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高门庶女》 第001章 明玥大师觉得她的这一生差不多快要到了尽头。 虽然她这一生不过三十年出头,但是这三十年却什么都经历过了。 十七岁进宫,十九岁当了妃子,二十一岁皇帝死了。 到今天她在这庵堂里已经住了整整十年了。 明玥锤了锤自己因为久跪而越发不灵活的双腿,费力地站了起来,伸手将供桌上的牌位拿了下来。 牌位上写的是她的夫君,也是先皇康元帝的名讳,在这久安堂里,每个大师屋里都有这么个牌位。 久安堂是隶属于皇宫的庵堂,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尼姑,都是曾经伺候过先帝的。 先帝过世之后,生过孩子的留在宫里养老,没生过孩子的在久安堂里养老,没跟先帝圆过房的,就只有殉葬一条路了。 明玥师太虽生过一个小皇子,不过没等洗三便死了,无名无姓,连族谱都没来得及上,因此便跟这些没生养过的妃嫔们一样,被送到了久安堂里。 明玥大师看着先帝的牌位,目光温和却又怀念。 “师傅。”一名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又十分憔悴的年轻尼姑进来,轻轻叫了一声,“顾家来人了。” 明玥大师原本安静祥和的面容一下子冷硬起来,她小心翼翼的将牌位放回到供桌上,皱了皱眉头,很是嫌弃地说:“他们这些人,真还有脸来求我!” 年轻尼姑跟没听见一样,脸上变都没变,静静在一边等着。 明玥脸上闪过一丝仇恨,冷笑道:“这些年……若不是她们,我怎么也撑不下去的,虚空,你随我一起去,也不用特意备茶了,她们不配!” 两人一前一后朝会客厅走去,轻风吹起明玥宽大的衣袖,露出的手腕无比苍白又瘦骨嶙峋。 “九妹妹!” 明玥刚进去会客厅,便有一位中年美妇含着泪跪在了她脚下,“九妹妹,算是姐姐求你了,求你救救你姐夫,救救父亲,救救我们一家子!” 明玥看着抱着她腿不住哭泣的中年美妇,特别是她脸侧的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么些年过去,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明玥隐晦的扫了一眼,脸上冷冰冰的一点表情都没有,“这里都是出家人,远离红尘纷扰,是断断没有施主的妹妹的reads;十五年等待候鸟。” “九妹妹!”中年美妇一双明目含泪,虽早已过了青春年华,但是风韵依旧,她抱着明玥的腿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妹妹!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早年就算我们起了些小争执,你也看在我们两个都是一个爹生出来的,那点子怨恨你怎么还记在心里呢。” 明玥念了一声佛号,取下手腕上缠绕的佛珠,一声声开始念起往生咒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中年美妇还在不住的哭泣,“九妹妹,你跟皇后娘娘交好,圣上也爱听你诵经,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只要稍稍提一提,你姐夫,你父亲,顾家一大家子人都没事了。” 明玥念佛的声音越发的大了。 “佛祖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要知道——” 话还没说话,明玥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将佛珠扯断了,佛珠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虽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不敢作声了。 “我狠心?”明玥睁开一双美目,虽然她的眼周已经爬上皱纹,但是却丝毫无损于她的美貌。 明玥摇了摇头,“我狠心?那你们害死我姨娘的时候呢?你们把我送进宫的时候呢?你们让我弟弟活活病死的时候呢?还有我才七个月就生下来的儿子,我去求你们帮我请个大夫,你们居然闭门不出!” 明玥几乎是用吼的说完这一大堆话,原本就气短的她越发的喘息不停了。虚空急忙上前来扶住自己的师傅,“莫要再动气了。” “他活了三天就死了……”明玥一声长叹,声音轻微到几不可闻。 “你们逼死我姨娘,害死我弟弟,又拿入祖坟上族谱享受供奉来吊着我,可怜我儿,直到他死了,我才醒悟过来。” 明玥低下头来跟中年美妇对视,“若是我狠,那也是被你们逼的!” 中年美妇颓然倒地,默默啜泣。 明玥叹气,“佛门清净地,你这等双手沾满血腥之人还是不要来了,若是佛祖怪罪下来,你们岂不是要越发的惨了。” 说完,明玥朝门口走去。 中年美妇突然来了力气,用尽全力朝前一跃,死死抱住明玥的双腿,让她挣脱不得。 “妹妹,九妹妹。”中年美妇大哭道:“你救救我们。” 明玥用力扭了几下,将腿挣脱了出来,“施主请回吧。” “顾九曦!”中年美妇趴在地上不住的哭喊,“顾九曦!顾家若是没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听见顾九曦这个名字,明玥不由自主晃了两下,眼角似有泪滴。 顾九曦,她已经多久没听见有人用这个名字唤她了,这让她不由得想起跪在她身后之人的名字。 “顾七巧。”明玥嘴角浮现一个冷笑,跟守在厢房两边的尼姑道:“送她出去!” 中年美妇被两个粗壮的尼姑拖着,一路出了久安堂。门口等着她的嬷嬷见状,急忙上前将主母搀住,担心道:“九姑娘还是不肯答应吗?” 出了久安堂,中年美妇脸上的悲伤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的泪水也似乎不过是随意点上的茶水而已reads;第一暖婚,总裁爱妻到深处。 她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随手往脸上一抹,泪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她什么时候争得过我。我让你做的族谱可做好了?” “还得两天。”嬷嬷恭敬道:“咱们家里的族谱传了上百年,重新抄录一份,再加上做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让他手下快些!反正她也没见过真的。”中年美妇训斥一句,随机又阴笑,“下次给她看着假族谱,她一见她姨娘还有她那个短命鬼的弟弟在上头,还能不答应?” 嬷嬷陪笑道:“七姑娘才是咱们顾家最得意聪明的人。” 中年美妇笑了两声,又吩咐道:“再去做两个牌位来,不怕她不上钩。” 明玥送走来求她的顾家人,又回到了属于她的小小庵堂里。 庵堂里除了一个小小的木板床和一个小木柜子就几乎没有其他的家具了,而这两样也早就破旧不堪了。 唯一崭新,而且能看出来主人用了心思打理的,就是那灵堂了。 明玥扶着供桌,又在蒲团上跪下,一声声的念着往生咒。 念完一段,便在先帝的灵位前上一炷香,这便是她一天的生活了。 整整重复了十年。 念了会经文,她只觉得胸口不适,便躺在床上,紧紧按着胸口,却没去取就放在床边的药,连薄被都不曾拉开盖在身上。 时候也该差不多了吧。 明玥苦笑一声,她已经虚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眼见害她们一家至此的仇人一个个没了好下场,也差不多该够了。 顾家已经因为牵扯到谋逆大案里,非但丢了原本的国公爵位,而且一家大小全部被罢官,甚至她的大伯还被发配三千里。 据说祖母在抄家的那天就死了。 据说她的父亲和嫡母整日为了银子吵闹不休,甚至还动起了手。 她虽然不能亲自替姨娘还有弟弟报仇,但是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死了,又或者过得不好,明玥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就这样吧……她想去陪陪姨娘,陪陪弟弟,还有自己那个只活了三天,连一口奶也没吃进去的孩子。 明玥静静的躺在床上,原本按住胸口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浮现一个美好的笑容,眼角却流下了一滴眼泪。 第二天一早,直到收拾屋子的虚空进来,这才发现明玥身故了。 尼姑的丧事自然是不得大办的,随她一起烧掉的,除了她日常穿着的几件衣服,还有就是几床用了许久的被褥。 明玥桌上供着的先帝的牌位,则被收到太庙里供奉。 只是沿途磕碰,牌位被摆上供桌上没多久便翘起了一个角。 先帝的名讳是用纸糊的,下面还有三个人的名字。 黎娴、顾安,还有一个明显是幼儿乳名:团团。 太庙里青烟缭绕中像是浮现出了明玥的面孔,她看着供桌上隐藏在先帝名讳之下的,属于自己姨娘,弟弟,还有孩子的牌位,微微一笑,随着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第002章 定国公府的后花园里。 时间正是阳春三月,花园里一片郁郁葱葱的美好景象,只是原本安定祥和的气氛,被一声尖利的女子惊叫打破了。 “顾九曦,你居然敢动手!” 草地上,两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扭打在一起。 下面那个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伤痕,俨然是被人用手掐出来的。原本她挣扎的力度已经越来越小,谁知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醒了过来。 顾九曦! 谁是顾九曦! 不,不是,她不是顾九曦,她是明玥师太,在久安堂里常伴青灯古佛整十年,德高望重的明玥师太! 她疯狂的摇起头来,我不是顾九曦! 可是顾九曦这个名字……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这是她没出家为尼之前的名字! 这是她没进宫为妃之前的名字! 这更是她在定国公府上那段美好但是虚假生活的唯一记忆! 我就是顾九曦! 顾九曦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记忆里年轻的姐姐压在身上掐住她的脖子,跟做梦一样,顾九曦一阵恍惚。 她明明已经死在久安堂里了,怎么一睁眼又回到了定国公府里,还是这个如同噩梦一般的场景。 转折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她和姨娘的生活一落千丈。 只是被顾七巧掐得厉害,顾九曦顾不上多想,用尽全力挣扎起来。 “顾七巧!”她嘶哑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绝对算不上是美妙,却把顾七巧吓了一跳。 顾七巧下手越发的用力了。 “姑娘!姑娘!”旁边还有两人的丫鬟不住的拉,可惜只有顾九曦的丫鬟听兰是真正用了劲儿的,顾七巧的丫鬟玉珠只装出一副火烧火燎的样子,手上却是软绵绵的没使力气。 “都是自家姐妹,”听兰啜泣道,“七姑娘为何要下这般死手,姑娘都被你掐得晕过去一次,你气也该消了。” 用力之下血脉喷张,顾七巧一张粉脸涨得通红,落在顾九曦眼里只有面目可憎四个字。 “我今年就要及笄了!”顾七巧的声音越发的尖利,“你嫉妒我!我知道你嫉妒我!你就是来跟我争的,你去死!” 顾九曦喉咙疼的连吸气都跟用钝刀子在喉咙里刮肉一般,可是为了活下去,她转向旁边的丫鬟,用嘶哑的声音全力喊出来,“去叫人!园子有守门的嬷嬷reads;关于人类意外身亡的调查报告!” 听兰察觉自家姑娘脸上已经从通红变成泛紫了,知道若是她赶不及回来,姑娘便是死路一条。她视线转向一边半真半假拉人的玉珠,又看看显得分外狰狞的七姑娘,站起身来狠狠的一抹眼泪,道:“姑娘你等着我!” 说完,她一边跑一边道:“七姑娘,就算你是嫡女,这般对待庶妹,你也逃不了!” 顾七巧毕竟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虽然靠着一股很劲儿压制住了妹妹,但是早就没了力气,要不是一直死死坐在顾九曦身上,她怕是已经挣脱了。 顾七巧一甩基本已经没了样子的发髻,笑得很是狠毒,“我不怕!我娘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你娘不过是个奴婢,我娘就是把你连带你娘发卖了都行!你信不信!” 信!她怎么不信! 顾九曦看着坐在她身上,面容跟嫡母一样美好,心肠却跟嫡母一样歹毒的顾七巧,在心里狠狠说了一句:我信!当年你们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当年她跟顾七巧在花园里起了争执,顾七巧掐着她脖子要将她置于死地,然后挣扎间她抓破了顾七巧的脸。 就因为顾七巧的脸上破了,她差点被掐死就完全没人在意了。 也因为顾七巧的脸上破了,她姨娘被送到庄子上思过,最后死于难产,只留下一个没足月、从娘胎里便带着病的弟弟。 为了让姨娘和弟弟上族谱,死后能有一份香火供奉,她十七岁便入了宫,侍奉年纪几乎是她三倍的皇帝。 最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但是直到死,她的姨娘还是孤魂野鬼,她的弟弟也因为是病死的,只一张草席被卷着丢了出去了事,连个牌位都没有! 顾九曦想起她最后得到的消息,看着顾七巧的眼神透出浓浓的恨来。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跟上辈子一样了! 她要跟着姨娘还有弟弟,好好的过这一辈子。 而且顾七巧的脸还没破!她没抓破顾七巧的脸! 她们再也没借口处罚她和姨娘了! 顾七巧被顾九曦眼神里的疯狂惊到,只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凑近了顾九曦的面前,很是得意洋洋道: “跟嫡姐动手,”顾七巧突然低头凑近顾九曦,“你觉得会是多大的罪?况且我今年便要开始议亲了,国公府的嫡女能给家族带来多大的好处?你也心知肚明,况且你又没死,老太太必定饶不了你!跟你打一架我最多关两天禁闭而已,反正三房是我母亲当家,我吃喝一切照旧,你就不一样了。” 这一番话让顾九曦的脑子突然清醒了过来,虽然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日日夜夜在佛祖面前祈求,才让她又回到了这里,但是她知道,若是她什么都不做,她跟姨娘必定跟上辈子一样,要被这一对心肠毒辣的母女欺负到死。 就算她没抓破顾七巧的脸。 她得想个法子,至少要嫡母跟嫡姐在姨娘生下弟弟之前不敢动手。 顾九曦看着坐在她身上洋洋得意的顾七巧,狠狠的咬着牙齿。 眼下机会就在眼前了,就看她能不能抓住。 顾九曦装作没力气的样子,引得顾七巧放松警惕,然后狠命的抬头,使尽全身力气冲着顾七巧的脸上撞去reads;(快穿)谁主沉浮命浮萍。 一声闷响,顾七巧被撞得朝后一个踉跄,从顾九曦身上栽了下去。 顾九曦飞快的站起身来,朝前踉跄的奔着。 “你能逃到哪儿去?你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没出去过!” 顾七巧声音里满满的嘲笑,甚至连站在一边的丫鬟玉珠也在笑,“姑娘说的是,这种奴婢生的孩子,还不如我呢,我都随姑娘出过三四次门了。” 水潭呢。 顾七巧还有那个可恶的丫鬟的嘲讽对顾九曦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她现在要找的就是国公府里那个被所有访客称赞过的水潭。 ……水深丈八,水色碧绿,冰沁入骨,时有游鱼穿梭…… 顾九曦在前面跌跌撞撞的走着,后面顾七巧跟猫抓老鼠似的跟着,还时不时嘲讽两句。 “你这个速度,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就是这里! 耳边传来一阵水声,顾九曦立即来了精神,脚步快到顾七巧都有点跟不上了。 顺着假山一转,果不其然,后面便是那汪水潭了。 看见水潭,顾九曦转回头来,冲着顾七巧一笑。 虽然才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但是顾九曦从小就生得美貌,这一笑似有倾城之姿,就连方才不死不休的顾七巧都愣了一愣。 发愣的主仆两人没听见,但是已经死过一回的顾九曦听得清清楚楚,远处已经传来了听兰焦急的声音。 “您快一些,要是我家姑娘在园子里出点什么事情,七姑娘逃得了,你可一定逃不了!” “七姐姐,”顾九曦开口,声音嘶哑,却吸引住了顾七巧的注意,并将听兰的催促声和那婆子的脚步声掩盖了下去,“我知道你娘能置我于死地,我也自知罪孽深重,绝无活路。我这条贱命不劳夫人费心,我自己解决了。” 顾九曦看了看身边的水潭,顾七巧立即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你敢!” 跟庶妹打架,甚至欺负庶妹都不算得什么,无非就是得一顿训斥,但是要是把庶妹逼得跳潭水死了,那她—— “你敢!你要是跳下去了,我让我母亲打死你姨娘!” 顾九曦轻蔑的一笑,“我祝七姐姐找个如意郎君!” “你——” 敢字还没出口,便是扑通一声,顾九曦纵身跳入了深潭,她小小的身子在潭水中起伏,最多不过几息,她便要没顶了。 看见听兰已经带着两个嬷嬷赶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水靠绳索竹竿等物,顾九曦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顾九曦感受到冰凉刺骨的潭水,心里闪过一丝夹杂着痛苦的快感。 顾七巧,你一个差点逼死庶妹的罪过是逃不了了。 感谢上辈子所有吃过的苦,这辈子都将化作她复仇路上的基石。 她会水。 察觉到嬷嬷已经拉住了她的手,顾九曦一个狠心,猛地吸了一口水进去。在冰冷的潭水刺激下,她终于放心晕了过去。 第003章 “九娘,九娘。” 迷迷糊糊间,顾九曦又醒了过来,耳边不住的有人在哭,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想开口却又没力气说话,她奋力睁开眼睛,看见了她的姨娘。 两人饱含着泪水的双眼对视在一起,同时一愣,却又同时大哭起来。 “你个傻孩子!”黎氏下手重重在顾九曦身上拍了两下,“你糊涂了!那潭水跳下去,若不是听兰及时带人来,姨娘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九曦端详着黎氏现在这张依旧年轻的脸,没有饱经风霜,没有充满愁苦,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得飞身扑在她怀里,“姨娘,我怕,我怕。” 黎氏原本已经止住了眼泪,但是被女儿这么一激,差点又嚎啕大哭起来。 “快别哭了。”她又在女儿身上拍着,只是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潭水那么冷,你又喝进去不少,方才大夫来看过了,你得好好调养才不会落下病根来。” 顾九曦抓着黎氏前襟,将头埋在她怀里眼泪不停的流,“姨娘,姨娘。” 顾九曦不住的叫着,仿佛姨娘两个字,只要叫出口就能带给她无尽的力气和希望。 不过没过多久,顾九曦就止住了眼泪,好像是上辈子过得太过愁苦一般,眼泪早就流得一干二净了,况且看见姨娘……看见她求了一辈子佛才能再次见面的姨娘,她哪里还能哭得出来。 虽然上辈子她也活了三十余岁,但是窝在姨娘怀里,她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顾九曦又笑了,“姨娘,我没事。” 看见女儿笑出声来,黎氏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不放心伸手去摸她额头,“该不会是傻了吧。” 声音虽小,可是顾九曦跟她紧紧贴在一起,哪里听不见呢,“我没傻。”顾九曦郑重其事道:“姨娘,我们好好活着。” “这还没傻?”黎氏越发的担心了,急忙伸手拉开被子,“快躺下,方才喝了药,快些睡觉,睡醒了就好了。” “姨娘陪我。”顾九曦紧紧抓着黎氏的手,小声道。 这番举动倒像是正常了,黎氏放下心来,伸手拍了拍女儿,柔声安慰道:“姨娘不走,姨娘哪儿都不去,姨娘就靠在床边陪着你。” 顾九曦闭了眼睛,感受到姨娘轻轻柔柔的手在她背上抚着,她心里是又满足又害怕,不由得睁开眼睛,生怕下一个瞬间,姨娘就消失不见了。 而她……还在久安堂那间狭小并且冰冷的房间里,守着排位上的三个名字过活。 “快睡吧。”黎氏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嘴里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歌曲。 这曲子顾九曦从小听到大,黎氏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唱给她听,再加上顾九曦精神紧张了十几年,又刚刚进了冰冷的潭水,几乎是这曲子响起的一瞬间,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顾九曦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不是那已经用了很久的破衣柜,床边的屏风上搭着的也不是尼姑袍。 她真的回来了吗?! “姨娘!”顾九曦连忙掀开被子,匆匆将脚往鞋里一蹬,两下便蹿到了外间。 外间没人,不过透着窗户看过去,黎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里不知道绣着什么。顾九曦又看院子,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场景reads;醉迷红楼。 眼泪莫名就掉了下来,她呆呆坐在桌边,桌上的杯子有个豁口,是她才摔的,还没来得及换,窗户纸上的那个洞是她淘气的时候戳的,桌布上的流苏…… 被她扯开了半个,丝线都落在了地上。 顾九曦流着眼泪,脸上却是大大的笑容,她真的回来了!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远处的针线篓上,这个小针线篓是她的,里头有她给姨娘做了一半的荷包,给父亲快要做好的扇坠儿,还有一个是给祖母做的抹额,用了不少好东西,打算在祖母生辰的时候送出去的。 祖母是秋天的生日,所以这抹额才起了个头。 不对! 这东西不对! 顾九曦急忙抬起双手,举在自己眼前,又想是不敢相信一样,伸手将自己的指尖一根根摸了过去,末了又在自己脸上一抓。 没有,她没有指甲! 顾九曦的十个指尖都是圆滚滚的,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圆润,但是每根手指上的指甲,都是修的平平整整,为了不在刺绣做针线的时候刮了布料或者伤了绣线,她的指尖上面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这样的指甲,是不可能在齐七巧脸上留下伤疤的!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她上辈子是被陷害的! 顾九曦被这巨大的打击惊得连站也站不稳了,她踉跄两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上辈子她能被顾家利用至此,未尝没有偿还的心理,她自己便是一个年华正好的少女,自然是知道脸面对姑娘家是多么的重要。 再之后进了宫,看见宫妃们一个个对脸面的重视,对齐七巧还有嫡母便越发的愧疚了。 但是对她们最浓烈的感情还是恨!刻骨铭心的仇恨。 因为她们,姨娘死了,弟弟病弱,自己的孩子也死了,她怎么能不恨。 可是在久安堂里的十年,如同枯木般的生活,她除了一遍遍的回忆和自省,什么都不能做。 她恨嫡姐,恨嫡母,恨顾家,可是她更狠自己。 如果她没有抓破嫡姐的脸呢?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嫡姐不喜欢她跟姨娘,无非就是将她远远的嫁了,就跟她几个庶出的姑姑一样,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姨娘会好好的,弟弟也会好好的。 上辈子一切灾难的源泉都是因为她将嫡姐的脸抓破了。 顾九曦恨自己,在久安堂难熬的夜里,甚至会用剪子将自己的指甲剪秃,剪到流血,可惜什么都不能挽回。 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阴谋,都是嫡母跟嫡姐的计策,这巨大的打击几乎崩坏了她整个世界,不仅仅让她手足无措,更让她连呼吸都没了力气。 可是……没道理啊。 她是庶女,她母亲是姨娘,不会对嫡母和嫡姐两个的地位造成任何的威胁。 正如顾七巧所说,嫡母将她姨娘发买了都可以,只是没有嫡母会甘愿背上善妒的名义,真的去将一个已经生育过的妾室发卖了reads;心魔。 那她顾九曦呢? 顾家是国公府,她的爷爷自然也是有几房美妾了,除了祖母生了一个女儿,还有四个庶出的姑姑,每一个都是被祖母远远的嫁了,或者是乡绅,或者是小地主,没有一个留在身边。 所以如果没什么意外,她的出路也会跟这些庶出的姑姑一样。 完全没有威胁。 那她的嫡母还有嫡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顾九曦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现在才不过十四岁而已……离出嫁还有三四年,嫡母究竟是为了什么……宁可让嫡姐脸上留疤也要将她和姨娘狠狠的踩在脚下。 一时间她脑海里涌现了无数个念头,冲击得她头痛欲裂,一时半会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姑娘,你怎么坐在地上了!”屋里匆匆跑进来一个小丫鬟,看见顾九曦坐在地上落泪,吓得什么似的,立即过来扶人。 顾九曦看她一眼,发现来人是她姨娘的丫鬟木静,压制住激荡的心情道:“我想喝水。” 木静将顾九曦扶到床上,又去倒了杯温茶,絮絮叨叨道:“姑娘想喝茶叫人便是,姨娘怕吵到您,让她们都在廊下坐着呢。” 顾九曦嗯了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两口,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再怎么说她上辈子已经活了三十余年,虽然最后那十年都是在庵堂里过的,可是该见到的东西也都见过了。 更何况她还在宫里待过,那些娘娘们的手段……比顾家这些人要狠毒的多,也要莫测的多了。 虽然她现在想不明白,不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横竖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她顾九曦怕过谁!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没落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她跟嫡姐打架,又被掐得晕晕乎乎的送了回来,也是躺在床上睡了一会,便见祖母还有大伯母等人怒气冲冲走了进来,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打了一顿板子,之后便被关禁闭了。 这个场面是她堕入地狱的开始,就算是活了两辈子,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敢忘。 她还记得当时她跪在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照在桌脚,然后划过被她扯烂的流苏。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祖母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如果顾七巧的脸真的破了。 顾九曦喝好了水,又将空杯子递给木静,道:“你进来是要找什么东西?” 她一边问着,一边打量着木静。 不能怪她多心,在宫里呆久了,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出现,那都是有目的的,所以木静到了她屋里,必然是要做些什么的。 “我方才纳鞋底,顶针不见了,想看看姑娘这儿有没有顶针借我一个用用。”木静一边笑着,一边去看桌上的针线篓。 顾九曦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就开始了。 姨娘屋里第一个钉子。 第004章 顾九曦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完完全全明白木静现在进来是想做什么了,她故意笑了笑,道:“那你先去找找?” 木静不过才十五六岁,笑得很是天真,有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憨厚,可是顾九曦上辈子在皇宫见得多了,知道笑得越是甜美,越是毫无心机,背后捅刀子就越发的要人性命。 顾九曦用余光注视着木静。 木静翻了几下,道:“这儿看不清,我去外头看看?”说着,就想拿着顾九曦的针线篓子往外去了reads;快穿之女配要上位。 顾九曦心里冷笑,道:“我才想起来,我又不纳鞋底,这儿没顶针。姨娘想是有的,我帮你问问。” 没等木静拒绝,顾九曦便抬高了声音,叫道:“姨娘,姨娘。” 黎氏虽然坐在院子里绣花,但是全部身心都在屋里睡觉的女儿身上,况且做母亲的,对自己孩子的声音是最最敏感的,听见屋里有了动静,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进来了。 “你怎么进来了?”黎氏一看屋里还有人,立即掉了脸,“我不是说让九曦安安静静的休息吗” 木静急忙低头,道:“方才在廊下听见屋里有响动,这才进来的。” 顾九曦笑眯眯道:“姨娘别怪她,我想喝水来着。方才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幸亏她把我扶起来了。” 黎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顾九曦肩膀,道:“快躺下,天还凉呢,你又才泡了水。”一边说着,一边又给顾九曦盖被子。 “你这嗓子,也别说话了。”黎氏叹气,“方才大夫说了,要好好休养上几个月才不会落病根。” 顾九曦道:“姨娘别担心,我还小呢,人人都说小孩子恢复得最好啦,我又有姨娘关心我,不出半年就跟以前一样了。” 黎氏笑了出来,又去给顾九曦倒了杯水。 顾九曦虽跟黎氏说话,不过一直分了心神出来盯着木静,见她听见自己要休养好几个月才不会落病根的时候眼神分明闪了闪,越发的肯定自己的推测了。 木静是别人派来的,而这个别人,多半是嫡母了。 “姨娘,”顾九曦躺在床上,拉了拉黎氏的手,道:“木静说纳鞋底,没顶针用。” 黎氏转头看了看她,半响才道:“我那儿有,你跟我出来。” 顾九曦抓着黎氏的手不放,黎氏声音放缓了许多,“我马上回来陪你。” 顾九曦这才松手。 看着木静跟着黎氏走出卧室,顾九曦生生从她的背影里看出来几分不情愿,她留恋的眼神全部都在那个针线篓子上。 等到屋里没人了,顾九曦又下床,将针线篓子放在了桌上的显眼处,又将那个一看就是给祖母做的抹额放在了明处。 顾九曦站在屋里,将屋子打量一番,又看阳光映照在桌脚上的印刻,知道祖母她们差不多该来了,便又躺回床上,等着黎氏进来。 若是重来一次还能被人算计到,那她也不用再活了,还不如直接去死了事。 木静方才进来,肯定不是因为听见屋里的动静,而是嫡母要她拿走屋里的针线篓子。 做针线活是绝对不能留指甲的,这一点只要是个女人都知道。 祖母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现在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依旧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什么都逃不过她一双眼睛。 如果祖母在屋里看见她的针线活,那么对于她抓破嫡姐脸这件事情就会产生怀疑了。 嫡母正是怕这一点,想将她们的后路全部暂短,这才让木静来她屋里收走她的针线篓。 借口也很是合适,要用顶针reads;玉碎无棱。 顾九曦心里呵呵两声,这计策看着很是冒险,可是对付她们两个来说,已经足够了。 虽然不过是事后的两句话,就能把这件事情说明白了,可是谁敢说呢?谁又敢替她们母女两个出头呢? 没人敢。 再者就算替她们母女二人出头了,又能带来什么利益呢? 完全没有。 姨娘是家生的奴婢,只有一个哥哥在老宅看家,她是庶女,她们两个加起来的分量甚至比不上祖母身边得宠的嬷嬷。 顾九曦冷笑。 而且嫡母能狠得下心来抓破顾七巧的脸,谁能想得到? 那个可是亲妈,而且顾七巧下月便是及笄,谁能想到她们用了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也是被人算计了一次,付出了几条生命的代价,第二次经历的时候才能想明白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对……顾九曦又发现了一处破绽,越发的觉得自己上辈子就是个傻子。 伤敌其实并没有一千。 顾七巧今年还不到十五,这个岁数,就算脸上留了疤,那也是养上一年半载就能好的。 顾九曦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宫里经常有小宫女被贵妃娘娘摔茶杯,头破血流的,可是养个一年半载就完全看不出来伤疤了。 顾七巧可是三房的嫡女,嫡母娘家万贯家财,什么好药都能往她脸上擦,搁在她身上,兴许用不了半年就能全好了。 那顾七巧每次见她脸上的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 重来一次,顾九曦才知道自己上辈子有多傻,被人利用的有多么彻底。 地上的灰擦在脸上,再轻轻擦一层墙粉,就是被打过的青色;如果用褐色的眉粉做底色,再上一层粉色的胭脂,不就是陈年的疤痕了吗? 顾九曦仔细回想上辈子的事情,顾七巧出嫁的时候婆家还说她颜色好,而且她从来没少去贵妇圈里交际……所以那道疤痕,的的确确是只在顾九曦面前出现过。 为的就是利用她的愧疚! 呵呵……顾九曦双手握拳,苍天有眼! “可是又不舒服了?” 顾九曦的沉思被黎氏的声音打断了。 黎氏一进屋就看见女儿面露痛苦之色,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很是担心,两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摸顾九曦的额头。 “还好不烧,”黎氏松了口气,不过依旧眉头紧锁,“一会药就好,喝了再睡。” 顾九曦侧头看见阳光的痕迹,她记得清清楚楚,等到太阳照到桌脚那处掉了漆的地方,祖母就该到了。 顾九曦十分肯定,木静到她这儿来拿针线篓子,嫡母去主院请祖母来做主,亏得顾家国公府这么大,木静是绝对没时间去给嫡母通风报信的。 “木静可拿到顶针了?”顾九曦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道:“她方才冒冒失失进来,可着急了。” 听见这话,黎氏心里对木静的印象又坏了几分,不过在女儿面前,她依旧和颜悦色道:“已经给她了,她们都在廊下做针线呢reads;关于世界的一己之见。” 顾九曦心里笑了笑,上辈子被人算计了,这辈子……等着她先来唱一出好戏吧。 顾七巧的脸已经破了,她要让顾七巧的脸白白破上这一次! 想到这儿,顾九曦装出受惊的样子,道:“姨娘,喉咙痛,脖子也痛。” 黎氏听着女儿嘶哑的嗓音,又看见她脖子上那两个已经成暗红色的印迹,眼神暗了暗,将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痛,喝了药就好了,一点痕迹都不会留的。” 顾九曦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黎氏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你是怎么跟七姑娘起了冲突的?” 终于问了。 为了什么? 活了两辈子的顾九曦已经不太记得了,当年做姑娘的时候,跟家里的姐妹们起冲突能有多大的事情? 无非就是谁的份例多,谁的衣服首饰好看,谁的胭脂颜色鲜艳,又或者谁得了祖母的夸奖。 表面上和和气气的,特别是在祖母面前,嫡姐端庄大方,她这个做妹妹的也是懂事体贴,不过私下里,还有为了花园里的一朵花明争暗讽的时候。 见女儿许久不说话,黎氏有点着急,“晚上你父亲回来肯定要问的,还有太太,祖母,你总得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九曦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努力回想起方才跟顾七巧在花园里的争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好像顾七巧曾说过她嫉妒她? 这副沉思的脸孔在黎氏眼里就是心虚了,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速,只是声音里还带了几分严厉:“可是为了……为了你大伯母家里的表哥?” 顾九曦愣了一愣,下意识重复道:“大伯母家里的表哥?” 黎氏叹了口气,“你身份不够……七姑娘身份也不够。” 黎氏的这番话一下子打开了她的记忆,大伯母家里的表哥……真的有这么个人,而且不仅仅是她跟顾七巧,顾家好几个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姑娘都对他有那么点意思。 这也不能怪她们,顾家一共三房,但是子嗣单薄,跟她们一辈的男子也就两个,所以见了大伯母娘家的表哥,心里难免起些涟漪。 更何况这一位表哥,相貌堂堂,人品出众,不到弱冠就中了举,前途也是无可限量,正是京城里择婿的热门人选。 所以她俩上辈子是真的有可能为了这个表哥打架,哪怕她们两个心里都清楚,表哥是绝对不会看上她们的。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顾九曦看见太阳已经照到了桌脚,祖母想必随时会到,便立即扑到黎氏怀里,小声道:“她说我不配。” 黎氏叹了口气,想安慰却又无从下手,女儿才不过十四岁,难道要说让她认命吗? 顾九曦一直看着窗外,虽然外头悄无声息,一点走路的声音都没有,但是廊下那几个做针线的小丫鬟已经全部站起身来,她知道祖母已经到了。 不用酝酿,眼泪便下来了。 “姨娘,她说太太要把我们都发卖了。” 第005章 黎氏叹了口气,听见女儿嘶哑的嗓音带着哭腔说出这一句话来,她越发的心疼了,双手捧着女儿的小脸蛋,安慰道:“你莫怕,你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她动不了你的。” 顾九曦知道祖母带着一大群人在门外头听着,便故意又多问了一句,“她还说姨娘是……”顾九曦犹豫了一下,眼神还有些飘忽不定,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才将后面这一番话说了出来,“她说姨娘是奴婢,说我是奴婢生的,一样是奴婢!” 黎氏的眼圈突然间红了,她保住女儿,道:“是姨娘害了你。” 说出这番话来,顾九曦也是再往自己心口上扎刀子,然而看着姨娘的脸,她知道这句话在姨娘心里扎得更深。 顾九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狠狠掐着自己掌心,只是半点指甲也没有,一点都不疼,她又狠狠地咬了舌尖,剧痛让她的头脑越发的清醒起来。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门外头还站着祖母等人,话还没说完呢。 顾九曦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开口了。 “我知道我是姨娘生的,我从来就没想比过姐姐。”这话是她的心里话,上辈子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太太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我姨娘是自己家里的家生奴婢;太太有嫁妆有有田庄,我姨娘不过几身衣裳;她舅舅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皇商,我舅舅是在老宅看门的……”顾九曦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了。 黎氏看着女儿,眼神闪烁,眼眶含泪,喉咙里传出来几声压抑的哭声,“你可是……可是在怨姨娘。” “我知道,我从来就没觉得我跟她是一个牌面上的人,”顾九曦拉着黎氏的手,安慰道:“我从来没怨恨过姨娘,我生下来就是这个命,姨娘对我好,我便知足了。姐姐有姐姐的活法,我也有我自己的活法。” 顾九曦渐渐止了泪,“可是她只看见了姨娘,难道没看见老爷么……我也是老爷亲生的女儿,我天天跟太太请安问好,天天见了她也要叫一声姐姐的。” 方才止住的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顾九曦一边说着,上辈子的经历忍不住又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顾九曦被那母子两个生生骗了一辈子,她姨娘的命,她弟弟的命,她的团团,还有她自己的命,全部断送在了三房母女两个手上。 还有吃人的皇宫,久安堂里冷冷清清的夜晚。 一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顾九曦抱着黎氏大哭,“姐姐天天教导我说嫡庶有别,她对丫鬟都比对我好!我是庶女,可我也是人啊!我叫她一声姐姐的!我叫她一声太太的!” 她们怎么就能要了我们的命呢! 黎氏也紧紧抱着顾九曦,母女两个哭成一团。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一声咳嗽,黎氏一惊,急忙止住哭声站了起来。 顾九曦在她身后也往外看着。 上辈子她浑浑噩噩的,只记得打头的是祖母,还有太太在一边不怀好意的笑,剩下还有谁就没什么印象了。 这辈子清醒着看,她才发现嫡母这是几乎将家里所有能做做主的人都请了过来reads;艺术人生。 最先头站得那个已经白了头发的老太太是她的祖母李氏,家里现如今虽是大伯母在管,不过祖母才是顾家实际的掌权人。 只是她的脸色这会儿看着不怎么好。 扶着她的,一个是李氏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钱嬷嬷,另一个就是现任的定国侯夫人赵氏。 三人身后,则是二房的夫人孙氏。 最后头,便是顾九曦的亲爹和嫡母了。 看到嫡母的脸色分外灰败,顾九曦心里快意的笑了。 黎氏看清来人之后便直接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顾九曦见状急忙也掀了被子,想要跟姨娘一起跪着,只是没等她下床,她亲爹顾三爷沉着脸发话了,“你好好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好了,养好了病再说。” 顾九曦嗯了一声,不过嗓子哑的发不出声来,便又低声又说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听见她这如同破锣一般的嗓音,祖母的眉头皱得隆起了一大块。 顾九曦慢吞吞靠在床上,身上盖了被子,微微偏头,将颈侧那枚暗红的手印露了出来,然后便用余光关注着祖母。 已经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还昏在床上,便被拉下来一顿好打,之后又被关了禁闭,现在呢? 方才进来的时候嫡母脸色不好,想必祖母已经训斥过她了。 也难怪,上辈子她可没跳潭,祖母看见的只有嫡姐脸上那道伤疤,所有的火气可不就全冲着她来了吗? 可是这辈子,她被嫡姐逼着跳了潭,有方才说出那一番话来,想必祖母也要仔细思量了。 顾九曦看着祖母,她的祖母则在打量屋里。 顾九曦顺着她的眼神,看见了桌上的针线篓子,摆在最上头两样东西,针脚还有些粗糙,一看就是才学会刺绣的小姑娘做的。 祖母现在看的就是这个。 抹额底色偏深,上头的绣花配色有是选的鲜艳的颜色,花样子选得也是端庄大气,一看就是给年纪大的人做的。 还一样是荷包,墨绿色的底色,用的天青色绣的竹子,这一样是给父亲做的。 祖母的视线在针线篓子上停了好久,嫡母虽半低着头,只是从她抽动的嘴角就能看出来她的心情有多么不好。 要不是场合不对,顾九曦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她偷偷又将手往外放了放,纤纤如玉的几根手指,修成圆弧形的指甲,没有一根超出指肚去,在深色的背面上分外的清楚。 祖母清了清喉咙,钱嬷嬷开口了,对着地上的黎氏。 “跪着干嘛?老祖宗来了也不知道倒茶,如此没有眼色!” 虽是训斥的话,但是黎氏的脸上一下子明艳起来,急忙从地上站起走到门口,又从丫鬟手上接过茶壶,给李氏到了一杯。 整间屋子除了祖母李氏,就只有顾九曦坐着,要是上辈子,她该不安心了,可是在经历了皇宫生涯之后,她遇见什么场合都不会坐立不安。 不过当着祖母的面……还是要紧张一下的才好reads;江山皇图。 顾九曦小声的吸了鼻子,想张口说话,不过因为嗓子哑得太厉害,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发出嘶嘶的几声。 “你那个嗓子,好好养着别说话了!”祖母瞪她一眼。 钱嬷嬷走到床边摸了摸顾九曦的额头,回头跟祖母道:“还好没发烧。” 祖母嗯了一声,“小姑娘家家的最怕受凉,你好好待在床上,被子盖严实了。”说着她又看着大伯母,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床从西域过来的棉花被子,给她一床。” 顾九曦心里一喜,这可是好东西。 棉花是这两年才从西域传过来的稀罕玩意,做的被子跟原先的木棉比是又轻又暖和,她上辈子也是进了宫才有了这等好东西的,没想现在不过跳个水就有了。 赵氏答应了一声,“一会就让人开库房。”说完又对黎氏道:“一直在柜子里放着,拿出来晒一晒再给她用。” 黎氏急忙道谢。 钱嬷嬷还在顾九曦旁边,她亲手扶着顾九曦,想让她躺下。 虽然这样就不能露出脖子给众人看了,只是钱嬷嬷一直都是祖母身边最得用的人,她的意思就是祖母的意思,所以顾九曦顺着她的力道,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 钱嬷嬷给她盖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又将她搭在外头的手也放进了被子里,还笑着跟顾九曦说:“一点都不能露出来,好得快。” 不过顾九曦知道钱嬷嬷给她盖被子不过是个托词,她真正的目的是来检查她的指甲的。 她清清楚楚感觉到钱嬷嬷将她的手指抓在手里,又用掌心去蹭她的指甲。 新剪的指甲自然是会比较锋利的,这么一试就能试出来。 钱嬷嬷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姑娘这么听话,没两天就能下地了。” 这话说出来,顾九曦看见祖母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眉心原本因为皱眉隆起的大包也消下去不少。 祖母端起茶又抿了一口,道:“我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现在我也放心了,你好好养着。”说完,钱嬷嬷很有眼色上去扶了祖母起身。 “七巧的脸——” “闭嘴!”祖母不过两个字,嫡母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祖母转过身来,面对着顾九曦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等你能说话了我再来看你。” 祖母身后跟着一群人又走了,黎氏也出去送她。 顾九曦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话。 “要是她晚上发热,你拿了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看。” “母亲放心。”答话的是她的父亲。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顾九曦一人躺在床上,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真好。 上辈子她浑然无知就被定了罪,这辈子轮到她们两个了。 一回来就开了个好头,顾九曦觉得她这一辈子……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第006章 门口又有了脚步声,顾九曦急忙侧头,装出期待的样子朝门口看去,她的母亲黎氏跟在父亲后头走了进来。 父亲也是眉头紧锁,跟方才祖母的脸色如出一辙,只是见了顾九曦之后,脸上立即挤出一个笑容来,“你躺着别起来,一会我叫人给你送甘草糖来,吃了喉咙就不疼了。” 顾九曦点了点头,黎氏快步走到她身边,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黎氏正对着顾九曦,顾九曦分明看见黎氏跟她使了个眼色,再转过头去面对父亲的时候,脸上不仅仅带了伤心的神色,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九曦被送回来的时候脖子上一圈黑紫,人都快没气了。”黎氏坐在床边,抓着顾九曦的手,“小手也是冰冰凉凉的,我自打生她下来,就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黎氏哭得很是伤心,顾九曦知道她虽然有几分在父亲面前作戏的意味,不过情都是真的,她醒来的时候,姨娘哭得比现在要伤心的多了。 顾九曦抓着黎氏的手用了点力气,小声用气声道:“姨娘别担心,我好多了。” 看见女儿坚强的表情,黎氏哭得越发厉害了。 母女两个相互安慰又哭成一团,落在顾辛易眼里,他不由得又皱了皱眉头,“她伤了嗓子,你还在她面前哭什么。” 黎氏转过身去擦眼泪,顾辛易上前一步,“你姐姐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顾九曦一脸惊讶,她上辈子在宫里虽然只住了短短四年,但是什么时候脸上该有什么表情,是训练的炉火纯青,顾辛易看不出来半点作伪的痕迹。 顾辛易叹了口气,道:“你姐姐脸上被指甲划了,你母亲说是被你划烂的,她的丫鬟也这么说。” 不用顾九曦出声争辩,黎氏先开口了。 “这是什么脏水都往我九曦头上扣!你看看她的脖子!”黎氏指着顾九曦脖子上的印子哭诉道:“我儿差点就没命了!要不是园子里的嬷嬷,她现在都凉了!” 顾九曦也跟着哭了两声,顾辛易皱了眉头,道:“母亲方才来……什么话都没说——” 黎氏打断了顾辛易的话,她将顾九曦的手抽了出来,抓着往顾辛易面前递,“你看看九曦的手,为了给你做荷包,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别说抓人脸了,她连胭脂盒子上的盖子都扣不开了。” 说完又拿荷包给顾辛易看。 顾九曦不说话,这件事情她没做过,况且方才祖母没当着她的面发作,那就是相信顾七巧的脸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她一言不发看着顾辛易。 “九曦年纪比她小,长得也比她弱些,说是争执间抓了她的脸。” 顾九曦摇头,她用嘶哑的嗓音道:“我抓不到。”她伸了胳膊给父亲看,“我才到她肩膀,胳膊也没她长,她掐住我的脖子,我的也碰不到她的脸。” 听见掐脖子几个字,黎氏又嚎啕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女儿!” “你好好休养,这事儿由母亲管。”说完,顾辛易皱着眉头出去了。 黎氏的哭声小了,抱着顾九曦安慰,“不怕,姨娘在,没人能动你。”说完又叫:“木静呢!这个懒丫头,一会就不见人了,让她干活怎么这么慢!” “我去给你倒杯水reads;十五年等待候鸟。”黎氏转向顾九曦,脸上笑容亲切,语气也很是体贴。 顾九曦看着黎氏离开的背影,想的确是方才黎氏的一番动作,她知道针线活是关键,她又点出来来她屋里找顶针的木静偷懒。 这是为了什么? 顾九曦的上辈子,也是用这种法子去处理别人安插到她宫里的钉子的。 先说她懒,说上四五次就有理由处置她了。 黎氏倒水不过片刻就回,顾九曦接过水杯喝了,又道:“姨娘陪我躺一会。” “这么大了,还缠着姨娘。” 黎氏笑眯眯的躺在她身边,母女两个盖了同一床被子,黎氏伸手在她身上拍着,顾九曦道:“我是故意的。” 黎氏一愣,听见女儿又说。 “我是故意跳进去的,我看见听兰带了人来,我知道看园子的嬷嬷都会水,我还看见她手里拿了竹竿和绳子。”顾九曦面色很是严肃,“我这才跳了进去。” 黎氏惊讶至极,一句话都没说。 “所以姨娘不用担心,”顾九曦点了点头,“木静方才来要拿我的针线篓子,她必定是嫡母那边的人,姨娘要打发她走,我也是知道的。” 黎氏笑了,“我原以为……你一直都只会跟七小姐争风,没想这一下子就开窍了。”可是一想到这开窍几乎是拿命换回来的,她又不免心酸。 黎氏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着顾九曦的头发。 顾九曦从她轻柔的动作里感觉到了无边的怜惜,她紧紧抓着黎氏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我方才说的心里话也是假的,不过是说给祖母听的。”顾九曦坚定道,“怎么能不争?” “如果嫡母的心思跟祖母一样,我们安安稳稳的过,表面上还是过得去的。将来无非就是找个小门小户,远远的嫁了,一辈子不来往就是,总归是个人过个人的日子,就跟父亲那几个庶姐一样。可是姨娘你看看嫡母,她这是要我们的命。要是不争,也许不出几年,我们就是一抔黄土,随风吹散了一点都剩不下来。” 顾九曦想起她上辈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眼睛里的仇恨几乎要化作实质射了出来,“她断了我的路,那我便踩到她的路上走!” 顾九曦说完这如同誓言一般的话语,猛烈的咳嗽起来,吓得黎氏赶忙又下来想给她倒水,正巧这时顾辛易派了人来,说是让黎氏去他屋里取甘草糖去,黎氏匆匆忙忙到了水,便跟着人去了。 又是顾九曦一人在屋里。 她觉得父亲叫姨娘去必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的,而且不好当着她的面说,不过姨娘回来肯定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她,所以这个不用太担心。 她现在有点担心方才当着祖母,说给姨娘的“心里话”了。 那番话说出来几乎是给府上所有人的心里都捅了刀子。 顾家这一代的爵位落在了大伯父头上,他现在在京卫里效力。 二房从小就好读书,不及弱冠就中了举,二十五岁那一年中了进士,现在在翰林院供职。 他爹排行老三,文不成武不就,管着家里的庶务。 大伯父名叫顾明泽。 二伯父叫顾明宇reads;天仙经纪人。 而顾九曦的父亲……顾辛易。 没错,她爹也是庶出的。 她爹这一辈一共五个庶出的子女,她父亲是唯一的儿子。 顾九曦常常在想,她的父亲心里怕是有怨恨的。 大伯父习武,二伯父尚文,到他这里就成了文不成武不就。 或许会有人说这是天赋的关系,可是顾九曦上辈子在宫里见多了,天资平庸都是借口,后天的努力才是真的。 就像她自己,刚去久安堂的时候恨不得连经书都烧了,可是为了生存,没两年就成了久安堂里有名的明玥师太,连皇帝跟皇后都喜欢听她讲经。 她的父亲……其实就是被祖母养废的。 所以嫡庶之别一直都有,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罢了。 大伯母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二伯母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三房的主母……是京里最最有名的皇商之女。 顾家的一切都透着嫡庶之别,但是又处处标榜着公平,他们从骨子里就是虚伪的。 顾九曦冷笑一声,那又能怎么样? 祖母年纪大了,越发的乐善好施,哪怕是仅仅为了一个名声,她也不会任由三房主母苛待庶女和姨娘的。 大伯母从小便被教养成大家闺秀,嫁进顾家之后更是两年一个姨娘往大伯父后院里收,标准的当家主母。 二伯母出身书香门第,恪守礼仪,骨子里瞧不起她们这些人,连理都不理的,自然是不会自甘堕落到她们面前找不快的。 所以只要将事情捅出去,在祖母和管家的大伯母面前挂上号,她们是绝对不会放任嫡母对她们还没对丫鬟好的。 只是这番话说出去只能解了燃眉之急,等祖母回过味来心里必定是不痛快的,长久来看…… 管他呢,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她没被打板子关禁闭,姨娘没被送到农庄上,这就是小胜一局。 只是嫡母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跟她们死磕呢? 姨娘的身份跟嫡母是云泥之别,她跟嫡姐也是差了一岁多,况且一个嫡女一个庶女,也不存在看上同一个女婿的可能…… 而且说起来她们三房也有妾室,也有庶女,她跟姨娘是怎么入了嫡母的眼? 还是嫡母已经知道姨娘又有身孕了? 正想着姨娘,顾九曦看见黎氏笑盈盈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道:“你父亲给你的糖,快来尝尝甜不甜。” 顾九曦接过甘草糖含在嘴里,果真嗓子不那么疼了。 “你父亲说已经提了你舅舅做农庄管事的,等手上东西交接好,两三个月就能来京城了。” 顾九曦心里一惊,上辈子可没这事儿,到她死,舅舅都还是老家看门的。 这算是补偿吧。 顾九曦看着黎氏的肚子,脑袋里主意一个接一个都冒了出来。 第007章 对于舅舅来京里的庄子上当管事的,顾九曦自然是欢迎的。 京里的庄子比老家的大,管的人也多,再加上顾家的嫡支都住在京城,不仅仅是赏钱多,机会也多一些。 至于父亲为什么临时起意让舅舅顶了这个差事——没错,顾九曦猜这是临时起意,多半还是因为方才她的那番话。 顾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父亲是庶出,但是对于父亲的姨娘就没什么消息流露出来了。 顾九曦自打有记忆起,就没见过祖父的姨娘们,所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只有祖母知道,而且绝对不会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所以父亲提了舅舅上来,一是给自己姨娘长脸,也算给他们找个靠山,毕竟顾家各个庄子管事的说出去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是舅舅上心,不出两年便能结识一大堆关系了。 顾九曦靠在黎氏怀里,问道:“我从来没见过舅舅,他长什么样子?” 黎氏想了想,“你舅舅跟你父亲差不多高——” 然后她也不说话了,顾九曦知道黎氏从小就离开家了,算起来也有十几年每跟自己的兄弟见面了。 顾九曦将脸埋在黎氏怀里,双手抱着她的腰,笑道:“姨娘胖了,腰都比以前粗了。” 黎氏正伤感离家十几年,连哥哥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哪知女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她不禁失笑,“你这孩子,这哪儿是胖了,这是——” 这是什么? 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张口说。 顾九曦明白黎氏已经知道自己有孕在身了。 那这个消息有没有传到嫡母耳朵里呢。 她跟姨娘住在一起,两人加起来一共五个丫鬟,其中木静已经露了马脚,剩下四个究竟可不可信呢? 顾九曦一点都不知道。 姨娘管不了家,手上被没什么权力,分毫干涉不得丫鬟的分配,所以这些人究竟有没有被人收买过,顾九曦也不知道。 不过听兰是这剩下四个人里头她最最信任的一个了。 至少上辈子听兰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着,一直到她进宫。原本她身边还有一个叫做听梅的,只是在她被关了禁闭之后,听梅就求了管事的嬷嬷,去针线房做事了。 这么一想听梅到不像是被人收买了……更像是谨小慎微。 至于姨娘的三个丫鬟,跟着姨娘去庄子上的只有一个,后来姨娘难产死了,这唯一的丫鬟也回来顾府重新找了个差事。 顾九曦思来想去,总之先把木静打发了,剩下的慢慢来。 想完了这一宗,还有姨娘肚里还没出生的弟弟顾安。 她能看明白上辈子,甚至这辈子,嫡母都是想找个错将她们母子二人彻底碾死,可是人做事总得有个理由吧reads;如意郎君。 嫡母吴氏前面十几年一直很是正常,能看出来不喜欢她们这些妾生的子女,可是也不曾太过亏待她们,那她这么反常究竟是为了什么? 要说是为了姨娘肚里的孩子…… 吴氏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虽然不好用锦绣前程去夸他,但是大有所为四个字他是当得起的。 所以姨娘就算是生了儿子,对吴氏的儿子也构不成威胁。 那顾九曦自己呢? 她跟顾七巧差了一岁,嫡姐下下月及笄,她要等到明年。 虽然顾九曦觉得自己长得比顾七巧要好看的多了,可是这对她完全不构成威胁,娶亲又不能看相貌,不是还有一条盲婚哑嫁的习俗吗?不等到掀了盖头,是看不见新娘子长什么模样的。 她的婚事基本是在嫡母手上拿捏着, 她虽然是国公府里的姑娘,不过庶子的庶女这样的身份,摆在她面前的路就两条,小门小户的当家主母,要么就是借着顾家的东风去给达官贵人当侧室。 而且这个侧室跟她姨娘还不太一样,姨娘是家生子,这种虽然也算是侧室,不过是最低等的侧室,就像顾七巧说的,被主母发卖了都行。 她作为顾家的女儿,就算去当侧室,也是那种过了官府,明面上的二房。 不过顾九曦想想自己的出身,姨娘的经历,还有上辈子的遭遇,她是再也不想当侧室了,就算是去给皇帝当妃子,她也一样不愿意。 顾九曦想着想着,不由得有点困了。 一回来就经历这么多事情,她已经很是疲惫,再加上舒舒服服靠着姨娘,身上的被子又软软的,糟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第一样。 虽说万事开头难,但是她这个头开的还算不错。 顾九曦看了看外头已经渐黑的天色,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我睡一会。” 黎氏笑了,“这孩子,都这个点了,什么叫睡一会。” 黎氏从床上坐起,给女儿盖好被子,吩咐几个丫鬟轮换着看她,便去旁边屋子做针线了。 跟这里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不一样,今天下午来看顾九曦的其他几个人,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国公府里最顶头上的国公夫人,人人都尊称她一句老祖宗的李氏,从三房出来先是跟钱嬷嬷去了趟花园,看了看早春的景象,又说让掐两枝迎春花摆在她屋里招一招春光。 看着像是将这件事情完全忘在了脑后,好像两个姑娘家掐架掐到跳潭差点淹死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不过一进到屋里,没了外人,老太太立即就掉了脸,狠狠的一拍桌子! “她这个糊涂蛋!当妈的糊涂,就算我给她闺女找来了锦绣前程,她也能自己作践没了!” 钱嬷嬷伺候老太太几十年,自然听的明白老太太说的是三房的主母和脸上才被划了一道的顾七巧,她陪笑道:“可不是她糊涂吗?七姑娘每两个月就及笄了,若是及笄上头脸没长好,被来往的当家太太们看见了,这亲事就寻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原想晾她几天的,可是姑娘家的脸耽误不得,你去拿了雨露膏给她擦reads;良夫难驯。” “还是老太太心善。”钱嬷嬷笑道,“那药擦上不出一月就好了。” 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你再带句话给她们,脸好之前见不得风,让她好好在屋里做针线!” 钱嬷嬷面色一凛,小声确认道:“这是……要让七姑娘禁足?” 老太太道:“让她们涨涨心眼!七巧一路哭着喊着从花园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多少人看见了?后面就是*的九曦被裹着毯子抬出来。”老太太摇了摇头,“她爹生意做得名满京城,怎么一点心眼都没生给她!” 钱嬷嬷略有犹豫,道:“三房的妾有了身孕,三夫人又是这等反应,那件事儿……是不是叫三夫人知道了?” 要说方才老太太还是脸色微变,现在就是疾风暴雨了。 “她——”老太太眯着眼睛,“今儿天色晚了,明儿一早你去三房,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抄上一百遍法华经,等到七巧及笄的时候供在菩萨面前,给七巧祈福。” “法华经?”钱嬷嬷重复了一遍,法华经三卷加起来八万字呢,抄上一百遍……七姑娘还有两个月及笄,三夫人她就算一天抄十个时辰也抄不完啊。 “她手伸得太长了!”老太太一脸厉色,“我给她好好治治!” 钱嬷嬷应了声是,刚想去老太太的小库房里找药,没想老太太又将她叫住,道:“还有老山参和百年的何首乌,回头差人送进宫里去,上个月我去见明菀,她越发的体弱了,脸上都没血色了。” 钱嬷嬷答应了,又笑道:“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又有御医,老太太也别太担心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操心她操心谁。” 钱嬷嬷悄无声息的下去了,拿了东西转出来又问老太太,“那九姑娘呢?” 老太太顿了许久,将下午在顾九曦屋里看见的东西仔细回想了一遍才道:“她下午跳了潭,是该好好安慰一下,你吩咐小厨房给她每日上一盘精细的点心,从我的份例里出。” 钱嬷嬷点头,老太太笑道:“你别以为我要抬举她,她今儿下午太过冲动了。不过……”老太太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又笑了,“横竖才十四岁,慢慢再看看吧。” 这一天拍了桌子的不仅仅是老太太一个,现管着顾家的长房媳赵氏回去也跟心腹齐嬷嬷拍桌子。 “都逼得妹妹跳潭了,可见积怨已深,我们的人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齐嬷嬷忙低了头,“那边只说了两人时不时吵架,不过都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姑娘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因此我便没给夫人说,却是我的错了。” 赵氏看见跟着自己好些年的嬷嬷低了头,放缓了声音,只是眉头依然皱着,“我才当家,家里可不能出大事,不然老太太她觉得我无能……我连孙女都有了,却还没熬到管家的位置上。” 齐嬷嬷点头,道:“这次是我粗心,吃了教训,下次就知道了。” “我倒不是说这个,”赵氏安慰道:“嬷嬷办事我放心。”赵氏站起身来,“七姑娘这次糟了罪,老太太给她赏了东西,你来跟我参详参详,也得给她点什么才是。” 跟这两位商量对策不一样,二房的夫人孙氏回去一言不发坐了许久,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她们谁都别想!”  第008章 顾九曦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快晌午才醒。 她睁开眼睛,阳光洒在屋里,又落了一些在床边,她伸手过去摸了摸被晒得暖洋洋的被子,小声说了一句,“真好。” 声音还有些嘶哑,不过比前一日已经好了许多。 听见屋里有了动静,门帘子一掀,走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听兰,手上端着热水,后头跟着的是听梅,拿着毛巾胰子等物。 听兰笑眯眯道:“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好,原想着昨儿您歇下的早,今儿早上也得早早醒了才是,姨娘从太阳出来便吩咐准备热水,”她将手上的铜盆子放在架子上,又扭了毛巾给顾九曦擦脸,接着道:“谁料这两壶水都烧干了,姑娘还没醒来。” 顾九曦对这个上辈子一直陪着她直到进宫的丫鬟也很是有好感,当下冲她笑笑,问道:“我好多了,姨娘哪儿去了?” “姨娘给您收拾东西去了。”听兰小心翼翼给顾九曦擦了脖子,道:“姑娘起晚了,不知道今儿前院可热闹了。” 前院? 她们三房一大家子住在一个五进的院子里,前院原本是嫡母所出,三房唯一的嫡子顾青阳的地方,不过他年纪也大了,去年就搬出去等着成亲了,现在前院是嫡母的地方,每天早上她都在那里等着三房的下人们回话reads;乱世铮妍。 所以前院热闹……想必是嫡母受了训斥了。 顾九曦嘴角微微上翘,她上辈子虽然只活到三十出头,但是该见的都见过了。 她深知像顾家这种大家族里头,虽然处处都显着嫡庶之别,但是每一个人敢做得这么露骨,大家族里的正房夫人们,就算暗地里再怎么想着要把庶子们养废,要把庶女嫁得远远的再看不见,但是明面上,没有人会亏待庶女的。 毕竟养着庶子庶女们,是能显示大房宽大胸襟,能显示她们一点都不妒忌。 真累!顾九曦暗暗嘲讽一声。 她正想着,听兰已经忍不住继续往下说了,“七姑娘被禁足了,太太也没好到哪儿去,虽没听见老太太是怎么处置她的,不过传话的钱嬷嬷刚走,太太后脚就把玉珠按在板凳上打了一顿,现都起不来身了。” 顾九曦暗暗点头,道:“她撺掇姐姐,是该好好打一打了。” 听兰一愣,脸上笑容淡了些,“太太用的的确是这个理由。” “玉珠撺掇七姑娘跟九姑娘打架,打二十大板,丢到田庄上去。” 顾九曦看听兰神色不同以往,暗暗叹了口气。 上辈子的时候,听兰跟她基本是一个脾气,有点幼稚,一点就着,想也知道是嫡母专门挑了放在她身边的,为的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非就是想让她多犯几个错。 只是听兰虽然性格不沉稳,但是却是个好心肠,上辈子一直陪她到十七岁入宫。 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是重生的顾九曦,听兰现在却还是上辈子那个什么事儿都没经历过,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丫鬟,她俩还能走下去吗? 听兰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听梅上前给顾九曦递了沾好青盐的杨柳枝刷牙。 屋里安安静静的,直到黎氏进来。 黎氏也是笑容满面,道:“早上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说着她走到顾九曦身边,摸了摸额头,终于松了口气,“大夫还说怕你夜里发热,叮嘱一定要看护好了,眼下终于能放心了。” 顾九曦看见黎氏眼眶下头的淡青色,知道她几乎是一夜没睡,有点愧疚道:“让姨娘操心了。” 黎氏不以为意,“过了这一道坎儿可得好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完她又道:“眼下福就来了。” 黎氏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小丫鬟,道:“去给姑娘端粥来,还有早上老太太赏的点心。” 等到两人出去,黎氏道:“早上她们把东西都送来了。你祖母给你的点心,钱嬷嬷说是每日都有。”黎氏脸上止不住的笑容,“这可是大造化。” 顾九曦陪着黎氏笑,有了上辈子的经历,她很难再对顾家的人生出什么好心肠来。况且这不过是安抚人的手段罢了,一盘点心而已,这东西平日放在祖母屋里连她屋里的丫鬟都不去动的。 这等手段,她在宫里的时候也常用。 可是看见黎氏这般开心,她也跟着高兴,“姨娘也吃,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黎氏越发的高兴了,只是口上还推辞,“我刚见了,就小小巧巧四块,你一个人吃,姨娘不吃。” 顾九曦心里不免有些黯然reads;仙妻当家。 黎氏却还兴高采烈的说着,“你大伯母送来了昨儿你祖母说的被子,我摸了,比咱们现在用的好多了,等下午就给你换上。还有你伯母,送了南边产的老红糖,说是你葵水才至就受了寒,喝这个省得肚子疼。” 顾九曦面上是这个年纪女孩子特有的娇羞,心里却不免为大伯母赞了一声,上辈子大伯母就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做事滴水不漏,现在依旧是这样,这份礼物虽不贵重,却是按照她们的需要送的,真真送到人心坎里了。 “你二伯母也送了东西。”黎氏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羡慕,还有点小心翼翼,“只是姨娘不识字,不知道她们拿来的是什么。” 顾九曦道:“姨娘拿来我看看。” 黎氏起身,从窗户那边的小桌上拿了两本书来,“还有些纸笔,说是给你抄书用的。” 只是顾九曦一见书名……若不是她内力已经是那个历尽沧桑的明玥师太,看见这东西就要变了脸色了。 《女戒》 《女训》 这两本书说起来都是一个思想,教导女孩子为人处世的,要处处谦卑。 二伯母这是说她不敬嫡母,说她品德不好。 看见顾九曦许久没说话,黎氏小心翼翼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九曦摇摇头,笑道:“无事,这两本书上学堂第一年就学了的,二伯母眼下送这个来,想是怕我在家里养病忘了功课吧。” 黎氏这才笑了起来,道:“你二伯母出身书香门第,她的学问是最好的,送这个来乡试大有深意,你要好好看。” 顾九曦点点头,“回头我就把这个摆到书房里去。” 黎氏笑了笑,摸摸顾九曦的脸,道:“你这两日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去给你祖母还有两个伯母道谢。” 顾九曦答应了,却越发的心酸。 她能看出来,黎氏这是在提醒她。 黎氏是家生的奴婢,原本是府里猫狗房的丫鬟,不知怎么的被喜欢狗的三爷看上了,一来二去就要了她做了妾室。 这十几年来,黎氏一直再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 她方才那句话,其实重点不是在道谢,而是让她歇两天,她才跳了潭,就是身子好了,也不能就这么快出去蹦跶,一来碍人眼,毕竟三房当家的主母还在屋里关着,二来嫡姐脸上伤了,也还在被禁足,第三嘛,要是出去的太早了,祖母心里难免会想她是不是装的。 其实就算没黎氏提醒她,她也打算在屋里窝上十天半个月再出门的。 想到这儿,她凑到黎氏跟前蹭了蹭,小声道:“姨娘,我这还有点头晕,一会能在床上吃饭吗?” 黎氏笑了笑,“能!” 靠在床上吃了顿饭,虽然是寡淡无味的粥,但是顾九曦又找回了当小女儿的心态,一顿饭吃得很是舒服。 等到吃完饭又换了身常服,她道:“去叫木静进来伺候,我要去抄书了。” 趁着嫡母跟姐姐都没法出来,先把这个已经探明了的大钉子解决了再说。 第009章 安安静静养了几日,顾九曦一直在想怎么打发掉木静。 如果她是祖母这等老封君,那是连理由都不用找的,直接说一声,“给我换个丫鬟。”下面自然有人来将木静带走,然后再给换一个聪明伶俐的。 如果她是大伯母、二伯母或者嫡母这种能管着自己小院子的,那也无非是找个勉强过得去的理由,比方“打了东西”,“样子看着蠢笨”,又或者“不会说话”这种也就罢了。 如果她是像顾七巧一样的嫡女,也就是在亲妈面前撒个娇,这丫鬟第二天就看不见了。 但是上面这几样她一个都不沾。 所以打发木静,就得好好想一想了。 不能把自己牵连进去,不能显得自己没道理,还不能叫人说出话来将木静留下reads;关于世界的一己之见。 不过说到底,就是寻她一个错。 顾九曦一边抄着二伯母送来的女戒,一边看着在屋里伺候的木静,心里有了主意。 国公府到顾九曦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家里不少家生的奴婢,也有跟着当家主母们陪嫁过来的,跟顾家原本的下人们成了家,渐渐混在一起。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有派系的。 单单看她们的父母,就能看出来这人是谁的。 像她的嫡姐顾七巧,屋里几个伺候的丫鬟都是嫡母陪嫁的人家生的,身契牢牢握在嫡母手里,伺候顾七巧不可谓不卖力。 顾九曦的姨娘本身就是家生的奴婢,所以她们屋里的人都是上头派下来的。 顾家是个大家族,家里的下人,还有田庄上的人,加起来怕是有四位数,甄选丫鬟小厮,特别是伺候姑娘少爷们的,也有自己的流程。 每年春天,田庄上都会送来一批□□岁的丫头小子,跟府里家生的一起被带到王嬷嬷身前,先挑出来身体健康,五官端正的留下。 之后便是教她们做精细活,能端茶倒水不洒出来的,口齿伶俐不磕巴的,女的去学刺绣算账,男的去学读书习字,等到过了十二岁,才能去姑娘少爷面前伺候。 不过也有例外。 比方祖母身边的钱嬷嬷,她的小孙子六岁就开始习字,不出意外,这便是下一个大管家了。 还有王嬷嬷的女儿,从小在大姑娘身边,陪着大姑娘一起长大,之后又随着她一起嫁到姑爷家里,现如今做了管家婆子,是大姑娘面前最最得用的一个。 至于木静……她是正儿八经从田庄里上来的。 换句话说,没根基。 先是王嬷嬷挑过一轮,又经祖母分配到三房,再由嫡母分到她姨娘屋里,算起来一共过了三手。 前面顾九曦一直觉得木静是嫡母的人,现在回想了一遍她的经历,越发的肯定了。 要说祖母要在她身边安插人,断断不是这个做法。祖母要安插人都是光明正大的,直接说将身边的丫鬟拨过来伺候孙女儿,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刺来。况且木静进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祖母除非闲到发慌了,才会找这么一个小丫鬟。 想明白这一点,顾九曦越发的气定神闲了。 打发丫鬟走,有阴谋阳谋可以用,上辈子她在宫里见得多,也用得多。 比方故意让宫女在上风口守夜,吹上一夜的风,多半是要生病的,宫里可没给生病的宫女看病这一条,就只能抬去小黑屋里等着了。 病好了就去扫冷宫,要是病不好了……草席子卷了扔到化人炉里烧了算完事。 至于对待木静……顾九曦看见她就想起上辈子的遭遇来,她跟姨娘所有的痛苦,都是由她开的头,都是因为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所以顾九曦打算简单粗暴的把她赶出去,好好的给自己出一口气! 顾九曦笑了笑,抬头道:“木静,你来看看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木静放下手上针线,有点战战兢兢的走到小姐身边,“我也不认识几个字,只是小姐的字比当初教我们习字的先生还要好呢reads;崛起之第三帝国。” 顾九曦点了点头,道:“你来给我磨墨。” 木静嗯了一声,挽了袖子站在书桌边上,用小勺子从接好的山泉水里舀了一勺,拿起墨锭一圈圈磨着。 “这是二伯母给我的书。”顾九曦道:“二伯母是家里学问最好的一个,要是我能跟着她学学就好了。” “小姐说的是,我常听人说,就连过世的国公爷都称赞二夫人学问好呢。” 看见木静渐渐放松下来,虽然是她意料中事,但是顾九曦心里反而越发的气愤了。 木静这个反应,一开始紧张,现在看她和颜悦色的反而轻松下来,这分明就是心虚了!她知道她来屋里拿东西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是她还是做了。 “太淡。”顾九曦皱了皱眉头,“再磨。” 木静抬眼看她,又拿起刚放下的墨锭来。 “这磨墨也是个精细的体力活。”顾九曦面色淡淡的,像是在指点木静,“墨汁要磨得细腻,手上就得有力气,墨汁要磨得均匀不能溅出来,速度就不能快……你可明白了?” 这段话顾九曦用上在宫里学来的腔调,说得是抑扬顿挫,字字珠玑。 木静心里莫名生出三分恐惧来,急忙点头道:“我晓得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跟砚台摩擦的声音,一下下 “手伸直!” 静谧的书房里,突然响起顾九曦的声音,木静吓了一跳,手上墨锭不小心脱了手,几滴墨溅了出来。 木静慌乱间急忙伸手去擦,但是划拉几下反而将黑色擦得满桌子都是了。 木静一愣,整个人都抖起来,“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顾九曦笑了笑,不急不慢将手上的女训放下,正好就放在了被木静擦开的墨汁上,她似笑非笑看着木静,“怎么办?二伯母送的书脏了。” 木静若是傻,嫡母就不会找上她做内应,木静若是傻,也不会在跟自己相处的时候处处小心了,顾九曦看她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嘴皮子哆嗦着,咬咬牙跪了下来。 “小姐饶了我这一次!”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声音又柔和起来,“你错在哪儿了?” “我给小姐研墨的时候没走心,将墨汁溅了出来。” 顾九曦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叹了一声:她跟木静两个都知道,她发作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木静还在求饶,“我得夫人提拔,在姨娘屋里也伺候了四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姐扰我这一次。” 顾九曦冷笑,这话明面上是说求她高抬贵手,可是听听她说的什么。 得夫人提拔,就是说她进来是夫人的意思,顾九曦不过一个庶女,做不得嫡夫人的主。 在姨娘屋里伺候,就是说顾九曦这是代俎越庖,管闲事。 顾九曦嗯了一声,看着木静的手不做声了。她现在的确身份不够,在家里也说不上话,对付别人也只能用些借力打力的招数,不过不管是谁的力气,把她打死了就是好的reads;王妃不像话,妖孽王爷不要跑。 “你说的也是。”顾九曦沉吟片刻,看着木静脸上闪过一丝窃喜才道:“这样,你跟我去回了母亲可好?”顾九曦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不过话音没落,人已经站了起来,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木静,“还不跟上?” 木静脸色变了又变,若是跟着上去肯定讨不了好,只是就这么赖在屋里,罪过就更大了,想到这儿,木静低着头,一言不发跟上了顾九曦。 回来已经小十日,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房门。顾九曦穿过耳室旁边的小门,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阳光明媚,照在她身上似乎连心都热了。 一步步踏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路上,顾九曦的心越发的坚定了。 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要幸福美满,她要子孙满堂,神佛都不能拦住她! 顾九曦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直到她走到前院。 “烦劳嬷嬷说一声,我有事求见母亲。”顾九曦站在台阶下,不急不慢道。虽然表面上装作一无所知,但是她知道现在在前院帮着管事的,是祖母身边的钱嬷嬷。 果然门帘一掀,里面传出钱嬷嬷的笑声,“姑娘有事差人说一声便是,身子可好些了?”钱嬷嬷亲自将她迎了进去。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顾九曦笑了笑,“我这两日病了,姨娘嫌我身边的两个丫鬟毛手毛脚的,专门让她来伺候我。” 钱嬷嬷很是专注的听着,丝毫不因为她是三房庶女而有所怠慢。 “只是她这两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越发的魂不守舍,方才我叫她磨墨,她居然将墨汁溅了出来,污了圣贤书。若这书是我自己的也就罢了,关键这书是前两日二伯母才赏给我的。”顾九曦叹了一声,装作很是为难的样子,“我……想来找母亲给我拿个主意。” 钱嬷嬷听她说完,眼神便落在了木静身上。 木静是十二岁进来伺候的,现如今正好十六,正是姑娘家的大好年华,面色粉嫩,身形姣好,钱嬷嬷突然就想起这两日的传闻来,“你这丫鬟,可是叫木静?” 顾九曦略有惊讶看着钱嬷嬷,钱嬷嬷笑了,“这两日您母亲正给七姑娘及笄准备东西呢,我过来帮着略看一看。这等小事不用告诉她了,我帮您处置了便是。” 顾九曦道谢,“这两日走远了还是头晕,过两日等我好了,再去给祖母请安。” 钱嬷嬷点头,顾九曦站起身来道别,看也不看身边一脸苍白的木静,转身离开。 木静今年十六,是嫡母的人。 嫡母有个年已十七,未曾婚配,连通房丫头都一个没有的长子。 只要稍加点拨,便能往她春心萌动,无心做事上引导。心大了的丫鬟们,是绝对不会留在后院的。 况且她姨娘肚里的孩子,若是连嫡母都知道了,钱嬷嬷想必也能打听出来。 果然到了晚上,木静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钱嬷嬷就带了新人过来。 “黎姨娘身边的丫头是该换一换了,只是一时半会没什么合适的人,这是老太太屋里针线上的人,先来给姨娘用着。看着虽有点蠢笨,不过是最老实的一个人了,人也勤勉。” 钱嬷嬷说完,那人便上来给她还有姨娘磕了个头,“奴婢叫做露瑶,供姨娘和九小姐差遣。” 第010章 距离顾九曦回到她的十四岁已经半月有余,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这天早上,顾九曦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嫩黄浅绿搭配的衣裳,头上松松挽了一个双平髻,插了两只粉红的绢花簪子,站在镜子前头打量自己。 嫩黄浅绿是最适合小姑娘穿的,加上她身量未开,更显得稚嫩,再者嫩黄是个十分挑人肤色的颜色,若是稍稍黑了一点,这感觉就穿不出来了。 不过若是本来就白,这颜色便显得人越发的白了。 顾九曦下意识选了这身衣裳,就是想在祖母面前营造出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氛围。她分毫不敢忘,上辈子她跟姨娘一步步走过来,背后的每一个决定虽然都是嫡母做的,但是……祖母也都是点了头的。 “走吧。” 顾九曦微微晃神,叫上了露瑶。 祖母作为整个国公府里最最尊贵的夫人,国公府差不多有六分之一的地方,都是属于她的。 顾九曦沿着游廊一路往前。 祖母的院子足足有七进。 先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正厅,只是平日里没什么用途,都是在逢年过节,或者祖母大寿之时,整个家族的人来给她请安磕头,才会用到这里。 后面是书房,作为贵勋出身的人家,书房这等充作门面的东西少不了,况且凭借国公府的家业,这些年也是攒下了不少孤本,很是值得一看。 再往后三进,就是祖母日常起居的地方了。 小丫鬟看见是九姑娘前来,急忙将人请到抱厦里坐着,“姑娘等一等,里头有客人,容我先去回禀一声。” 顾九曦微笑着答应了,等到小丫鬟出去,装作有几分好奇的样子回头看露瑶,“到了祖母这儿,你不用跟着我了,也可找平日相熟的几人说说话。” 露瑶果真如同钱嬷嬷说的那样闷,只抬头看了顾九曦一眼,摇摇头,便一言不发站在顾九曦身后了reads;仙谷奇缘。 若是换了别的十四岁小姑娘,这么闷一个丫鬟怕是要不高兴了,可是顾九曦内里是那个长伴青灯古佛十年的明玥师太,这种人她觉得刚好。 顾九曦顺着窗户往外看,不远处的垂花门出去是个小花园,是祖母五十大寿的时候,大伯父专门派人修建的。再往后的两进原先是她的大姑姑住的。 大姑姑……顾九曦一下子愣住了。 她回来这么久,下意识的没有去想这个人。 大姑姑是祖母唯一的女儿,是被皇帝亲自求娶了进宫做妃子,后来生了五皇子,再后来……大姑姑病死。 顾九曦顶替她进宫。 门帘子又掀开了,小丫鬟出来,里面还传来大伯母隐隐约约的笑声,“叫进来,都是自家人,什么客不客的。” “姑娘请随我来。” 顾九曦跟在她后头,露瑶则被留在了抱厦。 穿过一道黄梨木的雕花门,又绕过一个屏风,顾九曦到了祖母的厅里。 祖母坐在正中间的软榻上,背后跪着两个丫鬟给她捶背。 左手第一个坐着大伯母,右边第一个是…… 赵洪渊。 也正是这一次她跟顾七巧打架的原因。 上辈子的记忆一下子涌到了顾九曦脑海里。 姨娘死后,她因为对嫡母不敬被关在小院子里不得出门的那两年,支撑她活下来的,虽然是对姨娘的思念,还有对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的弟弟的愧疚。 但是让她没有迷失的,却是这一位表哥的微笑。 可惜…… 表哥还是那个见了谁都笑得温文尔雅的赵家少爷……她却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愚蠢的顾家九姑娘了。 顾九曦闭了闭眼睛,一步步走了过去。 “祖母。” “大伯母。” “表哥。” 她一个个行了礼,再叫表哥的时候甚至还带了三分郑重。 “嗯,”祖母上下打量她一番,点头道:“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子骨也比以前单薄了,不过既然能出门,想是大好了。” 顾九曦笑着道谢,“祖母送来的被子可暖和了,我睡得好,自然就好得快了。” 祖母看着她笑道:“我原想给你瞧病的太医送份谢礼过去,没想我的功劳大一些?” 顾九曦抿嘴一笑。 大伯母也笑,“病了这一次,连嘴都甜了。” “还不快坐下。”祖母道:“才好了些,别累着了。” 有小丫鬟端了小圆凳来放在祖母脚下,顾九曦道了谢便坐下了。 赵鸿渊冲她笑,“原来多日没见妹妹,是你生病了吗?” 赵鸿渊的笑容一如从前,只是顾九曦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起reads;重生之被竹马帅弯。她微微垂首,小声道:“前两日得了风寒,便在屋里休养了。” 祖母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大伯母瞧在眼里,换了个话题,“昨儿鸿源的父亲来信了,说是让你好好考试,今年的秋闱,务必要考中举人才是。” “可不许这么逼孩子,”祖母笑道,“他才十七岁,学问就这么好了,是必中的。” 赵鸿渊含蓄一笑,“自是有学问比我好的人。” 几人又开始说赵鸿渊的亲爹,大伯母的亲哥哥,说他外放已满五年,想必是明年就能回来了。 这些话题明玥师太是知道的,但是顾九曦作为一个才十四岁的闺阁女子,是完全插不上话的,她不过跟着点头微笑,思绪已经飘远了。 那天下午,她在花园里玩,听见前面顾七巧说赵鸿渊的扇坠儿旧了,她是表妹,绣个扇坠儿给他想必也没什么的。 顾九曦一听见便冷笑起来,之后两个女孩子便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讽刺,顾七巧说她是不自量力,她说顾七巧配不上表哥。 说到最后,顾九曦发了狠,不管不顾说了一句话,顾七巧便大叫一声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虽是个庶女,不过给他做妾身份也够了,就是你……”顾九曦冷笑,“你这身份做嫡妻不够,做妾又高了些,你觉得最后谁会得偿所愿!” 物易时移,等顾九曦从小院子出来的时候,顾七巧已经嫁了人,她则被送进宫,不过她们顾家的确有个人嫁给赵鸿渊做妾了。 二房的庶女顾六灵,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冷冷淡淡的顾六灵。 现在想想,她当时不管不顾说出来要给表哥做妾的话了……还是受了顾七巧的刺激,不过是争口气而已。 顾九曦抬眼看着赵鸿渊,心里一点涟漪都没有了。 赵鸿渊的身影笑容在后宫还有久安堂已经被消磨的一点都不剩了,她回来……不是为了他。 等到祖母和大伯母又换了个话题,小丫鬟掀了门帘又进来了,这次神色有点慌张,急匆匆跑到祖母面前道:“黄管事回来了,说是西去的商队遭了马匪,就逃了黄管事一个回来!” “黄管事还断了一条腿。” “啊!”祖母一声惊呼站了起来,“快抬进来。” 小丫鬟又往外跑,祖母这才看见屋里还有别人,顾九曦见祖母看她,急忙站起身笑道:“出来这许久,我也有些累了,我先告辞,改日再来陪祖母说话解闷。” 赵鸿渊也道:“回去复习功课。” 祖母不过吩咐一句路上慢点走,便紧紧抓着大伯母的手,“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顾九曦跟前面的赵鸿渊稍稍拉开距离,低着头一言不发超前走着。 “怎么会又有马匪了呢?”赵鸿渊的声音里有几分不安,“前些日子听说孟将军吃了败仗,难道是真的?” 听见孟将军三个字,顾九曦的记忆里又浮现出一个人。 孟将军,却不是赵鸿渊嘴里的孟将军,而是这一位孟将军的孙子,打破西北战局的僵持局面,最后击退蛮夷三千里,让他们五十年再无再战之力的孟将军reads;后来,爱情安然无恙。 只是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被关了,后来进宫也无心其他,倒是不知道中间会不会有什么曲折。 想到这儿,顾九曦不由得紧了紧眉头。 “表妹,”赵鸿渊扭过头来,有点愧疚,“我忘了你是……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不用担心,西北有孟将军守着,蛮夷是打不进来的。” 顾九曦点了点头,“我不担心,他们一定会胜的!” 上辈子孟将军凭借赫赫战功被封为安国公,就算他打了败仗,也不过是一时的事罢了。 赵鸿渊没想到顾九曦比他还要坚定几分,微微一愣也点头道:“你说的是。” 两人相视一笑,往前走了没几步,便见前面小路上又有一个人过来。 “表哥,九妹妹。” “六姐姐。”顾九曦微微福了福身子。 这一位便是上辈子为了维持俩家关系,嫁给赵鸿渊做妾的顾六灵了,这时候她才刚过十六岁,身形比顾九曦高上一头,只是看着很是瘦弱。 十六岁……按说应该已经定亲了,顾九曦的记忆里,顾六灵等到明年秋天,赵鸿渊成亲半年之后才去的赵家做妾,那么这个时候两人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定下来呢? 赵鸿渊脸上的笑容看不出端倪来,他跟六姐姐笑得似乎跟她还有顾七巧没什么差别,至于六姐姐,更是半低着头,表情都不怎么看得出来。 顾九曦思忖片刻,故意晃了晃身子,落后了他们好几步,拉着露瑶的手道:“头晕,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些。”顾六灵说着,只是脸上略有几分不情愿,“要么让我的丫鬟也送送你。” 顾九曦知道她为什么不情愿,有丫鬟看着,她才好跟赵鸿渊说话,若是她派了丫鬟跟着自己,那便要避嫌了。 “不用,没两步路,有露瑶扶着,我慢慢的就走回去了。”顾九曦放低了声音,听着带了几分虚弱,“况且大夫也交代了要多走动。” 顾六灵这才点头。 露瑶扶着顾九曦往前走,因为方才装了病,也不好走得太快,所以后头两个人说话她还能听见几句。 “表哥可是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我今儿请安请的晚了。”顾六灵说得很是羞涩。 “那边来了人,我跟九妹妹刚出来。”赵鸿渊皱了皱眉头,“怕是一时半会间都没空了。” 顾九曦渐渐走远了,只听见他们两个商量要不要去花园里走一走,不过…… 若是顾家的商队被劫了,那吴家的呢? 吴家是皇商,顾家会不会为了保险起见跟他们绑在一起走商呢? 若是这样,嫡母和顾七巧岂不是又要出来了! 顾九曦又摇了摇头,就算没这一档子事儿,顾七巧下月就要及笄了,祖母必定不会把她关到及笄那一天的。 嫡母要操办顾七巧的及笄宴,客人要提前请,还有给她梳头的攒者,上笄的主宾,哪一个不要提前半个月商定人选的。 所以不管怎样,最多还有半个月,嫡母和顾七巧便要解禁了。 第011章 顾九曦一路思忖着回了屋里,嫡母出来对她们有什么影响呢? 嫡母才在她这里吃了一个大亏,嫡姐的脸白白烂了,这账肯定是都算在她头上reads;(快穿)谁主沉浮命浮萍。 顾九曦握了握拳,她不怕。当年她进宫的时候孤立无援,不也一步步升到了妃位?皇帝死后她又被安置到久安堂,最后不也成了连皇后都爱听她讲经的明玥大师? 可是姨娘……顾九曦看着坐在小炕上绣花的姨娘。 黎氏满脸堆笑,很是柔情的看着手里的东西,虽然现在那不过还是一块布,用竹绷子绷成了圆形,但是上面的图案顾九曦看得清清楚楚。 红底金线绣的福字已经完工了,下头还有一个小老虎,这不是给她肚里的孩子绣的肚兜是什么! 顾九曦眼神暗了暗,姨娘现在谁都没说过。 没跟父亲说过,也没往上头报过。 “姨娘——” “听说你好得差不多了?”没等顾九曦说出话来,顾辛易进来了,“看着还是有些弱,让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东西好好补补。” 顾九曦看见黎氏慌忙将东西翻过去往针线篓子里一塞,虽然她挺想让父亲知道姨娘已经有了身孕,不过却要先和姨娘商量商量,所以她笑眯眯冲着父亲迎了上去。 “上回父亲给带的酥糖点心挺好吃的。” 顾辛易点了点头,笑道:“明儿便差人给你送来。” 黎氏藏好了东西,站起身来道:“老爷今儿回来的早。我方才沏了清茶,天气热喝这个很是解渴呢。” 顾辛易跟着她出去了。 这个时候……怕是打算跟姨娘一起吃饭,顺便留宿了。 只是没过多久,黎氏又回来了,拿了肚兜继续绣,顾九曦狐疑道:“父亲没留下?” 黎氏一阵脸热,笑道:“你小姑娘家家的胡说什么呢?父亲是来看你的。”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去门口转了一圈。 木香和木静两个坐在远处的大树下打络子,听兰和听梅两个去取这个月的份例,才走不久,她回来抓了一把铜钱递给露瑶,道:“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晚上给我加个杏仁奶酥。” 露瑶拿着钱走了,黎氏抬头看她,顾九曦严肃道:“姨娘,你有了身孕。” 黎氏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摸着自己肚子笑道:“才一个多月。” “姨娘没打算告诉父亲?” “还不是时候。”黎氏说完这句,拿出长辈的架势来,“你好好养病,这些事情哪里是你小姑娘管的!” “现在正是好时候!”顾九曦快速道:“顾七巧被禁足了,嫡母也被祖母勒令去抄佛经了,后头又是她的及笄宴,嫡母无暇□□,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报上去——”现如今是钱嬷嬷照看着三房,到时候就是祖母看着这孩子了。 况且顾家子嗣不多,已经有几年没有过孩子了,报上去祖母肯定会派人来看的。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黎氏就将绷子甩在了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她严厉看着女儿,“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多大的人,怎么什么都敢说!”黎氏看着顾九曦充满了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有了身孕的?还是——谁跟你说了混账话了reads;摘星!” 顾九曦被黎氏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一跳,她辩解道:“这院子谁还不知道,若不是——”若不是她回来了,姨娘现在已经到了田庄上了,而她也已经被打了板子,正趴在床上哭泣。 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 顾九曦顿住了,紧紧抿着嘴唇看着黎氏。 “若不是什么!”黎氏拿着绷子拍了两下女儿,“说!” “若不是嫡母知道你有身孕了,怎么会和顾七巧两个陷害我们!若是真被她陷害成了,我们两个哪儿还能有活路!” “你怎么扭成这个样子了!”黎氏又打了她两下,这一次的力气要比上回大了许多,“还有,她是你姐姐,你该叫一声七姐姐的,如何能叫她的名字!万一被外人听见了你要怎么办!” 顾九曦看着黎氏气得通红的脸猛地扑上去将人抱住,“姨娘你别生气。” 黎氏重重的打了她一下,“她是你嫡母,手上拿捏着你的婚事!” “姨娘!”顾九曦几乎要哭了出来。 黎氏一下子泄了力气,抱着顾九曦小声道:“姨娘身份不够,不得你父亲的宠,在老太太面前也说不上话。你明年就要及笄了,眼看着就要说人家,这个时候……太太能不慈,你却不能不孝啊。” “可是……”顾九曦看着黎氏的肚子。 黎氏顺着她的视线,笑道:“总得等胎坐稳了再说。”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你不用担心,你看你不是也好好的长了这么大?”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还想劝说,黎氏却道:“她们一会就回来了,我给你倒水洗把脸,省得叫人看出端倪来。” 顾九曦紧紧跟在黎氏身后,“还有祖母呢。早说晚说都得说,不如——” 黎氏咳嗽一声,院子里传来了听兰和听梅的笑声,她们两个已经回来了。 “老太太已经不管这些事情许多年了,”黎氏拿着热毛巾给顾九曦擦脸,小声道:“太太虽然不喜欢你,可是为了她的名声,也不会太过苛待你。你父亲几个妾室,前前后后也生过几个庶子庶女,太太不会的。” 不是这样的,顾九曦抓着黎氏的手,上辈子嫡母已经要了她们的命了。 可是黎氏已经挣开了她的手,走到外间道:“九曦说累了,我才给她洗了脸。你们两个悄悄的,别走了她的困劲儿。” 顾九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不过十四的年纪,又才病过一场,越发显得稚嫩了,姨娘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将她当作孩子,认认真真的听她说话呢。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离嫡母腾出手来怎么也还有一个多月呢,总能想出办法的。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没找到什么好机会将身边的丫鬟都遣走,也就没法劝说黎氏了。黎氏越发的气定神闲,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情”意味。 这天早上用过早膳没多久,前院一阵嘈杂,顾九曦让听兰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不多时,她回来道:“太太娘家母亲来了,正和太太说话呢。” 自打木静被撵了出去,换了老太太屋里的露瑶前来,听兰对她就没了往日的亲密,回她话的时候也恭恭敬敬,一点玩笑都不说了。 顾九曦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听兰下去reads;快穿之女配要上位。 吴家太太这个时候来,肯定是因为得了嫡母的消息,来给她解围的。 正想着没多久,便见嫡母屋里的丫鬟进来,笑道:“九姑娘,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顾九曦站起身来,笑着回道:“我稍稍整理下衣裳,这就来。” 丫鬟先走了。 顾九曦将头发又拢了拢,看看没什么差错了,这才往前院过去。 小丫鬟见她前来,急忙将帘子掀起,冲里头回报道:“九姑娘来了。” 门帘一掀开,便是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传了出来,她听出嫡母的声音,还有嫡姐张扬的笑声。 “快来我看看!”顾九曦一进去,便被坐在当中的吴家夫人招呼了,“都长这么大了?” 顾九曦心里暗暗嘲讽,她上辈子的三十余年,加上这辈子的十四年,从来没见过这一位吴夫人。 不过吴家夫人笑得很是慈祥,顾九曦脸上的笑容也很是羞涩,她冲着吴夫人盈盈拜倒。 “这孩子,”吴夫人伸手将她拉了过来,“按说你也该叫我一声外祖母的,这么生疏做什么?” 顾九曦半低着头做羞涩状,只是旁边顾七巧满是怨恨的眼神让人没法忽视。 吴夫人咳嗽了一声,顾七巧收敛许多。 “我原先做姑娘的时候,也跟姐妹们起过争执。”她笑着将手腕上一个翠绿的镯子脱了下来,往顾九曦手上一套,“你姐姐从小就心气儿高,我让她给你赔个不是,你别生气了。” 顾九曦急忙拜倒,口中说不敢。 吴夫人笑了笑,“都是自家姐妹,年纪又差不多,好好相处才是。”说着她冲顾七巧招了招手,顾七巧往前一步拉着顾九曦的手道:“妹妹,我们还是好姐妹。” 顾七巧的声音很不自然,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嘴角却已经翘了上来,“七姐姐。” “这就好。”吴夫人笑道,顾九曦却见她推了推嫡母。 嫡母开口笑道:“那时候是我误会了,看见你七姐姐哭着跑回来,脸上又破了,还以为是……幸亏后来解释清楚了,是院子里树枝划的。” 顾九曦低着头不说话。 顾七巧又道:“我见你跌到水里心里慌得很,回来又几乎走了魂,吃了好些天药才回转过来。” 这话说得很是生硬,顾九曦抬眼便看见顾七巧脸上生硬的表情,嫡母未达眼底的笑容,还有吴夫人眼中的精光。 “原来是走了魂吗?”顾九曦怯生生道:“怪不得姐姐当日……现在看着好多了。” 顾七巧咬牙认下了,“你别担心,再不会了。” 姐妹两个的手拉在一起,顾九曦的眼神很是真诚,但是顾七巧却有些闪躲。 真把她当傻子吗?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却道:“那便最好了。” 吴夫人大笑,“姐妹就该这样。” “老太太备了宴席,让我来请亲家太太和三夫人。”钱嬷嬷笑着进来,看见姐妹两个拉在一起的手,笑道:“还有七姑娘和九姑娘。” 第012章 吃完饭吴夫人便告辞了,临走之前还专门跟顾九曦道:“过年了来外祖母家里拜年。” 顾九曦笑着答应了,“一准儿去!” 她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可是看见旁边顾七巧僵硬的笑容,还有嫡母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太敢跟她对视,她心里一下子就舒爽了。 总之最难过的不会是她。 顾九曦冲祖母行了一礼,笑道:“我去送送外祖母,原先没见过她,没想她这么亲切,让孙女儿很是舍不得呢。” 老太太哈哈一笑,道:“你们亲近,我也就放心了。” 顾九曦跟着吴氏身后出来,她心知这个时候吴夫人肯定还有几句要紧的话嘱咐嫡母,果不其然,走了没两步嫡母便笑道:“你先回去吧,半天没见你姨娘了,省得她担心。” 顾九曦笑了笑便告辞了,走了没两步后面赶上一个人来,回头一看是顾七巧,顾九曦冲她一笑,“怎么你也回来了?” 两人离得极近,顾九曦看见顾七巧脸侧一道淡淡的痕迹。这还没到一个月,就已经好的差不多,甚至比上辈子的陈年旧疤还要浅些。 说这不是装的,谁信! 顾九曦转移视线,目视前方。 顾七巧眯了眯眼睛,皮笑肉不笑道:“你一人回去怪孤单的,母亲叫我陪陪你。” 顾九曦了然一笑,不说话。 多半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当着顾七巧不方便……或者,怕她走露风声。 姐妹两个一前一后,一人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路无话回了三房。 黎氏看她回来,焦急的神情平静下来,叹了口气,“回来就好reads;江山皇图。” “姨娘担心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顾九曦看着黎氏,“那些话我只跟姨娘一个人说。”她静静靠在黎氏身边,“我也活了十四岁,总归不是小孩子。” 黎氏笑道:“知道你不小了,明年及笄就该嫁人了。” 顾九曦微微愣了愣,想起上辈子的事情,语气有些飘然,“没那么快的……” 第二天一早,顾九曦才洗漱完毕,嫡母屋里的丫鬟谷雨笑眯眯的进来了,“太太让我来请姑娘,说是等会一起去给老太君请安。” “知道了,”顾九曦点头,又问:“太太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会我来叫您。”谷雨笑着离开。 黎氏给她端了粥来,皱着眉头道:“这可是好事,你记得……” 顾九曦皱着眉头,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吴氏这人,一向对她们这些庶子庶女们敬而远之,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父亲的庶子庶女们没有一个养在她身边的。 去给祖母晨昏定省也从来是只带着顾七巧去的,眼下这般示好于她,至少是表面上的示好,想必是昨日吴夫人给她出的主意了。 顾九曦一边想,一边快速吃了粥,又略略整理仪表,不等吴氏派人来叫她,便往正屋去了。 谷雨急忙将人往里请,笑道:“姑娘来的有些早了,太太还跟七姑娘用早膳呢。” “无妨,”顾九曦客气一句,“我身为子女的,怎好让太太等我。” 两人的对话中,还夹杂着内室传出来的叫声。 “我不喜欢她!我就是不喜欢她!” 声音尖利,一听就是顾七巧的。 谷雨脸上有些尴尬,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姑娘坐着,我去看看太太。” 顾九曦笑着点头。 里面又是一声拍桌子的声音,还有吴氏低声的训斥。 顾九曦坐在外间,听着谷雨进去回话,之后便是安安静静,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吴氏便带着顾七巧出来。 “走吧。”嫡母的脸色淡淡的,顾七巧的脸色……就是难看了。 顾九曦跟在她俩身后,一言不发到了祖母屋里。 看见她们三个一同前来,祖母那张平日里基本上只有笑容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惊奇。 等到几人行礼坐下,顾九曦刚端上茶,吴氏说话了,“昨日我母亲前来,我这才知道我这十几年做得有多错!” 顾九曦垂下眼帘,悄悄得将茶杯又放到了桌子上,吴氏早上专门请了她前来,总不会是请她来看戏的……所以她也会被吴氏拉成主角。 坐在上首的祖母脸上的笑容消了些,一言不发听着吴氏继续说。 “这些年我虽给我们家老爷添了一儿一女,但是在这管家上确是没做好。”吴氏装模做样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祖母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子女双全,这便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吴氏又看着顾九曦,“这些年你一直叫我太太,虽然听着很是恭敬,却少了几分亲密,你可能叫我一声母亲?” 顾九曦低着头看不出表情来,正屋子的人都在等着她的回话reads;元素高塔。 吴氏脸上还是急切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乐了,她想起昨日母亲前来嘱咐她的话,“你想拿捏她机会多得是,她一个姨娘生的,将来亲事还不是要你做主。你们家老太君这么些年可曾管过庶女们的亲事?你想想,当年她膝下四个庶女,有哪个嫁在身边了?又有哪个嫁得好了?所以你只要明面上过去了,你婆婆是不会管你的。” 吴氏想起这番话来,嘴角的笑容几乎要压不住了。 “母亲!”顾九曦抬起头来,要做就做到最好,她冲着吴氏盈盈下拜,又磕了头,真真切切叫了一声母亲。 叫她母亲,顾九曦心里虽然不太舒服,但是吴氏心里想必更加的不舒服,单看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她的反应……想必就连吴夫人都没想到她能这么干脆利落吧。 吴氏略僵了片刻,拉着顾九曦的手,又道:“真好,真好。” 坐在上首的老太君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越发的莫测了。 吴氏稍稍调整了心态,又道:“转眼你已经十四岁了,眼看就是大姑娘了。”吴氏又看老太君,“这一阵子有七巧的及笄宴要忙,我想着不如等忙过这一阵子,就让九曦跟在我身边,学些管家算账之事,将来……”吴氏抿了抿嘴笑道:“也没两年了。” 顾九曦心里连连冷笑,半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君笑了笑:“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不过七巧年纪也到了,你可忙得过来?” 吴氏笑着应道:“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废不了多少功夫的。” 老太君放心点了点头,顾九曦很是应景的说了声,“谢谢母亲。” 吴氏拉着她的手又笑了。 ……你只管将她带在身边,教什么还不是你说了算,你就算往错了教她,将来她还能回来找你不是? 顾九曦看着吴氏也在笑,吴氏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可是她在宫里也是做过妃子的人,手下好几十个人都管了,来往人情送礼,又有哪一样是需要吴氏教的。 顾九曦跟吴氏两个握着手相视而笑,旁边的顾七巧脸上露出几分不快来,高高在上的老太君看着这一幕,眯着眼睛笑道:“你们两个,快别在这儿母女情深啦。我闺女不在身边,真真叫人嫉妒。” 吴氏笑着松开顾九曦的手,“母亲的女儿正在宫里享福呢,说起来母亲才是最叫人羡慕的一个。” 听见自己女儿,老太君脸上的笑容才真了些,道:“她一个人在宫里有什么好的,孤孤单单的。”老太君顿了一顿,“说起来你们两个小的也没见过你们姑姑,现如今天气热了,等到凉快些,我带你们进宫看一看去,除了看看你们姑姑,也好涨涨见识。” “多谢祖母。”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只是顾七巧说完又去瞪她,像是嫌她抢了风头一样。 顾九曦毫不在意,淡然一笑。 虽然造成她上辈子痛苦的根源是顾七巧和吴氏,但是这两个人……充其量也是棋子,她顾九曦是卒,她们也当不了车,充其量不过一个马而已。 真正决定她命运的,甚至决定顾家所有儿女命运的,只有上头那个笑得一脸慈祥的祖母reads;艺术人生。 门帘子又被掀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大伯母赵氏,带着大房的庶女顾八珍来给祖母请安。 “今儿倒是我来得晚了。”赵氏看见吴氏已经坐在屋内了,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再说什么呢?母亲笑得这样开心。” “祖母说要带我们进宫拜见姑姑。”顾七巧抢着开口了。 顾八珍只比顾九曦大了不到半年,听见此话急忙道:“我也要去,祖母带我一起去。” “都去都去。”祖母笑着拉过顾八珍,“昨儿睡得可好?” 看见顾八珍和祖母很是亲切的坐在一起交谈,顾七巧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快来。 顾九曦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顾八珍是庶女,她是嫡女。可是顾八珍虽然是庶女,却是大房的庶女。 大伯父是京营左都督,袭爵的时候虽然降了一位,成了侯爵,但是依旧是首屈一指的权贵。大伯母的父亲前年升了内阁学士。 她们的父亲本来就不是从祖母肚里爬出来的,身上只有一个用银子捐的州同知,吴氏家里再富贵,但是说出来还是商贾之家。 况且最重要的,就是大伯母管家,经常带着顾八珍在祖母面前走动,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熟了。 祖母拉着顾八珍说话,屋里没人敢出声打扰她们,直到二伯母进来。 “二伯母。”几个小辈站起来给二伯母见礼。 “嗯。”二伯母一如既往的冷淡回应,不仅仅是对她,对大房的庶女也是这个表情,只有看见顾七巧的时候,脸上才有了隐隐约约的笑影子。 她是顾家最最注重嫡庶的一个。 顾七巧再看顾九曦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得意。 祖母笑道:“六灵也没出过门,到时候带你一起去。” 顾九曦心里一惊。 上次顾六灵跟着赵鸿源去花园子里逛,她以为顾六灵的归宿已定,没想还是要去宫里先给姑姑看一眼吗? 可是上辈子……顾九曦看着这一屋子的姐妹。 六灵已经身形初显,正是最最美好的年华。 七巧两月后及笄,也是大大的美人一个。 还有八珍,长得是娇俏可爱。 为什么最后进宫的是她这个被关了两年的人呢? 早先她以为是因为剩下的人都早早嫁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从祖母的表现看,贵妃现在就已经生病了,到她死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足够祖母仔细挑选了,至于最后选了她……那是因为这几个人里头,她是跟宫里头那一位贵妃长得最像的一个! 这就不好办了,顾九曦看着一屋子的其乐融融,皱了眉头。 不过宫里那一位,至少还能再撑上两年,这段时间她怎么也能想出法子了。 顾九曦突然一愣,手悄无声息的摸上了小腹。 那她的团团怎么办呢? 第013章 如果不进宫,那她的团团就肯定不会回来,但是若是进了宫……她的团团就能好好长大吗? 一时间顾九曦有些恍惚。 “九妹妹。” 顾九曦抬头,发现顾六灵略有担心看着她。 “六姐姐。”顾九曦温婉一笑,略有不好意思道:“昨儿睡得晚了,方才困。” 八珍看她一眼,“是不是还没好利落了?”她很是担忧看着九曦,虽然对着家里常来往的几个姐妹亲戚等,都是说顾家的九姑娘风寒,养了数月,但是顾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被七巧逼到潭里去了。 八珍看着九曦又去瞪七巧。 “八珍!” 直到二伯母严厉的叫了一声,她这才收敛了视线,笑道:“方才祖母还说呢,下月七巧及笄,我们家里的这几个姐妹除了荷包手帕,想也翻不出什么新意来,还说连花样子祖母都能猜得大差不离。” 听了八珍的话,老太君笑了起来,“你连祖母都编排起来了。你这姐姐整日就知道胡玩,”她的视线转向九曦,“要我说,你们几个姐妹私下里商量商量,别送重样了才好。” 九曦应了声是。 六灵又问七巧,“妹妹喜欢什么样子?” “哪有这样送礼物的?”七巧假意嗔怒,“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玩的。” 老太君的脸色变了变,只是她调节极快,若不是九曦在宫里数年,对这些细微的表情动作很是敏感,怕是要错过去了。 “正是,你们姐妹偷偷的商量,且不能让七巧听了去。” 八珍急忙答应了。 九曦看着七巧,早先她一直想不通七巧上辈子为什么嫁了个皇商出身的子弟。 要说她虽是国公府的庶子之女,但是毕竟从下在国公府里长大,国公府一直到败了也没分家,这个“国公府的姑娘”的名号,拿出去很是能唬人的。 国公府的这几个姐妹,没有一个嫁得比她差的。 就算是九曦自己,进宫做了姑姑的替身,然而一旦入了皇家,那便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看来,还是因为她们母女二人平日言语里犯了祖母的忌讳而不自知。 九曦淡淡一笑,也加入了她们的讨论。 她们两个这般的性格,她要是还能被算计到,那上辈子算是白死了,这辈子也活该再死一次。 下午吃过饭,等到日头不怎么毒了,九曦先去二房请了六灵,两人一起往八珍屋里去了。 国公府里一共住了四房主子,除了老太君的院子,就是正房的地方最大了。 八珍并不跟姨娘住在一起,从满一岁便养在了赵氏跟前,一个人住了西厢整排屋子,很是阔绰。 见她们两个结伴而来,八珍急忙站起来,道:“快来,今儿才让她们做的龟苓膏,你们尝尝,夏天吃这个最清热了reads;关于人类意外身亡的调查报告。” 三人围坐在小桌周围,一人手里捧着个小碗,等到吃完这小食,话匣子立即打开了。 “荷包、手帕、络子。”九曦开口数着,“不太费事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这么几样了。” “祖母也说是这几样,”八珍符合道:“就按照老太太说的做,横竖出不了差错的。” 六灵看看两位妹妹,道:“九曦病才好,打个络子便成,我做手帕,八珍做荷包可好?” 八珍点了点头,“梅花?牡丹?”她摇摇头,笑道:“这个太难绣了,不如我绣个杜鹃,姐姐绣个月季可好?颜色鲜艳,看着也很是喜庆。” 九曦嘴角微微上翘,梅花自有一番风骨,牡丹才是真国色,要说简单的,绣个兰花更是简单,八珍这是看不上眼七巧,又不能明说,借机讽刺罢了。 她听懂了,看着六灵抿嘴笑的样子,也是听懂了。 “你们等等,”八珍起身从梳妆台子上取了个半大不小的盒子过来,道:“这是母亲上月才得的,她赏了我练手的,正好用在这及笄礼上抬一抬。” 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团丝线。 而且还是名贵的丝线,一半金丝,一半银线。 八珍小心翼翼拿盖子上的小叉子挑着丝线,道:“我们送的东西有些单薄,加了这个她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还住在后罩房吗?”六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九曦专注着看着盒子里名贵的丝线,嗯了一声。 六灵叹气,“这也挺好的,至少你跟你姨娘住在一起。” 九曦虽还半趴在桌上,不过心里已经飞快在想了,她这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呢? 府里现在还有她们四个没出家的姑娘,去掉七巧不提,剩下三个庶女,除了她是一只跟着姨娘住在后罩房里,剩下两个都是一两岁搬出来养在嫡母身边,长到十岁左右便收拾房子自己住。 “后罩房特别凉快。”九曦故意又说了一句,“住着可舒服了。” “那就好。”六灵欲言又止说了这一句,沉默下来。 “好了!”八珍分好丝线,有用白手帕包了,一人给了一包,道:“等我及笄的时候,我得要个比她这个好的东西。” 九曦接了手帕,跟六灵一起告辞。一路上除了花样子倒也没说别的,越发的让九曦猜不透了。 六姐姐必定是有话要说,可是这么没头没脑的……真是让人猜不透了。 小半个月过去,九曦掺了金银丝线的五彩祥云络总算是打好了,又过去三天,顾七巧的及笄宴开始了。 九曦跟自家的姐妹坐在一起观礼,宴席很是热闹。 吴氏的娘家是个大家庭,单单她们家来的客人就不少二十位了。 不过及笄看得不是这个。 上笄的主宾要有才德的女性长辈,吴氏请的是祖母。 梳头的攒者应该是顾七巧的姐妹或者好友,吴氏请的是她娘家的人。 还有有司,这一位也是吴家的人reads;(快穿)谁主沉浮命浮萍。 除了祖母是国公夫人,剩下的两个……什么品级都没有。 九曦看着坐在前头,一脸欣慰看着自己女儿的吴氏,离上一次顾家有人及笄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她还记得上次顾六灵及笄,主宾、攒者、有司全部是顾家的人。 吴氏看在眼里却没细想,她只看见顾六灵是庶女,姨娘家里的人全部拿不出手,却没想她虽然姓吴,但是生下来的女儿已经姓顾了。 九曦轻轻摇了摇头,这样的吴氏……就算顾家的商队暂时要仰仗他们,吴氏也迟早将祖母的忍让耗得一干二净。 仪式已经进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祖母念了给顾七巧取的字:敏芷。 顾七巧笑盈盈的穿着华美的礼服,冲台下宾客行礼。 同辈份的姐妹们一个个上前随礼。 “亲家先请。”祖母客气了一下,吴夫人见推辞不过,便让吴家的姑娘们先上了。 簪子、钗、玉环。 随着一件件礼物摆出来,祖母的脸上虽看出什么端倪来,但是顾九曦知道她心里……怕是又对她们有几分不满了。 顾家的送的都是自己手工的制品,包括已经出嫁的大姐姐和二姐姐,大姐姐送的是云肩,二姐姐送了一件小衫。 顾九曦最后一个上去,顾七巧看着她手上的五彩络子,很是轻蔑的笑了一笑,“你也就能拿出来这样的东西了。” 亏得她还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声音压得极低,没能让别人听见她的话语。 顾七巧笑得张扬跋扈,一时间在顾九曦眼里,她的脸跟上辈子那个害她至深的顾七巧重合在了一起。 顾九曦看着她脸侧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痕迹,轻轻问了一句,“你的脸究竟是谁抓破的。” 说完这句话,顾九曦放下东西,转身离开了。 顾七巧一愣,恼羞成怒之下,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伤口毕竟没有全好,上头用细粉擦了,才能是现在这个粉白的样子,顾七巧情绪激动之下,那道伤疤又蹦了出来,在她粉色的脸上显得分外的醒目。 台下一片喧哗之声。 顾七巧不明就里,好在她脸上的热度没多久就退了下去,连着那道痕迹也看不太清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顾八珍笑眯眯的问,很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顾九曦看她一眼,“她嫌弃我送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哦?”顾八珍又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微微一笑,顾九曦道:“你猜?” 敢在顾七巧脸上动手的,除了吴氏没有第二个人。 被亲生母亲将脸抓破了,又被这么多人看见了……当然顾九曦肯定是她最恨的一个,但是吴氏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顾七巧已经到了自己有主意的年纪了,跟吴氏的分歧会越来越大。 今天,就是这分歧变成怨恨的第一步。 第014章 “你就告诉我吧。” 为了那句“你猜”,顾八珍已经缠了顾九曦两天了。 虽说她这个年纪正是好奇的时候,不过这般旺盛的好奇心可不多见,所以多半不是祖母想知道,就是大伯母想知道……或者两人都想。 “她平常看人都是仰着头看的。”顾八珍鄙夷道,“你若是告诉了我,下回我也能治她了reads;天才主播!” 年纪相仿的两个姐妹一起在后花园里走着,只是远处看来,两人差别很大。顾八珍虽然只比顾九曦大了数月,但是个字要高出半头来,而且整个人都要稍稍结识一些。 顾九曦一笑,看着身边的八姐姐。 顾八珍走路颇有几分跳跃,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一举手一投足都能看出来她的生活很好。虽然是庶女,但是从小在大伯母膝下长大,见了不少东西,又时常在祖母身边嬉笑,眉眼间身材飞扬。 可是自己……就不太一样了。 为了进宫,她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就算是重新来了一次,她的衣食住行,无意不透出来当年在宫里的生活。 顾九曦走路很稳,却别有一番风情,然而这风情里又能看出几分端庄来。她脊背挺得笔直,细长的脖颈更是鲜明,若是仔细看,步子间的差距也是差不多的。 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种让常人觉得亲切,却会让仇敌觉得讽刺的微笑。 坐在水榭里的老太君和赵氏正看着她们两个。 “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老太君叹了口气。 “现在开窍也不算太晚。”赵氏笑着给老太君面前的茶杯里又续了一杯菊花茶,道:“就是可惜生在三房了,不然……” 赵氏急忙住了口。 老太君看她一眼,笑了。 “你说八珍能问出来吗?” 赵氏看着不远处两个相伴而行的姐妹,沉思片刻道:“能。” 不远处两个姑娘已经看见水榭里的长辈们了,两人先是冲着水榭遥遥一拜,这才快步往过走。 “你怎么了?”顾八珍走了两步,刚踏上往水榭的小桥,就觉得后面的人似乎有点远了,回头一看,只见顾九曦一脸苍白,看着前面的波光粼粼不敢抬脚。 “八姐姐,我……”顾九曦欲言又止看着顾八珍,“我害怕的很。” “没事,我拉着你。”顾八珍一笑,回头挽住了顾九曦的手,道:“我拉着你,你看这么宽的桥,你不会掉下去的。” 掉下去三个字出口,顾九曦浑身都开始颤抖了。 “没事。”顾八珍急忙安慰她,“我真是……” 等到顾九曦被顾八珍半拉半拽到了水榭里头的时候,两个姑娘都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了。 只是顾八珍面色泛红,想是用了劲儿,顾九曦脸色惨白,必定是怕的。 “祖母,大伯母。”顾九曦上前给两人见礼,只是声音有点抖,裙摆下头也还是微微颤抖着。 “快来坐。”大伯母招呼道。 只是这水榭之中,桌椅板凳都是挨着边放的,也就是说靠水面,顾九曦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了。 大伯母悄无声息叹了口气,又跟顾八珍道:“你怎么硬把人拉进来的。” “不怪姐姐。”顾九曦急忙开口,声音不大颤了,只是还有些小,“祖母和大伯母在这儿,我总得来见礼reads;穿越弃女生存录。况且……我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老太君笑了两声,“倒不用这么急,等过上一年半载的你再来看看水,也就没那么怕了。” 顾九曦很是惊喜抬眼看祖母,老太君又道:“放心,祖母这么大年纪了,骗你做什么?” 顾九曦笑着点了点头,只是这笑容让人看在眼里怎么都有几分心酸。 “你也别在这儿待了。”大伯母一边说,一边看着祖母,祖母点了点头,大伯母才道:“司琴,知书,你们两个送九小姐回去,慢慢的走。” 两个丫鬟一边一个搀着顾九曦,又从那小桥上走了过去。 顾九曦下了桥回头看了看,又给祖母还有大伯母遥遥行了礼,才轻声道:“走吧。” 一年半载……一年半载之后她还是会这么怕水……有了如此明显的一个“特点”,这次进宫固宠想必轮不到她了。 水榭里,顾八珍已经在老太君身边坐下了,笑道:“九妹妹嘴真严。” “你没问出来?”老太君很是慈祥的笑着问。 “当然问出来啦,”顾八珍很是骄傲的一笑,“九妹妹说了,当时七巧说‘你也就能拿出来这样的东西了’,九妹妹回了一句‘是不及皇商富贵逼人’。” 老太君跟赵氏对视一眼,赵氏笑道:“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顾八珍摇了摇头,赵氏道:“我倒是想吃个蓑衣黄瓜,你去嘱咐厨房一声,让多放些醋。” 老太君也道:“再要一个麻油木耳。”她叹道:“大热的天,就要吃些这个才解暑啊。” 顾八珍站起身来,道:“我能再加个小点心吗?” 老太君笑了,“加!不能白白让你跑腿。” 顾八珍很是开心的应了一声,赵氏急忙拦住道:“晚上可不敢吃这么多,你看看你,都比你九妹妹大了两圈了。” 顾八珍一边朝外走,一边说:“祖母都答应了,再说九妹妹那是从小就住在见不得天日的地方才长得瘦小的。” 赵氏还想嘱咐她什么,可惜人已经出了水榭,声音再大就要失了体面,赵氏有些羞愧看着老太君,“倒是我把这孩子惯坏了。” 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个脾气倒是对了我的胃口,可惜——” 可惜什么?赵氏没问,老太君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响,赵氏又开了一个话头。 “那天我看她,短短一句话,估摸着也多不过十个字去。”赵氏数着方才顾八珍的转述,“是不及皇商富贵逼人,正好九个字,看来她倒是没骗我们。” 老太君点了点头,她已经年过六十,满脸的皱纹,倒是看不出来她究竟有没有眯着眼睛了,“皇商……她听了这两个字,涨红脸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九曦倒真真是变了个人,”赵氏赞了一句,“死过一次就——”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老太君侧头看了她一眼,赵氏急忙打住。 夕阳西下,太阳已经斜斜照进了水榭,原本凉快的地方变得闷热起来,老太君伸手挡了挡射在脸上的阳光,道:“该回去了。” 赵氏搀着老太君,两人缓缓出了水榭reads;重生八八年。 风里传来老太君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几个姑娘,还有二房……那件事情我还要再想一想。” 回到三房的院子门口,顾九曦便先请两位大伯母的丫鬟离开了,又说谢谢大伯母的体贴。只是当她走到熟悉的后罩房的时候,觉得有几分不对。 后罩房前面站了两个人。 嫡母的丫鬟,谷雨和惊蛰。 顾九曦心里猛地一抽,快步走到了房门口,小心笑道:“可是母亲来了?” “小姐回来了。”谷雨很是害羞笑了笑,“下午姨娘觉得身子不大好,太太请了大夫,您要做姐姐啦。”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竹帘子,“太太正和姨娘在里头说话呢。” 顾九曦缓步进了她住了十几年的后罩房。 绕过已经半旧的杨木绣花屏风,坐在正厅的嫡母和姨娘齐齐回头看她。 “母亲,姨娘。”顾九曦上前见礼。 “快来。”嫡母招呼她,笑容很是亲切,只是言语中却有几分勉强,“你姨娘有了身孕,要给你添弟弟了。” “已经三个月了,”姨娘很是害羞的摸了摸肚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原想着是要绝了葵水了,没想是有了身孕了。” 终于满三个月了。 “恭喜姨娘。”顾九曦的笑容很是开心,这是她的弟弟,顾安。 就算长到三岁才见到她,却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姐姐的顾安。 就算是一直生病,也知道要好好念书,考取功名给她还有死去姨娘撑腰的顾安。 顾九曦在姨娘身边坐下,伸手去摸姨娘的肚子,“这么小啊。” “不能摸。”吴氏去拉她的手,“孩子还小,仔细给摸没了。” 里间穿来开合箱笼的声音,顾九曦朝里头看了看,吴氏笑道:“有了身孕可就不好住在这儿了,老爷都快四十了,这也算是老来得子了。” 吴氏笑了笑,又道:“我让人收拾了前头的西厢阁,正好让你姨娘搬过去,将来生了小少爷。” 话音刚落,便见里间走出几个粗实的婆子,抬着箱笼往外走。 “多谢太太。” “多谢母亲。” 顾九曦跟黎氏几乎是一齐开口,吴氏听见稍稍皱了皱眉头,转脸又笑开了。 “你可不得谢谢我。” 她看着顾九曦,“你姐姐的及笄也办完了,你姨娘月份还浅,怕是照不了你了,正好我也要开始教你管家算账,你这便搬我屋里去跟你七姐姐做个伴儿吧。” 这件事情顾九曦早有准备,可是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让她一阵恍惚。 “都听太太的。”黎氏急忙接道,很是感恩戴德,“她这个年纪,再不学就晚了,我也没什么可教她的。” 吴氏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她的。” 顾九曦半垂了眼帘,“女儿蠢笨,烦劳母亲费心了。” 第015章 当天晚上,顾九曦就歇在了嫡母的院子里reads;心魔。 惊蛰领着顾九曦到了西厢房,亲自给她掀了青竹做的帘子,笑道:“原本少爷还没搬出去的时候,他住东厢,七姑娘住西厢,后来少爷年纪到了搬到外院去住,这东厢便空了下来。”惊蛰引着顾九曦坐下,倒了茶给她,又道:“前一阵子太太说要接姑娘来教养,便给七姑娘搬到东厢去了。” 顾九曦接过茶杯,笑着点头表示谢意。 环顾四周,家具都是半新不旧像是用了一段时日的,顾九曦抿了口茶,随便问道:“七姐姐平日是怎么布置的,我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自己住,”说到这儿,她低头略有不好意思,“有些无从下手。” 惊蛰了然的笑了笑,“倒不用姑娘费心,您随我来看看。” 顾九曦起身,跟着惊蛰先到了西侧间,“这间是原先七姑娘的卧室,家具都没动,只是将被褥换了新的。” “这可如何是好,”顾九曦故意皱了皱眉头,“姐姐用惯了的家具,真叫我……” 惊蛰看她一眼,笑着安慰道:“那边也有家具,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顾九曦这才放心点了点头,惊蛰又道:“里边是个小耳室,一半拿来放东西了,一半给上夜的丫鬟铺了床铺。 两人又往东侧间去。 “这间是书房。”惊蛰指着已经被搬空的书架,“姑娘要是有什么书也可以放上去了。”说着她还笑了一笑,叹道:“原先来这儿,整面墙都是放满的,一下子空了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顾九曦顺着她的示意也看见了空空如也的书架,眼神稍微暗了暗。 “里边也是一间耳室,”惊蛰又笑道:“七姑娘原先东西多,两个丫鬟在一间屋子住着。姑娘先住着,若是日后想怎么改再跟太太说。” 顾九曦笑着应下了,“天色已晚,我这儿让她们两个先收拾着,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再去找你。” 两人相伴又到了正屋,顾九曦装作没看见听兰已经掏了一半装银子的荷包,笑道:“才搬了家,就不留你喝茶了。” 惊蛰笑了笑,离开了。 顾九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想:她这一番话下来……比往一旬笑得都多。 送走了惊蛰,顾九曦看着她的两个丫鬟,听梅依旧是那番沉闷的葫芦性格,听兰已经跟她疏远了许多,以往遇上她的视线还会笑一笑,现在……就只有躲避了。 “你们两个去收拾东西吧,先把床铺收拾好,有了休息的地方,剩下的再慢慢整理。” 两人应了一声是,齐齐下去了。 西厢一共三间屋子,外加两间耳室,比她原来住的后罩房要宽敞明亮的多,只是没有姨娘了。 顾九曦叹了口气,又看摆在正屋里的三个箱子,微微叹了口气……惊蛰一番的下马威,她虽然装着糊涂,不过都听明白了。 无非就是笑话她穷,东西比七姑娘少太多。 嫡母这十几年,甚至上辈子在她进宫之后的十几年,从来都是直接上的,从来没有这等心计,可见吴夫人来教了她不少。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嫡母的性子……她早晚有一天忍不住的。 更何况还有一个比她更加急躁的顾七巧reads;醉迷红楼。 正房里,吴氏已经松了头发,谢谢靠在床上,惊蛰进来接过小丫鬟手里的扇子,吴氏抬眼看了她一眼,“都说了。” 惊蛰点头,吴氏立即坐直了身子,很是急切,“你是怎么说的,她又是怎么答的?” 惊蛰一边扇风一边答道:“我说了原先少爷住东厢,少爷走了就是小姐住东厢,她来只能住西厢,她虽笑了,不过看着很是勉强。” 吴氏点头,“东厢比西厢尊贵,她这辈子都别想往东厢住了。” 当日母亲就曾说过,接来自己身边教养,要她时时刻刻都明白嫡庶之别,只有她看见这里头的巨大差距,知道不过一个字就是天壤之别,她才能生出好胜心来去争去抢,一旦她动了手,打压她的就更加容易了。 惊蛰又道:“卧房里的东西也都依了太太的吩咐,只留了这一季的,不过两套换洗,就等着她开口来要呢。” 吴氏笑了笑。 “我又专门说了七姑娘东西多,耳室多半用来放东西了,她脸色又变了。” 吴氏笑得越发的开心。 “还有书房,那么大的架子,原先七姑娘住的时候都是填满的,也不知道现在换了九姑娘,书架还有没有能摆满书的一天了。” 吴氏拍了拍惊蛰的手,“这件事你办得好!” 惊蛰一笑,“都是太太指点的。” “这个赏你了。”吴氏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银镯子,递给了惊蛰。 惊蛰迟疑片刻,“还有一件事儿。” 吴氏问:“怎么?” “九姑娘没给赏钱。” 吴氏愣了一下,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重重在她肩膀上拍了几下,笑道:“你可得体谅你们九姑娘,她一个月不过二两的月前,还有二两买胭脂的银子,总共不过四两,她赏了你可就没银子花了。” 惊蛰叹道:“可怜九姑娘了,就算黎姨娘将银子全部贴补给她,那书架怕是等到她出嫁都填不满了。” 吴氏笑,“你这张嘴儿,就会捡好听的说。” 惊蛰眼珠转了转,又道:“太太,您不知道九姑娘前面过的什么日子。都十四岁了,东西不过三个箱子就放下了,而且都还没放满。” 吴氏笑,她怎么会不知道,东西是她手下的婆子帮着收拾的,箱子也是她差人搬过来的,吴氏嘴角微微上翘,“她以前过得不好,那是受了她姨娘的拖累,现在养在我身边了,我一定会好好教养她的。” “教”字重重念了出来,惊蛰道:“太太最是心善了。” 吴氏笑了笑,道:“知道你今儿忙,我吩咐厨房给你留了菜,快去吧。” 惊蛰道谢后便告辞。 等到惊蛰出门,谷雨又进来,小声在吴氏耳边道:“七姑娘下午砸了两套茶杯了。” “她这脾气。”吴氏道:“不过让她忍两天……罢罢罢,我去看看她。” 第二日一早,刚过卯时,顾九曦就起身,梳洗完了之后便在嫡母门口等着请安了reads;关于世界的一己之见。 谷雨急忙出来,将顾九曦领到抱厦坐下,又给她上了点心,道:“姑娘稍作片刻,太太一会就出来。” 顾九曦点了点头,谷雨面色稍稍平静,道:“姑娘想吃些什么?正好我去厨房吩咐一声。” “倒是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顾九曦摇了摇头,“不用特地吩咐了。” 谷雨离开,顾九曦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就着水吃了一块点心,嫡母这里的点心……比送到她们屋里的要精致,不管是用料还是味道都要好上不少。 一块点心吃完,嫡母还没出来,顾七巧也没来。 顾九曦嘴角微微上翘,上辈子在宫里的时候……她起得比这个早多了。 在宫里,低位的嫔妃几乎是跟扫地的太监一个时辰起床。 先要去拜见住在正殿的嫔妃,之后再由这个人带着去给同一派系的高位嫔妃请安,之后才能一起去皇后宫里请安。 至于后来到了久安堂……尼姑的生活,她在久安堂里住了十年,每天都是寅时起床,风雨无歇。 早先跟姨娘住,她每天虽都是寅时醒,不过怕吵了姨娘休息,要在床上安安静静躺到辰时才醒,现在……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顾九曦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嫡母接她过来,最难过的总之不会是她。 细嚼慢咽吃了两块点心,吴氏才匆匆忙忙出来,顾九曦看见她鬓角一缕发丝垂下,低着头上前请安,“母亲昨日睡得可好?” 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不错。” 顾九曦半低着头往吴氏身边走。 昨天晚上,她可是看见吴氏去了东厢安慰顾七巧,天黑了才出来,那会怕是都快到亥时了。 吴氏在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放好了白粥小菜,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葱香小饼,只是顾七巧还没来。 吴氏脸色变了变,拉着顾九曦在身边坐下,和颜悦色问道:“你醒得这样早,可是认床了?” 顾九曦先是故意点了半个头,随即又快速摇头,道:“现在天亮得早了,日头一照进来就醒了。” 吴氏笑笑,“你原先住在后罩房,倒是我疏忽了,等这两日过去想就能睡好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来,“七姐姐怎么还没来?” 吴氏笑得有些不自然,“她昨日有些中暑,多睡一会。” 话音刚落,便见顾七巧一脸倦色进来,看见顾九曦脸色越发的不好。 吴氏咳嗽一声,顾七巧稍稍收敛了一些,姐妹两个相互见礼,吴氏道:“先吃早饭,一会儿再说别的。” 顾九曦方才已经吃了两块点心,自然不怎么饿了,小口细嚼慢咽,顾七巧看她这个样子,又看她纤细的手腕不堪一握,自然也不怎么多吃了。 吃完一顿心思各异的早饭,吴氏压制着快要忍不住的哈欠,道:“你先去看看你姨娘吧。” 顾九曦轻轻嗯了一声,垂首离开。 谁也没看见她嘴角的笑意。 第016章 “你这两天看着很是没精神,可是天气太热睡得不好?太医院有个姓陶的太医,看暑热病最是拿手,不如将他请来看一看可好?” 府里几个夫人都坐在老太君的花厅里等着问安,赵氏盯着吴氏关切地问。 吴氏如何能说出来这是因为不能落了下风,她笑了笑,“换季都是这样,药补不如食补,做上些清淡的饮食变成。” 赵氏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说了没两句话,老太君出来了,她一脸的笑意,受了三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孙女儿的问安,这才坐下。 “这两日搬了新地方睡得可好?”老太君问顾九曦。 顾九曦点了点头,声音轻轻柔柔的,“略有些认床,前两日天不亮就醒了,今儿好得多了。” 顾九曦对比了一下,觉得一直起这么早跟早一阵子再歇一阵子相比,后者更加折磨人,所以她打算过度两天,就开始日出而作了。 至于下一次寅时起床,不如等到天气凉快,适合睡觉之后再说。 老太君又微微侧头看着顾六灵,笑道:“昨儿你给我的荷包我仔细看了,针脚越发的密了,可见下了大功夫。” 顾六灵笑道:“祖母也得送我个什么才是。” “你这丫头,”老太君笑道,“一个荷包就想从我这里骗什么?” 顾六灵抿嘴一笑reads;剑娘。 连顾九曦都看出来老太君今日心情很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接下来老太君又按照顺序,一一问过了七巧和八珍。 “祖母今儿这么高兴?可是又有什么喜事了?”顾八珍迫不及待问道,“让孙女儿也跟您一起乐乐。” 老太君笑了两声,道:“你们哥哥要回来了。” “啊!” 两声惊呼,却是赵氏和孙氏发出来的。 老太君点点头,“昨儿府里收到信了,吏部派去接任的人已经到了,”老太君低头算了算,“青榕现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赵氏热泪盈眶,“总算是回来了。” 老太君点头,又跟孙氏道:“青正也来了信,夫子说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剩下的就是下场一试。我想想,青正说差不多七月底八月初就回来了。” 孙氏的表情几乎跟赵氏一模一样,“这孩子真是的,京里什么大儒没有,非要去那穷乡僻壤。” “行了,我就不留你们了,赶紧回去收拾屋子。”老太君笑着挥了挥手。 赵氏跟孙氏起身,齐齐应了一声是,一起出去了。 九曦跟八珍还有六灵走在一起,八珍道:“哥哥回来不知道会给我们带些什么?” “你就惦记着东西了。”九曦笑道。 六灵淡淡一笑,“得准备些贺礼,还有大哥才得的女儿,已经两岁了,第一次见面要郑重些才是。” 九曦点了点头,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嫡母和顾七巧,两人像是在争执什么。 “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去。”吴氏压低了声音,不过听着还是有几分严厉。 顾七巧摇了摇头,尖声道:“我是什么身份,如何跟她们厮混在一起?” 吴氏皱了皱眉头,“她们必是在商量给你哥哥们送东西的事儿,你不去听一听?” “母亲既然知道是送东西,我去听还有什么意思?”顾七巧反问道:“横竖她们能送的不过是几件绣活罢了。” 吴氏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在顾九曦身上扫了又扫,拉着女儿直接回去了。 几人商量了一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顾九曦从祖母院子出来,打算先去看看姨娘,再回去嫡母院子。 虽然没商量出个结果,不过她能送的东西其实很有限,因为她跟姨娘两个都是指着月钱过日子的人。 姨娘没有嫁妆,傍身的只有每月的月钱和脂粉钱,若是没了她还能攒下些银子,可是正是因为有了她……虽然府里的定例都是够吃够喝的,不过姨娘还是将所有银子都花在了她身上。 甚至早年刚被父亲收房时候赏的银子首饰,也都花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了弟弟。 顾九曦一想起来当年第一次见到弟弟,心里就是一阵甜蜜……之后便是跟吃了黄连一样的苦。 所以她能送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选的reads;天才主播。 给两个哥哥送的无非就是荷包、扇坠或者扇套。 至于大房才两岁的孙女儿,除了自己绣一个肚兜,她再没什么可送了。 项圈、手镯或者长命锁,不管是金的还是银的,她一个都送不起。 这么想着,她很快到了姨娘屋里。 “你来了。”黎氏看见她很是惊喜,放下手里的东西,两步绕了出来,急忙就拉住了顾九曦的手。 “姨娘。”顾九曦看了一眼黎氏的肚子,已经快要四个月了,隔着薄薄的夏衫,姨娘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来坐。”黎氏拉着顾九曦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道:“去给你祖母问安了?” 顾九曦点头,手里的茶是微微热的,看来姨娘有好好照顾自己。 坐下来就将黎氏做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了,是双鞋子,看样子是男款,而且这么密的鞋底…… 黎氏顺着顾九曦的视线,笑道:“你舅舅已经到京城了。昨儿到的,已经去了农庄。”黎氏叹了口气。 顾九曦将手盖在黎氏手上,虽然不及黎氏的手大,不过却比她的手要暖一些。 “……怕是见不了面了,什么时候托人给他送去就是……” 顾九曦笑道:“总是要亲手送到舅舅手上的,听说舅舅家里有我一个姐姐两个弟弟,这次可跟着一起来了?” “你表姐已经嫁人了,没跟着过来。” “那给弟弟的两双鞋子我来做可好?” 黎氏笑了笑,“不用你,鞋底子不好纳,仔细伤了手。”黎氏摸了摸顾九曦细嫩的小手,“你这双手,将来是要……” 话没说完,黎氏就扭头去抹了抹眼泪。 顾九曦莫名有些心酸。 她是知道大户人家的女人有了身孕是多么讲究的。 比方不能吃兔子,怕孩子生下来嘴是三瓣儿;不能吃螃蟹,怕蟹钳子将孩子夹掉了;剪刀针线是一概不碰的,会冲撞了孩子。 只是在她姨娘这里……就没这么多讲究了。 “那我来绣鞋面好了。”顾九曦道,声音很是轻快,“虽然是深色的,不过绣上些同色的暗纹也很是好看呢。” 黎氏笑着点头。 顾九曦拿了丝线比这已经做好的鞋底子挑颜色,一边跟黎氏闲话。 “祖母说两位堂哥快要回来了,兴许能赶到中秋前回来呢。” 黎氏继续纳鞋底,笑道:“你那两位堂哥可都是有大本事的人,你可得好好用心待他们。” “我知道的。”顾九曦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也知道她不过是三房的庶女,跟大房的嫡子还有二房的嫡子除了共用一个姓,实在是没什么太大的交集,不过嘴里依旧答应,“我已经长大了,姨娘不用担心我。” 黎氏点头,“还有你大堂哥的女儿,叫你一声姑姑的。我琢磨琢磨你得送个什么东西才好。你大堂哥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做了一任知县了,将来若是他肯说一句话,你的亲事也容易些reads;穿越弃女生存录。” 黎氏正想起身,顾九曦急忙将人按住了,道:“他是长房长子,将来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什么好东西没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好好绣一个肚兜送过去,才是真正的尽心呢。” “也是这么个理。”黎氏想了想,又坐下了,“要么我给你绣?只有一多月了,你绣来得及吗?你早上要去给老太君问安,还有功课要学,下午还要跟着太太学管家,晚上还是歇着好。” 如何来不及?上辈子还没被封妃的时候,她就是靠着绣手帕换了银子用的,后来去了久安堂,大到被褥,小到僧衣僧帽,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 顾九曦笑笑,“放心,来得及的。”她伸手一比划,“不过这么大一个肚兜,就算每天抽空绣上两针,也就是十几天的功夫。” 黎氏点头,“布料得用好的,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顾九曦打断了,“太太哪儿有,姨娘好好照看这自己就成。” 黎氏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暗淡。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两个嬷嬷,笑道:“九姑娘来了。姨娘现在是双身子,经不得累,眼下这会儿该休息了。” 顾九曦点了点头,站起身含笑道:“不知道两位嬷嬷怎么称呼?” 年长些的嬷嬷道:“姑娘叫我一声郑嬷嬷便成。老太太说姨娘这一胎年纪大了,特地命我前来照顾的。” 顾九曦笑道:“多谢郑嬷嬷了。”她又看稍年轻的那一位。 “我是吕嬷嬷,是太太派来的。” 这个太太不用说,肯定是嫡母了。 顾九曦若有所思笑了笑,“姨娘身边的丫鬟都是没经过事儿的小丫头,烦劳两位嬷嬷了。” “不敢不敢,都是应做的。” 顾九曦又冲黎氏笑笑,“姨娘,我明儿再来看你。” 黎氏跟她挥了挥手。 顾九曦笑着出去了。 祖母派了嬷嬷来照看庶子妾室的肚子……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要说是什么姨娘年纪大了之类的原因,她是一点不信的。 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祖母这么看重姨娘的肚子。 大房、二房,还有不是祖母亲生的三房都已经有了嫡子,而且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祖母想要做什么,或者她想要这个孩子做什么? 上辈子顾安可是几乎在田庄养到死的。 顾九曦有点想不明白了。 黎氏看着女儿的背影离开院子,这才回头,道:“是该歇歇了。” 两个嬷嬷看着黎氏上了床,吕嬷嬷笑道:“这一次是我,你好好歇着,等晚上上夜。” 郑嬷嬷笑着道了谢,看着黎氏躺好便离开了。 吕嬷嬷拿着扇子轻轻给黎氏扇着风,小声赞叹道:“九姑娘才去太太屋里几天?这通身的气派,太太果真会调-教人。” 黎氏闭着眼睛,眼珠子飞速的转了转,可是没睁开。 第017章 这天早上,顾家一大家子女眷都在给老太君问安。 茶喝了,点心也吃了两块,眼看着就要散了,吴氏突然站起身来,道:“母亲,我有一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顾九曦一惊,拿起茶杯做了个掩饰,全神贯注听着嫡母的话。 祖母对三房虽然面上一样,不过却不像对大房和二房那么事事都要过问,吴氏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三房其实一直都是吴氏在做主,而三房里需要祖母做主的事情……除了吴氏一儿一女的婚事,怕是没别的了。 这两人年纪虽到了,不过吴氏已经有半个月没出过门,来访的只有吴夫人,所以不是婚事。 吴氏是针对她的。 吴氏回头看着她笑了笑,道:“您也知道,我们爷屋里的黎氏有了身孕。” 老太君点头,笑容冷了些。 顾九曦打起十二分精神来reads;摘星。 “她年纪虽大了些,不过身子底子好,想来没什么问题,再者母亲还派了郑嬷嬷前来看着,想是万无一失了。” 虽一开始说的是恭维的话,不过顾九曦知道这只是个话头,真正的还在后头呢。 不仅是她,连祖母听了这话,脸上都没露出什么笑意来,反而更加严肃了。 顾九曦不禁想起来上辈子她宫里的姑姑跟她说的。 “这人说话……前头铺垫的越多,后头说的就越不和你心意。” 吴氏笑了笑,道:“不过昨天请的大夫号完脉,说她这些日子怕是郁结于心了。”吴氏说到这儿又停了下来。 屋里没人搭腔。 顾九曦看见大伯母皱了皱眉头,二伯母脸上略有不快,祖母咳嗽了一声,吴氏看在眼里,不敢再卖关子了。 “我问了两天,可惜黎氏是个闷葫芦,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想来想去,不如让她出去散散心?黎氏的兄弟黎大勇前些日子到了京里,被三爷安排去田庄做管事的了,他们怕十几年没见过了,不如让黎氏去见见自己兄弟,横竖都是自己家里的,也不怕什么。” 祖母的视线偏了偏,那边坐着大伯母和二伯母,两人挨得极尽,倒是看不出来祖母看的究竟是谁。 “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听到祖母的回答,吴氏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道:“她身子如今也有四个多月了,大夫说她胎做得稳稳的。我又专门安排了稳妥的车夫驾车,用得东西也都让人带得齐齐的,母亲放心,早上出去,下午就回来了,也不用在外头过夜。” 顾九曦下意识觉得嫡母不会这么好心,可是看祖母的神情,似乎是已经答应了。 “你照顾的很是周全,”老太君笑着点头,“也没有那么弱。当年你们太婆婆怀着老国公爷的时候,从有了身子就没停过干活,据说差点把老国公爷生在地里了。当年我生了三个也都是好好的。” 老太君一边说一边皱了皱眉头,“现在京里的这些妇人都是被惯的,要我说,若是她们多做些活儿,子嗣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二伯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难看。 顾家子嗣不丰,其中最艰难的就是二房了。 大伯母生了一儿两女,嫡母生了一儿一女,除此之外,大房还有一个庶女养大了,三房则是有顾九曦。 至于二房,二伯母生了儿子,不过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磕磕绊绊长到十八岁,成了亲身子骨才好了些。 除了这个儿子,二伯母还生了三个女儿,不过都没活过一岁。 二房加起来就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女。 顾九曦悄无声息叹了口气,她知道二伯母为什么这么难过。二伯母知书达礼,性子可以用娴静来形容。 从顾九曦有印象开始,二伯母就是静悄悄一个人,不怎么走动,多半的时间都是在自己屋里读书习字,祖母的这番话,是在扇她的脸。 顾九曦低下头来,不敢再去看二伯母的脸色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直到吴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将矛头对准了顾九曦reads;快穿之女配要上位。 “说起来他也算是你舅舅了,你可要跟你姨娘一起去看看?” 顾九曦一愣,严格说来只有吴氏的兄弟才能是她的舅舅,所以她一直只能跟姨娘在私底下喊几声舅舅,顾九曦抬头,看着笑容满面的吴氏,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都凭母亲做主。”顾九曦低头,小声答道。 “那我就做主了。”吴氏笑,她又转向老太君,道:“女孩子家家还是要多出门的好,多出门才能长见识,等到将来自己做主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让人看了笑话。你七姐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出了不少次门了。” 早先吴氏说舅舅的时候,祖母脸色还变了变,不过随着这一句话说出来,祖母也不住的点头了,“你母亲说的很在理,既然这样,你便跟着一起去,也好看看这些事情都是怎么处理的。” “祖母说的是。”顾九曦不动声色应下来了。 让家里的妾室带着庶女去田庄散心,顺便看一看许久没见的哥哥,表面上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正因为这主意是嫡母出的,顾九曦心里总有几分不安。 第二日一早,顾九曦跟祖母问安之后,跟着姨娘一起上了往田庄去的马车。 吴氏给她们派了两辆马车,顾九曦跟着姨娘坐在第一辆马车上,后头一辆马车坐着露瑶和听兰,还有祖母派来的郑嬷嬷。 马车使出国公府的大门,顾九曦一下子轻松了下来。约莫两个时辰,马车停在了田庄内院。 后头车上的两个丫鬟还有郑嬷嬷先跳了下来,给摆好了凳子,这才掀了门帘,请姨娘和顾九曦下来。 顾九曦一下来,便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两鬓花白,满脸都晒成棕黑色的男人。 黎氏眼里已经含了泪,“哥哥。” 那男人抹了一把眼泪,顾九曦看见他手上满是青筋和沟壑,指节粗大,还有几个伤疤。 “您已经是主子了,我再当不起您一声哥哥。” “舅舅。” 看见黎氏又要哭,顾九曦急忙上前叫了一声。 “这便是小姐了?”男人声音低沉里带了几分哽咽,行了个礼道:“我们乡下人,怕是入不了小姐的眼。” 顾九曦看他并不熟练,甚至还有几分失误的姿势,很是心酸。 她上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舅舅。 顾九曦笑了笑,轻声道:“日头正艳,我们去屋里说可好?” “是的,是的,快进屋里!” 黎大勇发现自己的失误,立即手足无措起来。 顾九曦上前一步,扶住黎氏,两人进了屋。 屋里还有几分刚打扫过,湿漉漉的气味,顾九曦往墙角看去,墙角还有一道水痕,显然还没干透。 顾九曦拉着黎氏坐下,黎大勇在一边站着,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往,时不时的搓两下。 黎氏擦了擦眼泪,道:“哥哥,你也坐。” 顾九曦环视一周,让郑嬷嬷和两个丫鬟跟她出来,道:“虽我们自己带了东西,不过中午还是要在这儿吃一顿reads;玉碎无棱。姨娘有了身子,烦劳郑嬷嬷去厨房看一看,可有什么忌讳的东西。” “姑娘说的是。”郑嬷嬷转身要走,顾九曦又道:“你俩跟着一起去看看,嬷嬷年纪大了,你们帮着动手。” 说完,顾九曦又转回屋里。 黎氏已经将小布包打开了。 “这是我给你做得鞋。”黎氏道:“还有两双小的是她的手艺,给她两个弟弟的见面礼。” 顾九曦笑道:“姨娘只说两个弟弟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我比着府里差不多年纪小厮的脚做的,又稍稍放大了一些,想来可能大了些。” “不大不大。”黎大勇急忙道:“小姐这针脚真密。” 顾九曦听他尊称自己小姐有些难过,急忙岔开话题道:“怎么不见舅妈和两个弟弟?” “她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怕冲撞了你们。” 黎氏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哥哥不叫我见见吗?” 黎大勇这才起身,在外头叫了三个人进来。 打头的中年妇人身材略显魁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后头两个小子长得很是结识,身上的衣服浆洗得笔挺,多半是新做的。 几人不免有些拘束,黎大勇叫他们磕了头拿了东西便离开了。 说了没两句话,露瑶端着茶壶回来了,她小声跟顾九曦道:“郑嬷嬷带着听兰在厨房,叫我先回来上茶,茶叶用得我们自己的。” 顾九曦点了点头,露瑶上前给几人倒茶,顾九曦道:“舅舅尝尝这茶,专门从府里带来的。” 喝了两杯茶,顾九曦见黎氏还在一边伤心,便道:“坐了一早上马车,骨头都要硬了,不如我们去外头走一走?” 露瑶皱了皱眉头,顾九曦不等她说话,就道:“就在里头走走,本就是来散心的,回去祖母问起来了,难道要说就在屋里坐着吗?” 露瑶不说话了,静静跟在顾九曦身后。 四人出了院子,黎氏跟黎大勇两个走在前头。 田间地头有不少人看着她们,只是想来国公府的人昨天就来说过了,那些人只敢远远看着,并不敢上前。 黎氏问道:“你来了京里可习惯?田庄上顺利吗?” 黎大勇笑道:“没什么不习惯的,庄子上一共四个管事的,我才来,多看多做就是了。” 黎氏点了点头。 顾九曦看着天色,虽然还没到中午,不过东边已经飘来了一片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不禁皱了皱眉头,若是雨下得大了,她们怕是要回不去了。不过这会本就是夏末秋初,有时候午后是会下一场雨的,一刻钟就停。 只是……嫡母选了这个日子让她们出门,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一来就有个院子,比原先住着好多了,还差了两个小子来帮工。”黎大勇指着不远处的田地说:“南边的地都是一小块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田庄。” 一声惊雷! 大雨倾盆而下。 第018章 几人匆匆忙忙又奔回屋里,好在走的不远,身上只被打湿了一点点。 “快去熬姜汤。”黎大勇焦急道。 谁知黎氏突然笑出声了,“哪就那么精贵了,我还记得当年我跟哥哥一起下河捞虾子,回来被娘狠狠打了一顿。” 到了现在,黎氏才算是真正开怀,顾九曦笑了笑,道:“姨娘陪舅舅坐着,我去吩咐他们。” 说完顾九曦出了屋子往厨房去,身后还传来黎大勇憨厚的笑声,“你现在是双身子了,不一样。” 厨房里菜已经都做得差不多了,几个风箱拉得火热,不大的屋子里热气腾腾的。 郑嬷嬷看见顾九曦进来,急忙道:“姑娘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腌臜,姑娘小心脏了衣裳。” 顾九曦微微一笑,站在门口不动了,道:“我就是过来看看。”她一脸好奇的往厨房里看去,郑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笑道:“姑娘想是好奇了。那个是风箱,用来给灶添火的。” 顾九曦点了点头,落实了郑嬷嬷的猜测,心里却像她不仅仅知道这个是风箱,她还用过这个。 拉风箱不能快不能慢,要拉到底还要有力道……上辈子刚去久安堂的时候,她就曾因为火力不够,误了饭食被罚抄经书。 顾九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白嫩,纤若无骨,跟上辈子那双满是老茧,冬天会起冻疮的手完全不一样。 “姑娘可是饿了?”郑嬷嬷的声音又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顾九曦腼腆一笑,“这是什么,闻着这么香?” 郑嬷嬷笑道:“姑娘今儿有口福了,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他们说还有一只昨儿夜里一生下来就断了气的小羊羔,我便让他们合着牛乳一起蒸上了。这东西最是温补,让黎姨娘好好尝尝。” “有郑嬷嬷在,很是让人放心呢。” 郑嬷嬷点头,“这东西可不多见,原先咱们府里做的,都是用没见过天日的羊胎做得,今儿这个才生下来一天,想是差不多嫩的,姑娘也能吃一些了。” 顾九曦点头,她也知道这东西温补,宫里的上了年纪的主子每年从立秋开始,三天一顿,一直吃到立春。 “这么说来郑嬷嬷也是有口福了?”顾九曦笑道:“我跟姨娘可吃不完一整只。” 郑嬷嬷笑,“这回跟着姨娘跟姑娘没白出来。” 顾九曦在厨房看了一圈,又回去厅里。 黎氏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脸上的表情轻松无比,正和黎大勇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小时候的趣事,黎山蹲在黎大勇脚边,看着很是温馨。 顾九曦悄悄地又走了出来,站在房檐下头眺望远方,没去打搅两人。 不多时,郑嬷嬷带着一群十几岁的丫头小子,端着八冷八热一共十四道菜上来了。 “先吃饭reads;天才主播。”黎大勇见状急忙站了起来,“吃完饭再说。” 顾九曦靠着黎氏坐下,山野间的菜肴虽然不及国公府的精致,不过却少了几分堆砌的味道,吃着很是舒服。 只是一直到吃完饭,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大家不免都有点担心。 郑嬷嬷悄悄叫了顾九曦出来,道:“雨再不停,别说路上泥泞不好走了,万一晚上赶不回去……” 顾九曦看了看外头的天,先是安慰郑嬷嬷道:“这个时节的雨都下不久,嬷嬷放宽心,说不定一会就停了呢?眼下到了姨娘睡午觉的时候,我们先安排她睡了,再慢慢商量。” 郑嬷嬷点了点头,九姑娘说话不急不慢,又有几分成竹在胸,听得她也不那么紧张了。郑嬷嬷笑了笑,道:“若是赶不回去凑合一夜也成,老太君通情达理,断不会让我们冒着大雨往回赶的。” 顾九曦点头,道:“嬷嬷操心了一天,不如去陪姨娘歇歇,我让舅舅找人去看看马车,雨停了我们立即就走。” “姑娘也去歇歇。” 顾九曦摇头,“才吃了饭,我走走。” 郑嬷嬷了然地笑笑,九姑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是爱美了。 郑嬷嬷带着露瑶伺候黎氏歇一歇,舅舅和舅妈两个坐在厅里,顾九曦带着听兰在院子里,沿着屋檐有一搭没一搭走着。 雨似乎小了点。 远处出来一阵马蹄声。 顾九曦警醒。 马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买的,就算是京城里头的小康之家,驾车的也只是驴子,哪怕就是做到了一县县令,整个衙门能有一两匹马就算是好的了。 如果这里还是国公府,顾九曦自然不会这么意外,只是这儿是田庄,外面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边际的农田,这里可能有牛,有驴子有骡子,就是不应该有马。 顾九曦顺着半开的院门朝外看。 门口有三个骑马的人停了下来,身上披着蓑衣,远远的隔着雨帘,只能看出是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再具体的就看不清了。 坐在门口的黎山忙迎了上去,说了两句话,黎山急匆匆跑了进来,顾九曦见为首那人站在门下躲雨,拿了头上的斗笠下来,抖了抖水。 那张侧脸,顾九曦认得! 是孟将军! 年轻时候的孟将军。 上辈子顾九曦见到孟将军是在宫里,他同皇帝还有皇后一起听已经成了明玥大师的顾九曦讲经。 但是孟将军这个人……大夏朝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于危难之时领军,打得蛮夷落花流水,亲自俘虏了蛮夷的王子做质子,让蛮夷至少五十年再无跟大夏一战的实力。 甚至不少人家里都供奉了他的长生牌位。 大夏朝里没有人不敬仰他的,就算是一直养在深宫的女子也都是一样。顾九曦也不例外,她敬仰孟将军,感谢他赶走蛮夷,感谢他不让百姓流离失所。 可是现在……孟将军出现在这里。 顾九曦下意识往屋里走了走,听见黎山道:“说是进京的旅人,雨太大想躲躲雨reads;穿越弃女生存录。” 黎大勇皱了皱眉头,门口那几位一看就是贵人,若是平常,别说躲雨了,给他们煮碗姜汤,再备些干粮都是可以的,不过现在…… “舅舅不用担心我们。”顾九曦进来,下意识还回头看院门口的孟将军。 现在的孟将军面容还略显稚嫩,有长途跋涉后的疲劳,不过已经能看出日后那个面无表情,紧紧抿着嘴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经的大将军的雏形了。 “这么大的雨,行路不易,不过让他们进来躲雨,我待在屋里就是了。” 黎大勇点了点头,却想起方才自己婆娘说的话,“让小姐多走动走动,你看看她比我们小宝要大上好几岁呢,看着却跟小宝差不多高。” 顾九曦坐在屋里靠着窗户的大炕上,看着黎大勇出去将几人迎到了门房里。她突然就想起等到孟将军功成名就,在京城里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来。 说起来,这还是个小故事。 孟将军是个大英雄,待字闺中的少女们对他难免有一点想法,这其中就包括了竹芸公主,公主年方二八,很是得宠,又有那么点便利,皇帝也乐见其成,放任他们在有限的地方见面了。 公主洗手做羹,不过孟将军却没领情。 “与其做什么西湖牛肉羹,不如来一碗羊肉面实在!” 孟将军板起脸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顾九曦也见过不少次了,据说公主当时就哭了,打了西湖牛肉羹,再也没来找过孟将军。 想起这事儿,顾九曦不由得笑了,她低声吩咐听兰道:“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若是中午的羊羔还有剩的,煮两块给那几个客人下碗面吃。他们淋了雨,来一碗热热的羊肉汤最是驱寒了。” 听兰往厨房去了。 不多时,从厨房回来,顾九曦看她一眼,问:“吩咐好了?” 听兰沉默着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小声道:“我看见玉珠了。” 顾九曦一怔,玉珠? 想了想她才回忆起来这个就是当日顾七巧身边的丫鬟,经历了两辈子,很多人已经不在她心上了。 “她怎么在这儿?”顾九曦低声道,是了,她还在屋里不能下地的时候,嫡母将玉珠打了板子,然后扔到田庄上去了。 顾家在京城的田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玉珠能到舅舅的田庄上,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事动懂了手脚呢? 听兰继续道:“我见她做了妇人打扮,想是已经嫁人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现在听兰对她有几分抗拒,虽然还恭恭敬敬的做事,不过有些话已经不能直接问了。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问:“你可跟她打招呼了?好歹也在一起几年了,虽然……”她叹了口气,道:“七姐姐做下来的事情,却让一个丫鬟……” 听兰这才道:“她一见我就跑,我叫了她几声,她反而跑得越发的快了。” 若是被旧人看见自己落魄……这么逃开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这人在舅舅的庄子里,现在又已经知道舅舅跟自己的关系……还是要谨慎些的好。 顾九曦站起身来,道:“你去请我舅妈来说说话。” 第019章 不多时,听兰带了人进来,又倒了茶才退下。 顾九曦道:“舅妈坐。” “不敢当,不敢当。”她手足无措接连重复了两遍,想起黎大勇的话,这才蹭着坐了半个身子。 顾九曦装作没看见,笑道:“舅妈来了北边,头一年是该不太习惯的,等过了明年春天就好了。” 舅妈嗯了一声,笑道:“我们没什么不习惯的,刚来事情多,忙着忙着就过去了。” 顾九曦给她倒了杯茶,不经意道:“方才看见个人,原先是在府里当丫鬟,叫做玉珠的,可是在这庄子上做事?” 这话说完,顾九曦分明看见她舅妈脸上表情顿了顿,越发的小心了,“这人……” 顾九曦叹了口气,“她在府里犯了事,这才被撵到庄子上了,我见她是妇人打扮,害怕自己认错了,这才找了舅妈问问先reads;王妃不像话,妖孽王爷不要跑。” 舅妈明显松了口气,“听他们说才来没两个月,嫁了刘庄的大儿子。” 顾九曦眉头微微一皱,刘庄是嫡母的陪房,他儿子原本也是能谋个好差事的,只是试了府里所有的行当,着实不争气,才被发到这田庄上养着了。 反正田庄上开销不大,他就是再败家也有限的很。 “……好好的一个姑娘,嫁了那等懒汉,我这才来没多久,就已经见他们打了三次了……” 顾九曦卸了头上一根细细的银簪子,递给舅妈道:“国公府的田庄多,她又是因为犯了事儿才来的,我也不好打探。原先不知道她在这儿,也没怎么准备,舅妈将我这簪子给她,也算我尽尽心了。” 舅妈接了东西,笑道:“我这就去。” 等人出去,顾九曦想想越发觉得玉珠那个时候出现在厨房很是蹊跷了。 不是饭点,玉珠又不在舅舅院子里过活,玉珠又不是厨娘,她去厨房做什么? 所以玉珠是肯定要见一面的。 顾九曦大小也算是个主子,按说玉珠接了东西是该来给她磕头的。 ……就算她不要……当着这么多人,晾她也没有把府里姑娘赏赐的东西往地上扔的胆子。 况且若是她真的做了什么,就算顾九曦不去找她,她也要来她们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玉珠那个性格……就算现在生活艰难了,也断断不会在两个月内学会隐忍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玉珠便跟在舅妈身后进来了。她半低着头,倒是看不清脸上表情。 顾九曦笑了笑,道:“玉珠,果真是你。”说完仰了声音,“听兰,你也来看看。” 听兰进来,舅妈提起茶壶笑道:“我去续点水。” 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这主屋也是一排五间,姨娘在西稍间歇下了,她找了玉珠在东稍间问话,好几道门隔着,声音大些也不会惊了姨娘。 顾九曦冷冷看着玉珠,玉珠落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她还能回想起来当日玉珠在一边的冷嘲热讽,以及后来的助纣为虐。 屋里一片安静。 顾九曦道:“我在屋里躺了半月,出来就不见你了。” 她打量着玉珠,田庄里是没有头油可用的,原本乌黑又梳得精光发亮的头发现在已经很是毛糙了,上头只有两根木头簪子;原本染着凤仙花的长指甲也全部都剪了;原本整齐甚至说得上是精美的华裳,现在全部换成了粗布的,领口下头的皮肤上,还隐隐有两条划痕。 “姐姐那么喜欢你,想必没两日就要接你回去了。” 玉珠抬头,眼里满是仇恨,“姑娘莫要在这儿说风凉话了,我如今落到这个田地,还不是因为姑娘。” 顾九曦笑了笑,玉珠只比顾七巧大一岁,这种跟小姐年纪相仿的丫头,又在小姐身边伺候,一般都是要陪着一起出嫁的。 出嫁之后两个用途。第一,给姑爷做妾;第二,嫁给姑爷府上管事的,笼络人心。 看看玉珠的表情,她也是明白这一点的reads;将醒。 可惜顾七巧的罪名太大,只能将她推出来受过了。 顾九曦摇头,“你落到这步田地,是因为你没照看好你家七姑娘。出了事不知道规劝小姐,反而火上浇油,七姐姐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你这种丫头,是断断不能放在她身边的。” 玉珠的眼睛红了,当日她被赶出国公府,许嬷嬷就当众说了这样一番话。顾九曦的这番话再次让她想起当日屈辱的一幕,还有底下围观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国公府传到第三代,她还是第一个被撵去农庄的丫鬟……” “……还是小姐身边伺候的……” 玉珠一下子爆发了,“你也落不了什么好!你的报应在后头呢!”玉珠一边说一边笑:“我等着看你们下地狱!” 你们?她还想对姨娘做什么! 心里有些着急,不过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我现在挺好的,托你的福,换了新屋子,每日还能去跟祖母说说话,姨娘也好好的,就不劳你操心了。” 顾九曦微笑,“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你自去吧。” 玉珠脸上越发的癫狂了,“你以为你们吃的是什么好东西不是!早叫我换了!你看看你那姨娘能生出什么好东西不是!就是你,日后生不出孩子来那也是今日我的功劳!” 顾九曦一惊,可是细细品来觉得身上并无异样,肚中也没什么特别的,轻蔑道:“你能知道什么?不过一个丫鬟,还能找来什么毒物不成。” 玉珠不忿,“你舅舅给你们备下的羊,早叫我换了!你跟你姨娘吃下肚的,不是生下一天的羊羔,而是没见过天日的羊胎!哼,”玉珠冷笑,“还是个天残,少了一条腿的天残!哈哈哈哈,等你姨娘生下来个拐子,有你们哭的时候!” 顾九曦冷笑,祖母常说当年祖父的事情,当年太奶奶怀着祖父的时候,那是连蝗虫都吃过的,祖父不一样当了国公? 后来她去了久安堂,还听里面的尼姑说过,当年圣祖的皇后怀着高祖的时候,饿得连死人肉都吃了,他们家里还不照样在皇位上坐着。 也只有她们这些没吃过苦,没什么见识的人才会信这些讲究。 不见天日的东西没出门的女孩子吃了会生不出孩子来。 天残的东西孕妇吃了也会生个天残的孩子来。 咣当一声! 顾九曦猛然抬头,看见那屋里急急奔出来一个人。 是郑嬷嬷,她稍稍放下心来。 郑嬷嬷两步走到玉珠身前,一巴掌甩了上去,“小娼妇,你作死!” 玉珠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顾九曦跳下炕来,电光火石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玉珠不能留。 郑嬷嬷是祖母的人。 “嬷嬷!”顾九曦一阵晃,仅仅抓住了郑嬷嬷的胳膊,眼泪一下子下来,哭道:“这可怎么办!姨娘……我……” 郑嬷嬷一张脸已经煞白了,紧紧抿着嘴,狠狠咬牙道:“听兰!来扶着你们家小姐!” 听兰严肃这脸,扶着顾九曦,顾九曦故意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听兰身上reads;[剑三]花哥的光合作用。 “小姐不怕。”听兰扶着顾九曦的手很是用力。 这句话她上辈子被关在小院里不得外出的时候听兰说过无数次,眼下又听见了……顾九曦眼睛有些发酸。 郑嬷嬷身形魁梧,两下拿住玉珠,又在她脸上扇了两下,身上不知何处捏了两下,玉珠便软软的瘫倒了,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喘气。 一看她这动作,顾九曦就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必定经历过什么事情。 郑嬷嬷几乎是一瞬间就将玉珠放倒,她喘了两口气,回过头来便看见一脸是泪,连站也站不稳的顾九曦,她眯了眯眼睛,道:“听兰,去和露瑶打热水来,黎姨娘该起身了,九姑娘也要梳洗。” 听兰往外走,郑嬷嬷又将人叫住,“别叫人进来。” 听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顾九曦一眼,“嗯。” “姑娘!姑娘!” 听兰刚出去,郑嬷嬷便立即紧身,小声急切道:“您回回神,这一大摊子事情还得您拿主意呢!” 顾九曦紧紧抓着郑嬷嬷的手,“嬷嬷……我吃了羊胎,我——眼下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都化成水,吐也吐不出来了。”顾九曦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扣自己喉咙。 郑嬷嬷抓着她的手狠狠在她虎口掐了一把,凑近她耳边道:“姑娘,你听我说。” “嗯。”顾九曦含着眼泪,不过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消失了不少。 “这事儿不能让老太君知道!” 顾九曦心里一惊,“可是……她,我们如何能瞒着祖母。” “你听我说!”郑嬷嬷再次强调,“若是老太君知道姑娘没生过孩子就吃了这些不见天日的东西,她便不喜欢你了,她不喜欢你就不会管你了,将来你的婚事就要三太太做主了。” 顾九曦抖了一抖,这么说……祖母对她跟姨娘的遭遇是都知道的,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凉了又凉。 不过……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郑嬷嬷却以为顾九曦是听进去她的话了,又道:“黎姨娘的肚子……自然也是不能说了,若是让老太君知道,这孩子如何还能——” 顾九曦一阵,终于来了,她老早就怀疑祖母如此关注姨娘的肚子是有什么目的,可是郑嬷嬷话说了一半就住了口,反而让她越发的心焦了。 “那她怎么办?”顾九曦渐渐止了啜泣,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玉珠,“就算我们不说,听兰口风也紧,但是事情是她做下的,难免将来她不会说漏嘴。” 郑嬷嬷眯了眯眼睛,环顾一周,在针线盒里找了个缠棉线的木板,蹲在玉珠身前,手举得高高的,不过三五下就将玉珠的脸打烂了,眼看着已经说不成话了。 “我们带她回去。” “姑娘,水来了。” 门外传来听兰恭恭敬敬的声音。 “进来!”郑嬷嬷此刻也顾不得尊卑了,有点警告般的看了顾九曦一眼,声音放缓道:“这儿人手不足,我先伺候姑娘梳洗了,再去看看姨娘。” 轰隆一声惊雷,雨下得越发的大了。 第020章 国公府里,吴氏听着一声比一声响的惊雷,心烦气躁在屋里踱步。 惊蛰垂首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又是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吴氏一颤,咬牙道:“玉珠她……究竟能不能成事!” 惊蛰这才抬起头来,“必是能的,太太只管等着好消息便是。” 吴氏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母亲的计策万无一失,又逢天公作美,就看玉珠能做到哪一步了。她这把年纪都能当祖母了,居然还能有身孕!又偏偏被老太太看上她的肚子!” 惊蛰倒了杯茶奉给吴氏,笑道:“怂恿玉珠的人手是老夫人的人,她才去田庄上多久,哪儿能分辨出来哪个是顾家的人,哪个是吴家的人,况且我们的人又是装作不经意说的,玉珠是必定上钩的。” 吴氏端着茶在手里,却没喝,而是回顾起整个计划来。 “为了让黎氏那个小贱人的哥哥去撵了玉珠的田庄,我这次可是牺牲不少,若是她不成事,我必定饶不了她!” 惊蛰一笑,“她若是不成事,老太君也饶不了她,还用得着太太出手?” 吴氏笑了,喝了口凉茶又道:“撵走玉珠的时候,我便差人在她耳朵边说了,今日之事都怪黎氏还有顾九曦那个杂种,眼下这两人到了她面前,不怕她不上钩。” 惊蛰道:“正是如此。姨娘出门的机会本来就不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玉珠原本是七姑娘的大丫鬟,在府里的日子过得比九姑娘都要滋润几分,眼下被撵到庄子里去,做了农夫,又配了……”惊蛰抿了抿嘴,想起玉珠配得是吴氏陪房的儿子,“她看见那两个人,若是不做点什么,我都要觉得她傻了。” 吴氏抬眼看她,笑容冷了些,“那人的确不是良配,不过玉珠挑唆七巧做出这等事情来,算是便宜她了!” “太太说的是。”惊蛰急忙道:“在姑娘身边伺候的,可不能要玉珠这等黑心的丫鬟。” 吴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复有咬牙切齿起来,“真不知道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若不是母亲劝我,我必将她们娘俩都发卖了不行!” 惊蛰正要开口,吴氏不耐法罢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七巧就要相看婆家了,这个时候我不能传出什么善妒的名声去。呸!” 吴氏唾了一口,沉默片刻又道:“她脸上怎么样了?你随我去看看。” 惊蛰低声应了是,随吴氏一起出门了。 国公府的东院里,老太君也在看着一点不见小的雨发愁。 半响,她道:“怎么选了今日出去!” 钱嬷嬷悄无声息的上前一步,道:“往日午后也下两滴雨,不过倒是没今日这么久。” 老太君点了点头,“她们若是能掌握雨雪风霜,何苦到我这国公府,委身一个庶子为妻呢。” “想是临近秋天的缘故。” “你去吩咐厨房准备姜汤红糖来,”老太君皱着眉头,“再安排人出城迎一迎。” 钱嬷嬷道:“有郑嬷嬷跟着,出不了岔子的。” “嗯,”老太君点头,“我放心她,若是雨下得大了,她必不会叫人赶路回来的,所以我才安排她去照看黎氏的肚子reads;穿越弃女生存录。” 钱嬷嬷见老太君再无话交代,便退去了。 半响,老太君叹了口,“一定得是个男孩。” 田庄。 听兰端着水盆站在一边,郑嬷嬷站在顾九曦身后,给她洗脸梳头。 篦子轻轻将顾九曦散落的几缕秀发又拢了上去,郑嬷嬷笑道:“九姑娘的样貌长得好,头发也是乌黑光滑,比家里几个姑娘都要强些。” 顾九曦方才掉了几滴眼泪,虽然是装的成分居多,不过眼圈还是肿了,此刻她正拿着湿手巾捂在眼上,力求等会不叫姨娘看出端倪来。所以听了郑嬷嬷的话,不过嗯了一声,说句不敢当了事。 况且她也知道,郑嬷嬷不是真的想夸她,只是想借机警告,顺便拉拢她。 郑嬷嬷笑道:“当年我们府里的姑奶奶进宫,就是我给梳的头。” 顾九曦一震。 郑嬷嬷自以为抓住了顾九曦的心事,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九姑娘的头发比当年的姑奶奶还要顺滑上几分,想必福气不比在宫里当贵妃的娘娘差,将来必定有大造化。” 郑嬷嬷又绕到了顾九曦身前,给她拢起散落在额头的碎发。 顾九曦冷笑,方才威胁过她,现在便开始利诱了。不过她眼睛被遮着,从郑嬷嬷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嘴角上翘,像是。 “承蒙嬷嬷吉言,若是真有了这一天,九曦必定忘不了嬷嬷。” 郑嬷嬷笑得越发的开心了。 “我们府上的姑娘有出息,想必老太君也是开心的。”郑嬷嬷换了个角度,又继续道:“前两年姑娘年纪不够,眼下是夏天,老太君嫌天气太热,是一概不出门的,也不叫人来家里,等到秋天姑娘就知道了。” “老太君同安国公夫人是旧识,同齐国公夫人的交情也不错。”郑嬷嬷一边说一边笑,“我们府上大奶奶又是内阁大学士之女,将来姑娘的前途不可限量。” “更何况还有宫里的娘娘,四五六三位皇子府上,可都没满呢。” 顾九曦越发的要冷笑了,这又是拿女儿家最在意的婚事来拿捏她,不过正因为说的是婚事,顾九曦正好低头装害羞,连回答都不用了。 郑嬷嬷给顾九曦梳好了头,又截下她眼上的湿手巾,退后两步看了看,赞道:“姑娘年轻,这不过敷了一盅茶的功夫便一点看不出红肿来了。” 顾九曦摸了摸自己眼眶,郑嬷嬷拿了香脂往她脸上擦,一遍擦一边道:“还有黎姨娘。三老爷这么大的年纪还能有后嗣,可见是个吉兆,若是能一举得男,老太君一个高兴,说不定姨娘就能过了明路了。” 顾九曦点头,郑嬷嬷能费这么大功夫,明里暗里规劝自己,与其说是为了她和姨娘好,不叫老太太厌恶了她跟姨娘,但是何尝没有为了她自己的意思。 祖母放心她,才将她放到姨娘身边照看,才能放心让她跟着自己和姨娘到田庄上来。可是就在郑嬷嬷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祖母如何能饶得了她。 祖母的手段可不简单,而且祖母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国公府里,曾祖父的姨娘还养着两个,可是祖父的姨娘已经一个不剩了。自己的父亲被教养的文不成武不就,四个庶出的姑姑更是自打出嫁就再没了音讯。 与其说郑嬷嬷是心善,不如说是她知道在祖母手底下出纰漏的后果有多么严重reads;重生八八年。 顾九曦又侧头看了看倒在地上昏沉沉的玉珠,她嘴里流着血,旁边的地上似乎还有半颗牙齿,可见郑嬷嬷下了死手不叫她说话了。 所以她跟姨娘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现如今只有三个人知道。 郑嬷嬷跟她两个算是互相拿着把柄,还有一个听兰……顾九曦觉得她不会说出去。 “好了。”郑嬷嬷退后一步,笑眯眯道:“姑娘这张脸长得真是俊俏。” 说着她将手里东西递给听兰,“该去叫姨娘起身了。” 顾九曦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站起身来,笑着跟郑嬷嬷道了谢,“嬷嬷年长,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我都听嬷嬷的。” 两人相识一笑,这个因为威胁而组成的联盟算是暂时成立了。 郑嬷嬷看了看地上的玉珠,又看了看外头天色,皱着眉头道:“时候有点着急,不如姑娘带人去看姨娘,我得把这个交割清楚了。” 顾九曦有点不放心,郑嬷嬷又道:“有些话姑娘不好说,我好歹是老太君身边的嬷嬷,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顾九曦点头,“嬷嬷我自然是放心的,”她又去看听兰,虽然知道听兰现如今不想掺和进这等事情里来,不过为了她的安全,为了防止将来郑嬷嬷下死手,也为了能留个耳目,听兰现在必须得留下。 “听兰,”顾九曦道:“你陪着郑嬷嬷的,有跑腿的事情你做了,不可让嬷嬷劳累。” 听兰嗯了一声,半低着头倒也看不清表情。 郑嬷嬷笑道:“如此我便托个大,听兰去请舅太太进来。” 顾九曦往西稍间去了,姨娘已经醒了,露瑶端着水在一边伺候她梳洗。 黎氏看见顾九曦进来,冲她一笑,“方才我还担心回不去呢,眼下总算是天晴了。” 黎氏坐在床边,四个月大的肚子很是明显,顾九曦若有所思看着姨娘的肚子。 虽然方才郑嬷嬷四句话里有三句说的都是顾九曦的前程,剩下一句才提一提姨娘的肚子,不过顾九曦却觉得郑嬷嬷主要还是为了姨娘的肚子。 所以祖母究竟要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做什么呢? 顾九曦首先想到的就是过继,可是国公府三房都已经有了嫡子,而且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大房的已经生了女儿,二房的才成亲不久,三房的年纪不到还没成亲。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嫡母这么对她们……怕是也应在祖母背后的目的上了。 等到回府,怎么也得从嫡母嘴里诈出来不可。 顾九曦一边看着黎氏,一边分出心来留意着东稍间,只见舅妈急匆匆的进去,又和听兰两个架了个人出来往马车那边去了。 顾九曦又往院子门口看,原本拴在门口的马已经不见了。 她有点怅然若失叹了口气,这就走了。 “该动身了。”郑嬷嬷笑眯眯的进来,“眼下已经晚了,路上泥泞不敢走太快,再不走怕是要被挡在城门外了。” 第021章 顾九曦扶着姨娘走出屋门,一眼就看见站在廊下眼神殷殷期盼的舅舅和舅妈。 “我这便走了,”黎氏开口,只是跟来时不一样,她语气里少了几分哀怨,反而有点释怀的意味。 顾九曦放下心来,听见舅舅说:“等你生了小少爷,我们去府上送贺礼。” 黎氏颌首微笑,“等满月酒……一定请哥哥来reads;我的时空穿梭手机。” “舅舅,我们这便走了。” 有了前面的“同仇敌忾”,郑嬷嬷再没对顾九曦叫庄稼汉做舅舅表示什么不快,而是微笑道:“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两位快别客气了,回头天黑了路该不好走了。” 舅舅急忙拉着舅妈让开了路,“路上走好。”他声音有些哽咽。 黎氏声音放得轻轻的,掩盖住不舍,“走吧。”她拉了一把顾九曦。 郑嬷嬷在前头开路,她俩后头跟着露瑶和听兰,再次上了马车。 黎氏先上了马车,郑嬷嬷来扶顾九曦的时候手上微微用劲儿,顾九曦知道玉珠已经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里,然后郑嬷嬷笑眯眯的就往后头去了。 顾九曦有点心惊,她还没跟郑嬷嬷对过口供,也没跟听兰对过口供。 后面的马车上三个人,露瑶是不知道真相的,她料想郑嬷嬷也没有再牵连进来一个人的想法,须知人越多,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郑嬷嬷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找祖母汇报?而且她还料定不管怎么回话,祖母都是不会找自己问话的,甚至连听兰和露瑶都不会去问。 顾九曦暗暗点头。 郑嬷嬷这个人……要么她了解祖母至深,要么祖母信任她至深……这样一个人暂时跟自己在一条船上,有利无害。 几人坐稳,郑嬷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前后看看,扬声道:“路上慢些走,宵禁之前回去便成。” 车夫一甩鞭子,嗒嗒的声音响起,马车出了田庄。 顾九曦在想这一次的得失,还有未解的危机,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姨娘一声叹息。 “倒是我想差了。” 顾九曦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黎氏。 “太太派来的吕嬷嬷,”黎氏看着顾九曦,“从到我身边这一个月便时不时的说两句。” “比方姑娘在太太身前养得好,太太才是姑娘的母亲,又或者太太家里的兄弟如何有出息。” 听见黎氏这么说,顾九曦轻蹙眉头。 黎氏轻笑,伸手在女儿额头上擦了擦,“小心留下痕迹嫁不出去了。” “还有这次来田庄上,她还私下里劝我,说哥哥不能算是正经亲戚,别带姑娘去了。姑娘正经的舅舅现如今可是在吴府里头住着呢。” “姨娘,她这是——”挑拨离间。 没等话说出来,黎氏的手就盖在了顾九曦嘴上,“我知道的。我原先想不通,可是见了你是怎么对待你舅舅的,我就放心了。” 顾九曦点头,黎氏摸着自己肚子,笑道:“早年我也知道这种手段,无非就是想让我心神不宁。我年纪大了,本身就怀胎不易,若是被扰了心神,就越发的危险了,至少也能生分了我们母女。” 黎氏笑道:“有了你,又这么多年过去,我将早些年的手段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眼下……”黎氏沉思片刻,严肃正经的看着顾九曦。 “我知道你长大了,心里也有了主意,你答应我一件事。”黎氏一边说,一边将手移开。 顾九曦虽觉得有点心慌,不过方才黎氏的剖白让她安心许多,她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姨娘说reads;醉迷红楼。” “从田庄里回去,我们两个得远着点了。” 顾九曦心里发慌,可是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她不用想便知道这是最保险的法子。 “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胜券在握。” “我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 可是……除了这个,顾九曦知道还有原因,特别是她马上就要及笄了,她的婚事不出意外肯定是嫡母安排……姨娘没别的法子,只能这么帮她。 顾九曦看着黎氏,黎氏眼神有点闪躲,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不住的摸,顾九曦知道她这是紧张了,她点了点头,“我都听……母亲的。” 这声母亲叫的黎氏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半响她轻叹一声,“有你这声母亲……”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田地正式出了田庄,在三岔路口一拐,便正式上了回京的路。 顾九曦她们过去没多久,三岔路口的另一条路上便嗒嗒响起马蹄声。顾九曦以为早已离开的孟将军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也跟在马车后头,正好是她们看不见的距离,也上了回京的路。 当然这个时候,孟将军还不是大将军,仅仅是一名先锋将军。 孟德笙看着远去的马车,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方才那一顿羊肉面吃得真痛快!”一名长脸的随从道:“羊肉煮得恰到好处。” 另一名瘦削的随从也附和,“说真的,在西北待久了,我越发的不习惯京里的羊肉,煮得烂到不用牙,还是撕扯着好吃!” “哈哈哈,”长脸的随从笑道,“正是如此。”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也没忘了纵马前行,瘦削的随从轻刺马腹,两步到了孟德笙身边,提议道:“不如我们跟近一些?离得这么远万一有埋伏倒是不急救援了。” 孟德笙坐得如松柏一样笔直,微微侧头看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不是西北。” 长脸的随从笑出声来,马鞭一甩便缠住了瘦削随从的缰绳,将他又拉到自己身边,小声道:“我观先锋将军的意思,是怕雨天路滑,那两个马车夫一看就没什么经验,怕她们天黑之前赶不回京里去。” 瘦削随从不好意思笑了笑,“斥候做久了,忘记这里是京城了。呵呵。” 可是正是因为斥候做久了,他视力极佳,看着前面貌似低调,但是马匹、车辆还有罩布无一不精致的马车,心里犯了嘀咕,这必定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数年没回来,也不知道那一片田庄现在姓什么了。 越靠近京城,路便越好走,甚至不少地方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大路,极大的加快了她们的速度,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一缕炊烟升起之时,到了京城的城门。 郑嬷嬷看见城门等着接他们的顾府中人,总算是又松了口气。 顾九曦的马车要回国公府,孟德笙一行人的目的是进宫面圣,禀告军情,俩家走的是同一条路。 眼看着顾九曦的马车在路口拐了个弯偏离了大道,那做过斥候的随从小声道:“我记得这一片过去住的有礼部尚书,安国公和定国公,还有瑞王后代,也不知道——” 孟德笙回头,冷冷看他一眼,“进宫之后万万不可如此多言reads;心魔。” 随从一愣,后面“也不知道先锋将军知不知道”便被咽了回去。 国公府里,几个儿媳妇还有姑娘们都在老太君屋里陪着说话。 老太君年纪大了,极重养生之道,因此顾家晚饭吃的早,这会已经是吃完了。 “九妹妹怎么还不回来。”说话的是顾八珍,“她还说要跟我讲讲山野见闻呢,我都等到这会儿了。” 吴氏心中狂喜,回来的越晚……就证明玉珠出手了。 “下午下了雨,路上走得慢。”老太君很有耐性解释道:“已经派了人去迎了。” 众人三三两两的发表看法,吴氏终于忍不住了,道:“八姑娘,九曦回来怕是也没功夫跟你讲山野见闻了。” 老太君目光如炬,吴氏自知失言,急忙补救道:“她这出去一天,回来得好好歇一歇才是。” 老太君的视线移开,精光半点不漏,仿佛方才只是错觉,吴氏暗暗懊恼。 正在这时,只见老太君的心腹钱嬷嬷进来,笑道:“九姑娘回来了,马车已经进了大门啦。” “真好。”八珍笑道。 吴氏心里一阵不痛快,急忙低头,怕被人看见自己脸上表情。 钱嬷嬷借机走到老太君身边,悄声说了两句话。 “都散了吧。”老太君抬高声音,“九曦才回来,你们都不许闹她,”老太君又看钱嬷嬷,“你安排人去说一声,晚上不用来给我问安了,明早上也不用她来,好好歇歇。” 众人相伴而去,身后飘来老太君最后一句话,“一会叫郑嬷嬷来说说便是。” 马车一路驶进国公府,在二门前头停了下来,郑嬷嬷下来将黎氏和顾九曦一个个扶了下来,笑道:“两位想是都累了,听兰、露瑶,你们两个伺候主子休息去,马车我来整理。” 顾九曦如大家闺秀一般半低着头,余光却在跟郑嬷嬷同车的露瑶和听兰脸上停着。 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只是当她扫过马车的时候,发现外头看见的车厢高度跟里头坐着似乎不太一样。 这么说玉珠这一路都在车厢底下遭罪了。 “今日有劳郑嬷嬷了。”顾九曦道谢,将手递给听兰,就打算穿过二门回屋了。 只是突然之间,她见外头又进来一个人,特别熟悉的人。 熟悉的不是脸,而是他身上的服饰,宫里头当差的公公。 公公一脸焦色,连礼仪都不顾了,急匆匆往里走。 宫里来的只能是贵妃的手下,贵妃的手下只能去找祖母。 顾九曦顾不得许多,只和姨娘说一声要先去给老太君问安,便跟在这公公后头一路往里了。 公公再是残缺之身,走路也是比顾九曦快上许多的,等到顾九曦赶到老太太屋门口,只听见公公道:“娘娘病重昏迷,圣上宣定国公夫人即刻进宫!” 顾九曦一愣,劳累一天所有的疲劳此刻都侵袭上身,腿软得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怎么会这么快! 第022章 打帘子的小丫头看见顾九曦在门口站着,急忙将竹帘掀起,笑道:“老太君才说让姑娘歇歇,姑娘就来了,可见姑娘是个孝顺的。” 顾九曦有点犹豫,她是万万不想再进宫的,所以一见宫里来人,便是草木皆兵。她怕这时候万一在祖母心里留了底,将来万一再让她进宫怎么办? 不过门帘刚掀开,钱嬷嬷就从里头出来了,看见她明显一愣。 “姑娘怎么来了。”钱嬷嬷一边说,一边随手叫了一个小丫鬟过来,“快去二门吩咐套车,老太君要进宫!”说着还重重推了丫鬟一把,“跑着去!误了事打你板子!” 小丫鬟急忙跑了出去,钱嬷嬷又看顾九曦,“这会老太太忙,姑娘要么明天再来?” 这正合了她的心意,顾九曦冲着正屋拜了一拜,道:“我这便回去,烦劳嬷嬷替我问候祖母。” 钱嬷嬷嗯了一声,扭头要往屋里走,又嫌掀帘子的小丫头手太慢,打了她一下。 顾九曦缓缓朝外走着,心想能叫钱嬷嬷失了从容,宫里头的贵妃怕是真的不好了。 皇宫有自己的规矩,除了每月一次能叫后妃的家人进去,稍解儿女不能尽孝之苦,平日里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后妃有孕,以及生产之时才能进宫的。 祖母这个月已经进去过了。 顾九曦一边走,一边看天,宫里亥时初刻锁宫门,现在这个时辰,离亥时初刻怕是只有一个时辰了,赶这么紧进宫……难道贵妃真的撑不下去了? 顾九曦一阵心慌,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听兰几乎都要跟不上了。 若是贵妃现在死了……也是件好事。 顾九曦突然停住了脚步,若是她现在就死了,进宫的人选只能是已经及笄的六灵和七巧,那她就安全了。 不过七巧性子不合适,老太太是肯定不同放她进去的,那就只能是六灵了,也不知道六灵跟赵鸿渊的事情说定了没有reads;穿越弃女生存录。 顾九曦这么胡乱想着,回到了屋里。 听梅见她进来道:“姑娘,净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听兰姐姐累了一天,不如我伺候您沐浴?” 顾九曦点点头,对听兰道:“你自去梳洗,”说完又顿了顿,“今晚上谁守夜?” 听梅笑笑,“原本是轮到听兰的,不过她跟着小姐出去一天,不如换我来守可好?” 没等听兰拒绝,顾九曦笑道:“那倒是不用了,我累了一天,晚上想必也不会起夜了,还叫听兰守着便是。” “都听小姐的。”听梅拿着换洗的衣裳陪着顾九曦到了净房,听兰看着她们的背影,自去打水洗漱。 “水有些热,”听梅道:“姑娘略忍忍,这才能解乏。” 顾九曦看她一眼,原先她喜欢听兰直爽又带点莽撞的性子,什么事情都叫听兰在身边伺候,却不知道听梅如此细心。 顾九曦嗯了一声,靠在浴桶里,听梅又端了水给她洗头发。 “姑娘这头发真是好。” 再细心她上辈子也走了……还是在自己落魄的时候走的。顾九曦眼神暗了暗,闭上眼睛冷冷道:“我乏得很,你轻些。” 听梅果然不说话了。 沐浴完毕,顾九曦觉得虽不太累了,不过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靠在床边,道:“你下去吧,叫听兰来给我梳头。” 不多时,屋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顾九曦微微睁眼,看见听兰端了矮凳坐在床边,顾九曦挪了挪身子,方便听兰动作。 屋里安静的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 “姑娘,”听兰开口了,声音涩涩的,“我伺候了姑娘这么多年……” 顾九曦起了警惕,果然,听兰下一句话就是:“年纪也差不多了,我妈妈给我相了一个人……想从姑娘屋里出来了。” 顾九曦立即翻身坐起,冷冷看着听兰。 听兰比她大,虽已经到了婚配年纪,但是当丫鬟的成婚都晚,等到二十的大有人在,听兰这明显就是借口。 顾九曦眯着眼睛,想必是从她上一次使计将木静撵出去,听兰就存了要走的心了。别人看不出来,听兰是她从小就贴身伺候的丫鬟,里头多少手脚,多少风声是她做出来的想必听兰是清清楚楚的。 到这一次去农庄……听兰终于是忍不住了。 在顾九曦的注视下,听兰低下了头。 顾九曦突然泄气了,有人不能同富贵,有人不能共患难,至于听兰,她这个性子……的确是不适合做大丫鬟的。 可是现在放她出去,别说她不放心,郑嬷嬷更是不能放过她的。 顾九曦又躺了下来,“我知道了,现在不年不节的,等找了机会,我去跟母亲说。” 听兰嗯了一声,继续给她擦头。 皇宫。 老太君已经到了贵妃住的清韵宫里,一路赶路再加上操心女儿,已经让她出了一头的汗,只是现在却顾不得擦,她现在恨不得躺在床上那个是自己,让女儿健健康康的reads;宠妃养成录。 “顾夫人来了,”坐在床边的皇帝起身,“还不去扶着你们家老太太,都是自家人了,别这么多礼。” 行礼行了一半的老太君被碧菡扶了起来。 皇帝道:“明菀这次病得急,连朕都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喝了药现在已经好些了。” “宫里的太医,医术自然是超群的。”老太君仔细答道。 皇帝又捏了捏贵妃的手,小声在她耳边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西北又来人了,让你母亲陪着你。” 贵妃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陛下快别管我了,政事要紧,我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病了,且得慢慢养呢。” 皇帝笑笑,站起身离开,又嘱咐道:“若是晚了,拿了朕的令牌送你母亲出去。” 贵妃眉眼飞扬,跟皇帝笑着嗯了一声。 “母亲坐我身边来。” 等到皇帝离开,贵妃挣扎着起身,立即有宫女上来给她腰后垫了枕头,贵妃冲老太君招了招手,让她近些。 老太君在床边坐下,将贵妃的手握在手里,一阵心酸,“你这一年是怎么搞的,才过三十五,你这手……”老太君抹了抹眼泪。 贵妃也在看母女俩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干瘪又满是褶子,一点也不像是宫中贵妇的,看着甚至比自己母亲的手还要难看。 “唉,”贵妃叹气,“还能怎么,年轻的时候张狂,伤了身子……现在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不许这么说!”老太君堵住贵妃的嘴,“五皇子眼看着就要成亲了,就算你年纪大了,皇帝也没少了你的恩宠,往后都是好日子,你可不能这么心灰意冷!” “我自己的病我知道,”贵妃淡淡一笑,只是看着却越发的心酸了,“况且太医也说了,就算好好保养……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 老太君脸色一变,“胡说!哪个大夫能当着病人的面说这个!定是宫里其他娘娘嘴碎!看见你得宠,嫉妒你有五皇子,这才买通了太医,扰乱你心智!” 贵妃摇了摇头,笑道:“母亲你看看我这手,再看看我这脸,今年一年我吃的药比吃的饭都要多,就算不用她们说,我也知道的。况且……上回太医给开的方子,碧菡不是传回去了吗?” 想起外头大夫对那张方子的评价,老太君低头,“你放宽心,病才能好。” “不说这个了。”贵妃笑着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把家里几个女儿带进来我看看,她们年纪都大了,我这个做姑姑的还一个都没见过呢。” 老太君又是心酸又是骄傲。 自打碧菡送了方子出来,她找大夫看过,就知道女儿可能不太好了,当时就动了要再送一个姑娘进宫的打算,可是现在反而是自己重病的女儿开口,还是怕她伤心选了这么一个委婉的方式。 “你好好养病!”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等你好了再说。” 贵妃笑了笑,“我喝了药已经好多了,这又是常年积累下来的病,除了没精神,倒也没别的什么了。赶早不赶晚,不如趁着三日后进宫问安的正日子将她们带来。” 老太君想了想,点头道:“便依娘娘。” 贵妃嗯了一声,将头靠在老太君身上,“母亲陪我坐一会再走reads;重生八八年。” “你二嫂屋里的庶女六灵,今年已经十六了,我想着送她去你大嫂娘家的赵鸿渊屋里,做不了正妻,好歹也能是个贵妾。” 贵妃点头,“陛下时常夸赵大人,说他是肱骨之臣,离不了他,赵鸿渊是赵大人长孙,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母亲做得很好。” “下来便是你三弟屋里的嫡女七巧,才办了及笄宴,只是性子……”老太君摇了摇头,“被她母亲宠坏了。” 贵妃不做声。 “还有你大哥的八珍,性子跟你年轻时候有点像,有时候无法无天的,不过却是个有颜色的。”想起八珍来,老太君脸上露了笑意,“还有九曦……” “你三弟的庶女,原本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只是死过一会眼看着就长进了。”老太君脸上沉了沉,“这两个才十四。” “年纪……年纪大了有年纪大的用法,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用法,”贵妃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满是算计,“若是我能再熬上几年,就是两个小的,若是我不——” 老太君急忙将她嘴捂住,“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贵妃伸手拉下老太君的手,“我不说了,母亲别着急。” 老太君又叹气,“我恨不得替你这一场。” “母亲怎么比我还傻呢,”贵妃笑道,眼里又有了几分年轻时候的神采飞扬,“三日之后,母亲带人来,我留皇帝在我宫里,看看他的意思再看留哪个,别拖太久,省得赵家不痛快。” 老太君叹道:“都是你两个哥哥不争气,否则哪儿用你这么委屈。” “我不委屈,”贵妃轻声道:“当年进宫是我自己同意的,”贵妃眼里有了甜蜜,“陛下对我很好。” 正说着话,一更的梆子响了,碧菡进来很是为难道:“到时辰了。” 贵妃抓着老太君的手不放,老太君强颜欢笑道:“大后天就来了,娘娘快别这样了,虽陛下给了令牌,可不能真的用它。” 贵妃点了点头,手无力的放下,快速又交待一句,“母亲把她们都带来……再不济我还有个五皇子呢,去他屋里也是一样的,将来等他出宫建府,至少也是个侧妃,一样是个好助力。” 老太君含着泪出去了,回到屋里几乎一夜没怎么睡。 与之相反,顾九曦原本以为自己听了这等消息会失眠,可是哪知睡得好好的,甚至连听兰要走也没影响她什么。 顾九曦笑了笑,上辈子怎么都过来,这辈子哪儿还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对着镜子,选了一身浅蓝的衣裳穿了,跟着吴氏去给老太君问安。 老太君看着下面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笑道:“后天带你们进宫看娘娘去!” 顾九曦一惊,却又有点释然,终于到了。 她又去看六灵,只见她眼里尽是茫然无措,还有点不敢相信。 八珍笑着道:“真好,不知道宫里是个什么样子。” 七巧的眼神放出光来,闪烁了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 顾九曦冲着八珍笑了笑,“穿什么好呢?我新得了一件粉色的裙子,穿它好不好?” 第023章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夏天天亮得早,可是顾九曦起来的更早。 寅时初刻,她便在丫鬟的催促声中速速起床,洗漱过后换了她早先说过的粉色衣裳,出了屋才发现住她对门的顾七巧也已经起来了,两人同一时间出来,正好打个照面。 “九妹妹,”顾七巧笑道:“你今天起得真早。” 顾九曦也笑,笑得比顾七巧更加的真诚,“七姐姐也是一样,往日里吃早饭的时候你还都要打哈欠呢。”说完便将头一侧,不去看顾七巧僵硬的笑容。 顾七巧冷笑一声,仗着自己比顾九曦身形高大,走到了前头。 顾九曦也不着急,虽说是早上,又已经到了夏末秋初,不过天气还是很热,若是像她这么走到祖母院子里,怕是要出汗了。 果然没多久,顾七巧就慢了下来,回头道:“妹妹怎么走的这样慢,我等等你。” 顾九曦也不说破,仍旧不急不慢走到了她身边。 祖母时常说要姐妹友好,说得就是她们两个,除了天气炎热,想必顾七巧还想起来这个了。 不多时,两人走到祖母屋里,小丫鬟掀开竹帘子,八珍已经等在里头了,看见她俩进来,八珍笑道:“六姐姐还没到,祖母正用早饭。” 八珍住的最近,所以来的最早,不过六灵怎么会比她跟七巧还慢呢? 正想着,帘子又被掀开了,六灵笑盈盈进来,道:“总算是没晚,”又小声问道:“祖母还没出来吧?” 八珍笑着摇了摇头,六灵看着七巧,笑道:“七妹妹这一身,可真是娇艳!” 六灵话音刚落,钱嬷嬷便扶着祖母出来了。 祖母扫了一眼她们的衣裳,在七巧面前停的稍微久了一点,淡淡一笑,“都还不错,我们这便进宫吧。” 四人跟着祖母,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顾九曦坐在顾七巧对面。 自打祖母说要带她们进宫,吴氏就整日在顾七巧屋里,将她所有的夏衫都拿出来试了一遍,今儿她穿得这一身,就是母女两个商量了三天的结果。 上身是松花底绣着茶绿海棠的薄衫,下身是桃红彩绣八片裙,头上梳着回心髻,插着两根金镶珠的簪子。 这么穿倒是没什么问题,正如六灵所说,显得人分外娇艳,所以就算是祖母没明说,她们几个进宫的目的也已经是阖府皆知了reads;绝对控制,总裁的霸爱盛宠。 可是……明面上她们进宫是为了探望生病的姑姑,给姑姑解闷的。 顾九曦看看自己身上浅色的粉红,六灵身上的樱草色,还有八珍的碧蓝,虽也都是粉嫩的颜色,显得女孩子的脸色格外娇嫩,但是却不比七巧高调。 既应了祖母的心意,但是又不会太过。 顾九曦心里叹了口气,有点不明白七巧是怎么想的了。 按说她是嫡女,又是国公府里出来的,将来婚配肯定嫡妻,至于进宫扒着皇帝吗?况且……上辈子顾九曦进宫的时候十七岁,皇帝的岁数是她的三倍。 现在顾九曦十四,那皇帝就是四十七……比大伯还要大上几岁。 只是人各有志,顾九曦移开视线,从半透不透的窗纱朝外看去。 上辈子进宫也是走的这条路。 顾九曦心里一跳,将头又扭了回来,看着自己的指甲不动了。 马车靠近皇宫,连一向活泼的八珍都不说话。 进皇宫是不能坐马车的,顾九曦最后一个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碧菡。 上辈子姑姑的大宫女,后来成了她的大宫女。 “已经备好轿子了。”碧玺看见她们笑道:“这可真是,一个个比娘娘当年还要好看呢。” “别夸,”老太君笑道:“小孩子经不起这个。” 碧菡将她们一个个扶上小轿,又给了宫门口的太监一块碎银子,道:“好生照看着。” 小太监接了银子,点头哈腰道:“请贵妃娘娘放心,上好的草料,上好的泉水,一会还有果子吃。” 碧菡这才笑笑,站在老太君轿子边,扬声道:“走。” 顾九曦看着这一切,姑姑是皇帝的宠妃,连她都是靠着姑姑的余荫才在宫里站稳脚跟的,再来一辈子,姑姑依旧这么受宠。 一路走来,顾九曦看着这跟上辈子比一点都没差距的地方。 曹妃、胡贵人、还有蛮夷的公主海莉嫚,在宫里待了三年就因水土不服死了。 轿子停了下来。 “到了。”碧菡的声音响起。 顾九曦下了轿子,抬头,清韵宫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名字起得真好。”七巧夸道,碧菡笑了笑,“是圣上亲自写的。” 几人一愣,院子里传来轻轻柔柔一个声音,“快别看了,外头热,仔细一会中暑了。” 顾九曦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正殿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的宫装丽人,正冲着她们笑。 贵妃!姑姑!顾明菀! 顾家唯一一个跟着男丁一起取名的皇贵妃。 顾九曦上辈子一辈子都活在她的阴影下头,没想再世为人,终于看见真人了。 贵妃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小衫,就要出来reads;将醒。 “快别出来。”老太君急忙喝道,快步超前走着。 六灵急忙将人扶住,道:“祖母慢些。” 顾九曦低下头,紧紧跟在最后,生怕被人看出自己激动的情绪来。 不过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贵妃身上,倒是没人注意最后头,又是最矮小的顾九曦。 等到老太君上了台阶,贵妃亲亲热热将人挽住,笑道:“您看我是不是好多了?” 虽太医还有外头的大夫早有论断,但是看见女儿这般精神,老太君也很是开心,笑道:“就算好了也不能大意,好好养着。” 贵妃挽了老太君的手臂,头一个进了宫殿。 顾九曦几人尾随其后,碧菡照看着她们,还时不时的提点两句,“娘娘平日里坐卧在西次间——” 话没说完,就见贵妃扭头笑道:“什么娘娘,怪生疏的,叫我姑姑。” 顾九曦有点恍如隔世,没想着贵妃性格如此跳脱飞扬。 不过贵妃这般态度,倒是让几个人不怎么紧张了,八珍当即就脆生生叫了一声:“姑姑!” 贵妃一笑,道:“进来坐。” 顾九曦站在最后,看见顾七巧隐晦的瞪了八珍一眼,似乎是觉得她抢了风头。 几人进了西次间,这里的摆设……跟顾九曦上辈子一模一样,顾九曦在宫里待了四年,虽住在清韵宫,但是上到皇帝皇后,下到宫女太监,全部当她是替身,四年下来,宫里的摆设跟当年贵妃留下来的一模一样。 顾九曦心里莫名的就升腾起一团火焰来。 爱谁谁!这辈子要是还让她进宫,她宁可一头撞死! 贵妃拉着祖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顾九曦她们则是一人一个小凳坐了。 祖母道:“六灵,你先来。” 六灵起身,缓缓走到贵妃面前行礼,喊了一声:“姑姑。” “这是你二哥家里的六灵。”祖母笑着介绍道。 “快起。”贵妃伸手拉她起来,六灵怎好让贵妃真的用力,不过虚虚一拉,她便起身。 “让我好好看看。”贵妃又道,六灵抬头,贵妃仔细打量她两眼,笑道:“倒是温婉的好姑娘。” 六灵害羞一笑,“当不起姑姑夸。” 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坐下了。 “这是你三弟家里的七巧。”祖母按照年纪大小,一个个介绍道。 七巧有些跳跃走到贵妃面前行礼,也道:“姑姑。” 等到贵妃让她起来,她又道:“姑姑长得真好看。” 贵妃摸摸她的脸,笑道:“不如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啦。” 七巧害羞一笑,贵妃又道:“你这身衣裳倒是不错。” 顾七巧笑得越发的得意了。 贵妃看着八珍,笑道:“想必你就是八珍了,母亲说了你好次reads;[剑三]花哥的光合作用。” 八珍脸上一红,小声道:“祖母说我……我。” 贵妃笑了起来,“你祖母说你跟我最像了。” 七巧脸上越发的不忿起来。 贵妃拍了拍身边,笑道:“来坐我旁边。” 八珍坐下,贵妃又问,“你平常爱吃什么?” 八珍想了想,扭捏道:“甜的。”说了又小声解释一句,“其实也不是很爱吃。” 贵妃笑了许久,才道:“真的跟我很像。” 贵妃似乎忘记了顾九曦,连祖母也是很慈爱地看着贵妃跟八珍手拉手闲话,似乎一点没想起还有一个顾九曦没介绍。 看见这一幕,顾七巧得意的看了她一眼。 顾九曦不以为意……若是你用了一个人的东西四年,耳边时时刻刻都有人提醒你不该有自己的想法……那你也一样希望自己不会被主意到的。 半响,贵妃说话了,略有歉意,“最小的这个,就是九曦了吧。” 顾九曦急忙站起身来,走到贵妃面前盈盈拜倒,“姑姑。”同时抬头小心看了贵妃一眼。 心惊胆战! 原先她听见姑姑说八珍跟她像还以为是托词,看是看见姑姑的脸,发现不管是姑姑,还是祖母,说得都是真的。 她们几个姐妹里,长得跟姑姑最像的,的确是八珍。 眼睛眉毛,还有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的确是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上辈子……八珍远嫁,最后进宫的是她呢? 在她被关着的两年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九曦急忙低下头来。 贵妃道:“你的名字起的好,曦,这个字我听见就觉得舒服了。” 顾九曦不像六灵那样温婉的笑,也不像七巧那般讨好,更不想八珍那样活泼,相反,她笑得很是谨慎,甚至几分紧张,“姑姑谬赞。” 贵妃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些,“嗯,年纪还小,得多历练历练。” 顾九曦低头后退,又坐回到了凳子上,不对……八珍跟她像……顾九曦自己也跟贵妃有相似的地方。 贵妃现在生病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病态的美,肤色雪白,唇色浅白,一看就是气血不足,这样的肤色,映衬着她的头发越发的乌黑。 顾九曦就是顾家头发最黑的一个。 最重要的,贵妃眼神里有火,有不甘,跟上辈子刚被放出来的顾九曦几乎是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样貌和性格上八珍更像是健康的贵妃,而顾九曦被关了两年之后更像是生病的贵妃。 顾九曦猛然间放下心来,这辈子她是断断不会再被关两年了……放着一个跟贵妃最像的顾八珍,还有已经表现出要进宫意思的顾七巧来,最后不管祖母选谁,都跟她顾九曦没关系了。 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顾九曦放松了许多reads;王妃不像话,妖孽王爷不要跑。 贵妃还在一个个问着,比方看了什么书,会几种刺绣针法等等,又对祖母道:“往后多带她们来看我,陪我说说话,心情也好很多了呢。” 话音刚落,屋里由远及近响起一个男声来,低沉,带着无上的威严,顾九曦两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跟上辈子不同,这声音里还带了几分笑意,“带谁来看你?” 是皇帝!皇帝来了! 顾九曦等人急忙跪下,贵妃伸手出去,“圣上。”与方才不同,声音里满满的娇羞谁都能听出来。 皇帝顺势将贵妃拉了起来,顾九曦虽跪着,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不过听声音,贵妃行了一礼,但是还没行完,便被皇帝阻止了,两人一起坐在软榻上,皇帝道:“这便是你娘家的几个侄女了?” 贵妃充满情谊的声音响起,“正是。” “朕也算是姑丈了,快起来,别跪着了。再给老太君搬把椅子来做。” 不用想,顾九曦也知道祖母现如今的心情是多么跌宕起伏。 皇帝亲口承认她们是亲戚,这是只有皇后才能有的福分,可是……贵妃活不了多久了,等到贵妃死了……这份恩宠又能维持多久。 所以……祖母是必会送一个人进宫的,只要能让皇帝时不时的想起贵妃来,这就够了。 借着起身的机会,顾九曦抬眼看了一眼皇帝。 她上辈子进宫的时候,皇帝五十一岁,年过半百,跟现在相比不过四年,却是天壤之别。 皇帝……是真的把姑姑放在了心上。 顾九曦无不自嘲的想,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上辈子在宫里过得好,也过得不好。 在外人面前有体面,但是在这属于姑姑的清韵殿里,她过得不如一个二等的宫女。 皇帝透过她看见姑姑,至于清韵殿里的下人……则是保证皇帝看见她的时候只能想到姑姑。 想起上辈子的生活。顾九曦虽不在悲伤,但是却忍不住的抖了起来,坐在她身边的祖母将手放到了她手背上,用力拍了拍,顾九曦一震,头越发的低了,只是再不抖了。 皇帝跟贵妃说了两句话,便道:“你母亲还有几个侄女好容易进来一次,朕就不占着你了,回头再来看你。” 贵妃站起身来,亲自将皇帝送出屋去,回来笑道:“圣上说你们好容易来来一次,倒是提醒我了,碧菡,”贵妃扬声叫道:“你带她们几个去御花园逛一逛,好容易进来一次,可不能老在我屋里坐着。” 几人急忙起身道谢,贵妃道:“宫里都是贵人,你们出去了可得谨言慎行,别丢了我的脸面。” 顾九曦等人心中都是一凛,急忙说不敢,贵妃又笑,“看把你们吓的。”她一边说,一边上前扶起了离她最近的六灵,道:“你们姑姑在这宫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没人敢主动招惹你们的。”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跟着碧菡出去了。 碧菡走在中间,八珍和七巧两个走在她身边,九曦跟着八珍,六灵则跟七巧。 碧菡看了看这走法,微微一笑,介绍道:“娘娘的宫殿是离御花园最近的一个,皇上体恤,这一路只住了娘娘一个,最是清静了。” 顾九曦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还知道在上辈子姑姑死了,她进宫之后,这一路依旧依旧只有清韵宫有人reads;十五年等待候鸟。 “真好。”顾七巧艳羡道,只是这真好……究竟说得是姑姑,还是贵妃,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没走多远,穿过一道拱门,几人便到了御花园。 碧菡指着不远处的池塘,笑道:“几位姑娘来得有些晚了,宫里的荷花已经谢了,眼下只剩下叶子。若是早半个月来,还能赏一赏荷花呢。” 八珍笑道:“明年再来也是一样的。” “姑娘说的是。”碧菡接道。 七巧也说,“明年我们一起来。” 六灵走到池塘边看了看,道:“留得残荷听雨声,就是败了也有败的赏法。” 顾九曦一言不发,只是她已经听了出来,六灵多半是不想入宫的。 宫里对残、败等等词语是忌讳的,况且这一句诗,本来就不是什么欣欣向荣的场面,想必碧菡会一字不差的说给贵妃的。 顾九曦看看八珍,又看看七巧。 四个姐妹里头,除了八珍还没开窍,想进宫的只有七巧一个。 贵妃方才叫碧菡带她们出来,表面上的借口是叫她们涨涨见识,不过内里想必是两个原因。 第一,她要跟祖母商量方才皇帝的反应,看看究竟留谁下来好。 再者就是在她面前,几人难免拘束,由碧菡带出来逛一逛御花园,等到轻松下来,反而能看出真性情来。 况且……虽然贵妃说了这宫里人人都得赏她几分薄面,不过顾九曦也是在这宫里住了许久的人,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弯弯道道。 没人跟她明面上起冲突是真的,但是私底下的勾心斗角可不少,而且宫里消息传的多么快,怕是早上她们的马车刚停在宫门口,宫里上上下下便都知道了。 所以这次御花园之行,必定会遇上一个两个前来试探的宫妃。 贵妃想是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说了那番给她们撑腰的话,正好能看看她们这几个侄女儿是怎么为人处世的。 看明白了这一点,才能知道谁最适合留在宫里。 不过一瞬间,顾九曦脑海里就出现了许多念头,甚至将谁可能前来试探都想了个遍。 然后……她突然愣住了! 自打进了宫,她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了。 她突然又活了过来。 在家里的时候,除了刚开始她使计将吴氏泼到她身上的脏水又反泼了回去,又借着钱嬷嬷的手赶走木静,然后呢……她就开始懒了。 她觉得什么都不用做,吴氏和顾七巧就能自取灭亡。姨娘刚有身孕的时候,她也没下大力气去劝说姨娘,没跟姨娘好好分析究竟怎么做才是最有利的,是因为她骨子里觉得各人各有各人的活法。 还有现在进宫,她虽然打定主意不想进宫,但是采取的方法确实消极对待。 她的拼劲儿去哪儿了? 在久安堂里日日夜夜的悔恨,还有愿景,难道她都忘了吗? 没有reads;第一暖婚,总裁爱妻到深处! 顾九曦看着围在碧菡周围的三人,再看看已经落在后头的自己,快步走了上去。 她不想进宫,但是却不能采取这样的法子。 这样到最后,她在祖母眼里依旧是一个一点都不重要,可以拿来随时牺牲的棋子。她要做的,是提升在祖母心目中的地位,让祖母离不开她,让祖母参考自己的意见,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 顾九曦快步走到碧菡身边,笑容已经挂在了脸上。 重活一世,她要的是幸福美满、子孙满堂、寿终正寝! 皇宫,真是个改变人生的地方。 “这一株牡丹,是养了三年才得的,能开五种颜色的花朵。”碧菡正介绍着御花园里种种的奇珍异草,“还有那棵树,是从景石山的峭壁上挖出来的。” “哇!”几人听着很是新奇,赞叹声此起彼伏,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带着笑意,却还有几分傲慢。 “你今天怎么不在你们家娘娘身边伺候了?” 碧菡的声音一顿,随即屈身行礼,“曹妃娘娘。” 连着封号一起叫……顾九曦知道这是给她们提醒对面人的身份,第一个随着碧菡屈身,“娘娘。” 剩下几人全神贯注都在方才的小故事里,倒是显得慢了半拍。 第一个来试探的是曹妃,顾九曦并不奇怪。 曹妃跟姑姑是死敌。 曹妃进宫比贵妃早,曹妃生了四皇子,姑姑生了五皇子。 曹妃还是妃,姑姑却已经是贵妃了。 五皇子比四皇子小两岁,功课却不如四皇子,圣宠更是不及四皇子了。 无论从哪一点,曹妃都比不上姑姑。只有一点……她死的比姑姑晚。 只是现在没人知道罢了。 “都起吧。”曹妃笑道,视线从她们身上一个个划了过去,“早上便听说宫里进来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去了贵妃宫里,就是你们几个了?” 碧菡不卑不亢道:“正是,都是贵妃娘娘家里的侄女。” 曹妃笑了一声,听着有几分嘲讽。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浑身都兴奋了起来,她太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了,碧菡点出贵妃娘娘,就是要告诉曹妃,这是贵妃的家里人,受贵妃庇佑,说话做事前先想想贵妃可能的报复。 曹妃看了一圈,眼睛一亮,道:“外甥像舅,侄女儿像姑,你是跟贵妃娘娘长得最像的一个了,想必你是嫡亲嫡亲的侄女儿了?” 一句话说得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曹妃这一句话说得指代不明,况且她们几个为了以示尊重,都是半低着头,曹妃问话的时候究竟看的是谁,没一个人知道,若是贸贸然回答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八珍求救一般看着碧菡,这话要怎么回答?说自己不是,说自己是大房的庶女? 顾七巧的脸色涨得通红,她虽是嫡女,但是他父亲却是庶子,要说是嫡亲嫡亲的侄女儿,她也排不上号reads;重获星生[娱乐圈]。 甚至连一向温婉的顾六灵都变了脸色,她年纪已经到了,已经开始说亲事了,她比其他几个姐妹们更能明白嫡庶二字的差别,也更能听出来曹妃言语里的讽刺。 可是碧菡却没开口,顾九曦猜想着多半就是第一次试探了。 想明白这一点,顾九曦上前回话。 “娘娘,”顾九曦笑得天真可爱,她本来就比别人小,长得又矮些,穿得又是淡粉色,越发的显得像稚童了,“我屋里还有当年周岁时娘娘送的玉佩呢,娘娘可知道我是哪一个?”她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狡黠,只是却越发的灿烂了。 这便是宫里的生存之道,永远不能按照别人的思路回话。 况且曹妃怎么可能真的拉下身份跟她一来一回的动嘴炮呢? 曹妃一愣,立即跟着她笑了起来,道:“我猜猜,嗯,你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排行老九。” “娘娘记性真好。”顾九曦赞道,却想贵妃的家人进宫,她们早就将姓名身份排行等等打听的一清二楚了。 有了顾九曦这番打岔,几人会过神来,八珍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碧菡上前一步笑道:“正是九姑娘,”然后又一个个指到,“六姑娘、七姑娘,八姑娘。” 几人一一上前见礼,曹妃将手上镯子摘了下来,一人给了一个,道:“第一次见面,我又是长辈,不许推脱。” 几人接了东西,身后又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母妃又把镯子送人了?回头可别心疼。” 曹妃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我方才还让人去找你呢,天天逛御花园,次次都找不到你踪影。” 年轻男子已经走到了顾九曦几人身边,略顿了顿才问道:“这几位妹妹是谁家的?” 碧菡等那男子站定,先一步上前行礼,道:“四殿下。” 这次再没人迟疑了,四个姐妹整齐划一的随着碧菡行礼。 四皇子笑了笑,道:“干嘛这么多礼,都是来逛御花园的,不停的行礼有什么意思。” 曹妃笑道:“看你这一脑门子的汗,我们去前面凉亭坐坐可好?”说完又扭头看着顾九曦等人,道:“你们也一起来,前面崇榆亭修在假山上,地势很是开阔,御花园的景色一览无余,你们来一趟,也该要看看的。” 几人都看碧菡,碧菡笑道:“几位姑娘才进来,御花园还没看完小半个呢,就不跟着娘娘去了,一会等逛完了,再来给娘娘问安。” 曹妃笑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便自去吧。” 顾九曦等人跟着碧菡又往前走了。 经过方才曹妃这一打岔,几人心里都是有点忐忑不安,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甚至路边的假山怪石也无暇欣赏了。 八珍走到顾九曦身边,羡慕道:“方才你胆子真大,我都吓得腿软了呢。” 顾九曦跟她笑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方才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看我这手心,一掌的冷汗。” 八珍看了看,还伸手摸了摸,“真的呀。” 顾九曦微笑,汗是有的,不过却不是冷汗,而是因为天气热正常出的汗,给八珍看完,顾九曦拿出帕子将汗擦了个干净,低头之时却感觉到身边一束视线看着自己reads;落跑囚妃,暴君我要离婚!。 那个方向……是碧菡。 顾九曦装作没看见,继续朝前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草,有时也跟顾八珍说两句“这个我们家里也有,不过没宫里的好看,也没宫里的大。” 六灵和七巧两个倒是安静了下来,静静走在碧菡身边,默不作声了。 清韵宫里,贵妃跟老太君这一对母女正坐在一起,轻声交谈着。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全部被贵妃派到了门口守着。 老太君欣慰道:“你大侄儿青榕又有信回来,想必他下月初就能到家了,等他回来,我抱依依进宫给你看看。” 贵妃笑道:“先不急进来,他们长途跋涉的,先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子再说,况且依依才两岁,又是才进京,等在家里养得适应了在进宫也不迟。” “还是你想的周全。”老太君从来不吝啬夸奖自己女儿的言语。 贵妃却皱了皱眉头,道:“太慢了……”她抿了抿嘴唇,道:“这一次我不能去求陛下,母亲得自己活动,若是他能升迁到富庶的省份做知府,下一次我开口,多半能调他回六部任职了。” 贵妃说着又去看母亲,犹豫半天才道,“我得多撑一阵子,等我……之前开口,圣上必定会答应的。” 老太君似有不忍之心,垂下头来道:“苦了你了。” 贵妃却拍了拍老太君的手,“不苦。人有生老病死,我已经看开了,只是既然已经知道……”说到这儿贵妃犹豫了一下,才决然开口,“既然已经知道死期,那在临死之前必定要将身后事安排的清清楚楚。” 老太君握着贵妃的手,很是用力,半响才道:“他是你侄子,不过也是内阁首辅的外孙,将来又要袭爵,他也会照看一二的。” 只是这话说的却不是很有底气,内阁首辅已经年过六十了,大夏朝年满六十五岁必须致仕,而且还有不少人为了显示高风亮节,会提前一两年请辞。 而这满打满算的五年时间……连两任知府的任期都不够。 “青正呢?他的老毛病可治好了?” 老太君摇了摇头,“他成亲三年多一无所出……怕是还没好。” 贵妃叹气,“二哥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二嫂身子也不结实,青正他……也挺不容易的,就是苦了郑家姑娘了。” 老太君点头,一脸的忧色,“当年给他瞧病的太医就说了,能不能治好他也没把握,不过一两成的希望而已。只是我看青正健健康康的长大了,还以为他……唉,”老太君连声叹气,“我吃斋念佛这么多年,只盼能抵消当年你爷爷的杀孽,能让顾家子嗣不再单薄,至少能给二房留个后,眼下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 “是啊,大哥是一根独苗传下来,二哥眼看着就要……甚至连三房也只有一子,我们家里这是……”贵妃也不住的摇头。 母女俩个对视一眼,半响,老太君笑道:“不过三房有个妾有了身孕,已经四个多月了,我找府里几个嬷嬷都看过了,说她肚子尖尖的,里头必定是个男孩。” “对了,”老太君又解释道:“就是九曦的姨娘。” 贵妃看了老太君一眼,“过继?” “过继!”老太君坚定道:“过继给你二哥!” 第024章 贵妃面有不忍之色,“过继给二哥……那青正怎么办?” 老太君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这句话说了出来,她脸上的不忍已经变淡了许多,似乎下面这番理由她已经在心里跟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要让二房不绝嗣,过继给你二哥或者你侄子青正都是一样的。”老太君表情越发的坚强起来,“可是除了不绝嗣,还有二房的前途。我死之后,国公府是必定要分家的,你大哥继承国公府,你二哥……”老太君换了个角度道:“过继到你二哥名下,就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子,是定国公的之孙,可是过继到你侄儿名下……还剩下什么?青正虽有才学,可是的确不及你二哥,年过二十还没中举。” 贵妃已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只是苦了青正了。” 老太君拍了拍她手,“况且你二哥身子骨不好,再不给他过继,怕是他都无力教养孩子长大了。” 话题有点沉重,两人沉默片刻,老太君笑了笑,“三房的儿子,本就是你侄儿,若是再过继给你侄儿,岂不乱了辈分?” “不是还有老家的亲戚,他们依附我们过了这么些年,选一个家世清白,无病无灾的幼子前来,也是应该的。”贵妃还是有些不忍心。 老太君淡淡道:“这个先不急,等到吴氏肚子里的孩子出来再说。先将你二哥的后嗣解决了,再说其他的。” 贵妃见母亲主意已定,便不再询问,而是道:“得找个好理由,不然……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青正无嗣了?” 老太君笑了笑,“你放心,你母亲这么些年,什么时候做过不靠谱的事情了?” 贵妃一想也是,放下心来道:“吴氏……我这些年在宫里见了许多生下孩子不能自己养的,”贵妃闭了闭眼睛,还有些余悸,“虽说规矩如此,不过这些年我越发的心软,现在想起来都是肝肠寸断,若是要将孩子抱过来养,吴氏得好好安排。”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这又不是你父亲的姨娘,隔着辈儿呢,我打算让她将孩子养到三岁,再将孩子抱走。” 贵妃笑道:“这主意好,这天底下再没谁能比亲生母亲更能护得孩子周全了。” “是啊,”老太君叹息一声,“我这些年也是越发的心软了。等到将孩子接走,送吴氏去跟两个你祖父的两个姨娘作伴,也算是补偿了,唉……” 说完,老太君回过神来,道:“方才圣上进来,我都不敢抬头,不知道圣上究竟在哪个姑娘身上停了视线。” 贵妃面色一沉,随即又笑了起来,“陛下目不斜视,刻意没去看她们。” 老太君一愣,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只是笑声里怎么听怎么都有几分心酸。 女儿这般得宠……却不能长久。 “不过母亲也不用担心,我时不时宣她们进宫来,总能看出来的。”贵妃想了想又道:“我观那几个孩子,六灵年纪到了,神色里颇有几分忧愁,不如将她跟赵家的亲事定下来如何?今日之事也可以说成是我给她添妆,涨涨脸面,也省得大嫂心里不舒服。” “你想的很是周全。”老太君道,“可惜了,若是你大哥二哥再争气一点,我们家的庶女也能嫁出去做正妻的,不像现在,想做正妻要么低门小户,要么高门继室。” 这句话有点戳中贵妃的心事,再是贵妃,再说得宠,她其实也是个妾,不过是上了族谱,有金印宝册的妾。 贵妃急忙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道:“七巧太过张狂,”她想起当日三弟媳进门的十里红妆,还有进宫看她时送的豪礼,以及今天七巧那身有点不合时宜的衣裳,心中很是不痛快,便直接道:“我不喜欢,这等人家没什么底蕴,她进宫也是死路一条,反而连累我们家。” 老太君点头,眼神中也有点厌恶,“三房的事情,我一直不参与。等到……将他们分出去便是。” “八珍的性子倒是像我,样子也像我。”贵妃说着说着有点伤心,“可就是这样,我越发的不想让她进宫了。” 老太君轻声叹气,贵妃声音突然轻快了一些,“不过总是要有人进来的。” “至于九曦……没遇见人的时候倒是进退有度,看着十分低调,她若是……顶着我的名号进来,低调些也是好的,只是她听见皇帝的声音居然有些害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了。” “她……”老太君想了想,道:“不如我将这四个姑娘都接到我院子里养着,也防止又闲话传出来,况且在我毕竟是国公夫人,在我身边养着,将来婚配,也能多添几□□价了。” 贵妃笑道:“母亲思虑周全,就这么办。” 老太君和贵妃两个在清韵宫里将顾九曦等人从头评论到脚,她们几个在御花园里也没闲着,因为往前走了没多久,拐了个弯,四皇子又出现了。 几人行礼,四皇子笑道:“几位妹妹何必这么多礼,我们年纪相仿,你们又都是贵妃娘娘的家人,算起来我们也是沾亲带故了。” 这话若是换了别的寻常男子说出来,那就是登徒子了,可是在有皇室血统的四皇子嘴里说出来,那便是抬举她们。 几人慌忙说不敢,顾九曦余光看见碧菡的脸色不大好了。 顾九曦知道她是贵妃的大宫女,在宫里有时候说话比低等的嫔妃还要有用些,就是对上高等的嫔妃,就像刚才的曹妃,也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说上几句。 但是对上皇子……那是没还嘴的余地了。 顾九曦知道曹妃跟贵妃水火不容,早在四皇子过来的时候,便悄悄走到了最后头,她身子又小,几乎被全部挡住了。 四皇子看了看天,笑道:“眼看着就要正午了,天气炎热,几位姑娘还要在御花园里逛吗?” 方才叫的是妹妹,现在叫了姑娘,眼角含笑,又是彬彬有礼的一位佳公子,顾九曦看见站在她前面的三位姐姐都有点手足无措了。 真不愧是日后名满京城的风流皇子。 碧菡上前恭敬道:“正要带几位姑娘出去。” 四皇子脸色沉了沉,似乎是不满宫女上来插话,年纪最大的六灵立即上前道:“看的差不多了,正要出去。” 四皇子脸色放缓了许多,“不如我送几位姑娘一起出去?” 六灵答应了下来。 四皇子抬脚走到了最前头,几个姑娘按照顺序,落后他半步,碧菡的脸色隐忍,可是顾九曦跟她朝夕相处四年有余,自然是明白她心里的怒火。 四皇子停下脚步等了等,六灵无奈,走到了他身侧,另一边走的是七巧。 四皇子饱读诗书,肚里知道的典故也多,讲起御花园里这些东西的来历也比碧菡要生动许多,再加上一点野史传说,说了没两个典故,六灵和七巧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在了他身上,八珍被挤到了第二排。 八珍下意识的想挤回去,顾九曦将人一拉,轻轻摇了摇头,八珍反应过来,知道碧菡还在一边看着,便冲九曦一笑,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谁知四皇子耳聪目明,这两个字几乎贴在顾九曦耳边的说的话让他听得一清二楚,四皇子回头笑了笑,“是不是我走太快了。” 这个笑容,顾九曦心里一抽,明白他为什么能是名满京城的风流皇子了。 八珍被他这一笑直接闹了个大红脸,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往前看。 四皇子转头过去,虽然还在跟六灵和八珍说话,不过脚步已经放慢了许多。 四皇子……顾九曦回忆起来。 他今年十六岁,已经订了亲但是还没成亲。 订下的是曹妃家里的表妹,后来成亲前两个月他表妹病死了,四皇子也因此大病一场,还去寺庙里住了半年多,再出来之后,便是处处留情的风流皇子。 只是他无意大位,所以风流二字在皇帝眼里就算不上什么缺点了。 不过还有一样……四皇子无子,早亡,死的时候府里只有两个妾和三个通过房的宫女。 顾九曦心口一震,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们已经到了御花园的门口。 四皇子翩翩一笑,道:“送了几位姑娘,我该回去了,下次若是再进宫,我带你们去看看西面的小花园,那里地方虽不大,不过修得比御花园要精致些。” “多谢四皇子。”六灵头一个上前拜谢。 轮到九曦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加之又是在皇宫里,她甚至有了点上辈子的感觉,她是皇妃,是不用给四皇子行礼的,所以她愣在了四皇子面前。 不过只楞了一瞬间,顾九曦立即将方才起的念头抛之脑后,正正经经屈身行礼,脸上淡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所以在外人眼里,她就是因为紧张而导致有点害羞。 四皇子又进了御花园的大门,碧菡松了口气,笑道:“该回去了,可不能让娘娘和老太君等着。” 六灵嗯了一声,七巧先是瞪了顾九曦一眼,又快步走到碧菡身边,若无其事道:“方才我可慌了,碧菡姐姐看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碧菡眼睛里闪了一闪,道:“姑娘还年轻,就是说错一两句四皇子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七巧点了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又是清幽的石板路走来,不多时,她们回到了清韵宫,刚进去宫门,就听见里面笑声不断。 “快来给你外祖母问好。”这是贵妃的声音。 “五皇子不用这么客气。”老太君声音里笑意满满。 之后便是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外祖母。” 五皇子! 顾九曦一愣,拳头已经握了起来。 五皇子! 第025章 碧菡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回头笑道:“里头那一位便是娘娘所出的五皇子了,算是你们表弟,不过当面可不能这么叫。” “多谢姐姐提醒。”为首的六灵应到,其他几人不过点点头。 到了屋里,顾九曦便见一个老太君抱着一个粉面如玉的年轻皇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祖母许久没来看我了。”五皇子笑着撒娇。 贵妃也看着他们两个笑,道:“等你出宫建府之后,多多去看你祖母。” 五皇子答应了。 五皇子? 跟上辈子见得阴狠样子完全不一样。 顾九曦一阵惊愕,她现在无比庆幸她是最小的一个,站在后头没人看的到她脸上的表情。 不过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太君怀里那个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耀眼的五皇子身上,也没人会看她。 “都多大的人了,”贵妃冲五皇子招手,“小心累着你外祖母。” 看见有旁人进来,五皇子面上稍稍一红,从老太君怀里扭了出来,稍稍站直些,贵妃笑着一一介绍道:“这是你六表姐,这是你七表姐,这是八表姐,这是九表姐。你八表姐跟你九表姐跟你是一年的,你九表姐只比你大三天。” 当着贵妃的面,五皇子稍稍矜持着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表姐。 顾九曦最后一个到五皇子面前见礼,行完礼抬头,看见五皇子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和轻视,她突然放下心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顾九曦垂首,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反正她年纪最小,在宫里不管什么事情都只用跟在后头应声便是。 碧菡也不用贵妃吩咐,笑道:“一会吃饭在东稍间,你们先随我来洗漱。” 几人鱼贯而出,贵妃依旧坐在哪儿跟老太君说话。 顾九曦等人到了贵妃的净室,有宫女准备了热水毛巾等物,悄无声新的上前给她们净面擦手,宫女的动作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就连一向活泼的八珍也不敢开口,只等宫女下去,才轻轻舒了口气。 只是顾九曦看见这屋子难免心虚不宁,便装作疲惫的样子,半偏着头,连说话声音都放小了,碧菡是当初是国公府的丫鬟,随着贵妃一起进宫,国公府发生的事情老太君从来都不瞒着她。 看见顾九曦这个样子,碧菡只道是她年纪小,又想可能是春天那场变故伤了身,现在还没好全,看在眼里便过去了。 几人梳洗完毕,出来的时候正巧同五皇子擦肩而过。 跟方才在屋里不一样,五皇子现在几乎是冷着一张脸,看见碧菡也只是淡淡的打了个招呼,对于方才才见过的几个表姐,更是目不斜视,好像没她们这几个人似的。 五皇子这番表现,顾九曦越发的放心了,只是倒叫其他几个姐姐紧张起来。 等到五皇子离开,碧菡笑解释道:“他中午不在这儿吃,下午要去练武场习武,他中午不能吃太多,还得睡一会,五皇子一直是单另吃的。” 稍稍能安一安心,可是却不能解释为什么五皇子对她们是这番倨傲的态度。 不过顾九曦却是知道一二的。 五皇子从小就是万千宠爱,谁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们这些亲戚对于五皇子来说,就是打秋风的。 的确是来打秋风的,顾九曦无不自嘲的想。 国公府老一辈的名声已经差不多耗尽了,新一辈的人还没起来,特别是国公府的第三代,一个才是县令,一个还没进学。 这样的人家……在五皇子眼里能有什么好评价吗? “几位姑娘稍带片刻,我去请娘娘还有老太君入席。” 等到碧菡离开,连一直沉稳的六灵都忍不住深吸口气,小声道:“原来这便是皇家威严了。” 顾七巧扭着手帕,眼神里很是挣扎,不知道在想什么。 八珍则拉了拉顾九曦,小声道:“方才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顾九曦陡然起了警惕,掩饰般笑道,“我怎么不紧张,我紧张的话都说不到一块去了,生怕出口要磕巴呢。” 八珍嗯了一声,“看来你比我紧张多了。” 不过说了两句话,便见贵妃和老太君二人相携款款而来,老太君经常进宫,两人又是关系良好的亲母女,并不为了谁坐主位谦虚。 贵妃将老太君扶到主位上坐下,自己挨着也坐了,才笑道:“快别看了,快坐下。” 顾九曦等人这才落座。 碧菡这才出去吩咐人上菜,只是她刚出去,便又回来了,道:“娘娘,皇后宫里来人了。” 贵妃安坐如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过老太君和顾九曦几个,还得站起表示尊重。 碧菡身后闪出一个年约三十的宫女来,行完礼笑道:“皇后娘娘知道您宫里来了客人,娘娘说既然是贵妃的娘家侄女,便不打扰一家团圆了。又说贵妃娘娘做事周全,宴席想是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娘娘也吩咐御厨多做两道菜,让我给您送来。” 说着,身后上来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端出两盘大菜来,放到了圆桌中央。 宫女又道:“娘娘说几位姑娘今日来的仓促,来不及备礼,这是才上进的玉佩,平常把玩也够了。” 说着,她又取出四个小木盒子来,一人给了一个。 顾九曦等人一一道谢,贵妃道:“替我谢谢皇后。”宫女笑着离开了。 贵妃的脸色不太好看,顾九曦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皇后选这个点来送东西,那就是为了显示权威的。 送了两道大菜破坏了贵妃早就准备好的席面,又在贵妃的娘家人面前显示不管贵妃多得宠,还有个皇后在她头上。 而且原本很是热烈的气氛,被皇后这么一搅合,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呢。 “坐吧。”老太君开口,“皇后给你们的东西都收好了,仔细不能磕碰一星半点。” 顾九曦低低答了声是,心想老太君也是个厉害的人。 众人围在桌边,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将菜品一一摆开。 贵妃笑了笑,已经恢复过来,笑道:“你们尝尝,看看宫里的味道给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同。” 宫女上前布菜。 宫里的菜自然是比顾家要好一些的,从选材到配料,甚至切菜掌勺的厨子,都是全天底下最好的。 顾九曦一边吃一边叹。 可是宫里头的饭却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她还记得上辈子她进宫,老太君说要跟五皇子相互扶持。 当然顾九曦不傻,她觉得能跟五皇子保持表面上的祥和就行,只是五皇子骄傲到连着表面上的东西不肯维持。 清韵宫三进的院子,在她进宫第一天,五皇子当着她的面请皇帝封了清韵宫正殿,说这地方是贵妃曾经住过的,要借此怀念母妃,然后又封了清韵宫前殿,说这地方是自己住过的,需要避嫌。 清韵宫里,太监住前院侧殿,宫女住正院侧殿。 她住在清韵宫后院。 “这个是东海之鱼。”贵妃很是骄傲道:“用木桶装了海水,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启程之时有二十条,进了宫就只剩下四条了,这条我专门让人留着,等着你们来吃的。” 顾九曦惊讶于皇妃的受宠程度,又觉得这是应该的。 上辈子她在宫里待了四年,一直到老皇帝病死,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宫里所有的嫔妃,包括皇后,都生活在贵妃阴影之下。 顾九曦进宫之时便听老太君说过,当年贵妃进宫,是皇帝自己求来的,进宫便是妃子,生了五皇子之后封贵妃。 有些话虽然不能明说,但是顾九曦听出来她的未尽之意,若是贵妃早生几年,就没有皇后什么事儿了。 贵妃一道道菜介绍着,无一不是精品。 味道虽鲜美,可是吃到最后,除了老太君还神色如常,其他三个姐妹都是一脸的无措,顾九曦也有点如同嚼蜡的感觉。 然后她想起来曹妃说过的话。 “贵妃十七岁进宫,二十一岁才生了五皇子,你没想想这中间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多时吃完饭,几人又回到西稍间里,碧菡上茶,顾九曦想也没想就喝了。 六灵几个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茶,有些为难。 饭后饮茶伤胃,这稍稍懂点养生之道的都知道,但是贵妃给的东西又不能不喝。 见状贵妃笑了笑,道:“这是请太医开的代茶饮的方子,饭后饮一杯,最是养胃了,也不会积食。” 六灵等人这才放心饮下,老太君看着顾九曦微微点了点头。 喝完茶,碧菡从内室拿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四对羊脂玉的镯子。 贵妃笑道:“这是给你们准备的,上好的羊脂玉,一人一对,最是养人了。” 六灵上前,四个姐妹接了镯子,在祖母的示意下,直接就套在了手腕上。 贵妃笑着点头,“好好!”她又看看屋里的自鸣钟,轻蹙眉头道:“时候差不多了,碧菡,你送我母亲还有几位姑娘出宫。” 碧菡领命带人出去,贵妃叹了口气,脸上突现疲惫之色,轻锤额头,道:“扶我进去躺躺。” 顾九曦等人跟着老太君出了皇宫,老太君年纪大了,上了马车便闭目眼神,剩下几个年轻的姑娘都沉浸于今日在宫里的所见所闻,各个都大睁着眼睛,一件件事情回味着,也都顾不上说话了。 第026章 送了老太君还有几位姑娘出去,碧菡又回到清韵宫。 贵妃趴在床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丝被,旁边跪了两个小宫女,一个捶肩一个揉腰。贵妃听见碧菡的进来,挥手叫两个小宫女下去,翻身坐起。 碧菡坐在贵妃身边,取枕头给她垫了腰,道:“送走了,看着老太君和姑娘们上了马车我才回来的。” 贵妃嗯了一声,“你看……谁合适?” 碧菡低眉顺眼小心答道:“只来这一次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七姑娘……她从小就在三夫人身边长大,跟外家也走的近,当年娘娘在娘家的时候就跟三夫人不对付,她将来进来不会全心全意的帮着咱们家。她若是得了势,吴家也要来分一杯羹的。” 贵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一点的确不如那几个庶女,亲生母亲都是家生的奴婢,只能扒着咱们家过日子。”沉思片刻,贵妃又道:“你去收拾一套头面送去国公府,算是我给六灵的添妆。就算是去赵家做妾,也要体体面面的过去!” 碧菡并不多问。 “太医说我还能再熬上一年,留下她……总觉得我快死了。”贵妃突然掉下泪来,摇头,“她不行。” “娘娘何出此言。”碧菡声音很是坚定,“就是八姑娘和九姑娘,也不过是备着而已,等她们到了年纪,肯定是用不上的,好好嫁了就是。” 贵妃拍拍她的手,“我都知道,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贵妃脑海里闪过今天来的这四个姑娘。嘴上虽然不承认也不想说……可是终究还是要选一个进宫来的,还得亲自给她铺好路,送到陛下的床上去。 贵妃咬了咬牙。 六灵眼神里有点哀愁又有点期盼,七巧是讨好和羡慕,八珍眼神纯真,看着让人不忍心,至于九曦……很是害羞怕生,总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来。 贵妃视线转向碧菡,“你看留谁好?” 贵妃再一次问了这个问题,碧菡想了想,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我们在御花园里遇见曹妃还有四皇子了。” 贵妃冷哼一声,“别的她争不过我,也只能在几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身上找回场子了。你跟我细细说来。” 当下碧菡将御花园里遭遇曹妃还有四皇子的事情跟贵妃一五一十说了,贵妃听见皱了皱眉头,“不是八珍就是九曦,只有她俩年纪合适,还能让母亲慢慢教,那两个年长的都已经定型了。”她颓然朝后一倒,“我们家里子嗣太过单薄了!” 而且单薄不是问题……是太不争气,国公府第一代男丁已经成年了,可是国公府的富贵早就让他们失去了进取之心。 长房长子是走的国子监的路子外放做了县令,二房的长子干脆就是个书呆子,到现在还在读书,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开窍。 “再看看吧……”贵妃思忖着,低声说了一句。 碧菡面露不忍,“娘娘,太医说你思虑过重。” 贵妃看她一眼,眼神里神色复杂,碧菡叹了口气,又道:“九姑娘十分听话。饭后的养生茶,只有她一人毫不犹豫就吃下去了。” 沉默许久,贵妃道:“还是照我方才说的,最大的送一副头面,剩下三个小的每人一串手珠,荷包四样,笔墨纸砚一副。” “这就差人去送。”碧菡低着头出去了。 马车到了国公府,已经是下午。 钱嬷嬷和六灵两个扶了老太君下车,老太君揉了揉脑袋,“我也乏了,就不留你们说话了,你们各自回房好好歇着,晚上来我这儿吃饭。” 低低一声是,顾九曦等人逐一散去。 回到三房,吴氏一心都记挂在七巧身上,拉了她进去洗漱休息,顾九曦知道她们两个必定要将宫里娘娘的一言一行都拿出来仔细说上好几遍,便也安心睡下,跟听梅道:“看着钟点,不敢误了祖母叫饭。” 听梅应了声是,余光扫了一眼听兰,拿着东西去外间做针线了,“姑娘有事唤我。” 听兰看了顾九曦一眼,也跟着墨墨迹迹出去。 头刚挨上枕头,顾九曦立即睡着了。 “姑娘,该起了。”听梅不急不慢的声音将顾九曦唤醒。 她伸了伸腰,觉得清醒一些,问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听梅取了衣裳在床边等着,道:“姑娘动作快,我们屋里去老太君院子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因此我想着留上半个时辰足够了。” “嗯。”顾九曦下床,夸了听梅一句,“这个时候刚好。” 梳洗完毕,换了一身清爽的家常衣裳,顾九曦往祖母院子里去了。 别人都来的比她早,不过祖母还没出来。 不过看三个姐姐的脸色,除了她,似乎也没谁直接回去就睡了。 顾七巧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拿帕子遮了口,生生的将剩下那半个又憋了回去,憋出两汪眼泪来。 坐在她对面的八珍见了,忍不住想笑,不过若是真笑出来了,怕是她又要得理不饶人了,急忙低了头。 “九姑娘的茶呢?”六灵解围道,一边吩咐小丫鬟上茶,一边跟九曦解释道:“方才宫里头来人了,送了东西给我们,祖母叫大伯母进去说话了。” 说着她又笑了笑,道:“进去有一会了,想必快出来了。我这都有点饿呢。” 西次间里,老太君正拉着赵氏的手,语重心长道:“已经带进去给娘娘看了,娘娘很是开心,说赵家的公子人品出众,是可造之材,在京里的年轻公子里头也是拔尖儿的人物。原先她一直不叫我松口,就是想着虽是做妾,可是也怕我们家里的姑娘配不上你侄儿,今天看了六灵,娘娘满意极了。” 赵氏做了老太太几十年的儿媳妇,如何不了解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既然老太君找好了台阶,赵氏也笑道:“母亲这是要折煞我了,鸿渊也就是个常人,如何能当得起娘娘这般赞誉。”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笑着反问道:“如何当不起?”说着她挥了挥手,钱嬷嬷捧了一个小木盒上来。 老太君道:“这头面是娘娘赏赐的,说是用作添妆,我想着六灵小姑娘家的,屋里也没个妥帖的人,不如给了你,横竖这事儿我是要交给你办了。” 赵氏眼睛一亮,不为女方家里有贵人添妆,只为婆母终于要放手让她办事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连孙女儿都有了,这才终于…… 赵氏一时间有些激动,老太君看她这个样子,心里的滋味也很是微妙,她笑了笑道:“扶我出去吧,我年纪大了,是该享享清福了。” “嗯!”赵氏急忙上前接过老太君的手,两人一起到了饭厅。 “吃饭吧。”老太君看着四个如花似玉,却又前途未明的孙女儿,笑道:“今儿累了,我要多吃些。” 吃过晚饭,照例是在老太君的花厅里陪着聊天消食。 老太君一边想着下午宫里来人的传话,一边笑道:“你们姑姑很是喜欢你们,下午便让人送了赏赐过来。我已经差人送去你们屋里了,回去就能看见。” 顾九曦笑了笑,跟其他几个姐姐一样,表现出很是兴奋的样子,然后她听祖母又道:“我年纪大了,精神不如以前,以后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大伯母管了。” 顾九曦一愣,只见大伯母立即热泪盈眶,“母亲,我这从没管过家,着实没几分信心啊。” 老太君笑道:“怎么没有,你管着自己小院不是好好的!这么些年你连孙女儿都有了,也没见出过什么岔子。” 顾九曦听两人一言一语说个不停,心里却想上辈子祖母可是一直插手家事到死的,若是现在将手里的事情转移出去,祖母总还得找个什么事儿做,难道……要将她们几个挪进来? 上辈子顾九曦被关了两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几乎一无所知,事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没人跟她说过。 来不及细想,老太君已经跟大伯母说定了,这后半年还是老太君帮着大伯母主事,等到过完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交给大伯母了。 “以后可别来找我了,”似乎交出去的是烫手的山药,老太君乐呵呵的笑,“你们这些姑娘家最是麻烦了,以后衣服料子颜色不鲜艳,首饰样子太老旧了,都去找你们大伯母去。” 几人都乐了起来,老太君突然又变了脸,做愁苦状,道:“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方才还说要把你们都搬我院子里作伴呢,看来家里的最苦的差事还是得我做。” 老太君的这番话让所有的姑娘都兴奋起来,顾九曦脸上也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七分假,三分真。 祖母是国公夫人,超一品的国公夫人,在她身前就算是只养上两个月,那也是抬高身价的资本,更别提她现在只有十四岁,至少能在她身前养上两年。 顾九曦虽然不知道上辈子这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按照祖母的性格,还有现在这个局面,上辈子除了自己以外,剩下几个人也定是在她身边养过的。 但是……等到顾九曦被放出来的时候,除了顾六灵是去了赵家做妾,顾七巧嫁了皇商之子,顾八珍干脆就是远嫁,再无音讯。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祖母将顾七巧嫁给了世家一直看不起的商户,甚至放弃了一直受宠的顾八珍。 以及这种变故会不会波及到她身上……顾九曦眯了眯眼睛,越发的警惕了。 老太君已经说到要将她们四个迁入原先贵妃住的地方,也就是祖母院子的第六进和第七进。 “九曦,你说说,该怎么住?” 老太君看着底下四个孙女儿,两个年纪大的都是陪衬,一起住进来是为了别让自己的目的显得太明显,不过主要培养的还是这两个小的。 