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沈栗》 第一章 时空彼端 沈栗只觉浑身焦躁难耐,头痛欲裂,想要翻身而起却又昏沉沉手足酸软,连眼皮也睁不开一丝,自忖昨夜应付客户在酒桌上喝的太多,这下要尝尝宿醉之苦了。好在这单利润不小,也值一醉。 恍惚间又听得耳边有女子哭泣声,夹杂争吵声,劝和声,安慰声,群雌粥粥,令人愈加烦躁。沈栗心中纳罕,不知自己家哪里来了这么多女人,又为了何事吵闹,难道昨天醉后小助理没有把自己送回家而是随意把人丢在酒店了,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工作了,这个月不给他发奖金。 睡意上来,沈栗也顾不得许多,自顾自睡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栗一觉醒来,自觉神清气爽,睁眼一看,不由怔住。这里并不是自家卧室,却也不是装修豪华的酒店客房,入目是古色古香的木床案几,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雕梁画栋,案上青瓷瓶中插着几只芍药,幽香袭来;窗外杨柳枝上立着几只黄雀,啁啾和鸣。雕花床边一个小女孩,梳着古画上丫环常用的双丫髻,穿着古装剧中流行的裙袄,将头伏在床边睡得正香。 沈栗不由心下大惊,大醉前还是寒冬腊月,一觉醒来花都开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这丫头又是什么人?沈栗想伸手推醒小女孩问个究竟,才抬起手来又吃了一惊:这是一双保养极好的手,修剪得宜,修长白净,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双成人大小的手!沈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得不确定,这他娘真的不是老子自己的手!发生了什么事? 沈栗见案上立着一面铜镜,从床上一跃而起,鞋袜也顾不得,赤足几步奔过去,果然,这不是自己那张三十多岁销售经理饱经风霜与烟酒摧残的老脸,镜中人不过十来岁年纪,生的长眉细目,面白如玉,真是好相貌,可这不是我的脸! 沈栗欲哭无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老子也赶上了传说中的穿越?可我真的不想穿啊,我刚装修好的一百二十坪的房子,我新换的奥迪,我想约会的相亲对象,我年后就要升职,我人生刚刚随顺些——话说,难道我是在酒桌上穿过来的,所以,我是醉死了?贼老天,这下盯着我位置的副经理可要乐死了。 沈栗神色不定地站了半晌,抹抹脸又悄悄爬上床躺好,其他的容后再想,若是被人发现身某身与某魂不符,怕是要被当作妖孽烧死,还是保命要紧。 沈栗又在躺着装了两天昏迷,睡梦时前身的一些记忆便慢慢浮现,加上他偷听来往人众闲聊,连猜带蒙,好歹得了些眉目。 原主也叫沈栗,今年不过十岁年纪,乃是这家主人礼贤侯沈淳的庶子,家中行五,族中行七。亲生母亲原是沈家一个佃户的幺女,姓颜,乳名唤作四娘。自幼姿容艳丽,又天生一管好声音,长到十五六岁,门栏都要被媒婆踩破。因沈栗的嫡母李氏生二娘与三郎一对双胞胎时遭遇难产坏了身体,再不能有孕,由太夫人田氏做主,先后纳了田氏妹妹所出,自幼父母双亡的外甥女林氏并这颜氏为妾。 这颜氏也颇有主意,在老爷面只管撒娇卖蠢,做一个毫无心机的小妾,在老太太与主母面前就一心规规矩矩地侍奉,半点逾越也无,于是沈家上下一致认定这位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小妾了,到底叫她生下沈栗,隔了一年,又得了一个女儿沈怡舒,再过两年又有了沈丽舒,有儿有女自然足,颜四娘愈发心宽了,较之先头太夫人娘家侄女林氏不知安稳多少,倒叫她在老太太、太太面前更得脸。 只有一样不好:因双胎里三郎沈桐生来孱弱,养到九个月大到底没留住,只女孩沈鸾站住了,侯爷与夫人再心疼他也不过是在族谱上占了个排名,叫人知道他在世上走过一遭,因此主母李氏只落得一个儿子,偏生身体也不好;林氏自觉是太夫人的外甥女,侯爷的表妹,夫人又不能生了,合该她得脸,整日里揣奸把猾,李氏便防她防的厉害,侯爷也不大喜欢,这些年只得了一个女儿六娘沈敏舒——沈栗便成了长房维二的男孩。 为了不让李氏忌惮他,颜四娘便只管娇养着他,也不让他往老太太跟前凑,在李氏、沈淳前除了例行问安外更是连影也寻不着。沈淳为了不叫庶子越过嫡子去,也刻意娇惯他,要玩耍也由他,要逃学也由他,及至十岁上,字也认不得几个。他本是庶子,又不争气,族兄弟也不大爱理他,时间长了沈栗自己也觉得没趣,破罐破摔,倒是越发顽劣了。 沈淳与颜氏这才觉得有些不好,待要好好教他,只是十来年养出的脾性哪里容易改得,一时疏忽,就叫他带着两个小厮上树掏鸟窝,竟失足跌下来,一度气绝,几乎要哭死颜四娘。 这日颜四娘又守在儿子床边照料,见沈栗仍然睡得昏昏沉沉,不禁悲从中来,幽幽咽咽哭起来,恰逢沈淳从外面进来,见她哭的可怜,心下也颇沉重。 沈栗是颜四娘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唯二的儿子之一,长房虽然妻妾三个,却只得两男,长子沈梧读书虽好,人又出息,奈何身体实在有些不好,一年总要病上两三次,如今也病得沉重,不是长寿之像。倒是二子虽然顽劣,难得活泼健壮,沈淳虽然不叫他越过沈梧去,心下却颇为宠爱他,不想竟逢此大难。沈栗若有不测,不但颜四娘老无所依,便是他这长房,也有绝嗣之忧。 他这几日一次次不是去探看沈梧就是探看沈栗,眼见两个儿子都要留不住了,只急得两眼发红,却不见儿子醒来。夫妻二人正对坐相愁,猛听得儿子在榻上咳了几声,召唤父亲、姨娘。抬眼看去,沈栗竟自己坐起来了。 颜四娘喜极而泣,扑上去抱着儿子痛哭起来。沈淳也急行几步,看看沈栗脸色还有些苍白,可喜双眼明亮,精神也足,不觉长吁一口气,好歹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转身叫门外守着的丫头去请郎中,再回过头来,却板起脸训斥道:“孽障,平日里顽劣倒也罢了,近日来越发不像话,不但自己差点摔死,还连累的旁人为你忧心,平日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颜四娘好容易盼得儿子醒来,见沈淳又来训斥她的命根子,饶是平日里只做温柔解语花,此时也忍不住埋怨起来:“七少爷刚刚醒来,还不知身体如何,侯爷就训斥他,可见这府里越发容不下我们了,贱妾也自知年老色衰……” 沈栗见沈淳面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连忙打断颜四娘的话:“姨娘说什么呢,别说满府里,就是满景阳儿子也没见过比姨娘更美貌的女子,连怡舒也常和儿子说妒忌姨娘的皮肤好呢,怎么就年老色衰了。” 颜四娘不禁破泣为笑,嗔道:“你才见过几个人!” 沈淳虎着脸道:“巧言令色,不是君子所为。”得到颜四娘白眼一个。 却见沈栗正色道:“父亲教训的是。” 沈淳奇道:“平日里十句倒有九句回我,怎么今日竟老实起来。” 沈栗道:“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这些日子迷迷糊糊里儿子是有些知觉的,仔细回想往日所为也觉着有些后悔:儿子往日只顾玩闹,以致近日几乎送命,还连累祖母、父亲、母亲、大兄并姨娘为儿子忧心,此为不孝;大兄是我们侯府嫡子,所谓嫡庶有别,儿子以前嫉妒父亲看重大兄,除了读书,事事都要与大兄争上一争,此为不悌;儿子已经十岁了,当为日后计,却无什才华,书也读不好,剑也提不起,庶务也不知,此时倒还罢了,难道日后要靠父兄接济度日不成,此为不智;儿子无能也就罢了,还在族里埋下顽劣之名,得罪族兄弟,连累大兄在兄弟们面前不好看,此为不义。以上种种,都是儿子的错,以后儿子都会一一改过,再不叫父亲为我生气烦忧。” 沈淳愣了半晌,道:“自你学会说话以来,这是你说过的最明理的话。莫非此次大难于你来说是福非祸,但愿你知行一致,也叫为父高兴一场。” 沈栗道:“父亲只管看着吧。” 说话间,郎中便到了——这是侯府家养着的医生,姓李,原是为太夫人和沈梧两人备下的,因此并不需出府去请——待诊了脉,果然沈栗已无事,沈淳与颜四娘才算彻底放下了心。沈栗自觉好了便要去给老夫人和嫡母请安,沈淳不允道:“也不急于这一时,我已命人给你祖母与母亲报喜了,且休息几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沈栗便罢了,又催着颜四娘去休息:“姨娘这几日衣不解带照看我,想是累极了,如今我已无事,姨娘也去歇歇,若是姨娘累病了,却是我的不是了。” 第二章 敲打 沈栗好了,颜四娘一颗心放下,也觉疲乏,却道:“既然七少爷已无恙,贱妾还要去伺候夫人。” 沈淳道:“立规矩也不差这一天。” 颜四娘仍道不合规矩,执意去了李氏房里。这便是颜四娘在沈府的处世之道,在她这里主母最大,沈淳还要往后排。李氏也不会真的留她立规矩,听说沈栗醒了,安慰了颜四娘几句,仍赶她回去休息。 这边沈淳对沈栗道:“我也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只当你真心改过了,此次便不罚你。往后再叫我知道你贪玩闯祸,只管拿家法招呼你。” 沈栗道:“儿子明日就往学里去。” 沈淳叹道:“倒不争这朝夕,只是我长房式微,我也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叫你姨娘日后有个依靠罢了。” 沈栗听到“长房式微”心中一动,口中应下,目送沈淳出去。这边门帘刚落下去,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请安,随即门帘又被掀了起来。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丫鬟,打头的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粉袄翠衫,手中小心提着食盒,后一个只有十来岁年纪,一身杏红袄裤,努力为前一个掀着门帘,只是身量还不够,憋得满脸通红。待两人进来,见沈浊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们,连忙请安:“奴婢杨桃、樱桃,给七少爷请安。” 沈浊恍惚前身应是在他嫡母李氏身边见过这二人,他如今得了原主记忆,只是还不大熟,深知说多错多,只简单叫二人起来,也不多话。 大丫鬟杨桃由着樱桃摆饭食,向沈浊解释道:“因为没伺候好七少爷,叫少爷出了意外,夫人大怒,把原来在这院子里伺候的嬷嬷、大小丫鬟并小厮一概打了板子赶出去了,夫人命奴婢两个先来来伺候少爷,其余人等还未选好,明后日就送来。” 要是原主,听到身边的人都被赶走,怕是心里老大埋怨,然而沈栗怕露馅,巴不得熟悉原主的越少越好,倒庆幸这嫡母帮了他的忙。 杨桃见他面上平静,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心想除了这次意外,七少爷一个庶子能平稳长大只怕也不是个简单的,在他身边未必没得好处,面上便显出些殷勤来。 沈浊仔细打量这两个丫鬟,见杨桃长得倒是周正,只眉眼间有些傲气,樱桃满面稚气又有些憨态,心下一转。 他想起便宜大哥沈梧正病着,便随口问了一句,樱桃面上露出一丝忧色道:“可见到底是亲兄弟,七少爷刚见好便记挂这世子爷呢,因世子爷一年总要病上两三次,府里都习惯了,便是都在侯府一起住着,也不见五老爷,六老爷为世子多么担心,更别提堂少爷们了,不过按例问上一问罢了,平日里照旧玩笑,竟是盼着我们大房不好呢。” 杨桃斥她道:“七少爷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罗罗些些什么呢,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竟敢议论起老爷少爷们了,且仔细你的皮!” 又向沈栗道:“劳烦七少爷挂记着,世子爷近两日也见好了,郎中虽还不叫世子爷出房间,却也让世子爷在屋子里来回走走,便是精神头也好些了。” 沈栗点点头,心下知道这两个丫头都有些不大妥当:樱桃年纪小,还不当用,又爱犯口舌;杨桃也是个脑袋拎不清的,话里话外竟还是在李氏身边时的语气,不管私下里是谁的人,都已经被打发来伺候沈栗了,至少明面上要把沈栗当主子吧。 用过午饭,沈栗便打发两个丫鬟,随手摸了本书倚在床头看,心下却琢么起沈淳那句“长房式微”:景阳沈氏兴起于沈栗的祖父沈勉,原名沈二娃。从这乡土气息浓郁的名字就知道景阳沈氏实是起于微末,同很多起于微末的盛朝开国元勋一样,生逢乱世灾年的沈二娃实在饿的受不了,机缘巧合碰见龙行浅滩的盛太祖邵廉,扛着猎刀跟着邵廉扯旗造了反。 张嘴一口土气的憨人沈二娃追在王旗后头南征北战,竟叫他活到大盛开国。 除了会打仗,他还有个给邵廉当小老婆的妹妹沈妞。这位沈妞有一副不亚于邵廉后来所拥有的一众大家出身嫔妃的出众容貌,智慧心机也不容小觑,虽然身边只有一位公主活到成年,却圣宠不衰,兼之同甘共苦的情谊在,成为了邵廉一朝独一无二的皇贵妃,又一手扶持了生母出身不高又早逝的元后嫡长子邵英即位,成为颇受尊敬的皇太贵妃,去世时邵英和礼部吵了一架,进封她为端明皇太后,又把沈勉从忠勇伯晋为礼贤候,世袭罔替。 这沈勉有一妻,就是太夫人田氏,出身不高,不过娶她时沈勉还是个找不上媳妇的老大猎户,田氏为他生儿育女,奉养父母,情分自然不同;还有一妾,就是老姨太太王氏,这是打仗时候分的,是前朝一个知府之女,因战乱时音讯不通,只知道他老家过了兵,邵廉怕他老婆孩子死了伤心,就把属下进献的美女给了他两个,又要给他娶个麾下将领的女儿为妻。 沈勉挂记着田氏,推了将领家的小姐,怕以后真没儿子,美女倒是受用了,其中就有王氏,另一个早早死了。后来田氏带着公公婆婆的排位和儿女寻来,其中艰险困苦自不必说,沈勉越发敬重她,王氏只有靠边站的份儿。 沈勉和他皇太妃妹妹前后脚追随盛太祖去了,留下四子两女。他家是大排行,不论男女嫡庶,因着太夫人并老姨奶奶仍在,也未分家,除了少爷升了一级做了老爷之外,一切照旧。 田氏和王氏长成的都是两儿一女。田氏所出大姑奶奶沈丽嫁给嘉明伯邢穆,生了世子邢嘉,可惜福分太薄两年前没了。二老爷沈淳就是侯府袭爵长房,如今膝下活着的有二子四女。六老爷沈沃是田氏三十六岁上得的小儿子,如今才十七岁。至于王氏所出三老爷沈涵也不幸早逝,只留下继妻何氏和三个儿女在府中,今年才刚出孝。四姑奶奶沈怡嫁得远,不在景阳。再有五老爷沈凌,膝下两儿一女。 可见嫡枝孙辈着实单薄了,相比之下,沈淳与沈涵沈凌虽然都有两个儿子,可他嫡子病怏怏,庶子差点夭亡,沈淳又早交了兵权,只是空头爵爷罢了,反倒是沈凌二十岁的正五品兵部郎中做得有声有色,沈涵虽去得早,他先头妻子生的儿子沈枫也十四岁了,书读得好,如今出了孝,正好考试,继妻又有一儿。至于沈沃,他自己还小哪,年前才得了一个女儿。沈淳如今说长房式微,担心后继无人,倒也不假。 却说杨桃见沈栗自顾自翻书,倦了合书便睡,知道一时半会儿用不着她,便嘱咐樱桃好生照料着,要悄悄溜出去,猛听得樱桃呀了一声,就见沈栗正靠在床头默默看着她。杨桃不觉吃了一惊,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结结巴巴道:“少……少爷?” 沈栗轻轻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杨桃尴尬道:“夫人嘱咐过奴婢,要是少爷见好了,或是见缺了什么,就去回一声,免得夫人挂念。奴婢见少爷的帐子还是冬天的样式呢,如今这天气转暖,也该换上……” 沈栗皱眉道:“你既然要往母亲院里去,只管堂堂正正回我就是,何必鬼鬼祟祟的,倒像是我拦着不让,何况父亲早派人过去报信了。我身边如今就你们两个支应着,若用你的时候不见人,岂不着忙。” 杨桃垂头道:“是奴婢冒失了。”瞥见樱桃在一边偷笑,心里暗骂了一声。 沈栗摇头道:“你们原是母亲身边的人,又是先过来这边的,樱桃还小,就是后儿再来人,也不会叫人越过你去,可见这院子里头一个就是你了,若你也不妥当,叫我用谁呢?” 杨桃又喜又惭道:“都是奴婢的错,原想着些许小事我们下人悄悄办好就是了,免得少爷劳心。” 沈栗虎着脸道:“我这个年纪,什么是大事呢,除了读书,不过就是在父母亲面前尽尽孝心。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要我动手,无外乎就是日日请安问候罢了。大兄如今病着,想必母亲正心焦,你去母亲那里,不说劝慰她,倒拿着什么帐子帘子的去烦人,又叫人以为我有多张狂!” 杨桃作势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是奴婢短见。” 沈栗叹道:“最怕的就是自作主张,都觉着为我好呢,我身边再不许有这样的。母亲身边来的自然都是妥当人,只是你们日常拘在院子里不许随便走动,这是防着小人做耗的管家规矩,不过有些消息你们就不知道,事情办差了头反倒不好。若是出了岔子,头一个清算的都是身边伺候的,就是前头出去的,都从小跟着我,平日里一句重话没有,一朝出事,什么功劳苦劳都没用,何苦来!” 第三章 讨好 杨桃吃了沈栗敲打,垂泪道:“奴婢知错了,少爷且饶我一遭吧。” 沈栗道:“新帐子早送过来了,因我畏寒,叫人收起来没换,我屋里的钥匙可是给你了?” 杨桃应道:“都在奴婢这儿呢。” 沈栗道:“以后你在我屋里只管往来钱财收支,从今日起,我屋里的东西都要重新上账,以前东西有坏了丢了的,也有以前那些人偷拿出去的,都不要了,以后只看这新账,钱箱你管着,其余钥匙看后来人分派管什么就给哪个。” 杨桃听到叫她管账,知道自己以后就是这里头一个大丫鬟,自然无有不应的。 沈栗道:“你今日去母亲那里,不要提什么缺了少了的,母亲从来只有多我的,什么时候少过我,就是想要个针头线脑的,以后只管往母亲身边的叶嬷嬷要去,什么时候就要这些琐事劳动主母了!你只说,我醒来后,说话行动自如,已是大好了,本来今日就该去给母亲请安,因天色见晚,索性儿子犯懒一会,请母亲多担待吧,明儿一定早早地去。你再往大兄那里走一趟,我箱子里头有一方状元及第玉砚,你拿去给大兄。悄悄给他说,这是我给他赢回来的,那人是什么东西,也敢抢我们家的,小爷非让他吐出来。” 杨桃一一应了,持着砚台离了沈栗住的观崎院,先往后边侯夫人李氏的合安堂去了。 李氏正做着一床百纳被,世子年年生病,李氏觉得她儿子的身体问题已经不是御医和药石能解决的了,现在正尝试一些非常规方法,沈淳虽觉有些荒诞,念在她一片慈母之心,警告她不许弄些巫蛊符咒之类的,其余倒也由她。其实沈淳心下也悄悄希望哪一回能有些效果。 见杨桃进来请安,李氏便问她:“七郎可好些了,我听说已经不碍了,急着给大郎做百纳被,就没过去看他。” 杨桃笑说:“回夫人的话,七少爷已经大好了,还说要过来请安呢。” 李氏笑道:“他才刚好,快别折腾了。” 杨桃道:“可不是,见天色晚了才罢了。说明儿早早地来。” 李氏道:“那有这么急的,叫他只管好好养着。大小丫环已经挑好了,一会你回去时找叶大家的领过去吧。告诉七郎,小厮们去找侯爷要。侯爷的意思,七郎已经大了,嬷嬷就不要了,不如选两个得当的长随。” 杨桃笑道:“夫人真是再妥帖不过的人了,我才刚还跟七少爷说呢,丫头小子明后天就得,瞧瞧,今儿个就安排好了。” 李氏似笑非笑道:“他不怨我撵了他的人就是了。” 杨桃道:“怎么能够,七少爷听说撵人出去,脸色也没变,可见那些小人平日里就不经心,七少爷心里也明白,撵了他们,没准正合了七少爷的心意呢。” 李氏叹道:“正是,咱们侯府家业大人口多,顾得上这头就看不住那头,世子常病着,我平常又顾着他多些,这些没眼见的东西便偷奸耍滑起来,欺负七郎年纪小,只管哄他,拐着七郎只管玩闹,如今出了事,连我也跟着吃侯爷的挂落。”说着,竟留下泪来。 身边大丫鬟葡萄劝她道:“这都是小人作祟,撵出去也就是了,关夫人什么事呢,侯爷心里也明白呢。之前世子和七少爷都病得厉害,侯爷心里焦急,憋着一股邪火呢。如今两位爷都好转了,奴婢瞧着侯爷满面红光的,林姨娘也敢往跟前凑了。” 杨桃嗤笑道:“她算什么人了,奴婢妈妈讲,往日她做表小姐的时候府里还敬重她,如今不过是看在六小姐的份儿上称她一声姨娘,不过和我们一样是个奴婢罢了。” 李氏怒道:“你既是知道六娘的面子,就不该人后议论她,好歹生了六娘,还是侯爷的表妹。” 旁边荔枝便道:“夫人息怒,实在是奴婢们看不过眼,好好的表小姐不做,偏学些不入流的手段要做姨娘,奴婢们也觉得她不自重。” 杨桃道:“就是这话,奴婢妈妈是跟着夫人来府里的,早和奴婢讲过这林姨娘,原是老太太怜她父母双亡,战乱中族人也死的死散的散,才接来养在身边的,本可以嫁出去做正头夫人,非要赖上侯爷,谁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她如今一个哥儿没生,才叫老天有眼呢。” 李氏叹道:“我只看在老太太并侯爷面上。你们也谨慎些,她再不好,也是府里的姨娘,不是你们能议论的,在我面前也就罢了,杨桃,你到七郎身边,也是这样的口舌?” 杨桃笑道:“哪敢呢,奴婢也知道夫人慈善,又看在我妈妈的份儿上给奴婢几分颜色罢了。到了观崎院还这般,就是给夫人丢脸呢。刚儿七少爷还说夫人身边调教的是再妥当不过的,还要奴婢管着账本钥匙呢。” 李氏方缓了脸色道:“所以我肯给他们做脸,颜姨娘不说,七郎就是再淘气,也知道尊敬我这个嫡母,偶尔他父亲还说不听呢,只要是我的意思,从来没有反驳的。林氏那样的,我就是把心掏出来,也要说我是个刻薄善妒的。” 杨桃道:“可不是,七少爷刚见好就知道要过来问安,哪就差这一回呢,不过是心意罢了,对了,七少爷还叫奴婢拿了方砚台给世子,好像是世子和什么人打的眉眼官司,七少爷给世子爷出气呢。” 李氏奇道:“什么砚台?” 杨桃把来看了,是方雕的状元及第的玉砚,颜色青翠欲滴,一汪儿水似的,倒真是件好东西,只是不知有什么来历。 李氏笑道:“正好这百纳被也做得了,不妨一起去,也瞧瞧他们兄弟做的什么耗。” 遂一起去了延龄院,世子沈梧见了,笑道:“这原是父亲的东西,说是原军中的袍泽送的,不是什么古物,也不是真砚台,不过是玉好,匠人又琢么个状元及第的寓意,当个把件玩玩罢了。那日父亲闲时叫人从库中翻出来拿给我,可巧二弟见了,爱的不行,我还会和他争这个!大约小七以为我受了委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弄回来送我。” 李氏听得沈枫竟从沈梧手里争东西,不禁气道:“自你三叔去后那边越发眼皮子浅了,样样都要争,好像府里专门刻薄他们似的,这原是你父亲拿给你的,不与他又怎么样,他稀罕,叫他管他五叔要去,那才是亲的呢。” 沈梧道:“值得什么呢,出了府,外面看我们都是一家。想要就给他玩去,难不成我还为这伤心气恼。我自己又不是没兄弟。” 杨桃笑道:“可不是,七少爷叫我跟世子爷说‘这是我给大兄赢回来的,那人算哪个,也敢抢我们家的,非让他吐出来不可’。” 李氏叹道:“难为他一个小人儿,竟然有这份心意,知道给他兄长出气。” 杨桃道:“要不怎么说打虎亲兄弟,七少爷自来和世子爷好,旁的在他眼里,连世子爷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就是平时有些争执,也不过是玩闹,这不,到了节骨眼上,还是自己兄弟得力。” 沈梧笑道:“说的就是,舌头还有碰牙齿的时候呢,小七看着淘气,平日里也只争些吃喝玩具罢了,见真章的时候,哪次不是为我说话,这才是兄弟呢。” 李氏心下也熨帖,这也是颜姨娘精明之处,她自己只认李氏一个,也叫沈栗头一个和沈梧亲,李氏又不能生了,沈梧总要兄弟帮衬的,沈栗待他老子都没对沈梧恭顺,他们又不像林氏那么贪,只管安安分分地做姨娘庶子,等着日后分家,相比之下,只要沈栗不挡沈梧的路,李氏和沈梧自然肯给他们几分颜色。只是小孩子哪有不嫉妒的,原主儿本来是要拿着砚台向沈梧炫耀的,倒叫现今的沈栗卖了个乖,他是穿来的,眼界不同,又还没把侯府当家,只想讨好嫡母嫡兄以后日子好过,也算没浪费颜姨娘的心思。 沈梧得了砚台心中也高兴,叫杨桃:“回去和七弟说,多谢他费心思,叫他好好养着,改日我亲自谢他。” 杨桃领了命,又去找叶嬷嬷领了大小丫头婆子,高高兴兴回了观崎院。 侯府少爷按例有四个大丫头,四个管事嬷嬷,八个小丫头,十二个粗使丫头,另有四个粗使婆子。世子每样加两个,庶子每样少两个。因之前沈栗叫小厮诱去爬树,沈淳怕再有下人做大,沈栗镇不住,不叫放管事嬷嬷了,又有先来了杨桃樱桃两个,加加减减后杨桃乌乌泱泱带回来二十人。沈栗在现代见惯了都市繁华,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如今见这二十来人只为伺候他一个,也不禁有些咋舌。 樱桃太小管不了事,沈栗索性把二等丫头都交给她,挑了一个叫青藕的做了大丫头,青藕的老子在李氏手下管着采买,想是没什么人不服。因天色擦黑,沈栗催着杨桃给下人们找地方安置,至于规矩之类,自然用不着他宣讲。 第四章 同病 沈栗因穿越而来,心里到底不踏实,这些日子一向觉浅。及至三更时分,隐隐约约听得南边府门处铜铃响起,这铜铃是特制的,铃声清越,府门开时自然响起,意为提醒府中人前门客至,该回避的回避。只是盛朝是有宵禁的,夜半开门自然稀奇。 果然,不一会渐渐有喧哗声响起,听着是往延龄院去了。沈栗心中一动,听见守夜的杨桃似乎也被惊醒,一把扯开睡帐,翻身滚了下去。 杨桃刚刚被吵醒,还没来得及分辨外面吵嚷什么,就听见沈栗内室里扑通一声,唬了一跳,忙进了内室一瞧,就见沈栗正伏在地上气喘不止,忙扶了起来,不防沈栗哇的一下呕吐起来。把杨桃惊得魂飞天外,大哭叫到:“快来人啊,樱桃,青藕,少爷不好了,快来人啊!” 观崎院热闹起来,延龄院更加热闹。原来这府门就是为了延龄院开的:世子沈梧原本见好了,不料自亥时起忽然口中叫冷,添了几床被子也不管事,一个时辰都不到,人就倒了。李郎中看了直言恐是疟疾,自己治不了,急得沈淳不顾宵禁,硬是半夜飞马敲了相熟柯御医的门,方才府门铃想就是在迎柯御医进来,此时沈梧果然已高烧起来。 李氏见柯御医诊治半晌,摇头不语,面色沉重,心知真是疟疾,时下这病算是疫疾重疾,并没有什么好验方,不过开些截疟散之类,还是要凭身体底子挺过去,可沈梧久病体弱,十有**是挨不过去的,与沈淳四目相对,两下里不由心生绝望。沈淳忍痛道:“无论如何,还请柯兄尽力一试。” 柯御医道:“老参怕世子这会儿受用不住,不能用了,我还收着一只雪莲,你着人拿我的条子去我家里取,先开个温补清虐的方子和截疟散吃吃看吧。” 李氏忙叫人照方子煎药,一面又忍不住落泪。 身边荔枝也陪着难过:“世子才得了七少爷送来的砚台,下午还高高兴兴的,才几个时辰过去……” 不管说者有没有心,听者却是有意,沈淳和李氏心下正悲痛不已,听了这句都不免心下存疑。李氏一肚子邪火,对沈淳道:“侯爷,世子不会无缘无故得了疟疾,虽然栗儿也是我的孩子,可妾身就这一个亲生的,若是日后查出什么不虞,还望侯爷还我公道。”言下之意,如果真是沈栗送的东西有问题,李氏是一定要下狠手的。 沈淳道:“六亲不认的儿子我也不需要,但事情还要查清楚。” 夫妻两个正商量着,猛听得有女子一路哭号而来,李氏大怒道:“世子还没死呢!是谁这么没规矩,怎么没人拦着!” 一转头,却见是杨桃闯进来,在院子哭叫道:“侯爷,夫人,七少爷不好了!” 沈淳大惊:“你说什么?” 杨桃哭道:“七少爷病得厉害,已经吐了两次了。还喘不过气来,脸色都泛紫了。” 李氏抚着胸口道:“这都是怎么回事,侯爷,您快拿个主意。” 沈淳脑袋里嗡嗡直响,叫上李郎中又奔向观崎院。 观崎院里没有主子镇着,这会儿正乱成一团,二十来个下人团团乱转,听着像蜂窝。沈淳喝了一声才止住。沈栗这会儿闭着眼睛正在床上倒气,嗓子里呼噜呼噜的。李郎中先上手扎了几针,倒是见效,沈栗慢慢回过气,脸色也渐渐变回来,才又伸手诊脉。诊过左手诊右手,又思量半晌。 沈淳急得火上房,问道:“如何?可要紧?” 李郎中道:“气喘和呕吐倒还罢了,看脉象倒还不致危急,只是似乎与世子一样患了疟疾,还未到真正发病的时候,大约也就是明后天吧。” 沈淳一屁股坐下,两个儿子都得了要命的病,当初在战场上陷入包围时都没这么绝望过。 李郎中道:“正巧柯大人在府中,那边忙完了不如请过来看看,论医术在下是不如的,或有误诊也不一定。” 沈淳摆摆手,无力道:“哪个是大丫鬟,去请。”只坐着发呆。 杨桃并青藕去了。 沈栗半闭着眼,皱着眉不知思量什么,忽然看向沈淳:“父亲,大兄患了疟疾?” 沈淳深吸一口气,道:“只管顾好你自己,其他事不要操心。”又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沈栗道:“下疟而已,你自小跟个皮猴儿似的,至多遭些罪就过来了。” 李氏听得沈栗也患了疟疾,吓了一跳,也未曾拦人。柯御医知道沈淳这会儿正心焦,倒未在意只有丫鬟来请,快步来到观崎院,朝沈淳点头示意,先去看沈栗。 柯御医的诊断结果也没什么不同,只好安慰沈淳道:“好在此子底子好,又未发病,现下就煎药吃着,应当无虞。” 沈淳胡乱点头应着,沈栗道:“父亲,我有话要对您说。” 沈淳看向沈栗,沈栗摇头道:“只对您说。” 沈淳叫杨桃引着两位郎中到隔壁拟方子,把下人都轰出去,门一关,又看向沈栗。 沈栗道:“父亲,我方才的呕吐和气喘是装的。” 沈淳乍一听,都没转过弯来,奇道:“装的?难不成李兄和柯兄都陪你撒谎?” 沈栗摇头道:“不是,我是说,呕吐和气喘是装的,疟疾却不是。” 沈淳拍拍头,走过来坐下道:“你慢慢说,先说说为什么要装病。” 沈栗道:“我前几日病着睡得太多,晚上反而睡得不踏实。府门开时我就醒了,听到有喧哗声是往延龄院里去的,就知道大约是大兄又病了。我想着,我刚好大兄就不好了,偏我才送了方砚台去,谁知道会有什么闲话传出来,不如我自己先病着倒好,就装着气喘呕吐,看着行情随时病随时好。” 沈淳点头道:“你倒懂得避祸了,你病着,别人也不好拿你做筏子。” 沈栗道:“先前掉下树后我院子里的人都不见了,我猜一定是有什么不对的事才会一下子处置了那么多人,我装病原也不过是图省事,只是不知自己竟得了疟疾。方才李先生诊出来时倒真是吃了一惊。” 沈淳叹道:“你们哥俩真是要我的命啊。” 沈栗摇头道:“父亲,您说,要是我没装病,会怎样?” 沈淳问道:“倒是有人提到你送的砚台了,你觉得呢?” 沈栗道:“这就是了。我不装病,就不会有李先生来诊治,现在就不会知道自己这两天就要发疟疾,既然有人提起了砚台,就说明有人希望我来背这口锅。大兄病着,母亲正伤心愤怒,无论这件事最后查没查明,我都落不着好。我猜,没查明白之前,我是要被关起来的。嗯,父亲最常关我的地方是祠堂,门一锁,又阴又冷又没人,府中在为大兄忙乱,我要是正赶上发病,有谁知道呢。” 要真是这样,长子不测,黑锅扣到幼子头上,为防妻子气头上处置不当,也为了暂时给府中一个交代,沈栗的确会把沈栗先关起来,争取时间查明真相。一个十岁孩子,在阴冷的祠堂中突发急症,只要耽搁几个时辰,就是身壮如牛也要交代了,侯府的孩子都是娇养出来的,说是底子好,也不过是相较于他几个堂兄弟活泼些而已,何况沈栗昨天才从床上爬起来!沈淳一边想着,一边两眼渐渐红起来,目露凶光道:“好儿子,你只管好好养着,有父亲在呢,我沈淳沈慎之是交了兵权,可也不能让人当了面儿人!” 沈淳送了柯御医,看看天色已到上朝时候,他如今清闲,早朝可去可不去,但他昨夜为请柯御医闯了宵禁,今天必然要有个交代,回头叫大管家:“沈毅,世子和栗儿患了疟疾,为防过人,把两个院子封起来,去和各房说,不要过来看望了,若是送了药材补品什么,你都着人收好了,另外,去和夫人把她身边的荔枝连她爷娘老子一起要过来,看好了!等我上朝回来。你亲自去办!来人,取我朝服来。” 沈毅是老侯爷给沈淳留下来的老人,当初跟着沈淳一起上过沙场,府中机密多有他参与,他跑去和李氏要人,李氏就知道事有蹊跷,奴婢再得脸,牵涉到儿子,李氏没当场撕了荔枝都算镇定。 沈淳平日上朝一向都是当背景板的,今天叫人点了名。巡街御史何泽、给事中黄承望参礼贤侯沈淳夜半纵马,路遇南城兵马指挥司指挥容置业带队阻止,竟叫他一拳打了个乌眼青,不可理喻,居心叵测! 皇帝邵英颇为惊奇的看向沈淳,当初扶邵英登基端明皇太后和礼贤侯府是下了死力的,沈淳少时即是邵英跟班,就像老侯爷沈勉追随太祖皇帝一样,邵英登基后想要兵权,沈淳二话没有头一个上交,故而邵英自负了解沈淳:这是个把规矩当饭吃的死心眼!夜半纵马,稀奇呀;居心叵测,不可能啊? 眼见沈淳眼角留下泪来,伏地哭道:“万岁,臣膝下两子皆重疾将死,臣要绝后了!” 第五章 送药拒药 “什么?”邵英惊道。沈淳已三十六岁,却只有两子,算是子嗣稀薄了。况沈梧小时邵英还抱过的,只是近年因他体弱才见得少了。 “这么说,沈卿昨夜纵马该是延医去了?”邵英问道。 “正是。微臣两子昨夜突发急症,府医诊治后惊言似有疟疾之状,微臣一则担心真有疫情发生而不知,危及京城安全,一则担心二子病情危重,故而匆匆夜奔柯御医府上。微臣违反宵禁,惊扰巡城兵马,自知有罪,请圣上治罪。然而京中或有疫情发生,还望圣上并有司众位大人警惕。”沈淳奏道。 邵英点头道:“沈卿本是为子延医,况遇疫情发生原该速速处置,以免扩散京中。夜半纵马,冲撞兵马司官员,纵有有不当,然而沈卿单人独骑,说居心叵测,这话重了,罚银二百两,此事揭过吧。” 沈淳再拜道:“微臣谢皇上隆恩。” 得,南城兵马指挥司指挥容置业昨夜白挨一拳。 京中发现疫病不是小事,邵英叫顺天府尹:“顾临城,近日可有疫情上报?” 顺天府尹不好当,顾临城天天恨不能装空气,没想到言官参人也能牵涉到他头上:“万岁,顺天府并未发现疫情,微臣罪该万死。” 邵英叹道:“自从你当上顺天府尹,越发胆小,也不知死了多少万次了。只盼你把忙着死的时间用来办事,叫我也放心些。” 又叫:“太医院?各有司?都没有?” 殿中大臣面面相觑:你那有消息不,没有?我这儿也没有。这可稀奇了,一般来讲疫病多为大灾后贫民流民中发生,然后才有可能扩散,京中重地贵族之家极少有染疫的情况。如今景阳城及周边各地并无疫病发生,养在侯府深宅的孩子是怎么得上的,摆明是有内容啊。 巡城御史何泽又参:“臣参沈淳治家不严致使府中爆发疫病,危及京师……” 邵英:“彼其娘之,滚!” 说起来何泽和礼贤侯府还是姻亲,他妹妹何氏就是三老爷沈涵的继妻。可惜沈涵三年前早逝,当时何氏所出九少爷沈枞刚刚两岁,何泽本来就认为妹妹一个世家嫡女与侯府庶子为继妻是嫁的低了,没成想竟守着幼子成了寡妇!从那以后,何泽就孜孜不倦地找礼贤侯府的麻烦,邵英和满朝文武都习惯了,反而不当回事。 邵英:“着太医院院使往礼贤侯府查看疫情,着有司查访京畿各处有无疫情。退朝!” 一边向外走,一边向身边掌印太监骊珠道:“告诉张茂,好好诊治,若用药太医院没有的就向內库寻,不必另外奏报,沈淳就这两个儿子,经心些!” 张茂就是太医院院使。沈淳是邵英铁杆儿,这些年虽闲置了,却照旧很得圣心。政事是政事,交情归交情,皇帝未登基前也是有几个知己好友的。说到底,邵英收纳兵权是为了集权,也不独沈淳一个;再者,因端明皇太后故礼贤侯府着实出了一番风头,邵英不想沈淳当靶子,索性不叫他领官职。可一旦有兵事,沈淳是一定要启用的。身为帝侧近侍,骊珠门儿清,少不得要细细提点一下张茂,所谓查看疫情还在其次,只两个病人有什么好查的,重点是人一定要给治好了。 可惜这提点没什么实际作用。疟疾这病太棘手,贫民得了,请个游方郎中,开的是截疟散;侯府公子得了,请来太医院院使,开的还是截疟散,没别的办法!张茂一筹莫展,索性什么天山雪莲、百年灵芝、滇南红景天、关外蛤蟆油等等药性温和的补药开了一大堆,心说反正捡着好药用吧,到时候真病重不治,也算是尽力了。 当然这年月好药也不是批量生产的,有的只有一株两株,按规矩自然是可着世子先来,可按着张院使的意思,世子久病体虚,这会儿治愈的希望已经不大了,倒是沈栗还在潜伏期,底子还好,说不定反而能挺过来,当然这主意是背着侯夫人李氏跟沈淳偷偷说的。 沈淳:“……” 沈淳前半生都在战场上,二十一岁才得了第一个儿子,这算是晚婚晚育的了,又过了五年才站住了沈栗,尊礼教分嫡庶,可哪一个儿子不是心头肉,现在硬要他放弃一个,舍不得!沈淳早朝在大殿上是假哭,这会儿真要流泪了。 张茂催促道:“时不待人,还请沈侯早拿主意。” 沈淳道:“把药给……给栗儿吧。” 大管家沈毅把药偷偷藏在袖子里,去了观崎院。张茂陪着沈淳站在堂前发呆。 沈栗昨夜把包袱甩给便宜老爹,踏踏实实补了个觉,此时已服了截疟散,见大管家亲自又送送药来,奇道:“这又是什么?” 此时观崎院已封闭,沈毅隔着门递过来:“是太医院送来的灵芝,已有百年。还有雪莲和雪蛤油”吩咐杨桃:“你就在这院中开火,用小炭炉,一次掰下一小块,细细煎好给七少爷服用。” 沈栗道:“这些药珍贵了。一下要拿出两份给我们侯府,怕是要心痛很久。” 沈毅嘴角一抽,沈栗心思转得快,见他神色游移,狐疑道:“等等,这药有什么缘由么?” 沈毅低头回道:“七少爷太多心,侯府用药,都是精细的,不会有什么不妥,七少爷尽管用了就是。” 沈栗摇头道:“不对,我倒不是担心药有不对。只是以前我用药都是府里大厨房煎好了送过来,怎么这回是大管家你亲自送药,还要在院子里小炉煎药,我怎么觉得有些偷偷摸摸的意思。等等,我问你,这药是大兄也用呢还是单我有?” 沈栗见沈毅不答,知道想必沈梧是没得的,不禁心下感慨,疟疾在现代也不算小病,在古代就要逼得堂堂侯府弃一保一了。 只是沈栗是经过现代信息轰炸的,各种药品宣传和各种科普打假简直能就饭吃,自然不像古人迷信神药,什么某某食了千年人参万年黄精坐地成仙之类。这药材,甭管长了多少年吧,或许有药性大小的区别,但不能治的病,它照样治不了。 沈栗叹道:“杨桃,把药还给大管家,这些药我不用。” 沈毅惊道:“七少爷,这不是闹着玩的,况是侯爷的意思。” 沈栗道:“延医用药,自不是玩笑。但这些药大兄没有,我是不肯用的,便是父亲之命也一样,你回去吧。” 沈毅迟迟疑疑地走了,不一时,引着沈淳过来。 沈淳道:“你又胡闹,这是关乎性命的事,听话!” 沈栗道:“父亲,正是关乎性命,我才不肯听话。大兄既是我的兄长又是我们侯府世子,但有一线可能都要尽力救治,如今若救治不力而致大兄夭亡,就算我侥幸得活,又有何面目面对世人,又叫父亲对母亲如何交代。况且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李氏外家痛失大兄这个外孙又怎肯与父亲轻易干休。” 沈淳难过道:“你大兄……怕是不成了,总要叫我留下个儿子。” 沈栗摇头道:“父亲,你是关心则乱了,这些药我知道的,都是补气安神,增益气血,延年益寿的,适宜年老体弱者服用。我身体本来就不差,吃了不见得好,不吃也不见得差,倒是大兄体质虚弱,正是需要这些的时候,父亲还是叫人送到延龄院去吧。” 沈淳犹疑道:“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 沈栗道:“反正这些药我是不吃的,不给大兄用父亲就还给太医院吧。倒是茶叶叫人送来些,要绿茶。对了,还有种叫做青蒿的植物,是种野草,父亲不妨吩咐人找来些,多多益善。” 沈淳道:“你要喝茶只管叫人取来。青蒿我见过,你找它做什么?” 沈栗笑道:“父亲,青蒿和茶叶是可以治疟疾的。” 沈淳惊道:“青蒿和茶叶!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栗心说你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日不落帝国就是一手茶杯一手火枪打下大片殖民地的,也不知道华夏的科学家就是凭着青蒿素得了世界级科学奖项的。我知道,可惜没法告诉你。 沈栗支吾道:“父亲,您也知道我平时就爱到处跑。我见过有外来的行商这样治牛。” “什么!”沈淳气道:“你是牛吗?治牛和治人能一样吗!” 沈栗道:“哎呀父亲!反正这两样东西又吃不坏人,试试又如何!我当初觉得好玩,可盯了好几天,亲眼见到那牛是治好了,那行商才牵牛离去的。说不定就有用呢。您要是不放心,不是有太医来咱们府上吗,父亲不妨先问问他。若是可行,我先吃,真的见效,还能救大兄。” 沈淳素来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可惜关乎两个儿子性命,顿时变成没头脑,叫沈栗忽悠出来,径直去了延龄院。药材是绝对不会还给太医院的,小儿子不用就拿去给大儿子。张茂此时也在延龄院,正好问问青蒿的事。 第六章 转机 沈梧虽然神智还清醒,脸上却已经渐渐有死气上来,自知恐怕不好了,垂泪道:“我怕是熬不过了,这些药材精贵,用来救将死之人浪费了,还是留给小七用吧。” 沈梧死了,沈栗就是长房长子,只要沈淳不休妻另取,就是再生儿子也是庶子,差了这么多岁,沈栗十有**会继承爵位,沈梧是想临死前叫沈栗记个好,日后善待李氏。 沈淳只觉痛彻心扉,沈梧是承爵长子,最得他重视,眼看磕磕绊绊将要成人了,不料天降横祸。 沈淳道:“你且安心养着,别费心思想东想西。你倒知道为了你母亲打算,怎么不想想你老子若是死了儿子可怎么办?” 沈梧道:“是儿子不孝。” 沈淳道:“既知不孝,不妨多活几年,也好歹孝顺孝顺我。” 张茂听说沈梧和沈栗把药材推来让去,皆不肯食,不禁叹道:“果然是公侯府第,万岁亲赐礼贤二字着实不假。” 沈淳道:“只盼上天垂怜,圣上保佑,叫我儿渡过难关。” 张茂安慰道:“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沈侯二子孝悌礼让,有古贤者之风,定可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沈淳同他商量道:“在下幼子沈栗曾见行商以茶叶和青蒿治牛,颇有奇效。今日执意用此法,可行吗?” 张茂迟疑道:“在下倒不曾听说茶叶和青蒿有止疟的功效,不过二者皆可入药,青蒿可治湿热暑湿,茶叶可解毒清热,按着令郎的情况,这两味药吃着就是不好使也不会有害,令郎若想试试,倒也不是不行。” 张茂是赞同试试的。因为对疟疾他的确是拿不出好办法来,若是沈栗的法子好使,皆大欢喜,他也有功;若是沈栗的主意不好使,治死了人,他就可以说是沈栗执意用药,好推卸责任。 不管到时候沈淳怎么想,反正在皇帝面前总是有交代了。总比现在死了人就算他救治不力来得好。 沈淳得了太医肯定,立即叫人去寻青蒿,又吩咐下人搜罗茶叶,统统送到观崎院去。 沈淳之前偷偷送药给沈栗,虽然背着李氏,但也没想着能永远瞒着,他是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沈栗身边都是李氏新送去的丫鬟。 不过封建社会主流思想都是家族利益至上,沈梧看着已经无药可救,为免绝嗣,沈淳要保沈栗无可厚非。 李氏从小就是向着大家主母教养,三从四德,女戒女德,事情过后,她再恨,也不能因为死了亲子向沈淳报复,因为按照礼教沈栗也算她儿子,更不能向沈栗下手,否则就是想让丈夫断子绝孙,这和她受的教育相悖。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氏得知沈栗把药材让给沈梧时不异常高兴! 听说沈栗要用茶叶,亲自写信叫人回娘家户部侍郎李意府上,李意好茶,常常能倒动些宫外少见的极品茶叶。 至傍晚,沈栗果然开始觉得发冷,知道是发病了。因为早有准备,事先就服用了截疟散和青蒿汁,闹得不甚厉害。 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沈栗也别无他法,能做的也只是尽量镇定下来,没事就闭着眼养神,间或嚼些茶叶,喝口青蒿汁。 到第二天,显出不同来了。张茂能当上太医院院使,也不是白给的,除了深谙为官之道,医术自然也是顶尖的。他经验丰富,是见过一些疟疾病人的,相较之下,沈栗的症状的确是最轻的,加上沈栗才十岁,体质再好也比不上成人,沈栗的情况已经很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张茂揪着胡子围着桌子绕了半晌,拍板给沈梧也用上青蒿汁和茶叶。事实上,沈梧这会儿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张茂在一个月后,带着两大车礼物被沈淳送出侯府。沈淳原来以为能留住一个儿子都算老天有眼,没成想沈栗说的法子真的管用,如今小儿子又活蹦乱跳起来,大儿子虽然还卧床不起有气无力,但也是亏损的过了,疟疾已经过去,多吃些补药,总能活过来。 沈淳前脚送张茂出了府门,后脚就叫沈毅:“大管家,去通知各房,有一个算一个,今天都到祠堂去,今天是沐休日,别说没时间,有出府的都找回来。本侯今天要处置人!” 沈栗这个天外来魂初到侯门就感染疫疾被封了院子,到今天才算见到侯府各房的亲戚,除了还起不来的世子,就连五老爷沈凌刚五个月大的小女儿沈曼娘都叫奶娘抱过来,交给亲娘抱在祠堂门外祭拜先祖。 沈淳先领着男丁女眷拜了祖宗。景阳沈氏是平民起家,老侯爷沈勉和他父亲好歹算是猎户,再往上,就都是流民了。 当初立国后也曾有族人投奔,但沈勉深恨老家兵乱时族人袖手旁观,致使父母早亡,妻子离散,不肯认,都赶走了,此后重修族谱,另起炉灶。 沈勉好歹还记得自己爷爷名讳沈八七,坟都没了,只立了个排位,做了景阳沈氏的祖宗。如今所有族人,就是阖府家眷了。 太夫人田氏陪着老侯爷一生,从贫贱夫妻熬到夫荣妻贵,如今却也只能和各女眷们一样只能隔着祠堂门栏遥拜亡夫。 不过就是让她进入祠堂,她如今也拿不准自己到底还愿不愿意离丈夫更近些。 直到老侯爷辞世,夫妻都没红过脸,沈勉至死对她都是好的,便是有更年轻漂亮的王氏在,也不能让沈勉多分些注意力。 沈勉看她的目光是不同的,里面有说不出的情分在,她也没什么不知足的,从猎户娘子到侯府夫人的跨越是话本里叫多少年轻姑娘媳妇们羡慕的故事。 没想到,侯爷去后她反而要一再处置他的子孙们了。 “是他们先下手的!”田氏想:“我要保护我的孩子,也要保护我们侯府的世子,侯爷会原谅我的,等我死后见了他,亲口对他解释,他会原谅我的!” 沈淳领着男丁们出了祠堂,站在院子里,先吩咐给太夫人和老姨太太看座,才道:“我沈淳年少随父从军,拖到二十岁上才娶亲,到如今年近四十,只得了两个儿子,偏偏有人嫌多,惦记着叫我绝嗣。先前我两个儿子莫名其妙得了疟疾,谁干的,站出来!” 沈淳环视众人:女眷们大都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小孩子们有还不知事的,懵懂缩在娘亲怀里,也有相互看来看去的;老五沈凌皱着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已逝三老爷沈涵的长子沈枫一脸讥讽,见沈淳看向他,梗着脖子把脸扭开。 沈淳喝到:“沈枫,你有话说?” 沈枫道:“大伯父,人有旦夕祸福,大兄和七弟不幸染疾,大家都心焦,可也不能为了这个就把全家叫到祠堂大闹吧,莫非大伯父看我们都像是要谋害长房的小人吗?” 沈淳冷笑道:“你倒是坦荡,那我问你,之前栗儿是怎么跌下树的?” 沈枫不觉吃了一惊,支吾道:“大家都知道小七整天淘气,一时不慎跌一下也是有的!” 沈淳玩味道:“一时不慎?你真这么以为?” 沈枫嘟嘟囔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天天盯着七弟。” 沈淳道:“你不天天盯着他?你不天天盯着他怎么能买通他的小厮叫他去爬树!那树枝是怎么断的!” 沈枫抵赖道:“我没有!” 沈淳道:“你要我把人证带来和你对质吗?前段时间府中忙乱,没空和你计较,你就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是吧,你以为给些银钱叫人逃走就万事大吉了?不过是个逃奴,好抓的很哪!” 沈枫这才低头不语。 她继母何氏吃惊道:“枫儿,真是你?你为何要害你七弟?他如何得罪你了?“ 沈枫偏过头,犹自愤愤不平。 田氏道:“自老三去后,阖府都怜你们孤儿寡母的,吃穿用度都紧着你们先来,到底是有什么不满,要下这样的毒手,栗儿才多大,能叫你恨不得他死。” 沈淳道:“你恨栗儿和你争一方状元及第玉砚,是吗?不过一个把件,也值得你向兄弟下手?” 沈枫恨道:“我难道就不是侯府的子孙?我父亲去世时已是正三品武官,难道家产还养活不了妻儿,倒要大伯父拿吃穿用度做人情不成!我才向大兄讨个砚台,转天七弟就非得要回去,生怕我占了大房便宜似的。” 田氏冷笑道:“好孙儿,你有什么家产?老三向来手脚大,又喜欢到处结交些狐朋狗友,他任上得的钱财还不够自己用哪!因你娘死于难产,你外公和你父亲翻了脸,早把你亲娘的嫁妆抬回去,若说纵儿将来还有你继母的嫁妆,你可不就是一文不名!日后你妹妹枣儿出阁,还要托你大伯母张罗嫁妆。” “姐姐!”老姨太太王氏道:“就算涵儿是庶子,也是你儿子,他的儿子也是你的孙子。枫儿做错了事,您要打要罚,他都该受着,可您别这样说他,也给他留些脸面吧!” 第七章 真相 田氏怒道:“对不住了妹妹,我出身低,不认得几个字,说话不好听。可我讲理!你们拍良心讲讲,是我生的也罢,不是我生的也罢,有哪个我不是当亲生的养,当初日子不好过,就是一块饼我也要分的匀匀才端上桌。就是佛祖面前,我也敢说我对你们问心无愧!可有几个把我当亲娘亲祖母了?你倒还顾着枫儿的脸面要紧,可栗儿差点跌死了你怎么不讲?枫儿,你告诉老身,你是有多恨你七弟,多恨你大伯父,多恨老身!” 何氏慌忙劝道:“母亲息怒,枫儿是魔怔了,自他父亲去后,他事事都爱钻牛角尖,他不是故意的!枫儿,还不快快认错!栗儿……栗儿,看在婶母的面上,不,看在你死去三叔的份儿上,你饶他一回罢,啊?” 何氏使劲儿按着沈枫,到底让他向沈淳跪下。一边哭叫亡夫。 又是这招!自从沈涵死后,何氏大事小事都要哭哭亡夫。把亡夫当成万金油了!用的多了,连亲婆婆王氏都觉得犯恶心。 沈淳抿唇盯了沈枫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栗:“栗儿,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谁要是叫我死,谁就得死!沈栗半闭着眼睛遮掩神色。可他能把沈枫怎么样呢,原主虽确实因此事而死,但沈栗没法儿因为这个惩罚沈枫,沈枫也不过才十三岁,放到现代,也不会一枪崩了他。何况又是丧父了的堂兄弟,他的继母何氏如今可正在哭亡夫呢。算了,反正苦主又不是我。 “三婶娘,你不要哭了。”沈栗微笑说:“不过是兄弟之间的争执罢了,谁小时候不和自家兄弟姐妹打架呢,何况又没跌死我。” 何氏猛然噎住了。 沈栗接着道:“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我不会计较的。原本我也有错的,前头的三婶去的早,刘家和三叔翻了脸,为了副嫁妆,连外孙外孙女都不要了。三叔又不幸去世,九弟年幼,离不得母亲,三婶娘分身乏术,唉,二哥和三姐太可怜了,就是有什么不对,我这个做弟弟的应该让着二哥的。怎么能和二哥争东西呢?再说,眼看二哥今年出了孝,该参加科考了,若是因为我传出什么谋害兄弟的闲话,耽搁了前程可怎么是好。二哥快起来吧,些许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沈枫脸都青了。 五爷沈凌和六爷沈沃颇为意外的打量起这个侄子来。沈栗一向没什么存在感,提起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个纨绔种子。没想到,一番话专往人心窝子捅,既嘲笑沈枫不长进不懂事反要弟弟让着,又讽刺何氏只顾亲子,疏于教养继子继女,末了又拿着沈枫要参加科考的名声威胁,话说,你真是在说原谅吗? 沈栗偷觑沈淳神色,正巧沈淳也看向他,嗯,便宜老爹虽然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不过目光中颇有些欣慰的意思。 沈淳是真恶心坏了,自打沈涵死后,这一房就不安生。一个是弟媳,一个是侄子,你和他们讲道理,人家哭沈涵;你和他们讲家法,人家哭沈涵。好儿子,说得好,以后口舌官司就靠你了,你比他们都小,你和他们吵。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老子就关门放儿子! 沈淳道:“枫儿起来吧,你是个傻的,还以为自己手段惊人,早叫人卖了。你把树枝锯了一半,打算叫栗儿跌个狠的,有人比你还狠,叫那奴才把你锯的树枝掰断,另选个高的来锯,诚心害死栗儿好叫你顶杠,那奴才和你说是你害死了人你就信,还翻箱倒柜掏银子给他跑路!” “什么!”沈枫迷迷瞪瞪地问:“那奴才骗我?” 李氏叹道:“亏你当初没有狠到杀人灭口,反而把体己银子都给他叫他逃走,那奴才也算谨慎,手中又有银子,还真跑了,才叫他躲过了幕后真凶灭口。否则今日死无对证,幕后真凶无人知道,这口黑锅你是不背也得背!可见善举总有好报,恶人总会露行,你说是吧,何氏!” 何氏慌忙摇手道:“不,不不,嫂子,不是我,您弄错了,您肯定弄错了,我为什么要害栗儿,不关我的事!” 李氏道:“那奴才精着呢,他如今不但还活着,手中还有你收买他的证据,不但这件事和你有关,疟疾的事也是你做的!今天既然开祠堂,就是证据确凿,你痛快认罪吧。” 何氏哭道:“我是冤枉的,害了世子和栗儿我又有什么好处,呜呜,我一个寡妇,图的什么呢,沈涵,沈涵你睁眼看看啊……” 何氏又开始哭沈涵,众人都皱眉。沈栗见沈淳又一副生吞了蟑螂的样子,嘴快道:“三婶娘,您既然觉得冤枉,不妨大家把证据摆出来辩驳一番就是了。您先别忙着哭,也叫三叔在地下歇歇。” 田氏接道:“老身看栗儿这话有理,何氏,你别天天哭老三,叫他在地下不安生。淳儿,你把你查出的事情摆出来给大家看看,叫人看看是不是冤枉了何氏。” 沈淳道:“弟妹,你也算得上是处心积虑了,这府中也不知叫你收买了多少人,就是这次查到的,你嫂子身边的荔枝,栗儿原来的小厮铁瓶还有府医李先生身边的药童白术都是你的人。前段时间你得知枫儿向他大兄讨了方砚台,就叫铁瓶挑拨栗儿和他争砚台,又让铁瓶向枫儿示好。枫儿性情孤僻倔强,失了砚台必然记恨在心,只要稍加诱导,必然做下错事,就成了你现成的替罪羊。可惜铁瓶觉得事情不好跑得快,你没来得及灭口,倒叫我抓了个活口。是也不是?” 何氏叫道:“不是的,你们都冤枉我!” 沈淳继续道:“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当时栗儿没跌死,和他大兄一起病在床上,你又让白术用染有疟疾血污的棉花擦拭李郎中的银针,李郎中为他们兄弟施针时,自然将疫毒送入他们体内。所以阖府出入频繁的仆人们都无恙,偏偏静养中的他们生了病。” 何氏哭道:“我没有,我没有啊。” “沈梧先发了病!而沈栗一向活泼健康,发病要晚些,那时还未有征兆。”沈淳冷漠道:“这让你担心栗儿或许会挺过来,病不死。你一直盯着长房,知道栗儿头天傍晚把砚台送给了他大兄,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趁着那夜纷纷扰扰,你摸黑趁乱吩咐荔枝伺机挑拨,想让人怀疑沈栗。万一我怀疑再多一些,多半会让栗儿禁闭。你知道我最常关栗儿的地方就是祠堂,这地方平常没人。万一栗儿在这里发病,你总有办法要他死!是吗?” “不是!”何氏反倒镇定下来:“我不认!我一个寡妇失业的,为何要害侄子们,有什么好处值得我这样做。” 田氏忽然道:“你是有好处的,只不过这好处不是什么金银家产罢了。或者说,你的好处就是专为叫大房,叫嫡枝,叫整个侯府不痛快罢了!” 何氏忽然安静下来,仇恨地盯着田氏。 田氏抿了抿鬓角,平静地看着何氏:“看来你是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氏扬起下巴:“一个月前。” 田氏笑道:“也就是说你立即就下手了?到底是何家的闺女。”转头向王氏道:“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她比前头刘氏差远了。这娶亲不能只看亲家门第,人不对,什么都白搭。” 何氏恨道:“我嫁过来三年就死了丈夫,十八岁就做了寡妇。” 田氏道:“路是你自己选的。何家是多少代的世家了,经了前朝,经了本朝,连当初太祖起兵的时候都被他们看不起。我们礼贤侯府是贫民发家,你们家人看我们老侯爷都是斜着眼睛的,你一个世家嫡女,是怎么想的,嫁给我们府上一个庶子做继妻?你真当别人都看不出你的算盘?你要害人立即就能找到帮手,可见你平时收买了多少奴仆,你装的什么贤妻良母!你恨自己成了寡妇,我还恨你拐坏了老三呢!” 何氏喊道:“是你们杀了我丈夫,叫我做了寡妇,凭什么你们都过得好?沈淳,你就该断子绝孙!沈枫,是他们杀了你父亲……” “枫儿知道!”田氏打断她道:“枫儿知道,他是你们这一房的长子,他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为了什么死的!” “他知道?”何氏含泪道:“你们都知道?” 她环视众人,喃喃道:“就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凭什么瞒着我?” “该知道的都知道,没人瞒着你。”田氏厌烦道:“你或许不清楚老三是怎么死的,但你该明白老三是为什么死的。老三是心思不正,可他打小就笨,没学会什么高明的害人手段,不是娶了你,叫你拐坏了,他怎么可能做下那么大的错事。你省省吧!淳儿,你弟妹疯了,叫她静养吧。” 第八章 原来如此 “来人!”沈淳喝到:“三夫人失心疯了,看好她,叫她在自己屋子里养病!” 何氏哭叫道:“你们敢!我是何家女,我父兄知道了必不与你们干休……” 到底被人拖走了。 沈枞见他母亲被人拖走,吓得直哭。 沈淳叹道:“枫儿,枣儿以后有事找你们大伯母,枞儿……” 沈淳转向王氏:“五弟六弟的孩子们还小,想必弟妹们分身乏术,梧儿身边也离不开人,李氏顾不过,枞儿就劳烦老姨娘了。” 王氏按着太阳穴,疲乏的点点头:“只把孩子抱过来就是,原来的奶娘是何氏的陪房,不要了,重新选人吧。” 沈淳应了,又向众人道:“咱们沈家能有今天,都是父亲领着我们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下来的,不是蝇营狗苟偷来的!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谁想出人头地就自己去挣,家里离底子薄,除了一个爵位,没什么叫人惦记的,如果老天觉得我前半生杀伐过重,诚心叫我绝嗣,皇命礼法摆在那里,该是谁继承就是谁的,若是叫我发现谁害了我儿子,我宁愿上本请皇上消爵!谁也别惦记!散了吧!” 沈栗看了一场好戏,正想回自己院子,让沈淳叫住了:“栗儿,你跟我来。” 沈淳把沈栗带到书房。沈淳虽然是武将,书房里倒不空,藏书也不少,沈栗随手翻了翻,多有注释,可见是真读过一些。 看来我这老爹还是个儒将。沈栗转头看见沈淳端着茶杯默默看着他,嘿嘿讪笑着放下书,端了个椅子坐到沈淳对面,也学着沈淳细细品茶。 沈淳失笑,打发仆人出去,问沈栗:“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沈栗笑道:“父亲今天真威风,也替大兄和我出口恶气。” 沈淳撇嘴道:“你又在耍滑头。要是以前,我说不定还以为你人小心眼少,叫你给糊弄过去。可惜,因疟疾的事你先前装病露了馅,没想倒,我这个傻儿子竟是个腹内黑。” 沈栗讪笑道:“父亲,能说说三叔的事吗?好像有什么故事,三婶娘也不清楚?” 沈淳叹道:“这是家丑,谁愿意拿来谈论,只有当年经过的人知道。你三叔啊,嘿,他可是个真正的缺心眼。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吗?他在茶水里下毒想害死我,没成想,那茶不巧让你回家归宁的大姑母用了!” 沈栗半张着嘴:“三叔为什么要害父亲?” 沈淳道:“那呆瓜从小就觉得你祖母出身低,老姨娘好歹是前朝官家小姐,做庶子委屈了他,事事都要和我争。恰巧那年皇上要释兵权,我交了兵权后就一直没再领差事,他以为我失势了,当时你六叔还小,你大兄病弱,你才七岁,你三叔呢,娶了何家女,叫他丈人家硬拱到三品,他的心大了,以为我死了,爵位就能归他!” 沈栗疑惑道:“我怎么记得大姑母似乎比三叔去的晚?” 沈淳叹道:“前朝宫中有种叫做‘一梦’的药,可让人渐渐神乏思睡,最后睡死,中者无解,这药我们家听都没听过,也不知他打哪里得来的。只是中者身上常有酒气,我倒是常爱浅酌几杯,若是中了,还真不会有人发现,没准叫你三叔得逞。可你大姑母一个滴酒不沾的妇人家身上有了酒气,就让人疑惑了,她嫁的嘉明伯府在前朝就有爵位,后来追随太祖皇帝起兵,底蕴和咱们家自然不同,身边伺候的嬷嬷立时发现了。用心查就没有查不出的事!你三叔谋害血亲,累及你大姑母,十恶不赦,嘉明伯府也不肯干休,只是这件丑事不好张扬,你祖母命人悄悄开了祠堂,叫他抵命,只说暴病死了。只是可惜了你大姑母回了趟娘家,无辜受累,拖了一年到底去了。嘉明伯怒气未平,这两年也不怎么来往了。” 沈栗惊叹府中还有这样的故事,评到:“为了一个爵位,血亲相仇,大姑母无辜送命,三叔抛下娇妻幼子抵命。咱们府还为此得罪了姻亲:嘉明伯府失了主母,没把这事张扬开来都算给咱们留面子;三婶娘丈夫离奇暴毙做了寡妇,何府肯定也不痛快。怪不得听说何御史总爱找咱们麻烦呢。” 沈淳道:“何止这两家!你三叔也不是糊涂一天了。还有他前头岳家!他见梧儿身体不好,惦记在子嗣上也要赢我一着,你先头的三婶娘刘氏头一年生了枫儿,第二年生下枣儿,第三年就难产连着腹中孩子一起死了!刘家才和他翻了脸!连外孙都不认了。你祖父当时还在,把他撵去外任,临终才叫他回来,谁知他怎么和何家搅合到一起,还娶了人家的女儿!” 沈栗咋舌道:“因为三叔,咱们家可真是到处树敌啊。” 沈淳道:“你祖父有一句话说得好:‘咱们勋贵之家,不怕子孙能耐小,就怕子孙野心大!” 沈栗讪笑道:“这话有理,儿子当引以为戒。” 沈淳哼道:“我倒不怕你有野心。”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道:“你大哥体质原本就不好,叫这一场大病把身体都掏空了,以后就算袭了爵,也不能出门领差事做事。可我大房不能后继无人!栗儿,你今年十岁了,想和以前一样浑玩,我是绝计不让的!你有什么打算?” 沈栗正色道:“儿子一定好好读书,将来给父亲、母亲和姨娘争光。” “读书?”沈淳思量道:“我原见你每日到处淘气,还以为你厌文爱武。这样也好,我的儿子少,也舍不得送到战场上去拼。” 沈淳随即叫人去请家学先生。这先生姓方,名鹤,字晴羽,学问很不错,可惜祖上有个姻亲是前朝官员,灭国时不肯归附,和几个同僚坐在城楼上自尽而死。这些人做忠臣倒是痛快了,盛太祖不痛快!他倒没来个满门抄斩,只是下旨这些人皆为逆臣,九族之内三代不可出仕。方鹤这算是倒霉挂上的,时运不济,差点成了饿殍,后来遇到沈淳,吃到两顿饱饭,觉得这是条金大腿,死活赖在军中做了幕僚,还别说,办事挺利落。沈淳离了军中,他就跟来侯府当了个家学先生。 说是家学,其实世子三天两头生病,原来的沈栗三天两头逃课,九少爷沈枞今年五岁刚开蒙,还在学写大字,再往下,五老爷家的嫡子沈柳三岁,庶子沈桦两岁,还没断奶哪,都用不着他教。只有沈枫今年打算应试,算是正经上学的。 沈淳请方先生是为了问问沈栗学业,可有读书的天赋。方鹤耷拉着眼皮:“说起来,在下已好久不见七少爷了,故而七少爷如今学问如何,老朽并不清楚。” 沈淳虎着脸瞪沈栗,沈栗涎着脸道:“其实我近来也有读书的,不信,先生考考我。” 方鹤到底是沈淳得幕僚,并未难为沈栗,只捡着浅显的问起。只是这回沈栗倒真叫他有些吃惊,由浅入深,一问一答,倒真有考问学问的架势了。沈栗得了原主的记忆,原主再不爱学,听的多了也有些底子。这一个月来因病封了院子,每日躺在病床上无聊时就叫人拿书给他看。他不是真正的十岁孩子不知事,知道在这惟有读书高的世上下些功夫做学问总是没错的。一个大人的灵魂,理解力怎么也比孩子高,他用心看了一个月,不说学得好,生记下一些总是没问题的,方鹤由易到难地问,他能答就答,间或夹杂些前世看到的理论和自己的理解,倒也并未冷场。 沈淳问:“如何?” 方鹤思忖道:“老夫往日走了眼,今日倒叫我刮目相看。说起来,令郎底子薄些,倒也不妨,他才十岁,就从现在补起,凭他资质,自有进益。难得的是他小小年纪常有奇思,想前人之所未想,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的妙言。令郎日后如欲从文,当有建树。” 沈淳闻言大喜,道:“孽子日后就拜托先生了!沈栗!” 沈栗应道:“在!” 沈淳道:“自今日始,你要用心的学!叫我再知道你逃学,不再罚你跪祠堂,我只叫人拿板子招呼你!不听先生吩咐,打!读书不精心,叫先生好好地打!” 沈栗向方鹤苦笑道:“如此还请先生手下留情。” 方鹤捻须笑道:“定不负东主所望。” 沈栗又读了两个月,越发得方鹤喜爱。他书背得快,讲解理解的也快,又肯用心下苦工,又常有巧思,进境可谓一日千里。方鹤原是沈淳门下,自然也希望沈淳的儿子有出息,世子看来将来只能袭爵不能出仕,长房的未来还要着落在沈栗身上,方鹤自然越加精心教授他。初时沈枫还能嘲笑他水平低,渐渐也在他身上感到压力。 这日,沈栗从家学回来,看见中门正开,沈淳迎了一人进来,沈栗打量一眼,三十来岁,嘴边含笑,玉树临风,嗯,一副世家公子的气派。 沈栗悄悄问自己的长随竹衣:“哎,这谁啊?” 第九章 言来语去 竹衣道:“少爷,您肯定听说过这位。他就是三夫人的兄长,那位巡城御史何泽!” 恰巧沈淳见了他,叫他过去,向何泽介绍道:“这是犬子沈栗,已有十岁。沈栗,还不向你世叔见礼。” 沈栗笑眯眯上前唱了个肥喏:“给世叔见礼,世叔一向可好。” 何泽微笑道:“沈世侄也好。”遂拿出一块玉佩当做见面礼。 沈栗接过,见这玉佩雕成一条鲤鱼,色如白羊脂,透如冰清,温润有荧光,更奇异的是中间包着一汪水,晃之微有泉声。讶然道:“此物难得,实非寻常可见。” 何泽笑道:“此玉名为阿盖瓷,当年有天竺商人携玉此贩卖,坊市中竞相争买,最后被家父所得。当时雕成一对鲤鱼,取鱼跃龙门之意。在下进士登第时家父特意赐下,已有十几年了。今日见贤侄一表人才,文质彬彬,颇和眼缘,故而以此相赠。另一块赠给世子。” 沈栗推辞道:“这太贵重了,蒙世叔厚爱,不胜感谢,但此物还请世叔收回。” “欸,”何泽道:“见面礼哪有推辞的道理,不过一块玉佩,贤侄收下便是。” 沈栗看向沈淳,沈淳点头道:“长者赐,不敢辞。既是你世叔相赠,收下吧。” 沈栗方才收了。心中微微讶异这位传闻中乐于和侯府掐架的翻脸亲戚怎么忽然登门。居然还一出手就是重礼,这玉应是舶来品,有价无市,何泽就算出身世家随手以此物为见面礼也过了,何况前一阵何泽还在朝上参沈淳。 沈淳此时着意培养沈栗,来往待客都不避着他。几人相让往正堂而去,沈栗偷见沈淳虽与何泽热情寒暄,转头时却嘴角微牵,望向何氏所居院落,似有讥讽之色,方才恍然明白:何氏此前在府内收买了不少奴仆,虽然把她关起来后沈淳清理了一遍,但未必没有漏网之鱼。必是有人给何府递了消息,何泽担心妹妹才匆匆上门。 五老爷沈凌时任兵部郎中,散值回府听到有客来,也换了衣裳过来相见。 几人寒暄落座,待上了茶,何泽果然提起何氏:“今日忽然有人前来寻我,言说贵府声称舍妹忽然失心疯了,然而在下并未听说此事,故而散值后匆匆而来,请问沈侯:舍妹真的疯了?若然如此,沈侯为何不曾遣人相告,难道舍妹没有娘家不成!” 何泽问得气势汹汹。沈栗侍立一旁,见沈栗与沈凌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忽然插话道:“父亲,儿子有话说。” 沈淳端起茶,大咧咧道:“你何世叔也不是外人,说吧。” 沈栗道:“儿子有些奇怪,是何人去寻何世叔?别的不说,三婶娘深居后宅,她的消息怎会被人拿到府外传递?” 沈淳向何泽道:“我也很奇怪,我沈府后宅之事怎会到得何兄耳中,何兄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何泽愣了一下,道:“这是小事,我此来是为了舍妹……” 沈栗嘴快道:“不不不,世叔,这可不是小事:我父亲是礼贤侯,当初带过兵的,府中还有些机密卷宗;我五叔现任兵部郎中,有时也会把一些公务拿回府中处理。如今连我家内宅之事世叔都有耳闻,可见世叔对我沈府可谓了如指掌……” 何泽跑来给妹妹撑腰,兴师问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先叫沈栗扣了顶窥伺官员府第的帽子,不禁气苦。怒道:“谁爱打听你们侯府的事了!岂有此理!” 沈栗道:“不错,想来世叔出自何家,行事一向光风霁月,不屑为此鬼祟行径。此必是小人居心不良,意图败坏世叔清名,还请世叔告知此人是谁,我们定然轻饶不了他。” 何泽想也不想道:“是你们府上的一个小厮叫做砚乐的。” 沈栗挑眉讶然。沈淳沈凌却毫不奇怪:何家是几百年的世家,可惜家业犹存,风骨不再。族人自视甚高,视奴仆如物品,何泽也好不到哪去。况且他又是御史,一向是只有他参别人的,怎么肯因为一个小厮莫名其妙的背上一个窥伺侯府的名声。 倒是可惜砚乐,被何氏收买给何泽递消息,没想到反而被自己讨好的主顾卖了。 沈淳高声交代:“大管家,砚乐背主,此乃大罪,叫人绑了打死。叫府中仆人们现在没有事情的都去看,看看背主的有什么好下场!” 沈栗吓了一跳,他到没想到沈淳如此轻描淡写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此时才深切感受到这个世界和前世相比并不只是物质条件的不同。 何泽被沈栗打了差,气势已经落了下来,语气倒是平静了许多:“舍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还望告知。” 沈淳道:“我倒不信何兄一无所知。” 何泽皱眉道:“我只听说她犯了错,如今正被关在院子里,连孩子也不能见。舍妹排行最小,自幼娇生惯养,脾气不好也是有的。然而她性情耿直,断然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我今日此来,就是为了向沈兄询问此时,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大罪,竟让你们连个寡妇也不肯放过,要叫她做个失心疯!” 说着,何泽又气愤起来。 沈淳冷笑不语,沈凌叹道:“此事三嫂想必连何兄一并瞒在鼓里。此前我侯府世子连通栗儿得了疟疾,我兄长夜半延医还是何兄参了他一本,不知何兄还记得否?” 何泽瞪着两眼,呆了半晌才道:“怎么可能?” 沈淳怒道:“人证俱在,何兄可要一观。” 沈凌道:“何兄,栗儿此前还从树上跌落过,险些送命,此事也是三嫂谋划。三嫂犯下如此大错,我们府也只是把她关起来,不许她继续害人罢了。何兄何必如此气势汹汹。倘若贵府出此恶妇,不知又会如何处置?” 何泽疑惑道:“舍妹没有理由下此毒手,贵府确实查清楚了?或者事情另有蹊跷也说不定。” 沈淳道:“她只不过忽然知道沈涵并非暴毙而亡,想要报复沈家罢了。” 何泽恍然,沉默不语。 沈凌道:“三哥去世时还是有仆人知道的。大兄并未因此杀人灭口,只是远远打发到庄子上。谁知三嫂一直心存疑惑,到底叫她找到了。” 何泽知道自己妹妹性情执拗,若是知道沈涵并非病亡而是被沈府处死,只怕真能悍然下手。沈府既然敢处置何氏,必然证据确凿,不留漏洞。他一边叹息,一边又暗自埋怨妹妹既然向他求救又不肯让人把事由向他说明白,结果他毫无准备贸然前来,处处落于下风。 何泽思来想去没有托词,只好软言求情道:“此事却是舍妹错了。然而舍妹心地不坏,必是一时性子左了,做了糊涂事。只是要打要罚都好,难不成要把她一辈子关起来,连孩子也不得见?她明明神智清楚,倒要她做个失心疯,只怕关上两年就要真疯了!可怜她年轻守寡,心中悲愤,或者只是想为她丈夫报仇……” 沈淳气道:“她做了寡妇就要害别人的孩子?要别人绝嗣!她是报的哪份儿的仇?她是怎么做寡妇的?别人不知何兄还不清楚?沈涵为何而死,他手中的药是哪里来的?” 何泽争论道:“沈涵之死早有定论,为何当时沈侯一口咬定‘一梦’出自何府?至今为此争论不休。莫非沈侯此时又查出了新证据,要与我何家理论不成!” 沈淳冷笑道:“‘一梦’乃是前朝秘药,常人不知,我沈家闻所未闻,也只有你何家才拿的出来吧。” 何泽怒道:“归附之臣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谁知道沈涵在哪里得到,你们沈家教子不严,以致他犯了错事,反而害了我妹妹终身!又向嘉明伯妄言,说什么毒药必是从我何家而来,以致嘉明伯府与我何家起龌蹉!” 沈淳驳道:“你何府既不气短,为何默认我等处死沈涵?以你何家的德行,怎么可能任凭别人杀了自家女婿,何况沈涵死前被你们辛辛苦苦扶上三品官位,你怎么不去告我沈家私自处死朝廷官员?分明是做贼心虚!你口口声声叹你妹妹命苦,怎么不说是用何家女的终身和女婿的命,来换我礼贤侯府和嘉明伯府的妥协!” 何泽恨道:“岂有此理!” 沈淳怒道:“的确岂有此理!何泽,你既然千般委屈万般愤怒,不如同我去告御状,将往事查个清楚明白,索性叫皇上评评理!” 何泽狠狠喘了两口气,拂袖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何府不屑与你等计较!” 沈淳冷笑道:“就算你何府势大门生众多,可也不是人人买账,毒药的事查不清楚,是我沈淳没能耐,我认了!可不等于你何家人可以在我沈家撒野!何氏心机狠辣,手段阴毒,搁在别家早死了,留她一条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今天你就是说破天我们也不会放她出来再害人!至于枞儿,哼,如果交给这样的母亲扶养,我还怕他被教坏了呢!” 第十章 甩锅背锅 何泽沈淳气极道:“不可理喻!” 沈淳道:“哪个要你妹妹守节了?我沈府早说听凭另嫁,是你何家为了什么狗屁名声不肯接回去,留她在此满怀怨恨,整天琢么怎么害人。你既心疼妹妹,我今天就给你个机会,你把她领回去啊,我沈淳保证,今天你把她接走,她害我两个儿子的事就既往不咎!她在我沈家,就要服我沈家的宗法!你接是不接?” 何泽抖着手指着沈淳,半晌方道:“我何家外无犯法之男,内无再嫁之女……” 沈淳冷笑道:“慢走不送!” 径自去了。 何泽向着沈凌气苦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你就由得他如此待客?” 沈凌挑眉。 何泽道:“沈涵与你同母,他是被你嫡母和嫡兄处死的,你就半点不恨?诸事听凭沈淳处置,让他如此得罪姻亲!” 沈凌悠然叹道:“兄长可不可恨我想不明白,可有一件事我还是清楚的:我那三哥虽然糊涂,可要不是娶了你何氏之女,不是让你何家拱上高官之位,他的野心就不会那么大,最后也不会死!” 掸了掸衣衫,竟也施施然离去。 堂中只留下沈栗与何泽面面相觑,沈栗皮笑肉不笑道:“要不,侄儿送世叔出去?” 何泽气得向桌上一拂,将茶杯拂落在地,狠狠道:“不劳……贤侄!” 沈栗眼角一抽,忽然嚎啕大哭,堂外伺候的仆人们闻声纷纷进来,沈凌此时还未走远,闻声也转回来。 沈栗仗着皮囊脸嫩,只做孩童状,向沈凌哭告道:“五叔,何世叔用茶杯砸我!” 众人都看向何泽。 何泽愕然道:“胡说,我何时打你了?” 沈栗道:“就是刚才,五叔刚一出门,你就用茶杯摔我。” 众人向地上看去,正好一个茶杯碎在沈栗脚边。 原来何泽衣袖一拂不要紧,那茶杯正好飞落到沈栗脚边不远。 沈栗与沈淳、沈凌不同,沈家大都是武将,唯一的文官沈凌也在兵部任职,做事风格果断豪放,话不投机起身就走。而沈栗前世是个销售经理,也没有个做侯爷的老爹,做事务求圆滑,滴水不漏。沈府与何府的矛盾已经不可化解,但何府老树根深,门生众多,三年前毒药的事合礼贤侯府、嘉明伯府两府之力都没抓牢证据,不得不与何府妥协,秘密处死沈涵了事。今日何泽上门理论不成,被沈淳端茶送客晾在堂中,出了门去必然到处宣扬沈府待客不恭,竟要把访客赶出门去,败坏沈府声誉。当时几人到底议论什么又不可为人所知,外人最多只知何泽上门果然被沈府冷待,再加上何府众多门生附和,沈府名声说不定真要被人损坏。沈淳久居高位,再者何泽与沈府一向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事,自然不在乎这点小事,但这和沈栗的从前世带来的处事习惯不符,沈栗得了机会就要扭转这种可能。他要在何泽出门之前,先给何泽扣上一个趁着家长不在拿孩童出气的帽子。何泽是下了值后贸然登门,连名帖也未递,又“蓄意伤害”沈淳的儿子,被轰出去也是理所当然。 沈栗假装抽噎道:“要不是我躲得快,就砸到我身上了。” “何御史真是好大的威风!”此时沈淳也被人唤回,黑着脸道。 怜悯弱者乃人之天性,当时堂中只有何泽与沈栗两人,相比之下,众人当然更相信年龄“幼小”处于劣势的沈栗了。 何泽百口莫辩,直气得七窍生烟。他今日气势汹汹而来,本是为了何氏“被失心疯”之事,谁知理论不成,反而先后被沈栗扣上“窥视侯府”、“欺凌幼童”两口黑锅,自打他成为御史,只有他给别人甩锅的,不料今日背锅! 何泽还在寻思如何理论,沈淳却不给他这个时间,怒道:“大管家,还不送何大人离开!” 沈毅一挥手,领着几个得力家人,扶挟着何泽,将他请出府门。 何泽不料今日竟落入如此狼狈境地,站在大门之外,两眼翻白,直喘粗气,半晌方才缓过气来。平时自矜的世家公子的风度也没了,指着府内大喊:“沈淳,我与你没完!我……我何府与你们沈家势不两立!”怒气冲冲登轿而去。 沈栗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连眼角都没红。抬眼一瞧,沈凌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又转睛看了看沈淳,抬手搓搓下颌,轻笑一声:“真没想到啊。”悠然而去。 没想到什么?大抵是没想到沈栗竟说哭就哭,眼也不眨就给何泽甩锅。 沈栗瞅见沈毅面无表情盯着他,眨眨眼,尴尬着嗫嚅道:“那个,吓死宝宝……了。” 这句话下限有点儿低,沈淳愕然,哭笑不得地叹道:“你这不要脸皮的架势果然有些做文官的潜质。” 沈栗嬉笑道:“我就当父亲夸我了。” 沈淳哼道:“不料竟养出狐狸来。” 沈栗问道:“这位何大人今日负气而去,恐怕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吧?” 沈淳道:“若肯息事宁人,就不是他何泽了。不过我礼贤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沈栗道:“三叔去时毕竟是朝廷三品大员,若是何府以我们私自处死朝廷命官上告,恐怕我们的确不好交代。” 沈淳道:“如果能告他何家早就告了。可惜,他要告我们就要扯出‘一梦’的事,他们不敢的。” 沈栗疑惑道:“‘一梦’出自何府一说没有切实证据,何家有什么好怕的。” 沈淳微笑道:“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什么证据。只看皇上的意思罢了。” 皇上的意思?沈栗摇头晃脑想了半晌,沈淳也不急,反身坐下,叫人上了新茶,慢慢等他。他既然起意培养沈栗,这点耐心还是有的。沈栗顺着故事慢慢回想,待想起何泽曾提到“归附之臣”二字才恍然大悟:盛太祖邵廉本是边关大将,因前朝接连出了几代昏君,搞得民不聊生,朝廷内外怨声载道,邵廉当时被猜忌,几乎因此丧命,于是索性举旗南下,除了自己手下,当时也有不少朝臣响应归附。只是何家却不在此二例之中,他们本是世族,颇有些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家的意思,直到大半江山已倒,末帝又忽然崩殂,眼看无可挽回了,这才归附。当时邵廉担心北方狄族趁乱攻击,腹背受敌,急于平定战乱,也就马马虎虎受纳了,何氏因此保存元气。开国后,何氏果然搅着一些世族,仗着门生故吏众多,形成了一股势力。但皇帝绝不会允许出现前朝那种门阀干政的故事!邵英登基后,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这股力量,为了稳定朝政,只要何家老老实实做事,邵英倒也不会为难他们。 可是何家为什么偏偏要选沈涵做女婿呢?何家名满天下,他家嫡女可谓是千家求万家选,偏偏就嫁给他们看不起的庶族礼贤侯府中一个庶子做继妻!说什么花前偶遇一见钟情,那是唬人的。多半是因为沈涵当时带兵又肯买他们的账吧。 何家要把沈涵的死闹出来,首先就要解释沈涵的死因,他前脚娶了何氏女,何家出力扶植他升官,后脚他就要暗害礼贤侯沈淳!落在皇帝眼里,这就是何家明明白白在他邵英手里撬兵权,谋杀他的铁杆支持者,何况还牵出前朝秘药“一梦”! 告不告得倒礼贤侯府不知道,邵英要先砍了何家! 沈栗慢慢地说,沈淳越听越惊异,渐渐坐直身体仔细听。他还留着以前对沈栗的印象,没想到原本认为纨绔愚蠢的庶子竟然有如此见地,竟把何、沈二府之形式猜出了十之**。心下感叹原来沈栗身为庶子竟一直藏拙,直到沈栗明确表示要培养他时才渐渐展露头角。今日无论是堂前辩论时不露声色地给何泽甩锅还是此时猜测二府形势时的思虑深刻,都不逊成人。 沈淳道:“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计,足胜同龄人许多。你学问如今有方先生操心,我也不虑。只一点你要记着,我礼贤侯府一向忠于皇上,不要和你那没出息的三叔学。不然我是不会饶你的!” 沈栗肃然道:“儿子知道厉害。只是不知何家以后又要怎生谋算……” 沈淳喝到:“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爹我还没死呢!” 沈栗抱头鼠窜。 沈淳既然明确表示关于何府之事不要沈栗参与,沈栗便安安生生地读他的书去。又两个多月过去,沈栗的书读的越发好了,只是方鹤教的也越发的急了,沈淳每日被课业压的眼冒金星,不由叫苦道:“先生,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考进士,当官的还有沐休呢,您看,我这两日可见瘦了。” “瘦了就多吃些肉!”方鹤道:“你离进士还远那,不过,明年二月你要和二公子一起下场考童试。” “什么!”沈栗愕然,猛然间背后一寒,回头见是沈枫正一脸不满地盯着他,嗯,好一双死鱼眼。 第十一章 浮云蔽日 沈栗哑然。 “先生,作弊是不对的!”沈栗故作严肃道。 近日来因沈栗确实一改前非,在学问上也肯下功夫,方鹤自然待他越加和蔼,况方鹤本性就洒脱,师生间相处越发随意,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夯才!”方鹤骂道:“要你下场,你就想到作弊?” “先生,我近来虽然有些进益,不过和从前相较罢了,若论学问,只怕还是浅薄些,先生要我下场,只怕只有作弊方才得过。”沈栗摇头晃脑道:“况小子今年不过十岁,何必急于一时?” “老夫也没指望你能考过,让你下场见识见识罢了。二公子十岁时本也准备要他下场的。”方鹤道。 沈枫因沈涵事守孝三年,今年刚出了孝。 “我自是不能和兄长相比的,二哥自幼苦读,小子却是玩着学的。”沈栗嬉笑道。 沈枫见沈栗语间恭维他,脸色立时好转些。沈栗失笑。 沈枫对沈栗时心情总有些复杂,他先前因小心眼儿,结果被三夫人挑拨去害沈栗,却是并没有想要沈栗死的,他自己也不是真正不讲理的人。只是他虽知道自己错了,却又放不下面子和沈栗交好,是以总有些别别扭扭的。 “玩着学?老夫看七公子您是玩着玩吧!”方鹤刺他道。 沈栗只发愁道:“二哥学问好,下场自是无虞的,我只怕是不成的,到时候名次不好看,只怕要挨父亲的板子。” 沈枫见沈栗又夸他,一颗别扭的心方才舒展些,搭话道:“先生要你下场,自然有先生的道理。 方鹤道:“名次你多半是不要想的,且不说景阳乃国都,人文荟萃,若是像你这样只苦读了一年半载的小儿一试便过了,可要那些一考几年几十年的人怎么办?你虽有些天赋,然而天赋也是需要下功夫打磨的。 况县试府试都由学政监督,不巧得很,这人恰是何家的门生,与何泽私交甚笃,你若学问扎实便罢了,凭你有个侯爷爹,他也不敢不取,至于可取可不取时,是绝对不会如你的意的。” 沈栗叹道:“先生明知如此,还要我下场?” 方鹤不在意道:“你家又不缺参考那些花费,涨涨见识总是好的。便是不过也不妨的。” 又嘱咐道:“无需紧张,如你这样的勋贵人家多是这样做的,只是到二十多岁若还不过,不如索性弃文从武。” 沈栗方才明白。 大抵武勋之家子弟读书总有些劣势:如今的勋贵大都是当初太祖邵廉手下庶族出身的,对于世家出身的官员而言,勋贵子弟都是暴发户,我们不和他玩;而庶族出身的文官又觉得这些人出身太高不知民生疾苦,我们不带他。再加上文武不同道,没准儿子的坐师就是老子的政敌,看不顺眼。 所以勋贵子弟要从文,不说得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至少也不能“泯然众人”。 虽然科场上考三四十岁甚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仍旧考童试的也有,但说到底,童生再难考,也不过是取得科考资格,证明自己算个读书人罢了。后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等着呢。 考不上殿试,当不成进士,也不过是个举人罢了。对一般人而言,能成为举人也不错,起码算是有功名,可以免税免劳役,运气好还能谋个小吏的差事。 对于勋贵子弟而言,举人算是什么呢,皓首穷经半辈子,最后当个小吏,领着的银钱还不够吃顿饭的,听凭以前自己看不上眼的官吏差遣,我才不干呢! 勋贵子弟读到二十多岁还过不了童试,起码在读书上算是泯然众人了。但他们有别的出身:一则是和他老子一样到军中去拼,军中都是他老子的门人故交,想出头自然容易的多;一则就是进入府军前卫,这是肥缺,能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晃悠,非勋贵子弟不得入,要靠恩荫,若是有幸得到皇帝赏识,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沈淳说过舍不得放沈栗到战场上去拼,多半是瞄上府军前卫了。 三人正说着,忽听外面喧哗起来,方鹤不悦向外喝到:“外面闹什么呢!” 就见府中一个家人叫做司明的仓皇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哭道:“不好了,侯爷出事了!” “什么!”几人惊得站起来,方鹤问:“怎么回事?” 司明喘着气,摇头道:“小的也不清楚,听说侯爷杀人了!” 沈淳昨夜应邀到故交家中宴饮,并未回家。谁知今日竟传来他杀人的消息! 沈栗急道:“父亲他人呢?” 司明哭道:“听说下了大理寺,皇上下旨说着刑部,督察院与大理寺三司会审!” 沈枫插话问道:“消息属实吗,是谁说的,确定不是谣言?” 司明道:“大管家昨日伺候着侯爷一起去的,今日跑回来亲口说的。” 沈栗问:“五叔六叔呢,可曾派人去找回来,如今都有谁知道了。” 司明道:“五老爷还在当值,已派人去找了,六老爷前日出门会友去了,说是要小半个月才回来,也已有人去寻了,可是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沈栗问:“祖母和母亲可知道了?如今人在哪里?” 司明道:“就是太夫人和夫人叫小的来寻少爷们回去,如今都在太夫人的和云堂。” 沈栗向方鹤道:“先生一起去!” 方鹤皱眉道:“东主有难,我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何云堂在贵府内院……” 沈栗急道:“哎呀先生,火烧眉毛了也,顾不得了,打个帘子回避回避也就是了。先生是父亲幕僚,总比我们有些主意。” 沈枫附和道:“先生去吧,教司明先回去通报,让不相干的人回避也就是了。” 何云堂如今一片愁云惨淡。李氏还在为世子的身体焦虑,不料丈夫又出事了,惊得晕过去,方才醒来。 那位表妹姨娘林氏更是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号。太夫人田氏怒道:“我儿子还没死呢,你在哭什么!” 林氏顿时噎住了,举起手绢捂着脸装作擦泪水掩饰尴尬。 老姨娘王氏和沈涵的妻子洪氏倒不甚着急,庶支还有沈涵。 “杀人又不诛九族,大不了以后分家罢了。”洪氏暗自打算道。 倒是沈沃的妻子宫氏面上有些急色,沈沃年纪还轻,平时多是靠着沈淳这个兄长。 一屋子都是女眷,沈枫同沈栗急匆匆进来,方鹤隔着帘子坐在门外。 好在沈毅回来时就已叫人去寻沈涵,如今前后脚也到了。 方鹤急着问大管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侯爷为何就杀人了?” 沈毅哭丧着脸道:“奴才也不知详情。昨日侯爷是赴京卫指挥使司姚镇抚的宴请,这人原是侯爷在军中的属下,今年新升任的。小人伺候侯爷到姚镇抚府上,就着家人们到仆房处等着。小人自己跟着侯爷身边伺候。 侯爷昨天见到军中袍泽很是高兴,到晚上时有些醉了,姚镇抚就提议侯爷在府中歇一晚,侯爷推辞一下也就同意了。小的叫人回府知会一声,自己也到仆房中睡下了。侯爷身边另有姚镇抚安排丫鬟伺候。 谁知道今天一早起来,发现姚镇抚府上花园中死了一个人,被人认出是给事中黄大人,他二女儿要与姚镇抚家的三公子结亲,所以昨日宴会中也有他,同样是酒醉未归歇在姚府,不料被人杀了。 姚镇抚当时就报了官。因为是昨夜发生的凶案,所以府上未走的客人都被留下了,侯爷也不以为意。谁知道,顺天府的人到了后,姚镇抚家的一个奴才忽然站出来指认是侯爷杀了黄大人!又有差人在黄大人尸体上找到了侯爷的佩剑! 顺天府尹顾大人虽未立时锁拿侯爷,却也立时禀报皇上圣裁。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叫侯爷下了大理寺,说是要三司会审了!” 沈栗插言问道:“这位死去的黄大人,就是几个月前在朝上参过父亲的那位黄承望?” 沈毅道:“正是他!有人传说就是因此我们侯爷记恨在心,故而酒后寻仇失手杀人。” 沈涵不屑道:“荒谬!朝上参人的多了。我兄长是什么人,也值得记恨这点小事!” 田氏道:“如今可有什么章程。” 方鹤皱眉道:“这案子着实有些莫名其妙,若说侯爷杀了黄承望着实有些匪夷所思。如今重要的是打听案情细节,到了堂上好为侯爷分说。三司文官多与何家有故,不落井下石就已是难得,若指望他们为侯爷昭雪却不可能。” 沈栗道:“案子是顺天府先探查的,不知顾大人……” 沈涵苦笑道:“顾临城是个面糕,稍有压力就恨不得消失,指望他是不行的。” 沈栗道:“如今要打听案情还靠五叔多费心了。” 沈涵点头道:“我立时就到相熟人手处打听,劳方先生带着栗儿去大理寺探望兄长,看看他怎么说。” 沈栗与方鹤正要应下,忽然延龄堂世子处丫鬟跑进来,惊慌哭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疯了的三夫人不知怎么出了院子,跑到延龄院来说什么侯爷要问罪斩首,世子惊得吐血了!” 第十二章 疑窦丛生 沈梧如今还病殃殃地在他院子里修养着。沈淳出了事,众人都不敢叫他知道,唯恐惊了他。不知何氏怎么跑到延龄院去大闹。 田氏惊怒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是如何出来的?” 丫鬟哪里知道这个。 李氏问道:“梧儿如今怎样了?可曾去请李先生?” 丫鬟点头道:“奴婢来时路上遇见颜姨娘,颜姨娘已着人去请了。” 沈栗方才在何云堂中没见颜姨娘来,已经有些诧异,沈淳出了事,颜姨娘不可能无动于衷,众人都跑来何云堂中商议对策,却不见她来,竟遇见延龄院的丫鬟了,如今见丫鬟提到她,不由问了一句:“颜姨娘如今人在哪里?” 丫鬟答道:“颜姨娘听说三夫人还在闹,已往延龄院去了。” 李氏听到世子出了事,早已按耐不住,急道:“母亲,如今还是要先去看看梧儿如何了。” 众人于是又急匆匆赶往延龄院。 此时三夫人已叫颜姨娘着人抓住,拉拉扯扯地往院子外面拖,口中还在吵嚷道:“颜氏,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贱婢罢了,也敢和我作对。如今沈淳问了罪,老娘看你们还能得意几天!沈梧,你老子杀人就要被问斩了,你们来求求我,请我父兄给你老子求求情,判个流放,也好留条命在。哈哈……” 田氏怒道:“还不与我堵上她的嘴!何氏,你放心,我儿子就是死,也不会求到你何家头上!” 世子已得了李郎中诊治,如今正昏沉沉躺在床上。 李郎中道:“世子是惊怒过度,以至吐血,如今要好好养着,再不能受惊了,不然只怕寿数不永。” 李氏不禁垂泪,她出身也好,嫁的也好,只是子女缘不好,半辈子都在为世子和早夭的沈桐担心难过。 田氏环视世子院中的众奴婢,沉声道:“都听到了?老身知道你们觉得三夫人是主子,不敢拦,可你们得想清楚,你们是世子身边伺候的,世子出了事,就是你们保护不力,老身先要拿你们试问!李氏!你这主母是怎么当的?连自己儿子也护不住?” 李氏怒道:“都是媳妇不会管教奴才,这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每人去领十板子,世子再有闪失,就都发卖了!” 沈栗疑道:“祖母,三婶娘是如何跑出来的?再者,她怎生知道父亲惹了官司的,有人特意去告诉她?” 田氏深吸一口气道:“阎王不在,什么小鬼都敢出来作祟!李氏,这件事你去查,无论如何,要给老身一个交代!栗儿,你过来。” 沈栗上前,田氏示意要他搀扶着向外走。 何氏如今已被人绑在院子里,见众人面色沉重的出来,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田氏冷笑道:“梧儿无恙,倒要让你失望了。” 何氏果然一副失望的模样。 田氏又吩咐道:“近日天干物燥的,想是三夫人身体不适。净饿三夫人两天,让她消消火。” 沈栗暗叹何氏如今只求要沈府人不快活,真有些失去理智的模样。 正想着,忽然田氏靠向他悄声道:“栗儿,你要警醒些。你五叔是王氏生的,他又天生是个冷清的性子,你父亲的事他也就是尽尽心罢了,单指望他是不能的。倒是方先生,他是你父亲的幕僚,尽可以信任,你要多听听他的意思。” 沈栗应道:“祖母放心,我晓得的。” 田氏哪里能够放心,能办事的沈凌并非她所出,沈沃又不在,世子病着,沈栗还小不顶事,剩下的都是女眷出不了府门,沈淳一出事,满府竟找不出一个能替他出头的人。 田氏叫大管家来:“去账房提银子!该撒银钱的时候不要吝惜。” 沈凌自去相熟人家打听不提。沈栗与方鹤带着沈毅都去大理寺探望沈淳。 大理寺狱丞蓝新与郝觉今日收银子收到手软。 沈淳人缘好,他入了狱,多得是人来探监,只是他二人事先得了吩咐,决不能叫人见到沈淳,是以银子虽得了不少,人却是没放进去一位,只赔笑道:“对不住,小的也是听上面的吩咐,往日还可通融通融,今日确实不行。” 旁人无可奈何,暗骂一句也就回了。 沈栗自然不会作罢,他仗着年纪小,只管打岔道:“今日不行,那明日可行了?” “什么时候也不行。”蓝新赔笑道:“这位公子,上面吩咐了,这案子三司会审断案未决前,是一律不准探望的。要不,您去问问小人上官的意见?” 沈栗看向方鹤,方鹤摇头悄声道:“大理寺卿孙理与何家是旧交,平时何泽私下里还称他一声世叔,他不会为我们说话的。” 沈栗伸手向沈毅,沈毅连忙递上一张银票。 方鹤咳嗽一声,装作无聊般四处张望,沈栗一脸嬉笑把银票向二人手中一塞:“二位大人辛苦了,拿去请兄弟们喝喝茶?” 蓝新偷眼一瞄,见足足有三百两,也觉吃惊,礼贤侯府出手也真是大方,光打点狱卒也算舍得出手了。与郝觉对视一眼,迟疑道:“若是一般案件也就罢了,只是这回盯着这桩事的人太多,小的们实在不好交代。” 沈栗头也不回,又向后伸手,沈毅毫不迟疑又递上一张。 沈栗又笑眯眯向蓝新手中一塞:“知道二位大人为难,这样好了,您看,我今年不过十岁,单放小子进去看看家父,若是上面问起二位也好有个交代,如何?” 这回足有五百两! 蓝新二人真是不由心动了。大理寺狱丞说是官,其实是个牢头,不过从九品下,不入流,能有多少银子?今日一天可真是要把一辈子的银钱收来了。 “有多少?” “加起来有八百两了。”蓝新为这银子正在神智恍惚时,听见有人问,不知不觉顺口答了,答完才惊觉不知是谁。 众人向外看去时,见一人三四十岁,身着紫袍,上绣盘龙,戴金冠,手摇折扇,懒洋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后面跟着几个人,看服饰是侍卫。 沈栗还在打量,众人已大礼拜下去:“参见晋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栗跟着参拜,心里已反应过来这个晋王是谁了。 这位是当今皇帝邵英的亲弟弟邵荣,得封亲王,是有封地的,只是他不爱就藩,倒是常住在景阳。先皇后去时他还小,邵英自顾不暇,还是得沈栗那位皇太后姑奶奶多加照顾。他与沈淳年纪相仿,关系也不差,也是一同上过战场砍人的。 晋王叫起了,摇着扇子道:“你们家还真是舍得散财。这是哪个,本王不认得。” 方鹤躬身道:“回王爷的话,这是侯爷第二位公子,今年十岁,听说侯爷下狱了特来探望。” “哦。”晋王点点头:“叫沈栗的那个。” 沈栗答道:“回王爷,正是小子。” 晋王似笑非笑道:“我听慎之提起过你,淘气的很。据说你近来运气不好,先是差点跌死,后来又染了疫病。如今看起来倒还算精神。” 沈栗笑道:“没准儿是因为小子太淘气,阎王大人嫌弃得很,不肯收,叫小子先回来活些年,晚些再去阴间闯祸罢。” 晋王失笑道:“你倒是敢想。” 蓝觉两个抖着手把银票递上来请罪:收贿银被王爷抓了个现行,两人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安排后事了。 晋王虎着脸道:“沈栗,你贿赂狱丞被本王看见,怎么不知道怕?” 沈栗故作茫然道:“咦?小子此时该害怕么?方先生没告诉小子啊。” 沈栗知道晋王多半是“自己人”,方鹤先前在望风,如有不妥,自然会先提醒他。如今方鹤神色自如,应是无事的。 晋王撇嘴道:“收着吧,两个大人还不如孩子有眼色,本王又不是督察院的,不管这个。” 两人忙谢恩,擦了擦头上冷汗。 晋王问道:“本王如今也要探看沈侯,你二人也要拦着吗?” 两人连道不敢。忙在前引路,向沈淳关押处去了。 说起来不过一日不见,沈淳可狼狈多了。虽未过堂,身上的衣服已经皱的不像样子,气色也差得很。 这狱中条件可比沈栗在前世看电视中还差的远了,连透气的小窗也不见一个,只说味道就要掀人几个跟斗。 晋王捂着鼻子怒道:“皇上又没下旨夺了沈侯的爵,他一日未经判决,就一日还是本朝的侯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就这样对待朝廷大臣的?” 蓝新两人都要哭出来了:“这都是上面的吩咐,小的们哪里敢私自做主。” 晋王怒道:“什么上面下面的,哪个不满要他来找本王!本王要你们换个监舍,你们换不换?” 谁敢!二人连忙给换了监舍,好歹这回干净不少,桌椅床凳也有,墙壁上开了个小窗,有些微光透下来。 晋王才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发牢骚道:“正经事不干几桩,整天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大理寺越来越没出息了。” 方鹤向晋王致谢。沈栗急着和沈毅给沈淳换衣洗漱,却见沈淳一副恍惚的样子,虽也睁着眼,但总觉反应较常时慢些,不由心中疑惑。 第十三章 哭门 沈栗觉得奇怪,不由开口打断晋王与方鹤的寒暄:“王爷,方先生,家父看起来有些不对。” 二人连忙上前查看。 沈淳半眯着眼,显得有些迟钝。 方鹤迟疑道:“似乎是中了麻药?” 晋王撇嘴道:“听说慎之杀了人,本王就觉得蹊跷,如今看果然如此。” 麻药是好解的,来看沈淳,沈毅准备了不少吃用,恰有一壶热茶,如今正好温了,方鹤浸湿了汗巾给沈淳擦脸,又喂他吃了一盏,沈淳立刻精神不少。 沈栗急着问道:“父亲,你如今可清醒些了?昨夜黄承望被杀之事父亲可知道?” 沈淳皱眉点头道:“我虽中了麻药,也只是反应慢些,今早如何下狱我还是知道的。” 沈栗道:“如今都说是父亲杀了黄大人。” 沈淳叹道:“姚宏茂是我在军中时的部下,本侯还救过他的命,这些年也未断了音讯,赴他的宴请本侯一点防备也没有,不料竟被他诬陷。” 方鹤道:“侯爷莫名中了麻药,不如将此事上报大理寺,或可解除侯爷嫌疑。” 转头见沈栗面上似有迟疑之色,不由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沈栗道:“若是在姚府时就发现父亲中了麻药,或许还有辩解的余地,只是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父亲从姚府到大理寺经过了不少地方,中间可下手的机会多了,想要证明父亲是在姚府中了药只怕不易。” 沈栗和方鹤思考的角度是不同的:方鹤说到底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信奉“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会把大理寺官员想的太坏;沈栗前世小半辈子的工作就是防止合约有漏洞,加上网络上各种奇葩的报道,遇事先考虑最坏的结果。 沈淳赞同沈栗道:“既然有人不惜用一个给事中的命来陷害本侯,就不会让我轻易脱困。别说如今麻药已经解了,就是未解也可说是为防止本侯逃跑所下。” 沈毅内疚道:“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昨夜应该跟在侯爷身边伺候的。” 沈淳摇头道:“既然能够下手,想必对方早有准备,不是你想跟着本侯就没事的。” 沈栗问:“父亲对昨夜之事有何印象?” 沈淳叹道:“我只知昨晚饮了几杯酒就醉了,一觉睡到天亮,大理寺差役来抓我时还不甚清醒。想必这酒中就掺了麻药。” 沈栗问道:“听说昨夜是有人伺候父亲的,这个人是谁,可有可能证明父亲昨夜行踪?” 沈淳回忆道:“我入睡前恍惚听到有人叫‘槐叶’,一个丫鬟应了。” 沈栗看向沈毅,沈毅摇头道:“今日站出来指证侯爷的人中并无以此为名者。” 沈栗立即道:“想必此女并不在那些人的计划中,牵涉如此机密之事,若非已经被灭口就是见事不妙逃了。还要劳大管家寻找此人。” 沈毅应道:“奴才立即派人寻找,只是怕此女已经被杀。” 沈栗道:“姚府中出了命案,如今想必也有官差搜检,想要再藏匿一具尸体只怕不易,派人盯着姚府,若此女果真被杀,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转移尸体。” 方鹤点头道:“如此甚好,若果真如此,看姚府怎生解释侯爷入狱后还有人被杀。” 晋王摇头道:“若是婢女,寻个错处也就杀了,哪里需要解释。只盼此女运气好逃了,让我们找到活口方好。” 沈栗道:“父亲对此案全无印象,大理寺只怕也不会告诉我们案情细节,父亲岂不是直到过堂才能知晓案情,如此一来全无准备,父亲到时如何辩解。” 沈栗此话虽然是对着沈淳说的,眼睛却看向晋王,显然是想要晋王打听些消息。对方是奔着沈淳来的,这案情礼贤侯府想打听自是千难万难,晋王若是要知道些事情想必容易些。 晋王失笑道:“你倒是胆大,竟指使起本王来。” 这对晋王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正要派人出去,沈淳阻止道:“不妥,案情未经审判原本不该向外透露,王爷是皇上亲弟,为在下破例,只怕会让人说皇上与王爷有失偏颇,有损皇上声威。” 晋王叹道:“慎之总是如此,只是人太守规矩却要吃亏,慎之在朝堂上已是步步退让,还是有人要害你。” 沈淳再三阻止,方才罢了。 晋王看着沈栗道:“本王见你倒不似慎之迂腐,怎不劝劝你父亲?” 沈栗抿嘴笑道:“小子听父亲的。” 晋王颇有深意道:“知道听话,好,也是规矩的人。” 沈淳问候了府中家小,嘱咐了几句,便催促沈栗回去。 晋王皮笑肉不笑地向蓝新二人道:“本王看着慎之精神头还好,不会莫名其妙地畏罪自尽吧?” “哎呦!王爷,怎么可能?这里好歹是大理寺,小的们也想多活两天哪。”蓝新二人擦着冷汗道。 晋王冷哼一声:“大理寺?哼!” 几人出来,沈栗几个自然回府去了,晋王看着天色还早,索性又去了宫中。 邵英正在批折子,见邵荣来,免礼赐坐,问道:“如何了?” 晋王叹道:“这下麻烦了,人果真不是慎之杀的。他昨夜被人在酒里下了麻药,稀里糊涂一觉睡到天亮,除了记得一个名字叫槐叶的婢女,什么印象也没有。” 遂把狱中应答一一道来。邵英听到沈淳不肯要晋王替他面打听案情,不禁叹道:“朕身边就这么几个的得用的,倒是慎之尤为可信,不知是何人如此精心设计朕的肱骨之臣!” 晋王道:“慎之近几年在朝堂上毫无作为,算是隐逸了。只是他如今虽不领兵,在军中的声望却是不减,臣弟看,对方似乎还是为军权!” 邵英道:“他们知道朕能坐稳这把椅子靠的就是军权,故而千方百计挖朕的墙角。姚宏茂升调的折子还是朕亲手批的,未料竟是如此恶徒!只是不知这回下手的究竟是朕那几个好兄弟还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朝遗脉。” 晋王道:“不知姚宏茂身上是否有线索?” 邵英摇头道:“姚宏茂既然被抛出来做刀,想必已是对方弃子,知道的定然不多,可叹他如今还为升官得意洋洋。” 晋王道:“如今当务之急还是为慎之洗清罪名。只是不知那槐叶人在何处,是生是死。” 邵英道:“此事不要让大理寺去查,在御马监找几个可靠的暗中查访,务必把人找到。” 晋王应是。邵英又问:“你看慎之儿子沈栗如何?以前只闻有些顽劣。” 晋王笑道:“不似慎之古板,处事颇为灵活大胆,不过也是知道规矩的。” 邵英沉思道:“慎之长子病弱不能理事,已几年不见出门。看来日后沈府要看这个沈栗了。” 晋王道:“沈梧比慎之还要呆,相比之下,臣弟倒更喜欢沈栗。” 邵英笑道:“此时慎之涉案,宣他进来不合适。等到此番风波去后,朕也见见这个沈栗。” 沈栗此时心情非常不好! 虽然见到了沈淳,但除了槐叶这个名字,几人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来,见府门口正热闹着。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里面传来哭声与指责声,纷纷扰扰,挤得几人进不去。 沈栗拍了拍前面的人,打听道:“这位仁兄,这礼贤侯府门口是出了何事如此热闹?” 那人回过头来,见沈栗一个小儿老气横秋地称他为“仁兄”,颇觉有趣,学着他拱手道:“这位贤弟请了。这是给事中黄大人家的家眷在此哭丧哪。” “哭丧?”方鹤惊道:“他们怎么跑到这里哭丧?” 那人笑道:“听说这位黄大人是死于礼贤侯之手,如今礼贤侯被压入大理寺等着三司会审。黄家人听了消息跑来哭闹,指责礼贤侯胆大妄为,害人不浅。” 此前沈栗几人去了大理寺探监,沈凌出门打听消息,沈沃又不在,府中只剩女眷,是以偌大侯府被人在门口哭丧,竟无人能出头交涉料理。只有几个管事出来相劝,只是他们都是奴才,人家不搭理他们。无可奈何,只好在府门前拦着,防止有人冲入府中。 此时围观众人见侯府许久无人出面,想是理亏,纷纷指责。 沈栗伸着头喊了一声:“哎,黄府家人们,沈府的人在这里,你们往这边看!” 前面的人见他喊,纷纷转过头来看稀罕,让路给他走过去。 黄府的人正哭骂的热闹,忽然间听见周围静下来,抬眼一看,见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站在眼前。沈栗道:“几位请了,家父礼贤侯,小子是第二子沈栗。几位今日到我府门前哭闹,不知有何话说。” 黄府有人上前怒道:“沈府何其无理,竟只派个小儿前来应付。是看我黄府无人吗?” “欸,”沈栗道:“分明是我沈府无人!如今我府中只有女眷并两三岁的小儿,实在不好出来抛头露面的。也是贵府选的时候巧,竟似挑着我沈家无人时来的!” 来人气得倒仰。沈栗分明暗指黄府存心挑着沈府无人能出面时上门吵闹,用心不良。何况,黄府来的人中确有女眷,沈栗说沈府女眷不能抛头露面,倒像指责黄府女眷不知规矩似的。 第十四章 利齿 那人哭道:“你爹杀了我们老爷,可怜我们老爷……” 身后一众也跟着哭起来。围观的人见他们哭得热闹,也议论纷纷。 “等等,谁说家父杀人了?”沈栗打断道。 那人道:“还用谁说!你爹现在被压在大理寺……” “再等等”沈栗又打断道:“家父是进了大理寺,可那也只能说家父有杀人的嫌疑,嫌疑你懂吗?三司尚未会审,家父也未定罪,连审案的官员都不敢说一定是家父,你们怎么就一口咬定是家父杀了黄大人?你们是觉得朝廷上的众位大人都不如你们能明察秋毫,还是你们本来就知道家父是被人陷害的,如今为虎作伥,故意来吵闹!” 那人指着沈栗,怒道:“强词夺理,不近人情,不近人情……” 沈栗冷笑道:“我近不近人情且不由你来评判!反正又不与你们黄家做人情。” 又厉声赌咒道:“若家父果真杀了黄大人,叫我沈氏从此断子绝孙!如若不是……” 沈栗看向黄府众人:“如若不是家父杀人,你们如此信誓旦旦,上门吵闹,可敢同样发个断子绝孙的誓言来么?” 黄府众人僵住,他们听说大理寺抓了沈淳,合计了一番,就决定上沈府大闹,博取同情。他们哪里知道黄承望究竟是谁杀的!古人重信,畏鬼神,如今要他们发个断子绝孙的重誓,嗯,还真是有些为难。 围观人等见黄府众人迟疑,也不似方才那样一味指责沈家,纷纷猜测案情另有蹊跷。 沈栗冷笑道:“看来你们是打着不论是非先闹一场以求先机的主意,可惜了,我礼贤侯府行的正、坐的端,不吃这套!” 黄府众人愈加尴尬。 此时有人插言道:“沈贤侄,想来黄府骤失亲人,悲痛欲绝,进退间行止失当,也是有的。” 沈栗转头看去,见来人竟是何泽。 何泽接着道:“黄府毕竟是苦主,贤侄大人大量,何必如此不依不饶呢?” 沈栗道:“可惜,他们却不是我们沈家的苦主。我自是不如世叔量大,说句不当的话,日后若是沈家有什么不虞,也披麻戴孝哭上何府,想来何世叔一定会原谅我们悲痛欲绝,行止失当了?” 何泽觉得每逢碰见沈栗,他世家子弟的风度就有些维持不住。叹道:“在下只是觉得贤侄不当与他们计较,建议而已,贤侄不听也就罢了。” 沈栗点头道:“不好意思,世叔,小子确实不听的。” 何泽愕然。 沈栗微笑道:“小子记得何世叔回府似乎不走这条路,今日怎么到我府门前?难道世叔是听说黄家人来此大闹,故而特意来看热闹的吗?” 何泽还真是。他听说礼贤侯府门前被人哭丧,特意让轿夫拐了个弯,沈栗几人未回来前,已是“欣赏”了好一会儿了。 只是被沈栗如此直言相问,何泽却是绝不能承认的。他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沈栗大声道:“噢,小子知道了,世叔终于想通了,要接三婶娘回去吗?” 何泽一惊,道:“贤侄说笑了,舍妹如今正在为令叔守寡,在下怎会……” “欸,”沈栗阴森森道:“世叔忘了吗?因为三婶娘一再谋害家兄,我家已数次与贵府商议,要贵府接她回去,听凭另嫁。” 什么!守寡的三夫人屡次谋害侯府世子?这可真是大八卦,今个儿这热闹看得真值!围观人等轰的一声,议论的愈加兴奋。 “你!”何泽惊交加。沈、何二府互有把柄,早已默认不提有关沈涵之死的事。再说,这些明明都是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家丑,沈栗他怎么就敢如此坦坦荡荡地当众说出来? 沈栗皮笑肉不笑地接着道:“何世叔想必还不知道,就在今天,三婶娘还把家兄气得吐血,算是我们沈家恳求何世叔,快把三婶娘接回贵府去吧。” “你,你……”何泽指着沈栗,半晌方才恍然大悟:之前两府算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可如今沈淳下狱,何泽再来挑衅,沈府指不定就要破罐破摔,彻底撕破脸皮。 想到这儿,何泽不敢再争论下去,索性一甩袖子,掩饰道:“念你年纪小,在下不与你计较,且看你张狂到几时!哼!” 何泽匆匆而去,剩下黄府众人愈加尴尬,哭是哭不下去了,方鹤、沈毅上前又劝慰了几句,众人便顺着台阶下来,收拾收拾悄声走了。围观的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 沈栗几人方进了府。 府门内早有家人等着,引了几人先去了何云堂,田氏、王氏几人都在。 见沈栗进来,田氏招手叫他进前,握着他的手道:“好孩子,幸好你回来了,叫黄家人再哭下去,我们家的名声都要坏了。” 沈栗道:“这世上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便是黄家不来闹,他们也不会说我们家的好话,只是不在我们家门前罢了。如今重要的是洗刷父亲的罪名,到时流言自散,黄家也不敢来撒野。” 田氏点头道:“正是如此,你父亲在家时,谁敢如此,如今不过是看我们家无人出头罢了。” 李氏接到:“此去大理寺,可见到你父亲了。他如今怎样,可提到姚府中事?” 沈栗答道:“父亲昨夜被人下了麻药,整夜迷迷糊糊的,并不清楚命案如何发生,只说出一个婢女的名字叫做槐叶,此女不在今日指证父亲的人中,如今已经派人寻找。” 田氏见沈栗等人此行并无太大收获,不禁失望道:“这可如何是好,不想我沈家有此大难。” 众人纷纷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却也无法可想。 沈栗担心颜氏,拐弯抹角道:“不知大兄如今怎样了?” 李氏道:“如今服了药,已好转不少,只是还在为侯爷担心。何氏可恨!多亏你姨娘去得早,叫人将她拽出来。” 沈栗叹道:“父亲出事的消息传来,我们都在此商量对策,谁想到三婶娘怎么会趁机跑到延龄院,若不是姨娘来晚一步,半路遇见报信的丫鬟,还不知何氏在延龄院做出什么事呢。可见大兄福泽深厚,逢凶化吉。” 李氏后怕道:“何氏怀里揣着剪刀呢!亏得丫鬟们拦着没让她近身。你姨娘因在花园里伺弄花草,来晚一步,恰巧先去了延龄院,方才解了危局。” 沈栗怕李氏疑神疑鬼,怀疑到颜氏身上来,如今听见李氏道颜氏并无疑踪,方才放下心来。 却听李氏向田氏道:“母亲,何氏屡次加害我儿,这可如何是好?”却连声“弟妹”也不肯叫了。 田氏面无表情道:“这何氏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咱们家了。” 转头向王氏问道:“你的意思呢?” 礼法上田氏才是正经婆婆,只是沈涵乃王氏之子,田氏还是要询问一下王氏的意思。 王氏恨道:“不是娶了这个搅家精,涵儿也不会死,我真恨不得叫她也死了!看在何家的份儿上,留她条性命,不想此女越发阴毒了。姐姐要把她休回家去,不必问我!” 田氏点头道:“如今是谁把她放出来还没查清,待事情明了,就赶她出去吧。” 沈栗却不甚关心,何氏名下还有一子沈枞,况且沈淳还在牢里,一时半会还轮不到处置此事。 至傍晚,沈凌也回到府中。只是他也无甚收获。只打听出来指认沈淳杀人的奴仆姚柳,是姚府的花匠,说是半夜去如厕时偷偷看见沈淳仗剑杀人。 沈府众人一筹莫展,如今案情尚不明确,更别提如何辩解,若如此浑浑噩噩地过堂,又有何洗脱罪名的机会。 只是众人别无他法,只好命人紧盯姚府,查访花匠姚柳家中是否有什么异常或得了什么好处,出手比平时阔绰。又加紧寻找“槐叶”。急切之间,又查得出什么! 至第三日,沈沃方才匆匆赶回府。只是今天,也是三司会审开堂的日子。 此案乃是官杀官,一经传出,顿时轰动了景阳。若不是官衙不许不相干的人等围观,只怕大堂都要被看热闹的挤垮。就是这样,大理寺外照样人山人海,都等着断案的结果。 因事关礼贤侯,皇帝也移驾大理寺,在堂后端了杯茶,听三司审案。 此时沈淳已被押至堂前,他的爵位还未被夺,倒捞了个凳子坐。 大理寺卿孙理先道:“沈侯,黄府告你因记恨给事中黄承望于朝上参你,故此在姚府醉酒后气盛杀人,你可认罪?” 沈淳摇头道:“本侯不认。朝上参我的多了,我一个个去记恨,还真是忙不过来。” 督察院左都御史狄嘉问道:“沈侯,黄承望死时你人在哪里。” 沈淳道:“本侯酒中不知被何人下了麻药,当时睡得正香,要我杀人却是不能的。” 孙理道:“可有人能证明你当时中了麻药?” 沈淳冷笑道:“无人。若是有这么个人,当属京卫指挥使司姚宏茂姚镇抚。” 刑部尚书耿雅言道:“姚镇抚可在?” 姚宏茂在堂下拱手道:“下官在。” 耿雅言问道:“姚镇抚,沈侯言说当夜中了麻药,你可知情。” 姚宏茂低头道:“当夜下官送沈侯前去歇息,却是并未发现沈侯有何不妥!” 第十五章 斩之流之 沈淳冷笑。 狄嘉问道:“姚镇抚,你是何时发现黄承望被杀的?” 姚宏茂道:“第二天早上,下官正准备送头天歇在府中的客人们离开时,忽然有下人来禀报,说是花园中死了人,下官连忙去看,发现是给事中黄大人,下官认出杀死他的凶器乃是沈侯随身佩剑,故此慌忙通报了顺天府。” “你如何确定凶器就是沈侯佩剑?” 姚宏茂道:“下官曾是沈侯属下,这佩剑往日时常见的,故而认得。” 孙理得意地看向沈淳,仿佛自己拆穿了沈淳的狡辩,神目如炬似的。 耿雅言只管巡着案情继续走下去:“有请顺天府尹顾大人。” 不一时,顾临城被请上堂来。景阳城中官员暴死,下手的是个侯爷,顾临城作为顺天府尹,唯恐被皇上训斥,这几日满脸苦涩,又想要寻地缝儿了。 狄嘉问:“顾大人,黄承望一案可是顺天府先接手?” 顾临城下意识先看了看沈淳,方才有气无力地答道:“当日乃姚镇抚差人前来报案,因是杀官案,故此下官亲自带人勘察。” 孙理问:“不知顾大人如何断定乃沈侯杀人? 顾临城摇头道:“下官并未断定。” “嗯?”孙理一脸不高兴,心说都三司会审了你还来个“并未断定”,合着你涮着大家玩呢。 顾临城慌忙解释道:“因杀人凶器乃是沈侯佩剑,又有人指认沈侯,下官以为凭沈侯爵位,下官并不能审理,故而上报。” 顾临城胆小是出了名的,众人并不奇怪他如此说。 耿雅言问:“是何人指认沈侯?” 顾临城答道:“乃是姚镇府府上花匠姚柳。” 孙理一拍惊堂木道:“传姚柳。” 有差役引姚柳上堂来。众人一打量,嚯!这人长得,嗯,勉强能认出是个人吧。 姚柳叩首道:“奴才见过众位大人。” “姚柳,”耿雅言问道:“你指认沈侯杀死黄承望,可曾亲眼见他杀人?” 姚柳偷眼看了看沈淳,沈淳不屑地撇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姚柳转了转眼珠,叩首道:“回大人的话,还请沈侯转过头来,让小人再认认。” 还不待有人接话,沈淳便转头厉声道:“那你这小人就再仔细认上一认!” 姚柳吓了一跳,见沈淳盯着他,眼中冷光森然,不敢再挑虎须,连忙磕磕巴巴地道:“就……就是沈侯爷,就是沈侯爷。” 孙理安抚他道:“不必害怕,你仔细说来。” “是。”姚柳缓了口气道:“那晚老爷宴客,小的们也得到些好吃食,更难得还有几杯水酒。就因为喝了几杯,到后半夜,小人忍不住想要如厕,因小人是花匠,来回正好经过花园。小人回来时听见有人在花园说话,心中奇怪,就躲在东边假山石后头向西瞧,借着月光正好看见沈侯爷杀了黄大人。” 耿雅言问道:“既然看见有凶案发生,为何当时不声张,直到翌日一早,方才出来指认。” 姚柳道:“小人当时心中害怕,不敢声张。到天亮时,方才听说死的是个大官儿,小人怕我们家大人没法向客人交代,才斗胆站出来指认。” 狄嘉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个忠仆。” 姚柳谄笑道:“不敢当大人夸奖。” 狄嘉看他那张脸一笑的模样更加令人不忍目睹,不禁撇开眼。 “姚柳,”耿雅言问道:“你既说是半夜看到,可知到底是何时辰?” 姚柳道:“小人回去看了更漏,在丑时三刻。” “从花园回到你房中,大约需要多少时间?”孙理问。 姚柳答道:“不到一刻钟。” 孙理思索道:“这么说案发时应在丑时二刻出头。不知沈侯此时在何处啊?” 沈淳道:“在客房中睡得沉。” 孙理问:“可有人能证明?” 沈淳道:“当夜应有姚镇抚府中婢女伺候守夜。” 姚宏茂道:“确有婢女二人当值,只是当夜这二人均在外室值守,想以沈侯身手,不惊二人顺窗出去,应不在话下。” 狄嘉唤二女上堂前问话,果然二人一夜酣睡,一无所知。 耿雅言道:“黄承望客房之中可有婢女值守?” 姚宏茂道:“原是有的。只是黄大人坚持道怕日后有人污蔑他享用了婢女,有污清名,故此入睡前把婢女赶走了。” 堂上众人忍不住啼笑皆非,主人家安排仆人照料原是应有之义。都道言官重誉,没想到还有这样迂腐的。 孙理道:“这么说无人可证明沈侯当时行踪。沈侯可有话说?” 沈淳辩道:“我若真要杀黄承望,大可做的隐秘些,何必客居时亲自下手。何况据说当时黄承望房中并无他人,我何不立时动手,反而引他至花园。” 孙理道:“沈侯宴饮时饮酒过量,醉酒后义气杀人也未可知。或许黄承望住处隔壁也有人歇息,沈侯怕声响惊动他人,故此将黄大人引开。再者姚柳也提到沈侯杀黄承望前曾与之交谈,可见黄承望此前并未预料到沈侯会杀他,想是他以为只是与沈侯谈论事情,故此随沈侯去到花园,并未惊动他人。“ 沈淳冷笑道:“孙大人既如此说,本侯也无话可讲!” 孙理得意道:“案情已经明了,沈侯原该无话可讲才是。” 又问左都御史狄嘉和刑部尚书耿雅言道:“不知二位大人可有何见教?” 狄嘉此来是装糊涂的,耿雅言虽有心帮一把沈淳,但堂上证据均不利于沈淳,他也有心无力。二人对看一眼,都向孙理摇了摇头。有人爱做出头椽子,由得他吧。 孙理一拍惊堂木道:“今审得沈淳者,乃当朝超品二等爵礼贤侯也。黄承望,乃七品给事中也。盖因黄承望不负皇恩,旦夕言事,偶涉沈淳,为其记恨在心,屡思报复。德彰十二年九月初一丑时二刻,沈淳赴近卫指挥使司镇抚姚宏茂宴,酒后义气,引黄某至花园,悍然杀人。罪大恶极,天理难容。经三司勘验,证据确凿。故今日判其理应剥夺爵位,斩立决!上呈皇上定夺。“ 忽听皇帝在堂后道:“流!” 孙理连忙站起,正衣冠拜道:“万岁!此案乃是官杀官,如今朝廷内外物议沸腾,所谓杀人者偿命……” 皇帝森然道:“孙理,此案果无疑点了?你就肯定是沈侯杀了人?” 孙理正色道:“微臣得蒙皇恩,一言一行,莫不兢兢业业,深恐有冤不察,有过不纠,上对不起皇上信任,下对不起黎民百姓。此案证据确凿,若不秉公处置……” 皇帝漠然道:“哦。有冤不察?孙理,你既然如此确定,如果日后查出杀错了人,你可愿意抵命?” 孙理噎住了。 他确实不喜沈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打击政敌,他是很愿意的。但要为此让他以性命担保,换沈淳一命,确实不能干。其实孙理自己心里也不大相信沈淳杀人。只是此时证据正好,他想推一把而已。 邵英接着道:“如果孙卿愿以命相保断案无错,人确实是沈侯杀的,如果日后发觉判错了,孙卿愿以命抵命,那就判斩吧。” 孙理的汗下来了。心说:“三司会审,皇上您老人家怎么只盯着我呀。”这儿会他倒忘了原是他坚持判斩的。 耿雅言软言道:“万岁,据现今能够查明的证据而言,沈侯杀人确实证据确凿的,然照微臣看,此案于细微处还有疏漏,只是一时半会儿实在查访不出。但此时物议沸腾,此案不断不行,时日愈久,愈加有损朝廷威严。臣建议,不如先判了。沈侯往日战功赫赫,功过相抵,判个流刑还是可以的。以后再慢慢查访,若沈侯果有冤屈,总有昭雪的一天。” 邵英心知所谓日后在细细查访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判了案再昭雪能一样吗?流放是要在脸上刺字的,到时候昭雪了又如何!堂堂侯爷脸上一个“囚”字,还能出来见人吗? 只是此时整个景阳都轰动了,太学生也互相串联,纷纷写文章评论此案,如若再拖下去,搞不好闹出太学生扣阁之事就不好收场了。 邵英自后堂走出来,也不管众人跪拜,只难过地盯着沈淳。 沈淳倒是平静,只再拜道:“皇上,臣为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无论如何,臣都毫无怨言。” 邵英转过头去,半晌方才轻声言道:“削爵,流放岭南。” 邵英黑着脸回到宫中,在御书房内绕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掀了桌子。 晋王听了判词,也进宫来。 邵英忍不住抱怨道:“自登基以来,处处掣肘,如今连慎之都搭进去了。连自己人都护不住,朕真是愈加无能了!” 晋王皱眉道:“皇兄何必妄自菲薄!前朝把国家祸害的不轻,父皇又是马上皇帝,一直征战。立国后朝野窘迫。自皇兄登基以来,国库愈丰,百姓安宁,已是不易。” 邵英道:“那个‘槐叶’还没消息?” 晋王摇头道:“没有任何发现。如今要先派人暗中保护慎之才是。” 两人对坐长叹。 忽闻鼓声,正诧异间,掌印太监骊珠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道:“皇上,沈侯二子沈栗敲了登闻鼓!” 第十六章 登闻鼓 沈栗这天本来是和沈凌、方鹤、沈毅几日人带着些奴仆挤在大理寺外等消息的。 这次审案虽然并不许闲人听,但在皇帝和耿雅言的默许下,还是有人将审案细节一一向沈府众人偷偷传递。 判词一出来,沈府众人也并不如何惊讶,可以说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短短三天,能干什么?人家是蓄谋已久的陷害,沈府仓促应对,各姻亲人家也纷纷奔走,可惜都没有收获。 如今听道沈淳留下一条命来,反倒松了口气,倒不似那些围在大理寺外听风声的人激动——好歹没有判了斩。 沈凌回头对方鹤道:“如今兄长既判了刑,在下还须立即去狱中好生打点,免得兄长受苦。只是我侯府宅院乃是当初蒙先帝赐下,如今既已削了爵,皇上虽未下令抄家,但府第还须归还公中。此刻只怕催还的官差已经出发。府中现在只有六弟一个男丁支应怕是不够的,还请先生即刻回府相助。” 方鹤称是,带着沈栗、沈毅几个人与沈凌分头而行。 这边正往外走,沈栗眼尖,就看见那边前几日领着黄府人上门哭丧的那位正使劲儿在人群中向这边挤。 沈栗对方鹤道:“先生快走,这人那日被我抢白,如今父亲的判词下来,他必然是来讽刺我们出气的,先生不要被他拦住,耽搁了时间。我在此应付他几句也就是了。” 方鹤望见那人来势汹汹,怕沈栗人小力薄,有些迟疑。 沈栗道:“先生留下反而不好,如今这里凑热闹的人多,听了判词,正在激动间,如被那人煽动,不知要做出什么来。我年纪小,他们反而不好太过。” 方鹤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见那人越发近了,似乎要开口拦人,嘱咐跟着沈栗的家人小心保护,带着沈毅钻入人群先走了。 说是催还府第,实际上和抄家也差不多了,方鹤惦记着那边,实在也是顾不上。 沈栗这里见那人张口欲拦,先大声开口道:“哟,这不是黄府的老爷么,怎么,你们终于成功陷害家父,如今是耀武扬威来吗?” 那人本以为如今沈府人见了他应心虚气短,不料沈栗理直气壮地先开了口,倒是又气又笑。 “沈淳杀了我们老爷,你偏说你爹是冤枉的。如今三司会审已经结束,众位大人们均已认定沈淳有罪,你还在此大放厥词,你可知此乃大理寺门外,就不怕官差们拿你去问罪吗?”那人得意道。 沈栗冷笑道:“就是大理寺门外,判词已下,我仍敢发誓若黄承望若果为家父所杀,叫我沈家断子绝孙!这位老爷,你既然如此得意,我还要问你一句,相同的毒誓,如今你敢不敢发?” 那人语滞,气急败坏道:“老子不需发什么狗屁誓言!如今你爹削了爵判了流放,你以后就是罪人之子,凭什么与我在此理论。哼!你们沈家坏事做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若不是叫人乘月看见你爹杀人,还要叫他逍遥到几时!可见天日昭昭,恶人恶报!” “乘月看见?”沈栗用一种很奇妙的语气重复道:“乘月看见,是了,那个姚柳说他是乘着月光看见的!” 那人见沈栗神经兮兮的,疑惑道:“莫非是见沈府要倒大霉了,吓疯了。” 沈栗冷笑道:“你做梦呢!我沈家人只会在战场上战死,还没听说有吓疯的!我爹是冤枉的,改日昭雪,看你有何话说!” 那人得意道:“昭雪,大理寺断案有几个冤枉的?我看你才是做梦!你想翻大理寺的案,下辈子吧。都不用过晚上,你爹脸上就得被刺个“囚”字,就等着一辈子做罪人吧,我看他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沈栗愣了愣,悄声问自己的常随竹衣:“这么快?” 竹衣苦着脸道:“三司会审的案子哪有那么好翻呀,要不五老爷怎么那么怕差人催还府第,人家是觉得咱们沈府没有翻身的一天了,所以才立即下手,好拿咱们家卖人情捞油水不是?” “呸!”沈栗自言自语道:“听说顺天府尹顾临城是个胆小鬼,上顺天府肯定是不行的,还有什么门路呢?” 那人还是瞧着沈栗神经兮兮的,以为他到底气短,故而答不上话,自得道:“所以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莫说众位大人法眼如炬,就是今天三司会审叫你爹逃了,我黄家也要去告御状,总要这恶人现形!” “好!”围观的见那人说的漂亮,都为他叫好。 那人正洋洋得意,却见沈栗两眼发亮地对他道:“今日多谢这位仁兄两次提点,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居……居然掉头走掉了!看这样子,是发癔症了吧? 围观的因沈栗是个小孩,倒也未拦着他扔鸡蛋。只扔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案情。 沈栗领着竹衣几个走了一段,见四下无人了,对竹衣道:“如今事情紧急,你领着他们回府给五叔六叔他们报信,就说我……” 沈栗压低声音道:“我要去告御状!” “什么!”竹衣差点蹦起来:“您要干什么?” 见沈栗伸手要捂他的嘴,忙也压低声音急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少爷你……” 沈栗深吸一口气急道:“如今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真等到他们在父亲脸上刺字,抄了咱们家。这案子一判,对方就会急着销毁证据,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如今事情紧急,来不及细说,你只告诉五叔,我发现了一些细节,他要是有手段,一定要看住了那个姚柳,更要防着有人要我闭嘴!” 竹衣见他说的郑重,忙认真应下。留下两个人,厉声吩咐平安护送沈栗。自己亲往府中报信去了。 两个仆人护送沈栗至长安右门,登闻鼓就设于此。这鼓可有些年没响了,由羽林前卫派人守护。 今天领兵当值的是个百户,几个人站着岗无事,正在悄声议论这几日纷纷扬扬的礼贤侯杀官案,就见对面走来个十来岁的小孩。 几人驱赶他道:“哪里来的小孩,这可不是你玩的地方,快走!小心大人出来见了要拿板子打你。” 却见那小孩叹气道:“谁没事跑长安右门来玩呀!可惜,我虽不愿挨板子,今天却要挨上一挨了。” 说罢,见他直往登闻鼓去了。 几人登时兴奋了,岗也不站了,跟过去问道:“小孩,你叫什么?你是要敲登闻鼓?你家大人知道吗?” 小孩撇嘴道:“我叫沈栗,我家大人乃是礼贤侯——我爹在狱里那,不然我敲什么鼓啊。” 几人听说是礼贤侯家的,更兴奋了,议论道:“说什么来着,我就不信黄承望是沈侯杀的,他算老几,也能入沈侯的眼!”一边有人跑去叫领兵当值的百户来。 沈淳在军中声望不小,军士看待此案自然与文官不同。再者羽林前卫属府军前卫,不说军士,起码带兵的长官都是武勋子弟,沈淳下狱,这些人难免兔死狐悲。 如今沈淳幼子要敲多年不响的登闻鼓,当然挑动这些人的情绪。 沈栗走到鼓前,一提鼓锤,手上一沉,嗯,分量不轻。到了这会儿,也不容你犹豫后悔,使劲儿敲吧。 登闻鼓声一响,惊动圣驾,算是告了御状了。 这时带兵的百户也出来了。姓邢名秋,沈栗还要称他一声世叔——是沈栗大姑母沈婉嫁的嘉明伯邢穆的三弟。这两年因沈婉无辜身死两府走动的少了,但沈淳一出事邢府却也派人过来问候,邢秋昨天还和沈栗照过面。 邢秋对沈栗的印象不错,觉得他接人待物沉稳有度,还真没想到沈淳的这个儿子有胆量告御状! 长安右门不是闲谈叙旧的地方。鼓声响了,邢秋就得按规矩问话:“何人击鼓,有何冤情,竟敢惊动圣驾?” 沈栗跪下大声道:“礼贤侯沈淳之子沈栗状告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姚宏茂诬告我父杀死给事中黄承望,并告大理寺卿孙理,督察院左都御史狄嘉、刑部尚书耿雅言断案不明,相互推诿,致使家父蒙冤受屈,百口莫辩;家兄愤怒伤心,卧病吐血;府中妇孺惊悸慌乱不能止也。此诚旷世之冤!吾皇圣明,定不忍见此奇冤者!故下民斗胆上告,死罪,死罪。” 他把经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扒拉进去了。 邢秋道:“凡击鼓者,无论何因,盖杖则一百,以警无事生非者,来人,架他起来!” 沈栗吓了一跳,嚷道:“大人,不会还没过堂就把小子打死了吧。” 众人都笑。登闻鼓响,圣驾惊动,人还没过堂就死了,拿什么向皇上交差? 邢秋气道:“小子这样刁钻,打死正好。” 沈栗向怀中一摸,掏出一卷银票。这两天沈栗几人为沈淳事四处奔走,身上都揣着不少银票,唯恐要用时拿不出来。沈栗身上也带着不少,这时全拿出来,顺手塞到架着他的军士手中。那人怔了怔,走到邢秋身边,两人数了数,足有一千两! 邢秋失笑,不知是该叹沈栗会做人还是该叹他惜命。 邢秋朝众人使个眼色,大喝道:“给我使力的打!” 板子一落,沈栗杀猪般叫起来。 邢秋听他叫得凄惨,不由疑惑起来! 第十七章 亲审 邢秋见沈栗叫得厉害,恐怕军士中真有下狠手要打死他的,连忙仔细观看。 却见行刑的几人也在疑惑地互相看来看去,手上板子越发轻了。沈栗虽叫苦,脸上却没有多少痛苦之色,这才想到原来是沈栗半真半假,故意叫的厉害。 邢秋啼笑皆非,喝道:“仔细些!” 几个军士忙正了正脸色,认真……打下去。 一百大板,手下重些,说不定就真打死人了,何况沈栗这壳子是个小孩,又出身侯府,自幼也没挨过几下打。军士们手下再放水,沈栗也渐渐吃不消了,假哭慢慢变成了真叫。到后来,嗓子都有些喊哑了,有气无力地哼哼。 好容易挨完了,邢秋亲自把他扶起来,领着一队军士,这回不是下大理寺狱中了,而是往天牢去。 沈栗这会儿痛的过了,身子发木,不会走了。他又年纪小,个头矮,想架着他也不成。邢秋比划了一下,怕抱着他压到伤口,索性背他起来。 沈栗哑声道:“多谢世叔照顾!” 邢秋道:“念你孝顺罢了,沈侯好福气。不知我邢秋若有这么一天,家中那两个小兔崽子可愿为我走上一遭。” 沈栗道:“虽未与二位世兄蒙面,看世叔也知世兄们的为人。” 邢秋沉声道:“如今不是寒暄的时候,我问你,果真有办法给你父亲翻案么?” 沈栗知道可以信任邢秋,答道:“那个花匠的证词不对,如今只他一个人证,只要证明他说谎,单凭一把佩剑,不能判家父有罪。只是怕那花匠被人灭口。” 邢秋道:“自会有人盯着他,你不要担心这个。再者他的证词已经记录在案,死了也不怕。倒是要小心有人灭你的口,到牢里不要随便吃用里边的东西,等着你家人去看你时自然会送去。” 沈栗谢道:“有劳世叔提点。” 天牢里阴冷了些,好在沈栗的狱室还算干净,没有床,地上堆了些新鲜干稻草,沈栗抖着手扒拉开,往上面一趴,心说:“便宜爹,我也算为你拼了,以后要多多补偿我。” 沈凌回府半路上听说礼贤侯之子告了御状——此时景阳真有些沸腾了——越发急匆匆加快脚步。 此时府中正商量派人去天牢探监。此前果有人来催还府第,府中正人心惶惶,忽然就听说沈栗敲了登闻鼓,催还的人立即走了。礼贤侯威名在外,一看他还有翻身的机会,没几个人愿意与他为难。府中众人虽然搞不清情况,沈栗却是一定要去探看的。 沈凌回来,众人一边问他沈淳情况,一边问他沈栗之事。 沈凌道:“兄长目前还好,倒是栗儿如何去敲了登闻鼓?”沈凌询问地看向方鹤,他们分开时沈栗是跟着方鹤的。 方鹤道:“在下几人回来时遇见黄府人寻衅,因担心府中情况,栗儿留下支应,在下几人先回来。后跟着栗儿的竹衣回来,言说栗儿发现那姚柳有问题,要去告御状,还说要人看住姚柳,谨防他被人灭口。” 沈凌道:“照他说的办!大管家,你准备一下东西,一会儿吾等去看栗儿。” 又向方鹤道:“在下去内宅看看,一会儿请先生同去探看栗儿。” 方鹤自应下不提。 沈凌说内宅指的是他自己这一房居住的院落。 一进正堂,就见妻子洪氏陪着老姨娘王氏坐着。 沈凌接过妻子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把脸,道:“为夫与姨娘几句话,一会儿还要出去,你先回屋歇息吧。” 洪氏自去了。 沈凌道:“在那边不见姨娘,儿子就知道姨娘必然有话对我说。” 王氏看着他道:“如今长房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沈凌漠然道:“长房也没完。” 王氏不屑道:“沈栗一个小孩能折腾出什么妖蛾子!他胡乱告状不要连累了我们才是。凌儿,长房不济,我们要趁早与他们分家,免得日后累赘,至于家产么……” “姨娘!”沈凌打断道:“可是又有人对姨娘说了什么?是何氏么?这个不省心的婆娘!” 王氏不答。 沈凌叹道:“必是有人来挑唆。姨娘,栗儿也是庶子,兄长出事,该是梧儿这个世子更着急,为何栗儿单凭着一点儿蹊跷线索就敢去告御状?登闻鼓一响,先有一百大板等着,他才多大,就不怕么?” 王氏扭头道:“我怎知沈淳的儿子想些什么!” “姨娘!”沈凌严肃道:“不提孝悌之意,单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兄长获罪,梧儿栗儿不分嫡庶,都是罪人之子,日后还有什么前程!就是儿子,有一个流放的兄长,同僚们如何看待我?日后升迁、考评时都要提一句,儿子能有什么好处?” 王氏默然无语。 “姨娘,”沈凌道:“兄长待我是不如六弟,谁叫他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可该我得的他也没少给我一点儿,我升迁也罢,要找个好岳家也罢,他也没阻过我。他没待我好,也没待我不好,儿子为什么非得给自家人落井下石。“ 王氏恨道:“自家人?” 沈凌道:“就是自家人。出了府门,都是姓沈的。姨娘!不是为了争这些闲气,前程似锦的三哥不会把命搭进去。儿子如今正五品的兵部郎中做的好好的,有妻有子,不想和自己过不去。姨娘如信儿子,就不要听人挑唆!” 沈凌缓了缓语气:“至于姨娘想分家,也好。待此事过去,儿子买座新宅子,带姨娘出去过,也好正正经经称您一声母亲。” 王氏含泪道:“你让我再想想。” 用帕子擦擦眼,道:“你不是要去看沈栗吗,且忙去吧。” 沈凌应了,又出来,同沈沃、方鹤、沈毅往天牢去看沈栗。 沈栗这回也算糟了罪。板子再轻,那也是一百大板,军士们又不能放水的要人看出来,后面从上到下都打破了,血迹透着衣服渗出来。沈凌几人来时,连衣服都黏在身上干了。沈毅往下一揭,沈栗差点蹦起来。 “不要揭了!”沈栗道:“这牢里不甚洁净,揭开后反倒易发炎,不如等回家后再处置。单把露出来的地方上些药,等过堂,我就穿着这身去。我受的苦,也叫人看看,不止他黄家委屈。” 沈凌道:“也好,你年纪小,博些同情也罢。只是你果真发现了端倪?告御状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栗见有狱卒远远站着,朝沈凌眨眨眼道:“五叔信我就是。那个姚柳还好吗?” 沈沃插言道:“不用在意他,要是真有人耐不住朝他下手才好!” 方鹤道:“你六叔交游广阔,虽然是些,嗯,总之还有些手段。”沈沃的朋友在方鹤看来都有些不走正路,什么纨绔子弟三教九流的。 沈栗笑道:“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可带了吃的,饿杀我了。” 沈毅忙把吃食摆出来,沈栗欢呼一声开动。只是他背上痛,只好趴着吃。众人见了都有些难过,沈毅净了手,给他伤口为粘连处细细涂上伤药。 这回过堂就是公审了。为这沈淳案本就朝野轰动,待沈栗敲了登闻鼓,景阳霎时沸腾,不说井肆田陌,就是太学生,人家前脚写好了痛斥礼贤侯的文章,后脚沈栗告了御状,好,文章撕掉,准备好笔墨,就等着开审了。大家都要看庭审,怎么办,皇帝说,有什么可拦的,那就公审吧。 掌皇帝随驾护卫的腾骧左卫、腾骧右卫算是忙坏了。登闻鼓一响,皇帝就得亲审。皇帝打算公审,看热闹的人中若有刺客,远远放上一箭,侍卫们还活不活。头半夜,大理寺外明岗暗哨就布置好了。 没错,案件还放在大理寺大堂审,可主审换了人——上次那三个都叫沈栗兜进去一块儿告了,如今算嫌疑犯。 皇帝在上面听着,往下是主审官两个阁老,一个国公:中极殿大学士钱博彦,文华殿大学士封棋,玳国公郁良业。这三人两文一武,都是朝中数得着的重臣了,平时处事还算公正,这回让邵英提溜出来。 沈栗被带上来时围观的人一阵唏嘘。他前天挨了板子,身上都打破了,衣服东一个口子,西一个破洞,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头发披散下来,休息不好,小脸尖尖的,眼眶发青,个子又小,往下一跪,众人心里先道:“若不是真有天大的冤屈,这样一个小孩,怎么肯遭这份儿罪!” 沈栗先赚了个眼缘。 钱博彦问:“堂下可是礼贤侯沈淳之子沈栗?” 沈栗应道:“回大人,小子正是沈栗。” 封棋问:“你欲状告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姚宏茂诬告你父杀死给事中黄承望,并告大理寺卿孙理,督察院左都御史狄嘉、刑部尚书耿雅言断案不明、互相推诿。可有此事?” 沈栗道:“正是!” 郁良业问道:“连告四位朝廷重臣,你可有证据在手?” 沈栗道:“小子虽无物证在手,人证却是有的。” 郁良业道:“是哪个?报上名来。” 沈栗回道:“就是那指认我父杀人的姚府花匠姚柳!” 第十八章 朔月不见月 什么!姚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姚柳良心发现,反口了?围观的议论纷纷。 “肃静!”一拍惊堂木,问道:“沈栗,这姚柳乃是指认你父之人,如何能证明你父被冤?” 沈栗道:“他本人就是证据,还请大人唤他上来与我对质。” 不一时,姚柳被带到。这人大约没想到竟要重新过堂,有些忐忑不安,跪在堂下磕了头,一抬眼见一个小孩跪在堂上正打量他,心中知道这就是沈栗了,目光不禁有些游移回避。 沈栗见他心虚,倒是多了几分把握。 钱博言道:“沈栗,姚柳已带到,你有何话要问?” 沈栗朝上拱手示意,转过头问姚柳道:“姚花匠,你指认家父于九月初一夜里丑时二刻在姚府花园中杀害了黄承望大人,可是如此?” 姚花匠答:“正是。” 沈栗问:“你言说站在东边假山石后向西看,正巧看到家父与黄大人。” “正是。” “丑时乃夜半过后不久,四下漆黑一片,你如何肯定见到的就是家父?” “天上有月,趁着月光,自然看得清。” “哦?”沈栗思索道:“那晚没有阴天下雨,想必月色明亮。” 姚柳点头道:“正是。” 沈栗微笑道:“你在东边向西看,想必月亮也在东边,月光向西照,正好照着家父脸上,叫你看清?” 姚柳不知沈栗为何这样问,只是如今已不容他改口,只好一口咬定:“正是如此,那晚月色正好,照在沈侯脸上很清楚,亏小人眼神好,一眼认出就是沈侯。” “一派胡言!”沈栗厉声道:“姚柳,你说谎!” 姚柳一惊:“我没有。” “没有?”沈栗哼了一声道:“姚柳,你傻了吧,九月初一那夜乃是朔月,天上根本就没月亮!你哪儿找的月光!” 轰!大堂内外都轰动了。堂上三位大人也伸直脖子使劲儿往下瞅。 沈栗阴测测地问:“姚柳,你说说,你是如何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借着月光看到家父的?” 别看文人才子动不动就拿月亮吟诗作对迎风流泪的,谁没事研究月亮怎么运行变化啊。但对沈栗来说,这就是高中地理课的常规内容之一,说不定高考题还出一个,那日判词一出,黄家人来炫耀时一提到,沈栗就反应过来了。呈堂证供俱记录在案,沈栗才有底气告御状。 “来人!”皇帝在上面道:“宣钦天监。” 钦天监监正冯有年。 皇帝亲口问:“九月初一,天上可有月在?” 这有什么好问的,冯有年一拱手:“回皇上,初一正当朔月,无月可见!” 轰!就听大理寺堂外纷纷喊:“冤案!” “伪证!” “小人可耻!” “构陷!” 沈栗接着质问姚柳道:“夜半之后,天上无月,花园不比庭院之中或挂灯笼,这时是一定没有半点灯火的,姚柳,你说说,你是如何在一片漆黑之中,看见家父的脸的?” 姚柳不意证词被人拆穿,正思索如何把话圆回来,一脸紧张:“小人……” 沈栗打断道:“别说你离得近!家父戎马半生,身手也不是白给的,不至于让人近身偷看还发现不了;何况假山石距黄大人尸体有多远,想来大理寺差人还不至于量错吧。” 姚柳语滞。 沈栗冷笑道:“你的眼神再好,也不至于变成狼眼睛,夜里还会发绿光见物的?倒是你的胸膛里,怕是长了狼心狗肺,狼子野心!” “骂得好!”围观众人纷纷叫好,仔细一听,居然还有玳国公郁良业的声音。郁良业正在喝彩,见众人纷纷看他,方才回神捂嘴。 沈淳杀人一案,大多数人心下都不太信的,文官事不关己,武将就有些感同身受,尤其是像玳国公这样当年和老侯爷一起经过立国的老将。立国后邵廉砍过一些桀骜不驯的家伙,剩下老实的才放心留给儿子,没想到如今力挺邵英的沈淳都挨收拾。今天峰回路转,玳国公高兴了。 “皇上,众位大人。”沈栗叩首道:“如今证明姚柳是在说谎,单凭现场留下的一把佩剑不能认定是家父杀人,况家父当夜被人下了麻药,拿他一把佩剑轻而易举,三司会审时虽未被采信,但晋王殿下可以证明翌日见到家父时家父是神智有异的。再者,当日夜宿姚府的客人很多,这姚柳偏一口咬定家父,分明是姚宏茂命人勾陷家父!” 大理寺堂上口枪舌剑,礼贤侯府内也不平静。 沈凌等人跑去看堂审了,留下一门心焦女眷。老姨娘王氏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去何云堂找田氏。 田氏正在拜佛,见王氏来有些诧异:“你这几年轻易是不往我这儿来的?” 自打老侯爷去后,田氏和王氏连表面和睦也没心思装了,到沈涵死后,两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王氏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方慢声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田氏挑眉。 “何氏的院子里好像关了一个人。”王氏低头仔细看着自己的手:“听说是个生人……叫什么什么‘叶’的。” “什么!”田氏霎时站起来:“来人!” 大理寺中姚宏茂正声嘶力竭地争辩:“微臣也不知这姚柳为何指认沈侯,这人三年前卖身到臣家中,臣见他花草伺弄的好,才把新宅的花园交给他,微臣也曾得沈侯提拔,怎会有意陷害他?” “不知?”沈栗冷笑:“姚大人,你看看他的手!” 沈栗跪行了几步,抓起姚柳的手举给众人看:“这哪里是什么花匠的手,我身边的大丫鬟,平时只铺个床递个茶的,也没有这么一双细嫩好手!平常人见他长得猥琐,穿的邋遢,自然不会仔细打量,可我今天就是为家父伸冤来的!他一上堂来,我就发现这人不对! 姚镇抚,你说说,这么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是怎么伺弄花草的?你可别说你不清楚,你刚说这人在你府中三年了!一月两月不知道,整整三年,你连自家花匠干不干活都不知道?你家花园是自己长的?” 郁良业走下来仔细看了看,沉吟道:“这确实不像花匠这类人的手,这人的手保养得宜,偏偏虎口又有薄茧,臣见过有些人武功偏门,如什么黑风掌之类,要用各种药汤泡手,才会养出这样的手。何况仔细回想这人上来时脚步身形,确实是个武人。” 什么?这人是会武的!这样的人能在姚府一藏三年,再加上那夜姚府种种布置也不是一人可以做得到,这么说确实是姚宏茂有意陷害礼贤侯! 这时,有差人上前禀报:“万岁,沈府送来一人,说是姚府的一个丫鬟叫‘槐叶’的,正是当夜在沈侯房外伺候的,因卷入谋杀,怕被灭口逃了,如今才被找着了。” “宣。”皇帝这几日也暗中差人查找,此女也真是会藏,楞没叫人找着。 不一时,一个年轻女子上堂来。 封棋问道:“堂下可是姚府丫鬟槐叶?” 那女子答:“正是奴婢。” 封棋问:“九月初一晚上发生了什么,你可知情,其后为何逃走,你不要害怕,一一道来。” “是。”槐叶应道:“奴婢原是伺候二小姐的丫鬟,那日原不该出现在外院,只是因着二小姐正与黄大人家三公子议亲,二小姐不知那人长相脾性,命奴婢悄悄去打探那三公子可是随黄大人一同赴宴。谁知奴婢转来转去又要避着人,到夜里时也没能转回内院。 正急切间,奴婢趁着一位姐姐稻穗儿内急时悄悄顶了她的缺,恰被安排和一个面生的姐姐去伺候沈侯。后来稻穗儿姐姐回来见了奴婢很诧异,被奴婢支应几句糊弄过去。谁知道,第二天传说沈侯杀了人! 奴婢听了觉得很奇怪,因为前夜沈侯爷烂醉如泥,被奴婢不小心把热茶洒在他手上都不觉,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忽然清醒杀人了?听到有人明明白白地指认,奴婢顿时觉得不好,慌忙逃了。 后来听说沈侯下了狱,奴婢以为去沈府做个人证会得到庇护,就偷偷托在侯府三夫人身边伺候的表姐带话儿,谁知道竟被三夫人关起来了!三夫人说不许奴婢去帮侯爷作证,要侯爷抵罪才好!要不是奴婢表姐求情,奴婢早被三夫人杀死了!” 嚯!感情这里还有三夫人的事!这热闹!围观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 沈府内宅事不提,姚宏茂故意陷害算是坐实了。 这回姚宏茂算是哑口无言了,只干巴巴地解释道:“臣真的不知是怎么回事。” 可惜,这时没人信他了。 大理寺卿孙理,督察院左都御史狄嘉、刑部尚书耿雅言几人都被沈栗一股脑儿告了,此时也在堂下,托官位的福,倒没跪着。此时见果然翻了案,都有些着慌。这案子是孙理主导的,别人还稳得住,他可有些着急了。 “姚宏茂!”孙理道:“你这良心败坏的杀才!枉顾皇恩,竟然构陷朝廷大臣,糊弄大理寺,你该当何罪?” “孙理,孙大人!”沈栗忽然插言冷笑道:“您不会以为顺风斥责姚宏茂两句就万事大吉了吧?您别忘了小子我告御状可不只为了告他姚宏茂一个,孙大人,对不住了,这事还没完!” 第十九章 倒也倒也 沈淳被判削爵流放,礼贤侯府差点倒了;沈栗去敲登闻鼓,挨了一百大板,打去半条小命。其余两人一个装糊涂,一个有心帮忙,倒也罢了,孙理当时一则看在何府面上,一则也想落井下石,可是极力主张判斩立决的,要不是皇帝施压,说不定他真敢判。沈栗能绕了他?不咬下他两口肉都是轻的! 沈栗冷笑道:“家父好歹也是朝廷超品侯爵,进了大理寺,经过三司会审,居然一个错案说判就判,孙大人就没什么话说?” “这个……”孙理叹道:“姚府处心积虑陷害沈侯,本官一时不查,叫他们蒙骗过去,以至沈侯蒙冤,本官羞愧。不过本官确实一心为公……” “一时不查?一心为公?”沈栗打断他道:“究竟是一时不查还是有意不查?是一心为公还是存心坑害?封大人和耿大人两位还罢了,这案子他们参与的少,您可不一样。案发后,人证物证都交给你们大理寺,今日一照面,我这个小小孩童都能看出这姚柳供词身份皆不对,孙大人,您一个积年的老经历,也是凭功绩升任至大理寺卿,人在你手中好几天,家父中了麻药您不知道,姚柳有问题您也不知道,那您知道些什么?知道怎么合谋陷害,落井下石吗!” “你……”孙理又惊又怒。教沈栗一番挤兑,孙理要么自承无能,要么就是存心陷害。哪个好?选哪个也吃不了兜着走啊!沈淳怎么养了个这么牙尖嘴利的儿子。 沈栗道:“您别不说话啊。遇上您,我家堂堂侯府,尚要蒙冤受屈,别人家要怎么办?也不是次次都有人去敲登闻鼓的,再说,要总劳动万岁爷亲审,要你何用?” 有人告御状,朝廷的脸就丢尽了,这说明出了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不能解决的冤情,人家走投无路了,才宁可挨着一百大板去惊动皇帝。登闻鼓一响,要么说明大臣无用,以至有冤情不伸,要么更严重,说明底下人沆瀣一气,愚弄皇帝。哪一样都够朝臣失去皇帝信任的。 再说,告御状事件兴许还会在史书上提一笔,哪朝哪代登闻鼓响了,作为这个年间的官员,心里能不别扭吗?是以看着孙理被沈栗一个小孩挤兑,愣是没人给他说话。 孙理看着大堂之上没人帮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皇帝哭诉道:“皇上,微臣得蒙皇恩,一言一行,莫不兢兢业业,深恐……” 邵英淡然接道:“有冤不察,有过不纠,上对不起朕的信任,下对不起黎民百姓。” ……孙理哭不下去了。 邵英当初无奈要判流,让孙理坚持顶了好几句。做皇帝的最忌讳什么?就是大臣不听话!倒不是说皇帝心胸狭窄不能纳谏,可当初人人心知肚明沈淳是冤枉的,只是没法辩白。判流邵英心里就够沤的了,孙理还振振有词非要斩立决。沈淳是邵英铁杆,你要砍皇帝的羽翼,皇帝能饶你吗?没今天这一出,邵英也暗戳戳思量捅掉孙理。 “沈栗,”邵英道:“孙大人说他也是出于公心,只是偶尔被人蒙骗了,你怎么想?” “回皇上,”前几天关于沈淳的处置皇帝和孙理意见相左沈栗是知道的,听皇帝的话音,沈栗也知道皇帝是忍不下孙理了:“小子不信!” 沈栗转头向孙理冷笑道:“偶尔?孙大人是怎么说出‘偶尔’两个字的?小子虽然年少,但平日也听先生说起一些朝廷逸闻。三年前,淮府大案,这件事最后也是移交大理寺审理,小子没记错吧?” 围观的议论纷纷,淮府大案牵涉一个巡抚,三个县官,把百姓饿死两百余,当时也是轰动一时。 沈栗接着道:“案子在大理寺足足拖了两个月,天下人议论纷纷,朝廷颜面扫地,若不是皇上后来命缁衣卫参与探察,大理寺还会拖下去吧?” 孙理道:“此案着实复杂蹊跷,本官当初也曾夙夜不寐,日夜思量。” “所以孙大人两月审理不明,缁衣卫参与后短短七日就案情明朗了?”沈栗反问。 孙理推脱道:“个中详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哦,”沈栗点点头:“那两年前顺天府尹韦德受贿案,严刑逼供太过,以至于韦德受刑不过而死,至今案情不明,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孙理迟疑道:“此案复杂,大理寺仍在探察。” “哦,”沈栗又点头道:“看来这件案子也不好说。” 沈栗冷笑道:“朝廷外饿死了百姓,不足为外人道;朝廷内莫名死了官员,仍不足为外人道,请问孙大人眼中,究竟什么能与我们这些外人、小民说个清楚明白呢? 我倒是听说,前阵子孙大人上折子言说请皇上甄选秀女以充后宫,想来这是可以为外人道一道的,是吗?” 轰!围观的都笑起来。 沈栗大声问道:“小子就不明白了,所谓大理寺也,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大理寺卿,掌各地刑狱重案。这皇上选不选秀女,关您老人家什么事?秀女不入宫闱也有冤屈?” 围观的又笑。 “这……这这,”孙理气道:“所谓帝王无家事,官也是为了提醒皇上广纳秀女,以繁衍子嗣,安定天下也……” 沈栗打断他道:“天下安不安定得看吏治清不清明,将士用不用心,还没听说和皇子多不多有什么关系。东宫有太子,宫中还有二皇子三皇子,孙大人您急的什么,是急自家女儿到了选秀的年纪了吗?你是把万岁当做什么人了!” “这……”孙理叫沈栗挤兑的说不出话来,左思右想也没什么有力的话应对,心说我哭惨吧。 大臣都爱和皇帝哭,好像一哭就显得忠心耿耿似的。 可惜,孙理晚了一步,沈栗先哭起来:“皇上,万岁,小子父亲年少时逢天下大乱,颠沛流离,多亏先帝平定天下,我们家才有好日子过。小子父亲感念皇恩,愿为皇上上阵杀敌,万死不辞。小子父亲赋闲后常言‘愿得天下安宁,何惜刀马入库’,常以忠君安民以教小人。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竟蒙冤入狱,若不是皇上不以小子年少,执意亲审,小子父亲岂非沉冤不雪!这都是小人作祟,蓄意陷害。更可恨孙贼本应查审冤情,竟同流合污,险至我父于万劫不复之境!皇上,您可一定要为小子做主啊。” 沈栗一哭,孙理胡子一把,倒是不好哭了,尴尬的不行。 沈栗冷笑道:“庶民是不是饥馑你不急,官员是不是蒙冤你也不急,皇上选不选秀女你倒着急了,孙大人这大理寺卿做的好啊。” “我……”孙理这个急,瞅向堂上诸位大臣,哪个都不看他。封棋和耿雅言怕火烧到自家身上,更是躲得远远的。皇帝要看戏,沈栗摆明了要咬人,谁往前凑谁倒霉。 沈栗骂道:“孙理,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朝廷正三品大员,你看哪个官员操心皇上喜欢哪个女子?东宫有没有太子,那算是国事,皇上有太子,还有两位皇子,如今选不选秀,喜欢哪个女子,就是皇上的家事。皇上爱喜欢谁喜欢谁,干你甚事?” 孙理硬生生从沈栗这个孩子眼中看出不屑之意。 沈栗皮笑肉不笑道:“就是我们家,我祖母,我母亲,也没说干涉我父亲喜欢哪个姨娘。孙大人你成天操心这个,难怪审不好案子!” 哈哈!这回连堂上的大臣差人都憋不住乐。 沈栗讽刺道:“甄选秀女是皇后娘娘操心的事。如今皇后娘娘还没急,孙大人急什么?您老人家把皇后娘娘至于何地?” 众人越发笑得大声了,邵英与大太监骊珠笑道:“捉狭。” 邵英也不愿意大臣们成天上折子讨论他对后宫如何如何。 沈栗讥笑道:“心思不放在查案上,成天盯着皇上的宫闱事,孙大人,你可有点出息吧!” 轰!沈栗半点情面不留,大堂内外都轰动了。 在沈栗看来,孙理曾经要杀沈淳,与礼贤侯府是不可调和矛盾,有机会收拾他,沈栗绝不会放过。 孙理气得抖着手指着沈栗,说不出话来。 他也是累迁至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的,官路不说一帆风顺,也是少有坎坷,没想到今天被个小儿当众把面皮扒下来撕了又撕,踩了复踩,他也是上年岁的人了——他倒了。 孙理被沈栗气厥过去,皇帝当即表示让他养病去吧,最好是别回来了。姚宏茂、姚柳发回大理寺再审,缁衣卫协同。沈淳无罪当庭释放。 这案子虽还留着尾巴,但其间有官杀官,有阴谋陷害,有侯爷蒙冤,有稚子敲登闻鼓告御状,有对质翻案,更有一位大理寺卿当庭气得昏厥。可谓是精巧奇诡,比说书都精彩。围观的表示,过瘾,值得吹嘘议论个十天半个月的。太学生就更兴奋了,低下头心里已经开始思量编排词句了…… 沈栗可分不出心思想这些,下了堂,沈沃喜得亲来抱他上车。他后背都是板子打的伤呢,沈沃力气用大些,沈栗哀叫一声:“六叔,我的背!” 