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神级催眠师》 第1章 催眠大师空降 晌午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铺洒在葱郁的草木间,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孟珩凝神看着脚边的一株嫩草,弯下腰仔细地嗅着它的气味。 清淡芬芳,很好闻,却并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 他直起身子绕过这株草,寻着小径,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这片林子位于京都东南郊的箕尾山脚下,听镇上人说这林子草木丰茂,水源充足,出没的野兽也少,是个风水宝地,只是却不知为什么,鲜少有人迹涉足这里。 孟珩对这林子有没有人来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手里持着匕首,挡开横在面前的荆棘乱枝,穿着单薄布鞋的脚小心翼翼地绕过淤泥,踩在地上厚厚的落叶上。 现在已是中午了,他从清晨时分就进入了这片林子,寻了两三个时辰,可仍旧一无所获。 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像原始人一样上山寻找草药的一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晌午阳光的热气逐渐蒸腾上来,茂盛的草木也遮挡不住。他已经热得口干舌燥。 孟珩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若是再走一段,仍是寻不到,他也就只好空手而归了。毕竟于他而言,草药虽可辅助,但终究不是起决定作用的东西。 能够起决定作用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这么想着,远处一汪淙淙的溪水却落入了视线中。孟珩眼中微不可见的一亮,朝着那溪水走了过去。 溪水格外的清澈,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也能够清晰地映出岸上的人影。 那是一个相貌平庸、身材单薄的少年。 孟珩解下背上的包裹,挽起袖口,弯下腰掬了一捧凉意丝丝的水灌进嘴里,顿觉得清爽惬意了许多。 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把这跋涉丛林的疲累解了几分。 只是仲夏时分的热署却是难消。 也怪这古人衣裳,盛夏时节仍要长襟长褂的,不热也要捂出一层汗了。 孟珩微蹙着眉头犹豫了片刻,想到这林中无人,也不怕叫人窥了去,便蹲下身来,捧起水朝脸上抹去。 脸上那黏腻的汗液终于洗掉,还有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感。而与此同时,少年的相貌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层厚重的药泥一般的东西渐渐溶进水中,顺着溪水一去不返,经过几次清洗,少年的真实容貌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精致无瑕的脸庞。虽然脸色有些消瘦苍白,但却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只看一眼,便叫人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久不能忘reads;红楼之我左眼能见到鬼。 然而即便是脱了易容的这幅皮相,也依然不是孟珩原本的样子。 他是穿越来的。 一个月前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时空,甚至是陌生的身体和名字。 而这具少年模样的身体当时却是遭受了重伤,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穿越的事实,便被这身体拖着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 也真是飞来横祸。 孟珩用巾帕拭了拭满是水珠的手,站起身子。既然这儿有水源,他便打算沿着这溪水再找一阵。印象里石菖蒲这种草药应该就是挺水而生的。 他不是中医,也不是学草药出身的,对于中草药这种东西也只是在往常工作中偶然略知一二,因此也并不十分拿得准到底能否找到石菖蒲。 权当碰碰运气吧。反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空闲时间有的是。 起身这当儿,耳边却突然掠过一阵不寻常的风声,那风声呼啸而来,还卷起了地上的落叶,纷纷扬扬向着他飘来。 孟珩眯起了眼。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自他穿越过来的一月有余,就经常受到这种东西的骚扰。 而且这种东西出场的方式,每次都是那么单一重复,单调得都有些无趣呢。 “既然阁下有意出来一会,不如就此现身吧,省得躲来躲去也没什么意思。”孟珩拾起地上的包裹背在背上,挺直着背脊,扬声道。 少年的声音清澈悦耳,然而仔细一品,却发现那声调中暗藏着一种沉稳和煦的力道,让人听了,竟不由自主地就去听从少年的话。 那阵奇风又来回刮了两趟,终于安静下来,重归于无。 而距离少年一丈远的地方,却平白无故地冒出了一个人。 不,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一个人。 来者是女子样貌,粉裙罗衫,娇笑连连,可定睛一看却会发现女子身上的不少古怪之处。漆黑如墨的鬓发下面藏着一双形状怪异的尖尖耳朵,半掩在袖口下的手却不是寻常女子十指纤纤的模样,而竟像是动物的利爪一般,隐隐泛着寒光。 孟珩双手环胸,上下扫视着来者,目含玩味。 这次是个什么妖?看爪子像是猫,猫妖?不然就是狐妖? 只不过让他略感奇怪的是,从这只妖的身上,他竟然感到有一丝细微的熟悉感。 难不成这只妖还是老相识? 他无谓地挑挑眉,笑了笑,然而这清淡的一笑因着少年俊美非凡的外表,而显得分外的耀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女子”一见,愈发咯咯嬉笑起来,她如一阵轻风般转瞬间便来到少年的面前,伸出那爪子搭上少年的肩膀,嗔道:“你这小哥儿有趣儿的紧,旁人都是绕着我这林子走,怎么你倒有胆闯进来?” 她说着,愈发靠近了几分,鼻息里喷洒出温热的气体:“不过,这模样倒是俊得很,很对我的胃口。” 孟珩眉头一抽。只想着易容是为了掩人耳目,看来以后连妖魔鬼怪也要防上一防了。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笑道:“哦?姑娘你也很对我的胃口reads;花瓶男神[娱乐圈]。” “呵呵呵,你这张嘴可真会说话,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女子一倾身,一双细长凤眼直勾勾地看着少年,眼睛里面的挑-逗意味毫不掩饰。 孟珩并不躲避,也径直望着对方,他嘴角边的笑意也一丝未减。 来这里一月有余,碰到的妖精形形□□,像这种意图勾-引他然后再吃-人-喝-血的女妖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可惜的是,他向来只对男人感兴趣,女妖再美,在他眼中也和路边的花、墙上的画无异。 更何况在明知对方笑容下藏着嗜血*的情况下。 “滋味如何,不是要尝过才知道么。”孟珩淡笑着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柔缓:“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我的眼睛。” “嗯?”女子的眼神变得迷离。可下一秒,她心下一惊,登时惊慌失措起来。 不过已经晚了。 少年那本来澄澈干净的双眸在转瞬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漫天的阴翳和翻滚的波涛弥漫上来,拉开了一个望不到底的深渊,一旦踏进去,就会万劫不复。 女子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紧接着,她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般,那东西的力量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她觉得她的整个魂魄都要被吸了出来。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浑沌一片,唯有一道近乎于鬼魅般的声音流连耳畔,成了这片浑沌之海里仅有的浮木。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根浮木。 孟珩满意地看着女子茫然一片的神色,他轻轻拨开女子绕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后退了几步,似是叹息似是轻笑:“你说你们这些妖精怎么总不长记性呢,嗯?不过既然此地是你的领地,倒算是我冒昧了。我也无意对你多加惩罚,你只在原地蹲着便可,日落之前不许动哟。” 女子始终是一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模样,只是在听到少年的指示后才略有了反应。她像是玩偶一般遵照少年的命令,僵硬地低下身子,蹲了下去。 “真听话。”孟珩笑道,他也倾下身子,和女子的视线平齐:“只不过,你身上的熟悉气息倒叫我有点介意呢。难道,你和我这具皮囊的原主有什么瓜葛不成?”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然而原主的记忆中并无这号人物。 “熟悉……瓜葛……”女子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了几个词:“我不知道……” 孟珩了然地点了点头,既是在催眠状态下这女妖仍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不知道了。 他直起身子,冲着女子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他仰头看了眼太阳,此时日已渐西,再耽搁一会儿,天黑之前怕是出不了这林子了。 他虽不惧那些妖魔鬼怪,可少一事总比多一事强些。 话落,他没再看那女妖,转身便迈开步子沿溪而去。 所幸这回似是找对了方向,仅过了大半个时辰,便让他在一山涧石沟处寻到了那印象里的草药。 枝叶呈佛焰苞状,气味芳香,确是石菖蒲无疑。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将这石菖蒲连根挖起,细致地用布卷好,包进包裹里,便沿原路返回reads;重生之农女当自强。 有了这草药,就好比有了让人心安的寄托之物,虽并不能起到救命之用,可惜却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把自己那愚蠢的希望寄之于它。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奇妙,不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明明最有价值的催眠师就在他们面前,却仍然不肯安心,非要把一些于事无补、乱七八糟的中西药灌进肚里,才肯放下心来。 这一点,作为催眠诊疗师的孟珩是非常嗤之以鼻的,然而他虽不屑,却深谙此中之道,并总能在病患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开出药方,给予对方最需要但也是最无用的慰藉。 这也是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业内最出色的催眠师的原因之一。 孟珩,本名孟衡,曾经是一名催眠师。 催眠师这个职业在神州国很罕见,甚至都不被官方认可,某些极少数从事催眠这一行业的人也总是深居简出,潜藏在芸芸大众中间,不为人所知。 然而孟珩却清楚地知道,催眠师不仅存在着,而且拥有超乎寻常的惊人能力。 有些催眠师有着一把动听沉稳的嗓音,但凡他开口,听者就无从逃遁,只能被动地陷入那悦耳嗓音织就的陷阱里,一“睡”不起。 有些催眠师有着强大的思维逻辑和无懈可击的谈话技巧,这样的催眠师能够通过你来我往的对话,摧毁和重建对方的世界观大厦,让催眠对象陷入一个黑白颠倒、匪夷所思的境地。 有些催眠师善用肢体语言和催眠器具。利用某些不经意的、重复性的小动作让对方陷入两难的困惑境地,或是通过不停转动的钟表、有节奏的计时器等催眠摆,夺走对方的自主意识,从而让他任自己差遣。 而他,作为一个业内最顶尖的催眠师,不仅将以上三种常见的技巧融会贯通,还拥有两种特殊的能力。一是他拥有一双能够看穿一切,又能够夺人心智的眼眸,只需与他人对视一秒,就能立刻夺走对方的意识,而不需要什么琐碎的谈话和复杂的逻辑诱导。二是他能够操纵音乐的力量,使人在沉醉于他奏乐的美妙声中不知不觉地交出自己意识的掌控权。 曾经的他凭借这两种力量侵入无数人的内心世界如入无人之地,成为了神州国催眠师中的神话,让对手畏惧,让朋友拜服,让病患崇敬。 而现在,虽然换了个地方,换了时代,换了身份名字,甚至年龄和长相都与从前不同,可这于他而言也都没有什么分别。 名字不过是代号,身份可以重建,陌生的场所只会给他带来新鲜感,而至于长相和时代则更加是无所谓的东西。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重来。 孟珩走出这林子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阳光为山脚下的小镇渲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用药泥迅速在脸上涂抹了一番。少年那耀眼的容貌渐渐被遮盖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庸得让人记不起来的相貌。 在这个时空里,在他尚未强大到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之前,过于出众的外表只会招来麻烦,而且……原主的身份和遭遇也不得不让他通过易容来掩人耳目。 况且有时候,外貌、衣着上的伪装会比其他方式更能让自己迅速融入到这个时空中去。 孟珩伸出手,通过手臂投下的影子算了算时间,大概已到酉时,这个时候回去刚刚好,正赶上他和那家人约定的时间。 只是这身打扮却有些不合适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脚底沾着的些许泥泞,以及衣襟上不小心挂上的枝叶露水,决定还是先回住处换一身衣裳。 第2章 能当主角的都是小强 孟珩现在住的地方是这镇上的一户普通人家。这家人的家主叫王世孝,是个读书人,可惜科举场上屡试不第,学而无用,幸而家里略有薄产,尚可维持生计。后来娶了妻子陈氏,勤俭持家,更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孟珩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王世孝和陈氏在田间劳作时发现了他。 当时他意识虽然很清楚,可却被原主满是重伤的身体拖累,动一下都很艰难,更不要说开口呼救了,是以在王世孝发现他之前,他已经在这层层麦田的遮挡下干躺了三天了。 幸而身为一个催眠师,也许身体不是最强悍的,可精神意志的强悍却是无人能及。 因为只有拥有足够强悍的意志力,才能在进入他人内心的时候始终保持本心,而不迷失方向,也才能在一次次的催眠与反催眠、暗示与诱导的较量中,存活到最后reads;红楼之我左眼能见到鬼。 孟珩就是凭借着这样的意志力,拖着一副奄奄一息的身体,强撑了三天。 所幸最后王世孝和陈氏还是发现了他。并且两人并没有很冷漠地对他置之不理,而是充满善意地将他带回了家养伤。 他现下,正是借宿王家。 孟珩此时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先是从行李中找出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换上,然后解开包裹,把那石菖蒲取了出来,将它挪移到早上出门前就准备好了的陶盆中去,以土覆盖,悉心培植。 石菖蒲,有安定心神、宁神静气的功效。在现代,有时他给人开的镇定药里面也会含有石菖蒲的成分。可惜现在没有镇定药,这里的医馆药堂也没有卖石菖蒲的,所以他只好亲自寻了来。 不过……重要的不是药材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孟珩往石菖蒲的根茎上覆盖了最后一抔土后,起身在水盆中净了净手,走出了房间。 时间已经不早,他不能再耽搁了。幸好那户人家离王世孝家并不远,他徒步过去也花费不了多久。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是要先给王世孝夫妇说一声。借住在别人家里,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 这个时候,王世孝夫妇已经吃罢晚饭,两人闲坐一起,一个在翻看账簿,计算着这月田里的收支,一个手捧着一卷书,时不时地略翻两页。 两人一见孟珩过来,忙把手中事务放下,亲切问道:“回来了?” 陈氏更是体贴道:“厨房里给你留的有吃食,可是饿了?” “我在外面吃过了。”孟珩颔首笑答:“大哥大嫂今日又下田了?可要早些休息。” “不妨事,不妨事,我们做的都是田里的粗活,简单省心,不像孟小弟你……”陈氏笑眯眯地,话说到一半看到王世孝的眼色,却猛地住了嘴。 孟珩挑了挑眉。 王世孝连忙打圆场:“孟小弟,看你这身打扮,是还要出去?晚上出去小心点啊,早些回来,别让你嫂子担心。” 孟珩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又定定看了王世孝夫妇一眼,应答了一声,转身而去。 看到少年离去的背影,王世孝夫妇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眼中,这个负了重伤、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田间地头的少年身上,一定另有隐情。况且他样貌俊美却偏偏易容改装,年龄尚小而举止之间却气度非凡,若不是什么落了难的大家公子,就是什么邪道上经历传奇的江洋大盗,绝非他们惹得起的。 而从不久前开始,少年不断带回来的银钱更是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动辄就是百十、上千两银子,他们夫妻二人半辈子的积蓄也没这么多啊。偏偏少年口气轻松,只说让他们收着,权当报恩,别的事情却是一点都没提。 这夫妇二人也只好不闻不问地收下。 救人是出于同情和善心,可其余的事情,一来他们无权干涉,二来问得多了,难保不会牵涉到什么隐秘事情中去,因而还是少管、少说为妙。 只是这夫妇二人的心思却逃不过孟珩的眼睛。 这样谨慎疏离甚至略带着些敬畏的态度,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reads;对不起穿错了。不,应该说,他早已习惯被他人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了。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虽然他一贯擅长进入他人的内心世界,可那也仅仅限于催眠过程中。 而至于其他的,他却鲜少有那个兴趣,去试图和什么人的内心靠得更近一些。 也许正是因为见过得、深入得太多,所以才愈发失去了与之亲近的兴趣吧。 孟珩沿着王家虽然朴素却也别具一格的庭中小径走着,眼看快到了门口,却又遇上另两个人。 王世孝的堂弟王世朴,和王世孝夫妇的儿子王启。 两人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不知去干了什么,俱是风尘仆仆的样子。那尚且只有八岁的稚儿王启更是一身泥巴,从门口风一阵地奔过来,然后冷不丁地从孟珩身边蹭过去,推了他一把,又一阵风般地往院里窜得无影无踪,只听见他口中大呼的“饿了”“累了”云云。 孟珩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目光在腰侧被王启留下的泥印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却听得一声冷笑骤然响起:“哼,赖在别人家不走的穷丁。” 孟珩眼睛微眯,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人。 王世朴双手环胸,斜睨着的一双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少年的不屑和鄙视,他见少年看他,鼻子里更是重重地冷哼一声,而后把脸一甩,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去,连看也不再看少年一眼。 态度极其恶劣。 孟珩却并没有被这样无礼的举动所激怒,他的神色平静得如一汪湖水,没有被激起一丝波澜。 在他看来,用粗俗的举动和充满进攻意味的言语来表达对一个人的怒意,是最愚蠢的行为。 甚至被激起怒意这件事本身,就相当于已经在他本人的身上布满了漏洞,只要轻轻一击,这个人就会立即崩溃。 不过,王世朴这种人却是连让他出击的价值都没有。 孟珩脸上的表情未变,他轻轻地拍了拍腰间的灰尘,然后从王家的大门走出,快步离去。 * 与他约定好的那家人是一户比较殷实的乡绅之家,家里的老爷在朝中做员外。 孟珩站在街角,远远地望着这座宅第的大门,门口刚刚挂起的两个红灯笼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似是快要承受不住风的吹拂。 然而此时街上却是一丝风也无。 这家人的管家找到自己时,说是府上夫人中了邪,神志不清,六亲不认,口齿难辨,希望自己能医好她。 他当时以为所谓的中邪不过是因为受了某些刺激而导致的急性应激反应,通过催眠再加上心理疏导,便应能治得好,毕竟古人一向将应激障碍看作是“中邪”。 只不过现在看来……情况似乎略微地有所不同。 不过他此次受人之托,前来的目的仅有一个,那便是治好这家的夫人,然后拿着诊疗费走人。 至于其他的,只要那东西不找上门来,他是不会多加干预的。 孟珩走上前去,门口的小厮立即迎上来,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略有迟疑地问道:“可是孟大夫?” “正是在下reads;[韩娱]我老婆是霸道总裁。劳烦小哥儿通告一声,在下是来为贵府夫人看诊的。”孟珩道。 “不用了。老爷吩咐过了,若是孟大夫来了就请随小的直接进去吧。”说完,那小厮便拉着孟珩迈开步子往里蹿,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像这种病患家属心急火燎的样子,孟珩并不少见,因此也不以为怪,任这小厮拉着自己一路疾驰到了正堂上。 只不过这一路上他已经从这庭院里感觉到了不少熟悉的诡异气息。 若是那东西待会儿胆敢出来骚扰他,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只是这家人看样子是一点异样都没感觉到——除了那位中邪的夫人。 孟珩平复了下自己微喘的呼吸,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那被几位丫鬟扶在榻上的女子。 女子年纪三十上下,应是平日养尊处优的缘故,看起来很年轻丰满,然而女子的皮肤却很白,那甚至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苍白,可见是时常遭受惊吓所致。女子的双手护在胸前,那是很明显的保护性动作,女子的下颔却微微扬起,正对着他,又表现出一定的敌意和攻击性。 女子整个人处于微微的发抖状态,她的牙齿甚至紧紧咬着下唇。 这个女人,正处于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情况,而且,她对周围人的信任感似乎极度缺失,不停地躲避着丫鬟对她的碰触。 孟珩在心中飞快地思量了几番,他走近了几步,伸出一只手在女子面前晃了晃。 “看着我的手心,不要动。”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然而女子却对此置若罔闻,她的肩膀不停扭动着,试图挣脱丫鬟对她的桎梏,口中不断地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她的双目更是一点焦距也无,漆黑空洞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乱转。 看来她不仅精神状态不稳,连最起码的注意力也无法集中。 这样的情况下是不可能通过一瞬间的目光对视来进行催眠的。 这家人的老爷始终站在一旁,他此时有些心焦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相貌平平,看起来甚至有些其貌不扬的少年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了夫人连脉也不号,却伸什么手,真是怪哉。 他不免有些埋怨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老管家,让他去请名医,谁知他竟请了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真不知道能起什么作用! 这么想着,冷不防却见那少年的目光幽幽地看过来,和他撞个正着。 那是一双剔透如墨玉一般的眼睛,它美丽得甚至有些过分,而他刚刚竟没发现,这双眼睛在少年那张平庸的脸上竟显得如此不相称。 甚至这双眼眸里投出来的目光也远不像少年的外貌那般平和无害。 那是仿若明镜一般能够映照出他人内心的目光。 男子蓦地一怔,恍惚间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几步逃离开少年的目光,脚下一动,才发觉自己身后即是桌椅,已经无路可退。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凝固状态。 所幸下一秒钟,少年神色一闪,那眼神里的凌厉旋即消失不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听少年清澈的嗓音说道:“赵老爷,令夫人的情况有些特殊,因此接下来我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还请赵老爷莫以为怪。” 第3章 瞬间催眠 被称作赵老爷的男子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呆呆地眨巴了几下眼睛,一径儿盯着少年看。 直到少年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才后知后觉地应道:“噢……阁下请、请自便。” 孟珩点了点头,不再废话。他在这屋子里四下环顾一周,然后视线落在了一尊摆放在几案旁的低矮青花瓷瓶上。 瓷瓶不大不小,一可拿在手中,二可吸引人的视线。 他走过去掂起这瓷瓶,把瓶中的字画卷轴一一抽出来放在几案上,又瞥了一眼那赵姓家主,笑问道:“这瓶子不是什么古董吧?” 众人的目光皆是一直疑惑地追随着少年的动作,这会儿听得少年一问,更是不解其意,俱是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赵老爷救妻心切,强自按捺下心头的疑惑,答道:“并非名贵古玩,只是拿来装字画的器具而已。” “哦,这我就放心了。”孟珩笑了笑,然后托起瓷瓶走到那“中邪”的女子面前。 “你们,放开夫人的手臂。”他对着一众丫鬟命令道。 丫鬟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赵老爷,见老爷没有反对,这才略松开了一些对那女子的钳制。 孟珩托着瓷瓶,微微倾身,视线与赵夫人平齐。他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女子低声道:“夫人,在下姓孟,今日有幸与夫人结识,甚感荣幸。” 少年的声音低缓柔和,像是在吟哦一首轻快的童谣,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就卸下心房,感到一种由衷的惬意。 那一直惊慌失措、自顾挣扎着的赵夫人似乎也终于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她的动作一顿,脖颈缓缓地向着少年的方向转过去。 孟珩眉毛轻轻一挑,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女子的脸完全朝向他的时候,才继续道:“夫人,结识既是友,那么夫人可否为在下做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里似乎还带上了几分笑意,这笑意让少年本就悦耳的声线更增添了几分难以抗拒的感染力。 女子微微歪着头,似是在问到底是什么事情。 孟珩把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柔声问道:“夫人可否帮在下拿一下这个瓷瓶?” 听到这带有明确指令性的话语,女子的眼睫颤了颤,空洞而涣散的瞳孔微微转了转,良久,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像是要接过这个瓷瓶。 变故就是在这一刻骤然发生的。 孟珩眯眼笑了笑。他是不会让它被女子接过去的。 他的手高高地抬起,看起来是要把瓷瓶送到女子手中,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脚却悄然后退了两步。 就在瓷瓶即将触碰到女子指尖的那一刻,少年蓦地后退了一大步,双手奋力一摔,只听“咣啷”一声巨响,那青花瓷瓶被摔得粉碎! 