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职场攻略》 第1章 沂都位置偏北,冷起来简直要人命。 时值元日假最后一夜,本应该是点着炭火盆子窝在榻上舒服享受的时刻,却有一队举火把的吏卒,沿着西大街向着城南急走而过。 北风簌簌钻进衣领子里,寒意穿肠蚀骨。为首之人拢了拢衣襟,便听身后有吏卒问道:“李令史,这便是最后一家了罢?” 李令史就着火光看了看手中的籍没令,点点头。 吏卒“呸”了一声:“妈的,什么时候出事儿不好,偏偏选在今日!” “少废话多做事,亏不了你的reads;在日本的悠闲生活!”李令史呵斥道,而后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一处院落,“到了,上去拍门。” 吏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一座独门独户的宅子,地段虽然不错,面积却忒小了些,寻常人家住着都嫌寒酸,哪里像是贪官住的地方。 心中虽这么想着,吏卒还是上去狠狠砸门,边砸边吼道:“开门!刑部奉旨抄没犯官赵敬家产,反抗者就地处决!” 那宅子应是有些年代的,就连门板也是旧的,随着吏卒的动作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一般。吏卒敲得手疼,抬起脚正打算将它直接踹开,便听“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 应门之人是一个年轻男子,身上的衣衫齐整,发却未来得及束,显然对于这个时辰的来访者毫无防备。 火光摇曳,照在那人脸上,吏卒的脚僵在了原地,半晌之后悻悻地落回到地面,心里面嘀咕:这狗娘养的贪官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男子显然不在意他心里面在想什么,神情微露讶然:“刑部?” 清冷的声音将吏卒唤回了神。 吏卒又偷瞄了他一眼,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刑……刑部奉旨……” 李令史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推开吏卒,将手中的籍没文书在年轻男子面前晃了晃,大喇喇道:“犯官赵敬,依势冒法,空印案中合谋计吏伪造账册私吞上供钱粮,判流刑,抄没全部家财。” 屋外吏卒戒严,腰间的长刀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森森寒光,一般人见到了这阵仗,早就吓得腿软了,那年轻男子却只淡淡道:“令史大人怕是要白跑一趟了,这屋宅以前的确在赵明府名下,不过如今已经被我买了下来,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抄过那么多次家,李令史不是头一次听这样的说法。手中的籍没文书上清清楚楚标着这宅子的户主是犯官赵敬,他只当面前之人在说谎,绕过那人便向着门内走,口中不耐烦道:“识相的话便滚开,莫要妨碍刑部办案。” 男子抬手擒住了李令史的左肩:“令史大人且慢。” 看起来清癯单薄的一个人,手上的力道却不小,李令史吃痛喊道:“你做甚么!” 身后的一众吏卒“唰唰唰”地拔刀出鞘。 男子却在这时放开他,意态随意地拱了拱手,道:“不才叶斐然,新任著作佐郎,同判三司度支勾院1,品阶虽不高,却也是朝廷命官。” 他说话时唇角微微勾起,配上弧线精致的下颌,赏心悦目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按照大彦刑律,擅闯朝廷命官私宅者,当杖八十。令史大人若是执意要闯,我不会再拦,却不知这样的罪责,令史大人是否得起?” 著作佐郎不是什么高官,却是有出身之人才能当的。大彦朝素来重文,武官升迁需要实打实的军功,而文官可以每三年循资升迁不说,有出身的人又比无出身的人升得更快。 眼前这人本官阶为著作佐郎,使职却是三司度支勾院的判官,虽然前面加了一个“同”以示资历浅,却也代表着越级提拔,只消有所作为,再度升擢是早晚的事情。 都说沂都之内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随便跺跺脚就能踩到一两个京官儿,如今看来真是不假。这叶斐然若是有心在此事上做文章,绝对够他这个小小的流外官2喝上一壶的。 李令史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文书便如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坠了下来。 ~ 刑部郎中谢云开赶来的时候,李令史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被呼啦啦的北风吹着,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发颤reads;红警之回归祖国。 见到了自家上官,李令史神色大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才发现谢云开身边还立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名女子,身形高挑,肤如凝脂,婉媚的容颜在一袭绯色官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出色。 绯色是六品官服的颜色,大彦年纪轻轻便能穿上绯色的人不多,女子更是只有一个,便是三司里面掌管度支司的副使乔辞。 谢云开含笑解释道:“吏卒来找我时,我刚与乔大人议完事,听闻这边出了事儿,便一同过来了。” 李令史因为官职卑微,与乔辞没什么接触的机会,却听过不少关于她的闲话。 传言这姓乔的祖宗平日里傲得很,对谁都是一副拽上天的态度,不过对待自己手中的下官倒是一等一得好,护短得令人发指。如今刑部抄没的赃资都送到三司衙门,乔辞光指挥着清点入库就要花很多精力,这时候还能抽身过来,不可能是看热闹这么简单,只怕是听说了被抄家的人是三司的,前来帮忙出头。 那被派去传话的吏卒是猪么?李令史在心中骂娘,明明看到这祖宗在场,还将三司的事情提出来让她听到,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心中虽这么想着,李令史还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与乔谢二人复述了一遍。 两人一个专于刑狱,一个对契税钻研颇深,自然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谢云开摸了摸下颌,问道:“所以说那人手中的契约是白契?” 大彦的房屋交易需要缴纳牙税,且比例不算低,现今的牙税比例已经到了每千输八十的地步,甚至高于了商税。有些人为了省下牙税钱,便会选择不经官府私下交易,俗称“白契”。 白契没有在官府那里誊抄录入,若是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官府只会判定屋宅还是卖方的,这也解释了为何籍没令上房子属于赵敬,而叶斐然手中还有一份契约。 李令史却摇头苦笑:“若是白契,我们直接抄了他便是了,哪还劳烦大人跑一趟。问题就出在那人手中的房契是正儿八经的官版契纸,上有主契署名,下有银货两讫。因为立契在元日假中,职官都封印休息去了,所以后面的程序才没有走完。” 程序没走完卖方便出了事儿,偏偏此刻衙门都在封印,解印要等元月二十,刑部抄家从来都是速战速决,不可能专门给你十几日的时间让你去办个过户。 就连见惯了各色案件的谢云开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叶斐然也太倒霉了。 “既然他的牙税钱未缴,最后的官印没盖,这契无论如何也算不得红契,按刑律是要继续抄没的。”谢云开转向乔辞,“敏言,你觉得如何?” 乔辞自来起视线便冷冷凝在伫立在远处的叶斐然身上,听到谢云开唤她,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你刑部的事情,问我这个外人做甚么?” 这便意味着她不会插手了。 李令史瞪大了眼睛,只觉得面前的乔辞与传闻中的乔祖宗不是一个人。 “不过……”乔辞话锋一转,向李令史道,“这个时候被封了宅子,今晚只怕没处落脚了。你去向他带个话,问他愿不愿意至谢大人家凑合着住,直到找到新宅子为止。” 李令史领命走了,谢云开转过身来,对着乔辞无奈道:“为何还来了这么一手?” “家是你抄的,人是你赶出来的,自然该住在你那里。”乔辞挑眉懒懒道,“难不成还要他住我那儿?” “乔相府的大门也不是谁都能进的reads;对镜贴花黄。”谢云开笑道,“我倒不是在说这事。我以为这个叶斐然已经将你得罪透了,你不找他麻烦都算好的,更遑论帮他了。毕竟度支勾院判官这个位置是你费尽心思想要为程誉争取的,如今他突然来了将这个位置占了去,程誉那里怕是不好安抚罢?” 乔辞摇头:“程誉向来知道分寸,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必我操心。不过这位置被占了确实让我有些烦扰,毕竟它掌着整个度支司的监察,于我来说很重要,我日后若想有什么动作,必须确保那个位置上坐的是自己人,才不会腹背受敌。” “那你还帮他?”谢云开有些不理解。 乔辞的凤眸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半真半假道:“你不觉得叶斐然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么?” 这话一出,谢云开便知道自己问不出答案了,遂佯作不同意道:“这算什么,谢云开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乔辞“哦”了一声,饶有兴趣问:“不知道谢大人的月明是什么?” 谢云开收敛起面上不正经的神色,答道:“这一片太平盛世,还有……” 他凝视她,清澈的眼眸光华璨璨,仿若星辰。 还有你。 后面这句话谢云开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它于两人的关系无益,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 远处传来杂乱的声音,是刑部的人开始从宅子里面搬东西了。 李令史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对着乔谢二人躬身道:“那位叶大人此刻正在收拾家当,托我先行谢过谢大人,一会儿他会亲自来道谢。” 谢云开颔了颔首,看向乔辞道:“事情了结,时辰也不早了,我派吏卒送你回去。” “不必。”乔辞拒绝,“相府离此处不远。”又叮嘱谢云开,“今日刑部抄没的赃资明日最好早些送到三司衙门,我好及时清点入库。” “这是自然。”谢云开应道,“你放心回去罢,我在这里等叶大人。” 叶斐然能带出来的家当不多,收拾得很快,他出来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乔辞的背影。 向谢云开致了谢,叶斐然道:“初次见面便如此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叶大人莫要嫌弃寒舍鄙陋才好。”谢云开笑道,“寒舍的位置不如叶大人的好,离公廨有些距离,明日我们寅时便要起身,不如现在就回去罢?” 叶斐然应了一声,动身离开之前,回身复望了一眼乔辞渐行渐远的背影。 许是因为月色太亮,那纤柔的背影竟有些刺眼,朦胧了悄悄流逝的岁月。 悄悄…… 叶斐然阖了阖眼,随着谢云开一道离开。 ---- 1著作佐郎,同判三司度支勾院:本文架空北宋,那时候统治者为了巩固政权,提拔贤能,实行官职分离的差遣制度。对于斐然来说,秘书省著作佐郎是他的本官,度支勾院判官是差遣,前者是挂名,后者才是他的实职。 2流外官:九品都入不了的官,反正就是很小很小很小…… ※空印案化用的是明初的大案,这章只是提一提铺垫一下,后文会讲的。 第2章 谢云开的宅子在城南,距离六部衙门有一段路程。叶斐然与他寅时起身,刚好在卯正前抵达了各自的公廨。 叶斐然所在的度支勾院为三司的子司,上官除了度支副使乔辞,还有三司使陶恕。新官上任,按照官礼来讲需要将所有上官都拜访一遍,不过今日为元日假结束后的第一天,陶恕身为二品朝官,需要至文德殿横行参假1,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叶斐然需要拜见的便只有乔辞一个。 早晨听谢云开说过乔辞这个时辰会去左藏库那边清点赃资,是以叶斐然也没耽搁,点完卯出公廨门,跟着托运赃资的牛车一路闷头走,便到了左藏库。 今日刑部运来的赃资大部分都是昨日抄没的,叶斐然远远便看到自己被抄没的家当也贴着封条堆在牛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藤箱混迹在一众楠木箱中,显得特别寒酸。 叶斐然此次来沂都带的东西不多,除却一些日常必备的衣物,便只有几箱子书。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些家当的命途如此多舛,刚搬到新买的宅子还未来得及捂热,就又被刑部那帮人给抄到了三司。 一个矮个子小吏走到了置放叶斐然家当的牛车旁,轻轻松松将旁边几个箱子卸下了车,待搬到他的书箱时,气力便不够用了,咬紧牙关牟足了劲将书箱搬至待清点处,刚放下箱子,便狠狠踹了它一脚,口中哼哼唧唧道:“什么破玩意,沉得要死。” 叶斐然走上前去,对着小吏道:“别踹,疼。” 小吏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嘿嘿”一笑:“没事儿,我鞋底子厚,不怕疼。”言毕,抬起脚来给叶斐然看他脚上的皂靴,炫耀道,“新靴子。” “我没说你。”叶斐然面无表情指了指自己心口,“我说我自己。”而后觉得自己这么说他定然不明白,又补充道,“心疼。” 小吏一愣,将叶斐然认认真真打量了个遍,又瞥了一眼藤箱封条上犯官赵敬的名字,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份:“您是那个一来就被抄了家的新判勾大人罢?” 叶斐然:“……” 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小吏向着叶斐然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满目皆是同情之色:“大人莫要担心,这些东西在变现之前,小的都会好好看护的,定不让它们折损分毫。” 叶斐然的藏书中有不少孤本,都是他游历四方时千辛万苦得来的,是以听了他的话,一点都不觉得欣慰。 以防这小吏再说出什么让自己更痛心的话,叶斐然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絮叨,问他道:“你可知道度支副使乔大人在何处?” “乔大人方才还在这里……”小吏踮起脚环顾了一圈四周,而后眼睛一亮,“啊,在那reads;容华似瑾!” 叶斐然顺着小吏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乔辞负手立在不远处,一袭绯色官袍在青衣吏卒之间显得分外瞩目。 因她侧对着自己,叶斐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在瑟瑟寒风中依然挺得笔直的背脊,渐渐与昨夜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这单薄绰约的背影是叶斐然对长大以后的乔辞的第一印象。 乔辞似是感受到了来自这边的视线,转过身来,与他远远对视着。 叶斐然立在原地,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大人。”小吏望了一眼乔辞,又看向叶斐然,提醒道,“乔大人似是在做手势让您过去哪。” 叶斐然“嗯”了一声,抬脚正要走,便听小吏又来了一句:“容小的多嘴一句,若是乔大人训了大人,大人听着便是,莫要往心里去。熬过了这阵子,待乔大人将您当做自己人了,日子便好过了。” 叶斐然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小吏的手绞在一起,鼓起勇气道:“毕竟度支判勾的位置原本应该是程大人的,都是因为大人将它占了去,程大人才没升上来。” 叶斐然本以为自己与乔辞的过节仅在往日,没想到如今又添了一个程大人。 也许这就叫做天不遂人愿。 乔辞原本打算处理完了左藏库的事物再去公廨见叶斐然,但是如今他自己过来了,她也不能不见。这个时候左藏库皆是官吏,有运载赃资的,也有负责清点的,热闹归热闹,却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乔辞左右张望了一番,便领着叶斐然绕过库门来到旁边的耳房。 此刻的太阳尚未完全出来,霞光透过窗牖照进房内,将一切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橘色光边儿。 乔辞选了窗牖旁的位置立定,转过身来,叶斐然就在她的对面。 这个位置甚好,能让乔辞清楚辨出叶斐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也能将她的面容淹没在阴影之下,以防露了破绽。 对于“叶斐然”这个人的印象,乔辞止于儿时。那时她的年纪尚幼,无论他的名字被她多么努力地刻在心里,时隔这么多年,她也很难再记起他的模样。 叫做“叶斐然”的人太多,乔辞不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却不得不承认年前从中书发来的制书上看到这个名为“叶斐然”的人调任到三司的时候,她的心里有些发慌。 名为愧疚的情感如潮水一般袭来,就连背后那块经年的伤疤也开始隐隐作痛。 面前的叶斐然却神色平静,将手中的告身2与敕牒3递向了她。 “叶大人。”乔辞接过了敕牒,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了他的名字。不自然地侧开了视线,她问他道,“不知叶大人是否听过关于你现在这个位置的闲话?” 她问得直接,他也没有隐瞒:“听到了一些,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不重要,横竖制书都下来了,我也不可能拦着你上任。”乔辞一面说,一面移了移拇指,确保他的名字完全被指腹盖住之后,才安下心来垂眸将上面的内容通读了一遍,口中评价道,“嘉和二年制科敕头,外任三年奉诏入朝,却来我度支司做一个小小的勾判,当真是屈才了。” 大彦科举分两种,除却三年一次的常科,还有一种应皇帝诏令不定期举行的制科,敕头便是制科中的榜首reads;佛门小和尚。制科考试的难度高于常科,入选的人也十分少,是以敕头的地位待遇比常科的状元还要高一些。 一般来说,制举榜首外任三年通判并三年知州,六年后奉诏入朝,当个清要官4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叶斐然三年后便被召回,领的差遣虽然重要,但终究因为资历太浅,在品阶上就与别人差了一大截。 叶斐然对此却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惋惜:“既是今上的诏令,自当遵从。” 原来这并非他自己的意愿…… 乔辞轻舒了一口气,也不知该感觉如释重负还是其他,懒懒倚向身后窗栏,开始言归正传:“我这人向来都是有一说一,从不做敷衍人的那一套。便这么说罢,你既然是身不由己,我也不会心眼小到因着什么旁的原因故意给你难堪。” 说到这里,乔辞勾了勾唇,声音却沉了下来:“但是你要清楚,你所在的位置掌着度支所有官吏的监察,恻隐之心或旁门左道的心思绝不能有。我对你与对旁人的要求不同,我允许你出错,因为出错在所难免,但我不允许你犯错,你可懂我的意思?” 叶斐然颔首道:“下官明白。” 外任的官在地方上算是掌权者,刚归京时角色转不过来,做事情很容易浮躁,乔辞将叶斐然叫过来敲打一番,也是因为此。不过如今见他的态度恭谨,行事沉稳,乔辞便知道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了,遂也不再多说什么,放人道:“近日所抄没的赃资明细我让程誉都放在你桌案上了,你盯仔细着些。” 叶斐然揖手行礼正要退下,乔辞却又唤了他一声。 叶斐然驻足:“乔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乔辞想了想,问他道:“你在谢霁之那里住得可好?” 霁之是谢云开的字。 叶斐然回答得滴水不漏:“谢大人照顾得十分周到,听闻此事还是乔大人出的主意,下官在此谢过乔大人。” 乔辞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最想问的话终是不敢问不出口,挥挥手让他先行离去。 因着空印一案,三司上下这一阵子都十分忙碌,乔辞处理完手头的事物回到乔相府,月已挂至中天。 府内通向内院的路上挂着一溜小灯笼,是以路也不算太难走,乔辞进了自己的屋子,却见桌旁坐了一人。 那人手中捧着一个没有丝毫热气氤氲的茶碗,想必已经等了许久。 乔辞走了上去,对着那人唤了一声“父亲”。 乔俨原本神思已经昏沉,听到了她的声音,却瞬间清醒了过来,开口道:“你回来了。” 乔辞说是,本想唤来候在外面的家仆为乔俨换茶,却被他拦住:“不必,都这个时辰了,再喝茶恐怕就睡不着了。” 乔辞落座到了乔俨旁边,恭敬道:“父亲若是有事找我,差人去公廨传个话便是,为何候到这么晚?” “也不是什么急事。”乔俨摇头。 不是急事还等到了现在,那便是大事了。 乔辞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等着乔俨开口印证她的猜测。 果不其然,乔俨的下一句话便是:“我听说度支新来了一个勾判,名唤叶斐然?” 第3章 话虽然是个问句,但显然他要的答案不是“是”或者“否”,而是一个解释。 乔辞心头百转千回,落到面上却变成了一副释然的模样,佯作松一口气道:“我当父亲要问什么,原来是他。”她的凤眸漾起一丝无奈,“是来了这么个人,我刚知道他名字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叫什么不好,偏偏叫这个,真是巧了。” 乔俨仔仔细细观察着她:“你是说这两人不是同一个?”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锋刃。昔日呼风唤雨的宰辅,如今的平章军国重事1,即便权力被架空了,老辣的眼力还是在的。与他的交锋乔辞心里头没底,却还是迎了上去,颔首笃定道:“我在接到制书之时便查过他的底,这个叶斐然在嘉和二年制举考中榜首之后,原本授官颐州通判,他以避籍为由推辞,最终授到了别的地方。” 官员在外任父母官时,都会避开自己的家乡,称之为避籍。若叶斐然以此为由辞去颐州通判,那他必然是颐州人无疑了。 而乔俨口中的那个叶斐然,是一代鸿儒太师叶远之子,出生于人杰地灵的清州,与颐州并没有什么关系。 乔俨静默了半晌,似是相信了她的话,叹了一口气道:“静下心来想想,确实不可能是他。”他的鬓发染着烛火暖融的光芒,却依然可以辨出其中的缕缕苍白,就连眸中的神情也是少见的荒芜,“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以前在清州的时光,许是因为人老了,心绪便容易被扰乱。” 像乔俨这样铁血强势的人,竟都学会了在阑珊灯火下追忆故人。乔辞抿了抿唇,趁机将话题从叶斐然身上转开:“再过一阵子便是清明了,若是父亲愿意,女儿可以陪父亲回清州看看。” 乔俨直接拒绝:“我回清州做什么,看你去为叶家祭扫么?” 这些年来,乔辞每到清明都会前往清州为叶家祭扫,她没有刻意隐藏过行踪,是以乔俨会知道她也不惊讶,只是摇头笑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亲。” 乔俨的手动了动,将案上的烛火向着乔辞的方向推了些许。 乔辞的瞳孔明显一缩,背脊也僵了起来。 “悄悄。”乔俨唤她,口吻语重心长。 悄悄是乔辞的小字,自她长大之后,乔俨便鲜少如此唤她了。乔辞仍在晃神,便听到乔俨继续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 乔辞一顿,垂眼起身道:“我去看看珩儿。” 乔俨拦住她:“都这个时辰了,乔珩已经睡了,你就不要扰他了,他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进学。”见乔辞仍没有坐下,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紫色官服,道,“我的话你既然不爱听,我便也不多说,但道理你要自己想通。我乔俨的女儿,不能有被人轻易抓在手中的弱点。” 乔辞也不知道自己这晚是如何睡着的,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僵,只怕又做了一夜的噩梦。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公廨,乔辞连板凳还没有坐热,便有小吏前来传话说三司使陶恕到了,叫她过去说说话reads;网游之影分身术。 陶恕长了一张方长脸,看起来肥头大耳的。这厮虽然貌不惊人,却十分精明圆滑,否则也不会四十岁出头便爬到三司使这个位置上。 乔辞迈进值房时,陶恕正翻看着新定好的赃资账簿,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人还未说话,嘴先咧出了笑容。他这人生了个眯眯眼,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和蔼,笑的时候面上的横肉敛在一起,就连眼睛也被盖了去,要多惨不忍睹有多惨不忍睹。 “敏言哪。”陶恕放下了手中的账簿,招呼乔辞过去,“元日假前抄没的赃资已经统计出来了,过来一起看看罢。” 乔辞从他案上拿过账簿,一页一页翻过。那桩空印案牵扯进去了不少人,赃罚钱的数目十分可观,乔辞粗略算了下,扣除掉即将发放的百官俸钱和衣赐,还能留下些盈余。 “不错。”她道,玉葱一般的指尖顺着四柱账目2一列一列划过去,“刑部的人总向我抱怨三司太抠,给钱不爽快,如今也能爽快一回了。” 陶恕奇怪道:“谁跟你说这批赃罚钱归我们了?” 乔辞从账簿中抬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恕搓了搓手,眯眼笑道:“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研究这钱该如何支配,而是想让你在这账簿上画个线,看看什么我们该自己留着,什么该拿去给内藏那边。” 大彦掌管财政收支的仓库有两个,一个是三司之下的左藏库,另一个是直属于皇帝的内藏库。内藏库作为皇帝的私库,其设立之初的目的是在给皇帝零用钱的同时,对左藏的收支平衡做调控。只是内藏的钱多是从左藏这边分出来,随着内藏财权的膨胀,反倒成为了左藏的负担。 乔辞“啪”地一声将账簿阖住,挑眉道:“以前我们三司收上来的钱谷器物,内藏只染指夏秋两税,怎么如今连赃罚钱也要分给内藏了?” “说话就说话,别折腾账簿,我可就只有这一本,还未来得及让下面誊抄。”陶恕起身走到乔辞身畔,从她的手中小心翼翼抽出了账簿,苦口婆心道,“这赃罚钱也不是我主动要给的。昨日文德殿上内藏的人向我开了口,我也不能拒绝不是?毕竟上次内藏库还借出钱给我们用作钞引本钱3,这笔钱我们还没还上哪。” 他说着重新翻开了账簿,递到了乔辞面前一一指给她道:“要我看,咱们就把赃资里面这种成色好又值点钱,还能品鉴把玩的东西全让给内藏库,就当做还那笔钞引本钱了。” 乔辞勾起唇角,笑意染了朱唇,却染不到眼底:“钞引本钱原本就是放出去通商引利的,且不说我们向内藏借的钱远没有大人要让出去的多,内藏库将钱借与我们的时候,定下的偿还日期为立约后的两年,两年之期仅过两月陶大人便要偿还,是不是太心急了些?如今左藏虚空,钱只将将够付百官的俸钱,各部的公使钱没有着落不说,过一阵子夏税开征,百姓都挤在那时折现手中积存,若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调控,必然会出现梁谷贱卖,最终伤及百姓。” 陶恕的话不仅全被乔辞驳回来,还被顺势教育了一通,觉得十分没面子。但他了解乔辞,这人一肚子坏水,性子又十分嚣张,你跟她耍狠,她能比你更狠,没准什么时候她就把你阴到沟里去了。 是以陶恕耐着性子压下脾气,继续劝她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敏言你想想,这交给内藏库的钱,说白了就是等于直接孝敬今上了。”说到此处,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显得有诱惑力一些,“这钱嘛,你花在钞引、托市、公使钱上面,终归是暗处的,哪里有直接交给今上亮堂?今上看到了进账,心情便会好。今上开心了,我们的日子便舒服了,你说是不是?” 乔辞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凤眸微眯:“陶大人说话莫要用上‘我们’两个字,我与陶大人道不同。” “乔敏言!”