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芒果》 楔子 沈强最后一次见到张慧琳,是在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过完中秋,张慧琳就被执行注射死刑了。 沈强是刑侦科队长,张慧琳的案子是他破的,人也是他抓的,张慧琳移交法院判决以后,就没有他什么事了,可是他的心里依然有很多疑惑。这个案子虽然已经结束了,沈强还是想去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女犯人。 张慧琳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看她,更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侦查她这个案子的沈强。当她见到沈强的时候,她很惊讶,也有点疑惑。 沈强给张慧琳带了月饼和一些水果。 “今天是中秋节,给你带了些月饼,祝你中秋快乐。” 张慧琳疑惑地看着沈强。从性质上来讲,她和沈强是犯罪与法律的关系,是水火不容的;抛开法律不谈,她也就是在被捕和审问的时候见过沈强,可以说与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张慧琳还是隐隐觉得眼前这个警察有些特别。 能在将死之际收到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个警察送上的礼品和祝福,张慧琳还是感到很欣慰的,所以她礼貌地回了沈强一句“谢谢。” 放下警察身份的沈强在张慧琳面前显得有些腼腆,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工作的缘故一贯僵硬的脸上试图松弛,变得像平常人一样轻松和善,但是看起来却是那么的不自然。最后还是张慧琳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看着沈强带来的一袋水果,说:“你带了水果。” 沈强说:“是的,给你的。” “有芒果吗?” 沈强稍微楞了一下,说:“没有。你喜欢吃芒果?” “嗯,很喜欢芒果,尤其是青芒果。”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芒果了。” “是啊,但还是很怀念芒果,要是现在能看到就好了。” “看来你对芒果情有独钟。”沈强观察着张慧琳的表情,聊到芒果,张慧琳似乎有了一点精神,说话的时候就像陶醉在一种美好的回忆之中一样:“是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一个人总会有一种自己很喜欢的东西,芒果就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张慧琳说的普通话带点西南地区的口音,有些字的发音不准,但她的声音柔和,吐字又带点江南地区的柔和与婉转,听起来很舒服。沈强之前审问她的时候,知道她的经历,她是贵州人,曾在江苏、浙江生活过一段时间。 “你老家那里有芒果吗?” 张慧琳说:“芒果是热带水果,我老家在高原地区,那里种不了芒果。” 沈强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坐在这个女犯人面前的时候,他感到很不适应,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不能用平时审问犯人的那种思维和语气和张慧琳说话,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像普通人那样和这个特殊的女犯人闲聊,他的脑子有些混乱,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喜欢芒果呢?”沈强憋了一会,憋出这么一个问题。 张慧琳似乎并不在意,讨论芒果让她暂时沉浸在了一种美妙的境界里,她说:“就是喜欢那种味道,也喜欢看。特别是青芒果长在树上的样子,那种颜色很好看,很干净。”张慧琳突然转而问沈强:“你喜欢芒果吗?” “哦,我很少吃水果,所以不大感兴趣。” 张慧琳开始自言自语似地说:“我老家那边水果很少,水果都是从外地进的,都不新鲜。以前也吃过芒果,但并不觉得很好吃。自从来福建以后,我就喜欢上了这里的水果,特别是芒果。第一次看到树上的芒果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它,我最喜欢看芒果挂在树上的样子。除非没有时间,我一般都会亲自去郊区的芒果园摘。我和那个芒果园的老板都熟了,青芒果长出来的时候,老板就会通知我去摘。摘回去以后,洗干净,放在冰水里面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青芒果很苦涩,但我很喜欢那个味道。我也很喜欢看,就这样盯着芒果看,水珠在绿皮上晶莹剔透,像珍珠一样,很干净。” 张慧琳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陶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已经忘记了周围这一切严肃的环境和即将要结束的生命一样。沈强看了,默然不语,心里头有点酸。 “要是能在死之前还能再吃一次青芒果就好了,哪怕是看上一眼。” 张慧琳目视前方,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沈强,穿透了整座监狱,看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也许她看到了一个芒果园。她就这样睁眼看着,过了一会,意识到自己身在监狱,对面坐着沈强,就把视线收回来,说:“不好意思。” 沈强说:“没关系,可惜现在这个季节没有芒果,不然就给你带了。” “谢谢,不用了,我就是想想。” “我叫沈强,叫我名字就可以。”沈强感觉找到了一点聊天的氛围。 “哦,沈强。”张慧琳念着名字,若有所思。 随后,他们就像两个普通朋友那样随便聊起来。张强很少提问,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张慧琳一个人说,说她生活中的一些喜好,说她这些年来在各个地方打工所经历的一些有趣的事情。这个时候的张慧琳变得轻松了很多,话也变多了,也许是这些话在她心里积压很久了的缘故,此刻她愿意毫无保留地对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吐露出来。 探监的时间很快到了,当狱警提醒的时候,一直很平静的张慧琳突然变得有些焦虑起来,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 “我可以信任你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沈强说:“你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尽力做。” 张慧琳满脸严肃,仔细地观察着沈强,那眼神似乎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狱警又提醒了一声,并且走过来了。沈强对狱警说:“几分钟。”狱警知道沈强的身份,给了他一个面子,就没上前。 张慧琳变得焦虑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来。沈强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张慧琳又看了一眼沈强,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还有个女儿,叫欢欢,现在五岁了,她被卖到元溪县一个黑工厂做童工,求你们去救她出来。” “那个工厂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是他们抢走我女儿的。”张慧琳哭了起来。 “你别哭,我们会去救你女儿的。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张慧琳哽咽着说:“黑社会。” “你认识其中的人吗?” “不认识,他们就这样突然来了,把我女儿抢走了,然后把她卖到了黑工厂。” “那你是怎么知道你女儿被卖到了黑工厂的?” “李天明有次喝醉了告诉我的。” 李天明是张慧琳之前的男朋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人了,李天明就是被张慧琳杀害并肢解的人之一。 沈强接着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了。”张慧琳捧着脸哭了起来。 沈强知道在这个时候再去逼她回想,只会让她的情绪更不稳定。但眼看探监的时间已经超出了,沈强心里也有点着急。 狱警走了过来,扶着张慧琳起来。张慧琳突然失声痛哭:“警察同志,求求你,去救我女儿,把她救出来,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狱警架着张慧琳走了,张慧琳还在不断回头看着沈强,眼神里充满祈求。 沈强站起来,说:“你放心吧,我们会去救你女儿的。”沈强说这话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沈强从看守所出来,回到闷热的车里,没有马上点火,而是点了一根烟抽起来。他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了,张慧琳虽然被判决了,沈强始终觉得这个案子还没有了结,这个案子所牵涉的人也不止张慧琳和那几个毒贩,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从事刑侦工作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必须继续调查下去! 同时,张慧琳这个女人身上也有一些谜一样的东西在吸引着他。在审讯的过程中,张慧琳的表现就给沈强一种复杂、辛酸而无奈之感。这是个充满故事和神秘的女人,也是沈强从业多年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犯下大案的女人。 沈强坐在闷热的车厢里,没有开空调。外面的太阳狠毒,把看守所的铁门和前面的水泥地照得发白发亮。沈强盯着那扇大铁门看着,抽着烟,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张慧琳最后的形象:面容姣好,五官精致,留着齐肩的短发,穿着白色短衬衫和齐膝裤。可能是她身体瘦弱的缘故,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大,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十分的干净和纯洁,如果不了解案情,光是看她这个形象,谁都不会相信,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姑娘,正是犯下惊动全国的“连环碎尸案”的凶手。 第一章 刑警沈强 当天晚上的新闻播放了张慧琳即将被执行注射死刑的消息,后面还附加了这样一条消息:张慧琳签署了捐赠器官协议,愿意在死后将器官捐赠给需要的人。 沈强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他女朋友许芸家里的沙发上,晚间新闻正在播报张慧琳案件的专题。 沈强感觉有点烦躁,就拿出一根烟来点燃,抽了起来。 许芸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突发奇想,想在中秋节的晚上亲自下厨给沈强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好好犒劳犒劳破案的大英雄!”沈强本来想出去吃饭的,但是许芸硬拉着他来了家里,还说她爸爸晚上也会回来吃饭,他们正好可以好好聊聊。沈强没办法,只好去了。 许芸的爸爸叫许光华,是本市一家大型房地产企业的董事长。许光华平时很忙,沈强只和他见过几次面。许光华对沈强并不是特别热情,不过倒是很客气,这给沈强的感觉是他只是出于对女儿许芸的疼爱才勉强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沈强看得出来,许光华不是嫌贫爱富的势利人,只是对从事警察这个职业的人比较谨慎,而沈强又是刑侦人员。许光华大概是觉得警察这个职业很危险吧,几次都劝沈强换个工作,还承诺在自己的企业里给沈强安排一个不错的职位,对此,沈强都是礼貌性地拒绝。许光华后来也不再和他提这些事了,对他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聊天的话题很少,许光华顶多就是简单问问沈强工作辛不辛苦之类的问题,除此之外就是谈女儿许芸。许芸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许光华就她一个女儿,所以视若珍宝,宠爱万分,言谈举止之间无不流露出父亲对女儿的疼爱之情。 沈强和许芸的相爱源于一次突发事件。 三年前,许芸还在上海念大学,暑期回家过暑假。一天上街的时候,因为衣着光鲜,打扮时髦,被一个抢劫犯盯上了,趁她不注意就抢了她的包,许芸大喊:“抢劫呀!”但是街上的人都无动于衷。碰巧沈强穿着便衣开车经过,听见有人喊抢劫,就迅速下了车,去追那个抢劫犯。抢劫犯误入了一条死胡同,沈强追了进去,抢劫犯被逼急了,拿出一把匕首就向沈强冲过去。沈强三两下就将抢劫犯制服在地,但是手臂上也意外受了伤。把抢劫犯移交给赶来的民警之后,沈强将包还给许芸,就匆忙开车走了。许芸很感动,想好好感谢他一番,但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就通过民警找到了沈强所在的柳泉河分局。沈强外出执行任务还没回来,许芸就天天到分局去找,时间一长,都和分局的民警熟悉了。许芸是个外向活泼的女孩子,充满青春的活力,也很崇拜当警察的人,分局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就跟她说了很多关于沈强的事迹。 沈强从警校出来以后就进了公安刑侦系统,从事刑侦工作。他工作能力很强,多次在重大案件中表现突出,获得了很多嘉奖,后来调到了柳泉河分局,任刑侦队队长。沈强在工作的时候非常投入,认真,但私下是个性格很随和的人,刚来分局不久,就和同事们打成了一片,也深受下面队员和分局领导的认同,所有人都很看好他。 相比沈强的工作,许芸更感兴趣的是沈强的个人情况。沈强年纪轻轻,才二十八岁,就年轻有为。在所有同事的感觉中,他是一个只有工作,没有个人生活的人,他也很少和别人说起他的生活。他经常在分局工作到很晚才回家,要是有任务的时候,经常连续几天几夜在外面跑,同事们都称他为“铁人”。当许芸问沈强的同事“他有女朋友吗?”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说:“你觉得他这样的人会有女朋友吗,这么忙,还会有人愿意跟他吗?” “谁说的?”许芸立马反驳说,“这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民警们发现许芸在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对她开玩笑说:“小姑娘,怎么,你是看上我们的沈队长了?” 许芸的脸更红了,大声说:“瞎说什么呀!你们别乱想好不好,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他帮我抓到了那个抢劫犯嘛!” “哈哈哈哈!”民警们都笑了,许芸羞得满脸通红,甩下一句“不理你们了!”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大大咧咧地说:“把他的电话给我,我要找他!” 民警们都会意,赶紧把沈强的电话号码给了许芸,许芸得到了沈强的电话号码,开心地走了。 后来,许芸通过电话联系上了沈强,还经常打电话给他,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认识了,对彼此都有了好感。 