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家》 第1章 大人物 林霂又梦见两年前的那一场车祸。 汽车的挡风玻璃碎裂成蜘蛛网,刺鼻的芳烃汽油味弥漫在被过度挤压的逼仄空间。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视野里一片血色迷蒙,身体被死死地卡住,无法动弹。 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所有的呐喊,所有的求救,全都闷窒在喉咙里。 恐惧和绝望交织,侵噬着理智,分裂着意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 时间与空间皆已定格,她孤立无援,永远囚困在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车祸现场。 是梦,非梦。 欲醒,不能醒。 …… 林霂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僵直地躺着,很久之后想起刚刚值完急诊科的夜班,搭乘闺蜜关怡的顺风车回家。 值夜班伤神,她上车之后就睡着了。 林霂摘下耳机,调整副驾座位,坐起来。 八点半,早高峰,昨夜的暴雨使得上海这座城市几乎变成了“海上”,路面积水,路况拥堵,所有的车辆都无比艰难地往前挪,慢慢接近中环高架路的入口。 林霂扭扭僵硬的脖子,目光瞥向掌控方向盘的关怡:“再堵下去,我就要迟到了吧?” “不会,房地产中介约你九点三十见面,现在才八点二十。”关怡笑着反驳,“就算迟到,中介等待房东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关怡的车是一辆体积庞大的suv,广告语称之“至尊霸道、王者首选”,在高速路行驶起来相当高大上。然而此时路况拥堵,suv的灵活度明显不如小巧玲珑的两厢车,前方的车稍稍发动,侧边的小车立刻钻空隙插了进来。 suv挪挪凑凑,终于驶进入口。行至高架,路况变得畅通,关怡果断抢占超车道。 她用余光瞥过去,发现林霂的脸色略难看。“晕车了?” 林霂摇头。 “离你家还有十几公里,你闭上眼睛再睡几分钟。”关怡建议道。她并不清楚林霂最近两年的睡眠质量很不好,要么难以入睡,要么频繁地做噩梦惊醒。普通人需要八小时睡眠,林霂每天能睡足五小时已经是奢侈。 林霂还是摇头,平静地说:“昨晚来挂急诊的病人太多,大脑皮层到现在还很兴奋,睡不着。” 关怡与林霂的本科专业都是临床医学,不过,同专业不同发展。 关怡的父亲是美林医药公司的股东之一,关怡毕业之后进入美林医药,挂了个医药研发顾问的头衔,钱多事少,过得极滋润。 林霂一路本硕博连读,毕业之后去了一家私立医院,通过职称考试,成为急诊科的主治医生,时常连轴转reads;穿越,第九个王妃。 关怡把车速提到了七十码,顺利地超越了好几辆车,一转脸,瞥见林霂的左手腕佩戴了一串紫水晶手链。 “手链真漂亮。”关怡由衷地称赞,“你的手腕很细,适合戴这种多链多圈的紫水晶。” 林霂却转开话题说:“我收到德国签证了,再过两周会去一趟慕尼黑,你去不去?” 关怡没有给个准信,反而揶揄:“你现在又卖房又出国,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林霂淡淡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澄清。 她有件事没有告诉关怡,她已经向医院提交了申请,要求加入远赴越南贫困地区的医疗援助团,考虑到极有可能在之后的时间里忙得找不到北,便临时决定前往德国旅游,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关怡突然朝斜前方的一辆黑色私车努努下巴:“那辆车,车牌号是不是沪a?” 林霂望向前方。 那是一辆奔驰七座豪华型商务用车,车型国内没见过。 林霂轻描淡写地“嗯”了声。 “行,你坐好。”关怡急踩油门,车速瞬时提到九十码。 林霂侧目:“中环限速八十,你要干嘛?” 关怡啧啧:“遇见大人物,自然是追上去打招呼啊。” 话落,关怡毫不客气地转入超车道,以一个大z字型连续变两根道,风驰电掣追向黑色奔驰。 连续的变道导致林霂不得不扶住头顶上方的把手以稳住身体,“别这样,被电子警察拍到要扣分。” “难得遇见大人物,扣分也值得。” 关怡再次提速,瞬时车速接近一百码。林霂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超过三四辆车。 终于,suv和黑色奔驰齐头并进。关怡不但不减速,反而降下车窗伸出左手,朝奔驰车比划一个剪刀手。 “hi——”风声,夹杂着得瑟的招呼声。 奔驰车没有回应关怡的热情,主动减速,落在suv后头。 “别胡闹,你也赶紧减速。”林霂心有余悸地催促。 关怡放慢速度等待奔驰,然而她的suv占据了超车道,突然减速,后方的车辆跟得太近,直接撞上suv的后车盖。 suv车身陡然一偏,并入右侧车道。 万幸右侧的黑色奔驰及时刹住,否则副驾位的林霂就遭殃了。 关怡“哎呀”叫唤一声,立马跳下车查看。 林霂僵坐在副驾,眼眸惊恐地大睁,整张脸变得煞白。 明明不是很严重的车辆碰撞,她却四肢麻痹,耳鸣目眩,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这种症状足足持续了几分钟,才逐渐消退。 林霂转头寻找关怡,看见关怡和追尾车车主正在交涉。 应是没谈拢,关怡拉着脸走近黑色奔驰,敲第二排车窗reads;唐门传人在都市。 车窗徐徐降下。 关怡弯下腰,与车里的人交谈。 此时suv横阻在两条车道,奔驰被迫停留在原地,中环高架很快堵得水泄不通,又逢上班高峰,后方的车辆纷纷不耐烦地鸣喇叭。 车辆喇叭声此起彼伏刺痛耳膜,林霂有点沉不住气,赶巧关怡转过头向她招手:“林霂,你坐奔驰车回家,我留在这里等交警。” 林霂没听明白。 关怡走过来,在她耳旁低语:“去吧,你坐大人物的车,相当于我欠大人物一个人情。有欠有还,礼尚往来。” 林霂语噎。如此火急火燎的节骨眼,关怡仍不忘和大人物套近乎。 后面的车辆催得十万火急,她被迫下车,快步走到奔驰车的第二排。这个位置是商务型轿车的核心区域,所谓的大人物就坐在这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林霂致谢,目光投向车里的男人。 深蓝色的高定西服搭配领带,包含胸幅与肩线的前襟剪裁得一丝不苟,弧面被打磨过的宝石袖扣彰显出其高雅的品味。所有的细节融合,这位关怡口中的“大人物”给人的第一印象可用四个字概括:大气,稳重。 林霂不禁想看一看他的长相,视线往上移,移到他的喉结,他的下颔,最后,是他的脸。 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的一张脸。 林霂愣了几秒。 如果没记错,她曾经在《银行家》这本金融杂志的封面上看见过他。 他是德国华裔,投资银行家,好像沽空过港股? 她不记得他一长串的德文名字,却对他的中文姓氏“萧”记忆深刻,当然,得归结于外婆的遗嘱。 “凡遇见萧姓之人,一律不与之来往。” 林霂回过神对这位投资银行家笑了一下,不凑巧,银行家正在接电话,深邃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容,表情淡淡地颔首。 林霂望向车子的第三排。 第三排坐着一男一女,手中拿着厚厚的资料,都穿正装,应该是银行家的高级助理。 林霂向他们微笑致意。 那两人没什么反应。 林霂没有多想,走到前排,拉开副驾驶位的前门。 她没有急着踏入车内,而是提起羊毛长裙坐进去,双膝合并,再把两条腿收进车里。整个过程很从容,避免了上车瞬间导致车子重心下坠的情况。 林霂系好安全带,和司机交流回家的行车路线,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坐了一会儿,陡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虽然背对着后排,但她知道“大人物”已经结束了电话,很奇怪,他没有说话,两位高级助理也过于沉默。 林霂的心中浮现出一抹微妙的感觉,她好像不受欢迎? 关怡的suv已经让开中间车道,奔驰车发动起来,林霂想下车也来不及。 她一头雾水,只能闷不吭声地坐着。 女助理忽然打破沉默,不是说中文,而是用德语穿插着日语与“大人物”交流reads;傲妃斗邪王。 “萧,你为什么不拒绝那位中国女子的无礼要求?她自称是国际经济学商学联合会会员,我与你却从未见过她。” “她开车的习惯不好,一举一动也轻佻,欠缺教养。” 林霂学过德语和日语,女助理对于关怡的负/面/评/价,她全听懂了。 “这位女士也无礼。你还没有邀请她上车,她居然主动坐进来。” 林霂有些惊讶,她以为“大人物”和关怡交情匪浅,岂料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这下,林霂如坐针毡。 恰是同一刻,低沉润泽的声线响起,是发音纯正的德语:“美智子,不可以因为这位女士不懂德语就在背后议论她。”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流淌过心头,林霂抬眸瞥向后视镜。她看不见“大人物”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巴,以及,他的唇。 她凝视他片晌,才别开目光。 温柔,宽容。这是她对于他的第二印象。 女助理没有延续抱怨,转开话题道:“萧,澳大利亚第三季度经济增长数据低于预期,昨日澳元兑美元的汇率大幅下挫,刷新六年来的最低位。” “尽管澳大利亚的经济已经很久没有陷入衰退,但是目前市场信心较脆弱,我赞成持续看空澳元。” 女助理在分析澳元的汇市走势,男助理也加入到谈话中,复杂深奥的金融学名词一个接一个抛出来,林霂越来越听不懂,只能维持沉默,尽量避免打扰到正在处理工作事务的人。 看着车窗外逶迤延绵的高架路,她忍不住慨叹,回家的十几公里路似乎变得漫长了。 心念蓦动。 她悄悄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根据模糊的记忆输入关键字。 很快,有了搜索结果。 “josephhsiao(中文名,萧淮),德意志投资银行中国地区常务董事,量子对冲基金管理人,国际经济学商学联合会顾问。” 林霂不紧不慢地往下浏览,看到另一段用黑体字标粗的内容。 “萧淮,德国华裔,家族四代皆为银行家。曾祖父萧正甫,清末民初江淮人士,晚清时期洋务派大臣左宗棠、李鸿章之座上宾,曾在1903年成功劝说德国银行借款给清政府修建铁路,开辟外资银行在华业务的新纪元,时任上海德商银行第二任买办。” 阅读完萧淮的家世背景,林霂改变关键字重新搜索,然后,她看到了《银行家》杂志对他的评价。 “josephhsiao,他的投资策略如同他古老的中国姓氏‘萧’,延续了其名门望族的风雅气度。” “在他的推动下,量子对冲基金以强大的财力和积极稳健的作风在国际货币市场屡屡得利。德意志投资银行也因为他的加入而极大地拓展了中国地区的业务,实现年平均回报率百分之三十五的辉煌成就。” 林霖忽然间理解了关怡的举动。确实,萧淮称得上是一位大人物。 不过,在林霂看来,萧淮只是一位陌生人。 恰如现在,她坐在他的豪车里,她背对着他,他没有理会她;他拥有他的金钱帝国,她属于她的平凡世界,两个人绝对不可能发生任何交集reads;豪门盛婚 i 霸爱前妻。 林霂放下手机,思绪放空。 车子驶下中环高架,女助理抛出一个严肃的询问:“萧,你为什么不继续看空澳元?” 出于好奇,林霂情不自禁地转过脑袋,等待回答。 这是一种奇妙也有趣的体验,此时此刻,没有第四个人比她更早知道一位大名鼎鼎的投资银行家所做出的决定。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听见萧淮说:“.” 这是一句德国谚语:山与山不相遇,人和人总相逢。 “我明白了。”女助理叹气,“我会按照你的意见,暂停一切看空澳元的结论。” 林霂不懂什么是“看空”,也不懂萧淮所说的谚语作何理解。她已经好几年不接触德语,如今乍然听见,莫名生出一丝感慨——德语,世界上最严谨的语言之一,如果像希特勒那样过度亢奋地怒吼就会形同犬吠,但是,如果像萧淮这样从容不迫地叙述,则非常大气,非常好听。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奔驰车驶入老上海的中心区域,停在镇宁路路口。 林霂如释重负,赶紧解开安全带,转身对后方区域的三位精英人士投以微笑,用中文说:“我到了,谢谢。” 护照意外地从她的背包里掉出来,露出签证那一页。 林霂弯腰捡起护照装回背包,直起身,发现两位高级助理都盯着她。 女助理的表情略不自然,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听得懂德语?” 林霂想了想,谦虚地回答:“我只能听懂简单的字句,而且我的口语差劲。” 她说的是德语,女助理惊愕:“你……” “你的发音不错,很地道。”低沉的嗓音接过了话题,不是用硬朗的德语,而是流畅的中文。 林霂的反应慢了一下,随即偏过脸看向核心区域的大人物,家世显赫的投资银行家,萧淮。 她对上了他的眸子。 明亮而温润的眼神,就像一脉溪水在山涧缓缓潜流着,从容,淡薄,实在不像传奇人物应该拥有的犀利目光。 满世界的人都在熙熙攘攘,紧紧张张,要么渴望大红大紫,要么盼望大利大禄。 他却出尘脱俗,温和,松弛。 林霂礼貌地笑了笑,回答道:“谢谢。” 她说完转向车门,打开后右脚伸出去,扶着把手提臀离座。她的节奏依然把握得很好,避免了在下车瞬间导致车身晃动。 萧淮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一眼。 十二月,天气已经很寒冷。她穿着长大衣搭配羊毛裙,裙子底下是修长的双腿,以及一双深色的红底高跟鞋。 她立在车旁,眼帘低垂,轻声细语表达感谢,整个人显得柔美,低调,不张扬。 萧淮对她的第一印象发生改变。 她和她的朋友,性格完全不同。 第2章 老洋房 林霂住在镇宁路521弄,她没有迟到,相反,中介迟到了。 她煮了一壶咖啡,边喝咖啡边环顾房子,准确说来,是外婆的房子——两层独幢洋房,始建于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的那一年。 洋房位于旧上海的法租界,动工之初被赐给大清朝的某位格格。辛亥革命爆发之后,皇帝溥仪被赶出紫禁城,洋房亦失去了旧主人。 1936年初,外婆与一位姓萧的大户人家少爷订婚。萧少爷大方慷慨,赠给外婆无数礼物,其中就包含这幢洋房。 外婆的娘家在民国时期经营纺织厂,操办婚事时花钱如流水reads;海贼之那些你不知道的事儿。眼看着就要举行隆重的婚礼,冬季奥运会同时在德意志帝国开幕,受民主主义思潮影响的萧少爷临时决定陪同父母前往德国,观看这一场新奇的运动会。 谁都没有预料到德军违反《凡尔赛条约》进驻莱茵兰,轴心国的闪电战拉开序幕,接着,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烽火连天日,萧少爷就这样一去不复返,音讯全无。 外婆不相信萧少爷抛弃了她,奈何法国沦陷,租界被日军接管,外婆不得不离开上海,随家人西迁至陪都重庆。直到抗日战争结束,外婆才住回洋房。 从1936年到2006年,七十年时光转瞬即逝,外婆望断秋水,萧少爷始终没有回来。 或许是爱到深处恨意丛生,外婆对萧少爷及萧氏家族的背景讳莫如深,林霂不敢多问。 外婆辞世之后,林霂在回忆录里翻阅到一段字迹凌乱的德语,翻译成中文,大意是:再奢华的房子,缺少心爱之人,不过是一座荒宅。 林霂那会儿是高中生,无法感同身受字里行间的哀愁。光阴荏苒又十年,她今年年初整理书房重温这段话,心中五味杂陈,思来想去决定卖掉房子。 总价逾千万的独幢洋房并不容易脱手,看房的多,愿意买房的少,她昨晚才从中介那儿接到好消息:一位外国人的代理律师选在今天看房。 言下之意是外国人不差钱。 林霂喝完咖啡,在客厅里稍坐片刻,门铃被中介按响。 和以往的接待流程相同,她向代理律师介绍洋房的建筑面积、格局、周边配套等等内容。代理律师看完房子,问道:“林小姐的房子装修得很奢华,为什么舍得转卖?” 面对买家最关心的问题,林霂出奇地沉默。 最终她平静地回答了一句话:“其实我舍不得。” 代理律师没有其它问题,拍完几张照片就走了,中介也随即离开。 林霂原以为看房结果又不了了之,岂料晚上七点接到中介的电话,通知她明早去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办理过户。 长期卖不出去的老洋房突然在一天之内售出,她的心底充斥着说不出的难过,如同被刀刃从心口狠狠地剜掉一块肉,会疼,更多的感受则是一波继一波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抑郁和慌张。 临床心理学有一个理论可以概括这种症状:相对剥夺感。 林霂和自己说必须冷静。 但她很难冷静,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楼下走到楼上,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很久,走累了,脑子也清醒了,才搬把椅子坐到露台。 两年前种植过花花草草的露台,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冬风。 她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居民楼,万家灯火,灯光璀璨温暖,脑海里完全能够想象到邻居们正在做什么……吃饭,洗碗,品茶,谈天。 她对于这样的日常生活相当熟悉,可是转过脸看一眼身后,偌大的洋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白晃晃的灯光十分刺眼。 林霂伸手关灯,一盏继一盏。 灯光渐弱,当最后一盏灯熄灭,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她。 她连影子都没有reads;[快穿]汉子你威武雄壮。 她一无所有。 * 天灰蒙蒙亮时,林霂离开露台回到卧室睡了一会儿,醒来头晕沉沉的,像是感冒,嗓子又干又涩异常疼痛。 她强打精神吃了点药,有条不紊地换衣服化妆,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精神奕奕而不是萎靡不振。 半小时后,林霂抵达房产中介的办公大楼。 房屋买卖合同早就准备好,代理律师已经签完买家姓名,就等她签字。 感冒药令她精神不济,她慢腾腾提笔,刚写下“林”字的第一道笔画,余光瞥见房屋买卖合同里的购房者姓名。 买售人(乙方):萧淮 萧淮? 林霂的瞌睡劲霎时消下去。 无论买房的“萧淮”是不是昨天送她回家的“萧淮”,购房者姓萧,这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林霂放下笔,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房子不卖了。” 代理律师没说什么,给委托人萧淮拨打电话。 中介指望着过户之后抽取佣金,哪能同意林霂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马上反问:“林小姐,你对成交价格不满意?” 林霂摇头,走出办公大楼。 中介追出去,追着她走到大马路,见她伸手扬招出租车,顿时着急了:“林小姐,我们再谈谈?” 这时驶来一辆出租车,林霂打开车门,中介用身体挡住她不让上车,朝马路对面挥手,语气异常激动:“萧先生!” 林霂应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黑色商务奔驰车里走下来。 他身形修长,侧脸的线条深刻明朗,仅仅挺拔地站着,气势便完全显露出来,沉稳内敛又散发出成熟男人的压迫感。 林霂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原以为绝对不会有交集的陌路者,毫无预兆再度与她相逢。 萧淮走近,停步。 中介张口就说:“萧先生,林小姐对成交价不满意,有意和您再商量下。” 林霂微微一张嘴,想要解释,萧淮从中介身上收回目光来看她,微凉的视线落在她的眉眼,淡淡道:“可以。” 摒除中介律师,没有其它地方比奔驰车里更适合进行短暂的交谈,况且助理们也不在。 车子的中间区域有两个vip专座。萧淮坐在左座,旁边还空着一个。林霂没有坐到他的身旁,而是和昨日那样轻轻拉开车门,坐在离他最远的副驾位。 她静默一瞬,转过身体,抬眸望向萧淮。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偏下脸,顺手将一缕垂下来的长发捋在耳后:“萧先生,我对房屋售价没有异议。”从她发出第一个音开始,便是极其吃力地扯着嗓子说话,其中“异议”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变成“一一”。 她自觉表述不清,停顿会儿再开口:“由于个人原因,我不打算卖……” “请稍等。”萧淮唤住她,递过来笔和记事本reads;溯世浮生 gl。 这是高级助理的记事本,特别厚实,用德文和日文写满各式各样的金融数据、前景预测、行程安排之类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其工作强度及工作压力可想而知。 林霂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写字。 车里本就安静,她不开口,他也不说话,气氛愈发沉寂下来。 车窗对着喧闹的马路,不时有几位行人匆匆忙忙地经过,也有急躁的私车司机按响喇叭,然而萧淮极有耐心等待着,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变得缓慢,她也就不慌不忙地写完自己想说的话。 萧淮看一眼记事本,说道:“林小姐,我不需要你支付违约金,相反,我愿意提高房屋的成交价格。” “谢谢,不必。” “请你再考虑一下。” “多谢,还是不必。” 萧淮收声不语,但也没有明确放弃,场面就这样僵持住了。 过了会儿,他低醇的嗓音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林小姐,我的祖父在民国时期用两万银元买了幢西式洋房。这幢洋房,便是你现在在镇宁路上的房产。” 面对突如其来的陈述,林霂愣住。 萧淮继续道:“祖父在1936年随同曾祖父前往德国旅行,遇到二战而被迫停留在永久中立国瑞士。1937年南京被日军占领,祖父放弃国籍以明示爱国之心,没想到这一举动导致了祖父在1945至1949期间拿不到中华民国入境令,无法回国。” “1949年9月30日,祖父病逝于瑞士。弥留之际,祖父对祖母说出他曾经在国内与一位苏女士订过婚、苏女士就住在洋房,并恳请祖母能与苏女士取得联系。” 萧淮说到这里,沉默一会儿:“但是祖母拒绝了祖父的请求。” 林霂的胸口霎时涌上些情绪,旋又被理智压制下去,除了那只执笔的手悄悄握紧。金色的笔帽倏地受力,毫不客气在她的指腹留下一个明显的圆印子。 年少时对于外婆和萧少爷的故事有许多细节想不通,她现在全想通了。不止如此,外婆遗嘱的用意,她也豁然明悟。 萧淮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往下道:“我读到祖父的日记才知道这一段往事,也花费了一些时间确认苏女士已经去世,洋房的地址就是镇宁路521弄。” “我知道1949年后内陆实行土地资产重新分配,导致洋房现在落在你的名下。请你把洋房转卖给我,这是我能为祖父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林霂听完,视线从萧淮的脸挪回记事本,用力地握住笔,指节泛白,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苏女士全名苏绡,是我的外婆。” “无意冒犯你,你的祖父在瑞士结婚生子,我的外婆却在国内一辈子终身未嫁。” 萧淮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想追询更具体的细节,手机遽然一阵震动,他选择拒听,手机再度震动,这回他接通了电话,此时林霂看看时间,九点整。 处于通话中的萧淮说的是德语,显而易见在处理工作事务,林霂低下头,在记事本里又写下一段话。 “外婆留下遗嘱,凡遇见萧姓之人,一律不与之来往。我无法将洋房转卖给你,请见谅。” 林霂搁笔,果断地下了车。 第3章 再相遇 林霂当晚接到关怡的来电,好友开口第一句话就犹如平地惊雷:“你和大人物勾搭上了啊?” 林霂:“……” “我今天拨通萧淮的办公室电话,邀请他吃晚餐,他竟然回答‘我和林霂也算是朋友,不必客气。’”关怡惊叹道,“你坐过他一回车,怎就成为他的朋友?” 林霂简单地描述一遍搭上顺风车之后的事,完全没有提卖房子时发生的意外:“你想多了,这是拒绝饭局常说的客套话。” “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只好再次感谢他送你回家,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猜不出。” “试试嘛。” “不试。” “他说,‘林霂下车的地方有个小水坑,司机应该把车子多挪一米’。”关怡笑嘻嘻道,“我觉得,他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林霂默了几秒:“他记错人了,镇宁路路口没有坑。” “啊?!” “不说了,我要去医院值班,有空再聊。” 话是如此,林霂走到镇宁路路口扬招出租车时,不自觉往地上多瞅了几眼——路面平整,哪来的坑?怎么可能有坑? 有辆出租车驶来,她抛开杂念迎上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高跟鞋踩在一处小小的水洼,细泥溅了起来,弄脏鞋面。 也许是楼市处在低谷期的缘故,林霂又回到接待买家看房、结果不了了之、继续接待买家看房的生活状态。 临近年底,莫名其妙的来电渐渐增多。连续两天,她值夜班没有留意手机,下班后发现有几通陌生的未接电话reads;[快穿]汉子你威武雄壮。 号码所在地:慕尼黑。 响铃时长:四十八秒。 她毫不犹豫把号码拖入黑名单,打上标记:透传欺诈。 稍后,林霂的休假申请被医院批准,她开始准备旅行事宜,去银行兑换欧元,申请信用卡额度临调。 银行大厅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与萧淮相关的两条新闻。 第一条,数家外资投行策略师纷纷预测中国第四季度制造业数据极有可能强势走高,澳元受中国经济正面影响,触底反弹。 第二条,在德意志投行中国区分行的主导之下,国内两家商业银行完成并购。 林霂知道萧淮停止看空澳元,但不知道并购的意义,用手机搜索新闻点评,了解到商业银行的并购有利于资产重组、化解不良资产、增加利润空间。 她心血来潮,在点评栏追加一条评论:不、明、觉、厉。 柜员为林霂办理完业务,隔着玻璃窗问:“女士,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林霂本想说“不”,改而问:“如果我想投资澳元,应该如何操作?” 柜员迅速说出一段公式化流程:先外汇户开户、再签约外汇实盘交易协议、再申请开通网银…… 林霂没听完就被繁琐复杂的流程绕晕了。 她挫败地离开银行回家,忍不住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投资有门槛,智商被碾压。 该动态收获了许多点赞与留言,其中一条评论来自关怡:“亲,来投资美林医药的股票吧!” 林霂边掏家门钥匙边打字回复,凑巧来了新朋友验证消息,手一滑,误点“添加”。 微信界面立即弹出提示信息。 “你已添加hsiao,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霂站在家门口,一手拿着钥匙,钥匙插入锁芯里只转了九十度,另只手握着手机,低头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但是手机再无动静。 她点开hsiao的朋友圈,见到对方一条动态都没有,像是刚注册。 林霂把手机收回口袋。 钥匙在锁芯里再转九十度,“啪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 几日后,林霂拖着行李箱独自前往机场,办理值机手续时,被告知由于参加了常旅客计划,可以免费升级为头等舱,享受贵宾休息室。 经济舱和头等舱的票价相差数倍,林霂总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来得蹊跷。 