听见祖母的问话,顾九曦回过神来,想了想笑道:“大姑姑已经是贵妃了,又是我们的长辈,我们住她的院子自然是要将主屋空出来的。” 老太君点了点头,顾七巧撇了嘴,有点不忿,觉得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也知道。顾六灵依旧温温柔柔的笑,八珍听着她说话,倒是没什么表情。 “大姑姑住了两进,第六进是书房,第七进是卧房。祖母的院子也大,我们四个住了这两进的厢房正好。”顾九曦一边说一边看着众人的脸色。 大伯母笑道:“不愧是老太君的孙女儿,明白的很。” 老太君脸色有点不好,大伯母一顿,知道自己今天得知可以管家之后有点太过张狂了,立即住了嘴。不过好在这话里明里暗里夸的都是婆母,想到这儿,她稍稍放下心来。 “厢房两个院子加起来也有四处了,该怎么排呢?”老太君眼神环视四个孙女儿,笑着问道。 看见祖母的意思似乎这个问题不用她答了,顾九曦安安静静的等着。按照长幼秩序,这种场面,一直都是最大的六灵先开口的……或者,就是最最受宠的八珍说话。 顾九曦余光望过去,果然顾六灵脸色很是为难,顾七巧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狰狞,顾八珍倒是不管不顾似乎很有话说。 顾九曦心里暗暗一笑,六姐姐性子温顺,是个谁都不想得罪的人。至于顾七巧,她怕没人肯跟她一个院子,八珍……大概是唯恐天下不乱吧。 老太君坐在上首,将所有人表情都看在眼里,又对顾九曦道:“你既然开了个头,继续说下去,这两进四排厢房,究竟怎么个住法?” 顾九曦从容一笑,道:“按照长幼秩序,六姐姐住在第七进东厢房,七姐姐住在第六进东厢房,八姐姐住在七进西厢房,我住六进西厢房。” 六灵顿时松了口气,七巧看着顾九曦眼神里变幻莫测,可是最终只剩下得意了,顾九曦冲她一笑,不住在一起,你怎么“欺负”我? 你不欺负我,祖母怎么会多放心在我身上? 祖母不多放心在我身上,我又怎么出头呢? 要是不出头……我多半就是高门妾了。 老太君笑了两声,吩咐大伯母道:“去拿了钥匙开库房,给她们姐妹几个收拾屋子去!” 大伯母笑眯眯的答应了。 八珍笑道:“这下可好了,以后早上请安又能多睡一会啦。” “你这孩子!”老太君假意嗔怒道:“也不知道随了谁!” 出了祖母院子,顾九曦不远不近跟着顾七巧往三房走,看前面顾七巧的脚步,她就知道顾七巧心里不平静了。 不多时回了三房,顾九曦嘱咐听梅道:“去准备热水,我沐浴。”等到听梅不见了身影,顾九曦又对听兰,说:“我要搬去祖母院子里住了,你先安心下来与我同去,从祖母院子里出来,想必你也能谋得一个好差事。” 听兰低低应了声是,转身走出去了几步,又回头道:“姑娘放心,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是该带到棺材里去的。” 顾九曦一顿,屋里想起听兰幽幽的声音,“玉珠死了。” 死了! 郑嬷嬷手这样快。 顾九曦想她们从庄子回来不过才三天的时间,而且这三天里……今天还去了宫里,老太太是一点都异样,也就是说她一点都没怀疑郑嬷嬷。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听兰,道:“你安心做事,等到姨娘……生下孩子来,你便安全了。” 等到姨娘生下顾安来,危机自解。 听兰迅速点了点头,给顾九曦倒了杯茶,道:“我去给姑娘收拾东西去。” 顾九曦自己坐了一会,算算时候差不多了,便往吴氏屋里去了。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争执声,吴氏跟顾七巧。 顾九曦嘴角微微上翘,跟守在门口的惊蛰道:“麻烦跟母亲说一声,我来问安了。” 惊蛰脸上有点焦急,道:“姑娘稍带片刻。”说着便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虽然她动作极快,不过顾九曦还是听见屋里的一言半语。 “我不要跟她住一起!” 顾九曦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了。 惊蛰进去没多久,屋里的争执声音便停了,竹帘再次掀开,惊蛰笑道:“姑娘请,夫人正等你呢。” 顾九曦进去一看,吴氏脸上还有隐隐约约的怒气,顾七巧不见了,想是躲在里间听着。 不过若是她躲起来,要么是不待见自己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方才哭了一场不能见人。 顾九曦越发的气定神闲了,她笑盈盈对着吴氏一拜,再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不舍之色,“女儿是来拜别母亲的。祖母已经在收拾屋子了,想必最多十天,我们几个就要搬去祖母院子里了。” 吴氏也笑,“能养在你们祖母身边,的确是比养在我身边好得多。” 只是她方才训了七巧,语气略显僵硬。 顾九曦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笑道:“不过祖母问我怎么排房子的时候,我说了跟七姐姐住在一个院子,真好。”语气特别真挚。 里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吴氏眼珠一侧,朝里头狠狠瞪了一眼,惊蛰急忙进去。 吴氏道:“你跟你七姐姐住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你姐姐虚长你几岁,若是你拿不定主意了,多多问她便是。” 顾九曦笑着答应了。 吴氏叹了口气,道:“早先你在我这儿学的管家,去了你祖母身边怕就不适用了,我管的不过是三房这几个人,你祖母管的是整个国公府。”吴氏有点紧张,道:“亏得我没教你多少,万一把你带歪了就不好了。” “母亲何必自谦,”顾九曦笑着道:“母亲教我的虽不是国公府的规矩,可是却是吴家的心得啊。” 顾九曦说得无比诚恳,倒叫吴氏心口的火发不出来了,她究竟是不是在讽刺自己出身皇商呢? 里间又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吴氏一阵烦躁,道:“你这才搬来我这儿没多久,又要搬走了,唉……若是有什么缺的,你说一声,我差人给你办,别去了祖母院子再朝她要东西,显得你小家子气了。” “女儿知道。”顾九曦又拜了一拜,道:“母亲若是没有什么吩咐的了,女儿这便告辞了。” 吴氏走下来拉了顾九曦的手,“我膝下就你们两个女儿,你们要相亲相爱的才是。” “母亲放心,凡事我必定多和姐姐商量。” 吴氏点了点头,笑道:“你回去歇着吧。” 顾九曦从吴氏屋里走出去,回头一看,在烛火的映衬下,西稍间里的三个人分外的明显。 吴氏、顾七巧和惊蛰。 顾九曦又看正屋的大门。 吴氏这些年教给她的管家之法都是错的,也难怪她要说跟祖母教的不一样。 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微笑,顾九曦走出了正院。 这个时机搬去祖母院子里刚刚好,吴氏这些天对她很是温和,想必是打算等她放松警惕之后再来阴谋诡计。 可是……现在都白费了,不管她有什么阴谋,搬去祖母院子里,她的手是绝对伸不进去的。 顾九曦笑,吴氏还有顾七巧这些天在她面前忍气吞声怕是都白费了。 看,老天爷都在帮她。 第027章 第二天一早,在给家里长辈请完安之后,顾九曦去了黎氏那里。 自从黎氏说两个人要远着些,顾九曦便一日只去一次了,最多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母女两个相顾无言,安安静静的坐上一会。 “我要搬去祖母那儿住了。”顾九曦看着黎氏手下飞速的绣活,突然道。 黎氏一愣,将针扎在布上,放下东西笑道:“这敢情好。”她起身倒了杯水,道:“我虽没什么见识,不过也知道跟着祖母比跟着三太太好。” “嗯,”顾九曦应声,低下头不敢去看黎氏的眼睛,“若是祖母那里……怕是更不容易见姨娘了。” “咳,”黎氏笑道:“这有什么,你看看大房的八珍,还有二房的六灵,哪一个不是在太太身边养的,她们的姨娘一月能见她们一次都是多的了,你能在我屋里养到十四岁,姨娘已经知足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声音轻快道:“我看着她们都怎么办,会捡着合适的时候来给姨娘问好的。” “理应如此,你搬去老太太屋里跟几个姐妹作伴,切记不可太过出风头,凡事要懂得忍让,千万记得不能犯你祖母的忌讳。” 顾九曦一一答应了,黎氏又道:“要是你能在你祖母院子里一直住到出嫁就好了,她见识不一般,又经历许多事情,见识过我们国公府最最鼎盛的时候……”黎氏顿了一顿,叹道:“现在国公府已经走下坡路了。” 顾九曦也知道这一点,听见黎氏情绪不高,故意笑道:“我住在早先大姑姑的院子里呢,大姑姑是咱们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呢。” 黎氏抬头,宠溺中又带了点埋怨,“你别岔开,我话还没说完呢。早年你姨娘我是猫狗房的丫鬟,我还记得当年,府里光是猫狗房里,就是十几个丫鬟小厮。可是你看看,现在连猫狗房都没有了。” 黎氏絮絮叨叨的回忆当年,“其实府里败没败,看的不是主子的日子,看的是下人的日子。” 这还是黎氏第一次跟她讲这些事情,顾九曦听得仔细,倒是没什么离愁别绪了。 黎氏轻笑,“府里虽已经有了衰败之象,不过你祖母手里的好东西是越来越多了。” 顾九曦挑了挑眉,黎氏道:“当年老国公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而且那会你祖父虽然还没袭爵,不过先帝已经说了,袭爵不降爵,所以给他聘的也是一等一世家的姑娘,就是你祖母了。” “京里头的规矩,嫁妆不能比聘礼少,像有些家底的,嫁妆至少要比聘礼多五成,当年你祖父娶亲的时候,聘礼整个置办下来,花了不下五万两银子,所以你祖母的嫁妆少说也有七万两了。”黎氏一边数着,一边算着。 “她进来就管家,上头没有婆婆,嫁妆一点不用动。你两个伯父还有你父亲成亲的时候用的都是公中的银子,唯一一个你大姑姑是女儿,但是最后她进宫当了皇妃,明面上是没有嫁妆的,这些年又是赏赐不断,想来就是带进去些东西,也早就已经将账面上做平了。” 顾九曦听黎氏这么一笔笔算着,跟着她的思路道:“祖母今年年初刚过了六十大寿,那她嫁进顾家已经有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顾九曦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来,她目瞪口呆看着黎氏,“就算她这嫁妆里一半都是田地不能动,剩下的一年只有一成的利,还有几年年景不好……生意也不好做得太大……祖母手上至少有五十万两银子了!” 黎氏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好好跟着你祖母,不说为了她那些银子,就是她的见识,漏给你一星半点,你这辈子就够了。” 顾九曦一边点头,一边却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 上辈子她进了久安堂之后,顾家牵扯到了谋逆大案里,那时候她虽然已经遁入空门,红尘无牵挂,但是心中愤恨难消,自然也是关注了一二。 他们说抄家之时,从顾家搜出来的财宝,能买下大半个京城来。 虽然是夸大之语,但是也说明谁都没想到顾家暗地里还能有这么多家底。 现在看来,这东西怕都是老太君的,怪不得她死在了抄家当日。 这念头一闪而过,顾九曦跟黎氏道:“刚去祖母那儿,我怕是有一阵子不能来看姨娘了,姨娘放宽心,有祖母看着,我也遇不上什么事儿,你好好的,我也就不操心了。” 黎氏笑了笑,“怎么反倒让你操心起我了?” 顾九曦收了脸上玩笑之意,郑重其事道:“我跟七姐姐都去祖母院子里住,嫡母一时半会间怕是没心情找姨娘的麻烦,再者姨娘身边还有郑嬷嬷看着,露瑶也是老太太的人,我很是放心。” 见顾九曦这般郑重,黎氏也点头道:“你姨娘这么些年都安安生生的过下来了,我知道的。” 顾九曦拉着黎氏的手,“下月就是两个堂哥回来,还有中秋佳节,家里想必忙得很,姨娘自己小心。” 黎氏眯了眯眼睛,知道顾九曦的意思,如果有人想对她不利,必定是要选个忙乱到上头没人有空顾得上她的时候,中秋节就是最近的一次。 大房和二房两个当家的太太都要顾着归家的儿子,大太太还有中秋夜宴要忙,老太君院子里新近了四个姑娘,那时候三太太想必已经习惯七姑娘不在她身边了。 “那两天我让郑嬷嬷和露瑶在身边轮换着。”黎氏道。 “再没什么要说的了,”顾九曦笑道,慢慢站起身来,“我这就——” “你等等,”黎氏阻止了她,转身在床头的小柜子里头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布包来,包裹看着很沉,放在桌上哐当一声。 这是——姨娘攒下来的银子。 黎氏将包裹打开,里头大大小小的银锞子,下面还有两张银票,有些银锞子表面已经变了颜色,一看就是有年头的。 黎氏笑道:“都是这些年攒下来,一共两百四十七两。” “这……”顾九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姨娘有孕在身,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黎氏一笑,“谁说都给你了。”她将银锞子一个个拿出来,分了两拨,小的那一拨推到顾九曦面前。 “银票我留着,你在老太君院子里出不去门,你身边两个丫鬟也没一个出的去的,这银票就不给你了。” 顾九曦这才松了口气。 黎氏看着女儿表情,笑得越发的开心了,“我这边虽能换银子,不过也不是随要随得的。再者你从来没自己管过银子,若是都给了你,我也怕你手上没把门的,让人都诓骗了去。” “谁能骗得了我。”顾九曦喃喃道。 “这五十两你先拿去,多了你也拿不动。”黎氏笑着笑着就有些哀愁,“老太君院子里八个一等的丫鬟,十六个二等的丫鬟。虽然这二等的丫鬟跟你身边的丫鬟拿的月钱一样,可是老太君院子里的赏钱怕是比月钱都要多了,你去了千万别小气,该赏就得赏,银子不够姨娘这儿还有。” 顾九曦低头应了声是,但是说实话她是不打算打肿脸充胖子的。 老太君院子里的一等丫鬟,身上穿的戴的比她都要好上三分,况且她们在老太太屋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眼界早就打开了。 再说她能赏多少银子?人人都知道她是姨娘生的,手里没银子,再者一两二两人家看不上,五两十两顾九曦也没那么大手笔,况且不管她赏多少,都有个七巧,憋着劲儿一定要比她多。 况且多半她是要在祖母院子里住上两年的,两年下来,她的月钱还不够给丫鬟赏钱的。 不过赏还是要赏的,第一次帮她做活要赏,逢年过节也得赏。 顾九曦一边想,一边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出了院子,回到自己屋里。 “听兰,听梅。”顾九曦叫了自己两个丫鬟前来,道:“把这银子换成铜钱去。” 一次也不用太多,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五百钱,先换上两三吊慢慢用着。 又过了没两天。 这天早上,顾九曦去给老太君问安,在廊下看见大伯母的丫鬟司琴,正和老太君屋里新来掀帘子的小丫鬟斗嘴玩。 莫非是大伯母在里头回话?顾九曦停下脚步,笑道:“可是大伯母在里头?我等会再来?” 司琴笑道:“不碍事的,”说着她掀了帘子,“几位姑娘都在,说的是搬家的事儿,老太君还说姑娘一来就叫进呢。” 顾九曦进去一看,老太君端坐在上头,大伯母立在一边恭恭敬敬的说着,旁边钱嬷嬷一边听一边记。 下头三个姑娘坐的端端正正的,听见她进来齐齐回头看了她一眼。 六灵和八珍是善意的微笑,顾七巧的笑容就不那么美好了。 她来的倒是挺早,顾九曦一一回了微笑,又去给老太君行礼。 “坐,”老太君很是言简意赅,指了指椅子又道:“听听你大伯母是怎么说的。” 顾九曦坐下,老太君屋里的丫鬟训练有素,悄无声息上了茶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屋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大伯母的表情看起来很是严肃,将老太君好不容易派给她的差事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做。 要是做得好了,她离真正执掌国公府的那一天也能再近一些,不过还得拿捏好分寸,就算自己有主意,也得事事请教老太君,以她为先。顾九曦思忖间,听见大伯母又道: “家具已经全部让人看过,有些楔子松了,专门叫木匠紧了紧,窗框换了新的,眼下就剩被褥窗纱等物,我想着先让她们去看看,挑个喜欢的颜色再吩咐针线房去做,都不是精细活,按照尺寸做就成,也就是三五天的功夫就能得。” 老太君点头,看着四个姑娘道:“原先你们姑姑的卧室我叫人封了,不过她的书房我让人收拾了出来,正厅不能动,西边两间给你们绣花用,东边两间习字用。” 顾九曦等人急忙道谢,老太君道:“你们去看看屋子,”又对赵氏道:“让司琴陪着她们去,司琴年轻记性好,腿脚也麻利,你这两天也累了,歇着陪我说说话。” 赵氏应了,笑道:“多谢母亲,我可是撵不上她们群小姑娘了。” 几人出了屋子,叫上司琴一起往后边去。 老太君一人住着一个进深七进,面宽七间的大院子,东边还带了一个有池塘的小花园,比一般人家整个屋子都要大的多。 老太君日常活动在第三进,顾九曦等人穿过耳房旁边的小角门,到了第四进。 第四进是老太君的卧房,这会正有一个她的大丫鬟,叫做招福的,带着一群三等丫鬟,还有粗使的婆子打扫院子。 见了她们进来,招福急忙上前打招呼。 “总算把几位姑娘盼来了,”招福的笑容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看着就很是有福气,“院子都收拾的差不多啦,就等你们搬来了,人多也热闹。” 几人笑着上前叫了招福姐姐。 打了招呼,司琴又拉了招福,打算说两句话,正在这时,顾九曦觉得自己身边突然凑近来一个人。 顾七巧两步从她身边过去,两人最靠近的时候,顾七巧看也不看她,眼神正视前方,小声得意道:“你今儿来得晚了,祖母很是不高兴。” 不用想,顾九曦当即也小声道:“你可得一直起来这么早才行。” 顾七巧哼了一声,两步又走远了。 顾九曦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若是想从晨昏定省上下手,顾七巧未来两年直到宫里头的事情尘埃落定,都得第一个起来。 她做得到吗?顾九曦笑了。 擦肩而过,谁也没主意到她们俩短暂的交锋。 司琴说完话,几人又往里走。 再后头是第五进,丫鬟们住的地方,整个院子比方才那一进要朴素了许多。 老太君的丫鬟是整个府里最多的,八个一等的住在老太君院子里的厢房,十六个二等的就住在第五进的正屋,还有三十个三等的小丫鬟,挤在左右厢房的通铺上。 “后头就是我们府上大姑奶奶原先做姑娘的时候的住处了。”司琴回头说了一句,连顾九曦在内,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前两天见的那个贵妃还历然在目,眼下马上就要到了她的住处,所有人都郑重起来。 司琴笑了一声,“前两日说要收拾院子,我随大太太第一次来也是这般反应。”说着她推开了漆成黑色的角门,顾九曦看见了贵妃住的地方。 说起来其实跟前面也没什么不同。 一样制式的屋子,院子的大小也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就是院子的里树,老太君院子里多是松柏枣树等,贵妃院子里种的都是会开花的,比方梅树海棠还有桂树等等。 “这就是大姑姑住的院子啊。”顾八珍小声叹了一句。 顾六灵愣了一愣,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急切道:“正是这里!” 顾七巧眼神里闪过许多晦涩难明的情绪,什么都没说,两步跟上了司琴。 司琴走到院子中间,笑道:“我在这儿等着几位姑娘,谁该住哪儿想是已经定下了,姑娘们自己去看看便是。” 几人回头看了她两眼,司琴又笑笑,几人这才放心各自散去了。 顾九曦去了西厢。 这短短半年时间里,她从姨娘的后罩房里搬出来,先是去了嫡母院子里的厢房,现在又到了原先贵妃的厢房,不免有些感慨。 不过细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太过值得小心谨慎的地方。 贵妃原先住的都是正屋,这东西厢房要么是丫鬟睡的,要么就是拿来堆放东西,家具也必是新作的。 顾九曦往里看,果真如此。除了书房那个多宝架是可能是原先做的,剩下的书桌八仙桌,还有床等等,都是新得的。 她又想起大伯母跟祖母那番话,“……家具收拾好了,松了的地方都让木匠整理了……”说的想必是正屋原先贵妃用过的吧。 顾九曦微微一笑,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祖母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 出了西厢,顾九曦抬脚往东厢去,顾七巧正坐在床边发呆,顾九曦笑了笑,“这还没铺好的床……怎么姐姐就坐上去了。” 顾七巧一阵慌乱,急忙起来,怒道:“你不去好好看你的地方,来找我做什么!能住到这么好的地方,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小心仔细着,难保哪一天祖母就厌弃了你!又将你打回尘埃!” 顾九曦微微一笑,眯了眯眼睛道:“我已经看完了,该去后头找六姐姐和八姐姐了,若是你不想去,我自己去便是。” 顾七巧愣了一愣,“你有这般好心?”语气里带了许多不可置信。那天祖母说要将她们几个搬去大姑姑住过的地方,她回去立即就跟母亲说了。 母亲给她仔细分析了,什么六灵是姐姐,婚事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跟你没什么冲突,八珍是最受宠的,又是长房的庶女,虽然有些威胁,不过对她们两个还是要稍稍客气些。 又说借着分房子,顾九曦这个贱丫头已经出了一回风头了,万万不可再让她有拔尖的机会了。 还说六灵和八珍两个跟老太君屋里的人都熟,凡事跟着她们两个,准没错儿。 所以顾九曦这话一说出来,顾七巧立即反应过来,她应该快快看了屋子,然后去后头找六灵和八珍的! 只是……这地方究竟是早先大姑姑住过的,她看着看着就慌了神。 看见顾七巧变幻莫测的眼神,顾九曦笑了笑,“你究竟去不去。” “虽然住进来了也能去……”顾七巧眼睛一转,“干嘛不去!” 说着她一甩袖子,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到了第七进。 跟前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看完了?”六灵从东厢里出来,看着顾七巧一脸惊讶。 顾七巧有些难堪,道:“看完了,来看看姐姐。” 顾九曦从她身后闪了出来,六灵看见她之后会心一笑,道:“知道你们是想来看正屋的。” 正说着话,顾八珍也从西厢里出来了,看见站在院子中间的三个姐妹,急匆匆道:“别催我,虽正屋锁着,我还是要去看看的。” 说着,她第一个就朝正屋走去。 六灵笑了笑,跟在八珍身后。 顾七巧瞪了九曦一眼,也跟了上去。 顾九曦不急不慢走在最后。 这地方……她上辈子被放出来之后,也曾住过一个月。 老太君的意思,是要将她按照贵妃的所看、所听、所想去塑造,塑造一个跟贵妃一模一样的棋子。 顾九曦微微一笑,老太君挺成功的不是……她上辈子大小也是个妃子了。 姐妹三个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顾九曦也凑了过去。 虽然这屋子没人住,但依旧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连窗纱也是一年四季按照时节换不同的颜色和材质。 “哇。”顾八珍一声惊呼便没了动静。 里头的家具不是小叶紫檀就是上品黄花梨,门口的屏风更是在薄如蝉翼的纱上用金线绣的双面玲珑绣。 单这一个屏风,便是宫里也不多见的珍品了。 “大姑姑……”顾六灵一阵叹息,“若是……也就值了。” “你说什么?”顾八珍站在顾六灵身边,疑惑问道。不过不等顾六灵回答,她便笑道:“大姑姑进了宫也不必在家里差,圣上那么喜欢她,对姑姑那么好。” 顾九曦又去看顾七巧,只见她直愣愣看着那屏风,眼睛里似有光似有火,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顾九曦等了片刻,笑道:“该出去了,不然一会司琴姐姐要来找我们了。” 顾八珍第一个回过神来,道:“正是,反正我们几个都住在这院子里了,回头再来看!” 顾六灵从窗户边挪开身子,看着顾九曦的笑脸,半响叹了一句,“你啊……幸好还没开窍。” 第028章 从贵妃的院子里出来,几个人心思各异,在司琴问她们看得如何,想要什么颜色和花色的窗纱床幔时,反应都慢了一些。 顾九曦是装的,她发现从三个姐姐的表情言语里能看出不少东西来。 比方六灵先绕了弯子,吞吞吐吐说虽然已经到了秋天,不过若是用些嫩黄嫩绿的颜色,怕是要招小虫子,之后才说不如用个橘色,看着也舒服。 解释了这么一大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这个问题,或者早先想好的答案,在见了大姑姑的屋子之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九曦想起六灵早先的那句叹息,“若是……也就值了。” 若是什么?联想到六灵最后是去了赵家做二房,再想想贵妃宣她们进宫的目的是昭然若揭,她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会不会就是——若是做妾做到姑姑这个份上,也就值了。 还有七巧,眼睛里克制不住的炫耀,顾九曦猜想如果这不是贵妃的地方,她怕是要说不用大伯母费心了,她们三房什么都有。 至于八珍,三句话里头至少有一句是羡慕贵妃受宠的。 “九姑娘,九姑娘。”司琴叫她。 顾九曦惊醒,才发现自己也走神了。 “我要个葱绿色的,”顾九曦微微一笑,“眼看着便是秋尽叶落之时,有点绿色才好。” 她其实也得解释一大堆,这家里没谁是敢什么都不说直接要东西的。 司琴点头笑道:“我都记下了。这东西最多三日就得,姑娘们可以准备着搬家了。” 顾九曦心里升起难以言表的兴奋来,又夹杂了一点点紧张。 给贵妃选替身的日子正式开始了。若是不想进宫,还想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就是这不到两年的光景。 不过搬进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解决。 因为要搬家,她们几个早上的功课停了,下午跟着吴氏学习管家也停了,顾九曦吩咐两个丫鬟收拾东西,自己去了黎氏那里。 趁着黎氏午休的时候去的,这一次她不是找黎氏,她是来找郑嬷嬷的。 院子里头一片安静,木香和木荷两个坐在廊下做针线,看见顾九曦进来,急忙起身道:“姨娘正歇着,姑娘要么先坐坐?” 顾九曦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们忙着,我就是来看看,姨娘这两天睡得可好?腿腿还抽筋吗?吃东西可有胃口?前些日子她说肚子胀,可好些了?” 两个丫鬟面露为难之色,顾九曦看在眼里,心里笑了笑。她故意选了这些问题,就是因为这两个丫鬟都是还没出嫁的小姑娘,自打黎氏有孕,照顾她的都是两个嬷嬷,小丫鬟几乎已经沦落成了打杂的,所以她们对这些都是一知半解。 木香和木荷对视一眼,木香笑道:“姑娘坐着,今儿是吕嬷嬷和露瑶在屋里伺候,我去找郑嬷嬷来问。” 顾九曦点头,木香急忙去了,木荷起身给她倒了杯茶。 才抿了两口,便见郑嬷嬷急匆匆前来。 “姑娘。”郑嬷嬷行了一礼。 “嬷嬷坐。”顾九曦不紧不慢笑道:“我过两日便要去祖母那儿住了,今儿有空,特地来看看姨娘。” 郑嬷嬷也是一脸笑意,“黎姨娘胎很稳,姑娘不用担心,有我看着呢。” 两人说着话,木香和木荷拿了针线篓子,往远处树下的石桌凳去了,顾九曦余光看见她们走远了,脸上虽还笑着,话已经变了。 “还请郑嬷嬷教我,祖母如此重视姨娘的肚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问出来这个问题,顾九曦虽然觉得冒了很大的险,但是值得。这个问题她一天不搞清楚,她就一天不能心安。 特别是对比上辈子和这辈子。 如果祖母重视姨娘的肚子,那姨娘上辈子究竟是怎么落得难产而亡的,如果祖母想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做点什么,那顾安又是怎么在庄子里一路磕磕绊绊,半死不活长大的? 最关键的是,如果祖母这辈子还打算这么做怎么办? 顾九曦脸上虽有笑容,然而这笑容却未达眼底,她冰冷冷而空旷的眼神,就如同上辈子的明玥大师一样,郑嬷嬷一下子愣住了。 半响,她道:“这事儿不是姑娘能问的。” 顾九曦微微一笑,她就知道郑嬷嬷会是这个态度。 田庄发生的事情,让顾九曦看明白一点,郑嬷嬷能自己做主,郑嬷嬷敢瞒着祖母。 所以她专门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才来找郑嬷嬷,就是堵郑嬷嬷现在跟她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第一不会告诉祖母,第二……多半会跟她说的。 在顾九曦的注视下,郑嬷嬷微微侧了侧头,语气放软了许多,“老太君的事儿,横竖对黎姨娘和姑娘都没什么损害。” 这么说她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顾九曦依旧看着郑嬷嬷微笑,像是一切了然于胸。 可是郑嬷嬷也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她咬咬牙,“姑娘别问了,要是提前走漏了风声,老太君怪罪下来,谁也吃罪不起。” “你觉得三夫人知不知道呢?”顾九曦反问道:“她已经流露出几分想要对我姨娘肚子下手的意思来了,而且也已经行动了几次。” 郑嬷嬷想了片刻,沉声道:“三夫人……不像大夫人和二夫人那般大度,兴许也是正常的。” 顾九曦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姨娘已经年过三十,三夫人为何不将目光放在那些年轻颜色好的妾室身上呢?况且青仰哥哥已经年满十七了,从小没病没灾的,明年便要定亲了,就算我姨娘生了儿子出来,跟青仰哥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绝对威胁不到青仰哥哥的地位,三夫人这般动手……”顾九曦一边摇头,一边道:“还请嬷嬷教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九曦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郑嬷嬷,只见她听到儿子二字之时,眼神明显闪烁……这么说是为了儿子了? 祖母想要的,是个儿子。 郑嬷嬷若有所思,稍停了一会才摇头,“姑娘说的不过是猜测——三夫人她……也不是没做过这等事情。” 顾九曦着急道:“若是真等她动了手,就来不及了。嬷嬷这般害怕祖母,若是真被她得手了,难道她能代替嬷嬷受罚不成?” 郑嬷嬷看了顾九曦两眼,突然笑了,“姑娘好算计,等到了今日——姑娘藏了这十几年,怎么不再藏下去了。” 顾九曦深吸一口气,“祖母要这孩子,无非是想他是个儿子,能传宗接代罢了——” 说到这句,郑嬷嬷脸色已经变白了。 顾九曦冷笑道:“这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祖母既然起了这个念头,那是一定有人知道的,三夫人手脚大方,死命的撒银子出去不怕没人上钩,她是肯定知道祖母的主意的。” “现在就看郑嬷嬷了,我知道您不想与三夫人为敌,可是……”顾九曦又加码,“玉珠的事情……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三太太的手笔呢?当日她们三房撵出去两个丫鬟,一个是玉珠,还有一个是我姨娘屋里的木静,两人在不同的庄子上……嬷嬷仔细想,若是我舅舅去了另一个庄子当管事的,今日动手的会不会就是木静了……” 郑嬷嬷定睛凝视顾九曦,道:“这话不能从我嘴里出来,姑娘来找我,也是不过想借着我的手往三夫人身上推罢了。三夫人她的确是……我这两日留心看着,总之若是有不对的地方,我自会禀告老太君。” 顾九曦叹了口气,笑道:“嬷嬷这样说,我便放心许多。” 郑嬷嬷站起身来,“我的脑袋就在黎姨娘的肚子上绑着,”说着,她笑了笑,声音也大了许多,“姑娘放心,姨娘一切都好。” 顾九曦也站起身来,笑道:“有嬷嬷照看,我怎么会不放心。”说完,便离开了院子,看着时候差不多也到午饭了,便往老太君的院子里去。 老太君住在西边,她们三房在东边,中间隔了整个国公府的正院,正院中间是没有侧门给她们用作穿堂的,所以顾九曦要先往前走到快二门的地方,然后再绕回来。 一路走得微微发汗,刚到二门,便见二门上立着一个年长的长随,正同二门上的婆子说话,顾九曦急忙止了脚步,藏在游廊拐角处的柱子后头。 只听那长随道:“大老爷和二老爷今天要晚些回来,差我跟老太君说一声,还说有事要禀告老太君,请老太君稍等一等他们。” “嗯?”婆子觉得有点惊讶,两位老爷这么行事看着有点不孝,她小声问道:“可是朝廷里有什么事情了?” 长随左右看看,道:“两位老爷没说,不过……听说是西北大败,孟将军重伤,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京里的米价已经翻倍了。” “啊!”婆子惊呼一声,立即捂了嘴。 “你可别到处说去!”长随警告道,随即又叹了一句,“不过没两日便要传开了,唉……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这就要到头了。” 不可能!顾九曦藏在柱子后头想,上辈子老孟将军是寿终正寝死在京城里的,小孟将军更是封王封侯,未曾一败,顾九曦摇了摇头,这绝对不可能。 长随说完话,道:“我先走了,你记得往里头递话。” 婆子点点头,进去小屋子里又找了一个人看门,急匆匆往里走了。 虽然是为了不叫外男看见自己才躲起来的,但是这会儿出去明摆着是说自己偷听了,顾九曦决定等上一会再出去。 只是这一等,又等来了第二波客人。 四皇子和五皇子。 他们来做什么? 顾九曦站在柱子后头,发觉五皇子扭头往她这个方向看,越发的不敢动了。 第029章 四皇子跟五皇子没说两句话,便被婆子簇拥着往里头走了,顾九曦当机立断,转身回三房。 就算迟了老太君的午饭,也不能这个时候凑上去。不管怎么说,那两个都是天之骄子,要是自己先上去了,事后肯定是要被人记恨的。 况且四皇子的母妃曹妃,一直将贵妃娘娘视为大敌,她的儿子上门……万一被套进去呢。 再说五皇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躲得远远的才好。 顾九曦一路快走回了三房,刚坐下连茶只喝了半杯,就听见院子里头进了人。 只是听着来人往东厢去了,她稍稍放心,然而不过片刻,那人又掀了帘子往她屋里来了。 “九姑娘。”来的老太君屋里一个叫做翠夏的大丫鬟,年纪虽已经过了二十,不过圆圆的脸笑起来看着很是年轻。 看见她笑得如此灿烂,顾九曦就知道不好了,果然,翠夏接着道:“四皇子跟五皇子来咱们家了,老太太请各位姑娘去一趟。” 顾九曦当即站起身来,笑道:“你看看我这一身可妥帖?还需要换一换吗?” 翠夏上下打量一番,摇头笑道:“姑娘穿着打扮并无不妥。” 顾九曦跟在翠夏身后,两人出了房门,看见对面顾七巧也出来了。 早上两人一起跟吴氏问安,一起去给老太君问安,她穿的可不是这一件,不过留给她的时候不多,下身的裙子没换,只是上身换了一件浅妃色的刺绣小衫,映衬着她的脸色越发的艳了。 好像还加了胭脂。 顾九曦冷冷一笑,难道祖母会看不出来吗? 顾七巧走到翠夏身前,笑道:“即是来了贵客,换身衣裳方才显得郑重。” 翠夏依旧笑眯眯的,道:“姑娘说的是。” 顾七巧又挑衅一般看了眼顾九曦,好像是说:你想换也没衣裳。 顾九曦稍低下了头,道:“我们快些过去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这话出口,顾七巧果然不再纠缠她,她们三房本来就住的最远,要是去晚了,风头岂不是全让六灵和八珍抢去了。 又是原路返回,到了祖母屋前,掀帘子的小丫鬟一脸焦急,道:“你们总算是来了。” 顾九曦跟顾七巧两个进了屋,翠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两人行礼,起身的时候,顾九曦看见老太君的眼神看着顾七巧的小衫略暗了暗。 这下就算老太君要怪罪,也是顾七巧换衣裳的错。 顾九曦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面上却越发的谦卑,她微微低着头,侧身站着,并不叫两个皇子看了她的正面去。 就算老太君想让她们几个进宫,又或者嫁给皇子也是上上选,但是她并不喜欢女孩子自己扒着上去,没看连八珍都不笑了吗。 四皇子笑道:“前两日贵府的几个妹妹进宫,在御花园里与我母妃有一面之缘。母妃说这些女孩子进退有度,又天真可爱,她很喜欢。早先在御花园里送的镯子是她平日里带旧的,不能登大雅之堂,这两日专门找了四只一样的玉簪来,特地让我给送来。” 四皇子的声音抑扬顿挫,不抬头也能想象的出他那张俊面上神采飞扬,况且他分寸拿捏的很好,“进退有度”和“天真可爱”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真的是他在夸一样。 只是顾九曦心里再起不了什么涟漪了,而且她也没法侧头去看三个姐姐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哈哈,”老太君笑了几声,道:“还请殿下回宫的时候替老身多多感谢娘娘。你看看她们几个,再这么夸下去,脸上红的都不用抹胭脂了。” 虽然老太君是笑着的,但是顾九曦生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一定转达。”四皇子笑道,“其实本来是派了宫女出来的,只是我好久没出宫,便央求母妃将这差事抢了过来,上次在宫里见了四位妹妹,”四皇子顿了一顿,“比宫里的公主们要可亲的多了。” 这个停顿……太过可疑了!顾九曦的警惕心升到最高,就好像是特意来让她们误会的! “这可当不起!”老太君言语里满是惶恐,“如何能跟天之骄女比,殿下要再这么说,岂不是要……” 老太君停了下来,四皇子急忙道:“是我失言了。”说着他咳嗽两声,道:“簪子,一人一个。” 顾九曦排在八珍后头,一个个领了簪子,再说两句谢娘娘赏赐的感谢。 六灵的声音一向温柔,倒是听不出来什么,不过七巧和八珍的声音明显是压制住了,刻意放缓放轻,顾九曦接过簪子,转头看见她们两个都是一脸的红艳。 顾九曦走到八珍身侧站好,屋里响起五皇子不耐烦的声音,“你的差事办完了,该回宫去了吧。” 四皇子笑了笑,道:“眼看就是午饭时刻了,我辛辛苦苦跑出宫来,老太君赏我顿饭吃可好?” 五皇子冷哼一声。 不用看,顾九曦也知道老太君有多么为难。 若是留了四皇子下来,,五皇子心里必定不痛快,回到宫里告诉贵妃娘娘,她虽然能明白这是搅局的,但是她心里也肯定不痛快。 若是不留四皇子……她也得有这个胆子把皇子往外哄啊。 老太君脸色暗了暗,笑道:“老身正想着宴席摆在哪里好呢?眼下天气正好,不如摆在花园里可好?” 四皇子笑了笑,“正是,我常听人夸国公府的水榭,今日正想见识一番。” “那还不走!”五皇子第一个站起身来。 顾九曦叹了一声,四皇子也不过才十六岁,将将比五皇子大了两岁,今天这一番交锋,到是显得五皇子越发的孩子气了。 糟了……水榭! 要是去了水榭吃饭,顾九曦得装着害怕水了,若是不装着……偏偏在今天好了,那老太君会看不出来她是装的吗? 可是如果装着害怕……那岂不是太引人注意了? 顾九曦抬头,万分希望现在有个人能想起来她怕水,将这事情搅了。 可惜老太君正侧头抓紧机会跟丫鬟不知道吩咐什么,六灵和八珍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四皇子,只有七巧…… 七巧在她耳边冷笑,“你不是怕水吗?快跟祖母说你去不了啊。万一搅了祖母的宴席,你看她饶不饶你!” 顾九曦猛然抬头看她,眯着眼睛,“你好好等着看吧。” 老太君两句话说完,笑道:“钱嬷嬷,翠夏,你们两个带着两位殿下还有几位姑娘去水榭那里,从花园子里头穿过去。” 说得若无其事,不过从花园子里穿过去是绕远路,老太君打的什么主意……或者她进宫跟贵妃怎么商量的就不言而喻了。 顾家还有一个姑娘……是打算留给五皇子的。 可是上辈子……贵妃死,五皇子守孝三年,等到他成亲,屋里头一个姓顾的都没有。 顾九曦不由自主看着上辈子远嫁的顾八珍,作为顾家这些姑娘里头跟贵妃最像的一个……她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几人随着钱嬷嬷还有翠夏出去,老太君的眼神在四皇子跟五皇子身上飘忽不定。 碧菡今天是跟着五皇子一起出来,又带来了明菀的新主意。 八珍跟她最像,所以上上策是八珍进宫,然后九曦配给五皇子,不行就将她们两个反过来。 不过说是上上策,其实就只有这么一个计策,因为顾家合适的女孩子只有她们两个。 甚至明菀还说了,如果黎氏生了儿子出来,就将这儿子还有顾九曦两个一起过继给二房,有个好出身,又有她在中间周全,配给五皇子至少是有品级的侧妃。 所以五皇子来,就是跟八珍还有九曦相处的。 可是被四皇子这么一搅局……他本身就比五皇子大上两岁,已经隐隐有了风采,脸上又都是笑意,没见那几个姑娘的眼神都往四皇子身上去了吗? 老太君叹了口气,也只得徐徐图之了。 前头翠夏陪着两位行子,后头钱嬷嬷跟着几位姑娘,一行人已经进了国公府的后花园。 四皇子谈笑风生,对花园里的植物花朵如数家珍,似乎好容易才得来的出宫的机会让他很是开心,连一边不停冷哼的五皇子也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眼见气氛不对,翠夏不停的回头,示意钱嬷嬷带着几位姑娘快一点上来,有她们帮着岔开话题,千万别让两位皇子在顾家吵起来。 钱嬷嬷一想有她们两个跟着,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两步走到几人跟前,笑道:“殿下可有什么要忌口的,正好吩咐厨子去做。” 四皇子摇了摇头,笑道:“母亲说我好养活,长这么大真没什么不吃的。” 顾九曦等人应景儿笑了笑。 四皇子又道:“对了,跟我来的那个太监,他不能吃辛辣之物。” 钱嬷嬷点头,“记下了。” 六灵笑道:“我们府上新来一个会做鲁菜的厨子,殿下尝尝怎么样。” 四皇子笑着点头,突然侧头看了一眼五皇子,若无其事道:“我记得跟着你来的是个宫女?” 五皇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四皇子叹气,意有所指道:“娘娘真是不放心你……” 五皇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四皇子的心眼其实一点都不大,或者说,他今天来就是搅局的。 宫里的皇子,年幼之时身边伺候的都是宫女和嬷嬷,等到年纪大了,这才一点点减少宫女和嬷嬷的数量,逐渐增加太监。 不过不管怎么说,五皇子今年已经十四了,这时候他身边伺候的人应该至少有一半都是太监才对。 四皇子这话……就是在说五皇子还没长大! 五皇子脸涨得通红,“这是我母妃的宫女!”开头两个字说的是中气十足,但是后面就不怎么自信了。 顾九曦心里一颤,不能说这个!年过十四,出门还要自己母妃的宫女跟着…… 果不其然,四皇子笑了笑,“贵妃娘娘亲自派的啊。” 五皇子眼圈都红了。 六灵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钱嬷嬷听得明白,正想说“不生气”,可是转念一想,这要是说出来了,岂不是越发显得五皇子无礼了?不过瞬间,她便急了一头汗出来。 翠夏上前一步,笑道:“前头便是水榭了,今儿午饭完了,想必几位都饿了吧?” 六灵几人虽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但是翠夏这番解围的话却是听明白了,七巧道:“正是饿了呢,走了这么老远的路。” 八珍也笑道:“还是第一次在水榭里吃饭呢。” 六灵冲四皇子笑笑,“殿下请。” 可是五皇子一步没动,死死盯着四皇子。 四皇子一脸笑容,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顾九曦心里暗暗叹气,上前一步笑道:“陪着殿下回来的可是碧菡姐姐?” 五皇子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不好。 顾九曦继续道:“大姑姑真是体恤,今日正是她母亲的生辰,早上我屋里的丫鬟还去送了两色绣活呢。” 说完她看了五皇子一眼,话说的这样明白,五皇子只要不傻,就能听出来她的意思。虽然这借口稍许牵强,不过应付眼下已经够用了。 虽然这两个皇子她都不喜欢……但是五皇子好歹也算是自己人。 五皇子脸上一下子明媚了起来,他给了顾九曦一个赞许的眼神,笑道:“碧菡陪着我母妃进宫已经十几年了,她父母兄弟全在国公府里当差,遇见她母亲的生日,母妃是必定要派她出来的。” “娘娘体恤。”钱嬷嬷和翠夏一起道。 四皇子脸色变了变,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他看着顾九曦一笑,道:“你倒是聪慧。” 顾七巧狠狠瞪了她一眼,顾九曦笑道:“多谢殿下夸奖。” 总算是过去了。 钱嬷嬷松了口气,冲着顾九曦感激一笑,谁知刚笑完,五皇子又出了幺蛾子。 “我觉得水榭不好。”五皇子直接转了个身,“去香风阁,这地方听母妃说了好几次了,今儿正好将饭摆在那儿。” 五皇子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样子,掉头就走,剩下几人面面相觑,钱嬷嬷跟四皇子行了一礼,磕磕巴巴道:“您看这……” “客随主便。”五皇子笑道,也跟了上去。 钱嬷嬷急忙拉了个小丫鬟去报信,自己继续跟着。 国公府的下人训练有素,一连换了两个地方,饭菜还是顺利上来了,有老太君坐镇,两位皇子也稍稍收敛了一些。 只是顾七巧的视线不住的往顾九曦身上扫,“怎么就让你出头了呢!”趁着没人主意的时候,顾七巧小声咬牙切齿道。 顾九曦淡淡扫她一眼,她上辈子能经历的都经历过了,还怕她的威胁不成?顾九曦余光看见老太君没往这个方向看,回了一句嘴。 “四皇子不是说了吗?我聪慧!” “你!”顾七巧再生气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只是看着顾九曦的眼神越发的狠毒了。 一顿饭吃完,几人或坐或立,听老太君说着香风阁的历史。 顾九曦捧着一杯茶站在窗口吹风,忽然见五皇子从她身边经过,五皇子目不斜视,却在离她最近的时候,飞速的说了一句话。 “你若是进了宫,到时候就真的要被淹死了!” 顾九曦一愣,看着五皇子的背影。这话从五皇子嘴里说出来…… “该告辞了。”四皇子这一声打断了顾九曦的思绪,他站起身道:“多谢老太君款待。” 老太君起身,亲自将两位皇子送到二门上,等到两人走了,她突然转身,视线从四个孙女儿身上一一划过,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半响,她道:“今儿你们怕是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说完老太君停顿片刻,道:“已经让人择了吉时,后日巳时搬家。” “是。”四人屈身行礼,一一散去了。 顾九曦跟顾七巧一路,走出去没多久,顾七巧冷笑道:“方才一进去你脸就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顾九曦正想着五皇子的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也配!”顾七巧继续冷笑,“你这出身,你这修养——”说着她上下打量着顾九曦的衣裳,“这身是去年做的吧,都穿了一年了。” 这些话并不能撼动顾九曦的心神,只是顾七巧这般聒噪,着实心烦。 顾九曦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定睛凝视顾七巧。 顾七巧是姐姐,身量又比顾九曦大上许多,可是被她这么很有气势的一瞪,顾七巧反而有点心虚。 “进了一趟宫,又见了两位皇子,怎么不见姐姐说赵家表哥了?”顾九曦上前一步,“当初为了他,姐姐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六姐姐……”顾七巧被吓的猛然朝后一退,只觉得才不过几个月时间,这庶妹就如此吓人了。 顾九曦轻蔑一笑,抬脚走了,“姐姐还是想想去了祖母院子里该怎么办吧,哪儿可不是你们撒银子的地方!” 顾七巧慢慢落在了后头。 因着中午吃的晚,又是吃的大宴,因此没到晚饭时间,老太君便遣了人到各房,来顾九曦这里的是钱嬷嬷。 “老太君说晚上就不叫几位姑娘去吃饭了,特意让厨房煮了清淡的白粥,配上几碟小菜,让我给姑娘们送来。” 顾九曦笑着道谢,“嬷嬷喝杯茶再走?” 钱嬷嬷顺势坐下了,笑着将手上的木头盒子放下,道:“老太君说这两个月见姑娘头上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首饰,特意名我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带。” 顾九曦忙又道谢。 “虽说还没及笄,又是小姑娘,带不得成套的簪子和钗,不过姑娘也太过素净了些。”钱嬷嬷跟闲话家常似的,叹道:“等搬去老太君那儿就好了,你们几个都是老太君的孙女儿,衣裳首饰都是一样的份例。” 顾九曦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半低着头,略作悲伤状,不说话了。 钱嬷嬷起身,笑道:“姑娘先喝粥,省得一会凉了,我这就回去给老太君说话了。” 顾九曦低声嗯了一声,低头送钱嬷嬷出去。 钱嬷嬷笑着离开了。 顾九曦立即走到窗户边上朝外看,钱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直接出了院子。也就是说,来三房送粥的只有钱嬷嬷一个,那她手里拿的东西也必定被顾七巧看见了。 那顾七巧知不知道这东西是老太君赏赐的呢? 顾九曦觉得她知道。 老太君这一手……是为了感谢她今天给五皇子解围。虽然能解释成有功就要立即赏赐,可是马上就要搬家了,为什么不等她搬过去再赏给她呢? 还是要引着顾七巧嫉妒,想让她做些什么事情来,好在看一看自己的应变能力? 顾九曦有点想不明白了。 “姑娘,喝粥。”听兰盛了一碗白粥,听梅将小菜在桌上摆好,叫她来吃饭了。 顾九曦看了一眼,道:“你们两个也下去吃吧,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两个丫鬟低眉顺眼走了,临走之前都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方才钱嬷嬷送来的首饰盒子。 顾九曦一边喝粥,一边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别的没什么好说的,重点只有三个,第一是四皇子来,第二是五皇子最后警告她不要入宫的话。 还有一个跟她有关,她怕水的表象贵妃已经知道了。 这两个看着没什么关联,但是深层次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贵妃病重,要在娘家找一个姑娘进宫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她顾九曦便是其中一个人选。 顾九曦嘴角微微一翘,现在的皇宫跟三年后的皇宫真是一点差别都没有。 都藏不住秘密。 第030章 吃完粥,顾九曦吩咐听兰将东西收好,洗漱完毕之后,拿了一本书在看,实际上却在想两位皇子来顾家的原因。 若是贵妃想要人传话,只要碧菡一人过来便是,让五皇子跟着过来,那就是说五皇子身上也有什么差事。 五皇子今天除了谈天说地,唯一有点内容的话,就是警告她不要入宫了。 不过这个肯定不是出自于贵妃的授意,那是什么? 虽然上辈子的结局是她进了皇宫,但是眼下这个情景,如果要给顾家找个靠山,贵妃肯定是做了二手准备的,要么进宫,要么配给五皇子。 于是五皇子前来,就是要跟她们这些表姐表妹们好好相处。而且照五皇子的年纪……不是她就是八珍。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 可惜被四皇子搅了。 于是四皇子或者说曹妃的目的也很明显了。 四皇子在她们姐妹几个面前这样卖好……顾九曦会想起曹妃的行事风格来,她会怎么办呢? 她家里也有一个适龄的皇子,若是真的看出来贵妃的后手,干脆聘过来放到自己屋里好了。 就算贵妃不答应……今天几个姐姐看着四皇子可都是红了脸的。 上辈子四皇子还有个风流的名声…… 最像贵妃的八珍,庶女里头最受宠的八珍,上辈子远嫁,再无音讯…… 曹妃真是打的好算盘,风流对一个皇子来说——特别是于大位无缘的皇子,并不是什么坏名声。 不过……顾九曦想起上辈子曹妃的懊恼来。 谁会知道太子突然暴毙了呢? 这么说,上辈子多半是八珍要进宫,但是被四皇子中间插了一手,然后八珍远嫁,最后进宫的是她这个被关了两年的人。 可是毕竟不一样了…… 就像上辈子恨她恨得要死的五皇子,居然知道她怕水,还帮她掩盖。 顾九曦忽然一震,想起今天在二门上听见的另外一件事来,老孟将军战败!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老太君屋里,她两个儿子正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老太君紧紧皱着眉头,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们让人传了那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已经袭了爵定国侯顾明泽道:“你先说吧。” 顾明宇点点头,想了想道:“我今日在翰林院轮值,早朝没过多久,便见刘大人急匆匆进来。”怕母亲不明白,他又解释一句,“今日轮到刘大人在御书房伺候,写圣旨的。” 老太君点了点头,顾明宇又道:“刘大人匆匆进来,放下东西又匆匆出去。儿子起了好奇之心,上前一看,原来是早上拟了一半的圣旨。” “西北战败,孟将军重伤,圣上想要另派将军去西北。” “啊!”老太君猛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西北战败……”顾明宇重复一遍。 兄弟两个起身将老太君扶着又坐了下来,顾明宇继续道:“儿子知道这个消息,便借着午饭时候来找大哥了。” 顾明泽接了话茬,点了点头道:“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前天孟将军的手下来找我了,说是想安排两个人进京营。” “你答应了没有!”老太君死死抓着他的手问道,“孟将军战败,这时候差人回来必定是请罪的,你跟他千万不能拉上关系!” 顾明泽摇了摇头,“我借口只是左都督,并不能干涉此类事物拒绝了。” 老太君若有所思,问道:“他可有说是什么理由?” “这两人是西北战场上下来的,年纪大了,不忍他们再在战场上厮杀,又许我一千两银子。”顾明泽一边回忆,一边皱眉,“后来我只说要拿吏部的条文来说话,他这才走了。” 老太君想不明白,顾家两个儿子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半响,顾明泽道:“西北战败,消息想必不日传开,母亲看……要不要通知吴家一声呢?他们家的商队才去,现在怕是还追得上。” 老太君看着他,眯着眼睛道:“你忘了!” 被老太君这么严厉一瞪,顾明泽低下头来,道:“他同贵妃一年生的,儿子怎么能忘得了。” 老太君这才点头,道:“横竖等到圣上下了明旨,这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况且这消息是怎么来的,你亲弟弟从同僚的案桌上看来的,若是传了出去,明宇的差事还要不要了!那可是翰林院!不中进士就进不去的翰林院!” 顾明泽忙说不敢。 老太君道:“这消息我知道了,现在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你们两个一切照旧便是。” 两人忙起身,道:“不耽误母亲休息了。” 走到门口,顾明宇又多问了一句,“贵妃的身子可好些了?” 老太君越发的叹气不停了,“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年了。” 两人一阵,顾明泽安慰道:“母亲放宽心,贵妃在宫里什么没有,兴许过一阵子又有新人入太医院,就能将她的病治好了呢。” 老太君叹气,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道:“西北大败,这事儿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一次……你们两个这两日安排心腹手下小心收购粮食,仔细瞒着三房,不敢叫他们知道了。” 顾明泽说知道了,又问:“公中呢……毕竟是——” 老太君拍着桌子,“要不是答应了你父亲,要不是青正——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分出去!” 转眼两天过去,顾九曦带着她为数不多的家当,还有两个丫鬟到了老太君的院子里。 搬进老太君的院子,几个人都很是低调,东西都带的不多,甚至连顾七巧也是四个箱笼了事。 看见顾九曦的眼神若有似无往她的东西上飘,顾七巧外强中干说了一句:“看什么看,祖母这儿什么都有。再说才入秋,冬天的大衣裳等我母亲收拾好了再送来!” 顾九曦笑笑,回自己屋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得原先贵妃院子里的厢房,都比三房的大。 搬进老太君院子的第一天,顾九曦叫了两个丫鬟吩咐事情。 “祖母院子里不比别处,你们两个要小心谨慎行事,”话音刚落,顾九曦先笑了,“倒是我白白吩咐了,你们两个都不是会惹事的人。” 听梅不由自主看了听兰一眼。 “听兰这两年年纪也大了,沉稳许多。”顾九曦换了个话题,笑道:“现在离得近了,倒是能晚起一刻钟了。” 一听见这话,听兰着急了。“明天呢?第一次给老太君请安,姑娘早些起来才好!” 顾九曦摇了摇头,“不用,一切照旧。” 听兰还想再说什么,顾九曦道:“你们两个去熟悉熟悉,比方热水在哪儿提,管事的嬷嬷,送饭的丫鬟,都去问问。” 听梅将听兰一拉,两人一起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顾九曦起来洗漱完毕,又选了一根老太君才赏的簪子带在头上,这才出门。 一出去,就看见对面东厢房门打开,顾七巧的两个丫鬟宝珠和玉珠正带着两个小丫鬟收拾屋子,看见她出来了,宝珠屈身行礼,笑道:“姑娘今儿可起晚了,我们姑娘都去了好一阵子了。” 顾九曦还没顾得上回答,通往第七进的角门开了,顾六灵和顾八珍两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道:“哪儿晚了?” 说着,八珍冲着九曦笑了笑。 顾九曦也是狡黠一笑,顾七巧一个人去的那么早……况且老太君年纪大了,现在天气又凉快,难免要在床上赖一赖的,听见顾七巧在外头等着,老太君心里能痛快? “走吧。”六灵缓步到她身边,冲她盈盈一笑。 三人到老太君屋里的时候,里头只坐了两个人。 顾七巧和吴氏,两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太自然。 八珍拉了拉顾九曦,冲那两个人笑了笑。 本来请安都是有时候的,老太君早就说过她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早饭,说的这么清楚,就是让她们别在不该来的时候来。 可是这两个……多半是因为最近事事不如意,失了分寸了。 过了一会,大太太和二太太也都来了,等到顾九曦等人同几位太太见完礼,钱嬷嬷才扶着老太君出来。 老太君脸上有点疲惫,眼泡还有点肿,顾九曦立即便想到了昨天她在二门上听的那一番话。 贵妃交待的事情进展不如意,又恰逢西北大败。 不过……顾九曦皱了皱眉头,她上辈子虽然被关着,但若是真的打了败仗不会没人议论的。 正想着,突然听见吴氏点了她的名字。 “你若是有空也回去看看,你姨娘月份大了,行动不便,你回去了也能安安她的心。” 她这是什么意思?顾九曦心里飞速的转的,面上却很是平静道:“母亲说的是。” 老太君也跟着笑了两声,“虽搬来我这里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不能停,该回去看谁就不用我吩咐了。” 顾九曦等人一一应了。 老太君又说了两句话,起身道:“秋乏,我再去躺躺。” 搬进老太君院子的生活就这么平静的开始了,似乎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顾七巧,因为吴氏不在身边给她撑腰,她那点银子在老太君面前也不敢拿出来撒,身边又只有两个丫头伺候,过的很是不如意。 不过……住在一起之后,顾九曦才知道八珍究竟多么受宠。 她们四个姑娘,除了顾七巧是嫡女以外,剩下都是庶女。 顾八珍出门的频率几乎跟顾七巧一样多! 可是顾七巧还有个外家可去,顾八珍就只剩下手帕交了,而且看着老太君笑眯眯的样子,竟是鼓励她多出去走走的。 眼看着进了八月,日子虽很是平静,整个国公府都沉浸在大少爷和二少爷不日将归的喜悦中,但是顾九曦心里越发的不安定,这天下午,她回去三房看姨娘了。 屋里一股子药味,黎氏脸色苍白躺在床上,顾九曦立即慌了神,两步奔到跟前,冲着立在床边的郑嬷嬷就喊上了,“你早先是怎么说的!姨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总不能推到已经死了的玉珠身上吧!” 郑嬷嬷脸色变了变,黎氏伸手拉住顾九曦,笑道:“没事儿,我好着呢。”说着,她拉着顾九曦的手往自己脸上摸了摸,顾九曦只觉得指尖一阵滑腻,伸到眼前一看,已经变白了。 稍稍平静下来,顾九曦这才闻出来着药不过是些甘草麦冬等物,熬出来虽然也是一股子药味,但其实不怎么治病的,至少不治孕妇的病。 “我方才错怪嬷嬷了。”顾九曦立即低头道歉,“一见姨娘这个样子,我心里就慌了。” 郑嬷嬷看了黎氏一眼,皮笑肉不笑对顾九曦道:“姑娘好好跟姨娘说说话,我先出去熬药了。” 顾九曦坐在黎氏床边,黎氏摸着自己肚子,看着顾九曦的眼神很是柔和,“她都说了,我跟郑嬷嬷诈出来的,我肚里这个儿子,老太君打算过继给二房了。” 这不可能!上辈子你死了二太太都没要这个孩子! 第031章 “那天你走了之后,郑嬷嬷就跟我都说了。”黎氏的声音响起,听得顾九曦心里一惊。 “你这孩子,自打……心思就太沉了些。”黎氏柔柔一笑,随即又叹道:“不过沉点也好,你真以为姨娘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看看这三房,只有你一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了,你真以为姨娘什么都不会?” 黎氏一句句反问,让顾九曦的心思静了下来。 “就算是……”黎氏摸着自己肚子,“我也不是没法子的。” 这句说了一半的话,让顾九曦忽然想起上辈子来。 她原先以为顾安的聪慧懂事是开窍开的早,是姨娘在天上的保佑……难道是她的后手?顾九曦眉头皱了皱,要说母亲原先是府里的丫鬟,能有一两个帮手倒也不是太过奇怪。 可惜……这一两个帮手终究抵不过执掌三房大权的吴氏,还有坐在最上头的老太君。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太太究竟是怎么说的,姨娘好好跟我讲一讲。” 黎氏拉着顾九曦又往里坐了坐,这才开口。 原来自从郑嬷嬷跟黎氏两个交了底,郑嬷嬷就在三房派来的吕嬷嬷面前对黎氏特别的细心照顾,又几次三番在吴氏面前恭喜她们三房,说是黎氏肚子这么尖,她又这么嗜辣,这一胎肯定是个儿子。 这么说了几次,吴氏看黎氏的眼神就不对了。 于是三天前的晚上,吴氏带了惊蛰一个来看黎氏了。 当时在屋里伺候的是吕嬷嬷,吴氏不过一个眼神,吕嬷嬷就下去了。 黎氏说到这儿,眉头稍稍一皱,有点不忍,似乎还有点想不通似的,跟顾九曦说的越发仔细了,连吴氏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没放过。 “她说她也曾做过母亲,知道怀胎不易,生儿育女就更加的苦了,又说七姑娘才搬去老太君屋里没几天,她这心里就空荡荡的了。我原先以为她要说你,谁知她话锋一转,移到了我肚里的孩子身上。” 黎氏顿了顿,继续道:“她说如果这是个儿子,将来也是青正的好助力。” 顾九曦不做声,听着黎氏继续道。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了,怎么是青正?我是三房的姨娘,怀的也是三房的孩子,跟二房的长子有什么关系。只是看了太太的神色,我知道这是她下的套的。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了一句,‘太太怕是事忙说乱嘴了,咱们三房的儿子是青仰。’ “吴氏慌乱,急忙笑道,是我说错了,你别在意。”黎氏笑了笑,“这便越发的可疑了。我来了三房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她服软。这句话说完,她便站起来带着惊蛰要走。我想着做戏都做到这里了,我不如帮她一把,两步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只说这两天心悸,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请太太救我。” 两人正说着话,郑嬷嬷拿了茶壶进来给顾九曦倒茶,倒完也不离开,将茶壶放在桌上静静听着。 顾九曦不过看她一眼,注意力又回到黎氏身上。 黎氏嘴角一弯,“然后她便说了,二房的青正生下来便有隐疾,太医说他子嗣无望,你肚里这个儿子,多半是要生给二房了。”黎氏说着,下意识看了郑嬷嬷一眼,“太太还说,不然你看咱们府里这么多姨娘,哪个姨娘生孩子的时候老太君派了人来。” 说完,母女两个的视线都落在了郑嬷嬷身上。 郑嬷嬷丝毫不显慌张,反而笑了一笑,好像黎氏肚里的孩子被老太君看上了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错,”郑嬷嬷点头道:“老太君确有此意。” 顾九曦心里止不住的疑问,“可曾跟二伯父和二伯母商量过?” 郑嬷嬷点了点头,道:“他们两个都没说反对。”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那就是也没同意了?只是这话不好再追问下去。 郑嬷嬷道:“我已经知道三太太要打什么主意了。”她看了一眼黎氏的肚子,“姨娘现如今已经有六个月了,现在动了胎气,一旦孩子保不住,姨娘年岁也大了,多半就要跟这个孩子一起去了。三太太算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想要姨娘跟这个孩子的命!” 顾九曦眯着眼睛,觉得郑嬷嬷这番话乍一听没什么破绽,可是仔细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郑嬷嬷笑了笑,道:“三太太消息灵通,既然能打探出来老太君的意思,想必老太君打算怎么处置黎姨娘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了。三太太不是怕姨娘生了孩子出来,而是——”说到这儿郑嬷嬷顿了顿,又去看了外头一个人影也没有,这才道。 “要是搁在二十年前,这个孩子生下来,黎姨娘也就要产后失调死了,可是老太君这些年越发的心善了,再加上宫里的大姑奶奶身子不好,老太君着实不想府里见血。这一次——孩子让黎姨娘养到一岁,黎姨娘上族谱成为正式的二房,搬去跟两位老姨奶奶作伴!” “什么!”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直接让黎姨娘失态了。 且不说她是怎么当的姨娘,究竟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一旦上了族谱成为正式的二房,那吴氏就再没法子拿捏她了,七姑娘再也不能动不动就将“把你跟你姨娘都发买了”这句话挂在嘴边了! 还有搬去跟两位老姨奶奶作伴……这两位老姨奶奶是老国公爷,也就是第一代定国公的两个妾室,一个是皇帝赏的,一个是自己家里田庄上的人,说起来比老太君还要小两岁,但是辈分比老太君要打一辈。平日里除了吃斋念佛,那是连门几乎都不出的。 可是搬过去了,那好处也是实打实的,比方就算分家了也不用跟着三房走了,直接被公中养起来,在顾九曦的婚事上说不定也能说上两句话了。 黎氏看看郑嬷嬷,又看看顾九曦,再摸摸自己肚子,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顾九曦皱着的眉头就没舒展过,照郑嬷嬷的意思,吴氏这是嫉妒到了极点。 因为一旦这个孩子过继给了二房,黎氏又搬去老姨娘院子里住,她顾九曦也就彻底翻身了。 一个三房妾生的孩子继承了二房,还是国公府嫡支的二房,而三房可想而知的结局,就是等着将来分家,再也没法子在国公府这把大伞下头乘凉了。 原本可打可骂的妾室也摇身一变,地位超然,再也没法子用她出气了。 甚至顾九曦自己,有了这一层关系,有了一个将来会继承二房的胞弟,她的婚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甚至可能要比顾七巧更好。 一瞬间,顾九曦就想起来上次进宫,还有上次四皇子来府里,顾七巧的行事作风了,这分明就是奔着大前程去的! 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二伯母最后没要这个孩子,就算上辈子顾安生下来就没了亲妈,清清白白的只有一个人,她也没要这个孩子。 二伯母最注重嫡庶,要一个庶子的庶子继承二房,跟要了她的命一样,她宁可看着二房断子绝孙,也不要这等继承人。 她们明明可以将顾安接回府里养着,让顾九曦心生感激,更好的在宫里奋进,却依旧让顾安住在田庄,缺医少药,还用顾安的生死来威胁顾九曦。 这证明什么?证明最后连老太君都没拗过她去! 顾九曦现在无比痛恨自身上辈子知道的消息不多,进了宫更是与世隔绝,出了宫更是红尘不沾,若是多知道一些消息,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许早就能想通了。 “所以不用太过担心。”郑嬷嬷如同成竹在胸,笑道:“姨娘这一病,三太太就明白她的计策起效了,屋里又有露瑶看着,过上几日到了七个月,姨娘行动不便,老太君还会再派两个丫鬟,还有接生的嬷嬷过来,到那个时候,这屋里就跟铁桶一样,三太太下不了手的。” 郑嬷嬷一笑,“这两日就是我跟露瑶累一些。” 不对!顾九曦摇头,郑嬷嬷这是息事宁人的做法……她依旧不想跟吴氏闹崩,只想着得过且过,将这孩子生下来就行。 到时候孩子抱给二房,黎氏搬去跟两个老姨娘作伴,就算吴氏再看黎氏不顺眼,也无从下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是……如果二伯母不要这个孩子呢? 黎氏跟这孩子在吴氏屋里待着,又没了上族谱这等好事,还不是由着吴氏的性子来。也许没过两年,又是跟上辈子一样的缺医少药。 甚至……这次姨娘生产是在府里,吴氏能撒银子撒到打探出来这等隐秘,再买通几个接生嬷嬷做手脚也不是什么难过的事情。 况且她料想二伯母说不要这个孩子,也必定是个长期抗争的过程,但是这个过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次回绝老太君的请求,可是对被夹在中间的黎氏还有顾安来说,就很是尴尬了。 “姨娘跟姑娘两个不如放下心来,好好等着便是。”郑嬷嬷一脸的喜气,又有点得意的看了顾九曦一眼,“姑娘主意多,不过有时候还是要听一听老人言的。” 顾九曦垂下眼帘,轻声道:“嬷嬷说的是,还请嬷嬷费心了。” 郑嬷嬷笑了几声,道:“我去给姑娘端些点心来,姑娘陪姨娘好好坐坐,多坐一会也能显得你担心,三太太就越发的放心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 等到郑嬷嬷出去,黎氏叹了口气,道:“虽然知道这么办对孩子最好,可是我这心里……”说着,她眼里滴了两滴泪出来。 顾九曦心里一震,的确是这样! 她在宫里那几年,听说了无数个高位嫔妃要养低位嫔妃孩子的故事,可是说来说去,没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将孩子献出去的,就算知道这么对孩子好,将来孩子的前途更好,但是就是没有人愿意。 说到底……这都是母亲的心头肉。 “姨娘不愿意。”顾九曦轻声问道。 黎氏顿了一顿,半响才摇了摇头,“过继给二房才是最好的,将来不用招人白眼,你二伯年纪轻轻就是翰林学士,跟着他将来前程也好。” 黎氏眼泪流得越发的快了,顾九曦急忙握住黎氏的手,小声道:“嬷嬷快要回来了,姨娘快别哭了!” 心念一转,顾九曦两指搭上了黎氏寸关。 上辈子在久安堂,一庵堂的尼姑几乎全部是自给自足,顾九曦也稍稍懂一些粗浅的医理,这两根指头搭上去,她只觉得黎氏的脉象细数,她这不是装病,她这是真的有心病了! 顾九曦伏在黎氏肩头,小声道:“二伯母最注重嫡庶了,这个孩子……庶子的庶子,二伯母一定不会要的。” 不用想,顾九曦也知道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面大旗压在上面,她的解释有多么无力。 黎氏先是愣了愣,随即忧愁里带了点欣慰的笑了,摸摸顾九曦的头,“你不用操心姨娘,搬去老太君院子里,可得多学学才是。” 门口传来郑嬷嬷的脚步声,她端着点心又进来了。 顾九曦就着茶吃点心,心想这一次怕是指不上郑嬷嬷了,况且郑嬷嬷的这一番理由就算解释给了老太君去听,那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而且就算说了,老太君最多就是多派几个人来,也不会将黎氏现在挪出去。 再者只要过继这件事情一天没有尘埃落定,那就是一天不得安生。 要么她得找个机会让老太君彻底知道二房不想要这个孩子,顾九曦摇头,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或者……让老太君彻底厌恶了吴氏。 顾九曦抬头一笑,总还是有机会的。 第二天一早,顾九曦给老太君请过安,刚去花园子散步顺便消食,就听见前头两个婆子议论。 “要我说王嬷嬷还是命好,她家王大才跟着国公府的商队去西北没两天,就被追了回来。”声音顿了一顿,压低了许多,“听说西北大败,他这是逃过一劫!” 王嬷嬷也是老太君的人,管着府里下人的甄选,大儿子长得五大三粗,在国公府的商队里谋了个肥缺儿。 “谁说不是,王大今早上进的国公府,中午王嬷嬷就去给老太君磕头了,行了大礼,三叩九拜的大礼!” “我们府上不愧是国公府,消息灵通许多。”那婆子接着赞道:“外头还没怎么传开呢,咱们府里已经连日的拉进来米面粮油了。” 两个婆子声音渐远,顾九曦若有所思回了祖母院子里,还在门口,就看见吴氏正小声跟顾七巧说着什么。 看见她来了,两人一愣,顾七巧明显先是一个白眼,吴氏倒是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顾九曦上去见礼,吴氏居然很是和蔼的跟她笑了笑,还拉着她的手说了两句话。 顾九曦一阵的胆战心惊,听见吴氏道:“上回你外祖母来就说要接你和你姐姐去看看,你今儿可有空?” 顾九曦一愣,猛然间回想起来吴家是皇商,他们的商队不用说,肯定有往西北去的。被王嬷嬷这么一磕头,再听说王大回来的消息,还有府里连日的买进米面粮油,吴氏就算在别的事情上犯傻,这等事情也是能想明白的! 吴氏这是心急之下,打算亲自回去说了,只是事情来的突然,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理由,正巧看见她,拿她做筏子了。 顾九曦面露为难之色,心里却觉得好机会来了。 “这……” 吴氏道:“我才问了你姐姐,说今天不上课,你随我一起去看看,正好也出门见识见识。” 顾九曦这才点头,吴氏笑道:“那快跟你姐姐回去换衣裳,我去跟你们祖母说说。” 一路上,顾七巧对她都爱答不理的,顾九曦心里有事,暂且忍了。 这是两辈子顾九曦第一次进吴家。 吴家虽挂着一个皇商的名号,但是说到底没什么品级,也算不得官身,整个吴府的制式都比国公府低了好几等。 比方这大门,国公府是朱红大门,吴家就只能漆成黑色。 又比方国公府的正门五扇,吴家就只有一扇两开的大门。 进了吴家,吴氏顾不得许多,匆匆忙忙将她们两个放在偏厅里,说了一句自己玩,就往后头去了。 顾九曦打量片刻,从这屋里的摆设就能看出来吴家想的是什么了。 吴家已经做了两代皇商了,外头的院子修建的是金碧辉煌,很是气派,但是进来这内室,摆放的东西都是些雅物。 墙上挂的是梅兰竹菊,香炉是紫檀的,靠窗户的桌上摆着一盆松柏。 说句俗话,他们这是有了银子,开始要名了。 顾九曦回头打量顾七巧,小声道:“我想去净房。” “你这人,怎么来做客的还这么事情!”顾七巧看着她一脸厌恶。 顾九曦不说话,慢慢低了头。 顾七巧指了指后头的厢房,道:“最左边那一间!” 顾九曦起身走了两步,又道:“可有丫鬟?” 顾七巧嫌弃的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恶意,“你原先在国公府,也没这么讲究,怎么来了我外祖家里,要摆谱了?” 顾九曦不说话,低着头出去了。 吴家不过是个皇商,有银子归有银子,但是在京里他们能住的最大的院子也不超过五进,顾九曦一面盘算着,一面朝净房走。 没有丫鬟正好,反正她只要做出样子就够了。 顾九曦慢悠悠绕了一圈,回到屋里的时候顾七巧已经不太耐烦了。看见她进来,又冷笑几声。 顾九曦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搭理她,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等着吴氏。 不多时,吴氏搀着吴夫人出来,两人脸上还有点大事过后的紧张,吴夫人笑了笑,道:“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府上的厨子虽没国公府的好,不过尝个鲜也是不错的。” 顾九曦同顾七巧一起站了起来,随着吴氏入席。 吴夫人还顾着招呼她们两个,吴氏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不忿,顾九曦能明白她想什么,无非就是老太君提前知道了消息,但是却没跟她们家里讲。 顾九曦低下头来,心想若是老太君这番厌弃她,等会她行事怕是更加的容易了。 一顿饭吃完,顾九曦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吴氏回了三房,顾九曦两个先去给老太君问好,之后又回到自己院子。 顾九曦忍到晚上,等到顾七巧那边睡下了,这才又悄无声息去了老太君院子里。 守夜的钱嬷嬷看着她皱了眉头,轻声道:“姑娘若有什么事情不如早上再说?老太君现在已经歇下了。” 顾九曦一言不发跪了下来。 她专门找的好时辰,这个时候一来老太君没睡,二来有一晚上的缓冲,老太君想必能想好对策,明天见了三房不会立即发作,三来……这是一步险棋,就算不成,她也不能牵连别人。 第032章 半响,钱嬷嬷出来,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顾九曦,沉声道:“你随我进来。” 这还是两辈子,顾九曦第一次进老太君的卧房。 屋里点着昏黄的蜡烛,旁边立着两个低着头的丫鬟,顾九曦并不敢多看,半低着头目不斜视跟着钱嬷嬷一路到了老太君屋里。 老太君的屋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半新的,顾九曦一进去就又跪了下去。 “抬起头来。”老太君声音轻轻的,却有一种不容人抗拒的力量。 顾九曦缓缓抬头,视线跟老太君对上了。 烛光映照在老太君的眼睛上,中间一点橘红,顾九曦看见她头发已经放了下来,身上穿着丝绸的寝衣,还搭了一件什么绣花都没有的褂子。 顾九曦不敢久看,又将头低了下来。 老太君看了她好一会,才道:“钱嬷嬷说你找我,有事?” 老太君的跟白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似乎没了外人,她声音里的那点温情和慈祥一点都没剩下。 “祖母。”顾九曦先叫了这一声。 今天晚上要跟老太君说的话,她虽然想了一个下午,也觉得按照自己两辈子的经历,再加上老太君对国公府的心,据对不会说错,但是…… 老太君毕竟是国公府的掌权人,她说一句话,或者说她冲动时候做的决定,可能会影响顾九曦的一生,毕竟她现在一点抗争能力都没有。 “今天中午,母亲突然叫住我,说要带着我跟七姐姐一起去外祖母家里做客。”顾九曦看了老太君一眼,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能多说,老太君什么都能看出来。 顾九曦微微一笑,像是在回味,“外祖家里没咱们家里大,母亲将我和姐姐安顿在偏厅,就去拜见外祖母了。后来我坐了一会,想去净房……”顾九曦略害羞,头又低了些,“不小心走迷了路,走到另一间偏厅了。” 顾九曦飞快抬头看了一眼祖母,面上一下子变得煞白,“我听见母亲在跟外祖母说王嬷嬷,后来又说二伯母的丫鬟。” 顾九曦虽半低着头,看不见老太君的脸,但是老太君搭在腿上的手她看的一清二楚,她话音未落,就看见祖母的手紧紧一抓。 顾九曦急切道:“我知道走错路了,听了这两句已经是心慌难耐,又跑去净房,这才看见一个丫鬟,问了路才知道该怎么走。” 说完这个,顾九曦住嘴了,屋里沉默了一会,老太君舒了口气,问道:“然后呢?” 顾九曦道:“后来在她们家里吃了顿饭,外祖母还给了我跟姐姐一人一根簪子,之后就回家了。” “只是我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安,王嬷嬷是祖母身边的嬷嬷,又是我们家里的家生奴婢,母亲跟外祖母说您身边的奴婢做什么?教我们女则的先生曾经说过,不问长者婢,母亲虽是我的长辈,可是祖母也是她的长辈,她这样……这样……” 顾九曦说到着急处,连话都说不清了,红了脸,眼里含了泪,不做声了。 老太君又看了她好一会,这才道:“你快去睡吧,这事儿我回头私下教训她。你选了没人的时候来找我,也是怕你母亲脸上难看。” 顾九曦低声嗯了一声。 老太君笑了一声,“钱嬷嬷,去把咱们家里九姑娘扶起来,她跪得久了,怕是腿麻了。” 这一声笑让气氛缓和许多,钱嬷嬷上前扶顾九曦,老太君又道:“快去睡吧,你们年轻姑娘熬一熬看不出来什么,还跟水葱儿似的,我们老人家熬一熬,就要熬干了。” 顾九曦不好意思一笑,屈身行礼道:“耽误祖母休息了。” 老太君摆摆手,“赶紧走吧。” 顾九曦这才又低着头出来,一路走回屋里,听兰已经去睡了,听梅像是刚清醒的样子,打着哈欠上来伺候她,还问道:“姑娘这么晚去哪儿了?我不过打个盹,姑娘人就不见了。” 顾九曦笑了笑,“今儿下午去外祖母家吃了宴席,有点积食,多走走才不会长肉。” 听梅点了点头,伺候顾九曦洗漱,还道:“姑娘可真是走的急了,都出汗了。”说完又笑,“咱们府里的针线婆子都说了,府里这么些姑娘,加上原先的大姑娘和二姑娘,还有嫁进来的三房太太,姑娘的腰身是最细的。” 顾九曦听见笑了笑,道:“你也快去睡吧,省得明天脸肿了。” 听梅这才收拾了东西,在顾九曦屋里的软榻上睡了。 顾九曦躺在床上,手心还是有汗。 她仔细回想了今天一天的行事。 在吴氏的娘家,她其实并没有听见吴氏跟吴太太的对话,只是在吴家院子转了一圈,这才算计着时候回去。 吴家五进的院子,只要想想吴家的人口,就知道她们是怎么安排的了。 头一进是正厅不住人,吴氏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分别住了第二和第三进。第四进看样子是书房,吴夫人不用说,肯定住在第五进的正房。 顾九曦她们两个被带进来的时候,就是在第四进的偏厅,所以顾九曦算了算,从第四进走到第五进,其实费不了什么功夫,只要没人看见她,这事儿就算是成了。 而且单从她们两个坐在偏厅,只有一个丫鬟上来倒了茶就走了,就能看出来吴家的丫鬟其实不多,或者因为跟着常来的顾七巧,她们越发的放心,连看都不看了。 所以顾九曦在吴家说了要去净房,还去了那么长时间,关键不是要去偷听什么,而是证明她有偷听的机会和时间。 至于吴氏有没有跟吴太太说这个,肯定是说了。 王嬷嬷在老太君门口磕头,在商队的王大回来,这两件事情阖府皆知,吴氏一听说便要回家,说得不是这个是什么? 至于提了提二伯母的丫鬟……顾九曦更是敢肯定,二房要过继这件事情,吴氏也肯定跟吴太太说了。 吴氏虽然善妒,但是关键是她不聪明,她能压制住这一房的小妾不是靠着她的聪明才智,而是她当家太太的身份,甚至是个不怎么顾念脸面的当家太太。 可是这一次对付她跟吴氏,又牵扯到了二房的子嗣,吴氏整个布局从姨娘刚有身孕就开始了,吴氏不是这样的人,她从来忍不了这么久,所以背后必定有人指点。 这个人除了吴夫人不做他想。 顾九曦翻了个身,老太君既然能听她把话说完,她就成功了第一步,明天早上再看吧。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道了解这么一桩挤压许久的心事,不过一个翻身,没过十几息,她就睡了。 顾九曦睡得不错,老太君可是一点睡不着了。 老年人本就不易入睡,又听了顾九曦讲了这两件事情,老太君一时间坐在床上,想了许久,直到钱嬷嬷上来给她垫了腰垫,老太君才回过神来。 “她这孩子,看着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老太君笑着叹气,忽然脸上的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道:“你去叫郑嬷嬷来。” 钱嬷嬷低头称是,可是还没退到门口,就被老太君叫住了,“她只说了黎氏生病,分毫没提吴氏的事情……你去叫露瑶过来。” 钱嬷嬷正答应,然而没走出房门,又被老太君叫住,“罢了,她那院子里谁的人都有,等明天她照例来回话的时候再问也是一样的。” “老太君说的是,”钱嬷嬷走回来,笑道:“您睡一会吧,马上就要二更了。” 老太君笑道:“你坐着,我们说说话。”见钱嬷嬷还想说什么,老太君道:“已经走了困劲儿,说说指不定就困了。” 闻言,钱嬷嬷坐在老太君床边的脚踏上,伸手给老太君捶腿。 “黎氏能养出这么个人来,也算是她的本事了。”老太君一边说一边摇头,“早先我竟然看漏了眼。” 钱嬷嬷笑道:“老太君何时看走了眼?您早先不就说过,黎氏能养大三房的庶女,着实是个能人。” 听了钱嬷嬷的恭维,老太君淡淡一笑,“临老该享清福了,府里又是这么多事情。我才动了将府里大权交给她,她就这么回报我。”老太君话锋一转,又到了顾九曦身上。 “她今儿这一番话,到真是叫人觉得捡到宝了。”老太君细细品味着,将顾九曦的话一句句揉碎了跟钱嬷嬷又说了一遍,一来说出来整个思路更加的清晰,二来也听听钱嬷嬷的想法。 “她说吴氏一回去就跟着吴夫人走了,她这才去了净房,这是暗示我吴氏带她回去是今儿才决定的,而且是一开口就将她带走了。” 钱嬷嬷点头,“咱们府里的规矩,不说咱们府里了,整个京城里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都是不去净房的,况且还是饭前去净房,太不端庄了,生生的叫人看不起。” 老太君嗯了一声,“王大的事情我倒不是太过在乎,横竖过不了两天消息就该传开了。”老太君眯了眯眼睛,有几分咬牙切齿道:“要说早两天跟她们说也没多大关系,翰林院哪个人不跟人精似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乱放,那就是给人看的。” “只是我不愿意……她自打嫁进国公府里生了多少事情!我好好的一个国公府门第,生生的被他们拉低了!一进来就撒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是商户起家的。” 钱嬷嬷捶腿的手稍稍重了点,老太君会过味儿来,脸色越发的阴沉,“可是她敢把二房的事情说给娘家人听……胆子也太大了一点!” 钱嬷嬷有点犹豫,“兴许不是这件事情呢,再者九姑娘也说不过是听见三太太跟吴夫人说了说二太太的丫鬟。” “她没事说二房的丫鬟做什么?还专门跑过去跟吴夫人说?”老太君已经平静下来,思忖道:“你看吴氏这半年的行事,可有以前那个着急的架势,还能不能一眼就能让人看穿她下一步怎么走?前头九丫头跳水,连我差点都给瞒了进去。” 钱嬷嬷若有所思摇头,老太君道:“除了她亲妈,还有谁能有这个闲工夫指点她?” 钱嬷嬷道:“老太君说得有理,可是她这消息是怎么来的?知道这件事儿的人没几个,除了两房太太,剩下的人一家子的脑袋都是在老太君手里捏着,她们不敢。” 老太君沉默片刻,“保不齐是她们两个手里头有人泄露了出去……又或者,”老太君眼睛一眯,“就是她们两个谁泄露的!” 牵扯到了两房太太,钱嬷嬷不敢再说什么。 老太君晃了晃脖子,道:“困劲儿上来了,睡吧,明儿再问。天塌下来的时候我都经历过了,这些小风小浪的费不了多大功夫。”钱嬷嬷一边附和,一边给她抽了腰下垫子,又扶着老太君躺下。 正给老太君掖被角的时候,听见她又道:“不过她的心眼也太多了……进退有度,小小年纪说话就这般周全,跟她一比,连大她两岁的六灵看上去都不得章法了。”老太君皱了眉头。 钱嬷嬷跟着老太君许久,国公府的事情也都知道,老太君说了一晚上的她,每个指的人都不一样,钱嬷嬷依旧跟上了,安慰道:“兴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老太君闭上眼睛,道:“再看看吧,横竖还有好几年呢。横竖……她们谁也翻不出我手掌心去。”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早,顾九曦照例起来,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跟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面色看着倒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顾九曦放下心来,默默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见老太君笑着招呼了顾七巧。 “昨儿你去你外祖家里了?”老太君特别的和颜悦色。 顾九曦心里一惊,知道老太君开始试探她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顾七巧顿了顿,回过神来先是粲然一笑,亲亲热热叫了声祖母,才道:“去了,母亲带着我跟九妹妹一起去的,在外祖母家里吃了饭才回来了。”说着她又低了低头,“祖母看我今儿带的簪子,就是外祖母给的,还给了九妹妹一只呢。” 顾七巧说完,又去看顾九曦头上,有点失望,但是失望下头是掩盖不住的恶意,“九妹妹没带啊,还是不喜欢?” 顾九曦正要开口,听见老太君道:“快跟我说说你外祖家里好不好玩?你祖母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好久没出去过了。” 老太君语气里又是懊恼又是好奇,听得顾九曦心里一阵阵发寒。 顾七巧笑道:“我外祖母家里可好玩了,她们家有个小池塘……”说着说着,顾七巧突然想起来老太君对于女孩子平日里行事的评价来,“喜静不喜动”。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急忙补救道:“我其实也没怎么逛来着。我外祖母家里才五进的院子,整个院子怕是连祖母的一半都没到。我跟妹妹两个又坐在偏厅里,没怎么出去。” 顾九曦装作专注的样子听着顾七巧的叙述,还时不时点点头。然后她看见顾七巧一个明显的停顿,视线落在了她身上,眼角微挑,撇给她一个得意的眼神,皱着眉头道。 “只是九妹妹怕是又脾胃虚弱了,我们才坐下没多久,她便要去净房,”顾七巧拿帕子遮了半个脸,似乎说这等词让她很是羞愧,“去了好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祖母,我们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吧。” 过关了! 顾九曦忍不住的想舒一口气,紧紧握拳之后还是忍住了。 老太君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沉了,道:“她脾胃不好,想是春天那一次受了寒了。” 春天那一次!顾七巧眼神一下子狠毒起来! “眼看着已经秋天了,”老太君看着顾九曦笑了笑,“你年纪最小,又才糟了大罪,我这儿有新得的狐狸皮,正好给你做个短比甲。” 顾九曦起来拜谢,道:“祖母,孙女儿年纪还轻,怕是压不住。” 老太君笑着,眼神看着虚空,像是在回忆,“我记得早年你大姑姑还在家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穿了一身大红的绸缎绣五福的比甲,领口袖口都出的狐狸毛,漂亮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你既然说压不住,便照着你大姑姑的样子做吧。” 顾九曦一阵心惊,顾六灵的眼神停在她身上许久没移开。 顾七巧嫉妒的视线似乎要将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而顾八珍,则是笑眯眯的凑到老太君身前,撒娇道:“原本要做一个比甲,现在只用来出毛,多出来的给我也做一件吧。回头我们两个一起给祖母磕头。” 老太君大笑,转向钱嬷嬷,“你可还记得那衣裳的样子?” 钱嬷嬷笑着点头。 “去吩咐针线上来人,给她们两个量尺寸。” 顾九曦跟着顾八珍一起行礼,笑道:“多谢祖母。” 吃完早饭,顾九曦等人一起出去,往书房里习字刺绣,只是她心里还有点不安,老太君抬举她,必定是信了她的话了,可是姨娘呢? 怎么还没动作。 这一天,顾九曦都过得有点心不在焉,不过她里头毕竟是明玥大师,熟读经书,又擅长刺绣,这才没叫人看出端倪来。 只是顾七巧的酸话一天就没停过,拉了顾六灵不住的说,“她算哪个门牌上的人”,“她怎么就入了祖母的眼了”等等。 顾六灵听了这话只是淡淡的笑,不反驳也不回应,只是偶尔看着顾九曦的眼神……满满的意味深长。 顾七巧这等反应她一点都不意外,至于顾六灵……老太君就一个,孙女儿却有四个,早先老太君最关注的是年长的六灵和跟贵妃最像的八珍。 八珍现在还是一样的受宠,可是六灵…… 不过才一次而已,顾九曦脊梁挺得越发的直了,她什么都不怕。 睡过午觉,顾九曦算着时候来给老太君请安。 跟原先在吴氏院子里一样,早上是读书习字学刺绣的时候,下午陪着老太君闲聊,说是闲聊,不过却能学到不少东西。 比方老太君讲的京中各家的关系,又或者拿着手帕荷包等物给她们讲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花色,甚至有时候还能讲两句宫里的事情。 就算顾九曦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还是要说一声,受益匪浅。 只是……不说她们两个年纪小的,就连年纪最大的顾六灵,祖母也不说类似于管账,或者怎么处置下人这些,而这些才是当家太太立足的根本。 顾九曦一边走一边想,到了祖母门口,看见六灵已经到了,正等在门口。 看见她来,六灵冲她笑了笑,柔声道:“祖母正跟太太们说话。” 顾九曦笑着表示听见了,站在她身边,不多时,八珍和七巧也过来。顾九曦看着三位姐姐,顾七巧祖母怕是不想管,顾六灵定了赵家的表哥,她跟八珍两个…… 怕是在老太君心里,她们都是出去给人做妾的,而且凭着国公府的身份,必定是高门妾,所以教她们人情世故,但是不教她们管家。 还有两年的时间,她能说服老太君将她嫁去低门做正室吗? 六灵跟新过来的两个妹妹解释了一遍里头有人,又扫了顾九曦一眼,道:“你姨娘也在里头。” 顾九曦只觉得心里很是跳了几下,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门帘掀开。 钱嬷嬷亲自扶着黎氏出来,黎氏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顾九曦按捺下心中的焦急,上前扶了黎氏另一边胳膊。 钱嬷嬷笑道:“有这么孝顺的姑娘,姨娘放心吧。”正说着,偏厅里又跑出来一个人,露瑶。 钱嬷嬷见露瑶过来,让出了黎氏另一边的位置,露瑶上前扶住人,钱嬷嬷道:“老太君要和几位太太说话,姑娘们就别等了。”说完她又看了顾九曦一眼,笑道:“姨娘身子不便,姑娘做女儿的,该进一进孝心了。” 顾九曦听明白钱嬷嬷的意思,跟着露瑶一起将黎氏扶回三房了,一进去便看见郑嬷嬷闪着精光的眼神,似乎在说:姑娘好本事! 只是碍于露瑶也在,郑嬷嬷立即挪开了眼神。 第033章 黎氏坐在椅子上。 留在屋里的木香和木荷上前倒了茶,露瑶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轻声道:“姨娘跟姑娘说话,我们先出去了。” 说着,露瑶头一个出了屋子,郑嬷嬷最后一个出去,临走之前依旧回头看了顾九曦一眼。 顾九曦面无表情目送郑嬷嬷出去。 黎氏这才飞快拉了顾九曦的手。 两掌相握,都是细细一层汗。 “郑嬷嬷她,毕竟是你祖母的人,”黎氏担心道:“况且你绕过她去,她怕是要对你生了罅隙了。” 顾九曦摇摇头,道:“她等的起,我跟姨娘却等不起了,姨娘再过三四个月就要生了。况且……她也不会说出去,她手上的那个把柄,已经被她亲自处理掉了。” 将郑嬷嬷跟她们绑在一起的就是玉珠,可是现在玉珠已经死。而且郑嬷嬷当初没将她们牵连进来,现在就更不可能。 顾九曦都能想象,如果老太君发现郑嬷嬷骗了她,那郑嬷嬷一家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母女两个拉着手,顾九曦没问,黎氏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中午吃过午饭没一会,你祖母就差人将我叫过去了。” 黎氏淡淡一笑,“到了她屋里,我才发现三房太太都在。” 顾九曦察觉到黎氏的手有些抖,用力捏了捏。 黎氏跟她一笑,继续道:“老太君说顾家子嗣不丰,几代单传是祖上杀戮太重,还说你二哥后嗣无望!” 顾九曦一震,她再怎么也想不到老太君居然将这件事情直接就说了出来。 “当时三太太的脸色就变了。”黎氏轻笑。 老太君这么说,是根本没把三房几个男丁当成是顾家人。 “老太君环视一周,一边叹气一边说,你们几个都已经知道了。”黎氏摸着自己肚子,“老太君说她知道三房太太都盯着我这个肚子,不如将话说开。” 说到这儿,黎氏又抖了一抖,“老太君问我,这孩子生下来可愿意过继给二房?” 黎氏看着顾九曦,顾九曦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黎氏继续道:“三太太一脸的紧张,二太太头低下去看不见眼睛,大太太微笑看着我。我想起来你说的二太太肯定不会要这个孩子,这世上唯一不会害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了,”黎氏叹气,“我答应了。” 顾九曦只觉得心头一阵酸。 “我跟老太君说孩子生下来能不能让我养到满月,吃上两口母奶,将来身子骨也好。” 顾九曦紧紧抓着黎氏的手。 “老太君笑了,说孩子能让我养到百天,”黎氏顿了一顿,面露不忍,又有点疑惑,“老太君说这个孩子是吉兆,说要养到她屋里。” “啊!”顾九曦一声惊呼,“怎么会——” 黎氏回握了她的手,“养在老太君那里比养在二太太那儿要好得多了。你二伯和二伯母两个身子都不好,又有一大堆事情要操心,未必能在这个孩子身上放多少心思。况且正如你所说,二太太最重嫡庶,与其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还不入老太君疼孙子呢。” 顾九曦忙道:“姨娘放心,我出门还得两年多呢,我会好好看着弟弟的。”这一句话出口,顾九曦已经冷静下来,又道:“养在祖母身边的确是最好的。” 老太君想要这个孩子,一来是厌烦了吴氏明里暗里的出手,二来是留着孩子在她身边,跟二伯母见面的机会也多,能慢慢劝她,万一她觉得孩子可爱,就答应了呢。 不过顾九曦不觉得老太君能劝动二伯母。 但是这样还是最好的,养在老太君身边,就算二伯母不要了,养上三五年,老太君必定不忍心,顾九曦想想上辈子老太君的寿命,若不是抄家,她且有年头可活呢。 抄家……顾九曦抿了抿嘴,先不想那么远的,这一关过了再说。 黎氏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们两个都在老太君身前养着,我是最放心的。你看大太太的两个女儿,都是在老太君身前养着,也都是老太君找的人嫁了,没到三十就已经是诰命夫人了。你养在她身边,才能谋一个好出路。” 顾九曦静静想着心事,只嗯了一声。 黎氏道:“你弟弟这会儿闹得很。”说着她拉着顾九曦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顾九曦感受到掌心很是有力的一蹬,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黎氏叹道:“你扶我去床上躺躺。” 等到顾九曦伺候她躺下,黎氏又道:“这一胎可必须是个儿子,不然费这么大功夫,连你都要招人嫉恨了。” 看见顾九曦还要在她床边坐下,黎氏道:“快去吧,老太君让你来看我,你也别坐的太久了!” 顾九曦起身,欲言又止道:“姨娘好好歇着。”这才出了三房。 回到老太君院子里,正巧看见三房太太出来。 顾九曦上前一一见礼。 大太太笑着给她拉了拉小衫,转头跟二太太笑道:“今儿仔细一看,果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只是有些太瘦了,多吃些东西,回头御医来给老太君请脉的时候,让他给你也开一个食补的方子。” 二太太跟往常一样,除了在顾九曦叫她二伯母的时候嗯了一声,并不多话。只是她越这样,顾九曦就越放心,二伯母是绝对不会要三房的孩子的。 要是这样,她的弟弟名义上还是三房的庶子,但是却在老太君身前长大,老太君是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想到这儿,顾九曦越发谦卑的给二太太行礼了。 大太太看见这一幕,笑着解围道:“你二哥哥没两天就要回来了,你二伯母这是紧张的。” 顾九曦静静立在一边,只微微一笑。 吴氏□□来,颇有几分嘲讽道:“回头又要给你姨娘安排屋子了,她那个肚子……可真是精贵。” 大太太跟二太太听见这话脸色都是一变,三房将来是要分出去的,所以吴氏才敢这么说话,可是她们两房是要一直在老太君手底下讨生活。 大太太将二太太一拉,道:“你陪我去看看给青榕收拾的屋子,我总怕拉下什么来。” 二太太道:“然后你再陪我去看看青正的。” 两人就这么拉着手走了,顾九曦跟吴氏拜别,道:“该回去给祖母请安了。” 顾九曦回到屋里,拿了早先给老太君做的抹额。 这东西已经绣了半年了,早先因为她跳了潭水耽误了,后来又因为现在的针脚还有锈法跟以前那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所以拆了又重做一次,到现在还没做好。 顾九曦想了想,觉得一定要好好做一个。一来给老太君的东西是绝对不能糊弄的,二来……也能让老太君看出她的心思来。 那她屋里的材料就不够了,顾九曦拿着东西,往后头八珍的屋里去了,八珍的好东西最多。况且抹额也不要整块的布料,看看有什么可用的边角料便是。 谁知八珍却不在屋里。 她的丫鬟秋茶笑道:“走了一会了,李家姑娘送的笺,请八姑娘赏菊去了。” “那我明日再来。”顾九曦笑笑,这位秋茶今年已经十八了,是府里的家生奴婢,爹妈都是管事,在老太君面前也有几分脸面。 秋茶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将人留了留,道:“姑娘可是要找些做抹额的布料?” 顾九曦点了点头,很是坦然承认自己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我那儿的料子都太过轻挑了,给祖母做的,不能用这些材料。” 秋茶领着她进了内间,拿了一篓子碎布料道:“正巧这东西都是我收拾的,姑娘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顾九曦坐下,秋茶给她倒水端了点心,笑着赞叹道:“九姑娘的手艺比我们姑娘好太多了,我们姑娘最不耐烦做针线活了。” 顾九曦冲她笑了笑,这种能独当一面,出去就能当管事婆子的丫鬟,不说前头的大姐姐和二姐姐,也只有八珍才有了。 顾九曦挑了些颜色沉稳的布料一块块比着,秋茶也拿了个小针线篓子在她身边打络子。 没过多久,八珍回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进门,手里还拿了一串捆好的油纸包,看见顾九曦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来的正好,你先挑。”说着,她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道:“天香号的水晶芙蓉绿豆糕。” 顾九曦一笑,“该先给祖母的。” 八珍道:“已经给过啦,回来先去看的祖母。还有给我母亲的,二太太跟三太太的留好了,这是你们几个的。”八珍一边说一边接过秋茶手上的杯子,一口喝干又说要凉的,“还说叫人去找你呢,可见我们两个心灵相通。” 听了这话,顾九曦也不推辞,直接挑了一包最多的,八珍冲她挑了挑眉,满意的笑了,又随手拿了两包,对秋茶道:“给六姐姐还有七姐姐送去。” 顾九曦拿着八珍给她的绿豆糕,还有几块布料回去了。 过了没两日,这天早上,顾九曦等人刚陪着老太君吃完早饭,就到了三位太太问安的时辰。 原本打个招呼她们就要离开的,谁知道老太君开口将人留下来了。 “有事儿要说,你们都等一等。”老太君放下茶杯,给钱嬷嬷使了个眼色,钱嬷嬷从内室拿出几本书来。 老太君看了一圈,道:“先前我曾说过,顾家祖上杀戮过重,这才子嗣不丰,几代单传。” 下首几个太太神色各异,顾九曦等姑娘倒是没什么表情。 老太君从钱嬷嬷手上接过书本,道:“这是从普寿寺求来的往生咒,在佛祖面前开过光的,你们一人一本拿去供奉,早晚净身之后各诵读二十一遍。” 三位太太急忙上前,躬身接了往生咒。 老太君叹气道:“我知道你们屋里都有小佛堂,人年纪大了,总是要给子孙着想的。多念念经,心有善念,总是能抵消我们府上早年的造业。” 屋里一片沉静,越发的没人敢说话了。 老太君又看顾九曦等人,沉声道:“你们几个还是年轻的姑娘,按说还不到学习佛经的时候,只是……”老太君轻轻叹气,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真到要读佛经的时候,怕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九曦心头一震。 她想起上辈子在皇宫里,宫里的嫔妃们也是人人一个小佛堂,特别是皇后的那一个,普陀山里请来的金身菩萨,还有京郊大相国寺里的开过光的念珠。 曹妃也跟她说过两句,比方皇后这是因为早年对皇帝的儿子下手,后来太子府里也是一样的,太子妃对太子的宠妾下手,皇后觉得这是糟了报应的,可惜现在求佛晚了。 老太君口口声声说这是早年顾家的杀戮,可是……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将士都是为了国土百姓而战,老太君这个借口……会不会跟皇后是一样的。 顾九曦回过神来,又听老太君道:“这几本经书是我抄的,你们先拿回去看看,下午洗手净身到我屋里,我教你们念一念这往生咒。” 顾六灵打头,几人一一称是,又从钱嬷嬷手上接过经书。 老太君道:“都散了吧。” 回到屋里,顾九曦下意识扫了一眼往生咒,虽然已经有半年没念过了,可是只看见经书的名字,第一句就自动浮现在她脑海里了。 顾九曦摇了摇头,将经书好好放在了书桌上,想了想道:“听兰,过来磨墨。” 听兰闻声而来,看见桌上摆的经书,问道:“姑娘要抄经?” 顾九曦点头,“祖母方才赐的,说是下午教我们。” 听兰脸上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声道:“老太太赏的东西……前头几位都比姑娘大,若是读好了,老太君想是也高兴的。” 听兰这番话,明显是暗示她要讨老太君喜欢,顾九曦看她一眼,这才在老太君院子里住了多久?听兰的性子已经变了。 不过表面上也的确是这个原因,顾九曦敢肯定,接了经书之后,就连八珍都会在她的丫鬟秋茶的劝解下,至少抄上十几遍的。 但是顾九曦却不是这个原因,这往生咒她上辈子整整念了十年,她再怎么装,也是要比别人熟练的,与其这样,不如先抄一抄经书,也好解释。 吃过一顿纯素的午饭,歇息片刻,顾九曦等人到了老太君的小佛堂前面等着。 不多时,钱嬷嬷搀着老太君前来,虽然几人在自己屋里都已经漱口洗手,不过老太君不放心,亲自看着她们四个又来了一遍,这才放她们进了佛堂。 “对菩萨要恭敬,切不可敷衍了事。” 进了佛堂,老太君脸上一点笑影都没有了,顾九曦还不觉得什么,八珍有点紧张,往她身边凑了凑。 钱嬷嬷扶着老太君在最前头一个半旧的蒲团上跪下,又给她们几个拿了较小的新蒲团,这才点了香供奉在菩萨身前。 老太君开口,“我念一句,你们跟着我念一句。” 南无阿弥多婆夜…… 往生咒一共五十九个字,她们又都是年轻的姑娘,记性好,老太君不过教了三遍,就都记熟了。 钱嬷嬷上前扶着老太君起身,老太君亲自上了柱香,又面对她们坐下,道:“再念。” 顾九曦闭上眼睛,咒文一出口,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青烟缭绕,面前只有一个牌位。她越发的虔诚起来,早先那一点想装作不熟悉的心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可是坐在她们面前的老太君看的一清二楚。 不多时,咒文念完,老太君道:“你们去吧,我再待一会。” 顾九曦等人低着头鱼贯而出,老太君看着钱嬷嬷,“你刚才看见了吗?她……”老太君看着顾九曦坐过的蒲团,不知道说什么。 法相庄严,钱嬷嬷脑海里只浮现出这四个字,可是……钱嬷嬷低下头来,道:“九姑娘抄了一中午的佛经。” 老太君摇头,“我原先以为她的心思都用在算计上了,聪明是聪明,但是却不是长久之计,可是看她佛经读得这样好,几乎跟普寿寺的大师一样,她是真用了心的。” 老太君眯着眼睛,道:“听她这样念经,我心里都平静了些。”半响,老太君吩咐钱嬷嬷,“你去跟她说,以后每天下午让她早一柱香的功夫来佛堂。” 钱嬷嬷说了声是,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顾九曦听见钱嬷嬷的吩咐,心中压抑不住的情绪,没想到终究是凭借佛经入了老太君的眼。 从此顾九曦行事说话越发的沉静了。 又过了两天,眼看离中秋不过一旬,青榕跟青正两个也都来了信,说是不日归家,老太君很是高兴,早上吃完饭便道:“一起去看看屋子收拾的怎么样了。” 大太太跟二太太两个急忙站起来去扶老太君,吴氏也笑道:“我也去凑个热闹。” 顾九曦等人随着六灵起身,刚说回去刺绣读书,便听见老太君道:“一起去。” “钱嬷嬷去吩咐一声,让男仆回避。”说完老太君又笑着跟她们道:“姑娘家出门本来就不容易,自己家里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又是自己哥哥院子,看看也无妨,早晚你们也是也学着收拾屋子的。” “母亲说的是。”大太太陪笑道,回头跟八珍道:“还不快谢谢你祖母。” 一行人跟着老太君,出了二门,大太太问道:“先去哪儿?” 老太君思忖道:“先去青正的,离得近。” 这一行人里,大伯母跟二伯母两个搀着老太君,走在最前头,八珍刚被大伯母拉了过去,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也跟老太君说两句话。 第二排是吴氏,她拉了顾七巧过去,也想插两句嘴。 最后一排则是顾六灵和顾九曦,六灵一路微笑,就是不怎么跟说话,顾九曦觉得她是全神贯注在前头第一排四个人身上,防止老太君叫她她答不上来。 青榕是长房长孙,又已经做了知县,是个官身,他的院子靠近外门,方便他交际。 青正还在读书,因此院子靠近内院一些。 沿着青石板路走着,不多时,顾九曦看见钱嬷嬷在路边笑着。到地方了。 走进院子,老太君跟二太太笑道:“你收拾的,你来说说。” 二伯母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原先他就住这儿,家具什么的都是现成的,我就是吩咐人扫了院子,移栽了两颗桂花树……” 老太君点头,“嗯,香气扑鼻。” 二伯母继续道,“……被褥换了新的,早先在这园子里伺候的人一个没动。” 老太君笑道:“不错,我们进去坐坐。” 顾九曦有点晃神,这也是第一次,不知道其他三个姐姐如何,至少对她来说是第一次。 二哥哥青正住着三进的院子,布置的很是清幽,书房三面都是书柜,倒是真真符合读书这两个字。 随着老太君坐在正厅,下人上了茶,老太君夸奖道:“你布置得很好,安排的人也都是妥当的。青正两口子长途跋涉,正是要好好歇一歇,用知道他们脾气的老人,嗯不错。” 二伯母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坐了一会,几人又往青榕的院子去。 青榕的院子虽也是三进的,但是比青正的要稍稍大一些。 一进去大伯母就满脸笑容,道:“也没什么可说的,跟二弟妹一样,收拾了院子,安排了老人伺候他们。” 谁知老太君脸色突然沉了沉,指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道:“把那个撤了,依依才两岁,正是刚会走的时候,碰了头怎么办。” 大伯母一愣,随即道:“母亲说的是,倒是我们年轻思虑不周了。” 几人继续往里走。 顾九曦正觉得老太君这是关爱重孙女儿的时候,听见她又道:“书房空出来,青榕已经做了一届县令,早年这些科考的书怕是用不上了。” 大伯母脸上沉了沉,“母亲说的是。” 接下来老太君一路走一路挑毛病。 什么人手不够,他们带了孩子,需得多些婆子;还有屋里的窗纱,椅子上的坐垫,老太君总能说点什么出来。 渐渐的没人敢说话了。 老太君叹道:“你也别怪我多嘴,青榕毕竟已经上了官途,是国公府这一代最出息的一个。” 这一句话说的大伯母和二伯母都变了脸色。 顾九曦屏息静气,心想这难道是老太君后悔了?后悔让大伯母管家? 老太君又道:“回头等青榕两口子回来,叫上周氏,我给她也好好说说,将来这国公府迟早得她当家。” 周氏是大哥哥的媳妇,叫上她……祖母这是打算绕过大伯母了?可是也没必要当着全府的主子们还有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们说啊,那大伯母今后还怎么说话? 顾九曦再去看大伯母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 大伯母究竟做了什么? 第034章 八月初七。 这天早上,一屋子人都在老太君屋里,商量中秋夜宴的菜式。 因着长房跟二房两个儿子都要回来,老太君的意思,这次夜宴要办得隆重,要办得体面,让全府上下都跟着一起乐呵。 只是她才训斥了大太太,理由……谁都能听出来是故意找的,众人一时间摸不准老太君的想法,都有点畏手畏脚,说话也有点扣扣索索。 特别是八珍,她是长房庶女,而且从一岁起就在大太太身边养着,眼下大太太没脸,她也有几分感同身受,说话间已经没了往日的活泼。 眼见说了没两句话场面就冷了下来,年纪最长的顾六灵提议道:“秋天该有个螃蟹。” 七巧接道,“正是。”说完又有点舔着脸跟老太君笑,“您常说我们没出嫁的姑娘不得多吃这些寒凉之物,好容易合家团圆了,不如来两只?秋天又正式吃螃蟹的时候。” 顾九曦闭了闭眼睛,虽说这是为了救场,只是七巧平日里却没这么活泼,在老太君面前是想走沉稳的路子,毕竟她的年纪在哪儿摆着,及笄就能嫁人了,这么活泼可做不了当家主母。 七巧这戏演过了。 况且等到八珍回过味来……老太君跟八珍日日相处了十几年,就算大伯母再做了什么,也不会真的嫌弃她的。 更别提八珍那张跟贵妃如此相似的脸了。 老太君点头,道:“哪一年秋天短了你们的螃蟹!”说完转头对一边站着的小丫鬟道:“记上,要有螃蟹。” 七巧得意一笑,老太君立即又问,“八珍,平日里说吃喝玩乐你主意最多了,怎么今儿跟闷葫芦一样,你想吃什么?” 顾九曦看见顾七巧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难堪起来。 八珍想了想,道:“我在老太君身边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啊。不过大哥哥好久没回来了……我记得大哥哥最爱吃蜜汁火方了,我们做个蜜汁火方吧。” 话音落下,只见大伯母一个赞许的眼神看了过去。 提到他是最最安全的,顾九曦脑袋飞速的转着,就算老太君嫌弃了大伯母,大哥哥还是国公府的继承人,想到他,为了他的名声,老太君也不会真的让大伯母伤筋动骨的。 果然,老太君下一句话转向大伯母,道:“青榕爱吃什么,你做母亲的都知道,回头列一份给厨子,让他们挑着,能做的都做了,三年了,青榕总算是回来了。横竖也就浪费这一次,都算我账上。”想起长孙来,老太君眼角有泪光闪烁。 大伯母也陪着呜咽几声,含着眼泪笑道:“哪儿能让老太君破费,况且他一顿也吃不了那么多,留着一天做上三五道就是了。” 老太君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又跟二伯母道:“还有青正爱吃的,也都备上。两个孙子一个都不能怠慢。” 二伯母点头微笑道:“母亲放心,我都记着呢。青正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明年下场考试。” “好好!”老太君笑道,只是想起青榕,不免叹了一句,“他才是知县,回来升一级也不过是知府,怕是还得外派……” 大伯母脸色黯了黯,老太君换了个话题,又问顾九曦,“她们都点了菜了,你想吃什么?” 顾九曦故意先看了一眼七巧,笑道:“既然六姐姐说了螃蟹,螃蟹配黄酒最好,花雕又是黄酒中的上品,不如来上一坛花雕?” “小小年纪,怎么就惦记上酒了?”老太君假意嗔怒道,只是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六灵和七巧两个止不住的看她,惊讶于她这么直白。 顾九曦抿嘴一笑,很是坦然道:“我知道祖母最爱喝花雕啦,既然连螃蟹都吃得,不如也赏我们一人一盅酒?祖母爱喝的东西,必定不是凡品。” 老太君笑了两声,“才在我院子里没多久,就连我爱喝什么都知道了。” “祖母说过的,”顾九曦害羞笑道:“您每次说到去哪个夫人家里吃饭,总是提到配的酒是花雕。我想着哪儿能那么巧呢?多半是祖母爱喝的。” “你倒是心思慎密。”老太君笑了半天,“可见我说的东西没白费。” 大伯母陪笑道:“要我说,母亲这是故意的,将自己喜欢吃的,喜欢喝的一点点都渗给几个姑娘,好变着方儿的叫我们寻来孝敬您呢。” 老太君笑得越发开怀。 “我也知道,”八珍凑近去拉着老太君胳膊,“老太君快来夸我,我还知道要加入姜丝和枸杞,温温的喝才最补呢。” “都喝,都喝。”老太君揽过八珍来,回头跟钱嬷嬷道:“我后头院子的女儿红,埋了三十五年了,今年启出来给你们尝尝。” 众人一阵的赞叹,只是双目相对之时,心思各异。 埋了三十五年的女儿红……那就是顾家大姑奶奶生下来那年埋的,只是她进宫,这出嫁时候用来宴请宾客的酒就再也没机会喝了。 三位太太,包括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六灵和七巧,加起来一共五口人,眼神不住的往八珍和九曦两个身上落。 究竟是她们里头哪一个。 顾八珍抱着老太君的胳膊摇来摇去,顾九曦一脸微笑看着老太君。 究竟是哪一个! 屋里笑声一片,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老嬷嬷。 顾九曦抬头一看,是王嬷嬷。 只见王嬷嬷两步走到老太君面前跪下来了,众人被她这举动吓得一惊,屋里顿时安静了。 “恭喜老太君,少爷回来了!”王嬷嬷一脸的喜色,声音洪亮。 “啊!”两位太太一起站了起来,然后又对视一眼,“谁!谁回来了!” 王嬷嬷起身,冲着两位太太鞠躬,笑道:“两位少爷,一起回来的!专门商量好的,大少爷在客栈住了一宿,等着二少爷进京,两人一起进门,这会正在里赶呢,我专门讨了这个巧宗儿,来给老太君和太太们贺喜!” “赏赏赏!”老太君在钱嬷嬷的扶持下站起身来,“走!二门迎一迎!” 这会儿也没人顾得上说什么这两个是小辈,应该让他们来拜见老太君了,众人齐齐跟在老太君身后,出了房门。 只是刚走到院子门口,顾九曦就见迎面走来两个青年,一人身后跟着一个妇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孩子。 想必抱孩子的就是大嫂了,顾九曦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两人,连带着两位妇人一起跪了下去。 “不孝孙儿青榕,给祖母问安!” “不孝孙儿青正,给祖母问安!” “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君声音哽咽,上前两步一手拉了一个,就开始哭了起来。 两人站起身来,一人一边扶住了老太君,青榕笑道:“祖母快别伤心了,若是我们两个惹了祖母流泪,怕是更不敢回家来了。” 老太君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胡说什么!这次回来就不许走了,回头我去宫里找你姑姑,这次给你谋个京里的缺儿!” 大太太立即喜笑颜开,二太太上前道:“还是进屋里说吧,眼下已经是秋天了,这一会哭又一会笑,万一又在外头吹了冷风。” “是是是。”老太君回过神来,道:“别把我们家依依冻着了。” 众人又簇拥着往屋里走。 顾九曦想起上辈子这两位哥哥来,大概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 上辈子他俩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关在小院子里,后来就是深宫,再到久安堂,似乎到死也再没见过面。 不过……上辈子他俩似乎一直都没出头。 这一次老太君的确是走宫里贵妃的路子,给顾青榕找了个京官当着,好像是六部哪个里头的主事,正六品的官。 官位虽不大,不过按他的年纪看,也算是不错了。 只是贵妃没两年就死了,青榕虽不用丁忧,却要守孝,少了一次晋升的机会,又过了三年多,皇帝死了,新皇帝上位,青榕就更是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至于青正,顾九曦记得他这次科举还算顺利,直接一路考到了举人,不过同样是因为贵妃死了,守孝过后就再无进步。 顾九曦正想着,身边有个人拉着她坐下了,侧头一看,原来是八珍。 八珍努努嘴,小声道:“两个哥哥才回来,让他们坐在祖母身边,我挨着你坐。” 顾九曦点头。 青榕青正两个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君身边,青榕两岁的女儿已经脱了鞋子,在老太君的软榻上走来走去。 老太君一脸的笑容,道:“两岁就走得这么利索了,可见你会看孩子。” 听了这句夸奖,小周氏笑道:“还多亏了祖母的信,交待的特别清楚。” 老太君笑着拍了拍她肩膀,又问青正,“你母亲说你这次回来就打算下场了?” “正是,”青正神态说话都很是书卷气,顾九曦觉得似乎他下一步就要起来长揖了,“先生说我学问已经到了,眼下欠缺的就是入考场了。” “好好好!”老太君越发的开心了,“行了,刚回来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赶紧回去休息,晚上也别来,明天好好歇一天,等到明天晚上了再来我这儿吃晚膳。” 几人急忙起来,老太君看着小周氏道:“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脸都肿了,叫小厨房熬个薏米汤喝一碗。” 谁知小周氏听见这话头一低,脸红了。 老太君不明就里,青榕笑道:“她这不是舟车劳顿,她又有了身孕了。” “啊!”老太君一声惊呼,拉着小周氏的手又叫坐下了,“几个月了?”又埋怨青榕,“有孕在身还住什么客栈,直接回来才好。”接着有吩咐钱嬷嬷让去请御医。 青榕急忙拦了,道:“歇两天再请,刚长途跋涉回来怕是脉象不准。” 老太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又叫招福,“帮着大少奶奶抱孩子!去他们屋里说一声,别叫大少奶奶累着了!” 送走这五口人,老太君还不放心,嘱咐大太太跟二太太道:“你们两个也不许闹孩子,先让他们歇好了再说。” 大太太一脸笑容,道:“母亲放心,他们人都回来了,什么时候不是见?不急在这一两天。” 老太君又去看二太太,二太太也道:“都听母亲的。” 老太君点头笑道:“这就好。”说完又吩咐顾九曦等人,“你们哥哥回来了,快去再看看你们准备的东西,明晚上到我这儿一起给了。” 顾六灵打头站起来笑道:“那孙女儿们就先告辞了?” “走吧走吧。”老太君摆了摆手,转头又跟大太太道:“这一胎一定得是个儿子。他们两口子已经有了孙女儿,这次再生个儿子才是儿女双全!” 顾九曦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老太君这话突然灵光一现! 大太太也是不想让三房的儿子过继给二房的! 而且怕是比二太太跟吴氏更加的不想! 顾九曦强压住心事,跟几个姐姐一一道别,还笑着道:“也不知道哥哥还有嫂嫂会送些什么给我们。” 顾七巧轻蔑一笑,“你送的那些东西,肯定是有得赚的。” 八珍瞪她一眼,正想说什么,顾九曦先开口了,“我是不及姐姐,送什么东西都要先想一想赚不赚的回来。” 顾七巧涨红了脸,顾九曦冲她一笑,在老太太院子里,顾七巧是嚣张不起来的。 果真,顾七巧冷冷哼了一声,道:“别忘了你是三房的庶女!”说完甩着袖子走了。 顾六灵看着顾七巧的背影,对顾九曦担忧道:“她毕竟是你嫡姐,你好歹也客气些。” 顾九曦微微屈身,道:“多谢六姐姐指点。” 八珍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突然对九曦笑道:“你还不快回去。” 顾九曦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屋里,坐到椅子上,才觉得自己心神,方才老太君的那句儿女双全将她点醒了,直到今天她才算是明白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房、二房,还有三房都不想这个儿子被过继给二房,但是最最不想过继的,其实是大伯母。 国公府一共三房,大房跟二房都是老太君生的,三房是庶子,将来肯定是要分出去的。 虽然有“无关嫡庶,诸子均分家产”这一条,但是分家产上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况且还有老太君的嫁妆,这一大笔三房是肯定沾不到一星半点的。 剩下大房和二房,如果二房无子绝后,那整个国公府,还有老太君的嫁妆,几代主母的嫁妆,就全归了大房了。 当然除了银子田庄这些看得见的有形之物,还有祖宗留下来的名声关系等等无形之物。 如果二房无子,这些东西也都全归了大房,还有宫里娘娘,五皇子,甚至已经在翰林院的二伯父,所有的人都会鼎立支持大房的儿子。 但是如果二房有了儿子……瞬间分掉一半。 至于三房,对吴氏来说,这个庶子过不过继出去,跟她都没什么干系。 国公府的家产,三房本来就拿不到,说起来就算这个儿子过继给了三房,将来比青仰出息,或者她顾九曦将来比顾七巧嫁的好,那都是不影响三房实际利益的。 因为三房本来就是这样,不管有没有这个庶子,不管他过不过继,三房的前途只能是这样了。 除了看着眼红,心里妒忌,再没别的什么。 所以这个孩子过继出去,唯一损害的是大房的利益。 只是跟二房还有三房不一样,二房能嫌弃这个是庶子,嫌弃他血脉不好,三房明面上也能找些例如子嗣不丰等等原因拒绝,但是大房的这个心思是一点都不能表露出来的。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她甚至开始怀疑吴氏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与其说是撒银子撒出来的,不如说是大伯母为了利用吴氏,故意将消息透漏给她。 不然老太君何苦要当着全府给大伯母没脸呢?再进步一想,不过收拾个小院子,大伯母都出了这么多错儿,如何能管得了国公府呢? 只是现在小周氏有孕在身,经不得劳累,大伯母怕是一时半会下不来,不过老太君想必也不会让她再进一步了。 或者……如果小周氏能生出来两个儿子,对大房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两个儿子一个继承大房,一个继承二房,国公府也都是大房的。 顾九曦微微一笑。上辈子小周氏这一胎的确是个儿子,不过她也就生了这一个。想到这儿,顾九曦翻出来她给青榕、青正,还有两个嫂嫂预备的礼物,又翻出来一个给自己弟弟做的肚兜加上。 既然知道她肚里的是个儿子,怎么也得提前祝贺一下。 “姑娘可在屋里?”门外传来王嬷嬷的声音,守在外间的听梅听兰两个急忙起身掀开帘子,听兰脆生生答道:“在!正收拾明天给两位少爷的礼呢。” 王嬷嬷笑了两声,道:“听梅,你也跟着进来。” 顾九曦面前出现了三个人。 王嬷嬷带着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丫鬟进来,再有,就是她屋里的听梅了。 只是现在听梅脸上的表情看着有几分慌张。 王嬷嬷笑道:“听梅年纪大了,正巧两位少爷回来也要换丫头,老太君的意思,是趁着这个机会给姑娘也换一个年轻的。” 听梅年纪大?听梅比她大了怕是两岁都不到。丫鬟一般都是过了二十才婚配的,听梅离二十还有四五年呢。 顾九曦看了她一眼,笑道:“多谢嬷嬷了。”说完,她又扬声道:“听兰,来帮听梅收拾行李,再拿一两银子给她,好歹也伺候了我这么些年。” 听兰低头进来,从箱笼里取了银子,听梅跟她两个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这个是听音,”王嬷嬷拉了一把,“今年十五了,人勤快,姑娘有什么事儿吩咐她就成了。” 顾九曦打量听音两眼,跟王嬷嬷笑道:“幸亏嬷嬷跑这一趟了,您安排的人,肯定得用。” 王嬷嬷笑着离开了,顾九曦让听兰带着听音出去,这两天安排她熟悉熟悉屋子,就先不叫她上夜了。 不多时,听梅收拾好东西,前来给顾九曦磕了头,这才走了。 顾九曦微微叹了口气,听梅……这么看是大伯母的人了,怪不得上辈子她一出事儿,听梅立即就走了。 老太君真是……这府里没什么能瞒得了她的。 方才她看听音,跟原先派到她姨娘屋里的露瑶一样,都是面上严肃,甚至有点呆呆的,可是能从老太君手里调-教出来的,想必那些不过是表象。 正想着,听兰进来给她倒茶,顾九曦轻轻一叹,道:“原想着借着中秋说一说你的事儿的,眼下刚换了人,你怕是还得等一等了。” 听兰轻轻嗯了一声,道:“我晓得的,姑娘不必为难。” 王嬷嬷从顾九曦屋里出来,直接便拐进了老太君屋里。 老太君面前放着几个账本,正和钱嬷嬷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钱嬷嬷将东西胡乱一合。 老太君道:“安排好了?” 王嬷嬷点头,道:“已经给九姑娘看过了,人她收下了。”王嬷嬷犹豫片刻,又道:“九姑娘什么都没问,就连听音这个名字是不是为了她改的也没计较。对了,她还赏了听梅一两银子。” 老太君点了点头,道:“小小年纪,行事越发的有章法了。” 王嬷嬷见没她什么事儿,静静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不过还得试一试。”老太君抬眼看钱嬷嬷,“胆子太小,上回进了皇宫,见了皇帝就她一个害怕的抖了。” 钱嬷嬷笑道:“九姑娘毕竟年轻。” “还能慢慢教。”老太君一声长叹。 第035章 第二天晚饭过后,众人移到老太君的偏厅里坐着,顾九曦等人净手,各自回房拿了东西。 老太君笑眯眯说了一声“开始吧。” 顾六灵打头第一个,上前给两位久归的哥哥和嫂嫂见礼,还有才两岁的侄女儿。 顾九曦排在最后一个,正巧能看的一清二楚。 说起来送给哥哥和嫂嫂的不过是荷包扇坠等物,只是个人手头上的东西不一样,再有就是绣工各有差距。 关键看给孩子送的东西。 六灵送了一个银锁,沉甸甸下头还坠着四个银铃铛,小周氏急忙说太贵重了。 六灵笑道:“毕竟叫我一声姑姑,早先洗三没赶上,满月也错过了,百天更是连酒都没喝上一杯,眼下好容易见面了,这礼也不算贵重。” 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头,说:“这是两年的礼一起送了,你放心收下便是!” 小周氏这才喜笑颜开收了东西,又拿了一双玉镯给六灵,道:“多谢六妹妹。” 第二个是顾七巧,等到她上去,八珍抓紧时机在九曦身边小声道:“她们都要把吉祥话说完了。” 顾九曦一愣,随即笑了笑,跟她玩笑道:“咱们家里出手最阔绰的一个来了,仔细看。” 顾七巧也是个长命锁,不过是金的,众人看在眼里一愣,八珍扭头笑道:“这么沉的东西,我看嫂嫂都不会让依依带上。” 果真小周氏脸色变了变,连类似于太贵重的客气话都说得有点心虚,回礼的时候那一双玉镯更是拿不出手了。 虽挺不想嘲笑她的,可是顾九曦难免想起她说的关于赚不赚的回来的言论,她这一个金锁,怕是比送给她们四个的玉镯加起来都要贵重了。 等到七巧得意的下来,八珍急忙上去,道:“这是个玉质的锁,玉最养人了,嫂嫂记得给她带上。” 想是方才失态了,小周氏急忙接过八珍手里的东西,笑道:“八妹妹说的是,我回头就给她挂上。” 最后一个终于轮到顾九曦,她将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顾七巧在下头看着,小声嘀咕一句,“没金没玉,连块银子都没有,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底气。” 顾九曦给小侄女的是几个绣球,外头编了络子兜在一起,她听见顾七巧的嘀咕,坦然笑着,道:“这是给她平日里玩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小周氏接过来一看,笑道:“倒是精巧。” 说着,顾九曦又拿了个肚兜,递给小周氏,抿嘴一笑道:“这是给我还没出世的小侄子做的。” 小周氏一下子愣住了。 国公府子嗣不丰,当年她生了孩子也不敢回来修养,非要跟着青榕在知县的小院子里住着,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地方就那么一点点,连丫鬟都只能用四个,就是为了生个儿子。 眼下看着顾九曦淡淡的笑着,又特别的笃定,小周氏的呼吸一下子加快,翻来覆去的看手上的肚兜。 顾九曦笑道:“那会说我的小侄子已经两个月了,估摸着差不多是明年四月生,这肚兜就没敢做的太厚。” 大红色的肚兜,上头绣了一只小老虎,里头还有棉布缝了一层,省得刺绣磨了小孩子的皮肤。 小周氏看着这肚兜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亲自将玉镯子套在顾九曦手腕上,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九妹妹这份情谊,我记得了。” 顾九曦转头回来,看见顾七巧一脸的不忿。不过她敢在老太君面前讽刺自己,但是却没胆子讽刺小周氏肚里的孩子,顾九曦不过淡淡一笑,就算过去了。 “好啦。”老太君笑道:“没事儿就散了吧,你们两个留下。”老太君指着小周氏和小郑氏,笑道:“天天跟她们说话都说烦了,好容易你们回来了,跟我说说外头都怎么过的?” 顾九曦等人出了屋门,身后还传来老太君的笑声。 刚出来,顾七巧就迫不及待走到顾九曦身边,冷笑道:“肚兜?怕是你做给你自己弟弟的吧。” 顾九曦并不理她,八珍道:“借花献佛难道姐姐没学过?” 吴氏一把拉住顾七巧,不想她在众人面前丢丑。大太太两步走到顾九曦身边,冷笑道:“你若是给你庶弟做上一个半个肚兜,也不至于这样了。” 顾九曦满心的诧异,抬头看大太太,大伯母何时曾替她出过头?只见大太太冲她和蔼一笑,微微颌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转身走了。 