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来借个火》 第1章 “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水从她的腰漫到了胸口,再到肩膀,寒意渐渐浸入了身体,刺痛之后是麻木…… 脚下是有些凹凸的河床,密密麻麻长满了及腰的水草,隔着厚重的裤子都能感觉到它们充满了力量和韧性,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 水灌进了嘴里,鼻腔里,耳朵里,迅速地带着绝望和冷漠侵蚀掉了最后的呼吸,没有一丝怜悯…… 短暂的空白之后,她开始奋力挣扎,仰着头,拼命地想要后退,或是向上…… 但她却已经被牢牢地拴在了河底,无论哪个方向,她都动弹不得,手臂的每一次划动都像劈进了一个巨大的果冻里,腿已经无法迈开,那些绿色的,平时只要轻轻一掐就会断开的水草此时此刻却变成了牢固的绳索…… 哪怕是仰头三寸之上就是闪着亮光的水面,她的肺里也已经无法再吸进哪怕是半口空气…… 她像是被种在了河床上,跟着身边的水草一起,缓缓地在水流中晃动着……” 窗外很静,偶尔有鱼从水面往下扎去,鱼尾带起的水声揉在午后耀眼的阳光里让人一阵阵犯困reads;阴阳谈判师。 元午靠到身后的垫子上点了一支烟,把写了一半的小说保存了一下,合上了电脑。 这种如同八十岁老头儿坐在门口,脚边趴着十八岁老狗一般的短暂闲散里夹杂着一堆事儿没干完但又反复安慰自己“那又怎么样”的感觉让他很舒适。 一支烟还没抽完,外面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跑得很欢,脚步也重得很,带得元午身下的船板都跟着有些微微的震动。 元午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抓紧抽了两口之后把烟掐了。 脚步声离着还有几米的时候突然放缓,然后消失。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猛地伸手往窗户外面左下方一捞。 “啊!”一串脆亮的笑声响起,带着稚气的鼻音,“又被抓到啦!” 跟着元午的手被拎着衣领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 “大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智商按这趋势长下去,以后八成找不着女朋友?”元午看着他,“你没别的地儿躲了吗?” “什么?”大头扬着脸。 大头其实长得挺可爱,五官相对于他的父母来说不太像亲生的,脑袋也不大。 起这么个小名也许是因为船上人的美好愿望,元午看了看窗外的水面,头大估计不容易沉底儿。 “没,我说你太重了,跑步声音太大。”他回到垫子上靠着。 “小午哥哥,”大头从舱门绕了进来,“你知道吗……” “叫叔。”元午说。 “叔,”大头马上改了口,“你知道吗……” “脱鞋。”元午又说。 大头很麻利地蹬掉了脚上的拖鞋跑到他身边挤着坐下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元午从旁边的迷你冰箱里拿了一根冰棍给他。 “那我告诉你,”大头凑到他耳边,用手拢着嘴,“码头那边又淹死人啦,好多人在看。” “你看了?”元午瞅了他一眼。 “没有,我妈说小孩儿不能看,会被勾走的reads;昆仑胎。”大头很严肃地说,说完就紧紧抿着嘴,看上去很紧张。 元午笑了笑,从钱包里抽了张钱出来:“去帮叔买包烟。” “嗯,”大头接过钱,“我今天喝瓶牛奶好不好?” “好,棒棒糖也可以吃。”元午站了起来,往舱门走过去。 “你去哪儿?”大头跟在他身后问。 “采风。”元午回答。 已经三天没有走出船舱了,在船舱里待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元午才发现今天的太阳特别奔放,都快五点了还这么明艳动人。 他眯缝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白晃晃的一片,十秒钟之后就有了一种已经飞在天空中的错觉。 他打了个喷嚏把目光收了回来。 从这里到码头挺远,大概得走个七八分钟。 元午顺着架在两条船之间的木板慢慢往那边走过去。 这个地方叫沉桥,城市郊区的一片湿地。 两条河从这里经过,留下大片的水面,一个个像小湖似地连接起来,夏天会长满芦苇,偶尔会有一两处露出水面大小也就十几平米的实地。 元午住的这边是一个河湾,老码头废弃之后,这里就一层又一层地停满了各种旧船,有些无主的,有些是有主待修但一直没修的,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被人用各种宽窄不一的木板连接起来,像一个水上迷宫,中间还有不少养鱼的网箱。 住在这里的不是元午一个人,比如大头一家还有他们的邻居,守网箱的人,还有岸上没有房子或者是有房子却习惯了住在水面上的那些人。 不过住得离码头这么远的,倒的确只有他一个。 离老码头还有几十米远就能看到那边围了不少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看样子是电视台的人也来了。 元午没有走上码头,在旁边的一条船头上蹲了下来,把兜里的最后一根烟点上了。 溺水的人已经被抬走了,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散去,都围着看电视台的记者正采访几个经常在这片钓鱼的人。 平时平静安宁得有些过头的地方,有点儿什么事就能让人莫名其妙地兴奋好半天。 元午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沉桥有人溺水并不稀奇。 沉桥算是个城市近郊的旅游景点,只是不包括老码头这半边,老码头离公路太远,水面也窄,水况复杂,一般游客不会过来,几个农家乐都黄了。 不过到了夏天却还是偶尔会有人为了躲开人流过来玩水,于是每年都会有几个不了解水下情况没找对地方下水的从水底漂上来。 他听了一会儿看热闹那帮人意犹未尽的议论,这回没上来的人,是三天前失踪,今天在东湾那边找到的。 东湾在芦苇深处,有几大片长得很好的荷花,还有些面积很小的旱地,除了用船载着耕牛过去种地的村民,几乎没有人迹。 大头他妈很神秘地问过他,知道为什么东湾的荷花长得这么好吗? “知道,”元午点头,“死的人多。” 大头他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人怪得很,吓人reads;重生修仙之丧心病狂。” “嗯?”元午也盯着她看,“又不是我把那些人推下去的,有什么吓人。” 那天之后大头他妈就不让大头到他船上玩了,虽然大头一次也没少来。 元午抽完烟准备离开,电视台的那个女记者很不利索地跳到了船上,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老乡,你好,能问几个问题吗?” 元午没出声。 “老乡,你是住在这里的吧?”女记者又问。 “嗯。”元午站了起来,转身往回走。 “你是住在船上还是那边村子里?”女记者拦在了他面前,“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不。”元午很简短地回答,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那你知道东湾有人溺水的事吗?”女记者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看样子刚毕业,非常执着地又跟了上来,一连串地问,“这两年溺水的人比前几年多,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你应该是本地村民吧,能不能给游客说一些相关的安全建议呢?” “不知道,没想过,不能,”元午跨上了连接两条船的板子,往挤在他身边的女记者脚下看了一眼,伸手想要拦她,“当……” “什么?我……”女记者不肯放弃这次采访机会,不顾阻挡地紧跟着迈了一步,接着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啊!” 元午拦她的手赶紧改成了拉她,但没成功,捞了个空:“心。” 脚下门板改装拼出的板子年头有些久远,有几块已经腐了,女记者这一脚踩得很合适,话都没说完,人已经摔进了水里。 码头上发出一阵轰笑,码头水浅,但猛地摔下去还是让女记者很狼狈,她在水里尖叫着扑腾了好几下才站了起来。 元午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在笑声里被同事拉上岸的女记者终于放弃了这次采访,没有再追过来。 回到自己船上的时候,大头正拿着一包烟坐在船头,旁边放着个大葫芦。 看到他过来,远远就扬了扬手:“买回来啦。” 元午冲他竖了竖拇指。 “你看到死人了吗?”大头问,好奇俩字儿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没有,”元午把拴着绳子的葫芦套到他背上,“你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大头扭了扭,“我想跟你聊天儿。” “咱俩没有共同语言。”元午拿过他手里的烟扔到船舱里。 “哦。”大头应了一声。 元午进了船舱,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叼上,准备点烟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大头还坐在船头。 “哎,大头。”元午把兜里的空烟盒掏出来往他背后的葫芦上扔过去。 大头背着手往葫芦上摸了摸,回过头看着他。 “回家。”元午说。 “什么是共同语言?”大头问。 “就是共同的语言reads;女尊天下。”元午拉着他胳膊把他拎了起来。 “共同的语言是什么?”大头又问。 “就是共同的……语言。”元午拎着他走过木板,把他放在了旁边那条船上。 “什么是共同的?”大头继续问。 “你有我也有的。”元午转身回到自己的船上,在大头想要跨上木板过来的时候一把抽掉了板子。 “语言呢?”大头站在那边问。 “就是说话。”元午打开舱门。 “那我们说的是一样的话啊,”大头不屈不挠,“为什么没有共同语言?” 元午没说话,走进船舱里一把关上了门。 门缝里能看到大头站着思考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舒了口气,在舱里躺下,把叼着的烟点上了。 这船很小,放了一个小书架和一个迷你冰箱,别的地方都是元午的床,衣服和电脑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书和零食包装袋随意地扔着。 要做饭得去船尾,那儿搭了个棚子,放着锅碗瓢盆和一个煤气灶,还有一罐气。 这气能用很久,因为主要功能就是煮面和煮饺子,还不是顿顿煮。 元午今天一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所以他躺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又因为四周太|安静而被吓醒了之后去给自己煮了一碗方便面。 吃完面,他又煮了一壶咖啡,打开电脑准备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继续把这一章写完。 q上有头像跳动,他点开看了一下,是编辑下午三点多发过来的消息。 持刀等更新:不是说月底开坑的吗?等了两个月了啊!我在敲盆你听见了吗? 元午往咖啡里放了块糖,搅了好半天才喝了一口,然后给编辑回复了一句。 笑尽一杯酒:事太多了,就这周会开的。 事太多了,元午打上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说的是特别真诚的实话,但发送出去之后他又开始有些茫然,事太多了……都干了些什么呢? 想不起来。 其实窝在船舱里的这三天都怎么过的,他猛地一下都想不起来了。 又不猛地慢慢想了一下,也没想起来。 他打开文档看了看,字数统计显示这章是3666个字。 这速度把他给震了。 就这三千多字他写了好几天? 他叹了口气,点了根烟叼着,透过烟雾看着屏幕上一行行的字,看到第六遍的时候,终于抬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天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他没有注意到,等感觉到寒风刮得越来越急的时候,四周已经暗得像是被人用墨泼过,丝丝缕缕的黑暗后面还是黑暗……” 还是黑暗……还是黑暗……还是黑暗……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他手指在键盘上虚敲着然后呢然后喝口咖啡吧。 元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够美味,于是又起身爬到咖啡机旁边,倒了半盒牛奶开始打奶泡reads;盗亦有道之玲珑塔。 端着重新弄好的摩卡爬回到电脑前,他继续盯着屏幕。 抽了两口烟之后才又抬起了手。 “身后传来了呼吸声,距离不近,却在风声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停下脚步,声音却又消失了…… 前方路灯的光开始轻轻跳动,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继续往前走时,他在自己渐渐急促的心跳里再次听见了那个呼吸,粗重却有节奏…… 跟灯光的跳动慢慢变得一致……” 一坨烟灰掉在了他手背上,细小疼痛让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可乐罐里。 “他必须要回头……” “天空骤然亮起,四周一瞬间如同白昼……” 黑漆漆的窗口外突然闪过一道光,元午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这是闪电”的认知还没有在大脑里完整地传达到位,一声炸雷紧跟着低空响起。 元午顿时有种光屁股站在广场中间一颗二踢脚在胯|下炸了似的感觉,整个人吓了个神清气爽,一扬手把咖啡杯给掀翻了。 “靠。”回过神来之后他迅速把一卷纸扔到了洒出来的咖啡上。 大头昨天过来玩的时候说今天会有雷阵雨,他还觉得这晴空万里的不可能,结果这会儿再往窗户外面看出去,拳头大的……不,半个拳头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四周从暗黑夜色变成了灰白水雾。 卷纸把咖啡都吸干净了,元午把卷纸扔进垃圾筒里,正想重新再做一杯咖啡的时候,风雨雷电声中船头传来了咚的一声响。 他伸过去拿杯子的手停住了,转头看着舱门。 舱门就是两块木板,顶部有打不开的玻璃窗,他在舱里坐着,这个角度从玻璃窗看出去什么也看不到。 但门缝里能看到,在他目光落到门缝上时,发现每次都能从门缝里看到的,大头插在船舷上的一面小彩旗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站在船头。 “谁?”元午问了一声,盯着门缝,手往旁边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摸了一下,抽出一把鱼枪。 老码头这边治安挺好的,因为这儿住着的都是穷人,敞开了门让你慢慢打包也打不出什么东西来,唯一有可能吸引贼来的就是那些网箱里的鱼。 但网箱离元午的船距离不近,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贼都不会走到他船上来。 所以元午拿出了鱼枪。 这鱼枪他是从大头他爸那儿要来的,从来没用它打过鱼,唯一一次使用是他拿着研究的时候抠动扳机对着自己小腿戳了一箭。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但人影晃动了一下,往舱门这边靠近。 “欢迎光临!”船上响起了热情的女声。 外面的人似乎吓了一跳,又迅速地退开了。 “欢迎下次再来!”热情的女声再次响起。 元午觉得外面的人应该已经蒙了,他迅速跳到舱门边,把鱼枪的前端从门缝那儿伸了出去。 “滚。”他说。 第2章 也许是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里他的声音太微弱,也许只是伸出去了两寸的鱼枪太不显眼,外面那个人没有如元午命令的那样滚开,反倒又往舱门走了过来。 现在倒是能肯定外面的确是个人。 “欢迎光临!”热情的女声再次响起。 那人停下了,有些犹豫地晃了晃。 “欢迎下次再来!欢迎光临!欢迎下次再来!”热情的女声愉快地说着。 “别站那儿!”元午听得有些烦躁,想把鱼枪再伸出去一些,但门缝宽度有限,推不动了,他只得把鱼枪往回收,却也没成功。 鱼枪卡在了门缝里,进退不得,门还卡着打不开了。 正在元午觉得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真想骂人的时候,外面那人似乎是看到了门里有动静,于是又靠了过来,说了一句:“你好。” 声音挺宏亮的,这么大的雨声里元午都听清了。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能把这个……”那人只得再次退开,“关一下吗?” “欢迎下次再来reads;业火夫郎[重生]!欢迎光临!” 元午没理他,专心地从门缝里往出拽鱼枪。 “欢迎光临!” “能把这玩意儿关一下吗!”那人一步跨到了门口,吼了一声。 “去你妈的不能。”元午还在拽鱼枪。 “欢迎下次……” 那人摸到了门边的感应器,狠狠砸了一下。 感应器破碎的声音还挺响的,吓了元午一跳,手一抖,总算把鱼枪给拨了出来。 但鱼枪上的箭不见了。 “我靠我砸你个感应器你要杀我?你是不是神经病?”外面那人用一种充满了惊讶以及不可思议以及难以置信的震惊语调喊了一声。 元午打开了门,顶着迎面扑来的水雾,看到鱼枪上的箭戳在了那人脚边的船板上。 他迅速把门后挂着的一把刀拿到了手上,指着那人:“让你滚。” 这是一把三文鱼料理刀,他买来杀鱼用的,不过理想总是那么美好而虚无,刀买来之后他一次也没用过,因为这里没有三文鱼而且他吃的是方便面。 但用来防身的时候这把修长的尖刀却还是很拉风。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他的武器是如此地信手拈来,愣在了原地没有动。 元午这会儿才借着一道闪电看清了这人的样子。 是一个精神病人。 七月的天气里穿着一身中山装,还把扣子扣到了嗓子眼儿。 尽管他的脸在暴雨的冲刷中依然保持在了“帅气”这一档里,但元午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神速而精准。 “你好,”那人愣了一会儿之后伸出了手,“认识一下吧,我叫林城步。” “我叫步惊云,”元午看了看他的手,因为没有闪电,他什么也没看清。 那人沉默着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因为光线太暗,元午也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等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准备关门,爱站站着吧。 “我在水底,”那人突然开口,“我被种在了河床上。” 元午猛地抬眼瞪着他。 “和……水草,”那人皱着眉想了想,“对,是和水草一起……晃来晃去。” 元午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巴骨慢慢升起,顺着脊柱向整个后背辐射出去。 尽管说得不并完全相同,但这的确是他今天刚刚写下的句子,除了他的破电脑和他自己,不会再有别人能看到。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步惊云……不,这个林城步是什么人? 元午盯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猜测和脑洞瞬间爆发,他正经写东西的时候都没有这能量。 脑子飞速地转了八百八六圈之后,停在了一个念头上reads;兼职仵作妻太忙。 鬼? “我已经死了。”林城步站在船头说。 他身后是交织着的雨雾,四周传来的雨点落在水里的声音像是在呼啸也像是在悲泣……元午在脑子里敲着键盘。 “我是……”林城步又说。 元午跨出了船舱,抬手往他脸上伸过去。 一道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炸雷在头顶劈响,这背景效果太及时也太敬业,元午似乎听到了自己的手拍在林城步脸上清爽的那一声啪。 “鬼。”林城步捂着脸。 元午没理他,拔出他腿边的那支箭,转身回了船舱,把门给关上了。 雨还是下得很卖力,感觉是这个夏天最奔放的一场表演。 元午把箭装回了鱼枪上,小心地放了回去,往门缝那儿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感应器被砸了,他也判断不出来那个叫林城步的鬼还在不在船头站着,不过他对这人的判断依然还是精神病患。 一个鬼,脸能被人打得啪啪响,连点儿基本的素质都不具备……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刚写的那句话的呢? 元午皱了皱眉。 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黑进自己机子了? 但他这种如果不是一直拖着没有开新坑才会被编辑这个唯一的联系人敲一次的人,上哪儿被黑? 在元午没想出个所以然拿了罐可乐准备放弃思考享受一下在暴雨中飘零的孤独感时,舱门被敲响了。 他转过头,贴在舱门玻璃窗上的一张脸让他差点儿把手里的可乐罐子给捏爆了。 他盯着林城步的脸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林城步在说话,看口型是在说开门。 “门没锁。”元午说。 林城步估计是也看懂了他的口型,马上一推门:“我其实是想……” “站着。”元午说,看到林城步混身湿透往船舱里一站脚下立马积出了一滩水,他十分后悔自己条件反射地回话。 “我是想……”林城步抹了抹脸上的水,甩了一下手。 “出去。”元午皱了皱眉。 林城步倒是很配合,马上退出了船舱,站在船头,看上去有些犹豫。 元午看着他,打开了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 “我其实就是来……”林城步像是下定了决心,“借个火。” “什么?”元午眯缝了一下眼睛,吹开了前额挡住视线的一绺头发。 “我就是来借个火。”林城步说。 元午盯着眼前这个混身上下都在滴水的人,看了能有一分钟,才问了一句:“选了大冒险?” “嗯?”林城步愣了愣,但很快又点了点头,“是reads;[西游]七仙女日常。” 元午从旁边摸了个打火机出来扔了过去。 林城步接住了,把打火机放进了兜里。 “走吧。”元午说,感觉自己嗓子有点儿哑,拿过可乐喝了一口。 “很高兴认识你。”林城步冲他点了点头。 “滚。”元午突然有些烦躁,不知道是因为今天说话太多还是碰上了两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让他觉得不安。 林城步没再停留,转身走到船头,往前跳了过去。 两条船之间的板子被抽掉了,之前他应该也是跳过来的,但是……元午喝了口可乐,听到了林城步摔进水里的声音。 雨很大,风也刮得急,船都晃着,两条船之间的距离早已经跟他过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元午叹了口气,往后靠在了垫子里。 这边的水比码头那边要深,他思考着一会儿林城步呼救的时候自己要不要去救人。 不过林城步显然会游泳,甚至没有发出惊呼,只在水里折腾了两下就很快地爬上旁边那条船,接着就沉默地离开了。 元午的疑问还是没有答案,但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一直混乱,像是活在浆糊里,比起弄清林城步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会知道他今天才写的内容,更让他在意的是他好几天只写了三千六百个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开新坑了,快要连方便面都吃不起了。 手机好像上个月起就没再响过,本来也没人会联系他,但现在连办|证短信和您的工行电子密码器马上要失效了请验证您的建行卡有一万积分快点这个链接来领都收不到,应该是已经停机了。 元午叹了口气,起身去把门关好,又把林城步踩出的一滩水擦了,坐回垫子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他站在水边,水|很深,能清楚地映出他的脸,却看不清水面之下,只有时隐时现的暗阴晃过,跟倒映在水上的阴沉天空混为一体…… 风在水面上吹起了涟漪,一圈圈地把他的脸拉出了各种形状,熟悉而陌生…… 这个声音他听到过,像是低吟,也像是哭泣,又像是诉说,但无数个日夜里他反复回想时,却始终无法分辨出这声音是谁的,说的又是什么…… 水里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突然开始无法确定,这是谁的脸…… 想要看清却看不清的感觉渐渐强烈起来,未知的恐惧一点点在他心里延伸,紧张,害怕…… 视线是模糊的,思维是模糊的,呼吸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张大了嘴拼命地吸着气,空气却像是一片禁锢在四周的铁墙……” 元午猛地惊醒,大口地喘着气,很长时间才慢慢回过神来,站起身来揉着额角从窗户往外看了看。 雨已经停了,阳光灿烂得就像是失忆了,除了水面漂过的被雨点打碎了的水草和浮萍之外,已经没有昨晚那场暴雨的痕迹。 他蹲在船尾的阳光里刷着牙,水面的反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声音挺大的,估计是一夜暴雨那边网箱跑了鱼,工人正在汇报reads;魔王爱勇者。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带着淡淡水草腥味的空气进入肺里,感觉舒服了很多,之前梦里那种窒息的残留感慢慢消失了。 今天得去趟镇上,买的咖啡到了得去拿,顺便还得买点儿别的东西,牙膏香皂方便面之类的,还有啤酒可乐零食…… 元午从桌上拿了个便签本往上记下了要买的东西。 字是越写越难看了,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放进兜里,便签本上还有些以前写的东西,已经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了,但字比现在好看得多。 老了啊。 元午扒拉了一下头发,戴了帽子走出了船舱。 距离沉桥最近的镇子叫小江镇,开摩托车的话也就半小时,碰上赶集的日子会有种突然从荒野闯入人类社会的错觉。 元午有一辆摩托车,放在原来船主家的柴房里,他一个月也就骑一个来回,平时去近点儿的地方他都走路,主要是不愿意进村子。 其实村子里游客也不少,还有半条旅游商品巷,但也许是他离群索居时间太长了,或者是神神叨叨的东西写多了,碰到有村子里的人都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 船主在家,元午跟他点了点头,从柴房里把车推了出来,车轮都是泥,后座有鸡毛,油箱上还有划痕,这车船主没少开。 不过因为车一直是免费停在这儿,油也一直满着,他也不会计较这些,何况当初买船的时候价格还算便宜……是买的船吗? 还是租的? 什么时候买的? 租的?租金什么时候给的? 元午跨上车,腿撑着地半天也没想起来。 小江镇是去沉桥玩的必经之镇,这个季节人是最多的,大多是本市的游客,短途自驾小游。 不过由于很多车主都本着“你们都傻逼就我最聪明最会钻这边车道开得慢了你看我还知道上对面车道开”的精神,进镇子里进入的唯一道路被堵得连摩托车都走不了。 元午把车停在了路边,低头步行,他要去前面市场的小超市拿他的咖啡豆顺便买东西。 烈日,尘土,尾气,喇叭,商店里的扩音器,各种叫喊声招呼声。 非常有人气儿的小镇,也非常闹心。 元午拿了个口罩出来捂在了脸上,加快了步子在各种堵成一团机动车农用车城里人镇上人村里人之间挤着。 “哎!”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挺亮的。 元午对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贯彻得很彻底,眼皮都没抬地盯着地往前走。 “哎!”那人又喊了一声。 这声音的指向性很强,能让元午感觉得到这个哎的目标人物是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想要转头时,声音一下变得近了很多:“元……刑天!” 