在场诸人都被这一响动惊得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那精神状态失常的赵夫人reads;[快穿]替补女主。 然而这一巨大响动造成的震惊和手上未接到瓷瓶所造成的心理落差,却使得女子那一直涣散的双眸忽地有了焦距,并且此时正愣愣地看着少年。 孟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女子的注意力全部向自己集中的时候。 只有在这个时候,催眠的效果才会达到最佳。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对地上的碎瓷片恍若未见,伸出手从女子的眼前晃过。 女子下意识地眨眼躲避,孟珩趁着这当儿,利落地开口喝道:“睡。” 女子的双眸应声而闭。与此同时,她的整个身体也瘫软下来,不由自主地软在了榻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软在榻上的赵夫人,又转过头来看着少年。 “夫人!”有小丫鬟忍不住惊呼道。 赵老爷皱着眉头,沉声道:“你对内子做了什么?!” 孟珩却是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一向厌烦自己在施术过程中有人打扰,这不仅是对催眠师的不尊重,更是对受术者的干扰。 他走近榻上的女子,细细端详着女子的面部表情,冷冷地道:“如果你们不想自己的夫人一睡不起的话,就只管大声吵闹吧。” 孟珩没再搭理他们。他对着女子,放缓了声音,再次开口道:“不要害怕,全神贯注地听着我的声音,然后放松下来。” “现在,你发现你正置身于一间温暖的房间内。” “这个房间很安全,只有你能走进去,剩下的任何人也别想进来。所以,你可以很放心、很轻松地待在这个房间内。”孟珩不疾不徐地悠悠叙说着,少年人清澈的声线与催眠师特有的轻缓语调混合在一起,晕染上一种更加蛊惑人心的味道。 对于这种注意力无法集中、精神状态极度失稳的应激障碍者,眼神催眠是无用的,甚或可说是危险的,因为对方由于精神无法集中而不会受催眠师目光的引导,然而催眠师却可能经由直达眼底的目光交流,而一不小心,被强行拖入对方四分五裂的精神世界,从而遭到“反噬”。 在他任职精神科催眠医师的时候,曾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眼神,就是这样既直接又危险的东西。 因此他现在正通过声音和催眠话术的建构力量,来一步一步诱导女子走进自己为她搭建的精神世界。 女子本来那不正常的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那一直挡在胸前的左手也终于松懈了下来,缓缓地耷在身侧。 赵老爷也发现了夫人的这一变化,皱着眉头半是狐疑半是惊喜地望着她。然后又转过视线紧紧地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孟珩扯了扯嘴角,似是满意地笑了笑。他稍停顿了几息的时间,接着道:“你安全了,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所以你大可不必蜷缩在房间的一角,你尽可以站起来四处走动。”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地盯着女子的脸庞,不放过她一丝的表情变化。 女子的脸部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紧咬着下唇的牙齿也略有松动。 “于是你站起来打算在房间内四处逛逛,比如——看看窗户外面的世界reads;圆舞记。现在是晌午,窗外阳光正好,晴空万里。” 孟珩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读音,他略一停顿,问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在窗外看到了什么?” 女子的眉头皱了皱,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是不愿意回答,喉咙里也发出含混不明的声响。 孟珩眼睛眯了眯,转而用命令式的口吻道:“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桂树……绿柳……荷塘……还有……天空……”女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终于回答道。 这是孟珩见到这女人后,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而比孟珩更兴奋的,显然是在场诸人。 “夫人她开口说话了!”丫鬟们捂着嘴惊呼,又惊又喜地看着少年。 赵老爷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脸上的表情似是动容。 他已经很多天没听过夫人说一句正常的话了。这期间他请了很多名医、道婆,可都只是杯水车薪、劳而无功。 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竟然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让夫人开口说话。 并且这看诊方式自己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若是他能治好夫人,自己一定重金相酬! 孟珩听了女子的话,脑子里飞快地思索起来。 桂树、绿柳、荷塘……刚刚走过这宅第的庭院时,虽然光线不甚分明,可他隐隐记得确有这几样景观。 不出意外的话,女子描述的正是她平日里待在闺房中看到的场景。 孟珩点了点头,继续道:“很好。可是你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得时间太长了,你该出去走一走了。走出房间,亲眼看一看外面的风光。” “走出房间……不……不要……”女子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皱起眉头来,本来放在身侧的手又迅速地抬起,死死地护在胸前,甚至肩膀也微微地颤抖起来。 孟珩的神色里划过一抹了然。 女子紊乱失常的精神状态只是表面,内里的原因则在于“房间”外的那个令她深感恐惧的东西。 然而若只是惊吓和恐惧,倒也不会使她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神志不清、无法恢复。更关键的,还在于女子为了躲避恐惧,自己为自己建造了这么一个“房间”,隔绝了自己与外界的接触,从而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 对于这种患者,只需诱导他们走出“房间”即可。 孟珩再次放低了声音,道:“没关系的,你忘了现在是白天吗?外面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什么危险都不会有。” “可是……那东西会……”女子迟疑着说道。 “相信我,不会的。”孟珩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是白天,那家伙不敢出来。” 女子默默地,并不出声。 孟珩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见女子没再有过激反应,才继续道:“你一步一步地走到房间门口,缓缓推开了房间的门,然后,走了出去。”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第4章 吸妖体质 “没有……什么都没有……”女子缓缓地开口道。 什么都没有? 孟珩微蹙了蹙眉头,他接着道:“好,现在你穿过门前的游廊,小心翼翼地迈过台阶,然后,你看到了刚才你在房间里看到的景象。那么,现在离你最近的是什么?” “是……荷塘……”女子低声答道。 孟珩:“那你能走近荷塘去看一看吗?” 女子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不……我不能过去……荷塘里有……有……” 孟珩眉毛一挑,问道:“是不能过去,还是你害怕过去?” “我害怕……因为荷塘里有……”女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嗫嚅了两番,突然尖叫了一声! 孟珩则在那一瞬间飞快地用手帕盖住女子的手,然后他紧紧地握住了女子的手。 “不要慌,全神贯注地听着我的声音,相信我。”他沉声说道:“放松,你刚刚看到的东西只是错觉。那只是鲤鱼游过的影子而已。” 女子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她眉头紧锁,喃喃重复道:“只是……影子……” “没错。那只是鱼的影子而已。”孟珩加重了语气,然后话音一转,又放柔了嗓音,道:“你只是太过紧张,所以误把影子当做了别的东西。那只是错觉。” 在催眠过程中,受术者的潜意识被催眠师所引导,若是能力强大的催眠师,完全可以在交流中使受术者对自己的话确信无疑,从而达到想要的催眠效果。 女子抿唇不语,紧皱的眉宇间似乎是在表示疑惑。 “你现在,慢慢地靠近荷塘,一点一点地凑近。”孟珩徐徐说道:“然后你发现,荷塘里除了荷花和鱼以外,什么都没有,水面也很平静,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子嘴唇微动,轻声道:“水面平静……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子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看样子她已经相信了孟珩的话,并把它当做了事实的真相。 孟珩勾了勾唇角。 “可是你刚刚的尖叫声却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很担心你,于是纷纷向你走来。其中有一个人,是你非常亲近的人。你能认出他么?”孟珩用轻缓的语气问道,他瞥了一眼立在一旁,此时神色紧张得过分的男子。 “担心我……非常亲近的人……”女子的眉头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她缓慢而又坚定地答道:“他是……我的夫君……” 旁边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reads;虫族潜伏记。男子悄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从神智失常的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呼唤……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神色不喜不怒的少年,目光里的怀疑已经荡然无存。 孟珩继续循循善诱道:“对,他是你的夫君。在你待在那房间里的时候,他非常想念你,担心你,难道你不想见见他么?” 女子犹疑了半晌,才道:“我……想见他……但是……” “不要怕,他会保护你的,无论你见到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他。相信我,他会护你周全的。”孟珩语气坚定地说道。 女子似是被这句话打动,她缓缓道:“他会护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他……” “是的。”孟珩肯定地答道。与此同时,他的嘴角也悄然勾起了一丝弧度。 所谓催眠,即是对人内心潜意识的诱导。这个女人因为恐惧而将自己的意识锁进了封闭的空间中,而他所做的,则是一步一步让她重新敞开心扉,接纳身边人的存在。 而一旦她能够建立起对身旁之人的信任感,她的精神状态自然也就会慢慢恢复正常了。 “好。”孟珩略微扬了扬声音,语调变得沉稳而坚定:“现在,仔细听我的声音,当我倒数到一的时候,你便会醒来。” “三——” “二——” “一——” 孟珩高喝一声。 女子的眼睑紧皱,似在挣扎,然后猛然间睁开了双眼,茫然而无措地望着眼前的人。 只不过,那目光虽然茫然,却再也不是毫无焦距的空洞了。 孟珩悄然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自己身后的男子。 “夫人……”男子喉咙间滚动了两番,然后上前一步,握住了女子的手。 * “孟大夫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赵某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满足孟大夫的要求。”赵老爷冲座位对面的少年诚恳地说道。 夫人虽然仍有些惊魂不定,可总算是神志清醒了,也知道认人了,气色也大有好转,这让他怎能不感谢眼前的少年? 孟珩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淡淡一笑道:“无他。只要赵老爷把事先说好的酬金付与在下即可。还有,若赵老爷日后与友人邻里谈论起各方趣闻轶事,听得哪家有类似夫人这般的病人,稍稍向那友人邻里引荐一下孟某的名号,那在下便要感激不尽了。” “不敢不敢,如此小事,赵某定会为孟大夫做到。”赵老爷连连点头称是,旋即挥手叫来了下人,捧着一把用红布包裹着的银子走了过来,然后亲手递与了孟珩。 孟珩大大方方地接过,也不谦让避讳,掀开红布略一清点,满意地点点头,便把这银两揣入事先准备好的包裹中。 赵老爷颇有些惊奇地瞥了一眼少年清点银钱的举动。不过转念一想,许是奇人都自有与常人不同之处,便释然了。 可一转眼见少年便要起身告辞,忙开口,把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孟大夫请留步,赵某还有一事相求reads;一宠成婚。” 孟珩顿住了脚步,挑了挑眉,了然道:“可是想为夫人求一剂药方?” 赵老爷面上略带了些赧色:“是啊……内子虽已恢复神智,可赵某仍担心她病情不稳……啊,赵某并非怀疑孟大夫的医术……” 孟珩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道:“赵老爷所忧之事乃人之常情,在下可以理解。既是如此,那明日午时之前,在下会把良药亲自送至府上。”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孟大夫了。”赵老爷再三致谢道。 孟珩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了。 只是在离开赵宅的时候,感到那股熟悉的诡异气息似乎从背后包裹上来,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应是导致赵夫人“中邪”的那东西跟了上来。 孟珩玩味地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看来自己这个异时空的外来者,倒是比那位赵夫人更容易吸引这些怪力乱神者的注意。 只是可惜了,早知自己会连带着把那东西也带离了赵宅,就该向赵老爷多收一百两银子了。 听闻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孟珩猛地转身,勾起一抹笑容,幽幽道:“阁下请现身吧。” * 孟珩途中所遇那荷花精,本是那赵宅荷花塘里的一支睡荷,多年修炼成精后便按捺不住性子,总想出来掺和一把凡间俗世,因见每日流连池畔的赵夫人风姿绰约,便起了心思逗她一逗,时而装成恶鬼模样,时而扮作赵老爷或身边丫鬟模样,吓得赵夫人魂不附体。 孟珩原想着若这荷花精不招惹自己,自己也不会多去管他,可没想到这顽劣不堪的妖精竟也跟着自己出了赵宅,一路尾随自己到了王世孝家门前。 他现在是借宿此间,并不想让王世孝一家人受到这妖魔鬼怪的影响,夜深人静,也不想弄出什么大响动来,便只好略施催眠术,诱导这妖自行离去,并命令他不得再出来祸害赵家人。 看病,还是要看到家的。 而此时已近子时,庭院里静悄悄的,唯听见几声蝉鸣稀稀落落地叫着。 孟珩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此番所得的酬金从包裹中取出,放进地上的箱笼里。 从半个月前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借由看诊的方式赚得银子数千两。给了王世孝夫妇一部分之后,还剩下两千两银钱,皆换成银票,存在箱中。 不过,赚钱并不是他的目的,银两只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还需要慢慢筹划才可。 放好银钱,孟珩在水盆中净了净手,又将脸上用来易容的药泥洗掉,然后又给那几案上的石菖蒲浇了浇水,这才解衣睡下。 只是梦到半酣,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脊之中泛起,然后沿着骨血一点一点地蔓延上来,最后全部汇聚在心脏,犹如重锤一击,使他猛然惊醒。 然而这疼痛却是一点未消,反而更加剧烈。犹如有万千只蚂蚁一般,一丝一毫地咬噬着他的身体,然后逐渐抽走他所有的力气。 唯剩下一个阴寒至极的冰窖,将他狠狠地困在里面。 第5章 古代的人才市场 这样的疼痛感直至黎明时分才渐渐消逝。孟珩抹了把浸了几层汗的额头,无力地躺在床上,双目有些空洞地呆望着头顶的床帐。 这种痛感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经历了。自他穿越到此地的一个半月的时间内,他时有感到这种彻骨的寒冷与疼痛。 这是原主所遭遇的浩-劫,他只能忍着。 只不过最近几次,这异痛却来得奇怪。似乎与自己使用催眠术有关。每每在施术中,自己便感到体内似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在翻滚涌动,而当施术结束后,便又重归于平静。 不知何意。 然而多想亦无益。既是接下了原主的壳子,承受了原主的浩-劫,那便冤有头债有主,谁施加的痛楚,他便千百倍地还回去便是,即便最后自己因这浩-劫死了,也不枉他白白穿越这一遭。 孟珩闭了闭眼,把脑内有关于原主的纷繁记忆和思绪清理了一番,冷笑一声,重又睁开眼。 眼睛里的焦距渐渐找回,目光变得清明坚定。 他面色如常地起身、更衣、洗漱、易容,把那培育得枝繁叶茂的石菖蒲摘下几片叶子,磨成粉末,包在怀里,然后出了房间。 却在走出房间的一瞬,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奇异气息。 这是……有妖精在王家作祟? 孟珩眯了眯眼。自他借宿王家以来,刚开始也时有遭到妖精骚扰,可自他略施催眠术赶走了几个小妖之后,便没再见过自不量力胆敢上门作祟的小妖了。 他寻着气息探过去,行至庭中某处,却突闻几声若有若无的异响,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分辨下来,却是东厢房王世孝的堂弟王世朴的住处里发出的。 而那妖异之气也在此处愈发浓烈起来。 孟珩皱了皱眉头,王世朴的事情他本不欲多管,然而若是真叫他被妖精吃掉或者杀了,对王世孝夫妇二人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他没再犹豫,几步跨过去,就要踹开房门。 然就在这当儿,房门“吱扭”一声响,东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影来。 王世朴竟是和那女子模样的妖精拉扯在一处,衣衫不整,举止轻浮,口中似还在说什么污七八糟的情话。 孟珩挑了挑眉。据他所知,王世朴尚未婚娶,也无一体面营生,仅靠着堂兄王世孝的接济才得以度日,平日里在王世孝的面前也扮作一副憨厚老实模样,可这背地里却是轻浮得很。 眼下不知什么缘由,竟和女妖混在了一处。 不过这王世朴的生活作风,孟珩可管不着,他此番作为,不过是为了王世朴一条小命儿而已。 可那边王世朴却不领情,正和怀中的美娇娘依依惜别,甫一推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个不速之客,再一瞅,原来是那一直看不上眼的赖在别人家不走的粗陋穷小子,登时羞怒交加地骂道:“我说门外怎么窸窸窣窣的,原来是你这偷听墙角的无耻小儿!他-妈-的竟敢偷听老子的墙角,看老子不打死你这下-流-胚!” 孟珩眉头一挑。 自他活到这个岁数以来,还没见过胆敢如此对他出言不逊的人。 “你胆子很大么。”他勾唇轻笑一声,然后淡淡道:“本来还想看在乃兄的面子上,提醒你一下这个女人非妖即怪,不能招惹,现在看来却是没那个必要了reads;宠婚之法医俏夫人。” 语毕,他笑意一敛,对着王世朴的眸中转瞬间漫上一层阴翳,低喝道:“睡!” 王世朴只觉一阵天翻地覆的晕眩感席卷而来,紧接着便“扑通”一声跌在地上,睡死过去。 少年好整以暇地蹲下,拍了拍王世朴的脸,道:“记住了,这是第一次,若再有第二次,可不是让你睡一觉这么简单了。” “而至于你么,也最好给我干干净净地从王家消失。”他声音一凛,站起身对着那女妖斥道。 此时那妖精也索性丢开了装扮,只见她竟把脸上那如花似玉般的人皮活生生地撕下,露出一张阴森可怖的血盆大口,张牙舞爪着就向孟珩扑过来! 孟珩心下不由一凛。 直接以人皮为伪装的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只要这妖有眼睛和耳朵,他便不会有半分畏惧。 他凝神屏息,正待要施术,却又突然感到体内那股极寒之气猛地翻滚上来,手脚被那痛感一激,僵直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那妖怪扑到眼前。 孟珩牙关紧咬,额头浸上一层冷汗。 这次的极寒极痛之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剧烈,密密麻麻有如铺天盖地之势,从心脏之处铺展开来,迅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只要他神智尚有一丝清明,就绝不会被任何身体上的痛觉掣肘。 甚至说,*上的痛感,于他而言更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斩断一切犹疑和顾虑,让他的心志反倒更加强悍和坚定起来。 孟珩把眼珠转向那妖怪,不发一言,只定定地看过去。那眼睛里翻搅的滔天云雾犹如地狱的入口,弥漫着鬼魅的气息。 催眠之极致,连半句言语也无,只须眼神对望时的一瞥足矣。 那妖怪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土崩瓦解,片刻之间便化作了几缕青烟,缓缓消逝而去。 只不过消失的同时,那张人皮也连带着消失了。 孟珩却并未放松下来,他面色凝重地立在原地。 他只感到在那妖精消失的同时,体内翻滚着的剧痛也如潮水般褪去,了无痕迹,然而另一股温暖的气息却渐渐弥漫上来,并不猛烈,却像是溪流一般点点滴滴地漫上来,让他的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之感。 孟珩玩味地挑了挑眉,看来原主这副壳子的情况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原主记忆里的那起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值得好好摸索一番才是。 他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抬脚跨过横在地上的王世朴,出门而去。 * 王世朴是被王世孝夫妇二人叫醒的。 彼时已近正午,仲夏的烈日晒得地面发烫,王世朴听得呼唤,呆愣愣地坐起,只觉得头昏脑涨,如同被人闷打一顿一般,头痛欲裂。 他捂着脑袋干嚎几声,扶着王世孝的胳膊站起,然而又是一顿天旋地转,摇摇晃晃之中直喊“恶心”,被王世孝夫妇惊奇地嘘寒问暖了好久,才勉强以“无事”作答。 直到午饭后独坐房中,才隐隐约约记起之前发生之事。 昨日他从赌坊回来,路上遇到一美艳女子,名唤芸娘的,自称是大户人家里逃出来的小妾,因不堪正妻□□,所以偷偷跑至街头,眼下正无处可去reads;重生之戚悦。 他左右一想,这女子生得美艳动人,又流离失所,不若自己将她带回,若是王世孝夫妇二人撞见了问起来,自己横竖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实话实说,不怕他二人发难。 没想到这女子竟也是个风-流成性的,三言两语挑逗一番,便成就了一桩好事,整夜缠-绵,直到天明。 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脑中又疼痛欲裂,王世朴抱着脑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脑中忽地浮现出一张可憎的面孔来。 孟珩! 他记起来了!是孟珩这无耻小子打搅了他和芸娘的好事儿,把芸娘赶走,还羞辱了自己一番,然后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偷袭他,害他现如今头痛至此! 王世朴一张脸都变得扭曲。 好个下-流-胚!白吃白喝赖在他们家不走不说,平日里也不知向王世孝夫妇二人进了什么谗言,撺掇得陈氏那妇人三天两头赶自己出去,说是让自己谋个正经营生为自己好,在他看来不过是不待见他,想撵他出王家了。 这会儿那下-流-胚又他-妈坏了自己的好事儿! 好,很好。 既然那下-流-胚不想让他好过,那他倒要让那小子看看,这王家到底是他王世朴说的算,还是他-妈-的一个外来户说的算! 王世朴站起身,照着那床柱狠狠地踢了一脚。 * 孟珩自出了王家后,一路辗转,先是把那石菖蒲送至赵老爷府上,顺带又收了赵老爷两张银票作谢礼,而后径直进了城,来到一处繁华地界。 此时这街上车水马龙,道路两旁也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居,一眼望过去,极尽繁华,果然是京都的风范。 而在这林林总总的楼阁云厦之中,有一所特别引人瞩目——诣春楼。 诣春楼是这京都里出名的酒楼,其出名之处不在于楼舍之华美、菜肴之美味、唱曲之动听,而在于一个特殊的地方。 情报——也就是信息交换,而且是光明正大的信息交换。 凡来这里之人,要么是想得到某种消息,要么是想散布某种消息,只要掏得起银子,买得起位子,诣春楼都可以办到。 孟珩就属于后一种。他要将自己的存在慢慢地散布出去,无论是作为催眠师的他,还是作为披着原主身份的他。 此时他与上前迎接的店小二道了声谢,便落座于他惯常坐的那个座位,然后点上两个精致小菜,一壶上品清茶,一边随耳听几句看台中央飘出的咿咿呀呀的曲子,一边浅尝慢饮。 邻近的几桌不常来的酒客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见是一衣着朴素、相貌平平的少年,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兀自和同桌共饮的人闲话着这偌大京城里发生的奇闻轶事。 孟珩抿唇微微笑了笑。 他并不心急,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坐在这里,便自会有人找上门来。 果然,少年只在这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注意到了这边,那几人低低地交流了几句,便一脸凝重地向少年走过来。 第6章 高效审问 孟珩望着对面的几人,遗憾地一笑,摇头道:“对不起,这种情况恕孟某无能为力。” 那几人失望地对视一眼,面色一片灰败,然仍有一人不死心地问道:“阁下竟也毫无办法吗?” 孟珩看了他一眼,表情毫无波澜,淡淡道:“孟某所长者,不过涉关人心之事也,几位所言之事,应去拜求名医妙手才是。” 那人听罢,终是没再说什么,长叹一声,与其他几人一同离去了。 孟珩举起茶杯轻抿一口。 总有古人分不清心理诊疗师和普通大夫之间的区别,他也实在是不耐烦解释。这个朝代的科普工作没做到家,总不能让他代劳吧。 放下茶杯,却又有一人坐到面前,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那人见孟珩抬眼看他,也睨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眼,有些迟疑地问道:“阁下可是孟大夫?” 孟珩点头,正要开口应答,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一抹身影,不由得眯了眯眼,心下闪过种种猜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然而他面上却不显,转过视线,对着面前之人正色道:“正是孟某,阁下前来,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中年男子神色一紧,收起刚刚对这少年的轻慢之色,忙将府上的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这男子乃京城一官宦之家的管家,听闻这诣春楼散发出去的消息说每隔三天,楼里就会有一位擅长阴阳方术之学的能人异士坐镇,年龄虽不大,本事是一等一的高妙,因此才寻到这里来,为府上那不知怎地,突然就变得魂不守舍、茶饭不思、瘦骨嶙峋的公子求条生路。 孟珩仔细听完,略一沉吟,颔首道:“贵府上大公子的情况在下已明白几分,剩下的还要当面问询察看才是。这样吧,您先把府上的地址给我,我明日一早就去府上为大公子诊治。” 男子听了,喜不自胜,对着孟珩再三道谢。 孟珩摇了摇手指,微微一笑:“先别急着道谢。孟某的规矩想必阁下也听说了。出诊前需得先付订金二十两才是。” “哦,知道,知道。”男子忙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锭银子放在孟珩面前,信誓旦旦地道:“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孟大夫能治好公子的病,别说这二十两,就是二千两,二万两也出得!” 孟珩眯眼笑得愉悦:“那倒是不必。孟某出诊一向是看时辰收费,一个时辰一百两,除此之外,一视同仁。” 当然了,若是病患家属愿意多给一些酬金谢礼什么的,他也不会拒绝。 