八珍上来拉着顾九曦,道:“我跟母亲说你待我最好了,母亲也说我们两个年纪相仿,要好好相处才是。” 这话顾九曦是不信的,大太太……这是又得了什么消息?还是有新的打算了?只是她能活动的地方出除了国公府,还有京里不少的高门大院,更别提大太太的父亲已经做了内阁学士。 而顾九曦只限在国公府的二门里头活动,身边只有两个丫鬟,着实看不透。 顾九曦叹了一声,将这事儿抛在脑后,总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二天一早,新来的听音正给顾九曦梳头,去打水的听兰急匆匆端着面盆进来,道:“不好了!西北大败,圣上昨天派了人马去接替孟将军,京里都传遍了!” “先把水放下!”顾九曦忙道,她心里是不信这个的。上辈子孟将军活得比她都久,没理由她请小孟将军吃了一碗羊肉面,就送了孟将军的命吧。 只是人人都这么说……顾九曦想起那个面无表情,似乎永远都在想心事的皇帝来,总觉得是他的计策。 顾九曦起身,道:“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我们现如今在祖母院子里住着,你这么慌慌张张的叫人看见了不好。” 听兰这才喘过气,平静片刻上来伺候顾九曦梳洗。 不多时,顾九曦往老太君屋里请安,刚进去,就发现三位太太,还有两位嫂嫂都来了,顾九曦屈身一一行礼,刚坐下,她三个姐姐也进门。 老太君沉着脸道:“都什么时候了,别一个个慢吞吞的行礼了,看着我头疼。” 几人动作一僵,越发的小心了。 钱嬷嬷上前给老太君揉头,小声道:“可要用些上回贵妃娘娘送来的清凉膏?” 老太君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该回去吃饭的吃饭,别都在我这儿凑着,哪至于就要塌了天了。” 三房太太跟两位嫂嫂急忙起身,一一告辞。 老太君这才起身,道:“你们先吃着,我这会不饿,先去里头坐坐。”钱嬷嬷急忙追了上去,道:“您好歹用上一碗粥。” 等到老太君离开,四个小姑娘面面相觑,顾七巧咬了咬下唇,道:“听说……我外祖母家里的商队已经没消息好几天了,怕是真的……” 六灵轻蹙眉头,看着八珍道:“大太太哪儿可有什么消息?” 八珍摇了摇头,“昨儿还好好的,就是一晚上。” 刚说到这儿,钱嬷嬷从后头转了出来,道:“九姑娘,老太君请您去一趟。” 三双眼睛直直瞪着顾九曦,她不慌不忙起身,给八珍丢了一个眼神,两步走到钱嬷嬷身边,跟着她进去。 钱嬷嬷直接领着她去了小佛堂。 香炉里头插着十几柱香,将原本就不大的小佛堂熏得烟雾缭绕。 老太君坐在最前头的蒲团上,道:“你来念经。” 顾九曦坐在老太君身侧,拿了念珠绕在手上,一字字念起往生咒来。 等到香烧完,老太君叹了口气,道:“行了。” 顾九曦起身,上前扶起老太君,轻声道:“您去用些饭菜吧?她们几个见您不出来,怕是也不敢独自用膳的,眼下怕是都巴巴的等着呢。” 钱嬷嬷给了顾九曦一个赞许的眼神。 老太君嘴角微微上翘,只是转瞬而逝,道:“临阵换将,就连我这个老太婆都知道是兵家大忌,况且孟将军驻守边关多年……圣上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怎么会……”老太君及时住了口,就算是在自己家里人面前,说圣上的口舌,那也是没人敢的。 “兴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呢?”顾九曦想起老太君换了她的丫鬟,又想起来大伯母被老太君训斥,这次的中秋宴交给了三房太太还有两位嫂子一起操办,只是话却不能说透,“二伯父在翰林院,大伯父在京营,晚上等他们回来了一问便知。况且孟将军,他怎么会打败仗?” 只是顾九曦嘴里的孟将军,却跟老太君说的孟将军不是一个人。 “嗯,”老太君由她搀着,又往正厅去了。 正如顾九曦所料,圆桌周围,三个姐姐坐在那儿看着,幸亏菜还有粥都在食盒里摆着,不然就要凉了。 看见顾九曦搀着老太君,几人眼里都是一亮,虽然情绪各不相同,不过只有顾八珍没在顾九曦的注视下底下头来。 老太君笑得有几分勉强,道:“都吃饭吧。”说完她又补救了一句,“西边离京城远了去了,他们打不过来。” “是。”众人齐道。 吃完饭各自散去,老太君又差人去外院送信儿,叫两个儿子不管多晚,回来就来她这儿一趟。 顾九曦回去依旧习字刺绣,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晚上掌灯时分,众人一一定省完毕,老太君两个儿子去了他屋里。 两人脸上都有些疑惑,在老太君问出来西北战事如何之后,两人犹豫了半天,顾明宇道:“这里头透着蹊跷,怕是不像表面那么样。” 顾明泽也点头,“总之我们一切照旧,该怎么就怎么来。” 老太君沉声道:“你们可是听了什么消息?” 顾明泽道:“这两日京营守卫变动频繁,又给各营士兵换了新卫甲和兵器……我是想……” “蛮夷要打到京城了!”老太君一把抓着胸口,脸色铁青。 “不是不是!”两人急忙上前扶住老太君给她顺气,顾明泽道:“那边离京里绵延数千里地,一路过来上百万的守军,如何打的过来?” 顾明泽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老太君才缓过气来,顾明泽左右看看,身边一人是他亲弟弟,一人是他亲妈,他这才下定决心小声道:“我总觉得这不是为了防外头来的,这是为了防里头的……” “你是说——”老太君声音戛然而止。 顾明宇也道:“现在想想,当初那折子看见的太过容易了些。况且圣上昨天派了人出京接替孟将军,六部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不说别的,钱粮要户部出,人马要走兵部,还有车甲要走工部,圣上怎么瞒得这样紧?” 老太君想起顾九曦说的“兴许是为了别的”,若有所思道:“许是应在别处了?可是哪个皇子?或者京里又有哪个郡王心大了?” 顾明宇摇摇头,“西北此时还在打仗,圣上借了这个机会……我们家里还是少打听的好。” 老太君点头,“能探听到这份上已是不易。” 顾明泽思忖道:“不如过两日让赵氏回家打听打听?正好是中秋,回去娘家看看也不打眼。” 老太君点了点头,又叹气。早先吴氏犯事,没过多久便借着西去的商队又起来了,现在赵氏也是一样! “对了,”顾明宇又道:“听闻这两日家里不住的进粮食,母亲盯着点,别太惹眼了,省得日后被圣上追查。” 老太君颌首,“我省得。” 没两日便是中秋家宴。 一个大大的圆桌摆在国公府的后花园,顾家所有人丁都在这桌上坐着。 顾明泽举杯,笑道:“又是一年月圆日,我们家里是越发的兴旺了。” 众人应了这一杯,老太君笑道:“你们要吃的菜都上了,想吃什么吩咐丫鬟动手,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酒过三巡,钱嬷嬷带着个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是贵妃常用的,也时不时来顾家,因此并不摆架子,直接上来就笑道:“咱家奉了娘娘的旨意,给老太君送东西来了。” 众人急忙起身,小太监笑道:“您们都坐着,咱家得站着念声音才大。” 老太君跟周围人笑道:“贵妃有心了,真是个好彩头。” 当下小太监一五一十将贵妃的赏赐都大声念了出来,顾家上上下下连刚回来的依依都有。 顾九曦留心听了听,她们姐妹四个是一样的东西。 香珠一串,笔墨纸砚一套,还有鎏金点珠桃花簪一根。 小太监念完,将礼单交给一边站着的嬷嬷,又道:“娘娘说了,请老太君后日进宫一叙,又说小周氏和小郑氏两个许久没见,让带着一起进宫,还有您的重孙女儿。” 老太君急忙笑着应了,小太监又道:“还有上回带进宫来的几位姑娘,娘娘说八姑娘和九姑娘很对她的脾气,也叫一起带进来。” 小太监说完,又喝了杯酒便走了,老太君倒是神色如常,只是顾六灵跟顾七巧的眼神不住的往她们两个身上看。 有了这一个插曲,众人倒是没什么心思吃饭,没过一会就散了。 顾九曦回到自己屋里,让丫鬟上了醒酒茶,听见贵妃再次招她们进宫的消息,知道最后的人选怕是就在她跟八珍里头了。 而且……顾九曦想起上次见到那个脸色苍白,但是眼睛有烈焰的贵妃,不免一声唏嘘。她就算是死了,身后事也都安排的清清楚楚,替她进宫的那个人也只能是替身。 想了一会,她只觉得头晕脑胀,急忙睡了。 再说老太君回到屋里,原先一脸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她看着钱嬷嬷叹气,一字一顿道:“宫里怕是又有什么事儿了……不然她不会连掩人耳目的六灵和七巧都不叫上。” 宫里能有什么事儿?无非就是贵妃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了。 钱嬷嬷上前一步,换了个话题道:“娘娘这般赏赐与去年无异,想也是在安老太君的心。” 老太君忽然想起西北大败来,点头道:“若是真的打了败仗,娘娘断不敢如此赏赐的。” 钱嬷嬷不明就里,老太君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第二日,顾九曦醒来便觉得头发晕,好在这一天照例是没有功课的,倒是能好好歇一歇。 下午,顾九曦正拿着一卷游记看着,忽然门帘子一掀,六灵手里拿着几个荷包还有碎布头等物进来了。 她笑道:“快来帮我看看怎么配色的好?” 顾九曦心里狐疑,这还是她们搬进老太君院子里顾六灵第一次上门。只是心里虽怀疑,她还是快步走到六灵身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笑着问:“姐姐这是要做给谁的?” 六灵坐下,道:“给父亲做的。” 顾九曦嗯了一声,道:“那就选些深色的料子可好?再绣上暗纹。” 顾六灵点头,就在顾九曦屋里做上针线,而且看她下手这般从容,像是心里早就有了腹稿,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找顾九曦罢了。 顾九曦也不点破,陪着她一起做针线。 沉默许久,六灵突然轻轻道:“还请妹妹帮我。”声音哽咽。 九曦抬起头来,只见一滴眼泪掉落。 “六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跟我说了,要我去给赵鸿渊做二房。”顾六灵啜泣道。 这么说是已经定下来了,只是做二房,恭喜倒是说不出口了。顾九曦装作没听明白的样子,笑道:“可是要我帮着做些绣活?” 六灵抬头,两个眼圈已经都红了,道:“我们这等身份,原是做不得正妻的,要想做正妻,怕是也得去那些小门小户里头,只是这等门第,与国公府相差太多,这府里头从祖母开始就不肯答应了。” 顾九曦笑容淡了,她并不想惹这些麻烦事上身……况且前两日才扶了老太君,今天六灵就来找她……连表面功夫也舍不得多做一阵子了? 六灵见她面露不豫之色,急忙拉着她的手道:“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我今年已经十六了,给人做二房必定是要比正房太太晚进门的。赵家表哥定下的那房太太要明年年初才得进门,我至少要比她晚上半年,明年年底我就十八了……若是她有了身孕,我肯定又要再晚一晚,”六灵又是一声啜泣,“那时候我还哪儿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这不是“没脸面活”,这是担心自己年纪大了,比不过当家太太抬举的小丫鬟。 只是在做不做妾上……顾九曦觉得自己也没多少理由去嘲笑她。 顾九曦反手握着六灵,道:“姐姐不如跟二伯母好好说一说,二伯母她……想是能帮着姐姐找一人家做正妻的。” 六灵只是哭,并不说话。 顾九曦突然反应过来,这事儿其实还没说定。不对……是说定了,但是还没下定。 老太君是绝对不会落人口舌的,况且赵鸿渊的爷爷,都做到内阁学士了,如何肯让人知道他们在正室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先定了妾呢? 所以……按照二伯母的那个脾气,就算跟六灵说,也是打算问问她究竟同不同意,换句话说,就是给她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那六灵来找她干什么呢? 六灵抹了抹眼泪,抬头道:“妹妹每天陪着祖母礼佛,想是能说上话的。” 顾九曦摇了摇头,“菩萨面前怎好说这等事情,况且我去不过是给祖母念经罢了。” 六灵面色戚戚,道:“这便是我的命。” 顾九曦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半响才道:“日子总是自己过出来的……” 顾六灵起身,又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很是精致的云丝红凤荷包,道:“这是我给大姑姑做的荷包,怕是没机会给她了,妹妹明日进宫,烦劳替我献给大姑姑。” 顾九曦一眯眼睛,这才是她的目的! 脑海里回想起顾六灵第一次进贵妃院子说过的话。 “若是……也就值了。” 今日顾九曦才知道若是后头接的是什么。 “若是做妾做到大姑姑这份上,也就值了。” “若是做妾能做到皇帝的妾,也就值了。” 她并不是不想做妾,她是不想给赵鸿渊做妾! 顾九曦猛然站起身来,扬声道:“听兰,给六姐姐端茶!” 送客! 顾六灵面色慌张,道:“妹妹难道连这个都不愿帮我?” 顾九曦垂下眼帘,道:“进宫并不能私自夹带,不如我去回了祖母,让祖母帮姐姐带进去。” 顾六灵拿了东西,匆忙走了。 第036章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抱着孩子的小周氏还有小郑氏就都凑在老太君的前厅里,除了她们,还有六灵和七巧两个。 六灵笑笑,温婉道:“每日起来都是要先给祖母请安,再在这儿吃早饭的。今儿虽不能跟着一起进宫,但是却不能乱了规矩。” 七巧也附和道:“正是,总不能因为今儿没人管了,就睡到日上三竿啊。” 一席话说得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小周氏拍了拍还没睡醒就被拉起来的孩子,担忧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怕这孩子管不住。” 顾九曦进来的时候,这一屋子人正在听六灵和七巧说她们两个上次进宫的见闻。 见她进来,众人一愣,六灵掩着嘴笑了,打趣道:“这才是最最镇定的一个,两位嫂嫂都紧张得睡不着觉了。”说完又加了一句,“这般沉稳,怪不得大姑姑喜欢你。” 小周氏有孕在身,又要看着孩子,一时间没听出来,小郑氏却在这两句话里听出来一丝火药味,她笑道:“我们来得太早了些,钱嬷嬷方才出来要水,想是老太君才起呢。” 顾九曦冲她一笑,坐下之后道:“不如让依依再睡会,就算宫门开了我们就进去,也还得一个时辰呢。” 小周氏如何不知道宫门何时开,只是紧张罢了,况且若是从她嘴里说出来让女儿多睡一会,倒是显得她对进宫这档子事不重视。 因此听了顾九曦的劝解,她微微一笑,道:“我抱她去偏厅躺着。” 话音刚落,只见钱嬷嬷进来,道:“天气冷了,偏厅又没个人住的,都是冰冷冷的大家具,不如抱去西次间。”说着,便叫了个小丫鬟让领着小周氏去了。 钱嬷嬷道:“老太君说话就来,厅里已经摆了饭,先去那儿坐坐。” 众人起身,钱嬷嬷半真半假的抱怨道:“今儿两位少奶奶还有姑娘们都来的太早了,连我都是刚起呢。” 小郑氏笑了笑,上前搀了钱嬷嬷一把,迈过门槛才松手,“昨儿我跟嫂嫂商量来着,一来是这次去的人多,又要带孩子。二来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进宫,生怕头上身上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想让老太君给掌掌眼。万一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留出空闲去换一换。” 钱嬷嬷笑道:“您两位都是大家闺秀,如何能乱了规矩?”说着她上下打量了小郑氏两眼,“依我看,没什么不妥的。” 小郑氏笑道:“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钱嬷嬷陪着几人到了饭厅,又回去伺候老太君,众人坐下没一会,看见顾八珍跟小周氏一起进来。 顾八珍一来就不好意思笑道:“我起晚了。” 众人笑而不语,小周氏道:“依依睡下了,有三个丫鬟还有她的奶嬷嬷看着,我便先出来偷个闲。”说完叹道:“这孩子,身边多少人看着我都不放心,自打她生下来,我就觉得这整日的都是从早忙到晚,脚跟都不带着地的。” 听了这话,小郑氏脸上一阵黯淡,叹息道:“我倒是想有个孩子……” 青正子嗣艰难,在顾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一时间屋里有些沉默。八珍匆忙道:“宫里什么没有,等我们去了让大姑姑请太医给嫂嫂开两副药,兴许喝上一个月就有了呢?”只是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有几分尴尬。 青正当年就是太医看的……再说这也不是她的毛病。 小郑氏强颜欢笑,道:“八姑娘说的是。” 稍等了一会,小丫鬟端着食盒进来,将米粥还有一碟碟小菜摆上桌子,钱嬷嬷跟在老太君后头走了出来。 老太君坐下,道:“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众人齐声称是,动起筷子来,只是吃的却不多,特别是小周氏和小郑氏两个。 老太君看了她们一眼,放下筷子道:“你们两个早上吃过了?” 两人齐齐摇头,小周氏道:“给依依吃了。” 老太君拿起筷子又道:“你们多吃些。” 听了这番对话,顾九曦直觉老太君有什么心事。 半响,老太君喝了小半碗粥,看着小周氏和小郑氏两个道:“你们两个不用担心,她是贵妃不假,可也是我闺女,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按说你们也要叫她一声姑太太,去她宫里不用拘束。” 小郑氏和小周氏两个这才又端起碗来。 老太君看着小周氏的肚子笑了笑,“况且也不能饿着我的小孙孙。”老太君看着一屋子的晚辈,道:“这又不是年底外命妇觐见,别说吃的了,还得提前一天断水,一天下来全靠参汤撑着,就怕在宫里没地方更衣。” 老太君一边回忆一边叹气,她也是年底外命妇觐见的一员,“娘娘宫里什么都有,说句犯忌讳的话,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你们放心便是。” 等到吃完饭,老太君叫了顾八珍和顾九曦两个,道:“你们随我进来。” 小周氏见老太君似有话要说,急忙道:“我去叫依依起来,她小孩子家家的,睡着了不老实,兴许还得重新梳一梳头。” 小郑氏笑道:“我也去提前练习练习带孩子,说不定跟依依久了,就能给我也引一个来呢?” 老太君带着顾八珍和顾九曦两个去了内室,顾九曦一进去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头一层红布,上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只簪子,还用红绳子在上头绕了一圈。 顾九曦心头一阵,这簪子她认得! 上辈子她进宫的时候就带了这两只簪子! 这两只簪子虽是贵妃的旧物,不过想来也跟皇帝有那么点瓜葛,否则皇帝不会一见就决定留下来,让她侍寝了。 只是……眼下是不是早了点。 贵妃还没死呢。 老太君看着那簪子两眼,道:“八珍,你来,你这头梳的有点歪,我再给你理理。” 顾八珍不明就里,直接坐在了梳妆台的矮凳上,老太君拿了一只镶珠玉兰花翡翠簪就在她头上比划。 顾九曦看着一阵心惊。 等到这簪子到了顾八珍头上,老太君又看顾九曦,“你也来。” 顾九曦低眉顺目坐在方才顾八珍坐过的矮凳上,顾八珍已经对着镜子看头上的簪子了。 老太君又拿了一只金镶玉的蜻蜓簪插在她头上。 顾九曦心里突突的跳,只是面上也很是期盼,对着镜子看自己头上的簪子,还轻轻晃了晃脑袋,忽然道:“诶呀,有点松,许是头发太少了。” 顾八珍转头看她一眼,道:“等及笄头发就多了,你看七巧,早先还是个黄毛丫头呢,这半年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头发又黑又多,都反光呢。” 镜子里老太君的眼神突然一变,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嗔怒道:“那是你七姐姐,谁教的你这么没规矩。” 顾八珍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顾九曦没听清。 老太君伸手将顾九曦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笑道:“是太早了些,等及笄了再给你们戴。”说完又招手叫顾八珍过来。 她还有点不太愿意,道:“这么好的东西,祖母就赏了我吧。” 老太君被她逗笑了,道:“给你留着。”又点了点顾八珍的额头,“再怎么也得管人叫姐姐。” 顾八珍这才伸头过来,又冲顾九曦使了个眼色,好像是说,这么一来祖母就不追究我叫她名字了。 丫鬟上前给她们两个又拢了拢头发,顾九曦看见老太君将盒子藏在梳妆台最中间的抽屉里。 放下心来,顾九曦这才觉得自己手心里又有汗。 又检查了一遍着装,老太君带了她们两个出去,剩下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依依在小周氏怀里抱着,还不住的打哈欠。 老太君看了看,道:“这便进宫。” 六灵上来屈身行礼,说了两句道别的话,又跟八珍和九曦道:“你们两个进宫要听祖母的话,切不可像在家里一般活泼。” 八珍和九曦两个都没什么反应,说“姐姐说的是。” 六灵笑了笑,越发的有大姐姐风范,只是顾九曦看见她眼神不住的往老太君哪里看,可惜老太君在交待小周氏怎么看孩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 六灵眼神一暗,又道:“你们两个见到大姑姑了,记得替我向她问好,说我下次若是有机会了,再亲自进宫谢谢她。” 正巧老太君和小周氏说完话,她道:“中秋节送你的不过是平常东西,倒不用那么郑重其事,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六灵笑得有点得意,正想说什么,只见七巧忽然张口抢了六灵的话头,她拿着从吃早饭就一直放在身边的小木匣子,笑道:“听闻大姑姑身子略有亏损,这是只野山参,补身子最好的了。我原想要是自己能进宫献给姑姑就最好,只是等我进宫怕是还要等一等。还请祖母替我将这东西带进宫里去。” 这话说出来老太君脸上一僵,随即笑道:“你有这个心就行,她是长辈,怎好要你的东西。”说的虽委婉,不过的确是拒绝了。 顾九曦看着顾七巧得意的样子,想她怎么会有野山参,这东西又不是小孩子家家能吃的,肯定还是吴氏给的,只是中秋才说要进宫,她这才两天就找了这么一个稀罕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就准备好的。 刚这么想,就见顾六灵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来,就是昨天下午求她带进宫给贵妃的那一个! “我也有个荷包想给大姑姑。”六灵腼腆一笑,“原先觉得有点拿不出手,只是大姑姑都是贵妃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所以……这就是个心意。” 顾七巧脸色一变,顾九曦恍然大悟,方才七巧抢在前头说话,必定被六灵撺掇的,被她当枪使了。 有了顾七巧开头,六灵这荷包拿出来就不显得突兀了,而且……那只山参是肯定不能进宫的,也东西也算是药材,宫里明令禁止嫔妃的家人带药材进去,野山参也不例外。 而且老太君拒绝了一个,却不好拒绝第二个了。 果然,老太君笑了笑,伸手接过荷包,看了两眼道:“你这手艺倒是不错,你大姑姑想必很是喜欢。” 六灵抿嘴一笑,“那我也算没白费工夫。” 老太君忽然朝屋里的自鸣钟扫了一眼,脸色一变,很是严肃道:“再不走怕是要晚了,断断没有让娘娘等我们的道理。”说着,打头一个出了屋门。 顾九曦跟在后头,出了房门下意识朝后一看,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顾七巧涨红了脸,正想顾六灵质问什么,顾六灵一脸轻蔑的笑容,扭头就走了。 顾家六口人分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宫。又是碧菡在宫门口等着,安排了小轿子接她们进去,一边走还一边笑,跟小周氏道:“娘娘听说您有了身孕,很是开心呢,说被叫了这么多年姑奶奶,总算是名副其实了。” 老太君笑道:“那便多叫几声,多给我招几个重孙来。” 不过小周氏脸上却有点黯然,她拉了拉怀里的女儿,笑道:“还有这一个呢,青榕跟我说了,咱们家里福气最大的就是贵妃娘娘了,她都两岁了还没起名字,想请贵妃给起个大名。” 老太君一愣,这事儿她一点都不知道,不过她反应极快,而且小周氏这举动也和她的心意,老太君笑道:“正是,这是我重孙辈儿的第一个,是该好好起个名字。” 说完这话,便是一阵沉默。 顾九曦的轿子在最后头,她虽看不见老太君的脸色,可是单从这沉默,顾九曦就能猜出来老太君想到了。 虽然贵妃还有老太君并不看重这个重孙辈儿的第一个,但是毕竟是小周氏身上掉下来的肉,还是心头肉。 小周氏求贵妃起名字怕也是临时起意,不然肯定是先要跟老太君商量的,毕竟这名字,从礼节上说,也是该请家里辈分最大的人起。 顾九曦默默叹了口气,兴许老太君不是不在乎这个孩子,只是对几代子嗣不丰,眼看二房就要绝后的顾家来说,儿子才是心头肉。 不多时,轿子到了清韵宫,碧菡亲自扶了老太君下来,又叫宫女去扶后头几个。 老太君下来抖了抖腿,想起要见女儿,脸上又有了笑意。 只是顾九曦却有点胆战心惊。 上次来宫里的时候,贵妃还亲自出来迎接,可是这一次……正殿门口空空的,只有两个宫女打帘子,却没贵妃了。 顾九曦下意识去看老太君,只见老太君一脸的焦虑,顾不得招呼她们几个,抬脚便往里去了,连碧菡都被她撇下一截来。 进了屋,贵妃不在客厅里,老太君每年都能来着宫里十几次,也不用人招呼,直接就往西次间贵妃的卧房里去了。 碧菡在她身后急匆匆跑着,口中直道:“您看着些路。”生怕老太君一个不小心摔了。 顾九曦等人在后头跟着,然后便看见了贵妃。 贵妃在西次间的软榻上靠着,穿着一袭赭红的衣裳,身上还搭了一条银红绣花的小被,越发的显得她面色如雪了。 顾九曦心里一惊,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又瘦了一圈?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太君眼圈立即就红了。 谁知贵妃脸上却红了,她伸手拉过老太君,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虽低,不过屋里安安静静的,连顾九曦也听了俩耳朵。 “圣上昨天来了——”这句话说的是抑扬顿挫,而且后头明显还有半句没说完的。未语先羞,贵妃低下头来,脸上就要跟她的衣裳一个颜色了。 顾九曦不禁想起上辈子来……她也曾侍寝,甚至跟皇帝连孩子都生了,还跟曹妃因为同活在一个人的阴影下头惺惺相惜,却从来没听说过皇帝这般的…… 怪不得贵妃死后,皇帝那样的颓废。 老太君干咳两声,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来给我们家里姑奶奶行礼。”说着又道:“让小的先来,第一次进宫,给她姑奶奶磕个头。” 小周氏急忙将依依放在地上。 依依晃晃悠悠走到贵妃塌前,跪下磕头,才磕了一个,贵妃就道:“碧菡。” 碧菡在宫里待了许久,察言观色的功夫极佳,急忙上前将依依抱了起来,放在贵妃软榻上。 贵妃伸手揽过孩子,笑道:“因着是头一次见面,所以才没拦她,再者受了她这个头,我也好庇佑她一二了。”她又看小周氏,笑道:“你别嫌我托大,朝堂上的事儿我不好管,可是这后院里的一亩三分地,真要算起来,连皇后都要让我一让。” 她这般自信,顾九曦不由得看呆了,等她回过神来,见八珍一脸艳羡看着贵妃。 小周氏道“岂敢”,也上来跟贵妃见礼。 等到众人一一上来行完礼,老太君和依依一左一右坐在贵妃身边,贵妃一手搭在依依身上,一只手拉着老太君,眉眼间神采飞扬。 老太君笑道:“今儿来一是谢谢娘娘的赏赐,二来她们两个回来了,也该进宫见一见娘娘。” 贵妃笑着点头,道:“这么说,以后怕是不走了吧。” 老太君笑,“这就要说到第三件麻烦娘娘的事情了。青正这次回来是打算下场考试了,青榕知县三年任期满,想请娘娘稍稍活动活动,给青榕谋个京里的缺儿。” 贵妃思忖片刻,道:“知县是七品官儿,若是想留京,还要谋个实缺儿,怕是只能升上一两级,最多五品。” 小周氏已经听呆了,发觉贵妃答应,急忙道:“这便够了!” 没什么顾九曦插嘴的余地,只是她虽不说话,但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想。 大哥哥还不到三十,若是踏踏实实的一步步走,也不出什么岔子,两任知县,两任知州,再两任知府做下来,怕是四十岁才能回京。 只是眼看着贵妃就要不好了,顾家着急,才走了这一步险棋。 可是说到底,从正七品升到正五品,还不入从正五品升到从五品费的功夫大。她父亲身上的州同知是个拿银子捐的官儿,从六品。再往上一等的府同知——能用银子买的最大的官儿,是正五品。 不过正五品就是个坎儿,大伯父是正五品的京营左都督,二伯父是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都是许久没有动过了。 顾九曦看着上首笑得一脸明媚的贵妃,顾家的一切变故都是因为贵妃要死了。 如果她能再多活两年——顾九曦咬了咬下唇。 别的她不敢说,至少她们姐们四个,没有一个能去给别人做妾的。 老太君又说了今天第四个要求,“还有一件事儿——” 贵妃笑着打断了,“母亲这哪儿是带人来看我的,这是带着人给自己作势,好叫我不能拒绝罢了。” “给叫你姑奶奶的这个取个名字!”老太君指着一脸懵懂的依依道:“她都两岁了还没起大名呢。” “您是知道我的,”贵妃笑道:“我虽有个儿子,不过他的名字是钦天监礼部还有皇帝起的,我哪儿会给人起名字呢?” 这跟上次又不一样了,贵妃话里话外都是骄傲,和她是皇帝家里的人。顾九曦就算活了两辈子,自认也是不如这个能将皇帝都算进去的贵妃,只是她今天这般神态,怕是……因为有了外人。 小周氏和小郑氏。 贵妃是想帮着老太君镇一镇她们。 人多是非就多,更何况是后院里头,没事也能闹个三五天,更何况是这么一大家子心思各异的人。 贵妃是在帮着老太君,在这两个新回来的孙儿媳妇还没适应之前,就将老太君这三个字牢牢的刻在她们心上。 “只是母亲求我,我得好好想一想了。”贵妃笑道。 第037章 见众人都安安静静的等着,贵妃突然一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大才女,哪儿能这么快就得呢?先等等,容我好好想想。” 众人一愣,立即岔开了话题,说起这宫里的点心茶水来。 半响,贵妃看着不住点头的依依叹了口气,道:“进宫就是这点不好,你们起来太早了。”说完她给碧菡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屋里进来两个宫女。 贵妃道:“安排她去旁边睡一觉,你们好容易来一次,怎么也得在我这儿吃了中饭才能走。” 老太君笑着附和,又对小周氏道:“你也跟去看看,宫女虽然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这宫里毕竟十几年没看过孩子了,你是亲妈,自己看着也放心。” 这话一听就是要打发她们离开,老太君和贵妃两个说体己话。小郑氏也不用老太君说,直接站起来笑道:“我跟大嫂一起去,正是要学着带孩子的时候呢。” 贵妃笑笑,对小郑氏的识趣儿很是满意,又跟八珍和九曦道:“你们两个也别老在我宫里坐着了,年轻的姑娘正是该多动一动,让碧菡陪着你们两个去御花园逛一逛,这两日恰逢中秋,下头上进了不少菊花,开得正艳。就不用再这儿陪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说话了,也省得你们烦闷。” 老太君指着自己脸,嗔笑道:“你年过六旬的母亲我还在这儿坐着呢,看我这一脸的褶子,都没敢说上了年纪。” 八珍笑道:“大姑姑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九曦也跟着说了一句,“听大姑姑说话一点都不烦闷。” 贵妃被逗乐了,挥手招来碧菡,道:“带她们去吧。” 顾九曦起身,听见贵妃又道:“多逛逛,好些菊花是只有宫里才有的。”顾九曦心头一震,知道这是暗示碧菡带她们多逛逛。 只是目的是什么? 这个时候御花园里肯定是三五成群的嫔妃,或者还能遇上皇帝……贵妃是想看看她们的为人处世?还是只是单纯的有很多话要跟老太君商量? 不过眼下她却是没什么能自己做主的地方,收敛心神跟着碧菡往御花园去了。 宫里的东西多是珍品,只是每次有什么珍宝会,又或者赏花赏月的活动,最后其实都是嫔妃们一句一句的暗斗。 想到这儿顾九曦不由得笑了一笑,说起来这还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这么轻松的在宫里赏菊呢。 走出清韵宫没过多久就飘来一阵清香,再转一个弯,御花园到了。 看着这景色,连一直挺着脊梁的碧菡都有几分放松。 几人进了御花园,八珍拉着九曦一路朝前走,笑道:“说起来我们也是国公府了,前两天中秋赏菊,还不如这个一半好呢?” 九曦笑道:“好我的八姐姐,这里可是皇宫。你这话当着我说说就行了,要是叫人听见了——”她看碧菡。 碧菡笑道:“姑娘年纪还小,又有贵妃的面子,不过童言童语罢了。” 八珍得意的一笑。 她们三个沿着侧门进来,越往里菊花的品种越是罕见,到后来真是看哪个都觉得惊奇了。 八珍全神关注的看花,顾九曦上辈子见得多了,倒是还能分出一半的心神来,眼见越往里走就越接近飘花阁,顾九曦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这一处是御花园景致最好的地方,也是视线最开阔的地方,若是御花园有人,必定是都聚在这个地方。 念头不过刚兴起来,顾九曦便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前头可是碧菡?” 顾九曦一震,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皇后身边的宫女平卉。 上辈子顾九曦进宫没多久太子就死了,中年丧子,还丧的是唯一的儿子,马上就能登基的儿子,皇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陷入了疯狂的境地,而盯着贵妃名义进宫,又跟贵妃长得有三分相似的顾九曦,就是皇后主要的发泄对象了。 所以听见这个声音,顾九曦不由得提起全副注意力。 “平卉姐姐。”碧菡转身笑着叫了一声,小声道:“许是娘娘来了,既然看见,需得打个招呼才好走。” 顾九曦转身,皇后缓缓而来。 右手搭在平卉手臂上,身后跟着两排一共八个太监举着仪仗,身后还有不少宫女端着东西。 皇后一身的金黄色,上头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珠子还是拿红宝石镶上去的。 看着这等排场,就算不用介绍也知道她的身份。 顾九曦跟顾八珍也不用碧菡教了,直接跪下,道:“皇后娘娘。” 两拨人中间还隔了有三四丈的距离,皇后不急不慢走到她们跟前,顾九曦看见她面前一双蜀绣镶珠的鞋字,又过了大约三息,才听见皇后的声音,“这是贵妃家里头的姑娘?” 碧菡也在一边跪着,听见皇后问话急忙道:“正是,是娘娘家里的侄女儿,排行老八和老九的两个。” 皇后一声轻笑,言语里满是了然,“起来吧,这么年轻,别把膝盖跪坏了。” “谢娘娘。”两人齐道,顾九曦还能听出来八珍言语里的一丝不忿。 皇后伸出手来,一手拉了一个,笑道:“抬头我看看。” 顾九曦抬头,看见皇后不达眼底的微笑,还有眼神里时不时闪现的厌恶,她装作害羞,急忙低下头来。 皇后转头看着平卉,笑道:“外甥像舅,侄女似姑,这两个姑娘看着跟贵妃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平卉不苟言笑,板着脸道:“一个三分像,一个八分像。” 被自己的宫女抢白,皇后也不着恼,不过淡淡一笑,就朝前走了。 碧菡不放心,给她们两个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皇后身侧,落后她半步。 皇后虽走的慢,不过九曦个子也不高,跟在她身后也不觉得什么,倒是八珍,比九曦高了至少半个头,走着颇有几分不适。 顾九曦稍稍放心,正是这三分像让她逃过一劫,上辈子刚进宫的时候,她一副痨病鬼的样子,跟病死的贵妃几乎是十成十的相似。不过宫里毕竟好吃好喝的养着,又有太医来三天一次的请平安脉,她不过一个多月就好的差不多了。 也是平卉,说了一句“不过才三分像”。 那时候皇后是怎么说的呢? “难为顾家还有这份心,生生将你作践成这个样子才送进宫来。” “……从贵妃的清韵宫过来,”皇后的话将九曦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也走了不少路了,前头有个休息的地方,你们随我去坐一坐,正好跟我说说话。” 八珍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又恢复了她胆大包天的性子,笑着应道:“能陪着皇后娘娘解闷,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呢。” 玩笑里带着几分奉承,皇后笑了起来,“你这嘴皮子,跟你姑姑可一点都不像。” 只是八珍答过了还不算完,皇后转头又看九曦,“你呢?你是想跟我一起去坐坐,还是继续逛花园子呢?” 九曦稍稍低头,微笑道:“逛了这许久,正是该歇歇了,多谢皇后娘娘赐座。” 皇后又是一声笑,轻声道:“若是你们姑姑像你们两个这么乖巧就好了。” 顾九曦装作没听明白,也不敢偏头去看碧菡的脸色,就这么被皇后拉着手,走到了前头的飘花阁。 飘花阁里人不少,一眼望去怕是全天底下的鲜艳颜色都聚集在了这飘花阁里,里头也有上次就见过面的曹妃,身边跟着个年轻的低等嫔妃正说笑。 见了皇后前来,那些人齐齐屈身行礼。 等到这些人行完礼,九曦给八珍使眼色,看见八珍也在看她,姐妹两个相视一笑,正要行礼,却觉得皇后拉着她们的手紧了紧。 “这是贵妃家里的两个侄女儿,今儿凑巧叫我碰上了,带来给你们看看。”皇后手上用劲儿,让她们两个齐齐上前一步。 “见皇后娘娘带了人来,我还以为是宫里进了新姐妹呢。”前头一个看着快到二十的宫装丽人笑道,“只是见皇后娘娘拉着人家的手,我又以为这是娘娘家里的小辈,但是走进了一看,又觉得不对了,娘娘家里的小辈,怎么一个比一个长得像贵妃呢。” 这人顾九曦认得,云嫔,跟皇后亲近。 皇后一声轻笑,“你这张嘴,不过几步路就被你说的这般跌宕起伏,怪不得皇帝喜欢你。” 原来这个时候云嫔已经是皇后的人了。 云嫔笑道:“再喜欢我也还不如贵妃的十之一二了。” 这句话满满的恶意,顾九曦上辈子顶着这张脸进来,到皇帝死她出宫,类似的话她听了四年,云嫔这一句还算是轻的。所以她不过是淡淡的微笑,跟没听见一样。 可是站在她身边的八珍就没那么舒服了。顾九曦分明看见她咬了咬下唇,手上紧握,像是用指甲去抠手心了。 皇后轻咳一声,道:“这还是两个小姑娘呢,别吓着人家。” 顾九曦往八珍身边走了半步。 云嫔朝后一步,一声嗤笑。 虽然碍着礼仪,顾九曦眼神并不能往云嫔脸上去,可是听见这笑声,也能想象她脸上轻蔑的表情了。 这时又有嫔妃出来,冷笑道:“贵妃娘娘拖着个病体,还能把圣上拉去,我们这等没盛宠的又惹不起贵妃,原想在在御花园里苦中作乐也就罢了。谁知道好好的御花园,贵妃都病的下不来床了,她还是阴魂不散!” “你胡说什么!”皇后面上一冷,训斥道。 顾九曦飞快的抬眼看了这出言不逊的嫔妃,年纪十六七,她从来没见过。 换句话说,这人两年之内必死无疑。 第038章 皇后训斥了她,又来安慰顾九曦两个,笑道:“你们两个别放在心上,也别理她们。宫里这些人就是话多嘴碎,”说着皇后又去瞪方才那人,道:“禁足三月!” 这时曹妃上前一步,笑道:“看也看过了,快来行个礼,宫里许久不见这么鲜嫩的女孩子了,让我们也看看。” 顾九曦都做好给一屋子不下十几二十人的嫔妃行礼了,哪知道皇后突然开口帮她们拒了。 “才进宫的小姑娘,又不是为了这个来的,还是贵妃的亲戚,”皇后扫视一周,玩笑道:“别说她们给你们这二十几人行礼太累了,就是贵妃……也轻易饶不了你们去。” 这话一出口安静了许多。 顾九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知道贵妃不在意,可是皇后这么将她当成靶子竖起来…… “来坐。” 等到顾九曦和顾八珍两个被这一群人都看了个结结实实,皇后终于肯抬起脚步,又往前走了。 她坐在上首右位,空出左边的位置来,又让顾九曦和八珍两个坐在下手头两把椅子上,道:“你们两个是客人,坐在上头。” 八珍情绪有些激荡,顾九曦见她没开口,便道:“还有这么多娘娘站着呢,怎么好意思。” 皇后笑道,言语里处处都是讽刺,“你看看这飘雪阁里,连上头这两把椅子加起来也不过就才十把,哪儿坐的下。再说从来不是人人都有座位的。”皇后说到这儿咳嗽了一声,笑着掩饰道:“她们一天到晚都坐着,站站无妨,你们两个走了这一早上的路,歇歇才是。” 顾九曦笑道:“多谢娘娘体恤。” 碧菡悄无声息站在了顾九曦背后。 皇后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看着顾九曦和颜悦色道:“你身量小些,可是九姑娘?” 顾九曦笑着点了点头,道:“娘娘好眼力。” 皇后又去看了两眼顾八珍,道:“看你们两个的样子,像是都没及笄。” 顾九曦又答应,“还差半年多。” 虽然不过是闲话家常,但是顾九曦一点不敢放松,宫里头就是这样,平白无奇的话下头,谁也不知道下一句会不会是大杀招。所以皇后越是放松,越是微笑,顾九曦的心里就跳的越快。 “你姐姐倒是比你看着大了许多,”皇后说完这一句,又对下头的嫔妃道:“女孩子小的时候一定好好补养身子,不然……”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是任谁都能听出来说的就是顾九曦这样了。 皇后说完,又是一笑,转向顾八珍,道:“你们姐妹两个平常在家里都做什么啊?” 顾八珍松了口气,笑道:“也不做什么,早上起来读书习字,刺绣,下午陪祖母说说话,跟姐妹们一起做做针线。”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都来都差不多吧。” 皇后笑了笑,“我离做姑娘那会已经太远了,都记不清了。说起来我比你们祖母也没小了几岁。”说着皇后叹了口气,道:“都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了。” 刚才在清韵宫里,贵妃也说了类似的一句话,八珍当时是怎么说的,“娘娘看着就像二十出头似的。” 可是对着才说了自己比她们祖母也没小了几岁的皇后,八珍这句话说不出来了,加之方才被夹枪带棒的说了一通,她这回有点晕,加之又不能让皇后久等,八珍直接就道:“娘娘看着也不像是五十多的人。” 糟了! 这话一出口顾九曦就是一阵心跳! 皇后当然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她根本就没到五十岁! 当年顾九曦进宫的时候她十七,那时候皇帝的年纪是她的三倍,也就是五十一岁,皇后跟皇帝同年,也就是说皇后现在最多不过四十□□岁。 方才她说自己没比她们祖母小几岁,根本就是个套! 果真,云嫔一拍桌子,“大胆!谁让你们这么编排皇后娘娘的!还不赶快跪下!” 云嫔声音尖利,手上劲儿大,啪的一声,再加上她手腕上还套着一个碧玉镯子,撞在桌子上又是一声脆响,屋里的人都被她吓到了。 八珍一抖,不过瞬间的犹豫,立即就跪在了地上。 顾九曦虽然明白这是皇后设的局,为的就是在贵妃面前找一找脸面,可是既然明白了,就知道她不得不跪。 所以几乎是同时,她跟着八珍一起跪了下来。 姐妹两个跪在了中间,正对着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们两个笑了笑,又去看碧菡,只见碧菡垂首立在一边,心无旁骛,将眼观鼻鼻观心发扬到了姐姐。 皇后淡淡一笑,装过头来,略带得意跟云嫔笑道:“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再说这有什么好编排的,我长相显老。”皇后摸了摸自己脸,又道:“况且我连孙子都有了。”皇后说到这儿顿了顿。 顾九曦几乎都能想到她要说什么。 “我大孙子怕是比她们两个还要打上一些呢。” 话音落下,众位嫔妃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都齐声说了一声“娘娘慈祥”。 “别老跪着了。”皇后笑眯眯的说,“光今天就跪了两次,还都是跪我,我的福气怕是都要消耗在你们身上了。” 这话说的夹枪带棒,八珍不由得往九曦身边凑了凑,九曦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曹妃眼睛尖,看见了,故意道:“娘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们两个怕什么怕,还拉手在一起,两个人难道就比一个人好吗?”曹妃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斜了斜皇后。 皇后笑道:“她们两个是亲姐妹,情急之下倒也情有可原。” 宫里人说话本来就是暗讽多于明示,顾九曦能听出来曹妃的意思,是说小心她们两个一起进来,可是这般跪着听,着实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只是曹妃跟皇后两个说起话来,三句讽刺里加了半句内容,虽句句都离不了她们两个,但是就是没人想起来要叫她们起来。 云嫔在一边看着,不由得笑出声来,趁着空闲差了一句,“这宫里也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至少你们两个的跪功就不过关。” 姐妹两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顾九曦觉得八珍倒扣在她手背上的指甲已经掐进了她肉里,只是她自己的指甲……也是一样。 说什么过了一辈子就能云淡风轻了,这根本就是谎话! 顾九曦脑袋飞快的转了起来。 上辈子她活在贵妃的阴影里,这些嫔妃也是一样,贵妃如此聪慧的一个人,不会想不到她们若是在御花园里遇见皇后了,肯定是要被刁难的。 那贵妃究竟有没有后手呢? 这么多人……就好像是说好了一般,专门来堵她们两个的,碧菡亲自带着她们走了这条路,亲手将她们两个推到了皇后手里。 不对! 顾九曦想起来了。 这些嫔妃不是来堵她们的,这个时辰,是下早朝的时辰,她们是来堵皇帝的!皇帝注重养生,下了早朝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御花园走一走。 刚想到这儿,顾九曦便听见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一个个整天抱怨天不好,天好了你们又天天在屋里坐着!” 皇帝来了! “陛下!”一屋子人齐齐又跪了下来,顾九曦一拉八珍,两人跪着转了个身。 一身明黄色的皇帝从她们身边走过,虽然皇帝年近五十,但是步履轻盈,步子迈得很大,走路有力,比顾家三位老爷也差不到哪里去。 皇帝看也不看她们两个,直接伸手拉了皇后起来。 帝后两人一左一右在上首坐下,顾九曦两人又跪着转了第二个身,皇帝的视线这才落在她们身上。 “这是又犯了什么事儿。”皇帝声音里有几分厌弃。 只是顾九曦终于能放下心来了,贵妃果然是贵妃。连这进宫的日子……虽然是老太君说出来的,但是怕是也是贵妃的授意。 她们两个进宫这一件事情,贵妃将这整个皇宫里头的人都算计了进去。 也包括皇帝。 顺便还能看一看她们两个究竟适不适合宫里。 不对……不管适不适合都要进宫的,贵妃是要看看她们两个离进宫还有多远。 “没什么事儿,”皇后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尴尬,“这是贵妃娘家的两个侄女儿,方才在外头看见了,就叫她们两个进来看看,人多也热闹。” “哦?”皇帝的声音很冷,只是这冷却不是对着顾九曦两个的,“那还不叫起来?我记得她们还没及笄,你当她们祖母绰绰有余了。” 皇帝的声音里虽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来,可是顾九曦依旧能想象皇后现在的脸色,还有众位嫔妃的脸色,以及……贵妃听说这件事之后,她脸上的笑意。 飘雪阁里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039章 皇后一声讪笑,“圣上都发话了,你们还不起来,难道要本宫亲自去扶你们不成?” 碧菡急忙上前,绕过顾八珍,扶住了顾九曦的胳膊。 顾九曦上辈子跟碧菡相处四年有余,又听她日夜诉说贵妃的心计,立即明白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跟顾八珍两个相比,她要瘦弱的多。 当下顾九曦装作腿酸脚麻,拉着碧菡的胳膊,很是没有仪态地站了起来。 八珍比她强些,不过站直之后也不由自主抖了抖腿。 皇帝皱了皱眉头,环视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顾八珍虽长得比顾九曦大一些,但是她们两个都是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身量半成,又是站在正中央,跟这一屋子的嫔妃相比,越发显得小了。 皇帝道:“方才在说什么?怎么就跪下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云嫔脸上僵了僵。 正沉默着,外头又进来几个人。 顾九曦虽不能回头去看,不过打头那人很快走过了她身边,一阵香风飘过,随即响起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声中带笑,“母后!” 是昭和公主。 皇后年过三十五才生的公主,跟顾九曦她们一个岁数。 公主盈盈下拜,皇后见了她是一脸的笑意,道:“你怎么来了?” 公主笑道:“我来御花园看花,谁知道一路走过来一个人都没有,我就知道都在这儿啦。” 这时又有人上来见礼,这人顾九曦没见过,不过身上服饰一看便知,是太子,没过两年就要暴毙的太子。 太子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开口顾九曦就听出来他的声音,五皇子。 五皇子道:“在花园里遇见太子,便和他一路结伴而来了。” 看见自己的一儿一女,儿子是太子,女儿又生的可爱,皇后笑得很是满足,而且……被这么一打岔,皇帝怕是要忘了方才的问话了。 皇后略带得意一笑。 若是这样也好,在皇帝皇后面前,还是别留下什么印象才是,顾九曦一边想着,一边将头又低了低。 昭和公主跟皇帝说了两句话,引得皇帝笑了两声,便在皇后身边的矮凳上坐下,一转身她便看见中间站着的顾九曦两人了。 昭和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这又是谁?” 皇后手在昭和肩膀上搭着,有意无意揉了揉,“这是你贵妃娘娘家里的两个侄女儿,贵妃病了,招她们两个进宫说说话解解闷。” “那你们还不快去陪贵妃说话。”昭和问道。 “正是,”皇后笑道:“眼见就要到了午膳时分,你们也早点回去,都是小姑娘,饭前还得梳洗一番。”皇后一边笑,一边看着皇帝,“我差人吩咐御膳房给清韵宫多加两个菜可好?” 虽然知道这等事情贵妃早就安排的妥妥当当,不过皇帝还是受了皇后这番示好,道:“给皇后也加两个菜,朕中午去皇后宫里吃。” 顾九曦心中止不住的喜悦,不仅仅是因为皇帝出现力挽狂澜,拯救她同八珍于水火之中,更是因为有了皇帝这句话,这场子就该散了,她正想屈身行礼,顺便告辞的时候,皇后一声轻笑。 “不过你们两个还有件事儿没办呢,”皇后一脸慈祥的看着顾八珍和顾九曦,“说起来方才同我见礼,可是没同陛下见礼,还不快来跟陛下行礼?” 顾九曦随着皇后轻笑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行礼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只是她同八珍正想屈身,皇后又说话了。 “论起辈分来起来你们叫贵妃一声姑姑,陛下也就成了你们的姑父了,叫一声姑父不为过吧。”皇后一边笑一边看着两人,好像她们捡了多大的便宜一样,“我也算是有两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儿了。” 胆战心惊! 顾九曦一下子愣住了,叫还是不叫! 若是当众叫了,定下这长辈的名分,她就再也不用进宫了! 可是……贵妃毕竟不是皇后,贵妃的亲戚算不得皇帝的正经亲戚,若是真叫了姑父……跟皇帝乱攀亲戚,事后追究起来掉脑袋也不是没可能的。 况且若是真叫了……不说破坏了贵妃的计划,到时候对顾家老说,她就没什么用了。 可若是不叫……皇后又笑道:“看把你们两个吓得,陛下最是和善了。” 皇帝为什么不说话呢?为什么不像方才一样解围呢? 顾九曦情急之下飞速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帝一脸的深沉,眼睛里点点寒光闪现,双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帝知道! 皇帝知道贵妃想什么,知道她打算再从顾家接一个女孩子进来,而且这个女孩子就是从她们两个中间选一个。 皇帝不想为了这个同贵妃争执,伤了两人的情分,又不忍拒绝贵妃的要求,所以把决定权交给她们。 若是她们叫了姑父……皇帝就不用自己做决定了。 顾九曦微微一笑,她重来一世,求的就是不再进宫,不再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眼下这个机会摆在眼前,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姑——”顾九曦上前一步,一个姑字刚刚出口,父字还在酝酿,便立即被打断了。 “姑姑虽是亲姑姑,”打断她的人是顾八珍,顾八珍说得飞快,只是这情急之下虽脱口而出第一句,也勉强掩盖掉了顾九曦不算太大的声音,但是第二句就不怎么好接了。 不过转瞬,顾九曦就看她鬓角出了一层细汗。 顾八珍不好意思笑笑,吸了口气又道:“姑姑虽是亲姑姑,不过入了皇城,连这个称呼也不敢叫了呢。”一句话说完,她已经镇定许多,“我虽是女子,却也是皇上的臣民,自然是要守规矩的。毕竟只有皇后娘娘的家里人才算是皇帝的正经亲戚。” 拒绝了。 顾八珍说的倒是实话,只是情急之下顾不得多想,说得很是生硬,就算她一张小脸一直笑着,也架不住越来越没信心的声音。 好在她及时停住了。 顾九曦这才发觉自己手里后背满满的都是汗。 也许顾八珍这样才是最好的,一旦她开口叫了姑父,非但让惹老太君不快,还可能给顾家招来一大堆麻烦,她能想象将来这个把柄皇后会利用的多么彻底。 横竖还有两年,她不能这个时候就让老太君不喜。 方才因为能彻底脱离皇宫而带来的喜悦已经全部退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方才七嘴八舌的莺莺燕燕们,现在安静的跟没有她们一样。甚至她们一头的珠钗步摇,还有满胳膊的玉镯,也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皇帝道:“方才她们跪在地上难道是假的不成?”说着他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两人身前,顾九曦紧紧握着拳头,才让自己没后退。 “回清韵宫陪贵妃。”一句冷冰冰的话说话,皇帝转头叫了一声,“皇后,去你宫里。” 平卉急忙扶着皇后下来,她身后跟着太子和公主二人,一起往屋外走去。 经过顾八珍的时候,公主故意在她脚上踩了一脚,狠狠道:“想攀亲戚,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曹妃打头,一群嫔妃一个个从她们身前经过,或冷笑或嗤笑,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等到屋里的人都走光了,碧菡上来道:“该回去清韵宫里。” 碧菡的声音听着依旧中气十足,完全没有紧张过后的乏力。 顾九曦不由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虽然知道前半段是贵妃的计,但是后半段皇后让她们叫姑父……难道贵妃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不可能……顾九曦心想,不过贵妃想是预料到了皇后必定会发难。 至于碧菡为什么这般镇定,上辈子贵妃死了,她还能将清韵宫这地方经营的滴水不漏,一直到皇帝死了……她是个厉害的角色。 顾九曦跟着碧菡出了飘花阁,五皇子跟在后头,一路往清韵宫走去,顾九曦渐渐平静下来,突然听见五皇子在她耳边冷嘲热讽道:“你们还真是贼心不死,又进来了!” 这句话说的顾九曦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上辈子加这辈子,她什么时候自己做主过!她什么时候要求过进宫! 顾九曦狠狠瞪着五皇子。 做了让她们进宫决定的是老太君和贵妃,答应放她们进来的是皇帝,她从来就不能做主,她的意见没有人会听! 别说她从来没说过反对,她说出来就是个死! 甚至她的孩子,她的团团没活过三天,也是因为顾家不需要两个皇子!五皇子不需要一个弟弟! 顾九曦狠狠对上五皇子,五皇子被她眼神里的光芒吓得忽然退后一步,再看时顾九曦已经低下头去。 他其实也不能做主…… 顾九曦两步赶上八珍,轻声道:“我腿软,姐姐扶我一扶。” 姐妹两个互相挽着胳膊,紧紧贴在一起,跟在碧菡后头往清韵宫去了。 五皇子在后头看了两眼,如同方才皇帝一样,紧紧抿着嘴转身走了。 回到清韵宫,碧菡直接领着她们进了净房,顾九曦冲碧菡笑笑,道:“我腿有些软,能不能先坐一坐再去洗漱。” 碧菡的叹气声音几不可闻,笑道:“两位姑娘年纪还小,今儿怕是路走的多了。正巧叫水还得一阵子,我先去安排,两位姑娘坐坐先。”说完又叫了一个小宫女给她们倒茶。 不过是托词,顾九曦的脑袋经历这一天的跌宕起伏已经有点痛了,可是还是不敢松懈。清韵宫里什么时候能缺了热水?碧菡这么说,要么是看出她俩都心思不宁,让她们自己平静,又或者……先去找贵妃汇报这一路的收获。 碧菡出去了,小宫女立在屋门口,姐妹两个挤在同一张软榻上,顾九曦不由得有些发愣。 顾八珍左右看看,突然红了眼圈,扑上来抱住顾九曦一只胳膊。 “我要吓死了……”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顾九曦第一次看见顾八珍哭。 感同身受,顾九曦一下子想起来上辈子她一个人被关在小院子里的彷徨,还有刚进宫时候的恐惧,哪里都是孤立无援。 “没事,没事。”顾九曦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心里有点焦急,若是碧菡回来之前她止不住泪,被她看出端倪来…… “进宫的时候祖母曾经嘱咐我,说我是姐姐,要照顾着点你。”八珍啜泣两声,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顾九曦点头,想是私底下说的。 “祖母还说若是在宫里遇见比贵妃大的娘娘,就当她们是祖母一般对待,若是遇见比贵妃小的娘娘,就当她们是嫂子一般对待。”八珍已经不哭了,只是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可是祖母没说遇见皇后该怎么办。”八珍下意识摸了摸膝盖,好像那里还有点疼。 顾九曦有点想安慰她,但是更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我真怕你叫出姑父来。”八珍解释道:“你不知道,小时候我问我姨娘……”八珍打了个寒颤,没有再说下去。 看着九曦一脸的担忧,八珍突然笑出声来,“现在好多了。”说着她握了握顾九曦的手掌,小声道:“你是我妹妹。” 顾九曦叫了声姐姐,突然觉得好了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碧菡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进来了。 八珍的眼圈还红着! 顾九曦戳了她一戳,打了个哈欠,道:“走了一早上都累困了。”一个哈欠打的她眼圈也红了,还滴了半滴眼泪下来。 碧菡见了一笑,道:“这会儿还睡不得,快来洗把脸,马上就精神了。” 八珍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半掩着口也打了个哈欠,“还真是累了。” 不多时,两人梳洗完毕,碧菡领着她们两个到了饭厅,老太君等人已经坐在里头等她们了,顾九曦两人落座,贵妃分毫不提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反而是笑眯眯看着她们,道:“今儿请你们吃个特别的。” 说着贵妃使个眼色,碧菡出去说了两句话,只见一溜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进来了。 跟上回的不一样,这一次的食盒看着挺小,而且比较高,似乎不是放菜碟子的,更像是放碗的。 小太监两两相助,将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一人面前一个大海碗。 顾九曦几乎看直了眼睛。 贵妃笑道:“这是西边传来的饭食,羊肉面。” 众人不解的看着贵妃,贵妃又道:“前两日西北来人了,陛下留他吃了一顿宫宴,谁知那人说这些都不顶饱,要碗羊肉面就行。” 贵妃一边说一边笑,“从那天起,宫里的各位贵主子们就隔三差五的要这面吃了,正好你们也来了,我便叫了给你们尝尝。” 宫女递了筷子,顾九曦不由得笑了一笑,许是笑得太过灿烂,她回过神来解释了一句,“闻着就觉得饿了。” “那还不快尝尝?”贵妃劝道。 这倒是最最简单的一顿饭了,顾九曦一边吃,一边想起方才在飘花阁里,皇后说要赏菜的事情,贵妃真是聪明。 碧菡在一边解说,“那天御厨做了好几次都没做出那位要的味道来,后来还是那一位亲自指点了,这才做出羊肉面来的。” “面要筋道,羊肉不能煮得太烂,要用牙齿撕下来。” 老太君笑了,“这么吃法是要将我剩下的几颗牙都掉了啊。” 贵妃笑道:“我今儿要的是煮烂的羊肉,面也稍稍薄一些。”贵妃看着一屋子的人笑道:“况且面食不易消化,吃多还要积食呢。” 光是一碗面,又顶饱,吃它用不了多长时间,没过多久,众人差不多吃完了,门口有人说话。 “……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给贵妃添菜来了……” 顾九曦下意识就去看贵妃,只见她脸上淡淡的嘲讽,道:“快请进来。” 又是上回那个三十出头的宫女,她进来看见桌上干干净净的,一人面前摆着一碗几乎吃干净的面,不由得愣住了。 贵妃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宫女尴尬一笑,随即又刻意挤出一个笑容,道:“娘娘听说您这儿来了贵客,特地命御膳房准备的菜肴,差我给您送来的。” 贵妃笑道:“多谢娘娘赏赐。”说完贵妃故意掩着嘴,像是吃多打嗝的样子,笑道:“还不快摆上来。” 小太监们这才回过味来,将皇后赏的三盘大菜摆在中央。 贵妃又笑,“幸亏今儿吃的是面,否则这桌子都要摆不下了。”说完她又去看这几个菜盘子,“这怕是御膳房里最大的盘子了吧?我只在除夕夜的大宴上见过。” “娘娘真是心疼我。”贵妃是笑了又笑。 虽然跟当初在皇后宫里预想的不一样,不过那宫女依旧陪笑,照着商量好的说辞道:“娘娘在御花园里看见府上几位姑娘,又觉得府上九姑娘着实过于瘦弱了一些,这几道菜最是补身了,姑娘多吃些。” 贵妃扫了顾九曦一眼,道:“我替我娘家侄女儿谢谢皇后娘娘了。”说完她又去看那菜,“这么大的盘子,御厨做起来也得好久的功夫,怪不得送来这么晚呢。” 见那宫女还不走,贵妃突然冷了脸,“怎么!还要我亲自送你出去不成!” 宫女一抖,急忙低了头,道:“不敢,我这便回去回复娘娘。” 贵妃这番发火,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老太君在桌子下头拍了拍贵妃的手,道:“你莫要生气,对身子不好。” “方才是吓一吓她。”贵妃立即露了笑脸。 可是贵妃眼里分明有……顾九曦跟贵妃视线对上,慌忙低下头来。 贵妃怎么可能不生气,皇帝只有一个…… 就算老太君再在私下里说什么“如果贵妃早生两年,就没皇后什么事儿了”,以及“贵妃是皇帝亲自求来的”。 贵妃就是贵妃,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是皇后。 就算皇后死在她前头,皇帝升她做皇后,那也只是继后,原配嫡妻这四个字,一辈子跟她无缘。 “皇后赏你的菜,你不吃两口吗?”贵妃声音响起,虽然带着笑意,还有几分柔美,可是里头的命令却不容人拒绝。 顾九曦一愣,轻声道:“是。” 皇后赏的都是大菜,换句话说,里头都是各种各样的肉食,油腻腻的。顾九曦才吃了一碗羊肉面,就算再是珍馐美味,现在如何吃的下去。 只是贵妃发话了,不由得她不吃。 顾九曦咬咬牙,将宫女夹在她碟子里的菜都吃完了。 “明菀。”老太君刚开口,便被贵妃阻止了。 八珍坐在九曦旁边,伸手紧紧握着九曦的手。 小周氏跟小郑氏两个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就地消失。小周氏甚至还将一只手摆在了依依面前,准备随时捂住她的嘴,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每盘菜夹过两次,贵妃这才放过她,“行了,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去我屋里坐着。” 顾九曦一站起来,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要往下坠,而且这油腻腻的食物几乎都堵到了嗓子眼,她急忙捂住嘴,生怕就在这儿吐出来。 八珍急得眼圈都红了,上来扶住九曦。 众人走到贵妃平常坐卧的小厅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头低的恨不得下巴能碰到胸。 碧菡端了养生的茶水上来,给每人分了一杯,包括顾九曦。 她现在根本连嘴都不敢张,可是贵妃道:“你方才吃的有些多,这茶既养胃又消食,你多喝两杯。” 顾九曦抬头,看见碧菡站在她身侧,手里的托盘上还有两杯茶,狠下心来,端起一碗就喝了下去。 这一杯茶下去,胃里翻涌不停,她再用手捂着嘴也不管用了。 哇的一声,她吐了出来。 贵妃脸上一脸的担忧,大声道:“你这是怎么了,碧菡!碧菡!快去叫太医!” 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顾九曦浑身无力被人扶着靠在榻上,虽然明白这是贵妃的计策,但是……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 第040章 顾九曦躺在软榻上,只觉得从胃一直到喉咙都是火烧火燎的,胃里虽然吐了个干净,但是时不时的翻涌依旧让她恨不得现在就死了。 她在软榻上几乎都躺不住,时不时就要起来干呕两声。 小周氏和小郑氏带着依依已经去了侧殿,八珍坐在床边陪着她,紧紧拉着她的手。 老太君年纪大了,再说又跟九曦朝夕相处好几个月,此时也不免有些心疼,道:“没事没事,太医马上就来!” 贵妃一皱眉头,厉声喝道:“还不快去催!若是耽误了本宫侄女的病情,本宫也是能要他们脑袋的!” 病痛会让人分外的脆弱,听见这话,顾九曦只觉得从头顶一直冷到了脚底,她紧紧抓着八珍的手,几乎要把她也拉到了软榻上。 不多时,小太监带着个白发白须的老太医气喘吁吁的跑来,贵妃脸色稍晴,声音也缓和了不少,道:“她方才吐了,还请太医诊脉。” 八珍急忙让开地方,又有小太监给太医前来,碧菡上前将九曦的手摆好,又搭了手帕在手腕上,太医这才低头垂眼,三根指头搭上寸关。 屋里很是安静,只有九曦急促而清浅的呼吸声。 不多时,老太医起身,恭敬同贵妃行了礼,问道:“姑娘方才是吃了什么?” 碧菡答道:“中午要的羊肉面,后来皇后娘娘又赏了三盆子菜。” 太医思忖间,碧菡像是突然想起来,又道:“羊肉面吃完了,皇后娘娘赏的菜还在那儿放着,您可要去看一看?” 老太医微微颌首,碧菡道:“您请这边。” 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两人回来,老太医道:“姑娘这是吃积食了,小姑娘肠胃弱,羊肉面食本就不易克化,后头又吃了大荤之物,受不了这才吐了。” 贵妃点头,笑道:“方才本宫急了些,太医莫怪,还请太医开个方子。” 太医点了点头,忽又问了一句,“姑娘这半年可是受过寒气?” 贵妃一愣,下意识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知道这说的是年初时候的事情了,想了想搪塞道:“初春之时,小姑娘家太过贪玩了些。” 太医缕了缕胡须,跟着碧菡到一边开方子了。 顾九曦将东西都吐了出来,又养了一会,只觉得浑身乏力,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恍惚间听见老太君叫她几声,她想睁眼说点什么,只是眼皮子就好像黏在一起似的,不过动了动就又昏睡过去。 贵妃见她这样子,叹了口气道:“不如这样,让她们两个带着八珍先回去,母亲留下来陪着她,若是晚上好些了就回家,若是不好了……在我宫里住一晚上也是可以的。” 老太君沉吟片刻,答应了。 当下叫了小周氏和小郑氏,八珍还有点依依不舍,可是今天遇见的这档子事情,已经让她快要吓破胆了,最后也值得跟着一起走了。 顾九曦在榻上躺着,沉沉睡去。贵妃跟碧菡道:“安排人看着她。”又皱着眉头说:“母亲同我到内室说话。” 贵妃跟老太君到了内室,分别坐下,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半响,老太君缓缓道:“我知道你这是为了皇后,只是……看见她这个样子,我总有些担心,才经过一次大难,眼下又……” 贵妃拍了拍老太君的手,道:“这不算什么,宫里有太医看着,出不了岔子。”贵妃低头,小声又说:“自己家里的人,虽不是疼在我身上,也……唉。” 又是一时无话。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皇后。”贵妃想了许久,才道:“上次她们两个进宫,还有这次……碧菡都同我说了,再加上上次辰铭去国公府……我总觉得她心眼太多,压一压她也好。” 老太君仔细想了想,犹豫道:“家里合适的女孩子就这么两个,万一她被吓破了胆,从此一蹶不振了怎么办?” 贵妃道:“只要她听话便成。” 老太君视线往外屋看去,道:“那两个年纪大的……心也大。”说着老太君拿出临出门时候六灵献上的荷包,递给贵妃,“这是六灵做的,还有七巧,竟要让我带一只野山参来给你。” 贵妃看着荷包上的凤纹绣花,冷笑道:“凭她们也想算计我的东西?”又问:“跟赵家的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她虽穿不了凤冠霞帔,做一身嫁衣也是可行的,毕竟是二房。母亲回去就跟她说,让她好好做。” 老太君道:“做一身衣裳能用多久?她手又不笨,最多也就三两个月,等她出门子,至少也到明年年底了。” 贵妃笑了笑,道:“倒是不用那么久,等到赵家的新媳妇进门,过上一月我下旨。” “这……”老太君还有犹豫。 “赵家这个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不然他们家里干嘛要先定了二房,又是国公府里头庶出的姑娘,不过是为了相互挟制。”说完贵妃左右打量一下,小声在老太君耳边道:“赵家的关系不能断……” 说着说着贵妃突然伤感起来,“等我走了,就是要靠着赵家的时候。” 老太君装作没听见前半句话,叹道:“这是要家宅不宁了。”她又拍了拍贵妃的手,道:“六灵总是要安安生生过去的。” 贵妃点头,又道:“其实大哥的位置很好,京营左都督,若是用心经营其实什么都能有了。” 老太君想起自己两个儿子,讪笑道:“他们人品端正。” 贵妃略有伤神,换了个话题道:“出了这等事情,今年怕是不能让她们再进来了,下回母亲一人来便是,我们好好说说话。” 老太君担忧道:“圣上哪里……不会怪你吧。” 贵妃一笑,“怕什么,皇后先起的头。”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一个老人家,一个久病的贵妃,都有点精神不济,贵妃道:“不如母亲也睡一觉,让碧菡看着就成。” 顾九曦喝了药又昏昏沉沉睡去,直到掌灯时分才被叫起来。一睁眼就看见贵妃和老太君两个坐在床边看她,脸上还带着笑。 “脸上又有血色了,想是好了。”老太君笑道。 的确是舒服了许多,顾九曦抬头笑了笑,立即又低下头来,“不太难受了。” 贵妃去拉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拍了拍,笑道:“你这孩子也太过实心了,吃不下直说就是,皇后娘娘虽然不容冒犯,却也是关心你,断然不会因为你吃不下东西降罪于你的。” “大姑姑说的是。”顾九曦小声答道。 “若是好了就下来走两步试试。”老太君道:“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怕是来不及了。” 碧菡亲自上来扶她,宫里的太医的确不错,顾九曦双脚落地,稳稳当当走了两步,老太君道:“看样子是没什么事儿了,回去再好好修养。” 碧菡带着九曦去净室梳洗。 贵妃正说要给老太君带点什么回去,“……这料子专门给您留的,颜色沉稳,我还不到穿这个颜色的年纪呢。” 门口宫女道:“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了。”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皇后的大宫女平卉。 贵妃脸上原本温馨的笑容一下子变成冷笑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平卉依旧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道:“皇后娘娘说了,若是国公府上九姑娘身子不适,可在宫里留宿一晚。” 听了这话,贵妃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吃了药已经好些了,一会儿就走,替我谢谢皇后娘娘的美意。” 平卉屈身行礼,转身便离开了。 不多时,顾九曦梳洗出来,贵妃上下打量一番,给碧菡一个赞许的眼神,道:“这便走吧,你今天遭了罪,我送送你们。” 院子里已经停好了小轿子,一人一顶,又往宫门口去了。 一路上都是来往的宫女太监,有时候也能碰见一两个嫔妃。 贵妃很是关心她,不停的催促小太监,“轿子抬稳一些!别颠了她!” 又说,“脸色这样苍白,这可怎么好啊。” 顾九曦坐在轿子上,靠着厚厚的靠垫,半闭着眼睛做养身状。 原先对贵妃的钦佩在被她这般对待之后已经消失殆尽。 怎么能不苍白呢?顾九曦心酸,方才碧菡伺候她梳洗,又亲自给她脸上上的粉。她在镜子里也看了两眼。 她的脸色不仅苍白,还看着很是干燥,都要掉皮下来,说她病了,没人会不相信。 贵妃跟皇后交锋,她却是主战场。 不多时,轿子到了宫门口。 碧菡上来扶老太君,又有两个小宫女扶着她,将她们两个安排到了马车上。 “走吧。”贵妃道,又跟老太君挥挥手,嗒嗒的马蹄声响起,顾九曦觉得分外的轻松。 碧菡搀着贵妃,目送着马车远去。 “不想坐轿子,你扶着我,我们走一走。” 两人身后跟着小太监,抬着空轿子。 “九姑娘聪明伶俐……这一次怕是就要绝了进宫的心了。”碧菡无不担忧地说。 “这宫里通天的富贵,哪个能不迷了眼?”贵妃平静道:“她年纪还小,等到了六灵那个年纪,明白了事理,也是要求着进来的。” 碧菡嗯了一声。 半响,贵妃又道:“你说辰铭跟她说了什么?” 碧菡心头一震,“我在前头走着,五皇子声音又低,着实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她当时是什么反应。” 碧菡劝道:“您是知道五皇子的,上回她们四个进来,五皇子连声招呼都没打,五皇子人又聪慧,心里怕是——” 贵妃突然停住了脚步,甩开碧菡的手,一双妙目狠狠瞪着她。 碧菡低下头去,缓缓道:“九姑娘生气了,脸上都涨红了。”她又急忙补充道:“但是九姑娘什么都没说。” “那辰铭怎么一下午都没来我宫里?还有上次她多嘴!”贵妃声音抬高了几分,愤恨道:“不管我想用她们两个做什么,她们都没得自己选,都是我安排的!” 话音刚落,前头急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远远就道:“可是碧菡姐姐。” 碧菡应了一声,小太监过来行礼,道:“方才圣上遣了夏公公前来,说晚上歇在娘娘这里。” 贵妃嘴角立即翘了上来,碧菡一挥手,后头抬着轿子的小太监两步到了身边,贵妃上了轿子,道:“走快些!” 马车出了宫门,天色已经麻黑了,因着快要宵禁,车夫鞭子甩得啪啪响。虽然是在大路上走,但是走得快了一样颠簸,顾九曦本来就不太舒服,被颠了两下,连坐都坐不稳了。 老太君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笑道:“来靠着祖母,我们两个靠在一起就稳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往过挪了挪。 老太君一手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顾九曦下意识就蹭了蹭。 老太君一声轻笑,犹豫许久才道:“下次别那么实在了,皇后给你的东西,也不是非吃不可的。” 顾九曦心酸地点点头,马车的颠簸让她渐渐又困了,没多久眼睛就闭上了。 回到国公府里,顾九曦是被两个婆子抱下来的,老太君一脸焦急道:“后头有太医开的的方子,赶紧安排熬药去!”说完又道:“拿毯子把她裹上,发烧了受不得寒气!” 等她这一次病好,已经到了九月份,树上的叶子都差不多落了个干净。 好容易养出来的肉又被耗光了,只是她的眼神却越发的坚定了。 “听兰,你去姨娘屋里,告诉她我已经好了。”顾九曦才能下床,就一件件吩咐道,她看着床头姨娘托人送来的人参健脾丸,“再拿上我前些日子做的肚兜,跟她说我早就好了,已经能做绣活儿了,只是祖母不放心,才不让我出门,过两日我便去看她。” “姑娘,那肚兜明明是你——”听兰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九曦看了一眼,“我这就去。” 听兰拿着东西走了,顾九曦又叫来听音道:“你跟祖母屋里的人熟,你去看看祖母什么时候有空,说我已经好了,想去给祖母请安。” 听音应了声是,也出去了。 顾九曦拿了压在枕头底下的铜镜,对着自己脸一照。 瘦是瘦了些,脸色却已经好了太多。 那天晚上从宫里回来,她想了许多,不过首先一件事情,就是把在久安堂里学的五禽戏太极之类的养生功法再练起来。 还得避着人。 幸亏这等功法没什么声音,现在又是秋冬相接的时候,床幔子厚厚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这才能让她在睡觉之后练一练。 不过这么一来,她睡得更晚了,早上自然也就起不来。不过这一条在众人眼里,却是她身子不好的佐证。 顾九曦冲镜子里的自己一笑,握了握拳,比以前有力气了许多。 “九妹妹可在?”门口传来顾六灵的声音。 顾九曦扬声应了一声在,六灵笑着进来了。 顾九曦道:“姐姐可是来的不巧了。” 六灵一愣,问道:“如何不巧?我方才见听兰听音两个都出来,问了问知道是你好了,我这才来看你的。”说完她又伤感道:“这十几天祖母总说不叫打扰你,让人很是担忧。” 顾九曦道:“姐姐既然看见听兰听音两个都出去了,就知道我这屋里没什么丫鬟了,姐姐要喝茶可得自己倒了。” 六灵笑道:“这还用你说。”说着她从桌上的茶壶倒了茶出来,顺便也给顾九曦倒了一杯,“你这丫鬟到是贴心,临走还给你沏了热茶。” 顾九曦接过茶杯,抿了抿并不说话。 六灵喝完一杯茶又去倒第二杯,一动手袖子稍稍挪了地方,露出一截手腕来,上头一个云纹金丝镯子,六灵看见她发现了,故意一笑,道:“这是娘娘赏的。” 顾九曦点点头,很是平常,“那姐姐好好戴着,小心别碰了。” 六灵点头,“那是自然。”又说,“说是上回我那个荷包的回礼。”六灵看着顾九曦笑的很是得意,“妹妹这两日没出来,怕是还不知道吧。” 六灵故意买了个关子,只是顾九曦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到叫她有些尴尬了。 “咳,我这是勾起妹妹的伤心事了,”六灵自嘲一句,“贵妃送了东西出来,我是这个镯子,给了七巧一盒胭脂,说是谢谢她的心意,只是不能往宫里送药材,让她千万别再送了了。” “嗯。”顾九曦再次点头,什么都没问。 六灵没想她在屋里待了十几天不得出门,居然什么都不想知道,当下笑了两声,“妹妹刚好,怕是还没什么精神,我就不打扰了,妹妹好生歇着。” 顾九曦这才露了笑脸,“姐姐慢走不送。” 六灵吊着脸走出房门,正好跟带着丫鬟的顾七巧打了个照面,六灵立即笑道:“七妹妹跟九妹妹住在一个院子,怎么比我还来得晚些呢?” 七巧立即变脸,宝珠笑道:“我们姑娘是看见六姑娘前来,才知道九姑娘能见人了。” 六灵笑道:“九妹妹精神头还不太好,你们也别待太久了。” 七巧生硬的来了一句,“多谢六姐姐提醒。”之后抬脚进去了。 宝珠还在跟六灵解释,“我们姑娘这是着急。” 顾九曦看见七巧兴冲冲的进来,见她还是一脸苍白,又瘦了许多,脸上立即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来。 看见她这幅样子,顾七巧反而不着急了,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道:“妹妹这一年可真是应了流年不利这一句话了,你说说你都遭了多少罪了?” 顾九曦拉了拉身上衣服,平静道:“方才六姐姐就坐在这儿,你面前的茶杯是她喝过的。” 顾七巧脸色一变,宝珠刚进来,听见这一句急忙上来倒茶,笑道:“姑娘不用操心这个,同九姑娘说话便是。” 顾七巧这才得意一笑,“你说你进宫都落着什么了?我跟六姐姐这两个没进去的都有赏赐,你跟八妹妹两个非但什么都没落着,”顾七巧嘲笑道:“还跟宫里犯冲。你病了十几天,八妹妹也瘦了一圈。” “啧啧,”顾七巧嘲讽两声,“为了你这条小命,还是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顾九曦看她一眼,反问道:“吴家的商队从西北回来了?” “你!”顾七巧一拍桌子,正想发作,宝珠急忙将人拦住,道:“外头有声音,听音回来了。” 顾七巧道:“妹妹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听音身边跟着老太君的丫鬟招福,两人进来看见气鼓鼓的顾七巧都是一愣,招福笑道:“七姑娘来看九姑娘?” 听音也道:“方才屋里没个下人,倒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顾七巧挤了个笑容,这才离开。 听音跟招福进来,招福笑道:“老太君听说九姑娘好了,很是开心,叫我跟着听音一起,搀着您过去。” 顾九曦笑道:“哪儿就那么弱了。” 话虽如此,不过老太君的意思没人敢违背,当下两人一人搀了一边,扶着顾九曦到了主屋。 屋里人不少,八珍坐在老太君膝下,正拿着美人锤给她捶腿,小周氏和小郑氏两个围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铃铛正逗依依走路。 看见她进来,小郑氏笑道:“九妹妹总算是大好了,怪叫人担心的。” 顾九曦一一行礼,老太君招手,“来坐我身边。” 小周氏抱着依依过来,仔细打量顾九曦,肯定道:“虽瘦了些,不过精神头不错。” 正说着,钱嬷嬷手里拿着帖子进来了,笑道:“下月初七是老太君的六十一大寿,大爷说了,虽不是整寿,也得好好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这是京里有名的戏班子兰阿坊,宝江坊还有泗宕园的拿手曲目,大爷编了册子,请老太君示下,挑哪个好呢?” 老太君笑的脸上都起了褶子,小周氏插嘴道:“三个戏班子各有千秋,不如都请来。” 老太君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你倒忤逆起你公公来了。” 她们笑的正欢,顾九曦却发觉八珍趁着没人看她们轻轻推了推她,做了个口型。 你可总算是好了,担心死我了。 八珍的眼圈有点红,顾九曦觉得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她一直记得那天在宫里,八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出宫。 第041章 跟八珍一个对视,引得顾九曦又想起宫里的经历,两世为人,贵妃不管是死是活,依旧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 她急忙将头一侧,掩饰般看着依依,笑道:“许多日子没见了,依依可还记得我是谁?” 这话说出来屋里一时间安静了,连小周氏手上的铃铛都不摇了。 顾九曦自觉失言,可是究竟为了什么? 老太君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了点什么,笑道:“现在可不叫依依了,前日贵妃赏了名字,叫做朝楠,我们依依有了大名了,顾朝楠。” 招男?顾九曦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往小周氏看去。 小周氏一脸的落寞,可是还是笑道:“朝是朝阳的朝,楠是楠木的楠。朝是早上,楠木是栋梁之材,娘娘这个名字起得很好。”说着小周氏还笑着去问女儿,“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啊,朝楠。” 屋里一瞬间又响起嘈杂的声音。 顾九曦急忙拉着八珍说话,“这些日子你怎么瘦了?” 八珍也是如同掩饰一般,声音都比往常大了几分,笑道:“这不马上就是祖母的寿宴了,又是过年……我一过完年就及笄,要是长胖了,新衣服怎么穿?那么多人看着呢。” 两人就在老太君脚下的矮凳上坐着,这段对话自然也飘进了老太君耳朵里,老太君笑着拍了八珍一下,“感情你说要给你老祖母捶腿也是因为要多动动,可怜你老祖母还以为你是真有孝心呢……” 八珍就势靠着老太君的腿蹭了一下,道:“是真有孝心!您看看九妹妹,小腰怕是还没到一尺六,我都一尺八的腰了……” 老太君乐的呵呵直笑,“你妹妹爱美吃得少。”又对八珍说,“你放心,回头我多赏她些好吃的,等这个年过完了,让她的腰跟你一样粗。” 小郑氏听见这话凑了上来,笑道:“老祖宗再多喂她们两个吃些好东西,一尺八也算细腰了,让我们这两个嫂嫂看着好生羡慕。” 众人齐齐一声笑。 顾九曦垂下眼帘,所以……她被贵妃折腾病了,在老太君嘴里就这么轻描淡写被定义成爱美了?她从八珍手里抢过一个美人锤来,轻声道:“我也给祖母捶捶腿。” 屋里正说话,外头进来一个在二门上当差的婆子,进来先是给老太君请安,又给两个少奶奶,两个姑娘请安。 老太君心情正好,打趣儿道:“这家里人多了……唉,我知道你是二门来的,必定是有事儿回报,幸亏今儿三个太太还有六灵七巧不在,否则要误了差事了。” 能在二门上当差的婆子都是一张利口,当下笑道:“人丁兴旺是老祖宗的福气,要说也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嘴慢了些。”说着,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帖子来,道:“门房收了一张帖子,给八小姐的。” 八珍接过帖子一看,笑道:“是林婉夕找我去她家里玩,明天去。” “林婉夕?”老太君重复道,又问:“哪两个字?” 八珍不过犹豫一下,就递了帖子给老太君看。 老太君一边接过帖子一边道:“女孩子家家起名字不过就那几个字。” 顾九曦明白过来,贵妃叫做明菀,她叫做九曦,这人名字里头两个字,都跟她们家里人重了。 不过……老太君怕是也想看一看这帖子。 顾九曦稍稍抬头朝老太君看去,见她视线是扫过整个帖子的,而不是直接找到最后去看人名字。 半响,老太君一笑,顾九曦知道这字怕是不重了,至少没跟贵妃重。 “让九妹妹跟我一起去吧。”八珍笑道:“她在家里都待了好久没出过门了。” 岂止是好久没出过门,顾九曦低下头来,她长这么大,就去过一次吴家。 不过顾家还有一个……顾六灵,她是二房的庶女,二伯母将嫡庶之分演绎倒了极点,顾六灵长到十六岁,也是一次都没出去过。 老太君开口,却不是顺着八珍说下去,而是道:“夕字取得不好,这个夕是日落的意思,我们家九姑娘的曦字是早上的太阳。”说完又把帖子递给了八珍,道:“她病才好,出去你还得分心看着她,再说这帖子是下给你一个人的,你再带上一个,小心下次没人找你玩了。” 八珍笑道:“我都说了好几次妹妹了,她们都想见来着。” 老太君笑笑,没搭理她的话茬,跟方才来报信的二门婆子道:“你回去的时候再去一趟厨房,吩咐她们做些梅花点心。”又对八珍道:“早梅已经开了,这个刚好应景儿,去别人家里别空手。” 八珍点了点头。 顾九曦在老太君屋里坐了一会,看着老太君有些困了,便和八珍一起出来。 八珍看着她欲言又止,半响才道:“我们能不能再不进宫了。” 可能吗? 只是没等顾九曦回答,八珍像是察觉的到自己说了十分不该说的话,急匆匆朝前走了两步,道:“我先回去了,明天穿什么去还有得想呢,妹妹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 八珍说完不等顾九曦同她道别就走了,九曦回到屋里,看见听兰已经回来了。 “黎姨娘好好的。”听兰等到顾九曦坐下,站在她身前回报道:“肚子大了许多,姨娘说怕是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又说幸亏是在国公府里,不然到时候天寒地冻的不好坐月子。” 顾九曦点点头,追问道:“姨娘脸色如何?吃饭呢?晚上睡得好不好。” 听兰一一作答,说都好,又递给顾九曦一个抹额,顾九曦接过来一看,是老人家的款式…… 听兰道:“姨娘说她知道姑娘这半年遭了大罪了,怕是没功夫做针线,便自作主张替姑娘做了一个。若是能用便用,不能用也费不了多大工夫,反正她整日无事,也就是做做绣活了。” 顾九曦将东西捏在手里,摸着抹额上细细的阵脚,半响才对一直等在她面前的听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太君屋里。 等到一屋子人走了个干净,钱嬷嬷上前搀扶着老太君,道:“您去屋里躺躺?这闹了一天了。” 老太君道:“不躺了。冬天本就日头短,万一躺睡着了夜里还睡不睡了。”说着,她靠在椅子上,道:“你坐这儿帮我参详参详。” 钱嬷嬷搬了矮凳坐下,老太君道:“下月初七……你说要不要请客人呢。” 钱嬷嬷一笑,“虽不是整寿,不过过了六十就是高寿,别人巴不得老太君请她们来呢,好沾一沾福气。再者大爷请了戏班子,正好人多热闹。” “话虽如此……”老太君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请了客人不能不请姻亲,我就是看不惯吴家那个样子,请她们来我的寿宴,我倒是不如不做这个宴席!” 老太君说完还觉得心里堵着慌,又加了一句,“我儿子给我请的戏班子,不是为了给吴家人唱戏的!” 钱嬷嬷安慰道:“那便不请,就国公府里的人热闹热闹也是不错的,咱们家里的人也不少,两位少爷又才回来。” 老太君嗯了一声,“你看看吴家,他们家的商队去了西北现在都没回来,他们手上没了周转的银子,居然打起粮食的主意了,这些日子被吴家囤了多少粮食?本来临近过年,粮价就贵,现在有了吴家,生生又给抬上去三成!” 钱嬷嬷也道:“赚这种银子,也不怕祸及子孙!” “可见商人都是黑心肠的!”老太君下了定论。 钱嬷嬷却有点担忧,“说到西北战局,很久没消息了,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老太君虽然也不知道,不过她消息稍稍灵通一点,知道这里头怕是皇帝做的局,只是她再信任钱嬷嬷,这话也是不好说的,当下道:“西北过来消息还得一个月呢,兴许现在已经胜了呢?” 钱嬷嬷点头,老太君又道:“你去跟明泽说一声,就说我两个孙子今年才回来,我们自己家里人热闹热闹便成,今年就不请人了。” 钱嬷嬷领命前去,老太君却被方才一段话勾起了心绪。 “老大家里的手太长,老二家里的嘴太硬,老三家里的那个根本上不了台面,”老太君一边抱怨,一边叹气,“原以为娶了儿媳妇就能享清福了,这几十年过去,孙儿媳妇都有了,还得我操心!” 十月初四,离老太君的大寿还有三天。 这天早上,顾九曦带着听音来给老太君请安,正好遇见戏班子班主的婆子来给老太君送戏单,看见她来,老太君招手笑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一起来看看,看你有什么想听的没有。” 顾九曦在老太君身边坐下,听那婆子道:“按理来说是该等到老太君正日子那天再点戏的,只是我们家班主是个精细人,再加上化妆换衣赏还得半个时辰,几场戏这么一来,怕是准备不够,怕砸了自己招牌,因此斗胆叫我前来先请老太君点戏。” 京里三四家出名的戏班子,就他们一家是这个规矩,不过他们戏唱得好,再加上这个颇有几分清高的规矩,反而越发的受人追捧了。 因此老太君也不找闹,笑道:“依我看,提前点戏这个规矩很好。你们戏单子上长长这一串,若是等到正日子才呈上来,我看怕是都要看半天呢。是这个也想听,那个也不想放过。” 一席话说得那婆子越发的兴高采烈了。 老太君一边看,一边说,旁边钱嬷嬷手里也有一张单子,在老太君点了的戏上头划了个勾。 这边正点戏,七巧也进来了,老太君抬眼看她,吩咐丫鬟又搬了一矮凳,七巧跟九曦两个一左一右在老太君脚下坐着。 老太君挑完一遍,又将单子递给顾九曦,笑道:“今儿你来的巧,就给你一人看,不叫她们知道。” 七巧笑了笑,道:“妹妹真是有福气。”虽然还有几分不忿,但是却比以前的语气好太多了。 顾九曦心下狐疑,只是这时候没什么空闲给她多想。 她接过单子,回忆起方才老太君点过的戏来,说起来正日子不过也就是唱上两个时辰的戏,老太君已经点了七八出了,两个时辰怕是都唱不完。 顾九曦想了想,笑道:“我记得有个大闹天宫特别热闹,已经点了?”顾九曦又看,“还有什么金銮殿受封?这个也有了。” 老太君笑道:“你按照你喜欢的点。” 顾九曦道:“我喜欢热闹的。”这倒不是为了奉承老太君,上辈子念了十年经,她现在的确是喜欢热闹一点的戏。 只是……一边说她一边看着顾七巧,虽然脸上一瞬间变了变,可是居然什么都没说。 婆子凑到钱嬷嬷跟前,看了两眼笑道:“老太君的孙女儿跟老太君喜欢的一样,正是再好不过的了。” 老太君听了一笑,道:“那便先是这些吧。” 婆子拿了东西离开,老太君跟她们两个说:“戏班子被安排在了花园子里的西山阁里,你们这两日若是去花园,注意些别叫人冲撞了。” 顾九曦答应,听见七巧笑道:“天冷,好几日没去花园子逛了。”说着,她又拿出一个兔子皮做的手筒套来,道:“您看看我这次做的怎么样了?” 老太君接过东西,摸了摸笑道:“比上回针脚密了些。” 七巧又笑,“祖母看看暖不暖和?” 老太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顾九曦猜想她是明白顾七巧想做什么的。 “祖母带上看看?”七巧撒娇道:“试试舒不舒服,专门给祖母做的呢。” 老太君将手往手筒套里放了放,道:“难为你这么孝顺了。” 顾九曦急忙低下头来,生怕别人看出来她的不自然,说起来其实这东西看着不错,却没什么大用途。 老太君冬日里最多在抄手游廊里走一走,远的地方一概不去,这兔皮做的虽然暖和,但是对老太君来说就是热了,怕是也没什么上手的机会。 七巧最近这是怎么了? 顾七巧见老太君收了东西,笑道:“祖母好好戴着,我回去写字了。”说完看也不看顾九曦就离开了。 等她出了门,老太君将手上东西摘了下来,道:“这几日你生病,也没人跟我念经了。” “那现在过去?”顾九曦一听就知道老太君的意思,“缺了这几日,也不知道菩萨会不会怪我。” “你只要心诚——”老太君话没说完就打住了,站起身来道:“我们去佛堂。” 坐在熟悉的蒲团上,顾九曦一边念经一边还能分出心来想顾七巧这般反常是为了什么。 顾七巧不怎么发脾气了,又特意的来奉承老太君,就是说老太君身上有什么是吴氏没法给顾七巧的。 顾九曦又想起来她刚能出门那两天,顾七巧还专门过来耀武扬威了一趟,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天过去……顾家一切照旧,那就是吴家发生了身边变故。 吴家的生意出问题了,顾七巧已经及笄半年,却还没定下亲事来,吴家这一时半会怕是腾不出手来了,所以顾七巧转身想让老太君给她找个婆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吴氏和顾七巧两个一直觉得三房会被分出去,跟老太君日常相处里也能流露岀一二来。连她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老太君呢。 顾九曦收敛心神,越发虔诚的诵经。 老太君不会答应的,不然上辈子顾七巧就不会嫁给皇商之子了。 十月初七,一大早起来便是热热闹闹的。 顾九曦换了新衣裳,又专门上了胭脂,头上戴的是老太君赏的簪子,往正房去了。 六灵、七巧和八珍已经到了,几房太太想必是要帮着办宴席,因此还没到。 一看见她,六灵就笑道:“九妹妹总算是来啦,可就等你一个了。”语气里难掩的妒忌,听得九曦心里一惊。 八珍道:“说了许多日子的新衣裳终于得了,九妹妹还不快来试一试?” “九妹妹平日里眼神最好了,”七巧终于忍不住也开口了,“怎么这个却看不见了呢?” 九曦抬头,看见前头榻上放着两件红色的比甲,袖口领口都是一圈的兔子毛。因着老太君今日做寿,榻上的罩子也换了红色,因此她刚进来的时候才没看见。 “你们不许说她。”老太君皱了皱眉,语气稍稍严厉了一些,“她日日这个钟点过来,你们呢?今日迟了明日早了,没个定性。” “九姑娘快来试一试衣裳。”钱嬷嬷笑道,“专门等到今日,等你们两个穿上了,今儿头一个让你们给老太君磕头。” 九曦冲八珍一笑,两人上前,一人一件穿了起来。 待她们两个穿好转过身来,老太君看着八珍愣住了,她口里喃喃道:“真是一模一样。” 听见这话,顾九曦只觉得眉头一跳,身子已经先于头脑跪了下去,“祖母福寿安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太君才在恍惚间,被她吓了一条,随即笑道:“你这孩子。” 顾九曦余光扫了八珍一眼,见她已经跪下来了,便道:“孙女儿讨个巧儿,先给祖母拜寿了。” 八珍这才开始叩头说吉祥话,又对顾九曦假意埋怨道:“好好的说跪就跪,倒显得我粗苯了。” 老太君笑道:“不白受你们的头,钱嬷嬷,红封给她们,九曦给两个!” “多谢祖母。”顾九曦又行了个礼。 等到六灵和七巧两个也磕过头,又一一送了针线活,大太太身边司琴过来,笑道:“回老太君,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太太们请您过去。” 钱嬷嬷伸手扶着老太君起身,老太君笑道:“今儿可是全交给她们三个了,我就做一天的甩手掌柜。” 顾家三位太太,也就只有这一天才能稍稍管管事儿。 顾九曦跟在老太君身后,一行人到了花园子。 戏台搭在暖房的正前头,上头已经布置好了,两边坐着的艺人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吹奏起来,老太君听了很是高兴。 两边的偏厅里则站满等着磕头的下人。顾家三位太太则站在暖房门口,看见老太君前来,大太太亲自掀开帘子,笑道:“母亲请。” 老太君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夸道:“办得不错。” 大太太脸上一喜,谁知老太君立即道:“你们三个都不错。” 大太太脚下一顿,不过立即赶上来,笑道:“二弟妹管的宴席菜品,我安排的家里下人,戏台子交给三弟妹了。” 老太君一边听一边点头,大太太又道:“不如先叫她们来给您磕个头?” 老太君坐下,又对顾九曦等人道:“你们坐你们的,不用拘束,谁家都没有劳累还没出嫁的姑娘的规矩。” 之后才对大太太说,“我们府上七八百的下人,这要磕到什么时候?” “没安排那么多人。”大太太笑道:“就安排了府上得体的婆子,各房管事的,还有几位爷的姨娘们,加起来也就五十余人。” 老太君这才点头。 先从大房开始,生了八珍的姨娘先来磕头,老太君坦然受了,又有钱嬷嬷给她递了红封,只是坐在一边的八珍很是坐立不安。 下来是二房的妾,最后轮到三房。 顾九曦立即看见黎氏,露瑶扶着她,挺着个大肚子,缓缓走了过来。 顾九曦压抑不住想站起身来。 老太君皱了皱眉头,担忧道:“你肚子都这般大了,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好好歇着便是,”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稍稍严厉了些,补充道:“红封儿少不了你的。你闺女今年第一个磕头,我给了她两个,你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也给你两个!”说着,老太君自己也笑了起来。 黎氏笑道:“那更要给老太君磕头了,不是为了我,更是为了我肚里这个孩子。”黎氏摸了摸肚子,“我替他也得磕个头。” “你这肚子……” 顾九曦站了出来,两步走到老太君身前,笑道:“我替姨娘磕头!我再替我弟弟也磕一个。” 听见弟弟二字,老太君笑逐颜开,“今儿的红封全让你一人得了。”已经是默许了。 顾九曦松了口气,刚跪在蒲团上,便听见方才还如春风化雨一般舒缓的锣鼓唢呐声,突然尖利了起来。 砰! 这的一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顾九曦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却发现黎氏被这么一惊,扶着肚子皱着眉头,腿软了就要倒下来。 露瑶没反应过来,只扯着黎氏的袖子。 撕拉一声,袖子破了。 顾九曦来不及多想,急忙扑在地上去接黎氏,又想这地上都铺着毯子,想必摔不着。 她刚扑在地上,就觉得姨娘压了下来,重重的压得人生疼。 身上虽疼,不过心里却是喜悦的,总算是没叫姨娘摔了。 可是……她立即觉得手上湿了,像是被浇了热水一般。 顾九曦不敢置信将手移在眼前,松了口气又大叫,不经意间眼泪都流了出来,“叫嬷嬷!姨娘羊水破了!” “什么!”老太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清地上一圈深色的水印,随即一阵头晕又朝后跌去,重重倒在了椅子里。 钱嬷嬷一阵心惊肉跳。 外头的锣鼓声敲的越发的热闹了。 顾九曦想起方才大伯母说的,戏班子交给吴氏负责,她在人群里找到吴氏,发现她满脸的幸灾乐祸看着她们两个。 你等着! 顾九曦死死咬着牙,若是她姨娘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搭上这条命也要跟吴家不死不休! 第042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太太,她急道:“快将黎姨娘扶起来!九姑娘还在她身子地下压着呢!” 司琴上来跟露瑶两个将黎姨娘稍稍架起来了一些,九曦急忙爬了出来。 黎氏捂着肚子,眉头紧锁,最不喊疼,可是嘴里的□□一直没停下来过。 顾九曦顾不得其他,急忙跪在黎氏身边,给她揉着肚子,安慰道:“没事儿,一会就好了。”只是手这么放上去,只觉得她肚皮坚硬如铁,里头的孩子不住的翻涌,顾九曦心里一惊,道:“还不快去叫稳婆,还有抬暖轿来!准备热水纱布!” 顾九曦一声声吩咐着,只是眼下在老太君的寿宴厅里,下人没几个,剩下的都是主子。听见她一声声喊着,大太太厉声道:“还不快去!都愣在这儿等赏钱吗!” 这才有人奔了出去。 顾九曦稍稍放下心来,再去看老太君。 只见她一脸铁青倒在椅子上,钱嬷嬷正给她顺气,招福和翠夏两个一个掐人中一个掐虎口,老太君“啊”的一声,清醒了过来。 旁边六灵到八珍三个都吓得一动不动,像是只有眼珠子能转了。 二太太跟吴氏两个反应过来,齐齐朝老太君奔了过去,喊道:“快去找太医来!” 老太君大口的喘气,翻了几下白眼,终于顺过气来,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了出去,怒喝道:“停!都给我停!” 地上虽铺着毯子,而且茶杯摔出去的声音也淹没在外头的锣鼓声中,但是暖房没一个人敢说话了,只有黎氏时不时的□□。 老太君指着外头的戏班子,哆哆嗦嗦道:“滚!叫他们滚!” 钱嬷嬷左右看看,又见老太君已经缓了过来,便让翠夏和招福两个看着,她亲自出去了。 老太君喘着气,看着地上的黎氏,狠狠道:“别喘了,留着力气一会儿生!”又嘱咐大太太道:“拿着我的帖子去请太医来!” 这句话说完,外头的锣鼓声停了,顾家三位爷跟着钱嬷嬷匆匆跑了进来,钱嬷嬷在外头已经跟他们说过出了什么事儿,三人进来都道:“母亲莫要生气,这等意外……” 老太君眼神环视一周,从地上的黎氏和顾九曦开始,扫过顾家的大大小小,有气无力道:“你们送我的好寿礼!” 正说着话,大太太的丫鬟司琴进来道:“暖轿来了。” 老太君手一指,“将黎氏好生扶了抬回去,我们也去看看。” 当下黎氏和老太君两个坐了轿子,剩下的人都在后头跟着。三老爷跟着回去三房,大老爷和二老爷则去打发了戏班子。 顾九曦紧紧跟着轿子,一路听着姨娘忽大忽小的声音,心一直揪着,刚进门口,就见郑嬷嬷慌慌张张跑出来,道:“这是怎么搞的,早上出去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说生就要生了呢?” 一边说,她一边带着几个接生婆子将黎氏又扶了下来。 黎氏原本住的厢房已经被郑嬷嬷改成了产房,窗户缝用细布条堵着,丫环婆子端着热水,拿着纱布等物进进出出。 黎氏被扶到里间,老太君看了一圈跟来的人,道:“老三,你一个大男人,断断没有守着女人生孩子的道理,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顾辛易应了声是,看了看里间,又瞧了一眼顾九曦,这才离开。 郑嬷嬷从里间出来,先是扫了一眼几位姑娘,这才斟酌道:“产婆说……还得一会儿。” 老太君沉下脸来,虽然郑嬷嬷说的语焉不详,不过她也生过孩子,知道她言语里的停顿,不是什么好消息。 郑嬷嬷看见老太君这副表情,急忙解释道:“姨娘这肚子,怎么也八”她一顿,急忙又道:“——九个月了,随时受了惊才动了胎气,不过毕竟是第二胎了,眼看着就要足月。虽是意外,却不惊险。” 顾九曦的心又被抽了起来,八?姨娘现在八个月,俗话说七活八不活……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又看着几位姑娘,道:“没出嫁的姑娘,也没有看人生孩子的,你们也走。” 顾九曦急的一脸的汗,听见老太君这话只想反驳,老太君又道:“听兰,你替你们家姑娘守在这里,有消息了去回报一声。” 听兰嗯了一声,老太君站起身来,道:“招福留在这儿,你名字好,给黎氏压一压。钱嬷嬷和翠夏同我回去。”说着她又来看顾九曦。 这是非回去不可了。 “你们也走,”老太君看着两位少奶奶,“没你们什么事儿,有婆子看着,你们一不会接生,二不能替她生,呆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说完,终于轮到了三位太太的去留,赵氏是长媳,这孩子是给二房生的,又出自于三房,老太君道:“你们三个留下。” 顾九曦看着听兰,听兰冲她点点头,顾九曦这才一步一回头跟着老太君出了三房。 一路无声。 回到屋里,顾九曦着急的连坐都坐不下来,在屋里一圈圈走着,越来越快,她从来都不相信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方才那锣鼓唢呐为什么要在姨娘上前的时候才大声吹起来?戏班子是吴氏打理的,她就不信吴氏在里头没做手脚! 她怎么敢! 顾九曦急促的呼吸着,想了想,她急匆匆的又从屋里出来,去了老太君屋里,道:“祖母,我想去小佛堂里念会经。” 老太君看着她许久没有出声,半响苦笑一声,道:“你去吧。” 看着顾九曦离开的背影,老太君缓缓道:“方才我虽迷了心智,不过她说了什么我是听的一清二楚。”老太君半闭着眼睛回忆道:“反应极快,处事不惊。” 钱嬷嬷也道:“难为她小小年纪,知道以身护母,若不是方才她垫在黎氏身下,黎氏怕是还要摔的重一些。” 老太君叹气,“难道我顾家真的就要子嗣不丰?好容易……” 钱嬷嬷犹豫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去查!”老太君一拍桌子,“我活了六十一岁了,听戏也听了不下几百场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尤其是敲鼓的那一个,给我好好的审!” 钱嬷嬷领命前去,老太君疲惫的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顾九曦在佛堂里念了小半个时辰的经,这才平静下来,回了屋里,叫来听音道:“你去换听兰回来,让她吃了饭歇一会再去换你。” 听音领命前去,顾九曦仔细回想这一天的经过,特别是跟吴氏有关的。 早上送贺礼的时候,吴氏送的东西比去年前差了很多,可见吴家是真的不太好了,眼下这个点,难道吴氏真的有胆量去收买戏班子的人? 若是顾家现在厌恶了吴家,对她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是如果不是吴氏……难道是大太太。 她又想起方才大太太说过的话,“……我安排的家里下人,戏台子交给三弟妹了……” 戏班子提前三天住在国公府里,是必定要跟顾家的人有所接触的,而大太太管的是寿宴期间家里下人的轮值,她做手脚的可能性也不小。 而且……正如上回所想,顾家上上下下,最不希望这孩子过继的,就是大太太了! 再加上小周氏现在又有了身孕,生儿子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大。 况且寿宴上乱哄哄的,的确是个好机会。 顾九曦正想着,听兰进门了,“姨娘那边一切都好,我看那些婆子丫鬟虽一盆盆水端着,纱布也是一块块用着,不过上头没看见什么血色,而且屋里头接生嬷嬷的声音听着一点都不慌张。” 顾九曦长舒一口气,亲自倒水给听兰,道:“你吃了饭好好歇一歇再回去,你跟那边人熟,姨娘生孩子怕是就要你看着了。” 听兰点点头,抿了抿嘴又道:“我还在洗衣房跟小红聊了聊。” “哦?”这下是惊喜了,小红是吴氏陪房的女儿,却是来了国公府之后才生的。 “她说吴家不好了,去西北的商队还没回来,又说他们指着粮食赚钱,现在正死命囤粮,据说连吴家老太太的嫁妆都当了一些出去。” 顾九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她虽然知道西北不可能大败,但是那地方乱,商队被截了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吴家现在靠着粮食翻身…… 上辈子似乎是翻过来了? 顾九曦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粮食是国之根本,敢下手搞这个的,肯定会被上头狠狠处罚,再者西北根本就没败,吴家高价囤积的粮食兴许很快就要跌下来了。 也许是别的事情? 不多时,听兰吃了饭,又稍稍歇息一会,回去了三房。 顾九曦脑袋乱乱的想了一下午,心里又担心,不知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等到听兰和听音两个又换过一轮,已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听音不住的劝她:“姑娘该睡了,您要是再不睡,明儿眼睛就能看出来了。” 她急的直跳脚,“您也体谅体谅我们,若是被老太君看见了,您还好说,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再说还有姨娘呢,老太君允许我们守着,等听兰回来我叫您起来。” 顾九曦这才和衣躺在床上,听音见再劝不了,也就只能让她这么去了。 忙乱了一天,顾九曦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心里事情太多,不住的做梦,梦见上辈子的顾安,瘦瘦小小的一脸苍白。 还有贵妃,掐着她的脖子说皇帝是她一个人的。 五皇子,冷冰冰的看着她,说她贪慕虚荣。 还有九安堂,她坐在蒲团上念经,对面是一脸冰冷的孟将军。 三更的梆子响起,顾九曦猛然间惊醒过来,听见外间有人说话。 “听兰?”她急急坐起,“听兰回来了,姨娘怎么样了!” 听兰掀了门帘进来,一脸喜色,笑道:“姨娘生了!母子均安!” 顾九曦笑出声来,真好! 第043章 听见姨娘平安生产的消息,顾九曦只觉得一身轻松,身上最大的包袱终于卸了下去。 听兰听音两个快步进来,听兰一脸喜色笑道:“产婆将孩子抱出来给三位太太还有招福姐姐看的时候,我也凑上去看了一眼,虽不足月,不过倒是不小,身上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听兰一边想一边说,嘴角不住的上扬,“劲儿可大了,在产婆手上扭个不停,哭声震天!” 顾九曦不由自主露出个微笑,掀了被子就想下床。 两个丫鬟急忙上前将她按住,听音道:“您住在老太君院子后头,又不像我们丫鬟,进出被人看见了,万一说给老太君听,就是我们两个的不是了。” 听兰也说,“我看姨娘精神还好,给喂了奶才睡了。眼下这会儿姨娘屋里有嬷嬷看着,招福也在那儿看着,都商量说是等天亮再给老太君说,姑娘也再睡一睡,这还没到子时,至少能再谁上三个时辰呢。” 顾九曦一边听一边笑,依着两个丫鬟,将外衣脱了,头发松了,安安生生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嘴角还有一丝微笑。 再醒来已经是大天亮了,顾九曦伸个懒腰,叫道:“听兰,听音,什么时辰了?” 听音将床幔子掀开,笑道:“刚过辰初,姑娘昨儿想是累了,今儿醒的晚了。” “既知道晚了,还不快去打水来洗漱,我去看看姨娘和弟弟去。”顾九曦笑道,又问:“听兰呢?” 只是这话说出来,却发现听音脸色变了变。 顾九曦沉下脸来,“出事儿了?” 听音挤出个笑容,给顾九曦拿了衣服,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道:“听兰昨儿累了,我叫她歇下了,眼下还睡着。”顿了顿又道:“方才听见姑娘翻身,知道姑娘快醒了,便去小厨房里吩咐她们准备热水,经过老太君院子,听见……” “听见什么!”顾九曦顾不上穿衣裳了,转身直直看着听音,“又怎么了!” 听音这才道:“三太太跪在老太君廊下,说不是她动的手。” 不是她是谁?除了她就是大太太,若是连老太君都查出来是她,多半怕不掉了。 顾九曦冷哼一声,听音道:“那边估摸着还没完,姑娘晚点过去……三太太毕竟是您嫡母,看见了不好。” 顾九曦点了点头,这话说的在理,况且老太君也不会让她跪一天的。 穿好衣服,顾九曦坐在镜子前头,听音正给她梳头,便听见七巧怒火冲天的声音响起,伴随一路摔门踢凳子的声音。 “顾九曦!你们两个不要脸的贱货!为了生个跟祖母一天生日的儿子,连我母亲都算计上了!”话音落下,顾七巧已经站在她面前了,抬手就想打她巴掌。 “你敢!”顾九曦站起身来,伸手去挡她。 不过有两个人动作比她更快,一个是听音,另一个就是顾七巧的丫鬟宝珠了。 听音挡在顾九曦面前,宝珠直接抱着顾七巧的手臂跪下了,“姑娘,不能再动手了!” 顾九曦看看顾七巧不住起伏的胸口,又看跪在地上的宝珠,道:“七姐姐,你可想好了,你母亲再有银子,也经不起你这么用丫鬟的!” 宝珠一抖,想起上一个七姑娘的贴身丫鬟玉珠来,死死抱着顾七巧不敢松手了。 顾七巧也想起玉珠来,虽克制着自己不动手,可是嘴上没停,“明明就是你们自己使的计策!哪儿有听了锣鼓声就早产的!你姨娘都三十好几了,还能被这个吓住,分明就是装的!” 顾九曦看她,“你母亲自己做下来的事情!敢做不敢认!” 顾七巧气急,上来一把抓着顾九曦的手,顾九曦猝不及防,被她抓了个正着。 “你跟我去祖母面前说清楚去!分明就是你们为了巴结祖母!栽赃到我母亲头上!”顾七巧生气之下,力气极大,又一脚踢在宝珠胸口,将人踢了个踉跄。 顾九曦去扳她的手,但是毕竟人小力单,养生法子才练了没多久,加之又才睡醒,两下便被高她一个头的顾七巧拉着往前跌了两步。 见顾九曦挣扎不开,听音也急忙放了手里梳子去阻止,但是顾七巧毕竟是小姐,听音也不敢下死手,这么拉扯间,顾七巧已经将九曦拉出了屋子。 听音又扑了上来,听见动静的听兰也从床上起来,衣裳都没穿也来扑顾七巧。 只是顾七巧跟疯了一样,连咬带踹,听兰手上被她死死咬了一口,立即渗血出来,见状,听音心里也有三分恐惧,眼看着顾九曦就要被她拉出院子了。 事已至此,顾九曦对两个丫鬟道:“你们两个小心。”又对顾七巧道:“不就是去见祖母吗,我随你去就是。” 顾七巧不放心,死死抓着她手腕,大步朝前走去! 顾九曦比她矮整整一头,拉的一路磕绊,总算是到了老太君院子里。 老太君屋门口站了不少人。 老太君在屋里,身边站着大太太和二太太,还有几个丫环婆子。吴氏跪在屋外廊下,惊蛰陪她一起跪着。 吴氏哭诉道:“不是我啊,老太君,我是冤枉的。” 一听吴氏的哭声,原本已经有点力竭的顾七巧又来了精神,抓着顾九曦的手又紧了三分,拽着她跑到老太君面前,将顾九曦使劲儿往前一甩。 顾九曦本来被拽着跑已经不稳了,这一来更是差点摔倒,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屋里众人被这变故惊得一呆,听见顾七巧大喊,“祖母,不关我母亲的事!是顾九曦连同黎氏做下的局,为了生个跟您一天的孙子,故意陷害我母亲!” 顾九曦并不说话,老太君看着她们两个一脸的怒火,“来人!” 顾七巧脸上一喜。 “把九姑娘扶进去!”老太君又看顾七巧,“你就这么把你妹妹一路扯过来的!头没梳脸没洗!那是你亲妹妹!” 老太君看着后头追上来的三个丫鬟,特别是听兰连外衣都没穿,手上还有一个渗血的牙印子,越发的生气。 “我没有这样的妹妹!”顾七巧大喊,“她害我母亲,她不是我母亲肚里出来的!” 老太君屋里的丫鬟很是伶俐,立即有人拿了毯子上来给顾九曦披上,又带她去西次间老太君洗漱的地方,翠夏亲自上来给她梳头,还小声道:“在这儿也能听见,等头梳好了再出去。” 顾九曦冲她笑了笑。 翠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姑娘的头发跟早年的老太君一样,又黑又密,是个有福气的人。” 翠夏今年才不过二十出头,哪儿就知道老太君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顾九曦知道她是安慰自己,透过镜子看着她,笑道:“能让翠夏姐姐给我梳头,也没白被她拉来。” 外头又传来声音。 “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顾七巧还在不停的说,“那锣鼓声音又不是很大,怎么就被吓的早产了?要我说,必定是她偷偷吃了什么药,想生一个跟祖母一天生辰的儿子邀宠!可怜我母亲,生生被算计了进去。” 老太君气的七窍生烟,手头又没什么可丢她的,“掌嘴!给我掌嘴!我活了六十余岁,第一次看见跟祖母顶嘴的丫头!” 众人面面相觑,钱嬷嬷上前啪啪两个巴掌。 顾九曦在内室里听见都觉得疼。 吴氏大哭,“七巧。”扑上将女儿抱在怀里,“母亲,你有气冲我来,七巧还是个孩子。” 老太君脸上都涨红了,“不是你是谁!安排戏班子的事儿交给你办了,锣鼓班的主事也说你带着惊蛰一天去三次,还在敲锣的那人箱子里找到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你跟我说,谁家好好的孩子,有一千两银子能去做戏子!” 吴氏哑口无言,抱着顾七巧只是哭,“不是我啊,我是冤枉的,大嫂让我负责戏班子,我一天不去三次如何能行?戏班子上上下下加起来二十余口人,我不一一敲打了,他们如何肯卖力唱戏!” 顾七巧从吴氏怀里抬起头来,道:“找御医来看,黎氏那里必定还有药!她若是没吃了药,怎么能听一听锣鼓声音就能早产!” “怀着孩子,哪个不是精贵的!”老太君一脸的怒气还没消退,又被顾七巧再气一遍。 只是顾七巧现如今也豁出去了,反正说都说了,她大叫:“顾九曦,你敢不敢!你敢不敢给你姨娘号脉!你就是怕了,这就是你们陷害我母亲的计策!” 老太君抬脚就想踢她,钱嬷嬷跟大伯母两个急忙将人扶住,“老太君莫要动气,小心身子!” “你就是不敢!”顾七巧还在不停的喊着。 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道:“叫太医!叫太医来!今日若是没个说法,我连你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治不了了!” 当下立即有人拿了国公府的名帖去太医院,钱嬷嬷和大太太两个扶着老太君,顾九曦梳好头也跟着上来,一行人到了三房。 黎氏还在睡着,郑嬷嬷以为她们是来看孩子的,急忙抱了出来,可是面前的老太君一脸怒气,大太太跟二太太两个也是一脸官司。 三太太满脸泪痕,跟七姑娘两个手拉着手,七姑娘还在不住的抖。 郑嬷嬷看不明白了。 老太君道:“把孩子抱回去,还这么小,让他好好睡!不许惊动了他。” 等郑嬷嬷放了孩子,老太君又说,“叫露瑶一起过来。” 两人来了看见这场面都有点心惊,想想一起跪在了地上。 老太君看了三房一对母女,又看见在一边安安静静站在,眼睛还肿着的顾九曦,问道:“黎氏这些日子可有跟外头来往?” 郑嬷嬷摇了摇头,“自打上回去田庄回来,就再没出去过。” 露瑶也道:“只换了一次碎银子,叫我去的。” “再没别的了?” 两人齐齐摇头,“姨娘整日都在屋里做针线,要么就是在院子里逛逛,哪儿都没去。” 老太君又看一眼三房母女,沉声道:“把里头收拾收拾,一会太医来诊脉。” 等了片刻,太医急匆匆前来,老太君笑道:“烦劳您了。” 太医举手作揖,道:“您客气。” 老太君环视一周,语气严厉许多,“你们两个小姑娘不得进产房,钱嬷嬷,你看着她们两个!剩下人跟我进去!” 顾九曦跟顾七巧对视一眼,顾七巧正想说点什么,钱嬷嬷插身到她身前,皮笑肉不笑道:“里头诊脉,七姑娘安静些。” 方才被钱嬷嬷扇过的脸还隐隐作痛,顾七巧缩了缩头,坐在了椅子上。 顾九曦看了钱嬷嬷一眼,试探性走到门口,见钱嬷嬷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放心大胆听着里头的动静。 黎氏还在昏睡,帐子已经放了下来,她一只手伸了出来,上头搭着一块手帕。 老太君道:“昨日生了孩子,还算顺利,只是她毕竟年纪大了,又是早产,我想着还是请太医来看看放心。” 太医在她床前坐下,笑道:“老太君心善。” 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太医头顶。 半响,太医起身,眉头略皱,道:“孩子呢?也看一看为佳。” 不仅仅是老太君,在外头听着动静的顾九曦也是心里一揪。 老太君使了个颜色,郑嬷嬷上前去掀床幔,太医急忙背过身来。 等到郑嬷嬷抱了孩子先来,太医看了他手,头、脚等处,又翻了眼皮,轻轻掰开他嘴看了看,思忖片刻,太医像是有了结论,回过头来看了看老太君。 老太君眯了眯眼睛,道:“您请到这边说。” 众人又到了厅里,老太君看了看明显是刚从门口走开的顾九曦,还有一脸喜色,得意洋洋的顾七巧,道:“太医请说。” 只是这太医看见一屋子的人,又有犹豫。 老太君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道:“当着她们的面儿说!做下这等龌龊事情的人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太医神色入常道:“产妇的脉象,体内有活血的药。” “我就说是她们自己下的药!”顾七巧咬着牙齿,摸着脸,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也抽顾九曦两个嘴巴子。 “啊!那孩子呢!”老太君急忙追问道。 太医道:“药力不达,不过若是再吃上半个月就不一定了。” 老太君稍稍放心,顾九曦道:“那产妇呢?身子可有亏损?吃了活血的药,可是会产后失调,会出血吗?” 太医看老太君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冲顾九曦笑了笑,道:“无妨,带我开上两个方子,一个给产妇吃,另一个给奶妈吃,调养上几日就成。” 一般人说到这儿就差不多要请太医开方子了,只是顾家今日闹得厉害,老太君看了看吴氏还有顾七巧,道:“还请太医明示,若是吃多了会怎样?” 太医沉吟片刻,“若是再吃上半月,产妇生产之时必定大出血,孩子也不一定能保住。” 老太君狠狠瞪着顾七巧,“这是你说的她们自己下药!你吃一个我看看!” 不对! 顾九曦看着吴氏,她能想出这等双管齐下的法子来? 这么说吧,买通戏班子敲锣,不过是想让她早产。早产虽然凶险,但是下药的这个……是想要她们的命! 而且若是没了这敲锣的,等到姨娘生产之时,就是一尸两命了! 顾九曦的眼神止不住往大伯母身上飘去。 动手的必定是两人。 老太君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眼神在自己大儿媳妇和吴氏身上转个不停。 太医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老太君不用太过担心,这药材是西南沼瘴之地所产,很是少见。而且药量不大,好好调养着就没什么大碍。” 是吴氏!家里头唯一走南闯北,能接触到全国各地东西的只有做皇商的吴家! 所以下药想要姨娘命的是吴氏!怪不得方才顾七巧说下药的时候,吴氏低着头一点都不附和。她这分明是心虚,生怕请了太医来将她暴露出来。 老太君眼皮子跳了又跳,她甚至觉得自己太阳也跳了起来,道:“太医请这边开方子。” 不多时,太医开了方子出来,老太君命人前去抓药,又给太医包了个一百两的红封,亲自将人送去二门。 等到送走太医,众人又都回到老太君屋里,走了一早上,却没一个人敢抱怨累不累,全部低头跟着,一言不发。 顾九曦现在已经差不多理明白了。 下药的是吴氏,黎氏在她院子里住着,纵使有郑嬷嬷和露瑶看着,还有老太君派来的一干丫环婆子,但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吴氏想必是找到一个机会就能下一点,积少成多。 大伯母虽不管着戏班子,但是却在寿宴期间管着家里的下人,找人传话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她这一手,若是查不出来,就全部让吴氏背黑锅了。 就算是现在,顾九曦也只觉得吴氏不可能下了让人致死的药,又去买通戏班子救姨娘一命。 而且要说证据,就连老太君都没查出来……更何况是她呢? 况且……“我觉得”这几个字,什么时候能拿来定罪了。 老太君坐在上首,钱嬷嬷给她倒茶捶背,又顺了一会气,众人虽站的腰酸腿疼,但是却没一个敢抱怨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君缓过劲儿来,也想好众人的处置,看着这一群表情各异,心思各异的家人,道:“顾七巧,你忤逆祖母,屡次欺负妹妹,我是不能留你了,你搬回去三房住吧。” “祖母!” “母亲!” 吴氏跟顾七巧一起叫道。 老太君皱了皱眉头,“若不是看见你身上有国公爷的血!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全撵出去!” 顾七巧缩了回去。 “钱嬷嬷,你看着她搬家,务必今天之内给我全搬回三房去!” 钱嬷嬷答应了,站在吴氏和顾七巧面前,道:“三太太,七姑娘,请吧。” “吴氏,你跟你闺女两个从此不必来向我问安,我年纪大了,受不得气,再这么下去,迟早被你们气死!” 吴氏吓得腿软,急忙跪在地上,又拉七巧跪下,道:“母亲,事情都是我做下的,您绕了七巧,看在她还是国公爷的血脉,您不能不管她啊。”吴氏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钱嬷嬷跟了老太君许久,知道老太君说一不二的脾气,一使眼色,立即上来几个丫鬟,将吴氏和顾七巧两个拖了出去。 剩下几人都不敢说话,顾九曦听见外头钱嬷嬷道:“三太太还是赶紧回去收拾屋子吧,一会七姑娘的东西搬过来,怕是要没地方放了。” 顾七巧被两个丫鬟架着,老太君屋里的丫鬟没有一个是花架子,再加上顾七巧早上那番举动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早已脱力,被架着几乎不能动了。 只是她嘴上依旧不放松,“顾九曦!你个贱婢生的杂种!等到分了家,我让你好看!” 啪的一声!钱嬷嬷又是一巴掌上去。 老太君侧头对身边的翠夏说了两句什么,翠夏出去道:“将她们两个直接扔出去,七姑娘屋里的东西让丫鬟收拾便成!” 钱嬷嬷答应了,翠夏又说:“老太君还让去吩咐六姑娘和八姑娘一声,在屋里好好待着,等会饭送去她们屋里。” 钱嬷嬷领了差事,渐渐走远了。 顾七巧的叫骂声也没了,似乎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东西。 老太君又道:“黎氏现在坐月子,去抬了我的暖轿前来,等她醒了,连人带孩子搬到我小花园后头那一排房子住去。记得捂严实了,切不可叫她吹着了风!” 翠夏交待完钱嬷嬷已经回来,听见老太君的吩咐,脆生生应了声是。 老太君又看顾九曦,“剩下的事情你听不得了,翠夏,送九姑娘回去!” 顾九曦屈身同老太君行了个礼,看也不看大伯母,直接跳过她给二伯母行礼,这才跟着翠夏离开。 老太君看着屋里剩下两个人,沉默半响,道:“为这一个孩子,生了多少事情出来。”老太君叹气,“不对,不是为了这孩子,是为了这国公府,为了前程为了富贵!” 老太君说完这一句话,又对二太太道:“你也走吧。” 二太太低头应了一声,看也不看大太太,道:“母亲莫要生气,多多保重身体。” 等到屋里就剩下老太君和大太太,几个丫鬟也出去守着了。 大太太立即跪了下来,抱着老太君的腿哭诉道:“母亲饶我这一次,我这是鬼迷了心窍,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老太君重复道,“你哪里是不敢,你手脚做得好,连我都查不出纰漏来。” “不过……你这次也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老太君冷笑道:“反而救了黎氏一命。” 大太太虽然跪着,老太君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抱着自己腿上的手臂一紧一松。 “想必你是觉得罪不至死,这才认了下来。”老太君语气满是嘲讽,“不过我把吴氏赶了出去,今后若是黎氏还有这孩子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管是谁做的,我全归在你头上!” “这……”大太太下意识道:“三五岁的孩童本就容易生病,若是——” “那你最好日日夜夜诵经,求菩萨让你死在她们两个前头!” 老太君一句话堵着大太太哑口无言,连抱着老太君的手都没什么力气了。 老太君走到椅子边上坐下,道:“你父亲已经做了首辅了,我拿你没什么办法,但是我也是圣上亲封的国公夫人,一品诰命,若是逼急了我,我跪皇宫去!拉了这条老命不要,也能毁了你父亲的前程,你可怕?” 大太太抖了一抖。 老太君如胜券在握般笑了笑,“将来你们大房继承国公府,二房还是你相公的亲弟弟,你有什么可算计的,再者你还真当老二家里的看不出来?” 大太太并不说话,跪在地上不知道想什么。 “这次黎氏逃过一劫,孩子也没受什么罪,我看在你父亲和你儿子,还有你没出生的孙子面上饶你一次,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大太太这才跟活过来一样,跪着朝前挪了几步,抱着老太君的腿不住的啜泣。 “我还能活几年?”老太君自嘲道:“等我死了,这个家全是你的。” “母亲说这等话是要了我的命啊。”大太太哭诉。 老太君并不接她的话茬,继续叹息道:“今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跟你交个底。我跟娘娘商量着送八珍去宫里,九曦去五皇子府上做个侧妃,有了娘娘的余萌,八珍就算做不到贵妃,大小也是个妃,圣上还不到五十,兴许过两年八珍生下一儿半女,又是一个好助力。” 老太君俯下身子,“你听好了,若是你再这么下去……横竖还有两年,我们送了九曦进去也是一样的,到时候你就一点都落不着了!你看看今天九曦那个样子,她临走的时候可是完全没理会你。” 大太太一愣,她那会全神贯注都在别牵扯到她头上,九姑娘临走之时究竟有没有同她见礼是一点没见着,想到这儿,大太太讪讪道:“九曦毕竟是三房的人,将来若是分了家……”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老太君道:“黎氏是国公府的人身契在我手里,就算我分了三房出去也能把她跟孩子留下来,至于九曦,将来一起过继给老二家里,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大太太心神震荡,今日听了这许多消息,实在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太君道:“既然你心这么大,过完年这个国公府就交给你管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府里有什么差错,不管大小,我一概只找你!” 大太太心里又惊又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老太君看她这个样子,摆摆手道:“起来吧,你去安排洗三满月,就算阖府上下都怀疑你,这事儿你也得做得让人挑不出把柄来。” 大太太站起身来,只是她年纪毕竟大了,揉了揉膝盖才算站直了身子。她想了想道:“那孩子毕竟是早产,现在天气又冷,洗三万一着了凉……您看要不要洗三推迟一下?” 老太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这洗三不是给他办的,是给你洗脱嫌疑的,阖府上下都看着你呢,国公府里上上下下七八百人,就算只有一个两个看出点名堂来……” 大太太急忙低头,道:“我知道了。” “不过你提醒我了。”老太君叹道,“毕竟是早产,让黎氏做个双月子。” 大太太道:“我这就去安排。” 老太君挥手叫她离开,一人走进佛堂,给国公爷的遗像上了柱香,道:“她这么自私,下手毒,也敢下手,为了独自一房霸占国公府……等她执掌国公府的时候,想必这份心就全扑在怎么将国公府传承下去了。” 老太君擦了擦遗像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希望我今天这个决定没做错。” 翠夏跟着顾九曦回到屋里,不一会钱嬷嬷前来,带着几个粗使的丫鬟,去对面顾七巧屋里收拾东西。 因这顾七巧是被赶出来的,几人图快,手里也没个轻重,不停有摔东西的声音传来。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翠夏,道:“你怕是还要在我这屋里坐一会儿,不如我们去书房如何?” 翠夏笑了笑,跟着顾九曦到了书房。 老太君的丫鬟基本都识字的,一进去她便看见顾九曦桌上抄好的佛经,翠夏笑道:“姑娘这佛经念的好,府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了,赏我一张如何?” 顾九曦道:“你自己看,挑一张写的好的。” 翠夏又笑道:“前些日子姑娘生病,没出屋里,老太君天天跟我们念叨,说这九姑娘不在,菩萨都没平日里可亲了。” 顾九曦知道她这是示好,加之平日里跟翠夏虽然没怎么相处,可是见了面也都客客气气,便坦然受了,笑道:“年纪还小,经不得这么夸。” 两人相视一笑,翠夏知道顾九曦听明白了,便去桌上挑佛经去了,不多时,钱嬷嬷那边将东西收拾好,还专门过来给顾九曦打了个招呼,道:“老太君催的急,下手重了些,若是打扰到了九姑娘,我先来给九姑娘陪个不是。” 对老太君身边的人,顾九曦一向是本着“敬”这个原则,当下笑道:“嬷嬷辛苦了,忙了这一天,可要喝一杯茶再走?” 钱嬷嬷脸上笑开了花,道:“叨扰姑娘了,若是有多的,再给我两块点心吃吃。” 顾九曦笑笑,扬声道:“快给嬷嬷上茶点。” 过了片刻,钱嬷嬷也念叨了两句老太君如何看重她,这才跟翠夏结伴一起走了,临走之时还说:“姑娘现如今一人住一个院子了。” 