元午挑了挑眉,在转头的同时他已经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昨天那个说自己是鬼的精神病人。 “还记得我吧?”林城步今天没再穿中山装,只穿了件t恤和条大花裤衩,看上去跟要去海滨度假似的reads;超级高手在都市。 元午没有说话。 刑天是他写故事用的笔名,知道这名字不算太奇怪,没准儿是读者。 但林城步叫出刑天之前的那一个“元”字却让他很在意。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船主那儿他用的是另一个身份证,是……什么名字来着?不重要,反正就是不知道。 大头一家也不知道,只是管他叫小午。 林城步是怎么知道的? 元午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往前走,想不明白的事儿太多了,还是不要再去费这个脑子,本来这段时间想故事就把脑浆想得挺清澈的了。 很多事不去想,不去问,不去在意,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无非就是“我”和“其他人”,他一直用这样的想法来给自己找退路。 不过林城步却跟别的“其他人”不同,元午已经明确表现出了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意愿,他还是跟了过来。 “我觉得你应该记得我吧,我是林城步,”他甚至还伸了手过来想握个手,没得到回应之后把手收回去插到了兜里,“你看你戴了口罩我都能认出你来,你应该也能记得我,我觉得我还挺帅的。” 元午本来低头往前走着,听了这句没忍住扭脸瞅了瞅他。 “不是么?”林城步笑了笑。 元午顺手把旁边商品堆在门口的一个大盆拎到了他眼前。 “什么?我不要这个,你要你就买吧,挺好的,”林城步说,“这个牛肉色的太难看了你要个绿的吧。” “有这么大。”元午说。 “嗯?”林城步没听明白。 元午拉下了口罩:“你的脸。” 咖啡豆一大包,元午一看就觉得心满意足,咖啡的香味会让他有安全感,虽然有时候喝多了他会拉肚子。 按便签上列的内容把东西都买齐了,装了一大兜,元午正拿了钱包付钱的时候,林城步走进店里伸手把袋子拿在了手上:“这么重,你一次是要屯一个月吗?还是半个月?不再买点儿水果了?” 无论是从表情还是语言还是各种各种,林城步都表现得像跟他认识了百十来年的老相识,这种肆无忌惮的自来熟让元午有种从脚心里翻上来的烦躁和怒火。 元午没理他,直接出了店门顺着街往回走。 走到摩托车旁边的时候他才停下了,一直跟在他旁边的林城步把袋子放到了车座上:“要不要捆一下?” 元午没出声,走进了旁边两栋楼之间的小巷子里,冲他招了招手。 “嗯?怎么了?”林城步马上跟了过来。 刚一走近,元午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往墙上一抡,林城步一个踉跄被他掐着脖子按在了墙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元午压着声音问。 林城步拧着眉,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过了能有十步路那么长的时间才说了一句:“你真的不相信我是鬼吗?” 第3章 元午觉得也许是自己这些年接触的人太少,他实在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坚持宣称自己是鬼的精神病,看脸上的表情还对自己深信不疑你要是不信你就惨无人道地在他心上划了一刀似的。 “你对鬼有没有一个具体的认知?”元午还是按着他没松手。 “你有吗?”林城步反问,又皱着眉扭了扭脖子,“松开点儿,喘不上气儿了。” “鬼还用喘气儿啊?”元午没有配合。 “你怎么知道鬼不用喘气儿?”林城步看着他,“你见过鬼?你找一个对鬼有具体认知的来问问,他见过鬼没?谁敢肯定鬼不喘气儿?” 元午看着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们鬼要是喘气儿喘大发了还能吹你一脸鸡皮疙瘩呢,脖子后边儿发凉,感受过没有?”林城步拉着他胳膊把他掐在脖子上的手拽松了点儿,“你们人,说鬼没影子,鬼没实体,鬼没腿,鬼没胸……” “这个真没有,”元午打断他,“平胸还是d杯没有谁关心。” “你们给鬼就这么下了定义,”林城步看着他,“有没有想过我们鬼的感受啊?” “没有。”元午说。 “那……”林城步还想说下去,但元午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了。 他松开了林城步,退开两步指着他:“你想做一只会呼吸的鬼我不管,别跟着我就行。” 会呼吸的鬼站在原地没动,元午把买好的东西用根绳子捆在了车后面的木架子上,这个架子是船主装的,平时拉鱼去卖的时候用。 元午觉得这东西简直丑得能炸了宇宙,但单论质量和实用性,还是不错的。 他跨上车,低头踩了几脚发动了之后,往林城步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已经没人了。 他皱皱眉又往四周看了看,也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林城步已经像一只真正的鬼一样不见了。 后视镜有点儿歪了,元午伸手掰了掰,顺便把帽子摘下来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头发,看到自己的脸时迅速移开了视线。 一定是因为太帅了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天儿太热,一拿掉帽子就能感觉到阳光跟炉火一样在头顶烧着,放点儿豆子上去能做爆米花。 元午准备重新把帽子戴上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小团白色的物体从天而降,落在了他头顶上。 他举着帽子的手僵住了,好半天才忍着恶心往头上摸了一把:“……我操。” 镇上的理发店元午从来没进去过,他一般都自己用剪刀盲剪。 “洗头还是剪头?”这家理发店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里面玩手机。 “洗。”元午说。 “坐吧。”女人指了指镜子前的一张椅子。 “直接水洗,”元午没坐,“我头上有屎reads;[快穿]男神一网打尽。” “……哦。”女人愣了愣。 洗完头元午坐到了椅子上,女人拿了毛巾在他头上擦着:“先生不剪一下头发吗?挺长的了,你这种自来卷得打理呢。” “不剪。”元午回答。 “不打理显得人不精神,”女人没有放弃,继续说着,“你看你这么帅个人,头发跟没睡醒一样……” 元午站了起来,拿了钱放到桌上走出了理发店。 “不吹干啊?”女人在他身后喊。 “吹个屁。”元午低声说。 这种天的确也没必要把头发吹干,摩托车呼呼一通开,回到沉桥的时候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只是一路烟尘滚滚让他觉得这头也白洗了。 把车放回村里柴房,元午拎着一堆东西回了老码头。 老码头面前是一条小土路,通往下一个小村子的近路,平时摩托车拖拉机和农用车什么的走得比较多,连面包车都不太往这边走,容易陷车,这也是老码头这边游客基本不来的原因。 但今天元午看到了远远的那片乱七八糟的杂木林里有辆白色的小轿车。 “小午哥哥。”大头正背了个大葫芦蹲在码头边玩水,看到他马上跑了过来。 “那是谁?”元午往那边抬了抬下巴。 “不知道,”大头摇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不认识这个车。” 元午从塑料袋里拿了一盒海苔递给他:“吃吗?” “吃!”大头接过去,很快地拆开拿了一片出来塞进了嘴里,“我妈说这个是水草干儿,吃了会变水鬼。” “那还给我。”元午伸手。 “不了,”大头迅速把海苔抱紧,“我愿意变水鬼。” 元午往他嘴上弹了一下:“呸。” “呸呸呸。”大头很听话。 元午从码头跳到船上:“别跟着我啊。” “为什么?”大头正准备跟着他往下跳。 “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元午往前走了。 “可以找啊,我们找一找共同语言嘛,”大头不太甘心地站在码头上,“你喜欢猪猪侠吗?” 元午没理他,很快跳过几条船走掉了。 以前觉得水上人家很美妙,但真住到水上了才知道,也不是哪儿都美妙的。 老码头这边的水流很缓,水湾里的水到了盛夏和枯水期的时候,就能闻到水草的腥味儿,还有上游冲下来的臭鱼烂虾味儿,再加上远处还有养鱼的网箱……元午之前还一直在想,东湾那些肥壮的荷花里能不能闻到死去的那些人的气息。 相对来说,他的那条船停的位置还算不错,靠近层层叠叠的这些船的外侧,早上起来吹吹小风看看水还成,偶尔他心情好了还会在船尾钓鱼。 所以大头老愿意上他这儿来,连……精神病和能呼吸的鬼都愿意来呢。 隔着两条船,元午就看到了坐在他船头把脚泡在水里一副悠闲自得欠抽样的林城步reads;大家闺秀反穿记。 烦躁让他有一瞬间想发个功把船给掀掉。 “你真慢啊,凡人。”林城步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 元午没出声,把之前拿掉的板子重新架好,进了船舱把门一关。 “现在你相信我是鬼了吗,”林城步凑到门缝边,“我走路比你开摩托还要快。” “你们鬼是不是默认我们人类是瞎子,”元午一把拉开门,跟他鼻尖差不多都顶上了,一字一句地说,“你车就停在那边林子里呢。” “那不是我的车。”林城步说。 “你给我滚开。”元午顶着他鼻尖说。 “这是你的地盘吗?”林城步往后退了一寸。 “这条船是。”元午往下指了指。 “行。”林城步点点头,转身从他船上离开了,坐到了旁边那条船的船头,继续把脚泡在水里。 元午没工夫再管他,电脑上跳动着编辑的头像。 持刀等更新:我忘了提醒你,明天就是这周的最后一天哦~ 元午愣了愣,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一不小心就会把日子过丢了,不知道星期几,不知道几月几号,每个月只有两天他能记得日期,就是大头他爸妈去镇上赶集的日子,这两天大头会在他这里吃午饭。 他点开日历看了一眼,是周五。 笑尽一杯酒:周五啊,明天周六,还有两天这周才完。 持刀等更新:每周是从周日开始的,亲爱的[朋友干杯.jpg] 笑尽一杯酒:…… 元午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对着瘦小的文档看了半天之后又叹了一口气。 再说吧,先吃点儿喝点儿的。 快中午了,他得先吃饭……还是先喝点儿咖啡?先吃饭吧,空腹喝咖啡胃疼…… 一般来说他的午饭就是方便面,或者是盖饭,如果他有心情,他会煮一锅饭,来个西红柿炒蛋,盖饭会很美妙,剩下的饭下一顿可以做炒饭。 但通常来说他都不怎么有心情。 今天可以不吃方便面,他买了湿面。 红肠煮面条应该还不错,每个月好歹善待自己两天。 他把面条拿到了船尾,想从水桶里倒水的时候发现桶快空了,于是只得走到了船头。 林城步还坐在旁边那条船上,看着水面出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过来了。 “大头——”元午对着码头方向喊了一声。 “哎哟。”林城步猛地原地弹了一下。 “大头——”元午没理他,继续喊。 “叫谁啊?有事儿?”林城步依旧自来熟的状态。 “呼叫我的手机。”元午看了他一眼。 自从手机什么也收不到之后他要叫人送水就得找大头,让大头拿他妈的手机帮他打电话reads;业火夫郎[重生]。 “我变给你,”林城步说,“我们鬼族……” “鬼和鬼族好像不是一个物种。”元午说。 “给你。”林城步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手机递了过来。 元午没接,沉默地看着他。 “你的手机,”林城步说,“真的,不信你看看。” 元午转身回了船舱,把自己那个已经熄火了一个月的手机拿了出来,冲林城步晃了晃:“有病得治,不要讳疾忌医。” “那个手机不是你的,”林城步走了过来,“这个才是你的。” 没等元午发火,他一把抓住了元午的手,把手机强行塞到了他手里:“不信你看看,通讯录什么的。” 元午瞪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帮我送一桶水过来,嗯,老码头,我卡号是……”元午打了个电话给水站,“谢谢。” 挂掉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把手机还给林城步,而是看着手机的桌面。 桌面的背景图是白底,上面有两行字。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你到底想干什么?”元午拿着手机一下下转着。 “交个朋友。”林城步说。 “人鬼殊途你知道吗?”元午很诚恳地说,“我还活得挺带劲的,不想跟鬼交朋友。” “真的吗?”林城步皱了皱眉。 “真的,”元午点点头,“你投胎去吧,好吗?” 林城步拧着眉,像是在犹豫,他这样子昨天晚上元午就见过,使个大劲说了句来借火。 “我一共俩打火机,再给你一个我就没得用了,”元午压着心里的烦躁,“走吧,啊,尘归尘,土归土……” 林城步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看着他:“那我投胎之前能问你个事儿吗?” “不能。”元午几乎没等他话说全就回答了。 不能。 不能。 为什么不能,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认识元……”林城步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坚持开了口。 不过话没能说完,元午抬腿一脚踹在了他肚子上,他几乎没有挣扎就摔进了水里。 这边的水比码头那边深,林城步摔下去之后扑腾了两下,把自己从仰面朝天调整成了大头冲上,站了起来,水到他脖子。 “你,”元午半跪着手撑着船板,指着林城步的鼻子,“给我滚。” 林城步没说话,挂着一脸水珠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元午手指都快戳到他鼻梁上了,“再来烦我,我就弄死你reads;[西游]七仙女日常。” “怎么弄死?”林城步问。 元午定了几秒钟,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一下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林城步没有挣扎,任由他按着。 元午盯着水面。 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浸在水面之下显得完全没有了血色。 林城步的头发在他手边漂着,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碰到他手时,能感觉到柔软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林城步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水泡从下面漂了上来。 一个,两个,从小到大,变成了一串。 不知道是正午的阳光太烈还是因为激动,他身上开始出汗,但却并不觉得热,反而发冷,觉得一阵阵寒意从水面之下透了上来。 水泡从一连串大泡变成小泡再消失的时候,这种寒意和他心里的恐惧对上了频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惊恐的呼吸。 粗重而急促,不知道是不是吓得流鼻涕了,他听到还有吹鼻涕泡的声音。 他松了手,跳起来往后退开了好几步,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从那些水草里钻出来。 林城步又过了一会儿才从水里抬起了头,爬上船的时候,元午已经靠着舱门点上了一支烟,看上去有些泄气地叼着。 “你不怕真把我憋死么?”林城步坐到船头,咳了两声。 “你不是鬼么。”元午说。 “也是,”林城步甩甩头发,“差点儿忘了。” 接下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林城步躺在船头把自己摊在阳光里,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元神出窍了。 元午叼着烟也没抽,烟烧了长长的一条烟灰,垂头丧气地挂在他嘴边。 “送水的!”岸边有人喊。 烟灰掉在了元午手上。 “放码头。”元午也喊。 林城步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是不是害怕了?” “嗯,”元午应了一声,“毕竟没杀过鬼。” 林城步笑了起来:“你不相信我是鬼,对吗?” 元午叹了口气:“你们鬼是不是也分正常鬼和自来熟还不知道自己烦人鬼?” “我只是觉得很孤单。”林城步说。 “新鲜鬼吧?”元午重新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想再跟这个精神病患扛下去了,随便吧。 “挺新鲜的,”林城步坐了起来,“给我支烟行吗?” 元午把烟盒扔到他手边。 林城步拿了一根出来点上了:“你会孤单吗?” “不,”元午看着他,“我就觉得多了一个人很烦reads;兼职仵作妻太忙。” “也许吧,你不会觉得孤单,”林城步吐出一个烟圈,接着又在烟圈中间吐了第二个,“你应该知道吧,写故事的那些人。” 元午看着他。 “每写出一个鬼,”林城步在阳光下半眯着眼睛,“这个鬼就会从故事里出来,跟在他身后。” 元午没回答。 这句话挺熟悉的,他已经不记得是有人跟他说过,还是他从什么地方看来的。 “你写了那么多鬼,”林城步又吐出一个烟圈,从烟圈中间看着他,“身后都站不下了吧。” “所以你被挤现形了吗?”元午说。 林城步笑了起来。 “投胎去吧,我求你了,”元午掐了烟,站了起来,“给我下一个鬼腾个地儿,站不下了不是么。” “不用啊,”林城步说,“我就是下一个鬼,我就是在水草里来回晃的那个。” 元午看着他:“那是个女鬼。” “哦,女鬼啊,”林城步似乎有些尴尬,但低头想了想之后他又说,“那我是后来被女鬼带走的那个。” 元午转身进了船舱。 “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林城步提高声音。 “套路。”元午用脚把舱门踢上了。 两秒钟之后他又出来了,水还在码头上放着。 “是要去拿水吗?”林城步马上问,“我帮你拿。” 没等元午开口,他已经转身连跑带蹦地往码头那边去了,很快把水给扛了过来。 “是要煮面吗?”林城步问。 “嗯。”元午往锅里倒了点儿水。 “直接烧开了水放面再放菜?然后出锅吃是吧?”林城步又问。 “嗯。”元午有些麻木地应着。 “所以挺难吃的对吧?”林城步继续问。 元午连嗯都不想嗯了。 不过他煮的面的确是挺难吃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煮方便面。 “我们交换一下吧。”林城步安静了一分钟之后说。 “嗯?”元午继续机械应答,感觉大头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沮丧。 “我帮你煮好吃的面,你帮我轮回,”林城步说,“要不然我没地方去可能会每天都在这里游荡。” 元午有一种绝望的无奈,他一屁股坐到船板上,手抱着脑袋:“天呐。” “考虑一下?”林城步凑到他旁边坐下。 “你轮回了就会消失吗?”元午偏过头看着他。 “是啊。”林城步点头。 “好。”元午说。 第4章 “这是一个工业区,四周全是各种厂房仓库和大片荒地,这个时间,这样的天气,路上已经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车辆经过……” 远处加班的厂区亮起的灯光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的遥远,像是永远也够不着的希望…… 细微的如同吟诵一般的尖锐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 他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往公车站走过去…… 声音贴在耳旁响起,几乎能听到唇齿间带起的气流音:‘面条想要好吃,得单独做卤……’” 元午狠狠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打的最后一段话删掉了。 “无论是汤面还是卤面,单独做的卤不会跟面汤混在一起,会比较清爽好吃,”林城步坐在船尾的小凳子上,一边切红肠一边说,“面汤单独喝还挺好喝的,但是……” “你怎么样能轮回?”元午打断了他的话reads;媚宠要翻身。 “我都没急呢,你急什么啊?”林城步看着他,“我煮完面告诉你。” “那你能闭嘴煮吗?”元午说,“你煮个面絮絮叨叨就没停过,我这儿都快成听写了,麻烦为平凡的人类着想一下好不好?” 林城步把一片红肠放进嘴里:“好。” 虽然林城步已经不再说话,沉默地切着好红肠以后又拿了两个西红柿开始切,但元午的思路已经被打断了,一时半会儿也缝不上,只能靠在垫子上发呆。 林城步不说话只埋头干活的样子顺眼了很多,元午点了根烟,盯着他看了半天。 其实林城步这种看上去干净清爽的年轻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很好的,只可惜他第一次是以一个精神病院墙倒了的形象出现在元午面前。 不过……这个林城步到底是疯了还是一只打破了常规的鬼,来干嘛想干嘛,他现在都不想知道,他就想着能快点儿把这人给弄走。 过习惯了的生活无论是好是坏,都受不了任何干扰。 林城步切菜手法很熟练,熟练程度是元午煮一辈子方便面也到达不了的境界,节奏感很强,而且刀落在案板时发出的声音间隔都很准确,跟个机器人似的。 切完了菜之后他甚至拿着刀转了一圈,然后往案板上一落,刀就稳稳地斜插在那儿了。 “你是个厨子吧。”元午从小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 “嗯,”林城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死之前,我没死的时候……” “水开了。”元午放下可乐罐子,跟逃似地起身到船头站着去了。 林城步在船尾又说了几句话,大致是说他这里的厨具用着不顺手之类的,他没细听。 一个精神病人,煮个面条还要嫌弃工具。 谁给他的勇气啊! 不过几分钟之后元午闻到了很浓的香味,而且是分辨不出来配菜的那种香味,他决定先放下烦躁,跟林城步暂时冰释前嫌。 林城步把一碗面条放在了他面前,红肠丝鸡蛋西红柿面,上面还有一勺酱。 “这什么?”元午问,他这儿应该没有这种酱。 “红肠酱,”林城步抱着胳膊,“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只能凑合,没有肉,没有料酒,我只能用了点儿啤酒,还好有姜……” “谢谢。”元午打断他,低头把面拌了拌开始吃。 面条很好吃,元午蹲在船尾吃了几口之后抬眼瞅了瞅站在他旁边的林城步。 看样子他只煮了这一碗面,现在一直就靠着船舱,叼了支烟也没点,就那么愣着。 “你一会儿要去投胎了,”元午说,“没给自己弄点儿吃的吗,饱死鬼什么的。” “死的时候喝了一肚子水,现在撑得慌,能管一年了,”林城步说,“我煮的面条好吃吗?” 元午没说话,林城步的问题他没注意,他吓了一跳的是前面那句,能管一年。 一年? 元午突然发现他有个重要的细节没落实就答应了林城步reads;妒后成长史。 轮回要怎么轮? 要轮多久? 如果要轮一年……他感觉自己直接划个船到东湾去深造算了。 “你要怎么轮回?”元午问。 “我们这种死了不肯马上走的鬼,”林城步挨着他蹲下了,“蹲着吃饭对消化不好。” “你又不吃,你管我呢?”元午说。 “我们这种死了不肯马上走的鬼,要不就是横死了阎王不收,要不就是卡着什么事儿过不去不能走。”林城步点了根烟。 “这套理论跟鬼没影子鬼没实体鬼没腿鬼没胸是一个体系的,”元午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们这种能呼吸的新派鬼没有自己的配套理论?” 林城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吧,你有什么事儿卡着过不去了,”元午懒得再跟他纠结这个,“是要打火机吗?还是大冒险没完成。” “我要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林城步站了起来,走到旁边,手撑着船帮,一脸深沉地说。 “淹死的,水草缠……”元午边吃边说,但被林城步打断了。 “不是,”林城步猛地转过身,蹲到他对面,声音压低了,“我不是被水草缠住淹死的。” 元午一口面条咬着挂在嘴上没有咽。 林城步说这话的样子并不吓人,这种人要去演戏估计只能往偶像派发展,让元午一口面无法下咽的,是他这话的内容。 俩人面对面蹲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元午低头继续吃面:“我还要去破案么,我顶多帮你报个警。” “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就能轮回了。”林城步说,转身靠在船帮上,继续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你这个样子,”元午用筷子指了指他,“戏过了,特别假,你知道吗?” “帮我吗?”林城步问,“不帮我的话,我只好天天来,反正我用的是旧体系,旧体系里鬼看中你了就会一直跟着。” 元午吃完了面,慢吞吞地把碗洗了,再把船尾的厨具收拾好。 回到船舱里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之后才叹了口气拍了拍笔记本:“你再游荡几天吧,去别的地方游荡,我写完这个就想想怎么帮你。” “好。”林城步很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 元午看着他,他也看着元午。 半天他才问了一句:“怎么?” “你走啊,”元午无奈地说,“游荡去啊冤魂。” “哦,”林城步这才离开了船头,从甲板上绕到了船尾,脚都踩上木板了,他又转身从船门那里探进脑袋,“对了,有个事还没跟你说,我觉得要先说明。” 元午回头瞅着他。 “就是,我们是排队的,”林城步说,“你不把前面的那些鬼送走,我就走不了,阎王说加塞儿的都投猪胎reads;盛宠毒妃。” 元午瞪着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就是你得先把……”林城步大概以为他没听明白,想继续解释。 元午手里的咖啡杯连带一整杯摩卡飞过来砸在了他脸旁边的门上。 “滚!”元午吼了一声。 林城步缩回脑袋,转身跳上木板跑了。 元午靠在垫子里,用了各种意念内力才把拿着刀追出去把林城步剁成小包装的冲动压了下去。 闭着眼睛好长时间才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操|你大爷投他妈猪胎去吧你……” 持刀等更新:亲爱的,时间不等人哦[滴血菜刀.jpg] 笑尽一杯酒:……知道了 元午叹了口气,过去把船板上的咖啡收拾了,趴在原地闭目养神了十分钟才慢慢地撑起身体爬回了电脑前。 “他加快脚步猛跑了几步,拐过墙角之后停了下来,狠狠地往后靠在了墙上,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他甚至觉得后背被墙撞得隐隐生疼…… 拐角那里有一盏路灯,不算多明亮,却让他稍微地安心了一些,如果有什么人跟了过来,他能先看到影子…… 而这声音再次响起时,他感觉到了绝望…… 这声音带来的寒意像是从墙里透出来,一点点从后背涌进了他的身体里…… 没有影子,也没有东西过来,什么都没有出现,拐角一片寂静,只有渐渐包裹住他的刺骨的冷…… 被扼住咽喉的痛苦和恐惧让他弯下了腰,张大了嘴,无声地努力地呼吸着……” “啊!”元午从垫子上弹起来又摔回到垫子上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短促的一声惊叫。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者睡没睡着他也并不能确定,就只觉得脑袋发沉,还有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热的一身汗。 “靠……”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太热了,脚边的那个小电扇搅起的热风除了让人发闷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作用,唯一能期待的只有水面上偶尔吹进来的风。 元午到船尾去洗了个脸,摸到自己头发的时候又叹了口气。 的确是挺长的了。 但是不想剪,他们天然卷一族完全信不过小镇上理发师的手艺,以前在市里花一百多都能剪出说唱歌手范儿来。 他回到舱里摸了半天,找到了一根皮筋,把头发胡乱抓了抓,在脑袋后边儿扎了个小辫子。 “啊——”远处码头上传来了大头的哭声,“我的屁股碎啦——爸爸——爸爸——妈妈把我屁股打碎啦——我错了我不离家出走啦……” “谁说你是离家出走啊!你离家出走就去村里啊!”大头他妈嗓门儿比他大,“你说你去村里干嘛了!” “我不撵鸡了——”大头喊。 元午笑了笑,大头热爱的事业就是没事做的时候跑村里去撵鸡玩,村里的鸡让他撵得都快把他写进基因里了,连小鸡见了他都是扭头就跑。 大头他妈打了他一会儿就休息去了,大头也很快恢复了生机,元午听到了他越来越近的歌声reads;致奇葩上司。 “哎。”元午站了起来,正想着该用什么招把他给拦在路上,一转头看到了岸上走过来一人一牛。 他赶紧回船舱把笔记本拿上,快步往码头那边走过去。 “你去哪儿啊!”大头一见他就马上喊了起来。 “写作业。”元午说。 “我陪你写作业啊。”大头很着急地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去的地方小孩子不能去。”元午回手往他胳膊上弹了一下。 大头的手缩了回去:“哪个地方小孩子不能去啊?” “你说呢?”元午回头看着他。 “啊,”大头的眼睛睁圆了,很小声音地说,“是东湾吗?” “是啊。”元午也小声说。 大头没再说话,只是有些郁闷地跟着他往码头走,走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为什么扎辫子。” “热。”元午说。 “女孩儿才扎辫子,”大头似乎还因为不能去东湾有些不爽,“你是女的吗,你又不是,你为什么扎……” “因为我帅,”元午弯腰凑到他眼前,“我帅。” “我也帅。”大头说。 “那你扎呗。”元午跳上了码头。 “……我没有……我头发不够长,”大头揪了揪头上的短毛,有些伤感地在一条船上坐下了,手托着下巴,“你什么时候回啊?” “傻子叔回来我就回了。”元午指了指岸上牵着牛过来的人。 “哦,”大头点了点头,又冲那人喊了一声,“傻子叔好!” 傻子住在村里,是个哑巴,他家的田在东湾那边的旱地上,去地里得带着牛划船过去。 元午每次去东湾,都是跟傻子一块儿过去,傻子回来的时候再把他捎回来。 “带我到南边那棵树旁边吧。”元午跟着傻子和他的牛上了船。 傻子点点头。 这人其实不傻,只是因为不能说话,有时候显得有些迟钝。 但元午觉得挺好的,傻子对他也不像村子里的人那么好奇,一般他说什么,傻子就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这种天天坐船的牛一上船就会在船中间趴下,很悠闲地看着主人慢慢撑着船带着它在芦苇之间穿行。 元午每次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抽烟吗?”他拿了烟盒冲傻子晃了晃。 傻子点点头。 他递了一根烟过去,傻子接过别在了自己耳朵上。 “你都拿着吧,”元午拿了两根出来,把烟盒放到了他兜里,“我一会儿也不抽了,我睡觉。” 傻子笑了笑,指了指他的笔记本reads;想不到的事多了。 “嗯,是想写点儿东西,但写一会儿肯定就睡着了。”元午说。 东湾南边有一小块因为面积小下种不了的旱地,上面有一棵槐树,孤零零地杵着,汛期这树有时候能被淹得只剩下树冠。 水不大的日子里,元午挺愿意上这儿来,经常在树下一呆就是一天。 发呆,或者睡觉。 有时候觉得挺忙的,其实也许就是在这里睡了一天。 看着傻子和他的牛在芦苇里慢慢消失不见之后,元午打了个呵欠,把笔记本打开放在了腿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晚上要用的豆腐还没弄呢,是不是不舒服?”林城步一进后厨,衣服还没换,老板娘就皱着眉过来了,很关切地看着他的脸。 “睡过头了。”他说。 “又熬夜了吗?身体不要了啊!”老板娘又说,递了瓶冰水给他,“跑来的吗这一头汗。” “骑自行车来的。”林城步接过水灌了两口。 “歇会儿再弄吧,也不急这几分钟,”老板娘拍拍他的肩,“昨天那条鱼,杨老板说咸了点儿,你今天注意一些。” “嗯。”林城步应了一声。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不是林城步家祖传的手艺,不过是林城步师傅家祖传的,招牌菜是一道豆腐。 这道豆腐不能直接用买来的豆腐做,得从磨豆腐开始,每一个步骤都是保密的。 林城步每三天要做一次豆腐,这一天得一大早就到店里开始准备,否则客人点菜的时候就来不及做。 这两天他没太睡好,躺下瞪眼儿能瞪到半夜,刚一合眼,太阳就出来了。 他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换了衣服去了后厨。 因为做豆腐得用师父的秘籍,就像武林高手的秘码本,传男不传女传帅不传丑……总之后厨这会儿已经清了场,人都出去了,等他完事儿了才会让人进来。 不过今天他的发挥有点儿不太稳定,忙活了半天一看,居然失败了。 “啊……烦死了。”他弯腰撑着桌子,盯着地面。 定了一会儿神之后,他才又重新开始做第二次。 好容易弄完了,又折腾出了一身汗。 豆腐做好之后到有客人来这段时间,林城步是没什么事儿的,一般他都回家呆着,看看电视,玩玩游戏。 回家洗了个澡出来,刚把电视打开,手机就响了,林城步一个冲刺扑到沙发上拿过手机,看到上面的名字时,很失望地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直到手机哭喊了好一会儿终于闭嘴了,他才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拿过了厚厚一本a4打印纸。 纸上打印着满满的字,很多地方已经被翻得卷了角,他翻开了第一页。 加塞儿轮回会变猪这种说法的确是太浮夸了,但有些事儿就不能急,急了会挨揍,还会把人吓跑。 所以浮夸就浮夸吧,他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第一个……在哪儿呢?” 第5章 其实刑天这个名字虽然专门用来写鬼故事,但实际上写的并不算太多,他的故事不是纯粹的鬼故事,林城步数了一下,几本书里加起来一共大概8个鬼。 如果算上没写完的这一个,就是9个。 林城步一直不太看这种故事,什么鬼啊,怨气啊,倒不是害怕,是伤感。 特别刑天写的这些,每一个鬼,背后都有一段痛苦的过往,黑暗绝望,让人看了就觉得特别压抑,会感同身受地觉得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不过虽说他不愿意看,却还是看了,不光看了,还不止看了一遍两遍,反正没事儿他就会拿出来翻几下,不知道想要体会的是写故事的人的心境,还是故事里的那些人的心境。 看了一会儿,林城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妮儿,”那边一接起电话,他就一连串地说,“妮儿,别挂别挂别挂你不要挂……” “你才挂了!”肖妮在那边没好气儿地说。 “我有事儿想问你,”林城步笑笑,“我一会儿去你们商场找你?” “没空,”肖妮一口回绝,“真的,别来找我,我看到你好烦啊,你快成神经病了知道吗!” “我11点到,中午一起吃个饭。”林城步看了看时间。 “你听到我说话了没有啊!”肖妮喊,“不要来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城步站了起来,“一会儿见。” 肖妮还在电话里喊着什么,他没听,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这两天下了几场暴雨,温度降了一些,林城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很漂亮的玻璃瓶出了门。 感觉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又扭头回去带上了一把伞。 黑伞,长柄大弯勾,而且巨大。 每次拿上这把伞,他就觉得其实他可以不是一只鬼,他还可以是黑无常。 这两天商场周年庆有促销,热闹非凡。 林城步穿过一楼的时候看到有打折的套锅,非常想挤过去买一套,但是怕一会儿肖妮下班了会跑,不得不扫了两眼就走了reads;我是你的脑残粉。 他一直都很喜欢不锈钢和玻璃的东西,无论是锅碗瓢盆还是各种实用不实用的摆件小工具,见到了就想买。 大多数买来了也不会用,全都放那儿当收藏了。 “我都说了你不要再找我了,”肖妮从商场人事部办公室一出来就压着声音说,“林城步,再这样下去你真的应该去看病了!” “我不问别的,”林城步把玻璃瓶递给了她,“交换,牛肉干儿,刚做出来的……” “用怎么做来交换。”肖妮见到牛肉干儿,态度就没有那么坚定了,虽然还是皱着眉,但是很快伸手接过了瓶子。 “牛肉切小片晒到八成干,然后拿油把肉和辣椒一块儿爆一下,连油带肉一起放到瓶子里就行了,加白芝麻会更香,”林城步说得很快,“怎么吃你不用我教了吧,三四天吃不完倒出来再爆一下。” “这么简单?”肖妮看了看瓶子里的牛肉干儿。 “这个世界上,没有复杂的菜,”林城步看了她一眼,语速突然放慢了,语调也变得很深,“越简单越能体现最本真的味道,只看你怎么做。” 肖妮摆摆手:“行了不要发散以及朗诵……你要问什么?” “他写《粼光》之前是在哪里?或者说是在哪儿取材?”林城步恢复了正常语调。 “这我真的不确定,”肖妮重新皱起了眉,“那阵他就已经不太跟我联系了……有可能是……我不确定,有可能是三院或者安宁医院,他可能在附近租了房子的。” “好的,知道了,谢谢。”林城步点了点头。 三院和安宁医院都是精神病院,这倒是能跟故事里好几个鬼都有精神问题或者心理疾病相印证。 “城步,差不多得了,”肖妮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不要把自己也弄得……” “放心不可能,”林城步笑笑,转身进了消防通道,又探出半个身子来冲肖妮一挥手,打了个响指,“我不是一般人。” 我是一个牛逼的人。 他跳着三步跨完了一层楼梯,感觉自己要上天。 下了两层之后才想起来这是商场七层,坐电梯更合适。 元午感觉自打林城步来过之后,自己就一直睡得不好,会做一些早上醒来就忘光的梦,或者是直接被吓醒的梦。 但几分钟之后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吓醒的,又会很快就记不清了。 这个夏天啊,元午啧了一声,脑浆都烤干了。 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光溜溜地站在水里,不知道泡泡水能不能让脑浆活动起来。 今天他总算把新写的故事放了出去,只有可怜的一章,他都不忍心多看文下读者的留言,直接跟傻子的船来了东湾。 还是东湾好,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大头,也没有林城步,让他觉得安心。 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水,在阳光的炙烤下,只没过脚踝的这点儿水完全没有一丝凉意,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 一个怕水的,只敢站在河边泡脚丫子的人,为什么要脱光了好像要游上个一小时似的呢…… 他叹了口气,还热reads;[快穿]男神一网打尽。 其实要想凉快,往前三步就行。 水的颜色没有明显的改变,但元午知道,那里的水深至少两米,只因为水很清,下面又有层层叠叠的水草,从水面上看不出实际的深度。 那些在东湾溺水的人,差不多都是因为低估了水深,也低估了水草的力量。 元午盯着水里摇曳的水草看了一会儿,慢慢退回到了岸边,脚踩在了裹着草根和小树枝的泥土时,心里的恐惧才慢慢散掉了。 他默默把衣服都穿好,坐回了树下。 今天的效率还不错,他在笔记本的电用光之前,写出了一章。 傻子撑着船来接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槐树下用旁边的藤草编帽子。 傻子一看就笑了,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要给他。 “不用,我戴不惯草帽,遮得太多了看不到周围,”元午上了船,看着自己手里编得有些奇形怪状的碗状物,“我就是闲着做来玩。” 傻子把帽子戴上,指了指头顶的太阳。 “我还挺喜欢晒晒太阳的,”元午往牛屁股上一靠,仰起头,阳光闪得一片耀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到有苍蝇从牛背上飞起,在他脸上方盘旋,“晒太阳让我觉得安全。” 傻子笑笑,把船撑进了芦苇里。 这片芦苇只有天天撑船来这里种田的人才能找到路,元午这样的,哪怕是跟着傻子已经来过无数次,也还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拐,又从哪里岔。 对于他来说,所有的芦苇都长得一个样。 船在芦苇里穿行的时候,他会有种像是在探险的快感,未知,隐隐的不安,压抑,以及最终穿出迷茫看到宽阔水面时那种长舒一口气的愉悦。 再以及……看到一个鬼坐在他的船头用脚扒拉水玩的那种烦躁。 “你去哪儿了?”林城步跟着他从船头走到船尾。 “躲鬼。”元午进了船舱,在林城步要跟进来的时候回手指着他的脚。 林城步停下了,看了看自己的脚:“要脱鞋是吧?” “不,”元午把笔记本的电源插上充电,“是不准进。” “行吧,”林城步在船尾的门边靠着坐下了,“你吃饭了吗?” 夏天天气热,加上天黑得晚,元午经常会忘了吃饭这件事,这会儿林城步问了,他才注意到自己挺饿的。 “我给你做两个菜吧,”林城步说,“咱俩喝点儿?” “我这儿没菜。”元午说。 “知道你这儿没菜,”林城步往自己身边拍了拍,“我这儿有啊。” 元午这才发现船尾的小桌子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旅行袋,他顿时想要去门后拿刀:“你把行李都带来了?” “没,我们鬼不需要行李,转个圈儿就能换身装备了,”林城步拉开袋子,“我这里面都是……” “那你转一圈。”元午说。 “嗯?”林城步愣了愣,“什么?” “你转一圈儿换身装备我看看reads;大家闺秀反穿记。”元午吹开眼睛前面的那绺头发盯着他。 “你想看啊?”林城步问。 “想看。”元午抱着胳膊。 “先吃饭呗,”林城步有些尴尬地拉了拉袋子,“你看,我带了……” “现在看。”元午打断他。 林城步蹲在袋子跟前儿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元午也没再催他,坐下往垫子上一靠,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出来喝了一口,又点了支烟。 “行吧,”林城步终于像下定决心了似地站了起来,“不过你要保密,从来没人看到过我这样,你不能说出去。” “嗯。”元午应了一声。 “说出去了会投猪胎。”林城步又补充说明。 “转圈儿!”元午吼了一声。 林城步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开始转圈儿。 转了两圈儿之后也没有任何改变。 “三……四……”元午帮他数着数,“你是不是技能熟练点不够啊?” 林城步没回答他,转到第六圈的时候突然一抬手把身上的t恤给脱了。 “操。”元午正喝了口可乐,顿时呛了一下。 “看到没!”林城步把t恤往船板上一扔,继续一边转着一边把自己的大花裤子也给脱了下来,“我换装备了!” “你大爷,”元午起身过去把后舱门给关上了,“我给你打个120你回三院去吧。” “为什么是三院?”林城步扒在舱门的玻璃窗上。 “因为近。”元午回答。 “好吧,”林城步点点头,“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按顺序把鬼鬼们送走。” “我说了等我……”元午咬着牙。 “你今天已经开始更新了,”林城步敲了敲玻璃,“第一章,我们都是给自己送行的人。” “哎……”元午的一腔怒火化成了无奈的灰,他在自己头发上抓了几下,“行了先吃饭。” “好,”林城步说,“你还看换装备吗?我还能换一套。” “全|裸是么,不用了。”元午有气无力地说。 林城步带来的旅行袋里装的都是菜,有肉有鱼还有蔬菜,甚至还带了两口锅和两把锅铲。 “我用不惯你这些东西,再说你也没有炒锅,”林城步一边准备食材一边说,“你日子过得跟你头发一样乱。” “我头发不乱。”元午说。 “虽说你们写东西的人不太在乎这些,”林城步把他的回答直接忽略了,“但是这样对身体不好……” “哎……”元午躺倒在船板上,拉过条小毛巾被把自己脑袋盖住了reads;兼职仵作妻太忙。 “你住船上,就那么睡在船板上,不怕时间长了老寒腿儿么?”林城步切菜的速度很快,语速却不急不慢的。 元午觉得这得算一种牛逼技能,一般来说手上的速度会影响说话,要不就是跟着一块儿快,要不就是忘了要说什么。 “不怕时间长了老寒腿儿么?”林城步又问。 “你看我这船里放得下一张床么?”元午很烦躁地捂在毛巾被里,“睡榻榻米的都老寒腿儿吗!” “人榻榻米下边儿不是水。”林城步说。 “闭嘴做你的菜,”元午拿过一个空烟盒砸了过去,“闭嘴!” 林城步不再出声,低头利索地继续处理手里的鱼。 元午对那条鱼还挺有兴趣的,虽然住在船上,但他很少吃鱼,因为不会做,会做也懒得做。 林城步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所有的原材料都准备好了,元午扫了一眼,看不出都是些什么菜,打开了电脑,想看看今天读者对这个新故事的反应。 留言有不少,跟以前差不多。 大多都是恭喜开坑,终于等到新坑,撒花撒花之类的,也有一些猜剧情的,元午稍微安心了一些,手指慢慢划着往下看。 翻了两页之后,一条留言从他眼前晃过,他扫了一眼,拿着鼠标的手猛地停下了。 “故事还是一看就是你写的,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要说是大大换了叙事方式,也不准确,还是原来的语言风格,就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不同了呢,不过只有一章也不能确定,大大加油!” 元午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这个读者没有说错,有些地方他是修改了,但是很少,很少,只有几句,记不清了的,还有想要避开那种感受的。 很小的几个细节。 他没有想到这样还会有人觉察得到。 不安顿时涌了上来,他合上电脑,拿了冰可乐出来在脸上反复地滚着,不能再有改动,一点点都不能。 “在哪儿吃?”林城步的声音突然响起。 元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可乐没拿稳,砸在了脚背上。 “哎,”他皱着眉,“外面吃。” “砸伤没啊?”林城步一步跨了进来,有些着急地想伸手。 “出去!脱鞋!”元午瞪着他。 “到底是出去还是脱鞋?”林城步定在了原地没敢动。 “……出去,”元午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我没事。” “好,”林城步退了出去,“啤酒带出来。” 三菜一汤,红烧鱼,椒盐排骨,手撕包菜,还有野菌肉丝汤。 放这三菜一汤的器皿分别为他煮方便面的锅,他吃方便面的碗,他的一个曲奇饼铁盒,以及林城步带来的那口锅。 “要不是我是鬼所以知道你不是鬼,”林城步指了指桌上的这些东西,“我真要以为你是鬼了,你平时不吃东西的吗,拿什么装啊?” “拿锅吃,或者那个碗reads;业火夫郎[重生]。”元午坐到了船板上,船上就那一张小凳子,林城步坐了,他就没得坐,好在桌子矮,坐船板上吃也合适。 “筷子是一买就一版吧,要不是不是连筷子也就一双啊。”林城步看了看他,把坐着的凳子拿开了,也坐在了船板上。 “嗯,一次五双。”元午拿过凳子坐了上去。 “……你能不能不这样?”林城步仰着头看他。 “怎么。”元午俯视他。 “这样还怎么交流?”林城步说。 “交流?”元午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嘴里。 “我好歹忙活了一桌菜呢。”林城步说。 元午咬到排骨的时候才有一种恍然的感觉,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过正经的饭菜了。 非常好吃,意外地完全贴合了他的味觉,好吃得舌头都想抽筋。他拿开小凳子,坐到了船板上。 “味道怎么样?”林城步开了一罐啤酒放到他脚边,小桌子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你活着的时候应该不是小餐馆的厨子吧。”元午喝了口啤酒。 “以前是在那种挺牛的酒店,后来跟着我师父跳槽,”林城步笑笑,“现……变鬼之前就一直在一个私房菜馆做着。” “难怪。”元午又夹了一筷子包菜。 菜好吃,元午对林城步的态度暂时也缓和了一些,烦躁还是有,但被食物压住了,他可以吃完了再烦。 林城步吃饭的时候话倒不算太多,只是吃的也不多。 “你可以告诉我你们这种新派鬼是正常吃饭的,毕竟你们都会呼吸呢,”元午说,“不用这么敬业。” “我真吃不下,”林城步喝了口啤酒,“自己做的菜,闻都闻腻了。” 元午没再说别的,慢慢吃着菜。 小冰箱的容量不大,放在里面的啤酒也没多少,没多大一会儿就都喝得只剩了最后一罐。 元午感觉这么喝酒也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后一次这么喝酒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跟谁。 离群索居这种状态像是突然而至,又像是久得无法再找到第一天。 “我看了你今天写的那一章,”林城步一下下捏着啤酒罐子,“我之前就想问了。” “嗯。”元午应了一声。 “你写的那些故事,那些鬼,”林城步看着他,“为什么都是……窒息?” 元午夹菜的手顿了顿,夹了最后一块排骨,沉默地嚼着。 “上吊,溺水……”林城步说,“为什么?” “因为过程长,可以体会死亡。”元午说。 “那也还有很多别的方式也不是嘎嘣一下就死的啊。”林城步说。 元午放下了筷子,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窒息最绝望。” 第6章 因为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再拖延时间,加上林城步这顿美味的饭,元午只得答应了他,去给前面排队的那几个鬼送行reads;周旋。 但是该怎么弄,该是什么样的一个步骤,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林城步这个演技浮夸的偶像派鬼显然也没有提前准备好剧本,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是怎么个流程…… 于是在元午答应了这周末就开始之后,他俩都沉默了,坐在船尾一块儿看着水面。 十分钟之后元午回了舱里:“先回去跟你们新派鬼老大商量一下吧,就你们这发展趋势,不弄个章程不好混啊。” 林城步被赶出来之后挺郁闷的,回到码头坐在车里半天都没发动。 这的确是个问题。 他去找元午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想得太深入,就想着能搭上话就行。 元午写鬼他就是鬼,也许就像元午说的,演技太浮夸,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入手的角度了。 搭上了话,等着元午对他没有那么防备了之后再想别的办法,但现在剧情并不完全由他控制,所有的事他都只能见招拆招。 唯一牢记在心的就是不能急,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说。 他要往前走,还不能让元午跑,对于一直以来脑子里基本只有菜谱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艰苦了。 手机响了。 他拿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接了:“姐。” “今天回家陪爸妈吃饭吧?”那边是他姐姐林慧语的声音,“妈说一会儿就去买菜了呢。” “我……今天不回了,”林城步捏了捏眉心,“我有事儿。” “什么事儿?”林慧语马上问。 “就是……普通事儿。”林城步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林慧语紧追着又问。 “我还不能有点儿*了啊?”林城步皱了皱眉,林慧语平时不这样,现在这种反应基本能说明她知道了。 “城步你放弃好不好?”林慧语说,“放弃好不好?所有人都放弃了怎么就你还死追着不放呢!他家里人都不管了……” “我又不是他家里人。”林城步很平静地说。 “那你是他什么人?”林慧语提高了声音,“你告诉我,你是他什么人?” 林城步没有说话。 “你这样有什么用,有用的话,”林慧语叹了口气,“那么多的疯子……” “他没有疯。”林城步打断了她的话。 “是吗?好吧,我算他没疯,他现在没疯,以后呢?”林慧语的声音里都听得出来她眉头拧紧,“以后他也许会像他……” “他不会的。”林城步继续打断她。 “哎!”林慧语用力叹了口气,“你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是……”林城步清了清嗓子,“一个圣父。” “啊?”林慧语那边啊完了之后半天都没有声音,估计是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几秒钟之后电话直接被挂断了reads;蚀骨烈爱,总裁的独家专属。 林城步吹了声口哨,把手机扔到旁边,正想发动车子的时候,驾驶室的门被拍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没有人。 见真鬼了? 紧接着车门又被拍了一下,他愣了愣,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个脑袋和一只挺肉乎的小手。 “小朋友什么事儿?”他放下车窗,探出头去问了一句。 车门外面站着一个小男孩儿,四五岁的样子,正一脸严肃地仰头瞅着他。 “你压到我的花了。”小男孩儿指了指他左前轮。 “嗯?”林城步看了看,车轮下面乱七八糟一堆杂草,他看不出来哪一株是这个小孩儿的花。 “这个。”小男孩儿蹲过去指着。 “那……你往旁边站,我把车挪一下?”林城步在他指了以后也没看出来。 “不用了,你是小午哥哥的朋友吧,”小男孩儿说,“压了就压了吧,明天又会长好了。” “哦,”林城步看着他,“你是不是叫大头?” “是,”大头马上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他跟你说我了?” “说你很能干。”林城步说,“你跟他熟吗?” “熟啊,我经常找他玩的,”大头说,“不过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哦,这样啊,”林城步趴在车窗上,“那他人好不好?” “挺好的,他给我买东西吃,”大头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薯条,“你看。” “那他是个好人对吧?”林城步笑了笑。 “嗯,”大头点点头,“不过妈妈说他怪怪的,让我不要跟他玩。” 林城步沉默了几秒钟:“他怪吗?” “不知道,”大头撕开薯条袋子吃了一根,“我妈说小孩儿不懂。” “小孩儿懂的,”林城步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大人才不懂。” 离跟元午约好的时间还有两天,这两天林城步没法去找他,怕去得太频繁了会让元午反感。 其实现在就已经挺反感的了,元午看他的眼神里透着对一个神经病无限的烦躁与无奈。 林城步每周去店里炒菜只有四次,这两天他都空闲着,一直猫在家里翻看那个a4纸的本子。 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弄才能一点点让元午看到真相? 怎样才能让元午开始去思考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不合理? 关键是还能不揍他或者不再次消失? “我们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在为自己送行,我们哭着,笑着,陪着自己,一路掩盖着真正的情绪……渴望或者绝望…… 他站在桥上,低头看着桥下平缓流过的河水,看着水面上若隐若现映出的那张脸,你是谁…… 他站在水面之下,四周搅起纷乱的气泡,惊慌地向上散去…… 呼吸消失了,胸腔似乎被一点点压紧,压实,每一个慌乱的气泡,都把他往最后的绝望里带得更深,一点,一点……” 元午猛地睁开眼睛,盯着船顶那盏小小的灯,大口地喘着气reads;名门挚爱之帝少的宠儿。 混杂着水草腥味的空气不断地进入身体,他感觉自己不用低头都能看见自己起伏的胸口。 一通大喘之后他缓过劲来,又被口水呛了一下,低头一阵猛咳,好容易吸进去的那点儿气又全被咳了出去。 “我操。”元午很悲伤地拿过旁边的杯子灌了两口水。 连续很多天了,一闭眼就是这样身临其境的痛苦。 他拧着眉看着电脑上写了一半的内容,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写这些故事的时候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是因为太久没写了吗? 