男子听了,一脸动容,心下不禁又对这少年添了几分敬佩reads;穿越女的星际生活。 小小年纪,非但手艺高妙,而且还有原则,不乱收费,实在是高人哪。 心里这么想着,忙又对少年行了个大礼,然后才兴冲冲地离去。 孟珩收起笑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这大厅的某个角落,然后才慢悠悠地收起桌子上的两锭银子,又独自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 为了钓得某条蠢蠢欲动的鱼,他现在需得好好地放几个饵才是。 京城里喝茶听曲儿的娱乐场所多如牛毛,孟珩自出了诣春楼,便一路赏玩过去,走走停停,不亦乐乎,给足了那个人影跟上来的时间。 直到把那人憋得抓耳挠腮,耐不住性子。 孟珩看时候差不多了,脚步一顿,拐进一条阒寂无人的暗巷。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夕阳早早地收敛了光华,暗巷里黑沉沉的,看不分明,唯有一道街外的霓彩宫灯照进来,照亮了巷内的一小方天地。 孟珩斜倚在墙壁上,双手环胸,静等着那跟踪之人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面前。 那人似是许久才适应阴暗的光线,脚步踉踉跄跄,好不容易站稳,便看到面前挡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呼吸一滞,便听得那身影发出了一阵轻笑,嗓音清越好听,却不知怎地,叫他感到背脊发凉。 他咬着牙,想到所托之人的吩咐和悬赏,再想到一路所见少年出手阔气的行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朝着空中划了两下,而后恶狠狠地喝道:“兀那小儿,叫爷爷我跟了一路,现如今既是你自己进了这死胡同,就别怪爷爷我手下不留情了!快把身上的钱财都交出来,方可饶你不死。” 语毕,这人又将匕首往空中划了几下,张牙舞爪,似是示威。 孟珩眼睛微眯,挑眉道:“哦?那你倒是说说,是谁派你来跟踪的我?” “……问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小子的命现在都在爷爷我手上,还不快把钱财都交出来!”那人喝道。 孟珩勾唇一笑:“交,当然要交,毕竟我可是很惜命的。”语罢,他稍稍一顿,轻声道:“你靠近一点,我便把银票都给你。” 那人皱了皱眉,靠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孟珩的脚却悄悄向后退了几分。 “这里可是有五百两银票呢,你过来,我都给你。” 少年的嗓音低沉,隐隐的,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彼时宫灯的霓彩恰好打到少年的眼睑上,纤长睫毛下的双眸更显得漆黑如墨夜,剔透如星辰。 “看着我的眼睛。”他轻轻念道。 那人略显茫然地望过去,然后便跌到了一片由星空和月夜交织而成的密网中,弥足深陷。 “既然你不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只好用这种方式咯。”孟珩拍拍手,愉悦地眯起了眼:“说吧,是谁让你来跟踪我的。” 那人的目光中已经完全茫然一片,像是被牵引的木偶般,嘴唇张张合合,木然地答道:“是……郊南王家的王世朴……” “哦?”孟珩兴味地挑了挑眉,又道:“王世朴为什么叫你来跟踪我?他叫你专程来劫我的财?” “他只说……让我寻到你后……找一个机会好好……教训你一顿……”那人慢吞吞地答道:“我看你出手阔气……钱多……才起了劫财的心思……” “原来是这样reads;虫族潜伏记。”孟珩双手环胸,目光挑剔地打量了一番这抢-劫-犯,似是轻叹一声:“唔,只可惜他找错了人,这种暗地里整人的活,不是该交给在黑道上混的专业人士么?” “况且,他难道不知道,追踪最怕遇到的一类人,便是催眠师么。” 孟珩玩味地挑起了唇角,对那抢-劫-犯道:“你虽是受人所托,但既落在我手里,也不能叫你白白跟踪我一路不是?” 那人的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发声,似是不知如何作答。 “这样吧,既然你喜欢银子这东西,我就叫你看个够。”孟珩狡黠地一笑,道:“转身出巷,看到街上谁手里有银子就追上去,追他个一二时辰,只许追,不许动手。然后,直到有人把你这家伙送到衙门为止,你看这样可好?” 孟珩问得温柔,抢-劫-犯愣愣地“嗯”了一声,然后十分乖顺地遵照着孟珩的话,一步一步地走出暗巷。 孟珩尾随至后,倚在巷口百无聊赖地观赏着那人的动作。 只见那人甫一见到路人掏出银钱,便露出贪婪的目光,紧紧地凑上去,却偏又不声不响,如同呆傻痴儿,惹得路人皆对他嫌恶之至,甚至有淘气小儿过来对他拳打脚踢,可那人竟毫无察觉,摔倒在地,立刻爬起,再见到谁手上有银票,便又立即跟了上去。 活像是被银钱控制的禄蠡。 在前世,他曾见过许多这样的禄蠡。 孟珩嗤笑一声,无聊地转身离去。 * 待回到王家的时候,已近子时。孟珩略显疲惫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视线略微扫视之下,却是微微怔在了那里。 他的房间被人动过了。 孟珩皱了皱眉头,走到房间正中的桌案旁,点上了蜡。 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渐渐照亮了整间屋子。 桌椅的相对位置有了变动,窗台上的花盆也似乎被人挪移过。 孟珩走过去,眯眼细细察看。 石菖蒲的枝叶很是繁茂,经过这几日的培育,一个花盆已经有些装不下了,略看之下,似乎比早上出门前更为繁盛。 然而孟珩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略微的不同。 一节细小的枝叶被连根拔去了,几点淤泥洒在瓷盆的边缘。 除此之外,屋内似乎并没有少什么东西。 孟珩心下不由得闪过种种猜测,再加之刚刚那跟踪者透露出来的信息,他的脸色不由得沉下来。 看来,有些人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也把他当做任人揉捏的棉花了。 不过,王世朴再怎么说也是王世孝的堂弟,他姑且按兵不动,看看王世朴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冷冷地嗤笑一声,不动声色地给那石菖蒲又浇了把水,面无表情地解衣睡下。 第7章 挣了钱就要买房 鬻宅坊是这京城里有名的宅院售卖转让中心,孟珩这日一早便出了王家,租了马车来到鬻宅坊。 七日前他曾经托人到鬻宅坊寻一处合适的宅院,现下趁着这个时间正好过来看一看。 到得鬻宅坊后,那里的人听闻孟珩说明了来意,便立刻迎上来一个精瘦干练的矮个男子,满面堆笑地走过来,要带孟珩去看宅子。 “孟小爷您来得可真巧,眼下小人这手上刚空出来一所上好的宅子,且不说这宅子地方占得大,里面布局精巧,单说这宅子里面的花花草草,让人看了就舍不得不买呵。”矮个男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引着孟珩上了马车,两人一起往那宅子去。 半个时辰后。 孟珩负手站在这座宅邸的门前,抬头打量了一眼正上方悬着的匾额。 翠微林苑。四个字苍劲有力。 矮个男子一见孟珩的脚步顿住,忙不迭地凑上来,谄媚一笑道:“哎哟,您瞧我这记性,忘把这匾额摘下来了!说起来这院子啊,当时是朝中某位官老爷在京郊专门建的书斋小筑,这地址啊,选得清净,匾额也是那官老爷亲自手书,叫人拿去临了来呢。不过您要是嫌碍眼,小的这就叫人把这匾摘了去。” 孟珩摆摆手,淡淡道:“不用了reads;哈利波特之轮回。”他抬脚跨进门槛,走进了这院子。 进门先是一块汉白玉照壁,而后视野渐阔,左右厢房皆是砖明瓦亮,前厅后院地方也大,足可安置百十人口。 “孟小爷您看,这宅子地方大还是其次,关键哪,是这花草树木修葺得别有章法,还有这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都跟画儿似的。哎,若不是那官老爷年事已高,辞官还乡,这宅子还舍不得卖呢!”这矮个男子边引着孟珩移步换景地看宅子,边觑着孟珩的脸色,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唉声叹气地介绍着这所院落。 “哦?”孟珩挑眉,朝这矮个男子指引的方向看去,果见庭中花草树木别具一格,自成风景,若是买了这宅子,定居在这里,倒是个清净之所。 只不过么…… 孟珩沉吟半晌,道:“你这宅子好是好,只这位置却是偏远了些。五日前我找你时曾说过,最好寻一处京中交通便利之所,可是有也没有?” 那人一听,脸色耷拉下来:“不瞒您说,像您这样想在京中位置便利之处买宅子的人多了去了,可现下京中人多地少,非权势勋贵之家占不得半亩地,更别提买宅子了。而像您这样的……”那人说到这里,抬眸飞快地瞥了眼衣着朴素、相貌平平的少年,别有意味地住了嘴。 孟珩眯了眯眼,并不因这人未说完的半句话而气恼,他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看来不仅现代人为买房问题而困扰,古人也一样。 “既是如此,那我便买下这座宅子。”孟珩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只是,还劳烦阁下替孟某留心着,若京中有了空缺的宅邸,无论价格贵贱,都务必告诉孟某才是。” 那人一见,立即春光满面地把银票接了过来,喜气洋洋地塞入怀中,连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的就是干这行的,孟小爷您有需要了,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那人边说着,边面带喜色地重新又打量了一遍孟珩。 没想到这少年虽看着平平无奇,甚至颇有些寒酸粗鄙,出手倒是爽快阔气,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他一拱手,道:“这宅子的地契,小人这就差人送至府上。还有宅子的匾额题字,府上的佣人买办,孟小爷若是对小人放心的话,都可交给小人去办。”那人说着,脸上笑得愈发欢了。 孟珩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道:“此事倒是不急,慢慢准备便是。” 那人应了一声,然后又兴高采烈地给孟珩推荐了一番匾额题字哪家的好,佣人买办去何处云云,才作罢。 孟珩倒也不厌,听两句回两句,再时不时地套他一些京中时事情形,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此时天色渐晚,孟珩从新宅出来,便与那人分道扬镳,准备回王家。 王家的那一摊子事情,他得处理完才是。 * 事情是在第三日激化的。 这两日孟珩照常早出晚归。石菖蒲的枝叶乃至根茎都仍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孟珩还发现自己放在枕边的一个玉佩不见了。 那个玉佩是他随手用来当做催眠摆的,倒也不值什么。 只是玉佩作为贴身之物被拿走,这个中含义确是值得玩味。 而孟珩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依旧不动声色reads;曲末情未尽。 可惜还没等他再饶有兴趣地多等几日,有人便按耐不住了。 这日,孟珩刚刚起身,便见王世朴吵吵嚷嚷地从外面叫门,言辞不甚粗鲁,期间似还夹杂着王世孝夫妇无奈的劝阻声。 孟珩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便见王世朴盛气凌人地闯了进来。 “孟珩,我说你还有脸待在我们王家啊,我们王家供你吃供你住,你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来,你还真够无耻的啊!” 王世朴一进来,便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大摇大摆地坐在房间正中,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孟珩挑了挑眉,淡淡开口道:“发生了何事?” 他的视线略过王世朴,在王世孝夫妇身上停留了片刻,只见他们二人也都一副欲言又止、面有难色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哼笑一声。 “这……”王世孝拧着眉,心里颇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 “哥你跟他客气什么!我就说这孟珩是个无耻的,事儿都做出来了倒还问咱们!”王世朴拍桌子站起,极不礼貌地用手指着孟珩道:“孟珩,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孟珩斜睨他一眼,勾唇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我做了什么,只不过孟某做的是一回事,他人眼中看到的是一回事,某些人口里搬弄是非的又是一回事,岂可一概而论?” 语毕,他顿了一下,转头定定望着王世朴,一字一句道:“还不知世朴兄想让孟某承认的,究竟是哪类事情?嗯?” 王世朴一时语塞。 少年的一双眼眸剔透澄澈犹如镜子一般,让他无所遁形,那眼睛里投出来的目光又犹如一把凌厉的剑,直逼他命脉,更让他止不住心虚。 王世朴咬了咬牙,心下一阵盘算。 眼下都已经把王世孝和陈氏叫了过来,事已至此,决不能半途而废。况且那天派人去跟踪孟珩竟然都被他发现了,没能得手,而且也不知这小子使的什么诡谲的手段,竟叫那人迷了心智被人送进了衙门,打了二十大板! 亏他当时花银子进去探-监,也没能从那人口中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这要是再不把脏水都泼到孟珩身上,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骑到自己的头上! 王世朴思及此,便鼓了一口气,骂道:“我他-妈-的不管你那些文绉绉的道理,我就只知你做的那丧尽天良的事儿!你残害稚儿,恩将仇报,这些事儿我都看到了,你少跟我在那儿装模作样!” 话至一半,王世朴几步绕过桌椅,跨到窗前,拎着长势正旺的石菖蒲到王世孝夫妇面前,振振有词地道:“哥哥嫂嫂,你们看这便是证据!那天我亲眼看到,孟珩正是将这东西弄进启儿的桂花糕里喂他吃下,害他晕死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把石菖蒲恨恨放下,王世朴又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指着孟珩骂道:“孟珩,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他-妈-的就是这样对你的恩人的,把恩人的儿子弄死,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把我哥和我嫂子也弄死,嗯?!” 话落,王世朴激愤难平,甚至还红了眼圈。 孟珩只挑眉不语,他的目光有些无聊地从演技拙劣的王世朴身上挪开,落到王世孝夫妇身上,道:“大哥大嫂,你们也是如此看待此事的么?” 第8章 催眠师牌洗白剂 “我……”王世孝只应了一声,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王世孝从心底是难以相信孟珩会做出这等事情的。少年言行举止不似常人,通身贵气,又动辄拿得出百十、数千两的银子,犯不着对他们一平民老百姓的小儿动手啊! 可是转念一想,又不那么确定了。一则有世朴作证,自家的堂弟总比外人要可靠,二则孟珩此人行踪不定,也没听乡间邻里说起他在哪儿做工,便能赚得如此巨额的银两,行事确是有些邪门儿…… 也许指不定是启儿哪里得罪了少年,便被他…… 想到这儿,王世孝更是不能发一言,心里对少年又畏又怨。 陈氏这会儿更是被王世朴煽动得偷偷抹泪儿,见少年看过来,心里怨气一翻,别过眼不去看他,还忍不住冷哼一声。 随后又咕哝道:“还不承认?世朴都说了,启儿的房间里还有你遗落的贴身玉佩呢!” 孟珩见此,对他二人的态度已经了然。 他似是轻笑又似是长叹了一声,道:“既是如此,那便允许孟某先问各位几个问题,各位听过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孟某,可好?” 王世孝心下正烦,便胡乱点头道:“你问吧。” 孟珩在屋子里缓缓踱了几步,负着手徐徐说道: “第一,我记得世朴兄之前并不曾光临寒舍,更不曾和孟某有过深交,当是不知孟某屋内物品摆设,更不知孟某佩戴何种玉佩,怎地这一进屋就直奔窗台,取了那石菖蒲当做物证了?又怎的能指认出启儿房间内的玉佩是孟某之物?难不成世朴兄先前就预料到孟某会带着那块玉佩,拿着自己窗台上的石菖蒲,不辞辛苦地跑到王启的房间里,去暗害他?若果真如此,世朴兄真乃神人也。” 孟珩说着,嘴角挑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王世朴张口结舌,脸色发窘。孟珩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自顾开口说下去。 “第二,听刚才世朴兄所言,王启似乎也只是晕死过去。这可是奇了,孟某若是心存歹意,要害启儿,为何不直接害死了他,反倒留他一条命,好让他日后指证孟某?那孟某也未免太过愚蠢了些。” “大哥大嫂,你们说是也不是?” 话说到这里,孟珩适时地住了嘴,唇边只噙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逻辑分析也是催眠师必备技能之一,只不过……都分析到这里了,若是他们还看不出谁是谁非,那他也只好——“暴力”解决了,顺便教训一下始作俑者。 孟珩唇边的微笑变得狡黠。 “那到底是谁害的我儿!”陈氏听完,已按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把抓住孟珩的袖子! 王世朴见此,脸色更是黑得能挤出水来。 “哥哥嫂嫂,你们别听这小子瞎扯,启儿现在昏迷不醒,又在他屋里发现了铁证,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我看就该把这小子押到衙门,让他跟官老爷去吆喝吧!”王世朴咬牙切齿地道:“再者,启儿可是我亲侄子,我难道还能害他不成?reads;亡灵召唤!而孟珩这小子可是自从住咱家开始,就心思不正,早晚都他-妈-的得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儿!” “世朴!”王世孝面色不善地低喝一声,打断王世朴的话。 王世孝已经回过味来。 这么几番对质下来,少年神色平静如常,王世朴却已急得跳脚,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更何况少年所言不无道理,倒是叫他不由得不细细回想起来。 可他又实在想不通,世朴为何要弄这么一出…… 他把目光投向王世朴,却见王世朴依旧指着那他们从没见过的草药,急躁地道:“哥,你吼我做什么?证据可是在这里摆着,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证据?”孟珩忍不住轻笑一声,道:“阁下难道是指这无毒的石菖蒲?好吧,我告诉你,这东西只有镇静人心、催人睡眠的作用,除此之外,一无他用。” 当然,如果服食过量,尤其是误食了根茎,药效猛增,是会导致长时深度睡眠、难以唤醒之症的。 只不过这一点,眼下他没必要说。 “你胡说!这绝不可能!我从没见过这草,镇上的郎中也都说没见过,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我看这东西根本就是你私自藏的什么毒枝毒草,想趁着我们不注意害死我们全家!” 王世朴的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龇牙咧嘴得恨不能扑过来将孟珩狠揍一顿。 孟珩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石菖蒲的枝叶,冷不防拔掉一片搁进嘴里细细咀嚼。 叶质肥厚,味微甘,不难下咽。 将嫩叶吞进肚里,少年还伸出舌尖舔了舔黏在嘴角的汁液,动作慵懒闲适,丝毫不见陷入窘境的难堪与尴尬。 “我是不是胡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摘了一沓石菖蒲的叶子,睨了王世朴一眼,飞快而又准确地将它塞进王世朴的嘴里,低低一笑,用命令式的口吻轻喝道:“吃!” 只见王世朴满嘴绿叶,冷不防被孟珩抵着喉舌,不得不狼狈地将那叶子悉数含在口中,待孟珩手指松开,便要立即吐出来。 然而他还未有动作,便被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眸震慑,动弹不得。 孟珩望着王世朴,嘴边似还带着一抹笑,他轻轻开口,柔声道:“咽下去,不许吐。” 只这一句话,男子便仿佛被摄住了心神一般,异常乖顺听话地将那石菖蒲悉数吞进了肚里。 末了还听得一声异常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孟珩满意地拍了拍手,拍掉手指上沾染的石菖蒲的汁液,扭回头看向王世孝夫妇道:“大哥大嫂请看,我与世朴兄都吞食了这草药,却并无不妥之处,可见,此药无毒。” “世朴兄,你说对么?”语罢,他还回头问了一句王世朴。 却见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男人此时竟气焰全消,听得少年问话也不再反驳,只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王世孝夫妇二人登时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又喜又忧,又惊讶又夹杂着了然,实是复杂难言。 “那……启儿他到底是怎么了?”陈氏此时的问话已无锋芒,只充斥着作为一个母亲的担心和哀求。 “大嫂无须担忧,小弟自有办法reads;大小姐的私人医生。”孟珩看着陈氏,笑眯眯地答道。 * 一行人来到王启的房间站定,孟珩走到床边,细细察看王启的面部表情。 眉头舒展,肌肉呈放松状态,偶尔双唇紧抿,发出嘤咛之声,似在梦中。 与睡眠状态相似,基本上并无大碍。只不过服食过量石菖蒲的人,精神意识处于游离封闭状态,非专业的催眠师,常人是叫不醒的。 孟珩坐在床沿,倾下身子,唇贴在王启的耳侧,轻声道:“好了,你一个人待了那么久了,不无聊吗?来,跟我说说话吧。” 少年的声音轻柔悦耳,如童谣一般,如丝如缕地钻进听者的耳中。 王启的眉心动了动,不多时,他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 王世孝和陈氏大喜,陈氏更是飞扑过来,却被孟珩伸臂挡在了一步之外。 少年继续神情专注地对躺在床上的稚儿道:“仔细听我的声音,跟着我的声音走,不要理睬别的东西。对,就是这样。” 王启的呼吸开始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看样子他封闭的潜意识已经被孟珩给打破了。 “别着急,一点一点地来,放心,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少年的尾音拉得绵长,让人听了,不由觉得舒适惬意:“看到出口了么?” “我……我要出去!爹……娘……”王启的嘴巴张了张,嘤咛半晌,含着哭腔吐出这几个字。 陈氏已是声泪俱下:“娘在这里!娘在这里!”转而又对孟珩道:“孟小弟,你让我过去,让我过去看看启儿!” 到底是王世孝冷静些,拉着陈氏,劝说她别妨碍少年救人,这才安抚住她。 孟珩瞥了陈氏一眼,挑了挑眉,继续对王启道:“好,你既已看到出口,径直走过去便是。只不过……” 少年说到这里,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眼角划过一抹狡黠的神态:“在出去之前,你须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王世孝听得少年如此说,倒是一愣,看向少年的眼神有些复杂,口中欲言又止,过了半晌到底还是一言不发。 王启紧抿着唇,重重地“嗯”了一声。 “告诉我,孟珩是否去过你的房间?”少年一字一句地问道。 “……没有……”等了半晌,王启清晰地答道。 “那么,是谁让你吃下那桂花糕的?”少年继续问道。 “是……二叔……”王启慢吞吞地回答。 孟珩勾唇笑了笑:“好,现在你可以出去了。认真听我的声音,慢慢来到出口处,我倒数三声,你便会醒来。”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王启便悠悠睁开了眼。 那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甫一看到站在旁边的王世孝夫妇,小口一张,便嚎啕大哭起来。 “爹——娘——” 第9章 不要跟陌生妖说话 孟珩退至一旁,笑而不语地看着抱在一起、哭作一团的陈氏和王启reads;故道白云。 这种家属与康复的患者抱头痛哭的场景,他在现代已经看得太多了。 孟珩挑了挑眉,转向一旁的王世孝,正色道:“如今既已真相大白,启儿也已康复如初,小弟也不得不向大哥坦言一件事情。” “我已在西郊寻妥一处宅院,今日便预备搬过去,不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过所幸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小弟便想立即着手搬家。” 王世孝一愣,陈氏也听到了孟珩的话,不由得止住了哭泣,转过头来看他。 “孟小弟,怎地如此突然?莫不是因为今日之事而做此决定?”王世孝皱着眉,脸上一片难色:“我……我和你嫂嫂确实错怪你了,你莫生气,回头我就狠狠教训世朴一顿,看他再敢做出如此恶劣之事来!” “是啊,孟小弟,启儿能醒过来还得多谢你。之前我确是心急了些,错怪了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陈氏也连忙道。 孟珩却不为所动,只淡笑道:“与此事无关。在此叨扰多时,我早已想向大哥大嫂辞别,只是看那宅院还未寻来,今既已寻到,便绝无再次磋磨之理,还望二位见谅。” 王世孝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神情都颇为挫败,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懊恼和颓丧。 他们本想着少年气质不俗、非富即贵,两人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他一命,以后等少年伤愈了发达了,再怎么说也会帮衬着他们一点儿,没想到这下子因为王世朴的胡闹,恩情竟变成了怨仇,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一时都无话,想继续劝劝少年却不知从何说起,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孟珩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可也并不打算出言安慰劝解。 他只是个收钱看诊的催眠师,除此之外,无论是找上门来的麻烦,还是交往中的人情世故,他都无意牵涉其中。 更不用说什么因为揭露真相,而导致王家从此兄弟不和、叔嫂生隙这些事儿,亦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对他而言,半个多月来将自己收入的大半赠给王氏夫妇,就算是恩情已了。 与王世孝夫妇再三告辞之后,孟珩独自一人回房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并不多,无非几件粗布衣裳,箱笼里的银票,易容用的药泥,还有窗台上的石菖蒲。 简单打包之后,孟珩叫来驿站上的马车,与站在街边相送的王世孝夫妇再作告别之后,便打算开路。然而眼角余光一瞥,却看到了尚呆滞在一旁的王世朴。 石菖蒲的药效还未过去,况且刚才孟珩有意塞给王世朴一沓厚厚的蒲叶,导致他现在仍然是一副六神无主、形容僵硬的模样。 而且,他似乎正在挨陈氏的骂。 也不知是在做给孟珩看还是怎的,半坐上马车的少年只隐隐听得陈氏言辞激烈,似还夹杂着哭腔。 他饶有兴趣地返身下了马车,便见陈氏果真在对着王世朴责骂数落,一会儿抱怨他害得自己儿子受苦,一会儿又埋怨他惹是生非,与他人结仇。 孟珩笑着摇了摇头。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对这个好吃懒做的堂弟太过纵容。 他走过去看了王世朴一眼,只见他似游离云端,对陈氏的责骂浑然不觉,只嘴唇偶尔蠕动两番,吐出几个不甚清楚的字眼reads;哈利波特之轮回。 “大嫂何必如此责骂世朴兄,想来他也不是有心之举。”孟珩淡淡一笑,一脸正色道:“不过若是大嫂委实希望世朴兄能够改了这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毛病,不若把他交给小弟,小弟却是有一良策。” 陈氏一愣,她仍沉浸在儿子昏迷的后怕之中,此时也颇为怀疑地看向孟珩。 王世孝却赶忙道:“既是如此,孟小弟,那世朴就交给你了。”说完,他像是甩下烫手山芋般揉了揉太阳穴,拉着陈氏进了门。 他已经快要被妻子和堂弟之间的吵闹逼疯了,若是那颇有手腕的孟小弟能给予世朴一个教训,倒也省得他从中调和,百般尴尬了。 孟珩待两人走远,便双手环胸玩味地看着王世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让我来数数你一共做了几件突破我耐性的事吧。” “第一,出言不逊。” “第二,不识好歹。” “第三,找人跟踪。第四,搬弄是非。”话到此,孟珩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更甚:“你做了这么多事,可是作为回报呢,我却只打算对你做一件事,这买卖已经够优惠了吧,嗯?” 他说着,微微垂了眼睑,语调也变得轻缓柔和:“跟我走。” 王世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 孟珩盘腿坐在草垛上,单手托腮,兴致盎然地观赏着王世朴的丑态。 眼下他们身处一座破庙,庙里蛛网横结,灰尘满地,人烟稀少,可有一种生物却是不少。 