陶恕压低声音怒唤了她一声,算是最后的警告reads;超级恶魔系统。 乔辞“哟”了一声:“陶大人难道是动怒了?” 陶恕被她气得冒邪火:“我只再问一遍,这事你做是不做?” 乔辞拒绝得斩钉截铁:“不做。” “好!”陶恕怒极攻心,“你忤逆上官,态度嚣张,且给我等着,考课的时候本官定然给你好好记上一笔!” 乔辞懒洋洋道:“那要不我这就回自己的值房等着去?” 陶恕气得想摔东西,抬眼一看手中的物事正是那独一无二的账簿,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手从桌案上随便抓来一只毛笔正要再扔,却发现乔辞已经没影儿了。心中火憋着没处发,陶恕只能冲着已然阖住的公房门暴喝道:“你以为你不分,便没人能分了么?笑话!给我干活的人多的是,从这儿能排队到沂都城门外!” 乔辞并没有走多远,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口中骂了一句脏话,冷哼一声正要向前走,抬头便看到叶斐然立在她的正前方。 若不是叶斐然反应快后撤了一步,两人就撞了个正着。 人家好端端地走着路,算起来是她突然冒了出来挡了他的路,但是乔辞心情不好,一点儿都不打算给他让道儿,遂抱胸立在那里,下颌微扬道:“你做什么挡我路?” 叶斐然看了她一眼,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颠倒黑白到这个地步。 不过腹诽归腹诽,礼节还是要做到的,他向乔辞行了一礼,声音淡淡道:“三司使陶大人说要见我。” “见你?”乔辞狐疑,脑中首先想到的便是方才陶恕那句她不干活,有的是人给他干活的话来。 神色倏然一变,乔辞上前挑起了叶斐然的下颌。 她的身量虽然相比于一般女子要高挑一些,但与叶斐然还是有些差距的。两人一高一矮,矮的人反而做出这样的动作,场面便有些说不出的况味。 叶斐然:“……” 乔辞垫了垫脚,努力将视线与他平齐,恶狠狠道:“你是我的人,知道么?” 叶斐然:“……” “还是你以后想跟着那肥老头?” 叶斐然除了乔辞方才那句脏话,还听到了陶恕怒吼的最后一句。虽然他没见过陶恕,也能猜出乔辞口中的“肥老头”说得便是他。 他在来沂都前曾听过一些关于陶恕的事情,知道这人作风不正,自然不会与之同流合污,遂回答道:“不会。” “甚好。”乔辞得了答案,满意地松了手,顺手拍了拍叶斐然的肩膀,鼓励道,“进去罢,替我继续恶心他。” 叶斐然失语半晌,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绕过乔辞,推门走进了陶恕的公房。 ---- 1平章军国重事:位列宰相之上,听起来很牛,却是一个荣誉官职,没有什么实权,一般授予元老重臣。乔俨被授了这个官职,实际上是明升暗降,相当于手中的权力被架空了。 2四柱账目:就是包含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的账目,唐朝出现的,宋朝已经很成熟了。 3钞引本钱:算是一种投资本钱,官府把它投到市场,然后再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第4章 三司的所有人都知道陶恕在回来的第一天便见了叶斐然,却不知道为何自那以后陶恕每次见到叶斐然,都会佯作没看见,越过他径直离开。 “叶大人您究竟做了什么?”跟在叶斐然身后的曾石将方才陶恕无视叶斐然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紧了紧怀中厚厚一沓子账簿,小声道,“为何陶大人会那么对您?” 这个曾石便是那日踹叶斐然箱子的小吏,在三司中是一个跑腿的。叶斐然初来乍到,人识得不多,很多事情便交给他去办,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稔了起来。 叶斐然想了想那日的情景,笑道:“许是我不慎教他没面子了。” 曾石虽然嘴碎话多好奇心重,人却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主,闻言一脸痛心疾首道:“我的叶大人哪,您还没来的时候便因占了别人的位置得罪了自己的上官,刚来没多久又得罪了上官的上官,您说您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他怎么办用你操心?”值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乔辞走了出来,哼一声冷冷道。 她腰系银銙镀金革带,身着绯色曲领公服,男服女衣,纤长好看的颈部线条向下延伸,掩在了宽博的衫子下,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流。 如此美色曾石却不会欣赏,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怀中的账簿便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乔辞蹙眉,撩袍正要帮他捡,叶斐然却先于她蹲了下来。 廊庑不算宽阔,他们两人凑在一起,乔辞再蹲下去便有些挤了,只好干站在那里等着。待两人终于将满地的册子收拾好,曾石也退下了,乔辞才无奈道:“我刚的样子像是要吃人了?” “不像。”叶斐然托着账簿直起身来,“像是刚吃完人。” 乔辞“啧”了一声,吊着眼梢横了他一眼,推开公房门道:“进来罢。” 这是叶斐然第一次来乔辞的公房,她的公房与陶恕的差不多大,布局却不甚相似。 陶恕的公案放在阴面的角落里,而乔辞似乎更喜欢阳光,将桌案正正地立在了窗牖下reads;神器。她的桌案整洁,笔墨纸砚外加一个算盘都摆放地整整齐齐,右手边的青瓷笔筒里面还放了一把算筹,显然经常用到。 乔辞落座,示意叶斐然将手中的账簿放在她桌案上,而后开门见山道:“你与陶大人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那日陶恕见叶斐然,并不是让他去分左藏与内藏的烂账。事实上三司机构庞大,内部的职务虽然交错纵横,但是在职权上还是有划分的。 比如乔辞身为度支司的主官,掌天下财赋之数,三司的每一笔银钱物资的支出她都有权过问,所以分账要她来经手是天经地义。而叶斐然身为度支勾院判官,专管度支司所有出纳账籍的核实,对于陶恕来说就有别的用途了。 掌着审账之权,便意味着发现了账目中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弹劾,这个弹劾不仅限于僚属,所属部署的上官也在范围之内。对于叶斐然来说,他的上官就是乔辞和陶恕,这也是解释了为什么乔辞在度支勾判的职位出缺时,一定要将自己的心腹程誉填上去。 以前的度支勾判个性懦弱,被手段强势的乔辞与奸滑狡诈的陶恕夹在中间,谁都不敢招惹,便选择了无作为以自保。如今三司度支的局势重洗,乔辞又与陶恕在明面上闹崩了,陶恕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笼络叶斐然的时机。 叶斐然还记得那日陶恕一脸横肉,笑得连眼睛都要看不见了,搓手对他道:“想必你与乔敏言也接触过了,那人睚眦必报,气量小得很,你刚来便占了她手里面的位置,她恨你恨得牙痒痒,势必会处心积虑地压着你。本官是个惜才之人,看你的履历不错,做事也干练,想要出手提携提携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这话说得圆滑动听,但事实上这个问题不是叶斐然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就可以的,关键是要看他的表态。若是叶斐然表态自己愿意帮着陶恕对付乔辞,那么加官升俸于他来说便是唾手可得。 只不过叶斐然此刻还站在这里,便代表了他的答案让陶恕非常不满意。 陶恕与自己的谈话内容叶斐然并未对任何人说过,乔辞如果能知道,只能说明陶恕那边的人并不是每个都靠得住的。 乔辞有些好奇:“陶恕给你开的条件不错,你为什么拒绝了?”她单手托腮,懒洋洋地瞧着他,“莫要给我说你真将自己当我的人了,这话我是不信的。” 她说话的时候,绯色的广袖顺溜溜地滑了下来,露出的半截皓腕在阳光下柔皙得反光。叶斐然应了一声,淡淡道:“我与陶大人道不同。” 这话也是那日乔辞拒绝陶恕的时候用的,如今听叶斐然说出来,倒是有了一种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感觉。只不过感觉是最算不得数的,万一感觉是错觉呢? 乔辞睫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划拉了几下,开口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道是哪个道,但我不得不说,单从为官之道上讲,你选择拒绝他是正确的。” 见叶斐然神色寡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乔辞又道:“我与他不同,我不会用许诺你好处的方法让你站在我这边。而且那日我说过的话也不会收回去,我是你的直系上官,自然会盯着你。而你身为监官,我若犯错被你发现,你大可以去做你该做的,这一切公平得很。至于你的考课……”乔辞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哂笑,“你的考课是你自己的,你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它就会有多少,与你是不是我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叶斐然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乔辞发现叶斐然在自己面前的话总是特别少,不过少了也并没有不好,最起码证明她的意思他都能懂。乔辞转向公案上的账簿,拿起了最上面一本翻开,口中道:“那么现在来跟我说说,这些账簿怎么了?” “这些是我这几日考校的赃资明细。”说到这个,叶斐然终于显露了些许情绪,眉头微拧道,“里面的错误颇多,我都勾出来了reads;混迹在河外星系[人鱼]。” 他走到乔辞的对面,修长手指在账册上略过,随意翻了几页,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标红与旁边的更正。 乔辞眯缝了眼,凤眸中的波光也渐渐冷了起来,伸手不自觉地够了右侧的算盘就要核算。 方才叶斐然放置账簿时无意中压到了半边算盘,如今算盘被乔辞猛地一扽,上面那一厚沓子账簿也跟着一摇。 叶斐然眼瞅着账簿要倒,按住账簿侧移几步挡到要倒的方向前方,乔辞也发现了账簿的异样,凤眸微微睁大,站起身来便要从另一个方向将它们揽回来。 “等……”劝阻的话还未说出口,乔辞的手已经捞了过来,叶斐然觉得自己的后腰一紧,紧接着前方有人扑了过来。 温香软玉入怀,那感触分明应该是*的,叶斐然却觉得自己的肋骨一震,几乎要被她撞得凹进去。 乔辞隔着桌案单手揽着叶斐然,嘴唇紧贴着他的胸口,眼睛向上瞟,能看到精致的锁骨和线条紧绷的下颌,往下瞅,能看到两人之间抵着的那一沓子账簿。 乔辞觉得自己傻透了。 而另一边儿,叶斐然已经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了。 “嗯……”怀中传来乔辞的声音,口吻有些尴尬,“你站稳了么?站稳我便松手了。” 叶斐然竭力让声音显得云淡风轻:“我一直都站得很稳。” “那便好。”乔辞先松开了扣在叶斐然腰上的手,而后一撑桌案整个人直起身来,干巴巴笑道,“是我刚没站稳。”而后顿了顿,百般艰难认错道,“是我的错。” “我账簿的位置亦没放好。”叶斐然道。 乔辞扶了扶方才被撞歪的幞头,手无意间触到耳尖,只觉得它们烫得可怕。 “这账簿……”她清了清嗓子,“确实有问题,我会亲自去推勘院调查其中的原因。”视线转向那足足有十几本之多的账簿,她又没话找话道,“这么多账,全都是你一个人审过来的么?” 叶斐然摇头:“程誉也助了我许多。” 乔辞了解程誉,他办事虽然牢靠,但是效率没有这么高,如此说来恐怕这其中的一大半都是叶斐然的功劳。 乔辞勾过账,自然明白这其中要花多少心力,更何况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审完这么庞大的数量。 “我明白了。”乔辞仔细打量叶斐然,才发现了他眼底一圈不甚明显的乌青,遂道,“明日便是旬假,你今日也早些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罢。” 叶斐然却并没有离开:“敢问乔大人,赵明府的家资的账目什么时候能出来?” 赵明府就是当初将房子卖给叶斐然之人。别人提起赵敬,皆称之为犯官,称其家产为赃资,乔辞敏锐地察觉到了叶斐然叫法的不同。 “赵敬并非京朝官,赃资须得等到地方清点做出账册了之后,送入沂都与他在沂都的家产汇总,再做账册,算下来可能还需要一些日子。”她掰着手指算完,问他道,“怎么了?” 叶斐然摇头:“只是好奇。” 乔辞却知道定然不是好奇这么简单。 你现在不说,等到账簿出来的时候不还是要说?乔辞心里面没好气想,等你再要说的时候,我便不听了,憋死你! 第5章 旬假前一日,公廨内的氛围要比平时轻松些。提前了结手头公事的人都急不可待地回家了,剩下的人要么苦哈哈地继续赶工,要么期盼上官可以大发慈悲,早些将他们放回去。 隶属于三司之下的推勘院1便属于后者。 今日叶斐然刚将赃资账面上的问题指给乔辞,乔辞便雷厉风行地将账簿拍到了推勘院的桌子上,下死命要彻查reads;现代版神话。这一查便查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推勘院事2战战兢兢地将经手过账目的所有人的名单呈到乔辞面前,乔辞才大手一挥,允许他们下值。 沂都的天气怪,白日里还是清朗万里,傍晚竟然飘起了雪。乔辞从推勘院出来时,雪已铺了厚厚一层,幸好相府的马车还在三司衙门口候着,否则这一路走回去必然十分遭罪。 乔辞登上马车,透过车舆的小窗静静观望外面的景致,皎皎白雪与苍白月光揉在一起,看着看着便晃花了眼。她阖了阖眼眸,再睁开时,却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身着青绿官服的颀长身影。 许是因为这几日常见到,乔辞一眼便认出这身影的主人是叶斐然。 不是让他早些回去了么?乔辞心道,再细看时,才发现他的步履蹒跚,似乎走得十分吃力。 在这种天气行路,化的雪会全浸到衣服里,再经着冷风吹,贴身那层虽不至于结冰,但是湿湿冷冷的总归不会好受。 乔辞撩帘唤了一声赶车的车夫,从车舆中递了一把油纸伞,教他交给叶斐然。 车夫回来得很快,伞却还攥在手中,躬腰回乔辞:“那位大人谢过了小姐,却没要伞。” “那便算了。”她放下帷幕窝回到了车舆中,对车夫道,“继续走罢,太冷了。” 马车继续前行,与叶斐然擦肩而过时,乔辞正好能看到他被雪打湿的又凝成冰丝的发与苍白的唇色。 心情无端端地有些微妙,乔辞将手掖到公服的衣袖里,静坐了片刻,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停车”,撩开帷幔人就跳下了马车,还顺手取走了方才被车夫放在一侧的油纸伞。 乔辞行至叶斐然的面前,将伞递给他道:“你自己拿,还是我塞到你手里?” 两个选择都是一个意思,等于她并没有给他选择。 叶斐然无奈一笑,从她手中接过油纸伞。鸭卵青色的伞,不是阴柔的颜色,他打着倒也不算尴尬。 “多谢乔大人了。”他道,声音有些喑哑。 乔辞言不必:“早些回去罢,这雪恐怕会越下越大。” 春日的雪只消下了,什么时候停便没准了。叶斐然举着伞目送乔辞的马车渐行渐远,车辙在柔白的雪地上压出了一道道浅浅痕迹,像极了他初入沂都时的情景。 同样的马车吱呀声,同样的下雪夜,与腿上同样难以忍受的疼痛。 叶斐然幼时腿受过重创,几乎无法行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名医的治疗,不过还是落下了病根,每逢天气骤变,他的腿疾也会随之发作,比什么都准。 白天在公廨时因为一直坐着,腿上无需怎么着力,所以那疼痛不甚明显,此刻叶斐然能清晰地察觉出脚踝处刺骨的疼痛,并随着他每一次的落脚愈发剧烈。 “这个时候要伞能做什么?”他晃了晃手中的伞,叹了一口气道,“待发俸禄了,我也买匹马。” 赵敬一案中,叶斐然无辜受累,所有家当都被刑部收缴到了三司,自然也包括他为官这三年来所有的积蓄。不过好在春俸马上要发了,他的日子也能过得滋润一点儿了。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到谢宅,叶斐然几乎疼出了一身冷汗,浑身上下忽冷忽热的,脑子搅成了浆糊。 宅门半开半掩,想必谢云开已经回来了,才专门为了他留了门。叶斐然收了伞,木愣愣地向前走,行至廊庑处,耳旁忽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reads;红警之回归祖国。 叶斐然的心几欲跳到嗓子眼儿,右脚不自禁后撤,便不小心踩在一块不甚牢固的石砖上。身体歪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蓦地袭来,身上冷汗又蹭地冒了一层,幸好有乔辞的那把伞撑着,才不至于摔倒。 身旁那物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扯着嗓子拼命嘶吼:“九弟!嗷——九弟!九弟!!!” 叶斐然拧着眉头苦痛地“嘶”了一声,雾蒙蒙的眸光向着侧旁看去,果不其然见到谢云开养的那只黑八哥在架子上张牙舞爪上蹿下跳。 叶斐然刚至谢家的时候谢云开便向他介绍了这只名为“八哥”的八哥,也提醒过他这只八哥胆子有多小,嗓门就有多大,所以千万别吓它。 叶斐然自诩自己没那么无聊,只问他道:“既然这八哥这么吵,你怎么还继续养它?” 谢云开闻言深情望向傻八哥说:“因为它是我八哥,我是它九弟啊……” 这只八哥谢云开原本是拴在架子上搁外面养的,许是因着今天下雪,谢云开怕它冻着,才将它移到了廊庑处。黑溜溜的傻鸟挂在黑漆漆的廊下,叶斐然方才又痛得整个人发蒙,便冷不丁地撞了上去。 于是就有了方才的惨剧。 叶斐然这边正努力缓着气适应新的疼痛,那边八哥的九弟已经提了镇尺冲了出来,见到来人是叶斐然,他才把落下举着镇尺的手,纳闷道:“我说子湛,你这是做什么哪?” 那只傻鸟还在耳边尖叫扑腾,鸟毛窜得哪里都是,叶斐然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却实在没力气管了,只抽着冷气对谢云开道:“我无意中吓到了它,自己的脚也伤了。” “怎么伤了?”谢云开看出他的神色确实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他,“这里太黑,我扶你去屋里瞧瞧。” 谢云开的宅子能住人的只有东西两个厢房,他住了东厢房,叶斐然便住在西厢房。 叶斐然在西厢褪去身上的公服,发现中衣已经半湿了,便又折腾着起身换了一套干净的,再回到榻上时,整个人都虚脱了。 谢云开打了一盆热水进来,问他道:“哪只脚伤了?” 其实两只都是伤的,不过其中一只方才崴了一下,新伤加旧伤,那感觉太惨烈,另一个的痛跟它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事儿了。 叶斐然一拂额上冷汗:“左脚。” 谢云开上去就扒了他左脚的袜子。 叶斐然不明就里地按住了他的手。 “你做什么?”谢云开抬头,与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叶斐然迷茫:“不是左脚么?” “是左脚啊。” 叶斐然反应了一下,“哦”了一声收回手:“那便是右脚。” 谢云开又扒了他右脚的袜子,好笑道:“你不会左右不分罢?”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叶斐然有些难以启齿:“小时候还是分的,后来跟一个朋友相处了几年,对左右的认知就有了点儿变化。” 这话说的委婉,其实意思就是自己被那人染得左右不分了。 谢云开一面检查着他的脚伤,一面道:“我以前也见到过一个左右不分的人,不过那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我不敢开口去问reads;造化神塔。如今又见到了你,我倒是想问问,写字的便是右手,不写字的便是左手,为何还会有人分不清左右?” 叶斐然顿了顿,缓缓道:“可能……是因为我两只手都写字罢。” 谢云开噎了一下,喃喃道:“原来这也能是原因。” 叶斐然靠着与他说话分散对于疼痛的注意力:“你说的那人是谁?” 谢云开眨了眨眼,凑近叶斐然道:“我与你说了,你莫要同别人讲。”见叶斐然点头应了,他压低声音道,“是今上。” 这话确实不能随意同别人讲,叶斐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勾唇笑了笑,苍白的面上终于染上了一些血色。 “我还是刑部员外郎时,今上曾摆驾六部衙门,那时我无意中听内侍小声吩咐刑部尚书,叫他与今上说话的时候不提左右,只提东西。”谢云开把过了热水的汗巾敷在叶斐然的脚腕处,感慨道,“人无完人,这话真是不假。” 叶斐然赞同说“是”。 外面的傻鸟还在叫个不停,想必还没从那场惊吓中缓过神来,而叶斐然虽然没什么表示,但额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与逐渐迷离的眼眸却说明了他的状态极其不佳。 谢云开拿下了汗巾,仔细检查叶斐然的脚踝。寻常的扭伤不可能肿胀成这样,只怕是脚上曾受过很严重的旧伤,他从榻边的杌子上起身道,对叶斐然道:“我去给你寻个郎中来看看。” 叶斐然费力地睁开眼:“你不是说自己粗通医术么?” 谢云开低咳了一声,讪讪摸了摸鼻子:“刑部断案遇见仵作不在的情况,确实会自己下场,但我是刑部的又不是太医院的,平日里只验过尸,哪里摸过活人?像这样重一些的伤病,还是找郎中稳当些,毕竟万一伤到骨头未及时治疗,后面的麻烦就大了。” 叶斐然摇了摇头:“没伤到骨头,我这个是腿上的旧疾,天气骤冷便容易犯,其实不碍事的。”他挣扎着起身,指了指一旁的书柜,“那架子最上面一层有几个白玉小药瓶,劳烦霁之帮我拿一个过来。” 那些小瓶都是籽玉材质,做工精细,封口严实,看起来就不是凡物。谢云开从中随便挑了一个给叶斐然,却见他并不打开,只是将小瓶握在手心中,眼神又开始涣散,像是要睡过去一般。 “这不是药么,你为何不用?”谢云开道。 叶斐然声音含糊道:“这是止痛的,用多了不好,实在忍不过去再用。” 谢云开蹙眉:“明日若是你还没好转,我便去给你找郎中。” 叶斐然闻言,费力地抬了抬眼睫:“你不是说明日随我一同去找房子么?” 叶斐然的房子被刑部查封,一直借住在谢云开家中终究不算事儿,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在沂都重新找个合适的房子租住。 “我什么时候说了?”谢云开一脸茫然。 “前几日我回来的时候,见你在床榻上睁眼躺着,便问了你一句。”叶斐然道,“当时你一口便答应了。” “我睁眼也能做梦,梦话你也能当真?”谢云开道,“况且你现在的情形,明日能不能好转都难说,就别想房子的事儿,在我这住着就是了。” 他话说完了半晌,却没听到叶斐然的回答,仔细去看时,才发现他已然昏睡过去了。 谢云开叹了口气,为他将被衾掖好,转身出了房门。 第6章 叶斐然睡了一夜,身体不仅没有好转,到了第二日清晨竟然还发起了高热。 谢云开火急火燎地领了郎中进屋,立在一旁等他号过脉开完药,见药方子上多是麻黄、桂枝、香薷等物,担忧问道:“这不就是治疗普通风寒的药么?” 探病的李郎中在沂都之中也算小有名气,听到了他的质疑,吹胡子瞪眼道:“本就是一个伤寒,你还想要怎样?” “先生误会了。”谢云开摆手解释道,“昨日他回来的时候不慎崴了脚,今日人便病成了这样,您说他的病会不会与腿有什么关系?”他走上前去,将叶斐然腿上的被衾掀开,对李郎中道,“要不您再给他瞅瞅腿,他伤这么一下子说来还是我害的,若他腿没问题,我也能安下心来了。” 李郎中闻言,重新回到榻边,才瞥了一眼叶斐然的脚踝,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怎么肿成这样了?” 他边说着,边用手在叶斐然的脚踝处探了探。 叶斐然眼眸紧闭,迷糊中发出一声闷哼,显然疼得不轻。 “您轻点儿,轻点儿……”谢云开连忙道。 李郎中没搭理他,认真检查了半晌后收回手来,先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而后抬起头来看向谢云开道:“你说他昨日伤到了脚?” 谢云开说是:“崴了一下,当时便疼的动不了了。” “那便是了。”李郎中道,“这人脚筋以前断过,如今又重新伤了一次,内里的淤血堆积,自然会肿得特别厉害。” 谢云开震惊:“什么叫脚筋断过?” 李郎中移了移叶斐然的腿,将一道疤痕指给他:“看到了么?他脚筋不若寻常人平滑,这里又有伤口,定然是脚筋断过之后,又被人重新续了reads;我有一双阴阳眼。” 那道疤痕就在叶斐然的后脚踝处,想必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不甚明显,难怪谢云开昨天离得那么近都没看到。 “那这个可怎么办?”谢云开问道,“有办法治么?” 李郎中摇了摇头:“这个肿我可以开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脚筋我便无能为力了。给他治疗的人想必是医中圣手,脚筋断了能救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的医术不够,做什么都会弄巧成拙。”李郎中又写了一份镇定止痛的药方,叮嘱谢云开道,“这副药可以镇痛,却易上瘾,切忌不能因着疼痛难忍而贪多服用,知道么?” 这话与昨日叶斐然说的差不多,怪不得他说不必请郎中。谢云开不知道断筋之痛有多煎熬,却知道镇痛药分明就在手中,却咬牙凭着毅力硬撑着不用有多不容易。 叶斐然醒来的时候,谢云开正在为他换额头上的汗巾子。昏睡了一整天,叶斐然浑身上下没什么气力,脑子也是懵的,便只能转着眼珠子随着谢云开动,谢云开走到哪里,他的视线便落在哪里。 那厢谢云开不动了,一张俊朗的面庞向他凑了过来:“醒了,认得我不?” 叶斐然反应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道:“认得,我又不傻。” “若是没我你就烧傻了。”谢云开将手中的汗巾子按到他额头上,“扶着起来,把饭吃了。” 说是饭,其实就是清粥小菜。谢云开的手艺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叶斐然嘴里面没味道,吃什么都一样,遂吃得挺开怀。 一碗粥下肚,叶斐然神清气爽,谢云开也轻松了许多,跟他道:“你昨日怎么不与我说你脚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有些愧疚,“要不我把八哥拎来,让你拔几根毛泄愤?” 叶斐然对昨天八哥的嚎叫声依然心有余悸,不敢招惹它,只问道:“它怎么不叫了,你终于把它宰了?” “它睡觉去了,外面天都黑了。”谢云开琢磨了一下,“你这腿应该需要再恢复几日,明日别去公廨了,我为你向敏言递个条子。” 这么重的腿疾,只一晚上确实缓不过来,不过叶斐然这些年每次复发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也没将它当回事儿,只摇头道:“这几日三司的事情多,请不得假。” 叶斐然临旬假前将赃资账簿出了问题的事情告知了乔辞,若是开始调查的时候他人不在,只怕要耽误事。 谢云开想了想,道:“行,那我明日带你过去。” 翌日沂都街道上便出现了一道奇景,一个身着绯色六品公服的文官驾着一辆牛车,上面拉着一个八品绿衣的小官,一路摇摇晃晃地向着尚书省的方向移。 彦朝官员上值的方式繁多,有人做马车,有人骑马,有人步行,坐牛车还是头一回见。 拉车的牛犊身形庞大,行在路上格外引人瞩目。叶斐然和谢云开抵达三司公廨门口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幕僚,叽叽嘎嘎说个不停。 恰巧乔辞的马车也到了,看热闹的人见乔祖宗来了,瞬时间一哄而散,只剩下两个被看热闹的人和一只甩着尾巴的小牛。 乔辞挑了挑眉毛:“你们俩这是什么口味?” 谢云开将鞭子藏在了身后,讪笑道:“这几日下雪,隔壁家的牛车无法拉货,闲在家中,就被我借过来先用一用。” 叶斐然补充道:“待春俸发了我们便买马reads;钟氏异闻录。” “那巧了。”乔辞面无表情道,“因着你旬假前翻出来的那些有问题的账簿,三司近期所有账务的支出都被我打回去重新勾了,包含了所有京朝官和幕职官的俸钱。” 叶斐然还未出声,谢云开已然哀嚎出声:“意思是春俸要延迟发了?” “专勾司1那边我打过招呼,让他们优先审校此次的春俸,审校完毕后过了勾院的勾覆,便能交送粮料院。这过程可能会花些时间,我说不准会不会延迟,只能说尽量不延迟。”乔辞转向叶斐然,“到时候勾院那边还需你看紧些,发现了什么问题就直接与我说。” 叶斐然颔首,问她:“那一批涉赃资案的官吏你打算如何处置?” “手不干净的通通革职严办。”乔辞眯了眯眼,“三司不是用来养他们这些蛀虫的。” 乔辞的五官很漂亮,即便笑意凉薄,看起来也明媚动人。谢云开瞧着她心里面觉得舒畅,本想再多赖一会儿,奈何两人聊的是本司公事,他不好掺和,便赶着牛车先行离开了。 之后的几日,六部的人每次上值,都能看到公廨门口停着的牛车。