有多久没写了? 他瞪着外面刺眼的白色阳光,在眼前一片火树银光里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之前写故事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是什么样的感觉,全都不知道。 这些天他觉得自己有些混乱,平静得如同东湾湿地的生活变得不安起来。 他有些烦躁地打开小冰箱,想喝口啤酒,却发现啤酒已经一罐不剩都喝光了,只得拿了罐可乐。 这个林城步。 他一直不想去探求林城步是谁,要干什么,只想着能让这个人或者这个鬼安静地,迅速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这人倒底怎么回事! 持刀等更新:恭喜开坑! 笑尽一杯酒:都开了一天了才恭喜啊…… 持刀等更新:太久没开坑了嘛,我高兴得忘了要恭喜你了[干杯朋友.jpg] 笑尽一杯酒:很久吗? 持刀等更新:一年多啊还不久吗 持刀等更新:对了我看了第一章,棒棒哒,更新要跟上哦,我就担心你这个断更的老毛病,老断更影响阅读,会流失读者的 …… 一年多没有写过新故事了吗? 元午有些吃惊,一年多? 他打开自己网站的专栏看了看,有些惊讶地发现编辑没有说错,最后一个超过十万字的故事完结的时间已经是一年多之前了,确切地说,快两年了。 到昨天他开这个新坑之间的时间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短篇。 他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 不知道盯了多久,脑子才终于开始转动。 他还这么年轻,也就够大头叫他一声叔的,居然已经老年痴呆了? 持刀等更新:这次还是保持以前的风格吧,挺好的,先不要尝试改变 笑尽一杯酒:哦 持刀等更新:保持更新哦reads;凡人歌!要不然就杀过去找你! 笑尽一杯酒:嗯 元午盯着编辑的话看了一会儿,又飞快地打上去一句话。 笑尽一杯酒:你转六圈能换装备吗? 持刀等更新:什么? 持刀等更新:……不能,转六圈我能头晕 不是的,元午有些尴尬地发了个傻笑的表情,合上了电脑。 当然不可能是编辑,他快两年没有新坑编辑都没找过他,怎么可能在都准备开坑的时候跑来装鬼。 而且林城步也没有催更,甚至没有多问跟他新坑有关的事。 烦死了,赶紧把这个疯子送走吧。 不管投胎不能加塞儿这种设定是不是傻逼,总之只要能让他走就行。 周末一大早,元午刚把新的一章发出去,还没来得及看看评论反馈,就远远看到了正从码头那边跳着板子过来的林城步。 “早啊。”林城步跳上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早。”元午应了一声。 “你没睡吗?”林城步站在舱门外打量着他。 “没。”元午站起来去了船尾。 “通宵了吗?”林城步跟了过来,“为什么不睡一会儿?”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元午拿着牙刷转过头瞪着他,“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你死的原因了。” “是什么?”林城步愣了愣。 “话太多招人烦被打死的。”元午挤好牙膏,蹲到船边开始刷牙。 “你以为我见谁都这么多话么,”林城步靠在舱门上看着他,“我跟别人没这么多话,我只是太久没跟你说过话了。” 这话说完之后,林城步就死死盯着元午的背影。 “那我求你了,”元午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把我当成别人好吗?” 林城步没有出声。 元午的这个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似乎完全没有get到他的重点。 为什么? 元午也没再理他,刷完牙就慢吞吞地开始洗脸。 “我给你带了早点,”林城步回到船头,把之前放在那里的一个饭盒拿了过来,“我自己做的饺子,早上出门之前煎了一下,还有豆浆。” “谢谢。”元午接过饭盒。 “不是韭菜馅儿的,是白菜馅儿。”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挑食。”元午说。 “你不是……”林城步顿了顿,“韭菜味儿大。” “哦reads;战龙。”元午应了一声,进船舱里吃饺子去了。 其实认识个厨子特别是牛逼厨子是件挺好的事儿,元午一边吃饺子一边喝着豆浆,饺子馅的味道调得特别好,他基本一口一个没怎么停过。 林城步一直站在船尾,胳膊撑着船沿看水,没有再一直说个没完。 这多好,大家都消消停停的多好。 “吃完了,”元午把饭盒放到船尾的垃圾袋里,“说吧,要怎么弄?” “去他们故事发生的地方。”林城步说。 元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但他说完之后就也看着元午没了下一句。 “没了?”元午愣了。 “嗯。”林城步点头。 “我哪知道他们故事发生在哪儿?”元午说。 “你知道,”林城步说,“你不是说都有素材吗?” “……那也算?”元午看着他。 “算的,”林城步点头,“他们知道有人来看他们了,还有人记得他们,就可以。” 你看到的我不是我,你认识的我不是我,你记得的我也不是我。 元午脑子里闪过了这一句话。 很久以前的话了,他甚至不记得是写在了哪一个故事里。 “你是我读者吗?”元午说,“我送你本签名书你就走了好吗?” “我不是你读者,”林城步说,“我也不爱看这样的故事,而且你这里一目了然没有书。” “……走吧走吧,出发。”元午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无奈,不安,焦躁,却又莫名其妙地没有了之前的怒火。 第一个鬼,是一个因为心情压抑和一丝好奇而加入了自杀群的少年,最终选择了用四根鞋带把自己挂在一个废弃工厂的车床上结束生命。 “在哪儿?”林城步一边往码头走一边问。 “工厂。”元午说。 “哪个工厂?”林城步跳上码头。 “我得想……”元午也跳上了码头,一扭头看到小土路上停着的一辆车时,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这什么玩意儿?” “挎子,”林城步从兜里掏了钥匙出来在手指上转着,“你……” 话还没说完,元午转身就要往回走。 “怎么了,”林城步赶紧跟过来,“这车有牌,能上路。” “你打算开个边三轮去给你前面的鬼哥哥们送行啊?”元午觉得跟一个精神病人待在一起的感觉简直难以忍受,处处都充满了惊诧。 “有原因的,”林城步走到车旁边,抬腿跨了上去,“开这车有原因的。” “说来我听听。”元午说。 “这是我们鬼的规定,”林城步拍了拍车把,“本来以为你会知道,但是看来你是不知道所以我就不能说了。” 元午站着没动reads;独家挚爱,总裁小妻萌萌哒。 这是一辆喷成全黑的挎子,看样子保养得不错,而且说实话,挺拉风的。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林城步为什么非得弄这么一辆车,明明他前几次过来开的都是辆白色轿车。 “你是不是跟我有什么仇?”元午问。 “不是,”林城步说,“你要不喜欢,下次就不开它了,但是今天来不及换车了。” 元午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过去坐到了边斗里。 “你要开吗?”林城步把钥匙递给他。 “不会。”元午说。 “也不难,说不一定你一开就会了。”林城步说。 “出发吧。”元午拿出口罩戴上,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林城步没再说话,拿了头盔戴上,把车沿着小路开了出去。 这条路一直沿着水到小江镇,林城步的车速并不高,但是水边风大,加上这段是土路,车开过去时,身边都是风卷起的泥土。 车座改装过,很软,坐着并不是太颠簸。 不知道是因为早上被自己说了话太多还是因为路上灰大,林城步没有开口说过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元午也在腾云驾雾的感觉中沉默着。 车开出土路之后,林城步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憋死我了。” “看来会呼吸这种设定不太科学啊。”元午说。 “我先往市区开吧,”林城步说,“那个厂在哪儿你想起来了吗?” “不在市区,”元午皱了皱眉,转头看着路边,“大概是北郊吧,我猜。” “你猜?”林城步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写的还用猜?” 元午没说话。 是啊,自己写的,为什么要猜。 为什么? 就连这个猜测,他也并不完全确定。 他低下头拉了拉帽檐,盯着边斗里的脚垫,不想再继续说话。 脚垫也是很酷的黑色,而且很干净,不是刚洗过,就是很久没用过了。 应该是刚洗过吧,他的目光从脚垫移到了车门上,车门里面也很干净,能清楚地看到上面几个灰色的字母。 元午突然觉得一阵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心跳也一下跳得眼前的景物都跟着开始抖动。 “停车!”元午拉下口罩,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怎么了?”林城步马上减了速,转头就看到了元午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脸,“你怎么了!” “停车。”元午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城步把车停了下来,都没来得及靠边。 元午跳出了边斗,拔腿就往回跑。 第7章 “你去哪儿!”林城步跟着跳下车,追了过去。 元午跑步一直很牛逼,有耐力也有爆发力,加上不知道是被什么吓着了,这会儿跑得跟快进似的。 林城步跟在他身后只跑了几步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追得上,但还不敢停下。 元午跑的方向是码头,虽然知道他怕水不可能去投河,但旁边就是各种杂木林,万一他跑去撞树呢…… 就在林城步实在跑不过他,有一种拿石头对着他砸过去把他砸晕了停下来的冲动时,元午突然停了下来。 停得很急,完全没有预兆地就那么停了,以至于他猛地跪下去时膝盖在泥地上留下了长长的擦痕。 没等林城步加快速度跑过去,他已经一头磕了下去,就那么弓着背伏在了地上,林城步顿时觉得自己脑门儿和膝盖一阵发疼。 “元……”他冲过去,在元午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及时地刹了车,“你怎么了?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 “没事就吃溜溜梅。”元午伏在地上,声音很低地接了一句。 “什么?”林城步愣了。 “真讨厌这个广告。”元午说。 “你……”林城步伸手想要去扶他,但手快碰到元午胳膊的时候又停下了,最后一次碰到元午时被打出的鼻血还在他心里流淌,“想喝水吗?” 元午没有说话。 “后来呢?”杨辉叼着半根烟半张着嘴,问完之后烟掉进了前面的啤酒杯里。 “没什么后来了,”林城步低头看着手里捏成团的纸巾,“他回船上去了,也不说话了。” “不说话什么意思?”杨辉问。 “就是不说话,我感觉我说话他也听不见,”林城步轻轻叹了口气,“好像跟我不在一个空间了似的……” “靠,”杨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操!” 林城步看着他把嘴里的烟头吐出来:“我是不是把事儿搞砸了?” 杨辉重新倒了一杯啤酒之后才看着他:“你没在那儿陪陪他?” “陪了一夜,早上我才回来的,”林城步说,“他睡着了,我怕他醒了看到我会出什么事,就先回来了,一会儿我再过去。” “别再开他那辆挎子了。”杨辉说。 “嗯,”林城步拧着眉,“其实他看到车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后来检查了一下,边斗那儿有喷上去的字reads;重生之影后爱情记。” “什么字?”杨辉问。 “i'd。”林城步说。 “什么?”杨辉没听懂。 “我感觉很好,感觉正好之类的。”林城步喝了口啤酒。 “你还感觉很好?”杨辉有些吃惊,“你心挺大啊。” “闭嘴文盲。”林城步说。 “那字儿是谁喷的?”杨辉喝掉一杯酒之后又问。 “不知道,”林城步说,“我以前都没注意过那儿有字,黑底儿灰字,难为他是怎么看见的……” “他用看么,”杨辉说,“那是他的车,他本来就知道那儿有字儿。” 林城步没说话。 杨辉说的没错,以前的元午当然知道那儿有字,但现在的元午……看到挎子的时候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坐车上了却突然会去看字。 元午的潜意识里到底都有什么? “你什么时候再过去?”杨辉把他送到门口问了一句。 “晚上吧,我回去做几个菜带过去。”林城步说。 “还扮鬼吗?”杨辉叹气。 “扮不扮都那么回事儿,他也不会信啊,可能觉得我精神不大正常。”林城步拿出车钥匙,在手里一圈圈转着。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杨辉说。 “说说。”林城步看着他。 “就,你还记得你俩认识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吗?”杨辉问。 “……记得,”林城步明白了杨辉的意思,“我试过了,没有用。” “没用吗?”杨辉皱皱眉,“你得说得一模一样才行……不过我看你这阵什么也别干了,缓缓再说吧。” “嗯。”林城步转身准备走。 “不是我说,”杨辉在他身后说,“你得做好准备,万一他一直这样你怎么办?” “我想过了,如果他一直这样,我就告诉他……”林城步回过头。 “告诉他什么?”杨辉有点儿紧张,“你不怕出事儿啊!” “我告诉他其实我是他男朋友,他出了车祸撞树失忆不记得我了,”林城步一脸严肃地说,“怎么样?” “……我靠。”杨辉说。 林城步把挎子停回杨辉家车库之后去买了点儿菜。 今天很困,一晚上他都没敢睡,甚至没敢靠近元午的船,他现在都不敢确定到底是哪里让元午突然这样,是车,是那行字,还是他。 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再过去,元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几个菜炒好,他挨个尝了尝,感觉还成,正想往保温盒里装的时候,扔在客厅的手机响了reads;医食无忧。 他冲锋似地跑出去拿起电话,扫了一眼就赶紧接了:“大头?” “喂?”那边传来了大头慢悠悠的声音,“是迷糊博士吗?” “是是是,我是迷糊博士,”他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你是猪猪侠吗?” “是呀!”大头很开心地回答。 “你真厉害,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电话呢。”他说。 “谁说我不会,我还会玩游戏。”大头很得意地说。 “哇,真的啊?”他用夸张的语调配合着,“那我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大头说,“小午哥哥起床啦。” “你跟他说话了吗?”他顿时一阵紧张,“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吗?” “一样啊,他去村里买烟了,还给我买了蛋黄派!”大头的声音听起来挺开心。 “好的,你还想吃什么?”他夹着电话一边收拾保温盒一边问,“一会儿我过去带给你。” 大头想了很久才说:“我想吃海苔,村里小卖部没有……” “没问题,我给你带。”他说。 林城步拎着饭盒冲到楼下小超市买了两大包海苔。 大头虽然年龄小,但没想到还挺靠谱,林城步只是试着交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看着点儿元午,元午醒了就给他打电话,小家伙完成得还挺圆满。 听大头的意思,元午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那昨天的事儿是过去了?还是等着自己出现了再继续? 林城步开着车一路琢磨着,脑子转得都快把头甩出去了。 到了老码头一下车他就看到了正背着葫芦蹲在路边草丛里玩的大头。 “你来啦。”大头冲他招招手。 “给,你的奖励,”林城步跳下车,把海苔给了大头,“你真能干。” “谢谢小步哥哥。”大头接过海苔抱着。 “我不是迷糊博士了?”林城步摸摸他的脑袋。 “我现在不想当猪猪侠。”大头说。 “那好,”林城步从车上拿下饭盒,“你想想你还想当什么,一会儿告诉我。” “嗯。”大头点点头。 持刀等更新:更新啊,两天没更新了 笑尽一杯酒:正在码字呢 持刀等更新:快行动起来,字数够了好给你安排榜单啊 笑尽一杯酒:嗯 元午点了根烟,打开了文档。 两天了,一个字儿没写,他看着空白的文档叹了口气,思路都有些断了……还是先来杯咖啡吧。 其实他有点儿饿了,中午起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但是又不太想吃方便面,突然有点儿想吃排骨,还有饺子reads;我以为我是龙套。 有多久没吃他都已经记不清了,这日子过的。 咖啡做好了之后,他回到了电脑前,刚坐下想整理一下思路,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跟大头那种欢快的咚咚声不同,这脚步声听得出是个成年人,而且不是他的某个邻居,这人穿的是皮鞋。 他回过头,看着舱门。 脚步渐渐近了,那人没有往别的船上走,一直顺着木板走到了他的船头才停了下来。 元午皱了皱眉,门边的感应器他起床之后没有关,但现在居然没有出声欢迎,真是太不敬业了,什么质量。 从门缝里也看不清这是谁,那边守网箱的工人是唯一有可能到他船上来的成年人,因为他船上的电是从网箱那边接的,但工人不会穿皮鞋。 元午站了起来,在外面的人准备往船尾走过去的时候猛地一下拉开了舱门。 那人听到动静马上转过了头。 “找谁。”元午看着他。 “我……”那人抬了抬手,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 元午看到了他手上拎着的保温饭盒,皱了皱眉:“我没叫外卖。” “什么?”那人愣住了。 现在外卖都能送到沉桥来了?还用质量这么好的保温套盒? 元午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走。” “你……”那人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你不认识我了?” 一个穿着皮鞋送高级外卖的精神病患者。 元午迅速对这个人做出了判断。 “不认识,”他伸手摸到了门后的刀,“走开。” 那人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像是精神病人突然清醒过来面对了自己是个疯子的真相,元午甚至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瞬间的痛苦。 这痛苦很真实,元午莫名其妙地也跟着体会了一秒钟的痛苦,这让他很烦躁。 但这个人看上去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拎着饭盒就那么表情纷繁复杂地看着他。 “滚。”元午拿着刀的手从门后伸了出来,指了指他。 林城步慢慢退开了两步,他简直没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来的时候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元午会揍他,或者继续不说话,也或者就像忘了昨天的事……唯独没想过他会重新回到起点。 面对这种突发状况,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点儿什么好了。 “你要想玩,”元午再次开口时语气没再那么冲,但是淡得很,“可以在别的船上玩。” “……哦,”林城步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你吃饭了吗?” 元午没说话,手撑在舱门上沉默地看着他。 “你要是想吃……”林城步只得走到了旁边那条船上,“我就在这儿,饭盒保温四小时没问题,不过时间长了菜就不好吃了。” 元午关上了门reads;刽子手与豆腐西施。 “他喜欢水,无论是和缓的,湍急的,清澈透明的,深不见底的……都能带给他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安全感…… 他把脸慢慢埋进水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冰凉的水抚过皮肤…… 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各种形状的水,如同一朵朵晶莹的透明花朵从眼前闪过…… 这一刻他忘记了很多东西,包括呼吸和自己……” 元午敲着键盘的手猛地停下了,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偏开头狠狠地吸了两大口气,靠在垫子上看着玻璃窗外的天空很长时间才缓过劲来。 他拿过咖啡喝了一口,今天的奶泡没打好,元午有点儿心疼自己美味的咖啡豆。 胸口还是有些发闷,他起身打开了舱门,站到了船头。 送外卖的还坐在旁边那条船上,安静地看着水面。 听到他出来的声音,那人转过头:“大叔。” 元午端着咖啡杯看着他。 “借个火。”那人说。 “你跟我说话么大爷?”元午说。 林城步愣了愣,瞪着元午足有十来秒才一下蹦了起来,身边的饭盒都被他撞倒了。 “你记得我是吗!”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你记得我对吗?” “你谁?”元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对精神病人深深的同情。 “林城步,”他往木板上迈了一步,“我是林城步啊!” 元午看了看他脚下:“站那儿别动。” 林城步? 林城步? “想起来了吗?”林城步有些着急,跨上了木板就想过来,“我昨天……” 就像是带着什么诡异的气场,林城步急切地对着他冲过来的时候,元午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惧。 慌乱,抗拒。 那种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有任何接近自己的强烈感受让他直接对着木板狠狠地踢了一脚。 林城步晃了晃,很干脆地跟着被踢开的木板一块儿摔进了水里。 溅起的水花扑了元午一身一脸。 冰凉的。 看到林城步在水里扑了两下之后,元午扔掉了手里的咖啡杯,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林城步已经在水里站了起来,“水不深。” 元午没说话,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我……没事儿,”林城步突然有些发慌,他感觉到了元午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马上就上去了!你看水这么浅……” “为什么?”元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为什么?” 林城步顾不上回答他,赶紧就往船上爬reads;骄婿。 带着一身水爬到船上,正想再找点儿什么话表示自己没事儿的时候,林城步听到了元午平静的声音:“晒晒吧。” “啊?”林城步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晒晒衣服,”元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旁边那条船,“去那边儿晒。” “……哦。”林城步只得又跳了回去。 “或者你转几圈换换装备?”元午又说了一句。 林城步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你们鬼,不是转几圈就换装备了吗?”元午眯缝了一下眼睛。 “我们鬼?”林城步有一种自己大概真的要当场疯在这儿了的感觉。 “怎么,”元午捡起咖啡杯,站了起来,“你现在又不是鬼了?” “我是……不是啊?”林城步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刚不说你叫林城步么?”元午转身去了船尾,蹲下开始慢吞吞地洗他的咖啡杯。 “我要疯了。”林城步一身水地站着没动。 元午洗完杯子之后就一直坐在船尾,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城步没敢过去也没敢出声,就着最后一点太阳把衣服裤子都脱了铺在船板上,鞋子也脱了放在一边。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摸了摸饭盒,这菜再不吃就真的不好吃了,他习惯性地抬手想看看表。 但手腕上没有表,只有那圈比旁边皮肤淡一些的痕迹表示这里曾经长期存在过一块表。 元午听到了那边船上有动静,他探过头看了看。 林城步只穿了条内裤,正慌乱地在船板上翻着,把脱下来的衣服裤子都拎起来不停地抖。 他走了过去。 “你看到我手表了吗?”林城步问他。 “没有。”元午回答。 掉到水里了。 刚摔下去的时候他的胳膊敲到了木板,估计是那会儿掉水里了。 林城步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慢慢蹲了下去:“应该是……算了,不找了。” 那块手表挺便宜的,也挺旧了,时不时就会停,偶尔还会倒着走,但他一直戴着。 表是元午送他的生日礼物。 元午喜欢送人手表,无论是谁生日,他都送手表,也不管送了多少块了。 “把那个拿过来吧。”元午说。 “嗯?”林城步抬起头,看到元午正指着饭盒,“你吃吗?” “嗯,饿了。”元午点点头。 林城步赶紧拎起饭盒跳了过去:“三菜一汤,都是你爱吃的。” 元午叹了口气,靠到船舱上,很沉痛地说:“你是不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你以前认识我啊?” 第8章 元午的问题让林城步觉得很难回答。 说不认识,元午更会觉得他有毛病,而且如果不认识,下一步该怎么往前走?可要说认识……虽然他一直正面侧面地向元午表示他俩以前是认识的,但元午真的直接问出来的时候,他又不敢贸然回答了。 昨天元午一点儿预兆没有就能突然爆发,今天就跟串台了似的来回倒…… 谁知道回答完了会是什么后果? 他犹豫了半天,慢吞吞地把饭盒打开放到元午旁边,又跑到船尾拿了筷子过来,这才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没想过,”元午吸了口气,往后仰着头,“就是觉得……哎我感应器怎么这样了?” “感应器?”林城步跟着抬头看了一眼,那天被他砸坏的感应器半吊着挂在舱门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是我砸坏的,我明天帮你装一个新的吧。” “你砸坏的?”元午看着他,“什么时候?” 林城步有些绝望:“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觉得现在是第几次见面?”元午又问。 林城步跟他对视了一眼,觉得元午的眼神特别像一个正在聆听病人呼喊的心理医生:“第二次。” “吃饭吧。”元午说。 “我不吃了,”林城步把筷子递给他,“我吃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食欲。” 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无午平静地吃完饭,收拾了饭盒就回船舱去了,进去之前还特地转身交待了一句:“你要觉得没地方去,可以待在这儿,但最好是旁边那条船,如果你要用水什么的可以过来但是不许进船舱。” “……哦。”林城步应了一声,跳到了旁边的船上。 元午关上了门,应该是开始写故事了,一直没有再理过他。 太阳快落山了,这里不像村里那么多人,几户人家已经都吃过了饭,这会儿老码头一片安静而闲散reads;大家闺秀反穿记。 林城步躺在旁边船的船板上,看着已经不刺眼了的太阳一点点地落下去,最后消失在了很远的水面上。 元午已经不记得昨天的事,昨天再往前的事似乎也记不全了。 或者说元午只挑选出了他自己想记住的事,而别的是真的忘了还是强行不记得,林城步不能确定。 