许芸大学学的是英语,毕业以后就被许光华安排到自己的公司里工作。许芸本来是要去上海的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的,但是为了沈强,她选择来福建工作,这样就可以和沈强在一起了。 许芸的举动让沈强很感动,但也让他觉得亏欠许芸,他只能用更多的爱来回报许芸。 沈强有时候也会思考他和许芸的感情。他比她大四岁也就不说了,关键是家庭的差异。许芸的爸爸是房地产老板,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刑警,虽然说不是出于自卑的心理这么想,但是差异毕竟是摆在这里。沈强也可以感觉到:许光华并不喜欢他。 他曾经想过主动放弃这段感情,但是又不敢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让许芸受伤。许光华虽然不反对他和许芸交往,但也没有同意他们两个的事情。越是这样,沈强越是感到矛盾。 沈强本来在思考张慧琳的案件,不知不觉又想到和许芸的感情上去了,一时间心情十分烦躁,就不断地抽着烟。 许芸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想让沈强过来帮忙,走出厨房,发现沈强在闷闷不乐地抽烟,就走过去,一下子从沈强手里夺过烟,跳到茶几上的烟灰缸前,把烟熄灭了,双手叉着腰说:“你又抽烟,说,该怎么办?” 沈强苦笑了一下,说:“大小姐,在想问题呢。” 许芸不想让沈强抽烟,但是她也理解他的工作。当警察,特别是做刑侦工作,就常常要思考问题,男人思考问题喜欢抽烟,这很正常。但是许芸又担心沈强的身体,所以她和沈强立下了一个约定:“沈强在工作的时候可以抽烟,但是要少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一根都不许抽。”沈强知道许芸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就答应了。 许芸说:“好啊,你明明就是想抽烟,现在又拿工作来当借口。今天是中秋节啊,不是说好了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想工作上的事情,不抽烟吗?” 沈强知道说不过她,只好说:“好好好,我错了,你说该怎么罚我吧?” 许芸说:“罚你到厨房来帮忙,我一个人做这么多菜都快累死了!” 沈强站起来说:“好,我这就去洗手,给许大厨师当帮手!” “这还差不多!”许芸做了一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进了厨房。 沈强摇摇头笑着说:“真是个孩子!” 晚饭做好了,但是许光华却来电话说公司有点事情一时回不来了,让许芸和沈强两个人吃。许芸像个孩子一样对着电话大发了一通脾气,电话那头传来许光华不住的道歉声。站在一旁的沈强听了这对父女的对话以后,心里感到很温暖:他们父女俩的感情很好。 陪许芸吃完晚饭,又说了会话,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沈强告别许芸,开车回家。 在路上,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报当天的新闻快讯,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张慧琳的。 “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准,‘连环碎尸案’犯罪嫌疑人及毒贩张慧琳将在明日执行注射死刑,据了解,张慧琳是本市第一个被执行药物注射死刑的女犯人。。。。。。” 沈强听着新闻,心里想到:“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竟然是有两个重大罪行在身的人,真是不可想象。” 沈强在办案的时候是个近乎冷血的人,但是当每个案子结束以后,他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会用一种很感性的思维去思考那些罪犯为什么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任何犯罪的人做出违法的事情都是出于某种动机的,不存在毫无动机的犯罪,从这个层面来看,每个罪犯从清白走上犯罪道路都是有一个变化的过程的。影响的因素很多,比如说受到不良的影响或者出于某种生存压力铤而走险等。沈强对这些因素都不感兴趣,唯独对那些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特别是被人性的恶逼到犯罪的人很感兴趣。这些人通常是在无法忍受某种压迫以后进行反抗,对压迫自己的人实行了报复。这些人当中有的在犯罪后主动投案自首,有的却一发不可收拾,从此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这其中的心态变化是难以解释的,沈强在警校的时候学过犯罪心理学,但是当把犯罪心理学应用到这一部分人身上的时候,最多只能分析出他们作案时候的动机,对于隐藏在犯罪行为背后的人性变化是无法分析的。 有时候,沈强在面对这些“特殊”的罪犯的时候,会感到很无力。 他曾经侦破过一起弑母案,嫌疑人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个初三的学生,马上就要升高中了,却在距离中考还有半个月的一个周末将他的母亲残忍杀害并肢解,随后将碎尸丢到了一条排污水的小河里。沈强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马路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惬意地喝着。 在审讯中,那个孩子冷静的表现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疑惑和害怕。他没有表现出一丝后悔,相反,他说:“我现在感到很放松,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据了解,这个孩子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母亲是一名高中化学老师。 “她这一生都是失败的,所以她把我当成她的另一次生命,想要把我变成她想成为的那个人,我根本不是她的孩子,我只是她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那个孩子这样对沈强说。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呢?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沈强问他。 “我不觉得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复活过来,她也一定会那样对我,我也一定会杀了她!” 这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怎么对你了?” “她是个恶魔,囚禁了我,不许我做别的事情,也不许我脑子里想别的事情。她要我考上名牌大学,要我回回考试都拿年级第一,如果我做不到,她就会打我。你们知道她是用什么打我吗?她有一条钢尺,很长的那种,用来打我的手,说只有这样我的手才会记住教训,才会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做试卷。当然,她望子成龙,我理解。但是我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不让我有自己的思想,而是把她的那套思想塞进我的脑袋。我的脑子是我的,我有我的思想,谁都不能侵犯,她侵犯了我的思想,所以她该死!” 少年的话让在场的警察都说不出话来。 在审讯结束,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少年突然问了沈强这么一个问题:“我知道我有罪,但是你觉得我妈妈有没有罪?” 沈强哑口,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感到很无奈。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沈强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 思考了很久以后,他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从人性上来讲,那个少年的妈妈是有罪,她不应该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从法律上来讲,虐待孩子也是有罪的,但是这种家庭暴力一般很难被发现。孩子如果不说,家长一般也不会被追究,家长也会无休止地将这种暴力持续下去。但无论怎么样,施暴的家长都罪不至死。这个少年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自己扮演了了惩罚者的角色,将自己的母亲杀死,终结了这种罪。显然,这也是法律所不能容忍的,少年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不过沈强也在深思:社会上类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无数的人每天都处于各种暴力的压迫之下。很多压迫行为都是不可见的,但却是罪恶的。而深受这些罪恶的行为压迫的受害者们,除了默默忍受,就是不断地在心中积累起仇恨。他们仇恨施暴的人,甚至仇恨身边的人,乃至整个社会。其中很多人都选在了在绝望之中采用疯狂地手段来报复身边的人。 这些行为虽然受到了法律的严惩,但是那些施暴的人呢?依然还在法律外围肆意施暴。 作为一个警察,沈强的职责是破案、抓捕犯罪的人。但是面对这些超出了他职责之外的事情,他是无力解决的。 就像张慧琳。他侦破了张慧琳的案子,但是案子背后所隐藏着的各种各样的人性上的罪恶,他是无法侦破的。 他感到很无奈。 第二章 张慧琳 沈强离开许芸家的那天晚上,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家,而是在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刹车,掉转车头回了柳泉河分局。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慧琳案件的背后肯定还有事情! 他走进分局大院的时候,值班的李亮看见他快步走向办公室,就问:“小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沈强停下来,对李亮说:“哦,老李,有点事,回来一下。” 李亮笑着问:“今天中秋,不去陪女朋友啊?” 沈强说:“和她吃过饭了,有些资料忘记拿了,回来拿一下。我先进去了,老李。”说着就进了办公室。 老李瞧着这个年轻的背影,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强在办公室里一坐,就坐到了凌晨两点多。 他翻出了有关张慧琳的所有办案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张慧琳口供记录的时候,发现张慧琳从始至终都没有说出任何与她杀人和贩毒相关的人。就连说到那几个被她杀害并且碎尸的遇害人的时候,她也只是简单陈述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杀害他们的过程。至于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她一直都是一个答案:“我觉得他们该死,就把他们杀了。”她不再提供更多的细节,这让沈强在审问的时候感到十分棘手。 所有的文件都有一个特点:只有张慧琳一个人的犯罪记录,除此之外,与此案有关的人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并不是警察没有深挖案件,而是张慧琳不肯说。 很明显:这个案子并不是张慧琳一个人在犯罪。那几个人肯定在某些事情上让张慧琳忍无可忍,于是她才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他们。在贩毒的事情上,张慧琳能拿到毒品,肯定是有相关的人提供货源和销售渠道,凭她一己之力是无法办到的。但是张慧琳一直都没有说出与这两个案子相关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承认自己一个人有罪。 沈强一边抽烟一边想:张慧琳故意隐瞒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也许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既然已经被捕了,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很明显:她自己将所有后续调查的线索掐断了,让警方无法继续调查。 沈强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他们该死,就把他们杀了。” 沈强试图从张慧琳的这句话里面分析出什么来,但结果什么都没有。 沈强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外面的黑暗和屋里的灯光把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清晰地印出了他紧皱眉头的脸和和手上不断冒烟的香烟。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不禁回想起了抓捕张慧琳那天的场景。 张慧琳杀了人以后,似乎并没有打算逃离,警方很快就锁定了她藏身的位置:一间出租屋。 从在各地发现碎尸到立案侦查,沈强只花了三天时间就锁定了嫌疑人张慧琳,而抓捕张慧琳只用了一天。在外界和警局看来:这是警方办案效率高的表现,但是沈强内心却不这样认为。他隐隐觉得,这个嫌疑人在做完案以后,并没有逃跑的打算,而是在等待警方的抓捕。 所以当沈强带着二十几个民警开车来到张慧琳租房子的安居小区的时候,他的心里始终存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疑惑。 警察下车以后,围住了张慧琳住的5号楼。沈强和小区的物业沟通以后,带着五个警察持枪上了楼。 张慧琳住在5号楼的顶楼:八楼。沈强来到门口,先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人应,于是强行破门而入,带着后面的警员冲了进去。 客厅和卧室都是空的,只有浴室的门紧锁着。 沈强敲浴室的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不过可以听见不断滴水的声音。 一个警员指着地上说:“队长,你看!” 沈强低头,看见从门底下流出了血红的水。他一脚踹开门,里面的场景让所有警察都惊呆了。 张慧琳****着身体躺在浴缸里,脸色苍白,头倒向一边。一只手搭在浴缸上,手腕处被割开,刀口处的血凝结了,不过还有血不断从里面冒出来。浴缸前面的水龙头还在不断放水,浴缸里的水被染红了,水满了,从浴缸边沿溢出来,流到地上,地上一把水果刀浸在血水里。浴缸的一端放着一个部分腐烂的青芒果,浴缸旁边的瓷砖墙壁上有好几处血迹。浴缸旁边是一个洗手池,同样有血迹。上面是一个放洗漱用具的玻璃台,台上放着一朵枯萎了的玫瑰。 整个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血腥的味道,这让突然看到这一幕的警察们都有点惊讶。 沈强马上带人把张慧琳从浴缸里抱出来,用布条缠住伤口,然后用床单裹住她的身体,把她送往医院抢救。 经过抢救,张慧琳脱离了危险。 张慧琳在警察来之前试图割腕自杀,但是没有成功。 