顾九曦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桌上被吃干喝净的点心茶水,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来了。 随着顾六灵的去处已定,顾七巧又被送出老太君的院子,她跟顾八珍两个的前途就越发的明朗起来。 更何况老太君身边这一个个人精…… 想是已经能确定她未来会去哪里了。 五皇子府上。 虽然跟皇帝的后宫不能比,可是对她们这些家生奴婢来说,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她顾九曦一个奴婢生的孩子,也能有今天的这通天的富贵,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前景。 可是顾九曦并不想去…… 她有些焦虑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姨娘已经平安生产,弟弟又跟老太君一天的生辰,非但如此,还跟老太君一个属相,就凭借这两条,今后老太君会像眼珠子一般的疼他。 现在她能替自己打算打算了。 华灯初上,虽然今天一天发生了无数事情,老太君的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安静祥和。 招福亲自过来,将剩下的这三位姑娘一个个请去了老太君屋里。 屋里亮着橘黄色的烛火,老太君已经坐在大桌子上手,笑道:“昨儿我做寿,可惜寿宴没吃上就让人给搅了——” 老太君故意停顿一下,看见大太太脸上不由自主抽了抽,剩下几人都低下头去,生怕老太君叫住她们,只有顾九曦一人,坦坦荡荡挺直了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冲她一笑,“今儿都补上,来坐吧。” 众人按照位置一一坐定,二太太身边没了吴氏,六灵和八珍中间也少了七巧。 老太君道:“七姑娘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便要出嫁,我让她回去跟她母亲学管家去了,就不跟你们住一起了。” 几个姑娘抬头冲老太君笑了笑,表示听见了。 老太君又叫人,道:“把这个,还有那个汤,都是清单的,给黎氏送去。她生的早了,原先定下的奶娘来不及,眼下现找的还得吃两天药,等大夫看过了才能进来,她如今一人奶孩子,年纪又大了,多吃点汤汤水水好下奶。” 顾九曦站起身来,道:“我替姨娘和弟弟谢谢祖母。”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等到丫鬟把给黎氏的菜分出来,老太君笑道:“吃吧。” 丫鬟上前来布菜,只是刚吃了没两口,门口又是突突的脚步声。 顾九曦刚把筷子放下来,就见她父亲,三爷顾辛易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守门的婆子。 老太君一见是他,立即沉了脸,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顾辛易急忙低头,道:“是儿子唐突了。” 众人急忙站起身来,顾九曦轻声叫了一句,“父亲。” 顾辛易回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老太君连着两顿饭被人打扰,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忙道:“拿我的牛黄清心来!” 立即有个小丫鬟蹭蹭的跑了出去。 老太君看着顾辛易,想起早上顾七巧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道:“你不唐突,反正你不是从我肚里爬出来的!” 顾辛易吓得跪在地上,连道:“母亲折煞儿子了!” 老太君含了药在嘴里,又道:“这话是你闺女早上当着我的面说出来的,可见你们两口子平日里关了门是怎么说的!” 两位太太已经躲到了次间,八珍和六灵两个因为挨着老太君坐,此刻起身动静太大,只是全部低了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只有顾九曦还在看她父亲。 “若是儿孙们有什么不对,母亲骂便是,若是她不听骂,打了也行,千万不能不管我们。”顾辛易祈求道。 老太君正想说话,突然外头又进来一个人,是顾家的大老爷顾明泽。 他一进来就一脸的喜色,笑道:“好消息,好消息!西北大捷!孟将军的孙子——现在不能这么叫了,他也是孟将军了,小孟将军亲自带兵打到蛮夷皇庭,生擒蛮夷皇帝,眼下正连夜往京城赶!” 说完这话,他才看见地上跪着的顾辛易,疑道:“三弟怎么跪在地上。” 第044章 顾辛易那么大一个人,顾明泽又不是瞎子,如何看不见?说起来不过故意二字罢了。 只是听见这话,老太君不太开心了,老三的媳妇心肠歹毒,可是老大那个也没好到哪里去。想到这儿,老太君沉声道:“起来吧,这么大年纪了,当你闺女侄女的面跪来跪去,一点做父亲的样子都没有。” 顾辛易站起身来,垂首站在一边,老太君叹了口气,道:“好好一个寿宴……你们两个先出去等着,等我这顿饭吃完了再说。” 然而被这么一打扰,众人都没了心情,当下冷冷清清吃了饭,连早就烫好的米酒都没端上来。 老太君年纪也大了,分外看重预兆,原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寿宴,连着被打断了两天,虽然知道都是人作妖,但是心里不免也有些不快。 她端坐在上手,将茶杯重重一放,视线在两个儿子身上摇摆不定,最后还是落在顾辛易身上,道:“说吧,你来是为了什么!” 顾辛易下意识先朝四周一看,两位嫂嫂已经带着三个姑娘还有两个儿媳妇躲到了侧间,虽然中间只是四扇镂空的木门隔着,看不见,但是能听见,不过这样勉强也算遮羞了。 顾辛易定了定心神,道:“儿子今儿回来,本想去看看黎氏和她新得的儿子,只是进去一看,屋里怎么空了,这才听说是母亲将她们娘俩都接了来。”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老太君,可是老太君一言不发,丝毫不搭理他,顾辛易又苦笑道:“虽说这儿子是给二哥生的,我也认了。只是早先说的要在我屋里养到一岁,还望母亲体谅体谅我的慈父之心,将我姨娘和儿子还给我。” 顾九曦等人在侧间,虽都在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不过还是三两人做一堆,胡乱聊着什么充当掩饰。 然而听了顾辛易这番略带几分不客气的言语,顾九曦心里一惊,没发现跟她正聊着菜色的八珍也不说话了。 他这是有什么倚仗了? 老太君忍了又忍,才没把今天第三套茶杯摔出去,“我不把她接来?我再不接来她们娘俩就只剩下魂了!你回去好好问问你那媳妇儿还有你闺女做下来的好事情!” 顾辛易道:“她们做错了什么,母亲只管打只管骂便是,她们两个一个年纪轻,一个没见过世面,正式要在母亲面前好好的尽孝,听一听母亲的教诲才是。” 说来说去还是要将人送回来,老太君不耐烦了,道:“我没那个福气,你要是只说这个,你也不用来了!” 顾辛易一顿,头一侧,冲里头叫道:“九曦。” 顾九曦给八珍一个放心的眼神,走了出来,“父亲唤女儿何事?” 顾辛易看着她的目光很是慈祥,又对老太君道:“母亲很是会管教子女,原先不争气的九姑娘在您院子里住了没多久也有模有样了。” 老太君冷笑一声,“你管了庶务,整天的与那些商人为伍,也学的这样油腔滑调,说话左绕右绕,半天到不了正题上。” 顾辛易像是一点没听见,又道:“你替你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在你祖母面前尽孝,又深得你祖母喜欢,父亲很是欣慰。” 老太君头扭在一边,并不说话,顾九曦垂下眼帘,声音很是平静道:“祖母是我的亲祖母,尽孝是应该的,并没有替谁这一说。” 老太君听了她的说辞很是满意,转过头来对顾辛易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叫他们多点两幅灯笼。” 这便是让他走了,顾辛易左右看看,正想找个什么法子留下来,听见顾明泽道:“三弟不忙着走,你管着咱们家里庶务,这事儿你也听听。” 顾辛易顺势坐了下来,顾九曦福了福身子,回了里间。 顾明泽道:“今儿朝中接了孟将军的奏疏,先锋将军孟德笙大败蛮夷,俘虏蛮夷皇帝及皇子若干。皇帝接了消息很是开心,立即下旨封孟德笙也做了将军,眼下孟家那两个一个是老孟将军,一个是小孟将军了。” 顾九曦听见这个,不知怎么心里松了口气,终于有一件不用太过纠结就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事情了。 顾明泽又道:“这是已经商量好的,二弟正和翰林院的一帮翰林,还有学士们拟圣旨,他让我先回来报信。” 老太君松了口气,“小孟将军?他是老孟将军的长孙?依稀记得我还吃过他的满月酒,他今年才多大?可过了二十五岁没有?” 顾明泽笑道:“才过二十五,正真年少有为。听三弟的意思,皇帝直接将老孟将军的奏疏给他们了,让他们按照这个斟酌拟旨,里头不少还是这小孟将军提的,皇帝对他赞赏有加,所有的都同意了,就加了一条。” 老太君也来了好奇心,“哪一条?” 顾明泽笑道:“就是最先头那一条,封他为将军,才二十五岁的将军。” 老太君立即笑了,“连你母亲也绕进去了。”随即有叹息,“可知授了什么封号?” 顾明泽摇摇头,“昭勇、昭毅或昭武将军,还没定下来,不过不管哪个,都是正三品的官儿了。” “才二十五岁……”老太君也叹道。 顾九曦听在耳里,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一位孟将军不止止步于此。她还记得等到她进了久安堂的时候,这一位孟将军已经官授骠骑大将军,官居一品了。 众人为这年少有为的将军沉默了好一会,顾明泽又道:“既然打了胜仗,想必京里的粮价涨不了太多了,幸亏母亲见多识广,我们才没多囤了粮食。” 老太君笑,“好歹我也活了六十余岁,听了不少当年你祖父上战场的故事……” 这边一对母子其乐融融,顾辛易有点变了脸色,他知道吴家将所有家当都压在粮食上了,还找他借了一些……若是这消息传开来…… 顾辛易急忙笑道:“这等好消息,也不知圣上何时会发明旨,与百姓同乐。” 顾明泽看他一眼,故意道:“那帮老学究正拟旨,除了这个,还有给蛮夷皇帝的,说是要显示我大国风范,怎么也得三天了。”说完又对母亲说:“二弟说他这两日怕是要歇在翰林院里,请母亲勿要挂念。” 顾辛易着急回去报信,随便找了个理由急匆匆走了。 老太君又叫了屋里头的人出来,道:“老二家的赶紧回去,收拾两件衣裳让你大伯明日带去。” 有了这个借口,众人一一告退,老太君沉了脸色,跟陪在身边的大儿子道:“我想把老三家分出去。” 顾明泽听了这个消息倒是不太震惊,只不过停顿了三五息就顺着老太君的意思道:“眼下没两个月便是年底了,腊月正月里分家不吉利,怕是要到明年了。” 老太君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先知会你一声,该准备的准备起来。” 顾明泽点头,道:“须得找个好由头。” “三房不孝还不算好吗?”老太君忍着怒气反问道。 “我跟二弟毕竟在朝中为官,二弟又在翰林院,最是注重人品,况且……母亲还要将三房的庶子庶女留下来,若是没什么由头,显得我们贪图他们孩子一样。”顾明泽面露尴尬之色,赵氏做下来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因此说起三房的孩子,不免有些不自在。 “也不能给娘娘找麻烦,”老太君叹气道:“只是黎氏的两个孩子必须得留下来。” 顾明泽沉吟片刻,道:“明年过完年兴许是个好机会。” “怎么说?” “吴家趁着孟将军战败囤积了不少粮食,我们可以等到消息传开,再趁着这个机会与他们划清界限,再者孟将军押解俘虏回京,算来也就是过年前后到。吴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眼下怕是没人敢接手,孟将军离京城越近,粮价想必就掉的越厉害……不过吴家毕竟也有几分家底,等到他们走头无路的时候……” 老太君点了点头,又道:“还得忍她们几个月。”老太君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也回去休息。” 又过了一日便是顾安的洗三,因这孩子早产,加之天寒地冻,所以洗三并没什么仪式,只一家人吃顿饭便是。 早上吃过早饭,众人在老太君屋里相聚,结伴一起去看黎氏。 顾九曦看见站在老太君身边的大伯母,就知道她又逃过一劫。老太君这是要帮着她掩饰过去了…… 只是她心里虽然明白老太君是怎么想的,但是事关姨娘,她记仇。想到这儿,顾九曦放缓了脚步,走到最后头了。 黎氏住在老太君小花园最里头的一排叫做清风阁的屋子里。 这地方原先是老国公的练武场,叫做青锋阁,后来国公年纪大了,锐气全消,又觉得家里有个兵器做名字的院子不吉利,便换成了清风阁。 小小巧巧五间正房住了黎氏和她新生下来的孩子,前头还有两排厢房,一边住了下人,一边做了小厨房,预防着黎氏月子里随时需要用热水。 纵使顾九曦看了,也觉得很是满意,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见老太君一行人前来,现如今总览黎氏屋里事宜的郑嬷嬷很是开心,笑眯眯的迎了上来,道:“我也活了这么久了,见过的孩子没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了,没那个想这个哭的这么厉害,白天也哭夜里也哭,吃不着奶了也哭,把姨娘折腾的都睡不好了,我就是歇在外头厢房里都能听见。” 虽是抱怨的话,可是里头的炫耀谁都听得出来。 能哭,能大声哭就代表健康。 这孩子当初早产,姨娘又被下了药,虽然太医诊治过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众人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 眼下听了郑嬷嬷这么一说,都笑了起来。 老太君道:“你辛苦了,等这孩子周岁了,让他先给你行礼。” “不敢不敢,还有姨娘呢。”郑嬷嬷推辞道:“姨娘天天喂奶,都睡不了整夜的觉,眼看着就憔悴了。” 说着郑嬷嬷又去找顾九曦,笑道:“姨娘还说了,原先以为九姑娘小时候就够黏人了,没想这个更难照顾。” 顾九曦害羞的笑了笑,“我小时候的事儿……我哪儿记得。”随着她身份水涨船高,早先同郑嬷嬷的那点罅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西次间里稍稍坐了一会,去了身上寒气,众人这才进了西稍间,黎氏就在这儿坐月子。 顾九曦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黎氏。 头发用布包了起来,怀里抱着新得的儿子,正如郑嬷嬷所说,她是一脸的憔悴。 老太君见了下意识狠狠瞪了一眼大太太,对黎氏道:“奶妈已经找好了,再吃上两日药就送来,到时候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黎氏笑了笑,道:“倒是不辛苦。您看我脸上黄是因为没擦粉。” 一句话说的老太君笑出了声,道:“还能说笑,可见恢复的不错。” 顾九曦冲黎氏一笑,第一个凑了上去,摸了摸孩子的脸,软的跟豆腐似的,上辈子她见到顾安的时候顾安三岁了,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头,想起这一幕来,顾九曦不免掉了两滴眼泪下来。 黎氏一见急忙笑道:“你哭什么,你弟弟今儿还没哭呢,你倒是先哭起来了,可要姨娘喂你两口奶吃?” 顾九曦破涕为笑,红了脸,“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姨娘怪没个正经的。” 老太君笑眯眯的看着她们,小周氏上前一步道:“让我也抱抱孩子?给我也引个儿子出来。” 黎氏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放在她怀里,小周氏抱着孩子给老太君看,老太君笑道:“这眉眼,长得像老国公爷。” 八珍踮起脚跟看了一眼,“这不是还没长眉毛呢吗……” 等到众人都看过一遍,小周氏抱着孩子又还给黎氏,小郑氏笑道:“可见这孩子不认生,我们这八个人都没把他吵醒。” “认什么生?都是一家人。”老太君笑着埋怨道,她看了看进来之后就一眼不发的大太太和二太太,一个背地里动了手脚,一个…… 老太君语重心长对黎氏道:“这孩子早产,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寻思着做个双月子可好?” 黎氏急忙道:“都听老太君的。” 老太君点点头,道:“今儿虽不办洗三,不过还是得给他起个小名。”老太君环视一周,笑道:“老二家里的,你学问最好,你来起一个。” 二太太一愣,微微皱了眉头,想了一会道:“安。” 顾九曦止不住的心里狂跳,一遍遍重复道:顾安!顾安! 老太君沉吟:“安。”说完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那就是安了!”她两步走到黎氏跟前,又看了看孩子,道:“你好好奶孩子,抽空也要好好休息。你是我顾家的人,我亏待不了你。” 顾九曦陡然间心里一跳,这句话……是要把她们跟三房分开来了吗? 说完,一行人又离开了清风阁。 回到正屋,钱嬷嬷正陪着两个人说话,而且这两个人看着还都很是眼熟。 “老太君回来了。”其中一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冲老太君行礼。 “祖母。” 是碧菡同五皇子。 “不用站起来,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老太君招呼道。 “坐久了正要起来动动腿。”碧菡笑道。 老太君吩咐大太太道:“你去厨房看看给清风阁的饭准备的怎么样了,再去看看奶娘。”又对二太太道:“你跟你大嫂一起去,两人拿主意快些。” 两位太太走了,老太君又对小周氏说:“你有孕在身,好好回去歇着。” 小郑氏很是有眼色,立即接道:“我扶嫂嫂回去,路上也有个伴儿。” 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头,“九曦,你们几个陪着来说说话,你们跟五皇子年纪相仿,想必也能说到一起去。” 为什么非得点了她的名字?顾九曦看着面前一脸不屑冲着她们几个的五皇子,难道……已经定下来了? 老太君拉着碧菡进了内室,留了五皇子给她们三个。 顾九曦很想像五皇子对她一样对待五皇子,只是老太君点了她的名字,她若是冷着脸或者表现得跟平常不同……她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丫鬟,还有一脸妒忌看着她的六灵……多少人等着告状呢。 想到这儿,顾九曦心里微微一叹,走上前去冲五皇子福了福身子,“多日未见,五皇子安好?” “我哪儿都好。”五皇子今年十四岁,却比已经十六岁的六灵还要高上半头,居高临下看着顾九曦,又道:“这才几天,人家都是长秋膘,你倒好,生生瘦成这个鬼样子了。” 六灵噗得一声笑了出来,道:“九妹妹这是爱美,”只是五皇子转过来看她的眼神冷冷的,她又道:“祖母也这么说。” 五皇子又转头过去,问:“这人是谁?” 六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顾九曦叹了口气,八珍已经上前一步道:“二伯父家里的六灵姐姐。” 五皇子哦了一声,六灵小声分辨道:“上次进宫见过面的,兴许是您不记得了。” 听见这话,五皇子转头过来,看了六灵两眼,“宫里每天进去那么多人,你这样的不知道有多少。” 这是将她们同进宫打秋风的人混在一处了,六灵气得眼圈都红了,只是碍于面前这个是五皇子,强忍下来,端起茶杯装作喝茶,再不说话了。 五皇子又看八珍,“你也瘦了。” 八珍虽同六灵住在一个院子,但是关系也说不得有多么亲近,只是看见她被五皇子两句就说的红了眼睛,也有些感同身受,又想起五皇子说九曦的那句话,冷冷哼了一声,“我也是个鬼样子。”扭头过去也不理人了。 见她这个态度,五皇子冷笑一声,转身又同顾九曦道:“你同我过来。” 说着不等顾九曦答话,就往书架子前头没人的地方去。 顾九曦抬脚跟上,她此刻真的有点怀念上辈子那个见了她跟没看见一样的五皇子。 站在门口的丫鬟看了一眼,见还是在屋里,也就不再管了。 等到两人站在书架子边上,五皇子伸手取了一本书下来,看样子是在翻书,并且同顾九曦讨论书上的内容,实际上却说:“你再痴心妄想,我父皇也不会看上你的!” 纵使顾九曦连大师都做了,涵养极佳,听见五皇子这话也觉得额头直跳。 “你再进一次宫,小心连命都送掉!” 顾九曦深吸一口气,有很多话想解释,可是对着五皇子的确什么都说不出来,五皇子看见她脸上快要变了颜色,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也有光闪出来。 “多谢五皇子关心。”顾九曦转身,去跟八珍坐在一起,端茶喝水,也不说话了。 五皇子狠狠一句“不识好歹!”,过去坐了主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丫鬟不停添水的声音。 内室里,老太君正和碧菡说话。 “这是娘娘赏给两位姑娘的东西,”碧菡打开一直拎在手里的包袱,掏出两个玉镯子,又说:“这是给府上新得的小少爷的。” 老太君接过来一看,一套小小巧巧的长命锁,还配了两对银镯子,“这宫里的东西就是精巧。”老太君赞道:“这铃铛里头的心儿上还有雕刻。” 碧菡笑笑,又拿出一本书来,“这是给七姑娘的女戒,娘娘说让她好好抄上一千遍长长记性。” 老太君笑了笑,对贵妃帮着自己出气很是欣慰。 两人对面坐着,又说新得的少爷小名取了一个安字,碧菡也说好。 正说着话,老太君突然发现碧菡眼圈底下一团青,不免担忧道:“娘娘最近可是又不好了?你怎么看着像是许久没睡似的?” 碧菡叹气,“娘娘这些日子夜里睡不着,还总做梦,太医给开了方子,吃了稍稍好了一些。” 老太君拍了拍碧菡的手,道:“苦了你了。” 碧菡摇头,“太医说娘娘是心里思绪过多,让她少操点心,只是……” 老太君陪着一同叹气,突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值得试一试。” 碧菡眼睛放光,道:“老太君请说。” “让九曦进宫。”老太君道,见碧菡不解,老太君又道:“这孩子倒是个有佛性的,一卷往生咒念得特别好。” 老太君笑了笑,“我每天下午都会让她给我念上十几遍,不然这么多烦心的事儿,我也要一天三回的请太医了。” 碧菡想了想,又看屋里的大钟,道:“死马便当活马医!我不多留了,这就带她进去,念了经再送她回来。” 老太君点头,“我叫钱嬷嬷跟着你们一起去。” 两人一起站起,走到外头一看,四个人各做各的,一人手上端了杯茶在喝,正好又有一个小丫鬟端着茶壶进来。 老太君一惊,道:“喝了这么多茶了?” 见五皇子想开口说什么,顾九曦急忙笑道:“话说多了。” 老太君笑眯眯的很是满意,道:“九曦,你跟着碧菡进宫,我让钱嬷嬷在外头等着你。” 不用想,也知道五皇子是怎么看她的,顾九曦站起身来,淡淡道:“我去稍稍梳洗一番。” 老太君点头。 不多时,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又到了宫门口。 一进宫,五皇子连说也不说,转身就走了,碧菡笑着跟顾九曦道:“这些日子贵妃身子不大好,他担心贵妃,又加上年底几个皇子也得考试,因此有些……” 顾九曦点头一笑,“五皇子很是有孝心。” 碧菡带着她一路往里走,道:“没娘娘的手谕,不好派轿子前来,烦劳姑娘跟着我走过去了。”又道:“老太君说您经念得好,娘娘这些日子总是做梦说不好觉,想请您来试一试。” 顾九曦答应了。 碧菡回头看她一眼,突然笑道:“我记挂着娘娘,因此走的有些快了,只是看姑娘身子虽瘦了些,不过底子倒是不错。” 顾九曦笑了笑,再张开嘴已经有点喘了,“经不得夸。” 碧菡的脚步放慢了些。 两人到了清韵宫。 贵妃半靠在榻上,看见碧菡回来稍稍露了个笑脸,只是看见她身后的顾九曦,脸上露出一个不解的神色来,碧菡两步走到贵妃身边耳语,半响,贵妃抬起头来,道:“既然如此,你便试试吧。” 宫女带顾九曦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点了香,地上放着一个蒲团,前头的小案上还有一串念珠。 贵妃依旧躺在榻上,碧菡在一边坐着给贵妃掐头。 顾九曦盘腿坐在蒲团上,拿起念珠来,张口念起往生咒来。 这一念,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那个时候,她在宫里举步维艰,在清韵宫里除了念经也没别的事情好做了。 “有点意思。”贵妃张开一双妙目看了看她,见顾九曦面色如水闭着眼睛,她也躺了下来。 等到一炷香燃尽,贵妃已经睡着了。 碧菡一脸的喜色,轻轻同顾九曦道:“让娘娘睡,我们出去。” 顾九曦点头,刚想站起,哪知贵妃皱了皱眉头又要醒来,顾九曦小声道:“您去歇着吧,我继续念便是。” 贵妃睡不好,作为她大宫女的碧菡也是跟着一起不能睡,眼下她也顾不得许多,招了两个宫女看着,她去隔壁屋里补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辛苦你了。” 是皇帝! 顾九曦猛然间睁开眼睛来,看见皇帝坐在软榻边上,轻轻摸了摸贵妃的头。 顾九曦急忙跪下,将头压的死死的,力求不让皇帝看见她的脸。刚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随着贵妃一天天油尽灯枯,她又才病了一场,她们两个是越来越像了。 皇帝看见她这个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是转脸看着贵妃的时候,又是一脸的柔情蜜意。 “她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好,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睡的这样熟。” 皇帝在贵妃这儿连一声“朕”都不自称。 顾九曦不敢说话,她跟皇帝一点接触都不想有,况且皇帝这般讲话,也是不用人回答的样子。 皇帝坐在贵妃身边,手搭在贵妃头上,转头过来问顾九曦,“你是贵妃娘家的哪个?” 听见皇帝这么问,顾九曦忽然放下心来,皇帝这是一点没记住她。 “回陛下,臣女排行老九。” 皇帝点了点头,道:“听贵妃说过一次,明年及笄?” 顾九曦道:“回陛下,正是明年。” 皇帝站起身来,语气里略带了点笑意,“贵妃睡着了,就算是你有功,等明年你及笄了,我替贵妃送你一份大礼。” “多谢陛下厚爱。”顾九曦语气里头满是谦卑,将一个得见圣颜的女子演绎的淋漓尽致。 “你继续念吧。等贵妃醒了,告诉她我晚上再来。”皇帝说完,大步又离开房间。 顾九曦跪在蒲团上,头一直挨着地,整个过程都没抬过头。 皇帝终于走了,顾九曦刚放下心来,就听见贵妃尖利的声音响起,同时还有个枕头朝她砸了过来。 “我当你是真来念经的!” 顾九曦心里一惊,咬牙生生受了这一下,若是砸到头上,她就有一段日子不用进来了! 只是贵妃久病,头下枕的又是玉枕,还没落在她跟前就掉在地上。 听见动静的碧菡急急忙忙赶来,拦在贵妃身前,“这是怎么了?念经念的好好的。” 贵妃气的上气不接下气,死死瞪着顾九曦,“我还没死呢!你想也别想!” 说完这一句话,贵妃脸上变得潮红,碧菡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给顾九曦使眼色,只是顾九曦虽然明白碧菡什么意思,但是方才跪得久了,腿麻了起不了身。 当下两个宫女过来,一人一根胳膊将她架起,到了旁边屋子。 “你让她给我回来!”贵妃还是不依不饶的,“你没见她方才那个样子!圣上一进来我便醒了,想着试一试她,谁知道她——” 贵妃一口气没喘上来,歇了片刻才道:“小小的年纪就不学好!跪在地上那个姿势,分明就是——” “娘娘!”碧菡见她越发的激动,急忙出声打断了她,“九姑娘是来给您念经的!” 贵妃被打断了,气势稍微弱了些。 顾九曦在隔壁屋子坐着,两个宫女给她揉腿,听见贵妃这番言语,都不约而同的看她,只是顾九曦面色沉静,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方才我也在隔壁屋里。”碧菡慢慢劝道:“九姑娘对陛下很是恭敬,并无失礼之处。陛下说要赏赐九姑娘,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不过多说两句话罢了。” 顾九曦低着头,心想贵妃这般对她,无非就是她们两个将来的用途,戳中了贵妃的伤心处,亲手送侄女儿到皇帝的床上。 贵妃不愿意,可是又有谁来问一问她们愿不愿意呢? 她不愿意,她相信顾八珍也是一百个不愿意。 贵妃喘了两口气,稍稍平静了心绪,道:“你把她给我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碧菡面露为难之色,贵妃又道:“去叫!” 那边两个宫女已经扶着顾九曦又过来了,碧菡急忙道:“您看她腿都跪麻了,可见是真没起什么坏心。 宫女看了碧菡一眼,得了她的指示,扶着顾九曦在贵妃面前跪下,贵妃道:“我问你,你方才跟陛下是怎么说的。” 顾九曦想说您不是都听见了吗?只是终究不敢,道:“方才在念经,陛下进来的时候没留意,后来陛下说娘娘睡得熟,我这才发觉陛下来了。” “还说不是!”贵妃拔下头上簪子就往顾九曦胳膊上扎,只是顾九曦毕竟离她还有一段距离,贵妃又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若是不是碧菡拦着,贵妃就要跌在地上了。 眼见被拦了,贵妃红了眼圈,道:“她方才跟圣上说话的语气分明不是这个!她在圣上面前装可怜,在我面前就恢复如常了?你还说你没起坏心!” 方才她在皇帝面前……得益于上辈子在宫里待了四年,顾九曦知道皇帝最不喜欢的就是扮柔弱的女子,她为了不引起皇帝的主意,这才…… “哪儿就不一样了,”碧菡急忙道:“方才我也听见了,九姑娘这是看见皇帝害怕了,并无其他的念想啊。陛下九五之尊,凡人见了他哪个不胆战心惊的,您还记得九姑娘第一次见皇帝还害怕得抖了抖吗?这次已经好多了,只是声音有点抖。” 只是贵妃已经钻进牛角尖去了,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分毫好转,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起来,“她第一次就存了勾引圣上的心!” 听见勾引二字,顾九曦终于忍不住了,她厉声道:“娘娘!” 这一声声音极大,将屋里所有人都镇住了,连贵妃都不由自主定睛看着她。 顾九曦跪得直直的,指着天道:“若是我对圣上存了一星半点的非分之想,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受万世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贵妃被她惊住了,碧菡先一步反应过来,“九姑娘,您这话是怎么说的,娘娘这些日子病着,又睡不好觉,心里难免急躁了些,有事好好说便是,一次说不通说两次,您何苦发下这等重誓来!您还叫娘娘一声姑姑,这叫您姑姑日后回想起来,该如何是好啊!” 顾九曦不说话,直勾勾对视着贵妃,眼睛里一点心虚都没有。 “你最好说到做到!”贵妃眯着眼睛,说话声音已经小了许多,只是片刻,她脸上表情又狰狞了起来,“母亲说你聪慧,你必定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打算,你知道你不是配给皇帝的,你是配给五皇子的!” 贵妃说完笑了起来,似乎在笑她没法解释,“我在宫里待了十九年,你这样的人我见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了!” 顾九曦看着贵妃的眼睛,一字一顿又把方才的誓言重复了一遍,只是发誓的主角换了一位,“若是我对五皇子存了一星半点的非分之想,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受万世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顾九曦愤恨地看着贵妃,这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更狠谁。 是使计害了她们母子三人的吴氏,还是死后也不忘利用她的贵妃。 然而上辈子的事情已经远去,姨娘跟弟弟现在好好在国公府里头住着,这辈子的顾九曦清晰的明白,她现在最恨的人就是贵妃! 明明喜欢皇帝喜欢的要死,却又要亲手送自己侄女去龙床上的贵妃! 咣当一声,外间传来一声响,屋里众人齐齐转头看过去,只见五皇子手里端着的一个碗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里头黑色药汁流了一地。 贵妃一愣,开口道:“辰铭,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五皇子结结巴巴道:“方才遇见父皇,父皇……”他咬了咬下唇,“父皇说母妃下午好好睡了一觉,让我来看看您……我在外头看药熬好了,我就想替她们端进来尽尽孝心,后来……后来……” 后来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五皇子眼神闪躲,又在不惊异间对上顾九曦一双漆黑的眸子,他慌忙转过头去,飞快道:“后来药太烫打了,我再去端一碗!” 说完,也不等人招呼,急急转身走了,只是离开的方向,却不是清韵宫里的小厨房,他分明朝宫外去了! 五皇子听见了,他一点不差全听见了。 第045章 眼见五皇子离开,贵妃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顾九曦,“滚!你给我滚!” 顾九曦一句话没多说,咬牙站起身来,也不等人招呼,就往外头走去。 “九姑娘,九姑娘。”碧菡叫了两声,贵妃一把拉着她的手道:“不许喊她!叫她走!” 碧菡一脸无奈的看着贵妃,“这儿是皇宫,若是不送她,她如何出得了宫门,您是想让皇后知道还是想让陛下知道。” 贵妃不说话了,碧菡两步追了出来,顾九曦已经走出清韵宫门口。 碧菡道:“我送姑娘出去。” 顾九曦颌首,淡淡道:“有劳。” 走了两步,碧菡止不住埋怨道:“姑娘这个脾气该改一改了,娘娘毕竟是您的长辈,就算话说的稍稍有些刺耳,您听听也就过去了。娘娘是您的姑姑,有时候比父亲还要顶事些,再说娘娘也是为了您着想……” 顾九曦停下脚步,看了碧菡一眼,虽然不过是才十四岁的姑娘,比碧菡矮了一个头,但是这一眼颇有几分威严,碧菡一下子顿住了。 半响,她才道:“娘娘也想着您的前程,是断断不会害您的。” 顾九曦问她:“您在宫里也待了十几年了,现在回去顾家人人都敬仰您,就算是您的父母兄弟,也都仰仗的您的鼻息——” 碧菡听到这儿,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这都是娘娘给的,姑娘是娘娘的亲侄女儿,您的前尘比我一个丫鬟要好得多。” “当初您进来的时候可有人问过您的意思?”顾九曦一字一字,字字说到了碧菡心口上,“当初有人说这是娘娘的恩典,有人说是您的福气,可有人问过这福气是不是您想要的?” 碧菡一下子愣住了,连什么时候停了脚步都没察觉。 “九姑娘,”回过神来,碧菡一声喊,一路小跑又撵了上来,她侧眼看着顾九曦,这才明白老太君说的聪慧一点都没有夸张。 方才在娘娘屋里的诅咒发誓在她身上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依旧是微微低头走着,神色内敛,这哪里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的神态。 若不是碧菡也是顾家出来的人,她都要怀疑这九姑娘从小就是在宫里长大的了。 再看她的步子,不缓不慢,一步一步就像是拿尺子量出来一般的整齐。 碧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样一个人……若不是托生在姨娘肚子里,若不是当初贵妃看走了眼,若不是她方才的诅咒发誓……只要给她一个机会,便是要鲤鱼跃龙门,从此前途无限了。 不过方才的发誓……碧菡眯了眯眼睛,对五皇子没非分之想并不代表不能嫁给五皇子……碧菡甚至觉得九姑娘去五皇子府里有点可惜了。 她眼睛眨了眨,问道:“姑娘回去打算跟老太君怎么说。” 一听碧菡的语气放得很是轻柔,顾九曦就知道后头还有话,不过她没什么好藏的,她坦坦荡荡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实说,方才在贵妃面前怎么说的,回去了在祖母面前照原样说一遍。” 碧菡一惊,可是看着顾九曦波澜不惊,就想说早上喝了米粥一样的表情,她又有几分不肯定了,“姑娘先到前头的石凳子上坐一坐,我回去要个腰牌,同姑娘一起回去。” 顾九曦淡淡一笑,点头答应了。 碧菡这才一溜小跑往回赶。 顾九曦看着她的背影,宫里进出都要腰牌,就算她是宫外头进来的,没这个凭证她的出不去。 顾九曦坐在凉亭里等着碧菡,觉得她可能没那么早回来。 顾九曦抬头看了看日头,苦笑。她早上吃过早饭进宫,那会是巳时三刻,念了两个时辰的经文,现在怕是已经到了申时初刻了。 贵妃睡了两个时辰不用吃东西,她现在是又冷又饿。 正这么想,前头有人叫住了她,“这不是贵妃家里的九姑娘吗?” 声音带着笑,是四皇子扶着曹妃过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大串的宫女太监。 顾九曦急忙站起身来见礼,曹妃过来扶住了她,脸上的担忧很是夸张,“不过几月没见,姑娘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没等顾九曦回答,曹妃又道:“可是你们家里的伙食不好?”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又道:“我听说你姐姐也瘦了一大圈。” 顾九曦心里一惊,姐姐! 她止不住的去看四皇子,莫非他已经跟八珍接触上了? 一瞥之下却见四皇子在看她,顾九曦急忙低下头来,答道:“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 “这可怜的,”曹妃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又道:“都能摸见骨头了。” 顾九曦并不答话,原想着曹妃这等脾气,应该立刻就走的,只是曹妃又问了一句,“这前后不依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曹妃熟知宫里的规矩,顾九曦也没什么可瞒她的,道:“等碧菡。” 曹妃看了看天,又前后看了看,笑道:“对面那个就是我宫里了,眼下到了穿晚膳的时候,你去我宫里坐着等她,你看看瘦成这个样子,外头又冷,进去暖暖,吃点东西再回去。” 顾九曦如何肯,推辞道:“碧菡已经去了一会了,马上就回来,再者家里祖母还等着,不敢劳烦娘娘。” 曹妃顿了一顿,顾九曦以为她这就要走了,谁知曹妃又笑道:“就两步路,不碍事,我让宫女在这儿等碧菡,一会她来了你再出来也是一样的。”说着拉着顾九曦就想走。 不过顾九曦瘦归瘦,一拉之下竟然没拉动,再加上这里人来人往,送饭食的太监宫女来往不觉,曹妃不敢再拉她了。 正巧这时碧菡的声音响起,笑道:“姑娘等急了吧。”说着又看曹妃拉着顾九曦的手,曹妃见正主儿来了,急忙将手松开。 碧菡这才给曹妃和四皇子行礼,跟顾九曦道:“方才想起忘了拿东西,回去取,娘娘不放心又多交待了几句,回来晚了,姑娘等久了。” 顾九曦淡淡一笑,“也没等多久。” 曹妃见今天是没法达成目的了,冷笑一声,对顾九曦和蔼道:“下次进宫来我宫里玩,我叫御厨做些清淡养胃的小菜给你吃,你放心,能吃多少吃多少,一定不叫你吃得请太医来,也不叫你病这么久。” 说着,曹妃冲碧菡一笑,“你们家主子,可真狠的下心来!就算是庶弟的庶女,身上流着的也是她们顾家的血!”这话说完,不等碧菡招呼她,头一扭,带着一大群人走了。 四皇子转头看顾九曦,欲言又止。 碧菡脸上有点不好看,当时她也在,清楚看见了皇后那两盘菜贵妃是怎么处理的,这明晃晃的挖墙脚还真没法反驳。 只是还得说些什么,“曹妃跟贵妃一直不合,姑娘别忘心里去。” 顾九曦点了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您还得回宫来。” 正正经经一句话,碧菡心里的尴尬去了不少,越发的叹息了。 若是贵妃没生病多好…… 顾九曦同碧菡出宫,坐上马车一路又往国公府去,钱嬷嬷见了虽然有怀疑,不过娘娘经常派碧菡出来说话,也没什么稀奇的。 再说曹妃和四皇子两个一起回了宫里。 曹妃笑道:“今儿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四皇子亲手给曹妃倒了杯茶,笑道:“方才母妃在外头站那么久,我都有点心疼了。” “你这一张嘴,”曹妃笑道:“再过个两年,全天下的姑娘都要被你勾回来了!” 两人喝了热茶,曹妃问道:“你跟八姑娘怎么样了?” 四皇子道:“已经见了两次面,”他顿了顿,道:“这一位八姑娘的不仅跟贵妃长的像,跟她的性子也像。”四皇子一边说着,一边脸上露出个厌烦的神色来,“都那么讨厌!” 曹妃笑道:“当初我说的没错吧,贵妃这病没得治了,不然也不会将主意打到自己家侄女儿身上。这位八姑娘,想必就是等贵妃死后要进宫的了。” 四皇子点头,“母妃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 曹妃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你的。”她摸了摸四皇子肩头,又道:“你也不用太着急,我看贵妃这病还能拖个一年,况且等贵妃死了,按理她们得守九个月大功,你慢慢来,别太过着急让人看出破绽来。” “母妃放心。”四皇子道,“已经越好下次见面了。” 曹妃点头,“不过方才那位九姑娘……” 四皇子也想起九曦来,道:“看着倒是挺可怜的,不过跟贵妃一个姓,想起这个就觉得她怎么都不讨人喜欢了。” 曹妃突然一笑,道:“我倒是又有了一个主意。” 四皇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笑道:“母妃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曹妃看着儿子越发俊朗的脸,道:“若是你跟九姑娘也有了点交情呢?贵妃也就是当年几个嫡出的侄女儿出门子的时候叫进宫里看了看。可是你看她这半年,剩下四个姑娘一个没拉全叫进来了,不过只有年纪轻的这两个合适。” “所以我猜,这个九姑娘其实也是要有大用的,就想母妃给你定了你舅舅家里的姑娘,贵妃家里的九姑娘和八姑娘,一个进宫,一个是要给五皇子留下来的。” 四皇子点头,“母妃的意思,是想叫贵妃一个落不着?” 曹妃笑道,“正是。有了你在中间,日后她们两姐妹必定相恶,说不定连进宫都不进了。就算她俩如贵妃所愿,一个入宫一个去了五皇子府上,可是你想想,顾家两个最出息的姑娘斗得不可开交,顾家可不就家宅不宁了?” “母妃这主意好。”四皇子赞叹道。 曹妃却突然落寞了,“可惜贵妃看不见了,她那个时候怕是已经死了。” “那母妃就趁着上香的时候告诉她。” “你就不怕气得她回来找你!”曹妃笑道,正巧这时候饭菜来了,母子两个去了饭厅吃饭,将这个话题就此放过。 顾九曦又回到了顾家,老太君屋里正吃饭。一进去,碧菡就匆匆找了老太君进去说话,顾九曦坐在桌边,道:“招福,给我盛饭来。” 六灵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当下放下碗,笑眯眯看着顾九曦,“听说早上妹妹是给娘娘念经去了,可是经念的不好?连顿饭都没落着?” 顾九曦午饭就没吃,顾不上理她,只叫丫鬟给她捡爱吃的菜。 八珍忍不住了,道:“姐姐都这么大的人了,可知食不言寝不语?” 六灵现在就难过的就是她的年纪,眼看着就要十七了,婚事没个准信,听了八珍的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绿的,放下筷子叫丫鬟端水来漱口了。 顾九曦伸手在八珍腿上拍了拍,八珍笑道:“妹妹好好吃,我帮你看着。”说完冲六灵甩了连脸色。 六灵瞪她一眼,端了茶坐在一边,没一会又问:“怎么碧菡也跟着回来了?又有什么事情?” 顾九曦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内室,不管碧菡怎么说,她依旧要实话实话。 “什么!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老太君一拍桌子,“我们养她十几年,不是什么都能由着她的性子来的!” 碧菡赶忙去拉老太君,道:“唉,当时我就在一边看着,九姑娘世事无奈。我跟您说实话,娘娘这些日子除了在圣上面前还是好好的,剩下的人都骂了各遍。” “可是她也不能这么说,”老太君焦急道:“明菀身子本来就不好,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来……” “您别跟着一起急。”碧菡拉着老太君,道:“您想,我今儿出来就是找您商量的,越是这个时候,您越得立住了。一牵扯到圣上,娘娘就不冷静了,况且……”碧菡又说了路上遇见曹妃的事情。 “现在行错一步路,将来可怎么办?” 老太君点了点头,碧菡道:“正巧过年,这些日子也不叫她们两个进宫了,等娘娘消消气再说。” “嗯,”老太君道:“也没别的法子了,只是这九曦……” “我看她也是个性子烈的,”碧菡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能说出这种话来。” 老太君叹气,碧菡又道:“要是我看……也不算得多坏一件事情。” 老太君抬眼看她,碧菡道:“您想象贵妃早年进宫……那四年是怎么过的。” 想到这儿,老太君也不由得黯然神伤,碧菡道:“九姑娘对圣上或者五皇子没什么非分之想,这样岂不是更好?您说她聪慧,我今儿也见了,跟曹妃两个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被绕进去。” 老太君顺着碧菡的意思往下想了想,无奈点了点头。碧菡又道:“不过娘娘也说再不用她,把她跟三房一起打发出去,叫她自生自灭去。” 老太君道:“只有这两个姑娘……人手不够。” 碧菡道:“娘娘出了个主意,说是从老家再接两个过来。” 老太君摇头,“她们小门小户的,毕竟不如从小在国公府里长大的有气派,况且有父有母的,也不能一门心思全向着国公府。” “您就装个样子给贵妃看看,”碧菡笑道:“一个是教两个是带,都在您身前养着,将来不过是三五千两银子的嫁妆而已。况且不管是九姑娘看了,还是八姑娘看了……不就越发的上进了?” “正是这个理,正好趁着过年,让她们跟着送年货的船一起过来。”老太君笑道,转脸又阴沉了下来,“不过还是得敲打敲打她。” “千万别,”碧菡想起顾九曦说的实话实说来,阻止了老太君,“九姑娘年纪还轻,性子又烈,您现在找她说,回头还得生气。不如晾她两天,她自己就心虚了,让她自己先知道错了再说。” 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这个法子好。”老太君忽然又想起来前两日顾七巧来,皱起眉头道:“三房的人都没什么好性子。”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碧菡看了一眼大钟,站起来身来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锁宫门了,我先回去,娘娘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就进了一碗燕窝,我得回去伺候她吃饭。” 碧菡走了两步,又道:“九姑娘这一天念了不下两个时辰的经,也都没顾上吃饭,很是辛苦。” 老太君淡淡一笑,“她应该的。” 两人走出房门,顾九曦看见急忙放下饭碗来,碧菡笑道:“我这便回去了,姑娘累了一天,好好歇着。”又对提醒老太君道:“九姑娘太瘦了些,我记得上个月娘娘才给了几包银耳,您记得张罗给她吃了,宫里还有剩下的,回头我差人在给您送来。” 老太君笑着答应了,道:“替她谢谢娘娘。” 六灵止不住的嫉妒,眼神似乎要把顾九曦烧着了。银耳……这东西虽不及燕窝名贵,但也是价值不菲。上回听顾七巧说过一次,小小的一个木匣子,里头放上两朵,就要二十几两银子了。 听了碧菡跟老太君这一番对话,顾九曦明白碧菡是打算暂时瞒着贵妃,跟老太君两个先将这事儿瞒过去。 她顿时倒了胃口,看着一桌子的珍馐,再也没了食欲。 “姑娘不喝了?”招福刚给她端了一碗温在小灶上的热汤回来,就见顾九曦起身了。 六灵看了招福一眼,冷嘲热讽道:“她哪儿还有胃口吃这个,留着肚子等大姑姑赏赐的银耳吃呢。” 顾九曦拿帕子沾了沾嘴角,道:“姐姐若是想喝,晚上到我屋里来,都给你。” 六灵脸一扭,道:“娘娘赏给你的东西,谁敢动?” 招福一见形势不对,急忙笑道:“这好好的汤,姑娘要是不喝,赏了我如何?” 顾九曦笑笑点了点头,八珍又让小丫鬟捡了几道没怎么动过的菜,道:“端下去你们一起吃吧。” 这时候老太君送了碧菡回来,看着一屋子的姑娘,又看神色淡淡的顾九曦,想起方才碧菡一再叮嘱她说的话,对顾九曦道:“你今儿辛苦,碧菡都同我说了,吃过饭略走一走便去睡吧。” 顾九曦点头答应,只是老太君毕竟不甘心,又提点了一句,“还有你姨娘,平日里也别忘了你姨娘。” 老太君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只有顾九曦一个人听懂了。 她郑重其事给老太君行了个礼,道:“祖母放心,姨娘……一直在我心上放着。” 这般聪慧……老太君赞叹之余不免又叹了口气,道:“你明白就是最好的了。” 说着老太君伸手给钱嬷嬷,“扶我进去,东西收拾了吧。” 姐妹三个结伴往后头走,天已经黑了,前头三个小丫鬟打着灯笼引路。 顾九曦突然想起方才在宫里遇见四皇子,而且听他的语气,怕是跟八珍已经见过面了,她想试一试八珍,道:“姐姐来我屋里坐坐?我们说说话?” 八珍笑道:“你都念了一天的经了,嘴皮子不累么?”说完又叹息,“你只有求我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像我妹妹。” 顾九曦笑着拍了她一下,八珍斜眼看着六灵,道:“六姐姐,我去九妹妹屋里吃银耳了,你来吗?” 六灵眯着眼睛笑,“我做姐姐的,怎好跟妹妹们抢东西,再说小小一碗,你们两个分都不一定能够呢。” 说着,六灵推了推自己的丫鬟,道:“还不快走,天都黑了!” 两人到了九曦屋里,听音上了茶便和听兰两个去外间做针线,八珍问道:“你有话跟我说?” 九曦犹豫了一下,算了算从八珍跟四皇子见面,她其实也就出去过三四次来着,又不能次次都遇见四皇子,若是她这么直接问出来,万一替四皇子在八珍心里留了印象怎么办? 想到这儿,顾九曦一笑,道:“下回若是再有人找姐姐玩,能带我去长长见识吗?我在府里住了十四年,从来没出去过。” 八珍笑道:“这有什么,我看好多人都带着妹妹呢,你放心,肯定不叫别人欺负你。” 顾九曦笑着点头,心里越发的安定了,若是八珍跟四皇子有点什么,必定是怕她碍眼不叫她一起出去的。 只是话刚说完,又见八珍皱了眉头,道:“不过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这时候怕是没什么宴会了,过完年也没有……”八珍有些懊恼,“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呢。” 顾九曦连忙安慰道:“姐姐有这心就行。” 怎么出不去还这般开心,八珍看着一脸笑意的顾九曦,越发的不解了。 第046章 第46章 夜里,顾九曦刚没一会,迷迷糊糊的正要入睡,便听见外头上夜的听兰小声叫她,“姑娘,姑娘?” 顾九曦猛然间惊醒,翻身坐起,“怎么了!” 听兰小声道:“老太君屋里的钱嬷嬷来了,说是请您去一趟。” 这个时辰……她的时候刚打二更的梆子,她心事多,每天辗转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睡着,现在至少亥时二刻。 老太君这个时候找她……又是为了今天在宫里那一摊子烂事。 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听见老太君找她,顾九曦也不敢耽误,披了挂在床幔子里头的常服就要下来。 床幔一掀开,就见钱嬷嬷坐在桌边,笑眯眯得看着她。 顾九曦半低了头,不经意问道:“这么晚了,嬷嬷没睡?” 钱嬷嬷笑道:“老太君有心事,刚陪着说了不少话。”说着,她站起身来,给顾九曦整了整衣领子,回头对听兰说,“也不用穿大衣赏了,拿披风来一裹便是,十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的,别叫老太君等久了。” 听兰急匆匆的上来伺候,钱嬷嬷安慰道:“去看自己祖母,没那么多将就。” 顾九曦心里越发的迟疑不定了。 不多时,勉强算收拾打扮妥当,钱嬷嬷手里拎着灯笼,将她带去了老太君卧房里。 第二次进来了,顾九曦心想。 老太君屋里热热的,顾九曦解开披风,里头寝衣还好好穿着,只是常服就是胡乱裹在身上,扣子也才扣了一半。 老太君一见就心疼道:“怎么这么就来了,快来祖母被子里暖暖。”说着又埋怨钱嬷嬷,“我多等一会也不算的什么,她身子骨弱,别叫着凉了。” 钱嬷嬷笑道:“都是我的不是。” 顾九曦垂下眼帘,钱嬷嬷哪一句话不是老太君的意思。 “不怪钱嬷嬷,是我听见祖母叫我,想着早点来,别耽误祖母休息。” “你这孩子,真是个有孝心的。”老太君一边说,一边伸手给顾九曦,拉着她上了床。 老太君的床比顾九曦的要大上一倍,上头的被褥是有太阳便要拿出去晒一晒的,坐上去很是蓬松柔软。老太君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两人靠在了一起。 老太君给钱嬷嬷使了个眼色,钱嬷嬷上前给顾九曦理了理被子,又将她脱下来的披风常服挂好,蜡烛吹到只剩下一根,又点上一根安息香,这才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这祖孙两个。 老太君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很是诚恳道:“今天这事儿是你大姑姑办的不地道,祖母想了想,还是要替她给你陪个不是。” 顾九曦心里一惊,两三个时辰之前,老太君对她还是冷冷淡淡的,怎么现在就变了? “你姑姑她……”老太君顿了顿,道:“这也是爱惜你的名声。” 顾九曦忍不住想冷笑,这哪里是爱惜名声,这是要毁了她的名声。 虽然只有一只烛火,顾九曦变了脸色老太君还是能看见的,她握着顾九曦的手紧了紧,道:“你姑姑她病得快要死了,你别跟她计较。”这话说出来,老太君声音都哽咽起来。 这是来安抚她,给她甜枣了? 只是顾九曦能对着诬赖她的贵妃发话,但是对着已经流着眼泪的老太君……她反手握住了老太君的手,轻声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我今儿进宫里去,贵妃中气十足,脸上也红润着呢。” 老太君顿了一顿,似乎明白了这中气十足说的是她辱骂顾九曦的时候。 “……好几个太医都看过了,我还抄了宫里太医给她开的方子拿给外头的大夫看,都说她这是油尽灯枯之相……” 就算一开始是为了安抚顾九曦做出来的姿态,说到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就要病死了,老太君还是不免伤心落泪。 “兴许还有救呢。”顾九曦安慰道,她想起她上辈子那个只活了三天的孩子,就算老太君一开始是打算诓骗她,但是这时候的伤心却是真的。 老太君从枕头底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又道:“她现在就跟蜡烛一样,只剩下灯芯可烧了,烧完就……” 老太君泣不成声。 顾九曦也有些伤感。 “你姑姑她快死了……”老太君第二遍说到这句话,早先那一句还算是唱念俱佳,但是这一句,老太君语气里的失落已经满的要溢出来了。 老太君死死抓着顾九曦的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顾九曦不做声。 老太君又道:“在宫里呆久了啊……整个人脑子都是阴谋诡计,看谁都觉得是要害自己。她又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了,整个人都糊涂了……”老太君叹了口气,“你别计较,祖母替她给你陪个不是。” 对着一个年过六十还握着她的手求饶的老太君,顾九曦沉默许久,道:“我不想进宫。” “傻孩子,”老太君拍拍她的头,拉着她躺下,道:“你姑姑说的都是气话,你才十四岁,还没及笄呢。” 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顾九曦又道:“我不进宫。” “不进!”老太君斩钉截铁答应道,说完又埋怨顾九曦,“你打哪儿听见这个的,该打!你们这一辈就剩下你们四个姑娘了,你七姐姐不成器,祖母最喜欢的就是你跟你八姐姐,又都是养在身边的,将来一定找个好人家把你们嫁过去。” 躺在舒舒服服的被子里,顾九曦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困。 老太君在她身上轻轻拍着,道:“宫里头是个吃人的地方,你看看你姑姑就知道了,祖母断不会再让咱们家里的女孩子进去受苦的。若不是当年皇帝亲自来求,现在……也不会是这样子了。”这些话说出来虽然都是为了安抚顾九曦,但是这些年下来,老太君不免也有些感慨。 “说到这个,你还不知道你姑姑刚进宫那会,还没生下五皇子那四年是怎么过的吧,虽然是皇帝亲自求来的,可是……” 顾九曦已经睡着了。 “九曦,九曦。”老太君叫了两声,没将顾九曦叫醒,却把外头守着的钱嬷嬷叫了进来。 钱嬷嬷看见已经熟睡的顾九曦,跟老太君对视一眼,见老太君微微颌首,这才吹熄蜡烛出去。 老太君安安稳稳找个舒服的姿势。 这安息香闻了几十年,对她已经没什么用途了,她又侧头去看顾九曦。 她婆婆死的早,头上早早就没了什么人压着,这十几年又过的顺风顺水,又是国公府最上头一个,一下子就把各种手段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打压了。 原先以为她这行九的孙女,是个柔弱的闷葫芦,不过越接触下来,就越觉得她是个倔脾气。 这种脾气是不能跟她硬磕的,她有姨娘有弟弟,还有舅舅,虽说是个重情义的好姑娘,不过弱点却是分外的多。老太君想到这儿,也有点困了。她闭上眼睛,嘴角浮现一个笑容,总有一天,她能让顾九曦自己来求着她进宫。 “九姑娘,九姑娘。”又有人在她耳边叫。 顾九曦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居然在祖母屋里睡了一夜。 “可见是安心了,跟老太君一起睡得分外熟。”钱嬷嬷笑道:“老太君都醒了呢。” 顾九曦坐起身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浑身骨头都软了,她接过钱嬷嬷手里的衣裳,道:“不敢烦劳嬷嬷。” 钱嬷嬷也不在意,往后退了一步,又上来两个小丫鬟伺候她穿衣裳。 顾九曦下床一看,老太君已经坐在镜子前头梳头了,看她下来,老太君冲她一笑,道:“你睡觉倒是老实,不像你八姐姐。”老太君像是掌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你记得跟她睡一定要让她睡外头,不然连你一起踹下来。” 钱嬷嬷也跟着笑了起来,对顾九曦道:“九姑娘屋里两个丫鬟都很是尽忠职守,早上我去九姑娘屋里要今儿穿的衣裳,她们两个轮换着轮值,差不多一宿都没睡。” “该赏!”老太君回头对钱嬷嬷道:“你把上回打的五两一个的小银锞子给她拿一盒去。”又对顾九曦道:“前些日子为了你姑姑操碎了心,差点把这个忘了,留着赏人用的。” 等到丫鬟给她穿好衣裳,顾九曦福了福身子,道:“多谢祖母。” “这般客套做什么。”老太君站起身来,把顾九曦按了下去,跟梳头的小丫鬟道:“给她梳个飞仙髻。”又对顾九曦道:“明年过完年你也该及笄了,不能再像小姑娘一样老梳双平髻了。” 顾九曦冲镜子里的老太君一笑,小声说了句什么。 老太君道:“让她给你梳着,祖母年纪大了,得先去一去净房。” 钱嬷嬷将人扶了出去,两人相识一笑,钱嬷嬷笑道:“九姑娘能被老太君这么放在心上,也不枉她来着世上一遭了。” 屋里只有顾九曦一人,她抽了抽鼻子,闻见了安息香的味道,只是……里头有一味药加的特别足。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这是专门为她点的……还是老太君失眠了好几十年? 顾九曦回想起昨天夜里说了什么,老太君允诺她不进宫! 顾九曦一惊,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连带给她梳头的小丫鬟,抓着她的头发一扯,顾九曦呼疼,小丫鬟急忙松手,道:“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不碍事,”顾九曦道,“你梳你的,我方才没坐稳。” 顾九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遍问道:你相信吗? 老太君说可以让你不进宫,你相信吗? 顾九曦摇了摇头,不相信。 且不说老太君转变的这么快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就说这几个月她们搬进老太君的屋里,明里暗里的话虽然没有说透,但是结合上辈子的经历,顾九曦怎么会看不出来老太君的意图。 也就是顾八珍那个天真的性格,才会相信老太君是宠爱她们,要她们来做伴解闷。 老太君这样,无非就是安一安她的心罢了。 有了结论,顾九曦越发的坚定起来。 不多时,头梳好了,小丫鬟带她去洗漱,只是看见顾九曦从老太君内室出来,已经等在外头的顾六灵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她。 顾九曦想起这些日子顾六灵对她的冷嘲热讽,又想起昨天夜里老太君服软,让她有几分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很是憋屈,不由得冲顾六灵甜甜一笑。 顾六灵越发的惊慌失措了。 老太君跟在她后头出来,将顾六灵这个样子看了个正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我长得这么吓人吗?” 顾六灵急忙低下头来,“不敢,方才是走了神儿,想去昨天夜里做的噩梦来。”勉强算糊弄了过去。 不多时,等到吃完早饭,顾八珍又拿了一张请柬出来,笑道:“祖母,有人请我吃鹿肉去。” “哦?你到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君笑道:“只是鹿肉性燥,你一个年轻姑娘也不许多吃。” 顾八珍点头,老太君若无其事问道:“这会又是去谁家?” “还是上回的林姑娘。” 老太君点了点头,“你都去他们家里三次了吧?”见顾八珍称是,老太君又道:“什么时候也请到咱们家里来坐坐。” 顾八珍答应,站起身来就想去整理行装出发,老太君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顾九曦,道:“把你妹妹也带上。她天天在家里闷着,都要闷出病来了。” 顾八珍一愣,随即点头笑道:“嗯!” 老太君笑着嘱咐道:“好好照顾你妹妹,她身子更弱,你看着她,鹿肉最多吃两块。” 顾八珍笑着拉起顾九曦,两人一起冲老太君行了一礼,挽着胳膊一起出去了。 只是顾九曦突然觉得这林姑娘有些耳熟。 林婉夕……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似得。 第047章 顾九曦跟着顾八珍两个坐着顾家的马车,往林婉夕家里去。 顾八珍道:“林姑娘她父亲是上林苑左监正,家里没咱们家大,不过好东西不少,跟宫里头也有来往。” 顾九曦点头,上林苑是负责种植瓜果蔬菜,并养殖家禽牲口等物,供给皇宫的,是个富的流油的衙门,怪不得有多余的鹿肉吃。 “上次还在她家里看见公主了。”顾八珍意犹未尽,“竹芸公主。” 竹芸公主?就是给孟将军洗手作羹,还被嫌弃的那个。 “还有四皇子。”顾八珍补充道。 四皇子!顾九曦看着自己的姐姐,只见她面色坦然,说出四皇子的神情跟说竹芸公主没什么两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知道为什么林婉夕这个名字她听得耳熟了。 这一位上辈子似乎也跟四皇子有点瓜葛,她家里的哥哥娶了曹妃娘家的某个女孩子,说起来林婉夕跟四皇子的关系,也就相当于她们同赵鸿渊一般,虽没什么血缘,但是算起来也能叫一声表哥了。 不过祖母肯放八珍去林家玩,想必这个时候两家还没定亲。 不多时,马车到了林家门口,一下马车,就看见一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站在二门上等她们,能站在这里迎客的,想必就是主人林婉夕了。 八珍侧头在她耳边低语,证实了她的猜测,然后笑着迎了上去。 一看见八珍,林婉夕就笑道:“你可总算是来了,她们等你好久了。”说着又去看九曦,“这就是你一直说的妹妹?” 八珍点头,“祖母好容易同意我把她带出来了。” “林姐姐。”顾九曦笑着打了招呼。 林婉夕上下打量她两眼,笑道:“跟你长得怪像的,竹芸公主说要来,我再等一等她。” 八珍笑道:“我说呢,你也不能白白的来等我啊。” “你来了这么多次了,赶紧带着你妹妹进去吧,今儿起风了,小心冻着。” 八珍带着九曦朝里走,九曦追问道:“姐姐常见她?” “原先在别处也见过,后来就熟了。” “听姐姐说……四皇子也来?”顾九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八珍看她一眼,“见了两次,”八珍说着就兴奋了起来,“我跟你说,他连马吊都会打。” 看这个样子,倒是不像有什么男女之情。 八珍带着她熟门熟路到了小花园里的乐饵厅。 一进去便有不少人上来跟八珍打招呼,看着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女,很是热情,顾九曦上辈子这个时候被关了起来,从来就没有过豆蔻年华,看见这场面不由得愣了一愣。 “你这妹妹光跟你长得像了。”一个圆脸的女孩子笑道:“性子比你温婉多了。” “这是夏姐姐。”八珍笑道。 “叫什么夏姐姐,你叫我诗懿便是。”说着又来拉顾九曦的手,“八珍还比我小两个月呢,从来都不叫我姐姐。” 八珍相熟的几个人一一上来打招呼,都是些性格开朗的,见了顾九曦样子小小的,笑的又温婉,越发的喜欢她了。 被这些女孩子一闹,顾九曦也觉得自己开朗了许多。 众人打过招呼,八珍拉着九曦在中间坐下,方才第一个上来打招呼的诗懿道:“婉夕怎么还不来,我没几天便要及笄了,到时候再出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因着八珍去倒茶了,九曦笑道:“方才在门口看见林姐姐了,她说要等公主来。” 诗懿一撇嘴,“就她事儿多会败家子,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公主。”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女孩子的笑声,“我又来晚了,一会自罚三杯。” 顾九曦朝门口看去,只见林婉夕身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女孩子,想必就是竹芸公主了,右边那个……就是顾九曦这次要重点防备的对象,四皇子。 看见四皇子也在,就算再不待见竹芸公主,诗懿也起来小心翼翼的行礼。 四皇子笑道:“这次不关竹芸的事情,是因为我来晚了。” 见四皇子这么说,众人打了个哈哈过去了。 兴许是顾九曦眼神里的探究很是明显,被四皇子主意到了,他冲顾九曦微微一笑,道:“九妹妹。” 竹芸听见了,用审视物件的眼光扫视顾九曦,疑道:“你见过?” 四皇子道:“是贵妃家里的侄女儿,在御花园里见过一次。” 这会竹芸的眼神越发的兴味了,“贵妃家里的啊”结尾还拉了个长音。 只是顾九曦毕竟不是才豆蔻年华的少女,上辈子竹芸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娘娘,眼下就更加的不怕了。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反而看得竹芸公主不自在起来。 林婉夕见气氛不对,急忙上来道:“你们两位是贵客,请上座?”又招呼小丫鬟,“还不上茶。” 趁着众人一一落座,诗懿把顾九曦一拉,小声道:“你胆子倒是挺大的。”转头又跟顾八珍道:“让你妹妹做咱俩中间。” 等到做好位置,竹芸笑道:“今儿我是听了你有鹿肉才来的,一会别忘了上。” 顾九曦隔壁旁边两个位置一个看着最多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笑道:“一来就问人要吃的,宫里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喝了?” 八珍侧头在顾九曦耳边低语,“这是费太妃娘家的姑娘,一直看不上竹芸公主。” 竹芸看她一眼,转头对四皇子道:“风这么大,一会怕是不能投壶了。” 四皇子坐下不过喝了杯茶,就站起身来,道:“你们玩儿,我去书房了。” 看见四皇子走了,顾九曦总算松了口气下来,谁知竹芸公主突然道:“你怎么老盯着我四哥呢?” 顾九曦一愣,淡淡一笑道:“虽说我年纪不大,公主的四哥又是皇子,只是毕竟男女有别……” 后头的话不用说出来大家也都明白,当下跟竹芸公主走的近的人冷哼两声,嘀咕道:“那个可是皇子。” 诗懿则在她耳边低语,“她今天可在你身上吃瘪两会了,你一会小心些。” “嗯。”顾九曦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若是能将着宴会搅了更好,这样八珍越发的跟四皇子没什么相处的机会了。 林婉夕能作为主人办这宴席,自然是应变能力极佳,当时便站起来笑道:“外头起风了,怕是我们只能在屋里活动了,打马吊?” “怪没意思的,”竹芸公主第一个反对,只是同意的人也不少,当下林婉夕招呼丫鬟抬了桌子上来,凑了一桌四人,剩下不想玩的三三两两做伴聊天。 八珍就在马吊桌上,她坐上去就回头冲九曦笑,“看姐姐给你赢光她们。” 因为四皇子走了,顾九曦也轻松下来,也不叫小丫鬟动手,自己搬了张凳子过来,坐在八珍身后眼巴巴的看着。 八珍的手气真的不错,不一会她身前就积了一大堆铜板。 这时,竹芸走到她身边,跟八珍笑道:“你的荷包呢?我做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我就不信这次还没你做的好。” 八珍正打在兴头上,当下解下荷包,将里头的银角子拿了出来,这才将荷包递给竹芸。 竹芸冷笑道:“还怕我拿你银子不行?” 费太妃家里的姑娘也在桌上,听见这话道:“马吊桌上银子可不能过第二人之手,输了算你的吗?” 竹芸也不理她,拿了荷包走到一边,同跟自己亲近的几个人看了起来。 九曦扫她一眼,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马吊桌上,说起来两辈子她都没学会这玩意儿究竟怎么打。 不多时,竹芸拿着荷包又回来了,一脸难看道:“这次又是你做的好。”说完将荷包一撇,转身就要走。 八珍眼看着就要赢了,想也不想伸手接过荷包,随手将银角子往里一装,就要往自己腰上挂。 顾九曦直觉不对,一把抓着八珍的手,将荷包抢在手里,笑道:“公主像是事儿多忘了,这荷包不是我姐姐的。” 竹芸转头,脸上有点紧张,却还外强中干道:“我还能贪你的荷包不成?” 顾九曦又道:“真不是我姐姐的,你看这荷包上的绣线,宫外头哪儿有这么亮的,而且那荷包我姐姐都带了好久了,怎么还跟新的一样?” 竹芸过来,将两个荷包都拿在手里比较了一下。顾九曦也看,虽然八珍的那个用了一阵子,女孩子家家用东西又节省,到现在看着也跟新的一样,只是毕竟不是新的,单独一个看不太出来,跟竹芸手里的那个一笔特别明显。 竹芸突然笑了,“还真是拿错了。”说着就将东西换了回来,道:“要是真错了你也不亏,宫里头的东西怎么也比外头的好。” 只是有了这番变故,顾九曦坐立难安,连十分难得的鹿肉都没吃出什么味儿来。 刚上了回家的马车,顾九曦就严肃看着八珍,道:“你究竟跟竹芸公主换了几次荷包了?每次都看清楚了?都是你自己的?没被她借机换了去。” 宴会后半程九曦兴致不高,有人跟她说话都有几次没听见,让八珍有点后悔带她出来,当下道:“也就三五次吧,不会看错的。” 顾九曦都要急出眼泪了,“这次要不是我,你的荷包就要被换走了!回去好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不是你的东西!” 八珍摇了摇头,脾气上来了,“还有两个丫鬟呢,她们都能帮着看。再说公主也会说了,就算换走了,我也不吃亏。” “你怎么——”顾九曦气道:“女孩子的针线是不能外传的,就算传出去也是要过了明路的,你怎么就不记呢?就说上次给大哥哥二哥哥他们做的荷包扇坠儿,祖母还特意嘱咐只能在家里穿戴,唯恐在外头遗失了,落在别人手里。” 这一长串的话听得八珍有点不耐烦,“我也跟婉夕和诗懿交换过针线活呢。” 顾九曦红了眼眶,想起八珍上辈子的远嫁,还有分明就是不怀好意的四皇子,“竹芸跟四皇子走的那么近,万一到了四皇子手里……你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见顾九曦就像是立刻就要哭出来,八珍心里起了嘀咕,这两年她也算是渐渐知了人事,看见跟她差不了几个月的妹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方才竹芸公主的一句话来 “你怎么老盯着我四哥看呢?” 顾八珍若有所思看着顾九曦,脸上渐渐冷了下来。 第048章 姐妹两个一个焦急,一个猜疑,都有了心事,相坐无言回到国公府。 顾九曦想着八珍一直对她很好,不管是七巧还是六灵的明嘲暗讽,八珍只要听见了,肯定会替她出头,又想八珍的性子这般天真,就算是暗算了也不自知。 她上辈子怕就是被暗算的。 八珍则是觉得顾九曦想是对四皇子起了点心思,又想起来年初的时候她跟顾七巧多有争执,也是为了当时来她们府上的赵鸿渊。 只是赵鸿渊现在不来了。 回了国公府,两人分别回房洗漱,没过一会便是晚饭时间,两人又到了老太君屋里。 老太君一见,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起出门反而上了亲姐妹的感情?平常来我这儿八珍都是拉着九曦的,怎么今天手也不挽,脸上也不笑了。” 八珍下意识冲九曦一个讨好的笑容,不管怎么说,针线活流出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让祖母知道了…… 九曦没说什么,照常在桌边坐下了。这时候情况未明,等仔细问过八珍再说, 钱嬷嬷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道:“我知道了,定是八姑娘想吃肉,九姑娘不叫她多吃来着。” 老太君笑了起来,“虽说八珍才是姐姐,长得也比九曦高大些,不过九曦只要一个眼神,八珍就乖了。” 钱嬷嬷亲自摆了一盘玫瑰鹌鹑肉在八珍面前,笑道:“鹿肉是不能多吃,姑娘尝尝这个。” 八珍笑了笑,九曦端了茶道:“姐姐,方才是我太着急了,我给你陪个不是。” 八珍慌忙接过茶杯,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好了好了,看你们两个和好了,我也就有了胃口。”老太君大笑,“再给我盛碗饭来。” 等到吃过晚饭,各人回房,顾九曦原本是打算等八珍跟她都冷一冷,过去今晚再说,只是八珍一直待她很好,九曦想来想去,还是趁热打铁把这事儿都说清楚了。 谁知到了后院,听见八珍的丫鬟说她去大太太屋里了,九曦无法,又转了回来。 原来八珍吃完晚饭,也觉得心里难安,想去找人问一问,问老太君吧……没那个胆子,若是来找九曦……她又觉得像是服软了,有点不甘心。 思来想去,不如去问一问母亲。 打定主意,八珍也不叫丫鬟跟着,只说去找母亲,便从屋里出来,都是在内院,又是去大太太哪儿,丫鬟也就放心的没跟去了。 八珍一路想,一路忐忑,连什么时候进了大太太的院子都不知道。 只是这一进去,她就觉得有点不对,母亲的房门关着,司琴和知书两个在门口守着,里头隐隐能听见母亲的叫声,八珍想了想,便从后头绕了过去。 这一处虽种着树木花草,不过有个缺口,小时候她经常躲在这里,现在想必也能过去。 到了地方,八珍终于听见母亲再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糊涂了!”赵氏训斥道:“这种事情你也敢做!你这是拿你妹妹的名节开玩笑!” 八珍心里一颤,妹妹……她也是妹妹来着。 “母亲,我知道错了。” 是大哥哥青榕的声音。只是这妹妹究竟是谁呢? “她让你送荷包你就送,她让你送信你也敢接!”赵氏的手在桌子上拍的啪啪直响,“你这三年的知县是做到狗身上了!怪不得回来到现在都没补上缺儿!” 青榕的声音响起,很是难堪,“母亲何苦这样说我,我这等中上的考评本就是该再做一任知县的,您和老太君说要请贵妃帮着活动,只是三个月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儿子吊在这儿,心里也是难受。” “你是不是怪我了,”赵氏声音有点颤,半响才道:“贵妃说让你等一等,说年底很多空缺儿,你安心等着便是。” 青榕嗯了一声,忍不住又道:“做到知府再回京才是正经升迁。” 赵氏叹了一声,“有娘娘在,必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的。”半响,她又严厉道:“女孩子家的针线活是不能外传的!你寻个机会,去找鸿渊把东西要回来!” 青榕停了许久,答应了一声。 赵氏思忖着,“里头还牵扯到二房,这事儿我不能出面,就当我没查出来。你东西要回来直接给六灵,就说想来想去觉得不妥。” 青榕又答应,赵氏道:“你不要以为他们两个说定了就能私传东西了,小定下了才能送针线呢,送什么都有定数,都有媒人从中传递,哪儿就用得上你了!况且她又不是嫁过去做太太的,哪儿有这个福气!” 青榕哑口无言,只有低声的“是”传出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又是一阵沉默,青榕问道:“那这信……” 半响没有声音,就在八珍觉得自己腿都蹲麻了的时候,她听见大哥一声惊呼,随即闻到一阵烧焦的声音。 母亲将信烧了。 八珍觉得自己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听见母亲又道:“你嘴严严实实的!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她说好的亲事也要不作数了!只得远远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嫁了,再严重些,若不是你父亲是族长,我们家里又是国公府,是要绑上石头沉塘的!” 啊!八珍死死捂着自己嘴,生怕自己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半响,屋里又有了动静,青榕走了,丫鬟进来,八珍此刻再也没有心情去找母亲问了。 她脑海里现在就两个字不停的跳:沉塘!沉塘! 恍惚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屋子,叫了丫鬟梳洗,直到躺在床上,躲在厚厚的床幔里,她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找九曦! 第二天一早,从吃饭的时候开始,顾九曦就觉得八珍眼神不住的往她身上扫,看着有点惊恐……还有哀求? 刚吃完饭,从老太君屋里出来,八珍就急忙拉住九曦,小声道:“到我屋里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九曦看她,八珍道:“十万火急的事情!我错了好妹妹,你救我一救!” 九曦被八珍拉到她屋里,方才坐下,就见八珍吞吞吐吐道:“昨天你说的针线活……我想了一夜,心里忐忑难安,眼下慌的没了主意,还请妹妹教我。” 顾九曦刚想开口,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钱嬷嬷笑眯眯道:“宫里头来人了,说是临近年下,宫里各位主子都帮着皇后娘娘准备过年,贵妃因身子不好也没给派什么差事,圣上特地允许娘娘请一位姑娘进宫进宫陪她解闷。” 顾九曦看着八珍,果然,钱嬷嬷道:“八姑娘,还不快梳洗一番,碧菡在外头等着您呢。” 这一下什么事情都说不成了,顾九曦站起身来,道:“姐姐好好收拾,我先回去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八珍便带着三套换洗衣裳,跟着碧菡进宫了。 顾九曦思来想去,如果她是四皇子,如果他现在已经拿到了顾八珍的荷包,现在是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顾九曦摇了摇头,这等事情对四皇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只不过对女孩子来说,名声就是命。 既然要用这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必然要等一个好时机,比方……至少等到八珍及笄,贵妃病死,顾家再没什么能在皇帝面前说的上话的人。 离八珍及笄还有两个月,离贵妃病死还有一年。 顾九曦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八珍眼下进了宫,也只能等她回来了。 接下来一阵子过得很是平静,虽然有六灵时不时的讽刺,不过九曦一直都是冷脸对她,也不怎么答话,两三次之后六灵自己就觉得没趣儿了,也不来找九曦,倒是比八珍在的时候更加安静些。 宫里过上三五天就传回来一次消息,又时不时有赏赐,顾九曦想八珍那个性子,绝对不会触怒了贵妃,便将她放在脑后,空闲时间要么念念佛经,要么给顾安绣两个肚兜,日子过得也算舒服。 这天早上,众人去老太君屋里请安,刚说了两句话,就听见老太君一声长叹,随即又笑道:“早先黎氏有孕在身的时候,我就曾在大相国寺里许了愿,若是她能生个儿子,我在佛祖面前供一盏长明灯,给寺里的僧人一人卷一套冬衣,还有两千两香火银子。眼下这孩子也生了,虽然我们做的是双月子,不过眼看着一个月过去了,我估摸着这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去还愿了。” 众人齐声笑了起来,都是恭喜之声。 连顾九曦不免也有几分兴奋,她性格再沉稳也是想有时候能出去看一看的,而寺庙安堂,就是她们这些没什么交际的未婚女子唯一能去的地方了。 想到这儿,她看着老太君的眼神不免也有了几分期盼。 老太君笑着跟大太太二太太道:“你们两个自己能出门,不带你们去。”两位太太笑笑并不说话。 老太君又看小周氏,道:“你这肚子也大了,外头冷,山路不好走,等生了再出门。” 小周氏也点头,小郑氏毛遂自荐道:“老太君带上我,我身强体壮又年轻,还能扶着老太君呢。” 老太君被逗得直笑,道:“带你去了,你嫂嫂该不开心了,你也留家里。”说着,跟顾九曦道:“带你跟你六姐姐去,顾安毕竟是你胞弟,你也该去上一炷香的。” 顾九曦道:“多谢祖母。” 六灵比顾九曦更加的开心,说着就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明天穿什么衣裳。” 老太君笑道:“去庙里,穿素一些。” 第二天一早,老太君带着六灵和九曦,还有翠夏招福两个丫鬟,身后跟着装满三辆马车的冬衣,往大相国寺去了。 大相国寺是京郊最大的寺庙,几乎京城里所有的功勋人家都在这里上香。 因这一次是来还愿,接引的僧人直接将她们带到了后殿。 三人上了香,老太君又跟主持说了两句话,主持道:“请几位施主先去后头厢房歇息,稍带片刻有素斋奉上。” 一到厢房,老太君就掌不住了,直接软在榻上,道:“可是老了,方才就算有人扶着,这几十台阶爬下来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六灵忙道:“佛祖面前,祖母快别这么说。” 九曦上去给老太君揉腿,老太君道了两声佛号,歇了一会觉得缓过来一些,道:“好容易出来一趟,你们两个也别陪着我了,快出去转转。” 九曦跟六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想出去三个字。 九曦道:“我们就在这院子里走一走。” 老太君道:“我也是做过姑娘的,知道你们想什么,去上柱香看看菩萨也行,就是别走太远了。虽是素斋,凉了也都不好吃了,还伤肠胃。” 六灵还客气,道:“不如让妹妹去逛,我在这儿给老太君捶捶腿?” “有丫鬟呢。”老太君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带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捶腿的。” 六灵这才跟老太君道别,姐妹两个结伴而出,六灵笑道:“妹妹想去哪儿看看?” 顾九曦道:“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随便逛逛罢了。” 六灵点头笑笑,道:“听说旁边有个求姻缘的特别灵,我去那儿了。”说着又看顾九曦,“妹妹年纪还轻了些,等到及笄再来吧。” 顾九曦只觉得不对,虽然这辈子她没来过大相国寺,但是上辈子成了明玥大师,也曾来过大相国寺的水陆法会,那边……根本不是什么求姻缘的地方! 那边也是厢房,出去就是后山,别说非但没有大殿,没有佛祖菩萨,连院墙都只有两道! “我翻过年去就十五了,”说着她低头抿嘴一笑,“姐姐带我一起去看看如何?” 第049章 六灵脸上晦涩难明,看着顾九曦很久没说话,顾九曦道:“姐姐是想去见什么人吧。” 一时间六灵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半响才道:“我跟你从小就没什么交情,又不是一房出来的,你当做没看见我便成。” “算姐姐求你了。” 过了很久,等到六灵都要熬不住了,顾九曦突然有了动作。 六灵心里一喜。 顾九曦缓缓摇了摇头,不急不慢道:“姐姐不告诉我去见谁,我是短短不过放姐姐一个人过去的。” “你!”六灵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顾九曦又开口了,毕竟是要求人,六灵急忙住了口,听她说话。 “姐姐不能去。”顾九曦再次强调道:“姐姐若是不告诉我去见谁,我这便回去告诉祖母。”说着她朝六灵方才要去的院子看了看,道:“那院子里头是谁,也不用去看,祖母叫来僧人一问便知。” 六灵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毒,顾九曦道:“姐姐也不要想着拉我一起去,我们两个虽出了厢房,祖母虽看不见我们,但是相隔不过几丈,叫一声便能听见,更何况还有翠夏和招福,姐姐可是要试一试我嗓门有多大?” 六灵头低下又抬起,突然一跺脚,“我要去见赵鸿渊!” “你疯了!”顾九曦脱口而出。 “我没疯!”六灵虽然红了眼眶,却也知道压着声音,“我不能明年才嫁过去,我不能等到十八岁才嫁过去!那样哪儿还有我的活路,新夫人本来就比我年轻,身边陪嫁的还有颜色好的丫头,我要是等到她们站稳脚跟再过去,我必死无疑!” “那你也不能私会外男!”顾九曦焦急道:“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又是后头厢房,来往之人络绎不绝,马上又是斋饭时间,要是被人看见了——”顾九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见六灵脸上满是认命的悲怆,脱口而出: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要是被人发现了,要么你上吊,要么你进赵家大门,你是存了叫人发现的心!” 六灵看她一笑,“我是故意的,顾家是不会叫我死的,若是不用这个法子……我如何能先一步进门。” “你疯了!”顾九曦现在才发现这个外表温柔,从来都不大声说话的姐姐心底有多么疯狂,“你要是这个时候进去,你的贵妾也没有了,说不定为了平息新夫人的怒火,赵家太太还要给你下药,让你这辈子再也生不了孩子!只是为了先她进门,你值得吗!” “值得!”六灵斩钉截铁道,之后又低声重复一遍,“值得。” “生孩子有什么用!”六灵反问道:“你我这样的身份,将来就算能生下一儿半女的又有什么用?”六灵反问,语气渐渐尖利起来,“生下女儿同你我一样,生下儿子……九妹妹,”六灵定睛凝视顾九曦,“你觉得我们府上三爷过得舒心吗?” “你!”九曦退后一步,咬牙切齿道:“你是想用孩子换赵家表哥的怜惜。” “妹妹果真是个明白人,”六灵凄惨一笑,“孩子对我们这等注定要给别人做妾的庶女来说,就是无用的东西。不如拿来换宠爱。你看看我们府上的两位老姨娘,好吃好喝供着,也没人去找她们,若是将来我能跟她们一样,我就满足了。” “那你也不能赌上自己的名声。”这话说出口,顾九曦才明白自己的劝解有多无力,六灵都能拿命来赌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我如何不知道名声,”六灵眼神幽幽,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小时候开蒙识字读三字经,我读的就是女戒,你们读完三百千的时候,我读完女四书。母亲从我一岁会说话就开始让我背女戒,背列女传,被本朝开国一来的贞洁烈女名录,我能不知道名声有多重要?可是我没办法了……” 六灵眼眶红了,“年初的时候,赵家表哥来我们府上做客,大伯母言语里那个劲儿……我都听出来了,我就是要去给他做妾了……后来贵妃病了,又想接一个人进宫服侍皇帝,我想着既然横竖都是做妾的命,不如进宫,可是……贵妃为什么还不死!” 顾九曦被她一惊,心里同样响起了这句话,贵妃为什么还不死! 扪心自问,上辈子和这辈子,她都想过这个问题,贵妃要是死了……多好。 六灵哭诉道:“若是贵妃现在死了,进宫的就是我,既然要当妾,自然是要给全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当!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顾九曦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不当妾。我宁可再死一回! 六灵道:“她若是生孩子的时候死了,现在我父亲还有大伯也都不会是这个官位,就是我,也是能出去给个小官当正室的!” 顾九曦叹了口气,外戚……且不说大伯父和二伯父有没有那个能力,贵妃在头上压着,即是遮雨伞也是拦路虎。 “正是有了她,我们才不好了!因为顾家的男丁被她压的没了出路,只有靠着我们女人,我要去给首辅的孙子做妾,你和八珍里头要选一个给皇帝做妾。贵妃,哼,她为什么不死了呢,她为什么不早点死了呢!” 顾九曦掏出自己的手帕来,递给六灵,六灵擦了擦问道:“知道了这些,你还想阻止我么……”六灵的眼神里越发的疯狂,“你只当作不知道,放我过去,若是这事儿成了……就算不成,让我把顾家姑娘的名声都搞臭了,你再差也能跟几个庶出的姑姑一样,被祖母找一山野村妇嫁了,至少是个正妻。”六灵疯狂的笑了两声。 顾九曦把人拉到安静地方,看着六灵脸色苍白,眼角有泪,道:“你这个样子,现在是去不得了,我们先去上个香,你平静一下。” 六灵以为她答应了,又想自己的计划的确不能这个样子前去,便点头答应了。 顾九曦也不放手,拉着她的胳膊转到一个看着稍显朴素的大殿里,这里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 里头只有一个看着跟她们祖母一般年纪的老太太,身边立了一个丫鬟。 顾九曦拉着六灵在蒲团上跪下,六灵小声道:“菩萨面前,我既然答应你了,不会去的,你松开走。” 顾九曦看她,六灵点头,顾九曦这才放手。 跪在蒲团智商,顾九曦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往生咒来。 不过两三遍,六灵便觉得心神安定,默默看了一眼顾九曦,也闭上眼睛跟她一起念了起来。 往生咒张口便是要念二十一遍,等到顾九曦念完,站起身来,六灵还差着三遍。九曦站在一边等她。 这时,先她们上香的那个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了,虽然年纪大了,不过背挺的笔直,顾九曦这才发现这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头发也全白了,看着虽比她们祖母要大一些,但是却更有精神。 老太太看着顾九曦笑了笑,道:“方才听姑娘念往生咒,只觉心神安定,又觉神清气爽,不知道姑娘可有空闲到我府上一坐。” 扶着这老太太的丫鬟急忙咳嗽了一声。 老太太笑了笑,道:“说错话了,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看着怕是才十三四岁?” 丫鬟咳嗽的更厉害了。 顾九曦虽然只看了这老太太一眼,但是却能看见她一身都是珍品。 身上的比甲是用珍珠做的扣子,鞋子是蜀绣,袖口露出一小段玉镯子来,状若凝脂,白玉无瑕,分明就是上好的羊脂玉,而且散发着淡淡一层光泽,分明已经带了几十年了。 这老太太已经富贵了三四十年了。 念头一闪而过,只是顾九曦两世为人,连自己家里的人都不敢相信,更别说是在庙里遇见的陌生人了。 她想起进寺庙的时候,祖母同一户人家打了招呼,那家也带了两个跟她们姐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 祖母当时是怎么叫的……“李夫人。” 顾九曦笑了笑,低头温婉道:“我爹爹姓李。” 老太太也笑了,道:“李姑娘?好好。”说着便走了出去,扶着她的丫鬟不明就里,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顾九曦一眼。 不过两句话,老太太离开的时候,顾六灵的经也读完了,她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姐妹两个又是原路返回,到了厢房门口,顾九曦问了一句,“你让谁帮你传递的消息?” 顾六灵不知道在想什么,愣了一愣才道:“大哥哥。” 顾九曦点头,“我想也是他,只有他跟赵家的人有来往。” 顾六灵刚想转身,听见顾九曦又问,“姐姐,你觉得让大哥哥帮你传递消息,能瞒得过谁?能瞒得过大伯母吗?” 第050章 顾六灵一愣,思忖片刻道:“大哥……虽是大伯母生的,但若是找大伯母告密……怕是不会。” 顾九曦道:“若是大伯母查出来呢?你觉得大伯母看出破绽来询问大哥,大哥会不会瞒着大伯母。” “这……”顾六灵说不出话来了。 顾九曦又问,“方才着急,没来得及问你,你究竟是怎么跟大哥说的,信里又写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等在隔壁的就一定是赵家表哥呢?” 顾六灵看她一眼,赞了一句道:“妹妹心思慎密。”现如今连想着贵妃死都敢说出口,她也没什么好瞒着顾九曦的了,“我先找大哥给赵家表哥送了一个荷包,见他收了之后才又写了信。” 说到这儿,顾六灵冷笑了一声,“若是他当时就将这荷包退回来,我也就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从此再不做他想。” 顾九曦点头,年初的时候赵家表哥常来玩,不过几次就跟她们都熟了。除了八珍天真的还跟孩子一样,以为赵家表哥真的是来跟她们玩的,剩下的人……她还跟七巧因为赵家表哥打了一架。 赵家表哥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然就不会明知道跟六灵有婚约,还来跟她和七巧示好了。 “你也想明白了?”顾六灵继续道,“我见他收了荷包,这才想了后头这个计策。咱们府里子嗣不丰,你三房的不常来不知道,祖母已经念叨了好几年了,那会刚传出来你姨娘有身孕的时候,祖母就来大相国寺烧香了,现在儿子也生出来,又在祖母身边养着,祖母是必来还愿的。” 顾九曦有点头,“满月还愿。” “嗯,”顾六灵道:“我让他十一月十日附近那两天来大相国寺找我。” “你可收到他的回信?” 顾六灵摇头,“不曾,这才要去看一看。” 顾九曦想了想,“我们偷偷去。” 两人往顾六灵同赵鸿渊约好的厢房过去。 能来大相国寺厢房里歇息的,都是京中的贵人,因此厢房这一带都被隔成了小院子,一个院子三五间房,也够一家人用了。 两人站在院子门口一看,里头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来什么。 顾九曦想了想,道:“姐姐的手帕借我一用。” 六灵不疑有他,也没问就将手帕递给了顾九曦,谁知顾九曦转眼就将手帕往院子里一扔。 “你!” 顾九曦看她一眼,道:“稍安勿躁。”转身就从前头叫来一个小沙弥,低着头心虚道:“大师,方才有风,正拿手帕擦眼,一时不慎将手帕吹了进去,我等女子不方便,可否请大师进去一拿。” 厢房里多有女眷,这边来往的都是年不到十二的小沙弥,听见顾九曦叫他大师,脸都要红了,当下就进去帮她们取手帕了。 顾九曦拉着六灵两个,在拐角看不见的地方躲着。 只见这小沙弥刚捡起手帕来,侧间就出来一个婆子,笑着问道:“小师父有何贵干啊?” 一听这声音,顾九曦跟六灵两个面面相觑! 是齐嬷嬷!大伯母身边的齐嬷嬷! 顾六灵慌忙一拉九曦,小声焦急道:“她万一认得我的手帕——” 顾九曦扫她一眼,将她嘴捂住了,又拉着她往里缩了缩。 那小沙弥才被顾九曦叫了大师,心中还在得意,又道女子东西不可外泄,听见这话不紧不慢道了声佛号,“施主,已是斋饭时候,贫僧特地来通传的。” 齐嬷嬷笑了笑,道:“多谢小师父。” 顾六灵几乎要瘫软了下来,她心有余悸道:“方才……我这才知道我心里有多怕。” 这一关算是过了,顾九曦将手帕还给顾六灵,又跟小沙弥道谢,拉这她走远了。 “不能叫祖母看出来!”顾九曦看顾六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免提醒她两句。 顾六灵眼神里有点哀怨,道:“大伯母她果真知道了……” 顾九曦也在想这个问题,大伯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却没张扬出来,又叫自己的手下来这里堵她,要说大伯母是为了顾六灵好,顾九曦是一个字都不敢信的。 要是真为了顾六灵好,那为什么不在府里头说明白?大伯母这是要抓住顾六灵的错儿,然后用这个把柄来拿捏她。或者……是二伯母。 顾六灵深吸了两口气,稍稍平静下来道:“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然而说到后半句她自己也不那么肯定了,她还有个荷包在赵家人手里呢! “不能这么过去!”顾九曦突然转身过来看着顾六灵,顾六灵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听见顾九曦问道:“你难道还想去赵家做妾?” 顾六灵一怔,半响缓缓摇了摇头。 顾九曦眯着眼睛,“能不能嫁出去做正妻,就看这一回了。”她拉着顾六灵的手,“你去找二伯母,去跟她请罪。” 顾六灵直愣愣的看着顾九曦,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千般的意思。 “母亲她……能驳过大伯母?这亲事祖母也知道的。” 顾九曦想起上辈子二伯母甘愿让二房绝后,斩钉截铁道:“她敢!” “六姑娘,九姑娘!”翠夏的声音响起,“老太君差我来找您二位。” 顾九曦迎上前一笑,道:“正要往回走呢,可巧遇见你了,这地方看着都眼熟。” 被顾九曦先挡了挡,顾六灵也反应过来,笑道:“绕了两圈,看着哪个都像,就是不敢进去。” 翠夏笑道:“姑娘快随我来吧。” 这个时候,除了顾家的老太君在念叨这一对姐妹,离她们不远处的一个厢房里,也有个老太太在念叨她们,不过主要念叨的还是顾九曦。 “这姑娘我一看就喜欢,经念的好,人长得也顺眼,就是瘦小了些。” 正是早先在在大殿里遇见的那个老太太。 “太夫人,你歇一歇喝口水?”丫鬟一边劝道。 老太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道:“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便见门口进来四个人,打头的那个丫鬟打扮,一边往里走一边让,“李夫人,你小心门槛。” 丫鬟进来往侧边一站,后头跟着三个人,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中年妇人一见老太太就笑了,里头还有几分谄媚,屈身行礼,口中尊称道:“孟太夫人。” 谁知这太夫人竟然分毫没理会她,只往她身后的两个姑娘身上看去。 “不是,居然不是。”孟太夫人一脸错愕,似乎在惊讶自己居然叫个小姑娘给糊弄过去了,只是随即脸上又现了笑容,轻声道:“很好,很好。” 李夫人一愣,不明白孟太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站在太夫人身边的丫鬟急忙道:“我们太夫人今儿一人来的庙里,想着不如跟李夫人搭个伴,一起吃上一顿斋饭?不止李夫人可否赏光?” 李夫人如何肯不答应,急忙伸手将自己身后的两个姑娘拉了出来,道:“这是我三姑娘和四姑娘,还不快给太夫人行礼。” 两位姑娘盈盈下拜,孟太夫人勉强受了一礼,转过头去又跟自己的丫鬟小声道:“去查查看谁家今儿还带了两个姑娘来。” 丫鬟出去,李夫人带着两个姑娘坐在孟太夫人对面,吃了一顿胆战心惊却又有点小骄傲的斋饭。 不由得她不多想。 这一位孟太夫人正是刚受封的孟将军的祖母,老孟将军的夫人。小孟将军翻过年去便是二十六,膝下两个庶子,但是却没有正室。 眼看着边疆平定,这孟将军一旦班师回朝,下一件事情就是娶妻成家了。 年纪虽大了一点,但是才二十六就是正三品的昭武将军,就算算上陪太-祖打天下的那一批开国将领,他也能排进前五去。 吃完斋饭,李夫人带着自己两个姑娘告辞,一边走,视线不停的往两人身上落。 孟将军……听说当年上战场走的急,加上年纪不大,没来得及娶正室,便只有两三个通房丫鬟,想着无论如何留个后。 然而一眨眼,这孟将军就在边关待了十余年,李夫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是一门好亲事。 他的庶子打生出来就没怎么见过,亲近程度有限,当年留了后的通房丫鬟就算还活着,现在怎么也往三十去了,不足为惧。 李夫人又看自己两个女儿,老三今年十五,老四十四,她不由自主的笑了,能想看女孩子的地方,除了各种各样的宴会,就是寺庙庵堂上香的时候看一看了。 不过宴会有点不好,大家都打扮的花枝招展,而且来之前都被各家母亲提醒再提醒,一点多余的事情都不会做,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李夫人一边朝前走,一边身后跟上来一个婆子,那婆子小声道:“我去找知客僧打听了一下,孟太夫人隔三差五的来,这一个月才过去十天,她都来了三次了。” 李夫人的笑容越发的明媚,只是……老三已经在说人家了……要不要找个什么借口推一推呢? 凭着孟将军的军功,嫁进去都不用请封,直接就是正三品的诰命了。 李夫人打定主意,晚上回去就跟夫君商量商量。就算做不了正室嫡妻,进去做个贵妾也是自家赚了。 顾家祖孙三个回到国公府。 老太君看着面色苍白的六灵,还有依旧没怎么长肉的九曦,道:“你们两个回去歇着吧。” 六灵心神间,又想着一会要怎么跟母亲说这一茬,便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子就告退了。 顾九曦却想起老太君布施的时候,方丈给的一个护身符,说是在佛祖前头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开过光听过佛经的,拿来挂在小孩子身上,最是能挡灾报平安的。 “我陪祖母去姨娘哪儿?”顾九曦笑道:“方才方丈还给了个护身符呢。” 老太君笑了笑,“你倒是记得清楚。”说着一伸手给顾九曦,“你是个有孝心的,正好你也很久没见你姨娘了,扶着我一同去。” 当下招福跟顾九曦两个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君,往清风阁去了。 坐月子的时候并不能多见人,加之又是冬天,家里除了奶妈还有照顾黎氏的郑嬷嬷,连老太君都是洗三的那天见了一面,因此越往里走,顾九曦就越是紧张。 直到那小小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郑嬷嬷正端着烤干的尿布进去,一见老太君立刻笑道:“您来了,黎姨娘一切都好,小少爷也长大了,虽是早产的,不过前些天眼睛睁开了,黑溜溜一双很是灵动呢。” 老太君笑道:“你端着尿布就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天气冷,仔细又返潮了。” “不碍事,”郑嬷嬷将盆子递给来接她的小丫鬟,将手在身后蹭了蹭,亲自掀了门帘,道:“老太君,您请。” 几人在堂屋里将身上冷气都烘个干净,这才进了内室。 跟洗三那天相比,是大大的不一样了,黎氏脸上已经白净了许多,而且人也胖了一些。顾九曦一看见就冲黎氏笑了笑,黎氏也回了一个笑容,对老太君道:“孩子现如今吃得好,睡得香,您来看看。” 黎氏大变样,她怀里抱着的顾安更是明显,洗三那天还是小小的红彤彤一个,现在全长开了,露出的小手更是跟馒头一样。 听见外头进来人,他将头扭了过来,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这边转个不停,老太君一看就喜欢上了,也不用人扶,两步走到床边坐下,将孩子抱在了怀里,笑个不停。 顾九曦也跟着坐了下来,伸手给顾安,只见顾安一把抓着顾九曦的手指,嘴里嗯啊个不停,顾九曦惊喜道:“他劲儿好大,我都挣不开了。” 老太君见状也去试,开心道:“招福,去拿新得的银锞子来,就是给过年预备的!” 招福脆声道:“是,转身就跑了。” 老太君叹道:“唉,虽经了些灾,不过总算是没落下什么病根来。”说着,她将早上得来的护身符给了郑嬷嬷,道:“装在荷包里给挂在孩子床角,等大一点给他系在身上。” 郑嬷嬷忙伸手接了,转身去准备,老太君又来看顾安。 “多受点劫难长大了才平顺,”顾九曦道,老太君看她一眼,笑道:“你才多大一点,就说出这等话来,你自己还没及笄呢。” “早上听方丈说的。” “你倒是把这个记得清楚。”老太君低声叹了一句,又去逗顾安。 不多时,招福回来,就算在堂屋烤了一会,进来还是在喘气,老太君笑道:“不用那么急,我老胳膊老腿的又不会跑了。” 招福打开小盒子,连顾九曦都愣住了。 招福举着盒子腼腆道:“是我自作主张了,给过年预备的银锞子,从五十两开始,到五分的都有,老太君虽没说给姨娘哪个,我一高兴也忘了问了。不过黎姨娘将孩子养的这样好,老太君必定不会亏了姨娘的,因此我就拿了最大的一个。” 老太君笑了起来,“不枉你在我身边伺候这么久。” 招福狂喜,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又举着盒子朝黎氏福了福身子,道:“姨娘请。” 黎氏让露瑶出来接了老太君的赏赐,笑道:“如今抱着孩子,我便不多礼了,等到出月,我抱着他来给老太君磕头。” 老太君笑着站起身子来,“虽看你恢复的不错,孩子养的也结实,不过还是要做满双月才行。”老太君看了这一屋子的丫鬟嬷嬷还有奶娘,道:“你们好好伺候孩子跟姨娘,等到满月酒的时候,也少不了你们的赏!” 一屋子人齐齐躬身,“多谢老太君。” “你歇着,我也该走了。”老太君冲黎氏笑了笑,又看顾九曦,“你再坐坐,多说两句话。” 顾九曦急忙道谢,老太君笑道:“都是一家人。”这才跟招福走了。 郑嬷嬷也很是有眼色,给顾九曦到了茶,这才带着丫鬟奶娘出去。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笑中有泪。 黎氏开口:“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求的了,一是这孩子能安安稳稳长大,二就是明年你及笄,能找个好婆家。” 顾九曦靠在黎氏肩上,手里不住的逗躺在床上嗯啊的弟弟。 “你别害羞,”黎氏道:“老太君肯养你在身前,为的就是给你找个好婆家。” 顾九曦刚想张口,黎氏道:“就算有别的意思,但是对你来说,就是为了给你找个好婆家。” 顾九曦面色一凛,想想还是含糊提了一句,“万一她找的好婆家……我看着并不好呢?” 黎氏叹了口气才道:“你不用顾忌我,我有这个孩子傍身,已经是什么都不怕了。” “你好好想着你自己,还有小半年你及笄,也该好好想一想了。” 知道顾九曦从清风阁里出来,耳边还回想着姨娘的话,“好好为自己想一想。” 回到院子,顾九曦在门口看见顾六灵的丫鬟言冬,言冬手里拿了个小包裹,正好在角门上跟顾九曦堵了个正着。 顾九曦疑惑,下意识看着言冬手里的东西,言冬笑笑,“方才二太太差人来说,许久不见姑娘了想得很,今儿留姑娘在她屋里住了,让我收拾两件换洗的衣裳送过去。” 顾九曦点了点头,错开身子,顾六灵还是说了。 当天晚上,顾九曦就没看见顾六灵,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没回来,一起吃饭的只有她跟老太君。 等到第三天,突然有了动静,她早上吃完饭回来没过一会,就见钱嬷嬷带着两个婆子前来,钱嬷嬷面色平平,淡淡一笑道:“姑娘冒犯了。二太太说六姑娘屋里的丫鬟偷了六姑娘的东西拿出去卖了,老太君不放心,姑娘屋里的东西岂能外传?因此特地叫我带着两个婆子来九姑娘屋里点一点。” 二伯母这个法子…… 顾九曦笑了笑,道:“钱嬷嬷请。”又叫听兰跟听音,“你们两个倒了茶就出去。” 钱嬷嬷对顾九曦的配合很是满意,笑道:“倒是不必出去,老太君的意思,是一个婆子跟着一个丫鬟,点过两遍去,不管是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就都一清二楚了。” 顾九曦笑道,“那钱嬷嬷在这儿坐着,我去陪祖母说说话?” 钱嬷嬷笑着将她送了出去。 顾九曦的东西不多,而且好些都是到了老太君的院子里才添置的,不过两个时辰就全点完了,钱嬷嬷笑眯眯的带着两个婆子走了,临走之前还不忘警告两个丫鬟,“姑娘干净,你们能跟着她是福气,可千万别自己作孽!” 听兰听音两个急忙低头,口中称:“不敢。” 等到顾九曦再看见顾六灵的时候,已经又是两天过去了,她看着虽然憔悴,眼睛也肿着,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发出光来,冲着顾九曦微微一笑,真心实意的福了一礼,道:“多谢妹妹那天拉住我,母亲说了,这就叫父亲在翰林院给我找一庶吉士,明年就出嫁。” 顾九曦也冲她行了礼,郑重其事道:“我先恭喜姐姐。” 顾六灵叹息道:“我这才明白母亲看着虽严厉,但却是实打实为我好的。” 二太太说动手,速度很快,不过三五天过去,早上跟老太君请安的时候,就将事情说开了。 “……在翰林院找了个庶吉士,跟着我们家老爷做事的,刚过二十,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只有几十亩薄田,不过人很是勤勉耿直,姑娘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六灵适时害羞低了头,顾九曦克制不住去看大太太,只见她瞬间变了脸色,磕磕绊绊问道:“怎么,不是说赵家的……” 二太太将她打断了,笑道:“女大当嫁,六灵翻过年去就十七了,若是赵家真的有诚意,两年的时间怎么都不见下聘呢?” 大太太求助一般看着老太君,老太君皱了皱眉头,“可说定了?” 二太太笑道:“已经取了八字,要说这孩子也挺有诚意的,特意去找钦天监合八字选日子了。” 老太君深吸了两口气,转身便走,“都散了吧!” 顾九曦看着二太太出去的背影,叹息不止,若是她也生在二房就好了。 顾家三位太太,只有二太太对上老太君不会那么的诚惶诚恐,为了什么?是因为她求不到老太君身上,也从来不指望着国公府的权势过日子,她既不像大太太那样指望着老太君让她早日管家,也不想嫡母那样骨子里就惧怕权势。 这种事情,只有她能做出来。 顾九曦缓缓走回屋里,愣了没一会,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丫鬟的一声惊呼:下雪了! 她微微一笑,伸手出去接雪花。二伯父似乎对大伯父也有怨言,不然就不会瞒得死死的将这件事情做下了,大伯母做下来的那些事情…… 又是一叹,顾九曦想,要是她也生在二房就好了。 于此同时,皇宫清韵宫里,贵妃叫了顾八珍说话。 第051章 顾八珍跟着碧菡到了清韵宫正殿西侧间,贵妃半倚在软榻上,看见顾八珍进来,谢她一眼,笑道:“坐吧。” 宫里妃子们忌讳的只有明黄色,对于一般人家妾不能穿正红倒是没什么讲究,贵妃现在就是大红的上衫,身上的被子也是大红色,跟她白如雪的肤色比起来,有种让人不敢看第二眼的张扬。 顾八珍不过看了一眼,就急急低下头来,坐在贵妃脚下的矮凳子上,只坐了半个身子。 上回进宫,她还敢结结实实坐下去呢。 贵妃跟碧菡笑道:“倒了茶你便下去吧,我们姑侄两个好好说说体己话。” 碧菡略带担忧的看了顾八珍一眼,只是顾八珍打进来就一直低着头,没领会到碧菡的告诫,碧菡无奈,只得拎着茶壶出去了。 贵妃很久没说话。 顾八珍有点紧张,她已经在皇宫里住了小半月了,虽一开始进来打的是给贵妃解闷的旗号,但是每日陪着贵妃的时候最多不过小半个时辰,而且贵妃总拉着她的手说什么“外头太冷,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要是冻了手脚就不好了”,或者“临近过年,宫里其他娘娘都有差事,你也别去烦她们”等等。 顾八珍觉得自己天真,但是不傻啊,贵妃这话里话外就是让她安生待在清韵宫,哪儿都别去。所以这半个月,她活动的地方只有清韵宫前殿正殿两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四十七步见方。 再加上没人说话,又想着临进宫之前听到的消息,还有自己的荷包究竟有没有被人动了手脚,不过短短小半个月,顾八珍就开始夜里失眠,脸色也开始像贵妃一样变白了。 “来坐上头,”贵妃拉了一把顾八珍,笑道:“坐在小凳子上多憋屈啊。” 八珍顺势站起身来,只是虽坐在榻上,依旧只坐了半个身子。 贵妃看了,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道:“你来了这许多天,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跟你说一说,可是无聊了?” 若是十天前的八珍,眼下就要娇嗔着撒娇了,只是在宫里过了十几天的压抑日子,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小声答道:“娘娘忙碌,我在这儿住的挺好的,宫女都对我很是恭敬。” “叫什么娘娘,”贵妃言语里有了笑意,“还跟以前一样叫我大姑姑便是,”说着她叹了一声,“宫里这地方……住的久了,任谁也留不下这一身的天真。” 顾八珍越发的不敢说话了。 贵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拿起一边小炕桌上放着的一个黑檀木盒子,递到她手上,笑眯眯道:“打开看看。” 顾八珍接了东西,听见贵妃又道:“你明年过完年就要及笄了,那时候宫里忙着宫宴,人手不足,怕是没法宣你进来,而且我这老让人出去送东西的……虽然圣上不怪罪,保不齐其他娘娘看了有话说,这钗当成是姑姑送你的及笄礼,先拿给你。” 说完又很是期待看着顾八珍,“你喜不喜欢?” 顾八珍硬着头皮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两只金钗,一只是梅花样子,只是这梅花是将玉打薄做的花瓣,用金丝沟边,里头花蕊也是用金丝做的,几朵盛开的梅花,几朵半开半掩的,还有几个小花苞,很是精巧。还有一只…… 还有一只是整体都是用金子做的,牡丹造型,上头镶嵌着红宝石,珍珠玛瑙等物,虽然手工也很是精致,但是跟梅花那一只明显不是一个风格。这一只明显的端庄大气,顾八珍记得在贵妃的头上见过不止一次这种风格的金钗。 顾八珍看了这两根金钗心中疑惑,但是又不敢开口问,她抬头看贵妃,贵妃笑笑,分毫不提这两根钗。 “过完年你就该及笄了,及笄了就该说人家了。”贵妃笑着捧起八珍的脸,“家里几个姑娘,你是跟我长的最像的一个,你的婚事你放心,姑姑替你把关。” 顾八珍不知道怎么就往桌上那两根钗看去。 贵妃放下手,笑道:“别看了,一只是你的,还有一只是给你妹妹九曦的。” 哪一只?顾八珍现如今只敢在心里问了。 “说到九曦,”贵妃笑了笑,“前些日子她也进宫了,唉……” 贵妃的一声长叹,让顾八珍的心全提了起来,那天九曦出来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后头碧菡出来还叫赏了银耳给她补身子,想到这儿,八珍小心笑了笑,“九妹妹比我沉稳多了,经书念得也好。” 听见经书二字,贵妃脸上变了变,只是八珍一直低着头,一点没看见。 “是啊,”贵妃赞道:“她念经的时候皇帝还进来了,那会我睡着,九曦跟皇帝说了两句话,事后皇帝还说她小小年纪,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呢。” “哦?”不说自己,八珍倒是也没那么紧张了,“她回来什么都没说。” 贵妃笑道:“所以才说她比你沉稳。当时皇帝就说要赏她,九曦说她还有个比她各方面都好的姐姐,皇帝这才起了好奇,叫我再把你接进来看一看。” 八珍笑了笑,抬头道:“九妹妹跟我是最好的了。” 贵妃看着她,一脸惋惜的笑容,“是啊,圣上对你也很是满意。”说着,贵妃拿起这盒子,放在八珍手里,“这里头两只钗本来就是给你们姐妹两个预备的,眼下不过是换了个主人而已。” 八珍不明就里,只是心里止不住的紧张,贵妃拿起那黄金牡丹钗来,给八珍戴在头上,笑道:“这钗我替圣上给你带上,这另一只……等你回去的时候带给九曦。” 八珍心里狂狂一顿跳,直觉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又有一层窗户纸隔着看不透,她接了东西行礼,贵妃道:“我也乏了,你下去吧。” 八珍拿着东西回了侧殿,伺候她的小宫女连忙上来,赞道:“姑娘头上这钗真好。” 八珍呆呆坐在镜子前头,她跟贵妃长得像,头上又有这钗,在镜子前头八珍不住的恍惚,似乎这一瞬间,她透过镜子,看见的是风华绝代的贵妃。 “快把这钗收起来。”八珍一抖,回过神来急忙跟小宫女吩咐道。 小宫女过来给八珍整理头饰,将贵妃插在她头上的金钗又放回盒子里,只是盒子一打开,小宫女就“咦”了一声。 “怎么了?”八珍有点像惊弓之鸟,一点小动静就能让她想好久。 小宫女左右看看,小声道:“这钗……姑娘头上带的这一根是赏嫔妃用的,盒子里头这一根……早先三皇子娶正妻下定的时候,聘礼就有一根一模一样的,据说是专门用来赏给皇子妃的。” “啊!”八珍飞快将盒子盖上,掩饰笑道:“这是我看着好看,央求姑姑赏我的。快去倒杯茶来,我口渴了。” 国公府里,顾九曦迎来了个不请自来,还没法拒绝的客人。 五皇子。 五皇子自己一个人来的,来的时候顾九曦正跟顾六灵两个一起做针线。 顾六灵的亲事说定了,打算明年开春就成亲,虽然赶得急了些,不能好好仔细的做嫁衣了,但是六灵还是神清气爽,一点不见忧愁。 看见她这个样子,老太君跟她掉了两天脸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招福进来的时候,顾六灵的嫁衣已经裁好了,她将布披在身上,九曦带着两个丫鬟用彩石在上头画印子。 “姑娘,五皇子来了,说是有话跟您说,正在老太君屋里等着呢。” 九曦一阵错愕。 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五皇子,都是个十分任性的人,但是这般贸贸然闯到人家家里……还指名道姓的找个年轻的姑娘,也太过……不讲究了吧。 顾九曦跟着招福去了,老太君正笑眯眯跟五皇子说着什么,看见她来,老太君笑道:“来来来,殿下说找你有话说。” 老太君笑得暧昧,像是乐见其成。 顾九曦收敛心神,上去先冲着老太君福了福身子,这才跟五皇子行礼。 五皇子原先跟老太君说话的时候还有点笑影子,但是对上顾九曦,又是紧紧绷着一张脸,道:“你同我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顾九曦下意识看着老太君,谁料老太君笑道:“也别走太远,就在廊下走走,外头冷。” 五皇子嗯了一声,带头走了出去。 两人在廊下走了几步,走到通往小花园那个门口,这里是个风口,夏天很是凉快,冬天就是刺骨的寒风了,一个人都没有。 五皇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顾九曦。 顾九曦朝后退了半步,低下头问道:“殿下有何见教?” 五皇子有点紧张,声厉内荏道:“上回你在我母妃宫里的说过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半响五皇子才道:“你有自知之明,很好。” 两句话说了一盅茶的功夫,加上这里风太大,五皇子被吹得冷了,抖了一抖,扭头又朝前走,到了个背风的地方才停下来。 “虽然你是庶出的,但是仪态倒也算端庄,将来只要不所求过多……想必也能寻得一如意佳婿。”这话说得有几分结巴了。 顾九曦又是只嗯了一声。 沉默许久,五皇子抿了抿嘴,道:“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去跟母妃说,不叫她逼你。” 前面那些磕磕巴巴,还很是不客气的话原来是为了这个,顾九曦深吸了一口气,诚心诚意屈身行礼,“多谢五皇子。” 五皇子刚松了口气,又听见顾九曦坚定道:“我不愿意。” 五皇子倒抽一口冷气,“你——” 顾九曦摇了摇头,“殿下说过我有自知之明,不过却不用殿下去跟贵妃娘娘娘,反倒显得我是欲擒故纵了。” 五皇子半响没说话,眼睛看着顾九曦的头顶,“好!好!”说着咬牙就要走。 哪知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后头顾九曦的声音响起,“殿下请留步。” 五皇子转身,脸上带了点笑容。 只是顾九曦的话语又叫他大失所望,“八姐姐在宫里已经住了小半月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若是殿下能看见八姐姐,烦劳殿下替我问声好,还有一句话……” “什么?”见顾九曦许久没说话,五皇子追问道。 顾九曦思忖片刻,她是想让五皇子提醒八珍,离四皇子远一些,别被人下了套,只是话却不能说明,半响她才道:“宫里人多手杂,我送她的荷包等物让她收好了,千万别赏了人去,不然下回就不给她了。” 五皇子冷笑一声,“宫里什么东西没有,我母妃宫里的宫女太监还能看上你绣的荷包不成?”说着,他怒气冲冲又要离开,顾九曦将人叫住,淡淡一笑,“殿下临走之时还是跟老太君说一声的好。” 五皇子转头,看也不看顾九曦,直接往正屋里去了。 等到顾九曦走回正屋,厚厚的门帘子掀开,她要往里,五皇子要往外,两人打了个照面,五皇子冷哼一声,道:“就这一句?” 顾九曦道:“就这一句。” 老太君还在里头笑,“有什么话进来说,我们家里的炭火也是拿银子买的,节省着点用。” 顾九曦进去行礼,说要帮着六姐姐绣荷包手帕等物,急忙告辞了。 看着她的背影,老太君跟钱嬷嬷道:“谁看了五皇子能不动心?屋里头还没人,又得皇帝的喜欢,嘴硬的丫头!” 钱嬷嬷笑道:“还是老太君看人实在。” 老太君也笑了笑,“其实这样也好,这丫头心眼多,五皇子才不过十四岁,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就被她死死攥在手里了。” 五皇子一肚子火回到皇宫,只是看见清韵宫三个大字不免又有些尴尬,在宫门口转了两圈,又觉得这个时辰是母妃午间小睡的时候,这才硬着头皮进去。 他看见守在门口的碧菡,松了口气,笑道:“来给母妃请安。” 碧菡道:“娘娘还睡着呢,殿下要么等一等?” 五皇子面露为难之色,道:“一会还要去读书,回头您跟母妃说一声我来过了就成。”说着,五皇子就如后头又洪水猛兽一般掉头就要走,只是才走了两步,想起顾九曦让他带的话来,道:“偏殿住的是顾家的八姑娘?” 碧菡点了点头,五皇子道:“她来了这么久,我还一次没见过呢。”说着也不等碧菡说话,直接就往偏殿去了。 偏殿的光线自然是没有正殿好的,加上又是冬日,日头躲在厚厚的云里,五皇子一进去就皱了皱眉头,然后便看见坐在桌边发呆的八珍。 “你妹妹有话让我带给你,”五皇子站在她身边,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就道:“她送你的荷包,叫你别让别人拿去了。” 八珍这才抬起头来,五皇子很是嫌弃的看她一眼,“听明白了?” 八珍下意识点点头,五皇子立刻就走了。 守在正殿门口的碧菡看见五皇子离开,这才转身往正殿去了,里头贵妃哪里睡着,分明睁着一双明目等着碧菡。 看见碧菡进来,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贵妃不由得有些失落,“这都多少天了,他来请安的时候要么我早上还没醒,要么是我午休,或者晚上跟圣上一起来,他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啊,怎么现在就生分了呢!连跟我单独说说话都不肯了!” 碧菡上前给贵妃擦泪,安慰道:“殿下年纪还轻,平日里又心高气傲的,等他转过这个弯儿就好了。” 贵妃咬牙切齿道:“都是那个小浪蹄子!我必不叫她好过!” 碧菡一边给贵妃顺气,一边悄无声息叹了一声。 等到五皇子走了好久,八珍才想起他方才说了什么,“荷包”,“别叫人拿去了”。 这分明就是九曦让他传的话,说的是让离四皇子远一些。 可是……八珍想起贵妃早上的那一番话。 两只金钗,一只是给皇妃带的,一只是给皇子妃带的……皇帝本来看上的是九曦,被九曦推了,换成了她…… 八珍看着放在她梳妆台上的木匣子,恨不得将这东西砸烂了,里头的金钗嚼碎了吃下去! 凭什么!虽说一个是皇妃一个皇子妃,虽说九曦就算扒上皇子了她也做不了正妃,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配了年轻有为的皇子,一个……一个就要配上年纪是自己三倍还要多的老皇帝! 怪不得上次回来她什么都没说! 猛然间有两滴眼泪从八珍的眼角滴落,八珍一巴掌重重拍在这盒子上,怪不得说什么不叫跟四皇子有来往,什么怕她的针线外传,怕她的名声有碍。 顾九曦这是已经进了一次宫,知道贵妃的安排,故意给她下套呢。不是怕她的名声有碍,而是要看紧了四皇子,生怕被她抢了去! 好你个顾九曦!我们两个往日的情分都被你喂了狗吗! 顾八珍呆坐一个下午,直到晚上皇帝来,贵妃把她叫了过去。 “这孩子老实,”贵妃笑着跟皇帝说,“都来了十几天了,也没怎么出门,近好容易陛下来了,叫出来给陛下看看。” 皇帝扫了八珍一眼,道:“这是上回那个来念经的姐姐?” 不过平常的一句话,但是听在八珍耳朵里却分外的吓人,她战战兢兢道:“正是臣女。” 贵妃看了她一眼,八珍紧张之下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臣女的经书念得没有妹妹好,怕是入不了圣上的耳。” 皇帝皱了皱眉头,“这么小的年纪,正是该天真浪漫,整日游玩的年纪,念经……”皇帝摇了摇头,“昭和公主也是跟你们一般的年纪,别说念经了,让她安安静静坐上半个时辰都是奢望。” 皇帝是觉得这么小的年纪就看破红尘不是什么好事,又举了昭和公主做例子,分明就是也将她们两个当成晚辈一样看待了,只是顾八珍早上被贵妃一席话说的吓破了胆,皇帝这话她怎么听怎么都是话里有话。 她一边想一边又不免深恨顾九曦,听见皇帝又道:“你这侄女儿明年就该及笄了?” 贵妃笑了笑,“正月里头及笄,才赏了她一根金钗。” 皇帝笑道:“也该是大姑娘了,还有上回念经的那个,别忘了。” 贵妃笑道:“忘不了,”贵妃一边笑,一边冲顾八珍使了个眼色。 顾八珍死死握着手,掌心几乎都要掐出血来,才没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失态。 皇帝喝完一杯茶就站起来,笑道:“孟将军后天就要回京,我安排文武百官出城门去迎他一迎。” 贵妃笑道:“政务繁忙,臣妾就不留陛下了。” 国公府里头,正是晚饭过后,一屋子女眷围坐在老太君身边,每人手里一杯消食健脾茶,正听老太君说话。 “我记得大概四十七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老孟将军打了胜仗班师回朝,”老太君笑了笑,“那时候我也就才十三四岁,还没及笄。” “老孟将军是从永宁门进来的,街两边的茶馆酒楼客栈,就连布庄古董铺子里头挤的都是人。”老太君一边回忆一边笑,“这次小孟将军回朝,你们也去看看。” 众人都是一脸的好奇,顾六灵问了一句,“听说小孟将军长得五大三粗,身高七尺,面相凶恶,能止小儿夜啼,双臂还能举起一匹马来。” 顾九曦笑了出来,她见到的孟将军可不是这个样子。 要说高大也真是高大,至少顾九曦见过的人里头,孟将军是最最高大魁梧的一个,不过面相凶恶,能止小儿夜啼,双臂还能举起一匹马来…… “姐姐,要找你这么说,孟将军能打胜仗是因为把蛮夷都吓走了。” 顾六灵头一侧,伸手就在顾九曦肩上拍了一下,“你笑话我。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孟将军长什么样子,我还听说他叫一声,地都能抖上三抖呢。” “你这说的是雷公,不是孟将军。”顾九曦笑得越发开心了,“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老太君笑道:“我们在永宁大街上有个布庄,横竖等到孟将军进城那一日也做不了生意了,你们便去二楼看一看,记得避讳着外人。” 两个姑娘齐齐点头,小周氏和小郑氏也凑了过来,道:“老太君,去一个也是去,两个也不多,再者那布庄二楼可大着呢,我们也去呗。” “她们两个没出家的女孩子去看看,你们两个都是我顾家的媳妇儿了,凑什么热闹。”老太君笑道,又去看小周氏的肚子。 大太太见状急忙道:“孟将军武艺高强,让镇一镇也是好的。” 老太君这才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便都去看吧。” 两日之后,一大清早,顾家三辆马车出来,载着三代的女眷去看热闹了。 孟将军还没来,顾九曦坐在窗户边上朝下看,一排士兵站在路两边,他们身后全部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天气虽然冷,只是却一点没浇灭他们的热情。 正想着,听见外头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声,下头人群一下子嘈杂了起来。 “孟将军凯旋而归啦!” 第052章 听见这声音,几人不由得探了探脖子,朝外头看去,顾九曦也不例外。 只见远处先是来了几排一对对扛着大刀的士兵,后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的正是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孟德笙。 跟两边百姓的欢呼不一样,孟将军冷着一张脸,只是就算他再冷,也止不住街两边的年轻女子往他身上扔手帕荷包等物。 顾六灵看得红了脸,不住的小声重复道:“这可真没规矩。”她不由得回去看自己那个很是注重妇德的嫡母。 只见二太太也是嘴角一丝微笑,还冲她点了点头,顾六灵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若是也扔上一个荷包,母亲这会怕是连看都看不见。 她又去看跟她年纪相仿的顾九曦。 顾九曦一双明目也落在孟将军身上,连动都不带动的。 跟别人不一样,顾九曦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凯旋而归的孟将军,但是她还见过数年之后,那个已经功成名就,官居一品,封侯拜相的孟大将军。 那个时候的孟将军眉眼里有疲惫,眉心还有一道因为时常皱眉而出现的痕迹,甚至还因为早年杀戮太重,经常来宫里听她讲往生咒。 外头的声音嘈杂,叫着“孟将军”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顾九曦突然发现了不对。 现在的孟将军意气风发,几年后的孟将军深沉内敛,但是……他怎么可能因为杀戮太重而心生愧疚,进而要到听经文的地步呢?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尽蛮夷,生擒蛮夷皇帝,最后靠着军功得封大将军呢? 孟将军骑着马,离顾家的布庄不过数步之遥了,忽然,他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在布庄门口停下来了,他定睛看着顾家布庄门口,片刻之后,又抬头往二楼看。 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却冲着二楼微微点了点头。 外头一阵抽气声,“这是谁家的店铺?” “国公府,顾家的。” 猜测的声音响起,孟将军环视一周,那些被他看了一眼的人都安静下来,他这才勒紧了缰绳,道:“加速赶路,勿要误了宫里的时辰。” “是!”几十个人的声音整齐的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孟将军点了点头,后脚微刺马腹,整个队伍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等到孟将军离开,围观的百姓也都散去,顾家的女眷们才一个个上了马车,回去国公府。 只是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疑虑,国公府跟孟家并无来往,孟将军那一眼……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究竟是在看谁? 顾九曦也在想孟将军,但是想的却不是这个问题。 她在想孟将军究竟为了什么要来宫里听她讲经。 不会是因为公事,难道是因为私事?上辈子孟将军虽然官居一品,但是一直未曾娶妻,膝下一儿一女,儿子最后过继给了自己弟弟,女儿远嫁。 不少人都猜测他是因为杀戮太重,怕祸及子孙,这才清心寡欲的活着,只是顾九曦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不管百姓如何猜测,但是只要他表现出来一点因为攻打蛮夷而心有愧疚,他这将军就算是到头了。 可是并没有,现任的皇帝器重他,下一任的皇帝依旧器重他,顾九曦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妹妹这是丢了魂了?”六灵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自从婚事尘埃落定,顾六灵又恢复到年初那个温柔的大姐姐形象,甚至又多了一分活泼,眼下她伸手在九曦面前晃了晃,笑道:“马上就要到迈台阶了,要是你绊倒了我可不扶你。” 九曦感激的笑了笑,六灵这是提醒她不能再走神了。 “嗯,”九曦点头,听见六灵道:“今日见了孟将军才知道昨儿我猜的都是错的,若不是我已经……”六灵羞红了脸。 九曦知道她这是玩笑话,顺着她道:“姐姐还没嫁出去呢,怎么话里话外就都是姐夫了?” 六灵拍她一下,笑道:“你怎么不扔个荷包出去?” “没个正经的。”九曦头一扭,不理她了。 姐妹两个走在最后头玩笑,前头两位太太两位嫂嫂也在聊着孟将军,倒是无暇顾忌这一对还没出嫁的姐妹有点出格的对话了。 前头就是老太君的屋子,小丫鬟掀了门帘,两位太太刚进去。 大太太道:“母亲今日真该跟我们——” 话没说完就打住了,顾九曦心生疑惑,却见两位嫂嫂也是一进门就呆住了,顾九曦跟六灵两个对视一眼,跨过门去,终于明白她们都在惊讶什么了。 许久没见的三房太太吴氏,还有三房的顾七巧,两个正端坐在屋里。 老太君当日诅咒发誓说不叫这两个再来的,怎么……过去还不到两个月呢吧…… 看见她们进来,吴氏笑了一笑,似乎对自己重返堂屋很是满意,笑道:“我还记得当年我同三爷成亲,那会儿白云寺的大师给我算了八字,就说我是个有福气的人,眼下福气不是来了?” 老太君沉了沉脸,道:“你们都站着做什么?挡了我的日头,还不快坐下!” 众人一一落座,皮笑肉不笑跟吴氏见礼,轮到最后一个顾九曦时,吴氏拉了她手,笑道:“数月没见,你倒是抽条了。”