但哪怕是他一边不记得又一边说出了相关的内容,他也会对这样的bug视而不见,就像所有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 “你又是谁呢,你是你知道的那个你,还是别人眼里的那个你……你知道吗…… 在耳边反复回响,如同鬼魂一样缠绕不去的声音和思绪,不断地折磨着他,尤其在夜深人静时,让他一晚一晚无法入眠…… 最初的恐惧已经成为了意识的一部分,而恐惧的根源却已经模糊不清…… 他不再害怕恐惧本身,却开始害怕如果真的有一天不再害怕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缓缓往下,躺在注满了水的浴缸里,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微微晃动的水光……” 元午从梦里惊醒时,手还放在键盘上,情节停留在他梦里的最后一个镜头上,让他有些迷茫,自己到底是在睡,还是在写。 但强烈的窒息感还真实的残存在他的身体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 外面传来很轻的水声,像是有水浪打在船身上,但码头这边的水起不了浪,除非是有暴雨。 林城步? 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了舱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过去。 旁边那条船上已经没有人了,但饭盒还在,他皱了皱眉,眼睛往水面上看过去。 水面上没有东西,但水波的形状能看得出来,水下有人。 元午扶在门上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知道水下面的应该是林城步,而且他知道林城步会水……怎么知道的? 但“他在水下面”这个判断依旧是像一阵挡不住的狂风席卷而过。 害怕。 焦急。 惊恐。 加了点水调和在一起的这杯绝望他在梦里无数次体会过。 “上来!”元午冲到船头吼了一声,又跑回船尾拿了了根竹竿过来,伸到水里搅了搅,“上来!” 水面上开始起风,风吹过时元午才发现就这么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已经全身都是汗了。 而竹竿下去的地方他没有碰到人。 “林城步!”他吼了一声,“你在哪儿!” 风随着他的吼声一下刮得猛了起来,他跳到了旁边那条船上,把竹竿又飞快地戳进了水里搅着:“要下雨了你上来!” 竹竿在水下被抓住了,接着林城步的脸露出了水面,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出来了?” “你干什么reads;业火夫郎[重生]!”元午狠狠拽了两下竹竿,“上来!” 林城步赶紧跳上了船:“你不是在写东西的吗?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你下去干什么了?”元午瞪着他,大口喘着气。 “我……”林城步拧着眉,犹豫了半天才轻声说,“找我的手表。” “找到了吗?找到了吗?”元午还是瞪着他,“找到了吗!” “……没有。”林城步叹了口气。 “没找到你下去干嘛!”元午吼。 林城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元午的这个逻辑简直滴水不漏。 狂风刮了没一会儿,大颗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元午跳回了自己船上,进了船舱把门给关上了。 林城步没动,看着元午的背景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蹲在了雨里。 怎么就这么寸,元午在这个时候出来。 自己干嘛就非得这会儿下去找手表,反正破表泡了水肯定是没救了,无所谓是泡一个小时还是泡到明天。 他有些郁闷地抓了抓头。 这场雨下得很猛,雨点像是子弹一样落下来,把整个世界砸得像是带上了重影,远处网箱的灯忽隐忽现,旁边元午的船在雨中也染成了一团淡黄色的毛绒绒的光球。 林城步没穿衣服,也没得衣服可穿了,刚晒干的衣服裤子连鞋一块儿都被雨打得像破抹布似的趴在船板上。 雨点落在身上有点儿发疼,眼睛也都睁不开了,林城步的记忆里还没有这么淋过雨,像是被隔在了世界外面,有种说不上来的寂寞。 元午船舱的门打开了,一束光打了过来。 林城步转过脸,光正正落在了他脸上,他拧着眉半眯着眼,这表情估计不怎么好看,他都怕吓着元午。 正想调整出一个笑容的时候,元午在那边喊了一声:“过来!” 接着那束光往下,照在了两条船的船头上。 林城步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站起来就开始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跳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打了个晃差点儿摔个大马趴。 “擦干了进来。”元午扔出来一条毛巾。 “嗯,”林城步接住毛巾,边乐边擦着,过了一会儿他敲了敲舱门,“我这样擦到明天早上也擦不干。” “船尾有棚子你不会上那儿擦么?”元午烦躁的声音从舱里传出来,“你这智商也就配下水捞块破表了。” 林城步乐呵呵地跑到舱尾的棚子下面把自己身上的水给擦干了:“我进去了啊?” “嗯。”元午应了一声。 林城步推开门进去了,又坐在船板上把脚也擦了擦,擦完才想起来,小心地问了一句:“你这毛巾不是洗脸的吧,我擦了……脚。” “擦船板的抹布。”元午说。 “……哦。”林城步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有了灯光了才看清,虽然毛巾还挺新,但看品相至少是用过两次了。 “淋点儿雨这么高兴?”元午看了看还在笑着的他,“要不你再出去淋会儿吧,及时行乐别耽误了reads;兼职仵作妻太忙。” “没,”林城步把抹布扔到外面,声音很低地说,“我就是……你真难得这么温柔。” “你背怎么了?”元午突然问了一句。 “背?不知道啊,怎么了?”林城步反手往自己背上摸了一把,刚擦水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会儿摸上去发现后背很疼,“我看不见,有镜子吗?” “没有,”元午从旁边的衣服垛里扯出个小药箱,拿了瓶酒精出来,“我从来不照镜子……你背上破了个口子。” “怎么会破……”林城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刚拿竹竿戳我来着。” “怎么可能,”元午把酒精扔到他脚边,“自己擦吧。” “就是你戳的。”林城步拿起酒精。 “是是是,是我戳的,”元午不耐烦地说,“我戳你了怎么着,你再不上来我给你戳成莲蓬种东湾去……” 元午的话说到这儿突然就停了,然后就不再出声,盯着电脑,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 林城步背着手,也看不到伤口在哪儿,更换了四五个姿势都没能成功把酒精涂到伤口上,只是在姿势的变换中体会到了自己这伤口不算小。 “别扭了,”元午啪地一下关上了电脑,“我来。” 林城步把酒精瓶子递过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他拉了一下元午的胳膊,被一拳挥出鼻血的经历还没有成为过去呢。 “你帮我?”他有些不能相信地问。 “嗯,”元午拧开了酒精瓶子,“转身。” “谢谢。”林城步转过身,那种期待和激动突然涌上来,让他都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了,只是扭头看着元午。 元午把酒精拧开之后,非常利索地,没有一点犹豫地一扬手,把酒精泼到了林城步的伤口上。 “啊!”林城步喊了一声,往前蹦了一大步。 “坚强点儿。”元午说。 收好药箱之后他拿了罐可乐扔给林城步,又点了支烟:“要吗?” “好。”林城步伸手拿过烟盒。 元午抽了口烟,看着他:“很贵吗?” “嗯?”林城步坐到了一边,尽量离得远一些,元午对“陌生人”很抗拒。 “那块表。”元午问。 “……不贵,”林城步低头点了烟,看着船板,“很便宜的表。” “新的?”元午又问。 “不新,戴好几年了,有时候都不走字儿了。”林城步笑笑。 “那你还找什么,”元午扔了个空罐子到他脚边,“还是说那表很重要?意义不一样?” 林城步拿过罐子,把烟灰弹了进去,沉默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就是习惯了。” 本来他觉得是有意义的,但不敢说reads;[西游]七仙女日常。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未必真有什么意义,唯一的意义也许就是证明自己跟元午之间是有关系的。 可是现在他跟元午就没关系了么? 还是有的。 相互都觉得对方精神状态不是那么太好的两个人,相互探究着对方,元午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就这么打着太极一圈圈地迂回。 “给。”元午摘下了自己手上的表。 “给我?”林城步呆住了。 “嗯,别再下水了,”元午说,“水有你不知道的力量,你以为它是透明的你什么都能看穿,其实……” “其实从你看到它是透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落入了它的陷阱。”林城步接过了手表,拿在手里轻轻摸着,低声说。 元午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才收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林城步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块表,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却在动,一直在表盘上轻轻地划着圈。 元午目光回到屏幕上,林城步说的这句话,就在他今天的文档里,倒数第四段,在他把林城步叫进来之前几分钟写完的。 他没有回头去确认从舱门的门缝里能不能看到他屏幕上的字,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但谁知道呢。 这句话元午很熟,熟到可以脱口而出,熟到说出来的时候后背发凉,熟得都不像是自己脑子里曾经想过的东西,也许在别的地方听到过很多次,所以林城步知道也不奇怪。 自己只是不记得了。 外面的暴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夹着响雷噼里啪啦地,狂暴的雨声从开始到现在连声调都没有变过,没有高低平仄,没有抑扬起伏,就那么维持着一个高亢的频率轰响着。 元午的手在键盘上敲着,偶尔会有停顿,偶尔还会靠在身后的垫子上盯着屏幕出神。 林城步一直看着他,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一直到他手停下来眼神开始放空。 林城步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淹没在了暴雨之中,元午似乎是没有听到。 他又提高声音清了清嗓子,元午动了动,有些迷茫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停留了好几秒之后眼里的迷茫才消退了,合上了电脑。 “我困了。”元午说。 “哦,”林城步赶紧站了起来,“那我……走吧。” “你就在那儿待着吧,”元午说,起身去船尾洗漱,再顶着一脸雨水回了舱里,“靠,这雨。” “你平时怎么洗澡?”林城步想了想。 “你要洗么,”元午指了指外面,“有淋浴,抽那个水桶里的水。” “不洗,我就问问。”林城步笑笑。 元午把电脑和小桌子收拾到一边,腾出了一块空地就是床,倒是很剩空间,而且林城步觉得看上去睡着应该也挺舒服。 “你要睡的话那儿有小毯子,”元午靠在枕头上,“自己拿,别碰到我。” “嗯reads;魔王爱勇者。”林城步点点头。 他现在还不困,或者说他现在很困,但是不想睡,内心那种难以压抑的激动一阵阵地都快从毛孔里颤出来了。 多久了?三个月,五个月,一年,两年,跟元午这么心平气和地待着就像遥不可及的梦想。 “你这样多长时间了?”元午问。 “哪样?”林城步看着他。 “就是……认为自己认识某个人什么的。”元午说。 “我认为我自己认识你?”林城步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嗯,你有概念吗,这样多久了?”元午问,语气挺慈祥。 “挺……挺久了吧,可能一年多快两年了,”林城步回答,“你呢?” “我?”元午有些不解地看他。 “你这样,就,稀里糊涂的,”林城步看了看船舱,“稀里糊涂地住在船上多久了?” “一直。”元午说。 林城步没怎么听懂这个“一直”是什么意思。 一直稀里糊涂,一直住在船上,还是一直都……不知道。 “你看过医生没?”元午往下滑了滑,躺平了拉过一条小毛毯搭在了肚子上。 “看过,”林城步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医生说我要是能找到根儿,就能好。” “根儿?”元午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往他下面扫了一眼,“你没根儿了啊?” “我……”林城步愣住了,他跟元午说话非常小心,每一句话都要过一遍脑子才说出来,这会儿他紧张得都出汗了,各种琢磨,甚至都想过如果没办法把送鬼的胡话重新编出来该怎么办。 但怎么都没想到元午会冒出这么一句来。 他下意识地跟着元午的目光往自己裤裆那儿看了一眼:“有啊。” 元午突然笑了起来,乐得半天都没停下。 “哎!”林城步有些哭笑不得地用力叹了口气,“你都多大的人了啊这么幼稚!” “你多大啊大爷。”元午偏过头看着他。 “25啊大叔。”林城步条件反射地回答。 “哦。”元午笑了笑,闭上眼睛,手往旁边摸了一下,舱里的灯灭了,只留下了靠船尾那边的一盏小夜灯。 林城步在黑暗里愣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元午的遗忘不是装的,没有谁能装这么久,装得这么自然,就连那些忽而出现又忽而消失的记忆都转换得这么浑然天成。 但他根本就没有的那些记忆,却还是就这样,一点也没有掩饰地存在着。 你多大啊大爷。 25啊大叔。 林城步低下头,捏了捏眉心,顺便把眼角那一小颗水珠弹掉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无奈,还有点儿委屈。 第9章 元午睡眠似乎挺好的,躺下去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 林城步睡不着,过去拿了小毯子垫在脑袋下边儿当枕头,就那么躺着,听着元午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的暴雨没有之前那么奔放了。 雨声不太吵人之后就开始有些催眠的作用,林城步挺喜欢这样的雨,听着睡觉让人觉得懒洋洋的很舒服。 他把枕着的毛毯盖到身上,正想再找个什么东西当枕头的时候,那边一直安静地睡着的元午动了动。 他赶紧停了手,怕是自己弄出了什么动静吵醒了元午。 元午动了一下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但林城步就着夜灯的光看到他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船舱顶。 “我吵醒你了?”林城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元午没理他。 “我就是想找个枕……”林城步话还没说完,元午突然坐了起来,他又小声说了一句,“怎么了?” 元午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动,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就那么坐着,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林城步只得也闭了嘴,沉默的看着他。 俩人就这么坐着,你看我我不看你地愣着了好一会儿。 在确定元午的确是没有理他的意思之后,林城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梦游啊?” 元午动了动,但依旧是没往他这边看,只是从旁边的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了。 正当林城步想说要不给我也来一根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叼着烟走出了舱门reads;医食无忧。 是压根儿懒得理他,还是…… 真的梦游了? 林城步有些担心地跟着他站了起来,元午始终都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有一瞬间林城步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鬼。 外面还在下雨,白色的雨雾把四周变得一片模糊,除了眼前的元午,他什么都看不清了,连水面在哪里都分辨不出来。 元午就那么站在船尾的棚子下,叼着烟不知道看着哪里出神。 元午是只有今天才这样,还是经常会这样? 这样是在干什么? 林城步不敢靠近他,只能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元午,让他有些茫然和不安。 外面的雨虽然没有刚才大了,但船尾的棚子档不住被风横扫过来的雨雾,林城步站在舱里都能感觉到不断扑到脸上的凉意。 没多大一会儿,元午身上的衣服就湿了,林城步能看到他被打湿的头发垂在前额。 他想让元午进来,但不敢出声,想把他拉进来,却也不敢伸手。 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这么站着,盯着元午的一举一动。 关键是元午也没什么举动,烟抽完之后也没有扔,烟头就那么叼在嘴上,很快在雨雾中熄灭了。 林城步觉得自己还好没有什么强迫症,要不就这个半天不扔的烟头能让他憋屈死。 下了几个小时的雨,水面上的温度已经很低,林城步渐渐感觉到了寒意。 “进来吧,这样会感冒的。”他用尽量低一些的声音说。 但元午没动,依旧是什么也听不见的状态。 林城步等了一会儿,下了决心想要不管三七二十八,不二十一直接过去把元午拖进来的时候,元午终于吐掉了那个烟头。 林城步赶紧让开,给他让出了回舱里的路。 但元午并没有回来,而是慢慢地蹲在了船尾,用手抱住了头。 接着林城步就在四周一片寂寞的雨声里听到了元午的哭声。 他从来没有见过元午这样的状态,从来没见过元午哭,更没想到过他会哭得这么……痛苦。 也许是元午在梦游,根本不知道身边还有人,他哭得非常地放肆,没有一丁点儿压抑和控制。 就那么带着嘶吼地哭泣着,就像是忍无可忍地发泄。 林城步呆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也不敢有任何举动,他的记忆里元午不算是个多内敛的人,但这样像孩子一样无助和痛苦的哭泣,也许元午并不希望有任何人看到。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舱里,靠着舱壁慢慢地坐下了。 元午的烟盒还扔在一边,他过去拿了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两口之后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黑暗里被夜灯映亮的烟雾缓缓地飘散,然后又吐了一串小小的烟圈,看着像一个省略号。 抽完了两支烟之后,船尾没有了让他心疼的哭声reads;刽子手与豆腐西施。 林城步转过头,看到元午已经站了起来,正靠在船沿上往下看着。 他赶紧跳了起来,迅速地跨出舱门站在了元午身后,虽然感觉应该不太会有人在梦游的时候自杀,但元午现在的样子实在也不太像是梦游。 林城步觉得自己神经都快绷断了。 元午没在船沿边站太久,也就一两分钟,在林城步琢磨着他如果真要跳下去自己是该直接一把搂住还是该扯住裤衩的时候,他转过了身,径直往舱门这边走了过来。 林城步赶在他撞上自己之前让到了一边,元午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直接走进了船舱,带着一身水躺了下去。 林城步松了口气,在船尾愣了能有五分钟才进了船舱,拿过抹布把飘进来的雨水擦干净了。 再一转身准备看看元午什么状况时,猛地发现元午正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这一次元午的视线有了焦点,清晰准确地落在他脸上。 “田螺小伙儿?”元午挑了挑眉。 “啊?”林城步没反应过来。 “那我装没看到吧,”元午侧过身背对着他,“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活儿一块儿干了吧。” “……我就擦个水。”林城步说。 元午没理他。 沉桥这一片的环境保护得很不错,各种水鸟都很多,偶尔还能在东湾那边看到翠鸟,只是水波轻轻一漾就没了影子。 别的鸟也很多,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已经远远近近地叫得跟唱歌一样了,林子里的,水面上的,还有几只胆子大的会在船上跳来跳去。 元午每天都在这样的声音里醒来,虽然会觉得没睡够,但却还是会有一种懒洋洋的惬意。 林城步没在船舱里了,元午坐起来打了个呵欠,看到昨天他用过的毯子很整齐地叠起来放在了旁边。 船尾有声音,元午摸了个空可乐罐砸到了后舱门上。 门打开了,林城步的脑袋探了进来:“早安。” “早,”元午看着他,“你气色真差,刮刮胡子吧。” “……是么?”林城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可能是……没睡好。” “半夜起来给人收拾屋子当然睡不好,”元午套了件t恤,走到了船头,闭上眼睛吸了一大口气,“你是不是有梦游的毛病?” “你说我?”林城步指了指自己。 “难道说我么?”元午扫了他一眼。 “我不梦游,”林城步叹了口气,“我起来擦地我自己知道。” “你是不是还兼职家政啊,大半夜的这么有瘾。”元午拿了牙刷蹲到船尾。 “没。”林城步拧着眉,盯着元午看了一会儿。 以他对元午的认识,元午现在这样子实在不像是装的。 也就是说,元午并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曾经那么痛苦那么肆无忌惮发泄似地大哭过一场reads;修仙之总被暗恋。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你喝咖啡吗?”元午洗漱完了问。 “不喝。”林城步摇摇头,不知道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还是吹了风淋了雨,他现在觉得脑袋发沉,不太舒服。 当然也有可能是操心操的。 “你还要在这儿待着?”元午一边拿了咖啡豆磨着一边问。 “我给你煮个早点就走,”林城步看了看时间,看到手腕上元午给他的表时,心里暖暖地一软,“我今天要上班的。” “有方便面。”元午往船舱角落里的一个纸箱上踢了一脚。 林城步在做早点的这件事上跟变魔术似的,也就平时自己煮个方便面那么长的时间,元午闻到了一种自己煮方便面时从来没闻到过的香味。 “香吗?”林城步在船尾问了一句。 “嗯,弄的什么?”元午问。 “用方便面那个料包和鸡蛋弄了点儿卤,还好红肠还剩点儿,”林城步把方便面递了过来,“你吃吧,我得去上班了。” “你不吃啊?”元午说。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林城步笑笑。 “我第一次见有人对自己的手艺恨得这么深沉的,”元午拌了拌面,“要有人表扬你菜做得好你是不是得扑上去跟人打一架。” “你喜欢吃就行,”林城步迅速把锅什么的收拾了,又往船舱里看了看,“我走了啊。” “嗯,”元午应了一声,“谢谢你的面。” 林城步来去都挺匆匆的,元午能听到外面他的脚步声离开得很快,连蹦带窜的,但没出去多远就听到了哗啦一声水响。 元午愣了愣,放下面条跑到船头,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正从水里爬到船上的林城步。 林城步爬上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扭头往这边看了看,看到他之后马上挥了挥手:“我没事儿!我踩空了!” “去医院检查一下你小脑是不是没发育好!”元午喊了一声,关上了舱门。 林城步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要去看看病了,头晕得厉害。 回到车上以后他细心地把手表擦了擦,还好,他这么敏捷的身手,虽然摔进了水里,但又矫健地爬了上来,手表没进水,还稳稳地走着字。 倒是手机可能有点儿不那么太好,昨天淋了雨,今天又掉水里,好在没电了一直是关着机的。 这个时间水边的空气非常好,林城步没有急着发动车子,放下车窗之后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捂了一夜的潮气和浊气很快被从车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取代了,微微的凉风吹进来,让他觉得一阵舒畅。 元午喝了口咖啡,这两天他都没有去看过新故事的读者留言,刚才扫了一眼,留言已经不少了。 最近的十几条都是在说这个故事的开篇就很压抑,让人心情不好情绪低落之类的。 没有人再提到“变化”,这让元午松了口气,那就一点儿也不要变吧,不要有任何变动reads;骄婿。 至于压抑。 也许吧,他皱了皱眉,是压抑,但倒底是为什么压抑,他却不是很能分清,这种压抑的源头在哪里,他写下这些文字时那种越来越接近的绝望和恐惧是源自哪里。 他不知道。 为什么要这样写? 他也不知道。 “夜很深,却并不安静,虫鸣,秒针,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吱呀作响的开门声…… 浓黑的夜色在四周填满灯光无法冲破的黑暗,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头顶的灯轻轻晃动着,屋里深深浅浅各种形状的影子也跟着忽长忽短地变换着…… 玻璃被人轻轻地叩响了,带着跳跃着的轻快的细微脆响,像是叩在了他的神经上,瞬间的惊惧过后,是一阵平静…… 就像等待了很久的结局终于姗姗来迟…… 玻璃是黑色的,如同镜面一样映出了他自己的脸,苍白而又亢奋…… 他已经分不清慢慢从他的脸上透出的另一张脸究竟是在窗外,还是在这里,他只是盯着这两张渐渐重合的,有着同样绝望而又充满期待表情的脸…… 是谁?你,还是我,还是从来不知道的另一个人…… ‘来,’黑色玻璃上的人脸说,一根手指从旁边伸出来,‘你。’ ……” “噜啦噜啦咧,噜啦噜啦咧……勇敢向前进,前进有奖品……”外面传来了大头愉快的歌声,“要开飞机要电视机要cd机要要冰淇淋要人民币不要太贪心……” 元午听着他不带喘地唱完后边这一串之后突然就没声儿了,接着就是一阵儿大喘,半天都没倒过气儿来。 “小午哥哥!”大头跑到他船上之后总算是把气儿喘匀了,“我想跟你玩。” “叫叔。”元午说。 “小午叔叔,”大头马上改口,“我想跟你玩。” “我不想跟你玩。”元午说。 “我们还是没有共同语言吗?”大头脱掉鞋进了船舱,往船板上一坐,叹了口气。 “嗯,”元午看着屏幕,从小冰箱里拿了一小盒酸奶给他,“你去找别人玩吧,我们俩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妈不让我去村里,”大头喝着酸奶,“小步哥哥睡觉了也不跟我玩了。” 元午愣了愣,转过头:“什么小步哥哥?” “就是小步哥哥啊,”大头抓抓脑袋,“他跟我聊天儿,我帮他买了药,他就睡觉不跟我说话了。” “林城步?”元午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林城步从他这儿离开已经快两个小时了,睡觉? “不知道,就是小步哥哥。”大头用力吸着酸奶。 “他在哪儿睡觉?”元午问。 “车上。”大头回答。 神经病啊? 说去上班然后在车上睡觉? 所以说林城步其实是个没有工作的精神病患者? “你帮他买什么药?”元午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了一句reads;我以为我是龙套。 “一颗退烧药,”大头说,“我去卫生所帮他买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好腻害,”元午说,“行了你出去。” “去哪儿?”大头问。 “随便,去撵鸡。”元午说。 “我妈打我的,”大头摇摇头,“我不敢去了。” “只要不在我船上就行,今天吃晚饭之前你要能不让我看见你,我给你十块钱。”元午说。 “真的?”大头眼睛亮了。 “真的,”元午挥挥手,又拿了一盒酸奶给他,“快走。” “嗯!”大头应了一声,接过酸奶一溜烟地跑掉了。 元午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点了根烟继续开始敲键盘。 