女妖和女鬼。 孟珩早先无意中经过此地时便察觉此处妖气甚郁,如今走进一看,果然见有面容可怖的妖怪张着血盆大口,等着落网的路人。 他略施催眠术驯服了这几个小妖,便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看戏了。 看王世朴和女妖们的戏。 王世朴已被他从催眠状态中唤醒,甫一见到这面容妖冶艳丽的“女子们”便心花怒放,搂在怀中就要调-戏亲-热一番。然而刚一低头,王世朴的魂儿便快要吓飞了。 只见刚才还妖娆妩媚的面孔转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青面獠牙、白-骨-森-森的骷髅! 那骷髅还伸出尖利的骨指若有若无地抚过男子的面庞,就像是情人间的亲密抚弄一般。 王世朴一声惨叫。 他呆愣了三秒,猛地把那妖怪推开,连滚带爬地奔向破庙的门口。 然而还未到达,便见房梁上骤然悬下一个黑白的身影,白衣女鬼的长发如同黑色瀑布一般倒挂下来,阻挡住男人的去路。 王世朴一屁股栽倒在地,惨叫不止。 孟珩忍不住抚掌大笑。笑罢,他斜挑眼角,故意问道:“世朴兄,你跑什么?你不是向来最爱这些温香软玉、脂粉风流的么?现下小弟专为你找来如此佳人,你可要好好消受一番哪。” 语毕,他向那女妖斜睨一眼。 那几个女妖看到孟珩的暗示,忙又围上来,将王世朴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一人撩-拨着男人的胸膛,一人抚-弄着男人的脖颈,忙得不亦乐乎reads;曲末情未尽。 王世朴却是面白如纸,他瞪着孟珩的双眼有如铜铃,上面还布满了血丝,神态里则充满了仇恨、疯狂、恐惧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要破口大骂,然而还未等吐出一个字来,整个人便又淹没在无边的恐慌和战栗中了。 不多时,竟有一股骚臭味从王世朴的身上传来。 孟珩讥讽地扬了扬眉,他跳下草垛,摆手驱散那些女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世朴。 “怎么,这就怕了?”他绕着王世朴转了一圈,道:“啧,孟某生平还是第一次见真有人因为害怕而尿裤子的,没想到在你这儿,倒是开了回眼界。” 孟珩勾唇笑了笑,蹲下身直视着王世朴因为恐惧和羞耻而极度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道:“既然怕了,那就给我好好记着,有些妖不是你能勾搭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招惹的,懂?” 王世朴呆呆地回望着孟珩,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喑哑的嘶吼,形同痴傻。 孟珩无趣地站起身,冷哼一声,大步跨出破庙,没再看他。 * 时间过得很快,待孟珩收拾好翠微林苑,已是半个月后了。 匾额未换,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叫人修葺了一番,前堂后院的房间也着人一一打扫干净。 主屋内的家具摆设还都齐全,只是并无这个时代的人喜欢的古玩字画等半点装饰。 不过孟珩一向不喜欢那些。 他喜欢的,是在现代时自己那间简洁干净的催眠室。 枣红色的实木方桌并不宽大,方便拉近他和就诊者之间的距离;桌子一侧是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供精神失稳的患者休息;桌台上面则摆放了一个半透明玻璃瓶,里面总会由助手插上几朵清新的百合。 或者相较于喜欢而言,那仅仅是一种习惯罢了。 可惜这里的摆设没有沙发,更不会有瓶插百合。 孟珩兴致缺缺地歪在床榻上,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忙于擦洗桌案、摆弄桌椅的仆人,那是一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少女,几日前被鬻宅坊送来的。 说实话他不太能适应使唤下人这件事,是以只挑了三五个小厮丫头留下,分派了洒扫庭除、修葺花草的工作,其余诸人则都原路遣返。 而且,自己家里多了这么些陌生人,这感觉令他很是不快。 “你,过来。”他眯了眯眼,向那丫头唤道。 扎着两个发髻的少女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垂着头走过来。 孟珩从榻上站起身,把庭院中分散各处的小厮丫头们都叫至堂下,站成一排。 这些人都与孟珩年纪相仿,其中一人还略微大点,然而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和不安,偷眼打量着这位少年。 “怕什么,我又不会打你们。”孟珩道,“都抬起眼来,让我看看。” 几位少年少女纷纷抬眸,稍稍好奇地看向孟珩。 孟珩抿唇笑了笑:“很好,看着我的眼睛。”他轻声道:“然后,我们来定个约定。” 第10章 破案专家孟珩 这边孟珩刚搬进新居,便拓展了新业务。 这日,他给一富商的家眷做完催眠诊疗,本打算径直回府,半路经过一热闹的街市时却给绊住了。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人头攒动之时,两边的小摊都摆出来了,路上也是人来人往。 却有一家街角的小摊似乎发生了争执,围观的人群越扩越大,阻挡住了孟珩所乘的马车。 孟珩不得不下车一探情况。 走得近了,隐约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骂声不同寻常,似乎并非普通的买卖价格之争,孟珩拨开人群,走近去看,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一个玉器摊,摊主怀疑一男客偷了东西,那男客却一口咬定自己没偷,两人僵持不下,甚至破口大骂,由此引来围观。 摊主心急之下,还叫来了衙门里的捕快,扬言要把男客捉拿进大牢,不怕他不承认。 而此时那捕快也是一脸头痛地看着这两人。 孟珩淡淡扫了一眼那摊子,只见上面摆的都是形状精巧的玉饰,若是有人有心偷盗,确是很容易能够掩人耳目,顺手牵羊,恐怕除非搜身,不然是挺难找出丢失的玉器了。 想到这里,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摊主,无聊地准备转身回去,然而这一看却是住了目光,不由玩味地勾了勾唇。 这男人的姿势、表情无一不在昭示着一点——他在说谎。 男人脸上愤怒的表情很夸张,可眼底却藏着一抹得逞的狡黠,他在指责对方偷东西的同时,右手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绑带。 潜意识的动作最能泄露一个人心底的秘密,或许那“丢失”的玉器正藏在摊主的腰带里。 孟珩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再看向被指认为小偷的年轻男子,他脸上的肌肉紧绷,嘴唇紧抿彰显着真实的愤慨,两眼目光如炬,似在无声地宣告自己是无辜的、是被诬陷的。 可惜在场的围观群众都被摊主高超的演技骗过,人们也总是下意识地同情原-告一方。 连那个捕快也是如此,似乎已被摊主的说辞说服,打算押人去衙门。 孟珩瞥了一眼那捕快的官服reads;全能法神。 蓝底红纹,衣领上绣有方正的回字纹,帽顶饰有红缨。是顺天府的捕快。 孟珩眉头一挑,眼睛微眯,出声叫住了那捕快:“大人请留步。” 捕快回头,疑惑地看向孟珩,将他上下审视一番,见只是一相貌平平的少年,便不耐道:“你有何事?” 孟珩拱了拱手,笑道:“无他,只是草民对此案有疑。” 他顿了顿,见那捕快目光微变,又道:“刚才草民也在此处听了些事情的原委,仔细推想下来,却与那摊主有不同的结论,深觉此案另有隐情,不能不叫人知道,故而想来禀告大人。” 他话音一落,围观众人顿时一片哗然,有面面相觑开始反思案情的,有议论纷纷怀疑少年哗众取宠的,更多的也只是指指点点的打算看场好戏。 摊主的脸色却一下子拉下来,面色不善地看着孟珩,喝道:“你这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干什么多管闲事!” 孟珩并不理会,只对着那捕快声音沉稳、不缓不急地道:“大人只管叫草民与这摊主顾客两人问话一二,自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捕快凝眉望着少年,并不言语,半晌,他沉声道:“你去问吧。不过,”话到一半,他话锋一转,威胁道:“若是问不出来个什么,定治你个扰乱公事之罪。” 孟珩嘴角边的微笑纹丝未变:“绝无此种可能。”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又把视线在摊主和那年轻男客之间回转一二,勾唇笑了笑,然后不疾不徐地走至男客面前立定。 “告诉我,你是否偷了这摊上的玉器?”少年轻声问道,那望着对方的眼眸恍如一片澄澈的湖泊,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去相信。 年轻男人眉头轻锁,似在估量少年的可信度,他沉吟半晌,终是叹气般地答道:“绝无此事。” 众人顿时发出一片不屑的嗤笑声。 孟珩点了点头,他又踱至那摊主面前,朗声道:“既然那人说没偷你家的玉器,那便是你在冤枉他了?说实话。” 摊主不屑地哂笑一声,众人也都哄笑作一团。 本以为这少年是有什么真本事,看出了什么真端倪,才敢拦住捕快,没想到竟是思维如此蠢钝简单之物,单凭被告一句话,就信以为真,跑过来反诘原告,就这水平,真还以为自己是匡扶正义的大侠呢。 没看到精彩的戏,围观者之中已有几个连连摇头,打算抽身而去。 哪知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刚刚还理直气壮的摊主此时竟改了口风,嚣张的气焰也一扫而空,竟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对那少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发生了什么?刚刚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突然之间就……快看,那摊主承认了! 众人惊呼道。 玉器摊的摊主已经满头大汗,少年那漆黑深邃的眼眸犹如茫茫雾沼一般,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去,更让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着少年的问话走。 “我要听实话。”少年用沉稳和旭的声音道。 “是……我看那人在摊前徘徊了半个时辰了……都没舍得掏钱……嫌他晦气……便诬他偷了玉佩……”男人期期艾艾地回应道reads;[网王]苹果君说会负责。 “哦?原来是这样。”孟珩笑了笑:“那玉佩呢?” “在……腰里……”男人慢吞吞地答道。 孟珩上前一步,伸手利落地抽出了男人腰间的玉佩,玉佩的璎珞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只不过这回不是在惊叹案情的神转折,就是在对少年刮目相看了。 “物证在此,原告自己已经翻案,此案的真相已经明了。”孟珩淡笑着把手中的玉佩递过去。 捕快深深地看了一眼孟珩。良久,他接过那玉佩,又看了一眼少年,押着摊主回了衙门。 孟珩站在原地,笑而不语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八卦闲谈无论在任何时代,传播速度都异常得快,尤其是新鲜的、具有反转性剧情的轶事。 仅仅三天,诣春楼里坐镇的那位能人异士孟大夫便又多了层神奇色彩在身——“孟真言”,意即只要孟大夫上阵,无论你黑的白的,好的孬的,都得口吐真言,言出肺腑。 更有坊间传言,把那长身玉立的少年形容成霹雳铁面一般的形象,冷面身彪的少年只往那儿一站,便吓得那奸佞小人哭天抢地、自陈劣迹、跪地求饶。 对此,孟珩只作无谓一笑。他关心的是,这些消息的传播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效果。 没让他失望,五天后,便有人带着不菲的订金来上门求见。 来人正是那之前处理玉器摊一案的捕快,顺天府的官差。 * 陈平看着堂下笔直立着的少年,眉间闪过一抹焦躁和庆幸。 他是这顺天府刑狱司的长官,虽然官不算小,平日也多得乡里邻间艳羡,可这身上的担子却着实繁重。 且不说他身处京城这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是非之地,动辄就会接到牵涉甚广的案子,单说每日鸡毛蒜皮、奇巧悬疑的民-事-案就堆积如山,就弄得他叫苦不迭,还哪里审得清楚! 可眼前的这个少年就不一样了! 那天在街边玉器摊上,他亲眼看见了少年的过人本领,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竟逼得那玉器摊摊主缴械投降、口吐实情,回来他押着那摊主到衙门里打了二十大板,这案子就算了了! 如此之迅捷高效…… 若能将少年请过来收为己用,奇巧悬案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陈平又看了眼府尹大人。 只见坐在堂上的府尹大人眉头微锁,似是对这传闻中“孟真言”的本事有些半信半疑。 陈平见此,连忙开口道:“大人,这位孟先生的能力乃我亲见,绝不会有假。况且……这几件案子已经悬了好些天了,眼下既想不出别的办法,不若就请孟先生尝试一二。” 府尹大人沉吟半晌,点了一下头,把视线投向一直静立着的少年,道:“好吧,那就请这位孟……公子尝试一番吧。”他挥挥手,语气颇有些低沉不耐:“不用等了,现在就开始吧。” “是。”孟珩淡淡道,“不过为了节省时间,还请大人将那几位嫌-犯一同带上来吧。” 第11章 见大师都是要预约的 “什么?”府尹大人挑了挑眉,神色里有了一丝不快,他冷哼一声,指着旁边的陈平道:“你这小子,年龄不大,口气倒是不小,知不知道这几桩案子就是他,也得审个好几天呢!一齐带上来,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消!” 陈平也倒吸一口气,心里不禁为少年捏了把汗。 若是因这少年的狂妄,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孟珩丝毫不在意这两人的想法,他一向也未怎么在意过别人的想法,只淡笑道:“无妨,带上来便是。” 陈平觑了眼府尹大人的脸色,见大人紧皱着眉头不语,也只得硬着头皮将那起子嫌-犯押了上来。 待他回来一看,少年已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张交椅上,面前还摆了张条案,条案上放了一沓宣纸和笔砚。 看起来气势慑人。 陈平一下子就有些放心了。 他把这共计九人,总涉四件案子的当事人带到少年面前,喝令他们站成一纵队,挨个等待少年审问。 没想到少年又出声道:“不用如此麻烦,依次排开,都站到我跟前来。” 陈平动作一僵,硬邦邦地改口道:“听见了没?都站到孟先生面前!” 几人遂依言站了过来。 府尹大人冷笑一声:“人都带到了,别装模作样了,开始吧。” 他一向不耐烦这些江湖术士,事前摆的阵仗不小,事后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还净会油腔滑调地推脱干净! 若让他看到这个姓孟的小子是个无能的,定要狠狠地打他个几十大板,好好治一治这招摇撞骗的风气! 孟珩却是不慌不忙,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挑起一抹微笑,道:“既然府尹大人着急了,那你们就别磨蹭了,一个一个,老实交代reads;最强妖侠。” 少年的视线向这几人依次扫去,目光有如深潭一般。 * 顺天府府尹大人的眼都要看直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审犯人的,更没见过这么快就能审出结果的! 这还是那些个相互扯皮死不认罪的市井无赖吗?!这还是那些个油嘴滑舌钻律例空子的刁民吗?! 怎么到了这孟……先生这里,一个一个老实巴交地就跟什么似的,倒豆子一样就把自己怎么偷得鸡怎么摸得狗交代得清清楚楚?! 府尹大人按耐不住地绕过公案,走到堂下,抓起条案上的那摞宣纸细细查看。 米铺老板张忠,指控铺里的伙计王强偷米,一番审问下来,王强果然交代清楚了偷米的前后因果,老板张忠的控告成立,此案已了; 三兄弟李大郎、李二郎、李三郎互相控告对方觊觎家财,谋害亲爹,案情纠缠一团,在少年的问话下却另有发现,原来三兄弟竟是事先勾结将老爹害死,再分财产,哪知亲爹死了,这三人却因为财产分割而再起争执,所幸将对方统统告上衙门; 还有赵怀礼的休妻案,钱氏妇人的谋害公婆案…… 这都审得清清楚楚、水落石出了!甚至少年把这些都已经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了,还摁上了犯人的手印……虽然这上面的字迹倒是不怎么好看…… 府尹大人抬起头重新打量少年,眼睛里的神色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孟先生审案辛苦,请坐,请坐。”府尹大人笑得热络。 “无妨。”孟珩淡淡道:“府尹大人看了这半晌,草民审出的结果可是有误?” “没有没有。”府尹大人连忙道,“孟先生问话简洁犀利,审问迅速,案情结果又颇合逻辑,与现有证据严丝合缝,完全没有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孟珩淡淡一笑,表情却是不悲不喜,丝毫没看出刚刚是所谓“不放心”的状态。 “不过……”府尹大人窥着孟珩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还是半是纠结半是期待地道:“本官看孟先生于审讯方面似有过人之处,不知……孟先生可有意向到本官这里来做幕僚?” 听到这话,一旁的陈平倒是紧张了一下,两眼紧紧盯着孟珩。 孟珩好笑地摇了摇头,他瞥了眼府尹大人,见他的神色也颇含纠结之意,心下了然,便坦然道:“多谢大人抬爱,只不过草民一向散漫惯了,做不得这衙门里的差事,此番之所以会来班门弄斧对这些人审问一番,一来是见陈大人拜见之时言辞恳切,二来……” 说到这里,他朗声一笑,道:“孟某是个贪财之人,只为府尹大人所承诺的丰厚报酬而来。” 少年的嗓音清越好听,说到这里时表情坦然,既没有丝毫忸怩,又不见半点铜臭之气。 府尹大人和陈平看向少年的眼神登时带了点些微的敬佩。 与此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府尹大人是对孟珩的“江湖术士”身份有些忌讳,招为幕僚终不是名正言顺,陈平则是为少年不会抢了自己饭碗而暗自庆幸。 “孟先生竟是个性情中人,好好好,本官这就叫人把酬金送上reads;傲世仙穹。”府尹大人亦朗声大笑道,笑罢,又道:“既是如此,那本官也不便强求。不过,若是今后陈平再遇到棘手的案子,还要劳烦孟先生一展才能,到时定有酬金相送。” “乐意之至。”孟珩勾唇笑道。 * 现下孟珩手上已有两条人脉路径,一是借由“能人异士孟大夫”宣扬出去的“诊天下郎中不能诊之心疾”而接触过的官家富商的路径,二是借由“孟真言”的名号搭建的和衙门官府建立友好合作关系的路径。 有了这两条门路在手,诣春楼那种地方倒是不必去了。 现在,不是他等客户,而是客户要等他了。 “小罗,跟你说的,可都记住了?”孟珩对眼前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年问道。 “记住了。”罗云点点头,有模有样地回答道:“若有人上门求见,先叫他把名帖送上来,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和递送时间的先后排成顺序,事急者为先,时间早者为先,若有同等时间或同等缓急者,则许诺酬金重者为先。” 孟珩挑了挑眉:“不错,口齿清晰、记忆尚佳,是个做秘书的料子。不过,还有一点呢?” 罗云是他不久前买回来的小厮,听闻他习过一些文墨,认得几个字,他便将他挑出,专门做这接待顾客、上传下达的工作。 “还有……”罗云挠挠后脑,蹙着眉头想了想:“哦对,若是顺天府的人来求见,无论时间早晚,事情缓急,定要放在第一位!” “没错。”孟珩赞许地点了点头。 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第一真理。 “好了,你去前厅守着吧。顺便叫几个人过来。”孟珩道。 他要收拾出几间像模像样的待客室出来。 大堂中央保持不变,两对太师椅相对而置,用于会客面谈;左边房间置一软塌,用于病患休息催眠,右边房间则是书房,用于记录病历。 总体设想起来,倒是比他在现代自立门户的诊疗室还要宽阔敞亮。 啧,到底是古人地广人稀,房子要多大就可以建多大。 罗云答了声“是”,便利索地退下了。 不多时,宅子里余下的五个下人便到齐了,几人听孟珩吩咐一通,便着手去做。 几人收拾到黄昏时刻乃止。 点上灯盏和烛台,孟珩眯着眼打量干净明亮的会客室、诊疗室、记录室,心下很是满意。 没错,这样才比较有正规心理诊所、著名催眠大师的感觉。 做事之前,行头、装备都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就在这当儿,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孟珩回身,见是罗云拿了一张名帖而来。 “先、先生,顺天府的人有请!”罗云气喘吁吁地道。 “哦?”孟珩接过名帖,看着上面“顺天府刑狱司陈平”几个字,眉头微微蹙了蹙。 不知这个时间衙门里会出什么事? 他稍稍换了身衣服,没再耽搁,便疾步而去。 第12章 被妖精围攻了 门外等候的陈平也是一脸急色,他一见孟珩出来才松了口气,赶忙拉着少年道:“衙门里又出大案子了!不说刑狱司上下人等没见过这等奇案,就连府尹大人也一时无法,我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请你来,这个时间上门叨扰,还望孟先生见谅。” 孟珩摇了摇头,脚下加快了步伐,跟上陈平的步子,道:“无妨,陈平兄尽管说便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离奇死亡。”陈平面色凝重地道:“而且死法奇怪,死者胸前被掏出一个洞来,经仵作验定,乃是掏空心肺而死。这倒还是其次……” 男人说到这里,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半晌,他的喉咙动了动,继续道:“问题是,之前已抓捕了一名重大嫌-犯关押狱中,可就在一个时辰前,狱卒发现那人也被掏空心肺而死……” 男人的声音有些沉重。 孟珩挑了挑眉,看向男人,脚下微顿:“虽说此案紧急,可……这种疑案陈平兄该去找提刑官破案才是,孟某虽可让人口吐真言,面对死人却也别无他法。” 虽说顾客至上,然而能分清顾客的要求是否合理对口,对一个专业人士来说则更为重要。 陈平忙开口道:“我并无此意。只是怀疑……”陈平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决定坦诚以告:“一则怀疑狱中出了内奸,此人放凶手进入牢中杀人灭口,所以还想请先生寻个时机,将牢中上下人等都审问一遍,问出忠奸;二则……此案作案手法如此狠辣奇绝,乃陈某生平仅见,所以我不得不怀疑是……” “有妖作祟?”孟珩眯了眯眼,接道。 这个时空确实与众不同,妖魔鬼怪不是活在传说、故事中,而是实际存在于现实的,虽然大多数人并不像孟珩一样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些妖怪,但坊间时不时传言的怪力乱神之事已足以使一部分人相信,妖精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与人类相隔未远。 陈平眼睛一亮,叹道:“孟先生果然如传闻所言,乃是不世出的高人!还请先生定要随我去衙门察看一番,揪出元凶才是!” 孟珩丝毫未被陈平激动的情绪感染,他睨了眼陈平,淡淡道:“走吧。” 心里却无端生了丝怨怼。妖精什么的,到底是比人要难对付些,这回总该多收几百两银子。 “哦还有,别‘先生’‘先生’的叫了,如此称呼一个比你小□□岁的人,不别扭么?”孟珩斜了斜嘴角:“不介意的话,喊我‘孟珩’或是‘孟大夫’,不然‘孟小弟’也可。” 虽然算起来自己的真实年龄未必比陈平小,陈平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可现在让他揣着一张嫩脸装资历,还真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陈平爽快地应了一声,拉着孟珩的步伐更快了些许。 * 孟珩看着牢-房内死-相-惨-绝的人,眉头深锁。 他感到了一股浓重的妖气reads;魔物娘手册。 而且,这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妖气还带着一股令他感觉熟悉的气息。 孟珩的脸色变得凝重。 自他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便能够时不时地感受到妖精的气息,遇到妖精,和妖精发生碰撞,而尤其在那股诡异的异痛袭来之后,他对妖气的感受则更为敏锐。 他现在可以确定,杀了这个人的妖精一定是他曾经遇到过的,甚或,那东西现在就在这牢房的附近,并未离去。 他飞快地在脑内思索起来。 “孟小弟,你有什么高见?”陈平见他半日不语,忍不住出声问道。 孟珩沉吟了半晌,低声道:“跟你猜测的情况一样,第二种。” “那……该如何是好?”陈平心下突地一跳,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孟珩正待要回答,蓦然感觉那股气息有变,他脸色一变,低声喝了句“跟我来”便拔腿奔出牢房,追随着那股气息而去。 陈平一愣,也赶紧追了过去。 然而他甫一出牢-房,便被一股迷雾遮挡,环顾四周,却发现不知何时牢-狱门口已被一片雾海包围,而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这片雾海之中,茫茫不知所踪。 登时他心下又惊又疑,额头禁不住冒了一层冷汗,后背也汗湿一片,站在原地呆愣半晌,终是身体僵硬地退回了牢房之中,又过了良久,那雾气才消弭下去。 可少年终究是不知去了哪里,难不成会被那妖精给…… 陈平不敢想下去,他抹了把头上的汗,脚步有些踉跄地回了衙门。他要守在衙门里等着,不管少年是生是死,他都得第一时间知道才可。 * 却说孟珩一路追随那股妖气而走,直至京郊一无人之地才住了脚步。 那妖如此狠辣恶毒,他也是故意随它走到偏僻人少的地方才驻足的,否则误伤了他人,或以他人为要挟,就有些棘手了。 只见眼前这片林子,却正是他曾经寻找石菖蒲所至的箕尾山,此时月上梢头,风声渐重,成片的树叶飒飒作响,平白无故地添了几分凄绝惨淡的气息。 再加上愈益浓重的妖气,此地倒是绝佳的妖精们的狩猎场。 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待宰的猎物,可就不能轻下结论了。 孟珩身形笔直地立于簌簌落叶下,扬声道:“既把我引到这里来,就不必躲躲藏藏的了,现身吧。” 话音刚落,便有阵阵呼号嘶吼和凄异啸声连绵而来,不绝如缕,宛如丧钟悲鸣。更有一阵狂风乱作,卷起一地落叶。 孟珩看着忽然现身的妖精们,眯了眯眼。 眼前共有十多个妖精,成包围之势渐次向他逼近,在黑夜的掩盖下,他们都褪去了白日的伪装,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凶残而贪婪,狠毒而绝情。 而孟珩一眼就认出了正面对着他的妖精——画皮精。就是那个被他撞见和王世朴纠缠在一起的女妖,眼下脱去了人皮的她面目骇-人,青-面-獠-牙之上甚至还挂着几滴鲜-血。 一股积久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reads;凌天散人。 原来是她制造了那起悬案,还杀害了狱中那个无辜的“嫌-犯”。 孟珩转了转视线,看向她身旁的妖怪,不由得玩味地挑了挑眉。 熟人还真不少。 赵员外家吓倒赵夫人的那只荷花精,寻石菖蒲时遇到的妖艳女狐,还有之前几个被他“整治”过的妖都在此列。 看来大家是打算集结众人之力,一气呵成地把他这个老仇人干掉了? 很好。 孟珩勾起唇角笑了笑,表情淡然,他甚至悠然地盘腿坐在了地上。 画皮精嘴里发出一声嘶吼,似是被孟珩的举动激怒,两只血红的眼珠更缠满了诡异的煞气,白-骨-森-森的手指也蓄势待发,仿佛随时都能冲过来把孟珩撕成碎片。 围在他左侧方的荷花精、围在他右侧的狐妖,还有背后的几只妖怪也都嘶吼着,摆出一副虎视眈眈的姿势。 眼下的情景对他很是不利,众妖成包围分散之势,他视线所及的只有面前的三个妖怪。 这种形势下,想要迅速而准确地对众妖用眼神施之以催眠术,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越是有挑战性的场面,他就越从心底深处感到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 少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眸里的光彩仿佛把明月星辰的光辉都收拢其中,使他那张平庸的面庞仿佛也褪下了粗糙的伪装,变得异常夺目耀眼。 孟珩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短笛,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暗自摩挲。 这是他自穿越过来就准备好的,用湘妃竹精细制作的一支短笛,音域宽广,尾音嘹亮,作为便携式催眠曲的演奏乐器,刚刚好。 他轻轻地扫了一眼面前神色各异的诸位异类,淡笑一声,将竹笛举到唇边。 形状优美的薄唇微抿,白皙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覆在音孔上,飘渺悠扬的曲调洋洋洒洒,登时飘散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转瞬之中便攫取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妖的脸色莫不是一变。 