头等舱空间开阔,一排只有四个座位,林霂坐在最右侧,靠窗。 座位上摆放着一份《国内快讯》,她的目光扫过去,瞥到一则新闻标题——《东盛集团有意收购美林医药,美林医药股价三连阳》 关怡的父亲是美林医药的股东之一,但是东盛集团远比美林医药更吸引她的眼球。 她埋头阅读报纸,连副版另一则《美林医药公司投巨资研究的乙肝疫苗即将投入临床使用》也不放过,仔细地读完reads;溯世浮生 gl。 她如此聚精会神,乘务员提示舱门关闭也未能觉察,直到空姐走过来提醒扣好安全带,她才从报纸里抬起视线—— 她看见了萧淮。 他坐在中间的座位,眉目低敛,偏着头接电话。仿佛感受到她的注视,他抬眼对上她,那一口流利硬朗的德语停顿半拍,接着微一颔首,算是打个照面。 林霂没有料到会在飞机上与他相遇,收好报纸,环顾自己这一排的四个座位。 最左侧是萧淮的男助理。 往右是萧淮的女助理,好像叫小山美智子。 再往右是萧淮……也就是紧挨她的左手边。 视线流转,她不小心瞥到了萧淮的脸,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再度对视。这时他结束了电话,先开口:“你好。” 林霂出于礼貌也打了声招呼。 见他薄唇微动似要做进一步交流,她转开脸,装作整理随身小包包。 包里的东西并不多,整理完,她将目光投向弦窗外的景色。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来自左侧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身上,是沉稳、淡淡的打量,没有攻击性,却让人无法忽略。 林霂轻咳一声,与此同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关怡的来电。 “你上飞机了没有?”电话那端有些吵闹,关怡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嗯,我已经坐下。”林霂想问一问美林医药和东盛的事情,话至嘴边又打消念头。 “我忘记交待你了,一位朋友的朋友打算给你接机,他长得不错性格也挺好,手机号码是……” “不用,我自己去酒店,不必麻烦别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关怡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不麻烦,对方主动提议。” “推掉他的好意吧,真的没必要。” “干嘛急着拒绝呢?他看过你的微信照片,想认识你。反正你俩都单身,可以接触接触。” “不接触,我先关机了。” “等等,话还没说完。” 林霂一气呵成挂断电话、关机。 刚把手机放回小包包,萧淮的声音响起,“林霂,航班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林霂顿了顿,道声“谢谢”低头扣安全带,由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飞机滑入预定跑道,在加速起飞的这段时间里,高分贝的噪音和高频率的振动让人感到不适。她闭了闭眼睛,手指紧紧扣住座位的托臂,掌心冒出薄汗。 便是在这样一个容易杞人忧天的时刻,低低的、醇醇的嗓音带着温润的质感出现在耳旁,吐出几个字:“别怕,放轻松。”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下,微微睁开眼,又闭上双目。 她听见小山美智子回答说,“谢谢”。 第4章 小情怀 飞机升空进入平稳飞行,林霂拿出德国旅游攻略阅读,目光规规矩矩地盯着书页,避免瞥向左侧。 读到慕尼黑城市介绍时,她注意到这样一段话:慕尼黑,德国巴伐利亚州首府,生物医药工程学的中心,拥有各大公司的欧洲总部;也是德国第二大金融中心,拥有巴伐利亚州银行,德意志投资银行…… 林霂明白了,德意志投行总部设在慕尼黑,萧淮到总部出差。 没翻几页攻略,她听到小山美智子和萧淮窃窃私语,不像闲谈,反而像在惜时如金讨论工作。 她拿出座位里提供的平板电脑,戴上耳机,随机选择一首曲子,采用单曲循环方式播放音乐。 她埋着脑袋做这一系列动作时,萧淮停止谈话,回眸看过来。 她没有留意周遭,因此忽略了他的打量。 看完旅游攻略空勤送来德式晚餐,菜品不算少:熏肉香肠,牛排,鹅腿,配有葡萄酒。 林霂动了几口就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晃了晃。杯子里是德国著名的葡萄酒,中文音译“莱茵雷司令”reads;代嫁之废材小邪妃。 她酒量奇差,三杯就倒,之所以知道莱茵雷司令,也是因为男朋友偏好这种白葡萄酒。 十八岁那年,她问他:“明明是酸酸甜甜的葡萄酒,为什么翻译成莱茵雷司令?听起来冷冰冰,又有点傻傻的。” 他说:“木木,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一定要和我纠结酒的译名?难道不应该说点别的或者做点别的?” 回忆悄然而止,她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入喉,多层次的果香再一次勾起她对旧时光的记忆:月牙儿弯弯的仲夏夜,充满花香气息的林荫小道,结伴成双的影子,轻盈的心情…… 过去种种,都是那么美好。 酒精使得大脑皮层放松,思绪也渐渐发散。当林霂结束无边无际的遐思回到现实,时间已经蹉跎了许久,惟有耳机里的音乐在一遍遍单曲循环。 长时间的发呆导致脖子僵硬。林霂摘下耳机,活动头部肩颈,一偏脸,瞧见萧淮目不转睛地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旁边的桌板上还搁着几份文件。 作为医生,她非常熟悉各种奇奇怪怪的临床波谱图,乍看见电脑屏幕里起伏的蜡烛图,难捺好奇多瞄了几眼,不凑巧,萧淮抬头,目光和她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他的神色有点意外,仿佛逮了个现行。 她很想别开脸,但是如此一来间接证明她在背地里偷窥他,不禁犹豫了。 四目对望,林霂败下阵来。 她不喜欢长时间的眼神接触,本能地并拢双膝,身体往后缩。 萧淮合上电脑,在文件的末页签字,递给美智子。整个过程他用的都是左手,动作从容老道。 他转过来,“林霂,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现在在休假,不想谈论洋房的事情,况且我也不会改变心意。”林霂开门见山地拒绝。 其实在飞机上一看见他,她就预感到他肯定会和她谈论上回被中断的话题。 萧淮却说:“与洋房无关。我近来工作繁忙,无法与你取得联系。既然在飞机上遇见,我想和你聊会儿,让你多了解我的祖父。” “外婆早已去世,不论我是否了解你的祖父,都没有什么意义。”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俨然冷场。 萧淮静静地看着林霂,过了片刻,那双本无波动的眼眸多了几分深沉:“我敬佩苏女士对感情的忠贞和执著,同时我认为她用一辈子光阴等待的未必是我的祖父,可能是一句音信,又可能是一个原因。毕竟在上世纪30年代,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的负心事,大多数的人都在颠沛流离。” 林霂意识到自己想问题过于片面,默默地端正了坐姿。 萧淮见她的态度有所缓和,岔开一下:“我看见你晚餐几乎什么都没吃,是不是又生病了?” 这个话题缓解了她内心的尴尬,“不是,我出发前在家里吃了许多零食,不觉得饿。” 她回想起被空勤收走的餐盘里的熏肉香肠和牛排烧鹅,多讲了句:“好可惜,我只喝了点酒,其它什么都没吃。” “我看见了,你喜欢riesling。” 他居然连这都注意到了reads;红颜劫:爷本红妆。林霂有些意外,于是请教道:“萧先生,riesling为什么翻译成雷司令?这名字听起来冷冰冰,又有点傻傻的。” 面对这个略钻牛角尖的问题,萧淮顿了一两秒,倾身靠过来。 身体距离的减少导致心理距离的扩大,林霂感到不自在,然而是她主动发问,只能勉为其难忍住往后退的念头。 他一开口,低低沉沉的嗓音拂落在她的耳畔,“我以为,无论是德意志国家抑或是日耳曼民族,给人的印象总是冷淡刻板,木讷呆滞。”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林霂的意料,她等他说下去。 “我看过祖父的日记,他刚到德国时也经常被德国人的木讷呆滞所震惊。某天他去商店买东西,商品的价格是七十五芬尼,他付了一马克,店员居然拿出很多枚五芬尼,摆一枚五芬尼,说一声八十,再摆一枚,说一声八十五。” 林霂的眼睛睁圆了些:“难不成店员打算摆到一马克,才知道要找二十五芬尼?” “对,就是这样。” 林霂想了德国店员笨手笨脚摆弄芬尼的模样,无语地摇摇头,一转脸,发现萧淮在看着她。 他好像是在笑,嘴唇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清澈明亮的眼眸噙着几许温柔,让旁人感到亲近。 此刻的心态有点微妙,她对他的感觉少了一些生疏与防备,和他交流时也不再过分地拘谨自己。 “萧先生,你的祖父叫什么名字?” “萧承翰。” “哪一年出生?” “1919。” “真巧,外婆也是1919年出生。我们的长辈订婚时都只有17岁。” 林霂与萧淮渐渐聊开来。接下去的谈话内容涉及家族*,萧淮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把祖父的生平事迹粗略地写在记事本。 林霂看见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故事。 萧承翰跟随父母抵达德国之后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观摩冬奥会,反而听信谣言,前往瑞士躲避战乱。没过多久,父亲萧正甫去世,整个欧洲几乎被德军占领,中国亦陷入对日持久战。 萧承翰屈从于母亲的压力,不得不在瑞士结婚生子。长子早夭,萧淮的父亲是次子。 萧承翰与妻子的婚后生活很不如意,时常争吵,争吵的内容几乎都是围绕萧承翰想要回国。 婚后第八年,萧承翰的母亲去世,萧承翰与妻子离婚,准备携幼子回国。然而国内抗日战争结束,又马上开始了解放战争。萧承翰此时已经是无国籍人士,必须向中华民国政府申请入境许可令。 入境许可令迟迟没有获批,萧承翰的心情越来越抑郁,加上在瑞士银行工作繁忙,身体健康每况愈下,于1949年因心脏病身故,享年三十岁。 林霂看完,心里颇不是滋味。 萧承翰仅活了三十岁,风华正茂时撒手人寰。外婆不知真相,望眼欲穿,等待亡者归来。 一个阴差阳错的决定,导致一辈子的错过。 林霂把外婆的故事也写了下来。 解放战争结束之后,外婆家族的纺织厂被并入公家企业reads;爱上建筑师:总裁结婚吧。外婆不愿意闲在家,向上级递交申请,被聘为上海华东纺织工学院的授课老师。 1959年,外婆作为骨干教师前往湖南师范学院授课。第二年大/饥/荒,外婆号召师生捐出部分粮票煮成米粥接济灾民,其中就有林霂的母亲。母亲当时年仅3岁,又失去了父母,被外婆领养。 1966年至1976年,整整十年动荡,外婆被认定为走资派而遭到/批/斗,老洋房也被没收。外婆数次精神崩溃想要结束生命,在最后关头都极其痛苦地撑了过来。 1978年拨乱反正,外婆恢复了名誉,老洋房也被市政归还。之后外婆退休,林霂的母亲考上医学院,遇见了林霂的父亲。 林霂的父母毕业后结婚,次年生下林霂,和外婆一起共同生活在老洋房,直到2006年外婆辞世。 萧淮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细节我无法理解。看起来,苏女士与你的母亲在国内过得不好。” 林霂纠正:“仅是其中的几年过得不好。” “在那几年,你的父亲是不是也过得不好?” “是。” “你过得好么?” 林霂愣住。 萧淮凝视着她的眼睛,重复:“林霂,你过得好么?” 明明是个很普通的问题,却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直击心底。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眼神里透出的讯息却少的可怜,让她无从分辨。是质疑?还是闲谈? 最终,林霂牵动一下嘴角:“我?过得很好。” 萧淮正要往下问,美智子说了声“打扰了”,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萧淮听完,向林霂投来抱歉的目光,转过去打开笔记本电脑。 交谈蓦地结束,林霂依旧停留在最后一个问题,难以抽离。 她旁观萧淮和美智子讨论工作事务,神色稍稍流露出怔忡,旋又回过神转开脸,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弦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 不一会儿,空勤走过来微笑着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把座位放下铺成床。林霂看看时间,接近22点了。 她摇头,轻声说:“不用,我坐着都能睡着。” 她说这句话时,萧淮刚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完一个重要决策,不经意地侧目。 他看见她点开平板电脑里的音乐列表,手指漫无目的地逡巡一遍,选了首音乐,戴上耳机,闭上双眼,准备入梦。 由始至终,她神色淡然,不带任何情绪。 头等舱越来越寂静,他能够听见她耳机里的声音,是他熟知的一首古典弦乐,创作于十八世纪,德文命名为《usik》。 意思是“一首小夜曲”。 平淡的名字,并不平淡的旋律,短促华丽的八分颤音以及层层推进的快板回旋曲充满了明澈流丽的情绪。 这不是一首适合睡前聆听的音乐。相反,越平静的心,越会被犹如甘泉飞涌的音符勾起藏匿在内心深处的情怀。 不为人知的、也不愿为人所知的情怀。 第5章 客套话 飞机受气流影响不断地颠簸,林霂睡得极浅,半睡半醒之间又做梦了,梦见她的似水年华。 男朋友前往德国留学,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走入安检口;他终于回国了,向她求婚,她开始筹备装修老洋房;她突发奇想,提议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家庭旅行,父母同意了,他也同意了;他体贴地建议由他来开车,她却自告奋勇地坐上了驾驶位。 大梦醒来,弦窗外的景象与梦里的美景融为了一体,云海翻腾,霞光万丈,柔和的金色光线照落在手背,冰凉的手指逐渐暖了起来。飞机已经进入德国领空,她却恍惚认为自己还在驾车翻山越岭。 林霂从包包里翻出梳洗用品,抬头见到萧淮聚精会神地盯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各种红红绿绿的数据,几条曲线呈现出震荡上扬的走势。 他仿佛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都处于工作状态,不眠不休,除去昨晚挤出一个多小时和她谈天。 她悄悄起身去洗漱,避免打扰到他。 片刻后林霂回到座位,萧淮仍在工作,没有注意到她曾经离开reads;繁华。 不知不觉,飞机抵达巴伐利亚州的上空,开始降低飞行高度。萧淮完成了复杂的数据分析,关闭电脑。 萧淮回眸看过来的刹那,林霂立即闭上眼。 他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她的外貌也发生了一点改变。 及腰的卷发被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和戴着珍珠耳钉的双耳,她补了点淡妆,眉目清秀,神态恬静端庄。 萧淮静静地注视着林霂,她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下,双眼倏然睁开。 他在她之前开口说:“准备降落了,请扣好安全带。” 林霂低头一看,还真忘记系安全带。难怪感觉一直被他盯着,竟是自己又粗心大意。 她小声道谢,立即照办,抬头看到一位白人男子走过中间的过道,神色痛苦。 白人男子走到末排,弯腰就座时身体不住地颤抖。 林霂观察对方几秒,松开安全带站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与白人男子交流。对方说不出话,单单在摇头,突然间失控地将头狠撞向座位旁的桌板。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胆小的女乘客发出尖叫,两侧的乘客也惊慌失措地往一旁闪躲,头等舱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混乱。 林霂使出浑身力气端住白人男子的头部,阻止他继续自残。哪料男子一偏脸,张嘴咬住她的左手手腕,手腕佩戴的紫水晶手链随即被扯断。 眼看他的臼齿就要咬在她的肌肤上,千钧一发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地扼住男子的下颔骨。 林霂的视线滞了下,从这只手往上移,落到了那颗弧面被打磨过的宝石袖扣上。 是萧淮。 林霂微一张嘴,未及说话,萧淮腾出另只手扣住她的左腕往外带,把她被咬破皮的手腕安全地撤了出来。 掌心里凹凸不平的触感让萧淮以为她遭受了严重的伤害,可是他没有看见伤口,只看到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疤。 疤痕横贯她的左腕,狭窄而深刻,绝对不可能是意外伤害造成。 萧淮一怔。 林霂没有留意到萧淮的神色,她的左腕被他握住,连忙用右手托住白人男子的后颈。 男子频现阵挛性抽搐,越来越剧烈,整个人抖成筛糠,黄色的呕吐物从嘴里喷了出来,全部溅在她的大衣上。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分多钟后,男子才停止强直阵挛。林霂把男子平放在过道上,垫高他的头部,看着他症状消失陷入昏睡,全身的力量才蓦地一松。 萧淮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这时机组乘务员围过来,他不着痕迹地放开了她。 林霂和病人都被带出头等舱。她向乘务人员解释飞机在下降的过程中产生压差,病人的脑部血压急速升高,导致癫痫发作。 机长立刻和塔台联系,准备提前降落。 林霂回到座位时,头等舱已经恢复了平静。 美智子看到她回来,凑在萧淮耳边低语reads;小神医太抢手。她听不见美智子的原话,单听见萧淮用德语回答:“林小姐应该不是盲目热心。” 林霂心中一暖,本来想对他说的客套感谢之辞,忽然觉得有点多余了。 飞机很快降落在慕尼黑机场,地面医护人员迅速将病人抬走,头等舱的乘客也依次下机。 林霂心爱的紫水晶手链被病人扯断,一百零八颗珠子散落在机舱内各个角落,只捡回来一条断裂的细绳。她捏着绳子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算了。 萧淮下机时注意到她低着头走路,目光在地面上依依不舍地搜寻。他停下脚步,转头对空勤说了一句话,空勤立刻用广播请舱内的乘客们帮忙拾起座位下散落的紫水晶。 人多力量大,乘客们很快集齐了大部分珠子。乘务人员也记下林霂的电话,表示一旦找回剩余的水晶珠,会立即联系她。 失而复得,林霂的心情瞬间变得开朗。如果大衣没有被弄脏,如果不是只穿着打底线衫而被冻得直哆嗦,她的心情会更加愉快一点。 她双手抱臂快步往前走,没想到在机场通道转弯处又遇见了萧淮,不禁讶异:“萧先生,你还没走?” 萧淮点点头,脱下西服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林霂本想拒绝,但实在冻得不行,脸都快要冻僵了。 她拢了拢价值不菲的外套,鼻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独特的鸢尾花香味,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萧先生,刚才你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比平时轻细柔软,仰视他的那双眼睛受寒风吹拂故蒙了一层朦胧的雾色。 萧淮看了她两三秒:“没有。” 林霂暗自松口气。 见她的脸色恢复些红润,萧淮伸出左手,掌心里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紫水晶:“我捡到了几颗珠子,还给你。” 林霂下意识地也伸左手,胳膊刚抬起来又收回,改用右手接过紫水晶,道了声“谢谢”。 话音刚落,林霂觉得自己太不善言辞,除了这两个字别的场面话都不会说。 她想了想,破天荒客套道:“萧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晚餐聊表谢意。” 以为萧淮会像拒绝关怡那样委婉地拒绝,结果出乎意料,“客气,我现在就有空。” 林霂有点懵,她随口一说,不是当真的。 她迅速找了个借口:“我得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安娜酒店,否则预订的房间会被取消,要不改天?” 萧淮不置可否,接过话题:“你入境过关至少需要30分钟,机场距离安娜酒店又有20分钟的车程,可能来不及准时抵达酒店。” 林霂噎住。 她无中生有,根本没有在意细节。 “我的车就停在附近,可以送你去酒店。”萧淮看了看腕表,不疾不徐补充一句,“应该来得及,我们稍后再商量吃什么、去哪吃。”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预计,林霂瞅瞅他,仍不死心:“萧先生,我收入普通,万一让你纡尊降贵吃的简陋——” “林霂,我们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 第6章 住一起 两人暂时分开,走不同的通道入境。 林霂在行李线迟迟没有等到行李,跑到柜台查询,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拉杆箱送错航班,运到了另一架飞往悉尼的飞机上。 林霂把小额现钞和钱夹分开放,如今钱夹在行李箱,行李箱却在悉尼,她只剩下随身小包包里的几十欧。 她心急如焚地办完行李申诉手续,急忙前往停车场,看到萧淮和他的银色奔驰概念车就如同看到了希望,一口气讲完前因后果:“萧先生,不去酒店了,麻烦你送我去领事馆好吗?” 萧淮提醒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领事馆有可能护送你回国,而不是给予你经济帮助。” 林霂并不愿意被送回国,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再想想其它办法reads;[op]我的姐姐是阴谋家。 萧淮考虑片刻,正要开口,林霂也想到了解决之道:“我的信用卡是全币卡,可以通过手机银行无卡取现,几千欧足够我在这里的花销。” 萧淮轻抿嘴角,一字未说。 林霂连忙翻出手机,点开信用卡客户端,刚登录却看见数行红字悬浮在主页面。 她盯着手机屏幕,良久不动。 萧淮疑惑:“怎么了?” “银行系统全面升级……暂停业务。”林霂噎住,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萧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林霂,你不妨跟我走,暂时住在我家。” “不行,太麻烦你,我还是自己想办法。” “不麻烦。我视你为朋友,朋友有麻烦,我应当予以照顾。” 林霂一下子无从反驳。 犹豫良久,她打开副驾驶车门,坐到了萧淮的身旁,脸色有些黯然:“萧先生,那我就打扰你几日了。” 萧淮将车子平稳地发动起来:“我们耽误了一个多小时,酒店预订房可能被取消,你需不需要打电话确认?” “不用。” “那么,你需不需要通知银行冻结账户?” 林霂赶紧摸出手机。她拥有数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储/蓄/卡,必须挨个打电话,然而刚刚搞定第一家银行,手机发出低电量警告音,屏幕一黑,自动关机。 林霂一脸无语的表情。 萧淮忍俊不禁,沉沉地笑了。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看,笑容灿烂的时候,眉眼温柔,有一种令人见之怦然心动的美好感。 林霂的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清清嗓子:“萧先生,我已经很倒霉了,你居然看我笑话。” 他收住笑:“抱歉,请给我一分钟,我来帮你解决。” 一分钟?林霂不相信,可是当他拨通金融机构“总对总”专线电话,并将手机递过来让她输入证件号码时,她才知道世上早就存在足不出户便可通过网络“一键查询、冻结、扣划”这种事。 通话结束后,林霂将手机还回去。 “行了?”萧淮问。 “行了。” “我看你也累了,直接带你回家休息?” “嗯,谢谢。” 萧淮踩住油门,将车子驶出去。 车子很快开上高速,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霓虹灯光变化为整齐划一的方形房屋,颇有历史韵味的教堂,门口插着五星红旗的领事馆……最后,是安静的富人区。 车子逐渐减速,驶向一座巴洛克式的城堡大宅。 慕尼黑已经下过几场冬雪。皑皑白雪积累在高低不一的圆顶和塔尖,泛出晶莹润泽的光芒。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静谧浪漫的气息却流动在沙沙的风声里。 城堡大宅共五层,每层有五六个房间,白塔红砖的城堡建筑无一处细节不彰显出优雅别致的风范,可是有一个地方略奇怪——地面停车位的序号排到了五十号,窗户只有二十几扇,这意味着房间的数量远低于车位数reads;爱情盛开的城市。 林霂略讶异。 萧淮把银色奔驰倒入第一号车位,熄火,“有什么疑问吗?” 他开车时沉默少言,一路驶来没有说过一个字,忽然开口,声线比平时低沉暗哑,但更富有磁性。 林霂转过脸,看见萧淮伸手贴上颈侧的皮肤。那修长有力的指徐徐往下,碰到领子,娴熟地将领带扯松。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在林霂的印象里,萧淮沉稳持重,开车方式也如此,如今他坐在她的身旁,衣领解开,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成熟男人独有的性感魅力。这截然不同的另一面让她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才把视线从他的领口挪开。 她说:“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其他人家里的窗户数比车位数多,你家的情况是反过来。” 萧淮有些意外,颔首解释:“我的工作时不时地需要交际应酬,但我不喜欢应酬,所以采取折中的办法,在家只会客不留客。” “我住在你这里,岂不是……” “你是朋友,不是客。” 林霂有自知之明,萧淮视她为“朋友”的根本原因在于外婆和萧承翰的一层关系。如果外婆没有收养母亲,抑或老洋房早就转手他人,她不可能坐在萧淮的车里,也不可能和他如此接近。 她对于“朋友”的定义比较狭隘:像关怡那种能够分享喜怒哀乐的人才是她的朋友。 在她心里,萧淮目前只是一位打过交道的“熟人”。 萧淮问:“每层楼各有一间客卧,你想住在哪层?” “一层吧。”她垂下眼帘,随口回答。 * 大宅的管家是位德国人,冯?曼施泰因老先生。 老管家受过良好的教育,能说五种语言,不过他的态度是端着的,不苟言笑,说话时每一个单词都发得很重,使用的语法也沉闷刻板,例如:“尊敬的林女士,你是否介意待会的晚餐没有中国菜?是否介意红烧牛肉浓汤里多放一些干香料?” 林霂一概客气地回答“不介意”。 客卧里的暖气开得足,林霂脱掉萧淮的西服外套,打量房间。 与其说是卧室,倒不如说是总统套房:客厅、卧室、衣帽间、书房、浴室一应俱全,一间连着一间。 林霂坐进皮质柔软的沙发,双手撑在身侧,背向后倾,仰头凝望天花板。 一盏由玛瑙色宝石镶嵌而成的水晶吊灯悬垂在头顶,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她安静地坐了几分钟,把随身小包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掏出来检查遍,再放回去。 手机,紫水晶,小样旅行装洗漱用品,身份证件……最后,是一本方方正正颇有质感的棕色皮面记事本。 