,确保抵达目的地之前,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李正皓明白,他和下属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方才引来杀身之祸。 获救时,漂流已经持续了几天,身体的各种负荷都达到极限,只知道自己还没死。 多亏了那柄军刀,帮助他吃掉新鲜尸体上的某些部分,转化为活下去的能量和动力。 真正到了生死关头,活人在彼此眼中都无非食物,遑论对方已死。 李正皓记得,自己每次咀嚼时,都会默念副官和舵手的名字,感谢他们最伟大的奉献——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方法能够平息心中的罪恶。 当一群人掩住口鼻下到舱底、试图靠近的时候,长期积累的压力转化为恐惧,恐惧转化为同归于尽的勇气,他竟然没有想到求救,而是选择挥刀相向。 宋琳和她的“安全码”救了自己。 “你从哪里知道的‘安全码’?”临睡前,李正皓忍不住再次发问。 女人挑了挑眉:“你有个日语老师,对吗?” 想到日式和室,以及对日本念念不忘的那个老头,男人满脸诧异:“柴田高磨老师?” 宋琳点点头:“他是当年的九个劫机者之一,后来在侦查局教授日语,经常有机会出国购买教材。” “所以……上次就是他帮助你进入朝鲜的?” “没错。”宋琳的笑容风轻云淡,“你们的‘安全码’如果有可能在境外使用,就需要被翻译成当地的语言。柴田定期会告诉我一些‘安全码’,方便和特勤人员建立联系。” 李正皓皱眉:“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张英洙?” “为什么要是张英洙?” “你不是就要去朝鲜找他吗?” 宋琳的眼神意欲不明:“我找他,并不一定要见他,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日本赤军对未来领导人的秘密考察。” 李正皓渐渐恍然:“所以你才不能以真实身份入境?才要让南朝鲜组织换谍?‘激光器’不止是防备金圣姬,也是为了防备张英洙?”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贴进他的耳畔,轻轻说了一声:“时间晚了,早点休息吧,李少校。” 第19章 阴谋论 青森的冬天很冷,冷到人都被冻结在空气里,无法动弹。 从压抑的梦境中醒来,李正皓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车库的大门敞开着,雪地里反射出明亮的光线,照到室内显得很刺眼——他就是被这光线晃醒的。 门外有铁锹铲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用力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翻身坐起来,他感觉脑后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眼前也不再晕眩。只有昨晚那场开诚布公的对话,像梦境般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无论对方目的为何,只要能够帮助他回到朝鲜,就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起来了?” 在洗手间里刷牙时,女人爽朗的声音响起,带着满头热气和红扑扑的脸蛋。 他侧开身子,让对方在水槽里洗手,低头吐掉一口泡沫,擦擦嘴问:“你是不是又给我上药了?” 宋琳答得理直气壮:“利多卡因,帮助伤口恢复的。” 李正皓瞟她一眼,冷哼道:“这次怎么不用兽药了?” “哦,你是嫌利多卡因不够劲。”宋琳假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甲苯噻嗪用完了,我下次会多备点。” 他懒得和她争论,昨晚的残酷梦境与现实回忆交织在一起,简直令人筋疲力尽。 所谓“洗手间”,不过是在车库角落里辟开的一处隔断,两人挤着挨着,已然转不开身。李正皓正要推门,却被对方牵住手腕:“给你找了几件衣服,放在桌子上。” 宋琳刚刚洗过手,冷水浸渍的掌心里,有股沁透骨髓的凉薄之意,却让李正皓觉得火烧火燎,当即便大力甩开。 见他沉着脸走出去,镜子里的女人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计划从仓库拿到激光器后直接坐船离境,车库里的大部分物什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就连衣物也没有多余。 若非货车上还留着一床毛毯,李正皓昨晚就得穿血衣睡觉了。 宋琳一大早已经去过商店,买回来几件花花绿绿的卫衣,摊在桌上像幅荒诞画,毫无顾忌地嘲笑着李正皓reads;重生之恶魔术士。 “你让我穿这个?!”他感觉太阳穴在隐约跳动。 听到吼声,女人款款迈步而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怎么了?都是大码,你穿应该刚刚好。” 暗金色的夏威夷印花,打底的黑色质料在阳光下泛着光,宽松的横须贺外套绣上了造型夸张的纹饰,一条破洞裤又长又肥,看起来跟乞丐装没有两样。 李正皓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不想打扮得像个山口组。” “山口组是正规的极道组织,西装领带必不可少,你这样顶多算个‘若众’。”*面对李正皓的不满,宋琳反倒来了兴致,语气调侃:“如果是夏天,装成帮派份子还得露纹身,现在穿得夸张一点就能以假乱真,知足吧。” 尽管明知一切行动目的,他还是接受得很勉强,心里倒宁愿穿回林东权的那身行头。 “金亨德的妻子和女儿暂住在歌舞伎町,警察一般不会到那里去巡逻。你进店之后直接说是东城会的横山昌义,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开车回东京的路上,宋琳介绍着具体行动安排,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没有丝毫偏移。 “不良分子”李正皓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还有一个朴真熙住在医院里,对吗?找到这几个人之后怎么办?怎么把她们送回朝鲜?” 宋琳干净利落地打着方向盘:“朝总联那边正愁没人造势,对他们求之不得。我之前答应过情报院,只要‘不归桥’启动,就不会把人交给朝总联或媒体。既然现在金亨德已经曝光,林东权又临时反水,计划当然可以提前。” “‘提前’?你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吗?” 女人挑眼看他:“不然呢?金亨德还指望跟老婆孩子团聚呢。” 李正皓抿抿唇,目光飘远:“可是,如果没有昨天那场意外,我们现在已经到南朝鲜了吧。” 他以为那几个“脱北者”不过是她的棋子,用来当做和南朝鲜情报部门谈判的筹码。尽管当初放走金亨德也有一时心软,但李正皓很清楚,大部分特勤工作都必须付出代价——若以骨肉离散、出尔反尔做标准,组织存亡和自身安危显然更重要些。 面对质疑,宋琳倒是很坦荡:“东城会确实有个横山昌义,是专业蛇头,朴真熙住院登记簿上的联系人也是他。如果我不出现,横山会负责将这些人送到俄罗斯,再持中国护照入境朝鲜。” 李正皓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终于没再说话。 白天的歌舞伎町远不如晚上热闹,林林总总的店铺大门紧闭,霓虹灯箱统统断电,整个街区都透着萧条冷清的味道。 宋琳在路边踩下刹车,随手熄火并拔出钥匙:“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吧,当初是我把她们‘卖’给夜总会的,如今出面要人会显得很可疑。” 李正皓点点头,不再出声,眼神里也多了一抹狠戾,竟真的像个极道分子。 隐姓埋名、乔装打扮,都是特勤人员的基本功。尽管没有来过日本,但他对黑暗社会的丛林法则并不陌生,模仿起来倒也轻而易举。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便有两个哆哆嗦嗦的人影,跟在高大壮硕的男子身后,来到货车停靠的路边。 金亨德的妻子和女儿一直躲在夜总会的地下室,已经很久没有与外界接触,被李正皓带走时,心中尽是惶恐慌乱reads;[泰坦尼克]之黄金屋。直到看见宋琳的脸,方才松了一口气,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铃木小姐!”金亨德的老婆刚刚四十岁,性格很泼辣,此时却哽咽出声,“我看到我们家老金上电视了。” 金亨德的女儿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长相肖似其父。 宋琳跳下车,为他们拉开车厢后门,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宽慰道:“别怕,马上就能见到你爸爸了。” “老金还在日本?”金亨德的老婆眼中燃起希望,“我们不回去行吗?就留在这里。” 李正皓站在一旁,握了握拳头,转身坐进副驾驶室。 宋琳将小姑娘抱起来:“金大叔已经向朝总联投诚,你们如果不回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中年妇女眼里的火苗熄灭,顿时垂头丧气:“这个死老金,就是沉不住气!” “你们当初跟我离开爱知县语言学校的时候,难道没有商量好吗?” 金亨德的老婆跺跺脚,表现得十分后悔:“那里就是个乡下地方,和开城差不多,还要天天背圣经,谁待的下去啊!我如果早知道东京是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会愿意回朝鲜的。” 宋琳有些好笑:“你们在东京只能住地下室,比爱知县还不如呢。” “可是……” 宋琳没再理她,确保车厢后门锁好后,弯腰爬进驾驶室:“坐好吧,我们还要去接一个人。” 朴真熙被安置在东京郊外的一所医院里,身材消瘦,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相较于金亨德妻女的不淡定,老人情绪平静、心态沉稳,似乎料定了迟早会被接回朝鲜。 在车上,金亨德的妻子与老太太攀谈,方才知道朴真熙的家人都在平壤,为了治病才独自出国,没想到会被视作“脱北者”,滞留日本进退不得。 “也是啊,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金亨德的老婆感慨道。 临下车的时候,她按住女儿的头,一起冲宋琳鞠躬:“谢谢你,铃木小姐。” 欠身回礼之后,“铃木庆子”指了指远处的朝总联大楼:“快去吧,记者在等你们。” 望着渐去渐远的三个人,以及再次骚动的媒体,李正皓沉声问:“像他们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但是也不少。”宋琳耸耸肩,“我走访过大部分滞留在日本的朝鲜难民,生活在哪里都不容易。” 回忆起朝鲜国内的复杂情况,他噙住了唇,不再说话。 闪光灯频繁亮起,朝总联门外的记者渐渐聚集,围着三位“难民”疯狂拍照——金亨德曝光后,韩国政府有计划绑架朝鲜公民、伪装成“脱北者”的阴谋已经引起广泛关注,大家都希望能够获得最新的第一手资料。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角落,同样的一男一女,此时却并肩站在一起。 宋琳慨叹道:“接下来,林镇宽的日子恐怕会更不好过,林东权成为‘弃子’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可以安排去韩国的行程了。” 脑后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李正皓沉声道:“没有‘激光器’,你也可以入境朝鲜。” “当然,可是我不敢。”她冷眼看过来,“你敢吗?” 第20章 新干线 将货车停在物流公司的停车场后,又将车钥匙留给门卫,接到电话的拉姆听起来很惊喜:“登美,你什么时候回东京的?” “临时回来拿点东西。”她将手机夹在脖子上,斜眼看向一旁的李正皓,开始解开上衣扣子。 停车场位于郊外空旷处,正是晚饭时间,四周都没有人。宋琳突如其来的举动,将男人吓了一跳。 结果,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人已经转身进入了隔壁的洗手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通话声从墙背后传来。 “……拉姆,你慢慢说,别着急……” “嗯,有人来找过我……没事,房间里的东西没事……” “……我不认识‘铃木庆子’,可能他们弄错了吧……” “……谢谢你,我把车开回来了,钥匙还是放在门卫那里,钱就压在遮光板上面,你记得拿。” 通话声结束,他站在渐起的夜风中静静等待,望向遥远的天边,看东京市中心的璀璨灯火照亮了整个世界。 宋琳再出现时,套了件羽绒服,头戴毛线帽,脚上穿着厚实的靴子,气质十分粗狂,就像个刚下班的女司机。 她扔了一个旅行包过来,重重地砸在李正皓背上:“走吧。” “去哪儿”几个字被含在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一直以来,都是对方作出安排,他来负责实施,悄然形成了女上男下的相处格局——李正皓不想用提问再次巩固她的地位。 两人在寒风中一前一后地走着,来到地铁站后,用现金买好通票,开始频繁换乘。 尽管李正皓没有来过东京,也不知道这里的交通布局,但在这混乱的旅途中,他也能够发现走了不少回头路,有些根本就是故意绕行。 每次都会赶在最繁忙的车站下车,抢着最后一秒登上即将开动的列车,若非男人个子高、视线好,恐怕早就跟丢了。 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让它流向大海;藏起一粒沙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撒进沙漠。 隐匿行踪最好的办法,便是从人群中来,到人群中去。 他们买的是那种纸质通票,虽然价格昂贵,但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非常方便掩饰行踪reads;名门妻约,总裁老公太高冷。在最热闹的东京站下车后,又乘电梯来到高架月台,通往东海道的新干线“子弹头”列车正从眼前穿梭而过。 宋琳从他身上接过硕大的旅行包,说了声“稍等”,再次走进洗手间。 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一副“不良分子”打扮的李正皓很吸引眼球,他只好转身来到月台上,假装对墙角的消防器材感兴趣。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宋琳方才从洗手间里出来,看上去就像换了个人:长发扎成两个可爱马尾,米灰色的长款大衣外套,下半身仅着丝袜短靴,由毛草围脖和白色裤袜装点,完美体现出娇俏可爱的少女风格。 开货车的女司机“阿薰”不见了,摇身一变成为手持护照的“中山由香”。 “大叔,”伴随甜到发腻的呼唤声,宋琳蹦蹦跳跳地来到李正皓面前,一把揽住男人的臂膀,“出发吧!”。 他的眉角微微抽搐,终于还是清了清喉咙说:“……去哪儿?” “哎呀,大叔真讨厌,说好了带人家出去玩,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女生的拳头力道不大,砸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一下下捶得犹如小鸡啄米。 又有列车进站,月台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视线瞟过来,却很快移走,带着些许不屑与鄙夷。 李正皓从旁侧的玻璃隔断中看到模糊镜像:身材壮硕、穿着庸俗的中年男子,头上还顶着尚未愈合的伤口,身边却依附了一位妙龄少女,举止亲昵、毫无间隙。 明显的违和感中透露出微妙的暗示,就连他都忍不住鄙视自己。 抹了把脸,李正皓转头看向“中山由香”:“真忘了。” “衡山大叔太有趣了。”女孩笑得花枝招展,往前走了几步,用力将男人推进车厢,附在他耳垂下低声道:“人家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呢。” 湿濡的触感滑过皮肤,激得李正皓猛然站直身子、反手捂住耳朵,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琳:“你……” 却见她吐吐舌头,整个儿钻进了自己怀里,一边来回扭动脑袋,一边懊恼地说:“怎么办?大叔,我已经爱上你了!” 其他等待上车的乘客目睹这一幕已经惊呆了,纷纷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正皓感觉喉咙里堵了块大石头,只好伸开长臂将“中山由香”揽住,强迫她随着自己的步伐往车厢里面走,手上也稍微用了点力气,沉身问:“到底去哪?” 宋琳像条滑鱼,弯腰逃离他的禁锢,就势坐在座位上,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轻轻吐“福冈”二字。 “为什么要去那儿?”李正皓皱眉,冷眼审视着她。 卷翘的睫毛眨了眨:“人家想看熊本熊。” “……” 若非身后有其他乘客经过,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忍住当时的暴力冲动。 似是发现火候差不多了,宋琳笑嘻嘻地将男人拉到自己身旁坐好:“这里是自由席车厢,待会儿人多起来,可就没位置坐了。”* 李正皓再次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他们坐在一排两人座上,车窗外是丸之内的繁华夜色,璀璨的路灯透过玻璃折射进来,掩映出光怪陆离的效果。 宋琳调整了坐姿,将头倚靠在男人肩上,用力蹭了蹭:“大概五个多小时才能到站,我先睡会儿reads;邪不压正[修真]。” 一丝馨香毫无预警地侵入鼻翼,令李正皓的精神为之一振,身体在瞬间僵硬,仿佛失去了自主能力。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保持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感觉像在上刑。 侦查局训练时,为了锻炼士兵的反侦察能力,确实也会动用刑罚,测试他们对痛苦的忍受程度。 李正皓的单兵素质向来都是第一,却从未体会过哪种刑罚,能让他比此刻更难受。 柔软的发梢就像刷子,贴着耳后颈侧,躲不开逃不掉,几乎痒到心里去了;偏偏还不能动弹,压在肩上的那份重量,就像负重越野时的铅袋,越背越沉;轻柔的鼻息氤氲,沁润着他的胸口,透过薄薄的衣衫,迷乱了所有神智。 宋琳倒是很放松,像只小猫似的测过身子,蜷缩着躲进他怀里,不久便打起了呼噜。 与其说是呼噜,更不如说是略微混沌的呼吸声,这段时间以来,李正皓已经熟悉对方的睡眠习惯。 她似乎从来没说过梦话,很快入睡、很快醒来,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翻身进入警戒状态。 ptsd,战斗应激反应,军人可能会在战争结束后的数周、数月、数年间,一直处于战场上才会有的特殊亢奋状态,直至最终到达”崩溃点”。 宋琳的精神长期戒备,想必也是习惯使然。 李正皓没有低头,而是感受着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试图想象她有过怎样的经历。 中东石油资源丰富、教派冲突不断,堪称整个世界的“火药桶”。2011年阿拉伯之春,他也曾在利比亚担任军事顾问,深知那里复杂的地缘政治和民族矛盾。 顶着一张亚裔面孔,被母亲扔在孤儿院独自长大,本身就已是传奇。 战乱地区生活条件堪忧,“孤儿院”也就是童军营。他有几次看到宋琳身上隐约的疤痕,却忍住了好奇,始终未曾开口问过。 李正皓相信,在这幅单薄的女性身体里,蕴藏着一个历经磨难、无比强大的灵魂。 东京至福冈的“光速号”新干线要在大阪换乘,上车后两个小时,广播里便传出女声温柔的通报,提醒乘客做好准备。 宋琳揉着眼睛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往李正皓怀里拱,柔柔弱弱地哼了两声。 原本已经平静的情绪再次紧绷,他勉强淡定地问:“醒了?” “唔,可是还想睡。”宋琳不置可否,闭着眼睛扭动身子,“今天起得太早,又开了半天的车,有点顶不住。” 