车上拴着的小牛摇头摆尾地啃草料,时不时从鼻中发出惬意的“呼呼”声,让他们这些苦兮兮坐在公廨里面埋头案牍的人分外羡慕,是以每日下衙之后,大家都爱去公廨门口摸摸它的脑袋,寄托寄托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期许,就连隔了一条街的御史台和三司也有不少人跟风。 这头小牛犊就这么出其不意地在京朝官之中走红了,连带着每日带着牛来的叶斐然与谢云开也小小的火了一把。 直到春俸发放,叶斐然与谢云开改成了骑马上班,大家还会时不时怀念一番原来在公廨门口“哞哞”叫唤的小牛,更有甚者,还专门买了牛车用以每日上下衙,此乃后话。 买马一事是叶斐然早就计划好的,而谢云开是因为坐了几日犊车,顿觉双腿得到了解放,便再也不想走路了。 用谢云开自己的话来说,这就叫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而三司那边,因着乔辞的一通大清洗,部署内欺诈作假的人少了,办事的效率自然也就高了起来。本以为还需要一阵子才能做出来的犯官赵敬的赃罚钱明细,也提前了好些天就送到了乔辞的手中。 乔辞本打算叫叶斐然来取账簿,小吏曾石却在这个时候进来:“乔大人,内藏库那边前来提此次赃资的人来了。” 乔辞的黛眉微蹙:“他们便这么心急?” 这话曾石不太好答,便只挠了挠头道:“大人要亲自过去看看么?还是让左藏库监官直接开库门就好?” 内藏库属于今上的私库,掌管者通常为内侍。如今内侍机构分为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两省,前者为虚衔,权力早就被与皇帝更为亲近的入内内侍省架空,所以管理内藏的权力自然也落入在入内内侍省手中。 入内内侍省的人常侍奉在今上左右,都是为今上的心腹,所以与他们打交道时需要尤其谨慎,今天有一句话与他们不对付,明天他们便能在今上面前抹黑你几笔,至时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亲自过去罢。”乔辞不放心道,“三司之中不想把这笔赃资给内藏的大有人在,我怕他们闹事。” 虽然乔辞也不主张将此次的赃罚钱分给内藏,但是如今程序都在陶恕的威压下走完了,内藏来提赃资是名正言顺,这钱不给是不行的。 乔辞吩咐曾石将赵敬赃资的明细送去给叶斐然,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公服,起身走了出去。 第7章 前来提赃资的是入内内侍省的内常侍钱松,这人的官职不算高,来头却不小。 大彦允许内侍养子,凡是年满三十的宦官,都可以收养一名男童以做传宗接代之用。这个钱松就是入内内侍省的都都知钱昱的养子。都都知为内侍的最高官职,其养子在内侍中的地位就与太子在群臣中的地位一样,想横着走就横着走,没人管得了。 钱松本以为提赃资是一件轻松的活计,谁承想在左藏库门口等了好一阵子,都没一个人出来迎他。他向守门的吏卒询问原因,吏卒回答他:“小的只负责守门,开不了库门,钥匙在左藏库监官大人的手中。” 钱松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他人呢?” 吏卒目光闪躲,低声道:“已经去请了,马上就能到。” 他如此含糊其辞,钱松也就明白了。 按照惯例,左藏库只需要将收缴的两税分给内藏库,其他的财赋入项内藏库的手是够不到的。可是如今三司使陶恕勾搭上了自己的干爹,借花献佛把这笔赃罚钱送过去向干爹示好,这事儿不管陶恕怎么想,三司的其他人肯定是不乐意的。 这管钥匙的左藏库监官想必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才会在赃资出库之际想出这个法子来发泄怨气。 这也太不把入内内侍省看在眼里了!钱松气得肝颤,再跟吏卒说话的时候也失了耐性:“咱家奉命来提赃资,印和文书俱全,你们却迟迟不开左藏大门。咱家还要回去复命,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耗着,你看是你自己把库门打开,还是咱家让禁军将这门撞了直接进去?” 言毕,钱松一扬手,后面一溜的禁军持械立正,摆出一副随时候命的架势。 吏卒一见事态发展成了这样也有些慌,六神无主道:“要不我再派人去请一下库监大人?” “不必了,咱家候不起他。”钱松冷笑,转身对着禁军命令道,“开始撞!反正出了事儿只能怪左藏库监玩忽职守,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乔辞赶到的时候,禁军撞门的声音振聋发聩,将周边的鸟儿都惊飞了起来。 钱松分明看到了她,却装作没看见,待她走近了,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尖着嗓音道:“哟,这不是小乔大人么!看您也没裹小脚,怎么走路跟个猫儿似的没声响?” 乔俨为宰执时,百官习惯称乔俨为乔大人,称乔辞为小乔大人。之后天变了,新即位的皇帝看不上乔俨,给他安了一个养老的闲职。乔俨淡出朝堂,小乔大人便渐渐地变成了乔大人。 钱松这个时候翻出来了“小乔大人”的称呼,不是怀念旧人或者没改过来口,而是赤`裸裸的讽刺。饶是你乔家高门望族不可一世,如今不也照样没落了? 墙倒众人推,长着一双势利眼的人都爱站在幸灾乐祸的最前排。 “钱公公自己耳朵背,就别怪别人声响轻reads;曙夜。”乔辞视线逡巡了一圈,在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上停留了片刻,落到门边儿被五花大绑的吏卒身上时,便先气笑了,“内藏什么时候有拿人的本事了?” “只是绑了,又不捉走,怎么能说是拿人?”钱松转身吩咐看人的禁军,“既然狗的主人来了,就不怕他咬人了,给他松了罢。” 乔辞这才提起了左藏库的大门:“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乔大人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钱松伸手指了指远处还在撞门的禁军,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内藏奉旨行事,三司抗旨不从,咱家也没办法,便只能硬来了。” 见乔辞不表态,钱松又道:“乔大人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要咱家别撞了?其实只要乔大人开口求,咱家还是会同意的,毕竟……”他放肆的目光将乔辞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凑近了她莹白的耳垂呵着气道,“毕竟乔大人长得美哪。” 说来钱松如此对乔辞是有原因的。 钱松原本就对乔辞以女子之身为官的做法嗤之以鼻,后来左藏的赃资分入内藏时,乔辞先是百般阻挠,阻挠失败之后,又借口清理本司事物,对左藏库支出的所有账目进行清查。那次清查不仅将此事耽搁了许多时日,就连此次赃资易库自己能揩到的油水,也被她在清查的时候硬生生地刮了下来,追回给了左藏库。 钱松自诩从来都不做亏本的买卖,但是这次的买卖他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心里头烦闷,见到了乔辞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想要将这口恶气出出来。 乔辞却没被他惹怒,唇角甚至还弯起了一抹稀薄的笑靥:“谁说我想要你们停手了?我来这里便是想给钱公公一个重展雄风的机会。还请钱公公继续撞,莫要停下来,我在一旁看着便是。” 没料到乔辞竟然是这样一幅反应,钱松心里头觉得蹊跷,可是既然乔辞都让他继续了,他若是停下来,反倒像是怕她似的。横竖错在三司,就是闹到今上面前,他也有话可说,遂让禁军继续撞门。 “轰隆”一声,左藏库的大门被破,扬起一片飞尘。 乔辞这时折身看向已经被松绑的吏卒,对他道:“去旁边的御史台将陆御史请过来。” 钱松心里面咯噔一声。 若说大彦的宦官最怕什么,不是皇帝,而是御史。今上久居宫中,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消息却多从别人那里得来。宦官就是皇帝的耳朵,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宦官,都是巧舌如簧心思活络之辈,谁没有一套颠倒黑白的本事? 但是御史就不一样了,御史台最恨阉党,逮着一丁点儿的错处就会不要命的弹劾。钱昱之前的入内内侍省主官便因为为恶太多激怒了御史台,三番五次遭到御史弹劾。前几次今上还念着旧情袒护于他,后来弹劾的次数多了,今上也烦了,便直接将他打发到了御药院去当了个小黄门,从此再也没翻出什么浪花来。 这事儿虽然是三司有错在先,但若是真的被捅到了御史那边去,自己也落不着好。 钱松心中千回百转,面上模样也跟着变了,收回了方才的调笑之色,对着乔辞正色道:“乔大人,咱们内藏库和左藏库之前的矛盾,把御史台牵扯进来不好罢?更何况这事儿的起因你左藏库的人玩忽职守不开库门,就算到了御史那里,也会先论你左藏的不是。” “说完我左藏的不是,不就轮到钱公公您了?您破了国库的大门,绑了我三司的吏佐,也不知道御史台知道了会怎么想。”乔辞婉媚一笑,“对了,还要加上一个对朝廷命官出言不逊,毕竟钱公公方才对我说的话,可是动听得紧。” 钱松见乔辞如此不识时务,眉眼的煞气漾了起来:“乔大人这是打算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了?你可知道得罪了我入内内侍省会是什么下场?” “杀敌一万是肯定的,会不会自损三千就不得而知了reads;重生之我是歌王。”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干净琅然的嗓音,带着丝嘲弄的味道。 这人的声音乔辞熟得很,转过身来看,果不其然见到了叶斐然,还有他身边跟着的早就该出现的左藏库监官。 与她的视线对上,叶斐然避开了她的目光。 乔辞明白了他的意思,径直转向监官,口吻严厉道:“你怎么才来?” 监官向着两人行了一礼,垂着眼道:“钱公公来时,我正在与叶大人核对赃资数目,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与叶大人事情未毕,不得已才怠慢了内藏这边的人。” 他的话音方落,钱松已经嗤笑出声:“咱家虽然不是三司的人,对于三司做事的流程还是懂的。到了出纳这步,平赃1早就完成了,就算中间有什么疏漏,乔大人前一阵子不是又把账目打回去复勾了?如今赃资都要出库了,你们还跟咱家扯什么在核对数目,这不是明摆着骗人么?” 监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背脊却愈发僵硬了起来。钱松扬了扬眉,正要开口,便听叶斐然道:“钱公公既然对于三司如此了解,自然也应该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勾院对于三司的账目都有检查之责。今日我方拿到了账目的最后一笔,在审校时发现了疑惑,去找左藏的监官问个清楚无可厚非罢?” 钱松拧着眉头道:“你是什么人?” 叶斐然笑道:“不才正是度支勾院的判官。” 勾院掌着监察之权,在三司是一个超脱的存在。三司的其他官员因为惧怕其手中的弹劾权,不敢跟他们走得很近,而勾院的人也因为避嫌,极少跟其他官员来往。如今勾院的人都主动站出来作证,那证词的可信度是极高的了。 若是左藏库监确实是有事情耽搁了,那自己就变成先挑事之人了。钱松意识到事情已经向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视线凌厉道:“什么疑惑,你若是真发现了,不妨把疑惑拿出来我们在这里说道说道!” 叶斐然真的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乔辞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自己让曾石给他捎过去的那本。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划过满是墨迹的账簿,有一种对比鲜明的美感。指尖在账簿上的一页定住,叶斐然开口道:“钱公公请看,此为肃州知州赵敬被抄家后的家产统计。” 钱松靠近,乔辞的视线亦追随了上去。 “这笔家产理应刨去以下几项。”他以手指在账簿上画了一个圈,“余下的总数目与他在空印案中被判定的贪污数目相比,少了不止一倍,这便是我的疑惑所在。” 钱松定睛一看,被叶斐然划去的那些器物名字后面多有“上供”二字,代表它们将要从左藏库被分入内藏。 三司使陶恕曾与钱松约定过,此次赃资之中的稀珍值钱之物皆被划入内藏,内藏挑剩下不要的才被左藏收入库中。这些器物既然已经定下入内藏了,必然价值不菲,凭什么你说刨去就刨去,然后指着已经勾完的账目说有问题,耽搁了我的事儿? 叶斐然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下一句话便回答道:“这些被我从赵明府家产中剔除的物事,是我被误抄入三司的家产。” 钱松早就听说三司有个倒霉的家伙刚来沂都上任就被刑部抄了家,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人说的有理有据,如此一来,赃资的账目确实有问题,那么三司的晚来就变成事出有因了。钱松原本还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觉得这事情无论捅到谁那里,三司都是先错的哪一方,要是被罚了,也有三司垫背。但是如今三司没错,所有的后果就都该他一个人承担,这样重的罪名他是肯定受不起的reads;永恒天帝。 钱松面上虽然没有显露出来,心里已经忐忑不定了,用余光偷偷瞄向乔辞,才发现她一直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唇角的哂笑在正午的艳阳下明晃晃刺眼。 “乔大人真的想要御史台的人掺和进来?”钱松咬牙道。 “钱公公能给出一个不必要的理由么?”乔辞话毕,做出一个想起什么来的表情,“或者钱公公开口求求我,兴许我能考虑放过钱公公一马,毕竟我是一个心软的人。” 乔辞这是把方才钱松对她的出言不逊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被一个女人当面羞辱,钱松觉得十分难堪,但是又发作不出来,只能警告她道:“入内内侍省不是好惹的。” 乔辞转向立在一旁的吏卒:“你去罢,让陆御史快些过来,我怕一会儿不好惹的钱都知来了,我们今天就都要吃不饱兜着走了。” “慢着!”钱松慌忙道,面上的表情变化万千,最终定格在一抹强挤出的笑容上,“咱家愿意道歉认错,求乔大人饶了咱家。” “只嘴上这么一句可不够。”乔辞眼梢微挑,望了一眼左藏库的大门。 “大门的钱我会赔偿的。”钱松恨声道。 “那怎么好意思,公公的钱都是血汗钱,我可不好意思拿。”乔辞突然客气了起来,只是她这模样怎么瞧都让人瘆的慌。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话就将肚里面的坏水全洒了出来:“这么着罢,大门钱便从钱公公要收的赃罚钱里面抵。”她转向已经被搬运出库的箱子,随手一指便是七八箱,“就这些,我也不多要。” 这里面的每一箱都顶得上几十个大门了,还叫做不多要? 她狮子大张口,钱松却拒绝不得,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乔辞又开口说话了:“这个吏卒本在执行公务,无端就被钱公公被绑了手脚扔在那里,怪没面子的,公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钱松眼睛一瞪:“你想要什么表示?” 吏卒被钱松的表情吓到了,站在那里不敢吭声。 “不说话就是想要很多表示的意思。”乔辞替他道,“钱公公随便给罢,听说钱公公的手脚特别大方。” 钱松无法,只能把别在腰间的银袋子给了吏卒。 这厢钱松将所有能表示的都表示完,那厢禁军也把可以收归内藏的赃资全部装车完毕。原本内藏带来的牛车是刚刚好够装赃资的,如今因着乔辞,愣是空出来了两辆牛车。 乔辞好意提醒道:“这赃资出了我左藏库,上了钱公公的车,便代表钱公公验过数了,若是到时候跟账面上的数对不上,可没我三司什么事儿了,还望钱公公自己想办法。” 她一句话将三司撇得一干二净,最后的钱还是要从钱松自己的腰包里面掏。钱松的心头血都要气干了,眼白发红瞪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话往出蹦:“多谢乔大人关心。” 乔辞随意拱手道:“钱公公客气了。” 目送着内藏库的那一群煞星牵着牛车离开,乔辞在原地伫立了一阵子,才回过身来,视线从叶斐然瞟到左藏库监官,然后又转回他身上,看起来寒气森森的。 “你们两个串通起来做假证,当我好糊弄是不是?” 第8章 此话一出,便代表她已经猜出来了。 库监敢在入内内侍省的人来提赃资的时候故意给他们冷板凳坐,也不是一个没魄力之人,遂躬身长揖表态道:“今日有此事端,皆为下官意气用事之过,下官甘愿受罚。” “你确实该罚。”乔辞冷冷道,“不管你出于什么缘由,做决定的时候都应该把后果考虑进去。入内内侍省的人是什么德行你不清楚么?即便你今天将他们挡住了,那明天呢?后天呢?你以为你能用这么个蠢法子拦他们一辈子不成?” 库监垂头道:“下官知错。” 他的模样蔫了吧唧的,想必确实知错了,乔辞长出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就罚你三个月的俸禄,我会将此事与三司使陶大人禀明,你可有异议?”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用三个月的俸禄了结,算是从轻发落了,库监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处理完了库监,乔辞微挑的眼梢飞向叶斐然:“还有你。” 方才还巧言善辩的叶大人瞬间沉默了,学着身旁库监的模样敛袖垂首,一副任君处置的乖巧态度。 乔辞眯缝了眼,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需要给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拿着这本账簿与他相谈甚欢如此久,以至于害得他误了正事的?” 乔辞能看出他们俩在做假证,一来是因为叶斐然与左藏库的人素无交集,即便在账目中发现了问题,要找的人也只会是乔辞,而不是左藏库的监官。二来便是因为事发的时间全部都对不上。 乔辞临出值房前吩咐吏卒把这个账簿带给叶斐然,她人才到左藏库门口没多久,叶斐然便与库监一同过来,还说是因为讨论这本账簿才耽误了内藏的接待,这不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么? 叶斐然显然也没想过能瞒住乔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我与库监大人其实是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的。当时听闻事态紧急,我们为了避免冲突进一步恶化,才想到了这个方法。” 库监在一旁急急解释道:“此事全是下官一人的过错,还请大人莫要责怪叶勾判。” 乔辞却没搭理他的求情,绕过了所有的弯弯道道直接问出重点:“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叶斐然顿了顿,老老实实回答道:“看热闹。” 给叶斐然送账簿的曾石是三司出了名的碎嘴子,将左藏与内藏历年来的矛盾冲突描述得绘声绘色,叶斐然被他说得心痒痒,便想着偷偷溜过来瞅一眼左藏和内藏是怎么起争端的reads;修真全能手。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不该有的好奇心,他被走投无路的库监给捉住,帮他做了一回假证。 听了叶斐然的回答,连库监都不想帮他说话了。 乔辞被他气笑了:“别人看到入内内侍省的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你倒好,主动凑上来得罪人。” 不过不管叶斐然做这件事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他确实是帮了乔辞一个大忙。 虽然乔辞与钱松说话的时候句句不离御史台,但那也只是为了威慑住钱松,心里却把告知御史台当做万不得已才用的方法。 就像钱松说的,这件事情三司有错在先,即便到了御史台,也会将左藏和内藏各打五十大板。更何况钱松的身份特殊,是钱昱的唯一的养子,若说钱昱是大树,他便是上面的枝叶。以乔辞现在的能力撼动不了钱昱,先拔掉钱松,势必会给自己招来钱昱的报复,后患无穷。对付这样的人,等待时机一举将最大的那棵树铲除了才是最好的方法。 不过叶斐然既然帮了忙,这浑水他也是趟进来了,乔辞无论怎样都不能放着他不管,遂对他道:“那帮子阉人心眼小得很,若是以后找你麻烦,记得与我说,知道么?” 叶斐然拱手向乔辞致谢。 乔辞处理完了这两人,这才有空去检查自己方才从钱松那里抢回来的几个箱子。她招手示意叶斐然靠近,而后弯腰开了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赫然就是叶斐然被刑部抄没的藏书。 这些赃资在分拣的时候都重新装过箱,一模一样的檀木箱子,叶斐然都看不出什么箱子里面装着什么,乔辞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叶斐然的眼眸微微一张,盯着自己多年来的心爱之物,眼珠子都错不开了。 “既然钱松那边会把这些赃资的空缺填补上去,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怎么也算不得是赃资了。”乔辞声音淡淡道,“你从箱子里面翻一翻,把里面自己的东西都捡出来,余下的我会教人重新清点入库。” “多谢乔大人。”叶斐然对着乔辞道,这个道谢比起方才那个要郑重了许多。 “不过……”乔辞的话锋却蓦地一转,“你也听到了,这几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我是要重新送入左藏库的,别人都没有拿过,就只有你拿了,为了不让大家说闲话,左藏库的大门便由你来负责修葺,毕竟这些物资本就是用来抵修大门的钱的。” 她的凤眸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在阳光下潋滟盈盈的,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人的心窝里去:“你刚发过春俸,应该不至于没钱罢?” 钱自然是有的,不过修完这大门,生活好不容易滋润一些的叶大人就又要变回那个一穷二白的叶斐然了。 “你有意见么?”见叶斐然不答,乔辞挑眉,“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做假证的时候叶大人可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哪。” “没意见。”叶斐然苦笑。 他的藏书里面有不少千金难求的孤本,被抄走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如今失而复得,才付出这点儿代价怎么都是值得的。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挨到了发春俸,才买了一匹马,连马料都还来不及囤,钱就要没了。也不知谢云开手中的那点俸禄够不够两人熬到下一次发俸的日子,若是不够,他便去街上卖字画罢…… 乔辞轻笑了一声,复又转回来对一直候着的左藏库监官道:“修门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需要几日的功夫。这些天你便带着吏卒好好守备左藏库,切不可让人趁虚而入,明白么?” 库监说明白,思索了一下,问乔辞道:“乔大人方才说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要重新清点入库,不知应该以什么名义计入三司的账目里面?” 左藏库的收入分为赋税、钞引、铸钱司等几个类别,这种凭着一张嘴皮子抢回来的收入还是第一次见reads;[重生]衡家小馆。 乔辞建议道:“给他单独做一个账目来源,叫做傻子上赶着送来的。” 库监一惊,犹豫道:“这……” 乔辞没想到他会当真,摇了摇头道:“你自己看着办,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便仍旧记在赃资里面。” 库监这才松了一口气,告辞下去张罗。 ~ 三司在忙活着将新的物资入库的时候,上赶着给三司送钱的内藏也没有闲着。 下面的人在进进出出地搬运新带回来的供物,钱松也在发愁被乔辞讹走的那笔钱应该怎么办。 这事儿要是被钱昱知道了,少不了要挨罚,钱松心烦意乱,心里思忖着要是窟窿不算太大,他便悄默默地用自己的钱补上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当手下的内侍将清点完毕的的账目呈给钱松时,钱松的眼前一黑,险些要厥过去。 乔辞下手比想象中的还要黑,看似随手一指,竟然把所有箱子里面最贵重的几个给点走了。这几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数目十分大,恐怕不是他一个人能还得起的。 在房间里面踱了一会儿步,钱松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应付,终于还是去找了自己的干爹钱昱。 外面搬运物资的响动很大,屋内却是静悄悄的,压抑的气氛将焚香的味道与空气凝在了一起,沉闷到令人几近窒息。 钱松喘不上来气,想去开窗户,却又不敢乱动,便只能立在那里使劲掐着左手的虎口,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钱昱在听完了钱松的话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所以此次的左藏库的上供,有三分之一被乔敏言扣回到了左藏库?” 钱松面色羞愧道:“儿子无能,没能办好干爹给的差事,请干爹责罚。” 此次左藏的上供是三司使陶恕一手促成的,有着他那层帮衬,事情很难不成功。怪只怪钱松运气不好,偏偏遇到了乔敏言。那丫头有几分小聪明,手腕颇有昔日乔相之风,钱松跟她比到底还是嫩了点儿。 看来这个哑巴亏横竖都要内藏自己咽下去了。钱昱转着手中的茶盏盖儿,对着钱松道:“既然如此,这个欠账便由你来还罢!” 自己闯的货,唯有自己付出了代价才能长记性。 钱松蓦地瞪大了双眼,显然没想到钱昱竟然会不管他的死活。 “干爹。”钱松开口唤了他一声,声音十分委屈,“这么大的窟窿,若是被今上发现了……” “你也知道被今上发现了要掉脑袋?”钱昱的嗓音很低,听起来不阴柔,却让人浑身发寒。他冷笑两声,继续道,“放心罢,内藏不同于左藏,左藏的账是明面上的,内藏银钱的确切数目只有我与今上两个人知晓,今上只会过问不会来查,你只要能将这些钱尽快补上,脑袋就还能在你的脖子上呆着。” 这话一出口,钱松便知道让钱昱帮忙出钱定然是没戏了,不过好在钱昱答应了会在今上那边帮忙遮掩,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屋内的焚香的气味越来越浓厚,钱松心中的担子放下,终于敢去将窗牖打开reads;丹医娘子。外面的嘈杂喧闹声随着西风扑面而来,钱松猛吸了几口气,转身才看到钱昱正拿着自己方才放在桌案上的入库赃资明细在读。 那张明细是他去三司之前就做好的,方才负责清点的人只将明细上没有收回来的物资划去,还未来得及誊抄一份干净的,便被钱松带着来找钱昱。 钱松走回到他身后,跟着读了一会儿,看到明细上的一排排被朱笔划去的书籍名,蓦地便想起方才在三司中那个名唤叶斐然的勾判在赃资账簿上画的圈。 那个圈里面的东西,也大多是书籍。 他循着记忆,伸手在那张明细上点了几本在叶斐然圈中的书,问钱昱道:“干爹您的见识广博,可知道这几本书是什么书?为什么它们会混迹在一堆金银器皿里面,难道很值钱?” 钱昱点了点头:“这些书中有些为孤本,有些为未用模印的善本,确实十分难得。” 钱松小声呢喃:“那就奇了怪了,他一个八品小官,哪里来的这么多俸禄收集这些?”心中这么想着,钱松的心思便又活络了起来,“三司职官若是贪赃枉法,那可是要罪加一等的。儿子这就差人去查查他的家底,若是真能查出来什么,也能替我们出一口今天的恶气。” “胡闹!”钱昱斥他道,“像这样的藏书有价无市,多为书香世家传承而来,哪里是说买就能买到的?你有那闲心思,不如好好寻思着怎么把今日的欠钱补上,好让我安安生生睡个觉。”他的视线扫过一列一列的账目,在一部没被划掉的书籍上停了下来,问钱松道,“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钱松方被骂完有些胆战心惊,听到钱昱的问话,急忙答道:“三司那边分理器物时重新装了箱子,这本书没被划掉,兴许是因为装箱的时候没与其他书装到一块儿,便被我们带回来了。” “这本书虽然难得,却不算什么古籍,难怪没有与其他的书放在一处。”钱昱道,“你去将它拿过来,我想翻翻。” 钱松拿着书回来的时候,钱昱还埋头于赃资的明细之中,似是还想再找这么一本相同的书出来。 