今天写得很顺利,思路基本没有断过,虽然内容让他越来越不舒服,但还是如同背书一样顺畅地把这一章写完了。 最后一个句号打上去之后他甚至没有回过头再看一眼,就合上了电脑。 不想再看,也不需要再看。 他随时能把他写出的任何一章都再背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能记得。 有时候他会感觉自己似乎所有的记忆都用在了故事上。 抬手想看表的时候才想起来表已经给了林城步,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厨子起床之后又吃了一颗退烧药当安眠药然后在车上睡觉。 好神奇的逻辑。 元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而自己完全没有需要进食的感觉。 对着电脑出了一会儿神之后,他站了起来,拿了冰箱里最后一罐可乐,往码头那边走了过去。 大头在码头上蹲着,陪着他妈妈洗衣服,看到他走过来,吓了一跳似地蹦起来就往杂木林那边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喊:“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我……” “你是不是吓他了?”大头他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没。”元午简单地回答,往码头旁边的路上看了看,没看到林城步的车。 “那他看了你就跑是为什么?”大头他妈又问。 “鸡见了他还跑呢。”元午说。 大头已经跑没影儿了,林城步也没有人影。 元午站在土路上左右两边都瞅了半天,又到林子里转了转,什么也没看到,没有车,当然也没有吃了退烧药睡觉的林城步。 元午靠着一棵树坐在了泥地上,把本来想带给林城步的可乐打开,灌了两口,莫名其妙地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 林城步走了,可乐没有了,啤酒也没有了,明天又得去镇上了,这种被打破了沉闷节奏的生活突然让他有点儿烦躁。 第10章 “要不今天别做豆腐了,”林城步跑进后厨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了,别说豆腐没有提前做,就连别的菜要准备的材料时间上也够呛,“我今天……” “没事儿,早上我打你电话关机,就请梁师父早上来做了豆腐了,”老板娘看着他,“你是不是病了?脸色真难看啊。” “可能着凉了,”林城步揉揉脸,“早上吃了药睡过头了。” “你休息两天吧,你师父这两天有空,”老板娘拍拍他,“去医院体检一下?别老觉得自己年轻就不在乎。” “您比我妈还啰嗦,”林城步笑笑,“我真没事儿。” “我要是你妈直接就押着你去医院了,还在这儿跟你废话呢。”老板娘叹了口气。 老板娘叫孙映春,人挺好,如果不是因为她女儿才刚四岁,林城步还挺想认她做干妈的。 这家叫|春稚小馆的私菜馆是她爷爷一手经营起来的,年纪大了之后交给了她,也做得很顺。 小馆的员工不多,孙映春跟每一个人关系都很好,林城步跟师父跳槽过来之后,还没见过有员工辞职的,这么些年都是这些面孔。 有时候他觉得郁闷了,在小馆看看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这些脸都能舒服不少……不过今天算是例外,今天他是真的病了,就算是看着师父的脸也没什么用。 林城步换好衣服,往嘴里塞了颗洋参含片,然后去了厨房,把正准备做菜的师父换了下来。 “都跟原来一样,就有一桌加了个芋头。”师父说。 “嗯,好。”林城步点点头。 “要是不舒服就休息几天,”师父在一边说,“你这个状态做出来的菜也带着你的情绪,会影响味道的。” “我现在喜洋洋呢。”林城步冲他笑笑。 师父经常都这么神叨叨的,做菜跟练功夫似的各种心法,林城步感觉按自己这悟性估计这辈子都得不到他老人家的真传。 一阵忙活把几个菜做出来之后,林城步出了厨房,打算去后院休息一会儿。 后院跟前院一样装修得挺好,还放了两套小桌椅,不过客人都不会过来,一般都是小馆自己的员工在这儿休息。 林城步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摸出手机看了看。 手机看来没什么问题了,开机之后显示有几个未接和两条短信,他看过之后都逐条删掉了。 他这样的习惯已经挺长时间了,通话记录和短信一打开就能看到的是元午的名字,最后一个电话是元午打进来的,他没接到,然后元午又发了个短信过来。 -算了,不去了,没心情。 快两年了,他再也没有跟元午有过正常的交流,哪怕是争执和不对付。 林城步轻轻叹了口气,吐了个烟圈。 “小步,”在林城步靠在椅子里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四包的客人要见厨师。” “嗯?”林城步还有些迷糊,“菜有问题?” “不是,就是说要见见厨师。”服务员说。 林城步皱了皱眉,感觉似乎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那咱好几个厨师呢……” “指名了要见‘踏雪’的厨师,”服务员笑笑,“还说是年轻的那个reads;却把青梅诱。” 林城步啧了一声,那道豆腐师父给起了个名字叫踏雪,小馆里会做这道菜的只有他和林城步。 “下次他再来就说我辞职了。”林城步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 “不敢啊,惹不起他。”服务员说。 惹不起的这位叫江承宇,是市里一个特别有逼格的酒吧的老板,小馆的老顾客,跟孙映春很熟,说起来小馆的这帮员工对他都挺熟悉的。 刚接触的时候林城步觉得他青年才俊,之后就……说不清了,总之特别难缠。 林城步每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头疼,哪怕跟元午认识还是因为他。 “江老板,”林城步推开四包的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只有江承宇一个人,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菜不满意么?” “就知道你在,”江承宇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刚我问孙二娘,她还说你没来,豆腐是梁师父做的,我一吃就知道是你做的。” 林城步没说话。 “坐,”江承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没什么事儿,就找你聊两句。” “我上班呢。”林城步说。 “屁,”江承宇看了他一眼,“你炒完菜就下班了,刚肯定在后院儿抽烟,咱俩认识多久了,跟我扯这些。” “认识这么久了,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扯这些吧,”林城步说,“没事儿我先走了,我今天不舒服。” “看出来了,”江承宇说,“跟嗑大了似的。” “嗯。”林城步应了一声。 “行吧,我也没什么正事儿,”江承宇慢条斯理地舀了勺豆腐,“听说你找到他了?” “嗯。”林城步看了他一眼,谁嘴这么快。 “又继续?”江承宇问。 “嗯。”林城步拿过桌上的壶倒了杯水喝了。 “那我又没戏了?”江承宇一脸遗憾。 “你什么时候有过戏?”林城步看着他。 “真绝情,真想抽你,”江承宇仰了仰头笑了起来,“知道么你这样子我特别看不下去。” “那快别看了,求你了。”林城步很诚恳地说。 “就看,”江承宇喝了口啤酒,“小步,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那又怎么样?”林城步反问。 “你喜欢的是以前那个,不是现在这个,”江承宇说,“你现在这状态跟他一样,有病知道么?” “我又没跟你要药,”林城步说,转身往门口走,“我知道我在干嘛。” “小步,”江承宇在他身后说,“我教你个办法。” 林城步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我如果是你,”江承宇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凑近了低声说,“我就放弃把他弄回来,反正他如果不承认自己有问题,也不配合去看医生,就很难再回到以前,对不对?” 林城步往后让了让,没说话reads;曲终人不散。 “那我就放弃,从现在开始,”江承宇说,“跟他重新开始。” “嗯?”林城步愣了愣。 “我太伟大了,”江承宇回到桌子旁边坐下,“居然把这么好的办法告诉你。” “是啊,”林城步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这么伟大。” “我看他对你也没什么兴趣,等他拒绝你了,”江承宇夹了一筷子菜吃着,“我在这儿等你。” 林城步觉得身上有点儿发冷,估计烧还是没退下去,浑身发疼的没心情跟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走出包厢关上了门。 不过江承宇这个不靠谱的提议倒的确是让他心里动了动。 一直以来他的确都是在努力地想要把元午拉回来,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但元午根本不配合,甚至自己不断地给自己找到各种理由来忽略一切不合理。 那么,如果他放弃,顺着元午……在另一个世界,在元午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这样行吗? 公平吗? 林城步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脑袋进了这样深度的思考之后更晕了,拉开车门的时候觉得眼前晃得厉害。 他犹豫了一下关上了车门,到路边打了辆车。 不想吃饭,也没有想吃饭的感觉,他在楼下饼屋买了点儿红豆酥和一桶酸奶就回了家。 马上到周末了,一晚上电话响了好几次,一帮朋友要聚聚,吃饭的喝茶的泡吧的,林城步全都推掉了。 他什么也不想干,自打跟元午见了面之后,他就没心思干别的了,再加上人不舒服。 团在沙发上吃了两个红豆酥,喝了半杯酸奶,看个电视剧还没把人脸认全就睡着了。 小冰箱空了,连冰棍都没了,元午不得不拿出便签开始写采购清单。 便签本前几页依旧是那些他看不明白的内容,凌乱的笔迹横七竖八地随意地排列着。 应该都是以前自己随手记下来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为什么一直也没撕掉还留着……他已经记不清原因了,就连自己为什么不再看看都是什么内容也已经记不清了。 把要买的东西列好单子之后,元午撕下了那一页便签。 便签本已经很薄,后面没有几页了,都撕完之后这个本子就应该扔掉了吧。 那……到底前面他都写了些什么呢? 元午捏了捏本子,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风很大。 记得打电话。 买零食。 …… 都是些提醒内容,元午只大致扫了两眼,这页的最下面凌乱地写着一行类似清单的东西,其中的三个字让他的手猛地一抖,迅速地把这页翻了过去reads;弃妇重生记。 潜水镜。 后面的东西他突然不太想去看了,强烈的不安一阵阵涌上来,他的目光飞快地从之后两三页掠过。 一个日期跳进了他的视线范围里。 他像是被捅了一刀似地把本子狠狠地扔到了一边,又把几件旧衣服扔过去盖在了本子上面。 呼吸很急,心跳快得他身体都有些跟着发抖。 再也不看了。 元午站到船尾,点了根烟,盯着水面。 今天风不算大,水面很平静,偶尔能看到很小的鱼飞快地游过,带起细微的水波。 元午不经常这样盯着水看,无论是清澈的还是浑浊的水,都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 但有时候他又会感觉离不开,抗拒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想要接近,似乎在他和水之间有某种关系,就像便签本上那些让他莫名会惊惧的内容,他害怕看到,却又不能扔掉。 为什么…… 元午拿了清单准备去村里拿车,经过码头的时候,看到了大头。 “你昨天没有看到我吧!”大头很期待地问。 “没有,”元午从钱包里抽了十块钱出来,“给你,不能乱花。” “嗯,谢谢小午哥……叔叔,”大头接过钱,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我一天花一块钱行吗?” “两天一块钱,”元午说,“你要是四天才用一次,就可以用两块钱了。” “哦,”大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去哪儿?” “去镇上。”元午说。 “我爸爸一会儿也带我去!”大头挺兴奋,“今天有集。” “嗯,”元午说,“那看我们能不能偶遇。” “什么是偶遇?”大头马上问。 “当我没说。”元午转身往村里走过去。 拿车的时候,船主跟了过来:“我跟你说一下。” “嗯?”元午应了一声。 “村里要统计流动人口,大概下个月吧,”船主说,“到时会有人去船上,我跟你说一声,好像就是检查一下身份证吧。” “好的,谢谢。”元午说。 身份证? 他皱了皱眉。 每天一场暴雨,这样的节奏已经持续了一星期,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有时候下一整天。 元午坐在船舱里三天没有出去,每天都抱着笔记本。 不停地写,不停地写。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着急地想要把脑子里的这个故事全写出来,就好像现在不写就没有时间了似的reads;清穿奋斗记。 比起以前三两天一次的更新,这三天每一章让读者都不适应了。 -天哪,我是不是点错了一个文! -我出去看了一下太阳 -大大你不怕就这么把我们惯坏了吗 -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居然连续更新?要不是一看就知道这是你写的我都要怀疑这马甲换人了! 元午猛地合上了电脑。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虽然没听过几次,但这个速度和节奏他还是听出来了,是林城步。 主要是这儿也没别人来,除了大头,也就只有林城步了。 “你在吗?”林城步站在旁边那条船上喊了一声。 “不在。”元午回答。 “我带了个感应器过来,”林城步手里拎了个购物袋,“我帮你把坏的那个换上吧?” 元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过来打开了舱门,靠在门边看着林城步。 “这个是定制的,”林城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觉得还挺好用的。” “你这么闲?”元午摸了根烟出来叼着。 “我一星期就上四天班,”林城步走了去,拿出了袋子里的感应器盒子,“你吃饭了吗?一会儿我请你吃饭?” 元午看着他。 “先装上这个再说吧。”林城步笑笑。 感应器大小跟原来那个差不多,因为原来接的线还是好的,所以很快就装好了。 “我试试?”林城步打开了开关。 元午点了点头。 林城步往舱门那边迈了一步。 “站着!干什么的!滚!”一个威严的男声响了起来。 靠在门边的元午吓了一跳,嘴上叼着还没点的烟掉在了船板上:“什么鬼?” 林城步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再退!”男声很威严地再次响起。 “怎么样?”他拍了拍手,看着元午。 “……这是你自己录的吧?”元午捡起烟重新叼到嘴上。 “听出来了?”林城步笑着说,“我自己第一次都没听出来呢。” “谢谢。”元午回了船舱里。 “去吃饭吗?”林城步站在门外问。 “站着!干什么的!滚!” 元午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吗?去沉桥那边,我听说那边有一家土椒焖鱼做得特别好,”林城步退回了船头,“我想去尝尝。” “再退!再退!” 元午有些无奈地过去把感应器关了:“我不想动reads;奴娇似妻。” “你今天的更新不是已经发上去了吗?”林城步看着他,“出去走走吧。” 元午没说话,摸过打火机把烟点上了。 “也不远,开车过去就二十分钟,”林城步顿了顿之后很小心地说,“就是……我不想一个去吃,你能……陪我去吃吗?” 元午靠在垫子上,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烧长了的烟灰掉到了他手上之后,他才甩了甩手说了一句:“你一个挺牛逼的厨子,跑农家乐吃鱼?” “高手在民间啊。”林城步说。 “走路过去吧,”元午掐掉了烟,“我不想坐车。” “好!”林城步马上点头。 元午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答应林城步去沉桥那边吃饭。 除了去镇上的时候会路过那片农家乐,别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去过那边,更不会在那里停留。 游人太多,来来去去,笑笑闹闹,他不习惯。 跟镇上的那种原始的热闹不同,这种游客的热闹让他不踏实,被人群包围的感觉很不舒服。 但他现在却答应了林城步。 他自己都意外。 也许是因为……寂寞吧,林城步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背后透出来的那种寂寞,让他有些感慨。 元午戴上帽子,捂上口罩,关上舱门跟林城步一块儿慢慢往沉桥的另一边走过去。 “其实空气挺好的,”林城步说,“我在市里都没戴过口罩,你在乡下居然戴口罩。” “嗯。”元午应了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你喜欢吃鱼,对吧?”林城步又问。 “差不多,”元午说,“上回的排骨也不错。” “你记得?”林城步猛地转过头。 “嗯?”元午也看着他,眼里带着深深的迷茫。 林城步等了几秒钟,看元午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反应,于是换了个话题:“我拿手菜是豆腐,有机会给你做。” “什么豆腐。”元午问。 “就是……秘制的,从磨豆子开始的,很麻烦,”林城步笑笑,“不过特别好吃,一般只能在店里做,工具配料什么的全,如果在别的地方做的话就……” “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元午突然转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林城步愣了。 “做豆腐什么的。”元午说。 林城步看着他,好半天才说:“说过,很久以前了。” “多久?”元午问。 “我们……”林城步有些艰难地开口,“刚认识的时候。” 元午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移开了,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游离。 第11章 林城步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天从挎子上跳下来逃跑之后,元午也是这样的表情。眼神从迷茫到游离,最后跟四周的一切都被隔离开来,似乎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那样的场面,林城步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你怎么……你没……”他想跟元午说点儿什么,一开口却是躲不开的这两句,但的确这时他最关心的也就是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 元午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还没到与世隔绝的程度,他一咬牙临时强行换了一句话:“没事就吃溜溜梅,你吃溜溜梅吗?” 溜溜梅应该给他广告费,林城步觉得,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居然全情投入地打了个广告。 元午的视线因为这个广告而在他的脸上有了短暂地停留,但没等他把自己焦急的表情调整到英俊那一档,元午的眼神突然就放空了,视线还在他脸上,焦点却似乎已经移到了他后脑勺上。 “元……”林城步很小心地试着用手碰了碰他胳膊,“刑……哎大叔?” 元午没有反应。 “你别吓我行么?”林城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看我一眼,你能听到我声音的对吧,看我。” 元午还是就那么愣着。 “我应该怎么办?”林城步有些手足无措,明明跟元午面对面地站着,眼对眼地盯着,但是别说五毛了,连一毛钱的都聊不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元午还是那个样子,但唯一还好的就是他没有扭头往回走。 有一瞬间林城步都觉得自己是走进了那些鬼故事里,元午就像被一张网困在了这里,旦凡是想要离开,就会发生各种意外。 ……但元午还老去小江镇买东西呢。 “你知道么,换个人你这样早就不管你了,”林城步又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也就是我这种死心眼子才会一直跟你杠着……你看看我,你不是特别喜欢我一开口就嘲我的吗?你嘲一个啊……” 元午就像入定了似地站在原地。 林城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了他身后,下了半天决心,伸出胳膊从身后环住了元午。 一开始胳膊只是虚抬着,等了几秒钟看元午没有扭头揍他的意思,他才收了收胳膊,把元午抱实了。 “哎,大叔,”林城步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发呆了,我饿了,咱们还要去吃鱼呢,土椒焖鱼,非常鲜,你不是挺喜欢吃鱼的吗?鱼啊,鱼啊,鱼啊……” 这会儿得亏是没人经过,要被纯朴的老乡看到这种场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林城步往两边瞅了瞅,继续小声说:“鱼鱼鱼,曲项向天歌……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开大招了,我叫你一声名字,你敢应吗?” 也许是这个大招预警戳中了元午的要害,他终于动了动,头往右侧偏过去似乎是想回头。 林城步赶紧松了胳膊,退开了两步,盯着元午reads;医食无忧。 元午偏过头之后并没有回头,而是又低下了头,拉开口罩冲着地打了个喷嚏。 “哎,”他重新戴好口罩,扭脸瞅了瞅林城步,“你干嘛呢?” “我?”林城步愣了愣,元午这是缓过来了?他顿时松了口气,但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他往两边儿看了看,身后有棵树,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尿尿。” “……懒驴上磨,”元午没再说什么,慢吞吞地往前走了,“赶紧的。” 林城步只得走到树后头站着,虽然元午没往他这边看,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可尿的,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按全套流程走了一遍。 “刚说到哪儿了?”林城步走完流程之后追过去跟元午并排走着。 “你那个豆腐,”元午说,“挺玄乎,还是你师父祖传的啊?” “……嗯。”林城步应了一声。 元午又跳帧了,而且还剪辑了。 他记得说到豆腐,但估计是跳掉了后面的话,再把师父祖传的内容剪了过来。 这是林城步跟他刚认识的时候说的了。 往农家乐那边去的路虽然是土路,但还挺平整,慢慢遛达着走过去并不觉得累。就算累,林城步也无所谓,他之前都已经放弃了跟元午一起散步的想法了,现在能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块儿走着,对他来说相当满足。 “你请客么。”元午问。 “当然,”林城步说,“你想吃什么只管点。” 元午扫了他一眼,眼角很细微地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在笑么? 林城步想再确认一下的时候,元午已经转开了脸。 离农家乐还有好几百米的,人就已经开始变得多了起来,车也一直停到了这边的土路上。 “不知道近水边的桌还有没有了……”林城步小声说,又掏出手机打开了记事本,“那家叫什么来着……” “鲁大姐土椒鱼。”元午说。 “你知道?”林城步挺意外地看着他。 “好吃的土椒焖鱼就只有那一家了,”元午拉下了口罩,“我……应该是吃过。” 应该? 鲁大姐的农家乐挺好找的,一个大牌子在水边杵着,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了。 “是这家吧?”林城步问元午。 “厨子不用识字儿么?”元午问。 “……我就是随便问问,”林城步说,往门口走了过去,“快点儿,抢个桌。” “几位?”一个姑娘迎了上来。 “两位,”林城步说,又回头看了看元午,“还有靠水的桌吗?” “有,”姑娘往他身后也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之后有些惊喜地笑了,“元申大哥?好久不见啊!” 元申? 林城步本来往里走的脚步猛地停下了,先是瞪着姑娘看了一眼,又马上往元午那边看过去reads;奴娇似妻。 元午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点头:“是啊。” “我给你们在水边加个桌吧,”姑娘笑着说,“老顾客了。” 林城步跟在姑娘身后,又看了看元午,想从元午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他本来以为元午会突然爆发,但没想到元午除了一开始那一愣之后就一切如常了。 姑娘在靠近水边的木头平台上给他俩加了个小桌子,拿来碗筷之后又笑着说:“要条鱼吧?” “嗯,”元午应了一声,又看着林城步,“别的你点吧。” 林城步看着菜单又点了两个菜:“再来个船……船上糕?没吃过,尝尝。” “好的,马上就上菜哈。”姑娘点点头。 等着上菜的时间里,元午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水面出神。 林城步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该找个什么话题聊一会儿,好半天了才憋出来一句:“那个服务员认识你啊?” “应该吧。”元午说。 “她知道……你名字?”林城步试着又问了一句。 “嗯。”元午喝了口茶。 “元申?”林城步盯着他。 “是啊,怎么了?”元午突然有些不耐烦,“天干地支知道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知道天干地支但是背不下来。”林城步说。 “申指万物身体都已成就。”元午说。 “哦。”林城步很虚心地点了点头,想问那午呢,但是没敢开口,怕挨揍。 叫元午会挨揍。 叫元申就没事儿。 林城步皱了皱眉,但他上次挨揍的时候根本就没来得及把午字说出口,元午是怎么知道他就会叫元午于是就揍他呢…… 林城步趴到桌上,以前记菜谱就经常记不明白被师父揍,现在面对着如同一场大戏的元午,他脑子都快熬成豆腐干了。 农家乐的菜都简单,就那么几个,所以上菜非常快,没多大一会儿,那个姑娘就把他们的菜给上齐了。 “菜齐啦,”她又拿了两瓶啤酒放到了桌上,“这是送的,帮你打开了哦。” “好。”元午点头。 姑娘开好酒之后挺愉快地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元午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看不见人了才收了回来。 林城步倒了两杯啤酒,拿出起来碰了一下,放了一杯到元午面前,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你还有盯着小姑娘看的习惯啊?” “嗯?”元午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挺漂亮的。” 林城步的酒刚喝进嘴里,听了这句话直接呛了一口,低头狼狈地边咳边拿纸巾擦着嘴。 “以为能从鼻子里呛出来呢reads;弃妇重生记。”元午看着他。 “不是,”林城步又咳了两声才算缓过来了,“你说那姑娘挺漂亮?” “嗯,”元午喝了口酒,“你跟我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林城步摇了摇头。 那姑娘是挺漂亮的,而且看上去干净单纯,他并没有质疑元午的眼光。 呛着他的是……元午居然会看姑娘,还评价姑娘。 在震惊之余,林城步心里涌上来的简直不是醋,那就是奔流的硫酸! “你不喜欢那类型的吗?”