李正皓记起对方清晨扫雪,还提前为自己买好衣服,心里有些不忍,语气也渐渐柔软:“那就多休息一下吧,到站了我叫你。” 怀里的人儿没有动,僵在那儿几秒钟,而后吃吃的笑起来:“大叔,你对我真好……” 李正皓咬牙切齿:“闭嘴。” “大叔,人家不要嘛。”宋琳的声音又柔又弱,听起来就是个娇滴滴的女高中生。 下一秒,身旁的倚靠瞬间消失,若非反应及时,她差点栽倒在地。 只见李正皓拍拍肩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醒了就自己坐好,我去抽根烟。” 第21章 吸烟室 列车驶出东京后,窗外开始飘起细雨,低矮的楼房零星分布在铁轨两侧,远不及之前热闹。 浓厚的夜色中,昏暗的景色不断飞驰而过,恍若另一个无法触及的梦境。宋琳靠在座椅上缓缓回神,黢黑的眼瞳里,光线明明灭灭。 “喂。” 走开不到半分钟,男人红着脸回来了。 她挑眉,用眼神打探对方的意图。 李正皓挠了挠头,似乎是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宋琳抿紧嘴唇,不肯主动搭话。 几番心理斗争后,他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我没钱。” 原本努力绷着的宋琳,看到对方这幅复杂的表情,忍不住放声大笑,引得前后左右的乘客纷纷侧目。 李正皓脸愈发红了,后牙槽都在用力咬着,拳头也握得死紧。绷起脸,直接坐回原来的位置,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见当事人这幅反应,宋琳也只得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刚靠近,却忍不住又勾起唇角,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逗趣:“生气了?” 吐气如兰的鼻息润在耳畔,李正皓再次挺直腰脊,拒绝做出回应。 正巧乘务员推着售卖车走过,宋琳坐在靠走道一侧,顺手拦下,要了包(和平)香烟,转身递到男人面前:“日本人大多是抽混合型的,但我觉得这种烤烟比较适合你。” 见对方不搭话,她干脆自己站起身来,指尖捏着那包烟,轻轻敲了敲椅背:“在吸烟室见。” 李正皓看着她款款走向列车中部,想要收回的视线,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好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跟着走过去。 新干线列车的吸烟室与洗手间相连,位于一侧透明的隔断里,并排四个烟灰缸上安装了排风装置,还能透过车窗欣赏沿途的风景,各种设施配备齐全。 吸烟室里只有她和另外一个中年乘客,一头一尾地站着,各自沉默。 隔着玻璃门,李正皓看到明亮的灯光下,少女打扮的宋琳正熟练地撕开烟盒包装,长睫低垂,一双眼睛里平淡无波。 离开人群,此时的她再次变回“宋琳”。 那修长的手指翻转,将香烟沿着粘合线撕开,剥掉过滤嘴的纤维,轻轻聚拢烟丝,再仔细摊开展平,压制出一根“高浓缩”的手工卷烟。 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几秒钟,看得出她对此十分熟练reads;一醉经年。 吸烟室里仅剩的另一名乘客拉门出来,李正皓趁此机会走了进去。 女人垂眸,轻启红唇含住卷烟末端,就着墙上的自动点火器点燃,从始至终,都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 李正皓抿了抿嘴唇,声音不高也不低:“我们去福冈干什么?” 吸烟室里没有别人,用玻璃门完全隔离起来的密闭空间,谈话声被铁轨撞击的声音掩盖,根本不会传到车厢里。 “坐船,去首尔。”宋琳吐了口烟圈,脸色被辛辣的烟味呛得微微泛红。 尽管名字叫“”(和平),这烟的味道却一点也不平和,相反还有些燥烈,闻起来很勾人。 李正皓没讲客气,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仿照宋琳刚才的动作,将香烟拆散。重新压制的卷烟,夹在指缝间有些粗糙,但他晓得,没有过滤嘴的干扰,焦油燃烧后直接入口,会带来更加刺激的感受。 刚刚用唇舌含住,便见女人倾身凑了过来,用手捂住烟头,将火渡给他。 两只歪歪扭扭的卷烟联接在一起,点点火苗如星光般纤细,随着气息强弱变得或明或暗,细碎的金色丝线簇簇燃起。 李正皓屏息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从口腔潜入体内、穿过喉管,顺着肺叶兜了一圈,最后从鼻翼间溢出。无形的渴望被满足,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整个人也彻底平静下来。 他烟瘾不重,仅仅是在少数时候,需要某种形式的纾缓。 “你也喜欢手卷烟?”透过烟雾,宋琳半眯着眼看向他,像只飨足的猫。 李正皓含混的“嗯”了一声,补充道:“跟利比亚民兵学的。” 她将视线调转到车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眉眼间也带着笑意:“这帮阿拉伯人……抽旱烟比抽水烟更在行。” “你在中东当过兵?”据他所知,拆掉过滤嘴的这种做法,只在逊尼派的穆斯林士兵中流行。* 宋琳点了点烟灰,头也不抬地说:“当过几年。” 猜想被证实,话题却无法继续下去,李正皓试图寻找另一个突破口:“‘宋琳’不像日本名字。” “我父亲叫尤素福,发音和‘宋’类似;‘琳’字是柴田高磨建议的,仿照了母亲给我起的日文名字。” “你日文名字叫什么?” “我不喜欢。”她撇撇嘴,没有正面回答,“‘宋琳’算是我的朝鲜名字,通缉令上用的也是这个,恐怕改不了。” 他没有理会对方刻意的幽默感,而是闷闷地吸了口烟,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从福冈出发?” “那里有国际邮轮码头,我们跟旅行团一起走,入境时证件检查很宽松。” 每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李正皓却越来越不甘心,皱眉道:“既然害怕被情报院盯上,为什么还要打扮成‘中山由香’,故意引人注意?” 宋琳勾起唇角:“拉姆跟我打电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韩国人既然查出‘东田登美’的身份,在物流公司那边肯定有布控——即便不是这样,他们也会监听拉姆的电话线路,及时掌握情况。接下来,情报院只能向日本的公安调查厅申请情报合作,调取各大交通枢纽的图像信息,确定你我的行踪。” “那你还……”李正皓咽下后半句话,回忆起被“恶霸”当众调戏的经历reads;盛宠妻宝。 “日韩之间的情报合作协议级别很低,申请调取的信息又涉及非法监控,必然更加严格。等他们把一套程序走完,你和我已经在首尔入境了。” 听者愈发不解:“入境之后去找林东权拿回‘激光器’就好,情报院介入只怕会给行动增加难度。” “你准备怎么找林东权?”宋琳将烟蒂按灭,满脸打趣表情,“韩国没有朝鲜那样的户籍制度,就算有,韩国警察也不可能向我们透露一个情报官员的底细。” 李正皓原本想说,看你和他很熟的样子,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乖乖地闭嘴听讲。 “我要的,就是情报院知道——却又没那么早知道——危险分子潜入了韩国境内,并且很有可能制造危险。” 片刻后,男人将最后一口烟圈吐出来,试着分析道:“那么,林东权作为曾经和你接触过的人,必然要受到追究……” “再加上三个‘脱北者’相继曝光,他叔叔在情报院内部会永世不得翻身。” 原本的不服气被压抑,李正皓顺着对方的思路得出结论:“他只能主动来找我们。” “没错。”宋琳点点头,“中国里有个成语,叫做‘守株待兔’,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将烟蒂按灭在同一个烟灰缸里,李正皓的眼神渐渐清明:“最后一个问题,‘中山由香’是谁?” “应援&交际的女学生,高中毕业后以伴游为生,所属的jk女团有不少粉丝。总之,就是‘横山昌义’会花钱包&养的那种姑娘。” 下一秒,李正皓的眼神变得深邃,气质也凌厉了几分,整个人仿佛瞬间变身成了“不良分子”。 乔装原本就是特勤人员的基本功,确定接下来需要扮演的角色后,他试图为自己扳回一局。 只见男人扯扯衣领,一边叹气,一边望向窗外,似乎无可奈何,又似乎心有不甘,满脸的无赖表情:“由香就是这么看待我们之间关系的吗?大叔很伤心啊。” 于是宋琳也被勾起了兴致。 她噙着唇作出委屈状,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勾住男人的颈项,左右摇晃着撒娇。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又颇有几分仗势欺人的味道:“别伤心了,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一双红唇便覆在他脸上,清清凉凉的,带着几分诱人的香气。 “横山昌义”一动不动,灰色眼瞳直视着前方,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 女孩伸出舌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一点点游弋,最终来到那对薄唇之上。 湿濡的触感持续推进,缓慢而坚定地占领了唇齿间隙,李正皓下意识地张嘴,任由对方长驱直入。 如潮水侵袭,如长风万里,同样的烟草味道在气息中蔓延,席卷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意志,将大脑里的所有思绪清零。 安静而隐忍、狰狞而诱人,胆怯的温柔和被唤醒的*反复交织成网,网的正中间,是那无处安放的灵魂。 明明应该将人推开,却下意识地用力抱紧;明明知道不该投入,却不自觉地深深沉溺。 他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第22章 海神号 一吻终了。 心脏在狂跳,呼应着列车与铁轨撞击的节奏,几乎冲出胸腔。 李正皓绷着脸,努力控制呼吸的频率,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异样,双手却死死抓住女人的肩膀,如同钢铁桎梏。 宋琳抬眼看他,有意无意地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大叔’……结婚了吗?” 浅灰色的瞳孔慢慢聚焦:“没有。” “女朋友呢?” 手上的力道愈发加重,李正皓不自觉地噙眉:“也没有。” “那就再试试吧。” 说完,她闭上眼睛踮起脚,再次将嘴唇贴近他的,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湿意。 似乎得到了热情的鼓励,又好像隐秘的渴望被满足,李正皓这次不再有丝毫犹豫,而是将刚刚学会的技巧全部反作用到对方身上:唇齿抵进、津液允吸,随着动作频率的递进,探索也越来越深入。拒绝保留、放下矜持,身体被纯粹的本能驱动,试图将彼此分拆入腹,彻底摒弃最后的距离。 他以为他会死在当下,又觉得就算死了也无所畏惧。 一双大掌在无意识地游弋,透出顽强而坚持的力道,仿佛能够烙印进心里;微弱的呻&吟声响起,带着女性独特的欲拒还迎,将理智碾压殆尽。 宋琳的手探入他的衣襟,轻轻浅浅地触碰,每一寸肌肤相亲都传递着惊人的热量。与此同时,那幼滑的膝盖抵进男人的腿缝间,若有似无地试探,暗示某种不证自明的公理。 呼吸渗透着呼吸,就像身体纠缠着身体,过电般的感受来回传递,沸腾了最后的清明。 直到舌尖突然一阵刺痛,随即弥漫出腥甜的味道,李正皓方才有了些许意识。恋恋不舍地退回来,额头、鼻尖依然死死相抵,徒留起伏不定的喘息,以及略微颤抖的身体。 宋琳冲过道里瞟了一眼,示意他往外看:“有人。” 隔着透明的玻璃隔断,微秃的中年男乘客干含一支烟,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俩reads;苏爽世界崩坏中[综]。 李正皓立刻转身将女人护在自己背后,犹如捍卫领地的野生动物。灰色眼睛也变得冰凉如水,冷冷看向走廊外的不速之客。 对方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也没顾得着捡起,连滚带爬消失在车厢尽头。 宋琳攀住他的肩膀,覆在男人耳畔,轻声道:“回去吧。” 李正皓没有扭头,只是默默走在前面,手中紧握住那双柔荑。 握住她的那只大手生着薄茧,食指的第二关节很厚,是经常扣动扳机的结果。 尽管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衣服,却无法掩饰男人的那股英武之气,修长挺拔的身形依然高大威猛。 再次回到之前的座位,车厢里安静如旧。李正皓将女人让到靠窗的一侧,自己则守在走廊边,像座兀自耸立的大山,阻隔了所有外界干扰。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阖眼靠上椅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大阪下车、换乘,以及最终到达博多火车站*的过程中,李正皓始终紧紧牵着宋琳,像是生怕她走丢了,又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真正的金主与□□女也不过如此。 偶尔有人不经意地看向他们,很快便会调转视线,生怕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正因如此,这一路走来顺利通畅,并未遇到任何麻烦。 午夜刚过,两人最终来到博多港国际邮轮码头。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白色建筑,在景观灯的照射下,凭空多出几分气势。然而,与它身后的那艘庞然大物相比,这栋楼还是明显落了下乘。 “海神号”的排水量高达七万吨,是一艘的巨型邮轮。它的甲板有十一层,如同一座平地而起的微型城市,垂直伫立在博多港的外海上,简直遮天蔽日。 船上灯火辉煌,时不时还有欢声笑语随海风吹来,飘渺在午夜的博多港码头,格外温暖人心。 李正皓一手牵着宋琳,一手拎着那个硕大的旅行包,丝毫不显得费力。为了照顾同伴的脚程,还刻意放慢了步伐。 出发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依然在坚守岗位。 宋琳从衣兜里掏出两本护照,低头送进检录处,而后便娇滴滴地缩回李正皓的怀里,似乎不堪旅途劳顿,只盼早早上船休息。 姓名证件核对无误,按照正常的流程,原本还该再问几个问题。然而,检录员抬眼,正好撞上男人冷冰冰的表情,连忙低头盖章,说了声“旅途愉快”,将两人送过关。 走出关口,“海神号”的接待员已经等在舷梯旁,看到他们立刻笑开了花:“衡山先生、中山小姐,一路辛苦了。” 接待员是个印度人,西服领带一丝不苟,在寒风中站得笔直。尽管日语不甚流利,但举手投足仍然十分专业。 出发大厅的电子公告牌显示,这艘船只是经停日本,明天早上便会离港,继续驶往首尔市。李正皓刚才也留意到,并没有其他旅客和他们同行。看着接待员僵硬的四肢,他确定对方已经等候多时,豪华邮轮的服务果真让人无话可说。 上船后,经过金碧辉煌的中央大厅,接待员带着他们来到四楼尾舱。这一层的房间数量明显变少,每扇门之间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三人最终站定走廊尽头,门后便是他们在船上的住所reads;前夫为皇[星际]。 沉重的门扉被推开,接待员插上房卡,满房灯光应声而亮,映照出一片华丽的梦境。 近百平的房间里,用厚厚的羊毛地毯和纹理清晰的墙纸装饰起来,全景式落地窗外是宽阔的私人甲板,一排慵懒的扶手椅正对着有名海。室内,新古典风格的家具精致陈列,现代化的电器用品一应俱全,层层叠叠的被褥像云朵般松软,仅仅用眼睛看着,便觉得十分舒适。 毫无疑问,他们预定的是船上最奢华的套房,难怪能够得到这样贴心的招待。 “房间有24小时的专属服务,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接待员介绍完各项设施,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倒退着离开房间、将门锁好。 几乎就在他关门的一瞬间,李正皓的掌心就空了。 扭头却见宋琳仰面躺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似享受似哀怨地慨叹:“真舒服啊。” 长腿微曲,女孩下身仅着丝袜短靴,若隐若现的风情令他心猿意马。李正皓咬了咬下嘴唇,提醒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人物,却又忍不住身体里咆哮的冲动,感觉理智正反复被利刃凌迟。 “傻站着干什么?”宋琳翻了个身,下巴枕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向他,“900美金一晚的房费,可不是让你来当门童的。” 李正皓没有说话,开始仔细搜查房间里的各个角落,确保没有监听监视设备,拒绝留下任何安全死角。 “还真是个门童。” 宋琳轻哼一声,踮着脚走下床铺,一边走一边褪去身上的衣物,直到最终进入独立隔断的洗手间。 排除所有安全隐患后,李正皓终于松了口气,勉强站直身子。 洗手间里“哗哗”的流水声传出来,清晰得有些过分——原来连门都没有关。 地毯上,外套、毛衫、衬衣、文胸、丝袜、内裤……女性的隐秘像宣战檄文般直挂眼前,无声地挑衅着他的尊严。 灰色的眼眸暗淡些许,他弯腰捡起一件件衣物,最终来到洗手间外。 与卧室里柔和的光线相比,洗手间的灯太亮了些,掩映在半透明的门扉后,仿佛是以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尽管地毯很厚,走在上面完全没有动静,他还是听到了宋琳的声音:“帮忙递件衣服进来,就在旅行包里。” 李正皓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偷窥狂,没有答话,转身快步走向门廊。将旅行包打开后,翻翻捡捡半天,仍然无法确定该拿哪一件,只好拖着整个包裹回到原处:“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都送进来。” 如蒙特赦,如遭诅咒,李正皓最终选择推门而入,感受着旅行包前所未有的沉重。 大型冲浪浴缸“汩汩”地冒着气泡,女人将长发盘起枕于脑后,闭着眼睛、神情颇为享受,大部分&身体像条鱼一样伸展在水里,看不太清。 李正皓随手把包扔在浴缸旁边,迅速离开。 没有阻止,也没有召唤,他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感到失落。 那包名为“”的香烟还在宋琳的外套兜里。 推开滑动门,李正皓走上私人甲板,独自面对博多港的斑驳夜景。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他将之叼在唇边,任由其安静燃烧。 第23章 重口味 浴缸里的水循环加热,随着气泡上下翻腾,妥帖地抚慰着旅途的疲惫。 与一路上的凄风冷雨相比,此刻实在太过享受,身体很自然地就放松下来,神经也不再紧张。卸除防备,宋琳沉沉睡去,尽管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梦境却比平日更加香甜。 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晕晕的,步伐都有些不稳。 房间里没有开灯,脚步声被厚厚的羊毛地毯吸收,与浓重的黑暗混合,营造出更加混沌的氛围。隔着阳台玻璃,码头上的霓虹折射进客舱里,幻化成模糊不清的幻影。 睁不开眼、抬不起头,在水里泡久了,血液循环不畅,身体反应也迟钝下来,对危险毫无预感。 直到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息靠近,笼罩在她周围,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反抗。随即,双臂被缚、身体后仰,颈项被人拿捏在手里,稍稍用点力气就会窒息。 男人的喉音很重,却十分清晰:“你到底是谁?” 宋琳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但她能感受到对方使出了全力:肱二头肌、股直肌绷得死紧,散发出惊人的热量,随时可能爆发;身体关节弯曲成危险的角度,嵌入自己的致命软肋,根本无从逃脱。 “大叔……” 话没说完,男人便将膝盖往上顶了顶,她的身体随即被翻折到极限,脊椎处于断裂的边缘。 逼问声冰冷而强硬:“回答问题!” 宋琳于是瘫软下来,彻底放弃抵抗,略带委屈地抱怨道:“我这样怎么说话?” 说完,她努力挣了挣,提醒对方留意自己当下的处境:腰身受到钳制,纤细的颈椎则被牢牢锁死,一头长发滴着水,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双手被擒、双脚离地,整个人半悬在空中,完全不能动弹。 李正皓眯了眯眼睛,不再吭声,而是单手握住她的手腕,就近扯下台灯电线,用极快的速度将人捆绑起来。 扯断线头,又试了试绳结的松紧,确定没有挣脱的可能,他起身拉上窗帘、打开了房间里的吸顶灯。 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李正皓冷眼看着躺在地上、四肢无法动弹的宋琳reads;前夫为皇[星际]。 洗完澡,女人只穿了一件浴衣,经过刚才的缠斗,腰带早已松开。春光乍泄,半边身体露在外面,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通常来说,正常人在衣不蔽体的时候,心灵最脆弱,战斗力也最低。* 从这一点上看,宋琳显然不太正常。 只见她从下往上地望着李正皓,眼神略带挑逗,贝齿咬着朱唇,说出的话也暧昧不明:“你喜欢的口味挺重。” 话音尚未落定,男人抬脚踩上一对皓腕,还用力拧了拧:“说正经的。” 骨骼在咯咯作响,即便垫着羊毛地毯,依然随时可能脱臼。宋琳像一条脱水的鱼,反向拧动身体,嘟着嘴倒吸两口凉气:“好疼……” 这表情与其说是委屈,更不如说是挑衅,带着明显的夸张演绎,似乎认定了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李正皓恨对方的这份笃定。 他站起身,一边脱下外套,一边从衣柜里取出铁质衣架——却不是用来架衣服,而是徒手将之拧成各种几何形状。 “接待员说了,这间房的隔音效果很好。”转过身,灰色的眼瞳里不包含任何感情,“我能卸掉人体的78个关节,也能让它们一一复位,只是其中的过程不太好受。你有整晚的时间,决定是否要说实话。” 宋琳趴在地上笑起来,直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浴衣也从肩膀滑落,露出背后狰狞的伤口。 李正皓愣了愣,随即冷静下来,将衣架制成的铁圈框进她的左手拇指:“我从最小的关节开始。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宋琳。” 铁丝绞紧了些,勒进血肉里,没有丝毫怜悯:“黎巴嫩和高内庆子那一套,你可以省省了——日本革命军在中东打游击,没钱预定这么奢侈的房间。” 她用手肘撑住身体,神色如常地回眸:“我从没说过自己是革命军,我只是替他们办事。” 若非听到关节错位的声音,李正皓会以为手下失了准头,未能用刑成功:那反应实在太过淡定,完全不像一个正忍受着剧痛的人。 “你说你3岁起就没有和母亲一起生活,却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连方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恐怕也不符合常理。” 卸下染血的“刑具”,他将铁丝绞上那根拇指的第二个关节,慢慢施加力道,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宋琳叹了口气:“孤儿院里有日本义工,我跟他们有一样的血统,接触得比较多……呃!” 李正皓就势捏住她破碎的拇指,看着对方全身肌肉绷紧:“终于有感觉了?还是决定继续编故事?” “……不相信就算了。” 他胸中有团火在烧,宁愿对方反抗、愤怒或者干脆承认,都远远好过这幅冷冰冰的模样:“真正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懂得小心谨慎,不会像你这样随便。” 宋琳咬着牙冷哼一声:“是在说你自己吧?李少校。” 没有理会赤&裸裸的挑衅,李正皓继续逼问:“如果柴田老师是内应,定期传递侦查局的安全码,你又怎么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我、确定应该用哪一个安全码?” “那段时间侦查局的失联特工只有你们,我也是受柴田之托……” “你与柴田之间的沟通这么顺畅,”男人拒绝接受她的答案,“为什么还要派你潜入朝鲜境内?既然高内庆子有渠道直接联系张英洙reads;苏爽世界崩坏中[综]。” 宋琳习惯性地耸肩,却不小心牵动左手伤处,皱了皱眉道:“革命军内部的情况我不知道,我只是替他们办事。” “解释不通就推脱责任,你的借口可不怎么高明。” “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正皓从没对女人用过刑,不知道该如何分辨真话与谎言。他心里的一部分想要相信宋琳说的,另一部分却警铃大震,预感着危险正步步逼近。 纤细修长的手指已经充血,脱臼的关节处肿胀不堪,泛着血丝的伤口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李正皓半跪在地上,牵起她尚且完好的右手,看到女人明显瑟缩了一下。 只要是人就会有极限,再坚强的意志也会有裂缝。 他字斟句酌道:“你借口要走‘正规途径’入朝,挟持金亨德等人,逼迫情报院启动‘不归桥’——事实上,却早就做好了遣返‘脱北者’的安排。” 宋琳没有吭声,耐心等待接下来的结论。 “整个过程中,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林东权是否入局。为什么?”他问出那个耿耿于怀的问题,终于抬眼看向自己的囚徒,“林镇宽的侄子,又是情报院的特工,不可能真心为朝鲜劳动党效力,出状况只是迟早的事情。” 侧过身体,任由浴衣滑落,女人的目光肆无忌惮:“说来说去,其实是吃醋了,对吗?” 灰色眼瞳没有偏移,牵起那只右手的拇指,沿着肌肉和韧带游弋,缓缓寻找着力点。 房间里暖气充足,男女纠缠的视线中有不可言状的电流涌动。 “承认自己想要,有这么难吗?”宋琳抬手,动作温柔地圈上他的脖子,直将男人拉近到避无可避的距离。 李正皓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任由对方主动贴过来。那凸凹有致的身形仿佛被施了魔法,点点滴滴镶嵌进他的躯干里。 “我承认,我就是想要你。”一双红唇贴上脸颊,吐气如兰声声轻咛,“……给我,好不好?” 本能地向后挣脱,却被锢得死紧,李正皓根本无处可逃:眼睛里、空气中、感知上,统统充斥着魔魅般的身影。 他咬牙低斥:“松手!” 忍住拇指的剧痛,她持续靠近男人的身体,说话声若有似无,“别怕,我可以教你。” 圈禁着男人的手肘突然变形,宋琳失控尖叫,用地道的阿拉伯语狠狠咒骂。 尽管李正皓听不懂,却充分体会到其中真实的情绪。于是顺利退出那方温软的怀抱,点点头说:“看来你确实是在中东长大的。” 左手脱臼,右手拇指粉碎性骨折,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心中的怒火。她一字一顿地咒骂道:“李正皓,你混蛋!” 男人拍拍腿站起身来:“我知道。” 宋琳垂下肩膀,不再强忍疼痛,而是在自己有限的朝鲜语词汇中,努力寻找出合适的“形容词”:“废物!人渣!对女人动手的懦夫!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被唾弃的对象愈发不以为意:“拭目以待。” 第24章 告密者 清晨,伴随着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海神号”缓缓起锚,驶离博多港。 昨天夜里,船上举办了化装舞会,宾客们玩到很晚才各自散去。此刻,大部分房间都安安静静的,各层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四楼尾舱的套房外,穿着白大褂的船医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按响门铃。 几秒钟之后,身材高大的男房客打开大门。 他先是将船医上下打量的一番,冰冷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然后,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麻烦您了,医生。” 船医是个刚拿到行医执照的年轻人,天资聪颖、家境优越。因为不愿意朝九晚五讨生活,故而选择在船上度过实习期——顺便环游世界。 “海神号”经营短途旅游,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给旅客们量量体温、发点感冒药就能解决问题。稍微复杂点的情况,就想办法稳定病人状况,等着船靠码头后直接呼叫救护车帮忙。 事实上,看到房间里的病人后,船医的第一反应也是让船长掉头,把船开回博多港。 “她只是指骨骨折、肩关节脱臼,韧带和肌肉都没问题。只要骨头复位,再开点消炎药就行了。”男房客表情淡定,似乎对此状况习以为常。 船医将视线转向病人,试图确定对方的想法。 女子侧卧在床上,半阖着眼眸,显得格外疲惫。从她□□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处,可以看到明显的勒痕,伤口深入血肉,显得触目惊心。 清清喉咙,船医小声问道:“中山小姐,您听得到吗?” 黢黑的瞳眸蒙着一层雾气,微弱的笑意勾在唇角,愈发显得我见犹怜。她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见对方还能作出反应,船医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我会给您注射巴比妥盐酸,这个药有镇定效果,减少接下来的痛苦。接骨比较疼,但时间很短,如果受不了,请随时告诉我。” 男房客坐到床沿上,搂住女人没有受伤的左边肩膀,态度鲜明:“开始吧reads;[泰坦尼克]之黄金屋。” 一艘邮轮上的配备有限,船医往往都是全科医生,对具体的骨折、脱臼伤并不擅长。在处理伤情时,他差点弄错了地方,几次尝试都无法将右肩复位。 病人忍不住皱起眉毛。 倒是男房客十分冷静,果断按住患处,与手法复位的动作干净利落。只听得“咔哒”一响,无力垂落的手臂回到正确的位置。 涂抹外用药物、绑扎三角带,大功告成后,船医抹了抹额头的汗,如释重负地看向两位房客:“好了。” 关节复位的痛感很明显,床上的女病人几乎晕死过去。 她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色,凌乱的发梢垂落着,显得特别疲惫,靠在高大的男房客怀中,像只娇弱的小动物。 涉世未深的船医忍不住逾矩地说:“中山小姐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你们接下来可以考虑不那么……‘激烈’的互动方式。” 男房客抬眼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房间里的温度却陡然下降。 船医这才发现对方长了一双罕见的灰色瞳孔,凭空生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身处“海神号”这样的国际邮轮,对于顶级套房里的各种稀奇事原本就见怪不怪,像他刚才这样贸然开口,随时都有打包袱走人的可能。 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年轻的船医连忙低头,假借收拾急救箱避开那瘆人的目光。 注射器里的巴比妥盐酸没用完,应该作为医疗废物回收,此刻却被一双大手捏进掌心:“她待会儿醒来还会疼,留点镇定剂在房间备用吧。” 男房客的日语不够地道,态度却十足强硬,张开双臂将女人护在怀中,像是对待自己的私有物品般理直气壮。 质疑的话语噎在嘴里,船医回想起对方专业的复位手法——他确定,即便没有呼叫随船医疗服务,男房客也能够独立解决问题——区别仅在于是否使用药物。 “我这还有,还有……”船医一边说,一边将药瓶往外套,手忙脚乱、慌慌张张。 男房客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船医抱紧急救箱,留下足够的巴比妥盐酸,满头大汗地退出套房。直到确定大门被关上,方才站在走廊里长吁了一口气。 房间里,李正皓干净利落地将药水吸入注射器,迅速扎进宋琳的手臂静脉,耐心等待着药效发作。 短暂的刺痛唤醒神经,她在一片混沌中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明明已经头痛欲裂,偏偏无法放松。 典型的镇静剂过量反应。 然后听到一个清晰的男人声音:“好些了吗?要不要躺下来?” 宋琳咬紧了唇,用力摆头。 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透支运转,心中却平静如一片湖水。人世间的烦恼都与她无关,只剩下予取予求的妥协。 带着火热温度的手掌抚上她的面颊,像个温柔的情人,耐心对待着世上最美好的珍宝:“复习一遍你之前说过的话,好吗?” 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控制力也越来越弱,她本想点头同意,实际上却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贝鲁特和高内庆子,孤儿院和哈马斯童军营,张英洙和柴田高磨……尽管叙述时断时续,但在药物的作用下,女人短暂而复杂的前半生却依然清晰呈现,与之前反复坦白的内容并无二致reads;重生之恶魔术士。 李正皓终于松了口气:经过试探、拷问以及药物作用,前后陈述没有太大出入,侧面证明宋琳没有说谎,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伙伴。 于此同时,看着那雪白娇躯上斑驳的伤痕,他心中又隐约有些不舍。 回忆起自己最初加入侦查局时,也曾被诬陷盗窃并锒铛入狱,在地牢里关了三个月,接受组织的残酷拷问。 最终走出地牢的那天,告密者和其他战友一起夹道鼓掌、敬礼,欢迎侦查局的新成员。 告密者是他最为信赖的前辈,对后者有着知遇之恩。囚禁于地牢里的每一天,李正皓几乎都是在强烈的憎恨中咬牙坚持。即便冤情昭雪,依然恨不得将那人吃肉啖血。 直到这位告密者亲自点破迷津:“欺骗就是一切,这是项年代久远的、神秘的艺术,长久受到国王和领袖们的忽视——特工的生存,取决于发现真相、揭穿谎言的能力——只有事实能经受住反复拷问,排除一切不确定因素后,才会剩下有价值的信息。”* 李正皓当然可以放弃原则、遵从最本心的愿望,选择自始至终相信宋琳。然而,在林东权反水、“脱北者”曝光、被迫匆忙逃离日本的过程中,他产生强烈的不确定感,并频频想起“鬼船”和那队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 出于特勤人员的直觉,他预感这些事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具体的因果、先后暂且不论——最明显的连接点莫过于宋琳。 所以,越发有必要问出一个究竟。 只是当结论最终摆在面前,李正皓还是没料到自己会松了口气,甚至心生不忍。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角力,他也来到极限,终于蜷成一团,趴在床角沉沉睡去。 宋琳再次睁开眼睛,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海面上强烈的阳光透过薄纱射入房间里,营造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氛围。 海面上,风平浪静、湛蓝如洗,“海神号”开足马力全速前进,正向首尔港开去。 “你醒了?” 身后的床沿陷下去,男人的声音出现在耳畔,竟带着些许关切意味。 她没有回头,而是静静望向甲板外,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李正皓侧过身子,拿起床头电话,“肚子饿不饿?我让服务员送点吃的过来。” 宋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算什么?打一棍子给一甜枣?” “……对,麻烦送份鱼片粥到房间里来,再加两个小菜。……多谢。” 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质疑,李正皓自顾自地向客服定好餐、挂上电话,方才弯腰掖了掖被角,耐心安慰情绪焦躁的病人:“医生已经换过绷带,待会儿吃完饭再把药吃了,今晚不发烧就没问题。” 宋琳甩开他的大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脑子坏了吗?昨天把我指头掰断,今天又给我看病,反反复复折腾人……真是个变态!” 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李正皓表情并无任何变化,而是果断揽住她没受伤的右边肩膀,将人扶到床架上靠好。 那掌心散发出惊人的热度,烙印在肩头如同火烧火燎。 第25章 雇佣兵 宋琳右手不能动弹,只能乖乖张嘴、咽下食物,顺便打量对面那张脸。 在外奔波两三天,男人的下颚已经出现青色胡茬,平添几分沧桑。瘦长脸、高鼻梁、深眼眶,李正皓长得并不像典型的朝鲜人,反倒是那双灰色瞳孔,使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张嘴。” 明明是充满关怀的喂食,却动作僵硬、声音清冷,令人不由便生出反抗之心。 宋琳启唇抿下温热的鱼片粥,将头偏向另一边。 “我知道你很生气,”李正皓缓缓搅拌碗里的食物,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革命军原本就是非常神秘的组织,外界对它的了解非常有限。无法核实你的来历,我只能先怀疑、再相信。” 她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冷哼道:“虚伪。” “怎么讲?” “如果怀疑,你当初就不该在轮岛市下船,也不该跟我去东京,更不该参与窃犬激光器’——有生命危险、需要在境外潜伏、能够给朝鲜带来利益的时候,统统选择相信;如今安全了、不需要我打掩护了,就想起来怀疑——李少校,你这套逻辑未免太过势利。”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宋琳的呼吸也有些不稳,始终将头偏向他看不见的方向,双肩微微抖动着。 李正皓放下碗,起身绕到床铺的另一边,却见女人娇俏的脸庞上布满泪痕,无声滴落。 除了工作,他从未与异性打过交道。事实上,工作中能够接触异性的机会也少之又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 然而,心中的歉疚与不舍终究占据上风,驱使他坐在床沿,生疏却不失强硬地将人揽进怀里,像安慰小动物一样,轻轻抚触对方的背脊。 宋琳身板很硬,两人一开始还互相较劲,几乎能够听到骨头撞击的声音。 李正皓保持着那个姿势,无论对方如何反抗,始终将手圈成环状,如同一方无从逃离的陷阱,吞噬掉所有愤怒与不满,只剩毫无间隙的距离。 他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没有林东权的帮忙,无论宋琳是否选择原谅,都只能和他一起入境朝鲜。 对于李正皓来说则不然,既然有了横山昌义的护照,想办法在“海神号”上藏匿起来,等船靠泊第三国,随时可以上岸走人——绕道俄罗斯或者中国,都比直接越过三八线要容易得多。 正因如此,他才必须提前确定宋琳的真实身份,选择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结果证明担心没有必要,却不意味着过程可以省略。 从1996年的江陵潜艇渗透事件开始,*南朝鲜很少能够活捉北方间谍,所有外勤人员都牢记着“宁死不屈”的行动准则reads;重生五世。和宋琳在首尔下船,冒着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守株待兔”,对李正皓来说很可能是跨越生死的决定。 之前的侦查任务中,他还有副官、舵手,以及近在咫尺的新式半潜艇,出没于偏僻的海岸线上;如今的冒险登陆后,能够指望的就只有宋琳,还得面对林东权和整个国家情报院。 李正皓拒绝毫无意义的牺牲。 