钱松见他没空抬头,便随手翻了翻手中的书,谁知还未翻几页,手却蓦地一抖,面上的神情也僵硬了起来。 “干爹?”他换了一声,神色有些慌乱。 钱昱抬头看他:“怎么了?” 钱松将书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道:“您看这本书上面的注释,是不是今上的?” 钱昱与钱松父子二人皆侍于御前,今上的墨迹他们最熟悉不过。钱昱研究了一阵子,方开始也觉得像极了,后来再仔细瞅,还是发现了其中的细微差别:“形像,神却不像。” 今上的字笔走龙蛇,在刚劲中带着极强的气势,却敛而不露。而这本书上的字与今上相比就跌宕肆意多了。都说字能体现性格,这两种字的神不同,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 钱昱翻了翻前后几页,每页都会有些注释,而且上面的墨迹还很新,显然就是书现在的主人不久前所为。 能与今上的字相似成这样,这个叶斐然究竟是什么来头? 钱松在一旁出主意道:“要不我们直接把这本书呈给今上,看看今上是什么反应?” 模仿今上字迹,往好里说是膜拜与逢迎,但是往坏里说,那是大不敬,端看今上处置时的心情。 钱昱的神色沉敛,缓缓道:“你让我再想一想。” 第9章 内藏因为损失了一大笔赃资过起了苦不堪言的日子,另一边的三司作为得利者,却也有人为此事愁白了头发。 赃资易库,这一出一入里面的油水十分可观,三司使陶恕原本还想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向钱昱卖个人情,顺便从中捞捞好处,谁承想被乔辞在关键时刻搅和了一把,最终巧事变成了拙事,自己一个子没拿到不说,还连带着把入内内侍省给得罪了。 这女人当真是个煞星! 陶恕越想越气不过,直接差人将乔辞叫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 乔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完还用眼梢斜睨他:“陶大人叫下官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见陶恕没否认,她拍了拍手起身道,“我看大人也说完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回去了,手底下还有一堆公事尚未处理完。” 她正要告退,却被陶恕拦了下来。 “谁让你走了?”陶恕一副几欲喷出火来的模样,“你给我站住!” 乔辞回身:“大人还有什么事?” 听她那无奈口气,倒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似的!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陶恕就是不能接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而罪魁祸首还跟没事人儿一样立在这里的事实,对她恶狠狠道:“对左藏库监官的处罚为罚俸三个月,这事儿既然你也掺和进去了,那就也该被罚,他罚几个月,你便跟着被罚几个月。” 乔辞勾唇笑道:“大人怕是误会了,这事儿若是没有我从中斡旋,只怕会越闹越大,如今事情了了,左藏库的大门也修好了,三司还从中扣回了一笔赃资,怎么算都不是什么坏事,为何要罚我的俸钱?” 陶恕知道她在装傻,咬牙切齿点破她道:“你得罪了入内内侍省的人,还问我为什么该罚?” “难道不是因为钱公公先动手砸的我左藏的大门么?”乔辞慢悠悠道,“再说了,我只听说过办事不利会被处罚,没听说过得罪别的衙署的人也要被罚。如果真有这条规矩,御史台天天弹劾人,只怕御史们该被罚的连裤子都买不起了罢?” 乔辞牙尖嘴利,陶恕辩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你当你还是乔相当政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乔祖宗么?我今儿就告诉你,得罪了钱都知还想安然无恙是不可能的!我罚你其实是为了你好,入内内侍省出了这口气了,你就不会再被他们找事了,我也能向钱都知交代,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大人的重点不是为我好,而是向那帮阉人交代罢?”乔辞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想清楚的是您,以为巴结上了内侍,让他们在今上的耳边说说好话,您就成事了reads;兵锋罗马。大人何不仔细想想,您在三司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怎么到了现在都没有升上宰执?而今上多厌恶乔家大家有目共睹,我还是一步一步升上来了,难道是因为我与那帮子阉人的关系好么?” 乔辞一口气将想说的话说完,想到了那笔赃资,补充道:“这次从内藏那边扣回来的赃资,我打算用于托此次夏税时的市粮价,以减轻百姓卖粮时的损失,还望大人莫要再动什么旁的心思。” 陶恕不语,似是在认真思忖着她的话。外面倏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乔辞蹙了蹙眉头,刚想去外面探探究竟,便听陶恕“咦”了一声:“怎么来得这么快?” 听陶恕的口吻,外面的事只怕与他有关,乔辞他:“怎么回事?” 陶恕端起手中的茶盏浅啜了一口,再放下时面上一派得意之色:“这事总归要有一个人出来担责任,内藏那边才会咽下这口气。被罚的人即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那日新来的勾判为你说话了罢?这便是他的结果。” 乔辞的瞳孔微微一缩:“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入内内侍省似是捉到他什么把柄了。”陶恕放下手中的茶碗道,“说来他也是活该,不当我的人,反而跟你勾搭到一块去,看不出如今三司是谁掌权么?”他笑了笑,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劝诫乔辞,“这一次度支勾判的位置再空出来,你就别盯了,因为我已经安排好了人选。一个小小的判官之位你失手过一次,若是第二次争取了还捞不到手,我怕你到时候面上无光。” 说完,他也不等乔辞回答,起身绕过她出门看热闹去了。 ~ 叶斐然被钱松带走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懵,直到他被推搡着进了紫宸殿大门,见到负手而立的少年天子彦长庚时,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今上穿着一袭朱色纱袍,配方心曲领,腰系通犀金玉环带,头戴折上巾,只消立在那里,气度上便十分压人。 叶斐然感觉自己的肩头沉了沉,被身旁的钱松按着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来时,今上已经站起身来。 “啪”一声,一本书籍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脚旁。 叶斐然哪里还认不出这就是他少的那本书,心头一紧,匆忙将书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解释解释。”头顶传来少年天子的声音,口吻不怒自威。 叶斐然纳闷,翻开书来仔细看了看。这本书的名字不错,内容也正儿八经,就连上面自己注释时落下的字也好看的不得了…… 字迹…… 叶斐然醍醐灌顶,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自从来沂都之后他便时时刻刻注意着改变字迹了,偏偏这本书是外任之时做的注,那时天高皇帝远,哪里能想到这个。 心里虽然明白,面上却要能装多傻要多傻。叶斐然拧着眉头,慢吞吞地把书全翻了一遍,迷蒙着双眼抬起头道:“请陛下恕臣愚钝,实在找不出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钱松偷偷瞥了皇帝一眼,见他默许了,才尖着嗓子道:“这字迹与陛下如出一辙,难道不是叶大人刻意模仿陛下的么?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哪!” 叶斐然瞪大了眼睛,佯作吃惊的模样:“原来这与陛下的字十分像么?”他凝眉回忆,而后惶恐道,“臣在入仕之前曾游学四方,偶得过一幅清河王的真迹,心中十分喜爱,便下足了功夫临摹,未曾想竟然撞了陛下的笔墨,当真是罪该万死reads;最强大师。” 钱松小声将“清河王”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神色古怪。 清河王卓印清是今上的表兄,今上便是由他一手带大的。若说今上的字是从清河王那里学来的,而叶斐然的字也是临摹的清河王,那么一切倒也能说得通。 但若是说通了,这叶斐然不就没事了么? 彦长庚紧绷的唇线微不可见一弯,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罢。” 所有内侍都退下了,彦长庚这才走下台阶,立在他身前不远处,淡淡道:“这回解释罢。” 叶斐然将书掖到袖中,讪讪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一时犯了糊涂,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了。” “说你聪明你比谁都聪明,糊涂的时候也能把人气笑了。”彦长庚道,手势示意他起来说话,“三年多未见,你这八品芝麻小官当得如何?” 彦长庚在很小的时候便与叶斐然相识,那时彦长庚还是无人知其身份的废太子之子,被藏于废太子的恩师叶远家中,叶斐然便是叶远的独子。后来叶家因为藏匿废太子出了事,两人被清河王卓印清救下,一同授课于清河王,相似的字迹也是也是那时练成的。 长庚即位之后,清河王游历于各国,叶斐然也跟着一同去了,这也是多数人都不知道叶斐然身份的原因。 年少时共患难的情谊,是飞黄腾达后的阿谀奉承比不了的。虽然两人自三年前的制科的殿试后便再未见过,但是默契还是在的。 叶斐然不若其他人一样对这位天子那么惧怕,闻言只是摇头苦笑道:“感悟颇多,不过如今领悟得最多的一点,便是冒头不能太快。” 叶斐然方至三司不久,便与度支副使乔辞一起揪出了一大批尸位素餐与贪腐之徒。锋芒展露的太快,总归会招来别人的记恨。乔辞位高权重,他们动不了她,便只能拿她身边的叶斐然做文章了,这本被人看似被“无意”放在彦长庚案头的书便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这书便是因为这个才跑到我桌案上来的?”彦长庚从他的手中抽过了书,随意翻了翻,“你这得是得罪了多少人,积了多大的仇,才捅到我这里来了?” 如今的大彦虽然国泰民安,一片盛世之下却潜藏着数不清的弊谬,古老的国家从内部就已经开始腐朽,彦长庚急需一股清流打开一个新的局面,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重用叶斐然这样的人。 但是有清流是好事,清流还没窜多久便要被浊水挤得干死在沙滩上,这事儿便不怎么好了。 叶斐然闻言直呼冤枉:“我被人抄家了,抄出来的书被移交到了内藏库,整个内藏库都是陛下的,从内藏库里面掏出来一本书直接呈给陛下也不足为奇了。”叶斐然解释完毕,一脸不可置信道,“你不会连我被人抄家了都不知道罢,你一点儿都没关心我?” 其实倒也不是没关心,否则彦长庚也不会在叶斐然一回来便下旨开特科,揽他入仕。在大彦,没有出身的人在升擢上要比有出身之人慢许多,但若是走常规的科举路子,叶斐然又需要通过一层又一层的考试才能最终脱颖而出。 彦长庚与叶斐然自幼一同学习课业,自然知道以他的才能,常科于他不算什么,但是常科三年一取士,时间实在太长,远没有制科来得干脆。 只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清河王曾经教过,当权者不能以权谋私,尤其是做了之后还被人发现,可是很掉价的。 长庚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道:“朕……日理万机。” 第10章 寻常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兴许会失望,叶斐然却“咦”了一声,神情颇有些雀跃:“陛下既然日理万机,想必也没时间看书,不如把这本书还给我罢?”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吻,手却已经不自觉地压在那本书的背脊上。 书是叶斐然的命根子,那日被抄家时他面上虽然没表露什么,心里面却痛得哀嚎了很久。托乔辞的福,他藏书的大部分都从要上供给内藏的那批赃资中找到了,如果能把这一本也要回来就十全十美了。 彦长庚也知道这点,是以没跟他抢,将书给他之后问道:“你是怎么沦落到被抄家的地步的?朕在前一阵子的空印案中确实严惩了一批官吏,但是你任通判的颐州并没有被牵连进去罢?” 叶斐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说了一遍,末了还总结道:“我只是运气有些背。” 运气背的人不少,能背到这个地步的就只有他了。想起叶斐然自小便是个倒霉蛋,且这霉运还好死不死地会传染,彦长庚后退一步道:“你站在那里别动,不要靠朕这么近。” 叶斐然抱着书:“……” 距离拉远了,该说的事还是要继续说的,叶斐然将书卷到衣袖中,对着彦长庚道:“我在考校赵敬家产的账簿时发现了一些问题,若是陛下准许,我想亲自去查探一番。” 彦长庚直截了当问他:“空印案这样的大案都是先经过大理寺审理,后经由刑部复核无误才会定案,你有多大的把握可以查出别的结果?” “我目前的证据只有几册账簿,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但是事在人为,兴许真能让我查出些什么。” “那就暗查罢,到时候不管有结果还是没结果都好交代。”彦长庚一锤定音道,“若你缺人手,朕可以派人帮忙,但是既然是暗查,再多的便给不了你了。” “人手的话我不会多要,三司度支的乔副使一个就够了。”叶斐然解释道。 听到乔辞的名字,彦长庚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向着中间一攒,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沉了些许:“为何是她?” “这些日子同她一起共事,她政纪严明,行事磊落,在三司之中是个可以信任之人。”叶斐然道。 彦长庚思忖了片刻,正要回复,便听守在外面的内侍唤他“陛下”。 “怎么了?”彦长庚问道reads;绝对牧师。 “三司的度支副使乔大人请求觐见陛下。” 乔辞虽然门籍1有名,但是碍于身份,有事只上折子,无急事从不主动入宫。内侍前脚刚把叶斐然带进宫,乔辞后脚便请求觐见,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既然你的上官已经找上门了,你便下去罢。”彦长庚对着叶斐然挥了挥手道,“这件事情朕准了。” 彦长庚撵他走,不是因为两人聊完了,而是因为不欲见乔辞。叶斐然比谁都清楚个中原因,是以不再多言,行礼退了下去。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倾斜,寒意也漫了上来。乔辞就候在紫宸殿外,绯色公服随风鼓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身旁的钱松被吹得缩了缩脖子,她却挺直背脊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越抿越紧的苍白嘴唇泄露了她的隐忍。 这副分明不堪负荷却还是扛起一切的模样让人有些莫名情绪,叶斐然迟疑了一瞬,再抬步时已经越过了钱松立在她面前,状作无意地为她挡住了风口。 她也恰好抬起头来,从上至下打量他一番后,婉媚一笑道:“你没事,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叶斐然向她揖手行了一礼:“让乔大人担心了。” “应该的。你会惹上那睚眦必报的入内内侍省,说白了都是因为我。”她说到此处,语调倏然转冷,睨向一旁的钱松,“钱公公,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了你,你直接向谁出手便是,迁怒于旁人就不地道了,你说是不是?” 钱松专门挑了一个今上心情不舒畅的时机将书放到了他的桌案上,没想到不但没治住叶斐然,还被乔辞冷嘲热讽了一通。此刻几人在殿门口,乔辞敢如此说话,他却没那个胆子,遂只能压住心中的火气,垂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乔辞入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叶斐然,如今他安然无恙,她也没有道理再在禁中停留。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宫道往回走,叶斐然在她面前素来话少,她也因为琢磨着旁的事情没有开口,就这样一路无话来到三司衙门口,眼瞅着叶斐然向她颔了颔首要回去,乔辞突然唤了他一声。 那个声音十分小,本应该淹没在呼啸的寒风中,他却捕捉到了,在门前的如意踏跺上折回身来。 两人又是一高一低,这回是他主动退下来了一阶,与她面对面平视而立,问道:“乔大人还有话要吩咐么?” 乔辞露出复杂神色:“你的字迹为何会与今上如此相像?” 乔辞听闻今上召见叶斐然之后并没有径直入宫,而是先差人去打听了缘由。她本以为是钱氏父子在今上面前说了叶斐然的闲话,却没想到事实远比她猜测的要复杂。 但偏偏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认识的叶斐然在儿时便与今上有交集,有着相似的字体也不是不可能。她不知道眼前的叶斐然经历过什么才有这样的字迹,却知道万一一切对上号,她一直以来对他身份的怀疑便可以得到印证了。至于对上号之后的结果是不是她想要的,她此刻还无法确定。 叶斐然静静凝视着她,半晌后道:“此事有些复杂,在这里说不太合适,乔大人若想知道,我们不妨换个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关乎今上,乔大人当真想知道么?” 这话不知是问句还是警告,乔辞却惊醒了。 她当真想知道么? 叶斐然这个名字是她心里早已根深蒂固的病,即便她确定他在哪里,过得如何,这个顽疾也不会被治愈。这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埋在阴暗的角落里便是了,拿到台面上来说又算什么? 那人满载着她血淋淋的过去,眼前这人却是舒朗温润的reads;兵锋罗马。如果他不是那人,那么一切仍走在正轨上,如果他是那个人,他无意与那个身被疮痍的叶斐然有任何关系,她又有什么权力将他牵扯进她的心病之中? 背上的伤疤又开始一阵一阵的刺疼,乔辞攥紧了拳头,摇头改口道:“突然不想知道了。我这人的好奇心不重,既然今上都没有追究,我也不再问。” 叶斐然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与她一同进了公廨。 方才叶斐然被内侍省的人带走时闹出来的动静很大,如今他回来了,与之有些交情的同僚少不得想要上来嘘寒问暖一番,但是一见乔辞在他身旁,又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隔壁郎署的谢云开也在其中,他不归乔辞管,见到乔辞粘上去还来不及,自然没什么顾虑,待两人走近了,他主动上前招呼了一声,先对乔辞灿然一笑,而后关怀叶斐然道:“没事罢?” 叶斐然言没事。 乔辞问他:“你不在刑部里面做事,来我三司做什么?” 谢云开答道:“我临时接到了差遣要出城,本来打算找子湛叮嘱些事情,没承想他突然被请到了宫中,我放心不下,便留在这里等等消息。”他说到此处看了看天色,继续道,“我再过一阵子便要动身了,此去估计要一阵子才能回来,敏言你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乔辞奇怪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与叶大人说话么?” 本来是要找他,但是你在这里,当然要抓紧时机多说几句。不过乔辞不给他机会,他也没太多时间寒暄,遂叹了一口气转向叶斐然,言归正传道:“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你记得锁好门。” 一般忘记锁门的都是他,叶斐然不知道他为何会有此一句,却还是应了。 乔辞在一旁轻笑一声:“就算没锁门,你们两个一穷二白,还有什么是值得被偷的?” 谢云开一噎:“我好歹刚发了春俸。”而后摸了摸鼻子自己补充,“虽然也没有多少了。” 叶斐然安慰他:“积少成多。” 谢云开言是,又对他啰啰嗦嗦道:“我自己也说不准具体哪天可以回来,你记得帮我照看我的八哥,天冷了便把它拿到我房间里去,出太阳了别忘了拿出来晒太阳。每日出门你要记得检查它脚上的链子,莫要让它咬断了链子自己跑掉了。对了,鸟食与水也要注意一下,它饿了会哭叫,你听它的声音便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食料。” 他的其他要求叶斐然都应下了,这点却犯了难:“我清明不在沂都,喂食只怕有难度。” “不在沂都?”谢云开先是瞪大眼,后一琢磨,也不觉得惊讶了。清明这样的日子大多数人都会回祖籍祭扫,他曾听叶斐然说过他生在江南,任通判的时候碍于官职无法出颐州,此次回来,他肯定也想回祖籍看看。 谢云开转向乔辞:“那敏言你……”话说了一半,他一拍自己的额头道,“想起来了,你每年清明也是要回清州的。” 听到“清州”二字,叶斐然眉心一动。 乔辞却说无妨:“我虽然会回清州,但是家中留有仆人,更何况珩儿也在,你若是无处托付,可将八哥送到我府上。珩儿喜欢你那只八哥,照料起来一定会十分上心的。” 乔辞口中的珩儿是她的幼弟,聪颖乖巧,是个十分招人稀罕的孩子。 谢云开一听大为开心,与乔辞约好下值后将八哥送到乔相府,随后又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的,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11章 大彦国祚绵长,这个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帝国可以屹立不倒,与其对于礼俗教治的格外重视不无关系。 清明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来越重要,从初始的一个节气,逐渐与寒食融在了一起,成为了大彦祭祖扫墓的官方节日。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个清明似乎也不例外,乔辞乘着马车从沂都一路赶来清州,车轮压过被雨水冲洗得光亮的青石板,惊起一阵阵熟悉又甘甜的紫玉兰花香。 乔家在清州的祖宅还没有变卖,闲置下来的宅子,自然比不上京都之中的乔相府气派。马车停至宅门口,乔辞吩咐车夫去敲门,自己方撑起油纸伞走下来,便见到大门慢悠悠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满脸褶皱的老仆来。 这老仆姓孙,本是乔家以前的管家,后来乔家举家迁移到沂都,他便留下来看宅子。 乔家的孩子们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即便如今一年才能见到一两次,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乔辞来了,眉开眼笑道:“昨儿我便将房间收拾出来了,左等右等您一直没到,还在纳闷是怎么回事,今儿您就回来了。” 乔辞解释道:“因着下雨不方便,路上便行得慢了些。” 孙管家将大门完全敞开:“祭扫的东西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您是歇息一会子再去,还是即刻出发?” “现在就去罢。”乔辞一望雾蒙蒙的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天肯定也黑得早。”她将油纸伞向着车舆的方向遮了遮,撩起帷幔道,“这次珩儿也来了,我的厢房给他住,劳烦孙管家再为我收拾出来一间。” 孙管家闻言向着车舆的方向瞟了瞟,果然见到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黑黝黝的眼眸还沾着困意,迎上了他的视线,少年在油纸伞下弯着眉眼一笑,看起来十分可人疼。 乔珩往年并不常回清州,乍一回来便让人措手不及,孙管家一面张罗着人去收拾厢房,一面去取乔辞祭扫用的物件,再回来时,便见到乔珩用手拽着乔辞的衣袖轻轻晃着,用少年独有的糯软的嗓音与她商量道:“阿姊,我已经不困了,随你一同去祭扫好不好?” 乔辞不同意:“祭扫本就没你什么事,这次带着你是因为你说想回来看看reads;神器。你若是养足精神了,可以随着孙管家到处走走,我这边就不用你跟着了。” 乔辞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如果直截了当地说不同意,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乔珩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道:“早知道这样,我便留在家中逗八哥了。” 孙管家上前对着两人揖了揖手,好言劝他道:“祭扫的地儿离城中还有一段距离,小郎君舟车劳顿,还是随我一道在家中歇着罢。我这里还准备了小郎君最爱吃的甜羹,在家中烤着火吃甜羹不比在外面淋雨强?” 乔珩闻言鼓了鼓腮帮子,又偷摸摸瞄了乔辞一眼,见她没有改口的打算,最终还是点头应了。 叶家的祖坟位于城郊,要至那里需先绕到城南出城,过了护城河,然后再行小半个时辰的路。 这里说是祖坟,其实也就只是一座一座的衣冠冢。当年叶家那场大火烧得太过惨烈,当火势终于熄灭之后,百年的书香世家化作一抔焦土,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太师叶远桃李满天下,这衣冠冢也是他的门生为他立的。那时的乔辞年纪尚小,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努力记着每个青石碑上的名字。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与她交谈过的,玩耍过的她都一遍一遍去记,久而久之,它们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包括叶斐然的名字,这辈子都忘不了。 乔辞到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阴沉沉的黑云下,那些被绵绵细雨润了色的青石碑显得异常肃穆。在她之前必然还有人来祭扫过,叶家每个坟头上都被插了一枝新柳,乔辞放眼一望,唯有一座坟头空落落的,显得形单影只。 乔辞走近,苍白指尖轻抚上面一排冰冷字迹,低低默念了一声“叶斐然”。 这个叶斐然是太师叶远膝下唯一的独子,也是她童年最重要的玩伴。儿时乔叶二家离得很近,关系也十分要好,父亲乔俨仰慕叶太师的学识,将她送到叶家当学生,叶斐然便是她的同窗。 两人因着年龄相仿渐渐熟悉起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的她喜欢唤他“斐然”,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唇际间说出的时候明朗动听,名如其人。 他也唤她的小字,研墨的时候会歪头喊“悄悄”,嬉闹的时候也会“悄悄悄悄”地唤个不停。因着她虚长他一些,他还会在惹她生气的时候主动凑上来,用澄澈的嗓音软软唤她“悄悄姐”。 年少的时光总是那么令人留恋,直到叶家的那场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也毁掉了儿时那场纯粹又美好的情谊。 自那以后叶斐然这三个字便只会出现在午夜的梦魇中,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焦腐味与惶恐绝望的哀嚎声。 直到他的出现。 “所以你会是他么?”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青石碑上的刻痕,“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想过你有活下来的可能。”她轻叹一口气,面对着他的衣冠冢,当初激烈的情绪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消磨殆尽,剩下歉疚与悲恸也可以用平静的假象掩盖住,就像她从来都不知道当年的内情一般。 