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第二十章 好叫你名动天下 沈淳无罪开释,礼贤侯府上下嬉笑颜开。烧火盆的烧火盆,撒盐的撒盐,还有扬柳枝水,烧香拜佛的。 沈淳和沈栗也算糟了罪了。沈淳还好,他到底是个侯爵,平时也也有些积威,大理寺并无人敢与他动刑。沈栗可是先有一百板子呢。 那日沈凌等人去看见他时,衣服就粘在伤口上,他怕牢里条件不好,不让揭下来,如今看着都要长在伤口上了。 李郎中看了道不能用水泡下来,须在浴桶中加满淡酒,把人泡在里边,慢慢揭下来。 沈栗疼的顺着桶沿往外窜,又叫人使劲儿摁回去,口中不住哀叫:“父亲,父亲!” 沈淳看得真是心疼了。 颜姨娘更是泪水涟涟:“侯爷,妾只听说古时有妃子争宠把对手泡在酒缸里的,哪有这样治伤的,岂不是要疼杀七少爷!” 沈淳道:“你不知这样的棒伤不是小事,他又在狱中搓磨了两日,听李先生的。” 直到都收拾的妥当了,也抹好了伤药,沈栗方才叹道:“噫,我只道那一百大板已经够难挨的,不意这个才是厉害的。” 沈淳见他还有精神说笑,方才放下心,吩咐伺候的人道:“都仔细些,栗儿若有什么不虞,本侯只管找你们算账!” 沈栗能把沈淳捞回来,对整个侯府都是有功的,就是沈淳不说,也没人敢怠慢他。众人见沈淳又郑重嘱咐,自是恭敬应下。 沈栗道:“父亲何必在意这个,儿子如今好多了。倒是父亲,虽不见伤,到底也在牢中搓磨了多天,怎么不去好好休息?况这些天府中一定有事须父亲处理,且不必在儿子这里耽搁功夫。” 沈淳自是疲乏的,见沈栗还好,便道:“也罢。只是你要小心伤口,若有不适,一定要速速告知李先生。”方才去了。 颜姨娘送了沈淳回来,沈栗见她脸上似乎有些不愉,便问她。 颜姨娘原本不想对着沈栗抱怨,耐不住沈栗执意要问,只好道:“我的儿,你猜,前儿偷偷放三夫人出来到延龄院去闹的是谁?” 沈栗笑道:“管他是谁,只要不关咱们娘俩儿的事就好。” 颜姨娘撇嘴道:“是林氏!” “什么?”沈栗惊奇道:“她是有多想不开?大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能饶她?就算她是祖母的外甥女,母亲还有个户部侍郎的父亲呢!” 颜姨娘扬了扬手帕,笑道:“这位主儿,说她精吧,她又蠢的要死,说她傻呢,她还有些小算盘。” 颜姨娘压低声音悄声道:“听说要给你填个兄弟了。” 沈栗方才恍然。 颜姨娘撇嘴道:“她倒打算得好,你父亲当时出了事,你大兄再不好了。她肚子里那个可不就就金贵了。” 沈栗摇头道:“父亲若真入罪,祖母就更不可能为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与母亲翻脸了,好歹后面站着个侍郎府呢。咱们家败了,说不得到时候还要倚仗这个亲家呢。一个不知进退的外甥女和咱们府的前程相比,祖母还用选吗?说不定还会来个去母留子。” 颜姨娘本来担心林姨娘因这个孩子张狂起来,见沈栗这样说,方才转忧为喜道:“就知道她不是好作,有个这样不省心的妈,就是个男孩又怎样。” 沈栗安慰她道:“姨娘无需担忧,父亲是什么脾性?能容忍林姨娘这样!” 又轻声道:“说句不得体的话,这时间赶的好。儿子如今捞父亲回来,正是得脸的时候,母亲为父亲平安自是高兴,可为着大兄打算心里也未必全然喜欢。如今且让林姨娘作去,叫母亲看着她比注意我好。” 颜姨娘笑道:“听你这样一说,这林姨娘倒是为了给咱们帮忙似的。” 遂抛下不提。 没过两天,果然听说林姨娘被禁足。六姑娘沈丹舒苦苦求情也无用。 如今万事初定,一件大事被提上侯府日程:休弃三夫人! 沈府是真忍不下了。 三夫人身后站着何府,当初人都道她嫁的低了。如今要把她休回家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栗能做出告御状的事,最重要的是他还告赢了,故此府中也不把他当小孩子看。再者沈淳本就着意培养他,如今他的伤虽然还未全好,行动却也无虞,府中商量大事,便也叫他去。 沈栗到了何云堂中,见田氏、王氏及各房的正头媳妇都在,沈淳三兄弟坐在一旁,世子这两日身体见好,也歪一边,沈枫作为他那一房的长子,家里要休他的继母,也叫他过来旁听。 各人见了礼,方才打开话题。 田氏道:“何氏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是决不能容忍家中有这样的媳妇的。” 说罢,转头去看王氏。 王氏平静道:“你看我做什么,你忍不了,难道我就忍得了?不叫她,我的涵儿怎么会死!” 沈涵养成事事争强的性子还真不能说没有王氏的影响,当初王氏自持出身书香门第,要与大字不识的田氏争锋,沈涵才养成看不起嫡母与嫡兄的脾性。老侯爷并不喜欢何府的人,当初这位三夫人能进门,也少不了王氏的支持。 只是沈涵死了,王氏总不能恨自己吧。她一腔恨意都放在何氏身上,认为不是何氏挑唆,不是那来路不明的‘一梦’,沈涵走不到那一步。故此何氏这几年并不好过,才越发恨沈府,恨大房。 余下众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身边有这么一号作妖的,日子也过得背后发凉。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样天天惦记着害人的媳妇,休就休了呗。留在家中,什么时候又害了人怎么办? 沈淳故意问沈栗道:“栗儿,你是怎么想的。” 沈栗知道沈淳急于给大房培养个能出面做事的儿子,故此也直抒己见:“儿子说句不讲情面的话,单凭三婶娘藏匿槐叶,意图使父亲蒙冤,危害我们侯府的利益,也不能再留在府中了。只是三婶娘为三叔生下九弟,他如今已经五岁,记事了,如今叫三婶娘家去,就怕九弟长大后有什么不妥。” 李氏迟疑道:“要不,就打发到庄子里,或者送到庙里叫她念佛去?” 沈淳摇头道:“栗儿?你说。” 沈栗朝李氏拱手道:“不断就要修复关系,要断就要断个干净。三婶娘关在府中还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放到外面,叫她联系何府,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来。” 沈凌点头道:“栗儿说的好。要么咱们家以后当祖宗供着她,要么干脆休她回家。只把她打发到外面去,她也算咱们家媳妇,惹出什么来,还要咱家顶杠。” 王氏断然道:“休了她。叫我以后哄着她,没门!” 沈淳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枞儿到底姓沈,总会明白的。若是日后为了这个谋害沈家的媳妇怨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叫他只管找我来!” 沈栗道:“如今重要的是如何送三婶娘回去。何家是不会不声不响的。” 沈沃道:“这倒是个难处,何家门生多,这些读书人的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别再叫他们倒打一耙,反而说我们沈家没理。” 沈淳道:“好在那日槐叶在大理寺说到何氏拦着她不让作证,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总是翻不过来的。” 沈栗接道:“何况这天下也不止何府门生会说话。” “哦?”沈凌颇感兴趣道:“栗儿有什么主意。” 何氏与沈家作对,就是与沈栗作对,何况何氏先后出手害他两次。对于这个不择手段的敌人,沈栗是不会有什么同情之心的。既然府中已经决定赶走她,沈栗此时手软才叫跟自己过不去。 沈栗道:“如今整个景阳都在为父亲的事沸沸扬扬。听说酒楼中还有说书的编了故事。叫他们编怎么能和咱们家这些亲历的比? 不提以前三叔的事,只把父亲入狱之后三婶娘气病大兄又藏匿槐叶的事写出来,着人偷偷匿名散给说书先生们,或干脆叫人编成曲子小戏来演,比文人写几句之乎者也有趣多了。 井市之中消息传播最快,来往的人又多,用不了几天,三婶娘就可名动景阳了!说不定外地的人都会听说。到时候,咱们家站着理,又趁着名声,索性大张旗鼓地送三婶娘回何府,看何府能怎么着。” 沈沃笑道:“这个主意好,酸秀才们写几句酸词儿也架不住听书看戏的人多,人多则势众,先叫人知道何氏的坏处,别弄得像是咱们家委屈了何氏似的。这事交给我。” 沈沃交游广阔,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沈栗接道:“就是休书,也不单要祖母自己写(沈涵死了,要休他妻子,得田氏这个正经婆婆出休书),咱们家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署名,叫人家知道,这样的媳妇,就是出身再尊贵,咱们家也忍不了。” 一个生下孩子的媳妇,得多能作,才会全家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休书一出,何氏就算硬赖也不能赖在沈家了。 德彰十二年九月,世族何家出嫁礼贤侯府之女,以一份婆家全家上上下下俱都署名的休书名动天下! 第二十一章 好大张的休书 槐叶在大理寺当众说出三夫人拦着不让给沈淳作证的话,何家人就知道不好。沈淳一开释,何泽就备了礼上门探望——探望是托词,主要是探口风,修复关系。被沈府以沈淳修养,府中忙乱不宜见客推了,没见着人。 这几日正思量着什么时候合适再次登门,何府就渐渐听说风声不好:如今满景阳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起沈家那位不安生的三夫人。 起先是什么酒巷瓦肆,勾栏曲舍,驿外桥边,如今连太学、官中都在议论。 到太学中有位学生写了篇《讽沈妇言》,这事算是发酵到了顶点。虽然被议论的是礼贤侯府的后宅,可这位“沈妇”可是出自何家! 何家也不是没仇人!人家平时畏惧何府势大,不敢明目张胆与何府作对。如今趁着风头,悄悄提几句何家姑娘教养如何如何,还不行吗。 把何泽恨的!他又不能叫人到处解释:我们何家的姑娘都是好的,这其中有缘故……有误会…… 后宅的姑娘们的闺誉是能拿到外面去说的吗? 这几天何家有适龄女儿的夫人们都跑来哭诉:这可怎么办,何家姑娘的名声都叫何氏连累了,可怎么嫁人呢? 何家老太爷还活着——他运气不好,做过前朝的官,世家都靠名声活着,他不好意思做贰臣,索性退下来,做个族长,着力培养族中子弟。 何老太爷嘱咐何泽:你快别绷着面子了,赶紧的,与沈家和解吧,把何氏的事压下来。何家女没了名声,就嫁不到好人家,没有好姻亲,咱们何家的势力就会缩小,没了势力,你还有什么面子。 何泽连忙吩咐人准备礼物,刚换好出门的大衣服,管家屁滚尿流地爬进来禀报:“老太爷,老爷,不好了,府门前被贴了张好大的休书。” 何泽连忙跑出去看——还真是好大张的休书。 沈栗也真损。他发现府中还有会刻雕版的家人——这人的父亲是匠人,到了他,去当了兵,后来跟着沈淳到府中做了护院——现拆了两张桌面叫人把休书刻印出来,特意声明“要大张的”。 连夜印了许多。今天把原版田氏亲手写,众人署名的那张塞给何氏,叫人整理好何氏的嫁妆,送她回何家。赶着一路走,一路把印出来的休书分发,就见队伍后面一群群人手里拿着休书跟着看热闹。 到了何府,先贴了一张到门上。看门的要往下揭,看热闹的都不让:“别揭别揭,没看完呢,欸,说你呢,再揭扔鸡蛋了啊。” 何泽:姥姥!你们沈府太损了! 何泽还想找沈府人争辩,老太爷一摆手。还有什么争辩的?沈府这样大张旗鼓地送人回来,还能把人再抬回去吗? 先前两家互有把柄,沈家才会忍下去,如今何氏闹出羁押人证之事,还叫人在大理寺说出来了,沈家的借口都是现成的! 你看看,休书发的满大街都是,何氏还有什么名声!你越争辩,看热闹的越多,当务之急,是赶快让事件平息下去。 老太爷亲自出马,站在府门前,拱手道:“各位,家中不幸,出了这样的孽障。竟然鬼迷心窍为祸夫家……” 老太爷发表了一场热情洋溢的演说,大意是何氏自从丈夫死后就哀毁过度,失心疯了,所以行事颠倒。我们何家出了这样的女儿,也是痛心疾首,就是沈家不休了她,我们何家也不能容她…… 沈栗作为休书事件的策划者,今天也跟着来了,听着何老太爷这番演说,佩服地对沈淳道:“真不愧是何家啊,听他这么一说,我竟觉得何家的德行不错,三婶娘只是个特例罢了。” “如今她不是你三婶娘了,叫她何氏就是。”沈淳纠正他道:“何家人也不是白给的。” “比何泽道行深。”沈栗评论道。 “何泽的心性简单的几乎不像何家人!”沈淳道:“这老家伙才是何家人的水平,看何氏先前不声不响的阴毒就知道了,若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她能做的更多。倒也奇怪,何密有四个儿子,偏偏最没心计的何泽最得他喜欢,其余三子都打发出景阳为官了,只留这个儿子在身边。” 何密已亲自走下台阶迎沈淳进府商谈。沈家人在门外站着,看热闹的就不会散,这事就没完没了。只有先请沈家人进府,才好命家丁驱散人群。 沈淳与何家人已经无话可说,两家彻底撕破了脸,连人家闺女都赶出去了,还能一同坐下来喝茶吗? 遂推辞道:“既然人已送到,在下府中还有事要处理,只能辜负何公的好意了。” 何密现在瞧着沈淳也犯膈应,事已至此,他请沈淳入府能有什么话好说。他只是求沈家人不要堵在门口发那好大张的休书罢了。 何密客气道:“既然如此,就不耽搁沈侯的时间了,改日再到府上致歉。这就是令公子吧?早听说贵公子事亲至孝,为沈侯不惜告御状,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何密只是随口客气,沈栗的话可是一向犀利:“何老太爷谬赞了。何老太爷,何氏……我前三婶娘的嫁妆就在后面,您不派人去清点一下?免得不小心遗留什么在我门沈家,回头再传出我们沈府贪墨了前三婶娘的嫁妆就不好了。“ 何密一口气梗在胸口,想到孙理如今还卒中在床,心中默念平心静气,慢慢把这口气长吁出来,尴尬笑道:“说笑了,沈侯的为人老夫还是信得过的。” 沈栗眨眨眼,道:“牵涉财物,还是精心些好,何老太爷不要不好意思。” 何密心说这一清点一时半会儿都不会结束,围观的沸沸扬扬一直观看,我何府的面子就得一直掉。 “不用不用,不过是些嫁妆,何必计较。再者,她这几年想来自己也动用过,就是有些出入也是理所当然。”何密推辞道。 沈淳点头道:“既然如此,本侯就不打扰了。” 沈栗跟着行礼告辞。 何密刚松了口气,就见沈栗忽然转过头来大声道:“何老太爷,前三婶娘不会忽然‘羞愧自尽’吧,您可得看好她,免得再叫人说我们沈家欺负寡妇,不讲情面。我跟您说,三婶娘干的事可真让人容忍不下……” 沈栗!小兔崽子! 别说,何密本来还真打算令何氏来个“羞愧自尽”。 他不是疼女儿的人。若是疼女儿,他当初就不会谋算把何氏嫁给沈涵,长了眼睛就知道两人不配,可谁让沈涵当时手里握着兵,又亲近何府呢?若疼女儿,沈涵死后也可以接何氏回家,他明知因为“一梦”之事何氏在沈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可为了何家无再嫁之女的名声,他就能闭眼看何氏年轻守寡。 如今何家丢了大脸,要是何氏死了能让何家的名声好点,何密绝不会犹豫! 可现在被沈栗当众叫破了,何密再这样做就没意义了。何氏一死,别人不会认为是沈家逼迫过分,而是会先疑惑是不是何家为挽回名声自己下的手。 如今何密只求沈家人赶紧走。 沈淳休弃何氏的目的达到,也不故意耽搁。何家毕竟根基深厚,何密真要恼羞成怒了,沈淳也会有些吃不消。 沈淳偷偷教儿子:“把人送回去就罢了,何家不是你看到那样简单,叫他们盯上,有你什么处?你老子虽是个侯爵,只在军中有些面子罢了,你要进学从文,他们真要与你为难,本侯却有些鞭长莫及。” 沈栗道:“咱们家休了何氏,早就与何家结了仇。凭何家人小肚鸡肠的样儿,只要是姓沈的,惹不惹到他们都不会放过。何家故旧又多,儿子以后科考难免遇上,总不能见了他们就特意避让吧,那还进的什么学,做的什么官! 儿子想过了,要从文,论根基、论手段、论人脉、论声望,儿子都没法和他们比,能比的,就是儿子比他们年纪小,仗着脸嫩,还能混几年,最重要的是,儿子比他们不要脸!” 沈淳听到沈栗居然把“不要脸”当做优势,几乎喷笑出来:“本侯还头次听说‘不要脸’也能和人比一比!” 沈栗嬉笑道:“像何家这样的世家不就是靠着一副道貌岸然的面皮混日子的吗?其实背地里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当了婊……那个什么还要立牌坊!以后有什么龌龊,大家把遮羞布揭开晒一晒好了。儿子年纪小,能有什么阴私怕人揭,他们可就不同了。” 沈栗摇头晃脑冷笑道:“今天满街休书一发,何家不就痛快了?只要咱们自家行的直坐的端,有什么事尽管拿出来晾一晾,看谁的脸皮更值钱,他何家也还蒙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沈淳一想还真是,本以为今天送何氏回家,要有好一场口舌官司。没想到,不过在井市中散了几本说词小曲,沿路发了一些休书,何家就痛痛快快接招了。 送走何氏,满府的人都松了口气。正说话间,沈毅满脸喜气进来禀报:“侯爷,有圣旨到门了!” 第二十二章 立场要坚定 沈淳二人前脚回到侯府,后脚宫里传来旨意。 一家人扫庭院、摆香案,准备接旨。 传旨的小太监长得挺讨人喜欢,笑眯眯的,见谁都彬彬有礼。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 夫孝,德之本也。又,天之经也,民之行也。尔沈栗乃礼贤侯之二子,奉亲至孝,聪敏果毅,以幼学之龄,击登闻之鼓,解父难于倒悬,昭孝悌之德行。大义可嘉,潜德宜表。夫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朕何吝于封赏?兹特进尔阶云骑尉,锡之敕命。 钦哉!” 什么意思? 奖励沈栗,说他为父亲昭雪告御状是孝顺的行为,皇帝很高兴,所以封赏他做个云骑尉。 什么是散勋呢,就是专门用来赏人的勋位,有勋无权,干拿银子,常用来赏赐宗室大臣及外戚。云骑尉是正六品武散勋,在散勋中排倒数第二,奉禄八十五两。 按礼贤侯府的门第,这赏赐不算高,关键是赏赐的理由。这不是按例封赏,而是以表彰孝悌的理由,封赏了身为庶子,年不过十岁的沈栗。这说明什么?说明沈栗是入了皇帝的眼了! 有前途!沈府的人……大多数都是高兴的,与有荣焉! 沈淳就更高兴了,他担心的就是子嗣少、后继无人,现在沈栗给他争了气,好!大管家,快递银子。 沈毅不动声色往小太监手里塞了个荷包,小太监笑眯眯地:“赶上贵府的喜事,奴才就不客气了。奴才还有皇上的口谕。” 众人又跪下接旨。 小太监肃容道:“慎之受了委屈,朕都记在心里,来日方长。你的小儿子有些意思,带来给朕瞧瞧。” 沈淳接了旨,请小太监少待。催促众人赶紧给沈栗收拾,自己也换了朝服。领着沈栗进宫面圣。 沈栗还是头回进宫,饶是他见惯了现代繁华,也游过故宫景区,也不禁为这皇宫啧舌。作为景区的皇宫和正在使用的禁宫能一样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是应有之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沈栗还真有些腿抖。 邵英比沈淳年纪大,不过保养得好,兼之面容英俊,不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挺容易让人有好感的。 邵英见沈栗应答的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笑道:“朕见你在大理寺质问姚宏茂与孙理时言辞犀利,今日又听说你把何密气了个半死,怎么如今到畏缩起来。” 沈栗答道:“回皇上的话,草民并非畏缩:姚宏茂、孙理都是小人,蓄意陷害家父,草民自然要与他们据理力争。便是何老丈面前,草民家占着理,草民也不畏惧。只是草民自幼得父亲教导,身沐皇恩,深畏皇威,今日有幸得见天颜,怎不谨慎小心,战战兢兢。此非畏缩,乃敬畏也。” 真会说话。大太监骊珠心里道,就凭这张嘴,这小子也得出头。 皇帝笑对沈淳道:“这么小的孩子就敢去敲登闻鼓,状告朝廷大员,又满街散休书,朕还以为你这儿子是个傻大胆,没想到居然从他口里说出‘敬畏’二字。” 沈栗小心道:“皇上,草民虽不肖,却一向以为,人生在世,故应勇往直前,然总要心怀敬畏,方不至于刚愎自用,行差踏错。今日第一次得见圣颜,草民就打心里敬畏皇上。” 邵英大笑道:“曰忠,曰孝,不愧是慎之之子。” 沈淳微笑谢恩道:“皇上谬赞了。” 邵英摇手叹道:“此非谬赞,慎之待朕如何,朕是知道的。可惜朕自登基以来,掣肘颇多,以至功不能尽赏,过不能尽罚,前日又差点令慎之蒙冤受屈,朕心甚愧。” 沈淳失色道:“皇上怎可如此菲薄。臣年少时有幸得识皇上,廿余年来深蒙皇上谬爱,飨以高爵厚禄,臣常惶恐不知以何得报圣恩。今朝有奸佞,至皇令不得顺行,此吾等臣工之过也。皇上如此说,至臣于何地!” 骊珠也上前劝慰。 邵英感叹道:“先皇在时曾叹:尔性和顺有余,刚毅不足,日后恐困于臣下。又言:若武事有忧,郁,沈可信之也。果然如此。” 沈淳拜道:“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沈栗眼尖,见沈淳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忙跟着跪拜道:“皇上圣意所向,即我父子兵刀之所指!” 这话说的真好,骊珠心里又叹道。 邵英果然大悦。 他的确是个性格比较温和的皇帝。要不然孙理当初也不敢跟他“据理力争”。 先前三司会审的时候没能护住沈淳,不得不暂时舍弃他。这要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一类的,估计觉得既然昭雪了就算对得起你了,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嘛。可邵英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儿愧疚的。好歹沈淳可是一直立场坚定忠于他的。 再者,身为上位者没护住属下,的确是个挺忌讳的事,邵英有点担心沈淳的立场。如今沈淳父子二人表示没问题的皇上,礼贤侯府一直忠于您。谁跟您过不去,我们去砍他。 邵英高兴,赐宴。 照沈栗的体会,其实陪皇上吃饭是个辛苦活。 邵英见他吃的小心翼翼,笑道:“吃饭的时候不用敬畏朕,喜欢什么,叫骊珠给你夹。” 沈栗连忙站起来拜道:“草民多谢皇上。” 骊珠推荐道:“这个燕窝煲炖的好,适合小孩子吃,沈少爷不妨试试?” 沈栗忙谢了。 骊珠亲手舀了一碗递过来,笑道:“沈少爷得蒙皇上赏了云骑尉,也是官儿了,以后不必自称草民,要称臣了。” 沈栗摸摸头尴尬道:“皇上太厚爱,嗯,微臣家了,我这个年纪自称微臣,那个,感觉挺奇怪的。” 邵英笑道:“这有什么,湘王世子今年不过四岁,见了朕也板着一张小脸自称微臣。” 说到这里,邵英顿了顿,思索道:“你若觉得不好意思……听你父亲提起明年你要下场一试,做了童生后自称‘学生’也是可以的。” 沈栗转了转眼珠,嬉笑道:“在皇上面前自称‘学生’,岂非‘天子门生’?” 邵英大笑道:“天子门生岂不好?难道慎之之子还做不得?” 沈栗喜道:“这个好!” 邵英复又大笑。 宴罢,捧着邵英赐的一匣子糕点,沈栗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沈淳见儿子入了皇帝的眼,心中也是高兴,玩笑道:“怎么,难道御膳没吃饱,得了上赐的糕点如此高兴?” 沈栗翻了个白眼道:“除非姓邵,赐宴哪有能吃饱的,比打仗都累。” 复又开心道:“糕点也就罢了,父亲,皇上要我自称‘学生’,做‘天子门生’呢。” 沈淳斜眼看他道:“你若能爬到殿试那一步,皇上多半会点你做个‘天子门生’,你得先考过乡试。” 沈栗不以为意。 邵英毕竟是个皇帝,他表露了什么意思,多的是人“心领神会”。科考取士乃重中之重,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偏向他,但有皇上这句话,想要给他下绊子的自然要收敛收敛。 沈栗心满意足道:“起码童生试时不用那么担心何家了。噫,有皇上这句话,只要我答卷尚可,做个榜末总是没问题吧。” 沈淳讥笑道:“劳动皇上金口,你敢居于榜尾,是要丢皇上的面子吗?跟着方先生好好读书去!” 回到侯府,晚饭都罢了,正好掌灯时分。 一家人都聚在何云堂等着他父子二人回来,听说皇上安抚沈淳,夸奖沈栗,都喜气洋洋。 沈栗将御赐的点心分给众人食用,田氏尝了点头道:“旁的到还罢了,这吉祥如意饼还是打天下时你们姑奶奶琢磨出来亲手做给先皇吃的,故此宫中又称为沈妃饼,皇上当初也爱吃。不想今日特地赏你,皇上真是念旧情的人。” 沈枞吃的高兴,扯住沈栗衣摆问道:“七哥,皇上赏你做官,又给你点心吃,是很喜欢你吗?” 沈栗微笑道:“云骑尉是散勋,并不是官,皇上肯给我几分颜色,多半是看在咱们府的面上。” 沈凌笑道:“栗儿也不必太过自谦,皇上也不会随便拿东西赏人。” 沈枞眨眼,问道:“七哥,皇上既然喜欢你,以后会不会让你做世子呢?” 堂中俱是一静,田氏皱眉道:“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 沈枞奶娘连忙上前来要把他抱走,沈栗摇手止住,蹲下看着沈枞双眼问道:“枞儿知道为什么皇上先叫人宣旨封我做云骑尉,才又叫我入宫觐见吗?” 沈枞懵懂摇头。 沈栗道:“世子与云骑尉都属勋位,皇上既已另外赏了我云骑尉,自然不会叫我做什么世子。所谓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皇上乃是有道明君,怎会凭一时喜好擅加赏赐!” 真论起来,礼贤侯世子与云骑尉自是天差地别的,但沈栗既已表明态度,李氏自然高兴,笑道:“不过是小孩子的胡话罢了,栗儿何必在意?” 沈栗摇头认真道:“咱们这样的勋贵人家,别的倒还罢了,‘忠’‘孝’才是立足之本!没了这个,能领兵的人多了我们家凭什么得皇上另眼相看。枞儿虽说还小,也不能让他随意揣测圣意,自然要打小好好教他。” 沈淳也沉声道:“事关家族承继岂可轻忽。枫儿,你继母回了家去,既是长兄,要好好教导弟弟。” 第二十三章 出身 沈凌也不爱沈枞这样,嘱咐道:“他刚离了母亲,姨太太也上了岁数,枫儿精心些,不要让他学何家人小肚鸡肠的。” 沈枫恭声应道:“是,侄儿知道了。” 众人说笑一会儿,便散了。 大房一家往回走,李氏见沈栗跟在后面,转身招手叫他进前道:“不必放在心上,我和你大兄心中有数。” 世子乘着软轿,探身笑道:“想必是枞儿身边有人嚼舌头,真是笑话,指着旁人和他们一样心胸狭窄不成!” 沈栗微笑道:“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既是小人,自然当旁人也是小人。” 世子笑。 李氏忽问道:“如今可觉得饿了?” 沈栗喜道:“还是母亲知我。御宴虽好,奈何儿子不敢放开吃,如今正觉腹内空空。母亲这样问,可是有好吃的给我?” 李氏笑道:“御宴吃不饱是平常事。你父亲方才也觉腹饥。要我说,你不如随你大兄去他院子,他那里单有小厨房,你想吃什么,只管叫他们现做。” 沈栗看向世子:“如此今夜要打扰大兄了。” 世子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沈栗这晚便与世子抵足而眠。 一场嫡子与庶子相争的谣言还未兴起,便被沈梧沈栗兄友弟恭的模样驱散了。 沈栗先前本来只打算下场见见世面,如今得了皇上玉言的东风,自然不能随便应付。方鹤教导他越发严厉。 沈栗自知论学问自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就是打算做个文抄公,也是不成的:古诗倒还记得那么几首耳熟能详的,却不知上场见了考题后应不应景;文章策论之类就更别提了,他前世只上学时背过那么几篇,这些年来早还给老师了,大约只还记得几句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这样特别出名的句子,这能当什么事! 自己考不过是小,丢了皇帝的面子是大。搞不好,人家以后就不搭理你了。 沈栗每日起早贪黑,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邻近春节时,脸上的婴儿肥都渐渐瘦下去。他本来就生的长眉细目,如今下颌尖尖,沈淳见了,琢么道:“我怎么觉得越发像狐狸?” 沈栗大恨。 沈凌笑道:“像狐狸总比像猪仔强,我家沈柳今日越发胖了,又蠢又笨。” 沈淳道:“小孩子胖些好。” 世子病弱,沈淳总觉得孩子胖些健壮。 沈淳严肃道:“我近日却想着一件事。” 沈凌笑问:“大兄何事困扰?” 沈淳道:“栗儿眼看就要下场,你也知道,梧儿身子不成,日后我这一房还要靠栗儿出面支应。科场之中,官场之上,这嫡子出身与庶子出身还是稍有不同的。我常想,不若今年祭祖时,将栗儿记在你大嫂名下,算作嫡子。” 这是要抬沈栗的身份了。 沈凌也收敛笑容,道:“若是栗儿还小,倒还好办,如今他都十岁了,就是记在大嫂名下,只怕也要更亲近他自己姨娘。大嫂能同意吗?再者,若林氏这回生下男孩,又当如何,她毕竟是母亲的外甥女。” 沈淳道:“有规矩礼法在,栗儿又是懂事的,自然知道如何待他母亲。你大嫂还有梧儿这个亲子在,便是与栗儿间稍稍生疏些,也不妨事。 至于林氏肚子里那个,纵是男孩又如何?我如今年将四十,放着已经看好的儿子不用,难道要再等十余年去培养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孩子——凭林氏那个德行,我只愁她教坏了孩子。” 林氏妇德不佳,若果真生了男孩记做嫡子,不知要张狂成什么样。 沈凌点头道:“兄长既然主意已定,弟弟自然没有意见。只是兄长还要与大嫂商议,亲家那边也要解释为好。” 沈淳道:“正是不知如何开口,不妨要弟妹先探探口风。” 沈凌应了,自去与妻子商量不提。 沈凌见沈栗缩在一边,眨着眼睛看他,便问道:“你可是有何话说?” 沈栗小心道:“父亲,我姨娘也只我一个儿子,若将我记在母亲名下,我姨娘怎么办?再说,母亲和外家想必也是不愿意的。” 沈凌也不与他细说,只道:“这是为咱们侯府打算,你只听着也就是了。只是名分不同罢了,其余一应如前。” 这怎么能一样?按礼法算,颜氏可就没儿子了。沈栗知道沈淳商量此事不避着他,并不是问他意见,不过是要他给颜氏传个话。商量的时候一点儿不考虑颜氏的想法,主意打定了传句话就要人儿子。沈栗心里别扭,怏怏去寻颜氏。 颜氏听了,又为儿子要提身份高兴,又为要在名义上失去这个儿子伤心。 凭心讲,颜氏是个好母亲,沈栗自然更亲近她。见她落泪,沈栗道:“姨娘不愿意,儿子自与父亲说去,拒了也就是了。林姨娘那里说不定生个男孩呢。” 颜氏搂着他道:“好孩子,更改族谱都是为家族筹谋,哪能由得你我。何况嫡庶有别,旁人想这样的好事也没有的。” 沈栗也知事不由人,安慰她道:“姨娘不要难过,儿子心里有数。” 洪氏既得了丈夫的吩咐,某日与李氏闲谈时便试探道:“如今栗儿越发出息了,论规矩、学问、人品、牌面,哪一样也不比别人家嫡嫡亲的孩子差,这都是嫂子的功劳。“ 李氏笑道:“侯爷膝下就这两个宝贝,我又不是那样上不得台面的,还要分个亲疏远近不成?都是一样的教养,可不就出息了?” 洪氏听了,又奉承了两句,便略过了。 听起来只是闲谈罢了,只是沈淳自打在大理寺走了一遭回来,就常为侯府的将来思量打算。李氏听得多了,心下自然有所感应。今日洪氏一提,李氏就领会了她的意思。虽然面色不变,心里却暗自思量起来。 回头去了延龄院,私下里与沈梧感叹:“你父亲打定了主意,怕是不能更改。我也不是硬拦着不肯给那孩子做脸。只怕现下看着样样都好,日后却养虎为患。” 沈梧却想的开:“儿子这体质不争气,除非天上下红雨,不然是没指望好的。便是日后袭了爵,也总要有人帮衬。七弟毕竟与我是亲兄弟,又尊重我们母子,难道日后反而越过他去依靠隔房的堂兄弟不成。还是母亲要等林氏肚子里那个?” 李氏撇嘴道:“就凭那个妈,能生下什么好人!看她把你六妹妹教的。” 母子两个合计好了,李氏又往李侍郎家去了信。 这个年头,李氏不能生,李侍郎家就有些气短。况且说到底,这也是沈家的家事,本也没有他们插手的道理,沈淳又不是白给的,并不需要看岳家的脸色。想得通想不通的,李家也只好默认。 李氏的长兄过府与沈淳钻进书房商谈了一个下午才回去。沈淳在晚饭后召集家人,正式宣布新年祭祖时要把沈栗记作嫡子。 沈栗这副皮囊的前身以前因为调皮捣蛋常被罚跪祠堂,到了沈栗这儿,却是因为改了身份,要向祖宗禀告。只是这会儿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现代陪着父母过年,此时却相隔时空彼端。他在现代日子过的好好的,如今在侯府虽然既富且贵,奈何这是个动则可以合法杀人的时代。 刚和这壳子的生母颜氏亲近些,偏沈淳一声令下,他又换了妈! 沈栗暗暗祝道:“我既不知如何来此,也不知怎生回去。前世有些积蓄,留给父母稍作保障。如今这便宜爹妈待我也算不错,我得了人家儿子的身份富贵,少不得也要替他尽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且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吧。” 沈栗了却了对前世的残念,面上乐乐呵呵出来过年。 他既然记在了李氏名下,就算是李侍郎府的正经外孙了。自然要随沈淳、李氏和沈梧一起去李家拜年。 沈梧因病几次欲死,反而倒是看得开。拉着沈栗亲自为他引见众位表兄弟。 这些人其实沈栗原身也见过的,只是那会儿原身还是个不争气的庶子,别人也不拿正眼看他。 如今沈栗为父告状的贤孝是得了皇上嘉奖的,原先的顽劣之名早不见了。又抬为嫡子,还有个云骑尉在身,自是不同。 李家有觉得他是世子威胁的,不喜欢他;也有和沈梧一样心思的,觉得扶持这么个兄弟以后帮扶沈梧也好。 沈梧的大表兄李颗只比沈梧大半岁,今年也是十五岁,年少颇有才名。因李侍郎必要他得个好名次,压着他几年不让下场,倒赶上今年和沈栗一同应试。 大约长子长孙将来要承继家业,都得家族倾力精心培养,李颗一派温文尔雅,待人和善,对沈栗也颇亲热。 两下里闲谈起来,自然说到这届童生试。 李颗道:“表弟此次应试还要小心为好。贵府将那位何氏休回门去,何家可几辈子没这么丢人了。如今他家女子的名声还在受牵连,不好说亲。他家根基深厚,亲朋故旧又多,在文人中影响不小。听说表弟那时当街撒休书,又下了何家老太爷的脸面,要谨防他们私下想法子为难于你!” 第二十四章 众怒 沈梧听了,不觉皱眉思量。 古时常讲罪及三族、九族,倒不仅是律法严不严酷的关系。盖因那时家族利益联系较现代更紧密,共荣共辱。沈栗如今身份不同了,倘若童试有差池,沈梧也面上无光。 何况今年沈枫也是要下场的,何家真下了手,可是能一逮一双。这买卖,听起来挺划算的。 沈栗倒是毫不在意道:“意料之中。以何家那个德行要是不找事反倒奇怪,只是不知他们要如何下手罢了。” 沈梧道:“如今明知他们要从中作梗,我们也无法可想,如是奈何!” 沈栗笑嘻嘻道:“虽然不知他们究竟有何手段,却可以稍稍给他们设个障碍,教他们收敛些。” 李颗听了趣道:“倒不知表弟有何高见?” 沈栗道:“众所周知我礼贤侯府与何家翻了脸,再无和解的可能。如今不如索性先放出风去,就说他何家要在童试上与我为难,这样的事传扬开了,何家说不定反要稍稍收敛些。” 李颗沈梧二人皆失笑。 李颗道:“也算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只怕何府又要气恼了。若是要找你理论又该如何?” 沈栗安然道:“不过是桩没来头的谣言罢了。所谓清者自清,何家乃是文人楷模,襟怀坦白,何需理会这些。我一个小孩,又知道些什么呢?” 李颗大笑:“表弟竟如此促狭!” 待沈淳一家告辞,李颗与他父亲谈论道:“沈栗有些机智,待梧表弟又恭谨,如今看来倒还好。” 李氏大兄名李臻,闻言怅然道:“你这新鲜表弟接人待物颇有章法,看来倒不虞日后没出息,只是怕他将来坐大。” 李颗不以为意道:“只要他不抢梧儿世子之位,万事都好商量。” 县试渐渐邻近,一则新鲜消息又开始流行起来。 “哎,听说了没,今年县试要出乐子了!” “什么?” “听说去年告御状的那个沈栗,今年要与他一个堂兄下场,何家放出话来,说不许他们过呢!” “就是‘大张休书’的那个何家?” “可不是嘛!听说何家和沈家的仇大了去了,就礼贤侯去年被诬告,听说还有何家的手段呢。” “哎呦,怪不得那位何氏藏着丫鬟不叫人作证,敢情还有这事儿?” “谁说不是呢,没想到礼贤侯愣是昭雪了,还把何氏休回家去,何家别提多恨沈家了,这回,他们可卯着劲要给沈家来个不痛快。” “啧啧,沈栗才多大,干嘛跟个孩子为难呢。” “谁叫两家有仇呢?” “这何府的势力还真是大啊,只手遮天!” 这些天何泽还真是想要给沈家点儿颜色看看。没想到,他还没动手呢,锅先扣下来了! 何泽:“……” 这谁啊?这……这怎么比我还损呢? 什么仇!何泽郁闷了。 去找沈家理论?谁知道谣言是从何而起呢? 这么多眼睛盯着,不好下手了。非但不好下手,沈栗沈枫二人这次县试要是没过,估计都得有人说是何家干的。 这是倒逼我何家给他修桥铺路啊!老子不干! 怎么办?有难事,找……爸爸。何泽寻何密商量去了。 何密指点道:“要是打算在阅卷时下手本就落了下乘,要想法子让毛病出在沈栗他们自己身上,别人就没话说了。也别两个人都出岔子,容易落人口实,一过一不过,方不露端倪。” 到了县试这天,沈栗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洗漱完毕,先到祠堂给祖先磕头,求祖宗保佑。再给长辈们磕头,得到鼓励一堆。待吃完了饭,由六叔沈沃亲自压车,送沈枫与沈栗前往考场。 沈栗在车上,亲自把两人的衣服穿戴,笔墨纸砚,篮子罐子,凡是要带入考场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何氏在沈家收买下人可不是一天两天,虽然沈淳已经洗刷了几遍,谁知道有没有藏的深的,这时节塞进个字纸什么的,叫人说是夹带,以后都别想进科场了,还要连累给他具保的人。 这边刚忙活完,咣当一声,车身一震,大管家沈毅在外面道:“六老爷,撞车了。” 沈沃钻出来一看,得,和人家小姐的车撞了个正着。跟车的丫鬟正哭呢,周围人指指点点的。 沈沃赶紧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撞上的?那面可有人受伤?” 沈毅迟疑道:“六老爷,咱们车让了,可是没躲开。” 沈沃一顿,斜身看他:“没躲开?” 沈毅苦笑着悄声道:“看着是直接冲咱们撞过来的。” 沈沃心里一咯噔,对面赶车的已经嚷嚷起来:“没天理了,把我们小姐的车撞坏了……” 这里本就是闹市,有热闹可看,顿时就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沃试探道:“不知你家是哪家府上,车上坐着来什么人,可还无恙?” 对方也不理他,只叫要请衙门的人来。沈沃还待劝解,街边转过一队人来,正是南城兵马指挥司指挥容置业带队。沈沃心知事有蹊跷,怕耽搁了时间,可街面拥堵,南城兵马指挥司的人又在,急切间脱身不得。 沈栗嘱咐沈枫看好了东西,万不可叫人趁乱动了,一边厢从车里钻出来,高声道:“可是容世叔当面,小侄礼贤侯府沈栗,听说家父此前急于为小侄兄弟延医,曾伤及世叔颜面,不巧府中近来琐事繁多,未及上门致歉,多有得罪,望世叔海涵。” 沈栗倒不是为了和容置业攀关系,只是为了向众人说明自己家与容置业有旧仇。 容置业知道沈栗这是担心他趁机公报私仇,似笑非笑:“叫你老子打了个乌眼青,早好了,你也别说些有的没的,如今苦主当面,本官既然职司在此,自然要秉公处理。” 沈栗听他话音不像是要故意找茬,松了口气。容置业是“现管”,要是死命纠缠他们,还真是麻烦。 至于苦主,沈栗问那边车夫道:“对面是何家的人吗?” 容置业板着脸接道:“沈栗,你家车与人相撞,你为何如此相询,此事与何家有什么关系?” 这容置业的话接的巧妙,倒是像要帮他们似的,沈栗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笑嘻嘻道:“有关系的,有关系的。” 遂向周围抱了抱拳,道:“众位想必不认得小子,小子乃是礼贤侯第二子沈栗是也。” 围观的:“哦!听说过,这小子现在挺有名的。” 沈栗接着道:“众位最近大约听说过一则谣言,说世族何家有人放话,断不让小子过这童生试。” 嗯,对,是有这事!哎呀,满城传的沸沸扬扬的。 沈栗道:“小子原来是不信的。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文人魁首,仁善之家!就算出了小子前三婶娘那样的,可谁家米袋里没虫子呢。小子认为何家不至于因为一个妇德有亏之女为难我沈家之人。” 有人随声附和,也有人默不作声。 还有人高声喊了一句:“说不定这米袋里还有其他虫呢?” 众人都笑。 沈栗也笑,又拱手道:“有虫也不怕的,科举取士乃国之重事,我朝圣上英明,臣工睿智,何家就是真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又哪里是想插手就能插手的!” 也是,科举是何等要事,何家就是有这个心思,也没这手段不是? 哪知沈栗话锋一转:“可谁成想,今日自我家的车从府门出来,已是碰上了要卖身为奴的,要卖身葬父的,病饿倒在路边的,抓贼的,这不,又碰上了撞车的!” 哈哈!围观的见他扳着指头数,都笑。 沈栗叹道:“也不知钦天监怎么选的日子,这一路上真是精彩!” 哪有人一天之中碰到这么多希奇事的!众人心里道。这么说,还真是有人故意为难?是何家?何家还真敢?众人沉默下来,开始互相窃窃私语。 何家与沈府有龌龊,就是当街打起来,旁人也只当酒后闲谈的一则笑料罢了,可何家在科考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就不光是“别人家的事”了。 科举取士,对朝廷来说,是大范围尽量公正选取官员的方法,对皇帝来说,是平衡权利派系巩固皇权的手段,可对于占大多数人口的中下层百姓而言,那就是改换门庭,晋身显贵的唯一途径! 你何家今天看礼贤侯府不顺眼,就要在人家孩子科考中下手,那你明天看我不顺眼呢,你也朝我下手?也要绝了我的晋身之路?我身后还没有个礼贤侯府呢! 何家这是要犯众怒啊! 那边车夫见沈栗三言两语就将众人说的动摇,不禁急躁,怒道:“胡说!你家车一路都有我们的人跟着,何曾见什么卖身的,抓贼的!” 沈栗都要为这人拍手叫好了,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啊,还能更坑一些吗?他先前种种询问,其实只是为了将话题往何家引,他哪儿知道人家是什么人?说白了,沈栗不过是在套话而已。 这车夫一张嘴,正正好好把锅扣到何家身上! 都不用沈栗再开口,围观的就乱纷纷质问道:“敢情你们一直派人跟着人家啊,这要是说不是故意撞上的,你是把老子当棒槌耍吗!” 第二十五章 防不胜防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揍他们!” 要不怎么说人一多场面就容易失控呢,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等容置业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沈栗朝容置业微笑道:“容世叔,您不管管?一会儿打死了人怎么办?车上不是说还有女眷?” 容置业轻笑摇头,挥手示意兵丁放行。转头对众人喝道:“还不住手,是想到牢里走一遭吗?” 牛车又缓缓而行,沈沃松口气道:“还好,总算没有耽搁太长时间,还来得及。” 沈枫知道自己虽然大沈栗三岁,论心计却是不如这个堂弟的,故此沈栗叮嘱他看好东西,他便老老实实看着,生怕在县试这节骨眼上真出什么意外。好在事情意外顺利,此时也不由擦汗道:“不料何家竟如此狠辣!” 沈栗微微摇头道:“方才之事说起来倒不像何家做事的风格?” 沈沃也道:“何家做事向来阴毒诡谲,至于路上拦阻别家牛车,手法粗糙,又容易露行迹,叫人顺藤摸瓜,的确不像何家的手笔。” 沈枫愕然道:“不是何家?可当时七弟言之凿凿……” 沈栗笑道:“当时只想快些解决问题罢了,故此托言何家套话而已。那些人也未承认到底是哪家的。反正何家才是咱们家最大的敌人,有事只管往他们身上推。” 沈沃失笑道:“不意栗儿如此促狭。” 沈栗道:“不知究竟是何人出手,还要打探清楚才是。” 沈沃道:“无需担心此事,方才我已让沈毅并两个家人留下跟踪打探,你二人只管安心应试。” 沈栗点头道:“还是六叔思虑周全。” 这事儿是谁做的呢?还真是何家人!只是并非何密与何泽安排的,而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何氏! 何泽这个气!太没脑子了,狠辣有余,周详不足,手段粗糙,不考虑后果,留着一地尾巴。 何泽道:“你要找沈家的麻烦,为何不与父亲和为兄商量,现下人都在容置业手中,他与沈淳是面‘不和’心‘和’,只怕早晚都要找到我何家头上,到时侯要置我何家的脸面于何地!” 何氏冷笑道:“与你们商量?我就是事事都听你们的,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凭何家的家世,我什么人嫁不得?你们非要我嫁给人做继妻!他都已经有一双儿女在前了!好,我听你们的话,嫁了。 我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你们偏要我挑唆沈涵去害沈淳!我又听你们的,结果如何?沈涵突然死了!我丈夫死了! 我莫名其妙死了丈夫,你们都知道为什么,偏瞒着我!是你们偷偷给了沈涵‘一梦’吧?你们怕我怨你们,不肯告诉我,可你们就不想想我婆家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他们容不下我,你们偏叫我留下苦熬,我又听了你们,结果呢?我一个寡妇竟被休了!我何氏竟因一张休书名扬四海了!千古奇谈! 商量?我和你们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何氏的事,何泽的确有些愧疚,但此时他气急败坏,却也顾不得了:“你若有那个手段,自然由得你,可你看看,你自顾自出手的,无论是暗害沈梧还是沈栗,哪次不让人抓住把柄……” “算了,”何密忽然从外走来,看着何氏道:“你这是怨恨家里啊,可你兄长说的对,你做事太没心计! 你在沈家要害人,去害那几个小的有何用?沈家如今就靠沈淳,你把他杀了,沈家早完了。沈淳下狱时你若狠心把那槐叶杀了也就罢了,你偏留人一命,叫她在公堂上揭出来,才叫沈家抓住把柄把你休回来。 你又要害人,又没有害人的能耐,叫你听话又不肯听,如今反倒怨起家人来!” 何氏冷笑道:“叫父亲一说,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本就是你的不是,”何密淡然道。 他如今与何氏相看两厌,也不与她继续争辩,叫上何泽向外走去。 何泽急道:“父亲,如今可如何是好?” 何密叹道:“这时事情多半已经传开了,容置业又与沈淳有交情,想压是压不住的。只有想办法挽救我何家的名声。先把你妹妹送到庙里去吧,明日我亲自登门谢罪,给那小儿一些补偿也就是了。只要礼数尽到了,沈家能耐我何?” 何密顿了顿道:“考场那边安排好了?” 何泽道:“俱都妥当,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要不要让他们停手?” 何密道:“这个时辰考场多半已经关闭,来不及了,索性让他们继续吧,我何家既然已经担了这个污名,难道还半途停手吗?” 转而叹道:“家中出了这样的不肖女,老夫也深感愧疚,若是沈家不肯原谅,老夫也只好把她逐出门去以向天下人谢罪了。 何泽明白父亲这是要何氏承担所有罪名了。 何氏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带累何家声望,何密本就不悦。她又满怀怨气,不肯消停,何密是不会容她在家中继续“败坏门风”的。 可惜何家高高在上太长时间,何密二人还没意识到,此事他们得罪的不仅仅是沈府。 所谓众怒不可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何家真敢插手科考,不但普通百姓容不得,皇帝也要在小本本上记一笔。 想要驱逐一个何氏了结此事,是远远不能挽回何家的声誉的。 待沈栗几人赶到试场之外时,已是人山人海。李颗也要下场,沈家几人四下张望半天,愣没找着。 不一时,时辰便到了。门一开,学子们慢慢入场。 虽然说万半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此时读书人社会地位着实优越,但读书其实也是个辛苦活。尤其令读书人们痛恨的,就是应试入场时让人尊严扫地的的搜检了。 当兵的平日里对书生们还算客气,这时却合理合法地任意翻检考生们的用具,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放过。 轮到沈栗时,恰有考官过来,认得的学生和兵士纷纷见礼:“许大人!” 沈栗虽未见过他,听别人称呼也知道了,这是学政许墨。 按说县试是由各地知县主持,待知县阅卷后再呈报各地学政审阅。但唯独景阳稍有不同。 京畿重地,人口众多,读书的人多,官员子弟多,派系斗争也尤为激烈。景阳的县试,是由顺天府尹与学政共同主持,两人的品级都不低,就是为了“镇场”。 沈栗一边跟着见礼,一边手里紧攥着自己的考篮,待礼毕,方转身把考篮递与兵丁检查。便是学政站在身边,沈栗都没转眼。这搜检的也认真,一件件仔细地看,他放下一样,沈栗便把这一样再检查一遍。 紧紧盯着兵丁检查完了,沈栗才松了口气。此时许学政站在沈栗身后已经好一会儿了。 “你这学生,搜检时如此紧张,可是有何夹带,故此心虚气短?”许学政问道。 沈栗躬身,毫不犹豫道:“回学政大人问话,并非有甚夹带,盖因事前有传言道有人欲在试中与学生为难,科考之事,关乎前程,虽为谣传,不可轻信,小子也不得不处处小心,唯恐谣言成真,遭人陷害。” 许学政:“……” 搜检的兵丁:“……” 这学生还真是不知如何评价。 事是这样的事,理是这样的理,但有几个人能如此毫不遮掩的说出来?还是当着搜检的士兵和主持考试的学政说,怕被人在考试中为难?你在暗指谁? 脸皮这样厚! 许学政深吸一口气道:“想必你就是近来传言中的沈栗?” 沈栗点头道:“正是小子。” 许学政看着沈栗一张满是诚挚的脸,都不知说什么好,挥了挥手:“快进去吧!” 和他老子沈淳真不是一个风格! 沈栗应了一声,提着考篮,入了试场。 俗语讲“防贼的没有做贼的精”,沈栗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着了道! 试卷发下来,沈栗审了题目,磨好墨,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刚写了一会儿,“啪嗒”! 笔头掉下来了!墨汁四溅! 沈栗沉默。 好在沈栗仔细,没有直接在试卷上作答,而是先在草纸上草拟,不然,考卷被污,就算废卷,这样的考卷考官都不会审阅,沈栗可以直接回家了! 沈栗带了两支笔。他拿起另一支,捋着笔头,轻轻一拨,只觉得笔头连接处稍有滞涩之感,但也没用怎么用力,又是“啪嗒”一声!这个也掉下来了。 沈栗气極! 他此时想起那搜检兵丁朝他笑的蹊跷,他先前当着人面说有人要害他,还真没冤枉人! 现在看来,这手段还真不是多复杂:趁着搜检时,悄悄在笔头处使个巧劲儿一拔,把笔头拔松,但也不完全拔掉,手快些,沈栗当面盯着,也发现不了——沈栗又不是专门干这个的! 此时笔是干的,笔头和笔管还相连,外表一点儿看不出来。沈栗只顾检查笔管中是否被人塞了东西,自然不会轻易发现,就是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沈栗带的笔有问题。 待到试中,笔头吸饱了墨,重量大增,又不断书写,可不就掉下来了! 此时学政许默和顺天府尹顾临城也发现沈栗处似有不妥,被吸引过来。 许墨探身捡起沈栗掉下的笔头,与顾临城两下里看了看。 沈栗抬起头,六目相对,俱都无语。 沈栗没笔用了,能和考官要枝笔用吗? 呵呵,不能!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二十六章 削竹为笔 如是前世,考试时借一支笔绝对没问题。人家都提前准备好一些,生怕考生们影响了答卷。 这时却是不同的。科举取士,是为了选取官员的。这时考生应试都是奔着当官去的。你考试时出了差错,首先说明你能力不行,做事不周全!回家再修炼修炼吧。 哦,你是被人陷害的?谁陷害的你,你当时不揪出来,过后口说无凭,你满口胡言,置这满场的考官、差役、兵丁于何地!嗯?县试时出了岔子,这考场中这么多人,回去一说,就是考官有问题了! 其实此时沈栗要是真开口要,也未必要不到。 先说顾临城是个面糕,他是谁都不得罪,何家不好惹,礼贤侯那也不是白给的!沈栗只要不闹,一支笔,给就给了。 至于许墨,这是个有些清高的人,要不也做不了学政。许墨是文臣,按理说是亲近何府的,沈栗要是个没着落的,再缺些文采,可取可不取,说不定许墨也就顺水推舟,站在何家一边把他辍落下去。 但今天这件事可真是让许墨心生恶感。何家要向沈栗下手,许墨心里是知道的,但他不同意在应试中搞这些手段。这算什么?阴私伎俩,诡计小道!文人风骨何存,浩然之气何在,真是岂有此理! 再者说,沈栗的名字可是在皇帝的口中过了一次,骊珠那么有眼色,能不跟相关之人暗示一下吗?这相关之人可不就是顾临城和许墨!皇帝要给开后门,不管两人心里赞不赞同,如今沈栗孝贤名声在外,他若才学不够也就罢了,现在这叫什么事? 去和皇帝说沈栗笔坏了,没考成?这笔是怎么坏的?事有蹊跷,你这考官是怎么当的! 与你何家关系再好,也不值得为你家去挑衅皇帝吧? 顾临城两人都暗下决定,要是沈栗开口,稍稍通融一下也未尝不可。 两人等啊等,沈栗到底没开口。 沈栗不是个“强项”,若是稍稍圆滑一点,和顾临城两人说说软话就能解决问题,沈栗没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同他们又没仇! 可这考场上有多少人呢!考生们眼睁睁地瞅着,县试的名额有数,扒拉下来一个说不定自己就有希望,别看现在一个个安静如鸡,沈栗但凡有一点儿不合规矩的地方,绝对是群起而攻之! 沈栗坐着没动,半晌,掏出一把牛耳小刀来。 哪儿来的刀呢? 古代人也是严格控制兵器的,但也不是所有带“刀”“剑”的词儿的都不能用。比如说“裁纸刀”,这是文人必备,材料多样,金属的,竹子的,甚至还有玉的,题词的雕刻的,花样繁多,既是实用品,也是艺术品和观赏品。 还有“妆刀”,这是李朝国那面传过来的,别听这名字像是是女子用的,其实男女皆可用,比裁纸刀还锋利一些,既是装饰品,又可以防身,也很为书生们喜爱。 沈栗这把小刀尤为不同。这是沈淳给他的。沈栗被封的云骑尉是武勋,说起来沈栗是有佩兵器的权利的。沈淳就从自己的收藏中把这把刀送给了他。 小刀不大,只有三寸来长,装饰华丽,不细看,就是把妆刀。但胜在坚韧,尤其锋利,吹发断丝,最重要的,是刀刃有毒。这已经算真正意义上的兵器了。 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沈栗慢慢把笔杆削尖了!又在尖端划了一道! 这是干什么? 沈栗顶着众人奇异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蘸了蘸墨汁,在草纸上试了试,嗯,还行。 前世沈栗旅游时在小摊上见过这种用竹子制成的“蘸水笔”,几十元一支,算是当地的特色纪念品。当然,真当笔用是不太顺手的,但稍微写点字还是可以的,起码现在可以让沈栗应付完这次考试。 沈栗不由暗自庆幸亏得自己没那么“讲究”,带的是平日用的紫竹笔杆的毛笔,要是像沈枫一样郑重其事特意翻出两支绿玉笔杆的毛笔,这会儿只怕要削凳子腿了。 许墨用看奇葩的眼神看着沈栗继续答卷。别说,沈栗稍微适应了一会儿,写出的字还不错。许墨暗暗点头。 这要是别人,换上这样一支笔,估计就“抓瞎”了。这是软笔和硬笔的区别,许墨试了试,他也不行。沈栗就没问题。 原主就没练过几天字!沈栗过来才一年,就算他也会写两笔,能和古人比吗?把手练肿了他那笔字也没好到哪儿去。说起来,他的硬笔书法绝对比毛笔字好了不知多少。 何家人每次害沈栗,都会倒帮他的忙。 何氏让他感染疫疾,因送药拒药,李氏和沈梧都领他的情;何氏把槐叶藏起来,致使沈淳蒙冤,沈栗才会去敲登闻鼓,最后才会彰显孝贤之名,得封云骑尉;这回也是,许墨原本不怎么看好沈栗,叫何家这么一折腾,许墨又觉得沈栗沉稳有度,机智聪敏,兼之削竹为笔还可写的一手过得去的字,嗯,看来在读书上还是有些天赋的。 皇上果然龙目如炬,这沈栗看来是个可造之材。如果卷子还过的去,不妨把他提上几名。 许墨都不考虑是否辍落沈栗了! 至于顾临城,许墨没意见的事,他也没意见。今天没闹出事,他就谢天谢地了。 待交了考卷,沈栗居然发现许墨二人都和颜悦色地向他点头——沈栗当然不会板着脸,认为什么出了岔子你考官也有责任什么的,事情没弄清之前,沈栗一般不会先得罪人,何家除外——沈栗也笑眯眯行了个礼,方才出来。 沈沃还在外面等着呢,此时沈枫已出来。沈枫知道沈栗在考场上出了事,奈何座位离得太远,并不知详情,出来告诉沈沃,两个人正急着呢。 沈栗摇了摇手:“无事,好歹应付过去了,回家再说。” 外面也真不是说话的地方。 待回了侯府,容置业正在家中。 沈淳令沈栗见了礼,几人坐下,又续了茶,才又说话。 容置业笑道:“正好贤侄回来了,我如今受人所托,却是来做说客的。” 沈栗看向沈淳,沈淳道:“容指挥的父亲曾给你祖父牵过马,有什么话尽管说。” 沈栗恍然道:“原来是世交。先前听说父亲打伤过世叔,还道世叔必是与我家有过,不料却是故交当面。世叔在上,小侄给您见礼了。” “哎,使不得,”容置业连声道:“家父不过是个军中马夫,我父子两代多蒙府上提拔方有今日,可不敢以叔父自居。” 沈栗笑道:“使得的,能一起从战场上拼杀回来都是过命的交情,您又和家父同朝为官,官位有高低,交情无品级,称一声世叔该当的。” 容置业向沈淳叹道:“不愧是侯府子弟,侯爷教子有方啊。” 沈淳摇头道:“你不要夸他,小心他得意忘形。” 沈栗笑接道:“儿子不敢。还未谢世叔今日通融,方不致误了时辰。” 容置业道:“不过顺势说了几句话罢了。原是贤侄机智过人,方得转危为安。” 沈栗道:“不过是因为对方太蠢罢了。倒不知后续如何?果真是何家作梗吗?” 容置业叹道:“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这件事却是那被休的何氏派人所为。” 沈栗思索道:“我原也认为事情做的粗糙,不像何家的手段,原来却是她,何氏倒的确是这个风格。” 沈淳冷笑道:“休回家去,竟然还不安生。” 容置业道:“今日前脚把人押回衙门,后脚何泽就上门,说什么都是管教疏忽,以致何氏屡错不改,家门蒙羞。今日托我向侯爷与两位贤侄致歉,容他准备准备,明日定登门致歉,给贤侄们一个交代。” 沈淳怒道:“没听说道歉还要准备准备的,他准备什么,道歉的话还不会说吗!” 沈栗淡然道:“若真心道歉,自然要立即登门方显诚意,只是咱们两家早已翻脸,他们怎么会诚心致歉,无非是要做给别人看!自然要“准备”,说不定还要写篇诗啊赋啊什么的,声势浩大方好,到时候咱们家若还要追究,反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容置业道:“下官以前因职务之故不巧欠了他家一个人情,如今只好来做传话的。侯爷可不要认为下官和他们是一路货。” 沈淳叹道:“知道你为难。” 沈栗道:“何家单为这个让世叔传话?就没提到考场之内的事吗?” 沈淳与容置业忙问何事,沈栗遂把毛笔掉头之事讲了。 沈淳怒道:“真是跗骨之蛆,无耻之极!” 容置业奇道:“何泽却没提到此事!奇哉怪也。” 沈沃在一旁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干的?” 沈栗道:“若说父亲得罪了一些人,我是信的,只是人家要报复也要先冲着父亲来。除了何家,谁又会这么恨我呢,我算什么人,除了没给何家人面子,我又得罪过谁呢。” 沈淳叹道:“这才是何家的手段。搜检的人当时没抓着,再查保准没结果,何家当然可以死不承认。咱们家反正翻脸了,再得罪又怎样,只要外人觉得和他们没关系就好。” 第二十七章 翻来覆去做人情 沈栗点头道:“就算当场抓住了,也供出何家,他们也大可往何氏身上一推,何氏已经声名扫地,再黑一下又如何,不过感叹一声家门不幸出此恶妇而已。何家这道歉还真是有诚意。只是他们诓骗世叔来说合,岂不是让世叔难做?” 容置业怒道:“何家这是什么意思?明知道贵府要发怒,还让下官来讨人情,下官成什么人了!” 沈栗笑道:“他们装作不知毛笔这一桩,只为拦车之事请人说合,可不就找到世叔头上,谁让世叔是‘现管’呢。世叔的面子,我们家还是要给的,对吧父亲。” 沈栗言辞从来犀利,什么话都能舍下面子说。沈淳暗笑,点头道:“既是容兄弟开口,这个面子本侯还是要给的。” 容置业给激的蹦起来道:“姥姥!何泽,我跟你没完!” 容置业和沈府是有些瓜葛,只是人情也不是这样用的。何家这是把人当傻子耍啊,我容置业是欠了你何家人情,可你们也太不讲究了! 何泽还真是没想得罪容置业。虽然容置业是个“武夫”,可他是南城兵马司指挥,管着南城一带的治安,手中还是有些权利的,他要是见天带着兵找何家的不是,何家产业众多,也挺麻烦的。 他知道容置业和沈淳有点交情,想着趁此机会挑拨两家,等容置业话头不对得罪沈淳了,他再去安抚容置业,说不定就把容置业拉倒何家的船上去。 何泽就没想想沈淳和容置业能听他摆弄吗?沈淳当着他暴躁易怒,当着容置业也不顾情面吗;容置业是个武夫,可他父子两代能从军中马夫爬到景阳南城兵马司指挥,是表面上那么莽撞的人吗! 两家话一对上,就知道何泽打的什么鬼主意! 容置业气道:“托老子办事还暗藏祸心,老子还不伺候了!沈侯,今日多有得罪,兄弟记在心里了。” 容置业告辞离去,沈淳才细细问沈栗:“如此,可还有把握考过县试?” 沈栗道:“考场出了岔子,就算没当场抓住,可谁心里还没谱呢。何家可以死不承认,考官绝对会被连累。我交卷时顾、许两位大人脸色都不错,想来只要答的还过得去,县试还是好说的。” 沈枫也松口气道:“哪怕是为了堵栗儿的口呢,这样的事,只要苦主不闹,别人也无话可说。” 沈淳点头道:“顾临城想必不会为难,许墨虽然一根筋,一根筋有一根筋的好处,何家在他的考场做手脚,恐怕反而会触怒他,想来他以后不会再那么给何家面子。” 真像沈栗说的,翌日,何家果然在一干读书人簇拥下,大张旗鼓地上门“道歉”,也写了诗,也作了赋,一些书生举人们四处传扬,都说何家知错能改,果然胸襟壮阔。家中出了何氏这样的女儿,也挺倒霉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叹,可怜。 何家果然一句没提考场的事。 何密在何泽的搀扶下,在何府门前颤颤巍巍,老泪纵横地握着沈栗与沈枫的手道:“家中不幸,竟出此逆女,我何家无颜以对贤兄弟,无颜以对世人也!今日登门致歉,不求贤兄弟原谅,只求稍解贵府怒气,我何家真是……真是愧对世人啊!” 何密摆摆手,家仆们抬上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嚯,都是银子。围观的惊叹不已。 何密道:“歉疚之意,无以表述,这是我何家去年所得余财,尽付与二位,以供读书花费。至于小女何氏,孰为不肖,屡教不改,我何家竟数代不见恶如此女者,家法不容,我已命人将她逐出门去,寄身荒庙,以谢世人!” 沈栗:“……” 你何家一年就这点银子?骗鬼呢!当着这么多人面给我,分明是不想让我收,得了便宜还想卖乖。 沈枫:“……”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见识了。 沈淳在后面:“……” 我儿子读书还用你何家的花费,你何密是我什么人!岂有此理! 沈栗突然一步上前反握住何密的手感动道:“何老太爷严重了,谁家没几个糟心亲戚呢?不过是受了亲女的拖累。些许小事竟然劳何老太爷亲自上门,折煞晚辈了!” 何密惊喜道:“这么说,贤侄原谅我何家了?” 沈栗道:“我二府本就是通家之好,些许龌蹉,不需放在心上。只是,晚辈有感于何家浩然之家风,有两个小小的提议,不知何老太爷可否应允?” 何密道:“贤侄尽管说,但凡老夫做得到。” 沈栗笑这指着两箱银子道:“吾等读书人,何须此阿堵物也?早听说贵府居菱楼藏书百万,世所罕见,晚辈钦慕久矣,奈何无缘得见。” 何密沉吟道:“居菱楼乃我何氏族产,非何姓不得入内,不过若是贤侄想去看一看……” “欸,”沈栗笑道:“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趁此机会,晚辈就代读书人向何老太爷讨个人情。自前朝战乱时,天下古籍多有损毁,想何家经世几百年,若论藏书之全,怕是只有翰林院书库才能与之相比。既然有此机会,不如多放些人进去,誊抄些外面遗失的书卷,不知可否。” 我想说不,行吗? 书生们激动了。 沈栗还攥着何密的手呢,他高兴的发觉何密真的开始哆嗦了,抬手示意道:“居菱楼到底是私家书楼,为防损坏藏书,不妨加个限制——每日只放两百太学生进入,为期两个月,只能誊抄外面少见或绝版的书籍,所誊抄的书籍不可藏私,需允许任何读书人继续传抄天下。如何?” “好!”围观的书生们热血沸腾。 太好了,居菱楼天下闻名,惜乎何家敝帚自珍,很少让外人进入。读书人向往居菱楼都快把脖子抻成鹅颈了,得此机会,许多人嘴都合不上了。 何密都要吐血了,我还什么都没答应呢,你就什么都安排好了,究竟是谁家的藏书楼! 沈栗指着两箱银子继续道:“至于这两箱银子,虽是何老太爷的好意,晚辈却是不能收的。正巧,各位每天誊抄书籍所需笔墨纸砚及中午的饭食点心茶水,一概从此处出,如何?” 好!众人轰然而应。 书生们简直热泪盈眶:呜呼,不意今日见此佳话! 何家光明磊落,知错必改。沈栗胸怀坦荡,促成誊书盛事。 雅!太雅了! 吾等当作诗文以记之! 何密就不明白了,楼是我何家的楼,银子是我何家的银子,怎么到头来拿着我何家的东西,沈栗倒做了人情了! 岂有此理!何密本来是想挟读书人的势逼迫沈家,没想到,最后被逼上梁山的是自家。 还能说不吗?读书人会用口水淹死你,就算何家也顶不住。 “至于这第二件事么,“沈栗微笑道:“却是关乎何氏。唉,想何氏之所为固然令人不齿,但念在她青年丧夫,又为出妇,虽然妇德有缺,然而其情可悯。” 沈栗满面悲悯道:“我沈家虽然逐她回去,但她毕竟是晚辈九弟生母,岂忍见她无处可依,竟失栖身之地!何氏虽对我沈家屡下毒手,念在并未造成无法挽回之事,晚辈厚颜为我那前三婶娘向老太爷讨个人情,且饶过她一遭吧!” 哎呦,这沈七公子真是厚道!大度!善良! 书生们很感动。 佳话,又是一桩佳话! 何密眼睁睁看着沈栗慈悲道:“虽然晚辈一家不赞同何氏之德行,然到底曾为亲戚一场,寄身荒庙太过了。还请何老太爷将她接回何家吧,日后严加管教也就是了,但求她吃饱穿暖,自此无忧到老。” 好!书生们又激动了,这个也雅! 何密脸都要裂了。 沈栗说的多感人,受害者都表示不追究了,他身为人父,能死咬着不把人接回来吗? 把何氏接回来?他都把人赶出家门了,父女之情荡然无存,何氏满怀怨愤,回了何家后,还能好好相处吗? 何氏要给他作出花样来! 何密看着围观读书人们满口赞誉的样子,哑口无言。 他把何氏接回来,沈栗乐得看他家宅不宁;他不肯接回来,沈栗保准说他不近人情;他要暗中让何氏“羞愧而死”,何密现在都能想到那时沈栗嘴里能蹦出什么“谣言”来!无非是“为保面子杀害亲女”! 有些谣言不需要证据,只要说出来就够了。 唉!三害相较取其轻,先把人接回来吧。 何密把涌到咽喉的血咽下去,装出一副满心感激的样:“沈七公子真贤人也,老夫……老夫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何密低头,扯着袖子擦泪,他是真想哭了。 事情怎么不按剧本走呢?沈栗你个小兔崽子! 沈淳等人暗中笑得腹痛,险些维持不住脸上光风霁月的表情。 何家今日乘势逼迫沈府的目的没达到,反吃了两个闷亏,叫沈栗翻来覆去做人情,成就了他的名声! 何密怏怏领着众人告辞而去,个个脸色犯青,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呕死了! 第二十八章 小心眼儿 沈淳看人倒还真是准确。他说许墨要厌了何家,许墨果真把考场看的紧了。 县试五场,虽说第一场是必考,其余可考可不考,沈栗都老老实实考下来了。除了第一场让人做了手脚,自第二场开始,沈栗沈枫的东西都是许墨亲手检查的,再没让过旁人的手。 三日放榜,沈栗居然名列第十。 沈栗自己都没想过能考到第十名! 若说进榜,沈栗还有些把握。方鹤的学问不是白给的,他说沈栗有些希望,考场上又有些变故,得到许墨二人好感,进榜还是可以的。但是前十就没那么容易了。 县试前十名算是一种荣誉,到府试时需提坐堂号。这是一种优待,到时候不用挤在一起排队等候,考官也会先注意一下提坐堂号的考生。 考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可能没什么分别,但县试前十,说明这些人更有才学,换句话说,这些人将来更有希望做官,要优待。 沈栗怎么会是前十呢?他自己也纳闷。 考卷贴出来,沈栗去看。 卷子上圆圈还不少。考官阅卷时看到写的好的句子会在旁边画一个圈。 “你的字还需勤加练习。”旁边有人忽然说到。 沈栗回头,见竟是许墨,慌忙见礼。 许墨点点头道:“你的文章还过得去,有些新意,诗做得好,只是字着实丑了些。” 沈栗的文章是“连拼加凑”自己再填两句。他到底经过了前世填鸭式高考,知道什么叫系统复习,又不是真正小孩,理解力不差,方鹤给他讲的都能听进去。考卷发到手中,先把记得的有关诗句列出来,能用的用,自己填几句,虽不华丽,胜在眼界开阔,比其他人有新意。 作诗,题目巧了,正好记得一首,可不作得好么。 许墨道:“若是按第二场算起,你的字很一般。但县试第一场为重,你削竹为笔,居然写的不差,故此取你第十,此后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所以沈栗这个第十还是有水分的。 沈栗的卷子其实只算中上,但许墨看好他,顾临城也愿意卖人情,加上考场出岔子,沈栗没闹,两人多少有些歉意,提他到第十,又不是案首,不显眼,只是个优待,若是以后不好,府试自然就辍落了。 加上前两日沈栗拿着何家做人情,名声在外,原先是“孝贤”,如今还要加上“仁”、“义”,盛名之下,众人都赞他,得个第十,倒也没人有异议。 李颗不出意料,果然是案首,沈枫第八。 沈家这一茬连儿子带亲戚居然考得都不错,沈淳很高兴。 皇帝也很高兴。 又宣沈淳带着沈栗入宫。 年少扬名的人多了,邵英对沈栗另眼相看,除了因沈栗确实有些聪慧机敏的架势,更多是为了加恩礼贤侯府。沈栗的名声越来越好,成绩也还不错,证明邵英很有眼光,皇帝也是很讲面子的生物。 尤其沈栗总能让何家人不痛快。 邵英其实不太喜欢何家,何家曾经支持湘王,若不是有沈贵妃在,湘王又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在先帝驾崩前偏没得儿子,何家差一点就成功了。只是何家根深蒂固,尤其在文人中威望很高,有的时候邵英也觉得无可奈何。 因此邵英对能让何家一再堵心的沈栗感观越来越好。 邵英果然对沈淳二人提到何家:“前日听闻何家至侯府登门致歉,不知前因后果?” 其实邵英手中缁衣卫是很厉害的,顾临城与许墨大约也禀报过考场中事,但邵英有个习惯,“不听一人语”,就是不光听一方人的意见,而要尽量让各个立场的人都有说话的机会,以免以偏概全。 沈淳遂命沈栗把近来发生之事一一叙述给邵英听,他是当事人,自然清楚许多细节。 邵英听了很不悦:“科举,国之重事也,未料何家已胆大如此,置朕于何地!” 沈淳二人沉默不语,皇帝发牢骚,外臣不宜插话。倒是骊珠劝解了两句,无非注意龙体之类。 邵英又向沈栗道:“朕闻听你前日提议太学生入居菱楼誊抄古籍以传天下,又悯何氏之情,众人说你襟怀广阔,光风霁月,倒也不差。” 沈栗微笑对答道:“皇上,您太看得起草……微臣了。其实微臣只是为了让何家不痛快罢了。” “哦?”邵英面色微妙。 沈栗诚挚道:“其实微臣很小心眼的。何家心怀歹意,屡次谋害微臣家,臣再心大,也是不能轻易原谅的。“ 邵英微笑道:“所以你要让何家吃个闷亏?” 沈栗点头道:“回陛下,誊抄书籍,是慷何家之慨;原谅何氏,是想看何家家宅不宁。陛下,微臣种种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何家不痛快罢了。微臣觉得,何家不痛快了,微臣就痛快些。” 邵英大笑道:“朕也觉得何家不痛快了,朕就痛快了!” 笑了两声,稍觉得有些失态,咳了一声道:“这话儿不许外传。” 沈淳几人忍笑称是。 邵英对沈栗道:“别人在朕面前恨不得装成道德君子,你是头一个对朕自承‘小心眼’的。” 沈栗道:“皇上龙目如炬,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岂是装一装就能蒙混过去的,无非自曝其短罢了。” 沈栗在皇帝面前坦言自己针对何家是有考量的。 在皇帝面前道德君子其实是不吃香的,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真是德行无差的,做事反而束手束脚,顶多放着做个吉祥物或是言官。 皇帝需要的恰是能给他做事的人。 封建王朝,家天下,做皇帝的别看都喜欢好名声,其实私底下谁没些“手段”?哪个也不是“君子”,想做“君子”的皇帝都死的早。 像礼贤侯府这样的勋贵,世袭也罢因功升爵也好,说白了都是靠皇帝的信任过日子。你看文官还有跟皇帝死犟的,没事辞个官啊跪个午门什么的,武勋不说没有吧,敢这么干的,皇帝早晚要收拾你。 武勋武勋,就是帝国的军事力量,要做皇帝手里的刀。做刀不但要锋利,最重要的,还得知道自己是效忠于谁。沈栗在家里曾说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别的还能含糊,但一定要有“忠孝”。其实就是要听话,听皇帝的话,博得皇帝信任。 怎么能让皇帝信任有加呢?最基本的,你得和皇帝站一边,皇帝喜欢的,你不一定要喜欢,皇帝讨厌的,你绝对要厌恶致极! 邵英不喜欢何家,好,礼贤侯府也与何家过不去,沈栗说自己小心眼,皇帝就不小心眼吗?小心眼算什么短处,就算是短处,有些短处的臣子皇帝更喜欢。 在皇帝面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首先就是想隐藏自己的真实模样,是“不诚”。 邵英看沈栗越来越顺眼,这次也赐宴。 邵英还宣来了太子邵威。 这是沈栗第一次见到太子。在沈栗日后的回忆中,邵宁称得上是个英明睿智,与他亦君亦友的太子,也是沈栗下定决心尽力辅佐的人。在沈栗的计划中,邵宁应该是个与他君臣相得的帝王。 可惜,邵威最终英年早逝,然而正是这个意外,推动沈栗提前登上政治巅峰,最终成为影响盛朝历史的权臣。 此时邵威不过十七岁,是个谦和的有些过分的少年,连太子之位都有些摇摇欲坠。 邵英似对太子非常喜爱,有了这个儿子活跃气氛,御宴也不像上次显得那么严肃了,令骊珠另摆了桌子,叫太子与沈栗一处说话。 太子对这个近来闹得景阳颇为热闹的沈栗颇为好奇,趁着邵英和沈淳对答,悄声与沈栗谈论。 沈栗发觉邵威是真的很谦和。 宴罢,父子两个出了宫,也不乘车马,只叫随从远远跟着,顺着大路慢慢走着闲聊。 沈淳笑道:“为父原来只盼你在皇上面前不至失礼就好,不料两次宣招,都能得皇上青眼。” 沈栗道:“都是平日父亲、母亲和先生的教导。” 沈淳哼道:“拍拍皇上的马屁就罢了,少给你老子灌**汤。为父问你,今日见到太子,如何?” 沈栗笑道:“三言两语,看不出什么,何况太子也轮不到儿子来品评。不过外面都传圣上不喜太子,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真。” 沈淳轻笑道:“当初皇上与湘王相争,各有胜负,却都没皇嗣,最后太子的出生才使先帝下定决心。太子性格和蔼,先帝和皇上都颇为宠爱太子。” 沈淳转头看向沈栗,颇有深意道:“只是做儿子和做太子究竟是不同的。” 沈栗意会道:“太子着实谦和了。” 邵英自己就是个比较温和的皇帝,但并不意味着他希望继任者也是个温和的。国朝连着几代皇帝都好脾气,那这帝国日后指不定谁说话好使了。 邵英其实对朝臣掣肘之事是深恶痛绝的,只是他一时半会拿世家们没办法。他自己做不到,自然会希望继任者能做到,结果太子比他还“谦和”,他能高兴吗? 把邵威当儿子时,自然很喜爱,把邵威当太子时,一定不满意。 沈淳点头,忽然转言道:“再过一段时间,为父就要离开景阳,领兵出征了。” 第二十九章 满头包 沈栗不觉吃了一惊。 沈淳赋闲不是一年两年了,虽然都知道皇帝早晚要用他,但谁也不知到底是何时。如今猛然间说出来,还是令人诧异。 沈栗疑惑道:“最近未听说狄人扣关,不知何处有战事,竟劳父亲领兵?” 能让沈淳出征,必然不是小打小闹,然而进来确实没听说哪里不平静。 沈淳道:“咱们边关倒还安静,只是前日李朝国派王太子为使臣来求援,道是狄人入侵,如今李朝国已经有些顶不住了,想李朝国毕竟向我朝纳贡称臣,再者若北狄真得了李朝国,未免威势日增,不利我朝,皇上已经下决心命我出征了。” 沈栗问:“却不知是何时起兵?” 沈淳道:“皇上已经命人筹备,不过李朝国大概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待他们再消耗一些兵力,我朝才好出兵。” 沈栗了然,就算李朝国是附属国,皇帝也希望他们弱小些才好控制。 沈淳悠悠道:“出征之前,还要给你找个媳妇方好。” 沈栗惊得一跳:“什……什么!” 沈淳乐呵呵道:“就李家吧,李颗有个妹妹小他一岁,今年正好十四,生的美貌端庄,所谓‘女大三,抱金砖’,与你恰是相配,表姐弟亲上加亲。” 沈栗结巴道:“父亲,您还好吧,儿子今年不过十一岁!就打算‘女大三’,也不急吧?” 沈淳道:“老子清醒的很,小一些怕什么,先定了亲。” 沈栗头发都要竖起来:“父亲!” 沈淳沉下脸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么定了。” 沈淳以为沈栗嫌弃人家比他大,但对沈栗来说,十四岁的未婚妻,初中毕业了吗? 我的未婚妻未成年!额……还能更糟心吗! 沈栗穿来这么长时间了,又成了侯府子弟,也早有如古人一般盲婚哑嫁的觉悟,可他真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得个“未婚妻”。 沈淳道:“为父出征前把你兄弟二人的婚事都定下。” 沈栗苦笑道:“父亲,要不您先问问李家姑娘看得上我吗?” 看得上吗?看不上! 李雁璇哭道:“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还小女儿三岁!又不是贫民,还讲什么‘女大三’,就算他十五就成婚,女儿也都十八了,若无差错,哪有拖到十八才嫁的,女儿的脸要往哪里放!” 这年头可不流行姐弟恋。男子十**成婚都不算晚,只要愿意,以后可以“一直娶”,脸皮厚些,还可以“娶到老”。可是但凡家世好的女孩子,大多十五六就出门了。 李臻之妻杨氏安慰女儿道:“他现在记在你姑母名下,是嫡子了。再说你兄长是见过他的,说是人才不差,凭着侯府的家世,将来会有出息的。年纪小些也好,我也好多留你两年。你亲姑母做婆母,将来日子也好过不是。” 别看杨氏安慰女儿,到了李臻面前,却忍不住埋怨他:“难道大人眼中只有妹妹,没有女儿不成!以前小姑回门时常说那沈栗如何不好,如今要聘雁璇时就千好万好了。” 李臻颇为头疼,道:“为夫总不会害了女儿。那沈栗如今确实改好了,除了年纪小些,不差的,礼贤侯府向来得皇上青眼,沈栗聪敏周到,雁璇嫁过去,不说如何夫荣妻贵,平安富裕总是有的。再者,你把女儿娇惯成那副脾气,也要沈栗那样圆滑些的好过日子。” 事情已成定局,李雁璇再不甘也无用。 八字一合,婚事就算进入程序了。两个当事人都不大乐意,只有张罗婚事的人高兴。 李氏为了笼络沈栗,到底说动沈李两家,聘了侄女做儿媳。沈淳为沈栗找了李侍郎府做岳家,大儿子是李家外孙,小儿子是李家孙女婿,李家以后就不好针因为沈梧对沈栗,叫他们兄弟不和了,反倒真正成为沈栗的靠山。 世子沈梧倒没特意挑家世好的,世子身体不好,将来只承爵不做事,娶个身份高的,怕日后挑唆他们兄弟翻脸。只要求务必身体健康,性格和顺,若是家中出嫁姐妹生养多的就更好了。 挑来拣去,最后竟聘到容置业的一个侄女,缁衣卫一个千户容立业之女容蓉。 论身份着实低了,但难得福气好,三代直系亲属一个没死,这在古代了确实少见得很。模样生的实在好,性情也好,又是世交之后,李氏迟疑了一阵,还是点了头。 前脚订了亲,后脚李颗就下帖子请沈栗过府“探讨诗文”。沈栗知道这是要“看女婿”。李氏把沈栗好一通打扮,叮嘱一番,打发他出门。 沈栗知道事已至此,是无论如何不可更改了,只好怏怏领着仆人,带着礼物,去“拜见岳父大人”了。 上回登门还是便宜外孙,李侍郎都没怎么搭理他,这回成了孙女婿,李侍郎倒是肯给他几分颜色。要叫沈栗说,还不如不搭理他呢。 李侍郎的关注表现在考教学问上。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状元出身,就沈栗那点儿墨水,根本不如眼,只把沈栗考得,都要焦了。 李侍郎暗暗发愁。 李雁璇是李氏求去的。李氏是怕沈栗以后大了生出异心,打算用娘家侄女笼络住这个记名儿子。别看李氏是个侯夫人,可她就剩沈梧一个病恹恹的亲儿子,说不定将来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李侍郎心疼女儿,再加上考虑到侯府门第,近来沈栗的声名又好,这才点了头。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沈栗就是满意的。 就这水平说是我李家女婿,岂不是丢我李意的人! “你父亲误了,方鹤学问虽然不差,但他毕竟不曾科考,他教的虽好,只是若要下场却是稍有不足。” 沈栗明白,这是说方鹤的教法没有针对性。 “府试之前,你就住在府中吧,跟着你表兄一起研习。”李侍郎表示要亲自教导。 孙女婿初登门,李家把人扣下了。 好在沈栗学问不够态度够了,岳家有些看不上他,沈栗也不是那种“我还看不上你呢”的毛头小子,下功夫吧,就他那拼命劲儿,李意和李臻也暗自点头。 李承复做过状元,李臻做过探花,有“名师辅导”,李颗是眼睁睁看着沈栗的学问涨上来的。 吓死人了好吗,他是怎么学的?祖父和父亲教的我都学过,他的进境怎么就那么快! 天赋是很难解释的。何况沈栗是个穿越客,站在前世的台阶上,穿越本身就是个金手指。有天赋,有金手指,还有针对性指导,沈栗的学问比涨潮升的都快。 到了府试之前,准岳祖父和准岳父看着沈栗顺眼多了。 沈栗得了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闹着李颗非要游花园。 李府的花园有什么好看的?没有。可要说花园里有个李雁璇哪? 沈栗在李府住了这么久,愣没见过自己的小未婚妻,当然,按规矩,两个人是不应该见面,但沈栗知道,李雁璇肯定偷偷看过自己。 都是未婚夫妻了,有几个能忍的住不去偷看?有机会,不用白不用。 李颗已经和沈栗混熟了,知道他的意思,引他到花园中月季花丛中藏着,方去寻妹妹。 沈淳为看媳妇也有耐心,愣是在花丛中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有人过来。 打头的一个淡扫娥眉,端庄秀美,行走间不闻环佩声响,看年纪——这不会是丈母娘吧? 沈栗顿觉毛骨悚然,哎呀!李颗,害死我也! 沈栗想悄悄溜走,就听见杨氏笑道:“雁璇,这丛一品朱衣的月季开的好,你快来看看。” 听见这句话,沈栗又舍不得溜了。 顺着花丛间隙向外看,只见丫鬟们散开,露出当中一位姑娘,身着如意攒花云纹缂丝的褙子,下衬娟纱金丝绣花的罗裙,梳着飞云斜髻,戴着金银丝镶翠的头面,婀娜聘婷,款步而来。长得……戴着纱帽那!至于身段,噫,十四岁能看出什么身段!声音么,呵呵,人家愣是没说话。 沈栗知道人家今天是打定主意不会让他看着什么了,心里叹了口气,暗叹丈母娘小气,得,回去吧。 顺着花丛偷偷退出,刚要迈步,就听那边杨氏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也敢跑到我李府撒野,丫鬟左右,还不与我狠狠地打!” 沈栗暗叫不好,回头一看,见丫鬟们纷纷从袖子里抽出一尺多长的木棒,沈栗心知这是有备而来,这时解释是没用的,撒腿就跑。 杨氏当然只是想吓唬吓唬沈栗,怂恿未来大舅哥帮着他偷看未婚妻,胆子也太肥了,打是不会真打,吓唬一下教他规矩些。可架不住沈栗倒霉,一头撞上个蜂窝,也不知道这些蜜蜂是怎么想的,竟然跑到这么低的地方做窝,藏的又好,花匠竟也没发现,叫沈栗结结实实迎头撞上,幸亏园子里修了水池,沈栗扑进去,才算躲过那些不依不饶的蜜蜂。 等杨氏叫人把他捞出来,沈栗脸都被叮肿了。 府试时都没消肿,验明正身时差点被拦下来。 官差倒知他是沈栗,只是有些诧异:“沈七公子何故如此。” “偷看未婚妻被岳母收拾了。”沈栗恬不知耻道。 第三十章 是情敌啊 听他这样说,众人都哄笑起来。 李颗在人群中翻了个白眼,知道沈栗是故意的。岳母收拾女婿是应有之意,但谁也没料到沈栗竟落得满头包,还要顶着这一脸包下场。 沈栗这个怨念啊,就算杨氏对他也满怀歉意,可到底没让他见到李雁璇。岳母的规矩太大,怎么办? 沈栗这几个月虽然为“小未婚妻”闹心,可一直没放下书本,用方鹤的话说,哪怕做榜上最后一个,也得爬过府试。过了府试就是童生,过不了,县试还要重新考!何况还有那一对岳父岳祖父。 何家上次吃了闷亏,不但名声受了影响,还叫沈栗咬下两口肉来,现在还没缓过气来,这回盯着他们的人更多了,因此府试上安安静静没来捣乱。 待到放榜,李颗第一,沈枫第十九,沈栗……巧了,还是第十! 沈栗毕竟是有天赋的,只是下功夫读书的时间不长,前前后后也就一年多,但就是凭原主那半瓶水的底子,狠读了这一年多,加上李家父子的“特训”,叫他这回扎扎实实名列榜上,得了第十!惊掉一地眼珠子! 有叫不公的,卷子贴出来,确实写得好,得个第十,还是可以的。 李家父子也咋舌,按叹沈家的气运,本以为这代青黄不接吧,偏沈栗开了窍。 李意建议沈栗接下来不要继续考了,十一岁的童生,说起来还是很长面子的。就凭沈栗那手字,院试也是不易的,就算侥幸过了,名次也不会高。不如潜心攻读,以沈栗的资质,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几年后再下场,必然鹤立鸡群。 沈淳后槽牙都笑出来了。 他为什么那么急着给儿子定亲? 大军都准备好了,一声令下就得开拔。就是御驾亲征还有死皇帝的呢,甭管什么人,武艺好不好,身份高不高,但凡上战场,就得做好死的准备。 他要是不幸死在李朝国了呢?沈涵死后,沈凌虽然也是明白事理的,但到底是疏远了,沈沃和他亲,可那是个只顾玩的。到时候,儿子们怎么办? 先找好岳家,出了事,也算多个靠山。 他得把家安排妥当了。 没想到,沈栗还真长脸! 照沈淳的打算,原是想等沈栗大些就把把儿子送到府军前卫的,可如今李侍郎既然说沈栗从文竟还有些希望,他又有些犹豫了。 爵位日后要留给大儿子,沈栗就算在府军前卫中再好,皇上也不会多加封赏,为礼数也好,为权衡也罢,总会让一家子分个上下的。从文却不同,文武不同道,沈栗若有这个天分,叫他读下去也好,却又怕这科考变数太大,多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沈淳左思右想打不定主意,皇上先替他决定了。 邵英下旨,礼贤侯二子沈栗沉稳聪敏,孝贤仁恭,着出入东宫,擢选为为太子伴读。 太子邵威今年都十七了,已经开始进入朝堂领差事,这会儿却多了一个十一岁的伴读。 想当初老侯爷沈勉就跟在太祖邵廉屁股后头,沈淳打小和邵英混在一起,这一代沈淳长子沈梧小时候邵英也是抱过的——亲儿子邵英说不定还没抱过呢——这些年,沈梧身体看来越来越差,得,邵英又把沈栗送到太子身边。 众位大臣心领神会,皇上对礼贤侯府真是青眼有加,除非太子倒了,不然沈家至少还能富贵一代。 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不清楚,沈淳父子还不知道么,皇上忽然加恩礼贤侯府,是因为沈淳他就要出征李朝国了,皇上这也是给沈淳吃个定心丸。 沈淳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该叮嘱的叮嘱:“老子走后,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要齐心合力,不要被人挑唆着窝里反。梧儿淳厚的过了,有事情和你七弟商量着办,他心眼比你多;多听你祖母和六叔的,自打你三叔死后,老五和咱们就不亲了,他们一家子都是自扫门前雪的,不找麻烦,也不尽力。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沈梧一一应了,沈淳又道:“为父倒是不担心家里如何,只是怕外人使坏。” 沈栗问:“父亲可是担心如那姚宏茂与何泽一般人?” 沈淳似笑非笑道:“你可知姚宏茂主仆如今怎样了?” 沈栗摇头:“自打父亲出狱,儿子就再没注意了,皇上不是令缁衣卫汇同大理寺调查么,如今近一年过去,莫非还没有结果不成?” 沈淳哼道:“结果?为父出狱当夜,那两人就在大理寺狱中暴死了。” 沈栗惊道:“什么?暴死?这不是摆明了事有蹊跷吗!” 沈淳点头道:“大理寺近年来犯人莫名横死的不少,奇怪的是竟查不出丝毫踪迹,皇上颇为震怒,只是这件事事关朝廷脸面,一日没结果就一日不能宣扬,为父今日告诉你们只是要你们心中有数,咱们家也不是万事无忧的,但不可向外透露。” 沈梧二人应是。 沈栗道:“父亲不必太过担心,您领兵在外,无论如何皇上总会护住咱们家的,就算有什么不妥,总要等您回来再说。至于何家,先前他们动作太多,如今知道两家不和的人多了,他们反倒不好下手。” 沈淳点头道:“说的也是。如此,为父也放心些。” 沈淳这里忙忙活活料理家务,那边沈凌兜头给他一个闷锤,沈凌迁大同府同知,因此提议要分家! 沈凌年二十一,别看正五品兵部郎中做的好,想要升迁就没那么容易了,太年轻,且有的熬呢。别看同知也是五品,还是地方官,说起来算平迁,可大同位置好啊,反正不用在兵部混资历了,又有实权,说不定升迁的更快,有了这个机会,沈凌是绝对不会放手了。 沈凌还不知道沈淳要领兵出战。这阵子兵部虽然忙活,但知道实情的人不多,嘴都严着呢,只有传言说是皇帝要整顿军备,如今边境还算安定,谁能想到是要出兵呢。沈凌觉得这阵子沈家诸事稳妥得很,大房的侄子们也都定亲了,沈栗又成了太子伴读,自己在任上还不知要几年,这时候提分家正好。 田氏倒是赞同分家:“老五不是冲动的人,他既然说出来了,只怕早就和王氏合计好了,家里不是还有老六在?何况有王氏在,就不能指望沈凌出力。” 沈淳思来想去,沈凌分出去也好。他这两年也有些提防沈凌,虽然面子上还过得去,其实自打沈涵死后,两个人就不好做兄弟了,要不然沈淳也不至于那么急着给儿子找岳家。他原是想自己不在家若沈凌威胁到儿子们还有亲家同他抗衡。 沈沃虽然一直玩,至今没有官身,但胜在交游广阔,朋友多。侯府内有太夫人镇宅,外有沈沃帮衬,倒也足够。 开宗祠分家产,选了个吉日,沈凌收拾东西就要启程了。 沈枫这一房都还小,王氏有心要带走,可是沈家户籍在景阳,以后要下场,还得回来,路上奔波也受罪,王氏知道沈淳还是不会亏待侄子的,索性教他留下,只带着沈枣儿和沈枞。 王氏临走前还闹了一场。喝的醉醺醺的,也不知是怎么进了宗祠,对着老侯爷的排位絮絮叨叨痛哭一场,道:“侯爷眼中从未有过妾身,也未有过妾身的儿子,日后妾身死了,宁可去做孤魂野鬼,也再不要见侯爷!” 看了一眼赶来的侯府众人,笑道:“想我当日身为妾室,连进出这侯府都要走角门,如今要走了,反倒有幸走一走正门。” 洒然一笑,遂唱着一支小曲儿离开了这座她生活了大半生的礼贤侯府。 六月初一,沈淳挂帅,领军三十万出征李朝国。 沈栗送别了父亲,照例到东宫点卯。 其实沈栗每天在东宫也没什么大事,太子待人亲善,可惜,沈栗年纪小,太子本来就有伴读,现在来了个“小不点儿”,就算太子有什么事要商量,也轮不到他。沈栗也乐得清闲,沈淳不在景阳,低调做人总不会错。 每天上午,待太子从朝上回来,跟着太子听太子太傅讲书。太子别看就比沈栗大六岁,此时却已经有了长女,所以颇有些把沈栗当小孩子的架势。有时候看看到中午了,就拎着沈栗一起吃饭,沈栗言语风趣,也算给太子解闷了。下午就没沈栗什么事了,回家读书去吧。 沈栗想悠哉游哉的过日子,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奇哉怪也,除了何家,我竟还有仇人?这位仁兄,为何日日企图用目光杀死我? “仁兄”姓杜名凝字宏端,国子监祭酒杜铭之子,最重要的,他是李雁璇的表兄,想娶李雁璇。 俗语讲“一表三千里,表到哪里算哪里”,亲属之中,表亲最多,就像沈栗和李雁璇礼法上是表姐弟,但实际上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杜凝也是李雁璇七拐八拐的表亲,长李雁璇三岁。 杜凝瞄上李雁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十七,一个十四,一个才子,一个佳人,一个国子监祭酒之子,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女,无论年纪,人才还是门第都合适。这边刚准备来个亲上加亲,得,人家先加上了! 看好的媳妇被狼叼走了!户部侍郎的岳祖父和侍读学士的岳父是别人的了——这个最重要!呜呼,媒婆可忍,表哥不可仁忍! 这夺妻狂徒居然也成了太子伴读,好机会,再不下手更待何时!呵呵,杜某整死你! 做了太子伴读不到一个月,沈栗被杜凝杜宏端一状告到太子太傅面前! 第三十一章 知错否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太子太傅陈文举打袖子里抽出戒尺的架势总能让沈栗想起李家花园月季花丛对面丫鬟们从袖子里抽出小木棒的动作,沈栗赶紧低头作听教状。 陈文举板着脸沉声道:“沈栗,你可知错?” 沈栗抬头真诚看着陈文举道:“学生不知,还请老大人明言。” 陈文举皱眉道:“杜凝言说你于太子进膳时常以井市故事传言等谀上,你可认错?” 沈栗讶然回头瞄了杜凝一眼,只见他满脸得意竟也不知隐藏,心想这毛头小子还真没脑子。 陈文举扬了扬戒尺道:“沈栗,你在看谁,还不从实招来!” 太子忙道:“陈太傅,此事是吾要沈栗做的。吾长居宫中,对井市民间之事颇为好奇,此事是吾疏忽了,还望太傅念沈栗年幼,网开一面吧。” 左右伴读及侍从见太子开口,也纷纷相劝。杜凝也摆出一副贤良的样子,劝道:“想沈栗少不更事,不知轻重,大人姑且绕了他这次吧,以后叫他远着些殿下也就是了。” 陈文举固执道:“太子乃国之储君,一言一行岂可轻忽,身边岂可有此小人,老臣当秉明圣上,以后不准他出入东宫。” 杜凝差点没笑出来,这陈太傅为人古板规矩大,今天还真是帮了他的忙。若沈栗从东宫被赶出去,以后还有什么前程,该!叫你和我抢表妹。 太子暗叹,沈栗是邵英特意放在他身边的,只凭这件事倒也不会就逐他出宫,只是沈栗却要背上个“媚上”的名声,自己也听不到有趣的故事了。想到此,不禁暗暗瞪了杜凝一眼,心里怪他多事。 杜凝正在高兴,没发现太子不悦之意。 沈栗叹了口气,拱手道:“老大人,沈栗错不错暂且不提,请问老大人,可知宏端兄之错么?” “什么?”陈文举皱眉道:“你不要转移话题,宏端发现你行状不妥,立即秉明,正当嘉奖,有何错处?” 沈栗摇头:“太傅大人,宏端兄身为太子伴读,若发现殿下身边有所疏漏自当立即言明,这是他身为伴读的本分。只是令学生疑惑的是,宏端为何直接向老大人告状?” 众人听了都有些疑惑,不知沈栗此言何意。 沈栗接着道:“想太子殿下今年已有十七,已经上朝听事,又不是三岁小儿。宏端兄若是认为学生为殿下讲些井市故事不对,直接劝诫殿下也就是了,殿下连这点事也不能自己处理么?若殿下不听劝诫,宏端兄再向太傅告状不迟。若是太傅也处置不了,哪怕一状告到万岁面前,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沈栗转身对杜凝厉声道:“宏端兄为何偏偏绕过太子殿下?你是认为自己可为太子殿下的事做主了?还是根本没把殿下放在眼中!” 众人悚然而惊。 是啊,你发现不妥了,干嘛不直接和殿下说呢?殿下向来谦和,善于纳谏,你说的有理,殿下怎么会不听呢,你绕过殿下直接找太傅告状是什么意思? 陈文举:“……”。 脸红了。沈栗质问的是杜凝,可何尝又不是质问他呢?杜凝绕过太子告状,无论是杜凝还是他自己都没觉出有什么不对,这件事不管沈栗有没有错,杜凝和自己先有大错! 太子脸色微沉,他是谦和,但谦和不等于缺心眼啊。身边的伴读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可见自己这太子做的有多失败了! 陈文举虽然固执,德行和学问却是不差的,觉出自己言行失当,立即向太子叩首请罪:“老臣行事有缺,越权处事,确是不妥,还请殿下治罪。” 太子连忙亲手扶起,微笑道:“太傅也是为了吾好,这些年多亏太傅教导,吾才有今日,些微疏漏,何须如此。? 杜凝这才觉得不好,也跟着请罪。太子令人扶起了。虽未加谴责,但心里仍然不悦。身为伴读,本应事事为太子着想,谁知还有这样拖后腿的。你向太傅告沈栗,莫非吾就能置身事外,到时候传出吾贪图玩乐的名声,你当如何交代? 陈文举坚持道:“此乃臣的不是,晏子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又‘不掩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臣常以仁德教殿下,如今怎可轻忽自身之过,殿下莫要阻拦,臣自当去陛下面前请罪,以儆效尤。” 陈文举还真是说走就走,他都七老八十了,众人也不敢使劲儿拦他,到底叫他出了东宫,往乾清宫去了。 太子与几个伴读面面相觑,都有些无趣。 太子尤为不悦,陈太傅去父皇面前领罪,自然会说明前因后果,自己让沈栗讲故事的事岂不是要被抖道父皇面前去了? 父皇进来虽说待自己仍旧亲善,只是仍然时有不满意的地方。眼看两个弟弟也渐渐大了,金贵妃和瑜妃的野心也大了起来,正在步步紧逼,自己母族又势单力薄,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偏闹出这些来! 都怪杜凝!太子瞪了杜凝一眼,一拂袖,无精打采地坐下了。 杜凝知道今天的事恐怕无法善了,不声不响缩在一边。对太子也好,对太傅也罢,自己都没扮演好角色,往后怕是要失去太子的信任了。想到这里,狠狠看向沈栗,若不是因为沈栗,自己也不会做出如此蠢事! 沈栗见杜凝一副委屈的样子,颇为失笑。明明心怀恶意的是这人,现下他却愤愤不平起来,真是莫名其妙。 果然,不一时,邵英让骊珠来召太子并沈栗、杜凝去乾清宫。 太子与骊珠被侍从们簇拥在前,沈栗和杜凝不约而同缓了缓脚步,落在后边。 杜凝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沈栗,你也别太得意,今天我固然得不着好,你也一样!你为了讨好太子殿下天天讲些井市传闻总是真的吧,哼,看到了皇上面前你如何交代!” 沈栗笑着拱拱手:“这个就不劳宏端兄操心了。不过,在下思来想去,似乎与仁兄并无仇怨,但自在下入东宫以来,宏端兄似乎一直看在下不大顺眼,这是何故?” 世上最憋屈的事,莫过于害人不成,人家还没把你当回事儿! 杜凝冷笑道:“看这回你被逐出东宫,身败名裂时,还能得雁璇青眼否?” 哦,沈栗恍然大悟,敢情这是个想做李家女婿的。 沈栗笑问:“敢问阁下是李家二姑娘的——” “我是雁璇的表兄!”杜凝道,随即似乎陷入回忆,语气恍惚:“自打两年前元月随父亲往李府上拜年,偶然惊鸿一瞥,得见雁璇风姿,梦寐不忘也。我本打算乡试考个好名次,就央父亲提亲,待得中进士正好成亲……” “哎,等等,别想了”,沈栗拍拍他肩头道:“现在人家不巧是我沈栗的未婚妻,女子闺名不可轻易外传,再提雁璇两个字,小心我揍你啊。” 杜凝大怒,还待争辩,沈栗往前一指:“看见没,乾清宫到了。” 杜凝才回过神来。 几人整理衣冠,待骊珠去通秉了,才肃然入内。 此时却不止邵英在此。邵英下了早朝,常于乾清宫中宣召重臣商议政事,陈文举来时,几个阁老,连同翰林院的侍读侍讲都在,东宫这点事当着大臣的面都给抖落出来了。 邵英当时就不太高兴。陈文举才华也高,德行也好,在文人中声望也嘉,只是不会看眼色。东宫有事,你找个机会和朕单独说不行吗?非得在大臣面前谈论吗?你是在检讨自己,可太子的事不也让你抖落出来了吗?你把太子的名声至于何地! 六阁老之末、东阁大学士何宿出身何家,是何密的弟弟,何泽的叔叔,前年熬资历选入内阁,平时只管装佛爷不怎么说话,这回忽然发言道:“既然此事已秉到皇上面前,陛下何不召那两位伴读来此自辩?” 三夫人被休回何家,姑娘们的闺誉都受到影响,何宿的小女儿,大孙女的婚事也颇为波折,此时听到沈栗参与其中,忍不住就想落井下石,也不装佛爷了,提议让沈栗御前自辩。当着大臣们的面,皇上再给礼贤侯府面子,也不好“徇私”不是? 沈栗随着几人依次见了礼,快速瞄了一眼众人表情。他认识的人不多,皇帝沉着脸,看起来有些生气,未来岳父也在,有点担忧,其余有漠不关心的,还有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嗯,这位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邵英问:“哪个是杜凝?” 杜凝颤声道:“回皇上,学生杜凝。” 邵英道:“杜凝,太傅说你目无太子,擅言是非,可有此事?” 杜凝连连叩首道:“学生知错了,只是学生见到沈栗言语失当,恐怕他影响太子殿下,心急之下,行为失当,求万岁念在学生对太子一片忠心,从轻发落。” 邵英不置可否,又问沈栗道:“沈栗,太傅说你以市井故事及传闻引诱太子贪玩,可有此事?” 沈栗恭敬道:“回陛下,讲故事的事是有的,但学生并不认为这有错。说学生是在引诱太子贪图玩乐,纯属无稽之谈!”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二章 告倒太傅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胡闹!”何宿怒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当读圣贤之书,当闻仁德之事,岂可以市井闲谈,小民之语污殿下之耳!” 沈栗抬眼一看,嗯,这是幸灾乐祸的那位。拱拱手,问道:“不知大人是?” “老夫东阁学士何宿。”何宿捋了捋胡须道:“沈栗,本官早听说你言行狂悖,无理取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似你这般,岂可为太子伴读?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多读读圣贤书才是。” 哦,知道了,这不是何泽的叔叔吗,现在何家属他官儿大。 沈栗真诚问道:“学士听说学生‘言行狂悖,无理取闹’之语,是听学生那休回家去的前三婶娘说的吗?” 噗!沈栗的话从来都是往对手心窝子里捅啊!连邵英都憋不住乐。 “你!”何宿指着沈栗。 沈栗微笑道:“何学士,皇上正在问话呢,您这样擅自插嘴可不符合圣贤的规矩啊。” 噗!太子纵然心有揣揣,也忍不住扭头偷笑。几位阁老功力深厚,深深呼吸,脸上作神游状,只有微微抖动的嘴角泄露些天机。 何宿气得面红耳赤,却也不得不先向皇帝请罪。在皇上问话的时候插嘴,的确不合规矩,属君前失仪,现下叫沈栗指出,当然要请罪。 邵英总不至于因为臣子插了一句话就怎样,摆摆手示意下不为例。接着问道:“沈栗,今日既然叫你来此自辩,有什么话就说吧,也让朕听听你的道理。” “是。”沈栗应道:“皇上,学生给太子殿下讲故事,并非出于阿谀奉承,或引诱太子殿下贪图享乐。” 沈栗转头问陈文举道:“太傅大人学通古今,想必听过‘何不食肉糜’的故事。” 陈文举点头道:“此乃晋惠帝旧事,时值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因此事,贻笑大方。” “哦。”沈栗点头,转头问太子道:“太子殿下,请问殿下可知如今景阳一户十口普通人家生活一年要多少钱吗?” 太子一愣,道:“此事当问顺天府尹顾临城。” 沈栗继续问道:“那殿下知道宫女们年纪大了放出宫去,都有什么去处营生么?” 太子迟疑道:“自然是回归家中听凭嫁人了。此事当问司礼监。” “殿下可知五谷杂粮何时下种,何时收获,当种于何地产量大些?” “此事当问户部。” “殿下可知民间工匠一年应交税几何?” “此事也当问户部。” “殿下……” 沈栗越问,邵英的脸色越沉,阁老门和陈文举心下也渐渐觉得似有不妥。 沈栗最后问:“殿下,如果您询问的官员不向您说实话呢?” “自然责成有司处置。” “那殿下是如何得知官员欺上瞒下的呢?” “自然有言官。” 沈栗微笑道:“若是言官也不说呢。” “还有缁衣卫。” 沈栗道:“若缁衣卫也沆瀣一气呢。” 太子迟疑地看向皇帝,似乎在说:“怎么会呢?” 邵英闭上眼,深深吸气道:“太子,为君者当以何治天下。” 太子回道:“为君者当以仁德之天下。” “除此之外呢?”邵英追问。 太子道:“当选贤良之臣,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君仁德,则上行下效,自然政令通达。” 邵英疲乏地叹了口气。 太子嗫嚅道:“可是儿臣答错了。” 邵英问陈文举道:“太傅觉得太子答的如何?” 陈文举不知皇帝为何面色沉重,莫名道:“臣观太子所言句句符合圣贤之意,并无差错。国有此储君,臣当为陛下贺也。” “贺个屁!”邵英猛然掀了桌子,气得走来走去,把屋内陈设的花瓶瓷器之类统统向地下砸碎了。屋内太子大臣内侍跪了一地。 “沈栗,”邵英气急败坏道:“你接着说,给太傅听听。” 沈栗道:“是,民者,国之本也,民或可不知君,君不可不知民也。民生之事,并非小事,纵然有司各有职司,太子也当心中有数。再者,人总有私心,官者亦然,而学生观殿下常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若不慎被人蒙骗,岂非晋惠帝旧事? 学生学问不足,然一片忠心有余,故此常向殿下提及井市之事,一则可使殿下稍知庶民所求,二者希望殿下知道,这天下还是有很多不听教化的小人的,仁德无错,只是若有小人作祟,殿下也应心中有数。” “听听,听听,陈文举,你教的好书!”邵英气道:“你自己侄子偷卖祖田时你自己是怎么处置的?你怎么不用仁德教化他了?” 陈文举战战兢兢道:“陛下,微臣家事怎能与太子殿下的学问相比,臣自蒙陛下隆恩擢为太子太傅,无一日不小心翼翼,所言必称圣贤,所行必效圣贤……” “够了!”邵英厉声打断道:“朕不是要你教出个状元,也不是要你教出个道德先生,更不需你教出个圣贤!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朕是要你给朕教出个太子!太子!国之储君!” 见陈文举仍然有些迷糊,邵英疲乏道:“算了,想必太傅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今天就到这里吧,朕乏了,众卿且回去吧。今天这事不准外传。” 邵英转视众人:“别叫朕听见什么风言风语的!” 众人应是,默默告退。 杜凝见邵英没有特别提到他,以为逃过一劫,顺着墙根溜出来,见沈栗看着他,不觉露出惊色,生怕沈栗不依不饶地坏事。 沈栗摸着鼻子悄声道:“你不会以为就这么完事了吧?事情闹得这么大,我劝你,赶紧回家和你家人商量商量,有什么劲儿赶紧使。” 就凭杜凝干的这没头脑的混事,沈栗都不屑理他。不过杜凝既然自称是李雁璇的表兄,可见杜祭酒府上是和李府上有亲的。 不过别管杜凝为人如何,沈栗哪怕出于不让李侍郎夹在中间太难过,也不会轻易和这门刚刚听说的亲戚彻底撕破脸。此时事态已定,出言提醒一下也算是顺水人情了。 出了乾清宫,众人才缓过一口气。 中极殿大学士钱博彦几步追上陈文举,悄声道:“这么多年,您老倒是怎么教太子的,怪不得太子越来越不得圣心。” 陈文举仍有些想不通:“圣贤之言有错么?” “唉,”钱博彦叹气道:“要是个普通学生还真不能说你错,可那是太子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为君者向来内王外霸,哪有只凭圣贤之言就天下无忧的?” 陈文举停下脚步,脸上微现迟疑之色:“莫非你们认为老夫真错了?” “错了,”文华殿大学士封棋在一边叹道:“连身边的伴读都辖制不住,太子有些软弱了。” 众人还在小声议论,骊珠在后面急匆匆赶上来:“皇上……皇上召太子殿下和沈栗回去。” 太子与沈栗对视一眼,又跟着骊珠往回走。 太子悄悄问骊珠道:“父皇可消气了。” 骊珠叹道:“哪有那么快呀,殿下进去可得多说几句好话,千万不要惹怒皇上。” 听说皇帝余怒未消,太子有些郁郁。 沈栗手快,若无其事地往骊珠手里塞了一个荷包。骊珠打开一看,见是一个玉雕的元宝,下刻着万事如意的吉祥话,骊珠瞄了一眼沈栗,沈栗笑嘻嘻道:“一会儿万岁要是真的发怒,您可一定要劝着些啊,大怒伤身不是。” 沈栗希望骊珠护着些太子,这本也是骊珠职司应有之意,骊珠笑眯眯朝沈栗点点头,手腕一翻,玉元宝不见了。 进了乾清宫,太子先一步请罪道:“都是儿子不争气,辖制不住属下,叫大臣们笑话,父皇若是生气尽管罚我,切莫气坏了身体。” 骊珠也劝道:“皇上有话慢慢说,太子殿下一向孝顺,皇上若气坏龙体,太子岂不内疚。” 邵英摇手向太子道:“朕叫你回来就是担心你胡思乱想。此事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 太子忙道:“父皇怎会如此想,都是儿子愚钝。” 邵英叹道:“朕的儿子怎会愚钝。自打你出生,朕就对你寄予厚望,当初为你选太傅时也费尽心力。何宿才学是有的,只是何家以前亲善湘王,朕不放心。陈文举号称经世大儒,名扬天下,都说他德行兼备,朕才把你托付给他。 这些年来,大臣们都说你仁慈谦和,朕就以为他教得好。现在看来,他只教你圣人之言,却不教你御下之道,朕以前还道你性格软弱了,哪知却是给你选错了师傅!” 太子心下仍有疑惑,他被陈文举教导多年,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弯来,只是低头苦思。 骊珠劝道:“陛下何必如此动怒,陈太傅教的不好,以后不用他,陛下为太子殿下另择良师也就是了。” 邵英叹息:“陈文举太过迂腐,朕是决计不会再用他。只是急切之间,朕也不知选谁为好。” 为太子选太傅,可不是骊珠、沈栗可以插话的,几人老老实实装起了鹌鹑。邵英也不是为了向他们征求意见,自顾自端茶思量。 时间一长,沈栗年纪最小,腿脚不耐久站,正在暗暗叫苦,忽听邵英沉声道:“沈栗,你胆子倒是不小。是了,你若是个胆小的,先前也不会去敲登闻鼓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三章 朕要自己教 沈栗眨眨眼,躬身问道:“皇上,学生其实胆子很小的,不知皇上为何这样说?” 邵英哼道:“你胆小?今日之事牵扯了一个太子太傅,一个跟在太子身边几年的伴读,你这才做了一个多月的伴读吧?这都算你胆子小,那什么样儿算大胆?等你掀翻东宫的房顶吗?” 沈栗叫起屈来:“陛下,学生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起先不过是陈太傅拿着戒尺要教训学生,学生自问无错,当然要自辩。谁知陈太傅如此耿直,一觉得自己有错,立时就闹到陛下面前了。” 沈栗觑着邵英脸色道:“只是这样却也恰巧让皇上您发现太傅教导的失当之处不是?这都是太宗皇帝保佑,皇上恩泽天下,洪福齐天……” 沈栗口中吉祥话不假思索、连绵不绝、毫不要脸地说出来,太子并骊珠不觉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来,到底把邵英逗乐了,指着他无奈摇头。 “慎之他向来是一板一眼的样子,你大兄也是规规矩矩的性子,偏你养成这皮猴儿样儿!”邵英笑道。 沈栗涎着脸道:“皇上,这就是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不过,人的性格虽有不同,学生全家上下对国家,对皇上的忠心却是一样的。” “好了,”邵英道:“朕知道你沈家的忠心了。哼,在太子身边,你那调皮样子,给朕收敛着点儿。” “是。”沈栗恭敬应道,心下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这章算是揭过了。 东宫的官司当着大臣的面闹出来,万一影响太子名声,皇帝肯定不高兴,好在最后表明错在太傅,不然沈栗牵涉其中,就算他本身没错,一样要吃挂落,主辱臣死么。 邵英道:“朕真是不明白这陈文举是怎么想的,他自己虽然有些刻板,但平时为人处事也没迂腐到这种程度,怎么教导朕的太子就成了这副样子!若不是知道他没那个心计,朕都以为他故意教歪了朕的太子。” 沈栗小心翼翼回道:“陛下,陈太傅自然是真的要好好辅导太子殿下的,只不过,陈太傅是经世大儒,奉行的是孔孟之道,想必陈太傅眼中理想的太子就是‘所言必称圣贤,所行必效圣贤’的。” “什么?”邵英思索半晌,方才恍然大悟:“你是说,陈文举还真是想给朕教出个‘圣贤’不成?” 沈栗小声道:“学生在东宫跟着太子殿下听了太傅一个多月的宣讲,似乎……是的。” 邵英大怒道:“荒谬,荒谬!岂有此理!” 骊珠撩起眼皮瞅瞅沈栗,心说,这小孩也真是狠哪。 陈太傅把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其实也有些倚老卖老。他本来是想责罚沈栗,没成想,倒叫沈栗挑出错来。他要是直接在东宫认错把事情了结也就罢了,不,人家非要闹到皇帝面前来! 到时候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太子太傅,一个是十一岁的太子伴读,哪怕沈栗有理呢,也要背上一个“不恭”的名声。别看方才沈栗当着阁老们自辩时侃侃而谈,其中自有刀光剑影,稍有不慎,至少也要被逐出东宫。 现在沈栗好容易翻了盘,得了机会,也难怪人家给你上眼药。甭管他到底是出于公心私心,反正陈文举这太子太傅是悬了。 邵英背着手走来走去,喃喃自语道:“是了,陈文举号称大儒,一辈子钻研孔孟之道,自然满脑子装的都是圣贤。朕选错了人,朕选错了人啊。” 骊珠一低头,得,看来陈文举是要回家吃自己去了。 “陈文举希望太子是个圣贤,那你呢,你们”,邵英示意骊珠与沈栗:“你们希望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你们看太子应该有个什么样的太傅?” “哎呦,”骊珠吓了一跳:“陛下,这太子殿下的事,还得陛下您做主,奴才哪懂得这些!这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可是先帝的圣训。” 其实像骊珠这样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多多少少都是“事实干政”的,不过但凡有点心眼的,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表示对东宫的意见,骊珠觉得自己还没活够,听到邵英问他这个,汗都要下来了。 邵英愣了愣,摇头叹道:“朕气糊涂了。那你,沈栗,你出身礼贤侯府,又是朕封的云骑尉,刚刚不是还指出陈文举的不当之处了吗?你说说,太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沈栗伸手胡撸一下脑门儿,小心道:“陛下,学生觉得,这个问题其实陛下也不需问学生。” “哦?”邵英反身坐下,抬抬下巴:“说说。” “陛下,”沈栗道:“一则储君之事,半为国事半为陛下家事,国事家事,都非学生这样的年纪和品级可以置喙; 再者,立场不同,诉求自然也不同。陛下若执意要问,学生身为我盛朝子民,当然是希望太子殿下越英明睿智越好,不过,就学生个人而言,太子在英明睿智之外,要是更亲近礼贤侯府,偏向学生最好。” 邵英几人都笑。 “胡闹!”邵英笑道:“不过,朕看你说的倒是实话。” “学生在陛下面前从来实话实说,”沈栗接着道:“这就是学生所说的‘立场’了。” 邵英点头道:“对你而言,自然希望太子偏向你。” “正是,”沈栗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然所求也稍有不同。文官自然是希望太子殿下好学谦和,武官就希望太子勤于征战,贪官喜欢太子仁慈悲悯,权臣肯定希望太子轻视权柄,所以,陛下希望太子是什么样的,只能问陛下您自己了。” 邵英听了思索道:“不错,朕把太子的学问全都托付给太子太傅的确不大妥当,太子是储君,臣子们又怎知储君该是什么样的。朕的太子,还得朕自己教!” 邵英对太子道:“过两天朕会为你选新太傅,孔孟之道想必你学的已经足够了,以后要多读读史。这样,每天下午到朕这里来,你也该见识见识朕是如何处理国事了。” 太子立时精神了,恭声应是。 回东宫的路上,太子心里喜气洋洋:本来以为这次会当着阁老们丢个大脸,说不定明天还会传出什么“太子贪玩懈怠”的流言,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陈太傅虽然学识广博,可惜总喜欢找父皇告状,但凡东宫有一点儿小事,都要闹到父皇面前去,久而久之,自己这个太子的风评都要坏了。 这次叫父皇厌了他,嗯,虽然陈太傅老大岁数的挺可怜,不过,既然父皇觉得错在太傅,那陈太傅以前告状说的那些“坏话”就不作数了吧,嗯,应该能挽回些东宫的声望。 太子忍不住心中欢喜,招手示意沈栗到肩舆前。沈栗见了,赶紧快走几步。 太子探身问道:“沈栗,你说,父皇每日下午叫吾去,都会教吾些什么?” 沈栗知道太子这是高兴的,倒不是真的要询问自己看法,笑着说:“皇上的意思哪是学生能领悟的,不过皇上既然要亲自教导殿下,想来总要教些太傅和侍讲们不能交给殿下的。” 臣子们不能教的而需要皇帝亲自教导的,那不就是治国之道么。太子心里乐开了花。没错,答的好,吾就是想听这句话。 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雅临奉承道:“这下可好了,这个陈文举动不动就告咱们小爷的状,弄得外面总说小爷的不是,哼,奴才早见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不顺眼,这下遭报应了吧。” 太子喝到:“胡说些什么,陈太傅这多年辅佐东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是你这奴才可以评说的!” 雅临知道失言,连忙自己掌嘴:“奴才忘形了,都是奴才不懂事,该打,该打!” 沈栗听到太子那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心知太子对这位陈太傅估计也是面子情,心中暗叹。 陈文举作为太傅教导太子好几年,按理说,应该和太子情分颇为深厚,尤其是当今太子性格本就淳厚,陈文举居然硬是能把这“师徒之情”磨没了,可见平时行为也着实“过了”。 雅临掌嘴还真实在,眼见几巴掌下去脸颊就肿起来,沈栗连忙求情道:“雅临公公也是为太子不平而已,言语有失,其情可悯,掌责几下也就够了。雅临公公平日还要为殿下做事,把脸扇成这样哪成呢。” 太子也不是真要罚雅临,只是当着众人还是要做个样子,见雅临真下狠手扇自己,也吓了一跳,忙道:“算了算了,脸肿成这样像什么话,回去叫人找药给你敷上。吃了这回教训,以后要谨言慎行,不许再犯,知道了吗?” 雅临眼泪汪汪道:“奴才记着了,还是小爷仁慈,奴才犯了错,还嘱咐奴才找药,奴才这心里……奴才万死不足报小爷的恩典!” 太子摇手道:“你知错就好了,也值得死啊活的。” 雅临使劲点点头,抬手用袖子抹抹眼角。 太子沉默一会儿,又自肩舆上探身,皱着眉,压低声音问道:“沈栗,你说,吾跟陈太傅学这‘圣贤言行’真不对吗?这天下人不都学孔孟之道吗?吾父皇为何如此恼怒?” 第三十四章 战斗力 虽然不太喜欢陈太傅,但东宫这么多讲师侍读,哪个不是儒家弟子,太子毕竟学了这么多年的儒学,如今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沈栗微笑道:“孔孟之道本身是无错的,不然为何历朝历代独尊儒术。学生也是打小学的孔孟,将来科考不也是考的儒家学问。只是殿下毕竟是储君,所需学的自然要和平常人稍有不同。” 太子疑惑道:“稍有不同?所指为何?” 沈栗微笑道:“殿下,学生年纪小,也不大清楚,但学生觉得,仁德虽好,但毕竟总有那么些不尊教化的人不是?所以才有家法、宗法、律法去管那些不肯讲理的人。” 沈栗左右看了看,悄声道:“便是孔圣人,当初不也只是鲁国治下之臣不是。” 孔圣人地位虽高,却也没有当一国之君的经验。就是做大臣,不也不太顺利吗。 太子听出言下之意,颇为震动。 时下儒学地位之高,难以言述,更有半步论语治天下之说,敢这么说孔夫子的,太子也是头一次见。 不过既然皇帝对陈太傅想教出的“圣贤太子”这么反感,莫非沈栗说的还有几分道理? 沈栗道:“殿下想想,这古往今来有所作为的帝王,又有哪个是单凭仁德得天下,又是单凭仁德治理国家的?” 太子方才有些恍然,默然点头深思道:“是吾误了。” 其实沈栗这番话已经有些越距了,不过他本来就是太子伴读,不出意外,将来也是太子心腹,偶尔提醒太子一下也算是他份内之事,所以太子既然要问,沈栗便明示暗示地说些。 此时见太子有些明白了,沈栗一欠身,退后几步,又回到队伍里面装老实人去了。 回到东宫,东宫的属臣也好,内侍也罢,这回看沈栗的眼神都变了。 这沈栗的战斗力可真不是一般二般的,他才多大?满打满算十一岁多不到十二,可就这小子掀翻的人物真是不老少了。 先头告御状把督察院左都御史狄嘉、刑部尚书耿雅言大理寺以及卿孙理再加上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姚宏茂一口气都划拉上了,现在这些人怎么样? 狄嘉和耿雅言还好,让皇上发作了几句算是放过了,可大理寺卿孙理被沈栗骂的中风卒中,现在还在床上僵着呢,听说连饭都咽不下去,官也丢了。姚宏茂就更别提了,诬告反作连家都抄了,人还在大理寺狱中受罪呢——因为封锁了消息,这时外人还不知姚宏已经死了。 这还是众人听说的,今天算是亲眼看见了,一个太子太傅,名满天下的大儒,走了一趟乾清宫,虽然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陈太傅出来时的失魂落魄的样子总不会是假的吧。 杜凝,也算东宫伴读中的老人了,平日里太子也很是肯给几分颜色,如今又如何,看这架势,以后他还能出入东宫吗? 这沈栗可真是……好苗子!看起来颇有些言官的风姿,口枪舌剑,文官中的战斗鸡!甭管以后能有什么造化,反正就现在看,督察院和御史台肯定没问题。 你看太子待他的样子,说不是信任人都不信,这才在东宫混了一个多月吧?就赶的上东宫的老人了! 沈栗今天在钢丝绳上走了一遭,毫发未损,从东宫出来时还捧着太子赐给自己号称给他压惊点心吃食,面上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可刚出了宫门,沈栗就有些绷不住了,陈文举毕竟做了好几年的太子太傅啊,就是杜凝,不还有个国子监祭酒的爹吗? 吩咐长随回家报信,先去了李侍郎府上。 侯爷爹不在家,六叔又没有正经官身,朝廷里的事还是要找李侍郎商量。 李意和李臻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的消息怎么那么快?杜祭酒——就是杜凝的爹上门了。 杜凝打乾清宫里一出来,就六神无主了,别看他给沈栗下绊子下的顺溜,轮到他自己才知道是什么滋味。还是沈栗提醒了他一句,才知道火烧火燎地回家找人。 杜祭酒虽然养了个糊涂儿子,自己可不糊涂。 逼着杜凝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了,杜祭酒长叹一声,这儿子算是没法挽救了。 在皇上和太子面挂了号,还不是什么好印象,起码不尊太子的名声是实打实的,杜凝还能好吗?养了这么个缺心眼儿的儿子,自己这个祭酒能不能坐稳当还在两说呢! 杜祭酒心里暗暗发苦,礼贤侯府是好惹的吗?就算沈淳不在家,沈栗也不是白给的。那可是连何家老太爷都咬牙的人物。 别说你没得逞,就是你侥幸得逞了,又能把沈栗怎么样?你还真以为能把他赶出东宫不成! 别说礼贤侯简在帝心,如今还带兵在外,皇上能让人在这个时候扇礼贤侯府的脸吗?就是沈栗自己,也是得了皇上亲自封赏的。沈栗刚做伴读你就说沈栗的不是,岂不是说皇帝没眼光! 还有太子太傅陈文举,虽然是他自己也有问题,可事情起因是你啊,等他回过味儿来能不恨你吗? 怎么养了这么个糟心儿子! 杜祭酒心里转了转,陈文举这会儿估计正在气头上,自己还是不去触霉头了。再说,他这太子太傅怕是也做到头了,还是先顾着沈栗这边吧。 杜祭酒命人赶紧准备礼物,去了李侍郎府上。 文武不同道,杜祭酒和礼贤侯府上不太熟,他怕沈栗一个小孩脾气上来不给面子,好歹两家都和李侍郎府上有亲,请李侍郎帮着转圜转圜吧。 杜祭酒看起来是个挺和气的小老头,五十多岁,光看外表,属于那种心宽体胖的人。从李臻这儿论,年高辈分小,他得管李意叫声世叔,沈栗管他叫伯府。 和沈栗见了礼,满面歉意道:“这真是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唉,老夫教子不严,实在没想到这个孽子竟然惹下如此祸事!老夫如今也无话可说,只望贤侄念在两府情分上,宽容则个。” 呦,挺讲理,看起来和杜凝可真不是一个风格。 沈栗不是真小孩,知道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多了去了,能养出杜凝这样的儿子,这杜祭酒是不是真讲理还真是不好说。 杜祭酒转头喝到:“孽畜,还不过来与你表弟赔罪!” 孽畜杜凝…… 杜凝的脸都给他爹打肿了,乍一看,还真像某种,嗯,孽畜。 要说杜凝这会儿真知错了吗,肯定没有!他是把沈栗当情敌看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热血上头的年纪,要不也不至于干出跑到太子太傅面前告状的事。 要说他知道事情的后果竟这样严重,那肯定是没有的。但他想让沈栗吃个大亏是认真的。 但杜凝现下也明白自己是闯下大祸了。不单是自己不好交代,搞不好还要连累老爹和兄弟们——杜凝行二,他大哥杜凉正在备考,现在出了个要被东宫厌弃的弟弟,还考什么!名声先坏了。还有个五岁的弟弟,出门让人一指,这就是那个目无太子的杜凝的弟弟,这得多糟心! 所以杜祭酒要他给沈栗赔罪,他也没迟疑,立马过来施礼认错。这会儿子可不是倔强的时候。要是论他自己,现在抽刀子和沈栗拼命的心都有,可还有一大家子人那,他不顾自己,也不能不顾父亲和兄弟。 沈栗抬眼去看李意,见李意点头,知道这是让他先应下的意思,马上手一抬,扶住杜凝,对杜祭酒笑道:“世伯太见外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发生的地点不对罢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小侄再不放在心上的。” 你不放在心上我放在心上啊!杜祭酒真是觉得火烧眉毛了。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他是能转变皇帝的看法还是能化解太子的不满?得罪了最高掌权人,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辙。 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能化解一个仇家算一个。 沈栗见杜祭酒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下合计:杜祭酒家也不是没根底的,既然不能和他家翻脸,不如索性做人情,这披着仇人皮的亲戚总比披着亲戚皮的仇人好。 杜凝是肯定没法交好了,可杜府也是一大家子,这回要受他牵连的肯定不少,要是自己出把力减小一下杜凝这事的影响,受牵连的人少了,但凡讲理点的,总要记人个好。 想到这里,沈栗对杜祭酒道:“世伯不必顾着小侄这边,看在两府交情面上,小侄这里有什么不好说的!要小侄说,如今竟是东宫那里事情紧急些。世兄毕竟触怒太子,这件事总要想想法子。” 杜祭酒叹道:“毕竟是太子面前,有什么办法,老夫小小一个祭酒。哪里有什么脸面叫太子饶恕这孽子不成。” 沈栗道:“世伯去求自然是不成的,这件事毕竟是世兄有错,若是要世伯卖脸面,岂不成了太子还要忍让大臣之子不成,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怕是反而要触怒太子。 照小侄看,何不让世兄再往东宫一趟,太子毕竟脾性好,世兄好歹跟在太子身边做了几年的伴读,好好求一求,太子总会念些旧情。” 杜祭酒眼睛一亮,不错,俗话说养条狗时间长了也有情分,太子一向谦和,叫杜凝去苦求,未必不是个办法,总比这样听天由命强。 杜祭酒拎着儿子一阵风去了。 李意背着手叹道:“这下杜凝怕是又要有苦头吃了。” 第三十五章 心思 沈栗偷笑。为了不连累杜家,杜凝哪怕是跪死在东宫也要想法子求得太子原谅,嗯,起码得来个“负荆请罪”什么的,头皮要先磕出血。 哪怕杜凝自己不愿意,杜祭酒也会逼着他愿意的。 偏这个主意说不定有些用,杜凝再遭罪,杜家还要领沈栗的情。 “杜凝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怨外孙做了十五。”沈栗道。 李意问他:“你就不怕杜凝怀恨在心,日后报复你。” 沈栗摇头道:“事情到这个份儿上,不遗祸家族已属不易。他公然卷了太子殿下的面子,哪怕殿下可怜他,饶了他不敬之罪,也不会再要他做伴读了。日后见不见的到还在两说,怕他做什么。” 李臻在一边摇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小年纪,戾气重了。” 沈栗叫冤道:“舅舅太没道理,虽然外甥确实得罪了几个人,可哪一次不是不得不为之。但凡稍稍软和些,这会儿骨头都不剩了。” 还真是,先头孙理,姚宏茂,何氏,何泽,何密都是要害他父子,沈栗才奋起反击,便是这回,事情都闹到乾清宫去了,沈栗与杜凝肯定要有一个要担罪名的。 不说本来错在杜凝,便是论亲疏远近,沈栗既是李家外甥外孙,将来也是李家女婿,这么一想,还是让杜凝倒霉去吧。 李意疑惑道:“只是不知他为何起意害你?” 沈栗撇嘴道:“别提了,这小子惦记给您老做孙女婿呢。” “什么?”李臻奇道:“杜凝有十七了吧,家中并无适龄女子。” 沈栗一摊手:“舅舅还没想明白,他既然对我这么大敌意,当然是为了二表姐啊。” “岂有此理!”李臻簌地站起来:“你二表姐已与你订婚,莫非是你搞错了?” 沈栗叹道:“杜凝自己亲口说的,他管二表姐叫雁璇呢。” 李臻大怒。杜凝,你大胆! 女子闺名向来不外传,便是沈栗,已经是未婚夫了,平时提到也多称一声二表姐,杜凝把雁璇两个字挂在口中像什么话!何况还要明火执仗地去害人家的未婚夫! 这要是传出去,李雁璇得是什么名声!李臻白毛汗都吓出来了。 李意也皱眉,问李臻道:“虽然也挂着亲,到底是外男,闺中女子的名字怎么传出去的?” 李臻茫然摇头:“想来必是内院的丫鬟仆妇有不妥当的。” 李意不悦道:“让你媳妇好好管管,这都是主母治家不严,像什么话!咱们家女孩还要不要闺誉?” 李臻应道:“儿子这就跟她说。” 向外走了两步,又回身向沈栗肃容道:“栗儿,你放心,你表姐的规矩是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的,再好也没有的,再者,舅舅可以和你保证,你表姐绝对没有和杜凝见过面,必是他不知在哪听过你表姐的名字,特意与你为难!” 李臻这是怕沈栗猜疑李雁璇。 这世上对女子严苛。沈栗要是真疑心了,李雁璇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被未婚妻莫名其妙的爱慕者找麻烦,是人都不能忍。李臻这会儿也不觉得沈栗狠治杜凝过分了,杜凝现下要是在他面前,李臻杀人的心都有了。 沈栗倒没觉得关李雁璇什么事。听杜凝的话音,这是个居心不良的暗恋者。叫蜜蜂叮了总不能怨花香吧。 李臻看沈栗真没介意的颜色,方才放心出去了。 沈栗向李意道:“外孙此来是想外祖父求教,不知杜祭酒和陈太傅会有何反应。” 李意点头道:“你既知道考虑后果,老夫也不担心你恣意闯祸了。刚刚杜凝也未说的太明白,这件事的细节,你再仔细讲来。” 沈栗遂又细细讲了一遍。 李意沉思道:“陈、杜二府上倒是不需担心,陈大人有些迂,他自己有错,不至于找你一个小孩的麻烦,至于杜家,又要记你的人情。倒是那位何学士,今日吃了你的挤兑,怕是要记在心里。” 沈栗笑道:“反正都是何家的,多他一个也不愁。” 礼贤侯府与何家彻底翻了脸,本就是仇家,再得罪又如何。 正事说完,沈栗试探道:“今日二表姐可逛花园?” 李意失笑,沈栗上次偷看未婚妻被吓得撞蜂窝,看来竟还“贼心未死”。 沈栗见李意面色和缓,刚觉得有门儿,不料李意端起茶杯道:“天色将晚,老夫就不留你用饭了,早些回家去吧。” 沈栗忍不住怏怏叹息。 李臻怒气冲冲奔了后宅,杨氏正指点李雁璇绣花,见他面上颜色不好,疑惑道:“老爷可是动了气?不知为何事如此恼怒?” “还不是……”,李臻好歹没气昏了头,挥手把丫鬟婆子都撵出去,方压低声音问李雁璇:“二女,我问你,你可认得杜凝?” “杜凝?”李雁璇疑道:“好似听说过,对了,可是国子监杜祭酒家的公子?听说咱们两府上连着老亲,只是远了些,女儿应称一声表兄的?” 李臻追问她:“你二人可见过?” 李雁璇失笑道:“父亲玩笑了,这表兄已是远亲,算是外男了,女儿怎么会见他。” 李臻仍问:“果真不认得?” 李雁璇恼道:“父亲问得真是奇怪,女儿为何要认得这人。” 杨氏斥道:“老爷问的蹊跷,雁璇养在深闺,怎么会认得什么杜宁杜安的,自她定亲,连出门做客都很少带她去了。这杜凝怎么了,为何雁璇要认得他?” 李臻跺脚道:“你们不知,这个杜凝不知怎么竟得了二女的闺名,还在沈栗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杨氏与李雁璇大惊失色。 李雁璇颤声问:“他说些什么?” 李臻气道:“他是瞄上雁璇了,想着做我李臻的女婿呢!” 李雁璇眼前一黑,扯着李臻袖子问:“父亲,这人,这人是当着沈栗面前说的?” 李臻苦笑道:“何止是说说而已!他还谋算把沈栗赶出东宫,去太子太傅面前告了叼状,最后都闹到乾清宫去了!” 李雁璇顿觉天旋地转,闷头晕过去了。 李臻与杨氏赶紧扶她躺下,掐人中,灌茶水,好算把人唤醒了。 李雁璇大哭道:“真是祸从天降,我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没哭两声,一口气哽住,看看又要晕过去。 倒不怪李雁璇沉不住气,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又是关乎名节的大事。 虽则她先前看不上沈栗,只是如今亲都定了,算是半个沈家的人,这时候闹出外男为他争风吃醋到未婚夫面前去,她还有什么将来! 杨氏连忙扶着她的后背顺气,一边哭问:“那沈栗现在如何了?” 李臻摇头道:“他是个有心计的,在皇上面前自辩,好歹脱了困。” 杨氏急道:“他可恼了雁璇?” 这才是母女二人最想知道的,两人止住哭声,眼也不眨地盯着李臻。 李臻道:“倒是没觉得他有何不满。” 杨氏方松了口气,又不放心道:“小姑可知道了?” 李臻道:“八成是不知的。” 杨氏又忧道:“只怕小姑听了不悦。” 李臻摇头道:“毕竟是亲姑姑,此事雁璇也是无辜受累,不会挑这个的。” 杨氏嗔道:“老爷不明白这个,这做姑母与做婆婆是不一样的。” 李臻沉声道:“你们妇人家的心思为夫确实不清楚,只是这家里的规矩确实该整治了,雁璇的乳名如何就传出去了,父亲也颇为不满。” 杨氏发狠道:“这两年日子过的越发悠闲了,妾身给她们几分颜面,倒叫她们越发上脸,来害我女儿!” 且不说杨氏这边下狠手整治内宅,沈栗打李家出来,见天色已晚,怕赶上宵禁,又急急回府。 刚进了门,门子就催促道:“七少爷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已是催了好几遍。” 沈栗知道田氏忧心东宫之事,也不耽搁,直奔何云堂。 李氏也在,见沈栗进来,挥手止住他见礼,先问他:“只闻说是在东宫出了事,如今到底如何了?” 沈栗笑道:“祖母与母亲不需担心,已经无事了。” 遂将事件前后细细讲了一遍,沈栗心细,瞒下杜凝觊觎李雁璇之事,只说是因嫉妒太子待自己亲善云云。 田氏叹道:“这可真是祸从天降,幸而祖宗保佑。记得明儿去祠堂上柱香。” 沈栗恭声应了。 李氏把心放在肚子里,方才想起来:“我的儿,都这般时辰了,可用过了饭?” 沈栗笑道:“还是母亲心疼儿子,儿子在外祖父家混了一下午,都没混到饭吃,天色晚了也不留饭,叫儿子空着肚子回来。” 沈沃也在,听了失笑道:“这孩子,倒挑起你外家的理来,难道偏差你这一口。” 沈栗笑道:“说笑罢了,想是外祖父知道咱们府中惦念,叫我早些回来。” 沈沃点头道:“是这么个理。” 李氏就要吩咐厨房上饭,沈栗止道:“这个时辰,怕是膛火都压下去了,就为我一个,何必又劳动大厨房。今天叫我再到大兄院子里混饭吃吧。” 沈梧院子里单有小厨房,现开火容易。 李氏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兄弟二人也亲近。” 众人见无事了,都告辞出来,让田氏休息。沈沃自去了,李氏与沈栗便向沈梧的延龄院去。 刚行到大房这边东院,就听见叽叽喳喳,闹闹哄哄一片争执声。 李氏身边叶嬷嬷见她的脸色已经沉下来,紧走几步扬声怒喝道:“前面是怎么回事?是哪个在闹事,你们的规矩呢?” 第三十六章 下脸面 听见是叶嬷嬷的声音呵斥,那些人才稍稍收敛,随即一个声音拖着长腔哭号道:“我的天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是林氏的声音。 几步路,众人走到近前,方才看清楚,是林氏与二姑娘沈鸾并她们的随身丫鬟。几个大丫鬟头发都扯乱了,衣服也不甚齐整,看来不但动了手,战况还挺激烈。 李氏气得手抖:“一个个像什么话,不成体统!” 林氏扑过来磕头哭道:“请太太给贱妾做主啊,呜呜!” 沈栗见有人影隐隐约约探头探脑,知道是听见哭声寻过来的,插言道:“母亲先请姨娘止了声吧,再过会,怕是祖母那边都听到了。” 李氏得了提醒,立即喝到:“林氏,丢人都丢到外边了,再不住口,先掌嘴。” 林氏吃她一喝,方才住口。扯了帕子擦眼泪,偏用右手扶着后腰。 林氏怀孕也有九个月了,眼看进了产期,李氏见她挺着肚子,倒不好说什么了,放缓了语气道:“叶嬷嬷,还不把她先掺起来。” 叶嬷嬷赶紧上前,和丫鬟一左一右把林氏扶起。林氏装模作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是这会儿她脸上妆容都哭花了,再摆出这扭捏样儿反倒有些滑稽。 李氏不耐烦道:“怎么回事?闹什么?” 林氏委屈道:“贱妾饭后散散步,恰巧碰见了二姑娘,也不知怎么惹了姐儿不快,跟着姐儿的丫头青杏要打贱妾呢,哎呦,贱妾这肚子痛。” 二小姐沈鸾在大房是个尴尬的人物。 她落草时和沈桐是一对龙凤胎,本是吉兆,李氏也喜欢了几天。可惜沈桐胎里弱,没养活,李氏生他们伤了身体,再不能有孕,偏男孩又死了,大儿子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就怪道沈鸾身上,觉得她克兄弟。 连亲娘都不喜欢,可想沈鸾的日子有多么难过了。自己也觉得命不好,平时都缩在自己院子里,兄弟面前很少见。沈栗对这嫡姐的印象,就是活脱脱一个“贾迎春”。 本来李氏要处理后院的事沈栗这年纪也该回避了,只是林氏指责的是沈鸾,李氏倒不好为亲女说话,沈栗想想又留了下来。 依着沈鸾与林姨娘的性子,错在谁还真不一定。到底沈栗已经记在李氏名下,既然碰上了,便该为沈鸾说句话。 见林氏只叫肚子痛,沈鸾还被吓得脸色发白,唯恐真伤了她的肚子,沈栗却听她叫的中气十足,知道她胡搅蛮缠,先对叶嬷嬷说:“姨娘怕是要生了,不如先扶到产房去,叫产婆过来。” 林氏气势顿时落了下去。她本是想赖一赖,根本什么事都没有。若是进了产房,有事无事一号脉便知,到时候装不下去,又折腾了那么多人,就不好收场了。 李氏见林姨娘不闹了,方知她是装的,气道:“一个个都不省心,蹬鼻子上脸的,当我是死的吗?” 青杏跪下垂泪道:“夫人,我们姑娘没招谁没惹谁,是林姨娘非让姑娘给她见礼,红棉还说姑娘命硬,克着了姨娘腹内的小少爷,说什么要我们姑娘念佛抄经的。 奴婢气不过,才和红棉她们打起来,可奴婢们半点也没碰着林姨娘!” “打得好!”李氏还未出言,沈栗先道:“哪个是红棉?” 青杏见沈栗肯出头说话,顿时大喜,指着一个穿着水绿小袄的丫鬟道:“就是她!” 沈栗道:“你过来。” 红棉刚才打的起劲儿,这会儿子方知道怕了,畏畏缩缩过来见礼。 沈栗问她:“是你刚刚说姑娘命硬?” 红棉跪下不敢应声。 沈栗问沈鸾道:“二姐,刚才是这丫鬟说你?” 沈鸾含泪点点头。 沈栗向李氏笑道:“母亲,把叶嬷嬷借给儿子一会儿吧。” 随即命叶嬷嬷道:“叶嬷嬷,劳烦你了,替我掌这丫头的嘴。” 叶嬷嬷看了李氏一眼,上前卯足了劲儿,噼里啪啦打起来。 红棉被扇的东倒西歪,嘴角都见血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瞧热闹的人影也不见了,只听见红棉挨打的声音。 沈栗扬声道:“我本不是心狠的人,你们也知道凡是我身边的,平日里连句重话也少见,只是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天由不得我不下狠手。 这流言杀人的后果,你们有人可能不懂得,没关系,你们只要记得,二姑娘是这超品礼贤侯府的嫡出姑娘,身份贵重,还有两个肯为她出头的兄弟! 她不是什么猫猫狗狗可以放在口中闲谈的,再叫我听见什么命硬命薄的,我就叫你尝尝什么叫做薄命!” 这是沈栗第一次在侯府里面发狠处置人,众人原只听说沈栗在外面如何不给人面子,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各自在心里暗惊。 林姨娘到底是田氏的外甥女,平日李氏也不好太下她的面子,红棉又是林氏面前的红人,所谓打狗看主人,没想到沈栗连林氏的脸面也照踩不误。 沈栗本不爱和林氏牵扯,只是他今早刚巧也在乾清宫闹了一出,偏偏也是因为有人乱言是非,胡乱告状,虽然最后算是赢了一场,可要是没赢呢,如今该是什么下场?不过几句话,就可影响人的前途命运,沈栗也是知道后怕的。 何况这世界本来对女子严厉,沈鸾眼看渐渐大了,再过两年也该说人家,林氏身边人偏拿着什么命硬做筏子,是打的什么鬼主意?传出去沈鸾一辈子都毁了! 这女子对女子狠起来,也真是让沈栗见识到了。 红棉原还硬撑着,可惜叶嬷嬷手劲儿太大,到底撑不住了,哭着求饶。 林姨娘见沈栗狠下她面子,扑上来护着红棉道:“七少爷这是摆明了冲着我,到底我也是也是你的庶母……” 见林姨娘摆出长辈的谱,沈栗却不愿意多出个这么不着四六的“庶母”,冷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庶母?” 沈栗故作茫然问李氏道:“儿子没听说林姨娘抬了身份啊?” 李氏不好回答,给了叶嬷嬷一个眼色,示意叶嬷嬷帮腔。 叶嬷嬷躬身道:“回七少爷,这有了文书的庶妻才可被夫家子女成为庶母,好比颜姨娘,因生了少爷有功,去年才抬为庶妻,二姑娘和七少爷见了确实该见礼。 至于林姨娘,老奴记得好似当年连聘礼也没要的,认真算起来,该是侍妾,二姑娘和七少爷都是主子,没听说见了侍妾还得见礼一说。” 这是在说林氏非要沈鸾给她见礼之事。 都是妾,颜氏虽是庄户女,却是当初田氏挑好,特意着人去家里聘来的;林氏则不同,她原本在侯府好好做着表姑娘,非要赖上沈淳,连聘礼都没有,不过是收拾行李,从这个院子搬到那个院子,就算姨娘了。 沈栗记在李氏名下时,因算生育有功,颜姨娘得了一纸文书,以后算庶妻了,死后好歹可以在沈家祖坟里找个角落,至于林氏,连她现下肚子里怀的那个,都是她的主子。 李氏想起当年林氏一副小白花样儿说不求名分地位,只要跟着表兄,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 见沈栗堵住了林氏,也不爱磨蹭,只道:“叶嬷嬷,这红棉犯口舌,取了她的身契发卖出去,青杏……” 沈鸾见李氏要处置青杏,顿时有些着急,只是她自小怕李氏,又不敢求情。 沈栗见她急的要哭,插言道:“母亲,叫儿子看,青杏有错,也有可取之处,至少知道给自己主子出头不是?” 沈栗如今在李氏面前也算有些颜面,见他求情,李氏道:“罢了,罚她三个月的月钱吧。” 沈栗见林氏还盯着沈鸾不肯罢休的样子,皱皱眉道:“眼看着掌灯了,林姨娘怎么想着挑着这个时间散步,天色暗了,万一蹦出个猫狗之类的岂不是要惊着。” 李氏点头道:“栗儿说得有理,你的日子也近了,好生养着吧。” 林氏和沈鸾耍赖未成,倒丢了一个大丫头,还叫沈栗大大下了脸面,心里恨的要死,抚着肚子暗暗发狠道:等我生下小少爷,有你们好瞧的! 沈栗到延龄院时真到掌灯时分了,沈梧见他来,笑道:“正说着你呢,可巧就来了。” 沈栗打趣道:“提我做什么,大兄天天见我,我还担心大兄烦了呢。” 沈梧道:“听说你今天在东宫又有故事了?” 沈梧因久病,平时不出门,倒闷出个八卦的癖好来,沈栗白天在东宫给太子讲古,回了侯府便给沈梧讲一遍。李氏自然乐得他们兄弟亲近。 沈栗笑道:“大兄要我的故事,须得先招呼一顿晚饭才好。” 沈梧道:“正好,我因吃药的缘故,饭比常人晚些,你正好赶上。” 沈栗喜道:“好极!” 饭罢了,故事也讲完了。 沈梧叹道:“可惜陈太傅了,惹了圣上大怒,怕是不好收场。” 沈栗道:“咱们这位陛下是讲人情的,想必会给他留些脸面。” 沈梧思道:“左右是不能留在东宫了,也好,陈太傅向来看不上咱们武勋人家,叫他走人总胜过留着他挤兑你,只是不知要换谁上来?” 第三十七章 原来我也未成年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皇帝与太子果然都是讲人情的,第二日,陈太傅与杜凝都是以告病之由离开东宫的。好歹算是留了些脸面。 新任太子太傅沈栗是见过的——中极殿大学士钱博彦。 钱博彦是见识过沈栗的战斗力的,再者,能入了阁的都是搞政治的高手,心下怎么想不知道,面子上对沈栗还是过得去的,起码不像陈文举那样见是武勋子弟就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 气氛融洽的上了一堂课,钱博彦和沈栗心里都有数了:太子如今是个傻白甜,伴读们是些白甜傻,唯独钱博彦(沈栗),是个老狐狸(小狐狸)。 中午太子仍拎着沈栗一起用膳,不过今天多了一个人。杜凝回家玩去了,太子又补上个新伴读——郁辰。 皇帝曾提到太祖对他说:若武事有忧,郁,沈可信之也。“沈”就是礼贤侯沈淳,这“郁”指的就是玳国公郁良业。而郁辰是郁良业的孙子。 郁辰号称伴读,其实人家不从文,论文学,堪堪能读兵书,论武艺,十五岁的孩子,长得跟个墩子似的,推平一二十个宫廷侍卫很轻松。 太子和沈栗边吃边谈,郁辰在一旁边吃边……吃。 太子瞧得有趣,问他道:“今日第一天进学,可有不适?” 郁辰吃得豪放,规矩却不差的,站起来躬身回道:“回殿下,没什么不适,只是听不懂罢了。” 太子失笑,安慰他道:“以后慢慢就好了,若有不懂的,不妨多问。” 郁辰点头道:“属下祖父说了,叫我听太子殿下的,殿下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懂得就问沈栗,祖父说他精着呢。” 沈栗无语。 太子:“哈哈哈哈。” 玳国公府和礼贤侯府是邵英在军事上的依仗,邵英如今把两府看着有出息的子弟都安排到太子身边,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是以太子心情特别好。 尤其是从今日开始,每天下午邵英要亲自给儿子“吃小灶”。 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亲父子也一样。太子自从到了东宫,见皇帝都要依着礼仪,平时见邵英的时候都没有大臣见得多,自然不如二皇子、三皇子与邵英亲近。太子也正是因此怕邵英疏远他,渐渐偏爱起两个异母弟弟。 如今可以天天见到父皇,太子心里美。 太子美了没几天,又发愁了。 沈栗见了奇怪,太子道:“父皇时以政事问吾,只是吾总答的不好。” 沈栗听了,转转眼珠问:“殿下是答错了,还是答的有所疏漏?” 太子道:“错时也有,不过大多是疏漏的多。” 沈栗笑道:“这样正好。殿下无需忧虑。” 太子疑惑道:“正好?” “正好。”沈栗道。 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为何?”太子问。 沈栗装糊涂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太子疑惑道:“对吾也只可意会?” 沈栗用力点头道:“此事无法见于口述。学生身为殿下伴读,总不会害殿下的。殿下若实在要问,不如请教皇后娘娘为好。” 太子自当是有所疏漏为好,若是太子事事周全,那还要皇帝干什么?一个好的太子,起码不能让皇帝感到威胁。只是这话说出来有离间天家父子之情的嫌疑,所以沈栗不肯说出口,反叫太子去问皇后。 至于沈栗怕不怕皇后把他的话递给皇帝?呵呵。 皇帝一大堆小老婆,自己儿子的继承权还有竞争者——二皇子和三皇子,还指望皇后一心一意对待皇帝吗? 当然是儿子比皇帝重要,好容易沈栗表示靠向太子,皇后自然只有高兴的份儿。沈栗身后可是礼贤侯府。 沈栗和郁辰从东宫出来,见郁辰使劲儿瞧他,沈栗笑道:“莫非郁兄有事问我?” “听起来像是‘愚兄’,在下还未有字,叫在下辰兄吧。”郁辰强调道。 “辰兄。”沈栗自然从善如流。 郁辰问他:“你胆子倒是大,什么话都敢说。” 沈栗笑道:“怎么,辰兄不藏拙了?” 郁辰斜眼看他道:“我将来一个武将,能打仗就行了,要那么多心眼做什么?” 沈栗微笑:“辰兄家里人丁兴旺,杰才颇多,愚弟家这一辈却只得我兄弟两个,大兄体质又不好,愚弟自然要努力些。” 礼贤侯府和玳国公府是不同的。 玳国公儿子孙子一大堆,单凭人头,将来在朝中势力也不会小,不想让皇帝忌讳,自然要藏拙为好。 礼贤侯府子嗣稀少,想维持侯府地位,沈栗自然是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儿。反正沈栗摆明了要从文,真正继承爵位的沈梧连出门都费劲,沈栗即使表现的再有心机,太子也不会忌讳他。 郁辰点头道:“今日天气不错,愚兄和几个兄弟相约在十里杏花喝酒,贤弟何不同来?” 这就是要引见朋友了,沈栗自然无有不应。 同是太子伴读,互相也是划圈子的。沈栗和郁辰都是武勋子弟,和其他人有天然屏障,目前还都不太熟,他们两个自然算一头儿。这些天互相观察下来,都觉得对方起码不算棒槌,可以一交。 十里杏花是个酒楼,不过周围当真是有十里杏花的,可惜如今花期已过。杏花看不到,人面桃花也不差,勋贵子弟凑一块儿自然少不了美酒与美女的。 别看沈栗如今像个大人一样出面应酬,其实他如今不过十一岁,在众人之中是最小的,酒桌之上不分老幼,酒未过三巡,他先醉了。 其实这也是沈栗失算了,他只记得自己前世酒量不差,如今饮的不过是未经蒸馏的水酒,应该不在话下。可惜他忘了,如今的壳子还小,实在是不当一醉。 在座玉琉公主之孙霍霜见沈栗醉的两颊泛红,憨态可掬,指着他的脸逗他道:“如今栗贤弟春风满面,意得志满耶?” 座中都笑,郁辰笑道:“他才多大,休拿他打趣。” 沈栗半醉半醒道:“哪来意得志满,满腹忧愁也。” 霍霜挑眉,亲持了壶为他续杯道:“贤弟年纪轻轻,已得圣上嘉奖,又为伴读,出入东宫,有何忧愁?” 沈栗苦着脸道:“唉,家父为愚弟说了一门亲。” 霍霜奇道:“闻听贤弟说的是户部李侍郎之孙女,贤弟可有不满?” 李侍郎家也算门好亲,在座也有适龄子弟,有的家中也曾瞄上过李雁璇,只是沈淳动作快些。故此有人知道沈栗的未婚妻子大他三岁,都以为沈栗是对此耿耿于怀。 沈栗摇手道:“愚弟自来不成器,承蒙外祖父厚爱,许以孙女,这是愚弟的福气,无有不满。” 霍霜疑惑道:“既无不满,何来忧愁?” 沈栗叹道:“唉,愚弟的未婚妻还未成年,难道不值一忧?” 未成年……这词儿有点新鲜,众人琢磨了一下,倒也明白了意思。 霍霜笑道:“听闻李家二姑娘正当十四岁,是小了些,不过勉强也算适龄了。” 古代女子十四岁成婚的也有,这些人当然不理解沈栗所谓未成年的尴尬。 沈栗拍着桌子痛不欲生道:“我本以为这就够悲催的,后来才想到,他么我也未成年啊!” 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起来。沈栗十一岁出头,确实在古代也不算成人。 郁辰忍笑道:“贤……贤弟何必耿耿于怀,婚事已定,再过四五年就可成婚了。时间过得很快的。” 沈栗摇头怏怏道:“更要命的是,定亲已有几月,愚弟还不知道二表姐长什么样儿呢。” 郁辰又笑,见霍霜疑惑,遂又对他讲起沈栗要去偷看未婚妻结果撞上蜂窝,最后顶着一头包参加府试的故事。 霍霜听了又是大笑。 “这么说,贤弟还未见过未来弟妹的容貌?”霍霜问。 沈栗叹道:“外祖父和舅舅的规矩真大,愚弟已求了几次,还是不允。” 郁辰失笑道:“这未婚夫妻不得相见是正经规矩,李侍郎府上向来严谨,你当面去求,当然求不得。” 霍霜拍手道:“这好办,其实未婚夫妻都是要偷偷去瞧的。眼见就到七夕节了,闺中女儿们都要去庙里拜拜,你打听好了地方,偷偷看一眼也就是了。” 沈栗顿时精神了,转目看向郁辰。 郁辰点头附和道:“的确,愚兄当初也是这样看到的。” 沈栗松了口气道:“愚弟还当真得成婚后才见,那时不过两个陌生人,多尴尬。” 沈栗自觉解决了一件悬心事,又结交了新朋友,收获不小,待散了宴,心满意足出来。 长随竹衣见沈栗微醉,苦着脸埋怨道:“我的爷,您这年纪还小哪,怎么就饮起酒来?伤身体不说,回家夫人见了,也要责罚奴才伺候的不周到。” 沈栗笑道:“今日相聚的都是有几分身份的人,实在不好推脱,若母亲见责,自有我呢。” 虽然这样说,沈栗倒也自知有些不妥,先回观崎院换洗了,才又去给李氏问安,不意恰逢舅母杨氏也在。 因东宫事,杨氏到底放心不下,亲来见李氏。两厢寒暄一回,才知沈栗竟在府中瞒下杜凝诬告的真正原因,半个字也没提李雁璇,只推说是杜凝嫉妒太子善待沈栗。 见沈栗进来,杨氏欢喜感念道:“好孩子,难为你肯为你表姐周全!”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三十八章 香炉传书 沈栗愣了愣,方才拍拍额头道:“事多忘了,原该派人去给舅母递个话,不易竟叫舅母说漏了。” 李氏笑道:“敢情是要连我这当娘的也瞒着!” 沈栗没在田氏与沈沃面前提起杜凝告状事起因原是其觊觎李雁璇,不单是给李雁璇留了脸面,李氏何尝又不是李家之女。若是因着此事叫田氏质疑李雁璇的教养,李氏也要丢脸。故此沈栗此举李氏也欢喜。 沈栗不以为意道:“原就与二表姐不相干,不过是这世上对女子尤为苛刻罢了。将来日子是自家过的,外甥自己心中有数。表姐既然许配了外甥,不给表姐做脸,难道反倒要别人作践她名声?” 李氏向杨氏笑道:“如何?如此女婿,嫂子满意否?我这做姑母的对侄女总不差吧?” 杨氏连声道:“难为小姑肯将栗儿留给我家,再不能找出更贴心的了。” 沈栗见杨氏高兴,心下一转,涎着脸道:“舅母,这眼看七夕节就要到了吧?” 杨氏一愣,扳指算了算:“可不是?再有三天,正逢七夕。” 沈栗眨眨眼道:“那个,舅母,过节的事项可都准备好了?” 杨氏笑道:“这是女儿家过得节,我们这些半老徐娘只管撒银子罢了。” 又奇道:“栗儿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沈栗咳了一声,扭捏道:“这个,舅母,外甥听说女孩家这天都要去庙里祈福,不知舅母可为表姐准备好了?选了哪家寺院,香火盛不盛,菩萨灵不灵?” 两位主母才反应过来沈栗所指,李氏喷笑,上前点着沈栗额头道:“贼心不死!” 杨氏也笑,沈栗为了看李雁璇真是锲而不舍了。好在都是漏了口风先叫长辈知道,不曾自作主张,也算得识礼数。 杨氏自觉女儿人才不差,何况且礼法之外有人情,沈栗言行又贴心,便是教他瞧上一眼又如何? 她也不理沈栗,偏向李氏道:“我那女儿确实要去福榕寺进香的,鸾儿何不同去?也教她们姐妹亲近亲近!” 沈栗大喜,眼巴巴望向李氏。 李氏忍笑作思量状,沈栗急得央求道:“母亲,母亲!” 李氏唬着脸道:“她们姐妹相聚,与你有什么相干?” 沈栗赔笑道:“母亲,想她们姑娘家一年也出不了几回门,既然有此机会,何苦错过。再者,她们姑娘出门,总要有兄弟陪伴方好不是?关儿子的事地,关儿子的事地。” 见他猴急样儿,李、杨二人都笑。 见李氏默认了,沈栗大喜,深深长揖,方才兴冲冲告退出去了。 李雁璇得知沈栗肯为她遮掩,心下也欢喜不尽。她如今最怕名声有损,婆家不满。没想到沈栗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倒是明理周全。 待七夕这日,李雁璇细细妆扮了,上下收拾体当,方才在杨氏催促下含羞带怯登了车,在兄长李颗的看护下前往福荣寺。 沈栗这边却颇不顺当。 