怀里的人还在正在挣扎,力气却明显减弱,背脊也渐渐弯曲下来,承受着他一下又一下的抚触。 “废物!”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明显减弱了气势,不像抱怨倒更像撒娇。 “人渣!” 额头死死抵在他的胸口,像是要把那里钻出一个洞来。 “对女人动手的懦夫!” 昨晚行刑时的咒骂再次响起,提醒着某个关于“后悔”的预言。 李正皓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当时就已经后悔了,只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已。 或许是因为受伤,或许是因为真的委屈,女人彻底软化下来,埋进那厚重的胸膛里,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t恤领口很快被沁湿,粘在皮肤上又潮又热。他却没有出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蹭过那微乱的发梢。 宋琳的两只手都不能动,依然觉得很不解气,干脆张嘴咬在男人的左胸上,牙关紧合、下颚用力,像是真要撕下一块肉来。 男人闷哼出声,没有反抗,任由她在怀里放肆,皱着眉头逆来顺受。 直到唇齿间尝到铁锈的味道,宋琳才抬起头,舔掉唇角那抹殷红,恶狠狠地说:“你欠我的。” 李正皓头脑一热,终于还是毫无保留地吻了下去。 浓烈的血腥、炙热的体温、稠腻的津液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有限的经验无法阻止他深深探入,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身体里燃烧着一簇火苗,由左胸的伤口蔓延开来,搅乱了五脏六腑,侵蚀了理智清明,只剩最滚烫的冲动在持续沸腾,迎接着极&乐的降临。 她似乎还不解恨,承受着亲吻的同时,不忘用牙齿啃噬那对薄唇,每一次都破皮见血,直令唇齿间的铁锈味更浓,室内温度也节节攀升。 不同于女方主导的挑逗与回应,由李正皓启动的这场沦陷绝对而彻底,摒弃了所有保留,放下了一切矜持,热切渴望着更加纯粹的放&纵。他像一团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在所感、所见的极限,根本无从逃离。 浮沉在欲&望的中心,宋琳似乎毫无反抗的意愿与能力。除了最开始的啮咬、啃噬,她也很快投入其中,还时不时发出的微弱呻&吟,与那缓缓蠕动的身躯交相呼应,直接挑断了李正皓脑中的最后一根神经。 就在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宋琳却气喘吁吁地喊停:“松手!” 只见女人缩着肩膀往后退去,脸色刷白、嘴唇轻颤:“好疼……” 此时的她,长发披肩、衣衫凌乱,小心翼翼地护住身体,眼睛里泛着潮潮的湿意,目光里带些许委屈和娇气,看着便让人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既不像铃木庆子的干脆利落,也不像中山由香的矫揉造作;没有东田登美那样桀骜叛逆,更没有司机阿薰的粗犷不羁。此刻的她,脆弱而顽强、温柔而固执,和李正皓最初的想象一样,无论经历多少残酷,本质上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reads;我靠相术混饭吃。 他倾身向前,一边努力平复自己,一边贴在那小巧的耳垂边,用沙哑得吓人的声音致歉:“对不起。” 餐点在床头放凉,海面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房间里的暖气呼呼作响。他们始终彼此依偎,声音与气息相互交织,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呓语。 宋琳闭着眼睛,用尚且完好的手指轻轻拂过男人的侧脸:“我没有原谅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李正皓没有反驳,而是换个姿势靠近对方的胸口,倾听沉稳的心跳如潮汐般起伏。 “但我接受你的理由——如果是我站在你的角度,恐怕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她的声音颇为无奈,“没什么比来自同伴的子弹更加致命。” 推开男人,宋琳试图翻过身去,无奈手臂承不住力,最终重重趴在床上。 李正皓赶忙扶住她,责备的语气中带有他未曾意识到的疼惜:“你要干什么?” 沾血的浴袍还裹在娇好的酮体上,失去腰带的束缚,显得松松垮垮。细滑的肩胛□□出来,狰狞的伤口层层叠叠,显得触目惊心。 “08年南奥塞梯,11年塔利尔广场,14年顿涅茨克……能够伤到我的,全是身后人。”** 尽管光线昏暗,李正皓还是看清了她背脊的全貌:最新的单孔在左腰,泛着鲜嫩的粉红色;一个紧贴着尾椎骨,再偏几毫米就能致命;右肩的伤口已经长好,只能看到硬硬的结缔组织。 还有一道从左肩向下的刀疤,创面极大,可以想见最初的惨烈。不过由于受伤时间最早,恢复状况也最好,像道锐利的弧形新月,横亘整个背部。 这些伤痕彼此交错,无声地诉说着她不为人知的过去。李正皓用手指触上那道刀疤,引发一阵微弱的战栗,连带着声音也有些颤抖:“这个呢?” 她叹了口气:“06年,加沙。” 联想到对方在加沙孤儿院长大的经历,李正皓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一切的起点。那时候她应该还只有15岁,之后十年辗转欧亚大陆、颠沛流离,不知道又有怎样的辛酸蕴含其中。 唏嘘感慨的同时,李正皓试探着问道:“你到底……是哪个组织的人?” 宋琳这次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直接回答道:“izo公司,听说过吗?” 以色列是“中东火药桶”,常年处于战争状态,由此造就了一批极具杀伤力的战斗人员。这些佣兵集冷酷无情与忠诚负责于一身,在全球市场上异常抢手。 izo公司就是以色列最著名的雇佣兵出口机构。 除了商业保镖和私人武装,该公司还受雇于各个主权国家的军队,提供大量人员从事间谍、侦查、暗杀等活动,号称“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izo的雇佣兵”。*** 在利比亚提供军事援助的时候,李正皓就不止一次听说过他们的名头,甚至曾与个别业内精英直接交手,深知这家公司的能耐。 与朝韩争端的意识形态问题、阿以冲突的宗教历史原因不同,佣兵组织更像是经纪公司,将战斗力像商品一样地出售,明码标价、买卖公平。 他不自觉地收回手指,身体也恢复戒备状态,似是恍然大悟:“难怪你说自己不是革命军。” 宋琳侧过头,微微勾起唇角:“我从没骗过你。” 第26章 跟踪者 李正皓选择相信宋琳。 如果说“安全码”是合作的前提,在青森的那一夜长谈则让他卸下了心防。但对于落单的外勤特工而言,根本没有值得完全信任的对象,宋琳有意无意勾起的悬念令人迷惑,更令人不舍。 他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探寻真相,尽管结论早已在心底注定。 izo是佣兵经纪公司,负责将合适的人选推荐给买家。2015年,宋琳刚刚成功地转移了一批武器级六氟化铀,期间布局长达两年,在东亚有几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可用,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革命军的最佳人选。 “我听说过那件事,”黑暗中,李正皓的目光闪烁如星辰,“朝鲜原子能局向伊朗订购核原料,约定由卖方负责运输,最终收到的货物却是日文包装。” 宋琳笑得无可奈何:“国际原子能机构官方认证,55公斤足价足量,你们居然还嫌弃货不对板,真是没办法。” “伊朗人太会耍小聪明reads;末世之重生为蝶。” 她撇撇嘴:“你以为izo收费很便宜?” 李正皓突然想起什么,不禁皱眉道:“以色列的佣兵公司,为什么要接伊朗的生意?”* “佣兵自古都只为钱尽忠,更何况伊朗是卖家,又不是买家,对中东局势没有影响。” 他抿着唇,没再提出异议。 海面上刮着风,有零星的冰渣碎在窗户玻璃上,将夜色笼罩得愈发阴沉。虽然没有吃晚饭,李正皓却不觉得饿或疲惫,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作响,纷繁的想法如窗外的风暴般呼啸而过。 “去过首尔吗?”他问。 闭目养神的宋琳摇摇头:“没有。” 单兵作战、没有去过首尔,意味着得不到任何支援。李正皓继续试探:“你准备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先入境,找到林东权,拿回‘激光器’。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累了吗?”李正皓有些担心。 女人像只猫似的蜷缩着,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无声地点点头。 “睡吧,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第二天早上,“海神号”靠泊仁川港。 这里是首尔的外港,新修建的邮轮码头还很简陋,缺乏必要的基础设施,入境手续仅仅是刷一下船上的房卡。 刚下过雪,码头被白茫茫的大雪所覆盖,天地间一片荒凉。李正皓扶着宋琳,走在人群的中后段。 他们和大部分旅客一样,穿着厚重的御寒衣物,还不忘用风帽遮住脸。“海神号”上大多是中老年人,组成行动迟缓的旅游团,走过关口后,像散乱的蚁群般向停车场游移。 “横山先生!”眼尖的船医打声招呼着,从队尾一路赶来,头顶冒着热气,“您和中山小姐今天也要上岸吗?” 李正皓没有回话,以微不可见的幅度颔首。 自知不讨喜,船医转而面向自己的病人:“中山小姐,您身体还没有恢复,路上请一定小心。” “谢谢医生,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宋琳弯腰鞠躬,笑容甜美。 身材高大的男人很快将她护在背后,如同一堵城墙,挡在医生面前,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船医想说点什么,却敌不过室外寒冷的气温,只好缩缩脖子补充道:“我今晚还会去客房打扰。旅客登记牌上写着你们在马尼拉上岸,这段时间请务必记得每天换药。” “好的。” 女人温柔的应答声从那堵“墙”背后传来,很快便消散在码头凌厉的海风中。 “横山昌义”护住自己的女伴,继续随旅客队伍往前移动,两人都没再回头。船医望着那相互依偎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尽管他们并未携带任何行李,参加的也是船上统一安排行程,却让人以为很难再见。 “脱臼而已,又不是瘫痪在床。”船医拍拍自己的脑袋,“年轻人出来玩,怎么会为这点伤待在房间里?” 又一阵海风裹挟着雪花而来,他连忙逆着人群退回温暖的船舱。 “海神号”是一艘跨国邮轮,旅客们在不同的国家登船,每到一处港口便以旅行团的形式集体出游reads;[快穿]翻身女配把歌唱!。全船有上千名乘客,被分配进几十辆大巴里,在风雪中驶往首尔市区。 他们的座位靠近门边,既能看清前方路面的状况,也能确保到站后第一时间下车。 随团导游是个中年男子,大部分时候在日资企业里工作。因为经济形势不好,平日里也会兼职赚些外快。如今,他操着一口不甚熟练的日语,手舞足蹈地介绍着首尔的风土人情,成功吸引住全车游客的注意力。 “你没事吧?”刚才上车时太挤,尽管有李正皓很小心的照顾,宋琳还是被撞了几下。 风帽下露出半张脸,她微微摇头,一双眼睛始终盯向车窗外,流露出些许焦灼的情绪。 深呼吸,李正皓贴近那秀气的耳垂,沉声宽慰道:“别担心,安全屋就在明洞附近,物资充足。一旦拿到枪,林东权来了就是送死。”** 朝韩双方冲突对立,常年处于一触即发的战争状态,彼此之间互有往来。侦查局安排缜密,在南部的各大城市都设有“安全屋”,方便外勤人员随时隐蔽、获得补给。 随半潜艇出港前,李正皓就按照惯例,将可能用到的地址统统记在脑子里。 按照规定,这种级别的安保措施是绝不能泄密的——一旦“安全屋”地址暴露,很可能意味着整片情报网的沦陷。 然而,在计划行动时,李正皓还是选择了这一方案。 考虑到他已经与组织失联,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回国,启用“安全屋”符合条例规定;宋琳虽不是侦查局的外勤,但“激光器”事关重大,为实现国家利益必然要有所牺牲。 理由永远冠冕堂皇,事实如何只有心里知道。 “各位贵宾,我们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导游热情依旧,招呼大家做好准备。 首尔也在飘雪,却因为高楼密集阻隔,风势没有码头海边那么吓人,相反还营造出了难得的浪漫氛围。 明洞大街是首尔著名的商业街,也是多数旅行团落地参观的第一站。与邮轮公司对接的旅游公司经验丰富,在附近安排了专门的停车场,引导大批游客步行进入中心区域。 下车整队时往往秩序混乱,旅客们的护照已被邮轮公司收走,随身并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最怕走失落单。 大巴司机和随团导游早早守住前后车门,扳着指头清点人数,唯恐任何遗漏。 坐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率先下车。 女孩身材修长,肩上罩了件斗篷式的大衣,戴着兜帽,看不清眉目。男人个子很高,将她搂在怀里,看顾得十分小心。 在一群中老年游客之间,这对年轻情侣显得有些特别,令人忍不住好奇。 “这边,请往这边走。”导游一边殷勤指路,一边搭讪道,“两位是第一次来韩国吗?” 男游客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拒绝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导游愣了愣,没再故作殷勤,转头迎接其他游客。 与此同时,其他大巴先后抵达,原本空旷的停车场里顿时人声鼎沸。游客越来越多,风雪也越来越大,无论导游如何卖力招呼,大家还是渐渐走散。 徘徊在队尾处的两人瞅准时机,绕过围墙拐角,躲进隔壁高楼的阴影里,静静等待reads;暄璃江山落。 宋琳被男人护在怀中,头也被按进那厚实的胸膛,听到那有力的心跳声平和、沉稳,就像大海里持续闪烁的灯塔,照亮着混沌的未知。 身体受伤了,所以意志也变得软弱了吗?她暗暗嘲讽自己。 李正皓始终保持警惕,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着,整个人处于戒备状态,小心翼翼地观察停车场里的情形。 直到数十辆大巴悉数抵达、“海神号”上下来的游客挤满停车场、导游司机们忙作一团,他们才悄没声地绕过围栏,走向喧嚣嘈杂的主干道。 登船后,“横山昌义”和“中山由香”的护照就已经被船方收走,换成兼具消费储值及身份证明功能的房卡。如今落单而行,当务之急是避免被警察怀疑。好在两人结伴,又身处外籍游客众多的观光购物区,暂时不必有太多担心。 此时正值圣诞节前夕,首尔市中心的明洞大街纷繁热闹,挤满了采购礼物的男男女女。 他们没有刻意加快步伐,而是混迹在人群间,尽量自然地行进着。 路口标牌很清楚,李正皓再次确定“安全屋”的方向,捏住宋琳的手臂,微微施力示意道:“这边。” 女人正随意打量着四周的橱窗,仿佛被里面精致的商品所吸引,看起来和普通的顾客没有两样。 近旁的李正皓却明显感觉到她在发颤,连忙沉声问:“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宋琳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死紧,“总感觉被人盯上了。” 从停车场一路走来,他们刻意拐了几个弯,又在人群中数次进出,确信没有“尾巴”后才转向既定方位。 李正皓转向橱窗,装作和她讨论商品的样子,借助玻璃的反光,再次排查四周环境。 除了做生意的商贩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明洞大街上一切如常:灯箱上闪烁着华丽的招贴画,门扉间溢出中央空调制造的热风,音响里播放明快愉悦的旋律,没有丝毫异常。 他将衣领拉高了些,状似无意地左顾右盼,随即低下头来:“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就是感觉。” 宋琳干脆前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冲身后人说:“跟上。” 随着人群走过一家大型商场,他们毫无征兆地拐进大门。围着名品专柜绕了两圈,又信步来到中庭的促销舞台,穿梭于花枝招展的模特间。音乐声响,主持人开始分发奖品,围观者正要聚成一团时,两人又迅速撤离。 李正皓推开消防门,让宋琳先走,自己随即也跟进去,以绝对的戒备姿态,时刻警惕着门外的动静。 一秒钟、两秒钟……半分钟…… 五分钟之后,仍然没有人跟过来,他稍稍松了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再紧张:“应该没问题了。” 在刚才摆脱跟踪的过程中,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仅凭本能的直觉彼此配合。这种直觉来自于常年实战的经验,也是从无数生死中历练出的天赋,属于同行之间无言的默契。 李正皓并不觉得宋琳是在疑神疑鬼——事实上,他甚至不甘心——只因自己竟没有及时感应。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确实有人盯梢,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第27章 阿格斯 宋琳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昏暗的楼梯间里,李正皓皱紧眉头:“就算有‘尾巴’也早就被甩掉了,会不会是错觉?” 黢黑的眼眸直视过来,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不会,刚上车时就点不对劲,现在更加明显了。” “可是……”李正皓环顾四周,门外商场大厅里旋律悠扬,消防通道上上下下空无一人,这里只有他们俩,“确实没别人了。” 宋琳抿紧嘴唇,顺着他的目光打量着楼梯间:“不能去'安全屋',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情报界的“幸运儿”都知道,运气只是聪明人的谨慎加上勇敢者的驽钝。 李正皓没有质疑,定睛看了女人几秒钟,很快作出决定:“跟我来。” 之前多次越境执行过侦察任务,他深知不去安全屋、没有装备补给,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从商场出来,随着拥挤的人群登上地铁四号线,再由芦原转乘七号线,最后抵达大林洞。走出站厅,街景顿时变得乱糟糟的,远没有首尔市中心那般光鲜亮丽。* 这里的道路很窄,人却不少,即便天上飘着雪花,依然有商家支起雨棚贩卖货物。 与商场里分门别类的商品不同,小到针头线脑,大到二手家电,林林种种的东西摆在一起显得杂乱无章;守在摊前的商人也目光闪躲,低着头、抱着臂,基本上不拿正眼看人;顾客们来来往往,选定之后再询问价钱,直接付款走人,很少耽误。 眼前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处典型的黑市。 “唐人街,”穿梭在曲折蜿蜒的小巷里,李正皓头也不回地说,“首尔最大的朝鲜族聚居地。” 对于本地人来说,移民聚居地意味着危险和混乱;对于亟需隐藏身份的人来说,没有哪里比唐人街更适合潜伏。 找地下钱庄换好韩币,又买了几件衣服改头换面,在小店里随便吃过东西,他们投宿到一家民宿。 无需身份登记、租金日付日结,紧靠楼梯的小隔间里连暖气都没有。宋琳却终于松了口气,身体也不再颤抖:“很好,就这里吧。” 李正皓检查完四周环境,随手关好窗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reads;名门妻约,总裁老公太高冷。”手臂受伤,必须小心地保持平衡,宋琳缓缓弯腰坐下,脸上表情颇为困惑,“同船的那些游客都是从日本一起过来的,导游和司机也随团走了,问题应该出在停车场。” “可你从上车时就发现不对劲?” 她点点头,补充道:“只是感觉。” 