说着又看顾七巧,“原先比你姐姐低半头,现在怕是只矮上两三寸了。” 不等吴氏松手,顾九曦就先把手抽了出来,让她冲着几次三番要害死她们一家人的罪魁祸首笑,她没那么大肚。 吴氏眯着眼睛看她一眼,自己找了台阶下,笑道:“快去坐吧,方才听说你们出去一天了,再站着腿要酸了。” 就是顾九曦,都克制不住去看了老太君一眼。 老太君言不由衷笑道:“临近过年,都是一家人,我见她们两个诚心悔过,便叫她们来坐坐。”说着又看吴氏,冷眼道:“只是我还没原谅你们,且看看再说。” 吴氏笑着道:“老太君说的是。” 顾九曦止不住的猜疑,究竟是为了什么,吴氏这般的张扬,老太君居然忍了下去。还有顾七巧,若是按照她以前的性格,早就要开始出言讽刺了,但是现在…… 她居然低头坐在一边微笑,完全的淑女样子,顾九曦忍不住去看太阳,明日当空,东升西落,跟以前一点区别都没有。 吴氏笑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不住的摇,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早先我娘家去西北的商队虽然全军覆没,连马匹都被抢得一干二净,但是谁知道他居然被孟将军手下救了呢?” 老太君脸上越发的不好看了,大太太止不住的看老太君,两位嫂子不停的交头接耳,顾六灵也在一边低语,“她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顾九曦闭了闭眼睛,她敬佩孟将军是英雄,但是如果这英雄跟吴氏有所牵连……仰慕孟将军的人很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你也坐了许久了,茶也喝了两杯,三房一大家子还要你操劳,我就不多留你了。”老太君沉着脸道,说着便端起来茶杯,已然是打算送客了。 可惜端茶送客对吴氏这等厚脸皮的没什么作用,更何况她今日怕就是来耀武扬威的,果然不出顾九曦所料,吴氏也端了茶杯抿了两口,笑道:“上房的好茶……我是许久没喝到过了。” 只是眼见老太君就要发作,吴氏急忙站起身来,七巧也跟着站了起来,吴氏笑道:“孟将军这次回京,就带着我娘家的掌柜的一起回来。我父亲听说孟将军这次是押解蛮夷皇帝进京,后头还有二十万的军队在边关等着回来,可惜……” 吴氏叹了口气,“眼下临近过年,上一年的粮食吃完了,新年的粮食连苗子还没长出来,我父亲忧心忡忡,正好我们家里仓库还有二十万石粮食,我父亲跟两个哥哥一合计,虽然杯水车薪,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便将这粮食献给孟将军用作军资了。” 吴氏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的笑,似乎在笑自己的苦尽甘来,又笑前头她们的划清界限。 老太君气得胸口不住的起伏,顾九曦也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憋屈,吴家分明是想着要囤积居奇,眼下摇身一变,竟要成了有功之臣不成! 孟将军,孟将军他怎么会—— 吴氏又道:“这不是将军府来的请柬,说是请我过府一叙,又说孟家的太夫人喜欢年轻的女孩儿,让我带着姑娘去给她解解闷儿,我想着咱们家里还有六灵八珍和九曦,不如跟着我一起去见识见识。” 吴氏原先从来不敢这么说。 听见她口中的“我们家”三个字,老太君脸色越发的不好,道:“不劳你费心!” 吴氏笑着,一手拿着那大红洒金的请柬,一手拉着七巧走了。 顾七巧全程都在微笑,除了见礼的时候,剩下几乎都一言不发,吴氏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了。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看着生气的老太君都不敢说话,半响,老太君才道:“都愣着干什么?看了孟将军都傻了?” 九曦和六灵两个急忙起来告辞,小郑氏扶着小周氏也走了,出门的时候九曦回头看了一眼,大太太和二太太两个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君身边给她顺气。 顾九曦都走了出来,还能听见老太君后头的咆哮,“我就说不能让她进来!我们府上没跟孟将军有交情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后头还有一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似乎是“过完年就分家!” 顾九曦心口一跳,她是三房的庶女,若是分家了……吴家现在硬气了,如果在她跟弟弟之间只能留一个,想也知道是弟弟留下来。 后头咣当一声传来砸茶杯的声音,众人急忙加快脚步,匆匆出了老太君院子。 国公府里的姑娘们过得不太好,宫里的顾八珍就更加的不好了,眼见已经住了快二十天,贵妃分毫不提让她出宫的事情,皇帝隔三差五的出现更是让她胆战心惊。 似乎下一刻,她就要被送到龙床上去了。 加上顾九曦的背叛,不过几天时间,八珍眼底下就是一团乌青,人也有些飘忽不定起来。 只是奇怪了,八珍是一天比一天憔悴,但是贵妃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对八珍也越发的和颜悦色起来。 这天早上,八珍刚给贵妃请完安,就听贵妃道:“眼看着你已经陪我住了小一月了,没两日便是腊八,宫里要越发的忙了,我也不好再多留你了,等到了腊八,你拿了宫里头赏的腊八粥便回去吧。” 八珍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 贵妃看了看外头天色,道:“好容易出太阳了,你也去御花园里逛逛,别总叫她们说我老拘着你,不叫你出门。” 八珍下意识就找碧菡,只是碧菡不知道出去办什么差事了,不在清韵宫里。 贵妃嫌弃道:“你都来了这些日子了,叫两个小宫女跟着你出去便是。” 八珍点点头,于是等吃过早饭,日头再上来一些,八珍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往御花园里去了。 虽然天气寒冷,连雪花都落了两次,往常在这个时候,连国公府的绿色都不多了,不过御花园里还是一片欣欣向荣,连枯树叶子都不见一片。 说实在的,八珍并不想这个时候出来,天气寒冷,宫里的娘娘见了她也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着实让人不安……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归宿。 但是贵妃的差遣……她又不能拒绝。 八珍百无聊赖在御花园里随处逛着,心里盘算着再过一刻钟就回去,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得后头有人叫她,“八姑娘。” 这声音很是耳熟,八珍转过身来,恭恭敬敬行礼,口中称道:“曹妃娘娘。” 不仅仅是曹妃,还有四皇子,扶着曹妃的胳膊,两人相携而来。 看见四皇子一脸温柔的笑容,八珍急忙将头低了下来,她现在已经被皇帝订下来了,多余的事情一概不能做。御花园里到处的耳目,她—— 八珍抿了抿嘴,又跟四皇子见礼。 看见八珍蹲了下去,曹妃跟四皇子相视一笑,曹妃道:“快起来,冬天里穿的多,蹲来蹲去的多不方便。”说着,她身边的宫女上来扶了八珍。 四皇子朝后退了一步,八珍见了不免又有些心酸,他如此知礼……怎么就便宜了顾九曦了呢! 曹妃拉着八珍,“你来宫里怕事都半个月了吧,也不来我宫里坐坐,上回你妹妹来,就说要来给我念念经,只是她来去匆匆,到走也没找见机会。” 不过是寻常的客套话,但是八珍听见念经二字就是一抖,等到曹妃说完,她又觉得九曦跟四皇子的事情已经心照不宣了,不然为什么曹妃要专门提这个呢? 八珍嗯了一声,才道:“经书我却是没她念得好的,怕污了娘娘的耳。” 曹妃笑着道:“不过是想叫你来玩,看你认真的。” 八珍松了口气,两行人并成一行,一起朝前走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八珍身后原来跟着两个宫女,见状有一个行了一礼,匆匆回去了,像是去给贵妃报信,曹妃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又朝前走了没多久,曹妃突然嗯了一声,站住了脚。 众人齐齐往她脚下看去,只见地上一滩泥,像是早上搬花盆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宫女急忙上前要帮曹妃收拾,谁料四皇子道:“我来。”说着,他蹲下身去,掏出手帕来将曹妃鞋子边上的泥都擦了擦干净,只是手帕脏了,却不好收起来了。四皇子将手帕递给宫女,道:“差不多该回去了。” 几人转身,谁料那收了手帕的宫女像是东西没放好似的,一个转身,手帕就飘了出来。 八珍急忙捡在手里,刚想招呼宫女,却想起这是四皇子的东西,顾九曦马上就要给他当侧妃的四皇子的东西。 八珍慌乱间又去看自己的宫女,却见她被曹妃的宫女挡着,完全看不见这里,八珍鬼神神差将手帕一揉,藏在自己袖子里,两步赶了上去,道:“我得回去清韵宫了。” 曹妃看见她紧张的样子,了然般点了点头,笑道:“有空来我这儿玩。” 等到八珍转身,曹妃和四皇子两个都回头看地上,除了那一滩泥,别的什么都没有,比方说……手帕。 两人相视一笑,曹妃说:“这人啊……年轻的时候就是天真,非得吃过两次亏才能长点记性。” 四皇子也笑,“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吃两次亏的机会的,兴许有些人吃一次亏就没法翻身了呢?” 八珍带着宫女往回走,在御花园门口看见来寻她的碧菡,看见碧菡一脸的紧张,八珍心里反而很是快意,主动迎了上去,笑着小声道:“我知道曹妃同大姑姑不和,不过跟她说了两句话,找了个机会就回来了。” 碧菡心下狐疑,又去看一直跟着八珍的宫女,见那宫女点了点头,知道的确没说什么,才道:“该传午饭了,娘娘让我来找姑娘回去。” 八珍点了点头,一脸笑意跟着碧菡清韵宫。 做了这样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情,八珍像是放开了一般,看见贵妃也不紧张了,吃得香睡得好,加上她又年轻,不过两天就将精气神养了回来,除了瘦了些,跟进宫前是一点看不出来差别了。 引得贵妃不住的腹诽,“听见要出宫就这么开心?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总是碧菡不住的劝,贵妃还是砸了两套茶具,又搅了几个手帕才没当着八珍的面发火。 腊八的早上,八珍带着宫里刚煮好的腊八粥,还有不少贵妃的赏赐,袖子里藏着那块污了的手帕,怀里抱着放着两只金钗的木匣子,终于出宫了。 回到家里,老太君一看见她就心疼了,“快来我身边坐。”说着将她揉在怀里一顿搓,“可是宫里吃得不合胃口?你认床了,怎么才半个多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八珍正想说话,却见九曦跟六灵两个结伴而来,迈过门槛的时候居然还谦让了一番。 八珍越发的生气了,她走的时候六灵对上九曦都是尖酸刻薄,九曦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出声,引得自己替她出头,没想这才几天,两人就好到这个地步了? 她把自己当什么! 见八珍许久没说话,老太君有点担心道:“可是累了?先回去歇歇?” 八珍觉得自己此刻心中起伏不定,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人看出破绽来,便道:“宫里虽住得好,不过想老祖宗了,昨儿想着今天就能回来,听见三更的梆子才睡着的。” 老太君乐的哈哈直笑,“没白疼你!”又指着八珍两个丫鬟道:“还不快扶你们家姑娘回去歇息。” 九曦看见八珍这个样子原本心里七八分的担心只剩下三四分了,在八珍路过她的时候,做了个口型,“一会儿去找你。” 八珍见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不多时,九曦看见快到吃午饭的时间,想着八珍差不多也该起了,便往八珍屋里去了。 八珍正在梳头,看见九曦笑道:“妹妹快坐。”又叫丫鬟上茶。 见屋里没了人,九曦坐在八珍身边,道:“你进宫前说的针线活,可有定论了?” 八珍一愣,下意识捂住了一直藏在袖口里头的手帕,进宫前她是没收过四皇子的东西,进宫后……这也不算是她收的。 八珍看着九曦脸上的表情,越发觉得虚假,道:“正想请妹妹帮我查一查。” 于是八珍也不叫丫鬟进来,跟九曦两个开了她的箱笼,找到了平日里放荷包的小盒子。 两人一个个清点着,八珍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道:“我记得有个绣着荷叶的,还有个粉色花儿的,还有个彩色的,好像都不见了。” 九曦道:“不见了的不怕,你只看看这里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不见了的多半是因为旧了被丫鬟处理掉,况且若是姑娘回来之后身上的荷包不见了,那是连老太君都要惊动的事情。 八珍又看了一遍,摇头,“都是我用过的,半新不旧的东西。”说着她又有点不放心,叫了秋茶进来,道:“我记得我还有个绣着荷叶的荷包呢,怎么不见了?” 秋茶一笑,道:“姑娘平日里都不管这个的,怎么今儿突然想起来了。”秋茶两步走到他们跟前,笑道:“有个荷叶的,还有个桃花的,都是因为旧了,我给绞了扔了,还有一个是端午节的五彩荷包,应景儿带的,姑娘们一人一个,都是等到下雨的时候扔了的。” 九曦皱着眉头,回忆起来端午的时候八珍其实是出去过的,要是那个荷包被动了手脚……怕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 八珍心里却是庆幸,“姑娘们一人一个”,就是丢了也赖不到她头上。 八珍按了按袖口里的手帕,看着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九曦,突然有了主意。 第053章 姐妹两个说了没两句话,突然听见外头招福道:“老太君请二位姑娘过去。” 又被打断了,八珍有些懊恼,又害怕夜长梦多,只是老太君叫人是没法推脱的。 九曦先站起身来,道:“一起过去。” 姐妹两个出了屋子,发现六灵也在外头,三人不明就里,满心疑惑到了老太君屋里。 大太太跟二太太两个还是一左一右在老太君身边坐着,似乎她们走的这一段时间,连位置都没动过。只有老太君脸上郁闷全消,反而笑眯眯的,像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事一般。 “明儿将军府办宴席,你们三个也去。”老太君笑着拿起桌上一张请柬,“孟夫人下的帖子,请了不少京城里的姑娘去她们家里赏梅。” 老太君笑道:“孟将军府里有两株御花园里移栽过来的梅花,你们好好看看,回来跟我说说。” 姐妹三个都有点羞涩。 顾九曦想,请京里姑娘……赏梅不过是个借口,眼下战事初定,孟将军这次要在京城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准备要成亲了。 不过……没人有这个福气,孟将军上辈子到她死,都是孤身一人。 只是老太君肯开这个口……顾九曦觉得很是疑惑,顾家三个姑娘,六灵的婚事已经定了,八珍进宫……她自己就算不愿意,但是在老太君的眼里,她也是有主的,老太君肯放她们出去,八成还是为了跟三房吴氏打擂台。 果然,老太君看着她们三个,笑道:“我们国公府方才也接了帖子,你们三个……明儿让大太太带着你们,好好去玩儿就是,不过既然拿了国公府的帖子出去,代表的就是国公府的脸面,记得谨言慎行。” 外头必定是不晓得国公府里头的暗潮汹涌,也肯定不知道三房吴氏早就不被老太君待见了,况且老太君方才又说国公府的帖子是她们三个去,那三房的帖子想必是她们自己拿的了? 难道她们真的跟孟将军府搭上关系了? “……六灵温柔,八珍活泼天真,九曦沉稳,”老太君一个个点评道:“虽说你们都不用我操心了,不过明天大太太一个人可看不过来你们三个,你们记得相互照看着。”又道:“九曦是妹妹,你们两个都好好照看着她。” 六灵和八珍点头,老太君不放心又嘱咐一句,“八珍你性子活泼,却不敢在孟将军府上放肆。” 八珍低头,再抬头脸上又是天真的笑容,“祖母,别说在孟将军府上了,您看我什么时候在外头惹过祸?” “不过白白吩咐你一句,”老太君毫不在意的挥挥手,笑道:“若不是我年纪大了,真想自己去一趟,老孟将军去了边关十年,将军府十年都没办过宴席了,可是这十年里又是赏赐不断,也不知道将军府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 顾九曦见老太君再没话跟她们说,便主动告辞了。 几人离开,老太君挥着手里的请柬,道:“孟夫人下的请柬,她终于想起来要给这个前任嫡妻留下来的长子相看了。” 八卦人人爱说,大太太也笑道:“可不是,她当了十几年家,亲生小儿子的媳妇也在府里经营了快十年了,想也知道孟将军这一位太太未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不一定,”老太君若有所思,片刻才道,“府里头还有一位太夫人呢,况且……咳,”老太君回过味儿来,“再怎么也不关我们家里的事情了。”又愤愤道:“就三个姑娘,总不能当成六个用吧!”说着瞪了两个儿媳妇一眼。 六灵一个人的婚事就出了这么大的波折,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大太太沉吟,“我娘家倒是有两个适龄的……也不知道收到请柬没有。”又叹气,“这次只是赶在年前回来献俘,后头还有和谈呢,想必他还得回去,老孟将军还在边关守着呢。” 老太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叫来钱嬷嬷,道:“你去帮她们三个掌掌眼,不能太出挑了,也别太过素净,被孟家人看见以为我们瞧不起他们。”老太君叹气,虽然这么想有点太过自傲了,但是如果被孟家的人看上她们府里的姑娘……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钱嬷嬷笑着去了。 老太君又道:“可惜三房不争气!若是七巧听话些乖巧些……孟将军翻过年去就二十五,年纪大了些,但是是初婚,不过膝下又有庶子庶女……”说着她定睛凝视大太太,道:“明日你去要做什么,可明白了?” 老太君年纪大了,可是眼神依旧凛冽,大太太正色道:“不能让三房真的攀上孟将军这颗大树。” 老太君这才点了点头,半闭着眼睛又恢复到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样子,“我乏了,你们散了吧。” 顾九曦到是放开了,只是八珍不住的看她,怎么看怎么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不过去孟将军府上是件大事,钱嬷嬷一下午都在三个姑娘屋里转悠,从首饰到衣裳,配什么鞋子都一一看过,一直折腾到掌灯时分才算好。 吃过饭老太君又撵着她们去休息,八珍一个下午都没找到机会跟九曦单独相处。 第二天一早,几人在家里吃过早饭,随着大太太上了马车,往孟将军府里去。 马车也跟平日里坐的不一样了。 今天做的马车是大太太的制式,属于侯夫人的规格,一上去大太太就笑道:“今儿是代表国公府出去,不可坠了国公府的脸面,况且我们跟孟家并无来往,所以这第一次上门要郑重一些。” 顾六灵知道这是大太太教她们,道了声谢。 大太太又笑道:“这不算什么。不过若是熟了,就坐平日的出门的马车就行。” 八珍一笑,“就像您带我去赵家一样?” 大太太点了头,又看顾九曦,笑道:“你年纪小,能听进去就听,将来还会教你的。” 顾九曦淡淡道了一声是,她这幅柴米油盐都不进的样子倒是让大太太有些着急,她一直记得当日老太君的话,又想着顾九曦将来的好前程,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却没想这么固执。 大太太盯着顾九曦想心事,马车里头一时安静下来,到让六灵和八珍两个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大太太眯着眼睛,顾九曦低着头,她们两个没一个敢说话的。 大太太在想要找个法子将顾九曦收拢在手里,顾九曦却在想一会儿要去的孟将军府。 说起来孟将军府和她们国公府一样,都是开国时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之一,只是后来顾家弃武从文,却没混出个名堂来,外人提起顾家,只一个定国公顾家代替。 孟家却不一样,代代都镇守边关,将军这个称号一直传了下来,渐渐的,提起孟家,都是用孟将军府代替,镇国公这个封号倒是很少有人提了。 再到后来,顾家牵扯到谋逆里头,偌大一个国公府,什么都没剩下来。 不过孟将军却是如日中天,现在的这一位孟将军将会结束边关几十年的战乱,没到三十岁就会被封为大将军,皇帝甚至还赏了他一个安国公的称号。 不管是封大将军的年纪,还是得封国公的年纪,孟将军都是本朝第一。 而且这位孟将军的心思也是常人猜不到的,他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了弟弟,继承了镇国公的爵位,他自己的挣来的安国公……就只有他这一代。 一开始还有人说孟将军打的好算盘,什么都不叫他继母的弟弟抢了去,只是……后来看孟将军年近四十还是孤身一人,再说起来他都只有两个字,“佩服”。 顾九曦也佩服的很。 顾九曦安安静静的想着心事,完全没注意到大太太看她的眼神,到让大太太有些后悔……谁能知道三房那一对眼皮子浅薄的夫妻手里,能养出来这么一个大器晚成的姑娘呢? 马车到了孟将军府。 孟将军府上也是一排的朱漆大门,上面订满铜钉,门匾上书“镇国公府”几个大字,下头还有稍小一行小字,“车骑将军府”。 进了孟府,门厅里站着一位看着刚刚过了二十的少妇迎客,早有嬷嬷在她耳边低语,这位少妇上来见礼,亲亲热热的笑道:“侯夫人亲自来了,这是府上三位姑娘,年纪轻轻长得这样好。” 大太太很是拿了拿架子,笑道:“少夫人。”又一一给她介绍,“六姑娘,八姑娘和九姑娘。” 虽跳过了一位七姑娘,但是这位少夫人就跟没听见一样,将人往里头请,道:“都在后头暖房里坐着呢。”说完就跟不经意想起来一样,笑道:“贵府的三太太已经带着七姑娘来了,才来不久。” 大太太一愣,虽然她嫁进顾家几十年才落着管家的机会,但是从来都不曾放松过自己,况且老太君又让自己来打探消息,听见少夫人的话,不过稍稍失神,立即就反应过来,笑道:“你们也是,都是一家人,干嘛要给两张帖子。” 这话说得很是亲密,如果不是昨天才听老太君说顾家跟孟家并无来往,顾九曦都要以为这是一对好闺蜜了。 听了大太太的话,少夫人也愣了愣,垂下眼帘笑道:“咳,给国公府的帖子是我婆婆下的,给贵府三房的帖子……是我们府上太夫人给的。” 大太太愣住了,那个据说脾气古怪的太夫人?正想再问什么,只是前头又来了客人,大太太无奈,只得带着她们先进去,却想这下可不好办了。 几人跟着大太太朝后头走,一边走一边听大太太说,“方才那位是孟家的少夫人,嗯,二少奶奶。”今儿亲自给自己找嫂嫂,倒是难为她了。 不过后头这一句就不能当着这几个没出家的小姑娘说了。 由丫鬟带着,几人一路到了后头的暖房。暖房倒是不稀罕,国公府里也有一个,只是却没孟家这个大。 丫鬟带她们进去,只见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放眼望去至少有快二十人了,中间坐着孟夫人,看见她们来了急忙起来迎接。 对上孟家的夫人和少夫人,大太太还是很有底气的。 稍显矜持的打了招呼,便带着顾家的三个姑娘坐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即全了孟将军府的脸面,又表明了自己的姿态。 碍着礼仪虽带着自己家里的三个姑娘来了,只是她们却对这孟将军夫人的位置没什么兴趣。 顾九曦坐在大太太身后,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佳丽,有些她认得,有些她不认得,不过每个人看着她们的眼神都差不多。 又少了几个对手。 不过却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定国公顾家没有能上台面上的姑娘,整个京城都知道,顾九曦心里嗤笑一声,其实这屋子里的姑娘都是差不多的身份,接了孟夫人的请柬不能不来。 不过说真的,孟夫人虽是孟将军的继母,占着一个母字不假,但是能在多大程度上左右孟将军的婚事……这个就不一定了。 尤其要看宫里皇帝的意思,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要给孟将军洗手做羹的竹芸公主呢。 顾九曦又去看依旧很是兴高采烈的孟夫人,她不会不知道,所以这一次……其实是要给孟将军找个二房? 不过照着她看,孟夫人这算盘……想通过给孟将军找个二房拿捏住他,怕是这算盘要打断了。 大太太在给她们介绍来往的客人,“礼部侍郎曹大人的二女儿”,“钦天监齐大人的三女儿”。 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家族里头花了大力气培养的长女们,想来也都是在观望。 大太太看几个姑娘的脸色,六灵婚事已定,又是嫁的小门小户,再没跟这些官太太应酬的可能,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八珍一脸的天真,看的全是姑娘们的首饰,披肩等物。 再看顾九曦,眼睛里头闪着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能让她视线稍稍停留的人都有那么点意思……大太太眯了眯眼睛,怪不得连老太太都跟她服软了。 不过……白白让二房得了去总觉得不甘心。 正想着,有个熟人来打招呼了。 三太太吴氏,身后跟着一身艳粉的顾七巧,打扮的很是花枝招展,就这一身的颜色,就能将屋里一大半的人比下去。 吴氏笑得很是张扬,“昨儿去给老太君问安,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大太太想起吴氏手里的帖子是孟府的太夫人给的,面上先服了个软,笑道:“不过带她们几个来见见世面罢了。”又夸吴氏身后跟着的顾七巧,“今儿这一身好,屋里没那个比得上你娇艳的。” 顾七巧虽在吴氏的三令五申下记得要淑女,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听见大太太这话尾巴都要翘起来,得意一笑,又斜着眼睛看顾九曦,“多谢大伯母夸奖,只是不及九妹妹面白。” 顾九曦早就不耐烦跟顾七巧应酬了,当下淡淡道:“我教你个法子,保管不出一月,比我都白。” 顾七巧果然上钩,急切道:“妹妹请讲。” “一日三餐只喝粥,能看见米粒那种。” “你——牙尖嘴利!” 吴氏急忙将顾七巧拉住,虽然她们拿的是太夫人下的请柬,又自诩对孟家有恩,但是当着这么多人起了争执,又是跟自己家里人起了争执,难免面上不好看,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顾七巧冷哼一声,被吴氏拉走了。 吴氏一边走还一边回过头来笑道:“带她去给孟夫人打个招呼。” 大太太一脸的嘲讽,回头看自己身后的三个姑娘,六灵和八珍两个依旧不明就里,可是九曦脸上分明闪了闪。 不过来的时候两句介绍,她连这个都能看明白? 只是眼下不止纠结的时候,大太太也往吴氏那儿看去。 吴氏拉着顾七巧,两人到了孟夫人身前,孟夫人正在和一中年妇人说话,吴氏稍等了等,寻找一个话头,很是亲热笑道:“这是我们家七姑娘,带她来跟您问安。” 谁知孟夫人一脸的茫然,看了看同她说话的中年妇人,半真半假疑惑道:“您……贵姓?” 吴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过顾七巧的脸比她还红,顾九曦看在眼里,她看见的不是顾七巧通红的脸色,也不是她窘迫的深情,而是她脸颊一道淡淡的疤痕。 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不过……该!还是留疤了。 吴氏嘴里呢喃几句,很快调整过来,虽然脸上的红色还没消,口中已经恢复了正常,道:“我夫家姓顾,今儿接了贵府太夫人的请柬过来的。” 孟夫人一愣,想起方才儿媳妇进来说的话,笑中带了点疏离,“是我婆母的客人啊,您稍等,我差人去说一声。”说着让吴氏坐在一边,又去跟先前那个中年夫人聊天了。 吴氏一脸的难堪,下意识回头又发现顾家四双眼睛虽神色各异,不过都在看她。吴氏眯了眯眼睛,看着孟夫人派的下人出了暖房,觉得老夫人想必一会就来,便又拉着顾七巧走了回来,想在她们面前挽回一点面子。 吴氏扫了一圈儿,决定先捏软柿子,对着九曦道:“你明年三月份就要及笄了吧,到时候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及笄宴。” 顾九曦像是没听明白的吴氏的意思,只微微屈膝,道:“多谢太太。” 一拳打到了棉花,让吴氏顿生无力感。 大太太才想着要笼络顾九曦,只是眼下情况未明,想了想将老太君搬了出来道:“国公府的姑娘,都是老太君的孙女儿,不会亏待她的,你也不用太过操心了。” 正巧这时,屋里进来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姑娘,身后跟了两个丫鬟,走到孟夫人身前盈盈下拜,口中称道:“祖母。” 这想必就是孟将军膝下的庶女了,顾九曦仔细看了两眼,表面上看着倒是端庄大方,只是这一眼也看不出什么来。 顾七巧见她不住的打量孟姑娘,冷笑一声道:“凭你也配?” 顾九曦认认真真的看了顾七巧两眼,看得顾七巧有心虚才道:“我的确不配,不过姐姐就不一样了。姐姐配,姐姐这个面相看着就跟孟姑娘配。” “你!”顾七巧气急,可又偏生无法反驳,她撂下一句狠话,“等我进了将军府,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我等着姐姐。” 孟姑娘跟孟夫人说了两句话,独自找了个地方坐着,周围人还在观望。顾七巧被顾九曦两句激了起来,加之吴氏不住的劝,第一个朝孟姑娘走了过去。 孟姑娘抬眼看她一眼,顾七巧一边笑一边坐下,“我姓顾,行七,你可以叫我一声……”顾七巧犹豫了一下,虽然有点乱了辈分,不过只能这么来了,“七姐姐。” 吴氏朝过挪了两步,大太太因着要打探事情,也跟着过去两步。 顾九曦心里却有点不太自在,虽然方才吴氏和顾七巧两个接二连三的刺她,但是说实在的,她心里是不在乎的。不过方才连顾六灵都出声了,顾八珍还是冷眼看着,她平日里最是仗义执言一个了,今儿是怎么了? 顾九曦一边跟着大太太往过走,一边打量着顾八珍,人虽瘦了些,不过看着很是精神……还是在宫里发生什么了? 那边顾七巧已经跟孟姑娘搭上话了,叫旁边人看着眼热,说了没两句又劝孟姑娘,“看着有些瘦,吃些点心?” 孟姑娘脸上有点嫌弃,低头轻声道:“不是吃点心的时候。” 顾七巧一阵的尴尬,她为了说服孟姑娘,都已经吃了一块了。 “家教倒还不错,”大太太赞了一声,“只是不知道是在这位孟夫人屋里养的,还是在太夫人跟前养的。” 正说着,方才孟夫人派去通知太夫人的丫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进来环视一周,走到吴氏身前道:“太夫人请您的姑娘见一面。” 顾七巧急忙站起身来,手都激动的有点抖,两步走到嬷嬷身前,吴氏拉着她道:“这便是我的闺女了,七巧。” 嬷嬷看着她略有疑惑,又问了一句,“是国公府三房的姑娘?” 吴氏飞快点了点头,激动的脸都红了,嬷嬷嗯了一声,道:“请姑娘随我来。” 大太太有些心急,老太君让她来打探消息,若是……大太太急中生智,急忙推了九曦一把,道:“你也是三房的姑娘,快跟上去!” 顾九曦却是不想趟这浑水的,虽然被太夫人推的朝前两步,但是立住身子很快退了回来。 只是大太太声音有点大,嬷嬷回头看了一眼,上下打量顾九曦两眼,问道:“你还没及笄?” 顾九曦点了点头,方才板着脸的嬷嬷此刻却笑了,道:“那你也一起过来吧。” 顾七巧止不住的眼刀往顾九曦脸上扔,吴氏更是恶狠狠看着大太太,好像在说:要是你坏了我女儿的前程,我要你好看! 嬷嬷带着她们从花园绕了出去,一路往里,顾七巧走在顾九曦身前,故意别了她一下,两人离嬷嬷的距离瞬间拉开,估摸着听不见了,顾七巧止不住的咒骂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没叫你也要硬冲上来!真是你那下贱姨娘的种!” 顾九曦突然停了脚步,扭头就往回走,顾七巧一下子愣住了,看看前头已经走出去老远的嬷嬷,虽恨顾九曦搅局,但是方才嬷嬷都说过了,真要是叫顾九曦走了……少了她是最好,只是这么一来,难免太夫人会觉得她们三房的人没规矩。 顾七巧一咬牙,转身回去拉顾九曦。 手才挨到她袖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 低沉雄厚,不怒自威。 “谁带你们进来的!” 第054章 第54章孟将军 是孟将军! 这个声音顾九曦认得,上辈子做了明玥大师之后,孟将军常来听经,三五次之后也能说上一两句话,虽然多半都是天气或者问一问经文的意思。 不过那个时候在佛堂,孟将军的声音放的很低,虽然一样的低沉浑厚,但是却没现在这么……胆战心惊。 顾九曦余光看见顾七巧已经抖了起来。 就算碍着礼仪,不能与男子对视,但是只看孟将军的腰下半段,也能看出来他孔武有力,毕竟能当上将军,上战场生擒蛮夷皇帝的将领,身形肯定是要比一般人健壮的。 顾九曦想起来上辈子,她好像还不到孟将军的肩膀。 顾七巧抖得更厉害了。 孟将军又是一声怒喝,“谁带你们进来的!” 顾九曦轻叹一声,上前半步,道:“我们是孟夫人请来的客人,方才太夫人差了嬷嬷前来,说要见一见我们姐妹两个。” “嬷嬷呢?”虽然是问句,但是孟将军语气严厉,满满的都是怀疑,就好像已经认定她们两个是故意闯到后院来的。 顾七巧抖的裙摆都颤了起来,她突然开口,声音虽还抖着,但是将全部责任的都推到了顾九曦身上,“妹妹方才闹脾气,我们两个拉扯间嬷嬷已经走远了。” 没等孟将军说话,方才走远的嬷嬷已经发现后头两个姑娘不见了,两步跑回来寻,一见这场景,立即屈身行礼,口中道:“孟将军!” 顾七巧一颤,来之前母亲已经跟她将将军府的人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将军府从上倒下男丁一共四口,但是能被人称作孟将军的……只有两个。 一个还在边关驻守,那眼前这个……就是才二十五岁,正妻之位空缺,妾侍半个也无,只有三五个通房丫鬟的小孟将军了。 她飞速抬眼,朝孟将军看了一眼。 孟将军长得真好,虽然板着脸严厉了一些,但是不过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再加上他击退蛮夷,是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顾七巧不由得将他跟赵家表哥比了比,只是这个念头才起来,她就唾弃自己,赵家表哥的那张脸,跟孟将军一比就是轻浮、油腔滑调,再加上三分纨绔气息。 顾七巧嘴角微微上翘,顺带看了一眼顾九曦,只见她规规矩矩半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贱婢生的杂种!她也低头,心里却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孟将军,真是个……什么都好的人。 顾七巧觉得自己脸上都要发热了。 顾九曦听见孟将军跟那婆子到一边说了两句话,虽然非礼勿听,但是两人说话声音并不小,还是隐隐约约到了她耳里。 “既然祖母那儿有女客,我晚点再去便是。” 嬷嬷声音停了一停,道:“不碍着什么,太夫人那儿屋子多,隔开便是了。” 孟将军道:“嬷嬷看紧些,免得她们一会有走差了。”说着便告辞了。 顾九曦心里微微一声叹,世人都说孟将军不好女色,这才拒绝了公主的示好,只是这拒绝却无损孟将军的威名,让人越发的崇敬他。 早年她还曾觉得孟将军是怕自己功高盖主,怕惹得皇帝猜疑,不过今天看来他的确守礼……怕是真的不近女色吧。 思忖间,嬷嬷已经走了回来,视线在顾七巧身上焦灼片刻,语气里带了点轻蔑,“走吧,这次跟紧些,别让太夫人等久了。” 两人又跟着嬷嬷往前。 顾七巧开口了,笑盈盈的规劝顾九曦,“一会见了太夫人,妹妹可要记得行礼,这儿不是自己家里了……” 顾七巧的的声音喋喋不休,不用想,顾九曦也能明白她想干什么。 孟将军膝下儿女双全,虽然是庶子庶女。顾七巧这是逮着一个显示她大肚以及有长姐风范的机会就不放过。 不过孟将军上辈子连公主都拒绝了,怎么可能会看上顾七巧。 况且顾九曦也不能让顾七巧白白踩她,当下道:“姐姐安静些,这是将军府的内院。” 顾七巧愣了一愣,随即叹道:“妹妹这是长大了。”声音里很是惋惜,好像再说她长大了就不听姐姐的劝一样。 只是她也怕顾九曦再说出来什么不好的话来,便住嘴了,只一心看着将军府的花园景象。 将军府比国公府要大一些,不过眼下已经是腊月,将军府也跟国公府似的,到处光秃秃一片,没什么好景致可看。 不多时,嬷嬷带着她们两个从边上穿过花园,到了孟太夫人居住的正堂。 虽然儿子也生了,连孙子都已经建功立业,能够自立门户了,但是将军府的正堂还是孟太夫人和老将军两个在住。 盖因孟太夫人这唯一的儿子太不争气了。 虽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年孟太夫人随老将军一起出征,将孩子留给婆婆看管的原因,长辈溺爱孩子,加之边关凶险,这说不定就是老孟将军唯一的根了,便越发的不忍心管教他,十几年下来,等孟太夫人接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到了现在,这位孟老爷身上只有一个称号。 “老孟将军之子”,对了,还有新添的“小孟将军之父”。 “两位姑娘稍待片刻,待我进去回太夫人。”嬷嬷领着她们两个站在廊下,自己先进去了。 虽然是寒冬腊月,不过走了这么一阵子站在外头倒也不觉得冷了。 四周无人,顾七巧压低声音在顾九曦耳边道:“我可是拿着太夫人的请柬进来的,你不过是沾了我的光,原先你那么清高,我还以为——”她又想起方才顾九曦掉头就走,硬生生将后半句噎了回去。 “罢了,我是你嫡姐,一会进去你看着我眼神行事,太夫人身份高贵,断断不是你这种人能搭上话的。” 话音刚落,门帘开了,里头出来的除了方才带她们的老嬷嬷,还有一个丫鬟。 顾九曦一见这丫鬟就觉得眼熟,随即浮上心头的就是心虚。 她上回把孟太夫人给骗了! 丫鬟上来笑盈盈扶了顾九曦,道:“姑娘看着弱,我来扶一扶您。”说是扶,其实是两手死死钳住顾九曦,生怕她跑了一样。 顾九曦活了两辈子,两辈子的经历让她谁都不敢信,更别说是寺庙里看见的陌生老太太了,只是她心里虽没多少歉意,但是这里毕竟是孟将军府,所以放松了身子,让人扶着她往里走了。 这么一来,顾七巧反而落在了后头。 她心有不甘,不过转了转眼珠子就有了主意,“正是,方才妹妹还跟我说腿软呢。”她又看这丫鬟服饰年纪,像是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肯定是能说的上话的,又笑道:“妹妹在家里就是弱柳扶风的体格,走了这么些路进来,已经比往常动的多了。” 可惜她这番话就跟给瞎子抛了媚眼一般,一点效果都没有。 几人进了堂屋。 公侯以及官员之家,是可以用正房七间的规格,不过规格一样,但是屋子的大小却不尽相同。 这将军府的正房的堂屋,就比国公府要大上一圈。 堂屋两侧摆着大约一人高的盆景,绿油油的颜色给冬天增加了几分生气,两边的墙上则挂着刀剑马鞭等物,顾九曦想起这一位太夫人早年也是武将家里出身,看来传闻不假。 堂屋中间是供桌,后头的墙上两张戎装的武将,跟小孟将军很是相像,想必是孟将军的先祖。供桌两侧还有两扇小门,再往后就是抱厦了。 嬷嬷带着她们两个到了西次间。 上首坐的不是上回在寺庙里见的老太太是谁? 顾九曦使个巧劲儿,挣脱丫鬟的手,福了福身子,口中道:“太夫人。” 顾七巧反应慢了半拍,等到顾九曦都福下身子了,她才开始动作,只是转念一想倒也不错,虽然不是一起行礼,但是起身的时候是要一起的,活该顾九曦不等她,多蹲一会去。 “快起来。”太夫人的声音带着笑,在顾九曦福下身子的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顾七巧欣喜若狂,她想起她手里的请柬是太夫人下的,想起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太夫人请人将她带了进来,又想起方才在园子里遇见的孟将军。 孟将军分明是来给太夫人请安的,这个时候遇见……顾七巧红了脸,故意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太夫人来拉她。 只是脚步声近了又远,顾七巧什么都没等到。 她抬头一看,太夫人已经拉了顾九曦走了。 “那个是我妹妹,”顾七巧失落,您认错人了。 太夫人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她,笑道:“你也坐,你也坐。” 这差别对待,让顾七巧再笑不出来,她只得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下,不由自主盯着上头两人,想起众人对太夫人的印象:脾气古怪。 太夫人拉着顾九曦的手笑道:“这么多年,阴沟里翻了船啊。” 丫鬟咳嗽一声。 太夫人瞪她一眼才道:“没想叫你骗了去,后头我还想着叫你一起吃饭,谁知道差人去找了,来的李夫人和李家两个姑娘跟你一点都不像!” 顾九曦歉意笑了笑,“原是没想隐瞒太夫人的,只是……” 除了顾九曦的警惕心,太夫人的话当时其实也有点过了,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名字年纪的呢,只是太夫人年纪这么大了,又是长辈,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 “我一看你就喜欢,”太夫人笑道:“后来发觉不是你,便找当日的知客僧问了问,知道带着两个年轻姑娘来的,除了李家太太,就是顾家的老太君了。不过稍稍打听,便知道你是三房的姑娘了。” 太夫人一边说一边叹息,“年轻姑娘家是该谨慎些好。” “当不起太夫人的夸奖。” 顾七巧听到这儿,已经连表面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敢情她就是个陪衬?太夫人想请的一直都是顾九曦?顾七巧紧紧扭着帕子,亏得这冬日的帕子也比夏天的要厚,不然让她这么用力,早就断了。 然而看着顾九曦谦逊地笑着,顾七巧越发的不是滋味,几乎都要忍不住大喊:她不是这个样子,她在家里不敬嫡母,跟嫡姐打架,她脸上的印子现在还没消呢! “一会儿在我这儿吃了饭再走。”太夫人笑道,又有丫鬟拿了茶点上来招待顾七巧,而太夫人已经拉着顾九曦的手朝里屋去了。 这分明是想她主动告辞!只是不能这个时候回去,不然面子里子就要全丢干净了! 顾七巧抢先一步开口,道:“九妹妹从来没出过门,虽说太夫人是长辈,将军府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只是我毕竟是姐姐,让没及笄的妹妹一个人留在这儿心下难安。” 情急之下说了这一大串话,而且说的还算不错,顾七巧反而镇定下来,道:“只是太夫人有话要跟妹妹说,我也不便在一边打扰,不如就在外间等着如何?” 丫鬟见状进去问,片刻出来道:“姑娘请移驾偏厅,一会儿九姑娘走的时候,我再差人来叫您。” 顾七巧这才放心下来,心想这太夫人不仅仅是脾气古怪,她还是任性妄为。只是好歹面子保住了,剩下的事情等回家再说。 再说太夫人拉着顾九曦进了内室,笑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顾九曦跟太夫人虽然才是第二次见面,而且也没说过两句好话,但是已经能看出来太夫人性子豪爽,这般客气……怕是真有为难的事情了。 顾九曦道:“若是九曦办得到……太夫人请讲。” “你也知道,”太夫人拉着她的手开始诉苦,“我们家两个男丁都在西北边关作战,德笙他爷爷年纪大了,前头受了伤,眼下虽然养好了,不过西北苦寒之地,我这心里着实难安。” 顾九曦道:“孟将军为国作战,得上天庇佑,必能长命百岁。” 太夫人笑出声来,“你别安慰我了,我早就知道——”她突然顿住了,又道:“上回在庙里听见你念往生咒,我在旁边从头听到尾,回来竟睡了个好觉,心里也没那么担心了,不知道今儿你能不能再跟我念上一回。” 这的确不是什么事儿,顾九曦上辈子整整念了十年经,当下微笑道:“还请太夫人打水来我洗漱一番。” 太夫人笑道:“早就准备好了。” 看着顾九曦洗脸洗手漱口,太夫人又歉意道:“念经怕是不能吃荤的了,对佛祖不敬,一会儿我们吃素斋可好?我请了赵五的徒弟来帮厨,他家的素斋是最好的了。” 顾九曦点点头,道:“太夫人所虑极是。” 内室里发生的事情顾七巧一概不知,只是进了偏厅之后,她觉得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借口想透透气,在偏厅门口走上一走。 果真让她看出来点东西,这边给她上的是珍馐佳肴,菜品不比上回在皇宫里的那次差,但是那一边上的……不过七八盘子菜,而且闻闻味道,怕是个全素宴。 顾七巧看见这个,安安心心回去吃饭了,将军府绝对不会连吃的都没有的,能这么待顾九曦……怕是太夫人别有所图。 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心。 顾九曦在将军府里念经,皇宫里也有人在说她念经这个事儿。 清韵宫里,皇帝看着愈发憔悴的贵妃,摸着她已经有点硌手的背,皱着眉头道:“听碧菡说你这两日又睡得不好。” 贵妃趴在床上,柔声细气道:“吃了太医的药,已经好多了。” “你这总是吃药也不是个事儿,”皇帝叹道:“一天三碗苦药汤子灌进去,哪儿还有什么胃口吃饭,这一吃不下饭,身子骨不就更差了。” 贵妃叹了口气,道:“这都是我的命。” 沉默许久,皇帝换了个话题,声音轻快很多,“上回进宫给你念经的那个,你侄女,叫……”皇帝深知贵妃脾气,生怕她起疑心,装作记不住名字的,“最小的那个,再叫进来给你念经。” 贵妃突然一抖,浑身都僵硬了,半响才道:“临近过年,家里怕是也忙……”贵妃说不出口了,家里再忙也没有忙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的道理。 皇帝拍了拍她身子,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下次她来的时候你找人说一声,等她走了我再来。”又道:“毕竟是你侄女儿,也算是我的晚辈。” 贵妃只嗯了一声,明显有了哭意。 临近年下,皇帝也是忙得很,每天能来看看贵妃已经是难得了,当下站起身来,吩咐碧菡道:“好好照顾你们家主子。”这才离开。 等到皇帝出门,方才的涓涓细流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怎么会记不住名字,朝中几百大臣,后宫里的太监宫女,他哪个记不住!他这分明就是欺骗我。” 碧菡上前耐心安慰道:“陛下也是为了娘娘好,若是说出来名字,娘娘又要不开心了。” 贵妃还是在哭,半响才止住,碧菡道:“要么把九姑娘叫来?我叫人抬了屏风过来,将她围住,不叫娘娘看见她的脸,谁来了都看不见她。” 贵妃狠狠道:“不许叫她!陛下都已经记住她了,我皇儿又跟我离心,再不许叫她进来!” 说着,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就要往地上扔,然而毕竟久病,一抓之下脱了力,贵妃软软躺倒,唬得碧菡大叫:“来人!来人!娘娘晕过去了!叫太医!” 因为贵妃这些日子的确不太好,清韵宫侧殿里已经有两个太医轮值了,听见碧菡的声音急匆匆前来,碧菡又差人去叫皇帝。 等到太医号完脉,看见等在一边的皇帝,急的一脸是汗,两名太医眼神交替数次,才由年纪较大的太医开口,“陛下,娘娘……怕是至多只有半年命数了。” 顾九曦给太夫人念了经,又陪着太夫人吃了素斋,这才跟这顾七巧两个一起,又被带了出来。 方才从她们两个走,众人便在猜疑,只是先前请的是顾七巧,顾九曦分明就是被大太太推出去的,所以这猜疑都集中在了顾七巧身上。 吴氏一脸的骄傲,话里话外都是这个姑娘她从小投注了多少心血,这才养成这等模样,性子又好,这才被太夫人看上了。 虽然里头不少都是夸耀自己的话,但是众位夫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有两个重点还是听出来了。 吴家帮了孟家一个大忙,吴氏手上的请柬是以太夫人的名义发的。 眼下顾九曦跟顾七巧出来,除了大太太和六灵八珍两个,剩下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顾七巧身上。 顾九曦跟顾七巧两个比起来,顾九曦明显的身量未足,而顾七巧一看就是已经及笄的了,孟将军今年都二十五了,有些人家这个时候,连儿子都要开始议亲了,若是找个没及笄的,不是还得等。 所以顾七巧一出来,就是万众瞩目。 吴氏拉着女儿,越发的骄傲了,柔声问道:“可是累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顾七巧又怕顾九曦当众拆穿她,当下娇羞的点点头,跟着吴氏走了。 宴会已经到了尾声,大太太见吴氏都走了,自觉也没什么再待的了,带上自家三个姑娘,匆匆回去找老太君报信了。 她也一点没怀疑顾九曦,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 顾九曦也不是张扬的性子,几人就这么一路回到了顾家。 大太太去找老太君说话,顾八珍换了常服来找顾九曦。 “妹妹,我有一事求你。”顾八珍未语先落泪,顾九曦一看,让两个丫鬟都出去了。 哪知顾八珍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来,样式配色绣花,无一不显示这是男子之物,而且凭借上辈子在宫里的经历,这手帕……多半就是皇子的! 顾九曦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八珍,正色问道:“你这手帕哪儿来的?” 顾八珍半低着头,语气虽然软,还有哭声,但是眼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她道:“在宫里头……有一天跟四皇子在御花园里遇见了,我脏了鞋子,他拿手帕给我……后来我想还给他的!”顾八珍忽然抬头,抓着九曦的手,很是惶恐,“可是第二天大姑姑就叫我出宫了。” “我不是叫你离四皇子远一些吗!”顾九曦道,“你的荷包还不知道在不在他手里,眼下你又拿了他的手帕!你这不是自己——” 顾八珍突然大哭一声,上前抱着顾九曦,“我害怕啊,大姑姑不理我,整日也不叫我出去,我一个人在宫里害怕。”虽然是想骗顾九曦,但是顾八珍在宫里的生活,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又一阵的胆战心惊。 她现在连那个木盒子都不敢打开,连带着两只金钗也都没拿出来过,顾家更是半个人都不知道。 “我帮不了你。”顾九曦看着桌上手帕,顾八珍这是打算让她帮着销赃?顾九曦摇头,“你不如一点点将着东西拆了,一根线一根线慢慢扔出去便是。” 顾八珍站起身来,抓着手帕就要出去,只是没等走出门口就转身回来跪下,“妹妹你救我一救!这半年来我待你如何?七姐姐欺负你,我替你挡了,六姐姐欺负你我也替你挡了,还带你出去玩,我屋里的好东西随便你拿,就是个冰块也要捂化了,你怎么……” 顾八珍泣不成声,顾九曦将她扶起,又给她倒茶,却是一言不发。 默默哭了一会,顾八珍道:“若是平常,我也就不求你了,我慢慢拆了便是,只是眼下临近过年,人多手杂,万一被人翻出来我如何是好。” 顾九曦想起这半年来顾八珍的维护,不免道:“只是你求我……就算有了我,拆起来也还是那个速度。” 顾八珍摇了摇头,“不是……你每天下午都能提前去小佛堂,小佛堂里有火盆,神不知鬼不觉烧了便是,就算有烟也不怕什么。” 顾九曦定睛凝视顾八珍,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第055章 在顾九曦的注视下,八珍低下头去,小声啜泣道:“我知道错了,求妹妹救我,我屋里两个丫鬟……躲不开,这东西要是让人发现了,我除了死再没第二条路可走!” 顾九曦盯着她许久,想起顾八珍这半年来的维护,还有自打她从宫里回来就不太正常的举止,还有今天早上去孟将军府里她的沉默寡言,叹气道:“这东西不能放我这儿,明天中午等吃过午饭,你再来找我。” 八珍不住的点头,差点又要喜极而泣。 顾九曦拿了帕子给她擦脸,道:“等脸上痕迹消了再回去。” 八珍点头,道:“多亏有你。”却不由自主想起来那天跟她一起出去,后来诗懿说过的话,“跟她一比,你倒是更像妹妹。” 八珍眼神暗了暗,一言不发端起茶杯喝水。 吴氏跟顾七巧两个回到三房。 吴氏等不及便直接叫了顾七巧到她屋里,亲手给她洗漱,又问:“太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顾七巧借着拿帕子擦脸的功夫稍稍拖延了一下,其实是不敢跟吴氏说实话的。 自打她们母女两个被老太君赶了出来,连请安都不叫去了之后,吴氏就整天说个没完。 从顾九曦是个杂种说到黎氏是个贱婢,又说她好好的女儿如何连个低贱的庶女都比不过,这般说了一阵子,连父亲都躲清净,不到母亲屋里来了。 顾七巧虽然赞同母亲的话,也觉得她俩一个是杂种一个是贱婢,但是自打母亲说她比不过那个杂种之后,顾七巧也开始有点烦了。 特别是今天的事情,如果让母亲知道她连一句话都没跟太夫人说过,那她…… 顾七巧擦了脸,逃避般笑道:“母亲先洗洗,等会儿我们母女两个坐在榻上上好好说。” 吴氏一下子乐了,这么说进展的不错,她笑眯眯的看了自己女儿,道:“总算是没白养你。”说着又叫惊蛰将塌先烤热。 顾七巧越发的骑虎难下了。 等到母女两个坐在榻上,吴氏拉着顾七巧的手,顾七巧一阵心虚过后,开始乱编了。 孟太夫人的年纪看着跟她的外祖母差不多大,那问的话也差不多吧……顾七巧脑海里想着自己外祖母,口中道:“其实也没问我什么,爱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颜色,又问我夜里睡的好不好。” 吴氏心里一阵一阵的狂喜,这事儿有门了! 虽然她觉得孟将军地位崇高,不会跟商户牵扯上关系,但是她们吴家的商铺毕竟解了孟将军的燃眉之急,至少……至少也能捞个二房当一当。再说了,她们家七巧也是国公府的人啊。 想到这儿,吴氏拉着顾七巧的手,道:“我们得想个法子,让你再回去老太君屋里去。”把身份提一提。 顾七巧原本就是胆大妄为之人,说了两句连自己都骗过了,只是听见吴氏这话,有点不开心,眼珠子一转,笑道:“我还在花园里看见孟将军了。” 吴氏果然上钩,急切道:“快跟我说说。” 等到吃完晚饭,顾七巧回到屋里,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在她窗后扔小石子,她刚想叫宝珠去看看,转念一想,冷笑一声,自己悄悄过去将窗户猛然间一推开。 外头的人吓到了,顾七巧也吓到了。 “八妹妹,你来这儿做什么?” 八珍神色有点慌张,强装镇定笑道:“有一件巧宗儿,想跟姐姐说说。” 第二天中午,刚刚吃过午饭,八珍将九曦拉到僻静地方,将手里一团东西塞在她袖口,正是两人说了几次的手帕。 东西递到九曦手上,八珍明显松了口气,只是还拉着九曦的手不放,“妹妹,我的身家性命可全托付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尽快烧了啊。” 顾九曦点了点头,承诺道:“一会我就过去。” 八珍长舒一口气,朝前走了两步,回头冲顾九曦笑笑,之后便跟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加快脚步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顾九曦略觉不对,只是就算八珍要用这一块手帕来诬陷她……顾九曦摇了摇头,八珍要是往五皇子身上推,老太君怕是要乐见其成,若是往四皇子身上推…… 她就更不怕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安安心心回去休息了。 约莫小一个时辰过去,顾九曦第一个来到小佛堂,按照往日惯例,先上了香,又烧了两张佛经,这才拿出八珍给她的的手帕来。 这手帕已经被揉了好几天,皱吧的不成样子,上头还有一团污渍,顾九曦一阵嫌弃,将东西扔在了火盆里。 “你在烧什么!” 顾九曦被这声音一惊,转头看过去,只见八珍和七巧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君,八珍低着头不敢看她,七巧得意洋洋冲她笑。六灵则在她们身后跟着,见状给顾九曦递去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最后头则是跟老太君形影不离的钱嬷嬷。 “你在烧什么!”老太君咆哮道:“原先七巧跟我说我还不信,后来八珍也说……” 众人的视线往火盆里去,手帕已经烧到七七八八了,是绝对没可能再捡出来一探究竟的,只是手帕上绣花的地方毕竟要比其他地方厚实一些,烧的更慢。 在众目睽睽之下,火光里的那一棵松柏……所有人的都看见了。 这绝对不是女子的手帕样式,而顾九曦……她身上的男子手帕是从哪里来的。 顾九曦对上六灵担忧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她要听听八珍这个好姐姐给她编织了什么罪名。 “祖母,八——” “别叫我祖母!我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孙女儿!”老太君气得脸都红了,大声冲着顾九曦叫道:“国公府养你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你居然跟四皇子有染!你对得起宫里的娘娘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果真是四皇子……顾九曦冷笑,顾八珍虽然外表一副天真的样子,可是潜意识里怕是也觉得老太君不喜四皇子,要是将她跟四皇子扯在一起,祖母盛怒之下,怕是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的。 不过……还有别的原因。 可是听见“对得起宫里的娘娘”一句话,原本镇定的顾九曦不由得怒火冲天,她上辈子就是太对得起宫里的娘娘了,才落了这么个结局。 “来人!来人!将她给我绑起来,扔到柴房去!” 钱嬷嬷只觉得不好,拉着一个小丫鬟小声道:“先拖一拖,去叫大太太和二太太来!” 谁知听了这一句话,顾九曦突然笑了,在老太君诧异之时,她两步走到供桌前头,拿起桌上一把专门用来剪烛芯的小剪刀,指着自己脖子,缓缓的朝后又退了几步。 众人不敢动手,老太君气喘吁吁怒道:“你居然敢威胁我!” “若是我跟四皇子有染,我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顾九曦脑海里突然萌生了这个念头。 她其实是可以做尼姑的,凭借上辈子练出来的这一手讲经念经的功夫,她最多不过一两年就能得一个大师的封号,上辈子连皇帝都要听她讲经,这辈子为什么不可以?到时候……一样可以照顾黎氏和弟弟,而且……做了方外之人,不是比现在更加的方便。 想到这儿,顾九曦狠狠的绞了自己头发两下,只是这剪子毕竟太小,两下也不过剪了一小缕头发下来。 看见青丝秀发飘下,老太君冷笑:“出了家也能还俗,你这伎俩我见的多了!” 顾九曦猛然间惊醒,她看着对面心思各异的“亲人们”。 老太君气得脸色涨红,只是她能被八珍和七巧联手骗到……老太君已经老了。。 八珍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虽然有愧疚,但是更多的却是解脱和快意,七巧……七巧一脸的洋洋得意,真是不会掩饰。 担忧她的人不是没有,一个六灵,一个钱嬷嬷,可是却没人替她说话。 顾九曦恍然大悟,她的隐忍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她上辈子的隐忍,还有这辈子的退让,其实换来的并不是尊重,而是一步步被逼到墙角,逼到死路。 “九妹妹,我劝你还是乖乖放下剪子,听祖母的话,别再惹祖母生气了。”七巧开口,洋洋得意,“你没在我母亲身边教养,一个丫鬟带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和见识,四皇子不过跟你玩玩,你还就当真了。” 听了这火上浇油的话,老太君越发的生气了,正巧这时粗使的婆子都来了,手里拿着绳索等物,老太君道:“去给我把她拿起来!” 顾九曦剪子朝下移了移,剪子尖微微用力,雪白的脖子立即破了,一缕鲜血流下。 婆子慌了神,回头去看老太君。 顾九曦开口,“我只说一句话,这帕子是顾八珍给我的。” “你血口喷人!”八珍立即慌了,只是眼下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心虚的,她道:“我才不像你这个丫鬟养的,眼皮子浅!我是大房出来的,将来我前程要比你好上许多,四皇子不过勾勾手指头你就过去了!一点礼义廉耻都不顾!不要脸!” 顾九曦微微一笑,从容道:“你大概不知道上回进宫的时候,贵妃已经跟我说过了,留着我是要配给五皇子的。” 八珍猛然间一晃,眼睛死死盯着顾九曦。 听了这话,老太君眼神在八珍七巧还有顾九曦三人中间飘忽不定。 “我已经要配给五皇子了,为什么还要跟四皇子有首尾呢?”顾九曦反问道,语气虽然轻柔,但是此刻八珍生生觉得她跟那一日的贵妃有些像。“八姐姐大概不知道女子只能嫁一人吧,这样不韵世事,将来可怎么办好呢?” 老太君此刻已经沉下气来,知道这里头有疑点,道:“你放下剪刀,我们好好说。” 这时候大太太而二太太也来了,看见这场面,二太太正想说话,但是大太太将她一拉,两人站在老太君背后,老太君几人全部身心都在顾九曦身上,分毫没有察觉,只有顾九曦跟钱嬷嬷两个看见了。 听了老太君的话,顾九曦一点反应都没有,剪刀依旧轻刺脖颈,她道:“八姐姐一直住在宫里,回来的晚,大概不知道前两天刚刚因为丢了东西,钱嬷嬷带着两个婆子将我的东西翻过了两遍,我记得那会还什么都没找出来呢。” 顾九曦看着钱嬷嬷,钱嬷嬷下意识点了点头,“我让两个婆子分别带着丫鬟,将九姑娘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过,两边事先没通气,九姑娘也不在屋里。”钱嬷嬷说完,又补充一句:“九姑娘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当时并没发现这手帕。” 顾九曦满意极了。 “七姐姐不住在内院,想必也不知道。这等事情瞒着还来不及呢,八姐姐你也别怪你的丫鬟不跟你说。”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老太君一脸怒火看着顾七巧。 顾九曦轻笑,“我就去了一次孟将军府上,手里就多了一块四皇子的手帕。四皇子能指使孟家的太夫人帮他牵线搭桥,真是个大能人。” 眼见局势已经翻了过来,大太太上前一步,道:“昨儿的宴会,四皇子并没在场,后来九曦就被太夫人叫了去。”只是她看了看扶着老太君,却又一脸惊恐的顾八珍,将后半句“此事必有隐情”咽了回去。 “昨儿九妹妹一直在大太太身后跟着,并无其他动作。”六珍上来说了一句,又道:“九妹妹性子恬静,小心谨慎,又没出过几次门,必是遭人陷害。” 老太君反手在七巧脸上扇了一巴掌,七巧猝不及防下被扇个正着,捂着脸退后几步,狠狠道:“我们拿着东西去找四皇子,他手上必定也有你的东西!” “胡扯!”老太君暴怒,“女孩子大了心眼也多,这半年时间家里给你们折腾什么样子了!”人年纪大了毕竟气短,老太君怒吼了两声就停下来歇了一歇,“九曦,祖母相信你,剪子放下来,跟我回去,祖母护着你,再不叫人欺负你了!” 顾九曦点了点头,只是手里的剪子还在脖子边上刺着,剪刀尖儿已经在雪白的皮肤上进去一小块,只要她微微用力,第二个伤口就要出来了。 “我还有一句话说,”顾九曦垂下眼帘,“我长这么大一共就出去五次。第一次去的三太太家里——” 虽然她连嫡母都不肯叫了,但是眼下却没一个人发现。 “——进了皇宫两次,随八姐姐出门一次,再来就是去孟将军府上。”顾九曦抬眼,一双明目似有星辰闪烁,“一共见了四皇子三次。皇宫里头一大堆人跟着,八姐姐,你跟祖母说,我跟你出去那一次可曾跟四皇子说过话?可曾从他手里但凡接过一杯茶水。” 八珍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后来我去打马吊了……不知道。” 顾九曦看着老太君,见她目光渐明,想她已经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老太君看着八珍的眼神闪烁,顾九曦猜她多半是想起来八珍是将来要献进宫去的,若是没了她…… 上辈子不就没她! “八姐姐将手帕栽在我身上,想必是为了那个端午节的荷包吧。”顾九曦看着顾八珍,虽是反问,但是却用的肯定的语气,“你不敢肯定那个荷包有没有被竹芸公主调包,但是这端午节的荷包却是顾家的姑娘一人一个的,先将手帕栽在我身上,将来就算荷包东窗事发,不用你栽,这黑锅自然就是我背了。” “还有个荷包!”老太君听见这话蹭蹭向后退了两步,若不是她背后站的都是人,眼下就要跌倒在地了。 顾七巧想起八珍说过的那句话,“……赶走了九曦,你不就能回来了……” 眼下九曦是赶不走了,可是赶走八珍是一样的,一样能空一个位置出来! 顾七巧突然跪在地上,道:“祖母,昨天夜里八妹妹来找我,说是有要事相商,她让我——” 老太君一脚踢了上去,“你闭嘴!” 顾九曦微微叹息,老太君这是要保下八珍了,可惜顾九曦看明白了,顾八珍却没看明白,她只看见老太君下了死脚去踢顾七巧。 眼见老太君又转脸看她,八珍吓得浑身哆嗦,跪在了地上,一边哭一边叫,“祖母,祖母。对了,圣上已经赏了我金钗,要我进宫做娘娘的,钗就在我屋里,你们不能动我!” 听见顾八珍喊出这话,又见周围的婆子一脸的震惊,老太君一时气血上涌,顿时晕了过去。 小佛堂里乱成一团,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钱嬷嬷和大太太两个合并几个婆子,将老太君扶出小佛堂,二太太手里拉着六灵,走到最后,出佛堂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跟顾九曦道:“眼下怕是没人敢给你请大夫,你回去拿温水擦一擦,好在天气冷,等结痂了就好了。” 六灵还想说什么,被二太太直接拽走了。 小佛堂里就剩下七巧八珍和九曦三人。 顾七巧捂着心口要站起来,八珍半坐半跪在地上哭,顾九曦将手上剪子放回远处,甚至还拿一边的布将剪子头上的血迹擦了擦,这才往门外走。 路过八珍身边,八珍一把抓着九曦,“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一开始不辩解,就是为了叫我出丑!你不告诉我院子里已经清查过一次,也是为了给我下套!你心肠歹毒,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九曦挣脱开来,淡淡道:“若是你不撺掇顾七巧,不撺掇老太君过来,将着手帕干干净净的烧了,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就算你的荷包在四皇子手里,又能怎么样?端午节的五彩荷包,家家都是那个样子,辩解两句就能过去。再说若是四皇子拿出两年前的东西来栽赃,也没人会信的。” 要是真有私情……就不会是两年前的东西的了。所以说上辈子八珍远嫁,不是因为四皇子栽赃,是因为她真的没守住! 四皇子纵然可恶,可是难道八珍难道就一点没防范吗?不过是看着皇子妃的名号动了心罢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这也是她方才想到的,只是说出口来的不是这一句,顾九曦看着八珍,“你要害我,不也没提前跟我说。” “不是的,我没打算害你,我出宫这才几天,我这是慌乱间没法子了。” 顾九曦一边朝前走,一边轻声道:“才两天……正是下意识间的决定,才更能看出一个人的秉性来。” 话说完,顾九曦已经出了小佛堂,往回走了。 回到屋里,听兰听音两个看她衣服上有血,脖子上还有伤口,都吓得跟什么似的,忙说要去请大夫,顾九曦将人拦住,道:“不过小小一个伤口,没两天就能好,开了春更是连疤都不会留下,你们打些热水来洗洗便是。” 再说众人抬着老太君到了正屋,掐人中掐虎口的,又有丫鬟拿了开窍醒神的清凉油来给老太君抹在人中太阳等处,没过一会,老太君悠悠转醒,一睁眼睛看见一屋子的人,立刻就是热泪盈眶而下。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钱嬷嬷急忙上前安慰,“老太太莫要着急,姑娘们还年轻,慢慢教就好了。” 大太太也道:“已经差人去请了大夫,您头还晕吗?” 老太君看见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二太太,想起这四个姑娘来,一声长叹,六灵跟赵家的人纠缠不清,七巧……不提也罢,八珍还没及笄就…… 还有九曦……在这几个人里头,倒是越发的出众了。 老太君神色一暗,道:“去将七巧、八珍还有九曦都叫来,六灵已经订了亲,不牵扯在里头。”又跟钱嬷嬷道:“你去八珍屋里,看看她说的金钗有没有,还有八珍的丫鬟也要换了。”老太君一顿,“这个先不忙,先将人都叫来!” 二太太似有不忍,道:“您才晕了过去,不如歇歇再说。” “这事儿不划拉清楚了,我把药当饭吃都好不了!”老太君怒道。 不多时,钱嬷嬷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身后跟着三个姑娘进来。 老太君的视线在她们身上一一划过。 八珍一脸的泪,一脸的慌张,进来之后眼神不住的往大太太身上去,只是在这个时候……又是惹了自己不快,大太太没那个胆子理她,只低头站着,就当做没看见。 七巧方才被扇了一巴掌,又被在胸口狠狠踢了一脚,这会儿脸色苍白,正小口喘气。 九曦……脖子上的血已经擦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太君叹了口气,抬手招呼九曦:“过来坐我身边,你才流了血,不宜劳累。” 八珍不可置信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伸手,钱嬷嬷将那木匣子递到她手上,坐在老太君身边的顾九曦分明看见她打开木匣子的时候,手已经在颤抖了。 木匣子里头一大一小两根金钗,大的那一只牡丹花样,的确是宫里拿来赏赐嫔妃的式样。 老太君看了个清楚,一声长叹。正想说话,却被顾九曦抢先了,“这钗是贵妃赏给你的。”贵妃两个字读的重重的。 八珍见问话的是顾九曦,一脸倔强不肯搭话。 老太君不明就里,下意识看着顾九曦,听见她又道:“八姐姐要翻过年去才及笄吧。”这句话说话,顾九曦又转脸看着老太君,“这金钗,我在贵妃桌上看见不止一根。” 老太君一怔,半响恍然大悟,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皇帝是绝对不会给没及笄的姑娘送钗的,这钗又是宫里赏赐嫔妃的东西,贵妃每年……都能得一只。 “当年皇帝来求明菀,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不该让她进宫啊!!!” 第056章 第56章 老太君这话一出,屋里鸦雀无声,八珍也觉得似有不对,连啜泣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只是口里还时不时小声说两句,“这钗是贵妃赏我的。” 半响,老太君一声长叹,道:“你生下来就跟贵妃长得像,刚会说话就在我身前玩笑,那时候我思念贵妃,连带对你也多有宠溺,没想……今天却害了你。我也不问你那手帕是怎么来的,想来你能从宫里得到这东西,也少不了四皇子的手笔,不过好在已经烧了。” 老太君看了一眼顾九曦,“烧得好!” 大太太一脸的为难,似乎是想求情,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顾九曦不骄不躁点了点头,整个屋里,除了紧紧抿着嘴的二太太,就她最是从容。 “你拿了这钗,回来也不跟我们任何一人说,”老太君的视线又转向大太太,“她屋里的丫鬟都是你挑的,难道连你都不知道吗?” 这话出口,顾九曦分明看见大太太脸上一僵,求情的话再说不出口,道:“想是许久没有敲打,丫鬟的心都大了。” 老太君哼了一声,顾八珍突然哭诉道:“不是我一个的,贵妃说还有一支小的是赏给九妹妹的,贵妃说要将妹妹配给皇——”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顾八珍忽然想明白了。 她大哭起来,“不是我的错,是娘娘!是娘娘。”她跪着前行到老太君身前,“娘娘没说要把九妹妹许给五皇子,只说了妹妹要配皇子,正巧这时候五皇子来找我,说妹妹让我离四皇子远一些,我以为……我以为,妹妹跟四皇子有了私情!”她又看顾九曦,“上一次出去,你就盯着四皇子不放来着!” 顾九曦冷笑,“我看谁一眼就是有了私情吗?姐姐你这话怎么好说出口。” 老太君看着那两根金钗,环视一周,道:“既然知道不是皇帝的意思……以后这事儿再不许提起,”说着又看八珍,“至于你——” 顾九曦坐在老太君身前,看见老太君眼睛里似有不忍,八珍不愧是从小就养在老太君身前的……只是心里不免为上辈子的自己悲哀。 “还有六灵呢!”八珍看着老太君一言不发的样子着急了,口不择言道:“你能原谅了六姐姐,也能原谅我啊,六姐姐给赵家表哥送了东西,还约他出来见面。” 老太君一脸的不敢相信,“你连这个都知道!” 八珍哭诉道:“我没跟四皇子有私情,我根本就没起那个念头,我是被人算计了!您连真的有私情的都能原谅,求您也原谅我一回!” “说!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太君的声音从来没这么严厉,甚至在顾九曦的上辈子,都没听见过老太君如此说话。 顾八珍被吓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小声结巴道:“是……是……是听见大哥跟母亲说的。” 老太君跟傻了一样又去看大太太,大太太吓得急忙跪在地上,“我烧了信,我想着就这么过去了。” 老太君声音都不太对了,“你嫁进顾家这么多年,连孙女儿都有了……你将来是要做国公府的当家太太的。” 顾九曦见状,急忙去给老太君抚背,“已经都过去了。” 老太君坐在哪儿,嘴皮子不住的哆嗦,大太太被顾八珍拖下水,此刻真是辩解无力,不知道该恨哪个了。 看见老太君又不太好,顾九曦掐着她虎口不放,又去掐她手腕上管着心脉的位,不多时,老太君缓过气儿来,反手死死抓着顾九曦的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道:“先等大夫来了给我开药,我怕被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子孙气死!”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整个屋子里坐着的就只有老太君跟顾九曦两个。 突然外头有了动静,顾九曦原以为是大夫来了,只是钱嬷嬷出去又进来,却一个人都没带进来,反而道:“老太君,南边送租子还有年礼的船来了,还带了老家一个姑娘,正在外头等着跟您磕头呢。” “呵,”老太君冷笑出声,“来的正是巧,要不是我们家里的女孩子不多,我何苦受你们这气,何苦给你们收拾这烂摊子!” 她吩咐道:“把七巧抬到侧间的榻上歇着,一会大夫来了也给她看看,八珍一脸的丧气,客人就别见了。” 七巧这会还心口痛,说不出话来,任由两个丫鬟将她扶走了,八珍有心争辩,只是想了想终究不敢,跟在七巧身后到了侧间。大太太也急忙站起身来,飞快擦了脸,垂首站在一边。 钱嬷嬷这才转身出去,不多时带了两个人进来,一个是年长的婆子,一个是年约十四五岁的姑娘。 两人一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对,立即跪在地上给老太君磕了头。 老太君笑容满面,然而终究有些不太自然,问了两句“路上可顺利?”之类的话,便道:“你们一路劳累,心意我也收到了,先下去好好梳洗一番,等晚上到我这儿来吃饭。” 顾家一共十好几房,能让剩下的人推举这两个人进京见本家,那自然是极有眼色的两个人,两人就像是没看出来屋里的暗潮汹涌,二话不说就又出门了。 钱嬷嬷亲自送了人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大夫已经带了进来。当下该躲的躲,该藏的藏,顾九曦跟两位太太在碧纱橱里,听见老太君道:“您也不用瞒我,我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大夫笑笑,“老太君底子好,只是气血略有上涌。”大夫指着她手腕上的掐痕道:“这地方没事儿可以多掐掐。” 老太君想起来方才坐在她身边的是顾九曦,微笑着点了点头,觉得总算是还有一个能过得去的。 “隔壁还有一个,您再给看看?”这话说出来,老太君电光火石间有了主意,叹气道:“这孙女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人劝了。” 大夫陪着笑了几声,被人簇拥着往侧间去了。 顾九曦想,这是打算借着大夫的口,提前埋下个伏笔,将事情全都推到顾七巧身上?只是表面看也说得过去,顾七巧被扇了一巴掌,当胸踢了一脚,老太君气得气血上涌,说是顾七巧不孝,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不多时,大夫开好了药,嬷嬷送他离开,老太君将一屋子人又都叫了回来,沉声道:“都是为了进宫这点破事!”她将那一盒子金钗放在怀里,道:“明天我就进宫求见娘娘,以后这事儿再不许提了!” “是。”一屋子人或真或假的答应。 老太君道:“七巧不宜挪动,钱嬷嬷,你亲自带人回去说一声,就说七巧留在我这儿了,让她们别担心。”又看着八珍道:“至于你……” 八珍一抖,连带大太太都跟着抖了一抖。 “把六灵搬出来,八珍一个人住!没事儿……就别出来了!” “啊!”八珍一声惊呼,带着哭腔,又要扑上去,大太太死命将她拽住,“还有八珍身边的丫鬟,求老太君给她换两个丫鬟!” 八珍用力扭了起来。 顾九曦明白大太太是什么意思,想借着这个试探八珍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毕竟如果老太君还肯管她,还肯给她换丫鬟,那不过安安生生过上数月,等到老太君回心转意,顾八珍就又能出来了。 况且没一个月就是新年,加上八珍马上就要及笄,出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只是这份苦心能不能被八珍理解……还真不好说。 虽然大太太捂着八珍的嘴不叫她说话,可是八珍闹出来的动静一点都不小,老太君嫌弃的看了她一眼,道:“丫鬟是肯定要换的,至于其他的,等我明天去见了贵妃再说。” “先这么着吧……”老太君疲惫的揉了揉脑袋,“你们都下去,我歇歇……晚上又是一大堆的事情。” 几人站起身来,顾九曦走在最后一个,想起老太君明天要进宫去见贵妃,咬咬牙又转了回来,跪在老太君面前道:“我还有话要说!” 前头已经走出房门的大太太和二太太惊得停住了脚步,老太君看着她的眼神晦涩难明,半响叹道:“你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一会你给我端进来。” 这便是同意她了,顾九曦去小厨房里等了一会,她今天也要下一剂猛药,彻底打消了老太君送她们进宫的念头!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药熬好了,顾九曦端着药,又回到老太君屋里。 屋里点着香,老太君松了头发,靠在榻上,身后站着一个小丫鬟正用梳子一下下梳着,钱嬷嬷站在一边,顾九曦进去的时候,钱嬷嬷正道:“……那几个婆子已经处理好了。” 看见她来,钱嬷嬷拉着小丫鬟,两人退了下去。 顾九曦将药汤端给老太君,看着老太君喝了药,又拿清水来给她漱口,老太君叹气,“你这是第一次伺候我吃药……倒是比她们都强些。” 顾九曦并不答话,老太君拍了拍身边,道:“你坐下说。” 谁知顾九曦突然跪了下去,“祖母,大哥现在都没补上缺,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太君一愣,不是很自信道:“他回来的时候不对,空缺是过年前后才有的,因此才拖到了现在。” 顾九曦摇了摇头,“并不是,是圣上嫌弃娘娘心太大!” “你!”老太君半响没说话。 这便是顾九曦的计策了,上辈子大哥是过完年,依稀都到春天了,才补上一个空缺,也的确是贵妃活动出来的,只是之后很多年都没升迁过。 所以现在,顾家上上下下都很是焦急。 “我记得祖母身边,以前还有个苏嬷嬷,一辈子任劳任怨,什么都不求,后来苏嬷嬷死了,祖母给她是怎么办的丧事?” 随着顾九曦的话,老太君也想起来当年的苏嬷嬷。 “嬷嬷被埋在了咱们家的祖坟里头,她的两个儿子都脱了奴籍,大儿子放到粮食铺子里去做掌柜的,小儿子在田庄上管事,您还推荐了她的大孙子去读书。” 老太君点了点头,这还仅仅是表面上的,背地里,她还给了两百两银子,只是府里没这个旧例,又怕别人看了眼红,她私底下偷偷给的,这事儿还是钱嬷嬷去办的。 “您想想,若是苏嬷嬷死前求您将她两个儿子都放出去,您肯答应吗?若是她死前给自己孙子求一个读书人的身份,您肯答应吗?” 顾九曦接二连三的反问,老太君一个答应都说不出来。 她已然明白了孙女儿的意思。 贵妃求的东西过界了……贵妃在皇帝面前能求宠爱,能求金银珠宝,能给娘家求赏赐,但是……贵妃所求的不止这些。 求娘家的人进宫代替自己,皇帝不会看不出来;想叫娘家的女孩子伺候五皇子,皇帝也不会看不会看不出来;现在还给自己娘家的侄儿求前程,皇帝更是能看出来了。 “你想想,这些年来,大伯父没得升迁机会,大伯父也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仅仅是为了一个贵妃的名号,值得吗?”顾九曦低下头来,不叫老太君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只是老太君现在心神受了重击,无暇顾及其他了。 当年或许是值得的,毕竟大伯父资质平庸,二伯父性子太过耿直,两人都不是能做到高官的人。但是十几年过去,毫无升迁,贵妃又是这等不上不下的,就不那么值得了。 贵妃再受宠,毕竟不是皇后,五皇子再得宠爱,毕竟不是太子。 没得了外戚的实惠,却得了外戚的限制,老太君心头一震,看着顾九曦头顶那一只钗,说不出话来。 “皇后娘娘的家里,也就只得了一个伯爵而已,我们家里可是实打实的国公府。”顾九曦说,“就是没了这个贵妃,我们家里一样还是国公府!” 老太君一阵眩晕,就是躺在榻上,也依旧觉得昏天旋地,几乎支撑不住就要从榻上掉了下来。 可惜顾九曦的话没说完,老太君今天受的打击也没到尽头。 “我进宫两次,见过四皇子也见过五皇子,还有太子,虽没谋面,但是听闻他素有美名,礼贤下士,就算待宫里的宫女太监也从来不打骂。”顾九曦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可是却分外的让人信服。 “可是五皇子就不一样了,五皇子待人刻薄,虽然接触多了知道他心不坏,可是……”顾九曦抿了抿嘴,“圣上能放任五皇子长成这样,这说明他从来没想让五皇子成才,从来没想过五皇子能承担大任。” 其实不是这样的,顾九曦略有愧疚,上辈子的皇帝是真的喜欢五皇子,贵妃死了之后,五皇子就封了亲王,是除了太子之外最高的一个。 而且他这个脾气,不管是谁上位,都不会太为难他的,若是自己不生事,那就是一辈子逍遥自在的闲王。 可惜皇帝的苦心不是谁都能理解的。 “啊!”老太君热泪滚滚而下,“我今天才算是彻底醒悟了,”老太君捂了脸,然而眼泪哪里捂得住,一滴滴从她的指头缝里溢了出来。 她另一只手伸了出来,顾九曦抓了上去,立即就觉得一阵疼。 老太君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她。 顾九曦这才起身,坐在老太君身边,道:“祖母,娘娘生病,圣上必定对我们家里有所安排,不管是娘娘的……身后事,还是五皇子的妃子,又或者两位伯父,还有哥哥的官职。但如果娘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先于圣上出手……就算圣上有心偏袒我们,这份情谊迟早要给娘娘磨的一干二净啊。” 顾九曦的话说的直白,可就是这份直白,反而越发的震撼老太君的心神。她抓着顾九曦的手不住的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们本来就是国公府,我们府上的颜面是当年老国公在敌军里厮杀出来的,不是靠着给皇帝献上女子得来的!” 顾九曦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唯有报效圣上,才能不负当年太爷爷的功勋!” “我明天就进宫!”老太君斩钉截铁道,“将这两根金钗还给贵妃!八珍……出了这档子事儿,等她及笄便将她远远嫁了,再不叫她回京。你也放心!”老太君拍着顾九曦的手,“等分——等你及笄,我也给你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做正妻!” 分?分什么?分家?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装作没听见这个字,而是像寻常女子一般,听见婚事就害羞的低下头来,借口给老太君倒茶,飞一般逃了出去。 终于解脱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桌上少了八珍,大太太不敢说话,二太太本来话就不多,小郑氏和小周氏虽然知道下午出了事情,还请了大夫来,只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也就不敢说话,两个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哪知跟哪会儿相比,老太君身上的郁闷一扫而空,拉着顾九曦出来,笑道:“今儿坐我身边吃!” 大太太下意识看了二太太一眼,却见她定睛凝视顾九曦,眼神从疑惑变成坚定,大太太突然想起老太君说过的过完年就分家,难道…… 大太太掩饰一般笑了笑,道:“早就觉得我们九姑娘是一朵解语花了,下午才跟老太君说了没几句话,老太君就雨过天晴了。” 要是放在平常,老太君肯定要替顾九曦推了,说她经不得夸奖之类的,毕竟原先跟八珍就是这样,大太太见得多了。 只是今天,老太君笑眯眯的竟然应下了,道:“不怪我爱她,你们都不如她!”说着又对才来的顾家姑娘道:“下午那会儿有事儿,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新来的姑娘笑了笑,道:“回老太君,我单名一个沅字。” 老太君笑了笑,道:“顾沅,不错,好听!”又跟钱嬷嬷道:“可安排好了住处?今儿来得晚了,明儿吩咐厨房做几个你们那边的菜,我们也跟着尝尝鲜。” 众人笑了起来,似乎下午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只是还有人下意识往八珍的位置上看去。 不多时,刚吃完饭,老太君拉着顾沅的手说笑,又问她在家里是什么过的。 外头二门上的婆子又进来了,手里拿着请柬,笑眯眯道:“回老太君,孟府来的请柬,请七姑娘和九姑娘去做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老太君伸手接了请柬,一边看一边说,“又是孟夫人的。”说着又看顾九曦,“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去孟家,可遇见什么人了?” 顾九曦想起花园子里高大威猛的孟将军,道:“就是给太夫人念了一段经,上回跟您去大相国寺遇见过她,只是当时不知道是孟太夫人。” 老太君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看见顾九曦面容姣好,肤色又白,虽然还没张开,不过已经是个大大的美人胚子了。 老太君将帖子递给顾九曦,笑道:“既然是孟夫人叫你,你便去吧。你七姐姐这两日感染了风寒,就不陪着你一起了。记得去给太夫人请安,孟夫人身上虽没什么品级,不过也要客客气气的对待才是。” 顾九曦接了请柬,道一声是。 第二天一早,两辆马车同时出了顾家,一辆载着老太君和那两只金钗往宫里去了,另一辆……载着顾九曦,去了孟将军府。 第057章 孟将军府较近,顾九曦坐着小轿子进二门的时候,老太君还没到宫门。 顾九曦坐在轿子里,抬轿子的是四个壮实的婆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打扮体面的嬷嬷,嬷嬷指挥着轿子一路朝里,虽然冬天的轿帘厚厚的,并看不见外头,但是仅凭这个距离,顾九曦觉得自己已经进去很深了。 正院不该是这个地方,想想送帖子的是孟夫人,顾九曦不由得有点疑惑,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轿子停了下来,嬷嬷扶着她出来,面前是个一排五间的正房,中间的屋子大门紧缩,嬷嬷领她进了西侧间,笑道:“姑娘先坐,我去请太太出来。” 顾九曦安静寻了主位下边第一个位置坐了,又有小丫鬟上来倒茶,顾九曦并不四处张望,刚刚进来看的那一眼已经足够了。 嬷嬷出了这屋子,顺着角门往后去,后头又是一个五间正房带两排厢房的结构,她进去道:“太太,只有年纪小的九姑娘来了,顾家说七姑娘染了风寒,不方便出门了。” 孟夫人端着茶杯,许久没吭声,嬷嬷又道:“这个时候,姑娘家体弱,感染风寒也是常有的事儿。” 孟夫人放下茶杯,道:“我知道了。只是嬷嬷想过没有,为什么不是看着更加体弱的九姑娘感染风寒呢?反而是当日拿了太夫人请柬的七姑娘感染风寒?” 嬷嬷默不作声,孟夫人道:“再等等。”说完又叹息道:“我这姐姐留下来的大儿子,唉……到现在还没娶妻,真叫一家人操碎了心。他也是,寻常人家到他这个年纪,凭借我们家里的家事,连孩子都要开始定亲了,这当爹的还没个着落。” 嬷嬷陪笑道:“所以这新夫人虽然嫁进来就能管家,不过前头一对庶子庶女的婚事……也不好办啊。” 孟夫人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盼着她进门了。”说完,孟夫人将手递给嬷嬷,站了起来,道:“去看看那天被我婆婆叫去的丫头,她究竟是哪里对上我婆婆的眼了。” 再说顾九曦,一个人在西侧间坐了一阵子,她上辈子排第一的如果是念往生咒的功夫,排第二的就是打坐了,因此被孟夫人这么晾在一边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静静地品起茶来。 不过就是下马威或者试探,她何时怕过。 前两天才被太夫人叫去,今天就被这孟夫人试探,看来孟夫人倒是不怎么讨太夫人的喜欢。 孟将军的这一家子,真是人人有心思,还都心思各异。 孟将军也算是命运多舛了,顾九曦想起孟将军的身世来,还有前两日见的那个高大威猛的身影,以及上辈子坐在她面前微微皱着眉头的面容,不由得叹了一声。 孟将军的亲娘生他的时候产后大出血,为了不留给儿子一个克母的名号,生生熬过洗三才死,只是留下来的孩子毕竟没人照顾,后来太夫人做主,给孟老爷又娶了头一任夫人的亲妹妹做续弦,也方便照顾孩子。 第二任的孟夫人进门没两个月就怀上了,头一胎生了个儿子,正巧这时战事初停,老孟将军回府,一来觉得孟老爷已经被养歪了,这个外孙不能再给毁了,而来太夫人也觉得既然孟夫人有了自己的儿子,孩子再给她养就不太合适了,因此孟将军从小便是在祖父祖母身边长大,刚过六岁就被老孟将军带着上了战场,十几年里头不过回来三五次。 顾九曦叹了口气,门口传来一身笑声,“方才临时有下人过来回话,因说的又是年宴的事情,稍稍耽搁了一会,姑娘不会怪我吧。” 顾九曦起身行礼,道:“孟夫人。”早先来的时候人多,没仔细看过,眼下再看见孟夫人,才惊觉她看着很是年轻,虽然算着也上四十了,但是看着一点不像生过三个孩子的母亲。 孟夫人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跟孟将军只差了一年,最小的那个……跟她好像差不多大,一儿两女,也算是多子多福之人了。 “快坐。”孟夫人笑得很是亲热,道:“听说你姐姐得了风寒?可好些了?上回见她觉得长得很是结实,怎么这才几天就病了。” 顾九曦想起昨天才能起身的顾七巧,虽然大夫说好好养着就没事儿了,但是她毕竟被伤了心脉,谁知道后头会怎么样呢? “已经吃了三天的药了,昨儿能下床了,大夫说好好养着就没事儿。”说的不是风寒,但是孟夫人是一点都听不出来的。 “还好你没病,不然我想说话都没人陪着了。”孟夫人笑道:“上回就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只是人多,一直没寻着机会,所以今日又单独给你下了帖子,找你过来说说话。” 顾九曦自觉一个没出家的姑娘,甚至还没及笄呢,跟孟夫人这等年纪比她姨娘还要大的妇人混的根本不是一个圈子,孟夫人叫她来……只有一个可能。 顾九曦忽然觉得浑身僵硬起来。 孟将军……那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就算上辈子连皇宫都进去了,曾经跟皇帝同床共枕过,但是孟将军……孟将军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不是她一个人的。 甚至上辈子连竹芸公主都没耗过去。孟将军年近四十都没娶妻,竹芸公主那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有一次在宫里大宴之时又见了孟将军,叹息道:“知道你没娶妻,我也就安心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越发的僵硬了,说话也有两分不太自然,“孟夫人叫我来有何事?”说完又觉得不对,急忙补充道:“夫人若是想找我说话了,差人吩咐一声便是,倒不用下帖子这么郑重。” 顾九曦回答得并不是很好,可是孟夫人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站起身来来着顾九曦的手,道:“我们去后头坐着。” 顾九曦随她起来,听见孟夫人又道:“我们家的事儿,你想必也有所耳闻,这里是先夫人的屋子,算是正屋,后来我进来又给后头起了个院子。先前让你在这儿等着是郑重,不过我一见你就喜欢,我们到后头说话去。” 顾九曦笑笑,并不说话,孟夫人一见她就这般亲热,还说了许多……嗯,就算是相看儿媳妇也太有点过的话来,所图不小…… 她不由得越发的替孟将军担心了。 虽然知道上辈子孟夫人没能算计得过孟将军,但是知道孟将军在家里是这样的一个处境……除了担心,好像还有点心疼。 两人穿过角门,到了孟夫人的院子,这一座院子虽然不及前头那个大,不过一看就是有人住的,院角的腊梅是才修过的,地上还有刚洗好的衣服放在盆里。 孟夫人带着顾九曦进了屋子,连地龙烧得也比前头那一间热。 顾九曦一直被孟夫人拉着,到了西侧间,里头一个还没及笄的女孩子正在桌边做针线,看见孟夫人进来先是亲亲热热叫了一声母亲,又看顾九曦道:“你看着比我小。” 孟夫人尴尬笑了两声,道:“都被我惯坏了。”又看顾九曦道:“这是我小女儿,还没及笄,看着倒是跟姑娘差不多大。”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顾九曦两眼,“九姑娘看着倒是比她成熟些,不知道姑娘是什么时候生的?” 总算是问出来了,从孟夫人的小女儿上来说话,顾九曦就知道她想知道自己年岁,只是话都说了这一大篓子了,也不见她开口,眼下孟夫人终于绕完了,顾九曦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孟夫人的心眼这样多……顾九曦垂下眼帘,道:“明年三月及笄。” “那你倒是比我大了,”小姑娘笑眯眯道:“我该叫你姐姐的。” 她上来还算恭敬的福了福身子,孟夫人笑道:“我跟你姐姐说话,你快去做针线活,仔细明天师傅训你。” 小姑娘笑了一声,带着东西走了。 顾九曦觉得孟夫人的为人处事里透着一股子怪异。 撇开孟将军的身份不提,就说给前头原配留下来的儿子相看夫人……什么时候能亲自将人招进来说话了? 也不是不能,可是这京里,谁家的夫人都不能找跟自己女儿一样年纪的人说话吧,再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夫人应该是去找吴氏,或者老太君去商量她的婚事,而不是这般亲自叫了她来试探。 而且还有上一次……上一次孟夫人请了十好几个十四到十六岁的姑娘来。说真的,顾九曦上辈子连皇帝选妃都见过了,也没见过这般大张旗鼓的…… 看起来不像是给孟将军找夫人……倒像是给孟将军找事儿似的。 还有孟将军的身份…… 顾九曦一边应付着孟夫人一边想,她一心多用,甚至还发现孟夫人不住的往屋里的大钟看去。 “我们去给太夫人请安。”孟夫人突然站起身来,道:“上次你来,就得了太夫人的青眼,这次来也跟她问个安才是。” 顾九曦站起身来,道:“夫人说的是。” 孟夫人又带着她往后头去,这条路已经是顾九曦第二次走了。 不多时,两人到了太夫人院子,孟夫人上前就去掀帘子,笑道:“太夫人,上回的顾家九姑娘来了,我见您喜欢她,特地带她来给您瞧瞧。” 片刻里头才响起太夫人的声音,“进来吧。” 听着似乎有点不太开心,顾九曦低眉顺目跟在孟夫人身后进去,上前行礼才看见太夫人的脸色,有些阴沉。 她站起身来,下意识看见旁边桌上两杯茶。 太夫人屋里有人。 顾九曦站在一边,并不说话,孟夫人上前跟太夫人问安。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忽然回想起方才的那两杯茶来。 太夫人面前是红茶,对面的那一杯……上头好像飘着两颗桂圆红枣。 是孟将军常喝的八宝茶! 顾九曦不由得看着通往内室门上微微摇晃的门帘子,孟夫人这是带着她来堵孟将军的……可是为了什么呢? 第058章 第58章 孟夫人跟太夫人两个已经说起话来,相比孟夫人的笑容满面,太夫人脸上的表情略显冷淡,而且回答也很是简练,摆明了不想多说。 可是孟夫人就像是没听出来一样,继续笑道:“这两日天气渐冷,我们爷专门嘱咐了厨上多用些羊羔肉,母亲多进些。” 听见自己儿子,太夫人脸色稍稍好了些。 然而听着这几乎没什么内容的寒暄,顾九曦不可避免的走神了,她视线落在桌上的八宝茶上。 这茶在西北地区很是常见,据说西北地区干旱多风沙,这茶滋阴润肺又清咽利嗓,很是流行。 孟将军几乎是在西北长大,这茶自然也是天天喝的,就算后来边疆稳定,孟将军常驻京城,他也没断了这茶。甚至因为孟将军,京里很是流行过一段时间,顾九曦也喝过一阵子。 后来孟将军来听经,只说自己喝不惯寻常的茶叶,还放了好几包八宝茶在宫里。 “……我想着上次人多,姑娘又是来去匆匆,怕母亲还有什么话没说话,这才又将人请了来……” 话题扯到了顾九曦身上,她急忙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听了起来。 太夫人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将人放在这里便是。” 太夫人的话并不客气,可是孟夫人依旧笑盈盈的,一点没被太夫人的话打击到,又对顾九曦笑道:“姑娘在太夫人这儿待着,我也就放心了。若是有什么事儿,或者要走的时候差人跟我说一声,我差人给姑娘先把车烤热了。” 孟夫人有点热情的过度了,顾九曦心想,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可是转眼去看太夫人的脸色,太夫人习以为常。 “你不用操心了,我这儿人手什么都有,一应俱全。”太夫人很是直截了当道:“临近过年,与你交往的那些人家年礼可送了?” 这便是逐客令了,孟夫人冲顾九曦歉意的笑笑,又跟太夫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屋里便只剩下顾九曦和太夫人,还有……躲在里间的孟将军。 不知道为什么,顾九曦觉得将躲这个字跟孟将军配在一起十分的不搭,又觉得为了她委屈孟将军去了里间有些不安,她道:“不如我去隔壁,我给您念念经?” 太夫人道:“那么着急做什么,先陪我坐坐。”说着自己也笑了,“上回在寺庙,你那么大方,今儿怎么就害羞起来了。” 说着,太夫人将桌上孟将军喝过的茶往后推了推,什么解释都没有,又叫了丫鬟来上新茶。 端上来一看,居然是跟孟将军一个款式,太夫人笑道:“这茶是我孙儿带回来的,说西北之地人人都喝这个,我尝着很是甜滋滋的,你也喝喝看。里头有红枣桂圆,还加了枸杞,对身子好。” 听太夫人这么一讲,倒是像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归结到了自己头上,就像是闲来无事,专门沏了两杯尝尝味道一样。 想到这儿,顾九曦对太夫人一笑,端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几乎跟上辈子喝过的是一个味道,除了……上辈子孟将军喝的是黑枸杞,眼下这个里头加的还是红枸杞。 黑枸杞比红枸杞名贵,顾九曦想到这儿,再是心定神宁脸上也不由得浮上一抹红晕来。 太夫人看了担忧道:“怎么脸红了?唉,我年纪大了怕冷,地龙烧的也热,你们年轻人想是不习惯的。”说着她站起身来,叹道:“还得去小佛堂,就那里边稍稍凉快些。” 顾九曦随着太夫人站了起来,不由自主朝里间看去,等她走了,想必将军就能出来了。 太夫人将人带到小佛堂,道:“你先坐着,我去吩咐她们中午添几个菜,你吃了饭再走。”说着,也不等顾九曦答应,风风火火又出去了。 谁家吩咐菜要太夫人亲自去说的,顾九曦在老太君身边住了也有半年了,从来没见过老太君为这个事儿发愁的,都是钱嬷嬷,或者招福翠夏,不等老太君张口,就将事情办好了。 顾九曦又抿了两口茶,只觉得自己今天想的太多了,便起身坐在菩萨前头,一字一句念起经来,心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再说太夫人出了小佛堂,转身又往内室走去。 “出来吧。”她笑眯眯看着自己才二十五,就当了三品将军的孙子,道:“人我带去小佛堂了。” 孟将军嗯了一声,又在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一口,再放下来的时候,茶杯里一点茶水都没剩下来。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太夫人面上凝重起来,“竹芸公主……是断断不能进我们家门的。” 孟将军挥手叫丫鬟来添水,虽然是喝茶,但是生生被他喝出了酒的豪迈。“皇帝怕是想让我娶公主的,毕竟娶了公主……我手上的兵权,就算我不交也由不得我了。” 太夫人拍了拍孙子的手臂,陪着他叹息一阵子,道:“我想着不如过了年就给你娶妻,赶在皇帝下旨之前办了。” 孟将军却摇了摇头,“到时候我能一走了之,回到边关天高皇帝远,可是却会害了女方一家子。”女孩子守活寡,至于女方一家子……都会被皇帝不喜。 两人沉默了起来。 半响,太夫人道:“你太太她虽然人不怎么样,心里也有歪主意,不过这动作倒是跟我们不谋而合,她倒是比我们更怕你娶一个公主进门。”又说顾九曦,“这姑娘上次我在大相国寺里遇见的,念经到还是其次,关键是不动声色将我骗了过去,”太夫人说着就啧啧两声,“小小年纪这般从容,我看着就很喜欢。” 孟将军知道里头坐的姑娘,就是上回给他做羊肉面的那一个,只是……却不能说出来。他站起身来,道:“我出去了。” 太夫人也不拦他,陪着一起出来,道:“正好我去再跟她说说话。” 两人朝外走,孟将军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来。方才顾姑娘进来,没过一会就呼吸急促,然后又刻意放缓……难道是发觉屋里头有人了? 孟将军摇摇头。 走出堂屋,太夫人忽然惊道:“怎么又开始读经了,这孩子真是实在。” 随着太夫人话音落下,孟将军也听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如高山流水般就流到人心坎里了。怪不得祖母说她经念的特别好。 太夫人笑道:“往日的经文听了,总觉得一股子从容,今儿怎么念得有点快了?” 正当顾九曦在孟将军府的小佛堂里念经的时候,老太君也坐到了贵妃对面,桌上放着贵妃赏下来的两只金钗,老太君叹气,道:“明菀,圣上待你不薄,你……好好跟着他过日子吧。” 老太君言语里透出一股没几天日子好过的意味来,贵妃立即瞪圆了眼睛,“母亲这是怎么了,当初不是说好的,八珍进宫,九曦进皇子府上。” 老太君定睛凝视贵妃,道:“你跟我说说,这钗是你赏的,还是皇帝赏的?” 贵妃略低了低头,嘴硬道:“我赏的——不就跟皇帝赏的一样?”着急起来,贵妃脸上立即现了红晕。 老太君想起上次跟顾九曦的对话来,叹道:“你再受宠,毕竟不是皇后,五皇子再得欢心,他也不是太子。” 贵妃越发的急躁起来,她剧烈的咳嗽两声,愤恨道:“皇后怎么了,皇后见了我也得退让三舍,太子得的东西也没我辰铭得的多!” “那你说说青榕是怎么回事!”老太君今天才发现在宫里十几年,这个当初开朗乐观的女儿,性格已经完全扭曲了。 “青榕八月头上回来的,现在都腊月了,没两天便要过年,我虽然是个内宅妇人,却也知道官职是早就该任命下来的。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圣上是因为你插手了心中不快,这才拖着一直没有任命。” “这是怎么话说的。”贵妃分辨道:“当初说要给青榕找个京城的缺儿,这位置岂是好找的?我已经跟陛下说过了,陛下也答应了,只是陛下说他毕竟没到年限,贸贸然补了缺儿惹人怀疑,不如等到今年请辞的名单下来,再好好调整一番。” 贵妃自以为抓到了老太君的心理,劝解道:“母亲安安心心回去等消息便是,陛下是不会骗我的。” 若是当日没跟顾九曦说话,老太君可能就被说服了,可惜顾九曦当日埋下的钉子不少,况且既然开口了,那便一次问个明白。 “还有你两个哥哥,为了你的贵妃之位,也都十几年没升迁过了,”老太君说到一半,想起面前这个毕竟是自己疼了几十年的女儿,及时打住了。 可惜贵妃在宫里浸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听出来别人的未尽之意,当下又羞又恼,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两个哥哥若是才能过人,官儿早就升上去了!这些年他们也从我这儿得了不少实惠,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觉得家里出了个贵妃是玷污门楣了!” 听见贵妃这么说,老太君火气也上来了,“你大哥忠厚老实,你二哥未及弱冠便中了举,况且我们国公府——你在家里的好东西也不少,不比宫里差多少!若不是我们家里是国公府,你也当不了贵妃!” 贵妃又急又气,哭诉道:“母亲这是要逼死我!” 天底下的父母都是心疼儿女的,看见贵妃哭得喘不上来气,老太君先服软了,叹道:“如今已经成了这个局面,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将金钗往贵妃面前又推了推,“这东西你收回去。” “我们家里八珍和九曦都没及笄,皇帝是明君,最重礼法,断断不会在女儿家还没及笄的时候就下聘的。”老太君叹气,“你收好了。莫要再打着皇帝的旗号生事了。” 贵妃只是呜呜的哭。 老太君心疼,过去搂着她的肩膀,劝道:“八珍已经有了去处,九曦我也会找一好人家将她嫁了,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着身子,圣上带你不薄,你……” 贵妃哭得老太君心里一阵阵缩着,她道:“我记得早先你还曾跟我说过,天家无真情……”老太君顿了顿,特意提点道:“你看看五皇子,他——” 说到自己儿子,贵妃强打起心神,问道:“辰铭怎么了!” 老太君犹犹豫豫道:“辰铭的性子……连自己家里的表姐都不搭理……你再看看太子,哪次见了我不是规规矩矩问好的,就算他是太子,我该跪他,他可一次都没叫我跪过。” 贵妃一下子愣住了,也许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每次想起来就抛到了脑后,眼下被母亲这般提起,贵妃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太君又拍了拍她,等贵妃止住了哭声这才起身,叫了碧菡进来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伺候你们家娘娘。” 碧菡略有担忧看了贵妃一眼,只见贵妃虽然眼圈还红着,不过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笑道:“老太君,我先送您出去。” 老太君坐在轿子上,碧菡跟在一边走着。 老太君略有愧疚,这次进来也没问贵妃的身子,上来就是说了这些惹人不快的话题,她侧头问碧菡道:“娘娘看着胖了些,这些日子身子想是好些了。” 碧菡叹了口气,道:“太医院来了个新太医,给开了方子,说是能养起身子来就能治好。” 老太君一阵的欣喜,碧菡又道:“只是其他太医仍旧说娘娘……最多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命了,连药都是只开些黄芪人参之类的。我们熟识的那一位太医,说新来的这一位是下了狠药,拿命搏富贵,不过我看娘娘这些日子的确是比前头好了些。” 老太君叹气,心里还有希望,“说不定就治好了呢,她性子扭成这样,未必没有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的缘故。” 碧菡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头是一小块空地,连接着前后左右几条大路,上回顾九曦就是在这儿遇见曹妃的。 今天老太君走到这儿也遇见一个人,不过不是曹妃,而是竹芸公主。 宫里的轿子是没有顶的,虽然叫轿子,不过是个座椅,为的就是怕在轿子里藏什么人,就是冬天最多也就是一层薄纱,外头能看见里头那种。 看见竹芸公主,碧菡急忙叫停,跟老太君小声道:“是公主,我们且避一避。” 老太君这般避让,竹芸却一点不领情,她一看见碧菡,就知道是贵妃家里人了,虽然也能看见轿子里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还是装作没看见,指挥太监将轿子抬了过来,笑道:“是贵妃家里头的?” 老太君急忙下轿行礼,公主生生受了一礼,这才叫她起来道:“顾家几个姑娘都生得亭亭玉立,我很是喜欢,若是改日请她们来宫里玩,老太君莫要推辞才是。” 老太君急忙答应。 竹芸这才又上了轿子,急匆匆走了。 老太君不解,又想起上回九曦说的,竹芸公主帮着四皇子算计八珍,便问碧菡道:“公主这是……专门来找事儿的?” 碧菡想想道:“许是咱们府上几位姑娘都去了孟将军府的缘故。”说起这个,碧菡笑了笑,“上回孟将军来宫里谢恩,不知道怎么就被公主看了个正着,公主芳心暗许。前两日长公主带着郡主从江南回来,郡主教了公主一道江南名菜,西湖牛肉羹。” 碧菡说到这儿歇了歇,老太君已经听了进去,急忙催促道:“后来呢?” “公主洗手作羹,谁料孟将军一点不领情,说是冷冷看了一眼,道自己常年在西北苦寒之地,这羹既不解饿又费功夫,还不如一碗羊肉面来的实在。” 老太君叹了口气,“虽不是公主自己做的,不过孟将军这么说……怪不得公主这会儿还没转过味儿来。” 碧菡道:“谁说不是公主自己做的。往常里宫里的主子们想做个什么东西,都是一边看着,吩咐厨子动手,公主这次——”碧菡一边说一边摇头,“在御膳房里整整待了三天才做出这道菜来,谁知道就被孟将军拒绝了。” “怪不得。”老太君若有所思道。 “后来又传出来将军府宴请适龄的未婚女子来,公主是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了,见了当日去过孟将军府的姑娘家人都没个好脸色。” 老太君心里冒出来一个主意,将军府这般行事……怕是也不想公主进来的,那……想到这儿,老太君急忙催了两声,“冬天日头短,走快些,别回去天都黑了。” 送了老太君出宫,碧菡急急往回赶,一回清韵宫,就看见贵妃直愣愣看着面前两根金钗,口中不住的道:“是谁!是谁在我母亲耳边进了谗言,让母亲和我离心!” 碧菡急忙将盒子盖住,道:“娘娘快别看这个了,您该休息了。”说着又宽慰道:“方才老太君也说你胖了些,想是这太医的药管用,娘娘您的病想必快好了。” 贵妃任她收了金钗,等到屋里没人,贵妃右手拇指狠狠在自己手腕上掐了下去,只见一个深深的窝儿很久没有消下去。 贵妃苦笑,“我这哪里是长胖了,我这哪里是快好了!” 半响,碧菡收了东西回来,在贵妃身边坐下。 贵妃口里还在喃喃自语,突然道:“是顾九曦!”贵妃一把抓着碧菡,道:“方才母亲说了,‘八珍已经有了去处,九曦我也会找一好人家将她嫁了’。是她!是她!” 贵妃气血上涌,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她害得我儿同我离心,现在连我母亲都叫她笼络了去,我在宫里辛辛苦苦十几年,为家里操劳许多,竟然不及她吗!” 碧菡的手被贵妃掐的生疼,只是又不能挣脱,着急道:“您别生气,太医说您不能在生气了。” “我还斗不过一个小丫头了!我必要她好看!”贵妃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等咳完了,拿开帕子一看,上头鲜红鲜红一滩血。 贵妃顿时心就凉了。 碧菡着急起身,道:“太医太医!快去叫太医。”又道:“我去差人叫陛下。” 谁知贵妃一把把她拉住,道:“不急,陛下晚上就来了,你先将着东西都洗了。” 再说顾九曦,虽然跟太夫人这儿比跟孟夫人自在些,不过吃过午饭也该告辞了。太夫人并没过多留她,不过说了几句有空来玩,就见她放走了。 到了门口,顾九曦刚上了马车,就听见外头有人道:“竹芸公主来了。” 顾九曦心里一惊,竹芸公主虽定着公主的名号,但是却算不上是正经公主,不过……她这般大胆行事,里头想必有皇帝皇后的默许。 马车驶出将军府,顾九曦不由得掀起帘子又回头看了看。 上辈子她只知道孟将军最后做了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也只当竹芸公主不过是仰慕孟将军,却没想……他过得这么艰难。 一阵冷风吹来,顾九曦放下帘子。 第059章 第59章 顾九曦回到家里,她住在老太君后院,因此回去要路过老太君的屋子。她刚进去,便听见有人喊她,转头一看是招福。 招福笑眯眯道:“姑娘回来了,老太君也才回来,特地让我在这儿守着,说姑娘一回来就叫进去。” 虽是别人家里做客,只是毕竟从外头回来,招福像是看出来她的心事,道:“热水都叫好了,姑娘去就行。” 顾九曦想起老太君是去宫里的,当下也不犹豫,跟着招福到了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皱着眉头,像是在想心事,看见顾九曦进来,招手道:“快来跟我说说,孟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不是为了贵妃,顾九曦松了口气,道:“只在孟夫人屋里坐了坐,后来她将我带去太夫人那儿,给太夫人念了经才回来。” 顾九曦看见老太君忽然松了口气,笑道:“你是我们家里最最安生得体的姑娘了,你去别人家里做客,就是只一个人去我也放心。只是现在临近过年,各家都忙,咱们家里也是一大堆的事情,不如等到过完年再出去?” 顾九曦明白老太君的意思,点头道:“祖母说的是,正好帮着六姐姐做些荷包,还有弟弟长得快,原先的肚兜也该换了,大嫂的肚子也大了,满月的礼该准备起来了。” 顾九曦言语里没有一点不快,老太君放下新来,又想起她这般反应,多半是因为早先八珍喜欢出门,有了八珍在前头,她总觉得九曦比八珍还小,可能比她还贪玩的原因。 老太君笑了笑,“正是,你六姐姐嫁的急,又要亲手做嫁衣,你帮她做些荷包最好。虽然我们家里有针线上的人,不过进门头一天拿出来的荷包如果也是针线上人做的,她婆婆要多心了。” 顾九曦抿嘴笑了笑。 “咳,”老太君笑道:“你眼看着也要长成大姑娘了,听了这些不用羞,早晚要学的。” 顾九曦点头,老太君进宫一趟……金钗也没见到,想必是已经还给娘娘了,不过老太君在宫里想必还是听了什么,还跟孟将军有关,否则不会一回来就问她这个,还不叫她再往孟将军府去了。 “那我先去梳洗了。”顾九曦站起身来,笑道:“一会儿再来陪祖母说话。”虽然知道上辈子孟将军官居一品,权倾朝野,现在不过是路上的小小曲折,但是……顾九曦头一低,转身去了净室。 等到顾九曦出去,老太君挥手招了钱嬷嬷前来,狐疑道:“我怎么左看右看都觉得孟家是看上我们家的姑娘想去做妾了。” 钱嬷嬷一愣,道:“给孟将军做妾……倒也不算辱没了。怪不得她们看的是三房的姑娘。” “你不明白,”老太君看了一眼钱嬷嬷,“这里头透着蹊跷,况且还有个公主牵扯着呢。” 说了没两句,顾九曦进来,老太君扫了一眼钱嬷嬷,钱嬷嬷退下之后,老太君拉了顾九曦的手,道:“方才说的不明白,怕你误会。祖母仔细想了想,还是跟你说实话的好。” 顾九曦也严肃起来,道:“祖母请讲。” 老太君道:“我估摸着,孟夫人是想叫你去给孟将军做妾。” 顾九曦一声惊呼,老太君安抚道:“你放心,祖母知道你的心事,你说得对,我们是国公府里出来的,怎么也轮不到给人做妾的份上。” 顾九曦点点头,却想上回那次当头棒喝,老太君是全都听进去了。 “孟将军她……”顾九曦想了想,捡着能说的道:“听说现在的孟夫人是先头那一位的妹妹,怕是管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况且府上还有太夫人……孟将军现在是正三品的官儿,这一位孟夫人头上连个诰命都没有……她怕是做不了主。” 老太君叹道:“现在才知道你是藏拙。家里你这一代九个姑娘,脑子全长在你一个人头上了。”之后又道:“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很好。我今日去宫里,看见竹芸公主了。” 老太君将宫里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又道:“你想想,正是因为孟夫人身上什么诰命都没有,她是最不想公主进门的一个。就算是孟家的太夫人,她跟我一样是正一品的诰命,见了公主一样得行礼。这哪里是娶孙媳妇儿进来,这分明是请了一尊大佛进来。” 顾九曦摇摇头,“孟将军不会同意的,娶了公主便不能再带兵,孟将军他从小在边关长大,眼下边关未定,孟将军不会娶公主的。” 老太君却有点怀疑,“眼下边关已定,蛮夷皇帝都俘虏了来,最多便是等到开春回去带大军回京,况且若是皇帝下旨……孟将军还能抗旨不行?” 顾九曦的理由却有点说不出口,孟将军上辈子是正一品的大将军,眼下才升到三品,中间还差了两级,若是不去边关,没了军功,他如何能升到正一品? 老太君见顾九曦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又道:“那些事情跟我们没关系。就说这公主,不管怎么说,娶了公主是弊大于利的,孟家想必没有一个人想让孟将军娶公主。” 顾九曦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只是我们却不能趟这趟浑水,”老太君叹息道:“孟家打的主意,想必是趁着事情还没说开,皇帝还没下明旨,先给孟将军抬进去一个妾。竹芸公主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时候再定亲娶嫡妻怕是来不及,所以只能抬一个妾进去。” 顾九曦跟上了老太君的思路,道:“驸马不经公主允许不能纳妾……我上次见那竹芸公主,是极其霸道的一个人,想她不管嫁不嫁孟将军,都是不准未来驸马纳妾的。” 老太君点头称是,“但是这个妾也不是随便能进去的,若是门第太低,且不说辱没了孟家和孟将军,将来公主若是发了狠,都能直接将这个妾灭口,这样孟家借着妾侍将公主挡在门口的计策就不成功了。所以孟家的打算,是要找一个高门庶女做妾……” 顾九曦心里一惊,想起上回在孟府见过的那些姑娘,“而且这个高门……得让皇帝皇后都有所顾忌,让竹芸公主不好下手。” “我们家就正好是能让皇帝有所顾忌的高门。”老太君叹气,“我们家里出了一个贵妃,跟孟家又是门第相当,两个男丁都有官职,你也是庶女,就是七巧——”说到这儿,老太君皱了皱眉头,想起已经能下地,好得差不多的顾七巧,这两天还是死赖着不走。 “她虽是嫡女,但是真要深究起来,身份也是不够的。” 顾九曦不说话,老太君这句话里将她亲爹也打压了一番,虽然她没觉得老太君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事关父亲,还是的略略表示一下才是。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多想。”说着又皱起眉头,“我现在觉得……孟家的太夫人在寺庙跟你见面……怕都是故意的。” 顾九曦不置可否。 半响,老太君总结道:“总之回头孟家要是再请你,我便替你推了。”老太君拍拍她的手,又道:“孟家每次只请你一个,谁知道她们为了不让公主进门,会不会做出什么腌臢事情来。” 虽然顾九曦觉得孟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想起来今天孟夫人特意带她去堵孟将军,不免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一个下午,临了老太君又笑道:“金钗已经还给贵妃了,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今日看贵妃又长回些肉来,想是要大好了。” 老太君说着笑了起来,“过完年也不管那么多了,还叫青榕补个知县的缺儿去。当年他太爷爷在千军万马里头杀出来的前程,没道理这些年儿孙们越来越差了。” 顾九曦跟着点了点头,也道:“其实大哥哥才过二十就做了知县,就算整个朝廷所有的知县排起来,大哥哥也是前头几名。” “这话我爱听。”老太君笑了起来,说着又看大钟,道:“眼看着就要吃晚饭了,让钱嬷嬷吩咐一声,加两个你爱吃的菜。” 顾九曦急忙道谢。 只是等到钱嬷嬷从厨房回来,身后却跟了个小太监,小太监一脸严肃,看着虽然面生,不过也在贵妃宫里见过几次。 几人起身,老太君笑道:“怎么今儿不是碧菡来?下午她送我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小太监没掌住,略微紧张一笑,道:“娘娘派了别的差事给她。”说完又板起脸来,拿腔作调道:“娘娘说了,府上的九姑娘对经书很是在行,娘娘说想请九姑娘帮她抄上一百遍法华经,正月十五宫里做法事的时候正好供奉在菩萨面前。” 屋里众人都变了脸色。 眼下离正月十五不足一月,那是十个顾九曦都抄不完的! 小太监见没人说话,又想起临出宫时候贵妃一脸的怒气,心想这位九姑娘定是将贵妃得罪的紧了,缩了缩脖子,心里安慰自己,就算老太君再生气,她再是贵妃的亲生母亲,贵妃的话她也得听。 “贵妃还说了,字要抄的大一些,才显得虔诚。又说抄佛经就不好吃荤了,请九姑娘茹素一个月。” 老太君气得嘴都抖了起来。 小太监急忙放下经书走了。 老太君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道:“抄什么抄!她在宫里折腾个没完,现在又开始折腾自己家里人了!放着!不许抄!” 第060章 第60章过继 顾九曦当然是不想抄的,她还要给弟弟做肚兜,还有答应六灵的荷包。 其实说起来她对抄佛经这件事情倒不是特别反感,但是这等明显是借着佛经生事儿的挑衅行为…… 顾九曦适时低了头,轻声嗯了一下。 老太君还在生气,“她脑子全在算计人上了,可不就得身子不好吗,要是她笨一点,也不至于——” 老太君扭头,看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顾九曦,道:“你抄上一本放在最上头就行,剩下你就别管了。” 顾九曦又嗯了一声,笑道:“祖母快别生气了,眼看着就是吃饭的时候,您要是气得吃不下,好东西可都便宜别人了。” 老太君跟着笑了两声,伸手给顾九曦,示意扶她起来,顾九曦亲亲热热挽了老太君的胳膊,两人一起走了出来。 不管什么时候,是没人敢让老太君等的,饭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太太看见顾九曦扶着老太君出来,算算她俩回府的时候,心想这真是一刻钟都不肯耽误,看着顾九曦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热切。 这一幕叫一边冷眼旁观的二太太看见,不免撇了撇嘴角。 八珍已经被关在后头了,大太太手里原本最有出息的一个女儿眼看着就不行了,她现在又盯上了别人。 老太君拉着顾九曦坐下。这半年的时间,老太君身边的位置已经变了好几次。 一开始坐在老太君身边的是八珍和六灵,顾九曦跟着八珍后头,七巧跟着六灵;再后来老太君有了让顾九曦去五皇子府的念头,靠着老太君做的就是九曦和八珍了。 再后来七巧被赶出去,八珍自己作死……现在老太君身边就只有三个姑娘。 顾九曦、顾六灵和才来的顾沅。 顾九曦雷打不动坐在老太君右边,左边的位置六灵跟顾沅轮换着坐。 等到老太君坐下,剩下的人才落座。顾九曦跟顾六灵相视一笑,六姐姐她又恢复了往日温温柔柔的大姐姐形象。 老太君看了一眼桌上的女眷,笑道:“方才贵妃差了小太监来,说是正月十五宫里做法事,想让我们也凑个热闹,抄足一百本法华经送进去。” 几人面面相觑,大太太领头道:“我们府上这些人……怕是抄不够数目吧。” 老太君叹道:“也是贵妃太过急功近利了。” 这明显就是有了怒气,只是老太君是贵妃的生母,能抱怨两句,但是剩下的人都没这个资格,不约而同低了头。 老太君道:“从来就没有年轻的姑娘抄经书的道理,你们两个一人抄上个一两本就成。” 这话顾九曦方才在屋里已经听过了,当下跟六灵一起站了起来,点头称是。 老太君又笑着跟顾沅道:“你是来做客的,就不用动手了。” 谁知顾沅笑道:“横竖我也没别的事情,也是能抄上几本的。” 老太君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便慢慢抄着便是。” 顾沅笑着答应了。 老太君又看两位太太,道:“老大家里的要忙着过年,还要打点来往的人家,准备年礼,你就不用抄了。” 大太太笑道:“哪儿有那么忙呢,再说都有旧历,你还让王嬷嬷和钱嬷嬷时不时的提点两句。我想着每天抽空抄上三五页的,也能抄两本。” 老太君冲她笑了笑,又看二太太。 二太太算了算,道:“我不管家,除了六灵的婚事,也没别的了,我应下五本便是。” 老太君点头,看着小周氏的肚子,道:“你这开春就要生了,好好养胎便是。”又嘱咐道:“多活动,别一天到晚老坐着,到时候不好生。” 小周氏点头,道:“母亲也是这样说,我每天起床都要现在屋里走上一刻钟再做别的。” 见小周氏说完,小郑氏笑道:“我倒是能多抄上几本。正好我们家爷正预备着科举,我同他一起在书房里抄经书便是。” 老太君笑道:“不许做别的,只能抄经书。” 小郑氏脸一红,埋怨道:“还有姑娘在呢。” 顾九曦算了算,这才分出去二十本左右,就算加上顾七巧还有顾八珍两个,最多也就是不到四十本,可是老太君看着一点不着急,剩下的缺口她打算怎么办呢? 正想着菜已经上来了,顾家吃饭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少言寡语的,当下顾九曦收敛心神,桌上只有老太君时不时的声音,“这个给九曦多夹些”,“这个是南边的菜,你尝尝正不正宗”。 眼看着一顿饭吃完,众人又到老太君屋里,一人手上一杯茶端着。 老太君看了看顾沅,玩笑道:“方才你吃了不少肉食,还不快去走走,省得夜里积食了。” 顾沅虽看着不大,但是来了之后待人处事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听见这话知道是后头有内务要说了,便站起身来笑道:“吃多了怪难为情的,才想着要想个什么法子跟老太君告辞呢。” 老太君笑道:“快去吧。”又嘱咐一句,“明儿可不敢吃这么多了。” 众人含笑看着她离开。 老太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她环顾一周,道:“这半年家里出了不少事情,我有话要说。” 众人屏息静气,越发的恭敬了。 “第一件,就是我后头的两进院子。原先是给贵妃留的,只是她已经做了十几年贵妃,连五皇子都要定亲了,早就是泼出去的水了,断然没有给她留着屋子的道理。”老太君叹气,道:“钱嬷嬷,你明儿早上带着人,将六七两进正屋的家具都收了,再叫人好好打扫一番。顺道再将七巧给我抬回三房去!我屋里丫鬟不够伺候她的!” 顾九曦心里一惊,第六进的正屋是贵妃早先的书房,第七进的正屋是贵妃的卧室,书房东西侧间给她们用了,但是卧室一直锁着。 相比较之下,撵顾七巧出去反而不那么引人注意了,横竖也不是第一回了。 钱嬷嬷此刻也不敢再笑,沉声说是。 老太君又道:“将八珍挪到第七进的堂屋里,她正月十七及笄,也该嫁人了。她一直想着要……也住不了几天了。” 顾九曦看见大太太眼睛里头掩盖不住的失望,八珍……这是彻底在老太君面前失宠了,想必一及笄,老太君就会给她远嫁了。 老太君看着九曦和六灵,笑道:“你们两个挪到第六进的正屋去住。六灵大一些,住东边两间。把才来的顾沅挪到东厢房去,我早先叫她来是为了……眼下虽绝了这个念头,不过好好的姑娘,也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将来给她择一门亲事,让她从国公府出嫁便是。” 众人笑眯眯的称是,又说这么住热闹。 老太君看着一屋子的姑娘,又想就算是最小的九曦,过完年也该及笄了。老太君看着顾九曦,觉得她着实聪慧,又不像贵妃或者八珍那样的性格,太过张扬,若是能给她抬一抬身价,寻一适当的人家嫁进去……将来必定比这些人的前程都好。 想到这儿,老太君笑了笑,道:“等八珍出去,想必天也暖和了,到时候把黎姨娘和她新得的儿子迁进来,等你们都嫁出去了,我也有人做伴!” 瞬间,屋里安静的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只是瞬息过后,大家不由自主又提高了声音说话。 顾九曦看着老太君,眼里满含热泪,老太君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君安排钱嬷嬷和王嬷嬷两个去帮着她们搬家,务必要在小年夜之前搬好。 六灵跟九曦两个手挽手出来,六灵笑道:“恭喜妹妹了。我婚期定在二月,到时候就是妹妹一人住正屋了,我们家里这么些姑娘,没想最后便宜你了,还是生的年轻些好。” 顾九曦知道她是调笑,加上自己心情也好的不得了,笑道:“等我混出来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还在她手上蹭了蹭,道:“姐姐这是等不及姐夫了吧?” 六灵呸了她一声。 第二天一早,钱嬷嬷吩咐她们别出门,带了小厮来搬家具,折腾了整整一天才将两间正屋收拾好,过一天又要来放新家具,顾九曦再不耐烦在屋里待一天,跟老太君说过以后,便去清风阁看姨娘去了。 顾安是十月初七生的,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脸已经长开,白白胖胖一张包子脸,看着很是喜庆。 顾九曦很是熟悉将顾安抱在怀里,惹得黎氏疑惑道:“你才多大的姑娘,怎么就会抱孩子了?” 顾九曦一顿,笑道:“抱自己的弟弟还要练习吗?” 顾九曦想起早上老太君的话,“……还没跟黎氏说,正巧你去,顺便一起说了吧……” “祖母说了,等八姐姐出嫁,就让姨娘跟弟弟挪到老太君院子里住。”顾九曦一边给顾安整理衣服,一边若无其事说出这个消息。 黎氏一顿,低头许久没说话,顾九曦看见顾安的衣服上一圈深色的痕迹晕开,“这是好事情,姨娘怎么哭了呢。” 黎氏抹了抹眼泪,“我这是高兴的。”她叹道:“这半年,我们跟三爷还有三太太已经成了水火不容之势。”她又想起自己生产时候的遭遇,视线转到顾安身上,“若是老太君只留了你弟弟一人……我们两个就是死路一条。” 顾九曦点了点头。 “这月初七的时候,见老太君没给顾安办满月酒,当时我就放心了。”黎氏又笑了起来,“这便是打算要悄无声息处理了。” 顾九曦也道:“当时我也很是焦急,却一点不敢提醒,若是这满月酒大办了,风声传出去,知道三房得了儿子,将来祖母留我们下来就不好办了。” 黎氏点头,道:“将来你要好好孝顺老太君。” 顾九曦嗯了一声。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话,顾九曦又逗了逗弟弟,眼看要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黎氏赶她回去,“老太君让你来,你也不能在我这儿待一天,回去替我问声好。” 顾九曦答应了。 清风阁在小花园的最里头,顾九曦出来没多久,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叫“九姑娘”,扭头一看,原来是大太太身边的司琴。 司琴扶着大太太,顾九曦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过去见礼,口中称呼道:“大伯母。” 大太太笑眯眯的看着她,道:“忙了一早上,眼看着到中午了,这才寻着机会出来活动活动。”说着给司琴使了个眼色,司琴去前头看着了。 这个季节……花园子的僻静角落里还有雪,况且冬天里她们就算要活动,也都是在抄手游廊里,她就从来没见过冬天还要逛花园子的……还是逛老太君的小花园子。 顾九曦上前扶住大太太,大太太出了大毛的袖口已经冰冰凉凉的了,知道这是专门来堵她的。想必大太太已经在外头待了不短的时间,且听听她要说什么吧。 两人缓缓踱步,大太太很是舒缓道:“转眼你也要及笄了。” 顾九曦笑了笑,“被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紧张了。” 原本不过是寒暄,但是大太太此刻是没话也要说三分,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不用紧张。你跟八珍不一样——” 顾九曦心中一震,打起全部注意力听大太太说话。 “八珍及笄在正月十七,还是过年,倒是不好大办。你在三月份及笄,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人们也爱出来走动,想必宾客多多的。”大太太笑了两声,道:“方才老太君叫了我去,就是说你及笄的事情。” 顾九曦低了低头,装出害羞的样子,其实是不想说话。 “你这孩子,”大太太自说自话笑道:“我提前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跟老太君说去。老太君的意思,是你的及笄宴要大办,你看,提前三个月就让我准备起来了,我先跟姑娘道一声喜了。” 说到这儿,顾九曦必须得有点反应了,她笑道:“多谢祖母,也谢谢大伯母,劳您费心了。” 大太太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说着又皱起眉头,“不过……” 顾九曦虽有点不想搭理她,但是至少得知道大太太肚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道:“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大太太笑道:“也没什么,我在想若是请了许多宾客,你可不能露怯才是,虽然你是三房的庶女,可是老太君抬举你,你也得挺直腰板才行。” 顾九曦点点头,道:“大伯母说的是。” “不愧老太君夸你聪明,一点就透!”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顾九曦一言不发,大太太不免有点着急,笑道:“眼看着八珍就要出嫁,我膝下再无女儿,老太君要留你弟弟下来,连你也是要留下来的,我一见你就喜欢,不如将你过继到我们大房可好?” 顾九曦眼睛闪了闪,仔细回忆了一番,老太君说过要留黎氏,说要过继弟弟给二房,但是对于她,只说要一起留下来,倒是没明确的说出来过是给大房还是二房。 不过……大太太这是想找个漏洞? 见顾九曦许久不说话,大太太又道:“你想想,若是你来了大房,到时候我娘家,也就是内阁首辅赵大人家里,便成了你的外家,你及笄的时候请来的宾客,也都会高看你一眼的。” 顾九曦半低着头做思考状,小声道:“可是大伯母当年生了几个孩子,办了几场满月酒,都是有定数的,就算我……那也是能看出来的。”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京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就算当着面不说,背地里会说什么话她不用猜都能知道。 