她醒来以后,发现站在床边的警察,也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她似乎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要么自杀,要么被警察抓获,接受法律的制裁。沈强从后来的审讯中就能看得出来:张慧琳对这两种结果都不在意,她仿佛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了。 所以在后续的审讯中,她并没有过多地向警方透露自己犯罪的动机,那句“我觉得他们该死,就把他们杀了。”不断从她口中说出来,但是她又拒绝做进一步的解释,这让沈强十分头大。 审问张慧琳用了三天时间。 第一天,沈强审讯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一张苍白的脸看着自己的手腕。 第二天,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第三天,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沈强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场景。 派出所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沈强站在窗户旁边抽烟,地上已经积累了十几个烟头。 沈强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花开得正灿烂,在午后强烈阳光的照射下,鲜红如血。一只小鸟在树叶间的阴影中跳来跳去,跳到一朵花边上,伸长脖颈往花朵里看了看,然后拍动翅膀飞走了。 沈强久久凝视这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在他眼里渐渐地变得模糊、流动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片血红色。他手上的烟快要烧完了,留着一条长长地烟灰。 这时,背后不远处的门开了,和他一起进行审讯的警员王科侧出半个身体,对他说:“头儿,她说了。” 沈强转过头去看了王科一眼,把剩下的一小段烟猛吸一口,丢在地上,用鞋子碾了两下,走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张慧琳穿着囚服,双手被铐着,低垂着头坐在沈强、王科和一个女警员对面。 王科翻开笔录本,对她说:“说吧!” 张慧琳慢慢抬起头来。 沈强冷静地看着张慧琳,等着她开口。 张慧琳面无表情,看不出一点犯罪后的忏悔感,也没有恐惧,反倒像是完全解脱了一样坦然。 “我认罪,人是我杀的。” 沈强问:“你杀了几个人?” 张慧琳说:“四个。” “哪四个人,都说出来。” “李天明、陈军武、张龙、赵雅丽。” “你和这几个人是什么关系?” “李天明是我前男友;陈军武是我丈夫,我和他离婚了;赵雅丽是我以前的好朋友;张龙是她男朋友。” 从找到的碎尸来看,确实是四具尸体,三具男性尸体,一具女尸。 沈强问她:“你为什么要杀这四个人?” 张慧琳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他们该死,就把他们杀了。” 沈强继续问:“为什么?” 张慧琳看了沈强一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不为什么,因为他们就是该死。”随后她把头低下,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该死。” 之后,沈强和王科无论怎么问她,她还是那句话,这让他们两个感到无从下手。 张慧琳是贵州人,在福建没有亲戚,也没几个朋友,关键性的几个人都被她杀了,她又不肯说出原因,沈强找不到进一步调查下去的线索。 像这样的案子,沈强遇到过不少。犯罪嫌疑人在被捕之后,只承认自己犯罪的事实,但拒绝坦白具体原因。而嫌疑人的关系网又十分简单,关键性的环节又被破坏了,这给警察进行深入调查带来了很多困难。这样的案子虽然最后结了案,但是沈强心里还是堵得慌,似乎是一个丢失了的找不到头的毛线团,最后虽然找回来了,但是依然找不到头路,心情就跟那些纠缠凌乱的线一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沈强通过联系贵州当地的警方得知:张慧琳老家还有个六十多岁的父亲,叫张启发。当地警方找到她父亲,说明来由之后,他父亲十分生气,说:“我早就和她断绝父女关系了,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跟这个畜生早就没关系了!” 沈强对张慧琳提到她父亲的时候,张慧琳得表现十分激动,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他不是我爸爸,他是个禽兽,他也该死,如果有机会,我也会杀了他!” 沈强和王科听完以后都呆了。 至于原因,张慧琳直到进法庭审判的时候都不肯说。 沈强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越对这个案子感到疑惑,他下决心:一定要挖出案子背后的所有事情来! 已经很晚了,李亮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走进去。见沈强站在窗户前面抽烟,就说:“小沈,两点多了,还不回去休息啊?” 沈强转身,看见李亮,又看了看手表,惊讶地说:“啊,我都没注意!” 李亮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走到沈强面前,说:“这么晚了,还想什么事情呢?” 沈强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文件一边说:“在想张慧琳的案子。” “张慧琳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有些地方我还没有想明白,这案子还有些疑点。” 李亮很赞赏地看着沈强,说:“小沈,你很不错,有办案的劲头!” 沈强谦逊地笑着说:“老李,你过奖了。这案子是我办的,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心里也不踏实。” 李亮点了点头,然后把苹果递给沈强:“这是我一个亲戚从陕西寄过来的苹果,陕西苹果皮薄肉多,脆,甜,你尝尝!” “谢谢老李!”沈强接过苹果,正要咬下去,心里突然一震:他想到了张慧琳最喜欢的芒果! 最后一次见张慧琳的时候,张慧琳在说到芒果的时候兴趣特别高,她还提到了经常去郊区的一个果园采摘芒果,沈强突然发现了调查的线索,兴奋地往苹果上咬了一大口。 “怎么样?” “好甜!” 第三章 果园 早上,沈强刚走进分局大院,碰到王科拿着一摞文件走出办公室。 “头儿,你怎么了,昨天晚上没睡好?” 王科看见沈强脸上的黑眼圈,在他面前停下来。 “一晚没睡。” “干什么去了?” “先跟我上车再说。” 王科奇怪地看着看着沈强:“去哪儿,头儿?”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拿点东西,上车再说。”沈强说着就往办公室走。 “头儿。”王科叫住沈强,“局长刚才说要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你在外面等我。” 沈强进了局长李国强的办公室。 沈强进去的时候,李国强正在打电话,见到沈强,示意他坐下来。沈强在李国强办公桌前面坐下,听李国强打电话,大概知道了叫他来的原因。 李国强放下电话,对沈强说:“小沈,刚才我在电话里说的你大概也知道了。市局非常重视张慧琳这个案子,你在这次行动中表现突出,市局领导很欣赏你,决定对你进行嘉奖。” 沈强说:“谢谢市局领导,这个案子主要还是大家的功劳。” 李国强说:“小沈,不用谦虚,该是你的功劳,你就领了。你来分局一年不到,进步很快,做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所以接受表彰也是应当的。” 沈强不好再说什么,心事重重地盯着桌子看。 李国强起身去倒水,一边说:“小沈,我看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强想了想,还是说了:“局长,张慧琳这个案子虽然结了,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这案子背后肯定还关系到其他案子。” 李国强端着一杯水,走到沈强边上,放下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小沈,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想的和市局领导想的一样。” 沈强没搞明白,疑惑地看着李国强。 李国强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拿起一张文件递给沈强:“这是市局今早传过来的文。市局领导要求我们分局继续追查张慧琳的案子,务必要揪出与此案有关的所有犯罪人员。一个女毒贩兼杀人犯,能在本市有如此大的势力,凭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她背后肯定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犯罪集团。所以市局这次打算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同时还要搞一个隆重的表彰大会,通过媒体报道把消息传开,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觉得这个案子已经结了,这样才对我们进行后续的调查取证有利!” 沈强听完,马上站起来,说:“那这样太好了!昨天晚上我一晚没睡,就是在考虑这个案子!” 李国强说:“嗯,这个案子的后续调查市局没有立案,把任务交给我们分局,我跟市局领导建议还是由你来负责这个案子,要是破了案,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这次谈话远远超出了沈强的预期,一下子让他精神振奋,他说:“放心吧局长,保证完成任务!” 李国强笑呵呵地说:“那么,表彰大会你是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要去!” “好!那就这样定了。这里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李国强说完,又从一个文件夹里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递给沈强:“小沈,这次你压力大了,这里还有一个案子要你去调查,张慧琳那个案子可以慢一点,这个才是当前最紧要的,或许也和张慧琳的案子有点联系,你回去好好看一看。” 沈强接过文件说:“好的局长!” “新闻发布会定在这周五上午,下午是表彰大会,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好的局长。没事了的话我先出去了,得去一趟郊区,张慧琳之前有提到她经常去郊区一个果园摘芒果,我去调查一下。” 李国强说:“去吧,注意安全!” 沈强向李国强敬了一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沈强拿了资料,一出办公室,就对王科说:“走,去郊区!” 王科一听就知道有任务了,马上会意,两个人上了车,就朝郊区开去。 王科开车,问:“头儿,这次去调查什么?” 沈强点了一根烟,递给王科,然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根,说:“去调查张慧琳的案子。” “张慧琳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沈强靠在座位上,望着从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说:“这案子没这么简单。” 王科跟随沈强办案也有将近一年了,从沈强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大概知道了沈强的用意,就说:“你是觉得张慧琳的案子还有其他涉案人员。” 沈强说:“是啊,估计还不少呢。” 王科点了点头,说:“张慧琳今天下午三点执行死刑。” 沈强没有说什么,盯着窗外默默地抽烟。 过了一会儿,沈强问王科:“张慧琳租的那间屋子还封着吗?” 王科说:“嗯,还封着,那个房东一直没有联系我们。” “房东叫什么?” “刘金山。” “现在在哪里?” “听说在人民医院。” “打电话通知局里,继续封锁那间出租屋,我还得去一趟。” “好的。” 一个小时后,沈强和王科驱车来到郊区。 沈强和王科走进一个果园,向果园老板出示了证件以后,沈强拿出一张张慧琳的照片给果园老板看,问他:“认识这个女人吗?” 果园老板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说:“不认识。” “这附近有几个果园?” 老板说:“有三四个吧。” “你知道有哪个果园种了芒果吗?” “我们这里都种了芒果。” “经常有市里的人来这里摘吗?” “有,不过到我这里不多,去兴发果园的人比较多,哪里种的芒果多。” 沈强问了去兴发果园的路线以后,和王科开车去了。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了兴发果园。果园面积很大,里面种满各种各样的水果,其中芒果树最多。 沈强问一个在果园里工作的农民:“你们老板在哪里?” 农民指了一下位于道路尽头的一座房子。 沈强和王科走进一间办公室,见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张办工作前面和另外几个人谈事情。 沈强说明来意之后,把那个年轻人带了出来。 “叫什么名字?” “陈军。” “你是这个果园的老板吗?” “不是,这果园是我叔叔的,现在我帮他打理。” “你叔叔叫什么名字?” “陈兴发。”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多久了?” 陈军想了想说:“去年十二月份以后就没见过了。十一月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他管理果园一段时间,说是去厦门办点事情,之后就没见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沈强看了一眼王科,觉得有点蹊跷。 “你以前也在这里帮你叔叔做事吗?” 陈军点儿了点头。 “那你认识这个女人吗?”沈强把张慧琳的照片递给陈军。 陈军接过照片仔细看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好像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陈军拧着眉头想了想,说:“去年夏天见过,最近一次好像是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吧,她来这里摘过芒果。” “你叔叔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军说,接着问沈强:“警察同志,我叔叔犯了什么事吗?” 沈强说:“哦,没有,就是来问问。” “你叔叔家在哪里?” “他有好几处房子,市区有两套,郊区还有一套别墅。” “他平时住哪里?” “这个不知道。” “他老婆呢?” “去年离了,我叔叔分了市区的一套房子给她,现在应该是住在市区吧。” 沈强问了陈兴发老婆的地址以后,结束了询问,然后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陈军:“这是我电话,如果你联系上了你叔叔,打电话给我,我叫沈强。” 陈军说:“好的,沈警官。” 上了车,王科说:“头儿,不对劲啊,这陈兴发难道消失了吗?” 沈强摇了摇头,说:“肯定和张慧琳有关系。” “那现在怎么办?”