李正皓抹了把脸:“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唐人街虽然乱,但朝鲜族有自己的秩序,警察监管不到。等你把伤养好,我们再考虑下一步的应对。” 垂眸沉默片刻,宋琳突然瞪大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等你把伤养好……”他以为对方是在兴师问罪,回答得有些支支吾吾。 “不,前面那句。” 李正皓哽了哽,试图回忆:“朝鲜族有自己的秩序?” “警察,”宋琳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清亮无比,“‘警察监管’。” 一时没能联系起因果关系,李正皓谨慎地闭上嘴,静待下文。 女人挣扎着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是的,没错……旅游大巴上的gps定位,停车场安装的摄像头,满大街的城市图像监控系统——我们下船后,一直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 他略显惊讶:“这些系统有区别,不可能连续作业。” 尽管朝鲜遭到国际社会的常年封锁,各方面物资短缺,科技发展水平也明显落后,但情报人员受过专业培训,对于基本的电子监控手段还是有所了解。 在李正皓有限的认知里,gps只能确定方位、摄像头记录影像,私人场所和公共区域的设备彼此独立,即便他们暂时暴露行踪,也应该能很快摆脱干净。 “上传、云端、自动辨识。”宋琳的声音越来越低、脚步越来越快,闭匿的民宿房间显得愈发狭小:“无论卫星定位还是视频,都会实时传输至网络终端。韩国国会前年通过了《犯罪情报管理法》,所有单位与个人的数据信息都被列为国家资源。”** 尽管对其中的原理不甚明了,李正皓还是勉强跟上了对方的节奏:“商场的消防楼梯里也有监控?” “地铁站台、车厢……包括我们沿途走过来的所有地方。” 他迟疑道:“林东权有这个本事?” “3岁起自学电脑,12岁开发独立的搜索引擎——比谷歌还早了一年,15岁制作新型网络工具,18岁公布所有开源代码。”宋琳撇撇嘴,“你以为我干嘛要拉他入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套系统被称作‘阿格斯’。”*** “‘阿格斯’?” 她颔首:“‘阿格斯’是希腊神话里有一百只眼睛的巨人,因为有一百只眼睛,所以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东西。林东权去日本前提出过这个概念,智能筛查并针对特定目标连续拼接数据素材,甚至能够定向搜索,完全替代传统的跟踪侦查。” 李正皓伸手探向自己脑后的伤口,抚摸着尚未愈合的血痂,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他知道我们会来找他,就对南朝鲜境内的所有数据进行了筛查,无论从哪里、什么时候入境,都逃不出电子监控的范围。” “除非……” 话没说完,两人四目相对,嘴角同时勾起一抹浅笑。 李正皓靠坐在椅背上,慨叹道:“还好这里是唐人街reads;凌霄楼之沧澜曲。” 唐人街没有摄像头。 三十公顷的大林社区里,常住人口多达十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中国的朝鲜族。他们能说流利的韩语,又和本地人长得一模一样,滞留韩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正因如此,唐人街成为警方的法外之地,纯靠居民自律维持秩序。尽管首尔政府也曾有过数次改造计划,最终却全都不了了之。 如今这里缺乏基本的治安监控,谨小慎微的本地人已经很少光临,无疑是隐蔽行踪的最佳选择。 “你怎么会想到来唐人街?”警报解除后,宋琳好奇打探,“附近也有‘安全屋’吗?” 李正皓摇摇头,脸颊泛红道:“‘安全屋’的维护成本很高,只能用来执行绝密计划。在唐人街落脚,是因为……” 刻意忽略前半句话的重点,她饶有兴致地追问:“因为什么?” “……这里比较便宜。”咬咬牙,李正皓选择实话实说。 宋琳动作夸张地点点头,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劳动党的外汇真是来之不易。”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英雄气短则难免有些尴尬。 三番五次因金钱受到嘲笑,李正皓忍不住回呛:“我们为了国家人民出生入死,和唯利是图的佣兵当然有区别。” “打住!”她举起右手,被夹板固定的拇指怪异扭曲着,摆出拒绝的姿态,“说过吧?我不吃这一套。‘主义’、‘信仰’、‘民族’、‘正义’,统统打住。” 准备好的慷慨陈词被堵在喉咙里,李正皓愈发涨红了脸:“那你信什么?别告诉我是钱,亡命天涯的佣兵,也不像有时间享受的人。” “伶牙俐齿嘛,李少校。”宋琳款步走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黢黑的眸子里闪着光,“我确实对钱没兴趣,但钱能买来我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跪坐下来,嘴唇凑在他耳边,沉声道:“我说过啊,就是想要……你。” 话音刚落,李正皓立刻感觉到一股潮湿温热,细密而紧致地包裹住自己的耳垂。 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不断冒出的泉水;像被炉火融化的甜蜜砂糖,更像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泞。 明知陷入其中必将万劫不复,偏偏义无反顾向死而生。 随着那舌尖的放肆逡巡,灰色眼瞳轻阖,眼睑抖动、睫毛微颤,犹如一只受惊的蝴蝶。 一双大掌紧握成拳,牢牢攥在身体两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方才控制住最本能的冲动反应。 宋琳喉间发出阵阵呻&吟,似无奈似挑逗,不断试探着男人忍耐的极限:“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你应该考虑给我打个折。” 尽管目不能视,耳畔的声音却清晰可闻,鼻息间全是她的独特馨香——一场最残酷的试炼,终于将理智摧枯拉朽。 “你的手……” 李正皓刚开口,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干脆没有说完。 “谁说做这种事情必须用手?”宋琳言语里带着笑意,“有嘴就够了。” 第28章 最幸福 李正皓闭着眼睛,睫毛细微抖动,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如少年般纤细。 “用嘴打听一下,”忍住笑意,缓慢坐直身体,宋琳退开适当的距离,故作正经地清清喉咙道:“唐人街上的哪家医馆比较好?” 湿热温润迅速褪去,想象中的侵入并未如期而至,那双灰色的眼瞳再度张开时,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医馆?” 女人将一双受伤的手臂举起,略作示意:“找医生看看,也许能恢复得快些。” “哦。” 他脸上的表情很僵,起身时差点摔在地上,像个木头人一样走出闭匿的小房间,连门都忘了关。 宋琳仰面躺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人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李正皓的口音和朝鲜族华侨没有太大区别,很快便打听到了一家不错的中医诊所。 坐诊大夫发须皆白,如同传说中的老仙人,看起来气度不凡。 只见他伸出骨节嶙峋的两只手,在宋琳的伤处施力拿捏几下,又捻着胡须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半个月就好。” 宋琳眨眨眼睛:“能再快点吗?” 听到这不甚流利的韩语,仙人大夫勉强掀起眼帘,咳嗽两声:“你不想要这双手了吧?” 她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年轻人,不知轻重。”仙人大夫吸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病之虚损,变态不同,因有五劳七伤,证有营卫藏腑,然总之则人赖以生者,惟此精气,而病虚损者,亦惟此精气。” 宋琳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大夫,我韩语不好,您说的这些听不懂……” “他说的是中文。”李正皓皱着眉解释,“你身上旧伤太多,必须好好调养。” 仙人大夫满意地抚掌,悠然道:“连续来十天,一天都不许少。” 宋琳还想争辩几句,却被仙人大夫狠狠瞪了一眼,只好乖乖噤声。 李正皓护着她,一边道谢,一边从诊室里退出来。预约好第二天看病的时间,两人终于离开了那药香弥漫的中医诊所。 再次回到熙熙攘攘的唐人街,雪已经停了reads;颤栗世界。 原本就破败的路面,因为雪化形成水渍,显得愈发凌乱不堪。缺乏规划的各式民居鳞次栉比,毫无章法地分立在街道两旁,营造出愈发热闹的市井氛围。 华灯初上,正值晚饭时分,四周的中餐馆也开始生火做饭,令人感觉再次回到了凡尘。 宋琳没有着急赶路,而是站在原地,后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算了吧,这手又不是不能动。林东权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再过十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李正皓替她竖起大衣领口,确保冷空气不会趁虚而入,态度鲜明而坚决:“必须治。这段时间里,我来保证你的安全。” 望着他那笃定的眼神,宋琳只好先妥协:“去吃饭吧,肚子饿了。” 唐人街上的餐饮店最多,两人挑了间热闹的馆子,在僻静处找到座位坐下,招呼服务员送来菜单。 宋琳用手不方便,没有过多犹豫,点了小笼包和粥,把分量要得很足。 李正皓说了句“和她一样”,便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待旁人走远了,宋琳再次观察四周环境,确定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对象,这才转过头来,坦然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找医生也只是为了碰碰运气。唐人街虽然没有监控,并不意味着林东权进不来,太危险了。” “那间民宿有本地帮派照顾,外人不敢随意造次,待在里面很安全。”他一边仔细地擦拭桌面,一边沉声安慰,“等到看病的时候,我会送你去诊所。” 宋琳对首尔的情况不了解,无从反驳,只好追问:“然后呢?” “唐人街上除了华侨,最多的就是‘脱北者’。我认识其中的几个人,可以安排我们回朝鲜。”李正皓神色淡定,似乎早就做好了安排。 “‘激光器’呢?被林东权打的那一棍子呢?都不管了?” 灰色眼眸平静地看过来:“那些都可以再想办法。总之,要先找好后路。” 她撇撇嘴:“没有‘激光器’我可不敢去朝鲜,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你又准备怎么向组织交代?特勤人员无故失联几个月,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现在这样……无论如何都要受审查。” “其实我很好奇,”宋琳挑眉看他,“朝鲜国内言论管制,一般人不知道外界情况倒还好。像你们这种见过世面的,为什么还会想要回去?” 李正皓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这个,反问道:“为什么见过世面就不能回国?” “饥荒、贫穷、落后、专&治、封闭……原因太多了。” 男人笑起来,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你接触过那么多‘脱北者’,其中也有不少人想回去,问过他们吗?” “问过。”她点点头,“作为难民,‘脱北者’都是社会最底层,难以融入当地族群,还要担心留在国内的家人。但你不一样,你受过高等教育,有外语会话能力,又没有后顾之忧,在国外应该也能活得很好。” 李正皓掰开手中的木筷,垂眸敛目道:“这是要策反我?” 宋琳打了个哆嗦,随即嗔道:“闲聊而已,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李正皓冷哼:“对佣兵来说,凡事都从利益的角度加以考虑,是不是也挺简单的?” 话题突然被转移到自己身上,宋琳一时无语reads;死亡高校。 男人却不以为意,继续说:“很多时候,人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决定了最后的结论。正是因为你无法接受民族、主义、信仰之类的概念,所以才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忠实于自己的祖国。” “但人人都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 他针锋相对地回应:“我以为朝鲜的生活已经够好了。” “‘我们最幸福’?”宋琳的嘴角勾起弧度,似嘲讽似挑衅。 李正皓没有理会她,而是随性地哼唱起一段旋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亲如手足。即使火海靠近我们,甜蜜的孩子,毋庸畏惧,我们的父亲在这里。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 嘈杂纷乱的中餐馆里,低沉的男声十分微弱,几乎弱不可闻。宋琳却听清了其中的每一个字句,感受到了对方的真挚感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原本犀利,如今却在歌声中变得柔软。 一曲唱罢,李正皓再次抬眼看她,“你听过这首歌吗?” 宋琳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也看过芭芭拉·德米克的那本书。”* “你瞧,这就是外界对朝鲜最大的误解。”他叹息道,“明明没有考察过事实真相,仅凭他人言论就对一个国家、民族作出绝对的判断。” 宋琳冷笑:“我去过朝鲜。” “你只是去完成任务,却没有深入朝鲜人的生活,没有设身处地去理解我们的想法……” “‘主体思想’?”她打断道,“我确实不想理解。” 李正皓还准备说点什么,却见服务员端着蒸屉和碗碟快步走来,连忙低头闭上了嘴巴。 小笼包到了韩国变得愈发袖珍,两人叫了五人份的餐食,依然感觉不太够吃。好在盛粥的碗很大,全部灌进肚子里,倒也勉强撑起七份饱意。 进餐的全过程中,他们都没再出声,任由对话终止在刚刚那个尴尬的节点。 直到结账完毕,桌上再次空空如也,宋琳方才正经颜色地说:“我不想策反你,也不愿意被劳动党洗脑,以后这种话题还是别再提了。” 李正皓耸耸肩,表示自己并无所谓。 走回民宿的路上,宋琳远远落在后面,似乎要有意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在外闯荡多年,李正皓已经十分习惯这样的对待。事实上,每个听说他从朝鲜来的人脸上,都会出现差不多的表情。 仿佛只是因为生在朝鲜之外的国家,就理所当然地高人一等。 简直好笑。 他摇摇头,站定在民宿楼下,耐心等着宋琳靠近:楼道里光线昏暗,又是陌生的环境,有必要多一份谨慎。 宋琳终于赶上来,却依旧无言,在男人身后,有气无力地拖着步伐,一步一歇走上楼梯。 手臂受伤了不容易保持平衡,李正皓担心她独自行进会有危险,没太留意到周围的环境。竟然直到靠近小隔间,方才发现房门竟然虚掩着。 跟在后面的宋琳也发现不对劲,顿时屏住呼吸,和他交换了一个警惕眼神。 房间里的灯亮着,有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第29章 斧头李 男人走在前面,身材高大却动作轻巧,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没发出任何声音。 宋琳躲在楼梯拐角,看他悄悄推门进房,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 没有打斗、没有呼救、没有动静,李正皓好像凭空消失在门板后,若非门缝里还漏着光,真叫人怀疑自己身处梦境。 正当她等得不耐烦,想要冲进去探个明白时,房间里突然大亮,李正皓探出头招呼道:“没事了,你过来吧。” 他说话鼻音很重,气息起伏不平,情绪有些激动。 两人相识这么久,宋琳还从未见过对方情绪如此失控,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似乎永远波澜不兴,此刻却蒙上一层水雾,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润气息。 李正皓别开脸,侧身让宋琳进门。 隔间里站着个身穿淡蓝色外套的年轻人:单眼皮、高鼻梁,皮肤白皙透亮,足以让女人嫉妒。清秀的脸颊上还缀着一对浅浅的酒窝,令他看起来很容易亲近。 这人体型很单薄,却十足热情,见到宋琳的瞬间,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嫂子好漂亮!” 他的韩语语调硬朗,与韩国首尔的本地方言有明显区别,甚至和喉音浓重的朝鲜语也不太一样。 “李在宇,我的本家兄弟。”李正皓清清喉咙,用朝鲜语介绍完毕。 宋琳顿时瞪圆了眼睛——从访客的口音、气质看来,他不仅不是人民军,甚至连朝鲜人都不是——李正皓却以真实姓氏告知,全然不顾特勤隐姓埋名的行动准则,无异于拿生命冒险。 没有介意她的异样反应,李正皓勾住在宇的肩膀,用力搂了搂,有感而发的说:“四年没见面了,你小子还这么油嘴滑舌的reads;卿空记。” “哥也是啊,一点变化都没有。”在宇一边笑一边推挡,“除了不再是个单身汉。” 宋琳很快恢复镇定,释释然鞠躬致意:“我叫宋琳,麻烦请多关照。” 在宇故作夸张地张大了嘴:“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和抚子’吗?” 听到对日本女性清雅美态的称呼,宋琳难得有些脸红,下意识地瞅了李正皓一眼,反倒平添几分欲语还休的妩媚。 同样的房间里,几小时之前的暧昧绮念尚未散尽,此刻看到她这幅样子,李正皓恍若被雷电击中一般,半天回不过神来。 幸亏他早已习惯面无表情,于是只好默默调转视线。 “我带你们换个地方住吧,民宿条件太差了。”在宇热情提议,“唐人街上还有几家不错的店,老板都很熟的。” 李正皓抹了把脸,正色道:“这里就挺好……在宇,实不相瞒,这次的事情有点棘手。” 说完,他竟将两人在码头下船、被“阿格斯”系统追踪、试图偷渡回朝鲜的事情和盘托出。 随着对话的深入,宋琳打量在宇的目光也越来越玩味。 表面上亲善热情的年轻人,利落的短发间有几处不甚清楚的伤痕,纠结的结缔组织间寸草不生,显然是受过外伤的后果;说话时始终抱臂胸前,双腿也保持紧张状态,有准备随时发力,呈现出典型的防御姿态;一双手下意识地开合伸展,在空气中寻找着无形的依附,似乎已经拿惯家伙事,闲下来反倒不适应了。 在那浅蓝色外套的后腰侧,有一处明显的凸起,看上去像是一把生鱼片刀。 韩国的枪支管制极严,对大多数人来说,最方便取得的防身之物莫过于球棒和木棍。这也是为什么韩国电影里的械斗场面都是互砍,很少发生擦枪走火的情形。 所有“民用武器”中,战力最强的莫过于生鱼片刀。 这种动辄数十公分长的冷兵器又被称为“牛仔”,在近身格斗时威力惊人,无异于战场上的炮筒,因此常常被帮派分子随身携带。 种种蛛丝马迹都说明,眼前的在宇背景复杂,绝不是个简单的“本家兄弟”。 听李正皓介绍完情况,在宇眯了眯眼睛:“我就觉得奇怪,你来首尔、还住在唐人街上,怎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 “电子监控系统的原理还不清楚,但既然它能够捕捉图像,就不能排除通话也被监听的可能。” 在宇摆摆手,十分不以为意:“放心吧,兄弟们别的能耐没有,好歹也是靠偷渡起家的,给你打掩护绝对绰绰有余。” 说完,他换了个献殷勤的对象:“找个像样点的地方住下,别冻坏了嫂子这样的大美人。” 宋琳抿住嘴唇,低头浅笑着不做言语——尽管知道对方很可能是个不良分子,说出的话也都是客套,却由内而外地透出一股真诚,直令人无法拒绝。 