出门前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把记事本弄丢了,醒来特地把记事本放在小包包里,把长型钱夹挪放在行李箱。 离开上海,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慕尼黑,还好记事本没有被弄丢reads;小小种花女。 长时间的飞行以及一路上发生的各种意外让林霂觉得疲惫,她捧着记事本,另只手枕在脑后,躺在了沙发上。 闭上双眼,往事一幕幕如同黑白电影在脑子里闪回,导致她无法入梦。 她睁开眼睛,从已经充好电的手机里选了一首音乐《(雪落时分)》,循环播放。 这首德国民谣是男朋友在慕尼黑留学时推荐给她听的,时隔多年,她依然记得这首歌曲背后的一段真实的凄惨爱情故事。 一位年轻的女子未婚先孕,被族人驱逐出家门,流落荒林中的茅屋。深冬大雪骤降,老屋破旧难以抵御严寒,女子饥寒交迫,寄希望于心爱之人早日来到她的身边,然而,心爱之人始终未能出现。 林霂闭上眼。 空灵的曲调流淌在整个房间。清淡的声线,柔美伤感的歌词,重现了被逐出家门的女子对于心爱男人的思念。 当雪落下时,时间不再停留。 当雪球涌向我,我深陷积雪中。 家无梁楣,周身凄冷,门闩亦断亦碎,小屋难耐严寒。 亲爱的人啊,请怜惜我吧。 我如此不幸,请拥我入怀。 * 萧淮拿着干净的换洗衣物叩响林霂房门时,听到的就是这首《雪落时分》。 他以为她醒着,轻叩门扉,等待许久不见回应,猜到她可能睡着了。 他斟酌会儿,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墨色的卷曲长发如瀑布般倾落在低背沙发,而她的右手枕在脑后,左胳膊垂落在沙发边靠手,腕间的疤痕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她似乎总是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和飞行时一模一样。 萧淮把换洗衣物放在一旁,暂停她的手机音乐,探手去关水晶灯时脚下踩到了什么。 是一本方正厚重的记事本。 萧淮俯身拾起摊开着的记事本,不经意地瞧见记事本内页里的一句话。 “眼睛熟悉了黑暗,张开眼,看见的还是黑暗。” 萧淮合上记事本,仍把它搁置在地板上。 他关掉水晶灯,细心地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如此,她醒来之后就不会陷在黑暗里。 他直起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缝,迈出去时却听到一阵翻身的声音。 他停顿动作,回眸看她。 她像是突然惊醒了,又好像没有醒,闭着眼睛在身旁摸索一阵后握住手机,点了下屏幕。 惨淡的手机白光照在她的脸庞,那是一张困顿迷茫的脸。 光线骤暗之时,曲调空灵的《雪落时分》再度响起,由始至终她不知道他的存在,在落寞哀愁的歌声中再度入眠。 萧淮伫立在门边,静默许久。 听到林霂的呼吸声恢复均匀之后,他拉开门,悄然离开。 第7章 季先生 凌晨四点,林霂睡醒了。 她发现有几件标签未拆的衣物叠放在沙发靠椅上,猜到萧淮来过,于是洗澡换衣服。 实在是肚子饿,她离开客卧,轻手轻脚穿过起居厅,跑去了厨房。 偌大的德式厨房简直就像个化学实验室,大大小小的厨具、刀具、锅具、碗具整齐排列着。可惜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现成的食物。 想想也对。萧淮常年外驻,老管家精细节约,家中不会存储太多吃食。 她最后从橱柜里找到了咖啡豆,煮了一壶咖啡。 浓缩的黑色液体在沸腾,香气氤氲,挤点鲜奶油,淋上几许蜂蜜,再撒上盐,一杯看起来简单、口感浓郁香醇的德意志咖啡就完成了。 她捧着咖啡杯走回起居厅,坐在椅子里,打开电视机,随意调到了中文国际频道。 新闻里正在播出一期采访节目,对象是东盛集团的大股东。 这位大股东提前完成股权增持计划,这也意味着在下一年度的董事局改选会议,他将毫无意外地出任主席,成为东盛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董事长。 林霂非常了解东盛集团。这是一家中德合资企业,融医药制造、贸易、科研于一体,在业界赫赫有名。 毕业那年,很多人都以为她会去东盛,但她还是坚持当医生。 林霂没有看完访谈节目,调台换到了电影频道。 她人在德国本土,观看着《帝国的毁灭》这部讲述希特勒人生中最后十二天的纪实电影,感受格外逼真。 电影演到纳粹德国高级将领们提醒希特勒军队已被全歼,希特勒发出崩溃前的咆哮。 林霂调低电视音量,刚放下遥控器,就瞄见一个人从红木雕花立柱旋梯走了下来。 她站起来:“萧先生,早……” “安”字被她咽了回去,现在刚过五点,估计萧淮是被她吵醒的reads;娱记撞上大老板。 萧淮睡得早、醒得早,在五楼书房工作一会儿后听见楼下有动静,便下来看看,结果竟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味。 他走近,打量林霂。 她睡了一觉后脸色看起来精神多了,穿着经他挑选过的棉质家居服,布料服帖,衬得她纤瘦窈窕。 林霖也在观察萧淮。 他平常着装正式,难免透露出压迫感,现在穿着纯白色的休闲服,随意了许多。 萧淮瞧见林霂手中的咖啡杯,想起她昨晚没用晚餐:“你饿不饿?早餐一般在七点钟准备好,你有没有口味方面的偏好?比如你想吃中式餐点?” 林霂知道德国人一日三餐里最讲究、最丰盛的一顿饭是早餐,她不想给他添麻烦,推辞道:“城里有一家传统德式餐馆,据说早餐做得特别棒,我打算去尝试。” 萧淮也不勉强,交待说:“厨房里应该有食物,你如果等不及早餐,可以自便。” 林霂暗想他肯定从来不进厨房,嘴上答道:“好的。” 萧淮上楼,林霂坐回椅子继续看电影。 一部电影看完,天也亮了。 林霂回到客卧梳洗,换上萧淮准备的灰色花呢长款大衣,戴上一顶宝蓝色的宽檐帽。 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萧淮眼光不错。衣服大大方方,衬出她几分欧洲范,她免不得心血来潮化了一个明艳红唇妆,力求精神饱满。 林霂走出房间,在起居厅再度遇见萧淮。 此时刚刚六点三刻,她看到他一身正装,先打招呼:“萧先生,你出门工作?” 萧淮颔首,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递过来一个信封,里头是面额不等的欧元:“我正要找你,出门旅游需要现金。” 他的语气再正常不过,林霂的心中却有片刻迟疑。 若不接,随身小包包里的现金实在不多;若接,这是她第一次向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伸手拿钱…… 她接过信封,郑重其事道:“萧先生,拿回行李我就把钱还给你。”说完仍觉得亏欠他人情,又问:“你今天回来吃晚餐吗?” 萧淮不明白她的用意:“你有安排?” “没有,问问而已。”林霂本想说晚上下厨,请他吃大餐,可是他的反问明显透露出今晚不会回来。 他果然回答道:“我受邀参加晚宴,无法回来用餐,你……” “没关系,你忙工作,不必理会我。” “你打算去哪家餐馆?我送你。” “我自己坐地铁去吧,反正也不远。”林霂真心不想劳烦他。 “你第一次来慕尼黑,可以考虑请位导游。” “不用,我曾经来过,不怕走丢。” 萧淮顿了一会儿:“你来过这里?” “对,不过很短暂,只待了两天。” 萧淮打算细问,林霂挥手道别,他提醒她:“你记得这里的地址吗?” 林霂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定位过了,你放心reads;[网王]网球拍也要追男神。”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的尾音轻快上扬,萧淮感受到了她迫不及待出门的心情,不再多问。 两人一同走出城堡大宅,她选择步行,他走向停车位。 她先步出城堡入口,他的银色奔驰稍后发动,车子跟在她身后驶出。 冬季阳光灿烂,他拉下遮阳板,余光瞥见她慢慢悠悠行走在路旁的橡树下,倏忽停住脚步,弯腰拾起一片漂亮的橡树叶子。 她难得展颜,浅浅一笑。 他挪开目光,踩上油门,从她身旁加速而过。 * 林霂稍后抵达慕尼黑城南。 她行走在鹅卵石起伏的路面,穿过狭长的小巷,数着路边富有艺术感染力的雕塑,看见一家颇有德意志风情的啤酒馆,以及酒馆门口竖立着一块牌子—— “歌德大醉于此。” 她从小包包里翻出记事本,翻到已被折角标记过的那一页。 “2005年12月15日,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啤酒馆。” “酒馆老板是作家歌德的狂热崇拜者,无论是酒馆名还是菜品名,皆与歌德相关。我对歌德提不起兴趣,却与老板攀谈过后成为了朋友,哪知习惯成自然,年复一年都会在同一日来到此地喝酒,也算为你庆生。” “如今是2013年12月15日。我回国在即,最后一次来这间啤酒馆喝酒,心中顿感不舍。” “我为纪念过去八年的时光,在这里留存了件东西,希望有朝一日能由你亲自取回这件东西。” 林霂从记事本里抬起头,不必再往下看,她可以一字不差的背出全部日记内容。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现在是2015年12月15日,又是一年她的生日。 此时此刻她有点紧张,手心也出了薄汗,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摘下宽檐帽,推门走入这间啤酒馆。 啤酒馆里的客人并不多,静悄悄的。她巡顾一周,走向收银台。 一位啡褐色头发、淡蓝眼珠的德国男子从椅子里站起来,向她打招呼,问她想吃点什么。 林霂沉吟:“我想点一份早午餐‘少年维特之烦恼’,再来一杯红酒,拿破仑与歌德共进早餐时喝过的红酒。” 怪异的菜名也是特殊的暗语,记事本里提到过。 德国男子微愣,随即爽朗大笑:“请问您是季夫人?季先生安好吗?您二位来慕尼黑度新婚蜜月?” 面对一连串热情洋溢的问题,林霂张了张唇,一字未答。 她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倏地低下头,片刻后抬起妆容明艳的脸,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像被泪光润泽,红唇却绽出浅淡的笑容。 “我不是季夫人。” “季先生留给我一件东西,我为了它,来到慕尼黑。” 第8章 一辈子 林霂与“季先生”高中时就瞒着家长偷偷摸摸地交往。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她和他同窗十年,恋爱长跑了十年。 其中八年异地跨国恋,他在慕尼黑,她在上海,彼此痛并快乐着。 林霂猜不出男朋友留下了什么。 她收到过他不少礼物,或贵重,或情意重……但是从来没有一份礼物能让她现在这般局促、忐忑。 酒馆老板安排林霂坐在“季先生”坐过的vip专座,拿出一台颇有年代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张光盘。 林霂打开电脑,插入光盘。 光驱“咔咔”响动,好似旧时光发出的沉沉叹息。 她的男朋友,不,是十八岁时的男朋友,清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他青涩未褪,理着小平头,穿一件耍酷的黑白卫衣,脸露酒窝,笑容灿烂。 “亲爱的木木,你好吗?你想我吗?”十八岁的男朋友对着镜头挥了挥手,仿佛在问候现实世界里的林霂。 林霂愣住。 “现在是2005年12月15日13点14分,”男朋友看着手表,掐着时间说道,“木木,生日快乐!” 林霂回过神,勉强一笑。 “虽然我昨天已经在电话中和你说过‘生日快乐’,但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偷偷哭鼻子。” 他郁闷地叹气,旋又展露笑容:“木木不哭,加油好好念书,我在这里热切盼望你拿到慕尼黑医科大学的offer。” 慕尼黑医科大学…… 2005年,男朋友被家人送到慕尼黑学习语言。她在国内读高三,决定争取慕尼黑大学的offer。 没想到外婆激烈反对:“去哪个国家留学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去德国!” 她并没有屈服,坚持准备语言考试,然而受外婆病逝影响,考试考得不理想,被慕尼黑大学拒之门外。 此时电脑屏幕里十八岁的男朋友笑眯眯地凑近俊脸,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嘟起:“木木,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别后重逢,先亲一个吧。” 画面凝住。 十八岁的男朋友静止在时光的洪流,永远停留在亲吻她的那一刻。 林霂以为这就是她的“礼物”,准备关闭电脑,影像自动跳转播放下一段,十九岁的男朋友出现在画面中。 他已经适应了留学生活,目光变得执着而坚定,即使只穿一件羊毛针织开衫配白衬衣,也遮不住浑然天成的帅气。 他轻咳,声调抑扬顿挫:“现在是2006年12月15日13点14分。木木,你好吗?你想我吗?” 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reads;[网王]网球拍也要追男神。 林霂愣了愣,想起来他为什么不继续。她和他前一日吵架了,吵得很凶。 男朋友耸耸肩膀,无奈地叹气:“木木,你要相信我……我童贞尚存,我还是处男。” 林霂抿了抿嘴唇,笑了。 男朋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妈实在可恶,不仅不同意我回国见你,还不停地给我介绍女朋友。那个女生也可恶,假装醉酒,骗我送她回家……我发誓,真的没有和她怎么样。她脱她的衣服,我一眼都没看,转头就走了。” 他的表情流露出一丝烦恼:“你不知道,我和我妈吵架了。” “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她没有权利破坏我的感情,更不能因为家世就轻易地否定你。她要么接受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儿媳妇,要么失去一个与她心意相通的儿子。” “你猜我妈怎么回答?” “她在电话那头冷嘲热讽,‘臭小子,我三天不往你银行/卡/里打钱,你立刻哭着说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妈对我都如此刻薄,真是难以想象她对你说话有多么难听。” 男朋友说到这里,再度沉默。 片刻后他挑唇一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木木,我爸挺喜欢你,你不要难过,开朗一点自信一点,好不好?” 林霂的眼睛里悄然蒙了层泪光。 她没有哭,她不难过,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电脑屏幕,眼看着男朋友从十九岁逐渐成长为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 最后,是二十六岁的男朋友。 八年时光弹指即逝,男孩褪去青涩,成长为温柔开朗的成熟男人。 他穿着线条简约的深色西装,唇角噙着笑,脸颊两个酒窝隐隐显现,用动听的嗓音缓缓地倾诉。 “现在是2013年12月15日13点14分。” “亲爱的木木,你好吗?你想我吗?” 林霂摇头,情不自禁地低声回答:“不好,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呢?” “我最近忙得挤不出时间,差点不能来到这里。”男朋友如有默契地往下说,“木木,即使你一直不承认,我也知道你最近几年过得并不快乐。” “先是你外婆的反对,接着是我母亲的阻挠,而我完成学业后没有回国,听从父亲的安排留在慕尼黑,工作了两年。” “你几次不接我电话,其实是想和我分手,对不对?” 复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林霂的眼眶霎时泛红,语声哽咽:“没有,我没有。” 男朋友问:“木木,我们分开多久了?” 林霂回应:“十年。” “八年,我们分开了整整八年。”他喟叹,“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推荐你去看一部爱情电影?其中有一句台词,让我记忆深刻……” “如果你不在我身旁,我会怎样?就像眼睛熟悉了黑暗,张开眼,看见的还是黑暗。”林霂喃喃接道。 影像中的男朋友沉默良久:“林霂reads;反琼瑶之降龙系统。” 现实里的林霂屏住呼吸,回答他:“我在这里。” “我的眼睛看久了黑暗,想寻回光明,而你就是我的光明。” “我每年录制一段视频,没想过给你看,仅仅给我自己留作纪念。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越来越希望你能看见这些影像,不是为了感动你,而是希望当我们经历了风风雨雨终于在一起,可以一起细数过去,坦言彼此都是对方最不后悔的选择。” 他停顿会儿,温柔地问:“林霂,嫁给我好不好?我会用一辈子的时光来爱你。” “一辈子的时光,是多久?”林霂哑声道,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当年他求婚时她没有问过这个问题,现在却问了。 他没有回答。 画面无声地凝滞,所有的影像在这一刻终止。 酒馆老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霂的肩膀,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季先生是不是发生意外了?” 林霂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戴好宽檐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边脸,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扶着桌沿站起来,脚步迈得太急,险些被桌角绊倒。 酒馆老板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她道声“谢谢”,低着头往外走,快要走出酒馆时,哑声开口:“季先生确实出了意外。” 还有后半句,她无法告诉酒馆老板。意外,是她造成的。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酒馆,走过艺术雕塑,走在鹅卵石起伏的路面,一路向前,漫无目的行走着。 往事,一幕幕迎面扑来。 他写过的日记。 他推荐的民谣。 他向她求婚时念过的诗歌,那是一首相当浪漫的爱情诗:歌德的《恋人在身旁》。 如今她来了,来到慕尼黑,喝过他曾经喝过的酒,走过他曾经走过的路,看过他曾经看过的风景,他却不在她的身旁。 穿过狭窄的小巷时,一对十七八岁中国留学生情侣与她擦肩而过。 男生牵着女生的手,女生澄澈的目光停留在她宽檐帽底下的明艳红唇,忽然扭头和男生说:“是香奈儿最新季唇彩。” “你喜欢?” “嗯呢!” “我攒钱买给你。” 林霂听到男生的回答,猝地停下脚步,回眸望过去。 只一眼,竟被他们明媚灿烂的笑容晃得挪不开视线。 她也不知道究竟盯着他们看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有一瞬。然后,她默默无声地转过身继续前行,伸出左手,轻轻拉下帽檐。 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淌落在左腕的伤疤。 …… “如果你不在我身旁,我会怎样?” “就像眼睛熟悉了黑暗,张开眼,看见的还是黑暗。” 第9章 庆生日 林霂一个人游荡了许久,入夜时分回到城堡大宅。 萧淮不在,老管家在修剪花木,她无所事事地坐在电视机前,心里各种感触在蠢蠢欲动,想找关怡倾诉,又想起这里的时间对应上海的凌晨三点reads;死亡乐园。 林霂将脑袋埋在双臂之间,经过一番思忖后起身去厨房,在冰箱里找到了无醇啤酒。 刚拉开啤酒拉环,手机发出了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来自关怡的微信红包不断地弹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每个红包都写着同一句祝福语:“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林霂吓一跳:“被盗号了?” 关怡发来语音消息:“我正要去睡觉,想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忘记买生日礼物,就用红包代替吧,别嫌弃。” 林霂松口气,心里顿时一暖:“你真贴心。” “我年年都这么贴心。三木,你在慕尼黑玩得开心吗?有没有给自己送生日礼物?” “三木”是林霂学生时期的外号,如今很少被人提到。她今天有心事,听得眉头一皱,连喝几口啤酒:“没买礼物。我在喝酒,也算给自己庆生。” “一个人喝?还是有男人陪着你喝?凭我对你这么多年的了解,你肯定独自喝着闷酒。如此重要的时刻怎么可以一个人买醉呢?需不需要我找暖男陪你?” 林霂未回复。 过了会儿,关怡说:“亲爱的,去看看朋友圈,有惊喜哟。我先去睡觉,明天再来打听战况。” 林霂感到不妙,点开朋友圈,见到关怡的新动态:“闺蜜林霂今天过生日,一个人在慕尼黑喝闷酒。有没有人安慰她?她长相灵光,手机号码见图片。” 手机开始滴滴答答作响,林霂收到许多陌生号码的短信。大部分是善意的祝福,一部分是暧昧的撩拨,剩下的则是赤/裸/裸的约炮,比如“一晚多少钱”。 林霂无语,赶紧删除不堪入目的短信。 一条微信消息忽然出现在提示栏。 hsiao:“生日?” 林霂看着hsiao这个id,后知后觉地想起萧淮加过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淮是关怡的微信好友。 她边喝啤酒边想着如何作答,手机又响起消息提示音。 hsiao:“在喝闷酒?” 林霂差点被酒水呛到,连忙回答:“没有。”觉得似乎没有说服力,又追加一句,“关怡捉弄我,不要相信她的说辞。” 发送完毕,林霂瞧了瞧手里的冰啤,默默地放下。 萧淮很快回道:“我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林霂来不及谢绝就看见了他送给她的“礼物”,一张已被裱框、民国时代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女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改良过的中式旗袍,旗袍并不紧密地贴身,隐约含蓄地显出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她双手交合端坐在欧式洋椅,明眸善睐,美丽而婉约。 林霂吃惊,手一抖,发出去几个惊叹号。 萧淮回复个疑问号。 林霂双手捧着手机,打字打得飞快,字里行间透露出激动的情绪:“好意外,第一次看见少女时期的外婆,真美,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其实不仅林霂没有见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林霂的母亲也没见过reads;[快穿]汉子你威武雄壮。外婆所有的宝贵回忆早就随着战争烽火化为灰烬。 萧淮感受到了她高涨的情绪,问道:“我看过祖父的回忆录,这是苏女士十六岁时的照片。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这是林霂迄今为止收到的最特殊、最值得珍藏的礼物,不禁兴致盎然,精神大振,“还有其它照片吗? “有,不过不是苏女士的独照,是她和祖父的合照。” 居然有机会一睹萧承翰。林霂追问:“合照在哪里?” “在书房,密码箱里。” 竟收藏得这般严实。林霂有些小小的惊讶,这时新的微信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等我回家?” “嗯?” “等我回家,一起看照片。” 林霂在短短一瞬间做出回答:“好。” “可是晚宴暂未结束,或将持续一小时。” “没关系,我等你。” 萧淮的状态是“正在输入”,然后又变成正常。就当林霂以为他无话可说之际,几个表情符号弹出来:[疲惫][思忖][咖啡] 林霂想了想,也回复表情符号:[ok] 她放下手机,集中精神观看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视节目,然后去了厨房。 煮咖啡,打奶泡,一切井然有序的忙活着,竟听到由远及近的车辆行驶声,接着是城堡入口大门徐缓地开启声。 林霂知道老管家会去迎门,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在咖啡表面拉出一朵栩栩如生的郁金香,正打算把散发着浓浓奶香的拿铁咖啡端出去,一折身,就见到萧淮出现在眼前,立在她的身旁。 等待着的人,忽然之间回来了。 他脱下藏青色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安静地望着她。厨房里的吊顶灯投射出橘色的光线,光与影映落在他的五官轮廓,显得那张英俊好看的脸庞愈发生动柔和。 林霂不知道他打量她多久,主动寒暄:“晚宴结束了?”他提前了十几分钟回来。 萧淮轻轻淡淡“嗯”了声,并没有谈论工作:“一回到家就闻到了咖啡的香气。” 他的嗓音有些暗哑,似乎是说了太长时间的话而导致的。林霂打算为他倒杯温水,他却兀自端起咖啡尝了口,再说话时,嗓音浸润了水汽,恢复了几许明朗润泽的质感:“我发现,你煮的咖啡很好喝。” 林霂浅淡地笑了笑。 “你今天早晨询问我是否回来用晚餐,是计划和我一起庆祝生日?”萧淮说着,看了看手表,“还没到十二点,我还有机会陪你过生日。” 林霂想起了出门前的打算。 她了解德国文化,知道德国人看重生日,一定会在生日当天好好庆祝,婉拒道:“没关系,我……” 她突然被他轻轻搂了一下,沉沉的、带着笑意的祝福随之在耳旁响起:“生日快乐,林霂。” 整个过程不足一秒,林霂的心脏陡然重跳一下。 她知道外国人为了表达亲近感会拥抱对方,但是当她被萧淮搂在怀里,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闻到从他唇舌间吐出的咖啡香气,那烫烫的、暖暖的温度,仿佛从她的心尖拂过,勾起特殊的感受,让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reads;蓝色柠檬恋。 男人和女人胸口相贴时的触感,太清晰。 “亲爱的,您有常客来访,小山美智子女士。”老管家突然出现在厨房的门口。 萧淮抬手按压了下太阳穴,叹口气:“林霂,请你稍等片刻,估计是工作。” 萧淮离开厨房径直上楼,林霂平复会儿,穿过起居厅准备回客卧,恰好遇见美智子从大门走了进来。 林霂曾经和美智子有过两次照面,对后者的印象停留在“精简干练”,可是美智子今天的妆扮完全不一样,火红色的收腰晚礼服十分优雅地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体态,雪白的酥胸呼之欲出,简直勾人魂魄。 林霂看了好几眼,才收回视线。 她猜到美智子也参加了晚宴,也猜到对方在回去休息的途中接到工作任务,然而身为高级助理穿得如此性感,委实让人惊讶。 美智子对林霂有着比较深刻的印象,却是不好的印象,撞见林霂穿着家居服出现在萧淮的家中,立即停下脚步,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住在这里?” 林霂一时间难以道明因果关系,只好简单地概括:“我遇到了些难题。” 美智子勾起唇,似笑非笑:“我猜也是。” 林霂曾经听见过无数含沙射影的说辞,乍然听到美智子的冷讽,内心颇有点微妙,表面佯装不懂,单单提醒:“萧先生在书房等你。” “我知道。”美智子的态度十分冷漠,折身上楼。 在林霂看来,美智子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大宅里的一切,与萧淮的关系也似乎不是单纯的上下级这般简单,然而这俩人并没任何亲昵的举动,看起来又不像情侣。 凑巧老管家端着一壶红茶从厨房走了出来,林霂按捺不住好奇,拐着弯儿问:“萧先生和他的助理,经常工作到这么晚?” 