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再加上局长刚刚又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还有张慧琳的女儿被卖到元溪黑工厂,沈强觉得思路有点乱了。他点了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整理思路,过了一会儿,对王科说:“先回市里,你回去调查一下陈兴发,然后去找他老婆,问问关于陈兴发的事情,我得去一趟张慧琳的出租屋。” 第四章 日记 回到市区以后,王科把沈强送到安居小区,然后自己开车回了分局。 沈强联系物业以后,直接进了5号楼。 八楼的门被踢坏了,虚掩着,门口用黄色的警戒带围着。 沈强来到门口的时候,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正好开了,出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着沈强,问他:“你找谁啊?” 沈强说:“我是警察。” 中年女人一听是警察,马上放下傲慢的态度,关上门,走到沈强面前问:“警察同志,你是来调查张慧琳的吗?” “你是她邻居?” 中年女人马上一脸嫌恶地说:“她?一个毒贩?杀人犯?妓女?谁愿意和这种女人做邻居?” 沈强看着中年女人,心里有点讨厌她。 中年女人说完,又马上凑到沈强跟前,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这个张慧琳以前是做小姐的,经常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往,现在判了死刑,也是活该!她刚搬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沈强虽然很不喜欢中年女人在背后这样说别人,但是中年女人的话却给他提供了一点信息,他问她:“你听谁说她以前做过小姐?” 中年女人说:“老刘告诉我的。他说当初本来不想把房子租给她的,但是看她带了个小孩,怪可怜的,就租给她了。” 老刘就是刘金山,张慧琳的房东。 “那房东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呢。” “他怎么了?” 沈强问了这个问题以后,中年女人就噤了口,瘪着嘴摇头,表示不好说出口。 沈强继续问她:“你住张慧琳的对门,之前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经常来找她?” 中年女人想了想,说:“比较少见,就是经常见她化着浓妆在晚上出门,也不知道出去是做什么,肯定是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 沈强不想和中年女人继续交谈下去了,就说:“好了,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下楼了,一边下台阶一边说:“这种女人就该判死刑,活着就是个罪过!” 女人的声音很大,又尖,那句话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让沈强感到非常厌恶。 沈强走进出租屋。 屋里的东西都保持原样没动,沈强把客厅检查了一遍,又到厨房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然后走进了浴室。浴缸上的那个芒果已经完全腐烂了,芒果周围有许多果蝇飞舞。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干,在浴缸底部留下一层红色的液体,整个浴室里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和发霉的味道。沈强没有什么发现,就走出来,进了张慧琳的卧室。 张慧琳卧室里的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沈强走到床边的桌子前面,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慧琳和她女儿欢欢在公园拍的照片,他从相框里取出照片,放进了口袋里。相框旁边放着一个日记本和一支笔,沈强打开日记本,那是本新的日记本,上面只记了一个日期:7月28日,那是警方逮捕张慧琳那天的日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写。 在此之前,沈强已经检查过一遍房间了,房间里除了一些衣物和孩子的玩具,就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东西了。现在,沈强再次来到张慧琳的房间,希望能有新的发现。他仔仔细细地把房间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收获。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整理思路。 床是那种弹簧床,十分柔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下去了,床底下发出弹簧压缩的声音。沈强盯着床上干净的绿色床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忘记检查床底下了。 沈强站起来,把被子枕头抱在一边,然后把床单掀起来,下面是一层褥子。他把褥子卷起来,底下露出床垫。床垫是可以抬起来的那种,沈强走到床尾,把床垫抬起来,发现床底下有三个密封的黄色大纸箱。 三个纸箱里似乎装满了东西,有点沉,沈强把纸箱抬出来,打开,发现里面装满了日记本。 他随意拿起一个日记本,翻开,看到了张慧琳的日记。张慧琳每天都有记日记,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她当天经历的每一件事情。沈强还发现,日记的扉页出还记录了该本日记从开始写到写满的日期。沈强大概看了一下,发现三个纸箱里日记时期跨度很长,光是他翻看的日记本就有一年多的。 沈强看着那些日记本,心脏加速跳动,马上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刑侦队的一个警员:“建林,马上开车到安居小区来。” 沈强把那三箱日记本带回分局以后,马上把所有日记全部拿出来。三箱日记本总共有106本,堆在桌子上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刑侦科的警员们都很好奇,走过去问:“沈队,你拿这么多本子过来做什么?” 沈强说:“这是从张慧琳的屋里找到的日记本。” 警员们都拿起日记本翻看起来,说:“这么多啊,她每天都有记日记啊。” “沈队,这么多日记,怎么看得完啊?” 沈强说:“慢慢看。” “沈队,张慧琳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还看这些日记做什么?” 沈强放下手中的活说:“有用就是了,好了,你们别在这里凑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 警员们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离开了。 沈强整理完所有日记本,点了一支烟,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下午两点,王科回来了,满头大汗地走进办公室,一边抱怨“这鬼天气,热死人了!”一边走向饮水机,一口气倒了三杯水喝下去。 沈强正坐在办公桌前面看张慧琳的日记。 王科见了,说:“头儿,兴致挺好啊,在这看小说。” “什么小说,看日记呢。” “日记,你还有记日记的习惯啊?”王科端着第四杯水走到沈强旁边,发现沈强椅子旁边还放着几大摞日记本。 沈强放下日记本说:“不是我的,是张慧琳写的。” 王科很惊讶地问:“张慧琳?你说这些都是她的日记?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张慧琳卧室的床底下发现的。” “这么多!上面都写什么了?” “刚开始看呢——哎,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王科仰头把一杯水喝完,然后在桌子上坐下来,说:“上午我回来以后,就查了陈兴发的资料,这个人除了几次交通违规记录,其他倒是没什么。随后我按照地址去找他前妻,他前妻叫刘丽娟,问了才知道:陈兴发是泉州人,06年来这里做生意,在开果园之前还做贩过海鲜,投资开酒吧,后来不做了,09年在郊区搞了一个果园。陈兴发和他刘丽娟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四岁。两个人是08年离的婚,据刘丽娟说离婚是因为陈兴发出轨,他在外边好像有好几个女人,还有两个私生子。刘丽娟在离婚以后就再也没有和陈兴发联系过。” “刘丽娟知道和陈兴发有关系的那几个女人在哪里吗?” “我问了,她说她只知道其中一个,叫马莉莉,是个在夜总会上班的坐台女,之前曾被陈兴发包养过一段时间。” “那个马莉莉在哪个夜总会上班?” “一个叫世纪皇宫的夜总会。” “好”沈强说,“明天我们去一趟。” 王科盯着地上的那堆日记本,问沈强:“头儿,那这些日记你打算怎么办?” 沈强说:“带回家慢慢看。” 王科吐了吐舌头:“这么多,那要看到什么时候。” 沈强转过椅子,看了看那些日记本,然后又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是啊,记的事情太多了,也不知到要看到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的新闻报道了张慧琳被执行注射死刑的新闻。张慧琳是本市第一个被判执行注射死刑的女犯人,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关注。以至于公众讨论的焦点都从张慧琳案件本身转移到了注射死刑上面去了。注射死刑是通过向犯人身体内注射一定剂量的药剂,使犯人在短时间之内死亡。中国开始使用注射死刑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但是在很多地方都还比较少见,张慧琳作为本市第一个被执行注射死刑的女犯人,自然引起了公众和各个媒体的关注。 沈强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正坐在电视机前面看张慧琳的日记。听到张慧琳已经被执行死刑的消息后,他放下日记本,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他在想:张慧琳被执行死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虽然对张慧琳这个女人的了解只限于她所犯下的罪,但是张慧琳却给他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他觉得张慧琳是一个很有故事的女人,这一点从他在审问和最后一次探监的短暂时间内就已经感受到了。现在他又找到了她的日记本,那些日记里几乎记载了张慧琳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向沿海都市的女人,要经历过多少事情,才能填满这么多日记本?或许就是因为张慧琳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才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自我毁灭。这其中,有她自身的原因,也有这个社会的原因,而这些原因,或许都可以从她的日记里找到答案。 沈强关了电视,闭着眼睛,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心里头甚至还有点难受。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张慧琳吧。 确实,面对一个已经死了的女犯人,再重新去调查她,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调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情。作为一个警察,在工作的时候或许可以做到什么都不想,但是下班回家以后,沈强却觉得自己是在用一个普通人的眼光在看张慧琳。这种心情很复杂,有严肃的调查,也有一丝怜悯和同情,这让沈强有点不知所措了。 沈强坐了一会儿,许芸来电话了,对他说过两天要去北京出差一个星期,让沈强这几天抽点时间出来陪她。 沈强只要一工作起来,就会忘记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情,许芸这么一说之后,沈强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有生活的人。他觉得有点愧对许芸,因为他工作很忙,几乎很少有时间陪她。许芸虽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很理解沈强的工作,但是这只会让沈强心里更加愧疚。沈强现在压力更大了,除了要继续调查张慧琳的案子,还要开始调查一个新的案件,也就是上午的时候李国强交给他的那份文件:那是一个走私制毒案。李国强之所以把这个案子交给他办,就是考虑到张慧琳贩毒案可能与这个案子有关联。 沈强没有跟许芸说自己工作很忙没时间,而是答应了许芸明天陪她去吃完饭逛街。他知道:一个男人不管工作有多忙,也不能丢掉自己的生活。 第五章 马莉莉 第二天早上,沈强开车去分局。 刚把车在分局门口停下,旁边就拥过来一群记者,拿着照相机、手机和摄像机围着沈强一顿猛拍。沈强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女记者就大声问他: “请问你是刑侦科的队长沈强吗?” 沈强感到莫名其妙,说:“是啊,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记者也不说明采访的原因,直接问:“作为这次张慧琳案件的侦破者,你能简单说说这次为什么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之内破案吗?” 沈强听完,心想:“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呀?” 沈强正想委婉地拒绝女记者地提问,谁知道女记者的这个发问就像一个导火索一样,引爆了其他记者的问题,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问了: “沈队长,我是晚报的记者,您能接受我们晚报的专题采访吗?” “沈队长,您对张慧琳同意死后捐献遗体器官这件事怎么看?” “警方在这次破案过程中运用了什么新技术吗?” 。。。。。。 记者们围着沈强问个不停,搞得沈强都烦了,走到哪里,记者们就一窝蜂地围着他走到哪里。拍照地声音和发问的声音让沈强感觉头都大了。 最后,他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对记者们说:“过两天市局会召开新闻发布会,你们这些问题都会在发布会上得到解决。对不起,我还有事!” 沈强往分局大院走,记者们还是不依不挠地揪着他问。沈强往外面看了一眼,见王科走过来,就喊王科过来,王科示意,走过来将记者们拦住,说:“感谢你们的关注,只是我们还有紧急的事情要办,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在新闻发布会的时候问,谢谢合作!谢谢合作!” 沈强本来要进分局的,但是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向车走去,王科打发完那些记者,也进了车。 沈强说:“这些记者真烦人,怎么都跑到局里来采访了?” 王科说:“话题转移了呗,之前关注的是案子的进展,现在改关注是怎么破案的了。” 沈强发动汽车,将车开出分局,说:“采访我干什么?有什么好采访的?这一个个弄得像娱乐记者一样,问些乱起八糟的问题!” 