元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碗里。 “不是,我……没看清长什么样。”林城步也夹了一筷子鱼,盯着没吃。 “身材也挺好的。”元午吃了一口鱼。 林城步没说话,抬起头看着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里肯定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痛。 “我身材好吗?”他问。 元午愣了愣,看着他:“你?” “嗯,”林城步用力点点头,又从上到下地来回指了指自己,“我,你看过的。” “不要脸,”元午说,“我什么时候看过你?” “我转圈换装备的时候,”林城步掀了掀身上的t恤,“下雨我衣服都淋湿了的时候,下雨那天我穿个内裤跟你待了一宿,你一眼都没看吗大叔?” 元午看着他,半天都没说话,最后拿出起酒杯往他杯子上磕了两下:“大爷你跟一个小姑娘比身材到底是什么心理?” “你管我什么心理呢?”林城步又掀了掀衣服,“我就比了,我身材好吗?” “好,”元午点点头,“好,可好了。” “太敷衍了。”林城步有些失落地说。 “真挺好的,”元午夹了个苦瓜酿慢慢把里面的肉掏出来吃着,“身材修长,线条明朗……手放桌上吧。” “为什么。”林城步把手放到桌上。 “我怕你再把裤子扯了。”元午说。 林城步叹了口气,低头把碗里的那块鱼吃了。 味道还不错,有种特殊的柴火香味,配上土椒的那种透着泥土气息的鲜香,吃着还挺意外的。 只是他现在因为元午突然表现出了对姑娘的兴趣而情绪低落,也没什么心思细品。 元午捣空了一个苦瓜酿之后又夹了一个。 “那个……苦瓜,”林城步指了指他碗里,“给我吧。” “你要吃空壳苦瓜?”元午夹起苦瓜。 “嗯,”林城步点点头,“你掏完了都给我吧。” “行,”元午把苦瓜夹到了他碗里,“你还有这爱好啊。” “习惯了。”林城步咬了一口。 “那个鱼怎么样?”元午问他reads;重生之影后爱情记。 “挺特别的,”林城步用勺从鱼盘子里勺了一点儿汤汁尝了尝,“应该还加了点儿别的香料,一会儿我上厨房看看,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你对做菜一直都这么有兴趣么?”元午也学着他勺了点儿汤汁尝。 “也不是,我是学汽修学废了才学的厨。”林城步笑笑。 “哦。”元午应了一声。 林城步盯着他看了几眼,感觉现在元午状态还不错,于是下了下决心,试着问了一句:“那你呢?一直……写小说吗?” 元午正在掏苦瓜,筷子顿了顿之后又继续掏,没有说话。 林城步突然有点儿紧张,感觉自己会不会又太急了。 元午专心地把两个苦瓜酿都掏空,再把苦瓜壳都夹到他碗里之后才抬起头:“不是。” “哦。”林城步往嘴里塞了一个苦瓜壳。 “没正经干过什么,瞎混,到处跑。”元午说。 “……哦。”林城步声音很低地应着。 接下去他也不敢再多提别的问题,只是跟元午随便瞎聊着,聊聊大头,聊聊沉桥,甚至还聊了一下东湾的荷花。 元午对附近很了解,林城步觉得他应该是都跑过,但跟大头聊起小午哥哥的时候,大头却说小午哥哥老在船上。 那就是说,元午一开始是在沉桥转悠过的,而且转得挺细,后来就不再出去了,只窝在船上。 写小说。 林城步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这一个故事写完了,元午会怎么样? 两个人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游客又多了不少,很多都是下午开车过来,准备在这边夜过的,旁边林子里的都露营地已经支上了好几顶帐篷。 林城步走过去看了看:“哎,挺好玩的。” “你没住过帐篷吗?”元午不太稀罕。 “没有,但是我特别喜欢帐篷的感觉,有时候去商场看到有帐篷我还会钻进去感受一下,”林城步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小时候我钻桌子底下,在抽屉上夹条大毛巾,躲在里头玩。” “缺乏安全感么。”元午说。 “不知道,”林城步想了想,“缺吗?” “很多人都缺,”元午看着脚下的土路,“只是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你缺吗?”林城步问。 “缺得很。”元午回答得很平静。 “我给你。”林城步马上说。 元午转过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睛盯着林城步看了一会儿:“怎么给?” “就……”林城步扬起手跟准备要指挥乐队似地,“就……” “啾啾啾~”元午用手比了个手|枪指着前方,“biubiubiu~” “反正我就一直在,”林城步放下了胳膊,“一直在……就在这儿,在你旁边。” 元午把手收回来插到了裤兜里,从前额垂下的一绺头发后面看着他:“哦reads;却把青梅诱。” 回老码头的土路其实挺长的,但林城步却觉得没多大一会儿就走到了,有点儿失望。 也许是间隔的时间太久了,元午这种平静让他觉得很珍贵,哪怕这平静只是表象,只是假象,只是遗忘……不,不是遗忘。 林城步拧着眉,不是遗忘。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跟元午在吃饱喝足之后在乡间小道上晒着太阳慢慢散步的情形,别说现在,就是以前,也差不多只能在梦里过过瘾。 大头在码头上,撅着个屁股看蚂蚁,看到他俩走过来,马上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搬家了!蚂蚁搬家呢!要下雨了。” “天天下,”元午说,“累死它们了。” “我正在看它们要搬去哪里!”大头又跑过去继续撅着。 “好好跟踪,不要让它们发现。”元午说。 “发现了会怎么样?”大头回过头问。 “会躲起来,”元午说,“躲到你看不见的地方,或者看不见你的地方。” “我听不懂。”大头诚实地回答。 “只有我才听得懂。”元午说。 林城步沉默地在一边看着元午。 元午转过头的时候,他才赶紧转开目光,指了指大头:“他为什么老背个葫芦?” “掉水里不会沉下去,船上的小孩儿很多都这样。”元午说。 “哦,真有创意,”林城步过去敲了敲葫芦,“管用吗?” “不想死就管用。”元午说。 林城步顿了顿,扭头看着他。 “想死的你拉也拉不上来。”元午也看着他。 元午回船上去了,林城步想跟过去,但被赶回了码头。 跟大头一块儿看了会儿蚂蚁之后,他回到了自己车里,趴在方向盘上感觉脑子很乱。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阴了,东湾那边的天已经黑黑地快压到水面上了,远远的地方传来了低沉的雷声。 林城步发动了车子,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江承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真神奇,”江承宇带着睡意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是找我还是打错电话了?” “找你,”林城步说,“我想问你,元午以前用的调酒工具是不是留在酒吧了?就这个杯那个杯的,上面刻了他标记的。” “不知道。”江承宇回答得很干脆。 “他工具没在家里。”林城步说。 “你要想玩这个你就过来玩,”江承宇打了个呵欠,“我可以教你,虽然我技术不如他。” “那算了,谢谢。”林城步说完准备挂电话。 “哎哎哎少爷,”江承宇叹了口气,“过来拿吧。” 第12章 江承宇的酒吧叫青合街18号,地址就在青合街18号,市里一条文艺气息特别浓的小街,各种文艺青年的聚集地,涂鸦一条街。 林城步每次来的时候都觉得不太自在,街道两边的每一栋房子,每一个门脸看上去都跟他距离遥远。 18号在路南,稍微凹进去一点,不走到跟前都看不到,不过一旦看见了,就会感觉那是某个异时空的入口。 纯黑的装修,灯泡上都是黑色的网格,墙上喷着一两处鲜红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看上去压抑而变态,江承宇说我们的口号就是要让想装逼的人能把逼装得跟真的一样。 林城步走进18号的时候,时间刚过9点,酒吧里的人不算多,衬着低低的布鲁斯藏在各种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里。 吧台前坐着两三个人,林城步看过去的时候有一瞬间感自己看到了元午,但吧台里只有一个服务员靠着,现在还没到时间。 自从元午出问题之后他就基本没再来过,现在再走进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城步穿过大厅往后面的办公区走的时候,一个服务员很有礼貌地挡在了他面前:“先生您好,里面……” 林城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估计这人是新来的。 “林先生好久不见,”另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在林城步继续往里走的时候有些犹豫地说了一句,“承宇哥在……办公室reads;却把青梅诱。” 江承宇的办公室在最里边儿,林城步站在磨砂玻璃门外准备敲门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服务员为什么会犹豫一下。 隔着门他能看到里面有两个挨在一块儿的人影,在干什么看不出来,不过看人影轮廓应该还穿着裤子。 林城步叹了口气,伸手在门上敲了一下。 “干嘛。”江承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林城步说完转过身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十几秒之后门打开了,一个穿得挺前卫的人走了出来,往大厅那边去了,林城步没看清脸,只知道是个男人,当然,这个不用看也知道。 他进了办公室,江承宇靠在办公桌旁边,衬衣扣子开了好几颗。 “不好意思。”林城步清了清嗓子。 “喝点儿什么?”江承宇问。 “不喝,拿出了东西我就走,”林城步看了看时间,“我困死了要回去睡觉。” “酒?咖啡?还是茶?”江承宇继续问。 林城步看了他一眼,江承宇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他只得回答了一句:“白开水。” “操,”江承宇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半扔半放地往桌上一搁,“有求于我呢,态度能不能美好点儿。” “谢谢承宇哥,”林城步拿过杯子喝了口水,坐到了沙发上,扯着嘴角笑了笑,“这样?” “你要是去演戏估计连个尸体都混不上,”江承宇给自己倒了点儿酒,坐到了他旁边,“说说吧,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他那套杯子?” “不知道,我就是想……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他的过去,”林城步看着杯子里的水,上回开着挎子去见元午也是这个意思,虽然似乎失败了,可今天元午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不能停,“我怕就这么下去,他忘的会越来越多。” “他忘的已经不少了,”江承宇拿了根烟,把烟盒扔到他手边,“其实你应该说他还记得什么?” 是啊,江承宇说得没错,元午还记得多少? 有时候想想都会让人害怕。 而且这一次他猛地发现,元午的问题不仅仅是遗忘和记忆混乱这么简单。 “承宇,”林城步看着江承宇,“你……对他家了解吗?” “不了解,”江承宇说,“我又不追他。” “你俩认识的时间不短吧?一点儿都不了解?”林城步问。 “咱俩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吧,”江承宇叼着烟,“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吗?我双亲健在吗?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多大了……” “31,这个我知道。”林城步说。 “操,那是因为我跟元午同年的。”江承宇说。 “……嗯,”林城步想想没忍住笑了,“不好意思啊。” “滚蛋,”江承宇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桌旁边的柜子前,“我对他家真不了解,他也从来不说,我连他家几口人都不清楚,就知道他是我这儿最牛逼的调酒师,他不来了以后那些迷妹天天以泪洗面reads;骄婿。” “哦。”林城步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知道得也不多,就像江承宇说的,元午几乎不会跟人聊起家里的事,无论是谁,而且他似乎也没有能交心的朋友。 “这套,拿去吧,”江承宇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本来我想留着以后卖给他粉丝的。” “你得了吧。”林城步笑笑,接过盒子打开了。 盒子挺漂亮的,里面放着一整套调酒的工具,每一个上面都刻了标记,是一个(●—●)的表情,都是元午找人定制的。 林城步一直没想通看上去对人冷淡脾气还不怎么好的元午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表情,就他那样的人,就算要用表情,也顶多是个(눈_눈)的兵长脸。 也许是这个表情太复杂了不好刻? “我走了。”林城步把盒子盖好,从旁边拿了个购袋装上,站了起来。 “回家?”江承宇叹了口气。 “嗯。”林城步点头。 “然后再上沉桥报到去?”江承宇问。 “过两天再去,去频繁了我怕他烦我,”林城步拉开办公室的门,想想又回过头,“承宇哥,谢谢。” “以身相许吧。”江承宇说。 “你不缺炮|友吧。”林城步走了出去。 “你大爷。”江承宇过来把门关上了。 今天很难得地一直没有下雨,元午坐在船尾的棚子下,今天的章节已经写完发出去了,读者反应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可以安心地发一会儿愣。 这个故事不长,相比以前的那些要短很多,差不多只有之前一半。 太短了,按这个更新速度,再有一个多月就该写完了。 然后呢,写完这个故事之后该怎么办? 写新的吗? 写什么内容?怎么写? 他拧着眉,盯着水面,感觉心里很乱,有一种压不住的惊恐一点点地涌上来,这感觉不是来自水面,而是他对前方的迷茫。 那种就快要无路可走了的惶恐和绝望。 他抽完两根烟之后起身把感应器打开,躺下了。 还是先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用琢磨了。 他入睡很快,每次躺下用不了多久就会迷糊了,但这种迷糊并不愉快,跟困了倒头就睡的那种软软的迷糊不同。 这就是迷糊,纯粹地迷糊。 让人呼吸都不痛快。 可要说真的不痛快,又是哪里不痛快呢……说不清。 “你够幸运的了!” “我们可能对你关注得不够,可是……” “你比他幸福得多,你为什么还那么不满足呢?” …… 元午觉得这声音很远,听不清,但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了内容reads;重生之影后爱情记。 听太多遍了。 是的,听了太多遍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 元午翻了个身,抱紧了身边的毛毯,努力地团起来。 好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有多久,不记得了,总之就是很久。 有些想念,更多的是惶惑。 奶奶很慈祥,笑起来也很温柔,但他还是想要躲开。 “你说……我是谁呢?我是你还是我……你呢?你是我还是你?” “你有没有想过啊,也许我是不应该存在的……我到底是谁呢……” 元午看着镜子。 视线努力地想要避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禁锢在了镜子前,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他不得不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他熟悉而陌生的脸,自己的。 笑得很灿烂。 那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笑容。 “我是谁呢?”镜子里的他笑了笑。 “站着!干什么的!滚!” 林城步威严的恐吓声响起,元午从混沌混乱的意识里猛地脱离出来,愣了愣之后才吓了一跳。 “再退!再退!” 元午皱着眉按了按额角,林城步怎么又来了!一周好歹要上四天班的人,怎么感觉闲得都能数狗毛了。 “请问有人在吗?”外面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元午正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听到这声音时他猛地僵住了。 “我是村委的,镇上来做流动人口调查,”女人又说了一句,“有人在吗?” 元午全身的冷汗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炸了出来,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舱门被敲响了。 “站着!干什么的!滚!” 听到船上的脚步声往船舱窗口这边走过来了,元午才咬牙站了起来,过去把感应器给关上了。 “你好,”一个女人出现在窗口,“是在睡觉啊?” “嗯。”元午应了一声,眼睛没往她脸上看。 “那你配合一下吧,”女人拿出个本子,“我看一下你身份证,问几个问题你回答一下就行。” 元午没有出声。 “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元午的心跳得很快,耳根都能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他沉默地转过身,在衣服堆里翻了翻,摸到了扔在角落里的那张小卡片reads;医食无忧。 身份证。 他没有说话,直接递了过去。 “元申,”女人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脸对着女人定格了两秒钟,女人点点头,“你这船从李军那里买的了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对吧?” “嗯。”元午应了一声。 “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呢?”女人又问。 “睡觉,”元午回答,感觉到女人的目光之后他才又补了一句,“写小说。” “哦,作家啊?”女人笑了笑,把身份证递回给了他,“我们这里环境好哦,有灵感吧。” “嗯。”元午接过来放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饼干盒里。 女人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元午就觉得头很疼,疼得他都记不清问的是什么,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了。 连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有印象。 大头趴在窗口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小午哥哥,”大头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还拿着一根,“这个给你吃。” “谢谢。”元午接过棒棒糖,拆开了放到了嘴里。 “我们去种花好吗?”大头又伸出手,肉乎乎的掌心里放着几粒小小的种子,“这个是五星花,会爬藤的。” “……好。”元午点了点头。 他需要干点儿什么来让自己混乱的情绪快点过去,让自己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刚才的事情上。 他跟着大头一块儿上了码头,去杂木林里种花。 林城步站在商场后门,等着肖妮出来,他打了两个电话,肖妮都没接,估计直接去办公室会被保安撵出来,他只好在这里等。 有些事他得问问,尽管觉得肖妮可能不清楚,清楚可能也不想跟他多说,但他实在是找不到还有谁可以问了。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终于看到肖妮从商场后门走了出来,但是他刚要走过去,肖妮就已经看到了他,转头就快步往旁边走。 “妮儿!”林城步追了过去,“就五分钟!不,一分钟。” “我真的烦死了,”肖妮转过身看着他,“林城步,你去看病吧好吗?我还有什么能告诉你的啊?我真服了你了,我是元申前女友!你懂什么叫前女友吧?我跟他分手多久了你知道吧!你干嘛老缠着我不放呢?你有什么事找别人行不行?” “找别人没用,”林城步拦在她面前,“我就问一个问题……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肖妮提高声音吼了一句,“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真不知道吗?”林城步拧着眉。 “不!知!道!”肖妮瞪着他,“我是真不知道,我求你了,别来找我了行不行啊?烦死了,我不想再跟这些事扯上任何关系你懂了吗?而且我们俩也不熟对不对?就我送东西去酒吧见过几面吃过两次牛肉干儿对不对?” “对不起。”林城步低声说。 “行了别道歉,”肖妮摆摆手叹了口气,“别再来找我就行了reads;刽子手与豆腐西施。” 林城步回到车上,觉得脑子里乱得很,他把座椅放平,躺下去瞪着车顶。 肖妮这里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还有谁能问呢? 他能问的人只有三个,杨辉江承宇和肖妮,江承宇什么也不知道,肖妮也不知道,之前他给杨辉打过电话,同样是不知道。 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有些郁闷地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裤兜里响着,好半天林城步才睁开眼睛摸出了手机。 电话是杨辉打过来的,他接起来:“喂?” “小步,”杨辉在那边说,“我刚又想了一下,你要不去咱们本地那些摄影论坛或者群之类的打听一下?我以前就听他提过一句拍照什么的,别的就没了。” “是么,”林城步坐了起来,“他会去那些论坛什么的吗?” “应该会吧,打听一下呗,”杨辉说,“不过我想问问啊,你干嘛突然改变方向了?” “我说不清,”林城步拧着眉,“我就是……突然觉得,他不仅仅是忘掉以前的事那么简单,也不是非要把故事写完这么一个想法……” “嗯?”杨辉愣了愣。 “上回我叫他名字不是被揍了么,”林城步说,“后来就一直没敢再叫他,我一直就觉得他强行不想回忆起以前的事来……” “不是么?潜意识里面他知道你就是认识他的人,然后不想让你点破?”杨辉说。 “我现在觉得不光是这样,”林城步捏了捏眉心,“我怎么觉得……他不光是想不起来……” “嗯?”杨辉有些没明白。 “之前有人说,他现在都变得不是他了,我突然觉得这话可能说得挺对的,”林城步声音低了下去,“我怎么觉得,他真的不是他了。” “种这儿行吗?”大头指了指一丛灌木旁边的泥地。 “不行。”元午靠着一棵树坐着,看着大头忙活。 “为什么?”大头问。 “这里阳光都被遮掉了。”元午回答。 “被它吗?”大头指着旁边的灌木丛。 元午点点头。 “我还以为种在这里它可以有小伙伴一起长呢,”大头有些失望,“那种在哪里啊?” “没长东西的地上,”元午说,“你看那些长在一起的,被遮住了的都长不高。” “哦,”大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了几圈,“那我种开一些,种在这里吧,这里没有长草,让它一个人在这里长。” “好。”元午应了一声。 大头拿了个小铲子,满头大汗地忙活了半天,在地上挖了个小坑,把几颗种子放了进去,填土的时候他又转过头:“小午哥哥,那这个坑里我放了好几颗种子,要是一起长出来了怎么办?会遮光吗?” “它们会自己调节的。”元午说。 第13章 元午觉得自己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比以前要频繁得多,而且每个梦都混乱而压抑,有些什么内容他都记不清。 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坐在船尾痛哭。 哭的时候他的感受特别清晰真实,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哭,痛苦的源头又在哪里。 但醒来之后,痛哭的场景却又变得很模糊,甚至没法再体会到那种真切的痛。 就像惊恐的恶梦醒来之后经常连复述一遍都很困难一样。 还很烦躁。 元午叼着烟在船上来回走动着,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不安和烦躁,像困兽,还是关笼子里放在角落没人参观特别寂寞无趣的那种。 到底怎么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大头早上又被他妈揍了一顿,原因是他用一个大桶把家里的一整包洗衣粉都倒了进去,企图吹出一个可以把自己罩起来的大泡泡。 他妈揍得挺不手软的,大头也嚎得很卖力,像是给他妈加油似的。 不过揍打完还没到半小时,大头又喜气洋洋地跑到他船上来了。 “小午哥哥!”大头扒着门缝喊了一声。 元午正坐在舱里,为中午要不要吃东西以及到底吃不吃方便面而思考,大头过来他已经听到了,但还是被这一声喊惊出了一身冷汗。 小午? 他是什么时候告诉大头叫他小午的? 为什么? 大头他妈管自己叫什么? 也是叫小午吗? “小……”大头又喊了一声,但被他迅速打断了。 “以后就叫我叔叔。”元午说。 “为什么。”大头问。 “不为什么。”元午说。 “可是别人都是什么什么叔叔,”大头扒着窗台,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只叫叔叔你不知道我叫的是谁呀。” “是不是只有我不是什么什么叔叔?”元午拿了个果冻出来撕开了。 “嗯。”大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就知道是我了。”元午招招手。 “哦!”大头跑进了船舱,接过了果冻。 “慢点儿吃,用勺舀,”元午看着他,“要不会被卡着的。” “嗯,我会吃,”大头舀了一勺果冻,“谢谢叔叔。” “他决定找到真正的自己…… 而去哪里找,怎么找,他却并没有方向,他只是想让自己从这种无休止的疑问里解脱出来…… 他静静地看着水面,那张变化着的,捉摸不定的脸,是谁?你,还是我…… 有些事情似乎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深夜里不断惊醒而又找不到原因,唯一证明自己存在的,似乎只有那些诡异的影子,那些低吟,和那些划过皮肤的冰冷的指尖…… 他想要一把撕开黑暗,想要怒吼,想要质问,想把这些恐惧通通甩开,他的承受快到极限了……” 快到极限了,快到极限了,快到极限了,快到……元午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reads;魔王爱勇者。 元午写下这些像是写在结束之前的字句时,会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故事里骇人的那些灵异情节和各种直面未知的诡异,都不如写下这些像是自说自话的迷茫来得记忆深刻。 快结束了。 他曲起腿,把脸埋到膝盖上,用手抱住了头。 快结束了吗? 结束什么? 自己又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再次看到林城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元午坐在傻子的船上,靠在他家那头每次坐船都很悠然享受的牛的屁股上。 “你去哪儿!”林城步站在他船上,冲这边喊。 元午看着他没说话,他懒得喊。 主要是怕惊了身后的牛把他拱到水里去。 “多久回来啊!”林城步又喊。 元午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先回去别等了。 但也许是手摆得太不标准,林城步明显是领会错了他的精神,点了点头就开始脱衣服,还挺高兴地喊了一嗓子:“我马上过去!” “操!滚!”元午吼了一声,顿时就想一竿飞过去把他给挂在船板上。 傻子一边撑船一边呵呵地笑了起来。 林城步几下就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包括内裤。 傻子一看就更笑得停不下来了。 