老管家古怪地看了林霂一眼:“和美智子小姐经常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林霂正要往下问,老管家如有预见:“林女士,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美智子小姐是唯一一位可以直达五楼书房并且允许睡在五楼客卧的贵客。” “所有爱慕的未婚女性,都视美智子为竞争对手。”老管家这回说话语气终于不再端着,反而充满了怜悯,“美智子小姐与相识整整六年,情谊匪浅。林女士,您最好不要视美智子为劲敌,因为您一定战胜不了她。” 如果是平时,林霂听听就罢。 但今夜不同,心情本就糟糕,先遭遇小山美智子的冷讽,又被老管家断章取义“劝降”,她回答道:“曼施泰因老先生,萧先生是一个待人接物大方得体的绅士。一间客卧而已,也许他根本没有想过用楼层高低来挑明亲疏远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模仿了老管家的腔调,把每一个德语单词都咬的很重,话落,竟听到高跟鞋踩偏的声音—— “啪嗒”一声,无比清晰,直击心灵。 林霂闭嘴。 不妙,被小山美智子听到了。 第10章 暂别离 两小时后,城堡外响起车子引擎的发动声,小山美智子走了。 林霂一看时间这么晚,猜测萧淮需要休息,决定明天再找他。 刚躺下,敲门声响起。 林霂起身开门,看清楚门口的萧淮,微微一愣:“萧先生,你要出去?” 三更半夜,萧淮换了身西服,高级羊毛面料的深灰大衣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即将出门工作。 萧淮解释道:“事出突然,我需要即刻飞往柏林。” “可能在柏林停留三天或更久,行程暂不确定,我无法告诉你准确的归期。”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歉意,“管家也有事傍身,十六号开始休假,届时家中只剩下你。” 林霂望着他,反应过来:“我现在就收拾。” 她折身回去飞快地把个人物品往随身小包包里塞,转眼就收拾妥当,最后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 萧淮欲言又止,走近她,大手轻轻地按在她的手背,修长的手指遮住屏幕,所有的动作连贯流畅,却不显得强势reads;妖孽皇妃。 林霂抬起头。 “你误会了。”他的声线浑厚低沉,透出一种冷静与沉稳,“我希望你住在这里,直到我回来。” “可是主人不在家,我作为客人不方便久留。” “我说过,你是朋友,不是客。” “不,我们相识尚浅,这样太叨扰了。”林霂实话实说,“何况你出门在外,管家也休假,我一个人……” “正是因为你一个人,我非常在乎你的人身安全。如果你坚持离开,我来为你订家可靠的酒店。” 林霂沉默了。钱包里的现钞根本不够住酒店,除非使用萧淮给她的欧元,但这和住在萧淮家里没有本质区别。 她点点头:“萧先生,我听你的安排,不走了。” 说完,她瞄了一眼萧淮的左手。 萧淮的手由始至终搭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递到她的肌肤,不算暧昧,但也让她感觉过度亲昵。 萧淮注意到林霂的表情有一瞬的细微变化。 他没有突兀地收回手,反而从她手中抽走手机,整个过程再自然不过:“我留个联系方式,如果有突发状况,你随时打给我。” 林霂看着萧淮按开通话记录,输入前几位数字,一个被她标记为“诈骗”并且列入黑名单的手机号码自动显示在屏幕上。 萧淮输入号码的动作一滞,抬眸瞥向她。 林霂迎着他的目光,一脸莫名。 俩两对望,过了几秒,林霂忽然反应过来,萧淮也在此时开口:“我曾经尝试联系你,始终联系不上,却不知你已经把我划入黑名单,理由是……”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唇轻轻扬起一丝弧度,嗓音低醇温柔:“你做的对,女孩子要有保护自己的意识。” 林霂尴尬极了,赶紧撤销黑名单,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号存入“朋友组别”。 她缓和气氛笑了笑,岔开话题:“这么晚了,慕尼黑机场还有飞往柏林的航班?” “我有一辆私人飞机托管给空客公司。” 果然是大人物,还有私人飞机。林霂不擅攀谈,有些接不上话。 萧淮问道:“你喜欢听音乐?五楼客卧里有许多古典音乐的黑胶唱片,你可以自取。” 五楼客卧……林霂不假思索道:“不麻烦了,我用手机听音乐也一样。” 萧淮沉默了几秒:“林霂,你有个特点,时常对朋友说不,包括对最好的朋友关怡。” 说完,他话锋一转:“当然,这说明你独立,有主见。” 林霂知道萧淮最后的评价并不全是褒赞。也许是因为今日感触太多,内心不断翻涌着什么,她用克制平静的口吻回道:“萧先生,我是个平凡的人。平凡的人更要学会独立自主,否则哪天失去了依靠,很难在无人嘘寒问暖、无人帮助支持的日子里生活下去。” 见萧淮神色一怔,林霂又说:“我的意思是,并非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包容reads;[黑篮]白昼梦。换位思考下,我能不给人添麻烦,就尽量不添麻烦。” “亲爱的,专车已经抵达,你可以启程。”老管家的声音从房间外传了进来。 林霂客气道:“萧先生,我送你。” 外面天寒地冻,萧淮不同意林霂送,但她坚持走出城堡,目送他上车。 寒风彻骨,又下起了细雪,她的脸几乎冻僵,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对着顶级奔驰车里的萧淮挥手告别。 车子渐远,她哆哆嗦嗦地走回屋子里,一条微信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hsiao:“我把密码箱的临时密码告诉你。” 林霂的手指冻僵了,发语音代替:“不着急,我等你回来。” 她声线颤抖,听上去像是冻坏了。车里的萧淮也改用语音回答:“抱歉,让你久等。” 林霂觉得这话颇为耳熟。两年前,男朋友从德国回来,在机场抱住她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同一句话。 那一刻,她满心欢喜。 现在才知道,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她的神情变得黯淡,很快又恢复正常,将手机凑到唇边,按下微信语音的“小方条”。 慕尼黑的冬夜,雪还在不停地飘落,气温骤降,客卧的玻璃窗上结起了霜花。 林霂看了一会儿雪景,关灯入梦。 奔驰车逆着冽风前行,风雪铺路,车窗上亦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萧淮结束与助理的通话,才注意到林霂发过来的新语音消息。 他点下播放。 寂静的空间响起林霂的声音,温言软语,透露出少有的揶谕的意蕴。他能够想象得到她说这段话时浅浅一笑、唇角弯弯的模样—— “萧先生,你只是让我等待几天,又不是等待几年,无需说抱歉。请安心工作。” 萧淮的表情十分平静,维持着淡然的本色,除了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 林霂早晨醒来走出房间没有看见老管家,只找到他的告假条。 她恍然想起今天就是十六号。环顾周遭,外面的世界雪花漫天,起居厅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噼啪作响,光与热一阵一阵传过来,即使整座城堡大宅空荡荡、静悄悄,她也没有感到冷清,反而觉得连空气都是暖洋洋的。 她思索接下来的旅行安排。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妥,对慕尼黑的景点也不是特别有兴致,翻开男朋友的日记,随意一瞥,见到了这样一段独白。 “木木,慕尼黑下起了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好想和你一起吃火锅。” 林霂静静地坐了会儿,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换衣,召唤出租车前往附近的大型超市,买买买。 几个小时之后,林霂微信圈里的“朋友们”看到了一张图片。 冰天雪地、银装素裹的城堡花园,林霂穿着米色毛衣外套,围着一条流苏复古撞色红围巾,坐在热腾腾的涮羊肉火锅旁边,笑容灿烂,尽显惬意reads;总裁的腹黑小萌女。 此图没有文字说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图片收获了“朋友们”各种羡慕嫉妒恨,关怡也在底下评论:只有我在意给你拍照的人是谁吗?是不是昨晚出现的暖男? 林霂一概不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个人走走停停、吃饭、旅行,用现在的时光完成了旧时光里“季先生”和她无法达成的种种愿望。 她前往圣母教堂倾听民间艺术家们演奏贝多芬的《欢乐颂》,来到慕尼黑内城最古老的广场点一份超大量的双人啤酒肋排套餐,溜入巴伐利亚州银行总部玩自拍。 她甚至厚着脸皮深入红灯区,观看夜幕下一片玫红色中透出的婀娜身姿,赠给脱/衣/舞/女郎丰厚的小费。 每完成一个愿望,她就发一张图片。 微信朋友圈里的评论也从“看起来好好吃”“看起来好好玩”变成了“我们都想知道给你拍照的人是谁?新交往的男朋友吗?” 她依旧不回复。 此时此刻,仅剩下一件事情待完成:前往德国梅森市,购买著名的梅森瓷器。 * 准备去梅森市的那天,慕尼黑全城降雪。 林霂撑着伞前往火车站,走在大街上,看见街中心广场里的液晶屏播报着一则突发新闻:德意志投资银行或将脱手上海发展银行百分之二十股权。 林霂的信用卡凑巧就是上海发展银行的,她暗暗吃惊,忘记留意脚下冰霜,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膝盖先着地。勉强站起来,发觉膝关节以下全麻、膝外侧疼痛难忍。 估计是软组织挫伤,不排除副韧带受损的可能性。 梅森市之行泡汤了,林霂只能打道回府。 她举步维艰地回到城堡大宅,挨着沙发坐下时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屈膝困难,实在不方便脱掉包臀长裙和紧绷的连体袜,她勉强挪步至厨房,把裙子往上提,用剪刀剪开连体袜,进行一番自查。 膝盖外伤不算特别严重,周围一圈有压痛感,也许静养几天就能痊愈。 林霂放下剪子,穿过厨房和起居厅,走向房间。 没走几步,她听到旋梯那边有沉实的脚步声,心中一阵困惑,循声瞥去,目光从实木雕花立柱挪到了踏板台阶,再往上,一阶、两阶、三阶……最后是一双修长挺直的腿,套在西裤里,看着特别有力量。 林霂愣了好几秒,心脏猝然收缩!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为什么萧淮在家?他说过在柏林停留更久,为什么刚满三天他就回来了? 林霂低头看一眼自己,吐血的心情都有了。 两条腿光溜溜的也就算了,包臀裙原本只卷至大腿,行走间裙子一路往上跑、滑到了大腿根部,她相当于什么都没穿—— 不,穿了条白色蕾丝内裤! 第11章 约电影 林霂的耳根子瞬间红得像滴血,两手拉下裙子遮住大腿。 余光瞄向第三级台阶,那儿已经空无一人,她赶紧躲回客卧,“嘭——”一声将门关上。 她反复安慰自己萧淮应该没有看见什么。 换好衣服走出来,她见到萧淮坐在沙发上,处于通话中。 她离他较远,听到他在说“利差收窄信号清晰”“逆向选择”,深奥古怪的金融行业术语让人云里雾里,不过他适时地结束电话,回眸看过来reads;睡王子の罗曼史[综漫]。 他的目光深邃澈亮,即使是轻描淡写的一瞥,也会给人一种被认真看待的感觉。 林霂的心脏扑通跳快了下,扯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由衷的笑:“萧先生,你提早回来了。” 萧淮没有回答,注意到她的左腕重新佩戴了紫水晶手链。 他的视线稍稍往下移,落在她的纯棉长裤。 刚才他听见动静从五楼走下来,意外地撞见她穿过起居厅,裙子勉强遮住臀部,两条白皙纤瘦的腿露了出来,一览无余。 萧淮有一瞬的走神,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我刚到。” 这句话听起来挺正常,林霂决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清清嗓子:“辛苦了。” 萧淮想询问她这几日过得如何,话至嘴边,记起她的微信动态,改口说:“别站着,过来坐。” 林霂一迈步就露出破绽。 萧淮问道:“膝盖受伤了?” “今天出门不小心滑倒了,不碍事。” “我请私人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我没事。” 萧淮停止拨打电话,眉头深深地蹙了下。 林霂知道德国人素来在乎礼仪,很少对客人做出“皱眉头”这种不悦的动作,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到了萧淮……但是,她哪里说得不对? 他忽然开口:“林霂,你应当重视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一味地说不。” 她连忙解释:“萧先生,我自己就是医生。我摔得不严重,轻微伤而已。国内的医生通常建议先观察几天,当然还有的医生会开出一些外敷用的舒筋止痛膏,帮助患者消肿止痛。” 她的话很长,听起来也有一定的道理,萧淮答道:“家里没有舒筋止痛膏。” “没有止痛膏也无妨,活血化瘀的精油同样有疗效。后者是非处方药,也更常见。” 萧淮迟迟没有发表意见,再张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我陪你去药店。” 林霂打算拒绝,话到了嘴边,陡然意识到如果再说一个“不”字,又有可能惹他不快。 她想了想:“谢谢。” * 下大雪的缘故,城里的药店都早早地关门。 萧淮给私人医生打了通电话,接着驱车行驶一段遥远的路程,抵达一家德国医院。该院有从南京中医药大学派来合作的中医。 坐诊的男中医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主任医师,听林霂说了几句话便猜到她是同行,渐渐地聊开来,又得知她在上海的私立医院工作,表情相当意外:“听说你的医院门槛很高,招聘对象都是百里挑一。” 萧淮瞥见林霂直摇头:“百里挑一?一个人做好几个人的事,你懂的。” 中医师会心大笑,开药的时候除了一瓶舒筋止痛膏又多划几副中药,还提醒林霂按时喝药、化气瘀。 林霂起身道谢,中医师突然提议交换联系方式reads;只是想念[韩娱]。她想到自己有可能前往越南援医,需要与对方交流工作经验,于是欣然同意。 报完自己的电话号码,她抬头便对上萧淮的视线。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情绪,她以为自己让他等太久,忙说:“我去取药。” 中药一抓一大包,她两手拎得满满当当,步履蹒跚往前走几步,胳膊被萧淮拉住。 “车停在较远的地方,我抱你过去。” 林霂觉得自己听错,下一刻他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他不疾不徐地开口:“你现在不方便,将就一下。” 林霂确实不方便,之前无论是上车下车还是划价取药都坚持自己走路,结果平常的一步路变成现在的两步路。 眼下她被萧淮抱着往前走,几百米路不长不短,可他每走一步路、每吐纳一次,温热的气息仿佛贴着她的耳廓拂落,薄薄的颈侧肌肤不经撩,泛起了细痒……她不自在地偏开脸,再偏开脸,维持和他之间的安全距离。 幸好她很快地被抱上副驾。 臀部挨到座椅,她立刻坐如钟,紧搂住怀里的中药,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萧淮,看着他关好车门,逆着风雪走向驾驶位。 她知道,萧淮是一位无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能立刻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大人物”。 比如现在,双排扣羊毛大衣衬得萧淮的身姿颀长挺拔,锋利简约的剪裁彰显出他的沉稳与内敛。从副驾走到驾驶位仅有短短几步路,出入医院的行人们都侧目瞧他。 与他相处时间长了,她逐渐了解到他应该就是关怡口中所说的“暖男”。 “大人物”“暖男”对她越客气随和,她心底的一丝疏离感越挥之不去,反而越想离他远远的……并不是针对他,而是她深受“季先生”的影响,对异性敬而远之。 萧淮回到车上,将车子驶出医院。 车行至十字路口,遇到红灯。他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搭在中央扶手上面,用淡淡的口吻说:“待会儿吃什么?” 林霂这才注意到在药店和医院来回折腾了很久,早就错过午餐。 她赶紧放下中药,点开手机里的地图,把屏幕凑过来:“萧先生,我请你吃午餐好吗?附近有家华人开的中餐馆,是湘菜,你感兴趣么?” 萧淮瞧了眼地理位置,没说什么,调转车头。 车子驶出去一段路,林霂又问:“萧先生,你……” “叫我的名字就可以,无须拘谨。” 林霂顿了顿,索性跳过称谓:“这家店支持手机下单,你想吃什么?剁椒鱼头?无敌香辣土匪鸭?豉香擂辣椒?” 萧淮陷入了沉默。这些菜听起来似乎全是辣的。 林霂得不到答案,恍然明白了什么,立马低头看手机,看了几秒钟,喃喃自语道:“网友评论说,这间餐馆换了厨师,味道不如从前好吃了……” 她抬头望着他:“你愿意回家吃吗?家里有食材,我会下厨,做几道家常菜不成问题。” 此时凑巧又遇见红灯,萧淮踩住刹车,侧过脸打量林霂。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庞白皙素净,一双眼眸灵动如水reads;死来死去。 他知道她有时口是心非,也知道她的心思过于细密,然而就在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一件事:口是心非与心思细密,也是她的优点。 绿灯时,萧淮再度调转车头,带着林霂一起回家。 * 到了城堡大宅,萧淮径直前往五楼,林霂擦完药后挪步走入厨房。 她这边准备几道快手菜,他处理工作邮件、洗澡、换了一身休闲家居服。 萧淮下楼时听到了呲呲啦啦的炒菜声,一进厨房就看见大理石台面上摆了道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清蒸鸦片鱼头,再看旁边,还有一笼小巧玲珑的蟹黄汤包,一碗混合着面香、葱香、酱汁佐料香味的干拌面。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祖父回忆录里的一个片段。 那是上世纪30年代,祖父走下老式派克轿车,穿过老上海黄昏时分的窄巷,驻足面摊,抛给小伙计一枚银元,看着对方舀了勺慢火细熬而成的葱油,均匀浇淋在面条上。 不必再加任何浇头,拌面滋味鲜美,滑爽可口。 萧淮早就饥肠辘辘,葱油面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更加催动食欲。 林霂背对着他,把炒好的黑胡椒牛柳盛入盘中,转身却看见盛葱油面的碗已经空空如也。空碗的旁边有一双沾着葱油的筷子,证明面条曾经短暂存在过。 她走到厨房门口,见到萧淮坐在沙发前观看财经新闻。 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侧目睨过来,语气四平八稳:“面条是我吃的。” 林霂有点想笑,忍住:“让你久等,现在可以开饭了。”又问,“我能边吃饭边看电影吗?” 萧淮将电视切换到电影频道,再帮忙把所有的菜端到了茶几上。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的壁炉里燃烧着火焰,温暖如春。俩人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彼此靠得很近。 她分给他一双筷子:“我经常一个人吃饭,养成了边吃饭边看电视的习惯,不好意思。” 萧淮看了看她,将这句话理解为“最近这几日她经常一个人吃饭”,回答说:“我的工作告一段落,稍后可能轻松许多。” 林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谈到工作,但也不打算深究,单单问:“你习惯用筷子吗?” “习惯。”萧淮提箸去夹蟹黄灌汤包。 其实他使用筷子的次数并不多,又是左撇子,或许运气不好,或许搛的力道不对,连续两个汤包都被他扯出了裂口,汤汁到处流。 灌汤包的精华就是汤汁,林霂不免惋惜:“你看看我。” 她用筷子夹着汤包轻轻地往上提,把汤包移到碟子里,斯文地在薄薄的皮儿咬了一个孔,从小孔里把汤汁一点一点地吸光。 这让萧淮回忆起初次遇见她时,她上车的动作也这般轻缓柔和。 林霂吃完灌汤包,抬头发现萧淮仍然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说:“你再试试?” 他举筷,有样学样,十分顺利地将小笼汤包擒入碗中。 林霂称赞道:“好聪明,一点就会reads;娱记撞上大老板。” 他扬起唇角,对她的表扬显得很受用。 电影频道正在插播广告:一名父亲总是盼不到儿女回家与他团聚,眼看圣诞节隔壁邻居都全家团圆,孤单的他只好发出“假讣闻”来期盼孩子能够归来。 萧淮问:“你一个人出国旅游,爸妈会不会想念你?” 林霂停下手中的筷子,不答反问:“你工作这么忙,又独居,爸妈会不会想念你?” “我会在平安夜陪他们前往奥地利。” “哦。”她垂下头继续进食,稍过片刻喃喃说了句,“一家团聚,真好。” 再之后,俩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各自细嚼慢咽,观看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德国电影《窃听风暴》。 电影的故事情节发生在二战后的东德,描述了东德安全局对普通百姓进行大规模窃听的行径。 剧情冲突激烈且极富感染力,林霂的情绪也渐渐地绷起来。 萧淮慢条斯理吃完,发现林霂只吃到一半。她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流露出慌张,整个人很投入。 他忍不住剧透:“放心,男配没有死。” 林霂正提心吊胆,听到这句话瞬间出戏,差点丢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忍住,默默无语。 电影演到一半,插播天气预警新闻,林霂抓紧时间收拾碗筷。 尚未洗完,电影又接着往下演,演到男主角身为东德安全局官员,为解决情/欲,传召了一位/妓/女。 导演处理这一段情节时使用了特写镜头,拍摄的尺度亦相当大:男主角坐在皮椅里解开长裤,妓/女/脱/光/衣/物仅剩一条蕾丝内裤,分开两条光溜溜的长腿,跨坐到男主角的身上…… 林霂终于洗完碗,腿脚不灵便地走过来。 “林霂——”萧淮转过脸庞唤住她,语气淡如寡水,“请沏壶红茶。” 面对突如其来的使唤,林霂狐疑地瞅他几眼,“噢”了声,拖着伤腿转身走向厨房。 电影里的男主角搂着女人动了几下,发出沉重的喘/息,萧淮飞快地用遥控器调低音量,同时提高声音道:“林霂,请在红茶里加点糖。” 林霂坐回地毯上时,电影剧情已经播到了让人看不懂的地方:一位陌生女性离开了男主角的家。 她瞅瞅萧淮,眼神里透出困惑。 萧淮淡声讲解:“路人,对剧情毫无影响。” 她将信将疑,没有追问。 电影继续播放,冲突越来越剧烈—— 男配向外媒秘密公布了东德境内每年死于/政/治/迫/害的人口数据。 东德安全局带走了男配的妻子,对她进行关押审讯。 妻子出于恐惧与懦弱,被迫出卖了男配,接着失魂落魄地跑到马路上,却被一辆大卡车撞得血肉模糊…… 车祸场景过于血腥,萧淮有顾虑,回眸瞥向林霂。 他一下子愣住。 第12章 曾相识(上) 林霂紧闭双眼,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抿得直直的,似在努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萧淮唤她:“林霂,别怕。” 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茫然地点点头,光洁的额渐渐出了一层冷汗。 萧淮伸手去碰她,刚挨到她的胳膊,蓦然发现掌心下的肌肤起了许多细小的疙瘩。 她在颤栗? 萧淮迟疑了一瞬,手掌抚过她的肩膀,绕到背部,轻轻地拍抚。 两年前的车祸经历,正在林霂脑子里闪回。 她驾驶着红色小轿车直行在高速路,另一辆快速行驶的货车突然从匝道别过来。她在万分凶险的关头没有急打方向盘而是保持直行,最终小轿车被顶出去,猛撞在高速路分道上的隔离带。车尾被严重撞碎,车头也几乎挫没了。 创伤性记忆激发了恐慌与罪恶感,她一下子四肢麻痹,耳鸣目眩,差点听不清萧淮在说什么。 见她的神色惊悸不安,萧淮忙道:“别回想,慢慢放松情绪。” 林霂艰难地点头,尽可能迫使自己不要回忆车厢内鲜血淋漓的景象,然而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心底牵扯出一种极致的痛苦,她难受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萧淮见状,手伸向她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reads;重生悠闲修仙生活。 修长的两指捻住衣扣,往扣眼里一推,领子松开,纤细的脖颈和喉骨的轮廓便露了出来。也恰是同一刻,她纤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睁开泛着水光的眼眸。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一下,正要解释这么做只是为了缓解她呼吸不顺的症状,她却从紧闭的双唇吐出个模糊的字音,眉头吃紧地蹙拢起来。 他瞬间懂了,将衣领再挑开些,减轻勒住她颈部的束缚。她立刻仰头,接连深呼吸。 两分钟后,林霂逐渐恢复正常。 “我胆子小,惊扰你了,不好意思。”她哑声道,抿抿发干的嘴唇。 胆子小,如何能当医生?萧淮没有揭穿她,配合地说:“最后一幕太血腥,我应该早点透露女主角的结局。” 林霂闷闷地应了声。 稍后的几分钟,她和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是林霂打破沉寂,刻意岔开话题:“老管家说你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你这么忙,哪里有时间看电影?” 萧淮回道:“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除去七小时的睡眠,我仍有三小时的私人时间。” 如果是在平时的周末,林霂吃早饭、化妆、出门搭车,尚未来得及在电影院门口见到关怡,三小时就一闪即逝了。 她略讶异:“三小时?你能做什么事?” “三小时可以做许多事。” 对萧淮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时间管理这门艺术非常重要。譬如今天的三小时,是他陪她前往医院问诊、吃饭、看电影的全部时间总和。 当然,还有十五分钟才到三小时。 萧淮提议道:“林霂,我们去书房看照片?” * 五楼是萧淮的绝对*空间。在这里,除了两间格局紧凑的卧室,仅有一间超级宽广的书房,是他在家里处理工作事务的区域。 琳琅满目的书籍,随意一瞥,皆与货币、银行、金融相关。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天体物理学的德文原版专业书,林霂一边辨识书名一边听萧淮说:“这些工具书是大哥的收藏品,他搬家在即,我代为保管。” 林霂曾经上网搜索过萧淮的家世背景,知道他有两位兄长。大哥萧江是英国剑桥大学的物理系教授,二哥萧沂是维也纳爱乐乐团的钢琴家。 江、沂、淮,这三个字出自于“江淮沂沭泗”五大河流,意在纪念太爷爷萧正甫出生于江淮地区。 林霂的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穿过一排排的书架,有点像她小时候晒着太阳穿过老上海石库门里一条条整齐的弄堂,兜兜转转,迂回来往,最后才走入书房的中心区域。 然后,她看懵了。 别人家的办公桌是长方形,萧淮的办公桌居然是椭圆形,上面摆放着十八台液晶显示屏,以二百七十度的角度展开。 萧淮解释道:“不同的屏幕对应不同地区的股指,从最左边的屏幕依次往右是德国dax、英国富时、法国cac、日经指数、恒生指数……” 林霂听得一个头好几个大。 目光流转,她注意到旁边的一架斯坦威钢琴:“你会弹钢琴?” 萧淮颔首:“工作疲惫之时,我通常弹几首简单的曲子来放松情绪reads;依然女生呀呀嘿。”见她茫然站立、若有所思,又问:“怎么了?” “银行家疲惫的时候弹钢琴放松,钢琴家疲惫的时候又如何放松呢?” 