王科笑了,说:“现在谁不知道是你破了张慧琳这个案子的?你现在成大名人了,不采访你采访谁?” 沈强摇了摇头,将车开到了八一路。 “去哪儿,头儿?” “先去一趟人民医院。” “看谁啊?” “张慧琳的房东。”沈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去找那个马莉莉。” 两个人驱车来到人民医院,在前台询问之后,来到了刘金山的病房里。 沈强和王科开门进去的时候,刘金山正抱着手机看新闻,沈强听到了几句新闻,新闻里正在报导张慧琳的案子。刘金山专注地看着新闻,没有注意到走进房间的沈强和王科,一边看一边骂道:“臭****,终于死了!早该把你枪毙了!” 沈强走到刘金山床边,问:“你是刘金山吗?” 刘金山放下手机,说:“是啊,你们是干嘛的?” 王科出示了一下证件,刘金山原本冷漠的态度马上变得和缓了。双手撑着床坐起来,说:“哦,警察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强问他:“你是张慧琳的房东吧?” 刘金山说:“是的。”然后马上做出一副严正声明的样子说,“我可和张慧琳那个****没有任何关系啊!” 王科提醒了刘金山一句:“注意说话!” 沈强问:“我们来找你是想问几个有关张慧琳的问题。” 刘金山突然表现得很激动,说:“我和她只是房租跟租客的关系,其他任何关系都没有!” “我们说你和她有关系了吗?”王科说,噎得刘金山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强问:“张慧琳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应该是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我本来不想把房子租给她的,但是看她带了个女儿,可怜她,就租给她了。” “当时为什么不想租给她?” 刘金山此时停顿了一下,避开沈强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盖在身上的被子,然后说:“这种女人一看就不正经,谁愿意把房子租给这样的人?” “怎么不正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金山没想到沈强会追问得这么细,一时感到词穷了,他又停了几秒,说:“这还看不出来吗?现在像她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从打扮上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的。” 沈强从口袋里拿出张慧琳和她女儿的那张照片,递到刘金山面前,说:“你仔细看看,这是张慧琳的女儿吗?” 刘金山看了一眼,脸上的的肉抽动了一下,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就是她,就是这个臭****!” “我问你照片上的是不是张慧琳的女儿。” 刘金山显得有点慌乱,这才好好看照片,过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当时她来租房子的时候带的就是这个孩子。” “你平时有跟张慧琳接触吗?” “没有没有!”刘金山摆着手说,“房租都是她直接转账给我的,平时哪有什么接触。” 沈强从刘金山说话时的脸色可以看得出:刘金山在撒谎。 沈强结束了询问,说:“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沈强和王科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过身来,问刘金山:“你是什么问题住院了?” 刘金山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咧嘴勉强笑着说:“没事,就是一点小毛病。” 沈强没有继续问下去,和王科离开了病房。 沈强对王科说:“这刘金山有点问题,回去以后查一下他,抽空再去安居小区走访一下。” 王科说:“嗯。看他说话就不对劲,估计是在撒谎。” 走到大厅的时候,沈强突然停下来。 “头儿,怎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 沈强朝医院前台走去,对前台工作人员说明身份和目的后,工作人员带着沈强走了。 几分钟后,沈强走出来。 王科问:“头儿,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沈强说:“我问了刘金山的主治医生,刘金山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小毛病住院,而是下体被人切除了。” 王科有些惊讶,说:“下体被切了?谁干的?” “目前还不太清楚。” 两个人离开医院以后,开车去了世纪皇宫。 世纪皇宫之前叫大富豪夜总会,因为涉嫌色情违法行为被警方查处,后来店面转让给了一个叫侯林的老板,开了现在这家世纪皇宫夜总会。沈强对世纪皇宫并不陌生,因为当时他也参与了查封大富豪夜总会的行动。据调查,大富豪夜总会的老板朱正华与现在的老板侯林关系密切。侯林当时也是大富豪的投资人之一,只是他没有用自己的身份投资,而是用亲戚的身份。警方判断他也有参与相关的违法犯罪活动,只是没有证据对他进行起诉。侯林开了世纪皇宫夜总会之后,警方一直盯他盯得很紧,不过并没有发现任何违法活动。 由于是白天,夜总会里并没有几个人。沈强和王科走进去的时候,只看见几个穿工作服的女员工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们是警察,你们这里的负责人是谁?”沈强向那几个员工出示了证件。 员工们一看是警察,都紧张地站起来,一个员工说:“我们老板不在这里。” “那叫你们经理过来。” 一个员工马上小跑着进去找经理。 没过多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我是这里的经理吴顺,请问你们是?” “柳泉河分局刑侦队。”王科把证件递给吴顺,吴顺仔细看过证件后,说:“哦,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马莉莉的员工?” “马莉莉?”吴顺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前倒是有两个叫马莉莉的员工,不过后来都走了。” “那你还记得,那两个叫马莉莉的大概多大年纪吗?” 吴顺说:“这个我没印象了,不过我们这里还有档案,应该可以找到。” “好,那就麻烦你了。” 吴顺正准备带沈强和王科去办公室,看见侯林和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就过去对侯林说了几句话。 侯林是个大腹便便的光头胖子,穿着一身沙滩装,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里拿着一串白色菩提手串。外面很热,侯林走进来以后脸上全是汗水,他一边用纸巾擦着汗一边很热情地走到沈强和王科面前,“你好,警察同志,你们要调查什么,我全力配合!” 沈强说:“就是来这里找一个人,听说是你们这里的员工。” “好好好!没问题,一定配合!”侯林笑眯眯地说,然后交待吴顺:“小吴,等下要好好配合两位警官的工作。” “好的老板。” 侯林看着沈强,说:“同志,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过你,你就是破了那个这次碎尸案的警察沈强吧?” 沈强点下头。 侯林马上拍了一下手掌,兴奋地叫道:“真的是啊!”他回头向后面几个人介绍,“各位,知道前段时间那个碎尸案吧?那个案子就是这位警察同志破的!” 其他人马上附和着向沈强问好。 “没想到沈队长这么年轻就破了这么大的案子,真是年轻有为啊!”侯林极力夸赞沈强,还竖起了大拇指。后面的几个人也跟着侯林屁股后面称赞沈强。 沈强和王科都没有说话。 侯林自己觉得有些无趣,就说:“沈队长,不好意思,来了几个朋友,要招待一下,吴经理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调查!改天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你吃饭!” 沈强说:“你先忙。” 侯林和那几个人进去了。 从世纪皇宫出来之后,沈强和王科钻进闷热的车厢里,车厢里温度很高,王科打开空调,擦着脸上的汗,“头儿,有两个马莉莉,都是二十多岁,都离职了,到底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 “这还不明显吗?”沈强手里拿着两张照片,分别是那两个马莉莉的工作照,他一只手拿一张照片,放在王科面前,问:“你看哪个更漂亮?” 王科看了一眼,说:“当然是左边这个啊,右边这个一般吧。” “那你觉得哪个更像陈兴发的情人?” 王科想了想,指了一下右边那个长相一般的马莉莉。 “为什么选这个?而不选更漂亮的?” 王科说:“我去找陈兴发的前妻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他前妻性格很强势,脾气很大,是个母老虎,陈兴发估计是个怕老婆的人。这样的人如果出轨找情人,肯定不会再找性格强势的女人。你看左边这个马莉莉,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性格高傲强势的样子,而右边的虽然比不上左边的漂亮,但是有气质,温柔,不像那种随便爱闹的女人,所以我觉得陈兴发肯定会找右边的马莉莉。” 沈强听完王科的分析,把照片收起来,说:“好,听你的,我们去找右边的马莉莉。” 第六章 许芸 沈强在分局看那个走私制毒案,又查了些资料,一直弄到晚上七点多,许芸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催他,他结束手头的工作以后,就慌忙开车赶往万达广场。 晚上去万达广场的那条路车流量很大,有点堵,沈强开到万达广场用了四十多分钟。 许芸站在广场上,远远看见沈强跑过来,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可是当沈强快过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又有了一层阴霾,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强。 “芸,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沈强跑到许芸旁边,脸上都出汗了。 许芸生气地别过脸,“我都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 沈强又绕到许芸面前,“芸,实在对不起,刚又接了个案子,很重要,今天准备点资料,所以来晚了,请你原谅我。” 沈强说着用双手捧起一小束玫瑰花,送到许芸面前:“芸,送给你的,当我赔罪!” 许芸闻到了玫瑰花的一股浓郁的芳香,脸上闪过一丝甜蜜的笑容,但是笑容随即又消失了,她故意嘟着嘴,做出很生气的样子,说:“你以为送一束玫瑰花我就能原谅你啦,想得美!”话虽这么说,却迫不及待地拿过玫瑰花,低着头,送到鼻子边闻了一下。 沈强笑了,“今天是我不对,大小姐,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许芸被逗乐了,偏着脸,瞟了沈强一眼,像个孩子似地说:“今天晚上要好好罚你一下,让你以后长点记性!哼!” 沈强看着许芸可爱的样子,把许芸搂在怀里,温柔地说:“我爱你,芸!” 许芸也紧紧抱着沈强,把脸埋在沈强宽阔结实的胸口,说:“我也爱你,沈强。” 甜蜜只持续了一会儿,许芸又抬起头来,恢复了古灵精怪的样子,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是是是!” “这还差不多!”许芸脸上绽开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又扑回了沈强的怀抱。 沈强抱着许芸,心里突然觉得自己亏欠许芸太多太多。他知道,许芸只是故意跟他撒娇耍脾气,其实平时不管他有多忙,许芸都非常理解他的工作,从来不会因为沈强有时候忙于工作忽视了她而生气。就像情人节那天,许芸本来和沈强约好了晚上一起去吃饭,但是快到晚上的时候,沈强临时接到一个非常紧急的案子,就没有时间去陪许芸。许芸知道以后,不但没有生气,还是对沈强说:“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这让沈强非常感动。沈强一直忙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他连休都没休息,就跑去买了一大束玫瑰花,赶到许芸的公司,直接送到了许芸的办公室。 沈强有时候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他遇到了一个好女人,虽然这个女人比他小好几岁,家庭背景也与他有很大差异,但是这个女人却义无反顾,死心塌地地对他好,还如此理解他的工作,每当想到这些,沈强就感动得不能自已,同时也更加坚定地照顾好许芸的决心。 许芸拉着沈强的手,说:“我肚子饿了。” “想吃什儿?” 许芸转了转眼睛想了想,“想吃,海鲜!” “好,带你去吃海鲜!” “耶!”许芸高兴地拽着沈强就走,沈强笑着说:“真是个孩子!” 吃完晚饭,许芸挽着沈强的手,两个人在江滨散步。 万达广场的旁边就是江滨。一到夜晚,江两岸亮起华灯,十分美丽。江滨十分凉爽,夜风吹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水藻味,十分舒适。 两个人在幽暗的灯光下慢慢走着,看着江对面璀璨的灯光。 许芸把头靠在沈强的肩膀上,“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多好。” 沈强想说他也希望这样,但是他说不出口,他的工作不允许他这样。这样的美好对他来说是一种奢望,他不敢过多地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许芸,都不是负责任的表现。 沈强看着幽暗流动的江水,水面上映照着对岸迷离的灯光,突然感到很心烦,很想抽一支烟,但是许芸在身边,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天我就去北京出差了,大概要一个多星期才回来。” “嗯,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许芸抬起头来,用手在沈强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调皮地说:“说谁是小孩呐?” 说完又把头靠在了沈强肩膀上,喃喃地说,“我愿意在你面前做一个小孩子,让你永远照顾我。” 沈强轻轻转过头,看了看许芸,用手搂紧了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许芸问:“沈强,你愿意一辈子照顾我,对我好吗?” “我愿意,我永远照顾你。” “不离开我。” “不离开你。” 许芸抱紧沈强,轻轻地哭了起来。 “你知道吗?其实每天我都在担惊受怕,你是警察,面对的都是坏人,每天都很危险,我很害怕你会出什么事,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所以每天都在为你祈祷。” 沈强听完,心里也有点难受,说:“芸,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我知道你每天工作很忙,也很理解你的工作,做警察就是这样,但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 “放心吧,我身体很好的,也会注意休息。” 许芸和沈强心里都很清楚,这只是句安慰话,实际上,沈强的工作压根就不允许他好好休息下来。 许芸还是很理解地在沈强怀里点了点头,轻声啜泣。 不仅仅是工作,沈强还知道,他和许芸之间还有另一道阻隔,那就是许芸的爸爸。许光华虽然很通情达理,不反对他和许芸交往,但是也没有同意,沈强从许光华平时的态度上就能看得出来。