这曲子虽壮阔悠扬,沉郁悦耳,然而细听之下,却感到一股莫名的阴沉力量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宛如一只粗壮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们的咽喉。那只手的力道如此之大,大到甚至于将他们所有的意识都狠狠地拽了过去,拖入一个水流湍急、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有妖怪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画皮精是这众妖里修为最强大的,她极力顶住这乐声的冲击,将自己浑身灵力集中与爪上,目眦尽裂地朝席地而坐的少年奋力一击。 孟珩眯了眯眼。 不得不承认,有生物能从这乐曲下获得一喘之息这个事实,还是让他有些不快。 他剑眉斜挑,手上指法一变,那本来悠扬嘹亮的乐曲蓦然音调一转,突然变得诡谲悲凉,仿佛有滚滚怒涛和无边阴云在天际变换交织,震人心魄。 画皮精惨叫一声,那离孟珩仅一寸之隔的利爪突地僵在原地,既而猛地缩回,紧紧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哀嚎不止。 其余的妖怪也都鬼哭狼嚎,哀天叫地。 第13章 妖怪队伍 孟珩的眼眸愉悦地眯了起来。 这支贝特鲁的《镇魂曲》是自己在集体催眠中最喜欢用的曲子,前半部分辽阔悲壮,后半部分压抑诡谲,就像是恶魔的手一样,能够轻而易举地勾出听者埋在心底的阴暗面。 然后借由这滔天释放的阴暗面,让听者就此沉沦,一醉不醒,任自己摆布。 他曾经对着自己桌前的盆栽用钢琴弹奏这首曲子,一曲终了,本来绿油油的兰草生机全无,凋敝不堪。 这首曲子从来没有出过错。 只是有一点没想到,妖怪这种生物比人类和兰草面对《镇魂曲》时的反应更为激烈,似乎也更为痛苦。 大概跟体质有关?孟珩无聊地想。 他放下竹笛,站起身,负着手从这些妖精面前走过。 这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妖怪们此时已经气焰全无,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目光呆滞、身体僵硬地矗在原地,或蹲或倒,或仰或趴,了无生气。 即便孟珩从他们身边走过,也全无反应。 孟珩笑了笑,唇边挑起的弧度优雅而邪恶:“你们说,接下来我该如何处置你们才好,嗯?” 少年停在画皮精的面前,挺直着背脊而立,身材颀长的他看起来就像是这群妖精的王者,神情淡然中透着一抹倨傲。 彼时月已高挂,风声渐止,如水月华洒下一地皎皎银光。 * 孟珩双手捧着一卷油纸,往前递了递,淡然一笑道:“大人,凶手就在此了。” 陈平看着神情淡然的少年,心里的滋味颇为复杂,说不上是担忧之后的喜悦,还是略夹杂着些疑惑的惊讶。 然而眼下却不是细细追问的时机,他接过孟珩手上的油纸,退了几步,递给坐于高堂之上的府尹大人。 府尹大人也是面带疑惑地接过,然后将那油纸缓缓地打开,目光触及之后,却是当场吓呆到原地。 陈平一见,也忍不住抬眼去瞧,这一瞧却是比府尹大人的反应更大,他猛地后退了几步,指着那油纸口不成声地道:“这、这是……” 却见那油纸里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那画皮精褪下的妖艳人皮,此时却是皱巴巴的,甚是可怖reads;天蚕蜕。 “孟、孟小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府尹大人勉强压下心内的惊惧,强装镇定地问道,不过他话刚问出口,脑内却骤然闪过一道猜测,顿时将心下的忐忑畏惧都抛诸于脑后,忙补了一句:“难道是……那个东西?” 他之前就这桩悬案与陈平讨论过,两人都认为此案之离奇不外乎那两种情况,而现在看来……却是第二种更为匪夷所思的情况了。 “正是。”孟珩微微点头:“此妖名为画皮精,原型乃是长着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骨精,专以妖艳人皮为伪装,扮作人间美貌少女迷惑人类男子,一旦得手,便凶相毕露,贪欲横生,挖取人类男子的心肺而食,手段极端残忍。” “原来如此。”府尹大人听得心惊肉跳,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油纸上的画皮,脸色变得凝重。 “那孟小弟是如何发现她的?可捉住她没有?可被她所伤没有?”府尹大人复又追问道。 “昨日晚间我与陈平兄一起到狱中察看囚犯,忽感到妖气大盛,便追随而去,于京郊野外追上此妖,且一并发现了此妖洞府内残留的男子心肺等铁证。”孟珩不慌不忙、面色平淡地答道:“只是……此妖修为甚高,我也只能将其赶出京城,叫她发誓从此后再不害人罢了。” 孟珩说道这儿,声音里不见一丝波澜。 府尹大人听到未能捉住此妖,脸上不由得有些失望,再一想到有物证,又面上一喜,道:“哦?那洞府在哪里?孟小弟可还记得?” 有物证再加上手上这张人皮就可以结案了,那妖跑了……也就跑了,总不能像人一样抓回来,万一压不住她再叫她伤了人反倒更加糟糕。 他倒是丝毫没怀疑这单薄的少年能与那妖对抗一二,毕竟少年名扬在外,又展示过自己那高妙本领,想来有一些伏魔收妖的本事,也是不在话下。 孟珩道:“那洞离此地并不远,大人只须派一些人手随我一齐前往便是。” “好好,本官这就叫陈平领着手下人同你一齐去。”府尹大人拍案决定道。 * 其实有时候,案情的了结并不执着于作案手法、作案动机之类的细节,普通民众更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承载他们愤怒情绪的罪魁祸首。 它就像一个缺口,将滔滔不绝的怨恨与悲伤都发泄出去,以此来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 顺天府将这件悬案的结果公布出去后,被那画皮精所害男子的家属们都异常愤怒地冲向画皮精的洞府,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残骸遗肢收起来埋葬,然后便一把火愤而烧掉了画皮精的洞穴。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这件事才在众人的视野中渐渐淡去。 京城西郊翠微林苑之内。 孟珩负着手在这些站成一排的大小妖精们面前走过。 没错,眼下这些站在少年面前的妖精们,正是一月前还凶神恶煞、张牙舞爪地想要吃-人的猛兽恶鬼。 而现在,他们全都老老实实地听从孟珩的吩咐,排成一队,低眉顺眼,一动不敢动。 这就是催眠的力量。 孟珩扫视着这些颇有点垂头丧气的妖精们,心情愉悦。 先是经由《镇魂曲》一曲洗魂,把这些妖精们的大脑狠狠地洗刷一遍,震得他们手足无措、忘乎所以,根本想不起来要吃人的目的,再通过声音的诱导、眼神的暗示和巩固性的谈话,逐次加深催眠效果reads;幻天珠。 待到他们回过神之际,就已经太晚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给他们每只妖都排了编号,从001到016,足可凑成一支妖怪队伍。 那只画皮精也在其中。 是的,孟珩考虑一番后做出的打算便是把那画皮精驯服在手下,而非交给官府。 在这个时空待这么久了,妖魔鬼怪他见了不少,可能与之抗衡的降妖师、道士却是很少见,若把那画皮精交给官府,他相信并没有什么人能够稳妥地制服住她。 况且,对妖精赶尽杀绝并不是个万全之策。 本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茫茫天地间,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无非是这食物链上的一环而已,人食肉,妖食人,因果轮回,天道如是。 而孟珩,从不想扮演什么人类的卫道者的角色。他之所以将这些妖收服,只不过是因为他能够收服,如此而已。 孟珩于妖精们面前站定,悠然淡笑道:“现在,我要你们把五日内的起居饮食都报告给我听一遍,001号,从你开始。” 001号,正是那个画皮精。 此时她已老老实实地收敛起自己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变幻成一副乖巧少女的样子。听到孟珩点名,忙收起自己刚刚忍不住露出的利爪,颇有些不甘却仍不得不答道:“放心吧,孟公子,孟大爷,奴家最近五天可都是连一丝丝的肉腥都没碰呢,可馋死我了!” 画皮精说这话时,也不忘一副娇嗔软媚的姿态,甚是勾人。 孟珩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002号,你说。” 002号是那赵员外家池塘里的荷花精,却是个高挑青年的模样,被孟珩唤道,抬起头不疾不徐地道:“五天之内,日日饮荷塘水为生,并未食肉。” “很好,003号,你呢。”孟珩接着道。 “我也没吃肉,只吃、吃后山的野草。”兔子精003号忙道。 “不吃肉我吃什么都没兴趣了,天天就舔自己的爪子了……”有气无力的蜈蚣精012号道。 孟珩点了点头:“不错,对于这种保护生态、节省粮食的行为,大家要踊跃学习。下一个。” 众妖又惊又怨地睇了一眼蜘蛛精,却没人敢对孟珩有什么怨言。 “我已经改邪归正,这几日只学着人家做饭下厨,并无食肉。”少年模样的狸妖013号语气淡然地说道,只是话刚落下,他的眼睑却极快地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垂下,半遮住眼眸。 视线一直追随着这些妖精的孟珩眯了眯眼。 013号虽语气平静毫无破绽,可唇部线条却略显僵硬,说话时口型很小,几无大的开合。 孟珩笑了笑:“说实话。” 狸妖一愣,却极快地恢复了镇定,他又用平静的语气将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孟珩嘴角边的微笑逐渐扩大,他眯着眼打量了一遍这些妖精,轻声道:“看来相处这么多天下来,某些人似乎却对在下还有少许误解。” 第14章 蹲起运动 这句话撂下,妖怪们却一时都没明白,面面相觑地怔在那里。 唯有013号狸妖眼里闪过一道不明的神态。 “我再问你一遍,说实话。”孟珩嘴角微挑,眼睛里却不见了笑意。 狸妖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这么多天以来他已经受够了,每日被这人逼着上山食草不说,还被禁止使用灵力,用脚力从城东头跑到城西头,再从城南跳到城北,说是什么“跑步锻炼”,其实就是变相折磨他们,以泄私愤。 他们这些妖何时受过这等磋磨? 他实在无法忍受,发疯般地想念人-肉的滋味,便背着少年跑到那背街暗巷,杀死了一个无人管的乞儿,饕餮一顿。 可眼下既然被发现了,他就只能…… 狸妖抬眸飞快地看了眼面前笑眯眯的少年,暗自攥紧了埋在袖子里的双拳,眼角划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意。 “这就是实话。”他乖顺地说道,然而话到此却停顿了一下,语气突变,那埋在袖子里的双拳猛地变成利爪,向少年袭去。 “受死吧!”狸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双眼不由自主地怒瞪着少年。 孟珩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脸。可那眼神里的温和却转瞬间消失不见。 漫天的阴翳和翻滚的波涛弥漫上来,本来澄澈干净的双眸仿佛拉开了一个望不到底的深渊,一下子把对方紧紧地拉下去。 不过片刻,狸妖已经呆若木鸡,毫无抵抗之力。 然而孟珩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就在刚刚施术的一瞬间,他又感到那股熟悉的极寒异痛袭来,而且这回却伴随着那隐隐滋生的温暖气息,可这两股气息的交缠却使得那痛感更强烈了几倍,让他不得不拼尽自己所有的意志来抵抗它。 孟珩狠狠地咬住了牙关,握成拳的手心中指甲掐进肉里。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动了动唇,轻轻吐出两个字:“蹲下。” 狸妖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少年的指示。 “站起。”孟珩继续道。 狸妖听话地直起了身子。 “好,很好。”孟珩笑了笑,道:“蹲下——站起——蹲下——站起……如此反复,没有我的命令可不许停哦。” 本来还剑拔弩张的狸妖经由少年几句话,竟像个玩偶似的,机械地重复着蹲下-站起-再蹲下-再站起的运动。 在场的诸位无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孟珩双手环胸站在这群妖的中间,沉声道:“如你们所见,这个新的运动形式叫做‘蹲起’,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我不介意你们跟他一起做reads;凤女悠然。” 妖精们齐刷刷地摇头。 “既是如此,希望诸位都以此为戒……”孟珩还想说些什么,然那股剧痛又猛地铺天盖地袭来,只觉心中似有千万蚂蚁在嗫咬一般,使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少年闭了闭眼,既而轻声道:“都各自散去吧。” 妖精们庆幸地一哄而散。 孟珩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不知何时冒了一层冷汗。 他在原地呆了许久,可愈发觉得晕天眩地,力不可支,终于倒在地上,四肢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一起。 却在倒地的一瞬,身体不经意间碰倒了一旁的青瓷花瓶,花瓶摔得粉碎,尖利的碎瓷片划破了少年白皙的手掌,鲜血汩汩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少年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一般,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欲-念。 * 孟珩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的情绪鲜少有如此起伏,然而之前的情景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他刚刚,喝了自己的血。 本以为会是令他作呕的感受,没想到却竟然如同琼浆玉液一般,险些令他情绪失控。 甚至,随着这股血液的流入,体内翻滚不止的异痛竟也渐渐消逝,与此同时,身体也变得格外轻快。 想到此,孟珩的神色更加凝重。 虽然他早已察觉原主的体质似有异常,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嗜-血,而且是嗜自己的血。 他曾经面对过血-腥,可从来没有如此的欲-念,不过结合刚才的情景,却是可以推测为两种情况。 一则,他只有在身体异痛袭来时才会有嗜-血的冲动;二则,只有他自己的血才能勾起他嗜-血的冲动。 孟珩的脸上拧出一个阴沉的微笑。 他是一个催眠师,见过种种常人无法见到的怪像。诸如有些人认为自己是误留在地球上的外星人,总会在自己身上做一些奇怪的实验;有些人认为自己体质与常人不同,常会抽取自己的血液研究…… 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精神地狱。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踏足其中的一天。 孟珩的嘴角玩味地挑起。 如果面前是地狱,他便要与那地狱的业火一较高下;如果面前只是浅勾,他便只需不屑地踏过,如是而已。 他从榻上坐起身,抖了抖略有些褶皱的衣袖,踏过沾满了血迹的碎瓷,走出门外。 * 上次的意外就像是小插曲一般无声无息地从流水一般的日子里晃过,似乎不留痕迹。 孟珩看着手上的名帖,皱了皱眉。 顺天府刑狱司陈平。 这已经是陈平连续第四日给他递名帖了,再推脱的话,似乎有些说不过去reads;呆皇霸爱。 算算日子,名帖上写的家宴日期好像就是在今日。 “小罗,备马车来。”他对面前等候吩咐的罗云道。罗云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走了,看样子颇有几分高兴。 陈平是要邀他去给顺天府府尹大人祝寿。 顺天府府尹这种级别的高官自是不可能亲自写邀请函邀请一个江湖人士去参加他的寿辰家宴的,因而便叫陈平以他自己的名义邀请孟珩。 对于这一点上层人物的心理,孟珩还是能看透的。 然而就算这样,他对这些应酬交际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在催眠这个领域,他向来凭借的是自己的实力,过去是这样,以后也更会如此。 不过至于陈平本人,他对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知遇之恩的,这个人情,孟珩记得,因此也不能太过拂了他的面子。 如此想着,孟珩起身去了被他当做研究室的东厢房。 此时正是上午,阳光堪堪从东边照过来,甫一推开房门,便有芬芳而温暖的气息扑鼻而来。 东厢房里培植着各种各样由妖精们上山采来的药草。除了现今已经栽了连片的石菖蒲外,还有首乌藤、秋茯苓等等,其中有一些草药,他命妖精们施以灵力萃取精华,裹以糯米,做成了胶囊,功效可事半功倍。 他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捡了一些能安神解乏、集中精力的胶囊置于木盒之内,想了想,又寻出一个平日里闲来无事时做的香囊,放入袖口之内,这才关门离去。 后又回寝房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衣裳,便唤上罗云,乘着马车出门而去。 没成想半道上便遇见了往翠微林苑赶的陈平。 青年在外面勒马惊呼:“哟,这不是小罗么!”既而惊喜问道:“我就知道孟小弟一定会来!小罗,孟大夫在里面吧?” 却不待驾车的罗云回答,就闻马车里传出一道清越好听、不疾不徐的声音来:“承蒙陈平兄邀请,小弟不敢不来。” 陈平不由得哈哈大笑。 少年总是这样,自他在街头认识他那天起,就总一副不急不缓云淡风轻的样子,审案时这样,情况有异时这样,拒绝人时这样,现在也这样。 话说得倒是严丝合缝,恭谦谨慎得很,可如果没有那语气里那叫人恨得牙痒痒的无谓态度,这话却会可信得多。 陈平一把掀开马车帘,跳了进去,待稳住身形,看向少年时却是一愣。 马车帘子被卷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洒了少年满身。 少年身着一袭水蓝色锦缎衣袍,衬得那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庞异常白皙,一头乌发被高高地绾起,束以月白色的和田玉玉冠,更为少年平添了几分温润恬静。 陈平鲜少见少年这样穿着,他眨巴了几下眼,哈哈一笑,轻拍上少年的肩膀,嬉笑道:“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孟小弟你这么一打扮,可比平时俊多了!” 孟珩斜睨了青年一眼,不着痕迹地躲过肩上的手,淡淡道:“为府尹大人祝寿,总不能失了礼数。” “嗯,对对。”陈平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目光乱窜之下瞥到了孟珩身侧放着的精致木盒,眼睛一亮,忙问道:“孟小弟,这是何物?可是给府尹大人备的贺礼?” 第15章 胶囊 “嗯,只是一些薄礼而已。”孟珩道,他从袖中掏出那个香囊,递给陈平:“这是小弟闲来无事时做的小玩意儿,夜间睡眠时放在枕侧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哦?这是给我的?”陈平一喜,忙伸手接过,只见那香囊做得虽不甚精致,与铺子里卖的相去甚远,然而放在鼻尖嗅闻,却果有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袭来,只闻一下,便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自在了许多,便连忙道谢:“孟小弟有心了,这孟大夫亲手制的香囊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孟珩抿唇淡淡一笑,没再说话,他微阖上眼睑,靠在靠垫上闭目养神。 陈平见此也不再说话,只吩咐外面的罗云牵好了马,驾稳了车,便也同坐车内闭目休息。 顺天府府尹李大人的府邸离翠微林苑颇有些距离,马车驶入京城中心一处繁华地段又走了些许时刻,才抵达李大人府邸。 孟珩与陈平跳下车来往内看去。 红门朱瓦,画栋雕梁,果然是高门大户的风范。 两人在小厮的引领下登门而入,只见一路张灯结彩,热闹而不失秩序,喜庆而不失庄重,确是官家之风。 两人径直来到后花园的设宴处,便见李大人正被众人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满脸喜色地与诸人寒暄交谈,周围祝寿之人也都是锦衣华服、玉冠博带,你来我往,交谈甚欢。 孟珩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一眼望过去,有几人他认识,曾经到翠微林苑求过诊,也有几人是自己亲自上门出诊的,现下看来都神采奕奕。 此时李大人似注意到了两人,视线往这边看过来,那几位和孟珩有过来往的也纷纷转过视线,见是孟珩,都面上一愣,又不由得一喜,彼此之间对着少年兴致盎然地谈论着什么。 陈平见此,忙拉着少年便往李大人面前凑,将自己准备的一幅古玩字画作为寿礼呈上,而后还不忘推少年一把,嬉笑道:“大人,下官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孟大夫给您请来,您可要好好盘问他一遭才是。” 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哈哈大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孟小弟悠游自在,不受拘束,当然不是我等俗人可以约束的,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语罢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忙回身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就是我跟你们提的孟大夫,不仅能洞察人心,医天下人所不能医之心疾,更有立断真伪、明辨忠奸的奇门遁甲之术,可谓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啊!” “哦?果真如此?”众人听了这话,都颇有些兴致,禁不住拿眼打量着孟珩,却见少年虽身形颀长挺拔,衣着得体,可却相貌平平,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目光里不禁更是充满了好奇和怀疑。 “哈哈,李大人的话我等可以作证。”几位见识过孟珩手段的忙接道:“只不过,我虽知孟大夫可以医心疾,却不知竟也有奇门遁甲之术,孟大夫,你藏得颇深啊reads;最强妖侠!” “是啊是啊,这可不太公平,孟大夫,既然今天你的绝技叫这李大人捅破了,你就露一手好给我们开开眼嘛。”其他人一听更是来劲,纷纷起哄道。 毕竟奇门遁甲这种东西从来都只听江湖术士忽悠过,却从没见过真的,这回既是府尹大人都称赞了的,那必不会有假。 这么一想,这些个高官贵族们,都纷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少年。 然而却也有几人始终冷眼旁观,本就对孟珩这种邪门歪道不屑一顾,这会儿见众人竟都捧着少年,心下更是鄙夷。 “不过是江湖术士。”有人出声冷冷地道。 气氛瞬间僵硬了一下。众人的脸色也都有些难看。 李大人拧了拧眉头,却也不好说什么。 孟珩的眉心也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作为一个催眠师,他最不喜欢古人的一点就是,他们总把催眠术误认为是具有唯-心-主-义性质的术数之学。 这让他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唯-物-主-义好青年总感到很……滑稽和愚蠢。 更何况,他的催眠术向来是论时辰收费的,何时沦为众人的观看物了? 他淡淡地抿唇笑了笑,对他们的期待或是嘲讽并不作回应,只向李大人拱了拱手以示歉意,不卑不亢地道:“小弟前些日子确有些身体不适,是以推脱再三,还望李大人见谅,为聊表歉意,小弟特备了一份薄礼,也算是为大人祝寿。” 语毕,孟珩把手上的精致木盒呈了上去。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木盒吸引,把刚才的尴尬抛诸脑后。 李大人颇有些好奇地接过木盒,大家的目光也都追过去,心下都不禁猜测着,这么一个能人异士到底能送什么宝贝。 却见木盒被缓缓打开,里面并非什么能辟邪驱魔的如意棒、桃木剑,也不是什么亮光闪闪的金丹妙药,却是一粒一粒形状甚为怪异、仅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说它是药丸吧,可它的外面似乎裹着一层硬硬的、半透明的米白色材质,能吃吗? 说它是什么驱邪用的玩意儿吧,这么小又能有多大用? 李大人也是一愣,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拈起一粒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半晌之后也无甚结论,只得怏怏地放下,问道:“孟小弟,可否为我讲讲,这究竟是何物?李某孤陋寡闻,着实没见过。” 孟珩略一点头,简而言之:“胶囊。” 见众人齐齐愣住,不得不继续解释道:“此物有稳定心神、安眠解困、消除疲劳之用,乃草药萃取精华之后,裹之以糯米为壳制作而成,以水就之服用,可药效大增,事半功倍。” “哦——”众人齐齐惊叹道。 原来还是药丸啊,而且是孟大夫独家制作的,做法服法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啧啧,一定非常管用。 众人联想到少年一贯的手段,不禁更对这“胶囊”艳羡不已。 李大人也是一脸惊喜,忙把木盒收到一边,叫下人拿去放好,喜不自禁地对少年道:“难得孟小弟有心了!一路远途,还请快快就坐。”言辞间更添了几分热络。 孟珩扯了扯嘴角,道几声“无碍”,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挪腾到角落里的几案边坐下,悠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reads;全能法神。 然而隐约之中,他却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让他十分不适。 他皱了皱眉,端起茶杯举至唇边,轻轻啜饮一口。 * 宴会直至晌午才正式开始。众人于两侧矮几旁各自就坐,李大人先站起寒暄了几句,又豪饮一杯先干为敬,赢得一片叫好声,诸人也都放开了,各饮一杯作为回敬。 孟珩却是悄然放下了酒杯,斟了一杯清茶,以茶代酒。 他身侧的陈平注意到了少年的举动,凑过来嬉笑道:“怎么?孟小弟居然不喝李大人的敬酒?小心我偷偷告诉李大人去。” 孟珩斜睨他一眼,淡淡道:“我从不喝酒。” “哦?这倒是奇了!”陈平打量了少年几眼,见少年神色平淡不像在诓他,便打趣道:“我道孟小弟是个无所不能的,却原来喝不得酒啊,哈哈,看来果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就特别能饮酒。” 说罢,语气里还颇有几分得意。 孟珩好笑地摇了摇头,自顾又斟了杯茶,并不理他。 他不是喝不得酒,而是从不喝酒。或者说,一切有损于神经系统、有碍于神志清醒的东西,他都会远离。 而酒精,恰恰是最能麻痹人的神智,摧毁人的神经的东西。 况且,喝了酒之后的那种意识漂浮、昏昏沉沉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他需要保持意识的绝对清醒,无论何时。 恰在此刻,有一道声音□□来,打断了孟珩的思索。 “孟大夫,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来人声音里饱含着笑意,手上还端着满满一杯酒:“上次的事儿还没好好谢你,这回我先敬你一杯!”说罢,便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孟珩抬眸看去,原来是自己诊治过的刑部员外郎崔大人,便也扯出一个笑脸,与他寒暄了几句。 却见此人还不走,放下酒杯表情颇有些不自在,半遮半掩、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孟、孟大夫,你的医术实是高明,上次经你诊治过后,我就再没犯过那毛病,只不过……”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道:“只不过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不知可否……也给我几粒胶……哦对,胶囊!” 孟珩挑了挑眉,视线在这崔大人脸上盘旋了片刻。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明,精神饱满,可知那癔症已经是完全好了。 症状已消,却还来要药,只能说是贪欲作祟。 不过么…… 孟珩薄唇一勾,笑道:“崔大人想要胶囊,自是没问题,只不过这胶囊作为专门给李大人准备的寿礼,制作过程颇费了一番周折,恐怕短期内是不好再做成的。” “这……”崔大人为难了,可一听到那胶囊果真是孟珩费尽心思制成,心里却是更想要了。 “不急不急,孟大夫慢慢制作便可,我等着便是,等着便是。”踌躇了一会儿,崔大人只好如此说道。 孟珩嘴角边笑意更盛:“不过若要想快速制成,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16章 给我算一卦吧 “哦?什么办法?”不待孟珩说完,旁边一直注意着两人对话的户部主事高大人忙凑过来问道。 孟珩淡淡瞥他一眼。此人也与他有过交集,他曾经上门为其独子看过诊。 他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不疾不徐地道:“若要想快速制成,就需要加派人手,投之以财力,不仅要大量采买药材,更要雇人将草药精心研磨,方能制成胶囊。