一句插科打诨的闲聊,萧淮回答得挺仔细:“其他人不清楚,二哥为了训练左右脑,喜欢算几道物理题。” “那么,钢琴家疲惫的时候做物理题,物理学教授疲惫的时候怎么办呢?” 他听出话里的揶揄之意,挑了挑眉梢:“买股票。” 林霂弯起嘴唇,无声地笑了。 见她的状态恢复了,萧淮反问:“你是医生,感到疲惫的时候如何放松自己?” 林霂想想:“做菜算吗?我别的不会,心情不好时倾向于做一桌子的好菜,犒赏心肝脾胃。”觉得似乎存在歧义,她马上补了一句:“我心情好的时候,也倾向于下厨做菜。” “算。”萧淮温和地说,“你煮的食物非常好吃,不输给管家。” “真的么?如果你不嫌弃,我来负责接下去的一日三餐。” 萧淮也不推辞:“有劳。” 林霂实话实说:“客气了,我住在你家,做做菜应该的。” 交谈间,他打开整体书柜里的保险箱,取出一个颇有年代感的鎏金纯铜方盒。 林霂凑近脑袋,瞧见了几张都被裱框过的民国时期老照片。除去外婆的单人照,剩下的几张皆是外婆与萧承翰的合影。 少女时期的外婆穿着真丝提花旗袍,杏眸含笑,流露出水莲花般的温柔与娇羞。萧承翰则穿着双排扣海派西装,身材修长,气宇轩昂。 林霂看了又看,心中不免泛起丝丝伤感。 外婆与萧承翰佳偶天成,却因战争而分离。 想到外婆终身不嫁、萧承翰英年早逝,林霂欷歔不已,轻声道:“可以允许我拍一张照片么?” 萧淮同意。 她用手机拍完,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屏幕上,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了什么,随即抬起头,视线在萧淮的脸上流连一圈:“你和你的祖父长得真像,越看越像,典型的隔代遗传。” 难怪他那么执著于老洋房,一听到她不同意卖房子就立刻放下工作赶到中介那里,原来他是个孝顺的人,重感情的人。 林霂嘴上不说一个字,却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她眯着眼睛,稠密的睫毛如羽翼般扑簌几下,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与刚刚沉密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存在反差。 此刻的她,脸上不再挂着生人勿近、闲人莫扰的神情,仿佛松懈了心防。 她不知道,她展颜一笑的模样,和少女时期的苏女士有些相像,眼角上挑,眉目含情。 可惜她几乎不笑。 萧淮静静地注视她,胸中有股子情愫在暗流涌动,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庄重:“林霂,你有没有兴趣读一读祖父的回忆录?” 第13章 曾相识(下) 萧承翰的回忆录是一本折叠式的线装册子,迄今为止已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做过专业的防潮防老化处理,古老,但不破旧。 林霂翻开书页,细细 萧承翰的文字风格平淡朴素,记载了他抵达德国之后的所见所闻所感,譬如他无法理解日耳曼民族疯狂崇拜元首希特勒,也不能理解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当众脱口而出‘如果能同希特勒生一个孩子,那将是我莫大的光荣’。 林霂同样无法理解,但是她注意到该页页脚有几行漂亮的钢笔字,仔细端详,是萧淮写的批注。 一战之后,犹太银行家们的金融投机行为导致德国货币急剧贬值,德国经济处于崩溃的境地。希特勒成为帝国总理之后,仅用三年时间,把德国改造成为经济强国。 希特勒的扩军计划让华尔街的银行家们瞄见了商机。银行家们资助希特勒,企图在战争时期承销德国国家债券,从而获得巨额资产。 林霂暗暗惊讶,原来二战的历史背景还可以从金融学角度剖析。 她从册子里抬起头,见到萧淮把书桌的灯扭开。他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脸看过来。 视线不长不短接触了一两秒,林霂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会不会打扰你工作?”她的想法比较简单,萧承翰的回忆录属于书房,不能被带走。 萧淮考虑到待会儿有场跨时区视频会议:“我工作时动静较大,有可能影响你” “没关系,我在医院上班,不怕有声音。” 萧淮不再说什么,由她去了。 接下去的时间里,他处理工作事务,她挑了个离他不近不远的角落坐下来,伸长双腿,背靠书架,单手撑着下巴,仔细阅览一行行飘逸的毛笔字,品味细水流年里的情怀。 她太安静了,以至于萧淮有几次不经意地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转开,轻轻淡淡看过来,她浑然不察。 与会期间,萧淮和英国籍同僚寒暄天气时,不自觉地又瞧了一眼角落里的林霂,目光从她纤瘦的长腿往上挪,掠过侧垂在胸前的卷发,落在了她手中的册子。 他多次翻阅日记,仅凭书页的厚薄,便能猜到出她已经读到了1938年reads;重生民国春归。 那一年,祖父不得不屈从太奶奶的压力,娶妻生子。 从此以后,祖父每一篇日记都呈现出无尽的痛苦与内疚。 萧淮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和同侪交流。 林霂坐在角落里,姿势也不曾改变,看得入迷。 一段段文字、一篇篇日记看下来,萧承翰的形象越来越清晰立体。每一次翻动书页时发出了轻细响动,她心中也随之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喟叹,喟叹萧承翰的岁岁年年—— 他在瑞士银行工作,日复一日思念未婚妻。 他痛恨母亲在他喝醉之后安排了一个女人,也痛恨自己让这个女人怀孕了。他不得不和她结婚,改称她为妻子。 妻子生了一个可爱的宝宝。他高兴,也痛苦,因为再这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过下去,他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忘记国内的未婚妻。 他开始彻夜不归,避开妻儿,半个多月之后再回到家,才知宝宝感染肺炎离开了人间。 林霂读到这里,注意到萧承翰反复提到“深感罪恶”,并且写明只能在barbituricacid和酒精的陪伴下才可以入眠。 barbituricacid(巴比妥酸),药品发展史上第一代镇静催眠类药物。 林霂猜测萧承翰已经患上了抑郁症。 万幸这种药物的镇静催眠指数较低,否则安眠药混合酒精极可能引发心脏骤停。林霂转念一想,这是否是萧承翰死于心脏疾病的根本原因? 如果,萧承翰没有那么深爱国内的未婚妻。 如果,萧承翰没有逃避妻子的关怀,没有推开孩子的安慰。 他或许能活得更久,或许能等到一纸中华人民共和国入境许可令。 林霂一声叹息。 …… 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 萧淮工作了一夜。 林霂看得津津有味,同样忘了休息。 天渐破晓,他关掉书桌台灯,她刚好看完最后一篇日记,从泛黄的书页里抬起头。 他和她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林霂先开口,声音哑哑的:“萧淮,我能见一见你的祖父吗?我想悼念他。” 这个提议,与萧淮的想法非常一致。 祖父生前一直想回国与苏女士团聚,但事与愿违。如果可以让祖父见一见林霂,对所有人,包括苏女士,皆是一种安慰。 他点头,声音浑厚低醇:“林霂,谢谢你。” * 萧承翰在瑞士火化,萧淮的父亲在七十年代末把其骨灰迁移到慕尼黑郊外的私家墓园、竖起了一道墓碑。 老照片里相貌俊朗的男人、线装册子里精神抑郁的男人,长眠在此。 萧淮的父亲受德国文化的熏陶,玄黑的墓碑正面只简单地刻着萧承翰的姓名,出生及逝世时间,并没有照片或配偶reads;出宫。 但是墓志铭非常引人注目。 “墓碑之下躺着我的父亲。他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只为银行招揽了不少客户。他会在天堂里好好歇一歇,然后继续为那儿的芸芸众生开设账户。” 这是一种典型的黑色冷幽默,用笑话来进行自我安慰,摆脱亲人离世的伤悲。 林霂来时感慨万千,看到墓志铭,抿唇艰难地笑了一下。 她遵循传统做法,为萧承翰献上一束鲜花,静立在墓碑旁,惆怅着,难过着,眼睛逐渐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两个小时之后,林霂和萧淮肩并肩行走在墓园里。 萧淮的父并没有把墓园弄得凄风苦雨,反而请园丁栽种了不少花草树木,把墓园装扮为一座环境清幽的公园。 四周的气氛静谧安宁,冬风拂起,惟有树叶沙沙作响。 林霂轻叹。 萧淮打破沉默:“有问题困扰你?” “不算困扰。”她摇头,“我在想,如果你的祖父拿到了入境许可令,见到了我的外婆,他们会是怎样的光景?相爱简单,相处复杂,他们可能面临许许多多的难题……” “你想说,他们会分开?” 林霂哑然无言。 萧淮淡淡道:“我认为他们会共同面对无数个难题,由始至终都相伴在一起。” 林霂思索一阵子,偏过脸瞅他:“我有件事情想征得你的同意。” 他停住脚步。 “外婆一辈子没有嫁人,墓碑上没有刻配偶。你的祖父离婚了,也算单身。我打算回国之后把手机里存着的那张二人合照冲印出来,贴在外婆的墓碑上。” “我没有异议。不过,能否再加上一句墓志铭?” “哪句?” “htnichtdarin,dassmaninsamindieselberichtungblickt.” 这是一句德国谚语:爱情并不是彼此相望,而是两人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 林霂惊讶地看着萧淮。 此时冬风再起,他神色温和,眼眸犹如深深的潭水,平静而深沉。她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唇角弯了弯:“好,我听你的。” 他和她继续肩并肩前行。 她膝盖未痊愈、行走较迟钝,他放慢脚步陪伴着她。 “林霂,看见你为祖父掉眼泪时的样子,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儿遇见到过你。” “真的么?不可能。” “万一有可能?” 她玩笑说:“嗯……难道在梦里?” 不是梦里,他非常确信,那个画面如此熟悉,却想不起何时何地,一定是曾经遇见,却对彼此互不在意,擦肩而过吧。 第14章 大画家 萧淮和林霂离开墓园,驱车回到城堡。 两个人一夜未眠,这会儿都感到疲惫,然而车子还没停稳,小山美智子的工作电话就来了。 萧淮给了林霂一个抱歉的眼神。林霂心领神会,先行下车。 走入城堡,她眼尖地发现花园里最美丽的浓香玫瑰“黑夫人”被摘掉了不少。推开大门,屋子里像刚经历一场浩劫,到处都是玻璃碎渣、酒渍、玫瑰花瓣、炭笔素描画本…… 还有男人和女人的衣物,凌乱地散落在玄关、走廊、餐厅、沙发等等一切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那两个人是谁?! 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子趴跪在沙发上,翘着浑圆的臀,媚眼如丝,任由身后的年轻男人予取予求。男人五官长得像混血儿,此刻表情很兴奋,如同摆弄木偶似地将女孩子翻成仰躺的姿势reads;出宫。 林霂脑子里“哄”的一声炸开,猛地向后退,背撞在了客厅的屏风。 男人的好事被打断,转脸看过来,一双黑眸顿时流露出莫大的震惊。 萧淮结束工作电话,一推门就看见玄关走廊的地面上撒满了玫瑰花瓣。 他脸色微变,加快步伐走进屋子,看见了不堪入目的一幕。 大半年没有见面的表弟,浑身赤/裸,身下压着一个女人,不但不知遮掩,还傻愣愣地望着林霂。 萧淮眉头紧锁,不说二话,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年轻男人火烧屁股般猝地跳了起来:“no!” 他这一动作,赤/裸/裸的身躯全无遮拦,能看的、不能看的皆展示于人前。 更夸张的是——他、裸、奔、而、来! 林霂惊愕地倒抽气。 萧淮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过来,林霂脚下没站稳,不由自主撞进他怀里。 他的下巴挨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衣领,两人猝不及防地依偎在一起,目光相接,眼睫同颤。乃至她只需要稍稍仰起脑袋,柔软的唇瓣就会碰上他突出的喉结。 林霂的表情僵硬了。 一道人影夹带着风声嗖地从林霂身旁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拾起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衣物。 白花花的身躯到处晃,非礼勿视,林霂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刚闭眼,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现在一动不动伏在萧淮的怀里,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他的拥抱…… 萧淮发现林霂的神色变得十分窘迫,脸上、脖颈、耳根的白皙肌肤泛出薄薄的酡红,不消一会儿的功夫,她把自己变成了煮熟的龙虾。 他本来想放开她,视线却忍不住在她因为羞赧而紧咬着的唇上多流连了几秒。 感受到他长时间的注视,她不适地掀了掀眼帘,睁出一道细缝,而视野里的景象好似逐渐往上拉的慢镜头,让她先见到线条清隽的下巴,两片向上弯翘的薄唇,接着,是一双明亮璀璨的眼。 他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放开她,静静地凝视着她。 对视仅维持一秒,林霂整张脸又添了层绯色。萧淮看待她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又带着丝丝探究,肯定误会她了…… 萧淮轻轻放开林霂,拨通报警电话。 “表哥,万事好商量。”年轻人边穿裤子边说话,对女伴使了个眼色,让她先撤。 他展开双臂像只八爪鱼抱住萧淮,死缠烂打掐掉电话,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亲爱的,你总是这么正儿八经,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 萧淮反感地皱了下眉头:“想玩?自己去警察局玩会儿。” 表弟习惯了萧淮教训人不带脏字的风格:“你的豪宅常年空着没人住,我时不时过来照看一下,避免浪费。” “慕尼黑监狱也常年空着,你不进去照看一下,也挺浪费。” “,我是知名人士,这样会上新闻头条,会让我们的家族蒙羞reads;雪之语。” “我和你不是同一个家族。” 表弟:“……” 萧淮还想打电话报警,表弟转头向林霂投来一个受伤的眼神,这让她想起了大冬天无家可归忍饥挨饿的野猫野狗,它们求抚摸求喂养时,一双圆溜溜黑幽幽的小眼睛也没有像他这样可怜兮兮。 林霂被表弟盯得头皮发麻,犹豫着是否说些什么缓和僵持的气氛,萧淮先开口:“林霂,请你回避几分钟,我需要和深入谈一谈。” 林霂说声“好”,折身想走。表弟不同意,突然攥住她的左腕:“什么,我明明有一个中文名字,叫李·世民。” 林霂没忍住,被这句话逗笑了。 表弟见林霂长得挺好看,和她打招呼:“媚娘,你好。” 萧淮张口,语气是一贯的冷静持重:“把你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挪开。” 西蒙偏不放开:“表哥,媚娘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林霂抢在萧淮之前回答。 西蒙满意地吹了声口哨,从头到脚打量林霂。 林霂感觉到他看人的目光与众不同。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似乎穿透她的皮肤看见了肌肉的组成、内脏器官的位置、骨架的比例……除去医生,还会有谁从人体解剖学的角度出发,看活人如同看待*标本? “从黄金比例分割和对称性的角度来说,你的胸部不大不小,腰细、腿长、屁股翘,不穿衣服的画面挺有美感。”西蒙眯起眼眸,“媚娘,你当我的*模特吧,我能用画笔呈现出你最美好的身体曲线。” 他是画家? 萧淮不想听西蒙信口开河,握住林霂的胳膊想把人拉回来。西蒙一看萧淮要抢走刚刚瞄中的模特,立刻紧扣住林霂的手腕:“表哥,你要干嘛?” 拉扯之间,林霂左腕上那串失而复得的紫水晶手链不知被谁扯断了绳子,珠子错落一地。 林霂脸色一变,萧淮修长的手适时地握住她的左腕挡住疤痕,语气分外冷静:“西蒙,你扯断了她的手链,请赔偿她的损失。” 西蒙松开林霂,低头认错:“好吧,对不起。” 林霂正要说话,萧淮却攥住她的左腕,拉着她径直走向雕花立柱旋梯。 西蒙追问:“别走,怎么赔?赔多少?” 萧淮不理会他,行至四楼与五楼之间,收住脚步。 林霂也站住,隐约猜到萧淮可能有一些话想和她说。 她甚至可以猜到他要说的内容,但她不想听,更不想面对,不自觉地转了转被他拢在手心里的左腕。 萧淮松开手。 温热的掌心与凹凸的疤痕刚分开微毫的间隙,林霂立即把左手揣回大衣口袋里。 萧淮道:“让你见笑了。西蒙是我的远亲,中德混血,虽有一点艺术才华,但也经常恃才放旷。”他顿了顿,“请见谅。” 林霂摇头:“没关系。” “你介意今天睡在五楼客卧吗?” 林霂仍是摇头:“不用换房间,我睡一楼就可以reads;重生民国春归。” “西蒙在这里,你如果还睡一楼,估计到下半夜连人带床都属于他了。”萧淮说得很直接,语气也略有起伏,“你先回房休息。我下楼和西蒙谈一谈,这已经不是他第一回把模特带到我这里鬼混。” 林霂有些吃惊,然而出于礼貌不做评论,单说:“你结束完谈话也早点休息。” 萧淮转身下楼。 林霂走到四楼半,心情还有一丝不平静,脑子里飞快地过了遍紫水晶手链被扯断时的情景。 她闷不吭声地探出脑袋,俯身往楼下瞄了一眼,瞄到萧淮颀长挺拔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个疑问。 他是不是早就洞悉了她的秘密? * 五楼客卧和一楼的装饰风格没有显著差异,除去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犹如榻榻米。 既来之则安之。林霂确实困了,脑袋一挨着枕头便睡过去,接近傍晚才转醒。 她离开卧室走到一楼,混乱的场面已被整理过,城堡豪宅恢复了窗明几净。 没见到西蒙,估计他早就离开了。 林霂思忖晚餐吃什么。昨晚是中式,今天要不来一道西式大餐,巴伐利亚烤肘子? 她把猪肘处理干净,浸没在蔬菜高汤里蒸煮,再准备土豆丸子,专心致志地做菜,没有留意另一个人溜入了厨房。 这个人不出声,静悄悄地观察林霂,然后打开画本,手中的硬炭笔划过纸面,快速捕捉她的神态。 林霂把煮熟的猪肘放入烤盘,底下铺垫一层洋葱末,均撒黑胡椒、茴香、盐,再转移到烤箱中烘烤。 猪肘逐渐泛出金黄的色泽,外皮酥脆,奇香四溢。 香气诱人,画家悄然停下手中的炭笔。 林霂取出外焦里嫩、香喷喷的猪肘,淋上啤酒和酱汁,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闪过来,伸出一把银灿灿的叉子。 猪肘皮厚,叉子没叉稳。沉甸甸的猪肘犹如一颗自由落体的小地雷,径直砸在了地上,油渍四溅。 林霂:“……” 西蒙表情愧疚,小声说:“对不起。” 林霂郁闷地瞅着他,用眼神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表哥让我整理房间,还交待必须向你赔礼道歉。”西蒙一脸诚恳,“亲爱的,请担任我的*模特,让我为你画画作为赔礼。” 这是哪门子的赔礼…… “你先看看我的作品,再做决定?”西蒙见林霂沉默不语,向她展示他刚刚画的几张动态素描图。 准确而精细的线条打破了白纸的空虚,使平面转化为立体空间。西蒙通过简与繁的画面处理,展现了她每一个截然不同的神态。不论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还是莫名其妙的焦虑,抑或是一闪而逝的怔忡,皆跃然纸上。 这些画好像一面面镜子,让林霂恍然发现自己敏感外露,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善于掩藏。 “你的作品充满了艺术表现力,可我对*模特真的不感兴趣reads;[海贼王]fairy law。”她回答。 “我给你丰厚的酬劳。再考虑一下?” 林霂摇头。 西蒙合上画本,认真地说:“我喜欢你身体里隐藏的各种情绪,我想通过高雅的艺术形式把它们一一表达出来。你可能认为我说这么多只是想骗你上床?no,我从来不欺骗女人。” 为证清白,他又说:“我和表哥身边从来不缺乏女人,如果想做/爱,随时都可以。性对于我们而言就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平凡。艺术不一样,它能够震撼心灵。我想看到你不穿衣服时的样子,并且希望通过画笔向观赏者呈现出你内心深处的矛盾。” 林霂被这段话震惊了,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语气里透露出少有的慑人:“西蒙。” 西蒙讪讪地回头。表哥来了。 萧淮听到一楼有动静,又闻到浓郁的猪肘焦香,猜测林霂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可是走入餐厅却看见酥脆的猪肘倒扣在地上、西蒙纠缠着林霂。 他清冷的目光扫过表弟,再度开口时不是中文,而是巴伐利亚州口音的德语。 西蒙一愣,也用德语对答。 林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西蒙的语气越来越犹豫,最后可怜巴巴地和她说“对不起”,不情不愿地离开厨房。 偌大的空间剩下萧淮与林霂,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说话,气氛莫名的有点尴尬。 稍过片刻,萧淮说:“西蒙口无遮拦,别介意。” 林霂拿捏不准他把西蒙赶走的原因,迟疑地点头:“我明白,你也别介意。”他很优秀,又招女人喜欢,私生活丰富一点也很正常。 听见这样的回答,萧淮的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林霂蹲下身子,拿抹布擦拭地面上的油污。 收拾完残局,她背对着他洗手,缓和气氛道:“我是射手座的,星座专家说过我这类人很二很神经,容易人格分裂……换个角度想想,西蒙说得没错。” 萧淮更感意外了。 关掉水龙头,她继续说:“我重新准备晚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有。” “什么?” “孟婆汤。” 林霂惊诧地回过头。 萧淮说道:“我一想到西蒙要求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就觉得无比头疼。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是不是有一种东西,人吃下去就会忘掉烦恼?” 林霂愣了两三秒,嘴唇柔软地翘起来:“那叫忘忧草,不是孟婆汤。萧淮,你的中文是谁教的?” 她说完噗哧一乐,眼睛里神采奕奕,就像夜里的白月光,明亮得有些夺目。 萧淮怔忡了下,视线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挪至水润光泽的唇,停留一瞬,转向别处。 “这里需不需要我帮忙?”他轻声说。 “不用,你接着忙工作吧。”她挥挥手,撵人走。 第15章 油画展 林霂不会煮孟婆汤,但煲了一锅降火除燥的滋补汤,又换着花样做了几道简单的西餐。 西蒙在餐桌上话题不断,每一句话都围绕着他的油画作品,说到激动处时,眉飞色舞。 林霂不懂油画,充当聆听者。 晚餐进行到尾声,西蒙放下刀叉,叹口气:“我今天和画展主办方不欢而散。” 萧淮也放下刀叉,专注地倾听。 西蒙的口吻变得焦躁:“明天是画展的最后一日。我要求把《雪地里的橡树》这幅画挂在最显著的位置,主办方否决了我的主张,说现在的买家对于写实的画风毫无兴趣,偏爱色彩鲜艳、笔触轻快活泼的油画,还建议我尽快转变风格。这个龌龊势利的家伙,我的画大卖的时候,他高兴得想舔我的屁股;今年卖得差了点,他立刻满嘴喷*。” 萧淮看一眼正在喝汤的林霂,提醒道:“餐桌上请注意你的措辞。” 西蒙闷闷不乐地闭上嘴,片刻后偏头看向林霂,笑着问:“亲爱的,你明天有没有兴趣来参观画展?我的油画均价不低于一万八千欧,我本人也被评为去年年度德国最具学术实力与收藏价值的画家。明日的展出,绝对值得你拨冗出席。” 他说得煞有介事,林霂不懂艺术,但也明白昂贵的价格和厉害的头衔意味着他在油画界地位不俗,点头说好。 西蒙信心满满:“你看完画展之后,极有可能改变想法,同意当我的模特reads;傲妃斗邪王。” “我也去看看。”萧淮风轻云淡地接过话题。 西蒙面露惊讶,从椅子里跳起来,抱住萧淮感动不已:“表哥,你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有空来看画展?难道你良心发现,认可我高超的画技了?” “不,我认可你拙劣的演技。” 林霂差点被汤水呛到。 * 西蒙的个人年度油画展览设在市政博物馆。日前的开幕式有许多政商名流及美术界重要嘉宾出席,今夜即将闭幕,场面不但不平淡,反而因为萧淮的出席而变得更加盛大隆重。 萧淮是家世显赫的投资银行家,其名下的对冲基金又屡屡在国际货币市场得利,金融行业的精英们亦不约而同地参观画展,把握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接近萧淮,与之结交。 林霂也穿戴得相当正式:银色钉珠百褶长款礼服,小型手包,挽起长发梳成髻,再戴上一顶巴伐利亚州传统的红绒球帽子,别有一番异国风情。 唯一不妥之处在于左腕的疤痕。 “亲爱的,你准备好了么?”西蒙轻叩客卧的房门,“表哥在电话里说,车子即将抵达。” “马上好。”林霂匆匆回应,继续和左腕的手镯死磕。 为了避免闪失,她特意买了支新手镯。手镯绝对不会断,非常牢固,非常紧……但也太紧了……无论是戴上去还是取下来都需要拧螺丝,结果她不小心拧得太紧,再想松一松都变得极困难。 她走出房间时,西蒙正在打电话和画展主办方确认今夜的嘉宾名单,听见门开的声音,抬眸一瞥,眼睛里有抹惊艳之色,竖起大拇指。 林霂微一颔首,双手提起长裙,踩着细细的高跟鞋飞快地下楼。 西蒙适时结束电话,在背后调侃:“不着急,表哥的车又不是过了点就打回原形的南瓜车。” 林霂并没有放慢步伐。萧淮昨夜在书房工作到很晚,今日又很早出门。他从繁忙的工作中挤出一点闲暇,她怎么好意思让他久等? 走出城堡,一辆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后现代复古车已经等候多时。这辆车是萧淮特意挑选的,车身轮眉极高,故看上去庄重有力,又具备特立独行的时尚感,与西蒙艺术家的身份十分相称。 西蒙神情愉悦,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萧淮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暗条纹西装三件套,打着宽领带,袖口露出的白衬衫严谨地保持着一英寸的长度,搭配着镂空雕花钻石袖扣,小细节散发出理性冷静但又不失品位格调的气质。 他看见林霂,走两步迎上去。 她刚要打招呼,西蒙故作神秘地说:“表哥,你知道你多了位崇拜者吗?” 萧淮凝视着林霂,唇角微微上扬,西蒙兀自道:“主办方负责人的女儿听说你要来,激动地表示一定要把初吻献给你。ohmygod,你的爱慕者年龄记录刷新下限,突破十四岁大关。” 他沉默一秒,淡然地开口:“林霂,先上车。” 林霂右手提着长裙,另只手试图去扶车门,萧淮的手礼貌地伸过来。 她些许迟疑,把手交给他。 两人的手心即将贴合,萧淮注意到什么:“你的手镯是不是卡得太紧?皮肤都发红了reads;豪门盛婚 i 霸爱前妻。” 林霂倏地收回手:“没有。” 三人就座,汽车很快发动起来。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市政博物馆停车场,走vvip通道进入萧淮的专属停车库。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已在这里等候良久,把西蒙请去了展览区域。 眼下离闭幕时间仅剩一小时,林霂跟随萧淮走入画展中心。这里衣香鬓影,贵宾云集。 金融大腕们见到萧淮,纷纷走过来寒暄。林霂陪伴在一旁,倾听他们的谈话内容,有人把她当成小山美智子,用日语和她攀谈,询问她对日本股市近期震荡下挫的看法。 