今日主要是为了他相看媳妇,沈鸾与李雁璇年纪相仿,带她去其实不过是顺带的,只为替沈栗遮掩遮掩而已。 林姨娘所出的六姑娘沈丹舒听说了要出门游玩却闹着要同去。一大早就与林姨娘来求。 李氏不好说今日沈栗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陪着姐妹玩耍,只好哄她道:“眼看着林姨娘随时就要生了,你不在家守着自己姨娘,倒想着出去玩?” 林姨娘现在是存心给人添堵,在一旁插言道:“姑娘家平日里出门的机会就少,今日既然赶上了,也让六姑娘松快松快。贱妾在府中有夫人照料,不妨事的。” 李氏听了在心里冷笑一声,也不多言,点头应了。林姨娘仿佛旗开得胜般昂着头,带着姑娘回去准备了。 叶嬷嬷冷笑道:“越发小家子气了,若是真赶上林氏今日发动,亲生姑娘却在外面玩,难道六姑娘就有好名声不成?” 李氏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叹道:“六姐儿摊上这样的亲妈,是祸非福。可惜毕竟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待要管她,倒觉得是要害她呢!” 叶嬷嬷道:“也是夫人仁慈,叫老奴说,管她做什么!由得林姨娘自己教去,看她将来有什么造化。” 李氏叹道:“到底也是侯府的姑娘,她出了丑,难道我这嫡母就有面子?” 沈栗得了信倒是不以为意,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不过是添个人罢了。 沈栗道:“既然如此,索性叫姐妹们都去吧,听说今日街上热闹,既然是女儿节,也让她们凑凑热闹。” 颜氏推辞道:“八娘与十娘都还小,天天只知道混玩,去了倒要给七少爷添乱。” 李氏听了心里慰贴,笑道:“罢了,偏落下她们不好,一起去吧。多带些丫头护院也就是了。” 沈栗也道:“日后大了反倒不好随意出门,趁着年幼,叫她们多走动走动。” 是以出门时前呼后拥两辆牛车,沈栗骑了马——这是刚学的,到底是武勋家,沈栗自己也喜欢,倒是没怎么费劲就学会了。 只是平日在城中不好纵马,要出门都是乘车,这回是要出城,沈栗就把他六叔沈沃的马骑了出来。 福榕寺山脚下有座名叫祈年的茶楼,是专门为进香的善男信女服务的。两家约好在此汇合。 沈栗一行到的晚些,与李颗见过礼,沈栗笑道:“劳烦表哥表姐久候,表兄不妨安排姐妹门先去雅间品茗闲谈,待愚弟先入寺打点一下方好。” 李颗点头笑道:“如此劳烦表弟了。” 官家小姐要进香自是不与普通人家男女相混的,须得打点寺中,另开了佛堂,或是先驱除了闲杂人等,打扫干净,方才成行。 这本是小厮长随的活计,然而沈栗“居心不良”,自然要亲自先去打点探路。 前世美女见得多,可是都不是他的。今生订婚非出本意,但沈栗心中明白,在这时代要讲究自由恋爱那就叫私相授受,是违反礼教,不合时宜的。 沈、李两家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既有权谋的连横,又有人情的考量,不管沈栗与李雁璇本人情愿与否,婚是不可能退的。 无论如何,这小未婚妻李雁璇都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沈栗不是毛头小子,知道用心经营,未必不可得到一桩夫唱妇随的美满姻缘。因此对李雁璇着实是上了几分心思的。 待佛堂之中俱都妥当了,沈栗环视一圈,方才满意点点头。正待离开,又停住脚步,思索一下,叫竹衣去寺中解签的和尚处借了纸笔,精心写了一页纸,细细折了,压在供桌之上小香炉下。 诸事妥当,沈栗方才吩咐竹衣去给山下李颗等人送信。见竹衣领命走远了,沈栗提着袍脚,轻手轻脚往佛像后藏了。 不一时,沈鸾等人就到了。几个小的只管新鲜,拜了菩萨又闹着抽签解签,玩得不亦乐乎。 李雁璇却是知道今日沈栗是要见她的,故此行动间小心翼翼,羞涩非常。沈鸾得了李氏嘱咐也是知道的,见了李雁璇形态,饶是她性格怯弱木讷,也忍不住觉得有趣。 李雁璇拜了菩萨,待进香时方发现香炉之下压着什么东西。 沈鸾眼尖,也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动手取出来。 丫鬟嬷嬷们也围上来看,见是一页纸,叠作方胜形状,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小词,词牌是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本是沈栗前世读到南唐冯延巳所作,只是这世界历史在两晋末年拐了弯,连唐朝都不见,更不关后来五代十国什么事,相应的各代诗人名篇也多有不见踪迹的,故此叫沈栗拿出来讨好未婚妻。 这词可谓情深缱绻,李雁璇家学渊源,越是品评,越觉得情真意切,喜爱异常。 她身边贴身大丫鬟伺候她念书,也是识的几个字的,读了道:“不知是哪家姑娘写的,遗落在此处。奴婢这样没学问的,也觉得好呢,比平日里那些听不懂的好——只是这姑娘着实大胆,用词这样直白,奴婢读着也害羞呢。” 李雁璇听了啐她道:“你才识得几个字?也敢随意品评,这词颇有乐府词之意境,就胜在坦白无邪。” 越说,李雁璇声音越低,忽然抬眼与教养嬷嬷胡氏对视一眼,见胡氏眼中趣意,方才恍然。 这佛堂明明是提前打扫过,又哪来所谓遗落的字纸! 李雁璇把那词又展开来看,只见字迹笔锋非常,平正有力,又哪是什么女子的字迹!分明是个男子假托女子语气所作! 定是那个沈栗! 李雁璇羞得满脸通红,心里思量这沈栗不知正躲在那个角落里偷看她,便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只催促道:“如今时候不早,不如早些回去吧。” 转念又觉得这词乃是沈栗特意为她所作,写的又好,心下又有几分甜蜜,到底舍不得丢,把来拢在袖子里藏了,故作镇定,向外走去。 胡嬷嬷跟在后面却另有思量,颇觉满意。 第三十九章 贼心不死奈若何 胡嬷嬷是得宫里恩典放出来的女官,后被李家聘来做了李雁璇的教养嬷嬷。 她在宫里见识的多了,知道这日子想要过得好,不是单凭着什么身份门第、学问相貌、规矩礼仪就成的。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倒是说的好听,可真要一辈子把应该最亲近的人当客人相待,个中滋味,怕是冷暖自知。 虽然胡嬷嬷私下里也曾觉得二人不甚相配,侍郎府嫡出的姑娘怎么也该配得个承袭家业的长子,再不济,也不该许个小三岁的。可难得沈栗知道用心经营! 先是在田氏面前有为李雁璇遮掩的心意,如今为了讨好未婚妻,写首小词,也知道托了女子语气,如此便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看见,也不虞有什么闲话传出。 无论是这份细致周详的心机还是词章里现出的才气,这沈栗将来想必是要有些出息的。姑娘也算是找到了良人。 姑娘家这边感官不错,沈栗这厢也暗暗心喜。 人毕竟是视觉动物,互相还没情谊的状况下,相貌自然是第一要被注意到的。 李雁璇长得真是好!眉目娴静,举止温柔。眼含秋水,顾盼间如闲花拂柳;唇色如丹,轻笑时似晨曦初透。除了身段还没长开还看不出来,论相貌真是一等一。 这种官家府第娇生惯养,宫庭女官精心教养出来的优质资源,要是在前世沈栗只能放在电脑上做屏保。 不意今生得此良缘!哎呀,这岁月可真慢,不知何时才得成婚呐。 沈栗是惦记上了。 正美着呢,沈栗就听见外面有惊呼声。 这一路都让人清理了,除了沈、李两家的姑娘也没别人,是以沈栗头一个反应就是出事了,两三步就窜出佛堂来。 果然出了事! 沈栗一打眼就见胡嬷嬷手中拽着一个人,定睛一看,认识!杜凝杜宏端! 杜凝怎么在这里? 沈栗先顾着女眷这边:“这是出了什么事?可有人受伤?” 沈丹舒嘴快,见沈栗来问,诧异道:“咦,七弟是何时在这里的?对了,就是这个人,忽然从树丛中跑出来,撞倒雁璇表姐。” 胡嬷嬷待要阻止,却是来不及了。 场面静了下来。 沈栗面色忽然黑了。 良久,沈栗轻轻笑道:“肌肤之亲啊,毀人清誉?杜凝,你打着这个歪主意,你爹知道吗?” 杜凝用力挣脱胡嬷嬷,整了整衣襟,歪着头看向沈栗:“沈七公子,你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沈栗暗叹,真是打蛇不死反遭咬。 沈栗一摆手,示意女眷们回佛堂中暂避,随即向胡嬷嬷喝道:“胡嬷嬷,揍他!” 胡嬷嬷满怀怨气,正等着这句话呢。 杜凝虽是男子,不过一文弱书生罢了,还真支吾不过这宫里出来久经风雨的老嬷嬷。 他被揍的嗷嗷直叫:“沈栗,你敢叫人打我,就不怕我把方才的事说出去吗?” 沈栗气笑了,姑娘们前来进香,都是提前让人清扫避让的,杜凝怎么就能从草丛中钻出来,还好巧不巧迎面撞上李雁璇? 这厮分明心存不良,故意坏人名声,居然还把来威胁受害者。 李颗得了信,急匆匆赶来,正听见这句话,气得倒仰:“杜凝!你……无耻之尤!” 杜凝满脸愤恨:“都是你们自找的。我哪点儿不如沈栗,你们偏把雁璇许给他!我前脚被太子恶了,后脚你们连门都不肯让我进了,分明是嫌贫爱富,势利之极!” 李颗气道:“分明是你对家妹觊觎已久,还为此在东宫告叼状陷害表弟,哪个还敢要你登门!” 杜凝争执道:“雁璇便该是我的!我为她丢了太子伴读的差事,前程也坏了,难道还要看她嫁别人! 沈栗!你未婚妻和我撞做一堆,这可算是肌肤之亲了,传出去,名声也坏了,我劝你还是早早退亲,成全我们俩吧!” 李颗直气得两眼泛红,紧张地看向沈栗。 说不得,这种事说不介意时,只不过是两人撞了一下,贫民女子日常操劳时与人有接触的多了,也没见哪个不好嫁;说介意时,也有落水被救或丢了方手帕就许配出去的。 杜凝冷笑道:“你若不肯,我自宣扬的满景阳都知道你沈栗被我戴了绿帽子,李雁璇名声坏了,看你怎么娶!反正我是不嫌弃的。” 李颗气结。 李雁璇在佛堂内泪流满面,又听到此言,真是五雷轰顶!暗自觉得众女瞧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心里暗想就是一头碰死也不叫杜凝遂意。 杜凝兀自得意笑着,忽听沈栗阴测测道:“你死了,就没人宣扬了。” 杜凝的笑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瞅着沈栗。 李颗后颈一股凉意上来。 不错,此地没旁的人,杜凝若死了,剩下的都是沈、李二府的女眷,丫鬟婆子有身契在,也不虞她们会出去乱说…… 沈栗这个年纪,动辄将杀人灭口说出口,李颗原该是不喜的。只是如今为了亲妹妹,李颗倒暗暗盘算起事情的可行性和扫尾工作了。 沈栗到底是从前世法制社会过来的,观念和本土人士还是稍有不同的。 他说要杀杜凝只是为震慑他,倒没想着真要杜凝死,心里还在琢磨怎样解决此事,却不知身边一向文质彬彬的表兄已经计划着要把杜凝的尸体埋在哪儿了。 杜凝见沈栗与李颗二人看着他目露凶光,方才觉得害怕,色厉内荏嚷道:“沈栗,你敢!我是陪着二殿下一起来的,你杀了我,就不怕二殿下问你的罪吗?” 沈栗一挑眉,二殿下?二皇子?这是怎么回事? 却听院墙那边有人叹道:“小王真是惭愧啊。” 随着声音,见一行人顺着院墙中的小门转出来。 打头的一位十五六岁的年纪,一派雍容样子,看面相倒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后面跟着的几个都稍稍欠身低头,有佩剑的,似乎是侍卫。 李颗已扯着沈栗跪了下来:“学生李颗(沈栗)参见二殿下,给殿下请安。” 二皇子邵襄连忙亲手扶起二人,心里暗暗苦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如此。 杜凝被东宫扫地出门,二皇子就把人笼络了去。 好歹是在太子身边晃悠了几年的人,起码对东宫的情况熟悉些,二皇子又有争雄之心,当然不会错过。 杜凝正在失意时,见到二皇子递来的橄榄枝,顿时当做了救命稻草。 其实杜凝能被选在太子身边,本身才学是不差的,邵襄倒也满意。 谁知道这小子是个大坑啊! 古人心智成熟的早,邵襄今年十四岁,算是半个大人,也到了惦记皇子妃的年纪了。 杜凝早几天就撺掇邵襄七夕时到福榕寺游玩,邵襄觉得没事去瞄瞄各家祈愿的姑娘也成,要是有中意的回去央母妃选在身边也算一桩风流佳话。 哪知道杜凝是存心瞄着李侍郎府的女孩! 先是请求偷偷看看就好,邵襄思索之下,左右就是瞧一眼,又不会有人发现,圆一次这新跟班的心愿,也算收拢人心。 皇子身边的侍卫是什么身手?偷偷把杜凝藏在树丛里,沈家的仆人还真是没发现! 杜凝可能原本是真想看一眼就好,等李雁璇几个一出现,顿时就热血上头了。 他要是个有城府能忍得住的,先前也不会在东宫闹那么一出! 不但惊了人家女眷,还一不做二不休,拿着人家姑娘的名声耍起无赖来。 你耍你的赖,把我扯出来做什么! 果然捡漏难淘真金!我就不该惦记东宫剩下的! 邵襄虽然心里叫苦,可人是他带来的,也是他下令叫侍卫藏起来的,如今出了事,总不好自己打脸吧?总要做出个护短的样子。 “咳,这个,”邵襄也不好意思开口:“诸位是否有些误会,小王似乎听到什么‘杀人’?这个,有误会解开就是,杀人总是违反律法的。” 李颗二人对视一眼,得,对方的靠山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面前可是皇子,你肯听时是跟你讲理,你不肯听时就不讲理了! 沈栗拱手道:“殿下说是误会,学生也只好当做误会了,只是不知杜兄打算如何?” “不如何!”邵襄都没让杜凝开口:“小王可以向你们保证,今日发生的事半句都不会传出去,若是外面有人说起李家姑娘的闲话,二位只管找小王来!” 又向杜凝喝到:“杜宏端,此事错在你,还不道歉来!” 杜凝此时热血下去,才渐渐觉得事情不好收场了,见邵襄面色不善,痛快认错道:“在下失礼了,此事乃是在下举止失当,惊了两家女眷,得罪了,抱歉抱歉。” 李颗气得要死,可皇子当面,还真是没法说道! 沈栗沉默半晌,叹道:“杜兄从来认错痛快,只是不是什么事都是认错就可揭过的,还望下不为例。” 杜凝见沈栗等人走了,方放下一颗心来,奉承邵襄道:“有殿下威仪震慑,这些小人自然退却,此番多谢殿下。” 邵襄恨道:“谁是小人!你自己说,做的这是是什么勾当!我是叫你来给我做事的,不是给我惹祸的!” 二皇子心下气愤已极。礼贤侯府与李侍郎府一文一武,其实势力不小。自己一个光头皇子,今日为了做出个护短的样子给手下人瞧,咬牙得罪了人,还真说不上是赚是赔! 想到此处,邵襄狠狠一拂袖:“杜凝,你还是回家自己玩去吧!我这里容不下你尊这大佛!” 一行人郁郁回程,李颗年长些,见沈栗面色漠然,叹息道:“不意天降此祸,表弟放心,待回禀祖父与父亲,再做道理!” 沈栗摇头道:“不必,此事不能这样解决!” 第四十章 新娘者杜凝也 这样的事若是由李侍郎出面兴师问罪,只会越闹越大,偏沈、李两家要顾及李雁璇的名声,又要顾及二皇子的面子。 李颗恨道:“只叹二殿下卷入此事,竟然要吾等就此放过杜凝!” 沈栗无奈道:“有什么办法呢,沾了一个‘皇’字,就算惹得起他,也惹不起他爹不是?” 李颗长叹:“无妄之灾,如是奈何?” 沈栗却想的清楚:“二皇子颇有城府,像杜凝这样道德败坏的,不会得他死力维护,方才多半是为了脸面罢了。事情只要不在面前,他是不会多管的。” 李雁璇眼都哭红了,一边担心声名有损,一边担心沈栗介意嫌弃她,一厢又埋怨兄长和沈栗轻易罢手。 可她心里又知在皇子面前确实无法争执。除了一哭,又能如何!胡嬷嬷心疼地跟在一旁劝慰。 沈丹舒不屑地撇了眼,忽作天真道:“七哥,那个杜凝说什么与二表姐有‘肌肤之亲’,你将来还要娶二表姐吗?” 沈鸾虽然木讷怯弱,听了也忍不住皱眉道:“六姐儿胡说什么!你还小,不懂事。” 沈丹舒向来不把沈鸾放在眼里,争辩道:“我怎么不懂了,女则也都读过的……” 沈栗沉声道:“你既读过女训,想必什么叫妇德妇言总该知道的,这不敬长姐,不听训教该怎么处置?” 沈丹舒还有些不服,贴身丫鬟却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衣襟,沈丹舒才想起沈栗在府中战绩赫赫,惹火了半点脸面也不给。她生母林姨娘前两天刚刚踢到铁板,连大丫头红棉都撵出去了。 抿了抿嘴,沈丹舒到底不敢与沈栗狠犟,又把舌尖的话咽下去了。 沈栗干脆朝李雁璇道:“此事不需放在心上,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呢?万事有我!” 随即催促众人上车:“佛也拜了,香也上了,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趁着天色还早,索性带着你们找个胭脂店逛去,可巧前两日领了身上云骑尉的俸禄,今日散财了。” 沈怡舒和沈丽舒到底年幼,虽然方才有些惊到,听了去玩,只有高兴的。 李颗摇头道:“愚兄哪还有心思去玩,还要先护送妹妹回家才是。” 沈栗执意道:“事情既已过去何必郁郁,同去同去。” 到底拉着李颗兄妹同往。 沈丹舒上了车,沈栗不在眼前,又不依不饶起来,嘴上嘟囔道:“还不准人家说了,若是自己检点的,怎么那个杜凝非盯着她呀?” 沈鸾叹道:“八娘和十娘还小呢,别在她们面前说这些!” 丫鬟也在她耳边小声劝道:“我的姑娘,快得了吧,李家二姑娘可是夫人的亲侄女,她不好了难道您有什么好处?您将来的大事还要攥在夫人手里呢!” 沈丹舒方才罢了。 到了胭脂店,众女下了车,才发现沈栗竟不在。 李颗笑道:“他与你们买点心去了,先进去吧,难得表弟请客。” 沈栗却不是忙着买点心。他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心中苦笑,没想到这俸禄倒先要花在杜凝身上。 忽听有人叫他:“沈贤弟这是要往哪里去?” 沈栗看时,却是几天前在十里杏花一起喝酒的霍霜。 这霍霜也有趣,上次还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今日却颇有些青皮的架势,连走路都是故意横着膀子的样儿。 霍霜笑嘻嘻道:“今日七夕,贤弟可得偿所愿了?” 沈栗道:“霍兄说笑了。” 霍霜指着沈栗身后道:“你这几个伙计看起来都是有些身手的,大过节的,领着这么几个人,可不像只为玩的。” 沈栗暗叹霍霜眼力,礼贤侯府的护院都是沈淳从军中带出的好手,虽则大都是因伤退役,彪悍之气却不减。原是跟在车队中护卫不显,此番特意挑出来,就叫霍霜看破。 沈栗倒也不遮掩,笑道:“愚弟与杜凝有些说不得的过节,今日要与他做个了断。” 既然已露了行迹,索性坦然告知,至少也算磊落。 “杜凝?”霍霜两眼放光道:“就是前一阵告病的那个伴读?听说是触怒了太子殿下,你要收拾他?” 沈栗斜眼看他:“霍兄不会通风报信吧?” 霍霜兴奋道:“老子……愚兄在国子监里混,没少被他爹收拾,今日赶巧了,为兄给你帮个忙?” 沈栗听了心下一动,道:“霍兄,愚弟今日确实是为私事动手,与东宫却是不相干的。” 霍霜执意道:“愚兄也是为私事。” 沈栗愕然:“霍兄也与他有过节?” 霍霜道:“看他不顺眼算不算?” 沈栗试探道:“愚弟明面上曾被二殿下阻止过一次,如今只好私下里解决,霍兄还是考量一下方好。” 霍霜梗着脖子道:“怕他?论辈分,他还要叫我声表兄呢。” 沈栗失笑道:“罢了,现成的帮手,难道还要推辞不成,记下霍兄的人情了。” 沈栗知道,这是皇帝把自己和郁辰两个武勋子弟放在太子身边的效果出来了。 霍霜今天这么热心,表明一向中立的玉琉公主府终于决定靠向太子。 龙子凤孙都是人精,没好处的事绝对不沾,可要是有好处的,非“钻营”二字不足以形容。 对公主之孙而言,沈栗身上如今能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太子伴读”这个身份而已。 帮沈栗算计杜凝,就算一个小小的投名状。不管怎么说,杜凝是东宫驱逐的,二殿下是太子的潜在对手,和他们作对,就是和太子站一边。 杜凝一个月内连续见罪于太子和二皇子,也算战绩斐然。 他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回家,找了个小酒馆喝闷酒。 酒入愁肠,没一会儿,倒了。 待他清醒过来时,只觉头上顶着什么东西,待要伸手扯下,却听有老妇声言道:“瞧,新娘子这是心急了,新郎君快来挑盖头!” 随即有哄笑声。 发生了什么事! 杜凝将头上顶着的东西一把扯下! 果然是个红盖头! 杜凝愕然发现自己居然穿着一身嫁衣,不知正靠坐在谁家新房床上,屋中乱哄哄七姑八婆,果然是闹新房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杜凝尖叫道。 一个五大三粗的丑汉醉醺醺走过来,看穿戴,正是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新郎。 见杜凝自己扯下了盖头,这丑汉不悦道:“苟三丫,你怎么自己掀盖头?多不吉利!” 杜凝大叫:“谁是什么苟三丫!我是杜凝!你们……” 新郎怒道:“苟三丫,我告诉你,你家收了老子三十两银子的聘礼钱,如今是头也磕了,堂也拜了,你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以后就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吧!! 杜凝:“我不是……” 新郎不待他再说,把人一绑,嘴一堵,自顾自招呼客人去了。 旁边还有老妇道:“闺女,老身知道你不愿意,可人就得认命。日子都是过出来的,老身这儿子虽然丑了些,难得会心疼人儿,你日后就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杜凝泪流满面。 你们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 老子不是什么苟三丫,老子他么是男的,男的啊啊啊! 郑赖子又穷又丑又无赖,蹉跎到三十岁上,还没娶到老婆。 好容易碰到投亲不遇的,要给女儿找个人家换些聘礼钱,郑赖子母子是求爷爷告奶奶凑了二十两银子,当天就成婚! 老子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美! 半夜三更,郑赖子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嚎叫:“天杀的苟三丫!” 四邻惊起,顺着疏漏的栅栏望去,只见郑赖子疯狂地在院中走来走去。 “怎么了,怎么了?”邻居们纷纷涌来询问。 只听新房里传来郑母哭天抢地声:“我的天啊!没法活了啊,欺负人啊……” 郑赖子发一声喊,又转身冲进新房。 众人莫名其妙跟进去看,只见郑赖子正抓着新娘子狠打!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阻拦:“哪有刚成婚就打老婆的!都是见你老大孤单可怜,才凑钱让你娶媳妇,可要好好过日子!” 郑赖子指着新娘撕心裂肺地喊:“什么新娘子,他是男的!是男的!男的!” 众人大惊,仔细看去,只见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新娘还绑着哪,衣衫不整—— 果然是男的! 有年轻媳妇子惊叫一声捂脸躲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轻声道:“仔细看来,他似乎不是白日里相看时的那个苟三丫。” 郑母哭嚎道:“成婚时都浓妆艳抹的,又蒙着盖头,谁能发现啊,这断子绝孙的杀材!连我们贫苦人的钱都骗啊,呜呜呜!” 有个老翁叹道:“怪不得,相看时我还说那闺女长的壮实些,嗓子也粗,原还说有力气好干活呢。原来竟是比着这个人的身材,盖头一蒙,身形又相似,谁知道竟换了人!” 众人都议论纷纷,这男子骗婚,还真是稀奇事。 有那讨厌的起哄道:“反正是个活人,郑老哥,你索性认了吧,听说富贵人家还有专挑貌美男子的,这小哥细皮嫩肉的,也叫你赶趁赶趁,过过瘾?” 众人都哄笑起来。 郑赖子悲愤道:“这事儿不算完,我的二十两银子啊!我……老子要告到顺天府去!” 杜凝更加悲愤,你们倒是把我嘴里的破布掏出来,让我说句话啊! 我家有的是钱,我给你银子!我不要去顺天府啊—— 第四十一章 绛红衣衫 “听说了吗?” “什么?” “哎呦,你还不知道啊?杜祭酒,就是国子监祭酒啊,他们家老二,叫杜凝的,做过太子伴读的那个——” “这个人啊,听说过,听说后来因病把这好差事辞了,怪可惜的,怎么了?” “嘿,他啊,嫁人了!哈哈。” “什……什么!嫁人!”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不是,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吧?我说的杜凝是个男的!” “哈哈,我说的这个也不是女的呀,就是杜凝,杜宏端!” “哎呦,他一男的可怎么嫁人呢?莫非是倒插门?凭他们家的门第,不能吧?” “什么倒插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嫁人!听说对方还是个平民!还是个每日在街上闲逛的赖子!” “嘿,这可有意思——小二,给这位兄弟上壶好茶——兄弟,接着讲。” “多谢了。咳,也不知这杜凝是怎么想的,就看上这么个赖子了!是一往情深啊,非要嫁给人家,连太子伴读都不肯做了!” “什么,哎呦,我就奇怪怎么那么有前程的差事怎么还给退了,敢情是因为这个?” “可不是,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人家郑赖子不愿意!” “嘿,这断袖之癖自然少见,又不能传宗接代。” “可人家杜凝不罢手啊,为了和郑赖子双宿双飞,杜凝把自己办作女妆,假托是卖女儿的,把自己卖给郑赖子了!” “什么?” “听说,还诈了人家二十两银子!两个人真拜堂成亲了!” “呦,这纸里可包不住火啊。” “可不是,郑赖子当晚就发现了,新娘子变成了男的,是老婆也没了,银子也没了,一纸诉状,把杜凝告到顺天府了!” “强扭的瓜不田嘛!哈哈哈,话说回来,这祭酒家的公子可……可真会玩!” 我一点儿也不会玩! 杜凝泪流满面,让他老爹揍得满院子跑! 事情闹到顺天府,顿时飞速传扬开来,满景阳都知道了! 这男新娘事件被人编排出了好几个版本,哪个都能叫杜凝出名了。 可惜不是好名声! 杜祭酒扯下一张脸找到郑赖子,赔了人家银子,才算把人赎出来。回家就要打死他! “爹啊,我是被陷害的,是沈栗,肯定是沈栗这小兔崽子!他……他太阴损了!” 杜祭酒举着一大棍子,累的气喘吁吁,气得火冒三丈:“孽畜,你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李侍郎就在咱们家前院正堂里坐着哪,你说,你让我怎么和人家交代!” 杜凝哭道:“交代?您给他们交代,谁给我交代啊,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都是那个沈栗!” 杜祭酒怒道:“老夫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孽障!你还想咬出沈栗,你知道吗?沈栗当天从福榕寺出来,还陪着他姐妹们逛了胭脂店,买了点心,一大堆人证物证,你说是他下手陷害你,也得有人信啊! 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陷害你?这前因后果,你敢说出口吗?敢吗?棒槌!白痴!蠢驴!” 骂自己儿子是蠢驴,杜祭酒已经思绪混乱了。 沈栗得了霍霜相助,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凭杜祭酒家和顺天府顾临城那个和稀泥的,是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查出来。 杜祭酒长子杜凉皱眉道:“父亲还是先想法子安抚一下李大人家为好。” 户部侍郎也不是白给的,人就在家里坐着,没个交代是不行的。 杜凝急道:“事关李雁璇的名声,他们不敢闹大。” 杜祭酒一腔血冲上头:“不闹大还不记仇吗?那是户部侍郎!你这败家子!祸及家人,祸及家人啊!我杜家的名声都要臭大街了!你兄长今年还怎么应试!” 杜凉也埋怨道:“儿子晚两年应试也就罢了,可父亲的国子监祭酒可怎么办?” 国子监可是讲究名声的地方,出了杜凝这样的儿子,怕是要被人攻击家风不正。杜祭酒的位子怕是要不稳。 杜祭酒把棍子一摔:“老夫,老夫,来人啊,把这孽障绑了,送回老家去,老夫要与他断绝关系!” 杜祭酒家里鸡飞狗跳,沈栗暗地偷笑。 礼贤侯第二子,沈栗沈七公子这个名头在某些人嘴上心头又转了一圈。 男新娘事件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普通人只觉得稀奇,可事情的前因后果在一些上层人家并不是什么秘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想知道的,还是能找出些端倪。 猜也猜出来了,这分明就是沈栗在报复杜凝! 前脚杜凝想坏人名声,后脚沈栗就坏了杜凝的名声。 什么,你说李家二姑娘和那个杜凝撞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 撞了就撞了呗,那杜凝都把自己嫁出去了,这个“男”女授受不亲怕是算不得吧? 呵呵,真狠哪! 更难得是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就算大家都知道是他下的手,偏就抓不住尾巴,反正杜祭酒家是拿他没辙。 反倒是太子,借着杜凝的事悄悄在邵英面前告了邵襄一状。 我赶出去的人你偏要招揽去,什么意思?你这分明是有野心啊。 邵英不高兴了,皇帝们登基前都和自己的兄弟们争得腥风血雨,偏偏坐上皇位后哪个皇帝也不喜欢看到儿子们掐架! 老二,你要老实些,别想着欺负你大兄! 皇帝申斥了二皇子。 二皇子这个气,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杜凝你个灾星,谁碰谁倒霉。 杜凝被家里打发走,终于在景阳消失了。 礼贤侯府却迎来新问题。 七夕节那天,林姨娘果然生产了。 当天早上沈丹舒闹着要出门时,叶嬷嬷还说若赶上林姨娘发动,亲生姑娘不在家守着怕是要有碍名声,偏偏一语成谶。 沈栗他们回来时林姨娘都生完了。 沈丹舒本来还兴致勃勃地嘲笑李雁璇,没想到这回轮到她自己了。 李雁璇是无辜受累,她呢?她出门前可是有人提醒过的,是她自己坚持要出去玩的! 不孝这个名声怕是要担上了。沈丹舒有些傻眼。 沈丹舒面上摆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却在心里暗暗埋怨众人早上不尽力劝说拦阻她,又埋怨沈栗非要去什么胭脂店,又要买点心,耽误了时间,若是早回来些,说不定就赶上了呢。 回到闺房,沈丹舒把买到的胭脂水粉,点心玩具摔了一地:“都在看我笑话呢!” 林姨娘却顾不上女儿的小心思了。 终于生了个男孩! 林姨娘抖起来了! 洗三那天,林姨娘听说只是府中摆了酒,没请客人,顿时就闹起来:“再怎么说也是侯爷家的公子,我也是老太太的外甥女,论血统,这个才更亲呢!夫人偏偏不给做脸!” 闹得实在不像话,院子里丫头劝不动,叶嬷嬷赶来劝道:“侯爷领兵出去了,家里没有男主人在,可怎么请客人呢?再说,孩子小,怕福气大压不住,才想着悄悄地办呢。” 好说歹说,方才罢了。 李氏气道:“还想怎么着,就是梧儿这个世子当初,侯爷不在家,也不过是两家吃顿酒罢了,一个姨娘生的,还想上天去吗?什么叫论血统更亲,生了个哥儿,连嫡庶礼教都不懂了?” 叶嬷嬷道:“如今她在月子里,侯爷又不在家,实在不好教训,夫人且忍忍吧。再说,谁叫她和老太太挂着亲呐。” 李氏发愁道:“怕的就是这个,万一老太太犯糊涂可怎么好呢?” 田氏一向对大房子嗣少耿耿于怀,左盼右盼终于得了个孙子,心里也高兴,吩咐下人:“赏林氏些料子首饰,药材也给些。” 林姨娘得了赏赐顿时大喜:“我说什么来着?老太太是看重十二少爷的。” 孩子满月那天,听说满月酒办的也简单,却也不气。叫丫头:“把我的大衣裳找出来,还有首饰胭脂,给我梳洗打扮。” 待收拾停当,亲手抱了婴儿,往太夫人的何云堂去了。 田氏正与沈栗等人说的高兴,听丫头报林姨娘到了,不觉皱眉道:“她才出月子,不好好养着,出来凑什么热闹?” 李氏见婆婆并未表示对林氏另眼相看,心下高兴,面上倒为林姨娘求情道:“好歹是小哥儿的姨娘,看在哥儿的面上,叫她进来吧。” 田氏点头:“把小十二抱来我瞧瞧。” 林氏得意洋洋进来,李氏打眼一瞧就不觉皱眉——林氏今天竟穿了一件绛红衣衫,光线暗处,不仔细看,竟和大红色差不多! 这是什么意思!李氏心里又气又恼,险些维持不住脸上雍容的表情。 六夫人宫氏也觉察到了,心里惊异林氏的大胆。大红色在女子中只有正室才能用,哪怕是宫里的娘娘,不是皇后,也不能上身,这绛红和大红颜色相近…… 宫氏在心里不屑,林氏难道还想以妾凌妻! 宫氏身为正妻,是决不能容忍林姨娘爬上来的,难道自己以后还要和一个姨娘妯娌相称不成! 李氏和宫氏都去看田氏的脸色—— 田氏专心想着去看孩子,到没注意:“哎呦,我的乖孙,来笑笑,哎呦看看,长得多好!” 林姨娘见田氏稀罕十二郎的样子,心下高兴,捏着嗓子娇滴滴道:“姨妈,外甥女今日为了我们十二少爷,有个不情之请呢。” 第四十二章 后悔 田氏这才抬头看她,见林姨娘这一身绛红,先皱了眉,想到毕竟是十二哥儿的好日子,方沉声问她:“你想求什么?” 林姨娘笑道:“老太太,七少爷如今已经记在夫人名下,大房的哥单我们十二少爷是庶子呢。” 言下之意,是想给儿子争个嫡子名义。 田氏听了,先去看沈栗,见他笑眯眯脸色也未变,心下暗中点头。 田氏故意问沈栗道:“栗儿,你怎生想?” 沈栗恭敬道:“这是有关家族承继的大事,需得长辈们做主。”回头见颜姨娘面上焦急,只偷偷摇头,示意放心。 田氏又去看众人表情。李氏已气得手抖,宫氏一脸的不赞同,沈沃若有所思,世子沈梧也是坐直身体,一副关注的样子。 田氏叹了口气道:“如今你们侯爷不在,这事儿待他回来再说吧。” 林氏急道:“老太太,侯爷虽不在家,咱们府的事该您做主呢。难得今天是吉日……” 李氏忍不住打断她道:“母亲,这事儿媳妇不能同意!” 田氏还未答话,林姨娘已大哭起来:“贱妾就知道夫人不会同意,才来求老太太的,都是侯爷的儿子……” 李氏道:“都是侯爷的儿子,也要讲礼法嫡庶,母亲,不是媳妇不慈,偏不肯给十二哥儿脸面,只是家法规矩在上!若是个个以庶作嫡,成什么体统! 栗儿向来孝顺恭敬,又有告状救父之举,拒药救兄之行,得了皇上的嘉奖,侯爷才把他记为嫡子,妾身和梧儿也只有欢喜的。 如今十二哥儿不过才满月,能看出什么?妾身又不是无所出,今日就是侯爷在此,妾身也不能同意!” 林氏哭得越发厉害:“妾身知道夫人是看我不顺眼,呜呜!” 婴儿因屋内吵闹,也哭起来,只是众人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都看林姨娘大闹,也无人哄他。还是沈栗见他哭得可怜,去田氏身边抱他出来,交给奶娘。 田氏头疼道:“今日是十二满月,你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你自己都不给亲儿子做脸,还指望别人疼他!” 林氏央求道:“老太太,求您了,您看在我娘面上,我是您外甥女啊,您就看在我娘面上……” 田氏一股火上来:“你倒是给你娘长脸!当初好好的正妻不去做,非要赖着慎之做姨娘!如今却要争什么?今天遂了你的意,明天你就惦记排挤梧儿和栗儿了!我还没糊涂呢!” 林氏大哭:“姨母啊——” 田氏怒道:“我没有偏要给人做小妾的外甥女!” 林氏绝望哭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啊,姨母,谁都看不起我啊,没人正眼看我一眼!姨母,我生儿子了,你抬我做个庶妻吧,我有儿子了啊,我真的后悔了!” 田氏道:“你就是个不知足的,有你这么个妈,十二哥儿也得不了好!来人,还不与我把她轰出去!” 左右的嬷嬷赶紧把林姨娘架出去,屋内一片寂静,只闻林姨娘哭“我后悔了,后悔了——”声渐渐远去。 田氏皱眉道:“罢了,好好的日子非要闹,老身乏了,都散了吧。” 众人都悄声退下了。 沈栗见颜姨娘面上焦急之色,偷偷蹭过去安慰道:“姨娘不需着急,这事儿多半成不了,再者,人要有出息从来不是别人压下去就成的,而是要比人做得好,姨娘也该对儿子有点信心。” 颜姨娘叹道:“我只盼你好好的,倒不求你将来多有出息。林氏要想害你,我是决不让的!” 林氏给人架回院子,幻想破灭,伏地痛哭。 叶嬷嬷讽刺道:“真是小家子气,上不得牌面!林氏,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儿吧!你既做了妾,就别想着摆表小姐的谱!呦,还敢穿红色,来人,林姨娘穿错了衣服,还不给她退下来!” 林姨娘尖叫道:“叶家的,你敢!” 叶嬷嬷笑道:“我敢!”竟然真上前亲手把林姨娘的外衣扒下来。 林姨娘哪里挣的过她,到底给扒的只剩里衣,蹲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叶嬷嬷冷笑道:“叫你还惦记给我们夫人没脸!” 丫头们在叶嬷嬷一行人走后才敢出来,安慰她道:“姨娘不要难过,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奴才罢了,等侯爷回来给姨娘做主。” 林姨娘直着眼问:“刚才都躲到哪儿去了,现在出来做什么?” 丫头们尴尬低头。 林姨娘茫然道:“侯爷也不喜欢我,怎么会给我做主?都说我不尊重,都看不起我,可我当初是真喜欢表兄的,他怎么就不喜欢我呢? 我以为生了儿子就好了,颜氏那个庄户女都做得庶妻,偏我做不得! 你听听他们说什么?有我这样的亲娘,十二哥儿也好不了!你们说,等十二哥儿长大了,会不会也看不起我?” 林姨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屋子里走去,口中只说:“我真后悔了,当初怎么就喜欢上表哥呢,我后悔了啊。” 田氏倚在塌上,兀自气得心口疼:“真是个没颜色的。” 身边的大丫头吉吉劝道:“老太太消消气吧。” 田氏叹道:“再看不起她,也是我那妹妹唯一的血脉了,哪怕她消停些,老身也给她几分脸色。偏偏野心不小!偏偏非要当面闹出来!” 吉吉只低头给她捶腿。 田氏思索道:“往日慎之只道栗儿看着有出息,我还不信,只道是少年意气,凭着勇气运道罢了,今日方知他果然城府颇深。” 吉吉听了好奇问道:“今日七少爷并未说什么啊?” 田氏道:“林氏到底是我的外甥女,若是把十二记作嫡子,地位先受到威胁的就是同样是记名嫡子的栗儿。他今日面皮连颜色也未变,还有空安慰颜姨娘,抱十二哥儿给奶娘,我那大媳妇和世子都没有他沉得住气。” 吉吉听了笑道:“那奴婢可要恭喜老太太了,咱们侯府子弟毕竟不凡。” 田氏叹道:“就怕将来梧儿母子压不住他……” 外面忽然撞进来一个丫鬟:“老太太,不好了,林姨娘她,她死了!” 林姨娘拔了头上钗子把自己刺死了。 她身边丫鬟哭道:“姨娘说,不想活着给六姐和十二哥儿丢人了,求老太太让她埋在沈家的坟地里。” 沈丹舒发狠撕扯叶嬷嬷道:“就是这个老奴,是她把姨娘的衣服都扒了,姨娘才受辱而死的。你说,是不是夫人让你干的!” 沈栗见李氏脸色发青,忙劝道:“六姐伤心过了,快扶她下去歇息一会儿。” 沈丹舒贴身丫鬟知道六姑娘将来都在李氏手里,听她攀扯夫人也吓了一跳,忙拽她下去。 田氏叹道:“就没聪明过,今天可是十二哥儿的满月,偏叫他死了亲娘!在坟地边上给她找个地儿吧。至于十二哥儿——” 沈丹舒又冲进来尖声道:“不能把我弟弟交给夫人!” 田氏怒道:“闹什么!把她拖下去!” 沈丹舒一头撞在案几上,碰得头破血流,尖叫道:“你们若把我弟弟交给夫人,我就一头碰死!” 李氏眼角狠狠一抽。 田氏顿了顿道:“罢了,出了这样的事,就交给颜氏吧。” 沈栗忙道:“颜姨娘身边还有八妹和十妹,怕是顾不过来。” 田氏怒道:“那交给谁?你说!” 沈栗道:“不如就抱到祖母屋里去,林姨娘这样去了,怕十二哥长大抱怨,还要祖母亲自教养为好,母亲说呢?” 十二哥儿交给颜氏,颜氏身边就有两个儿子了。相比之下,抱到老太太屋里去虽然是给了十二哥脸面,只要不抬他做嫡子,李氏也愿意些。 李氏道:“都是儿媳的不是,劳烦母亲了。” 田氏也不过是试探沈栗心意,见他替颜氏推了,满意道:“罢了,老身养吧。不过叶家的,听说是你欺辱了林氏,她才气死的,你有什么话说?” 叶嬷嬷知道林姨娘毕竟是田氏的外甥女,虽然林姨娘是野心破灭绝望而死,但田氏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叶嬷嬷磕头道:“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只是心中不愤姨娘冒犯夫人,才私下里不敬姨娘,老奴原该给姨娘个交代!” 说着,起身一头撞死了。 沈丹舒虽然以死相逼,却没想到真有人碰死的,尖叫一声晕过去了。 李氏偏头不忍看,暗恨林姨娘临死还要害人。叶嬷嬷陪了她大半辈子,竟然不得善终。 沈栗连续几天神色郁郁,太子好奇问他:“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栗对太子向来不掩饰,怏怏道:“是家事耳。” 沈丹舒这几天怨气四溢,仿佛林姨娘第二,偏林姨娘死的可叹,众人都不好和她计较,沈栗也深受其苦。 太子好奇打趣道:“听沈栗你小小年纪已经战果非凡,难道家事还能难得倒你吗?” 沈栗叹道:“就是家事才不好说,你和她讲道理,她和你说亲情,你和她说亲情,她偏又和你讲道理!” 太子和郁辰听了都道:“有理!” 彼此都是家里人口复杂的,感同身受。 太子道:“好在宫里规矩大,平时闹到吾面前的倒不多。” 这话说了没有两三天,太子黑着脸下朝来,自顾自生闷气。 众人都不敢询问。 沈栗看向东宫总管太监雅临,雅临以前在太子面前失言时还是沈栗给求过情,沈栗待人又一向平和尊重,是以雅临很买沈栗的帐。 雅临悄声道:“是承恩侯,他……他居然耍赖到殿下面前来!” 第四十三章 逗逼国舅 承恩侯周米。 皇后唯一活着的兄弟,太子的舅舅,盛朝勋贵中出名的混不吝。 沈栗等人奇道:“听说这位主儿虽然行事有些荒唐,但平日里也算安生,他怎么想着和太子殿下‘耍赖’?” 郁辰问:“承恩侯是怎生耍……耍赖的?” 雅临道:“侯爷下了朝就堵着太子哭闹,还,还满地打滚!” 众人面面相觑。 沈栗迟疑道:“这位承恩侯少说也有三十了吧?” 太子忽然咆哮道:“吾看他只有三岁!” 众人吓了一跳,安抚道:“殿下息怒。” 太子咬牙切齿道:“你们都没见众位大臣们的表情,还能更丢人吗!平时不着四六也就罢了,如今竟一点儿脸面也不要了!就他那样,还承恩侯,吾的亲舅舅!” 雅临忙道:“哎呦,我的小爷,好歹是承恩侯呢。” 殿下您这样说自己的舅舅,传出去可不好。 太子气道:“吾给他留脸面,谁给吾留脸面!你们见过这样的太子外舅吗?自己不争气,把吾的面子也放在地上踩!” 沈栗听得糊涂,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要有个前因后果,殿下说出来,学生们也帮着想想办法。” 众人都应和:“殿下何苦生闷气,有事吾等商量着办,必要殿下如意。” 东宫属臣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太子道:“雅临,你给他们说。” 今日早朝,礼部左侍郎马司耀上本,言禁商人与狄族通商事。 北狄进攻李朝国,皇帝应李朝国主的请求,派了礼贤侯沈淳领兵相助,如今已经开战了,但边境商人多与狄族通商,什么茶、盐、丝绸、瓷器源源不断交易给狄族。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些商人暗中走私兵器! 马司耀一干人因此上本要求禁止边境商人与狄族的交易。 雅临道:“其实谁不知道呢,那个马大人就是冲着我们小爷来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盛朝最大的边境商人就是承恩侯家! 以前讲过,太祖邵廉扯旗前乃是前朝边关大将,承恩侯周家那时就是边境豪商了,邵廉东征西战的军费很大部分都是由周家供给的,可以说,邵廉最初起兵时,要没有周家的支持,得先把自己饿死。 后来邵英就娶了周家的姑娘,承恩侯家虽然出身是商人,又无人在朝为官,到底也混了个爵位。 雅临道:“马大人一个礼部左侍郎,还管到商人的事了,哼,他是瑜妃的父亲,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三殿下给我们小爷难堪呢。” 三皇子乃是瑜妃所出。 郁辰皱眉道:“若北境禁商,承恩侯府的损失就大了。” 雅临道:“可不是,承恩侯爷一听就不干了,当时就和马大人吵起来了。” 沈栗问道:“陛下的意思呢?” 雅临摇头道:“万岁爷说等过两天大朝时再议。” 沈栗皱眉思索。 雅临继续道:“就为这个,周侯爷下了朝就堵着我们小爷闹,非要小爷在皇上面前给承恩侯府求求情,哎呦,有话好好说也就是了,谁知道后来就打滚耍赖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 郁辰迟疑道:“这承恩侯府做边境生意可不是一代两代了,突然要禁止生意,倒也难免着急上火。嗨,可这打滚耍赖就过了,到底是殿下外家呢,总要顾及些体面不是?” 霍霜自打和沈栗一起算计了杜凝,就以东宫属臣自居,这些天时常以太子表兄的名义跑到东宫混。此时插言道:“不管怎么说,马司耀这是想打击太子表弟,我看,说什么也不能要他得逞。” 太子问:“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霍霜道:“周侯行止虽然不成体统,可该维护也得维护,殿下索性试试皇上的意思,看能不能求求情。大不了此时不做生意,等战后再通商呗。” 沈栗摇头道:“恐怕不行。” 太子问他:“为何不行?马司耀明明冲着吾来,父皇心里一定有数。” 沈栗道:“这点殿下想得到,想必马大人自己也想得到,他为什么还敢明目张胆的上本呢?” 太子挑眉道:“你是说他有得逞的把握?父皇不会支持吾?” 沈栗道:“皇上自来是支持殿下的。可国朝大事,皇上一定是要从有利于国家的角度考虑。不管怎么说,如今边境通商确实对我盛朝弊大于利。恐怕马大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敢动作的。” 郁辰急道:“难道还会被马司耀得逞不成?打击承恩侯府就是打击殿下,皇上总要考虑一下吧?” 沈栗道:“皇上当然会为殿下着想,不过,这件事若陛下心里无甚迟疑,当时就会驳了马大人,何必要放到大朝上去讨论。” 太子叹道:“这么说,此次吾真要吃这一亏了。” 沈栗正色道:“殿下既为储君,不单承恩侯府的利益要您维护,将来这国朝上下万民,那个又不是您的子民。他们的利益同样是要您维护的。” 太子听了恍然道:“不错,是吾狭隘了。” 郁辰发愁道:“只是难道要殿下‘大义灭亲’不成。” 太子虽然气舅舅不像话,可到底也是甥舅,周米素来对皇后与太子不差,想到此番要让舅舅失望,太子也心下不忍。 沈栗摇头笑道:“哪里就要大义灭亲了。边境通商能存在这么久,自然有存在的道理。再者,这也不是我朝单方面说禁就能禁的,乍然一刀切下去,说不定要适得其反。” 霍霜赞同道:“那些北狄人可不是老实人,你不卖他了,说不定他索性就动手抢了!” 沈栗道:“边境通商还要不要,说到底不过是对我们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问题。如今距大朝还有两天,殿下不如和周侯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好办法使通商有利于我朝。说不定趁此机会反而让殿下取得先机。” 郁辰道:“这样好,这样在陛下眼中好歹殿下遇事是想着解决问题的,总比依着周侯卖面子强!” 太子一挥手,道:“都跟吾去承恩侯府。” 承恩侯一听太子此来不是要为他求情的,都没让太子继续说下去,立时往地下一躺,打滚道:“殿下真是狠心,都不管舅舅的死活了,呜呜呜,我不活了,没法活了……” 众人惊奇地看着周米。 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沈栗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侯爷,还是个国舅! 这个国舅可真是……你是逗逼吗!简直是在用生命来搞笑! 就是打街上随便拽个泼妇、地痞来,给他个承恩侯的尊贵体面,他也再做不出满地打滚撒泼的举动啊! 当着东宫一干属臣,十几岁的孩子们面前! 太子的威信何在! 太子看着众人苦笑无言。 郁辰怒道:“周侯,你自己不要……体面!好歹给替太子殿下想想!” 周米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哭闹自己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还体面!” 雅临劝道:“国舅爷,殿下这不是亲自过来和您想办法呢吗?” 周米耍赖道:“白对外甥好了,殿下这个太子做的有什么意思,连你亲舅舅的事也管不了,还不如不做了!” 众人大惊,这话可不是一般的踩太子的脸面了,周米怎么说得口! 霍霜惊问雅临道:“他平时也是这么对殿下说话的?” 众人眼都直了。 太子满脸通红,待要发怒,面前又是亲舅舅,此时忽然想到沈栗前两日说起的: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说亲情,你和他说亲情,他偏又和你讲道理! 太子都没辙,众人更是傻眼,一时竟是由得周米撒泼不止。 忽听沈栗冷声道:“来人啊,承恩侯疯了,快把侯爷关起来吧,别叫他伤了殿下。” 众人愕然。 周米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栗继续微笑叹道:“唉,可怜啊,承恩侯精神失常,故此才时常行止失当,给殿下抹黑,如今既然发现了,还不快快着人医治。” 众人都在心里呐喊:“他怎么敢!” 这可是承恩侯啊,沈栗是有多大胆,赶把一个侯爷“疯”掉? 太子也颇为惊奇的看着沈栗。 沈栗道:“侯爷既然已经疯了,这侯府一应事物应该也是管不得了,殿下指个人代管吧。” 周米哆哆嗦嗦指着沈栗怒道:“你敢!” 沈栗道:“我敢!” 周米气道:“你……你……我姐姐是皇后!” 沈栗道:“殿下的父亲是皇帝!” 周米眨巴眨巴眼睛。 沈栗接着道:“学生的父亲是礼贤侯,辰兄出自玳国公府,霍兄乃玉琉公主之孙,至于其他人,学生就不一一述说了,侯爷想必自己认得。” 周米道:“你想说什么?” 沈栗微笑道:“只是想让侯爷知道,太子殿下身后站着的是多大一股力量罢了。如若侯爷再对太子不敬……” 周米看向太子道:“大外甥,你就看着他们这些小儿欺负舅舅不成?” 沈栗道:“侯爷不需问太子殿下!” 上前几步,俯身对周米轻声道:“别人怎么样学生不知道,可皇上既然把学生放在太子身边,学生和礼贤侯府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太子将来必须登上皇位!” 沈栗盯着周米道:“任何阻碍太子殿下的人,都是我沈栗、是礼贤侯府的敌人!学生想,凡是站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哪怕是二皇子,三皇子这样殿下的亲兄弟,只要是有半点儿不利于殿下的意思,学生也是不能容忍的,至于侯爷这个殿下的舅舅么……” 言下之意,太子的亲兄弟都不在话下,何况是外舅! 周米下意识地摸摸颔下胡子,迟疑道:“你还真敢威胁我?” 沈栗盯着周米笑而不语。 周米咳了一声,一跃站起,拍打着身上灰尘委屈道:“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第四十四章 办法 众人气结。 究竟谁不好好说话!太子的话没说完你就闹,你让人开口了吗? 不过好容易承恩侯肯商量了,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也没人再想和他计较这个。 周米正了脸色,将众人让至正堂,上过了茶,方道:“殿下也不要怪下臣胡闹,下臣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米苦着脸道:“外人只道我周家这商人出身竟然得以封侯,想必得意极了。可各家苦各家知。 当初家父决心追随太祖,除了掏空了银子,周家在各地的产业也立时被前朝清剿,周家几辈子攒的家底都搭进去了,所谓守业容易创业难,立国之后也没能恢复。周家现在也只剩下边境贸易这个大头儿了。 殿下,下官的几个兄长都在战时折了,唯独剩下我这个不争气的做了个空头爵爷,您这外家在朝中实在没什么势力,唯一剩下的就是几个钱了,如今再禁商……” 太子也叹气,兄弟的外家不是世家就是重臣,唯独自己的外家不甚得力。 沈栗摇头道:“殿下与侯爷想岔了。殿下的位置稳不稳,得看皇上的意思。若是由着皇子外家的权势决定帝位更替,那叫外戚弄权,此乃皇家大忌,皇上英明,万不至此。” 霍霜也道:“可不是,外戚弄权乃亡国之兆,皇上看着脾气好,可得分什么事,其实照在下看,侯爷不在朝中任职也有不任职的好处。” 临雅等人都应声附和。 周米拍了拍脑瓜:“这么说,这与狄人通商之事我周家还是放手为好?” 郁辰奇道:“侯爷刚刚还闹得天翻地覆,如今怎么好说话起来。” 周米叹道:“本侯的亲人差不多都死绝了,儿女也没甚出息,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唯独放不下姐姐和太子殿下罢了。本侯要闹,也不过是想给太子攒点体己罢了。” 搞政治也需要钱啊。 太子感动道:“吾就知道舅舅心中是记挂母后与吾的。” 周米擦泪道:“下臣也没什么本事,有必要时,不要脸些的事也做得,殿下不要怪下臣给您丢人。” 沈栗感叹道:“外人都道国舅荒唐,今见侯爷为太子打算的心意,才知传言不可轻信。” 周米斜着眼道:“本侯这个混不吝遇到你这个胆大不讲情面的,不也是无法吗?” 沈栗笑道:“学生只是想到侯爷虽有个混不吝的名声,可却从来没做过真正有损东宫的事,所以学生猜测侯爷必定是心里顾着着殿下的,因此就算学生稍稍得罪了侯爷,只要学生是为了殿下考虑的,侯爷也不会与学生计较的。” 周米哼道:“要是本侯偏偏小肚鸡肠呢?” 沈栗眨眼道:“侯爷,学生才十二岁。” 周米气道:“这会儿你又装小孩了,刚刚威胁本侯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就不怕本侯打上礼贤侯府去?” 沈栗真诚道:“侯爷,家父身手好,您打不过的。” 众人都笑。 周米道:“罢了,看在殿下面上,你也算是为殿下尽心。” 沈栗站起身正色施礼,谢过周米。 沈栗自己心中有数,他如今说到底手中并没什么砝码,论出身不过是庶子上位,论身份不过是个空头云骑尉,论功名才是个童生,就算在太子身边做了伴读,偏偏年纪又是短板,说起来,对家族也罢,对东宫也罢,自己都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 所以沈栗想保护自己,只有让自己更有用,加重自己的话语权。 如今维护太子利益就是维护礼贤侯府,维护礼贤侯府就是维护自己,太子越看重他,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才会越高。为此,如果周米真要做有损太子的事,沈栗还真敢威胁他。 如今周米既然表示和解,沈栗心里也松了口气,到底也是太子的舅舅,就算是个空头爵爷,能不结仇自然是好的。 太子果然心下暗暗满意。 沈栗虽说看着还小,平时也不怎么冒头。偏偏一旦真有为难时却英勇任事,从不退缩,一则通权机变,二则铁面无私,自己身边就缺少这样的人。父皇的眼光果然不错。 各人心下打算不提,如今摆在案头的是禁商的问题。 周米道:“既然要放手不妨做得痛快些,赶在大朝有结果前就主动上奏,也赚些好名声。” 沈栗摇头道:“侯爷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霍霜附和道:“他们一搅事我们就退缩,倒显着怕他们似的。岂不有损东宫威严。” 周米焦躁道:“放手也不是,不放手又不是,可教本侯怎么办呢?” 沈栗道:“其实通商还是有好处的,一刀切下去反而不好。照学生看,与其禁商,倒不如整饬一翻对我盛朝更有利。” 周米听说通商还有门,不禁大喜,那么大的生意要撒手,到底也是心痛的,催道:“快说来听听。” 沈栗掰着手指数到:“一则,霍兄说过,边境通商不是一国之事,盐茶对狄人尤为重要,咱们这边不卖了,说不定索性就过来抢了!到时狄人犯边,我们打不打呢?皇上虽然派兵相助李朝国,但我朝现在却未必做好了与狄人正面开战的准备。” 郁辰点头道:“有理,前朝败家的着实厉害些,如今年景虽好了,可惜国库还不算丰满。” 沈栗继续道:“第二,马大人是冲着承恩侯府来的不假,可做边境生意的却不只是国舅爷一家。侯爷家大业大,禁了边境生意损失虽大,到底还有其他营生可以维持。可有些商家恐怕就要丢饭碗了。” 周米赞同道:“确实如此,我就知道不少。如今真要禁商,只怕不少人要跳脚。” 沈栗道:“天大地大饭碗最大,敢与狄人做生意,起码不能说是胆气小的人,如今饭碗要没,恐怕这些人也不好安抚。” 太子点头:“可见治国之事需谨慎行之。” 沈栗道:“第三,既然通商,必然有税款,其实这本应是一项不小的收入。” 太子奇道:“咦,户部这个进项似乎并不多。” 沈栗微笑不语,周米尴尬道:“小小年纪,这些你也知道。” 遂向众人解释道:“边境草原那么大,差役上哪儿收税去?大多是逃了。” 太子苦笑道:“看来每年能收些税款,倒是真不易了。” 沈栗道:“既然有上述几点,这禁商一事未必不可转圜。” 周米猴急道:“快说快说,若果然有用,本侯一定重谢。” 众人都笑。 沈栗道:“其实如今边境通商的问题归根到底是过于混乱,以致偷税的多,还有走私兵器的,朝廷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受其拖累。要想扭转这个局面,首先就要加强对边境商人的控制。” 周米摊手道:“人一到草原上连影子都没了,可怎么控制呢。” 沈栗笑道:“到草原上再找就晚了。要在国内就理清了。如今边境生意就属周家最大,国舅何不牵头做个商会?” 周米奇道:“商会?” 沈栗道:“由周家牵头,把各家聚到一起,一则聚则势大,生意一起做,本钱大,得利也大,最重要的是,这样对朝廷的好处大。 朝廷只要派人看着商会的账本就好了,该收多少税,一目了然,朝廷的进项多了,自然反对的人就少了。” 霍霜点头道:“其实边境生意利大,若税款收缴顺利,也是个大头。” 沈栗道:“再者,既然是由商会运作,自然就可杜绝交易兵器之患,嗯,商会每年再牵头给边军送些物资,想来军中对边商的看法也会好些。” 周米赞道:“有理!” 郁辰补充道:“不可直接****,否则有收买人心之嫌,不如先献给兵部,再由兵部下发。” 太子叹道:“可惜这样就不知到了边军手里还剩多少了。” 沈栗心道看来太子经皇帝教导,终于开窍些了。 周米也奇道:“自打陈文举那老家伙做了太子太傅,殿下就越来越……那个正经了,如今倒多了些人气。” 太子苦笑道:“吾以前是天真了些。” 沈栗接着道:“其实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由商会牵头,将交易地点固定下来,这样各家再交易时也不怕有强盗杀人越货了。” 周米哼道:“什么强盗,草原上的强盗都是狄人装的,嘿,每年‘消失’的商队可不老少呢!” 沈栗道:“那就索性让边军出人保护,军中也可酌情收些费用。” 郁辰皱眉道:“军卒岂可擅自在边境活动?” 沈栗道:“换身衣服,谁知道是边军。” 霍霜倒是赞同:“好,加几个斥候进去,顺便刺探些消息。” 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即使是在大朝上讨论,成立商会也比直接禁商希望大,倒是有几分把握。 雅临喜道:“这么说,这次马大人要白忙活了,奴才就说,我们小爷吉人天相,还怕几个小人为难不成!” 太子笑道:“什么吉人天相,肚子里没点墨水。这都是各位伴读集思广益,吾在这里谢过了。” 众人纷纷谦逊谢过。 太子心下愉悦,如果能在大朝上有理有据驳回马司耀的奏本,东宫的威望反倒会趁此机会加强。这沈栗倒是个福将,自他来东宫参与的几件事,自己都得益匪浅。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多加信任。 第四十五章 主将不见了 马司耀半夜就爬起来了。 把写好的奏折看了又看,逐字逐句地又揣摩了一遍。 洁面,束发,蹬靴,穿上朝服,整理停当,向镜中看去,自觉精神奕奕,暗自点头陶醉道:“威风不见当年!” 自打女儿生下三皇子,马司耀就觉得这是上天预示着马家要飞黄腾达了,不,或许更早,是从自家那同样雄心勃勃的女儿进宫时就开始了。 马司耀从未把皇后与东宫放在眼里,不过是商家女和她的幼稚小儿罢了。现在叫他们站着位置,就是为了给我马家人留着呢。 要说有什么让马大人觉得不安的,就是前阵子礼贤侯府,玳国公府与玉琉公主府在皇帝的暗示下纷纷倒向东宫了。 定是邵威那个无能太子迷惑了皇上! 皇上,微臣这就让您看看邵威与周家的失当之处! 马司耀觉得自己找到承恩侯府这个漏洞是十拿九稳的,因此才要亲自上阵。 本官要让诸位大臣看看,什么样的人才配做这皇子的外家,什么样的人才可称为精明能干! 周米,此番就要劳烦你和你那糊涂外甥给我马家做一会踏脚石了。 马司耀春风满面地与众位同僚打着招呼,就是周米那张臭脸也没扰乱他的好兴致。马司耀宽容地看着他,仿佛周米已经是手下败将,而自己当然要有胜利者的风度。 见到太子也要雍容地行礼,本官总有一天要有理有据地撬动你的位置,如今正是向大家展示自己恭谨谦虚的时机。 静鞭三响,大朝会开始了。 马司耀胸有成竹,并不急,待议过了两三事后,才从容出班,将奏折呈上:“臣有本奏!” 马司耀侃侃而谈,从各方面阐述边境通商对朝廷的害处,虽未指名道姓,但也试图让皇帝与大臣们明白,以承恩侯为首的边境商人就是国家的蛀虫,要取缔,要遏止,要禁商,要从根源上打击他们的气焰,嗯,这个根源肯定就是承恩侯了。 马司耀痛心疾首地道:“如今礼贤侯正领兵在外,竟然还有商人私下向狄人售卖兵器,此诚不可忍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矣!皇上,禁商之事,刻不容缓啊!” 马大人有感于边境商人对国朝的危害,说道激动处,眼角缓缓流下泪水。 不少大臣都被马大人表现出的情怀感动,纷纷附议。当然,礼部的官员尤其的多。 马司耀偷偷去看周米的脸色,黑的向像锅底一样。太子倒还维持着东宫的气度,不愧是皇帝之子,可惜,外家实在不像样。 唉,将来三皇子登基,老夫会记得替你求情,叫你去守皇陵,安安稳稳度日去吧。 马司耀的思绪都飞到八千里外去了。 邵英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骊珠,”邵英道:“昨日太子也给朕递了个折子,你给众位臣工念念。” 马司耀心下一沉。 太子的折子不太长,主要就是前两天沈栗在承恩侯府分析的那些,边境通商蓦然停了不好,不如成立个商会,加强朝廷的监管,不但可以杜绝走私,还可以有更多税收等等等等,总之,商会的好处多多,比禁商的好处多。 邵英哼道:“议议吧。” 户部侍郎李意率先出班道:“臣赞同太子的意见,皇上,户部的压力太大了,既然有税,为什么非得禁商呢?” 邵英心里也点头。 盛朝是真没钱啊! 前朝接连几个昏君,成天花钱玩,灭国时还放了一把火,皇宫都没烧,就烧了国库,气得邵廉跳脚。 如今才经了两代人,说实话,国库勉强能应付开支,户部是天天哭穷,稍微有点大的天灾,朝廷都得发愁。 李朝国这回承诺出军费,邵英才咬着牙让沈淳出兵,说白了,这是打着相助的名义干的雇佣军的买卖。 能有钱,提议在皇帝和户部这里就先过了一半。 文华殿大学士封棋也赞同:“皇上,两国通商已有数代,于边境居民已成传统,如今我朝要贸然停止交易,恐怕两国居民都不适应,再者,商人骤然失业,只怕不要怨言载道。 依臣只见,还是太子殿下的办法更得宜,不如先试行之。如有不妥,再做其他考量。” 阁老的政治主张都是求稳,办商会比骤然禁商引起的反弹小,自然是倾向于太子。 封棋如今是内阁首辅,有他说话,又有户部的支持,事情已成定局。 马司耀白忙活了。 众人心里暗暗咋舌,马司耀这两天上蹿下跳,折腾的动静可不小,都以为这回承恩侯府算是要栽了。 周米撒泼打滚,太子也没去找皇上求情。周米这两天不闹了,还以为他是放挺了呢。 没想到啊,太子平时看着不显山不漏水,到了节骨眼上,一封折子就解决了。有城府,有手段,嗯,这风向还得再看看。 马司耀上朝时雄赳赳气昂昂,还没熬到下朝就变成了落汤鸡。 让周米牵头搞商会,把边境商人都聚起来,聚则势大,别管是官势财势,总之,太子手下可是真要有力量了。 虽然太子外家照旧无人在朝为官,可商人们的力量也不小啊。有钱!与各地又都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 合着本官这是推了太子一把? 马大人心里委屈,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买卖不合算! 邵英心里喜怒参半,朕还没老呢,你们就惦记鼓动朕的儿子们掐架,马司耀,朕记住你了,今年升官的名单上没你了! 好在朕的太子有长进了,嗯,沈栗那个人精也不差,维持了东宫的体面,没让你们得逞。 邵英手里握着缁衣卫,别人不说,自己儿子身边发生的事还是有数的。 皇帝心里正琢么着呢,骊珠忽然示意:“皇上,边关急报。是羽檄!” 邵英心里一激灵。 自打邵英登基,一则国库空虚,二则湘王一直不安生,主要精力就在放在国内了。 沈淳此次出征,还是邵英登基后的第一场“国际”战争。 邵英自是重视的。又担心沈淳出兵不利,又担心狄人两线作战,一边打着李朝国,一边在盛朝边境骚扰。 听说是急报,邵英连忙宣上来。 兵卒这会儿累的都不会走了,只知道举着羽檄。 骊珠赶紧呈递上来。 邵英拆开仔细看,双目一瞪,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礼贤侯沈淳,领兵三十万的大将,丢了! 不见了!失踪了!找不着了! 两**队刚刚试水接战,还没正面开打呢,统领千军万马的主将没影了! 千古奇闻! 这是要作死的节奏啊! 副将赶紧收缩兵力,主将莫宁奇妙没了,还打什么啊! 皇上,属下一个人坚持不来,你快想想办法! 羽檄呈上了大朝会,朝上顿时轰动了。 太子下了朝赶忙往回赶,沈栗这会儿还在东宫,不知道消息呢。 沈栗一听沈淳失踪了,顿时吓了一跳。 和太子请告了假,急急忙忙回府。 沈栗这回也真有点急了。 作为穿越客,沈栗总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有点格格不入,有些观念和前世是真不一样。 可说起来沈淳这个便宜老子对沈栗也真不差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沈栗借了人家儿子的壳子,不说有替人尽孝的义务,单这一年来沈淳对待他的好处也让对这便宜老子有几分感情。 此时礼贤侯府已经闹翻天了。 李意先派人知会了礼贤侯府。 田氏和李氏相继晕倒,好在这回沈沃还在府中,总算还有个做主的,先请了府医来。 沈栗到何云堂时,只见颜氏六神无主地领着一干姐妹站在外面,一片焦急之色,大的眼睛都是红的,小的还都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沈栗回来,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消息。 沈沃在屋子里叫:“可是栗儿回来了,快进来。” 沈栗一厢走一厢对颜氏道:“姨娘不要着急,先放宽心,照顾好姐妹。” 屋内田氏、李氏、沈沃和他妻子宫氏都在,世子沈梧也撑着身子半倚在榻上。 沈沃劈头问:“你在东宫来,可有什么消息?” 沈栗摇头道:“详情还不知,说是中了埋伏,打散了,人大约还在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田氏听说沈淳还活着,顿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沈淳是大儿子,礼贤侯府的顶梁柱,真出了事,田氏要心痛死。 李氏急道:“可说什么时候能找到?” 沈栗摇头苦笑道:“寻人哪有定期。两军交战,谁敢大张旗鼓的找人,叫敌人知道了,说不定比我们先找到,那时才要出事呢。” 李氏哭道:“这可怎么办?阵前险地,侯爷的性命如何保障?” 沈栗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人。父亲若无事,自己就找回军营去了。现在既无消息,定是被困在哪里不得脱身。” 沈沃叹道:“千里之外,又是在军前,如今有何办法可想?” 沈梧急道:“那我们只能等着不成?若是那边的人不肯尽力,岂不误了父亲的性命?” 沈栗道:“主将失踪,皇上还是要调查清楚的。何况军中现在无人统领,副将威望又不够,皇上定会再派大将前去。我准备向陛下与太子陈情,跟随前去军前!” 第四十六章 抽你没商量 听说沈栗要去军前,田氏李氏反对道:“怎么动了这个念头,这可不成,那兵戈相争之地可不是玩的。” 沈栗摇头道:“父亲出了事,身为人子,孙儿是必去的。再者,外人或可尽力寻找父亲,但真到了紧要时,未必肯为父亲搏命,还是咱们自家人参与营救稳妥些。” 沈沃点头道:“兄长遇险,咱们家去寻找乃是应有之意,只是你才多大,要去也该我去。” 沈梧听了也有些意动。 沈栗忙道:“如今家中只有六叔一个成年男子支应,离不得六叔。再说刀剑无眼,六叔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叫六婶娘与十一妹妹心痛。” 转眼见沈梧跃跃欲试,摇手道:“大兄且住了吧,你这体质熬不熬的到那边还在两说,又是承爵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赴险!” 沈梧怏怏叹道:“身为长子,这本该是我的责任!” 田氏思来想去,如今沈淳生死不知,沈梧与沈沃一个是大孙子,一个是小儿子,田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的。 如今家里人口中数来数去,只有沈枫与沈栗二人了,只是沈枫虽年长些,却还不得用,他父亲又是因谋害沈淳死的,这样看来,竟也只有沈栗能去了。 田氏上前握住沈栗的手含泪叹息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家中事由不断,竟把你当个大人用了!祖母实在是委屈你了。” 沈栗早知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再者,沈淳失踪之事着实蹊跷,沈栗确实想去一探究竟。 即使撇去这一年来的亲情,沈淳对礼贤侯府与沈栗的未来也是相当重要,叫沈栗缩在后方等消息,他也不安心。 听田氏同意了,沈栗笑道:“祖母放心,孙儿此去定要寻父亲回来!” 李氏也愧疚道:“幸亏还有你,栗儿,叫你一个小孩儿前去,母亲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母亲这就持斋,直到你父子平安回来!” 事到临头,李氏当然更疼他亲生的沈梧,沈栗心下也不以为意,安慰道:“母亲不需担心,儿子此去不过去寻父亲罢了,又不是真到阵前,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门口丫鬟道:“二少爷回来了。” 方鹤跟随沈淳去了军前,沈枫没了先生,这些天正为院试忙活,时不时出门“以文会友”,是以才被人自外面寻回。 门帘一掀开,露出沈枫有些惊慌的脸:“祖母!” 沈枫冲到近前:“街上都传说伯父阵前失踪了!” 田氏点头道:“正是为此事寻你回来。” 沈栗听了心中一动,问道:“街上传说?坊间议论此事的人很多么?” 沈枫惊魂未定地点头:“可不是,咱们盛国可有些年没对外面动刀兵,伯父此次领兵出征,乡野注目,如今传出伯父失踪的消息,坊间立时沸沸扬扬的。” 沈栗皱眉问道:“可知都说些什么?” 沈枫期期艾艾道:“说……说……好些人都说伯父不是失踪,是偷偷投敌了!” “什么!”沈沃霎时站起:“岂有此理!” 沈枫叹道:“侄儿就是为这个才会惊慌失措呢!” 听说有猜测说沈淳投敌,田氏与李氏都惊慌起来,沈梧也脸上变色。 阵前投敌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皇上见疑,礼贤侯府倾覆只在刹那之间。 跟前伺候的丫鬟们也吓得花容失色,有立时吓哭的,还有惊叫出声的。 “放肆!”沈沃喝到:“还有没有规矩了!” 连喝了几声,方才止住混乱。 田氏气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风还没吹呢,灰先扬起来。都去领十板子,再有敢随意议论此事的,都拿去打!” 李氏含泪道:“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快拿个主意。” 田氏叹道:“都在皇上一念之间罢了。” 沈沃向沈栗问道:“你方才偏偏着意询问,可是心中有些考量?”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看向沈栗。 沈栗点头道:“父亲出事的消息是在大朝上传开的,太子下了朝就回东宫告诉了侄儿,侄儿再从东宫回来,算来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不过一个时辰,街上就能传的沸沸扬扬,还众口一声直指父亲投敌,这事透着诡异。” 沈沃疑惑道:“你是说这是有人特意做的?” 沈栗点头道:“再吸引人的消息,口口相传也没这么快的。” 田氏怒道:“这是哪个丧良心的要与我们家为难?教老身知道必不与他们干休!” 李氏急道:“母亲,如今可顾不上这个,就怕谣言传到皇上耳朵里,万一皇上真疑心侯爷可怎么是好啊!” 田氏也满面忧色。 沈栗安慰道:“祖母与母亲不需担心,这事儿做的太明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田氏犹豫道:“有道是积毁销骨,就怕说的人多了,动摇了皇上。” 沈栗示意伺候的人都出去,方轻声道:“若是父亲真有投敌的嫌疑,羽檄上怎么可能不说?事发的军前没消息,偏景阳传的有鼻子有眼,分明是看着咱们家不顺眼的趁机落井下石。 此次出兵是皇上拍板的,父亲这个领兵大将也是皇上亲自选的,说父亲投敌,固然是与我们礼贤侯府为难,再往深处想,何尝又不是意指皇上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与之相比,我们礼贤侯府是小,损害皇上的威信是大,皇上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无论是谁下手,这回肯定要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沃听了赞同道:“栗儿说的有理,皇上素来英明,绝不会中了这些小人的计。” 田氏闻言稍稍镇定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沈栗道:“如今事情紧急,只怕皇上很快就会拟定去李朝国的人选,劳烦母亲着人给儿子收拾行装,儿子现在就去东宫托太子请命跟随。” 李氏点头嘱咐道:“如今形势不好,你言行要小心。” 颜氏站在外面听说沈栗要去军前,忍不住心中担心,见沈栗出来,两眼含泪望向他。沈淳生死不知,唯一的儿子又要远行千里,颜氏心中乱麻一片。 人前实在不好说体己话,沈栗只好道:“姨娘只管放心,不会有事的。” 李氏跟着出来,见颜氏忧心,也不由叹气,到底有些愧疚。上前牵着颜氏的手道:“妹妹跟我来吧,与我一同给栗儿打点行装。” 沈栗心急,也不像往日乘车,只领着长随骑了马,虽然城中不许纵马,到底也比慢吞吞的牛车快些。 正往东宫去,就听路边一个酒肆门前有人大声道:“礼贤侯阵前投敌,有负皇恩,罪在不赦,当书于史册,背万世骂名,吾等羞与此等小人为伍。” 周围一片叫好声。 沈栗听了大怒。 放眼望去,只见一群书生正在酒肆中聚会,为首的一个二十多岁的样子,一身青缎儒服,正站在门口处一张小椅上,摆了个慷慨激昂的架势。 这人正盯着沈栗,见沈栗看他,傲然一笑,继续道:“这礼贤侯素日为人狂傲,欺压百姓,民怨已久,教子不严,如今又闹出阵前投敌的丑事,我等当为民请愿,方是读书人应有的作为!” 众人又纷纷应和叫好,随着叱骂沈淳。 呦呵,这是故意找茬的了。 沈栗盯着这人,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冷漠笑容。 扯了扯缰绳,骑马到了酒肆门口,正好,与这站在椅子上的书生平视。 见沈栗过来,这书生眼神闪了闪,心下有些慌张。 在他预想中,沈栗听了众人斥责沈淳,应该羞愧不已,掩面而走才对。他怎么居然还敢过来?不过想到如今“正理”在自己手中,就是沈栗想来理论,自己也不必心慌。 看着沈栗,书生刻意昂了昂头:哼,也好,看我在众人面前揭穿你这礼贤侯的孽障,你爹做出丑事,你们礼贤侯府要臭名远扬了,看众人是如何鄙视你的。 沈栗缓缓到近前,书生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一花,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呢,人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在地上滚了几滚,书生才觉出身上疼痛,耳边响起众人哗然声,书生蒙头转向地望向沈栗,只见沈栗在马上仍然一脸微笑,淡然看着他,手中摇着马鞭,鞭子上有些猩红血迹。 呆了半晌,书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叫沈栗一鞭子从椅子上抽了下来! “沈栗,你敢打我!”书生尖叫道。 又是一鞭子,尖叫变成了惨叫。 沈栗道:“左右,与我堵了这酒肆的门,不许放人出去!” 礼贤侯府的家人们多多少少都会两下子,沈淳挑给儿子的人身手更不一般,沈栗说堵门,别说门口,就连窗户都跑不出去了。 酒肆里面的书生们见沈栗打人,原还想斥责这小孩子,等沈栗悍然下令封门,才开始害怕,渐渐安静下来。 街上看热闹的纷纷住口,酒肆里外只听着地上书生的呻吟声。 固然是这书生不禁打,沈栗下手也着实重,两鞭子,就叫人不敢再与他争论。 沈栗见长随们控制了局面,才晃了晃马鞭,指着地下书生道:“方才就觉得你眼熟,我想了又想,才想到,你长得像杜凝啊,看岁数,你该是杜凝的哥哥杜凉,是吧?” 杜凉忍痛道:“正是在下!沈栗,你爹阵前投敌了,你如今不夹着尾巴做人,竟然还敢随意打人……” 没等他说完,沈栗又是一鞭子下去,杜凉的话又成了惨叫。 听说骑马打人的是礼贤侯的儿子,书生们又蠢蠢欲动,只是还没等他们鼓足勇气叱骂,本来就不多的勇气又被沈栗这气势十足的一鞭子给吓没了。 太吓人了,这唇红齿白,面带微笑的小孩怎么眼也不眨地一鞭子一鞭子抽人?这武勋家的孩子是怎么养的?听说沈栗也是读书的,还是太子伴读呢,怎么这么凶? 第四十七章 你也去趟顺天府 沈栗摇了摇马鞭,冷笑道:“若是别人议论家父之事,在下还可当他心忧国民,只是你么——杜凉,说你出自好心,你自己信吗?” 沈栗盯着杜凉厉声道:“杜凉,你弟弟杜凝在太子太傅面前诬告在下不成,见弃于东宫,后来神经错乱把自己给嫁了,拐带坏了你的风评,致使你不得不放弃本次科考,是也不是?” 杜凝原是托词因病告退离开东宫的,知道实情的人并不多。此时被沈栗揭出来,众人都议论起来。 杜凉红着眼睛道:“我……啊!” 又一鞭子! 沈栗道:“你把这桩事都赖在我礼贤侯府、我沈栗头上,暗思报复,是也不是?” 杜凉仰头见刚刚还附和他的同窗们果然露出怀疑,急道:“不是这样的!哎呦!” 沈栗又是一鞭子:“不是?今日大朝上才见了羽檄,你自己算算到现在有多长时间?消息滞后些的官吏此时都未必知道消息。若非早有准备,你能这么快就纠集起集会来败坏家父的名声?你说,你是不是早知道家父有难的消息,还是说……” 沈栗怀疑地看着杜凉:“你本身与家父失踪之事有关!” 杜凉吓了一跳,忙不迭摇手道:“不,不不,怎么可能?此事与我无关,我怎么可能与沈侯失踪之事有关?” “无关?”沈栗狞笑道:“如是无关,你一个身无官职的的小小书生,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还他娘如此兴致勃勃,斩钉截铁地肯定家父失踪乃是投敌,嗯?” 旁边的人听了不觉都怀疑起来,算算时间,这沈侯失踪的消息在大朝会上爆开到此时不过才一个多时辰,这杜凉的动作怎么这么快?还真是挺可疑的。 沈栗厉声问:“杜凉,你肯定与家父失踪一事有关,你说,这其中有何阴谋?或者,是你本身做了北狄的奸细?” 众人哗然。 “不不,”杜凉惊道:“我是在家父那里听说沈侯失踪一事的。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知啊!” 沈栗眯着眼看他:“一概不知?那你凭什么说家父是投敌?嗯?刚刚你可是言之凿凿啊,你是蓄意散播谣言报复我礼贤侯府,还是企图动摇我盛**民之心,给北狄人帮个忙?” 杜凉欲哭无泪,这二选一的题目可不好做,可不可以不选啊。 沈栗喝道:“左右,与我将这个奸细揪到顺天府去!” “别!”杜凉心中气苦,承认自己散播谣言吧,怕是以后不好做人!可要不承认,沈栗非得扣他个私通敌国的奸细帽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要掉脑袋! 思来想去,杜凉只好结结巴巴承认:“我……我……我是听说沈侯失踪的消息,我……我猜的,猜的!” 猜的!呸! 众人哗然,酒肆内的书生们也气得面色发白。 杜凉出自国子监祭酒家,平日也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在这些书生之中很是吃得开,因此此次杜凉说沈淳投敌了,众人都相信。他们自觉一片爱国之心,在此集会,群情激奋,还筹募上书,没想到倒是做了小人! 礼贤侯也是个超品侯爷,众人原还觉得自己是不畏强权,如今成什么了! 有人耐不住气愤,越众而出道:“杜凉,你……无耻!真是枉读圣贤之书!我等真是瞎了眼,竟然相信你这满嘴谎言的卑劣之徒!” 这人向沈栗深深作揖道:“这位……沈七公子,惭愧惭愧,得罪了,吾等轻信小人,为虎作伥,败坏贵府名声,如今真是无地自容。在下定要登门致歉!” 沈栗哼道:“登门致歉?不必了!” 扬起马鞭环指一圈,沈栗悲愤道:“家父领兵在外,府中只剩一门妇孺,你们登门,可要谁招待你们呢?是我那为儿子、为丈夫担心的祖母、母亲?还是我那病弱在床的兄长?” 见沈栗如此说,众人心有恻恻,都面红低头。 沈栗长吸一口气,厉声道:“我知道自古文武相轻,读书的多看不起当兵的,却没想到竟有人是非不分到如此地步! 将士出兵在外,一为忠君报国,二为保境安民!别人不顾生死为我盛朝在战场上拼杀,不求你们多赞扬他们,难道连对我朝将士基本的尊重也没有吗? 想到家父如今生死不知,你们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么能够如此落井下石!做出这种令我盛国人痛,北狄人快的糊涂事?” 沈栗哽咽道:“若是你们的言行传到军前,要让那些不顾生死的将士们怎么想?动摇军心,不过如此!” 围观的原见沈栗悍然下手打人,还觉得他骄横,如今见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不禁都心生同情之意,纷纷指责起酒肆内书生。 书生们也都惭愧不已,垂头丧气。 沈栗喝道:“竹衣,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把杜凉押到顺天府去!” 杜凉惊道:“我已承认是妄言了!” 沈栗冷笑道:“你说自己是妄言,我就得信?你前后言行遮遮掩掩,谁知道真假,家父失踪之事蹊跷非常,如今任何可疑的线索都不能放过,是妄言还是奸细,一审便知!” 杜凉没料到承认说谎还是要进顺天府,惊恐大叫道:“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冤枉……” 叫竹衣把嘴堵起来,紧紧绑住。 方才出言的书生拱手道:“沈七公子,我等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且让我等一起去顺天府做个证吧。” “对!”这些书生纷纷道:“杜凉说了什么话,我等都记着呢,一起去。” “也好。”沈栗对众人郑重拱手道:“诸位都比在下年长,方才情急之下,有失礼之处,还望众位不要计较。” 众人纷纷道不敢:“我等竟然被人轻易挑唆,真是惭愧。” 沈栗正色道:“诸位,读书人都是国家储士,说不得,将来诸位当中肯定有在朝为官的,须知国事从来不可轻忽,兵事更是重中之重,岂是街头巷尾小道消息可以言之!” 见桌上有纸笔,示意竹衣取来,蘸了墨,就在马上向酒肆粉墙上书写:“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顿了顿,此诗第三句原为“洒泪祭雄杰”,只是沈淳如今失踪,总不能叫沈栗现下祭他老子,遂为:“何日斩熊罴,扬眉剑出鞘。” 顿了顿,意犹未尽,又写了一首,长叹一声,掷笔而去。 众人围上去细读。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何日斩熊罴,扬眉剑出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书生们先道:“好诗!第一首悲愤感叹,第二首忠君报国!两首诗壮怀激烈,歌以咏志,不意这沈栗小小年纪,有此文采胸怀!” 又叹道:“怪道选为太子伴读。礼贤侯府子弟,果然名不虚传!” 旋又愤怒道:“都是杜凉这个杀才挑唆,使吾等枉为小人也!” 一拥而上,都去打杜凉。 那留下押送杜凉去顺天府的长随也乐呵呵由着众人去打,只看着不叫人打死便是。 沈栗转过街角,看见容置业领着几个兵士,站在巷子里悠悠然“听”热闹,隔了几步还有几个衙役凑做一堆儿也笑嘻嘻悄声议论,顿时笑道:“侄儿还道这回当街抽那杜凉打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不见有人来。原来是世叔在这里。” 容置业笑道:“几个四体不勤的书生也敢满嘴胡言,妄论国事,该抽!老子才不愿意管这闲事呢!且让他们吃个教训吧。” 那几个衙役也道:“待那边安静下来,小的们再去带杜凉到顺天府不迟。” 沈栗挑眉:容置业和他通人情不提,这几个顺天府的衙役怎么也这么热情了?礼贤侯府不好惹,那杜凉不也有个当着祭酒的爹吗? 容置业笑道:“今天也不知吹了哪股邪风,沈侯失踪之事一忽儿就传的满城,这杜凉蹦的尤其欢快,就是贤侄不找他麻烦,他也要去顺天府走一遭。” 沈栗恍然,看来谣言一事已惊动官中。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杜祭酒还真是倒霉,两个儿子相继进了顺天府,这国子监祭酒的位子看来是真保不住了。 沈栗示意竹衣拿出两张银票,分别递与兵士与衙役,对容置业笑道:“世叔与我通融是与我家的人情,可还要请诸位大人喝杯茶不是?” 容置业笑道:“也怪了,也不知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小小年纪想的倒是周详。” 沈栗道:“世叔说笑了,这是应有之意。” 如今沈栗当街驳倒杜凉,又特意留了诗词,待此事传开,沈淳的清名好歹可以挽救,再加上官府也开始注意,自觉还是先去请命随军为好,随即告辞道:“侄儿如今正急着去东宫,不叨扰世叔了。” 容置业应道:“既有急事,自忙去。” 太子此时已用过了午膳,正要往邵英那里去,见沈栗来,问道:“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府中可还安然?” 沈栗摇头道:“长辈们都很担心,只是鞭长莫及耳。学生如今来正是想向殿下求情,学生想去军前。” 太子奇道:“什么?” 沈栗拜道:“家父失踪,身为人子,理当前去寻找。还望殿下通融。” 太子头痛道:“你才多大?就要去军前,罢了,你打算怎么去?” 沈栗道:“如今军中无主将,万岁一定会派人前去,学生想跟着。” 太子刚想说不妥,见沈栗眼巴巴看着他,到底不忍。 沈栗到东宫后,但凡有事,皆不退缩,更难得事事办得妥当,如今他父亲不见了,想去寻找,也是人之常情。 太子叹口气道:“这事也不是吾说了算,正好吾要去父皇那里,你自己去求吧。” 第四十八章 疾行 沈淳出事,沈栗要去探寻倒也无可厚非。邵英只叹:“果然孝悌。”倒也未加阻拦。 此时赶赴李朝国的名单已经拟定:玳国公郁良业——邵英重视此战,先后派去的都是心腹重臣。 此外,因沈淳失踪,邵英担心军中情形,又加派了几个缁衣卫,为首的沈栗也认得,是沈梧未来的岳丈,容置业的兄弟,缁衣卫千户容立业。 事情紧急,郁良业的意思今晚关城门前就要出发,沈栗又急急忙忙回了趟礼贤侯府。 李氏为丈夫打点行装是做惯了的,只是从无这样急切的时候。此番要求急行,倒是为难。最后也只好捡了几件衣物,足足的带上银票罢了。 沈栗取了包裹,只带了一个长随竹衣,沈毅原也要跟着,沈栗推辞道:“大管家上了年纪,怕是受不得奔波之苦,况府内诸事繁杂,也离不得您老帮衬。” 一家人匆匆送沈栗出府,田氏嘱咐道:“如遇危险,只管躲着,你年纪小,又不是兵士,不要逞能。” 沈栗应了,又迟疑道:“刀剑无眼,孙儿此去若有不虞,颜姨娘她……” 田氏与李氏都应承道:“尽管放心。” 诸事停当,沈栗也不拖延,叫上竹衣直奔城门外。 玳国公瞄了眼沈栗骑马的架势,点头道:“倒是有个样子。只是此去乃是急行,若是跟不上,却是不能等你的。” 沈栗点头沉声道:“国公爷放心,学生跟得上。” 郁良业笑道:“老夫与你祖父兄弟相称,你称我一声叔祖便好。” 沈栗笑道:“此番劳叔祖父费神了。” 郁良业道:“不需担心,就是看你祖父与父亲面上,老夫也定把你平安送回来。到了军中,只管跟着郁辰便是。” 沈栗这才发现郁辰也在队中,见沈栗看他,郁辰揉了揉鼻子,憨笑道:“跟着祖父去涨涨见识。” 沈栗恍然,郁辰这个年纪,倒真是去军中的时候了。想必此番要跟着玳国公拼些军功。 说着话,几个缁衣卫也到了。彼此抱拳见礼过后,纷纷策马扬鞭,直奔李朝国。 沈栗虽然口中说的轻巧,只是全力赶路毕竟与平时骑马缓行不同。众人急着赶路,换马不换人,旁人还好,沈栗皮肤都磨破了。 偶尔下马休息时,沈栗都摆着扎马步的姿势,一时半会儿直不起来。 只是沈栗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被落下,跟着众人,起码一路畅通无阻,叫他自己在后面走,光是出城入城的搜检就够了,再者他此去又是为了找沈淳的,哪有落后的道理。因此就算浑身酸痛,沈栗也咬牙坚持。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难得不叫苦,倒也有几分佩服,渐渐也与他熟识起来。沈栗又向来会做人,但凡与他搭话的,他总有法子叫人喜欢他。还没出了国界,众人大多已与他彼此兄弟相称了。 郁良业得空抽了孙子一巴掌:“你也和栗小子学学,看看人家的人缘!成天就知道吃吃吃,老子怎么养了你这个呆货。” 郁辰叹道:“得了吧祖父,沈栗的心眼跟蜂窝似的,披身狐狸皮都能成精,就孙儿的资质,再学百八十年也学不来。” 郁良业郁闷道:“沈淳是怎么教养儿子的?老子生了一窝,也没得着个这样的。单凭这小家贼,沈家只要不内讧,怕是还有一两代的大富贵。” 非只一日,到了李朝国。 沈栗前世在电影里也见过战争情景,到了军前,才知道假的毕竟不可乱真。 山峦崔巍,城关险峻,旌旗招展,刀戟林立,鹰击长空,万马嘶鸣,其中豪情,无可名状。单是置身其中,便觉胸中热血沸腾。 沈栗还在默默感叹军中人马彪悍,却听玳国公叹道:“毕竟不是开国那批人了,打眼一看就知道大多是新兵,不得用!” 容立业应道:“国公说的是,如今老兵不是退役了就是不在了,如今的兵也只看着雄壮罢了,见没见过血还在两说。” 大营中副将古学奕早迎出来,见了玳国公方才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国公爷可算到了。” 郁良业打趣道:“咦,你这夯才怎么学会念佛了?” 古学奕苦笑道:“国公爷再不来,末将何止要念佛,抹脖子的心都有了。” 至帐中众人见过礼。郁良业知道沈栗急于打探他父亲的消息,先问:“慎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细细说来。” 古学奕恨道:“还不是李朝国那个韩兆吉,哼,侯爷本来是要整顿人马,探明情况再筹谋开战。他非说自己熟悉形势,天天叫事态紧急拖不得了,侯爷被他催不过,原也打算试探攻击一次,便也应了。 哪想到这小子嘴上说的好听,到了战场上屁也顶不上一个,见人就跑,一战就打散了。把侯爷丢在狄人后方,嘿!” 沈栗追问道:“这么说,家父如今其实是在狄人的地盘里?” 古学奕点头叹道:“侯爷若还无恙,必是被隔在狄人后方冲不回来。” 沈栗转了转眼珠,问道:“家父身边可有人跟着?狄人可知道父亲的消息。” 古学奕赞道:“栗小哥果然都问到点子上。侯爷失踪时身边应是有一队人马,只是不知还剩下几人。因怕影响了士气,末将下令封锁了侯爷失踪的消息,如今只有几个将官知道,普通士兵还不清楚,想来狄人那边还不知道。” 沈栗松了口气道:“还好,要是狄人知道了消息,搜索起来,父亲的情况怕是要越发危急了。” 容立业问道:“大人,如今那韩兆吉是如何处理的?” 古学奕无奈道:“这混账是李朝国国主的大舅子,还能拿他怎么着?” 沈栗皱眉道:“他也是知道父亲失踪的,如今不会走漏消息吧?” 古学奕撇嘴道:“侯爷是因他之过遇险的,他巴不得瞒得紧紧的!” 郁良业问:“如今战况如何了?” 古学奕赧然道:“国公爷知道末将的水平,做个副手还成,叫我领兵布阵是不成的,故此自打侯爷失踪,末将就收缩兵力,只管防守。前一仗侯爷毕竟是给狄人造成了很大损失,如今他们正在舔伤口,因此两边还僵持着。” 众人正说着,忽帐篷外面有人喧闹起来。 郁良业大怒道:“这是怎么回事?军中还有如此没规矩的?你是怎么领兵的!” 军中规矩森严,条条军规之下,不是打军棍就是斩杀,如今有人喧哗,郁良业先要问古学奕治军不严。 古学奕苦笑道:“若是末将手下的人,早打杀了。这只怕是那个韩兆吉。” 校尉入帐禀报,果然是李朝国大将韩兆吉。 待帐帘掀开,沈栗仔细打量。进来一人长得倒是雄壮,络腮胡子,看起来到有些器宇轩昂的架势,只是一个高高凸起的肥肚皮有些煞风景。 这人说起盛国话口音颇有些奇怪:“在下听说贵国又派出的大将到了,古将军为何不与在下引见引见?” 古学奕无奈看了一眼郁良业,起身道:“韩将军,这是我国的玳国公,郁良业老国公。” 韩兆吉拱手见礼道:“久闻老国公大名。” 郁良业一向对他国的军士不假颜色,草草拱手道:“韩将军客气了。” 韩兆吉:“不客气,老国公既然到了,不知打算何时起兵?” 众人奇异都奇异地看他,这人还真是着急哈。 如今郁良业等人前脚赶到军营,情况还没了解呢,你就急着出兵,话说你真是领兵的吗?兵书读过没?你以为是街上赖子打架呢,撸袖子群殴就行? 郁良业冷笑道:“韩大将不要心急,若是我国礼贤侯没丢,这场战争怕是早结束了,既然已经拖了这么长时间,索性容老夫探看探看情形再说!” 韩兆吉嘟囔道:“贵国的沈将军原先也说是要探看情形不肯出兵。贵国为何总是拖延,不爽利。” 郁良业勃然大怒道:“凭沈侯带兵的手段,你让他放手施为,这仗早他娘打赢了。不是你催催催,先前怎会失利?” 郁良业贵为国公,可不是好性子,李朝国又是盛国的属国,韩兆吉敢和他顶撞,郁良业就敢和他翻脸。 沈淳失踪之事韩兆吉是有很大责任的,听郁良业提起沈淳,韩兆吉到底气短。 抹了抹胡子,韩兆吉软言道:“郁老国公,我李朝国小国寡民,如今实在是拖不得了,这几十万大军日日拖着,光是粮草就要好些。如今我们国主都要精简饮食了。” 说着,眼中竟滴下泪来。 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他。 这年月有的大臣是爱哭,表忠心要哭一哭,遇国难要哭一哭,有时喝杯小酒做首小诗也要做个泪洒青衫的样子,可你得分什么样的人啊。 弱冠少年,风度卓然,长歌一哭,那叫风雅;嶙峋老者,白发矍铄,伏地一哭,那叫怆然。你一个八尺大汉,满脸胡子,偏偏腆着肚子嚎啕大哭,能看吗? 你一个军中大将,话没说几句就迎风流泪,考虑过士卒的小心脏能承受得住吗? 什么鬼? 韩兆吉哭了半晌,愣没人搭理他。 丢了沈淳,盛国这边将士对他都有怨气,指望哭几声就让人买他的账,没门!爱哭哭去! 韩兆吉尴尬了。捂着脸偷看众人。 嗯?韩兆吉忽然看见沈栗,顿时指着他问:“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还有小孩?” 第四十九章 何人可疑 古学弈道:“这是沈侯之子沈栗,此番随军前来是寻找沈侯行踪的。” 郁良辰在旁大声冷笑了一声。 苦主当面,韩兆吉又尴尬了。 咳了两声,韩兆吉故作严肃道:“这个,军中是不准小儿进入的,念你救父心切,此番便罢了,只是要记得不可随意乱走,谈论军情,知道吗?” 我盛国的营内有什么人,做什么事还要你来教训? 沈栗微笑上前拱手道:“多谢将军通融,学生听说家父是与将军一同征战时失踪的,不知将军可否叙述详情?” 众人心里暗笑,沈淳摆明了是因韩兆吉阵前退缩才陷落敌后的,沈栗向韩兆吉要详情,可叫对方怎么回答呢? 韩兆吉暗叹今日真是诸事不顺,连个小孩也有意无意戳他面子,只是如今还要仰仗盛国兵马,唉,为了我李朝国,且忍了吧。 韩兆吉倒觉得此时自己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意味了,悲壮道:“诸位来自上国,还望体谅我小国艰难,若是对在下有什么意见,不妨放到战后再讲,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起兵攻打狄人才是。” 郁良业懒洋洋道:“老夫还要熟悉军情,韩将军若无事,还是请回吧。沈栗,你且跟着郁辰行动。其余人都来商议一下。” 韩兆吉怒道:“本将问攻狄之事,老国公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一指沈栗道:“莫非我李朝国的大将还不比一个小儿值老国公一顾?” 沈栗阴测测道:“学生也在问家父失踪详情,将军又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小兔崽子,和你爹一样不讨人喜欢! 韩兆国拂袖而去。 古学弈松口气道:“啊也,终于走了,这夯货日日来催,末将着实头痛。” 郁良也不屑道:“不过是个临阵退缩的小人,理他做甚?你这处处做好人的毛病要改改。” 古学弈应道:“老国公说的是。诸位奔波疲惫,不妨先去休息。” 郁良业摇手道:“两眼一抹黑,老夫可不安心。且把军情详细禀来。” 沈栗知道下面要商议的就是军机了,不是自己该听的,忙与郁辰告退出来。 出了营帐,郁辰叹道:“这韩大将看着可着实不像样,怪不得李朝国节节败退。” 沈栗笑道:“大军在外,每日粮草所耗甚巨,也难怪他跳脚。此战罢后,怕是彼国国库要空了。” 郁辰深意道:“属国而已,国力弱些方好。” 沈栗点头应是,继而发愁道:“如今战况僵持,倒不知家父安危。自家父失踪到学生前来也有小半个月了,再找不到人,怕是要出事。” 郁辰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沈侯久经沙场,想必性命无忧。” 沈栗道:“却不知当初家父身边的随从可有在营中的,愚弟想去打听一下。” 郁辰道:“这个简单。” 随手招过一名小校,问道:“沈侯身边随从侍卫都在哪里?” 郁辰虽然身无官职,单凭出身也可在这军中刷脸了。 那小校热情道:“当日大多随将军一同出战未归,单有一人因自马上跌落摔断了腿,未曾上场,如今还在医帐内养着。” 沈栗喜道:“有劳这位大哥带在下前去。” 这受伤的随从叫冯二瓜,名字虽蠢,人却一副精明样儿。此时正与军医吵架,带路的小校招呼了一声,方转头不耐道:“谁啊,没看老子正忙着呢?” 小校呸一声道:“吴郎中,快放他出去吧,这人闲不得,你圈的他日日在此吵嘴,也不嫌烦?” 郎中道:“他吵出天来也要把腿养好才能走,如今放他走了,日后瘸了怎么办?” 冯二瓜急道:“反正不来寻你就是了。我家侯爷丢了,老子要去寻他。” 郎中还要说话,小校打断道:“先别忙着吵,冯二瓜,你家公子寻来了。” 冯二瓜早见小校身后跟了两人,还在思量看着面生,听小校言语,方知是沈家人来了,连忙起身拱手。 “坐下!”郎中厉声道:“不要你的腿了?” 沈栗忙示意道:“身体要紧,冯大哥不要多礼。” 冯二瓜迟疑道:“却不知是哪位公子当面?” 沈栗道:“学生是沈栗,乃是家父二子,行七。这位是玳国公之孙郁辰。” 冯二瓜恍然道:“原来是七公子和郁小将军,属下失礼了。” 沈栗笑道:“冯大哥客气了。学生此来专为打听家父消息。听闻大哥一直跟随左右,不知可有何发现?” 冯二瓜懊恼道:“都是属下倒霉,偏偏先前跌断了腿,当日不曾上战场。” 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七公子,属下知道的不多,但侯爷上阵前日曾与韩兆吉大吵过一场,属下这心底总怀疑是韩兆吉使了坏。” 沈栗问:“此事古将军可知?” 冯二瓜道:“属下禀告过古将军,只是因韩兆吉总是催促开战,也与侯爷言语过两次,是以古将军不以为意。但属下觉得那次侯爷与韩兆吉吵得尤为厉害。” 沈栗叹道:“如今是谁下手还在其次,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人。” 冯二瓜愁道:“狄军后方大了去了,军阵隔在前面,不知道侯爷在哪儿,可怎么救人呢?” 沈栗沉思道:“当日跟着家父的人中可有会北狄语或李朝语的?” 冯二瓜摇头道:“这营中士兵都是出自京畿或南方,没有会的。” 沈栗道:“言语不通,家父等人就不能进城镇,只能在野外藏身,食物饮水都是问题。为了早回大营,必定是选择靠近狄军的地方。附近可有野货充足又易于躲藏的去处?” 冯二瓜茫然道:“这地形和军阵布置都算机密,却不是属下可知的。” 郁辰道:“不妨,一会儿去向古将军打听便是。” 沈栗点头,安慰冯二瓜道:“冯大哥不要心急,且安心养病。” 二人又往回走,郁辰疑道:“听这冯侍卫言语,似乎沈侯之难真有韩兆吉的手脚?” 沈栗道:“也有可能。这合兵攻狄,两国将官总要有个掌权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韩兆吉急于发兵,家父又不允,没准他以为没了家父就可命令我军了。” 郁辰怒道:“若真如此,此人该杀。待秉明各位大人,定要他好看!” 沈栗摇头道:“此事想必古将军心中是有数的。只是如今刚刚开战,追究此事怕是要影响士气。攻狄重要,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郁辰余怒未止,沉默一会,叹道:“还是贤弟撑得住,愚兄刚刚热血上头了。” 沈栗苦笑道:“愚弟不是撑得住,而是不得不撑。军情紧急与否,韩兆吉有没有阴谋也罢,都不是愚弟能置喙的。愚弟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寻找家父罢了。” 至大帐中,众将还未散去。古学奕奇道:“你二人怎生又回来?” 郁辰遂上前将二人所得上禀。 古学奕着意打量沈栗两眼,点头道:“难得。不错,韩兆吉确实可疑,本将先前故意避战,无论他有无夺权之心,也叫他落空了。 只是沈侯下落确实不好探寻,随意撒人下去一则怕引起狄人注意,反而不利沈侯,二则怕遗失主将的消息打击军心。还请贤侄不要怪在下方好。” 沈栗客气道:“将军言重了。先前形势窘迫,多亏将军筹谋,方得保存我军兵力。只是如今不知家父可能藏身的地点,因此学生来请将军推测。” 郁良业插话道:“沈栗方才分析的对,沈侯若无恙,必定藏身于水草丰茂又靠近军阵的地方以待时机。” 古学奕苦笑道:“此处乃是李朝国国土,若想知道详细地貌,还是要问韩兆吉那边。” 沈栗摇头道:“只怕他们未必想家父回来。”转头去看容立业。 容立业愕然道:“看我做什么?” 沈栗赖皮道:“世叔好歹是缁衣卫,要知道这点事想必不在话下。” 容立业叹道:“缁衣卫也不是百宝囊。罢了,我等想法子试试。” 沈栗又向玳国公道:“家父如今想必手中兵力不足,才不能直接冲破狄军阻隔回营。侄孙料想若下次两军开战,家父必然寻机冲营,还望世叔祖着人相助一臂之力。” 郁良业点头道:“如今战阵拖的时间是长了,待老夫准备准备,也该开战了。” 沈栗得了应诺,与郁辰欢喜告退。 古学奕皱眉道:“看他分析,都是假设沈侯无恙布置。如若沈侯已……” 郁良业摇手道:“尽人事,听天命。” 古学奕迟疑道:“只是这样却要特意分兵了,到时候若兵力不足……” 郁良业奇道:“三十万大军,再加上李朝国的兵卒,还不够用吗?” 古学奕立时道:“末将僭越了。末将只是担心战况,还望老国公恕罪!” 郁良业不以为然道:“军情要顾,袍泽之情也抛不得。罢了,再把狄军布置说给老夫听听。” 帐内众人继续讨论,却不知沈栗并未走远,正驻足在帐帘外。 当值的校尉见他听到古学奕质疑沈淳生死,脸色已变了。沈栗朝他笑笑,接着听下去,直听到众人重新考量军情时,方才施施然走开。 与郁辰又走了几步,沈栗突然回头望向大帐。 郁辰安慰道:“沈侯定然无恙的,古将军失言了。” 沈栗摇摇头,若有所思道:“奇怪。” 第五十章 背后箭来 郁辰见沈栗犹豫不决,奇道:“怎么?” 沈栗回神,眨眨眼:“无事。” 面上不显,心底却疑惑起来:一提到营救沈淳,古学奕似乎并不热衷? 韩兆吉日日催战固有夺权之嫌,可大营毕竟丢了主将,古学奕只管收缩兵力避战,也忒气定神闲了些? 带着一腔纳罕,沈栗随着郁辰找地方休息。 竹衣手脚利落,此时已将帐篷拾掇好了。见沈栗回来,忙道:“奴才已将水打好了,少爷快洗了吧,奴才过会儿给少爷上药。” 因一路上骑马,沈栗将腿都磨坏了,这两天虽适应过来,伤却没好。 沈栗摇头:“将药给我,你去办件事?” 竹衣问:“少爷有何吩咐?” 沈栗道:“我要做些东西,拟个单子,你想法子替我寻来。” 竹衣应道:“尽管交给奴才。” 哪怕沈栗身上有个云骑尉的武勋,军营中也不许随意出入。沈栗急得冒火,也只能按耐心性,等! 两日一晃儿就过,玳国公布置妥当,就要开战。 沈栗无论如何都要跟着,玳国公磨他不过,怕他使性子暗中偷跑反倒不好——玳国公世子小时候干过这事——索性连郁辰都甩给容立业。 容立业嘱咐道:“你人小,到时候别往前凑,只管跟着看看就是。” 竹衣平日做个长随,其实干的是侍卫的活,此时也披挂了,骑马护卫在侧。 沈栗把自己包的像个面团似的,手中提个短弩,众将都笑,他倒也也不以为意。 真打起来,沈栗才知自己想的差了。 他以为自己在重重护卫之下,只管躲在后面看热闹就是。哪知滚滚人海奔过来,想分个东南西北都困难。 四处打的热闹,躲都没地方躲,只管跟着容立业,人家往哪里冲,他就往哪里走。正纷乱时,忽听容立业道:“沈侯!看那边,果然是沈侯要趁机冲回来。” 沈栗大喜,抬眼去看,果见远处有一队人马从狄军后面杀过来。其中有人在马上举了一面大旗,上书“沈”字。 容立业叫到:“那么点人可冲不回来,左右,随我去援助沈侯。” 容立业领的这队骑兵是玳国公特意留出来专为接应沈淳准备的。此时一声令下,忽地一声都冲过去,沈栗也夹在其中。 沈淳的大旗被接应的人看到,狄人也看到了,接应的人不少,过来阻隔的狄人更多。一时间真是打乱了。 沈栗只管跟着容立业往前冲,竹衣和郁辰怕他出事,一左一右夹着他。 郁辰一边打,一边骂:“你跟上来做什么?嫌死的不够快吗?” 沈栗苦笑道:“想回去时,由不得我了。救命啊!” 眼看着两队人就要接上头,沈栗都望见沈淳了,正在欣喜,忽见沈淳面现急色,频频挥手比划,口中大叫什么却听不见。 沈栗还在疑惑,耳边嗖一声响,前面容立业顿时闷头摔落马下。 沈栗心思转得快:这是背后箭! 哎呀!沈栗厉声大叫:“趴下!趴在马上!” 郁辰和竹衣虽不明所以,倒是听了他叫嚷。 三人刚俯身,后面一阵箭雨声,接应的骑兵纷纷惨叫落马。 沈栗急道:“往前冲,冲过去,攻击从后面来,是诚心不叫我们回去,先冲过去再说!” 前方沈淳也调转马头,又杀回去了。 沈栗边跑边回头看,见后面又过来一队人,穿的乃是李朝国的军服,此时正在砍杀接应的兵马。 郁辰恨道:“果然是韩兆吉搞的鬼,若是平安回去,老子剐了他!” 沈栗忽地冷笑道:“未必!” “什么?”郁辰还要再问,身下坐骑忽然人立起来,咴呀呀惨鸣一声,落地后撒蹄子疯跑起来。 沈栗眼睁睁看见郁辰马屁股上订着一只羽箭,骂了一声,驾马紧紧跟上。 郁辰骑的是玳国公给的好马,沈栗与竹衣二人好悬没跟上。待那马终于平静时,三人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四处空旷,一点喊杀声也听不见了。 郁辰自马上翻下来,摊在地上长吁了一声:“还以为要被这畜生拖死,幸好老子没掉下来!” 竹衣下了马,上前看来,摇摇头道:“这马怕是救不得了,箭上喂了毒。” 郁辰恨道:“好狠的手段。” 沈栗急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快些藏起来,现在是狄军后方,万一岂不冤枉。” 郁辰不觉道苦:“啊也,原是为救人,如今连自己也陷进来了。” 站起来,四处打量道:“却不知藏到哪里为好。” 三人都有些沮丧,眼看见沈淳了,没想到人没迎回来,自己也落到狄人的地盘里了。 沈栗下了马,与竹衣一起挖了个坑,将身上显眼的兵器,甲胄,凡是能表明与盛国有关的东西都要埋掉。 郁辰奇道:“这是为何,连兵器都不要了?” 沈栗翻白眼道:“就凭咱们三个,叫狄人发现了,有没有兵器都一样。” 竹衣也道:“郁小将军也将甲胄解了吧,一会儿那边打完了,说不定就有狄人搜过来了。” 郁辰咧咧嘴,不舍地摸摸自己战马,长叹一声,抽剑杀了,动手解甲。 三人正忙活着,忽听马蹄声响,顿时吓了一跳。 竹衣慌道:“这可怎么办?要向哪里躲才好?” 沈栗苦笑道:“躲不及了。” 郁辰道:“衣服兵器是埋了,马可明晃晃摆在这里,马屁股上还有我军的烙印哪!” 正说着,那厢人便近了。沈栗三人一打量,反倒松了口气。 打头的是两个狄人,后面跟着个牛车,不知拉的什么。 望见沈栗三人,狄人们扬鞭驱马近前。 因沈栗三人都年未及弱冠,长得白净,手中又无兵器,那两个狄人根本没将他们放入眼中,只顾去看马。 沈栗朝二人使个眼色,自己去牵狄人的缰绳。 前头狄人见小孩笑眯眯来牵马缰绳,顿时顺手扬起鞭子欲打,稍后的只管咧嘴笑,却不妨郁辰和竹衣从后边上来。 他二人一个是玳国公亲传,一个是沈淳特意挑给儿子的,身手都不一般。对付这两个狄人还是有把握的。 先把人扑下马来,沈栗见狄人欲反身去拔兵器,叫道:“闭眼!” 郁辰两个都闭眼,那两个狄人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防沈栗一左一右两把沙土,把眼迷了。 狄人大多是马上的功夫,下了马,又捞不到兵器,干净利落地被郁辰二人解决了。 竹衣停也未停,抽了狄人的刀直奔后面的牛车。 那牛车上立时滚下个人来,跪下大叫:“老爷不要杀我,我有用,我有用!” 沈栗听他说的是盛朝语言,不禁有些好奇,叫住竹衣。 那人看起来倒不像是狄人,四十来岁上下,穿的破破烂烂,看打扮,倒像是个李朝国人。 沈栗奇道:“你这人怎生会盛朝话?” 那人忙不迭回话道:“老爷,我是盛朝人!我是盛朝人!” 沈栗与竹衣对视一眼,仔细端详道:“不对,你这脸盘身材可不像盛朝人。想要诓骗于我?竹衣!” 竹衣应声举刀。 那人大叫:“老爷饶命,我老婆是盛朝人!我……我将来也是盛朝人!” 沈栗嘴角抽了抽:“什么叫将来也是盛朝人?” 郁辰不耐道:“和他费什么话,一刀杀了便是,赶紧找地藏起来,一会儿再有人来怎生是好。” 那人举手道:“老爷,杀不得,小人真的有用!” 沈栗摇手道:“且让他说。” 那人谄媚道:“老爷,小人一看您几位的穿着打扮,还有这两匹军马,就知道您几位肯定是盛国那边的将军。这是打仗迷路了吧?” 沈栗似笑非笑道:“我数十个数。” 那人立时道:“老爷欲寻藏身之处,去小人家正好。” 郁辰道:“去了人家反而容易露行迹,说不定这老小子打的就是告发领赏的主意。” 那人道:“不会的不会的。老爷,您几位不知道,此地狼多,要在野外藏身,须得人多方好,不然半夜遇到狼群,神仙也跑不脱。只您三位是不成的,一定要寻个人口聚居之地方好。” 沈栗三人面面相觑。 郁辰挥挥手:“你继续说!” 那人赔笑道:“小人家在村庄边上,平时不见外人,住几个生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若是遇到搜查,小人家里还有地窖可以藏身。” 沈栗几个合计:“他说狼群之事是真是假?” 竹衣道:“怕是真的,在营里时也曾闻听有人说营外常见狼群。” 郁辰迟疑道:“这么说咱们还真得寻个地方?” 真遇上狼群,三个人还不够给狼塞牙缝的,武艺再好也没用。 沈栗拍拍脑门,问那人道:“你这个年纪,又是李朝国人,我却不会相信你有那么好心为了几个盛国人轻易惹事。此地已被狄人占据,私藏盛国人,可是要掉脑袋的。你必是有所求,说说,你欲求什么?” 那人磕头道:“小人是诚心想为老爷尽力的!” “嗯?”竹衣扬了扬刀。 那人谄笑道:“当然,若是老爷们回去时能带上小的一家就更好了。” 第五十一章 想移民的多昌泽 “什么?”沈栗奇道:“你想去盛国?” 那人忙不迭应道:“是的是的,小人……那个鄙人乃小国之民,心……嗯心慕大邦风……风……” “行了行了!”郁辰不耐道:“这是打哪儿听来的,背的磕磕绊绊。” 沈栗道:“先离开这里,有话路上说。” 竹衣的刀始终没离开那人,有了牛车掩饰,沈栗和郁辰又把兵器甲胄自坑里挖出来,藏在牛车上。这牛车拉了一车干草,倒是好藏东西。 那人见沈栗几人上车欲走,忙可惜道:“老爷,这马不要了?光这几匹匹马可值银子了,哎呀,怎么已经死了一匹?” 沈栗瞄了他一眼,道:“这都是军马,看这里,打着烙印哪,你有地方处置吗?” 那人笑道:“这有什么?小人有办法,绝对没问题!” 竹衣吓唬他:“若是走漏了风声,先拿你开刀!” 那人摇手道:“不会的,老爷不知道,因为狄人们占了城,如今乡里闹饥荒了,我们这些乡人也有胆大的见着无主的战马偷偷牵回来的。” 牵回去?怕是偷回去吃了吧? 将士对战马都是有感情的,竹衣有些不忍坐骑落个骨肉无存的下场,沈栗则暗忖若要往回走还是需要脚力的,思索道:“若是你有法子藏下这两匹,狄人的马随便你,地下死的那匹也归你,如何?” 那人喜道:“老爷英明,小人多谢老爷赏赐。”忙去牵马,又费力去搬死马,哪里搬得动?郁辰哼了一声,和竹衣上前搭了把手,方把死马抬上车。 几人加一匹死马上了车,苦了拉车的老牛,累的哞哞直叫。 慢慢离远了杀人之地,沈栗三人松了口气,若是和狄人的尸体一起给人堵个正着,佛都没辙。 沈栗这才有心情与那人细细攀谈:“你这人姓甚名谁?此处又是何地?” “哎呀老爷,”那人赔笑道:“小人叫个多昌泽,这里是吕岛城附近,再往前三十里,就靠近狄人的大营了,小人住的村子就在吕岛城外呢。” 沈栗与郁辰对视一眼,吕岛城是李朝国被狄人占据的小城,邻近战场,看来他们跑的不算太远。 沈栗继续问:“你方才为何与狄人混在一起?” 多昌泽叫苦道:“老爷不知道,小人原是出来寻么些野菜回去充饥。遇着了这两个狄人,他们要吃小人的牛啊,做损的,还要小人把牛赶过去!小人家里除了房子,只有这头牛了。” 说着,蹦出一串快速的李朝语,按沈栗的理解,应该是骂人的话。 骂了半晌,多昌泽又得意道:“这两个杀才牛没吃成,自己反送了命,马也归了我,这是天……天,那个帮我也。” 沈栗失笑道:“你这盛国语说的倒还有几分意思。” 多昌泽谄笑道:“回老爷的话,小人的婆娘是盛国来的。” 沈栗挑眉。 原来多昌泽的老婆还真是盛国人,后来被人拐到李朝国,多昌泽年青时也曾去国都长过见识,恰巧遇到落魄不得归国的姑娘。 多昌泽笑道:“别看小人现在其貌不扬,其实年青的时候也是一表……” 郁辰不耐道:“一表人才!” “对!这位老爷学问真好!” “少废话,继续说!” 多昌泽一缩脖子,接着道:“小人自打娶了我家婆娘,常听她说起家乡的日子,繁华啊,真好!” 多昌泽向往道:“小人听说贵国不禁庶民吃肉。” 李朝国的确有庶民不能打猎,禁食兽类的风俗,但鱼是不禁的。 沈栗疑道:“到了盛国想吃肉也要有钱买,单为馋肉就要远离故土?” 多昌泽苦笑道:“小人留在这里,如今连野菜都要吃不上了。粮食虽在地里长着,如今却不许小民自家收用。自打开战以来,吕岛一时归李朝人,一时归北狄人。狄人不来,国主要粮,狄人来了,狄人要粮。再不走,都要饿死了。” 竹衣问:“你就想去盛国?” 多昌泽狠狠点头道:“反正也要离开老家,索性到盛国去,俺们李朝国总打仗,什么时候能有安生日子?小人打算好了,小人愿为老爷们效命,只求几位老爷回去时带上小人一家,俺婆娘老家在大同,到时候投亲去,再让俺儿子娶个盛国的婆娘,也过上几天好日子。” 沈栗似笑非笑试探道:“你现下去向狄人告密,说不定也可迁去北狄,也有肉吃。” 多昌泽不可思议道:“啊也,北狄哪里是人待的地方,他们不种田的,还……”压低声音神秘道:“听说做阿爸的死了,连老婆都归儿子。” 多昌泽嘴里一阵啧啧声。 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都觉得彼此都有些不可理喻。 郁辰嗤笑道:“他们倒是不娶亲妈。你要是没小妾,倒是不用担心。” 多昌泽摇手道:“哎呀老爷,不要戏弄小人了,小人绝不会心向狄人的。他们不讲理的,像野人,喝……拔毛喝血的。” “拔”毛喝血…… 沈栗问他:“你就那么肯定我们会带你们回盛国?” 多昌泽点头道:“看老爷们的穿戴,就不是一般人,这丝绸衣衫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老爷们肯定有法子回去。” 天色见晚,多米还在田里忙活。 多米阿妈踩着田埂道:”你还忙活什么?吃饱了撑的!” 多米犹豫道:“眼看着就要长成了。” 多米阿妈扬了扬手里的穗子,冷笑道:“反正最后也落不到自己手里,你且歇了吧。” 多米道:“听说国主请了盛国人帮忙,说不定就要打回来了。” 多米阿妈厉声道:“住嘴!” 多米忙捂了嘴,私下看看无人,方松了口气。 多米阿妈冷笑道:“打不回来就归北狄人,打的回来就归李朝国,反正是要充军粮,留不到自家。” 多米叹道:“活不得也。” 母子正在彼此感叹,多米忽见阿爸多昌泽赶车回来,欢呼一声迎了上去。 多米阿妈喜道:“可得来吃的?再没有,都喝风去吧!” 多昌泽抹了把汗道:“吃的倒有,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多米阿妈抬头看他,见他使了个眼色,放下脸来对多米道:“去,给你阿爸打碗水来。” 多米应声去了。 多昌泽与多米阿妈凑到一起悄悄道:“你猜,我今日见着什么了?” 多米阿妈急道:“见到鬼神也不当吃的,你打什么机锋!” “欸。”多昌泽往车上一指。 多米阿妈正在疑惑,忽见车上干草下钻出三个人来,还没惊叫出声,被人一把捂住嘴,刀就架在脖子上了。又有一人奔着多米方向去了。 多昌泽慌道:“老爷,这是小人的婆娘,老爷莫急,小人正要与婆娘说呢。” 沈栗坐在车上笑道:“不要害怕,我等轻易不杀人。” 说着话,郁辰押着多米过来了。 多昌泽流汗道:“老爷,小人一家都是心向盛国的,绝不会出卖老爷们的,那个,阿米,你快些给老爷们说几句盛国话。” 多米早吓软了。 多米阿妈嘴里呜呜叫唤,沈栗给竹衣使个眼色,竹衣方警告道:“不许大叫!” 多米阿妈连连点头,待竹衣放了手,急问:“你们是盛国人?” 沈栗点头道:“大娘安好。我等要在你家借住几天,得罪了。” 多昌泽安慰道:“婆娘,你不是想回乡吗,我今日见到这几位军爷,他们答应回盛国时带上咱们。” 多米阿妈迟疑道:“真的?” 沈栗道:“你既是盛国人,当知礼贤侯府?” 多米阿妈道:“这个我知道,礼贤侯沈家,我离乡时皇太妃没了,听说皇上把沈家封了侯。” 沈栗点头道:“我姓沈。你们若真想去盛国,我可以保你衣食无忧。” 沈栗的保证,倒真是让多米阿妈心动了。侯府子弟手中漏一点,不说求多富贵,贫民小户混个温饱倒也不成问题。 多昌泽软言哄道:“老爷们还给了咱们马,一匹死的,两匹活的,有吃的,有肉吃。” 多米阿妈立时笑道:“还请老爷们进屋休息,我……贱妾给老爷们找些衣服先把这身盛国的装束换了。” 沈栗笑道:“如此多谢大娘了。” 竹衣放了多米阿妈,郁辰却一直押着多米。 多昌泽陪着笑想说些什么,郁辰虎着脸道:“他跟着我们。” 多米阿妈拍了多昌泽一下:“马在哪里,快把活的藏好,死的剥了,老娘等吃的下锅。”转头嘱咐多米道:“阿米,老实听老爷们吩咐,知道吗?” 几人进了屋,多米阿妈给他们打了水,自去翻箱倒柜。 郁辰小声与沈栗议论:“这女子倒是比多昌泽爽利些,还是我盛朝的风水好。” 沈栗无力吐槽郁辰关于风水的莫名优越感,只嘱咐竹衣道:“看紧了他们儿子,多昌泽先前怕我们杀他,所言未必句句属实。没回到自己地方,千万小心。” 竹衣恭声应了,提刀在手,时时提防。 多米听着他们议论,转着眼珠,哆哆嗦嗦问道:“老爷们真的会带我家去盛国么?老爷们怕我家去告密,我们也怕老爷将来走时嫌我们跟着费事,杀人灭口呢。” 第五十二章 跗骨之蛆 郁辰不屑道:“骗你做什么,如能平安返回,我等自会承你家收留之情。” 不一时,多米阿妈抱着一堆衣服回来,赧然道:“乡野小民都是粗布麻衣,委屈几位老爷了。” 沈栗道:“正是不起眼才好。” 三人换了衣服,多米阿妈手脚利落,少倾饭食便端上来,沈栗三人边吃边商量。 沈栗道:“我等不通李朝语,早晚要露馅,此地不宜久留。” 郁辰迟疑道:“单凭咱们三个再带上他们一家可冲不过狄军大营。” 竹衣低声道:“当时我等背后受敌,仿佛看见侯爷他们好像又杀回这边了,不如索性先去寻侯爷。” 沈栗思索道:“也好,本来就是为寻家父来的,好歹做成一样。” 郁辰恨道:“待我回营,定要砍了那个韩兆吉。” 沈栗摇头道:“只怕辰兄恨错了人。” 郁辰奇道:“怎么?” 沈栗道:“那些人倒是做着李朝国兵卒的打扮,只是不知辰兄可曾注意到他们手中握的弓?” 若不是沈栗反应快喊了一声趴下,三人早就被射成刺猬了,郁辰想起仍心有余悸。 竹衣忽然道:“奴才想起来了,他们拿的是三曲弓。” “什么?”郁辰大惊失色。 三曲弓指的是弓身有三个弯曲,类似沈栗前世所见的反曲弓。这种弓拉弦省力,射程远,射出的箭矢速度快,杀伤力大。三曲弓的制造工艺被盛国朝廷牢牢控制,因为生产成本高昂,制造费时,只为本国少量军队配备。 至于李朝国,用的都是直拉弓,弓身只呈一个弧度。两种弓外形差异大,一眼便可分别。 郁辰疑道:“或者是他们特意换了弓?” 沈栗失笑道:“都把李朝国的军服明明白白穿出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特意换弓呢?” 竹衣附和道:“衣服好换,用惯了三曲弓再换直拉弓却不趁手了。” 郁辰不可置信道:“难不成是我盛朝人自己下的手?” 沈栗点头道:“辰兄坐骑所中之箭上刻的是李朝**中记号,衣服和箭矢都换了,只有弓不好换而已。” 郁辰气愤道:“却不知是谁下手,可恨。有这等人在营中,岂非遗祸无穷!” 沈栗苦笑道:“这些人怕是蓄谋已久,一则要暗中害我朝将士,二则要挑拨离间,家父失落之事想必也与之有关。” 郁辰道:“这么说我等想要回去也是不易的。” 沈栗点头叹道:“必然会有人暗中埋伏,阻止我等回营。” 三人议论半晌,一筹莫展。 郁辰叫道:“娘的,拼杀一天,累杀了,且睡一觉再说。” 多米阿娘笑道:“老爷们可是要休息了,且等等,待我们当家的喂牛回来,好叫他提些水,贱妾烧的热热的给老爷们洗漱。” 郁辰笑道:“也好,一身血腥气,洗洗才好。” 却听沈栗忽叫道:“不好!” 几人都疑惑看他,沈栗急道:“提到这牛方才想起,那牛车上原就拉着干草,回来时坐了四个人,又加上一匹死马,那牛拉的吃力!” 郁辰奇道:“这是自然,却有何不妥?” 沈栗跳脚道:“车上沉重,想必会留下辙印,咱们当时又没把那两个狄人的尸体隐藏掩埋,若有人发现,岂不是顺着车辙印就寻来!” 几人听了大惊失色。 多米阿妈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贱妾这就去寻我们当家的,叫他去扫辙印。” 郁辰道:“竹衣,和你家少爷留在这里,我跟着去看看。” 两人刚要出门,就听见远远有吵嚷声,郁辰分辨出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多昌泽。因说的不是盛朝语,郁辰还在疑惑是怎么回事,多米阿妈已拉着他跑回屋内。 多米阿妈慌乱道:“是我们当家的,听起来是在与狄人对话呢。” 沈栗几人顿时反应过来,必是多昌泽喂牛回来碰上顺着痕迹寻来的狄人。 多米阿妈团团转了两圈,忽然奔到厨房,将大锅揭起,几人正奇怪,却见多米阿妈在灶底下又掀起一层盖子。 沈栗近前细看,方知原来这灶底下是个暗门,下面是个地洞。 多米阿妈催着沈栗与多米四人进了地道,含泪道:“我家多米就拜托几位大人了!” 郁辰深叹一声允诺道:“放心!” 多米抓着阿妈的手道:“阿妈也进来。” 多米阿妈笑道:“傻孩子,活下去呀,等老爷们带你去盛国好好过日子。” 咬牙挣脱了多米的手,放下暗门,填上炉灰,将锅按回去,又在灶里上烧火,刚刚做完,已有狄人踹门进来了。 多米阿妈装作惊起转身,狄人已到近前,领头的说着一口奇腔怪调的李朝语:“兀那妇人,你可见盛国人不?” 多米阿妈惊慌道:“不曾不曾,俺们上哪儿去见盛国人去,大人敢是弄错了。” 一个狄人忽然指着锅里叫起来。 那头领探头一看,忽然笑起来,自锅里捞出一块肉吃了,道:“这锅里煮的什么?” 因狄人占领后数次征粮,此时吕岛附近的都闹饥荒,多昌泽家这样的平民家锅里怎么会煮着肉? 多米阿妈支支吾吾回答不上。 多昌泽此时也被揪进屋来,立时接口道:“是马肉,军爷,因家里拉车的马死了,小人家如今缺粮,顾不得庶民不可食肉的禁令,索性自家吃了。” 头领轻笑:“这倒奇了,我手下人死在野外,他们的马也不见了,偏偏那里发现了车辙印,偏偏这辙印到了你家,偏偏你家锅里煮了马肉。” 多昌泽叫苦道:“啊也,军爷,小人今日的确驾车出门,却不曾见到死人?” “哦,”头领甩了甩手中鞭子,冷眼道:“这么说你路过时我的手下还没死,是后来才发生的,是吗?” 多昌泽赔笑道:“虽然不知军爷说的是哪里,但是多半就如军爷推测,小人驾车路过时那命案还未发生。” 头领冷笑道:“你倒是会顺杆爬!不过你能给本将解释一下,为何你那车辙印原本浅的近乎于无,从我那两个手下陈尸处却陡然加深了呢,嗯?你车上拉了什么?” 多昌泽不觉语滞,其实锅里煮的是郁辰的马,狄人的马早叫多昌泽藏起来了,可偏偏无法解释这马肉与狄人无关。 迟疑半晌,多昌泽忽然扑到地上磕头哭道:“军爷饶命啊,小人的确见了那两位军爷的尸体,当时地下还有匹死马,因小人家实在揭不开锅了,小人一时贪心,就把马尸拉回来了。军爷恕罪啊!” 头领笑道:“不过一匹马而已,本将还不看在眼里,你想要活命也容易,只要你说说,杀人的是哪个?” 多昌泽哭道:“哎呀军爷,小人真是不知道啊,您想,要是小人真见到了杀人凶手,岂不早就被人灭口了?” 头领思索道:“我那两个属下伸手不差,凭你是不能杀的。” 多昌泽忙不迭附和道:“正是,小人哪敢杀人哪,就是敢杀,也没那手段不是?” 头领皱眉道:“你可曾见到一个叫沈淳的盛国人?” 多昌泽摇头道:“不曾见过。” 头领叹气道:“失望啊,我本来以为这回能捉到沈淳呢,哎,明明知道人就在这边,偏偏抓不到,今天接战时还险些被他逃回去。” 不屑地撇了眼多昌泽夫妇,挥手道:“杀了吧。” 狄人不但杀了多昌泽夫妇二人,还放了一把火。 沈栗几个藏身在地洞里,听不见上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闷闷发呆。 时间越久,沈栗几个心里越沉。 多米终于耐不住要掀开暗门,沈栗阻拦道:“不要掀了。” 见多米恼怒地看着他,沈栗叹道:“若是无事,你阿妈早就唤我等出去了。” 言下之意,此时还没动静,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多米听了此说愈加着急,执意去掀暗门。竹衣忽地上前朝他后颈狠狠一劈,多米顿时晕了。 沈栗几人面面相觑。 郁辰恨的向墙壁捶道:“此番岂非是殃及无辜?气杀人也。” 沈栗叹道:“此事着实窝囊。” 杀出去,明摆着是送菜,躲着,心底确实窝火。 竹衣叹道:“日后多多善待多米吧。” 多昌泽夫妇尽力掩护沈栗三人,一半是为了怕沈栗三人疑他们告密杀人灭口,一半是想去盛国过几天安稳日子。 郁辰道:“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狄人连年挑起征战,为祸不小。” 三人沉默半晌,沈栗道:“恐怕上面有人看守,轻易不可出去。这地洞似有别的出口,却不知通向何处?” 本来等多米醒来便可问他,只是竹衣耐不住,便道:“奴才先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竹衣回来道:“这地洞竟通向附近一个山洞,难为他们家竟挖出这么远。奴才探头看了,四下无人。” 郁辰道:“待着难过,索性过去看看。” 竹衣背着多米,几人向外爬去。 眼见到了洞口,多米忽然醒来,从竹衣背上挣下来,大怒哭道:“都是你们,若不是碰上你们这些灾星,我们家本来好好的!” 第五十三章 马失前蹄 无论如何,多昌泽夫妇之死与沈栗三人到底是有关的,见多米失控发怒,三人却也不以为忤,反而心下恻然。 沈栗叹息道:“世事难测,阿米兄节哀吧。令亲所求不过安稳生活,如今斯人已逝,只余尊下一点骨血,还望阿米兄保重自己,将来随我等回归盛国,远离战乱,娶妻生子,延续血脉,也算替令亲得偿所愿吧。” 郁辰附和道:“多米,你放心,我等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回去的,以后若有难处,都在我等身上!” 多米一朝之间父母皆丧,家园破碎,欲恨沈栗三人,也知其实事出有因,欲恨狄人,又不够人一刀砍的。他本是僻壤间憨厚少年,早被乡民的卑微贫寒生活教导的习惯于逆来顺受,此时只觉栖栖遑遑,懵懵懂懂,除了愤怒哭泣,别无他法。 沈栗三人正劝解间,忽听头上一人有气无力招呼道:“是哪个在说盛国话?听着像是我家七公子?” 几人吓了一跳,竹衣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方才过来探路时明明见此地荒凉无人,因此才引着几人过来。怎么这么一会儿就有人来?若是因他疏忽以致沈栗露了行迹,被人发现而遇险,他可怎么向侯爷交代呢? 沈栗也惊了一下,然而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声听得着实耳熟,这像是……像是方鹤? 沈栗心下陡然一喜,向地道出口处一窜,攀着出口探头一看,果然是方鹤! 沈栗叫一声:“先生,你怎么在这里?”纵身跳出来。 方鹤此时浑身狼狈不堪,靠坐在山洞壁上。见到沈栗,眼中也忽现惊喜之色。 “在下今日欲随侯爷杀回大营,怎奈因有人阴谋阻止失利了,只好又杀回来,途中被冲散了。”方鹤叹道:“你也知道,在下做个文书写写算算出个主意还成,如今形单影只,却不敢轻易行动了。偶然发现这里有个山洞可以藏身,打算进来暂避,倒是不知这里还有个暗道?” 沈栗笑道:“先生不知道,今日接应父亲的骑兵里就有我们,因有人背后放冷箭,一样冲散到此处。能碰见先生,可见天意如是。” 方鹤摇头笑道:“这里是狄军营后第一座村庄,大路上到处有狄人搜检,躲来躲去,便是遇到也不稀奇。” 此时郁辰等人也自地道出来,与方鹤见礼。 沈栗引见道:“这是我家先生,这位是玳国公之孙郁辰,与我同在东宫为伴读。还有这位,乃是此地人,他父母因掩护我等无辜身死,方才我等藏身的地道也是他家的。” 至于竹衣原是熟识,不需引见。 郁辰拱手笑道:“久闻晴羽先生大名,今日才得相见。” 方鹤谦虚道:“小将军客气了,余不过一乡野书生耳,蒙我家侯爷不弃,以为幕僚,惭愧。” 沈栗问道:“先生,你可知家父消息?” 方鹤道:“侯爷原是领着我等在山中藏身,如今既然冲营失败,多半还是回了原处,以待如在下这般失散人等聚集。” 沈栗喜道:“这下可好,总算得到父亲消息,不枉一路坎坷。”迟疑了一下,又问:“先生方才说大路上有许多狄人?” 方鹤点头道:“自从我等失陷在这边,就有狄人到处寻找。” 沈栗与郁辰对视一眼,郁辰恨道:“这么说狄人早就知道沈侯在此地!” 方鹤听得蹊跷,看向沈栗。 沈栗苦笑道:“先生,如今我军营内还在封锁父亲失踪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没想到狄人却一清二楚。” 方鹤叹道:“如此说来营中必然是有内奸向狄人传递消息的。难怪当初一战侯爷明明安排妥当,却处处失利。” 竹衣疑惑道:“却不知到底是谁?原以为是韩兆吉,可今日背后杀人的兵卒拿的确是我军的弓,这么说还是我盛朝的人下的手。” 沈栗抬头看向方鹤,彼此对视一眼,又默契地撇开。两人心下都有推测,这人能知道沈淳用兵部署,又能调动人马为他杀人,可见身份不低,军营里符合条件的人就那么几个,若无切实证据,却不能轻易将怀疑说出口。 方鹤摇摇手道:“此时说这个没用,还是快些去寻侯爷要紧。” 方鹤身手稀松,自己是不能在狄人搜检下赶路的,只好到处藏匿。如今遇到沈栗几人,自是急于与沈淳汇合。 沈栗几人虽然疲乏,但此时已经入夜,正是趁黑赶路的好时机,纷纷点头应是。 多米忽道:“几位老爷的马定是被我阿爸藏起来了,要赶路,何不去寻来。” 郁辰摇头道:“你可是想趁机回家看看?不妥,你家此时必有狄人看守埋伏。再说,那些马说不定已被狄人发现了。” 多米道:“不会,阿爸怕狄人抢我家牛吃,在这山里修了个牛棚,老爷们的马必是一同藏在山里,不会被发现的。” 骑马总比步行来得快,听多米一说,沈栗几人也有些动心。 沈栗道:“如此去寻来也好,只是要小心,千万不要惊动狄人。” 那牛棚果然修的隐蔽,沈栗与竹衣骑了自己原先的马,郁辰和多米则骑了那两匹死去狄人的马,方鹤自己也有坐骑。多米将家中牛放开,不舍地拍了怕牛头,由它自去。 行到山巅时,果然远远望见多米家火光明明暗暗,还没有烧完,多米此时心下终于确认父母应该不在了,心中悲痛不已,一时间睚呲欲裂,就欲奔回家去。 竹衣早防他失控,急忙拉住他。多米哪挣得过竹衣,到底被他架上马背,抽泣着离开了。 沈淳右肩上中了一刀,所幸刀口不深,草草包扎了一下,除了时不时疼痛,倒也不太影响活动。 此时他正躺在林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数着士兵的人数。 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二十八…… 沈淳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八个。 暗自长叹一声,沈淳真如心头滴血。 当初一战,活着杀出来跟着他流落狄人后方的不足百人。今日一战,如今只剩这寥寥二十八人找回来了。 其中心腹侍卫死伤殆尽,饶是沈淳久经沙场,见惯了生离死别,也不由心中怆然。 一个随从走过来递过水囊,沈淳默默喝了两口。随从道:“侯爷,此地不可久留了,再等下去,怕是会有狄人找过来了。” 沈淳不语。 随从道:“侯爷,方先生和兄弟们若是无恙,早晚有相见的一天,为了侯爷安危着想,还是快些离开吧。” 沈淳抬头看看他,望了望天色,此时天上已有几颗星辰闪烁,心中暗叹,寻不回来的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便是侥幸活着,在这狄人后方,又怎能长时间隐匿行踪?说是日后相见,不过是句空话。 那随从又道:“便是触怒侯爷,属下也要再催促一声。侯爷想想死去的弟兄们,若是侯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岂不是白死!” 沈淳深吸口气道:“本侯知道了,招呼兄弟们起身吧。” 众人纷纷起身上马,沈淳最后环视一眼,还是没人回来,叹口气,正欲下令开拔,忽听马蹄声急响,山间转出一队人马。 沈淳瞳孔一缩,来的是狄人! 当先一骑首领打扮,手里提着大刀,哈哈笑道:“终于找到了,沈淳,你还真是能藏啊,可惜任你藏得再深,还不是被老子找到了!” 沈淳认得此人,他是狄人的二王子忽明,人有些缺心眼,武艺却是一等一,此番是奔着到军前挣军功的。沈淳与他交过手,却不是个好对付的。 沈淳不觉手心出汗,如今他身边只有二十八人,怕是凶多吉少。 忽明举着大刀,呼啸道:“这回抓了沈淳,不知父汗赏我什么?总说我缺心眼,到阵前还不是我立功?此番要多多的财宝和女人!” 这边一个将士抽出兵刃喊道:“郑三一,你护着侯爷快走!” 众人发一声喊,纷纷迎了上去。 沈淳还欲拨转马头与众人一同迎战,郑三一狠狠一鞭子抽在沈淳坐骑屁股上:“侯爷快走啊!” 马蹄飞奔,沈淳红着眼与郑三一穿梭在林间。迎面而来的树枝飞速在脸上留下划痕,沈淳却不曾感到疼痛。 忽明急于立功,撇下扈从,紧紧跟在沈淳二人后面,嬉笑着喊道:“沈淳,你别跑了,你要是投降归顺,我父汗必定重重的赏你。听说盛国皇帝收了你的兵权,闲置你多年不用,这样的头人有什么好的? 你来我们北狄吧,只要你归顺,你要什么我父汗都舍得给你,钱财?美女?羊群?只要你肯提我们打仗,再多的兵我父汗也给你!” 沈淳不言,只管策马急奔。 彼此骑的都是好马,可惜沈淳已在野外流落的时间过长,不但人疲,马也倦了,渐渐就要被追上。 郑三一暗暗一咬牙,道声:“侯爷保重!”拨马去拦。 他哪里是忽明的对手,拼尽全力也不过是阻了一阻,两三下便被忽明劈于马下。忽明笑了一声,催马继续赶,渐渐又被他赶上。 沈淳暗忖两人已奔出好远,忽明的随从一时半会儿该是跟不上来,若是尽力一搏,杀了忽明,说不定还有机会逃脱追捕。 主意已定,沈淳暗暗做好准备,正要回身迎敌,不妨胯下马蹄一软,连人带马摔了出去! 第五十四章 是我 沈淳的马是好马,这好马都是精心喂养的,平日里吃的都是好料,时不时还要喂个鸡蛋什么的。 自从跟着沈淳流落到野外,天天啃草皮,早就虚弱不堪了。今日先是被沈淳骑着冲营,杀进杀出,后又跑了这么远,已经支持不住。 沈淳骤然被摔出去,多亏身手矫捷才没被马压到,滚了几滚,方才头昏脑涨地站起来。右肩上的伤口挣裂,鲜血缓缓殷出。 忽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露出个狰狞笑容。 “沈淳,你可真是让人好找。若不是发现有盛军悄悄向这边聚集,还真是发现不了。既然被我找到,用你们盛国人的话说,乃是天意如此,我劝你还是降了吧。”忽明仍不放弃劝降。 沈淳乃是威名在外的大将,武力谋略皆不凡,他又在壮年,少说还可在战场上拼杀一二十年,若是肯为北狄效力,北狄无异如虎添翼。再者,若能说动沈淳投降,对盛****心打击颇重,比直接杀了他更好。 忽明虽然心粗,却知道活的沈淳比死的更能让父汗高兴。 沈淳叹了一声,长笑道:“本侯纵横沙场,惜天不假年,难遂人意,只恨不曾多杀几个狄人!若今命丧于此,也是命运不济,想本侯投降却是不能的!” 忽明占尽优势,却是不急,戏道:“沈淳,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是被我赢了,沈侯不妨投降。” 沈淳拼杀一天,只进了两口水,疲饿已极,方才又狠狠摔了一下,右肩伤口也不断失血,如今能勉强站着,已是心志坚定了。 然而就算心知如今胜算渺茫,沈淳却怕拖得时间长了忽明的扈从赶上来,就更加无法逃脱了,也不答话,提气上前勉力一战。 忽明气定神闲,只管慢慢与沈淳周旋。然而沈淳毕竟非同一般,病虎犹威,抓住破绽就将他自马上掀下来。 忽明吃了这个亏,气愤不已,终于打出真火来,也不求活捉沈淳了,招招全力出手。 两人你来我往,互有损伤。沈淳终究已到极限,渐渐脱力,忽明也不急着杀他,左划一下,右砍一刀,给沈淳添了许多新伤。 沈淳见忽明眼中戏谑之意,暗叹虎落平阳,猛挥一剑,逼退忽明,向后靠在树上,喘息不已。 忽明也觉体力有些不支,但自忖如今生擒沈淳不在话下,喘息道:“沈淳,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活想死,说句话来?“ 沈淳也不理他,自顾自提起手中剑,扯着战袍擦了一擦。 如今末路穷途,心腹随从俱已遇难,自己也插翅难飞,投降是绝对不可的,若是被狄人抓住,还不知要被怎生折辱,不如自己了断! 眼角瞥见忽明持刀渐渐逼近,沈淳横剑于喉,忽明吓了一跳道:“沈淳,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降了便是,何苦想不开?” 沈淳抬眼望天,星辰闪烁,明月高悬,北斗轻转,光影回溯:郑三一大喊“侯爷快走”,皇帝道“此战要胜”,沈栗的狐狸脸,沈梧端起药碗,早夭的沈桐和怯弱的沈鸾,红盖头下李氏娇羞的样子,父亲夸赞自己的笑脸,母亲怀抱的温暖…… 沈淳手中一紧,剑锋已压破皮肤,猛听得忽明大叫了一声,胸口透出一点寒光,向前扑了两步,轰然倒下。 沈淳转眼看去,只见竟是沈栗在后面持着短弩,眼中透着惊慌,浑身战栗! 见忽明倒下,沈栗呆了一呆,喊了一声,弃了短弩,一边奔过来,一边自腰间抽出小剑,向忽明乱砍。砍了两下,因小剑实在太小,砍不动忽明的甲胄,索性狠狠向忽明颈侧一割——血雨喷洒,扬了沈栗一身,沈栗又呆了一下。 此时沈淳力泄,缓缓坐下,竭力眨了眨眼,果然是沈栗!是自己的儿子沈栗! 沈淳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只觉两耳渐渐轰鸣。恍惚间沈栗已奔至身前,抖着手欲扶他,因沈淳浑身是伤,又不敢使力。 沈淳只觉眼前渐渐发黑,仍撑着微笑看沈栗叫他:“父亲,别睡,是我啊,是沈栗,我来了,父亲!儿子来了!” 真是一场好睡!沈淳醒来时,只觉连日来的疲乏终于得到缓解,耳边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啵声,食物的香气,少倾,才渐渐感受到身上的伤口的痛意。 沈淳深深吸气,缓缓睁开眼,见自己似是躺在一个山洞中,透过跳跃的火光,自己的儿子沈栗正坐靠在洞壁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看到沈栗,沈淳目光柔和下来。 再转头,见一个陌生的少年蜷缩在一角,挨着他的是竹衣,玳国公的孙子郁辰竟也在此,还有先前失散的幕僚方鹤! 方鹤此时还没有睡,忽见沈淳睁眼看他,惊喜道:“侯爷,您醒了?” 沈淳怕他吵醒他人,正要示意他小声些,沈栗已跳起来抢到近前喜道:“父亲,你终于醒了!伤口可还疼痛?饿不饿?渴不渴?” 沈淳微笑道:“还好,若是有水,给我一些。” 沈栗答应一声,立时转身奔向火堆上吊着的锅去。 沈淳看向郁辰,郁辰笑道:“真是上天保佑,终于叫栗贤弟赶上世叔之难,世叔才得转危为安。” 沈淳笑道:“在下领人欲冲回大营时曾远远望见你与栗儿,后来见你们不知为何跑出去不见踪影,还曾担心你们,不想最后还是得你们相救。” 郁辰忙摇手道:“世叔言重了,救你的是栗贤弟,我等后来到时,那王子已死了,只是搭把手将您扶上马带回来而已。” 沈栗此时过来,手中端了一碗汤。方鹤扶着沈淳靠坐起来,沈栗慢慢喂他。 沈栗笑道:“辰兄运气不好,被人射了一箭在马屁股上。那马窜的比风都快,儿子怕他万一掉下来叫疯马拖死,只好与竹衣去追他。” 郁辰也算是与沈栗一起打过仗的交情了,得了沈栗调侃也不以为意,笑道:“那马肉你不曾吃?” 沈栗慢慢向沈淳讲述:“父亲失踪的消息传来,阖府惊悸不已。皇上决定派郁老国公暂代父亲统领大军,儿子便跟来了……” 直到“随方先生去寻父亲,远远听见喊杀声,我等怕被人一锅端了,方分散而走,天可见怜,叫我遇见父亲!” 说罢,沈栗伸手轻轻碰触沈淳颈项。 沈淳当时欲引剑自尽,脖子上已被隔了个口子,万幸还没有割破气管和动脉,如今已被包扎好,大约布条层层缠得太多,沈淳只觉脖子僵硬。 方鹤皱眉道:“侯爷糊涂!您若死了,叫家中太夫人,夫人和少爷们怎么办?” 便是不提亲情,沈淳死去有多少人为他伤心,单说沈栗兄弟还未长成,沈淳一死,对礼贤侯府打击也过大。 沈淳苦笑道:“事到临头,由不得在下迟疑。马革裹尸总好过落到狄人手中。” 沈栗撇嘴道:“父亲死在狄人面前,还想马革裹尸呢!只怕叫人把头颅割下去领赏,不得全尸。” 这话说的重了,沈淳知道多半因自己求死惊到沈栗,歉意道:“是为父对不住你们!” 沈栗也知其实沈淳也没有其他选择,若是被狄人俘虏,不论沈淳到底投降与否,狄人都会硬说是沈淳降了。叛国乃是罪无可恕的大辟,到时礼贤侯府上上下下大约要落个满门斩首,株连九族! 沈淳要死,固然是忠君,何尝又不是为了保存家族! 郁辰等人也是心有戚戚焉。 沈栗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这里还是多米家的山洞,地道的入口就在那边,因父亲昏迷了,狄人又漫山搜检,实在不好在林中藏身,我等就又回来此地。这山洞里边宽敞,洞口却又小又隐蔽,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父亲只管安心养伤。” 沈栗的口才好,事事说的条理分明。沈淳听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如今也别无他法,索性不急了。” 转眼看向多米道:“令亲掩护栗儿三人,无辜身死,本侯记下这个人情了。不需担心,且看日后。” 在多米的世界里,所谓侯爷,原是传说故事中的遥远人物。如今一个真正的侯爷就在面前,还与他说话,多米只知道点头应是。 沈栗见碗空了,又转身去舀汤。 沈淳问方鹤道:“此时是什么时候了?在下睡了多久?” 方鹤回道:“侯爷已是睡了一个昼夜了,再隔一会儿,天便要亮了。” 沈栗端着汤回来,这回汤里加了些肉块,道:“父亲且吃些东西,这里煮的是马肉,味道不好,父亲对付吃些才好养伤。” 沈淳笑道:“我已啃了很多日野菜山果,如今有汤有肉,真是妙哉!” 沈淳真是饿的狠了——他原本就腹内空空,又昏睡了一昼夜,期间众人只能喂进少量汤水——如今得着食物,越发觉得饥饿,只管大口吃起来。 食物入腹,沈淳渐觉身上暖意上来。沈栗见他吃的香甜,复又盛来一碗,这回只管捞干的,满满一碗肉块。沈淳还在壮年,沈栗倒也不怕他消化不了。 几人见沈淳无事,又散开睡了,竹衣欲过来伺候,也被沈栗赶去睡觉:“这些人中,只剩你与辰兄身手不错,还不好好休息。”自己留在沈淳身边亲自服侍他。 沈淳一边慢慢吃,一边看着沈栗心里欢喜,忽想到沈栗应该是第一次下手杀人,还是割破忽明颈项上的血脉,被人血扬了一身,遂压低声音问他:“栗儿,你杀了那狄人,可曾害怕,做了恶梦不曾?” 第五十五章 肋生双翼 见沈淳问他,沈栗垂眼道:“怕倒是不怕的,这人要不死,父亲就危险了,儿子没有什么下不了手的。不过,哪怕是个狄人呢,这人命在手中消逝的滋味,确是好生复杂。” 跑到战场上,沈栗早做好杀人的心理建设。但这毕竟是沈栗两辈子第一次见血,说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沈淳轻笑道:“你这个年纪,要你对人下杀手确实过早,便是为父当初,也曾心慌几日。为父还担心你惊悸过度,移了性情。不过,你既知那敌存我亡,敌亡我存的道理,为父便放心了。” 沈栗道:“父亲过虑了,儿子只是心里稍有不适罢了,想来过两日便好。” 沈淳点头。此时他已饭罢,沈栗扶他躺下。 沈淳道:“靠近洞口恐怕受凉,且睡我旁边吧。” 沈栗笑道:“只怕夜里压了父亲的伤口。” 沈淳不以为意:“皮肉之伤而已,不需理会。” 到底招呼沈栗躺在身侧。 沈淳伸手抚着沈栗头顶道:“不意今日得我儿救命。” 沈栗侧头看他:“父有难,为人子敢不尽力!父亲不要放在心上。” 沈淳心里愈加熨帖。大丈夫行走人世,所求一则自身功业,二则子女出息,如今自己执掌侯府,儿子孝顺慧敏,沈淳只觉连日来频频受挫的郁气一朝散尽。 沈栗见沈淳似无睡意,便问他:“此次父亲出征,连日受挫,我等都觉是有细作在营中,泄露机密,暗害父亲,不知父亲心中可有成算?” 沈淳反问道:“你觉得是谁?” 沈栗沉思道:“儿子在营中见过的人不多,先时只觉李朝国大将韩兆吉急于开战,又听说他与父亲曾激烈争执。” 沈淳应道:“战事胶着已久,所费前两愈来愈多,如今李朝国的国库怕是要空了,韩兆吉自然是火上眉头,只求开战。” 沈栗道:“儿子原来猜测或许是韩兆吉想取得联军的控制权,故而有意暗害父亲,只是后来听闻这位大将似乎并无赫赫战绩,便是在李朝军中威望也不甚高,就算他害了父亲,只怕也不会轮到他夺权。” 沈淳笑道:“先时李朝国连吃败仗,这韩兆国是被推出来接烂摊子的。别看他长得魁梧,其实胆小的很,也无什带兵的手段,好在他有几分自知之明,除了因促战之事,与我并无其他龌蹉。” 沈栗轻轻点头,看着沈淳,欲言又止。 沈淳道:“只管说便是。” 沈栗迟疑着试探道:“儿子只觉那位古学奕古世叔似乎并不热衷寻找父亲?” 古学奕乃是大军副将,并不是可以轻易质疑的人物。 沈淳轻笑:“说说理由?” 沈栗见沈淳并无惊色,暗忖想必沈淳心中也早有推测,点头接道:“第一,父亲初战失利,颇为蹊跷,战场之上无虚名,父亲威名赫赫,狄军也未闻有何厉害人物,父亲怎会一战便败?人多传说是韩兆吉畏战之故,儿子却是不信的。父亲既知韩兆吉不中用,想来不会安排他在重要的位置上。” 沈淳点头道:“依着当日部署,有没有韩兆吉都一样。” 沈栗道:“不该败的战阵败了,若非天意,便是有人泄露机密给狄人!能知道当日父亲部署的人并不多,韩兆吉即使知道一些也不会很详细,反而是咱们大营之中的将官更可疑。” 沈栗简直摆明了说是有高级将官做了细作!沈淳焉能不气! 沈淳冷哼道:“有机会知道的官职都不低!倒是包括古副将!” 沈栗道:“二则,谁得利,谁可疑。儿子想过,父亲若不幸遇难,韩兆吉只会愈加得人猜忌,倒是古世叔,若非皇上另派来玳国公,作为大军副将,想来会理所当然上位。” 沈淳点头道:“所言不错。” 沈栗立着手指道:“第三,当日接应父亲冲营时有人背后杀人,用的是三曲弓,这些人必定是我军营中,能驱使他人为之杀人的,身份必定不低。” 大营中除了沈淳,就属玳国公和古学奕地位高。 凭这三点,古学奕身上疑点最多。 沈栗问道:“父亲并不惊异,想必早有所觉?” 沈淳叹道:“只恨觉察的晚了,让他得了手!如今知道也无可奈何。” 想要揭穿古学奕,须得先回大营。 如今沈淳伤的不轻,一时半会儿起不了身,沈栗、方鹤、多米都非武人,只剩郁辰与竹衣两个战力。沈淳前日领着百来人冲营都没成功,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况且古学奕是绝不会让沈淳等人活着回到大营的,沈淳要想回去,那人必定再次截杀。 既有狄军阻隔,又有细作截杀,沈淳两人左思右想,素手无策。 沈淳长叹道:“惜肋下不生双翼也。” 这只不过是句感叹,沈栗原也不以为意,只是不知为何脑中似有一念闪过,未曾抓住。 困意上来,沈栗索性先放下,渐渐睡去。 肋生双翼?因处境凶险,沈栗到底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只觉耳旁回响:肋生双翼,肋生双翼…… 就是肋生双翼!沈栗忽然坐起来大叫到:“我想到了!” 沈淳等人立时惊醒,郁辰抓住兵器一跃而起:“出了什么事,可是狄人来了?在哪呢?” 沈栗也不理他,只急匆匆摇着沈淳的手说:“我想到了!蒙戈尔菲耶兄弟!用纸糊的亚麻布!最早的热气球!” “什么?”沈淳莫名其妙道:“栗儿,你可是梦魇着了?” 沈淳第一个反应还是沈栗头次杀人做恶梦了。 沈栗眨眨眼,冷静下来,嗫嚅道:“啊,那个,父亲!我以前看过一本小传,说的是两个人做了一个大号孔明灯,可以带人飞起来。” “什么!”方鹤惊奇道:“竟有此事?那书叫什么名字?你……你是想越过狄军飞回大营!”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 沈栗前世刚毕业时曾在一个热气球爱好者俱乐部打过几天工,那个俱乐部的成员们其实上天的机会不多,但个个都是买嘴皮子的理论家,也曾几个人一起造过“土制”热气球,倒是飞得起来,可惜这东西不能随便上天,不过是一堆宅男的“杰作”罢了。 沈栗哪里说得出什么书名,只好托言不过是消磨时间的杂书,早不知哪去了。只道:“反正如今无法可想,倒不如索性试试,如能成功,总比东躲西藏的好,难不成一直藏到战罢?” 等到战罢?大营中还躲着细作,再战还是输!出兵不利,礼贤侯府与玳国公府都要受到朝中大臣们的质疑,难免吃挂落。依着沈淳的性子,但凡有一点希望,都要尽早回营。 沈栗在腰间掏出一块玉佩,正是何泽当初送礼的那块阿盖瓷鲤鱼佩,递与多米道:“可能想法子换钱买些东西?” 玳国公这些天一个头两个大,狄人没打退,沈淳没救回来,亲孙子和沈栗也不见了! 战后他领着随从左翻右翻,还好,没找到两人的尸体。可容立业的尸身上是背后中箭!这是怎么回事? 韩兆吉与古学奕只差没有撸袖子动手了。一个咬定是李朝国人暗下黑手,一个坚持是有人栽赃陷害。两**士在他们挑动下蠢蠢欲动,狄人还没打退,联军倒先要自己掐起来了! 玳国公私下里也觉得不对头,可事事错综复杂,急切之间半点头绪也无。 狄人这几战吃了些甜头,胆子越发大了,盯着盛军大营跃跃欲试。 玳国公无奈,再次领兵出战! 说来也奇了,这些狄人处处料敌先机,玳国公的部署频频被打乱,渐渐落于下风。难道说狄人里出了什么领兵奇才?还是老夫年事已高,能力渐退,带不得兵了? 看着盛军渐渐溃退,玳国公心里发凉:“退不得!击鼓!敢有逃跑者,斩!” 一旦溃败,势如山倒,白起复生也挽救不得。到时军心衰落,再想重整旗鼓却难如上天。 狄人见联军败相已现,欢呼雀跃,砍杀的越发凶狠了。 正急切间,狄军后翼忽然渐渐散乱了,时有惊呼声响起。 这惊呼声慢慢向前传播,狄人的冲杀之势也徐徐停止。玳国公放目去看,咦,狄人仰头看的什么? 远处渐渐飘过来一青一红两个物事。看起来,这两东西上面是个圆球,底下像是挂了个大筐,这是什么玩意? 沈栗趴在热气球里,暗暗祈祷老天帮忙,这东西说是热气球,其实更像个粗制滥造的孔明灯,飞也飞不高,离地二十来米,还上下颠簸的很。 沈栗费尽心机,为此还偷偷混进了吕岛城,又是委托匠人,又是偷买材料,造了这两个不怎么靠谱的“土气球”。 可几人被这能飞天的东西鼓舞了,加上回营心切,头脑一热,三人一乘,就不管不顾动身了。 到了天上,沈栗才终于冷静下来,啊也,若是这东西半路掉下来落到狄军营里,岂不是要白白送命! 沈淳如今还行动不得,半靠在里面,见沈栗忧虑,笑道:“不妨事,就算真的掉进狄军里,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敢杀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怎生还有“不敢杀”的道理? 第五十六章 来看神仙 沈栗心里正在纳闷,却见下面有些狄人扔了兵器,向这里叩拜起来! 沈栗怪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沈淳微微笑道:“唔,大约是在叩拜神仙吧。” 什么!叩拜神仙! 沈栗愣了半晌,方才转过弯来:这年月除了鸟雀,还有什么能在天上飞呢?乍见这奇形怪状的物事,篮子里有装着人,可不是会让人联想到“神仙”么? 沈淳道:“这东西虽然不成样子,看起来有些古怪,却着实夺人眼目,就算不幸掉落下去,他们没弄清楚之前,也不会轻易让你死的。” 沈栗讪笑道:“还是父亲思虑周详,我先还道您也,嗯,热血上头了呢。” 沈淳叹道:“到底有些莽撞了,只是如今为父心里着急,只好勉励一试罢了。” 有人怕这古怪东西,也有人好奇不已。沈栗远远看见也有狄人引弓射箭,欲将热气球射下去,忙不迭从怀中掏出几个竹节来。 沈淳奇道:“我见你时时带着这几个竹筒,先前你说要尽量减轻重量,旁的东西都扔了,唯独留下它们不肯离身,难道还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沈栗边忙活边笑道:“这是我在营中时让竹衣收集材料特意做的,其实没什么大用,只是有些出其不意罢了。折腾了这些时候也未遗失,索性此时用了吧。” 沈淳笑叹道:“你出其不意的主意也真是多。” 这几个竹筒都密封的严实,在一端留了些引线,沈栗持了火折子引燃了,抛将下去,落在狄人中,只听“轰”的一声,竟然炸开了,将周围的狄人扫倒几个。 沈栗得意道:“原是预备战阵上用的,用在这里也不错。” 沈淳奇道:“这是什么东西?瞧着像爆竹?” 沈栗道:“里面是黑火药,比爆竹威力大多了。” 又遗憾道:“可惜条件太差,火药炒的不好,杀伤力小了。” 沈淳眼神一闪,无论是这热气球也好,黑火药也罢,都是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沈栗在短短半个月内,东拼西凑做出来的,当然十分简陋,能对付着用已是侥幸。 饶是这样,沈淳也可看出这两样东西在军事上的用途,若是回去后精心研究,用心做出来…… 这火药的威力并不算大,其实也没伤了几个人,只是偏巧有只竹筒落在一个朝着热气球射箭的人头上,登时炸的头破血流,闷头栽倒。 那些狄人本就心里畏惧,见天上不知落下个什么,轰隆一声那人立时便满头鲜血,只道神仙发怒了,一声喊,拔脚便跑。 战场上恐惧的情绪最易传染,一拨人跑了,一群人都跟着跑,头领们喊都喊不住,欲杀人立威,反倒被吓坏了的兵丁砍倒。 自己若在战场上死了倒不怕,转世为人又是一条好汉,要是触怒了神仙,这都是有大神通的,到时候诅咒自己不许投胎怎么办?与神仙相比首领算什么!你拦着我逃跑,先砍了你再说! 狄人慌乱了,盛国兵将们却兴高采烈:天谴!这是天谴啊!神仙降雷惩罚那些狄人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想着劫掠别人,连神仙都看不过去了!神仙爷爷,多降些雷,劈死这些杀才! 玳国公目瞪口呆地看着两边形势神奇的逆转:方才盛国兵将已现溃败之势,如今换了狄人拼命逃跑,盛国兵将不依不饶地追在后面! 