她的声音转凉,将他的名字轻轻挂在唇畔,最终淡淡道:“如果你真的活着,一定不要告诉我,因为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她放下手中的油纸伞,从不远处的垂柳上折下一枝新柳,躬身小心翼翼地插在他的坟头reads;混迹在河外星系[人鱼]。新柳配着润土,柔嫩得仿佛能重新发出芽来一般,她有片刻的恍惚,再直起身来,才发现淋在身上的雨丝没了。 她身边立着一个人,为她努力撑着那把方才被她丢在地上油纸伞。 伞下是乔珩稚嫩的脸庞,对着她眯着眼一笑:“我托孙管家带着我来这里看看,阿姊可莫要责怪孙管家。” 乔辞闻言向着远处一望,果不其然见到自己的马车旁又停了一辆马车,孙管家牵着马缰,正在与自己的车夫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叶家出事的时候,乔珩年纪还很小,乔辞本不欲他知道这些阴晦的陈年旧事。不过他来都来了,她也不能轰他走,便将他领到了叶远的衣冠冢前:“过来祭拜一下罢,这是我当年的老师。” 乔珩恭敬拜完,视线又转回到叶斐然的坟冢上,好奇道:“那个人又是谁?” 乔辞抿了抿唇:“是我当年的玩伴。” 乔珩目露惋惜之色:“听说叶家出事的时候,他的年纪还十分小。”见乔辞沉默不语,他复又问道,“为什么所有人的坟头都有折柳,唯有他的是阿姊后来为他插上去的?” 乔辞沉默了。 姐弟二人共用一把油纸伞有些束手束脚,孙管家前来送伞时刚巧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便回答道:“当年叶家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官府调查不出原因,民间也就传起了各种流言。被流传最广的是叶家独子叶斐然慧极类妖,是个不祥之人,拖累了全家。” 孙管家说到这里无奈摇头:“那么灵的孩子,最后竟被人说成了这样。可笑的是后来这传言越传越真,大家都信了,是以许多来给叶家祭扫的门生便从不扫那孩子的墓,也只有姑娘每次来的时候会在他的坟头上插一枝折柳。这些人哪,就是喜欢将错误推诿到无辜的人身上去,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慨,也不知叶老先生泉下有知,该有多难过。” 乔珩小声问乔辞道:“既然如此,我也为他插一枝折柳罢?” 见乔辞没有反对,乔珩一溜烟窜到了柳树下,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攥了一根细长柔韧的柳枝,轻插在了叶斐然坟头,口中碎碎念道:“愿你此去路上一步一柳,勿牵念。” 乔辞勾了勾唇角,催他道:“走罢,时候也不早了。” 乔珩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对什么都感到好奇,是以嘴上虽然应了,却还是一步一回头,即便到了车上头也不住地往车舆外面探。 “在看什么?”乔辞淋了雨,觉得身上有些冷,入了车舆便裹上软被歪到了马车一角,清了清嗓子问他。 “似乎有一个人向着叶家那边去了。”乔珩探着下颌努力向外望,“身形颀长,应是一个年轻男子。” 清明这样的日子,来为叶远祭扫的人不会少,是以乔辞也不奇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你说他会不会为那个叫做叶斐然的孩子折柳呢?”层层密柳遮住了视线,乔珩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遗憾转正了身子,托腮担忧道,“如果他也将此事怪到叶斐然的身上,看到我们为他插柳心中不痛快,把柳枝拔了怎么办?” 乔辞阖了阖眼眸,淡淡道:“会有人不插,但不会有人拔了的,那是对已故之人的大不敬。” 乔珩“哦”了一声:“那就好。” 乔辞神色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心中反复咀嚼着“已故之人”这四个字。 但若那人不是已故之人呢? 第12章 江南的雨时下时歇,虽缠绵多情,却也憋闷。万幸到了子夜时分,“轰”的一声惊雷将灰蒙蒙的天空划破一道缺口,雨势也跟着爽快了起来。 大雨倾盆而泄,乔辞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间,骤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雨声中似是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凄凄厉厉地充斥在耳畔。 过往的梦靥被那声音勾起,焦腐刺鼻的味道随着熊熊火光猝不及防袭来,她蓦地睁眼坐起身来,后背的寝衣被汗水浸透,湿湿冷冷的感觉告诉她那不过又是一场噩梦。 用手随意一抹额上的汗水,乔辞呆怔了半晌,直到神思慢慢归拢,才惊觉方才梦中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幻觉。 随意披了一件外衫翻身下床,乔辞甫一推开屋门,便撞见了一个同样被这声音吵醒的人。 乔珩惨白着一张小脸立在房门外,右手悬在半空中,欲敲门又怕打扰到乔辞,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看到乔辞出来,乔珩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了下来,轻吐一口气道:“阿姊,你听到了么,有人在哭。”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似乎是从隔壁的叶家传来的。” 叶家与乔家本就是邻里,两家的后院只隔了一道墙,以前那边一有什么稍大的动静,乔家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那也只是以前。 叶家的那场大火烧得太过惨烈,昔日的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变成了一座被废弃多年的荒宅,人都没了,又怎么可能在清明夜半传来哭嚎声? 乔珩也想到了这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阿姊,怎么办?” 乔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莫要害怕,你回房间好好休息,我离开一下,过会儿便回来。” 分明纤细单薄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有着十足的分量,瞬时间将人心安抚了下来。 乔珩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太不男子汉了,咽了一口唾沫摇头道:“我回房间也睡不好,不如跟着阿姊一起罢reads;我有一双阴阳眼。” 乔辞没反对,嘱咐他去将孙管家叫起来,一行人率着家丁来到叶宅门口时,那哭声随着距离的拉近愈发清晰。 孙管家被它搅得心神不宁,盯着叶宅的大门惊疑不定道:“这门上贴着的东西哪儿去了?前些日子分明还在的。” 遇火后破败下来的宅子总是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有信这些的人就会从道观中求这样那样的符贴到它的门楣上,以求镇宅太平。 乔辞每年回来,都能发现叶家大门上多出来不少新的符纸,但是此刻它们却一张都不见了。 乔辞从不忌讳这些,抬脚正要上前,却被身旁的孙管家拦住。 “万万不可!”孙管家紧张道,“这大清明夜的,您还是乔家人!” “乔家人怎么了?”乔辞向上微挑的眼梢斜睨向他,虽用的是问句,口吻却隐含警告之意。 乔珩也一脸迷茫地看过来。 孙管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正要换个说法继续阻止,乔辞却没再给他机会,迈步上前一把推向叶家的大门。 残破的大门在一声惊雷中张开,发出的声响仿若呜咽。一股子潮湿*的味道铺面而来,乔辞被呛得猛咳了几声,在一片雨幕中抬起头来,能看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跪在叶家残破的正厅屋檐下,身旁还缩着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孩子。 女子正哭嚎着烧纸钱,应是也听到了大门处的动静,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见到门口的一众来人,匆忙将孩子紧紧揽在怀中,一副惊恐的模样。 这样的情景太过诡异,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雨势愈发得大,水汽氤氲了眼前的景象,一切都显得诡谲了起来。乔辞却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她从来都不信鬼神之说,也讨厌故弄玄虚之人。 手中的油纸伞被雨淋得有些沉,乔辞斜了斜伞面,眸光划过一片被烧得乌黑的残垣落在女子身上,冷冷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女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将怀中的孩子圈得更紧,绝望地动了动嘴唇。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叶家?”乔辞俯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显得温和一些,“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怎么样,但是这个宅子归我故人所有,并非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进入,所以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会允许你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女子怀中的孩子开始哭闹,她匆忙捂住了他的嘴,抬起头对着乔辞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被破空的雷声掩盖,什么都没有剩下。 乔辞没有听清,遂向她凑得更近一些,正要再听,却听身后的乔珩突然大叫一声“阿姊小心”。 一道闪电破空,电光照亮了女子猝然向她袭来的手,与她手中泛着寒光的尖锐物事。 乔辞手中的油纸伞一松,伞面还未坠地,她已眼疾手快攥住那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的手中是一把古朴的银簪子,簪头磨得十分尖利,若非乔辞反应敏捷,此刻只怕已经插入她的下腹了。 乔辞的眸光一冷,手上骤然施力,女子吃痛松手,簪子应声落地。 “阿姊!”她怀中的孩子尖叫一声扑了上来,用牙狠狠咬住乔辞的手腕,一边咬口中还不忘模模糊糊地哭喊,“你们这帮坏人,放开我阿姊reads;钟氏异闻录!” 乔珩冲上来捏着那孩子的下颌将他拉开推到一旁,家丁迅速上前制住了他与那个行凶的女子。 乔珩一把拉过乔辞的手仔细查看。小孩子虎牙十分锋利,是以留下的伤口不算浅,血水被雨水一冲,在白皙的肌肤上漫开,看起来格外怵目惊心。 乔珩心疼道:“阿姊你怎样,疼不疼?” 乔辞说没事,瞥了那孩子一眼,没好气道:“属狗的?” 被家丁锢在一旁的孩子努力蹬了蹬腿,尖声叫道:“坏人,放开我阿姊,否则我咬死你!” “住嘴!”乔珩额上青筋蹦起,回身对着他暴喝道,“是你阿姊先动手打的我阿姊,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有理了!” 他的声音很大,孩子被他吓得向后缩了缩,“哇”一声哭了出来。 乔辞此刻已经浑身湿透,被乔珩扯着晃了晃,能感受到发梢上的水都顺着脖子流进了衣服里。身上不舒坦,口吻便也不耐烦了起来,向家丁们道:“把人都带回去,明日直接送到衙门去。” 女子初始还跪在地上,一听她的话,惊恐地挣扎起来,语无伦次道:“不能去!不能去衙门!去了会没命的!” 若非作奸犯科之徒,又怎会如此惧怕衙门。但眼前的女人无缚鸡之力,唯一用以防身的武器还是一把银簪,怎么看怎么奇怪。 乔辞原本只想弄清深更半夜在叶家闹腾的人是谁,如今见了这女子的模样,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抖了抖贴在身上的衣裳,她行至那女子面前,居高临下道:“你私闯民宅,平白无故出手伤人,理应被押送官府受审。不过我能在清州逗留的时间不长,也不想因为此事在衙门里浪费时间。你不想去官府可以,但需要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女子闻言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泪眼蒙蒙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半晌后声音嘶哑道:“我们姊弟二人为避歹人躲藏至此处,方才骤然见到你们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我还以为是歹人追过来了,为求自保才迫不得已出手……我并非有意为之,也并非针对与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罢!” 清明夜在叶家的荒宅中烧纸钱,见到来人第一反应不是询问而是出手伤人,还对于可以助她躲避所谓的“歹人”的官衙如此抵触,乔辞除非傻了才会信她的话。 身上衣服湿透了,右腕还不住地往下淌血水,乔辞平日里骄矜惯了,受不了自己此刻顶着的狼狈模样,是以也没什么耐性随她在这里耗着,直接吩咐道:“暂将他们二人带回府中,如果到了明日她还是如此的答复,就直接送至官府,不用过问我。” 女子闻言瘫软在地,口中凄惨哭喊,手却借着哭声的掩盖不着痕迹去够方才掉落在地的那只发簪。 在她即将够着的时候,一双皂靴先她一步将发簪踩住。 她怔了怔,视线绝望地顺着皂靴向上,先看到那人弧线精致的下颌,而后落到微微勾起的唇角,再向上便撞入她略带嘲弄的凤眸之中。 乔辞将那银簪踢走,阴沉着脸寒声道:“我也是女子,无需做那些怜香惜玉的事儿,你若是识相便乖乖的,莫要逼我对你用强。” 乔辞原本就有起床气,睡了一半被人闹醒,紧接着淋了半宿的雨不说,胳膊上还被人咬了一口,那口气能憋到现在没有爆发已经是她的涵养了,当然不愿意与她多费唇舌,转身便走。 回到乔府,将同样湿成落汤鸡一样的乔珩扔给孙管家去打理,乔辞沐浴更衣完,还未来得及包扎伤口,便有家仆来传话,说方才被抓回来那个的女子哀求着要见她。 乔辞将她带回来时,便已经料定她在被送至官府与对自己交代之间,必然会选择后者reads;曙夜。此刻夜未阑珊,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她已然作出要见自己的决定,看来也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磨磨唧唧的人。 乔辞对于这样的人讨厌不起来,但也说不上喜欢,毕竟她弟弟刚刚还咬了她一口。 那女子被带进来时,乔辞正由府中的下人包扎着伤口。就着火光微抬起眼睫,见她将那孩子也一同带了进来,乔辞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开口阻止。 那女子进屋之后并不向前,而是选了最靠近屋门的墙角,将孩子谨慎地护在身侧,偷眼观察着乔辞道:“我方才看到这府邸牌匾上书着‘乔府’二字,敢问您是乔明府的什么人?” 明府是对于知州事的尊称,乔家姊弟二人的父亲乔俨曾任过清州知州,在此处的威望极高。不过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早就被人逐渐淡忘了,更何况乔俨拜相多年,即便如今挂了一个平章军国重事的闲职,但是见到他的人仍会称他为“乔相”。明府这个称谓太过久远,还唤这个称呼的人不是故交,就是常年处于消息闭塞之处。 若是故交,乔辞不可能不识得。心中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个大致的预判,乔辞回答她道:“这里确实是乔府,你口中的乔明府正是家父。” 那女子反复确认道:“听闻乔明府的长女业已入仕。” 乔辞道:“我便是。” 那女子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僵直的背脊松弛了下来。 说实话,乔辞以女子之身为官,在民间看来属于惊世骇俗之举,是以她在民间的风评并不怎么好,反观眼前这女子松一口气的模样,只怕她所忌惮之人的名声比起她来更要差上许多。 女子拉着身旁的孩子一同跪了下来,长行一礼后并未起身,恸哭道:“还请乔大人帮民女伸冤哪!” 右手腕的伤口被药水刺得一跳一跳地疼,乔辞并非好想与的人,让她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做出以德报怨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她单手支颐坐在那里,故意不去理她的话,只重复自己的问题:“说罢,你与叶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叶家,还穿成了这副德行烧纸钱?” 女子回答道:“我姓陈,清州辖下景县人士,父亲是当地的富商,也算小有名气……” 乔辞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只说与叶家相关的。” 陈秋宜显然没有料到乔辞对于叶家的事情如此执着,犹豫了一下诚实回答道:“我与叶家并没有什么关系,会出现在叶家,也只是因为家破人亡,我与弟弟二人在这偌大的清州没有地方可以落脚,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一人,他言叶家荒废多时,若我不介意神鬼之说,可以现在这里先凑活些时日。” 陈秋宜不介意,乔辞却十分介意,哂笑道:“那叶家是他的么,他说你能住你便能住?叶家人同意了么?” 叶家人不是早就死光了么,怎么来同意?陈秋宜虽然心中这么想,却不敢把话说出来,只换了个说法回答道:“我遇见他时,他正在撕贴在叶家门上的符纸,我以为他与叶家有故,是以才如此冒昧……” 乔辞眯了眯眼眸:“你说的那人长什么样子?” “那人颀长身材,面皮白皙,长得十分好看……”未出阁的女子形容陌生男子的长相,总归是有些害羞的,陈秋宜红着耳垂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他的腿脚有问题,走起路来有些跛。” 竟是个跛子…… 乔辞凝眉思忖了一番,她所认识的人里头,似乎还真没有这样的。 第13章 暴雨过后,霞光从天际漫出,贴着半开的窗扉射进来,高调地宣示着夜的结束。 这个时辰横竖是睡不了了,乔辞起身,踱步到窗畔将窗牖推了个大开,眺着远方喟息道:“折腾了一晚上,竟是这么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陈秋宜看她:“我与叶家没有任何关系,乔大人很失望?” “失望算不上。”乔辞回过身来,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她的眼底有着一层淡淡的乌青,眸光却依旧锐利,盯着陈秋宜道,“你方才在为谁烧纸钱?” 陈秋宜答:“今日是清明,也是家父的头七。” “那个景县的富商?”乔辞挑眉,“所以你是要为他伸冤?” 陈秋宜方才话还未说完便被乔辞打断了,她本以为此事再无指望,没想到乔辞竟然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并且主动开口询问。 此事牵扯进去了大人物,陈秋宜不确定乔辞会不会出手相助,但她已经走投无路,不管能不能成,总归要试一试。 她双膝一弯,在乔辞面前直直跪了下去:“家父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只因为在夏征时采买粟米绢绵的价格高于了官府的价格,犯了他们的忌讳,便被他们随意安了一个妨碍夏征的罪名,不仅被抄没了所有的家财,连人也搭了进去reads;快穿之卖得一手好队友。” 说到至亲之死,陈秋宜的情绪十分激动,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地滑下来,却顾不得擦,只忍着呜咽继续道:“我携幼弟在家仆的随同下一路来到这里,本想将此事告发到景县县令上一层的清州知州处,谁承想他们早已蛇鼠一窝,家仆刚击了鼓就被他们捉了去,我与幼弟当时站在人群的一侧未暴露身份,这才逃过一劫,只是家仆如今是生是死却不得而知了。” 原来是得罪了朝廷命官,难怪陈秋宜在听到自己要将她送至官衙时表现得那么惧怕。乔辞问她:“清州知州此刻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陈秋宜摇头说自己不确定:“家仆忠厚,按理说不会将我们姊弟二人供出来,但是就怕有个万一,毕竟他们的路子野,逼人开口的腌臜法子也多。”她以首触地,向着乔辞行了个大礼,“当时我见您身后的家丁皆持了兵械,以为是他们派来抓我的人,穷途末路之下使了昏招,还请大人恕罪。” 陈秋宜身边的幼弟十分懂事,看到长姊致歉,他亦跟着磕头。 乔辞虽然爱摆谱,却并不娇脆,被人咬了一口这样的事情她当时都没有发作,事后也不会再拿出来做文章,便直接让人将他们二人搀了起来。 那孩子在起身后,伸着肉乎乎的小手为陈秋宜擦拭眼泪。 陈秋宜攥住了他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要乱动,垂眼颤声道:“我虽于经商之道懂得不多,却也知道做生意最讲究你情我愿,家父出的价格高,别人自然愿意多卖些给我们,这其中既没有强买,也没有欺诈,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景县县令那里就成了一条死罪。家父生前素有儒商之名,死后却落了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我不求能将家产夺回来,只求乔大人可以为家父洗刷冤屈,还家父一个公道!” 虽然陈秋宜将事情的经过讲得十分简单,但是事关夏税,一旦出事,一提溜就能提溜出一大批人,再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复杂。乔辞略微一沉吟,开口问她:“景县官吏是以每斗多少的价格征收粟米的?” “每斗钱三十。”陈秋宜道,“我记得家父曾言每斗钱三十的价格太低,他以每斗钱四十的价格从农民手中买入粟米,至夏征过去之后,卖梁谷的人少了,粮价定然会回升,此时多花些钱高买,日后再卖也可以对得起良心。” 乔辞身为三司度支副使,对于梁谷的价格了如指掌。清州粟米一年两熟,价格会比北方便宜一些,多为每斗钱五十。 不过这个价格会因为市面上粟米的数量而浮动,比如在官府起征夏秋两税时,由于两税并非纯缴纳实物,还要收取一部分定额的银钱,百姓为了缴纳这些银钱,会竞相将手中的谷物折现。市场上的谷物在这段时间内供大于求,就会出现贱卖的现象。 景县可以以每斗钱三十的价格籴米,就是占了这个便宜。 谷贱伤农,这个做法虽然可以省下官府的支出,却让农民在交易的过程中亏损钱。为了让百姓少遭受些损失,大彦设置了常平仓1,在梁谷等物供大于求农民贱卖时,以高于市价的价格大量回收梁谷,再在饥荒之年梁谷等物价格暴涨之时将仓储以低价放出,用以平衡市价。这个政策若是运用得当,是个十足的利民之举,可以使不少百姓免受饥寒之苦。 乔辞前段日子天天喊穷,处处找人干架,先是严惩了三司之中的一大批手脚不干净的官吏,再以得罪入内内侍省为代价,压着那笔赃罚钱不入内藏库,就是为了保证三司在此次夏征中有足够的财力平衡物价。 那笔钱她还没焐热,就拨出给地方做抬高粮价的降粜本。景县县令以低贱的价格征收夏税,不是没钱籴米,而是暗中吞了这笔降粜本,将伤害转嫁到了百姓的身上。 “好一个每斗钱三十reads;阴人阳!”乔辞气笑了,“每籴一斗,便有二十钱的利润,来钱比我花钱还快。” 她费心费力筹钱,没有让百姓受益,反倒便宜了这帮硕鼠,怎么能让人不恼火! 乔辞的双拳狠狠一攥。 陈秋宜观察着乔辞,见她的眸色越来越冷冽,心中不安了起来。 陈秋宜只知道乔辞出仕,却不知道她的官职,会选择将这件事情向她和盘托出,一是自己已然走投无路,第二便是因为她父亲乔俨的在清州的清誉。 然而乔辞毕竟不是乔俨。 陈秋宜生于商贾之家,平日里见惯了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的人和事情,自然习惯将人先往坏里面想。在陈秋宜看来,她的遭遇固然凄惨,但是对于外人来说,也就只是一句“节哀顺变”的事儿,乔辞的这副反应有些过度了。 乔辞这人行事乖张,看起来亦正亦邪。而清州知州又是当朝二品大员,一般人都惹不起,万一乔辞动了什么歪心思,想趁机卖清州知州一个顺水人情,将她直接送到他的手中那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胆战心惊,陈秋宜只觉得乔辞方才那冷凝的目光针对的不是那些贪官,而是自己。视野中出现一双皂靴,陈秋宜吓得呼吸一颤,将身侧的幼弟护的更紧了些。 乔辞走到了她面前,将一块帕子递与她。 “擦擦罢。”乔辞淡淡道,“你怕什么?” 陈秋宜怔了下,才明白乔辞是在让她擦额上吓出的冷汗。 她这双眼睛也太毒了。陈秋宜心里面道,自己想什么似乎都能被她看出来。 接过了帕子,陈秋宜没有用,而是揉搓着帕角道:“乔大人打算怎么做?” “既然事关三司,这件事情我会帮到底。”乔辞道,“但是我并非台谏官2,也不是此处的亲民官3,无法越权管清州之事,所以我只能向你承诺我会尽力,但是结果会如何,我无法向你保证。” 乔辞这么说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虽然她为朝廷命官,虽然这些蛀虫贪的是她千辛万苦拨下来的钱财,但是她的职权却仅限于三司之内,一旦出手干预地方政务,便属于越权。各司其职,不碰自己不该碰的是这个圈子的规矩,这条规矩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否则一切都会乱套。 陈秋宜垂眼道:“乔大人肯出手相助,我已感激万分。” 乔辞“嗯”了一声,招来了孙管家,低声吩咐了他几句之后,又转向陈秋宜道:“这些日子你便暂住在这里,只要你不出乔府大门,我就有把握护你周全。” 陈秋宜疑惑问她:“我们不应该即刻动身去沂都么?” 乔辞睨着她,似笑非笑道:“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她也不解释,只是抱胸半倚着窗栏道,“你且等等。” 陈秋宜不知道乔辞教她等什么,却只能按照她的话来做。不久之后,方才与乔辞交谈过的孙管家回来了,对着她回复道:“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城门确实还在戒严。” 乔辞昨日入城之时,便看到城门卫在对出城之人一一排查,似是在找什么人。方才又差孙管家打听了一遍,他们在找的人恐怕就是陈氏姊弟二人。 “看来你那个被抓进去的家仆口风并没有想象中的紧。”乔辞道,“他们在找你,你现在出城太过冒险。” 陈秋宜六神无主道:“那我该怎么办?” 乔辞算了算日子,斟酌道:“你写一封手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我派人将它送至御史台reads;华灯初上(娱乐圈)。我还能在清州逗留四天,若是四天后城门还没有撤防,我想办法强行带你出去。” 这封手书于当日送出,一直到了第四日,沂都那边都没传来回复,好在乔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清州知州此刻正在城门口,似乎是在迎朝廷派来巡视的特使。 特使都是由皇帝亲自选派,或者宣布上泽,或者采风监察,乔辞刚把手书送出,朝廷便派出一个特使,两者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 乔辞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与乔珩检查着行囊,闻言问向家丁道:“你可探出来了特使是什么身份?是御史台的人么?” 家丁有些为难:“据说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没探出来具体的。” 乔辞颔了颔首。 家丁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从叶家走了出来,似乎在找府中住着的陈氏姊弟俩。” 陈秋宜此刻正好端着热汤进来,闻言低呼道:“莫不是我那个家仆?难道他们将他放出来了?” 入了瓮的鳖,哪有再放出来的道理,只怕是另有其人。 这些日子清州知州亦在不停找陈氏姊弟,只不过乔辞消息封锁的紧,他们没什么线索,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中乱撞。 这个人竟然能摸到叶家家门口,不得不警惕。 乔辞从陈秋宜手中接过热汤,啜饮了一口,问道:“这人还在么?” 