李正皓显然也拿在宇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固执己见:“等她的身体恢复好,我们会想办法自己解决麻烦。你们帮忙安排一下回国行程,别的事情不用插手。” “分什么‘你们’、‘我们’?”在宇故作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背靠背拼命的时候、差点冻死在鸭绿江里的时候……难道都忘了吗?如果没有医馆的神仙老头报信,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找我?” 不待李正皓作出回应,他又气呼呼的转向宋琳:“哥没说我都不好意思提,看看嫂子这身伤reads;极品闲医!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说完,在宇干脆直接搀扶起自己的“嫂子”,不管不顾地走出大门。 “喂!” 眼见着两人就要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李正皓连忙大步赶过去,伸手挡住他们的去路:“至少给点时间收拾一下吧?” 眼见着达到目的,在宇再次笑成一朵花,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我先去楼下退房。” 李正皓一脚踢在他腿上,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牵着宋琳回到房间里。 两人从船上下来,根本没带随身行李,只有之前在唐人街上买的几件衣服,还装在塑料袋里,没有来得及拆封。 她意识到李正皓是有意安排,想向自己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宋琳没有着急发问,而是等到脚步声走远了,方才挑眉道:“‘本家兄弟’?” 男人点点头:“都姓李,按辈分和族谱也能扯上关系。” 说完,他扶着女人坐下休息,一边打包衣物,一边自顾自地回忆起来:“2011年从利比亚撤离的时候,我负责断后,被反对派武装堵在了码头上。如果不是恰好有艘商船还没出港,恐怕就死在那儿了。那条船后来靠泊釜山,就把我扔在南朝鲜——我当时还没晋衔,不知道‘安全屋’的地址——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只能先辗转到首尔、投靠朝鲜帮,再找机会偷渡回国。” 后面的事,即便对方不说,宋琳也能够猜到:李正皓的心理素质、个人能力堪称一流,在任何团体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必然能够得到帮派分子的赏识。 “过江时,快艇撞上流冰,一船人全落水了。除了我俩,其他人都冻死在鸭绿江里。”仿佛再次感受到那刺骨的寒冷,李正皓顿了顿,继续道,“因为要向戍边的人民军求援,我不得不亮明自己的身份,在宇才得到及时救治。他持有中国护照,伤好后被遣送出境,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了。” “中国护照?难道不是韩国吗?”宋琳略显意外。 李正皓收拾好行李,弯腰将她扶起:“中国延吉,朝鲜族,却也是一脉相承的同胞。” 想起长白山脚下、中朝边界上的那座小城,宋琳眼神顿时了然:难怪在宇的韩语会有口音,也难怪他会从事人口偷渡,更难怪李正皓选择将唐人街作为避难首选——得到帮派分子有组织的秩序维护,这里简直就是“脱北者”的天堂。 “……靠得住吗?”尽管心中已有答案,宋琳还是多嘴问了句。 李正皓看都没看她一眼,反问道:“过命的交情,你说呢?” 靠隐蔽和伪装生存的特勤,也不是不能信任任何人——缺乏必要的协助,即便手眼通天,也无法单枪匹马闯天下。 好特工和坏特工最大的差别,就是知道哪些人能够相信,哪些人值得怀疑。 宋琳既然选择了相信李正皓,就只能选择相信他相信的人。 民宿楼下的柜台前,在宇正和老板娘科插打诨,若非身后那柄寒光闪闪的刀具,简直就和普通的邻家男孩没两样。 “哥,老板娘说不要你们的钱了。”见两人下楼,在宇连忙笑眯眯地招呼,“反正也没住到半天,犯不着什么事。” “那怎么行?”李正皓好歹还有点人民军军官的自觉,将一张大额韩币拍在桌上,态度坚决地说,“该怎么算怎么算reads;一醉经年。” 宋琳心想,这钱是从我衣兜里掏出去的,你倒算得大方。 老板娘嗔怪地将钱退回来,连连摆手,也不多说话。 在宇干脆直接将两人推出门去:“就这么着吧,别讲客气了。” 街道上,白日的喧嚣已经散尽,入夜后的唐人街如同一片黑色森林,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三人并肩而行,由在宇兴致勃勃地引路。他时不时地和沿街门店的老板们打招呼,显然十分了解附近地形,也熟悉这里的人和环境。 与之相反,李正皓和宋琳都穿戴严整,刻意压低帽檐走在路边,像两个沉默的阴影。 走过一段偏僻街角时,在宇出声宽慰道:“别担心。唐人街上都是自己人,不敢乱讲话的。” 李正皓没有搭腔,而是转移话题:“你们这两年发展得不错。” 帮派分子顿时来了兴致,慷慨激昂地说:“当年若不是哥带人灭了金门帮的气焰,兄弟们怎么会到南街赚钱?”* “哦?”宋琳轻轻应和一声,试图勾起对方的倾诉*。 李正皓捏捏她的手背,同时打断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住处安排在北街吗?” 话题被生硬转移,在宇倒也很快反应过来,似乎已经适应李正皓的独断专行。他点头道:“北街是老地盘,当然放心些。神仙老头只说有你这么个人,我不敢确认是不是哥,就自己先过来看看。大家还在等着消息呢,今晚肯定要大喝一顿,好好庆祝咱们兄弟重逢!” 李正皓笑起来:“如果发现不是我呢?” “那也要大喝一场,借酒消愁。” “臭小子,其实只是想喝酒了,对吧?” 男人们笑着闹着,原本萧索的街道也欢腾起来,充满了少年式的无忧无虑。 安排的住处在一家酒吧楼上,出入口十分隐蔽,前后好几道铁门。如果没有人引路,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别有洞天。 打开灯,才发现这里是间一居室的小公寓。设施齐全、布置温馨,自带洗手间和厨房,靠近阳台的窗口还有一段消防梯,可以随时绕到酒吧后门的停车场。 在宇领着两人将房间巡视一圈,满脸期待地回过头来:“怎么样?比那间民宿强多了吧?” “好太多了。”宋琳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终于感觉不再紧张。 李正皓也难得没有检查屋内设施、排除安全隐患,而是放下行李,用行动作为回答。 “除了酒吧老板,其他人都只晓得这里是仓库。你们放心住,楼下就是我们的场子。”在宇继续道,“待会儿见到兄弟们,正皓哥也不用多说……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朝鲜了。” 李正皓略显意外:“你怎么解释的?” “说你受伤比较重,一直留在中国养身体,后来就干脆金盆洗手了——大家也不知道你的真名。” 宋琳来了兴致:“那你们之前管他叫什么?” 李正皓试图打断,却赶不及在宇的口直心快:“‘斧头李’啊!” 第30章 狗骨头 尽管宋琳很想听,在宇也很想讲下去,却抵不过李正皓一身蛮力,连拖带拽地将人弄出房间。 “我去见见他们,你先休息吧。” 抛下这句话,公寓的门便被重重地摔上,只剩下女人独自留在房间里。 离开“海神号”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层出不穷的各种状况将时间拉得无限延长,以至于感观也有了错觉。 从风雪飘摇的码头,到人群熙攘的街巷,再到简陋寒酸的民宿,以及此刻所处的公寓——从踏上朝鲜半岛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开始以她无法控制的节奏发展。 挺有意思的,宋琳勾起唇角。 她用牙咬住绷带的一头,小心翼翼的拆开三角带,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过肩膀和手指,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尽管表现得略微夸张,甚至不惜主动求医,但身上的伤口也是真疼。 看来神仙医生没有骗她,最多十天之后,就能恢正常状态。 宋琳已经很久没有让人近身,刑讯逼供更是闻所未闻——如果让izo的那帮坏蛋知道她被伤成这样,一个个恐怕都会笑掉大牙。 闭上眼,中东沙漠地带的燥热景象出现在脑海中,令人无比怀念。与东亚沿海的阴冷潮湿不同,那里有纯粹的血与沙,是真正历练灵魂的地方。 将浴缸放满水,宋琳脱掉身上的衣物,缓缓沉入无尽的暖意之中,整个人如坠仙境。 浴室里雾气缭绕,原本陌生的环境也被装点得分外温软,有效舒缓了肩膀和指节的疼痛。朦胧的氤氲勾起回忆,让她不由得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以及在民宿隔间外一闪而过的柔软。 意外遇见了生死之交,所以感怀激动,甚至热泪盈眶? 排除怀疑对象的嫌疑,就能放下芥蒂,甚至赤诚相待? “朝鲜人自尊心很强,特别是像他们这种精英,全都万里挑一,有着很坚定的自我认知。仅凭‘安全码’不足以获取信任。” “你要让对方自己去发现,因为他们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可以编故事,但千万记得说过些什么,因为最后肯定会被反复验证。” “‘守株待兔’,这个成语就是用在这种情况下的。等怀疑积攒到一定时候,他们必然会想办法查清你的身份。” “你得要让对方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事实证明,柴田高磨对朝鲜人的了解,远比宋琳更加透彻。 洗完澡换好睡衣,楼下酒吧里喧嚣依旧,吵闹声透过地板传上来,显得有些沉闷。 她一边爬上床,一边想象帮派分子聚在一起喝酒的样子reads;绝世天君。 以往的任务中,也接触过不少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团体。或许因为都是靠拳头说话,宋琳对这些人并无敌意,相反还有不少共同语言。 但是,按照她的观点,不存在任何“过命的交情”——命这种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蜷缩在沙发里,睡意渐渐袭了上来,想象“斧头李”叱咤风云的样子,宋琳噙着笑意沉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习惯性的浅眠被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窗外已经透出薄薄的天光。 唐人街上终于彻底沉静,昨晚的热闹仿若一场浮华梦境,残留的泡影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渐渐支离破碎。 房门被打开,李正皓独自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傻笑,突然站在门廊里,表情异常专注,好像在回想些什么。 宋琳保持之前的睡姿,只睁开眼睛,淡淡地看着男人。 李正皓解开衣领,一双大掌纠结着和扣子较劲,好不容易完成任务,便挺起胸膛四顾张望。 浅灰色的视线来回逡巡几圈,最终失去焦点,他缓缓阖眼,然后盘腿坐到了地板上,像个入定的老僧。 宋琳依旧一动不动,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眯眼打量着对方的举动。 过了几秒钟,李正皓睁开眼睛,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继续冲她傻笑。 然后,他凑近了一些,用无法对焦的眼眸上下扫视,试图看清女人的脸。 几番努力失败后,李正皓干脆彻底放弃,肩膀也耷拉着,来回用手揉着眼睛。 “看不清。”他说,语气中透露着莫名的沮丧。 宋琳谨慎试探:“你醉了?” 他慢慢地来回摆头,如同发条坏掉的人偶,只晓得机械重复着动作,殊不知随时都有可能解体。 “我没醉。”浓烈的酒香随着男人的气息弥漫,几乎把宋琳也薰晕过去,她意识到自己的问话纯属多余。 “只是看不清楚……”他的声音里透着些许委屈,一边说话,一边将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像条迷路的大型犬。 宋琳问:“看不清楚什么?” “看不清楚你。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也知道你大概的位置,但就是看不清楚你的脸。明明已经很近了,还是只能看到影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李正皓说着说着嘟起了嘴,像个小男孩一样满脸委屈。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对剑眉纠结成团:“三瓶啤酒、一瓶白酒……之后都是他们拿杯子敬的,我算不清。” 宋琳翻身坐了起来,咬牙顶住男人的肩膀,帮助他站稳,踉踉跄跄地仰躺在沙发上。 李正皓额头渗着虚汗,满脸不自然的红晕,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去给你弄条毛巾。” 对付醉汉的经验告诉她,此刻除了等对方睡死过去,没有更好的醒酒方法。 刚要转身,李正皓却合拢双臂,缓慢而坚定地将宋琳拉近,不容拒绝地蹭进她的怀里reads;神奇的地球系统。 夹杂着酒精味道的空气从男人身上释放,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浓烈得如同一团持续燃烧的烈焰。 “别走……”低沉的嗓音反复呻&吟,“……别走。” 宋琳并不习惯受制于人,这样的状态令她无所适从,偏偏受伤的两只手无法用力,只能任由李正皓将自己越拉越近。 “不能喝就别喝,勉为其难地弄成这样,你还真是个傻子。”宋琳抱怨。 “我没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臂环得更紧了些,“就是眼睛花。” 那双灰眸的颜色原本就淡,如今更是飘忽迷离,像雨中的池水,如梦似幻般朦胧。 宋琳叹息:“还是到床上去睡吧,待会儿倒下了,我可拿你没办法。” 李正皓依然不肯松手,环住她的腰,将头贴近那柔软的怀抱,保持弯腰驼背的滑稽姿势,一点点被引至里间的床榻旁。 宋琳错觉自己变成了一根会行走的狗骨头,勉强起到定位导航的作用——尽管她很高兴得到李正皓的信任,但不该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极端的形式。 几乎就在挨到床的一瞬间,男人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身体:既舍不得松手,又试图让自己舒服地躺下,反复挣扎、无比煎熬,口中哼哼着委屈的抱怨。 宋琳哭笑不得,只好弯腰坐在床沿上,方便他脑袋落枕。 李正皓立刻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整张大床,长手长脚地摊开来,只把头死死抵在宋琳的腰侧。 一身衣物凌乱不堪,衣领被扯开露出胸口,他散发着浓浓的暖意,在深冬薄暮的清晨,显得格外诱人。 宋琳本能地向温暖源靠近,侧耳听到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证明着澎湃勃发的生命力。 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地顿时掉了个个儿。 李正皓俯撑着立起上半身,将人牢牢限制在自己怀里,薄唇吐纳着辛辣的气息:“别走!” 与之前断断续续的呻&吟不同,此刻的这两个字充满命令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宋琳懒得和醉汉较劲,用哄孩子的语气应和道:“不走,说不走就不走。” 听到这话,李正皓终于松了口气,慢慢俯下&身来,嘴唇轻颤着覆住她的。 像树叶落在草地上,又像蜂蜜融进温水中,在本能的主导下,这个吻显得毫无技巧却又极致温柔。 炙热的体温在彼此间传递,急剧的呼吸让位给隐忍的压抑,明明心痒难耐,偏偏欲拒还迎。 宋琳闭上了眼睛。 奔波、疲惫、酒精、荷尔蒙,李正皓散发出的气息复杂而混乱,却有着纯粹男性的魅力。 她喜欢他压在自己身上沉重的分量,就像喜欢此刻难得的被动地位。 反正对方已经喝醉,放肆一番又有何妨? 长腿绊上男人的腰身,凸凹有致的酮体起伏蠕动,一抹红唇轻启,主动邀约对方探寻更深处的奥秘。 然而,李正皓却猛地塌了下来,重重砸到她身旁——如同一滩烂泥般,沉沉睡去。 第31章 混血儿 第二天中午,李正皓从床铺上醒来。 窗外阳光正好,女人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很放松。她右手拇指还不能用力,歪歪扭扭地捏着一支笔,随手涂抹。 “你醒了?”宋琳连眼皮都没抬,问话却显得理所当然。 喉咙里发出囫囵暗哑的回应,男人俯撑着起上半身坐起来,蓦然发现自己竟未着寸缕。 “我的衣服呢?”他的声音有些抖。 宋琳撇撇嘴,视线依然集中在纸上:“扔洗衣机里了。” 说完,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那点‘本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血往上涌,李正皓觉得脸颊都快烧起来,偏生还无从反驳,只好沉默地裹着床单走向洗手间。 宋琳继续涂涂画画,看也没看他一眼,省却了十足尴尬。 洗过澡,翻出一件浴袍穿上,李正皓勉强恢复镇定。他酒量不好,每次喝醉直接断片,平日里向来滴酒不沾。 昨晚那帮兄弟连蒙带灌,任由他意志再坚定,也不堪以寡敌众,最终连怎么回来的都忘记了。 如果不是因为熟悉唐人街的环境,如果不是还好有人照应,人民军少校断然无法容忍这样的失误。 再出门,害他醉酒的罪魁祸首坐却正在与宋琳聊天。两人似乎很投机,甚至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李正皓知道在宇讨女孩子喜欢:他很会说话,能够体贴地感知到对方的需求,也善于寻找话题,绝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和自己不一样。 轻轻咳嗽两声,宋琳和在宇先后转过头来,眉眼里都有藏不住的笑意。 “哥!”见到李正皓,在宇笑容愈发灿烂,“听说你睡到刚刚才起起床?” 女人的声音略显慵懒,似抱怨似撒娇:“天亮时才回,倒下去就一动不动,连翻身都要靠别人帮忙……刚刚这哪是起床,分明是死而复生。” 李正皓假装没听到她的话,一语双关道:“你是不是该去看医生了?” “神仙老头在楼下等着呢,”在宇连忙转圜,“我把他接过来了,省得嫂子东奔西跑。” 宋琳瞪了李正皓一眼,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他。” 男人皱眉:“你认识路吗?” 在宇自告奋勇地举手:“我带嫂子去。” 说完,两人不待他作出反应便推门离开。 茶几上摆着一包烟和打火机,似乎是在宇落下的。李正皓没讲客气,弯腰抓了起来,抖出一根塞进嘴里,低头点燃。 淡淡的烟草味道弥漫开来,抚慰着焦躁的情绪,氤氲着一室的光影。他走到窗台前,默默地吞云吐雾。 朝鲜半岛素有“南男北女”的说法,用来标榜南部男性和北部女性平均素质reads;[泰坦尼克]之黄金屋。 随着朝韩分治、美军驻防,所谓“南男”却渐渐失去男子气概,就连烟草也温温吞吞,甚至连日本的“”都不如。 李正皓越抽越不耐烦,干脆按灭烟蒂,在洗衣机里扒拉寻找。 好不容易翻出褶皱不堪的烟盒,他方才如释重负,将最后一根“”点燃,长长久久地吸了一口。 房间门被再次打开,在宇独自出现,依旧一副笑眯眯地表情:“哥!” 李正皓转身回到客厅:“安置好了?” “让神仙老头伺候着呢,放心吧。” 他点点头:“你们现在有几台车?那条地道还能用吗?” 在宇愣了愣神:“七八台吧,地道也是通的……等等,哥有什么打算?” 李正皓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阿格斯’系统针对所有的电子设备,有智能分析识别功能,想要隐藏行踪,靠变装是不行的。我们要回朝鲜,只能绕道中国或俄罗斯,想办法偷渡入境。” 在宇捡起沙发上的一张纸,恰是之前宋琳涂抹的那张,略带疑惑地问:“嫂子交待的这些事情还做不做?” 李正皓这才注意到纸上的内容——一张普通的首尔市观光地图,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围绕着唐人街周边,呈现出辐射状的各种记号。 “她要你们干嘛?” 