她正要撇清,萧淮却对众人作介绍:“这位是林霂小姐,是我私交甚好的朋友,不远万里来到慕尼黑旅行。” 众人打量林霂的目光变得不同,话题也不再围绕财经,和她天南地北随意聊了起来。 这时数位衣着光鲜的精英人士围过来问候,交谈的话题又变得深奥。起初林霂还能搭几句,稍后德语、日语、英语、法文各种语言频频切换,她几乎说不上话,最终是萧淮找了个理由拉着她离开,来到一个小小的展览厅。 她见周围人不多,压低声音道:“能不能允许我离开你,单独观赏油画?你们的话题太高端,一会儿是中国证监会重启ipo,一会儿是美国非农数据对于qe计划的影响,我的听力不够用,智商也遭到碾压,站在你们身旁感到压力巨大。” 萧淮笑道:“不会,你很聪明。日本瑞穗银行慕尼黑分行总裁那一口生硬的德语,你不但听懂了,还和他交流得挺开心。” 林霂不好意思地说:“我连蒙带猜,最后几句根本没听懂,用‘jaja’糊弄过去。” “难怪他问你是不是正在和我约会,你也回答说ja(是)。” 林霂大吃一惊:“真的吗?” “真的。” 林霂目瞪口呆,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淮唇边的笑意扩开,微低了头凝望她,目光沉静如水,声线也放轻放缓:“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应酬较多,接触的女性也较多,常被误认为和谁在交往,其实她们只是工作伙伴。林霂,请你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 原来是自己躺枪……林霂的脸色恢复正常:“没有,我不会在意。” 他转开话题:“你和总裁交流的时候,好像也听得懂日语?” “嗯。日语里有很多医学词汇来源于德语,所以我当年学德语时就顺便学了点日语。” “难怪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美智子一开口,你的神色立刻变得不自在,原来你听得懂她说什么。” 提及美智子,林霂忍不住问:“她今天没有来?” “来了,就在你身后不远,她在和德国邮政银行首席执行官聊天。” 林霂回眸望去。美智子也正好结束谈话,侧脸看过来。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美智子穿着华丽的和服,妆容精致,让人眼前一亮。 想起上次在对方背后说的那些话,林霂有点不好意思,报以微笑。 似是回应她,美智子提着和服下摆,款款地走过来。 第16章 杀人犯 “,我来迟一步,让你久等。”美智子向萧淮鞠躬,语声柔软。 她完全忽略林霂,娓娓道来方才的谈话内容:“邮政银行首席执行官比我想象中的更幽默,主动表示愿与我们合作。” 萧淮回应道:“稍后再谈论工作,我想把林霂介绍给你认识。” 美智子打量一眼林霂,脸上流露出微妙的表情。 “林霂的长辈和我的长辈是世交,她自己是优秀的急诊科医生,所就职的私立医院在行业内排名首屈一指。”萧淮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本人看起来不像医生。” “那像什么?”林霂好奇。 萧淮笑而不语,继续介绍:“美智子曾经是日本大通银行收购及兼并部高级经理,稍后放弃一家上市公司独立董事的职位,担任我的私人助理,也是我不可或缺的帮手reads;妖孽皇妃。” 林霂刚想称赞几句,美智子却转移话题道:“,画展结束之后我们去喝一杯,谈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总行高层催的紧,要求我们在圣诞节之前拟出收购草案。” 萧淮没有立即答复。 美智子冷不防地对林霂说:“如果林医生有空,也可以同行。” 林霂识趣地推辞:“我再过几天就要回国,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看看慕尼黑的城市夜景。听说有家餐厅的蛤蜊海鲜杂烩浓汤非常美味,我打算去试吃。” 萧淮看一眼她身上薄薄的礼服长裙,欲言又止。 这时又有金融人士过来寒暄,林霂礼貌地退让,美智子转身迎接,和服后面拱起的太鼓结推搡一下林霂,把她和萧淮隔开。 凑巧又来了几位燕瘦环肥风情万种的德国女子,一个个全围在萧淮的身边。有了女性的加入,男人们的谈话不再局限于金融,变得有趣多了,妙语连珠频频逗笑女士们。 林霂看看时间,再过半小时,画展即将闭幕。 她悄无声息地走开,独自观赏油画。赏析的越多,越觉得西蒙的画风写实,画面里定格的情绪也极富感染力。 譬如眼前这幅《抽着烟斗的裸女》。女人合着眼眸,一张年轻的脸庞沉醉在烟雾缭绕之中,透露出得意、放浪、沉沦、迷离一系列复杂而真实的情绪。 林霂不由自主浮想到西蒙给她画过的几张动态素描,如果抽着烟斗的女人是自己,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态? 她摇头一笑,走入另间展厅,看见了西蒙提到过的作品:《雪地里的橡树》。 这原本是棵高大粗壮的橡树。树上堆满了厚厚的白雪,树干不堪承重,呈v字形断裂。 橡树是德国的国树,象征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和伟大的荣耀。画中的橡树却处处强调深沉的无力感和濒临死亡的暗示,尤其树干断裂口锋利尖锐,透出残忍肃杀之意。 无论是谁,乍见到这样一幅画,都会感到不舒服。 “亲爱的,我找你好久。”西蒙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带着笑意,“你喜欢这幅画?” 林霂没有马上表态,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油画上。即使橡树断裂成两截,也依然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竭力地伸展枝叶。这是生命不息的象征。 “主办方说这幅画是我有史以来最差劲的作品,刻意渲染死亡,一点艺术韵致都没有。”西蒙敛去笑容,口吻惆怅,“我以为你会喜欢它,没料到你也不喜欢。” 见他如此失望,林霂开口道:“别沮丧,我挺喜欢。” 西蒙眯起眼眸:“喜欢就买下它,只要两万欧。” 林霂:“……” “这样吧,你给我一个真诚的拥抱,这幅画分文不取,ok?” 不等林霂回答,西蒙笑嘻嘻地展开双臂,做势要搂抱。她本能地往后躲开,却撞到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 林霂连忙道歉,抬头看清楚对方的长相,表情蓦地僵硬。 女子睥睨林霂,登时愣住。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来德国做什么?”女子突兀地开口,态度跋扈reads;九界魔皇。 西蒙把林霂拉到了身旁:“美女,请控制你的声音,不要喧哗。” 女子见他高大帅气,冷冷一笑:“你是林霂的新男朋友?” 西蒙挑了挑眉:“嗯哼。” “我好心提醒你,林霂这种女人睡几回还凑合,娶她就免了。她是杀人犯,谋财害命之类的事分分钟做得出来。” 西蒙一怔,与此同时林霂却不再保持沉默:“季小姐,请你停止毫无意义的诽谤。” 女子反呛:“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林霂不想再起纷争,转身离开。 西蒙追上去:“亲爱的,需不需要报警?” “不需要。”她紧抿着嘴唇,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不好意思,能不能允许我独处一会儿?” 西蒙收住脚步,看着林霂的背影。 她的声音异常紧绷,又走得极快,不曾回头看他一眼,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 西蒙没好意思阻拦,用手机给萧淮发了条消息。 “亲爱的表哥,你看好林霂。待我说完谢幕词,我们一起回城堡。” * 萧淮收到西蒙的消息时,正在寻找林霂。几乎是同一刻,他又收到她发来的微信:“我已经和西蒙打过招呼,先走一步。” 寥寥几字,语气格外淡漠。 他又看了遍,末了轻轻浅浅叹口气,没有回复林霂,单单回复西蒙:“她有自己的安排,我不方便干涉。” 画展结束后,萧淮与美智子一同离开市政博物馆。车子驶出去没多久,西蒙的电话追过来:“表哥,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林霂呢?” 这时萧淮记起林霂只说去看夜景,没说具体去哪个地方。 “稍等,我问问她在哪里。”他挂断电话,几乎是同时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出来。 lin:“我忘记带手机充电器。万一关机,勿怪。” 萧淮立即拨过去,林霂的手机已经关机,他只好再回拨西蒙的电话。 西蒙接起电话就说:“表哥,林霂会不会想不开?” 此时车子刚刚抵达美智子选定的啤酒馆,萧淮坐在车里不动:“什么意思?” 西蒙详细叙述在画展中心发生的插曲,然后问:“表哥,你觉得呢?” 电话那一端竟诡异地沉默。 下一秒,萧淮低沉的声音响起,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我正在原路折回,你把所有经营蛤蜊海鲜杂烩浓汤的餐厅名字列出来,按距离远近排序后告诉我。” “啊?”西蒙不明白为何突然说到吃的。 “我去找她。” 话未落,“嘟——”一声短促提示音,电话被挂断。 第17章 倒春寒 林霂径自去了一个地方:慕尼黑橡树餐厅。 这是一家被百年老橡树环绕的高级餐厅。故地重游,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侍应拿着菜单走过来,她犹豫一阵子却什么都没点。 她招了辆出租车,毫无目的满城转悠。 两个多小时后司机开口说:“小姐,我是兼职人员,马上就要下班了。” 此时她的心情已经不那么糟糕,回答说:“请送我回到刚才上车的地方。” “现在已经九点零五分,那间餐厅十点钟就结束营业。” “没关系,我想进去坐坐。” 她重返橡树餐厅,走下出租车时看见路旁停泊了一辆极眼熟的复古车,四下张望,刚巧有人从餐厅旋转门里走出来,居然是萧淮。 他和美智子来这里喝酒?她暗忖。 在过去漫长的三个小时里,萧淮一直在寻找林霂。 城里共有二十多家经营蛤蜊海鲜杂烩浓汤的西餐厅,他开着车一家一家寻找,找到最后,来到了这里。 外面的世界天寒地冻,来往的行人们都裹得很厚实,唯独她穿着单薄的礼服长裙,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冷风里,抿着嘴唇,安静地凝望着他。 冬风拂乱了她的发丝,一双眼眸也有点水雾蒙蒙,显得她几许柔弱,然而她并不柔弱,整个人的状态很镇定,甚至过于镇定。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萧淮怔忡了一会儿。 他回神过来,向她快步走去,在她表情茫然的刹那间,稳稳地扣住纤细的手腕,拉开车门,把人塞入车子里。 车里开着暖空调,林霂仿佛从冬天进入到了春天。 萧淮上车后立即落下电子锁。 他倾身靠过来,衣领微微地擦过她冰冷的脸颊。她躲了下,他却按住她的肩膀,另只手虚揽住她的背,把人拥入臂弯里。 这是可以让她从他身上汲取温暖的姿势,体贴但不暧昧,只因她的胸口和他的胸膛相隔较远。 “天这么冷,你去哪儿了?”他磁性的声音给人一种安全感。 她没有回答,反道:“你和美智子小姐来这里喝酒?美智子小姐呢?你的司机呢?”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在震动,嗡嗡响个不停。 他放开她,低眸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选择拒听,再回复文字消息:“我找到她了。人平安。” 发送完消息,他回答她之前的疑问:“我先把美智子送回酒店,接着自己开车。”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淡然,林霂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开车做什么?” “看看能否遇见你。” 林霂愣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手机是真的没电,我不是故意躲起来。” “我知道。”萧淮点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回去reads;妖孽皇妃。” 既然他已经得知画展里发生的事,她现在也不想隐瞒真实的心情:“我还想独处一会儿。” “回到家,没有人会打扰你。” “我不想带着情绪回去。” 萧淮没有坚持,过了会儿解除电子锁。 林霂转身打开车门,寒风倏地灌入,萧淮拉住她的胳膊:“稍等。” 她回头,见他脱下西服外套,制止道:“不需要衣服,我待会儿坐出租车回去,不会觉得冷。” “一件衣服而已,不必推辞。”他坚持把衣服披在她的肩膀。 平平无奇的诉说,林霂听来格外耳熟。她看着萧淮,情不自禁想起了一件往事,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时,他轻声说:“去吧。” 她迟疑几秒,最终走下车。 推开旋转门,走入餐厅,林霂坐在刚刚坐过的地方,心情起伏不定,仓促间点了瓶口感强烈、富有黑加仑香气的莱茵雷司令。 她没有马上品尝美酒,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忆过去,回忆的越多,越心浮气躁。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她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给自己倒了杯酒,正准备一口闷入喉,视线不经意地投向窗外。 只一瞥,让她愣住。 复古车还在那里。萧淮没有离开。 林霂十分错愕,踩着小而快的步伐走出餐厅,走向复古车。 车窗徐缓地降下,露出萧淮那张英俊迫人的脸。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是那么的深邃复杂,仿佛她努力维系伪装,却早就被他窥见了真实面目。 林霂的心口被重重地撞了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不确定:“萧淮,那个时候,那个人,是你吗?” 所谓的那个时候,是指前年春天,四月的某一日。 那一日,慕尼黑迎来了一场倒春寒,气温猛降,雨雪交加。 萧淮受邀参加国际经济学商学联合会的晚宴。晚宴的地点,恰好就是这间橡树餐厅。 晚宴计划持续四个小时,进行到一半,他提前离开。刚坐进温暖的车子里,司机一边倒车一边说:“那个中国女人等待了两个多小时,估计快冻僵了吧。” 他随意一瞥,见到餐厅外面有位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撑着把黑色的雨伞,在雨雪交加的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问道:“她穿得挺单薄,为什么不进去?” 司机叹口气:“她说男朋友在里面工作应酬,很快就会出来。这种鬼天气,花草树木都会被冻死,何况是柔弱的女人?也不知道她男朋友是怎么想的,忍心将她撇在外面。” 他淡声道:“请把我的西服外套送给她。” “boss,你真有绅士风度。” 司机去而复返,把车子开出去几米,奇怪地开口:“boss,那个女人在追车。” 车子靠边停reads;九界魔皇。车窗徐缓地降下,却只留了一道狭缝,避免雨雪扬入车内。 女孩子追上来,俯下头:“先生,你的衣服。”说话时她又喘又咳,声音分外沙哑,大约是感冒了。 他回答道:“一件衣服而已,不必推辞。” “不,这件衣服价格不便宜。”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愈发嘶哑了,“先生,我能不能借用你的手机?我的手机没电了。” 他不语,反而是司机一脸同情地把手机递给她。 他注意到她极有礼貌地双手接过手机,手腕细细的,什么首饰都没有佩戴。 她接过手机的这一刹,雨伞由于没有支撑而往后倾斜,暴露出大半张脸。她的五官很漂亮,然而刚刚哭过,整个眼眶红红的。 他看见她把右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呵了口暖气,活动几下僵硬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 电话接通后,她撑着伞往后退了几步。 他隔着车窗听得不真切,依稀感受到她整个人在颤抖,但没有哭,反而努力维持镇定:“不是的,我不是换着号码来骚扰你……你听我解释……我不需要钱,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了些什么,接下去长达五分钟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孤独地立在雨雪交加的寒夜里,撑着雨伞,伞面上的雨水不断地淌落、滴溅在地面上,激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 她握住手机,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出奇的安静,仿佛连存在感都减弱了。 最终,他听见她说:“我明白了……我祝福你。” 通话戛然而止。她把手机递进来:“先生,谢谢你。” 她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紧绷,他心中泛起一丝怜悯,含蓄地问:“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单单说:“先生,烦请你把车窗再降下来一点点。” 他同意,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脱下西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送入车内。 司机发动车子,把她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汽车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时,他发现雨越来越小、雪越来越大,大约是气温降得更低了。目光投向西服外套,干干净净的,竟没有沾上一丁点的水渍。 他忽然意识到,出于绅士风度,应该送那个女孩子一段路,让她避避风雨也好,而不是绝尘离去。 可惜这样的念头,在红灯切换成绿灯时,在工作电话响起后,被他忘诸于脑后。 在那样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里,他继续进行他的工作行程,至于那位女孩子是否被男朋友抛弃、又是否孤立无援需要帮助,他并不在意。 他没有料到会在今时今日重遇她。 萧淮坐在温暖的车子里,凝望着伫立在寒夜里的林霂。 他的目光从她纤细的手臂往下挪,停在了遮住左腕疤痕的手镯。 那本来是一双漂亮无暇的手。 萧淮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嗓音缓慢低沉似在叹息:“林霂,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说给我听。” 第18章 她的秘密 林霂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最终她垂下眼帘,僵硬地勾起嘴角:“我没有不开心的事情。” 萧淮说:“林霂,我无意窥探你的*,但我不能明知你不痛快,还依然不闻不问。” 她埋低脑袋安静的不出声音,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存在感都被削弱了。 萧淮从车里走下来,走近她reads;[未来]系统之跨越星空。 他的手指碰了碰她冰冷的指尖,她本能地缩开,却被他将五指都一并拢入温暖的掌心。 “不回去也行,我带你看夜景。”他心平气和地说完这句话,把她按回车里。 他立在车旁,一手抚着她的肩膀,一手拉出安全带。修长的指掠过她细致的锁骨,她动了下,他的身体随即俯下来。 “听话。”他轻声说。 西服的前襟突然出现在眼前,林霂觉得自己的脸几乎要埋到萧淮的领口,只好一动不动,看着他把安全带的卡扣插入扣锁,关好车门。 车子很快发动,行驶在老城环路。 眼下临近圣诞节,慕尼黑的节日气氛并不十分热闹,没有太多晃眼的霓虹,商店早早地关闭,整座城市看起来朴素实在,不浮华。 月光如霜,街灯照亮前路,车子平缓地行驶着,穿过巴洛克式教堂,驶过平民公寓,绕过造型独特的高楼大厦……一幕幕景色美轮美奂,林霂紧绷的情绪渐渐地松弛下来,从寒夜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安详。 萧淮瞧见她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淡淡地开口:“你前年来慕尼黑,待了多久?”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两天一夜。” “后来见到男朋友了么?” “没有。” “这次来,还是为了见男朋友?” “不是。” 回答实在太简略。萧淮顿了顿:“林霂,我问这些问题,不是有意令你难堪。” 林霂沉默会儿,话终于多起来:“我和男朋友……我和前男友之间发生的事情,比你在那个时候看见的要更复杂一点。” 对林霂而言,两年前的一场车祸是她人生的分水岭。 车祸发生前,爸妈分别是私立医院的副院长和住院部主任;初恋男友从德国回来,为她举办了一场非常浪漫的求婚仪式;她本人也学有所成,顺利地通过医院的招聘考核。 生活里的一切都称得上完美,亲朋好友十分羡慕她的福气。 婚礼前夕,她提议来一次家庭旅行,以此告别单身时代,爸妈同意了,男朋友也同意了。 旅行短暂而快乐,直到返程那一日。 她驾车行驶在高速路,尽管拉开车距保持直行,面对着突然从匝道别过来的大货车,还是避闪不及。 车祸发生后,她整日整日地后悔,出现抑郁症状,几乎精神崩溃——爸妈当场死亡,男朋友生命垂危昏迷不醒,她这个罪魁祸首却最先脱离危险。 然而这只是巨变的开始。 她的耳旁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声音,不是议论她祸害父母,就是诽谤她为了谋取男方资产而暗中策划车祸。 那些好言好语祝福过她的人们,竟然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她、嘲笑她。 她无比艰难地撑了过来,等待男朋友恢复意识。 岂料现实是变化莫测的…… 林霂凝望着车窗外浓浓的夜色,省略具体细节,只说出部分事实:“我在两年前发生过一场车祸,差点害死前男友reads;重生到建元四年(gl)。他恢复意识后,觉得已经不再爱我,向我提出分手,并且取消了婚礼。” 萧淮一怔,把车停靠在路旁,仔细凝听。 “我追到慕尼黑,试图挽回他,但他拒绝见我。” “如你看见的那样,我和他的关系就此结束。” 林霂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精简地概括了一件极复杂的往事,萧淮却意识到她和前男友感情破裂时纠葛激烈。 他不禁多问一句:“车祸和你有关系?” “行车路线是我敲定的,车也是我在驾驶。我和前男友私底下签过一份婚前协议,其中一条对我很有利——如果他发生任何不测,个人名下的资产都会属于我。” 萧淮听完解释,顿时明白画展里的争执缘何而来。 夜越来越寒冷,车窗逐渐起雾,他把两边的窗都降下来留了一道细缝,眼看雾气消去,才稳重地开口:“林霂,我相信你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 林霂瞥他一眼,紧抿着的双唇微微地张开:“谢谢你的安慰。” “不是安慰。以我和你交易老洋房这件事来看,你不会为了金钱而失去原则。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在我眼里,你是恪守底线的人,也是心思纯正的人。” 林霂忽然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下,不疼,反而是说不出的和缓,那积累在心底的负面情绪竟然随着血液的流动而慢慢消散。 她看着他,片刻后别开目光:“我们认识没几天,你根本不了解我。” “有时了解一个人,一件细微的小事就足够。那天你追着车子要把外套还给我,足以说明你人品端正。” 听到这样的话,林霂再也无法强撑,眼眶蓦地泛红。 但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有薄薄的泪光在眸子里打转:“我和前男友从小就认识,又一起长大,我们交往了整整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如今全被萧淮引发出来,让她按捺不住倾诉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接受的家庭教育如何,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况且我爸妈也……” 林霂倏地停住诉说,没有把父母的事情说出口。 萧淮问道:“爸妈怎么了?” 林霂不想用父母之事博取同情,单说:“前男友的亲戚们觉得我家世不好,配不上他,车祸发生后变本加厉地中伤我。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他相信我就够了。但他没有,他对我十分失望,无法再信任我,往我的银行账户里转了一笔分手费,让我不要再纠缠他。” “我不需要钱,所以我追到慕尼黑,竭尽所能去挽回他,但是,但是……”她咬住嘴唇,没再说下去。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个夜晚,男朋友的情绪格外反复。 他起初不肯接她电话,稍后又主动打电话给她,同意见她。 她撑着伞站立在雨雪交加的寒夜里,满怀希望等待着,可他始终不出现。她手机没电了,迫于无奈向陌生人借手机,拨给他。 电话接通,他像是变了个人,不耐烦地叫她滚。 她被骂懵了,不断地道歉,不断地作解释。偏偏她说的越多,他的态度越反感,乃至最后不留情面地羞辱她:“林霂,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名下所有的资产?” 其实车祸发生之后,她面对了那么多的诋毁和嘲讽,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甚至想在父母的忌日毁了自己……没有做傻事,根本原因在于笃定初恋男友一定会相信她的清白,一定会不离不弃reads;阔少的失忆妻。 可是男朋友不信任她,不再爱她。 一夜之间,心中最稳固的信念被摧毁了。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温暖的家,失去了一段维系了十年的感情,甚至失去了一个人最基本的信任。 她的幸福猝然终止,但一切后果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是她咎由自取。 她不怪谁,只恨自己。 如果没有提议旅行。 如果没有坚持自驾。 就不至于每一天都沉湎在懊悔中无法自拔。 …… 不堪回首的过去在这一刹对着林霂进攻,她好像回到了车祸发生的那天。支离破碎的场面,濒临死亡时的痛苦挣扎,所有的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演。 胸口陡然产生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不得不深呼吸几次,双手十指紧扣,绷直身体。 萧淮诧异地目睹她刚表达完一点点真实的想法,又将情绪全部收回去。她一个字都不再透露,一点心思都不再外放,呈现出过分内敛的态度。 萧淮决定揭穿她佯装坚强的假象,直寻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林霂,你是不是一直在后悔?后悔如果没有指定行车路线,没有自驾,没有发生车祸——”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如同决堤,失控泛滥。 但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安静地坐着。她的痛苦显而易见,又异常深刻,可她把这些痛苦划为自己的事情,与外界毫无瓜葛。 她没有用宣泄的方式给别人造成情绪污染,反而努力维持镇定不让别人心生怜悯。