天助我也!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何缘由,这大好时机却不容错过,玳国公一声令下:“将士们,随我杀敌!”拍马冲出。 沈栗在天上正看得高兴,竹衣叫道:“少爷,这气……气球要落下去了!” 沈栗不以为意道:“早知道它飞不远,无妨,看这势头,我们会落在我盛军的地盘。” 沈淳嘱咐道:“落地后小心有人暗下杀手。” 沈栗知道这是让他提防古学奕,忙郑重应了。 这热气球毕竟造的粗糙,落地时颠簸的很,沈栗晕头转向地爬出来,一抬头,惊奇地看见周围跪了一地。众人只管低头磕头道:“叩见神仙爷爷!” 沈栗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回身去扶沈淳出来,悄声道:“父亲,他们把我们当成神仙了。” 沈淳出来笑道:“多日不见,弟兄们别来无恙?” 众人抬头看见沈淳,有人大喜叫道:“侯爷,原来是你回来了!” 这时方鹤三人所乘的热气球也落在不远处。那人又道:“咦,方先生!你也成仙了吗?” 敢情他还以为沈淳他们做了神仙回来。 沈淳笑着摇手,众人一拥而上,护着几人往大营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侯爷先回营再说。” 玳国公终于杀了个痛快,连日郁气一驱而散,只觉心胸畅快。正欲收兵,手下一个侍卫赶来,气喘吁吁道:“老国公,神仙,神仙落在咱们营中了!” 玳国公:“……什么?” 那侍卫激动道:“是沈侯!沈侯!” 玳国公又惊又喜道:“沈淳回来了!莫非是神仙救了他?真有神仙?” 侍卫摇头急道:“是沈侯啊,神仙!” 玳国公:“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是神仙还是沈侯?” 侍卫跺脚道:“哎呀,是沈侯,沈侯做了神仙!” 玳国公:“……收兵!” 玳国公急匆匆奔回营中,此时沈淳正被军医诊治:“万幸侯爷都是皮肉之伤,只是失血过多,到底伤了底子,须得好生将养才是。” 沈栗扶沈淳躺下,躬身谢道:“多谢先生费心。” 玳国公扒拉开营帐门口探头探脑的校尉,一头冲进来:“慎之!真是你回来了!好!栗儿,你也回来了?万幸!咦,可见我那不成器的孙子?” 郁辰连忙凑过来道:“祖父,孙儿在这里!” 玳国公一把抓住,上下打量一番,并未见郁辰身上有伤,方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苍天保佑!啊也,险些叫我这白发人来送黑发人!” 诸人心下恻然。 郁辰见短短半月玳国公已是两鬓雪白,不觉眼眶发红:“孙儿让祖父担心了。” 玳国公摆手不语。 沈栗劝道:“如今好容易祖孙团圆,正该高兴时,国公爷何须难过?” “不错,”玳国公开颜道:“今日得了一个大胜,慎之也回来了,看来天爷还是站在我盛国这边。慎之,听闻你得了神仙相助,还有说你做了神仙的,且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天上飘的又是什么?” 沈淳笑道:“不过是犬子的主意罢了。”遂将热气球、黑火药讲与玳国公。 玳国公须臾便领悟这两样东西于军事大有益处,抚须叹道:“不愧是沈家子弟,慎之后继有人矣。” 沈淳道:“奇巧小道,不足挂齿,国公谬赞了。此事不急,不过有一件事须得速速处理!” 玳国公问:“慎之所言何事?” 沈淳道:“军中仿佛有狄人的细作!”遂将与沈栗等人分析的疑点一一道来。 玳国公恨道:“怪不得今日狄人处处占尽先机,若不是慎之意外出场,惊退了狄军,岂非要误军误国!” 回身叫:“来人,将古偏将请来,老夫有话问他!” 隔了好半晌,也未见古学奕来,玳国公正不耐催促,刚刚领命的校尉回来道:“国公爷,属下没找见古大人。” 奇了,古学奕哪去了?玳国公着人又去找:“多带些人,一定要找到,要是他不肯领命,绑也要绑来!” 又过了许久,有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不好了,国公爷!听说古大人领了三百余骑投了狄人!” “什么!”玳国公霎时站起,怒道:“可是属实?” 那人道:“怕是真的!属下方才让营中清点名册,连人带马少了两队余,领头的都是古大人的心腹!” 玳国公气得胡须乱颤,沈淳几人面面相觑。 沈淳怀疑古学奕,终究只是怀疑,并无确切证据,古学奕死不承认,也无人能奈何他。他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这就领人跑了?他这一跑,细作的罪名都不需再审,等于自己默认。这心智,可不像是个面无异色暗下杀手的细作。 古学奕为什么这么干脆地逃跑?因为沈淳等人成了神仙啊。 古学奕在战场上是亲眼见过神仙降下雷霆的,神仙都出手帮着盛国,古学奕心怀鬼胎,自然会心惊胆战。等到他听说沈淳得了神仙相助,竟平安回来了,还有说是沈淳本身成了神仙的! 古人绝大多数都是有神论者,古学奕与狄人安通款曲,加害沈淳眼也不眨,也不敢说在神仙面前不露馅,迟疑片刻,得,老子跑了吧! 这有关“神仙”的影响在其后几日渐渐发酵。 盛国大营中有沈淳解释,知道所谓神仙和雷霆是怎么回事。狄人却是不知的。 古人敬鬼神,古代的草原民族生活颠簸,更加敬畏鬼神。 两军战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不敬神仙的人被“天谴”了,想要以杀人灭口的方式禁止谣言都做不了。渐渐的,二十万生龙活虎的狄人都变成了畏畏缩缩的胆小鬼,稍有风吹草动就炸营。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这仗还怎么打呢? 第五十七章 思量 这场相持已久的战争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迅速发展。 狄军迎风而退,盛军迅速推进,李朝国失去的国土依次光复。 沈栗终于看见老爹在战场上的英姿,剑锋指处,无可匹敌! 此时狄人颓势已定,战局渐渐明朗,沈栗也准备动身回景阳了。 他此来本是因沈淳失踪之事,如今沈淳找到了,初衷已偿。他又不能去战场上拼杀,滞留军中毫无必要,沈淳也怕他不慎伤了,催着他回去。 何况沈栗还有一个任务:沈梧的未来岳父容立业那日为相助沈淳冲营,被人射落马下,不幸殁了。他死在军中,要他家小来迎他遗体回去,不合规矩,等到战事结束再随军回去,又耽搁太久。沈淳索性要沈栗顺便扶棺,到底两家已经结了亲,作为沈梧的弟弟,此事交给他也不算越礼。 临行之前,沈栗与郁辰带着多米又回了趟吕岛城,此时吕岛已经光复,再无狄人肆虐,然而多米家只余残垣断瓦,更别提多昌泽夫妇的尸身了。 多米只好在这余烬前摆上贡品水酒,祭奠爷娘。 沈栗见多米神情郁郁,叹了口气,问他:“你父母嘱咐我们带你回盛国,此事不难,只是你到了盛国可有什么投奔的去处?我好派人送你。” 多米道:“我不知道,我阿妈说她老家在大同,我该有个舅舅在那里。只是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沈栗问他:“怎么?你两家难道没有联系?” 多米摇头道:“穷人家相隔两国,哪里通得音讯。自我阿妈离乡,就再无消息了。” 沈栗愕然:“隔了这么多年,你可怎么去投奔呢?他们家若迁走了呢?” 多米低头道:“不然怎么办?我又无别的去处。” 沈栗沉默半晌,道:“这样不行,别说你舅舅家是否还在老家,就是还在,你阿妈少小离家,久无音讯,如今还剩下多少情谊?你舅舅只怕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外甥。你一个外姓人,又有他国的血统,贸然登门,怕是要叫你舅舅头痛。” 多米茫然看着他道:“我也知道多半是不成的,可是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栗道:“罢了,你索性先不要去了,跟我走吧,从文也好,学武也罢,实在不成做个小买卖也好。至于你那舅舅家,慢慢打听便是,你先立了业再登门,岂不是比如今落魄样子好。” 沈栗到底要承多昌泽夫妇的情,多米如今无处可去,沈栗自然要替他打算。 郁辰也道:“栗贤弟说的是,贸然去投奔久无音讯的亲戚,也太不靠谱了些。若不是我还要留在这里,也要带你回玳国公府。你放心,跟着我们做事,总不会亏待了你。” 跟在这些公侯子弟身边做事,自然好过去找没影的舅舅。多米再单纯也知道这个道理,忙点头应了。 沈栗别了父亲,带着竹衣与多米,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启程,扶容立业棺木回景阳。 归程自然不似来时那么急,又带着棺木,众人缓缓而行。沈栗途中无趣,索性要多米教他李朝语,等回到景阳时,已能似模似样说几句了。 礼贤侯府与容立业府早得了消息,一大早在城郊迎他。大管家沈毅迎上来还未说话,容立业家眷已嚎啕大哭。 容立业此去本是为调查沈淳失踪之事,没想到沈淳找到了,容立业却死了。 沈栗对沈毅道:“大管家且回去通报家里,就说我一切都好,父亲也无恙。如今我送了容世叔棺木回来,理应跟去祭拜,稍晚些再回府,替我向长辈们致歉。” 容置业也在,推辞道:“贤侄送家弟尸骨回来,连日奔波,在下感激不尽,还是先回府歇息歇息。再说,哪有远行归来先至灵堂再回家门的道理,忒不吉利。” 沈栗摇头道:“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立业世叔是因家父事故才去了的,侄儿理当前去祭拜方是。” 容立业家属肝肠寸断,其妻黄氏早哭昏过去几次。 容立业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女儿容蓉刚刚许配给世子沈梧,儿子只有十四岁,还不能顶门立户。容立业一死,家中要守孝三年,本来沈容两家打算沈淳领兵回来后就给世子和容蓉办喜事,如今喜事遥遥无期,却要先办丧事了。 黄氏一厢哭丈夫,一厢心底暗暗为女儿发愁。三年孝期呢,沈梧今年都十六了,可等得了吗? 沈栗祭拜了容立业,方才施施然回府。 太夫人田氏亲自带着众人迎到了门口。 沈栗吓了一跳,这是沈淳才能享受的待遇。 沈栗连忙上前见礼道:“怎么好劳动长辈们来迎,折煞孙儿了!” 田氏满面笑容,招呼下人给沈栗端火盆,沈栗抬脚卖了,这是去晦气,又撒了盐,田氏上前亲拉了沈栗往府内走:“这是我的好孙该得的!” 李氏也道:“我儿为你父亲赴汤蹈火,迎一迎你,也是我等心意。” 沈沃也夸他道:“大兄的书信到得早,府里知道你要回来,都盼着你呢。 沈栗赧然道谢。 这是沈栗第二次救了便宜老爹沈淳了。前次为了给沈淳翻案,沈栗去敲登闻鼓,一百大板打去了半条小命,到底把沈淳捞出来;这次去寻沈淳又深陷狄人后方,杀了狄人的二王子忽明,避免了沈淳抹脖子,又带着老爹“飞回”大营。 为人子的做到如此地步,田氏能不把他当成心头宝吗? 回了何云堂,丫鬟取来垫子,沈栗正正经经给长辈们见礼磕头:“孙儿不肖,让诸位长辈担心了。托长辈们的福,父亲如今无恙,孙儿回来了。” 田氏笑呵呵搂着他道:“好,好,回来就好。你父亲在信中讲了你父子二人在军中遭遇,真是凶险万分,祖宗保佑,如今你父子都平平安安,老身总算放心了。” 沈沃道:“书信总归不详尽,栗儿快讲讲。” 李氏道:“如今宴席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说。” 沈栗来去奔波,饮食不济,在军中吃的大锅饭又何止一个滋味寡淡可以形容,如今终于得了顿像样的,吃的十分香甜。 田氏见了心疼道:“苦了我的孙儿。” 沈栗道:“出门在外,自是不如家里舒坦,别人也都一样的,哪里就算苦了。祖母若是心疼,不嫌孙儿吃相不雅也就是了。” 沈沃道:“咱们家又不像那些酸儒讲究那么多,喜欢什么,尽管吃便是。” 沈栗被沈沃灌了几杯酒,宴罢时已有几分微醺之意。 田氏道:“你们别闹他,他连日奔波,且叫他回去休息。” 沈栗却没直接回自己的观崎院,而是先去了颜氏处。 颜氏见儿子回来,又是欣喜又是心疼。只是她身份低,如今沈栗又不在她名下了,便是有满腹的话也不好在人前说。 见沈栗过来,颜氏大喜,拉他到近前细细询问。 沈栗安抚道:“姨娘不需担心,此去虽然有些凶险,儿子却没受什么伤。休息几日便好了。” 颜氏叹道:“以前你淘气时盼你出息,如今才知还不如以前省心呢。” 又偷偷嘱咐他道:“如今你在老太太那里得了脸,也留些心眼,免得夫人忌讳你。” “姨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沈栗道:“儿子在席间未见大兄,可是大兄又病了?” “可不是,”颜氏道:“病了好一阵了,如今只在床上养着。” 沈栗离了颜氏处,想了想,又去了延龄院。 颜氏说怕李氏忌讳沈栗,李氏心里果然有些不虞。 丈夫没事自然好,可沈栗如今渐渐出头,看着就要压过了世子的风头。虽然沈栗与颜氏母子一向恭谨,李氏心里也是有些不放心的。 除了这个,世子如今也和她执拗起来。 沈栗到了延龄院,见李氏也在。沈梧见他虽亲热,偏与李氏气氛不对。 沈栗便笑道:“莫非母亲与大兄有什么烦心事?” “还不是你大兄犯了犟脾气!”李氏气道:“为娘什么时候不是为了你们打算,如今倒被人当成了坏人!” 沈栗疑惑道:“到底是为何事?大兄为人一向宽厚孝顺,怎么回不听母亲的吩咐?” 李氏虽然自己嘴上说沈梧不好,见沈栗道沈梧宽厚孝顺,心里反倒受用。缓了语气道:“是为你大兄的婚事。” 沈梧叹道:“七弟,母亲不知怎生想的,非要退了荣家的婚事,你说,这怎么能成!” 什么! 沈栗愕然道:“母亲怎生想到要退亲?可是那家姑娘有何不妥?” 旋而会意道:“莫非是因为容家的丧事?” 李氏点头道:“正是!” 沈梧的未婚妻容蓉的出身本就不高,李氏当初能点头,看重的是容蓉三代直系亲属都健在,是个“有福人”,可如今这姑娘的父亲死了,有福变成了没福,李氏自然不喜欢。 再则,容蓉如今又要有三年孝期! 沈梧今年十六,容蓉十五,两家本来已准备让二人在今年成婚。再等三年,沈梧都十九了!因沈梧身体不好,李氏自然想让他早些成婚,早生子嗣,若是以后有个万一,也好有人继承香火不是? 李氏的想头,沈栗倒也理解,然而他仍然摇头反对道:“母亲,这回儿子要说还是大兄的意思对,容家的婚事,不能退!” 第五十八章 说有便有 亲生儿子不听话,记名儿子也不支持,李氏怒道:“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好好,日后诸事放手便是,何苦我来做恶人!” 沈栗见李氏满面愤怒,上前亲手给李氏续了茶,软言道:“母亲息怒,谁不知道您一心为了大兄好呢,便是对儿子,整日里又何尝不是掏心挖肺的,怎么就成了恶人?” 李氏伤心道:“我也知贸然退亲有些对不住那姑娘,可她年少丧父,命格不好,你大兄身体这般弱,将来娶进门克着了可怎生是好?再说,她还要守孝三年不是?” 沈梧道:“当时两家合八字时都道好,现在怎么又不合适了?这理由哪里说得出口!” 李氏道:“只说怕耽误了婚期就好,于那姑娘的名声无碍的。” 沈梧叹道:“正是因为她不幸丧父,才不可退亲,这不符道义。无论如何,女孩子被人退亲总是不好的。” 李氏斥道:“若为了我儿,道义算什么!便是稍有不妥,日后多多补偿她也就是了。” 沈栗道:“母亲,难道父亲在信中没有提到容世叔的死因么?” 容立业可是在配合沈淳冲营时死的,单凭这个,也不能和人家女儿退亲啊。 李氏一顿,转头看向别处:“容大人之死与侯爷稍有牵连,可他本就是皇上派去军前的,不幸战死,也是因公殉职。这和你大兄的婚事并不相干。” 沈栗皱眉道:“外人可不会如母亲这样想,不妥当。再者,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李氏强言道:“这婚嫁之事本就是内妇主持,再说侯爷还在军前……难道为娘的还做不得亲儿子的主吗?” 原来李氏是想趁着沈淳不在先斩后奏。 沈栗摇头道:“母亲,父亲不在家,祖母也不会同意的。” 李氏道:“你祖母心疼你兄弟俩,梧儿,你听为娘的话,亲自去和你祖母说,你祖母会应的。” 沈梧沉默不语,别的事尽可应承母亲,唯独此事不可。无故退婚不单会害了容姑娘的名声,沈府又何尝不会让人觉得忘恩负义!再者,他与容蓉悄悄见过,容蓉颜色好,性情又温柔,他自己也很中意的。 李氏见他不应心里愈气。 沈栗叹道:“母亲,儿子知道若是阻拦母亲退亲的决定只怕要被人说是不安好心,偏要耽搁大兄的婚事。” 李氏心底本也如此怀疑,偏沈栗堂堂正正说出来,李氏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掩饰道:“哪个敢乱嚼舌头,叫我听了都撵出去!栗儿,有什么话尽管说,这母子间有什么不能合计的。” 沈栗笑道:“母亲说的是。母亲,您要退亲,可想过容家的反应吗?“ 李氏沉默半晌,道:“想必他们是不愿意的,可为娘的总是要先为自家儿子考虑。” 沈栗摇头道:“怕不只是不愿意,这件事处理不妥,恐怕对大兄,对我侯府都是祸患。” 什么?李氏迟疑道:“这是为何?” 沈栗苦笑道:“这女子被人退亲,不论是何缘由,都会坏了名声,叫人质疑妇德。闻听这位容姑娘性情和顺,只怕并不是个心志坚韧的人。她刚刚丧父,本就是晴天霹雳,再被咱们退了亲,以后就不好找人家了,万一她一时想不开……” 李氏心里一沉,丧期退亲本就让人诟病,不过用怕耽误了婚期的理由还勉强说的过去。可万一容蓉真的一死了之,岂不成了沈家逼死人命了? 沈栗接道:“再者说,容姑娘家虽然地位低了,家中兄弟也还小,可还有个在南城兵马指挥司任指挥的大伯容置业不是,容家的老太爷不是也还在世?听父亲说这位还给祖父牵过马?咱们两家也算世交,亲事一退,非但情义断绝,只怕还要结仇。” 李氏叹了口气,容家老爷子眼看要入土了,真要颤巍巍打上门来,自己还真是招架不住,容置业的品级虽不高,可位置不错,轻易也不好招惹。 李氏为难道:“难道真的无法可想?这可是整整三年,再说,容家老爷子也是高寿了,这万一……” 容家老太爷这个岁数了,随时可能断气。容蓉说不定还要赶上给容老爷子服丧。 沈栗知道李氏急于让沈梧成亲,不解决这个,李氏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倒是有个法子。”沈栗道。 沈梧以为沈栗要出主意和容家退亲,顿时有些着急,沈栗使个眼色叫他稍安勿躁。 “如今容家正在热孝,”沈栗道:“儿子听说也有热孝成婚的习俗,谓之‘借吉’。” 李氏顿时眼前一亮,不错,马上把容蓉娶进门不就成了。 沈梧迟疑道:“这是民间婚俗,也有人以为有违孝道,怕是不成吧?” “没什么不成的!”李氏道:“昔日玉琉公主就是尊父遗命在热孝里成婚的。皇家都不在乎,咱们怎么就不成了。” 沈梧为难道:“母亲也说是‘尊父遗命’。” 容立业死在乱军之中,哪留下什么“遗命”。 “有的。”沈栗平静道:“容世叔是在我眼前殁了的,我可以作证,容世叔担心去后耽误了女儿,留有遗言。容家也会愿意的。” “正是!”李氏喜道:“这就好了!” 沈栗见沈梧寺仍有话问,摆手止道:“大兄,你是想现在就娶容家姑娘进门,还是要拖三年?” 拖三年?李氏能让吗?要么立刻成婚,要么退亲,沈梧是有些古板有余,机变不足,可也不缺心眼,顿时把话咽下去。 沈栗道:“事不宜迟,母亲速与祖母商议一下,趁着还未宵禁,儿子这就往容府一趟。” 孙子要尽快成婚,田氏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就命人准备婚礼,又让人把沈沃叫来:“你和栗儿一起去,务必说服亲家母。” 此时容立业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得了消息的都上门祭奠。黄氏领着儿女在里面哭灵,容置业站在门口支应。 见沈栗随沈沃来,容置业对他道:“你连日颠簸,不在家休息,怎么又急着来?少小时不注意,小心熬坏了身子骨。” 沈栗正色道:“今日来除了祭拜亡人,也有事要与世叔家商议。” 容置业心里也惦记侄女要服大丧,婚事怕有坎坷。沈栗一说有事商议,顿时意会。 待沈沃并沈栗给容立业上了香,容置业便将他们让到后堂。 除了容蓉之母黄氏,容家老太爷也在。一个丧夫,一个丧子,两人都憔悴的很。 众人见过礼,沈栗开门见山道:“此来是为了家兄与贵府姑娘的婚事。” 容老太爷老年丧子,头发雪白,满脸哀色,闻言叹气道:“能与侯府结亲,这是我那孙女的福气。可惜偏偏立业不幸去了,三年服丧也是没办法的事。世子如今正是该成婚的年纪,我那孙女也不好耽搁了世子,与贵府的婚事不妨作罢了吧。” 黄氏听闻女儿的婚事要不成了,顿时急道:“父亲!” 容老太爷摇了摇手。容蓉能与沈梧结亲,本就是高攀,世子今年十六岁,再等三年,都十九了,便是世子等得,一直表现的急于让儿子成婚的李氏只怕等不得。 便是勉强抓着婚事不放,恶了李氏这个婆婆,容蓉嫁过去也过不了好日子。不如趁沈家还未出言退亲,自家主动退一步,也算好合好散,做个人情。 沈沃摇头道:“亲家翁误会了,此来并非要与贵府退亲。” “哦?”容老太爷不由注目。 沈栗道:“老太爷,容世叔去世时曾留下遗言,怕丧期耽搁了女儿婚事,想要女儿赶在热孝里成婚。” 沈沃点头道:“正是如此,我等此来就是为了与贵府商议尽快让他二人拜堂成亲。” 遗言? 容老太爷和容置业都是见过血的人,容立业的尸体回来两人都看过,虽然时间长了尸体有些腐化,但仍能看得出尸体上的痕迹。 容立业乃是背后中箭,箭矢穿心而过,然后容立业掉下了马,又不幸摔断了颈项,哪样伤都够让容立业立时死的!至于其他伤口应该是后来乱军踩踏所致,那时容立业已经是个死人了,他能有什么遗言留下来! 但沈栗说有,容家会否认吗? “不错!”黄氏立时道:“老爷当初离家时就说过,要是万一不幸,就让闺女立时成婚,不要耽搁了孩子!” 这话怕是也没有的,但为了女儿,黄氏也是说的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家孩子婚事随顺?若是丈夫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支持的。 容老太爷与容置业对视一眼,都望见彼此眼里的决心。 既然沈栗说有遗言,那就是有的! 容老太爷立时拍板道:“既然如此,黄氏,你立刻为我那孙女准备嫁妆,好叫她成婚。” 黄氏激动道:“媳妇这就去!” 容置业送了沈栗叔侄二人回来,特意吩咐管家:“看好了你家老爷的棺木,不许旁人去看!” 他是怕有人凑巧见了容立业的遗体,质疑容立业是否有机会留下遗言的事。 既然与容家说定,沈府立时忙碌起来,好在原本就打算今年让世子成婚,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倒也不甚慌乱。 沈栗虽然疲乏,然而第二日还是早早起来,虽然世子的婚礼还有几天,沈栗眼前仍有事要忙活。 他是东宫伴读,如今既已自军前回来,自然要先去拜见太子。 第五十九章 诬告 尽管沈栗离开了东宫一段时间,太子对他仍然亲切有加,不曾有半点生疏之意。 太子很当然很欣赏沈栗。 此前,因杜凉诬告沈栗之故,阴差阳错倒让东宫换了太傅,新任太傅钱博彦比之前那位刻板的陈文举不知有眼色了多少,在人前提起太子时多赞誉有加,东宫的风评渐渐得到扭转。 这回沈栗战场救父,不但再次彰显孝贤之举,而且还杀死了狄人的二王子!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军功!待此战结束,必然会有封赏。沈栗的地位提高,自然对东宫有好处。 这沈栗年纪虽小,在东宫辅臣中的分量已然不轻。 沈栗发现几个以前并不相熟的伴读也神奇的变得非常热情,东宫的总管太监雅临解了他的疑惑。 “哎约,您可是‘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沈七公子,满景阳谁人不知,他们就算想怠慢您,也得有那个资格不是?”雅临不屑道。 沈栗方才恍然大悟:此前因出身不同,这些文官家庭选入东宫的伴读们多少有些瞧不起沈栗和郁辰这样的公侯子弟——地位高又如何,不过是些粗鲁武夫罢了,胸无点墨,吾等不屑与之为伍! 只是沈栗前往李朝国之前曾怒鞭杜凉,并于酒肆墙上提了两首诗,这两首诗本来就是不可多得的名篇,何况又加上怒斥国子监学生的“趣事”,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己经渐渐使沈粟在景阳有了些才名,自然就被这些清高的同仁接纳了。 沈栗心中暗笑,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当时拿出这两首诗来本是为了驳斥杜凉散播的沈淳投敌的谣言,表明沈家忠君之意,没想到如今倒为自己扬名了。 太子正与沈栗说话,大太监骊珠到了:“沈公子原来到了东宫,可真让奴才好找,皇上宣您那。” 邵英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一份折子。 见沈栗过来,邵英免礼赐坐,沈栗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沈栗觐见皇帝头一次得到赐坐的待遇。按照他的等级年纪,这是皇帝十分看重的表现了。 “朕听说你父子成了神仙?”邵英笑呵呵地问。 沈栗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乃天之子,君权神授,别看也有梦想长生的帝王被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忽悠,供奉这个活神仙,那个高人的,可再糊涂的皇帝也不会容忍对他的权利有威胁的苗头。 手握军权、领兵在外的礼贤侯忽然传出了得道成仙的消息:你是神仙?那把皇帝放哪儿呢! 沈栗立即叩首道:“皇上,这是无稽之谈,万万没有此事!” 邵英微笑道:“可朕听说你父子真的可在天上乘风而行,还可降下雷霆?” 沈栗苦笑道:“皇上,这都是不知其中详情的人以讹传讹罢了,所谓乘风而行,乃是借助了一种叫做‘热气球’的东西,至于雷霆,则是黑火药,这都是学生幼时偶尔所看杂书中提到的物事。 因为此二物颇为稀奇,常人都没见过,在战场上拿出来时惊了一些人,阴差阳错,被传成神仙手段。当时因这个传言有利于我军,故此玳国公和家父索性将错就错,未加制止。然而实际情形家父和玳国公应该都有战报,望皇上明察!” 邵英不置可否,沈栗这会儿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汗如雨注。 过了好一会,邵英扬了扬手里的折子:“嗯,你父亲和玳国公的折子朕已看过了。” 沈栗蓦然抬头,见邵英笑呵呵地看着他,眼中透着嬉笑之意。 “皇上!您故意的!”沈栗方才反应过了邵英乃是吓唬他。 邵英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连狄人的二王子都砍了,不意竟还知道害怕!” 沈栗委屈道:“皇上!狄人的王子在学生眼中也只是个狄人,杀了便杀了。您可是我盛国之主,动动眉头则天下震动,您来吓唬学生,学生可是会当真的!” 邵英拿过几个折子让骊珠递给他道:“你来看看这几分折子。” 沈栗迟疑道:“这些是奏折,学生……学生可以看?” 邵英道:“朕要你看你就看!” 沈栗这才伸手接过来。 第一份就是御史何泽的,沈栗匆匆阅览,见其大意是参沈淳战场失利,装神弄鬼,愚弄天下之类,“此诚不可纵之,恐积久则酿巫蛊之祸也,望皇上早做决断!” 做决断?做什么决断?抄了礼贤侯府吗?这何泽还真是孜孜不倦的诋毁沈家! 沈栗又往下翻了翻,剩下的几份折子也都有此意。 “沈栗。”邵英道:“这几天参你家的人可着实不少,此前又有古学奕叛逃北狄之事,如今朝上议论纷纷,这几份折子朕不能视而不见。” 沈栗沉默不语。 “怎么样?”邵英问道:“你可有何为慎之辩解之词?” 沈栗见邵英神色虽然严肃,却也并无太多恼怒之意,心下稍稍安定。 “皇上,”沈栗大礼叩拜道:“学生逾礼了。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皇上若还不疑我父,学生自然要尽力证明我家清白,皇上若已疑心,学生再如何辩解也无甚意义,因此学生要代家父请问万岁一句,皇上可还信任礼贤侯府?” “信的。”邵英沉声道:“朕相信慎之。慎之与朕亦臣亦友,朕不相信慎之会做不臣之事。但是沈栗,只朕相信慎之是不行的,你要让朝中大臣也相信慎之,不然朕只能召回你父。” 沈栗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皇帝的立场稳得住,沈家就稳得住。 “如此,”沈栗道:“请皇上准许学生代父参加庭辩!” 这一天,礼贤侯府人心惶惶。 “这可如何是好?”李氏愁道:“怎么就见不得咱们家好呢。” 李氏有些埋怨沈栗,若非他捣鼓出那两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沈淳哪里会被人参呢! “糊涂!”田氏怒道:“你以为在狄人日日大肆搜索之下能躲得几时?不是栗儿的主意,慎之如今早死在狄人后方了!” 沈栗劝道:“母亲也是担心咱们家,祖母且息怒吧。” 田氏拍拍沈栗的手,缓了语气对李氏道:“这为官的哪有不被人参的,老身这辈子见得多了。外人的陷害并不是最可怕的,怕的就是自家人窝里反! 栗儿为他父亲东奔西走,又为他大兄的婚事尽心竭力,今早出门时你还看他千好万好,只只这么一会儿就哪哪都错了?这要是梧儿呢?你也这样说? 李氏!你别忘了,栗儿如今已记在你的名下,他也是你的儿子,你是怎么做母亲的?我礼贤侯府的当家主母,就是这个气度?” 沈栗忙扯着田氏袖口道:“祖母,这话太过了!您可不能这么说母亲!母亲这些年来如何待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大兄有的,哪个我没得?读书教养,什么时候落下过孙儿?母亲担心父亲,不过几句言语罢了,祖母不要动怒。” 田氏方才住了口。 自打林姨娘死了,田氏对李氏就暗暗不满。林姨娘活着时,田氏嫌弃她自甘下贱,看不起她;林姨娘死了,田氏又想起她是自己唯一的娘家亲人了,时常回忆起林姨娘幼时可爱模样。 六姑娘沈丹舒以前大吵大闹没有效果,反而因为不尊嫡母被罚,后来偶尔发现田氏这个情绪,时常以看望十二哥儿的名义过来,与田氏一起回忆她姨娘,一来二去,田氏对李氏愈来愈不满。 此时沈淳被人诬告,阖府恐慌之时,田氏本来就满心郁气,恰逢李氏埋怨沈栗,田氏便觉她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连着往日不满一起发泄出来,给了李氏好大一个没脸。 这是李氏嫁过来后头一次吃了这么大一个排头,还是当着小叔子,妯娌和沈栗的面,顿时满面苍白。 沈栗心底暗叹不已:明日朝堂的庭辩就够让人闹心的,如今田氏怒斥李氏,只怕这嫡母更加要把恨意记在他头上。 田氏道:“如今急也无用,且看明日吧。” 又提高声音道:“都精神起来,世子的婚礼在即,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天塌不了!” 沈栗打何云堂出来先奔了延龄院,将田氏呵斥李氏的话学给沈梧:“这事虽是因着弟弟而起,但我觉得这一阵自子祖母对母亲总有有不满之意,大兄可知缘由?” 沈梧皱眉摇头:“我日常只在自己院子里养病,这些事却不知道。” 沈栗道:“便是为了母亲,大兄也该调查一翻。” 沈栗这样说其实只是为了暂时转移李氏的怨气,他却不知田氏还真是因为有人挑唆才对李氏印象渐坏。 沈栗的未雨绸缪果然有些效果。 李氏回了自己院子里痛哭一场,待收了泪,到底意难平,找到亲儿子诉苦。沈梧遂将沈栗猜测田氏遭人挑唆之事学给李氏。 李氏疑道:“莫非果有此事?是了,这么多年了,老太太怎么突然就看我不顺眼了?定是有小人作祟。” 李氏下意识地不相信田氏是真的讨厌起她这个媳妇,与之相比,她更愿意相信有人暗地里挑唆田氏。 李氏的心思沈栗这会儿已经无暇去管,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在庭辩中为沈淳辩白。 饶是走到大殿上代表沈淳辩白的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小云骑尉,众位大臣也忍不住侧目而视! 第六十章 又倒了一个 盖因沈栗往日的战绩实在不同凡响。 胆大手黑心狠。 但凡对上沈栗,或者说对上了礼贤侯府,就没有讨到便宜的。 自打礼贤侯府正式向外界放出了沈栗这个杀才,短短不到两年时间,这半大娃娃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前京卫指挥使司姚宏茂、出自世族何家的三夫人、前大理寺卿孙理、前东宫太子太傅陈文举、前东宫伴读杜凝及其兄长杜凉,还有狄人人的二王子忽明! 这会儿多数人还不知道古学奕的叛逃也是沈栗“吓”的。 不管官职大小,地位高低,遇上了沈栗,轻则要在官衔上加一个“前”字,重则要挨鞭子,掉脑袋! 无论对内还是对外,沈栗都是个狠人! 官场小杀手,朝中鬼见愁! 沈淳那个闷声不响的,怎么教出个这样的儿子? 大殿之上,沈栗谨言慎行,规规矩矩行礼叩拜。 邵英板着脸道:“近日来不少人纷纷给朕上折子,说礼贤侯有不臣之心,酿巫蛊之祸,要求朕严惩礼贤侯。可礼贤侯远在李朝国,千里之外的事,朕也不知详情,没有因为几个折子就召回大将的道理。正好,礼贤侯之子沈栗刚刚自军前回来,谁对谁错,辩来听听。” 何泽恨礼贤侯府恨的牙痒痒,得此机会,当然不会放过,邵英话音刚落,何泽就出班启奏:“皇上,臣听说沈淳父子在军中自称神仙,装神弄鬼,欲效汉末黄巾之祸,此诚不可轻忽,臣请陛下立刻捉拿沈淳,下狱治罪,以儆效尤!” 邵英:“沈栗,你说呢?” 沈栗迟疑了一下,没有急于向众臣解释热气球和黑火药这两样东西,只道:“回万岁,何御史也说他是‘听说’,御史之职的确有风闻言事的权利,但朝廷却没有根据风闻处置大臣的规矩。 何大人所言之事没有经过有司调查,也没有切实的证据,这就要求召回在军前拼杀的大将,处置朝廷的重臣,不单要影响军心,若是日后以为常例,岂不是人人都可捏造罪名诬告政敌了?” 不错,朝廷总不能因为你们一个“听说”,就处置大臣,好歹人家还是个侯爷呢。按照正规程序,是御史风闻言事,然后得责成有司调查,有个证据才能处置人。可如今仗还没打完呢,总不能把带兵的大将抓回来审问吧? 何泽微滞,通政司左通政白蒙立刻出班道:“皇上,臣等并非空口无凭,臣等有证据!” 说罢,瞄了一眼沈栗,故作义愤填膺不能自已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来:“这是臣收集的有军中士卒签字画押的供词,还有与我国通商的狄人的证词,军中确实有礼贤侯成仙的传言!” 沈栗有些愕然,眨了眨眼道:“这位大人,不知学生可有幸一观?” 白蒙冷笑道:“让你一看也可,好叫你心服口服!不过,我劝你不要打着销毁证据的主意,大殿之上,你就是把信吃了耍赖,也不过证明你做贼心虚罢了。” 沈栗笑嘻嘻道:“大人放心,学生年纪还小,担心伤了肠胃,不敢随意乱吃东西的。” 伸手接过了信,沈栗却不急于看,反而抬头道:“其实大人既然把这几封信拿到大殿之上,多半是不会有假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些疑惑,莫非沈栗已经辩无可辩,打算放弃了。 白蒙心下得意洋洋,不过是个黄毛小儿,传出些浮名而已,本官证据一出,不就立时让他原型立现了?这下告倒了沈淳,本官自可扬名天下。 白蒙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官运亨通,青史留名的那天了。 “不过学生心里有个疑问。”沈栗扬了扬书信道:“这几位上折子状告家父的大人,消息可真灵通呢。” 何泽听了这句话才反应过来,心里暗叫“不好”。 然而他却无法阻止沈栗说下去:“战场远在李朝国,皇上是因为军中传递的战报,而学生是因为刚从那边回来,才知道战场上的详细情况。至于这几位大人,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邵英的脸色沉了下去。 邵英手里握着缁衣卫,又有沈淳和郁良业时不时传递回来战报,才能对军中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白蒙与何泽这些人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邵英示意沈栗将那几封书信传上来,细细翻阅。 沈栗继续道:“若是学生没看错的话,这位大人是文官吧。” 邵英冷笑道:“你不认识,这是通政司左通政白蒙。” 沈栗点头,又笑道:“白大人,刚刚您可亲口说的,这几封信出自军中的兵卒,居然还有狄人的,不得了啊!白大人,请问您一个四品文官,是怎么拿到军中士卒的口供的?您隔了这么远,都能参和进军中之事了?和狄人的交情看起来也不浅?” 白蒙有些傻眼了。 邵英怒道:“朕也很奇怪,白爱卿,你给朕说说!” 沈栗架火道:“还有几位一同上折子参我们家的大人,请问,几位是否也参与其中啊。” 何泽一个激灵,寒意上头,立时叩首道:“皇上,臣并不知白大人所谓证据的事!臣身为御史,只是按规矩风闻言事而已,其他一概不知啊皇上!” 凡是有份子参人的几个大臣都跪下了,纷纷都道不知情。 沈栗冷笑道:“诸位大人刚刚还众志成城一心诬告家父,这会儿怎么就不知情了?能令远在千里之外我军大营中的兵卒拿出供词来,似乎有人在军中的影响不小啊。” 邵英的脸阴的都要滴水了。有人敢插手朕的军队,谁不想活了?告诉朕! 何泽恨不得把沈栗的嘴堵起来。 沈栗又柔声道:“连狄人都肯为几位大人出证明呢,这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啊,不知哪位大人的面子这么大?还真是……嗯,海内存知己?” 他还拽了句诗! “来人!”邵英咆哮道:“罢通政司左通政白蒙,把他押下大理寺,给朕细细的查!” 白蒙都木了,给人拖出好远,才反应过来,大呼:“皇上,饶命啊,臣冤枉啊,皇上,饶命!” “冤枉个……呸!”邵英余怒未消,气得呼哧直喘:“还有这几个!” 邵英指着何泽几个:“给朕圈起来,什么时候查明白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证据”毕竟是白蒙拿出来的,邵英也不能打击面太广,一下搂几个大臣到大理寺去,只好先下令他们禁足。 何泽:“……”本官这是和沈栗这小儿犯克!有他就没好事! 何泽几个消停了,沈栗又“谨言慎行,规规矩矩”了。 殿中大臣都惊奇的看着他,这位沈七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庭辩刚刚开始,还没怎么进入正题呢,一个通政司左通政就变成了“前”了!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谁还想上?你上?反正我不上。 邵英失笑,小小一个沈栗,单凭着刁钻的口舌和敏锐的洞察力,竟然还营造出“威慑众臣”的效果了。 “沈栗,”邵英笑道:“把那‘热气球’和‘黑火药’给众位爱卿说说。” 沈栗老老实实应是,遂慢慢讲解起来。 “所以,并非真有神仙之事,”沈栗道:“只不过玳国公和家父发现这个谣传可以威吓狄人,似乎对战局有不错的有利影响,故此暂时没有解释罢了。在传递给皇上的战报中已经详细解释过了。只是众位大人不知道,故而有所误会。” “纵然如此,沈侯成仙的谣言可还是传出来了。”东阁大学士何宿道。 侄子何泽被圈起来,何宿很不高兴:“无论初衷如何,引起的后果不还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沈栗道:“这件事的重点不是家父到底有没有成仙,而是家父到底忠不忠于皇上!现在众位大人既然已经了解家父并无不臣之心,家父到底是沈侯还是沈神仙有何差别? 待此战结束,玳国公与家父自会出面解释。再者,热气球和黑火药的制造方法都是要交给皇上的,到时候东西造出来,人们见到了,所谓神仙之言自然不驱自散,众位大人何必如此在意。” 何宿道:“战场远在李朝国,谁知道沈侯到底如何想的,要是他真想图谋不轨呢?听闻他前阵子失落在狄人的地盘内,说不定他已经投靠狄人了呢?那个古学奕不也叛逃了吗?” 沈栗冷笑道:“何大人,古学奕的初衷是为了暗害家父,所以才与狄人暗通款曲,他就没想到家父竟然能活着回来,直到后来收不了场,才不得不逃往北狄。 家父已经是侯爷了,他一家子都在景阳,他儿子刚刚杀死了狄人的二王子,皇上对礼贤侯府一向恩赏有加,家父好好的,为什么要投靠狄人?总得图点儿什么吧? 狄人能给他什么?更高的爵位?狄人穷的要死,就是把大汗让给家父作,都没有在景阳做个侯爷享受的多。更多的美女?您老见过狄人的女子吗?个个长得跟个母老虎似的,能跟我盛朝的小娘比吗?更多的信重,别开玩笑了,人家大汗也有自己的手下,干嘛非得信任一个盛国人呢? 半点好处也没有,反而会使家族蒙难,家父得多想不开,才会想要投靠狄人?” 第六十一章 坦然心机 沈栗说的风趣,众人都笑。 其实大多数人都不大相信沈淳会有不臣之心。无他,礼贤侯府一向立场明晰,路线正确,那就是跟着皇帝不动摇,扶植太子不动摇,坚持立场不动摇。说沈淳会叛逃,呵呵! 古学奕会投奔狄人,那时害人不成,看着要露馅了,不得不逃,沈淳凭什么逃?就凭他曾失落在狄人地盘上几天?说得过去吗? 这事之所以会闹到金殿之上,一则是何泽、白蒙等人死咬着不松口,一则是因为神仙只说太过稀奇,激起了众臣的好奇心。别以为大臣就不八卦了。 沈栗又道:“就假设家父要做不臣,当时学生还在军前,家父为什么还要学生回来?” 没错,投敌这种事可是要祸及家族的大罪,远在景阳的家人鞭长莫及,就在身边的儿子为什么还送要回来?众人纷纷点头。 沈栗忽然看着何宿嬉笑道:“何大人,这参人问罪可是政事,不能儿戏,你可不能因为和我们家有过节,就紧追不舍啊。” 何宿气结,他的确是因为看沈家不顺眼插了几句话,没想到,就算自己是阁老,也没让沈栗稍稍收敛言辞,转瞬之间,就给他扣上个公报私仇的帽子。 沈栗才不在乎呢,阁老又如何?何、沈两家就差没赤膊互殴了,就行你家诬陷我家,还不准我说了? “好了,”邵英道:“既然前因后果都已清楚,就不要再纠结此事了,沈栗,热气球和黑火药的制作的制作的制作的制作方法你可准备好了?” “回陛下,学生已经写好。”沈栗倒不迟疑。 这些有关军事的东西攥在手里是祸非福,自然早交出去早好。 骊珠接过呈上。 邵英道:“着工部加紧研制,以观其效。” 因为战事还未结束,邵英没提如何封赏沈栗,但沈栗砍了一个二王子,又有献物之功,众人都明白,战后论功行赏,此子最少也要提一提勋位。 出了宫门,沈栗长舒一口气。大殿上寥寥几句话,就能决定礼贤侯府一大家子的生死荣辱,沈栗表面看似淡定,实则心底着实捏了一把汗。 沈沃带着人等在宫门之外,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沈栗出来,忽地一声围上来。 沈沃见沈栗面色轻松,心里登时安稳:“栗儿,可是为兄长辩白清楚了?” 沈栗点头道:“万幸,他们自家就有漏洞,何况皇上也相信父亲。” 沈沃大喜:“竹衣,快,你先回府报喜。” 竹衣喜气洋洋应了。 沈沃道:“好侄儿,上车上车,给六叔讲讲。” 行至午门,竟被人群挡住了。只见人头攒动,喧喧嚷嚷,沈栗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沃亦觉纳罕,着沈毅去打听,不一会沈毅回来道:“六老爷,七少爷,前面是叛逃北狄的古学奕的家眷被压在午门问斩呢!” 沈栗吃了一惊:“这么快?怎么在午门?” 叛逃是遇赦不赦的大罪,祸及家人是一定的,不过一般判处死罪都是要经过有司勘验的,走程序也要一段时间,古家人怎么这么快就要问斩了? 沈沃接道:“听说皇上龙颜震怒,直接下了旨意。还特意要求把人押至午门斩首。” 其实午门并不是真正处决犯人的地方。一般砍头时要去柴市或菜市口,那才是正经的刑场。 午门之外一般只与两件事有关:打大臣的庭杖、战争胜利时举行凯旋献俘仪式。 邵英特意决定把人弄到午门行刑,估计是因为古学奕在战场上叛逃,所以邵英要在午门这个献俘的地方用他家眷的命来震慑宵小。 沈栗叹气。当时古学奕不跑,阴谋败露,他自己问罪,家人多少会受到牵连,但应该能剩下几个;他要是跑,自己倒是能活,家眷肯定要被诛族。结果他选择自己跑了。 古学奕本来官职不低,也颇得皇帝信任,要不然也不会派他到军中给沈淳做副将,结果为了害人落到如此地步,何苦呢? “夷三族还是……”沈栗轻声问。 沈毅摇摇头,唏嘘道:“九族啊!可怜,还有懵懂小儿在其中!” 一时众人沉默,良久,沈沃道:“不需可怜他家,若不是苍天保佑,叫栗儿寻回了兄长,说不定可怜的就是我们家了!” 沈沃的孩子今年也才两岁多,要是古学奕的阴谋没有露馅,亦或是今日沈栗庭辩失利,沈家立时就要败落,想到这个,沈沃就不觉得古家可怜了。 沈毅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古家有位少爷抄家时正在外面,还没抓到。” 沈沃立时问道:“消息可属实?” 沈毅道:“衙门里已经下发了海捕文书。” 沈沃皱眉道:“近来应为兄长的事无暇他顾,竟然忽略了。”随即嘱咐沈栗道:“古家和咱们家是血仇了,如今既然还有漏网之鱼,只怕他狗急跳墙寻我沈家报复。你要记在心里,时时提防才是。” 沈栗郑重应了,古家满门抄斩固然可怜可叹,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 回了府中,田氏又把沈栗叫去细细问了庭辩情形,听说沈栗驳倒白蒙,令他丢官下了大理寺,解气道:“栗儿做的好,这些蝇营狗苟无事生非的,就该去官下狱才是!” 回头向李氏道:“如何?看你昨日慌张样子,胡乱埋怨栗儿,如今还不是栗儿替他父亲辩白?” 李氏不意田氏又在小辈面前下她面子,心中委屈,还要赧然赔不是道:“母亲说的是,儿媳知错了。”又向沈栗道:“栗儿,昨日母亲一时心急……” “这话是怎么说的!”沈栗也没想到田氏又提起这个茬,立时吓了一身冷汗道:“折煞儿子了!别说母亲只是担心父亲稍提几句,就是真的骂上几声,谁家当娘的教训儿子不是应当应分的!母亲肯数落我,才是真正亲近呢。” “可不是?”六夫人宫氏帮腔道:“栗儿这话说得好,这亲的才肯费心说你的,若是不数落的,岂不是生疏了?” 田氏方才转颜道:“老身不过提了几句,你们就一堆话儿来对付,可见老身的人缘不好了。” “谁能比得上祖母?”沈栗嬉皮笑脸道:“知道祖母心疼我们这些小的,孙儿才敢放肆不是?” “瞧瞧这张嘴,”田氏笑道:“就给老身说好听的。” 众人笑了一翻,沈栗怕田氏再说李氏,先转移话题道:“大兄的好事眼看就到了,家里可准备停当了,可还却什么?” 宫氏笑道:“哎呦,看看咱们小七哥儿,还为他兄长担心呢,这迎来嫁去是女人们的事儿,你一个哥儿倒问起来。” 沈栗淘气道:“侄儿亲兄长的事,怎么就不能问问了?这可是兄长的大事,再精心也不为过。” 沈沃取笑他道:“我猜,栗儿这是惦记他自己成婚的时候,索性现在先打听打听!”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如今阴霾尽去,自然笑得舒畅。 沈栗赧然道:“快别笑了,我去看看大兄。”一溜烟跑了。 到了延龄院,正碰见丫鬟伺候沈梧吃药。 见沈栗过来,沈梧笑道:“才刚听说七弟在庭辩上发威,我看看,还是个挺和煦的人啊?” 沈栗笑道:“大兄有精神取笑我,可见是好了。可是准备好做新郎了?” 沈梧无奈道:“你这个泼皮,倒来寻我的笑话。” “娶妻乃是人生大事,大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笑着应了一句,见丫鬟端了药碗出去,沈栗正色道:“昨儿和大兄说到有人挑唆祖母之事,大兄可有头绪了?” “短短一天,哪有什么头绪。怎么了?”见沈栗沉默,沈梧问道。 “今日不知怎么,祖母偏又当着大家数落母亲。好歹是掌家的主母,只怕母亲下不来台。”沈栗道。 “什么?”沈梧皱眉道:“这可有些过了。婆婆教训儿媳也是规矩,但祖母好歹该给母亲留些面子,日后母亲还怎么管家呢?” 沈栗道:“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祖母这样不给母亲脸面,母亲进来行事并无大错,祖母怎么忽然就不满了?大兄,你可别不当回事。” 沈梧虽然总是病怏怏的,到底是侯府世子,沈淳留下的人手多在沈梧手中,他要调查什么事,总比沈栗方便。 “难为你肯为母亲尽心。”沈梧道。 这话别有意味。 沈栗洒然一笑:“颜姨娘生我养我,弟弟若说是如今记在母亲名下就更亲近母亲了,要么兄长不信,要么兄长会认为我薄情寡义。可我也是真心想母亲好的。母亲叫祖母这么下脸面,于我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不是母亲名下的?再者,祖母是拿母亲说了我几句这个由头训斥母亲的,我也怕母亲迁怒呢。” 沈栗对沈梧向来坦白,遮遮掩掩的反倒叫人猜疑。沈栗又不惦记沈梧的世子之位,何苦把自己包装成什么赤诚之人? 我是有些小心思,可这“小心思”不是人之常情么?我又不抢你的,与其费尽心思提防我,不如咱们合作,先把事情解决了。 第六十二章 打发出去 沈栗在府中的地位其实很尴尬。别看侯府的两大巨头田氏与沈淳愈加倚重他,但他却有个不是短处的短处——他并不是李氏所出,不是说沈淳把他记在李氏名下,李氏和沈谆就真能把他当亲儿子亲弟弟看了。 特别是沈栗在府中地位越来越高的情况下。 作为礼贤侯府世子的沈梧身体不好,不能出面办差做事。为了维持沈梧这一代的荣华富贵,他们需要有人代替他为侯府撑起门户,然而却又不希望沈栗太有出息,以免他滋生野心,危胁到沈梧的世子之位。 简而言之,就是又想马儿跑,还希望马儿不吃草。 沈栗还真设惦记这两口草料。 站在前世见识的高台之上,足以让沈栗摒弃一般庶子对嫡子羡慕嫉妒恨的情绪。 我不去抢,照样可以荣华富贵。 这种态度恰是李氏母子需要的,却并不能完全消除他们的担心。 好在沈栗一向坦然,我有所求,然而我所求的并不会踩到你们的底线,何苦忌惮我。 沈栗的野心还不见踪影,田氏对李氏的态度才是如今让沈梧更加注意的。 古代家庭中婆婆对儿媳的态度是对媳妇的家庭地位有决定性作用的。比如《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哪怕人人都道她是好妇,照样被从焦家赶出来,最后“举身赴清池”。 田氏看不上李氏,下人们就敢动心思架空她,哪怕她是有品级的侯府诰命夫人。 回了观崎院,沈栗一身疲惫。这段时间一桩桩事情纷至沓来,桩桩棘手,到如今侯府能安然无恙的正常运行,半是运数,半是人力。哪怕壳子里装的是一个成熟的灵魂,沈栗仍觉精疲力尽。 房里的大丫鬟杨桃如今比当初有眼色的多了,端茶倒水十分殷勤:“这是新得的吉春茶,最是提神,少爷试试?” 沈栗尝了一口,果然顿觉清爽。 杨桃见沈栗露出惬意的神色,方笑道:“就知道少爷会喜欢这个。” 沈栗笑道:“你有心了。” “这是奴婢们该做的。”杨桃迟疑了一下,向门口看看,见无人,方压低声音道:“少爷,听说老夫人训斥了夫人?” 传的这么快!沈栗皱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也是你可议论的?倒叫别人以为我这院子里没规矩!” 杨桃眼泪汪汪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奴婢失礼了,奴婢……奴婢是有消息要禀告少爷?” 沈栗挑眉。 杨桃不敢再讨巧,急急说道:“少爷,六姑娘如今常常到老夫人院子里去,说是看望十二少爷。” 巧了,瞌睡遇到枕头,沈栗正一筹莫展,就有人给递消息了。 如今的杨桃可不是刚来沈栗跟前那时“身在曹营心在汉”了,沈栗当时不过是个整日里淘气的庶子,如今却出息了。后宅中的仆人们惯会逢高踩低,如今沈栗得了家族倚重,观崎院的仆人们也吃香起来。 杨桃最后悔的就是自己给沈栗留下的印象不好,几乎摆明了自己是李氏放在沈栗身边的眼睛,心里还曾想以此来拿捏沈栗,哪成想沈栗根本没把她当成一回事,反而是杨桃下不来台。 沈栗后来提拔的大丫鬟青藕如今越做越好,杨桃当然心里忐忑。近日里杨桃为这个常常思来想去,犹豫不决,直到传来田氏训斥李氏的消息,杨桃终于下定决心,要向沈栗“投诚”。 沈栗想了想,道:“她是亲姐姐,放心不下弟弟,常去看望是应该的。” “可六姑娘并不怎么亲近十二少爷,倒是总爱在老夫人身边打转。”杨桃神秘道:“听说,六姑娘常和老夫人说起林姨娘呢。” 沈栗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下人们是不准随意走动打听的,杨桃能知道沈丹舒常往田氏那里去还勉强算正常,可她怎么连何云堂院里说什么都知道? 杨桃低头道:“奴婢和老夫人身边的吉吉要好。” 这才是杨桃想对沈栗说的,她和田氏身边的丫鬟交好,能知道老夫人院里的事。 沈栗沉默半晌,杨桃有些心惊胆战时方道:“知道了。你既得了这个消息,索性去告诉大兄一声。” 杨桃有些奇怪:“少爷既然知道是六姑娘做的,何不亲自替夫人出了这口气?也叫夫人记少爷个好。” “这该是大兄的事。”沈栗似笑非笑道:“叫青藕和你一起去。” 杨桃疑惑的去了。 沈栗心里清楚,为了不和家里掐起来,就得让李氏和沈梧安心,沈栗做事万万不能越过沈梧。亲自替李氏出气,李氏未必会记他的好,反而会觉得庶子在彰显自己的手段,又有欺压姐妹之嫌。 过了一会,青藕一溜烟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哭道:“少爷,不好了,杨桃姐姐不知为什么惹怒了世子爷,叫世子爷打了板子,还说要发卖了。” “哦,”沈栗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青藕疑惑道:“少爷,您不给杨桃姐姐求求情?再说,杨桃姐姐毕竟是少爷身边的人。” 沈栗身边的人说打就打,也太不给沈栗面子了。 “她妈妈还是母亲的陪嫁呢,且轮不到我着急。”沈栗笑道:“不是犯了大错,大兄怎么会轻易处置她?” 青藕被沈栗笑愣了。 “你和杨桃去后,杨桃和大兄说了什么?”沈栗问道。 青藕迟疑道:“杨桃姐姐说有事要单独禀报世子爷,世子爷让奴婢们都出来了,奴婢也不知杨桃姐姐说了什么。” 沈栗莫名笑道:“果然如此。” 青藕虽不明缘由,心里却预感杨桃怕是真的不好了,手心里冒出了一点冷汗。 沈栗又道:“吓着了?” 青藕连忙点头。 沈栗道:“杨桃做事不守本分,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以后做事记得不要学她。“ 青藕连连应是。 沈栗又道:“你如今差事做的可还顺手?” 青藕道:“奴婢做得来,姐妹们相处也好。” 沈栗道:“以后我的箱笼钥匙都交给你管吧。”这本是杨桃的差事。 能做头领丫鬟是好,但青藕仍然迟疑道:“少爷,杨桃姐姐的妈妈已经去找夫人求情了。” 沈栗笑道:“杨桃怕是不会回来了。” 杨桃果然没有回来。 杨桃见了世子,若是不提自己和吉吉的事,自然不会暴露自己已经试图向沈栗卖好的事,若是说了,她又是沈栗特意吩咐过来的,世子当然会猜出其中蹊跷。 她先是给李氏做眼线,后又投靠沈栗,眼高手低,游移不定,无论是沈栗还是沈梧,都不会觉得把这样的人留着会是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叛变了。沈梧也不想让沈栗身边有一个轻易能得知田氏消息的人,因为这会增加沈栗的筹码。 李氏把杨桃的妈妈一起发卖了。 借着李氏和沈梧的手打发了两面三刀的杨桃,又震慑了继任的头领丫鬟青藕,沈栗的院子里终于有些规矩样子。 李氏一时半会儿却没找出对付沈丹舒的法子。 自打林姨娘去后,沈丹舒就不好管了,或者说,李氏根本管不了沈丹舒。 这女孩认定叶嬷嬷是得了李氏的暗示才狠狠折辱了林姨娘,导致林姨娘自尽。 但凡李氏开口说她,她就跑到田氏院子里撒泼打滚,叫着李氏要害她,要斩草除根,嚷的满府都知道。 就在这熙熙攘攘中,沈梧的婚礼便到了。 热孝里成婚,当然不能大办,两家草草过了礼,请了一些重要的亲朋好友观礼吃饭,就算办了婚事。 好在这些天世子终于好转些,勉强撑下了婚礼。 容老太爷看见沈梧喜袍薄粉也掩盖不住的病色,不由悄悄对容置业后悔道:“当初觉着实在是门好亲才毫不犹豫应下,如今看,世子的体质也太差了些。” 不像个长寿的人。 容置业赶忙捂住父亲的口道:“如今堂都拜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娘家的人不满意,婆家人也不高兴。 瞧着婚礼冷清的场面,李氏心底暗暗不满。到底是侯府世子的婚礼,如今办得倒像是个小乡绅人家似的,尤其侯爷沈淳还在李朝国,婚礼上缺了新郎的父亲。 田氏皱眉道:“你又在计较什么!先是因着不能尽快成婚闹着要退亲,如今想方设法让梧儿成婚了,你偏又不满意。怎么越来越……”田氏叹了口气,怎么儿媳妇变得这样小肚鸡肠了? 李氏心里气苦,近来事事不顺意,难道是新媳妇真的克夫家? 李氏因世子久治不愈,渐渐捣鼓些偏门来,先是些百纳被之类,后来渐渐发展到佛经啊祈福符咒之类,浸淫的久了,难免越加信奉起命理运数来。 李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自打沈梧和容蓉说亲,礼贤侯府就没安生过,林姨娘一气死了,沈淳失踪,世子担心父亲缠绵病榻,白蒙、何泽诬告沈淳,婆婆对自己渐渐不满…… 这媳妇果然不是个好的! 当初拼着得罪人,也该退了这门亲! 第六十三章 乱哄哄的新婚之夜 李氏带着满腹牢骚对付完儿子的婚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怎么才能避免容蓉克着了儿子。 到了后半夜,李氏刚刚有些睡意,一声尖叫又将她惊醒。 李氏顿时坐起,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外面丫鬟道:“夫人,还不知道,可看起来是延龄院里。” 李氏一惊,不待丫头伺候,自己匆匆穿上衣服,稍稍拢拢头发,直奔延龄院。 此时延龄院里已经乱做一团,世子昏迷了! “你做了什么!”李氏厉声质问容蓉。 李氏前半夜一直想着容蓉命硬的事,如今沈梧出了意外,李氏第一个反应就是质问容蓉。 容蓉满脸泪痕,此时又被李氏吓了一跳,越发说不出话来。她陪嫁丫鬟中有胆大的,维护了一句:“夫人,是世子爷发现床下爬出了蛇来,一时惊晕了,不关我们姑娘的事。” 李氏大怒道:“主人家说话也是你能插嘴的?还有,什么你家姑娘我家姑娘的,已经嫁到我沈家,还姑娘来姑娘去的?这是什么规矩?给我拉下去打!” 容蓉见李氏要打她的陪嫁丫鬟,心里又气又急。她又是新妇,也不知怎样和婆婆求情。 沈栗正好进院子,听到屋里李氏的言语,皱了皱眉。他不好进去,站在院子里大声问道:“母亲,可是大兄又病了?儿子将李府医请过来了,是不是先给大兄诊治诊治?” 田氏和沈栗前后脚到的,李氏发怒大嚷,声音传出挺远,田氏也听见了,急匆匆迈步进屋道:“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打人?你见过哪家新婚头天就打新媳妇陪嫁的?你当初进门是老身是这样对你的?” 李氏又气又委屈道:“母亲,梧儿新婚之夜床下居然爬出了蛇来,将梧儿惊得晕过去了……” 田氏怒道:“梧儿晕过去了,你不想着给他请郎中,倒发作起新媳妇来!” 沈栗站在院子里听了又气又笑,李氏发作儿媳妇,田氏也发作儿媳妇,一时倒撇下沈梧没人问。 沈栗又催了一声,田氏方反应过来,令容蓉回避了,叫沈栗带着李府医进来给沈淳诊治。 沈梧其实并无什么事。他是久病体虚,再加上今天新婚程序繁多,累着了,乍见床下爬出蛇来,一惊晕了。李府医一针下去人就醒了。李府医又开了个静气凝神的方子,嘱咐道:“忌荤食,喝上三帖,不要再受惊就好。” 此时沈沃夫妇才赶过来,他们住的远,方才来迟了些。过来见沈梧无事,又让田氏催回去了。 田氏道:“咱们也走,他们小夫妻新婚之夜,咱们不要堵在新房。” 又特意嘱咐容蓉道:“和梧儿好好相处,今晚吓着你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出了延龄院,李氏朝身边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姓彭,也是李氏的陪嫁,叶嬷嬷在时,把她排挤的远远的,自打叶嬷嬷去后,李氏又把她提到身边伺候。 得了李氏暗示,彭嬷嬷笑着开口道:“今天多亏七少爷呢,若非七少爷带着府医过来,世子爷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医治。” 顿了顿,彭嬷嬷又故作感叹道:“还真是赶巧了,按说李府医住在外院,七少爷竟然这么快就把他带来了,竟和夫人差不了几步。” 田氏蓦然站住,冷笑道:“阴阳怪气的说什么!你家世子出了事,栗儿竟像提前准备好了似的带来了李郎中,太可疑了是吧?你想说的该是这个!” 彭嬷嬷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李氏。 李氏暗骂一声蠢货!暗暗后悔把她又放在身边。 李氏自然是想要彭嬷嬷敲边鼓的,可她没想到这蠢货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口,挨了田氏训斥,还转过头来看她。 李氏出嫁时带了四个丫头,十几年过去,身边倒只剩了这一个最蠢的。忠心倒是有,只是常常给主子挖坑。 田氏向李氏怒道:“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了?” 李氏低头道:“都是媳妇管教不严。彭家的,还不给栗儿赔不是?” 田氏不屑道:“罢了,奴才还不是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 李氏慌道:“母亲误会媳妇了。” “好了,”田氏截住话头道:“栗儿夜里病了,因你白日里操劳,栗儿不叫人打扰你休息,才没告诉你。还是老身叫人请了李郎中去给栗儿诊治,梧儿院子里闹起来,栗儿不顾自己病着,带着李郎中又去看他大兄,所以你才觉得他们来得快。” 李氏听说沈栗病了,赧然道:“都是母亲粗心没有留意,栗儿如今可还好?” 沈栗笑道:“儿子无事,多睡几觉就会好,母亲不必担心。” 田氏怒道:“你也不想想栗儿近来为了府里东奔西走,先是刀林剑雨的去军前寻他父亲,又要替容家扶棺回来,脚不沾地又上朝里为慎之辩白,还要为梧儿的婚事奔波!他才多大,能不累病吗? 你何止是粗心,你是压根没放心思在栗儿身上!若不是老身见他晚上脸色不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知道他病了! 李氏,你私心过了!好歹是侯府的当家夫人,倒拿出点做母亲的气度来!” 这话说的极重了,连沈栗都吓了一跳。 沈栗眼尖,见李氏膝盖往前倾,似要跪下来,赶忙开口道:“哎呀,刚刚忘了,大兄房里既然见了蛇,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东西隐藏起来,该好生检查一遍才是!” 田氏和李氏一怔,不约而同回身急匆匆赶回延龄院。 其实沈梧院里已经被殷勤的仆人翻了一遍,只是田、李二人不放心,又指挥人细细搜检了一番,待忙活完了,天色都要微微放亮。 李氏回了房里,半倚在软塌上,只觉头痛欲裂。 彭嬷嬷讪讪道:“都是奴才不会说话。” 李氏赶蚊子似的摇了摇手,都不想和这蠢货说话。 彭嬷嬷知道办错了事,怕李氏又远了她,心中忐忑,又殷切地没话找话道:“也是七少爷,病了怎么不和夫人说!” 李氏苦笑:“罢了,问候子女本是我的责任。母亲都看出栗儿脸色不对,偏我没注意。” 彭嬷嬷眨了眨眼,不明白李氏为什么又要替沈栗说话。 田氏训斥李氏时,李氏窘迫过度一时蒙了,又迫于田氏威势,当时确实是想跪下请罪的。这时冷静下来,李氏才想到不能跪。 她是执掌侯府将近二十年的主母啊,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这一跪,她以后还有何面目再教育子女,管理奴仆?面子都掉光了。 好在沈栗及时转移话题,她才又站直了。 罢了,既然沈栗做的面面俱到,无甚错处,我索性也像婆母说的,拿出些做母亲的气度。李氏暗道。 李氏知道,她不能再叫婆婆不满意了。 李氏有个最重要的弱点——她不能生了。在古代,不能生是七出之条,足以否定一个女子在家庭中所有存在的理由。要不是还有世子在,要不是还有个好娘家,李氏在田氏面前早没位置了。 沈栗如今对侯府来说越来越重要,对他们这一房也越来越重要,世子太弱,十二哥儿太小,李氏再敢做出针对沈栗的姿态,田氏就真敢收拾她。 这才是沈栗的砝码,我不争不抢,行的正,坐得直,只管好好做事。有了出息,这侯府自然有我的位置,哪怕嫡母和嫡兄也动摇不得。 李氏幽幽叹了口气,真不知自己汲汲营营大半辈子,到底得了什么好。 “彭家的,以后你就在这院子里伺候吧。”李氏道:“以后让槐叶跟我出去。” 槐叶原是姚宏茂家的丫头,后来给沈淳做了证人,姚宏茂被抄家时,沈家就把她的身契赎了出来。 这槐叶偏偏不肯走,要留在侯府做个丫头。李氏觉得也可以,侯府的大丫鬟过的副小姐的日子,比普通贫民家过得好,留她两年,找个沈淳的下属嫁过去,也算全了这丫头作证的情谊。 槐叶当日能逃过姚宏茂杀人灭口,起码是个伶俐有眼色的,在府中一来二去就入了李氏的眼,如今李氏身边没有拿得出的人手,就想起了她。 彭嬷嬷当然是不愿意的,只是她不敢质疑李氏的决定,只好狠狠横了槐叶一眼,不情愿的应是。 槐叶沉稳的很,脸上并没露出什么喜色,只恭敬应了。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道:“天色差不多了,给我整理整理,还要去何云堂等新妇敬茶。” 容蓉新婚之夜受了惊又挨了骂,吃了好大一个下马威,敬茶时一副恹恹的样子。与沈梧站在一起,夫妻两个看起来一对病娇。 李氏见了脸上笑容都是木的。 田氏也暗暗叹了口气,孙媳妇刚进门就不得婆婆喜欢,以后怕是要家宅不宁。自己一个太婆婆,难道还能押着儿媳妇喜欢孙媳妇? 好在沈梧倒是对容蓉很满意,时不时出言圆场,沈栗又有心活跃气氛,房里才热闹起来。 田氏招手叫容蓉近前,搂着她道:“好孩子,昨天让你受了惊,搅了你的好日子,今日祖母给你出口气!” 第六十四章 疯狂沈丹舒 世子床下爬出了蛇来,当然要有个交代。 六姑娘沈丹舒被带上来。 众人都没觉得意外,刚刚敬茶时没见沈丹舒,大家就预料前夜之事多半与这个满腹怨气的女孩有关。 此时的沈丹舒已经不只是一个稍显尖利的侯府姑娘了,曾经秀丽灵动的双眼黑幽幽的,透出仇恨的光来,反而愈加显得明亮。 被带到堂前,也不与众人见礼,只站着冷笑。 田氏怒道:“丹舒,瞧瞧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哪有个正经姑娘的做派?还不过来给你大嫂道歉!” 沈丹舒斜着眼扫了众人一眼,冷笑道:“敢情祖母这会儿想起来我是侯府姑娘了?您问问这院子里的,谁把我当成正经侯府姑娘了?” 田氏恨道:“你还想要如何?自打你姨娘去后,众人怜你年纪小,都让着你,反而惯得你无法无天!往日别人都不和你计较,昨日乃是你大兄的好日子,偏让你搅得不安生!” “我姨娘死了!”沈丹舒尖声道:“我姨娘死了!谁不知道她死的冤!可你们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容着凶手过得舒心!我不服!我不服!” “叶嬷嬷已经偿命了!你还想要如何?”李氏怒道:“关梧儿什么事?你说,你在他床下藏着毒蛇,是安得什么心?” “怎么就没咬死他呢?”沈丹舒凶狠地看着李氏惊怒的脸,歪着头轻声刻薄道:“不是你的意思,叶嬷嬷怎么会逼死我姨娘?想用一个奴才的命就抵了我姨娘的命,你自己倒过得安稳,想的美!” “大兄,那条蛇好看吗?”沈丹舒又凑到沈梧近前笑问:“妹妹特意给你挑的呢。搅了你的婚礼,真是不好意思,可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有个坏心肠的娘呢?哈哈哈哈!”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田氏怒道:“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狠毒的心肠!” “祖母,您真是的。”沈丹舒做出一副埋怨样子道:“前两日不还说是夫人心胸狭窄,才容不下我姨娘的吗?这会子怎么又成了孙女心肠狠毒了。” 李氏脑袋里轰的一声,顿时气晕过去。 房里霎时乱做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灌茶水的灌茶水。 李氏好一会儿才醒过来,放声大哭。 世子听说田氏私下里这样议论母亲,自然是不高兴的,一边安慰李氏,一边用不满的目光看向田氏。 田氏却没发现世子的不满,她现在正看着沈丹舒愠气呢。 沈丹舒前段时间常找她说林姨娘,田氏曾感叹李氏当日若不立即驳了林姨娘要把十二哥儿记为嫡子的请求,没准儿林姨娘不会那么想不开。田氏却没想到这话竟在沈丹舒的嘴里转了一圈,今日竟在众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活活气晕了李氏。 原也是好好的孩子,如今竟变成泼妇模样!田氏是真想狠心处罚她,可心里还是有几分舍不得。 自打林姨娘一死,田氏对外甥女的怜悯又复苏了,并且全盘转移到沈丹舒身上。再说,儿子还在外头,倒不好处罚孙女。梧儿看着也无事,嗯,不如等到慎之回来再说。 一会儿工夫,田氏的想法转了个弯。 “来人,”田氏想了半晌,气道:“先把六姑娘送到庄子上去,等慎之回来处置。” “祖母!”沈梧不满道。 沈栗见田氏沉着脸,在后面偷偷扯了世子一下,沈梧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昨日世子大婚,床底下叫沈丹舒偷偷放了条蛇,今早新妇敬茶,又叫沈丹舒搅得天昏地暗,田氏说给容蓉出气,结果自己和李氏倒都给气饱了。 “老身乏了,都出去吧。”田氏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老太太自己生闷气去了。 世子出来只盯着沈栗:“七弟为何拦我?六妹妹要害我,又气晕了母亲,祖母竟然只把她送到庄子上了事!” 沈栗道:“这事大兄和母亲虽然是受害者,却是不好开口的。” 世子怔了一怔,道:“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难不成她害人还有理了?” 沈栗道:“林姨娘是在父亲出征之后才生了十二弟,结果满月就自尽了,如今再处置六姐,落在别人眼里,倒真成了咱们容不下林姨娘和六姐了。” 沈梧恨道:“这么说反倒拿她没办法了?” 沈栗苦笑道:“不然又如何?祖母今日何尝不是叫六姐气得够呛?” 世子郁郁恨道:“这个搅家精!” 沈栗摇头叹道:“这事先放一边,刚刚乱的很,什么话都没问明白,六姐到底是怎么得了那条蛇?又是怎么放到大兄房里的?” 沈梧一怔,拍拍脑门道:“真是气糊涂了,走!” 当日沈梧新房里闹闹哄哄,被人蓄意藏了东西还情有可原,可沈丹舒到底是深闺女孩,怎么能找到毒蛇? 沈丹舒:“我还道大兄舍不得我这个妹妹,特意来送行的呢。” 沈梧气道:“日后你不是我妹妹。” “别说的好像把我当过妹妹似的!”沈丹舒冷笑道。 沈栗道:“六姐,毒蛇毕竟是真能咬死人的,这不是赌气的事。” “我倒恨他不死呢。” “六姐!”沈栗道:“我问你,你是真想害死大哥?” 沈丹舒想说是,看着沈栗黑沉的脸色,嗫嚅半晌反问:“要是真的,你敢怎么样?” 沈栗道:“不敢怎么样,可我却不会把一个能对骨肉亲人下手的人当家人的,大兄说以后不认你,你可以当做气话,但弟弟要不认六姐,是一定不会再让六姐你有机会回来的。” “你敢!”沈丹舒色厉内荏道。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沈栗道:“你仇恨母亲,能对大兄下手,就能对我,对二姐、八妹、十妹下手,甚至为了你所为的复仇谋害任何人,这样的人留在家中,早晚要招祸,别人能不能容忍我不知道,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沈丹舒低头不语。 “我不是恐吓六姐,前几天古学奕才被诛了九族。”沈栗冷漠道:“律法上动则诛族,为了避免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被牵连杀头,像六姐这样卯足了劲儿害人的姐妹,我可要不起。” “说的好!”沈梧赞同道。 “六姐,我知道你是仗着祖母有几分心疼你,因为当初叶嬷嬷是母亲的人,母亲和大兄就不好和你计较,你觉得闯了祸去庄子上躲几日,就可以安枕无忧继续回来闹。”沈栗道:“不行!” 沈栗冷笑道:“你的依仗是以别人把你当亲人看,当沈家人,做事才这样肆无忌惮的!偏偏我不是!六姐,我偏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把我当亲人,我才把别人当亲人!你要把我当仇人,哪怕是我亲姐姐呢,我也容不得!” “六姐,你说句痛快话!”沈栗盯着沈丹舒道:“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我姨娘死了!”沈丹舒哭道。 “林姨娘的死和母亲没关系!你自己未必不清楚!”沈栗厉声道:“你只不过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人恨罢了!” “是叶嬷嬷逼死了我姨娘!”沈丹舒尖叫道。 “是林姨娘自己的野心逼死了她!”沈栗叹道:“人有点野心不一定是坏事,可偏偏有时候、有的事是容不得人有半点野心的!” 沈梧在一旁听了,心有所感,默默看着沈栗。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沈栗道:“林姨娘如是,你亦如是。六姐,你就没想想自己以后会如何?” “我哪有什么以后?”沈丹舒伤心道:“我姨娘和夫人闹翻了,夫人本就瞧着我不顺眼,我这辈子算完了。” “所以你就可着闹?”沈栗与沈梧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绝望的人果然最疯狂。 沈栗道:“六姐想差了,你不单是林姨娘的女儿,你还是礼贤侯家的姑娘!” 沈丹舒抬头看向沈栗。 沈栗道:“母亲按照规矩管家,六姐只要守着规矩过日子,只凭你的出身,将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沈梧板着脸道:“从小就整日里胡闹,规矩礼数一塌糊涂,难怪总是闯祸。” 沈栗柔声道:“林姨娘已经去了,六姐哪怕是为了十二弟着想呢。” 沈丹舒抿了抿嘴,迟疑道:“我如今都要被打发去庄子上了,莫非还能挽回?” 沈栗与沈梧对视一眼,方道:“六姐这回搅了大兄的婚礼,最委屈的是刚进门的大嫂,咱们家无论如何也得给容家一个交代。不过,过一阵子,父亲回来时,大哥求求情,想必会让六姐回来的。” 沈梧应道:“只要你说出毒蛇来源,并且保证以后不再胡闹了。” 沈丹舒低头轻声道:“是我的奶娘给我的。” 沈丹舒的奶娘黎嬷嬷是岭南人,能拿得出蛇来还真不稀奇。 沈栗道:“藏蛇的主意是谁出的?” 沈丹舒道:“黎嬷嬷说只是吓唬一下大兄,那蛇的牙已经拔下去了。” 沈栗苦笑道:“我的傻六姐,若真是拔掉了毒牙,今日祖母为什么非要把你打发到庄子上?” 怕你再害人,才打发的远远的。 沈丹舒慌道:“我……我不知道,黎妈妈为什么要骗我?” 沈栗又问:“蛇是谁藏起来的?” 沈丹舒道:“是黎妈妈!趁着看新娘的时候偷偷丢进床底下的。” 沈栗沈梧二人哭笑不得,主意是黎嬷嬷出的,事是黎嬷嬷做的,原来沈丹舒只是个背锅的! 第六十五章 父皇保佑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念着我那外甥女的好。”田氏疲乏道:“思量着为她报复。” 林氏做事张狂,在沈家的风评不好,人缘极差,她死了,沈家的湖里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谁知道如今还有人念着她的好。 黎嬷嬷漠然道:“老奴当初死了儿子,还是林姨娘给的钱发葬的,如今老身孤苦一人,还了她一命也是应该的。” 沈栗道:“这是什么话?你要是真记着林姨娘对你有恩,就不该挑唆着六姐做糊涂事,如今倒害的六姐被赶到庄子上去,你这算是报的什么恩呢?” “和你们姨娘一样拎不清。”田氏道:“谋害主家,留不得了,让她陪着林姨娘去吧。” “你母亲可好些了?”田氏问。 沈梧恭敬道:“说是急怒攻心,李府医已开了药,要好生养几天。” 按说,气晕了李氏其实也有田氏的份,若不是乍然听见婆婆暗地里说她心胸狭窄,李氏也不至于被气倒。 只是田氏不却不这样想。 沈丹舒这些日子整天作天作地,李氏又安生多少? 先是闹着要退亲,又嫌弃儿子的婚礼牌面小,新媳妇刚进门就给人家一顿排头,还明里暗里针对沈栗,哪一样是侯府夫人该做的? “背地里说她是老身不够谨慎,可老身以为她越发小家子气却是没错的!”田氏心想:“这会儿说急怒攻心,难不成还要老身抛下做婆婆的脸面给她赔不是?” 田氏沉着脸道:“那就叫她精心养着!梧儿,你媳妇进门就受了委屈,回去好好安慰她,不要让亲家以为我们府里没规矩!” 老夫人话里话外不肯和母亲和解,揪心啊!沈梧发愁;母亲不肯给妻子面子,三朝回门,容老太爷不会把本世子打出来吧,沈梧更发愁。 婆媳关系果然是千古第一麻烦事也! 沈栗却已无暇顾及沈梧的头痛事了。他原是为着沈梧的婚礼向东宫告了假,如今销假,立时被太子拐到了工部去。 现今的太子可不是大半年前的傻白甜了,经过八面玲珑钱博彦和腹黑皇帝邵英洗礼,太子脱胎换骨,瞧着很有些精明样子了。 工部正在研究沈栗所献热气球和黑火药的制法,太子请示了皇帝,最近一直赖在工部。 工部虽然都属文官,却对诗词歌赋不怎么敏感。 像一般文人,见了沈栗,都要说一声这是那位“提携玉龙为君死”沈七公子,到了工部,雅临介绍了半天,众人都没反应,后来太子提了一句所献“黑火药”云云,呼啦一声都围上来,沈栗一脸懵逼地发现工部众位大人眼里似乎闪着绿光…… 有把沈栗当宝的,自然也有不吃这套的,工部右侍郎尤岑就不待见他。 “太子殿下,此乃工部重地,岂可容小儿随意进出?殿下待此子优容太过了。”尤岑道。 众人都惊奇地看向尤岑,咦,还有这么没眼力见儿的? 你这么驳太子的面子真的好吗? 太子殿下一向宽厚,还可能不和你计较,你难道没听过这位沈栗的威名吗? 这可是盛国官场上新冒出来的……净街虎啊! 尤大人,你撑得住吗? 沈栗偷偷问雅临:“这位大人怎么样?” 雅临一愣:“什么怎么样?” 沈栗道:“这位大人的风评怎么样?学生的意思是他是真的古板呢?还是刻意针对学生?” 沈栗的声音并不小,起码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都抽了抽嘴角。叫沈栗这么一问,尤岑要么是古板,要么是刻意针对,反正没好。 工部尚书布飞章咳了一声道:“尤侍郎做事一向认真,这个,沈七公子曾在军前制成过热气球和黑火药,如今太子殿下带他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对对对,”工部众人乱七八糟地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 “殿下和沈公子还是随老臣来看看两种物品的进度吧。”布非章道。 “对对对,去看看,去看看。”众人又点头附和,拥簇着太子一行人向着场地走去。 至于尤岑,嗯,被众人身形一挡,再散开时,竟然神奇的不见了。 沈栗自然不会不依不饶。好歹也是个右侍郎呢,再说,看工部众人这么维护他,想来人缘差不了。 工部做事比沈栗那时在军前七拼八凑对付出来的好多了,沈栗一摸布料,就知道差不了——又轻,又密。 布飞章自得道:“这是以前织工专为宫里织的蝉羽绸,用的还是前朝的工艺,里面夹了各色水鸟的羽毛,水泼不湿,原是宫里做伞用的。只是陛下嫌它过于奢靡,所耗甚大,不叫用了。 这次做这热气球,偏要这又轻又结实还不透气的布料,老臣立时就想起它来。 用这种布料来做热气球,不但结实耐用,更兼华丽鲜艳,老夫此时还能想起以前琼林宴时宫人们轻持的蝉羽伞那华光闪烁的样子……” 布飞章陷入回忆,遥望东方,似乎能望出什么持伞宫女似的。 背后有人推了推,布飞章才赧然回神,正色咳了咳。 沈栗眨眨眼,犹豫了一下。 布飞章立即道:“沈小哥有何见解,不妨说来。” 沈栗看了看太子,见太子微微点头,方才迟疑道:“布大人,刚刚提到这布料所耗甚大,不知成本是多少?” 布飞章捋须道:“一匹怎么也要几百两银子,主要是各类水鸟毛不好收集,又要撵成线,这线又不好织,便是熟手一年也织布成多少。” 沈栗露出苦笑。 太子问:“怎么?” 沈栗叹道:“大人误了。这料子千好万好,只这难得不好。大人,这热气球制成之后可不单是叫人看着好看,我盛国主要是把它用在军事上,以求观察敌人动向。 用在战争上的东西多半损耗甚快,所以成本低廉、容易制造才是最重要的!” 见布飞章露出恍然的神色,沈栗接着道:“这蝉羽绸昂贵难得,一个热气球就不知道要用多少,可一场战争上不可能只用一个吧?再者,这料子如此新鲜,敌人远远就能看见,学生私以为还要考虑一下热气球的隐蔽性,起码不能如此夺目。“ 布飞章连连点头:“有理,哎呀,沈小哥应该早点来,如今白瞎了材料,可惜了。” 布飞章连连惋惜,如今户部堪比铁公鸡,铜钱都串在肋骨上,扯一个都跟要了命似的,工部一提要银子,都找不到户部尚书的影儿。 沈栗道:“也不算白费,总要做出一个给大家看新鲜的,嗯,以后还可以收钱。” “什么?”太子与布飞章异口同声的问。 沈栗道:“想坐着上天玩一圈的,怎么也得交点辛苦钱吧?要么算租金?” 布飞章的眼睛又绿了。 到了制造黑火药的厂房,沈栗刚进去又扯着太子跑出来了,一口气跑出好远。 见沈栗扯着太子跑,布飞章和雅临众人也跟着跑。 东宫侍卫吓了一跳,以为碰见了刺客,纷纷冲上来保护,折腾了好一会,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沈小哥,你这是跑什么呀?”布飞章叫苦道。 对于布大人这种上了年纪的文官来说,急速奔跑足以影响其使用寿命。 “所以下官方才说工部重地不可让小儿随意进出。聪敏有余,稳重不足。” 沈栗抬头一看,那位尤岑又神奇地冒了出来。 “黑火药由尤侍郎负责。”布飞章道。 沈栗恍然,这是从生产黑火药的厂房跟出来的。 “尤大人,”沈栗拱手道:“学生来告诉您不稳重的理由。” “愿闻其详。”尤岑黑着脸道。 沈栗道:“尤大人,学生一进门,就发现制作黑火药的主要材料,木炭、硫磺之类都堆在一起,可是如此。” 尤岑点头道:“既然是制作此物,材料当然也放在这里。” 沈栗道:“而最重要的,学生见似乎有制成的火药也放在一起,可是?” “这有什么奇怪的。”尤岑莫名其妙道。 沈栗不禁气笑了:“尤大人,学生不知你知不知道过黑火药的威力?” 尤岑意识到或许有些不对,迟疑道:“陛下曾让下官看过军中递来的战报。” 那就是没有了?沈栗惊讶地看向布飞章。 “听说这东西有巨响声,”布飞章解释道:“景阳附近不可轻易动用响声太大的东西,恐惊了宫中,所以我等要先制作出不同比例的火药,再请示皇上,一起试用,再从中挑出效果最好的方子。” “原来如此,”沈栗沉默半晌,转头诚恳对尤岑道:“大人所知的黑火药是军中战报上描述的——那时学生能凑到的材料成色不好,制得也粗糙,因此威力不大,大约也没真正炸死几个人。 可是这东西要是好好做出来,威力确实不小!” “你的意思是……”尤岑迟疑道。 沈栗点点头:“学生认为以工部一向认真细致的水平造出来,那厂房里又已经堆了那么多,只要稍遇着些火星,足以把那里夷为平地。” 以工部造个热气球都要动用几百两一匹的蝉羽绸的尿性,木炭粉绝对要最细的,硫磺也一定是最纯的,这般造出来的东西…… 别以为土火药就威力小,沈栗提供的是成熟的配方,只要东西做出来,一定会响! 工部众人一身冷汗,布飞章追问道:“真能……夷为平地?你能保证?” 沈栗郑重点头道:“那么多成品——只要不是偷工减料,照着原来的方子造出来,学生可以保证。” 太子眨眨眼,一股凉气透到发梢,哎呀,这些天那地方吾可不止进去了一次! 太子偷偷摸了摸胳膊腿,真是父皇保佑,吾还活着! 第六十六章 嫡母心病 听说了黑火药的危险,太子被迅速送回东宫。 布尚书表示,此地危险,殿下近期还是不要来了。 太子表示,请我去我也不去。 几日之后,布尚书请示了邵英,景阳郊区的一处荒山之中,一声巨响。 在纷纷扬扬的碎屑里,盛国的君臣们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夷为平地”。 邵英立即下令,黑火药的配方的配方的配方必须绝对保密,敢有窥伺者斩!黑火药只能在景阳城外指定地点制造储存,决不许带入城中! 板着一张脸回到宫中,邵英打发宫人们退下,终于放下了皇帝的架子,放声大笑。 天助我盛国也! 北狄再敢和朕扎刺,朕就让人乘着热气球,把黑火药从狄人的头顶上扔下去! 邵英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晚上,晚膳多用了几杯酒。 因为李朝国的战事,邵英近来一直心事重重,见皇帝终于展颜,皇后笑道:“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邵英笑道:“唔,慎之的儿子献上来两样东西,看起来不错。” 皇后道:“就是那个什么‘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听说文采也好?” 邵英点头道:“看来朕把他放在威儿身边果然不错,是个能做事的,年纪也合适,好好培养,将来可以留给威儿用。” 皇后嗔道:“陛下胡说什么呢!陛下的春秋才几何?怎么就想到这个!” 邵英笑着摆手道:“梓童不懂,这世上哪有不死的皇帝?朕就算得天眷顾,身体颇嘉,早晚也有一日要去见父皇的。然而所谓‘名臣良相难得’,这都是要早早花心思培养的。” 皇后道:“臣妾不懂这个,臣妾只望陛下长寿,咱们威儿还小,万事都指望陛下呢。” 邵英悦道:“近来威儿行事颇有章法,比以前长进多了。” 皇帝曾一度对太子表示不满,如今听到皇帝夸奖太子,皇后心下大喜道:“都是陛下教导的好。咱们威儿自从得了陛下亲自教导,瞧着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 邵英想到太子的教养问题,蓦然不悦道:“都是陈文举那个酸腐文人,枉顾朕的信任,耽误了朕的太子!朕先前只道威儿天性软弱,若非阴差阳错叫沈栗提醒了,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皇后软言道:“陛下息怒,幸而为时不晚。” 邵英点头笑叹道:“这沈栗还真是员福将,他到了东宫,威儿便换了太傅,去到李朝国,又凑巧看了狄人的二王子,还进献了军器方子,朕也……”朕也得着机会罢辍了几个不听话的大臣。 皇后半点没对邵英未尽的话语表示好奇,只笑道:“这孩子既然立了功,陛下可要好生赏赐才是!” 邵英点头道:“这是自然,待此次战事结束一并封赏。只是此子年纪还小,倒是不好赏赐。” 若是只赏赐金银,未免太敷衍了,然而沈栗如今还未正式入朝,年纪也小,若是提拔他官职,也不合适。 皇后倒是没有皇帝那么纠结,既然丈夫和儿子都看好这个沈栗,本宫自然要为儿子笼络好人心。 于是礼贤侯府和李侍郎府都得了皇后的懿旨,宣田氏、李氏、李雁璇及其母杨氏入宫觐见。 皇后虽然没有明说看重沈栗,可她同时宣了沈栗的沈、李两家命妇觐见,又好生夸赞了沈栗的未婚妻李雁璇,其中意思还用猜吗? 本宫觉得沈栗好,你们要好生对待他。这就是皇后的意思。 沈栗得了皇后的青眼,足以说明皇帝和太子的意思,沈、李两家都欣喜非常,当然,除了一个人——李氏。、 沈栗这是要起来了,侯府里日后还会有我儿沈梧的位置吗? 李氏刚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因着心情郁闷,又躺下了。 田氏听说了,顿时又不高兴。 对田氏来说,嫡孙庶孙都是孙子,再者,沈栗不都记在李氏名下了么? 站在田氏的立场上,她迫切希望沈梧这一代将来有人能顶门立户延续侯府的荣耀。沈梧体弱不得用,沈栗能入了宫里巨头的眼,田氏只差烧香拜佛了。 沈栗早表明态度他不惦记着沈梧的世子之位,李氏你就这么容不下他?皇后刚刚表示看好沈栗,你就病了? 你是在表达对谁的不满?沈栗?我这个婆婆?还是皇后娘娘? 这会儿田氏倒忘了她自己也对丈夫那些庶子的不满和提防了。 “罢了,”田氏漠然道:“她才刚好,入了一趟宫里,回来又病了,可见是不能劳累的,叫她静养吧。宫氏,你虽是小儿媳妇,可如今也是孩子的娘了,这段时间就由你和颜氏商量着管家吧。” 李氏这一病,连管家权都丢了。 然而李侍郎府这次倒没急于为她出头。 李氏病的太不是时候了。 前脚出了宫,回到礼贤侯府就躺倒了,这是多下皇后的面子? 皇后是训斥你了,还是罚你了?只不过夸了你庶子的未婚妻几句,你就一病不起了,心胸狭窄这个名声李氏算是结结实实背上了。 何况这个未婚妻还是你的娘家侄女! 李雁璇的母亲杨氏也非常不愉,偷偷给丈夫吹耳边风道:“还说亲姑母做婆婆,将来日子好过呢。不过为着沈栗夸了雁璇几句,何至于就气病了?小姑这样忌惮庶子,雁璇将来岂不是要受委屈。” 李臻听了,心下到底有所触动:女儿和妹妹相比,天生就处于弱势,到时候嫁过去,又是儿媳,又是侄女,妹妹要是成心针对沈栗,女儿的日子可真就不好过了。 去寻了李意商量,李意虽然心疼女儿,但他父子俩都是男子,哪知道李氏的小心思?单以礼法来讲,李氏的确表现的有些小心眼了,李意道:“且让杨氏去劝劝吧。” 李氏彻底得罪了婆婆,娘家的态度也暧昧,病得越发重了。 “当时不该把娘家侄女说给沈栗的,如今倒成了他的助力。”李氏暗暗后悔道:“若非他成了李家的女婿,父亲和兄长一定回来给我做主!” 下人们最会看天色,礼贤侯府的风向渐渐变了。 虽然没人敢轻视李氏和世子,但讨好颜姨娘和八姑娘,十姑娘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观崎院更是水涨船高,丫鬟婆子走路都带风的。 邻近新年时,盛国在李朝国对狄人的战事终于结束了。 李朝国收回了大半失地,盛国、李朝国与北狄和谈,三国——实际意义上是盛国和北狄两国宣布罢战。 北狄人是习惯于游牧,劫掠的**大于占领,能抢的都抢完了,再坚持和盛军作战只会死更多人。 盛国此次出兵意在练兵——盛国已经多年没有对外战事,老兵又都死的差不多了,既然李朝国愿意出军费,趁机锻炼一下新兵也好。如今打的差不多了,和谈也好。 李朝国打空了国库,好在失地回来了,也可安慰安慰朝廷上下的心。再打?没钱了。 午门献俘庆祝之后,沈淳终于回了府。 田氏热泪盈眶,大儿子终于回来了! 沈淳此去可谓九死一生,要不是沈栗凑巧碰上,沈淳早让忽明逼得抹脖子了。 饶是沈淳一向心志坚定,此时也有再世为人之感。 第二天,宫里就下了旨。 沈淳虽然是带兵大将,却没争得首功。首功是他儿子的! 此战所杀所俘的狄人中,地位最高的就是二王子忽明。忽明是去混军功的,虽然对战局影响不大,可谁让他是北狄大汗的亲儿子呢。人人都知道忽明缺心眼,大汗无论如何也不会选这个儿子继位,然而谁也不能否认忽明的血统就决定了他是有继承权的。 忽明想抓沈淳,结果自己落了单,又让沈淳消磨了战力,最后便宜了沈栗,叫他一箭射死。郁辰把他的头颅带回大营,献俘的时候祭了太庙。 沈栗又有献热气球和黑火药之功。这两种东西用得好,足以改变战局。 如此种种,沈栗的勋级越了两级,封为从四品骑都尉,最重要的,是的得到了一个文散阶:正七品承事郎! 散阶和勋位不同,散阶是和官职相结合的,沈栗原来的云骑尉和如今提升的骑都尉,虽然是从四品,听起来挺高的,可那是勋位,干领银子不管事。而散阶则是有官职才能得到的。 沈栗能得封正七品承事郎,表示皇帝给了他一个承诺——虽然他现在还不是朝上官,但只要以后他入朝为官,就会得到一个正七品的官职! 正七品可不小了,大多数进士只能的得到一个小小县官的职位,殿试之后,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编修的品级就是正七品,沈栗得到的可是探花的待遇! “忽明真是值钱!”沈栗叹道。 沈淳笑道:“听说何阁老在吏部跳了脚,能让何阁老大动肝火,本侯的儿子果然非同一般。” 沈栗道:“怕是皇上将父亲的那份儿也赏到了儿子身上。” 沈淳此次得到的多是钱物。 沈淳道:“本侯已经是超品侯了,到了这个位置反而不好赏赐。皇上虽然赏了你承事郎,到底你要为官还得几年,况还需经过科举,若是皇上提我的品阶,何密就不只是跳脚了。玳国公家也是重赏了郁辰。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氏越发病得沉重了。 第六十七章 太子也缺钱 沈淳这几日忙着交接军务,倒是没顾得上李氏。如今空闲下来,才渐渐发觉不对。 李氏自打生了沈鸾后伤了身子,便也时常生个小病,养几天便好,故此沈淳起先知道李氏病了并不以为意。只是这回李氏在沈淳面前常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梧和沈栗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异常,沈淳自然觉得诧异。 闲时便问田氏。 田氏冷笑道:“还不是你那好媳妇自己过不去,见不得栗儿好!”遂将李氏近来进退失据的言行一一和儿子说了。 沈淳就沉下了脸。 他出征前种种安排,就是怕沈梧沈栗兄弟二人自己掐起来。 礼贤侯府又皇帝的眷顾,沈栗看着也是聪敏机灵的,只要侯府不内乱,沈家的富贵就能再延续下去。 李氏所虑沈淳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理解却不代表赞同。 沈栗不是李氏的亲子,却是沈淳的亲子! 沈淳自谓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众人照着他的打算行事,沈梧兄弟俩将来各有所得,指定不会上演兄弟倪墙之事。再者,就算儿子们稍有龌蹉,老子还活着那,难道还镇压不下去吗? 如今沈栗刚刚冒头,李氏就坐立不安,既是不容庶子,也是不相信丈夫的表现。 何况李氏居然还想退了容家的婚事!嫌弃新妇! 匪夷所思!她想得罪多少人? 沈淳吩咐两个儿子去跪祠堂,沈梧、沈栗莫名其妙,然而老爹让跪,谁敢不跪? 夜半天寒,沈栗还坚持的住,沈梧就开始打哆嗦了。 沈栗朝沈梧眨眨眼,问他:“大兄可喝得酒么?” 沈梧“……喝得。” 沈栗果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瓶来! 沈梧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七弟你早有准备?”沈梧迟疑问道。 沈栗笑道:“大兄从来没跪过祠堂吧?如今天气寒冷,祠堂里空旷,生火盆也不济事的。真跪倒天明去,怕是额头都要长霜了。父亲一提祠堂,弟弟就预备下了,如今趁着没人了,大兄喝口酒,起来活动活动。” 沈梧:“……” 沈栗居然还掏出来一包盐黄豆,一包金丝小饼来! “来来来,大兄,不要客气,尽够咱们吃了。”沈栗兴致勃勃道。 沈梧望了眼祖宗们的排位,沈栗道:“没关系的,吃饭不当误反省,祖宗们心疼子孙,不会在意的。” 沈梧:“……” 七弟,你真是心宽啊。 有小酒和食物暖身,沈栗隔一会就拉着沈梧来回走动,到了天明,火盆熄了,两人还真没冻着。 沈淳来到祠堂时,兄弟俩正老老实实地跪着。 沈淳仔细看了看两个儿子的脸色,嗤笑一声:“栗儿,回你院子吃饭去吧。” 沈栗试探道:“父亲,这回是为了什么?” 罚我跪祠堂总要有个理由啊。 沈淳:“你若没跪够……” 沈栗一溜烟不见了。 沈淳带着沈梧回了书房,叫沈毅上了早餐,父子个慢慢喝粥。 沈淳问道:“知道为什么要你跪祠堂吗?” 沈梧老实道:“儿子愚钝……” “你是愚钝了。”沈淳打断道:“梧儿,你知道作为咱们礼贤侯府的承爵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梧道:“自然是维护咱们沈家的荣耀。” 沈淳道:“你打算怎么维护呢?实话和你说了吧,咱们家出过皇太妃,勉强做过外戚,为了避免外戚做大,两三代之内,咱们家的爵位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升了,你的任务便是守成,这也好,你天生体弱,就是叫你出去拼,为父也是舍不得的。” 沈梧赧然道:“儿子惭愧。” “这没什么惭愧的,为父也赋闲了小半辈子。”沈淳淡然道:“可为了不叫咱们府远离官场,就此沉寂下去,还是要有人出头的。” 沈梧嗫嚅道:“自然是七弟。” “不错,”沈淳道:“但是栗儿早晚是要分出去的。” 沈梧猛然抬头。 沈淳盯着他道:“树大分枝,就像你五叔,到了时候,你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沈梧茫然看着沈淳。 “看皇上的意思和安排,栗儿走的是文官的路。”沈淳道:“他如今已算是东宫属官,将来的天子近臣。凭他的资质,将来未尝不可荣华富贵。对他来说,这已是条通途。 文武殊途,他要做文官,就不会,也不能惦记侯府的爵位!” 沈淳深意道:“前提是,这条通途不会被人挡死。” 沈梧心中一动,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沈淳淡然道:“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栗儿既然有这个才华,想埋没他是不可能的,相反,通途要是走不通,说不定他索性会想别的办法。” 沈梧失落道:“父亲,母亲她……” 沈淳叹道:“你母亲入了迷障,你要多劝劝她。栗儿出息了,对府中自然有好处,他又早晚要分家,你母亲拦着他做什么!” 叫沈淳一说,沈栗又要为府中出力,又不能惦记爵位,将来还要卷铺盖走人,倒是沈梧占沈栗的便宜多些。 “不是栗儿,也会有别人,”沈淳道:“你是觉得这个人是亲兄弟好呢,还是隔房的兄弟好呢?你跪祠堂时栗儿知道护着你,若换了枫儿呢?回去好好想想。” 沈梧知道李氏是为了什么病的,他自然亲近亲娘,便是有田氏压着,沈梧这段时间心底也渐渐对沈栗有些不满。 只是今天让沈淳一顿教训,沈梧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依着母亲的想法,不叫沈栗出头,对他真的是好选择么? 两子争锋的苗头,又让沈淳摁了下去。 李氏一直在等丈夫的安慰,然而沈淳一直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听说儿子叫丈夫罚跪了祠堂,李氏心急如焚,要不是沈栗也一起罚跪,李氏都要去求沈淳了。只是撑着一口气,李氏到底没放下面子。 没想到儿子回来偏又转变了对沈栗的态度,反而劝慰起自己来。失去了最后一个支持者,李氏心塞。 太子如今还保持着时常留沈栗在东宫蹭午膳的习惯,听沈栗讲讲宫外的见闻,市井的议论。郁辰如今得了军功,有了正经差事了,在东宫侍卫中混了个小统领,凑巧当值的时候也跟着。 他两个算是东宫伴读中比较拔尖的了,因此也越来越得太子倚重。 不过今天,太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栗瞧着奇怪,不禁问道:“殿下似有难事?” 沈栗和郁辰的口风紧,故此太子倒也不介意说给他们听。沈栗注意多,说不定能想出好办法。 “如今就要到新年了,开支日增,这个……”太子颇不好意思。 雅临凑到沈栗身旁,悄声道:“东宫没钱了。” “什么?”沈栗听了匪夷所思,太子手里怎么会没钱呢? 太子还真是不富裕。 宫中除了皇帝,属太子的开销最大。 太子如今又开始在邵英的指点下,有选择的培植势力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太子想叫人给他干活,一样要掏钱。 一来二去,东宫入不敷出。 眼看着新年将至,这才是开销的大头。太子当然发愁。 去和父皇要吧,太子抹不开面子,又显得太无能。承恩侯倒是很有钱,可又不能明目张胆的送给太子,皇帝的儿子用得着你养? 太子和雅临聚精会神地盯着沈栗。 沈栗:……我是做了什么才让太子觉得我是百宝囊? 不,殿下,我的品种不是机器猫。 然而东宫属臣的作用就是充当太子的机器猫。 娘娘还可以含泪哭一句臣妾做不啊,臣子却不能对主公说一句臣不行啊,恼羞成怒的太子说不定真切了你。 把糟心事倒给了心腹们,太子乐呵呵去寻太子妃了。 沈栗和郁辰出了东宫,面面相觑,一声叹息。 “要不,和家里要点?”郁辰道。 “那还不如去找承恩侯化缘呢。”沈栗苦笑道:“大臣的孝敬,殿下是不能收的。再者,也要考虑殿下的面子。” “那怎么办?”郁辰焦躁道:“东宫的开销本就不小,眼看着新年将至,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急切之间,上哪儿找那么多钱去?” “要来钱快,又不能有损太子的声誉,”沈栗道:“做商贾之事有与民争利之嫌,咱们开个棋院吧。” “棋院?听着像下棋的地方?”郁辰奇道:“那能有多少钱?” 沈栗深意道:“善奕者谋势,有晋身的资质,也多有进取之心。” 此时盛国还没有真正意义的棋院,倒是茶舍中有时会给客人提供围棋、笔墨纸砚之类,不过茶舍中都安排曲乐表演,环境不不清静,说实话,并不适合下棋。 至干勾栏、青楼中的附庸风雅,更是醉翁之意。 然而这一日,景阳城中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国子监外,都有垂髻小童三两人一组,见了人就递上来一张字纸,上写:“沧澜棋院”。 棋院?这是给人下棋的地方?笑话,哪儿不能找个下棋的地儿? 再往下看,嗯? 这地址在——见山观水园! 哎呀,学生要去,必去得去,不去不行! 第六十八章 论女婿的脸皮 见山观水园,原名清音园,起初是前朝某位皇帝为了他心爱的幼子修的园子,可惜,这位皇子没活到成为太子那天。后来几经易手,又改朝换代,最后到了玉琉公主手里。 而玉琉公主常用这个园子举行宴饮,招待王公贵族及其女眷。 不管这所谓的棋院是谁开的,单凭这地方,就足以吸引有点进取心的文人雅士了,万一表现的好,碰上个慧眼识人的,岂不是从此就要青云直上了? 再者说,听说见山观水园秀美精致,又兼得奢靡华丽,如今得了机会,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太子妃向自己借园子,玉琉公主喜出望外。虽然孙子霍霜如今时常在太子殿下身边转悠,可惜自家表态的太晚,锦上添花毕竟不如雪中送炭,东宫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 如今好容易太子妃开了口,太子妃的意思不就是太子的意思吗?何况还分了一成份子!有利益的牵扯老公主更放心了,半点没迟疑,想用多久都行。 观澜棋院一声不响的开张,来的人却是不少。 说实话,能到国子监读书的,身家都不菲,能对见山观水园动心的,也不会是寻常门第。因此,哪怕进园子的费用不菲,众人倒也忍得。 然而,当头一天的胜出者竟然被偶然出行的太子殿下召见,又入了某位大人的眼,成了预备女婿的消息传出来后,棋院的门都要被踩破了。 善意者谋势,这话确实不错。除了钱财上的收获,太子也在众多棋手里挑出来几个可用之才。会读书的人多,会做官,能做事的人少。如今多了这个棋院,倒是为不少人提供了进身之阶。 二皇子心里转了转,没敢跟风。棋院有揽士之能,皇帝做得,东宫做得,光头皇子做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太子做了独门生意。 沧澜棋院随即宣布所得收入捐出一半给军中因伤退役的将士添置冬装和粮食,御史台也熄了火。 东宫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惠,太子大手一挥,沈栗也得了五分红利。钱不太多,但对沈栗也是及时雨了。 沈栗没什么收益,只府中的月钱和身上骑都尉的俸禄,开支却越来越大,因着李氏,他又不好向公中要求贴补,得了这笔钱,手中也宽裕不少。 新年至,宫中的庆祝宴饮沈栗是没资格参加的,因此他反而相对清闲下来了。 李氏心塞了一段时间,到底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去见田氏:“六姐儿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间,如今侯爷回来,又逢新年,也该接回来了。再者,容蓉今年刚进门,儿媳也该带她去李府走动走动。” 田氏问道:“你如今想通了?” 李氏低头道:“前阵子侯爷不在家,儿媳心中焦躁,故此进退失据,还请母亲多多担待才是。” 田氏叹道:“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多好。” 到底是长媳,田氏也未多话,任由李氏讨回了管家权。 元月初五,沈栗一家动身前往李侍郎府拜年。 路上碰上了何家的轿子,何泽掀起轿帘,露出满是记恨的脸。 沈淳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何御史别来无恙。” 何泽:“……” 怎么会无恙!叫沈栗一场庭辩,何泽让邵英圈起来一个多月!插手军机可不是小事,与他一同上折子的人,十有**都罢官问罪。叔父何宿为他求情几乎在邵英面前磨破了嘴皮子,何家也出了大血。就这样,邵英也下令“五年之内,不得升迁。” 经此一役,何家元气大伤。何泽更是恨沈淳父子入骨。 “沈侯如今气色倒是不错,不过天有不测风云,沈侯杀伐过重,还是小心为妙。”何泽冷笑道。 “不劳世叔挂念,”沈栗道:“家父自从军起,所杀皆前朝逆军及狄人,未尝有冤死剑下之鬼也,况佛家也有怒目金刚之说,单以杀伐论果报,何其浅薄?“ “倒是何世叔,”沈栗微笑道:“听您的话音,似乎在为死在家父手中的前朝逆军或狄人鸣不平?” 何泽:“……” 每次和沈栗说话都有掉坑的危险! 本官刚被放出来,难道又要进去? “岂有此理!”何泽狠狠放下轿帘:“快走!” 沈淳瞥了沈栗一眼:“功力见长!” 沈栗:“……父亲谬赞了。” 沈栗拨了拨马缰绳,思索道:“父亲,许是儿子多心,方才何泽的神色似乎有些微妙。“ 沈淳道:“咱们两家已成水火之势,多加小心总是不会错的。”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这句话便是跨越了时空也同样有效。沈栗与李雁璇刚刚议亲时,杨氏还看不上沈栗,如今再登门,便是千好万好了。 不单是因为沈栗如今越发出息,勋位升了、品阶长了,又得皇后另眼相看,惠及李雁璇也被皇后召见,更难得的是沈栗对李雁璇的维护! 杜凝在福榕寺中那一场大闹,虽然李雁璇只是无辜受累,只是世情苛刻,回了府后,一家人着实担忧了几日。李雁璇更是惆怅满腹,以泪洗面,生怕沈栗心下介意。 李颗安慰她:“先前杜凝在东宫妄言,险些害他被逐,栗表弟尚不忘为你在沈府转圜;沈家六姑娘在山下出言不逊,还是栗表弟呵斥了她,何况他也曾道万事有他,想是无碍的。” 李雁璇郁郁道:“先后两次为了我与人起龌蹉,又有二皇子参与其中,只怕便是栗……栗表弟不介意,侯府也是介意的。” 旋即传来杜凝莫名其妙“嫁了人”,李府众人心下都明白这是沈栗对杜凝的报复。 李雁璇心里七上八下,惶惶不可终日。 杨氏怕她钻了牛角尖,日日陪着她,只道:“这亲事是你姑母亲自求的,沈侯拍的板,太夫人也是明理的人,不碍的。” 旋即又骂沈栗:“也不知来个口信,平日里的机灵劲都用到哪里去了?” 李颗道:“不如儿子去寻栗表弟探探口风?” 李雁璇哭道:“哪有为的这个去问的,倒显得妹妹心虚。” 一家人正团团乱转,沈府的太夫人田氏着人送来几匹锦缎:“老侯爷在时先皇太后赏的,因颜色鲜亮,老夫人一直留着,如今想起来,倒是表姑娘才配呢。” 杨氏翻了翻,见这几匹锦缎都是如意、蝶恋花,芙蓉莲子花样,心下大喜,把来拿给女儿看,李雁璇见了又羞又喜,渐渐放下一颗心。 杨氏道:“如今放心了?我女儿颜色又好,规矩也不差,还怕那小子跑了不成?” 胡嬷嬷也凑趣道:“当日在寺里,表少爷双目灼灼,怕是一眼就相中了!” 李雁璇嗔道:“嬷嬷说什么呢!” 及至后来沈淳失踪,沈栗立时奔了李朝国,连个口信也没有,杨氏母女又提起心来:军中刀剑无眼,万一沈栗出事,岂不坑了李雁璇? 杨氏对丈夫埋怨道:“偏叫他一个小孩子去,沈家竟无人了么?小姑也忒心狠了些!” 母亲还可对父亲表示不满,李雁璇的一腔心思却无人可诉,每日里长吁短叹,无人时便拿出沈栗那首“长命女”翻来覆去观看。直到沈栗回来,沈家派人报了平安,带来了沈栗从李朝国捎来的小玩意,李雁璇人已清减了些。 虽然两人说起来只有区区一面之缘,然而两人早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李雁璇又连番得沈栗维护,及至皇后召见,小姑娘又听得沈栗在军前如何英勇救父,斩了北狄王子,一颗心早系在沈栗身上。 无奈礼法严苛,两人平日里连字纸也不得通,更别提见面了。至多两府派人来报个平安。 好容易到了年节,李雁璇知道沈栗会随着李氏回门,形色间自然带出些期盼。杨氏见了也只能暗叹女生外向。 得了空,沈栗又偷偷蹭到杨氏身边悄声道:“舅母,今日表姐可到园子里赏花?” 杨氏气笑:“冬日无花可赏,倒是有一窝蜜蜂盼你。” 沈栗只管憨笑。 杨氏睨他道:“你若醉了,去你表兄书房里清净去吧。” 沈栗眨眨眼,自去寻李颗。 李颗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偏你事多!” 沈栗着频频作揖道:“表兄费心!表兄费心!” 费心给你做红娘吗? 碰上这么不要脸的表弟,李颗无奈投降,引他去书房。 沈栗只管在书房中与李颗插科打诨,李颗哼道:“此处乃读书的地方,先贤之言在此,表弟却不静心研习,将来如何面对妻子。” 我将来的妻子不就是你妹妹? “欸,”沈栗嬉皮笑脸道:“读书明理,顶门立户,这只是对男子的基本要求,想要夫妻和顺,却不是只会读书就行的。总不能夫妻两个每日里之乎者也的过日子不是?” 李颗喷笑道:“你倒是有歪理!那你说说,将来夫妻两个如何相处?” “第一要务当然是疼老婆喽,”沈栗毫不迟疑道:“疼妻子的丈夫才是好丈夫,此乃真理也!” 李颗瞪圆了眼,你还真好意思说出来! 虽然娘家人都爱听女婿说出这句话,但这里毕竟是男权为尊的古代,起码照李颗这个受了正统教育的侍郎府嫡长孙来讲,放在自己身上,就算再喜欢,他也是有些说不出口的。 栗表弟脸皮的厚度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啪!”门口忽然传来声响。 第六十九章 暗箭难防 沈栗二人寻声看去,却是李雁璇领着胡嬷嬷并贴身丫鬟站在门口。 李雁璇本是欲敲门进来,不料正好听到沈栗恬不知耻的大声宣扬疼老婆论,一时又气又笑又羞又恼,手上不觉一使劲,竟把门推开了。 一时间屋内气氛尴尬异常。 唯独沈栗心眼转得快,索性装着毫不知情道:“咦,二表姐是来与表兄借书的吗?” 李雁璇是本来都要跑走了,听到沈栗装糊涂,却又不好走了,不然岂不是自承方才偷听到沈栗与李颗的谈话?稍稍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相见沈栗的情绪占了上风。 移了目光,也不去看沈栗,只向李颗低头道:“上次哥哥许我的塔影斋记不知可得了么?” 李颗暗暗咬牙,后悔今日欲成全沈栗见妹妹的想法。礼贤侯府近来是非颇多,件件都少不了沈栗出头,妹妹虽然面上丝毫不显,私下里却偷偷打听沈栗的安危,时常为这臭小子担忧。 今日母亲态度暧昧,李颗便顺水推舟着人去请妹妹,想着两人本就是表姐弟,又有自己这个亲哥哥并一众丫鬟婆子在侧,便是瞄一眼也不妨的,哪知这臭小子竟如此无耻! 只是事到如今,李颗也只能大方应道:“刚刚着人搜罗到了,妹妹尽管拿去。” 又瞟了一眼沈栗,不情愿道:“这是姑父府上的栗表弟,说起来你二人还未正式见过礼。” 沈栗小时候不讨人喜欢,李氏回门从来不带着他,至于上次福榕寺之行,沈栗本是偷窥,后来众人下山时又狼狈,是以这次才是沈栗与李雁璇正式被人引见。 沈栗肃容施礼道:“沈栗见过二表姐,这厢有礼了。” 李雁璇迟疑了一下,到底不好意思近前,只在门口回礼道:“表弟万福。” 李颗沉声道:“香栀,还不与你家姑娘把书取了。” 香栀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意,只管缓缓在书架上来回寻找。李颗两眼望天,故作糊涂。 沈栗不好和李雁璇搭话,只笑着向胡嬷嬷道:“胡姑姑安好。” 胡嬷嬷笑道:“不敢当七公子如此称呼,不过是个老宫女罢了,又早离了宫,叫老奴胡嬷嬷便是。” 沈栗笑道:“胡姑姑谦虚过了,您是当初在绣绮宫里来的,当得小子一声姑姑。” 绣绮宫是当年沈太后居住的,尽管那时胡嬷嬷也不过就是个小宫女,如今历尽风霜,倒也当得沈栗看重。 胡嬷嬷谦虚道:“老奴都是得了先皇太后的恩典。” 沈栗笑道:“到底是先皇太后身边的人,小子见您一言一行,都是大家规矩,再没有更好的了。” 胡嬷嬷笑道:“折煞老奴了。” 沈栗夸胡嬷嬷规矩好,胡嬷嬷可是李雁璇的教养嬷嬷,这和直接夸李雁璇有什么两样?所谓大家姑娘,将来的掌家主母,容貌打扮还在其次,最要紧的就是规矩二字,沈栗就差直接说我觉得二表姐很好,将来能娶她进门我很满意。 李雁璇侧着身子,羞得低头不语,只觉心里春暖花开,甜蜜异常,这小半年来的忐忑不安全都不见。 李颗不顺眼唤道:“香栀,怎生找的这样慢?” 香栀嗫嚅道:“是,奴婢……奴婢认得字少,所以……” 胡嬷嬷接口道:“大爷,老奴如今认得几个字,不妨老奴试试?” 沈栗嘴快道:“不愧外祖家是连出两代状元探花的书香门第,文华之香,惠及从人。” 又夸上了。 胡嬷嬷笑道:“是老太爷和少爷小姐仁慈。” 李颗气结,他方才本想亲自快些取了书,叫沈栗与胡嬷嬷这么一搭话,愣是把话头岔过去了。 沈栗又道:“如今天气寒冷,嬷嬷出来进去,可要注意身体。” 胡嬷嬷飞速瞄了一眼李雁璇,笑道:“劳七少爷挂念,老奴早备下手炉,向来不敢忘的。” 李雁璇捧紧手中紫铜炉,这本是胡嬷嬷为她准备的,叫沈栗这么旁侧敲击地一讲,似乎其中也有了未婚夫的心意。 沈栗又道:“二表姐找的塔影斋记,可是先塔影书院永年山长所著?” 李雁璇低低答道:“正是。” 李颗大声咳了一声。 沈栗笑对李颗道:“永年山长学识渊博,文采斐然,愚弟仰慕已久。“ 李颗暗下决心,沈栗如果厚颜相借塔影斋记,一定要狠狠拒绝,自家妹妹碰过的书籍,也是这臭小子可以觊觎的吗? 哪知沈栗转而道:“尤其是永年山长的一句诗,读之口齿余香,不能忘怀。” 李颗如今正是应试年纪,听沈栗谈诗,不觉注意力被他吸引。 沈栗摇头晃脑吟道:“心无彩凤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沈栗前世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名句,端得动人心扉,李颗一听便赞:“好句!” 回味半晌,李颗才惊觉道:“不对,永年山长的诗作向来被塔影书院收集的详尽,传抄天下,有此名句,我怎会不知?再者,永年山长生于乱世,其诗其文多是忧民生,道疾苦,这一句却不符他的文风。” “哦,”沈栗嬉笑道:“想是愚弟记错了,或是愚弟在哪里看的。” “什么?”李颗不可思议道。转眼再看李雁璇,早没影了。 “……” 李颗此时才恍然明白,沈栗这句诗是说给李雁璇听的! “滚!”文质彬彬的李大公子到底还是破了功。 直到回了李雁璇的院子,胡嬷嬷和香栀仍忍不住乐,李雁璇嗔道:“胡妈妈!” 胡嬷嬷笑道:“姑娘莫恼,老奴是为姑娘开心呢。再者,沈七少爷这句诗真是好,向来将来下场一试,定然高中。” 香栀道:“亲家七少爷可真是,叫嬷嬷说着了,见了咱们小姐就‘双目灼灼’呢!” 李雁璇跺脚道:“我要恼了!” 胡嬷嬷与香栀对视一眼,含笑悄声退下。 李雁璇默默来到文案前,选了张彩笺,提笔细细默写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忽又羞的不行,拿起来欲撕了扔掉,三番四次到底舍不得,转身来到镜台前,将彩笺藏在八宝缠枝首饰匣底下。回身倚在绣榻上,一忽儿欢喜,一忽儿害羞。 沈栗得偿所愿,老老实实回到前面装乖宝宝去了。至晚间,顶着沈淳似笑非笑的目光,悠然自得骑马回府。 这次李侍郎府之行,沈栗、李雁璇,杨氏,沈淳等等沈、李二府之人都是满意的。两个小儿女看着亲近,李家既是沈梧的外家,又是沈栗的岳家,沈、李二府的联系更加紧密了。 李氏还是不满意!李氏的母亲早没了,父亲李意终是个为官数十载的大家长,考虑问题的方向自然与沈淳差不多,家族承继为重,自是不能理解李氏的小心思。在得了沈淳私下的解释与保证后,李意反倒劝女儿宽心。 坐在回程的车里,李氏双目无神望着双手发呆,槐叶殷勤道:“夫人可是乏了?车中又无外人,夫人且靠一会儿?” 沈梧也道:“母亲这些天颇为劳累,回去改请李府医诊个脉才是。” 李氏懒懒摇头,抬手捏了捏鼻梁向容蓉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容蓉自嫁进来就不得李氏喜欢,她又天生胆小,一来二去对婆婆的敬爱就转成了敬畏,见李氏问她,低头嗫嚅道:“母亲……” 沈梧见李氏皱眉,忙打断道:“儿子才成婚几天?哪有这么快的!” 李氏叹道:“你不懂,蓉娘又在孝中……” 沈梧见容蓉眼圈发红,叹道:“好好的母亲提这个做什么?” 李氏不语,容蓉热孝成婚多少有些犯忌讳,若是在孝里生子…… 转眼看见槐叶,李氏心里渐渐活动起来:槐叶今年十六,只比沈梧小一岁,为人又沉稳知礼,身体也健康,若是梧儿做个姨娘也该使得。 槐叶本就机灵会看眼色,又跟在李氏身边伺候,自然知道李氏心思。如今见李氏看她,只管低头不语。 沈梧却皱了眉: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讨厌庶子吗?怎么轮到自己却不同了?若是将来有了庶长子,可怎生是好! 容蓉压根不敢抬头!自然不知李氏几人的眉眼官司。 李氏下了决心,刚要开口,只听外面沈栗一声:“父亲小心!” 车里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门帘上一星亮光闪过,“嗖”地一声,李氏竟被一只箭矢射中胸口! 容蓉惊叫一声,手脚发麻。沈梧悲愤呼道:“母亲!” 旋即又有一只箭矢射进来。容蓉扑倒沈梧道:“世子,切莫乱动。” 槐叶也扑过来护着沈梧道:“世子小小!” 沈梧叫妻子与丫鬟扑倒,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得,只得连声叫:“母亲!母亲!” 却听不到李氏答应。 外面早乱做一团。 沈栗年纪小,酒宴上不曾喝酒,此时还清醒,他又骑在马上,看得远,因此远处有人影闪过时便立时见了。 近来沈府的仇家不少,沈淳又刚刚自战场上回来,沈栗自然处处小心。见那人影举着什么东西,上面又有一点亮光闪闪,正蓄势待发! 沈栗在军前是用过弩箭的,狄人二王子忽明还是沈栗先用弩箭射中才结果了的,如今恍惚见了那人影手上的东西,第一个反应就是弩箭。 沈栗厉声叫到:“父亲小心!” 抬腿自马背上一蹬,扑越到沈淳马上,此时沈淳正酒意微醺,听到沈栗喊他,知道事情不对,只是反应仍慢了半拍,多亏沈栗扑过来,将他一起扑下马。 护卫们眼睁睁看见一只箭矢从沈淳马背上闪过! 第七十章 毕竟东流去 这一箭没有射中沈淳,却直奔后面牛车,带走车夫一只耳朵,余势未消,穿透车帘,端端正正钉在坐在主位的李氏左胸! 此时正值元月,又是都城景阳之内,谁也没想到竟有人敢动用军械当街行凶! 等护卫们围上来时,旁边的小巷中几个持刀人悍然杀出来。 沈淳一把掀开沈栗,厉声道:“躲到车下去!” 沈栗知道凭自己的身手只能给人送菜,此时逞能只有拖后腿的份儿,沈淳让他躲,半点没迟疑,立刻就地一滚,磕磕绊绊地躲到车下。 护卫们已经开始与匪徒接上手。 沈淳是什么身手?于千军万马中尚自横行,几个匪徒根本不入眼! 既然刚才的冷箭没有射中沈淳,接下来的局势可以说已经不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沈淳的注意力却不在冲上来的这些歹徒身上。 短兵相接,自家的护卫足够用了,真正有威胁的反而是远处的弩箭。 此时沈梧大声呼唤李氏的声音已经不断传来,沈淳心知多半是不好了,只是威胁尚在,却顾不得去看。 沈淳提剑直奔那持弩的黑影。 此时第二支箭已经上好弦,那人见沈淳奔来,慌忙之中,也来不及细细瞄准,抬弩就射。 第二支箭矢完全没有作用,沈淳瞄到箭势已偏,料到射不中自己,眼都未眨。不想,好巧不巧,这一支偏偏又射中车厢! 沈淳大怒! 车中是妻子和长子长媳! 一箭还不够?逆贼看剑! 一剑下去,弩机都劈碎了,连带下这歹徒的大半右臂! 沈栗没在车下躲多长时间,冲突就结束了。 大半歹徒已被杀死,护卫们刀下有数,留了几个活口。 沈栗打车下爬出来,沈淳已掀开车帘,见李氏胸口中箭,眉头紧皱。 沈栗急道:“父亲,母亲伤势严重,等不得回府再诊治,好在左近就有医馆,先去那里让郎中看看,再着人去请太医。” 沈淳点头,怕车中颠簸,亲自抱李氏出来,大步疾行。沈梧等人自然要跟着, 沈栗见车夫在一旁捂着耳朵,血流满面,吓了一跳,赶忙道:“你也来!” 沈栗在前面疾跑引路。此时才元月初五,医馆并未开门,沈栗却也顾不得了,直接抬手砸门:“开门啊,来人!郎中快来!” 因沈淳遇刺,护卫们除了留在原地看着所俘歹徒的,都跟来护卫沈淳。郎中哪见过这个架势,吓得哆哆嗦嗦,沈淳不耐瞪眼。 沈栗软言安慰道:“先生且看看,我家已着人去请太医,先生只要让我母亲拖得一时,就有重谢!” 那郎中方才舒了口气:李氏当胸中箭,多半伤了心肺,这郎中是不敢处理如此重伤的,听到等下又太医过来诊治,只求让这妇人拖延一时,他还是做得到的。 当下施了针,忍不住皱眉道:“这位夫人伤势严重,这个……” 沈淳听了,心下越发沉重。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什么样的伤势没见过,一打眼就知道李氏多半是不成了,如今这郎中也有叫家属有个准备之意,沈淳看了一眼沈梧。 沈梧早已六神无主。 沈淳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李氏却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虽然二姑娘沈鸾与他同母,但是因为沈桐早夭的事,李氏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一腔心血都在沈梧身上,待沈梧可不止是溺爱两个字可以形容。故此沈梧和李氏的关系最亲。 如今听说亲娘似乎不好了,沈梧只觉天塌地陷。 槐叶跟着郎中,忙前忙后,见沈梧垂泪,赶紧上前安慰。容蓉少不经事,又惊又怕,比沈梧都慌乱,倒是跟着她的丫鬟,狠狠瞪了槐叶一眼。 沈淳派了沈毅去请太医,沈栗心细,见郎中话音不好,又打发竹衣与多米去李侍郎府上报信。 来的还是相熟的柯御医——就是沈栗刚穿来时因沈梧疑似突发疟疾沈淳半夜去砸门的那位。 沈淳道歉意道:“因拙荆情况实在不好,未及亲自相请,只派了下人去,又赶上元月,实在失礼了。” 柯御医摇手道:“说这个做什么,忒见外了,令妻在哪儿,既是重伤,不要耽搁了。” 沈淳忙引他前去。 柯御医稍微打量了一下,伸手探了探脉,干脆摇头道:“沈侯是经过风霜的,下官就实话实说了。” 沈淳长叹一口气,道:“大人请讲,在下……在下心中有数。” 柯御医微一迟疑,垂目道:“尊夫人伤势严重,箭矢已经穿透心脉,下官技穷,无法可治。” 沈梧登时失声痛哭。 沈栗心下叹息,这不是技穷的事,心脉被穿透,在这个时代根本无法可救! 柯御医道:“下官可令尊夫人醒来一时,沈侯若有话……” 沈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此时李意、李臻都已赶来。 女儿(妹妹)刚出了娘家门,就不幸遇刺病危,真是晴天霹雳。 然而此时却顾不得其他,柯御医下了针,又在随身药箱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来,与众人解释道:“此药霸道,服用后一时激人气血,却是伤身,故此只能用在死地求生的病人身上。” 李氏却不是死地求生,用此药单为叫她清醒一时。 李氏醒来见众人的面色沉重,沈梧更是两眼通红,心中也感到自己怕是不成了,长叹一声:“我要死了。” 沈淳上来持着她的手,道:“为夫对不起你。” 李氏摇头道:“不过是意外罢了,是妾身福薄,不及陪侯爷白首。” 李氏向李意与李臻道:“女儿不孝,不能在父亲膝下尽孝了。父亲生养之恩,兄长维护之情,唯有来世再报。” 李意大恸。李臻叹息不语。 沈梧挤上来道:“母亲!”泣不成声。 李氏含泪道:“我生在官员府邸,嫁与侯门,此生不曾受半点风吹雨打,唯叹子女缘浅!此去了无遗憾,只放不下我的梧儿。” 沈梧大哭。 李氏环视众人,见沈栗在侧,唤他道:“此前是母亲待你不周到,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栗忙道:“母亲言重了,母亲待我样样都好,儿子心中有数的。” 此时李氏说话已经有些费劲了,仍撑着拍了怕沈栗的手,道:“你……你日后要好好待你兄长。” 沈栗吓了一跳,沈梧是世子,又是大兄,说起来该是沈梧待沈栗如何如何,哪轮得到沈栗待沈梧怎样! 李意眉头微皱,然而见李氏含泪央求的目光,到底不舍,只好低头沉默。 沈栗见李氏盯着他,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知道李氏到底是不放心他这个庶子,长叹一声俯身在李氏耳边道:“母亲尽管放心,大兄以后必定是咱们礼贤侯府的承爵人,便是大兄日后得的侄儿,也必定是咱们侯府日后的世子!” 李氏得了沈栗这句话,心下大安,追问道:“此话当真?” 沈栗保证道:“儿子向母亲保证。“ 沈淳见李氏最后心心念念仍是这个,心下复杂难言,看了长子一眼,只见沈梧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见李氏看向他,默然点点头。 沈栗当着沈、李两家人当面保证,李氏终于觉得放下一桩心事,想了一想,道:“我的嫁妆,分为十份,梧儿,栗儿,鸾姐儿各得三份。” 沈栗忙道:“这该是大兄和二姐得的,儿子……” 李氏打断道:“你也是我的儿子,母亲要给,你尽管接着就是。” 又接着道:“其余一份,六姐儿,八姐儿,十姐儿,还有十二哥儿平分。” 李氏顿了顿,微微喘息道:“给槐叶二百两银子。” 众人不易李氏竟提到槐叶,槐叶连忙上前,李氏看着她道:“好好……好好顾好梧儿!” 容蓉蓦然抬头,李氏已溘然而逝。 沈梧大哭一声:“母亲!”随即晕倒。 李氏嫁到侯府半辈子,最后却没能在侯府中安然去世,反而带着对儿子的担忧和对孙子的祈盼断命于一个小小医馆。 沈淳冷丁死了妻子,简直发了疯。没顾得上与李意等人一起为李氏一哭,也不管晕过去的长子还在被柯御医救治,提上剑闷头往回走。 沈栗吓了一跳,忙嘱咐大嫂看顾好大兄,快步跟上沈淳。 此时留下的几个活口都被护卫们绑好了。 元月里竟出了刺杀侯爷事件,歹徒们用的还是军械,这还了得。此时案发现场已经被缁衣卫、顺天府差役和兵马指挥司重重包围。 见沈淳气汹汹到来,顺天府尹顾临城反倒松了一口气,匆匆迎上来道:“啊也,幸好沈侯无事。” 幸好个屁!容置业在后面暗骂。听说沈淳夫人中了箭,此时看沈淳的脸色也知道不好! 沈栗跟在沈淳后面冲着容置业连连比划手势,他怕沈淳气疯了,上去把几个活口宰了,等冷静下来再后悔。 容置业楞没拦住沈淳,在城中巡大街的和沙场大将的武力值能一样么,根本不够看!叫沈淳一撩就撩到一边。 顾临城一见沈淳和容置业撕巴上了,顿时没影了。 沈淳到底还留着几分理智,没真的杀死几个活口。 一脚踢倒那个持弩的,这人被沈淳斩断了右臂,被人随便撕了块布条勒住胳膊止血,被沈淳一踢,碰到了伤处,痛的哀嚎不止。 沈淳才不管他痛不痛,不解气,又连踹几脚,方才揪着衣服提起他厉声道:“这张脸!本侯认得你!” 第七十一章 余孽 那人见沈淳怒气冲冲的样子,忽然又精神起来:“沈淳!我刚刚看到你婆娘中了箭,如今你如此气急败坏,想那妇人是救不过来了吧?” 沈淳不答,质问他道:“你是古家逃出去的那个余孽?我以前见过你,你是古学奕的儿子古籍!” 古籍大笑道:“沈淳,只可惜未能杀了你!好在你如今死了妻子,也叫你尝尝亲人阴阳两隔的滋味!哈哈哈哈。 沈淳大怒,一拳砸在古籍脸上,还待再打,容置业连忙上前拦住:“沈侯三思!这人已经重伤,万此时一打死了,岂不便宜了他?” 缁衣卫也过来个百户劝道:“侯爷息怒,这些人手中刀箭都是军械,还要细细审问来源才是。” 沈淳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狠狠放开古籍。转目看着容置业两人道:“还要两位多多费心。” 容置业两人忙道:“应该的。” 沈栗过来软言道:“父亲,大兄刚刚闷过去了,不知现在如何,我们回去看看吧?再者,也该给家中送个信。” 沈淳默然点头。 李氏好好的回门成了丧事,世子悲痛欲绝病倒在床,礼贤侯府这个新年过的凄凄惨惨,悲悲戚戚。 李氏这些年在沈家也算兢兢业业,她活着时有人畏她厌她,死后倒都记得她好,为她流几滴眼泪。只除了六姑娘沈丹舒,暗地里真真是松了口气——不能和解的嫡母死了,日子可算是有盼头了。 沈梧病的起不来,还是沈栗给李氏摔盆捧灵。 因刺杀礼贤侯案,缁衣卫竟发现当日古籍等人当日所持军械竟带着前朝的标记,整个景阳戒严了小半个月,全城纠索! “前朝余孽?”沈栗惊道:“这都立国多少年了?怎么还有所谓前朝余孽活动?” 沈淳沉着脸道:“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只要有所谓前朝血脉出现,总会有人想做拥立之臣的。” 沈沃道:“倒是时不时有传言说前朝活下来个皇子,莫非此次找着了?” 沈淳摇头道:“古籍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一心想找我报复,又无法可想,他藏身的地方有人给他出主意刺杀我,并且承诺提供武器,他便纠集了几个所谓故旧死士前来报仇。” 沈梧气愤道:“分明是古学奕害人不成叛逃北狄,诛族的命令也是皇上亲自下旨,怎么能把仇怨算到咱们家!” 沈栗叹道:“有些人你不让他害你,他便觉得是你对不起他。古籍怕是没胆子向皇上复仇,只好来恨父亲。只是古籍既然是被人利用,那给他出主意又提供兵器的人在何处?” 沈淳叹道:“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缁衣卫也只能发个海捕文书罢了。” 沈栗苦笑,此时的画像技术,沈栗却是不敢恭维的:“却不知此人何名?” 沈淳叹道:“梅安师太,多半是个假名。” “梅安师太?”沈沃疑道:“竟是个尼姑不成?” “不错,”沈淳道:“古籍当时无处藏身,是这个人把他收留在梅久庵。” “怪不得当时找不到他,竟躲在尼庵之中。”沈梧道:“梅久庵,梅安师太,一听就是假名字。” 沈栗忽道:“我道梅久庵这名字这样耳熟,这是何家那位三夫人待过的地方!“ “什么?”沈淳几人惊道。 “你怎么知道?”沈淳追问道。 沈栗道:“父亲忘了,因县试拦车之事何家向我们登门道歉时,何密曾提到把何氏送到了庵堂去。” 沈梧点头道:“你后来还让何家把她接回去,莫非就是这个庵堂?” “正是!”沈栗点头道,又唤竹衣进来:“当时让你打听何家把何氏送到的庵堂叫什么名字?” 竹衣想了半天,方道:“好像是叫梅什么庵的地方。” 沈沃一拍手:“梅久庵!” “对!”竹衣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沈沃大喜:“还是栗儿心细,我去找容置业和缁衣卫,哼,竟牵涉到关系前朝余孽的案子里,这回非扒下何家一层皮。” 沈栗做事从来滴水不漏,沈淳等人自然不会关心一个休回家去的女子到底给何家送到何处,沈栗却不一样!他带着前世商场中尔虞我诈里养成的周详小心的习惯。 当时他挤兑何密把何氏接回何家,怕何家再出什么幺蛾子,暗地里就派了竹衣打听消息,直到竹衣确切地打听出来何氏确实是叫何密从一个叫梅久庵的地方接回去,方才罢了。 今日沈淳一提起,他便觉得耳熟,细思之下,果然想起。 沈淳回忆道:“前日碰见何泽时咱们还觉得他神情言语奇怪,我还道他要在朝堂上准备什么手段,没想到竟应在这里。” 沈栗却不乐观:“可惜只是怀疑罢了,并无什么切实证据,怕是不能把何家如何。” 沈梧听了便有些着急,李氏之死总不能这么糊涂过去吧。 沈淳哼道:“牵涉了前朝余孽之事,向来有错杀没放过,单是这点怀疑也够何家受了。” 缁衣卫和兵马司果然在梅久庵中找到能证明何氏曾在此居住过的人证,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何家真的与前朝余孽有关,皇上对何家的怀疑却越来越深,二皇子本已选了何家大房之女为侧妃,邵英一摆手,不许了。 何家大房夫人立时打上何老太爷所居畅怀堂,斯歇底里哭道:“为这一个姑奶奶,还要害了咱们家多少女孩!” 何泽见实在闹得不像话,劝道:“大嫂,此次咱们何家乃是无辜受累,父亲心中何尝不难过。” 大夫人跳脚道:“你倒有脸说这轻松话!若不是你,我那苦命的小女儿怎么会受此羞辱!” 何密心中一跳,厉声喝到:“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大夫人昂着头道:“哪有把大儿子打发到外头为官,偏留小儿子在家里的?父亲偏心小的也罢,偏他见天找沈家麻烦,不是因为他,因为姑奶奶和沈家结了仇,怎么就让人怀疑到咱们何家?我女儿又怎么会见弃与皇家!” 大夫人丈夫长期在外任,留她在景阳伺候公婆,教养儿女,大夫人早就一肚子委屈,如今女儿的婚事不成了,又是曾和皇子结过亲的,哪个还敢娶?大夫人如今红着眼睛,拼命的心都有了。 何密见大夫人说的是怨他偏心何密,又心疼女儿,反倒松了口气,板着脸道:“像什么话,没个体统!老大在哪为官是老夫说的算吗?得着机会,老夫自然会托人为他打算。回去好生安慰姑娘,再敢撒泼,家法伺候!” 大夫人凭着一口怒气跑来大哭一场,如今闹也闹过了,何密也松口要将老大调回来,怒气便也压下来些,何密又用家法吓她,到底不敢再争论,唯唯诺诺回去了。 何密按着眉心,似有些头痛,轻声道:“愚蠢!” 何泽最怕的不是父亲厉声呵斥,反而是这种云淡风轻的训诫,才是何密心里暴怒、起了杀心的表现。 何泽不觉脚下发软,颤声道:“父亲!” 何密睁开眼盯着他道:“你的目标该是沈家吗?盯着沈淳做什么!就是死了一千一万个沈淳,这天下还不是姓邵!” 何泽低头道:“儿子知错了。” 何密叹道:“我知你吃了沈淳和他那小畜生沈栗的亏,心中有怨气。” 何泽道:“因庭辩之事儿子要五年不得升迁,咱们家也伤筋动骨……” 何密打断道:“那现在呢?现在何止是伤筋动骨?稍不留心,就要万劫不复了!” 何泽跪下哭道:“是儿子莽撞了,再不敢犯!” 何密沉默半晌,叹道:“你该庆幸有人代你受过。” 何氏三番两次差点被何密“以死以证清白”,都因沈栗挤兑何密阴差阳错地留下命来,这次终于还是没有逃过。 何氏与她那被黄家退婚的侄女留下血书,一起上吊死了! 何家经过门人们的努力宣扬,博取人们的同情心,加之古籍伤口化脓,高烧不止,都没挺到行刑那天,缁衣卫还是断了线索,何家终于又逃过一劫。 只是皇帝还是疑心不止,朝堂上何系官员的升迁纷纷停滞下来。 何家如何捶胸顿足且不提,沈家此次也颇为受挫。 李氏的死,对沈家的影响其实不小。 世子沈梧身体不好,沈家人急于让他留下子嗣,不然李氏也不会表现的那样心急。 原本容蓉热孝成亲,不适合在孝期生子,李氏还起心为他纳妾。如今沈梧也在孝中了!况沈梧还因伤心李氏之故缠绵病榻。 田氏叹了口气,到底哪年哪月才能见到曾孙呢? 再说沈栗,李氏一去,沈栗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漫长的孝期。 这意味着他要离开东宫整整三年! 三年之后,太子的身边还会有沈栗的位置吗?说不定这次离开,就是永远告别东宫了。 这不单是沈栗自己的前程受挫,还影响到沈家对家族未来的安排! 沈淳的脸就没放晴过! 沈栗倒是表现的淡然:“父亲不必如此担心,儿子这个年纪,便是日日在太子身边,其实也做不得什么,不妨安心读书,三年之后,儿子正好在应试年纪,也不算耽误。” 沈淳叹道:“你倒是能想的开,也罢,如今却是别无他法。为父只是担心三年之后,你与太子殿下疏远了。” 沈栗笑道:“儿子虽然不得出入东宫,却未必无法博得太子殿下的注意!” 第七十二章 三年 天色暗沉,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只树枝上冒出几片新绿,暗示凛冬已去。行人裹着厚厚的衣裳,脚步匆匆。 何泽坐在轿子里,手捧暖炉,不耐烦地掀起轿帘,百无聊赖地向街上看去。 前方一群人闹闹哄哄,吸引了何泽的注意力,他使劲跺了跺轿底,外面轿夫连忙把轿子停下。 何泽仔细看去,这人群之中却是几个顺天府的差役,举着告示,口中大声宣讲着什么:“……故此,今年凡试种玉米、土豆的土地,都可免税一半……” 外面围着的人顿时欢呼起来。 期间夹杂着各种议论:“听说这两样东西特别高……对!叫高产!能当粮食吃,味道不错,还能做各种小食儿。” “可不,朝廷说啦,这两种东西还不挑地,好地孬地都种得!反正还有免税,不妨试试。” “就怕认识的人少,到时候不好卖。” “没事,大人们说啦,到时候要是商人们不收,朝廷就直接征收了,按照市价,反正亏不了。” “听说是礼贤侯府的那位七少爷特意寻来的良种……” 听到这里,何泽心里一股火上来,狠狠跺了跺脚,跟轿的常随赶忙挥手,驱赶轿夫快快起轿。 “真是见鬼了!这个沈栗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何泽忍不住面容扭曲。 三年前因庭辩事件,何泽“受了牵连”,被皇上下令五年之内不得升迁,官路不畅。随后又因为刺杀沈淳案,何家又被怀疑,好容易逃脱,只叹家族势力大受打击,何泽简直痛心疾首。 好在因李氏去世,沈栗不得不离开东宫,礼贤侯府沈淳又开始赋闲,世子更加病怏怏了,对头家没得好,何泽的心里才平衡了些。 谁知道去年秋季,沈栗眼瞅着要出孝了,忽然沈家庄子里爆出了这小子耗时三年,从番商哪里买来良种,精心培育,得了高产粮食的消息。 东宫亲自出面,请了皇上和各部大臣前去验看。原来,这良种之事竟是沈栗在太子的支持下暗地里试验的,待沈栗记录整理好了详实记录,收集了足够的种子,才报请陛下验看。 还有什么可验看的?说是在太子的支持下,太子的动作皇帝能不知道吗?这分明是有皇帝的默许!如今出了成果,皇帝领着几个阁老和六部官员转了一圈,回头就要在景阳附近“推广试种”! 面对东宫献上的记录和证据,就是何阁老也楞没找着机会说出反对二字! 想到这里,何泽疲乏地闭上双眼。 几年前沈栗还是个人憎狗嫌的小纨绔,何泽连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睛,谁知道这兔崽子怎么一阵风似的就起来了呢!如今竟成了礼贤侯府撑门面的后起之秀了,居然压都压不住! 原本以为沈家这三年沉寂下来,以后再想回到朝堂,得到陛下与太子的赏识,且不容易呢,结果怎么着? 守孝也没耽搁沈栗继续得到太子的信重! 民以食为天!皇权和朝廷的稳定不就是凭着保境安民吗?民心要安,粮食才是根本!没吃的,狗都要造反,有吃的,庶民是不会闲的没事拿起刀枪的。如今得了高产的良种,皇上已经准备在秋收之后拜祭太庙了! 何泽一声叹息。沈栗这次献上良种之功,比之战场杀敌或外牧一州也丝毫不差!这玉米和土豆二物能喂饱多少人,就能给皇家增添多少威望,皇上和庶民多满意,就能给沈栗增加多少政治资本! 何泽这厢正郁闷着,轿子忽然停了,何泽正奇怪呢,长随低声禀报道:“老爷,是礼贤侯府的人在前面和咱们碰到了,您看……” 看什么?总要有个避让的,何泽品阶低,自然是他的轿子要给沈淳让路。 何泽郁闷地摆摆手:“让路!” 沈栗在马上看得真切:“父亲,好像是何家的轿子。” 沈淳瞄了一眼,笑道:“应该是何泽的轿子。” 多米在一旁接道:“何大人怎么不出来拜见?” 多米被沈栗从李朝国带回来,因他不爱读书,索性就被沈栗放在身边和竹衣作伴,却没让他签身契,打算得了机会给他安排个好出路。多米倒也适应良好,如今已看不出与盛国人有什么不同了。 沈栗笑道:“能委屈何大人给父亲让路已经不易了,还是放过他吧。” 沈淳摇摇头,失笑道:“捉狭!” 沈栗眨眨眼道:“儿子猜何大人一定在暗暗骂我们呢。” 沈淳哼道:“要是可以,怕是杀了我们才解气!” 见沈栗懒洋洋的样儿,沈淳沉声嘱咐道:“如今你出了孝,正好是应试时候,需记得谨言慎行,不要让何家抓住了把柄!” 沈栗笑道:“父亲放心,如今的何家已经不是当年的何家了。” 几人闲聊着,到了李侍郎府,不,如今要叫李尚书府了,去年李意荣升户部尚书。 李臻带着李颗迎出来道:“还说慎之也该到了,果然就来了。” 沈淳笑道:“自家人,何必如此。” 李臻笑道:“快进去吧,父亲正等着呢。” 遂引着沈淳与沈栗向李意书房去。 李意见几人进来,挥挥手道:“不爱那些繁琐礼节,算了吧。栗儿,你过来,再给老夫说说那玉米与土豆。” 李意如今手握朝廷的钱袋子,对钱粮事敏感非常,今年要在景阳附近试种这两种新作物,种子还没下地,李意已经开始筹算秋季的赋税了。 李臻乘着李意与沈栗对答时打量着未来的女婿。 三年过去,沈栗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狐狸脸的孩童了。如今沈栗刚刚十六岁,随了沈淳的个子,长身玉立,长眉细目,俊朗非常。不过沈栗虽然从文,气势上倒比世子沈梧更加凌厉,就算习惯含笑视人,平白也会令人觉得此人——不好惹! 李臻失笑,这面相倒随了沈家老侯爷沈勉。李臻瞄了沈淳一眼,儿子越长越返祖,沈淳教训儿子的时候对着这样一张脸不知有没有压力。 沈淳自是不知舅兄的腹诽,如今他的心思都放在儿子的科考上,拍着沈栗的肩膀对李意二人道:“这小子闷头学了三年,如今也不知如何,在下思量着,我那府中出了方先生也没什么人可教导他,偏方先生因身世之故对应试也不熟悉,索性今日把他托给岳父和舅兄了。” 沈栗苦着脸,他还记得当初府试时在李家被特殊指导的痛苦,那滋味如今还记忆如新!只是他如今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人指点,有现成的状元和探花,干嘛不用呢? 沈淳沉着脸嘱咐他道:“听你外祖父和舅父的话,叫我知道你顽皮,自有鞭子招呼你。” 沈淳说着也不由心下郁闷,如今老娘冲着这张越长越随了父亲的脸也越加偏爱沈栗,半个字也不许说他,就是自己,些许训斥也说不出口。放到别家,孩子早学坏了,好在儿子是个立得住的,万事有分寸。 沈栗老实应了。 能离了侯府几天,沈栗倒也松了口气。 自打去年玉米、土豆二物现世,皇帝与太子都到礼贤侯府转了一圈。朝中知道礼贤侯府如今又“红了”,沈家就变得炙手可热了,沈梧、沈栗已经“名花有主”,没关系,侯爷如今正正好好缺了一个继妻不是?世子和七少爷也可以填几个小妾不是?做妾不行做个丫鬟也行。 如今礼贤侯府真是门庭若市,来往女眷见了沈栗眼睛都是绿的。沈栗也算领教了古代母老虎的奔放。 随着沈栗年纪的增长,观崎院中丫鬟们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思春的女子不畏千难万苦,先前幸亏还有孝期压着,如今,额,沈栗表示——招架不住也! 在李家躲躲清静也好。 沈栗这三年倒也不是光种地去了,起码一笔小楷能入得李意的眼了。 李意仔细端详道:“嗯,有些意境。似乎有自成一家之势。再写几个看看。” 沈栗前世虽然不会软笔书法,好歹是见过的。起码他知道什么样的字体好看。练字时自然不知不觉就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如今写出来就是端端正正一笔仿宋。 仿宋体是沈栗最熟悉的字体,大量应用于前世的电脑和各种印刷品上,在这个世界却是首见。 沈栗所书仿宋体胜在工整,端庄。这一点恰是应试书写最需要的。说白了,这是一种最适用于考试的字体。 李意琢磨了半天,看了看沈栗,什么也架不住有心人啊,更难得这有心人想做什么还就能做成什么! 都说沈栗字不好,科举时要吃亏,结果人三年就磨练出这种字体。这字特殊啊,李意叫过李臻,两人仿照着写了几个,确定,不论天赋如何,按照这种字体写,起码能尽量保证书写工整。 嘿,沈栗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李臻微笑道:“这字虽然还不入大家之眼,应付科考倒是足够了。你如今多写写文章拿来我与你勘校勘校。若是院试过了,就安排你与你表姐成婚。” 沈栗登时两眼发亮! 第七十三章 有诗无诗 李雁璇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又被家族教养的温柔贤淑,沈栗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惦记。 可惜礼教严苛,加之沈栗这三年重孝在身不便登门,平日里便是想见一眼都困难。听李臻有想让他二人成婚的意思,沈栗顿时喜出望外。 见沈栗兴冲冲的样儿,李意与李臻相视而笑。 李家也实在是拖不得了。虽然沈栗才十六岁,李雁璇可都十九了!这年月十九岁的女子大多孩子都养一两个了,而李雁璇还没出门呢。 杨氏每日里只觉心下火烧火燎的,好容易沈栗出了孝,一天催李臻三遍。 李臻也急,他倒不怕沈家反悔,只是李雁璇下面还有女孩子呢,她不出门,小的又不好越过她先成亲。 李臻又不好意思先和沈淳提,好像自家女儿恨嫁似的,只好先挑唆沈栗,叫沈栗去求他老子。见沈栗果然欣喜异常,李臻方放下了心。 沈栗虽然得了皇上和东宫的青眼,可但凡从文的想要谋个正经的出身,则必须经过科考。 此时盛国还没有沈栗前世明英宗之后的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只是自打有科举取士之后,进士出身和非进士出身在官场中待遇的不同就好比嫡子和庶子——前者向来理直气壮,后者时常心虚气短。 因此沈栗对院试半点不敢轻忽,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沈栗却已拿出前世高考的劲头温习了。而他未来的大舅哥李颗又一次体会到了沈栗如涨潮一般的学习能力。 李颗如今已是举人了,去年才成了婚,说起来也是景阳城中有名的青年俊杰,当然得分和谁比,沈栗虽然只是个童生,但已经有个承事郎的品级,还是个骑都尉,李颗还是民,沈栗已经是官。 这让李颗看沈栗颇为不顺眼,总拿眼角看他。沈栗也不以为意,青眼也罢,白眼也罢,反正再过几个月我就是你妹夫了哈哈。 要科举,单在家里做学问是不行的,还要结交同年,彼此研习讨论,也可能是互相吹捧,说不定日后还能同朝为官,彼此照顾。李颗闲暇之余便领着沈栗参加文会。 说起来文人相轻这句话是没错的,李颗看沈栗不顺眼是嫌弃妹夫,别人就是满怀恶意了。 “怎么,沈七公子莫非只是浪得虚名不成?”对面之人讽刺道。 沈栗轻叹一声,懒洋洋道:“这位兄台,您老人家说了半天,学生还不知您是谁呢。你我素不相识,凭什么你要我作诗,我就得做啊。” 见沈栗这惫赖样儿,在座又几个不觉轻笑出声。 那人气愤道:“在下陈元魁,乃是……” “噢!”沈栗一拍手打断他,做恍然大悟状:“陈季陈元魁,乃是陈文举老先生之子。” 陈文举自打灰溜溜辞了太子太傅一职之后,其他官职也都慢慢辞了,如今“赋闲”在家,因他到底在文坛中声望颇高,外人都称他一声“陈先生”。 沈栗笑道:“元魁兄颇有陈老先生之风,果然是名门之后。” 陈季气结。 若是别人赞他一句“颇有乃父之风”,陈季还能当人夸他,可要是这话出自知情人,尤其是出自沈栗之口,可真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陈文举是因为刻板,不识君意,教错了太子才不得“请辞”的,如今沈栗夸陈季行事类似陈文举,岂不是说他跟他老爹一样“不识时务,不合时宜”! 沈栗!你不要以为书生就不动手! 沈栗低头饮了杯酒,笑对李颗道:“这十里杏花的酒还是如以前一样,记得上次饮这酒还是四年之前了。” 李颗疑道:“四年前?你才几岁,就跑到十里杏花喝酒了?” “唔,”沈栗回忆道:“愚弟记得是同郁辰兄应霍霜兄之约前来的。” 一些人不知这两人对答中有何深意,怎么陈季忽然就哑口无言了?而另一些蠢蠢欲动想要为陈季打抱不平的人听到郁辰与霍霜这两个名字,忽然警醒过来沈栗是什么人——这是个常常出入东宫,与权贵之后相交的人物,不是可以轻易拿来做垫脚石的穷酸! 陈季无人支持,尴尬异常,气得满脸通红。 正惶惶顾盼间,终于有人为他说了句话:“元魁兄也只不过是想向沈贤弟请教诗文罢了,沈贤弟若做不出,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沈栗寻声看去,不禁笑了:“这不是杜凉兄吗?自三年前一别,真是好久不见。” 杜凉咬牙道:“在下可时时不敢忘记贤弟。” “别,”沈栗笑道:“不劳您惦记,学生不好龙阳。” 在座众人忍不住喷笑。 杜凉大怒道:“何辱人至此!” 沈栗冷笑道:“难为杜仁兄竟知道羞耻二字!想当日家父于乱军中失踪,还是杜兄满景阳散布谣言,道家父投了狄人,败坏家父名声!怎么,如今杜兄竟知道廉耻了吗?” “你!”杜凉指着沈栗。 “咣啷!”沈栗忽然把手中酒杯狠狠一摔:“把你的手放下去!” 杜凉吓了一跳,忽然想起沈栗抽他那几马鞭,到底不敢再犟,讪讪放下了手。 沈栗沉着脸道:“这世上能指着我说话的人多了,你却不配!轮德行,你败坏家父名声,意欲动摇军心,我记得当时你进了顺天府,虽然不知你是怎么出来的,却不能洗清你妄言错误;论学问么——” 沈栗轻笑道:“在下记得当初不是写下两首诗给杜兄一观吗?怎么,杜兄忘了?” 于是又有人记起沈栗曾作出的“欲悲闻鬼叫”两首诗,低声吟出来,彼此议论。 杜凉恨道:“沈栗,你好!” 沈栗笑道:“在下一向很好,起码要比那些戚戚小人强吧?” 杜凉大怒而去,此时陈季才终于缓过气来:“沈七公子未免太刻薄了些,有失君子风度。在下与杜兄也只不过想和贤弟探讨探讨,毕竟那两首诗是贤弟几年前所作,听闻贤弟近年来忙于农事,却不知贤弟如今的学问……”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沈栗漠然道:“真不知阁下是怎么想到开口叫我‘贤弟’的!在下并不乐于与您以兄弟相称,朋友相交。至于在下的学问,也不劳阁下来评判!” 沈栗不再理会陈季,站起来团团作揖道:“今日与众位仁兄相识,在下深感荣幸,如今酒足饭饱,在下告退,且容日后相见。” 催促李颗道:“走也走也!” 李颗无奈起身与众人告别。 陈季竟被晾在一边! 待两人下了楼,陈季方才气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有与他关系好的,方才没敢出声,此时安慰他道:“算了算了,想沈栗正在年轻气盛的时候。” 陈季唠唠叨叨道:“简直是骄矜过分,咄咄逼人!此子成无半点读书人样子,成何体统!不成体统!” 又道:“看他行事,分明是做不出诗来,故此才顾左右而言他,恼羞成怒而已!哼,一定是荒废了学业,正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纨绔子弟不都是这样?说不定连那两首诗也不是他做的,抄了别人的诗扬名罢了!” 在座的听他絮叨,有真疑惑沈栗学问的,也有偷偷翻白眼的:谁能写下这样的诗,足以扬名了,还等别人去抄?若有这等好事,我怎么赶不上? 好好一场文会,叫杜凉几人闹得不成样子,陈季又唠叨个没完,众人意兴阑珊,纷纷告辞,最后只剩陈季和先前开口安慰他的同伴。 陈季喝了会儿闷酒,醉醺醺在同伴搀扶下从楼上下来,只听楼下纷纷攘攘十分热闹,不时有叫好声响起:“不愧是沈七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陈季听了一个“沈”字,登时精神了。大着舌头叫过一个伙计问:“这些人再说什么?这样热闹?” 那伙计兴奋道:“就是礼贤侯府的沈栗沈七公子啊,他今日来我们十里杏花参加文会,下楼回程时留下了诗作!真是好诗!我们掌柜的说要一直悬挂呢!” 陈季奇道:“我在楼上要他作诗,他死活不肯,怎么反倒在这里提诗了?那伙计,沈栗的诗在哪?带在下去看。” 伙计伸手一指:“那不就是了?” 陈季二人仔细去瞅,见前方墙上挂着一张大纸,诗名为“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确实是好诗,这是沈栗前世清代郑板桥的诗作,也算家喻户晓了,今天让沈栗拿出来献宝。 陈季脑袋里轰轰直响,耳边还听到有人在赞叹:“此诗咏竹以言志,不愧是少年赶赴军前救父,又培育良种以福万民的沈七公子也!风骨非凡,风骨非凡啊!” 还有人点头附和道:“想来是有人又要损害沈七公子的名声,沈七公子才写下此诗来自明心意。却不知是谁?想沈七公子才十六岁,唉,怎么总是有人和礼贤侯府过不去。真是道德败坏!” 第七十四章 捡破烂的二皇子 陈季呆呆听着,脑袋里却疯狂转着念头:是我啊,你们说的那个道德败坏,和沈栗过不去的就是我啊! 哎呀!沈栗!沈七! 陈季咬牙切齿。沈栗在楼上百般推脱,就是不作诗。所以陈季才在沈栗走后肆无忌惮地评价沈栗是才疏学浅,不敢应战。 结果呢?结果啊! 这缺德的杀才竟然在下楼后留下了诗! 还是首脍炙人口的好诗! 什么叫没有才学?什么叫骄矜过分?什么叫咄咄逼人? 陈季自己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一个个巴掌噼噼啪啪打在自己脸上! 陈季迷迷糊糊原地转了个圈,想到那些先告辞的同年,下得楼来,必定个个先看到沈栗的留诗! 他们会如何看我?他们会如何讥笑我不知进退?他们会如何在心底暗笑我自取其辱? 陈季又气又悔:气的是先下楼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返回来透个信,竟由得自在楼上丑态百出;悔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偏偏熬到最后才走!到此时才知沈栗此事! 沈栗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走后我肯定会说他不无学术,才故意在楼下留诗,就等着我上当呢! 那扶着陈季的书生都忍不住用怜悯的眼神看陈季了,这倒霉孩子怎么就想到和沈栗过不去呢? 完全不是对手啊。 我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明天,不,都不用等到今日晚上,怕是我陈季的大名就要响彻景阳了吧? 可惜不是什么好名声?陈季呆呆地想着,只觉胸口憋闷,“噗”地一声,顿时狂吐不止。 沈栗二人出了十里杏花,李颗轻叹道:“为兄欲说你盛气凌人、不留余地,那陈季又是自己凑上来的;欲说你义正辞严,有理有据,你处事又有些得理不饶人。那陈季好歹也是名家之后,何苦如此往死里得罪他?” 沈栗笑道:“若是旁人,愚弟还当他只是文人相轻而已,可此人偏偏是陈文举的儿子。他老子当初请辞太子太傅之职虽是咎由自取,却也和愚弟有些关系。和这人的矛盾既然不能和解,若是表现的温和了,只会让旁人觉得软弱可欺,不如索性拿他立威。” 李颗想了想,摇头失笑道:“也不知你怎么长了这么多心眼,罢了,既然你心中有数,为兄就不赘言了。” 两人回了李府,到书房挑了个题目,开始练习文章,刚刚写了不到一篇,竹衣跑进来,笑道:“表少爷,少爷,今儿个可见到笑话了!” 边说着,竹衣憋不住直乐。 沈栗二人回来时,叫竹衣留下看风头,这是沈栗的习惯,以防事情出了纰漏。竹衣既然神情如此轻松,那边多半并无异常,沈栗放下心,自然不急,把剩下的一句写完,才撂下笔。 李颗笑问:“到底出了什么趣事?快快讲来!” 竹衣早耐不住了,李颗来问,抬手一拍大腿道:“表少爷,少爷,你们都猜不到。” 遂将文会学子们纷纷告退,下楼看到沈栗提诗,有赞扬的,有传抄的,有深思而走的,一一学来。 “偏偏没有一个人回去给那位陈公子透个信!”竹衣嬉笑道。 李颗失笑:“看来这陈季兄的人缘也不怎么好。” 沈栗微笑道:“看陈老先生的为人就知道了,他信奉‘恭默守静,退无私交,非公事不言’,在东宫任教好几年,也没攒下什么好人缘。” 李颗摇头不语。 陈季平时为人颇有些孤高自赏的味道,他出身好,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大家,因此平日里众人就算有些不满,也都捧着他。直到陈文举失事,众人才不太买他的账,他不觉是自身有问题,反而越发觉得旁踩高捧低,结果人缘越来越差。今日竟没一个人肯去给他透个信。 竹衣笑道:“可乐的还在后面,那陈公子偏偏是最后下来的!” 沈栗与李颗面面相觑,心下暗叹,若是陈季早些收场,还可早些发现沈栗的后手,偏偏他诋毁起沈栗来没完没了,直到众人都散去了,再无听众,方才结束,结果“使心用心,反害自身”。 竹衣喷笑道:“陈公子见了少爷的诗,发了一会呆,最后气得吐……哈哈哈,吐……” 竹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李颗听了一个“吐”字,吓了一跳,急忙问道:“难不成被气得吐血了?“ 为了几句口角把人气吐血就不好了。 竹衣笑得弓着腰,颤颤抖抖伸出一只手来摇了摇:“不是,哈哈,他大约喝得太多,到楼下一气,吐……吐了人家一地!哈哈哈哈……” 什么?沈栗二人愕然。 若是被气吐了血,固然表现的有点小心眼,经不住打击,而然落在别人眼里,说不定还能博得些同情心,觉得沈栗做事也有些过了如何如何,这吐了人家一地食物…… 竹衣笑得索性坐到地上,哈哈大笑道:“楼下饮酒的人都嫌恶心,立时要走,结果掌柜的和伙计们把陈公子围起来不让走,说是影响了十里杏花的生意!” 沈栗与李颗也忍不住大笑。 一个书生,醉酒至呕吐,真是风度无存,颜面扫地,若是传扬开来,陈季怕是有好长时间不好意思出门了。 