家丁口中“嘶”了一声:“我还真不能确定。” “你再去看一看,若是他还在,就把他带回来。”乔辞特意强调道,“掩人耳目一些。” 家丁这一趟花了不少功夫,再回来时,肩上扛着一个麻袋,得意道:“我是在僻静小巷中将人套住的,绝对没人发现。” 这方法虽然有失文雅了些,但确实够掩人耳目。 乔辞坐在桌旁捧着汤碗,看着家丁解开麻袋口放人。 先钻出来的是头,后是半截身子,那人背对着她,从麻袋中完全出来的时候还踉跄了几步,扶了扶幞头,有些摸不着北。 颀长的身形看起来是那么的眼熟,乔辞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不知怎的脑壳儿就有些疼,一股叫做无奈的情绪窜起来,又被她压了回去,只沉默地看着那人转过身来。 一袭月白交领襕衫,腰系玉带,手中还执着一把折扇,若不是身上的衣裳太凌乱,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寄情于山水间的书生。 叶斐然看到乔辞有些讶然,不过他的表情收敛的很及时,将折扇别到腰间,对着乔辞揖手行了一礼,声音朗朗道:“下官拜见乔大人。” 他说话时垂着头,头顶翘着一根麻袋里的稻草,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格外引人瞩目。 --------------------- 1常平仓:大家可以把它理解为政府宏观调控的一种手段,专门用来调控粮食等商品的市场价格。 2台谏官:御史台和谏官的简称。 3亲民官:直接掌管所辖地区百姓事务的官员,比如知县、知州什么的都是亲民官。 第14章 家丁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认识我家大人?” 叶斐然闻言踅身去回他的话,那根稻草随之一道转过去,直挺挺冲着乔辞的方向。 乔辞实在看不下去,搁下碗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抬起手—— 叶斐然脑中忽然划过那日她摆出这副架势时做的动作,匆忙向后一仰。 “你躲什么躲?”乔辞莫名其妙,手腕越过他额头将稻草摘下,扔到脚下的麻袋上,“几日不见,你都穷到卖身的地步了么?” 头上插根草,确实有这么一层意思在。叶斐然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幞头,又侧过身去理了理衣裳,将自己收拾齐整后,这才对乔辞道:“方从袋子中出来人还有些晕乎,让乔大人见笑了。” 乔辞转向家丁:“你就下去罢,把地上这摊乱七八糟的也收起来。” 家丁应了一声,临出门又有些不放心,回身问乔辞:“用将他绑起来么?” 乔辞没直接回他,而是转向叶斐然问:“用绑你么?” 叶斐然轻轻“啊”了一声,摇头说不用:“我就在这里,不会乱动。” 见家丁出去了,乔辞这才重新坐回到桌子旁。经过这么一折腾,桌上的热汤早已没了热腾劲儿,乔辞用指尖触了触碗壁,便将它恹恹地推到了一旁。 她体质虚寒,气血不旺,每次来月事身子都不怎么舒畅,加之这次来之前她又淋了半宿的雨,寒气入体没有及时驱散,症状便如排山倒海似的,怎么折腾人怎么来。 方才陈秋宜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担心她因此耽误了出城,主动为她熬了一碗热汤,说是他们那里的偏方,对于缓解月事症状十分有效。 只可惜乔辞喝得少,药效发挥不出来,便又疼了起来。 将身子往桌子上靠了靠,乔辞吁了一口气,对着叶斐然皮笑肉不笑道:“你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人套进麻袋提溜到了我这里,难道就不觉得惊讶?” 她这人狡猾的紧,把人掳过来了不说原因,倒先问起别人为什么。叶斐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唇角微微一动:“其实即便乔大人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大人您。”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圣谕,递向乔辞:“陈氏的手书经由御史台送到了今上处,此为今上的手谕。” 既是圣谕,自然怠慢不得,乔辞起身行礼接过,翻开通读一遍,这才明白不是沂都那边没有回音,而是收到回音的人不是自己reads;最强大师。 “今上委任你我二人为特使,彻查景县夏税一案。”叶斐然将圣谕中的内容陈述与她,向她解释道,“我也是今日才收到这封手谕,本想先找到撰写手书的陈氏将她保护起来,而后再找你,却没想到陈氏早已离开了叶家,而我也在中途被人盯上。” 叶斐然说到这里有些无奈:“我察觉到身后有人盯梢,不愿将他带入你府中拖累到你,是以带着他兜了些圈子。后来我发现这人有些难缠,实在甩不开,便干脆将计就计,拐进了一个小胡同中,看看他打算做什么。” 之后的事情两人便都知道了。 要是乔辞在沂都乔相府的家丁,兴许还能认出来叶斐然是她的下属,从而用温和点儿的手段将他请过来,但是清州这边的家丁连自己的家主都认不全,更别提其他人了。 乔辞将圣谕收了起来:“今日我听家丁说特使一直都没有露脸,还以为他在半道上遇见了什么事儿,没想到竟是你我二人。” 不过今上这特使真的选在了点子上,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在城中,想到清州知州还在城门口苦兮兮地候着从沂都来的特使,而自己此时已经与陈氏接了头,乔辞身上终于舒爽了一些。 叶斐然问她:“我方才被你的家丁盯上,就是因为出入了叶家罢?既然手书是从你这里传到御史台的,想必陈氏也是你从叶家带走的,不知她现在人在何处?” “既然你我二人同为特使,我便跟你敞开天窗说亮话。”乔辞向着乔府的后院出一指,“陈氏现在就在我府上,只要她自己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便不会出什么危险。”她凤眸瞥向叶斐然,好奇道,“但是有一点我十分奇怪,你为何一开始就知道陈氏躲藏在叶家?” 她言罢,脑中灵光一闪,盯着他的脚道:“难不成你就是她口中的那个跛子?” 跛子?叶斐然哭笑不得,那些日子清州细雨绵绵,他腿疾确实发作过几次,不过他既能走路,而且走得也不算难看,怎么到了她口中就到了跛的地步? 屋门在这个时候被人叩响,传来乔珩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唤“阿姊”。 乔辞身子不舒服不想起身,便只抬高声线直接让他进来。 乔珩背了个小包袱推开门,虎头虎脑地冲进来催促乔辞道:“阿姊,我们该动身了,再不走城门就要关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乔辞,余光扫到立在一边儿的叶斐然吓了一大跳。他听说府中来了外人,却没想到这个外人竟然就这么与乔辞共处一室。 虽然乔辞以女子之身为官,这样的事情于她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但乔珩还是有些不乐意。神色不自然地向着叶斐然颔了颔首,他开口问道:“阁下是……” 叶斐然将自己的名字报与他。 乔珩一听,怔在了原地:“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人,乔珩匆忙解释道:“清明节时,阿姊与我都在你的坟头插了新柳,那石碑上的名字就叫做叶……”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乔辞打断了。 “他们不是同一人。”乔辞道。 叶家出事的时候乔珩年纪还小,是以对叶斐然也没什么印象,既然乔辞如此斩钉截铁地说这两人不是同一个,那他也没不信的道理。 想着两人可能就是碰巧同名同姓,乔珩对着叶斐然拱了拱手,致歉道:“方才闹了个乌龙,还请叶大人莫要见怪reads;乾坤录。” 叶斐然说不打紧。 乔辞问乔珩:“陈氏姊弟二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二人已经上马车了,我见阿姊你迟迟不来,这才来催催你。”乔珩说到这里,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道,“阿姊从早上就开始催我,怎么到了这会儿自己却不急了?” 乔辞对他解释道:“我这边临时有差遣,可能回不去了。你一个人先回去,至家中记得向父亲也说一声缘由。”她说完,又补充道,“你替我向陈氏姊弟带个话,让他们随我一同留下来,朝廷派了特使过来调查此案,他们不用去沂都了。” 乔珩听到特使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叶斐然。 那个特使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不明白朝廷派了特使过来与乔辞必须要留在清州有什么关系,乔珩不愿意一个人离开,试着央求乔辞道:“我可不可以随阿姊一道留下来?” 乔辞自然不同意:“国子监再过几日就要开课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即便没什么能做的,也比一个人闷在家中要强上许多。乔珩口中嘟囔了句“不想走”,人也站在那里不动,眼巴巴望着乔辞。 乔辞知道他觉得家里太无趣,是以用好玩的物件哄他:“你不是来的时候还在惋惜不能逗谢霁之的八哥么,你现在回去的话他应该还没回来,你可以跟八哥一起玩。” 乔珩撇了撇嘴,她这是还把他当小孩子哪!既然如此,他便也做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伸出手来扯她的衣袖:“我也不是不要回家,反正横竖都要走,阿姊不如允我留到国子监开课之前,到时候没准阿姊的事情也忙完了,我们再一同回去多好。” 乔珩平日里十分乖巧,这么对着乔辞一撒娇,她便拿他没辙了,遂也只能让步道:“那好罢,不过我可先跟你说好,到时候无论我这边的事情是否了结,我都会差人送你回去。” “我明白。”乔珩开心地欢呼了一声,“我这便下去为阿姊传话。”他向外走了两步,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一拍自己脑门回身问向乔辞道,“阿姊你好些了么?” 乔辞正算着日子,闻言心不在焉回道:“什么好些了?” “我方才听陈家姐姐说你身体不适。” 这话一出,叶斐然亦看了过来。 一句身体不适听起来没什么不正常,不过乔辞还是有些尴尬,回他道:“已经无碍了。”又打发他道,“你快些去传话罢,否则大家都将东西搬上车了,一会儿又要重新搬下来。” 乔珩说知道了,转身正打算离开,叶斐然却先于他动了。他收回落在乔辞药碗上的视线,对她行了一礼告辞道:“我打算在走之前见一眼陈氏,还请乔大人允许。” 他是专查此案的特使,要见陈秋宜是理所应当,乔辞自然不会不同意,却还是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打算去城门见州明府了?” 这个时辰城门还未关闭,清州知州没有迎到朝廷派来的特使,想必是不敢走的。叶斐然却摇了摇头:“见他无非就是说些场面上的话,今日见明日见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他在城门处等待时间的长短了。 叶斐然这个决定正合乔辞的意。要知道清州知州可是将她得罪透了,只要他不舒坦,乔辞心里面就舒坦,是以也没有劝他,直接叫乔珩将他带了下去。 第15章 乔辞因着月事来了身体不舒服,在叶斐然离开后便歇下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隐约记得傍晚时分陈秋宜又为自己端了一次药,但是她那时神思昏沉,也未来得及问陈秋宜是否见到了叶斐然,便又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陈秋宜的药起了作用,乔辞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体跟昨日相比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有些不得劲的地方,但都属于小病小痛,对乔辞这种铁打的人来说基本可以忽视了。 她起得不算早,来到前院的时候,乔珩已经在院中练剑了。 陈秋宜携着她幼弟在一旁看着他的刀光剑影,见到乔辞来了,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有话要对乔辞讲。 乔辞随她穿过月洞门,沿着长长的廊庑走至后院的花圃旁。圃田中植了一片虞美人,虽没有馥郁香气,但是似火嫣红一片片绽放,那种浓烈的美总归是让人赏心悦目的。 连着下了好些天的雨,今日是个难得的清朗天气,乔辞不仅畏寒,还十分怕热,赏了一会儿花,便觉得太阳晒得人太热,遂向旁边移了移,将整个人埋在树荫里面,半倚在树干上对陈秋宜道:“景县夏税一事今上已经知晓了,昨日你见到了特使了罢?” 陈秋宜也没想到一切能进行的如此顺利,向着乔辞乔辞福了福身,感激道:“多谢乔大人出手襄助。” 乔辞摇头示意她不用道谢:“等一切水落石出后再谢也不迟reads;超级恶魔系统。” 陈秋宜“嗯”了一声:“昨天叶大人让我转告您,他会于今日午正去州衙门见清州知州,您要是身体好些了,可随他一同去。” 昨日她在他面前也没怎么样,乔辞不明白叶斐然为什么会特意叮嘱这么一句,却还是颔了颔首道:“既是午正,我便先回去收拾了,一路走到那里时间应该也差不多。” 陈秋宜看着她,支支吾吾的,耳垂有些发红。 “怎么了?”乔辞原本打算离开的,见到她这副模样,随口问了一句。 陈秋宜垂下头,眼睛却透过小扇一样的睫毛偷偷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道:“您昨日服了那剂汤药,感觉如何?” 乔辞“唔”了一声:“效果还不错,今天起来身体利索多了。” “有作用就好。”陈秋宜想到昨日叶斐然临走时对她的嘱咐,又道:“您一会儿出门前再服一剂罢,那些都是些补气养血的药,月事的时候虽不能多吃,却也不能不吃。” 她说的头头是道,让乔辞有些惊讶:“我倒不知道你还懂医术。” 陈秋宜红着脸小声道:“不是我。” 乔辞记得昨日陈秋宜为她煎药的时候说过,那药是他们那里的偏方,想必不是她,也是教导她这些的老妈子。 她如此难以启齿,乔辞也不再多问,提了裙裾从树荫里走出来,眸光一扫身上的衣裙,心中有些后悔。 她今早穿衣裳的时候还在公服和这身里面犹豫了一下,而后选了后者。现在想想当时又是何苦呢,还不是要再回去换上公服。 不过乔辞动作素来麻利,一切收拾妥当坐着马车来到州衙门,比与叶斐然约定的早了一盏茶的时间。 好在叶斐然比她到得还早了一些,两人在衙门口一碰面,看着彼此身上的公服,都有一种回到了三司的感觉。 清州知州刘清辉亲自迎了出来,见到门口有两个人,摸着脑袋迷茫了下。他不知道此次的特使有两人,一见两人一个身着六品绯袍,一个是八品绿袍,自然先冲着官大的那个招呼。 眉开眼笑转向乔辞,刘清辉一上来就称呼得特别亲切:“原来是敏言哪!今上发来的圣谕上并没有说特使的名字,我本以为是不熟悉的人,原来是贤侄女。” 刘清辉这人面白无须,生了一双笑眼,长相虽然配不上他的名字,却也算是眉目和善那一档的,看着就不让人反感。乔辞却被他那声“贤侄女”吓得向后退了一小步,不巧叶斐然就站在她右后方,她这一脚险些踩上他,他便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 乔辞站稳了,刘清辉的视线亦转了过来,面露疑惑之色道:“不知这位是……” 叶斐然向他揖了揖手:“不才叶斐然,亦是此次的特使之一。” 刘清辉一拍大腿,懊恼道:“我与乔相是故交,见到敏言难免心生亲近,多说了几句话,并不是有意怠慢叶大人,还请叶大人莫要介怀。” 他这人圆融得紧,就连说话也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只可惜乔辞素来不喜欢别人跟自己套近乎,更何况这人的事儿还犯到了她头上,是以他跟她谈交情,她故意不接话,让刘清辉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 刘清辉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状作毫不介怀一笑,将人往衙门里面领:“昨日我得到消息之后便亲自去城门口迎接二位使臣,只可惜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跟二位错了过去reads;随身商城。” 州衙门是办公的场所,按理说内部不应该太过繁华。乔辞犹记得父亲乔俨任清州明府的时候,里面便是一派肃穆朴实的样子,然而此时两人沿着廊庑一路走过来,能看到流觞曲水,楼台水榭,还有不少奇石假山和名贵的花草。 一个公廨,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修建出了江南园林的感觉出来,只怕花费了不少钱。 刘清辉领着两人在后院的一处八角亭停了下来,那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见到来人,一窝蜂站起来问好。 几人依次落座,因着乔辞与叶斐然是皇使,自然而然便坐在了首座与仅次首座的位置。 乔辞仔细听了他们的介绍,发现在座的除了清州衙门的几个主要的官吏,竟然还有当地的几个很有名望的富商。 觥筹交错,乔辞不怎么主动说话,叶斐然也不是话多之人,整个席间似乎就他们这边最为安静。 刘清辉亲自为乔辞斟了一盅酒,开口感慨道:“敏言哪,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你都已经出仕了。” 他身边的通判闻言凑了过来,“哟”了一声道:“没想到大人与乔辞还真是故交。” “那还有假,你当我老头子在骗你?”刘清辉笑骂他一句,又转向乔辞,“敏言哪,你可知道今上那边是什么意思,为何突然将你与叶大人二人派来清州做特使?” 乔辞对于席间百态心存厌恶,是以一不动筷子,二不动酒,只看着那些人大快朵颐,淡淡道:“今上将我们派过来,是为了监察此次的夏征。” “夏征?”刘清辉闻言“哈哈”一笑,“清明刚刚过去,四月都还没到,哪里有什么夏征啊。夏征未开始,你便不能复命,这个差遣岂不是要做到猴年马月去?” 乔辞闻言扬着尾音“哦”了一声,一双凤眸微眯,看向刘清辉道:“那为何今上书与我们的圣谕上面有夏征这一项呢?”她的语调懒洋洋的,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刺儿,“听刘明府的意思,你们分明没有开始夏征,那便是今上糊涂,将事情搞错了?” 刘清辉一听冷汗都蹭蹭地下来了,讪笑打自己脸道:“瞧敏言这话说的,今上英明圣哲,想必是下面传话的时候哪里出了差错。” “也有可能是明府大人与我说话的时候哪里说错了。”乔辞意有所指道。 刘清辉的面色沉了下去:“乔敏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方才还亲切地左一句敏言右一句敏言,这会儿便连字带姓的叫人了。 乔辞这人最喜欢跟人对着干,她方才每句话都故意说得不动听,用来拆他那张假笑的面具,如今他被她勾起脾气来了,她却转而弯起唇角瞅他,柔皙的面容配着嫣色的嘴唇,看起来有种别样的妩媚情致。 “刘大人。”她的声音像是含着蜜糖,听得人受用无比,“怎么我还没把话跟您戳破呢,您就先动起火来了?”她凑近他,声音很小,却刚好能让周边几人都听到,“今上让我们查夏税,我们查就是了,至于那个税是不是夏税,还不是您说的算么?” 刘清辉闻言怔了怔,他本来以为乔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的,却没想到他刚给点儿脸色,她就贴过来了。 心里头有些拿捏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说话的语气太勾人,让他浑身轻飘飘的,遂也不好再发火,只是随着她的话继续问下去道:“敏言你这话说得太绕,我年纪大了人容易犯糊涂,你不说明白,我听不懂哪。” 叶斐然就坐在两人的旁边,闻言瞥了他们一眼。 第16章 乔辞错开他的目光,对着刘清辉道:“我这么跟您说罢,无风不起浪,我和叶大人也是被浪头掀到清州来的。三司事务繁忙,我没空在地方上多花时间,您手上如果有能平息浪头的方法,便直接将它们给我。今上派我们来无非就是想要一个说法,至于这个说法是从今年夏征中得来的,还是从去年秋征中得来的,对于今上来说没什么分别,对于您来说也就是一本账簿的事儿。” 眼瞅着席上看向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乔辞的口吻愈发和煦:“您把账簿给我,我查证完毕之后,惩处了那些办事不得体的,再把结果呈给今上,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她说得这么直白,刘清辉没道理听不懂,却还死撑着装傻充愣道:“账簿什么的,清州不是每次都会向三司递么,怎么敏言还亲自来问我要?” “向三司递的那些账簿账面上漂亮得很,但是实际究竟是怎样千疮百孔你我都清楚,而我要的是没动过手脚的那本。”乔辞端起案上的酒盅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向刘明府提的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涉及到今年夏税,您即使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也可以在事后补回来,还可以顺便清扫手底下的酒囊饭袋,省了他们日后再给你惹事,而我也能少花费点儿精力早日回到沂都,如此一举两得事情,刘明府何乐而不为呢?” 此话一出,席间看似在闲聊实则一直偷眼观察这里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明显局促起来。 其实今年的夏税到底有没有开始征收,在座的除了那几个不明内情的富商,大家都心知肚明,前一阵子景县不就因为强征夏税,弄出来了一个逼死当地商贾的案子么? 夏税这种东西按照惯例来说只要不拖不欠,早收一会子晚收一会子其实没什么,要命就要命在夏征时刚出一桩命案,朝廷便派下来了两个特使。是以刘清辉在邀手下的官吏赴宴之前,就对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不管特使问关于夏税的任何问题,都一律咬死说不知道,否则一旦事情败露,谁也没办法置身于事外。 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个乔大人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不问夏税,先翻旧账。 刘清辉讲究排场,当初改建衙门时便没少向他们伸手。除此以外,两税的羡余钱1、冬天的炭敬、夏天的冰敬2……这些东西送到他手上的时候都造过册,什么来路他也悉数知晓,本以为他得了便宜关键时刻就跟自己在同一条船上了,偏偏特使大人放出话来说只清理下面的人…… 那就意味着刘清辉不会被动,而他们却全得要死。 刘清辉感受到了他们的不安,瞬间明白了乔辞在使阴招。 她口口声声说清州在今年夏征中出了问题,却一个证据都拿不出来,不仅如此,还不停地撺掇他自己上套,主动将事情招出来。说她在空手套白狼,偏偏她还独许了他好处,一层奸计里面又埋了一层挑拨离间。 乔辞会不会真的保他刘清辉无法确定,但是底下的人一旦中了她的计,在他没防备的时候将事情捅了出来,那就真完了。 刘清辉恨她恨得牙痒痒,这人年纪不大,怎么心眼子多成了这样! 心中虽然这么想,刘清辉面上还是强挤出笑容道:“敏言你太会说笑了,他们都是我手底下的人,要是有谁在两税里面手脚不干净,我头一个就将他们严办了,哪还轮得到有人将事情闹大了捅到今上那里去?若我为求自保,将劳苦功高的他们推出去,那我还算是人么?” 他说得义愤填膺,想给席间的人摆出一个姿态,只是话音刚落,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叶斐然开口了,对着乔辞淡淡道:“看样子刘明府并不打算领乔大人的情。” 乔辞轻叹一口气:“我对刘明府的提点,他没琢磨出味道,倒是被你听出来了reads;现代版神话。” 叶斐然道:“其实我觉得刘明府的做法可以理解,他摸不准你我二人手里面的筹码,自然以为我们在诓骗他。既然如此,我们便按照原来的法子查罢,至时刘明府若是有错,我们便依照律法行事,若是无错,我们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乔辞咬了咬唇:“话是这么讲没错,但是……” 叶斐然从善如流接她的话道:“怎么了?” 乔辞凑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烦死了,一股子酒臭味,这老家伙软硬不吃不好对付,我们要到账簿便离开。” 她的声音轻软,拂得他耳垂微微发痒。叶斐然怔了怔,但他与乔辞素来有种默契,否则方才也不会开口帮腔。 明了了她的意思,他执起酒盅起身,对着刘清辉道:“我竟不知乔大人与刘明府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方才对于刘明府多有得罪,还请明府大人莫要见怪。” 乔辞按住他的手腕:“若要敬酒也该是我敬。” 叶斐然却不赞同:“你今日不宜饮酒。” 什么叫不宜饮酒?乔辞想拉叶斐然,他已经先干为敬。 他俩私底下说了什么悄悄话大家不知道,但是方才刘清辉自己对乔辞左一声“敏言”右一声“贤侄女”的场面大家有目共睹,是以方才那出在外人看来,只觉得这几人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有刘清辉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将他往死胡同里整,偏偏这坑还是他自己给自己挖出来的。 一张脸气得铁青,他又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遂只能站起身来受了叶斐然的酒。 这杯酒下肚,在座的众人面色各异,各自心中都打起了小算盘。 叶斐然一杯就上了脸,通红的面色配着明亮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愈发真诚:“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将事情定下来,今晚明府便将清州各县历年来的账簿送到乔府,后面的事情我们来处理,明府尽可高枕无忧。” 谁跟你定好了?刘清辉在心中咆哮着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口吻也冲了起来:“清州辖下各县的账簿数目十分庞大,今晚肯定整理不出来,还是过几日再给特使大人送过去罢。” “是因为衙门中人手不够么?”乔辞关切道,“这不打紧,我可以将乔府的家丁派出来帮您一起整理。” “放置账簿的地方,怎能让衙外人随意出入。”刘清辉喷火。 乔辞“哦”了一声:“那我不算是外人,便由我亲自跟着去整理罢。” 她去整理,就不知道被整理的是账簿还是管账簿的人了! 刘清辉被她一噎,半晌之后才咬牙切齿道:“还是不劳烦乔大人了,我这就派人去整理,入夜之前一定送到。” 刘清辉走后,众人都有些坐不住,不过为了粉饰太平,还是少不了一番觥筹交错。叶斐然被灌了几杯,又帮着乔辞挡了几杯,出来的时候一双眼睛迷瞪瞪的,被浓密的眼睫一盖,也看不出他究竟醉没醉。 乔辞本想着在散席后与他聊上几句,便让乔府的马车先走了。谁知两人没走多远,便看他平地磕绊了一下,她扶了他一把,皱眉问道:“你还好么,难不成喝多了?” 叶斐然歪了歪头,慢吞吞道:“我没事儿,就是眼前的东西都在晃悠,看着看着人便晕了reads;绝对牧师。” 乔辞闻言扶额,他喝的时候她是盯着的,因着觉得那点儿酒喝不倒人,才没开口阻止。不过看他这副情形,应该属于平日里就没酒量那种,一杯上脸,三杯上榻。 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将马车早早打发了,乔辞看他那晕乎劲儿,怕他没人扶着,一个人都无法顺溜溜回家,遂问他道:“你住哪儿,我带你回去。” 叶斐然哼哼两声:“直直向前,三个街口后先向东转,后向北转,而后再向东……” 此刻天色已暗,没了日头,乔辞分不清方向,便让他说简单些:“东是哪里,是左还是右?” 叶斐然双眼雾蒙蒙的,鼓着腮帮子仔细想了想,斩钉截铁道:“左。” 乔辞言简意赅:“走。” 他神思昏沉,一双眼睛眯缝着,连路都懒得看。乔辞怕他走着走着睡着了,与他没话找话道:“你既然酒量不济,为何帮我挡酒?” 叶斐然对她的话理解的十分吃力,回答时也总慢半拍:“你身体不适,不能饮酒。” 乔辞不懂今日他为何一直执着于自己身体不适,还要再问,便听他轻声嘀咕道:“我为你开的药,你喝了么?” 乔辞今日只喝了一副药,便是早上陈秋宜为她煎来舒缓月事的那剂。想起陈秋宜支支吾吾的模样,乔辞恍然大悟:“那药是你开的?”她皱眉,“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粗通些医理,去找你时,看到了你正在喝的药,便猜出来了。”叶斐然晃了两下,“她的药没有我的好,若是我能亲自切脉,效果会更好些。” 乔辞自然不会让人在这种事情上为她把脉,向回缩了缩手:“你既然懂医理,怎么不为自己开个方子,看看怎么解酒。” 叶斐然摇头:“我喝酒不闹腾,睡觉就好。”