因此……” 说到这儿,孟珩住了嘴,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们一眼。 “需要多少财力,孟大夫尽管说便是”又有一人凑过来,却是户部员外郎钱大人。 孟珩淡淡一笑:“不多reads;天道系统。此胶囊乃明码标价,十两银子一粒。诸位若要仅作安神助眠之用,每天就热水服三次,每次三粒,连服一个疗程七日,便有明显功效;若要稳定心神,消乏解忧,每次五粒,一日三次,连服一月,便可成效显著;而若要永葆活力,强身健体,自是长期服用为佳。” 这一番话少年说得不缓不急,慢条斯理,足以使他们每个人都听明白。 那几人的眼睛都亮了,纷纷表示这就叫人回府取银票来,先预定个一二百粒。 陈平在旁边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待那几人都与孟珩约定好之后,心满意足地走了,才问道:“孟小弟,那胶囊果真有如此奇效?也给我来几十粒呗,我这成天在衙门里跑上跑下的,不累死也要折腾出毛病来了。” “好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孟珩利索地答道,语毕笑眯眯地看向青年。 青年一时语塞,刚想说什么便见又一人走过来。 此人却是颇有些面色不善,端着杯酒站到孟珩面前却连话也不说,只用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年。 孟珩敛眉不语,只轻笑一声,任他打量,一边还悠闲地拿起桌案上一枚葡萄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你就是那个江湖术士?”那人见孟珩半天没反应,有些不耐,忍不住出声道。 孟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此人眼球充血,两腮淡红,已是醉态,根本不值得搭理。 “喂,你这小子倒是说话啊,自以为了不起还是怎地?”那人又呛声道:“我敬你酒呢,你别给脸不要脸啊,不过是一个江湖术士!” 陈平有些听不下去,站起身欲将其赶走,却被少年一把拦住。 他有些不解地看过去,却见少年嘴角边挑起一个浅淡的微笑,表情还是那副不怒不喜的样子,便有些放下心来,回身坐定,托着腮打算看一场热闹。 此时已经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这里张望过来。 那人一见,更来了劲头,撂下酒杯,双手“啪”地一声支在孟珩身前的几案上,俯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 却冷不丁望进两汪极深极黑的潭水中,幽暗深邃,看不到底。 青年一愣,眨巴了两下眼,吞咽了下口水,继续道:“我最烦你们这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了!趁着本公子脾气尚佳,赶紧给我滚!” 此人说话间满嘴酒气,着实难闻。 孟珩闭了闭眼,他亦撑着几案站起身来,直视着这人。 李大人此时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心道了声不妙,忙准备绕过众人走过来劝解。 却见少年只语气淡然地道:“看来这位公子确实是家事不顺,积怨已久,只是却不该跑到李大人的寿宴上借酒浇愁。” 那人怔了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旋即皱了皱眉头,沉着一张脸看着孟珩。 孟珩笑:“哦,原来阁下是家中的庶子,并不招人待见,我猜大概是备受冷落那种?既是这样,以酒解忧倒也有情可原。” “你怎么知道?”那人心下一跳,静默许久,紧盯着孟珩的眼睛追问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阁下因为仕途不顺不仅遭主母嫌恶,更兼父亲厌弃,境况着实惨淡,令人同情reads;凌天散人。”孟珩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语罢还叹了口气:“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那人看向孟珩的眼神愈发凌厉,他紧皱着眉头问道。 “难怪阁下对孟某如此痛恨,想必是看到一个‘江湖术士’都能在此畅行无阻,联想自身境遇,更觉苦闷无助了吧。”孟珩嗓音清越,此刻刻意压低了声音,更觉温润舒缓,叫人听了也不由得跟着少年的思绪走。 周围人一片咂舌,看向那人的眼神都变了。 ——唉,想不到这韦公子表面光鲜亮丽,家世却如此不堪啊…… 更有人对少年添了十分敬佩。 ——看来这孟大夫果然名不虚传,真有奇门遁甲之术!这才一盏茶功夫,我瞧都没瞧到孟大夫是怎么算的,就已经把这韦公子的底儿看得透透的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在对这两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被唤作韦公子的那人脸色愈发难看,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一般,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之下,他怒喝一声,抬起手就向孟珩身上抓去。 似是要把这个单薄瘦削的少年提起。 一直注视着两人的陈平暗道一声不好,起身便要拦住那人。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事情却又发生了逆转。 陈平愣了愣神,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蓦然之间,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有些熟悉。 只见韦公子的手突然无力地滑落在身侧,眼神也不再是充满着怒火,相反却被一种平和的沉静所代替。 与此同时,少年轻缓悦耳的声音也如流水一般淌过:“身为庶子,并非你个人过错,不要因此而自怨自艾,更不要因此而迁怒他人。” 听到此言,韦公子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缩,嘴唇有意无意地蠕动了几下。 似是心内有所触动。 孟珩扬了扬嘴角,道:“好了,你喝醉了,自可下去休息,切勿再惹是生非。” 话落,只见那青年竟异常乖顺地听从了少年的话,脚步有些踉跄地转身而去,逐渐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在场诸位看向孟珩的眼神已经由敬佩升级为崇拜了。 * “孟小弟,没想到席间会发生那样的事,幸好你度量大,非但不恼,反而温言劝解了几句,倒化解了一场冲突。”府尹大人看着前来告辞的少年,不由得称赞道。 少年的所作所为他与诸人都看得清楚,面对韦公子那般羞辱,竟还能做到宠辱不惊、进退有度,实在令人敬佩。 更何况少年本来身负绝学,此类人多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可少年的行为举止倒叫人刮目相看。 看来以后必成大器。 府尹大人这么想着,看向孟珩的眼神愈发殷切慈祥了起来。 孟珩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嘴角,与府尹大人谦让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陈平见此,也忙与自己的上司告别,追随着少年的脚步而去。 出了门,见罗云已经驾好了马车,便忙打马向前,拦住少年去路,隔着车帘问道:“孟小弟,你这便回府了?” 里面传出一声淡淡的“嗯”,便没了下文,更惹得陈平心里猫抓似地reads;侠心邪仙。 席间他离少年最近,将少年的动作也看得个清清楚楚,那韦公子自找上门来挑衅起,只不过半盏茶时间,少年也是动都没动,到底怎么就将韦公子的底细摸得那么清楚了呢? 还有,韦公子当时怒火都快爆出来了,怎么就突然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不唧唧的? 少年审案时也是这样,总能三两句话功夫便叫那棍棒都撬不开嘴的地痞无赖招了个干干净净。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实在太想知道个中奥妙了! 陈平没再犹豫,他一个旋身跳上孟珩的马车,掀帘进去,道:“孟小弟,你不能走!” 孟珩懒懒地抬眼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呃……”被少年清亮而又带着几丝倦怠的眼眸这么一望,陈平堵在嗓子里的话倒是问不出口了,他吭哧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得给我算一卦才行!” 孟珩无趣地收回目光,继续闭目休息。 “哎?孟小弟你不能这样,都给别人算了却不给自家兄弟算,是怎么个意思?”陈平一屁股坐到少年身边,开始软磨硬泡:“我今儿才知道你不仅会审案,还真有奇门遁甲之术,给我算一卦吧,就算一卦!” 孟珩被他缠得烦了,不耐开口:“就算一卦?” “嗯嗯!”陈平一见有门儿,忙喜不自禁地点头道。 少年勾唇一笑,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他故作深沉地沉吟半晌,而后才道:“陈平兄今年可是二十有五,属龙?” “对对!你怎么知道?”陈平又惊又喜地问道,问完立即哎呦一声,拍了把脑门:“哎我真是多此一问,孟小弟自然是掐算出来的!” 少年笑而不语,停顿了半晌后忽然敛了笑意,神色间变得无比严肃,唬得青年一愣,忙紧张地盯着少年,屏息凝神。 “陈平兄,你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孟珩一板一眼地说道,目光极其认真,脸色极其沉重。 青年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孟珩的肩膀! “孟小弟,可、可有破解之法?”他心慌意乱地问道。 孟珩在他热切的目光下缓缓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心道:“别无他法,不过若你诚意向善,修心静气,或可躲过此劫。” “原来如此。”青年愣愣地看了孟珩半晌,而后吞咽了下口水,双手无力地滑落下来,闷闷地道:“多谢孟小弟提醒,那我这便走了。” 语罢,又自言自语唉声叹气地道:“早知近日有此一劫,就不该出来参加府尹大人的寿礼,平添了几分风险,哎!” 他说着,掀帘而去,然尚未待车帘落下,便听得一声惊天惨叫! 孟珩挑了挑眉,往车外探看。却见是青年失魂落魄之下一脚踏空,冷不防跌到地上,此刻正捂着脚踝惨叫不止。 便叫还边惊恐地呢喃着:“血、血-光之灾……” 孟珩不由得扬眉大笑,他钻回车内,待笑够了,方叫罗云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第17章 身为一个正直的催眠师 熹微的晨光透过暮霭,淡淡洒在京郊静谧的小道上。 小道的尽头,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宅院前,却是熙熙攘攘,颇有些吵闹,人群之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却见这群人排成几列纵队形状,人群中也是各色人等都有,既有那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那已作他人妇的女子,更多的则是半大不小的作小厮打扮的少年。 也不知这行人在这翠微林苑外面等了多久,许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些人开始骚动起来。 “哎,听说了吗?三日前在顺天府府尹大人的寿宴上,这位孟大夫可是叫那帮高官勋贵们大开眼界呢!”某位瘦高的小哥儿说道。 立即有人凑过来附和道:“听说了!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当时我家老爷亲眼看到,这孟大夫连八卦蓍草都没用,就能把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出身家境说得头头是道,一点儿不含糊,简直天神下凡!所以我家老爷这便让我来为我家公子求上一卦,好看看啥时候能高中状元呢,哈哈。”这人说完,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卜卦算什么?你是没看见更了不得的事儿呢!”那瘦高小哥儿不屑地哼了一声,后又洋洋得意地道:“当时我就随我家老爷在李大人府上呢,我都看到了,孟大夫就几句话的功夫,便让一个彪形大汉老老实实地任他拿捏,这才神奇呢!” 另一人有些听不下去了,道:“你们说得也太邪乎了,那哪里还是一个大夫的手段,我看简直是妖术差不多!”那人对前面几人的言论颇有些嗤之以鼻,发泄完了后才道:“我么,不知道别的,我家老爷就叫我来找孟大夫求药,那药叫什么来着……叫……哦对,胶囊!听说那胶囊才是个好物哩。” “切,没见识的东西,你懂什么啊。”前面几人立即反驳,几句下来,几人竟要争吵起来。 却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棕红色大门突然打开,吱扭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都不禁屏住呼吸,朝内看去。 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眉清目秀,身材瘦高,他立在台阶上举目四顾,来回扫视着下面的人群。 众人的目光都有些期待。 半晌,才听得那少年扬声道:“来此地问卜求卦的,求福避祸的,请于左侧跨出三步来!” 听得此言,人群中顿时熙熙攘攘一阵,不多时,便见左侧分出了大半部分人来reads;全能法神。 罗云点了点头,对那大半部分人道:“诸位可以回去了。” 众人一愣,登时沸腾一片,吵吵嚷嚷嘈杂不堪。 只听有人怒叱道:“凭什么啊?!我们等了这么久,连孟大夫一面都没见着就叫我们回去,这怎么回事啊?!” “就是啊,看不起我们家老爷还是怎地?我告诉你,今儿个要是不给我们个交代,回头便叫我家老爷把孟珩抓进衙门里!” 底下一片附和之声。 却见罗云恍若未看到诸人愤懑之色,只平静无波地道:“我家先生向来只医人医心,从不做占卜算卦之事,诸位请回。” 语罢又看向那叫嚣得颇厉害的几人,道:“若你家老爷敢与顺天府府尹大人作对,只管随意行事便是。” 众人瞬间不敢嚣张,一个一个蓦地记起那位孟大夫原来是府尹大人的座上宾,把他送进衙门不等于送到府尹大人跟前儿了吗,这不是在打府尹大人的脸么…… 饶是自家老爷官儿再大,也不会这样自讨没趣儿。 这些人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没了气焰,垂头丧气地各自散去,临了,还颇为不甘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台阶上的少年。 罗云扫了眼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联想到孟珩的交代,忙又打起精神,对着剩下的人道:“来此地求药的,有哪些?” 剩下诸人见识了刚才的情景,心下都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也会被赶走,白白等了这么一场,遂都犹犹豫豫的,不敢动弹。 罗云极有耐心地重复道:“来此地求药的,也请于左侧跨出三步来,我家先生有吩咐。” 众人闻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都磨蹭着步伐,你推我我推你地踱过去。 待众人站定,罗云方道:“诸位请按照自己所要购买的胶囊数量,各自备好银两,待会儿随我一同进去。”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与右手边最近一人,道:“这张纸上写有胶囊相应的数量对应的价格,请各位彼此传看。” 他话音一落,等着买胶囊的诸人忙都争相恐后地要来那纸张看,却也有不少不识字的,都问左问右地打听起来。 罗云转过视线,看向最后一拨眸中隐隐含着期待的人,道:“诸位可都是来向我家先生求诊的吧?” 底下人忙纷纷点头。 更有人亟不可待地问道:“小哥儿,他们都有着落了,我们这被剩下的要怎么办啊?” 罗云轻笑道:“诸位莫急,先生自有安排。” 他略清点了下剩下的人数,大概有十一二之众,心下思量了一番,便道:“我家先生看诊有个规矩,即每日只接待前五位递名帖的客人,而在这五位之中,只有一位能得我家先生亲自上门出诊,余者皆须自己前来就诊。” 众人一听这话,皆心下一凉,且不说大多数都排不到那前五位之中,大家也都是被自家老爷差遣过来邀孟大夫前去府里出诊的,眼下哪里能叫老爷亲自前来就诊? 却听少年又道:“不过此次错在我们事先未曾告知大家,因而看在大家等待已久之故,还请诸位都将自己府上的名帖交给我,我去请先生甄别判断,然后再转达各位,何人应何时来我林苑就诊,而先生又会前往哪家亲自出诊reads;最强妖侠。” “哦这样好这样好!”底下人听了,这才面露喜色,纷纷称是,忙把名帖都递与少年。 罗云收好名帖,又对那拨等待买药的人道:“诸位先随我进来吧。” 然后转身抬脚迈上门槛,径直而去。 求药众人忙紧紧跟上。 然而就在此时,却有一道声音斜□□来,叫住了即将离去的罗云。 “小哥儿等等!” 罗云转回身去,看向此人。却见此人似乎并未在刚才那三拨人群之中,不由疑惑地皱了皱眉。 那人却是个看起来高挑精干的年轻男子,他走上前来,对着罗云拱了拱手道:“若我家主子既非求药,亦非求诊问卦,只想见孟大夫一见,不知可否?” * 孟珩此时正斜倚软塌之上,一手支腮,一手闲闲翻看一卷古书,神态颇有些认真。 他见罗云走过来,方撂下手中古籍,直起身子,道:“事情都处理完了?” “是,求卦之人已悉数离去,求药之人我已将胶囊分别装好,售与他们。求诊之人也收来了名帖,都在此处,还请先生过目。”罗云将手上的名帖整整齐齐地递与孟珩,恭敬地说道。 孟珩赞许地看了一眼少年,道:“做的不错,跟我学催眠术一事,准了。”说着,他接过名帖,视线在上面扫过,又淡淡道:“不过,你年龄尚小,心志未坚,这般年纪即尝试施术实有危险,还是从体察人心开始,慢慢来过为好。” 底下站着的少年听得此言,却早已心欢雀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忙追问道:“真的吗?!”兴奋过了才蓦然想起还有一事未秉,脸上一赧,忙道:“对了先生,还有一事……” 孟珩挑了挑眉,道:“何事?” “有一人说他既非求药,也非求诊问卦,只想见先生一面,却是奇怪得很。”罗云说着,将那张名帖递过来,“这是那人递上来的名帖,不知先生可否想要一见?” 孟珩兴致缺缺地接过名帖,目光在上面轻轻扫过,却在瞥到那个名字时,稍稍凝住了视线。 肖彧。 上面一无职位,二无出身,只有这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若说还有什么其他吸引人视线的东西,那便是这制作名帖的纸张倒是颇为精美,上面隐隐有暗金色纹路盘桓曲折。 孟珩玩味地笑了笑。 一般而言,不肯在名贴上写职位和出身的,若不是出身太低怕招人笑话,那便是出身显赫,显赫到不得不隐而不说的地步。 再看这张名帖制作如此精美华贵,上面字迹也是笔力千钧、颇有章法,绝不可能是第一种情况。 孟珩再瞥了眼那两个字,笑意更盛。 虽然这个名字并无甚特殊之处,可肖姓,恰好是当朝的国姓呢。 孟珩撂下手中名帖,对罗云道:“叫这些求诊之人,按照这名帖的先后顺序,前五位今日晌午之后来看诊,后几位隔一天再来。而至于这位肖彧么,”孟珩说到这里,别有意味地笑了笑,继续道:“你去告诉他,我可以见他。” 第18章 针锋相对 流水轻轻地敲击着翠竹,茶香袅袅氤氲了一室。轻飘飘的帷帐偶尔被风吹起,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漫长。 身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极有耐心地跪坐在软垫上,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里间的少年,停留了片刻,又轻轻收回视线,敛眉凝思。 此时,那个被称为“孟大夫”的少年正在里间倚榻而眠。 一层轻烟色的纱帐垂在前厅与里卧之间,阻挡了视线,将少年的容貌遮掩得朦朦胧胧,依稀间,只能看到少年斜卧在榻上的身影似乎纤瘦而颀长。 男子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捧起了素白的骨瓷茶碗,轻抿了一口,又淡淡地放下。 “主子,咱们都等了这么久了,这孟大夫还在睡觉,也太不识抬举了吧!”年轻的护卫看着男子静坐如钟的身影,忍不住忿忿道。 “无妨,再等一会儿。”男子道,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毕竟是我们非要见人家的。” 年轻的护卫见此,也只得压下心中的不耐,不敢多言。 一时两人无话,室内又恢复了寂静。 男子的心中却不似脸上那般平静,他的脑中不断回放着那天在李大人府上见到少年的情景,缠绕不散reads;你审美这么扭曲这样真的好吗!。 少年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自少年骤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开始,他就感到,少年的身上有一种令人深深为之迷惑的气息。 处在众星拱月之中却始终神情淡然,被他人挑衅侮辱却依然不怒不哀,少年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仿佛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周遭,却没有任何与之融入的打算。 尤其是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眸。 前一秒还笑意盈盈,下一秒便冷若寒霜,恍若施加了某种魔力般,直叫那个挑衅者偃旗息鼓,丧气而归。 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再联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之间,少年此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扬名京城,并带着那加诸其身的种种传奇般的名号,更不能不令他提起注意。 尤其是在当今的形势下。 男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神色有些沉重。 却听此时,“哗”地一声,纱帐被掀起,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此刻正倚在纱帐下,斜挑着一双眼睛,打量着他们。 青年男子微微怔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透彻,只不过兴许是因为少年刚刚睡醒的缘故,双眸被一丝淡淡的水雾氤氲,显得比上次见他时少了些许淡漠,更多了几丝引人探究的幽深。 孟珩勾唇一笑。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端坐于此的两人,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那身着青衫的男子身上。 眼神清澈而坚定,嘴角带着礼节性的温雅笑容,衣着不扎眼却实为考究,身姿笔挺并隐约透着高雅。 此人必非寻常人,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则必定与他推测的情形一致。 他放下纱帐,走到两人对面,端坐下来,淡淡道:“实在抱歉,孟某不知二位已在此恭候,因而多有失礼,还望二位海涵。” 青年男子亦回以浅笑:“无妨,孟大夫想必出诊劳累,故而早间小憩,可以谅解。” 一旁的年轻护卫却似有不屑,鼻子里轻哼一声,瞥开眼去。 孟珩恍若未见,嘴角边的微笑也丝毫未变,只自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举至唇边细品,并不对青年的话作出回应。 如此自斟自饮了两回,也不见少年出声,看样子竟像是视二人如无物一般。 青年不由得皱了皱眉:“孟大夫?” 少年挑眉,放下茶杯,道:“怎么?二位来此不是要探查孟某的么?”他眼眸里笑意轻浅,语气里也并无丝毫不善:“既是如此,孟某便坐在这里任二位细细察看。” 闻得此言,青年和那年轻护卫齐齐一愣,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咳。”青年清咳一声,掩饰住刚才一闪而过的窘迫,无奈地笑了两声:“原来孟大夫早已将我二人的来意看得如此明白……是我们唐突了。” 少年却无谓地略一摇头,笑道:“无妨。倘若阁下找了一大堆理由来见我,或是假言以求药问诊,在孟某的眼里,反倒是多此一举、弄巧成拙了。” 青年扬眉一笑,道:“孟大夫果然能够洞察人心,倒是在下忸怩了reads;我是boss!~fine~[家教khr]。” 语罢,他笑意一敛,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神态,沉声道:“孟大夫既有如此本领,那在下便直言不讳了。” “敢问,孟大夫果然有奇门遁甲之术,能够占卜天道、预测人事?敢问孟大夫果然如传闻所言,能够立辨忠奸、驱邪捉妖?” 青年停顿了一下,眼睛里的眸光愈发深沉,他一字一句地道:“敢问孟大夫,果然有不传之法,能够夺人心志、改其初衷?” 少年的眼眸瞬间闪过一抹凌厉的神色,而后又飞快地恢复平静,他眼眸半眯,笑意未减,道:“原来阁下来此不仅是要探查孟某,更是来审问孟某的。” “不过阁下究竟何来的自信,认为孟某一定会回答这些问题呢?” 青年听了这话,一时未语,薄唇紧抿,剑眉微皱,神色更显沉郁凝重。 他记得清楚,那日在李大人的寿宴上,明明上一刻还剑拔弩张的韦公子,仅与少年言语几句,便气焰全无,宛如换了一个人似的,这着实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便是这一点叫他对少年愈发起疑。且这三天来,他命人四处暗查少年事迹,果然得了许多类似的情报。 少年名为医者,然而诊治过的病人却多是心智丧失之人,若少年能将其一一治好,则定是有随意操控人心之术。 而再加上坊间传言少年能驱邪捉妖,与数十妖精对峙却依然毫发无伤、抽身而退,更不得不叫人起疑。 可偏偏这一点,在李大人的寿宴上却连提都没提到。 越是讳莫如深的东西,则越有指向真相的可能。 果真如此的话,那他便不得不…… 青年掩在袖子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了几下。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得少年一阵朗笑,那清越的嗓音里暗含一股不羁的肆意:“即便真如阁下所言,我有驱策妖魔、夺人心志之法,阁下又准备将我如何呢?” 少年的眼眸直视过来,目光里毫无一丝躲藏,反倒是一览无余的坦然和桀骜:“没错,我的确能够夺人心志。”说到这里,他邪恶一笑:“然而二位又能奈我何?” “孟某既能够在片刻之间改人所思所想,那么现在该担忧畏惧的,不该是你们二位么?” 他唇边的笑意张扬邪肆,既像是睥睨一切的王者,又像是诡谲不定的鬼魅。 一如他在现代商海沉浮的数年。 孟珩从不是个纯粹的心理诊疗师。早在他接诊病患之前,他曾经在商场挣扎多年。 同商业集团进行合作,以巨额利润为驱动,以催眠为武器,时刻活在催眠与反催眠、暗示与诱导的拼杀中,然后最终存活下来,成为催眠师中无人敢撼动的存在。 这样的他,从不惮于承认自己的能力,或者说很乐意承认这一点,即便面临的将是猜疑与危险。 没有任何境况能够使他感到畏惧,没有任何挑战能够让他屈服。 男子静静地迎上少年的目光,那是恍若深潭一般的目光,潋潋波光,如月华般温润淡然,然而少年眸光闪烁间,又可见深埋其底的真正光彩。 那是像烈日一般的光辉,潇洒肆意,高傲灼人。 第19章 资本家的驭妖之道 “所以,二位此次前来,心中困惑非但未解,反而更添了几分?”孟珩敛眉低笑,唇边似有一抹轻慢的笑意。 青年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也学着少年不紧不慢的模样,淡然道:“无妨。既然此时此刻我二人的心志并未被孟大夫所篡夺,可见孟大夫并非自己所言那般危险。”说到这儿,他眼睛微眯,笑意上扬了几分,道:“我等既此时无恙,这或可意味着在下今后还有来此地找孟大夫解惑的机会?” 语罢,青年笑意微敛,双眸直视着少年,不躲不闪。 孟珩挑了挑眉,嗤笑道:“阁下要来此地,孟某也管束不着,只不过,凡来翠微林苑求孟某一解其惑的,必得先由罗云递上名帖,再按照时间先后顺序和酬金高低,排队前来方可。” 青年点了点头,听得少年此番直白言论也并不见反感,沉吟半晌,方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叫黎青将此次的酬金交与阁下。黎青,拿银票来。”青年侧身对一旁的护卫吩咐道。 那护卫听闻主子吩咐,只得从钱袋中掏出一沓银票来,递与青年,再由青年转交孟珩。 孟珩淡淡一扫,道:“倒不必如此之多。”语罢,他眼睛斜睨了一眼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卷轴,示意道:“孟某解人之惑向来按时辰收费,明码标价,阁下按此标准给予酬金便可。” 青年顺着孟珩的目光向墙上看去,果见上面有一副白纸黑字的卷轴,用隶书方方正正地写着几行字,果然是一个时间一个价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青年不由得忍俊不禁,扬眉大笑,笑罢才从那沓银票中拈出几张,双手递与少年,道:“孟大夫此法倒是别致有趣,既令人耳目一新,又公平清正,果然妙哉!” 少年不在意地接过银票,随意撂在几案上,道:“阁下既已交过酬金,没其他事情的话便请回吧。罗云,送客。” 青年爽朗一笑,站起身来道:“不必远送,我二人自行离开便可。孟大夫,就此别过了。”他朝孟珩略一欠身,又定定看了一眼神情平淡的少年,转身大步而去。 两人待走得远了,青年的神色才凝重起来,他对身后的年轻护卫沉声道:“着人继续调查孟珩,务必将其有所接触的每一位六品以上官员,报给我知道。” 