竹衣又道:“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呢,那陈公子的同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拿不出银子赔人家,就报出了陈公子的名字,还提起了陈老先生,结果哈哈哈哈!” 真是猪队友!赶紧派人回家取银子也就是了,出了这样的事怎么还把名字宣扬出来?藏都藏不及! 沈栗叹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陈季脑瓜不够用,他的好友竟也如此不走心。” 竹衣拍着地笑道:“结果那掌柜的说就是原太子太傅的儿子也不能不讲理,就是把官司打到顺天府十里杏花也不怕,该赔钱就得赔钱!” 沈栗与李颗暗叹。 能在景阳开起十里杏花那么大的园子能是一班二班的人吗?十里杏花背后站的是晋王邵荣!皇帝邵英的亲弟弟! 诋毁沈栗碰到了铁板上,威胁人家掌柜的又碰了壁,陈季这下要变成鱿鱼,滋味鲜美两面焦了。 第二天,果然陈季讽沈栗不成被打脸事件传遍景阳,因为事件的两个当事人都是颇有声名或其父颇有声名的,这件事还有向外地传播的趋势。 太子笑道:“那家伙真的被你气吐了?” 沈栗笑道:“多半是喝得太多,遇事一激,就吐了。” 太子摇头道:“不成体统,有失读书人的风骨。” 沈栗讶然,到底是原太子太傅的儿子,沈栗觉得太子多半对此事会不予置评,没想到太子如今竟会给陈季这么个评语。 不同人说话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太子是国之储君,他说觉得陈季不好,那陈季以后可能就真的不好了。 这陈文举一家又做了什么好事? 这个疑惑直到沈栗和郁辰一起出宫,在宫门口遇见二皇子时才得解惑。 如今二皇子已经出宫建府了,这次是进宫请安,身后跟着不少人,当然,有些是没资格进宫的,都等在宫门之外。 二皇子看起来比几年前阴沉多了,见到沈栗,轻笑道:“沈栗啊沈栗,本王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诚心与本王作对。” 沈栗心里轻叹,要是二皇子真的对东宫虎视眈眈,沈栗还真就得和他作对! 沈栗抬头笑道:“殿下,您此言何意?学生想来想去,自几年前福榕寺一别之后,学生就没再见过殿下的面了,学生怎么会与殿下作对呢?再者,您贵为皇子,学生怎么敢,又有什么资格与您作对呢?” 二皇子幽幽道:“沈栗啊,你知不知道,陈季如今是本王的伴读呢?” 沈栗吓了一跳:噫,二皇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陈季这号人?怪不得太子刚刚给陈季下了那么个评语,原来如此。 “殿下,学生真的不知,学生今年才刚出孝,之前又一直忙于玉米土豆种子的事,这个,对这位小陈先生,学生并不熟悉。”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没事不关心你的伴读。 “其实在十里杏花学生也是和小陈先生第一次相见,学生但是还在奇怪小陈先生为何对在下如此敌对。” 你的伴读不先惹我,我也不会闲的没事找人掐架。 “咦,莫非小陈先生是得了殿下的意思……” 难不成是二皇子你暗示陈季与我为难? 二皇子吓了一跳,这沈栗打蛇随棍上,得了机会就挖坑,一坑接一坑,连绵不绝! 二皇子示意伴读去找太子伴读的麻烦,这话要是叫别人听了,不就成了二皇子野心勃勃的表现了吗? 郁闷!和沈栗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 二皇子忙道:“本王是听说元魁与你起了龌蹉,被人狠狠羞辱,今日恰巧见了你,故此有此一问。你与元魁有何过节,本王并不清楚。” 我一个堂堂皇子,怎么就落得上赶着给一个小小伴读解释事情? “原来如此,果然是学生多虑了。其实也是小陈先生过于倔强了,若小陈先生早早告知学生他是殿下的伴读,学生看在殿下面上,也万万不敢冒犯小陈先生的。”沈栗笑道。 二皇子沉默不语,只觉沈栗的话满是槽点。 合着本王的用途就是给人狐假虎威的?陈季就只有打着我二殿下的招牌招摇撞骗的份儿?那他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二皇子有气无力的挥挥手:“无事告退吧。” 沈栗二人恭声应是。 出了宫门,沈栗方才奇道:“这陈季怎么成了二皇子的伴读?” 郁辰笑道:“陈老太傅请辞后,陈家的声威大减,陈老先生还耐得住,这陈季却是不甘平凡的。” 沈栗问:“那他怎么不来求太子,反而跑到二殿下那里?” 原太子太傅的儿子跑去支持二皇子,像什么话! 郁辰笑道:“谁说他没求,可惜他实在迂腐,太子没入眼。” 如今太子已经不是当初连位子都摇摇欲坠的太子了,手下不缺人。 “所以他又跑到二皇子那里去?”沈栗失笑道:“二皇子还就收揽了?” 郁辰哼了一声。 沈栗摇头叹道:“当初杜凝就是离开东宫又去了二皇子那里,如今又是陈季,这二殿下……” 这二皇子怎么总是捡东宫的破烂? 第七十五章 羡慕 二皇子也是没办法,愿意投奔他的人太少了! 太子坐的稳稳的,虽然皇后出身商户,也并不太得邵英宠爱,可邵英偏偏对这个大儿子非常喜爱。 皇上的意思明确,太子这几年也越发才思敏捷,英明果决,深得朝臣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二皇子基本上是没什么机会的。 尤其是他的生母金贵妃竟然压制着外家不肯支持他! 每当想到这个,二皇子就不禁心中郁郁。 连自己的母族都不肯伸手,一个光头皇子能玩出什么花活儿来! 没错,二皇子虽然出宫建府了,可惜,还是个光头皇子,府门上的牌匾上四个大字——二皇子府! 呵呵! 二皇子梦里都觉得自己委屈! “殿下,沁芳宫到了。” “去禀报吧。” 二皇子进来时,金贵妃正在抚琴。因此二皇子也没急着见礼,只坐在一旁细细欣赏。 金贵妃出身武英殿大学士金德寿金阁老家,金家又是只稍逊与何家的大世家,可以说,金贵妃是邵英后宫里出身最高、位份仅次于皇后、母家势力最大的一位。 因此二皇子总是奇怪,论出身,母妃能甩出皇后八条街;论容貌,金贵妃有沉鱼落雁之姿,皇后只能堪称清秀端庄;论才情,金贵妃年轻时名满景阳,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竞相追捧,一手丹青颇得父皇赞誉,而皇后却只能算得上识字;论圣心,父皇明明爱往母妃这里来,皇后那里却只是照规矩。可偏偏母妃就这样甘于寂寞,不但自己不肯一争,还压制着家族和儿子! 金贵妃终于停下来,端起宫女献上的清茶,转目看向儿子:“本宫不叫你来,你便不蹬我这沁芳宫的门了?” 二皇子小心道:“母妃说笑了,因上次父皇说儿子书读的少,近来儿子都在府中温书,故此来的少了。” 金贵妃牵了牵嘴角,轻笑道:“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么?你不过是怨我不肯在你父皇面前为你说话罢了。” 二皇子忙道:“儿子不敢,母妃误会儿子了。” 金贵妃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嘴上不敢而已,襄哥儿,你越长大,就越疏远皇上和我了。” 二皇子低了头,半晌方道:“母妃,儿子觉得委屈。” 金贵妃轻抚额头,轻叹道:“襄哥儿,你还小……” 二皇子道:“儿子已经娶了妻子,出宫建府了!再过几个月,你就有孙子抱了。” 金贵妃惊喜道:“怎么,有好消息了?问萱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二皇子道:“太医说怀相不稳,不宜活动,儿子让她在府中安胎。” 金贵妃附和道:“对对,叫她好好休养,我这里得了一些好药,回去时记得带上。但愿菩萨保佑,叫我儿一举得男,生下个聪敏健康的小皇孙!” 二皇子怏怏道:“便是再聪敏又有何用?儿子小时候也得父皇夸奖机灵聪慧,结果呢?如今也不过是个光头皇子,出宫建府连个封号都没有,您不知道,满朝文武私下里都嘲笑我!” 金贵妃听到这个,有恢复了淡漠的样子:“我的好儿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强求没有好结果!” 二皇子气道:“母妃又拿这句话来答对我!也罢,母妃总说我强求,可这次儿子强求什么了?儿子不过是做了篇文章,连外祖父与何阁老都夸奖我,怎么到父皇那里就成了肤浅了,还勒令儿子闭门读书!读书读书,单论读书,儿子比太子强多了,可但凡儿子想展现自己,父皇就不乐意!” 金贵妃清笑道:“你若不姓邵,再怎么展示自己都不为过,谁叫你偏偏是个皇子呢,拿着文章去让阁老评论,不是养望是什么?” 二皇子怒道:“所以儿子就只能装糊涂是吧?” 金贵妃道:“装糊涂怎么了,你看你三弟,我看他就糊涂的好。你想展示才学,等太子登基之后,怎么展示都没问题。” 二皇子气结:等太子登基,黄花菜都凉了,他还有什么机会?老三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明明瑜妃和马家为了他下了死力,偏偏他自己一躲三丈远,叫人看着急得慌。 金贵妃叹道:“都是我的出身害了你,叫你从小不知足,襄哥儿,你听我一句劝,且安生下来吧,你安生了,你父皇才高兴,你父皇高兴了,你才不会一直没有封号。” 二皇子怔怔道:“母妃,儿子不服。” 金贵妃道:“不服也得服,襄哥儿,进取心和野心是不同的,差别就在于是否知道进退,位置越高的人越应该知足,那个座位不能是你的,就好比皇后之位不能是我的一样!” 二皇子怒道:“凭什么不能?儿子一样也是父皇的儿子,一样流着邵家的血!” 金贵妃道:“因为我姓金,因为你还流着一半金家的血!” 二皇子迷惑道:“儿子不明白。” 金贵妃心中苦笑:邵家两代皇帝深受世家尾大不掉之苦,是一定不会让一个外家如此势大的儿子有机会的,可惜我的傻儿子,偏偏不知道他以为最大依仗的外家偏偏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不告诉这冤家,就只能看着这傻小子整日里上蹿下跳,埋怨自己不肯为他张目;若是明白告诉这孽障,又怕这天生薄情的儿子怨恨起金家来,金贵妃如今也不知道,到时候自己这越来越凉薄的儿子会不会为了讨好他父皇,先对金家下手以表决心。 都怪父亲与何家,教坏了我的儿子! 金贵妃索然道:“罢了,今日累了,我儿回去吧。” 二皇子怏怏退去,金贵妃又道:“对了,你招揽的那个什么陈季,快远了他吧,如今他的丑事都传遍了,怕是你父皇又要恼你,以后别什么人都招揽,看你手下那些歪瓜裂枣!” 二皇子出了沁芳宫,长叹一声,我倒是想挑好的,可不是歪瓜裂枣的,也看不上我这个光头皇子啊。 “二皇兄可有什么烦心事?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 一个略显低哑的嗓音响起来。 二皇子都不用转身,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异母弟弟,瑜妃所出三皇子邵止。 连忙转身扶住要与他见礼的邵止:“三弟的嗓子如今可好些了?” “不碍的,”三皇子笑道:“太医说不过是变嗓子晚了些而已,这段时间用些清热败火的药膳就得,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这样最好,”二皇子道:“三弟一夜之间哑了嗓子,着实吓着不少人。” 三皇子摇手道:“些许小事,劳皇兄担心了。皇兄这是去给金母妃请安?” “你嫂子如今要给你添个侄儿了,”二皇子笑道:“为兄去给母妃报个喜信。” “好事啊!”三皇子道:“父皇可知道了?” 二皇子道:“父皇仍在乾清宫与诸位阁老议事,等下为兄再去不迟。” “父皇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三皇子笑道。 “怎么?”二皇子疑道:“还有何事?” “皇兄还不知道?”三皇子疑道:“太子大兄那里也传来了喜讯,太子妃娘娘也刚刚有了好消息。” “什么?”二皇子吃惊道。 太子已经有了一嫡一庶两个女儿,三皇子原还觉得自己有希望先得个皇长孙,没想到,东宫偏偏也传来了喜讯。 “几个月了?”二皇子脱口问道,随即又觉得不妥,三皇子如今还未成婚,问他这个有些过了。 三皇子自是装作没听见。 二皇子暗道自己失态了,强笑着转移话题道:““三弟可是去给瑜母妃请安?” 这下轮到三皇子叹气了:“是啊。” 二皇子疑道:“三弟又是为何不悦?” “唉,”听到二皇子问,三皇子不觉又长叹一声,看着二皇子,神情颇为复杂道:“有时候真羡慕皇兄有金母妃那样的母妃啊。” 说着,摇摇头,对二皇子拱拱手,转身走了。 二皇子莫名其妙,呆了半晌,才郁郁道:“我也想有个瑜妃那样的母妃啊。” 至少瑜妃为了让自己儿子上位可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殊不知三皇子烦恼的就是这个。 “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呢?”三皇子郁闷道:“维雪,你说,等我出宫建府时,父皇不会也叫我做个光头皇子吧?” 维雪的名字起得文雅,其实却是这宫里长得最粗壮、最没心没肺的太监,要不是三皇子挑中了他,这会儿怕是还在洒扫处混呢。 听三皇子问他,维雪憨声憨气道:“奴才哪能知道皇上的想法呢?可奴才觉得,万岁和太子殿下都挺喜欢殿下的。” “是吗?”三皇子微笑道:“这就好。维雪啊——” “哎,”维雪道:“殿下累了吗?奴才背您?” 三皇子摇头失笑道:“蠢奴才,从来搞不清你主子的意思,当初我怎么就挑中你了呢?” 维雪憨笑道:“奴才是笨。多……那个多蒙殿下……嗯……” 三皇子气道:“多蒙殿下不弃!” “对!”维雪道:“想说的就是这句!” 三皇子叹道:“和你说话总是能岔道十万八千里去!” “没!”维雪急道:“奴才记得殿下刚才是有事情要吩咐,结果奴才领会错了殿下的意思。殿下,您尽管吩咐,奴才听着呢。” “那维雪你要记得,”三皇子正色道:“我刚刚说的话,你不许和任何人说。” “哎!奴才记得了,不和任何人说,瑜妃娘娘、马大人,就是万岁爷问奴才也不说!”维雪道:“殿下放心吧,这些年奴才从来只有少说的,没有多说的。” 三皇子点头微笑,正是因为维雪口风严,自己才一直信任这个并不机灵的小太监。 好歹还有个忠心的手下,这个倒不必羡慕旁人。三皇子暗道。 第七十六章 一串儿婚事 两位皇子的纠结沈栗是不知的,其实现今皇上正值盛年,有他镇着,二皇子也好,瑜妃也罢,再折腾也是白费。 只要皇帝不改变对太子的态度,作为东宫属臣的沈栗就没什么好在意的。若是皇帝看不上太子了,以沈栗如今的地位也没什么能改变的。 沈栗如今正吭吭哧哧地与沈淳和田氏商量着自己的婚事。 沈淳懊恼道:“这事儿原是该咱们家先开口的,都怪为父疏漏了。” 田氏皱眉道:“你一个男人家,怎么可能整天思量着这些儿女琐事,这本是主妇的责任。除了栗儿这桩,二姐儿和六姐儿叫她母亲的事耽搁了,如今一个十八,一个十七,难不成要留在家里做个老姑娘?八姐儿、十姐儿也该相看人家了。 我如今年岁大了,单一个十二哥儿就觉得吃力,没有个当家主妇,都要交给谁操持?颜姨娘与宫氏平日里管个家倒是可以,可她们一个是庶母,一个是各房的叔母,要管孩子们的婚事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叫我说,原该娶个续弦进门。” 沈淳苦笑,夫为妻服“齐衰”守孝一年,自打两年前他出了孝,田氏就一直催他续弦,被他以孩子们还未出孝,不宜娶妻为由拖着,如今沈栗要成婚,田氏又想起这个茬,催的更急了。 可他如今这个年纪再取续弦,继母怕是比世子还小。最重要的,还是与李家的关系和孩子们的想法。 田氏却有另外的考量:沈淳原有妻妾三人,如今李氏和林姨娘都不在了,沈淳后院里颜氏一家独大,长孙媳妇容蓉天生又是温顺过头的,田氏如今是喜欢沈栗,但为了世子考虑,却也不愿意他的生母手里的权利过大。 田氏道:“无论如何,这事儿却不能再耽搁了,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就算你如今是个侯爷也得听老身的,只管等着成亲吧。” 老娘发话,沈淳唯有苦笑。 田氏却去观察沈栗的神色。 沈栗才不在乎呢沈淳有没有续弦呢。虽然的确有在妻子去世后把妾室扶正的做法,但这是违反礼教的,敢这么干的,除了百无禁忌的皇宫里,就是压根不讲究的小户人家,官员家要是敢这么干,就等着弹劾吧。 在封建社会,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出身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颜氏出身太低,这辈子能做个侯府庶妻已经是顶天了,既然生母完全没可能上位,沈淳娶不娶继妻,娶谁做继妻沈栗都是不关心的。 继妻在礼法上逊于原配的,在祭祀嫡妻的时候要执妾礼,因此一般人家娶继妻时都会选择出身稍低于嫡妻的。沈栗如今背靠李家,自己也不是好拿捏的人,才不担心未来的继母会如何如何呢。 田氏见沈栗眼都未眨,心下点头,栗儿从来就表现的知进退,晓礼数。也会说实话,有时候田氏暗中感叹,若沈栗和沈梧能对调就好了,府里也不会为世子过于孱弱而忧心了。 可惜,偏偏嫡长子不成,庶子却越发出息,也难怪田氏放心不下,时常试探沈栗。 沈淳道:“既然李家已经开口,不妨现在就准备起来,先叫颜氏准备着。” 沈栗摇头道:“院试还有阵子呢,既然父亲已经决定续弦,不如索性再等等,先办了父亲的事。一则叫新母亲先进门,二则到时候也有个正经主母出面。再说,儿子与二表姐既然已经订婚,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二姐和六姐的婚事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 田氏赞同道:“栗儿这话有理,不管怎么样,二姐儿和六姐儿今年必须出门。” 沈淳发愁道:“急切之间,哪有合适的人家。” 田氏嗔道:“等你思量起,黄花菜都凉了。” 沈栗嬉笑道:“祖母必是早就有了打算,快说说。” 田氏笑道:“这也是你这皮猴儿该打听的?” 沈栗笑道:“要是别家的事,孙儿才没闲心呢。不过既是自家姐姐,孙儿倒要好好打探打探。好歹将来还要叫一声姐夫不是?” 田氏与沈淳都忍不住笑。 沈淳虎着脸道:“胡闹!” 田氏却制止他道:“栗儿说的有理,这都是将来的姻亲,原该他心里有数的。” 遂板着手指道:“礼部左侍郎马司耀的夫人看中了二姐儿做小儿媳妇……” 沈淳与沈栗异口同声打断道:“这个不成!” 田氏奇道:“我还未说完,怎么就不成了。” 沈淳皱眉道:“母亲不知,这马司耀是三皇子的外祖父。” 田氏道:“正是看中他家出了妃子,听说三殿下与太子殿下颇为亲近,老身思量着将二姐儿嫁进马家,将来日子安稳些。” 沈栗软言道:“祖母不知,三殿下的确与太子殿下亲近不假,马家却是一直野心勃勃,视太子殿下为眼中钉的,几年前马司耀还参了承恩侯一本。马夫人看中二姐,怕是惦记咱们家的势力。 再者,看瑜妃的行事就知马家人的脾性,二姐性格太弱,去马家是不行的。何况二姐儿毕竟是侯府嫡长女,嫁去马家做小儿媳未免太低了,下面的姐妹又要说什么样的人家呢?” 一般来说嫡长女嫁得都高,后面的妹妹则稍逊之。马司耀是个礼部左侍郎,没有爵位,他的小儿子将来一分家门第可就低了。再有,俗语讲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礼贤侯府是超品侯门,嫡长女起码不该找个门第更低的。 田氏不觉叹了口气,沈鸾的性子还不如容蓉呢,在自己家还只有受庶妹欺负的份儿,确实不好找人家。 田氏道:“我知道二姐儿撑不起来,所以想着找个低些的。既然马家是图着拉拢咱们府,就算了。” 沈淳也皱眉,教养女儿是李氏的事,沈淳虽知李氏有意无意疏远女儿,却也只能偶尔稍提一句,不好直接插手,结果沈鸾年幼时还有些活泼样儿,越长大越怯弱,如今性子养成了,掰也掰不过来。 沈栗转了转眼珠道:“祖母若是要求不高的话,孙儿倒是有个好人选。” 沈淳奇道:“是哪个?” 沈栗道:“父亲记得霍霜吗?” 沈淳道:“玉琉公主之孙?他如今有二十三了吧?还没娶妻?” “娶过!”沈栗道:“儿子只是一说,祖母与父亲若是觉得不妥,只当儿子没提。” 沈淳点头道:“讲讲!” 沈栗道:“这人的妻子不幸一年多前难产殁了,二姐如是嫁过去,年纪刚好相配。虽然是续弦,但是前头那位没子女,除了家谱上比前面的稍低一头,其实不差的。霍霜又是独子,将来必然有爵位。他深得玉琉公主的教导,最是识时务,将来有什么造化且不说,起码不会招灾惹祸。” 田氏思量道:“若是果然如你所言,倒真是个好人家。”说着,看向沈淳。 沈淳问道:“你日常与他交往,觉得他脾性如何?” “这人性格颇为圆滑,二姐嫁过去,倒不愁受气。何况,”沈栗淡然道:“只要我沈家一直不倒,便是玉琉公主之孙,也该给我沈家几分面子的。” 田氏与沈淳对视一眼,沈淳拍板道:“待我着人打探打探,若是合适,就这家了。” 沈栗恭声应是。 田氏又道:“至于六姐儿,叫宫氏的娘家大嫂看中了,要娶回去做二儿媳妇呢。” 宫氏的二侄儿如今是个举人,今年正好要参加会试,大概宫家人的聪敏都跑到他一个人身上了,学问很不差,人才也好,据说中进士的希望很大。宫氏原是看不上沈丹舒的,耐不住她娘家大嫂非要攀上礼贤侯府,到底说动了田氏。 这个人沈栗并不了解,既然沈淳和田氏都点头,沈栗也没什么关心的。沈丹舒这女孩叫林姨娘教的有些尖刻,沈栗与她并不亲近。 沈淳又道:“你如今要院试了,又要娶妻,虽然还未到加冠年纪,也该给你取个字了。” 田氏接口道:“十二哥儿出生时你不在家,便一直未取名,如今他四岁(出生即为一岁,即虚岁)了,也该得个大名。” 沈淳应道:“待我思量思量,一并取了。” 这边商量过了,沈栗道:“儿子既然回来,不妨去看看大兄和姨娘,稍晚再回李府做功课。” 沈淳也需要借着沈栗的口把自己要续弦的消息传达开,自然不会反对。 “旁的还罢了,你回去李家,好好与你外祖父和舅舅说。” 沈栗自是知道沈淳所指,忙郑重应了。 世子对沈淳续弦的消息却不如沈栗淡然。 自打李氏去后,沈梧就一直觉得气短。 不外乎这府里没人再把他当成“唯一”了。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不可代替的了,父亲还有沈栗,还有十二哥儿,自己在这府里的影响力却随着沈栗的成长越加缩小。 如今新母亲又要进门。 沈梧浅浅叹息,七弟今年娶妻,而自己如今还没有孩子。 若是七弟先得了长孙…… 一盏清茶被递到面前,沈梧抬眼去看,却是槐叶低眉顺眼的样子。 三年前李氏去世时给了槐叶二百两银子,槐叶死活要跟到延龄院做个大丫头伺候沈梧,说是得了李氏的吩咐“要顾好少爷”。 见沈梧仔细打量她,槐叶越发显得柔顺了。 第七十七章 人选 儿子有出息,颜氏万事顺心,新夫人进了门又能拿她这个有生育之功的庶妻如何? 李氏在时她都没起过争风吃醋的心思,她如今也有三十多了,在这时空算是徐娘半老,难道还去跟个小夫人争宠? “老太太可提到了八姐儿和十姐儿的婚事?”颜氏如今关心的是这个。 沈栗道:“虽是不急,如今也该相看了。” 颜氏拍手道:“可不是。八姐儿如今正是年纪,可不能如二姐儿一般耽误了!“ “可是,”颜氏叹道:“庶妻的名头也只是说得好听些,到底不过是个妾,总不好带着女孩出门做客——” 不领出去参加女眷们的聚会,谁知道你家女孩如何呢? 女眷们彼此下帖子办个游园会之类的,除了搞“夫人外交”,就是推销或相看各家的女孩了。 沈栗原倒没想过这个,在他潜意识里觉得妹妹们还小,八姐儿沈怡舒才十四,此时颜氏特意提起,沈栗才恍然在这世上沈怡舒正是该找人家的时候了。 颜氏郁郁道:“姐儿的婚事原不该我插嘴的,只是好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着,新夫人过了门怕是年纪还小……” 颜氏虽是生母,按规矩却是不能越过夫人插手姑娘的婚事的,不过她却不放心把女儿的终身交给还没影儿的新夫人手里的。颜氏一厢说着,一厢觑着沈栗。 同母妹妹的终身大事,沈栗当仁不让,自然一口应道:“姨娘放心就是,儿子自会在意。只是不知姨娘心中可有打算?” 颜氏喜道:“八姐儿是庶女,我也不求她多么荣华富贵,只求能顺顺当当过日子罢了。” 沈栗失笑道:“姨娘的要求忒低了些。咱们家好歹也是堂堂侯府,便是庶女,也该找个差不多些的,至于日子能否过得随顺——” 沈栗冷哼道:“好歹她亲哥哥又不是死的,若是将来夫妻亲近也就罢了,若是她受了委屈,自然有人为她出头!” 颜氏笑嗔道:“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拿那还没影儿的人出气了?” 沈栗笑道:“非是儿子无事生非,实在是姨娘将妹妹教的好,私下里说句出格的话,二姐怯弱,六姐尖刻,倒是八妹妹有些侯府姑娘的气度,颜色又好,这样的好女孩将来若是过得不顺意,必定是婆家的错!” 颜氏这辈子最自得的就是儿女都出息,轻拍沈栗肩头笑道:“嘴甜似蜜!” 娘俩儿正说的热闹,颜氏的大丫鬟新秋进来悄声道:“姨娘,府里闹起来了。” “什么?”颜氏奇道。 能让新秋特意来说一声“闹”,事情想必不小。可这几年有沈淳在家镇宅,侯府里安生的很,这是谁这样胆大? 沈栗问:“是家里的还是外面的?” 若是家事,有田氏和沈淳两个巨头,总翻不过天。若是外面来的,沈栗就要担心了。 颜氏道:“若是外面的事,这丫头早吓哭了,你看她幸灾乐祸的样儿!” 新秋抿嘴笑道:“姨娘明察秋毫。” 看看没有外人,悄声道:“先是延龄院里的幼琴把槐叶挠了,骂槐叶是个狐媚子,不要脸,勾引世子爷。” 沈栗皱眉,槐叶这个女子虽然曾给沈淳作证,但沈栗对她的印象却不太好,觉得这女孩有些心思深沉。后来槐叶咬着李氏的话,非要留在延龄院,沈栗就知这是个想要飞上枝头的。 幼琴是容蓉的陪嫁丫鬟,今天忽然和槐叶撕起来,恐怕是槐叶终于付诸行动了。 新秋笑道:“这还没完呢,六姐儿不知怎么忽然哭闹起来,说老夫人厚此薄彼什么的,如今这两拨人都去了何云堂,要老夫人做主呢。” 沈栗心下一转,知道怕是六姐眼馋二姐的婚事,沈鸾说的是公主之孙,沈丹舒说的却是个举人,沈丹舒一向糊涂尖刻,偏心比天高,亲自去找田氏论说自己婚事的事,别的女孩做不出来,沈丹舒却是个不管不顾的。 沈栗忙道:“这两件事姨娘千万参和不得,儿子这厢也赶快回李家做功课去。” 颜氏能在沈淳后院安安稳稳生下一子二女,本身就是心里有谱的,自然知道有些事能躲就要躲,连忙应道:“知道了,新秋,叫院子里的都惊醒些,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去打探热闹!” 沈栗回了李家,径直去寻李意。沈淳续弦虽是应有之意,却仍要与李家好生交涉,以免姻亲不满。 李意早有预料,不管怎么说,沈淳堂堂侯爵,就是老夫人田氏也不会让沈淳的后院一直空着,沈淳出孝后两年才提起这件事,原就不该有意见了。 “可是有了合适的人选?”李意问道。与其思量着如何阻拦沈淳续娶,倒不如先搞清填房的背景。 沈栗摇头道:“还没得。家父本来无意,然而因着二姐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接下来还有我家六姐、孙儿、还有八妹妹一串儿婚事,祖母的年纪又实在高了,家中没个主母操持,确是不像样,才急急动了念头,要先让新妇进门,若论人选,还没准数。” 李意心中一动,道:“既然如此,我这里倒……,罢了,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沈栗听李意的话音,好似有了人选要介绍,只是这样的事却不好让沈栗当红娘,故此截住了话头。 沈栗点点头,顺势转了话题道:“外祖父,今日二表姐可游花园?” 李意气笑了,每逢沈栗要见李雁璇,就问表姐可游花园,其实就是先打个招呼——我要见你家女孩了。 若说他堂堂正正,他又总惦记和李雁璇见面;若说他鬼鬼祟祟,他又提前和你通气。 沈栗又道:“外祖父,自……外孙已于表姐三年未见,如今还有几个月就要成亲……” 罢了,李意叹气,眼看着两人就要成婚,想必私下里也有重要的安排要说,何苦这时候还做恶人。 “你且去等着吧。”李意板着脸道。 沈栗大喜,这还是他自定亲后屡次想要请李雁璇“游花园”,第一次得到正面回应,连忙恭敬应了,急匆匆告退。 李意顺着窗子望着沈栗走远了,忙高声唤人:“来啊,去找你家大爷来。” 李臻皱眉道:“只怕新妇进门后难为两个外甥。” 其实李臻倒不愁沈淳的续弦人品如何,就是真娶了个会作妖的,沈梧如今已经成年成婚了,沈栗更是个不好惹的,还能让一个后宅妇人翻了天去。李臻真正不想的,是沈淳除了李家又多了这样一个姻亲。 这世上女子想做什么事,大多都是要靠着娘家撑腰。若是新妇娘家太硬,才是李臻担心的。 李意道:“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李臻正色聆听。 李意道:“晋王长女紫山郡主。” 李臻大惊失色,脱口道:“晋王长女,那不是个……” 说道一半,李臻忽然回过味来,陷入沉思。 紫山郡主,论身份不知高出李氏多少去,只有一样不好,她幼时年少受了伤,眇了一目,右手失了两指,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她当时在冬季的湖边泡的久了,人都传说她怕是宫寒,嗯,就是子嗣艰难。 因着这个,堂堂郡主如今拖到二十也没嫁出去。紫山郡主也看得开,自言不愿害了别人,因此也打定主意不找人家,晋王为这个女儿愁的要死要死。 李意道:“晋王一向亲近皇上,与沈淳交情也好,郡主嫁到沈家,自是不虞夫妻不和。” 话虽是站在郡主的立场说,李臻却知李意言下之意,紫山郡主身有残疾,能得沈淳尊敬,得到沈淳喜欢的机会却不大,最重要的,是紫山郡主可能不育。 新妇没有孩子,就不会对轻易对继子怀有敌意。 李臻犹豫道:“若是郡主有了喜讯……” “郡主之子自有封号。”李意道。 有自己的封号,虽然可能稍低,为什么还要惦记已经成人的继子手里的呢,做坏事也要有成本。 “再者,”李意道:“也不是个个续弦都心怀恶意。” 李臻左思右想,李家若做成了这个媒,自会得到晋王好意,也不虞郡主对世子与沈栗不满;沈家可以得到一个出身较高的填房,反正沈淳本也不是冲着美色娶妻;晋王可以推销出去自己的女儿,还是嫁到信得过的人家。勉强也算三赢。 至于沈淳与晋王联姻,会不会引起皇帝不满?沈淳大半辈子都在赋闲,没有大的战事,领兵的机会实在不多;晋王虽有封地,却从来都没去过,都是交给邵英派人托管,连侍卫都是朝邵英要的。这两人又都从少年起就是是邵英铁杆,想必不会踩了邵英的线。 “既然如此,不如先试探一下晋王府的意思?”李臻道。 李意点头:“叫你媳妇多走动走动,要快,免得沈家先挑好了人家。” 李臻应了,立时去找杨氏。 杨氏这会儿正嘱咐李雁璇:“有话叫胡嬷嬷替你传,不要直接与他应答,女儿家矜持些更讨人喜欢。” 见李臻进来,李雁璇施了礼,忙低头溜走了。 李臻见李雁璇换了见人的大衣裳,盛装打扮,奇道:“这是要出门做客吗?昨日没听你提起。” 杨氏撇嘴笑道:“他们小儿女的事,老爷别管。” 李臻方才反应过来,沈栗这几天就闹着要见李雁璇,李臻和儿子李颗饱受其苦,耳朵都要出茧。 李臻摇头失笑道:“虽则就要成亲,也看得严些。沈栗年纪小,这会儿觉得千好万好,怕他以后想起来又觉得女儿不够尊重。” 杨氏点头道:“为妻心中有数,叫胡嬷嬷跟着,不会出纰漏的。我见老爷方才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李臻一拍额头道:“险些岔过去了。我问你可能与晋王妃搭上话?” 李臻这里的打算沈栗不知,便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以为意,如今他的注意力都在李雁璇身上。 第七十八章 敢不敢动手 三月的花园里并无什么动人春色,倒是冷风不小,然而即使微觉寒意,沈栗仍徘徊不去。 玲珑奇石砌就的假山石后传来环佩声响,沈栗忙咳了一声,昭示自己的存在,环佩声立时停止。 半晌,假山后转出胡嬷嬷:“原来是沈公子在此,许久不见,沈公子一向可好?” 沈栗忙答道:“万事随顺,劳胡姑姑挂心了。姑姑也好?” 胡嬷嬷笑道:“好好,都好。” 胡嬷嬷瞥见沈栗虽然嘴上与她寒暄得热闹,只是两眼只觑着假山后面,心里暗笑一声,口中张罗道:“哎吆,老奴到底年纪上来了,刚刚吹了身冷风,这会儿子头也痛,背也痛!” 沈栗心活嘴快,忙接口道:“此时春寒,胡嬷嬷怎可如此不经心!快些添上件衣衫才是!” 胡嬷嬷笑道:“七少爷说的是,老奴却是该去找件衣裳,若是不行染了风寒,岂不耽误了侍候姑娘?” 大丫头香栀跑出来急急与沈栗请了个安,对胡嬷嬷道:“奴婢扶着嬷嬷。” 两个下人说走就走,转过曲径,在树丛后面远远看着沈栗与李雁璇说话。 沈栗知李雁璇必是躲在假山后面,他素来放得下面皮,虽是两人三年未见,沈栗说出话来却像是熟人一般:“今日天冷,表姐可披了厚衣裳,提了手炉?” 隔了一会儿,假山石后方传来李雁璇羞答答的回应:“多谢表弟问候,都有的。” 沈栗听了这一声应答,心里顿时长了草。三年前李雁璇还是女孩声音,清脆有余,如今却越发婉转温柔。有心转过假山去看姑娘,又怕惊跑了她;欲待歇了念头,又觉心有不甘。 李雁璇在假山石后也不禁捏紧了手绢,她知道要见沈栗,特意换了大装,拾掇了很长时间。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沈栗与她成婚在即,是她将来一辈子的依靠,李雁璇自然想让这小女婿成为悦己者。 沈栗在假山石这边转来转去,一厢慢慢靠近假山,一厢口中不停道:“虽然此时说来有些唐突,只是再过几个月表姐就到我家去了,有些事情要告诉表姐,好教表姐心中有数。” 沈家是自己日后生活的地方,李雁璇虽则害羞,到底也是关心的,不觉被沈栗转移了注意力,认真听沈栗解说。 “第一件,家父很快就会娶新母亲进门,大约还在我院试之前。”沈栗道。 李雁璇不觉“呀”了一声,她与沈栗的婚事定在沈栗院试之后,如今自己十九岁,出嫁算是很晚的,若是沈淳娶个适龄女孩,自己岂不是进门要伺候小婆婆。 沈栗道:“不需担心这个,若是将来真有龌蹉,总不会让表姐受委屈的。” 李雁璇低头不答。 “第二件,”沈栗又道:“表姐知我是庶子记嫡,我生母颜姨娘出身庄户……” 李雁璇知道沈栗意思,忙道:“这我知道,你放心,我自当尊敬颜……颜姨娘。” 沈栗长吁一口气,笑道:“如此最好,多谢表姐体谅。” 论出身,自是李雁璇高,沈栗最担心就是李雁璇瞧不起颜氏,将来“婆媳不和”,自己成了夹心饼。 此时沈栗已挪到假山边,胡嬷嬷远远看着,啐道:“脸皮赛城墙!” 香栀担心道:“嬷嬷,咱们是不是该出去拦着?” 胡嬷嬷翻着白眼道:“老娘特意把咱们姑娘好顿打扮,难不成要白费?少插嘴,只管看着。” 沈栗口中不停道:“外祖父也道此次院试有些希望,他老人家一向严格,我觉得外祖父说有几分希望便是‘很’有希望了。” 说着,沈栗已转过了假山。 李雁璇正听得入迷,哪知一眨眼人就站在眼前了! 姑娘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发了一会儿呆,忽地惊叫一声转身跑了。 沈栗远远望见胡嬷嬷并香栀跟了上去,方才施施然转身走人。 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展开一方手绢——这杀才,竟趁着李雁璇发呆时拽走了人家姑娘的手绢! 手绢上绣的是一丛月季,沈栗看的喜欢,见四下无人,连忙团吧团吧藏进袖子里。 回了书房,李颗意见他样子就笑道:“这是怎么了?莫非捡着宝?” 沈栗摇头晃脑道:“还真是捡着了宝,可惜,不能与表兄讲。” 李颗气结。 说是要结亲,晋王府与礼贤侯府的动作也快,不到一个月,沈栗就去参加了父亲的婚礼。 礼贤侯与紫山郡主,一个是深得皇帝信任的超品侯爵,一个是晋王长女,有封号的贵女,他们的婚事自然隆重异常。 晋王为这个女儿攒的嫁妆,何止是十里红妆可以形容,这厢打头的进了礼贤侯府的们,那头队尾的还没出门呢。礼贤侯府的库房塞得满满登登。 宫氏咋舌道:“怕是公主出嫁也就份风光吧?” 沈沃笑道:“晋王这是再用嫁妆向我们府示威啊。” 田氏笑道:“嫁女儿的都是这个心思。” 儿子竟娶了郡主进门,田氏心满意足。虽则听说紫山郡主稍有残疾,但家中原是为着娶个填房管家,只要规矩不差就好。 沈栗竟在酒宴上见到了杜凉! 自打两个儿子与沈栗杠上,国子监杜祭酒就觉得自己的位置左摇右摆,不大稳当。这几年也有人抓着教子不严这个话题攻击他,好在杜祭酒平日里还算会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算是赖在这官位上。 今日杜祭酒收拾了重礼,拎着儿子来参加沈淳的婚礼,图的就是为了和沈家和解,趁着沈淳高兴,敬酒时说几句软话,沈淳与沈栗都不是主动攻击的秉性,只要日后躲着些礼贤侯府,倒也不虞沈家惦记。 杜祭酒打算的好,奈何儿子不配合他。 杜凉自觉和沈栗的仇大了,弟弟给赶回老家,自己被沈栗言语羞辱之外,还曾狠狠挨了鞭子,杜凉觉得就这个茬自己能记恨一辈子! 趁着旁人不注意,杜凉蹭到沈栗身边,压低了声音悄声道:“沈栗,郡主比你大不了几岁吧?你爹给你娶了这么个小妈,你心里高兴不?哎,你说,这紫山郡主不是身有残疾吗?你爹得是有多么攀附权势,才会娶这么个老婆进门?哼,半点风骨也无,真是耻于与你等相识!” 沈栗慢慢抬头,见杜凉双目中一片无赖眼神,面上却是十分亲近颜色。 杜凉心中自得,他以为这时酒宴上热闹,他又一直带着好脸色低语,无人知道自己与沈栗到底说了什么,沈栗是不敢随意在他父亲的酒宴上煞风景的。 杜凉回头去看杜祭酒,果然杜祭酒以为儿子是与沈栗道歉去了,见杜凉回头看他,抚着胡须满意点头。 杜凉正得意呢,刚转回头,眼前一黑,砰地一声,一个大碗正好扣到他头上,碗中满满当当盛了菜,烫得杜凉高声惨叫。 宴席顿时静下来。 什么人?竟敢在喜宴上大闹,不打算活了? 沈淳正敬酒呢,觉得不对,一回头,儿子正逮着人狠踹:“杜凉!你是觉得我不敢在酒宴上打你吧?我还就打了!” 踹了几脚,沈栗抬头红着眼睛去看杜祭酒:“杜大人,杜凉这些话是你教给他说的?” 杜祭酒都呆了,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又打起来了? 见沈栗质问,杜祭酒忙道:“这是怎么了,下官……” 沈栗本也没想和杜祭酒讲理,打断他道:“杜大人,令子嘲讽郡主的话是你说的吗?” 什么?嘲讽郡主?哎呀,杜家这是疯了吧? 酒宴上顿时议论纷纷。晋王府众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栗冷笑道:“郡主年少时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方才受了伤,连皇上都称赞郡主‘忠贞勇敢,不逊男儿’,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大放厥词!” 杜祭酒汗如雨下:“下官绝不敢有此诛心之语,孽障,孽障,你快说……” 杜凉才缓过劲儿来,哭道:“我没说!我没说!” “哦,”沈栗漠然道:“你没说,那是我说谎了?” “酒宴上热闹,没人注意到你刚才究竟说了什么,你咬死了自己没说,我也没什么证据。”沈栗冷笑:“那就当我说谎好了。” 沈栗向众人团团施礼道:“学生莽撞了,搅了众位大人的兴致,罪过罪过,无颜逗留,学生先告退了。” 言罢,沈栗飞速跑了。 他到底是搅了沈淳的酒宴,再不跑,哪怕为了维护颜面,沈淳也要罚他。 杜凉算盘打得好,觉得沈栗没有证据不敢把他如何,可惜,沈栗居然真的动了手。 他的信誉能和沈栗比吗? 他和他弟弟屡次找沈栗的麻烦,诋毁沈淳都是出了名的,要说他在沈淳的婚宴上搞小动作,众人毫不意外。 沈栗则是另一个极端,他为了沈淳能去敲登闻鼓,能千里迢迢奔赴李朝国救父,论孝悌,皇上都称赞,这样的人不是愤怒至极,能在自己父亲的宴席上动手吗? 有些事情,是真的不需要证据的。 杜凉茫然四顾,见礼贤侯府,晋王府两家人目露凶光,堂中宾客颜色冷漠,而自己的父亲红着眼盯着他,双眼一翻,登时晕倒。 “扔出去吧。”沈淳哼道。 “加上那个!”晋王长子指着杜祭酒道。 第七十九章 镇宅 老爹洞房花烛,儿子罚跪祠堂。 为着在酒宴上动手,沈栗跪了一晚上祠堂,还是郡主第二天“谒姑舅”认亲时未见他,亲自开口求了情,沈淳才发话饶了沈栗。 其实沈淳是怕郡主不满沈栗搅了宴席,才去罚他。 郡主倒没有不满,再怎么说,沈栗也算是为她出头说话,维护了她的面子。沈栗在众人面前提到自己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受了伤,无异于宣扬了她的好名声。 因此给沈栗的见面礼也格外厚重。 沈栗这时才头一次见到自己的“新母亲”。其实郡主长得不差,端庄文雅,颇具皇家气度,虽然眇了一目,单看外表并不明显。谈吐举止也落落大方,像个心胸开阔的。 沈栗嘴甜,一厢道歉,一厢奉承,哄得郡主高兴,屋里的气氛也热闹起来。 田氏指着沈栗向郡主道:“家里偏出了这皮猴儿,有他嫌吵闹,没他嫌冷清。这是个疯起来不管不顾的,好在还算懂得事理,日后但有不是,郡主放手管教便是,他肯听教的。” 郡主笑道:“母亲言重了,我父王也曾夸奖这孩子聪敏贤孝,家里有这样的后辈,母亲该高兴才是。” 田氏听了越发愉悦,合不拢嘴。 沈梧如今更加沉默了,容蓉面上虽附和的笑,在心里却纠结刚刚郡主给沈栗的见面礼差不多赶上世子的了。看着世子,容蓉偷偷摸了摸自己肚子,又去瞄槐叶,这丫头到底还是赖在了延龄堂,如今算是通房。 沈淳沉着脸道:“那杜凉不好,你记着就是,日后再找他算账不迟,何苦就在喜宴上闹起来,不成体统!” 沈栗苦笑道:“父亲不了解这人,他和他那弟弟一样是个不知进退的!若是当时儿子忍下了,他只会以为儿子畏缩,十有**会把此事当做自己的战绩,向旁人夸耀——既然他那些妄语总会传出去,叫他说反不如叫我说!至少占些主动。” 听沈淳二人又提起杜凉,郡主心里顿时不悦。 往日里郡主是把杜凉兄弟和沈家的恩怨当消遣听的,可如今她嫁给沈淳,和沈家荣辱一体,自然不会把杜凉的挑衅轻易放过。 就算有个国子监祭酒的爹,杜凉也不过就是个小小举人,无论是礼贤侯府和晋王府都不是杜凉能碰的。可就是这么一个虫豸,竟然就敢在自己婚礼的酒宴上大放厥词! “看来晋王府和礼贤侯府今年来行事太过低调了,反倒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哼,杜凉,你给本郡主等着!”郡主心里暗暗发狠。 郡主三日回门,和她母亲晋王妃向宫里递了牌子求见皇后,哭诉国子监杜祭酒及其子杜凉冒犯皇室,大不敬! 同一天,晋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跪在大殿上不起来,请求皇上为晋王府撑腰! “我那可怜的紫山养在深闺,从未与人结怨,不想出嫁之日竟然遭人如此嘲讽!皇兄,好歹臣弟乃是邵家后,皇室中人,岂可受此下臣侮辱!今天国子监不给臣弟个交代,臣弟宁可跪死在这里!” 太子头一个出来附议:“父皇,紫山郡主当日乃是为了保护儿臣才受伤,十几年来儿臣时时内疚在心。今日郡主又因此受人指点,诚不可忍!请父皇治杜祭酒并其子大不敬!” 沈淳默默地和以前的同僚,如今的岳父晋王跪在一起。皇上,您看着办吧。 满朝臣子不是附议就是沉默不语的。杜祭酒平日里再会做人,此时也没人敢开口给他求情。 紫山郡主她姓邵啊! 皇族,若是男子还可能受皇上忌惮,可对那些公主郡主们,宫里却多有优容。 何况紫山郡主当初救了太子!这是个有封号,皇上皇后亲口嘉奖过的邵姓女!紫山紫山,紫为贵色,能有这么个字放在封号里,这郡主她不好惹啊。 杜祭酒父子得是有多想不开,才敢拿这位郡主开涮?花样作死! 杜祭酒冤啊,都没敢上朝去辩解,听天由命吧。躲在家里揍儿子! 杜凉被打的要死,没人拦着。对皇室大不敬,要牵连家族的,恨他都来不及!杜夫人把白绫都准备好了,打算什么时候抄家的人来了,就直接上吊了结。 “我只是讽刺沈家攀附权贵啊!”杜凉哭道:“我冤枉啊!怎么都不信我呢!” 杜祭酒哭骂道:“讽刺?你话里提没提紫山郡主?” 杜凉辩白道:“提是提了,可我……” 杜祭酒又举棍打他:“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郡主也是你能挂在嘴上的?还攀附,沈淳他是超品侯,娶个郡主也叫攀附?老子谨小慎微大半辈子,怎么就养了你们兄弟两个孽障,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你还有脸叫冤枉?老子才冤枉呢!” 又指着杜夫人骂道:“老夫往日要管教儿子,你总说这个读书嘉,那个头脑好,将来都是有出息的,如今出息了?都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去了你这护短的婆娘,生了这两个惹祸的儿子!” 杜夫人两眼发直,幽幽道:“妾身把咱们全家的绫子都准备好了,老爷要什么色的?” 邵英下旨,杜祭酒满门贬为庶人,永不叙用,三代不准科考。 你不是看不起我邵家人吗,行,以后也别做我邵家的官! 杜家在景阳待不下去了,卷包回老家。 沈淳私下里道:“你如今眼看要院试,偏又划拉下来个国子监祭酒,想过那些文人会怎么看你么?” 沈栗笑道:“不是有个祭酒爹,小小一个举人,怎么敢盯着咱们沈家不依不饶?如今叫他家去,看他又如何?” 又道:“儿子知父亲是嫌我做事过于激进,只是这样的事万万不可妥协,否则有一必然有二。咱们沈家到我这里是由武转文,那些所谓书香门第的文人雅士不会因为我和蔼了就看得起我,反倒不如叫他们看到个现成例子,叫他们日后想起来时收敛收敛。” 沈淳点头道:“文人们和你老子不是一路,本侯也搞不懂他们的弯弯道道,你既然心中有数就好。若真需要出手,本侯也不是怕事的。” 虽然紫山郡主的婚宴稍有瑕疵,她对这桩亲事本身却很中意,虽则两人年纪相差大,但沈淳一表人才不显老,又是声望颇高的人物,脾性又好,想嫁给他的女孩着实不少,没想到这侯爷最后落到自己这老姑娘手里。 沈淳与田氏待她又尊重,刚过了门,管家权就交给了自己,连姑娘们的亲事也要自己张罗,便宜儿子们也没什么敌意…… 郡主这厢心气正旺,六姑娘就闹出事来。 还是因为婚事! 沈栗到正院合安堂时,沈丹舒闹得正欢。 为沈鸾的婚事,沈淳与田氏今日都不在家,沈丹舒瞅着这个空档,撒泼耍赖地来求郡主。沈沃与宫氏隔着房,不好来管这边的热闹,世子和容蓉弹压不住,着人去叫了沈栗来。 兜头见沈丹舒正在地上打滚,沈栗气不打一处来。 “沈丹舒!你起来!”沈栗厉声喝道。 沈丹舒吃了一喝,转头见是沈栗,顿时哭道:“栗哥儿,你可要为六姐做主啊。” 沈栗不接她的话,冷声道:“来人,六姑娘院里的奴才伺候不周,都拘了去打!” 沈栗这几年威严日盛,他说要打人,真就有下人应声去抓人。 沈丹舒吃了一惊,哭闹道:“沈栗!你怎么敢!我可是你姐姐,你竟然抓我的人!” 沈栗冷笑道:“六姐不过仗着郡主与大兄不好下手管你,才敢如此撒泼!六姐,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送你到庄子去前我与你说的话?” 沈栗曾说沈丹舒要是执意给家里惹祸,就敢翻脸不认这个姐姐,沈丹舒还是记得的。 这话刚刚世子也拿来威胁过沈丹舒,结果沈丹舒并没吃这套。如今这话从沈栗嘴里又过了一遍,沈丹舒却不敢再当耳旁风了。 世子为人淳厚,沈栗却是个干脆利落的。 几年前三夫人何氏跑到延龄院去闹,世子只有被气吐血的份儿,何氏去害沈栗和沈淳,沈栗就能送何氏好大张休书,叫何氏名扬天下。 林姨娘咬着沈鸾和李氏胡搅蛮缠,沈栗就吩咐叶嬷嬷去打林姨娘的丫鬟,哪怕林氏是他父亲的女人。 沈栗平日里待人和煦可亲,翻了脸时半点情面也不留,他的威慑力可不只在朝堂上。 沈栗道:“六姐再不起来,弟弟只好给你请郎中了。” 请郎中,那就是要沈丹舒“发病”了,沈丹舒心里一激灵,抿嘴慢腾腾爬了起来。 郡主长到二十岁,还是头一回见到有打滚撒泼闹到她面前的,这继女可真是让她大开眼界。见沈丹舒好歹不大吵大闹了,不由松了口气,看了沈栗一眼,心想出嫁前父亲嘱咐要自己多重视这个沈栗,果然有理,起码沈淳不在时可以拿来镇宅。 沈栗冷声道:“说吧,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沈丹舒垂泪道:“我知道你们都不爱我闹,可是这是决定我一生的事……” 沈栗打断道:“得了,我知道了,你又是眼红二姐的婚事吧?“ 第八十章 劝说 沈丹舒哭得双眼微红,道:“都是侯府的女儿,凭什么二姐就嫁得高官显爵,我就配个小小举人。” 世子怒道:“你听听她都说些什么?哪有女孩家把自己婚事挂在嘴边的?不知羞耻!” 沈丹舒尖叫道:“我倒是想做个端庄贤淑的样子出来,可也要有人买帐!又没人为我打算,不自己争要去靠谁?” “那你争得了么?”沈栗冷漠道。 沈丹舒哑然。 “二姐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嫡庶有别,你懂么?”沈栗道:“我知道你不服,这本没什么,人生而有灵,想争是天性,想过的好也是天性。然而这世上自有秩序,不容违反,不然就要做异数!” 沈丹舒含泪看着沈栗,忽然道:“栗哥儿,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对吗?你也是庶出……” 世子脸上忽然变色。 沈栗淡然道:“六姐的心思我自然是知道的,然而我并不赞同,更不会支持。” 沈丹舒嘴唇抖了抖。 沈栗盯着她道:“从来天意不随人愿,出身更是是无法选择,六姐怨自己是庶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还羡慕你这侯府姑娘的日子好过?” 沈丹舒瞄了丫鬟们一眼,随口道:“那怎么能一样?她们不过是些贫苦人家女儿。” “哦,”沈栗轻笑道:“你觉得她们出身不好,恰好,也有人觉得你出身不好。“ 沈丹舒不服道:“难不成我这庶出就得认命?” 沈栗见她昂着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轻叹道:“这与认不认命无关。不管六姐是不是觉得怨,世人都认为嫡庶有别,那这就是不容质疑的规矩,逆势而为的代价才是最大的。 六姐,你想岔了。想要好日子就得认真过,样样做好,自然有你出头的一天。庶出的多了,当朝首辅就是庶子,往后宅里打量,玉琉公主也是庶出,和当今万岁也是异母,如今又如何? 六姐只顾着抢人家的,你就不想想,和你自小一同长大,血脉亲人的你都抢,还有谁肯信你是好人?” “说得好!这才是我沈家儿女该有的气度!”众人转目,才见沈淳与田氏站在门口。 沈丹舒见沈淳回来了,吓得脸色发白。 沈淳沉着脸道:“你还知道害怕?撒泼的劲头哪去了?” 沈栗见沈淳气势不对,怕他暴怒起来,赶紧接口道:“父亲怎么就回来了,公主府那边怎么办?” 沈淳气不打一处来道:“再不回来,侯府都要给她翻过来了。” 沈淳与田氏出门没多远,就有沈沃派了人追上来禀报沈丹舒大闹合安堂,母子二人吓了一跳,郡主媳妇才刚过门,沈家就闹得沸反盈天,这还了得,只好着人去玉琉公主府告罪,先回府再说。 郡主连忙劝道:“不过是六姐儿一时想不开罢了,妾身多劝劝也就是了。” 田氏叹道:“出了这样的女孩,真是家丑,都是老身教导不周。” 郡主笑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干母亲何事?” 沈淳愧道:“这是儿子管教不严,劳母亲忧心,儿子不孝。” 田氏疲倦道:“你一个男子又顾不上内院,这孩子,随了她生母。” 沈丹舒听了这句话猛然抬头。 沈淳怒道:“你若不愿嫁,为父也不勉强,想抢你姐姐的绝不可能!来人,送她回去禁足。” 紫山郡主身边齐嬷嬷心里早就不满沈丹舒跑到郡主这里闹,如今得了沈淳的话,立时领着健壮丫鬟来抓沈丹舒。 沈栗瞄见沈丹舒这会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双目无神,齐嬷嬷下力扯着她的头发都不知道疼,心里一跳,微微提声道:“嬷嬷,你扯着六姐了。” 郡主转头看见齐嬷嬷的架势,立时皱眉喝道:“齐嬷嬷,你的规矩呢!” 齐嬷嬷吓了一跳,赶紧跪下道:“郡主恕罪,老奴是怕六姑娘大力挣扎……” 郡主道:“六姐是侯府的姑娘,是我的女儿!” 齐嬷嬷连连叩首道:“老奴知错了,郡主恕罪。” 郡主盯了齐嬷嬷一眼,沉声道:“六姑娘再怎么样,也不是你可以欺负的,下去领板子去。” 沈栗向沈淳道:“还是儿子送六姐回去吧。” 沈淳还未说话,田氏猛觉出沈丹舒神色异样,回忆起林氏自戕前也是不管不顾大闹一场,心下也觉不安,嘱咐沈栗道:“好生劝她,好好的,不要钻了牛角尖。” 沈栗恭声应了。 有了齐嬷嬷的例子,丫鬟们不敢再逾举,小心翼翼扶着沈丹舒出来。在院门口碰见徘徊不安的沈鸾。 沈鸾向沈栗点点头,见沈丹舒失魂样子,焦虑问道:“六姐没事吧? 沈栗忙道:“正要送她回去,如今正乱着,二姐无事还是不要进去了。” 沈鸾连连应道:“我知道了,”随即咬唇迟疑道:“栗哥儿,六妹妹这样,不然,就让她……” 沈栗立时打断道:“姐姐说什么胡话,这也是可以代替的?又不是树枝上的果子,要这个不要那个由得我们挑!” 沈鸾是个没主意的,习惯让步,她只想着沈丹舒闹得不像话,不愿府中为自己的婚事吵嚷,觉得让让也罢,如今吃了沈栗一喝,方才警醒道:“是我误了,栗哥儿,这话千万别告诉父亲和祖母。” 沈栗应道:“二姐放心,只管回去吧。” 沈鸾急匆匆走了,沈栗看着几个丫鬟道:“你们是母亲身边的人,我也不会要你们听我的吩咐,只是你们要记住,如今母亲既然嫁到沈家,就与我家荣辱与共,传说府中姑娘们的闲话与你们并无好处。” 领头的丫鬟应道:“七少爷放心,奴婢们明白其中厉害,绝不敢多言。” 沈栗点点头。 送沈丹舒回了她的院子,打发郡主的丫鬟们回去,沈栗长叹一声。此时沈丹舒院子里的下人还在领罚,因此并无人伺候。 沈栗自己动手倒了两杯水,递与沈丹舒一盏道:“六姐喝口水缓缓吧。” 沈丹舒并不接,只看着沈栗幽幽道:“刚刚二姐也松口了,栗哥儿你为什么要拦着。” 沈栗放下茶盏叹道:“六姐想的简单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娶妇嫁女的都是有深意的,不是二姐让了你就嫁得的。六姐啊,就是二姐让了你,父亲也不可能同意,假说父亲同意了,公主府也宁可不娶我沈家的女儿了,绝不会让你进门。” 沈丹舒绝望道:“我知道,我的身份配不上。” 沈栗仔细看了看沈丹舒,诚恳道:“六姐,其实假如你的身份够了,弟弟也不会赞同你去公主府。” 沈丹舒听到这样说,不觉转目看他。 沈栗道:“六姐的天性活泼……” 沈丹舒打断道:“是刻薄尖利!” 沈栗苦笑道:“总之,六姐的性格激烈了些。” 见沈丹舒点头,沈栗接着道:“霍霜——就是公主府的那位,他是公主之孙,又是家中独子,六姐可以想象这人的脾气如何。” 沈丹舒听进去了,思量道:“栗哥儿是说这人性子不好。” 沈栗点头道:“嫁进这样的人家,要么身份高的让他敬畏,要么就得能忍,二姐天生是忍得的,嫁过去怎么着也能对付过。六姐,你能忍得么?” 沈丹舒低头沉默不语。 沈栗道:“六姐就这么想嫁进公主府?” 沈丹舒幽幽道:“我也不是非要抢姐姐的,只是那个举人,我一个侯府姑娘就只能配个举人?” 沈栗失笑道:“六姐是看不上宫家的那位,觉得配的低了?” 沈丹舒抿嘴道:“虽然说起来有些不知羞耻,但这事儿决定我下半辈子,他们都说我不要脸,但我觉得栗哥儿一定能理解我的。” 沈栗点头道:“女孩家一锤定音,仔细些也应该的。” 沈丹舒见终于有个赞同她的,脸色方才好了些。 沈栗道:“六姐,我还是要说你想岔了。你的婚事虽是宫家求的,却是祖母拍板的,你不单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祖母的外甥孙女,祖母怎么可能害你?“ 沈丹舒含泪道:“祖母刚还说我随了我娘呢。” 沈栗摇头道:“一时气话而已,六姐常在闺中不知道,那宫家的在外面颇有声名,都说他此试必过的,想来将来前程不差。” 见沈丹舒注意听,沈栗笑道:“六姐如今嫁过去算是下嫁,宫家自然要高看你一眼,再者,就算日后稍有龌蹉,弟弟也敢打上门去。与其嫁个高门受气,不如得个实惠的,如何?” 沈丹舒有些转回心意道:“没人和我说这些——我今天这样闹,那家听说了会厌了我。” 沈栗沉声道:“刚才六姐不管不顾的大闹,其实是想来个鱼死网破吧,不然不会这样不留余地。” 沈丹舒低头:“总说我像我娘,索性就学个彻底。” 沈栗叹道:“如今可还想学?” 沈丹舒郁郁道:“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可怎么收拾呢?” 沈栗听她话语中放弃死意,舒了口气,安慰道:“如今知道后悔了?以后可不能冒失了——你听父亲的话好好反省,宫家那边不需担心。” 此时沈丹舒的丫鬟贴着墙边蔫蔫回来,见沈栗也在,赶紧过来请安。沈栗悄声嘱咐道:“六姐看着有些不好,你们看紧些,千万不要让她伤了自己。” 丫鬟知道林姨娘是自戕的,听沈栗言中暗指顿时吓了一跳,忙不迭点头道:“奴婢们一定照顾好姑娘!” 第八十一章 礼贤侯府的天枰 沈栗打沈丹舒院子里出来,想了想,又转头回了合安堂。 此时田氏与沈淳等人还未走,见沈栗回来,田氏忙问:“如何了,可安排妥当了?” 沈栗点头道:“祖母放心,孙儿嘱咐了伺候的丫头们,不会出事的。” 沈淳怒道:“出什么事?她还要闹?” 沈栗忙道:“没有没有,六姐刚刚想通了。” “什么?”田氏吃惊道:“真的想通了?就这么一会儿?” 沈栗笑道:“其实六姐并非是要抢二姐的婚事,只不过是不知从哪儿听说宫家那位不太争气,怕咱们是把她随便许了人,将来无人撑腰罢了。” “这孩子!”田氏埋怨道:“话都说不明白,只顾撒泼,我就说,咱们家的孩子,总不会是嫌贫爱富的。” 沈淳疑道:“真是这样?她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沈栗斩铁截钉道:“六姐养在深闺,能有多大眼界?父亲觉得是小事,到六姐那里就是天大了,她又没人商量,可不是就钻了牛角尖?如今与她说开了便好。” 郡主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是虚惊一场,母亲可放心了?” 田氏今日折腾一场,十分疲累,如今便要回何云堂休息去,郡主陪着他。 沈栗见再无事了,随即告退。 沈淳看向世子:“栗哥儿的话你可听了?” 沈梧忙恭声道:“儿子听得了。” 沈淳沉声道:“我知你常担心栗儿会觊觎你的世子之位。” 沈梧心中一跳:“父亲……” 沈淳打断道:“此乃人之常情,当初为父也曾如此担心你三叔,后来你三叔也果然起了异心!” 沈梧迟疑道:“父亲,那七弟他……” 沈淳摇头道:“你知道栗儿和你三叔最大的不同在于何处么?” 沈梧茫然看着沈淳。 沈淳道:“栗哥儿的眼界从来不只拘于这侯府里!” “他也从不以庶出自怨自艾,他想要的,从来都自己去拼,何尝抢过别人的?”沈淳看着长子柔声道:“梧儿,你是这侯府将来的主人,你不单要学会防备别人,还要学会容人!不能容人,肯站在你身边的就会越来越少,最终不过是个空头爵爷罢了。” 沈梧渐渐低头道:“儿子让父亲失望了。” 沈淳道:“梧儿,你是为父的长子,自小为父最重视的就是你,你放心,只要为父在一天,就不会容忍别人惦记你的东西,然而为父也不希望你们最后闹得兄弟不和。” 沈梧道:“儿子明白,再不疑心七弟了。” 沈淳教训了长子,叹了一声,也去了何云堂。 此时郡主已请了府医过来给田氏诊脉,沈淳惊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郡主忙道:“侯爷不必担心,是妾身见母亲有些疲乏,请李先生过来看看,其实并无事的。” 田氏也道:“不过是年纪大了娇气些,无需大惊小怪。” 沈淳去看李郎中,李郎中也道:“春乏秋困夏打盹,老人家反应的明显些,不碍的,也不必吃药,把熏香撤了,好好睡几觉就好。” 沈淳方放心。 郡主如今掌家,琐事繁多,见这边安生了,便即告退。 田氏问道:“看你心事重重的是有什么事?” 沈淳叹道:“梧儿日日拘在府中养病,眼界格局越来越小了。” 田氏皱眉道:“是不如小时候爽朗——他又忌惮栗哥儿?” 沈淳道:“我三番两次说不听,待栗儿好一阵坏一阵,栗哥儿精似鬼,能猜不出?就怕把兄弟情义磨没了,我们在时还好……” 沈梧再这么三天两头阴阳怪气地折腾,沈栗就是个佛也忍不得了。 沈淳正当壮年,还弹压得住,日后沈栗成了气候,就是亲爹也不能总摁着儿子的头叫他吃亏不是? 田氏也犯愁,儿子们真要打架,就是皇帝都没辙,沈家也没有灵丹妙药。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你心里怎么打算?”田氏问。 沈淳郁郁道:“这一问真是难为我。” 田氏道:“既然错不在栗儿,你就好好管教梧儿,他将来是要承爵的,这么小心眼可不成。” 何云堂里母子两个对坐叹息,合安堂里紫山郡主正训斥齐嬷嬷。 “你是有多没眼色?就敢去扯六姐儿的头发?” 齐嬷嬷嗫嚅道:“奴婢是不忿六姑娘对郡主不敬。” 郡主冷笑道:“如今解气了吗?她不好,自有规矩管着,说到底是她不尊嫡母。现下成什么了?我刚嫁过来一个月,手下人就敢对家里姑娘动手,叫人以为我多么心狠手辣呢!” 齐嬷嬷惭愧道:“奴婢莽撞了。” “你是莽撞了,”郡主板着脸道:“你大约心里还埋怨沈栗喊住了你。” 齐嬷嬷忙道:“奴婢不敢。” 郡主摆摆手:“你是我的奶娘,我能不知道你?” 齐嬷嬷讪讪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打狗还要看主人,七少爷也太……” 郡主嗤笑道:“你知道六姑娘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齐嬷嬷悄声道:“听说是自尽?” 郡主道:“你再想想六姑娘今日大吵大闹的样子,是想给自己留后路的吗?” 齐嬷嬷吓了一跳:“郡主是说……” 郡主低头摆弄自己的手绢道:“你该谢谢沈栗叫住了你——林姨娘死时可是拽了前头那位的一个嬷嬷下去!” 齐嬷嬷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郡主道:“别小看了那位六姑娘,要真按照她的打算,不但是你,连我也要受连累,我这里不好,礼贤侯府和晋王府的关系也好不了。小丫头还真狠,难为沈栗劝住了她。” 齐嬷嬷颤声道:“奴婢这就着人看好了六姑娘。” 郡主道:“怕是不用你了,我这继子是个周全的,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齐嬷嬷眨眨眼睛,低声道:“奴婢也觉的这七少爷不是池中之物,较之世子……” “世子日常连自己院子都不出,心眼儿养的像女人,”郡主向绣椅上一靠,轻笑道:“我看咱们侯府日后怕是要指望着栗哥儿了。以后待他恭敬些,懂吗?” 齐嬷嬷殷勤应道:“奴婢明白了,以后再不敢对七少爷不敬。” 礼贤侯府的天枰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倾向于沈栗,沈栗自己却是没有感觉的。 他如今正忙着去寻六姑娘未来的那一位——宫淅宫浦和。 此人很好找,他如今是沧澜棋院的常客。沧澜棋院还是沈栗出主意开的,如今他手里还有棋院的份子,找人容易的很。 两盏清茶,四样时鲜点心,宫淅笑道:“不意今日得见沈七公子当面,在下不胜荣幸。” 沈栗似笑非笑道:“您太客气了,说不定日后还要称您一声姐夫,在下还未有字,如不见弃,跟着家中叫我一声栗哥儿就是。” 宫淅心下一喜,道:“那在下就厚颜称一声栗贤弟了,不知贤弟今日找我有何要事?” 沈栗曼声道:“唔,浦和兄还不知道——大约回家后会有人告诉你,我那六姐对这桩亲事不太满意。” 宫淅愣了一下,紧张道:“那贵府是想要退亲不成?” 沈栗轻笑道:“浦和兄就不问问在下六姐为何不满?” 宫淅轻叹道:“多半是因为在下家道中落吧?” 沈栗的六婶宫氏与沈沃成婚时,宫家乃是侍郎府第,可惜,宫家老太爷和大爷相继去世,宫家顿时没落下来,如今只有宫淅的小叔在外一任知府,国都里早没宫家这一号了。 沈栗笑道:“六姐到没嫌弃贵府门第如何,却是嫌弃浦和兄本人似乎,嗯,前程不明。” 叫沈栗一说,沈丹舒的心气高就不是嫌贫爱富,而是嫌宫淅没出息了。 若是旁人,听到女方看不起自己,说不定立时就恼了,然而沈栗却笃定这宫淅十有**不会。 沈栗在这人眼中看到的是熊熊野心。 以宫淅的身份来聘沈丹舒,确实有高攀之嫌,然而宫淅仍然坚持求娶,说明他心里未尝没掺杂这个主意,既然如此,沈丹舒的嫌弃应该在他的预料之中,并且反而会激起他的好胜之心。 果然宫淅听说沈丹舒并未嫌弃宫家门第,反而放松笑道:“要是沈六姑娘担心在下日后没出息,不妨,还请待今年乡试之后再看。” 沈栗轻笑道:“浦和兄有这个心气是好的,婚事既已经祖母和家父拍板,无论浦和兄登第与否,沈家都不会悔婚的。会受浦和兄乡试影响的,大约只是六姐对浦和兄的看法了。” 宫淅傲然道:“无妨,请六姑娘拭目以待。” 沈栗点头道:“如此就好。不过,我这六姐性格稍显倔强,浦和兄若心有芥蒂,不妨趁早言明,若是成亲之后又起龌蹉……” 宫淅仔细看了看沈栗,轻笑道:“久闻栗贤弟聪敏细致,果然如此。贤弟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人,在下就直说了吧。聘娶贵府六姑娘,在下的确是有走捷径的心!既然如此,在下心里早有准备,日后只要六姑娘不太出格,在下一家人都不会多话的。“ 沈栗似笑非笑道:“但愿浦和兄日后出息了,不要翻脸不认人就好。” 宫淅郑重道:“贤弟放心,在下虽爱取巧些,却也不是没底线的。” 宫淅回家果见小姑宫氏来劝宫淅母亲朱氏放弃这门婚事:“不像样,跑到正院去大吵大闹,这闺女向来尖酸,娶她进门那还了得。拼着我在老太太面前没脸,也不能教浦和娶那丫头!” 朱氏问儿子:“你姑姑不叫娶,说是今天那姑娘闹着不嫁咱们家。” 宫淅点头道:“沈家七少爷今日找我来着。” 第八十二章 东宫失火 朱氏紧张道:“怎么说?” 宫淅笑道:“沈家并未有退婚之意。” 朱氏松口气,拍手道:“这就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于沈六姑娘,那是不知道我家儿子多优秀,等嫁过来后就好了。” 宫氏气道:“合着我刚才白说了?那丫头不宜娶!” 宫淅摇头道:“姑姑是长在侯门府第,眼光高了。可咱们宫家可不是以前的宫家了。” 后又有诚肯道:“如今咱家说是书香门第,其实不过破落户罢了。叔父虽是一任知府,在礼贤侯府面前又算什么呢?何况叔父也有自己的儿子。人家姑娘看不上我,也是人之常情。” 宫氏喃喃道:“你太过菲薄了,再说,那丫头的脾气……” 朱氏干脆道:“能取上沈侯的女儿,她就是想要做佛,咱们家也把她供起来!” 宫氏无力道:“你们娘俩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多言了,只望嫂子日后不要后悔才好——等那丫头进门再后悔,她弟弟可不是好惹的。” 宫氏不忿沈栗替沈丹舒在侄子面前转圜,颜氏也悄悄埋怨儿子:“管那个闲事做什么?还和郡主的人呛起来!” 沈栗无奈道:“儿子哪是爱管闲事的人!姨娘是没见六姐当时的样儿——她要真在正房出什么事,咱们府和晋王府就尴尬了。再者,六姐下面就是八妹妹和十妹妹,万一六姐坏了名声连带了她们怎么办?” 八姑娘和十姑娘都是颜氏所出,这么说沈栗还真不能不管。 颜氏叹道:“可快点让六姐儿出门子吧,叫她祸害别家去。” 好容易沈家的后院安生了,东宫的后院又着了火。 是真的着了火。 “什么?”沈栗惊道。 沈栗半夜叫沈淳从被窝里铲起来,边穿衣裳边跑。 沈淳脸黑似墨:“说是太子寝居着了,呸!” 沈栗出了门才缓过来:“这时候叫我一个伴读去有什么用?” 沈淳道:“太子叫传你的。” 为着东宫这把火,宫里大半夜开了宫门,半个景阳都惊动了。 沈栗到时,郁辰正跪在东宫大殿中,太子阴沉着脸,静坐不语。 刚要请安,太监雅临深一脚浅一脚奔入正殿哭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动了胎气,这可怎么办啊!” 太子猛然站起:“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沈栗道:“太子妃殿下怕是受了惊,太子亲去看看才是。” 太子这才发现沈栗到了,一边向外走一边嘱咐道:“你先听听情况,一会儿吾回来再说。” 沈栗恭声应了,环视一圈,见太子把身边几个得用的,不管是伴读,谋士都召了来。 沈栗悄声问霍霜:“怎么回事?” 再过段时间,霍霜就要娶沈栗的姐姐了,两人自然联系的更紧密。 霍霜道:“这事蹊跷,太子寝居忽然着了火,这也罢了,可巧昨日偏是皇后生辰,有人说——” 霍霜左右看了看,附耳道:“说是皇后与东宫失德,苍天不佑!” 沈栗就皱了眉。 “什么人说的?”沈栗追问。 霍霜道:“听说是个小内监,还他娘是在东宫伺候的!” “人呢?还活着吗?”沈栗问。 霍霜哼道:“说完就撞死了!真干脆,看来是下了狠心!” 说着,霍霜瞄了一眼跪着的郁辰:“郁辰也是倒霉,今晚那边正好他当值,嘿,着火的时候他不知道,那小内监要死他又没拦住!” 沈栗却不忙着关心郁辰,太子不在,再者事情还未明朗,想求情也不能这时候。 沈栗仍是追着问:“那太监既是东宫的人,他老家在哪东宫该是有数的,可去着人寻了?” “哎呀!”霍霜狠狠捶头道:“怎么竟把这个忘了,雅临应该知道,快!” 霍霜指着一个内监道:“去找雅临,快点!” 沈栗轻叹道:“霍兄不用急,其实多半是找不到的。” 霍霜点头道:“能让那小内监舍命,八成他家人都在人家手里了。可如今此事毫无线索,死马当活马医吧。” 沈栗点头,忽然顿了顿,觉出有些不对:“霍兄,东宫失了火,皇上怎么说?没……没见皇上过来看看?” 最起码也得派个人过来了解了解情况啊。 霍霜道:“皇上还不知道呢。” “什么?”沈栗惊道:“这么大的事皇上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霍霜恼道:“昨日皇后生辰,皇上多饮了几杯,这会儿睡得正香,恰巧这两日骊珠公公有些风寒,换了尚衣监总管皮良到皇上跟前伺候,这老顽固偏不许人惊动皇上!” 沈栗顿觉毛骨悚然道:“那宫门是谁下令开的?” “皇后娘娘啊,”霍霜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还怎么了?要死了! 沈栗跺脚道:“祸事临头了,快去请太子殿下,快去!快去呀!” 霍霜仍不解其意,但见沈栗声色俱厉,连忙喊内监去请。 太子急匆匆赶来道:“出了何事?” 沈栗劈头道:“来不及了,殿下,夜里东宫失火,殿下受了伤……” 太子道:“吾并未受伤。” 沈栗颤声道:“属下冒犯,殿下必须受伤!” 太子大惑不解道:“这是为何?” 沈栗压低声音急道:“虽然不知殿下到底为何决定开了宫门,宫门又是怎么就顺利开了,不管怎样,陛下沉睡之中,宫门竟然按照皇后和殿下的意思开了啊殿下!” 皇帝不知道的情况下,皇后和太子母子竟然下令开了宫门,而宫门还就开了,这……这是要造反逼宫的节奏啊! 找死!今天进了东宫的人谁也跑不了! 太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停了一瞬,半晌才狠抽了一口气,恢复了呼吸。 “雅临,”太子厉声道:“雅临!快去取火把来!快!” 天色微亮,腾骧左卫、腾骧右卫加上缁衣卫包围了东宫,邵英亲自提着刀踹了东宫的门。 然而邵英并未在东宫发现任何抵抗之人,东宫侍卫莫名其妙地看着闯进来的军士。 邵英心里纳闷,大步向东宫内走去,缁衣卫指挥使苍明智和尚衣监总管皮良带着人紧紧护卫。 到了正殿,邵英看见沈栗等人,怒道:“沈栗,霍霜!你们为何在此?” 沈栗等人连忙大礼参拜,沈栗道:“皇上,昨夜东宫失火,太子受了重伤,因见不到陛下,太医也迟迟不到,皇后娘娘派人叫学生等人来东宫看护太子殿下。” 邵英惊道:“什么?太子竟然受了伤?” 沈栗抬头莫名道:“皇上竟不知么?那皇上此来是……” 朕是来捉拿意欲逼宫的太子啊。邵英瞥了皮良一眼。 皮良道:“皇上莫要中了计,昨夜皇后与太子诈开宫门,意欲逼宫……” 沈栗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太子伤重欲死,皇后娘娘要见陛下竟被人拦住,又请不来御医,无奈才下令开宫门宣吾等进宫,如今太子殿下还未得到医治呢,只胡乱用些臣等随身带的伤药。皇上可见过凭着几个东宫属臣就能逼宫的?再者东宫侍卫也都是皇上安排的,怎么可能听太子的号令去逼宫?滑天下之大稽!” 邵英一腔怒火叫沈栗一问竟压下来些,再者如今东宫并未有抵抗姿态,听说太子伤重,决定先去看看儿子。 太子真的受了重伤!后背连臀部都给烧的一塌糊涂,都有些肉味了。 邵英见儿子都昏迷了,大怒:“皮良!” 皮良腿一软跪下哭道:“陛下,奴才不知是怎么回事啊。” 邵英大怒道:“不知道?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太子逼宫吗?朕问你,太子都这样了,他怎么逼宫?嗯?” 皮良哆嗦着嘴唇道:“不可能啊,太子昨夜明明还亲自去请陛下来着,没见有伤啊。” 邵英立时问道:“太子去找过我?你先前怎么没说?” 沈栗接口道:“东宫失火后有个小内监嚷着什么‘皇后与太子失德,苍天不佑’,太子觉得异常,执意撑着病体去求见陛下——因伤在背后,太子又硬撑着,所以看不出来——只是不知为何皮公公执意拦着不让太子见陛下,太子无法,只好回来。 哪知殿下回来后就不支倒地,皇后娘娘又去求见陛下,还是见不到,请御医也请不来,皇后娘娘实在无法,只好叫人开宫门宣学生等人——其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不知为何宫门就轻易能开了,听说也是皮公公给娘娘出的主意呢,说是一准儿能开。” 皮良:“……不是,陛下,奴才没说啊。” 沈栗道:“没说太子和皇后娘娘曾去求见陛下?” 皮良急道:“不是……” 沈栗抢白道:“那就是说过?可陛下刚刚不是还质问你为何不曾提到此事么?陛下冤枉了你?” 邵英狠狠看着皮良,厉声道:“苍明智,你去,和骊珠一起查,昨夜太子和皇后到底有没有去找过朕!” 沈栗提醒道:“陛下,烧伤不易治,太子的伤可不能再拖了。” 邵英忙道:“快去宣太医,快些!” 沈栗道:“皇上,太子妃也动了胎气,有些不好,也未宣得太医,说也奇了,皇后和太子派出去宣太医的人竟都未见回来。” 邵英大怒道:“哪个御医敢不听宣,给朕宰了!” 第八十三章 滞留 昨夜太子妃受惊,太子的确宣了太医,而确实没有太医应召而来。 不但太医没来,东宫失火,内监乱语,太子见不到皇帝,当时急的连伴读和所谓谋士都找来了,能没找太子太傅、当朝阁老、中极殿大学士钱博彦吗? 钱博彦也没来! 昨夜宫门大开,景阳城里乱纷纷,钱博彦走到半路,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又回去了! 到底是在官场上博弈一辈子的老狐狸了,趋利避害成了本能。 不光他觉出不对劲,沈淳前脚打发儿子出门,后脚就觉出不好,可惜来不及了! 沈栗是心眼多,但他到底没经过宫廷政治的洗礼,直到入了东宫才发现势头不好,万幸邵英是真有些醉了——他要是醉的不厉害,也不会对太子和皇后去寻他一无所知——皮良到早上才叫起他,再待到邵英下令围了东宫,部署景阳兵力,才带人到东宫来兴师问罪,这段时间给了太子和沈栗一些动作的机会。 沈栗现在能做的,就是引导皇帝去查清疑点。 东宫的人现在都是嫌疑犯,想自己去查事情真相是不可能的,不如索性要皇帝去查。 皇帝不知道皇后和太子去寻过他,这是疑点;东宫除了昨夜死了的内监,去宣太医的人也没回来,这人到哪儿去了,也是疑点。 太医院是没见到这个人,还是见到了这个人但没应召呢? 昨夜景阳城内风头不对,太子有造反的嫌疑,不应太子宣召是明智之举,然而随着太子伤势揭开,这不应召就成了大错! 朕的儿子伤重欲死,找谁谁不来,要你们何用? 太医院院首张茂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太医院并未见到东宫的人,压根不知道太子妃受惊之事,更不知道太子殿下受了伤! 邵英沉默半晌,道:“交给缁衣卫去查,先救太子!张茂,朕不管你说的真话假话,太子若有不测,你就殉葬吧。” 未几,太子高烧起来。 邵英原本还疑心太子是在用苦肉计,现下却相信这个儿子是真的无辜了。这时候可没有什么高效的消炎药,烧伤一发热,一只脚就踏进了鬼门关了。什么苦肉计能用命来赌?万一真死了呢? 张茂吓得直哆嗦,不光是他,整个太医院都害怕,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谁知道皇上会怎么发疯! 沈栗人前镇定,背着人手也发抖,太子“受伤”是他给的主意,这是东宫众人没有退路拿来搏命的办法,太子身上的烧伤半点不假,要是真出了纰漏,简直不可想象。 霍霜背着人悄声问:“你怎么就敢出这个主意?万一……” 沈栗沉声道:“没有万一,太子如今要不是伤着,早进天牢了,咱们这些伴读谁也跑不了,谋反的罪名坐实了,是要诛九族的!” 这也是东宫明明这么多人知情却不露半点口风的原因,能到东宫伴读、行走的人都是所谓身家清白,有根有底的人,其中大多数的父兄都在朝为官,高门显第,谁背后不是一大家子人呢,诛九族可不是承担得起的后果。 凡是昨夜在东宫露了面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众口一词,太子是失火时烧伤的,众人是为了照料太子才半夜奔赴东宫的。 霍霜恨道:“叫我知道是谁下了黑手,必然死不甘休!” 沈栗不语,这桩事已经可以说是宫廷政变了,如沈栗、霍霜之辈不过是其中的小虾米,将来就是真相大白了,也轮不到他们处置谁。 邵英宣布今日罢朝,整个景阳都戒严了,府军前卫进了城,戍守宫廷。 沈栗等人被拘在东宫正殿,上个厕所都有人跟着。 霍霜郁郁道:“怕是公主府都被围起来了。” 沈栗低声道:“谁家也跑不了,这会儿不是讲情面的时候,做好被‘大义灭亲’的准备吧。” 众人听了,心下都颤了颤。 要是东宫的罪名坐实了,这些人能被家族“大义灭亲”还是好的,说明起码家族还有大义灭亲的资格,败落两三代还有延续和起复的机会,就怕皇帝来个诛族,从此把这些家族从世上抹去。 终于,缁衣卫传来了好消息,经查证,皇后和太子昨夜的确去找过皇帝,虽然这并不能证明皇后母子没有谋反之心,但起码说明皮良没说实话,或者说,皮良压着一众太监宫女向皇帝隐瞒了一些事实。 霍霜奇道:“他还以为可以一手遮天了?能压得住这些人一时,还能压得住一世?” 沈栗笑而不语。 雅临道:“哎呦霍大爷,这诬陷我们小爷的阴谋要是得逞了,皮总管可就是我们内监的头一号了,宫里悄声无息地死几个人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皮良在关押中有寻死的意图,可惜,看守他的缁衣卫比郁辰有经验多了,郁辰没能阻止造谣言的小内监去死,缁衣卫拦住了皮良。 皮良嘴硬,咬死了不是他给皇后出主意开宫门的,邵英下令,昨夜守宫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下狱。 邵英道:“我只给三十个名额,只有三十个人可以从狱里走出来,想疑罪相隐的就都死吧。” 邵英这是要守卫们互相揭发,驻守宫门的有多少人那,只有三十个人可以活,为了能活下去,互相连亵衣都揭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缁衣卫又报:发现了东宫派去太医院的内监,在靠近太医院的一处水井里,人早硬了。这水井很窄,只容一个水桶上下,不存在失足掉进去的可能,这人是被人大头朝下塞进去的。 沈栗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这仍不能替东宫证明什么,但对太子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其实这人是为了太子妃请太医去的,可如今正好说是为了太子烧伤去的,证明太子的确向太医院求救过,太子总不会派人去太医院找人帮着他逼宫吧? 霍霜疑道:“去请伴读的人都没事,怎么去请太医的人却死了呢。” 沈栗道:“因为对方不需要太医出场。他们放伴读进入东宫,是为了把太子谋反的罪名坐实,而我们这些伴读都是太子的人,正好一网打尽。而太医入宫则会在太医院留下医案,这会使他们的计策出现纰漏,谁在谋反时还顾得上找太医呢?” 雅临郁郁道:“奴才不懂这些个,奴才就想知道,他们怎么不许奴才去伺候小爷呢?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怎么知道小爷的要求呢,奴才一想到小爷如今伤的……伤的……” 雅临说着,竟流下泪来。 太子身上的伤还是雅临下的手,虽是太子逼他,雅临也内疚不已,尤其现在又传来太子高烧的消息。雅临心里后悔当时听了太子的,其实当时照雅临的意思太子身上见个伤就可以了,但太子坚持必须是重伤,越重越好。 雅临是打小伺候太子的,亲手把太子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伺候到如今,心里知道自己是奴才,感情上却把太子当做唯一的亲人。 看到如今太子遭这个罪,心里又是恨那不知躲在哪暗中设局的人,又是恨自己,怎么当时小爷和皇后娘娘决定开宫门的时候自己就没拦着呢?要是自己当时看出皮良的“建议”没安好心,那还会有这么多的事? 想着,雅临又去看沈栗,心道当时东宫众人都被失火和小内监的谣言唬住了,只有沈栗看出了其中蹊跷,要不是他,太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若是能过去这个难关,以后要劝小爷多听沈栗的意见。 沈栗见雅临盯着他,以为雅临还是想去照顾太子,无奈道:“雅临公公,如今局势未明,东宫所有人都在怀疑范围内,为了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我们这些人是不能接触殿下的,你放心,如今伺候殿下的都是皇上特意挑的,可能不太得用,但绝对可靠。” 雅临眼泪汪汪道:“奴才省的了,沈七公子,你说,咱们小爷不会有事吧?” 沈栗长叹一声“如今咱们是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吧。” 众人沉默。 到了中午,众人竟还得了顿饭吃,一个太子后来在棋院里挑出来的,叫夏兴的“谋士”喜道:“竟还给我们准备了饭食,嘿嘿,看来局势是朝着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了。” 众人听了都有些高兴,纷纷落座,从昨夜到现在,众人滴水未沾,又都担惊受怕,身体弱些的早支撑不住了,不过硬挺罢了,如今得了些“利好”消息,稍微放下心,先用些再说。 沈栗见雅临仍闷闷不乐,不思饮食,劝道:“多少用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你,到时候饿坏了,反而出不上力。” 雅临含泪道:“也不知我们小爷醒了没有,可能进些饭食?奴才想到小爷仍在受苦,就吃不下。” 霍霜怒道:“我就不爱看你们内监哭唧唧的,还以为自己是宫女了?太子殿下有难,你不说振作精神想法子,偏学女人哭天喊地,能顶什么用!” 霍霜算是太子的表亲,训斥雅临倒也勉强称得上有资格。 雅临虽是太子身边总管,有些傲气,他如今心思正乱,听了霍霜训斥,不禁怒道:“奴才哭不哭关霍大爷什么事?霍大爷饿了只管吃去,休要教训奴才!” 霍霜大怒,和雅临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 沈栗哭笑不得,这两人怎么就吵起来了?只好上前劝架。 其余人要么和霍霜他们不熟,要么根本看不起雅临一个太监,加上心情不好,也没心思劝架,都躲得远远的先吃着。 沈栗三人没想到,就耽误这么一会儿工夫,竟救了三人一命! 第八十四章 掐架有理 霍霜和雅临掐架,与其说是真怒,不如说是借着相互排揎来缓解情绪。沈栗略劝几句,也就好了。 两人又对付了几句,方讪讪然在沈栗的引导下各自去寻饭食。 别说,送来的饭食还真是不错,有鱼有肉,竟然还有酒。 霍霜赞道:“较之昨日皇后娘娘的寿宴上还好吃。” 夏兴凑过来搭话道:“霍兄是公主后人,自然不同,我等哪有资格见识皇后的寿宴。来,大家喝些酒。” 雅临摇手示意不要,接道:“宫宴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等端上去时都凉了,其实只是好看而已。” 霍霜点头道:“华而不实,贵而不惠,指着宫宴别想吃饱。还比不上这样的份儿饭呢。” 几个人正说的热闹,就听旁边有叫苦声。 沈栗转目看去,见众人捂着肚子纷纷倒地,从口鼻眼目中流出细细血线。 沈栗第一个反应就是压着喉咙给自己催吐。 雅临惊叫:“这是砒霜,奴才以前见过被砒霜毒死的人。” 沈栗厉声道:“费什么话!还不把吃的吐出来!” 霍霜与夏兴早学着沈栗去吐了。 方才有人倒下去时,就有看守的缁衣卫见势不妙跑出去叫人了,等缁衣卫指挥使苍明智跑进来时,只见正殿里躺了一地奄奄一息面色青紫的,还有四个吐得翻江倒海的。 沈栗吐得胃痛,自忖胃里怕是再没东西了,叫到:“大人,这里需要温盐水,绿豆汤、牛奶、鸡蛋清还有郎中,多多益善!” 雅临哭道:“祖宗,都要死了,你怎么还顾着吃啊。” 苍明智抽了抽嘴角:“这他娘是用来解毒的,来人,还不快去找!” 雅临哭道:“小爷啊,奴才要去了,呜呜,奴才先去求阎王老爷,请他老人家一定保佑你,千万不可勾您的魂呜呜……” 沈栗头痛道:“雅临公公,您可别哭了,情绪越激动毒药发作的越快,您镇静些。” 夏兴扯着一个缁衣卫道:“这位大人,在下有六百两银子藏在家中后院第四棵杨树上的树洞里,妻儿俱不知,在下要是万一死了,您可千万给我妻儿捎句话,嗯,分您二百……不,三百两!咱们两家对半分!” 苍明智喷笑道:“啊也,今儿见识到了,聂二一,你快应了他吧!” 说着话,东西都上来了。 沈栗先领着几人试着喝盐水催吐,吐了几遍,邵英领着太医赶来。 邵英放在太子身边的伴读出身都不一般。这些人要是参与了谋反,自然是杀了没商量。但如今事态不明,这些人可能是被冤枉的,可不能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霍霜见到邵英,含泪问道:“万岁,可是您下令要鸩杀我等吗?臣下真的是冤枉的!” 邵英怒道:“朕要杀人还用偷偷摸摸下毒吗?直接赐你们鸩酒不就得了!太医呢,手脚快些!” 两个太医看了一圈,回来道:“万岁,躺下的都来不及了,只有这四位催吐的及时,如今还有救。” 邵英怒道:“那还不快救!费什么话!” 雅临听得一句“还有救”,不觉松了口气,沈栗心下却仍然沉重:砒霜之毒不是解了就能立时跟没事人一样,东宫这件事自己怕是不可能一直跟进了;再者,太子的心腹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一时半会又上哪儿补上得力的人呢,能做事的人可不是上街随便拽一个就行的。 想着想着,沈栗渐渐陷入昏迷。 邵英气急败坏,到底还是死得多,就回来的少,如果太子真的没有逼宫,这些伴读可就都是无辜身死,邵英也不好意思给大臣交代:抱歉啊,你们家小孩在被朕圈在东宫是不幸被毒死了,朕的人没看住。 啊呸! 邵英怒道:“苍明智!今天有人能在东宫下毒,明天朕是不是也要被毒死?昨夜宫门轻易打开,明天朕的脑袋还能不能放在脖子上!” 苍明智跪倒:“臣罪该万死!” 邵英怒道:“你别跟顾临城学,朕放他在顺天府和稀泥,可不想缁衣卫也学他和稀泥!” 苍明智心下一沉,大声道:“微臣不敢,微臣愿向陛下立下军令状,十日之内,必定水落石出!” 邵英阴着脸道:“五日,朕和太子都等不得太久,五日之内,景阳全城戒严,宫内宫外,任凭你查,你要按时给朕一个交代,不然朕就换一个指挥使。” 苍明智叩首道:“臣领旨!” 聂二一跟着退出来,轻声道:“大人为何要立下军令状,万一破不了案子,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苍明智苦笑道:“身为缁衣卫指挥使,昨夜宫门打开我不知道,今天又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中毒身亡,一个失职是跑不了的。” 聂二一道:“那也不必……” 苍明智摇头道:“东宫伴读家世都不一般,这些人死了总要有个说法,能破了案,自然有人为此负责,不能破案,我就是交代。” 沈栗醒来时听见雅临的声音:“哎呦谢天谢地,总算醒了。” 沈栗迷迷糊糊道:“太子殿下可安好?” 雅临道:“好好,小爷他已经清醒了。” 沈栗费力要坐起,雅临赶紧上来扶着他:“沈七公子可是饿了,奴才叫人温着小米粥呢,你这几日只用了些米汤,快喝些粥吧。” 沈栗无力道:“看公公面色轻松,可是有好消息了?” 雅临喜道:“有,有,两日前万岁爷就查明了,有宫女听见了皮良引诱皇后开宫门的话,还有宫门守卫,他们揭发那夜看守宫门的将领和皮良有亲,两人过从甚密,出事前两天还见过面呢。 再有,万岁爷还查明了,东宫那夜的侍卫们并无异动,开宫门时郁辰还领着当值的人在东宫跪着呢,应召的伴读们也都是独自一人,家中也都没什么准备,万岁爷说——” 雅临摆了个架势,学着邵英语气道:“朕亲手教出来的太子,不会蠢到这样就逼宫,这比他真的造了老子的反还让人不可接受!” 沈栗笑道:“公公学的真是像。” 雅临不好意思道:“奴才高兴过头了。” 沈栗摇头道:“大难之后,怎么高兴都不过头。” 雅临边笑便盛了碗粥道:“先垫吧点儿。” 沈栗谢道:“劳公公亲自动手。” “应该的,要不是”雅临低声道:“要不是那天您见机得快,这回咱们的脑袋都挂城头了。” 沈栗也悄声道:“也是殿下对自己狠得下心,壮士断腕也不过如此了。“ 雅临叹道:“为什么小爷一定要受伤呢?” 沈栗苦笑道:“皇上来时的架势你看到没?谁知道皇上在听说太子逼宫的盛怒之中,能干出什么来?只有我们先证明太子殿下没有能力,起码他本人是没有能力逼宫的,皇上才肯听说咱们辩白,果然,皇上见太子已经伤重无法行动,才冷静下来,派人去核实情况。不然,咱们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雅临叹道:“不知到底是谁陷害咱们小爷,早晚叫他受千刀万剐之苦。” 沈栗皱眉道:“怎么,不是说查清了么?竟然还没找到罪魁祸首吗?” “只查明了咱们小爷确实没有行逼宫之举,到底是什么人下手还没查清。”雅临道。 沈栗沉默,思量一会儿又问:“殿下如今怎样了?” 雅临知道沈栗是想见太子商量事情,摇头道:“万岁爷给接到乾清宫去了,说是东宫差点把太子烧死,可见伺候的人都靠不住,要一个个篦过,什么时候东宫干净了,什么时候才让太子回来。” 沈栗点头道:“这也好,东宫能烧起这把火,肯定是有沙子了。” 雅临白着脸道:“如今东宫不少人都‘消失’了,缁衣卫叫出去一个就没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奴才。” 沈栗心下道若不是还要从这些人身上找线索,皇上未必有耐心等着一个个的审查,直接都拉出去“清理”了才是常规选择,难怪雅临害怕。 沈栗安慰道:“公公是打小伺候太子殿下的,您要想下手,机会可多了,缁衣卫不会找您的麻烦。” 雅临道:“可奴才见不到小爷,心里头没底。” 沈栗道:“太子不在东宫,这里一应事务都要依靠您,公公可要照看好了。” 雅临点头道:“奴才明白,里外都叫人守严实了,保管少不了东西,也肯定多不了东西。” “公公果然睿智。”沈栗赞道。 雅临即使忧心忡忡也不禁高兴:“沈七公子谬赞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栗贤弟,你醒了?” 沈栗转头去看,原来是霍霜兴冲冲进来:“可算醒了,嘿,你醒的是最晚的,那天我和雅临忙着拌嘴,没吃几口,中毒最轻,你多吃了两口,结果多睡了一天!” 沈栗笑道:“看来两位这场架没白吵。” 雅临道:“要不说奴才平时脾性好着呢,那天不知怎么就看霍大爷不顺眼,可见是天意。” 霍霜一撇嘴,心道天意个屁,那天是老子麻爪了,进退失了分寸,和你一个娘兮兮爱哭太监掐架真是掉价。 沈栗笑问:“怎么不见夏兴兄?他吃的比在下还多,如今可脱了危险?” 霍霜与雅临对视一眼,道:“他倒是醒的比你还早,不过他被缁衣卫抓去了。” “什么?”沈栗惊道:“怎么竟抓了他?为什么?” 第八十五章 东风无力 一桶冷水泼下,夏兴迷迷糊糊摇摇头,清醒了些。 一柄鞭子杆伸过来,挑起他的下颚:“怎么?还不肯说?” 夏兴有气无力地努力看去,水滴流下来模糊了双眼,借着阴暗牢狱中火把散发出的跳跃微光,认出苍明智严肃的脸。 “大人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夏兴努力挤出个僵硬的笑容:“不如去找找真正有用的线索。在下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苍明智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轻笑道:“本官执掌缁衣卫十几年了,碰上的罪犯不知凡几,你也算嘴硬的了。” 夏兴苦笑道:“非是在下嘴硬,实是无话可说。” 苍明智道:“不,你有话说,到了我缁衣卫属,你一定要说出什么才是。” 沈栗望着窗外的桃树发呆。这种桃树结的果子又酸又涩,并不美味,但开出的桃花却灿烂非常,深得太子喜爱,故而遍植东宫。 “那些内监宫女不知当时正殿里详细情况,夏兴却是知道的,万一他顶不住,说出太子‘受伤’的实情,事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沈栗喃喃道。 霍霜苦笑道:“缁衣卫要拿人,谁拦得住?” “总要要有个理由吧?”沈栗道:“夏兴兄家世虽然不高,但他毕竟是太子门人。” “苍大人说夏公子明明是先吃饭的,醒得却早,可见中毒比后来用饭的沈七公子还轻,必是事先知道饭里有毒。”雅临道。 “这算什么理由?”沈栗愕然道:“咱们四个活下来的,数学生年纪最轻,体质不如盛年之人,自然醒来的晚些。再者,学生吃的也急。不过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区别,这也算疑点?” 霍霜苦笑道:“皇上令缁衣卫五日之内必须拿出个结果来,如今已是第四天,缁衣卫却基本没什么收获,现在只要有半点疑惑之处,都会抓人。” 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吵闹声,随即很快被压了下去。 沈栗疑惑地看向霍霜,霍霜苦笑道:“这肯定又是在抓人去缁衣卫。” 雅临哼道:“越来越不靠谱,从抓了夏公子开始,缁衣卫就没完没了地从东宫抓人。” 沈栗皱眉道:“那日的事内监宫女们都不知详细情况,抓他们有什么用。” “可不是,”雅临道:“奴才也曾想去求见咱们小爷,请小爷发句话,结果连东宫的门也出不去。” 沈栗郁郁摇头:“缁衣卫既然是奉旨勘察,就是太子殿下也没理由拦着。其余人不知实情倒不虞,关键还在夏兴兄。” 霍霜叹道:“夏兴能侥幸逃过砒霜之毒,倒不知是福是祸了。” 夏兴既然当时没有在皇帝面前告发太子是自发烧伤的,自然不会是东宫里的内奸,可惜,这却无法作为理由在缁衣卫面前替他辩白。 雅临道:“夏公子是信得过的人,不会说出来的。” 霍霜冷笑道:“难为公公竟在东宫做了总管,真是好见识,进了缁衣卫,神都顶不住,谁知道那小子会说出什么来?“ 雅临大怒道:“霍大爷,您干嘛总和奴才抬杠?” 霍霜:“呵呵。” 雅临:“……” 两人又掐起来。 沈栗疲倦地向后靠在软塌上,轻声叹道:“不对劲啊,不能这样下去。” 又一桶凉水泼下,夏兴半晌才有了反应,呛咳了两声,哑声道:“大人,在下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苍明智怒道:“你就会说这一句话吗?” 夏兴费力抬头,软绵绵道:“唔,那,打死我也不说?” “……”苍明智厉声道:“给我继续打。” 狱卒道:“大人,不行了,估计这会儿子他痛过劲儿了,反而没感觉。” “那就换个法子!总之,今天他一定得说。”苍明智烦躁道。 狱卒迟疑道:“大人,不能再给他用刑了,要出人命的。” 苍明智怒道:“你是要给他求情?” 狱卒叫屈道:“大人说什么话,小的都没见过这人,能有什么交情值得小的来驳大人的意思?只是这人实在受刑不过了,再打真的会死。” 夏兴到底是太子的人,没有口供,白白打死了,也不好向东宫交代。 苍明智怒道:“这些子穷酸,这样不经打,骨头一个比一个硬!” 思来想去,吩咐道:“那就叫他歇会,去,把他老婆孩子抓来。” 一夜过去,缁衣卫忽然闯进东宫,抓捕沈栗、霍霜和雅临三人。 太子妃忽然盛装朝服,抚着肚子带人来到正殿。 苍明智:“……微臣参见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是南方美人,身材娇小玲珑,面庞白皙,说话带着水乡特有的婉转韵味,语气却不怎么好:“起吧,苍大人这是想把东宫的人都带到缁衣卫啊,不劳大人一趟趟跑了,本宫已经拾掇好了,一起去吧。” 苍明智忙道:“殿下误会了……” “没什么误会!”太子妃板着脸道:“苍大人看看东宫还剩下几个人?本宫连伺候的人都凑不齐了,索性都去缁衣卫,好歹能见着用顺手的宫女嬷嬷!不然,难道要本宫自己打水扫地么?” 苍明智:“……” 雅临哭道:“殿下,呜呜,都是奴才伺候不周,呜呜,让殿下受委屈了。奴才万死,辜负了咱们小爷的信任。” 沈栗皱眉道:“太子妃殿下,前殿这样乱,您怎么能在这里?无论如何,殿下都要好好保重自己和小皇孙。” 太子妃挺着肚子道:“本宫就是带着小皇孙来看看,缁衣卫是怎么欺负我东宫的。” 苍明智道:“殿下,这几人牵涉要案,在下不得不前来抓捕,还请殿下通融。” 太子妃怒道:“苍明智,你……” “太子妃殿下,”沈栗忽道:“看苍大人的样子,似乎是笃定学生三人必然涉案,证据确凿。” 沈栗目视太子妃道:“所以即使是太子妃殿下当面,他也不留情面。” 这人肯定是觉得东宫已经无法对他产生威胁了,才敢如此顶撞您。 太子妃脸上微微变色。 苍明智皱眉道:“微臣乃是秉公执法。” 沈栗并不理他,只对太子妃道:“所以殿下在此与苍大人争执并无意义,殿下,东宫如今乱象丛生,殿下不如索性去寻陛下,请陛下另寻他处安置东宫女眷,总好过在此无人伺候您和您腹内的小皇孙。” 您再争辩也无法拦阻他抓走我们三人,当务之急,您还是保护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为重,嗯,要是能在皇上面前争取一下就更好了。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来人,我要去见父皇。” 苍明智道:“殿下……” 太子妃厉声道:“苍明智,你想对我腹内的小皇子做什么!” 苍明智:“……” 我能做什么! 怀了孕的太子妃,危险级别高过母大虫,谁碰谁死。 太子妃要出东宫,谁也不敢拦。 苍明智气急败坏道:“把他们三人带走,再有阻拦的,杀!” 沈栗笑道:“苍大人好似并不希望太子妃殿下去见皇上呢,为什么?” 苍明智恨道:“本官希望沈七公子到了缁衣卫也能笑得如此畅快。” “苍大人注意,请叫我骑都尉或承事郎,”沈栗笑道:“这很重要,在下是有品级的,到了缁衣卫属,有些刑罚是不能用在学生身上的。” 霍霜道:“在下乃玉琉公主之孙,身上也有皇家血脉,生下来就是有品级的。” “奴才是东宫总管,”雅临忙道:“也是有品级的内官,大人不能随意对奴才动刑。” 苍明智:“……” 好想打死他们!怎么办? 太子妃身着朝服大妆跑来寻太子,骊珠吓了一跳,连跑带颠进去禀告。 太子这几日被皇帝移到乾清宫保护起来,听说媳妇儿跑来,心下知道东宫大约情况不好,立时去看皇帝。 邵英皱起眉头,叫骊珠:“快宣进来,她有身孕呢,不好好养着,乱跑什么。” 太子妃脸色苍白,双眼微红。 见过礼,邵英赐坐道:“你先前惊动胎气,正该好好养着,怎么想起来乾清宫?太子已经无恙,朕不是着人去告诉了么?” 太子也心疼道:“你不在东宫好好歇着,乱跑什么?” 太子妃道:“妾身也不想的,只是东宫如今无人伺候,缁衣卫又来回出入无间歇,姐们们说,无人伺候也就罢了,一时半会儿的,自己动手也就是了,只是来往陌生男子太多,瓜田李下的,怕有风言风语,故此妾身来找殿下商议,是不是请父皇母后另外给东宫女眷安排个地方安置。” 太子妃说话倒是婉转,半点儿没提沈栗三人,反倒先说起移宫的事。 “什么?东宫无人伺候了?这是怎么回事?”邵英奇道。 太子瞳孔微缩,脱口道:“瓜田李下是什么意思?” 说完立时后悔,太子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邵英瞄了一眼儿子,嘴角微微抽动。 “父皇!”太子埋怨道。 邵英咳了两声,板着脸对骊珠道:“刚才你们什么也没听见。” 骊珠欠身恭敬道:“是,奴才们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太子:“……” 忽然觉得父皇有点不靠谱怎么办? 第八十六章 我有证据 太子妃扯着帕子印了印眼角:“回父皇和殿下的话,咱们东宫的内监宫女差不多都让缁衣卫抓走了,里外只留下了几十人,如今东宫都空了,这几十人叫妾身大部分都分派去伺候两个女儿了,她们毕竟是父皇的郡主,不能太寒酸,至于我们这些内命妇,暂时少些人手也无妨。“ 邵英:“……” 太子妃挑着眼角偷看皇帝,又垂泪道:“只是姐妹们都很不安,缁衣卫们如今出入东宫都不用验看腰牌了,为了抓人,女眷的处所也可以随意出入,虽然朝廷兵士都纪律严明,可毕竟男女有别不是?故此妾身不得不来禀告父皇和殿下,是不是先让女眷们挪挪,等什么时候缁衣卫搜检完了再回来?” 为着缁衣卫抓人方便,太子得把家挪挪,给缁衣卫腾地方? 太子大怒道:“雅临呢,他是死的?沈栗、霍霜他们不是也在?总管太监是怎么当的?还有东宫长史呢?不然,叫人去寻钱太傅!” 邵英也皱眉道:“苍明智是怎么办事的?缁衣卫果真如此放肆?” 太子妃低头道:“父皇和殿下还不知道呢,缁衣卫昨天把夏兴带走了,今天又气势汹汹把沈栗、霍表兄和雅临都抓走了,长史和钱太傅……自打东宫出事就没见人,东宫被缁衣卫守得紧紧的,只言片语都稍不出来,妾身身为太子妃想要出来还差点被苍大人拦住呢。” 说着,太子妃捂着肚子抽抽搭搭垂泪道:“妾身怀着身孕,也不愿出来招摇,只是妾身担心再不寻个稳当的地方安置,怕是缁衣卫就要开始抓女眷了。” 太子大怒道:“苍明智安敢如此欺我!” 说着,太子竟一气从软椅上滚下来。 邵英与太子妃大惊失色。 骊珠连忙招呼内监冲上前扶起:“哎呦我的小爷,您的伤可还没好呢。” 果然,骊珠把太子衣裳轻轻掀起,只见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渗出血水来。 邵英急道:“快宣御医!你这孩子,急什么!” 太子悲愤道:“父皇若真疑心儿子,不妨给儿子个痛快的。儿子自幼蒙父皇厚爱得封太子,往来世人莫不遵从,今日怎能受此僚之辱!” 邵英怒道:“说什么胡话!朕除了是皇帝还是你爹,你就是真造了反,老子也不会故意叫人欺负自己儿子!骊珠,去把苍明智叫来!” 自打太子妃亲自闯出东宫,苍明智就知道皇帝必然宣他,倒也不意外。 邵英怒道:“你是想让缁衣卫把太子挤出东宫吗?还把太子的伴读都抓了?怎么办事的?” 苍明智跪在地上,抬头瞄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太子,低头道:“微臣有事需单独启奏陛下。” 邵英怔了怔,还未搭话,太子先冷笑道:“吾知道你想跟父皇禀告什么,无非是对吾不利的事情,没关系,你直接说!吾听着!” 邵英道:“威儿!” 太子红着眼看着邵英道:“父皇,若是儿子真的有罪名,也该叫儿子亲眼看着这位苍大人拿出证据!也算叫吾死得明白!” “什么死不死的!”邵英道:“你想听就听着吧。” 太子朝着苍明智冷笑道:“说吧,吾听着呢。” 苍明智打袖口中抽出一份供词道:“这是东宫一位门人叫做夏兴的,他供出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确是蓄意谋反!沈栗几人都涉案,故此今日微臣才又抓捕他三人。” 邵英沉着脸,示意骊珠将供词呈递上来。 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邵英板着脸又伸手递向太子道:“你看看。” 苍明智微微抬头,顺着眼角偷偷看去,只见太子苍白着脸色盯着皇帝手中的供词,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皇帝则紧紧盯着低头阅读的儿子。 大殿里一时寂然无声。 苍明智低头看着大殿地上铺的金砖发呆,眼角轻轻扯动。 太子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供词,长吁一声,看向苍明智道:“还有呢?” 苍明智抬头茫然道:“什么?” “还有呢?”太子扬了扬手中供词:“就这么点儿?” 您还嫌少了? “……没了。” “没了?”太子哼道:“就这一份供词,短短几百字,你就想向父皇证明吾要行逼宫之事?你说书呢?” 苍明智急道:“这人是殿下您的门人!” “没错,他是我的门人,”太子道:“那又如何,单凭一个门人的供词,你就想扳倒一国太子?在你的心里太子就这么不值钱?” “夏兴既然参与了谋反,为什么又要下毒意图毒死东宫伴读呢?”太子问道:“你是用怀疑夏兴对东宫不利的理由抓了他,然后又说他参与了东宫谋反而后供出了吾,那他到底是站哪边的,总不能一边支持吾谋反一边又意图谋害吾吧?他疯了?” “他下毒是为了替殿下灭口!”苍明智道。 “然后以此来引起你的疑心,嗯?”太子轻笑道。 “皇上,微臣……” “好了,”邵英道:“朕是要你查清事情真相,不是让你乱抓人的!把太子的人放出来!” “可是皇上,臣确实有了线索!”苍明智急道。 邵英怒道:“什么线索?太子谋反的线索?” 苍明智微微一滞,坚持道:“皇上,臣立下的军令状还有一天时间,明天,明天臣一定会拿到证据!” “让他查!”太子道:“父皇,谋反不是小事,儿臣也不能让此事糊糊涂涂的过去,然后背着一个糊涂罪名,儿臣要看看,他明天能拿出什么证据!” 邵英略微迟疑。 “父皇,”太子道:“儿臣的东宫都快让他抓空了,索性就叫他查下去!” 太子盯着苍明智道:“但愿你明天能拿出些像样的故事。” “微臣从不讲故事。”苍明智低头道。 邵英轻叹道:“那就这么办吧。” 这一夜,乾清宫灯火通明。 皇帝在正殿坐了一宿,而太子则在偏殿里发呆。 这一夜,沈栗过得十分“精彩”。 到了后半夜,沈栗自觉坚持不住,已到极限:“都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果然没错。” 苍明智忙了大半宿,也很疲乏了,闻言轻声道:“怎么?沈七公子可是想通了?” 沈栗仔细打量苍明智充斥着血丝的双眼,叹气道:“大人想要我说什么?” 苍明智听出沈栗语气渐软,心下大喜道:“本官要知道太子谋反的细节!” 沈栗试探道:“怎么?夏兴他没说么?” 苍明智看了沈栗半晌,道:“这蠢货知道的不多。” 沈栗迟疑道:“夏兴被太子殿下招揽不久,还不太得殿下的信任。” 苍明智似笑非笑道:“若论太子的心腹,沈七公子当属头一号了?” 沈栗小心道:“这要看大人到底要知道多少了?” 苍明智道:“你想怎么样?” 沈栗立时道:“学生要得到陛下的赦免!” 苍明智半晌不语。 沈栗道:“学生手里有证据!太子谋反的所有细节学生都知道!” “什么?”苍明智惊愕道:“太子谋反?” 沈栗奇道:“怎么了?大人抓学生审的不就是太子谋反么?” 苍明智知道自己失言,掩饰道:“不,本官是说,你手上真有太子谋反的证据?” 沈栗道:“有的有的,学生这不是怕将来兔死狗烹么,只是也奇了,那夜并不是计划起事的时间啊,太子殿下怎么提前动手了?” 苍明智两眼发亮,深吸一口气,强自镇静道:“本官如何信你?” 沈栗想了想道:“那夏兴可说了太子的伤是怎么来的么?” 苍明智迟疑道:“难道不是被那个放火示警的小太监伤的吗?” “放火示警?”沈栗道:“他说死的那个小内监是为了向外面警告太子要谋反的吗?” “难道不是?”苍明智疑道。 “不是!”沈栗道:“夏兴根本到不了太子跟前,并不知道所有细节,太子的伤并不是那内监伤的,而是……而是自己下令烧的!” “什么?”苍明智道:“这是真的?” “是真的,”沈栗道:“还是学生下的手!” “为什么?”苍明智追问,随即恍然道:“苦肉计?” 又疑惑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个苦肉计? 沈栗微笑道:“学生要得到陛下的赦免。” 苍明智哼道:“你先说!” 沈栗道:“学生不想死,一定要得到陛下的赦免才说。” 苍明智不语。 沈栗诱惑道:“学生不但知道太子为什么要伤了自己,还知道太子殿下谋反的所有细节,还能拿出证据。” “什么?他说什么?”邵英大怒道。 随即看向太子:“太子,你怎么说?” 太子面色苍白,半晌才道:“儿臣无话可说。” 邵英把案几拍的啪啪直响:“什么叫无话可说?沈栗说你真的要逼宫,他说他手中有证据!证据!” 太子嘶声道:“儿子没有谋反!没有!没有!” 骊珠躲在一边发抖。 苍明智跪着不语。 太子发了一会儿呆,轻道:“儿子不能承认没有做过的事,父皇想知道,不妨去问沈栗。” 邵英气道:“他指证朕的儿子,朕还得赦免他?” 太子木然道:“反正儿子自己也不清楚所谓谋反细节,父皇想知道,只能听沈栗说。” 邵英气道:“朕不想听,朕不信!” 太子蓦然抬头,惊喜地看向邵英。 苍明智急道:“皇上,此事关乎天下安宁,不可轻忽啊皇上!” 邵英大怒。 苍明智道:“皇上,帝王无家事,物议啊皇上!” 第八十七章 两个方向 无论皇帝到底信不信任太子,苍明智既然声称找到太子谋反的证据,此事就已经由不得皇帝叫不叫停了。 几位阁老被紧急宣入宫里,见到的是黑着脸的皇帝,白着脸的太子,绿着脸的骊珠,还有看不出脸色的缁衣卫指挥使苍明智。 几个久经风雨的老滑头心下就是一咯噔:这几日为着宫门夜开案景阳城里气氛紧张,看来今日怕是要有个结果了,却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钱博彦望向太子,只见太子也打量着他,面色木然,双眸黑沉。钱博彦低下头,身为太子太傅,他应是护着太子的,然而这段时间他为了明哲保身,对东宫不闻不问,想必太子是有些埋怨他的。 大殿里针落可闻,骊珠摆手轰内监宫女们撤出,亲手关了殿门,回身找了个角落装木头人。 过了好一会,邵英才沉声道:“苍明智,把你调查的结果给众卿说说。” “是,”苍明智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微臣自立下军令状……” “直接说!”邵英怒道。 “是!微臣从东宫门人夏兴处得到口供,五日前夜里,皇后与太子合谋骗开宫门,召集门人,意欲图谋不轨,逼宫篡位!后微臣抓捕东宫伴读沈栗、玉琉公主之孙霍霜、东宫总管太监雅临等人,据沈栗供述,他因恐日后鸟尽弓藏之危,留有太子谋反的全部证据!”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 太子真的谋反了? 沈栗?居然是沈栗?他不是东宫铁杆么?怎么会是他来指证太子? “万事留一手,倒是沈栗的风格。”何宿道:““证据在哪里?” 苍明智迟疑道:“沈栗说要得到万岁的赦免才肯交出来。” “岂有此理!若是谋反也可赦免,将来岂不是人人效仿?”首辅封棋怒道。 何宿面色微变道:“既然沈栗已经承认参与逼宫,何苦还要得到那份证据。谋反之罪已定,按律处置也就罢了。” 钱博彦眉头一跳。 封棋又怒道:“如今要紧的是如何处置一个小小沈栗吗?杀了一个沈栗容易,太子谋反的证据呢?没有证据,仅凭一两个伴读口述,难道就要定太子的罪?” 大殿里又静下来。 半晌,邵英道:“告诉沈栗,把所谓的证据拿出来,沈家身高不及马鞭者可以流放。” 律法上,只有两种罪是要诛九族,并且遇赦不赦的:一是谋反,二是叛国。 邵英肯让邵家留下几个小儿,已经是破天荒了。 大殿里抑郁非常。 没一会儿,苍明智回来道:“沈栗不信臣口传的圣谕,道臣诓他,一定要看到陛下亲口说出。” “放肆!”邵英大怒。 何宿道:“此子狂妄异常,陛下不可答应。” “让他来!”太子道:“吾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陛下!岂有君王向逆贼妥协者?不可见他啊。说不定……”何宿阻止道:“说不定此子是想借此机会行刺陛下!” 他这么一说,邵英反倒笑了:“行刺?那就让朕看看他是如何行刺的!” 苍明智立时领旨。 何宿见苍明智似有悦色,心下暗骂道:蠢货! 沈栗终于自狭小的监舍里出来,一边向外走,一边看相邻监舍的霍霜和雅临骂他:“呸,看错了你,沈栗,你这软骨头,为虎作伥!不得好死!” 苍明智催道:“快走!” 沈栗回头笑了笑,没说话。 苍明智无由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当。然而此时他沉浸在就要顺利扳倒太子的喜悦中,到底忽略过去。 乾清宫大殿里,众人看着沈栗一步一步挪进来。 大殿那半尺高的门槛竟成了沈栗越不过去的天堑,沈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性趴下来爬了过去。 邵英原本愤怒已极,见沈栗凄惨样子,也忍不住扫了苍明智一眼。 算起来沈栗被抓入缁衣卫连一昼夜都不到,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如此严刑逼供之下,得到的真的是实话吗? 沈栗还没开口,邵英心里已经开始犹疑。 沈栗爬了半晌,终于爬到御案之前,此时已疲累不堪,喘息道:“陛下,太子殿下,还有众位大人,咳咳,学生的腿打坏了,如今跪不起来,不如就让学生趴着说话吧。” 不少人都皱眉。 沈栗被打的实在是太惨了。可以说,除了一张脸勉强看能看出是沈栗样子,全身上下都让血糊住了。趴在地上,众人可以看见他两指手的指甲全没了,十指还在渗出血迹。 何宿去看苍明智,发现苍明智仍一无所觉,又在心里骂了一声蠢材,你哪怕把他拾掇拾掇,遮掩遮掩也好啊。 沈栗偷瞄众人神色,微微屏气。 封棋迟疑道:“此子年不过十六,又生长于侯门,怕是受不得苦的,被打成这样,苍大人,他说的可信吗?” 沈栗长出一口气,好了,第一步的目的达到了。 苍明智掌管缁衣卫,说实话,单凭缁衣卫在官场民间那臭名昭著的名声,就可以想象缁衣卫狱中的刑罚有多狠厉了。沈栗的伤势在苍明智来看来是司空见惯的,但在这殿中皇帝和阁老“正常的”观念里,一个人被打成这样,要什么供词得不到? 沈栗还没开口,大部分人已经开始怀疑苍明智所说证据的可靠性了。 “沈栗,”邵英沉声道:“你要见朕,朕让你见到了,你要朕的赦免,朕可以答应给你沈家留下血脉,现在,你可以说说朕的太子究竟是怎么谋反的了。” 沈栗抬头看向太子,见太子撇着头根本不看他。 “陛下,”沈栗居然笑了:“这就要从那日东宫伴读被毒杀一事开始说起了。” 邵英皱眉道:“那已经是夜开宫门第二日的事情。” “是啊,”沈栗道:“太子就是从那时起才开始谋反的。” “胡说八道!”何宿怒道:“那日早上皇上就发兵包围东宫,而中毒之事发生在中午,那时皇上早已平定****,你说话前后颠倒,莫非在糊弄陛下?” “何大人,稍安勿躁。”沈栗笑道:“要么您替我说?” 我又没造反,替你说什么!何宿一边生气去了。 沈栗接着道:“学生当时中了砒霜之毒,晕过去了,后来才知道皇上令苍大人立下了军令状,五日之内必须破案。” 沈栗看着苍明智,笑笑继续道:“学生可以想象出苍大人所面临的困境。身为缁衣卫指挥使,其掌管刑狱,掌直驾侍卫,掌巡察缉捕,结果宫门大开他不知道,众人又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中毒身亡,一个失职之过是免不了的。” 苍明智觉出沈栗话音不对,怒道:“沈栗,你……” 沈栗嘶声道:“听我说!你不是要我说吗?” 邵英道:“让他说!” 何宿看着苍明智蓦然变青的脸色,忽然觉得无趣,这也是执掌缁衣卫十几年的指挥使? 沈栗道:“好在皇上念旧情,给了苍大人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可这机会哪是那么好抓住的呢? “短短五天时间够干什么?虽然抓住个皮良,可惜,能拿出来诓骗皇后和太子开宫门,对方必定笃定皮良绝对说不出什么来。苍大人还能找出什么线索?当然,现在五天已过,再回头看看苍大人在头三天的收获,可以看出来,没有收获。” “可军令状已下,苍大人不仅仅要给皇上个交代,还面临着另一些压力。中毒而死的伴读们都是当朝大臣和功勋之后,如今莫名其妙死了,也总要有个交代。若是找不出凶手,没准苦主们就会把怒气发泄在苍大人身上,谁叫当时东宫戍卫交到了苍大人手里呢。” “于是,在走投无路的苍大人意识到再追查下去他也难以在五天之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案时,另一个思路产生了。” “你胡说!皇上,此子胡言乱语,不可轻信啊,还请皇上治他死罪。”苍明智慌张道。 “急什么?苍大人,还没说到重点呢”沈栗道:“不是您带我来见皇上的么,怎么如今反倒让我闭嘴了?” “微臣听着有些意思,皇上,不妨听此子究竟要说什么。”封棋道。 邵英也看出不对,微微点头。 “苍大人想要破案,有两个方向,一则是从太子的确是被人陷害的方向上追查,这已经被证明是千难万难的了,因为在这个方向上苍大人要面临对方有意识的扫尾工作,即使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可能被人掐断。 那么反过来想一想,要是苍大人反而来证明太子是真的要谋反呢?会不会更容易‘破案’?” “你胡说!”苍明智大喊道。 “说!”邵英呼吸急促起来。 太子也转头盯着沈栗。 沈栗舔了舔嘴唇道:“太子被陛下接到身边,太子妃怀有身孕,也不便出面,学生几个又没有身份,甚至还在昏迷中。至于东宫长史和太傅大人……” 根本连影儿都不见! 沈栗扫了一眼钱博彦,这位太子太傅忽然觉得很不自在。 邵英也微微皱眉,作为太子太傅,即使是出于明哲保身,钱博彦也表现的有些太凉薄了。 沈栗苦笑道:“东宫当时其实已经是不设防的状态。” 第八十八章 供词算什么 众人都听出沈栗的未尽之语:这样一个不设防的东宫,想下手不要太容易。 沈栗悲愤道:“大家都以为东宫被缁衣卫保护的密不透风的时候,却没料到缁衣卫反而选择了攻击太子!” “胡说!胡说!皇上,他胡说!”苍明智忽然膝行至御案前,连连叩首道。 “怎么?苍大人现在只会‘胡说’两个字了?您先前逞威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沈栗歪着头看他。 “苍明智,你安静些。”邵英不耐道:“沈栗,继续!” 沈栗道:“皇上,众位大人,现在想想,苍大人原本对东宫颇为客气,也曾认定太子是受害者,然而从第四天开始,苍大人却陡然转变了态度,开始大肆抓捕东宫的人。这个‘转变’,没有任何依据,苍大人当时并没有得到什么可以令他开始怀疑太子的线索,苍大人就这么毫无理由的、莫名其妙的翻了脸。”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时苍大人已经意识到,或许坐实太子逼宫的罪名比寻求真相更容易!东宫谁都不会想到,陛下派来的调查者竟然成了诬陷者。而只要能证明太子谋反,苍大人不但能脱去失职的责任,甚至还会立功!” 邵英不觉倒吸了一口气,苍明智作为缁衣卫指挥使是直接对他负责的,阁老们可能还不大清楚调查细节,邵英却是每天都会得到苍明智的报告。正如沈栗所推测的那样,苍明智的确是在第四天突然转变了调查的方向,而当时他的转变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 “苍大人先是抓捕了许多内监和宫女,”沈栗道:“但他立即发现单凭这个是不行的,想也知道,这些地位低微的宫人怎么可能知道所谓太子谋反的细节呢?就是苍大人得到了他们的口供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于是,苍大人利用夏兴中毒后先清醒了的理由,又抓了夏兴。” 苍明智大喊道:“夏兴招供了,他亲口承认参与了谋反,而且事败后为了替太子灭口才在饭食里下了毒。” “我也招供了,”沈栗微笑:“我在缁衣卫招了供,然而在陛下面前又翻了供。” 苍明智语滞。 邵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夏兴的供词是假的?” 沈栗道:“学生不知苍大人究竟是怎么取得了夏兴的口供,但学生可以说说自己为什么要承认参与了谋反。” 太子幽幽道:“看你身上的伤就知道了。” “不,”沈栗摇头:“学生还不至于娇气到熬不住一点儿刑罚。” 众人重新打量了沈栗一身伤势,这可不是一点儿刑罚,这是把人往死里打!看着就痛! 沈栗舔舔嘴唇,强笑道:“皮肉伤而已,所幸学生是有品级的,苍大人急于得到供词,没时间请求陛下剥夺学生的勋位,于是有些刑罚是用不到学生身上的。” 沈栗这样说,反而提醒了众人,苍明智用刑“过了”。 官员下狱,你想给他用刑的话,必须先剥夺了他的官位,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时候他的身份就是民了。总之,这是“官”维护阶级尊严的表现,官员不能随意被动刑,要动刑,得先把他扫出士大夫的圈子,算是是另一种“刑不上大夫”。 你缁衣卫平时跟狗皮膏药似的监察百官就够讨厌的了,怎么,现在你还敢来挑衅士大夫阶级的脸面?沈栗的品级是不高,也不是你可以随便刑囚的! 虽然苍明智也是三品大员,但缁衣卫对内常常查处官员,所以官员们并不把苍明智算作自己人。沈栗言语上稍稍挑唆,阁老们立即同仇敌忾。 封棋道:“陛下,臣早说缁衣卫权力过大,易兴冤狱,今日据沈栗之伤可见一斑,如不加以限制,日后朝廷上下必人人自危!” 邵英点头道:“此事容后再议,先说此案。沈栗,你既说自己并不是受刑不过而胡乱招供,又为什么承认谋反之事?” “因为学生忽然想到只有见到陛下才会有给太子殿下和自己辩白的机会!”沈栗急道:“苍大人既然铁了心要拿太子交账,学生在缁衣卫里再坚持也没用,那里没人会同学生讲理!而苍大人的军令状马上就要到期了,学生意识到,如果苍大人无法在学生等人处得到他想要的,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捏造口供再杀人了事!”太子忽然道。 “没错,”沈栗叹道:“如果学生‘留下’了所谓供词,再‘畏罪自杀’,太子殿下的污名就无法洗清了。” “所以你才宣称握有太子谋反的证据?”邵英问。 “是,只有这样,苍大人才会忍不住诱惑,叫学生有机会见到陛下。”沈栗微笑道:“苍大人一直以来都是诬陷太子,此时听到太子谋反竟是真事,自然会喜出望外,他果然把学生送到了陛下面前。” 何宿心里长叹一声,果然。 本来听说沈栗卷入了夜开宫门案何宿还挺高兴的,沈家终于要倒霉了。可一见苍明智想把沈栗带来乾清宫,何宿就意识到不好。 沈栗是什么人?单凭一张嘴把多少官员削成了白板!你不让他见到皇帝还好,只要让他见到了皇帝,十有**要翻船。 何宿方才曾想制止苍明智,不要让沈栗有机会见到皇帝,可惜,当时苍明智太过兴奋,没有注意到他的眼色,傻乎乎地给这小子搭桥。 沈栗过了桥,一脚蹬下你下水。 苍明智低着头,汗水滴到膝下金砖上,留下小小湿印,忽然抬头道:“陛下,沈栗性格诡异多狡,故此在陛下面前意图翻供,可微臣相信不会人人都翻供的。” 沈栗微笑道:“学生相信苍大人能拿出来有分量的口供就只有夏兴的。” 众人不觉点头,东宫的宫人们虽然也有招供,但他们地位太低,说他们能有机会参与太子谋反并不可信。 沈栗道:“看来苍大人是笃定夏兴到陛下这里不会翻供了。” 苍明智狠狠道:“黑的不会变成白的!” “难为你说出这句话!”沈栗讽刺道。 苍明智瞪了沈栗一眼,向邵英叩首道:“臣请宣夏兴至殿前与沈栗对质。” “不忙,”沈栗微笑:“陛下,学生建议,不妨先宣夏兴的家人来。” 苍明智猛然回头怒视沈栗。 邵英挑眉。 沈栗狡黠道:“学生认为要想让一个不那么容易妥协的人说出自己想要的话,只有两个方法,要么用他自己的命来逼他,要么用他亲人的命来逼他,你说呢,苍大人?” “苍明智,”邵英漠然道:“夏兴的家人在哪?” 苍明智闭了闭眼,沈栗所料处处先他一步。自己掌握缁衣卫,纵横朝廷十几年,如今竟被这尚未及冠的少年逼到死角。 “苍明智!”见他久久不语,邵英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派去保护太子,调查夜开宫门案的心腹,竟然反口诬陷了自己的儿子!以至于自己如今与太子横生嫌隙! “苍明智!你……你大逆不道!”邵英怒极! 苍明智仰头长叹,忽然大叫道:“这都是陛下逼我的!陛下令我五天破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微臣拿什么给陛下交代,拿什么给死了儿子的众位大臣交代?”苍明智哭道:“交代不出,陛下就要把微臣当成交代了啊!” “那你也不能对朕的儿子下手!”邵英怒喊:“你把太子当什么?嗯?” “大约苍大人制造的冤案太多,如今顺手了,索性来个大的。”沈栗幽幽道。 众位阁老连带大太监骊珠都去看沈栗:这把火架的真及时啊,苍明智要完! “来人!来人!”邵英大叫。 外面侍卫冲进来,邵英气得抖着手指着苍明智道:“把他押下去,押下去!把他关进天牢!” 苍明智大叫道:“沈栗,你诓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大殿里恢复了寂静。 “所以,苍明智这几天的心思都放在诬陷太子身上了?”邵英气道:“他什么都没查出来?” “恐怕不只是没查出来这样简单。”沈栗猜测道:“他要诬陷太子,必然要把能证明太子清白的线索——也就是真凶的线索抹去。” “你的意思是说,”封棋道:“他反而会不自觉地帮着真凶毁灭证据。” 沈栗点头叹道:“经过苍大人的动作,又耽误了这么多天,恐怕真凶已经隐藏好了。” 难不成惊动了整个景阳的夜开宫门案会成为无头公案? 邵英大怒道:“此僚该杀!” 阁老们不约而同低头,缁衣卫在官员中形象太差,杀就杀了呗。 何宿转了转眼睛,叹道:“查不出真相,太子殿下的嫌疑就不能完全解开,这风评……” 邵英不觉皱眉。太子可以不完美,但起码不能和谋反这两个字有牵连。 太子低头不语。 沈栗故作疑惑道:“什么嫌疑?” 众人尴尬不语,太子低声道:“自然是吾逼宫的嫌疑。” 太子有些茫然,和父皇生了嫌隙,又有了个不清不楚的罪名,自己这储君还坐得稳吗? 沈栗轻笑道:“逼宫啊,很严重的罪名。似乎皮良也罢,苍明智也罢,他们一说太子要逼宫,似乎就言之凿凿,何大人也都相信。可学生一直有一个疑问。” 沈栗盯着何宿道:“太子殿下要逼宫,总要有个凭仗吧?请问太子殿下的依仗在哪里?” 第八十九章 偏拿你做交代 沈栗盯着何宿质问,众人也随之关注何宿。 何阁老很郁闷。 此前皇帝和东宫都对何家不冷不热的,何家暗地里就倒向了二皇子,还曾想把大房女儿嫁个二皇子做侧妃,可惜,后来因为牵连进了刺杀沈淳案,让皇帝给驳回了,那姑娘也“自尽”了。但何家和二皇子的联系却没断。 宫门夜开案如今陷入僵局,何宿觉得这是个扳倒太子的好机会,于是自以为不露声色地挑唆,没想到,刚开个小头,就让沈栗给针对了。 沈栗冷笑道:“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东宫的侍卫是陛下安排的,伴读是陛下给太子殿下选的,太子太傅,东宫长史都是皇上封的,这些人会起意跟着太子殿下逼宫?何大人信吗? 至于太子殿下招揽的几个门人,就是有功名的也不过是个举人,根本影响不了朝局,太子凭这几个人就要逼宫?何大人信吗? 皇后娘娘出自边城周氏,根底都不在景阳,承恩侯有爵无权,太子殿下凭借这样的母族逼宫?何大人信吗? 太子殿下夜开宫门的目的是什么?接应支持他造反的兵将?兵在哪里?将在哪里?无兵无将,太子开个宫门就能逼宫了?何大人,你信吗?” 我想说信!可又怕别人骂我傻。何宿的脸都看不出颜色了。 沈栗步步紧逼:“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陛下本就是相信太子殿下的,派缁衣卫调查此案也只是为了查明究竟是何人能在宫廷里肆无忌惮下手坑害太子殿下,就是因为朝中充斥何大人这样的论调,才给了苍明智诬陷太子殿下的机会!” “说得好!”邵英道:“朕是叫苍明智来保护朕的儿子的,不是叫他来谋害太子的,朕相信太子,以后再叫朕听到议论太子的话,定要严惩不贷!” “父皇!”太子流泪道:“父皇,儿子……” 邵英感慨地拍拍太子的肩:“委屈我儿了!” 何宿:“……” 怎么转眼就跳到父慈子孝了?不对啊,本来应该是父子相疑才对!怎么经过沈栗的三言两语,剧本就变了? 皇帝强硬表态相信太子,何阁老悻悻然一边闷着去了。 “宫门夜开案到此为止!”邵英宣布。 “皇上,此案震动天下,如今还未真相大白,这……”封棋为难道。 这么大的案子,总要有个交代才是。 “经过苍明智南辕北辙的调查,尽快破案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邵英思索道:“然而此案拖得越久朝廷的脸面丢的就越多,不若先结案,叫对方以为逃过一劫,放松警惕,再着人秘密调查,至于用什么结案——” 邵英冷哼道:“苍明智这么怕朕拿他做交代,朕还就偏拿做作交代了!” 封棋一低头,陷害太子本就是死罪,反正都要死,想来苍明智倒也不会在意究竟是因为什么名头了,就这么着吧。 “东宫雅临、霍霜等人该放的赶紧放,至于那个夏兴……”邵英略有些迟疑。 无论是不是受了威胁,夏兴最后还是背叛了太子。 “就交给太子自己处理。”邵英道。 震惊朝野的夜开宫门案竟然就这样虎头蛇尾地完结了! 阁老们商量了一下细节,见无缺漏了,一一告退。 邵英看了看沈栗,摸着下颌轻咳几声。皇帝有些不好意思了,沈栗若真有罪另说,可此次完全是无妄之灾,把人孩子打成这样,皇帝也有点心虚。 “骊珠,给沈栗宣太医诊治诊治,”邵英道:“暂时在偏殿给他找个住处,养养伤再送他回家。” 沈栗连忙谢恩:“多谢陛下隆恩。” 乾清宫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留宿的,这是皇帝的住处,太子偶尔能留宿偏殿,其他人可不行。虽然沈栗觉得住在这里还没回府里好呢,但说起来邵英也是给了沈栗很大的“脸面”,起码,会有很多“青年才俊”羡慕的要死。 邵英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对太子道:“朕去看看你母后。” 这段时间,皇后也被禁足了,如今既然证明太子无辜,皇帝自然要去看看皇后。 “周安灵!事到如今你还摆的什么皇后架子!找我看,你还是收拾收拾准备进冷宫吧,免得到时候太仓促!至于你那不肖的儿子,哼,也不知最后有没有福气混个棺材!” “朕怎么听着是瑜妃的声音?”邵英疑道。 骊珠留在乾清宫照顾太子和沈栗了,此时跟着伺候的不过是个小内监,哪敢接这个话,万一要不是呢? “这点儿胆子!”邵英皱眉道。 “皇上一日没有贬斥我,我一日就是这盛国的皇后,瑜妃,你逾矩了!”皇后道。 “逾矩?”瑜妃冷笑道:“呸!再过几天,你连给我舔鞋都不配!” “你想让谁舔鞋?”邵英沉声道。 皇后惊喜道:“陛下,您来了,您是来看妾身的吗?” 忽而又渐渐落寞下来,泪盈盈道:“还是,还是要收回妾身的金册与凤印?皇上派个人来就是了。” 邵英看看皇后苍白的脸:这几日眼见得消瘦了;又去打量瑜妃,瑜妃生的好颜色,这张脸颇得邵英喜欢,只是性情么…… 看到瑜妃隐藏不住的窃喜,邵英大怒道:“瑜妃不敬皇后,杖则十下,禁足三月!” 瑜妃大惊,眼看就要被人拖下去,急道:“陛下,贱妾如今已身为人母,请陛下看在三殿下的份儿上,给贱妾留些脸面!” 邵英怒道:“你再不改,朕就把止儿交给皇后教养!” 皇后见邵英为她出头,大喜道:“陛下,可是调查清楚了,妾身真的没有……” “朕知道!”邵英打断道:“朕早该来看你,没想到,瑜妃竟敢如此放肆!” “瑜妃妹妹性情是有些爽朗过了。”皇后含泪道:“妾身不介意的,只要皇上还相信妾身。” “委屈梓童了,”邵英叹道,拍着皇后的手,又道:“然而梓童也该威严些,你是朕的皇后,一国之母,岂容小小妃嫔相欺。” “妾身谨遵陛下教诲!”皇后虽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先前皇后还是谋反的嫌疑犯,要怎么理直气壮地和瑜妃争辩。再者,皇上也就嘴上说的好听罢了,若是皇后真要处置他的心肝宝贝,皇上说不定又会觉得皇后妒忌了。 瑜妃如此放肆还不是皇上宠出来的,一边贪恋人家美色,一边又嫌弃人家品行。 这边皇帝夫妻甜甜蜜蜜,乾清宫里热闹非凡。 沈栗在辩白时一副镇定模样,此时简直要用惨叫声掀了乾清宫的屋顶。 “啊……哎呀,痛杀我,我要死,”沈栗嚎道:“要死要死!” “哎呦,张大人,您可轻着点,”骊珠关切道:“沈七公子,忍着点啊,一会儿就好!” “张大人,沈栗的腿没事吧?”太子问道:“他如今不能行走,可是伤了骨头?” “回殿下,这是上夹棍时伤的,所幸骨头没碎,养一养会好的,只是需要着人时常按揉才好。”张茂恭敬道。 沈栗一听,脸都要抽成包子:“不能换个法子么?张大人,太疼了。” 张茂微笑道:“这法子最好,沈七公子的伤重了,想不影响日后行走,还是要把肌腠里的污血揉开才好,不然会结成硬块,日后肌肉都要硬了。沈七公子,翻个身,下官要用酒擦拭一下您的伤口。骊珠公公,还请派几人协助在下摁住沈公子方好。” 沈栗:“……” 太子殿下救命! 新一轮的惨叫又响起来。 张茂收拾好药箱,骊珠送他出去。太子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沈栗半睁着死鱼眼,趴在榻上奄奄一息。 “都是受吾牵连,竟叫栗哥儿受此大难。”太子叹道。 沈栗作势欲起,太子忙止道:“此时还要讲究什么礼节!不要起来,直说就好。” 沈栗点头,复又趴下道:“殿下知道学生性情的,嗯,有些奸猾,学生当时改口的早,其实该是伤的最轻的,只怕霍霜兄和雅临性格坚毅,只怕伤的更重。” “可以想象的到。”太子叹道:“能够坚持不负吾,吾自然欣喜非常,然而若不是你肯改口,又用所谓证据诱惑苍明智,怕是都熬不到至父皇面前申辩的时候。” “殿下不以为学生反复无常就好。”沈栗笑道。 “吾只庆幸你机智聪敏。”太子赞道。 沈栗赧然道:“殿下谬赞了。” “只是,逼宫的罪名不是小事”太子疑惑道:“此事就这样轻飘飘的过了?” “还能怎样?”沈栗笑道:“殿下误了,苍明智虽然声势浩大,声称找到所谓殿下谋反的证据,可他的证据都经不起推敲。所以到最后,还是回到陛下面前打嘴仗。” 打嘴仗,沈栗怕过谁? “实际上,只要能见到陛下,”沈栗淡然道:“能在陛下面前辩白,我们就已经赢了。苍明智唯一能成功的机会就是取得所谓口供后立即杀人灭口,叫殿下辩无可辩,可谁叫他经不住诱惑,让我见到了陛下呢?” 太子大悦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反受其咎也!” 沈栗也笑,此时头上笼罩的乌云终于散去,不由心头畅快。 太子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扫视了殿中,见无他人,低头轻声问道:“沈栗,你觉得就此事,父皇真的不疑心于吾吗? 第九十章 劝孝 “陛下自然是相信殿下的。”沈栗认真道。 太子不语,半晌方喃喃道:“那天早上父皇似乎是要来杀我。” 太子指的是东宫失火的第二天早上邵英下令包围东宫,并且亲自持剑而入。 “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他的太子逼宫,”沈栗谨慎道:“此乃子叛父,亦为臣叛君,都是是罪大恶极!当时陛下被人蒙蔽,所作的反应是一个帝王维护统治的应当之举。” “然而听说殿下受伤后陛下立即决定去看望殿下,哪怕那时殿下的嫌疑还没完全洗清。中毒事件之后更是把殿下挪到乾清宫保护起来,虽也有监视之意,但殿下可曾想过当时若留在东宫会怎样么?” “那些人能下毒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当时东宫对殿下并不安全。何况以苍明智的疯狂,难保殿下不会受此僚顶撞,再加上朝上大臣们的嘈杂物议……” 太子不觉点头道:“父皇将吾挪至乾清宫,其实是向大臣们表明他是信任吾的,他们就不会乱说话。“ “不错,”沈栗诚恳道:“最重要的是,陛下决定立即结束宫门夜开案!殿下,宫中仍有宵小隐藏,对陛下的威胁才是最大的,然而迅速结束调查,才是最有利于殿下的。” 太子如今羽翼不丰,无法掌控朝廷,干掉皇帝邵英,朝廷必然生乱,这才是对暗中人收益最大的。然而此案拖得越久,对太子名誉的损害就越大,邵英宁可暂时容忍宫中隐藏危机,也要先胡乱把苍明智推出去抵账,只求立即结案,不能说不是对太子的维护。 太子这几日一直不乐,如今经沈栗开解,不由大悦道:“原来如此,吾就道从小父皇待吾最好!吾先前只是因苍明智挑唆父皇,不由心下惴惴不安。” 沈栗微笑劝道:“殿下不需忧心圣意,苍明智虽然胆大包天,欲要挑唆陛下,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忘了一点,陛下不仅仅是威加海内的帝王,也是慈爱怜子的父亲!这才是殿下得以洗脱冤屈的真正依仗!” 太子感动道:“父皇拳拳爱子之心,吾却私下相疑,实在不当人子!吾当向父皇请罪才是!” 门外,骊珠蹑手蹑脚偷偷退下,心下暗喜道:“原还担心太子对此事耿耿于怀,看来倒是老奴杞人忧天了。” 高兴!骊珠连跑带颠地寻邵英私下禀告去了。 邵英表示,看来把沈栗放在太子身边果然没错,“此子言必劝孝,果不负孝悌之名,兼之心怀坦荡,当赏!朕没看错人!” 骊珠笑道:“陛下龙目如炬!” 过了小半个月,沈栗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可以一瘸一拐地走动了。 这回沈栗真是糟了大罪,虽然以前告御状时也挨过板子,那能和苍明智的手段相提并论吗?要不是身上还挂着勋位,苍明智不敢真打残了他,沈栗这会儿估计都能排的上投胎了。 “学生久居乾清宫,虽是皇上隆恩,却也是逾越了,如今诸事已毕,学生也逐渐恢复,该回府去了。”沈栗辞道。 邵英也不留他,到底是臣子,而且沈栗今年也有十六岁,如今能动了,自然不好再留在宫里:“叫骊珠送你回去!” 沈栗想了想,此番自己搅进宫门夜开案,想来礼贤侯府必然受了影响,能有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相送,落在他人眼里,对礼贤侯府也有好处,故而沈栗并不推辞:“多谢陛下恩典,有劳骊珠公公了。” 骊珠笑道:“沈七公子客气了,奴才已吩咐人准备了小轿。” 沈家阖府迎到大门外,沈淳亲自从轿子里把儿子抱出来。 那夜太子宣召沈栗,沈淳头脚把儿子送出去,回头就后悔了。哎呀,事情不对!再去追沈栗,没追着! 第二天礼贤侯府就让人围起来了! 好在沈淳名望高,府里还有位当朝郡主,没得到圣旨,倒也没人敢冲进府内放肆。 阖府聚在何云堂,胆战心惊。 沈淳让沈毅把十二哥儿和沈沃之女沈韵舒换了平民装扮,嘱咐道:“若有不妥,想办法把两个孩子送出去,好歹给沈家留条血脉。” 说是这么说,其实沈淳也没什么把握。谋逆乃不赦之罪,皇帝不把所有流着叛逆之血的人杀光是不算完的,哪怕是懵懂幼儿,也会被锲而不舍地追杀到死。 想了想,沈淳又提笔写下一份切结书,拿去给紫山郡主:“郡主温柔娴淑,慎之能得郡主青睐,实乃三生有幸。无奈夫妻缘浅,大难临头,郡主乃皇家血脉,当得脱罪,如今还请郡主与我和离罢。” 郡主含泪道:“做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妾身既已嫁给侯爷,自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侯爷若被问罪,妾身也陪着您!” 齐嬷嬷暗地里却有些着急,谋逆之罪可不是小事,郡主留在这里说不定要一起被清算,再说,郡主要是和离了,自己这陪嫁嬷嬷不是也该随着郡主回晋王府吗?总比留在这风雨之地好。 “郡主,何不先回晋王府,请王爷在万岁面前求求情?”齐嬷嬷道。 沈淳叹道:“万事都可求情,唯有此事不可,岳父如去求情,只怕陛下连晋王府都要疑上了。郡主还是快走吧。” 郡主执意不肯,心中悲愤不已,自己刚刚成婚未久,难道就要做寡妇了? 宫氏因沈丹舒婚事本就对沈栗有些不满,此时礼贤侯府又是因为沈栗卷入了谋逆案,不由哭道:“都怪沈栗那个混账!若不是他四处惹祸,咱们礼贤侯府好好的,怎么会有如此无妄之灾!” 田氏皱眉道:“宫氏,嫁到我们沈家连累了你,还真是对不起了!” 宫氏嗫嚅道:“媳妇不是抱怨……” 田氏怒道:“咱们沈家有没有谋反,别人不清楚,你天天住在府里,也不知道么?明知栗儿不可能参与此事,还如此诋毁他,这就是你做婶娘的气度?” 屋里正争执着,沈毅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好了好了,虚惊一场,太子并没有谋反,外面的兵准备撤了!” 田氏大喜道:“老天保佑!栗儿呢,可曾回来?” 沈毅摇头道:“说是太子昨夜被烧伤了,陛下正令人调查此事。” 沈淳想了想道:“此事尚未了结,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到了中午,众人草草用过饭,田氏觉得聚在这里等也不顶事,正要吩咐众人散了,沈毅又慌慌张张跑来禀告:“不好了,听说东宫出了砒霜,毒死了好多人。” 沈淳惊道:“栗儿呢?他如何了?” 沈梧眼角抽了抽。 沈毅道:“七少爷中毒昏迷了,说是要等上一两天才好。” 田氏松了口气:“活着就好,吉吉,快,准备净室,老身要给我那孙儿祈福。” 沈淳问:“可容咱们家去接回来?” 沈毅摇头道:“奴才问了,说是不成,都要留在东宫。什么时候结案,什么时候让回来。” 沈淳心里不踏实,还是令人偷偷把两个小孩送走了。 沈家人愁眉不展地过了三天。噩耗传来,沈栗竟然下狱了! 礼贤侯府再次被人围起来,这次动手的可不是府军前卫,而是臭名昭著的缁衣卫! 沈淳长叹。 十个进了缁衣卫,九个要“招供”,还有一个死掉的。 沈栗不过十六岁,哪里会是苍明智的对手,沈家算是倒了。 不顾紫山郡主的反对,沈淳强令沈毅带人把郡主连同郡主的嫁妆推出府门。又代沈栗写下切结书,李雁璇与沈栗是未婚夫妻,此时退婚,勉强还说的过去。至于其他,沈淳也束手无策。 沈淳躲进书房,又开始擦拭宝剑,心中暗叹,想当初差点被狄人二王子忽明逼死,还是儿子沈栗救了他,不想,兜兜转转,只怕最后还是由这把剑来结束自己性命。 沈淳打定主意,一旦圣旨下来要抄家问罪,就要痛快了结,以免受胥吏搓磨。时也命也,自己纵横沙场,就是落个马革裹尸也好,怎么总是个自尽的命呢? 礼贤侯府只等着铡刀落下来,没想到,沈栗竟然能翻了案! 逼宫嫌疑,谋逆大罪,震惊朝野的重案,竟然还是没有挡住沈栗! 纵横官场十几年令无数官吏闻风丧胆的的缁衣卫指挥使苍明智,就这么硬生生叫沈栗掀下来! 景阳侧目! 礼贤侯是怎么生儿子的?我们家怎么就没摊上一个呢? 以后要对沈淳尊敬再尊敬,谦恭再谦恭,实在看不顺眼就躲着走! 缁衣卫指挥使都拿人儿子没辙,我……更没辙!万一惹火了,人家一狠心关门放儿子,谁受得了。 一颗心落下来,沈淳可不只是欣喜若狂可以形容。沈栗这一翻案救的可不只是礼贤侯府一家。 打头的就是太子,往下,霍霜和他身后的玉琉公主府,东宫内监总管雅临,郁辰和他身后的玳国公府等等所有当夜牵涉进来的伴读及其家人,都要领沈栗的情! 沈栗能把苍明智掀下来,避免了多少人头落地!这都是沈栗将来的人脉,哪怕沈栗自己还都不认得这些人,哪怕他还未踏入官场。 沈栗如今伤还未养好,行动不便,沈淳就亲自把他自轿中抱出来。然而沈淳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表示爱护的行为却挑动了世子沈梧的神经。 第九十一章 世子的怨念 沈梧的心情十分复杂。 这个异母弟弟小时候十分顽皮,闯祸是家常便饭,众人都厌恶这个顽劣庶子,那时沈梧还常常感叹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实在太丢人,而如今沈栗不顽劣了,沈梧却觉得他还不如以前不争气的时候可爱。 先前沈栗入狱,众人都以为此次他必定祸及家人,沈梧也怕受到牵连,今日沈栗安然无恙回府,阖家都欣喜,唯有沈梧心下郁郁。 沈栗的羽翼越加丰满,沈梧的危机感就越发严重,哪怕沈栗一直对他尊敬有加,哪怕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和他起过冲突。 沈梧的脸色隐藏的并不好,起码沈栗一眼就发现了异常,心下一转,自然猜出沈梧的小心思。 饶是沈栗待家人向来宽厚,此时心下也不觉有些愤怒了。 沈栗这次真是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虽然几天前就翻了案,皇帝留他在乾清宫养伤,算是皇恩浩荡,但皇宫里是沈栗能住的舒坦的地方吗,一言一行莫不战战兢兢。好容易今日回复,不求你多欢迎我,可总不能视我为仇寇吧? 三年前李氏逼沈栗在沈、李两府人面前当众承诺绝不与沈梧相争,沈栗虽有些反感,但他本就无意去抢沈梧的世子之位,再者这是李氏临终遗愿,沈栗半点都没迟疑就发了誓。 然而这似乎并没有使沈梧安心,这三年来,随着沈栗越来越受家族重视,沈梧对沈栗的排斥也越加严重。 在此期间,每逢沈淳觉得沈梧过分的时候,便去劝解大儿子要放宽心,沈梧对待沈栗的态度又会神奇地发生改变,因此沈栗时常觉得沈梧待自己冷热相间,阴阳怪气,莫名其妙。 时间长了,佛都忍不得! 沈栗垂目,心里暗暗感慨:以前这大兄还称得上淳厚,如今淳只剩下迂腐,厚变成了小肚鸡肠。 沈淳直接把沈栗抱回观崎院,阖府人都跟去,这可忙坏了观崎院的下人们,又是摆椅子,又是端茶倒水。 沈淳摇手道:“不要忙活了,你们都出去。” 沈栗刚回府,沈淳自然急于要问宫门夜开案的细节,这些都不适于下人们听见。 下人们纷纷退出去,小辈里,二姑娘沈鸾带着六姐儿,八姐儿,十姐儿几个小的也走了,沈梧房里的槐叶左看右看,悄声不语。 大少夫人容蓉的陪嫁丫头幼琴冷笑道:“槐叶姑娘,侯爷的话,你没听见吗?” 槐叶的脸腾地红了,泪眼巴巴地看向沈梧。 沈梧咳了一声,道:“她留下也是无碍的。” 田氏皱眉道:“胡闹!哪来的规矩,叫她出去。” 槐叶现在不过是个通房丫头,连个妾都不算,按着礼法,她和大丫头的地位差不多,虽然在奴仆们里算她是半个主子,但在主人们看来她根本就不能说是沈家人!家族议事,自然不能叫她参与,旁听也不成。田氏又厌她勾引沈梧,自然不肯给她脸面。 沈梧原本是想在大丫头面前给槐叶撑腰,然而他忘了,这不是女人们在他院子里争风吃醋,而是阖家商议沈家的大事。给槐叶求情的话一出口,不但田氏立时驳了他,就连沈淳都皱眉:梧儿的格局越来越小,如今竟被个婢女左右了? 沈梧却未觉出异常,或者说他也觉出自己的言行似有不妥,然而今日在见沈淳亲自去抱沈栗的画面刺激了他,让他觉得必须“维护自己这世子的尊严”,竟然又开口道:“姨娘们都……” 沈梧虽然说的是姨娘“们”,其实在这里的只有沈栗的生母颜氏! 沈栗原本还在装聋作哑,听到这几个字顿时立起了眼睛。 沈淳看沈栗神情异样,心下一咯噔,怒声打断道:“颜氏是栗儿的生母,你的庶母,是上了族谱的庶妻,你那通房丫头算什么!” 沈梧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沈淳这样疾言厉色的对待自己,顿时呆了。 田氏长叹道:“为着一个丫头,梧儿,你就要如此顶撞长辈吗?” 沈梧吓一跳,盛国以孝治天下,顶撞长辈,这不就是不肖吗?还是为了一个丫头,传出去岂不是色令智昏? “孙儿不敢,孙儿,孙儿方才只是出口无心,如今已知错了,请祖母与父亲担待。”沈梧忙道。 田氏板着脸道:“梧儿,你身为咱们礼贤侯府的世子,将来还是咱们沈家的族长,万事要思虑周全,谨言慎行,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沈梧低头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嘴上虽然服软,沈梧的心里却愈加愤怒,说我为了一个丫头顶撞长辈,你们不也是为了一个小妾就驳了我的面子?难道说我一个侯府堂堂世子的面子还不如一个小妾!不过是因为她生了沈栗罢了,捧高踩低,不过如此! 沈梧恨的牙齿都要咬得咯咯响,却没注意到沈栗转目间偶尔闪过的锋利眼神。 田氏怒道:“不过是个婢子,竟然敢挑唆世子,吉吉,把她拉出去打!” 容蓉忙道:“祖母且消消气,她算什么,若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田氏恨道:“你……你就会装贤良,连自己院子里的人都管不住,叫她蹬鼻子上脸来我们面前撒野,唉!” 容蓉自然不是与槐叶的关系有多好,她恨槐叶勾引了世子还来不及。只是她觉得自己是正妻,该叫世子知道自己贤惠大度,才开口求情,没想到,竟得了太夫人说她装贤良,顿时泪眼欲滴。 幼琴一咬嘴唇,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容蓉:槐叶挨打还不好,怎么还去给她求情,闹得太夫人又来埋怨,主子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太夫人发了话,吉吉拽着槐叶出去打板子。世子一房竟叫田氏训了个遍,沈淳只觉乌云罩顶。 屋里终于消停了,沈栗的大丫鬟青藕有眼色地关上门。 沈淳这才有空来问沈栗道:“只知你在御前翻了案,却不知如今事情到底如何?” 沈淳是问这事儿还有没有后续啊,皇上还会不会折腾咱们礼贤侯府啊,别过了几天再围了府,你老爹的小心脏有点受不了。 沈栗是亲历者,知道的细节不少,但有些事是绝对不能说的,有些事又不能当着阖府的面跟沈淳说,迟疑了一下,含糊道:“父亲放心,皇上已知太子殿下是冤枉的,此案就此了结,不会再有反复了。” 抛却容蓉年纪轻,宫氏、颜氏见识少,田氏、沈淳这两个侯府的重量级人物都是久经政治风雨的,就连六老爷沈沃——虽然一直不肯出仕,每日里呼朋唤友做纨绔,可在纨绔圈里也是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大家都知道关乎谋逆的案子没有所谓细节,因为可以述之于口的东西实在太少,而且有些事情知道的少也有好处。 所以这些人眼巴巴等的也就是沈栗“了结”、“不会再有反复”这几个字,有了这句话,沈家就算熬过来了。 沈沃先松了口气道:“啊也,十里桃花里听曲儿也没这句话动人!” 田氏虎着脸嗔道:“说的什么话!教坏了孩子!” 沈沃嬉笑道:“咱们栗儿可不算孩子了,许多一把胡子的老爷还不如栗儿经历的事多,再说,他都十六了,再过些日子就要娶妻,那还是我这个叔叔能教坏了的。” 沈淳摇头笑道:“稳重些,瞧你这忘形的样儿。” 沈沃道:“反正就是高兴,栗哥儿,等你养好了伤,景阳的酒楼,你随便选!” 沈淳道:“好了,别瓜葛他,眼看都要到院试了,既然风头一过,该准备还是要准备。” 沈栗应道:“父亲说的是,院试不可耽搁,儿子定然用心。” 颜氏一直没说话,此时气氛渐宽,才迈步上前细细看儿子,见沈栗十指的指甲都没了,顿时心疼道:“七少爷的指甲……” 因沈栗手疼,怕来回不小心碰着了,便一直虚握着拳头,沈淳几人原本都没注意,到颜氏这一说,这才上前仔细看,果然,沈栗原本侯门公子的手如今都是细小伤口,指甲全无。 沈淳见识的多,看出沈栗手上的伤痕是上了拶子,又被人生生撬下了指甲才造成的。 沈淳皱着眉又去撩沈栗的衣衫,碰到了伤口,沈栗不觉痛的吸气。沈淳见儿子满身伤痕,虽然料到沈栗进了缁衣卫必然受苦,然而如今亲眼目睹,沈淳才对沈栗所受酷刑有了明确概念。 这还是已经在宫中养了小半个月后,那当时沈栗的伤究竟该有多重? 沈淳大怒道:“苍明智!竟敢如此待我儿!胆大包天!杀才!杀才!” 沈淳只觉心说中愤懑异常! 古代的医疗条件差,人被打成这样,沈栗如今能留下命来得说一半是亏了邵英令太医院全力救治,另一半只能说是沈栗运气好,伤口没有感染化脓。 也幸亏他机智,改口的快,不然走投无路的苍明智说不定真能活活打死了他。 沈栗淡然道:“父亲何必动怒,苍明智如今怕是要比儿子惨得多。” 第九十二章 不甘 皇帝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设计太子、火烧东宫、毒死伴读的真正凶手,正好,苍明智你不是要诬陷太子吗,干脆,你就把所有的罪名一起担了吧。 抄家灭族没商量。 众人不知苍明智还不明不白顶了个黑锅,不过苍氏一族此时已经被推到菜市口砍了,至于尚衣监总管皮良,他本就知道的不多,留着他也没意义,叫邵英下令一起处置了。 沈淳不语,虽然恶人伏诛,到底意难平。 沈栗见沈淳仍然不悦,转移话题道:“怎么不见母亲?” 田氏猛然醒悟道:“哎呀,老六,快着人给晋王府和李家报信,还有,把两个孩子速速接回来!” 沈沃道:“这事简单,只是切结书还要母亲和大哥亲自上门收回。” 田氏应道:“这事应有之意。” 回头向沈栗解释道:“先前事态危急,你父亲写下了切结书,与两家断了亲,又偷送两个小的出去,虽然早传说案子结了,然而家里担心还有反复,便一直没有与他们通信。如今既得了准话,赶紧的——” 田氏叫沈淳:“你快亲自去接媳妇回家。” 沈淳应道:“儿子这就让人准备车马。栗儿,伤势见好后,你也需亲自去李家一趟才好。” 又道:“折腾了一早上,母亲可是累了?叫颜氏送您回去休息。” 田氏知道沈淳要与沈栗议论些机密了,这却是不可让人多听的,点点头,轰人道:“诸事已毕,大吉大利,都回去吧。” 众人立时一哄而散,胆战心惊了这么多天,身心俱疲,回去好好歇个乏去。 世子还没回过味来,这是怎么了?沈栗还什么都没说啊,这么多人殷殷切切来到观崎院,我以为大家要议论什么重要的事呢,结果只得了沈栗一句此案了结,不会反复就完事儿了? 那我方才为了槐叶出言到底有何意义?就是多听一句话少听一句话的差别? 世子心里纳闷,脸上不由带出来。 沈沃还是很心疼这个大侄子的,见沈梧低着头慢慢吞吞出来,以为他仍然因为被田氏反驳而郁闷,上去靠了靠肩膀道:“怎么了?有什么难事?你方才言语是有些不妥当,改过就是,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沈沃其实大不了沈梧几岁,虽然他一直以长辈自居,但沈梧心底却不太买帐。他总觉得这个六叔是个纨绔胚子,每日里只管招猫逗狗,开支又大,只管在公账上要钱,心里恨不得这个六叔与五叔一般早早分家出去才好,因此沈沃的劝告他也只当耳旁风。 沈梧只问:“六叔,侄儿听了半晌,也只得了栗儿一句了结而已,这就散了?” 沈沃听了,似笑非笑道:“你的看法呢?” 沈梧皱眉道:“不过一句话而已,有什么不可听的?” 沈沃轻叹,沈梧这会子竟然还在纠结田氏撵了槐叶之事。 “你就听出这一句?”沈沃道。 沈梧奇怪道:“还有什么?” 沈沃四下看看,随从丫鬟们立即走的远远的。 沈沃恨铁不成钢道:“你七弟手上的指甲都让人揭去,如今能不能参加院试都不一定,这算不算大事?” 沈栗是这一代礼贤侯府难得的后辈,若真耽搁了院试,还真不是小事。何家先要笑出来,家族相较,后辈的质量也是一个重要的资本。再者,沈淳已经代他给李家写下了切结书,万一李家听说后以为沈栗不成了,不肯再认这桩婚事怎么办? “咱们家把两个孩子偷偷送走,原是为了不测时保存血脉,然而这个消息是能宣之于口的吗?” 这是对君王不诚啊,万一传出去,邵英会怎么看待沈家? 沈沃叹道:“梧儿,你只关心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因此也只听得这一句,至于家族荣光,兄弟姐妹,唉!” 沈梧满脸通红,沈沃说话一向“直爽”,对于将来要执掌侯府的世子和沈氏未来的族长来说,沈沃等于在指责他气度狭小,没有庇护族人的眼光,这个罪名可有些严重了。 沈沃拍拍沈梧的肩膀道:“至于其他,那就是连我们都听不得的机密事,所以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笑了两声,沈沃道:“我还要去和晋王府与李家通个气。哎吆,还要把小十二和我那乖囡找回来,数日不见,还怪想的。梧儿先回去歇着吧。” 沈沃也走了。 沈梧失落地看着沈沃的背影,直至他走出视线才重重吁了一口气,回头不甘地望了一眼沈栗的观崎院。 六叔你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自然听不得真正的机密事,而我明明是这侯府的世子,怎么也听不得了?父亲他为什么连我也要避开? 沈梧只觉这侯府已经不是以前的侯府了,众人都渐渐看不起他,都开始向着沈栗,不过是个记名嫡子而已,不过是个庶子而已!明明这样的看重应该是我的,明明这样的维护应该是我的!礼法何在!公道何在! 可恨!可恼!还是当初母亲担忧的对,如今果然养虎为患了! 沈梧气咻咻回去了。 容蓉怯生生地带着丫鬟远远跟着,世子脾气越来越不好,此时上前,怕触了他的霉头。槐叶丢了脸又吃了打,垂头丧气,一瘸一拐,幼琴幸灾乐祸地瞟着她,因沈梧常护着槐叶,讽刺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出口。 转过又看向容蓉,幼琴在心里轻叹,单论相貌,满府的女子里属她们姑娘最出挑,世子也喜欢。可惜,容蓉的性子实在扶不起来。槐叶看似老实,心眼却多,容蓉的颜色再好也抵不上槐叶会讨好。 幼琴低下头,不觉抚了抚自己的脸庞,大家都是丫鬟,自己长得总好过槐叶,凭什么叫她压了一头。陪嫁丫头本来就是给姑爷准备的,姑娘她待人这样和善,应该是不在意的吧。 幼琴思绪渐渐飘远,世子还没有孩子,要是我有幸生了个儿子…… 且不说世子一房又诞生了个胸怀壮志的丫头,沈淳坐在沈栗床前,仔细观察着他的手。 沈栗笑道:“父亲不必担心,太医已看过了,说是不碍的,过段时间自然就长出来,便是院试,儿子多练练写字,也不会耽误的。” 沈淳却不是那么好糊弄,沉声道:“说得轻巧,手指还没长好,拿起笔来该有多疼,苍明智虽然吃了一剐,为父也不解气!” 沈栗咋舌道:“他都被凌迟了,千刀万剐父亲还不干休,难道要把他碎为齑粉,做成肉羹不成?欸,那可是伯邑考的待遇,父亲太抬举他了。” 沈淳喷笑道:“胡言乱语!” 伯邑考是周文王的嫡长子,周武王的兄长。