又一脸诚挚道,“我为你切切脉罢?” 都醉成了这副德行还想着为别人把脉,乔辞没好气:“好好走路罢你!该向哪里转了?” 叶斐然想也不想就道:“右。” 两人一个不分左右,另一个不分东南西北,随心所欲走了一阵子之后,不负众望地迷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乔辞踅身怒道:“你带的什么路?” 叶斐然一脸茫然:“宴席半日,怎么出来后世道都变了?” 与喝醉的人争论这些也是浪费时间,乔辞与他在巷子中一路跌跌撞撞地绕,待走到一处就连乔辞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街道后,叶斐然突然顿住了脚步,对着乔辞言之凿凿道:“这里我识得,能找到路了。” 乔辞瞪他:“你若是再找错,我便将你一个人扔这里。” 叶斐然应了一声,领着她一路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周边的景物愈来愈熟悉,待他终于停下脚步,乔辞已然确定他确实没有带错路。 月色皎皎,家家户户都点起了八角红灯笼,照亮了门前的那一方小天地,和门上悬挂的匾额。 两人所处的这个宅子恰恰是一溜长街上独独没有点灯的那一个,乔辞比谁都熟悉这儿,只因为从宅子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乔府。 乔辞眯眼看着眼前叶家破败的匾额,再转身看向叶斐然时,面上已凝了一层冰,寒声问他:“你住这里?” 第17章 她像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将人刺了个通透。 叶斐然眼神一晃,强撑起眼帘扫了扫周边,一副呆怔的模样:“这不是荒宅么?” 乔辞说是:“十多年了,荒得不能再荒了。” 叶斐然摇头,低声喃喃:“我住驿所。”他晃悠了两下,抬手一指前方乔府,声音氤氲着醉意,“我看着你回去,你到了我再走。” 他身为朝廷派下来的特使,住在驿所很正常,但这里与驿所分明是两条路。 头顶是一轮娥眉月,月色笼上了时光,稀薄了幼时的细语浅笑,也朦胧了那人清隽的眉眼。此刻并不是怀念故人的好时机,乔辞动了动唇,想让他先行离开,却听到“吱呀”一声传来。 前方乔府的大门被人打开,乔珩半边身子跨出门槛儿,扭过头来对着门里面喊道:“动作都麻利着点儿!” 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他,他的口吻染着怒气:“你也是!都这个时辰了,阿姊叫你先驾车回来你还真回来了,不知道远远跟着么?” 车夫灰头土脸地出来,垂着头老老实实听着他的训斥。 乔珩还要再说,余光瞥见伫立在不远处的乔辞,立马收了话头赶过来:“阿姊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差人出去找你了!” “绕了一些路,所以回来晚了。”乔辞解释道,估摸了一下时辰,问他道,“州府那边把我要的账簿送来了么?” “刚送来不久,账簿都到了你人还没到,我都要急死了。”乔珩道,“那些账簿整整有两大箱子,我教人直接抬到书房去了。” 清州辖下一共八个县,两大箱子确实差不多。乔辞心里头牵挂着账簿,对叶斐然也就不上心了,与他约了明日于乔府见面,又担心他醉酒找不到路,便差人将他送了回去。 乔珩走在她后边,眼瞅着她绕过影壁,没往内院的方向走,反而沿着甬路去了书房,知道她是要去查账,忙跟上她的步伐道:“阿姊你不累么,清州衙门送来的账簿不少,横竖一晚上也看不完,阿姊还不若先去休息。” 乔辞脚下步子未变:“这会我即便躺在榻上也不会安心,不如先去看看那些账簿到底全不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乔珩为乔辞点了一盏羊油蜡,她已经打开了箱子,开始一本一本地清点册子。乔珩见她半截身子都埋在书堆里面,有些心疼:“阿姊你在找什么,我也来帮忙。” 乔辞说不用:“你去睡罢,睡得少长不高。” 乔珩委屈:“阿姊,我跟你差不多高了。” 乔辞已找到了景县去年的秋税账簿,将它径直丢到了桌案上,口中敷衍道:“看到方才的叶大人了么,你觉得他长得如何?” “身形颀长,很不错啊!”乔珩认真思忖着乔辞方才的话,问她道,“难道那个叶大人平时睡得很多么?” 乔辞头也不抬:“他睡得不多,但是他倒霉reads;血脉皇族。上天给他关了一扇门,总会刨一个狗洞补偿他,所以他长高了。”她啪地合了手中的账簿,又拿起另外一本,“你有他倒霉么?” 三司新来的勾判大人还未上任就被抄了家,最后穷困潦倒到只能坐牛车上衙。叶斐然的事迹在国子监早就传遍了,乔珩初见叶斐然的时候没认出来,后来一想他满身稻草的狼狈模样,也琢磨出味儿来了。 叶斐然倒霉成这样,乔珩自然不敢跟他比,遂老老实实摇头。 “那便去睡罢。”乔辞道,“比你倒霉的人都睡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睡?” 乔珩竟觉得乔辞说得十分在理,挠了挠头回屋睡了。 耳畔终于清静下来,乔辞将所有账簿理好,又单独拎出来景县去年秋税的账簿,勾勾画画还没多久,门便又被人推开了。 乔珩睡眼惺忪地走进来,一边揉眼睛一边扯着嗓子对她哭诉道:“阿姊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赶紧睡罢!我怕叶大人把霉运过给了你,这可如何是好……” 乔辞有一种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觉,明白自己若是不睡,今晚怕是别想安生了,遂亲手锁好了书房的门,哄着乔珩先回去了,这才回房休息。 她这一天下来也十分疲惫,头刚沾到枕头人便迷糊着了。一夜无梦,待她再醒来时,天才刚蒙蒙亮。 梳洗完毕,乔辞来到书房,叶斐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了一袭月白交领衫子,头戴白玉冠,神清气爽地立在那里,见到了乔辞,他揖手行了一礼:“我是来查账的。” 昨日他一副醺醺然的模样,乔辞还担忧他没有听到她的话。如今倒好,他不仅来了,还来了个大早,倒让她省事了不少。 乔辞打开书房大门,里面的账簿已然被她按照税别和地域分得清清楚楚,一沓一沓齐整摊在书房的地上。乔辞一指其中一摞,对他道:“这是景县的,我查秋税你查夏税,若有不妥当的地方,你直接用朱笔勾出来,到时候我们找他们算个总账。” 她桌上不缺算盘与算筹,叶斐然拿了一套摆在案上,实际却并没怎么用,只是交着手垂着眼默默读着,时不时执起朱笔在账簿上勾画一下,还未到半个时辰,几页就被他翻过去了。 乔辞初始没注意到他的速度,待他合上一本半撑起身来够第二本的时候,她从案牍中抬起头来,诧异道:“这么快?” 她手中那本是她从昨夜就开始看的,此刻也才将将过完。 乔辞在升任度支副使前,便是从勾判升上来的。她天资聪颖,对于勘覆这种活计很是在行,在三司中算是快的,而叶斐然竟然能比她更快,让她不得不诧异。 叶斐然将新的账簿平摊在案头,轻描淡写道:“这些日子一直在做这些,熟能生巧,自然便快一些。”他抬手一指方才那本账簿,总结道,“这本里面纰漏不少,牵扯到上一级州府的罪责却没有。” 两人在索要账簿时对此便有预料,账务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只要做账的人有心,想怎么装点就能怎么装点,端看那人揣着一颗怎么样的心。 乔辞的眉头向着中间一攒:“要么刘明府早已有了准备,要么他确实是个清官。” 叶斐然应了一声:“我倾向于前者,却希望是后者。” 不只叶斐然,就连乔辞对于刘清辉也持怀疑的态度。毕竟刘清辉对于景县上告的陈氏姊弟围追堵截在先,后对两位特使顾左右而言他在后,那情形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置身于事外的reads;武帝降临。但整个州上下勾结,共谋私吞朝廷拨下来的降粜本这样的事太过耸人听闻,特使之职虽然专用于揭露百官之不检,却也并不希望人人都浸在这一潭污浊之中,弄得朝堂动荡,百姓不安。 乔辞纤长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一锤定音道:“先查罢,有问题的一个都不放过,没问题的也不会被冤枉。” 两人复又埋首于账簿,中间乔珩进来送过几次茶水吃食,只是两人焚膏继晷,自然也没怎么顾得上。华灯初上,叶斐然将手中这本账簿的最后一笔勾完,抬起头来,发现乔辞也搁下了笔,正疲惫揉着眉心。 勘覆并不轻松,尤其是这种地方上的账面,虽同为四柱帐,但是不规范的记录比比皆是。 摇曳烛火是这房间中唯一的光亮,乔辞的眉眼被它染上了一层暖融,平日里的锋芒掩去了,剩下的柔媚的疲态便分外撩人心弦。 乔辞坐的位置离灯盏有些远,眼底的乌影被火光一晃一晃,从侧旁看起来分外明显。叶斐然担心她如此下去看坏了眼睛,站起身来将案上的灯盏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她捕捉到了响动,放下覆在眼上的手,幽深瞳孔毫无防备映上灯盏中的火苗,脸色蓦地苍白起来,狠狠一推桌案的边沿,人就要向后躲。 脚下是一叠账簿,她慌不择路地绊了一下,眼见就要倒了,叶斐然匆忙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了回来。 她瘫软在他怀中,极少外露的脆弱模样,叶斐然能感受到她覆在他胸口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怕火?叶斐然心中先是震惊,而后泛起莫名酸楚,犹疑了片刻,左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低声哄她道:“别怕,我在这里,别怕……” 温柔的声音令怀中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她的手却扔紧紧抓住他的襟口,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闷着声音对他道:“我方才似是魔怔了。” 她离开他,应是觉得懊恼,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找借口:“许是今日账簿看得太多,眼睛花了。”她又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终于折回身来瞪他,一双凤眸润着雾蒙蒙的湿气,傲气不复,看起来外强中干。 “还有你!”她怒道,“案上这么多账簿,你移灯盏不怕出事么?” 羊油蜡头顶的小火苗委屈地跃了跃,似是在倾诉着自己被说成隐患的不满。怀中还残余着她的温度,她一层一层寻回来自尊,缓过劲儿来却便翻脸不认人了,叶斐然垂眼,对她歉疚道:“是下官考虑不周。” 乔辞张了张口,想说的话没说出来,最后还是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罢。这些账簿数目巨大,我们估计要查上些日子,你来来回回不方便,可以让孙管家为你收拾出一间客房。” 叶斐然揖手:“那便叨扰乔大人了。” 放置账簿的地方属于重地,进进出出都是要锁门的。乔辞趁着上锁的空档,抬眸望了望四周的景致。 月上柳梢,位于清州的乔府虽然一年到头迎不来主子,却因有家仆时时刻刻打理,院子里一片生气盎然。从这个地方也可以看到旁边叶家的一角,残垣断壁,火烧后的焦腐在那里挥之不去,那是连月光都不愿染指的地方。 背后的伤疤像是被人重新划拉开了,一跳一跳地刺痛。乔辞将锁头对准锁眼吧嗒一推,回过身来,才发现叶斐然就立在不远处等她。 他的眉间微皱,与她的视线对上时,眸中的涟漪漾开,化作一抹温润浅笑。 “走罢。”他道,“我们一起走。” 第18章 两位特使自拿到账簿之后便没了动静,任谁都能猜出来他们在查账。这两人架势端得如此足,吓坏了清州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们。 以前两税的时候朝廷不是没派过特使来督查,据说上一任清州知州为了应付特使的突然来访,命人在常平仓和州粮仓里铺满了各式杂货和木头架子,架好之后才在上面堆粮食。 看起来满得都要溢出来粮仓,其实就是一个只有一层粮食皮的空壳子,偏偏那特使大人也是个糊涂的,竟然就这么被蒙了过去,还上奏表彰当时的知州治理有方,被清州众人引为笑谈。 但是眼下来清州的乔叶两位特使显然没先头那位那么好应付,且不说别的,单凭这两人俱是三司出身的背景,一切账务他们都无需经过他人之手,自己就能审校勾判,就够让他们犯愁的了。 两位特使在宴席上刚撂下话说要保刘清辉,刘清辉便上赶着将账簿给两位特使送过去,他们拿不准刘清辉送去的账簿是什么样的,对于他后面安抚的话也半信半疑,眼瞅着没别的法子了,只能四处找出路。 有脑子灵活一点的,便去乔府那帮子仆从那里探风声,只可惜他们一个个不知道是谁调`教出来的,嘴一个比一个严实。四处撞壁之后,便有些胆子大一些的直接找上了乔辞。 这些日子乔府的访客络绎不绝,今日乔辞正与叶斐然讨论着账面上的问题,便又有家仆上前通传说有清州的官吏来访。 叶斐然的话头说了一半便被打断了,面上露出无奈的笑。 乔辞将算筹压在账簿上,起身抻了抻衣袖道:“得亏你住在我府上,否则那些人一遍一遍地来,驿所还不得把你轰出去?” 驿所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才敢把朝廷派下来的特使往出轰。叶斐然明白她是在打趣,建议她道:“若你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便不必这么一趟一趟地折腾了。” “知道都有谁沉不住气送上门来了,才好判断哪个该被仔仔细细地查,不是么?”她走了几步,又折身来问他,“你同我一道去么?坐这里这么久了,应该顺道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叶斐然说不必:“我手头这本账没剩多少了,我留在这里把它勾完。” 待乔辞离开了,叶斐然将乔辞的算筹移开,又开始一列一列审对方才两人讨论的账目。 他做起事情十分专注,蘸着朱墨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右手写累了便换左手,左手酸了再换回去,勾得流畅无比。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叶斐然心中挂着事情没顾得上抬头,只用没有聚焦的目光透过浓密睫毛略略向上一扫,见是一个窈窕娉婷身姿,以为是乔辞,便没怎么在意。 直到面前的桌案上被人放了一个食盒。 以乔辞的性子,是断然不会亲自给他送饭的,叶斐然疑惑抬起头来,才发现来人穿了一袭胭脂色石榴裙,耳悬环珰,清丽面庞惴惴不安瞅着他,正是陈秋宜。 叶斐然虽然暂住在乔府,但平日里除却自己的厢房,便成天与乔辞呆在这里,这也是他自来到乔府后头一回见到陈秋宜。 因着书房里面堆放着账簿,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所以这些日子来过这里的只有乔珩与乔辞的亲信。叶斐然不知陈秋宜为什么会来,正要相问,陈秋宜却先回答了。 “小郎君想与舍弟在一起玩,又担心府中下人未能按时张罗两位大人的膳食,我怕他玩的不尽兴,便将他的差事揽了下来。”她说话细声细语,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将食盒打开,她又道,“乔大人此刻在与客人一道用膳,这些是我为叶大人准备reads;宦臣之女。” 食盒里的饭香味扑鼻而来,光闻着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乔珩一心向着他阿姊,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分外排斥叶斐然。每每他离乔辞近一点儿,乔珩都会如临大敌,露出一脸防备的模样,好像生怕他将乔辞怎样似的。那孩子巴不得叶斐然早点查完账离开,又怎么会突然这么在意他。 明白这应该是陈秋宜特意做的,叶斐然十分感激,不过当她将食盒中的菜摆上桌时,叶斐然却怔住了。 一盘盘竟全是荤菜,而且清一色的用猪脚做主料。 “我上次见到大人的时候,您的腿脚似乎不是很利索。”陈秋宜讷讷解释道,“我听人说吃哪里补哪里,大人您的腿脚既然不好,多吃些猪脚兴许能有所帮助。” 陈秋宜说着脸颊一片飞红,叶斐然的面色却隐隐发绿。他执起竹箸,在陈秋宜殷殷期盼的目光中动了一筷子,实在没勇气再尝第二口了,便直接站起身来向陈秋宜拱手道谢。 陈秋宜有些失落:“可是因为我炖的猪脚不合大人的口味?” 味道其实是不错的,但是猪脚这种东西作为菜肴来说太过古怪,而且它对治疗腿疾也没什么作用。叶斐然不忍拂了她的一番好意,只好昧着良心道:“在下……吃素。” 陈秋宜小声“啊”了一下,懊恼道:“我再去做些清淡的素菜。” 叶斐然自然不想劳烦她至此,阻拦道:“其实我早上吃得有些……撑,现在并不怎么饿,多谢姑娘好意了。”他见陈秋宜还要坚持,匆忙转了个话题道,“今日风和日丽,是难得的好天气,姑娘何不随他们一道去赏赏花?我看乔府后院的紫玉兰都开了,姑娘想必会十分喜欢。” 陈秋宜沉默了一瞬,答道:“舍弟与小郎君都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不必操心,只开心游乐便好,但我不能这样。”她的泪悬于眼睫,看起来我见犹怜,“家父沉冤未雪,有一人时刻记挂着他,他才能在九泉下瞑目。” 她的遭遇,叶斐然或多或少能理解一些,别的不好多说,只开口温声劝慰她道:“我与乔大人必会还陈公一个公道,还请姑娘节哀顺变。” 陈秋宜用帕子抹了抹眼角,低低“嗯”了一声,抬头软绵绵对叶斐然道:“其实我方才未与叶大人说实话,这饭菜不是谁托我来送的,我便是想找个理由来见叶大人,问问案子的进展,我每次向乔大人询问,她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我是实在没法子了。” 特使办案,对于案件的内情确实应该封口,否则很容易弄巧成拙。这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仅是特使该这样,刑部亦是如此。所以即便叶斐然虽与谢云开同处于一个屋檐下,也从来不会过问他经手的案子,谢云开亦不会主动将它们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去说,除非遇见棘手的案件,才会与他探讨探讨,但是除却有疑问的点,对于其他细节都会略去不提。 陈秋宜虽为此次夏税案的证人,但是夏税一案牵连到了整个清州,在这个大案面前,她也只是一个局外人,知道的太多反而没什么益处。 乔辞的做法并没有错,叶斐然也只能重复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我与乔大人定会秉公办理,还请姑娘多多担待。” 陈秋宜是个聪明人,见叶斐然都这样了,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涉及到亡父,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唇道:“既然如此,不知道大人这里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她用眼梢一扫堆积了满地的账簿,“我出自商贾之家,平日里也会帮父亲打点生意,所以粗懂些账务……” 叶斐然婉言谢过了陈秋宜:“这倒不必,我们这边已经查得差不多。” 乔辞的性子强势,陈秋宜从她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本以为叶斐然平日里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应该会好说话些,谁知道他也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儿reads;[希腊神话]丑神逆袭。 陈秋宜见委婉着说的法子不行,抿了抿唇,刻意装出来的柔弱卸下了,剩下的便是干脆利落:“不瞒叶大人,我也不是执意要插一脚干扰你们办案,实在是因为听叶大人张口闭口将乔大人与自己归为一类人,心里觉得焦急。乔大人是叶大人的上官不假,但她真担得起叶大人的信任么?” 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倒让叶斐然有些诧异。他与乔辞共事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旁人质疑她,遂开口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话既已出口,陈秋宜便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大人不是在调查清州官吏中究竟有谁手脚不干净么?要我说乔大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这几日上门拜访的人里,十个里面有九个都给她孝敬过东西!” 她喘了口气,一一举例道:“陈情书里面夹着银票,食盒上层是羊脂白玉雕的鱼跃龙门,下面一层铺满了银锭子,他们以为自己藏得深,别人就看不出来,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么?!” 这些事情叶斐然从乔辞那里听过一些,她将这些东西都记录在册,打算在定罪之时将它们当做证据一并呈与今上。叶斐然信任乔辞,不代表所有人都信她,眼前的陈秋宜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情绪激动,叶斐然安抚着她道:“姑娘对乔大人似乎有些误会,若她真如你口中说的那样,当初便不会将你的手书直接递到御史台,今上也不会钦点我与她为特使专查此案。” “当初在我走投无路之际乔大人肯出手襄助,我亦十分感激。”陈秋宜犹豫着道,“可……”她想说自己觉得乔辞作风不正派,但话说了一半,见叶斐然不为所动,还是将剩下的句子吞了下去,只问叶斐然道,“所以大人对于乔大人是全权信任的对么?” 叶斐然神色寡淡,毫不犹豫回答道:“我自然信她。” 话到这份上,陈秋宜便明白这两人的关系了,这种多说无益的时候,说多了还平白让人觉得是挑拨,自个儿心里清楚就够了。 她向叶斐然福身行了一礼,带上门退了出去。 乔辞与那人并没有闲聊多久,回来的时候叶斐然正在研墨。他立在那里,素色衣衫,乌黑头发,白皙手指拿捏着墨块缓缓磨着,若非案上还摆着一盘盘没有凉透的猪脚,能称得上一幅带着诗意的好画卷了。 他感受到了她不寻常的沉默,抬起眼帘,顺着她古怪的视线慢慢向着自己这边逡视,落到案上的猪脚时,他愣了愣,张口对她道:“这个我不爱吃,你……要吃么?” 乔辞顿了顿,没好气瞥他一眼道:“我吃这个做什么?”她走回到自己的桌案后面,面上的表情绷了绷,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道,“哪儿来的?” “陈氏送来的。”叶斐然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她说吃哪里补哪里。” 上次陈氏与乔辞形容叶斐然的时候,确实说过他是个跛子。 可是他全须全尾的,哪有个跛子的样子? 乔辞口中“啧”了一声,对他刮目相看道:“看你平日里正儿八经的,没想到还会在漂亮姑娘面前玩这么一手。” “哪一手?”叶斐然一脸茫然。 装出柔弱模样引人怜爱那一手。乔辞心里面想着,嘴上却不回答他,只垂眼翻开了书,淡淡道:“把那些猪脚吃了罢,虽不能让你多长出来一只脚,但好歹能补补其他的。”她说完,胸口莫名窝了些火气,轻哼一声道,“真没想到陈氏竟然好这口。” 叶斐然原本还有些饿,听到了她的话,赶忙将放猪脚的盘子推远了些。 第19章 乔辞轻哼一声,脚下转了弯坐进桌案后的官帽椅中,摊开了一本册子道:“这册子又能新添一笔了。” 整个清州都是一摊烂账,这本册子就是乔辞对清州官吏行贿的记录。看她执起了笔将这些人捣鼓出来的幺蛾子一条一条记下来,叶斐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它呈与今上?” 按照惯例来说,乔叶二人只需在结案时将册子与赃物一并送至沂都就好。不过这桩案子属于案中案,贪腐案中套了一个行贿,两人对贪腐案的账簿审校接近收尾,不日便要亲赴景县调查籴粮价一事,这些赃物至时不能一并带走,留在没有特使镇着的乔府中,不仅不安全,还有可能生出事端。 远的不说,今日不就来了个陈秋宜么? 对于烫手的山芋,还是早送走为妙。 乔辞尚不知道陈秋宜的事情,但显然也认同叶斐然的想法,盘算了一下道:“三日后罢,正巧阿珩也要回沂都,我安排他们一道走,还能多派些人护送。” 叶斐然笑了笑:“国子监要开课了?” 乔辞说是:“家中来信催了,而且我们去景县之后也顾不上他,他不回也得回。” 乔珩早就与乔辞立过军令状,至国子监开课时,不管乔辞的差遣有没有办完,他都要乖乖回沂都。如今约定之期到了,就像乔辞说的,他不回也得回。 说来乔珩这次的清州之行也挺可怜的,抛弃了谢云开的八哥满腔欢喜的过来,本以为可以感受一下清州的风土人情,没想到他刚到这里便出了案子。乔辞忙得昏天黑地没精力顾及他,他没有别的玩伴,百无聊赖下便陪着陈家小弟掏了几回鸟蛋。 小孩子对于年岁比自己大的男孩子有一种天生的崇拜感,陈家小弟也是如此,跟乔珩玩了几次便黏上了他,连自己的亲阿姊陈秋宜都不想要了,成天往乔珩的房间里面钻。 这下可苦了乔珩,陈家小弟喜欢做的事情他小时候早就做腻了,可每每张口拒绝,他便开始哭闹。乔珩实在没法子,只能来找乔辞,求她趁着陈家小弟睡觉时带他出去耍耍。 乔辞此时账簿已经查完,人也算空了下来,眼瞅着乔珩马上要走了,还没怎么在清州逛过,便没拒绝他,只叮嘱他道:“到了外面老实些,莫要乱跑,听到了么?” 乔珩狠狠点头:“一切都听阿姊的。”他嘴咧到了耳朵根,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姊带我去茶山罢!今日是谷雨,有道‘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茶山这个时候想必很热闹。” 乔珩虽然与乔辞一样生于清州,但是乔家举家迁至沂都的时候他年岁尚幼,对于清州的了解仅限于书本。 书上说清州有“三顾盼”,一为俊雅才子,二为娇媚佳人,三为茶山上的新采的香茗。这“三顾盼”唯有清州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才生得出来,旁人只消见了其中任何一个,谁都会忍不住驻足流连,唏嘘慨叹,“三顾盼”的名字也源于此。 乔珩不说前两个,单拎出来茶山上的香茗,也有自己的小心思reads;末世之王上是饭桶。 对于清州这种以茶闻名的江南水乡,谷雨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清明时节的茶叶太嫩,立夏的茶神又散了,唯有润过和风细雨的茶叶鲜芽肥,回味绵长。所以到了谷雨那日,大家都喜欢去茶山亲手采茶烹饮,并将此当做风雅之事。 这样的日子去茶山采茶,还愁见不到清州的才子佳人么? 乔辞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却没点破。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是她也不想乔珩变成一个书呆子,难得来一趟清州,确实应该带着他亲自体会一下风土人情。 她只问他:“去茶山是要采茶的,不然后面没得喝,我反正是懒得采,你若是要去,得把我喝的那份一起采了。” 乔珩满口答应:“这是自然,若是采得不够,我的便给阿姊喝。” 乔辞笑了笑,让他去差人备马。 这个季节的江南是湿润的,尤其是昨夜刚下了一场暴雨,通向茶山的路有些泥泞,马车不好到达,是以只能御马。饶是乔辞一路行的小心翼翼的,耐不住旁边乔珩爱撒欢,骑起马来就像是拉满弦的箭,一冲出去人就疯了,溅了她不少泥点子。 乔辞是个讲究人,衣裳脏了,怎么都要弄干净了才乐意出去见人。至了茶园子,乔辞问掌柜要湿帕子擦衣服,乔珩一面等她,一面踮着脚尖向烟雾缭绕的茶山上眺望,面上的表情苦哈哈的。 乔辞受不了他那样子,没好气道:“要不是你,我能这么狼狈么?” 乔珩摩拳擦掌:“阿姊你别擦了,反正一会儿下茶田了还要再脏。” 乔辞没搭理他。 茶庄的掌柜头一次见到干活还这么兴奋的怪胎,看两人的穿着举止,料想他们必定出自官宦人家,便好意提点道:“看小郎君的模样是第一次来,那我可要与小郎君啰嗦两句了。这茶采了可都是自己喝的,茶采得越好,烹出来的滋味才越香醇。” 乔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去:“怎么算是采得好?” 茶掌柜笑呵呵道:“那就看您的手法了,一把掳下来是断然不行的。想喝好茶,要掐着茶叶尖儿上最嫩的地方采,面儿皱的不要,叶团的也不要,听着简单,做起来难哪。” 乔珩的性子多多少少随了乔辞,别人说难,他就偏要迎难而上。他手中捧了一个小箩筐,信心满满道:“您且看好了,待我回来这筐就满了!” 茶山上的这片园子是专门开给达官显贵的,入园子交得钱比卖茶可观多了,所以不管他采多少,掌柜都不会亏本,便没说什么。 洗着帕子的乔辞却冷不丁出声了:“你第一次采茶,指不定采成什么样子,采够你我喝的量就可以了,别糟蹋了别人的茶树。” 往日来采茶的人虽说不上是下狠手,但是多将它当为消遣乐子,折枝子一把掳的比比皆是,能体会他们的倒真不多。掌柜对着乔辞感激拱手:“多谢姑娘。” 