目睹她如此倔强,他心底丝丝缕缕的恻隐凝聚起来,变成一种别样的的情感。 “林霂,你听我说。”萧淮开口道,声音暗哑。 “你不必把自己设定为加害者。其实,你也是受害者。” 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林霂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下。 脑子里血淋淋的画面悄悄地定格,耳朵里纷乱的杂音骤然停止,现在,她只听见萧淮温和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她也是受害者。 勉强忍耐住想要痛哭的冲动,她问:“萧淮,你能把那句话再重复一遍吗?” 萧淮没有重复,俯下/身去,将人亲密地拥入怀里,让她的脸贴上宽厚的胸膛。 “都过去了。”他说。 她被迫依偎在他的胸口,耳旁就是沉实有力的心跳,不适应地躲了下,反被他按住肩膀抱得更亲密。 “这是朋友间的鼓励。”他叹息。 她一个人撑得太辛苦,这回没有拒绝,默默地闭上双眼,让失去控制的眼泪扑簌直落,全部滴洒在他的衣领。 第19章 新的旅程(上) 萧淮静静地抱着林霂,直到她止住眼泪心情恢复几分明朗,才轻轻放开她。 林霂许久不哭,双眼涨涨的很不舒服,抬手揉了揉眼睛。 这个小动作让他一时走神,回神过来,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林霂。” 她抬起泪眼看他。 “答应我,以后再有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喝酒,但不可以伤害自己。” 林霂愣了愣,随即明白萧淮指的是什么。很想告诉他,左腕的伤疤不是因为前男友抛弃她而留下的,但她一个字也没解释,单点了下头:“好。” 声音平静,清晰,坚定。她的存在感终于又回来了。 萧淮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红通通的鼻尖,沉默了一分钟,忽然拥上来,再度把她搂入怀中。 他很想问问她是不是从此之后对男人、对感情彻底失望,但没有这么做,只不轻不重地说一句:“车祸发生之后,你是不是再也不敢驾车?” 林霂的耳旁是低醇浑厚的嗓音,鼻端嗅到的是好闻的鸢尾花香味,视线所及的则是那被眼泪浸湿的衣领,不禁脸上一惭,老实地“嗯”了声reads;冷王的绝色宠妃。 “人不可以因噎废食。我们换个位置,你来开车。” 她懵了两秒:“我不要。” “不要总说‘不’,你应该勇敢地尝试一次。”萧淮走下车,绕到副驾位置。 “不,我不开车……”话没说完,她就被他轻而易举地从位置上抱下来,放入驾驶座。 林霂想跳下车,却又被萧淮按回座椅,只好找了个借口:“我没有德国驾照,不允许上马路。” “这里是小路,深更半夜没有行人,可以当成练车场地。” “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不了车。” “你先试试。如果真的办不到,我不会勉强你。” 林霂张口就要说“办不到”,视线对上萧淮的脸,霎时语塞。 暖橘色的路灯映得他的五官轮廓分外美好,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目光如同一泓温暖的泉水将她包裹起来,让人打从心里产生不要轻易否认自己的念头。 她瞅了眼方向盘,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许多,商量地问:“我只开一公里,好不好?” “五公里。” 好罢,五公里就五公里。 林霂脱掉脚上漂亮的高跟鞋,拉高紧窄的裙摆。于是萧淮看见一双白白嫩嫩的脚,涂着晶莹透明的指甲油,略局促不安地放在油门和刹车之间。 他安慰道:“别怕,放松情绪。” 林霂并不是新手,驾龄超过三年。挂档、松手刹、踩住油门,一连串的操作让她找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复古车慢慢起步,萧淮提醒说:“你可以加速,现在不到三十码。”这辆车最高时速可达三百二十码,现在的速度如同龟爬。 林霂“噢”了声,后背绷得笔直,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把时速提到四十码。 开了一会儿,她说:“五公里到了吧?” “你才开了五百米。” 她噎住:“……前面路口是往左转还是往右转?” “左。” 她依言把车开入单行道。这条道有点狭窄,路况黯淡,她犹豫是否打开远光灯,突然听见萧淮说:“不要再往前开,那是大路。” 她心中一阵紧张,可是踩刹车已经来不及,复古车驶入宽阔的公路。 她窘促地看向身边人,底气不足:“我靠边停好不好?” 萧淮扬起唇角:“你开得不错,继续朝前,下一个路口再转回来。” 林霂傻眼了。 前方是主支干道交汇处,不时有汽车从旁边道上疾驰而过,每辆车都让林霂想起改变她命运的大货车……鲜血淋漓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她有点呼吸不过来,十指死死地抓着方向盘,胳膊止不住地发颤。 萧淮注意到她的异样:“林霂,不要憋气,呼吸reads;[op]我的姐姐是阴谋家。” 她深吸几口气:“萧淮,我想停车……我害怕。” “怕什么?” “怕避不开别人的车。” 萧淮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眼看着车子越来越逼近道路交汇处,林霂的注意力完全分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撞车怎么办?撞车怎么办?? 一只手沉稳地抚上她的肩膀。 干燥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肌肤上,暖度一点点传递、一节节攀升,磁性的嗓音顿时在耳边响起:“不要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样的话蕴藏着镇定从容的力量,让人感到心安。林霂随即意识到,从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起,萧淮选择了陪伴她、信任她。 他难道不担心被她连累吗? 恐惧感在消褪,散乱的注意力也在重新聚集,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不愿拖累他人的意念。 林霂咬住嘴唇,稳当地踩下油门,车速瞬时提起来,车子很快逼近交汇处——此刻有一辆车左转进入主道,她减速避让,再提速前行。 一系列的操作对其他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对她却是巨大的考验。 最终她把车开回小路,在安全的地方停下,接着解开安全带,有气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 萧淮放倒座椅靠背,让她平躺。 林霂的额头和鼻尖上沁着热汗,心跳频率过快,不说话也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休憩。 萧淮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嘴唇有破皮出血的痕迹。 他微讶,手伸过去,食指托起她的下巴,几乎是同时她睁开双眼,脸上的表情流露出困惑。 “我看看。”他讲完这句话,再度抬高她的下巴。 路灯昏黄,光线在她的五官轮廓形成一片淡淡的影。他瞧不清伤口,头又埋低些,拉近了两张脸的距离,拇指试探地在她唇上摩娑了下,竟沾染了未干的血迹。 他深深地皱眉。 林霂抬起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受伤的唇瓣柔软地翘起:“没事,我不疼。” 萧淮看着她:“都出血了,怎么会不疼?” 她看起来纤细柔弱,但内心藏着一股硬气。这种硬气无时无刻不在支撑着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在确认没有大碍后,他说:“下次开车,我给你准备口香糖。” 她眼眸睁大,心有余悸:“还有下次?” 他的唇角掀起细微的弧度:“当然。” 这抹笑容似是一股温润的细流在心尖尖流过。她直勾勾地望着他,挪不开视线,被他眼底的笑意牢牢地吸引。 非常笃定他对她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情感,可是在今夜,他寻找她、陪伴她、鼓励她、拥抱她,甚至此时此刻他的手指还亲密地停留在她的嘴唇上……一切种种,让她情不自禁地想歪了。 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 十年的感情戛然而止,连前男友都离开了她,萧淮这位大人物只认识她几天,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只是同情她reads;[陆小凤]月满空山花满楼。恰似去年那个雨雪交加的寒夜,他怜悯她,送了她一件外套。 林霂这么想着,搭在萧淮手背上的手指稍稍往下挪,捏了捏他的手心。 他开口:“怎么了?” 她嗫嚅嘴角,小声道:“谢谢你。” 这句谢谢饱含许多了感触,既是感谢他曾经给过她的一点温暖,噎是感谢他现在对她的安慰与鼓励。 萧淮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林霂没有再说别的,径自放开他的手:“你明天还要工作吗?现在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手中顿时空荡荡的。萧淮微一颔首:“好。” 夜阑人静时,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林霂单手撑住额头,遥望着车窗外各式各样的建筑,哥特式、古罗马式、巴洛克式……身处异国他乡,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怎样的风景,但是每一刻所见的景象都有它与众不同的魅力。 今夜消耗了不少精力,睡意袭来,林霂慢慢地闭上双眼。 感觉身旁人过于安静,萧淮侧目看她一眼。 她的头倚靠在车窗,不知何时悄然睡去。那顶缀满红绒球的帽子无声无息地滑落,乌黑的长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让她看起来恬静而柔美。 他平稳地刹住车,替她拾起帽子,取下搭在背椅的西服外套,覆在她纤瘦的肩膀。 做完这些,他按下控制键播放一曲古典音乐,继续驱车前行。 林霂在抒情的浪漫曲调陪伴下,做了一个梦。 那年深冬时节,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雪花。她驾驶着红色小轿车驶入服务区,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准备返程。 “木木,换我来开?” “女儿,你连续开了四个多小时,休息一下吧。” 含笑的声线与和蔼的声音同时响起。 梦境里的她不假思索拒绝,现实里的她突然惊醒。 以前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心脏都像被利刃狠狠地剜了几刀,疼痛、恐慌、无助,各种黑暗情绪如潮水般袭来,让她痛哭流涕。 但这一次不同,她没有落泪,只感受到了丝丝惆怅。 她发了会儿呆,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想起自己坐在萧淮车里,两人正在回去的路上。 她转过脸,恰巧萧淮也偏脸看过来,用低沉平和的嗓音说:“离家还有十几公里,你可以再睡几分钟。” 这句话莫名打动了她。 她轻轻“嗯”了声,乖顺地闭上眼。 那些再没有机会对亲人说出口的思念,那些再没有机会对爱人表达的抱歉,在回城堡的路上,在如幻如泡的梦境里,娓娓道来。 ——对不起。她后悔莫及,却无能为力。 第20章 新的旅程(中) 翌日,林霂悠悠转醒。 揉揉惺忪的睡眼,她抿了下嘴唇,发觉唇瓣上抹着薄薄的药膏,有点清凉。 她睡意全消,回顾昨夜,完全记不起何时抵达城堡,想必是萧淮把睡得不省人事的她抱上了五楼。 打开房门发现萧淮与西蒙皆不在家,她用手机给萧淮发去消息:“你昨晚休息得如何?今天工作有没有受影响?”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却收到了关怡的语音信息reads;权谋之姬乱天下。 “三木,你和萧淮在交往中?”关怡的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惊讶。 林霂觉得莫名其妙:“没有。” “记不记得我曾经提到过一位有意为你接机的朋友?他在画廊工作,发了几张的油画展览照片到朋友圈。我竟然在照片里看见了你和萧淮。” 林霂明白了,说出抵达慕尼黑后发生的事情,澄清道:“别误会,我和萧淮只是普通朋友。” “怎么可能。”关怡将信将疑,“你们住在一起,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同看画展,俨然是一对交往中的男女朋友。我最近发消息询问萧淮可以购买哪些股票,他回复我说‘由于工作原因,不方便透露’,区别对待要不要如此明显?我怎么看都觉得萧淮对你有好感。” “萧淮绝对不可能看上我,你想太多了。” “是不是你想的太少?你要学历有学历,要相貌有相貌,有什么不可能?我还担心萧淮逼格太高,未必是你的良人呢。” 不等林霂回话,关怡又说:“你对萧淮感觉如何?面对一个如此极品百年难遇的男人,你的心脏有没有扑通扑通加速跳动?” 林霂默了下:“我对他没什么感觉。” 关怡反问:“你把话讲得这么死,就不怕哪天自己打自己脸?” 林霂笑了笑,原封不动地回复四个字:“怎么可能。” 结束闲聊,她下楼去厨房烤饼干。正忙着,意外地接到了机场工作人员的来电,告知一个让她精神大振的消息——行李已经回到了慕尼黑。 她迅速乘坐出租车直奔机场,拿回消失了六天的行李箱,顺便逛了逛机场购物广场。 应该买点什么礼物送給萧淮,感谢他给予的帮助呢?林霂暗自思忖,在广场里兜兜转转,最后转入一间珠宝配饰奢侈品商店。 返回城堡时还不到中午。她整理楼上楼下两间卧室,收走个人物品,提笔写了封感谢信,连同欧元现金和小礼物,一起放在茶几上。 临走前她给萧淮发消息:“我拿回行李了,连续几日叨扰你,不胜感激。厨房里有现烤的炼乳脆饼,希望你喜欢。” 消息发送成功,手机铃声立刻响起,竟是萧淮的来电。 林霂刚说了个“喂”,萧淮的声音便出现在耳畔:“林霂,你完全没有必要离开,可以继续住在我这里直到假期结束。”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即将离开慕尼黑,前往别的城市。” “哪座城市?” “或许是法兰克福,又或许是柏林。这是旅游攻略推荐的路线,我还没有决定。” 电话里磁性的声音滞了一秒:“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你稍等片刻,我们见面再聊?” “好。” 林霂挂断电话,拖着行李箱走出城堡大门,一边等出租车,一边等待萧淮。 城堡周遭静悄悄的,今日天气又特别好,风不大,金色的阳光从各个角度细密地倾落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林霂戴着宝蓝色的宽檐帽,站在橡树底下,眯着眼眸享受着温软得犹如棉花糖一样的冬日暖阳,不知不觉打起了小盹reads;这坑爹的女配女主世界。 她依稀听到汽车的声音,睁开眼睛,却先看见一双如漆似墨的眸子,目光深沉。 一片橡树叶摇摇摆摆地落下,坠在了宽檐帽的边沿。 她伸手去摸,他也恰巧抬起左手,十指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一起。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他则不急不缓地拿下那片叶子,开口道:“等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林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萧淮的目光扫过行李箱:“你已经想好去哪座城市了?” 林霂点头:“我打算去柏林玩两天,然后回国。” 话音刚落,萧淮的工作电话来了,她默契地闭上嘴。 这通电话比较漫长。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小山美智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根本没有结束的意思。 难道他没有处理完工作就先回来了?林霂纳闷。 瞧见一辆出租车从东南方向驶来,好像是自己预订的车,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拉杆。 萧淮原本专注地倾听工作进展汇报,却在这时侧过脸庞,拉开她的手,轻轻握住。 林霂有些讶异:“萧……” “美智子,我没有听清楚你对于股权转让金额的预计,可以再重复一遍么?”萧淮对电话那端的助理说道,语气再寻常不过。 林霂立即噤声。 出租车驶近停下,西蒙从车里走出来,笑嘻嘻地打招呼:“亲爱的表哥,下午好。” 萧淮颔首回应,松开林霂,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继续保持通话。 西蒙看了看行李箱:“谁要出远门?” “是我,去柏林。”林霂回答,把手缩回大衣口袋。 西蒙摸着下巴:“亲爱的,你说走就走,撇下我和表哥独自玩耍,太不够意思了。” 林霂一下子词穷。 这时萧淮结束工作电话,淡淡地说:“林霂,我刚巧要去柏林参加年会,你和我一起走?” 林霂下意识想拒绝,却听西蒙说:“表哥,要不你也带上我?大后天就是平安夜,我在柏林有几位交情不错的画友,想约出来聚聚。” 萧淮不置可否,瞥他一眼。 “就这么说定吧,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柏林愉快地玩耍。”西蒙吹声口哨,问林霂,“你有反对意见吗?” 唇间凉凉的药膏味提醒着林霂昨夜发生的点点滴滴,如果直白地拒绝,好像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她思量良久,揣在口袋里的手握紧又放开,点头同意了。 萧淮说:“我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动身去柏林。西蒙,你可以先走。” 西蒙道:“没关系,我能等。” 萧淮顿了两秒:“林霂,你介不介意和我自驾出行?” 林霂对驾车依然存在抵触心理,考虑到有萧淮陪着,问题不大,答了句“不介意”reads;养夫为患。 “把你的本国驾照交给我,我去办理公证件。” 西蒙打岔:“等等,为什么不飞过去?表哥你有私人飞机,带上我和林霂不成问题。” “柏林近几日持续降雪,影响起飞。” “ohmygod,那岂不是要在路上多花好几个小时?” “如果你嫌麻烦,可以不去。”萧淮说完,伸手拉过行李箱,专注的目光投向林霂,“我们回家讨论旅行细节?” 西蒙笑眯眯接道:“好啊,我也饿了。亲爱的霂霂,啥时候开饭?” * 沉甸甸的行李箱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又折腾回城堡。 萧淮留在书房准备旅游计划。林霂从箱子里翻出长期不用的驾驶证,接着去厨房准备晚餐。三人里惟有西蒙最闲适,什么也不干,独坐在花园,感受夕阳的美好。 时间静静地流走。 萧淮下楼时,厨房里传来小火咕嘟声,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香味。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却充满了丝丝温馨。 林霂正在烹饪糖醋排骨,用勺徐徐翻动小排,并往锅里添了些冰糖。 糖一点点地沁入软骨和嫩肉,渲染出更加生动漂亮的颜色。直到锅里的所有排骨都匀均地裹了一层红润明亮的糖色,再关火,连肉带汁放入盘中。 忙完手边的活,她抬头看见萧淮立在身旁,像是等待了一段时间。 林霂莞尔而笑:“饿了?马上开饭。” 软软糯糯的几个字,他的胸口竟然拂过了无从琢磨的情愫,微不足道,又十分微妙,转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恰好一缕发丝从她的耳边滑下来,他伸出手,为她把长发捋到耳后。 温暖的指尖轻轻划过耳廓的肌肤,林霂明显愣了下。 萧淮撤回手,把旅游计划递过去,平静地说:“你先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林霂大致看了遍,相当惊讶。 她没有见过比这更细致的游玩规划书。虽然只有两天一夜,小到个人习惯、大到旅行安排,逐项罗列,甚至还预留了发生意外状况时的备选计划。 但她注意到两个细节:旅行行程结束于后天的21点,也就是平安夜前夕;后天的16点至21点,这段时间里萧淮的行程是出席投行晚宴,她的安排却是在柏林的别墅休息。 她没有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递给萧淮。 他翻开证件,目光投向里面的照片。过去的林霂笑容明媚,神采奕奕,远比现在的她活泼开朗。 “你以前是短头发。”他开口道,嗓音低低淡淡带着含蓄的质感,“人长得好看,剪什么发型都适合。” 这是林霂认识萧淮以来听到的第一句称赞,心脏忽然间跳快了,略不适应地低下头,小声说:“哪有。” 客厅里忽地响起西蒙惊奇的疑问:“亲爱的霂霂,这对小玩意是你买的吗?” 厨房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探出半个身子reads;依然女生呀呀嘿。 茶几上的黑丝绒小礼盒已经被拆开。西蒙捏着一对竹节金镶玉古董袖扣,爱不释手搭配在他白衬衫袖口边缘:“我喜欢它们,能否送给我?” “不能。”林霂和萧淮几乎同时开口。 “为什么?”西蒙眯起眼睛,狐疑地望着眼前这对男女。 林霂据实相告:“我在这里白吃白喝,感觉很不好意思,所以为主人准备了单独的小礼物。” 萧淮的目光不紧不慢扫过茶几上的欧元:“你弄断了林霂的紫水晶手链,不但不赔偿,还开口向她要礼物?” “呃……对不起,我把手链的事情忘记了。”西蒙愧疚地说,却又很快恢复嘻笑之色,“表哥,你收藏的袖扣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能不能把这对转赠给我?” 萧淮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你的服饰是明亮的暖色系,你本人的气质时尚新潮,两者配上这对古典庄重的袖扣都比较违和。我有对特别订制的袖扣,由钻石和蓝宝石镶嵌而成,或许更适合你。” 西蒙两眼放光:“能给我看看吗?” 萧淮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视线移回林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礼物很不错,谢谢。” 想到什么,他又交待道:“你做饭辛苦,从今天起不要洗碗了,让艺术家洗。” “为什么?”西蒙刚把古董袖扣放回去。 “你想听理由?” “好吧,艺术来源于生活,我洗就我洗。” “大银行家,你为什么不洗呢?我挺好奇你放低身段清洁碗具的样子。”另一个声音响起。 萧淮意外地看着林霂。 林霂早已习惯他的注视,也不怵他,眨了眨眼睛。 西蒙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小霂霂干得漂亮!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萧淮静默会儿:“你做饭,我洗碗,也不是不可以。” 林霂说笑而已,没有打算让他干活,欲把话圆回来,竟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然而我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能够指挥男主人洗碗的,惟有女主人。林霂,如果你想看我洗碗的样子,可能需要考虑和我交往。” 她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呆住。 那声“林霂”,再搭配那句“考虑和我交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像是被他调戏了,又像是被他郑重其事地追求了。 总而言之,她这一次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糗大了。 就在这个疑似丢脸丢到外婆家的时刻,西蒙毫无预兆地开口:“为嘛要交往?女主人除了老婆,还有老妈。小霂霂,以你的美貌,完全可以当表哥的后妈。” 林霂一愣。 萧淮一怔。 西蒙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我说的难道不对?” 林霂默了几秒,脸色终于恢复正常,转过身把背影留给这两位一见面就闹腾的表兄弟。 “吃饭吧。”她说完摇摇头,抓住饭勺。 第21章 新的旅程(下) 林霂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因此次日早晨起床时有些头痛。 按照旅行计划,一行人自驾前往柏林。 银色的奔驰概念车驶上高速路,很快抵达中途的加油站。萧淮与林霂互换位置,接下去将由她开一段路。 即使出发前已经研究过路线,林霂还是免不得感到紧张,刚咬了下嘴唇,萧淮适时地递来薄荷味口香糖。 她道谢,缓缓地吐了口气,踩住油门。 这个时节路上的车少、大车更少,完全没有强行超车或截头猛拐的状况,无形之中安抚了林霂紧绷的情绪,让她不再畏惧,车子也越开越顺。 萧淮微微阖起眼帘,靠在副驾座椅上休息。 林霂有点开小差,原以为萧淮会像上次那样全程盯梢,岂料他老神在在,闭目小憩,毫不担心她会不会成为马路杀手…… “林霂,压线了。”萧淮合着眼说。 车轮压到路面上的白色实线发出了突兀的响声,林霂扶稳方向盘,迅速让银色奔驰回归到原来的行驶车道。 原来他没有睡着。林霂暗暗松口气,集中注意力。 坐在车后座的西蒙停下手中的炭笔,无奈地问:“亲爱的,你可以开得更慢一些吗?动态速写俨然被我画成了静态速写。” 他为了训练敏锐的感受能力,一直在捕捉沿途风景。之前萧淮时速200码,现在林霂把车保持在80码,他画了一阵子,翻翻速写薄,发觉纸上的景色定格了。 林霂抬眸瞥向后视镜里的西蒙,欲言又止。 萧淮睁开眼,用低沉闲适的嗓音说:“不要催促她。” “,这只是正常的呼吁,拜托开快点。” 两种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霂认真且沉默地开车,维持平稳的速度前行。 西蒙纳闷:“亲爱的,我和表哥因为你而起了分歧,你为什么看起来无动于衷?” 萧淮以为她不好意思,安慰说:“你慢慢开。” 林霂仍然没有说话,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两眼直望前方。 直到远远地看见休息区的标牌,她才做出解释:“我不是无动于衷,而是量力而为。我曾经被主任医师责骂过,不要受周围人言行举止的影响而轻易推翻自己的主张。” 西蒙挑了挑眉:“酷。” 萧淮却问:“主任医师骂得很凶?” 林霂忽略了西蒙的评价,问萧淮:“如果下属做错事,你会疾言厉色叱责他们吗?” 萧淮不答反道:“我给你的印象很强势?” “不是。我感觉金融从业者的工作压力非常大,情绪容易起伏。” 她这么说是有原因的reads;蓝色当道渣女逆袭。曾经有位基金经理经常挂急诊,时不时抱怨工作中的烦心事:“每天不分时差地盯着行情走势,从来没有明确的下班时间,下了班也提心吊胆地生怕哪家公司、哪个地方又发生了什么丑闻和突发事件,也怕国家突然出台什么新的宏观调控政策引起股市波动。随时处于高压的状态,常常感觉抑郁,甚至想轻生。” 林霂弯唇笑了下:“但你不同,你温和沉稳,情商很高。” 萧淮的神色有点意外,刚想说什么,西蒙用明媚忧伤的腔调接过话题:“艺术家的压力也很大。如果找不到灵感,又或者卖不出画,几乎难逃穷困潦倒的悲惨命运。” 林霂鼓励道:“你是德国最具学术实力与收藏价值的画家,前程似锦,我看好你。” 西蒙眉开眼笑,毫无预兆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亲爱的,能不能用实际行动支持我前程似锦的事业?比如,当我的模特?” 她吃惊,缩了下肩膀。 “抱歉,干扰你开车了。”西蒙立即收回手。 “没事。”她挺直背,根据标牌箭头的指引,把车驶入休息区。 西蒙下车去买咖啡,先端了两杯回来,折身再去取第三杯。 