无非就是“飞上指头也当不了凤凰”,又或者“这是几姑娘?怎么当年满月酒你不请我?” 大太太脸色僵了僵,道:“你想想,你养在我膝下,就算别人知道你是妾生的又能如何?我知道你聪慧,想必你也知道国公府的三房和大房有着天壤之别,大房已经袭爵了,过继过来你就有个当侯爵,又是正五品京营左都督的爹,你的外家是当朝内阁首辅。有了这等身份,将来你想嫁去什么家没有。” 顾九曦不做声,摇了摇头,别的不说,就大太太私底下来找她这一条,那是肯定没跟老太君商量过的,她是傻了才会答应。况且大太太这样急功近利……她还没忘了大太太早先算计姨娘肚里孩子的事情呢。 想到这儿,顾九曦打哈哈道:“我从来没想过……一时半会想不了那么多。” 大太太笑了笑,又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看六姐姐嫁出去做了正妻,你若是想做正妻,对我们大房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六姐姐嫁了个翰林院庶吉士,可是你想想我先头两个女儿,你的大姐姐和二姐姐,现在一个是知州夫人,一个是知府夫人,比你父亲的品级都要高。” 顾九曦正色道:“大伯母说的是,可是我……觉得就像六姐姐那样挺好的。简简单单两个人,日子过的轻松。” 大太太面色一沉,声音里带了点威胁道:“你可想清楚了,我今儿也不怕你知道,方才老太君叫了我去,给你办及笄宴还是其次,关键是要分家了。” 顾九曦一震。 大太太满意的笑了,“过完年就分家,你跟你弟弟不一样,老太君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来的,但是你……你想想如果你嫡母要拿你换你弟弟,老太君会不会同意?如果你又回到三房……到时候黎氏的身契在顾家,就你一个人回去,她会不会饶了你……将你送去吴家的同行家里做小是一定的,到时候别说正室嫡妻的身份了,就是连正经人家你都进不去!” 顾九曦闭了闭眼睛,“还请大伯母明示。” 大太太见她松口,笑得很是满意,“你到我大房便是,到时候我去跟老太君说,你们女孩子家面皮薄,你也不用说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默认就行。” 顾九曦扭捏道:“最近忙……我三月才及笄……” 大太太笑道:“好我的儿,我也没想现在说,眼下这么多事情,老太君这两日又不开心,怎么也得过了年,也好腾出手来好好办一场宴席才是。” 顾九曦笑了笑,大太太道:“我先出去,你慢慢走,不着急。” 大太太扬声叫了一声司琴,司琴过来冲顾九曦一笑,扶着大太太慢慢走了。 顾九曦看着大太太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老太君叫大太太去办她的及笄宴是真的,分家想必也是真的,但是事情的顺序……或者说大太太可以隐瞒了什么。 大太太的性子……单从她算计三房的庶子就能看出来七七八八,还有在六灵去赵家做妾一事上的行动……无利不起早。 所以……顾九曦眯了眯眼睛,事情并不像大太太说的,眼看着就要分家,担心她没了去处,而是老太君背地里狠狠的夸了她,又说要抬举她,大太太觉得有利可图,这才第一个来找她的。 若是像她说的早上才找去谈的,现在大太太就来堵她……那只能说明老太君要大大的抬举她,抬举到连大太太都顾不得矜持了。 顾九曦笑了笑,她是不会去大房的……不过二房,顾九曦想起上辈子二太太宁可让二房绝后,都不肯过继三房庶子的举动,忽然间有点担心。 二太太会为了她破例吗? 只是转眼间两天过去,顾九曦跟二太太至少也见了七八次面了,也没见二太太有个表示,倒是大太太,见了她就不住的笑,话里话外都是她这个长相一看就是有福气,又或者她长得讨人喜欢。 顾九曦也只得将这事儿暂且放到一边,横竖老太君不会让她会三房的,她怕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味越来越浓,期间有人下帖子请八珍出去玩,被老太君拒绝了,孟家也发了一张帖子,以孟夫人小女儿的名义,请她和七巧去做客,老太君也没答应。 眼看着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早上,老太君带着大太太和二太太两个,顾家的三个外命妇进宫去给皇后磕头去了。 顾九曦则和顾六灵一起,坐在堂屋做针线。 堂屋的一角,便摆着六灵的嫁衣,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就差细微处的一些刺绣。 两人正说话时,顾沅进来了,六灵急忙让座,九曦让丫鬟上茶,顾沅坐下先是夸了两句针线,忽然又问道:“昨儿夜里睡得不好,隐隐约约总听见有人叫,两位姐姐可听见了?” 顾九曦一愣……昨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八珍叫了两声,后来被钱嬷嬷带着人去捂了嘴,又给她喝了安神的药,这才算安生。 顾九曦又去看顾沅。 只见顾沅虽然面色平静,但是眼神里总有点闪躲。 她这是故意的,她是故意来问顾八珍的。 第061章 顾九曦冲六灵使了个眼色,笑道:“想是妹妹认床没睡好,我倒是没听见什么。”又问六灵,“姐姐听见什么了?” 六灵低头刺绣,连头都没抬一下,道:“这两日忙得倒头就睡,一觉就是天亮。” 顾沅抿了抿嘴,笑道:“兴许真是认床了。早先在家里的床可没这么软,被子还天天有人给烘热了才睡,这人啊,到了好地方反而睡不着了。” 不知怎么的,顾九曦脑海里莫名跑出来居安思危四个大字来。 当初老太君叫她来肯定不是为了找个孙女儿来解闷的…… 屋子里有点沉默,顾沅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来,道:“我早先在家的时候也识几个字,只是经书却是第一次抄,不知道这样的和不和老太君的心意。” 布包打开,里头是已经抄好的三本经书。 这也太拼了吧!顾九曦不由得有点吃惊,法华经有多少她也是知道的,若是整日什么都不做,大概三四天能抄上一本,这会儿离老太君说要抄经书才过去不过九天,第九天还没过去一半呢,这就三本了? 她夜里究竟有没有睡觉,不仅是顾九曦,连顾六灵也没忍住往顾沅眼底看去。 只是毕竟碍于礼仪,只看了短短一眼,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了,不过为了掩饰方才的些许失礼,六灵和九曦两人一人抽了一本经书看了起来。 字倒是抄得挺大的,字体也算工整,又是规规矩矩的仿宋体,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是……能看出来她才学没多久,或者说平日里没什么功夫练字,字帖也没临过几本,工整有余,却没什么风骨。 只是这话却没什么可说的了,顾九曦想起老太君悄无声息的叫了这人来,又想起老家的十几房亲戚都是依附着国公府讨生活,便道:“这个样子就够了,你抄的这样快,晚上拿给祖母看,她一定喜欢。” 顾六灵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了顾九曦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顾沅这才由衷的笑了笑,早先表情言语里带的那一点紧张也消失得无隐无踪了,道:“多谢两位姐姐。” 她喝了两口茶又道:“姐姐忙着绣花,我就不打扰了,我回去抄经书去。” 顾九曦把劝她的话咽了下来,只笑笑,看着她又用布小心翼翼包了三本经书走了。 等到顾沅离开,六灵这才恨铁不成钢道:“你劝她做什么,小心被人记恨。你一张口我便担心,幸好你没说出什么来。” 顾九曦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来干嘛的,横竖跟我没什么关系,你看她刚来时候的那身衣裳,能看出来是新做的,又浆洗的笔挺,跟祖母恭恭敬敬的不说,连跟钱嬷嬷说话都是讨好。” 六灵也叹气,“别说她了,连你连我……早先见到祖母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顾九曦笑道:“不过姐姐马上就有会疼人的姐夫了,以后再不用操心这些了。” 六灵脸上一抹红晕,“坏丫头,你早晚也有这么一天,看我到时候怎么笑话你!”说着又来咯吱顾九曦。 顾九曦放下东西闪躲,又笑道:“二伯母差去量屋子的婆子都回来了,六姐夫家里人丁清白,上头只有一个婆婆,屋里没有通房丫鬟,下头只一个弟弟,没有像姐姐这么难缠的小姑子——” 六灵终于赶上她,一把将她嘴捂起来,“好我的妹妹,要是传到我母亲耳朵里,又该说我轻狂了。” 顾九曦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笑道:“今儿家里就我们两个,没别人。” 六灵放开她,惆怅道:“虽然知道母亲是为我好,但是看见她冷眼看我,总觉得有点——”六灵抿了抿嘴,“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姐妹两个又坐在一起,做起针线活来,顾九曦叹息道:“姐姐出嫁有我帮着做针线,等我出嫁的时候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六灵呸了一声,脸红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又想起顾九曦帮她来,咬牙切齿道:“到时候我给你做!”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一个看守顾八珍的婆子慌慌张张前来,道:“烦劳九姑娘跟我们去一趟,八姑娘想见九姑娘。” 顾九曦扫她一眼,放下手下东西,道:“您这是怎么话说的,八姐姐她……祖母说让她好好抄经,又说她染了风寒不叫见人,祖母就是出去谢个恩,怎么她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婆子面露为难之色,道:“八姑娘忽然大闹起来,将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又说要见九姑娘,我们这没了法子,老太君又不在,这才来找九姑娘的。”说着抬头看了顾九曦一眼,“那屋里的东西虽然都换过了,可是毕竟是早先大姑奶奶住过的,看见那屋子的份上,还请九姑娘体谅体谅我们。” 顾六灵伸手阻止了她,给那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往后退了两步,顾六灵道:“她是故意的。” 顾九曦点了点头,她如何不知道? 八珍都被关了多少日子了?早先都是小打小闹,最多扰人清梦而已,况且老太君住的远,也听不见,不仅仅是她跟顾六灵两个,看管她的婆子丫鬟也都看着往日的情面,还有大太太的脸面上瞒着没说。 但是今儿这个……怎么老太君一走,她就开始闹了呢?老太君带着两位太太进宫,身边得力的嬷嬷们也都跟着去了,闹起来没人管得了她,再加上早先她在老太君身前很是得宠,这些婆子丫鬟们就越发的不知所措了。 “不如让她们去找招福。”顾九曦道。 六灵想了想,说:“也是个办法,她是祖母院子里管事的丫鬟,按说是该报给她的。” 当下顾九曦就这么给婆子说了,又道:“妈妈你也不用再劝我了,您只想想祖母在的时候该怎么办,眼下祖母不过出去半天,要是这事儿你办不好……” 婆子浑身一抖,退着出去了。 只是顾九曦连一朵牡丹的花瓣还没绣完,婆子又回来了,这次连招福也跟了过来,“九姑娘,您还是去看一看吧。” 顾九曦看她一眼,招福道:“回头老太君说什么,都是我一力担下。” 眼见这次拒绝不了,顾六灵站起,“我陪你一起去。” 几个婆子簇拥着她们到了第七进。 这里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才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整个院子透出一股子萧条的味道来,东西厢房已经落了锁,正屋门只开了半扇,外头围着一圈儿下人,里头传出来八珍的叫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们!等我出去了,必定叫你们好看!” 毕竟是从小娇养的千金大小姐,骂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顾九曦跟六灵对视一眼,刚走到廊下就停住了。 顾九曦扬声道:“八姐姐,听说你特地在祖母还有大伯母二伯母不在家的时候找我。” 一句话被顾九曦点破了心事,八珍顿了顿,再开口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九妹妹,我那会是鬼迷了心窍,不是!不是鬼!是贵妃误导我。”八珍说着就向往外头冲,只是那些婆子虽怕她砸东西,可是依旧记得老太君不叫她出门的嘱咐,将门守得死死的。 八珍被隔到了门里头,一脸的哀怨看着顾九曦。 顾九曦朝后退了一步,虽然她不怕八珍,但是看见八珍这个样子,实在没理由拿自己冒险,“八姐姐,我还叫你一声姐姐,但是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恕我不奉陪了。”说着,她拉着顾六灵的手,转身就要走。 “九妹妹,”八珍的声音一下子哀怨起来,只是瞬间又变得坚定,“我叫你来你跟你赔礼道歉的,我不该一时受了教唆,就对你心生误会,更不该误会你……”八珍抿了抿嘴,“跟四皇子有私情。” 顾九曦依旧背对着八珍。 “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八珍声音里有了哭意,“就算再是贵妃引我误会……也是我贪慕虚荣,才能被她钻了空子。” 八珍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哭了起来,慢慢坐在了地上,“是我的错,我不求妹妹原谅我,但是……”她已经语不成声了。 就连顾六灵握着顾九曦的手,都不由得动了动。 甚至还有心软的婆子眼圈都红了起来。 顾九曦转身,八珍一脸的期待,只是顾九曦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是诚心悔过的。”她看着顾八珍一脸的失望,“你要是诚心悔过就不会选了这样一个日子。我不及你受宠,这半年才养在老太君面前,可是就算这样,我也知道每年的小年夜,都是外命妇进宫的日子,你就更不用提了。” 顾九曦拉着顾六灵的手紧了紧,“你知道老太君会进宫,也知道大伯母二伯母都不在,甚至连管事的婆子也不会留下一两个。我虽然不知道你后头有什么计策,不过……还是等祖母回来再说吧。眼下你也见过我了,我这就走,你也不用送我。” 顾九曦拉着顾六灵,在一院子婆子丫鬟的注视下走了,八珍在身后放声大哭,“明明是我最像贵妃的……” 顾九曦连迈脚的速度都没变。 两人回到屋子,顾六灵叹了一声,“要不是你提醒……连我也要心软了。” 顾九曦道:“姐姐原本就是心最软的一个。” 经历这么一档子事儿,绣花也绣不进去了,顾六灵跟着顾九曦去小佛堂念了小半个时辰的经才算是平静下来。 等到掌灯十分,老太君终于回来了。 顾九曦跟顾六灵去请安,却见老太君脸色不太好。 外命妇请安虽是个荣耀,却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天都不能进食,连进水也要降到最低,毕竟等在皇后宫外磕头的,是整个京城的外命妇,还有专门从外地赶来的也不少。 而且也没有等到快到自己了再进宫的说法,所有人都是天不亮就要进宫,整整齐齐的排好队等着,像老太君这样身份的,还能在大殿里暖和没风的地方等着,若是官位不高,夫家又没什么背景的,那就只能在殿外吹冷风了。 一天下来,直接病到年后的人也不是没有。 只是老太君今日的脸上,却不像是受累,而像是有人给她受气了。 丫鬟给端了热水来泡脚,又一左一右蹲了两个给老太君揉腿,顾九曦看见老太君连脚都肿了,这要么是跪了很久,要么是站了很久,但是老太君这个年纪……谁敢呢? 老太君叹了口气,“宫里头不是好混的……”她看了看大太太又看二太太,“倒是连累你们两个了。” 两人急忙推辞,都说是一家人,理应有难同当。 老太君又看顾九曦,道:“我是再不打算送人进宫了,今儿这一遭……我是彻彻底底下定决心了!”老太君一边说着,一边锤起腿来。 那就是说跟贵妃有关了?顾九曦心里默默的想。 老太君道:“六灵,还不给你太太揉揉腿去。”六灵应了一声是,丫鬟给端了矮凳,让她坐在二太太身边。 顾九曦心里一阵跳,听见老太君又道:“九曦,你去给你大伯母揉腿。” 没法推辞,顾九曦胆战心惊坐在大太太脚下,只见大太太冲她一笑,揉了没一会就听大太太道:“唉,这么贴心一个姑娘,可惜生在三房了。” 第062章 第62章自己求来的前程 顾九曦胆战心惊,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大太太的嘴,只是大太太也知道今儿不是什么好时机,更像是提醒顾九曦一样,只说了这一句就把话题叉开了,转到除夕夜的晚宴上来。 顾九曦放下心来,也能较为自如的说起喜欢的菜色来,一时间屋里的郁闷气氛一扫而空,连老太君脸上都露了几分笑容出来。 清韵宫的内室里,只有皇帝跟贵妃两个人。 皇帝脸上已经有了一点不快,道:“你这两日是怎么了?整日的闹别扭,那个是你母亲!” 贵妃要了要牙,道:“说句犯忌讳的话,我毕竟不是皇后,我的母亲……还是规规矩矩的来,省得外头有人说我闲话。” 皇帝胸口起伏了几下,“顾太君年纪已经大了,又是国公夫人,按例也没有这样的。” 贵妃却想起来早先老太君说的“你并不是皇后”,还有一句“没有国公府就没有你这个贵妃”来,摇了摇头,道:“正是因为有臣妾的关系……我原先不知道她们都是这么说我的,眼下知道了,自然是要改过来的。” 皇帝哼了一声,只是想起来太医院人人都说贵妃命不久矣,只道:“你好好歇着,我去处理朝政。” 谁料贵妃伸手拉住了皇帝的袖子,“眼下都封笔了……您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陪着我的……正日子要陪着皇后娘娘……眼看着我就要死了……兴许这是我最后一个年了。” 贵妃眼中含泪,一脸的期盼看着皇帝,“您能再陪着我过最后一个年吗?” 皇帝心中还有不快,可是看见自己心爱的妃子成了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心软,坐了下来,伸手搂着贵妃,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别说这些傻话,”皇帝的声音放得很是轻柔,“太医说你快好了。” 贵妃悄无声息抹去了两滴眼泪,跪坐在床上看着皇帝,“陛下,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皇帝被她说的也有了几分伤感。 他已经年近五旬,这些年身边去的……有父皇母后,后宫妃子,没长成就死了的皇子公主,还有在娘胎里没生下来,连带生母一起去的。 皇帝长叹一口气,“我还记你当初穿着一身樱草色的衣裳……” 贵妃听着,嘴角微微上翘,靠在皇帝肩上,就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了。 “……还有你的荷包,直愣愣的就冲着我砸了过来,”皇帝轻笑,“砸得人生疼,也一下子就砸到了我心里。”皇帝抱紧贵妃,“荷包还在我书桌里头的小抽屉放着呢,我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一二,你说,我怎么会把你忘了。” 贵妃将汹涌而出的眼泪全蹭在了皇帝的龙袍上,带着哽咽的鼻息道:“可是我怕陛下把我忘了。” 皇帝紧紧握着贵妃的手,“将来若是……我叫人封了这清韵宫,你虽不能陪着我下葬,不过我吩咐她们留着你常用的东西,将来等我也死了……放在我的棺木里头。” 贵妃紧紧抱着皇帝,半响才止了眼泪,道:“陛下可还记得我家里的侄女儿?” 皇帝一下子起了警惕心,声音也变得没了温度,“你家里一共九个侄女儿,你说的是哪一个。” 贵妃心酸,咬牙道:“最小的那两个,都跟我长的很像。” 皇帝叹道:“侄女儿像姑姑,倒也不足为奇。” “我想着……能不能把她接进宫里来?”贵妃试探道。 皇帝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这等事情,你回了皇后便是,她不会拦你的。” 贵妃咬牙又道:“可是究竟接哪一个好呢?” 皇帝长叹,“上回你接了一个,这次不如接另一个。你也跟着多听几遍经书,等心绪平静了,病也就好得快了。” 贵妃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不是这个接法……我想叫我的侄女儿来伺候陛下,只是陛下看好的那个年纪太轻,还没到十五……等她及笄,怕是我都死了……还得守九个月大功,陛下怕是要到后年才能见到她了。” 皇帝一下子站起身来,他知道贵妃善妒,可是没想到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皇帝冷眼看着贵妃,“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能好好的吗!” 贵妃一下子想起来老太君说的“跟皇帝好好过日子来”,两步跳下床来,抱着皇帝的腿跪了下来,“可是陛下会把我忘了!反正这宫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她跟我长得像,正好在我这清韵宫里替我守着!陛下看见她就跟看见我一样!” 皇帝一言不发冷冷看着贵妃,贵妃哭诉道:“我临死前就求陛下这一次,求陛下答应了我。” 皇帝一脚将贵妃踢开,冷冷道:“如你所愿!”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 碧菡进来,看见跪在地上一脸是泪,却又露出笑容来的贵妃,心里不由得生了丝丝寒气。 贵妃看她一眼,伸手道:“扶我起来。” “是。”碧菡收敛心神,两步走到贵妃身边,只是手刚伸出去,就见贵妃忽然面如金纸,张口就是鲜血喷出,然后便是软软的倒在地上,已经没了神志。 碧菡吓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大叫道:“太医,叫太医!娘娘吐血了!” 丫鬟又添了两次热水,老太君才点头说泡好了,丫鬟一边给她擦脚,她一边道:“你们两个现在年轻,别仗着身子好不当回事儿,今儿受了风寒,是要好好泡出汗来才好。” 又跟顾九曦和六灵两个道:“你们也一样,年轻的时候贪凉,年纪大了想补也补不回来了。女孩子家受了凉,难免应在子嗣上头。” 二太太的脸色顿时不太好了,她前头不是没生过,只是三个孩子都没养住…… 丫鬟上来收了东西,又给两位太太整理了着装,大太太笑道:“今儿也晚了,我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这便回去。” 老太君点了点头,道:“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不急着请安,好好睡到中午,把这一天的精神样回来再说。”见大太太又想说什么,老太君道:“家里的事儿不着急,有下人有旧例,要是什么都用你操心,她们的月例银子不如都给你了。” 大太太这才笑着离开了。 二太太生孩子的时候身子亏了不少,站起来晃了几下才站稳,顾九曦见了急忙将人扶了一把,转念一想,心里砰砰跳了起来,道:“我扶二伯母出去。” 六灵两步也跟了上来,扶住二太太另一边胳膊,笑吩咐丫鬟道:“还不快去打灯笼。” 两人扶着二太太回了二房,二太太意味深长看了顾九曦一眼,道:“今儿辛苦你们两个了,快回去休息吧。” 哪知顾九曦忽然跪下来了,道:“我想过继到二伯母膝下。” 顾九曦不敢肯定二太太会不会妥协,也不敢肯定二太太会不会过继她一个无边紧要的庶女,但是她拖不起。 正是因为她是个无关紧要的庶女……顾九曦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被大太太的话影响了,她一点都不想过继到大房去。 上辈子她过得那样凄惨……起因就是大太太不想让她姨娘生个儿子……而这辈子大太太也已经出手两次,就算现在顾九曦已经成了老太君的新宠,大太太要过继她也是对两方都有利的事情。 但是顾九曦就是不愿意! 二太太稍稍朝后退了一步,还是一脸的面无表情,不过顾六灵已经被吓得跳了起来,“九妹妹!你怎么一言不发就跪了下来,吓死——”声音戛然而止,顾六灵皱了皱眉头,方才九妹妹说要……顾六灵视线转到二太太脸上。 “你起来。”二太太道,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点紧张,顾九曦听出来了。 她依着二太太的话站起身来,垂首站在一边,顾六灵也不敢说话,看了顾九曦一眼之后也低下了头。 “你说说,我为什么要过继你。”二太太问道。 顾六灵一脸的焦急,又觉得这话她不能听,道:“这等事情,容我告辞。” 二太太抬手阻止了她,“她既然敢在你面前说,你没什么听不得的。” 顾六灵站在一边,一方面好奇的要死,另一方面……又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捂起来。 顾九曦选这个时候说,就是怕被大太太看出端倪来,她是绝对不能一个人来找二太太的,不过正如二太太所说,她没什么好顾忌的。 “我所求的,不过是跟六姐姐一样,找一好人家做正妻去。”顾九曦沉声道:“前头大太太已经来找了我,只是……若是被她过继了,我怕是只有高门妾这一条路走了……” 二太太笑了笑,却摇了摇头。“你不在我膝下,你是三房的庶女。” 顾九曦深吸了一口气,道:“前头祖母说要将三房分出去,姨娘留在国公府养老,顾安过继到二房。” 二太太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第063章 第63章 “我不希望顾安过继到二房,”顾九曦声音平平稳稳的,看着二太太的眼睛,很是诚恳,“我姨娘十月怀胎生下顾安来,若是真过继到了二房,虽然姨娘有国公府养着,可是将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难免心酸,晚景凄凉。” 二太太脸色又变了,“你的意思……你过继到我名下,顾安他……” “顾安养在老太君身边,就算二伯母不过继他,不过等上两三年,老太君自己也舍不得为难他。”顾九曦抿了抿嘴,“我看老太君的意思,是必要将我寻一好人家嫁了,老太君说的好人家……想必我过上两年也能说得上话了。” 二太太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顾九曦此刻一点都不紧张,目光坚定,二太太不免犹豫起来,“你马上就要及笄,到时候出了门,就只有我一人顶着老太君的压力了。” 顾九曦知道二太太是试探她,上辈子没她二太太也扛了十几年,越发坚定道:“出了门还能再回来。” 顾六灵这才回过味来,她震惊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这么说……二太太从来都没想过要过继顾安,而且顾九曦还看出来了! 然而两人都没点破,顾六灵吞了吞口水,安安静静继续听。 “分家……”二太太思忖道:“过完年就要分家你可知道?” 顾九曦知道二太太担心什么,笑道:“大伯母已经同我说了。大伯父跟二伯父两个都在朝廷为官,想必是极其注重名声的,所以若是先过继顾安,再把三房分出去,那就要落个抢夺庶弟儿子的名声了。” 二太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她原本的打算跟这个差不多,跟老太君又是自己的婆婆不能硬着来,只要拖上两三年,就算她不要,老太君也舍不得放手了。 顾九曦道:“我是庶女,不继承家产,姨娘又是家生的奴婢,三太太若是执意要我,无非就是不想我过好日子,所以我得在分家之前先过继出去。”顾九曦很是坦然,大太太这一点说的还是很在理的,“没分家之前过继,无非就是老太君一句话的事情。” 二太太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理。 顾九曦又道:“而且我毕竟是顾安的弟弟,要是先过继了我,老太君想必就默认您会过继顾安了,这两三年的时间里都不用您去拒绝老太君,您只说等上两三年,等京里的人家都忘记了分家这件事情再过继,老太君想必也不会拒绝。” 顾九曦深深行了一礼,“这么拖下去,就算到时候没有我,您也再不用担心过继顾安的事情了。” 二太太眯着眼睛看她,道:“老太太说你聪慧……”话没说完又问,“还有一条,我得先问清楚了,大太太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答应?别跟我说是因为高门妾。”她看了一眼六灵,“这个几乎已经在老太君面前过了明路的都被你搅黄了。” 顾九曦道:“她几乎害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命,我连一声大伯母都不想叫。” 二太太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明儿我就去找老太君。”顿了顿又道:“私下里头说。” 顾九曦终于松了口气,“多谢二伯母。” 二太太挥挥手,“你们回去吧。” 姐妹两个出来,顾九曦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在不自觉的抖,她挽着顾六灵的胳膊,顾六灵一阵沉默,半响道:“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说这个。” 顾九曦很是诚恳的道歉,“我是没有办法了,不能让大太太看出破绽来,况且姐姐就要出门了,想必是不愿意搀和进来这些事情的。” “想必还因为我也被她算计过吧……”顾六灵一声叹息。 顾九曦急忙道:“还有……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姐姐跟八姐姐不一样,八姐姐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养大,是个热心肠不假,但是又极易冲动,又容易被人教唆,可是姐姐……姐姐跟她不一样——” 顾六灵捂了她的嘴,道:“我知道。你别说了,一会叫前头的丫鬟听见,八珍毕竟是大房的人,若是被大太太探听到了,回头又要费尽心思为难你我二人了。” 顾九曦点了点头,姐妹两个互相抱着胳膊,一路紧紧依偎着回了院子。 顾九曦这天晚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去跟老太君请安的时候,发现二伯母已经到了,出来的时候又冲她隐晦一笑,微微点了点头。老太君的心情似乎也不错,顾九曦更加的轻松,事情想必已经说定了。 只是想起来二伯母昨天的最后的那个问题……她跟大太太中间……似乎也有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不过毕竟要过年了,这两日就连深在内宅的顾九曦,都能时不时听见外头的鞭炮声,随着除夕一天天临近,国公府的下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是一天比一天热烈,都算着自己今年能排到第几波给主子请安,又能拿多大的红包。 转眼便是除夕,这天早上起来,顾九曦换了新衣裳,早早就去老太君的前院等着。那知有人比她到得更早,顾沅已经在屋子里了,见她来急忙站起身来道:“姐姐坐。” 顾九曦冲她笑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不多时,顾六灵也进来,就连被老太君关了许久的顾八珍,还有被轿子直接抬出去的顾七巧也到了。 五个姑娘,分了三批坐着。 顾九曦和顾六灵,顾沅跟着她们两个,顾八珍和顾七巧都是冷着脸各成一派。 顾七巧忍了一会忍不住了,出言讽刺道:“早先八妹妹不是跟九妹妹最好的了吗?怎么现在连话都不说一句了。” 顾九曦就跟没听见一眼,跟顾六灵拿着个九连环在玩。 顾八珍被关了许久,依旧伶牙俐齿道:“七姐姐还是九妹妹嫡亲嫡亲的姐姐呢,怎么连姐姐也不叫了?” 要说顾七巧这一句是两人都说了,可是顾八珍就是将矛头直指顾九曦了。 顾九曦手上动作顿了顿,依旧没说话。 钱嬷嬷掀了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炸果子,笑道:“姑娘们先尝尝这个,老太君那边已经开始祭祖了,一会就能回来。”说着,又着重看了顾八珍一眼。 顾八珍明显缩了缩头。 那天从宫里回来,招福就跟老太君说了顾八珍的幺蛾子,后来老太君让钱嬷嬷去照看顾八珍,从小年夜到除夕,这才几天功夫,也不知道钱嬷嬷试了什么功夫,顾八珍虽然对她们还是一样的冷嘲热讽,可是看见钱嬷嬷已经收敛了许多。 钱嬷嬷将东西放下,也坐在了屋里,除了顾九曦她们三个还神色如常以外,剩下两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除夕的祭祖,姑娘们是不能进去的,只有顾家的男丁,还有顾家的媳妇们能去。想起祠堂这两个字来,她不由得想起上辈子顾七巧拿捏她的理由来……可惜了,这辈子三房马上就要分出去了。 大大的不一样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兴高采烈起来。 不多时,老太君等人祭祖完毕,等到梳洗过后,一家子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边,除夕晚宴正式开始了。 吴氏跟顾七巧两个看着顾九曦的眼神都不怎么友好,不过今天除夕,想她们也没胆量在这种场合找不痛快。 酒过三巡,老太君突然道:“老三家里的,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可答应?” 吴氏站起身来,犹豫片刻笑道:“母亲先说说是什么事情?” 老太君冷哼了一声,“我想把九曦过继给二房。” 众人的反应……除了大太太,就没有一个是意外。 顾七巧看着顾九曦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妒忌。 老太君叹了口气道:“顾九曦虽然是你们三房的庶女,按理说我不该开这个口,可是你看看,”老太君看了吴氏,又看三老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是怎么教孩子的。” “我们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看看谁家的庶女不是养在嫡母身边的,谁家的庶女从小是姨娘带大的。” 吴氏跟三老爷低了头,大太太看着二太太眼里满是疑惑。 二太太嘴角微微上翘,几个小辈们都低着头。 “眼看着她就要及笄,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你们耽误了。”老太君捶胸顿足,“好!你们不管我管!咱们家里老二家里的最是知书达理,又出子名门世家,将姑娘交给她,必定能教的好好的,想必你们也能放心吧。” 吴氏着急的跟什么似的,三老爷“这……”了半天,道:“我们知道错了,只是这毕竟是女儿,交给吴氏带也是一样的。” 吴氏见三老爷出头,刚刚松了口气,就见老太君拍着桌子道:“你也是我的儿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可曾亏待了你!” 三老爷急忙摇头,又觉得不对,这说的不是一回事儿,就听见老太君又对吴氏说:“养在你名下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幸亏你没养她!”说着又指着顾七巧,“你看看好好一个姑娘被你养成什么样子了,当着众人的面跟我顶嘴,就不说她祸害庶妹了!” 吴氏深深的低头,“是我们错了,求老太君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可惜老太君主意已定,直接拍板定案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孩子好,就这么定了,等出了正月就开祠堂。” 吴氏着急了,她后头准备了不少手段给顾九曦呢,哪儿能让老太君就这么劫胡了,道:“求老太君体谅我的慈母之心。” 老太君冷笑一声,“慈母?我还没问你呢,顾七巧及笄都要一年了,亲事可说了?我不太管你们,你们也别把姑娘的事情不当回事,京里的好人家谁家不是早早定下了,这还是你的亲生闺女,不好好看人家,留在家里做什么?待价而沽吗?怪不得是商户出身。” 一番话说的三老爷跟吴氏脸都红了个透,吴氏心里不免也有些忐忑,本来已经开始看人家了,只是前些日子接了孟将军府的请柬之后,她就将这事儿放下来,想着若是能去孟将军府,最少也是个贵妾,谁知孟家的太夫人就跟没影儿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至于三老爷,吴氏心里的小主意没跟他说明白,跟他只说了稍微留一年,可是今儿被老太君这么一说,三老爷反应过来,翻过年去就十六了,京城里的姑娘一半都是在十六岁嫁人,再加上前头的三书六礼,走完至少也得半年,而且越是精贵的人家,这三书六礼的时间就越长,再被吴氏这么留下去……他姑娘嫁出去就得十七了。 这可不行!他在外头与人接触,最重脸面,留下这么个名声可不好! 想到这儿,他急忙道:“母亲说的是。”说着又瞪吴氏,“上回你说舍不得,要多留半年,眼下她马上就十六了,亲事也该看起来了。” 顾九曦看着老太君明显装出来的怒火,心里微微一叹,这差不多就算是解决了。 又想老太君不愧是执掌国公府这么多年,这份功夫不是谁都有的。 被这么一打岔,后头的宴席吃得颇有几分无味,草草结束之后,老太君冲顾九曦笑了笑,道:“今儿结束的早,你去看看你姨娘吧,厨房里还有给她备下的菜,你一并带过去。”又道:“记得早点回来,今儿我们一大家子守夜。” 顾九曦越发的感激老太君了,只是她毕竟不是才十四五的孩子,除了感激,更多的却是佩服老太君的这份用心。 再说吴氏跟三老爷两个回到三房,因着要守夜,便借着洗漱的借口将顾七巧打发出去,吴氏皱着眉头跟三老爷道:“我越发的估摸着老太君要将我们分出去了。” 三老爷一惊,思忖片刻才道:“我也听了些风声……只是老太君还活着,现在分家……怕是名声不好。” “她们怕什么?”吴氏一边冷笑一边反问道:“大伯是族长,什么不都是他说了算?”吴氏眯着眼睛,“她们要了顾九曦走……将来你的儿子也给你留不下!” “不能吧,”三老爷皱着眉头,“她不过一个女孩子,出去也就出去了,顾安……”他冷哼一声,“她要了九曦,我看她将来还找什么借口要顾安走!” 听了三老爷的话,吴氏也点头,道:“我们老爷的儿子,自然是要留在家里好好养大帮衬你的。” 说了没两句,眼见顾七巧回来,夫妻两个止了言语。 过年很是忙碌,在顾家就更忙了,特别对于顾九曦来说,这辈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家里几乎天天都有客人,老太君时不时也会叫她出来,眼见过了初六,身上有官职的人又开始去衙门,顾家这才安静下来。 初七早上,顾沅又抄好四本佛经给了老太君。 顾九曦在一边看着,觉得还是不够,兴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突出,老太君等顾沅走了不免问道:“你今儿是有什么心事了?” 顾九曦也不扭捏,直接问道:“我一直算着,就算加上沅妹妹的,这佛经也是不够的,至少还差了七十来本呢。”若是去外头买……别说专门找事儿的贵妃了,就是皇后也不能答应啊。 老太君笑了笑,道:“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国公府是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院子,分了东中西三路,老太君的院子在西路。老太君不叫人跟着,只带了钱嬷嬷还有顾九曦并两个粗使的婆子,一路往东边后头去。 这地方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顾九曦都是第一次来,不免有些小心翼翼的。 约莫过去小一刻钟,几人到了个古朴的院子门口,院墙是青砖,大门是木头的,原色原香,一点漆都没上。 钱嬷嬷上去敲了敲门,不多时,里头出来一个年约三十出头,身着缁衣,虽蓄着发,但是却带了僧帽的女子出来,笑道:“老太君来了。” 这是……两位老姨娘住的地方! 电光火石之间,顾九曦忽然明白过来,这两位老姨娘算起来是她曾祖父的姨娘,当年皇帝赏赐的,比老太君还高了一辈,自打曾祖父死了之后就在府里带发修行。 顾九曦已然明白老太君是来干什么了。 法华经是常抄的经书,两位姨娘这里必定抄了不少,想到这儿,她也放下心来,跟着老太君进去。 两位老姨娘看着跟老太君差不多的年纪,打扮跟外头开门的婆子是一样的,都是缁衣僧帽,见她们来了,只抬眼往桌边示意,道:“都在上头放着了。” 老太君也不多话,直接让婆子将东西抱走了。 顾九曦这才知道老太君为什么不慌不忙了,有这两位老姨娘……方才她看那几摞经书,怕是有上百本了。 不过……顾九曦忽然觉察出不对来,猛然间回头,又仔细闻了闻,虽然离得远了,可是这味道! 这味道顾九曦整整闻了十年!这是九安堂里的香! 见了顾九曦不断回头的样子,老太君疑惑道:“你怎么了?” 顾九曦急忙转过来,道:“我就是觉得两位老姨娘,平日里也不出来,想也没什么人来看她们,怪是寂寞的。” 老太君笑了笑,默认了她的说法,道:“这便是我不叫你们多读经的缘故了,有时候年纪大了,除了读经再没别的事情了……何苦年纪轻的时候读呢。” 顾九曦点了点头……两位老姨娘跟九安堂里有来往! 顾九曦不免又回头看了一眼,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 等到正月十三,宫里来了两个小太监,拿了顾家全家人抄写的经书进宫,顾九曦见第二天贵妃也没找人来骂她,便安下心来,觉得这事儿就算这么过了。 转眼便是正月十七,这天顾八珍及笄。 顾八珍的及笄宴……一年前顾九曦还觉得会是她们这几个姑娘里头最好的一个,可是现在看看……比去年顾七巧的及笄宴还不如。 顾八珍也是想到这一点,紧紧抿着嘴,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坐在上头,到让不少人看了有些尴尬。 就连等着嘲讽的三房吴氏和顾七巧,此刻也低着头,一点不想被她看见。 只是仪式还得办,老太君亲自给她挽了头,不免有几分伤感,道:“你这性子,就是——”太像贵妃如今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老太君叹道:“及笄了就是大人了,好好改改,今后祖母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吧。” 顾八珍今天不痛快到了极点,不管是谁看她,她都是狠狠的等回去,听见老太君这么说,冷笑道:“怎么,如今不说我像贵妃了?” 老太君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顾八珍一把抓下老太君方才给她上的笄,狠狠扔到地上,“我不稀罕!”这句说完,她眼圈立刻红了,眼睛如同饿狼一般看着在坐的所有人。 钱嬷嬷扶了老太君,顾九曦和顾六灵两个也站起身来,往老太君身边去,扶着她。顾沅臊得脸都红了,恨不得连头带身子全埋进地里去。 大太太上前狠狠扇了八珍一巴掌,“你胡说什么!” “我不稀罕!”顾八珍反而越发的大声了,“早先说什么我像贵妃,我有大前程,我有大造化!每个人都这么说!现在呢?” “这就是我的大前程?这就是我的大造化!及笄宴上连个像样的宾客也没有,全部都是见不得人的!”八珍看着在场的姐妹,一个个骂了过去,“姨娘养的!还是姨娘养的!” 就连顾六灵脾气这么软的人也红了眼眶。 八珍又看着顾七巧道:“还有个商户家上不了台面的!” 顾九曦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巴掌直接将八珍打懵了,也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顾九曦打完便又退回到了老太君身边。 等到八珍回过味儿来,她瞪着顾九曦如同杀父杀母的仇人一般,“顾九曦,你以为你绊倒我就能进宫了吗?你做梦!娘娘中意的是我!你进不去的!皇帝中意的也是我!皇帝跟五皇子你一个都落不下。” 眼见顾八珍已经越说越没边了,老太君狠狠道:“都愣着干什么!她既然不稀罕,这及笄宴也没有了!把她继续给我关起来!” 当下叫婆子的叫婆子,拉顾八珍的拉顾八珍。 只是顾八珍现在跟疯了一样,还将一个婆子的手咬烂了。 正当屋里一团乱的时候,二门上的婆子匆匆跑了进来,焦急道:“来了传旨的太监!” 话音刚落,便见一二十出头的太监进来,看见这屋子的混乱只略略皱了皱眉头,抖开圣旨道:“跪!” 面对皇帝的人,谁也不敢造次,一屋子人全部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九姑娘秀外慧中,深得朕意,特封为妃,居于清韵宫,于二月七日进宫……” 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的跟老太君道:“圣上还说了,特地恩准您一家进宫,去跟贵妃娘娘谢恩呢,这可是贵妃特意求来的体面。” 老太君僵硬的接了圣旨,道:“待老身换上正装便进宫。” 太监走了,一屋子人这才如梦方醒,顾八珍哈哈大笑起来,“我要进宫当娘娘了!我要进宫当娘娘了!”她环视一圈,喝道:“你们等着!我必叫你们好看!” 说完又瞪着顾九曦,“今日你扇我这一巴掌,我来日必定十倍奉还!” 第064章 第64章入宫 “把她给我关起来!”老太君一见顾八珍的轻狂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又因为顾八珍跟贵妃的相似,甚至连对贵妃的怒气也有一部分转移到了顾八珍身上。 钱嬷嬷却有些犹豫,上前小声说了两句什么,顾九曦没听太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娘娘”两个字。 “放屁!”老太君此刻一点仪容也顾不得了,“她算个什么玩意,娘娘?”老太君看着顾八珍,“圣旨下了不假,可是礼部没送来金册,她还没进宫呢,就在我这儿摆谱了?” 顾八珍知道说的是她,只是眼下“入宫为妃”四个大字已经冲昏了她的神志,她看着老太君得意一笑,不过视线更多还是落在顾九曦身上,满满的狠毒让人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真的能如她所愿吗?顾九曦暗暗低头嘲讽地想,她也做过妃子,妃子能有多大权利她也门儿清,而且这体面都是皇帝给的,顾八珍又是盯着相似贵妃这个名号进宫。 让她算算,在顾八珍腾出手来想折腾顾家还有她之前……她得先站稳脚跟,再说还有宫里那一大堆生前不敢生吞活剥贵妃,就等着她死了之后报复的妃子呢。 再说……五皇子可还在宫里养着呢。 顾九曦不屑去看顾八珍,还有些人是不敢看她,顾八珍冷冷一笑,道:“也不用你绑我,我自己走,等我进宫——有你们好看的!” 老太君看着她的背影,冷笑道:“娘娘?妃子,我活了六十余岁,皇帝都换过三个了,混不下去的妃子,死了的妃子,是活着的好几倍!就连你的贵妃姑姑,她也——” 说完又看了大太太跟二太太一眼,“你们还不去换衣赏,方才没听公公说吗,让咱们一家子去贵妃宫里谢恩!” 两人如恍然大悟般,急匆匆的奔了出去。老太君又看剩下来的人,冷着脸道:“你们没听见吗?一家人去谢恩,还不快去收拾!”只是小周氏的肚子毕竟已经七八个月了,老太君皱着眉头,“今儿进宫……指不定遇见什么呢,你就别去了。” 众人纷纷离去,老太君又叫去喊大老爷和二老爷,这才去了内室换衣裳,钱嬷嬷一路跟着,面有难色,道:“叫这么多人进宫,会不会……” 老太君一脸的怒气,道:“你还没看出来,今儿的事情就是皇帝要给贵妃一个教训,我好好的朝贵妃脸上扇一巴掌,说不定皇帝就不生贵妃的气了。”说完老太君叹了一声,又吩咐道:“你在家里好好看着她。” 钱嬷嬷知道老太君说的是顾八珍,惭愧道:“早先……是我没看出来,以为她已经悔改了。” “不怨你。”老太君叹气,“她毕竟是主子。”老太君突然沉默片刻,“我想着,那药……也该准备起来了。” 钱嬷嬷浑身一震,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一身的疲惫,道:“先备着,等我晚上回来再说。”说话间她的一品大妆已经穿戴完毕,老太君在等身的大镜子面前看了看,叹息,“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囫囵着回来。” 老太君收拾妥当,出了内室一看,只有六灵、七巧和九曦三个收拾好了等着她,这三个都是什么品级没有的姑娘,不过整理衣裳,再拢一拢头发便好,就是七巧不在这儿住,这等时候,也没人会为难她了,早有老太君的丫鬟给她收拾好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道:“她们几个要回去换衣裳,我们先去,不能让公公等得久了。”说着,招福端上来参茶,老太君端起一碗,严厉着看着她们几个,道:“今儿进宫去……说实话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眼下贵妃重病,又自身难保,出了事情没人救你们!” 顾七巧一颤,老太君喂喂皱眉叹道:“一人一杯,喝了吧,中午想是没地方吃饭了。” 顾九曦第一个端起茶杯了,一口喝了个干净,眼神里显了几分决绝。 等到众人一一饮茶完毕,跟着老太君出了正屋,眼下老太君也不用人扶了,心中又有怒火,连走路都比往常快了几分,顾九曦跟在她身后,除了担心,更多的却是快意。 皇帝年近五十,最是成熟稳重的年纪,如果不是气得狠了,怎么会跟贵妃生气,还拿她们这一家子撒气? 终究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上辈子贵妃就是皇帝心口的一根刺,拔去了还要留个疤,现在贵妃成了皇帝喉咙的一根刺,怎么都不痛快。 顾九曦两步赶上老太君,轻声道:“我想着……祖母不用太过担心,我曾在宫里跟皇帝见过一面,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是皇帝毕竟年长,又是仁德之君,想来不会为难我们的。”顾九曦抿了抿嘴,“再说我们毕竟是国公府,早先陪着太-祖打天下的人家,又是一家子的女眷,皇帝不会为难我们的。” 老太君拍了拍她手臂,道:“我倒是不怕陛下,可是后宫那一干娘娘们岂是肯善罢甘休的。” 顾九曦想了想,道:“她们……恐怕得先想想娘娘是不是真失宠了吧。” 老太君不说话了,不多时,几人出了二门。 方才喝下的参汤,借着这一阵子的疾行已经全部发散出来,顾九曦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热的,连心里都舒服了很多,只是她眼神落在等在一边的小太监身上,就不那么愉快了。 又看老太君的面色不愉,装着喘气,就是不想跟太监说话,顾九曦上前柔声道:“烦劳公公稍待片刻,我大伯母和二伯母的院子较远,稍稍晚上一会儿。” 顾九曦从来都知道宫里最难缠的就是太监,特别是这个还是皇帝专门派来给她们没脸的,因此态度很是恭敬。 小太监上下打量她两眼,又看人已经来了不少,只哼了一声,“嗯。” 老太君喘过气来,也上前道:“还有我的大孙儿媳妇,不日就要生产,若是叫她来了怕是要拖慢行程了,老身便自作主张将她留下来了。” 小太监还记得陛下身边的夏公公嘱咐他的“适度”二字,便倨傲的点了点头,道:“无妨。” 老太君这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大太太跟二太太,还有顾家的三位老爷都来了,小太监扫视一圈,默默数了数人数,道:“男丁去前朝谢恩,女眷随杂家去后宫。” 正如老太君所说,她阅人无数,知道皇帝的打算,因此连丫鬟婆子都没叫,上马车都是顾九曦和顾六灵两个扶上去的,顾九曦也在用余光看着小太监的脸色,果真他见了这么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原本紧绷的脸色已经有舒缓的迹象了。 女眷们上了两辆车,男丁们也是两辆,大老爷跟二老爷一辆,又说太挤,叫三老爷坐了另外一辆,明显是有话要说。 上了马车,顾明泽和顾明宇两个面面相觑,半响,顾明泽道:“这又是怎么搞的!好容易……眼看着就要脱了裙带关系的大帽子,眼下又来了一个!” 顾明宇看了大哥一眼,叹道:“你没听见吗,是老八。” 顾明泽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原先当贵妃的是他妹妹,现在做了妃子的是他闺女……还一进宫就是个妃子,他这是再也脱不了外戚的名号了。 想到这儿,顾明泽捶胸顿足道:“早先听母亲说,我才恍然大悟,只是眼下好容易摆脱一个娘娘!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难道这些年我们被压的还不够惨吗?” 顾明宇并不说话,眼神注视着虚空,半响才道:“我可是在翰林院……那地方可是最最注重名声的了……”说着他长叹一口气,“我是熬不过你家里的八姑娘了。” 男丁的这一车陷入了沉默,女眷的车上也没人说话。 顾九曦一路都在想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上辈子皇帝怀念贵妃,五皇子也怀念贵妃,所以她进宫之后,皇帝跟五皇子见了她的心情都是矛盾的,一面是怀念,一面又是痛苦。 但是现在……贵妃明显已经失了圣心,八珍又在贵妃还活着的时候进宫……她又会怎么样呢? 顾九曦回忆了一路上辈子的事情,直到马车停下来才回过神来。 进了宫,小太监笑容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道:“陛下体谅老太君年纪大了,又说清韵宫路远,特地命人准备了轿子。” 顺着小太监的手指,顾九曦也看见了小太监嘴里由皇帝亲自吩咐的轿子。 其实跟宫里其他的轿子没什么不同,关键是人…… 她们一家子……一共七口女眷。 宫里的路,最多能让三顶轿子并排走,她们这七个人,足足有三排,这么一路走到清韵宫里去,风头就出的太大了一些。 况且……怕是不止三排,按照辈分,是该四排才对。 顾九曦收敛心神,等到前头祖母两位太太,还有嫂嫂姐姐们都上了轿子,这才上去,果真不出她所料,真是四排。 顾九曦叹了口气……贵妃能把皇帝气成这个样子,她是该叹息皇帝气得狠了,还是感叹贵妃影响皇帝情绪如此之深呢…… 这一排轿子张扬的从宫门口往清韵宫里去,一路上路过无数的宫门口。 坤宁宫里,皇后看着自己的大宫女平卉,笑道:“原先我还以为是贵妃撺掇陛下使的计策呢,忍了数日不敢出手。” 平卉依旧是面无表情,道:“现在不是了。” 皇后点头,笑道:“我与陛下是夫妻,本该是一体,眼下是陛下要作践她,我怎么也得随着陛下的步子往前走一步才是。”说着,皇后看着平卉,“你去差人盯着,等她们从清韵宫里出来了,叫到我宫里,我也教教她们什么是上下尊卑!” 平卉朝前走了两步,道:“我亲自去。” 皇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顾九曦等人一路往里,听见消息的宫妃们都不免站在自家的宫门口朝外看,更有闲言闲语传进众人耳朵里,老太君眼睛正视前方,面无表情的坐在轿子上,就这么一路到了清韵宫。 小太监一进清韵宫就道:“恭喜娘娘了,陛下今日专门差咱家去宫外请了娘娘的家人来进宫谢恩的。” 贵妃在碧菡的搀扶下出了屋子,看见这一大家子人,脸上疑惑,只是听见谢恩两字,不免又有了惊喜。 一直默默注视着贵妃的顾九曦见了,却觉得……难道顾八珍封妃的消息难道皇帝还没告诉贵妃? 想到这一点,顾九曦立即低下头来,再次庆幸自己这辈子总算是躲过了进宫的厄运。 小太监笑道:“正是谢恩。”又很是客气的加了一句,“外头冷,不进去再读圣旨?” 贵妃点头微笑,碧菡又将她扶了进去,只是贵妃久病,加上惊喜,一点没发现八珍不在,也没看见众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等到一家子人进了屋里分别跪好,小太监又打开一直拿在手里的圣旨,如同在顾家一般,波澜不惊却又中气十足又宣读了一遍。 只是等他读完,也不见贵妃有什么反应。 小太监将圣旨卷好,走到贵妃面前笑道:“恭喜娘娘了,姑侄二人同侍陛下,这还是本朝第一次呢?想必日后也能传为一段佳话。” 贵妃忽然抖了起来,顾九曦看见她大大的衣袖下头……已经滴了血出来。 贵妃把掌心掐破了! 贵妃说话了,声音虚弱却又带着一丝未达心底的笑意,“多谢这位公公了,碧菡,快扶我起来,再给这位公公赏个大大的红包。” 碧菡低头称是,用尽浑身力气才将贵妃拉了起来。 顾九曦跟六灵、七巧三个年轻的女孩子去扶老太君起身,走近身一看,顾九曦发现贵妃双腿抖个不停,全靠碧菡撑着才能起身。 小太监笑道:“这折子理应是未来的顾妃收着的,不过眼看这也没几日了,将来顾妃又是住在清韵宫里,不如这圣旨贵妃娘娘先代为保管着。” 贵妃点了点头,伸手去接圣旨,她手上的血立即沾了上去。 小太监见了什么都没说,笑道:“差事办完了,咱家这就告辞了。对了,陛下还有吩咐,说是谢了恩就出去,过年家家都忙,就不留老太君一家人吃饭了。” 贵妃又晃了晃,咬紧牙关道:“谨遵陛下旨意。” 真是不一样了,顾九曦想,早先她们进宫,别说吃午饭了,就是留宿也不过是贵妃的一句话,皇帝这般当着贵妃家里人的面,狠狠的在贵妃脸上扇了一巴掌又一巴掌。 眼见小太监转身离开,顾九曦刚轻松一点,哪知那小太监没走出门口又回来了,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贵妃已经是有气无力了,软绵绵道:“何事。”已经没有了那日想要顾九曦命的气势。 “陛下说了,这顾妃的位置是贵妃娘娘辛苦求来的,让娘娘的家人给娘娘谢恩呢。” 贵妃一阵眩晕,死咬着牙不肯晕过去,顾九曦暗暗叹了口气,贵妃这是彻彻底底的失宠了。 眼见贵妃就剩下意志撑着了,小太监又在一边等着,碧菡连忙扶着贵妃在主座上坐下。 老太君回头看了一大家子女眷,眼神里暗暗的告诫,第一个跪了下去,口中直呼,“顾家全家都感谢娘娘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老太君心里不好受,想必上头的贵妃也是一样,可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顾九曦跟着磕了头,站起身来却发现小太监已经出去了。 贵妃软在座椅上,面如金纸,眼泪滚滚而下,很是虚弱道:“出去!出去!你们都出去!” 老太君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贵妃急道:“母亲,你留下来!你留下来!”说了没两句就哭得上气不接上气了。 顾九曦不想趟浑水,况且无论如何贵妃都不会想让她留下来的,她伸手一拉六灵,姐妹两个第一个出了屋子。 剩下的几人也鱼贯而出,碧菡最后一个出来,关了屋门道:“娘娘跟老太君说话,我带几位去偏殿歇歇。” 众人到了侧殿,碧菡又招呼宫女上茶点火盆等物,只是眼下每个人都是心情沉重,就连顾七巧也都不敢找顾九曦的麻烦了。 顾九曦看了看,大太太的脸色是最不好的。 八珍是她屋里养大的,早先她听见封妃的旨意嘴角还有笑意,估计大太太那会儿还想着当了娘娘能帮衬一二,特别是帮一帮她的儿子顾青榕,可是见了这等场景,估计大太太也明白过来八珍以后……再没什么用处了。 顾九曦叹了一句,六灵坐在她身边,小声道:“我这心里到现在还是七上八下的。” 话音刚落,就见吱的一声,偏殿的门被推开了,五皇子夹杂着寒风进来,视线在母妃娘家人脸上扫了一圈,看见顾九曦忽然松了口气,道:“你随我出来!” 声音中有几分不客气,可是若是贵妃没了,五皇子就是顾家唯一的依靠了,不等顾九曦有反应,大太太急忙道:“五殿下叫你,还不快去!” 顾九曦站起身来,看了大太太一眼,这才不急不慢走了出去。五皇子却有点等不及了,不等门关上就道:“方才听说父皇封了顾家的姑娘做妃子,幸好不是——”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也关上了五皇子的最后一个字。 不过这个字却不难猜,幸好不是什么?只有幸好不是你这一句。 大太太看了看二太太,眼神变幻莫测,二太太则是波澜不惊跟没看到一样。 顾九曦跟着五皇子出去,五皇子带着她到了另一边的偏殿,一进来就质问道:“排行老八的,做了我父皇的妃子!” 顾九曦点了点头,“旨意今天早上传到顾家的。” “疯了!疯了!”五皇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先前母妃同我说要让八珍入宫,我还不信,没想到——”五皇子顿了一顿,语气不自觉轻柔起来,“母妃还说要让你给我当侍妾。” 顾九曦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不会同意的。” “你不明白!”五皇子道:“母妃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失手过的!父皇都多少日子没来看她了,她居然还能让顾八珍进宫,妃子?你知道妃子是多大的位分吗?” 顾九曦当然知道,她上辈子进宫是个嫔,生了孩子才升到妃的。 “不行!我要去跟母妃说!”五皇子激动道:“她疯了,她居然想让你做侍妾,连侧妃都不是!” 顾九曦一把拉住五皇子,道:“祖母眼下在贵妃屋里。”她虽然有点想问贵妃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只是看见五皇子激动的表情,还有控制不住的来回踱步,她就知道当时可能不是很愉快。 很有可能是吵了一架……而且她也涉及其中了。 只是侍妾……顾九曦心里不免嘲讽一句,贵妃眼下是没这个能力了。 顾九曦直盯着五皇子,道:“你不能这么跟贵妃说话!” 语气很是严肃,五皇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顾九曦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这么跟贵妃说话!她是你的母妃。” 五皇子陡然软了下来,“可是你不知道她跟我都说了什么,”五皇子抖了一下,想起那天跟贵妃的对话,“母妃她疯了!” 顾九曦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嘴道:“贵妃有许多不是,她对我们不好,执意安排八姐姐进宫,又能决定我们这一代所有姑娘的命运,甚至我们府上现在还有一个按照贵妃意思接来的姑娘。” 五皇子疑惑起来,不知道顾九曦要说什么。 “她甚至对老太君不敬,可是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顾九曦看着五皇子的眼睛,道:“你想想你从小到大,贵妃为了你做了多少事情。”顾九曦咬了咬下唇,将为难的样子演绎的淋漓尽致,“你——”她又深吸一口气,“宫里没人敢欺负你,连太子见了你都不敢大声说话,皇帝所有皇子里头最喜欢的是你,相处最多的也是你。” 五皇子说话有点结巴起来,“母妃她……她,她不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你为什么……” “她从来没有对你不好过。”顾九曦斩钉截铁道:“你的性子这么嚣张跋扈,若是没贵妃护着,在宫里你能长多大?” 五皇子愣住了,一言不发的看着顾九曦。 顾九曦又道:“你自己想一想。”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软软道:“贵妃眼下病了,你为人子女的,千万别惹她生气了。” 五皇子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变换莫测来,他盯着顾九曦半响没出声,忽然掉头就走,道:“父皇招了孟将军进宫给十五岁以下的皇子教授武艺,我要迟了。”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顾九曦又回到另一间偏殿,盯着众人好奇的眼光坐了下来。 她们再好奇,也是没胆子在这个时候问的。 顾九曦端起茶杯来,猛喝了两口才掩盖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有了她这一番话,五皇子必定会去找贵妃的,而且五皇子现在才不过十四五岁,最是叛逆又没什么心眼的时候,言语间肯定会被贵妃套出话来,将她给卖了。 之后可以预见,又是一番激烈的大吵。 等到五皇子真正长大之后,想起她今天的话来,“你的性子这么嚣张跋扈,若是没贵妃护着,在宫里你能长多大?” 到时候就能明白他这个性子,是贵妃宠溺出来的了。 顾九曦又喝了一口茶,她可是一句假话都没说。 上辈子她是贵妃的替身,皇帝跟五皇子一边看着她,一边恨着她,可是这辈子……这两位怕是再没有找替身的必要了。 原来你怎么对我的,现在我还给你! 第065章 没人说话,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偏殿的大门又打开了。 进来的是老太君,嘴唇紧紧抿着,看了在场一个个人忐忑不安的眼神,道:“出宫!” 顾九曦听见好几声放松的舒气,只是她自己心里难免有一丝不安。 上辈子她进宫,是在贵妃死了一年之后,那个时候不管是什么嫔妃,位分比她高的或者比她低的,上来什么都不说,位分高的是找个由头就训人,位分低的则是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 到皇帝死都没消停。 现在贵妃失势,就算一时半会算不到贵妃头上,她们这些家人……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出去吗? 吴氏拉着顾七巧第一个站起身来,笑道:“紧张死我了,我们小门小户的,可没见过这种场面。” 老太君瞪了她一眼,众人这才一一起身,稍稍整理了着装,跟着老太君出来。 一出门,顾九曦便看见一个极其眼熟的背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平卉,正和碧菡说着什么。 顾九曦的心一下子缩紧了。 平卉背对着她们看不出来,可是正对着她们的碧菡……脸上有紧张,有屈辱,有为难,就是没有一丝愉快。 听见后头的动静,平卉转身过来,面无表情道:“恭喜老太君,家里又出了一个娘娘。” 这恭喜的话从她张嘴里波澜不惊的说出来,生生添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笑道:“这真是天大的福气了。” 顾九曦走在最后头,看见前头的几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肩膀。 平卉又道:“虽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不过毕竟是后宫中事,娘娘也在上头用了印,您家里八姑娘得进宫之后才谢恩,您这个头娘娘还是受得的。” 老太君一愣,笑道:“是该去给娘娘磕头谢恩的。”磕头两个字说的又慢又重,像是再给后头的几人提醒。 六灵拉着顾九曦的手紧了紧。 顾九曦不免有些担心,虽然没进宫之前老太君就说了今日必定不能善罢甘休,她自己也知道贵妃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眼下落魄了,等着踩她们的人不计其数,没想皇后已经迫不及待动手了。 平卉平静道:“那几位跟我走吧。”说着她又看了看轿子,“去娘娘宫里是不好坐轿子,不过方才碧菡同我说了,这轿子是陛下赏赐的,既然这样,你们跟着我走,让太监们抬着轿子跟在后头。” 这队伍是越发的引人瞩目了。 跟在老太君后头出去,顾九曦回头看了一眼,从最前头的平卉,到后头的轿子,加起来怕是有两三丈了,这般浩浩汤汤的一路过去…… 宫里的贵妃不去管她,顾家的面子里子都要被丢在地上踩了,而且不出一个月,怕是京里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顾九曦看着前头步伐一丝不见慌乱的老太君,不由得有些担心。 又是一路顶着闲言碎语到了皇后宫里。 平卉带着她们一家子人进了正殿。 皇后看见她们进来,微微一笑道:“来了?” 老太君第一个跪了下去,后头几人跟着也跪下,口中道:“皇后娘娘。” 皇后抿了两口茶,不急不慢放下手里茶杯,道:“快起吧,说起来老太君还比本宫大上几岁呢?赐座。” “谢皇后娘娘。” 平卉上前给老太君搬了凳子,顾九曦暗暗地心酸,皇后赏的是个小矮凳子,最多不过小腿,难为老太君那么大的年纪,还要憋屈的坐下。 不仅仅是顾九曦,站在她身边的六灵八珍两个,屏住呼吸,声音轻的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圣旨送到本宫这儿来的时候,本宫也看了一眼,陛下将你们家的姑娘安排在了清韵宫,有贵妃照看着,本宫也放心。” 老太君点头称是。 皇后又抿了口茶,道:“这宫里许久没进过新人的,老太君放心,就算住在清韵宫里,这些姐妹们也会好好照顾您家里的姑娘的。” 里头浓浓的威胁,谁都听出来了。 只是老太君就跟没听见一样,笑道:“她年纪小,正是要皇后娘娘和宫里的众位娘娘多多提点才是。” 皇后微微一笑,道:“后头几个姑娘,出来我看看。” 七巧一抖,下意识看着九曦,九曦在后头推了六灵一下,六灵反应过来,几人按照顺序一一站在皇后面前磕头。 皇后道:“抬起脸来。” 顾九曦抬头,却又要垂眼,视线不能落在皇后脸上。 皇后扫视了一圈,道:“你们家最小的这个姑娘,倒是最懂事的。”她笑了笑,“原先以为会是她进来呢。” 顾九曦的心里一阵阵抽。 皇后道:“不过陛下的意思,谁也猜不透。” 老太君只能说是,再没别的法子。 皇后笑道:“贵妃在后宫里头也待了十九年了,能待这么久的人也不多。”皇后一边说,一边叹气,“这么些年下来,不仅是陛下喜爱贵妃,本宫也喜欢贵妃,一直将她当成亲姐妹的——” 听了这长长的一段满是温情的铺垫,顾七巧放下心来,甚至顾九曦还能看出来她原本有点耸起来的肩膀放松了。 可是顾九曦知道皇后要说点什么了,老太君的背也挺直了。 “——贵妃的侄女儿,也算的是本宫的侄女儿。” 老太君忙说不敢。 皇后的视线落在站在正中央的三人身上,语重心长道:“这么说进宫的那个,是当初说本宫年纪大的那个了?” 老太君一僵,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段公案,顾九曦却想了起来,当初皇后说自己比老太君没小了几岁,八珍顺势说皇后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来……到了现在,皇后也没到五十。 顾九曦一时间有些唏嘘。 皇后笑道:“本宫原先想着你们要让家里九姑娘进宫的,虽然本宫也没见过她几次,不过她待人处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性子温温柔柔的,也跟贵妃不像,唉……”皇后叹了口气,“若是你们家八姑娘进宫,怕是又要闹了。” 顾九曦眯了眯眼睛,皇后这番话……是在讽刺贵妃不会挑人,挑了这么一个性子张扬,又不会说话的人进来,未来有得她吃亏的。 老太君咬了咬牙,“老身托个大,既然娘娘说跟贵妃情同姐妹,贵妃娘家的侄女儿娘娘也管得,若是她在宫里有什么不对,娘娘该打该骂千万别有犹豫。” 皇后轻快的笑了几声,“老太君这是把人推到本宫身上了?无碍,本宫一个是管,两个也是管,到时候老太君别心疼便是。” “娘娘肯管她便是她的福气了。”老太君恭敬道。 这话题暂时告一段落,皇后瞧了瞧屋里的人,道:“你们年轻的姑娘好动,怕是不耐烦了,下头本宫要跟老太君说些上了年纪的话题。平卉,你将她们几个带去偏殿。”说着又看顾九曦,道:“上回贵妃说你吃了我赏赐的东西病了半个月,眼下我是不敢给你们上茶点了。” 说着语气变得很是严厉,“谁敢给她们吃东西,小心你们的脑袋!” 做了几十年的皇后,威严自然不同凡响,这一声训斥,顾家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抖了抖。 平卉上来带她们出去,只留了老太君一个在大殿里。 皇后会跟老太君说什么呢? 平卉将她们带到偏殿,虽然这大殿里一个宫女没有,但是众人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等到大殿里头人出去干净,皇后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她看着老太君道:“本宫忍了十几年,总算是看见这一天了。” 老太君头越发的低了。 皇后冷笑两声,“其实陛下也没有多喜欢贵妃是不是?你看,本宫的儿子是太子,本宫将来是太后,至于贵妃——五皇子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陛下能让他养成这个样子,本宫放心多了。” 老太君咬着牙,答道:“娘娘是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 皇后笑了两声,“你们家贵妃可不这么想,本宫还听见人说了,说若是贵妃早生上几年,就没本宫什么事儿了!” 老太君一抖,从小凳子上下来,跪在地上道:“不敢。” 皇后分毫不叫老太君起身,继续道:“她那个性子,哪里是做大妇的!”说着皇后一声唏嘘,“去年太医说贵妃不好了,本宫还担心,你不用想,不是担心贵妃的身子。是担心陛下爱她,等她死了用皇后仪仗给她下葬,到时候本宫就下不来台了。” 老太君只觉得屋里太热,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真没见过她这样的,临死临死了把恩情作没了。”皇后看见跪在地上的老太君,挥手道:“本宫累了,老太君出宫吧。” 老太君扶着腿站了起来,只觉得两腿发软,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才走了出来。 顾九曦等人没坐多久便又被宫女叫了出来,一出来便看见步履蹒跚的老太君,大太太和二太太一声惊呼,急忙上前将人扶住。 不过才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君脸色蜡黄,头上一圈细汗,脸上竟有了衰败之色。 老太君又看了看这一大家子人,叹道:“总算能出宫了。” 然而事情并有没这么顺利,正当她们走出皇后宫里,在门口安排上轿子的时候,远处过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顾九曦都认得,一个是竹芸公主,一个是昭和公主,两人手拉手急匆匆过来,竹芸公主还道:“快些!要来不及了。” 两拨人马在皇后宫门口遇见个正着,顾家的人一一行礼。 昭和公主上下打量她们两眼,又看见站在轿子边上等着的碧菡,冷着脸训斥道:“你们这些人,堵在我母后宫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走!” 皇后宫里守门的小太监上前笑道:“正要走。”说完又转头训斥她们,“上个轿子也慢慢吞吞的!” 顾家的人按照顺序一个个上轿子,等到最后就剩下顾九曦一个人,竹芸公主看见她忽然“咦”了一声,俯身在昭和公主耳边说了两句,昭和抬眼打量顾九曦,道:“顾九,你过来!” 眼看着就要出宫又生事,碧菡上来急忙道:“皇后娘娘吩咐她们早先出宫的。” 昭和看她一眼,道:“你也别来拿我母后压我,母后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明白,无非就是看着你们这些贵妃的家人不顺眼罢了。”说完昭和又道:“顾九,你过来!” 顾九曦冲老太君点了点头,朝两位公主走去。 青天白日,又是在皇后宫门口,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情。 “你们也别在我母后宫门口堵着了,”昭和挥手道:“在宫外头等着,不过叫她说两句话罢了,看把你们吓的。” 原本就是只有顾九曦最后一个没上轿子,听见公主这么说,小太监挥挥手,轿子抬了起来,老太君抓着扶手的手背上一下子爆起了青筋,道:“碧菡你留下,等公主吩咐完了,带九姑娘出去。” “我说话没人听了?”昭和眼睛一瞪,顾九曦急忙道:“祖母您不用担心我了,竹芸公主和昭和公主两位都是旧识,说两句话就回去。” 老太君一声叹息,轿子终于抬走了。 “谁跟你是旧识?”竹芸公主迫不及待道。 顾九曦余光看见方才进去报信的小宫女已经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平卉,两人不远不近的站着。顾九曦笑了笑,柔声道:“去年还见过面的,公主忘了?” 竹芸冷笑了一声,“听说你已经去了两次将军府了?” 顾九曦道:“公主消息很是灵通。”这个没什么可否认的,公主既然敢说,那是肯定派了人打听清楚了,“上次从将军府里出来,正好看见公主的座驾。” “你可想好了!”昭和见竹芸久久没说到正题,上来便道:“想给将军做妾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丢了脸面算小,小心回来连命都丢掉!” 顾九曦道:“多谢公主提点。”话说到这儿,她反而觉得有些奇怪了。 不是为了竹芸公主或者昭和公主的态度,而是两位公主拉着她站在皇后宫门口已经有一盅茶的功夫了。 今儿是正月十七,外头的雪还没化呢,天寒地冻的,两位公主哪儿来的闲情逸致,拉着她在皇后宫门口闲扯。 正想着,就听见竹芸公主小声兴奋道:“来了来了!!!” 顾九曦下意识顺着竹芸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身戎装的孟将军,身前两个太监引路,身后跟着两个御前侍卫,正朝这边走来。 孟将军身形高大,盔甲随着他的步履发出一声声撞击的声音,就像踩在了顾九曦的心里,她忽然想起来方才五皇子说过的话。 “……父皇招了孟将军进宫给十五岁以下的皇子教授武艺……” 这会儿……怕是已经教完该出宫了吧。 竹芸公主脸都已经红了,整个人变得忸怩起来,只是她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去了孟将军府两次的顾九曦,这人是脸色一沉,心中有了主意。 “顾九,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孟将军是来给皇子教授武艺的,你猜猜他教了几个皇子?”竹芸公主一脸的恶意,“我们赌一百两金子!” 昭和公主一听就明白了竹芸的意思,道:“我也来,我们三个赌!” 两人声音极大,像是为了吸引孟将军的主意。 孟将军听见,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066章 第66章拿孟将军打赌(下) “不叫你吃亏。”昭和公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们三个赌,谁猜的最接近就算谁赢!剩下的两个给她一百两金子。” “不过……”竹芸上下打量的顾九曦眼神极其放肆,用了激将法,“估计你也没那么多金子。”她给昭和公主使了个眼色,“不如这样,差的最多的那个人给剩下两个人每人一百两金子。” 顾九曦心里暗暗盘算着,昭和公主的说法,是一个人赢,两个人输,赢的那个人得两百两金子。 至于竹芸公主,因为知道她是顾家三房庶女,知道她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怕她不敢参加,所以换了个表面上看起来比较温和的赌注。 两个人赢,一个人输,每人只赢一百两金子。 相比较来说,昭和公主的赌法,赢面是三分之一,竹芸公主的赌法赢面是三分之二,若是按照一般人的选择,自然是赌竹芸公主的,赢得机会多一些。 可是……按照昭和的赌,输的人输一百两,按照竹芸的赌法,输的人要输两百两了。 这两个人眉来眼去的,照她们俩的行为,孟将军肯定不是第一次进宫了,教皇子武艺的事情,她们门儿清,分明是想借着这个坑她来着。 不过……五皇子已经说了是教十五岁以下皇子武艺,顾九曦上辈子又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年,她怎么会输呢? 况且竹芸后来说的这个赌法……她只要最后一个下注,那是稳赢不输啊。 顾九曦看着竹芸和昭和的眼神已经开始有了怀疑。 这时候昭和已经想明白了竹芸的计策,当下不等顾九曦答应,便道:“竹芸这个法子好,两个人能赢呢?”说着又看顾九曦,用上了激将法,“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敢吧?” 顾九曦笑了笑,“我运气一直不错。” 竹芸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了。 顾九曦微微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似乎在思索宫里究竟有几个皇子,两位公主果然上套,昭和嗯了一声,道:“那我先猜吧,我猜……六个。”说着又给竹芸使眼色。 顾九曦面上依旧愁苦,只是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宫里现在连五皇子在里头,十五岁以下的皇子的确一共还有六个。 得到昭和公主的眼神,竹芸嘴角闪过一丝恶意的微笑,她故意皱着眉头道:“我想想,太子哥哥现在应该在前朝,二殿下……” 顾九曦听见她几乎将皇子都数了个遍,之后竹芸道:“那我便猜九位吧。” 这是故意误导她往多了猜,顾九曦心里止不住的笑意,不过不管宫里多少皇子,她只要在两人中间猜一个数字,那是稳赢不输的。 这便是公主?顾九曦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这便是两个从小在宫里教养的公主? 一个昭和是皇后的掌上明珠,一个竹芸自小便有聪慧的名声,这……她们两个究竟聪明在哪儿了…… 见顾九曦没出声,竹芸故意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顾九曦道:“七位。” 话音刚落,两位公主脸上都露出了快意的笑容,好像已经从顾九曦兜里掏出一百两金子了。 竹芸笑道:“你要是输了,别掏不出金子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顾九曦答道,昭和看她一眼,似乎已经想起带着人去国公府要金子,给贵妃没脸,给母后出气的盛况来,带着笑意扬声喊了一句,“孟将军请留步。” 已经走到皇后宫门口的孟将军停下脚步,转身拱手道:“公主。” 昭和笑了笑,故意推了推竹芸。 竹芸扭扭捏捏道:“还请孟将军做个见证,方才我们几个打赌,想请问孟将军今日入宫,给几位皇子教了武艺。” 一时间有点安静。 顾九曦看见孟将军的眼神在她们几人身上扫过,路过她的时候还有了点笑意。 “七位。”孟将军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昭和公主脱口而出,“父皇让你给没过十五的皇子教武艺,分明就只有六个!” 孟将军的视线又回到昭和公主身上,“还有三皇子。” 一时间鸦雀无声。 竹芸一脸灰败看着顾九曦,眼神里抑制不住的妒忌。 顾九曦静静站在那里,只有嘴角淡淡的笑意。 皇后宫门口这条路是宫里的主干道,进宫出宫的人,还有来往于前朝后宫的,都要从这儿过,又碰巧到了午饭的点儿……来往的人就更多了。 更别提还有孟将军身后跟着的两个御前侍卫了。 昭和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跺脚道:“竹芸!给她金子!” 听了这话,竹芸的脸色也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身上……身上没有那么多。”一百两金子,两个她也抬不动啊,更别提放在身上了。 昭和一下子拔下竹芸头上的钗,往顾九曦怀里一扔,道:“先拿这个给你,等她筹备好金子了,我宣你进宫!”说着,她拉着竹芸头也不回往皇后宫里去了。 顾九曦对着她们两个的背影,遥遥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宫外走去。 老太君还有姐姐正等着她呢。 谁知她刚迈步,将军抬脚也跟了上来。 顾九曦原想着她跟将军身高至少差了一尺,不过两三步,孟将军便能朝到她前头了,哪知将军赶上她之后,就默默走到她身边了。 这么走了十几步,孟将军依旧在她身边。 顾九曦不得不停下脚步来,想让孟将军先走,只是她停了下来,孟将军也停了下来。 顾九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孟将军,正想说话,便听见孟将军板着一张脸正色道:“我见皇后宫里并未给你派宫女,你怕是不好出宫,正好我这里两个太监,带你出去。” 顾九曦只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热,小声到了声谢。 两人一路往宫外走去,顾九曦脑袋里一时间纷纷扰扰,视线最终落在了两人的脚上。 她迈两步,孟将军迈一步,就按照这个速度,孟将军一点不差,稳稳当当将她带到了宫门口。 趁着太监上前交割,孟将军说了一句话,既没有叫她名字,也没看她的人。 “一百两金子,嗯?” 顾九曦顿时想起来上辈子孟将军成名之后,新皇帝传出来他的神勇之处:力大无穷,千里眼和顺风耳。 他听见了,他一字不差全听见了。 顾九曦觉得自己脸上越发的热了。 第067章 第67章下药 “多谢孟将军。”顾九曦微微屈身行礼,道:“我家里人就在那边了。” 孟将军的语气淡淡的,道:“下回别再这么鲁莽。” 顾九曦下意识嗯了一声,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孟将军似乎是在关心她? 可是碧菡已经迎了上来,一脸焦急道:“没出什么事情吧?老太君等了你好一阵子,快些上车,外头冷。” 顾九曦也只能暂时将孟将军抛之脑后了。 顾九曦上了老太君的车子,来的时候这车子上除了老太君,还有她们几个姑娘,只是现在只有老太君了。 老太君急忙拉着她的手,道:“怎么样?公主可有为难你?” 顾九曦拿出怀里的钗,道:“两位公主拉着我打赌,输了我一百两金子,先拿钗做了凭证,昭和公主说金子筹好了宣我进宫。” 一开始的时候老太君脸上还有笑意,可是听见还要进宫的时候脸上不免有些犹豫,顾九曦安慰道:“既是公主宣我,皇后哪怕顾忌着公主的名声,也不会为难我的。”又说,“打赌的时候皇后的宫女也在一边看着,出不了什么事儿的。” 老太君这才放心,又想起刚才皇后将这些人遣出去才说了为难她的话,想必也是觉得为难小孩子没什么意思,就算在她们面前说了什么,一来是怕她们传出去,而来万一领会不了其中的意思,皇后不久白说了? 想到这儿,老太君拉着顾九曦的手,道:“你没事祖母便放心了,回头公主宣你,你安心进去拿金子便是。”老太君笑眯眯的,一百两金子也不是小数目了,自己的孙女儿打赌能赢了公主……若是往常老太君肯定不会这么开心,可是谁让她才在皇后面前受了气呢。 等了一会,见还不走,顾九曦不免出声询问。 老太君道:“等一等你两个伯父还有你父亲,一起走。” 不多时,碧菡的声音又响起,惊喜里又带了点不知所措,“三位老爷老爷来了。” 老太君心疼儿子,急忙掀起帘子一看! 连顾九曦都惊呆了,他们这是…… 今天说是进宫谢恩,顾家的三位老爷都穿了官袍,眼下又是冬天,官袍也是稍厚。现在他们官袍的下摆有灰,还有几道折痕,明显是跪了不短的时候。 顾九曦还在看官袍,老太君一眼看见的就是儿子头顶上一团红,不免伤心道:“你们这是……磕了多少头了!” “别提了。” 就连一向沉稳无话的二伯父现在都是一肚子苦水,只是他刚开了个头,就被一直混在武将堆里,性子略有激烈的大伯父抢白了去。 “没见到皇帝,连夏公公也没露脸,出来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小公公,不过看身上的服饰应该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就是没什么品级。”大伯父皱着眉头回忆,“小太监一脸的傲慢,说陛下的后宫好久没进过新人了,说我们家知道给陛下献上侄女儿,贴心的很,又说陛下现在处理政务,怕是没什么空,叫我们对着御书房磕几个头便是。” 大伯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止不住的唉声叹气又捶胸顿足,“可是他又没说磕几个头,我们就这么磕下去了。” 老太君一声惊呼,二伯父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扭曲了,又道:“人来人往的……又是午膳时间……亏得我们不在三省六部供职,不然叫同僚们看见了,这以后还要不要脸了。”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也叹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你们觉得传开来需要几天?” “陛下这是彻底让我们没脸了!”大伯父羞红了一张老脸,“我们国公府的牌子,还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自提的字呢!他怎么——” “噤声!”老太君急忙打断儿子的话。 顾家的三位老爷一顿懊恼发泄,这才稍稍平静一下,只是一平静,才看见在老太君身边坐着的顾九曦,脸上立即觉得挂不住了。 大伯父道:“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做什么!” 老太君刚想训斥他,想说若不是这个姑娘家,你母亲我还要一门心思被贵妃带到沟里去呢,到时候别说太-祖皇帝亲自提的字,就连祖上传下来的这份家业都要不保了。 可是转眼又看见老三,老太君决定还是先偃旗息鼓,等到过继分家再说吧。 想到这儿,老太君对顾九曦道:“你去后头跟你两个姐姐一起坐,祖母跟你伯父还有父亲有话商量。” 顾九曦嗯了一声,温温顺顺的下车了。 马车终于动了,咯噔咯噔的马蹄声现在听起来分外的让人安心,顾九曦跟顾六灵两个靠在一起,顾六灵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幸亏当初……若是我真的进了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九曦挨在她身边,蹭了蹭,也是累的不想说话了。 前头第一辆马车里,坐的顾家的老太君跟三位老爷,沉默了许久,老太君忽然叹气道:“这么些年,我们跟贵妃……眼看着贵妃就要不行了,只盼着皇帝皇后这一次就能将气出了。” 大老爷讽刺道:“一次?一次就能毁了我们家的名声。当初真是不该让妹妹进宫,这些年我跟老二的官职止步不前,好好的一个国公府,硬生生被后宫的女人拖累了,唉……” 二老爷也失了往日的平静,嘲笑道:“眼下马上就要被你的女儿拖累了,进宫就是妃,生个一儿半女的想必就能升到贵妃了,跟当年的妹妹一样,弟弟先在这儿恭喜您了,国丈爷!” “你!” “都给我住嘴!”老太君一拍桌子,“这时候是说这个的吗!” 一阵沉默,老太君声音有点沉重,道:“我想着……不如找个机会让青榕外放。” “啊?” “啊!” 大老爷是惊讶,二老爷是释然。 老太君道:“原先留他在京城是想着有贵妃活动,能补一个京官儿,离家近。可是现在……你们也看见了,你们在前朝没脸,你们的老母亲在皇后宫里也是一样的磕头赔罪,这把老腰都要折了!” 三位老爷齐声叹气。 老太君又道:“那青榕留在京里就没什么好事儿了,不如让他外放。”老太君想起顾九曦说过的话来,“才二十出头就能当上县令,还是正儿八经科举出来的,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加起来,青榕也能排在头上几位。” 二老爷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大老爷很是犹豫道:“万一还是县令呢?” “县令也不怕,他就算再做一轮县令,也还没超过三十去!” “可是他毕竟是国公府的长孙,祖上的余萌……” “余萌?”老太君也来气了,“余萌算个屁!前朝的皇帝有没有余萌?祖上还是皇帝呢,不一样家破人亡,身首异处了?” 大老爷这才泄气,道:“罢罢罢,出去就出去。” 老太君又安慰道:“陛下毕竟年纪大了,等到他……之后,这事儿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那才是我们翻身的机会,况且让青榕稳扎稳打的一步步走上来,将来的官位得的猜扎实。” 大老爷点头,“母亲说的是。” 老太君叹气,“而且我们这样的人家,在京里没什么权势了,可是放在外头……要想帮他活动活动,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大老爷这才不说话了,二老爷又道:“这么看来,青正今年……还是不要去科考的好,陛下正在气头上,最怕有那等子小人,为了巴结陛下或者皇后,坏了青正的名声,不如等下一届。” 老太君叹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车子里沉默了下来,几辆车子载着顾家几乎所有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九曦跟顾六灵两个靠在一起,顾九曦不由得琢磨起来,皇帝放任公主这么天天看着孟将军,又时不时的上去搭话,又让孟将军来给皇子教武艺,又让太监天天领着他从皇后宫门前走…… 顾九曦不由得有些心疼。 孟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现在却在后宫教一群小毛孩子武艺,还是一群打不得动不得的毛孩子,还要被公主围观…… 皇帝又不明说,只想着让公主下嫁,暗地里夺了孟将军的兵权。 不过三皇子……他现在就跟三皇子认识了?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国公府,下了马车,老太君叹道:“都去我那儿吃饭吧,省得再来回奔波了。” 当下众位女眷相互搀扶着到了老太君屋里,看见人回来,钱嬷嬷迎了上来,笑道:“热水等物都准备好了。” 老太君不动声色点点头,道:“今日皇宫一行,你们怕是都心绪不宁。”又跟钱嬷嬷道:“我记得大夫开了不少的安神方子给八珍,你去熬上一些,给我们喝喝,喝了好睡觉。” 别人有没有往心里去顾九曦不知道,可是她听见老太君这一番话心里明显抖了抖,莫名的有些害怕。 众人一一坐下,不多时,钱嬷嬷招呼人上了饭菜,一顿安静沉默的午饭吃饭,又有丫鬟端了安神的汤药前来,屋里的人一人拿了一碗喝了。 吴氏最先喝完,之后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问道:“不知先头您跟贵妃说了些什么?可让我们……”她左右看看,大太太跟二太太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老太君本来就不怎么愉快的表情越发的阴沉了,她看着吴氏冷冷道:“她没说话拉着我的手哭了一炷香的功夫,止了眼泪,就叫我出来了。” 吴氏讪笑两声,没等她说出口,老太君又道:“你是不是还想问问皇后是怎么训斥我的?” 吴氏忙说不敢。 顾九曦站出来插话道:“祖母,今儿也累了,我先回去休息。” 老太君脸色好了很多,道:“你们的都散了吧。” 吴氏拉着从出宫就不怎么说话的顾七巧出来,出门前狠狠瞪了顾九曦一眼。 你现在也就只能瞪一瞪我了,顾九曦拉着顾六灵两个一起离开了。 回到屋里,顾九曦打算躺一会,只是坐在梳妆台前松头发的时候,看见钱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平日里给顾八珍熬药的婆子,手上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往后头去了。 钱嬷嬷从来没伺候八珍喝过药! 顾九曦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出来了,她猛然间从梳妆台站起来,刚想往外头走,脚步出去没两步就又折了回来。 “听音,我睡一会,你们看着时辰叫我。” 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顾家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连这两个丫鬟都安生了不少,甚至原本一直说要放出去配人的听兰,再没提过要出去的事儿了。 只是顾九曦现在却不敢用她了……听兰这等性子,说好听了是嫉恶如仇,同情弱小,说不好听了……万一那天她又看自己不顺眼了……顾八珍跟贵妃两个,这两辈子加起来,害得顾家还不够吗?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顾九曦听见耳边有人叫她,“九姑娘。” 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钱嬷嬷,“姑娘,老太君请您过去一趟。” 顾九曦下意识看着窗外,钱嬷嬷笑道:“您才睡下,才不过一刻钟而已。” 顾九曦迅速穿了衣裳,梳了个家常的头,跟着钱嬷嬷去了。 老太君靠在内室的软榻上,一脸的疲惫,见顾九曦进来直接就道:“祖母方才……给八珍喝了绝育的药。” 顾九曦一顿,恍惚间觉得老太君这个决定她一点都不惊讶,她慢慢走到了老太君身前,老太君拉着她也坐到了软榻上头。 老太君道:“她二月进宫,只是她这个性子……让她在宫里生孩子反而是害了她。她这个性子,不管生男生女都养不好。” 顾九曦默默的嗯了一声。 老太君又道:“她进去,贵妃不能容她,宫里的皇后嫔妃都等着看笑话,你还是女孩子不知道,女人家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老太君一边说一边叹气,“当年贵妃……皇帝去她宫里去的勤,一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在她宫里,她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因为……” 老太君止住了言语,半响才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顾九曦想起来无子的后妃在皇帝死后,是要被送到九安堂里出嫁为尼的,那时候就基本是彻底短了音讯,老太君暗地里,会不会也有这个意思在呢。 顾八珍生不了孩子……也许过上三五年,她就是青灯古佛,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顾九曦点了点头,安慰道:“陛下让八姐姐进去,多半还是为了气一气贵妃,都不一定回去八姐姐屋里。” 老太君沉吟片刻,道:“希望吧……” 屋里一片安静,忽然,门口传来钱嬷嬷的声音,道:“老太君,碧菡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子就被掀开了,碧菡进来看见顾九曦跟老太君两个坐在一张榻上,盖着一张被子,眼神里闪过一些晦涩难明的情绪来,道:“奉了娘娘的旨意,有些东西要带给八姑娘。” “钱嬷嬷,你带她过去吧。”老太君已经不想管了,很是无力道:“我这一天磕的头比往年一年都多,我是起不来身了。” 碧菡道:“不敢劳动老太君,只是要借九姑娘一用。” 老太君看着碧菡,眼神里有怀疑还有警告。 顾九曦脑袋里只冒出了一个词语,杀鸡儆猴! 碧菡笑了笑,“老太君放心,九姑娘现如今是您的掌上明珠,娘娘跟您母女情深,是会好好替九姑娘某前程的。” 顾九曦觉得自己听出来了一丝威胁的味道。 老太君哼了一声,看了碧菡许久才跟顾九曦道:“这儿是国公府,你跟着去一趟便是。” 钱嬷嬷在前头领路,三人往后头顾八珍的院子里走去。 碧菡早年是贵妃的丫鬟,在这第六进和第七进也是混熟了的,只是眼下看见顾八珍住在原先贵妃的卧室,叹了口气,道:“烦劳嬷嬷取些沏茶的热水来。” 钱嬷嬷将人直接带到了小厨房。 看着这熟悉的地方,碧菡一时间有些感慨,等到回过身来,这才将随身携带的小包打开了,里头一个很是眼熟的木匣子,分明就是早先贵妃赏金钗的那一个。 顾九曦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还有两个油纸包住的小包,碧菡先是打开其中一个,里头的东西顾九曦也见过,苦丁茶,虽然有清热的功效,但是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喝过最苦的茶。 只见碧菡将茶叶放在茶杯里,又浇了热水上去,不一会,茶叶泡开,的确是苦丁茶,只是顾九曦刚放下心来,就见碧菡又打开较小的纸包,里头是黄褐色的粉末,碧菡将粉末都倒进了茶杯中,原本清亮的茶汤一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顾九曦不明就里,下意识去看钱嬷嬷,只见钱嬷嬷一脸的煞白。 这东西……钱嬷嬷认得。 察觉到顾九曦的视线,钱嬷嬷微微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声张。 顾九曦盯着茶杯不放,老太君已经给顾八珍下了绝育药……贵妃又给她下药……贵妃给她下的也是绝育药! 顾九曦一瞬间想明白,立即扭头又去看钱嬷嬷,这次钱嬷嬷点了点头。 顾九曦转过头来,微微低了头,等着碧菡。 不多时,等到茶汤再次变得清凉,碧菡端起茶杯,笑眯眯道:“烦劳钱嬷嬷和九姑娘一起走一趟了。” 三人进到顾八珍屋里。 顾八珍看见打头的碧菡,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只是又见她身后的顾九曦和钱嬷嬷时,眼神又变成了蔑视。 碧菡看在眼里笑了笑,将茶杯放下,又将那个放金钗的小木匣子跟茶杯并排放在一起。 顾八珍看见小木匣子,眼睛里发出光来,抬眼看了碧菡一眼。 碧菡笑道:“这钗是娘娘给你的。” 顾八珍伸手就想去拿钗,谁知碧菡却将茶杯朝前推了推,道:“姑娘先尝尝这茶。” 顾九曦眼睁睁看着顾八珍喝了一口,这茶极苦,一入口八珍的眉头就皱在了一起,只是她咬咬牙还是咽了下去。 顾九曦朝后退了一步。 碧菡笑了笑,道:“娘娘让我转告八姑娘,宫里的生活表面上看着光鲜,实际上却跟这苦丁茶一样,苦得让人咽不下去。” 顾八珍一顿,只是眼神却越发的坚定了,她端起茶杯又是一大口茶喝了下去,道:“这茶虽苦,细细品来却是后味回甘。” 碧菡笑了笑,将木匣子朝顾八珍推了推,“既然如此,娘娘在宫里等着八姑娘了。” 顾八珍冲着顾九曦得意一笑,将剩下的茶水也喝了下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顾九曦低了头不忍直视,等到碧菡站起身来她这才抬头,语气平淡的什么都听不出来,“我祝姐姐心想事成!” 三人又走了出来,碧菡看着顾九曦有些惋惜,道:“我早就劝娘娘要接你进宫,九姑娘是个聪慧的明白人,能在宫里过得很好。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顾九曦稍微退后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人各有志,娘娘莫要强求,强求……她也不一定能求来。” 碧菡眯了眯眼睛,“姑娘就不怕我原话转告娘娘?” 顾九曦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您若是不怕气到贵妃……” 碧菡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顾九曦跟钱嬷嬷两个走出院子,顾九曦道:“我回去歇歇,烦劳嬷嬷独自回报祖母了。” 钱嬷嬷知道这事儿她一个没及笄没出家的姑娘的确不好说,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到了夜里顾九曦才睡着,便听见外头一阵的喧哗,她叫了听音去打听,不多时,听音回来说:“里头八姑娘来了月事,说是肚子疼的不行,还有血块下来,照看她的嬷嬷觉得时间不对,量又太大,想求老太君给请个大夫。” 这大夫必定是请不来的,顾九曦心想,嘴里问道:“然后呢?” 听音又道:“钱嬷嬷去看了,说是哪儿有为了这个找大夫的,再说大夫也不肯给看这个。她说八姑娘本就是才来月事,时候不准也是有的,再说八姑娘最近不怎么动,血脉不通才会疼,又让小厨房给熬了些红糖水喝了,现在好些了。” 顾九曦暗暗叹了一声,这便是她辛辛苦苦求来的前程。 怨得了谁呢? 第068章 第68章过继 顾九曦跟顾八珍前后院子住着,中间不过隔了一到角门,就算她不去刻意打听,后头院子的消息也接二连三的传到她耳朵里,再者她二月头上就要进宫了,也不能总把人关着。第七进往前头的角门现在已经常开了,顾八珍若是能下地,就能往前头来。 只是等顾九曦见到顾八珍,已经两天过去了。 这天早上快到晌午,顾家的几个姑娘包括顾沅,都坐在老太君屋里等着吃中饭,丫鬟搀着顾八珍进来。原本伺候顾八珍的秋茶已经被换掉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来的这个……顾九曦连顾八珍都是懒得搭理,到现在也没记住这个丫鬟叫什么名字。 顾八珍一脸的雪白,白的一点血色的都没有,头上插着贵妃赏她的金钗,背挺得直直的进来。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太君看见她这个样子,眼神暗了暗,笑容里多了几分沉静,“坐吧。听钱嬷嬷说你这次……小厨房给你炖了当归乌鸡,还有人参归脾丸,一会你拿了回去吃。进宫之前好好养养。” 顾八珍走到老太君面前,连礼也不行了,祖母也不叫了,只略略点了点头,道:“多谢老太君。” 顾九曦看见她头上明晃晃的牡丹金钗,刺得人眼睛疼。 老太君屋里现在三个姑娘,顾九曦和顾六灵两个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君身边,顾沅坐在顾六灵下手。 顾八珍走到顾九曦身边,冷笑道:“起来,这个位置不是你坐的!” 顾九曦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顾八珍,她这是疯了吗! 顾八珍晃了晃头上的金钗,“我现在是娘娘了,没让你磕头已经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识趣的你就站起来,省得没脸。” 屋里的人都是一脸的尴尬,顾沅更是连头都侧脸过去,恨不得连耳朵都捂上,听不见看不见才好。 别说远道而来的顾沅了,就是从小在顾家长大的顾六灵,还有顾家的老太君,谁见过这个场面。 顾九曦冷冷一笑,“你这娘娘当的早了些,圣旨呢?你的金册宝印呢?”龙床都没上去呢,就妄称娘娘了? 只是这后半句却不好说出来。 老太君气得胸口不住的起伏,“你要不要坐我这里!” 顾六灵吓得急忙起身,道:“妹妹坐我这儿,正好我要去更衣了。” “谁是你妹妹?”顾八珍高傲的看了顾六灵一眼,“不是一个爹不是一个娘,凭你也想当我姐姐?”说完又转向老太君道:“我虽然当了妃子,不过老太君是我的长辈,我就不叫你们跪了。” 老太君气得从上首起来,道:“好好好!”她站起身来,看着顾九曦还有六灵,以及已经羞红了一张脸的顾沅,道:“走,我们去偏厅!正厅让给她这个娘娘!” 扶着顾八珍的丫鬟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顾八珍一脚踢了上去,“没用的家伙!” 等到老太君离座,顾八珍缓缓走到了老太君的位置,毫不犹豫坐了下去,又挺了挺背,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来,“等本宫……今日所受之苦,叫你们一一偿还!” 老太君带着她们几个到了偏厅,口中直呼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钱嬷嬷跟顾九曦两个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君,钱嬷嬷给她顺气,顾九曦安慰道:“再忍半个月,她就进宫了。”进了宫她还能出来? 别看现在贵妃能时不时的叫人进去,那是皇后不同她计较,正儿八经的规矩,家人一月进去一次,每次能留一炷香的功夫,都是皇帝皇后体恤了。 老太君一口气憋在胸口,“我怕她进了宫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除非——分家!彻底的分家!老太君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许久没有说话。 等到吃过一顿味同嚼蜡的午饭,回去又有厨上的人来回报,说是八姑娘点了不少菜,说晚上送去她屋里,她要一个人关着门静悄悄的吃。 老太君拍着桌子,道:“做做做!她要什么就给她做什么!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先熬过这半个月再说吧。” 厨娘下去,老太君又道:“我一个人静静,你们都回去。” 顾九曦回到屋里,照例拿出东西来给顾安做肚兜,没缝两针,就见钱嬷嬷拿着一张帖子进来,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道:“九姑娘,宫里来的帖子,昭和公主请您明天入宫一趟。” 顾九曦点了点头,钱嬷嬷又道:“老太君说姑娘的性子她是最放心的了,不过还是要嘱咐一句,万事小心,莫要跟公主起了冲突,不过忍一时之气罢了。” 顾九曦笑道:“烦劳嬷嬷告诉祖母,我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早,顾九曦用过早饭,拿了昭和公主给她的帖子,正要拜别老太君进宫,碧菡又来了。 要说最多就是半年前,碧菡来的时候还是全家喜洋洋,见了她脸上止不住的笑容,可是不过才半年……顾家的人见了她就开始皱眉头了,也不是为了她,主要还是她背后的贵妃。 碧菡神色暗了暗,道:“娘娘有事儿,想叫九姑娘进去说两句话。”说着她看一边的顾九曦,身上已经穿了外出的正装,皱着眉头道:“可是外头有约?娘娘的事情耽误不得,外头差人去推了吧。” 老太君的神色明显不虞,道:“说起来也不是外头,昭和公主找她去玩儿。” 顾九曦很是隐晦的看了老太君一眼,却见老太君冲她点了点头。 看来老太君也是不想她去见贵妃的,明明昭和公主找她,就是为了那一百两金子,老太君也是知道的。 碧菡眼神闪烁,道:“那倒是没什么打紧,既然是进宫,不如先去娘娘那儿。”见老太君皱眉,碧菡笑着解释道:“老太君不知道,公主早上要上课的,这会儿去了也是等在皇后宫里。” 她打量了两人的神色,又道:“想必公主给九姑娘的帖子上没写时辰吧,公主用这儿方儿……捉弄了不少人呢。” 帖子老太君也看过,她皱着眉头沉吟道:“既然如此,你便跟着碧菡去一趟便是,不过说两句话就出来,万万不可耽误了公主的召唤。” 顾九曦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碧菡出去了。 两人上了马车,碧菡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如果顾九曦真真是个年方十五的姑娘,见了她这张脸都要吓的不会说话了,只是顾九曦上辈子在这张脸上见过比现在更加阴沉可怕的表情,现在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碧菡见顾九曦什么反应都没有,冷笑一声,“姑娘好手段。” 顾九曦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是就算知道了,她也是跟现在一样的反应,一言不发。 “老太君现在这么看重姑娘,”碧菡一条条数了起来,“连看娘娘一直不顺眼的皇后一派,也向姑娘示好了。”碧菡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可是姑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离间娘娘跟五殿下的母子之情!” 顾九曦微微一笑,一点都没被她吓到。 碧菡又苦口婆心道:“娘娘是姑娘的亲姑姑,给姑娘铺好了大好的前程,可是姑娘这么样……怕是要伤了娘娘的心了。” 顾九曦觉得碧菡的立场也很奇怪,早先没人站在她这边的时候,她劝老太君对她好一些,又挡在她跟贵妃中间,不叫贵妃真的伤了她,现在老太君待她好了,碧菡又到了贵妃身边。 ……不,也许不是为了别的,碧菡年过三十,还是个宫女,她除了留在宫里当宫女,再没别的路了。 眼下贵妃就要倒台,她…… 顾九曦摇了摇头,“这前程是娘娘硬塞给我的。您也不用劝我,您劝不了我,我们……我跟娘娘本就不是一路人。” 说着顾九曦不仅闭了嘴,连眼睛都闭上了。 一路无话到了皇宫,顾九曦跟着碧菡到了清韵宫。 贵妃躺在软榻上,微微的喘气……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而且毫无血色。 顾九曦叹了口气,上前行礼,虽然觉得还不到贵妃死的时候,但是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这怕是她最后一次到清韵宫了。 后来的顾八珍……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皇帝的喜欢的,也绝对不会让皇后对她手下留情的。 碧菡让小宫女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人伺候,她在贵妃耳边轻轻叫了两声,贵妃猛然间睁开眼睛,看着顾九曦。 也只有这个伶俐的眼神,才能隐隐约约看出往日一点点风华绝代的滋味来。 “你当真……用心叵测!”贵妃说两个字就不住的喘气,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皇帝说……要宣你入宫,我的辰铭也说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还叫我不许为难你!你哪里是我们顾家的姑娘,你分明是狐狸精变得!你就是来为难我的。” 虽然贵妃说的话着实不好听,但是看她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句,顾九曦生怕她自己一个不留心就将贵妃气死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微微低头,道:“娘娘若是没别的事情,臣女便先告辞了,皇后娘娘宫里还有人等着臣女呢。” 说是不气贵妃,可是听了贵妃这么些污话,她还是下意识就抬了皇后出来。 “敢拿皇后来压我!”贵妃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抓起身前的茶杯就想扔顾九曦,可惜眼下她真是病重无力,杯子还没举起来就掉了下来。 碧菡急忙收拾残局。 贵妃一愣,无措的看着自己的手笑得很是疯狂,“我是快死了,我死了也不叫你好过!等我死了,五皇子要守三年的孝期,到时候你进去就是十八岁了!十八岁的侍妾,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顾九曦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贵妃,“五皇子可是你的亲儿子,再说老太君不会答应的。” “我去求陛下,我都要死了,他连这一件事情都不肯答应我吗?”贵妃言语里已经有了几分凄惨。 顾九曦冷笑道:“你求了陛下几件事情了?除了接顾八珍进宫陛下答应你了,还有别的吗?” “不用你管!”贵妃越发的疯狂起来。 “九姑娘!”碧菡也叫道。 顾九曦一瞬间冷静了下来,她微微屈身行礼,再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一点波澜都没有了,看着贵妃和碧菡就像是两个陌生人,“臣女还要去皇后宫里,不敢叫昭和公主久等,这便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贵妃死死盯着顾九曦的背影,嘲讽道:“你去!你认得路吗?别花了眼,走错了路!” 顾九曦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道:“拜贵妃所赐,那日祖母带着我们一家子人,从贵妃宫里一步一步走到皇后宫里,这条路——我们全家至死不忘!” “你!”贵妃大口喘着气,“掌嘴!给我撕烂她那张贱嘴!” 哪知这个时候,原本关着的殿门被踢开了。 砰!的一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看去,只见五皇子怒气冲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太监,“殿下硬要闯,实在是拦不住。” 碧菡急忙起身,吩咐道:“还不快给五皇子倒茶!” 贵妃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了许多,“辰铭,你来看母妃了。” 五皇子走到几人身边,只见他眼圈泛红,明显听了不止一两句,“昨天我来给母妃赔礼道歉……今天早上就听见碧菡出去……我就知道……” 说着他一把抓着顾九曦的手腕,“就算她不认得路,我认得!我带她去。”说完就将顾九曦一拽,往殿外走去。 顾九曦没怎么挣扎。 贵妃扑在榻上,不住的喊“辰铭,辰铭。” 五皇子头也不会。 眼见就要走出清韵宫,顾九曦挣开五皇子的手,距离他远了一些。 五皇子笑得有些歉意,放慢了脚步,沉默了半天才道:“昭和公主性子不好,是宫中一霸,你小心别得罪她。” 顾九曦正色道:“多谢殿下提醒。” 她这般拒人千里的态度,叫五皇子不好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朝前走去。 顾九曦松了口气,想这里是深宫,虽然仗着两人是亲戚,年纪又小,说两句话没什么,万一太接近了…… 可是走了没两步,五皇子又道:“父皇这两日……已经有点不耐烦我了。”没等顾九曦回答,五皇子又道:“父皇一不喜欢我……他们也都不放我在眼里……我——” 五皇子忽然顿住了。 终究是不一样了,顾九曦想上辈子五皇子在贵妃死后就得了一个亲王的封号,是除了太子之外,皇帝能给皇子最高的封号,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有没有。 “原来你说的对……”五皇子落寞道:“小时候我被母妃娇纵,养成这个性子……宫里的人。” 五皇子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眼看就要到了皇后宫门口,五皇子道:“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当侍妾的,我要——”声音戛然而止,“我不会害了你的!” 说着五皇子冲她点了点头,“你快些进去,我等着你,一会送你出去。” 顾九曦淡淡一笑,“谢谢。” 顾九曦进了皇后宫里,守门的太监宫女早就得了公主的吩咐,将她带到了偏殿,昭和公主已经等在里头了,旁边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放了二十个金灿灿的锞子,颜色鲜亮,一看就是新得的。 顾九曦上前行礼,昭和一脸的不耐烦,“给你金子怎么还来的这么晚。” 顾九曦解释道:“方才被贵妃叫去清韵宫了。” 昭和一脸的幸灾乐祸,“她也蹦达不了几天了。” 顾九曦装作没听见。 昭和又道:“竹芸病了,托人将金子送了过来,这一份是你的,你要点点吗?” 顾九曦能听出来昭和语气稍稍有点变化,像是期待她点金子一样。不过略想想便明白了,她父亲是国公府三房,管着国公府庶务,说是庶务,其实就是大掌柜的,她的嫡母,更不用说了,就是皇商出身。 若是她动了这金子,想必昭和就能借着这个嘲笑她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微微一笑,“既然有公主把关,臣女没什么不放心的。” 昭和有些失望,道:“你看清楚了,要是出宫少了我可不管了,到时候你也不许为难竹芸!” 顾九曦点了点头,不过二十个金锞子,一眼就看完了,有什么好数的。 昭和伸手叫了个太监来。 太监将金锞子一个个摆在木匣子里,扣好搭扣,又将木匣子上头的提手立起来,之后小太监又放上一块腰牌,昭和板着脸道:“临近二月二,你们家里又有个讨人嫌的要进宫,我母后宫里忙得团团转,也没什么人手送你。这腰牌你拿好,到时候交给守门的小太监,就能出去了。” 原来还有一遭,顾九曦看着桌上的木匣子,一百两的金子,再加上的木匣子,怕是要有三十斤了,公主这是让她自己拿出去? 顾九曦看着昭和,昭和抑制不住嘴角弯了弯,随即板起来脸来,道:“还不快走!莫不是想在我母后宫里吃中饭了?告诉你,我可不敢留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吃吐了陷害我母后。” 顾九曦看着那木匣子,伸手提了上去,一咬牙提了起来,沉。 “多谢公主。” 昭和听见她声音都有些变调,忍不住笑出声来,掩饰般急忙挥手道:“走吧走吧。” 顾九曦提着木匣子走了出来,公主这是想让她丢人……可是,难道这能带给公主什么好名声吗? 顾九曦走到皇后宫门口,迈过门槛的时候,这木匣子几乎都要脱手掉在地上。 好容易撑着出了皇后宫里,顾九曦咬咬牙,继续又往前走了几步,等在皇后宫门口的五皇子看见了,急忙上前道:“这是什么,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了,没叫人送你。” 他见顾九曦一副吃力的样子,伸手过去道:“我帮你提。” 可是没等顾九曦拒绝,身后便传来昭和的声音,“辰铭!你是不是又偷懒了,今日孟将军来宫里教武艺,他还没走,你怎么就出来了!” 五皇子一愣,要是往日,他是不怕昭和的,就算昭和是皇后生的,可是他是皇子啊。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不过看着顾九曦吃力的样子,五皇子又有点犹豫。 “辰铭!”昭和又叫道,“你还快过来!我母后找你!” 虽然知道昭和是托词,可是抬了皇后出来,五皇子嗯了一声,看着顾九曦的眼神里有点愧疚,转身朝昭和过去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昭和训斥的声音从顾九曦身后传来,又有几声五皇子的辩解,只是随着他们两个往里,顾九曦往外,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顾九曦提着木匣子又往前走,只是越走就越觉得这木匣子沉重,就在这东西将要脱手之际。 “怎么又是你一个人!”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只大手托住了顾九曦手里的木匣子。 是孟将军! 顾九曦一愣,感到手里的木匣子传来几份拉扯的力量,急忙放手,同时又暗暗心惊,若不是她放手快,她怕是也要被孟将军拽起来了。 顾九曦下意识朝身边看去,孟将军依旧一身戎装,跟那日所见并没什么两样。 她莫名就松了口气,道:“多谢孟将军。” 孟将军皱着眉头,掂了掂手里的木匣子,道:“怎么叫你一个人拿这么重的东西出宫,又是皇后!” “是公主,她给了我腰牌的。”顾九曦下意识解释道。 孟将军问:“昭和?”孟将军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她给了你什么,让你一个人提出去。” 顾九曦莫名有点脸红,身边这位就是正主儿,小声道:“就是上回……说的一百两金子。” “哦” 不知道为什么,顾九曦觉得孟将军这一声哦尾音拉的有点微妙。 想起她们拿来打赌的孟将军正给自己提着赢回来的赌资,一向自诩心如止水的顾九曦不免也觉得耳根发热了。 一定是方才太累了! 第069章 两人默默朝前走去,孟将军再没开过口,顾九曦也不是多话之人,只半低着头,恪守礼仪在一边跟着。 不多时,眼见前头就是宫门了,顾九曦终于松了口气,道:“多谢将军。” 孟将军看她一眼,正将匣子递过来,旁边转出来一个人来。 “孟将军,九姑娘?”来人一脸的微笑,风度翩翩,可是顾九曦连搭理都不想搭理他。 四皇子! 诚然顾八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顾家成了这个局面,是贵妃是顾八珍的性子使然,但是如果没有四皇子在中间的推波助澜,怎么就能成了现在这样? 然而还是要行礼,孟将军不过淡淡点个头就算完事儿,毕竟他现在身上还挂着太子太傅的职位,虽然是个虚衔,但是名义上已经是这些皇子们的老师了。 但是顾九曦的身上……贵妃之侄女,国公爷的孙女儿,州同知之女,顾九曦低下头去,轻声道:“见过四殿下。” 四皇子笑道:“九姑娘也是常见的,何必这么多礼?” 顾九曦并不回答,四皇子自说自话道:“两位这是遇上了要一起出宫?” 顾九曦嗯了一声,孟将军脸上却有点不耐烦了。 四皇子是听过孟将军威名的,而且也见过他在练武场上拉着三石半的强弓,连连射了十箭,箭箭正中靶心,因此看见孟将军冷脸,他不免有些发怵。 只是想着今儿来的目的,还是硬着头皮笑道:“今日竹芸生病了,不过生病了却也不忘将军,将军若是有什么话,不如托我带给竹芸,她病也好的快。” 孟将军冷冷扫他一眼,“四殿下慎言!”之后直接便道:“告辞!”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的走了。 四皇子顿觉下不来台,又转向顾九曦,眼神里有了点愁苦还有点期待,声音中还带了几分期盼,“九姑娘……快及笄了吧。”说完又好像觉得自己说的不太妥当,掩饰般笑了两声,“我与九姑娘也算是旧识了,也不知道将来何人能有幸迎了九姑娘进门!” 顾九曦只觉得四皇子简直是蛇蝎心肠,才撩拨了顾八珍,这会儿连她都不放过了!她抬头冷冷一笑,“没两个月就要端午了,四殿下可还记得那端午的五彩荷包。” 四皇子果然眼神闪烁了一下,顾九曦道:“我八姐姐下月初七就要进宫了,那荷包……她可是找了好久。” 四皇子一脸的僵硬,顾九曦看了心中很是快意,将头又低了下去,“臣女告退。” 四皇子拦她的手出去一半就回来了,她方才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说顾八忘不了他……还是顾八已经开始恨他了?只是不管哪一条,她进宫就是名义上的母妃了,想到这儿,四皇子不免有些心惊肉跳,急匆匆往曹妃宫里去商量对策了,只是走着走着,想起方才顾九曦那个一脸蔑视的冷笑来,他不由得笑了笑,“倒是还有几分意思。” 顾九曦走了两步,看见孟将军提着东西在等她,心中安定下来,余光扫到孟将军脸上,虽然没有不快,但是平淡的一张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顾九曦加快脚步,两步走到孟将军身边,又道了声谢。 孟将军一句话都没有,将东西递给她便告辞了。 顾九曦提着金子,上了顾家派来的马车,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短期内是不会进宫了,等到顾八珍去了清韵宫,贵妃想必在死之前再不会想起她来。 马车一路栽在顾九曦回到国公府,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不过老太君吩咐小厨房给她准备了新鲜又好克化的饭食。 不多时吃完饭,顾九曦刚想回房,却见钱嬷嬷笑眯眯的拉了她去老太君屋里梳洗,顾九曦不明就里,问了两句钱嬷嬷只说“姑娘把心放在肚里,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钱嬷嬷跟了老太君这么些年,几乎管着老太君屋里的一切事物,嘴自然是极严的,顾九曦见问不出来,也就不再开口了。 梳洗完毕,钱嬷嬷领着顾九曦又到了正屋,老太君笑眯眯的伸手拉着她,道:“今日你跟我一起走。” 随着老太君的脚步,两人往二门去了,这是要去哪里?顾九曦不由得狐疑。 “到去年我才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姑娘……可惜养在三房那种地方……要是托生在太太肚里就好了……” 电光火石间,顾九曦屏住了呼吸! 这是往宗祠去的路! 过继!老太君要将她过继到二房名下来。 事情来的这样突然……顾九曦忽然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八珍要进宫了,她那个性子,还有现在临死之际,越发不管不顾的贵妃,两个人指不定在宫里能掀出什么事情来。 过继其实不是结束,过继只是个开始,分家的开始。 只有先将她过继过来,分家的时候老太君才能专心一志的为了顾安的归宿跟三房谈条件,想必老太君也觉得一次要她们两个有些棘手……不然到时候,想必被放弃的肯定就是她了。 老太君拉着她走到了宗祠,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去掉观礼的六灵、七巧还有顾沅。还有: 大伯父和大伯母,现任的族长和宗妇。 二伯父和二伯母,马上就要成为她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 还有就是三房,顾九曦原本的父亲和嫡母。 老太君松开了她的手,顾九曦上前一一行礼,大伯父表情严肃,看不出什么来,大伯母伸手扶了她起来,说了一声“恭喜。” 只是这短短两个字,生生让顾九曦听出来几分不甘愿来。 老太君警告般的看了大太太一眼。 接下来又给二伯父跟二伯母行礼,这两位很是难得的露出个笑脸来,顾九曦微微放下心来。 剩下就是三房了。 三老爷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倒是吴氏,拉着她的手,还拿指甲抠她,道:“早就觉得九姑娘是个伶俐人儿,现在可算是攀上高枝儿了,回头可别忘了提点我们,不枉我养你这一十四年。” 虽然是带着笑说的,可是语气里嫉妒、怨恨还有仇视,都要浓的流出来了。 顾九曦不顾吴氏抠在她手上的指甲,硬生生挣开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 老太君咳嗽一声,沉声道:“开始吧,别误了吉时!”又看着三太太,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国公府的三夫人!”别学那些个市井小民说话! 三太太听出老太君的言外之意,暂避锋芒,只是看顾九曦的最后一眼,依旧充满了仇恨。 大老爷看了一眼日冕,点点头,招呼顾九曦跟其他两位老爷进了祠堂。 两辈子,这是顾九曦第一次进祠堂,古朴的青砖,渺渺升起的青烟……她一眼就看见供奉在供桌正中央的族谱,眼眶不由得红了。 上辈子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到死也没得到的东西,现在就这么还算轻而易举的到手了? 顾九曦不由得唏嘘一声命运无常。 仪式很是简单,顾九曦先给顾家的列祖列宗上香,又对顾辛易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再给二房的顾明宇行大礼,最后再给族长大伯父行大礼,这事儿就算是完了。 总是现在不过正月,外头还是天寒地冻的,这一番下来,顾九曦依旧冒着汗,可是当她看见大伯父将她的名字,甚至没有名字,只是短短几个字写在了族谱上,她不由得如释重负的常出了一口气。 顾氏女,行九,母孙氏。 就为了这几个字…… 从祠堂出来,顾九曦一身的轻松,笑盈盈的上前先给老太君行礼,老太君拉她起来,笑道:“还不去给你母亲磕头?” 原本严肃的孙氏听见这话也不由得微微一笑,只是究竟是为了得这么个听话懂事的女儿,还是因为暂时不用过继儿子……那就不好说了。 “不着急,”孙氏淡淡的微笑,“等进屋子里再说,这儿风大又冷,仔细冻着。” 老太君笑得比孙氏灿烂的多,“可见你母亲心疼你,好好孝顺她。” 吴氏的眼神越发的冷了。 老太君笑道:“都去我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又道:“晚上都在我屋里吃饭。” 顾九曦脱离了三房,眼下正是开心的时候,笑道:“祖母破费了。” 老太君握了握她的手,“知道是为了你就行。” 众人一起走到老太君屋里,分别坐下,钱嬷嬷指挥丫鬟上茶,老太君看见大家都端起茶喝了两口,又叹道:“正好你们都在,有些事儿……我要说说了。” 顾九曦几个姑娘站了起来,老太君将人拦住道:“这些事儿每家都能遇见,你们别走,也坐下来听听,省得以后遇见了抓瞎。” 几人又坐下,老太君环视一周,看着神色各异的家人,道:“你们都长大了,眼看着我的重孙也要生出来,我不服老不行了……这两日我一直都想——”老太君故意顿了顿,看清楚众人脸上的神色,才道:“分家!” 分家! 顾九曦早就猜到要分家,神态倒是不见慌张,远道而来半做客的顾沅,现在都恨不得立即消失了。 大老爷急忙起身跪在地上,劝道:“父母在,不分家啊!” 二老爷也跟着起身,跪在地上,“求母亲收回成命。” 三老爷见状也急忙起身,跟着跪在了地上。 老太君却没叫他们起来,接着笑道:“家里人多了,分家是人之长情,你们也别太往心里去,你们看看这京城里头……说句犯忌讳的话,连皇帝家里都分家的,一个个皇子成了亲,就搬去宫外住了。” “母亲……” 三位老爷还在不停的劝说。 不过顾九曦却听出来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比方老太君亲生的两个儿子……言语里没什么惊讶的意思,只是按部就班的劝说……甚至声音哽咽。 她原本的父亲,现在该叫三老爷的顾辛易,言语里有惊讶,但是还有解脱。 这么说分家的消息老太君早就跟两位亲生的儿子说过,但是却没跟三老爷说过……而且,三老爷其实也是想分家的。 三位老爷劝了许久,直到老太君怒斥一声“我意已决”,大老爷才带头起身,老老实实又坐了下来。 老太君道:“这一阵子发生了不少事情,眼看着贵妃就要……八珍也要进宫。”老太君只提点了这两句明显没说话的话。 因为知道这事儿老太君肯定先跟两个亲生的儿子通过气儿,顾九曦的大半精力都在三房上放着,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现在名义上还在三房的姨娘和弟弟。 只见老太君这两句话说出来,吴氏明显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老太君又道:“分家之后,袭爵的大房居于国公府,二房和三房出去。” “什么!”这次连大老爷也表现出了惊讶。 老太君没跟他们说要彻底的分家,顾九曦止不住的惊讶,望向老太君。 老太君叹了口气,放眼望去,似乎只有顾九曦一个人明白了她的意思,老太君不由的心生遗憾,若她是个小子就好了…… “我随着大房住在国公府,”老太君一边说一边看着二老爷,“六灵的婚事……八珍二月初七进宫,你去催一催亲家,看能不能将六灵的婚期提前一些,没有妹妹先出去的道理。” 二老爷点了点头。 吴氏却在此刻说话了,“不行!” 众人的眼神齐齐看着吴氏。 吴氏咬咬牙,讪笑两声道:“咱们府上四个姑娘,八姑娘不说了,进宫是带不了嫁妆的,六姑娘从国公府里出嫁,其他两个分出去的……可不就吃亏了?” 顾九曦冷笑一声,已然明白了吴氏的意思,正月里不能分家,最早也要过了二月二,况且分家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完成的事情,这么一来,六灵是从国公府里出去的,她的嫁妆且不说二太太私下里给添多少,至少面上的大头是国公府出的。 可是三房的七巧,她现在婚事一点眉目都没有,肯定是在分家之后出嫁的,那个时候就是三房自己掏银子了。 “六灵出嫁,嫁妆我出!不动公中一厘银子!”老太君含着怒气说了一声,也是明白了吴氏的意思。 吴氏笑了两声,道:“我们自然也是要给添妆的。” 老太君瞪她一眼,问道:“七巧的婚事怎么样了?” 听见问自己的婚事,顾七巧脸上略红了红,吴氏脸上一僵,她能说她想等着将军府的消息吗?她能说有个谈了一半的被她退了吗? 显然不能,吴氏笑道:“就这一个姑娘,总想多留些日子。” 老太君嗯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皇宫里你也去过了,贵妃眼下是个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别拖到她去了,你们家七巧照例是要守孝九个月的。我记得她马上就要十六了吧……” 吴氏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早先都是在脑子里过一过,随即就被将女儿嫁入高门的喜悦冲淡了,眼下被老太君当众提起,显然无法回避,吴氏脸上不太好了。 “先将六灵嫁出去,”老太君总结道:“然后送八珍入宫,接着——分家!”老太君很有威势的看了一圈,这次再没人提出异议了。 自打老太君说了贵妃和八珍出来,三位当家的老爷都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这肯定是从宫里回来,然后又看见八珍这两日癫狂之后的临时起意。 虽是临时起意,却是对顾家最好的一条路,眼看顾八珍进宫已经成了定局,若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国公府说不定都能被她折腾的连锅端了。 