在宇抓了抓头发:“跑一趟。” 李正皓皱眉:“跑什么?” “查实首尔不同时段的交通状况,确定最短的车行方案,把这些‘点’串联起来。” 李正皓抿住嘴唇,指节敲击着沙发扶手,眉头越皱越紧。 “哥,”在宇见他没说话,犹豫地问,“我看嫂子不像纯粹的日本人,她和你一样,也是混血儿吗?” “嗯。”李正皓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地图上,随口应付。 在宇咂着嘴说:“你跟她……” “工作关系。”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李正皓冷着脸反问:“我昨晚怎么说的?” “你说你带了个日本女人。” “有错吗?” 在宇很不服气:“可我叫她‘嫂子’了。” “那是你自己愿意。” 见对方一副耍无赖的样子,在宇也懒得纠缠:“那她的话我到底要不要听?” “当然要。”李正皓再次将视线转向那张观光地图,“我说了,我们是‘工作关系’。” 在宇拍案而起,满脸不屑表情:“随你!敢睡不敢认……” 公寓的门被重重摔上,房间里再次回复宁静。楼下的街道有人喧嚣,愈发映衬出这满室的寂寥。李正皓摩挲着地图上的纷繁标记,表情愈发凝重。 宋琳回来时,他还在研究那张地图,左手托腮、右手持笔,试图进一步完善线路reads;重生之恶魔术士。灰色眼瞳的目光专注,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个认真学习的学生,比弓弦绷得还紧。 不难想象,这样一个连坐姿都堪称完美的人,代表了朝鲜精英阶层的典型特质:服从、自律、严谨。 在西方文化背景下,推崇个性,强调个人英雄主义,信仰特立独行和与众不同。 宋琳以为,那些哗众取宠、自以为是的表象,绝不会在李正皓身上出现。 “你猜出我要干什么了吗?”脱下外套,她饶有兴致地发问,款动着步伐走向对方。 灰色的眼眸没有变化,语气中带着些许怀疑:“行得通吗?” “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阿格斯’,最后死在赫尔墨斯手里。这位商业、旅人之神,也是欺骗之术的创造者,他用笛子催眠了‘阿格斯’的一百只眼睛,最后用石头砸死了他。” 接过李正皓手中的笔,宋琳将地图上的标记一一连缀起来,构成放射状的复杂折线:“我不知道林东权的电脑终端有多大容量,但只要是计算机,就存在运算的极限。提前设计线路、频繁变换交通工具,无规律地暴露在监控下——只要我们确保不被抓住,‘阿格斯’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凭什么‘确保’不会被抓?” 宋琳长腿交错,显得胸有成足:“林东权当初请假离岗,又涉嫌帮助朝鲜开发核武,我量他没胆子向情报院呼叫求援。” 李正皓沉吟:“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怎么讲?” “任何跟踪都不会是无目的的。如果林东权真那么没用,他又何必启动‘阿格斯’系统?” 宋琳磨牙道:“就算对方真有后手,我们恐怕也别无选择——激光器在他那里。” 李正皓抹了把脸:“又是激光器……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已经保证过了,张英洙和柴田高磨都活得好好的!劳动党不是纳&粹,朝鲜更不是集中营。即便没有激光器,在宇也能把我们安全地送回去……” “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宋琳打断他的话。 李正皓抿紧了唇,不再出声。 “虽然没问过你在海上发生了什么,但知情人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女人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李正皓面前:“半潜艇、敌后侦查、突然失联,三人小组作战,最后却只有一个幸存者——‘幽灵船’来自于朝鲜,装满‘脱北者’的尸体——偏偏你还跟这帮人贩子打交道。李正皓,电影里都不会有这么凑巧的情节。” 灰色瞳孔骤然收缩:“‘凑巧’?” 宋琳冷哼:“别想多了,我对劳动党内部的钩心斗角没兴趣。只是必须提醒你注意,需要害怕的不止是我。” 李正皓欺身上前,无声地将女人逼至墙角:“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怀疑……出现在轮岛市、伪装成铃木庆子、千方百计想要混入朝鲜的你,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 “没错。” 宋琳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封住那对薄唇。 “你已经怀疑过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却随着指腹的动作游移,“现在,只管告诉我最后的决定。” 第32章 留下来 心尖上有针在扎,酥酥麻麻的,说不出疼却也无从忽略。 李正皓别过头,哽着声音问了句:“你想要我怎么样?” 宋琳垂眸,将指尖一点点探进男人的唇齿,沾染上热烈而潮湿的气息,轻声道:“跟我一起,把‘激光器’抢回来,堂堂正正地回朝鲜。” 他有些不知所措,明知对方正在试图左右自己,却生不出抵抗的勇气,宁愿束手就擒。 这份沉默的容忍给了宋琳鼓励,她压住那柔软的舌尖,感受男人口腔里的温度,反向探寻着上颚,强迫浅灰色的瞳眸看向自己。 轮廓清晰的面庞不再平静,纠结的眉头出卖了他的挣扎,未曾经历过情&欲的折磨,就无从想象极&乐的堕落。 正当宋琳试图更近一步的时候,李正皓黯然开口:“……你怎么办?” “我?”她抽回手指,毫无嫌隙地允进自己嘴里,挑眼看向对方,“我当然也会跟你一起走。” 男人的声音哑的不像样子,却坚持追问:“之后呢?” 她眨眨眼睛,假装还在犹豫:“之后啊……如果张英洙有资格成为新领导,革命军应该也会回东亚发展。我妈妈是日本的通缉犯,没办法入境,恐怕只能在朝鲜定居。” 李正皓咬住下嘴唇:“你也可以留下来的。” “我知道。”宋琳微笑。 深冬暖阳照在窗台上,勾勒出轻轻浅浅的光影;无人可知的墙角里,放逐着一对男女的秘密。 相信与决定,就像鸡生蛋蛋生鸡,分不清谁先谁后;爱与恨,隔着模糊的界限,混淆了背景阵营。 他闭着眼睛,用鼻尖勾勒对方的轮廓,嗅探那神秘的馨香,幻想最美好的梦境。 若有似无的距离、欲拒还迎的勾引,这一仗,他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手……”宋琳最先打破沉默,气息吐纳如兰,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现在还不太灵,实施计划也要等十天之后。” 李正皓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楼下响起尖锐的警铃声。 两人顿时凌然:酒吧位于唐人街中心位置,四周全是小商小贩,车辆都难得开进来,更何况是警车? 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李正皓直奔前门而去,宋琳迅速转身,用右肩推开阳台窗户,窥探停车场里的状况。 并非酒吧的营业时间,停车场上空空如也,表面看起来并无异样。目光转向几个出口,却发现暗处也有些许阴影,无法确定是否被设了埋伏reads;斗灵特工学院。 再转身,在宇气喘吁吁地从大门外走来:“真见鬼,食品药品安全部突击检查,把警车都开来了。” 李正皓跟在后面,及时通报道:“楼下已经被包围了,停车场那边怎么样?” 宋琳摇摇头:“看不到车,但很可能是陷阱。” “如果只有警察倒还好,联合执法就比较麻烦……”在宇略显焦虑,“你们要不要走地道?” 李正皓站在原地思考几秒钟,果断否定这一提议:“对方开这么大阵势过来,恐怕就是想让我们自投罗网。地道也不一定安全,还是算了。” 两个男人商量的过程中,宋琳没有说话,而是四下打量藏身的公寓,目光最终定在天花板上。 “这里是不是有个通风口?” 在宇闻言顺着看过去,盯着空调盖板发愣:“应该是吧,和楼下酒吧同时装修的,用的同一台主机。” 听闻此言,李正皓迅速将沙发推过去,踩在椅背上,徒手卸掉了盖板。 只见他双手攀在洞口边沿,轻而易举地将身体撑进狭小的通风管道,看清楚里面的状况后,弯腰回望:“可以走。” 在宇慌了神:“嫂子还受着伤,你别乱来!” 宋琳却二话不说跳上沙发,她手臂无法用力,便让李正皓将自己托举进通风管。 “你们……”在宇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像演杂技一样,很快消失在天花板背面。 李正皓反手扣上盖板时,不忘嘱咐一句:“应付完检查哪儿也别去,我们会回来找你。” 下一秒,房间里只剩下在宇一人,以及沙发垫上两个硕大的脚印。 还没等他恢复镇定,铁门外传来重重的敲击声:“警察!里面有没有人?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直接闯进来了!” 在宇被吓了一大跳,赶忙把沙发推回原处,刚刚来得及坐下,便听见金属切割器的声音。 一道道门扉被很快拆卸,大批警察如潮水般涌进房间。 藏在阁楼上的这间房原本就不大,如今更是人满为患,穿着防弹服的警察全副武装,密密麻麻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 在宇坐在沙发上没动,任由自己被包围,神色勉强淡定。 警队队长生得膀阔腰圆,表情也凶神恶煞,进房后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脚便踢翻了茶几:“为什么不开门!?” 在宇揉揉眼睛回应:“睡太沉了。” 此刻,他依然保持着歪歪斜斜的姿势,萎靡地半靠在沙发上,似乎真是刚刚醒来。 随着阵阵推搡声,几名西装革履的官员出现在人群后。他们胸前挂着食品药品安全部的证件,刻意与警察保持了一段距离。 在宇瞟了一眼警队队长,打起精神转向身着西服的那群人,脸上刻意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官员们抽出档案里的照片,交互比对后,派出一名代表质问道:“你就是李在宇?” “是。”他依然翘着脚,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耷拉着肩膀保持坐姿。 “楼下酒吧是你开的?” “没错reads;卿空记。” 食品药品安全部的官员点头,翻开文件夹提笔记录:“有人举报你们贩售私酒,是这样的情况吗?” 在宇冷哼一声:“这里就是仓库,你哪只眼睛看到私酒了?” 阁楼上的公寓面积不大,但各种生活设施齐全,根本没有半点仓库的样子。官员感觉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警队队长似乎再也听不下去了,上前挤开人群,一把逮住在宇的衣领,恶狠狠道:“臭小子,听清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做什么。一次突击检查没问题,不代表永远都没问题,记住了吗?” 这场爆发突如其来,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当事人也慌忙点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清楚:“知……知道了。” 不听招呼的业主受到教训,政府部门的威严得到维护,临时检查的效果十分明显。 食品药品安全部的官员又转了两圈,确认没有问题,于是照本宣科地念叨完条例规章,便匆匆离开了。 大批警察尾随着散去,最后只剩警队队长和几个亲近的手下还在房间里。 眼见不再有外人,在宇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殷勤的凑上前去为对方点烟:“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警队队长低头就火,皱眉道:“你以为我想啊?系统安排的指标任务,不来都不行。” 在宇一边招呼其他相熟的警察,一边疑惑道,“唐人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吃香了?” “食品药品安全管理部、移民局、消防局,好像都是临时通知,要把你这家店翻个底朝天。” 在宇吓得手里一哆嗦:“哥,你吓我的吧?” 队长弹掉烟灰,不耐烦地反问:“我有那么无聊吗?” “可是我明明只看到你们和食品安全管理部的人了啊。” “在后门。”队长指指楼下的停车场,“他们接到的是单独命令,总之,你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联想到顺着通风管爬上房顶的那两个人,在宇暗暗松了口气,语气却丝毫不敢懈怠:“哥知道的,我是老实人,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今天……” 警队队长显然也想不通:“电脑上突然弹出的提醒,虽然指标任务也可以偷懒,但是这么多部门一起行动,不装装样子都说不过去。还好你小子机灵,会配合我演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抵了抵在宇的脑门,显然彼此熟稔,互动毫无间隙。 被夸赞者连连推脱,恭维对方英明神武,双方往来客套,气氛顿时融洽不少。紧接着,在宇又是递烟又是送酒,直到把所有人都照顾好了,方才提议找地方吃顿饭,算是犒劳相熟的各位长官。 和其他鱼龙混杂的地方一样,大林地区的警察与唐人街上的各个帮派都有默契,只要平日不找麻烦,彼此相安无事,关系向来处的不错。 可惜其他部门不常打交道,相应的也就没那么熟悉,更无从知晓临检安排。 不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倒是闻所未闻。 在宇思来想去,确定麻烦只可能是李正皓和宋琳带来的。 第33章 首尔塔 男人厚重的身体压在她背后,沉甸甸的,像一面墙似的砸了下来。 宋琳趴在屋顶上,手掌下的水泥板里传来阵阵热量,那是被太阳直射后残留的痕迹。 从通风管道爬出来后,便到了地势较高的天台,四周景致尽收眼底。容易观察环境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 李正皓第一时间将她扑到,两人紧贴着匍匐在地,呼吸与身体相融,正如心跳与血脉相通。 “有布控。” 喉音沙哑地响在耳畔,宋琳用右肘撑住身体,无声地点点头,示意了然。 酒吧是一间私盖的民房,唐人街上的建筑杂乱无章,两层楼的高度尚不足以傲视群雄。除了停车场外的布控点,无法排除其他隐患,只能潜伏在阴影里,以不变应万变。 大概过了半分钟,楼下房间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金属切割器摩擦在钢铁上,独特的锐音令人头皮发麻。 李正皓悄悄探起头:“这里交给在宇,我们先走。” 宋琳没有质疑,干净利落地翻身爬起来,未显任何狼狈。一双黢黑的眼睛里,满是闪亮的光芒。 原本对她手臂伤情的担心烟消云散,李正皓弯腰摸到天台边,确认房屋之间的距离绝对安全,倾身一跃而过。 再回头,只见女人退后两步,猛然发力助跑,在没有手臂攀扶的前提下,凌空越过楼房屋顶。 李正皓放心了,迈开腿向另一侧的屋顶奔去。 从行动的风格来看,这并不是由情报部门组织的专业抓捕行动,很可能只是投石问路。布防至多能够在地面形成有效控制,没有通路的屋顶不会专门派人盯梢。 他们要做的只是冲出包围圈,然后找到楼梯下地、重新混入人群。 唐人街上的大部分房屋缺乏合理规划,彼此之间楼间距很小,虽然严重影响采光,但对于攀爬者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优势。 李正皓身体素质极好,野外越野和城市障碍统统不在话下,很快便规划好路线,轻轻松松地跳出几栋楼去reads;仙门弃少。 落地后,每次他都会习惯性地回头,试图帮宋琳一把。 然而,每当李正皓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对方的时候,她反而会故意偏向另一边,即便重重摔倒在地,也不愿意靠男人站起来。 “你别管我,我跟得上。” 尽管行动不便、手臂带伤,宋琳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含糊。她的下盘功底扎实,腿部爆发力惊人。动作流畅、伸展灵活,仅凭跳跃、奔跑就能在屋顶上来去自如,身轻如燕。 如此反复几次后,李正皓不得不放弃英雄救美的打算,集中精力负责带路。 事实证明,这样一来他们的移动速度反而快了不少,几分钟后便从北街的包围圈逃离出来,沿着南街墙角的一处工棚雨搭滑落地面。 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将外套脱下挽在手里,宋琳顺势挽着李正皓,很快融进唐人街拥挤的人潮里。 若非那高挑的身材、出众的相貌,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观光客。 昨晚吃过饭的中餐厅就在近旁,此刻正值午饭时间,大门开开关关,完全没有消停的时候。 这里客流量大,布局也很复杂,第一次来的人往往连有几扇门都搞不清楚,非常方便隐蔽。紧邻街道的落地窗模糊一片,沾满泥水和油渍,已经很久没有清洁过。从内向外看,却依然能够非常清楚地留意到街面上的情况。 宋琳和李正皓交换了一个眼神,非常默契地坐到了临窗的位置上。 随便点了几个菜,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视线却越过彼此肩头,警惕地观察着窗外街道。 确定没有异常后,宋琳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们昨晚喝酒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吗?” 李正皓摇头:“都是兄弟。” 女人轻扯嘴角:“多少人就是死在兄弟手里……我不担心他们会故意害你,但‘阿格斯’系统的原理很复杂,恐怕防不胜防。” 只见她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展到餐桌上:“这些地方你有没有去过?” 密密麻麻的线条综繁复杂,遍布首尔的大街小巷。李正皓之前就已经研究过其中的内容,如今又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加深印象,笃定道:“大部分没去过,不过我知道怎么走。” “很好。” 宋琳将地图沿中线撕开,把南首尔的那一半推倒他面前:“你从外围开始,按照路线突进。我走北边,最后在首尔塔会合。” 首尔塔位于市中心的南山山顶,海拔479.7米,是整座城市的制高点。 制高点无从隐藏,在首尔塔登顶,意味着没有居高临下的摄像头,也意味着“阿格斯”系统形同虚设。 即便不一定能够拖垮数据终端,但至少可以确保摆脱监控。 听到这番安排,李正皓皱紧了眉头,虽然清楚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仍忍不住忧虑道:“你一个人?还是等在宇把事情解决完了,按照原定计划……” 宋琳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建议:“‘阿格斯’系统的阈值尚未可知,还是早点行动比较好,越晚越被动。” 服务员将餐点送过来,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与食物奋战,很快填饱了肚子。 餐厅里人声鼎沸,街道上再无异样,热闹喧嚣的表象下,是越来越胶着的情绪与毫无来由的焦虑reads;大矿主。 临出门时,李正皓忍不住捏了捏女人的手背,叮嘱道:“注意安全。” 她莫名地愣了愣,语气如常:“没事的,待会儿见。” 低头整理好衣服,掩饰住内心的不安,李正皓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北街,与宋琳分道扬镳。 首尔的人口密度极高,凭借0.6%的国土面积,创造了全国21%的gdp,是韩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这里居住着韩国一半以上的人口,公共交通十分发达,地铁线路总长度更是世界第一。 李正皓带着兜帽,在人群中穿插、游走,从一条线路切换到另一条线路,时间不过几秒钟。 他记得宋琳说过,“阿格斯”系统的计算能力极其强大,能够通过动态分析和生物模拟识别监控对象,实现智能追踪的无缝对接。 这番行动目的不是从“阿格斯”的视野里消失,而是让它无法确认自己找到的是谁。 