许光华这样做仅仅是出于爱自己的女儿,但是对于沈强,许光华似乎并不是特别中意。沈强曾经好几次想向许芸求婚,但是最后考虑到自己的工作还有许光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对于很多事物的判断,沈强向来都可以直接判断出最后的结果,但是唯独在和许芸的感情这件事情上,沈强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最后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也不敢想。 有时候,沈强很想主动放弃这段感情。他也多次从许光华的态度上看出来,许光华也是这么想的。许光华是个阅历丰富,也很有修养的人,从不会说出让沈强感到为难的话来,但是越是这样,沈强就越能强烈地感受到许光华的那层意思。 如果真的放弃了,那对许芸来说将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不忍心对一个如此单纯善良的女孩说出那样的话来,因为他太在乎许芸了。 他看不到未来,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他为此而感到苦恼。 有好几次,许芸都想主动向沈强献身,但是都被沈强拒绝了。 许芸有时候甚至都有点怀疑他了,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怎么了?难不成你是G——” 许芸故意把那个单词的首字母的音拉长,做着鬼脸盯着沈强。 沈强笑了,摇摇头说:“你看我像吗?” 许芸羞红了脸,说:“那你为什么还。。。。。” 沈强说:“芸,我爱你。等以后结了婚再说行吗?” 许芸明白了沈强的意思,沈强很爱她,但也非常尊重她,沈强是个负责任到“固执”的好男人。 沈强这样,许芸更爱他了。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这个问题,沈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是有顾虑,你担心我爸爸不同意我们的事情是吗?” 沈强用沉默回应了许芸。 “沈强,我爱你,已经离不开你了,我真不敢想像要是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的,你知道吗?” 沈强说:“芸,我知道,相信我,不会离开你的。” 沈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底,并不是他自己对未来失去了信心,而是客观情况就摆在他面前。很多时候,做什么样的选择真的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一想到这些,沈强就从那个果断干练的沈强变成了多愁善感的沈强。他看着茫茫流动地江水,听着江水轻轻拍打河堤的声音,感到未来一片渺茫。 沈强和许芸在江滨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看手表,已经是十点多了。他看了看许芸,想对她说该回家了,却发现许芸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不忍心叫醒许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许芸闭着眼,安静地睡着,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那黑黑的睫毛,精致而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还有那在夜风的抚动下微微摆动的长发,构成了一副恬静而美丽的画面。沈强看着安睡的许芸,心里感到非常幸福。 沈强让许芸睡了一会,然后轻轻地叫醒了许芸,对她说该回家了。许芸像个贪睡的小孩被人从床上叫醒时一样,眯着睡眼撒着娇,抱紧了沈强的手,很不情愿地哼着。沈强不敢吱声了,又让许芸睡了一会。 到十一点多的时候,许芸醒了,还哭了。 沈强把许芸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着她,他知道,许芸害怕与他分离,他也不想与许芸分离。 许芸哭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笑起来,说:“好了,没事了,回家吧!” “好,我送你回去。” 在车上,沈强记起来明天市局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和表彰大会的事情,就跟许芸说了,许芸听了非常高兴,说:“好啊好啊,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看我的大英雄颁奖!” 沈强看着许芸又恢复了孩子般的心情,笑了起来。 送许芸回家再开车往回自己的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这时沈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陈军打过来的,沈强接了。 “喂,是沈强沈警官吗?我是陈兴发的侄子陈军。”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叔叔死了,他的尸体就埋在芒果园里!” 沈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很惊讶,陈兴发的死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说:“好,我马上过去!” 第七章 腐尸 陈兴发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沈强马上通知了其他警察,赶往市郊的兴发果园。 沈强把车开到兴发果园的时候,陈军和十几个人站在果园门口,见沈强来了,纷纷跑过去。 陈军说:“沈警官,我叔的尸体就在果园里。” “带我过去看看。” “好!开车吧,果园太大了,走过去要很久。” 沈强上了车,陈军开车在前面带路,其他人坐上了拖拉机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果园中的一条路一直往果园后面开去,足足开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果园的后面是一个山坡,山坡上种着柚子,山坡下面是一片芒果林,尸体就是在芒果林里被发现的。 现场站着十几个人,都是在果园里工作的工人。他们离尸体远远站着,都捂着口鼻。 沈强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尸体腐烂发出的恶臭,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遮住鼻子。后面赶来的十几个人中,有几个闻到腐臭的味道,都忍不住吐了。 陈军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手电筒,一只手捏着鼻子说:“沈警官,前面那个就是。” 沈强和陈军向尸体走去。 尸体被埋在一棵芒果树底下,被发现以后,工人们只是把尸体周围的土稍微挖开,露出正面,因为腐尸的味道实在难闻,就没有彻底挖出来。 沈强走到尸体边上,用手电筒照了照,看到了一具已经完全腐烂的尸体,上面爬满蛆虫,已经看不清脸了。站在沈强旁边的陈军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捂着嘴跑到一边去吐了。 沈强看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工人们都离远远地站着,议论纷纷。 沈强把陈军叫过来,问他:“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军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是谁发现的?” “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工人。”陈军说着向站在一边的那一堆工人喊道:“老刘,老刘,过来一下!” 人群中跑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沈警官,尸体是老刘发现的。” 沈强问老刘:“你把事情的经过仔细说一遍。” 老刘似乎还能闻到尸体的臭味,紧皱着眉头,脸上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说:“我就住在那边的角上,是晚上在这里守果园的。今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听见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就提着灯出去看。出来以后,听到了水声,我就跟着那个声音走过去,才知道是一截水管爆了,水都冲出来了。然后我跑到那段水管的上一截,就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这里有个阀门,这里关了,下面就没有水了。刚关完阀门,我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像死耗子那样的臭味。我还以为是死了什么动物,但是觉得不对劲,那个臭味非常重,我就走过去看,越靠近越臭。我走到前面那棵芒果树下的时候,就已经受不了了,我寻思什么东西会这么臭,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看见那棵树旁边的泥土陷下去了一块,里面好像是埋着什么东西,我折了一截树枝扒了扒,竟然翻出了一只人的手,都烂得不成样子了。吓死我了,这里怎么埋着一个死人?然后我就马上跑去告诉陈军了。” 老刘说完以后,陈军补充道:“我听老刘说在果园后面发现了尸体,就马上带了几个工人过去了,一看,真的是一具尸体,而且我还认出来是我叔叔的,后面我就打电话给你了。” 沈强问:“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叔叔的尸体?” 陈军说:“我认得他穿的衣服,是件红色的衬衫,还有皮鞋,白长裤,其他人也都认得是他。对了,还有他手上的那枚戒指。” “你们平时都不到这里来吗?为什么今天才闻到臭味?” 老刘说:“芒果都收了,所以这一片就暂时不用看了,平时也很少有人到这里来。” 正说着话,远处响起了警笛声,闪烁着警车的灯光,分局的警察赶到了。 警察们下车以后,迅速封锁了现场,法医和拍照的人走到尸体旁边取证去了。 王科下了车,跑到沈强面前,“头儿,怎么回事?” “果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他们推断是陈兴发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陈兴发?!”王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问,“这不会与张慧琳也有关系吧?” 沈强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说:“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张慧琳与陈兴发的死有关系,不过张慧琳是有这个嫌疑的。” 王科看了看远处站在尸体旁边取证的警察,喃喃地说:“现在我是越来越怀疑张慧琳到底杀了几个人了?” 沈强没有赞同王科的这个观点,但是听王科这么一说,他的内心里也更加疑惑了:在最后一次见到张慧琳的时候,张慧琳说她最喜欢芒果,还经常去郊区的果园摘芒果。同时,她还说过她与果园的老板是熟人,那个老板就应该就是陈兴发。从陈兴发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大概是一个月左右,那么就是说陈兴发大概是一个月之前被人杀的,而那个时候,张慧琳还没有被捕,那时警方刚刚找到第二具碎尸。从时间上来说,张慧琳是具备杀陈兴发的条件的,但是现在还找不到进一步的证据来佐证。 陈兴发的死会不会与张慧琳也有关系呢?张慧琳在审问中交待:她只杀了四个人,如果她没撒谎的话,杀陈兴发的就另有其人;可是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撒谎呢?沈强甚至怀疑,在探监的时候张慧琳是不是在故意说到郊区的芒果园,难道是在暗示他,让他去芒果园? 现在,陈兴发的尸体在芒果园里被发现了,又正好是张慧琳所说的那个芒果园,张慧琳难逃嫌疑。 沈强正抽着烟琢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局长李国强打来的。 李国强在电话那头问:“沈强,是什么个情况?” 沈强说:“在市郊的一个果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初步判断为男性,死亡时间大概一个多月左右,农场里的人认为尸体是农场的老板,叫陈兴发。” “一个多月,尸体情况呢?是完整还是碎尸?” 沈强知道李国强这样问的原因,李国强是担心陈兴发的死与张慧琳有关系。 “尸体是完整的,不过已经完全腐烂了,具体要等法医鉴定之后才知道。” “怎么在这个时候又出了命案?而且还是在张慧琳的案子刚刚结束的时候发现的,这样一来,不管这案子是不是张慧琳做的,公众也会自然而然地把这个案子与张慧琳联系起来,那样一来,我们警方就有压力了。” 沈强虽然也有点怀疑张慧琳,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国强,他说:“只要法医鉴定报告还没出来,就不能判断这个案子是不是与张慧琳有关系。公众和媒体可能会把这件事与张慧琳联系起来,但是只要我们警方还没有拿出鉴定报告,那就属于公众的猜测了。” 李国强叹了一口气,说:“希望如此吧。关键是明天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了,天一亮,全市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你说刚处理完一个杀了四个人的女犯人,又马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很多人肯定都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只恐怕到时候会引起公众的恐慌和对我们警方的质疑。” 沈强说:“现在除了等结果,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发布会上如果有记者问到这件事,我们只需要如实回答目前知道的情况就行了,只要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就不能妄下结论。” 李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只有这样了,上午九点前你记得赶回来,到时候你来向媒体说一下情况。” “知道,局长。” 沈强挂了电话。 王科问他:“局长怎么说?” “明天上午要开新闻发布会,现在又出了这么一个案子,本来是总结会的,现在估计成了一个‘答记者问’的会了。” “看来张慧琳又要火一把了。头儿,你觉得是张慧琳干的吗?” 沈强有这方面的怀疑,因为很多疑点都指向了张慧琳,如果张慧琳没有对他说起郊区的芒果园,他或许根本不会怀疑张慧琳。现在,他只有暂时把嫌疑人确定为张慧琳:一个被执行死刑了的女人。 但沈强又希望不是张慧琳干的,他停顿了一会,说:“希望不是她吧。” 第八章 新闻发布会 沈强在郊区果园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多,才开车回了市区。回到家里,他却没有一点睡意,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抽着烟。 沈强一直在思考张慧琳到底与那具腐尸有没有关系。从目前掌握的一点线索来看,张慧琳是有很大的嫌疑的,因为她主动提到了郊区的果园和老板。