林霂从萧淮手里接过热乎乎的拿铁,揭开杯子盖孔就要喝,却被他按住。 他先品尝手中的咖啡,喉结上下动了动,撤开手说:“温度正好。” 她依言抿了一口,咖啡师果然把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烫嘴。 两个人在车里独处,萧淮有话直说:“西蒙对待女性一贯狂妄轻佻,如果他的言行举止让你难堪,你可以直接表达不满。” “没关系,他年纪比我小,我把他当弟弟看待好了。” 萧淮听完打量她,视线从眼睛移到鼻子再落到嘴唇:“恕我冒昧,你是哪年出生的?” 林霂小声说:“不告诉你。” 萧淮目光一软,唇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驾驶证上登记了你的出生年月,我翻翻看。” 见他真的去翻驾驶证,她玩笑似地叹口气:“不公平,你知道我的,我却不知道你的。” 萧淮想起了什么:“我也觉得不公平,当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时,你已经用手机上网搜索过我。” 林霂:“……” 唯一一次上网搜索他,发生在初次见面那天。不会吧,他眼神如此犀利?也难讲,她的手机屏幕超大。 林霂尴尬地低下头,伸手捋了捋耳边的长发,眼睛正不知该往哪里看,一张德国公民身份证忽然出现在视野里,萧淮的个人信息一览无遗。 她忘记了糗事,视线停留在他的出生日期,声调微微上扬:“你的生日竟然是情人节。” “帮我保密。”萧淮开口,嗓音沉沉的,透露出微妙的意蕴,“否则容易招来无法推脱的应酬,还有可能引起旁人的误会。” 林霂略加思索,点点头。 西蒙去而复返,带来一盒甜甜圈:“瞧瞧,有惊喜!” 五颜六色的甜甜圈看起来可爱诱人,林霂拿起一只咬了口,浓郁的巧克力和椰丝的香甜味霎时充盈在唇齿间,再配上暖暖的咖啡,相当美味reads;小小种花女。 她问萧淮:“你尝一个吗?” 西蒙道:“表哥不爱吃甜甜腻腻的面包。” 萧淮看西蒙一眼,后者无辜地耸耸肩膀:“我也想带点惊喜给你,很遗憾,没有见到你喜欢的。” “你为什么知道林霂的喜好?” “她昨晚烧的糖醋排骨,甜得能让我飞起来。”西蒙答完,笑眯眯地逗弄林霂,“男人在不在乎一个女人,就看他是否关注她的生活细节。小霂霂,有没有感觉我比表哥更在乎你?” 吃人家的嘴软,林霂配合地点了下头,又说:“不过,有一种‘不在乎’叫作默默关怀。” 指尖有残留的巧克力粉,她张唇吮了下,请示身边的男人:“对吧,萧淮?” 他不予置评,但如有默契递给她一张纸巾。 * 车子再度启程,一路向北疾驰。 萧淮开车时沉默少言,西蒙却闲不住,侃侃而谈他在印度画画时的见闻,并拿出画薄给林霂观赏。 她翻了几页,都是正面*素描,细腻的笔触描绘出无数漂亮女人的躯体。 西蒙收敛了嬉笑之色:“我画得如何?” 林霂无法回答。她受职业习惯影响,看待人体的角度截然不同,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裸/露的躯体传递了怎样的艺术美感。 “脱光之后,人体最真实的思绪和欲念将无所遁形。换言之,裸/体艺术既能展示本我,亦可以用来审视被隐藏的自我。”西蒙一面阐述,一面往后翻,“比如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她脱掉衣服前索取了丰厚的酬劳,所以肢体语言很放松,甚至透露出小小的得意;再看看这位二十四岁的寡妇,她前后嫁过五任丈夫,眼神里蕴藏着深沉的失望,但举手投足间依然渴望下一个心爱之人的触碰。” 不可否认,西蒙的绘画技巧高超。*修长无瑕,肌肤光滑,骨肉均匀,那种流畅和洗练,突破了条条框框的限制,非寻常画家所能企及。 见她聚精会神欣赏画作,西蒙认真地劝道:“你当我的模特吧。我会用巧妙的构图遮住你身体的重点部位,虽是*画,但不露骨。” 萧淮听到这句话,侧过脸庞看向林霂。她的神色十分平静,没有羞涩,没有反感。 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开口:“林霂,欧洲早期的*绘画通常带有情/色意味,你知道原因何在?” 她摇头。 “绘画将触目所及的东西呈现在观赏者的眼睛里,是占有的隐喻。早期的画家之所以偷偷创作裸/体画,是因为贵族愿意花重金买画。换句话说,从古至今,谁拥有财富,谁就拥有观赏女人裸/体的权利。” 林霂听完,迅速合上画薄还给西蒙:“抱歉,我对裸/体模特没有兴趣。” 西蒙斜斜地看了眼萧淮。 萧淮勾起唇角:“你把画收起来,准备下车。” 西蒙的心情不太好:“下车干嘛?离柏林还有一段路程,很快就要抵达别墅了。” “你没有查看旅行计划?今晚住在城外的酒店,明日清晨再入柏林。” 第22章 东西二德 车子止步于柏林市的西南郊,勃兰登堡州的首府:波茨坦。 三人办完酒店入住手续,分别前往各自的套房。 林霂趴在大床上翻看旅行行程。酒店紧挨着著名的无忧宫,一座建于十八世纪的德意志王宫园林。无忧宫的一侧,有座金碧辉煌的亭楼,被称为“中国楼”。 萧淮在这个时间段的安排是“处理工作邮件”,西蒙是“艺术创作”,于是林霂独乐乐了。 漫步在王宫外的林荫大道,目睹夕阳在天空中燃烧出火红的晚霞,沿路风光美丽得犹如巨幅油画,林霂情不自禁地拍了几张风景图,发到朋友圈。 从中国楼出来,她逛了逛附近的商业广场,在回酒店的途中发现自己被移入微信群,群名叫“嘻嘻哈哈游柏林”,群主是萧淮。 两条群消息弹出来。 hsiao:“亲爱的,晚餐时间到了,我带你去吃大餐。” hsiao:“意大利餐厅or中餐馆,你选哪个?” 林霂停下轻快的脚步,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这些消息被迅速撤回,群组也被解散,她收到萧淮的私聊信息:“说话人是西蒙,他趁我不注意抢走了我的手机。” 林霂回道:“我猜到了,不要紧。” 萧淮的状态是“正在输入”,过了两秒,她却收到一条验证信息: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她犹豫片刻,选择了同意,接着被移入新的微信群,群名仍是“嘻嘻哈哈游柏林”,群主则变成了西蒙。 群消息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小霂霂,表哥欺负人。” :“我说要去吃意大利餐厅,他偏要去中餐馆。我要求让你来投票决定,他磨磨唧唧不肯交出你的联系方式。” :“说说,你支持谁?” 此时林霂回到了酒店,答道:“甜甜圈撑胃,我吃不下,你们吃好。”瞅瞅时间,又加一句,“明天需要早起,我先睡了,两位晚安。” 放下手机,她去浴室洗澡reads;修真在线之问题少女班。 半小时后出来,手机上有许多未读消息,大部分是西蒙的热情邀约,剩下则是萧淮的私聊信息:“不吃晚餐睡觉对身体不好。我们去吃点东西,你回来再接着睡?” “如果你觉得西蒙太吵闹,我们可以单独出去。” 大概是她迟迟不说话的缘故,萧淮拨通了她的电话,响铃三十秒。 林霂既没有回拨也没有回复消息,把手机搁在一旁,仰躺在床上。 现在是晚上八点,华灯璀璨,夜色朦胧,是适合单身男女约见的最佳时间,也是一不小心就容易对对方怦然心动的暗昧时刻。作为普通朋友,应当避免在此时单独相见。 阖上双眼,她强迫自己立刻睡觉。 然而根本睡不着,心情也有些纠结,那是患得患失的滋味,仿佛是她想要突破一些局限,但又出于自我保护而逃避。 辗转反侧一阵子,她把脑袋蒙进了被子里。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的光线逐渐变暗,直至全黑。 * 林霂醒醒睡睡,直至清晨五点半被闹铃唤醒。 起床后她给萧淮发消息:“我昨晚很早就睡着了,没看见你的消息,不好意思。” 他没回,她就当昨晚的事情彻底过去了。 她在前台退房时遇见了萧淮,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早安,西蒙呢?” 萧淮神色淡淡的:“他画画到深夜,又喝了许多红酒,一睡不醒。我只好请酒店工作人员把他扶入车里。” 昨晚后半夜突然降温,走出酒店时,天空中细雪纷飞,整座城市被皑皑白雪覆盖。 林霂摊开手心,接住几片晶莹的雪花。刺骨的寒冷渗入肌肤,迅速蔓延开来,冻得她哆嗦了一下。 一抬头撞见萧淮的视线,她尴尬地笑了笑,麻利地向他走过去。 车里的空调提早打开,空气都是暖暖的。林霂坐进去脱掉外套,后排座位上西蒙盖着毛毯睡得正酣。 银色奔驰发动,驶向柏林。 萧淮一路上都不说话,林霂也没有刻意闲聊。在这样的情况下,车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她只好把视线投向挡风玻璃。 细雪洋洋洒洒飘落,在玻璃上积成一小堆;雨刷轻轻一挥,雪花蓦地散开,又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积聚。 她偷偷瞄一眼萧淮。 见他沉默不语盯视前方的样子,她即使想闲谈也只能闭上嘴。 车子进入柏林地界,雪停了。 天空黯淡无光,不见晨曦,路面湿滑,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只剩枝桠,整座城市显得萧索冷清。 林霂从这种氛围里感受到了原东德地区的历史沧桑感,清清嗓子找了个话题:“我曾经读过一位作家的散文,描述她从西柏林前往东柏林,持有的是台湾护照,不允许过境。你猜猜,她是如何成功抵达东柏林?” 萧淮不答,打了转向灯,将车子驶入右车道。 林霂自顾自说:“作者长得非常漂亮,某位东德军官一眼就喜欢上她,主动帮忙办理临时过境证,亲自护送她过关卡reads;仙武神道。在通关的最后一刻,军官用英文对她说——你真美。” ……一片寂静。 林霂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萧淮用十分理性的口吻接过话题:“你看过《窃听风暴》,应该了解东德地区的百姓一言一行皆被政府严格监控,徇私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林霂愣了下。 她读这篇散文时是高中生,一直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爱情故事,还为此掉过眼泪,从来没想过情节可能是虚构的…… 气氛突然变得过于安静,萧淮问:“我说得不对?” 林霂扁扁嘴:“你说得挺有道理。” 他察觉到她语气的微妙变化:“你认为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她默然不语。 萧淮回眸瞥过来,淡淡道:“看不出来,你这么好骗。” 林霂脸色略窘,别开脸不看他。 她希望他听完故事后笑一笑,他不但不配合,竟然奚落她。 不知道萧淮心里在想什么,随之又说:“文章的名字是什么?” 她才不告诉他呢。 萧淮又问:“文章的结局是什么?” 她看着窗外,良久才答:“一趟返回西柏林的末班火车分开了他们。” 银色奔驰在这时转入一条狭窄的街道,靠边停住。 萧淮道:“现在时间太早,只有这间店开门营业,我们先在这里吃早餐。” 循着他的视线,林霂看见了一间面包坊,招牌是俄语。 这间店极具俄罗斯民族风情,提供各式各样的大面包,长圆扁方形态各异,散发着浓厚牛油香味。 林霂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既想尝尝这个,又想试试那个,最后萧淮帮她点了经典的大圆面包(kapaвan)。 开动之前,她瞅瞅萧淮:“这面包太大了,我吃不完怎么办?” “你吃不完,还有我。我如果吃不完,车里还睡着一个。” 她掰了一小块,配着盐和汤慢慢品尝。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不急不缓地在屏幕上滑动。 大清早就开始处理工作邮件?林霂提醒道:“汤要凉了。” 萧淮点点头,却拨通某个电话号码,起身走出店外。 他走几步站在车子的斜前方,林霂透过玻璃窗可以观察到他的一举一动。 外面温度极低,他没有出现哆嗦或者抖动身体之类的小动作,而是一动不动地立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诉说,十几分钟后才挂断电话。 他坐进来的时候带来一丝冰冷的气息,林霂觉得他连呼出来的空气都是异常寒冷的,赶紧给他倒了碗热汤:“快喝快喝。” 她的语气有点着急reads;棋祖。他接过她递来的汤勺,缓声说了句“谢谢”。 用完早餐,西蒙仍未睡醒,两人继续开车向柏林市中心驶去。 林霂回味着面包的滋味,闲谈道:“季羡林先生的留德回忆录里说,他曾经坐过七八天的火车,路上全靠俄国‘大列巴’裹腹,口感远不如我们吃的kapaвan。” 萧淮说:“你似乎看了不少和德国相关的书籍。” “我曾经想来德国留学,读过很多德国相关的资料,可惜外婆不同意。” “苏女士不同意,是否和祖父没有回国有关系?” “……嗯。” 萧淮沉默片刻:“如果你能来德国留学,也许我们会更早认识彼此。” 他说这句话时嗓音缓缓的、轻轻淡淡的,林霂的心脏却倏地漏跳一拍。 “当然,现在认识也不算太晚,只是有点遗憾。” 她忍不住打量他,却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无法捕捉那张脸上的神色。 感受到她的注视,他缓缓道:“如果我能更早认识你,苏女士就不会抱憾终生。” 原来是这个遗憾……林霂抿了下唇,反问道:“德国这么大,你如何能遇见我?” “你喜欢旅行,我也喜欢,我们或许有机会在途中遇见。” “没那么容易。” “你要相信概率论。” “概率论能够告诉你哪一年哪一日在哪个地区遇见我?” 此刻的林霂和平时好相处的她完全不同,仿佛故意和他抬杠闹着玩。 他扬起唇角:“你每次来德国,每次都遇见我。” “前两次纯属巧合,以后难讲。” “何以见得?” 林霂用手撑着额,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我大概不会再来德国,走过,路过,看过,已经心满意足。” 萧淮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 车子继续前行,雄伟的勃兰登堡门出现在视野里,举世闻名的柏林墙就在门的西面。 雪过天晴,晨光初现,无声无息地洒落在勃兰登堡门的十二根立柱上,从原来的东德地区照射到西德地区。 一个城市被一堵围墙分裂为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度,多么不可思议。林霂目睹此番景象,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她回头瞅瞅西蒙,商量道:“西蒙还在睡觉,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先去玩,我在这里等着。” “那我半个小时后回来,我们还在这里碰面?” 萧淮凝视着她:“不,你从这里进入,出来时可以走东边的出口,那边的景色不错。问问路人,他们会告诉你如何走。” 东边有出口?旅游攻略上从未提到过。 林霂觉得纳闷,但还是点头:“好,待会儿再见。” 第23章 心中的墙 林霂走过勃兰登堡门来到了西侧。 和想象中的遗址不同,地上仅有一条线象征性地提示柏林墙的大概位置reads;爱上一棵心机草。附近的小广场竖着一座座十字架,那是祭奠在冷战时期试图翻越柏林墙、从东德逃往西德的死难者。 林霂看过资料,柏林墙实为两堵平行的墙,相隔约150米,中间的区域是所谓的“死亡地带”,内有警犬、瞭望塔、泛光灯、铁丝网、防车辆路障和武装警卫,将西柏林和东柏林完全隔绝开来。 可以说这道墙是血淋淋的伤痛记忆。 林霂对这道墙存在过许多想象。现在目睹了墙的遗迹,想象空间变少,心情随着沉痛的历史而变得压抑,打算前往东出口与萧淮会合,问了一圈游客,竟然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向本地居民求助,得知东出口其实是东边的查理检查站,也是冷战时期所有外国人在东西柏林间通行的关口,距离勃兰登堡门仅二十分钟步行路程。 路面有许多积雪,她深一脚浅一脚踏雪前行,见到不少充斥着涂鸦的破旧老房子。攻略上说1989年后东德人大量逃到西德,闲置下来的楼房变成了现代叛逆青年和神经艺术家们即兴创作的对象。 林霂走近空房子,正要玩自拍,一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头突然从残破的窗户里探出脑袋,叽里呱啦地说着俄语,凶神恶煞的样子。她吓一跳,头也不回地开溜。 穿过几条商业街,她找到了马路中间那个小小的检查站哨岗,四下观望,没看到萧淮。 检查站里有几位演员在cosplay苏联士兵,与离开“东柏林”、前往“西柏林”的游客们演绎着两德时期的通关程序,气氛十分欢乐。她也排在游客队伍里,缴纳了几欧元的“通关费”,再把护照递给苏联士兵,等待对方盖章放行。 苏联士兵用比老鹰还锐利的眼神打量她,将护照丢还回来:“你是毛\主\席的人,为什么要前往资本主义国家?我们怀疑你有叛国的嫌疑,正式拒绝你前往西德的申请。” 演戏演得很逼真嘛。林霂忍俊不禁,配合地说:“我没有叛国。” 苏联士兵皱眉头:“把人带走。” 林霂一愣。什么情况? 几位士兵当真将她“驱逐”出检查站,一辆上世纪原东德生产的甲壳虫汽车则缓缓地驶过来。 高大帅气的德*官打开车门走下来,露出迷人的微笑:“按照国家安全政策,我们正式逮捕你回东德。” 林霂疑惑地问:“你们这是配套体验?” 军官唇边的笑意荡漾开来:“请上车。” 甲壳虫绕老城区行驶,迎面扑来各种陈旧斑驳的平房和高端奢华的商业大厦,混乱中又透出一种奇异的混搭和谐感。林霂从这样的东柏林街景中找到了随遇而安的好心情。 东德军官也变成了风趣的导游,介绍沿途各个景点的同时穿插讲述几个黑色笑话,逗得林霂抿唇一笑。 甲壳虫最后停在了一个已被弃用的老火车站,现在看来不怎么起眼,却是冷战时期东西二德的分界线,也是连接东欧和西欧的唯一铁路通路。 林霂下车,踏入这座历经几十年风雨洗刷的火车站。 墙体的红砖已经变成晦暗的赭红色,站台指示牌反射着冰冷的德文“hauptbahnhof(火车总站)”,孤零零的铁轨向远方延伸,触目所及的景象在冬季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呈现出悲凉沉郁的基调。 她行走在冷清寂静的站台通道,细高跟长靴踩在破裂的地砖上发出了清脆的回响,走到路的尽头,折身回首,在空荡荡的乘客出入口看见了一个人reads;我有100种方法可以治你gl。 那人是萧淮。 他拾阶而上,步伐稳健不疾不徐,愈发显得身姿高挺,风采翩翩,好似从陈旧的历史里一下子走入到现在的岁月流光之中。 林霂望着他,心脏莫名地重跳一下。 萧淮往前跨了步,用沉稳的语气说:“你来早了,还得等会儿。”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林霂猜到他可能为她准备了什么东西。 北风在吹,吹成一种惨淡凄凉的调子。不知道等待了多久,林霂发觉自己小觑了柏林的零下气温,脸部已经被冻僵,四肢也异常冰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萧淮走过来,双手摘下温暖的围巾,给她戴上。 她冻得不行,缩了缩脖子,颤颤地问:“还要等多久?” 他伸手虚揽住她的肩膀:“没有多久了。” 酷寒之下,一场等待变得无比漫长。他见她的脸色渐渐发白,收紧手臂,把人拥入怀中。 两人的胸口并未相贴,这样的姿势不算过分亲密,因此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低下脑袋,仗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避开冽风。 他体贴地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遮挡严寒。 身体逐渐变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脏周围扩散,她仰起头去看他,凛冽的冬风吹过来,吹乱了长发,盖住眉眼。 她伸手轻拂了下,视线重新对上他英俊迫人的轮廓。凑巧他低下头,清亮的视线与她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时光仿佛凝定了一刹那,又缓缓流动。 萧淮沉沉地开口:“最后一班列车,你上。” 林霂愣了好几秒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散文故事里女作家和德*官的对白。 她不确定地接过话:“你……跟我走?” “不可能,我有父母,你快上车。” “我要留一天,请你让我多留一天。” 故事的结局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别离,对话应该到此结束,但萧淮把话题衔接得天衣无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是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应该会回答:“我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然而现实里的林霂哑然无声。 萧淮凝视着她,深暗的眸子流转着一抹含义不明的情绪:“如果散文故事是真实的,这里便是女作家和德*官的分别之地。” 林霂领悟过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重温他们的别离?” “不。该别离的人就别离了,该相遇的人会再相遇。”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低下去,沉沉的,缓缓的,像在叹息,林霂怔忡了好几秒。 忽然间,她很想告诉他一件事——两年前,车祸尚未发生,她在前男友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德文版金融杂志《银行家》,在封面上看见了他。 她好奇地问:“这个人是谁?” 前男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笑着回答:“他叫萧淮,是德国华裔,投资银行家,也是我的校友reads;霸道女主爱上我。” 该告诉他吗?她曾经听说过他。 该告诉他吗?她一直回避他,只因一看见他的脸,就会想到前男友。 正迷惘,地面突然在震颤,呼啸的风声、车轮与铁轨快速碰撞时发出的轰隆声从远方迫近。 林霂循声望去—— 两列诞生于冷战时期的老式火车出现在视野中,仿佛跨越了时代的鸿沟,跨越了意识形态的差异,相向疾驰。 一辆又一辆空车厢从站台掠过,带着催人振奋的气势,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奔向远方,一去不复返。 在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林霂耳朵里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感动在瞬间攫住了胸口。她蓦然闭上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却又好像看见了什么。 和这座城市的遭遇很相似,她的心被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分裂成了过去和现在。 血淋淋的往事在“心墙”内部铸成一道道阴森压抑的铁丝网,锁住了理智,也分裂了意志。灵魂和身体皆被深沉的罪恶感束缚着,她沉湎于过去,又想摆脱过去。 如今这堵“心墙”被某种奋进昂扬的力量扯开道裂缝,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在电光石火之间打了个照面,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得到释放,心底那密不透风的铁丝网、黯淡无光的围墙、沉甸甸的罪恶感在轰然间崩塌,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地对她说—— 林霂,朝前走吧。 浓密的眼睫颤抖几下,林霂睁开眼,眸子有一种噙着泪光的晶莹透澈。 萧淮轻声问:“你哭了?” 她用手揉揉眼睛,没有回答。 “想哭就尽情哭。”他拍抚她的肩膀,“烦恼如果不显露在脸上,就会盘踞在心里。你把所有的不开心宣泄出来,内心便不再烦恼。” 又被他看穿了。林霂吸吸鼻子,反问:“你是不是因为我发生过不幸的事情而对我十分同情?” 萧淮有些意外,片刻后回答:“你如此坚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听了,眸子里闪动着泪光,却灿烂一笑。 他握住她受过伤的左腕,往下移动稍许,再自然不过地牵起冰凉的手:“这里风大,我带你回去。” 天寒地冻,路面又有残雪,他怕她滑倒,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心。 林霂被拉着前行几步,迎着晨曦看了看萧淮。 他和她不是头一次有肢体接触,可这回好像完全不同了。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有力,牢牢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肌肤紧挨着肌肤,暖暖的温度由他传递给她,从指尖一直到心尖尖上的触感都变得异常清晰、敏锐。 她偷偷咬了下嘴唇,尽量维持表面平静,那颗深埋在胸腔里的心脏却无法自抑地怦怦直跳。 萧淮仿佛感觉到她长时间的注视,侧过脸庞看她一眼。 林霂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勉强别开视线,嘴里小声嘟囔:“我发现你这个人深藏不露。” 他吐出个单音字:“嗯?” “一方面说我真好骗,一方面又把我骗过来吹冷风reads;泥垢,穿越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旅游计划书里没有写明刚刚的环节?你是不是听了散文故事,所以临时起意折腾了个小惊喜?我们分别才短短一个多小时,你是如何办到这些事情?” 萧淮把每个疑问都听进去了,但没有做出回答。 即将走出老火车站,林霂回头瞄一眼景色,收住脚步:“稍等,我去拍张照。” 三步并做两步跑回站台通道,她从随身小包包里掏出手机找角度,找了半天,不是风太大,就是逆着光线。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说:“把手机给我。” 她纠结地问:“我不上相,你能帮忙多拍几张吗?” “只要人长得好看,一张就足够。” ……好吧,这句话她挺受用。 拍完回到银色奔驰,林霂低头拨弄手机,扑闪扑闪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感慨。 萧淮发动车子:“拍得不好?” 她摇摇头,点开微信动态,贴出照片。 金黄色的阳光倾泻在红砖墙,她亭亭伫立在颇有历史年代感的老火车站月台,唇角弯弯,明眸善睐。因为拍摄的角度选得很好,光影错落交汇,画面呈现出时光荏苒、安然若素的意境。 照片附注一句话:再见了,旧时光。 许多朋友在这条动态底下嚷嚷起哄:“赌五毛这一定不是自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拍照片的人是谁?是谁?是谁?” 林霂不回复,往下拖动屏幕,没有留意身旁的男人投来随意的一瞥。 她继续刷朋友圈,见到关怡的评论:“天呐,给你拍照的人是萧淮?光天化日之下勾勾搭搭,证据确凿,你还敢说对他没有感觉?三木,做人要讲良心。” 林霂白皙的脸颊泛起薄薄的粉色,决定删掉图片。 手指点击“删除”选项,她的目光落到了一条最新评论。 hsiao回复关怡1988:“我和林霂……” 后半句没有看清楚,因为所有的文字随着图片一同被删得干干净净。 林霂有点懵,悄悄用余光瞄萧淮。 他双目平视前方,当十字路口的红灯切换为绿灯,从容地踩了下油门。 她担心关怡那几句吐槽可能会影响他对她的看法,可又不好意思作解释。更让人好奇的是,他究竟对关怡说了什么? 她没有询问他,思来想去,脑补了个回复“我和林霂只是普通朋友”。 然而这个猜测被关怡发过来的一张微信截图推翻。 她瞧见了真正的答案—— hsiao回复关怡1988:“我和林霂正在柏林旅行,我们相处得很愉快,请勿挂念。” 林霂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行字,良久,她将手机屏幕关掉,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透出几分不舍。 “萧淮,我今天晚上就要坐飞机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