他语气一顿,眼神变得愈发凌厉起来:“还有,顺天府府尹与孟珩的交情,务必调查得清清楚楚。” 年轻护卫低低答了个“是”,便与青年的身影一同隐在那京郊蜿蜒的小路上reads;妖锋。 * 而那边,翠微林苑内每日依然有不断前来求诊问药的人。可孟珩却并不见怎么忙碌。 此刻少年正负手站在庭院中,眼眸微眯、目光悠然地审视着面前这些男男女女——抑或是说,他“收来”的妖精们。 经过一月有余的时间,这些妖精们已经充分理解了少年的手段,在他的面前,再不敢如先前那般放肆,一个一个,都收了利爪,藏了獠牙,挤眉弄眼、俯首帖耳地站在少年的面前。 孟珩来回扫视了一圈,方道:“药材可都已采好?” 妖精们彼此对视一番,忙争先恐后地道:“都采好了,已经放在厢房阴凉处安置妥当。” 更有天性活泼的妖精添道:“不光药采好了,糯米面也磨好了,昨天制好的两千粒胶囊有一半都是我出的力!” 孟珩的目光淡淡看过去,却见是010号红鲤精少年,此时正瞪着他那双大眼,殷切地看着自己。 他不由得微翘了嘴角,低笑一声:“既是如此,许你食虾肉一顿。” “太好了!我就知道孟珩你会说话算数的!”红鲤精少年忍不住雀跃道。其他妖精瞬间都看过去,有羡慕也有不屑。 孟珩把妖精们的神情都尽收眼底。他勾了勾唇,又道:“只要你们不再作恶,一心听我安排,我自是会给你们一些奖赏的。” 妖之凶残、食肉乃是天性,一贯压制倒会适得其反,不若有张有弛,方能将其收拢在手中。 妖精们一听这话,果然有些精神,复又争先恐后地向孟珩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 孟珩但笑不语,一一听着。 却见罗云从前厅急急忙忙走过来,朝孟珩递过来一张名帖,看他神色竟像是完全没看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异类们,只径直对着少年说道: “这家下人说,府上的老爷情况紧急,除看诊的酬金外,愿意出额外的出诊费,还请孟先生亲自前往。”罗云将那人的原话转述道。 孟珩审视着手上的名帖。 都察院左都御史府。 左都御史,二品大员,月俸可抵寻常人家一年收入,再兼之各种灰-色收入,可谓家财万贯。 又说“情况紧急”,要到府内亲诊,若不是病患真的到无法出门的地步,那便是心中藏有不愿张扬之隐秘。 或许与眼前这些异类有关。 孟珩心下计较一番,轻道了声“跟我走”,便抬起脚步而去。 然而除罗云跟着他一齐动身外,似乎还有一阵风随着孟珩的起身一同刮过。 再看向刚刚妖怪们站的地方,却是少了几个,剩下的妖怪见孟珩已去,便也一哄而散。 * 却说孟珩乘马车一路辗转,来到京城内的左都御史府。刚一下车,便感到一阵妖气扑面而来。 他挑眉笑了笑:“又遇见同类了,你们高不高兴?” 少年身侧无人,驾车的罗云已牵着马匹从角门而入,因此少年竟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一般,情景颇有些诡异reads;刀剑系统。 然而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却有几位形容俊俏、身形奇怪的男女对少年的话做出了反应。 那正是被孟珩收服,同他一起外出的妖精们。 隐藏着身形,唯有孟珩才能看到的003号兔子少年,006号蝴蝶少女,009号鹦鹉青年齐齐摇头,噤若寒蝉,脸上表情却都是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颇带了几分郁色。 遇见同类=孟珩懒得出手=他们这些免费苦力要亲自上。 然而被孟珩用各种手段整治过的他们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孟珩斜睨了他们一眼,扬眉:“我跟你们一样高兴。”语毕,他负着手,在御史府仆从的带领下慢悠悠地走进去。 甫一进入正堂,便看到一位身着锦衣便服的中年男子坐于上首,一见孟珩进来,忙站起来道:“这位就是孟大夫了吧,孟大夫果然青年才俊,快看座,快看座!” 说话间却已是把少年打量了个遍。 孟珩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就坐于男子对面。 “本官听顺天府李大人说,孟公子可是为衙门里破了不少悬案,本事是一等一的高妙,而且……”说到这儿,中年男子略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道:“似乎还有项不一般的本事……” 这位左都御史大人那日因事未能出席李大人的寿宴,并未亲眼所见少年的本领,是以也只听李大人闲聊时谈及了少年,把少年上天入地一顿猛夸,然他却觉得海口之下,未必有真才实学,这会儿觑着少年形容尚小,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兼相貌平平,虽通身颇有一种气派,到底还是未知底细。 也不知能不能治得了自己的怪症。 孟珩淡淡瞥了中年男子一眼,只见男子面色青白,说话时眼瞳轻微地缩小,嗓音中气不足,似是饱受惊吓之症,又见男子面上肌肉虚浮,似有肿胀,眼皮略厚,褶皱颇深,应是夜夜失眠之故。 便开口道:“御史大人可是连夜受噩梦干扰,无法休息?” 中年男子一愣,眼中即迸出一股喜色,道:“孟大夫如何知道?” 孟珩笑而不答,又道:“梦中可是总见一女子,虽样貌美艳动人,可忽而便凶相毕露面目骇人,似要吃人?” 中年男子更是惊讶:“孟大夫连这等细节也知之甚详!难道孟大夫不只会驱魔捉妖,更有未卜先知之能……” 孟珩只但笑不语。 对于他而言,一个人的脸庞就足以告诉他全部的信息了。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妖,除了扮美女吓唬人之外,似乎也没甚其他的花招了。 御史大人只觉得少年唇边的微笑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看向少年的眼神更是敬佩了十分。 果真人不可貌相啊,这回是遇到高人了。 “那……还请孟大夫给本官指一条明路。”中年男子略显尴尬地道:“实不相瞒,此噩梦夜夜出现,本官实在是不堪其扰啊。” “无妨,只要御史大人照孟某说得做,必然会有所好转。只不过,”孟珩意味深长地住了嘴,后又道:“不知大人是想好转一时呢?还是永绝后患?若要好转一时,孟某还是按时辰收费,若要永绝后患,就要另加白银一万两。” 第20章 治病要治根 中年男子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脑子里足足转了一个回合,才跟上少年的思路。 他面色有些难看,不由得咂舌道:“怎地……如此之昂贵?” 虽说自己这怪症一般的大夫看不了,自己对此也颇有些羞于启齿,不愿四处张扬地延请名医妙手,可即便是什么疑难不治之症,也从没见过如此昂贵的价格啊。 孟珩抿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收回目光,正色道:“御史大人有所不知,此症表面上看来只是夜间惊悸,无甚大碍,可若是经久不治,则会使人心力交瘁,重者甚至会心衰力竭而亡。” “况且,”孟珩说到这儿,略压低了嗓音,轻声道:“大人此症,其实另有原因。” 男子一惊,心下猛地一阵砰砰乱跳,不由自主地问:“是何原因?” 孟珩却是收起了话头,微敛眼睑,只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这些个儒生勋贵、名士高官们,即便心里有所怀疑,却也总不愿把那怪力乱神之物摆在明面儿上说。 那日在府尹大人寿宴上,见其只言自己会奇门遁甲、洞察人心之术,却只字未提自己为衙门驱逐妖邪一事,便可窥见一斑。 因而眼下,他若想让这位御史大人明白此症状的真实缘由,定不能直截了当地和盘托出。 孟珩眯了眯眼,嘴角边的笑容愈发悠然。 男子却越发心急,忍不住追问道:“孟大夫,究竟是何原因?” 他话音刚落,却听闻“扑通”一声异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男子忙寻声看去,一看却愣在了当场。 竟是旁边案几上的茶盏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刚刚何人打碎了茶盏?”男子喝问道,语气里颇有些不悦。然而他四顾一圈,却发现此刻房间内除了他与孟珩坐着未动之外,伺候的两个丫鬟也正端立门口,并未走动reads;曲末情未尽。 刚刚并没有人碰那个茶盏。 男子的表情瞬间由呆滞变为惊疑,他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 就在这一瞬间,本来好好地摆在他下首的太师椅突然仰翻在地,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这回他看得清清楚楚,它是自己倒下的! “孟、孟大夫,这难道是……”他惊惧不已地转过头看向一边的少年。 “闹鬼”两个字叫他生生吞进肚里,硬是没敢说出来。 却见少年也是一副凝重神色,他站起身凝着眉道:“御史大人,看来事情已经愈发不妙了……” 少年声音低沉,听起来竟让人颇觉凄惨。 男子心下一凉,脑中千回百转,忽又听得门外风声飒飒,浑身一颤,猛地抓住少年的手臂,道:“孟、孟大夫,还请一定要救、救救本官!” 少年的脸上却略有难色,他似是为难地瞥了眼男子抓得紧的手,道:“在下当然想要救大人,只不过大人府上这位……不速之客,却颇有些难于对付……” 男子心内更觉被置了冰块一般冰凉,对家中闹鬼一事更是笃信无疑,只觉得面前的少年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般,急急忙忙地道:“只要孟大夫能根治了本官这怪症,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本官一定竭尽全力!” 孟珩转过头看了眼男子,皱着眉沉吟了半晌,而后像是百般为难似的,终于点头应下。 * 催眠过程对孟珩来说再简单熟稔不过,然而他还是很谨慎地完成了每一步。 中年男子被孟珩从催眠中悠悠唤醒,过了半刻时间,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只觉脑子上像是被挪开了一块巨石般,轻松了许多,眼皮也不那么发紧了,忙扶着软塌就要站起身来:“孟大夫果然妙手,本官这便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孟珩手下使力,稍稍摁住男子的手臂:“大人请勿起身,还需静坐半个时辰,而后起身方可。” “哦哦。”男子连忙坐下,扶着软塌不敢再乱动:“不过,孟大夫,本官这怪症的病因……” 男子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神态里残留着几许惊疑。 孟珩淡淡道:“大人只管放心便是,今日之后,在下可以保证,大人夜间再不会受到惊扰。” 少年的语气虽淡,却透着股莫名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男子渐有些放心,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些许:“既是如此,那便有劳孟大夫了。对对,一万两白银的银票,本官这就着人准备,送至孟大夫府上。” 孟珩略一点头:“多谢。”语毕便准备起身告辞。 刚刚被他派出去捉妖的003号跑回来报信,似有意外发生,本着对顾客负责任的原则,他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孟大夫!”男子似在愣神,见孟珩拱手告辞才连忙伸手挽留,道:“孟大夫……若有空可否多到寒舍走走……啊,本官的意思是觉得与孟大夫相谈甚欢,所以……” 孟珩停住脚步,看了他两眼,了然笑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男子顿时松了口气,表情看起来如释重负reads;哈利波特之轮回。 孟珩淡笑一声,告辞而去。 对方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异类生物而产生的恐惧情绪,对此孟珩在道义上是一概不负责的。毕竟他可什么都没点破,只是出于一种“善意”的提醒,命令003号和006号做了一些小动作,以此来让对方明白这病症的真正原因罢了。 而至于“闹鬼”“妖邪”这些字眼,他可是跟这些古人们学得透透的,连提都没提。 不过既然对方因为恐惧情绪而对催眠师产生依赖,那么自己多来几次多做几回催眠诊疗,将对方变成自己的稳定客户源,倒也未尝不可。 这么想着,孟珩出了御史府,跟随003号来到一处角落。 兔子精少年的神色有些焦急:“孟珩,那妖精忒厉害,修为很高,我可打不过他呀!” “哦?此妖现在何处?”孟珩挑了挑眉。 “宛姐姐把他引出了御史府后,旭哥哥把他逼到了一条暗巷里,正在苦斗。”兔子精少年愁眉苦脸地道。 他口中的“宛姐姐”“旭哥哥”正是那蝴蝶精006号和鹦鹉精009号。两人也是自孟珩与御史大人谈妥之后,便被指示要去收了那盘旋在御史府的妖精。 孟珩点了点头:“带我去那条暗巷。” 兔子精忙拉着少年,使了几成灵力,不一会儿便到了几只妖精正在斗法的小巷里。 只见巷里确有一个陌生妖怪与006号、009号斗得正酣,而且隐隐处于上风。 不过在孟珩的眼里,妖精便是妖精,无论修为高低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 只不过,这妖似乎确实有一些怪异之处。 孟珩甫一踏进巷口,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妖气破空而来,甚至带动了周围空气的震颤,让他整个人都感到极为不适。 血液里隐隐有一丝气息在翻滚,彼时潜伏在他身体里的那股异痛仿佛找到了共鸣一般,发疯般地叫嚣起来,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最后汇集头顶。 如同寒冰冻体、烈火焚烧一般的痛苦。 孟珩望向那妖的双眼变得通红。 血,他发疯般地想念自己血的味道。 指甲掐进肉里,握成拳的手狠狠地砸向旁边的墙壁,直到一双拳由通红变得淤青不堪。 手背处传来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刺激着神经,在那冰火两重天的剧痛中抢占了一丝细小的空间。 由此才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 孟珩闭了闭眼,从袖管中掏出那支短笛,抬了两下手臂,才将短笛放至唇边。 眼下这种情况,还是与那妖精保持一段距离为好。 然而与此同时,那打斗正酣的女妖也早已察觉到了孟珩的存在。 那是一种诱人的,比御史府那老头子令她兴奋得多的美妙气息,美妙到令她现在就想冲过去,好饱餐一顿。 女妖毫不犹豫地摆脱了那两个低级小妖的纠缠,体内发力,一个闪身便移至孟珩的身前。 第21章 疑点重重 “咣当”一声,竹笛从孟珩的手中滑到地上,与青石板敲击,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孟珩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是他大意了。 自他来到这个时空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妖怪,竟能从自己的笛音中获得一喘之息。 不,或许是因为体内那翻滚的异痛的缘故,使他催眠曲的吹奏都有些力不从心。 此刻,他的肩膀正被这妖怪用利爪狠狠地抓着,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孟珩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鲜血的味道与不断冲击神经的异痛来回交织,他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股鬼魅般的力量在叫嚣着冲破一切桎梏。 所有钳制住他的东西都该死! 孟珩发疯般地怒瞪向女妖,口中可见隐隐泛着寒光的牙齿,他已经被那疯狂的念头驱动,下意识地就想扑过去咬死她。 就如同那些凶相毕露的妖精们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女妖似是先一步察觉到孟珩的意图,她爪上力道猛地增了十分,骤然之间没入了孟珩的肩膀。 尖锐的刺痛随之袭来,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 可与此同时,身体上的剧痛却使得孟珩的神智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意志脱离掌控之外,尤其是任由它变得同野兽妖魔无异。 如果是那样,那他作为催眠师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荡然无存。 孟珩竭力咬紧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reads;刀剑系统。 “你给我,住手。”他一字一句地道,那如深渊星海一般的眼眸里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强与弱的转变,只在一瞬之间。 * 少年被人发现的时候已是夜幕时分,偶然经过这条暗巷的路人闻到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味,便大着胆子叫人同自己一同摸进了暗巷,提着灯一照,却发现一个血流了半身的人来,登时吓得腿软,慌忙之中便吵嚷起来,引得更多人围观。 这围观的人群见此人奄奄一息,又因其脸上沾了血,分辨不清到底是何人何身份,一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既不知此人究竟是死是活,也不知该把这人送到衙门还是医馆。 却有一人,望着地上躺倒的少年,神色忽地一变。 “黎青,过去探探情况。”这人沉着声音道。 被唤作黎青的人低低答了声“是”,便动作利索地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主子,人还活着。”他立即返身回去道。 男子点了点头,眸色变得愈发深沉,他略一沉吟,道:“着人把他带回府好好将养,差几个大夫给他诊治,务必不许有差错。” “是。”那护卫答道,随即便身形飞快地隐没到了黑暗中,不多时,便叫来了一辆马车,连同一个人来,一齐把那受伤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抬到马车上,驾车而去。 随后,那站在人群外侧的男子也悄无声息地随马车一同而去。 围观的人群见此情景,彼此虚头巴脑地议论一阵,方兴趣减淡,渐渐散开。 却说那叫人将少年带走的人,正是那日于翠微林苑拜访少年的肖彧。 他本与护卫黎青在这附近一家客栈内等待消息,完事之后经过这条暗巷,见里面似有喧闹之声,便进来探看,没想到却看到了那个人。 孟大夫。 少年此时狼狈的模样与当日在翠微林苑见到的淡然姿态迥然不同。那总是噙着一抹笑意的唇此刻紧紧地抿着,无一丝血色,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眸也闭着,半点生气也无。 看起来是受了很重的伤。 坐在另一驾马车上的肖彧不由得眉头紧锁。 那日在翠微林苑与少年的一番长谈可以说并未获得什么有用的情报,少年的态度越坦然毫无遮掩,反倒叫他越感到疑雾重重。 名为医者,却偏偏医天下大夫所不能医之心疾,模样普通,却竟有操控人心、驱邪捉妖之术。 更叫他感到怀疑的,是少年的身世。 如他所想,这位孟大夫当然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这些时日来他叫人细细调查,果然发现了一个被隐藏颇深的隐秘事件。 当朝二品大员、兵部尚书兼内阁大臣的孟仁孟大人曾经也有一子,名字就叫做孟珩。 只不过那个兵部尚书的幼子孟珩却在三个月前因病夭亡了。 而这位孟珩孟大夫,却也正是于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骤然出现,扬名京城。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何关联,亦或说,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究竟如何摇身一变,变成了能操控人心、驱邪捉妖的孟大夫,这一点,不能不叫他深感疑虑reads;妖锋。 况且眼下,少年又原因不明地身负重伤,出现于这暗巷之中…… 肖彧的神色愈发沉郁,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袖口的边沿。 夜色渐深,人声寂静,唯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向城内一僻静宅院之处。 * 日光熹微,待肖彧从朝堂之上回府,接受手下人的报信儿时,已是翌日傍晚之后。 “回殿下,微臣昨日对孟大夫细细诊治和探查一番后,果然发现有几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头戴六品太医冠翎的男子略敛眉垂首,语气恭敬地对青年说道。 肖彧眯了眯眼,点头道:“章太医请说。” “孟大夫负伤之处乃在锁骨以上三寸之地,伤口极深且细长,看样子对方像是要从肩头贯穿而过,所幸似乎中途遇有阻拦,是以孟大夫这伤虽然极深,却并无性命之虞。”那章太医一一道来,说到此处时却略一停顿,语气微妙地变化了几分:“只是……微臣仔细观察这伤口,却发现此伤不像是常人用利器所为,倒像是猛兽利爪所伤。” “猛兽利爪?”肖彧别有意味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京城之内,如何会有猛兽?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这“无稽之谈”却偏偏发生在了少年的身上…… 章太医肯定地答道:“是,微臣虽分辨不出到底是何种猛兽所为,可却有九成把握认定,此伤不会是人类所为。” “既是章太医有九成把握之事,必不会有差错。”肖彧沉吟半晌,方如此说道。 章太医略一谦让,又道:“还有一事,却也令微臣深感疑惑。” “哦?”肖彧剑眉一挑,问道:“还有何事?” “孟大夫他似乎……”章太医似对此事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半晌,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包来,奉至青年的面前,道:“殿下请看看这个。” 肖彧接过那纸包,耐心将其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小堆深绿色、微微发黑的浓-稠物质,不由皱了皱眉:“这是何物?” “此物行内俗称易容散,顾名思义,乃易容换面、掩人耳目之药。微臣在与孟大夫疗伤之时,无意间发现孟大夫脖颈之间肌肤有所不同,心下生疑,又见孟大夫脸上冷汗不断,便命人拿温水擦拭,果然发现了此物。”章太医一一答道,语罢也不由得皱眉道:“只是不知这孟大夫为何要易容,又要掩何人之耳目?” “易容……”肖彧心下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他迅速地瞥了章太医一眼,眸色一暗,问道:“那么章太医可否认得孟大夫易容之下的真实样貌?” 章太医摇了摇头,道:“微臣从未见过。”话到一半,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微微叹道:“若是微臣曾经见过,那必将不会忘记孟大夫这个人,因为那样的容貌实在是微臣生平之仅见……或许是因为这等缘故,孟大夫才易容的吧。” 肖彧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心内暗自揣测章太医的话。 若那位孟大夫易容的原因果真如此简单的话,那他倒是不必费如此多的功夫了。 他又与章太医吩咐了几句,方叫其退下,又于晚间唤来黎青同几个暗卫,命他们将近些日子以来调查少年的结果一一报给自己知道,直至半夜乃止。 第22章 澄明本真 孟珩悠悠转醒之时,已是三天以后。 头脑有些混沌,体内残留的剧痛仿佛泛起的微-潮一般,又隐隐勾起了那疯狂的嗜-血欲-望。 孟珩闭了闭眼,双拳悄悄地握紧。 如此过了半刻时间,那感觉才慢慢地淡去,逐渐消逝。 他睁开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装饰古朴而雅致的卧房,看起来像是勋贵之家。 他在头脑中飞快地猜测着各种可能性,然后又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干净而整洁的全新衣物,以及那处理得甚为妥当的伤口之上。 因体力不支而晕倒前的最后一刻记忆,尚停留在与那女妖对峙的时候,003号们皆以逃走,罗云留在御史大人府上并未跟来,而他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到底还是强撑着对那女妖施以催眠术,将其赶跑,之后便是人事不省了reads;醉歌行。 孟珩掀开半盖在身上的被子,下床探看。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单纯地被某个好心人捡走医治,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已是天大的幸运了,更何况,如今这位尚未谋面的“好心人”显然不是当初王世孝夫妇那样朴实的乡间农户。 果然,他甫一下床走动,便见门口守着的几个丫头立即过来拦他,口中直呼“孟大夫”,又有门外的侍卫听见响动,即刻退下似是要去叫什么人来。 看来这个“好心人”非但认得自己,更对自己颇为“重视”。 孟珩挑了挑眉,不屑地勾唇一笑。 仅他目之所及,便见有十数个带刀侍卫分布在庭院各处,此等情景,与其说是重视,不如说是监视。 孟珩反手关上房门,走回卧房之中。 他倒是想看看,如此兴师动众的一个“好心人”究竟是何面目。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而后慢慢地眯起了眼。 * 肖彧见到少年时是在两日后的一个午后。 仲秋之时浅淡的阳光从苍翠的竹叶间流淌下来,洒了少年满身,而那个尤为俊美的少年正倚在竹林下一张藤椅上,半垂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彼时恰有一点光晕照在少年的脖颈上,衬得那段肌肤如玉般的白皙,晃了人的眼。 肖彧的目光有片刻的怔忡,他微眯了眯眼,眸底的神色变了几变。 他大步走过去,笑道:“孟大夫,许久不见。” 孟珩抬眸斜睨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又变得了然,将来人打量了几番后,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 他唇边微翘,扬起一抹玩味的浅淡笑意,略显苍白的脸庞仿佛皎月挥洒下如水光华,让人移不开眼。 肖彧挑了挑眉,笑问:“难道孟大夫早已猜出,是在下将孟大夫带回了府中?” “嗯,稍微猜测了一下吧。”少年重又低下头,对着一管新制的竹笛细细查看,语气淡淡地道。 他随即似是发现竹笛上有什么不妥之处,拿起一旁的短剑,举刃对准竹笛的尾部,利索地起剑削去,然后细细打磨,将那笛子雕琢得更为精美。 而后方满意地勾唇一笑,笑罢才微仰起脸对着青年道:“只不过在看到阁下的前一刻,我也只是把阁下作为最后一个可能的选项罢了。毕竟,我也没想到,当朝的皇子殿下竟会对孟某一介布衣有如此厚待。” 说到这里,少年嘴角边的笑意变得狡黠,似是意有所指地道:“那么现在,需要我对殿下叩首谢恩?还是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少年虽这么说着,然而语气里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既看不出一丝诚惶诚恐的感激,亦察觉不到丝毫的不恭,唯有那几许意味不明的笑意夹杂其中。 肖彧的神色变了一瞬,那双看着少年的眼眸也酝酿了不同的神色。 “原来孟大夫竟早已知道肖某的身份。”青年沉声道。 少年淡淡瞥他一眼,不经意笑道:“阁下通身气度、言谈举止、心内所思、眼中所露,早已袒露了这一点reads;大荒五行谱。” 肖彧敛眉不语,心下却是沉思了起来。 这些时日以来他派人调查少年,结果却是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少年自两个月前借住在京城郊外的一户农家起,便开始接触官宦富贾之家,一个半月前搬进了西郊一所宅院后,这种倾向性更加明显。此间来往过的大小官员共有六十二位,而高居六品以上的官员更有四十位之多。 能够在短短两个月时间结交如此多的朝廷命官,恐怕朝野上下还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 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少年的居心。 而偏偏这一点也是出乎他意料的地方。暗卫虽调查出少年与这些官员有所来往,可却也仅止于此,再深一步的能够证明少年操控这些官-员、夺取其心志,亦或是以妖法惑人的证据却是未能发现分毫。 相反,跟少年有过来往的官员非但未表现出丁点儿的反常,于朝-政上也更是清清白白的,并无贪-墨-败-度、结-党-营-私之事。甚至说,那位与少年过从甚密的顺天府府尹更是在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于政-绩上有突出的表现。 肖彧看向少年的神色愈发不明起来。 却闻得少年一笑,道:“怎么?阁下这些时日来可从孟某身上调查出什么了?” 肖彧神色一凛,问道:“孟大夫怎知我在调查你?” 听得此言,少年眉毛一挑,道:“孟某生平别无所长,唯见微知著、洞察人心而已。倘有人着意跟踪我或是调查我,绝然逃不过我的眼睛。” “况且阁下两次三番对孟某那点雕虫小技表现出莫名的执着和兴趣,再兼之此次如此费心救了孟某一命,又派遣这么多人手拘着孟某,啊不,是保护孟某的周全,不难猜出阁下背后的举动吧。” 孟珩说这话时,那如墨玉般的眼眸里流淌出一丝隐约的轻慢神情,却愈发使得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庞渲染上一种让人无法移目的美。 肖彧定定地看了少年一眼,而后朗声一笑,道:“孟大夫果然心思通透。