经过调查,果园老板陈兴发和张慧琳还是熟人。如果死者真的是陈兴发,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死者大概是在一个月左右之前死的,那个时候,正好是张慧琳碎尸案被发现的时候。种种线索,都把犯罪的矛头指向了张慧琳。 但是沈强很清楚,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能够凭自己的主观去判断的。如果那具腐尸真的是张慧琳杀的,那么她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张慧琳在审问过程中只向警方交代了杀了四个人的事实,对于果园老板,她也只是在后来随口提到而已。而且那具腐尸的身份和死因还没有调查清楚,所以只能暂时把张慧琳列为嫌疑人之一。 沈强内心突然感到担忧,他有点担心杀人凶手真的是张慧琳。张慧琳已经被判处死刑,对于社会公众而言,这起恐怖的连环杀人碎尸案已经告破了。可是现在张慧琳刚被执行死刑不久,又在郊区发现了一具尸体,如果不及时查出杀人凶手,那么公众很可能会自然联想到张慧琳,那么到时候警方很可能会面临公众和媒体各个方面的质疑,同时也会在社会上引起恐慌情绪。 除了案情方面的担心,沈强内心深处也不希望凶手是张慧琳。经历张慧琳这个案子以后,他改变了许多。最大的改变就是他有时候竟然会把立场站到罪犯张慧琳这边来。这种立场上的改变并不是出于案情推理的考虑,而是一种带着同情心的人性上的看待。沈强知道,这是一种不正常的表现,因为他的身份是一个警察。诚然,警察虽然也是人,也是有感情的动物,对于一些特殊的犯人也会起同情之心。但是他对张慧琳的了解还不深,他所知道的只有张慧琳犯下的重罪。对于这样的犯人,就算是再善良的普通百姓,也会因为她所犯的罪而颇有微词吧。 可是沈强却对张慧琳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隐隐觉得张慧琳并不是犯下重罪这么简单,他感觉背后肯定还藏着更隐秘的故事。这些故事,说不定正好可以帮助他解决一直深藏心中的那个疑惑:那些“特殊的犯人”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犯罪的道路的? 沈强虽然对张慧琳的了解还不深,但是通过几次短暂的接触之后,给他的感觉是:张慧琳就属于他要研究的那类罪犯。 想到这些,沈强看了一眼堆在书桌上的那一大摞日记。“或许,张慧琳的这些日记里,就藏着我想要的那个答案。” 荆川本来想从第一本日记开始好好看,但又突然想到上午九点还要开新闻发布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躺到床上,睁着眼睛又想了一会,这才睡意昏沉,闭眼睡去。 早上八点半的时候,沈强开车赶到了市公安局。 市局门口早已聚集了一大批记者,吵吵闹闹的等着进入会场。 沈强走进市局大厅的时候,李国强正在和市局的几个领导说话。见沈强走进来,李国强对那几个领导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向沈强走去。 “沈强,刚才市局下了通知,下午的表彰大会取消了。” 沈强说:“嗯,我也是怎么想的,刚出了腐尸这个案子,如果下午再开表彰会,那么公众会质疑我们不作为。” 李国强点头,然后说:“你想办法尽快把这个案子破了,市局这边会全力配合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这个案子搞定!” 沈强说:“放心吧,局长,我会尽力的!” 李国强拍了拍沈强的肩膀:“沈强,现在你的压力大了,不过你要把这个看成一次考验的机会,好好把握住,拿出成绩来!” 沈强说:“是,局长,保证完成任务!”沈强接着说,“局长,那走私制毒那个案子该怎么办?” “那个案子先不用着急,市局这边也在安排人在调查,等你忙完这个案子,你再去和市局那边对接,他们会全力配合你。” “好的,知道了,局长。” 李国强看看手表,说:“八点四十了,八点五十分记者进场,九点钟正式开始,我们先进去准备。等下轮到你说的时候,你简要回答就行了。如果有记者问到郊区果园腐尸的案子,我来解答。”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沈强和李国强进了发布会大厅。 九点钟,发布会正式开始。 这次发布会十分简单务实,市局简要介绍了张慧琳的案子之后,就进入了记者提问环节。 提问的记者特别多,大多都是集中在警方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通过调查取证快速锁定犯罪嫌疑人这一方面。不过也有记住注意到:警方关于张慧琳具体杀人动机,并没有做过多的披露。 “请问,张慧琳杀人碎尸具体动机是什么?” 李国强说:“我们通过审讯发现:被犯罪嫌疑人张慧琳杀害的四个人均与她有亲密的关系。其中一人叫李天明,是张慧琳的前男友;一人叫陈军武,是张慧琳的丈夫。张慧琳将其杀死之前,二人已经解除了婚姻关系;一人叫赵雅丽,之前与张慧琳是好友,二人曾经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一人叫张龙,是赵雅丽的男朋友。在审讯过程中,张慧琳并没有说出杀害这四个人的具体原因,只是明确表明这四个人都该死,就把他们杀了。我们通过后续调查,发现陈军武等四个人均有吸毒史。其中,陈军武还贩过毒,经常在市内各个酒吧夜总会兜售******和******等毒品。有目击者称,张慧琳曾经多次到某酒吧找过陈军武,与其商量贩毒的事。张慧琳通过与陈军武合作,陈军武从毒贩那里将毒品带过来,然后卖给张慧琳,张慧琳再通过高价转卖到各大高档娱乐会所,以此谋取利益。知情人称:两个月前,曾听见陈军武和张慧琳在某酒吧一间包厢里发生争吵,陈军武还扬言要杀了张慧琳。二人争执了一个多小时后,张慧琳离开酒吧,陈军武随后也离开了。从那天过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陈军武,直到最后陈军武的尸体被发现并且身份被确认。因此我们推断:张慧琳杀害陈军武,其动机可能是因为二人在贩毒利益分配方面发生争执,张慧琳受到陈军武的威胁之后,采取了杀害陈军武的手段。至于另外三个人,三人都是外地人,警方通过排查他们关系网,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三人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在本地熟人不多,也很少与他人来往。张慧琳一直不愿配合警方说出杀人动机,所以我们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李国强说完之后,下面发出一片议论声。记者们似乎对这个如实的回答并不太满意,不断有人举手来质疑其中的一些细节,李国强只好通过不断地重复解释来回答。 当轮到沈强来回答的时候,记者们都来了兴趣。很多记者和一般公众一样很好奇:光凭一些身份不明的碎尸,怎么就能快速找出线索并且锁定嫌疑人及其位置? 面对这些问题,沈强都一一做了详细的解释。有些不太了解法律程序的记者听完以后都恍然大悟,发出“哦哦”,其他记者听了都笑了起来,这样一来,发布会的氛围就变得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之后,记者们又把问题集中到了沈强的个人方面,都很关注沈强的破案能力。沈强对此只是很谦虚地做了一些简单的回答。 李国强在听证会的过程中,一直在担心有记者会问到郊区腐尸的案子。果然,在发布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个记者站起来问了这个问题。 “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昨天晚上,在郊区的一个果园里发现了一具男性腐尸,请问这个消息属实吗?” 让李国强担心的问题终于来了,他只好说:“是的,消息属实。” 其他记者一听,都马上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瞬间变得警觉而敏感起来。 “这具腐尸是在张慧琳案子结案后几天之内被发现的,我想问这个案子与张慧琳有关系吗?” 李国强说:“因为死因还不明确,现在还无法判断死者与张慧琳有没有关系。目前警方正在进行调查,具体死因要等尸检报告出来。而且死者生前与张慧琳有没有关系,也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听完李国强的回答,记者们不再问什么问题了,但是这个问题却引起了记者们的讨论。沈强知道,他们可能都在怀疑张慧琳与死者有联系,但由于是出于臆测,他们也只能停留在讨论的层面上。不过因为警方对此做了如实的回答,记者们也不好再提主观性的问题。 发布会结束后,李国强对沈强说:“现在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你尽快开始调查,拖久了,社会上就会有谣言。” 沈强说:“知道了,局长,我等下就去调查。” 沈强走出市局大厅的时候,拨通了王科的电话:“马上去找那个马莉莉,我去找陈兴发的前妻刘丽娟。” 第九章 刘丽娟 虽然上次王科已经去找过刘丽娟一次了,但是并没有带回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沈强决定再次去找刘丽娟,希望能够从她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陈兴发的事情。 按照王科给的地址,沈强找到了刘丽娟所住的“华庭园”小区。 从居住环境和进出的车辆来看,“华庭园”是个高档小区。进入小区还需要刷卡,沈强在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因为没有卡,就跟在一个进去的人背后走了进去,保安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他模样硬朗,就出声。 沈强乘电梯来到刘丽娟住的那层楼,走到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人回应。正想转身离开,这时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伸出个头来,狐疑地盯着沈强,问:“你找谁?” “我找刘丽娟。” “你是干什么的?” “警察。” 那个女人一听沈强是警察,似乎有点不太相信,观察了沈强一会儿,说:“她不在家。” “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那女人说着打算关门了。 沈强也不想和她继续说下去,说了声“谢谢”,就走到一边的走廊里去抽烟了。 那个女人盯了沈强一会儿,然后把头缩进去,关上了门。 沈强看看手表:十二点半。他决定再等一个小时,如果刘丽娟不回来,就回分局。 沈强正抽着烟,分局刑侦科的张远打电话来了,说上午已经对陈兴发的侄子陈军、果园的工人们以及陈兴发的几个主要亲戚进行了询问,笔录正在整理中,下午的时候会全部整理出来。 沈强又询问了陈兴发尸检的事情。张远说法医已经开始对尸体进行检验,其他指标最快的话也要等两个星期之后才能知道,至于尸体的具体身份,现在可以初步判断为陈兴发。上午在询问陈军等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认定那是陈兴发的尸体,因为死者的衣物和身上佩戴的一串佛珠就是陈兴发的。张远还说,陈兴发以前被车撞断过左腿,左腿做手术后骨头上钉了一块钢板,而尸体的左腿上确实有一块钢板。从这些特征可以初步判断:死者就是陈兴发。 沈强了解情况之后,就挂了电话,一边抽烟一边想着案情。 过了一会儿,沈强听见不远处的电梯响了一下,然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沈强看过去,一个高挑的女人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走进走廊,来到沈强刚才敲的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沈强扔掉烟,走过去对她说:“请问你是刘丽娟吗?”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沈强:“是,你是谁?” 沈强走到她面前,拿出证件给她看,“我能和你谈谈吗?” 刘丽娟似乎很排斥警察,一脸烦躁地说:“你们的人之前不是已经找过我了吗?” “这回是关于你前夫陈兴发的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下。” 刘丽娟停住了开门的动作,说:“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我已经和他离婚好几年了,他做了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沈强正要说话,这时候旁边的那扇门又开了,刚才那个女人侧出半个身体,对刘丽娟说:“丽娟,打牌去!” 沈强看见那女人对刘丽娟使了个眼色。 刘丽娟说:“刚打完回来,饭都还没吃呢,这不准备做饭嘛。” “今天手气怎么样啊?” “哎呀,别说了,手气背,上午输了三千多。” “都跟谁打啊,输这么多?” “就跟那几个人呗。” “下午还去吗?”那女人越说越没完了,好像故意的一样。 “去啊。” “到时候记得叫上我。” “好的。” “好,那你做饭吧。”那女人一边看看刘丽娟,又看看沈强,似乎在示意刘丽娟注意身边的人。 刘丽娟打开了门,冷冷地对沈强说:“不好意思,今天我没空,你以后也不用来找我了,该说的话那天我已经对之前那个警察说过了。” 刘丽娟说完走进屋里,正准备关门。 “很抱歉地告诉你,你前夫陈兴发死了。” 刘丽娟刚关上门,听了沈强说的话,马上又把门打开了,露出一张异常震惊的脸来,“你刚才说什么?” “昨天有人在陈兴发的果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多方验证,我们判断尸体是你前夫陈兴发的。死者是被人杀害之后埋在了果园里,我今天来,就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点情况,以助于我们警方尽快破案。” 刘丽娟的脸一下子僵硬了,眼神开始是震惊,后来是怀疑,再后来又显出悲伤,动了几下之后,眼眶就已经红了,抽了一下鼻子,哽咽着说:“进来说吧。” 沈强跟刘丽娟进了家里。刘丽娟的家很大,装修和各种摆设也很豪华。刘丽娟让沈强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去厨房放东西。 沈强刚坐下来,就听见里面的卧室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亲爱的,你回来了?” 一个光着身体的男人走到客厅里,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沈强,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赤身露体感到惊慌,而是对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感到疑惑,傲慢地问沈强:“你谁啊?来我家干嘛?” 沈强站起来,正想说话,这时候刘丽娟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那男人光着身体站在客厅里,赶紧说:“哎呀,你干嘛不穿衣服就出来了,还不赶快回去穿上衣服!” 那年轻人看模样只有二十来岁,无论是样貌还是说话都显得非常幼稚,他站着没动,说:“这是我家,我想不穿就不穿。”说着又指着沈强对刘丽娟说:“还有,你怎么把一个男人带回家了?” 沈强正想说自己是警察,这时候刘丽娟说:“这位是警察,有事。你快进屋穿衣服,洗脸刷牙,等下我做饭给你吃。” 沈强原本还以为那个年轻人是刘丽娟的孩子,没想到那年轻人说:“你怎么搞的,就算是警察,也别往家里带啊。我是你老公,这家里除了我,不许其他男人进来!” 从年轻人的话来看,他八成是刘丽娟的情人。 刘丽娟此时心情非常复杂,看得出来她对前夫的死感到非常震惊和伤心。