乔珩也跟着应了一声,见乔辞还在擦衣裳,顶着小箩筐凑到乔辞身边觍着脸道:“阿姊要不我先过去,你过会再来找我呗?” 乔辞用手揉搓掉他脸上的泥印子,没好气道:“滚罢滚罢!” 乔珩盯着箩筐高呼了一声。 茶掌柜道:“那我便先带着小郎君去采茶,房间外面有人候着,姑娘收拾好了叫一声便是。” 外面有家丁跟着,乔辞也不担心,便让茶掌柜带着乔珩离开了。 第20章 刚落过雨的天,云稠雾密,进茶田肯定要湿了衣服鞋子,乔辞一点儿都不想去采茶,所以动作也慢吞吞的。 直到她将一切收拾妥当出门,茶掌柜已经招呼完了乔珩重新候在门外,见到乔辞出来,他迎上来道:“小郎君此刻正在茶田里采茶。”他伸手向着远处山脚下一指,“您瞧,那个便是。” 乔珩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襕衫,身后还跟着一群乔府的家丁,在翠绿的茶田里面十分好找。他如个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想必早就将她这个阿姊忘在脑后了。 茶掌柜问乔辞:“姑娘要去找小郎君么,我领姑娘过去。” 乔辞摇头:“我在这里远远看着便是。” 方才乔辞一进茶园子便找湿帕子擦衣裳,一丁点泥都不愿意沾在身上的人,十有*是不会下茶田了。茶掌柜了然一笑,建议乔辞道:“茶山上面湿气重,要不姑娘回屋歇歇?” 乔辞说不必,侧过身来问他道:“我幼时来过这儿几次,隐约记得茶园子里有一块地怎么都种不出茶树来,不知道它如今怎样了?” 茶掌柜听乔辞一口流利官话,本以为她是京都人,听了她这话,才知道她是这园子的老客。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热络,茶掌柜回答道:“那块地土质不好,不管施多少肥也没救回来,我本打算让它一直荒下去了,直到几年前有个小郎君在那里插了枝柳,当时也是这个时节罢,不是清明就是谷雨前后,我看他神色不太好,以为他在祭奠故人,便没有多管,没想到他插的那株垂柳树竟然歪打正着地活了下来。” 茶掌柜说到这里,哭笑不得道:“那小郎君自那以后便再没来过,我学着他的方法在地上插了几株柳,只可惜最后没有一株活下来,那块地如今只剩下一堆杂草,绕着那棵孤零零的垂柳reads;兵锋罗马。” 乔辞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听到他的话却生出了几分好奇。她想自己去那块地看看,又怕自己找不到路,便对茶掌柜道:“可否劳烦掌柜为我带个路?” “自然可以。”茶掌柜道,“说来我也有一阵子没去了,也不知那株柳树怎样了。” 那块地距离茶园子并不远,两人绕过茶馆屋舍,沿着青石道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远远便见到掌柜口中的那株形单影只的垂柳。 想必是因为土地贫瘠,那垂柳蔫瘦蔫瘦的,个头也矮小,好在它周边都是杂草,所以在这片荒地上还算醒目。 不过更让人瞩目的它身旁的一个乌发白衣的年轻男子,那人侧对着乔辞,侧脸的弧线流畅儒雅,脚边放着一个装着柳枝的白瓷瓶,乍一眼看去,与这一片荒景格格不入。 茶掌柜口中“咦”了一声,开口道:“这位郎君……” 那人闻言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乔辞的身上一顿,向她微微一颔首后,对着茶掌柜抱拳道:“在下路过此处,忆起几年前在此处插了一枝柳,便顺道来看看。” 茶掌柜闻言怔了怔,视线在他面上徘徊了半晌,突然恍然大悟道:“还真是你!”他有些惊喜,回忆道,“我记得当年与你在一起的还有一位俊朗年轻的郎君,今日怎么没见他?” 当时与叶斐然一同来这儿的还有抚养他长大的清河王卓印清,叶斐然没想到这茶掌柜记性这么好,笑着答他道:“他喜游历,此刻不定在哪儿。” 茶掌柜了然“喔”了一声,转向乔辞解释道,“这位便是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个小郎君,我见他的时候他还小,粉雕玉琢的,跟观音菩萨身旁随侍的善财童子似的,几年一晃而过,他竟然长这么大了,害得我险些没有认出来。” 叶斐然小时候是长得是好看,却还是头一次被人形容成善财童子,尤其还是当着乔辞的面,不由有些尴尬。 乔辞勾了勾唇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子湛哪,原来这就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 乔辞在外面不喜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是以对于叶斐然的称呼也变了。这是乔辞头一回称呼他的字,叶斐然亦没有称她为“乔大人”,只是揖手道:“昨日方别过,今日就见到,你我确实有缘。” 这些日子因着勘覆账簿一事,两人可谓是抬首不见低首见,好不容易了结了账簿,叶斐然也从乔府搬出去了,没想到还不到一日的功夫,又在这里遇见了。 茶掌柜从两人交谈的口吻之中听出来了端倪,看眼前这才子佳人有缘千里相会的情形,他怕跟着掺和毁人姻缘,遂向着两人拱手告辞。 茶掌柜走了,乔辞与叶斐然说起话来便没那么多忌讳。乔辞踏着杂草走近了他:“昨日你与我说要在驿所里面收拾行囊。” 两人不日就要去景县,确实到了整理东西的时候。他昨日从乔府离开时用的便是收拾行囊的理由,今日就被乔辞撞见他来茶园子里游玩,也不知道他的行囊究竟收拾到哪里去了。 叶斐然将地上的白瓷瓶拿起来,对她道:“我原本是在收拾行囊,不过整理的时候看到这瓶中的柳枝,想着它们泡了十来日,现在不栽植,待我走了怕是活不成了,才过来试一试。”他伸手一指两人身边的小垂柳,“这株柳树便是我以前植的,这不是活了下来么?” 乔辞的重点却在他手中的白瓷瓶上:“你知道掌柜的为什么将你比作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子么?” 叶斐然说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乔辞盯着插着柳枝的白玉瓶,神色古怪道,“因为我觉得你拿着瓶子的模样更像观音菩萨reads;最强大师。” 叶斐然:“……” 他将柳枝从瓶中抽了出来:“观音菩萨手里面的净瓶放了一条柳枝,这里面有两条。” 乔辞看着他转身将柳枝插入柳树旁的泥土中,顺手将瓷瓶中的水倒进去浇了浇,问他道:“你这么敷衍,它能活么?” 叶斐然自己也不清楚当初那株柳树是怎么活下来的,只摇头道:“看造化罢。” 他站起身来,凝视地上的柳条,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叶斐然知道生出身旁这棵柳树的柳条,便是乔辞当年插在叶家坟头的,而这两枝柳条,也是乔辞与乔珩清明那日一同插下的。往日于叶斐然来说早就随着叶家的没落而埋葬了,他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人,会在那之后的每一年将这一切铭记于心。 乔辞阖了阖眼眸,并没有回话,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 许是因为两人心中皆有所思,气氛凝固了,连风声似乎也随之静止了。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方才离开的茶掌柜去而复返。 “姑娘。”因为跑得太急,茶掌柜气喘吁吁的,“您快过去看看罢,您家小郎君跟人打起来了!” 乔珩虽然贪玩了些,却不是爱闹事的性子,他若在大庭广众下跟人打架,原因只怕不一般。 乔辞与叶斐然二人赶到时,乔珩与对方已经被各自的家丁架开了,乔辞见他脸庞涨得红彤彤的,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模样,上前拦了一下他。 乔珩气得双眼猩红,先是猛地一挣,将乔辞甩得后退了几步,看清楚来人之后,动作蓦地一滞,缓了半晌后垂眼轻唤了一声“阿姊”。 乔辞看也不看对方,先问他道:“听说你与别人打架了,受伤了么?” 乔珩垂着的头轻轻摇了摇。 “为什么打架?” 乔珩沉默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眸光浓烈得仿佛能喷出火来,指向对面的人低吼道:“是他嘴太不干净,侮辱人在先!” 那人被一堆家仆打扮的人护在后面,见到乔珩指过来,火气也窜了上来,叫嚣道:“你嫌我嘴不干净,你怎么不看看你们乔家人有谁是干净的?我告诉你,我与你说话算是客气的了!你再惹我,我便将你们乔家做的那些腌臜事儿都抖落出来!” 听他的话,便能猜出来定然是他挑衅在先了。 乔辞的眸光一寒,转过身来向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唇角勾出一抹凉薄弧度道:“你说什么?” 她的气势凛冽,那人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在反应过来之后拨开了护在他身前的家仆,走上前来口吻不屑道:“哟,这不是那位声名狼藉的乔女官么!” 这人面皮白净,脸庞没什么棱角,看起来很和善,但是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却昭示着他并非善类。 乔辞只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正思忖着,便见他踱着步子来到她身畔,故意凑近她耳朵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在猜我是谁?” 因着距离近,他的气息蹭着她的耳垂:“我是你的叶斐然哪!” 第21章 “叶斐然”三个字伴随着那人身上厚重的酒气传来,乔辞的瞳孔猛地一缩,死盯着他后退一步,又不可置信转向身后的叶斐然,面上一贯的从容疏懒在这一刻隐隐有破碎之势。 叶斐然上前,伸手不着痕迹地一托她的背脊。 转瞬即逝的一下,她却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量。瞿然起伏的心绪舒缓了一些,她听到叶斐然的声音道:“阁下冒充特使,可知是什么后果?” “冒充特使?”那人的口吻十分不屑,蛮横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 他似乎对乔辞格外感兴趣,方答完叶斐然的话,便复又回来招惹乔辞,一双带着轻浮之意的眼眸睇向乔辞,打了个酒嗝嬉笑道,“我以为乔大人胆子挺大,没想到刚听到一个名字就吓成了这样,就这样的胆量,还敢说要将清州搅个天翻地覆?” 乔辞厌恶地皱了皱眉reads;娱乐之传奇天王。 听这人的话,他想必是当年叶家旧事的知情人之一,而且还与她在清州查办的官吏有些关系。这人满身的酒气,真醉假醉不知道,但显然是故意过来挑事的。 他知道她的软肋,乔辞方才已经在猝不及防之下露了怯,又怎能让他再抓住把柄。她挺直了背脊,正要开口说话,那厢的叶斐然却移了移步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护在了身后。 乔辞掀起眼帘瞅他,只能看到他那张神情寒凉的侧颜。 他不显山不漏水,却将那人死盯着乔辞不放的目光隔断开来,淡淡道:“阁下方才说自己是叶斐然?” 那人“唔”了一声,指着叶斐然摇摇晃晃道:“你管我是谁?让开些,莫要碍着我说话。” “你此刻不答我的话,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开口说话了。”叶斐然惋惜道,“在下与你同一个名字,是今上钦点来清州督察采风的特使。单凭你在正牌特使的面前行冒充之举,我便可以将你就地处决。” 那人显然没料到竟然会闹出这样一出,张大浑浊的眼睛,将眼前的情形扫了一遍,酒似乎醒了些,却还是一副调笑的模样:“这位特使好生霸道,我与你同名不成么?难道天下便只许你一个人叫这名字?”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便由我来问罢。”叶斐然道,“你与清州知州刘明府是什么关系?” 与当年旧事有关,又身为清州官吏的人,便只有刘清辉一个人。 乔辞闻言眯了眯眼睛,难怪她方才觉得这人眼熟,这么细细看来,这人在五官轮廓上与刘清辉还真隐隐约约有些相似。 那人怔了怔,拧着眉头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死鸭子嘴硬,以为咬紧牙关什么都不答,别人就拿他没辙了。叶斐然没再跟他多废话一句,挥手招来了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茶掌柜,吩咐他将刘清辉本人寻过来。 叶斐然转向乔辞道:“我今日入茶园的时候恰巧看到了刘明府也在,既然他自己不招,我们便直接找刘明府来审他。他方才做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想必刘明府很乐意主持公道。” 那耍酒疯的人眼睁睁看着茶掌柜去请刘清辉了,这才开始着急,指挥着自己的家丁去拦人,奈何茶馆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刘明辉已经闻风赶了过来。 除了刘清辉本人,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一道来采茶品茗的官员。他们中有不少人认出了这是刘清辉的小儿子,见到他与朝廷派下来的两位特使杠上了,窃窃私语了一阵,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刘清辉看到这样的场面也是一头雾水,有家丁覆在在他耳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地说了一遍,他这才慌了,硬着头皮向乔叶两人迎上去道:“不知两位特使大人竟然也来了此处,有失远迎。” 乔辞没回他的礼,只不咸不淡道了一句“不敢当”。 刘清辉折身怒斥儿子刘瑞道:“逆子,过不过来向两位特使大人道歉!” 刘瑞脚下如生了根一般,立在那里没动reads;末世之王上是饭桶。 刘清辉平日里对这个小儿子十分溺爱,养成了他今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眼瞅着他如倔牛一样怎么都说不动,亲自上前便要拉他。 刘瑞梗着脖子道:“我道什么歉,我又没犯错!”他伸手一指乔珩,“是那小子仗着自己有个做特使的姊姊故意冒犯了我,我实在气不过,才说了他两句。他那人没气度,只许他说别人,不许别人说他,我才说两句话他就急眼了要打我,我除了还手能有什么法子?” 这刘瑞别的本事没有,信口雌黄的本事倒是不赖。乔珩被他气得咬牙切齿,捏着拳头道:“分明是你上来挑衅,还说……”他说到这里脸憋得通红,红着眼一瞥乔辞,却又立刻转了回去,“还羞辱我家人,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我揍你都是轻的,我要打烂你的嘴!” 两个人各执一词,随行的家丁亦顺着自家的小主子说辞讲,一时间两种说法窜来窜去,竟不好判断谁在说谎。 叶斐然虽然与乔珩接触不太多,对他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不过此时此刻在这上面计较没什么意思,他负手立在那里,慢悠悠道:“刘明府,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小事儿,不值一提。” 见刘清辉看了过来,他弯了弯眉眼,看起来十分温雅:“方才令郎硬是将我的名字安到了他自己身上,刘明府为此处的父母官,案子断得多,可否告诉我冒充特使是多大的罪名?” 刘清辉方才在家丁口中囫囵听了一耳朵,以为刘瑞只是对乔辞出言不逊,倒没想到他还做下了这样的糊涂事儿。 他想问问刘瑞究竟是怎么回事,刘瑞那边混劲儿却犯上来了:“我不就提了一句当年叶家的事情么,乔大人有那样的反应是她心虚,你如此咄咄逼人,难不成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刘清辉眉头攒成了一条线,回身怒斥他道:“你给我闭嘴!” 乔辞抻了抻衣袖,不咸不淡道:“刘明府,这话可是您教他这么说的?我自来清州后对您不错罢,您怎么能放任家人闹出来这么一出?” 那日刘清辉在宴席上被乔辞摆了一道,心里面不畅快,确实在家中提过几句当年乔家与叶家的事情,他是说者无意,刘瑞却是听者有心,而且还捅到了正主那里。刘清辉听到乔辞的逼问,冷汗都出了一层,只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对着乔辞道:“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哪!” 乔辞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刘瑞见刘清辉被霜打了一样的模样,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只是悻悻地站在那里。 刘清辉眼珠子飞快地转,脑子里面也不停地思考对策。那日自己在家抱怨的话,也不知道刘瑞给抖落出来了多少,不过好在此事关系到了叶家,乔辞即便真的生气,也可能将这件事情闹大,否则谁面上都不好过。 将这点想透彻了,他没再为自己的儿子辩解,只上前郑重向着乔辞行了一礼,致歉道:“犬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冲撞了乔大人,还请大人海涵哪!我这便让他向大人赔礼道歉。” 他说着,向着身后的家丁招了招手,他们立马将刘瑞押了过来,按跪在乔辞的面前。 让刘瑞向乔辞这种女流之辈道歉,他是满心都不乐意的,奈何自家父亲在上面压着,况且听几人的对话,自己方才逗弄乔辞的那一嘴子是在冒名特使,罪名不轻,恐怕自己不服个软,这事儿就不能善了了,遂乖乖地向乔辞跪着认错。 刘清辉向着乔叶二人拱了拱手:“大人有大量,饶了犬子罢。” 乔珩却不乐意了:“他方才的言辞下作到令人发指,哪里能那么轻饶他!” 刘瑞刚压下去的气焰又窜了起来,跪在地上恶狠狠瞪他:“你别血口喷人reads;修真全能手!” “我还能冤枉你不成。”乔珩道,“敢做不敢当,你还算是人么!” 乔珩这话是在激刘瑞,他没上钩,反倒耍无赖道:“那你倒是说说我究竟说什么了?你我之间多大仇怨,你到了这时还要踩我一脚!” 他如此惺惺作态,便是笃定乔珩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些话说出来。果不其然,乔珩额上青筋都蹦了出来,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线,却愣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瑞垂下了头,心里头得意。 叶斐然收回了落在刘瑞身上的目光,突然开口道:“其实我亦不同意敷衍处理这件事情。” 刘`氏父子心里面咯噔一声,乔辞亦侧眸看过来,唯有乔珩眼眸一亮,一脸期冀看向他。 叶斐然眉目清隽,笑起来让人忍不住亲近,绷起面容来却也寒凉到让人忌惮。他将手负到身后,继续道:“特使为今上钦派,代表的是今上,所以冒充特使这样的罪名与冒充今上没什么区别,无论如何也不是道个歉就能了结的。”他转向刘清辉,“我看此事就交给刘大人处理罢。刘大人为官多年,政绩清廉,相信不会一时糊涂,背上徇私枉法的罪名。” 刘清辉没想到这种时候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叶斐然。 叶斐然将定罪的权力交给了自己,不是给他一个选择,而是在逼迫他做选择。他可以选择不惩处自己的儿子,不过这样不仅会背上一个徇私枉法的罪名,刘瑞的处决权最终还会落在叶斐然的手中,到时候只怕会更惨。 这不是摆明了让自己行大义灭亲之举么? 刘清辉踟蹰了许久,最终开口道:“既然如此,本官便来亲自断这桩案子。”他轻叹一口气,垂下头来对着膝行到自己脚边的小儿子道,“冒充特使,是大不敬之罪,不过念在你酒后无状,并非有意为之,加上并没酿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便判臀杖一百,回到衙门即刻执行,两位特使亲自来监刑,如何?” 这处罚不算重,因为臀杖这样的刑罚是有空子可钻的,不过后面加了一个特使监刑,味道便不一样了。不管行刑的吏卒有没有下狠手,一百的臀杖下去,刘瑞肯定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虽说一切都是刘瑞咎由自取,但刘清辉既然选择要名声不要儿子,便证明他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乔辞不欲将他逼得太紧,摇了摇头道:“监刑就不必了,直接拉到衙门口打便是。” 刘清辉谢过乔辞,又向着叶斐然行了一礼,才领着手下的官吏一道离开了茶舍。 刘瑞跪得双腿都发麻了,强撑着自己跨出了茶舍的门槛儿,整个人便是一个踉跄。他此刻已经酒醒了,意识到自己惹出了多大祸,揪着刘清辉的衣服,期期艾艾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地唤“父亲”。 刘清辉原本还想训他,但见了他这副模样,也训不出来了,只对嘱咐道:“待回去之后你多寻几件衣服塞进后衫里,多多少少能起些作用。” 刘瑞的手一抖,刘清辉的衣袖从的他手中滑出来,他整个人也似是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便瘫到了地上。 一直跟在刘清辉身后的清州通判追了几步,来到他身边,打探道:“刘明府,方才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叶家,当年与乔家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我在一旁观望着,总觉得你们谈话的时候遮遮掩掩的?” “我劝你别问了,知道这件事儿的人没几个有好结果的。”刘清辉警告他道。 既然这么邪乎,那必然是皇家秘辛了,通判了然点头,又问刘清辉道:“我方才一直旁观着,见乔大人虽说并没怎么追究过令郎的事情,但是叶大人要处罚令郎的时候,她也没拦着,乔特使与大人不是有故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到了如今,你们还觉得那姓乔的与我有故不成?我苦口婆心与你们说过多少次那是她的反间之计,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跟我疏远,让她寻到破绽,偏偏你们都不信reads;[重生]衡家小馆。” 刘清辉脚步一顿,眼梢睨着他冷笑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下里给姓乔的送过东西?你们以为那些东西是保命符,她收了就不会找你们麻烦了?且长点儿心罢,那姓乔的小祖宗心眼儿黑着呢,今日你们将东西送过去,明日她便能呈给今上,至时保命符变成了索命符,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报复可要找对了人!” 屋外清州的通州被刘清辉的一席话骇得僵在了原地,屋内乔辞一行人的氛围也不怎么妙。 乔珩在外面跟别人了打架,虽然这事儿错不在他,但到底是他冲动动手在先,若非乔辞与叶斐然及时赶到,此事只怕不好收场。 乔辞冷凝着一副面孔,抱胸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瞅他。 说来乔辞的五官十分漂亮,属于一眼望去便让人舍不得移不开眼睛的那种,只可惜她平日里傲惯了,不说那张凌厉的嘴皮子,只要她张着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眸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便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乔珩最害怕乔辞用这副神态瞅他,每次她以这样,他便觉得自己分分钟要给她跪下了。 这是家务事,叶斐然不好参与,便向着乔辞揖了揖手,打算告辞。 乔珩忽然抬起头来:“叶大人。” 叶斐然踅身看他。 乔珩垂下眼帘,向他郑重道谢:“多谢叶大人出手相助。” 乔珩心里面隐隐有种猜想,方才的那个场面若是没有叶斐然,乔辞便会将刘瑞的道歉当做此事的终结。在乔叶两人没来之前,刘瑞一口气说过许多过分的话,其中最难听的是关于乔辞的,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叶家当年发生的事情。 乔辞向来不是一个让人压着打的主儿,今日她的沉默,让乔珩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恐惧,若是方才刘瑞说的话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所以叶斐然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忙出头,让他打心眼里感激。那种感觉就像是所有人编造了一个故事,迫着他去相信,突然有个人站了出来,告诉他他只需相信自己就好一样。 叶斐然的视线在他面上略过,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摸了摸乔珩的脑袋道:“去向你阿姊认个错罢,她此刻生气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担心你。” 乔珩抿了抿唇,偷偷瞥了瞥乔辞铺满冰霜的脸,最终还是垂下眼睫用手揉搓着衣袖,小声道:“阿姊。” 乔辞没应他。 叶斐然无奈一笑,将声音特意扬高了一些:“我看刘明府家中的那些家丁走路下盘稳健,身形健硕,想必是练过家子的,你方才与他们交手,是否受了伤?” 这话乔辞一进屋来便问过他,叶斐然现在问起来,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提醒。 乔珩也是个机灵的,身板小心翼翼地动了动,突然口中“嘶”了一声,吃痛地捂着侧腰弯下身来。 乔辞闻声动了动,虽没有过去,视线却忍不住向乔珩那边瞟,看到叶斐然撩开了乔珩的衣服,露出腰一块巴掌大的青紫痕迹时,乔辞站不住了,蹙着黛眉道:“怎么弄的,不是说没有受伤么?” “打架的时候被人从侧旁偷袭,一脚正正踹到了这里reads;丹医娘子。”乔珩一副痛得直抽抽的模样,委屈道,“方许是因为刚刚肌肉都紧绷着,所以没怎么觉得疼,这会子整个人松懈下来了,一碰就疼得要命。” 他的话音方落,叶斐然查探的手便向着那块青紫的正中央轻轻压了压,他感受到了,又是一番鬼哭狼嚎。 乔辞记得叶斐然说他粗懂医术,遂问他道:“他这伤势如何?” 叶斐然又探了探,才收回手道:“虽未伤到内腑,但是想要这些淤青早些散了,这些日子还需服用些田七、丹参等活血化瘀的药剂。” “那便现在回府罢。”乔辞决定道,“一会儿天晚了,郎中便不好请了。” 叶斐然帮乔珩掖好了衣服,扶他直起身来。 乔珩泪眼汪汪看着乔辞,吞吞吐吐小声道:“阿姊,我错了。” 他在外面玩闹了一天都没怎么喝水,加上方才那一通乱叫,声音已经劈了,听起来十分可怜。 乔辞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便去唤家丁牵马。 乔氏姊弟二人是骑马来的,如今乔珩受了伤,翻身上马的时候拉车到了腰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叶斐然也在等车夫将马车赶过来,见状对乔辞道:“出山的路少不了一番颠簸,令弟受伤了,不如让他坐我的马车罢,还能舒服一些。” 乔辞今日来茶山时原本也想坐马车,但是听孙管家说通向茶山的路十分曲折,马车行不了,最终作罢。听说叶斐然竟然是坐着马车来的,不由疑惑道:“这条路不是不好通车么?” “有可以通马车的道。”叶斐然道,“我坐的是驿馆的车,车夫认识的道多一些。” 乔辞扶着乔珩上了叶斐然的马车,将乔珩的马缰递向叶斐然时,问他道:“你坐驿馆的马车来茶园子,算是公器私用了罢?” 官员在上任或者执行差遣之时,驿所可以向他们免费提供食宿与马匹。不过此次茶山之行虽然在叶斐然执行公务期间,却是私人的行程,他若是用了驿所的马匹,便是公器私用。 叶斐然却摇了摇头:“此次出行,我向驿所付钱了。” “你那么穷,竟然还有钱?”乔辞挑眉。 叶斐然方入沂都便被籍没,后来贫困潦倒地熬到了发春俸,俸钱又被拿去修葺了左藏库的大门。不管怎么算,他的俸钱都不可能有剩余了。 叶斐然温吞道:“今上在向我下传圣谕时,顺道给我了一些盘缠。” 钦点特使执行差事还会附赠盘缠这种事情,乔辞还是头一回听说。她纳闷:“你我同为特使,为何今上单单只给了你钱?” 叶斐然翻身上马道:“许是今上觉得你不缺那些钱。” 那些钱?这话让乔辞生出几分好奇:“今上给了你多少盘缠?” 叶斐然顿了顿,尴尬道:“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那便只是两块小碎银疙瘩,根本禁不住花。 据乔辞所知,今上以往对于臣下的赏赐都十分爽快,而且左藏库给内藏库进贡了那么多银两,今上一点儿都不缺钱,这个二两银子…… 要么是今上与叶斐然有过节,要么是叶斐然他倒霉,两者相比,乔辞更愿意相信后者。 乔辞唏嘘,一脸同情地望着叶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