他在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后前往殷商,被纣王做成了肉羹又送给周文王吃。后来文王悄悄把儿子的肉吐出来,据说肉羹变成兔子跑掉了。 父子两个笑了一会儿,沈栗严肃下来,将从东宫失火那天夜里至今的事,林林总总,详详细细地讲给沈淳听。 沈栗自知自己虽是亲历者,到底政治经历少,未必有沈淳看的远,想得多,有事瞒着老爹才是犯蠢。 沈淳一边听,一边思索,直到沈栗说完,才把最担心的事情问出口:“出了这样的风波,最怕的就是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相疑,嫌隙渐生,你在宫中这几日,可看出什么?” 沈栗想了想,慢慢分析道:“照儿子看,陛下执政经验丰富,又正在壮年,对自己对朝廷的掌控力很有信心。那日悍然下令围了太子府,应该说是盛怒之下的应激反应,及至陛下冷静下来之后,根本就不相信太子有能力逼宫!” 沈淳点头附和道:“消息传来后,为父也觉得蹊跷。” 邵英还没老,根本没考虑过给儿子放权,太子如今还日日在东宫和乾清宫之间两点一线,偶尔逛逛棋院,或是在父皇的提议下去各部转一圈认认人头,在朝廷里影响力不大。 尤其是太子手上半点儿兵权没有,就算是开了宫门,又拿什么逼宫呢?总不会就是应召的几个伴读吧,别开玩笑了,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从文,连根长枪都扛不起来。 唯一算有点重量人物的就是兼任太子太傅的当朝阁老、中极殿大学士钱博彦,可惜,这老狐狸太奸猾,走到半路他又回去了,虽显冷漠,但无形中也削弱了太子的嫌疑。 沈栗又道:“再者,太子自幼对陛下崇拜异常,从来不曾有半分违逆或隐瞒,陛下父子算是关系很好的皇帝与太子了,皇上应该对太子的孺慕之情心中有数。” 沈栗心道,我在乾清宫那么忽悠太子,太子也眼泪汪汪地表示感激父皇的维护,这些要是没被传到皇帝耳中才奇怪呢。太子随后去找皇帝抱头痛哭一场,嗯,说不定皇帝还要高兴高兴。 沈淳放心道:“如此就好,做储君一怕子不类父,二怕父子相疑,你如今在东宫,为父最怕皇上忽然对太子不满。” 礼贤侯府在邵英的意思下已经上了东宫的船,邵英要是起了换太子的心,可就坑苦了沈家。 沈栗摇头道:“儿子倒不觉得皇上会轻易动摇心意,毕竟,陛下的选择其实不多。” 第九十三章 出人意料六姑娘 与沈淳一样,邵英的膝下也只有三个儿子。 二皇子野心勃勃,可惜头脑简单了些,兼之刻薄寡恩,其母族势力又大,邵英担心将来外戚当权,是绝对不会选择他做继承人的。 三皇子倒是颇有城府,可惜,年纪太小,又有瑜妃和马家在,盛国以孝治天下,设想要是瑜妃做了皇太后…… 唯有太子邵威,既嫡且长,名正言顺,他的出生使太祖邵廉决定立邵英为太子,少时颇得邵廉宠爱,又得邵英亲自教导。皇后一族势力单薄,承恩侯空有爵位,这在邵英当初争帝位时是劣势,到了选继承人时又成了优势——不用担心外戚做大。 父子二人分析来分析去,感觉太子的位置还是稳固的,沈淳道:“既如此,你平日里多劝着些太子殿下,千万不可因为此事与陛下生隙。” 沈栗笑道:“如今的太子殿下可不是以前那么……嗯,总之,太子聪敏睿智,自会审时度势。” 沈淳微笑点头道:“这便好,且安心养伤吧。” 皇宫里住着不自在,回到府中,沈栗才真正松了口气,疲乏之感上来,深深睡去。饿醒了就吃些米粥,渴了喝些参汤,一连睡了三日,方才清醒。 颜氏这几日天天来看他,见沈栗终于清醒,方庆幸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栗笑道:“府医日日看着,姨娘何必忧心。” 颜氏嗔道:“你只管昏睡,哪个能不担忧。” 沈栗安抚道:“在外面心惊胆战,回了府里觉得心下踏实了,睡得一场好觉。姨娘看儿子气色不是好多了。“ 颜氏点着他的头道:“这张巧嘴!” 正笑着,青藕进来传话道:“六小姐过来了。” 沈栗挑眉。 颜氏一拍手道:“你还不知道,这六姑娘虽平时看着不着调,这回为了你,和六夫人还打了一架!” 沈栗愕然:“打架?为什么?” 颜氏向青藕道:“快把六姑娘请进来。” 一边亲手拿着大衣裳与沈栗披上,一厢撇嘴道:“还不是为着你入狱的事,六夫人私下里抱怨你招灾呢,恰巧被六姑娘听见,差点砸了六夫人的院子,为这个,侯爷还发了姑娘禁足。叫我说,砸的好!” 青藕掀起门帘,沈丹舒进来笑道:“什么砸的好?姨娘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栗道:“说六姐为我一怒要砸了六婶院子。” 沈丹舒捂嘴笑道:“早看不过去那位张狂样儿,父亲骂我忤逆长辈呢。” 颜姨娘连忙道:“不过是婶娘,哪里就扯上忤逆两个字,那日侯爷在气头上,六姑娘可别放在心上。” 沈栗摇头道:“不过一些闲言碎语,想来六婶娘当日恐惧太过,言辞失当罢了,六姐何必如此,倒叫弟弟心中过意不去。” 不管怎么说,沈丹舒对上宫氏,辈分上就先吃了亏,再者,沈丹舒又与宫家订了亲,还没过门就和人家姑奶奶大打出手,于沈丹舒的名声实在不利。 沈丹舒不在意道:“你六姐我早就是个尖酸刻薄的名声,还有什么好怕的?这府里七弟虽然对我凶,但也只有你是真心为我筹谋打算过的,谁对我好,我还是记得的。至于宫家,爱怎么着怎么着,大不了退婚,出家做姑子去。” 颜氏忙嗔道:”你才几岁,怎么能说这丧气话,什么出家不出家的,快别想这个!” 又向沈栗感慨道:“原只说六姑娘性子直,直也有直的好处,起码是肯为你这做弟弟的仗义执言。” 沈栗微笑道:“六姐待我如何,弟弟心里有数。六姐放心,日后必不令人欺负我姐姐。” 沈丹舒赧然道:“我可不是为了图这个,单为自己心里好受罢了。” 颜姨娘埋怨道:“侯爷真是的,明明是六夫人迁怒,没个长辈样子,六姑娘又没真正动手,偏要罚六姑娘。” 沈栗笑道:“这有什么,父亲的话里也只说六姐不尊敬长辈,可没提六姐出手不对。大约只是为给六婶留些面子罢了。” 沈丹舒抿嘴笑道:“我猜也是,要不以父亲的脾气,早请家法了。” 沈栗失笑,又问:“宫家那边怎么说?” 宫家求娶沈丹舒本就目的不纯,老夫人考虑沈丹舒性子名声都不太妥当,要找个沈家压得住的人家,再者宫淅才学不差,看着像是个有前程的,才做主应下亲事。 先前礼贤侯府情况不好,沈丹舒又悍然对持宫氏,沈栗担心宫家反复。 沈丹舒低头不语,沈栗的脸就沉下来。 颜姨娘忙道:“说起来宫家的那位少爷倒是有心呢,头前咱们家看着不好时,还用石头包着信从院墙外丢进来,为这个,差点让人抓住。信上说叫六姑娘放心,沈家若好,则万事无忧,沈家若是不幸,也要在宫家给立个排位,好歹受些香火。” 古人崇奉祭祀,看重死后。宫淅既然说沈丹舒万一不幸就在宫家给她立牌位,等于说沈丹舒无论死活,出没出嫁,宫家都把她当媳妇看。 先前沈丹舒低头,沈栗还以为宫家为避祸不认账了。现在仔细打量,沈丹舒耳垂通红,明明是害羞的厉害。 沈栗哼道:“算宫家有眼色,若是敢欺负我六姐,看我怎么收拾他。” 颜氏便笑。 沈丹舒嗔道:“我本是好意来探看你,偏扯这些混账话,再说,我可不理你了。” 沈栗笑道:“哎呀我的好六姐,这可是关乎你后半辈子的大事,再没有比这更严肃的事了,怎么成了混账话。” 沈丹舒又羞又气,恼道:“夯才,我回去了。” 一扭身,沈丹舒跑掉了。 颜氏笑道:“你这孩子,这样打趣六姑娘。” 沈栗道:“虽是打趣,也是实话,这世道对女子尤其苛刻,六姐既然已与宫淅订婚,后半辈子就都看着宫家了。宫淅的态度是关键,他要是敢无故悔婚,我必然不会放过他。六姐脾性是不好,然而肯尽心维护我的人,我总要护着的。” 颜氏点头道:“谁能想到呢,原本只道六姑娘糊涂,没想到你落难时倒肯为你争上一争,倒是世子爷,平时看着和蔼,事到临头反倒一声不吭!” 提到世子,沈栗一哂道:“大兄近来……待我不同于往日,母亲和延龄院远着些吧。” 颜氏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其实大少夫人性子弱,那院里的女孩子们有些跳脱,我早觉得有些不妥当,平日里也约束丫头们远着些。” 说着,青藕又进来道:“少爷,午饭来了。” 颜氏惊觉道:“呀,竟到了这个时辰,我该回去了。” 沈栗道:“姨娘索性吃过了再回去,我是你亲儿子,留顿饭有什么。” 颜氏摇头道:“我原本就不该到前院晃的,这几日为着你病着,我已经跑的太勤了,万一碰上外人就不妥了,哪还能留在这里吃饭。再者,我原答应和十姐儿一起打络子呢。” 沈栗叹道:“哪来这么多规矩。” 然而知道颜氏半辈子都是这样过的,沈栗也不狠留,叫青藕道:“待我送姨娘回去,祖母那里送来的稀罕果子、还有外面送来的吃食玩具都捡上些。” 颜氏忙道:“你快留着吧,我那里又不缺什么。” 沈栗这回翻案连带着救了很多人命,因他养伤,外人不好打扰,礼倒是没少送,药材是最常见的,什么财帛吃食、玩具书籍,五花八门,沈栗收到手软,沈淳看的稀奇。 沈栗笑道:“留着我也用不掉,各房都送了,姨娘只管拿着。再说,也不知那些人怎么想的,连玩具都送了不少,什么孔明锁之类,我不爱这个,叫八妹和十妹拿去消磨时间。” 亲儿子孝敬的,颜氏也不怎么推却,只问:“各房都有?” 沈栗道:“哪个也不落下,姨娘只管放心。” 颜氏知道沈栗办事素来周全,不过顺口问一声。又嘱咐沈栗静心修养,方才安心去了。 用罢了午饭,沈栗自觉身体轻松些,正思量是不是该去给太夫人请个安——按规矩晚辈应是日日问候请安的,因沈栗有伤,又疲惫,田氏叫免了——青藕跑进来道:“少爷,侯爷将夫人接回来了!” 沈淳自觉家族倾覆在即时,一张和离文书把紫山郡主赶出府门,原是打算紫山郡主毕竟姓邵,和离之后皇帝说不定会刀下留人。如今沈家挺过来了,自然要把老婆接回来。 沈栗问:“如今是在合安堂还是在何云堂。” 青藕道:“夫人先去拜见了太夫人。” 沈栗笑道:“正好,我思量要去给祖母请安,去找件见人的大衣裳。” 青藕道:“少爷身上有伤,捡轻薄软和的穿吧,又不是见外人。” 沈栗摇头道:“不妥当,祖母那里必定人多,穿的随意不够庄重。” 见沈栗来,田氏忙道:“你正该好好养着,何苦来回奔波!” 沈栗逗老太太道:“许久不见祖母,孙儿怪想念的,吃饭都不香了。” 屋子里人都笑,田氏乐得拍着他的肩膀道:“祖母见了你,晚饭倒要多吃几碗!” 沈栗道:“能让祖母胃口好些,可见我这个孙儿没白养。” 众人又笑,田氏指着他道:“快住了吧,要笑死老身不成。” 沈栗笑嘻嘻作揖道:“遵命。” 回头忽见沈淳,咦,老爹怎么鼻青脸肿的? 第九十四章 鼻青脸肿礼贤侯 沈淳在上交军权这么多年来还能维持那么高的声威,凭的可不是门第身份,军中不认这个。沈淳的名号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只要沈淳跨马出战,一定会打出个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气势。以沈淳的身手,怎么会带着这一脸“纪念”? 见沈栗不错眼地盯着自己,沈淳咳了两声,有些恼羞成怒:“把你那眼睛挪开!” 沈栗转了转眼珠,笑道:“明个儿去晋王府寻舅舅去。” 田氏立时喷笑。郡主捂着脸道:“齐嬷嬷,快把父王送我的砚台拿出来,再把母妃亲手做了点心端上来,今日贿赂贿赂七少爷,可叫他给我这做母亲的留些脸面吧。” 沈沃还在奇怪:“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没听明白。” 田氏笑骂道:“你这夯货,打小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能听出什么!快止了吧。” 又对沈栗道:“偏你心眼多,拿你亲爹打趣!” 沈栗听说沈淳亲自去接紫山郡主回府,就知道此行不易。 当日写下切结书确是出自好意,是沈淳这个做丈夫的为尽心保全新婚妻子的最大努力。 郡主哭哭啼啼回了晋王府,每日里郁郁寡欢,晋王虽庆幸女儿回来,又叹息女儿遭遇:好容易嫁个好人家,又他娘和离了。 等到沈府转危为安,郡主日日盼望沈淳去接。结果呢?沈淳怕事情有反复,一声没吭,拖到沈栗回府才欢天喜地去了信,这都小半个月过去了! 郡主等的都有些神经了,一时问:沈淳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要瞒我;一时又问:沈淳莫非后悔娶了我这残疾的,不想接回去了? 晋王和王世子让她给问的这个抓心挠肝,要不是王妃压着,“像咱们家上赶着倒贴似的!”恨不得直接打上门来。 沈淳去接媳妇回来一脸青紫,还用说吗?被娘家人收拾了呗。 不是晋王打的,就是晋王世子打的,嗯,也可能是男子双打。 听说晋王妃出身书香门第,温柔端庄,这位应该不至于……吧? 丫鬟端上来点心,郡主叫分了,单指着齐嬷嬷取来的砚台道:“是端州那边进贡的,皇伯父赏了父王,叫我磨了出来,你眼看着要去院试,正好用得着。” 沈栗忙道:“虽说长者赐,不敢辞,这也太过了。我可用不得这个,拿着去考场,怕是考官都要侧目,母亲且收着自用吧。” 郡主笑道:“这有什么,你是我紫山的儿子,难道一方砚台还用不得了?只管放心,哪个敢言语,叫他来找我理论。” 郡主说是为了堵沈栗的口,叫他不要再拿此事打趣,实则也是为了酬谢、或者说庆幸沈栗能翻了案,若不然,郡主这会儿怕是要给沈淳收尸了。 沈栗迟疑地看向沈淳,沈淳点头笑道:“你母亲给你的,接着吧。” 沈栗这才谢了郡主。 拿过砚台来仔细打量,见这砚台细细刻就了牡丹模样,取雍容富贵之意,石质细腻,温软,嫩而不滑,倒真是难得的好砚。 郡主笑道:“我兄长眼馋了许久,没想到被我得了,气得不行。栗哥儿,你日后若有为难事只管拿着砚台去寻他,保管好使。” 沈栗笑道:“那儿子反倒要躲着舅父,他不敢来寻母亲要,知道东西到了我手里,怕是会让我这做侄子的孝敬孝敬呢。” 郡主哼道:“他敢!” 沈栗抚了抚砚台,向沈淳道:“如今儿子能动了,还要去李府拜见才是,一则是为了收回咱们家的切结书,二则也是拿着功课去请教,院试毕竟要到了。” 沈淳点头道:“明日你外公沐休,为父与你一同去,切结书还是我代你写下的。” 沈栗嬉笑着微微指了指沈淳的脸道:“啊也,父亲受了伤,进来不易出行。” 田氏又大笑。 沈淳方想起来自己被晋王父子打的这一脸青紫。 这倒霉孩子又来打趣!沈淳作势欲起,沈栗一溜烟跑了。 打从沈栗进来与世子见了礼,到他出去,世子一直闷声不响。见郡主又送了沈栗御砚,沈梧脸都发青,自己明明先来迎接这继母,偏郡主只看重沈栗,拿自己这礼贤侯府世子当什么! 直到众人散去,郡主回了合安堂,沈梧也没等到郡主拿出第二方砚台。 世子郁郁寡欢的样儿,别人注意不到,田氏与沈淳却是心知肚明,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心下叹息。 沈淳着人给李府下了帖子,为表诚意,第二日还是亲自带着沈栗登门。 沈淳脸上的淤青还没退尽,只宣称是喝醉了撞的。李意,李臻都憋不住乐,正主说是撞的,那就当是撞的吧,好奇害死猫,不打听了。 李意道:“他身子还没好利索,何苦来回折腾。” 沈栗忙道:“原就该是外孙亲来的。先时写了切结书,可是惊着了表姐?” 李臻笑道:“家里都瞒着,事情过了才叫她知道,如今看着还好。” 沈淳微有歉意:“原是想着家里糟了大难,不要连累了人,那时栗儿还在狱中,是我做主代他写的,还望不要怪罪,如今……是想把那切结书收回来。” 李臻忙道:“都是逼不得已,哪有什么怪罪不怪罪,如今雨过天晴,一切照旧便是。” 李意道:“栗哥儿,老夫听说你伤得重,这次院试可还能参加?” 考试从来都不是轻松活,在古代,更是个体力活,体质稍差的,都是竖着进去,再横着让人抬出来,要好生大病一场,所以李意这一问,倒不是没根据的。 沈栗应道:“外孙已无事了,想是不碍的,此次还拿了功课来,望外公与舅父指点指点。” 李意赞道:“勤学不辍,好!” 沈栗双手呈上功课,不意李意忽然发现沈栗指头异样:“这是怎么了?” 沈淳恨道:“都是苍明智那个杀才!竟然将我儿指甲揭下!” 李臻忙近前仔细查看:“伤的有些重了,可还写得字?” 沈栗赧然道:“写得的,只是字迹不好了。” “快写几个我看。”李意急道。 沈栗持了笔,写下“父子和而家不退,兄弟和而家不分”。 沈淳见了心下一震。 李意点头道:“此句有些意思。” 李臻仔细看道:“较之以前是差了些,唉,原说你这三年苦练,好歹得了一笔字,如今又回去了。” 李意哼道:“他落笔时手抖,自然写不好。” 又懊恼道:“你资质不差,老夫还想着再教个案首出来,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李意是状元,李臻是探花,父子两个当年都做过案首,就是李颗,如今是举人了,也做过案首的。 沈栗如今刚刚掀了苍明智,名声在外,此时应试,该是很有利的。 李意本想着沈栗若是有幸能得案首,李家不但是祖孙三代,而且孙子外孙都是案首,这多涨面子。 沈栗低头道:“是外孙不争气。” 李意叹道:“天灾**,与你何干?” 沈淳关切道:“可会耽误了院试?” 李意摇头道:“以栗哥儿的深浅,想过院试并不难,只是名次怕是不尽人意。” 沈栗笑道:“能过就成,院试而已,无需沮丧。这点小伤到乡试会试时怎么也要好的。” 李臻失笑道:“你想得开就好,原还怕你受了打击。” “没什么想不开的,”沈栗道:“能打缁衣卫里活着出来,这世上就没多少能让我想不开的事了。” 提到缁衣卫,李意皱眉道:“近年来苍明智执掌缁衣卫,搞得乌烟瘴气,前两日封阁老率人上了折子,请皇上下旨约束缁衣卫,折子叫皇上压下了。” 沈淳奇道:“压下了?这是为何?” 缁衣卫如今在官场中臭名昭著,这次又差点酿成惊世冤案,难不成皇帝还要护着他们不成? 李意摇了摇头。 沈栗思索道:“外祖父说‘封阁老率人’,上折子的人可多?” 李意道:“堂上官十之六七吧,怎么?” 沈栗摇头道:“怕是人太多了。” 李意纳闷道:“人多声势才大,这有什么不对?” 背着手转了转,方才一拍脑门,后悔道:“哎呀,居然没想到!” 缁衣卫本有监察百官之权,是皇帝控制朝廷的利刃。封棋率领这么多大臣上折子要求皇帝限制缁衣卫,只怕会让皇帝以为官员们是想趁机削弱缁衣卫的力量。 皇帝担心失去缁衣卫这柄对付“不听话大臣”的利剑,自然不肯理会了。官员们闹得声势越大,皇帝的警惕心越高,也就越发要护着缁衣卫。 李意懊恼道:“当时只联络此番受了冤屈的各家好了,如今却失了先机。” 沈栗看了一眼沈淳,沈淳摇头道:“为父已许久未上朝了,倒不知此事。” 李臻笑道:“你家很少参和文官的事,索性没联络你家。” 沈栗点头,沈家一直维持着孤臣的立场,不若一直超然下去。 这边商量好了,李意亲手将切结书还给沈淳,沈淳接过,顺手烧掉了。 “待栗儿院试过后就给两个孩子办婚事吧。”沈淳笑道。 李意捻须点头。 沈栗腆着脸笑道:“外孙大难不死,今日登门,可教我逛逛花园?” 第九十五章 总是惦记逛花园 李意几人无奈失笑。 沈栗对李府花园的兴趣并不大,只是他每次要见李雁璇时都声称要逛花园。 李臻虽然嘴上说女儿看着还好,然而未婚夫差点死去,李雁璇怎么可能好的了? 虽然沈府刚提亲时李雁璇横竖不满这桩婚事,但见过几面后,李雁璇就认准了沈栗。抛却年龄少小她三岁,又是庶子记名,沈栗长相出众、聪敏果敢、深得圣意、前途无量,对李雁璇又情深义重,处处维护,在姑娘心里真是样样都好,再找不出更贴心的人了。 虽然长到十九岁还未出嫁,但来往的姐妹们都不因她是个老姑娘就心存轻视,反而有时会私下里羡慕她得了个好姻缘。虽则李雁璇家教好,并不虚荣,然而有时候旁人眼底偶尔闪过的羡慕嫉妒恨还是让她有些优越感。 今年沈栗出孝,李雁璇只等着出嫁了,姑娘还在心里偷偷设想为人妇之后的光景,要如何孝顺翁姑,与表弟如何夫唱妇随,未来要先得儿子还是女儿…… 晴天霹雳,沈栗竟然搅进了宫门夜开案! 满府的人都瞒着她,但此案震惊朝野,李雁璇怎么可能一点儿风声都察觉不到?无意间听到下人们的议论,李雁璇躲进闺房里偷偷大哭,面上还要硬撑着若无其事,几天下来人渐消瘦。父母兄弟见了彼此心下了然,沈栗的事成了李家的禁语,提都不敢提。 今日沈栗终于上门,李臻想着女儿清瘦的小脸,念在两人大难过后,又马上就要成婚,倒也不似往日那般阻拦,抢在父亲开口前先道:“正好,近日府中的月季开的正好,叫你表兄陪着你赏玩。” 转头看见李意似笑非笑看着他,赧然咳了一声,掩饰道:“你如今伤势未愈,不要中盯着功课耗费心血,也该松快松快,注意修养。” 沈栗得了话,才不管李臻和李意的眉眼官司,立时恭敬道:“舅父说的是,外甥去寻表兄。” 立时转身跑了。 李意撇嘴笑道:“这小子,走路还不顺畅,逛花园倒是很有劲头嘛。” 沈淳尴尬道:“岳父取笑了。” 李意拖着长声道:“子肖父,子肖父啊。” 沈淳当初求娶李氏时,也很有“劲头”。 沈淳低头摸了摸鼻子,老侯爷当初为他张罗婚事时天天鼓励他:想娶老婆就要脸皮厚,那时沈淳还是个满脑袋行军打仗的愣头小子,在老爹的鼓动下着实干了不少没皮没脸的事。 轮到沈栗,都没用他这做父亲的多言,臭小子无师自通了! 想起当初李氏的娇憨,沈淳心下不觉感慨。 两人情意正浓时沈淳要在战场上拼杀,聚少离多。后来李氏伤了身子,为求子嗣,母亲又做主给他纳了林氏和颜氏。等到沈淳赋闲了,才发现李氏的心都扑在了她唯一的儿子沈梧身上,昔日温柔的妻子早已成为“端庄体面”的后宅主母。李氏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林氏成了姨娘,还是从自己第二个儿子沈栗出生? 李氏不喜欢沈栗,这种不喜欢被李氏教给了沈梧。 沈淳心里明白,自打李氏临死时逼迫沈栗发誓决不与沈梧争世子之位时,这两兄弟早晚要起龌蹉。 李氏的死给沈梧留下的记忆太深刻,因此沈梧不自觉地继承了李氏的想法。她想让槐叶伺候沈梧,沈沃到底还是接纳了槐叶,哪怕沈家人都不怎么喜欢这个有心的丫头;李氏担心沈栗威胁到沈梧,沈梧就处处提防,不,应该说他已经开始处处排挤沈栗,哪怕沈栗一直步步退让。 沈栗为人宽容,但这种宽容并不是没有底线的人。沈梧在他那小院子里缩的太久了,他听说过沈栗的赫赫战绩,知道他是如何对待敌人的,却对此并没有明晰的概念。沈淳却不同,他知道自己的二儿子心底到底关着什么样的猛虎。 沈栗对他认定的敌人从不手软,力求雷霆一击,不留后患。 沈栗不会一直容忍沈梧的无理取闹,要是他真被沈梧惹火了,自己还能震慑的住吗?自己难道还能一直摁着沈栗叫二儿子不声不响地吃亏? 沈淳的视线不由看向沈栗刚刚书那联大字“父子和而家不退,兄弟和而家不分”。沈栗这是想要自己开口规劝大儿子? 李意见沈淳盯着这联字,走过去拿起来,细细品道:“似有所指。” 沈淳苦笑道:“都是岳父的外孙,拙婿也不相瞒,进来梧儿……梧儿待栗儿不如以前。” 李意与李臻对视一眼,沈梧是亲外孙,沈栗虽然是李氏的记名嫡子,可又是亲孙女婿,论亲疏,还真不好说。 李意倒是有些可怜自己的外孙,李氏去了,兄弟渐渐长大,继母进门,沈梧难免有些坐不住。李臻心底却偏向沈栗,到底是女婿,若是女婿吃亏,女儿又怎么能过得好。 帮亲不成,那就帮理吧。 李意对沈淳道:“他们兄弟的事,慎之不妨秉公处置,事情总有个是非曲直。” 沈淳苦笑点头,心里暗叹,清官难断家务事,亲爹……也为难啊。 李颗正在小憩,硬教沈栗打书房里刨出来:“如此良辰美景,表兄不可辜负。” 李颗双目无神道:“又要逛花园是吧?” 沈栗忙不迭点头道:“知我者表兄也!” 李颗叹道:“昨日门房接了你家帖子,我就知道定会有这一出。” 沈栗笑道:“有劳表兄。”深深作揖。 “先去花园等着!”李颗哼道,自去寻妹妹了。这样的事打发下人办不妥当,还是自己亲自去隐秘些。 沈栗顶着日头在花园里转了好半晌,才“偶遇”了李雁璇。 姑娘消瘦的多了。 沈栗软声道:“表姐可是苦夏?似乎清瘦了些,还请保重身体。” 香栀嘴快道:“我们姑娘都是为着担心表少爷……” “香栀!”李雁璇恼道。 沈栗怕李雁璇羞走了,忙道:“哎呀!嘶——” 李雁璇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听见沈栗叫痛,脚步又定住了,焦急地看向胡嬷嬷,示意胡嬷嬷去问沈栗。 胡嬷嬷近前道:“表少爷这是怎么了。” 沈栗“坚强”微笑道:“不过是些小伤,不碍的,有劳胡姑姑问候。” 胡嬷嬷看了看李雁璇,又问:“却不知表少爷为何受伤?” 沈栗道:“这却有些缘故,如今日头毒,前面就是凉亭,咱们不妨坐下慢慢说。” 胡嬷嬷又去看李雁璇。 见李雁璇有些迟疑,香栀眨眨眼,央求道:“姑娘,左右无事,咱们不妨坐坐,姑娘用些茶水,赏个花儿,奴婢听听故事?” 李雁璇迟疑一下,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好香栀,多谢多谢!沈栗心下暗喜。 众人在凉亭里听沈栗讲他的故事,沈栗把不能讲的撇去,只说事情如何如何凶险,苍明智如何如何凶恶,御前辩白时又是怎样的千钧一发,女眷们养在深闺,何时见过如此曲折危急的事,自然听得入迷。 李雁璇原本还不好意思去看沈栗,听得认真时,不觉打量沈栗的伤痕来。别人还可把沈栗的遭遇当做话本,李雁璇却是真真提着心在听,沈栗如今脸上的伤痕都已退去,手上却还留着上拶子的痕迹,指甲也未长出,李雁璇见了,不由暗暗难过。 不知不觉,竟消磨了小半天!直到李颗过来,大声咳嗦,李雁璇才惊觉,忙跑走了。 沈栗死鱼眼看着李颗,李颗掸了掸衣衫,淡然道:“表弟,姑父要回去了,打发我来叫你。” 沈栗抬头看了看天色:“唔,是不早了,这样,表兄,得空再来找你玩哈。” 不,你还是别来了! 李颗面无表情,表弟每次都把我当传声筒,这就是表兄的作用吗? 沈淳放松缰绳,任马儿慢慢缓行,瞥向沈栗,不屑道:“怎么,混了一下午,还不够?” 沈栗叹息道:“父亲,你不能理解一个还没媳妇的人对媳妇的向往。” 沈淳喷笑道:“快捡起你那脸皮吧!” 沈栗翻了个白眼,低头思索道:“嗯,再过两天,二姐就要出嫁了,表姐该过府来给二姐添妆吧?” 沈淳鄙视道:“歇了吧,到时候她们女眷都在后宅,却不是你能凑上去的。” 沈栗不觉打了个哆嗦,女子的胆量通常随着人数的增加而增长,那么多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还真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沈栗幽幽叹道:“唉,等到我成婚后,必要日日看个够。” 沈淳一拍儿子的后脑勺:“这点出息!到时候早点给老子生个孙子才是。” 提到这个,沈栗才惊觉,咦,今年十六,娶了媳妇,要是转过年就有孩子落地,自己岂不是十七就要当爹?这个…… 在古代十五六当爹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以沈栗的三观来说,就是二十岁有子,也嫌太早。 鼓乐喧天,礼贤侯的嫡女沈鸾终于出嫁了。 沈栗一打眼看见新鲜出炉的姐夫霍霜,噗地一声没憋住,笑了出来。 霍霜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第九十六章 倪墙之兆 霍霜是龙子凤孙,苍明智对他下手最轻。 这也只是相对的。 所以迎亲时,霍霜嘴角仍有一块淤青没有退下去。这也罢了,偏偏负责打扮新郎的人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要把粉扑的厚些遮掩遮掩吧,把霍霜的脸抹的跟白板似的。 偏那块青色还没盖住,偏霍霜一说话那粉还扑扑地掉,掉的婚服上都是。 沈栗忍得肚痛。 霍霜:“……再笑翻脸了啊!” 沈栗呲牙:“我二姐还没进门呢,你就想翻脸?” 霍霜:“……我发现你做朋友时和做小舅子时的画风似有不同。” 沈栗板着脸道:“做朋友时,霍兄家事与我无干,做内弟时,要先给姐夫吃杀威棒。” 霍霜失笑:“啊也,好厉害,为兄皮薄肉嫩,还请贤弟手下留情。” “先记着。”沈栗一本正经道:“若是姐夫待我姐姐不好,一起算账。” 两个人取笑一翻,霍霜又拉着沈栗去敬酒。 霍霜和沈栗一个脸上有淤青,一个手上都是伤口,走路又都缓慢,其实看着不大精神。然而堂中各位大人都对他们另眼相看。 不管怎么说,能从缁衣卫属里熬出来的,都值得让人肃然起敬。 要么骨头硬,要么后台硬,要么心智硬。人才!尤其是二人都这么年轻,少说能在官场上混个二三十年,后生可畏,要交好。 尤其是沈栗,不能交好也不能惹他。先前惹他的还只是丢官罢爵,现在?苍明智刚刚凌迟死的。不管这小子有意无意,总之他是个煞星。 沈梧就一直盯着霍霜和沈栗。 玉琉公主府和礼贤侯府两家结亲,彼此的人脉都要熟悉一下。 按理说霍霜应该领着和他一辈儿的世子沈梧去引见,可霍霜和沈梧不熟啊,他和沈栗算是同学,一起出入东宫,连这桩婚事都是沈栗先给牵线的,至于沈梧,走大街上霍霜能不能认出他都不一定。 再者,众人倒是知道礼贤侯府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子,关键是,礼贤侯府出事向来是沈栗出头,霍霜要引见人,也得引见个有用的。 沈栗倒是想到这大兄心眼不大,想去请,沈淳听了道:“他喝不得酒,不叫去了。” 沈梧却不知道沈淳替他推了。 沈栗你目无兄长! 沈梧心中气闷,到底喝了几杯酒,微有醉意。觉得堂中喧闹,他在家里静惯了,受不得,托词出去透透风。 找了个凉亭,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儿,听着有人过来,像是沈栗的声音,沈梧不愿意见他,索性起身要走,忽听霍霜声音道:“陛下到底没答应削减缁衣卫之权,反任命了新指挥使。” 沈梧想听他们说什么,反身躲在凉亭后面的花丛里。 那两人过来进了凉亭,果然是沈栗和霍霜。 沈栗笑道:“陛下自有打算,再者,百官确实需要制约。” “你倒是想得开,”霍霜一撇嘴:“自打从那里走了一遭,每逢见了穿缁衣带锦刀的老子就想打人。” “今日可是洞房之夜,姐夫该高兴些。”沈栗道:“不知新任指挥使是谁?” 霍霜道:“听说叫邢秋,出自嘉明伯府。” “什么?”沈栗惊道。 两人忽听花丛中有异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袖子里抽出匕首,轻手轻脚逼过去。 听到嘉明伯府几个字,不但沈栗惊奇,躲在花丛里的沈梧也心下大震,不觉动了动手脚,花丛才发出异响。正在奇怪沈栗二人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腰后忽然被利器抵住:“不要动!” 霍霜一把将人拽出来,仔细看去,嗯?看着眼熟。 沈栗已然叹道:“大兄,为何躲在花丛中?那里面太凉,又有蚊虫,大兄体质弱,正该小心注意才是。” 霍霜才反应过来,这是新出炉的大内兄。礼贤侯府世子沈梧。 霍霜不由看了沈栗一眼,又不是外人,沈梧干嘛不出来一起,反倒躲起来偷听? 沈栗心中苦笑,只道:“如今时候太晚,姐夫还不去看姐姐?想来前边酒宴也要散了,愚弟与大兄这就寻家父去。” 霍霜纳闷地点点头:“也好,过几日再见。” 沈栗拱拱手,拉着沈梧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沈梧忽然一把挣开沈栗的手:“沈栗,你很得意是不是?” 沈栗见势头不好,怕沈梧闹起来搅了沈鸾婚礼,皱眉道:“大兄!你喝醉了,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我偏要在这儿说!”沈梧大喊道:“为什么要等?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礼贤侯府的世子要丢人也不能丢在外头!”一个声音插进来。 沈梧一转身,看见沈淳背着手,脸色不悦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霍霜之父霍旭,正一脸诧异。 沈淳许久不见沈梧,担心这个多病的儿子,亲自出来寻他,不料却见沈梧在公主府内大喊大叫。 沈栗忙道:“父亲,今日是二姐的好日子,大兄心里畅快,喝得有些高了。” 沈淳盯了沈梧一眼,沉声道:“就是喝醉了,也不能如此不知礼数!这是你妹妹的婚礼,成何体统!” 沈梧低头不语。 “父亲,”沈栗软言道:“大兄刚在那边凉亭里坐了许久,怕是要着凉。” 沈淳抿紧嘴唇,转向霍旭:“今日尽兴一醉,小女日后就托付给亲家了。” 霍旭忙道:“慎之放心,犬子能娶到令爱是他的福气,万不能叫她受委屈。” 沈淳点头:“多谢!如今时辰渐晚,在下告辞。” 霍旭知道沈淳父子三人似有不对,也不挽留:“在下送慎之。” 田氏在女眷席上听丫鬟过来禀报沈淳要回府,点点头,向玉琉公主辞行:“夜深了,公主殿下,老身告辞。” 玉琉公主道:“老姐姐平日里有空多来走动走动,好叫我这里热闹热闹。” “公主不要嫌老身聒噪才好。”田氏笑道。 公主亲送了沈家一众女眷出来。 回了侯府,沈淳沉着脸道:“沈梧,沈栗,你二人跟我来!” 田氏见沈淳气色不对,嘱咐道:“有话好好跟孩子说。吉吉,告诉厨房,煮些醒酒汤送去。” 带着沈栗兄弟二人到了祠堂,沈梧转身叫二人跪下。 沈栗暗叫倒霉,沈梧要发疯,偏他要陪着挨收拾。沈栗痛快跪了,沈梧只梗着脖子,低着头。 沈淳沉声道:“怎么,你连父亲的话都不肯听了?” “儿子想不通。”沈梧咬了咬嘴唇道。 沈淳气道:“你有什么想不通?说出来给为父听听?” 沈梧忽然仰着脸道:“儿子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我是嫡子长孙,是这侯府的世子,为什么别人都不把我当一回事?为什么他们都……” “为什么他们都看重栗儿?”沈淳道。 沈栗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自打母亲去后,这府中就没有儿子的位置了。”沈梧哭道:“祖母,父亲越来越倚重七弟,我呢?今日霍霜竟然对我视而不见,把七弟当做……” “要是没有我呢?”沈栗忽然道:“要是没有我,霍霜就亲近大兄了吗?” “沈栗!”沈淳沉声喝到。 “父亲,您不能总指望我一声不吭!”沈栗道:“您也不应该因为大兄的错就罚我一起陪着跪祠堂,我也会烦!” “……你想说什么?”沈淳叹息问道。 “我抢过大兄的东西没有?大到世子之位,小到针头线脑,但凡是大兄的,或是大兄该得的,我惦记过大兄的没有?”沈栗盯着世子。 沈梧半晌才道:“没有。可是……” “那就是大兄想抢我的了?”沈栗淡然道。沈淳目光一凝。 “你胡说,我是世子,你有什么值得我惦记?”沈梧怒道。 沈栗笑道:“大兄刚刚不是说了么?你想要别人看重,想霍霜等人与你交好,想让别人把你当一回事!” “我才是世子。”沈梧道:“这都是……” “大兄想说这都该是作为世子的你应有的待遇。”沈栗打断道:“可惜,要叫大兄失望了,不是这样的。” 沈梧怒视沈栗。 沈栗失笑:“这样吧,大兄试着想想,若是没有我,大兄也仍是世子,情况会有所不同吗?”若是没有我,是不是大兄就能被人看重了?是不是大兄就能做太子伴读了?是不是霍霜就能与大兄朋友相称了?” “我……”沈梧语滞,若没有这个弟弟,会怎么样?沈梧还真没想过。 沈栗道:“这些年来府中风风雨雨,几经起落,大理寺冤狱,李朝国父亲失踪,杜凉妄言,白蒙诬告,种植新作物,姐妹们的婚事,还有苍明智的污蔑,府里府外,大兄出面处理过一件事吗?” 沈梧辩解道:“我只是……” “大兄体质不好!”沈栗道:“不适宜领差做事,我知道。府外的事管不了,近在眼前的事,大兄管过吗?” “二姐与大兄一奶同胞,按理说是最亲的兄妹,可大兄在享受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时,可曾想过二姐被母亲刻意忽视,被人传言命硬,这些大兄不可能不知道,大兄可曾劝过母亲,可曾为二姐撑过腰?就是今天,大兄在公主府大闹时,可曾想过那是二姐的婆家?” “更别提下面的兄弟姐妹,大兄正眼看过几个?”沈栗道:“外面的事管不了,家里的事不想管,大兄整日里自扫门前雪,难道没有我,别人就肯重视大兄了?” 第九十七章 风吹云卷终见月 “至于伴读这件事,则要看皇上的意思,恐怕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若是没有我,大兄能不能出入东宫?”沈栗道。 沈梧无话可说,邵英不可能让一个三天两头病倒的人出入东宫,万一过了病气给太子怎么办?勋贵子弟那么多,皇帝选谁不成?沈栗能成为伴读,倒是给侯府带来好处。 “大兄埋怨霍霜等人不亲近你——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我和霍霜是一起吃过牢饭的,难道没有我,大兄和公主府的关系就好了?” 沈梧心底憋闷,霍霜和沈栗一起算计过杜凝,一起对抗过苍明智,算是铁哥们了,尤其公主府还参与了沧澜棋院,人情之外还有利益,这些沈梧都做不到。 “大兄是嫡子,按礼数该您得到的世子之位,稳稳当当在您身上,没人跟您抢,至于其他的,没有一点儿单凭出身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虽然说起来有些自夸的嫌疑,”沈栗微笑道:“然而我认为自己得到的都是付出过努力的。大兄,这些都是没有我您也不能得到的,然而您还为此耿耿于怀,难道不是想抢我的?” “够了!”沈淳疲乏道:“栗儿,你说的够多了。先回去休息吧。” 沈栗沉默一会儿,轻声道:“父亲,有些苗头开始时就该掐掉。” 沈淳叹道:“我知道,你且回去吧。” 站起身掸了掸衣衫,沈栗轻吐一口气,行了个礼扬长而去。 “为父最担心你兄弟二人反目,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沈淳苦笑:“梧儿,你到底想怎样?就那么讨厌你七弟?” 沈梧茫然道:“我不知道,儿子心里觉得气愤,原觉得是七弟冒犯了我,可刚刚七弟说的有理,他得到的确是他该得的,他没惦记我这个嫡子的,可儿子心里仍然不舒服,我不知我为何如此气愤,也不知该怨恨什么……” 沈淳默然无语,他是战场上的英雄,礼贤侯府的当家人,这世上能难倒他的事情已不多,唯独不会处理家事。 沈梧是他的长子,又素来体弱,沈淳在这个儿子身上投注了太多心血,精心教养,细心照料,反倒是沈栗,小时候只管一味惯着,到大了又太懂事太能干,不需他操心。时至今日,论重视,的确沈栗要得到他更多关注,论亲疏,还是沈梧更得他怜悯。 “父亲一味偏向大兄,并不能安抚大兄心底的郁愤之气!”第二天一早,沈栗在沈淳的书房里慢慢品着茶水:“大兄需要的并不是这个。而且,父亲总是叫我想让,难道没想过儿子也会有不满吗?” “一个两个都跟为父闹,”沈淳黑着脸道:“是看我脾气好吗!” 沈栗失笑:“儿子亲近您才敢与您如此说话。” “那你们就看在为父面上消停些吧。”沈淳轻叹,只觉半辈子的苦恼都用在处理儿子们的关系上了。” “父亲,这件事就是您暂时压下来了,难保不会有再起的一天,”沈栗道:“大兄的怨恨始终存在。” 沈淳苦笑:“他自己都说不出到底是有何不满,道理他也不是不懂,不过一位妒忌罢了。” 沈栗摇头道:“照儿子看,不仅仅是这样。” 沈淳挑眉。 “大兄如今已经二十了,”沈栗道:“男子到了这个岁数,自然而然不会再囿于内院之间,而是想要追求存在感了。” “存在感?”沈淳仔细品味这三个字,虽有些新奇,倒也不难理解。 “他想出来做事?”沈淳问:“他自己都没说,何况他的身体……” “大兄自己也没有察觉出来吧,”沈栗笑道:“他不是说搞不清楚吗?” 放下茶盏,沈栗思索道:“其实体弱的人有时候需要的恰恰不是如父亲一味的怜悯,这反而会使大兄觉得自己无用,不受重视。大兄总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来这世上一场并不只是需要人照顾的。而这个需要,在有我这么一个兄弟做对比时,就更突出了。” 沈淳失笑道:“说来说去,你觉得梧儿就是闲的无聊了?” 沈栗摇头道:“不是……算了,父亲这么想也行,总之,大兄年岁日长,总该有事做,不然成天困在内院胡思乱想,自然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家长里短上,这几年大兄的体质看着硬实了些,找些事让大兄忙活忙活自然就好了。” 其实兄弟相争根本没什么好法子解决,沈栗既不能分家,又不能真把沈梧怎么样,索性想办法让沈梧忙去,人一忙活起来想的就少了,叫这大兄没时间来找麻烦。 沈淳听到内院两个字,哼道:“你大兄院子里越来越乱,难保不是那些丫头们闲言碎语的挑唆,容氏也不知道管管。” 说是这么说,沈淳原先挑儿媳是就是捡着性情和顺的挑,倒也不能怨容蓉挑不起大梁。 沈栗低头,人家院子里的事情可轮不到他插嘴。 沈淳左思右想也没辙,二儿子摆明烦了大儿子的不依不饶,再不肯退让,罢了,梧儿近来看着是健康了些,找些轻省事给他做做也好,起码不能再让他成天和那些心大的丫头通房们混,学的越来越小肚鸡肠。 “昨天霍霜提到缁衣卫信任指挥使邢秋,出自嘉明伯府,父亲可知道了?”沈栗问。 沈淳点头道:“正要和你说。” 邢秋是嘉明伯的三弟,嘉明伯邢穆则是沈淳大姐沈婉的丈夫。 嘉明伯府因为沈婉的无辜身死与沈家来往的少了,不过,世子仍在,两家到底不算断了亲。当初沈淳被姚宏茂诬陷时,嘉明伯府也是问候过的,伯府世子成亲时,倒也请过沈家人。 “当初告御状时还是这位背着我去天牢”沈栗奇道:“儿子记得这位似乎是位百户?” “你说的这是哪年的老皇历了,”沈淳哼道:“这几年邢秋屡立奇功,连连升任。不过,提他做缁衣卫指挥使,倒确实是破格提拔了。” 沈栗迟疑道:“邢大人出身勋贵……” 一般来说,像缁衣卫头领这样的职位不会安排根底太深的人,为的是防止以权谋私,勋贵做大。比如说,你家又有军权,又掌握了密报机关,想搞些小动作可不要太容易。 所以,皇帝一般都提拔一些背景浅,姻亲少,最好没朋友的人在缁衣卫,这些人因为职业关系也会成为朝臣们的“公敌”,总之,人缘都不太好。 邢秋出自嘉明伯府…… “你哪位姑父已经开始赋闲了,”沈淳淡然道:“邢秋又分了家。” 沈栗不觉抬头仔细听。 “看来叫你从文是对的。”沈淳叹道:“如今没有上交军权的勋贵已经不多了,勋贵日后怕是要让皇上养起来了。” 沈栗轻声道:“邵氏本就是武将起义,重视兵权也是平常。再则,如今国内渐渐稳定,自然会重文轻武。” 沈淳一摆手:“算了,你老子我早八百年就撒手了,赋闲就赋闲,老子也没有上战场上搏命的瘾。不过,日后若碰到这邢秋,你要注意些。“ 沈栗对邢秋的印象倒还不错。 “你才与他见过一面,”沈淳笑道:“这人有个别号,叫皮里阳秋,本性倒与你相似,都是翻脸就不认人的。” 沈栗叫苦道:“啊也,父亲竟是如此评价儿子的,像我这样诚实守信……” 沈淳只管哼笑,沈栗失落道:“唉,冤啊,我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竟落得皮里阳秋的名。” 沈淳喷笑:“罢了,光风霁月不曾见,倒是越加皮厚!总之,这邢秋你要小心些,再者,他与你那姑父邢穆并非同母,如今又分了家,若真遇事,未必肯与你讲情面。” 沈栗笑应:“儿子记得了。” “他倒有些手段,你知道皇上为什么破格提拔他吗?”沈淳道。 沈栗摇头:“儿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养伤,哪里能得知?” 沈淳似笑非笑:“这事儿倒与你有些瓜葛,知道吗,东宫夜火案、东宫投毒案和宫门夜开案都告破了!” 沈栗眼睛顿时一亮:“这么说,太子的嫌疑已经正式洗清了。” 沈淳失笑:“倒不愧是太子伴读。” 沈栗赧然,又催道:“父亲快讲讲,到底是何人下手?” “出人意料啊,”沈淳感慨地吐出两个字:“北狄!” “什么?”沈栗大惊道:“北狄人都……都能渗透到我盛朝皇宫之内了?”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沈淳道:“能通过皮良挑唆皇后与太子下令开宫门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不然,直接刺杀皇上,岂不是对他们更有利?” 沈栗急道:“皮良都能代替骊珠为皇上值夜了!” 沈淳笑道:“这算什么?你以为在御前晃就能有机会把皇上怎么样了?你太小看皇帝的侍卫了,再者,皇上也不是白给的!” 沈栗细思道:“他们既然能渗透进皇宫,为何不继续隐藏,以途高位,策划更大的事,反而如此急于下手?” 宫门夜开案虽然轰动,但引起的后果现在看来并不严重。 第九十八章 院试又见陈元魁 狄人的谋划乍看阴狠,却有个极大的漏洞:邵英并非是一个特别多疑,忌惮自己儿子的皇帝,他只要没有在盛怒之下处置了太子,太子总有为辩白的机会,沈栗就是凭这个在邵英面前翻供的。要是碰到汉武帝或康熙那样的,沈栗可以直接去死了。 这一场动荡,死了几个东宫伴读,揪出来皮良,宫门守卫以及胆大包天的苍明智,其实对朝政的影响并不大,却暴露了北狄埋在宫中的钉子,想在他国宫廷里混进细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论起来,北狄人是赚是赔还真不好说。 “据说策划这件事北狄大汗并不知情,是他们在这边的头领私下策划的,”沈淳看着沈栗莫名笑道:“这位头领是与北狄二王子忽明有些渊源,是忽明的舅父。” 沈栗愕然。 忽明可是死在沈栗手上的。 沈淳轻哼:“咱们盛国杀了人家王子,他们就想让咱们盛国也陪个皇子!” 沈栗喃喃道:“这计策也不算太差,二皇子被圣上冷落,三皇子还未出宫建府,若太子一死,朝廷必然会有动荡,更何况亲手杀了忽明的我也在东宫,正好一锅烩了。” “幸亏你自李朝国回来后从不落单,”沈淳后怕道:“其后又因守孝只顾很少出门应酬,不然,只怕早就被人袭击了。” 沈栗不觉摸摸脖子,干笑了两声。 “还真是祸福相依,忽明不死,这些人不会悍然下手对付太子,可若不是这些人想为忽明报仇,也不会提前暴露,若是让他们继续潜伏下去,日后指不定就酿成大祸。”沈淳叹道。 “这些人都落网了吗?”沈栗道:“可有漏网之鱼?” 沈淳道:“跑了两个小喽啰,不需担心,皇上已经把宫中清理了一遍,应无后患。” “如此就好,宫中竟有北狄细作,着实让人毛骨悚然。“沈栗感叹:“从苍明智下马到如今,不过一月出头,邢大人破案如此迅速,倒不枉皇上看重他。” 沈淳点头:“他们缁衣卫不与朝臣同路,详细情形为父也不清楚。不过邢秋这人我曾打过交道,不是个简单的人。若日后遇上他,你需小心谨慎。” 沈栗应道:“儿子记下了。” 沈栗向父亲宣告不再一味忍让世子,把烦心事甩给沈淳,只管安下心来刻苦攻读,准备应试。 六姑娘沈丹舒的婚礼后,沈淳钻进书房冥思苦想,终于在沈栗院试之前,给儿子取了字。沈梧字安智,沈栗字谦礼,另外,十二哥儿现在都满地跑了,终于得了起了名,沈柿。 万事妥帖,沈栗施施然参加院试。 在考场门口又遇到了“熟人”。前太子太傅陈文举的儿子陈季。 陈季见到沈栗脸都要抽搐。 沈栗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一句“任尔东南西北风”,让陈季“盛名不衰”,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沈栗进了缁衣卫,把陈季乐坏了,又屁颠屁颠四处宣示此子如何如何,本公子又如何如何有先见之明,结果沈栗又翻了案! 哪怕沈栗本人并不知此事,陈季都觉得沈栗的巴掌隔空而来,把脸打的啪啪直响! 瞥见沈栗,陈季扇子一展,脸一遮,默念看不见我,他躲了。 凑热闹来送沈栗的霍霜也是认得陈季的,见状顿时笑喷:“闻说贤弟威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声音不小,起码陈季听见了,心中大恨。 到放榜时,沈栗的名次果然如李意所料,第十五名。 这名次也不算差,不过啊—— 陈季正好第三。 得意!高兴!解气! 陈季看到沈栗的名次时只觉心头舒畅不已,沈栗,你也有今天!这回我陈季陈元魁堂堂正正胜过你,这院试名次你总翻不过来了吧。 为这个,陈季都放弃了赶回家去接送喜报的,四处打量,沈栗来没来?沈栗在哪呢?沈栗,你不要躲,某人要好好羞一羞你! 沈栗此时正一脸无奈地被霍霜和郁辰拽着:“何苦凑那个热闹,挤挤挨挨,在家里等着就是,自有人去看。” “欸,”霍霜反驳道:“你倒是坐得住!我有个远房表弟应试出了考场,连睡觉都念着放榜啊,名次啊,你这小子怎么一点儿不急。” 郁辰笑道:“想必谦礼贤弟胸有成竹。” 东宫夜火案中郁辰表现实在太差,身为值守侍卫竟叫人在东宫点起火来,又未能阻止妄言的小内监自杀,苍明智筹谋诬陷东宫时又把郁辰弄到缁衣卫狠狠收拾了一顿,他不像沈栗圆滑,又不像霍霜有皇家血统,被打的着实狠。 危机过去,把他打缁衣卫要出来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皇上本气他护卫东宫不力,看到他的伤也吓了一跳,念在他到底没有背叛太子,只把他降级留用,如今还赖在东宫做了个小小侍卫。 郁辰本就和沈栗的关系不差,伤好些之后就常来寻沈栗,慢慢和霍霜也熟悉起来。 今日院试出了结果,郁辰和霍霜就缠着沈栗来看榜,不料沈栗兴趣不大,反倒是这两人更积极些。 沈栗无奈道:“名次已定,去不去看都不会影响结果,对于已经不可更改的结果,早知晚知不都一样。” “不一样,”霍霜笑道:“等着太心焦。” “我都不急。”沈栗道:“你二人又不参加科考。” “到了!快着些!”郁辰叫道。 沈栗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深深叹气,被霍霜二人拽着向里挤去。 “第十五,沈栗,是第十五。”郁辰道:“还不错。” “在哪在哪?”霍霜忙问。 “喏,那里!”郁辰指道。 “沈栗!是你!”旁边忽然有人大声呼道。 三人转眼看去,其人正是陈季。 陈季为了等沈栗已经在这里挤了大半天了,差点没热中暑,前胸后背都汗湿了,看起来狼狈异常,但这也没影响他“等待”沈栗的决心。陈季刚刚还在心里纳闷,怎么还有人能忍住不自己来看榜呢,沈栗要是真不来,自己要怎么才能出气?特意去礼贤侯府,是不是会显得自己太记仇? 正苦恼时,沈栗!看到了!我……我终于等到了! 此时陈季眼前只能注意到沈栗了,什么霍霜,什么郁辰,什么挤来挤去的人群,都不见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自己和久盼不来的沈栗。 沈栗就毛骨悚然地看着陈季无比幽怨,气喘吁吁,颤颤巍巍,饱含感情地缓缓唤了一声:“沈栗,你……来了!” ……什么毛病! 沈栗头发根都要站起来,顿时想起前世范进中举的典故,啊也,不好了,疯了吧? 沈栗不由往后退了退,结果就见陈季抬起一只手,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又唤道:“沈栗,你别走啊——” “……” 不光沈栗受不了,旁边一圈人也吓了一跳,这人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幽怨? 饶是霍霜知道陈季与沈栗闹过针尖对麦芒的一出,此时也不禁脑补出沈栗与陈季不得不说的故事三百回,诡异地看着沈栗。 沈栗咆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沈栗这一声大喝,陈季倒缓过劲来,放声大笑道:“沈栗,你也有今天!哈哈——” 沈栗莫名其妙道:“我怎么了?我今天……哪里不对劲儿么?” 霍霜和郁辰面面相觑,摇头道:“没觉着有什么不同啊。” 沈栗挑眉看向陈季:“元魁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 陈季抖着手指着榜上道:“沈栗,看到没?在下不才,院试第三名!” “恭喜陈公子榜上有名。”沈栗不甚认真地拱手道。 陈季腆着胸脯等着,结果只听得沈栗这一句,不禁不满道:“还有呢?这就完了?” 沈栗愣了愣,又拱手道:“那祝元魁公子乡试高中?” “不是这个!”陈季急道。 沈栗又发愣,怎么着这是? 郁辰不悦道:“这位陈公子,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有何目的?谦礼与你不熟吧?” “不是,”陈季又指着榜上道:“沈栗,看见没,我——” 陈季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院试第三名!” 又指着沈栗道:“你,院试第十五?” “噢,”沈栗恍然大悟道:“感情陈兄是想说,你院试的成绩比在下好,对吧?” “对!”陈季脱口道,又摇摇头:“也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霍霜怒道:“什么对不对的,没人与你浪费时间!” 陈季这才注意到霍霜,他是认得这位公主之孙的,当初还嫉妒过沈栗竟能和霍霜这样的人物搞好关系。霍霜恼怒了,陈季还真不敢不当一回事。 急的脸红脖子粗,陈季脱口道:“沈栗,你在十里杏花讽刺在下,如今院试放榜,你的名次远远落后于在下,你怎么说?” “在下明白了,”沈栗似笑非笑道:“陈公子认为此次院试名次高于在下,嗯,是胜过了在下,您觉得在下应该就前次在十里杏花与您争执道歉,对不对?” 陈季不答,倒是又腆着胸脯,摆出个傲然而立的架势。 第九十九章 陈季的道理 沈栗失笑:“在下没记错的话,当日与陈公子相争的原因是阁下质疑我究竟会不会作诗?这和院试的名次有何直接原因?” “何况,”沈栗似笑非笑道:“当日在下不是留了一诗在十里杏花?” 榜前本就热闹,院试尘埃落地,落榜的失落而去,剩下的正心情舒畅,也都有闲心看八卦,见有人争论起来,纷纷围过来瞧新鲜。 “哎,怎么回事?这什么热闹?” “嚯,你不认得他们?我说个名字,沈栗!怎么样?” “哦——听说过,礼贤侯府的那个沈栗?听说这人厉害,不好惹!哎吆,这谁呀?敢和沈栗掐架,胆子不小。” “这位也不一般,是陈文举陈老先生的儿子,陈季。” “呦,好家伙,这个我也知道,书香门第,少有才名,他们这是……” “此事颇有渊源,你听我细细道来——” 陈季等着沈栗给他道歉呢,没想到,倒让围观的想起来十里桃花那场戏,又给他宣扬了一遍! 本来这事儿已经冷却了,如今再让人提起来,嗯,估计陈季还能再红三个月。 气急败坏! “沈栗,你不要胡搅蛮缠!平日里仗着出身,别人都逢迎你!哼!如今科场上见真章!你的名次是不是不如我?”陈季凸着两眼大叫。 沈栗一摊手:“何谓胡搅蛮缠?陈公子,你质疑在下的学识不过是因为在下没按着阁下的意思作诗罢了。好吧,您说科场上见真章,正好,院试中也考诗文的,在下既然过了院试,是否能证明本人是会作诗的?“ 陈季怒道:“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忽然有人沉声问道。 陈季看去,见来者身着缁衣,腰跨绣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身着缁衣的人。 竟是缁衣卫!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缁衣卫声名在外,无论对内对外,所过之处燕雀无声,有镇宅,平乱,医治小儿夜啼的功效。 书生们也扛不住,秀才遇到不讲理的兵,顿时安静如鸡。 领头的仔细打量着沈栗与陈季,沉声道:“你们读书人的风度呢?嗯?榜下吵嚷,不成体统。” 陈季脸色煞白,他老子如今到底不是太子太傅了,空有声名,要是跟个文人相争,陈季还可以仗着陈文举的名声狐假虎威,碰上了百无禁忌的缁衣卫,陈老先生的脸面可就不好使了。 这人扫了一眼陈季微微发抖的双腿,嗤笑一声,又去打量沈栗。 沈栗微微警觉,他才把苍明智掀下来不久,虽则是苍明智自己找死,可此人毕竟统领缁衣卫十几年,树大根深,难保缁衣卫中没人想来找麻烦。 这人笑了一声:“怎么,别人不认识我,沈栗,你该认得的。” 沈栗微微诧异,心头一转,仔细观察,顿时笑道:“原来是邢世叔,近年来少见,世叔又蓄起胡须,小侄眼拙了,失礼失礼。” 沈栗领着郁辰等人上前见礼:“闻听世叔高升,未及问候,世叔近来可好?” 邢秋大笑道:“真难得你还记得我!哈哈,当日你去敲登闻鼓时才这么高,我就想,礼贤侯这儿子将来准有出息,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怎么着,这是有人找麻烦?” 邢秋冲着陈季一扬下巴。 陈季讷讷无言。 沈栗心下一转。陈季这人确实很讨厌,但沈栗却不好让邢秋管这个闲事。不管怎么说,沈、邢两家到底是姻亲,邢秋出手容易让人诟病徇私;再者,缁衣卫在文人中的名声太差,如今这里围观的都是学子,自己连同缁衣卫一起对付陈季,说不定反而会有人觉得陈季可怜。 算了,不是好时机,放这小子一马 沈栗略一沉吟,拱手道:“世叔误会了,我二人只是就院试名次探讨了一下,大约情绪激动些,故此看似争执,其实无事的。” 邢秋挑眉:“果然如此?” 沈栗微一低头:“确是如此。” “你呢?”邢秋扬起刀鞘点了点陈季:“你怎么说?” 陈季出自名门,长这么大除了遇见沈栗,别人都逢迎他,何事让人这般随意举着刀鞘指指点点?就算心里有些畏惧,此时也不禁一股怒气上来。 他今日大热天的蹲在这里堵沈栗,情绪大起大落,本就不稳定,原本预想中大展雄威,令沈栗愧悔不已、痛哭流涕、纳头便拜的美梦没有成真,反而被人提起了当时在十里杏花的种种丑相,如今……如今这臭名远扬为读书人所不齿的缁衣卫也敢肆意羞辱他了吗? 陈季只觉满腔愤懑欲裂,不得了,我读书人的尊严何在?小小胥吏,竟敢如此慢待孔子门生,这沈栗身为读书人,竟与这起子小人论亲,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一丘之貉! 陈季的腿不抖了,围观的都见这位开始大口吸气,大口呼气,吸气,呼气…… 邢秋莫名其妙:“这人,什么毛病?这是要发癫?” 沈栗赶紧摇头,谁知道这位是怎么了,先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就在这时,只见陈季忽然冲上来:“呸!” 他竟然狠狠啐了邢秋一口。 嘿!胆大包天! 众人都惊奇的看着他。原先见他一言不发,还以为是胆怯了,没想到啊,这是憋着大招呢。好,英雄!脑筋好不好使两说,胆子不小! 邢秋似笑非笑,他身后的缁衣卫们不干了。竟然有人敢挑衅缁衣卫! 呼啦一声围上来,倒是没拔刀,连着刀鞘当棍子用,抬手就要打人。 人群里对缁衣卫有反感的不少,离得稍远的没看清楚,只恍惚见得缁衣卫门把刀举起来,以为这时要杀陈季,哎呀,缁衣卫竟然如此凶悍,当着一干学子的面就敢如此逞凶! 顿时有人吊着嗓子喊:“不好啦——缁衣卫要当街——” 只听邢秋一声大喝:“住手!” 这人本想喊缁衣卫当街杀人了,可惜,读书人肺活量不够,邢秋是练武的,一声大喝正好打断这人的喊声:“呃——”这人又憋回去了。 邢秋哼笑道:“贤侄的想法是好的,可惜,这位陈公子似乎不肯领情啊。” 沈栗无奈叹气。 陈季声嘶力竭地喊:“哪个要你的人情!本就是我有理!你们以势压人,我不服,此时定要论出个青红皂白!” “陈公子镇定镇定,”沈栗沉声道:“还望注意下仪态,陈公子想理论,只管理论就好,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是在下想以势压人就压得住的,陈公子有话尽管说,不要如此失态。” 围观的有不知详情的,看陈季满脸冤屈之色,也有同情他的,纷纷鼓励道:“这位仁兄有话尽管说,若有冤情,我等当为你助威。” “对,我等读书人也不是好惹的!” “众目睽睽之下,缁衣卫不敢怎么样!” 见有人支持自己,陈季倒是稍微冷静了些,拱手道:“多谢众位仗义执言。在下感激不尽。” 邢秋摆摆手,缁衣卫散开,邢秋笑道:“好啊,就听这位……陈公子的理由,免得让人以为我缁衣卫随意打人。” 陈季不看邢秋,气沉丹田,挺直腰背,扬声道:“沈栗,我今日就问你一句话,你说,我院试的名次是不是高过你?” 沈栗叹了口气,点头道:“有目共睹,陈公子院试第三,在下第十五,自然是陈公子的名次更高些。” 陈季今日屡次被打断,此时终于又得着机会,眼含热泪地把话问出口:“那你就该想鄙人道歉!” “不道歉。”沈栗干脆道。 “你……”陈季指着沈栗。 “诸位,”沈栗向周围拱手道:“在下与这位陈公子的矛盾,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当日孰是孰非,诸位心里自有公论。” 当日陈季在十里杏花的丑相,一则他本身就是个小名人,二则沈栗留下的那首“竹”实在写得好,故此景阳周围沸沸扬扬。今日围观的这些学子自然大部分都是知道的,沈栗提起这个茬,大家都去看陈季,目光有些戏谑之意。 对沈栗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沈栗虽然号称不好惹,但其实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他人,你不惹他时,沈栗待人是很和善的。陈季那天出了大丑,说实话,是他自己作的,就是现在因缁衣卫插手而同情陈季的人,也得承认,那天是陈季蓄意给沈栗挖坑,结果自己掉进去了。 陈季越发恼怒。 “今日大家围观了这些时候,大约也能理解陈公子的意思。他认为不论以前孰是孰非,只要他科考的名次比在下高,那就万事大吉,理也要站在他这边,法也要站在他这边,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这名次就是道理!” “因此,在下以前与他的龌蹉就成了不知好歹,不无学术,不自量力,不成体统!唉,反正,谁叫在下考德不如他呢?”沈栗摊手道。 陈季怒道:“你胡说!” 沈栗叹道:“那陈公子说说,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陈季哑口无言。 在十里杏花出了丑,偏陈文举还教训他,说他无事生非。我还不是为了替父亲你出口气?陈季很委屈,自打老爹告病后,别人对自己就不那么“热情”了,这都是沈栗惹出来的。 陈季这股气一直憋在心里,他自小顺风顺水,何尝吃过这样大亏?上下求索,左等右盼,终于!院试考过沈栗了!终于有一点胜过沈栗了!陈季哪还想的了那么多,立时就觉得该是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现下让沈栗这么一分析,众人一想,欸,这陈季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 名次就是道理? 第一百章 北狄使团 失意易失态,得意易忘形。 陈季实在是抑郁过度,骤然欢喜,不觉放浪形骸。 可惜,他这个道理不太讲得通。 科考的名次重不重要?重要!榜首和榜末,进士与同进士,待遇是天差地别的。确实,名次高,大家都会尊敬一些,相处时给些方便,可要说名次就等于道理,围观众人不约而同都摇头。 按照陈季的想法,岂不是名次比他低的人都得绕着他走?不可有半点违逆他? 呵呵!你陈季是老几?区区一个院试就如此癫狂,等你成了进士,入朝为官,还有别人的活路吗? 沈栗叹道:“想必陈公子太过于看重功名了,须知,读书人行走天下靠的不是所谓名次,而是仁义道德,陈公子以为得个好名次就可以横行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要说读书人科考,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出仕,但读书人标榜的恰恰也是轻视功名,一个个恨不得做隐士高人的嘴脸,别说陈季让沈栗扣上了看重功名的帽子,就是没有,就凭陈季那名次论也让人退避三尺了。 连刚刚为陈季壮胆的人也皱眉反驳道:“陈兄,你这想法也太……霸道了。” 陈季急道:“可这排名至少证明我的才学比沈栗好。他不如我!他……冒犯了我。” “冒犯个屁!你也配让沈栗冒犯?”邢秋忽然冷笑道:“别说你只是院试第三,就是考出个院首又怎样?你能和沈栗比吗?” “你要论才学,也好,沈栗有‘提携玉龙为君死’、有‘欲哭闻鬼叫’、有‘任尔东南西北风’,本官虽没读过几本书,也觉得这几首诗写得好。陈季,本官问你,你这个院试第三可有什么名作传世?” “我……诗词乃小道!”陈季悲愤。 “那好,不比诗词,看别的!论道德,沈栗的孝悌是皇上金口夸奖过的;论英勇,沈栗砍过北狄人的二王子;论功业,沈栗曾培育良种以活万民,论智谋,沈栗斗倒过我缁衣卫前指挥使苍明智!陈季,你拍拍良心想一想,就你也有脸与沈栗相提并论?” “你!” “把你那手放下去,本官乃朝廷堂堂正三品大员,不是你一个小小秀才可以随便指着的!”邢秋怒道。 邢秋不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瞪眼一怒,陈季顿时又萎了。 “你还别当沈栗考的就比你差了,”邢秋上前一把抓住沈栗的手托起给众人看:“你们看看他的手——这是沈栗为保太子安康在狱中被苍明智拷打的,如今伤势未愈,能勉强参加院试已属不易,能得个第十五,差在哪里?” 要是带着伤的是个平民或军吏、混混,围观的人们还不会太受震动,可沈栗是读书人的一员,这年头都优待读书人,打板子的都少见,何况是弄到缁衣卫去,这该是官员们的“福利”。 众人都啧啧感叹,哎呀,受伤如此严重,还坚持院试,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吾等佩服。 “本官是缁衣卫又如何?本官还就偏帮沈栗又怎么了?至少沈栗对朝廷,对我盛国是有用之才,至于你,”邢秋冷笑道:“不过一个死读书的酸腐书生而已,若不是你与沈栗争执,本官连瞧你一眼都嫌浪费了力气!” 被个自己“看不起”的缁衣卫如此大骂,陈季的脸都紫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陈季的理根本站不住脚。 邢秋骂道:“和你那老子一样不知所谓,你当别人不知道,陈文举在东宫教书没教好,还倚老卖老找沈栗的麻烦,皇上念在他年岁大了,给他留些脸面,叫他告病。你们家这是把仇记在沈栗头上了吧?” 嚯,还有这缘故呢?这可是新闻,围观众人喧哗起来。 完了,陈季心里一咯噔。陈文举这些年小心翼翼掩盖的就是此事,这也是他不许陈季对上沈栗的原因,当时在乾清宫的人口风都严,陈文举到底在读书人中有些微名,倒也没人轻易落井下石。可要是惹到人身上,人家还管你如何! 没想到,沈栗没把这事抖露出来,倒叫邢秋一口道破。 陈季眼前一黑。 从东宫告病和叫人赶出来可不一样,围观的人看陈季的目光已经不同了。 此时陈季才有些后悔。我怎么这样想不开呢? 这时,一个青衫书生越众而出,大声道:“在下不才,正是本届院试案首彭承,在下对沈七公子一向佩服,并不觉沈七公子有何错处。” 转身看向陈季:“陈公子,阁下若觉得名次高于沈贤弟就占理,那在下名次恰巧高于你,在下认为沈贤弟无错,你觉得如何?” 嚯,众人哗然,案首出来给沈栗做背书,看这回陈季如何下台。 沈栗微微讶然,打量这忽然冒出的案首,彭承轻轻拱拱手,善意一笑。 沈栗心下转了转,这人以前没见过啊,难道还真是仗义执言来的? 陈季欲哭无泪,他自己看不上缁衣卫,邢秋骂他虽然令人气愤,但对他打击最大的还是案首彭承的话,这是来自读书人的否定,案首都这么说了——陈季深深叹息,自己这名声怕是要臭到明年。 下不来台,无台可下,陈季正苦恼呢,邢秋把这个问题替他解决了。 “来人,陈季目无王法,冒犯朝廷三品大员,把他抓起来!”缁衣卫如狼似虎扑上来。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邢秋微笑道:“沈栗冒犯陈季那不叫冒犯,陈季冒犯本官,可就真是冒犯了。” 不待众人再说,邢秋招呼沈栗道:“耽搁了这么久,走吧,皇上宣你。” 一听皇上两字,围观学子们顿时议论起来。 沈栗愣了一下,立时朝郁辰二人道别,又和彭承拱了拱手道:“仓促之间,不得见礼,望日后多多来往。” 彭承要的就是这句话,满脸笑容道:“请便请便。” 沈栗跟上邢秋穿过人群,到了外面,顿时觉出清风袭来,长呼一口气道:“啊也,榜下挤得要死,偏那陈季没完没了,热煞我也。” 邢秋轻笑一声,吩咐:“去,给沈七公子找点解热的来。” 沈栗忙向领命的缁衣卫道:“凉些最好!“ 又向邢秋道:“世叔怎地如此见外,家父恰与我起了字,世叔称小侄谦礼就好。” 那缁衣卫颇为奇怪地看了沈栗一眼。 缁衣卫原本名声就不怎么样,先前又出了个想要陷害太子的苍明智,虽则官员们要求削弱缁衣卫的折子给皇帝压下来,他们的处境也没好多少,不说人人喊打,也是家家避之不及,媳妇都不好找了。 这沈栗还让苍明智抓到缁衣卫狱中狠打了一顿,怎么竟然如此若无其事?他就不记仇? 邢秋却喜他不见外,笑道:“你倒是与年少时一样,看来读书也没让你读傻了。” 沈栗失笑道:“读书明理,怎会让人读傻了?” 邢秋哼道:“你看陈季如何?” “这人自身有问题,却不是读书读的。”沈栗笑道,当日陈太傅就有些……古板,陈季这人倒是青出于蓝了。” 邢秋大笑道:“果然有理。” 先前的缁衣卫回来,提了个食盒,打开一看,绿豆汤,井水湃的水果,凉茶,碗碗罐罐的弄了六七样。 沈栗笑道:“这位大哥用心了。” “应当的,公子看着还合用?”这人忙道。 “多谢,世叔,你们也用些。”沈栗向邢秋让了让。 邢秋也不客气,抬手挑了绿豆汤,沈栗拿了凉茶,剩下的众人分了。 “走吧,”邢秋让人牵了马:“再拖延就晚了。” 沈栗奇道:“去哪里?难不成真是陛下宣我?” “自然,”邢秋道:“哪个敢假传圣旨不成?” 沈栗愕然道:“那世叔还不急不忙地帮我与陈季争论?刚刚还买了东西解渴?” 皇上宣召,您老人家还慢慢吞吞,我真以为是托词啊,皇上这会儿等的头上长草了吧。 邢秋抻了个懒腰道:“皇上不急,本官自然也不急。” 有蹊跷。 “世叔和小侄打哑谜?”沈栗笑道。 邢秋上了马,示意沈栗纵马靠向前来,懒洋洋道:“其实也不是皇上要寻你。” 沈栗挑眉相询。 “北狄来了个使团。”邢秋幽幽道。 沈栗眨眨眼:“与宫门夜开案有关?不对,时间对不上。” 邢秋破案才多长时间?就算当时跑了两个小虾米,这两人要躲过缁衣卫的追击,逃回北狄,北狄再组织使团,千里迢迢来到景阳,时间无论如何都是对不上的。 邢秋哼道:“这使团早就来了,原本在我国境内走的慢吞吞,见什么都两眼放光!” 又似笑非笑道:“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忽然加快了行程,奔命似的来到景阳。” “在路上接到细作被我国找出来的消息了。”沈栗立时判断道:“他们是来接应什么人?” “或许是有这个打算,”邢秋沉声道:“可惜,没什么人需要他们接应了。本官对自己的手段还是有些把握的。” “不是接人,难道是为报复?”沈栗奇道:“不会这么胆大包天吧?” 第一百零一章 记仇 “谁知道这帮野人打的什么主意。”邢秋哼道:“不用担心,景阳可不是由人撒野的地方,老子也不是苍明智那个棒槌!” “这么说,其实是他们要见我?”沈栗问:“是以什么理由?小侄如今可还没有出仕,说起来,不过是个小小秀才而已。” “几年前,你不是给承恩侯出了个成立商团的主意么?”邢秋笑道:“说起来周侯不愧是家学渊源,天生做买卖的料,他搞得那个‘祺祥’商社如今已经是两国边境贸易中的庞然大物了,人家自然想要见见你这始作俑者。” 沈栗失笑:“这理由牵强了些,那件事已经过去多年,再者,小侄与承恩侯府上来往的也少,对于祺祥的运作更是半点没参与。” “不过随口胡诌个理由罢了,要见你这青年才俊倒是真的。”邢秋笑道。 “八成还是为了东宫之事。”沈栗道。 邢秋点头道:“此案能够昭雪,东宫一系里你的作用最大,不见一见你他们自然不会甘心。” “见了又如何?”沈栗漠然道:“如今两国怕是都没有开战的底气,城门夜开案的真相只能埋在缁衣卫了,我盛国不能追究北狄的责任,北狄难道还想因为几个细作向我盛国抗议不成?” “给他们个胆子!”邢秋哼道:“真想开战,还指不定谁吃亏呢。” “怪不得世叔不急,”沈栗笑道:“这是要抻着他们。” 邢秋得意道:“陛下说,要是沈栗‘得空’,就把他找来。” 沈栗失笑:“难为北狄来使,倒要等着学生这样的小人物。” “凭什么他们要见就给见?”邢秋撇嘴:“想见我们盛国的人,且耐心等吧。” 使臣窝窝儿等的直翻白眼,承恩侯笑道:“这位窝窝儿兄弟,来,再饮一杯,哎呀,诸位不远万里而来,令人感动啊,陛下嘱咐本侯一定要招待好诸位。” “来,这是南海进上的鱼鲜,这就是传说中的蛟啊,身长一丈,一路上用冰块镇着,运到景阳可不容易,皇上特意赏下来,本侯可是沾了您的光才得一尝,来,窝窝儿兄弟请。” 请你个头! 窝窝儿都吃了整整两个时辰了,刚开始还觉得享受,现在,窝窝儿觉得要不是自己还要维持使臣的脸面,都恨不得立时吐承恩侯一脸。 这些盛人太狡猾了,轮番上阵,说的比唱的好听,好像不喝了他们敬的酒,不吃了他们布让的菜就有多对不起他们似的。 怪不得这几年对盛国的买卖总是亏,他们太能忽悠了。 再看看周围,使团大多数成员已经喝得两眼发直,还有索性躺的,呼噜都震天响了! 好在副使燕辉表面还算镇静,窝窝儿正在心里点头,就见燕辉悄悄挪到身边,压低声音期期艾艾道:“大人,小的……小的,小的想去方便方便。” 喝了两个时辰才有人憋不住想上厕所,北狄使团成员们已经很坚挺了。 窝窝儿恨的想骂娘。 这是很正是的接待宴会,很有些政治意义。结果现在北狄人的形象,嗯?喝醉酒失态的,躺倒睡觉的,还有……虽然拉撒是人之常情,可确实有点不是时候啊。 窝窝儿都能想象明天北狄使团会传出什么名声了,未开化,野人,蛮子! 你们盛国人太阴损了,诚心的吧。 没想到对面周米立时大声道:“噢,这位大人要去方便方便,那谁谁谁,快,带这位大人去。” 满堂的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燕辉…… 窝窝儿努力挤出个笑容,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多谢周侯指点。” 周米笑眯眯道:“大兄弟你可太客气了,陛下的意思,一定要诸位宾至如归,呵呵!” 这个呵呵实在意味深长。 周米是太子的舅舅。当时东宫出了事,皇后和太子都被拘在宫内,承恩侯府收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连礼贤侯都想着要私下里送走孩子,周米……全家都把毒酒准备好了。 更可气的是,大女儿竟然在那时被夫家休回门了!这还不算,夫家把嫁妆给占下了,女儿只有一身衣服回家,连头上首饰都没剩下。周米气得坐在正堂里大骂。后来沈栗翻了案,周米带着女儿打上门去,硬把嫁妆和外孙抢回来,女婿的腿打断! 这都是北狄人造的孽! 周米捏着酒杯,满脸含笑地设想杀死北狄人方法三百篇。 老子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窝窝儿吊着眼梢催道:“周侯,这沈栗其人怎么还不见啊?” 周米笑道:“别急,皇上已经着人去找了。哎呀,真是不赶巧,今天正是我国科考放榜的日子,沈栗他出去看榜了,不在家。不过既然是阁下要见,皇上已经派了缁衣卫去找了。” 听到缁衣卫几个字,窝窝儿瞳孔缩了一下。低下头,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站着的侍从。 “周侯,”窝窝儿笑道:“听说贵国缁衣卫的头领换了人?” 周米皮笑肉不笑道:“是缁衣卫指挥使。原本那个苍明智竟然敢陷害我国太子,已经叫皇上下令凌迟了。阁下见过凌迟没有?听在下跟您细说……” 周米笑兴致勃勃地向窝窝儿讲解这凌迟之刑是怎么把人千刀万剐的,要怎么才能让人不先死掉,务求活生生把人剔个干净,整整要剔三天…… 窝窝儿听着周米这么详细生动的讲解,觉得周米看他的眼神有些奇妙,嗯,仿佛就是在拿自己作例子。他本就吃的太饱,再听了周米故意恶心他,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不由捂嘴大声道:“别说了!” “嗯?”周米满脸无辜,满脸诧异地道歉道:“哎呀,本侯以为阁下久经风雨,必然胆量非凡,故此才向阁下解说,没想到原来阁下听不得这样的事,额,使臣阁下果然慈悲为怀,在下冒犯了,失礼失礼!” 窝窝儿:“……” 不,我只是觉得恶心,在下并不是害怕啊。 看着堂中众人纷纷窃窃私语,窝窝儿心下叹息,明日关于北狄使团的传言必定要加上“使臣胆小如鼠,连凌迟两个字都听不得”。 在周米的连环坑下,窝窝儿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沉默是金,老子什么都不说了。 周米见窝窝儿消停了,洒然一笑,本侯也休息休息,什么时候得空再继续啊。 窝窝儿无奈道:“既然今日寻不到沈……” 正说着,有人进来禀告:“缁衣卫指挥使邢秋邢大人与沈栗到了。” 周米微微一笑,看着窝窝儿颇有深意道:“正巧,我们这位信任指挥使进来屡破奇案,抓住了不少细作,阁下从北狄来,不妨见见。” “阁下似有所指。”窝窝儿沉声道。 “哪里哪里,”周米笑眯眯道:“本侯一向坦坦荡荡,和那起子暗地里设计阴谋的小人可不一样!” 窝窝儿冷哼一声,转目看去。 自堂外走进两人,为首的穿缁衣跨绣刀迈虎步,想必就是信任缁衣卫指挥使,找出了本国在盛国埋下钉子的邢秋了。这人……若不仔细打量,其实存在感并不高,似乎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一类人。 相比之下,随后而来的沈栗则更为引人注意。单论长相,这沈栗倒是一副正经文人相貌,对北狄人来说,盛国读书人的样子实在是太绵软了些,只是沈栗周身气势却颇为凌厉,弥补了面相的儒雅。 更让窝窝儿忌惮的是,虽然眼前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接人待物却圆滑周全,不见半点生涩之意,更别提少年人常有的畏怯或自大。 是个人物!窝窝儿又回头看向身后的侍从。 沈栗正盯着窝窝儿,顺着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位侍从。 首先入目的是一副络腮胡子,沈栗愕然,这人……除了一双深陷的眼睛,满脸就只剩胡子了。 两厢见过礼,沈栗问道:“闻听大人要见在下,学生不过区区一读书人尔,不知如何入了大人贵眼?” “哪里哪里,”窝窝儿笑道:“沈七公子在我北狄是很有名的,早在几年前,在下就听过阁下的声名,说来好笑,本官先听得的却是阁下成仙的消息。” 这说的是沈栗当年在李朝国乘着热气球装神弄鬼的故事。 沈栗失笑道:“不过雕虫小技耳。” 窝窝儿板着脸道:“阁下的雕虫小技可是让我军大乱一场。” 不仅仅是大乱一场,当时那场战事会草草收场,少不了盛国出了神仙这个谣言的影响。 “说起这个,”沈栗微笑道:“听说当年古学奕将军投奔了贵国,不知他还好吗?” 堂中渐渐静了下来。 当年古学奕跑到北狄,整个家族都被皇帝拉到午门砍了。这还是邵英一朝第一次诛人九族族。 窝窝儿沉默半晌,笑道:“不知阁下怎么忽然提起古将军?阁下和他很熟?” “军营里见过,倒是说不上熟悉。”沈栗淡然道:“这么说他真的还活着。那就要劳大人替在下传句话了。” “什么话?”窝窝儿问。 “三年前他的儿子古籍刺杀家父未遂,在下嫡母不幸遇难,”沈栗道:“这笔账,在下还是要算在他头上的。” 第一百零二章 谁是猎物 在迎接北狄使团的宴会上,沈栗扬言要找古学奕的麻烦,顿时让堂中的气氛紧张起来。 关于古学奕,盛国与北狄官方早已交涉了多次,均无结果。其实古学奕本人倒不甚值钱,不过因着盛国与北狄都争他,无形中身价看涨。盛国自然不能放过叛逃的将领,而北狄为了拿古学奕做个样子,自然要全力保他,两方争执不下,自是僵持多年。 窝窝儿沉着脸道:“关于古将军的归属,两国都搁置下了。” “欸,我说大兄弟,我盛国可没说不追究了啊!”周米接口道。 窝窝儿还要争辩,沈栗拱手笑道:“学生又不是官员,官面上的事学生不感兴趣。至于与古学奕的事,实乃私仇也。” 窝窝儿顿时哑口无言。 盛国要北狄归还古学奕,那是要追究叛将,可沈栗是号称报私仇啊。嫡母让古学奕的儿子杀了,沈栗为母报仇,这不是应该的吗? 就是北狄人也说不出沈栗这报仇的理由不对,事实上,北狄人更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盛国读书人奉行的什么以德报怨,在北狄人看来纯属扯淡。 沈栗幽幽叹道:“只是想请大人传句话罢了。大人何故如此推辞?罢了,看来大人竟要拦着在下向其人寻仇,也是,谁叫古学奕现在是你们北狄人呢?但是!” 沈栗忽然激愤道:“为母报仇,天经地义,大人既然要阻拦……哼!话不投机半句多,学生虽然位卑,也不屑于留在此处逢迎大人,且容在下告退!” 说着,沈栗一转身就要走。北狄使团非要见自己,多半没什么好事,如今自己已经算是露了面,还是早走为妙。 “慢着!”窝窝儿忽然道:“沈……沈公子何必如此愤怒?不过一句话,本官自会带到。” 沈栗心里轻叹,这人到底为什么非见自己不可呢?窝窝儿可是北狄使节,竟然不惜在言语间对自己一个他国的秀才退让。 沈栗瞄了一眼邢秋,见邢秋也稍稍露出诧异颜色。两人对视一眼,沈栗转身笑道:“那学生就多谢大人成全了。啊,大人回程时,学生自会修书一封请大人转交古学奕。” 窝窝儿皮笑肉不笑道:“沈公子客气了。” “窝窝儿大人客气。”沈栗笑道。 窝窝儿抽了抽嘴角,又开始与邢秋和周米攀谈。 把人叫回来,又晾着不搭理,这是什么毛病? 沈栗倒也不觉的无聊,看着堂中乐舞,自顾自喝酒吃菜,怡然自乐。 看着好似无所事事,沈栗暗自打量着北狄使团这人:大部分都叫周米等人灌倒了,看样子睡得挺香。窝窝儿忙着和邢秋扯皮,看样子是想试试新任缁衣卫指挥使的深浅。奇怪,到底是为着什么非得找我来呢? 正看着,打外头进来一个人,看打扮,这也是个北狄人。 这人沈栗没印象,但周米认得:“哟,燕辉大人,您去方便回来了?” 这一声嗓门也不小。堂中众人又扭过头去看燕辉。 沈栗忍着笑,心下转了转。看来,这必然是刚刚出去方便的,自己和邢秋进来时错开了没碰上。 燕辉让周米这一声问候,引得众人都盯着他看稀奇,说心下一点不局促是不可能的,加上酒劲儿上头,脚底下发软,不觉打了个绊,身体一斜,正好撞上那个满脸络腮胡须的侍从。 燕辉嘴里立时冒出了一句北狄语。这侍从扶了他一把,燕辉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 这过程看起来并无异处,燕辉也没再出丑,众人都移开目光。 沈栗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连忙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吃菜,偷眼看那侍从。没想到,沈栗却发现这人也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 沈栗心下转了转,背上立时冒出冷汗。 又闹了一会儿,天色便渐晚了,在窝窝儿的坚持下,周米终于决定结束了酒宴:“大兄弟,有时间咱们还要举办宴请啊。” 不,我再也不想吃你的宴席了!窝窝儿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决定先找点消食药。 沈栗扒着邢秋:“世叔,顺路啊。” 邢秋眨眨眼:“嗯,顺路。” 早先去买凉茶等物的缁衣卫顺口问道:“大人,您的府第不是与礼贤侯府相聚甚远吗?” 沈栗上了马,回头冲着他笑。 这人正奇怪呢,邢秋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下:“蠢货。” 回头笑对沈栗道:“此人名叫柳于,脑筋不太够用,胜在忠心。” 沈栗笑道:“身在缁衣卫,要么聪明绝顶,要么一片丹心。” 邢秋点头道:“此话有理。” 柳于憨笑摸头。 邢秋环视几个属下:“今日精神些。” 众人齐声应是,摸了摸腰侧绣刀。 走了一段路,沈栗才轻声与邢秋道:“今日见了北狄使团,世叔有何发现。” 邢秋道:“本官倒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不过,贤侄既然特意约我同路,想必是发现了疑点?” 沈栗想了想,道:“大人想必不通北狄语。” 邢秋奇道:“怎么?贤侄连北狄语也会?” “说不上会。”沈栗解释道:“几年前家父领军在李朝国于北狄交战,小侄在军营中开始接触北狄语。后来小侄从李朝国带回个侍从,他家乡曾被狄人占领,也会几句。这两年到处搜罗粮种,碰上走南闯北的商人,断断续续又学了些。” “所以你今日定是听到什么了!”邢秋道:“北狄往咱们这边派出的使团成员差不多都会说盛国语,与咱们交谈时不必特意翻译。但他们自己人之间还是用北狄语的。你今日并未离开堂中,是什么时候听到他们说话的,本官竟没注意到。” 沈栗笑道:“世叔也听见了,只是忽略了。” 邢秋挑眉。 沈栗问:“那个后进来的燕辉,大人还记得吗?” “本官记得,他是使团副使。”邢秋道。 “这人进来时曾经立足不稳,差点摔倒。”沈栗道。 邢秋点头:“不错,还是他的侍从扶住了他。” 沈栗道:“只怕那人并非是他的侍从。” 邢秋挑眉。 沈栗道:“他当时说了一句北狄语。” 邢秋不觉勒住马缰绳,道:“没错,当时本官以为他是叫那侍从扶着他。难道竟不是么?” 沈栗摇头道:“小侄的北狄语并不熟练,但若是没搞错的话,燕辉说的应是‘殿下’。” “殿下?”邢秋大吃一惊:“你确定?” “本来还不确定。但小侄后来发现这人竟在偷偷观察我。”沈栗道。 邢秋思索道:“本官也觉得奇怪,窝窝儿定要见你,可真见到时却又干晾着你,原来想见你的另有其人。” “能指使得动窝窝儿的人,身份必然不低,加上燕辉的这声殿下……”沈栗道。 邢秋攥紧了拳头:“殿下?这可是条大鱼,娘的,本官就奇怪呢,这人怎么留着这一脸的大胡子,原来是怕人看出来!” 邢秋嘴里嘟囔着,渐渐陷入深思。 沈栗也不打扰他。 邢秋忽问:“这个殿下又为何非要见你。” “大约要看看杀了忽明的人吧。”沈栗淡然道:“学生还号称要为嫡母报仇呢,忽明冒出个想要报仇的兄弟又有什么奇怪。” 邢秋愣了愣,半晌方道:“还真是可能,要是杀了你,为忽明报了仇,这个‘殿下’说不定还真能在北狄大汗面前加点筹码。” 沈栗轻笑。 邢秋哼道:“没发现也就罢了,发现了,就没道理让这贼人得逞。贤侄,北狄使团离开之前,你要处处小心,我派几个好手跟着你。你老子手里也有些人物,告诉他,这当头就别藏着掖着了。” 沈栗点头道:“世叔不必担心我,小侄自幼就是惜命的人。” 邢秋顿时想起当年沈栗敲登闻鼓时竟掏出千两银子只为叫人轻点打板子,不觉大笑道:“这个我信,哈哈!” “柳于,”邢秋道:“你领几个好手,这段时间就负责保护沈栗,千万不可丢了老子的脸面!” 邢秋派人保护沈栗可不仅仅是出于人情,要是沈栗真因为忽明被北狄人暗中杀害,盛国可要好好丢一回脸面,于公于私,沈栗都不能出事。 沈栗笑笑道:“世叔,若这个人真是个王子,又怎么办?” 邢秋道:“自然要把他的身份揭出来,哼,一个王子,偷偷摸摸的,看北狄人的脸往哪里放。再者,他的身份暴露了,自然就不好对你下手。” 沈栗轻轻摇头:“若真打定主意找小侄的麻烦,怎么样都会找到机会的,他手下又不是没人办事。小侄的意思是——” 沈栗压低声音轻轻道:“世叔就没想过,让这个人‘失踪’吗?” “什么?”邢秋匪夷所思道:“失踪。” 沈栗淡然道:“不过是个侍从,失踪了又怎么样?北狄人还能为个下人翻脸吗?” 邢秋愣了半晌,深吸一口气道:“啊也,本官怎么没想到呢?” 把这位王子的身份揭出来,对盛国来说其实也只不过能得些口头上的便宜罢了,哪有暗地里悄悄地抓住一个北狄王子的好处大? 这么一个人攥在盛国的手里,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盛国都可占尽先机! 沈栗低下头,心里暗暗冷笑,想惦记我的命,这位所谓的“殿下”,到底搞没搞清谁是猎物? 第一百零四章 合适的差事 邢秋得了消息,立时就要进宫面圣。 无论这位“殿下”是抓是杀,都要皇帝来决定。 沈栗与邢秋道别后就由柳于带着两个缁衣卫保护着回府。 此时虽然将近入秋,景阳的雨水还是很丰沛的。沈栗几人还没到府邸门口,天上就下起瓢泼大雨来,短短几十步的路,众人就浇了个透彻,门房连忙送上雨具。 沈栗见雨势颇大,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停的架势,开口挽留道:“天色渐晚,几位大哥今日若没有别的差事,不妨索性留一晚,明早再回不迟。” 柳于几人商量了一下,也都不愿意冒着这样的大雨走路,不说人,马也不愿意。除了一个有老婆孩子的,怕家里人担心,一定要回去,其余的都表示想叨扰一夜。 沈栗特意嘱咐大管家沈毅好生相待,安排客房。 沈毅拍板保证:“七少爷尽管放心,必然不敢怠慢了客人。” 柳于客气道:“不过是个当差的,有个地方凑合一夜便好。” 沈栗不翻脸时一向和蔼,待人周全,这段时间又要劳柳于等人出力保护,怎么可能让人凑合。 “诸位到了我礼贤侯府,若只能凑合一夜,学生可没脸面出门见人了。”沈栗笑道:“有什么事只管和大管家说,自会有人安排好。学生赶着去见家父,就不打扰了,几位大哥自便。” 缁衣卫平日里虽然有些声名,但那得分对谁。柳于几人若是平常遇见个县官小吏,还能抖抖威风,而礼贤侯府对这几个人来说可是顶尖的高门显第,就是沈栗身上的品级也高于他们。 近来缁衣卫颇受冷遇,上下人等都有些沮丧。此时能得沈栗笑脸相迎,柳于打从脚底板舒服到头发稍,忙不迭应道:“多谢款待,沈公子只管忙去,只管忙去。” 沈栗又嘱咐让人赶紧找些衣裳给众人换了,厨下少些姜糖驱寒,沈毅过来禀告客房安排好了,请众人移步,沈栗才告辞出来。 回了观崎院中换了衣裳,才去见沈淳。 沈淳才用罢晚饭,正与紫山郡主闲聊,叫沈栗着人请了出来。 沈栗见沈淳黑着脸,猜想多半是老爹和媳妇亲近时叫自己打断了,脸上不由有些讪笑。 沈淳见了有些不好意思,板着脸咳了两声道:“知道你得了院试第十五名,你祖母特意赏了全府下人,本是打算待你回来阖府庆祝一番,又听说你叫邢秋找去,怎么,难道说东宫的事还没完?” 皇上都已经拍板叫停的事,缁衣卫还想没完没了? 沈栗摇头笑道:“不是为这个。近日又北狄使团来到,邢秋世叔负责‘保护’这些人,正巧,他们提出要见儿子,因此便由邢世叔带人找我而已。” 遂将面见北狄使团的事细细与沈淳讲了一遍。 听说沈栗发现使团中竟混了个“殿下”进去,沈淳立时重视起来。 “你可能确定?”沈淳追问。 沈栗道:“就算儿子把那句北狄语听岔了,根据当时几人的表现来看,也是**不离十的,毕竟窝窝儿与燕辉都是大贵族出身,身份并不低,仅凭几个眼色就能令他们听话的人物应该不多。” 沈淳点头:“窝窝儿两人出自北狄大姓,的确不是一般人指使的动的,区区一个侍从更不可能。这人不是王子也必定是个王族。” 说着,沈淳冷笑起来:“真是小家子气,先是弄几个细作进我盛国宫廷里挑事,如今到景阳来也不肯光明正大的来,偏搞些偷偷摸摸的手段!” 沈栗微笑道:“儿子倒以为这人偷偷摸摸的好,他不肯光明正大的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想来北狄方面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为他出头。” 沈淳上下打量儿子一遍,摇头失笑道:“都说你心眼太多,除了长相随了你祖父,竟一点不似沈家人。如今看来,你这胆量可是像了你老子我,人家还在惦记你的性命,你倒开始算计起他来。”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沈栗笑道:“老老实实防范他们对儿子下手未免太被动了,不如索性我们来做这个贼。” 沈淳琢磨着也是这个理,他在战场上也是个喜欢主动出击的将领。在沈淳看来,防守太被动,不如主动出击爽快。沈栗这个提议虽然有些出格,轻描淡写的就打算让一个北狄的“殿下”失踪,但不得不说的确对了沈淳的胃口。 “邢秋怎么说?”沈淳问。 沈栗笑道:“邢世叔好似有些感兴趣,如今去面圣了。” 沈淳哼笑:“这小子是个激进的人物,你这个提议怕是更符合他的脾性。等着吧,起码得先确定这人的身份。这事儿,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儿子不急,”沈栗道:“左右北狄使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这人要真是冲着儿子来的,没得手之前也不会急着离开。他一日没有公开身份,咱们就有机会。” “你这段时间要处处小心,人多喧闹、容易被人下手的地方不要去。”沈淳沉声道:“抓不抓这人再说,老子可不想自己儿子先出事。”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轻重。”沈栗笑道。 沈淳点点头,又道:“单凭你带来的那几个缁衣卫不行,真到了凶险时怕他们不肯尽力,为父交给你几个人。” 沈栗不禁稍稍迟疑,并未一口应下。 沈淳手下自然有人。府里的有交给田氏的,有交给沈梧的,至于府外的,沈梧一直不能理事,沈淳就自己攥着。沈栗身边除了竹衣,还有他自己从北狄带回来的多米,其余都是普通仆役。 老爹想拨几个人给自己当然好,只是这事要是被小心眼的世子大哥听到,难保不会又闹出事。 沈栗现在对上世子简直一个头顶两个大。要翻脸吧,毕竟是血亲兄弟,自己又是小的,再者,世子也没闹到那个份儿上;好好相处吧,沈梧对着沈栗整日里一张哀怨脸,叽叽歪歪一哭二闹倒还没上吊,哪怕以沈栗的厚脸皮也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沈淳自然知道沈栗的心思,皱眉道:“不过是几个侍卫罢了。” 沈栗苦笑,只怕落在沈梧眼里却不只是几个侍卫的事了。 “他自己的弟弟身在危险中呢,”沈淳沉声道:“你大兄不会拎不清的,他要是真为这个赌气,为父可饶不了他。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栗叹了口气道:“这两日儿子忙着院试的事,没有去大兄的延龄院,不知大兄的情况如何?” 沈淳道:“看着还好,你说的对,梧儿如今没什么事做,难免胡思乱想,为父想着,不如先交给他几个庄子管着。” 沈栗吓了一跳,连忙道:“啊也,父亲,这是庶务!” “庶务又如何?想当年为父也是先管着府上的庶务。”沈淳奇道。 沈栗苦笑,您这情况能一样吗? 大家的规矩,都是出息的儿子出仕,庶务要么交给女眷,要么交给不太出头的庶子,叫他以后依靠家族。这么说吧,管庶务的,就是负责给家里赚钱,跑腿管家的那个。 太夫人田氏出身小户人家,说实话,论掌家手段,她是一点儿没学过,连算个账都费劲。礼贤侯府发家后,老侯爷为了维护田氏的地位,府里开支虽然交给了老姨娘王氏管着,但库房钥匙和庄园田产都放到长子沈淳手里。 沈淳掌管庶务的时候可没有一个初入东宫的庶弟。那会儿沈涵几人都叫他死死压着不出头。月钱没沈淳点头都拿不出来! 如今沈栗的出息本就让沈梧心里忌惮,沈淳再叫沈梧去管庄子……只怕在沈梧看来就是沈淳嫡庶不分,放弃了他这个长子,怕是要气个好歹! 沈栗左思右想,小心提醒道:“父亲,听说旁人家……反正,儿子没听过要长子管庶务的。” 沈淳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嘿!哪有那么多讲究!” 沈栗低头不语。 沈淳拍了拍脑门,皱眉道:“这样不妥当?” “儿子觉得确实有些不合适,再者,父亲原本把家务都托给母亲了,如今又要出来些,怕母亲多想。”沈栗道。 沈淳叹息,他上了战场所向披靡,唯独不会处理家事。 “为父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适的事情让你大兄做。”沈淳发愁道。 沈梧长这么大,光忙着养病去了。就是让他出来做事,也不能一下就让他上手比较重要的事,要是小事呢,又配不上沈梧那世子的身份。 沈栗想了想,道:“儿子已过了院试,与二表姐的婚事就在眼前了。” “不错,你的婚事不能再拖,那姑娘都十九了。”沈淳道:“这就该张罗起来。” 沈栗道:“儿子想着,不如让大兄帮着母亲张罗儿子的婚事。” 沈淳奇道:“叫梧儿操办你的婚事?” “正是。”沈栗道:“母亲可以准备聘礼之类,但要出面接人待客,总是有些不便的。以往这些事父亲若不出面,都是由六叔代劳的。如今大兄的年纪足够大,不如就叫大兄来办。一则大兄张罗弟弟的婚礼,名正言顺;二则,父亲也可趁着这个机会向各府引见咱们府的世子。” 婚礼上迎来送往,该认识的人也都能见到。这活计又轻巧,不需要什么经验,也不用做什么重大决定,只要待人热情,仪表端庄就可以了。还正好能向宾客强调沈梧的世子地位。 第一百零四章 抓是不抓 沈淳听了一怔,恍然道:“这法子好!” 沈梧平日里不出门,认识的人少,然而作为侯府的继承人,沈家的人脉还是要他知道的,正好趁着沈栗的婚事,向各府正式介绍一下这一代的侯府世子。对沈梧来说,又有面子,又不需耗费心力。 沈淳暗叹沈栗心思转得快。这个儿子有能力,立身持正,什么难事到了他的手里都能轻描淡写地化解周全,唯叹出身差了些。唉,若是两个儿子能换一下就好了,如今嫡长子拍马都比不上庶子,也难怪梧儿坐不住。 沈栗见无事了,告退道:“儿子宴席上喝了些酒,正经饭食却没用,如今腹内有些空,父亲若无旁的事嘱咐,儿子便告退了。” 沈淳点点头,唤人进来:“告诉厨上给谦礼熬些粥送到他院子里去。” 随即又向沈栗道:“你如今正年轻,须得注意身体,年虽小不注意,年纪长时便要找回来。” 沈栗见沈淳说的感慨,似有体会,不禁问道:“父亲可是旧伤发了?” “便是下雨时经年刀口有些隐痛。”沈淳道。 沈淳年少即随着沈勉在战场上拼杀,有些陈年旧伤不足为奇,因此沈栗才一猜便着。只是沈淳今年才四十多岁,旧伤便已经作祟,沈栗想起老侯爷沈勉就不曾长寿,不觉皱眉道:“父亲还在壮年,旧伤便找上来,这可不好,可曾请了太医?” 沈淳不以为意道:“哪个从军的到了我这个岁数也该闹些小毛病,有什么好瞧的,叫李郎中开些膏药贴着也就是了。” 沈淳才四十多岁就已经自称“我这个岁数”,沈栗想起古代的人均寿命,不由叹了口气,劝道:“玳国公那个年纪,还想着领兵作战。父亲怎么反而泄了心气?我盛国与北狄这些年都在秣兵历马,早晚要有一战,父亲只怕不会一直赋闲下去,还是要保重身体,将来总有机会的。” 沈淳愣了愣,苦笑道:“竟被你看出来了。皇上逐渐收拢兵权,为父赋闲了大半辈子,的确有些沮丧。” 沈栗摇头道:“皇上收兵权是为了集权,与北狄开不开战无关。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盛国不想打仗,北狄那边也不会罢休的。如今玳国公年纪太大,已经不适合领兵,朝中能打仗的人虽多,能让陛下放心信任的人则属父亲为首——到了领兵的那天,父亲的武艺不会松懈了吧?” “胡说八道!老子的身手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沈淳哼道。 沈栗暗笑,面上一本正经的告退。 沈淳听了沈栗劝,回了合安堂,忍不住心里琢磨。 郡主疑惑道:“侯爷这是想什么呢?” “你说——”沈淳迟疑道:“唔,没什么。我这两天觉得身上不太舒服,明个该下帖子请个太医看看。” “侯爷哪里不妥当?怪不得这几日侯爷脸色不自然。”郡主急道:“侯爷怎么不早说?这也是可以轻视的?” 沈淳叹道:“就是这样,丁大点事你们就闹得像天塌似的,若是惊动了母亲可怎么好。” “侯爷可不就是咱们府的天,阖府都指着您呐。”郡主抿嘴笑道:“明个儿一早就下帖子,侯爷放心,定不惊动母亲。” “前儿跟你说要放两个庄子与安智去管。”沈淳忽想起来。 郡主应道:“妾身记得,如今账册、名单都准备好了,侯爷只管拿与世子挑。” “这事罢了吧,今日与谦礼提起来,这孩子觉得不妥当,说是与其让安智管庶务,不如叫他张罗谦礼婚礼上接待客人。”沈淳道:“我琢磨着,是这么个理。” “侯爷可算想到了。”郡主笑道:“妾身当时也觉得有些……不妥,怕是世子会不愿,只是妾身这个做后母的实在不便插嘴。还是谦礼的主意体面些。” 沈淳叹道:“你们女人的讲究就是多,后母也是母,有什么不当之处只管说。” 郡主抿嘴笑。她这个后母比世子只长几岁,哪里好掺和沈淳怎么安排世子,当时要是拦着,说不定就有人嚼舌头,说是她这个续弦抓着管家权不放,连给世子几个庄子都不肯呢。 沈栗第二天一早就被皇帝宣召入宫。 “听说北狄使团中有人想要你的脑袋?”邵英笑问。 “只是猜测罢了,”沈栗恭敬道:“只是此人确实不像普通侍从,昨日宴席见又一直盯着学生,有些不怀好意的模样。” 邵英沉思道:“你杀了忽明,他毕竟是北狄的二王子,有人想要你的头颅争功倒也不奇怪。” 见沈栗仍旧一副沉稳样子,心下暗暗点头,以沈栗这个年纪,知道有人惦记自己的性命,不是随便哪个都能沉得住气的。 “倒是有些胆量。你就半点不担心?”邵英沉声问。 沈栗笑道:“回陛下,学生并不是傻大胆,只是这是在我们盛国的土地上,有缁衣卫和侍卫门的保护,学生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难道还要小心翼翼地防着一个北狄人怎么害我?学生觉得,该怕的不该是我才对。” “说得好!”邵英大笑道:“我邵英治下,盛国江山之中,却不是北狄宵小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邢秋,你要给朕保护好沈栗!” “臣遵旨。”邢秋领命。瞅了沈栗一眼,心下暗叹,怪不得这小子得圣心。这人哪,本身有能力,又会说,几句话就把皇上哄得高兴,他不出头谁出头。 可惜,自己虽然自觉办事的手段不差,却是不太会讲话。嗯,还是当年读书太少。 邵英不知邢秋心里嘀咕,心下愉悦。沈栗的话太对他的胃口了,没错,一个北狄人,还想在我盛国搞事,朕先要搞死你! “邢秋跟朕提起,你还想暗地里抓住这个‘殿下’?”邵英笑问。 不能不说,沈栗这个主意的确符合邵英的心思。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北狄人中有些分量,抓住他的好处自然不言而喻。 “学生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沈栗躬身答道:“这人一日没有表明身份,一日便只是个侍从,便是意外失踪了,使团的窝窝儿大人总不能因为个下人闹起来吧。” 晋王也在,他如今给沈栗做个便宜外祖父,听了直皱眉:“别人惦记你的性命,你倒反过来惦记别人,哼,还真是半斤对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人。” “是那人先做坏人,外孙才要以牙还牙,”沈栗正色道:“这个先后顺序很重要,外祖父。” 邵英不禁喷笑。 晋王甩着扇子磕磕膝盖:“这事到底怎么个章程?” 邵英思索道:“要抓也不是不行。” “陛下!臣反对!”说话的是首辅封棋。 不管怎么说,商量要抓一个疑似北狄王族,这事情不能绕过首辅,邵英下朝后直接把人宣到乾清宫。 “就算北狄人明面上没理由因为一个侍从的失踪与我们反目,但若因此怀恨在心,总会有机会找我盛国的麻烦。”封棋道:“尤其是近几年祺祥商团与北狄的贸易越做越大,我盛国获利不小,此时与他们起了龌蹉只怕不妥。” 晋王不悦道:“此人鬼鬼祟祟隐姓埋名藏在使团中,分明不怀好意,照封大人的意思,还抓不得了?” 封棋叹道:“臣只是觉得此事要慎重。” “沈栗,”邵英问:“此事是你提议的,你怎么讲?” 沈栗朝封棋拱拱手,道:“学生对我盛国和北狄的情况并不了解,因此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封棋应道:“你只管说就是。” 沈栗分析道:“究竟抓不抓这个人,要看我盛国能不能从中得利。” 封棋点点头。 “大人担心的是抓了这个人反而会使我国利益受损,”沈栗道:“这就要看此人的身份到底重不重了。若这人对北狄人来说只是个小虾米,或者说北狄国内有人希望他就死在盛国,抓了他自然弊大于利。“ “接着讲。”邵英道。 “如果这人真的很重要,北狄人不救他不行,他们自然会投鼠忌器,不敢与我国轻易翻脸。”沈栗道。 “至于大人所担心的商贸之事,反倒不需忧心。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北狄人对我国的茶盐依赖越来越大,再者,北狄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没有我盛国这样好,就是他们真的号称停止交易,也禁止不了下面的人私下交易,大不了咱们把交易地点挪到境内,反而对我国商人有利。” “谦礼说的有点道理。”晋王道:“想当年父皇打天下时,咱们和北狄就看不顺眼,也没耽搁承恩侯他们家和北狄人做生意,本王记得周家还买了好多羊给咱们……咳咳!” 邵英瞪了晋王一眼,哼道:“朕去的晚些,羊都叫你们几个领人分了,害的老子……朕麾下将士很是失望!” “后来皇兄不是领人又抢去些。”晋王嘀咕道,见邵英又瞪他,方笑嘻嘻住了口。 皇帝与晋王关于分羊的八卦,沈栗只当没听见,面不改色接着道:“最重要的是,学生以为无论是我盛国还是北狄,都没做好与对方撕破脸的准备。” 殿里几个人怔了怔,思索半晌纷纷点头。 第一百零五章 今日不可醉 盛国如今一个字“穷”! 穷到什么份儿上——谁当了户部尚书,都会变成铁公鸡。想当年李意状元出身,书香门第,很有些文人风花雪月的情怀,自打当了户部尚书,瞳孔都要变成孔方兄的形状,每天都会不由自主的摸几次腰间的荷包——户部就没有过钱够用的时候! 没钱,拿什么打仗? 至于北狄,虽然号称有个大汗,王族也确实野心勃勃,可惜,他们那个所谓的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薄弱,觉得拮据的时候就集结力量抢抢邻居,真要打消耗战,几个头领互有私心,谁都不肯出力。 底下人不听话,也没办法打。 两家都只能是互相搞搞小动作,至于开战,可能性不大。 邵英背着手走来走去,衡量了半天,到底没拿定主意:“先把这个人的身份调查清楚再说,看着他,别叫人跑了!” 这是邢秋的职责,邢秋连忙应是。 出了乾清宫,封棋看了看沈栗:“听说沈公子如今是个秀才公了?” 沈栗恭敬道:“侥幸过了院试。” 封棋点点头:“本官瞧了瞧你的卷子,还算言之有物,只是激进了些。” 沈栗听了有些诧异,封棋是内阁首辅,一个阁老怎么想起来去看院试的卷子? 封棋是特意去挑沈栗的卷子看的。 作为内阁首辅,封棋要操心的事多了。国家的政策,案上的折子,皇上的奇思妙想,东宫的一团乱麻。 与他同是阁老的太子太傅钱博彦在宫门夜开案中表现的过于冷漠,如今太子对他虽然尊敬,却不再信任。 东宫里影响太子的人虽多,但最得帝国继承人亲近的,当属沈栗为首。 这年轻人也确实有能力。 按理说,这个岁数的小年轻,还在出错和积累经验的阶段,能在官场中混住了,都算俊杰。偏偏沈栗是个奇葩,做事能缜密周全到这个份儿上的青年,以封棋的阅历,也是头一次见到。 但凡沈栗插手的事,总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作为首辅,封棋当然会注意到他。只要东宫不倒,将来这年轻人必然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院试之后,封棋得空的就时候吩咐调出沈栗的卷子来看。院试是要考策论的,既是策论,必然能体现出其人的政治观点,封棋是想衡量一下这个能影响太子的伴读到底“合不合适”,该不该任其留在太子身边。 沈栗激进了些,但年轻人嘛,气血方刚,正常,以后踏入官场见的多了,自然会稳重起来。封棋对沈栗的评价还好。 这份心思沈栗当然猜不着,好在首辅大人的态度还不错,沈栗也没当回事。秀才和首辅的距离太远,只要封棋没有敌意就好。 窝窝儿一觉起来,只觉脑袋里有人在敲,喝了份醒酒汤才清醒些。歇了会,跑去找那位侍从殿下。 这位爷正对着铜镜贴胡子,听房门响起,先伸手抽出旁边放着的弯刀。 窝窝儿连忙道:“殿下,是我!” 这人才转过头,露出一张堪称俊美的脸。 “你跑到这里做什么?可曾被别人看到?”这人皱眉道。 窝窝儿赔笑:“兀轮殿下放心,下官都安排好了,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盛国人给安排的住处,难保不会有人监视。”兀轮不悦道:“到底是何事?” “殿下,下官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您说万一被人发现您……”窝窝儿苦着脸。 “那又如何?”兀轮冷笑:“真是胆小如鼠,我一个王子,就是被人看出来,只说是开个玩笑就好,盛人软弱,他们还敢拿我怎么样?” 窝窝儿低头不语,心里腹诽,盛国人看起来长得不壮,浑身都是心眼,使起坏来谁知道能会出什么事? 兀轮叹了口气:“窝窝儿大人,你心里骂人的时候眉毛会动。” 窝窝儿连忙抬手捂住眉毛,忽然醒悟道:“殿下,你诈我!” “所以还是在心里骂我了。”兀轮骂道:“就知道你低头的时候不服气!” “小臣没有不服气!”窝窝儿辩解道:“小臣只是不明白殿下为何一定要杀那个沈栗,这人现下是盛国皇帝和太子眼前的红人,他老子沈淳也不是好惹的,想杀他实在不好下手!” “你知道什么!”兀轮叹道:“我又不是傻的,自然知道下手不易。不过,小王想了又想,若能杀了这人,与我来说好处多多。” “你也清楚,父汗的儿子太多,他老人家倚重大哥三哥,偏爱最小的倪力呼伦,剩下的儿子都不值钱。小王如今是有力没处使,想出头,自然要做出些事来。 这个沈栗三年前杀了忽明,又因为他致使李朝国大战草草收场父汗当时就颇为恼怒,听说前段时间咱们北狄的钉子们被抓住,也与他有关。要是杀了他,在父汗面前,小王也算立了一功!” 窝窝儿叹气一声:“殿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杀了沈栗,盛国人岂能善罢甘休?便是使团也要遭殃。” “不叫他们抓住尾巴就是了。”兀轮漫不经心的道:“父汗说如今两国都不会轻易开战,所以就算二哥忽明让人杀死了,李朝国之战该言和不还是言和?我北狄死了王子尚未怎样,盛国死个沈栗又能如何?” 窝窝儿劝不动兀轮,泄气道:“随殿下的便吧。您既然打定主意,小臣舍……舍命……” “舍命陪君子,”兀轮笑道:“用不着舅舅舍命,我昨日打量沈栗,他虽武将之后,本身却脚底虚浮,不像是习过武的样子,只要小王有机会近身,杀他轻而易举。” 窝窝儿苦恼道:“杀他虽易,只是咱们哪有机会凑到他身边?” “不是咱们,是我!”兀轮掂了掂手中弯刀:“听说这小子正张罗要娶妻,婚礼中乱哄哄的正好混进去下手,到时候劳烦舅舅为小王掩饰掩饰就好。” 窝窝儿叹道:“殿下小心,听说这沈栗奸诈的很,不要中了他的计。” “再奸诈的人在娶亲之时怕也没心思想什么计策了。”兀轮笑道。 老婆要进门,沈栗头天先敲打院子里的丫鬟们:“大兄院子里有个槐叶,只是我却不喜欢挑身边的,你们年纪够了有合适的人家听凭自嫁,每人贴五十两银子的嫁妆。要是让我知道有起了小心思的立时打发出去!” 丫鬟们有爱安生过日子的,听说将来有五十两银子做嫁妆,自然高兴。也有心高想飞上枝头的自然要失望。不管怎么说,沈栗既然把话撂下,打算学槐叶爬床的还是要收敛收敛。 颜氏天没亮就把儿子折腾起来,自己一个农户出身的小妾,如今稳稳当当做了礼贤侯的庶妻,有儿有女——虽然儿子名义上已经不是自己的——如今儿子出息,又要娶尚书大人家的嫡姑娘,颜姨娘自觉还是有福的。 沈栗纠结地在颜姨娘的“压迫”下任由喜婆把自己打扮成红衣白面的样板新郎,只求饶道:“大娘下手轻些,脂粉不要太厚,便是厚些,也务求不要掉渣。” 喜婆胡乱应道:“新人放心,保管把你打扮成潘……潘安在世!” 颜氏道:“听喜婆婆的。青藕,快请喜婆婆喜钱!” 李雁璇这边也是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她的嫁衣是一针一线亲手绣的,杨氏赞道:“满景阳的官宦女儿家也挑不出比我雁璇更巧的了,便宜了沈家的小子。” 待亲戚姐妹添了妆,香栀一头冲进来:“到了到了,新姑爷到了。”扶起李雁璇七手八脚又整理妆容。 姑娘们纷纷跑到绣楼前看李家家眷们“打新郎”。 李家丫头们的“棒法”沈栗在头一次逛花园时就领教过,哪里还敢招架第二次,扯着伴郎郁辰道:“辰兄身手出众,今日为兄弟应应急,来日与辰兄一起发财啊。” 伸手一推,道:“新郎来了!”郁辰一个踉跄,顿时包着红绸的棒子雨点般下来。 新郎与伴郎都是一团红,众人也不是全见过新姑爷的样子,况且沈栗今天又被喜婆刷了一层白漆,见有人叫新郎来了,顿时莺莺燕燕一拥而上,口中叫道:“新姑爷吃一记杀威棒,日后不敢慢待娘子!” 沈栗!沈狐狸!我…… 郁辰欲哭无泪,我这伴郎原来是挨打用的。 众人兴高采烈打了半天,才听见有人道:“打错了,新郎已接了新娘!” 拎起郁辰一看,果然不是沈栗! 娘子们恼怒道:“亲家如此吝啬,竟不散喜钱,偷偷溜入,姐妹们,再打!” “……” 郁辰脱身时,帽子都没了。腰上荷包、扇子、玉佩、香囊均不见!再看到沈栗时两眼发红。 沈栗忙道:“早派了竹衣和多米去撒喜钱,只是人太多挤不过去,因此晚了些,辰兄原谅则个,改日十里杏花吃酒!” 郁辰瞪着沈栗,半晌泄气道:“今日是你好日子,某不与你计较!改日定要还你一顿杀威棒。” 霍霜凑上来笑道:“谦礼奸猾似鬼,辰兄想遂愿只怕不易,谦礼,你不能只与辰兄喝酒,来来来,满上,今日一醉方休。” 沈栗微笑道:“姐夫自醉去,愚弟今日却不能奉陪了。” “哈哈哈!”郁辰指着霍霜愕然的脸喷笑。 霍霜苦笑道:“啊也,忘了谦礼的厚脸皮。” 第一百零六章 竟然没抓着 宾客们还在喧闹,沈栗已施施然退席。 霍霜、郁辰等人还想着闹洞房,在沈栗一脸“我会记仇啊”无声威吓下,无语放弃。 红灯红烛红纱帐,红妆新娘与新郎。 沈栗摆摆手,轰丫鬟们出去,轻手轻脚关上门,端详蒙着红盖头的李雁璇。 这媳妇沈栗盼了有小四年了。可惜,礼教太严厉,两人纵然彼此有情义,也只能“心有灵犀一点通”,别说牵个小手,就是彼此打量都不好意思用正眼。 沈栗前世今生总算捞着个老婆,还是顶尖的美人,性格也好,称心如意。 伸手捞起喜称,轻轻把盖头挑了。 李雁璇抬起头,沈栗就看呆了。 沈栗不是没见过美人,只是看别人家的和看自己窝里的感受能一样吗?李雁璇本就生得好,今日精心打扮,红烛之下又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亏得沈栗并未大醉,留下些自制力,才没露出猪哥像。 沈栗深吸一口气,微笑软言道:“我见桌上喜饼未动,可是还未曾用饭?” 李雁璇垂头轻声道:“郎……郎君不来,妾身怎好逾越,这不合规矩,岂不是要旁人笑话。” 沈栗笑道:“叫我谦礼就是,是我疏忽了,知道你婚礼上不好吃东西,该嘱咐丫头们先送些合口的过来。至于规矩……出了这院子还不好说,在咱们这院子里,就只有你我二人是规矩。你不必担心什么‘老人’、嬷嬷的,妻子和下人该疼哪个我心里有数。” 沈栗这番话确实说到李雁璇心里去了,大宅门的新媳妇不但要面对一家子婆婆、妯娌,还要对付所谓从“小伺候到大的”丫鬟、奶嬷嬷、家生子。下人们使坏的时候多了去了,旁的不说,在女婿耳边说说新媳妇的小话,碰上拎不清的,少不得要生事。 婆媳关系沈栗不好插手,但李雁璇出身不低,奶奶婆田氏隔着辈分,婆婆紫山郡主又是续弦,只要李雁璇做人不是太失败,总能过得去。 如今沈栗又表态镇得住下人,李雁璇心里安生不少。 沈栗絮絮叨叨说:“咱们以后要彼此扶持过一辈子,有什么难处,或是下人们不听话只管张口,不要学大嫂,嗨,总之,不要委屈了自己。” 李雁璇抿嘴笑道:“妾身知道了。” 媳妇笑得好看,沈栗又没出息的闪了闪神:“那什么,快吃些东西吧。” 吃着一顿饭的主旨还是在交杯酒。沈栗一厢盯着酒壶,一厢看着李雁璇,心里思量着一会儿怎么拐带媳妇……咳咳。 李雁璇被他瞧得害羞,不觉半侧着身子。 沈栗忙道:“我在前头吃的多,如今只稍用些意思意思。你先吃着,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做。” 说罢,自去箱笼中取了些东西,推开门窗,不知鼓捣些什么东西。 李雁璇虽然觉得有些好奇,只是她刚刚进门,到底有些放不开,又折腾一天,确实觉得饿了,便把这点纳闷放在一边,趁着沈栗不再两眼放光的盯着自己,先吃些东西。 沈栗折腾了好半晌,方拍拍手道:“成了。” 转头见李雁璇已放下箸,顿时心痒难耐,强压着心头激动,板着脸一本正经道:“我听说要喝交杯酒,嗯,也不知她们准备的是什么酒,待我斟满,不要着急。” 这不要着急却不知是在说谁。 李雁璇虽然害羞,心头也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小三岁的夫君虽然努力做出一副正经样子,只是两眼仍旧放光。 李雁璇从来不曾喝酒,沈栗连劝了三杯,新媳妇就软了。 半夜三更,沈栗和媳妇好的蜜里调油,新房门外却传来一声凄惨至极的叫声,穿破夜空,延绵不绝,一时间院子里大乱。 沈栗破口骂了一声。 李雁璇迷迷糊糊,迟钝道:“这是怎么了?” 沈栗连忙哄道:“无事,院子里进了老鼠,这些丫头,丁点大胆子,就闹起来,明儿都扣月钱。” 李雁璇慵懒道:“大好日子,扣月钱不好。” “不扣不扣,”沈栗道:“都听媳妇的。” 正说着,有人在院子里喊道:“沈栗,你怎么样?” “没事,”沈栗不耐道:“可抓住了?” “没有,跑的太快。” “肯定没跑出去,”沈栗道:“我的陷阱专打……总之他现在一定没力气翻墙,你们再找找。” “还不是你,不肯叫我们的人进院子!” “再不走翻脸了啊!” …… 第二日,沈栗一早就被媳妇催起来,不由叫苦道:“啊也,宿醉头痛,再睡一会儿。” 青藕笑道:“少爷,今日少夫人可要认亲的。” 沈栗一咕噜爬起来道:“睡糊涂了,祖母觉少起得早,快些,不要让那边等。” 青藕问道:“少爷,昨日可觉出有什么奇怪事?” “怎么了?”沈栗一边忙着穿衣一边问。 李雁璇见青藕只是叉着手站着,并不伺候沈栗穿衣,心中疑惑,示意香栀上前服侍,沈栗连忙道:“我平日都自己动手,不要她们服侍的。” 青藕笑道:“碰上这样的主子,我们这些丫头倒是好偷懒。” 沈栗道:“这丫头好胆,当着主子的面就敢明目张胆的说偷懒,如今院子里有了夫人,倒要好好管教。” 李雁璇知是说笑,便道:“都是自己惯的,倒要妾身来做恶人。” “便是见了夫人慈悲才敢撒野。”青藕笑道。 “你倒是会说话。”沈栗失笑:“刚说什么不对劲儿?” “昨日晚间院子里的人都叫侯爷叫出去了,夜里府中乱了好一会呢。奴婢们很是担心了一番。”青藕道。 沈栗摆手道:“这事我知道,你们不必管。” 见李雁璇有些疑惑,沈栗道:“这是缁衣卫的差事,不过借我们的地方抓人罢了。” 听是缁衣卫,李雁璇便不再问。到缁衣卫手里的都不会是小事,沈栗既不说,只怕便不是可以轻易打听的。 出了门,沈栗见门口地上有些血迹,顿时喷笑:“竟然真的中了!” 要去拜见翁姑,李雁璇不由有些紧张,沈栗安慰道:“咱们是大房里的二房,祖母待咱们不会要求太高母;母亲是个和善人,也不会为难。至于其他人,你觉得好,就亲近些,不投机,只管远着,谁敢欺负你,都告诉我。” 李雁璇微微迟疑:“却不知大嫂为人如何?”这是正经妯娌。 沈栗淡然道:“如今大兄待我如何,你大约该听过些,大房那边过得去就是。大嫂天性和蔼,那院子里有个槐叶,是个心思重的,若要攀附你,不要理她。” 李雁璇立时应了。 李雁璇早听父祖提起过如今世子单方面与沈栗关系不好。 祖父嘱咐她:“得着机会劝和着些。” 母亲杨氏私下里却道:“他们兄弟的事我儿千万不要掺和,一家总要有个领头的,你那表兄心气倒高,可惜反不如小时聪明。沈栗本就无错,你劝他想让就是劝他吃亏,岂不是叫他厌了你。” 父亲游移不定,只含糊道:“出嫁从夫。” 李雁璇出嫁的晚也有好处,比起十四五岁就出嫁的女孩来说,李雁璇心智要成熟得多,遇事自己会衡量。在何云堂见过沈梧之后,李雁璇顿时打定了主意,世子确实不如自己丈夫,劝和?没那个闲心。 沈梧倒是难得给沈栗个笑脸:“听说还是谦礼提议叫为兄张罗婚礼,难得如此信任为兄。” 难得?沈栗在心里回味,笑道:“大兄可认识了合眼缘的?不妨多多交往,也好积攒些人脉。” 沈梧点头道:“七弟说的是。” 望着沈栗夫妻的背影,沈梧心下叹息。他自知如今兄弟不和的原因在自己,只是难以抑制忌惮的心罢了。沈梧扫了一眼身后的容蓉与槐叶,虽然现在连儿女的影子也不见,自己总要留些东西给后人的。 七弟要什么都能自己去挣,而自家……也只能抓住这个爵位了。虽然有些对不住这异母弟弟,可再好的兄弟,也比不了亲生的儿女不是? 沈栗送李雁璇回了观崎院,歉意道:“今日本该留在家中陪你,只是外面确有要事脱不开身,我尽早回来。” 李雁璇忙道:“谦礼只管忙去,不必担心妾身。” “青藕,把院子中的账册钥匙都交给夫人。”沈栗道。 李雁璇推辞道:“这原先就是青藕管着吧?” 青藕笑道:“原先院子里没有女主人,奴婢便僭越了。知道夫人要来,奴婢早把账册准备好了。” 沈栗道:“你只管接了,不过是个小院子里的事罢了。青藕年纪到了,不是等你进门早放出去嫁人了,记得给她添副嫁妆。” 青藕跺脚道:“少爷说什么呢!”扭身跑出去。 “院子里的人你挑得用的安排就是。”沈栗想了想又道:“我在沧澜棋院有些份子,等下去书房取来账本,你也替我管着。” 再没有管家权更令新妇安心的了,李雁璇笑道:“谦礼也不怕妾身出了岔子。” 沈栗道:“早晚都要托付你,我却没耐心做这个。” 李雁璇展眉道:“这本就是女人们的事,妾身既然进门,自是不能让谦礼再为庶务操心。” 沈栗笑说:“如此多谢娘子。” 媳妇娶进门,沈栗满脸春风得意,只是这好心情见了邢秋之后便成了愕然:“为了钓这条鱼,我们府上冒着出事的危险故意放松戒备,结果竟然没抓住?” 第一百零七章 异想天开四王子 邢秋有些懊恼:“也是奇了,本官带着人只是稍慢一步,你那门口也留有血迹,竟然没赶上!” “搅了学生的婚礼,竟被他逃了!”沈栗恼道,少倾又坏笑起来:“被我那弹弓射中,难为他竟有力气逃出去,也算个人物。” 邢秋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栗咭咭嘎嘎发出一阵怪笑。 “怎么?”邢秋问:“莫非还有本官不知道的细节?” 沈栗笑意未尽,欲言又止:“咳咳,不足为外人道也。不好说,不好说啊。” 虽然沈栗不肯说,邢秋也可以猜到大约沈栗在门口舍得机关或许有些蹊跷,叫那人吃了亏。这是小节,邢秋并不关注,不管怎么说,人到底还是逃出去了。 “这两天对这位‘殿下’的身份,缁衣卫也有些猜测。”邢秋道:“看年纪,北狄符合身份的王族有三人。一个是左贤王的儿子,这人完全不通盛国语,他来景阳的可能性不大;还有一个虽然姓弥尔哈,只是血缘太远,早已没落,如今大约正在放羊,最后一个——” 邢秋看向沈栗:“这位虽然声名不显,血统倒确实高贵。” 沈栗微笑道:“北狄大汗垂垂老矣,以前被压制的儿子怕是开始冒出野心了?” “着啊,”邢秋道:“四王子兀轮,一个传说中的酒囊饭袋。” “传说?”沈栗奇道。 盛、狄两国相互敌视,对北狄的王子们,缁衣卫不应如此生疏,只用“传说”来形容。 邢秋笑道:“北狄大汗的女人有很多,兀轮的生母大约是其中出身最低的,是个歌女,因为貌美被宠幸,生下兀轮后很快就死了。” 沈栗恍然点头道:“四王子活下来恐怕并不容易。” “缁衣卫这些年的到的消息也只是兀轮多么平庸,在大汗的儿子之中,只能说一般,毫无出彩之处。”邢秋道。 沈栗想了想道:“北狄王庭内部倾轧严重,兀轮能安稳活着只怕并非如表面那么庸碌。对于这种带着高贵血统而年少时又过得不好的人来说,对权利的渴望大约尤其严重。” 邢秋叹道:“这人,北狄大汗既然不重视他,大约抓住也没什么用。” 沈栗默然,他原本想借助缁衣卫的力量抓住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可惜缁衣卫折腾了一夜,人没抓住,邢秋又对兀轮的兴趣不大,难不成北狄商团回程之前,自己都要躲着?要是兀轮不达目的不罢休呢? 没有缁衣卫的官方名义,自己却是不好私自下手对付一个北狄人的。 今日没有收获,沈栗站起身打算暂时告辞。两人正在寒暄,有人进来附在邢秋耳边说了几句话,邢秋露出惊讶神色。 “北狄商团忽然公开了兀轮的身份。”邢秋告诉沈栗。 沈栗扬眉,奇道:“他们不想隐瞒了?莫非觉得不好下手,已经放弃学生的脑袋?” “不,”邢秋面上有些恼怒神色:“他们大约转移了目标。窝窝儿今日一早替兀轮开口求亲,想要与我盛国和亲!” “和亲!”沈栗喃喃道:“是啊,若娶回去一个公主,兀轮还真是赚到了!” “妾身不同意!”皇后自嫁给邵英头一次与他哭闹起来:“妾身只有一儿一女,易薇她刚刚十三岁,怎能嫁去北狄,这是要挖我的心头肉,妾身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 邵英一脸无奈:“朕又没有下旨,不过是个北狄人的提议罢了,梓童你镇静些。” “妾身倒以为这是个好主意,”瑜妃轻摇着团扇道:“和亲之策古已有之,历朝历代都有公主许以友邦……” “什么叫友邦?北狄在瑜妃心里难道还是友邦不成?”皇后气道。 “贱妾无知,”瑜妃故作惊慌捂着口说:“贱妾只是觉得承恩侯年年与北狄人做生意,所获颇丰,难道,他们与承恩侯的关系不好?哎呀!贱妾搞错了,原以为承恩侯与北狄人亲善,易薇公主嫁过去一定会过得很好呢……” “住口!”皇后怒道:“承恩侯只是与北狄人通商,何尝亲善过!” “好了,”邵英听得头痛:“瑜妃,你这火上浇油,挑拨离间的功力太浅,若嫌妃位做的不舒服,干脆做个瑜嫔如何?” “贱妾失言了,皇上恕罪!”听邵英说要降她的位份,瑜妃大惊失色,立时求饶起来:“皇上知道的,臣妾……臣妾就是……” “皇上先前不是说要瑜妃禁足吗?怎么这样快就出来了?”皇后气愤道。 邵英尴尬道:“毕竟是老三的生母……瑜妃,回你的宫殿去,这回不到三个月不许出来!” 见瑜妃哭哭啼啼被人拉走,皇后才气咻咻坐下道:“无论如何,易薇都不能嫁到北狄去!” “朕也舍不得。”邵英道:“只是那些腐儒……嗨!倒是要想个主意对付他们。” 窝窝儿简直不能更糟心:“一忽儿要沈栗的脑袋,一忽儿又要求娶公主!这公主哪是那么好娶的!” “沈栗一个侯门庶子还娶了尚书的孙女!”兀轮笑道:“小王出身王族,有无妻妾,怎么就不能娶公主了?” “听说易薇公主素来得盛国皇帝喜爱,娶了她,小王既是大汗的儿子,又是皇帝的女婿,在父汗眼里,至少能赶得上大哥三哥了吧?”兀轮道:“再说中原人给和亲公主的陪嫁一向阔绰,除了兵马,要什么给什么,到时候小王定要他们陪嫁工匠!祺祥商团的收入你又不是不眼红。” 听说工匠,窝窝儿反对的心思就断了。祺祥商团每年从盛国运来大量丝绸茶盐精巧物品,赚得盆满钵满。丝绸茶盐北狄没有生产条件,但得些工匠和各类工具的制法,总能获益。 自己把妹妹献给大汗,才从低贱的奴仆成为王子的舅舅,又每天赔笑脸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么? “殿下的伤可好些?”窝窝儿问:“既然要求娶公主,总不能只要下臣开口吧?” 伸手摸摸伤处,兀轮深吸一口气,一连串痛骂脱口而出。窝窝儿眼观鼻,鼻观口,当做没听到。兀轮伤的地方……的确有些…… “这沈栗真狠毒!等娶了公主,小王腾出手来,必不与他干休!”兀轮直到骂累了,才怒气不止地住了口。 公主的嫁娶不关沈栗的事,兀轮既已表明身份,大约是已经放弃刺杀沈栗,毕竟娶个公主回北狄的吸引力大些。 今年正赶上乡试,沈栗已经有了秀才功名,自然打算一气考下去。 与李雁璇温存几天,沈栗一头扎进书房埋头攻读。李雁璇是书香门第的姑娘,颇通文墨,如今新婚燕尔,沈栗待她又好,少不了红袖添香夜读书。夫妻两个一边读书,一边谈恋爱。 观崎院里甜甜蜜蜜,延龄院里怨气冲天。 紫山郡主比世子大不了几岁,不愿插手这便宜儿子的后院事,只派了齐嬷嬷过来探问。 容蓉哭得两眼通红,槐叶爬床她早有预感,倒没这样伤心。自己手下的丫鬟大了自己的脸,容蓉又是气愤幼琴的背叛,又是羞愧自己带来的丫鬟违反礼数。 幼琴哭求道:“姑娘,不,少夫人,念在奴婢伺候一场的份儿上,绕了奴婢吧,您一向待我最好,少夫人呜呜……” 齐嬷嬷皱眉道:“这背主的奴才可留不得。” “不不不,”幼琴扑在容蓉脚边,哭道:“奴婢是陪嫁丫头,本就该留给世子的,奴婢没有背主,少夫人,你快给奴婢说说话呀!”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齐嬷嬷冷笑道:“咱们可不是不讲究的人家!” “嬷嬷!”沈梧沉声道。 齐嬷嬷不再说了,停了一停,方道:“这事儿到底怎么个章程?郡主还等着回话呢。” 沈梧抿唇不语。 容蓉看了看世子面色,伤心道:“事情既已如此,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就照槐叶的例子办吧。” 说着,回身冲进房里。 幼琴大喜磕头道:“谢谢少夫人,谢谢少夫人!” 抹了抹眼泪,幼琴抬头给了面色发白的槐叶一个得意的眼色,日后,看个人的手段吧。 槐叶捏紧帕子,低下头。 齐嬷嬷见众人不说话了,叹了口气,福身道:“郡主那边还等着呢,奴婢告退。” 不只郡主等着,沈淳也在等着齐嬷嬷回话。 这是沈淳第二次因为世子后院的风流事被惊动了。 听说儿媳妇的丫鬟学着槐叶爬了床,沈淳大怒:“还留着做什么,打死了!”立时就要吩咐人。 郡主忙拦道:“后院事哪能要侯爷料理!齐嬷嬷,你带人去,就说是本郡主的意思,背主的丫头不能留,就在延龄院里打死了,叫那院子里的下人们都看着。” 齐嬷嬷心下迟疑,郡主岂不是要得罪世子? 沈淳怒道:“只管去,不然要沈毅去办!” 郡主催道:“快去!” 齐嬷嬷忙不迭点头道:“奴婢领命!” 幼琴没得意一会儿,就见齐嬷嬷去而复返,领着人来抓她。幼琴见有人持着棍棒,吓得一路哭叫去寻世子。 沈梧刚得了幼琴,心里还热乎,自然不肯让人带走。齐嬷嬷得了沈淳的令,心里又嗤笑沈梧糊涂,自然不给沈梧面子,坚持要带人走。 世子大怒道:“老奴安敢欺我!” 第一百零八章 消磨殆尽的期望 “是本侯下的令,你要不要找我算账?”沈淳黑着脸进来。 沈淳到底放心不下,怕儿子犯浑,在合安堂坐不住,想想还是亲自来到延龄院,不出所料,沈梧果然拦着齐嬷嬷。 “儿子不敢。”见是沈淳,沈梧的怒气顿时化为惶恐。 “既然不敢,就不要拦着!背主的丫头你也敢放在院子里!”沈淳怒道。 “可是父亲,幼琴她……” “你要为个下人忤逆为父不成?”见沈梧仍想为幼琴求情,沈淳勃然大怒。 沈梧诺诺不敢言,齐嬷嬷一挥手,带着人去抓幼琴。 “不是的,”幼琴冲出来哭道:“奴婢没有背主,是少夫人吩咐奴婢伺候世子的,侯爷明鉴!” 沈梧眼前一亮道:“是这样,父亲,是容蓉安排的。” 如是丫鬟爬床,自是背主,可要是媳妇吩咐陪嫁丫头伺候丈夫,自然就是名正言顺。 “侯爷可询问少夫人,少夫人会为奴婢作证的。”幼琴磕头道。 “安智,事情果真如她所说?”沈淳盯着沈梧道。 沈梧脸色阴晴不定。 当然不是!幼琴是仗着容蓉软弱,才起心勾引沈梧。沈梧则是来者不拒,幼琴颜色又不差,收用就收用了。因此容蓉才特别伤心,这是丈夫和贴身丫头一起背叛了他。 但容蓉自打进门就从未违背过沈梧,若是叫容蓉给幼琴做背书,沈梧觉得看在自己面上,容蓉会点头的。至于妻子受了委屈,来日方长,以后多多补偿她就是。 “确实如此,父亲不信,唤来容蓉一问便知。”沈梧垂目道。 “呵呵!”沈淳轻笑,一声长叹。 “本侯不想问!齐家的!”沈淳喝道:“还不动手!” 不单沈梧吓了一跳,齐嬷嬷也惊的一哆嗦,见沈淳面色铁青,连忙领人连拉带扯地把号哭的幼琴压出去。 沈梧惊慌地看着沈淳黑沉的脸,见沈淳正怒视他,又心虚地垂下头。 屋里一时静寂无声,只闻得幼琴在院子里被打的惨叫声,以及齐嬷嬷震慑奴仆的训诫声:“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中心,就是再大的能耐,敢起了异心的,统统都要打死,幼琴就是例子……” “这个叫幼琴的丫头背叛了容蓉,”沈淳轻声道:“而你,安智,你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儿子不敢!”沈梧胆战心惊道。 “事都做出来了,还说敢不敢?”沈淳咬着牙道:“你真当别人都不知怎么回事?以为叫容蓉做背书就可以蒙骗过去?安智,现在你都学会和自己的父亲耍心眼?” 沈淳咆哮道:“你竟然为了个丫头撒谎!背叛自己父亲的信任!” 沈梧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你可真是出息了。”沈淳气得背着手走来走去,恨道:“自你降生,为父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心血?不到三岁,为父就为你请封世子,哪怕连你母亲都担心你养不活!读书识字,是为父亲自给你启蒙,为了不叫谦礼越过你,为父故意娇养他!就是现在,为着你心里不舒服,为父按着他的头叫他让着你……” “为什么要他让!”沈梧忽然爆发道:“他一个庶子,又是弟弟……他是想学三叔……” “别把谦礼和沈涵比!”沈淳怒道:“他们半点不一样!谦礼哪点对不起你,你说!竟叫你如此忌惮他?” 沈梧气道:“他不过是个庶子……” “你能说出他不好的地方也就是出身了!”沈淳漠然道:“除了出身,你哪点比他强?嗯?书读的比他好?做事比他强?还是比他会做人?” 沈梧噎住,低头垂泪。 “你只觉得他如今风光,他为此受的苦你怎么不想想?你觉得自己不出头,你又下过什么苦工?”沈淳叹道:“你这个天天找茬的,还觉得自己委屈,不是让着你,谦礼早翻脸了,你还真当他好性子?” “为父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和你说谦礼。还是说,你贪图美色与谦礼有关?” “我没有,”沈梧惊慌道:“父亲为何这样说儿子?” 贪图美色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沈梧自觉担不起。 “你都为个丫头对为父撒谎了,还不是贪图美色,这会儿知道名声不好听,早干嘛去了?还拦着不让处置?你以为撒个谎就万事大吉?”沈淳恨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看你这院子里像什么样子!容蓉本就管不住下人,你又来者不拒,丫鬟们都学的没规矩,你还想要什么好名声?” 沈梧方有些醒悟,沈淳却没心思再训诫他了,只是看着他又叹了一声。 沈梧心下有些着慌,还想说什么,听齐嬷嬷在门口道:“侯爷,幼琴已被杖毙。” 沈淳道:“着人去衙门里报备一声就是,给她买副棺材,另给她家人些贴补。” “老奴知道了。”齐嬷嬷恭敬道。 沈淳携一身怒气回了合安堂,郡主亲手端上茶来:“孩子不懂事,侯爷慢慢教就是,何必这样大怒气。” 沈淳长叹道:“他都是娶妻的人了,哪里还是要人管教的时候!” 对这个曾经投入大量心血的儿子,沈淳彻底失望了。 “原想着安智自小淳厚,有这个爵位,便是不能领差事,只要会做人,将来也可稳稳当当的。”沈淳忍不住抱怨道:“现在看来,做事不成,那点淳厚也不见了。谦礼处处相让,又费尽心思抬举他,叫他张罗自己的婚礼,结果他也不知道领情,仍然待兄弟如仇人。姐妹兄弟都不亲近,只记仇,不记恩。” “安智还年轻,”郡主宽慰道:“哪个年轻人不是磕磕绊绊的,再过几年就好了。” 沈淳苦笑:“我倒是等的下去,只怕谦礼忍不下去。安智如今还怨我偏袒谦礼,就怕真正受委屈的哪一天也开始怨恨我这个做父亲的。” “谦礼懂事,自然会体谅侯爷的难处。”郡主道:“不过,也不能因为谦礼懂事就让他吃亏,侯爷倒是要想个法子补偿才好。” 沈淳点头道:“郡主说的是。” 齐嬷嬷道:“侯爷,郡主,天色晚了,准备安歇了吧。” 沈栗第二天起来才听香栀学了延龄院的热闹:“……听说后来侯爷亲自去了!” 李雁璇去看沈栗的脸色,沈栗只觉有些荒唐:“所以是大嫂的陪嫁丫鬟爬了大兄的床,大兄还就收用了?” 香栀撇嘴道:“可不是,这可……哪怕是奴婢呢,也觉得不合礼数。” “住口,世子的事也由得你来评价?”李雁璇喝道。 “算了,”沈栗道:“这事……听过就算,再不能对别人提起!” 又嘱咐李雁璇道:“叫底下人管住嘴!” 李雁璇应道:“事关世子名声,妾身知道轻重。” 香栀拍拍胸口道:“奴婢哪敢出去乱说,听说幼琴被打的可惨,真吓人。” “背主从来不可恕!”沈栗与李雁璇道:“大嫂管不住下人,大兄又管不住自己,延龄院才越来越乱。咱们院子里的人你要放手去管,到了年纪的就放出去嫁人,千万不要闹出笑话来。” “妾身省得。”李雁璇郑重应道。 世子没差事,就是出了丑闻也不过就是丢脸,沈栗可是行走东宫,将来还要出仕,自然更要谨慎。李雁璇可不能容忍为了后院事拖累了沈栗的名声。 方鹤是沈淳的智囊,可有些家务事总不好对外人言,沈淳如今习惯于找沈栗商量事情。为着沈梧犯浑,沈淳心中憋闷,忍不住向二儿子倒苦水。、 沈栗:“……” 这个父亲也是奇葩,为着大儿子的后院事找二儿子抱怨。 沈栗有些无语。其实有些勋贵生活糜烂,后院里莺莺燕燕一大群的也不是没有,只是沈梧也太不挑了些,还兔子专吃窝边草。最荒谬的是,他居然为这事向沈淳撒谎! “大嫂……”沈栗无奈:“容家那边总要安抚一下,不过幼琴本是容家带过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单是大哥的不是。” 沈淳点头道:“归根究底,容蓉不能震慑下人,才使丫鬟起了异心。” 归根究底是您儿子管不住自己。沈栗腹诽。 “大兄底子弱些,”沈栗小心道:“不要耗损的过了,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是先生下嫡长子为好。” 沈淳恨道:“越长大越不像样!可恨郡主又不好插手——叫你祖母管他!” “说到这个,”沈栗道:“十二弟如今都满地跑了,祖母如今精力不济,是不是请母亲抱过来?再过两年也该开蒙。” 沈淳拍拍头:“为父疏忽了,倒叫郡主疑我不信她,不肯把孩子托付她。” 郡主抱着沈柿,向齐嬷嬷笑道:“如何?你觉得世子与谦礼那个妥帖?” 齐嬷嬷恭敬道:“还是郡主会看人,世子着实寡情了些,万事不走心。还是七少爷仔细,竟看出郡主的心意,顾全郡主脸面。” 郡主叹道:“也不知我有没有子女缘,就是得了孩子,也要依靠上面一串大的。相较之下,沈栗最周全,但愿父亲和我都不要看错了人。” 沈栗还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得了郡主偏重,打点好考篮,在沈沃和沈毅的护送下,奔赴考场,参加乡试。 第一百零九章 无声的胜利 在古代,有时候做考生就跟做明星似的,很多人在中举之前就已经经营了很大的声名,这叫“养望”。 那时候信息不通畅,你千里迢迢去赶考,读书人汇聚到一起,彼此都不知道根底,谁都不服谁,凭什么你中举我不中?这考试公平吗?不行,我要闹! 于是,有些人就先有意无意地包装自己,等神童、俊杰的名声在外了,最重要的,考官和同年们心里有个印象:这人有才干,中举是理所当然,不中举才出人意料。 对科考和日后出仕都有利。 这“望”怎么“养”呢?那就要各凭手段了。 有天然型的:得天独厚,生的聪明,打小就是神童,半岁能言,三岁背论语,六七八岁会作诗。家里捧着,县官州官护着,一路小三元考上来,不中举是考官没长眼,对不起天下劳苦大众。 还有自荐型的:拿着自己的诗词文章到个个官员府上投递,要是有幸合了哪位大员的胃口,得到另眼相看,或是出口夸几句,好,中举有望了。 再有就是名师出高徒型的:一定要拜个大儒做老师,师兄师弟不是状元就是榜眼探花,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明自己的水平也不低。 还有另类型的:这就比较特别了,有学做狂士的,有学做隐士的,还有学做风流才子流连青楼的。勾搭一些脾气相合的学子互相吹捧,大家一起嗨。这种就比较危险,要是碰上古板些的大臣或皇帝看不顺眼,搞不好就嗨脱了。 当然,大家的手段也不是就那么单一,所以大多还是复合型:各种手段一起上,说不定哪个效果好些。 沈栗也有自己的声望,可他的声望觉不是以上几种常规手段得来的。 确切的说,沈栗是战斗型的! 这个比较少见。 通过不一般的敌人体现出不一般的水平。 在沈栗的战绩里,有几个人比较让考生们注意:杜凉兄弟,还有陈季。 杜氏兄弟可是先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说实话,在读书人里的声望并不低,一个素有才名,一个出入东宫。这两个人要不是头脑发昏和沈栗过不去,老老实实按部就班,要科举入仕轻而易举,结果让连他们老子一起叫沈栗赶回老家了。 陈季则是大儒陈文举的儿子。名门,名师,名师兄弟,要说他的科举之路,那是摆明了一片坦途。坏就坏在他想用自己的声名来挤兑沈栗,结果十里杏花一首诗文坐实了愚蠢的名声,又在院试放榜时叫缁衣卫邢秋骂的狗血喷头,还被人揭了他老爹的短。叫人抓到缁衣卫吓唬了一通,又气又怕,如今正病着不能参加乡试。 这三人都是读书人眼中的名门才子,板上钉钉要中举的人,都叫沈栗拍下去,这沈栗得是什么水平?偏沈栗流传出来的几篇诗文又都是上乘之作。所以沈栗虽然没有特意经营,但在考生已是颇有声名。 所以当礼贤侯府的车架来到贡院,沈栗从车上一冒头,只听有人惊呼一声:“那就是沈栗!” 就好似黄鼠狼入了鸡群,贡院前正挤挤挨挨喧嚷着等开门的考生们渐渐安静下来,都抻着脖子向这边注目:“哪呢哪呢?” 沈栗提着自己的考篮,一步步向贡院门前走,一路考生们纷纷向两侧让路,用看熊猫的眼神打量这位威名赫赫的战斗型秀才。 说起来沈栗的见识也不少了,只是如今日这般被人当活宝来看的经验以前还真没有。 到了贡院门前,饶是这里挤得慌,他周围也硬是空出了二尺空地,考生们站在二尺之外,一本正经,用眼角继续看活宝。 他一直在家读书,没进过府学,自然也没有同学。东宫结交了几个伴读,不是在宫门夜开案中被人毒死了就是从武根本不参加科考的,李颗如今都开始准备会试了,三房的沈枫以前读书还好,乡试两次不第,弃文从武了。所以沈栗如今乡试是孤家寡人,一个作伴的没有。 没有也就罢了,结果在这里被人如此注视,沈栗也觉无奈。向周围拱拱手,人家也拱手回礼。大约知道这么看人不礼貌,把脸都转回去,故作无聊闲谈,但沈栗身旁的二尺空地则一直维持到贡院门开。 战斗型秀才沈栗不光考生们侧目,考官也侧目。 在考生那里觉着是个人物的杜氏兄弟和陈季在考官眼中什么都不是,但沈栗在官场中的战绩更加辉煌。尤其新出了个被凌迟的苍明智。 所以只要沈栗自己水平不差,还真没人愿意和他过不去。本来根底就不浅,其人茬子又硬,没仇没怨,干嘛给自己找不自在。 沈栗的水平差吗? 上次院试时李意感叹要不是沈栗伤了手,十有**摘得案首。李意素来严谨,他说沈栗不差,那就是一个好字。 论文学素养,李意李臻两个状元探花亲自教的;论眼界阅历,既有前世大信息时代的基础,又有东宫这几年的历练。策论写出来花团锦簇,字迹是寒暑不辍下了苦工练的,就是作诗差些,偏又有前世记得的名篇做“弥补”。 乡试结束,沈栗自己琢磨琢磨,对沈淳道:“有些把握。” 沈栗向来不说大话,他说没问题,沈淳就当儿子已经中了举,不再担心。 沈栗自觉中举没问题,可等多米上气不接下气冲回礼贤侯府报信:“不得了,少爷,少爷中了头名,解元,解元那!”沈栗也有些惊喜。 沈淳更是喜出望外:“快,着人去李家报喜,准备喜钱,对,给下人们加月钱,加三个月的月钱!” 田氏喜道:“阿弥陀佛,咱们家也出了文曲星了,慎之,快,这事要去祠堂跟你父亲报个喜!” 不一时,全府都欢腾了,当然,除了本就愁云惨淡的延龄院。 报喜的到门,沈淳亲自接了喜报。看了又看,整衣束容,跑到祠堂去和老侯爷的牌位唠嗑去:“父亲,儿子不孝,安智没教好,如今不成样子。不过,谦礼如今出息了,今天得了喜报,谦礼得了解元!咱们家这一代不虞后继无人了!” 沈栗这个解元所带来的好处,远超他的预料。 这是个文人地位尤其高的时代,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沈栗若只是中举,别人也只当是寻常,毕竟,举人虽少,但也不到稀奇的地步。 但解元的标志性太强了。 此前,五老爷沈凌虽然也是文官,但他一半靠恩荫,另一半靠人脉,就是差事做得再好,文章做的不出众,混在文官队伍里也有些格格不入。 沈栗这个解元在外人的眼中看来,是礼贤侯府正式由武转文的标志。 就是久居高位的沈淳,也察觉出文官们言谈中态度的细微转变,是那种把你算在文人圈子里的不同,毕竟,官员虽多,子孙能中举的也不少,可能教出个解元儿子的却也寥寥无几。 礼贤侯府不再如其他勋贵们那样被文官群体隔离在外,自然,人脉也逐渐开始向文官中渗透,这是沈凌当年想做而没做到的。也是礼贤侯府两代有意识与文官家庭联姻都没做好的。 盛国两代皇帝都在步步收拢军权,勋贵们纷纷赋闲,为了维持子孙荣华,不能不为以后打算。 要么就像玳国公府那样等待战争,可等待是最难坚持的,可能最后等到的时候才发现子孙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养废了,或是恰巧皇上不想用你,于是门第渐渐衰落,爵位代代降等,最后远离政坛,成为普通人家。 要么就送女儿进后宫,或参与皇位争端,以求成为皇子外家,拥立功臣,不过这样政治风险太大,一旦投资失败,可能全家都要遭殃。 礼贤侯府选的是做孤臣,武转文。皇上不是要军权吗,那就不要栈恋,痛快放手,叫儿子们读书去,毕竟天下稳定后,都要逐渐重文抑武。日后还是文官的天下。 筹谋两代,如今在沈栗身上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礼贤侯府上上下下对沈栗的看重更上一层楼,起码,沈淳已经下定决心,就是大儿子再闹,也不能教沈栗受气了。 李家对沈栗的态度也迥然不同了。 李意看沈栗,从女婿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到记名的便宜外孙,到孙女婿,再到得意门生,如今成了解元,饶是心疼亲外孙沈梧,李意也不能不对沈栗另眼相看。 沈梧的姻亲之中,礼贤侯府、李府都倒向沈栗。至于容家,深恨女婿给女儿委屈,本身又比沈家门第低,对沈家的事也插不了手。 在庆祝沈栗中举的贺宴上,沈栗对沈梧的白眼视而不见。 时隔六年,当初需要仰出身高贵的嫡母嫡兄鼻息而活,时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佃户家女儿生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终于可以无视嫡兄嫉恨的情绪。 自此之后,礼贤侯府的家族资源都会向着沈栗开放,沈梧要搞些小动作,也不再需要沈栗自己耗费心力化解,自有沈家和李家替他“劝阻”这个越加小气的世子。 这在几乎以出身决定命运的时代,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声的胜利。 而这个胜利不是通过阴谋暗算,不是通过装可怜,不是通过奴颜婢膝的讨好得来! 它来的坦坦荡荡,没有人能提出半点儿质疑,没有人能说他欺压兄长,没有人能说他是以庶凌嫡。即使世子如今满脸敌视,也是沈梧嫉妒兄弟,而沈栗仍是一个不愧于皇帝亲口夸赞孝悌的青年俊杰,乡试解元。 第一百一十章 这次第,怎一个爽字了得 听说沈栗中了解元,皇帝也颇为高兴。 当初他封赏沈栗,又提拔他为东宫伴读,固然是沈栗表现的聪明孝悌,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加恩礼贤侯府,为了安沈淳这员大将的心。而沈栗则抓住了这个机会,这几年一步步踏踏实实的走上来,无论是任事还是科考,样样办得漂亮,证明了皇帝看人的眼光。 邵英自觉有面子,特意召沈淳父子入宫,很是夸奖了沈栗一通。 沈淳惶恐道:“皇上谬赞犬子,只恐他得意忘形,日后举止适当,岂不是辜负了皇上的看重。” 您老人家把我儿子抬得那么高,到时候谦礼稍微做的不好,您失望之下大发雷霆可怎么办?把人捧的高了,您到时候觉得不满意,我儿子可就跌的重了。 邵英笑道:“慎之担心太过,谦礼自小懂事,朕是把他当子侄看的,就是将来稍有错漏,朕也会酌情体谅的。” 这句话可不简单,皇帝金口玉言,把沈栗当成自己的子侄看,最重要的是宣称给沈栗犯错误的机会,说起来,很多真正的龙子凤孙还没这个待遇呢。 沈淳笑逐颜开。有皇上这句话,沈栗只要不是忽然变傻了发疯了,将来的青云之路妥妥的! 一旁伺候的骊珠决定从现在开始,再看到沈栗时要把嘴角的微笑调高五度,嗯,头也要稍低一些。 邵英如此优待沈栗也不是一时头脑冲动,好歹他也在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了,热血上头的几率很小。 一个合格的皇帝,不但要考虑自己在位时的事情,也会考虑帝国的将来。邵英早就和皇后说过,世上没有不死的帝王,皇位早晚要由太子来继承,可忠臣良相却不是短时间就能培养出来的。 确定自己儿子没有造反的意图之后,给儿子储士的问题又摆在邵英的案头。 邵英一朝的确人才不少,但等到太子即位时其中很大部分都要成为老臣。邵英会留几个得用的老臣给太子,毕竟这些人经验丰富,对稳定朝局大有裨益,然而老臣对付皇帝的经验也很丰富,爱摆老资格,说不定还会仗着资格老欺负小皇帝。 比如说太子太傅钱博彦,一朝阁老,论政治经验很老道。当初东宫失火,太子宣召众人,沈栗那么精,照样入套。可钱博彦半路上就发觉不对,他是怎么做的呢?人家磨头回去了,不声张,不插手,不救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瞪眼看着东宫热闹。 你说能他有错吗?看律法,半点儿错没有,你还得说他老成持重!可他是太子的老师啊!别说太子心寒,就是皇帝邵英看在眼里也不舒服。 所以新皇帝身边也要有几个得力的年轻臣子,一则与这些老臣相抗衡,一则也可避免因政权更替引起人才的青黄不接。 原本邵英放在东宫的人不少,可惜,东宫夜开案中不小心让人毒死了一大批,不剩几个了。剩下的又是霍霜、郁辰这般,外戚、武将。霍霜就不提了,他本身一直在做纨绔,声望不够,再者抬举外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篡权了,邵英不放心。郁辰……武将除非手里握有军权,否则难以与文官相较,但邵英正苦心收拢军权,绝不会再放下去,再说玳国公太能生,郁家人在军队中势力太大,这个也不行。 还有夏兴,虽然侥幸活过来,可当初落在苍明智手里被人拿住家人,在被苍明智活活摔死女儿,又要摔死他儿子的情况下,实在撑不住,背叛了太子。情有可原,法理难当,比较倒霉。就算最后没有引起太严重的后果,邵英和太子也不能再信他了。 皇帝在东宫扒拉扒拉,还就沈栗最出众。人聪明,有眼色,做事灵活机变又有底线。本来出身武将世家是个短板,可沈淳交兵权交的痛快,礼贤侯府又摆明了要武转文。如今又成了解元,士林中也开始有些声望,好,先放到重点培养的名单里。 皇帝的任何决定都是有理由的,虽然可能不被人理解。 无论猜不猜的出邵英的打算,沈栗如今成了太子和皇帝眼中的红人已经毋庸置疑。 首辅封棋也表达善意:“策论确实不错。” 沈栗惊奇道:“封阁老还看了乡试答卷?” “朕也看了,不错,有些意思。”邵英道。 邵英重点关注沈栗,听说他中了解元,下令要来了答卷,亲自审阅。 沈栗的策论的确漂亮。 古代的各种经济政治情况让后人正过来倒过来转体一百八十度分析的透彻,尤其是站在超然立场上的宏观分析,更是超脱了时代的局限。 虽说沈栗来到的这个世界的历史转了弯,可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大体是一样的,地理状况也没什么不同,所以比起土生土长的考生,沈栗有个天生的优势: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论起对世界的认知和眼界来,首辅封棋都未必比沈栗强。 吟诗作画沈栗可能没什么灵气,谈起策论,沈栗最低也能保证言之有物。 科考取士看重的就是策论!古人都爱说诗词乃小道。纵观历史,那些以诗词流芳百世的诗人虽多,但其中有很多其实在官场上并不得意,而很多不太长于作诗的人却能出将入相,影响一个朝代的政治经济。 并不是这些人就格外会钻营,于是官路亨通,而不得志的诗人们就是因为小人作祟或皇帝瞎了眼,起码并不全是这样。 用邵英的话说,“风花雪月不能当饭吃,民以食为天,喂不饱百姓的肚皮,他们就琢磨着要造反!” 所以喜欢风花雪月的皇帝最后都成了庸君,任用贤能不是看谁会作诗。 其实大多治世能臣都不怎么有名篇传世——每天想着怎么协调朝政,安抚皇帝,摆平下属,喂饱治下张着嘴嗷嗷待哺的一域百姓就累的要死要死,哪还有精力琢磨遣词造句?能臣又不是超人! 看什么?看策论! 策论才能体现一个人的政治倾向,解决问题的手段。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你要吃皇粮,得能协助皇帝管理好国家,写得好策论,才能表明你有出仕为官的潜质。 沈栗的策论尤其漂亮! 按理说,像沈栗这样没有实际操作过的人写出的策论都会有些空泛或者理想化,用华丽的辞藻堆砌,但沈栗的策论完全没有这样的缺点。 和他的为人一样,细致,周详,踏实,利弊分析的明确。 不但邵英赞不绝口,封棋也点头称善。赞不赞同沈栗的政治倾向放在一边,沈栗在策论中表现出的思想是成熟的,主题明确,说明沈栗确实有处理政事的能力,考虑到沈栗的年纪,封棋也不能不道一声好。 封棋看着沈栗,心下颇有些感慨。 做官做到封棋这个年纪,自然会考虑到家族后人。封棋做到首辅,也没有爵位留给儿孙们,将来自己致仕后,家族的荣光就要看儿孙们的了。 封棋忽然有些羡慕沈淳。 几年前沈栗敲登闻鼓时,封棋还只是感叹沈淳有个孝顺机灵的儿子,几年过去,封棋就咬牙切齿了。和沈栗一比,家里几个儿子只能说是平常人耳。 你沈淳怎么就那么有福气? 沈淳颇有些享受封棋嫉妒的目光,这次第,怎一个爽字了得。 和世子沈梧相比,沈栗打小就是被放养的。沈淳真没为这个儿子耗费多少心血。沈栗小时候不读书,沈淳都不管,爱玩玩去,别给家里招祸就成。等到沈栗穿来后,沈淳就更省心了。数一数,他自己都被沈栗救了两三次。 儿子太懂事怎么办? 这是老天爷给脸,祖坟上冒青烟,活该我沈淳享福,前辈子修来的! 邵英瞧着一文一武两员大将的眉眼官司有趣,但他今日找沈淳进宫还有其他事。 北狄四王子兀轮求娶易薇公主和亲之事,到底怎么个章法? 邵英想听听沈淳和封棋的想法。 封棋对北狄的政治态度比较和缓,起码,不如沈淳那般激进。 “别说是个公主,宫女也不给他!”沈淳的立场非常明确。 “如果能使两国关系缓和一些,和亲倒也不失是一种良策。”封棋道。 “臣觉得不成,虽然臣嘴笨,说不出好理由,但臣觉得不能同意。”沈淳道。 封棋失笑,说不出理由,不就是没理由? “你来说说。”邵英对沈栗道:“你和慎之的观点是否相同?慎之既然说不出理由,不妨由你这个做儿子的替他说说?” 封棋看向沈栗,从策论来看,沈栗的政治观念确实有些像沈淳,比较激进。 “如果学生说易薇公主才刚刚十三岁,就要远嫁北狄,从此不能再回故土,见一见父母兄弟,虽说是‘为国捐躯’,也着实是太可怜了。只怕陛下和阁老都要笑学生稚嫩了。”沈恭敬道。 邵英听了这句忍不住有些难过。 易薇公主是他膝下唯一的嫡公主,儿子们还要敲打敲打,易薇公主却是邵英完全抛却了皇帝的立场从小宠到大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嫁不嫁 在邵英心里,他的易薇公主根本就是个小孩子,要嫁去北狄,说实话,刚刚听到兀轮的请求,邵英面上不显,心底却勃然大怒。 然而当一些朝臣纷纷表示赞同和亲的提议时,邵英好容易冷静下来,到底捡回了身为皇帝的理智。 有些牺牲,一旦牵涉到国家利益,就很难衡量其中的道理和情义了。身为帝王,邵英要考虑的是盛国的整体利益,和亲可不可行,不是一句“舍不得”就可以轻轻略过的。 封棋也沉默不语。 “当然,国家利益不是儿女情长可以左右,至于易薇公主是否要下嫁北狄,要看我盛国是否获利,利益有多大来说。”沈栗道。 打感情牌,对一朝首辅只怕没什么影响。至于热血上头喊一句“我盛国男儿岂可要公主牺牲而求苟安”,首辅则会拍拍你的狗头,赞一句有志气,然后该干嘛照旧干嘛。想说服封棋,还是得分析公主出嫁的利弊。 封棋缓缓点头道:“微臣也不忍易薇公主远嫁,只是近年来北狄与我国边境频频摩擦,若能促成和亲,或能缓和两国关系,皇上也可腾出手来整理湘州。” 湘王颇得太宗皇帝邵廉的喜爱,曾经与邵英争夺帝位,一度给邵英带来很大威胁。可惜,这位倒霉到家,生了嫡庶一串儿女儿,等湘王世子终于降生时,早已尘埃落定。 委委屈屈的湘王如今正野心勃勃地盘踞在自己的封地,筹谋“抢回”帝位。让邵英头痛的是,湘州是邵廉封给湘王的,就算湘王的野望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湘王一日没有摆明旗号造反,邵英就一日不能开口削藩。 封棋是担心一旦北狄大举犯边,湘王会趁势造反,而朝廷陷入两线作战。这与当初在李朝国与北狄交兵不同,那时是在别人的国土上,两国又只是试探性接战,彼此打的“含蓄”。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造成的损失是成倍增长的,北狄和湘王不会心疼,可邵英父子两代的经营就要打水漂了。 如果和亲能使北狄安静些,封棋是赞同的。 “阁老的主张是建立在和亲可以安抚北狄人的基础上,”沈栗微笑道:“但是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易薇公主下嫁兀轮王子恐怕并不能达到我们期望的目的。” “继续。”邵英道。 “是,”沈栗恭声道:“先来看和亲的人选。易薇公主是我盛国唯一的嫡公主,可兀轮呢?他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北狄大汗众多儿子中的一个,既不是受倚重的,也不是受宠爱的,生母只是个歌女,他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求娶我盛国的嫡公主?”把易薇公主嫁给他,倒是会增加他的筹码,可我盛国又能得到什么?” 封棋迟疑道:“微臣已经见过兀轮王子,此人……” “此人心机深沉,颇有城府,并非池中之物。”沈栗笑道。 封棋讶然:“沈公子也见过此人?” “见过,”沈栗微笑道:“此人曾乔装侍从,跟在北狄使臣窝窝儿身边。” “确有此事。”封棋捋须笑道:“他言说自己仰慕我国风采,只是王子身份过于拘泥,因此装扮成侍从,走动方便些,也好领略风土人情。” 沈栗轻笑:“看来兀轮给阁老留下的印象不错?” 封棋缓缓点头道:“兀轮王子对我国颇有好感,若是日后此人有机会成为大汗,想必会与我盛国亲善。” “看来阁老不但看好和亲之策,而且想影响北狄王庭,继而扶植一个亲善我国的大汗上台。”沈栗猜测道。 封棋笑道:“有何不可?若是易薇公主生下小王子,将来北狄大汗说不定就是我盛国的外甥了。” 沈栗摇头道:“那兀轮可曾提到他曾打算悄悄割下学生的脑袋以充功绩,失手逃逸后怕被追究才迫不得已公开身份呢?” “什么?还有此事?”封棋惊异道。 邵英沉声道:“缁衣卫曾想将计就计抓住他,可惜,被他逃了。” 封棋低头沉思。 沈栗道:“此事并未留有证据,想要追究一国王子是不可能的,再者,与和亲这样的国事相比,学生一人安危又有何重要?所以兀轮也不怕学生和缁衣卫找他算账。学生今日提起此事只不过是想向阁老说明,兀轮此人并不是像他展现给阁老和众位大臣的那样,对我国如何仰慕。