但是这会她又被这个年轻男人缠住,她似乎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十分客气的语气对年轻人说话,但年轻人显然没有理会她的情绪,继续大声而狂妄地说着话。 “听话,快进去,等下再出来。”刘丽娟此时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凭什么啊,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有,我现在饿了,你赶快给我做饭去。”年轻人说着走到餐桌前面,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就喝起来,用屁股朝着沈强。沈强心里也很不愉快,但因为这是刘丽娟的家事,他也管不着,就没有说什么。 “你听不听话,我叫你进去!”刘丽娟的声音已经变得强硬起来了。 那年轻人听了,端着水杯怔怔地看着刘丽娟:“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你今天是有毛病吧?” 刘丽娟双眼通红,脸上露出了愤怒,说:“在我发火之前给我滚出去,现在。” 年轻人似乎不相信,像个无赖一样地笑了两声,说:“别闹了,我现在是你老公,你叫我滚出去,有病吧?” 刘丽娟什么话都没说,走过去,迎面就是一个巴掌扇在年轻人的脸上,只听“啪”的一清声,年轻人一下子就被刘丽娟打懵了,他用手捂着一边脸,鼓着眼睛看着刘丽娟,刘丽娟抬手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别他妈跟老娘来这套,你这个小杂种,这是我家,老娘天天让你住给你吃还拿钱给你用,养着你算是看得起你,不跟你发脾气你还真的以为我好欺负了?现在赶紧给我滚出去,再不滚我扇死你!” 刘丽娟说着抄起桌子上的一本杂志就朝年轻人的头用力打过去,年轻人被刘丽娟这突然爆发的脾气吓坏了,连忙跑进屋里去了。沈强正想上前阻止,刘丽娟这时候也跟了进去,沈强就站着没动。 刘丽娟在屋里尖声骂着年轻人,还传来用力摔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年轻人穿着一条短裤,抱着几件衣服被刘丽娟从屋里撵了出来。 “赶紧给老娘滚,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年轻人一脸惊慌地跑到门口,提起地上的一双鞋就开门往外跑,但他跑出去以后并没有马上关门,而是把头伸进屋里大声骂刘丽娟:“你这个老女人,没人要的老巫婆,要不是看你有几个钱,老子才懒得上你,上你还脏了我的手!” 刘丽娟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用本地最脏的话咒骂着年轻人,同时用力将手中的杂志朝门口摔去,年轻人一看杂志摔了过来,就立马把头缩回去,关上了门,临走时还在门外大声骂了刘丽娟几句。 刘丽娟站在客厅里骂了一阵子,外面没有动静之后,她终于安静下来,垂着双手像死人一样站着不动了。 沈强遇到这样的事情,感到有点尴尬,毕竟是刘丽娟的家事,他也不好管,但是站在一边看,又觉得非常不合适。此时刘丽娟刚和情夫吵完架,他又不好说什么,于是就尴尬地站在客厅里。 刘丽娟背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嘤嘤的哭声,那哭声慢慢地变大,最后就像决堤的大水一样迸发出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第十章 询问 刘丽娟和她年轻的情夫大吵一架之后,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女人哭起来的样子真是令人感到难堪,说白了就是丑陋。 刘丽娟其实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远看还颇有一点气质,沈强刚看到她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已至中年,但也许是保养得比较好的缘故,刘丽娟整体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文静而有涵养的女人。她穿着一条米色的休闲长裤,脚下是一双锃亮的白色高跟凉拖,露出雪白脚和涂抹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加上她身材高挑,腿形也好,所以看起来很有气质。她披散着一头黑色长发,脸上也没有化浓妆,肤色白皙,虽然眼角和脖子上起了皱纹,但也不显老。 沈强第一眼看到刘丽娟的时候,就猜她是个很有涵养的女人。但自她开口说话之后,再到看完她和情夫吵架的过程,沈强就觉得不再那样想了。 看来再美再有气质的女人,如果一开口就暴露出自己的粗俗和浅薄,也会招致男人的厌恶。 沈强虽然和刘丽娟没什么关系,但从一个普通的旁观者的立场出发,他心里也有一点讨厌刘丽娟。 沈强见刘丽娟瘫坐在地上哭泣,自己站在一边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就从桌上拿了几张纸巾,递给刘丽娟,刘丽娟接过纸巾,啜泣着道了声谢谢,然后站了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走进了厨房。 沈强见她还在伤心,就对她说:“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你了,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吧。” 刘丽娟擤了一下鼻涕,忍住哭泣,说:“没事没事,给我几分钟,马上就好。” 沈强只得回到客厅重新坐下,心里烦躁,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想抽又不敢抽。 “没事,你抽吧。” 刘丽娟擦着眼泪走过去,对沈强说,她自己手上也拿了一包女士抽的香烟,在沈强面前坐下,拿出烟来点燃了。 男人抽烟是因为想事情或者烦躁的时候需要放松自己,而女人抽烟到底是为了什么,沈强一直没搞明白,或许也是为了在激动的时候平缓一下情绪吧。 刘丽娟右手拿着一个又长又细的烟,左手架在胸前,一边扭头看着窗外,一边用颤抖着的手把烟送到嘴边吸一口。 沈强一边抽着烟一边观察刘丽娟,他猜刘丽娟此时的心情肯定非常复杂,一方面是听到自己前夫死亡的消息,另一方面是刚和情夫大吵一架,而刘丽娟此时心里在想哪一件事情,沈强不得而知,他在想应该如何对刘丽娟说陈兴发的事情。 两个人默默地抽了一阵烟,刘丽娟首先说话了,“他是怎么死的?” 沈强说:“具体死因还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是被人杀害之后埋在果园里的。” 刘丽娟听到这句话以后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无声地从眼角出流下来,然后长叹了一声,睁开眼说:“是谁杀的?” 沈强说:“这个还不清楚,所以今天我来找你,也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好,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 沈强问:“那我们从最开始说起吧。你先简单说一下你和陈兴发是因为什么离婚的吧。” 刘丽娟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在烟灰缸里灭掉,说:“我和他都是泉州人,还是同一个村的。他读完初中以后就出去打工了,我继续念高中,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有了联系。1997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回泉州老家帮我爸爸打理海鲜生意。98年的时候,他从外地回来,听人说在外面做生意,做得很大,赚了很多钱。他一直都很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他回来之后就向我家里提亲,还承诺拿出一百万做礼金,那时候一百万可是一大笔钱。我爸爸那时候正好做海鲜生意亏了钱,家里也缺钱用,见他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就逼我嫁给他。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想嫁给他,但后来想到他也算个富豪了,跟了他好歹也能过上好日子,就嫁了。 结婚之后的那两年,他倒是对我很好,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就是经常在外面忙生意,见客户,很少回家。后来不知道在外面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经常去外面鬼混不回家,赌博、找女人这些我都清清楚楚,为此我还和他大吵了几次架,他口头上倒是答应我不在外面乱搞了,但一出去又是那个鬼样子。后来我都懒得说他了,也懒得去管,你爱鬼混鬼混去,我自己过得快活就行了。后来听人说他还在外面染上了毒品,一开始我还不信,但到最后他为了吸毒和还赌债把房子卖了之后我才知道是真的。我和他闹离婚,他死活不同意,脾气也暴,经常打我。我就和他分了居,回我爸妈家住去了。 他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就把毒品戒了,但是生意也被他毁了,泉州那边做不下去了,就改了行,06年的时候来这里做生意。刚开始是卖海鲜,后来又和几个人合伙投资开酒吧,生意慢慢做大了,手头上有了点钱,09年的时候就在郊区搞了一个果园。他在这边生意稳定了以后,就把我接过来了,我见他真的改了,就带着孩子过来了。 我还以为他这次真的是改过自新了,谁知道他有了钱,又交了一帮坏朋友,又开始在外面鬼混。我知道他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女人,还有两个私生子,其实我早就想和他离婚了,但又怕离婚影响到孩子,就一直忍着。可他不但不收敛,胆子还越来越大了,有一次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最后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和他离了婚,孩子归我。他还算有点良心,给了我一笔钱,分给我这套市区的房子。离婚以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他就来看过女儿几次,后来就再也没来了,就是每个月按时给女儿打三千块零花钱。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他也没跟我说过。不过从两个月之前起,他就再也没有打钱给我女儿了,我以为是他不想打了,也没在意,不想打就不打,我一个人也能养活女儿。我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已经——” 刘丽娟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强安慰她说:“节哀顺变。”他知道刘丽娟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就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坐着等她。 听到陈兴发的死讯,刘丽娟伤心地哭了,从这一点来看,她和陈兴发还是有感情的。 刘丽娟哭了一会儿,擦掉眼泪,又拿出一根烟来,打火机因为手的剧烈颤抖掉到了地上,沈强见了,就拿出自己的火机,打燃,送到刘丽娟跟前。 刘丽娟点燃烟,颤着声说了声“谢谢”。 沈强看他眼睛哭得红肿,就安慰她说:“你先喝杯水吧,冷静一下。” 刘丽娟摇摇头说“不用了,没事,一会儿就好。”刘丽娟抽了几口烟,接着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沈强问:“你说陈兴发以前吸过毒,他是什么时候染上毒品的?” 刘丽娟想了想说:“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大概是05年的5月份吧,那时候他好像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还经常带他们到家里来,说是谈生意,谁知道是搞什么鬼。后来有一天,我偶然间发现他和他那几个朋友躲在屋子里吸毒,以前电视上看过吸毒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染上毒品了。” “你还记得和他关系比较密切的那几个朋友吗?” “有好几个吧,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其中有一个挺高,很瘦,我一直记得,叫什么刀仔,看样子好像是混社会的。” “你说他后来到这边以后又吸上了毒品,还是经常和那个叫刀仔的人联系吗?” “好像是,他一直和那个刀仔走得挺近,他在这边投资开酒吧的时候我就见过,那个刀仔好像也来这里了,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不过看着好像是贩毒的。我劝过他,叫他别和这些社会上的人来往,他不听,我也没办法。” 沈强把刘丽娟说的一些重要的信息都记录在了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然后接着问:“你说你知道他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女人,具体有几个?那些女人你都见过吗?” “具体有几个我不太清楚,我只记得其中一个是个在夜总会坐台的小姐,叫马莉莉,那次他带回家被我撞见的就是那个女的,那个****!”刘丽娟说到这里的时候非常气愤,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 沈强说:“你先冷静,我给你看一个人,你看看她和陈兴发是不是有关系。” 沈强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刘丽娟。刘丽娟接过,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前几天被判死刑的那个女的吗,叫什么,什么慧琳?” “张慧琳。” “哦,记起来了,张慧琳,她不是个杀人犯吗?” “是的,你之前见过她吗?” 刘丽娟说:“好像见过,去年夏天她好像去果园里摘过水果。” “陈兴发认识她吗?” “好像认识吧,那果园里芒果长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去,她好像挺喜欢吃青色的芒果,专门去果园摘,我见过几次,你的意思是这个女的也是我丈夫的情妇?” “不是,我就是顺带问一下,因为这个女的也是个毒贩。” “哦。” “你知道的与陈兴发关系密切的人除了刀仔和马莉莉,没有其他的了吗?比如说他在外面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之类的?” “和人结仇?我好像是没有见过,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具体有没有我也不知道。” “上次我同事没有问清楚,你看一下,这两个哪一个是和你丈夫有关系的马莉莉。”沈强拿出了那两张马莉莉的照片给刘丽娟看。 刘丽娟看了一下,指着长相一般的那个马莉莉说:“就是这个。” 沈强收回照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对刘丽娟说:“好了,我该问的都问完了,今天感谢你的配合。” 刘丽娟说:“虽然我和他离婚了,但夫妻之情还是有的,希望你们能尽快破案,找出凶手。” 沈强说:“放心吧,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会尽快破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