元午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把衣服团好都顶在了头上,再从船上把大头拿来玩的一根彩带从脑袋顶上一绕,在下巴颏打了个结。 把衣服完美地捆在了头顶上,然后跳下了水。 “我……靠。”元午仰起头枕着牛背盯着耀眼的阳光。 林城步游得挺快的,元午能听到他的胳膊划水时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执着地发出亮白的光芒,让泪水开始不断地在眼睛里汇聚,酸涨,发涩。 水面上传来的划水声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渐渐淡去的背景。 恍惚里他开始觉得不安。 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回来! 他在心里大吼着reads;超级高手在都市。 为什么! 你为什么! 林城步的手搭上船沿的同时,一直仰头靠在牛身上的元午猛地睁开眼睛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为什么?” “不是你叫我过……”林城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元午眼神里的混乱,也看到了这混乱之后的焦急和绝望。 “上来!”元午一把扯掉了他捆在脑袋上的衣服,抓着他的头发就往船上扯。 “哎!”林城步赶紧往船上爬,但因为脑袋被元午控制了,他没法调整姿势找到着力点,“你等……我还没……哎疼!” 元午就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他。 撑船的老乡大概也是被元午的疯狂吓着了,愣了好几秒钟才“啊啊”地喊着,把手里的竹篙从船头伸了过来。 林城步这才抓着竹篙气喘吁吁地爬上了船。 元午还抓着他头发没松手,他想把元午的手掰开,刚一抬手,船上一直趴着的牛回过头看了看他,哞地叫了一声。 “哎,”林城步又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下面,想想又觉得还是头发重要,于是又抬手在元午手腕上掐了一下,“你撒手!我已经上来了!我上来了!撒手!我要秃了我操!” 这一掐终于让元午松了手,但松手之后他还是死死地盯着林城步,眼里的焦急依然还在。 “我没事儿,没事儿。”林城步一边安慰他,一边想要拿衣服穿上,一扭头才发现衣服没在船上。 撑船的老乡笑得非常愉快,啊啊地向他打手势,指着下游的水面。 林城步顺着看过去,悲痛地发现自己的斑马内裤已经顺水漂出去很远了,至于别的衣服,没准儿已经沉下去,反正没见着。 “你没事儿?”元午突然像是回过神来地问了一句。 “嗯,”林城步点点头,“就是我的……” “你真的没事儿?”元午用手捧住了他的脸,定定地看着。 “……嗯。”林城步半跪在船上,一手撑着牛屁股,他本来以为元午的神经劲儿已经过去了,但元午的眼神让他心疼地发现还没有。 “别再这样了,”元午还是捧着他的脸,“不要再这样了。” “哦,我不这样了。”林城步回答。 说实话,就算现在的元午是混乱的,他还是觉得时间就停在这儿也不错。 但是时间没停,而且这种场景,还有观众,实在是非常尴尬,林城步斜眼儿用余光瞅了瞅,船上的一人一牛都认真地看着他俩。 “吓死我了。”元午说。 “我也吓死了。”林城步说。 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元午对话,正当他想让元午先坐回船板上时,元午突然搂住了他。 狠狠地搂紧了他的肩,手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嘴里很低地说着话。 林城步只觉得脑子里轰一下炸出了至少24响的大礼花,元午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只隐约听到没事儿就好之类的reads;终有所爱。 最后听到了老乡的笑声,他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旁边。 撑船的老乡指了指元午,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没病,”林城步说,“他就是……吓着了。” 老乡点了点头。 元午搂着他的时间挺长的,林城步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草味儿和衣服上的香皂味儿。 考虑到虽然老乡没再看他俩,但牛始终没转过眼珠地盯着,他才没好意思闭眼睛享受。 林城步在心里数到66的时候,元午松开了他,坐回了船板上,靠着牛屁股,上下打量着他。 “你……”林城步蹲下了。 能看得出元午的视线慢慢有了焦点,从他的脸上移到身上,再继续往下,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接着就勾了勾嘴角,没忍住的笑容一闪而过:“选了大冒险?” “……其实我从来不选大冒险。”林城步看着他。 元午没说话,摸了摸裤兜,拿出了烟盒:“要吗?” “不要。”林城步叹了口气。 元午拿了根烟出来,又转头问了一句:“傻子,要吗?” 傻子点点头,从烟盒里抽走了两根烟。 元午点上烟叼着,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林城步。 这回身材是真看得很清楚了,挺好的,长腿,没赘肉。 从深深的恐惧里脱离出来之后,元午看着林城步莫名地有一种亲切感。 林城步就像是站在他混乱和恐惧临界点上的人,虽然让人烦躁地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却又在各种虚无的纷乱里给了他真实感受。 很奇怪的一种感受。 傻子按照老习惯,把船撑到了老槐树,元午下了船,又跟傻子说了一句:“过一个小时你先过来把我们送回去吧?今天我不待太久了。” 傻子笑着点点头。 林城步跟着也下了船,然后飞快地蹦过去蹲在了树下。 “你衣服呢?”元午问。 “让你扔水里漂走了,”林城步说到这儿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就是你,换个人我早动手了,下手这么重!” “光着吧,”元午走到他旁边坐下,靠在了树干上,“这儿反正也没有人。” “你到这儿来干嘛?”林城步问。 “消停一会儿。”元午说。 “你在船上不消停么?最多就是大头过来找你聊聊天儿,”林城步想了想,“哦还有我……你是要躲我吗?” “没。”元午从旁边扯出一根藤蔓,顺着拽出老长一截儿来,然后低头拿着藤来回绕着。 “其实我今天过来,”林城步看着他,“是……那什么……” 元午转过头reads;圣魔觉。 “今天是我生日,”林城步说,“我想跟你一块儿过。” “为什么。”元午问。 “不为什么,”林城步把脚埋进旁边松软湿润的淤泥里,“就是想。” 元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继续绕着手里的藤:“生日快乐。” 接下去就是沉默,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不过这样的沉默并不难受,林城步除了觉得自己光个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些别扭之外,别的都很舒服。 四周的景色很美,阳光下闪着光的水面,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动的芦苇,时不时掠过的水鸟,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虫鸣。 安静而惬意。 “给。”元午折腾了半天,把藤条编成了一个圈。 “生日礼物吗?”林城步接过来看了看。 “遮一下你的鸟儿。”元午说。 “……靠。”林城步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不是怕你难受么,”元午往他下面瞅了一眼,“毕竟没有果奔的经验。” “好吧,”林城步站了起来,“这东西怎么用啊,套腰上吗?” “嗯,”元午说,“中间那根藤可以抽紧。” 林城步犹豫了一下,把藤圈套到了腰上,再按元午的指示把中间那跟藤条抽紧……还挺合适的,层层叠叠的叶片让他一下觉得没那么尴尬了。 “谢谢。”他重新坐回石头上,感觉腿都能放得舒展些了。 “你打算怎么过,”元午问,“你的生日。” “不知道,”林城步如实回答,“就想跟你待一块儿,怎么过都行。” “你是不是……”元午看着他,眯缝着眼睛,“你是不是……” 林城步一听他这话,立马也转过了头,很期待地等着,是的,是的,我喜欢你,所以过生日就想跟你在一块儿!没错! “你是不是缺乏父爱?”元午说。 林城步有种想转头跳水里游回码头的冲动:“……没,我爸很爱我。” “哦,”元午应了一声,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再次开口,“那你是……” 林城步立刻燃起希望,再次期待地看着他。 “想要我的签名书吗?”元午一脸认真地问。 “再见,”林城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水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我说了我不是你读者!” “哦。”元午看着他,停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林城步愣在了原地。 多久了? 都记不清了,有多久没看过元午这样笑了,带着点儿痞气和狡黠……虽然他记忆里元午笑的次数并不算多,可这样的笑容,的确就是属于元午的。 属于他自己的笑容reads;宇殇。 在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缓过来,元午收了收笑容,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城步迅速地重新被拉回了震惊状态里。 之前想好的回答都忘了说。 元午问完了似乎也没准备听他的答案,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是啊,”林城步看着他的侧脸,“是的。” “你喜欢男人啊,”元午闭着眼睛,声音挺低的,语速也慢,“难怪没事儿老上我这儿脱衣服来。” “我没专门来脱衣服。”林城步说。 “真的吗?”元午偏过头,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当然真的啊,我专门跑过来脱衣服我……”林城步觉得简直无语。 “你真的喜欢我?”元午打断他。 林城步顿了顿:“真的,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 “多少次?”元午问。 “没数,”林城步说,“我没事儿就说。” “为什么?”元午很有兴趣地继续问。 “太喜欢了。”林城步笑了笑,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腰上的草圈儿,顿时觉得自己居然用这样的造型表白挺可乐的。 “你怎么会喜欢男人呢。”元午叹了口气,没再看着他,揪了根草放在嘴里轻轻咬着。 你自己为什么喜欢男人呢? 林城步挺想问的,但想到那天在农家乐他又闭了嘴,但心里却跟着就是一阵紧张。 万一元午从此以后就只看姑娘了他该怎么办? “去买的个蛋糕吧,”元午说,“村里买不到,去小江镇看看,订蛋糕来不及了,看看有没有现成的。” “现在吗?”林城步问,心里的担心瞬间就被冲没影儿了。 “等傻子过来接我们,”元午说,“要不你游回去也行,你刚不是跟我再见了吗?” “hi,”林城步马上冲他招了招手,“又见面了啊。” 元午没理他。 林城步坐回那块石头上,看着闭目养神的元午,明明之前自己在水里的时候,他慌成那样,可现在说起让他游回去,元午又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表现? 林城步有些茫然,他今天带了两个调酒的杯子过来,本来想着如果元午没什么反应,他就拿出来。 但现在元午突然说要去买蛋糕,他又开始犹豫,害怕这两个杯子会让心情不错的元午重新陷入痛苦里。 林城步觉得自己就跟个不会跳舞还非得跳的人,一通连环脚踩得对方就想给他来个背摔,但偏偏他一边担心下一脚还会踩上去,一边又为了抓着对方的手搂着对方的腰而不敢停下来。 直白点儿就觉得自己为了耍个长期大流氓而奋勇前进,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精神啊。 第14章 傻子虽然没有手表,看样子也没手机,但是时间还掐得挺准的,差不多一个小时,他的船就撑了过来。 林城步穿着草裙跟在元午身后上了船,没有牛在中间,就坐得很松快了,但是他身上的草裙也就展示得格外清楚。 傻子一边撑船一边笑,乐了一路,一直到把他俩送到元午的船边看着他们上船了,还笑着冲林城步竖了竖拇指。 “谢谢。”林城步抱了抱拳。 “小步哥哥!”船头传来了大头惊喜的喊声,接着就看他一溜烟地跑了过来,“你……好美啊,美啊。” “……给我找件衣服吧。”林城步扯了扯腰上的藤条,对元午说。 “自己拿吧,”元午指了指船舱里的一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大头,“手上拿的什么?” 大头眼睛还盯着林城步的草裙,手举起来晃了晃:“我在船头捡到的。” “捡个屁,”林城步正要进船舱找衣服穿,看到大头手上的东西时突然有点儿紧张,“这是我带来的。” “你带个对口杯来干嘛?”元午看着他。 大头手上拿的是波士顿壶的玻璃杯,说实话跟喝茶的光面儿玻璃杯没什么区别,但元午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让林城步有些担心,话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我……那个……”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草裙,一不小心把正面两片最大的叶子扯掉了一片,他赶紧捂着两步跳进了船舱里,“哎我先穿条裤子吧。” 元午没理他,伸手问大头要了杯子,拿在手里看着。 林城步打开了元午的行李箱,一边随手翻着一边用余光往元午那边瞅着。 这套东西他本来就打算先带着,看情况再说,下水之前就放在船舱里了,没想到大头会过来玩。 现在他手上翻到了什么衣服都没留意,就光盯元午的反应。 玻璃杯上没有元午的那个大白表情,但如果元午过去把厅杯拿过来……所有的不锈钢器具上都有(●—●),连酒嘴上都有。 如果元午看到这些猛然清醒了那当然好,可万一又往别的方向爆发一次怎么办?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许该去剃个光头了。 元午拿着对口杯看了看,然后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递回给了大头:“玩吧,别摔了。” 林城步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里就是一阵压不住的激动,鼻子也猛地有些发酸,眼泪差点儿都要下来了。 元午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但对于林城步来说,这个随手的小动作就像是元午的某种标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尽管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 “随便拿一件穿了就行了,”元午点了根烟站在船尾,“你还想把我所有衣服都挑一遍么?” “没reads;草根富豪。”林城步赶紧把注意力放回到行李箱上。 以他对元午关注的程度,元午的所有衣服他差不多都见过,但这几次过来,元午身上穿的衣服他都很陌生,现在打开了行李箱才发现,他眼熟的那些衣服全在面里塞着。 而元午扔在外面的和穿在身上的,都不是以前那些。 只是……林城步感觉这些也不像是新买的。 “要不你还是光着吧?”元午转过头,“你是不是有选择困难症?” “好了好了,”林城步随手拿了条大裤衩套上,又扯出两件t恤,犹豫了一下之后拿了印着hyde头像的那件穿上了,“好了。” 元午靠在船沿上盯着他身上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招手:“走吧,去小江镇。” “嗯。”林城步扯了扯衣服,元午的衣服他穿着还成,自我感觉挺性感。 而且很满足。 一个迷弟的心路历程。 “ijustsawyou……”元午在前面唱了一句,伸了个懒腰。 林城步想接一句,但无奈后面是日语,他不会。 其实元午也不会,以前每次哼哼两句,也就是挑英文部分…… 林城步的车就停在码头,走到车边的时候发现轮毂上插了很多草和野花。 “这什么?”他凑过去看了看。 “大头的抽象作品,”元午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那要不要告诉他一声车要开走了?”林城步问,“感觉挺大工程的。” “他不介意的,”元午靠在车座上,“他在他家船上创作得更多,他妈收拾完了还打他一顿从来不通知。” 林城步笑了笑,上了车。 车顺着路往外开的时候,林城步心里不是太踏实,已经两次了,当他带着元午往外走的时候,元午都出了问题。 他一边看着前面的路,一边余光关注着元午那边的动静。 不过元午一直到开出土路也没出现什么异常,偏头看着窗外,还哼了两句,一句ijustsawyou,一句纯哼哼。 林城步放下车窗,风吹了进来,他很舒服地深呼吸了两口,然后试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hyde?” “嗯?”元午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看了看他。 林城步等着他回答,但元午嗯完之后就把胳膊放在车窗上,手指顶着额角,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表情像是在思考。 虽然林城步觉得这样有点儿冷场,但还是耐心地等着元午思考。 两分钟之后他抽空往元午那边瞄了一眼,发现这人用这个沉思的姿势睡着了…… 车开到了小江镇邮局门口,元午才醒了过来,往外看了看:“就停这儿吧。” “有没有停车位?”林城步问。 元午用一种看二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两眼:“除了路中间,没有摆摊的地方都是停车位reads;佣兵之原始生存。” “……哦,”林城步把车停到了路边的树荫下,“直接去蛋糕店吗?” “你想赶个集吗?今天是集,不过……”元午看了看车上的时间,“这个点儿早散了。” “我就随便问问。”林城步打开车门下了车。 小江镇没有集的时间很安静,虽然看上去挺破败,而且有些脏乱,但太阳之下带着小镇特有的宁静。 林城步站在树荫下,等着元午带路,时不时扫过来的风是凉的,很舒服。 元午站在他旁边,似乎没有动起来的意思,他顿时有些紧张,赶紧转头盯着元午的脸:“你……” “我想想。”元午说。 看上去元午挺正常,林城步问了一句:“想什么?” “蛋糕店,不记得在哪儿了。”元午说。 “哦,”林城步舒出一口气,指了指往市场那边去的路,“应该是在那边,路右边。” “是么,”元午戴上帽子,从兜里掏出口罩捂上,“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来找你的时候肚子饿了,”林城步笑笑,“去买了个面包吃。” 林城步的记性不错,蛋糕店的确就在路右边,土气而充满了小镇气息的一个店,里面柜台里放着些蛋糕,店门口架着两个摊子,堆着一块五毛钱四个的面包,还有按斤称的无水小蛋糕。 他俩进了店里,在柜台前看了看。 林城步刚想说弄个最小的就行,元午很小声地说:“哎操。” “怎么?”林城步也小声地问,“你没带钱?” “不是,”元午转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老板娘,又回过头来看着柜台里的蛋糕,“真……丑啊,爆炸了。” 林城步愣了愣,没忍住笑了起来,半天都没刹住。 “要订生日蛋糕吗?”老板娘走了过来,“这几个都是今天做的。” “能现做吗?”林城步边乐边问,“有没有图样我们挑一下?” “做蛋糕的师傅下班了,”老板娘说,“今天要的话就这几个你们选吧,明天要的话可以说个样子帮你们做。” “那你挑一个吧。”元午说。 说实话,做好的生日蛋糕一共三个,真心都挺丑,林城步一边看一边小声说:“这个猴子抱寿桃的肯定不行,老年人的……” “那个是寿星,不是猴子。”元午说。 “……哦,”林城步又看了两眼,元午说了之后他依稀能看出这是个人了,再往后一个绿草地上三个扁蘑菇的,太幼稚,“那就这个吧。” 除去这俩,就只能要剩下的那个白底儿红牡丹加绿叶子的了,不过好歹是立体的。 “要写什么字?”老板娘拿出蛋糕,“我可以帮你们写字上去。” “写……”元午刚想说就写个生日快乐得了,但是林城步打断了他的话。 “祝亲爱的小步步生日快乐。”林城步说reads;丑妻当家。 “好的。”老板娘端着蛋糕到后面操作间去了。 元午扭头看着林城步。 “怎么了?”林城步揉揉鼻子,“不行么?” “你爸真的很爱你吗?”元午问。 “……我撒个娇不行么?”林城步啧了一声。 “冲我?”元午看着他。 “是啊,怎么着。”林城步说,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兜里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江承宇打来的,林城步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什么事?” “你明天上班吧?”江承宇问,“我明天带朋友过去吃饭。” “嗯。”林城步应了一声。 “今天晚上有空没?”江承宇又问。 “没有,”林城步犹豫一下,“我现在在小江镇。” “去沉桥了?又去找元午?”江承宇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怕烦。” “不烦,好玩着呢。”林城步说。 “玩什么?”江承宇笑了笑。 “我在过生日。”林城步也笑了笑。 “滚蛋,你生日下个月呢。”江承宇说。 “我乐意,我要心情好了我天天过生日,”林城步往元午那边看了一眼,“行了没事儿我挂了。” “对我就这态度啊?”江承宇似乎是伸了个懒腰,说话拖着声音,“把我逼急了信不信哪天我给你灌点儿药。” “强扭的瓜不甜,承宇哥哥。”林城步笑笑。 “操,”江承宇叹了口气,“行了挂吧,明天见。” 往蛋糕上写字应该是挺简单的,林城步挂了电话回到柜台旁边的时候,蛋糕已经写好字装进盒子里了,元午正在付钱。 “写好了?”林城步想看看,但是盒子已经打好了蝴蝶结了。 “嗯,”元午拎起盒子,“走吧。” 林城步心情很好地跟上去:“我拿吧。” “不用,”元午抬头看了看天,“几点了?” “四点多,”林城步说,“要不去买点儿菜?我给你炒几个菜。” “那得连锅碗瓢盆一块儿买。”元午说。 “买啊,反正都要用的,”林城步很认真地说,“以后我会经常过来给你改善伙食的。” 林城步在商店里挑了两口锅,炒菜的是个大铁锅,拿在手上很有感觉:“这锅挺好的。” “别沉醉了,”元午有些不耐烦地催他,“一个铲子俩锅你美了二十分钟了。” “还有碗呢,好了,齐了,”林城步拦住了想要付钱的元午,“这些算我的,主要是我用。” “不用帮我省钱。”元午说reads;霍氏青敏。 出了商店,俩人又去买了点儿菜,回到车上,林城步看了看他:“你现在的收入……主要是写小说吗?” “嗯。”元午点了点头。 “那我看专栏很久都……没写了呢。”林城步发动了车子。 元午没说话。 林城步也没再出声,他不想就这么停止,哪怕现在这种状态也会让他觉得惊喜和享受,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只是话也不敢一次就说到头。 你快两年没写小说了,哪儿还有收入? 写小说能有多少收入能支撑你这么长时间的消费?买船,抽50一包的烟,喝进口咖啡?除了吃的都是方便面之外,元午别的消费全都不低。 那是你以前积蓄。 林城步现在还不敢说。 回到老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在了水面上,夕阳的光芒洒下来,把远处的芦苇荡都映成了金色,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大头蹲在码头上,背着同样映成了金色的大葫芦。 “怎么没回家。”元午走过去,鞋尖在他屁股上轻轻顶了一下。 大头重心不稳地往前栽了一下,用手撑在了地上,回过头很开心地喊了一嗓子:“小……叔叔!” “小叔叔?”林城步愣了愣,“那你叫我大叔叔好不好。” “大叔叔。”大头马上喊了一声。 “你家还没吃饭吗?”林城步问。 “我爸我妈今天上市里了,晚上才回来,”大头看着元午,“让我今天上你那儿吃饭。” “不给吃。”元午说,跳下码头到了船上。 “我吃一点点,”大头也跳了下去,跟在他身后,“我小,吃一口就饱了。” “一口也不给。”元午说。 “真的吗?”大头仰起头看着他。 “真的,”元午点点头,“我专门欺负小孩儿。” “那我多可怜啊,”大头说,“我会饿的。” 林城步在后面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给你吃。” 回到元午的船上,林城步先到船尾用大铁锅煮了一锅水,放了点儿姜去铁油味儿。 等着水烧开的时候他进了船舱,紧张地发现元午和大头面对面地坐着,中间放着那个装着调酒工具的盒子。 “这个是什么?”大头往盒子里指着。、 “量杯,量酒的。”元午说。 “为什么有两头啊?”大头拿出了一个量杯。 “一边是15毫升,另一边是30毫升。”元午回答。 “什么是毫升?”大头问。 “就是毫升reads;红色风流。”元午说。 “哦,”大头又指了指盒子,“那这个呢?是勺吗?为什么这么长啊?” “酒吧匙,”元午看了看,“调酒用的。” “调酒是什么?”大头又问。 “就是调酒。”元午说。 林城步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元午看上去很平静,跟大头之间的对话让林城步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这些都是元午熟悉的东西,在他一样一样给大头解释的时候,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如此了解? 一旦意识到这些不该是现在的他应该有的知识范围时,他会怎么样? 林城步退出船舱,坐在船尾的小凳子上看着铁锅愣着。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紧张,期待,害怕,担心…… “怎么玩?”大头兴奋的声音从船舱里传了出来。 林城步立马转头往船舱里看过去,元午手里拿着个厅杯,大头正期待地看着他。 “我想想,”元午盯着手里的厅杯,过了一会儿他往船尾看了过来,“给我个酒瓶。” 林城步从旁边拿了一个空啤酒瓶,犹豫了一之后往元午那边扔了过去。 元午很稳地接住了瓶子,紧跟着就顺着惯性把瓶子往身后一带,回手用厅杯接住了。 “哇!”大头喊了一声,眼睛瞪大了,紧紧地盯着他的手。 林城步的眼睛也盯在了元午身上,心里像是火山喷发,各种滋味全涌了出来,在身体里奔流着。 这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神情,尽管只是一个随意而简单的动作,跟元午之前在酒吧的表演根本不能比,却还是让他的眼眶猛地一热。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林城步感觉到了脸上有些细痒。 手摸过去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湿润。 大头还欢欣雀跃地等着看元午“抛瓶子玩”的时候,元午却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停下了。 “怎么了?”大头问。 “手疼,”元午放下了手里的厅杯和酒瓶,“你自己玩一下。” “好!”大头马上兴奋地点头。 元午过来了,林城步能感觉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来得及偏开头,眼泪都还没清理干净,元午已经蹲到了他面前。 “我问你,”元午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来对着自己,“哭了?” 林城步也顾不上掩饰了,飞快地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为什么哭?”元午看着他。 “……你的表演太精彩了,”林城步说,“我激动哭了。” “放屁。”元午说。 林城步没有说话。 元午拿开了手,盯着他的脸,看了能有好几分钟才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沙哑:“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