正相反,此人可能怀有恶意,并只是希望由和亲得到好处。” 沈淳附和道:“定是如此。微臣与北狄人也打过不少交道了,还没见过几个亲善盛国的呢,他们都不读论语,与我盛国教化不同,又抢东西抢习惯了,怎么可能忽然就仰慕起我国了?贪婪还差不多。” “北狄王庭遥远,音讯不通,如果兀轮真的心怀恶意,只怕易薇公主嫁过去过后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们都搞不清楚。再者,北狄王族又不是傻的,就是公主生下孩子,他们也不会允许一个留着盛国皇室血统的孩子成为大汗的。阁老还是要仔细思量,只怕这次和亲乃是与虎谋皮。”沈栗劝道。 封棋看邵英的神色也犹疑起来,迟疑道:“只是和亲的提议毕竟非同一般,若我国贸然拒绝,北狄方面会不会……” “要我国下嫁公主至少要递国书才是,”沈栗笑道:“而兀轮则是由北狄使臣窝窝儿代为提亲的。说实话,学生一直在怀疑北狄大汗知不知道此事?” 封棋不知沈栗猜中了实情,下了一跳道:“事关两国邦交,岂容儿戏!这不可能!” “如果学生是兀轮,倒是能做出这样的事。不成就不成,左右也没什么损失。万一侥幸成功,自然可在北狄大汗的眼中出彩,还有我国的支持。伴随着公主下嫁必然是大批的嫁妆和随行人员,包括大量的工匠,这个也比较重要,虽然阁老可能不看在眼里。”沈栗笑道。 邵英奇道:“不过一些工匠而已,我盛国虽然还没有公主和亲,然之前各朝公主和亲都会有工匠随行,盖因彼地贫寒,只怕不能提供公主所需。” “皇上也说了彼地贫寒。”沈栗笑道:“在我国不被看重的手艺可能就是彼地没有的。陛下,我国百姓吃饭靠农事,而能较之各国繁荣,不就是凭着各种工艺强于他国么?” 邵英恍然道:“不错,先前朕只重视要保密让武备工艺,却忘了在我盛国看来平常的民用工艺恰是北狄渴求的。” “民间工匠多父子师徒相传,起码,也不会轻易传给外国人,然而若是公主的陪嫁就不同了。历朝出嫁公主其实都会给当地带去有利工艺,可惜,彼国十有**都会再翻脸的。”沈栗淡然道。 “想娶朕的公主,其实盯着公主的嫁妆,说什么和亲!”邵英不悦道。 封棋叹道:“这样说来,还要先探知这和亲的意思到底是不是出自于北狄大汗。” “其实即使是北狄大汗的提议,学生也不赞同公主出嫁。”沈栗道。 “为何?”封棋道:“和亲此事未必没有好处。” 沈栗摇头道:“不过是两国间名头好听些罢了。阁老平心而论,北狄与我国之间还能平静多少年?” 北狄抢掠中原早就习惯了,盛国自开国前就与北狄素有积怨。两国现下都是国内未平,军事上也没准备好,等到两国缓过气,迟早要打。 “十年?二十年?不会太迟。”沈栗道:“想必阁老心里明白,和亲顶多能拖延两国决战时间,却不能最终阻止。到时候两国翻脸,公主怎么办?” 见邵英和封棋脸上勃然色变,沈栗又添了一把火:“把北狄人想的缺德些,到时候他们把公主和公主所诞王子推到军前,这仗我们还打不打?怎么打?” 邵英不由设想一下沈栗假设的情景,不由心里打了个哆嗦。二十年,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还活着。邵英作为皇帝能下狠心让公主去和亲,作为父亲可不一定有决心让女儿踏上一条必死之路。 封棋也有些动摇了。首辅大人处理政事会摒除感情影响,如果和亲真有利于盛国他也毫不犹豫的支持,但如今由沈栗分析,这好像是个赔本买卖,封棋就不那么坚持了。 再者,封棋还真不能保证沈栗的设想不可能发生。坚持让公主去和亲,结果公主不得好死——虽然以自己的岁数可能已经入土,但发狂的皇帝说不定要鞭尸,嗯,也得为自己儿女们留点后路。 “至于阁老所担心的湘州之事,学生提议赶紧趁北狄这几年没精力犯边的时候料理干净了,不然真拖到日后酿成两线作战之势,朝廷实在吃力。”沈栗建议道。 封棋叹道:“先帝过于优待湘王了,他一日不反,就一日不能动他。” “阁老肯定湘王确有不臣之心?”沈栗问道。 邵英冷哼道:“司马昭之心。” 邵英没有成为太子时和湘王曾经赤膊而战,湘王的武力值比邵英稍微高些咳咳。 湘王若是个蠢材,邵英也不会把他视为心腹大患。问题是湘王确实有些水平。两个人当年半斤八两,论才干差不多,一个是嫡长子,有人伦大义,一个比较得邵廉喜爱,有投机者支持。 最终决定两人胜负的也不是政治决斗,而是邵英先有了邵威。 湘王憋屈:论没儿子的怨念。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手段与底线 等湘王终于盼得世子降生,黄花菜都凉了!湘王能甘心吗? 邵英和湘王彼此心里都清楚,早晚有你死我活的那天! 封棋道:“找不到湘王谋反的证据,陛下想要动他,只怕有不容兄弟之嫌。” 皇帝想收拾湘王不是一天两天,可惜先帝允许湘王拥有私兵,又允许他在湘州收税,结果湘州让他经营的跟铁桶似的,邵英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白了,就是面子问题,怕人说他小心眼。 邵英怅然道:“朕有生之年必要平定湘州,不可教太子为难。” 邵英打湘王是哥哥打弟弟,轮到太子就是侄子打叔叔,名义上就不一样,面对的舆论压力也不同。湘王比邵英小,说不定就打算先熬死了邵英再对付侄子。 听皇帝提到太子,沈栗不由面色微动。 “怎么?”邵英问。 沈栗迟疑道:“学生并未见过湘王殿下,不知其人长短,再者此事也是陛下兄弟私事,学生不该轻易多言。然而假若湘王真正狼子野心,学生身为太子伴读,不可不为殿下打算。” 邵英似笑非笑道:“怕朕真把湘王这个麻烦留给太子?” 沈栗连忙道:“陛下正值壮年,长命百岁。” 您老人家看起来不像短命的,太子要面对湘王这个麻烦还有的等。 邵英喷笑,对沈淳道:“倒不枉朕把他放在东宫,知道为太子打算。” 沈淳小心道:“各司其职,臣子身为东宫伴读……” “好了好了,沈栗能为太子筹谋,朕很欣慰。他是朕挑给太子的,忠于太子就是忠于朕,你呀,就是过于谨慎了。”邵英摆手道:“沈栗,你刚打算说什么?” “陛下,学生是奇怪。刚刚陛下说,湘王殿下谋反之心是司马昭之心,阁老和家父也面无异色,可见在家父等人眼里,湘王殿下确实不是什么好角色。奇怪的是,学生这个年纪,却对湘王殿下所知不多,若非陛下与首辅特意提起,学生并不知湘王殿下怀有异心。”沈栗道。 封棋咳了一声道:“帝位之争,不足为外人道也,近年来朝中不提湘王。”这是不好意思说。 沈栗叹了口气道:“请陛下恕学生妄言。“ “但说无妨。”邵英道:“此处又无外人。” 沈栗拱手道:“阁老误了。帝位之争,已有胜负,陛下是先帝亲自扶上帝位的,拥有大义,怕人说的不是陛下,反而是这位湘王。” “只是宣扬此事又有何用?毕竟没什么什么光彩?徒让人议论皇族旧事。”封棋道。 “因为咱们不肯谈论,湘王却未必不肯说。阁老可以想象,在湘州一域,陛下会被湘王形容成什么样。”沈栗道。 封棋忽地站起:“不错,老夫疏忽了,湘州已成国中之国,湘王必定说尽陛下坏话。” “而我们这里却对湘王闭口不言,如今怕是与多人对湘王的了解和学生差不多。就是日后湘王反了,怕是还会有人奇怪湘王为何而反。”沈栗道。 您自己闭口不提,湘王说不定就把您形容成一个刻薄兄弟的寡恩之人了。您既然那么在乎面子,怎么不先向天下宣传湘王不义。 “太被动了。”邵英喃喃道。 “不错。陛下,如果您已下定决心平定湘州,为何不让人把湘王种种罪行公布天下?”沈栗道。 封棋愣了愣,湘王此人……湘王除了心心念念要造反,还真没有什么太大的罪行。 “谋反已是大罪,至于其他,看人想怎么说了。”沈栗低头道。 封棋哑然。 “只要朝廷中十之五六认为湘王一定会反,那湘王究竟什么时候举旗就已经不重要了。“沈栗眨眨眼道:“那时皇上不必特意等待湘王谋反的证据,只要陛下做好平定湘州的准备,说一声湘王反了,天下人自然会信。” “积毁销骨。”邵英笑道。 “或者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更恰当些,陛下。”沈栗赧然道。 邵英深吸一口气,沈栗这是要先把湘王谋反的罪名坐实了,然后湘王“谋反的时间”就由邵英控制了。这个主意的确大大增加了邵英的主动权。 邵英看向封棋,封棋迟疑道:“这个法子未免……” “未免有些不大坦荡,说的重些,有些阴损。”沈栗笑道。 邵英失笑。沈淳嗤笑一声。 封棋皱眉道:“你既知此法不当,又何必提议。” “因为湘王本就立身不正。”沈栗道:“君子面前自然要坦荡荡,对付小人再要做君子怕是会被人欺之以方。” 封棋默然。 邵英点头道:“可以一试。” 沈栗第一次被邵英宣召入宫时才十来岁,年纪不大,赐宴时沈栗对宫中制作精良的糕点表示出特别兴趣,所以沈栗出宫时邵英特别赐下一匣子宫样点心给他带回去,沈栗笑逐颜开。 一来二去,邵英就养成了一个特别的习惯,就是每逢宣召沈栗是都会赏赐点心,这次也不例外,叫骊珠亲自捧了匣子送沈淳父子出宫。 回过头来,见封棋脸色凝重,邵英笑道:“怎么,还在纠结沈栗的剑走偏锋?” 封棋叹道:“此子干练果断,能力出众。只是观他行事屡屡出人意料,又百无禁忌,只怕将来会走上歧路。” 邵英摇头道:“出人意料倒是有,百无禁忌却未必。” 封棋开口欲言,邵英抬手止道:“礼贤侯府世子沈梧,封卿可知道此人?” 封棋点头道:“臣曾见过,倒是不甚了解、只知其人病弱,粗略观来,似乎并不出众。” 邵英笑道:“何止是不出众!沈梧小时了了,可惜长大后平庸好色,并且很是嫉妒沈栗这个弟弟,如今简直视其为仇寇。” “嫡庶长幼之争。”封棋道。 邵英点头,又问:“封卿猜猜沈栗是如何应对的?” 封棋沉思道:“沈栗此人一向有仇报仇,恐怕礼贤侯府内兄弟相争颇为厉害。” 邵英微笑摇头道:“猜错了!” 封棋愕然,恍然道:“是了,沈侯只怕不会允许儿子们争执的。” “也不对。”邵英笑道。 封棋讶然道:“沈栗曾公然宣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难不成碰上沈世子竟然肯吃亏了?” “是啊,”邵英曼声道:“倒是没吃什么大亏,但对这个嫡兄,沈栗还是颇为忍让的。” 封棋失笑道:“这倒令老臣惊讶了。似乎并不符合此子心性。” 邵英笑道:“所以朕觉得,沈栗此子做事虽然时有出人意料之举,但还是很有底线的,不会去伤害不该伤害的人。至于敌人么——佛家还有怒目金刚,可见即使是慈悲,也需雷霆手段。” “朕知道,封卿是嫌弃沈栗对付湘王之策不够君子。湘王的确是个人物,但他既然站到朕与太子的对面,沈栗用什么方法对付他都不算过分。”邵英淡然道:“朕把他放在太子身边,是要他辅佐朕的儿子,不是要他老老实实做君子的。” 封棋叹道:“既然陛下已有定论,老臣也无需多言。” 邵英道:“封卿来想想明日大朝应如何拒绝兀轮和亲的提议。” 景阳城中属皇宫地势最高,皇宫之中属皇帝常在的乾清宫最高。比乾清宫稍矮些的要数飞虹楼。 此时太子和他的同母妹妹易薇公主就在楼上远远望着乾清宫外骊珠送沈淳父子出宫。 “父皇召了封阁老和沈侯入宫,怕是今日就会做出决定。”易薇公主幽幽道。 太子抿唇道:“毋需担心,过会儿吾去求见父皇,不会要你去的。” 易薇公主愁道:“父皇有父皇的难处,听说有很多大臣都赞同和亲之策。” “再难也不能拿公主去和亲!你不要听别人挑唆,什么为了国家,北狄不是善地,你不能去!”太子不悦道:“那些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那么喜欢和亲,就把他们的女儿都送去!” “小爷和公主殿下不要着急。”雅临道:“奴才看到沈公子了。沈公子一向知道太子的意思,一定会找机会劝说皇上的。” 太子叹道:“谈何容易!阁老与沈侯面前,哪有谦礼说话的份儿。” 虽说如此,太子还是暗暗希望沈栗能猜到自己心思,并能找到机会搅黄和亲。皇后膝下只有一儿一女,这几天皇后虽然没什么表示,但人却骤然消瘦。况且太子也不希望亲妹妹远嫁北狄,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易薇公主道:“咱们还是下去吧,这里本就不常让人上来,咱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叫底下奴才们为难。这般打望乾清宫有窥伺帝踪之嫌,小心父皇发怒。” 太子沉闷地点点头,兄妹两个慢慢下了飞虹楼。 又走了几步,见骊珠快步走来。 太子兄妹不由心下惴惴不安。莫非父皇发现他们上了飞虹楼,发怒了,叫骊珠来传圣谕训斥他们。 骊珠笑着行礼道:“奴才给小爷请安,给易薇公主请安。” “骊珠公公快起来。”太子忙道:“公公今日可好。” “好好。劳小爷惦记,奴才今日格外精神。”骊珠笑道。 “敢是公公遇到了好事?”易薇公主道。 “是好事,却不是奴才的好事,”骊珠道:“奴才是为公主高兴呢。” 太子惊喜道:“莫非是……” 骊珠用力点头,笑道:“皇上命奴才来给小爷和公主报个信,叫您二位不必再担心,和亲的事不成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莫非投错胎 此时,沈淳正在埋怨沈栗:“法子未免有些不够光明正大,小心封棋看你不顺眼,在陛下面前说你坏话。” 沈栗笑道:“皇上把儿子放在太子身边多少也有让我和老臣唱对台戏的意思,封阁老的意见不会影响陛下对儿子的看法。只要儿子忠于太子,就是有些激进,不也是年轻人的该有的毛病吗?” 沈淳无奈摇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栗在马背上抻个腰,放松道:“如今乡试已过,儿子也能轻松几天。雁璇嫁过来这么长时间,儿子还没好好陪陪她呢。” 沈淳沉声道:“不可沉湎女色。” 有一个不挑嘴的大儿子就罢了,二儿子一定要管住。 沈栗苦笑道:“啊也,父亲未免太过紧张。儿子不过是要陪陪自己妻子,和沉湎女色有什么关系。“ 沈淳也觉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咳了一声道:“来年三月就是会试,可有把握?” “儿子苦读这些年,也该有些收获。”沈栗笑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尽力,不敢稍有懈怠。” 沈淳点头道:“咱们家这么多年,可算出了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好好考,至于你大兄那边……” 沈淳叹了口气:“为父会约束他的。” 沈栗道:“父亲不必苦恼,大兄不过一时钻了牛角尖,终会想开的。” “但愿如此。” 想到大儿子,沈淳只觉心中沉闷。沈淳成婚晚,得子也晚。沈梧是承载了他的期盼降生的。如今他膝下三子,沈柿年纪小最得他疼爱,而沈梧则让他投入了最多的心血。 沈淳看向沈栗,反倒是最出息的二儿子,小时候得他的关注最少,十来岁上就出头为家族筹谋打拼,如今还要在家中受沈梧的排挤。 沈栗奇道:“怎么了?可是儿子身上有什么不对?”说着,上下打量自己衣饰。 沈淳失笑摇头。 忽听侍卫上前禀告:“侯爷,七少爷,前面是何御史的轿子。他差人过来说,按品阶本应给侯爷让路,可他如今正陪着北狄王子兀轮,是以还请侯爷给王子让让。” 沈淳沉默一下,莫名失笑。 沈栗奇道:“招待北狄王子不是鸿胪寺的事吗?何泽一个御史凑什么热闹?” 沈淳曼声道:“你不知道,何家是非常支持和亲的。这何泽,呵,据说与兀轮一见如故,如今私交甚笃呢。” 沈栗嗤笑道:“他一个盛国官员,与北狄王子私交甚笃,发癔症了吧。” 沈淳似笑非笑道:“没准儿何家已经认定了兀轮是咱们盛国的女婿呢。”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原来如此! 承恩侯组建祺祥商团,在与北狄的贸易中赚的盆满钵满,眼红的不少,但其中有能力如周米一样撑起商团架子的,怕是只有如何家这般根生蒂固的大世家了。 怪不得朝中能掀起那么大的声势来支持公主和亲之事,这何家是打着与兀轮合作的念头。何家帮着兀轮娶公主,而兀轮则想办法帮着何家抢北狄的生意。 沈栗不可思议道:“用皇帝的女儿做交易,何家这是活腻了吧?” 你这么作死,皇上知道吗? “在这些世家眼里,如今的皇族也不过是当初边关的破落户,心里自然没什么尊敬之意。”沈淳冷哼道:“叫倨傲把眼都蒙住了,都给他们攒着呢,等皇上空出手来的。” 何泽的品级比沈淳低,两家碰上了,何泽得给沈淳让路。何泽对此很不满:不过是猎户发家,怎么能跟我这世家子比!何况两家有仇! 然而每次还是要让。 如今何泽正陪着兀轮,远远见到沈淳父子在护卫的簇拥下过来,何泽就想着借兀轮王子的势让沈淳给他也让一次路。 正美滋滋等着呢,沈淳的护卫忽然一股脑儿冲过来,驱赶他们这边的随从,轿夫脚下一晃,差点把他从轿子里颠下来! 在后面乘着轿子的兀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手好,从轿子里冲出来,大叫道:“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沈淳的人根本没搭理这边,护着沈淳父子施施然顺着大路扬长而去。 兀轮莫名奇妙,搞不清楚状况。 过路人等三三两两指着这边议论纷纷,看热闹。 沈淳的队伍都走出好远了,何泽才费劲巴拉地从轿子里爬出来,望着沈淳遥遥背影,咬牙切齿大叫:“沈淳!你冲撞王子,我要告你,明日大朝本官定要参你个不敬之罪!还有你家那个兔崽子,我看见他了!” 路人见是何泽,一哄而散。 何泽这才想起要摆一摆世家子弟的风度,可惜,观众们已经带着他气急败坏的形象不见了。 第二日大朝,何泽果然把沈淳父子给告了。 怒冲冲气汹汹委屈万分。 邵英耷拉着眼睛看着何泽在底下历数沈淳与沈栗的罪状,心里烦躁异常。 何家怎么就不能消停些! 当朕不知道你们私下里的小动作似的,当朕不知道你们想借着和亲得好处似的,把朕当傻子耍呢。 邵英缓缓出了口气,能招呼这么多朝臣附和和亲的提议,何家的势力仍然不小。为了朝政平稳,朕再容你们几年。 “沈侯可在?”邵英问。 骊珠在一旁道:“回陛下的话,礼贤侯今日并未上朝。” 其实早朝不是什么官员都得去、都能去的,能常在朝中露脸的在官员总数里其实不多,有些人根本没资格,有些人则是在别的时间去见皇帝。 比如说阁老们吧,有时候是皇帝直接给叫去乾清宫开小会的。有些御史则是轮班制,还有些是要参人了你再去,无事可奏就别凑热闹了。 沈淳如今赋闲,用不着天天上朝。 今天就没来。 “宣来,还有沈栗,叫他也来。” 对于何大人的指责,沈淳面无表情,沈栗则是莫名其妙。 “家父一个盛国超品侯,为什么要给北狄的王子让路?”沈栗摊手道:“不是一国的,兀轮王子的品级在家父面前不好使啊。” 首辅封棋的嘴角就是一抽。 邵英挺喜欢沈栗的调调,轻咳一声,没说话。 何泽气道:“兀轮王子虽是北狄人,却也是王子之尊,你父子不但不加以尊敬,还下令要侍卫驱赶,不成体统!我盛国乃是礼仪之邦……” “讲礼仪不是处处退让!”沈栗道:“家父半生与北狄人激战数次,学生手刃忽明,不是为了有一天在盛国的土地上还要给北狄人卑躬屈膝!” 其实何泽要是仗别人的势,沈淳还真不一定跟他计较。不过是先走一步后走一步而已,沈淳没那么小心眼。可惜,何泽偏偏拿着兀轮当令箭,沈淳和北狄的仇大了,兀轮?呵呵! 沈淳当年差点让二王子忽明逼得自戕!兀轮前一阵还打算刺杀自己的儿子沈栗,何泽用兀轮压他,沈淳还就不肯让了! 何泽怒道:“不过是让个路!” “不过是让个路,为什么偏偏要我盛国的侯爷相让!”沈栗紧接着道。“不说兀轮王子,北狄使臣窝窝儿见了陛下也只是行个大礼,尚不肯跪拜,凭什么我盛国的侯爷必须得给北狄王子让路?不肯让就得被参,就得问罪?” 朝上的官员们纷纷点头,兀轮王子纠结于让屡次领兵与北狄人交战的盛国高官让路,这事情是有些敏感。礼贤侯不肯让也不能说有错,嗯,这可事关我盛国的脸面。 沈栗把一个让路问题升华为两国体面问题,很容易就得到了官员们的认同。就连素日里与何家亲近,赞同和亲之事的人也一样:北狄三年前还和盛军在李朝国打仗呢,你兀轮如今没把公主娶到手就想在盛国如此耀武耀威,要是真让你成了盛国的女婿,你还不上天? 邵英斜着眼看何泽。 何泽脸都绿了:“你这是胡搅蛮缠!” “欸,何大人,”沈栗肃容道:“这可不是胡搅蛮缠,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沈栗拱手道:“请问何大人,您吃的是谁家的俸禄啊?” “自然是皇上的俸禄,是盛国的俸禄。”玳国公插口道。 “哦,”沈栗漠然道:“学生还以为何大人领的是北狄的俸禄呢。” “你……你胡说八道!”何泽指着沈栗。 沈栗上前一步,把何泽的手拨开,冷笑道:”何大人既然吃着我盛国的俸禄,做着我盛国的官,流着我盛国人的血,怎么却处处为一个北狄的王子说话?您不是当初投错了胎吧?” 这话说的…… 邵英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没笑出来。 何泽的绿脸又变得通红,怒气冲天! “要是您那么仰慕北狄,不如请皇上着人送何大人也去和个亲?”沈栗似笑非笑道。 玳国公顿时爆笑:“哈哈哈!好主意,和亲嘛,嫁女都行,入赘也该可以嘛!何大人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美……美姿仪!皇上,臣觉得沈栗这个主意好,臣附议!” 何泽的脸又青了。 阁老何宿狠狠瞪了一眼何泽。他这个侄子越来越有主意,今日要参沈淳父子竟半点没和自己商量!蠢!皇上怎么可能因为不给北狄王子让路这种原因治沈淳沈栗的罪! 封棋:“……咳咳!” 众位大臣纷纷以袖掩口,侧身而立。 一场严肃的辩论在沈栗的利口之下,竟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尘埃落定 视何泽狠狠盯着沈栗,沈栗微笑回视。 三年前沈栗就没给何泽留过面子,如今他羽翼渐丰,自然更无畏惧之意。 何家不好对付的从来不是何泽,而是躲在何府的何密与阁老何宿两兄弟。至于何泽,沈栗颇为赞同沈淳曾经的评价:蠢的不像是何密的种! 在大殿上堂而皇之地为北狄王子张目,莫非是当盛国的官当腻了? “好了!”邵英眼看何泽已经开始两眼翻白,像是要厥过去,开口打断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争执起来没完没了,不要浪费朕的时间。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不是什么大事。 何宿本来还想替侄子开口,一听皇上的口风,得,还是继续装木头吧。 何泽还在心下诧异,兀轮可是要与盛国和亲的,皇上就由得沈淳如此放肆? 很快何泽的诧异就有了答案,邵英宣布,拒绝兀轮和亲的请求。 何泽顿时垂头丧气,眼看要到手的买卖,不成了! 抬眼看看沈淳父子,两人都面无异色,毫不惊奇。何泽心里一转,莫非这两人早知皇上会拒绝和亲之事,笃定兀轮王子做不成盛国的女婿,才敢如此大胆?是了,听说昨天皇上召他父子入宫,他们肯定先一步得了风声! 沈淳对北狄的态度一向坚决抵制,没准儿他们还曾试图劝说皇上拒绝易薇公主下嫁! 何泽想参人没参成,以为十拿九稳的和亲之事也黄了,整个大朝都垂头丧气。 何宿也暗暗可惜,原本花了很大心思打动了首辅封棋,怎么到底还是失败了呢?是谁又扭转了局势? 外臣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心里却门儿清。 下了朝,太子乐呵呵把沈栗拽回东宫。 当日乾清宫的讨论的详细内容是不能随意打听的,但太子仍从骊珠有意无意的谈论中听出沈栗是出了大力的。 太子郑重其事地向沈栗道了谢。 沈栗吓了一跳,忙不迭摇手道:“学生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当不得殿下如此。” 太子笑道:“便是谢谦礼的直言,自北狄人提出和亲,母后与吾夙夜不得安眠,如今尘埃落地,着实松了一口气。” 沈栗摇头道:“陛下对易薇公主的宠爱又不是假的,何尝又舍得将公主下嫁?不过是朝中一些大臣纷纷扰扰打乱了陛下的思绪罢了。只要陈清利弊,陛下自然会拒绝兀轮的提议。” 太子叹道:“虽然如此,父皇做出决断之前,吾还是不能安心。” 沈栗想起何泽与兀轮的交情,自然要提醒太子:“……恐怕何家惦记上承恩侯府和祺祥商团。” 太子恨道:“世家之祸,猛于饿虎!前朝就是由世家们控制朝政,先后扶植了几代昏君上位,才使江山动摇。世家愈肥而黎民日饥!我盛国两代君王勤勉如斯尚不能恢复前朝败坏的府库,他们竟然还想方设法侵占,竟然还打上我皇家公主的主意!吾定要秉明父皇!” 沈栗默然。 何家也确实过于奢侈,不说平常的用度,就是嫁女娶妻这样的大事竟也操办的堪比皇家。他们要是立身持正也可以说得过去,可这些人早就习惯于巧取豪夺,皇帝只怕早就给他们记着帐呢。 说起来何密与何宿都不是一般的聪明人,怎么就看不到何家繁华之后的危机呢?聪明都用到哪儿去了? “险些忘了,”太子笑道:“你中了解元,吾还没有向你道喜。” 沈栗一怔。他中了解元,沈府倒是闹哄了一天,第二天就被邵英宣召入宫,心思都放在了和亲之事上。回来路上又碰见了何泽与兀轮,与沈淳回府后预料何泽说不定要参他们,于是又********想着怎么对付何泽。 这短短三天诸事繁杂,中举之事竟好似已经过了好久,如今太子提起来,沈栗还晃了一下神才想起。 “多谢殿下,学生也是侥幸。”沈栗笑道。 太子摇头道:“谦礼不必过谦,若是县试院试,或有巧合,乡试又岂能容忍侥幸?再者,谦礼是如何读书的,吾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你成为解元,也是实至名归。” 沈栗是东宫伴读,自然随着太子读书,他学习的劲头,太子可是见识过。钱博彦那么会装的一个人,都让沈栗问跑过。不提别的,沈栗那一笔字,从勉强看得出字形到如今自成一体,沈栗是下过苦功的,什么托鸡蛋啊,悬臂练字啊,没点毅力真坚持不下去。 有些事就怕下功夫,沈栗不单肯下苦功,他还有天赋!乡试之前,太子打问过钱博彦,这位太傅告诉太子,不提名次,沈栗要是落了榜,这届乡试肯定是有问题。 太子笑道:“听说霍霜他们还要请你去十里杏花喝酒,可惜吾不能同乐。” 要是传出太子跑到十里杏花喝酒,明天的早朝要炸锅。 沈栗忙道:“如今北狄人还在景阳,那个兀轮十分胆大,殿下不可轻易出宫。” 太子皱眉道:“听说这人还曾想刺杀你?” “为他二哥报仇。”沈栗道:“差点搅了学生的婚礼。” “时隔三年!”太子冷笑:“才想起报仇,大约是想在北狄大汗面前出个风头吧。” 顿了顿,沈栗迟疑一下,问太子道:“殿下可对湘王殿下有印象?” 太子愣了愣,不知沈栗怎么转到这个话头上:“小时见过,不过父皇继位后湘王叔就不曾再来过景阳了。” “喔,”沈栗低头道:“学生听说这位殿下颇为出众。” 太子不由沉思,礼贤侯府与湘王并无交集,以沈栗的岁数对湘王也不可能有什么印象,此时他忽然提起湘王应是意有所指。 皇帝习惯于在早朝后与阁老们或一些大臣在乾清宫中“开小会”,这些内容除了形成正式旨意的一般是绝对不许外传的,否则就会有泄密之罪。 昨日讨论中邵英明确表示要对付湘王,这样的事更是机密中的机密,若是泄露半点风声,一定会被追究到底。 然而邵英明知沈栗从属东宫,却并未让人叮嘱沈栗事后禁言,沈栗琢磨着,邵英大约也是想要太子心里稍微有个数。因此今日得了机会,沈栗自然要透个口风。 该说的话说了,沈栗便告退出宫。郁辰与霍霜早就在十里杏花等着了。 十里杏花是晋王的钱袋,其中用了不少官伎。沈栗第一次来时年纪小,霍霜等人知道避着他;后来参加诗会什么的大家都比较矜持,也只是远观;因此沈栗对官伎并无太大印象。 这回霍霜和郁辰为了给他庆祝,足足给他点了十个! 沈栗找到雅间,刚刚开门,顿时一大波莺莺燕燕袭来,沈栗差点破窗而出。 霍霜和郁辰在屋里笑得前仰后合。 十里杏花的官伎们大多卖艺不卖身,当然,看到顺眼的,也不乏热情的姑娘想下手,试图勾搭一个裙下之臣。 而沈栗恰恰可以归于顺眼的那一类! 沈栗未到时,霍霜两个早已给姑娘们宣讲了一下沈栗其人,年轻,长得好,出身高贵,又富有,还是景阳的解元!想下手的尽快啊。 沈栗穿越到此地后,所见的女性都是端庄的,含蓄的,容易害羞的,还真是头一次见识到如此“豪放”的! 愣是被这些姑娘们簇拥到屋里。 苦笑着与霍霜两人见过礼,沈栗刚刚落座,这些姑娘又纷纷挤在沈栗身边。 这个给剥葡萄,娇声道:“这是着人特意运来的,用冰块特意镇凉了端上来,奴奴喂给郎君吃,啊——” 那个忙持银壶倒酒,笑盈盈道:“这是足足陈了二十年的绿苔酒,不是在十里杏花可喝不到,郎君快尝尝。” 还有的扭着细腰道:“奴奴的细腰舞可是景阳一绝,郎君见过否?” 更有直接上手的:“奴奴特意学过按摩之术,郎君试试?” 这个不成!沈栗顿时跳起来。 霍霜两人笑得透不过气:“啊也,难得见谦礼如此惊慌,原来竟是怕这些脂粉英雌吗?” 众女也纷纷吃吃笑起来。 “小郎君竟然如此害羞。”要给沈栗喂葡萄的姑娘笑道。 沈栗哑然,他从来都被别人说脸皮厚,还是头一次有人称他害羞。 “姐夫,愚弟可是会给二姐告状的。”沈栗威胁霍霜道。 霍霜越发笑得厉害:“看看,我这内弟头一次要找他姐姐告状,竟是因为被女伎吓到了!哈哈哈!” 郁辰厚道些:“罢了罢了,你们收敛收敛。” 众女笑道:“不过看小郎君害羞,奴婢们放肆取笑一回罢了。” 霍霜撇嘴道:“没出息,竟被一群女伎们吓到……哈哈哈!” “弟妹倒是能放心些。”郁辰笑道。 提起沈栗之妻,霍霜两人顿时想起头一次在十里杏花见沈栗时,这夯才还在苦恼“自己也未成年”,顿时又是爆笑。 沈栗似笑非笑道:“辰兄也就罢了,姐夫居然领着内弟喝花酒,不告诉姐姐,我只与父亲说。” 想起沈淳的铁脸,霍霜顿时一个哆嗦:“罢了,不过是玩笑罢了,这些人不过是弹唱的。” 女伎们轻笑着纷纷持起乐器,开始演奏。 三人正要开始吃喝,忽听门外有人道:“里面可是沈栗沈谦礼?”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真是坚强 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沈栗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这次聚会并无外人知道,要求十里杏花准备的也是隐秘的房间,门外这人是怎么找来的? 郁辰隐秘地悄悄抽出腰刀。 先前东宫出事之后,郁辰一直很内疚,总是想着若是早一步发现东宫失火,或是能阻止那个大放厥词的小内监自尽,那么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动荡。所以如今郁辰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再加上他知道沈栗成婚时确有人想下手,现在他觉得门外的人来的蹊跷,第一个反应就是摸刀。 沈栗扬声道:“不知门外是哪位仁兄?” 那人轻笑:“听说沈七公子向来聪敏,不如……你猜猜?” “猜个……”霍霜张口就要骂。 沈栗朝他一摆手,朝门外笑道:“这位不请自来的兄台,带着北狄人的口音,又能说动店家放你来此处,想必是在北狄使团中有些地位。唔,你的声音比较年轻,使团中符合这些特点又会盯着我沈栗的,该是四王子兀轮殿下?” 郁辰示意女伎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的是愁眉苦脸的掌柜和英俊的兀轮王子一行人。 霍霜冷笑一声,对掌柜道:“没眼色的东西,这点场面的都压不住。” 掌柜皱着脸赔低声笑道:“这位爷自称是北狄王子,又有何家人的引见,小的实在……” 郁辰漠然道:“倒不知晋王殿下知道此事后会怎生想。” 晋王对北狄人的态度与沈淳颇为相似,现下又是沈栗的便宜外公,如果知道十里杏花竟带人找沈栗的麻烦,这掌柜怕是要做到头了。 掌柜的一个激灵,还想开口求情,霍霜怒斥道:“还不下去!” 掌柜无法,只好郁郁退下。 沈栗笑道:“殿下请进,不过侍从们就不必了。” 兀轮身后的侍卫张口欲言,兀轮止道:“你们就在门外等着。” 说着,迈步进门。 霍霜三人懒洋洋起身见礼,沈栗道:“能找到此处,当不是巧遇,不知殿下因何事要见学生?” 兀轮目视众人道:“有些私事要与沈七公子谈。” 霍霜皱眉:“有什么事不可坦荡述之?” 兀轮笑道:“总不会是担心在下对沈公子不利吧?” 霍霜冷哼:“王子若有意尽可试试!” 与沈栗对视一眼,见沈栗微微点头,方挥手,叫女伎们退下,与郁辰出了门。 兀轮的侍从们站在门外候着,掌柜畏畏缩缩躲在一边。霍霜朝掌柜勾勾手,叫他搬来两把椅子,与郁辰坐在屋外与兀轮的侍从们大眼瞪小眼儿。 屋内,兀轮自顾自斟酒吃菜,沈栗也不急着询问,只捡着合口的慢慢品味。 吃了一会儿,兀轮放下酒杯,看着沈栗道:“今日贵国皇帝拒绝了在下求娶公主的请求。” 沈栗笑道:“有求婚的,自然也会有拒婚的。这世上好女子有的是,王子何必在意。” 兀轮幽幽道:“可盛国的嫡公主只这一位。” “中宫只此一女,本就不太可能舍得让她外嫁北狄的。想来王子当初求婚时也该心中有数。”沈栗道。 “沈公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贵国的何泽御史曾经告诉在下和亲之事十有**可以成功,在下也一直觉得形式不错,不料今日陡然失败!“兀轮恨道。 “何泽啊,”沈栗曼声道:“王子似乎很信任这个人?他说可以成功你就信了?或者说,这和亲的主意是他给王子出的?” 兀轮皱眉,犹疑道:“什么意思?难道……不对,你休想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沈栗笑道:“能用上这个词,看来何泽与王子的交情的确不浅。罢了,学生也只是提醒殿下小心而已,殿下既然不信,学生也不多言。” 兀轮气道:“你不要胡说八道,哼,小王倒是听说是你说动了皇帝,坏了我的好事!你们盛国人常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阁下此举,未免有些失当吧!” “听说?”沈栗盯着兀轮道:“殿下的消息很快啊,陛下今日早朝才宣布拒绝和亲的消息,这才几个时辰,殿下就听说是在下从中作梗?莫非殿下竟能探知宫中消息?还是何泽告诉您的?” 兀轮也怒视沈栗道:“这你管不着,小王只要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 两人对视不语。 少倾,沈栗放松笑道:“王子高看学生了,学生是什么人?如今连个正经官职还没有呢,还能左右皇上的意思?王子信吗?” 兀轮不语,心下也稍稍怀疑,听说这沈栗才通过盛国的乡试,才是个小小的举人,若说他能阻止和亲之事…… 沈栗曼声道:“不论是谁告诉殿下的,想必都是不坏好意,殿下不要受人蒙蔽。” 兀轮似笑非笑道:“没准儿是因为你怀恨在心,意图报复小王,所以才极力阻止公主下嫁。” “怀恨在心?”沈栗笑道:“倒不知学生是因何事对殿下怀恨在心?” 兀轮哼道:“你自己心知肚明。” 沈栗故作愕然道:“这个……在下确实不知啊。还请殿下明言,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兀轮冷哼一声。他先前趁着沈栗婚礼时行刺,自负没有留下把柄,但也不确定沈栗知不知道凶手是自己。如今沈栗装糊涂,他也不会自曝其短。 “沈栗,和亲之事你不承认,那昨日冲撞我车架的事又怎么说?” 沈栗叹道:“这件事的确是在下父子不给殿下留面子,不过,实在是何家的人太过分了,仗着殿下的虎威,对我父子百般辱骂。家父位居侯爵,若是双方客客气气,让也就让了,偏偏何泽要挑事,家父总要考虑物议不是?不然,岂不是要人耻笑?” “果有此事?”兀轮怀疑道。何泽当时与兀轮分乘两轿,何泽是如何派人与沈淳交涉的其实兀轮并不清楚,他只知道队伍被冲撞了,而何泽则大骂沈淳无理。 沈栗笑道:“若是在下去了北狄,也随意派个无理放肆的人传话要王子与在下让路,殿下能应允吗?” 兀轮哑然。 不说他会不会让,就是他让了,保准北狄从上到下都会说他丢了北狄的人! “殿下想必不知,何家与我礼贤侯府如今已成世仇,他们向殿下说我家的不是,殿下不必全信。” 兀轮不语,半晌叹息道:“沈栗,小王听说过你的故事,据说你也是庶子出身。” 沈栗微笑:“不错,在下的生母乃是家父的妾室。” “想必你是知道庶子的不易,”兀轮道:“小王恰恰也是庶子,家母出身也不高。” 沈栗愕然,兀轮怎么忽然提到这个茬? “小王自负能力不差,只是囿于出身,父汗对我视而不见。”兀轮接着道:“沈栗,你说都是父汗的血脉,小王要给自己搏个将来有错么?” 沈栗干笑道:“这个……自然是没错的,不过殿下与学生提起这个,学生却是爱莫能助的。” 兀轮微笑道:“小王只是觉得与阁下同病相怜罢了。” 谁与你同病相怜!沈栗面色不变,心里想要翻白眼。 兀轮道:“听说周米能组建祺祥商团最先还是阁下出的主意,可是祺祥商团如此大富,却不曾分给阁下半分好处,阁下难道就甘心吗?” 沈栗警惕道:“殿下夸大了,当初学生只是随口一提,具体方法都是太子与承恩侯筹谋的,不关学生的事。” 兀轮一副我知道你的难处的样子,微笑道:“小王如今在北狄也是有些势力的,若是阁下有意……” “没有,”沈栗立时道:“在下出身侯府,从不曾为钱财发愁,更没心思做什么生意!只好浪费王子的好意了!” 就知道这小子忽然套关系没好事! 莫非何家就是这么让他套进去的? 兀轮被沈栗截住了话,叹道:“阁下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沈栗默然,忽然开诚布公道:“殿下,其实学生对殿下并无敌意。平心而论,殿下一表人才,胸藏锦绣,若您是我盛国人,学生定要与您为友!” 沈栗顿了顿,继续忽悠道:“只是你我两国利益相争,学生身为盛国人,是绝对不能与殿下合作的。不单是学生,便是何大人,也该是一样的心思。” 兀轮在盛国最大的合作者就是何家,沈栗三句话不离何泽,力图叫兀轮开始怀疑何泽暗藏机心。 兀轮气结。 沈栗心下一转,又道:“至于和亲之事,确实与在下无关。皇上的确召在下入宫过,不过陛下当时是问学生在婚礼时遇到的那个刺客之事。” “刺客之事?”兀轮迷糊了,莫非这沈栗真的不知那天下手的就是我么? “是啊,”沈栗笑道:“也不知这刺客怎么那么倒霉,当时在下在门窗之处装了个机关,这个,咳咳,角度有些刁钻,这刺客触动之后,怕是要被弹弓伤到‘要处’,咳咳。” 提起这个,兀轮气不打一处来!沈栗太损了,竟然计算好了,朝着男子要害下手,现在想起来,兀轮还暗暗觉得,疼! 沈栗摇头晃脑道:“第二天起来见到门前有血,哎呀,这刺客明明中了机关,按说一般男子此处受伤早就不能动了,他竟还能忍着这样的伤势脱身,真是坚强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谁在局中 有那么一瞬间,兀轮是想暴起杀人的。 兀轮敢在盛国国都谋划趁着沈栗婚礼时取他人头,对自己的身手还是很有自信的。起码沈栗这个书生是没法招呼他的。 然而他并不确定沈栗是否真的知道他口中提到的刺客就是自己。 如果沈栗不知情,自己是不是应该忍下来?毕竟,霍霜两个人就在门外坐着,杀了沈栗,就算自己能逃出盛国以后也绝不可能再来了,就是以后和亲之事有了转机,也和自己没关系了。 可如果沈栗知情呢,那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出言讽刺自己!如今他是不是正在心里洋洋得意,暗暗嘲笑呢? 兀轮左思右想,神色阴晴不定。 沈栗讶然道:“殿下是怎么了?观殿下面色不好,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子很不妥! 兀轮咬咬牙,长吁一口气道:“无事,小王只是想到人生在世,竟不能娶到自己钦慕的女子,心中抑郁而已。” 沈栗满脸真诚,深刻同情道:“殿下年轻有为,与公主正是玉人一对,奈何相隔两国,时也命也!” 闷头喝了杯酒,兀轮状似无意地问:“阁下方才说,贵国皇帝叫你去问刺客之事?” 沈栗点点头:“是啊。说起来缁衣卫还怀疑过殿下呢,可笑,怎么可能呢?” 兀轮心中一跳,追问道:“怎么,他们还怀疑到小王身上?” “可不是!”沈栗撇撇嘴,不屑道:“学生婚礼遇刺在前,隔日王子才现身景阳递交请愿,时间根本对不上啊。我看,明明就是那个邢秋交不了差,胡乱搪塞的。” “阁下就真的不怀疑小王么?”兀轮盯着沈栗道。 “如是怀疑殿下又何必与殿下提及此事呢”沈栗笑道:“学生对自己的判断还是很有把握的。” 很有把握?狂妄自大,此子不足为虑。兀轮心里道。 “你就这样肯定?”兀轮试探道。 “殿下不知道,这泼脏水也是很有讲究的。比如说,缁衣卫前指挥使苍明智您知道吧?他想陷害太子,可惜被学生喊了冤,结果玩火**。所以啊,要想做的神不知鬼不觉,那得找个不会替自己喊冤的。”沈栗得意道。 “小王就是不会提自己喊冤的?”兀轮道。 沈栗笑道:“这么说吧,这刺客没有被当场抓住,殿下您呢,当时又正好在求娶公主,您想想,与两国和亲一比,学生遇刺是多么微笑的一件事!所以,把刺客的名头安在殿下的头上,皇上是不会为了学生找您的麻烦的。而我们这边不追究,殿下当然不知此中关节自然也不会提自己喊冤。此事自然就这么悄声无息的了解了,邢秋这一手玩的好啊。” 缁衣卫把自己当凶手,而真正的苦主却不相信,兀轮心里暗暗发笑。 沈栗偷眼观察兀轮的神色,抬手斟酒:“不过,缁衣卫既然怀疑殿下有嫌疑,那皇上不同意和亲也就不奇怪了。” “为什么?”听到有关和亲,兀轮不禁追问道:“就是有嫌疑,也该查问清楚,小王问心无愧,贵国岂可因一个‘嫌疑’就否定小王的请求?” 兀轮下手时早就准备好替罪羊,自然不怕被人查到身上。如果真是为了此事搅黄了和亲,倒不如叫人查下去。 “欸,”沈栗微醉摇头道:“方才都说了,和亲之事比刺杀之事重要的多,就算是殿下下手,皇上衡量之下,因为不会深究的。再说,事情过了这么久,也查不出来什么来了。真正动摇陛下心思的,是那把弹弓啊。” “什么意思?”兀轮莫名道。 沈栗又喝了一杯,醉意更浓,凑近兀轮悄声笑道:“殿下忘了?学生刚才提到那刺客被伤到了……‘要害’,嘿嘿,皇上是担心……嗯?” 兀轮面无表情,半晌才转过弯来:沈栗确定刺客被伤到了要害,而皇上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刺客,于是,皇帝担心自己这和亲人选的“功能”——毕竟不能把公主嫁给一个“不成”的人。 沈栗同情地看着兀轮:“所以和亲这事真不是学生搅黄的,殿下,时也命也。” 兀轮只觉心里打翻了五味桶,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刺客确实是自己,沈栗不信,但沈栗咬定刺客“不行了”;自己当初扫尾干净,盛国皇帝查不出刺客身份,而缁衣卫怀疑自己,于是,皇上不确定之下,终于为了一个不能摆上台面的理由拒绝了和亲之事。 所以还是我自己作的?兀轮麻木地想。 沈栗颇为欣赏兀轮此时的脸色。 兀轮艰难的开口:“这算什么理由?这也……” 沈栗叹道:“官面上当然不会这么说。不过也怪不得皇上,毕竟,皇上也不能派个女子去‘试试’王子吧?太过不成体统了。” 看着兀轮铁青的脸,沈栗感叹道:“其实,学生觉得若不是出了这个纰漏,皇上还是很看好和亲的。” “怎么?皇上原本是同意和亲的?”兀轮追问。 这小子果然没死心。 沈栗真诚道:“皇上还是很想与北狄缓和关系的,反正学生觉得邢秋提起刺客之事后皇上才改了主意。” 兀轮抖了抖嘴唇。 “听说如今还有很多大臣上折子赞同和亲之事,皇上正在犹豫。”沈栗似已醉了,迷迷糊糊道:“要是殿下能证明自己……无恙,缁衣卫的怀疑不攻自破,想必此事还有转机。” 沈栗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扑倒桌子上大睡起来。 兀轮深深呼吸,呆坐半晌,起身推门走人。连个招呼都没和霍霜两人打。 兀轮走了,沈栗又精神了。 一身冷汗!兀轮当夜能在重伤的情况下逃脱,身手确实不会差。沈栗一直与他打机锋,几次感到兀轮身上杀机,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霍霜两人进屋坐下,吩咐人换了酒菜用具。掌柜还想安排官伎伺候,叫两人撵出去。 霍霜哼道:“怪不得来求公主,这家伙倒是长了一张好脸。” 兀轮的长相的确堪称俊美,大约随了他的生母,骗骗姑娘是足够用了。 沈栗幽幽道:“这家伙的消息很灵通呢,似乎对宫里的风吹草动也颇为敏感。” “什么?”郁辰惊道。 沈栗道:“昨日我父子蒙皇上召去乾清宫,今日兀轮就拿着此事前来试探。” “莫非是宫里的细作还没清干净?”霍霜疑道。 “也可能是有人通风报信。”郁辰道:“何泽这些天与兀轮凑得近。” 霍霜皱眉道:“不管怎么说,宫内之事不可轻易打探,竟还给北狄人知晓!此事要跟邢指挥使打声招呼。” 沈栗不知在思量什么,忽然叫掌柜进来:“如今可清醒了?” 那掌柜苦着脸道:“都是小的没长眼,几位大爷饶小的一遭吧,小人家里还有……” “打住,”沈栗道:“我不管你家里还有什么可怜人,有一件事你给我办好了,今天的纰漏就作罢,不然,就拉着你去晋王府。” 掌柜没拦着北狄王子找晋王外孙的麻烦,要是被沈栗拉去晋王府告状,不知能不能捞着棺材板。 “公子只管吩咐,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掌柜赌咒道:“要是办不成,不用您处置,小的立马跳湖去!” 霍霜看见沈栗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就像当初算计杜凝时那样:“你在十里杏花做掌柜,这景阳城内的勾栏酒肆应该都能打上交道吧……” 兀轮回到处所,心里仍转着沈栗的话:“要是能证明身体无恙,想必此事还有转机。” 兀轮自是惦记和亲之事的,若能娶到公主,对他的好处着实不小,若有半点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低头看了看,兀轮暗暗咬牙。沈栗安装的弹弓的确厉害,饶是兀轮躲得快,仍然受了伤,好在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只是到底要怎么证明自己“无恙”呢?此事又不可拿出来与人商量。 在屋子里转了半晌,兀轮出门召唤鸿胪寺派来的官员。 既然盛国皇帝不好意思让女子来试试自己,那自己主动提出要个伺候的不就好了。 “他说什么?”鸿胪寺卿万奇用匪夷所思道:“他向我鸿胪寺要女人?” 禀报的小吏苦着脸道:“那王子就是这么说的。” 万奇用气笑了:“他把我鸿胪寺当什么?拉皮条的?要女人,秦楼楚馆有的是,自己找!那个什么翠蕊阁里美女有的是,让他自己随便挑!” 万奇用没想到,自己的回答竟被兀轮解读成了某种暗示。 景阳最大的青楼翠蕊阁仍如往常一样,暗香盈袖,歌舞未停,梳着高髻,环佩叮咚的美人儿纷至沓来。 客人们往来不绝,喧闹不止。 忽然,靠近大厅的一间屋子的墙壁竟整个倒了下来,宾客与女伎们纷纷惊呼。然而这惊呼声忽然又停止了。 展现在大厅中人们面前的,是一个客人与几个女子的“嬉戏图”! 真人版的!没有任何遮掩的!额,似乎激战正酣的…… 良久,方有人嘀咕道:“这可比避火图精彩多了。” “欸,这人是北狄王子兀轮啊!”有人惊呼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中指的风姿 乾清宫里爆发出一阵大笑:“这里面果真是沈栗搞的鬼?” 邢秋恭敬道:“是,臣下特意着人调查过。兹有十里杏花掌柜金误的供词,是沈栗吩咐他联系勾栏的老板,单等兀轮上门,做出这神仙局。” 邵英又一阵大笑:“促狭鬼!朕还琢磨着,这小子被人搅了婚礼,依着他的性子,只怕正记着仇呢。果然,得着机会就要报复回去。” 邢秋忍笑道:“陛下说的是,兀轮若是老老实实待在鸿胪寺为他安排的客舍,沈栗自是不能找他的麻烦。可惜他昨日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气势汹汹跑到十里杏花找沈栗兴师问罪,结果反而叫沈栗得着机会诓骗了。” “沈栗是朕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就一肚子坏水。惹了他的不赶紧躲着,反而送上门去,这兀轮也是自找麻烦。”邵英回味一翻,又是一阵爆笑。 邢秋微笑,垂目恭敬道:“兀轮非常重视和亲之策,不知怎么听说是沈栗搅黄了此事,故此忍不住去找沈栗质问。” “朕的子民还用不着他一个北狄王子质问。”邵英冷哼道。 平心而论,邵英自是不愿意把女儿嫁去北狄的,若不是兀轮提出和亲的请求,朝中又岂会有这般风波。 “大朝下了决定,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能找到沈栗身上去,北狄人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莫非朕的乾清宫竟由人打探吗?”邵英恼道。 骊珠吓了一跳,乾清宫的内监宫女都是他过了目的,如今出了纰漏,第一个就是他的责任。 “都是奴才失职,奴才万死!”骊珠连连叩首。 “起来吧,先把宫中再清理一遍。骊珠,你打小跟着朕,朕不疑你,但日后决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事!”邵英挥挥手道。 邢秋软言道:“宫里才过了篦子,应该不可能再有北狄的细作,怕是有咱们盛国人通风报信。” 邵英哼道:“朕心里有数。他们啊,聪明从来不用在正地方。” 骊珠知道邵英指的是何家,低下头,眼露凶光。何家给兀轮透口风,结果把自己这个总管太监装进去。你们等着,这事儿决不能就这么算了,总有一日要你们尝尝咱家的厉害! 转头打量来往伺候的宫人们,究竟是哪个如此胆大,在乾清宫伺候还如此拎不清,竟然敢与外人擅言宫中事? 不提骊珠心中思量,邵英复又冷笑道:“机关算尽,竟敢觊觎朕的公主!可惜利令智昏,沈栗的言辞并非没有漏洞,兀轮竟然还能一头扎进去,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你安排下去,帮沈栗遮掩遮掩。” “其实儿子的计划并不完美,诓骗兀轮的言辞也粗陋的很,这人竟然真的会中计,儿子也觉得稀奇。大约这兀轮太在乎和亲的事,才对种种蹊跷之处视而不见。”晋王府中,在晋王父子与沈淳询问之下,沈栗介绍自己给兀轮挖的坑。 十里杏花背靠晋王,沈栗吩咐十里杏花的掌柜给兀轮下绊子,这绊子还真就让北狄王子狠狠摔了一跤,这事不小,掌柜自然会上报晋王府。 这会儿“北狄王子兀轮在翠蕊阁众目睽睽之下连御数女”的传言已经风靡景阳了,晋王听说其中有沈栗的手段,立时兴致盎然地找沈淳父子来打听八卦。 昨日沈栗回家一声没言语有关兀轮之事,晋王提起来时沈淳还一头雾水,直到沈栗在晋王的要求下详详细细地解释了来龙去脉,沈淳才知道兀轮找过沈栗。 “谁给他的胆子!”沈淳暴怒道。 兀轮曾经惦记沈栗的项上人头,听说兀轮昨日竟带着人去寻沈栗,两人还单独坐在一起喝酒,沈淳立时出了一身冷汗。论武艺……在沈淳眼里沈栗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就不能叫做武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他暴起伤人,你今日可还有命在?”沈淳埋怨儿子。 沈栗苦笑:“儿子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当时避不及了。因是在十里杏花安排的雅间,儿子几个人都叫随从们自己玩去了,谁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 晋王世子皱眉道:“金误是怎么回事?竟就把兀轮领过去了?他也是老经计了,竟出了这样的纰漏!定要重罚才是。” 沈栗忙道:“外甥已应了他不追究了。” 晋王世子道:“死罪免了,扣他半年的工钱!怕这小子不长记性。” 沈栗不好再驳晋王世子的面子,点头道:“听舅父的。” 晋王幸灾乐祸道:“这回兀轮该老实了。” 沈栗低头道:“若是事情传扬的再热闹些,怕是兀轮回了北狄也不会安宁。” 王子丢人丢到国外去,回去了北狄大汗也不会轻饶他。 晋王斜着眼看他:“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沈栗涎着脸笑道:“只是想到金掌柜与勾栏瓦舍,茶肆酒肆联系的多,若是能‘不经意间’给兀轮王子宣扬宣扬……” “……真狠哪!”晋王世子感叹道:“太合胃口了,这事儿我来督促金误办,做得好就不罚工钱。嘿,保管直到兀轮离开时,景阳都安静不了。” 有晋王世子和缁衣卫指挥使暗中坐镇,怨气冲天的兀轮一直无暇再找“罪魁祸首”沈栗的麻烦——如今他的花边都演绎出了二十来个版本,想象力十分丰富。 动作快的书局竟然还出了以他为主角的避火图!据说是那晚翠蕊阁中恰巧有个画匠亲眼目睹了兀轮王子的矫健身姿,回家后连夜画出来的! 一本值纹银三十两! 三十两就可以一观北狄四王子的“英勇”身姿!还可以带回家收藏! 盛国人真是太坏了! 兀轮王子泪流满面,夜里睡觉时都恨不得咬着被角嘤嘤哭泣一翻。 窝窝儿以飞鸟的速度结束了使团行程,把兀轮团吧团吧塞进马车里,向皇帝提出辞行。邵英命太子城郊送行。 直到出了景阳城门,兀轮还在哀怨道:“我怎么就信了沈栗呢?明知道这杀才定然心怀不轨,我怎么就信了他呢?” 窝窝儿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劝道:“就快完了,一会儿与盛国太子告别,咱们就离开景阳了。殿下你……你宽宽心吧。” 送别仪式进行的还算顺利,直到兀轮在盛国人的队伍中看到了沈栗的身影。 兀轮的眼睛立时就红了。 坏了!窝窝儿心里暗叫不好,忘了沈栗还是东宫伴读,太子来主持送行仪式,自然会带着沈栗。 沈栗遥遥望着兀轮,轻声问郁辰:“这么远,那家伙冲不过来吧?” 郁辰确定地摇了摇头,这么远,再说又有府军前卫和缁衣卫。 众人自然不会当做沈栗是怕了兀轮,说实话,在东宫众人的眼中,哪怕火烧眉毛了,也难以看到沈栗慌张的样子。 太子龙章凤姿地站着,脸上维持着端正凝重的笑容,只嘴唇微微翕动道:“你又打什么主意?” 沈栗低着头:“北狄王子难得来我盛国,学生想,不如再叫他记忆深刻一些。” 太子几乎喷笑出来,这段时间他简直是听着兀轮的段子下饭的。太子表示,近来胃口很好。 “你小心些,不要气死了他。”太子难得开玩笑:“这人死在盛国也挺麻烦的。” “他还没有出人头地,不会舍得死的。”沈栗笑嘻嘻道:“待会殿下靠后一些,不要被他惊到。” 郁辰道:“属下先叮嘱侍从们护卫太子。” 窝窝儿不断低声劝兀轮:“殿下不要看他,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完了。” 兀轮充耳不闻,只盯着沈栗。 远远见沈栗抬头看着他,笑嘻嘻地偷偷伸出一只手,握拳,然后慢慢竖起一根中指。 …… 霍霜道:“虽然以前没见过,但我觉得……这个手势意义十分深刻。” 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竟也学着沈栗样子,举起来冲着兀轮竖起中指。 一向老实的郁辰也跟了个风,又一根中指。 沈栗瞥见太子的手蠢蠢欲动,忙低声道:“殿下,额,这手势观之不雅,有损殿下风度。” 太子咳了一声,放弃了。 窝窝儿心惊胆战地发现兀轮青筋暴起,忙转头去看沈栗,却发现沈栗一脸若无其事地垂手躬身站在盛国队伍中,并无异状。 “殿下,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完了。”窝窝儿颤声道。 仪式还在进行,窝窝儿作为大使,有他自己的礼节要进行,自然不可能盯着一个伴读不放。 于是怔怔地看着沈栗的兀轮,又看见沈栗几人朝他竖起中指。 这个手势的意义即使跨越时空,在这个世界也可以耗无障碍地被人解读。 兀轮闭了闭眼,再看去时,竟见沈栗还勾了勾中指。 他还勾了勾中指! “啊……”兀轮终于暴起,声嘶力竭地向沈栗冲去。 沈栗在盛国送行的队伍中,在太子身边!谁知道兀轮是冲着沈栗去的?众人只见北狄王子暴起冲向太子! 府军前卫的士兵立即涌上来,试图阻止兀轮,然而兀轮是什么身手,怎么可能被几个士兵轻易拦下,于是缁衣卫也冲上来。 窝窝儿只觉全身发木,愣愣地听着盛国队伍里有人大喊:“不好了!北狄王子要刺杀太子!来人啊!保护太子殿下——” 这下真的要完!窝窝儿泪流满面地想。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何云堂大乱 北狄使团的归程延迟了三日。这回却没什么送别仪式了。 兀轮是被绑着上路的。 面对窝窝儿的抗议,邢秋不屑撇嘴道:“你家王子意欲行刺我国太子殿下,陛下没有追究已经是法外开恩了,绑着他也是为了防止他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窝窝儿还欲再言,忽听兀轮在车中大叫:“我要杀了沈栗!啊——” 邢秋一摊手:“看吧。” 窝窝儿只觉胸口噎住,一口气半晌下不去。 邢秋懒洋洋道:“放心,等出了边境,自然会放开他。” 等出了边境,那得什么时候?北狄使团来时可是整整走了两个月! 窝窝儿怒道:“难道这一路都要绑着我国王子?体统何在!你们盛国人好不讲理!” 邢秋鼻子里哼了一声:“讲理?你们王子求婚不成竟悍然下手行刺太子殿下,让你们全须全尾地回国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陛下已经派人递国书给你们大汗,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儿子的!” 听说盛国竟然还派人送信给北狄大汗,窝窝儿顿时泄了气。兀轮这回惹得可不是小事,若非两国如今都还克制,行刺对方太子可妥妥是开战的借口! 回到北狄之后,还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窝窝儿顿时蔫了。 “兀轮王子他并非是要行刺贵国太子,在下已经申诉很多次了。”窝窝儿无奈道。 邢秋冷笑道:“那我就再回答你一次,你家王子疯疯癫癫向太子殿下冲去,缁衣卫出了很多好手才把他拦下来,说他不是行刺,谁信?” 窝窝儿哑口无言,像个蛤蟆似的一鼓一鼓直喘,最后恶狠狠长叹一声:“嘿!”转身蹬车而去。 邢秋抬手蹭蹭鼻子,对领兵名为护送实为押送北狄使团的将官嘱咐:“总不能真一直绑着,等离景阳远了,可以放开。不过,兀轮这家伙身手不差,把他看好了!” “邢指挥尽管放心,这杀才不会有作妖的机会!”将官拍着胸脯保证道,顿了顿,凑上来低声道:“属下有个疑问。” 邢秋挑眉。 “当时送别仪式上竟被这兀轮搅乱,惊了太子舆驾,属下罪当万死!可……”将官奇怪道:“陛下为何没有下令治属下之罪?” 邢秋喷笑一声,心道因为兀轮发疯是太子点了头,沈栗使了坏啊,皇上罚也罚不到你们身上。再说,估计这会儿陛下正高兴呢。 只是此事不好随意对外人讲,邢秋拍了拍这将官的肩膀,只道:“以后见了礼贤侯府的人要尊敬,咳咳,尤其是那个沈栗。” 这小子太记仇,心眼又多。瞧瞧兀轮还是一国王子,得罪了他,教他寻了机会整治成什么样了?丢了大人不说,看着都气得神智失常了,啧啧啧。 将官不解邢秋话中深意,只道是沈栗求了情,太子才把他们轻轻放过,不由心里感激不已。 窝窝儿蹬车后,看着兀轮,想要伸手替他松绑,车边站的缁衣卫大声咳嗦,窝窝儿叹气放手。 “殿下当时为何不忍忍?功亏一篑啊!”窝窝儿叹道。 兀轮两眼发直道:“忍不下去!沈栗!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公主飞了,面子丢了,还带着行刺盛国太子的罪名回国,父汗他一定会大怒的。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兀轮王子终于忍不住哭道:“沈栗,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车边的缁衣卫斜眼看了看兀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怂样,哭得跟个小娘似的,还想杀礼贤侯府的公子?呵呵。 兀轮王子满怀雄心壮志而来,满脸凄楚哀怨而去。 沈淳又忍不住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了自己的儿子: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沈栗一些,沈栗的“奇思妙想”总会表现出新高度。 收买了一个青楼的老板,一个不太雅观的手势,竟然就叫堂堂一国王子颜面扫地,差点被整成失心疯。 这小子确实对沈梧留手了。沈淳暗想,幸亏他这些手段从不对着自家人。 沈栗笑的腼腆,单看外表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翩翩公子。 沈淳嗤笑一声:“快把你那表情收收,这屋里哪个不知你的德行。” 何云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田氏摇头笑道:“这孩子,怕是要修炼成精了吧?” 紫山郡主笑的前仰后合:“先前侯爷提起兀轮取谦礼人头,儿媳还提心吊胆了一阵。结果怎么着?咱们谦礼出手,便是北狄王子也成了土鸡瓦狗。” 沈淳板着脸道:“这事办的着实冒失,竟还拐着太子,明日赶紧进宫请罪去。” 沈栗笑道:“陛下和太子殿下一直对和亲之事不满,儿子对兀轮出手,未尝不是给殿下出口气,所以殿下当时才应允儿子胡闹。” “你也知是胡闹!”沈淳想了想,失笑道:“也是一国王子啊,可叹,可怜!” 沈沃大笑:“兄长这‘可怜’用得好!” 屋内又一阵大笑。 李雁璇用手绢掩着口,怕笑得失态,忍笑忍得两颊飞红,更添妍态。沈栗瞧得心里发热,不错眼地盯着看。 李雁璇越发害羞,这可是当着长辈们的面!忍不住狠狠瞪了沈栗一眼。 沈栗不以为意,只看着妻子微笑。 容蓉瞥见沈栗夫妻彼此眉目含情,情意绵绵的样儿,忍不住去看世子。然而世子此时阴沉沉地低着头,并未注意到自己妻子的目光。 容蓉幽幽叹了口气,就是沈梧看见了又如何?饶是自己花容月貌,沈梧也不过是在自己嫁进门时热乎了一阵,何尝和自己甜甜蜜蜜过。 忍不住嫉妒地看了看李雁璇。 当初议亲时,人人都说自己好运道,高嫁了礼贤侯府世子,以后便是侯夫人,是沈家宗妇。而李家姑娘是低嫁,年纪又小,又是庶子,将来早晚要分出去,不过混一个平常富贵罢了。 如今看看,李雁璇才是好运道! 沈栗如今出入东宫,深得太子信赖。能力出众,考中解元,对李雁璇又好,夫妻两个从不红脸,时不时就知道淘动些脂粉花朵讨好妻子。 容蓉抚了抚脸颊,论颜色,自己比李雁璇长得还艳丽许多,可惜,命不好。 把目光从沈栗夫妻身上收回来,容蓉一转头,恰看见世子沈梧黑着脸瞪着自己! 容蓉立时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沈梧气得咬牙,你看谁不好,竟然直勾勾盯着沈栗!叫长辈们看见是什么样子! 沈梧心里知道容蓉是个恪守规矩到古板的,只是他一直心思不顺当,落个火星就要炸,已经不是个讲理的人,早就学会打妻子。要不是如今当着长辈们的面,沈梧怕是已经大打出手了。 沈梧还在心里琢么着一会儿回了延龄院要如何与容蓉算账,不料容蓉竟一头栽倒在地。 沈栗还在用目光调戏妻子,忽听丫鬟们惊叫起来。 众人停了议论,转目看去,才知道容蓉出了事。 沈栗立时道:“去请李府医过来!来人,把大少夫人抬到榻上去。” 田氏急忙道:“对对,快,吉吉。” 吉吉领着几个大丫头将容蓉移到榻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擦汗的擦汗,只是容蓉一直未醒。 沈栗道:“去个人再催催,李先生怎么还不到?对了——” 沈栗转向紫山郡主道:“听说齐嬷嬷年轻时学过些医术,母亲?” 紫山郡主年少残疾,因齐嬷嬷会些医术,晋王妃当初才选了她照顾紫山郡主。 紫山郡主点头道:“对对,齐嬷嬷,快,你先看看。” 齐嬷嬷应声上前,检视一翻,又把了脉,向容蓉身下探了探。退下来行个礼低头道:“太夫人,郡主,大少夫人小产了。” “什么!”田氏吃了一惊,眼前一花,顿时晕倒。 沈栗一步上前接住,厉声道:“快拿水来。” 一边安慰田氏:“祖母莫急,且宽宽心,您……您抬抬手,不不不别急,您先眨眨眼睛。” 田氏知道沈栗是怕她骤然晕倒,中了风。 先时有御医曾提醒沈家人,老太太年纪大了,似有痰症,要小心卒风,切切不可惊扰。沈淳等人都颇为忧虑,饮食住行都一一叮嘱过。因此田氏一倒,沈栗自然怕她出事。 缓了口气,田氏摆摆手道:“热血上头,晕了一晕,不碍的,莫慌。” 沈栗示意李雁璇上前一起扶她慢慢起来,道:“祖母且到床上歇歇,一会儿李先生到了,诊治一下我们小辈的才能放心。” 一面又回头与沈淳商议:“如今祖母与大嫂都有微恙,父亲看是不是下帖子请位御医。” 沈淳点头道:“要的,我亲自去请。” 嘱咐沈沃照顾好老娘,急忙出去了。 沈栗见沈梧捂着胸口,似也受了惊,叹了口气,对槐叶道:“扶着大兄到侧间躺躺。大兄不要担心,平心静气。” 槐叶忙上前去扶沈梧。 沈梧还欲坚持上前伺候田氏,田氏摇头道:“去吧,顾好自己,才让老身放心。” 沈梧才罢了。 紫山郡主劈头给了齐嬷嬷一巴掌:“不会当差了吗?你不会慢慢说?惊着母亲,你要如何交代!”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此事瞒不得 齐嬷嬷后悔不已,连连磕头请罪。 她伺候郡主下嫁,未免有些拿捏身份,在侯府中就不如在晋王府中那么小心翼翼,郡主点拨过两次,她仗着自己是老人儿,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今日但凡她多思量一步,也不会把容蓉小产的消息这么直愣愣的说出来。容蓉是世子夫人,她肚子里那个若是男孩,就是田氏千盼万盼的侯府嫡曾孙。容蓉先前并无有孕的消息,如今刚刚发现,孩子就没了,老夫人自然受不了。 田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齐嬷嬷这才知道害怕。不只是担心自己的下场——她是郡主身边的人,闯了大祸,郡主面子上也不好看。紫山郡主才嫁到沈家多长时间?身边的人就把太夫人惊到了!田氏无恙,郡主还好说,田氏若不好了,沈淳迁怒郡主可怎生是好? 齐嬷嬷把郡主从小伺候到大,她原是宫女自梳,无儿无女,早把郡主当孩子疼,要是连累了郡主,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过。 这几个头磕的真心实意,额头见血。 田氏疲倦道:“别磕了,老身心慌。” 沈栗连忙道:“母亲,先让齐嬷嬷下去吧,且不忙问罪。祖母有些烦闷,母亲看是不是叫无关的丫头们先出去。” 郡主点头道:“只留母亲和大媳妇的丫头伺候着,其余房里跟着伺候的都到院子里候着。” 齐嬷嬷痛哭流涕的和丫头们出去。 这面人往外走,外面又进来:“六夫人过来了,颜姨娘和八姐儿十姐儿过来了。” 宫氏这几日有些风寒,今日就没来何云堂请安,听说田氏急病,急匆匆过来问候。颜姨娘仍是谨守身份,每日里精心伺候夫人,很少带着女儿们往老夫人和沈淳身边凑。可田氏一病,她也得过来问安。 沈沃皱眉道:“叫宫氏在院子里等着,她自己还有风寒,进来怕过给母亲。” 沈栗忙道:“六叔也知道六婶娘身子微恙,怎么能站在院子里晒着?依侄子的,叫六婶娘并姨娘妹妹们都回去吧,在这里也不过是干着急。再者,一会儿府医御医都来,女眷们多了也不方便。” 沈沃点头道:“说的有理,叫她们且回去,有什么消息叫丫头们去知会一声就是。” 何云堂里跟穿花儿似的,这边宫氏颜氏刚走,李府医又颠颠过来。 女眷们都过来打个转了,先派人去找的李府医才姗姗来迟,沈沃沈栗就有些不悦。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郎中到了,沈沃两人也没多言语。见外男进来,女眷们纷纷避出。 李府医接道的消息只是容蓉晕倒,没想到后来田氏也晕了,有些发愣,先给谁看? 按礼法自然是先可着太夫人,田氏摇头道:”老身觉得还好,先生还是先给我那孙媳妇诊治诊治。” 李府医犹豫一下,他刚得知容蓉是小产,这情况他一个男子是不好出手的。 沈栗道:“知道先生为难,好歹诊个脉,看看家嫂可有危险。” 李府医这才上前诊治,他这一向前走,沈沃沈栗立即闻到一股酒味。沈沃的脸当时就黑了,久等不来,合着这郎中跑去喝酒了! 沈栗朝沈沃摇摇头,示意先让郎中看看,有什么事一会再说。沈沃强压着一股火,到底没吱声。 好在李郎中到底没大醉,诊了脉道:“这是心情抑郁,惊悸过度引发小产,已经无法挽回了。好在大少夫人底子强健,不虞落下病根。” 田氏听说曾孙没了,顿时又要晕,沈栗忙道:“祖母不急,您听郎中说了,大嫂身体无虞,以后孩子还会来的。” 田氏叹道:“好好的,怎么就惊悸过度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是,心情抑郁好解释,沈梧生冷不忌,还专门喜欢爬床的,再宽容大度的和他过日子也得抑郁,可惊悸过度是怎么回事?容蓉怎么就惊得小产了? 田氏道:“把她的丫头们叫来问问。容蓉还没醒?” 李府医道:“在下可以下针,不过怕大少夫人醒来过于激动。” 田氏又忍不住叹气,容蓉醒来知道孩子没了,还不知要怎生哭呢。 正说着话,沈淳把御医请来了。 李府医也知道沈沃为什么黑脸,讪讪道:“在下行事确有不妥,还望担待,既然御医已到,在下告退。” 沈沃抿着嘴挥挥手,李府医施礼告退。 柯御医来时听沈淳说了情况,还捎带个医女来,介绍道:“姓宋,长于妇人病,只是不会说话。” 沈淳客气道:“有劳。” 宋医女年届三十,浑身上下收拾的清爽利落,点点头,施了个礼,去看容蓉。这边柯御医上前为田氏诊治。 “老夫人有些受惊,好在这段时间调理的不错,开几副方子吃吃,应是不碍的。”柯御医道:“只是如今眼看入秋,有些燥,饮食宜清淡,要宽心。” 沈淳听到田氏无事,松了口气:“有劳。还请柯兄拟个方子。” 柯御医客气几句。 沈栗插言道:“父亲,方才儿子见大兄气色不好,已经叫人扶他到偏房歇息。” 柯御医闻声知意,忙道:“一病看看。” 沈淳谢道:“多劳柯兄。”亲自引人去偏房。 忙活半天,沈栗出了一身汗。沈沃上前问候田氏,沈栗便退下来,方松了口气,见李雁璇左顾右盼偷偷蹭过来,似有话说。 “怎么?”沈栗奇道。 李雁璇看看左右无人,悄声对沈栗道:“方才我照顾大嫂,宋医女为大搜医治时我见了,大嫂身上有很多伤。” 沈栗吓了一跳:“什么?怎么可能?谁敢?” 李雁璇撇撇嘴:“礼贤侯府的世子夫人,谁敢朝她动手?” 沈栗一拍脑门,除了沈梧还有谁!沈梧堂堂世子,怎么还学会打老婆了?容蓉也真是懦弱到家了,挨了打都不知道喊个冤。 沈栗问:“医女也见了?” 李雁璇点头:“要不是医女发现,我还不知道呢。” 沈栗长叹一声,丢脸丢到外面去了。 “这事被外人知道了,已经不能瞒住,你悄悄的给母亲提个醒,给宋医女多些酬劳之类。总之,想个办法才是。”沈栗道。 田氏再不能受刺激,这事还是叫郡主想办法吧。 李雁璇也是怕礼贤侯府传出丑闻,才巴巴地来找丈夫商议。如今沈栗说不能瞒,李雁璇立时跑去找郡主。 郡主皱眉:“安智真是……这事儿我知道了,放心,医女平时出入宫禁与官员后宅,嘴都严,不会乱说的。” 想了想,叫丫鬟过来吩咐:“你见那边完事儿后把宋医女请过来,就说我想请她诊个脉,去,准备个荷包,拣些贵重些的小玩意。” 郡主口中贵重些的,自然不一般。宋医女爽快收下,贵人们的后宅事,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会多说,何况这是郡主亲自出面压下。 沈淳刚刚领着柯御医给儿子看过,又听说郡主找了医女,连忙过来问:“可是哪里不适。” 郡主叹道:“若妾身真是有个小病倒不值得一惊呢,侯爷猜怎么着?妾身是给安智扫尾巴呢。” 沈淳愣了愣,脱口道:“他怎么了?宋医女……他们以前应该没见过?” 沈淳第一个想到沈梧是不是又有了桃花债。 郡主嗔道:“侯爷说什么呢,宋医女已经自梳。” 沈淳也觉失言,赧然道:“今日事多,有些忙乱。额,安智可是又闯了祸?” 郡主遂把容蓉身上有伤之事说了。 沈淳愕然:“他还学会打老婆了?” 郡主叹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私德有亏?容家也要心痛自家女儿受气,话说容家老太爷那个岁数……” 提到容家老太爷,沈淳也有些含糊,这老头太能活,看着颤颤巍巍,比谁都硬朗,他那个年纪的要是打上门来,谁敢拦? “这个不成器的!”沈淳恨道:“怪不得说容氏惊悸过度而致小产!” 孙子连个影儿也没见就没了,沈淳也恨得不行。 这儿子,沈淳已经不只是失望了,现在他只求沈梧不要给侯府惹祸丢脸,一转身,就想去找儿子算账。 容蓉醒来时,沈栗就拉着李雁璇躲了。容蓉小产,沈梧打妻子的事又被外人揭出,何云堂里怕是要好好热闹一翻。沈栗却不好留下“看热闹”。 远远听着容蓉在何云堂里嚎啕大哭,李雁璇忍不住道:“妾身又是同情大嫂命苦,又是恨她太过懦弱,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吱声。” 沈栗摇头道:“她吱声又有什么用?高嫁的女子真受起气来,娘家也出不上什么力。祖母再讲理,还是要护着大兄。母亲是后来的,也管不了。” 李雁璇斜眼看沈栗道:“郎君前程似锦,将来有一日封侯拜相,看妾身不顺眼怎么办?” 沈栗扫了一眼丫鬟们,青藕连忙领着人远远退下。沈栗忽地伸手抱住李雁璇道:“我若赌咒发誓,说些甜言蜜语,空口白牙的你又不信,我这儿有个好主意,管教你一声无忧。” 李雁璇不防被沈栗抱住,吓了一跳,伸手轻捶沈栗道:“光天化日,被人看见可怎生是好?” 沈栗只赖着不放手,李雁璇又羞又恼又想笑,忍不住问:“什么好主意?” 第一百二十章 乱家之兆 沈栗笑道:“你生下十个八个一串儿女,将来若是觉得郎君待你不好,只管叫儿子女儿管教他老子,保准教训得服服帖帖。” 李雁璇大羞,跺脚道:“你……” 她因比沈栗大三岁,先前还担心沈栗嫌她年岁大,夫妻两个不和睦。哪知沈栗自婚后一直粘着她,让她觉得比在爹娘面前还受宠。 沈栗此番话说的有些调笑之意,又何尝不是预想他们未来生活美满,儿女满堂的情景? 李雁璇固然大羞,却不恼,只飞眼瞪了沈栗,捂着脸跑了。 沈栗被这一眼瞪得心下酥麻,回头看看何云堂,心下也暗叹沈梧愚蠢。 媳妇虽不是你自己选的,却是你点头娶进门的。当个宝似的娶来,没两天就弃之如敝履,结发的妻子尚如此对待,哪个还能当你是好人? 这大兄近来越发左性。父亲教训他几句,他便满怀怨气一点也不遮掩,在这讲究孝道近乎苛刻,君要臣死父教子亡的时代,沈梧算是个奇葩了。故此沈家人都对他失望。亲外家李府也不去亲近,眼见着疏远了,如今容蓉出了事,容家八成也要翻脸,沈梧这是要把亲眷都得罪了? 听到何云堂隐隐传来沈淳的怒吼,沈栗摇了摇头。沈梧如今已经无力威胁他,便是作出天来,只要不败坏了礼贤侯府的名声,便与自己无关。转头追老婆去了。 郡主出手压住医女的口,沈淳又狠狠警告了沈梧,沈栗便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哪知竟然还有后续。 齐嬷嬷直言报忧信,惊着了太夫人田氏,便是田氏无恙,又肯全郡主的面子,郡主也不能马虎。到底齐嬷嬷挨了二十板子。齐嬷嬷在屋里趴了三天,好容易爬起来,又得到了一个任务:帮着容蓉整理延龄院。 郡主嫌弃容蓉实在立不起来,延龄院里乌烟瘴气,沈梧成日里与丫头们厮混,也越发不学好,便要派人“协助”她给延龄院立规矩。 礼贤侯府里有两个宫里出来的嬷嬷,一个是李雁璇的教养嬷嬷胡氏,一个就是齐嬷嬷。胡嬷嬷规矩好,可她如今正受沈栗之托教八姐儿十姐儿规矩,身份上又是容蓉妯娌身边的,郡主不好调动她,于是此事便着落齐嬷嬷身上。 按说这不是什么好差事,起码延龄院里除了容蓉没人会喜欢她。可齐嬷嬷刚刚挨了罚,正担心郡主会疏远她,如今有了差事,便乐呵呵接下了。 规矩没立两天,就出事了。 说起来齐嬷嬷也是倒霉,她也没有在延龄院里如何,不过是正正丫头们的规矩,宣讲下下人们的赏罚,再来,就是叫通房槐叶每日里按例给容蓉这个正妻请安。 沈栗生母颜氏儿女都那么大了,每天不照样去郡主那儿请安么?槐叶小小一个通房,被沈梧惯得连主母都不妨在眼里了,别说请安,平日里见到容蓉连个礼都不见,齐嬷嬷当然要给她扳过来。 这安请到第四天,槐叶也晕了。郎中诊治了,说是槐叶有孕三个月,沈梧这便立时发怒,怪齐嬷嬷搓磨槐叶,硬是要她掌嘴。这出闹剧直到田氏与沈淳夫妻过来才算终止。沈栗——延龄院的事,他躲还来不及呢。 沈淳黑着脸问:“你打算怎么着?” 沈梧才因为容蓉小产挨了沈淳大骂,如今槐叶有孕,他还当做好事,忙道:“儿子正想给槐叶一个名义,叫她好好养着,来年给祖母父亲添个孙子。” 田氏长叹一声。 沈淳劈头给了沈梧一耳光,沈梧立时愣住。 这还是沈淳第一次打沈梧。 沈梧算是晚生,别人儿女都好几个了,沈淳才盼来自己的嫡长子。他对沈梧抱了多大希望就有多疼爱这个儿子。沈栗打小跪祠堂都跪出经验了,沈梧从小到大连个指甲盖都没挨过。 沈淳这一巴掌下去,饶是沈梧都长大成人娶媳妇了,也忍不住眼眶发红。 沈淳指着沈梧,气得语不成句:“你……你是不是……你到底长没长心!” 郡主连忙劝道:“侯爷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这要是沈栗当面,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一定先给他老子赔罪。沈梧回过神来却先闹上了:“我知道父亲如今越发看不上我……” “我是越发看不上你了!”沈淳漠然道:“安智,我很失望。” 这句话说出来,沈梧立时噎住。又一个头一次,沈淳正式开口表明他真的对长子失望了。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容蓉面色木然,田氏叹息不已,郡主低着头只当没听见,至于槐叶,恨不得自己立时消失,好教沈淳注意不到她。她心思比沈梧深,知道沈淳气势汹汹而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沈淳恨道:“容蓉刚刚……通房丫头就怀孕!” 槐叶吓得立时跪倒哭道:“侯爷饶命,不关奴婢的事,夫人小产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先前奴婢不知道夫人怀孕,刚刚奴婢也不知自己有孕,奴婢真的没有害过夫人!侯爷明鉴啊,您可以派人去查!真的与奴婢无关!” 容蓉是屡遭丈夫殴打,后来惊悸过度至小产,但这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槐叶却是不知的。故此沈淳一说,她便以为沈淳疑她先知道自己有孕,为了自己孩子去害容蓉,吓得魂飞魄散。 田氏叹道:“妻子和通房先后查出有孕,偏妻子小产了,安智,你就没想想你的名声!” 沈梧这才意识到不妥,抖了抖嘴唇,哑口无言。 半晌,沈梧才道:“那怎么办?她都有了。” 田氏板着脸道:“这胎不能要。” 槐叶立时瘫在地上。 沈梧吃了一惊,求情道:“祖母,您不是天天盼着曾孙吗?为什么?叫槐叶生下来,容蓉不会生气的,容蓉?” 沈梧看向容蓉,容蓉青白着脸,抖着嘴唇。 沈淳厉声道:“你以为压着容蓉点头,此事就解决了?这要是个男孩,就是庶长子!庶长子,乃乱家之兆也。你看那个规矩的人家养出过庶长子?传出去咱们礼贤侯府还有什么名声?你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没有嫁娶呢!你将来要继承爵位,就没想过儿子们日后会相争?” 庶长子与嫡子简直是天生的对头,他们在礼法上有个悖论:庶长子居长,论孝悌,嫡子得听哥哥的;可论身份,嫡子又最尊贵,天生拥有最大的继承权。所以但凡生了庶长子的家庭,早晚会上演兄弟相争,日子肯定安生不了。将来礼贤侯府有个爵位在前面吊着,沈梧的儿子们怕是要打出花来。 再者沈淳还要考虑其他儿女。大家族荣辱一体,沈梧传出了坏名声,沈栗沈柿和女儿们也跑不了,叫人说一声礼贤侯府没规矩,不但小的那些不好说亲,沈栗将来要做官也麻烦。 田氏盯着槐叶道:“因你是安智生母留下的人,原本知道你心思不好,本侯也容忍了,没想到你这样心大!你打着什么主意?就算你没下手害过容氏,你是怎么有孕的?避子汤都喝到哪去了?” 沈梧到底舍不得,央求道:“先头的孩子没留住,祖母,这个给孙子留下吧,好歹是咱们沈家的血脉。孙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田氏恨道:“你只想着你自己,你可曾考虑过容蓉?还有你的姊妹,都不管了?” 沈梧无言,只是一味恳求:“祖母,孙子一向身体不好,这个没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盼来下一个,就留下他吧。” 这话说的锥心了,田氏和沈淳都不由动容。 沈梧见有门,继续求道:“父亲,这孩子生下来,儿子以后定要好好教导,叫他知道尊卑孝悌,定然不会有父亲担心的事发生。” 沈淳长叹一声,那也是自己的孙子,他又何尝是狠心的人,只是这庶长子……可沈梧成婚这些年才有了子嗣的消息,还真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才盼来……沈淳一甩手,走人了! 田氏疲乏道:“来人,先把槐叶关起来。”狠狠瞪了槐叶一眼,心里打定主意,无论这孩子到底要不要,心大的丫头是绝对不能留了。 沈淳气冲冲找沈栗,他是有事找沈栗商量惯了,可也不看看是什么事! 沈栗:“……” 原先没觉得沈梧这么蠢啊,怎么就能叫一个通房丫头笼络了? “大兄若执意要留,便留着吧。”沈栗道:“只是是容家那边不好交代。” 沈淳叹气道:“世子养出了庶长子,怕是整个侯府都要跟着丢人。” 沈栗无语,他也膈应沈梧办出的糊涂事,这是要连累全家的节奏啊。可也没狠心到就让大房的孩子去死。沈梧的担忧也不是没道理,孩子也不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万一他以后都没儿子呢?沈栗暗叹,容蓉着实可怜。以古代的礼法,通房丫头的孩子也有出身,沈栗自己都是庶子。 沈栗道:“容家怕是要父亲亲自出面安抚才是。” 沈淳到底松了口,槐叶暗自庆幸,却不知道田氏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决不能留她在侯府。 不说沈淳为了糟心的长子和容家如何低声下气,沈梧又怎么百般讨好容蓉,沈栗和李雁璇亲近了没几天,又要忙起来。 他要随太子赶赴大同府。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人可用 德彰十八年,三晋承宣布政使司上报,辖下六府三直隶州中,有一半都遭受了旱灾,其中大同府受灾最为严重。 朝廷起先并没当回事,旱灾,无非是减免赋税,赈济灾民等等。说起来,旱灾并没有水灾那样引起阁老们的注意,因为水灾引起的破坏更为迅速,而且水灾过后往往会有大疫,旱灾……势头来的慢,朝廷有时间反应。只要赈灾的手段跟得上,老百姓饿不死,是不会出现太大动荡的。 这两年好容易风调雨顺,粮仓满了些,朝廷有粮,阁老们心中不慌。 几个月后,阁老跳了脚,大同府流民为寇,造反了。 封棋咆哮道:“荒谬!诞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报上来,该杀!该杀!” 何宿板着脸:“太平盛世,竟有愚民造反,此诚不可忍也,应速速发兵平叛。” “太平个屁!”邵英大怒。皇帝有些伤心了,自打登基后,好歹也兢兢业业十八年,自以为做的还不差,也该算个明君,没想到,有人造反了。 造反的还是些灾民! 若是湘王举旗,邵英还不至于这么愤怒,左右不过皇权之争罢了。灾民造反说明什么?自己这皇帝做的不好,老百姓喊一句:“官逼民反!”不要命了。 这就是执政时的污点,死后妥妥在青史上留一笔。妈蛋,老子拼死拼活十八年,这皇帝做的不畅快! 邵英怒道:“这事没完!出兵平叛是应有之意,大同府的叛军是怎么来的,必须给朕查清楚了!别他娘的说什么刁民不刁民,老子不是被圈在大内养出来的糊涂皇帝,造反是什么罪?就是有人挑唆,百姓但凡过得下去,也不会轻易造反的!” 大凡开国一两代的皇帝,脑袋都够用。邵英当初跟着邵廉打天下,亲眼见过黎民之苦,也知道百姓的要求其实很低:只要有口吃的,就轻易不会被人挑唆闹事,这天下谁当皇帝都不值一两米糠能引起他们关注。有些人可能一辈子连县太爷都不认识,能拿起刀枪造邵家的反,只能说明一件事,邵家的皇帝让他们连糠都吃不上了。 “这事必须给朕查清楚!大同府上下!整个三晋承宣布政使司!所有官吏都要查……一个都不能少!”邵英的咆哮声响彻乾清宫。 沈栗气喘吁吁地跑进沈淳的书房,狗头军师方鹤也被找来。 沈家的五老爷沈凌可就在大同府任职哪!分家只是分家,别看来往的少了,两边还是一族。皇上的意思大同府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彻查,谁都跑步了。 沈栗道:“五叔出了事,咱们不能不拿出个态度来。再者,就怕有‘闲不住’的言官,趁机把事情牵连到父亲身上。” 沈栗所指的言官就是何泽,如今何泽见了沈家人眼都是红的,有这个好机会,拼了命也要把沈淳参下去。 沈淳微微迟疑。 拿什么态度出来呢?要么下死力下手把沈凌拉出来,沈凌洗白了,自然就牵连不到沈淳;要么就摆明了大义灭亲,由得沈凌自生自灭,也算断尾求生。 方鹤促道:“侯爷还是快下决定,此事宜早不宜迟。” 沈淳叹息:“毕竟是兄弟。”这就是想要捞人了。 方鹤不觉皱眉。 沈淳见方鹤为难的样子,心下也知此事不易。 “大灾之后流民造反,摆明了是大同府官逼民反,五老爷至少一个失职之罪是免不了的。“方鹤道。 沈淳沉默半晌,问沈栗:“你觉得呢?” 沈栗思索道:“如今看自扫门前雪是最轻松的,大同府远在千里之外,五叔到底有没有参与大同府官场的烂摊子咱们也不清楚,想插手捞人不太容易,咱们府一动,何泽肯定不会放过。但话说回来,五叔毕竟是咱们沈家人,轻易放弃不管实在冷漠。再说,咱们家亲族本就稀少。” 沈凌到底和沈淳做了半辈子兄弟,不亲近,也没下手害过他,要沈淳冷眼旁观,不合他的脾性。沈家不算大族,在官场中的人更少,为了儿子将来有个助力,沈淳也不会轻易放弃沈凌。 沈淳埋怨道:“偶有书信,也不曾提到大同府有甚异动,如今骤然间出了事,想插手也不容易。” 沈栗道:“如今谈如何捞人还早,大同府的民乱未平,皇上为了稳定大同局势不会先动官场的,平乱之后才是彻查的时候。父亲是不是先上个请罪折子?” 沈淳是族长,又是长兄,沈凌犯了错,沈淳当然有约束不严之过。 方鹤道:“若是能由侯爷领兵平叛……” “不可能!”沈栗断然道:“五叔的情况不清楚,皇上怎么可能让父亲领兵去大同?父亲千万不要请命。” 方鹤叹息道:“咱们在大同没有根底,事情不好办啊。” 沈栗迟疑道:“晋王殿下的封地就在三晋,虽说一直由万岁着人管理,晋王殿下在封地也该有些人手吧?” 晋王好歹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就算不就藩,也不会半点势力也没有吧。 沈淳皱眉道:“此事却不好托他打听。” 沈栗哑然,看来沈淳对于沈凌到底有没有犯罪也没把握,要不然,也不怕外人去查。 “还请先生与父亲琢磨折子吧。”沈栗道:“咱们家若有富余,先献些银子粮食出去,也是个态度。” 沈淳动作快些,请罪折子先于何泽的参人折子到了御前。 邵英掸了掸折子:“礼贤侯府还真是出血了,他们家老侯爷当初攒的家底估计差不多了。” 骊珠忍不住笑起来。 老侯爷沈勉是个能划拉的,他领兵的时候不抢百姓,转挑着前朝官员下手,和他打仗,得先有被扒成白皮猪的心里准备。他又不吃独食,得了财物先给先皇大部分,剩下的大家分,人人有份。先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胡闹。 沈勉出身不高,不爱那些古董字画,专挑金银财宝,礼贤侯府倒也发了笔小财。 这笔钱后来礼贤侯府自家没有动用,在力推邵英上位时贴了大笔,剩下的就不多了。如今又捐给朝廷赈灾,估计也就舀尽了。 邵英回忆道:“朕年少时就爱在沈家的军里混,那时候日子苦啊,可老侯爷总能给朕找到些合口的。慎之那时更小,抱着碗给朕送吃的,馋的要流口水,给他又不肯吃,跑的比兔子还快。” 骊珠觑着邵英脸色,小心道:“奴才觉着礼贤侯府就这点最好,什么时候都把皇上放在前头。” 邵英不语,半晌道:“你说,沈凌在大同做的怎么样?” 这我哪知道。 骊珠磕磕巴巴道:“这……奴才……” 邵英失笑道:“罢了,你这嘴拙的,想给人说好话也没词儿。” 骊珠立时出了身冷汗,赔笑道:“奴才与礼贤侯家并无私交,只是觉得他们对万岁爷比何家忠心,才看不惯何大人总是找沈侯的麻烦,奴才妄言了,最该万死!” 说着,自己狠狠掌嘴。 邵英叹道:“罢了,去召太子来。” 骊珠垂头丧气来到东宫,雅临奇道:“干爹,你这脸……” “别提了!”骊珠道:“你给小爷提个醒,千万别提何泽参沈侯之事。” 太子打乾清宫回来,立刻派人召沈栗、霍霜、郁辰三人。 太子强自按捺兴奋,板着脸道:“父皇命吾至大同府坐镇平乱。” 霍霜喜道:“陛下终于让殿下正是参政了?” 让太子去平乱,这是要给太子养望啊。 太子还是忍不住露出喜色,笑道:“父皇还令吾平乱后监理彻查大同府官员之事。” 这个更难得,要和三司与吏部打交道,邵英终于开始向儿子有限度的放权了。 沈栗心中一动,问道:“殿下召学生们来,可是要我等随行?” 太子点头道:“吾自然要带着自己人去。” 沈栗顿时松了口气,礼贤侯府对大同府两眼一抹黑,沈凌的事实在插不上手。沈栗要是能跟着去大同府平乱,别的不说,起码能了解情况,搞清楚沈凌到底有没有向赈灾粮伸手,值不值得一救,礼贤侯府也不至于太被动。 邵英主要是为了太子,但如今东宫能用的人太少,太子做事十有**会带着沈栗,邵英自然有数。无论如何,沈家到底于此事上收益,可见在邵英心里还是偏向礼贤侯府的,至少肯给沈家留个窗缝。 沈栗道:“大同府如今局势混乱,太子前去平乱,不知何人护卫?” 太子道:“父皇说在府军前卫调人。” 霍霜道:“殿下可有人选。” 太子摇头道:“吾从未与军中官员交往。” 沈栗几人面面相觑。 邵威这个太子做的很乖,不是邵英给他的人,他不伸手笼络。 所以哪怕闹出了宫门夜开案,邵英冷静下来后也能轻易相信太子不曾有逼宫的念头,沈栗才能熬到在邵英面前翻案的时候,这是好处。 现在坏处也显出来,太子出行,没有可以信任的将领来护卫。 作为一国太子,也着实凄惨了些。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其实公主很彪悍 沈栗不觉皱眉。 大同府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外面不远就是北狄的地方了,辖下又正在闹民乱,太子此行虽然不用亲自上阵,可安全问题仍不能让人放心。 叹了口气,沈栗道:“殿下尽量挑些熟悉的人手。”这会儿现安排人也来不及了。 霍霜去瞪郁辰:“此次要是再出了纰漏,你还是回家吃自己吧。” 郁辰红着脸:“尽管放心!” 这个保证也仅仅聊胜于无,他上次护卫不利已经被削成白板侍卫,能起的作用太小。 沈栗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如今陛下既已放开手脚,殿下也该考虑为国家招徕人才。” 您该考虑组建自己的班底了。这太子做的忒寒碜。 太子叹道:“吾何尝不知,惜乎上次……” 东宫伴读死的太多,急切间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呢? 沈栗几人出了宫,心下都有些郁郁。皇帝虽然一直偏爱太子,但是抓权又抓的太紧,太子老大不小了,身边的‘自己人’却少得可怜,以往安安静静待在景阳东宫还不要紧,如今一有动作就无人可用了! 皇帝自然不会害了太子,随行的护卫也一定会安排的妥帖,可沈栗几人担心的是:忠于皇帝的人他不一定忠于太子啊。 霍霜苦笑道:“总比那位好些,如今还是光头皇子呢。” 郁辰幽幽道:“陛下只有三子,太子若是出了事……” 霍霜翻了个白眼,捂着嘴轻声道:“太子殿下都这么窘迫,那位只怕更找不出人手来使坏。” 沈栗摇头:“就怕有人想烧冷灶,那位的外家势力也不小。总之小心为上。” 太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能回家吃自己都是幸运,东宫一系少不得要陪葬。 正说着,忽听有人叫“沈栗”,几人一回头,竟见远远几个宫装美人看着这边。 沈栗吓了一跳,这里怎么会有女子? 霍霜急道:“低头,赶紧走。” 三人低头疾行,一口气出了东宫。 郁辰呼了口气,讶然道:“这是哪来的宫女这么大胆,竟跑到东宫前大呼外臣姓名?也不怕宫规?” 沈栗心下游移不定,他与宫中女子向来无甚瓜葛,怎么会有人认得他?这事发生在东宫中,只怕一时半刻就要传到太子的耳中了。 霍霜迟疑道:“我怎么看着像是……不,没什么!” 沈栗这个恨!这句话的尾巴呢?你就这么吃掉了! “姐夫!”沈栗气道。 霍霜摇摇头:“不能说。额,放心,应该不会有事的。” 能让霍霜“不能说”的,应该不是一般宫女,这到底是谁呢? 沈栗知道再问无用,带着一肚子纳闷回家。 “胡闹!”太子虎着脸道:“像什么话,一国公主,不成体统。” 易薇公主笑道:“皇兄,我带来宋医女,叫她给皇嫂请个平安脉?” “吾在和你说正事!若是父皇知道了可怎生是好?”太子气道。 “就是父皇知道了,也不会罚你的伴读,错又不在他。”易薇公主皱了皱鼻子。 皇帝生气了,还管你有没有理?太子气结。 “殿下是担心陛下会罚易薇公主您呢。”太子妃笑道。 “我更没错了,不过是想见见轰走了北狄王子的高人罢了。”易薇公主抿嘴道:“听说那个兀轮差点疯了?” 提到兀轮,太子也忍不住失笑。送行仪式上答应沈栗下手,是他为数不多跳脱的时候,没想到三个中指就叫兀轮失去理智。 转回头,太子的脸僵住,易薇公主正朝他竖着中指,好奇道:“听说是这个手势,其中有什么玄机?” 太子妃喷笑,连忙按下易薇公主的手道:“这手势不雅,公主不要学了吧。” 太子忍了又忍,咆哮道:“来人,送公主回去。” 易薇公主连忙笑道:“皇兄息怒,我不学了就是。皇嫂的平安脉还没得呢。皇嫂,这几日可还安泰?” 太子妃微笑道:“多谢你关心,我这里一切都好。” 易薇公主眨了眨眼问:“我刚听说父皇要派皇兄去大同府平乱?” 太子点头道:“已经传开了?” “宫里有些事永远的传不开,有些事传的比风都快。”易薇公主撇嘴道:“才刚碰见了二皇兄,眼睛都是红的。” “他什么时候不眼红?”太子不以为意。 “皇兄还是小心些,”易薇公主道:“金家也不全是明白人,出了景阳,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 太子妃也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千万小心。” 太子看着太子妃的肚子,柔声道:“吾知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易薇公主叹道:“再过两个月就到时候了,皇兄可赶得回来么?” “怕是赶不上了,这事一时半会不算完,到时候还要托母后和你照料。”太子道。 易薇公主笑道:“皇兄放心,保管你回来时看见活泼健康的皇长孙。” 太子去看宋医女,宋医女点点头。 太子妃喜道:“真是男孩?” 易薇公主拍手道:“宋医女长于诊喜脉,总是**不离十的。” 太子妃含泪道:“祖宗保佑。” 没有嫡子的太子妃压力也是很大的,尤其是在二皇子妃也有孕的时候。 太子持着妻子的手,喜得合不拢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我走后,东宫闭门谢客,若有事直接去找父皇母后。”太子嘱咐道。 “殿下放心,妾身一定把皇长孙平平安安生下来。”太子妃保证道。 易薇公主斜着眼道:“我还坐在这儿呢,皇兄也收敛些。” “……来人,快送公主回去!”太子忍不住又咆哮起来。 易薇公主也不乘肩舆,施施然走在宫道上,忽回首问宋医女道:“宋姑姑,这沈栗长得也不错,是吧?” 宋医女木着脸,打了个手势。 易薇公主红着脸道:“我知道他已经娶妻——不过闲谈罢了,宋姑姑真是的。” 又走了一会儿,易薇公主幽幽道:“便是没娶妻又如何呢?父皇是不会让公主下嫁礼贤侯府的,沈栗的身份如今也不够。” 宋医女偷偷翻了个白眼。 易薇公主没回头,只道:“我知道你肯定在翻白眼,这个动作不雅,别学了。” 又隔了一会儿,易薇公主又道:“你说沈栗搅黄了和亲,于我也算英雄救美了吧?唉,可惜接下来的剧本不太对,沈栗竟然已经娶妻了。呀,可惜奴这一片痴心空辜负——” 她唱起来了。 不,公主,我早说你该少看些戏折子!那东西对您不好!宋医女满脸痛苦,公主她越来越脱线,怎么办? 沈栗打沈淳书房中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饭点已过,李雁璇叫人用小炭炉给沈栗烤肉吃。沈栗吃的爽快,笑道:“酒行血热,倒是清茶解腻。” 李雁璇忙吩咐香栀倒茶,笑道:“延龄院那边送过来的,谦礼尝尝。” 沈栗的手顿了顿,问道:“这几天那边走的勤?” 李雁璇笑道:“大兄感谢你替他说了话呢。” 沈栗摇头失笑,为了槐叶肚子里的孩子,沈梧也是拼了。 “大兄倒未必感激我,大约是怕我这几个月里再和父亲说坏话,教父亲改了主意。”沈栗道:“和那边远着些,送来东西尽管收,但不要往那边送。尤其是槐叶,这女子心机太重,若是平常见着了,离她远远的,小心些。” 李雁璇皱眉道:“莫非还要我躲着个通房?” 胡嬷嬷插嘴道:“老奴觉着少爷说得对,夫人不知道,这后宅里的手段可不少,槐叶能把大少夫人挤兑到一边去,就不是个省心的。” 沈栗吃饱了,拿着帕子擦汗道:“通房倒没什么可怕,不过是看在她的肚子上罢了。大兄为了这个孩子违逆了祖母与父亲的意思,已经付出太多,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要发疯。我若在家也不惧他,只是这段时间我要远行。” 李雁璇吃惊道:“这是要去哪儿?” “三晋遭了旱灾,不知怎么搞的,赈济不力,大同府饥民举旗造反了。”沈栗道:“皇上的意思是派太子前去压阵,平乱之后还要清理大同官场上下,我须得随行。估计三两个月是回不来的,若是拖延些,明年的会试也也要耽搁。” “这可怎么是好。”李雁璇发愁道:“别的也还罢了,这会试耽搁了可怎么办?不能……不去吗?” 虽然这样问,李雁璇也知道不可能,太子点了名,哪有推脱的道理。 “五叔沈凌你没见过,如今正在大同府任职。”沈栗叹道:“起码有个失职之罪等着他,不提太子,便是为了咱们沈家我也必须去。” 胡嬷嬷在一旁叹息,姑爷前程似锦,只是糟心亲戚太多。 沈栗道:“我不在时你千万立起来些,有事只管去找郡主。” 沈栗没提田氏,郡主对观崎院亲近,田氏还是念着曾孙的。 德彰十八年十月,皇帝令太子领三晋巡抚,镇三晋承宣布政使司,之大同府平叛。 此时谁也没想到此去,一向温和淳厚的太子,最后竟带着寥寥几个伴读,在三晋掀起腥风血雨,横扫大同府官场上下,杀的血流成河。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手下有准 出发这天很不巧,竟下起了蒙蒙细雨。 十月的雨,很有些凉意。方鹤感叹道:“这怕是景阳今年最后一场雨了。” 沈栗年轻,处事虽然圆滑周到,然而有时仍稍显凌厉。沈淳怕他玩不转地方上的老油子,把方鹤给他带上。方鹤虽然没有什么功名,但对一些底层的经历关窍却很了解,对沈栗这个一直在朝廷中枢转的愣头青还是很有帮助的。何况两人还有半师之谊,万一碰上沈栗热血上头的时候,方鹤也能拦着些。 多米发愁道:“少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从前面回来?这雨冷的很,怕少爷染了风寒。” 竹衣嗤他:“太子殿下总不会叫少爷淋雨的!话说,你那舅舅不是就在大同府?这么多年了,还没找到?” 多米摇摇头:“我只听阿娘提过舅舅叫个万墩儿,托人上原籍打听过,早不知哪去了,上哪找去?” 竹衣道:“幸亏当时少爷把你带回来,要不然你这傻小子可怎么活哟。” 多米点头应是。多泽昌夫妇死后,多米想要投奔这个传说中的舅舅,还是沈栗给拦下来。到了盛国之后,在李朝国乡间长大的多米才知道大同府有多么大,想要只凭一个人名找人又有多么难。不是沈栗收留,多米一个异国混血儿早成饿殍了。 竹衣嘱咐道:“方才我见这队伍里伙房供应姜汤,去打些预备着。少爷没带丫头,你勤快些。” 方鹤的小厮司明殷勤道:“大哥若忙不过来,尽管使唤小的。” 方鹤悠悠道:“此行是去赈灾平乱,带丫头做什么?就是太子殿下也不过只带了几个宫女罢了。” 指着远处几个调笑的女子道:“这不知是哪家带的,怕是要挨参,明日折子一准儿能到皇上的御案上,想不开啊想不开。” 竹衣几个偷笑。 沈栗此时正翻着白眼不耐烦地听福榕寺大业和尚叨叨:“和尚就说明日出行才好,阴雨绵绵多讨厌,刚出发就下雨……” 对面和光观的建章道长眼睛都鼓起来,沈栗笑嘻嘻道:“殿下此去为荡涤三晋,下雨正好应景。嗯,此兆殿下定能沥清大同府,平寇安民!” 建章道长转怒为笑,摇头晃脑道:“就是这个话!我和光观得太上祖师护佑,卜吉问凶,向无错漏。前算五百年,后……” “前算五百年?”大业和尚冷笑道:“还用你算?和尚翻翻史书就都知道了!” “和尚你抬杠是不是?”建章道长怒道。 “早看你老道不顺眼!”大业和尚嗤道。 “好哇,妖孽,老道早知你定是修炼成精的蛤蟆投胎,不然怎会如此聒噪,看老道斩妖卫道!” “呔,孽障,和尚一眼看穿你是鸡公山上的鹦鹉化形,混到人间妖言惑众,等和尚来降妖除魔!” 一边晋王世子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拉着沈栗躲到一边,悄声问:“怎么还带上和尚道士?” 沈栗轻笑:“是皇上叫带的。老百姓信这个,这两人声望不小,到时候让他们装神弄鬼一场,对安民有好处。” “就他们?”晋王世子不可思议道:“还能声望不小?我怎么觉得有些……嗯,你说的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画风不对?” “画风不对?这词儿新鲜。”霍霜品味一番,才笑道:“这两人平时还是有些仙风道骨,慈悲为怀的样子,很能唬人的。刚刚还想给太子殿下布道呢。” “布道?”晋王世子皱眉道:“想办法叫他们离太子殿下远些。太子乃储君,求道礼佛可不好。” 历朝历代的君王闹出的笑话也不少了。心思都用到求仙拜佛上去,还能有空治理国家吗? 霍霜笑道:“不需着急,谦礼这个促狭鬼,竟鼓动太子殿下把这两和尚道士放在一起,说什么方便大师们探讨经义。这不?蛤蟆精和鹦鹉精都出来了?” 晋王世子指着沈栗,忍了又忍方没有喷笑出来。 平时也就罢了,如今这两人都争着发展太子为信徒,放他们一起“探讨经义”,不掐起来才怪。 一忽儿,雅临过来道:“殿下宣召。” 和尚道士吓了一跳,慌忙要整理形象。 沈栗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拥而上急促道:“太子殿下宣召,谁敢耽搁?大师快走,快走!” 于是太子再见到这两位有道高人时,大业和尚脑门上贴了个符咒,建章道长头上扣了个砵,看起来都颇为凄惨。 太子无语,沉默一会道:“雅临,送两位高人回去歇息吧。” 沈栗几个挤眉弄眼,太子无奈道:“哪里就这般严重了,便是吾真要崇佛礼道,父皇也不会应允的。” 晋王世子讪笑道:“前朝末帝就是吃仙丹吃死的,这才多少年过去。殿下休怪我等草木皆兵。” 太子摇头失笑,撂开不提。转言引见道:“这位是新任刑部侍郎那浩勒那大人,父皇派那大人来协理吾。这是腾骧左卫都督才经武才大人,此次领腾骧左卫与左掖班军共计一万两千人护卫吾至大同府平乱。这位是晋王世子邵菡,大同府属晋王封地,故此晋王世子此次也要前去。这几个是吾的伴读,玉琉公主府霍霜,玳国公府郁辰,礼贤侯府沈栗。” 沈栗几人肃然上前见礼。 那侍郎一开口便赞道:“方才做得好!叫和尚道士里太子殿下远些!” 大臣们对于皇帝太子见这些得道高人都很敏感,你信孔子就好了嘛,和尚道士快走开。 太子无奈道:“吾已受教了。” 沈栗忙道:“殿下向来不好这个,只是今日瞧个新鲜罢了。原是我等闹着玩的。” 那侍郎捋须道:“本官知道你,沈栗沈谦礼。唔,听说你‘战功赫赫’,可惜以前本官都在外任,不曾有幸的见。封阁老与我提起过你,策论写的不错,性子激进了些,有些嫉恶如仇的架势,怎么样?日后出仕,来刑部?” 沈栗笑道:“大人抬爱。” 又去与才经武见礼。 才经武这人简单。他是邵英一朝唯一能统领军队,上阵杀敌的太监。 沈淳曾经给沈栗说起过这位。本身是位难得的将才,命途多舛,内监出身。后来阴差阳错上了战场杀敌,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邵英也敢用人,任凭大臣们如何说道不成体统,该怎么用人还怎么用。 这才经武也争气,鲜有败绩。单论军功,不说封侯,起码一个大将是做得的,坏就坏在出身上。别说礼法大过天的文臣,就是武将们也不能容忍一个内监和他们并肩而立。所以才经武能领军,能打仗,但一到封赏时就只能得些金银宅第。 论内监的品阶,倒是与骊珠相同,正四品。这等级可就到头了,再不能升。 沈淳虽然有些佩服才经武,但也逃不过时代的约束,提起时也不太看得起他的太监出身。 出身勋贵的霍霜和郁辰也是如此,我们佩服你的战功,但这并不能阻止我鄙视你是个太监。晋王世子就更别提了,他本身品阶就高,还等着才经武给他见礼呢。 才经武对这种复杂的眼光也习以为常了,面色不变点点头,霍霜二人见礼坦然受之,却并不回礼。对晋王世子也是草草请安了事。 霍霜两人就有些不高兴,觉得这个太监倨傲。晋王世子以前见过才经武,知道他就这德行,也不多言。相比之下,沈栗的态度就尊敬的多。 和旁人不同的是,别人面对才经武时先看到的是他太监的身份,而沈栗则是正儿八经把他当做一员战功赫赫的武将看的。 才经武能从内监堆里熬出头,凭军功封赏的人物,别人是不是真正尊敬自己能感受不到么?是以他颇为惊奇的打量了一下沈栗,破天荒,竟朝沈栗点点头,从僵硬的嘴角边硬扯出一个微笑。 沈栗道:“太子殿下的安危就拜托将军了。” 好,才经武更高兴了。 别人都称呼他为才公公,他也确实是正四品太监。可论起来,还是沈栗这一声将军更得他喜欢。 “包在某身上。”才经武道:“某不敢稍有懈怠,沈举人放心就是。” 直到出来,霍霜还有些晕。 “难得啊,据说这才经武倨傲的很,一般人他都不理。怎么就单给你沈栗面子?”霍霜奇道。 沈栗对才经武的尊重是出自观念上的不同,是以他自己也想不到是自己的态度问题才得了才经武好感。霍霜问,沈栗也有些莫名。 “没准儿是因为我是武将家出来的?”沈栗猜测。 晋王世子撇嘴道:“郁辰还是玳国公家的呢。你看看他是怎么对我的?好像本世子欠了他八吊钱似的。” 正议论着,见和尚道士冒着雨,正等着几人呢。 晋王世子奇道:“怎么着,想找爷几个算账?” 大业和尚这会儿又恢复了高人形象,只是脸上有些抓痕有些煞风景。 沈栗皱眉道:“怎么还伤到脸上了?到了大同府能好吗?这个样子,万一影响了做道场……” “好得了,”建章道长幽幽道:“道士手下有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见流民 大业和尚恨道:“专门向人脸上下手!你又不是女子。” 建章道长指着嘴角淤青道:“是你先下手的!” “行了!”晋王世子不耐道:“没空看你们扯皮,到底有什么事?想报复?歇了吧。” 皇帝不信佛道,事实上,现今邵家人乃是武将起家——千万人中杀出来的,要论杀业,早该下地狱了——都不怎么崇信佛道。是以虽然大业和建章的在民间的声威不小,晋王世子也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大业和尚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方外之人,戒嗔戒怒。” 这几个下绊子的都不是一般人,和尚道士虽然吃了闷亏,心里不管怎么想,报复却是笑话。 沈栗笑道:“大师可是还想去见太子殿下?” 建章道长迟疑一下:“却不知几位施主为何要阻止我等?老衲自谓不曾做过亏心之事。施主们似乎对我二人颇有敌意?” 沈栗道:“我等本来对大师们没有任何敌意,二位都是有道高人,慈悲为怀,教导愚民,学生也很佩服,只是除了二位向太子布道时。” “这是为何?”大业和尚急道:“贫僧观太子殿下与我佛有缘。” 晋王世子大怒,森然道:“便是这一句话,我等就不能容忍!若是陛下知道了这句话,禁佛之祸就在眼前!”拂袖而去。 霍霜郁辰冷笑一声也走了,只剩沈栗与和尚道士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沈栗叹道:“二位大师好自为之,这样的话我等听了也就罢了,千万不可教大臣们知道,他们真的会参人的。” 大业和尚迷糊道:“多谢施主指点。” 沈栗摇摇头:“二位大师还是回车上去吧,天寒阴雨,以后还是不要试图求见太子殿下了,到了大同府,自有用到二位的时候。”说罢,也要走。 和尚道士都有些气馁。建章道长埋怨道:“和尚嘴快,贵人们不喜欢什么你偏说什么。” 大业和尚茫然道:“老衲平时宣讲经义时都是这么说的。” 建章道长叹道:“如今皇家不喜佛道,你但说些延年益寿,打磨身体的法子也好,偏说什么与佛有缘的话!难不成还想把太子渡去当和尚?连累老道受挤兑!” “什么延年益寿!要不是你们道士用金丹喂死了前朝末帝,如今皇家怎会这样忌惮佛道!”大业和尚争执道。 建章道长大怒:“找打!” “打就打!降妖除魔,着!” 沈栗回了自家车中,多米忙端上姜汤。沈栗喝了两口方缓过来道:“眼看入冬,不意竟然下雨,今年天气是有异常。” 方鹤道:“听说七月里湘州还曾闹过水灾。” 沈栗点头叹道:“湘州当时要去不少银子,只要银子不要粮,湘王也是个奇葩。” 方鹤低声道:“如今勾栏瓦肆都传说湘王有反意。” 沈栗楞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皇帝和阁老们放出的风声。沈栗垂下眼,附和道:“这位殿下一直不死心,真想举旗也不算出人意外。” 方鹤叹道:“若是大同府之事拖得久了,倒不知这位湘王会不会闲不住?“ 沈栗点头道:“先生提醒的是,大同府之乱必须尽快解决!” 太子带了一万两千兵卒,这些人用来平叛是不够的——太子领三晋巡抚,已得了皇帝手谕,自可调动三晋当地兵力平叛,是以这一万多禁军的主要任务就是护卫太子。 按说在这么多人的护卫之下,应当没有人还会打太子的主意了,可眼看着进入三晋范围时,太子还是遭受了袭击。 当时不知怎么竟在陡峭山崖上忽然天降巨石,正正好好砸在太子车辇上,太子要是真在车辇上,这会儿沈栗等人大概已经该自戕谢罪了。 晋王世子惨白着脸,见到建章道长忍不住讽刺道:“道长号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不知可算到今日太子遇刺!” 建章道长知道这会儿贵人们都一肚子气,忙不迭躲了。 不一会儿,才经武气喘吁吁回来:“只留下几个死人。大约知道逃不出去,下手后就直接自尽了。” 那浩勒黑着脸道:“就没留下什么线索?” 才经武摇摇头:“拿的都是北狄人的兵器,但咱家担心这不过是故作疑云罢了。” 晋王世子道:“谁刺杀太子殿下也不会带着自己的武器的,推到北狄人身上,真是好借口。” 才经武焦躁道:“殿下现在如何?” 沈栗略有些无奈道:“在我家车上小憩,殿下睡得正酣。” 没错,太子在众人建议下根本不在自己的车辇上待着。这个车上吃个饭,那个车上睡个觉,除了当事人,就连沈栗几人都不能全部了解太子的动态。于是这次刺杀竟叫太子全程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 才经武脸色微妙道:“这么大的事,就没叫醒殿下?” 那浩勒脸色更加微妙:“叫醒过。殿下问‘还有别的攻击吗?’下官回‘没有’。殿下说‘既然巨石已经落下,想必没什么危险了,才公公又已经去抓人,吾接着睡会儿。’于是殿下又……” 才经武:“……” 臣都打算以死谢罪了,殿下您这么心大,真的好吗? 众人停了一会,晋王世子道:“这事一时半会不会找到凶手,可必须马上奏报陛下,两位大人写折子吧。” 沈栗迟疑道:“不妨听听太子殿下的意思?” 晋王世子奇道:“你还敢撺掇殿下瞒着不成?此事可不是儿戏!” 沈栗连忙摇头:“外甥不敢。只是觉得太子遇刺之事太过令人震惊,若是明折上奏必定经过内阁,怕是要朝野震动,到时皇上迫于朝上压力,说不定就不得不将太子召回。是以外甥以为不妨请示太子殿下,经缁衣卫密报,说不定好些。” 太子是出来平乱刷声望的,如今寸功未见,要是半途回去可太憋屈了,皇帝也未必愿意。与其直接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不如密奏,叫皇帝自己决定要不要召回太子。 那浩勒深吸一口气,虽然太子无恙,但那块巨石一落下,如今这些人身上已经有一个护卫不力的名头了。相比就这么回去,以后找个冷板凳去坐,那大人也想去大同立个功绩再说。 才经武比较爽快,点头道:“那就再等等,殿下醒来再说。今日走不了,咱家先去安排防务。” 沈栗回到车上,太子一咕噜起来道:“怎么样,可曾说动他们?” 沈栗道:“殿下放心,不单殿下不想回去,这些大人们更不想就这么回去。” 太子长吁一口气道:“吾此次一定要平定大同才好!不过一块石头罢了,难不成还能真的把吾吓回去!” 沈栗苦无奈道:“学生这回开口劝众位大人压下明折,日后殿下若真……学生可就让殿下坑苦了。” 太子拍拍沈栗肩膀道:“放心,吾会在折子里说明是吾自己的主意,父皇不会怪罪你的。” 沈栗苦笑摇头。出事时太子偏偏就在沈栗车上,立时抓着沈栗让他尽力说服大臣们压下此事。沈栗幽幽叹息,谁知道皇帝会怎么想?可事到临头,由不得沈栗不答应。 第二天,由才经武和那浩勒等人联名的请罪折子和太子自己的折子一同递给随行的缁衣卫,经由他们的渠道秘密上奏皇帝。而平乱的队伍则继续上路,向大同府行去。 刚进三晋地界,就有沿途官员前来拜见。 太子道:“此行主要去大同府平叛,不可耽搁,直往大同府去。” 未及两日,又有官员前来拜见,请太子去太原府,这是三晋宣称布政使司所在地。太子自然不愿在后方待着,婉拒了。 此后,便有官员络绎不绝前来,翻来覆去劝太子前往太原府。渐渐太子便烦了。 这些人反而劝的愈忙,后来则有些急切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大同府内正乱,殿下何必以身犯险?不妨坐镇后方。三晋承宣布政使司已派兵清剿叛军,想必不日就可平叛。” 晋王世子嘴快道:“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说——三晋的事不需要太子插手,您只管老老实实待着,等我们这边事儿完了,给您随便按个功勋,您就痛痛快快回去吧。” 太子的脸立刻沉下来,他此来绝不是为了单做个吉祥物的。 沈栗幽幽道:“话说,刚进三晋地界时学生还不信这里闹了灾荒,往来乡人面色还好,虽不至红光满面,却也不见饥馑之色,学生这里还还奇怪,莫非是三晋官员想诓皇上以求赈灾钱粮不成?那所谓的叛民又是哪来的? 结果这两天越往大同府方向走,路上的行人就越瘦,而粮价则越来越高,今日终于见到了饿殍,可见大同府受灾的确严重。这就有些奇了,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按说邻近受灾的地方总会有流民,怎么前几个路过的地方就一个流民也不见?难道说灾民就那么老实,单等着就在原地饿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攀亲 沈栗的疑惑并非空穴来风。 就是动物在没有食物时,也知道迁徙。大同府既然已经闹到灾民揭竿而起的份儿上,想必境内情况已经相当危急。又有饥荒,又有战乱,百姓就不知道跑吗? 相邻的州县应该有流民才是。 可自打太子仪驾进入三晋境内,就没见过大股流民。偶然有要饭的,派人一打听,也是当地的。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大同府如今遭灾闹了民变。纷纷来“劝说”太子的官员也都对此闭口不谈,只道治下无灾民,此地平安云云。 先时太子等人还以为是为了防止百姓慌乱,当地保密工作做得好,后来就渐渐发现不对。 消息可以封锁,灾民们去哪儿了?真在大同府等着饿死? 此时太子仪驾已至代县,再往前就可抵达大同府境内了。此地年景看来也不好,庶民看起来面色发白泛黄,粮价也居高不下。于是本已不耐烦“劝说”,拒绝接见官员的太子还是召见了代县別驾窦喜,以为这个灾区的长官能说出什么实情来,没想到,又听了一遍请移驾太原府的说词。 窦喜,年二十二,骨瘦如柴,形似骷髅,身轻如燕。别看人长得干巴巴,汗水倒是不少,自打坐到太子面前,没一会儿,人就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叫晋王世子和沈栗一挤兑,窦喜噎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最后也只是翻来覆去劝说太子一定要先往太原府三晋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太子一路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大怒道:“如此鼓噪,不成体统!” 晋王世子一挥手,郁辰上前双手一提,窦喜整个人就给提起来了。郁辰叉着手,将人挪出去了。 走出辕门外,把人往地上一栽,郁辰牢骚道:“跟群苍蝇似的,布政使曲均呢?难道太子殿下还不值得他一见?好大威风!” 看着郁辰回了行辕,窦喜擦了擦汗,苦笑一声,默默回去了。 行辕里,太子不悦道:“他们这是想遮掩什么?这天下都是邵家的,有什么吾这个太子都不能看?” 众人沉默不语,一路行来,似乎整个三晋都在排斥太子。最为奇葩的是,三晋布政使曲均竟然到此时还不见踪影,据说其人正在大同府平叛! 原本以为此行最大的障碍是平定乱民,如今看起来,倒是官员们更难处置。 太子发愁道:“大臣们成了锯嘴葫芦,一点儿实情也不说。咱们对大同府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就是带兵去了,又上哪儿去剿匪呢?” 那浩勒道:“殿下不妨先派人去召曲均,殿下如今领三晋巡抚,节制布政使司,曲均总该来拜见的。” 三晋的官员几乎都在太子面前刷了一回脸,唯独不见布政使曲均。 沈栗问:“大人可认得曲大人?” 那浩勒迟疑道:“说不认得,此人倒与本官同年进士,说认得,却又没什么来往。” “殿下,”沈栗思索道:“听说大同府民乱之事就是曲大人奏报朝廷的,按说,他不应‘怕’来见殿下。” 太子怔了一怔,没错,明明是曲均先向‘求救’的,怎么平叛的人来了,曲裾却又躲起来了? 晋王世子叹道:“如今三晋上下成了锯嘴葫芦,半点实情也不说,殿下就算执意去了大同府,也不过两眼一抹黑,怎么平乱?” 太子默然,半晌道:“不管怎么说,大同府还是一定要去的。他们越不想吾去,说明其中的蹊跷越大,早些去,才可防止他们扫平证据。” 三晋官员几乎倾巢出动来“劝说”太子不要往大同府去,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保证太子安危,现在可以肯定大同府衙门上下必定有什么不妥,以至于有人拼了命也要让阻止太子立刻前去。 雅临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心道:“殿下,三晋按察使司副使丁柯与三晋总兵安守道求见。” “不见!”太子怒道。 沈栗劝道:“殿下还是见见吧。” 这是三晋除曲布政使外最重要的两个官员,太子已经拒绝他们很多次求见,却也不好老让人吃闭门羹。 太子气道:“他们想说什么,吾都知道了,还见什么?叫他们回去!” 见太子不耐烦,几人不敢再多言。 太子烦恼道:“吾心里烦得很,众位且回去休息吧。”几人闻言纷纷告退。 沈栗回了自己营帐,多米迎上来:“少爷,有位大人在等您呢。” “什么?”沈栗转头看去,赶紧见礼道:“丁大人!哎呀,怎么劳您来见学生?” 丁柯笑道:“久闻沈七公子大名,上次觐见太子殿下时不及问候,老夫今日有空,特意前来拜会。” 沈栗道:“大人太过抬爱了,小子何德何能,竟劳丁大人大驾,惭愧惭愧。” 丁柯心中一动,有门。 这些天三晋官员吃的闭门羹可不少了,太子已经烦了他们,晋王世子、那浩勒,才经武也都对他们不假辞色,丁柯等人眼都要红。于是又把主意打到太子伴读的身上。 在丁柯的预想中,沈栗应该是随行的伴读中最难说通的一个,但现在看来,这传说很不好招惹的小举人倒出人意料的好说话。 丁柯笑道:“想当年本官在景阳时还曾见过沈七公子,当时阁下不过是个小小孩童,唔,元宵节灯会上贪玩,差点走失,不知怎么就混在本官家眷之中,还差点和犬子拜了把兄弟!若非沈侯找来的快,现下两家就是干亲了,哈哈。” “哦,”沈栗奇道:“还有这样的事?学生如今却已记不清了,没想到两家还有这样的渊源,倒要多谢大人当时援手。”说着起身深深作揖。 丁柯忙摇手道:“不敢当。” 沈栗问:“却不知令公子如今……” 丁柯黯然道:“那时下官幼子,可惜了,十一岁上伤了腿,如今瘫在床上。”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沈栗叹道:“世事无常。” 丁柯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方道:“老夫此次前来,却是有一事想要相求。” 沈栗忙道:“折寿了,若不嫌弃,学生厚颜称一声世伯,大人叫我谦礼就好。” 丁柯喜道:“如此老夫就……” 沈栗道:“世伯有事尽管吩咐。” “失礼失礼,”丁柯笑道:“老夫……” 一边说着,一边展开手中折扇,指着扇面道:“这是鲜佳荣的真迹,就与贤侄做个见面礼。” 送了见面礼,丁柯就算是长辈了,这个亲攀的合算。 沈栗笑道:“这个好,长者赐,不敢辞,小侄就不客气了。” 见沈栗真的收下,丁柯心里顿时高兴不已,看来今天的事有门。 沈栗摆弄手中折扇,垂眼微笑:“其实小侄倒是猜的出来世伯今日为何而来。” 丁柯笑道:“早闻听贤侄聪敏。” 沈栗道:“这与聪敏与否无关,整个三晋上下官员差不多都来走过一遍,无非也就是想要太子殿下远离大同府。” 丁柯打量沈栗神色,试探道:“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此来是平叛的,”沈栗道:“既是平叛,不到大同府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将来回了景阳,叫太子殿下如何向皇上交代? 听沈栗口风松动,丁柯咳了两声道:“这叛匪当然还是要缴的,不过,太子殿下既然领三晋巡抚,这全境的军务都是由殿下节制,剿匪的功勋自然也是归于太子殿下的英明决断。” “世伯难道当太子殿下是来争功的?再说,随行的还有那侍郎和才将军呢,太子殿下也得顾及两位大人的想法不是?”沈栗低头抿了口茶,轻声道:“乱要平,大同府官场要清,灾要赈,太子殿下也必须到大同府走一遭。” 沈栗的话虽然说得斩铁截钉,久经官场的丁柯却听出其中关窍来。 咬了咬牙,丁柯伸出三个手指道:“三个月,三晋上下必定让太子殿下满意。” “太长了!”沈栗把头摇成拨浪鼓:“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必须有结果。” 丁柯苦着脸道:“光调动兵马剿匪也不止一个月……两个月半,两个月半总行吧?” 沈栗为难道:“太子殿下怕是没有这样的耐心。” “贤侄,”丁柯皱着一张老脸道:“你想想法子,这事若成了,三晋上下都领你的情。” “三晋上下。”沈栗垂目。 丁柯低头饮茶。 叹了一声,沈栗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太子的仪驾必须进大同。” 丁柯迟疑一下,咬牙道:“就两个月,下官们必定给太子一个满意的交代!” 沈栗磕了磕茶盏,轻声道:“太子殿下须得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转目看着丁柯:“世伯要费些心才是。” “明白,明白,”丁柯喜道“保管殿下满意。” 沈栗低头看着折扇:“小侄会尽力说服太子殿下前往太原府,至于那侍郎和才将军……” “下官尽力说服,”丁柯笑道:“两位大人同样要顾及太子殿下的意思不是?” 沈栗似笑非笑:“世伯心中有数就好。啊,对了,小侄还有事要拜托世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必须妥协 丁柯殷勤道:“贤侄请说。” 沈栗笑道:“两个人。一位是家叔沈凌。” 丁柯恍然大悟,原还在疑惑沈栗为何如此痛快答应在太子殿下面前为他们转圜,果然事出有因。 沈栗叹道:“家叔时运不济,自几年前就迁任大同府同知,不知怎的,如今还没挪窝,如今正赶上大同府民乱。” 丁柯拍着胸脯保证道:“沈大人本官知道的,一向爱民如子,清正廉洁,大同府诸事定然与他无干!” 沈栗既然要救沈凌,必然会为他们出力,丁柯心下大定。 “另一位——多米。”沈栗叫道。 “少爷。”多米应声进来。 沈栗指着多米道:“这人与我有些渊源,暂充随从,他有个舅舅——叫什么来着?” “万墩儿,百千万,土郭墩。”多米连忙道。 沈栗点点头:“就是这个名字。有个妹妹叫做碗儿,九岁上走失了,就是我这伙计的娘。小侄曾答应他爹娘一定要帮着他找到万墩儿,使他舅甥相认,好歹也算有个亲人。可惜了,年久失联,家叔也只能查到此人迁走了。小侄想着,一个小民也走不了太远,大约还在左近州县,倒要劳烦世叔。” 丁柯有些为难,若是找个有名有号的,倒也简单,就是升斗小民才不好寻。过得差些的说不定连个户籍都没有,若是卖身为奴了,大概连个姓都不能保全。 这事儿倒比把沈凌从大同府摘出来还不好办。 沈栗笑道:“但求世叔嘱咐下面人一声,年深日久的事,原也不指望就能找到。” 丁柯点头:“一定尽力。” “哦。对了”沈栗道:“还有,前几天殿下的车辇被巨石砸坏了,世叔有空帮着查查。” 丁柯眼神一闪,低头掩饰道:“还有这事?好像没听说过?” 沈栗忽然一拍头道:“瞧我这记性,折子早就发出去了,想必陛下自会派人。” 把手中折扇一合,沈栗向丁柯微笑道:“这事儿原是发生在三晋境外,不关此地官员的事,是小侄搞混了。” 丁柯听说皇帝会派人,心下一咯噔,试探道:“车辇砸坏?难道说太子曾经……遇刺?” 沈栗含糊道:“世叔说什么呢?殿下左右一万余禁军护卫,但凡有点心眼的,也不会行刺殿下。” 丁柯心里跟猫抓似的,三晋如今就怕一个“查”字,沈栗说的含糊,他心里的恐惧可不含糊。 嘴上与沈栗扯皮,丁柯暗暗思量自己那些“同僚”们中到底有没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糊涂蛋。 两人合计一会儿,丁柯满怀心事告辞离去。沈栗送出来,遥遥望着丁柯的背影,冷笑一声。 多米小心凑上来道:“少爷,我那舅舅慢慢寻访就是,何必为小的欠人情?” “欠人情?”沈栗摇头失笑:“哪来的人情!” 见天色还早,沈栗转头又去了太子营帐。 雅临阴着脸道:“咱们小爷如今倦了,沈伴读明日再来吧。” 沈栗悠然道:“殿下定是知道学生今日见了丁柯。” 雅临也不端着架子了,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我说沈公子,你可让人怎么说才好?明知道小爷厌恶他们,怎么还与他们私下相见?” 沈栗摊手道:“人都在帐子里堵着了,学生还能把人轰出去?好歹也是朝廷大员呢,我——” 沈栗一指自己:“小小举人一个!” “那也不至于何人谈笑风生吧?”雅临道。 “雅临,让他进来!”太子在营帐里没好气道。 沈栗笑笑,迈步进帐。 太子虎着脸:“吾不高兴。” 沈栗笑道:“学生此番前来是要说一件更让殿下不高兴的事。” 太子挑眉。 沈栗垂目道:“学生答应丁大人,想办法帮他们‘劝说’殿下暂缓大同府之行;而丁大人答应学生,不管家叔沈凌究竟有没有犯案,都会把他摘出来。” 太子抖了抖嘴唇,到底没立时发作。 深吸一口气,太子慢慢平静下来道:“你在东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吾相信谦礼不会轻易做有害于吾的事。” 沈栗忽地抬头。他来时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要如何向太子解释自己的意思,如果恰逢太子盛怒,要如何对答,却也没想到,太子竟然能轻易平静下来,表示对自己的信任。 无论是真的相信沈栗的忠心,还是为了收买人心,亦或是在心里记账,太子和几年前那个被陈文举忽悠的想要凭仁恕治天下的少年已经有本质的不同。 沉得住气,往往是走向心机深沉的第一步。 沈栗暗自提醒自己,以后面对太子要更加小心翼翼。毕竟,眼前是可以轻易决定自己人生的帝国巨头,在封建时代把顶头上司当朋友的心,沈栗还真没有。 心思转了几圈,其实不过一瞬,沈栗满面激动道:“多谢殿下信任,学生感激涕零。” 太子轻笑,摇手道:“罢了,谦礼还是说说吾关心的事吧。” “是。”沈栗严肃道:“学生建议,太子还是暂时不要前往大同府了。” 太子默然,半晌叹道:“这么说三晋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严重?” 沈栗点头道:“丁大人说,如果能说动殿下暂缓行程,三晋上下都会感激学生。” “三晋上下?”太子悚然而惊。 “三晋上下。”沈栗点头道。 “三晋上下!”太子咆哮道:“他们什么意思,这是要公然威胁吾吗?吾乃一国太子!这天下是姓邵的!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敢?” 太子忽然起身掀了案几,心里不知是气愤多些,还是恐惧多些。 丁柯敢把三晋上下官员说出口,说明“想要”太子忽视大同府的势力已经分布整个三晋官场。 三晋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上下官员该有多少?这是一股多么大的势力?大到在急切之时可以跑来跟太子“讲情”! 沈栗轻声道:“如果这些人真的涉案,怕是三晋要出‘窝案’了。” 太子说不出话来。窝案不好查,别说是太子,就是皇帝碰上这样大的窝案,也要小心翼翼。 皇帝尚怕大臣们扣阁,太子更怕官员们抱团。三晋如今摆明了已经联合起来,太子就算是一条血统纯正的过江龙,也未必能把地头蛇怎么样。 沈栗道:“学生所虑是怕把这些人逼急了。三晋卫所众多,兵力不少,此处又有乱民,关外就是北狄,凭着才将军的一万多禁军,未必能保证殿下安全。” 这才是太子最怕的。 别说官员们就如何害怕太子,什么一举金牌大臣们就打哆嗦,所行之处神鬼避让,官员们得着机会算计太子的情况未必没有。汉武帝刘彻做太子时照样有大臣不买账。 如果太子现在手里有十万二十万兵卒,大可忽视丁柯等人,直接推过去,谁敢拦着?可太子有吗?没有。 三晋的状况,皇帝也是不曾料到的,他只给了一万两千禁军护卫太子。要剿匪,到了地头随便调兵呗。可如看来太子肯定是调不动人的。不但调不动,还要防着别人来害他。 三晋如果有窝案,逼急了,什么奇葩都能出来。 太子忽然问道:“前几天的巨石……” 沈栗道:“学生试探过丁柯,看神色倒是不知情的,不过,到底是究竟官场的人,学生未必看得准。” 太子喃喃道:“吾原以为是老二,如今事情复杂了。” “如今看来,要直接去大同府最难,他们一定会继续想办法阻止。”沈栗道:“一则就是直接回程,这样倒是能保证殿下安全。” 太子苦笑道:“吾出来一场,空手回去?就是到父皇面前告状,又没有半点证据。” 沈栗接道:“等陛下再派人下来调查,想必这边已经有时间料理干净了。” “结果就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太子板着脸道:“而吾则会落个无能胆小的名声。不行,吾一定要清查这边诸事,不能由着这些人继续危害我盛国。” 沈栗一摊手:“那就得先按照他们给殿下设计的剧本走。留在三晋,才有机会调查。” “怎么调查?”太子苦笑道:“这些日子,来往官员不少,半个有用的词都没有。” “不一样。”沈栗道:“殿下此前拒绝与他们‘合作’,他们自然口风紧。可殿下如果应了他们的请求,自然会有人希望太子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太子恍然道:“是了,吾还是一国储君。” 沈栗微笑:“什么样的靠山比东宫更合适呢?” 太子恨道:“蠹虫!” 沈栗观太子似乎意动,方道:“还要说服那侍郎和才将军。” 太子叹了一声:“雅临去宣。” 说服比想象的容易,毕竟,没人想空手回去。 太子本以为刑部侍郎那浩勒比较难以说服,文官嘛,总要讲个气节之类。那浩勒笑道:“下官半辈子都在外任,所见稀奇案件多了。不就是互相算计嘛,下官年轻时还装过女子办案呢。” 才经武点头道:“那大人的扮相黑胖了些。” 沈栗心下一动,笑道:“才将军以前和那大人合作过?” 那浩勒笑道:“早年间的事了。” 才经武道:“那大人曾救过奴才。” 沈栗点头,难怪。 才经武此人颇有些桀骜,一般文官怕是不能与他好好合作,皇帝挑这两个人倒是费了心思。那浩勒救过才经武,便是稍有意见向左之时,才经武也会卖些面子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和尚的预言 太子漠然道:“这是他们的机会,也是吾的机会。” 看了看帐中众人,又道:“也是诸位的机会。” 对三晋上下来说,这是抓紧时间补漏洞的时机;对太子而言,则可趁着与丁柯这些人虚与委蛇的时候,暗地里查访详情;而对随行众人来讲,如能协助太子掀开三晋,功绩绝不会小。 众人恭声应是。 太子主意已定,才经武就忙着加紧防务。太子能不能震慑三晋还在其次,若是再出些意外,才经武真的可以抹脖子了——别的武将还可企求留得性命回家种田,他一个太监,是没有退路的。 众人退下后,太子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雅临有眼色地上来为他揉肩捶背。 听着太子长吁短叹,雅临小心道:“小爷何不给陛下上折子,请陛下再派人来。” 太子摇头道:“折子是要上的,三晋十有**会有大案,也该让父皇心里有个数。只是这折子什么时候上,又怎么说,却要考虑考虑。” “这是为何?”雅临奇道。在他看来,太子顶不住,就得快点找爹啊。 “你想的太简单了。”太子苦笑道:“吾浩浩荡荡来到三晋,还寸功未建就向父皇诉苦,手中又没有半点证据,怕是会让父皇以为吾无能。” “怎么会,陛下一向钟爱小爷。”雅临惊讶道。 “父皇钟爱的是儿子,对太子却是不同的。”太子长叹一声。看着雅临迷糊的双眼,摇头失笑道:“你不懂啊。都说父皇偏向吾,为了压制老二,如今还叫他做个光头皇子,可你仔细想想,除了有个太子名头,吾又比老二多了什么?” 太子苦笑。邵英是个宽容的父亲,作为君王也很讲情面,但实际上对权利却抓得很紧。自己虽然从小就被立为储君,可这么多年来政权军权半点儿不敢沾手。看起来在东宫金尊玉贵,比起两个弟弟来,也不过是多了指望不上的太子太傅和几个还算忠心的伴读。 这种情况显然不能使太子安心。尤其是在好不容易得到领差办事的机会,身边竟找不出几个能放心使用的自己人时,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筹码太少了。而一旦父皇心意有变,自己能如汉惠帝刘盈做太子时令人说出一句“太子羽翼已成,不可废立”吗? 太子怅然若失道:“父皇,他始终是皇帝。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告状诉苦的太子。” 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荡清三晋,把自己太子的声威真正立起来!有了威信,自己才不会再遇到像今天这样被大臣轻视怠慢却不得不妥协的状况,才能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 沈栗自己帐篷时天色已经擦黑,方鹤见了他大呼道:“竹衣,你家少爷回来了,快快摆饭!” 沈栗见方鹤一脸急不可耐,愕然道:“先生竟还没有用饭吗?” 竹衣恭声道:“先生叫等着少爷一起用饭。” 方鹤一摆手道:“也不是特意等你,我今日去与大业和尚下棋,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索性等着你一起用,也叫他们少折腾一回。” 沈栗望向竹衣道:“竟没准备些点心果子给先生垫垫?” 竹衣苦着脸道:“少爷不知,伙房供应咱们点心都是有份的,咱们这里只有少爷有品级,平日里都是用少爷的份例。一个人的份例能有多少?平日里到也够,谁知道今天那个丁大人胃口怎么那么大?” 沈栗失笑:“他为了找人拉关系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说不定饭都吃不上,自然用的多。” 吩咐竹衣:“你也不能单指望那边送来的份例,多来几个人连待客的都拿不出来了!再经过市镇时多买些点心果子备着,先生下棋时常错过饭食,用些点心也好。” 方鹤不耐烦道:“这都是侍从们的事,你罗唣这些做什么?老夫问你,今天到底是什么章程。” 竹衣见他二人要商量事情,忙扯着多米躲出去,在帐子外面守卫。 沈栗低声道:“对方势力不小,凭咱们这一万多‘外来户’是顶不住了。太子殿下已经松口,以后双方就要各凭本事了。” 方鹤迟疑道:“太子如今势力单薄,会不会为了笼络他们而……” 这些官员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太子若真的与他们妥协,说不定能增加东宫的筹码。 沈栗摇头道:“这天下是姓邵的,太子殿下看似淳厚,实际性格颇有些激烈,不可能容许这些蠹虫存在的。” 方鹤松了口气:“太子殿下摆的清就好。” 沈栗打趣道:“先生这些年常以老无赖自居,担心这个做什么?怕这天下真出了昏君?这可是那些‘正经’读书人才关心的事,和您这个无赖自有什么关系?” 方鹤哑然,恼羞成怒道:“老夫只是担心你跟错了主家!既然是侯爷托付老夫看好了你,老夫自然要尽心竭力,这可是有关礼贤侯府前程的事。再说——” 方鹤长叹道:“碰上了昏君,无赖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去?” 沈栗默然,半晌才低声问:“先生是觉得太子……” 方鹤鞍前马后跟着沈淳很多年,他的看法是能影响到沈淳的。 “只是觉得太子有些柔软。想当年今上为皇子时,也素有宽厚之名,但大臣们可不敢如此放肆。”方鹤道。 太子的连日来毫无建树,已经影响了方鹤对他的印象。礼贤侯府如今靠向东宫,要是太子自己立不住,不若早作打算为好。 沈栗慢慢道:“想当年太宗是开国皇帝,那么今上就是开国的皇子。陛下当年再宽厚,也是领兵杀人的,威势自然不同。如今太子殿下却是第一次出了景阳,自然和陛下当年没法比。” 缓了缓,沈栗接着道:“陛下既然早早就把咱们家赶上太子殿下的船,再想撒手,谈何容易?” 方鹤叹道:“可眼看着三皇子都到了建府的年纪,只怕皇子们……” 皇子们一旦开始掐架,底下人的日子就为难了。方鹤是要劝说沈淳父子想办法独善其身。 沈栗笑道:“玳国公府和礼贤侯府一直是陛下手中武力的依仗,就凭这个,皇权之争咱们府是决计躲不过去的。陛下只有三子,总要拔出一个继位,先生觉得太子不好,那二皇子与三皇子呢?” 方鹤哑然。 二皇子眼看着长成了歪脖树,三皇子——看他外家! 沈栗道:“跟随太子,好歹是陛下的旨意。”难道还要驳了皇帝的意思再找下家? “罢了,也不过是老夫偶尔呓语。”方鹤气馁道。 沈栗忙道:“这是先生为了侯府着想,只是如今咱们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方鹤摇手不语。 沈栗转言道:“看先生这些天总去与大业和尚下棋,看来这和尚的棋力不差。” 提起下棋,方鹤果然不再落寞,笑道:“何止不差,大业和尚能被称为大师,自然不只是因为他做了和尚。此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往来宾客向无凡人。在景阳时想要与他一见可不容易,若非此次要他来三晋做水陆道场,老夫可找不到这好棋友。” 方鹤爱好不多,唯好棋,而且技艺不凡,能叫他说上一句好,大业的水平想来不低。 “哦,”沈栗笑道:“这么说大业和尚还真有两把刷子?” 方鹤撇嘴道:“你们还真当他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小把戏?防他像防贼似的。” 沈栗眨眨眼,道:“这和尚亲口说太子与他佛家有缘。” 方鹤愕然。 沈栗笑道:“这和尚是想渡太子殿下出家吗?您是没看到当时我那便宜舅父的脸色。幸亏这话没让那大人听到,不然现在大业和尚指不定就下狱了。” 方鹤无语。这是大业和尚自己作死。前朝末帝是吃金丹死的,此例在前,朝中大臣们对皇帝和太子的信仰问题看得尤其严重。 “和尚的坛子底太浅,还是做个贤人雅士吧。”方鹤叹道。 沈栗笑道:“这和尚也有些意思,看起来是个直爽的。” 方鹤道:“只是太想光大佛门了,论才艺确实出众。据他说自己尤其长于看天象。” “看天象?”沈栗道:“是算命还是预测天气?” 方鹤笑道:“和尚有些夸夸其谈,说什么掐指一算,夜观天象什么的。老夫看还是说晴雨风向罢了。不过一路来他与建章道长赌斗几次,倒是赢了些彩头。” 沈栗回想起太子仪仗出发那天大业和尚曾唠叨早就预测下雨,可惜贵人们没听的话,点点头道:“看来是有些手段。” 方鹤摇头道:“这和尚,琴棋书画出众吧,他的精力却不放在这个上。每天就想着神神鬼鬼的事,琢磨怎么发展信徒,光大佛门。对了,他这几天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今年这里必将大雪成灾,冰封千里。这不是废话吗?三晋此地到了冬季必定要下雪的,这有什么稀奇的?为这个,和尚叫道士好顿笑话,两人又打一架。” 沈栗点头附和道:“北方到了冬季哪有不下雪的,和尚……” 顿了顿,沈栗忽地提高声调:“他说什么?大雪成灾?”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堪为其子 方鹤吓了一跳,点头道:“是啊。” 沈栗放下碗筷,低头苦思。 下雪是平常,雪灾却不一般。 今年的气候是有些反常,北方三晋,南方湘州,便是景阳,十月份还下了场凉雨。大业和尚所说三晋冬季必有雪灾,不知有几分可能? 大同府一场天灾**已经闹到如此地步,如今眼看入冬,若是再来一场雪灾,只怕不单大同府,就是整个三晋都要动荡了。 沈栗立时起身道:“先生慢用,学生有事去找大业和尚。”一阵风出去了。 多米拿着披风在后面追:“少爷,加件衣裳。” 大业和尚如今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起和建章道长掐架,早课,接下来一边用朝食一边和道士继续掐,方鹤来了就一边下棋一边掐,午饭还掐,探讨四艺接着掐,方鹤告辞后晚课,晚饭再掐,直到熄灯。 沈栗在帐篷外听了一会,感叹了一番大业和尚与建章道长的“词汇量”,方点头示意门口苦着脸的小沙弥(小道童)进去禀告。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沈栗进去时和尚与道士都恢复了世外高人的形象。 “阿弥陀佛,不是施主此来有何见教?”大业和尚道。 沈栗上前见礼,笑问:“路途颠簸,不知二位近来可好?” “好得很!”建章道长笑道:“方外之人没那么讲究,玉粒金莼也好,粗擦淡饭亦优,劳沈公子问候。只是若是能把这和尚赶远一些就更好了。” “阿弥陀佛,这正是老衲想说的话,老道不要插嘴。” “和尚……” 把这两人放在一处还是沈栗憋得坏。信仰不同,争执自然多,一朵花开的姿势都能辩论一天,和尚道士每日里光忙着吵嘴,也就没空在队伍里发展信徒了。就是偶尔有哪个闲心,身边跟着个时刻准备拆台的,也是事倍功半。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沈栗咳了两声道:“学生此来是有事要问。”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施主(沈公子)尽管开口。”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沈栗笑道:“听方先生提起,大业禅师曾提起今年三晋或有雪灾,可有此事?” “沈公子不要听这和尚招摇撞骗。”建章道长撇嘴道:“他的卦不准的。要算前后事,当找老道才是。” “阿弥陀佛,老道不要妄语。”大业和尚严肃道:“和尚不算挂,但和尚具慧眼,因此看破今冬三晋必有大雪。” “这不废话吗?”建章道长嘲讽道:“方先生不是说过,三晋之地冬季必然有雪,你说不说它都要下的。” “是雪灾!”大业和尚急道:“老衲指的是雪灾!今年雨水异常,十有**会形成雪灾,到时候冰封千里,你就知道厉害了。” “口说无凭!”建章道长冷笑道:“你说有雪就有雪?” “肯定有,别的地方十之六七,大同府最靠北,肯定跑不了。”大业和尚一口咬定。 建章道长还欲争执,沈栗忽然问道:“禅师果真有把握?” 大业和尚噎了一下,含糊道:“这个……” 建章道长嗤笑一声。 大业和尚羞怒道:“这种事本就很难定论,不过大同外沿每隔十几年都会有雪灾……” 沈栗恍然。大同府再往外就是北狄,草原上有的地方闹雪灾是有规律的,大业和尚是注意到这个规律,再加上今年气候异常,才做出了“预言”。 沈栗点头道:“多谢禅师指点。” 大业和尚愕然,他还在绞尽脑汁辩解,沈栗就相信了? 建章道长也愣了愣,不服气道:“沈公子不要被他骗了!这和尚只不过背了几句什么‘雨中闻蝉叫,预告晴天到。早蚯闻蝉叫,晚蚯迎雨场’之类的农谚,偶尔蒙对了几次晴雨,其实不过骗人罢了。” 大业和尚怒道:“鹦鹉精!老衲忍你很久了!” “蛤蟆妖!尽管放马过来!”建章道长又打前襟里掏出符纸来。 旁边伺候的小沙弥(小道士)一脸的生无可恋。 沈栗失笑,拱拱手告辞出来。 再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上碰见才经武正在检查防务,沈栗自然要上前见礼。 才经武对沈栗还是肯给个好脸的:“既已入夜,赶快回帐篷去吧,再晚就要宵禁,营内不准通行。” 沈栗恭敬道:“才将军说的是。” 正说着,有军士拖了一个人过来,禀告道:“将军,行刑已毕,请将军验伤。” 沈栗一眼扫去,不觉惊讶。 这人谁呀?才经武收养的义子,才茂。就是出发时方鹤指着的那几个说笑女子的主家。因为才茂偷偷带上这几个女子,才经武还差点被人参了一折子,多亏那天他发现的早,立时叫人把女人们赶出队伍了。 沈栗一路行来,也看过才茂不少洋相。说起来,身为太监收养的螟蛉子才茂比霍霜和沈栗这种真正的勋贵子弟更有纨绔子的风范。用郁辰的话讲,说才茂是纨绔子都抬举了他,活脱脱就是一个败家子。 如今这败家子被打的可不轻,叫人拖着,连脑袋都没力气抬起来。 “你可知错?”才经武厉声道。 “……孩儿知错了。”才茂有气无力地回答。 才经武漠然转向沈栗道:“听见没,本官这便宜儿子比阁下还大上几岁,如今还在自称‘孩儿’呢。” 沈栗:“……” 你要教训儿子,扯上我做什么? 心下腹诽,沈栗面上扯出一个笑容道:“令公子为人……” 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过得去的形容词:“潇洒,想必日后自有造化,将军且息怒吧,军棍太重,令公子怕是受不住。” “潇洒?”才经武哼道:“风流才更恰当!我问你,那女子是哪儿来的?” 沈栗愕然,合着才茂到底还是在军营里发展了风流事? “父亲,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才茂嗓音颤巍巍。 “两情相悦?”才经武怒道:“你都两情相悦多少个了?你说!这个你认识了多久?怎么会在军营里?” “父亲!你总是忙着军务不知道,颖儿她是春天来到咱们家的。”提起女人,才茂柔声道:“她那时卖身葬父,惹人怜惜,孩儿……儿子救了她回府,她心怀感激以身相许。更难得的是,她女扮男装随着孩、儿子出征……” “……再打二十!”才经武恨道。 沈栗惊奇地看着才茂,这得是多傻才能干出藏个女人在军营中的事?脑袋里塞得都是避火图吧? 才茂狼哭鬼嚎的声音响起来。 沈栗尴尬道:“这个,令公子看起来伤的挺重的……” “没关系,”才经武漠然道:“反正又不是老子的种,养成这样,打死了再挑个好的。” 沈栗:“……”今日数次无语。 才茂大哭道:“父亲饶命,孩儿这也是为情所迫呀!” 还嘴硬!这货为了女人也是拼了。沈栗禁不住翻白眼。 才经武怒道:“老子也是为军规所迫!军中私藏女子者斩!你做了鬼老子叫人多烧些纸钱给你买女人用!那个什么颖儿也送下去陪你!” “不要!”才茂哭道:“父亲饶命,孩儿再也不敢了。孩儿只是……情不知所起……请父亲体谅孩儿的心意。” 这回连行刑的士卒都面露佩服之色!命都要没了,还情呢。这是打蒙了吧? 才经武幽幽道:“你在军营中公然和女人嬉戏,考虑过你老子一个太监的心情了吗?” ……这是气疯了吧?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沈栗悚然而惊,此话听不得,赶紧走!一拱手:“眼看就要戒严,学生回帐中去了。 沈栗开了头,众人纷纷找借口离去,只剩下行刑的两个士卒一边打一边泪流满面。 才经武阴森森道:“咱家本来就是个太监,不会因为这句话杀人灭口的。” 不,公公,你要冷静啊!都怪你!才茂!要不是你把公公气糊涂了,他老人家怎么会脱口而出如此不得体的话?老子打死你! 才茂的哭声又高了几分。 沈栗回了帐篷,回想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方鹤此时还没睡,正在摆棋谱,见了笑道:“急匆匆而去,笑盈盈回来,看来是有所收获。” 沈栗摇手道:“收获却也有些,只是还不确定。倒不是为这个笑。” “喔?”方鹤道:“那是……” “不过是见了才将军收拾他那便宜儿子。”沈栗忍俊不禁道:“今日也算开了眼界,才茂着实堪称色胆包天,不知轻重。挨着打时还在高呼情不知所起,叹为观止。” 方鹤看向跟着沈栗的多米,多米遂上前忍着笑讲了才茂挨打之事,至才经武气糊涂说出“太监的心情”时沈栗咳两声打断了。 方鹤叹道:“虽然才公公是个无根之人,平心而论,才茂此子确实不堪为其螟蛉。” 沈栗点头道:“才茂可不是一般的缺心眼了,才将军家里有这个人迟早要招祸。” 竹衣端茶上来道:“私藏女子者斩!才茂已经犯了军规,难不成才将军还会想办法留着他?” 方鹤叹道:“才茂这一路已经触犯不少军规了,只是这回尤其严重。留着他,才公公的威信怕要受到影响,不留着他,到底是父子一场。端看才公公如何选择罢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撬门有望 才茂的人头到底没有挂到辕门之上。才经武打断了这个便宜儿子的腿,扒了他的军服,叫他做了马夫。至于女扮男装不离不弃的颖儿,尸身被扔到山里,连个草席也没捞到。 尽管才经武竭力掩饰,众人还是能从他目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句“哀莫大于心死”。昨夜营中的是非太子也听说了,未予置评。倒是雅临颇有同情之色。 内监们有自己的圈子,雅临和才经武一个是东宫总管,一个成了少见国朝少见的武太监,都是内监里面熬出头的,此行又都是为了护持太子,一来二去也算有了交情。 雅临忍不住私下里对才经武道:“与老哥哥说句交浅言深的话,咱们内监收养孩子,不就是图个将来有个依仗吗?这小子便是老老实实做个田舍郎也未必不可,左右咱们也积下些钱财,只要人孝顺,原也不图儿子有甚大出息。 偏这个糊涂透顶,又爱寻花问柳的。先时为那几个女人的事,殿下就有些不高兴,如今又闹出什么女扮男装?殿下此行都不幸随行宫女呢!老哥哥留着他,不说将来是个招祸的苗子,就是眼前,也有个徇私的名头等着你了。” 才经武叹道:“咱家心里又何尝不知?原挑着这个孩子时看他千伶百俐的,才几岁,论语背的滚熟!把他领回来那天,咱家一宿笑醒两三次,我才经武也算有后的人了!也怪咱家太纵着他了,又忙着外头不着家,疏于管教,也不知怎么好好的胚子就养歪了!若不是想着咱家也有责任,早把他撵出去了!” 雅临摇首道:“老哥哥倒是念旧情,只怕这孩子不是肯记恩的。” 才茂自然是不记恩的,他正忙着吐呢。 才经武以前打是打他,物质上却极尽娇养。王侯贵族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世家子弟穿什么他就穿什么。就是混到禁军里,别看军服都和别人一个色,细看料子都是不同的。真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伺候马了,就是茶都没用他动手给才经武端过几杯。 带着一身棒伤被人拖到马圈,迎面一股马粪味,他先吐了个七荤八素。好容易喘过气来,哭道:“啊也,这马是有病吧?不要教它过了恶疾给我!” 送他来的是才经武的亲随,为他一再败坏将军名声,早恨他牙痒痒。如今好容易才经武下了狠心要罚他,自然不肯再奉承他。闻声阴阳怪气道:“这马好好的,且有用呢,你莫要咒它。” 才茂道:“易十四!你莫要仗着父亲给你几分颜色就来诓我!这马若不是有病,怎会如此恶臭?我的追云从来不臭!” 易十四嗤道:“要不怎么说命不同啊!这苦命的做了战马风里来雨里去也只得个破屋栖身,连马粪都没人按时清扫,怎么可能不臭!好命的明明半点能耐也没有,偏偏每日里细粮鸡子地供着,连蹄子都得包上布,浑身熏香,不过仗着好皮囊罢了!” 才茂好歹听出易十四在讽刺他,怒道:“贱奴!你敢欺我,等我告诉父亲!” 易十四听得一声贱奴立时眼眉倒竖,忍了又忍,冷笑一声:“看你横行到几时!少爷别忘了喂马,若是再出纰漏,小心将军还有板子等着你!”甩手去了。 才茂哪里会喂马?草料都不知道上哪找去。他能在二十多岁上还舔脸自称孩儿,本就不是个硬气的人。身上的伤又痛,还……委屈,不禁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原伺候他的小厮过来。才茂连忙问:“是父亲消气了,叫你来寻我回去?” 小厮为难道:“是将军叫小的来送少爷的铺盖,还有伤药。少爷自己上药吧,将军不让人伺候少爷了,说要少爷自己学着做事,要是再不学好就别回去了。” 才茂眼泪汪汪看着小厮放下铺盖走了,气得要死。他倒没想着才经武为他徇私会有什么样的坏处,只觉才经武心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被赶到马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居然还要伺候马!真是千古未有之悲惨事! 慢慢委屈就变成了怨恨:“父亲这是要我死啊,怪道都说太监狠毒!” 得了太子允许,沈栗很快就把风声放了出去,丁柯立时跑来。 “太子殿下果然点头了?”丁柯只觉天大的馅饼临头,喜出望外,忍不住追问。 沈栗端起茶,点头道:“殿下还是考虑三晋众位大人们的意见的,只不过众位大人太不给太子殿下的面子了。自入晋以来,路经各地,竟然一点实情不说,只拿着什么治下平安,未曾有灾之类搪塞殿下,哼!” 沈栗冷笑:“要是没乱子,殿下是干什么来的?这是把一国储君当傻子耍呢!还想殿下给面子?呵呵。” “是是是,”丁柯脑袋点的如捣蒜一般:“贤侄说的是。只是殿下着实误会了,臣工们怎么敢……” 沈栗沉下脸,立时站起:“丁大人要是如此说,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小侄人微言轻,却是不能左右太子殿下意志的。” “不不不,”丁柯连忙摇手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哎呀,贤侄且安坐,听老夫慢慢说。” 沈栗摆出个气呼呼的样子,别别扭扭坐下埋怨道:“因着世叔找上门来,小侄才费心尽力在太子殿下面前说项,好不容易殿下肯松口了,世叔却半步不让,这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小侄在殿下面前还有什么脸?世叔这是坑我呢!” “不敢不敢,”丁柯急道:“贤侄不要着急,老夫是说……这样,老夫保证,三晋上下绝不敢怠慢太子殿下!以后但有不虞之处,尽管来找老夫!” 沈栗皱眉道:“空口白牙——” “这个,”丁柯从袖内抽出一打纸来:“贤侄请看。” 沈栗接过来,嚯,一打子都是银票,三十万两! 沈栗眼角抽了抽。这些银子,要说收买太子是不够的,但要说收买沈栗,却又太多了。 “诚心!”丁柯笑道:“这只是一点诚心。” “只是?”沈栗问。 “只是。”丁柯严肃道。 “一点儿?”沈栗似笑非笑。 “一点儿。”丁柯道:“臣下的诚心绝不只此一点儿。” 沈栗掸了掸银票,起身道:“世叔等着吧。” “贤侄这是?”丁柯疑惑道。 “去见太子殿下。”沈栗转身走人了。 多米进来道:“小的多米,少爷吩咐小的来伺候大人,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多米,”丁柯点头道:“本官记得你,谦礼托本官寻找的万墩儿是你的舅舅。” 多米恭声应是。 “你娘叫碗儿,对吧?”丁柯道。 多米道:“离开家是在九岁上。” “你娘身上应该带着一个银锁,一面是金鱼,一面是蝙蝠,还有你娘的名字。”丁柯笑道:“对吗?” 多米惊喜道:“是的,我见过!大人,我舅舅找到了?这么快?” 这才多长时间?就找到了? “还不确定,”丁柯捋须道:“也是赶巧了。不过,这边姓万的虽然不多,习惯给孩子带银锁的却不少,到底是不是重名的还不知道。” 多米连连作揖道:“多谢大人!” “哈哈哈!”丁柯伸手虚扶:“查实之后,再谢不迟。” 多米感激道:“便是错了,也要多谢大人为我这小民费心。” “嗯,”丁柯端起茶抿了一口,看向多米道:“看起来,谦礼贤侄颇得殿下信任?” “我家少爷是万岁濯入东宫的,太子又宽厚,很是肯给少爷些颜面的。”多米恭敬道。 丁柯点头道:“前一阵东宫夜开案,听说谦礼力挽狂澜,难怪殿下信重。” “可是少爷越来越忙了,”多米叹道:“听说东宫去了好几个伴读,殿下一时无人可用,盯着着少爷办事。眼看着人就瘦了,小的倒是盼着少爷清闲些才好。” “哦?”丁柯喃喃道:“这么说东宫果然很是需要助力啊。” “什么?”多米没听清:“大人是有什么吩咐。” “不,没有。这茶不错,再添些。”丁柯微笑道。 直等的丁柯焦躁了,方听得帐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问:“竹衣,三晋按察使司副使丁柯丁大人在不在你家少爷帐子里?” 