看来在孟大夫面前,果真是做不得半点虚言妄语的。” 语罢却是停顿了半晌,微敛笑意,沉声道:“只不过在下虽派人调查了孟大夫,却始终是一无所获。孟大夫的身上……有太多令人不解之处。” “哦?”孟珩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青年的脸庞,似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另有叵测,还是发自内心,半晌,才淡淡收回目光,轻笑出声道:“并非孟某身上有令人不解之处,而只是阁下将自己的诸般猜测统统放之于孟某身上,自是欲使其彰,反被迷雾所障。” “欲使其彰,反被迷雾所障……”青年闻言一愣,眉头微蹙,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半晌,他重又将目光投向少年,却蓦然跌入少年那双恍若湖水般明澈的双眸里。 那双眼眸此时是如此的澄澈,清透得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然而他又仿佛见过这双眼眸的另一种样子,那是幽黑深邃、仿若望不到底的深渊。 究竟哪种才是少年的真正样子……亦或这两种皆为少年的本真模样? 肖彧神色一闪,又在心底念了一遍少年最后那仿佛谶语一般的话,登时扬眉朗笑:“看来竟是肖某思虑过多了,孟大夫妙人妙语、心界高远,果然有叫朝中文武竞相拜访的资赋。” 笑罢又正色道:“既是在下平白被那迷雾所障,那么孟大夫可否替在下消除这些迷障?也好叫在下放下那诸般繁琐的思虑reads;命主苍穹。” 青年说着,双眸直直地望向少年,目光里竟真的放下了那深重的疑云,反倒被一片一览无余的坦诚和恳切所替代。 孟珩看了他两眼,半晌,终是不在意地一笑,道:“若孟某替阁下消了这些疑虑,便能够恢复自由身,又有何不可?”说话间手指却轻抚上那刚刚制好的竹笛,眉眼中满是漫不经心的神色。 他之所以有耐心在此地多留了两日,并非是被那些带刀侍卫阻拦,出不得去,只要他想,别说这一院的侍卫,纵再来数十个,他也不会有丝毫惧意。 在此滞留,无非是想要一睹这位“好心救命人”的真容,这位连院中侍女也一问三不知的神秘人士倒勾起了他几分好奇。再者,在未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贸然通过催眠术强行离开,也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作风。 他将竹笛放入袖中,又抬眸瞥了一眼青年,道:“阁下将心中所虑直言便是,孟某定当尽力为阁下解惑。”语罢又微微勾唇,挑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肖彧眉心微微一动,叫手下也搬来一把藤椅,放在少年对面撑膝坐下,又叫人摆上一台矮几,煮了一壶清茶,先命人斟了一杯让与少年,方浅笑道:“在下听闻孟大夫不喜饮酒,茶也只好品清茶,便叫人特备了这郦春山上最新一茬的茶尖儿,请孟大夫一品。” “哦?阁下倒是调查得细致,连这般细节也不放过。”孟珩扬眉讥笑道,他大方承了对面青年的谦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悠悠笑道:“不错,味道虽浅,却余韵悠长,难得阁下费心。” 青年不由得朗笑,摇头叹道:“这又哪里须得肖某费心调查?孟大夫可知这京城上下希冀探得孟大夫一二口味、两三喜好之人不可胜数,肖某不过稍稍留意了一番,生怕怠慢了孟大夫罢了。” 少年听得此言,倒是似有愉悦地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肖彧望了少年一眼,也淡笑一声,趁机问道:“其实这也是在下不解之处。孟大夫既得诸位大人赏识敬服,又与府尹大人私交深笃,何不趁此机会入朝为官?相信若是孟大夫想要入仕,定能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本以为少年听得此问,必会有所遮拦吞吐,却没想到少年只淡淡瞥他一眼,目光里隐隐有一丝不明的嗤笑意味,半晌方风轻云淡地反问道:“谁规定与朝中大臣结交就一定要入朝为官?” 那湖水一般透彻的目光中似乎把一切都未曾放在眼里:“孟某不入朝为官自是不喜为官,更不喜入朝。天下之道,何其多也,孟某自认并不擅长官场权谋,更没有那等关切天下苍生的治世胸怀,唯喜不受拘束、来去自由、于自身所长之上寻些许意趣而已,又为何为官?何以为官?阁下此问,当真是多此一举。” 少年嗓音清越,声音里又隐约带着一惯的浅淡笑意,偶有风吹叶动,卷起少年鬓边一缕墨发,掠过那微含笑意的薄唇向白皙的耳颈边扫去。 仿佛这官场名利、蝇营狗苟在少年眼中不过如那一缕清风,都付笑谈中。 肖彧的双眸微眯,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良久才道:“原来孟大夫竟如此淡泊名利,在下佩服。” 不想却闻得少年朗声一阵大笑,笑罢方道:“阁下错了,我从不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只不过我想要的名与利,却不在官场。”语毕又睨了青年一眼,目光里别有意味。 肖彧凝眉不语,只静静望着少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心下一时思绪流转,半晌终道:“孟大夫果然与众不同。” 少年嗤笑一声,只自顾啜饮一口清茶,慢悠悠放下,并不作答。 “在下还有一虑,想请教孟大夫。”肖彧开口道。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少年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庞上。 第23章 大师回归 孟珩抬头扫他一眼,了然道:“你是想问易容的事?”语罢又勾唇笑道:“阁下既已知晓孟某易容换面之事,想必也已就此事做过诸多调查了,以阁下的身份手段想要查出真相,恐怕不难。” 肖彧微微皱了皱眉,眸色深沉了几分,道:“调查出真相是一回事,孟大夫的本意是一回事,肖某想亲耳听到孟大夫的解释reads;盘龙记。” “解释?”少年摇头一笑,道:“易容自是为了掩人耳目,何须解释?阁下若是想问孟某为何要掩人耳目,掩何人之耳目,这倒也并非什么讳莫如深的事情。” 说完,又黠然一笑,故意压低了嗓音道:“我自是为了掩那京城某一高官巨蠡之耳目,他对外宣称幼子夭折,我偏要叫他出其不意,自乱阵脚。”语罢又恢复神色,神情淡然。 “某一高官巨蠡?”肖彧眸光微闪,转念间心头已经闪过种种猜测。 高官巨蠡,幼子夭折……眼前这位少年果然是那位兵部尚书府上“病亡”了的幼子孟珩! 只不过少年言语间却似乎透露出另一番隐情。 肖彧微微皱眉,他细细地凝望着少年的神色,想从那淡然的浅笑里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神情,却到底是一无所获。 看罢猛然又想起少年那句“欲使其彰,反被迷雾所障”的谶语,蓦然回神,而后又沉吟半晌,神色复归清明,道:“看来孟大夫自有难言之隐,肖某不便多问。只不过,那位能叫孟大夫这般人才也要掩其耳目的高官巨蠡,想必定有不寻常之处。” 话落,青年的眼中却是酝酿了又一番风云。 “是否有不寻常之处,弄清这一点对阁下来说恐非难事吧。”孟珩以茶盖轻轻撇去几许茶叶,笑道。 青年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挥手招来一个暗卫,与之低头耳语了几句,表情颇为严肃,似是嘱咐其调查什么东西,又点头叫那暗卫自去后,方看向少年道:“今日有劳孟大夫肯为在下一解心中困惑,肖某实是感激。” 孟珩忍不住笑一声,斜睨一眼青年,打趣道:“这倒是奇了,阁下救了我一命,叫我做什么都是应当,而孟某只不过略答了几个问题,反白得阁下一句感激,阁下倒当真是奇人。” 却见青年只微微摇头,俊朗的眉目间流转有一丝浅笑,道:“与孟大夫这等将官场名利斥之如等闲的高士相比,肖某着实相形见绌。肖某能于偌大京城内偶遇孟大夫,又机缘巧合之下与孟大夫些许帮扶,也不过是顺便之举。况且,”青年说着,眼神里微微正色,道:“先前派人私查孟大夫一事,是在下失礼在先,还望孟大夫见谅。” “哦?”孟珩微微挑眉,将自己那颇有些懒怠的目光重新投放于青年脸上流连片刻,见其神色果然认真无比,并无半点虚与委蛇,方收回目光,玩味笑道:“既是皇子殿下的致歉,孟某便收下了。想这京城上下,恐怕不会有第二人有如此殊荣能得皇子殿下一句‘见谅’,孟某倒真是三生有幸。” 少年话虽如此,偏嘴角上那抹懒怠悠然的笑意纹丝未变,毫不见半点“荣幸”之意。 肖彧禁不住扬眉朗笑,又叫人续了壶清茶来,与少年漫品茶香、谈天说地,竟觉比与那鸿儒名士、夫子文人相谈起来更为畅快,一时倒把那朝堂琐碎、勾心斗角全都放诸一边,且与少年相对漫谈,直到傍晚乃止。 * 经过上次的畅谈,肖彧再见到少年的时候,已是又过了几日。 少年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苍白的双颊微微有了血色,肩上的伤也渐渐愈合,一袭素淡青衣负手立在夕阳下的颀长身影,当真有如翠竹般桀然挺立,悠然淡远,又不容人有片刻亵渎,叫人一时无法移开目光。 不知是夕阳太刺眼还是怎地,肖彧眨了眨眼,片刻之后才迎上去,温润笑道:“孟大夫这便要走了?” 孟珩略一点头,答道:“在下伤势已无大碍,在此叨扰多时实是过意不去,这便要向阁下告辞reads;父子仙途。”而后又轻笑一声,道:“莫不是阁下还有哪些未解之惑,需要孟某留下来一一作解?” “不敢不敢,”肖彧忙摇头笑道,而后半是玩笑半是叹息般地说道:“有些疑惑虽未解,却还是慢慢来过为好,不宜一蹴而就。” 语罢深深望了少年一眼,正色道:“孟大夫既决意要走,在下也不便挽留,还请孟大夫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而后又叫来左右下人,吩咐道:“去把章太医抓的几服药打点好,送与孟大夫。再叫黎远驾好马车,送孟大夫回府。” 孟珩剑眉一挑,道:“阁下何必如此费心?难道阁下竟忘了,孟某不济,虽只医心,却好歹也是个大夫,这点伤势何足挂齿?” 青年却很坚持,浅笑道:“即便是大夫,病倒也还需请大夫医治,哪有自己医治之理?”说着便让侍女将几服药亲自递到孟珩手上。 孟珩见此,倒也不再推让,接过那几服药,挑眉笑道:“阁下既如此说了,孟某收下便是。”话到此,略一停顿,又语带玩味地道:“不过说起来,在阁下处叨扰了几日,又是好茶相待又是太医诊治,临了还增药,这番人情倒叫孟某如何感激阁下才是?” 肖彧闻言,忍不住笑道:“我竟不知孟大夫原也会惦念这小小人情?倒是令在下受宠若惊了。”话落凝眉不语,佯作沉思,片刻之后才道:“既是如此,倘今后在下仍有未解之惑,或有事需孟大夫相帮,还请孟大夫能够尽一己之力,在下便不胜感激。” 说完,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少年,一双朗目里隐隐有着几许期待。 孟珩睨他一眼,并未如青年所料那般一口应承下来,反倒扬起了唇角,挑起一抹黠然笑意,道:“这有何不可?孟某一向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只要阁下出得起银子,所托之事又正合孟某心意,那就好说。”语毕还悠然自得地眯了眯眼,看起来颇为理所当然的样子。 青年禁不住朗声大笑,心道这才是少年的本真模样,只谈银子,不谈人情。笑罢方拱了拱手,道:“孟大夫既出此言,在下一定谨记于心,还望到时在下拿了银子求孟大夫相帮,孟大夫不要把在下拒之门外便是。” “哪里哪里。”孟珩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文绉绉地拱了拱手,随意谦让调侃了几句,便不再滞留,同青年手下的小厮一同出门,登上马车而去。 肖彧却是在门外伫立良久,直看着那马车消失于拐角之后,才淡然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 却说孟珩这边一踏进翠微林苑的门,便差点被心急如焚的罗云撞了个俯仰。 孟珩连忙闪身避过,伸手接住罗云,蹙眉道:“做什么如此急躁?” 被扶住的罗云足足呆愣了半晌,目光在少年那张脸上来回游移了许久,才干巴巴地道:“你、你……你是孟先生?” 孟珩挑了挑眉,这才想起自己从那人府中出来却是忘了易容,不过倒也没甚大不了的,便又赞许地看了罗云一眼,松开手道:“不错,识人识心,而不被外表所迷,确有学催眠的禀赋。” 听到此言,罗云瞪大着眼后退了几分,更是极为惊讶地支吾着一张嘴,口不能言,半晌才又不可置信地道:“怎、怎么可能……你的脸……”怎变得如此好看,这后半句话却愣是噎了半晌,没说出口。 孟珩耸了耸眉心,他不打算在易容这件事上多做解释,便略放低了声音,缓声道:“勿要惊慌,遇事保持冷静,方能明辨真假。” 如此低缓温润的嗓音仿佛一阵侧侧清风,飘拂进罗云的心里,话落不消片刻,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果然略微恢复了平静reads;宇宙狂徒。 孟珩此时才开口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上门求见的共计多少人?顺天府是否差人来过?”他边说边迈开步子往里走去。 罗云回过神来赶忙跟上,这才想起他这么多天来为之火急火燎的一堆事情,忙道:“先生离府的日子共有数十名客人来访,有一半递了名帖来,我都放置在先生房内未敢擅动,还有一半却是见先生不在,便扫兴而归了。而至于顺天府……”话到一半,他偷偷觑了一眼孟珩,瞥到少年俊美非凡的侧脸,心里怦怦一跳,忙又移开目光,吞吞吐吐地道:“顺天府的陈平陈大人他……他说,若先生再不回来,他的官儿也做不成了,就成、成日蹲在先生家门口,哪儿也不去。” 孟珩嗤笑一声,讥道:“他若是想来,只管来便是。”而后摇了摇头,继续道:“你去把那些名帖都拿过来,按事情轻重缓急一一报给我知道。” 却见罗云只待在原地,磋磨着两只脚没动弹,头也不敢抬,目光有些躲闪。 孟珩眯了眯眼:“怎么?还有何事未报?” 罗云一怔,心内忐忑着不知如何是好,秉实以告又怕挨先生责罚,无措间偶一抬头,跌进少年那沉稳如湖水的目光中,却不知怎地,蓦地放下来心来。 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在,不管是多大的问题都无关紧要。 他定了定神,肃然答道:“我知那平日跟随先生出入的十数位哥哥姐姐们并非常人,也知先生向来将制胶囊一事交与他们,可……自先生离府,每日来求胶囊之人不可胜数,然罗云无能,管不得哥哥姐姐们分毫,还请先生责罚。” 话到此处,却是有些垂头丧气了。 孟珩早已心中有数,因而并不在意,他点头对少年略安慰道:“无妨,你已是做得很好。”便抬脚继续往内院走去。 却是现将那名帖放置一边,先径直走到后院庭中,负着手长身而立。 彼时有秋日凉风拂过,孟珩勾唇一笑,朗声道:“诸位多日不见,竟没有抛下孟某而走,孟某真是感怀于心。” 话音刚落,便见有一纵落叶随风而起,飘飘摇摇,片刻之后,风静叶止,方于空地上冒出十多个人来,正是那些个顽劣懒怠的妖精们。 妖精们皆是一副失望嘴脸,彼此面面相觑一番后,方有那精明善于讨巧的女妖凑上来,腆着一张脸道:“哟,孟珩你回来了。这几天上哪儿了?我们都没……” “都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孟珩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笑道:“还是说,你们打算再熬个几天,若我还不回来,便一走了之、逍遥自在去了?” “这个……”心思一下被说中,妖精们一时都噎住,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其中003号、006号、009号心里更是后悔不迭,懊恼当时危险在即,他们却把孟珩一人扔下,自己跑了,现在人家回来了,要是追究起来恐怕都讨不了好。 却唯有一个少年模样的尖耳妖,不与其他妖精相似,只偏侧着头,似还不屑地冷哼一声。 孟珩注意到了他,想起这便是那之前偷杀了人被自己发现、命之做了两个时辰蹲起的013号狸妖,便挑起一抹了然笑意,慢悠悠踱过去道:“怎么?013号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狸妖少年斜了他一眼,上下扫视他一番,半晌才含讥带诮地道:“只不过一个人类尔,又有什么可怕的?我自是不像他们那等胆小的,只想着逃跑之事,我只待你若有命回来,便与你正面交锋,教训你一顿,一定要叫你知道我们妖类的厉害!” “不错,有志气reads;西游之重生六耳。”孟珩耐心地听完他的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笑意更加扩大了几分。他后退几步,目光扫向其余或噤若寒蝉或幸灾乐祸的妖精们,而后又落在这狸妖身上,启唇温声道:“你既有此宏愿,我当然不介意配合你一下,如今我便站在这里,你想如何交锋,权且在你。” 他话音刚落,就见狸妖少年眼里划过一丝狠意,一个闪身之间便扑到孟珩面前,张牙就要向孟珩颈间咬去。 孟珩却是早有准备。 此妖怒意过盛,情绪外显,是以一举一动都毫不遮掩地暴露在外,极易被人掌控。 他脚下悄然后退一步,抬眸看向狸妖,唇边带了一丝浅淡笑意。 “站住。” 只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只一对视之间,狸妖少年便失了气焰。 “对于你这种总是乐于做大家反面教材的人,孟某也着实敬佩得紧。”孟珩看着意识被自己夺走的狸妖,愉悦地眯起了眼:“本着充分发挥榜样示范性作用的原则,让我想想叫你干点什么好呢?”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一旁的003号兔子精,笑问道:“你说呢?” 兔子精打了个哆嗦,摇头不语。 孟珩笑道:“你既没什么好的提议,那我便自作主张了。013号,这几日制作胶囊需要采买的药材、磨的糯米面,你都要一个人全部打点好。记住,不许用灵力法术,全部要亲力亲为。而至于你们,”他说到这里,又扫视一圈其余妖精,道:“也别想闲着,每人5000个蹲起,一个都不能少。” 语罢,他笑意盈盈,转身而去。 * 警示完这些顽劣不堪的妖精们,孟珩便回房换了身衣服休整一番,又重制好那易容的草药涂抹于脸上,然后略翻看了看放置于几案上用镇纸压着的一摞名帖,见也并没甚紧要的,多是请他去府上一叙,或是求药的,便暂且放诸一旁,叫罗云备上马车,一路往顺天府去了。 府尹大人见了孟珩颇为惊喜,言辞间并无责怪,只连连说“孟大夫不是不辞而别就好”,后又嘱咐他明日定要来衙门内,有几件悬案还须他帮忙处理,孟珩一一应承下来,两人又寒暄几句,方告辞而去。 却刚一出府衙门口,还未于马车上坐稳,便闻得外面一阵熟悉的吵嚷惊呼,紧接着车帘一挑,探进张人脸来。 果是陈平。只见他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毫不客气地跳进来靠着孟珩坐着,半是埋怨半是庆幸地道:“手下来报说是翠微林苑的马车停在府衙外面,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孟小弟,这几日你可害苦我了!府尹大人听说你多日未归、不知去向,便支使着我快把全京城都搜遍了,也没找出你半个影儿来!老实交代,你究竟去哪儿了?” 孟珩斜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咋咋呼呼,只自顾叫罗云打马上路,然后倚在那里闭目养神。 却见陈平仍旧不依不饶地纠缠上来,心下有些不耐,便直起身子睁开双目,一双眼睛幽幽望过去,神色里面颇为严肃。 陈平呼吸一敛,凝眉不语,只等着少年的答案。 只见少年薄唇轻启,目光渺远,沉吟半晌方道:“陈平兄,小弟这几日的去向本是隐秘之事,绝不可轻言妄语,不过既见陈平兄与我有缘,告诉你也无妨,但只恳请兄长切勿透露出去。” 孟珩说到此,略一停顿,而后故意压低了嗓音,道:“小弟这几日乃寻了一隐蔽秘境,闭关修行,参透天机,实不应受外界俗事干扰,因而抹去了踪迹,叫人难以寻到罢了。” 话毕又煞有介事地叮嘱道:“陈平兄切记,此事万不可叫第三人知道啊reads;亡灵召唤。” 说完,他这才又倚在那里,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那张目瞪口呆的脸。 却见对方已经完全呆愣住,一双眼上下打量着孟珩,神色里隐隐有原来如此的豁然,又有竟然如此的不可置信,最后全部变为果然如此的崇拜。 脸色变化纷呈,甚是好看。 孟珩眯了眯眼,不再管他,弯腰掀帘,叫其候在马车外的手下把人拉走,方叫罗云驾着马车,大笑而去。 陈平却毫无所觉,由着属下掺着自己下了马车,半晌却还杵在原地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发呆。 *** “这位爷您看,这朱雀街的地段儿开商铺是最好不过的,对面便是这品香居,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旁边比邻着的一溜店铺那可都是百年老店,长长久久的旺铺,随便一个人过来了,不都得往您这铺子里瞧一眼么?”中年男子一边满脸堆笑地道,一边引着孟珩四处探看。 孟珩随着他的指引看去,果见附近商铺汇集,门庭若市,旁边既有酒楼客栈,也有医馆药堂,在此地开个药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下如此思量一番后,便点头道:“此地果然不错,只是不知这租金几何?还有那店铺里的一应摆设装饰可否齐全?” “齐全,齐全。”中年男子忙点头道,他往前疾走几步,指着一家空着匾额、锁着大门的铺子道:“爷您随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房门,在门口半弯着腰候孟珩进去。 里面果然干净敞亮,前堂设有柜台交椅,后门连着一个颇为宽敞的后院,洒扫庭除、石墨作坊、马槽水井,一应俱全。 孟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觑着孟珩脸色,见其似有满意之态,心下一喜,趁机道:“爷您若是把这店开起来,什么东西都不用再准备了,只招几个伙计,把您的药材进过来就行了。”末了又觍着脸问道:“听说爷是要开个药堂吧?” 孟珩瞥他一眼,略略回了个“嗯”,不作多讲。 如今来他那里求胶囊的人数日益增多,他闲来无事,也多研究了几种药材,制了一些种类不同的能够提神醒脑亦或解乏助眠的药品,总守在家中等人排队上门来求,一则费时费力,二则终有些被动,不若于这京中繁华地段开一家药铺,方简便许多。 中年男子见此,嘿嘿一笑,继续道:“若是开药铺,租金我也不多收,只与这附近一溜的医馆药堂一个价码就是。”说着,他报出了一个价格,而后殷切地看着少年。 孟珩挑了挑眉。要价不算高,不过看这中年男子的神情,却也可知他必定虚报了一两成。 孟珩不在意地勾唇一笑,叫身后罗云递上银两,又与这中年男子交代客套几句,便正式盘下这间店铺。 待中年男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他方悠悠踱至房中的太师椅边坐下,打了个手势,叫那一直隐于人前的013号一众三个妖精出来。 他看向013号狸妖少年那总是一副苦大仇深、不甘不愿表情的脸,挑眉笑道:“别杵着当木桩子了,怎么交代你们的,都给我一一去做好。” 他话音一落,便见这几个刚刚还颇有些奇形怪状的异类们纷纷旋身一变,转眼间便变化得与常人无异。 * 药店是在三日后开张的reads;大小姐的私人医生。 此前,“孟大夫要专门开个铺子出售胶囊”的消息早在药店开张前便不胫而走,这日新店匾额刚刚提上,张灯结彩之时,便有不少人前来道贺,一时间热闹非凡。 先是有因着孟珩和府尹大人的交情闻风而来,凑个热闹表示站队的陈大人、孙大人等,凑到少年面前混个脸熟。 再是那因孟珩为自己出过诊而惦念这份人情特来道贺的赵大人、王大人等,每人还特着随从备了份贺礼献上。 也有那仰慕孟珩名号已久,却因种种原因总是排不上号,还未得见孟珩真人一面的李大人、高大人等,这会儿可逮着机会,一睹少年真容。 更有那因为孟珩离府多日,胶囊停售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钱大人、房大人等,一听说孟大夫开了个药店专门出售胶囊,都亟不可待地叫身边长随备了一沓银票,赶在前面来到店里打算抢占先手。 因而这并不算多大的药铺一时间竟贵客云集、高朋满座。 顺天府刑狱司陈平代府尹大人前来道贺的时候,看见的是便这样一副场景。 长身玉立的少年被诸位“朝廷命-官”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周围前来道贺的人都是一副殷勤客套的笑容,少年的脸上却只挂着淡淡一抹浅笑,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犹如一块璞玉,虽不耀眼,却也散发着温润无比的辉芒。 孟珩的视线轻轻扫过这一众人等,笑道:“承蒙各位大人眷顾照拂,本店今日所售胶囊,皆折七成价出售,也算是孟某对各位前来捧场的感激。”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面上一喜,纷纷对这“青年才俊”“府尹大人面前的红人”的孟大夫褒奖赞许一番,便忙让身边下人掏出银两,购买胶囊,生怕自己略慢一步,便抢不到手了。 孟珩微眯了眯眼,他退出众人中心,而把这等取药收钱的活计都交给由狸妖少年013号担任的少年掌柜手上,自己则半是愉悦半是懒怠地抽身出来斜倚在太师椅上,悠悠啜饮着一盏清茶。 却见户部高大人眼疾手快地购得上百粒胶囊差手下装好后,便慢腾腾地挪至孟珩面前,笑呵呵地似有话要说。 孟珩抬眸望他一眼,也略扯了扯嘴角,叫那伙计打扮的003号兔子精给客人也添上一盏好茶,方道:“高大人可是有事要说?” 高大人捧着茶盏轻抿一口,而后笑道:“果然瞒不过孟大夫一双慧眼。那我便直说了。自上次孟大夫来寒舍出诊后,家父那头脑不清的毛病便好了许多,只不过病虽好了,家父却还常常念叨着孟大夫的卓绝人品,也颇为想念与孟大夫交谈过后的舒畅之感,故而……”说到此处,高大人呵呵一笑,放下茶盏,微微倾身道:“本官想着,若是孟大夫平日得空的话,可否多到寒舍走走,与家父一叙?” 却见他话音未落,便另有一位玉冠博带的大人凑过来坐于孟珩对面,道:“高大人说的是啊,不过高大人尚有幸得孟大夫亲自于府上出诊,可本官却没这个福气了。”他颇有些酸酸地道:“本官已派人到孟大夫府上递过多次名帖,却未能排的上号,也不知孟大夫是不是瞧不起本官?究竟可否赏脸一次亲自到本官府上一叙?” 孟珩扫了他二人一眼,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半晌才挑起一抹笑意,道:“既是两位大人亲自开口,孟某哪有推让之理?只不过么……”他话到一半,却又顿住,眉心微蹙,似有为难之色。 “只不过寒舍位置偏远,每每入京来都要颇费一番周折,孟某往日甚少亲自去各位大人府上走动,也皆为此故。所以……孟某实是愧疚。”孟珩说到此处即止,只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哦,原来竟是这样reads;无上真神。”两人听了孟珩的解释,顿时深表理解地点了点头,也不好再做勉强。然而仔细品着少年的话,心下转念间,却另冒出一个念头来,登时有了主意,遗憾暂放,反胸有成竹起来。 只听那高大人道:“孟大夫无需如此,本官之前既承了孟大夫的情,又与府尹大人私交深笃,看在府尹大人的面子上,也绝不会责怪孟大夫。况且本官既知道孟大夫有此难处,定会想法子替孟大夫一解忧虑。” 孟珩连忙拱了拱手,道了句“不敢不敢”,唇边却略略勾起一抹笑意。 彼时天色渐晚,前来或真心道贺或假意逢迎或跟风凑热闹的一众客人都陆续离去,孟珩也与之稍作寒暄客套便一一送客。 然而有关孟大夫住宿偏远、交通不便一事却悄然传了出去。 不过半旬时日,孟珩便被人邀请去京城内一处极便利之地看宅子。 还是借由鬻宅坊的人牵的线,只不过当日那卖给他翠微林苑的矮个男子再见到彼时那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时,却是很有些刮目相看、悔不当初的倾向。 “嗨,孟小爷,早知您与那高大人、李大人都有交情,小的怎么说也不会把那京郊的宅子卖给您啊。”说着又懊恼地叹了口气,觍着脸笑道:“都怪小的我势利眼,势利眼!” 孟珩淡淡瞥他一眼,淡笑道:“无妨,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难处。你且领我去宅子里看看便是。” 矮个男子爽快应了一声,便领孟珩直往那交通最为便利、地界既不过于繁华又不冷清之地去了。 这处宅院因处京城中心之故,比翠微林苑稍小,但却雅致异常,而且周遭毗邻权势勋贵、高门大户之家,很符合孟珩发展高端客户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懒怠每日长途驱车往返于京城内外,眼下若有了这处宅子,便可省去不少时间。 孟珩没再犹豫,直接掏出银票便要按数交与那矮个男子,却见矮个男子连连推让:“不不,用不着这么多,孟小爷既是几位大人眼前的红人,小的怎能收孟小爷如此高价?一半就好,一半就好。”说着,便嘻嘻笑着从那沓银票中只抽出一半,叠起来收入袖中。 孟珩挑了挑眉,对于这种商贩的心理他最清楚不过,却也没兴趣深究,反正钱财总是要花出去的,他乐于享受通过催眠术赚钱的过程,对于银两本身却并无太大执着。 而至于这宅子的整饬事宜孟珩此次更是费不上半点心。 他前脚刚刚与那矮个男子交接好地契等事宜,后脚便见罗云兴高采烈地来报说门口有几架马车等着,都说是为恭贺孟珩搬迁新宅而特送上的贺礼。 孟珩却只淡淡斜他一眼,从罗云手中接过彩礼的名单,略略查看。 多是些用于装饰的古玩玉器、名家书画,也有奇珍异草、怪石假山之类。 送礼之人则多见于跟府尹大人惯常有来往的一些品阶不高的官员,偶也有自己曾经上门出诊过的客户。 他心下略一思索,只叫罗云象征性地收一些不太名贵的玩意儿,又叫他一一回了礼才算作罢。 官场人际他已涉足太深,尤其这眼下趋之若鹜之徒多是看在府尹大人和自己的交情上才有如此礼敬,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不过这也无妨,只要他在这京中立下足,人脉也只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只不过这礼单中,有一人的名字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送的贺礼虽不贵重,然而此人身后的背景却足以用“显赫”二字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