正因如此,他没有着急摆脱摄像头,相反还故意出现在不同的监控区域里,通过频繁变换行进步幅、身体形态,扰乱电子识别的准确性。 事实上,从唐人街走出来之后,李正皓很快就确定了“阿格斯”系统是真实的。 并非怀疑宋琳的直觉,但如此智能化的识别系统,已经超越了他的认知,很难将其与现实联系起来。 然而,尽管一开始的感觉不甚明显,走出几步路后,李正皓便发现了个中精妙:沿街的监控探头就像突然有了自我意识,会明显地调整拍摄角度,毫不避讳地将镜头对准自己。 无论转几个弯、走出多远,近旁的电子设备总在围着他打转,就像磁铁之间会天然地相互吸引。 如果是被真人盯梢,李正皓确信自己肯定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像这样纯粹技术的跟踪手段,他不仅闻所未闻,更没有应对经验。 好在他已经了解到“阿格斯”的工作原理。 跟踪与反跟踪,比拼的无非是应变能力。 电脑系统胜在不知疲倦,可以连续作战,但相对于真人的灵活性、机动性来说,这套系统还是太过单薄。 简单来说,跟踪的第一要义在于隐蔽,不能让被跟踪对象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阿格斯”系统的运行太过明显:找到人后,所有镜头统一转向,无论隔得多远,都在尝试捕捉到实时图像;把目标弄丢了,又会笨拙地扩大搜寻范围,一台台机器像得了传染病一样,反复地来回转向。 和这种电子系统的对抗,只要有心留意,不难判断出自己身处的状况。 李正皓的步伐很稳健,像个着急赶路的普通人,时不时地变换频率小跑两步。另一方面,他的行进路线毫无规律,摄像头往往还未来得及作出调整,便已经跟丢了目标。 制造数据冗余、突破“阿格斯”的计算阈值,需要的无非“耐心”二字。 从地面到地下,从江南的住宅区到汝矣岛的金融区,往复折返于汉江以南各条大街小巷的过程中,李正皓对“阿格斯”的运作模式也越来越了解。 最终抵达首尔塔之时,他始终完美行进在“阿格斯”系统的监控盲区中。 第34章 反侦察 首尔塔高236.7米,位于南山公园的中心位置。 这座塔最初仅仅用作接受、发射电视信号,近几年接受改造,逐渐成为集餐饮、娱乐、休闲于一身的综合性文化场馆。 从公园大门到首尔塔,可以徒步而行,也可以搭乘缆车。 考虑到缆车作为公共通勤工具,必然要受到市政综合监控,李正皓选择徒步上山。 这段距离对他来说并无大碍,尽管经过一下午的反跟踪,消耗了大量体力,但毕竟是在城市里,又有交通工具作为辅助,和侦查局常规的军事拉练相比,简直像是度假。 首尔塔的照明设施很有特色,会依照四季时令不同,变幻出各种影像,被称为“首尔之花”。因为恰好地处市中心,汉江两岸的风景尽收眼底,这里也历来被视作观看首尔夜景的绝佳圣地。 及至李正皓登上山顶时,首尔塔下已经聚集了大批的游客,簇拥在观景台外远眺夕阳。 他没有耽误时间,而是伪装成旅行团成员之一,大大方方地混进了首尔塔内。 在一、二楼的公共区域内,依然可以见到不少监控探头,它们隐藏在各个角落里,像秃鹰一样无声地旋转着,正在试图寻找某个特定目标。 李正皓勾着脑袋、沿着墙边,夹杂在人群中一点点地挤进大厅里。藉由人群遮挡,成功避开了摄像头的捕捉。随即搭乘直达电梯,来到了顶楼的观景平台。 再往上走,是一家预约制的高档餐厅,普通游客根本无法入内。 他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直接拐进消防通道、熟练地撬开锁头,转身推门而入,顺着铁质楼梯走上了首尔塔里真正的制高点reads;爱财之农家小媳妇。 这里是间小小的中转站,供维护天线的工人们歇脚时用,推开上方的闸口,便是直插云霄的天线架。 事实上,尽管闸口此刻并未打开,也有风声不断地从缝隙间呼啸而过。 首尔塔改建时,曾面向公众征求过意见,各种设计图纸被公布在网络上,查阅起来十分方便。正因如此,宋琳敲定了这处最终会合的地点,并且提醒他不要把锁头弄坏。相反,一切都应该看起来是正常的样子。 等待数据溢出、拖垮“阿格斯”系统的过程,依然漫长。 闸口上有块半透明的玻璃,透出头顶璀璨的夜空。尽管首尔市区的光污染很严重,在这样高处不胜寒的地方,却依旧能够看到不逊于平壤的星河。 还没等李正皓来得及担心,台阶上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只见宋琳拎着一袋食物站在拐角处,清秀的脸颊被星光映照出别样的华彩:“动作挺快。” 李正皓没有答话,而是拍拍裤腿站起身,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路上买了点好吃的。”宋琳一边把袋子递给他,一边解释道,“先随便垫垫肚子吧,我刚才上来时,楼下的摄像头已经反应不太灵敏了。” 打开饭盒,香喷喷的食物味道顿时弥漫在中转间里,勾起人最深层的食欲。 李正皓掰开筷子、大快朵颐的同时,宋琳伸出右手,用尚且完好的四根手指,摸索着打开壁板后的集成线路。 很快,她便找到光电隔离器,并顺着端口拽出一根视频线,直接□□了旁边的检测仪器里。 中转站里布置有简单的检测设备,方便工人维护时确认天线接受信号的效果。宋琳摸出的这根线,符合常规制式,很快就有图像反映在检测仪的屏幕上。 模糊的画面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模块,像喝醉酒的醉汉一样,来回往复着相同的轨迹。 “这是首尔塔内部的监控图像,”她盯着屏幕,稍稍偏头解释道,“我们可以看到‘阿格斯’系统采集的数据,推定它的运算速度,以及最终的崩溃时间。” 李正皓放下筷子,质疑道:“只凭这里的图像,能不能推定整个系统的状况?” 宋琳的笑容里有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我刚才故意在摄像头前露过脸,‘阿格斯’应该会计算目标的匹配度,并且将首尔塔作为终点,模拟行进路线……再加上你混淆视听的重复折返,数据量很快就会超过中断阈值。” 两人的视线最终再次集中到检测仪的屏幕上,循环转动的拍摄角度、试图寻找目标的监控探头,画面切换的频率得比刚才更慢了。 很快,李正皓发现宋琳的目标不仅于此。 只见她将束线器拆解开来,一根根地□□检测仪里,开始逐项比对着各种数据。 “还要查什么?”男人的灰色眼瞳流露出困惑的目光。 “模拟信号的半衰周期。”宋琳拔掉一根视频线,复而插上另一根,“‘阿格斯’系统之所以能够成功,依赖的是数字信号——但并非所有图像一开始都是数字格式的。” 李正皓对这些着实不够了解,即便对方已经刻意放慢语速,依然存在理解障碍,只好追问道:“所以呢?” 宋琳眯着眼睛,初步估算出结果,表情也舒展开来:“所以,首尔塔不止是林东权找到我们的地方,也能帮我们找到他和‘阿格斯’reads;重生之恶魔术士。” 放下碗筷,李正皓用手背抹了抹嘴,静待对方推导结论。 “模拟信号的半衰周期与距离相关。首尔塔的监控图像转换成数字信号前,需要反复成像,而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依据半衰期长短,推算出接收端与首尔塔的直线距离。” 宋琳说完,再次从衣兜里掏出那半张地图:“现在,只需要把南北首尔拼起来,按照大致的方位画个圆,就能知道林东权躲在哪个地方了。” 不长不短的一条弧线抛过去,大半个首尔中心城区已经被排除在考虑之外。 结合周边的地理位置、公共设施,以及大型计算机和视频讯号接收端同时存在的可能性,目标最终被确定在成均馆大学的水源校区。 宋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道:“我该早点想到的。” “想到什么?”李正皓反问。 “林东权就是成均馆大学毕业的,他带着‘激光器’,也不可能到处乱跑。何况还要运作‘阿格斯’系统——在没有哪里比高校更适合做这件事情了。” 见对方感慨完毕,李正皓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无线电通讯、智能计算,包括拆卸视频线路的集成电板,各种分析近乎专业,甚至不逊于她的身手。 听到这话,宋琳挑眉看他:“为什么不能懂?我看起来像个文盲?” 男人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讪讪道:“我听你说加沙、南奥塞梯,还有埃及和乌克兰的那些事……izo这些年的生意好像一直都挺不错,你应该没什么时间上课。” 宋琳没有反驳,后仰着头靠到墙壁上,隔着模糊的玻璃看向夜空,似是有感而发:“人们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其实,生存才是。如果某项知识能够帮忙保命,相信我,任何人都会成为天才。” 屏幕上的图像转换越来越慢,反映成单调的模糊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营造出压抑的氛围。 李正皓突然很想抽烟,最终却搓了搓手指。 “我从小就怕水。”他说,“因为个子大,容易动作不协调,也没兴趣学游泳。” “哦?”很少听对方提及从前的事情,宋琳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 “十岁那年,万景台革命学院招生,要求考察全方位的素质——那时候儿童村已经三个月没收到过粮食了——教养员说学院里白米饭管饱,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似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灰色眼瞳变得迷离,如同窗外模糊的星光。 停顿片刻后,他抿抿唇继续道:“招生老师问我们会不会认字,会不会游泳,大家都拼命点头,生怕自己落选。” 宋琳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李正皓十岁时,正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朝鲜“苦难行军”最艰巨的时期。 “然后就是体能测试,直接把孩子们扔进河里泅渡。”他耸耸肩,感觉颇为无奈,“有好几个下去了就没起来——都是直接淹死的。” 宋琳抿了抿唇,探问道:“你呢?” 李正皓的笑容无比真实:“我抓了条鱼上岸。” 第35章 灰眼睛 宋琳很想现在就找到林东权、将一切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掉,但监控仪上的镜头尚未停止搜索,“阿格斯”也没有彻底崩溃——除了继续等下去,他们别无选择。 护住受伤的左肩,她稍稍调整坐姿,语气随意地问:“万景台革命学院招收的都是烈士子女吧?” 李正皓沉浸在回忆中,难得卸下防备,点头道:“没错reads;重生之一一天王,天王。” “怎么听你说的,像是择优录用一样?”宋琳挑眉。 男人叹了口气:“再优秀的血统,也敌不过贫穷和饥饿。90年代初,朝鲜的青少年死亡率很高,学院的训练任务很重,更不能冒险招收病秧子。” 她噙眸,努力地在回忆里搜索:“我听说过,朝鲜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童军部队。” “先军政治嘛,全民皆兵而已,又不可能真的让孩子们上场打仗。”李正皓长腿微曲,手肘搭在膝盖上,打趣道:“再说了,你凭什么确定我血统不纯、没有资格进入万景台革命学院?” 宋琳抬眼,直视那双灰色的瞳孔,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这还用问吗?” 李正皓笑起来,长指拂过自己的眼睑,似无奈似叹息:“眼睛,对吧?” 如果说高个子、白皮肤对于东亚人种来说还算正常,细密柔顺的发质也并非罕见,那么一双浅色的眼睛则彻底出卖了他的血统。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把这双眼睛挖了。” 他双手撑在额前,指关节绷紧着、轻微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勉强控制住情绪。 这样的李正皓,既令人意外,又顺理成章。 他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大,越暗示着某个一击即破的弱点——命运就像残酷的放贷者,给予人才华、意志、热情的同时,必然会残酷地剥夺另一些东西。 宋琳明白,对于强者来说,安慰是最无用的选项。 因此,她没有说话,而是倾身坐近了一点,靠在男人身边,以无声的沉默,等待对方继续。 李正皓狠狠抹了把脸,似是恢复平静,声音却依旧沙哑:“我妈妈……” 这两个字太过沉重,几乎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过了很长时间,呼吸才再次平稳:“……我妈妈,继承了真正的主体血统,从小生活在平壤。金日成综合大学俄语系毕业后,她被派遣到莫斯科,成为大使馆的一名翻译。” 宋琳点点头,依然没有开口。 “1986年,伟大领袖访问苏联,我妈妈负责随团翻译,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朝鲜一直很封闭,能够说外语就已经很难了,更别提地道、流利。回国前的告别酒会上,金日成主席开玩笑,建议她嫁给使馆武官,结婚以后也不用换工作。” 所谓“权力”,不过就是你的一句戏言,却能改变别人的整个命运。 他仰头靠在单薄的墙壁上,仿若自言自语:“他们很快结婚,我妈妈也很快怀孕,回到清津市的婆家待产。八个月后,出现早产先兆,虽然危险,但家人的期待还是多于忧虑。” “孩子生下来,是个四肢健全的男婴,长手长脚、活蹦乱跳……夫妻俩都很高兴。”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李正皓有瞬间失神。 停顿片刻后,他苦笑着摇摇头:“直到我睁开眼睛。”* 人类瞳孔颜色的深浅与日照强度密切相关。 相较于黑人和黄种人的纯黑色、棕色,蓝绿等浅色眼珠只出现在白种人身上,而灰色比其他颜色更加稀少,仅见于生活在高纬度地区的高加索人。 除非基因变异,一对朝鲜夫妻不可能生出灰色眼珠的孩子。 “你能想象吗?之前还在庆贺孩子出生、准备宴请宾客的一家人,面对病床上崩溃的产妇,以及那个杂种小孩reads;我的盗墓生涯。” 宋琳听到这刺耳的称呼,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感同身受的回忆铺天盖地而来,不由得上前握住他的手。 男人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妈妈在大使馆工作,职业性质本身就敏感,很快便被保卫部带走接受调查。” “你怎么办?”她自然而然地追问。 李正皓耸耸肩:“孤儿院、儿童村,不然还能怎么办?” 宋琳愈发感慨:“你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吗?” 李正皓仰望星空,语气很平静:“苏联的外交官?或者是路上的流浪汉?反正我妈妈肯定不能跟他结婚。” “你后来见过你妈妈吗?” 他松开她的手,自顾自地握成拳头:“没有,她自杀了。” 男人捂住脸颊,手指又在微微发颤,似乎随时都有将眼珠抠出来的冲动。 宋琳缓缓跪坐起来,温柔地将男人揽进自己怀里,态度十分坚定:“不是你的错。” 两人都没再出声,静静相拥在璀璨的星光下,等待时间拂平生命里至深的伤口。 朝鲜人的民族自尊心特别强,儒教影响下长幼有序的生活方式,也注定了跨种族婚姻无法存续。无论对方身份为何,李正皓母亲的异国恋情都不会修成正果。 很难想象那样一个来自精英阶层的女子,在得知自己怀孕后,究竟怀有怎样忐忑的心情,又是怎样义无反顾地接受最高领导人的“建议”,赌上一生的幸福。 只可惜,她赌输了。 夜已深,首尔塔上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楼下的喧哗渐渐散去,无尽繁华在城市夜景中落幕,只剩相互缠绵的温暖,供彼此长久依存。 低头吻在男人的发顶上,宋琳将对方牢牢圈禁在自己的怀抱里。 身着厚呢裙子,脚穿长腿袜,少了几分精明干练,多了几分青春俏皮,她看上去和会打扮的韩国女孩并无二致。 如今,短裙下的长腿打开,径直跨坐在男人膝盖上,一点点地向前挪动,杜绝两人之间的任何距离。 未受伤右手手指放肆着,顺延他的颈项抚至胸膛,并且逐渐加大力道,揉捏那衣衫下充满质感的肌肉。 俯首,用唇含允住男人单薄的耳垂,伸出舌头舔进清晰的耳廓里。 宋琳占据主动,若有似无地家中喘息,手指已经顺着衣襟探进去,触在赤&裸的肌肤上,星火燎原。 她听到对方倒吸凉气的声音,愈发来了兴致,用牙齿咬住丝丝皮肉,毫无保留地挑逗着。 李正皓握紧拳头,皱眉控制住呻&吟出声的冲动,用残存的理智阻止道:“你……手上有伤。” 退开些许距离,宋琳单手解开外套扣子,眸光闪烁,语气暧昧不明:“我说过吧,这种事不需要用手的。” 她再次跨坐在男人身上,居高临下地俯首垂眸,漫天星光在背景里闪耀无垠。 大脑里最后的绳弦崩断,*蓬勃而出的声音响彻整个身体。李正皓仰头需索,任由那双红唇在自己脸上留下湿濡濡的痕迹。 浅灰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着,连呼吸都无法继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打破了这天堂般的梦境reads;我不是慕容冲。 衣服脱到一半,左肩的绷带阻止了行动,宋琳牵引着他抚摸自己,口中沙哑道:“帮帮我。” 身体像被夹在炉架上炙烤,丧失所有清明意识后,只剩下回应、服从的本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尽管夜半寒气逼人,尽管身处闭匿的狭小空间,尽管还有危险未知的“阿格斯”系统威胁着他们的安全……李正皓却不再想用任何借口阻止自己。 侧首吻在那凹陷的锁骨处,感知到女人的喘息随允吸的频率起伏,于是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细致温润,充满无穷无尽的暖意。 他从不知道人体有这么多神秘的区域,正如医学常识无法解释敏感与快&感之间的边界。 在宋琳身上开发的每一处隐匿,对于李正皓来说都是充满魅力的新探索。他就像个得到了新鲜玩具的孩子,乐此不疲地反复侵袭,妄图将彼此推至感官的极限。 直到对方再也忍耐不住挑逗,咬住他的唇瓣,噬啮着呻&吟道:“是不是真的没有经验?” 男人早已喘息如牛,原本清亮的灰色眼瞳里尽是不明所以的雾气。 宋琳挫败地哀嚎一声,用受伤的右手探往身下,一边解开男人的裤链,一边泄愤似的胡乱吻他。 身体被释放的那一瞬间,李正皓猛然瞪大双眼,差点将对方反推在地:“你干什么?!” 宋琳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坚持抵进,将彼此间的最后一点缝隙用热量填满,腰身缓缓款动如灵蛇。 她的手臂并没有太大力气,压在男人肩头并无任何威胁,却让李正皓生生地不能动弹,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直到被湿滑稠腻的触感包围住感官的极限,他才终于咬着牙嘶吼起来:“混蛋……” 宋琳轻笑出声,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相反还比之前更加坚定:“别紧张,放松点。” 衣衫尽数凌乱,男女交叠的身影在暗处勾勒出模糊的幻境,伴随着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与虚幻的迷离。 夜越来越深,闸口气窗外的星光越来越清晰,汗水自她下颚滴落,砸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留下蔓延的蜿蜒痕迹。 李正皓从未感觉如此煎熬,*像被架在锯齿的两侧拉扯,每次来回都能撕下血淋淋的骨肉肌理。 没有哪种酷刑,比当下更欢愉;没有哪种疯狂,比眼前更绚烂。 从军二十年,无论是敌人的枪弹,还是同伴的背叛,都无法与此时此刻的试炼相提并论:这般残酷的考验,未经历过时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然而,他越是隐忍,她就越是放肆:半阖的眼眸牵钩带绊,令人不忍移开视线;娇吟低喘的气息仿若咒语,泯灭了所有意识;红唇如火地微启着,唇角勾起飨足的弧度。 若非用如铁的意志控制住自己,李正皓恐怕早已溃不成军。 他拒绝再发出声音,拒绝任何示弱的妥协,只想在被动的局面下保留仅剩的尊严。 宋琳已经很久没有过类似体验,男人意外流露出的软弱一面,为她制造了理所当然的借口,尽情且毫无保留地做回自己。 即便那张峻脸上的隐忍表情,也成为催&情的春&药,逼着一切向更深的深渊里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