丁柯记性还不错,听出这是太子身边东宫总管太监雅临,忙整理形容。 只听竹衣回答:“在的。” 多米上前打门帘道:“公公请进,丁大人在此。” 果然,进来的是雅临。 丁柯忙站起来道:“原来是雅临公公,下官丁柯,公公一向可好?” 雅临笑眯眯见礼道:“劳您挂念。丁大人,奴才就不和您寒暄了,太子殿下宣召,您快随奴才来。” “哎,好好。”丁柯心头大喜,忙活了这些天,终于看到门缝了,打起精神,今日一定要撬开东宫。 到了大帐,雅临刚要进去禀报,刑部侍郎那浩勒正好出来。 丁柯忙要上前与他叙礼,却见那浩勒板着脸,狠狠瞪着他,鼻子中长长“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第一百三十章 刻骨铭心 丁柯叫那浩勒瞪的一头雾水,待要细思,雅临已催他道:“丁大人,请进吧。” 丁柯忙迈步入帐。 进门扫了一眼,见帐中只有几个太子伴读在,才经武与晋王世子都不见踪影。太子在上首端坐,沈栗肃立一旁。雅临将丁柯引进帐中后又转身出去把门了。 虽然丁柯自诩在三晋只手遮天,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在太子面前失利直视。规规矩矩上前叩拜:“臣三晋按察使司副使丁柯叩见太子殿下,给殿下请安。” 稍隔一瞬,方听得太子冷冷道:“起来吧,郁辰,给丁大人看个座。” 丁柯连忙谢恩,借着起身之际瞄了瞄沈栗,沈栗垂着眼,微微点了头。丁柯这才觉得心里稍稍有底。 太子漠然道:“早听说丁大人执三晋牛耳,果然名不虚传。” “太子言重了。下官乃是副使,归曲大人节制,下官只是本分行事。”丁柯躬身道。 太子冷笑一声:“吾入三晋时日也不短了,曲均人呢?” “这个,曲大人他……病了。”丁柯小心道。 “病了?”太子拖着长声道:“病得真巧啊。” 丁柯赔笑道:“因灾情严重,曲大人深感有负皇恩,故此……” “曲大人还是有必要活着的,”沈栗忽然道。 丁柯大吃一惊,吃吃道:“这……这是哪里话?” “事情明摆着,还用猜吗?曲大人最先上了陈述大同府民乱的折子,太子入晋他却没有来谒见,迅即病重,恐怕最后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就要病死了吧?”沈栗不耐道:“学生说过了,有些事不是谁想隐瞒别人就看不出来,您想太子殿下通融,太子殿下也得给陛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不是?” 丁柯尴尬道:“这个……” 霍霜忽然冷笑道:“三十万两银票都掏出来了,太子殿下也接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你——或者说你们也痛快些!” 太子冷漠道:“丁柯,吾自打入晋,一直都很不高兴。若想吾为你们掩饰,也要先交个底。” 说着,太子冷笑起来:“吾也得看看你们究竟捅了多大的篓子,看看吾能不能马虎过去!” 丁柯扑通一声跪倒,刚想往前爬,郁辰噌的一声拔出剑来:“退后,不许向前!” “不不不,臣绝不敢有冒犯殿下之心!”丁柯吓了一跳,连忙叩首道:“殿下,若殿下此次庇护臣等,臣等一定感激涕零!臣等……臣等皆原入殿下门下,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 太子不语。 沈栗上前软言道:“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众位大人若能知错就改,殿下慈悲仁恕,也是一段佳话,岂非善莫大焉?也是给众位大人们日后为殿下尽心的机会,丁大人,你说呢?” “是是是,”丁柯叩首道:“臣等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宽恕一二,日后臣等一定尽心辅佐殿下!” “就怕有人到时候不听召唤。”霍霜冷冷道。 “不会不会,臣等怎敢有违殿下?”丁柯忙道。 沈栗笑道:“还是那句话,口说无凭。掏银子也没用,殿下还能缺这个?不过念在国家储才不易,太子殿下也是求贤若渴啊,加之众位大人辛劳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这才给大人们些面子。依学生之见,大人既然说要归附东宫门下,也该留下些凭证。” “什么凭证?”丁柯道。 “切结书!”霍霜道:“凡是想请太子殿下去太原府的,都得署名!” “这……”丁柯为难。 霍霜朝太子抱拳道:“殿下,看来果然如臣所说,丁大人是打着过河拆桥的主意!” 太子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沈栗狠狠瞪了丁柯一眼。 丁柯忙道:“殿下,老臣愿意署名,只是却做不得别人的主啊。” “那就等你们商量个章程出来再说!”太子漠然道:“只是吾却没有耐心一直等下去,明日见不到切结书,吾必会启程赶赴大同府,到时候丁大人有什么办法阻拦吾尽可用来!沈栗,送丁大人出去。” 丁柯还想说什么,沈栗一把拽住他道:“丁大人,请吧。” 丁柯只得怏怏告退。 出了营帐,沈栗埋怨他道:“小侄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太子,结果世伯到了殿下面前偏偏只管打晃子,真想糊弄太子殿下不成?叫小侄没脸!世伯……丁大人回去吧,以后有事莫要再来寻我。” 说着,沈栗一甩袖子就要走,被丁柯赶紧拦下。 “贤侄,老夫怎敢糊弄太子?”丁柯道。 “别说了,”沈栗气道:“我知道您怎么想的,不过是打算先把太子殿下哄到太原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去,至于以后,窟窿都堵住了,还管太子殿下什么事?” 沈栗冷笑道:“还真当太子殿下从未出过东宫,手段生嫩着呢。正好,刚太子殿下提了一句先去太原府,那侍郎的脸上都要冻冰了,既然丁大人没有诚意,也不需太子殿下开口说服那大人和才将军了。” “别别,谦礼贤侄,”丁柯忙道:“我等有诚意。” “那就署名。”沈栗催道:“不过是份名单罢了,有什么不好签的?又不是要什么口供证据之类。既然说以后都入东宫门下,太子殿下心里也得对手下人有个谱不是?” “这……”丁柯一咬牙:“好吧,我这就商量去!” “等等,”沈栗道:“曲均大人还活着吧?” 丁柯有些迟疑。 沈栗叹气道:“叫我说世伯什么好?还是那句话,就算太子殿下不过问,万岁可是好蒙骗的?连小侄都能看出曲大人病的蹊跷,皇上就觉察不出来?世伯,因为这个露了马脚,小心因小失大啊。” 丁柯怏怏走了。 沈栗望望天,转身回到太子大帐。 此时那浩勒与才经武、晋王太子均到了。 太子面沉似水,把银票拍的啪啪直响:“三十万两,正正三十万两银子!他还怎么说来着?” “只是一点儿诚心。”沈栗老实答道。 “听听,一点儿。”太子愤恨道:“好大的手笔!刚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那全部呢?又有多少?这些钱是哪来的?哪里来的!” 那浩勒沉声道:“贪官污吏的钱还能从哪来,不过是些民脂民膏。” 太子恨道:“做贪官还能如此嚣张,跑到吾头上撒野!无法无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恨!” 太子头一回到地方办事就碰上了如此窝案,确实有些麻爪。 气了一会儿,太子想起来问沈栗道:“亏你提醒我试探他曲均之事,果然你猜的不错,曲均竟然被……他还活着么?” 沈栗恭敬道:“听丁柯的话音,应该是还活着。” 太子长叹道:“说老实话的性命堪忧,心怀诡计的却公然为恶,三晋上下竟然能威胁主官性命,可见是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照规矩布政使有权节制全境文武,曲均既然能被人一举控制,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想必早就被架空了。这不是几个人联合起来能做到的,殿下要与他们周旋,千万小心。”才经武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太子殿下安全,想到三晋如今形势不妥,开始担心丁柯这些人会不会威胁到太子。 太子冷笑道:“杀一个太子的成本太大,想来吾只要肯给他们希望,这些人还是不会自掘坟墓的。” 晋王世子疑问:“真的能拿到这些人的署名吗?” “除非他们放弃请太子殿下‘通融’。”沈栗道:“依附东宫门下的诱惑还是很大的。只要署名,不但此次危机他们有望可以平安度过,甚至以后在朝廷中枢他们都有了依仗——他们从此以后可以高枕无忧的继续为非作歹。” 太子做靠山,不禁现在稳固,太子登基以后他们说不定还能混个拥立之功,这靠山可以依仗两朝,实在合算的很。 太子底底冷笑几声,手都气得发抖,两眼通红道:“吾一定会好好记住他们的!” 太子的对付臣下的经验确实不多,同样,他被臣下如此“羞辱”的经验也不多。这次被三晋官员联合起来“逼迫”的经历大概会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 “可是,如果他们只是抛出一小部分署名呢?”晋王世子道:“没准会隐藏一部分人。” “不会,”那浩勒道:“署了名自然有暴露的风险,他们这些人都是为利益才抱团的,凭什么自己冒险换别人安全?要署名绝对会一个不漏,就是想躲的也会被拉进来。” 确实如那浩勒所言,丁柯等人确实再为署名之事争执:“不过是签个名,以后入了太子门下还不好?安总兵又想得好处,又想不冒风险,实在说不过去吧?” 安守道摆摆手:“本官不是怕署名,事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本官是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从接到太子要来的消息咱们就在想办法,可想出来什么?”丁柯急道:“太子催的急,明日一定要结果!” 第一百三十一章 唯叹生女少 满屋子的人都眼巴巴望着丁柯和安守道,等着他们做决定。 丁柯却转过身问他们:“众位大人有何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别看这些人已经集结成团,平日里能做主的还是丁柯和安守道,其他人只有听命的份。现在丁柯和安守道意见相左,反倒来征求他们的意见——老子说话又不好使,最后做决定的还不是你们! 推推搡搡,终于出来一个期期艾艾道:“这个,属下们并不清楚情况,都听两位大人的。” 丁柯气结。他和安守道平时怕底下人生异心,把人都压制的死死的,结果现下人是听话了,却又成了墙头草,单等着看风头。 “丁兄稍安勿躁,这不是还有一天工夫吗?这样,您容我想想,最迟今晚,一定给您消息。”安守道安抚道。 “好像还有别的法子可选似的,难不成您还真敢对太子动手不成!”丁柯牢骚道:“在下费劲心力才打通门路,这大好机会可不容错过。” 安守道环视众人,见下属们虽然克制着不出声,眼中却都有赞同之色。的确,归入太子门下,不但现下的纰漏能够弥补,日后想必也更加安全,将来扶植太子登基,更有数不清的好处等着,这个诱惑可不小,也难怪众人动心。 “总兵大人,属下听拙荆提起过您府上的三姑娘今年正好十四岁,生的花容月貌,品性也好。这样出众的姑娘若只许配给普通官宦人家,岂不埋没了?”但凡敢下水做贪官的,除了胆大包天这个特点,要么其蠢如猪,要么反而聪明过人。众人虽然不好公然开口表示支持丁柯的意见,但也有聪明的知道转个弯子敲边鼓。 听了这一句,不单安守道心中微动,就连丁柯都开始思量自家是否有合适的姑娘可以送给太子了。听说东宫现下人口简单,只有太子妃和一位太子良娣——好机会呀!自己好歹也是二品大员,嗯,论身份自家女儿入东宫做个妾室也够的,若是能侥幸生下个一儿半女,将来自己岂不是有机会做国丈? “大人,”有人当即表示:“下官嫡女虽然粗鄙,却也有几分伶俐,若是令爱高嫁,也总要有个合心的人跟着伺候不是?” “大人,属下家里也有……”原本气闷的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住口!成何体统!”安守道板着脸道:“你们当东宫是什么地方?想去就能去?八字还没一撇呢,净想些没影的事。” “对下官们是没影,对两位大人可不是。您二位的的品级又不低,送令爱进东宫伺候太子有何不可?听说这回入晋太子殿下身边只有几个年长宫女,这可……”这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她们怎么能和娇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相比?太子殿下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众人纷纷点头嬉笑起来。 安守道与丁柯对视一眼,沉声道:“好了,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都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说!” 众人散去,丁柯苦劝道:“安大人还有什么可迟疑的?迟则易生变。” 安守道实则已经动心,口中只推辞道:“下官只是听说沈栗此子为人多狡,只怕中了他的奸计。” 丁柯不屑道:“不过是个少年,能有什么手段?就是传出些声名,也不过是仗着身世好被人吹捧起来。咱们可是从底下爬上来的老经历了,还怕个后生耍心眼?本官这两次见他,也不过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倒没觉得其人有甚城府。何况大同府还有他庶叔沈凌!这小子想不尽力也不行!” “他托你寻的那个人……不会乱说话吧?” “放心好了,若是找到的是旁人本官也不过一句‘没寻到’了结。结果这人恰巧是我家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叫他和那个什么多米相认,说不定还会有机会探出什么消息。”丁柯笑道:“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这是老天都在帮我们。” 安守道渐渐意动,只是他一向自诩是个小心谨慎的,不肯轻易松口,只道回去思量思量。丁柯知道安守道的习惯,见他神色已经松动,倒不急着劝了。两人告辞。 这些人跑来“劝”太子,都一窝蜂似的挤在离大营外远的一处临时驻地,论条件还不如大营中到底还有个帐篷。不过这些官员大都是经过科考的,到了如此要紧时,纷纷拿出当时在考场号子里答卷的毅力,倒也坚持的住。 安守道作为手握重权的总兵,条件倒是不差,也弄了个帐篷,住的远些。背着手慢腾腾溜达回帐篷,下人们纷纷见礼。 安守道点点头,问:“何先生还在帐子里?” 下人恭敬道:“何先生曾想出去转转,因大人嘱咐过,小的们拦住了。” “好,办事越发妥帖了,没人赏一两银子。”安守道满意道。 “谢大人赏。”众人喜道。 安守道向帐篷走去,随从殷勤上前为他掀起门帘——里面坐了个白面瘦削的中年人。 见安守道进来,这人不满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软禁在下吗?” 安守道悠悠然坐下,等下人上过茶,有滋有味地品了品。直到那人露出怒色才慢慢道:“何先生不要心急嘛,本官也是为了先生好。这里距大营很近,才经武虽是个阉人,领兵还是有几分天赋的,起码斥候是少不了的。何先生万一漏了行藏可怎生是好?” 何先生哼道:“在下已久不在景阳露面,想来也没人认得了。这几日在下被安大人圈在这帐篷里,苦闷的很!” “昔日何溪何二公子风姿卓绝,誉满景阳。虽则如今隐逸多年,只怕记得你的人还是不少的,否则先前本官又是如何认得阁下的?本官可以肯定那浩勒和才经武一定还对阁下有印象,万一让他们看见你……”安守道轻笑。 “看到又如何?”何溪反驳道:“在下从来不曾犯法,如今只是来寻访旧友……” “阁下这是掩耳盗铃!”安守道冷笑:“我安守道出身草野,就是如今,只怕也入不得何先生这样世家公子的眼,说本官是阁下的旧友,您自己信吗?太子的车辇出了意外,阁下就跑到这里晃悠,您就是不在乎自己死活,我安守道却不想惹祸上身。” 见安守道开始不耐烦了,何溪反倒退缩道:“安大人何必动怒?在下也不过是实在烦闷罢,唠叨几句而已。说起来,安大人这些天到底在忙什么?不知何时再动手?” “何大人急什么?一次意外是意外,接连两次意外岂不摆明了是刺杀?下官也是在等候适当的时机。”安守道低头喝茶。 “可这时正是好时机,难不成安大人要拖到太子回程?”何溪急道。 “有机会本官自会动手,没机会……”安守道冷笑道:“本官却不会把自己填进去!” 何溪怒道:“安大人这时什么话,若是在下禀报了二皇子……” “实话!”安守道哼道:“何大人歇歇吧,你们何家那么能耐,怎么不自己下手?” 何溪哑然。 “把别人都当傻子呢!老子可没有给人当刀子的习惯!”安守道冷笑道:“这三晋可不是你们何家的地盘。” 何溪深吸一口气,问道:“听说此地官员一直在劝说太子移驾太原府,你们……为何要阻止太子进入大同府?”何溪怀疑道:“莫非是大同府有什么纰漏,怕人察觉?” 安守道盯着何溪,直到何溪畏缩地移开目光。 “三晋一切安好,不过是怕乱兵惊着了太子殿下罢了。”安守道皮笑肉不笑道:“何先生想必是闷的久了,整日里胡思乱想。若是身体有恙,本官为你请个郎中?” “不用了!”何溪干笑道:“在下身体好得很。安大人既然自有打算,在下也不多催了。还望安大人谨记二殿下的吩咐,尽快动手才是。” “何先生稍安勿躁。”安守道笑道:“这这帐子是憋闷了些,不过咱们很快就会回转太原府,那时本官一定招待何先生玩个痛快。” “安大人客气了。” “何先生客气。”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倒恢复了其乐融融。 出了帐篷,安守道招来随从:“从现在起,里面这位向外发出的书信都要悄悄截下来,他的小厮也都给本官盯紧了!” 随从应道:“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属下绝不会让他们传出去一句话。” “也不能让他们打听出什么消息。”安守道强调:“尤其是关于……嗯?” “明白。”这随从名唤班子宁,已经跟随安守道很多年,机密事多有他参与。此时压低声音道:“不能让他们知道三晋官场的秘密,更不能叫他们得知咱们打算归附东宫之事。” “很好。”安守道满意道。 “大人,”班宁比划个手势道:“既然大人决心已定,何不送这人上路?” “再等等,”安守道悠然道:“本官还要权衡权衡。再说何家的人也不是好杀的。” 班宁点头应是,方欲退下。“哦,对了,”安守道一拍头:“传个信回府,告诉夫人,太子殿下喜欢端庄的。” “咱们三姑娘不去二皇子府上了?”班宁道。 “眼下看起来太子颇得皇上喜爱,有占有大义,胜算多些。”安守道捋须道。 “可惜如今膝下只有这一个合适的女儿了。”安守道暗暗苦恼:“看来光生儿子也不好,若是多个女儿就好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迫不及待 在太子与二皇子两条船之间摇摆不定的安守道终于下了决心。第二日一早,拉着众人挨个署名,果然如那浩勒所料,没人能允许自己冒险而别人逃过,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落下。 不到晌午,安守道与丁柯联袂求见太子,表忠心的切结书交到太子手上。 太子似笑非笑,掂着手中厚厚一叠纸,半晌才沉着脸道:“也是你们的造化,这是吾第一次出行,不想多生是非。以后尔等要好自为之。” “是是是,臣等叩谢殿下恩典。”丁柯一叠声道:“日后臣等必定更加勤勉,不负皇恩。” 安守道亦道:“臣代三晋治下各卫所的将士们叩谢殿下。” 太子曼声道:“好了,官腔就不必打了,吾也没耐心听这个。说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丁柯正色道:“代县贫瘠,又距大同府较近,实在不宜殿下驻扎。臣等请殿下移驾太原府。” 太子点点头:“可以。” “呼——”多日所求终于尘埃落地,丁柯两人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 “臣等就去吩咐太原府做好迎接太子仪仗的准备。”丁柯满脸喜色道。 太子的脸顿时又沉下来,冷哼一声。 这又是怎么了? 丁柯与安守道面面相觑。 霍霜拖着长声道:“还有呢?” “还有?”丁柯迷糊道。 “我说两位大人,你们是涮人玩呢?”霍霜怒道。 丁柯顿时急道:“微臣不敢。”又去瞄沈栗。 沈栗咳了一声:“两位大人不会觉得太子殿下移驾就万事大吉了吧?太子殿下愿意给三晋一个机会,可大同府的灾始终存在,饥民还是要救的,乱也是要平的。大人们现下又什么法子,也该讲讲,不然殿下又如何说服那侍郎和才将军?就是晋王殿下那里也该有个说法不是?” “哦,”丁柯方才恍然大悟道:“臣等已经商定要多多押运粮食至大同府赈济灾民,至于乱民,自然要由安总兵带兵清缴。” “以前难道没有赈济吗?大同府也有卫所,难道就没有清缴乱民吗?”太子冷冷道:“说的都是老话套话,叫吾用这些言辞去对付那浩勒?” 丁柯与安守道对视一眼,赈济?这个以前还真没有。要不大同府怎么会出了那么大的篓子。当然,这话他们还没胆子堂而皇之地对太子说——我们这回下狠心啦,一定把粮食给的足足的,灾民还在其次,先把卫所的官兵喂饱,好教他们别闹了,攒些力气去剿匪。这话说出来太子非跳脚不可! 安守道做出个精忠报国的悲壮神情,重重叩首道:“臣愿立下军令状,太子殿下只管在太原府等着好消息,两个月,大同必平!” 太子缓缓点头:“安总兵倒是有个军人的样子。” “殿下,臣也愿意立下军令状,两个月内,大同府必然再无饥馑之民!到时请殿下移驾大同府亲自验收,若有半点不妥之处,臣原削职为民!”丁柯自然不会让安守道专美于前。 太子终于露出个笑模样:“两位大人言重了,为国为民之心,果然堪称众臣楷模。” “多谢殿下夸奖,臣等定然不负所望!”安守道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有曲均,”太子垂目道:“这人现在何处?到底是三晋主官,吾还是要见见的。” 丁柯小声道:“回殿下,曲大人现在太原府。” “哦,”太子哼笑道:“看来此人根本没来啊,就是为了见他,吾也得去太原了?” 丁柯两人尴尬赔笑。 “殿下,”雅临在门口道:“晋王世子到,那大人到,才公公到。” 太子点了点头,霍霜道:“请进来。” 晋王世子三人进来,太子令雅临赐坐。 那浩勒见了丁柯立时沉下脸:“太子殿下,今日唤臣等来莫非又是为了移驾太原府之事?若是此事就不必提了,臣绝不同意!” 郁辰高声道:“那大人,岂可对殿下不敬?” “臣不敢。”那浩勒立时放低了声音:“殿下,哪有赈灾而不去闹灾之地的?若是被有心人宣扬起来,岂不是影响了殿下的清名?” “殿下也是考虑给三晋官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霍霜插言道:“再说,大同府如今正闹得厉害,太子殿下贸然而去,万一出了乱子……才大人的意思呢?” “住口!我等臣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小小伴读插嘴的份儿?”那浩勒怒道:“朝廷先前拨下的赈灾粮绰绰有余,大同府却仍然闹出民乱,十有**是有人贪赃枉法,叫三晋自己去收拾,很有可能会使小人逃脱啊殿下!臣请殿下三思。” 霍霜大怒,还欲争执,沈栗赶紧拦下。太子默然不语。 丁柯急忙辩解道:“那大人这是怀疑我三晋上下官员不成?本官得蒙皇恩,数十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想竟叫人如此污蔑!你这是血口喷人!殿下,请殿下为老臣做主啊。” 安守道怒视那浩勒:“那大人!口说无凭,身为朝廷命官,岂可如此肆无忌惮诬陷同僚?” 那浩勒冷笑道:“是不是诬陷,查了才知道。” “好了,”太子道:“那大人,别忘了你是刑部侍郎,又不是言官,无风闻奏事之权。才大人,说说你的意见?” 才经武抱拳道:“奴才倒是赞同霍公子的话。咱们此来固然是为了平息民乱,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赈济灾民,不然民乱早晚平而复起。咱们刚到这里,哪有本地官员了解当地情况?等咱们调查清楚了,还不知要耽搁多长时间,苦的岂不是灾民?” “才经武,你这是怕自己对付不了大同府乱民,故此想要避战!”那浩勒怒道:“你只知一味奉承太子殿下,却不知谏言,本官要参你!” 才经武阴阳怪气道:“奴才只知现在太子殿下才是三晋巡抚,咱们只是来给殿下效命的。太子殿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用不着听别人胡言乱语。” “你!”那浩勒道:“太子殿下,微臣一心为国……” “那大人。”太子漠然道:“丁大人和安总兵已经向梧立下军令状,两个月内必然平定大同府府,吾觉得他们的想法还不错。丁大人,过来给那大人讲讲你们的章程。“ “是。”丁柯恭声道。 丁柯能爬到现下这个位置,才干还是有些的,赈灾手段说起来倒也井井有条。 太子点点头道:“吾听着像是那么回事,那大人觉得呢?” 那浩勒沉默一会儿,方低声道:“听着还好,就是不知他们能不能做的到,万一只是嘴上说的好听……” “那大人,”丁柯打断道:“丁某愿用项上人头保证,三晋上下官员必定尽心竭力,不打半点折扣!” 那浩勒哼道:“本官会仔细看着的。” “既然如此,”太子拍板道:“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前往太原府。” 终于,丁柯与安守道一颗心落下。事情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好好补窟窿了,还要想想推哪些人做替死鬼才好。 太子仍吩咐沈栗送二人出来。丁柯偷偷塞给沈栗一个荷包道:“这是我等一点小小心意,贤侄可不要推辞。” 沈栗倒也不客气,笑道:“小侄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丁柯笑道:“老夫为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安总兵,其人言行粗鲁些,为人还是不错的。” “你这老匹夫,当面就说某人坏话,不成体统。”安总兵笑道:“早就听说沈七公子一表人才,可惜一直没能亲近。安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不过沈七若有什么为难事,尽管来找安某,必不负所托。” 沈栗笑道:“安大人这样说,学生可是会当真的。” “不需客气,”安总兵拍着胸脯道:“此事多亏沈公子出力,安某都记在心里。再者,日后咱们可就都是东宫门下,守望相助原本就是应该的。” “安大人说的是,”沈栗微笑道:“学生本来还想絮叨几句,安大人既然如此想,自是不需学生多言了。” 丁柯道:“很是,日后咱们可都是自己人,哈哈!” 三人笑谈几句,安守道给丁柯打了个眼色。 丁柯低咳一声道:“这个,贤侄,老夫一些话想要……这个。” 安守道走到一边,两眼望天。 沈栗微笑道:“世伯有话尽管说。” “老夫是想打听一下,”丁柯赧然道:“现下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是哪位?” 沈栗奇道:“自然是雅临公公。” “不不,”丁柯急忙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问的是女……女眷。” “什么?”沈栗皱眉道:“世伯打听这个做什么?此乃宫禁之事,不可为外人道。世伯这是逾举了。还是——” 沈栗讶然道:“您不是惦记上了东宫的人吧?”丁大人,你不至于狂妄到瞄上东宫的人吧?太子真的会撕破脸的。 “不不,贤侄这是想到哪里去了!”丁柯脸红脖子粗道:“老夫是听说太子殿下如今身边只有几个粗俗宫女伺候,这个,啊呀,这怎么行呢?太子殿下受苦了。老夫的意思是,给殿下挑几个可心的,嗯?” 沈栗:“……” 沈栗教着一声“嗯”给恶心的,真想吐丁柯一脸。 合着太子这边刚刚松口,你就找我拉皮条来了?你是有多迫不及待? 第一百三十三章 愿打愿挨的竹杠 十分的心思,五分用在贪赃枉法上,二分用来搞裙带关系,再有二分用在争权夺利排除异己,剩下的还要思量着吃喝拉撒,用在黎民身上的能有多少? 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沈栗给噎的半晌没言语,心下佩服,果然贪官不易做,什么底线道德脸面都得扔掉,一般人没这个素质。 丁柯一张老脸通红,跟晒了日光浴似的。 沈栗心里转了转,也知丁柯这样积极给太子送女人——无论是给太子送银子还是奉上切结书,都不足以使这些人彻底安心,生怕有什么变故,太子一朝翻脸,把银子和名单往皇帝面前一递,把他们当彩头。 而对他们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与东宫结成挂上裙带关系。毕竟,银子可以推脱,名单也可以推脱,享用过的女人总不能推脱吧?这才是保证太子始终和他们站在一边的好方法,还可以期待日后小皇孙的降生。 沈栗垂目道:“这事儿,您跟小侄说可没用,找雅临公公说不定能在太子殿下耳边吹吹风?” 丁柯已经说出了口,索性也就不顾脸面了:“老夫与雅临公公不熟,还请贤侄引见引见。” 沈栗点点头:“成,这事急不得,世叔等我消息。” “多谢贤侄。”丁柯大喜,朝远处安守道点点头,安守道也露出喜色。 沈栗回去把话一说,太子目瞪口呆:“匪夷所思!他们把吾当什么?” 晋王世子道:“不过是想保证殿下的立场罢了,也不是什么出奇手段。” 气过了头,太子反倒冷静下来:“不成!” 那浩勒低声道:“银子可以上交,女人却不好办,臣等回去也不好对皇上交代。” 那浩勒等人此行是为协助太子,回去也是要向皇帝汇报的。太子是如何行事?如何赈灾?如何清查朝廷蛀虫?如何……收女人?这个不可以有! 晋王世子倒没当回事:“不过是个女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放到屋里养着就是。” 太子斜着眼看沈栗。沈栗低头道:“算是给他们个定心丸,殿下既然决定与他们虚与委蛇,自然是越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越好。再说,也是个让他们出银子的方法。” “出银子?怎么出?”那浩勒奇道。 “这个就要麻烦雅临公公了。”沈栗笑嘻嘻道。 太子失笑:“你好歹也是侯府的公子,怎么就盯上银子了?还想拐带吾的总管一起敲竹杠。” 沈栗迟疑着低声道:“殿下不知,只怕今年冬季大同府还有灾祸,到时候且有着花银子的地方呢。” “什么?”太子忽地站起:“怎么回事?” 如今眼看入冬,大同府的民乱还没平息,再来灾祸,岂不是要赤地千里了?到时要如何向父皇交代? 那浩勒皱眉道:“北方冬季无疑就是雪灾了。” 沈栗点头:“大人所料不错。咱们带来的大业和尚似乎颇为精于预测天气,据他讲大同府今日十有**会有雪灾。” 太子顿时无力坐下:“可信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怕和尚道士拐坏了太子,把人隔得远远的。除了沈栗因方鹤之故巧合听到大业和尚的预言,别人差不多都要忘了队伍中还有这号人物。 霍霜有些迟疑:“臣虽然不太信佛道,不过臣的母亲主母却是常说大业和尚有些灵觉之处。” 才经武也道:“这和尚喜欢装神弄鬼,不过他说的晴雨倒常常与钦天监相符。臣觉得兹事体大,信了比不信好。” “最让人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沈栗道:“学生这两天打听了一下,以往凡是大同府一带闹雪灾,再往北的草原上必然会有更严重的雪灾。”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再往北?那不是北狄吗? 太子焦虑道:“但凡北狄人遭受雪灾必会南侵叩关,这事不小!须得早作打算。” 那浩勒问沈栗:“你想在丁柯等人身上敲银子来做准备?” 沈栗点头道:“如今大同府求稳,不得不让丁柯他们再逍遥些时候。不过这些人是宁可被银子压死,也不会舍得拿出来多少给灾民的,否则又怎会又这次民乱?对他们来说,倒是送女人进东宫才是值得花银子的地方呢!不如咱们替他花?” 晋王世子笑道:“他们这是指望着做皇亲。殿下,贪官的竹杠不敲白不敲,先敲了再说。” 太子木着脸:“看来吾还很值钱?好啊,雅临,给吾争气些。” 雅临笑道:“殿下就瞧好吧,奴才非扒下他们一层皮!” 太子殿下都打算把自己论斤卖了,奴才怎敢不用心?丁大人,你们过来,叫你尝尝咱家的厉害。 丁柯与安守道终于盼得晴天,只觉得恍如隔世。消息传回,等在驻地的大官小员们不由欢呼起来,被安守道厉声喝止:“都觉得万事大吉、从此高枕无忧了?想得美!本官告诉你们,这回大同府的灾必须给我踏踏实实地抢救,再拖,皇上说不定会再派人来,到时候,咱们还有机会收场吗?” 难关已过,丁柯也腾出心思来教训下属了:“早告诉你们要悠着些,一个个是貔貅投胎吗?只管吞,不给下面剩些。如今可好,出了纰漏,还不是要出银子修补?” 底下人叫屈道:“大人可真冤枉了我们,这里都是听大人吩咐的,半点不敢逾越。真正偷奸耍滑的却是大同府那些夯货,可不就出了事?如今却要下官们放血填补!” 安守道冷笑道:“用不着委屈,他们既然不听话,自然有不听话的结果。咱们是丢银子,有人可要丢命了。” 众人安静下来,彼此心照不宣。大同府之事总要有替罪羊的,这些顾头不顾尾的,死了也不冤。 丁柯道:“本官还要陪着太子去太原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大同府之事就要拜托安总兵了。” 安守道点头:“本官自会会料理干净。不过,那个沈凌该怎么办?” 丁柯笑道:“沈栗既然接了银子,沈凌不会乱说的。” “就这么着。”安守道顿了顿,低声问:“小女?” “放心!”丁柯保证道:“银子准备足足的,本官就不信一个太监还不开眼。” 忙活了几日,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沈栗也觉疲乏。带着竹衣,到大营边上转转,放松放松心情。于是碰上了前些天被太子不耐烦轰出去的那位身轻似燕的代县別驾窦喜。隔着栅栏,两两相望。 几天不见,窦喜似乎更瘦了,沈栗瞧着有些心惊胆战,生怕听见窦喜身上传来骨头架子的磕碰声。 窦喜有些尴尬,放下手中的饭碗,先行见礼。 沈栗忙道:“折煞学生了,应是学生给大人见礼才是。“ 窦喜露出似喜似悲的复杂神色,看着沈栗:“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同意不去大同府了?” 沈栗瞄了一眼地上的饭碗,看着窦喜愈加尴尬的样子,轻声道:“确实如此。” 窦喜沉默半晌,又问:“那……太子殿下还会来大同府这边吗?” 沈栗不答,忽然问:“大人为何躲在这里吃饭?是因为自己在吃糠咽菜不好意思吗?” 窦喜无言,伸脚蹬了瞪饭碗,把他踢远些。 竹衣:“……” 少爷你这样揭短真的好吗?窦大人你把碗提开些就当别人没看见过你捧着他吃饭了? 沈栗轻声问:“窦大人的俸禄可是没有按时发放?” 窦喜茫然道:“发了。” “家中可有病弱?或费银子的地方?” “亲族俱亡,只有一妻,无什花费。” “或是丁大人他们没有给你……红利?”沈栗轻笑道。 窦喜蓦然抬头,盯着沈栗。沈栗与他对视,并不退让。 半晌,窦喜低头道:“给了。” 沈栗看着他,轻声道:“既然得了银子,又无什花费,身体也没有疾病,窦大人是怎么把自己饿成这个样子的?” 窦喜不语,忽然捂住脸蹲下。 沈栗低声道:“我看着窦大人这样子好似受了委屈?您……也是朝廷命官,一县父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委屈?” 窦喜抬头,两眼通红问:“太子殿下到底还会不会再来大同府?” 沈栗漠然道:“学生记得几天前您也曾开口请太子殿下去太原府,如今怎么又惦记问这个?” 拱了拱手,沈栗道:“您要是有委屈想要太子殿下做主,当时为什么不说?有些机会是一纵即逝的,您说呢?” 窦喜茫然看着沈栗的背影。良久,低头瞅瞅饭碗,叹息着捡起来。嘴里嘟囔道:“太子殿下他到底还管不管大同府啊。” 沈栗一边走一边问竹衣:“刚才我和窦喜说话时有没有旁人看见?” 竹衣虽然是个长随,身手却是顶尖的,是沈淳专门为儿子培养的。一般的风吹草动瞒不住他。 竹衣低声道:“没有,那处地处偏僻,林子又密,距离大营也不近,平常没人去。再说您二人说话时小的还特意观察了,绝对没人看见。” 沈栗点点头:“好。看着像是有些意思,不要被人灭口了。” 竹衣问道:“少爷,这窦喜莫名其妙的,他是什么意思?” 沈栗轻笑:“看起来是有些动摇,不过也不排除是来套话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神经异常安姑娘 第二天一早,窦喜满怀惆怅的看着太子仪仗远去,无精打采地回了府衙。而安守道则开始张罗去大同府收拾烂摊子。 而太子安坐车辇中神情莫测。沈栗催马追上来,与丁柯谈笑风生,不经意间对太子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丁柯,安守道,咱们各逞手段吧。 此时太子还不知,丁柯已经在太原府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不过,这个惊喜着实让丁大人肉痛。 才经武把将士们驻扎在太原府城外,单领着龙骧左卫的精锐护卫太子入城。此举令丁柯更加安心,率三晋宣称布政使司众官员恭恭敬敬请太子进入太原府。 按流程,太子先后接见各官员,言不由衷的勉励了几句,就把人都打发出去。赶了这么多天路,又一直在营帐里落脚,以前还不觉得,等进了城,由丁柯安排了园子歇息,一路的疲乏顿时涌了上来。 招呼雅临往后头走:“今日不再接见官员,吾要早些歇息。” 走了两步不见雅临跟上来,太子疑惑地回头,雅临正面色尴尬,见太子看他,身板顿时又低了几分,期期艾艾地讪笑。 “什么事?”太子奇道。 “这个,”雅临赧然道:“奴才听了殿下吩咐,这一路上敲了丁大人他们的竹杠。” “哦?”太子想起一路上雅临越来越欢喜的神色和丁柯越来越抽搐的苦脸,轻笑道:“看来这笔银子不少啊。” 尽管侍女都照吩咐退下,四下里并无他人,雅临仍习惯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伸出手比划着轻声道:“整整七十万两。” “什么?”太子的声调突然拔高:“七……”深深吸气,终于克制下来,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七十万两!太子妃的嫁妆才多少?为了送个女人,他们还真舍得花钱!” 雅临道:“可不是吗?奴才这竹杠敲得心里直犯嘀咕。奴才本是狮子大开口,就等着他们坐地还钱呢,没成想,人家都没还价,说给还就给了。” 太子咬牙恨道:“沈栗说得对!这些人一个铜板都舍不得给灾民,倒是蝇营狗苟舍得花钱!” 雅临仍是尴尬地笑着。 太子恍然道:“人给送过来了?” 雅临讪笑点头:“安守道的三女儿,就在后院呢。” 太子心里早有准备,倒也不觉为难。觉得就如晋王世子所说,不过是个女人,放在后头养着呗,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长得怎么样?”太子笑问。 雅临强自压抑,望向太子的眼中还是不觉露出一丝诡异。 太子竟觉得其中似乎有些同情之意。 雅临道:“要说相貌,还算艳丽,只是这女子么——怎么说呢,奴才觉着他们这七十万两银子花的也不算太冤。” 太子顿觉情况不妙。 第二日,沈栗等人谒见太子时,发现昨日还一副高深莫测样子的太子殿下似乎有些打不起精神。 霍霜嘴快,戏谑道:“殿下可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昨日听丁大人说安总兵的三女儿年轻貌美,温良贤淑,整个太原府都想求娶,可惜这姑娘对殿下颇为倾慕,一心只想见到殿下,难道说——” 太子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这是怎么了?众人面面相觑。按照众人推断,太子被霍霜打趣,或故作无事,或面露赧然,这仿佛一不小心掉了坑里的神色是怎么回事? 丁柯也面露疑色,难道说中间出了什么纰漏? 正在疑惑,忽听门外道:“安三姑娘,太子殿下正与大臣议事,您不能进去。” 可惜,守门的不是雅临,没能阻止这位安三姑娘乱闯。说实话,他们也没料到还有女眷敢在这种情况下硬闯进来。 不过一句话工夫,传说中名满太原的安三姑娘出现在众人面前。 说实话,安三姑娘的相貌确实不差。丹凤眼,长眉入鬓,樱唇一点,以古代人的审美,这容貌过于娇艳了,显得有些轻浮,却不能不说是个美人。 沈栗等人扫了一眼,顿时都低下头去。心里都在诧异,男女有别,这女子倒是大胆。 安三姑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沈栗等人。男女有别她是知道的,但在她的观念里,如今她已经是太子的女人了,将来要做娘娘的,沈栗他们这些外臣不都是太子的属下吗?就和自己家里的奴才一样,还用她避着? 众人就见着这位娇艳的安三姑娘努力摆出个端庄样子,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倒是有些大家闺秀的气势。可一开口,这声音…… 仿佛是喉咙里含了糖水,嫌不过甜,又加了勺盐,齁得过了,在口鼻间嗲声嗲气,颤颤巍巍,哆哆嗦嗦,拖着长声挤出一句:“贱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众人这心里随着安三姑娘的声音上下颠簸不断起伏,好似寒冬腊月掉到了冰窟窿里,从后脚跟冻到了头发稍,打了个哆嗦,浑身咔咔嚓嚓掉下一地的冰碴子! 众人不约而同举目去看太子,只见太子用手扶着额头,遮住双眼,看不清表情。 又去看丁柯,丁柯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安守道的女儿名声在外,怎么会是这个德行?可人是昨天他亲自去安家抬过来的,不可能弄错啊。 太子有气无力道:“雅临,请安三姑娘回后面去,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安三姑娘顿时垂泪道:“贱妾只是想着太子殿下辛苦,亲手炖了一碗汤送来,若是有不妥之处,还望殿下念着贱妾一片牵挂之心,原谅则个。” 说着,从后面打着哆嗦的侍女手里接过托盘,高举过头。 霍霜顿时也举手扶着额头,静寂的屋内轻轻响起抽气声。见霍霜肩头微动,太子没有喝什么劳什子补汤,却神奇地呛咳起来。 安三姑娘顿时心急,关切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嗯?这回声音怎么正常了? 见众人惊奇地看向她,安三姑娘顿时惊觉,声音又回复了先前的样子,细细道:“贱妾可心痛呢。” 太子忍无可忍道:“雅临!” “是是是,”雅临顾不得给太子倒茶压惊,连忙对安三姑娘道:“安姑娘,这可不是您能来的地方,快,听太子的吩咐,回后院去吧。” 安三姑娘咬了咬唇,朝太子飞了个怯生生又包含着三分哀怨,三分羞涩和三分期盼的媚眼,仍用那仿佛被雷劈过的嗓音道:“那贱妾就告退了。” 又缓缓地端庄地行了个礼,慢慢后退,至门口转身出去。 众人惊奇地看着这位安三姑娘,上半身肩背不动,环佩不响,明明一副大家闺秀的规矩样子,偏偏下半身扭得跟麻花似的。恨不得一步摆出三个角度。 这是什么风格? 看礼仪是规矩的,听声音是妖媚的,上半身是端庄稳当的,下半身又是弱柳扶风。 众人目视丁柯,你送来的人没问题吧?这姑娘有病! 安三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得怪她父亲安守道。 安守道先是被何溪说动,站到二皇子这边,打算对太子下手。他当时想把女儿送进二皇子府。二皇子的喜好和太子不同,太子喜欢端庄大气的,二皇子偏喜欢娇媚的。于是安守道先前嘱咐妻子找人把女儿往妖媚上教养。后来安守道又觉得太子稳当,趁此机会到东宫一派混更有前途,欸,他又想把女儿送给太子了。于是安守道赶紧命人快马加鞭给妻子送信,快,女儿不去二皇子府了,把闺女往端庄上教养,咱把她送给太子。 安三姑娘才十五岁,知道什么?自因小生得颜色好,被父母待价而沽,家里怎么教,她就怎么学呗。母亲告诉给她找了好人家,要她跟着学规矩,有什么好说的,小姑娘学的欢快。等到安守道送信要她换风格,又赶场似的囫囵吞枣学了些大家闺秀真正的教养。可惜,时日太短,姑娘还没适应呢,太子驾临,她就被一顶小轿抬进来了。 一头雾水的安三姑娘迷茫了,所谓规矩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于是,太子见到了一个好似精神分裂的安三姑娘! 丁柯满嘴苦涩,深恨自己昨天怎么就没掀开轿帘打量打量这位誉满太原的安三姑娘。都说这姑娘出落的好,为这,自家的姑娘都没排上号,早知道她是这个德行,我干嘛不送自己的女儿来呢?为了送她来可足足用了七十万两银子啊! 后悔! 太子死鱼眼盯着丁柯。丁柯,吾记住你了。用七十万两银子,送这么个女人来恶心吾,好胆! 丁柯:“……” 冤啊! 七十万两银子!老夫……心痛! 心痛的丁柯决定,这笔钱得管安家要,安守道你太坑人了。 委屈加憋屈的安守道说不出话来,在众人诡异的眼神下默默告退了。 众人目送丁柯落寞寂寥的背影出了院子,转头去看太子。 佩服啊殿下!您的牺牲太大了!话说,您还好吧? 霍霜最先忍不住,放声大笑,紧接着晋王世子也喷笑起来。其余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乐出声,但也都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第一百三十五章 深沉心机 笑了一会,众人也就放下了,如今众人关心的可不是太子后院多了个什么样的女人,而是迫在眼前的灾情。 沈栗道:“如今殿下已与他们‘和解’,至少咱们要插手救灾他们是不会再拦着了。” 太子叹道:“只担心他们利用这个时机平账,等咱们再去,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沈栗宽慰道:“殿下不必为此担忧,其实先让安守道去大同府平乱于我们并无坏处。” “这是为何?”虽然那浩勒坚决反对太子与三晋官员“通融”是做戏给丁柯等人看的,心里却也担心有人趁机逃脱罪责。 “因为安守道绝不会包庇大同府那些人!”沈栗分析道:“他们以前或许是一路的,但如今大同府已经出了乱子,总是要有人顶罪的,这些人本身就不干净,都用不着费心陷害。学生以为,安守道一到大同就会拿这些祭旗。” 太子听得入神,慢慢点头。 “再者,”沈栗叹息道:“大同府乱民之事也须得有人做恶人。平心而论,这些人中必有心怀不轨之徒,但也未必没有实在看不到希望索性举旗的。” 太子轻声道:“所谓官逼民反。” “其情可悯,”沈栗道:“然而这些人做了乱民后必然会渐渐学着杀烧抢掠,危害那些更加老实的贫苦之人。” 才经武冷笑道:“不过是些不要命的乡民,打着顺应天命的旗号,又哪里能和朝廷的正规军队对抗?还不是去做土匪的勾当?抢别人的填自家的肚子!” “就算其中真有一二个有良心的,迫不得已的,单是一个‘反’字,就注定他们的下场。”沈栗叹道:“朝廷威严不得有丝毫冒犯,这些人再可怜也必须死。” “你是想说,让安守道去做这个恶人?”那浩勒问道。 才经武沉思道:“乱民罪不容恕,但他们造反的直接原因又是朝廷赈灾不力,这些乱民死了,他们的亲戚故旧总有活下来的,所以去平乱的官员未必就能得到好名声。咱们先推安守道去做恶人,回头太子入了大同府,再收拾了安守道,看到贪官被太子问罪,民怨必然平息,反而会感念太子明察秋毫,还了大同府灾民一个公道。” 太子的眼睛亮起来。他来三晋时就已经做好杀人的心里准备,既是杀人总会被人怨恨,比起在灾民眼中做恶人,还是做贪官眼中的恶人吸引力更大。毕竟,他还想给自己养望,用安守道这厮做靶子,太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学生知道殿下一直忧心抓不到三晋这些官员的马脚,不能对他们动手。”沈栗慢慢道:“殿下根本不需担心这个,等他们料理完大同府之事,觉得万事无忧之时,才是殿下对付他们的好时机!” “只要安守道去清缴乱民,,肯定有觉得冤的——毕竟是官逼民反嘛。当然也会有人喊冤,那时殿下自然就有了查安守道的理由。”沈栗道。 太子陷入沉思:“你是说,咱们索性不以查贪之名对付安守道,反而是以为冤死的‘乱民’,嗯,也就是杀良冒功之名去查他?” 才经武恍然:“原本镇压这样的民乱谁都不能保证没有一两个冤死的,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放在别人身上朝廷未必会追究,不过补偿些就是。到了安守道这里——” 沈栗轻声道:“不管因为什么去查他,安守道总是不冤的。” “这些人能抱团形成窝案,可见已经贪腐多年,再怎么销毁证据也不经查的。”沈栗微笑道:“他们能轻易拿出七十万两银子为一个女人开道,送来的偏又是是安守道的女儿,可见他在这个窝案中的地位不低,查出了他,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自他以下,谁都跑不了!” “着啊!”晋王世子喜道:“这可比咱们没头没尾一个一个的查更省事。” 才经武和那浩勒看沈栗的眼神颇有些复杂。他二人早就听说过沈栗的大名,只是一向没有交集。这一路上相处,只觉沈栗比起同龄人确实圆滑谨慎的多,二人还赞叹此子果然名不虚传,礼贤侯府后继有人。 今日才知道,这才哪到哪儿啊,这沈栗能得皇帝和太子看重,还真不是一般人!只凭这份不动声色的算计,就是久经官场的那浩勒与才经武,也不禁背后暗暗冒凉气。 让大家一筹莫展的窝案,在沈栗眼中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下面要送美女给太子,这在众人眼中本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沈栗偏偏热心地为他们穿针引线,结果呢?轻而易举就让雅临刮下来七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拿来赈灾,朝廷的压力也可以减小一些。又凭着那女子是安守道的女儿,断定安守道在那些人中的地位,盯准了这个人使劲。 想到沈栗一直劝太子忍耐,与丁柯等人周旋,合着沈栗看似毫不出奇的一举一动都在一刻不停的算计着三晋上下! 不过一个少年,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细思恐极! 才经武与那浩勒对视一眼,此子不可轻易与之为敌!年纪轻轻就狡猾成这样,想起自家的儿孙们,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才经武更加郁闷。沈栗年少时顽劣异常,相较之下,自己的义子才茂倒是聪明伶俐,说不得,那时自己心里还暗暗有些优越感。如今再看,才茂便是拎出来和人家相比的资格也没有了! 太子昨日被安三小姐吓得不轻,一早又让下属看了笑话,如今心里可算阴霾散去。高兴了一会,想起或许将要到来的雪灾,肃然道:“眼看着就要入冬,大同府之事咱们如今还插不上手,但抗灾的章程总要先预备着。谦礼,你有什么看法?” 才经武和那浩勒又对视一眼,看见没,太子对沈栗的信任可是实打实。有难事,先找沈栗。 霍霜和郁辰倒也不嫉妒。一则,这两人都承过沈栗的情。先说过,沈栗能翻过宫门夜开案,受益的人太多了,霍霜和郁辰当时都牵连进去了,没沈栗,两家早败了;二则,他们和沈栗的私交相当不错,认识沈栗那会儿,沈栗还是小孩呢,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是一起“害”过人,一起发过财,一起喝过酒,也一起坐过牢;最重要的一点,目前能站在太子身后摇小扇子的,除了沈栗也没别人,他们两个只能说会做人,处事手段还不错,论心机,差沈栗十八条街都不止。 几个人都是为太子效力的,沈栗能为太子解决难事,他们都能受益。如今东宫还没怎么样呢,他们也都是年轻人,还不到争权夺利的时候。有什么可嫉妒的。 晋王世子抿了口茶,微微含笑。妹妹紫山郡主嫁给了沈淳,沈栗就成了自家外甥。如今晋王得皇帝信赖,沈栗在东宫也风生水起,好!晋王世子只有高兴的份,再没有什么不满。 沈栗恭敬道:“雪灾,无非就是清雪、住处和保暖。” 太子笑道:“清雪倒是好说,咱们军队过去,怎么也不会少了人力。” “殿下能想到要军队为百姓清雪,是黎民的福分。”霍霜道。作为公主之孙,看眼色和拍马屁是霍霜的天赋。 才经武点头附和:“若是平日,要动用军队还需调令,此次咱们本就是来赈灾的,倒是省力了。” “只是灾民的住处却不好说,”那浩勒皱眉道:“既然先闹了饥荒,又有乱兵,想必总会有流民的。这些人本就无处安身,再加上大雪压坏的民居,急切之间,这些人要安排到何处去?” “难道不可以让有房子的富户先收容些灾民吗?”郁辰问:“有些人家房屋众多,平日不住人的。” 太子摇头道:“不可。” 那浩勒暗暗点头,看来太子的手段虽显稚嫩,于民情倒不是一无所知。 “一则,富户们未必愿意为灾民腾出房子,”那浩勒道:“到底是人家私产,太子殿下也不好强令。” “二则,也不能保证灾民们就都是老实人。”才经武接道:“放进宅院,若只是把地方弄脏了还是小事,就怕有抢东西或调戏主人家女眷的。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太子不觉皱眉:“若是到时现盖房子也来不及,别说没有那么多材料,就是有,想要快,又要省料,不过能搭出几个棚子罢了,又不防寒。” 沈栗轻声问:“众位大人可听说过雪屋?” “雪屋?这是什么?”众人奇道。 那浩勒疑道:“雪屋?听字眼倒像是雪做的屋子?” 沈栗点头:“大人说的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太子愕然:“雪做的屋子,那怎么住人?” “可以住人!”沈栗肯定道:“这本是学生年少时在杂书上看到的方法。因咱们景阳也下雪,这几年碰上雪多时学生带着妹妹们曾经做过几个玩,确实可以住人。里面也可以生火,天气冷时,一个雪屋大约可以坚持四五十天。“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可吃独食 “果真如此?”太子大喜:“里面可以还可以生火?不会化掉吗?” “不会化,”沈栗道:“臣试着住过,还算保暖,日常生活没问题。当然,它最大的优点是易于建造,也不需什么工匠,容易上手,而且几乎不费什么材料。” “怎么建?”那浩勒脱口问。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在古代,雪灾造成的破坏较之现代大得多。尤其对于贫民来说,土木造成的房子不经压,一场暴雪过后就塌了,甚至有的家庭连土房也不趁,别说暴雪,就是风大些都可能被掀翻。房子没了,不仅意味着失去住处,而且还会有冻死之虞。 这不是玩笑,别说碰上雪灾,就是普通年景,每年冻死路边的人也不在少数。 沈栗所说的雪屋如果真的好用又省钱,不仅可以解决眼前可能发生的难题,就连日后,一些走投无路的贫民也可以靠它暂时熬过冷天。 沈栗道:“不过是用些结实的雪砖垒砌而成如圆顶帐篷一样的屋子,门开得小些,里面向下挖个坑,叫人作为暂时的住宅是可以的。雪不需要成本,造一个这样的雪屋只需要些挖坑和切割雪砖的工具,造好后在里面铺些干稻草、树枝,上面再覆上铺盖,一家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总是冻不死人了。” “这么说,官府只要发些衣物铺盖和工具,再给些锅碗之类,就可以让流民有地方住?甚至不需要特意找泥瓦匠和木工?”太子两眼放光。省钱啊!赈灾也是要银子的! 沈栗点头笑道:“预先培养些熟手到时候指点流民建房就可以了。有房子住,想必流民可以稍微安心。等熬到开春,想必大同府内外俱已安定,新官都要到任了。再由官府给流民重新安排土地,叫他们定居,流民自然就恢复成普通百姓。” 太子喜的合不拢嘴,百姓所求通常不多。一要有粮,只要能保证流民能喝上碗粥,民心就能稳定一半;二要有个安身之地,就像沈栗说的,冬季能熬过去,春季再得块田,百姓是不会再想做流民的。没有流民,大同府的民乱就没有死灰复燃的根基。 才经武深吸一口气,大喜道:“太好了!这法子便是北方行军补给不足时也可以用嘛!” 郁辰也点头,打仗时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多学些法子就多些希望:“下雪后咱们试试。” 太子笑道:“接着说,还有什么?” “接下来就是取暖的问题了。”沈栗笑道。 晋王世子道:“衣物还好解决,不管是破皮烂袄,官府发些,再不够,让富户捐些,让贫民稍稍蔽体就好。只是这木柴……” 雪灾时山里是不能进人的,到哪里去找木柴生火取暖做饭? 沈栗笑嘻嘻示意大家稍等:“学生去到外面取样东西给殿下和诸位大人看。” 雅临忙道:“诸位大人出谋划策,跑腿的活该是奴才去做,沈七公子敬请吩咐。” “只管叫他去跑,”太子笑道:“让他活动活动腿脚!” “那就麻烦雅临公公。”沈栗道:“学生的常随竹衣在门房候着,请雅临公公找他取学生带来的东西。” 不一会儿,雅临亲自拎着一个木箱进来:“这东西倒是有些分量。” 沈栗道了谢,接过来打开,众人纷纷围过去看。 只见里面摆着几个黑乎乎的石块,外加几个同样黑乎乎、矮胖的圆饼状物事,上满还长着些窟窿。 “这是什么玩意?”霍霜伸手捡起一个圆饼子,掂了掂,又拿起来闻了闻:“谦礼总能知道些新奇玩意,我记得祖母她老人家前几年看话本时也得了个酱菜法子,使人做了,果然好吃。看来多看杂书也是有好处的。” 见霍霜豪放的动作,沈栗嘴角抽了抽,在霍霜张开嘴欲咬咬试试的时候幽幽道:“这东西不是酱菜,好似不能吃。” 郁辰噗嗤一声笑出来,霍霜赧然放下。 才经武捡起一颗石块,琢磨道:“这东西我见过,听说三晋这边有地方就长这样的石块,挺糟蹋田地的,有这东西的地方没法种田。质地又不坚硬,做不了石材,没什么用处。” 沈栗微笑点头:“才大人知道出产这东西具体地点吗?” “这倒不知。”才经武迟疑道:“奴才只是见这种石头生的稀奇,随口问了一句,具体在哪儿却不清楚。” “在朔州,隶属大同府。”沈栗道:“地表可见。” “这石头有什么用处?”那浩勒问:“这几个圆饼子是这种石头做的?” 沈栗点点头,请雅临去找了个火盆,将那些圆饼子慢慢垒好,找了些东西生火。 众人眼见着那些用石块做成的圆饼子竟烧了起来。 太子激动道:“快快,雅临。” 雅临伺候太子多年,自是知道太子的意思,连忙拿了些东西去试。 纸张烧起来了,布料烧起来了,就连雅临气喘吁吁飞跑取来的鸡腿、肉块竟也被烤的滋滋作响。 太子闭了闭眼睛,方才平息了一下砰砰急跳的心脏,哑声道:“这石头真的能烧!它叫什么?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东西没有殿下想的那么稀奇,也不是学生发现的。”沈栗笑道:“这种石块有不少名字,石涅、石炭、石墨、乌金石等等,其实汉时或更早就已经有人发现这东西可以当炭烧,也有人开采,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被传扬开。” “石涅!竟是这个东西!”那浩勒惊道:“我曾在书中看到过记载,《山海经》云,‘女床之山’、‘女几之山’‘多石涅’。只是不知竟是这个样子的。这东西竟然能做炭用?” 有那浩勒的肯定,太子大喜:“谦礼,你莫非找到了女床之山?” 沈栗摇头失笑:“学生哪里知道什么女床之山,这东西在朔州有出产,学生打听出这个就够了。” “这制成圆饼子是做什么?这是什么法子?”霍霜仍纠结于圆饼子。 沈栗道:“制成这样可以让石炭烧的更好。” 太子喜道:“这么说,这东西可以取代木柴取暖生火?” “不但可以取暖,”沈栗微笑道:“其实这东西烧起来热度更大,若是用来烧窑或炼铁会有更好的效果。” 晋王世子大喜道:“这个好。得了空让匠人们试试。”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他们并未意识到一种新的能源出现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但眼前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才将军方才也说了,出产石炭的地方既不能种庄稼,又不能出石材。”沈栗充满暗示意味道:“这样的土地现在想必不甚值钱。” 屋内众人顿时两眼放光! 财源! 都说开源节流,其实古代人都习惯于节流,而不善于开源。能有个发财的机会,哪怕是一直板着脸的刑部侍郎那浩勒也忍不住热血上头! 众人纷纷表示,太子殿下,还等什么,咱们快些出手啊! 雅临几步窜到门口,四下打量:还好,屋里说话声音小,外面应该听不到。就这样,雅临还是威胁了一下守卫的侍卫们,说话多,死得快。 众人激动了一小会儿,终于找回理智:“这东西好得吗?制成这圆饼子费不费力?” 好家伙,都考虑到成本问题了。 沈栗道:“学生打听过,据说这东西在朔州那里可以找到在地面上露着的地方,直接挖就行。制成这‘蜂窝煤’——因它上面有窟窿,像蜂窝眼一般,就叫它蜂窝煤——不过是用碎渣掺些黏土罢了,不费什么力气,连女子都可以动手。” 好!众人心里又激动了一番。 瞄见太子有些纠结的神情,沈栗微笑道:“虽则眼前有了发上一笔小财的法子,但咱们也是因为奉旨来三晋赈灾才凑巧发现的,可见冥冥之中有定数。这石炭的资源自然要惠及三晋百姓,更要归于皇上,至于咱们,不过是顺应天道恰巧碰上个机缘罢了。” “因此,学生建议,咱们各家稍稍买上一些田地就好,其余献于皇上才是,不但眼前可能到来的雪灾需要石炭应急,就是日后国内再有个天灾,凭着煤矿的收益,皇上至少能拿来应应急不是?” 熨帖!太子顿时如盛夏喝了冰凉泉水,全身都舒爽异常。 众人惊觉,可不是嘛!是不是顺应天时不知道,但当着太子的面,找出了发财的点子,大头自然要归于皇家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哪块地不是邵家的? 那浩勒又不禁在心里感叹沈栗反应的快,别人还只顾着高兴呢,他就能想到要怎么分账才好。这趋吉避祸进退有度的本事,在沈栗这个年纪,只能用天赋来形容。 话说回来,这个提议也只能由沈栗来说最合适。太子是不好开口把东西划了进邵家的口袋的。但这份财路是沈栗提供的,对别人来说是意外之喜,沈栗都不肯吃独食,把法子拿出来和别人分享了,大家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者,现下站在这屋里就没有傻的,想撇下皇家,难道是活腻了! 太子美滋滋谦虚了一下,众人立马表示,必须这样办,不然臣等心里不得劲,什么时候臣等也不能忘了皇家。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万墩儿万吨 沈栗又嘱咐道:“此物单有一样不好,烧的不充分时,易生烟毒,若是通风不好,说不定要闷死人。若是大户人家,出来进去有人看护,屋子又大,想来是不妨事的,但小家小户,门窗紧闭,又或者是住在雪屋里,为了点热气就捂得严严实实,未免危险。众位大人产业中售卖此物时,要好生提醒通风才是,小心惹上官司。” 才经武讶然道:“还有这个蹊跷,听着倒是与木炭差不多。” 霍霜不以为意道:“石炭木炭都是炭,有些相似的弊端也不稀奇。这个容易,底下人售卖时提醒一声就是。这个不需担心,人们用木炭早习惯防着炭毒了,自会注意的。” 众人纷纷点头,发财的喜悦丝毫没有被打击到。这东西与木炭相似,却又不需辛辛苦苦找木头下窑去烧制,叫人直接挖就是,单人力就省下不少,省下来的都是利。 众人又计划一翻如何在朔州不动声色的置地,如何开采,如何运输……畅想未来,热血沸腾,美! 想起丁柯等人,众人心生鄙视,你们辛辛苦苦搞阴谋,送女人,划拉些钱财还不是要被人收拾,老子不需做贪官,照样发财!看来跟着太子果真没错,人走时气马走膘,顺应天意,洪福自来。 众人散去,太子笑盈盈端起清茶。雅临伺候太子久了,太子脸上的笑究竟是习惯性维持风度还是发自内心喜悦总是能分得清的。见太子连日来的郁闷之情一扫而光,雅临凑趣道:“奴才就觉着小爷有运道,什么难事到眼前都迎刃而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船到桥头自然直。” 太子笑道:“吾倒真有几分走运,不过,也多亏有谦礼这个福星。” 想到丁柯等人还在忙着堵旱灾的窟窿,而自己这边已经开始着手筹备雪灾事宜,领先何止一两步?更兼之找到了新的财路,到时候把大头往父皇手里一交——想到父皇神色大悦的样子,太子有些压不住心头兴奋。而这桩桩件件都与沈栗有关,东宫人手少又如何?沈栗一个顶十个! “沈七公子还真是东宫的福星。”雅临奉承道:“可奴才觉着,不是小爷,他也没有用武之地。想当年满景阳都知道礼贤侯的庶子人见人厌,净淘气,可自打他做了小爷的伴读,就眼见着一天天出息起来!可见小爷和沈七公子是那个什么……相得益彰!” 太子大笑:“什么相得益彰,词不达意,哈哈。” 回头望见案上放的那碗“补汤”,太子的脸又晴转阴。想到后院还有个时而端庄时而妖媚,含情脉脉神经异常连嗓音也变来变去的安三姑娘,太子顿时两眼失神,决定今天不到掌灯绝不会后边。 沈栗虽然身份上只是个小小举人,也没人敢怠慢他,捞着个单独的小院安身。方鹤没身份,借了他的光,好歹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打从太子那边回来,就见丁柯正等着他。 一见丁柯,沈栗瞬间又想起安三姑娘的“风情”,顿时一股笑意上来,没忍住。 丁柯的脸色更苦了。 沈栗颇有些歉意的拱手道:“小侄失礼,还请世伯不要见怪。” 丁柯摇摇手,先是长叹一声:“老夫也被人坑苦了,贤侄啊,要是知道这姑娘是这个样子,打死老夫也不敢送到太子眼前啊。” 这事你和我说什么?沈栗无言,面上只是微笑。 丁柯试探道:“太子殿下可曾动怒?” 太子正忙着想钱呢,哪有功夫管什么安三姑娘?沈栗腹诽,不漏声色道:“这个学生倒没见,只是这位安三姑娘实在有些……学生和世伯就不打幌子了,看在世伯和安大人面上,太子会善待安三姑娘的。” 丁柯瞬间领会,作为合作的吉祥物,安三姑娘自然会得到善待,但是就凭德行想得宠,除非太子的审美出现异常。 丁柯倒也不觉得失落,看过安三姑娘之后,丁柯心里就有了预料。自己都感觉忍不了,自然在宫中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太子能对那女子青眼。 尴尬的笑了笑,丁柯迟疑着再次扔了一张老脸在地上:“这姑娘实在不像样,老夫想着,家中还有一女……” 沈栗真没料到丁柯这样的朝廷大员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眼睛瞬间瞪大。丁柯也觉说不下去了。 沈栗咳了一声,苦笑道:“世伯啊,太子殿下毕竟是来赈灾的,若只安姑娘一个,还可以编个一见钟情的风流韵事。再多,风流韵事就成了耽于美色,可教殿下怎么对皇上交代呢?世伯,咱们如今可都是东宫门人了,好歹也得为殿下的声名着想不是?” 丁柯也觉无可奈何,毕竟,走裙带关系也要隐秘些才是。一个劲往东宫塞女人,不光太子的名声要坏了,自己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沈栗又吓唬道:“再者,太子虽未动怒,雅临公公却是很不满的,埋怨世伯坑人,叫他办砸了差事。” 雅临是东宫总管太监,丁柯看不起他,却也得承认雅临对太子的影响绝对不会小。听说雅临怒了,丁柯一惊,心里发苦,这赔罪银子也是个数目,还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收呢。 发了半晌呆,方才想起还有一事,笑道:“差点忘了,世侄要找的万墩儿如今已经带到,世侄可要见见?” 沈栗笑问:“人已经到了,还要多谢世叔尽心。” 丁柯摇手笑道:“也是巧了,这人就是老夫家里庄子上一个小管事,老夫吩咐下去时底下人直接就禀告了。因想着殿下仪驾正要往这里来,索性就让他在太原等着,这不,贤侄安顿好了老夫就带他过来。” 沈栗奇道:“还有这样巧的事!小侄年幼时走失到世伯家眷中,如今小侄随从的亲戚又是在世伯家中找到,堪称奇事!” 丁柯笑道:“可见两家确是有缘,唉,可惜世侄成婚的早,老夫的女儿没福气啊。” 沈栗:“……” 为什么总是想要推销女人,你上辈子果然是拉皮条的吧? “多米!”沈栗唤道:“多米呢?” “少爷。”多米急匆匆跑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舅舅找到了。”沈栗笑道:“你来认认。” “哎!”古代人宗族观念很强,对亲缘关系看得很重,哪怕从来都没见过面,能找到舅舅,对举目无亲的多米也是很惊喜的事。 来人是个矮矮的胖子。这万墩儿可真没白费他这名字,万墩儿万吨!单论身材,勉强能看出是个圆柱体。沈栗倒吸一口气,一个小管事,能把自己吃成这样,也是能耐。 果然,这胖子是个会来事的,未语笑先闻,给丁柯和沈栗请了安。等看见多米,立时眼泪就下来了,哽咽道:“这便是我那可怜的外甥吧,外甥哎,可想死舅舅了。” 沈栗:“……” 多米:“……” 话说几天前你都未必知道自己有个便宜外甥,想死你了是怎么回事。 多米本来满怀激动,硬是让这舅舅吓住了,亲戚表演太夸张,怎么办? 丁柯也觉得万墩儿太过了,咳了一声道:“想必是刚见着亲人,太激动了,万管事,你好好说话!” 万墩儿立时云收雨住,袖子向脸上一抹,眼泪瞬间消失,又换上笑脸。 沈栗:“……” 多米:“……” 今日无语之时特别多。 万墩儿打怀里掏出个银锁。给小孩戴的银锁能有多大,在万墩儿的肥掌间跟个豌豆似的,多米小心翼翼接过仔细打量。 他小时候确实见过他阿妈有这么个宝贝银锁,流离失所那么多年还保存着。可惜,后来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多米阿妈能忍得住自己挨饿,忍不得多米挨饿,到底还是把银锁给卖了。 多米把银锁翻过来,看着上面确实刻着万墩儿的名字,位置和他阿妈的银锁上一样,花纹大小也都相同。 万墩儿道:“你外祖父叫个万二武,外祖母没名字,姓宁,左手拇指上有个疤痕。当年你娘走失的时候,家境还算好,有几亩薄田。虽没有人伺候着,却能读私塾。后来你外祖父外祖母都因病去了,剩下我才十四五岁,又不会种地,渐渐家里都败光了。我想着树挪死,人挪活,不如到城里找份差事,因识几个字,如今在大人乡下庄子上做个小管事。” 万墩儿说的轻巧,沈栗和多米听的却不轻巧。 万墩儿虽没说出口,但也听得出来,小管事,说的好听,看这身材过得也不差,但最大的变化,是身份降低了。原本他家里还算自耕农,如今呢?家奴啊,连平民都不算了! 沈栗问:“可说的准?” 多米迟疑道:“对的上。” 丁柯笑道:“他舅甥长得相差甚大,倒是眼睛,仔细打量,倒是相同。都说外甥肖舅,老夫看**不离十。” 沈栗看看,别说,还真是,多米有个特点,眼睫毛特别长,这万墩儿也是,可惜都让肉埋了,不仔细找确实不易看出来。” 万墩儿笑道:“奴才家人都这样,小的胖的走了形,看奴才儿女,就知道长得像了。” 沈栗听万墩儿一口一个奴才,不觉皱眉。 第一百三十八章 虎虎生风万大丫 虽然出了万墩儿竟在丁柯家找到了这种“巧事”,令沈栗颇为怀疑,但有关多米阿妈的信息实在太少。既然万管事能说个**不离十,显见确实是有些来历。多米不能认准眼前就是亲舅父,却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既然如此,这舅舅还是要先认下来再说。沈栗多少欠着多昌泽夫妇的人情,所以虽然这些年让多米跟在身边做事,却没有让他签了身契做奴仆。万墩儿一口一个奴才,多米岂不尴尬? 沈栗笑对丁柯道:“小侄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世伯见谅。” “贤侄尽管说。”丁柯笑道。 “多米虽然跟着小侄,小侄却从未视其为奴仆。”沈栗道:“如今他们舅甥难得团圆,万墩儿一家却是下人身份。小侄想着,不如将人买下来,也好叫他们不再有失散之虞,却不知世伯肯不肯割爱?” 想买有主的奴仆也不是简单的事,不说他们在原主人家里正充任什么任务,骤然离开有没有人能替代,最重要的是,他们往往知道原主人家里的一些私事。比如二姑娘爱抠脚啦,三少爷总是薅四少爷的头毛啊,老爷和二姨娘有时候一起偷偷骂夫人,等等不可为外人道的秘事。身契在人家手里时他们不敢胡说,换了主人后可就不一定了。 你想买,别人未必肯卖,讨人情也不一定能成。 丁柯哈哈大笑:“老夫早料到贤侄见了他们后必会有如此打算。万管事手脚利索,做事认真,老夫一向倚重他。不过,既是贤侄开口,老夫无论如何也要成全才是。喏,他们一家的身契都在此。” 沈栗微笑接过:“如此多谢世伯。多米,还不谢谢丁大人?” 多米和万墩儿忙上前谢过。万墩儿不是家生子,从有条件读书的自耕农沦落到卖身为奴,奴才的苦楚他是体会最深的。如今沈栗一句话,眼见着赎身有望,不禁喜出望外。先前认外甥时的眼泪未必是真,这时却由衷激动起来。 丁柯摆摆手,示意不必。向沈栗道:“老夫见你这院子里太过冷清,连伺候的人也没有几个,不如老夫给你送过来几个?” 沈栗推辞道:“世伯不必如此。小侄不爱人多,只用惯了身边的两个长随,别人不习惯。”叫丁柯的人进来还了得?岂不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了。 丁柯只是随口提一句,一般人家都不会用别家的仆人,故此沈栗推辞他也不以为意。他此来本就是送万墩儿一家来的,如今人已送到,遂向沈栗告辞道:“老夫今日就是送万墩儿来认亲的,如今他舅甥团圆,老夫告辞。啊,对了,世侄有空时不妨到老夫家中做客,想来犬子见了幼时玩伴也会开心的。” 沈栗和丁柯的儿子不过是多年前元宵节上一面之缘,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不过丁柯既然提出邀请,沈栗自然不会推却,所谓交往越多了解越多,丁柯想从沈栗这里打听太子风向,沈栗还想从丁柯那里刺探三晋上下的情况呢。 送了丁柯回来,多米已经按照沈栗吩咐把万墩儿的家人都领进来了。沈栗一打打量,好嘛,这一家子都是实实在在的重量级人物。看过来看过去,只有一个中年妇人体型还算正常,站在这一堆肉球里,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万墩儿见沈栗打量,忙介绍道:“这是奴才的浑家,姓谭。平日里都叫她万家的。” 那妇人向前来道了万福:“给老爷请安。” 沈栗笑的和气:“我不是老爷,跟着多米叫我少爷就是。” 万墩指着两个孩子道:“这是奴才的两个女儿,大丫,二丫。一个十岁,一个才三岁。” 沈栗:“……”敢情这两个都是女孩啊,这么魁梧,还真看不出来! 要在前世,胖人倒是不少见,这一世,沈栗的家世好,日常来往的都是官宦人家。越是官宦人家越讲究仪表——古代对官员的长相有要求,长得太对不起观众的别说做官,就是下考场都不容易。女孩就更别提了,恨不得一个个瘦成柳枝。乍然看见万墩儿这两个女儿,她们不是单纯的胖,而是长得魁梧,实实成成,大约平时干活也多,晒得黑,又只穿着半旧的袍子,梳了个小髻,连朵花也没带。这么敦实的女孩,沈栗此生也是头一次见。 多米瞄着两个新出炉的表妹,嘴角也直抽抽。自己阿妈身材高挑,皮肤也白净,怎么舅舅一家都长得跟墩子似的。 万墩儿点头哈腰,两眼望着沈栗:“少爷有什么吩咐,奴才虽然胖些,手脚还算灵便,有什么活计只管交给奴才。小的婆娘针线好,年轻时在丁老爷府里做大丫头时专供夫人姑娘们针线的。还有丫头们,大丫如今也会伺候人了,浆洗衣裳也没问题。二丫,二丫……” 万墩儿嘴里崩豆似的,口若悬河,说到小女儿时终于卡壳,二丫才三岁,话还说不明白,能做什么? 沈栗失笑,摇头道:“叫多米领着你们安顿下来吧,我这里没事要你做。”把几张身契拿出来晃了晃:“我知道你惦记的是这个。” 万墩儿的腰又低了些。 沈栗道:“身契交到我手里,看在多米面上,原本也没想叫你继续做奴才。” 万墩儿大喜。他在庄子上做管事,倒也攒了些银子,狠狠心买上几亩地是够的,只发愁身为奴仆,连自己都是别人家的财产,不能置地。要是沈栗准许他赎身,至少可以过上平民的日子,妻女也不算家生子了。 沈栗又道:“只是这身契现在还不能给你。” 万墩儿心里焦似油煎,到底是做奴才历练出来了,脸上还在笑。 沈栗笑道:“你也别急。说句实在话,你和多米阿妈是从小失散,这些年来两边音讯不通,叫我相信你会善待多米却不容易。你一家先安顿下来,和多米相处试试,什么时候我要回景阳了,就去官府消了你家的奴籍。” 万墩儿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多米,”沈栗道:“领着你舅父找地方安置。” 多米欢欢喜喜领着心情复杂的舅舅下去了。竹衣轻手轻脚过来,悄声道:“少爷,这万墩儿真是多米的舅舅?” 沈栗转身向屋内走:“你问我,我问谁?总之人送过来了,东西也对,多米都点头了,还能怎么着?” 竹衣期期艾艾道:“奴才总觉的太巧了,要不,咱们也来个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沈栗摇头失笑:“这法子没外面传说的那么好使,根本验不准。再者,他们若是真的想要冒认,也不会不做准备。” “啊?那怎么办?万一是假的,多米岂不吃亏?”竹衣急道。这些年多米一直跟着竹衣学习,他天生有些憨,待人没心计,倒合了竹衣的脾气,把他当弟弟养了。现在眼看傻小子可能吃亏,竹衣有些担心。 沈栗笑道:“人来了,就放在眼前看着。若是真的更好,若是假的,朝夕相处,总能看出端倪。何况还带着两个孩子,所谓童言无忌,想隐瞒什么也不太容易。倒是多米,你嘱咐他一声,嘴严些。” 竹衣应道:“少爷放心,多米知道轻重。”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杀猪般大叫。 沈栗两人对视一眼,抬脚出去看。 只见院门外立着一匹马,马旁边的地上两个人正在打架,门口守卫的侍从也不阻止,只叉着手看热闹。 方鹤也自厢房窗户里伸出脖子问:“这是怎么了?” 沈栗摇摇头,走进了看,认识!一个是才经武的义子才茂,一个却是刚刚来到这里的万墩儿的女儿万大丫。 说起来沈栗有阵子没见才茂了,自打他被才经武赶去喂马,就再没见过他在营里继续晃。今日一见,沈栗差点没认出他来!才茂已经没有先前纨绔子弟的“范儿”了,看起来这个惨呦,头发枯黄,眼窝也瘦出来,瞧着黑了不少,穿个半新不旧的衫子,看起来还真像个马夫,正被大丫骑在身上狠揍。 万大丫今日第二次叫沈栗刮目相看。头一次是因为沈栗竟没认出她是个女孩,这一次——沈栗还是觉得,这八成是男子投错了胎吧!看那身板,把才茂压制的死死的,看那拳头!女子天生力弱,一般女孩打架都爱揪头发,用指甲挠人之类,万大丫不是,拳拳到肉,虎虎生风,才茂只有学杀猪的份儿。这气势,不单沈栗侧目,就是赶来的才经武也有些吃惊。 沈栗喝到:“万大丫,下来!” “万大丫?”才经武奇道:“听着名字是个女孩?” 沈栗咳了一声:“是女孩。” 才经武:“……”越来越觉得自家义子没出息。 万大丫倒也听话,沈栗一喝,她就站起来了。低头见礼,束手站着。 沈栗问门口侍从:“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侍从早看出神了,沈栗一问才反应过来,还没等他开口回话,就听见女人拖着长声哭号:“我的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那可怜的女儿啊,可怜你这样小小的年纪怎么能有人欺负你啊!没天良啊!” 这哭闹,生活气息浓郁,完全是三姑六婆准备开撕的标准前置语,就和戏台上开唱前先来段念白似的。沈栗这些人一路都在军营里,严肃惯了,如今乍一听,真新鲜。 就见万家的匆匆奔出来,一把抱住万大丫……万大丫太壮,万家的身量小些,竟没环住。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待如何 万家的这一哭,不仅沈栗他们听的新鲜,左右院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被吸引出来。因见着才经武,不好近前围着,只站的远远地看。 大凡男子与女子打仗,别管地位高低,打赢打不赢,首先在舆论上就稍逊一层。何况万大丫虽然长得壮实,论个头却较之才茂稍矮,脸上还有些稚气。才茂颇有些以大欺小,以男欺女之嫌。是以虽然他被打的鼻青脸肿,才经武倒没急着发火。与沈栗一起盯着守门的侍从,等着他答话。 那侍从被万家的打断一下,带着奇异的表情指着万大丫,继续道:“这位小哥……” 万家的又呛声道:“天杀的蠢材!你说谁是小哥?这是我们娇滴滴的女孩家。” 娇滴滴的女孩……侍从的表情更诡异了。 沈栗咳了一声:“万家的,听说你以前还在人家姑娘面前做过大丫头?就是这样的规矩?” “少爷,少爷息怒。”万墩儿这时也赶过来,点头哈腰:“都是奴才浑家没见过世面,还请少爷责罚。” 说着,兜头给了万家的一巴掌:“你这败家娘们,这时什么地方,由得你来撒野,还不跪下请罪!” “罢了。”沈栗道:“下不为例。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耽误时间。这位兄弟,你接着说。” 那侍从恭声道:“这位小大姐走得急,不小心碰了这位马夫兄弟……” “你才是马夫!”才茂跳脚道:“我是才将军的儿子,叫我才少爷。” 侍从:“……才少爷,把才少爷碰倒了,才少爷起身当胸推了这位小大姐一下……” 才茂一蹦三丈高:“谁他娘知道她是个小娘们,上来就打!” 侍从:“……”今天走了什么背运!一句话叫人打断好几次。 大家方才明白,敢情才茂是推了不该推的地方,叫人给揍了。难怪这侍卫的表情那么奇异。这万大丫……不特意强调,谁知道她是女的?小丫头这块头冲劲儿不小,两个人冷不防撞到一起,万大丫底盘稳,才茂立马给掀了个跟斗。他本身就不是讲理的人,爬起来不动手才怪。没成想,这墩子是个女的。别管人长得不怎么地,年纪也不大,女的就是女的,你当胸推人家一下,能不挨揍吗? 众人都有些憋不住乐,才茂……你是冤啊,还是不冤啊? 万家的立时哭号起来:“我的天啊!闺女的名节啊,欺负人啊——” 才茂大叫道:“我呸!名节个屁!少爷我还不至于这么不挑食!还想讹上你家少爷不成?” 万家的大哭不止:“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入不得众位大人的眼,可小女也是奴婢千娇万宠养大的,奴婢也指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过活。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祸事说来就来!” 说着,把万大丫向前一推,咦?这丫头的衣服怎么破了?前襟何时叫人撕开了? “这世上总有天理!”万家的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道:“可叫我家女孩怎么嫁人唷。众位大人给评评理,丫头不小心撞到了少爷,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奴婢半句怨言也没有,怎么能调戏我家闺女?” “我调戏她?”才茂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你看看她这样子,说我调戏她,有人信吗?” “那就是诚心坏我家闺女名节!”万家的索性满地打起滚来,嚎道:“这是谁家的少爷!怎么这样心狠啊,就是撞了一下,哪怕打杀了她呢,强过叫她嫁不了人啊。” 万墩儿赶紧呵斥老婆,万家的好似豁出去的样子,自顾自撒泼。远处围观的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才经武的脸色越来越黑。 沈栗叫竹衣:“去把人都驱散了,以为大街上看热闹呢!” 又对才经武道:“在外面叫人看了不妥,不如到院子里说去。令公子看起来伤的不轻,也要先上些伤药才是。万一脸上落了疤,却不好下场了。” 官员的脸是朝廷的颜面,形象好往往占优势。给一些官员修传时也常常提到:某某公,美姿仪。当然长得普通不怕,只要大致周正就行。但要是落个满脸疤,青一道紫一道,想科考出头就有些难处了。 才经武看看才茂的脸,是有破皮的地方,这个不能耽搁,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沈栗道:“多米,把才少爷扶进来。”没理万家夫妇,回身进院。门口侍从见他招手,也赶紧跟进去。 万墩儿把老婆扯起来,低着头悄声道:“你又作什么妖?这可不是庄子上那一亩三分地没人管,这里可不是你能撒泼的地方!” 万家的拽着大丫,撇嘴道:“老娘还不是为了咱们女儿,你别管!乖囡,听娘的。娘问你,那人的脸可被你打坏了?” 大丫嗡里嗡气道:“打不坏,俺不敢给家里招灾哩。看着吓人,一点事没有。” “那就成,”万家的道:“你们听见没,那马夫是个少爷呢,看老娘的。” 沈栗叫多米打水给才茂净面,又把方鹤请来看。方鹤虽不精于医道,小伤小病还可以上手。好在大丫只用拳头砸,没有上指甲抓人,故此才茂脸上虽然看着又青又肿,跟没熟透的烂茄子似的,破皮流血的地方却不多。 方鹤道:“上些好药,把淤血揉散了就是,不会留疤的。” 才茂用凉手巾捂着脸,气得发狂,口中只道:“翻了天了,敢和少爷叫板讹人。哪家的奴才这么没规矩,少爷我饶不了他。” 沈栗:“……”这锅我不背。 才经武喝他:“蠢货!说什么呢?皮紧了不成?” 才茂委屈道:“父亲,孩儿才挨了打。” “你不上手推人,怎么会挨打?都是你骄横惯了惹出的闲事!”才经武怒道:“不过撞了一下,你便是自持身份,也不该轻易动手。” 原本是丫头冒犯了少爷,不过说一声按规矩处置便是,才茂非得做那用瓷器碰石头的事,不但被打的半死,还惹祸上身。 “什么身份?”才茂哭咧咧道:“父亲非叫我去伺弄马,你看看,我哪里还有个少爷样子?要是穿着绸衫,后头跟着小厮,就不信那丫头敢打我。” “你的能耐都仰仗于一身行头?”才经武怒道:“看来如今还没有长进,再加三个月,什么时候出息了,什么时候再做少爷。” 才茂狼哭鬼嚎:“父亲恁地心狠!” 才经武不理他,问沈栗道:“这事情要怎生解决?” 沈栗暗叹倒霉,刚刚收了万墩儿一家的身契,前后脚的功夫,怎么就惹出这个麻烦来。不管怎样,万墩儿一家现下确实是归于自己名下,又顶着多米舅舅的名号,事情还要解决。 “万大丫,”沈栗问道:“你为什么要跑去门外?” 两人的争执正起于万大丫撞上了才茂,万大丫没事往门外跑做什么? 万大丫怯生生道:“我娘叫我去取铺盖。” “都是奴才的错。”万墩儿后悔道:“这孩子年纪小,在庄子里跑跑跳跳惯了,不稳重。奴才忘了告诫她一句在院子里要缓行才是。” 沈栗叫多米领着万墩儿一家安顿下来,他们的家当都堆在门外,万大丫虽然才十岁,然而在下人家里已经是可以干活的年纪了。她又天生长得壮,力气大,万家的就吩咐她取取铺盖。小孩子到了新住处,正兴奋着呢,闷头往外冲,才茂牵马过来,也不是个看路的主,正好撞到一起。 万家的深吸一口气,嘴都张开了,沈栗冷声道:“什么规矩!你在闹,就会丁大人家去吧。” 万家的立马泄了气。 才经武听到一句“丁大人”,蓦然抬头与沈栗对视一眼。 沈栗垂眼,有意无意道:“这是学生身边长随多米的舅舅一家,在丁柯大人家里刚找到的。学生与多米家有些渊源,倒不好拿他们当普通奴仆相看。” 万家的听沈栗这样说,不觉暗暗欣喜,沈栗既然肯看在便宜外甥的份儿上高看自家一眼,自己的算计可不是有望成功了吗。 才经武却是目光一闪,心下恍然。原还奇怪,不过是一个小丫头撞了才茂,几两银子一顿板子就能解决的事,沈栗为什么非要拉开架势做个评理的样子。 这几个人是丁柯送来的,又眼见着想要算计什么,这么说来,倒要谨慎些才是。 沈栗问那侍从道:“我方才没注意,那丫头的衣服什么时候破的?” 侍从迷糊道:“小的也没注意。”光看见那丫头揍人了。 才茂怒道:“他们血口喷人!他们就是想讹人,自己扯破的。我……我要是有扯破她衣服的本事,又怎会让这丫头打的这么惨?” 才经武哼道:“出息!” 万家的忍不住道:“才少爷可不能这样说,打人用多大劲儿,扯衣服又要用多大劲?我们穷人家都是破布烂衫的,衣服都不结实,一扯就破。” 叹了口气,万家的做了个委曲求全的样子道:“或者少爷是真没有调戏我家女儿的心思,可大丫的衣服到底是被扯坏了,我们清白女儿家,以后可叫她怎么嫁人呢?” 才茂气得要吐血,指着万家的说不出话来。 才经武漠然问万家的道:“你想怎么样?” 第一百四十章 婆娘不着调 万家的嗫嚅半晌,试探着开口道:“小女是最规矩不过的,既然她的衣服是被才少爷扯破的,自然该是才少爷负责才对。” “什么?”才茂立时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做梦呢!也不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家,就想着攀高枝?少爷我可不做冤大头!说吧,你们要多少银子。” 沈栗也愕然失色,他以为万家的或许是想要些钱财,或是借机耍什么心计,没成想,这婆娘还有如此“雄心壮志”。再说,万大丫她才十岁,你至于这么急着给她找人家吗? 多米在一旁急的要死,一个劲去扯新任舅舅的袖子。 万墩儿也觉得老婆是异想天开,喝道:“死婆娘说什么昏话!也不看看咱家是什么出身,你吃错药了?” 万家的赔笑道:“奴婢家身份低,可奴婢所求也不高,就是做个通房侍妾的也成啊,给口饭吃就行。这圣人说,男女授受不亲……” 才茂嗤道:“那是亚圣孟子说的。”才经武一眯眼,这棒槌还有时间掉书袋,不知所谓。当初抱来时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养成这样蠢,难道说自己这太监就享不着子孙福? “啊对,”万家的接道:“就是孟子说的。少爷发发慈悲吧,大丫她虽然还小,可如今也算和少爷有了肌肤之亲,少爷可不能不管她啊。” 才茂冷笑道:“没门!” 万家的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地,十分有节奏地哭号:“我滴个亲娘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才茂鼓着两只眼睛,在他二十来年的人生里,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放肆”的女人。都说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他养父是个将军,兵还是肯和他讲理的,如今遇到泼妇,哪怕对方只是个奴仆,他也没辙。 沈栗板着脸道:“竹衣,去请丁大人回来。” “我打死你个倒霉婆娘!”万墩儿立时扑上去要打,万家的才停了。撒泼是撒泼,若是叫新主家退了货,丁柯还不定怎么收拾他们呢。 沈栗头疼道:“再闹就回去吧,我这里不留没规矩的。” 万墩儿忙不迭道:“都是小人没管住婆娘,少爷要打要罚都行,不要赶我们出去。可怜我舅甥刚刚相认,若是再失散了,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沈栗冷笑道:“不是看在多米面上,立时打发出去。我知你们看我年纪轻,就心生轻视,在人前撒泼打滚给我丢人。和你外甥打听打听,我沈栗是不是可以让人拿捏的人!” 万家的爬起来,肿着眼睛道:“再不敢了,少爷饶奴婢一遭吧。” 沈栗哼道:“你有话要好好说!” 万家的不敢大小声,抽噎道:“奴婢刚刚失礼了,可说的也是实话。男女七岁不同席,大丫虽然才十岁,但心急的人家都可以定亲了。刚外面那么多人看见大丫的衣服被才少爷扯破了,传出去还不知怎么议论呢。奴婢想着,不只大丫的日后不好嫁了,就是对才少爷的名声也有损伤不是?” 才经武道:“所以索性就把你闺女送给才茂?” 还真不愧是丁柯府里出来的,和他一个毛病,到处推销女人。 万家的只把眼来瞅才茂:“奴婢是这样想的,也不需什么好名分,但叫她有个容身之处就行。” 沈栗不悦道:“你女儿才多大?” “先过去做童养媳呗。”万家的不假思索道。 众人:“……”你还真说得出来。 才茂怒道:“休想!” 才经武道:“可以。” “父亲!”才茂不可思议道:“这怎么可以?您这是怎么了?” “老子说可以就可以。”才经武漠然道:“你还要不要科考了?不纳进来,你想搏个调戏幼女的名声?” “那也不用纳她为妾啊,给些银子就是。”才茂道。 “奴婢家身份虽低,却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万家的立时摆出个威武不屈的架势,正色道:“不过是为小女说理罢了,才少爷把奴婢一家当什么人了。” 才经武冷哼一声:“听见没?好儿子,你从小撒钱撒惯了,须知这世上有些事用钱是没用的。” 那你可以用权啊,你不是将军吗?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奴才! 沈栗等人与丁柯他们之间的尔虞我诈才茂是不知道的,他想不到才经武是觉得万墩儿一家来的蹊跷——万家的非把大丫送给才茂,在才经武心里已经琢磨出好几种阴谋了。思来想去,他做出了和沈栗一样的选择:先把人弄进来看着——这些暗流才茂完全没有感觉,他只知道才经武没有给他撑腰,非叫他纳个十来岁的、刚把他臭揍一顿的丑丫头进门。 果然养父就是和亲爹不一样!才茂气愤欲死,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事。先是叫我喂马,如今又给我纳这不像样的丑妾。呜呼!叹今时父不为父,哀哉!才茂私下里看才经武的眼神慢慢就透出仇恨,养父无情,休怪我日后子不为子了! 才经武曼声道:“给你女儿拾掇拾掇,找个好日子送过来就是。” 万家的大喜:“多谢老爷做主。” 万墩儿没成想自己老婆的异想天开真能成,也不由咧嘴。 “易十四,送你家少爷回马棚。”才经武道:“什么时候学好了才让他出来。” 才茂心里开始恨养父,也不再开口央求,闷头气哼哼向外走。到了门前,正瞧见自家新出炉的童养“妾”,看着比自己都男人,顿时一股呕意上来,捂着嘴跑了。 大丫的终身就这样荒唐定下,没人同她商量过,她自己也不在意,只懵懵懂懂知道刚刚被自己揍了一顿的像个马夫的才公子成了她以后的主家,这“丈夫”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听说不得丈夫喜欢的小妾过得特别苦,看来自己以后要多学几手,长得再壮些,才少爷要是欺负自己,就揍他个满脸开花。大丫默默下定决心。 才经武没想到才茂此次竟没有开口求饶,还有些高兴:“竟有些骨气了。” 沈栗却觉出才茂偶尔看向才经武的神情有些不对,只是疏不间亲,总不能凭直觉空口白牙警示才经武小心养子,转念想反正才经武身边侍卫不少,才茂那个蠢材就算心怀恶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索性丢开了。 才经武前脚告辞,万墩儿一家立时跪下了。 沈栗冷笑:“怎么,这会儿倒有眼色了?” 万家的叩首道:“奴婢这也是没法子,大丫的将来……” 沈栗道:“竹衣,把她拉下去,先打上二十。” 竹衣应声过来拉人。这回轮到万家的杀猪一般叫。 万墩儿头上冒汗,去看多米。多米缩在一边,没言声。 沈栗哼道:“你看谁呢?” 万墩儿立时扭过头来,把身板跪的更直。 二十板子,一会儿就打完了,万家的被拖回来,只剩下哼哼的劲了。 沈栗脸上带着微笑道:“我知你们看我替多米寻找你们好几年,又允了放你们奴籍,你们大约就觉得我很会给你们几分颜面。所以什么偷奸耍滑,撒泼放赖的手段都敢用。” 万墩儿连声道不敢,额头上汗如雨出。虽然看着新主家面上和气,万墩儿却无由觉得背脊发凉。 沈栗越发和颜悦色,伸脚蹬了蹬万墩儿的肚子道:“万管事,你能把自己吃的这样肥,想来不是个愚钝的。我只提醒你一声,你们一家的身契如今还在我手里,若是叫我觉得好,身契自然放给你,若是叫我觉出半点不对,我倒宁愿多米没有什么拖后腿的舅父,你明白吗?” “明白!”万墩儿连连叩首道:“奴才一定教训好婆娘,再也不敢放肆了。” 万家的还是多米给背回小屋的。万家的叫苦道:“这新住处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就叫少爷打了个动不得。大丫,还不快整理整理。” 多米埋怨道:“舅母太冒失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咱们少爷是软和的人吗?你偏来试探他的脾气,二十板子算轻的。连带我也没脸面。” 万家的小声道:“看出来了?” “我们少爷出身超品侯府,什么样的奴才没见过,这都是别人玩剩下的手段。”多米哼道:“就是我这个缺心眼的都看出来了,亏得少爷脾气好,不计较。” 万墩儿坐在一旁生闷气:“都是这败家婆娘,非得赖上人家才……才公子,连什么样的人家都不知道,就非得把大丫送给人。惹了少爷生气,万一不肯放还身契了可怎么办?” “什么样的人家都比你家强!”万家的一挣,不小心碰到伤处,哎呦痛叫了两声,气道:“都是你,得了些好的死命的喂孩子,结果呢?好好的闺女叫你喂得比牛都壮,这也罢了,她还黑。不是我这当娘的说女儿,她那个样子跟个母夜叉似的,嫁的出去吗?嫁出去也不得人喜欢!那个什么马夫既然有人叫公子,我看他养父又那么气派,想必家境不差,少不了丫头一口吃的,她长得丑,到时候主母也不会看她不顺眼。叫我看,总比在小门小户挣命强!” 回头看看多米,万家的讪讪道:“大外甥,我知道今天撒泼定是恶了少爷,可机会难得,看在你大表妹份儿上,在少爷面前给你舅舅美言几句吧。下……下不为例!我再不敢有半点不敬。” 多米看着万家的,目瞪口呆。万墩儿呻吟道:“都是他娘的当初看走了眼,娶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婆娘!” 第一百四十一章 巧言 因头一天就叫沈栗打了板子,万墩儿一家终于老实下来,不敢再偷奸耍滑。 沈栗虽心中存疑,却也并未太过在意。人就在眼前晃,这里守卫的又都是府军前卫的士卒,叫才经武暗中安排的外松内紧,万墩儿就是心怀恶意,想要私通消息或按下黑手都不容易,只叫竹衣看好了他们。 才经武日常派兵丁去街上打听,所得信息基本上没什么用处。这不是后世,此时的百姓对官府如何运作根本没什么了解,丁柯等人行事隐秘些,在民间的官声居然还不错。太子便更发愁:“这才是叫人卖了还给人数银子。”没有收获,众人也只能静下心来暗待时机。 大抵是因为太子左右沈栗对丁柯等人的态度最好,又“一力促成”太子移驾,丁柯便铁了心要与沈栗交好,今日来访,明日相邀。沈栗磨不过,便写了帖子令人送上,准备上门回访。 登门总要准备礼物,沈栗此次出行轻车简从,身上只有银票,礼物需要现买。因此带上多米和万墩儿这个本地人,悠悠然去逛街市。 太原不愧是三晋首府,街面上店铺鳞次栉比,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沈栗暗叹,怪不得丁柯等人一再执意想请太子移驾太原府,单看太原这繁荣景象,若不是曲均一折子实话递上去,谁能想到此时大同府正在闹饥荒,扯旗造反呢? 丁柯是文人,偏好古董书画,沈栗掂了掂荷包,心想金石玉器就算了,看着去书肆淘淘,若是能寻到些善本也好。万墩儿就因着沈栗去往本地最大的书肆自怡阁。 还没进门,便听见自怡阁里吵吵嚷嚷,沈栗不觉皱眉,回视万墩儿。你确定这里是书肆,不是饭馆? 万墩儿蔫头耷脑,暗叹倒霉。万墩儿此前只是个庄子里的小管事,其实对街市不大熟。但自怡阁名声在外,沈栗要寻个靠谱的书肆,万墩儿就直接领人过来了。哪想到迎面就碰上打架的。 门口有个伙计,正在抻着脖子看热闹,瞄见沈栗几人转身要走,忙高声道:“这位公子,且慢走!打九折啊。”边说,脚下窜了几步赶上来挽留道:“公子,我家店里书最全。要赶考,四书五经准备好;要收藏,珍本善本加孤本;要送礼,投其所好帮您找。要贵的也有,要便宜的也有,要……” 那伙计忽然嬉皮笑脸轻声道:“要小书,话本,避火图,我们这里也最全。” 沈栗听他说的有趣,笑道:“你这伙计很会说啊。怎么?里面这样吵,是因为你家买书九折客人多?” “哎哟,”伙计愁眉苦脸道:“哪能呢。这书肆第一就要雅,清净,平时可不这样。赶巧了,今日有客人在此起了龌蹉,正在吵嚷,请他去里面细谈他又不愿意,只在大堂里闹。您看,把客人都吵走了不少。” 正说着,便见门口推出一个人来。中年,看着清瘦,正气愤不已对里面嚷:“这书明明是假的,假的!” 里面冲出个伙计道:“这位客人好不讲理,这做买卖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看不好的,我自拿去卖别人。您空口白牙非说东西不对,又不许别人买,到底是打的什么心思!莫不是我家对头雇你来搅合生意的。” 这人气道:“这书明明就是假的!你还拿来害人!” 伙计道:“什么叫做害人!这书还会长嘴咬人不成。你要觉得东西不对,自去便了,我家又没非要你买。但您在这里拦着人就不对了,你觉得书不好,兴许别人就觉得对呢?” 书肆里又出来个人,瞧样子是掌柜,皱着眉道:“这位客人,小店经营二十余年,向来童叟无欺。古籍善本,您看着不好,不买便是,在此吵嚷搅合生意便不对了,若是诚心纠缠,搅扰本店生意,在下就要报官了。” 这人猛然噎住,气急败坏道:“我何……何尝说过假话,早晚叫你知道厉害。”拂袖而去。 沈栗身边伙计嘘道:“您看,这分明就是有心来找事的,指不定是哪家派来故意坏我家名声的。” 向沈栗点头哈腰道:“公子明鉴,我家做生意向来诚信。您来我家,小的给您再压一折,八折,怎么样?” 沈栗收回看向那人的目光,奇道:“你说降价就降价,你做得主吗?” 那伙计笑道:“做得做得。”指着掌柜的道:“那是我爹。” 沈栗失笑:“原来是少东家,失敬。”迈步进门。 掌柜的还在气愤不已,沈栗笑道:“只听说那人说是假的,却不知他到底指的什么,叫我也见识见识。” 少东家顺嘴道:“是大家何密写的一副楹联,那人非说是假的。” “哦?”沈栗笑道:“何先生的大作,不可不先睹为快。” 俗话说养移体,居易气。沈栗出自侯府,往来宫廷,自是气度不凡,放到大街上一走,自然出众。用生意人的眼睛来看,就是天生富贵,能掏得起钱的人。要不书肆里被吵走了那么多人,少东家怎么偏宁可降价也要挽留他呢?就等着沈栗看上贵的好挣钱。因此沈栗说要看何密的字,少东家赶忙找掌柜取东西。 掌柜的把沈栗请到楼上,小心翼翼捧了楹联放到桌上:“何大家笔力非凡,可惜很少出手,他老人家的大作可谓千金难求,较之古籍也不逊色。” 沈栗点点头,轻轻打开来看,嗯,是假的,几可乱真,还是假的。沈栗原本也不是想买何密的字,如今心里怀疑得到确认,出神思索一翻,回过神来轻笑道:“不愧是大家之作。” 掌柜立时喜笑颜开。 沈栗摇摇头道:“只是我本是要挑件东西送长辈的,这楹联虽好,可惜句子不太合景。” 掌柜的怕生意溜走,忙道:“还有别的,少爷尽管挑。” 沈栗点头,最后终于挑了件山水画,想到又挑了几套书,预备送给丁柯的儿子,方罢了。 丁柯远远迎出来道:“哎呀,千盼万盼,贤侄可算登门。” 沈栗笑道:“折煞了,岂敢劳世伯亲迎。诸事繁杂,刚刚安顿好,世伯莫怪才是。” “哪里哪里,来了就好。”丁柯笑道。 至堂中落座,丁柯道:“贤侄一路奔波,如今安顿下来,可要好好游玩一番。” 沈栗笑道:“世伯说的是。小侄见太原城中一派繁华景象,这都是世伯为官辛劳的结果。待此次平乱之后,小侄当劝太子殿下为世伯轻功。” 丁柯立时眉飞色舞。他如今已经是三晋承宣布政使司副使,再进一步,就是布政使,响当当一方大员了。别看由副到正仅一步,可官越大,想升职就越不容易,就这一步,能让很多人熬到死。 丁柯试探道:“那么曲大人……” 沈栗微笑道:“曲大人治理三晋,闹了大旱算是天灾,大同府闹了乱民算是**,曲大人作为主官,一个任事不力之罪总是有的。” 丁柯自忖,沈栗的话倒也有几分可能。曲均这个布政使如今已经不成了,原还怕他见到太子胡说,可如今太子站到他们一边,银子也收了,女人也收了,此时曲均说什么也没用。就如沈栗所说,曲均任上出了天灾**,总要有人负责,舍他其谁? 沈栗见丁柯神色不定,复又笑道:“说起来,这位曲大人还好吧,听说他病得很重?要是没见着太子殿下就不幸去了,事情反而有些不好办了。” 丁柯脱口问:“这是为何?” 沈栗一摊手道:“这不明摆着吗?大同府一事只有曲均上过折子秉明出了民乱。接着他就病了,若是没见到太子殿下就死了,哪怕他留下什么认罪书,请罪折子,看起来也太可疑,指不定就会有御史说什么三晋官员自己杀人灭口之类的。” 丁柯不觉起身,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若是他见了太子……” 沈栗垂目道:“依小侄来看,曲大人不但要活蹦乱跳的见过太子殿下,而且活的越长越好。不单是他,所有被他牵连的官员都一样。至少要等太子平定大同府,议定官员罪行,给朝廷发了明折,再有人‘畏罪自尽’才好。他们若不幸先去了,若是再冒出什么纰漏,岂不是连个可以‘问’的人都没了?” 丁柯迟疑道:“这个……” 沈栗笑道:“朝廷委任地方官员,要么是上头调人来,要么就是从本地提拔。若是和本地官员相比,自然是世伯的资历最足,能力最好。” 丁柯摆手谦笑。 “所以世伯若想更进一步,便要处处谨慎,不能让别处盯着这个位置的人找到借口。”沈栗道。 丁柯道:“曲大人若去的时机不对……” 沈栗叹道:“对某些人来说,风闻言事嘛,如此重要的位置,多怀疑一下也没什么不对。至于太子殿下,能为世伯请功,却不能直接干涉官员的任免权不是?” 丁柯慢慢坐下,端起茶杯思来想去。沈栗也不急,自顾自喝茶,欣赏堂中悬挂的字画。 沈栗虽不精于古董金石,但李意却喜好这个,沈栗得他教导,一般品评的能力还有的。此时一件件,慢慢看过去,沈栗不禁暗暗为这些东西的价值咋舌。 据说丁柯起于贫末,如今能拥有这么多物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挂出来,看来他对三晋的掌控力确实不一般。 “贤侄说的有理!”丁柯忽然道。 沈栗一颗心落下,丁柯终于松口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可要留饭 三晋上下,曲均是唯一主动揭了大同府民乱盖子的。太子坚持要见他,一则是为从他口中得到三晋的实际情况——就算曲均被属下架空,完全失去了对三晋的掌控力,但总比一头雾水的太子知道的多,也肯开口;二则是为保他性命。什么因愧疚而致病重的推脱,在见识到丁柯等人的张狂后,太子一点也不信。丁柯始终对曲均的情况三缄其口,太子担心这个三晋唯一肯开口的官员性命堪忧。 沈栗今日用官位诱惑丁柯,终于说动了他。 对丁柯来说,升官的诱惑确实很大。他如今已经算三晋的土皇帝,但副职就是副职,比不得曲均名正言顺,曲均早都被自己架空了,还不是找到机会在朝廷里揭了盖子。布政使的大印不在他手里,他就不能安枕无忧。他想彻底掌握三晋,沈栗代太子许下的布政使之位比立时叫他入阁都更具诱惑力。 太子对丁柯的一再忍让也给了他错觉,相信自己能够控制事态发展。 太子入晋时,以为自己带的一万两千禁军足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却没有想到三晋上下已经抱成一团,这个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军队,因此一开始太子等人就落入劣势,进退不得。丁柯和安守道就是凭借军权势迫太子,最终使太子“接纳”他们成为东宫门人,否则,一些贪官而已,就算太子没杀过人,才经武却是举过屠刀的。 至于之后送银钱,送女人,不过是“合作”的应有之意,等到太子离开三晋时,大同府已经尘埃落定,太子等人收过三晋的银钱和女人,又“参与”了由丁柯与安守道主导的平乱,早已洗不清了。想翻脸,不可能! 胡萝卜吊在眼前,自忖又有底气,丁柯终于决定放曲均见太子。 沈栗低下头隐藏眼里的兴奋。连日来,太子一行人对三晋的情况没有任何收获,曲均只要还有一口气,事情就一定会有进展。 “小侄在这里先恭贺世伯高升。”沈栗笑着拱手道。 “哪里哪里,”丁柯喜笑颜开:“此事言之过早,哈哈哈。” 沈栗微笑道:“想来待大同府之事平息,太子还朝,世伯的调令就会下来。” 丁柯捋须笑道:“此次大同府平乱,贤侄也功不可没啊。” 沈栗道:“世伯谬赞。” “对了,”丁柯道:“老夫前几天对犬子提到贤侄,他还想去拜会你,可惜腿脚不便,不能成行。今日贤侄登门,待老夫差人叫他。” 沈栗知丁柯指的是小时在元宵节上差点与他拜把子的小儿子。此人名丁同方,比沈栗大一岁,后来不幸落马,伤了腿,不能行动。 沈栗忙道:“世兄腿脚不便,何苦折腾他。世伯如不见外,索性叫小侄前去看看他吧。” “这如何使得。”丁柯推辞道:“贵客临门……” “小侄算哪门子贵客?”沈栗笑道:“不过自家子侄而已。” 丁柯笑道惭愧,遂令人引沈栗去丁同方院里。 沈栗跟在小厮后面,一厢走一厢打量丁柯府上。单看外表,丁府并无逾制之处,但越向后头走,修葺的越华丽,竟较之礼贤侯府也差不多了。须知礼贤侯府乃是超品侯府,又是先帝特意捡着好地方赐下的。沈栗暗暗冷笑,丁柯这贪官真没白做。 又往后走了走,小厮指着一个小院道:“这便是三少爷的院子了。此时丁同方已得了信,早令人开了们迎接。 沈栗看时,只见一个清瘦的男子攀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前。沈栗忙快走几步上前道:“这便是世兄当面吧?怎敢劳世兄相迎。请快进去,莫要劳累。” 丁同方笑道:“哪里就这样虚弱了。本该到前面与贤弟相见,可惜为兄的腿实在不争气,倒劳烦贤弟来看我。” 沈栗道:“弟弟拜见兄长,应该的。世兄不要客气了,先回去坐下说话。” 丁同方赧然道:“也好,见笑了。” 身边一个小厮过来背着他,进了屋子。 待丁同方坐定,两人又见了礼,茶上来,沈栗赞道:“好茶!我在东宫也常蹭到贡茶,竟未识此味。” 丁同方立时笑起来:“这是家兄令人捎回来的,不过乡野山茶,偶然得到的。原是取个野趣,父亲他们不识货,只嫌它没甚来历,都叫愚兄搜罗来,贤弟若喜欢,回去时带上些。” 沈栗道:“小弟便不客气了。” 丁同方摇手道:“就是不见外才好,为兄不喜古板之人。” 沈栗笑道:“怪道那年元宵节上咱们凑到一起,却原来都不是谨守规矩的。” 丁同方奇道:“那年贤弟还小,如今竟还记得?” “只有个印象,却是不大清楚了。”沈栗道:“小弟只记得似乎得了个小灯笼。” “那还是家母令人特意准备给我的,是个老虎灯笼。”丁同方回忆道:“我比你大些,记得临别时你非要它,母亲便与你了,当时为兄还生了场闷气。”说着便笑起来。 沈栗赧然道:“愚弟小时有些不像样,世兄不要见怪。” 丁同方摇手道:“那时贤弟才多大?” 两人正客气着,外面有女子高声问道:“三爷,夫人问可要留客人在此用饭?”边说,帘子一掀,走进来个婆子。 沈栗愕然,看向丁同方。 丁同方立时满脸通红,怒斥道:“没规矩!谁叫你进来的?” 那婆子也竟不着慌,大咧咧道:“是夫人叫奴婢来问问三爷可是要留客人在此用饭,好教厨房预备着。” 沈栗莫名其妙看向丁同方,怎么着?这是冲着谁来? 丁同方怒喝道:“回去!谁给你的胆子!” 婆子做了个委屈的神情道:“三爷,夫人可是你的继母……” 沈栗恍然,这是继母和继子的矛盾,竟烧到了自己身上。心里转了个圈,不知是丁同方想把沈栗当枪使,还是继母消息不通把沈栗当做继子的朋友落颜面,他都没想吃这个闷气。 沈栗冷笑道:“怎么?堂堂三晋承宣布政使司丁副使府上,竟连待客的粮食也拿不出来么?” 婆子见丁同方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说的高兴。猛听得沈栗讥讽,立时撂下脸来:“奴婢听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沈栗道:“掌嘴!” 周围人一愣,沈栗看着丁同方笑道:“小弟没带人进来,倒要借世兄的人用用。” 丁同方领会沈栗这是要打人。他往日里吃亏多了,早一肚子怨气,只是碍于规矩,不能和继母翻脸。如今沈栗说是自己朋友,其实是父亲的贵客,他要打人,自己也可趁机出口恶气。 丁同方笑道:“世兄不要见外,尽管招呼。” 沈栗点头:“好!门口的两个,且守好了门。你,穿粉衫的那个,你来,掌嘴。” 众人迟疑着没动,那婆子只管冷笑,面现得意之色。 沈栗早料到自己大约使唤不动这些人,毕竟打了人后,自己一走,这些人却还要在丁家做奴婢。只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去问问丁大人贵府是否已经无钱吃饭吧。” 说着,便要起身。 丁同方喝到:“都没听见吗?沈贤弟乃是父亲的客人!” 有个小厮忽然自院子里冲进来道:“三爷,奴才来!”说着,照着婆子脸上老大耳刮子扇去。 那婆子哪料到真会挨打! 丁柯的继室欺负丁同方不是一天两天了。丁同方腿脚不便,不能出门,便没什么朋友来往。就是偶尔来了访客,她便派个婆子来这么一出。大抵这种事实在不上台面,丁同方的朋友也不好为这些冒犯便不依不饶的评理。也是丁柯在三晋做了土霸王,别人便受了些闲气,也不敢过于计较。只不再登门来看丁同方。丁同方因残疾了,不能科考,又不能任事,便不得丁柯重视,因此就算与继母理论,也只有吃亏的份。 这继室便做惯了,只想着叫继子落个孤家寡人,今日听说丁柯的院子里又来了客人,便想也不想派人来呛声。没想到,这回踢到了铁板。还真有撕破脸斤斤计较的。 沈栗在家里当庶子时都没吃这份闲气,到了丁柯这里还能叫个妇人如此冒犯?不管丁柯的继母冲着谁来,敢当面给他下脸面,竟把他当个要饭的乞丐讽刺,不掀回去,就不是他沈栗了。 只看着那婆子挨打,直到两颊都扇出血来,方叫了停。婆子满脸怨恨,沈栗失笑,对丁同方道:“贵府的下人真是英勇可嘉。” 丁同方满面羞愧,不断拱手道:“还请贤弟息怒,都是为兄的不是。竟叫贤弟见着内宅的牵连!为兄已派人去请父亲,今日无论如何要给贤弟个交代。” 那婆子听见丁同方竟派人去请打丁柯,方醒悟这沈栗怕不是往日里拜访丁同方的书生们,而是丁柯的客人,不由面现惧色。心里暗暗埋怨,如是贵客,跑来看三爷做什么,怎会不叫人误会。 沈栗摸出一张银票,拍在那婆子脸上,冷笑道:“麻烦您老人家,把这银票带给你家夫人,就说沈栗不才,吃饭的钱还是有的,倒要请贵府的厨房多费心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今朝又见子怨父 那婆子往日里狗仗人势横惯了,自觉在府中得脸,便是有些猜测沈栗许是来头不小,但三晋都是丁柯的天下,沈栗年纪轻轻,竟然敢对自己这个夫人身边的得意人儿如此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你等着!”那婆子还想要放刁,见沈栗目光森严,到底不敢,只磕磕巴巴怒道:“你等着啊,别跑,等我找夫人去!” 跟头把式地出了门,嚎啕大哭而去。沈栗失笑,见过找爹的,见过找娘的,还见过找兄弟的,今日开了眼界,还有受了委屈找主人的。 见丁同方一脸无地自容,沈栗轻笑道:“贵府奴才的规矩果然是一等一,搅扰世兄了,事已如此,愚弟不若告辞。” 丁同方从没如此恨自己的腿脚不便,不能亲自上前拦住沈栗。 他幼时光景虽好,可惜自打亲母与二兄因急症先后去世,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待到继室进门,大兄负气远行,他小小年纪便没了依靠。这继室也是狠心,大的在外面她够不着,便专向小的身边使劲。至他十一岁上继室怀孕,丁同方就莫名其妙落马,差点丢了性命。丁柯虽有所觉,但英雄难过美人关,儿子既然已经残疾,小妻子含着眼泪一剖白,此事就糊涂过去了。只叫人守好丁同方,不叫继室再害他。 所幸继室只得个女儿便再无所出,没有底气再对继子下手,丁同方才的得以在府中苟延残喘。然而男儿有几个能甘心被人如此磋磨?小时还罢了,及至年纪渐长,便开始琢磨要结交朋友,考虑日后成家立业。继室怎么能够允许已经结了仇的继子出头?因此丁同方旦有朋友,她总要想法子给撵走。丁同方也无可奈何。 然而丁同方看待沈栗格外不同。往日里肯和他这个不受待见又残疾的丁府三少爷结交的能是什么人?其中便是有一二个不图权势的,对他也无甚帮助。沈栗又是什么人?侯府子弟,太子伴读,年纪轻轻就自己挣下勋位,便是丁柯也要以礼相待。因丁同方小时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才叫丁柯想起来这个已经被丢到一旁的弃子,扯出他来与沈栗结交。在丁同方看来,沈栗就是自己的贵人,是久求不得的机会,怎么能让他如此负气而走? 丁同方连声道:“贤弟等等,贤弟……”急着挣动,座下椅子便摇摇晃晃。 沈栗担心他掉下来,到底止住脚步。丁同方急道:“都是为兄的不是,贤弟莫要气恼。愚兄这里给你赔不是。” 沈栗摇头:“那奴才又不是世兄身边的,且怪不到世兄。“ 丁同方怕沈栗一怒走了,索性坦言道:“不瞒贤弟,为兄……贤弟大约也看得出来,为兄的境遇不大好。” 沈栗不语。 丁同方苦笑道:“我……若是贤弟从我这院子里大怒走了,怕是家父只会埋怨为兄。” 早在丁柯提起丁同方来和沈栗套交情时,沈栗就命人打听过这位丁府少爷。自然,对丁同方的处境也心中有数。 丁柯的家宅事,本与沈栗无关,他原本与丁同方也没什么交情,小时那一面,早就模糊不清了。碰上别人家这些龌蹉事,沈栗原该是躲不及的。丁同方找他诉苦,却是找错了人。 然而听到丁同方那句“只会埋怨为兄”,沈栗却半垂眼帘,缓了步伐。 丁同方见沈栗不急着向外走了,喜上心头,接着道:“想当年你我二人还闹着要结拜,家母当时还在,磨不过咱们,到底命人准备了香案。可惜沈侯来的早,急着接你回去,便没有结拜成。那时我们还相约过几天一起玩。那时你还小,大约一觉便忘了。” 沈栗慢慢道:“没忘。那日回去家父嫌愚弟乱跑,差点丢失,罚我跪了祠堂,后来又听说你家急匆匆离开景阳。” 丁同方郁郁道:“家母得了急病去了,一家人急于回祖籍安葬,不料二兄悲痛家母过世,路途上又颠簸,竟也一病不起。此后,为兄的生活便与之前天壤之别。积年过去,贤弟如今已成为少年英才,而为兄却是废人一个,日日仰人鼻息。人生之际遇不同,竟至于此!” 沈栗看着丁同方,半晌转回来道:“听世兄的话,难道竟过得不好吗? 丁同方苦笑:“何止不好二字可以形容。” “哦?”沈栗皱眉道:“世兄好歹也是朝廷大员之子,何至于就要‘仰人鼻息’了?” 丁同方觉出沈栗态度软化,觉得诉苦果是好使,便继续道:“贤弟不知……” 听着丁同方絮絮叨叨,详述自己如何被继母暗害,父亲又是如何偏心,大兄远走,致使他年幼时无依无靠,长大后前程无望……字字间间充斥似有若无的怨恨,沈栗低着头,看似品茶,面上似笑非笑。 沈栗今日来丁府的目的,一则是试图劝丁柯满足太子见曲均的意愿,二则,就是来见见这位与他有些瓜葛,如今又很不得势的丁府三少爷。事实上,若丁同方在丁府中过得如意,与丁柯父子相得,沈栗倒没兴趣特意来看他了。 作为受害者,丁同方不可能对他的家庭没有意见,尤其是在伤害仍在继续的时候。沈栗需要的就是这种怨恨。虽然并不确定丁同方到底对他有没有用处,但只要这种怨恨存在,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丁同方的继母能够一直压制这个继子,是因为丁柯的偏向,但若果丁柯开始一碗水端平了呢?或者丁同方得了助力,要开始反抗了呢?想必此后丁柯的后院要着火要对付丁柯这坐地虎,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沈栗觉得,若能让丁柯家宅不宁,至少可以牵制他的精力。而丁同方的怒火,到底能烧到什么地步,沈栗表示期待。 面对丁同方饱含期盼的眼神,沈栗故作义愤填膺道:“原本以为是世兄看不起愚弟,原来竟有这样的缘故!世兄际遇,实在令人感慨。” 丁同方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却被丫鬟打断:“老爷来了。” 沈栗起身,见帘子掀开,丁柯匆匆进来作揖道:“哎呀,下人无状,冒犯贤侄,老夫给贤侄赔不是了。” 沈栗连忙回礼道:“这是怎么说的。世伯日理万机,难道还要管丫头婆子的规矩不成?此事与世伯有甚关系?” 下人的规矩,自然是由主母教管的,何况大放厥词的婆子还是夫人身边人。 丁柯不期叫沈栗堵了口,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见丁同方在一边,便数落道:“贵客登门,你怎么能叫个婆子乱闯,连自己的院子都看不住吗?” 丁同方低头不语。 沈栗笑道:“世兄倒是护着我呢,可惜没人听他的。小侄也奇怪呢,也不知本地有什么蹊跷的规矩,婆子不经通传就可以进门,少爷命令不动小厮丫头,这风俗实在不同。世伯前几天还说要送贵府姑娘去……叫小侄说,幸亏没成,府上的规矩和那边实在是不一样,怕要惊了殿下。 对了,世伯府上如今是否有些拮据?尊夫人特意遣人来问,怕厨房的准备不够。莫非同方兄的月银竟不够小侄一餐?小侄只好奉上一张银票,也不知够不够?若府上开销实在大,不妨让世兄来小侄处吧,小侄虽出门在外,粗茶淡饭还是供得起的。” 丁柯脸都紫了。 他是听说过沈栗牙尖嘴利,少有敌手。可他没想到沈栗除了牙尖嘴利,他还不要脸! 站在丁柯的宅子里,沈栗就能扯着他的后宅开口嘲讽。简直……你还是读书人吗?怎么半点君子的风度都不讲? 这一番话说的满是槽点,丁柯都不知道怎么回应。小媳妇哭哭啼啼来找他,说是嬷嬷闯了祸,怠慢了客人,叫人把身边嬷嬷的脸都扇肿了,丁柯来不及问详情就跑来收拾烂摊子。原本他认为沈栗顾及颜面,总不会跟个奴才计较,再说人都打了,丁柯亲自来道个歉,沈栗怎么着也该给他几分面子。 没想到沈栗故作无知,开口就指责丁府的规矩不好,还嘲讽他已经穷到连儿子都养不起了,以至于丁同方连待客的饭菜都拿不出来——还他娘提出替他养儿子! 丁柯在三晋横行惯了,年纪又在这里,已经小二十年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掀脸了,沈栗毫不讲究一撒泼,丁柯一时半会儿倒没言语了。 跟别人的夫人和下人计较,确实“有些太过”,传出去沈栗的名声也不会好听。但沈栗此番本就是要找个由头搅合丁柯的家宅。丁柯如今还不会和他翻脸,在他这里受到奚落,自然要找地方出气。沈栗言语里维护丁同方,丁柯便不好和丁同方计较,那个婆子正好是个出气筒。处置了婆子,就是打了继室的脸,继室便要再寻丁同方的麻烦——沈栗多往丁府跑几趟给丁同方撑颜面,丁柯家里要热闹起来了。 至于沈栗的形象,他今日再撒泼不要脸,丁柯日后一倒台,谁还会计较他在丁府中是如何没下限胡闹的——和贪官过不去,便是言行稍有不妥,也不过是出于义愤已极罢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微小进展 见父亲叫沈栗奚落的有些下不来台,丁同方心底竟诡异地感到有些解气。他行动不便,每日里只在家中苦熬,父亲冷漠以对,继母心怀叵测,下人们疏忽怠慢,就是有三两朋友,也不敢公然对他表示同情。沈栗与他虽然不熟,却是这些年来是头一个站出来为他鸣不平的。而丁柯的哑口无言,竟让他恍惚觉得如今站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的就是自己,一时间有些热泪盈眶。 大抵是积年委屈无人可诉,偶然间有人肯与他同一立场,便心潮澎湃,难以抑制。然而他到底理智仍在,父亲的脸叫人挂起来,做为人子,他总要出言转圜。低着头暗暗吸气,平复心情,再抬头时,仍是一脸谦恭与孺慕,嗫嚅道:“贤弟不要动怒,那婆子平日里就有些疯癫,想是今日里发了癔症,怠慢了贤弟。为兄这里给你赔不是。” 说着,又在椅子上深深作揖。 沈栗见他动作吃力,忙上前扶住:“罢了,原是愚弟过于计较了。何劳世兄如此!还请世兄见谅。” 回头对丁柯施礼道:“小侄年轻气盛,一股热血冲头便不管不顾,着实失礼,还望世伯海涵。” 丁柯:“……”好话坏话都叫你说尽,倒教老夫无话可说。 丁柯满腹郁,只觉想要喷火,可如今沈栗与他官位有关,他今日与沈栗翻脸不要紧,若是沈栗回去在太子面前说坏话,眼看到手的布政使不翼而飞就很要紧了。 用尽气力,在脸上扯出个人僵硬笑容,丁柯言不由心客气道:“贤侄言重了,呵呵。” 沈栗见丁柯这一腔怒气,火候已经差不多,也不再流连。他今日来丁府的收获不小,丁柯已经松口让太子见曲均,丁同方与丁柯父子也果然如他所料般有嫌隙。目的达到,沈栗便要抽身,再耽搁下去,丁柯冷静下来,岂不枉费了他苦心拱火。 “小侄还有事,这便告辞了。”沈栗笑道,又特意对丁同方道:“都说一见如故,今日与世兄重逢,果然一见如故。过两日愚弟定要前来拜访,还望世兄不要拒之门外才好。” “为兄定然扫榻相迎!”丁同方本来还在担心结交沈栗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不意沈栗竟不计较今日在丁府受了怠慢,还表示日后交往之意,不禁心花怒放,激动不已。 沈栗前脚刚走,丁柯果然大发雷霆。 他平日里觉得小妻子千好万好,便是有些任性,也不会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乱子,哪想到今日竟冷丁来个厉害的。 妻子也罢,儿子也罢,对他来说都没有升官发财来的重要。如今他只担心沈栗斤斤计较,影响了自己的升迁。 “把那刁奴拉出去打死。”丁柯怒道。忽见丁同方脸上没来得及隐藏好的笑意,小妻子哀怨的眼神,又怒道:“同方竟然连自己的院子都打理不好,让那婆子扬长直入,惊扰客人,罚去抄书!还有这院子里的下人,既不听招呼,统统发卖出去!” “父亲!”丁同方惊道。 “就这样!”丁柯负手而去。 丁柯认为打死了婆子是为儿子和沈栗出了气,罚了儿子也是全了小妻子的脸面。哪知继妻把账记到了儿子身上,愈加变本加厉地折腾丁同方;而丁同方则恨他偏颇,积怨愈深。 沈栗回了住处先去寻才经武。 才经武见沈栗欲言又止,打发下人出去,又命易十四守门,方道:“好了,放心说就是。” 沈栗方低声问:“将军可熟悉何家之人?” 才经武皱眉道:“何密的那个何?” 沈栗点头笑道:“不是这个何家,倒不值我等一忧了。” 姓何的人家很多,但势力大到令沈栗与才经武等围绕太子的人谨慎相视的,也只有累世传家且对东宫颇为不善的何密一族了。 才经武轻笑一声:“咱家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不过,何家一些人物的脸,咱家倒是印象深刻。” 沈栗笑道:“今日学生在一书肆前看了个热闹,一人坚称那书肆所贩何密手书为假。” 才经武问:“此人可疑?” 沈栗笑道:“许是学生多心,但此人有句话打了磕巴,像是欲脱口自称‘何’某,后又转言,这也没甚蹊跷,真正蹊跷的是,此人竟能一口断定那幅字是假的。” 才经武奇道:“这算甚蹊跷。” “何密此人堪称大家,惜其敝帚自珍,佳作流出甚少。”沈栗道:“正真拥有他作品的人很少。” 才经武恍然道:“不错,能得到何密字画的人家都是与他过从甚密的。” 沈栗接道:“而其中能一眼辨认出其作真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必是与他熟识!”才经武道。 沈栗微笑:“何密有个特点,非出身‘高贵’的人不与之深交,而那人却穿着简朴,言行却又摆着架子。” “这是故意易服而行!”才经武断然道:“的确可疑,何密之流,非美食不享,非华服不衣,何事竟要如此改变行装?” 沈栗道:“想到太子殿下先前被巨石砸坏了车辇……” 才经武倒吸一口气:“你疑心何家……” “若是平日里见了这人,学生不会觉得蹊跷。”沈栗轻声道:“太子殿下遇刺后,学生一直在考虑究竟谁最急于加害太子殿下。” 才经武挑眉。 沈栗伸指道:“湘王。” 才经武点头:“湘王野心勃勃,万岁一系都是他打击的对象。”说着,才经武喷笑:“何况,当年乃是太子降生才决定了帝位归属,咱家清楚记得,湘王那时瞧太子的目光。” 沈栗又道:“三晋。” “三晋如今看来是个窝案,他们当时觉不希望太子殿下入晋。”才经武后怕道:“当时在代县,太子坚持要去大同府,说实话,那时咱家面对安守道,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沈栗竖起第三根手指道:“二皇子。” 才经武沉默半晌。 沈栗笑道:“此屋内不过将军与学生二人,便是有些议论,出了这个门,便也忘了。” 才经武苦笑。他原本不想表现出政治倾向,更不想站队,可惜,皇上点了他来护卫太子,如今他不是太子党,也做了东宫派了。又何必对几个皇子之间的争端三缄其口呢? “你说的不错。”才经武平静地点头道:“太子殿下出了意外,直接受益的就是二皇子。嫡长嫡长,二皇子虽不是嫡,却可居长了。” “紧接着受益的就是何家。”沈栗道:“虽然何家的女儿没做成二皇子侧妃,但何家已经站在二皇子身后,为他鞍前马后。” 才经武恍然:“你一直疑心何家对太子殿下下手,故此见了些许端倪才会立时注意到。” 沈栗笑道:“虽然有些对号入座之嫌,然而如今强敌环饲,再小心多疑也不过分。” 才经武点头:“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只是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沈栗怅然道:“可惜没有跟上。” 才经武泄气道:“茫茫人海,渺无踪迹,要到哪里去寻。” “唯知此人脖颈后方有一颗拇指大青斑。”沈栗道。 “是何密二子何溪!”才经武立时道:“若真是密谋暗害太子殿下,何家必然要派个妥帖的子弟到此活动,与他亲近到一眼能辨认出他书画真假的又有这个印记的,非何溪莫属!” 才经武冷笑道:“没想到,隐逸多年的家伙竟出现在这里,幸亏此人有个爱较真的毛病,竟然如此巧合叫你发现。待我下令叫人把他翻出来!” 沈栗摇头道:“便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也不好立时抓捕。何家的势力在朝堂而不在地方,他在此地活动,必然会有帮手,贸然抓捕,必然打草惊蛇。何况此地官吏又不听我等调动。只怕到时何溪跑了,他的帮手又隐藏起来,岂非后患无穷?” 才经武发愁道:“这却如何是好?抓又抓不得,不抓又怕他继续筹谋暗害太子殿下。” 沈栗默然,半晌叹道:“如今只好小心戒备,至少,要想办法确定这人的帮手,才好抓捕。否则只怕会有意外。” 才经武焦躁道:“自从入晋以来,步步制肘,如今竟然还发现有人欲暗害太子殿下,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 沈栗道:“何溪此人来到三晋想必非只一两天,如今发现他的踪迹,总是好事。” 才经武道:“此事不能瞒着殿下,还是禀明为好。” 沈栗点头道:“正欲与将军一同去见殿下。” 太子如今已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发现何溪的消息并未使他更焦急,只在心底的小本本上再给何家记上一笔。 天下最能忍的生物非太子莫属,等到太子熬成皇帝,便会一朝进化成天下最记仇的生物。 倒是沈栗带来的另一个消息,丁柯终干肯让他见到曲均,更令太子高兴。 曲均至少不会和丁柯等人一伙,他已经揭过一次盖子,而如今,太子希望曲均能够畅欲言,透露出写些有用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存疑 在发现大同府民乱之前,曲均的官场生活堪称惬意。 三晋虽与北狄接壤,但近年来两国没有大的战事,偶尔会有小股狄人越境抢掠,但这只能算是狄人常规宰肥羊的习惯,规模小的不值一提,有安守道在,这些小冲突连火星都迸不出一点,就被扑灭了。 自打他上任,三晋连年风调雨顺,有干吏丁柯辅佐,曲均只要按时翻翻各地报上来的卷宗,问问税收如何,然后就可在衙门里坐等仓满囤流,治下大安的报告。 文有丁柯,武有安守道,曲均渐渐就只管抒发文人情怀,诗酒度日。直到今年三晋很多州府大旱,很多地方几乎颗粒无收,曲均好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布政使,终于把脑袋从故纸堆里拔出来。随后他心惊胆战的发现,三晋早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了。 粮仓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满,治下也没有丁柯告诉自己的那么安,属下也远不如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听话,甚至于,朝廷拨下来的赈济竟然会在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的消失。直至大同府事态失控,不可收拾,此时的曲均连说句后悔莫及都嫌晚! 最开始是读书人的风雅情怀使曲均耽于诗酒,最后被人架空,但也是读书人的最后一点为国为民之心使曲均鼓起勇气,偷偷绕过丁柯等人向朝廷掀了盖子。随后,曲均就被病重了。 起先太子入晋,曲均还期盼自己或许还能得以重见天日,但随后太子移驾大同的消息传来,曲均就真的一病不起了。 因此太子见到的三晋承宣布政使曲均,已经是一个摇摇欲坠,气息奄奄,看着似乎马上就要吹灯拔蜡的瘦老头。而这瘦老头还眼含幽怨,老泪盈盈,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太子先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想到后院里的安三姑娘,沈栗闲谈时提起因为撞了一下就死皮赖脸非把女儿许给才经武义子做小妾的万墩儿一家,和总琢磨着给他送女人的丁柯自打入晋,就没见几个正常人! “两位大人请起,雅临,给曲大人和丁大人看座。”太子笑道。 是的,丁柯不放心曲均的嘴,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虽然太子已经表明与他们一路,但丁柯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所以亲自送曲均来见太子。 太子似乎也真像沈栗所说,单为叫曲均在面前走上一遭,回景阳后好在皇上面前有个交代,因此也不怎么搭理曲均,只饶有兴致地同丁柯闲谈。中午还留他们一同用膳。 事情进展很合丁柯的意。 然而丁柯的脸色却渐渐变了,先是发红,再是发青,到后来,脸色苍白,冷汗频出。 丁柯只觉腹内翻江倒海一般,却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言声。 在谒见太子时偏生腹泻,丁柯一厢痛苦尴尬,一厢又疑心是太子欲调开他,单独与曲均谈话。 但偷眼去看曲均,却发现曲均似乎比他还要痛苦。目光恍惚,面目扭曲,在椅子上东扭西扭莫非这家伙也腹泻了不成? 此时太子忽然歉然道:“吾身体不适” 丁柯与曲均顿时如闻天籁,一口同声道:“下官也觉不适。” 在离开太子居所之前,丁柯被雅临骂的狗血淋头。 太子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人试毒的,不可能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两样东西一起用,相克了。偏生太子居所如今所用的东西,大多是由三晋承宣布政使司衙门供给的。 雅临恨道:“要不是你们也一同用了,一同受苦,这些食物又只是致人腹泻,不算有毒,咱家一定要秉明皇上,治你个谋刺太子殿下之罪!” 丁柯想起午膳时,太子指着一盘羊肉羹与一盘炒百合对他道:“这还是你们布政使司送来的小羊,吾带来的御厨都说三晋的羊好,今日与你等一起尝尝。还有百合也好,丁大人用心了。” 当时曲均还阴阳怪气地道:“想当初丁大人就是这样一心对下官,下官才能放心去吟诗谈酒,可惜下官太过沉迷,才致今日沉珂!” 御厨与上菜尝菜的太监已经被按在地上打板子了,雅临尖声道:“都是你们这些奴才不经心,才出了这样的纰漏,若是太子殿下有半分闪失,你们当得起吗?等回了宫里,都滚到洒扫监去!没要你们立时自裁已经是太子殿下仁厚了。” 顶着太监们一片哀嚎声和一双双怨恨的目光,丁柯满身冷汗离开太子居所。 三晋承宣布政使司被丁柯上下搅了个遍!虽然太子大度地表示下面送来的东西丁大人又不能一一看过,此事一半是布政使司处事不力,一半是自己带来的人粗心,丁大人无需太在意。丁柯仍然不能释怀。 从来都是别人给他背黑锅,今日不期竟给属下担了责任!太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些年费尽心血的折腾还有什么用!因为出了这样的意外,丁柯裁撤了一些官吏。他在三晋称王称霸惯了,没觉得自己砸人饭碗有什么不妥。 若是以前自是没什么不妥,三晋唯一能与丁柯并立的唯有安守道,一般情况下,安守道也都是和他一个立场。但如今三晋还有个暗戳戳一定要收拾他的太子呢。 曲均本来身体就已经很虚弱了,经过这次折腾,趴在床上彻底起不来,看着也就是一月半月的事。丁柯也就不急于把他如何,反正早晚都会死,叫他自己病死岂不更加不留痕迹。 曲均恨道:“苍天在上,总有你遭报应的一天。” 丁柯冷笑,此次谒见,太子根本没搭理曲均。丁柯一直盯着他,唯有腹泻时分开了一会儿。丁柯相信,就那么一会儿,曲均就是想说,怕是也来不及透露出什么,何况他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万墩儿一家正欢天喜地打扮女儿,只是万大丫的底子实在不好,便是多米拿出积蓄,为她置办行头,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尽数上身,也没能让万大丫更叫人顺眼些。 竹衣私下里对多米笑道:“都说外甥肖舅,侄女随姑,你一家我也见过,你阿妈当年虽已上了岁数,却仍堪称清秀,就是你,如今也出落的一表人才。再看你舅舅一家,就是一堆墩子,到底哪里相像?” 多米脸红道:“再说翻脸。” 竹衣长长哼了一声道:“还怪我说,你自己就没点怀疑?” “我又何尝不知他们来的蹊跷。”多米道:“托人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踪迹,托道丁大人那里就立时在他庄子上找到了?只是他拿出的银锁确实是对的,对我阿妈离开时家里的情况也都能说出一二。我想着,便不是真舅舅,起码也是与我阿妈家有些渊源的。” 竹衣道:“那要是一直不能确定呢?就当他是真的了?” 多米不答。 竹衣气道:“你心里可得有个准数。若是个小孩子,你愿意收留,随便你。可舅父担了个长辈的名义,你又没有别的亲眷,少爷又没让你签身契,等到把他们一家的身契一放,那时候从法礼上讲,你的婚配诸事,他们可比少爷管你还名正言顺。他们要是想叫你吃亏,少爷可不一定能插上手。” 多米为难道:“好容易捞到条线索再说,万一他们是真的呢?” 竹衣恨铁不成钢道:“你说,是少爷待你好,还是你这蹊跷舅父待你好?” 多米迟疑道:“少爷待我自是好的。” 竹衣冷笑:“我知道你一直埋怨当年是少爷连累你父母丧命,如今有了舅舅,少爷自然就不好了。” 多米低头道:“我没有。” 竹衣叹道:“多米,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少爷待你如何?叫你习文,你读不进书,少爷就安排你习武,习武又不成,便教你做事,出来进去都带着你,教你历练。阖府上下比你资质好的有多少?想往少爷身边凑的又有多少?你也别说不稀罕少爷的安排。你也不是以前的傻小子了,你说说,要是当年少爷如你阿妈所求,带你到盛国后就不管了,你今日又是什么光景?” 多米哑然。当年他一个半大小子,又是混血儿,人生地不熟,别说跑到大同找舅舅,就是找上了门,人家肯不肯认他还不一定。万墩儿一家的势利眼,这些天来多米也深有体会。 竹衣道:“当年你父母遇难,多有巧合,下手的是狄人,你怎么就记着少爷不好?” 多米急道:“我没说少爷不好,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有些过不去。我从来没埋怨过少爷。” 竹衣默然,这世上有很多事情讲情不讲理,死的是多米的爹娘,多米怎样想,竹衣也无能为力。然而这些年来多米是他带着,两人有半师之谊,竹衣很不想看到多米就为了个所谓的舅舅行差踏错。 “算了,既是你的舅舅,你愿意怎生相待是你的私事。但要记着,不管怎么样,少爷的事绝对不可以对你那便宜舅舅透露半个字!”竹衣嘱咐道。 多米点头道:“放心!我知道轻重。” 第一百四十六章 暗度陈仓 为防夜长梦多,万墩儿一家紧赶慢赶为万大丫拾掇了一点嫁妆,就把人送到了才经武的院子。才经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才茂从马棚里叫出来,还给他摆了两桌酒。 竹衣暗地里嘲笑多米:“听说过童养媳,还没听过童养妾的。” 多米满脸涨红,哑口无言。 他私下里也劝过万家的,不说这桩撒泼耍赖得来的婚事本就不成体统,单说才茂,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作为太监的义子,哪怕他的义父才经武手握权势,才茂也不是好说亲的对象,若是他自己争气,混个青年才俊的名声,或许还有不计较肯许亲的,可才茂偏偏是个祸害头领兼色中饿鬼,结果混到老大也没有个正经媳妇。 多米跟着沈栗,见识的都是出入东宫,往来侯府的人物,便是有几个出身寒门的能入了贵人眼的寒门子弟,起码也称得上是优秀人物多米的眼光早就养的高了。万家的觉得攀上才茂是祖坟冒青烟,多米偏觉得一百二十个不合适。 “少爷已许了我前程,将来就是做个校尉,也足可为表妹说门像样的亲事。便是稍微贫寒些,做个正头娘子,也强似给才公子做妾。况表妹的才茂好女色,不会喜欢表妹的。“多米道。 “她那个样子,又那么憨,嫁到哪家也不会得宠。才少爷是不争气,可家财不少,你表妹要混个温饱总能够的。”万家的已经铁了心思。 才茂一脸委屈,碍于才经武威压,只默默坐着喝闷酒。喂了这么多天马,他似乎也预感才经武对他已不满至极,不敢再轻易违逆才经武的心思。 娶个妾,还是死皮赖脸攀上来的童养妾,还能有什么像样的客人?不过是兴高采烈的万墩儿一家,尴尬万分的多米,眼含讽刺的竹衣,无所谓的方鹤,加上易十四几个侍卫凑了两桌。才茂坐在一堆下人中间,越发觉得自己在才经武眼里没地位了。这里只有方鹤勉强算是读书人,才茂便只与他攀谈,奈何方鹤又不怎么搭理他。 沈栗与才经武在里屋慢慢喝酒。 “你瞧他那个样子,若是直接说一句不愿意,咱家倒要高看他一眼,这要死要活的德行,倒像他是出门子的那个。”才经武气道。 沈栗失笑:“这件事本来就很荒唐,也难怪他想不开。” 才经武低声问:“可觉出他们有何异常之处?” 沈栗摇头道:“只是爱打听了些,倒还算正常。” “爱打听便不是什么好兆头,”才经武道:“说不定就是想刺探消息。” 沈栗道:“平日有事只在太子处所便解决了,大多事情多米不知详情,没什么能透露给他们的。” 才经武皱眉:“你这随从可靠吗?” 沈栗微笑道:“虽然事出有因,多米父母的死却和学生有些关联,学生自然要照顾好他。至于他心里怎么计较,学生却不在意。如果万墩儿打着刺探多米的主意,怕是要失望了。” 多米是半路出家,又有多昌泽夫妇之死这个问题,沈栗一开始没打算过叫多米成为自己的心腹。沈栗只管尽自己的义务,供多米读书习武,给他一份前程,至于多米到底忠诚与否,沈栗并不关心。 他待多米虽称得上亲近,但一些机密事,多交给竹衣,多米并不清楚。故而沈栗也不怕多米是否会向万墩儿透露什么。 才经武点头道:“所谓机事不密则害成,你心中有数就好。” “多谢大人提点。”沈栗谢道。 “你向来行事缜密,咱家不过赘言而已。”才经武笑道:“倒是今天的太子处所的午膳,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想到让那浩勒去见曲均?” 沈栗低声道:“羊肉和百合一起吃,的确会致腹泻,只是不会那么迅速又严重。” 才经武面色微妙:“莫非你还在其中加了料?” 沈栗点头道:“放心,是雅临拿出来的秘法,丁柯查不出来。“ 才经武愕然,雅临出手,只怕是后宫里的手段,丁柯便是疑心膳食里被人做了手脚,回去找郎中诊治,也是看不出端倪来的。 “那太子殿下” 沈栗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才经武:“才大人不会觉得太子殿下真的就食用了有异常的菜肴吧?殿下千金贵体,谁敢叫殿下真的来上一出苦肉计?” 太子用膳都是分食制,看似一个盘子里舀出来的,却未必是一样的东西。 才经武还是满脸疑惑:“折腾了这么一出,咱家原本还以为是为了争取叫太子殿下和曲均单独见面,结果却是那浩勒?” “没有时间,”沈栗道:“丁柯就是为了盯着曲均与太子相见的情况,叫他们分开太久,丁柯必然不安,因此时间越短越好。更重要的是,无论太子殿下还是曲均,都没指望直接从对方那里直接得到有用的东西。” “太子殿下答应与丁柯等人和解,丁柯必然忍不住向曲均炫耀。”沈栗道:“以此来打击曲均的心志,而从曲均的病情来看,他受到的打击绝对不轻。 才经武恍然:“曲均早就得知太子殿下倒向丁柯,因此也不会再寄希望于太子殿下。” “起码不会轻易试图向太子殿下陈情。”沈栗笑道:“为了不教丁柯担心,太子也没工夫来说服曲均。因此去见曲均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那大人。两人也未长谈,只一问一答说了两句话。” 那浩勒素有铁面的名声,如果说东宫队伍中还有谁能反对太子与丁柯的合作,非那浩勒莫数。 那浩勒只对曲均简短的说了一句话:“本官无力阻止太子殿下接纳丁柯与安守道,但若得到一些三晋的实际情况或证据,本官一定会上奏万岁。” “曲均就信了?”才经武奇道。 “他没有别的选择。”沈栗道:“东宫伴读们是绝对服从太子殿下的,晋王府一向中立。” “至于咱家,曲均那种清流是看不上的。”才经武冷漠道:“唯有同样身为清流,又素来不讲情面的那浩勒才能信任。” 沈栗默然。 才经武叹气,又问:“你又是怎么料道曲均早已在他处藏好了证据,而不是要亲口为自己申辩?” 曲均回答那浩勒的话也简单:“我早已整理好了一些资料,并不知对大人有没有用处,就藏在冬绿山北麓一个树洞里,那棵树很容易找,它的半面被烧焦了。” 那浩勒当时也很奇怪沈栗怎么会预料出曲均已经准备好材料。 沈栗微笑道:“曲大人率先上奏大同府之事,对三晋的情况至少有个大致的了解,手中应当有一些东西。他没料到太子来到三晋后竟被丁柯等人说动了。殿下的倒戈,意味着曲大人不但要死的不明不白,还可能叫人把大同府之乱的罪名扣到他头上,叫他没机会为自己辩白,这对曲大人是不能接受的。” 才经武冷笑道:“对向曲均这样的清流来说,比死更可怕的名声受损。” 沈栗摸了摸鼻子:“为上书陈事而死和身负罪名而死当然不同,因此曲大人急于留下一些东西,以期后来人为他伸冤。” 才经武哼道:“他若早早把证据同折子一起上报,咱们如今又何必费这么多事?” “曲大人身为三晋布政使,对大同府之乱负有失察的责任。”沈栗道:“单是揭盖子并不能让他推卸责任。因此最开始,只怕他是想立功,以期保住自己的官位。怎么立功呢?皇帝派下来的人不了解三晋的情况,这时他若手中掌握足够消息,自然可处处领先,显得干练非常。” 才经武愕然:“你是说他本来也藏着奸?” 沈栗笑道:“曲大人的确是首先向朝廷揭发了大同府的情况,想必很多人都要赞赏他铁骨铮铮,但转回头想,三晋如今闹成这个样子,首先是曲大人自己任事不力造成的,学生以为,曲大人为人至少为官还是略有瑕疵的。” 才经武一拍手道:“叫你这么一说,他还真不是什么好人!能做出隐藏材料的事并不稀奇。这蠢材,大概没想到自己随后就被丁柯等人软禁了,嘿,多少材料他自己也用不着了。叫太子殿下倒戈的消息一吓,这些东西的用处就变成了给他伸冤的证据了。” 沈栗笑道:“至少曲大人还知道把东西藏在外边,若是藏在家里或衙门里,只怕早叫丁柯等人发现了。” 才经武看着沈栗心里暗叹,也难怪太子殿下对沈栗另眼相看。这小子年纪轻轻,却能不露声色处处料敌先机。 代县僵持,沈栗是最先劝太子与丁柯等人虚与委蛇,以待时机的。曲均叫丁柯把持着,又是沈栗说动丁柯松口的。众人还再困于大同府之乱时,沈栗已经预先开始筹谋可能到来的雪灾了。在街上逛逛,偏又心细如发从一场口角里发现何溪的踪迹。 今日丁柯与曲均谒见太子殿下,又是沈栗步步为营,小心谋划,才能在不惊动丁柯的情况下得到太子想要的东西。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这份心机,到底是怎么历练出来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丁大人想撬墙角 才经武的感叹如果叫那浩勒等人听见,大约都要狠狠点头,说上一声附议。 别看沈栗平时一脸谦恭,与太子一行中其他人相比,对丁柯等人那叫一个温和亲切。没想到暗地里轻微动作,就能阴了丁柯一把狠的。 曲均拿出来的东西有多重要?丁柯是觉得曲均这几年一直被自己耍的团团转,心存轻视,觉得他不可能掌握什么要紧的证据。因此在沈栗以官位相诱时,到底还是答应放曲均与太子见面。而谒见的过程又是在丁柯自己的监视下,中间分开的时间又是那样短暂,曲均那种清高书生,在得知太子殿下已经倒戈的情况下,绝不会试图向太子辩白的。 丁柯却没想到,曲均如今仍是三晋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只要曲均还是布政使,他拿出的东西只要稍微与丁柯等人有瓜葛,都能够给太子接下来调查丁柯等人提供足够充足的理由。 三晋的乱局一直叫太子束手无策,那么究竟是难在哪里呢? 最大的难处,就是太子调不动人。军队掌握在安守道手里,不但不听他调遣,还暗暗威胁太子安全,逼得太子不得不暂时妥协。 三晋能形成窝案,别说太子没有想到,皇帝也没有想到。当初邵英令太子前往三晋时,他本意是叫太子来养望的。官场斗争从来复杂,想叫一地官员上下一心,也不容易,谁能想到一群贪官竟能做到呢?因此太子到达三晋后,竟找不到一个听话的官员。 想要破除这个困局,第一,太子得掌握此地足够的军权,手里没有兵,逼急了安守道,说不定反倒叫人砍了第二,太子想要调查安守道和丁柯,得有足够的由头,毕竟对方是代天子狩牧一地的朝廷大员,就是皇帝要杀人也得说出个子午寅卯不是?虎躯一震就要打要杀,那是笑话,说丁柯等人是贪官,证据呢?说他们威胁太子,证据呢? 太子一直在等这个理由出现,奈何三晋如今叫丁柯收拾的如铁桶一般,别说没人告发,见天都是给丁柯安守道称功颂德的! 曲均拿出的东西,终于打破了这个僵局,有地方最高长官出告下属丁柯安守道贪腐,第二个难题得到了解决,现在,只要太子手里再有了足够武力震慑三晋,就可以下令拘拿丁柯等人了。 沈栗在三晋的筹谋,最难得之处就在于不动声色。 在安守道的威胁下,太子等人任何行动都要如履薄冰,一旦引起对方的警觉,说不定太子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了,更别说继续调查三晋窝案。 而此时,丁柯对即将到来的末日还没有任何预感,正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自从万大丫这个丑得出奇的童养妾进门,才经武终于大发慈心,不再赶才茂去喂马。 重新穿上了绫罗绸缎的才茂仍然悲愤至极:“马脸都比那丫头好看!” 易十四嘴角抽搐,低头不语。 才茂幽幽道:“易十四,自从父亲打发我去喂马,你对我就不如以前恭敬了。” 易十四低头抱拳:“属下不敢。” “你不是我的属下,而是父亲的属下。”才茂气闷道:“你们这些人最机灵,想必是父亲厌恶了我,教你们瞧出风头,才敢如此怠慢于我。” “公子多虑了,”易十四皱眉道:“将军养育公子多年,怎会讨厌您?切莫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才茂哈哈笑了一声:“你打听打听,什么时候有过聘童养妾这种事?我才茂如今就是个笑话!” 易十四默然。 才经武开口答应万墩儿家的荒唐提议,是怀疑万墩儿一家来历蹊跷,另有所图,想把人弄到眼前观察。对才经武来说,万大丫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等三晋事了,万墩儿家若是没有可疑之处,把那丫头放回去就是,就是万墩儿家非得赖上来,也不过就是多养了个下人而已。 然而此事对才茂却不能明言,毕竟有关三晋窝案的机密事,才茂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才茂哼道:“自从与沈栗同行,父亲看我就越发不顺眼了。沈栗那样的妖孽,生来就是让同年人绝望的,谁能比得上?” 易十四忍不住道:“少爷小时聪明伶俐,论资质不输旁人,只要刻苦攻读,不与沈七公子相比,也会远超他人。” 你也不用和沈栗那样的人尖比,只要胜过旁人,不,只要胜过现在的你自己也成啊。 “可是我成天游手好闲睡女人,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你是这样想的吧?父亲也一定这样想,所以才越来越失望。”才茂苦笑道:“被父亲收养时我已经记事了,是父亲把我从牙人那里抱出来,使我不至于沦落成下人奴仆,反而一跃成为公子少爷,我那时想一定要好好报答父亲的恩德。” 易十四与才茂想来不大对付,不意才茂今日竟同他说起这些,不禁心下讶然。 “后来我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才茂回忆道:“父亲常年不在家,仆人们知道父亲是多么看重我,不论我想做什么,他们都想方设法叫我满意,没人提醒我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可到了学里,却没人看的起我,你知道他们骂的有多难听吗?他们说我父亲是阉人,太监,骂我是孽种,是野孩子,就连先生也从来都不搭理我。“ 才茂幽幽道:“所以啊,我就不爱去学里读书了。在家里多好,没人违逆我,想做什么都行。” 易十四默然,半晌道:“少爷如今心里明白,改过便是。” 才茂看着易十四,失笑问道:“易十四,军中是禁酒的吧?” 易十四不知才茂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愕然点头道:“少爷说的是,军中严禁饮酒,盖因醉酒误事。” “哦。”才茂漠然道:“那易十四,你喝不喝?” 易十四一顿,哑口无言。 他是喝酒的,军中很多人都好酒,哪怕会因此挨军棍。有了机会,发了饷银,总会有人忍不住偷偷过酒瘾。 恶习易沾,想改,谈何容易? 才茂说了一通,自觉意兴阑珊:“我真是痴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挥挥手,自己出门散心去了。 易十四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忍不住去找才经武,把才茂的话学了一遍。 才经武沉思道:“当年我对他期望高,专门托人叫他到人家宗学里附学。如今想来,他们往来的都是正经文人官宦人家,看不起我这太监将军,在学里欺负他也是有的。” 易十四忍不住道:“如今看少爷也是情有可原。” 才经武看着易十四轻笑。 易十四莫名道:“怎怎么了?属下有何不妥?” 才经武摇头失笑:“你与我那孽子向来不和,他怎么会向你诉苦?” 易十四不觉发愣。 才经武哼道:“这小子,倒学会转着弯诉苦了。” “公子是要借属下的口向将军诉苦?”易十四才反应过来。才茂虽然很不争气,却从小心高气傲,何尝把易十四这种随从看在眼里过,还幽幽怨怨地向他诉苦?不过是因为易十四得才经武信任,人有耿直,必然会把才茂的话递给才经武。 才经武磕了磕茶杯,:“学会转弯抹角了啊,看来倒没白去喂马!”转眼看易十四满脸憋闷,笑道:“怎么,被自己看不起的少爷耍了?不高兴?” 易十四吓了一跳,忙施礼道:“属下不敢。” 才经武摇摇手:“那小子不是好料,咱家没想着以后叫你为他效力,才不管你们关系如何。但今天你也要长点记性无论是多么让你看不起的小角色,不经意间也是有能力算计你的!” 易十四严肃道:“谨遵将军教诲。” 才茂撇下小厮,自己找了个酒肆喝闷酒。他爱女色,才经武就给他找来个女夜叉,虽然这个童养妾才十来岁,却已经可以揍他个满脸花。才茂摸摸眼角的青痕,心里五味杂陈,其中没有半分名为高兴的材料。 酒桌被一片阴影挡住,才茂抬眼去看,却是丁柯。 才茂虽然没资格与丁柯等人直接接触,但作为才经武的儿子,还是远远看过丁柯等人的,因此如今倒也认得。 连忙起身施礼道:“给丁大人见礼,丁大人”才茂心里奇怪,这酒肆很地段也不甚热闹,丁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却不知丁柯是特意跑来见他的。 丁柯早命人盯着太子等人的处所,一出来人就有人跑去禀告他。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离他给太子等人安排的处所很近,听到是才经武的义子独子跑出来,丁柯心下一动,便出来寻他。 作为“正经出身”的文官,丁柯很看不起太监将军才经武,因此他不屑于跑去和才经武打交道。 但他打听过才经武的这个义子,知道才茂与才经武的关系如今并不好,也听说才茂这人有些糊涂荒唐。 丁柯觉得,叫他放下身段与才经武这个老狐狸套交情,倒不如去见见才茂,看看这傻小子会不会给他带来意外收获。才经武手握一万多禁军,作为他的义子,才茂若能抖落出只言片语,自己也算收获不小。 挖死太监的墙角,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