所以三位老爷听了两句,也都不再反对了。 “唉……”老太君长出一口气,看着六灵,道:“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等你出嫁的时候,祖母给你多多陪嫁。” 六灵还没怎么表示,吴氏脸上已经有嫉妒了,顾九曦想起来上回跟姨娘算老太君的嫁妆,这么多年的积攒,怕是已经有四五十万两银子了,眼见分家在老太君过世前头,这一份银子三房是一点都摸不着了。 老太君又看顾沅,笑道:“你跟着九曦,还在我院子里住着,放宽心,将来我也给你出一份嫁妆,将你体面的嫁出去!” 顾沅低头笑笑。 吴氏插嘴道:“老太君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带,等到六姑娘出嫁,八姑娘进宫,老太君身边只有两个姑娘,岂不是寂寞了?不如将七巧也养在身边,让她带我们孝敬您。” 老太君直愣愣的看着吴氏,直接将她看着羞愧地低下了头,“养在我身边,将来婚事就要由我做主了,你可想好了。” 吴氏脸色一僵,笑道:“有九姑娘在您身边想必也是够了,多了也怕您烦。” 沉默了一会,老太君道:“就说这么多,你们回去歇歇,一会来吃饭……怕是最后一次一家人一起吃饭了。” 听了这话,众人不约而同觉得有些伤感。三位老爷先行离开,几位太太陪着老太君又说了几句家常。 正当众人站起身来的时候,却见丫鬟扶着顾八珍进来了。 这丫鬟已经快要被顾八珍吓死了,私下求了钱嬷嬷好几次想出去,只是钱嬷嬷没答应,反而安慰她,又给她银子,让她撑过二月初七,纵是这样,这丫鬟也已经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腰也弯着,生生比顾八珍矮了不少。 顾八珍头上依旧带着牡丹金钗,进来环视一圈,略带骄傲和矜持草草行了礼,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了。 大太太见了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顾八珍冷着脸,挂着嘲讽的笑容道:“我伤了身子,这两日正是要好吃好睡养养的时候,连老太君都答应了,母亲你又有话说了?” 大太太气得就想扇她,可是看见顾八珍咬着牙冲她冷笑,又看见她头上的钗,还是住了手。 顾八珍哼了一声。 吴氏笑了笑,道:“要说八姑娘就是好福气,老太君知道你养身子,祠堂也不叫你去了。” 八珍一愣,“祠堂?” 没等老太君阻止,吴氏就道:“九姑娘现在已经过继到了二太太名下,算是二房的嫡女了。” 八珍看着顾九曦,眼神里难掩的嫉妒,只是看了片刻,她忽然一笑,“就凭你?还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的身世?你——” “我怎么了?”顾九曦忽然站起身来,“我是姨娘生的,京里的人家没喝过我的满月酒,我生出来的时候,国公府也没派过喜蛋!京里谁不知道我是庶出的,我怎么也瞒不下去!我也没姐姐有福气能进宫!顾家的姑娘就数你和贵妃有出息!你还想说什么!” 这一段话将顾八珍的心事说了个底朝天,顾八珍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二太太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看了大太太一眼,道:“六灵,九曦,扶我出去。” 顾八珍敢冲大太太吼,这两天脾气上来了也敢说一说老太君,但是对上二太太,从来都不肯笑一笑的二太太,还是气短。 毕竟前头两位是将家族放在第一位的,但是二太太……放在第一位的是三纲五常,若是惹急了她,给皇后上本子也是有可能的,说她无德无能,不能为妃。 顾八珍不由得狠狠瞪了顾九曦一眼,还有顾六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九曦冲她一笑,和六灵两个一左一右扶着二太太出来,二太太抿着唇,显然在想着心事,两人扶她出了老太君的院子,二太太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定睛凝视顾九曦。 顾九曦不明就里,却在二太太眼里看见一丝怀疑。 她跟二太太没什么母女情,有的……只是同一个目标,顾九曦想了想,道:“不会过继。” 二太太露出一个淡淡的,但是能看出欣慰的笑容来,又往前走,“你说说看。” “老太君方才只字未提姨娘和顾安,况且若是分家的时候就提这事儿,就算成功了,也要被他们咬去一大块肉下来,所以不如借着祖母舍不得小孙子,孩子还小不得挪动等等理由留下来,先拖着再说。” 二太太笑着拍了拍顾九曦的手,“这话其实老太君也同我隐隐提过,方才我有点自乱阵脚了。”又对一直沉默的顾六灵道:“将来你家里人口简单,虽不会有这些糟心事,你还是听听的好。” 顾六灵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二太太道:“行了,送到这儿就行,我知道你们孝心。”二太太郑重其事的看着顾九曦,道:“我知道你当初求我过继你,也是为了婚事,你不想嫁去做妾,不过看今日这场景,老太君怕是要亲自过问你的婚事了,我能说上话,不过却不能决定。” 顾九曦深深行了一礼,“您有这个心我便心满意足了。” 二太太淡淡一笑,“我不过事先给你提个醒,老太君这样喜欢你,你只要别跟八珍一样……到时候贵妃已经死了,你的婚事差不到哪儿去的。” 说完,二太太便离开了。 第070章 姐妹两个一起又往回走,顾六灵担忧道:“你姨娘跟你弟弟……乍一听见要分家,我想你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不过方才听了,好像似乎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顾九曦笑了笑,“不仅我们这边,三太太……怕也是不想我弟弟过去的。这个时候孩子本来就不好养,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她前头还曾经出过手,就全记在她头上了。” 顾六灵看她一眼,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上头还有老太太呢。”顾九曦拉着顾六灵进了她屋里,将从皇宫辛辛苦苦提回来的小木匣子拿了出来,“你看这个。” 顾六灵虽也长在国公府,可是哪儿见过这等东西,再说也没谁家当妈的放心自己姑娘屋里放上一百两金子的。 “哪儿来的!”顾六灵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人,又小声道:“看得我心惊胆战的。” 顾九曦笑眯眯的,“跟公主打赌赢来的,放心吧。”顾九曦一个个挑出来一半,道:“意外之财,咱俩一人一半,算是我给姐姐添妆了。” 顾六灵还要推辞,顾九曦又说已经跟老太君说过了,顾六灵这才收下,又笑道:“这可真是……添嫁妆,你还是我妹妹的,怎么就跟长辈似的添妆了?” 姐妹两个笑成一团。 跟老太君的院子不一样,顾家三房得知这个要分家的消息,反应都不太一样。 二房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横竖惹麻烦的人跟他们怎么也扯不上关系,夫妻两个回房,相敬如宾点点头,一个去书房写字,一个回去卧室读书了。 大老爷顾明泽回去,垂着头一言不发往书房去了,大太太心里则是悲喜交加,又是兴奋又是难过,特别方才被八珍气到,现在还有几分愤怒,拉着齐嬷嬷说个不停。 “我原先想着她进宫了,我也能沾上点什么,若是将来能生个一儿半女,我怎么也能……只是眼看着生孩子是没戏了,现在她怎么跟个疯子一样,老太君也放心她进宫?可见宫里很不是人待的地方,贵妃也不是什么好角色,我好好的一个姑娘,才进去陪她住了半个月,回来就成疯子了!” 齐嬷嬷坐在一边安慰道:“太太放宽心,横竖不是太太亲生的,您亲生的那两个,我们家里的大姑娘跟二姑娘,那才是真有出息呢,家里管得好好的,儿子也都生了,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大太太点头,咒骂道:“果真是小娘养的!上不了台面。”又沉吟道:“可惜了……若是能将九姑娘过继过来,将来也能帮衬青榕了,可怜我的青榕,又要去外头做知县了。” “老太君不是说了吗,外头好动手脚,再说也拖了家里的关系照应着他。”至于九姑娘,齐嬷嬷可不敢说,不过也觉得大太太想的太多了。九姑娘自己有个亲兄弟呢,再说二房无子,二太太那个年纪肯定是生不出来的,二老爷那个身子……连妾侍屋里都不去了。 将来她弟弟就是过继的,也跟亲生的一样了,女人家嫁出去能不能站住脚,不也得看父亲,看家里的兄弟吗? 这么一算,二房哪儿都比大房好啊。齐嬷嬷笑了笑,又夸了两句大少爷。 大太太果然笑了,“躲开这段儿也好,贵妃眼看就要不行了,到时候守孝,虽然没有因为姑姑死了做不成官的,但是吏部那些人万一看见是给贵妃守孝,故意压过孝期怎么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 大太太压低了声音,“宫里的事情我倒是不怕,八珍要是有胆子在皇帝面前犯横,连累家里我也就认了。只是……”大太太声音里有难掩的兴奋,“分了家,老太太跟咱们住,将来这……” 齐嬷嬷也笑了笑,她跟大太太两个曾经无数次算过老太君的嫁妆,总之是不会低于四十万两银子,将来…… 齐嬷嬷急忙将脸上的笑容打住,道:“太太可还得谨慎些,万一……”阴沟里翻船也不是没可能的。 大太太点头,“老太太那身子……怕是有得熬呢。”说着她又笑,“不过几个姑娘都是她给出嫁妆,我倒是能好好看看她有多少好东西了。” 齐嬷嬷附和道:“我也跟着开开眼。” 大太太点头,转瞬又沉思道:“分家……虽然老太君心里有数,不过你也私底下看着些,他们出去,府里肯定空出好多缺儿来……” 齐嬷嬷点头,大太太又吩咐道:“谨慎!别叫老太太看出马脚来!” 三房里也在讨论分家的话题,不过跟前头两房老太君的亲生儿子不一样,三老爷顾辛易和吴氏两个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愉快。 “唉……分家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顾辛易摇头晃脑,很是沮丧。 吴氏却还在一边煽风点火,“不止,我看你那闺女,现在过继给二房的九姑娘也是知道的,那会她还是老爷的姑娘呢。” 顾辛易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没良心的!她姨娘当初是抱狗的丫鬟,生了个女儿还没狗忠心!” 吴氏见差不多了,叹气道:“唉,其实也不能怪他,谁叫老爷不是从老太君肚里爬出来的呢?” 顾辛易叹气,低着头道:“眼下分家已经成了定局,这女儿不要也罢,儿子断断不能落入他手,还有黎氏——”顾辛易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寒光来。 吴氏却是不想这儿子过来的,她笑道:“正是,只是老太君毕竟是您的母亲,这么些年背地里不好说,但是明面上对您还是不错的,至少还给您捐了个州同知的出身,我们也不能明着顶撞她。” 顾辛易点头,沉吟道:“这就不好办了……” 吴氏陪着他叹气,像是忽然想到一般,道:“我们可以问老太君要永宁街上的那个铺子,就说若是二房肯付出这么多,我们才敢相信他们是打算好好养孩子的。” 顾辛易迟疑道:“老太君肯吗?那铺子是顾家位置最好的铺子了,府里每年的花销,至少有两成都是那个铺子里出产的。” 吴氏笑道:“就是因为不肯才要啊。” 顾辛易笑道:“还是你明白。” 说完吴氏又安慰道:“其实分家也好,前些日子我随着老太君进宫谢恩,贵妃是真的不好了,若是等她死了,估计还得拖着。况且那天您在前朝受罪,我们在宫里也不好受,贵妃怕是真的失了圣心了,您想象,当年好处我们一点没捞着,万一将来受罪,刑部的人可不管这个,我们得陪着一起的。” 顾辛易重重点头道:“是该分家,娘娘虽有个儿子,不过我也总听见五皇子不成器,又性情乖张的消息。再说我本来就是庶子,在国公府里虽然衣食无忧,不过也没捞着什么好前程,将来分出去好好做个富家翁便是,就看青仰的了。” 吴氏点头笑道:“老爷的儿子可出息了,从小读书就上进,明年下场,肯定比二房那个考得好,呸呸呸!”吴氏啐了两口,道:“我好好的儿子,干嘛跟那个就要绝户头的比!” 顾辛易一拍大腿站了站起来,道:“我给顾家管庶务这么些年,也不想着要占他们的便宜,但是我朝律令,分家不分嫡庶,诸子均分家产!我这便去将顾家的田庄铺子都写下来,你也看看,将来别吃了亏!” 吴氏也笑着站起身来,道:“我回娘家一趟,”见顾辛易脸上露出不忿之色,吴氏道:“老爷可别想差了,你想想分家……老大家里的不管请不请她娘家的人,大房都是袭爵的,老太太必定不肯叫大房吃亏,二房……也是老太君的亲生儿子,跟大房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就只有咱们……”吴氏说着装模作样抹了两滴眼泪,“我这也是为了老爷好。” 顾辛易点点头,道:“辛苦夫人了……只是……夫人的娘家……” 顾辛易的话说的吞吞吐吐,不过吴氏还是听明白了,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不过这个时候……吴氏笑了笑,“老爷别忘了,我们家的粮食可是一车一车都送给孟将军了。” 顾辛易笑了两声,出去书房了。 正屋里,老太君听见吴氏叫套车回娘家的消息,不免冷笑两声,“她以为她娘家能请来什么人?皇商?别以为沾了皇字儿,就真是人物了!” 吴氏打定了主意,忙碌起来,只是忙乱了两天,事情稍稍有了头绪之后,她忽然都反应过来,老太君没说什么时候分家啊! 因着要分家了,老太君最近也没说不叫她来,所以现在她拉着七巧两个,每天晚上也在老太君这儿吃饭,美其名曰是要多孝敬老太君。 至于是想趁着最后的机会将顾七巧留下来,还是想看看顾八珍的热闹,那就不一定了。 这天吃过晚饭,老太君因为年纪大了,每次吃过饭都先要躺一躺才好走动,便去了内室,吴氏眼睛眨了眨,屋里的人看了个遍,先去找了大太太。 她笑道:“前天兴许是我听错过了,母亲说是要什么时候分家来着?” 大太太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母亲没说。你着什么急?国公府不好吗?就这么想出去?” 吴氏顿觉没脸,“这话怎么说的,只是屋里东西多,想求老太君宽限几天。” 大太太笑笑不说话了。 吴氏喝了口茶,又去找二太太。 二太太就在大太太身边坐着,早就将她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当下道:“分家?六灵出嫁后,八珍进宫前。”说着还看了大太太一眼。 吴氏就知道八珍二月初七进宫,但是六灵出嫁……只听说改了婚期,但是具体的日子她还真不知道。 大太太笑道:“三弟妹这些日子忙着收拾东西搬家,怕是没工夫关心别的了。” 眼看这两位是柴米油盐不进,吴氏的目光又落在了稍远处的三位姑娘,顾六灵、顾九曦跟顾沅。 要是让吴氏自己说,她恨不得将顾九曦的嘴都扇烂,所以第一个说话的是六灵,她笑着问了问,“六姑娘越发的娇艳了,可见是婚期进了,正日子是哪天?我好给你添妆。” 谁知这话说出口,六灵忽然将脸一捂,很是害羞的跑出去了,吴氏目瞪口呆,回头就看见顾九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吴氏咬了咬牙,毕竟这是在老太君屋里,不好气冲突。 “你六姐姐什么时候出嫁?现在你跟她也算是亲姐妹了,她出嫁你也帮着多做些荷包手帕什么的——” 吴氏还想说,顾九曦已经将她打断了,“三太太——”顾九曦看她一笑。 虽然顾九曦还没到十五,可是吴氏生生从她的眼神语气里发觉了蔑视,还是那种让人没法忽视,打心底里的蔑视。 吴氏强行压制住内心的不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心里却在暗暗咒骂,才换了爹就抖起来了! “三太太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知道分家的日子呢?还要提前知道……”顾九曦似笑非笑看着吴氏,“莫非三太太打算请个什么帮手来?让我猜猜,这帮手还不好请,兴许还有点忙,得提前请。” 吴氏心里一惊,讪笑两声就想往后走,只是终究又不甘心,看着一边的顾沅问道:“你可知道?” 很是不客气。 顾沅淡淡一笑,“我是来做客的,我不知道啊。” 吴氏越发的觉得没脸了,正巧这时,老太君出来,看见吴氏站在屋里,众人都笑着看她,下意识问道:“这是怎么了?” 二太太抢先开口道:“三弟妹追问六灵婚期,六灵害羞跑了。” 虽然二太太这么解释,不过老太君还是明白吴氏的目的,她看了吴氏一眼,一点不掩饰,道:“六灵正月二十七出嫁,我们……二月初三分家!” 吴氏一愣,没想这么容易就从老太君嘴里得知真相,不过……原先她也曾私底下猜过日子来,正月里不能分家,所以必定是二月初三到二月初六这四天,她还专门翻了黄历,只是没想到是二月初三…… “诸事不宜……”吴氏喃喃自语道。 老太君冷笑一声,“分家,难道还要挑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不行?” 吴氏讪讪笑了两声,道:“老太君休息,我不打扰了。” 只是她回去三房,立即就差人往吴家去了。 老太君这两日总拉着顾九曦说话,晚上又叫她给念一段佛经才好安睡,消息传到她耳边的时候,顾九曦就在她身边。 老太君笑道:“看她能请来什么人,就算我们顾家落寞了,国公府的门匾还挂着呢,京里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帮着三房说话。” 顾九曦也跟着点了点头。 老太君抹了抹她的脸,叹道:“原先你太过安静了,我还以为……眼下到了二房,你一下子就活泼起来,可见都是给三房逼的。” 顾九曦将头靠在老太君膝上没说话。顾安生了下来,才四个月就白白胖胖的,她被过继到了二房,顾家要分家了。 原本如同大石一般压在她身上的命运,现在终于彻彻底底的不见了,她如何能不轻松。 老太君摸了摸她的头发,道:“等她们都走了,就该你及笄了,到时候祖母给你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顾九曦莫名有点害羞,轻轻嗯了一声。 老太君笑道:“不过孟将军可不行,陛下铁了心的想把竹芸公主嫁给他,这明显就是要夺他的兵权了,我们家姑娘虽然不比公主差,但是皇帝忌惮他,功高盖主……将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要给你找个家室简单,人品上佳的人家嫁过去,姑爷要品行好,读书好……” 老太君的声音幽幽,顾九曦却想,五皇子老太君也从来都没考虑过。 转眼便是正月二十六,顾六灵明天便要出嫁了。 等到二太太一脸严肃的从六灵屋里出来,顾九曦进去,只见六灵满脸通红,将一卷不知道什么东西急忙塞在枕头底下,顾九曦虽知道那个是什么,只是这会却不好声张,装作全然没往心里去的样子,走到六灵身边,道:“姐姐明天就出门子了,今儿我陪着姐姐睡。” 六灵急忙道:“我明儿起得早,小心吵到你了。” 顾九曦一笑,拉着顾六灵的手起来,往门口一指,道:“姐姐你看,你住东次间,我住西次间,你什么时辰起来,我都知道。” 六灵不好意思一笑,姐妹两个正说话,只见顾沅拿着一篓荷包等物进来,道:“这是我给姐姐绣的,绣功不太精致,姐姐留着赏下人便是。” 六灵将东西接过来,急忙道谢,又给顾沅到了茶。 顾沅喝着喝着茶,忽然掉下眼泪来,顾六灵急忙问她怎么了。 顾沅急忙去擦,半响才道:“唉,看见姐姐出嫁,心里高兴的。” 这可不像高兴的样子,再说了,顾沅是什么时候来的?到现在不过三个来月,怎么就有这么深的感慨了? 顾九曦想了想,道:“快别哭了,明天六姐姐出嫁,今天哭了不吉利。” 顾沅脸色有点僵硬。 顾六灵给顾九曦使个眼色,横竖她明天就要出嫁了,有些话她能说,“老太君也说过了,将来给你择一好人家嫁出去,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顾六灵这话说的很是直白,顾沅脸上忽然涨红了,道:“没想你们是这样看我的!” 虽然这么说,可是她眼神又往顾九曦脸上来,似乎是等着她表态。 经历了顾八珍,还有家里这一年的风风雨雨,再说这人本来就是来求前程的……顾九曦道:“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就直说。” “你们!”顾沅一瞬间站起身来,朝外头走去,顾九曦都以为她要离开了,哪知道走到堂屋,顾沅又折了回来。 将双手放在桌上,啜泣道:“你们看看我的手。” 顾九曦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见她右手食指拇指上有茧子。 顾沅哭诉道:“我是来求前程的不假,可是你们也看看我早先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这里正房五间,我们家里没有一个身上有功名的,正房只能住三间的,我跟妹妹两个挤在一间屋子里住着,每天做针线贴补家用,我刚来的时候……” 她咬了咬牙,“我刚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花了我们家里一个月的进项,可是还没有你们家里得体的丫鬟穿的好,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嘲笑!”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我姐姐明天出嫁,不该听这些。” 顾沅突然趴在桌上闷声大哭,“我必须得讨好老太君,我每天抄经书抄到二更,只睡两三个时辰,我——我家里弟弟妹妹还等我回去养活呢!” 顾六灵和顾九曦两个面面相觑,顾九曦推了推她,顾沅忽然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愤恨道:“可是你看看这国公府里头,比我们一个村的事儿都多!姐妹不是姐妹,妯娌相互算计,兄弟分家,我害怕啊!” 顾沅说着便朝外头走,“我原以为你们两个是这家里的……”她抿了抿嘴,“看来是我看错了!”说着头也不回跑了。 顾六灵看了顾九曦一眼,皱着眉头道:“没想到她……” “姐姐信了。” 顾六灵冲她一笑,摇了摇头,“你真当我傻,前头我话说的那样难听,你又刺她,她还是将心里话都说完了。” 心里话三个字儿说的特别重。 顾九曦道:“我记得当初她来,钱嬷嬷还说了一句小家碧玉,说她父亲是村里的私塾先生,有快一百亩田地。” 顾六灵点头,“能教女孩子识字的,家里总不会太差,况且这人又是祖母挑来的。”顾六灵看着门口,若有所思道:“她这是以为我们不出门,什么都不知道。” 顾九曦笑笑,也道:“再说她那衣裳也挺好的,我看着是好料子,怎么一套做下来也得几两银子了。” “这样会算,将来不知道便宜了谁。”顾六灵调笑,拉了顾九曦,“累了,我们两个躺着说。” 顾九曦睡在顾六灵身边。 顾六灵担忧道:“我走了,可就剩下你一个了,她这样心计……说话又会戳人心窝子,要不是这些日子母亲带我管家,兴许我就要信了。”说着又嘱咐道:“你可小心些。” 顾六灵皱了皱眉头,道:“她是来求前程的,现在来说这话——” “还是想求前程,姐姐就要出嫁了,将来也能帮着她说人家了,她这是来想让姐姐记着她,给她找个好人家呢。” “你什么都知道!”顾六灵笑道:“我这还没嫁出去呢,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回头我帮你看看。” “姐姐别担心了。”顾九曦将被子拉过头顶,调笑道:“我现在可是最得老太君宠爱的了,什么都有老太君帮我看着呢。” 顾六灵笑着拍了她一下,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四更的梆子刚敲,姐妹两个就被叫了起来。 顾九曦回房,顾六灵这边沐浴、开脸,换上新嫁衣,静静坐在屋里。 外头响起了震天的鞭炮,顾九曦心里有点落寞,不过还是带着丫鬟一遍遍出去,回来跟顾六灵说,“姐夫进门了”,“父亲考他对联,说他学问好”。 一遍遍汇报着,直到屋子门口也响起来鞭炮,顾青正进来,“妹妹,时辰到了!” 顾九曦看着顾六灵上了顾青正的背,被送了出去,一边站着的二太太也情不自禁抹了抹眼泪,回头看见顾九曦正看她,笑道:“不用着急,下一个就是你了。” 第071章 虽说顾九曦是下一个,但是离她出嫁,中间还有好几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三日后顾六灵回门。 吃过早饭,顾家一家老小便在老太君屋里坐着,顾家二老爷还专门告了假,陪着一起等。 大家从早上吃的饭聊到中午预备下的菜色,又说起来顾九曦马上及笄就是大姑娘了,又说小周氏肚子尖尖的,里头必定是个大胖小子,说到没话说了,顾六灵还没回来。 “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大太太虽是关心的语气,不过明显是幸灾乐祸的说法。 老太君脸色有点不太好,什么事儿能比回门重要?难道是看不起她们国公府不成? 顾九曦坐在老太君身边,笑道:“六姐姐出嫁的时候还跟我说,做姑娘的时候太辛苦了,等能自己当家作主,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老太君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嫁了人哪儿能好呢,上头还有婆婆看着呢。” 婆婆二字出口,老太君忽然不那么生气了,上头还有婆婆呢,早上她们出门前,还得先去请辞。 顾明泽也站起身来,道:“我去催一催,不过他们家里住的远,路上也得一阵子。” 他刚站起来,就见二门上的婆子进来,笑道:“会老太君,我们家六姑奶奶带着您的孙女婿回来了。” 一屋子的笑声响起,老太君道:“快请进来。” 顾九曦盯着门口,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见门帘掀开,顾六灵身侧跟着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白面书生进来,正是许长东。 六灵一进来就红了眼,两人一起冲着老太君拜了下去。 “快起快起。”随着老太君的指示,丫鬟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 众人一一见过新姑爷,稍稍说了两句吉祥话,许长东跟着顾明泽还有顾青正去了外书房,女眷们围着顾六灵,问了不少,老太君笑道:“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没受什么委屈了,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妹妹说,你们先回去歇歇,等午饭再来。我们好好说说。” 顾六灵一笑,拉着顾九曦两个回去了。 顾六灵已经出嫁,在今天回门之后,她这屋子就会被彻底收拾了。 姐妹两个手拉手坐在床上,顾九曦一边笑还一边拿了个枕头给她垫腰,顾六灵脸上一红,还解释道:“路上回来的马车太颠簸了,这浑身的骨头都震酸了。” 顾九曦只是看着她笑,顾六灵将头一扭,“你一个没出家的小姑娘——”又问:“我们早上来的有点晚,祖母没说什么吧?” 顾九曦摇摇头,“提倒是提了,后来我们给搪塞过去了,只说要先去拜见婆母,才好出门。” 顾六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顾九曦见她神情有点落寞,想绕开这个话题道:“嫁了人姐姐可满意了?姐姐跟我说说,姐夫家里是什么样的。” 顾六灵笑了笑,叹息道:“终究还是跟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不一样了。”她表情有点惆怅,歪着头想了一会,才道:“我跟你仔细说说。” “他家里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快靠近城门口的地方,城外有个快一百亩的小田庄,雇了两户人家打理着,具体的人我还不清楚,不过看样子差不多也有十来口人。” 顾九曦笑了笑,“这才第三天,姐姐就把姐夫的家底儿差不多摸透了?” “他家才多少家底儿,”顾六灵啐她一口,“别打岔,你听我好好跟你说。” 顾九曦点了点头。 “他去年考上的庶吉士,我出门的时候母亲也跟我说了,这个位置上做上三五年的人不在少数,做一辈子的人也有。这么一算,我们家里离翰林院就有点远了。” “原来姐姐是心疼姐夫。”顾九曦笑道。 顾六灵看她一眼,“而且他弟弟,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还跟婆母住在一起。” 顾九曦想起方才顾六灵说的两进的院子,也皱了皱眉头,怎么都不够住啊。 “面宽才三间,婆母跟弟弟住在后头;我跟他两个挤在前头。”顾六灵说着一声叹息,“家里两个丫鬟,一个长随,一个管做饭的婆子,还有一个看门的,连间像样的书房都没有。” 顾九曦沉默下来,顾六灵道:“我这才明白当初我出门子,母亲为什么只给我置办了十二抬的嫁妆……好多东西都换了银票亲自交给我,若是多了,他们家里都不放下,那时候,想必婆母看我就越发的不顺眼了。” 顾九曦叹气,顾六灵却笑了,“不过他倒是个好人,对我也好。”说着又脸红了。 “我还替你担心来着!”顾九曦嗔怪道。 “我自己求的,我满意着呢。”顾六灵笑道:“这样的人家,我进去了才能让我做主,我自己有嫁妆,不愁吃穿,就光是妹妹给我的那十个金锞子,上头还有御制的印呢,我专门拿了出来摆着,婆母一看就呆了,急忙让我收起来,说她们这人来人往的,仔细丢了。” “那姐姐是怎么说的?” 顾六灵笑道:“我说不怕,上头御制的印,谁偷了这个,抓住是要砍头的。” 顾九曦陪着顾六灵一起笑着,心里却想,六姐姐的婆母看来是真的看她不顺眼了,不然六姐姐也算是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怎么会将那东西专门拿出来显摆呢。 只是……六姐姐才是亲的,顾九曦笑道:“我觉得姐姐也别告诉婆母,只跟姐夫说看着一家人住的太过辛苦,想拿些银子在内城区买个宅子,一来能住开,毕竟你那小叔子年纪见长,二来毕竟离翰林院也近,姐夫才去没一年,正是要勤勤恳恳的做事才是,住的近了也就能早去晚回来些了。” 顾六灵笑道:“还得劝她瞒着婆母,说婆母年纪大了,又养了你们两个儿子,眼看着你已经成亲,怎么还好让婆母操劳。” 姐妹两个笑成一团,顾六灵看着顾九曦道:“还没出嫁就这么多心眼,将来……现在就是个厉害的人物了。” 姐妹两个又说了几句话,钱嬷嬷笑着进来,道:“老太君那儿传饭了。” 两人手拉着手出来。 几人围着圆桌子坐下,除了二房的人,就只有老太君和顾九曦了,昨天晚上老太君就说过,“马上分家了,新姑爷又是第一次上门,人多了记不住,你们见人的时候露一面,等到吃饭就跟二房吃吧。” 顾九曦看了一眼坐在顾六灵身边的许长东,看着好像有点紧张。 丫鬟上来倒了酒,顾青正笑道:“我先敬妹夫三杯。” 酒壮人胆,三杯酒下去,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因着是一家人男女混坐的,女人家都矜持着,话题逐渐从内宅往朝廷上去了。 “……还在和谈,”顾明宇一口闷了一杯酒,道:“蛮夷皇帝还有几个皇子都在皇城里住着,这明白的就是灭朝了,怎么还要和谈。” 喝了酒,原本看着是白面书生的许长东也红了脸,激昂道:“去岁年底就将蛮夷皇帝一大家子抓了来,马上就要出了正月,朝堂之上还争论不休,说是要彰显我朝仁义本色。” 女眷越发的不敢开口了,老太君咳嗽一声。 翁婿两个又是一口酒喝了下去。 顾青正笑了两声,道:“前两日我出门,倒是看见蛮夷的皇帝了,带着一大帮子子女,在集市上看来看去,看见什么都拉人问,可见他们生活清苦,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想是去谈判的官员想都俘虏了蛮夷皇帝,能多捞些油水,却不知道他们生活的这样穷酸。” 顾明宇重重拍了下桌子,叹气道:“陛下登基已经二十余载,现如今朝廷里掌权的这一派年纪都大了,主和的多,再加上……”顾明宇摇了摇头,“这次和谈也没叫孟将军去。” 这事儿顾九曦不知道,上辈子她知道孟将军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进了庵堂,那个时候,孟将军已经是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了,却没想中间这么多波折。 “孟将军年前回朝,那么大的声势,陛下又说要封赏他,现在……”顾九曦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顾明宇抬眼看她,老太君解释道,“那天我让她们都去看了。” 顾明宇笑了笑,“陛下他……功高盖主。” 顾九曦叹了口气,怕是不止这样,皇帝年纪大了,跟早年的雷厉风行不一样,现在的皇帝生怕别人说他不仁慈,再者派去和谈的文官,怕是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四个字,又或者害怕皇帝说他们不卖力,这才拖着到了现在。 “这是想邀功呢。”顾九曦喃喃自语道。 顾明宇叹了口气,“没想到连你都能看出来的……皇帝却——” 眼见越说越不像话,老太君拍了下桌子,“姑娘回门!你看看,你把姑爷都灌成什么样子了!” 大家顺着老太君的手指一看,许长东一脸通红,眼神也有点迷离了,看见大家都看他,还道:“不能白白养着蛮夷皇帝那一大家子!” 顾九曦一下子乐了。 屋里众人也笑了起来。 顾六灵脸上羞红,伸手在许长东腰间掐了一把,他嗷得一声跳了起来,顾六灵臊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老太君笑眯眯的看着,冲顾六灵点了点头,又让钱嬷嬷叫人,“按说应该住六灵的屋子的,不过后头还有两个姑娘,把姑爷安排在客房,去熬醒酒汤来。” 又对六灵道:“不怕,醉了就在家里住下,家里地方多,你们离得又远,明天早上回去也是一样的。” 顾六灵笑着道谢。 老太君又埋怨顾明宇,“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冲动,你身子也不好,少喝些酒。” 顾明宇倒是没真醉,不过是借着酒劲儿说话罢了,道:“母亲教训的是。” 顾九曦见状急忙上前搀扶着老太君,道:“这会儿已经是该您午睡的时候了,虽说今儿吃得多,睡了怕不舒服,不过躺一躺也是好的。” 老太君不说了,道:“一会醒酒汤熬好了,你也喝两碗。” 顾明宇急忙答应。 顾九曦扶着老太君回内室,道:“可见父亲早就看上姐夫了,这么兴趣相投的翁婿两个,可不多见呢。” 伺候老太君躺下,顾九曦也觉得有点累,想着顾六灵三天回门,她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着,早上起来的又早,今儿又折腾了大半天,她打了个哈欠,刚走出来,钱嬷嬷进来了,看她这个样子,笑道:“姑娘不如去东边屋里的碧纱橱睡一睡。虽从老太君屋里回去也没几步路,不过外头冷,回去怕是就要走了困劲儿了,来来回回的折腾,再躺下睡不了多久的。” 顾九曦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便跟钱嬷嬷笑道:“如此便烦劳嬷嬷看着了。” 钱嬷嬷笑道:“我也去歪一歪,年纪大了耗不起了,横竖有小丫头看着呢,老太君醒了不过叫一声就完了。” 顾九曦这才放心,进去睡觉了。 等到她睡醒,日头已经掉到国公府的围墙下头的,她刚梳洗完毕,手里端了杯清茶醒神,就见顾六灵和许长东两个急匆匆进来。 许长东行了一礼,道:“今儿失礼了,请老太君莫要怪罪。” 老太君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在自己家里多喝些酒没什么,再说又是新姑爷,况且年还没过完呢。” 许长东这才笑了起来,又说要告辞。 只是老太君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担忧道:“这个时辰怕是走到一半就到了宵禁的时候了。” 许长东面露为难之色,“马车赶快一点。” “不如住一晚上。”老太君道:“回门住一夜谁也说不出闲话来。”许长东还要说什么,老太君道:“你看看送你们来的那个车夫,比我也没小了几岁,你放心叫他赶快车回去吗?别出点什么事情。” 许长东略有为难看了顾六灵一眼,顾六灵冲他笑了笑,像是在说:我都听夫君的。 许长东这才道:“可是……早上出来没说啊。” 老太君脸上露出笑容来,“等会我差人骑马出去。”又道:“中午吃的油腻,又喝了酒,晚上我们吃些清淡的米粥可好?” 许长东急忙答应。 顾六灵给顾九曦使了个眼色,道:“头发松了,我去妹妹屋里梳梳头。” 等到了顾九曦屋里,顾六灵一坐下就叹息道:“也不知道祖母是哪儿看出来我婆母给我使脸色的,还拉着他一起不叫回去,居然还一点反驳不出来。” 顾九曦道:“祖母……管了国公府好几十年呢。” 顾六灵道:“早上吃了饭又拉着我说了一大通话才叫我们出门,还叫我把许长西带上,你说我好好的回门,带小叔子算怎么回事,又说了一通,这才终于是出来了,出来的晚,来的自然也就晚了,更别提赶车的是他们家里年纪最大的那一个了。还说年纪大了稳妥,她放心。” 顾六灵倒了一肚子苦水,说着又拉着顾九曦的手,“你看看咱们家里,不管是大伯母还是我——咱们母亲,虽然也要拿捏住儿媳妇,不过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的,都是让人挑不出刺儿来的。” 顾九曦笑道:“像是姐姐长得太好看,门第又高,又跟姐夫两个相处的好,你婆母心下生了酸意呗。” “你这张嘴。”顾六灵笑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咳,等你出嫁了你就知道了。” 一夜无话,等到第二天早上,众人吃饭早饭,许长东带着顾六灵要回去,老太君这次不留他了,将人送到二门上,装作不经意间道:“原想着你要是今日去翰林院,从这里走就更方便了。”老太君笑着看看身边的二儿子,“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没走呢。” 顾九曦给顾六灵使了个颜色,有了祖母,你还怕什么? 顾六灵上前诚心实意给老太君行礼,道:“祖母——”她抿了抿嘴,“等我有空了再回来看您。” 老太君摆了摆手笑道:“快走吧,都做了别人家的儿媳妇了,不能老回来啦。” 许长东急忙道:“必要回来给老太君尽孝的。” 又道别了几句,两人这才离开。 顾九曦扶着老太君的胳膊,老太君不免又笑了笑,若无其事跟顾九曦道:“前些日子……从年前到现在,孟家又给你下了两张帖子请你去玩,我都叫人写了回帖拒了。” 顾九曦脚下一顿,不知怎么的想起第二次在宫里遇见孟将军,他很是冷淡的举动和神情,看见四皇子跟她说话一直到出了宫门,那是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老太君叹气,“上头还有个竹芸公主呢,皇帝又是铁了心思想给自己传里加些能流芳百世的东西。他年纪大了,不仅是仁慈,而且是越发的不容忍反驳了。我们不能趟这个浑水。” 顾九曦点头称是。 “你明白就好。”老太君欣慰道:“事情没有这样办的,若是孟家看上你了,应当派媒人堂堂正正的来,只要他人好,就算皇帝容不下他,那都是小事情。但是现在……他们分明是不想竹芸公主进门,但是也不想你进门,这才不清不楚的老找你去玩,让你直接跟竹芸公主对上。”老太君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大器晚成的孙女儿。 “到时候你跟竹芸公主两败俱伤,都毁了名声,他孟将军还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顾九曦下意识的点头,却想这多半是孟夫人推波助澜而成的结果。只是看着老太君一脸严肃的看着她,知道老太君担心什么,顾九曦正色道:“六姐姐,八姐姐的前车之鉴,祖母放心,我不会那么糊涂的。” 老太君这才放心笑了笑。 忙完了顾六灵的回门,顾家表面上的最后的一点点温情全部被忙碌取代了。 二月初三分家。 虽然大房跟二房是亲兄弟,但是还有一句俗语,叫做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二房两个也都不是傻子,就算没有占便宜的心,但是吃亏也是不能够的。 再加上一个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三房,正想着浑水好摸鱼呢。 老太君冷眼看着,止不住跟顾九曦道:“你看看,我还没死呢。” 二月初三早上,顾家开了正房正堂的大门,一家子人带着各自的帮手各自进场。 老太君坐在最上头,身边只站了一个钱嬷嬷,她身后一张屏风,里头坐着顾九曦,还有抱着孩子的黎氏,以及两位青衣僧帽的老姨娘。 老太君身前则是满满的三箱账本,不管是谁进来,看见这个都是一愣。 先进来的是大房顾明泽,带着太太赵氏,还有赵氏的一个弟弟,顾明泽是族长,老太君又说了跟他们住,因此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赵家来一个人不过是意思意思。 二房……二房就更直接了,一个帮手没有,孙氏家里也没来人,竟是要全凭老太君做主的意思。 老太君看了不免点头笑了笑。 顾明泽心头一跳,狠狠瞪了赵氏一眼,都是她撺掇的!说什么“不过来个人充个数,我父亲也不管这个,表明态度就成”,现在看,竟是落了下乘。 至于三房……三房的帮手就更多了。 吴氏的兄弟来了两个,一来就双手抱拳笑容满面道“打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一脸倨傲的男子,看着约三十不到的样子。 吴氏笑道:“这一位是孟将军府的管事儿的,得老将军赏了姓氏,人称孟三爷,今日特地来做个见证。” “爷?”老太君哼了一声,吴氏笑道:“我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专门请了人来掌掌眼。” 老太君冷笑道:“将军府?将军府的人也太闲了。” 吴氏并不理会,又说起来去年攒的粮食全部给了孟将军,言语里又说自己家里的七姑娘马上就要有大造化了。 顾九曦在屏风后头冷眼看着,这位孟三爷一言不发,找了椅子就坐下。要说他是不是孟家的人还两说,再说……眼下形式这样,皇帝紧紧盯着孟将军手上的兵权,他除非脑子留在西北没带回来,否则绝度不会管这等闲事的。 所以这人……要么是假的,要么虽然是孟将军府的人,但是说不上话。不过说真的……孟将军府的下人来管国公府的分家……不知道是该说这下人没脑子,还是说三房傻了。 不过吴氏敢这么来……难道她不知道分家里头能动手脚的地方很多吗。 比方字画两张,本朝的跟前朝的明显不一样,名家所画自然又是另一个等级。 还有比方金钗两只,一两的也算金钗,还有三两四两上头镶嵌了珠宝的呢? 除了这三房,屋里还有一个县衙来的衙役,专门负责京里各家的分家事宜。只是他从进屋就有点畏畏缩缩,这屋里没一个品级比他低的。 老太君环视一周,道:“开始吧。” 钱嬷嬷上前一步,拿着早就写好的分家事宜,一条条念了起来,“国公府连同爵位,归大房所有;老家祭田一千两百亩,归大房所有……公中现银、铺子、田地等,一分三,三房各一。” 顾九曦一条条听着,到现在她才知道国公府里究竟有多少好东西。其他几个人都是正襟危坐,只有吴氏手里拿了一摞单子,钱嬷嬷念一条,她就在后头做个记号。 大厅里除了钱嬷嬷的声音,就是吴氏翻纸的脆响了。 等到钱嬷嬷念完,老太君问道:“你们可有异议?” 吴氏笑了笑,问道:“我记得家里在京郊有个带温泉的小庄子,虽然只有百八十亩地,不过……怎么方才没听见钱嬷嬷说呢?”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吴氏身上去了。 第072章 “记得前年过年的时候,老太君还曾带着我们一家子人去了那小庄子,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景色很是优美,又有温泉,冬天里也能种出菜来。”吴氏很是胸有成竹笑了笑,视线在老太君,还有大房二房两家脸上划过,“我嫁进顾家也有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这东西是谁家的陪嫁,怎么?不拿来分一分吗?” 屋里一片安静,老太君皱着眉头道:“给六灵陪嫁了。”说着她冷冷一笑,“前些日子六灵出嫁,你若是抽出空来每天坐坐……”老太君意有所指看着三房身边茶几上摆着的好几摞写满字的纸,还有吴氏请来的帮手,道:“就不会问出这等问题了。” 吴氏脸色有点涨红,不过既然要分家了,那还是先把脸皮放在一边吧。 吴氏笑道:“我当日听见老太君说几个姑娘的嫁妆都是老太君出,倒是没听见这些。” 这分明是说老太君说话不算数来着,顾九曦几乎要倒抽了一口冷气,老太君……她是国公夫人,身份够了,资历也够,若是狠下心来,连贵妃都讨不着好,吴氏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呢? 还是那次进宫,吴氏只看见了皇后给老太君没脸,看见了贵妃跟老太君生分,但是……顾六灵没去赵家,八珍被灌了绝育的药,她过继到了二房,还有大哥已经寻了个缺儿外放了,吴氏是一点没看吗?她只看见了一时的爽快,却没往长远打算。 想到这儿,顾九曦招了招手,叫了一边伺候的丫鬟来,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丫鬟又告诉钱嬷嬷,钱嬷嬷克制不住的回头想看,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让丫鬟去办了。 老太君扫了她一眼,平平淡淡回应吴氏,“原本一个姑娘一个的,既然你想分……”她看了一眼钱嬷嬷,“将我给顾七巧准备的那个带温泉的庄子抽出来,一会分了。” 吴氏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钱嬷嬷很是熟门熟路的在一小堆账本里抽出一张地契来,放在一边。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若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算计她,怎么能找的这么快! “那还有九姑娘呢,”吴氏咬牙切齿,“九姑娘的那个怎么不拿出来分一分。” 老太君哼了一声,“她还没及笄呢,等及笄了再说。” 吴氏的哥哥咳嗽一声,吴氏忽然回过味来,不能再这么纠缠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是我唐突了。” 吴氏服了个软,不过老太君却没打算就这么过去,她望向在一边一言不发的顾辛易,道:“我们家三爷可是出息了,也长了不少心眼。从你十八岁科举不成,开始管着国公府的庶务,这有多少年了?这么些年你好的没学会,已经学会算计家里人了,那单子是你写出来的吧?把这些年你管过的东西都写出来了?还拿去跟吴家的人参详过了,你可想好一会想要什么,就这一次机会,将来别后悔。” 老太君年纪大了,说话慢慢的,但是却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头去了。 顾辛易一言不发,想的不是别的,而是方才钱嬷嬷念的清单。 跟顾九曦一样,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顾家有这么多好东西,但是有一点跟顾九曦不一样,顾九曦有震惊,但是震惊过去,也就罢了,顾辛易除了震惊,心里还有点愤恨。 嫡母果真没把他当自己人,他知道的铺子不过三分之二罢了。 “母亲……”顾辛易喃喃道,“这么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眼见顾辛易抹不开面子,连话都要说不到一起去了,吴氏将他一拉,自己上了,笑道:“我们爷这也是为了老太君好,生怕您有什么记不清的地方,这才想着不如自己也写一份,好查漏补缺——” 坐在屏风后头的顾九曦忍不住嗤笑出生,这可真是——有了吴氏和她的亲生女儿顾七巧在,连国公府讽刺吵架的水平都生生的给拉低了。 谁知她这一出声倒是提醒吴氏了,吴氏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们爷是最孝顺的,连膝下爱女都过继给了他的二哥,九姑娘你说是吗?” 顾九曦何时怯场过,她冷淡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出来,“三太太说的太过生分了,都是一家子人,在谁屋里都是老太君的孙女儿。” 吴氏觉得顾九曦这话说的没什么力道,也没什么说服力,自以为省了一筹,笑了笑道:“说起来还是我们爷最孝顺。” 顾九曦笑的声音不大,不过声音清凉,所有人都听见了,她道:“三老爷自然是孝顺的,不过我有一时不明,想请教官差大人。” 众人一愣,没明白她想文官差大人什么事儿。 说起来京城的分家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分家,有的时候巴结好了官差,家产多分两成都是有可能的,但是京城里,分家的……除了平民百姓,还有这等功勋贵族,搞不好折进去官途,再倒霉一些丢了脑袋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因此听见顾九曦问他,这衙役先是心中一惊,头上一圈冷汗出来,小心翼翼颤抖道:“姑娘请讲。” 声音还没顾九曦方才大。 老太君自然不会出声打算,大房等着看热闹,至于二房,孙氏虽然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只有黎氏,伸手按住顾九曦,眼神里满是担忧。 顾九曦冲她一笑,声音再度响起,“我这两日看本朝律法,发现虽有诸子平分家产一条,不过实际分下来还是有差距的。比方敬德十三年,江南钱家分家,长子分了五成家产,剩下的交由其余二子平分,又比方昌合六年,武令公主身故,家产全由公主所出之子继承,其余诸子一人只得了两千两银子。我说的可对?” 没等衙役说话,吴氏先开口抢白道:“九姑娘这样可就不厚道了,我们养你养到一十四岁,虽然现在你攀上高枝儿了,不过也不能忘了生身父母啊。” 就是因为没忘了生身父母……顾九曦冷冷一笑。 “大伯父袭爵,又是族长,大哥也已经入朝为官,再者国公府的名声,已经传了这么些代的国公府……孙女儿这两日总觉得大伯父应该拿大头。”一句话说的很是婉转,诚心实意的替国公府着想。 顾九曦用了孙女儿的自称,明显这话是说给老太君听的,只是老太君刚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人抢白了。 这次不是吴氏,是方才被吴氏抢白的衙役。 他一肚子话,只想表明态度,那就是你们怎么分都好,只求快一点,我在上头盖个章儿就成,只是没等说出来,就被吴氏打断了,眼下好容易又找到空档,急忙开口:“姑娘说的是,只要贵府商量好,怎么分我们家老爷都不会有异议的。” 老太君笑了笑,也不去为难他,而是故意不说话。 顾九曦看着下头人的神色,大太太一脸的惊讶,二房……现在已经是她母亲的孙氏,倒是有点轻松了。 顾九曦知道她这一对新爹娘的心思都不在这个上头,就算给他们很多铺子,也是无力经营的。 不过……她现在说这个,除了想给吴氏添堵以外,就是为了等会在顾安身上的扯皮,这个才是大头,而且这东西提前说没用,提前说了反倒留给大房思考的空档,不如就现在说出来,大伯母眼下感激她,等会头脑发热,就能替顾安说话了。 况且……吴氏请了吴家这么些帮手,想也知道后头分的东西要给吴家不少。 可是钱财到了吴家手里……顾九曦一想起来他们趁着边关不稳的消息囤积粮食,等着卖高价……这种人发迹了才是最可怕的,她恨不得吴家整个都倒了! 顾九曦的视线又在吴氏请来的几个帮手身上划过,吴氏的两个兄弟已经出过声了,号称是孟将军府上的孟三爷还是半闭着眼睛,冷冷一张脸听着,没什么动作,也没声音,他是为了什么来的呢? “那便开始分吧。”老太君一声令下,外头进来几个粗使的婆子,抬起一箱账本就放到了大房脚下。 老太君道:“这一箱是祖产,有国公府的地契,祭田的田契,还有老家的地契等等,全部归大房。” 大太太脸上难以言表的兴奋,吴氏却看着这东西,眼神里难掩的嫉妒。 “剩下的这两箱东西……”老太君故意顿了顿,看见吴氏已经去拿清单,打算抢些好东西回来,老太君道:“方才我想了想,平分……怕是分不开,只是全归大房这等事情我也做不出来,这样……大房拿四成,二房三房各拿三成。” 没想到才几句话的功夫,家产就少了不少,吴氏瞪着眼睛,恨不得将顾九曦从屏风后头扯出来打一顿,只是……她看了看老太君,正想说话,只听老太君又道:“大房拿四成,供养我同两位老姨娘。” 吴氏忽然偃旗息鼓了,老太君的家产,她想要,可是要是跟老太君住在一起,每日晨昏定省,她宁可去死,更别说还有两位老姨娘了,虽然这两位已经是半出家,浑身上下都没首饰,脸上也从来都不涂脂抹粉,但是她们用的香、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算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况且……这两位老姨娘还是一点进项都没有的。 钱嬷嬷得了老太君的指示,上前一步,道:“那便开始吧,我念一处,三位爷谁想要便说一声,一边有人记下价格,要到数量就不能再要了。” 听着到还算是公平,只是……谁先要谁后要也是有差距的。 不仅是吴氏想到了这一点,顾辛易也想到了,正想说话,就见顾明泽跟顾明宇对视一眼,顾明泽似笑非笑道:“三弟先挑,免得一会儿你又说不公了。” 老太君咳嗽一声,也道:“三房先挑。” 顾辛易涨红一张老脸上前一步,顾明宇若无其事道:“早点结束才是,就告了一天假。” 顾明泽附和道:“正是,才出了年,最忙的时候。” 这是讽刺他没差事!商铺都是年前清货,过年基本不太开店,因此这一段时间是最最清闲的时候。 顾辛易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吴氏咳嗽一声,顾辛易回过神来,看了看大哥和二哥的脸色,忽然觉得过继也挺好的,大房已经拿了祖产,将来又有老太君的嫁妆,二房虽然拿着少,但是过继了九曦过去,二房那个好面子的,肯定不会跟他争了。 不过舍了个没用的女儿。 想到这儿,顾辛易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来,显然是陷入美梦中不可自拔了。 不过钱嬷嬷可没功夫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开始念了,“京郊大兴县田庄一座,三百亩良田。” 分家正式开始了。 顾九曦在屏风后头,一边听着,一边觉得幸亏、万幸她已经不在三房了。 一开始大家还各自矜持,就是三房也都是客气两声,找两个理由才说要,只是随着东西越来越好,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了,有时候甚至钱嬷嬷没念完,他们就开口了。 眼看着已经过了午饭时刻,只是大家情绪上来也都不觉得饿,两箱的地契,眼看已经分走了七八成。 三房每轮都是第一个要,田庄基本不要,要的都是铺子,还都是地段好的。 二房要的多是田庄,偶尔两个铺子要么是书画铺子,要么是卖笔墨纸砚的。 大房倒是没什么偏好,大房还有二房不要的,基本都进了他的口袋。 只是这么分下去……顾九曦觉得三房快要没了活路了。 三房要的全是商铺,想必是受了吴家的影响,打算分了家之后做个商人,倒买倒卖。因此像田庄这样需要好好打理,一年只能产出一次,但是没什么利的东西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但是……吴家都做到皇商了,家里不论是宅子,田产,还是铺子,都没有顾家的多,也没有顾家的好,难道他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总不会以为是好地段的铺子都被人霸占了,他们买不到吧…… 原来是她的亲父亲,现在是她三叔的顾辛易没想通这一点,是因为他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觉得有了好地段的铺子就能赚钱是个理所应当的事情。 吴家有可能不是看不明白,而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留着贪婪的血,既然敢冒着大风险趁着边关不稳的时候高价囤粮,想必也敢趁着顾家分家的时候插上一腿。 不过……早先她们插手国公府内务的事情还没清算,眼下又派了这么多人来,难道老太君会放过她们。 况且有了地契他们也不一定能保住铺子啊。 还有掌柜的,店里的伙计,这全是国公府的人。 进货的渠道,来买东西的人,又有多少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三房还要了一间古董铺子,吴家……顾九曦摇了摇头。 不多时,剩下的那几张地契也已经分完了,吴氏跟顾辛易两个都是满脸通红,踌躇满志回到座位上狠狠灌了一茶杯水,似乎觉得今天真是满载而归。 眼见分家已经分外了,衙门派来的差役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小声道:“可算是结束了。” 有这么容易吗? 顾九曦不觉得,吴氏请来的帮手还有一个人没说过话,况且她身边还坐着三个人呢。 两位老姨娘没什么相干,但是黎氏……顾安已经被送回去睡觉了,黎氏一脸不安看着她。 顾九曦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姨娘莫怕,祖母不是都说过了吗?姨娘的身契在国公府里,虽然跟三房……不过严格算起来,也不算是三房的人。” “我这是为了你弟弟。” 顾九曦笑道:“弟弟……弟弟连族谱都没上呢。真要扯皮扯起来……告上官府顾安也不能算是三房的人呢。” 说起来当初吴氏的小心眼,死撑着不肯接黎氏的身契,又不让她上族谱,现在可不就全报应回来了? 黎氏的身契在国公府,原先在老太君手里,现在分了家就在大伯父手里,至于她……她现在是二房的人了。 所以顾安有个身契在国公府的姨娘,一个二房嫡女的姐姐……怎么算顾安也不能是三房的人啊,顾九曦不由自主笑了笑。 歇了片刻,老太君叹道:“折腾了一天……你们自己择日子搬出去吧。” “且慢。”顾辛易站起身来,冲老太君行了一礼,道:“我屋里的姨娘,还有我那才得的儿子……母亲帮我养了这许久,既然已经要分家了,我想着再不能烦劳母亲,这就将黎氏还有我那儿子接回去。” 老太君笑了笑,道:“不忙,孩子还小,你就算想养,也等他大一些,现在还没到半岁,天气又冷,生了病就不好了。” 昨天夜里顾辛易跟吴氏说了半天,这个儿子是一定要回来,要说当初顾辛易还有点顾虑,可是经历了分家,早就撕破脸皮了,还在乎这一点? 他摇了摇头,“得个儿子不易,又是中年得子,望母亲体谅我的心,将儿子还给我。” 老太君打了个哈哈,“孩子养在我身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吴氏哄骗顾辛易说要儿子,其实看上的是永宁街上的铺子,见顾辛易很久说不到正题上,自己上来了,“老太君,我们已经过继了一个女儿出去,您可不能再算计我们儿子了。”说着吴氏上下打量着老太君,“这顾家就我们爷一个生了两个儿子……” 意有所指。 老太君一下子生气了,“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一段对话在顾九曦耳朵里,其实就是两个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回三房的人,终于接上了。 大太太见状急忙道:“母亲快别生气了,”又埋怨吴氏,“你看你,小孙子都是老太君的心肝肉,养在身边自然是怎么好怎么来,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吴氏笑了笑,“当初大嫂可不是这么想的……”说着又去看老太君,“好容易又得了个儿子,您就别跟我们抢了。” 对话一步步朝两人期待的地方走去,老太君叹了口气道:“这样……你们家青仰已经十八了,等他成亲,我许他在国公府办宴席。” 吴氏愣了愣,这个……可是砸馅饼了,大大的长脸…… 吴氏的哥哥咳嗽了一声。 吴氏顿时回过味来,长脸可不能跟实打实的铺子比。 她正想说话,顾辛易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今儿得了许多东西,正要回去盘点,还有铺子里的掌柜的,能留的留下,固执就就要另请高明了。还有几件铺子,他早就打定主意想换个方向经营,可惜说了几次,国公府就没人答应,他自己又不能做主,还有…… 总算是能当家作主了!顾辛易一脑袋的主意,就等着回去写下来呢。 但是吴氏跟老太君这么一言一语的说着,得说到什么时候?顾辛易便很是干净利落道:“永宁街的铺子,若是您肯将这铺子给我们,我就相信您是打算好好对待顾安的。” “这有什么关系?”忍不住的是孙氏,她张口就问,“这是要用孩子换铺子?” “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东西,才能好好对待。”顾辛易解释道。 吴氏觉得他说的鲁莽,真的有几分卖儿子的嫌疑,只是既然说出口了,那就这么着吧。吴氏有点挑衅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一瞬间连背都挺不直了,“你们要我永宁街的铺子?” 吴氏笑着点了点头,连吴家的兄弟两个都止不住的相视一笑。 这时候,沉默了一天的孟三爷开口了,“父子天性,老太君还是将孩子还回来的好!我们将军府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顾九曦冷笑,谁不知道将军府那点事儿,孟将军那两个庶子庶女就是一直养在后来的孟夫人身边的。 老太君长叹一口气,看着顾辛易还有吴氏,最后视线落在吴氏身上,“你可想好了。” 吴氏点了点头,肯定道:“给了铺子,今后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顾九曦只觉得身边的黎氏一阵的颤抖,她扭头去看,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老太君看着顾明泽,道:“铺子给他!少了的我补给你!” 吴氏一脸的笑容,永宁街的铺子,她内心里止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连嘴角都翘了。 正在这时,门外头进来两个人,打头的一个是老太君手下的王嬷嬷,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五六十的老人家,一看就不是国公府的。 终于来了…… 这老头一进来就冲老太君行了礼,然后就往号称孟将军府管事的孟三爷看去。 顾九曦看见孟三爷脸色一变,急忙从位置上起来,一脸的为难,咬牙跺脚,还是走到老头面前,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父亲。 老头一巴掌往他脸上扇了过去! “你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现在已经学会招摇撞骗了!” 孟三爷被老头扇的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看着他爹,一言不发。 “丢人的家伙,还不快滚!”老头说完又冲老太君行礼,道:“给老太君添麻烦了,我这就带他去衙门,不关上他十天半个月的,就不许他出来!” 老太君笑道:“自己家里的儿子,您亲自领回去管教就是了。” 老头又行了一礼,压着孟三爷给老太君磕头赔罪,这才将人踢了出去,路过吴家几个人的时候,一脸的嘲讽,“就是你们几个天天往我们府上递帖子的?将军让我转告你们,粮食他收下了,勉强算是功过相抵吧。” 老头离开,吴家几个人一脸的菜色,吴氏心里更是忐忑不安,一会想着母亲骗她,一会又想着孟家太夫人给她发的帖子不是假的,又想她的七巧得太夫人喜欢。 不过最终的念头还是转到了已经到手的铺子上,她咬牙切齿道:“铺子已经给了,老太君不能说话不算数。” 老太君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吴氏冷汗都要下来,这才道:“放心,我跟你不一样。你们拿去官府备案吧。” 说着钱嬷嬷就扶着老太君起身,老太君一边走一边道:“总算是清闲了。” 除了三房还坐在正堂里,顾家两位爷跟官府来的人处理善后事宜,顾家两位太太还有顾九曦,已经跟着老太君往后头走了。 大太太却有点着急,“永宁街的铺子是祖产,位置最好了,就这么给了三房?还有那孟家来的人已经查出来是个骗子了,您怎么还——” 老太君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疲惫,似乎是不想多说话,“九曦,你说呢。” 顾九曦道:“上回孟将军回来,我们坐着马车从永宁街上路过,我还记得当时大伯母跟我说过,永宁街上一共三十五家铺子,各个都有来路,左边的是长公主家里的,对面是安亭侯家里的,再过去一间是钦天监监正的。” 大太太已然明白了,不好意思笑道:“是我方才太着急了,永宁街上的铺子……一个挂名州同知是保不住的。” 老太君点了点头,视线已经飘向远方,叹道:“还有顾八珍一个……就彻底清静了。” 大太太一愣,脸上有点尴尬,急忙换了个话题,问道:“老太君是怎么知道孟家的那个人是假的呢?” 第073章 老太君笑了笑,“我没看出来。我年纪大了,三房一直说自己跟孟将军府有了交情……吴家献上囤积的粮食也是真的,我们跟孟将军府并无来往,连年礼都不曾送过一次的,我是一点没看出来。” 大太太还以为老太君是谦虚,谁知老太君拉了顾九曦上前,“是我们家里九姑娘看出来的。”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有点难以言表,只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不问不行了,“九曦去过两次将军府,想是有所耳闻?” 顾九曦微笑着摇了摇头,道:“还是祖母提醒我的,前些日子孟将军府下帖子请我去玩,后来祖母替我拒了。”顾九曦看了一眼老太君,这才道:“祖母说皇帝现在忌讳孟将军,又说孟将军名声太响,有功高盖主之忧。” 大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她父亲是内阁首辅,她的消息自然也比一般人要灵通一些,特别是皇帝的态度。 几人扶着老太君进了内室坐下,又有丫鬟上茶,顾九曦这才继续道:“正是多事之秋,孟将军这个时候理应约束下人,不要仗着将军府的权势为非作歹才是,怎么会放人出来生事儿呢?还是插手功勋贵族的分家之事。” 老太君看着她微笑,顾九曦道:“况且我在宫里遇见过孟将军,他虽沉默寡言,但是想起他能带着一小队士兵,只身俘虏蛮夷皇帝还有王子,想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因此我便给钱嬷嬷说了,让她差人去孟将军府打听一二。归根结底还是祖母起的头。” 大太太点了点头,笑道:“说来说去还是老太君功劳。” 老太君喝了口参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嘴儿甜的。”说着放下茶杯,看着顾九曦的眼神稍有郑重,道:“你马上就要及笄了,一及笄怕是一两年就得嫁出去,到了别人家里也得这么说话,就算谁都知道是你的功劳,但是你头上难免有婆母,还有先进门的妯娌,你若是太过出头,怕是你婆母不喜欢。” 顾九曦点了点头,“多谢祖母指点。” “不说这些了。”老太君一拍大腿,朝后靠了过去,“你们也都歇歇,找两个丫鬟给你们捏捏肩膀,我这腰都酸了。不过以后总算是不用再看见讨人厌的三房一家子了,也算是破财消灾了。” 大太太上来给老太君捏了几下肩膀,这才放给丫鬟,笑道:“我去厨房吩咐准备几个好菜,再烫些酒,我们晚上好好吃一吃。” 老太君眼睛已经闭上了,挥手道:“你去准备就是,我睡一会。” 只是话音刚落,钱嬷嬷进来了,她附在老太君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顾九曦就坐在老太君身边,听得一清二楚。 “打听清楚了。” 老太君一下子睁开眼,道:“你们先别走,都听听。” 钱嬷嬷道:“那人是将军府管家的三儿子,从小不学无数,在将军府并无实权,不过跟吴家交好是真的。不过将军府的管家倒是个能人,虽然是个奴籍的,不过据说老将军很是信任他,还许他姓孟。” 老太君笑了笑,“这次知道三房所谓的扒上将军府是怎么回事儿了。” 大太太也道:“方才都是我们自乱阵脚,小孟将军从小在边关长大,老孟将军十年里回来也不到半年,吴家跟将军府交好?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不过她骗了我们大半年,真真可恶!” 顾九曦也道:“方才那位管家不是还说吴家献上粮食,勉强功过相抵吗?只是经历了这一件……怕是功不抵过了。” 老太君开心的笑了起来,方才被吴家狠狠的咬了一块肉下来,养了几十年的庶子也是个白眼狼,虽然她还有后手,分出去的那些东西早晚会来,只是这一来一往的,赔出去的银子还是小事,不过被人看了笑话,还有赔出去的人情,这就是大事儿了。 所以现在看见吴家背后的影子不过是个纸老虎,老太君觉得过上半年风声稍减就能动手了。 只是大太太脸上忽现担忧之色,道:“上次去孟将军府的时候,三房拿的是太夫人给的请柬……我是怕万一三房将顾七巧塞了进去……”说着她又看顾九曦,“七姑娘是没有我们九姑娘好的,九姑娘还去了两次呢,方才还说在宫里也跟孟将军遇上过。” 老太君脸上冷了冷,大太太的言外之意她算是明白了,既然这样,当初太夫人的请柬其实是想请顾九曦的,就更不能让她知道了。 想到这儿,老太君警告般的看了顾九曦一眼,道:“都去好好歇歇。”说着她站起身来,一边朝里走一边说,“我要去睡一觉,等吃饭再叫我。” 顾九曦刚站起身来,就见大太太给她使了个颜色,顾九曦冲她微微点头,转身又跟坐在一边的二太太道:“我扶您起来?” 二太太一张冷脸,倒是让大太太将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三人结伴出了老太君的屋子,不过说了两句话,就各自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是安静了两天,兴许是要进宫,或者是自己也觉得没趣儿了的顾八珍,这两日也是安安静静的,跟前两日逮着谁咬谁不一样,她现在是谁都不理了,早上起来打扮好了就带着贵妃赏给她的金钗,在顾家转一圈,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见此情景,老太君松了口气,“可算是消停了,这个样子进宫……总比前两日要好些。” 转眼便是二月初六,这天早上,许久没露面的三房夫妻两个,带着他们的一对子女,到了老太君屋里。 一进来,四人就跪在了地上,顾辛易开口道:“不孝子今日就要拜别母亲了,今日特地带着全家来给母亲磕头,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 顾辛易还在跪着,一边磕头一边说感激之语。 但是屋里的人都震惊了,没人听说! 大太太看顾九曦,二太太也看顾九曦,现在老太君身边就她一个陪着,来做客的顾沅虽然想上进,但是也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这两日明显是风雨交加,她早就借着风寒躲了出去,家里自然也是没人去拆穿她的。 顾九曦收到两人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非但她不知道,连老太君怕是也不知道的。 顾辛易说完,又带着三房几人磕头。 老太君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起来吧。” 三房一家四口起身,虽然都半低着头,可是顾九曦坐在侧边,还是能看见吴氏嘴角微微翘起,明显的欢欣雀跃。 马上就要搬出这个人人都能高她一等的国公府了,马上就能翻身自己做主的,吴氏怎么能不开心。 “怎么想起今儿搬家了?”老太君缓缓问道。 顾辛易解释道:“后头许久都没有搬家的吉日,今儿虽有点赶,不过我们东西也不多,几车子就拉完了。” 老太君看着一边跃跃欲试有话要说的吴氏,故意叹了口气道:“你走的这样急,又没用我顾家的东西……想必是跟吴家已经说好了?” 顾辛易略有尴尬点了点头,顾九曦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 说委婉一点,就是提醒顾辛易他才是当家作主的男人,说不好听一点……别吃了吴家的软饭。 果真,老太君道:“既然是你岳家,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人家帮了你,给银子难免显得生疏,将来若是能有回报的地方,你再好好回报一二。” 顾辛易急忙答应。 老太君又开吴氏,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吴氏笑了笑,道:“明儿八姑娘进宫,我们是赶不及送她了,况且进宫也不能带别的什么,这是五百两的银票,算是我们给八姑娘添妆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钱嬷嬷上前接了银票,老太君道:“我替八珍谢谢你们。” 众人还在等,谁料这时候顾青正和顾七巧两个上来给老太君磕头,道:“祖母有空去我们家里玩,我们得空了也会来看你的。” 这就是要走了? 大太太诧异的视线忍不往顾九曦身上飘,知道给八姑娘添妆,不知道给九姑娘添妆?这是往她脸上打啊。 只是顾九曦神色平淡,好像一点不觉得什么。 老太君眯着眼睛,眼神里多了一点冷漠,又少了一点亲情,道:“你们快走吧,搬家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顾辛易又带着一家人告辞,这才离开了。 顾九曦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没说新家的地址,老太君也没问。而且……才三天就买好新宅子了?说他们不是早有打算是什么? 顾九曦稍稍走了会儿神,抬头就看见二太太还有老太君关切的眼神。 老太君道:“不伤心,等你出嫁祖母给你添妆,一定比顾七巧的多!” 二太太也冲她笑笑,就说了两个字:“放心。”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顾九曦点了点头。 晚上吃完饭,一群人到了八珍屋里,顾九曦也在其中。就算在不待见她,八珍也要进宫了,老太君又有话要交待她,况且跟在众人里头,也就没那么打眼了。 八珍坐在床边,屋里正中央摆着明日进宫要穿的衣服,妃子的正装,梳妆台上还有一副头面。 顾九曦她们进来的时候,顾八珍正看着这衣裳发呆。 “终于有空来瞧我了。”顾八珍扫了她们一眼,眼神里的迷茫尽去,讽刺道:“我还以为你们要当顾家没我这个人了。” 大太太脸上很是难堪,可是对上八珍这等已经摔破了罐子,还不能打不能骂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已经被吓的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丫鬟端茶上来,又低着头出去。 老太君叹息了一声,“明日你就要进宫了,眼下跟十几年前不一样,当年的贵妃是皇帝秋来的,你是贵妃求的,你进去了……小心谨慎,切记不可任性妄为,像在家里这个样子是不行了。” 虽然已经放弃了这个孙女儿,不过该说的话,老太君还是说了一二的。 谁料顾八珍一点都不领情,道:“宫里?宫里位分比我高的也没几个人,老太君还是别瞎操心了。” 一句话将老太君满腹的心事都堵了回去,当下老太君也不说废话了。 眼神往一边立着的钱嬷嬷身上一扫,钱嬷嬷拿了个盒子上来,放在顾八珍身边打开了。 老太君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平淡了许多,“你进宫没有陪嫁,这是我们给你凑的银子。里头有我的两千两,你母亲的一千两,二房和三房各是五百两。” “也就是这样了。”顾八珍的语气很是不屑,不过没看银票,而是拿起来银票上头压着的一根金钗,“这又是谁给的?” 顾九曦上前一步,“是我给姐姐的。” “哼,”顾八珍冷哼了一声,“当初六姐姐出嫁的时候,你可是陪着做了几个月的针线,怎么到我这儿就是这么没诚意的金钗了?” 针线?顾九曦冷笑,针线你也得能带进去。 不过没等她说出来,顾八珍就继续道:“还是你怕我做手脚?到时候就跟皇子们说不清了。” 老太君一脸的怒气,人已经站了起来,顾九曦冷冷道:“我怕,我怕你做手脚,怕你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顾八珍没想她就这么承认了,有点词穷,随手将钗一放,道:“六姐姐出嫁没送我也就罢了,怎么在咱们家里借居的顾沅也不送我点东西。” “你行行好,别闹了。”大太太忍不住出声了,“你能带进宫的,除了银票就是几件首饰,你让她送什么给你。” 八珍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穷酸亲戚,来打秋风的。 顾九曦已经扶着老太君走到了门口。老太君听见这话,不免回头道:“你好自为之!进了宫是死是活,那是跟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顾八珍丝毫不见慌张,“谢老太君提醒。”说完视线又落在那叠银票上,还有银票上压着的金钗,她冲着顾九曦的背影道:“九妹妹,我记得你是三月初九及笄,你等着我送你一份大礼!” 顾九曦回头,一双明目瞪着顾八珍,瞪到顾八珍都觉得心神不宁了才道:“我等着!八姐姐可要说话算数才是!”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顾家的人都是早早起身,等着宫里来人接顾八珍走,老太君叹道:“原想着我昨晚上会担心的睡不着觉,没想到竟然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顾九曦微笑,“祖母这是累了,再说睡到天亮不好吗?” 表面上虽这么说,不过她心里却觉得老太君是不紧张了,虽然不敢肯定顾八珍进了宫还是不是这样一副含着桶说话的架势,但是她进的是清韵宫啊。 有目前还活着的贵妃,还有个碧菡。 上辈子顾九曦进宫,贵妃都已经死了,她都没能翻出碧菡手里,眼下的顾八珍就更不用想了。 况且连贵妃都失宠了……八珍要是能翻身,真的是算老天厚爱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略羞涩一笑道:“我也睡到天亮了。” “来了来了!”大太太惊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里来人了,快把鞭炮放起来。” 便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大太太笑容满面进了屋子,“养她到十五岁,总算是——” 顾九曦听见大太太将那个说了一半的嫁字又咽了回去,是啊,进宫可不能说是嫁人,宫里头唯一能用到这个字儿的只有皇后了。 “——总算是出门子了!” 老太君将手递给顾九曦,让她扶着自己起来,这才又笑着对一边的顾沅道:“走,我们也去看看热闹,送她到二门上。” 两人一左一右在老太君说身边,顾九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大钟,才辰时二刻,太早了……倒像是故意选出来为难顾八珍的。 这个念头在顾九曦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已经扶着老太君出去了。 正好顾八珍已经被宫里两个宫女扶着从后头出来了,大太太笑着迎了上去,一人手里递了一个红封,宫女笑了笑,说了两句吉祥话,又道:“钦天监选的好时辰,可不敢耽误了。” 大太太急忙让开路,抹着眼泪笑道:“正是,快些进宫吧。” 顾八珍从老太君身边路过,老太君叹息一声,道:“你好好的。” 只是……顾九曦看见顾八珍眼神里似有泪花,不过一闪而过,随之又是冷傲的眼神,仰起头走了。 顾九曦叹了一声,她当年也是进过宫的,顾八珍这个时辰进宫……不太妙。 宫里是戌时三刻就寝,现在她进去,最多不过巳时,离就寝……或者说离见到皇帝还有五个半时辰。 这中间她要先去给皇后磕头,因为住在清韵宫,还要给贵妃磕头,之后应该是碧菡安排她洗漱,收拾完毕,就是等着皇帝晚上来了。 不管是是谁进宫……都是这么一套程序。 但是也有容易的,有难的。 比方……择吉时的时候可以推晚一些,若是掌灯十分进宫,那就是匆匆慢慢磕了头就要走的,但是眼下还有一白天的五个时辰,顾八珍……这是要被折腾得脱掉一层皮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辰是谁选的,是贵妃?是皇后?还是……皇帝。 顾九曦若有所思转过身来,发现顾沅一双眼睛在她身上落着,两人眼神对上,顾沅急匆匆扭头,上前两步赶上老太君,道:“我扶您回去。” 老太君招呼了一声还看着顾八珍远去的背影不肯离去的大太太,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个嫡母,做的也够了。” 大太太略有伤感道了声是,大家一起回去了。 正如顾九曦所料,顾八珍从进宫,一张惨白的小脸就再没红起来过。 先是给皇后磕头,只是除了皇后,大殿里还挤了不少嫔妃们,看着她跪在地上给皇后行大礼,窃窃私语……又多是嘲笑。 “快起吧。”皇后让平卉见她扶起,又赐了座,这才道:“这些都是你的姐妹们,咳——现在还不是姐妹,明儿早上顾妃可得准备好礼,这宫里比你位分低的也没几个,算上我……也就才五个人。” 顾妃,听见这想了无数次,但是又十分陌生的称呼,顾八珍的心里是跳了又跳,低声道了声是。 “怎么是个闷葫芦?”人群里传来笑声,“上两次她进宫我没瞧见,不是都盛传长得像贵妃,性子也跟贵妃一模一样吗?” “兴许是怕了吧。” “贵妃可从来都没怕过。” “她上次在皇帝面前都能笑出声来。” “还跟皇帝吃了顿饭呢。” 一言一语全刺在顾八珍心上,皇后听了一会,听得满意了,这才道:“眼看就要吃午饭了,我也不留你,你赶紧去清韵宫,你姑姑等着你,后头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呢。” 顾八珍咬了咬牙,低着头跟着宫女又往清韵宫去。 如果说在皇后宫里是往心里扎刀子,等到了清韵宫,就是刀子将整个身子都扎穿了。 贵妃还睡着,顾八珍在她床前跪倒她醒,这才恍然大悟般说起碧菡来,“你怎么就叫八姑娘跪倒现在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烧水洗澡,万一误了八姑娘的好事,我打你板子!” 碧菡这才领了她出去,顾八珍的腿都已经跪麻了。 之后又是一场屈辱的沐浴,由年老的嬷嬷将她从头到脚,用刷子刷了个干净,没有放错一丝一毫。 一边刷还一边说,“这是姑娘的好日子,千万不能轻慢了。这身上细滑了,陛下才喜欢。” 顾八珍忍住了。 两个嬷嬷将她刷了两遍,这才算完事儿,又将她带到了清韵宫的正殿。 碧菡带着两个宫女给她梳妆打扮。 顾八珍看看外头,已经是掌灯时分,她咬了咬牙,小声道:“早上起来就喝了一碗粥,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碧菡很是惊讶的看她,“方才嬷嬷没跟你说吗?这第一次侍寝,还是谨慎些好,万一身上有味儿,陛下要不喜欢姑娘了。”碧菡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连水也不能喝,姑娘想想,万一陛下兴致来了,姑娘要去更衣,这不就要惹恼陛下了?” 顾八珍低着头,一言不发。 碧菡手脚很是麻利,不多时就收拾完毕,带着两个宫女出去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顾八珍忽然回过神来,殿里已经点上了蜡烛,她看着镜子里头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双手紧紧握拳。 她比贵妃长得好看,她比贵妃年轻,皇帝能专宠贵妃,为什么不能专宠她一个人! 嘎吱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顾八珍抬头望去,皇帝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电光火石间,顾八珍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来更衣!”皇帝的声音很冷,顾八珍忍不住想去看他的脸,只是又不敢抬头,她小心翼翼走到床边,伸手颤颤巍巍解开了皇帝的腰带。 给皇帝脱完衣裳,顾八珍小心翼翼将东西都挂好,回头一看,皇帝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正解扣子,也想的时候,皇帝道:“你就睡在下头。” 顾八珍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皇帝说了什么? 皇帝方才说了什么! 但是再看,皇帝已经闭上眼睛睡了,她看了看外间的软榻,还有这屋里的摆设,咬了咬牙,委委屈屈卧在了脚踏上。 虽然殿里烧着热热的火盆,不过顾八珍还是从里头凉到了外头。 这便是她期盼已久的进宫……这便是贵妃说的进宫为妃,得享圣眷? 第074章 顾八珍僵硬了一夜,最后也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睡着了,总之等她再次清醒过来,觉得有一人正踢她腰腹间最柔软的地方。 顾八珍嘤了一声睁开眼来。 殿里闪耀的还是烛火,天想必还没亮,顾八珍眨了眨眼睛,发觉踢她的是皇帝,来不及思考,顾八珍急忙跪在皇帝脚下。 皇帝深不可测的声音在顾八珍头上响起,“上来。” 顾八珍一愣,几乎要笑出泪来。 “脱了衣裳,上来侍寝。”皇帝的声音越发的不耐烦。 顾八珍几乎是用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脱了衣裳,飞速爬上了床,皇帝的手朝她伸了过来,顾八珍心里一阵一阵的激动,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可是……皇帝的手落在她的肩上,顾八珍一颤,皇帝手上用力,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扭在了床上。 顾八珍面朝下趴在床上,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正想起来,皇帝拿被子盖在她头上,“不许出声,不许扭头,朕不想看见你的脸!” 皇帝的声音不大,甚至也不严厉,可是就这八个字,让顾八珍原本已经热起来的心再次冷了下来。 之后……便是这辈子从没有过的疼。 顾八珍双手撑在肩前,死死抓着被子,用力抬起身子迎合皇帝,可是掉下来的泪珠还是将枕头浸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从她身上起来,叫了人进来洗漱,听见屋里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就算隔着床幔,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也是恨不得就此死去。 可是……顾八珍想起让她进宫的贵妃,还有看着她掉进坑里的顾九曦,进宫之前什么都不跟她说的老太君,以及那天晚上喝了之后就流血不止的苦丁茶…… 顾八珍死死咬着枕头,终于平静了下来。 外头也安静了下来,顾八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奋力将衣裳又套在了身上,又裹了厚厚一层被子,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屋里又进来一个人,小声道:“娘娘,时候差不多了,该起了,要去给贵妃磕头,还得给皇后磕头呢。” 顾八珍嗯了一声,床幔再次被掀开了。 两个宫女扶着她起身,之后便是沐浴更衣,等顾八珍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看着宫女往自己头上插钗,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夜里皇帝说过的一句话,“……朕不想看见你的脸……” 她这张脸……顾八珍下意识摸了上去。 颜色是极好的,就算是大病一场,也是鲜嫩无比,除了——除了跟贵妃几乎一模一样! 顾八珍大笑起来,惊得给她梳头的小宫女将钗掉到了地上。 顾八珍嫌弃的看她一眼,道:“不碍事,你继续。”心里却想,贵妃叫她进来不是因为想照顾顾家,怕她死了之后皇帝身边没人替顾家说话了。 贵妃是已经失宠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想叫一个人在她宫里,能留住皇帝的人在她宫里! 顾八珍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惜贵妃失算了,心里不肯承认皇帝已经不喜欢她这个事实,反而找了最像她的自己进宫。 这样贵妃就能骗自己了……跟皇帝的还是她顾明菀! 可惜了,顾八珍叹道,若是找了九曦进宫……皇帝说不定不会这么嫌弃呢。 只是一切都晚了,顾八珍笑了笑,看着已经盛装打扮的自己,缓缓的站起身来,“去给贵妃磕头吧。” 宫女扶着她出来,往正殿去了。 顾八珍一眼就看见贵妃身边,是那个第一个进来叫她起身的宫女。 贵妃喜欢皇帝,皇帝不喜欢贵妃了,贵妃嫉妒她。 顾八珍默默念了一遍,脸上换上一副娇羞的表情,软软的冲贵妃拜了下去,声音更是害羞,“贵妃娘娘。” 贵妃气得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传了出来,“怎么不叫姑姑了?叫姑姑更亲热些。” 顾八珍低头一笑,道:“原先是姑姑,现在都是陛下的……自然是要叫娘娘了。” 听见头上一声倒抽气,顾八珍心里冷笑一声,又想起叫她起身的宫女,想必已经跟贵妃回报过了,皇帝早上才让她侍寝……不对,她看见的是皇帝早上让她侍寝,可不是才。 想到这儿,顾八珍揉了揉腰,小声问道:“娘娘,陛下一直这么……我一夜都没睡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贵妃一声饱含着怒火的“你!” 顾八珍抬头,只见贵妃涨红了双眼,再开口,就是血喷了出来! 顾八珍心里无比的爽快,面上却很是焦急的上前搀扶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说了没两句话就吐血了?可是我惹娘娘不开心了?”趁机擦了些血在身上。 碧菡急忙将贵妃扶在榻上躺好,又让人去宣太医,之后才跟顾八珍道:“你去给皇后娘娘磕头,不敢误了时辰。” 顾八珍点头要走,刚转身就被碧菡拉住,“你身上蹭上血了。” 顾八珍面色一僵,几乎都要吓哭,“怎么办?当日嬷嬷说了第二日一定要传大妆给皇后娘娘磕头的。” 碧菡胸口不住的起伏,娘娘原想着只给她备一身大妆,用这个羞辱她来着,却没想今日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她不去,外人看来……还是娘娘对皇后不敬。 碧菡一咬牙,道:“脱下来!就脏了这么一小块,洗洗烤干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只是当日去给皇后请安,还是晚了。 等到晚上皇帝去皇后宫里吃饭,皇后若无其事的提起这事儿来,“贵妃正病着,将顾妃安排在她殿里让她劳心劳神,怕是不妥。”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筷子。 皇后声音里满是惋惜,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跟皇帝道:“说是早上给贵妃磕头的时候,贵妃又吐血了,她身上沾了血,处理了才来看我。” 皇后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皇帝的神色,见他果然不喜,道:“贵妃这心气儿实在太大了,顾妃来的时候,我看她不是换了衣裳,是将原来那个洗了又穿上的,怎么对自己的侄女儿也这么苛刻。” 贵妃善妒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原先皇帝喜欢她,那什么都好,眼下皇帝没那么喜欢她了……要知道善妒还列在七出里头呢,凭借这个,是能休妻的! 皇帝连眉头都皱了起来,皇后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尝尝这个,是竹芸做的。” 小太监给皇帝盘里夹了一块,皇帝尝了尝,笑道:“不错,可以嫁人了。” 坐在下手的竹芸和昭和两个笑做一团。 皇后试探道:“也该差不多了吧,将军我也见过几次,很是成熟稳重,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不过架不住竹芸喜欢。” 竹芸头一低,脸上红了,昭和在一边笑话她。 皇帝沉吟片刻,道:“竹芸也是朕亲封的公主,眼下已经算是有诚意了。”说着他又看竹芸,道:“不如再等一等,等到孟将军亲自来求。” 竹芸一想到孟将军在万众瞩目之下向皇帝求亲,羞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嘤咛两声,起身就跑了。 皇后看着她直笑,“这孩子,也有害羞的时候。” 皇帝想了想,道:“孟将军教皇子习武,劳苦功高,下午将工部新呈上来的铠甲还有长刀送到将军府去。”又看皇后,“叫竹芸跟着一起去。” 皇后笑眯眯的点头应了。 顾八珍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国公府一概不知道,甚至她跟贵妃的针锋相对,顾家的人也不知道。 对于国公府的人来说,可能担忧她的只有大太太一个人,剩下的人…… “两天过去了,皇帝没传出人来训斥我们,皇后娘娘也没让人来送女戒来,她在宫里终于安生了。” 这么一句话说完,顾八珍进宫这件事儿,似乎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才过了没两个时辰,宫里头就派人来了,老太君的脸上不太好看,叫了除了有孕在身的小周氏以外的所有人,在大厅里等着。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夏公公,一见是他,老太君脸上的表情就松快不少。夏公公是皇帝身边有名有姓的公公,派他出来,肯定不是为了训斥他们的。 夏公公见了顾家这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笑道:“明日是顾妃回门的日子,只是进了宫就不能在出来了,因此陛下特意让娘娘的家人进宫一趟,也算是回门了。” 老太君急忙谢恩,笑道:“竟忘了这个,可见我是老了。” 夏公公也笑道:“圣上常说老太君是顾家最聪明的一个,哪儿老了?”说着又道:“陛下还有些赏赐。”他身后的小太监捧了个小盒子上来放下。老太君又给了几人一人一个红封,太监们才离开。 等到太监走了,老太君有点紧张,道:“九曦,你去看看里头是什么。” 顾九曦依言上前打开盒子,笑道:“太好了,陛下这是放过我们了。” 老太君心里一喜,嘴上却道:“什么放不放过的!” 几人凑近去一看,里头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本朱子家训,老太君叹了口气,做回椅子上才道:“可惜我没早点看明白,不然早些跟贵妃远着些,我们也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大太太有点着急,贵妃……顾八珍才进去呢,若是没顾家帮她,她如何能立住脚跟?只是正想说什么,老太君又道:“还有青榕,也不会白白耽误这么些日子,还得了不少上峰的白眼。” 听见儿子,大太太果然偃旗息鼓。 老太君又道:“还有三房,老三家里的那样张狂,还不是看着我们在宫里没脸……可怜给我没脸的是我亲生的闺女。” 顾九曦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张狂,不过能跟宫里拉开距离是她想了许久的,便道:“三太太连进宫没脸的机会都没有。” 老太君笑着笑着就好像要掉下泪来,她仰了仰头道:“既然说了要谢恩,明日我们再一起进去,下回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众人都答应了,一一回房准备,顾九曦却想下回……怕是也等不了多久了,贵妃眼看着就要病死,别人不说,老太君肯定是要去的,还有她自己…… 不过她还没及笄,贵妃就要死了……比上辈子早了一年怕是都不止。 第二天一早,国公府又是一大家子人进宫,跟上回谢恩相比少了三房,而且心里的忐忑却是一点都不剩了。 一路上很是欢欣雀跃,顾九曦坐在老太君身边,老太君甚至还掀了帘子给她看外头,“其实规矩也没那么严,路边没人,偷偷看上一两眼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顾九曦很是惊喜的透过窗子往外看,道:“迎春花儿开了。” 老太君依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路边嫩黄色的小花开了一路,她笑道:“是啊,春天到了,该给你找夫婿了。” 顾九曦脸上一红,道:“祖母这么大年纪了,怪不正经的。” 老太君大笑了起来,“祖母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们想什么。” 说了没两句话,马车到了集市,外头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老太君道:“回头给你置办两身男装,让你哥哥带着你去集市上逛逛。” 顾九曦心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忽然外车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外头几个人说的话顾九曦一句都听不懂,她顺着布帘子的缝隙朝外头看了一眼,只见外头一群打扮奇怪的人,正围着小摊贩说着什么。 语速很快,似乎是起了争执。 只是说了没两句,就有官员上来付了银子。 京里这样的人……还是这个衣裳,顾九曦上辈子在宫里见过,蛮夷的公主就是这么打扮的。 “中间那个大肚子的中年人莫不是蛮夷的皇帝?”顾九曦一脸的惊讶,忍不住道:“他们……他们不是亡国了吗?怎么还这等悠闲,还有心情出来逛集市?” 老太君也看了看,肯定了顾九曦的说话,“看样子是蛮夷的皇帝,早年你祖父也曾四处征战,倒是听他说过两句,他们那边一年有半年吃不上菜,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洗澡,日子过的苦。来了京城,就算是俘虏,也比他们早先的日子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顾九曦点头,“可是……毕竟是俘虏,就这么放出来万一跑了呢?孟将军辛辛苦苦才将人捉了回来。” 老太君笑了笑,将布帘子放好,“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说两句,能跑到哪儿去。快进宫了,我们静静。” 顾九曦这才不说话了,只是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 不多时,马车到了宫门口,早有小太监等着她们,一见老太君就道:“陛下的意思,去清韵宫谢恩,见过两位娘娘就离开,莫要在宫里久待。” 话说的很是不客气,可是听见这话,顾九曦心里一阵的狂喜,这就是说不用再去见皇后了。 老太君紧紧握着她的手,觉得连腿上都有了力气,“走!谢完恩回家!” 一路走到了清韵宫,碧菡在宫门口等着,一见她们来急忙应了上来,笑道:“老太君来了。” 趁着老太君跟碧菡说话的功夫,顾九曦飞快的看了她一眼。 碧菡……比上回憔悴了一些呢。贵妃重病,又进来一个想必也不是那么好管教的顾八珍,她这个清韵宫的大宫女……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太君太过客气了,您是贵妃的母亲,我也是国公府里出来的,您这样——” 碧菡话没说话,就被老太君打断了,“我们今日是来谢恩的,感谢陛下圣眷让我们家里又多了一位娘娘。”老太君的话恭敬有余,却没多少亲热。 碧菡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几人来到正殿,贵妃坐在正当中,顾八珍在她身后站着,看见老太君来,贵妃急忙道:“母亲来了,快坐!” 老太君先于贵妃说话,已经拜了下去,贵妃浑身一僵,“八珍,快去扶一扶你祖母!” 顾八珍果然过来,拉着老太君的胳膊道:“祖母这样,岂不是要折孙女儿的寿。” 老太君愣了一下,顾九曦也愣住了,这才三天,顾八珍原本能掀了顾家屋顶的决心,就在贵妃手底下没了? 老太君咬咬牙,道:“礼不可废。”还是拜了下去。 等到众人行完礼,顾九曦飞速的抬头看了顾八珍一眼,却见顾八珍一脸恶意瞪视着她,虽然顾八珍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好意,但是顾九曦反而放下心来,知道她没变才好。 贵妃拉着老太君坐在她身边,诉说着多日不见的思念,又说不能在母亲面前尽孝,可是老太君一脸平静,言语里两句话有半句都是皇恩浩荡,贵妃越说越没底气,最后扯出自己的病来,道:“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母亲放心……青榕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就算是临死前再求一次陛下,我……”贵妃已经啜泣起来。 可是……顾青榕已经外放了啊,除了贵妃和顾八珍不知道,剩下的人脸上都是一脸的冷漠。 顾九曦又去看顾八珍,只见她站在贵妃身后,姑侄两个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悲痛中夹杂了一点点算计,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又露出一点点算计来。 老太君叹了口气,道:“今日进宫之时,便有公公嘱咐,谢了恩就出去,眼下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我等不便久坐,这便告辞了。” 连一杯茶都没喝完。 贵妃脸上两行泪珠顿时滚了下来,“母亲这是不要菀菀了吗?” 老太君猛然站了起来,晃了两下,顾九曦急忙上前将人扶住,听见老太君道:“你已经出嫁了……” 还有半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各自保重吧……”老太君转身,顾九曦扶着她出门,身后跟着顾家的其他人。 贵妃看着一家人离去的背影,不免嗔住了。 几人快要走到清韵宫门口,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转眼顾九曦便看见顾八珍哭着跑了出来,跪在老太君身前道:“祖母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害怕啊,你们都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宫里……” 说着又去抱大太太的腿,“母亲,我以后会乖乖的,你有空进来看看我!” 顾八珍年轻力壮,哭得声音极大,又很是凄惨,除了二太太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老太君面上似有不忍之心,大太太都红了眼圈。 “该走了。”老太君叹道,顾八珍也不多阻止,只委委屈屈站起身来,站在一边抹着眼泪道:“送老太君。” 几人出了清韵宫,顾九曦虽然觉得顾八珍这是缓兵之计,想必是在宫里生活艰难,又觉得没了顾家,贵妃又靠不住,她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眼下都是离愁别绪,大太太的眼圈还红着,倒是不能说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老太君察觉出来,回头看见她紧张的神色,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对大太太说,“你说她有几分悔改之心?” 大太太顿住了,想了片刻才叹气道:“她如今……连孩子也不会有,我这心里……” 老太君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且看吧。虽不是你生的,不过在你身边养了十五年……你也看见贵妃是什么样子,别忘了你的儿子,将来要袭爵的儿子。” 大太太不说话了。 出宫是必要从皇后宫门口过的,快到皇后宫门口的时候,顾九曦看见站在宫门口的竹芸公主,不免又是一阵心跳,上回竹芸输了她一百两金子,宫里不少人都看见了,还传了出去,竹芸气得都生病了,眼下见了她,顾九曦只想快点走,所以她不免朝老太君背后躲了躲。 可惜天不遂人愿,竹芸眼神好的很,一见顾九曦就道:“前头的不是顾九吗!怎么看见我就躲呢!我输了金子都不怕了,你怕什么?” 这眼看着就躲不过去了,顾九曦心里微微一叹,出来道:“见过公主。” 竹芸招手让她过去,上下打量她两眼,“你倒是——怎么每次将军要出宫的时候,都能遇见你!” 顾九曦不卑不亢道:“我一共就进宫三次,将军回来怕是有三个月了吧?况且大家都是这个时辰出宫,怎么就——” 话没说完,就被竹芸打断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话!”说着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顾九曦,语气里有几分不甘心,“上回被你赢了我的金子,我也想明白了究竟为什么输了,这次——这次我们赌等会将军过来,跨过那石板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顾九曦深吸了口气,不叫公主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语重心长劝道:“将军顶天立地,为我们拦住南下的蛮夷,是大英雄,不是我们这些小姑娘口里的谈资,公主若是真喜欢将军,可以找媒人提亲。这样几次三番给的拿将军打赌,又天天在皇后宫门口看着,这是折辱将军。” 顾九曦的表情太过郑重,竹芸看不见她眼里一点点的戏谑,“我怎么不知道将军是英雄,如果他不是——”竹芸跺了跺脚,脸上已经红了,“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顾九曦暗暗点头,道:“臣女告辞。” “走走走!”竹芸头一扭,往皇后宫里去了。 顾九曦几步赶上老太君,老太君笑道:“我们回家。” 不多时几人到了宫门口,太监套了车前来,大太太上前给他递了红封,这时,旁边一对宫女太监的话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求公公给换些碎银子用。” 顾九曦侧头一看,宫女的打扮……看着是个小宫女,正将手里的银票递给守门的太监,这事儿顾九曦知道,能出宫的也就是几个妃身边的大宫女,不过太监倒是没这么多约束,不过看她这个样子,她们家主子怕是连嫔都不是。 太监接了银票,塞在袖口里道:“一百两换八十两。” 小宫女神色一僵,虽觉得有点少,不过还是答应了。 太监神情倨傲,又问了一句,“谁还在宫里拿银票赏人?” “昨儿才来的娘娘,我们主子在皇后宫里给她见礼的时候赏的,宫里几十个位分比她低的,全给的是银票,真是——”小宫女一跺脚,“这位顾妃真是——” 后头的话因为已经上了马车,听不清了。 老太君看了一眼大太太,“你现在明白她为什么跟你哭了吧……进宫的首饰也给她备了,荷包也有,她偏偏拿银票出来,你觉得她是真心悔改了?” 大太太低下头去,半响才摇了摇,“以后我远着就是,到日子了再去看她。” 老太君嗯了一声,坐的直直的。 马车一路往国公府里去,只是才出宫没多久,顾九曦还在想心事,忽然马车前头一阵喧哗,随即响起马嘶叫的声音,缰绳似乎被人一把拉住,整个马车都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东倒西歪,还没坐定,帘子就被人掀了开来,慌张间顾九曦急忙低下头来,只见进来的是个孔武有力的巡街,扫了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外头响起男子的声音,“是国公府顾家的家眷,说是刚从宫里出来,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异常。” 又有一人道:“分出两人来送她们回国公府。”片刻,后头做主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好多,“老太君莫要惊慌,我是京营大都督,稍稍出了些事情,我这便派人送你们回府,这两日莫要再上街了。” 一听是儿子的上峰,老太君顿时舒了口气,道:“多谢大人。”又问,“京里出了什么事情。” 这次却没人回答了,马车又往前走,到了国公府,顾九曦扶着老太君下车,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方才送她们回府的两个士兵并没离去,而是守在了国公府的门口。 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第075章 顾九曦扶着老太君匆匆忙忙到了正厅,只见钱嬷嬷一脸慌张的等着,看见老太君回来,迎上来急忙道:“方才两位老爷都差人送信回来,说是出了大事儿,今天晚上不回来了,要在宫里轮值,又说让老太君安排人禁闭院门,晚上上夜多安排几个小厮,过去这一段再说。” “他们两个可曾说了什么事情?”老太君焦急问道。 钱嬷嬷摇摇头,“没说。” 顾九曦对这一段的事情没什么印象,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敢肯定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因此安慰道:“想必没什么要紧的。” 话音刚落,外头跑进来二门上的婆子,慌慌张张道:“外头来了兵卫守着我们家里正门还有后门,东西两个侧门也有人看着!” 老太君下意识瞪着顾九曦,“你不是说没什么要紧的吗?” 顾九曦呆了片刻,不急不慢道:“是光我们一家被守着,还是这街上所有人都被守着?我们家里的人可还能进出,兵卫可曾说要守几天?” 老太君又去看二门上的婆子,那婆子愣了一愣,道:“这倒是没问。” “那还不快去!” 婆子两步跑了出去,顾九曦扶着老太君坐下,“祖母莫急,大伯父还有父亲既然能派人传消息回来,就证明这事儿不是什么要紧的,您想,要是真有什么了,他们可就是直接被关在宫里出不来了。” 老太君坐下,沉吟片刻又道:“那为什么不说是怎么回事儿!” 顾九曦劝慰道:“想是怕您担心,您想,既然他们两个都敢传消息回来了,在多说一句出什么事儿,其实一点都不难。” 老太君点了点头,脸上表情轻松了些。 大太太忽然道:“会不会他们也不知道呢……” 老太君面色一沉,道:“你说什么!”刚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她看屋里的几人,除了顾九曦还是神色如常,连二太太的唇都比往日抿的紧了些。 “不会,”顾九曦摇头,“方才钱嬷嬷说了,大伯父和父亲传回来的消息,是让‘老太君安排人禁闭院门,晚上上夜多安排几个小厮,过去这一段再说’,既然能说出这等话来,想必他们两位是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的。” 老太君的心又回到肚子里去,看着大太太训斥了一句,“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是一惊一乍的!” 大太太闷闷的说了两句什么。 顾九曦安慰道:“况且我们才从宫里出来,宫里可是一点消息都看不出来呢。” 老太君笑了两声,道:“先上饭菜来,一进宫就得错过饭点。” 众人分别去洗漱,等到饭菜上桌,去打听消息的婆子又回来了,按照顾九曦方才问过的,一条条道:“……不敢出去,只在门口看了看,我们左右两家门口都有人守着,街上也是隔上几丈就有兵卫,手里都拿着□□……问了守门的官爷,说进出的粮食蔬菜要经过他们查验……至于守上几天倒是没说,不过我看那官爷态度还算和蔼,脸上还挂着笑,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儿,至少不跟我们家里相干。” 大太太笑着点头道:“我们老爷毕竟是京营左都督,门口那些怕是都是他的下属呢。” 老太君看她一眼,“你要是早想到了,也就不会来吓我了。” 大太太不好意思笑笑,又道:“要我说最近家里事多,不如什么时候去大相国寺做个法事消消灾?” 老太君想了想,道:“这倒是个主意。” 几人遂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又各自散去休息不提。顾九曦心知这不是什么大事,便舒舒服服睡了一觉才起来,打理妥当才去了老太君屋里,大太太和二太太已经在了,看见她来,老太君急忙招手,“真是小孩子,全家想必就你一个睡得着了。” 老太君原先轻松的脸上,现在又是紧张了,顾九曦心想莫非是事情又起了变化? 果真,刚坐下就听老太君说,“下午官爷带着人来搜院子了,还有几个女监的婆子进来搜了内院,没搜出来什么。” 顾九曦安慰道:“没搜出来不是挺好的?” “咳,”老太君自嘲道:“我倒是希望她搜点什么出来,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大伯父是京营左都督,父亲在翰林院供职,我们家门口上头的国公府还是太-祖皇帝御赐的,再怎么都出不了事儿的。”顾九曦不免又将说过好几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只是老太君依旧愁眉苦脸的,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想了什么,半响才道:“你们两个别陪着我了,一个个比我还紧张,留九曦一个人就是。” 下午就这么过去,等到吃过晚饭,几人出来消食的时候,隔着院墙还能看见外头灯火通明的全是火光,大太太吓得一抖,老太君此刻反而镇定了下来,一声声吩咐道:“你们晚上也都别回去了,都在我屋里凑合凑合,大家都在一处也安心些。” 又说让去把黎氏和孩子也抱来。 只是等到睡觉的时候,在宫里轮值的两位老爷还是没什么消息传来。 顾九曦和顾沅两个跟老太君在一张床上睡着,老太君不由得念道:“这人心惶惶的,又是这么大的动静,究竟是怎么了?” 跟宫墙外头不一样,皇宫里头,特别是后宫,到处还是安安静静的景象,至少在清韵宫是这样。 贵妃在床上躺着,中午顾家人出去之后,她又吐了血,眼下喝了药,正躺在床上假寐。碧菡在一边伺候,至于顾八珍,贵妃现在看见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但是又娇艳鲜嫩的脸,就想冲上去给她撕了! “我快不行了。”贵妃拉着碧菡的手,“我死了之后,你得替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碧菡眼里有泪,死死抓着贵妃,“娘娘,你说什么傻话。” 贵妃抬了抬手,“你看,我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见碧菡还想再哭,贵妃阻止了她,“趁着我还有力气,有些事儿我得交待你。” 碧菡用重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可是贵妃许久没说,半响,她长叹了一口气,“我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我母亲她,嫌我是个累赘,嫌弃我坠了国公府的名声,可是当初进宫她也是高高兴兴的送我进来,我生了辰铭,她私底下给我塞了不少好东西,生怕我在宫里受委屈。” 碧菡仔细听着,贵妃从老太君说到五皇子,又从五皇子说回老太君,可是……半句不提皇帝,碧菡心酸道:“娘娘歇一歇。” 贵妃却脸色一变,道:“后头那个贱婢!早知道就不该让她进来,居然敢在我面前拿乔。” 碧菡叹气,“若是当初让九姑娘进来——” “她更不行!她那样有心机,将我母亲笼络了去,没见了几次面,连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也笼络了去!我恨不得——”没说两句话,贵妃就咳了起来,碧菡急忙给她顺气。 歇了许久,贵妃喘过气来,愤恨道:“我是不会让她顶着我的脸在陛下面前晃悠的,这清韵宫……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有动静,两人的视线齐齐看去,只见皇帝大步流星进来,看见贵妃一脸的憔悴,皇帝脸上表情软了软,声音也放低了,“你可好些了。” 碧菡去倒茶,贵妃却将帕子捂在脸上,“我这个样子,陛下别看。” 帕子的角上还有半滴方才咳嗽染上去的血,皇帝坐在贵妃身边,道:“你好好养病,太医说你这病是起于心思过重,你放宽心就什么都好了。” 贵妃脸上盖着帕子,脸上的表情是满满的讽刺,只是跟皇帝说话还是浓浓的情谊,“陛下好久没来了。”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什么,道:“你好好的,我常来看你。”又道:“听说今日你又晕了,药吃了吗?可还难受?” 贵妃哀怨道:“若不是我要死了,怕是陛下也不会来吧。” 皇帝顿时一口气噎住了,立即道:“你若还是这样,朕就不来了!” 贵妃一下子坐了起来,“当初你求我进宫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许我三生三世?这连三十年都还没到呢!” 皇帝眯着眼睛,“朕给你的宫殿是最好的,贡品进来许你先挑,你给皇后没脸朕也忍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贵妃哭诉道:“皇帝……皇帝哪里来的真心!” 皇帝拂袖站起,“你好好吃药,朕这就去了。” 贵妃伸手抓住皇帝的衣袖,谁料皇帝步子一点没停,贵妃被从榻上带了下来,摔在地上。 皇帝见状不免心软,回头将贵妃扶了起来,“你这又是何苦。” “我生不能同殿下同寝,死不能与陛下同,我……” 皇帝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求陛下一件事……”贵妃哭诉道。 听见这熟悉的开头,皇帝眼神冷了起来,放开贵妃站的直直的,“你又想求什么? “我家里的侄女儿……我死了之后辰铭一个人孤零零的,想让她去辰铭府上做个侍妾,陪着辰铭,我也就放心了。” 皇帝朝后退了两步,“你求的太多了!” “可是陛下一件都没答应我!我的大侄子还在吏部空着缺儿呢,陛下当初是怎么说的,给找一个京里的空缺,让他留在京城里!” 皇帝冷笑两声,“贵妃还不知道吧,过完年顾家就走了关系,让贵妃的大侄子外放了,怎么?你母亲进宫这都两次了,没跟贵妃说吗?” 贵妃愣了一愣,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出来的却是鲜血。 皇帝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最后留下的,却是解脱。 “太医,叫太医来!” 早有在清韵宫班房轮值的太医过来,上来给贵妃号脉之后,跪在皇帝面前许久没说话,其实不用太医说,只看贵妃这面若金纸,气若游丝的架势,就知道她不好了。 “娘娘寿数已尽,能活几日就看上天的安排了……” 皇帝愣了一愣,转身走了。 碧菡捂着嘴进来,看着躺在床上已经毫无知觉的贵妃,压抑着哭了出来。 住在后殿的顾八珍听见前头一阵的喧哗,又特意看了看碧菡哭得通红的双眼,回来暗自高兴,可总算是不用活在她的阴影下头了。 顾家两位老爷再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已经三天过去了,他们两个一回来还来不及洗漱吃饭,只是一人灌了一杯参汤,便来老太君屋里说了最新的消息。 顾九曦也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在她们进宫的那天早上,蛮夷皇帝还有他的儿子,一家子十几口人全部都被杀了,出来逛的横尸街头,留在会同馆里的也没逃过一劫。 皇帝震怒,下令封了城彻查! “可查出来是谁做的!”老太君紧张道。 顾明泽摇了摇头,“集市上的凶手一得手便自尽了,会同馆里动手的人还没找到,不过看集市上那些人的样貌体征,还有手里的兵器,怕也是草原上来的。” 顾九曦忽然想起当日孟将军还在宫里教皇子们武艺,道:“那孟将军呢?陛下可有说让他回边关镇守?” 顾明泽摇头,老太君看了顾九曦一眼,问道:“那会同馆的人呢?若是没找到岂不是要一直这么下去?” “京里已经搜了个遍,在西市某个废弃的院子找到三具尸体,多半就是了。”顾明泽道:“晚上守门的人就走了,只是宵禁又提前了两个时辰。这些人明显就是为了刺杀蛮夷皇帝一家子来的,既然已经得手,倒是不用担心别的了。” 只是想起朝中局势,顾明泽不由得又叹气。 这时候顾明宇开口了,道:“这两日大哥一直在带着人四处搜捕,倒是不如我知道的详细。”顾明宇想了想,才道:“小九刚说的孟将军……还在宫里教皇子武艺。” “什么!”不仅是顾九曦,连老太君也是一拍桌子,惊呼道:“蛮夷皇帝在京中遇刺,这明显就是蛮夷各族要断了和谈的后路,陛下这个时候怎么能——” 顾明宇抬头看了一眼,“陛下对孟将军忌讳的很,朝中大臣人人皆知。” 说完这一句又是长久的沉默。 顾家人各叹各的气,顾九曦道:“况且……谁都知道孟将军此去,已经将蛮夷皇帝一家子都俘虏了来,蛮夷再无主事之人……皇帝不同意孟将军去是怕孟将军功高盖主,又怕孟将军在军中一呼百应……其他的文武百官……是觉得不管是谁去这都是一个天大的功劳,何必让孟将军得了去。” 顾明宇赞许的看了顾九曦一眼,道:“差不多。”他冷笑两声,“还有几个迂腐的老学究,说蛮夷皇帝死了,是我们的错,我们理亏,要求和……” “皇帝答应了?”老太君一脸的震惊。 顾明宇点了点头。 “他疯了!” 顾明泽冷笑,“皇帝现在心头上第一件事情就是不能让孟将军再有战功,二十六岁的正三品将军,手里有兵,又有威望,谁在皇帝的位置上都不安心啊。” “正是,所以不管是想要出战的其他将领们,还是一心求和的文官们……皇帝都答应了……”顾明宇一边说话,一边叹气,“二皇子和三皇子还在朝堂之上打了一架,二皇子说要把蛮夷皇帝一家子的遗体运回去,三皇子死在边关那么多百姓和士兵,要运也先运他们的。” “就这样皇帝也没变了主意,让文官带着蛮夷皇帝还有凶手的头颅先去和谈,后头跟着三个将军带着二十万大军压阵。” “那孟将军呢?”顾九曦见两人说来说去都没有孟将军什么事情,不免追问道。 顾明宇叹了口气,“孟将军在金銮殿前头跪了两天,皇帝也没让他去……” 顾九曦紧紧抓着老太君的胳膊,“这回要囤积粮食了!” 孟将军的正一品骠骑大将军……怕是就应在这一回了。 老太君又看两个儿子,顾明泽道:“这时候正是青黄不接,怕是价格太高……况且我们自己家里也有庄子,不过等上三五月新粮食就下来了,到时候不卖了便是。最重要的,是边关的形势不至于这等危急。”顾明泽一边说一边摇头,“这些将军的确不如孟将军骁勇善战,只是双方兵力悬殊,就算费些功夫,也不过是多费些钱粮罢了。” 再说有了吴家的前车之鉴,对于囤粮这两个字,顾明泽是有些抗拒的。 顾明宇想了想,却道:“我倒是赞同小九的主意。我们这边缺粮,蛮夷之地更是缺粮,我们不过撑过三五月就有粮食下来,他们……撑过去了粮食依旧不够。况且这一打起来,种地的壮丁多半都要入伍,未来两三年怕是都不会丰收了。” 老太君叹道:“早年我也是经过战乱的,那时候……囤吧,只是记得要暗地里进行,切不可让旁人抓住把柄。” 顾九曦忽然笑了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我们家里的粮米铺子不是给三房要了去,若是有人问,就说要重新开个铺子。” 这一声笑让屋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下来,老太君看着面前两个面容憔悴,三天都没梳头的儿子道:“先回去好好歇着,剩下的时候我们再说。” 两位老爷拜别老太君出去,顾九曦又道:“这个时候……虽然分家了,不过能不能别叫他们搬出去。” 老太君知道她说的是二房一家,笑道:“本来就是打算只搬三房出去的,况且……皇帝现在已经没工夫理我们家里这点破事了,再等等看。”见顾九曦还有担忧,老太君道:“这么大的院子,不住人可惜,回头我去跟他们说。” “我不是——”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现在这么乱……还是住在一起的好。”老太君目光虚望着国公府的大门,“我们门上挂的匾,是太-祖皇帝赐的。” 果真到了晚上,门口守着国公府的士兵走了,走之前还特意交待了要看好大门,特别留意没见过的生人,只是在街上站岗的士兵还在,不过人数比前两日少了一半。 顾家收购粮食也在进行中。 顾九曦虽然担心,但是她的这份担心说起来其实无凭无据,并不能跟外人道明,也只得在心里着急,不过她也安慰自己,孟将军是能护住她们所有人的。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难免想一想皇位交替之事……上辈子贵妃死了,皇帝伤心欲绝,再加上精心培养数十年的太子暴毙,皇帝这才在她二十一岁那年死了,可是这辈子……就算贵妃死了,皇帝怕是也没那么伤心了。 如果皇帝不死呢……那孟将军会不会就有危险了? 顾九曦猛然间从床上坐起,皇帝跟孟将军相比……她自然是希望孟将军平平安安的。 听见屋里的动静,听兰进来道:“姑娘可是要水?” 顾九曦沉声道:“没事,你出去吧。”翻了个身又躺下,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转眼间又是大半月过去,宫里没消息传出来,带着蛮夷皇帝去和谈的官员也没什么消息,甚至那二十万大军也是稳步朝前推进着,似乎一切都是很是顺利。 直到进了三月,这天早上,老太君笑眯眯拉着顾九曦的手,道:“没两天就及笄了,这次我们好好的办一场,扫扫这些日子的晦气。” 顾九曦低着头笑了,只是心里难免想起上辈子,在小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她及笄。 “请两个戏班子,相识的人家都请来……”老太君一条条吩咐着,只是话说了一半,就见钱嬷嬷一脸凝重的进来,跪在地上道:“宫里来了消息,贵妃不好了,陛下准许家人去见她最后一面。” “啊!” 顾九曦的手生生被老太君抓出一条血印子来。 第076章 一屋子的人都被这消息惊得没了言语,虽然贵妃病成那个样子,也说了一年贵妃要死了,可是就看着她最近闹出的这些血雨腥风,哪里像快死的人,也因此,顾家从上倒下,就算连看了当日贵妃方子的老太君,也从来没觉得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老太君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颤颤巍巍道:“进宫,进宫,全都进宫。” 屋里的人又被她这一句话说的活了过来,当下该换衣赏的换衣赏,梳头的梳头,不过一刻钟,就全等在二门了。 虽然按着进宫的品级都换了大妆,不过能自己做的地方都选了素净的样式。 上了马车,老太君才看见顾九曦手上一道红印,埋怨道:“你这孩子,当时躲开就是了,怎么生生被我抓了,你马上就要及笄了,叫外人瞧见不好。” 顾九曦缓缓摇了摇头,“不疼,晚上回来兴许就消了。” 老太君说了没两句话就沉默下来,想着宫中的贵妃。 顾九曦却有点心悸,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这一点在贵妃身上没有分毫体现,贵妃临死时候做下的这些事情,几乎都要将整个顾家拖下深渊去。 贵妃这时候反而像是顾家的仇人,临死也要拉上顾家垫背。 顾九曦想过,如果真的如贵妃所愿,顾八珍到了皇帝宫里,她去了五皇子府上……其实贵妃不是为了顾家,而是为了她自己,宫里的顾八珍是为了让皇帝不忘了她,五皇子府上的自己是为了让五皇子也别忘了她这个母妃。 可是……贵妃本来就是皇帝的爱妃,五皇子又是她亲生的,这两位忘了谁都不会忘了贵妃的。上辈子贵妃死后这两人的表现……顾九曦想起来就是一阵寒颤。 一路无言到了皇宫,又往清韵宫赶。 从进去,顾九曦就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她和大太太两个扶着老太君,身后跟着二太太,一行四人进了正殿。 贵妃朝天躺在床上,身边跪着碧菡,床脚还坐着顾八珍。 看见她们进来,两人齐齐抬眼,都是一双通红的眼睛,碧菡眼睛里头还有血丝,想必是许久没好好休息了。 一看见她们,碧菡就哭诉道:“老太君,娘娘她……娘娘她已经三天没进水米了……” 老太君一颤,顾九曦顿时觉得扶着老太君的胳膊一沉,老太君眼看着就要往后倒过去了。 “我苦命的儿啊!”老太君扑了上去,顾九曦左右看看,跟在大太太和二太太后头,也到了贵妃床边。 上次见面还是顾八珍三日回门的日子,算起来连一个月都没到,贵妃已经瘦脱了人形,头发也掉了不少,已经是三月初的天气,顾九曦早就换上了薄夹袄,可是贵妃依旧盖着厚被子,屋里角落里还放着两个火盆取暖。 她这是真的不行了……顾九曦莫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顾八珍一双眼睛冷冷的,似乎一直在看着她,嘴角上翘的角度很是嘲讽,似乎再说:怎么不装难过了? 顾九曦扭过头去,在老太君背上轻轻顺着气。 纵然是这个女儿千不好万不好,可是看见她这副样子,眼见就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老太君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不少埋怨皇帝还有后宫的话,只是她也不敢说的太清楚,剩下的人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 正在这时,五皇子进来了,也是一双通红的眼睛,手里端着一碗药。 碧菡看见这药,哭得更大声了。 顾九曦上辈子也在宫里待过,一闻见这味道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一碗……能让人醒来,但是也能让人很快丧命的药,宫里常用在弥留之际,让人能清醒过来说最后一句话,回阳救逆汤。 只是为什么是五皇子端过来…… 五皇子将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半低着头道:“父皇说了,等老太君来,就叫母妃将这药喝了,好醒来跟老太君说——说说话。” 老太君愣住了,哆嗦着嘴皮子很久没出声。 是叫女儿起来说最后一句话,还是……就这么让她再昏迷中撑上几天,可是这汤……是皇帝吩咐的。 老太君的脸色一瞬间昏暗,点了点头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给她喝了吧。” 屋里响起几声叹息……却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碧菡流着眼泪将药汤子给贵妃灌了下去,过了不到一盅茶的功夫,贵妃的眼皮子剧烈动了几下,贵妃醒了…… 她眼神迷糊,看了许久才看清楚周围站了多少人,只是在她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立即就喃喃低语道:“陛下怎么不在……” 顾九曦站在最后头,看见五皇子的背影抖了抖,最难受的……想必就是五皇子。 碧菡又给贵妃喂了点参汤,不多时贵妃回过神来,张口说话。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全部都是气声,稍稍不留意,就错过去了。 “我这次真的是快要死了,”贵妃嘴角抽了抽,想笑却没笑出来,“被她们咒了这么久,终于被她们咒死了……” 老太君伸手去拍她,“说什么傻话。”只是手举起来了,却想起贵妃眼下经不起这个,落下去的时候很是轻飘飘的。 一群人围着贵妃伤心,贵妃仰头,眼神在每个人身上都划了一遍,终究还是无奈而又心酸的平躺了下来,道:“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辰铭了……” 顾九曦听见站在她身前的五皇子抽泣一声,“母妃……” “你还这样小,没我看着你……那些人还不得——”贵妃顿了顿,悲伤道:“母亲,我求你帮我看着辰铭。” 老太君点了点头,拉着贵妃的手道:“你放心,他也是我的外孙,你就留下这一个骨血,我自然帮你看得好好的。” 贵妃点了点头,道:“母亲,是女儿不孝,叫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老太君已经是泣不成声,大太太跟二太太在一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劝着。 顾九曦并没有那么伤心,屋里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就是顾八珍。 顾八珍跪在床脚,翘起的嘴角,还有眼睛眯起的样子,无一不显示她盼着贵妃死盼了很久了。 顾九曦低下头来,又往后缩了缩身子。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能躲过去的,贵妃道:“九曦呢?九曦来了吗?” “来了来了,”没等顾九曦说话,老太君飞快的转头,大太太将身子一让,推了顾九曦上来,老太君一把抓住她,拉着她到了贵妃床前,将她的手递到了贵妃手里。 顾九曦依旧没抬头,没说话,她能感受到贵妃拉着她的手……虽然是已经用了浑身的力气,不过依旧是软绵绵的。 “九曦……”贵妃叫了一声,里头包含了无数的情绪,有算计,有无奈,有一丝阴险和快意,但是就是没有后悔。 “前头是我错了……”贵妃的声音越发的小了,“家里这些姑娘们,你是最聪明的一个……我求你……你去五皇子府上帮我好好看着他,照顾他,他已经没了母妃,皇帝也不喜欢他了,他身边得有一个人陪着他……”贵妃的视线转向五皇子,“他还这样小……” 五皇子已经哭肿了一双眼睛,说不出话来。 可是顾九曦心里浮现出无数的思绪,就是没有同情,她想起上次贵妃说的话,“……等我死了再叫你们定亲,等辰铭守完三年孝期再叫你去,十八岁的侍妾,哈哈哈哈……” 顾九曦忽然一颤,听见贵妃又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姑姑,你能不能替我好好看着辰铭……”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贵妃一个人的哭泣声,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顾九曦的答案。 顾九曦摇了摇头,“我不能。” 贵妃脸上一下子变得通红,“我就要死了,你就看着我死不瞑目吗!” 老太君在身后狠狠的拍了一下顾九曦,“你就不能答应一声!你就不能让她安安生生的——”去吗! 顾九曦几乎都要被老太君拍到贵妃床上去,她抓着两边挂起的床幔稳住身子,这才沉声道:“我不骗人,我也不能……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能答应。” 屋里又是一阵沉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顾九曦身上,可是顾九曦的背反而挺的更直了。 老太君看着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点恨意。 大太太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二太太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顾八珍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样子,猛然间扑倒顾九曦脚底下,死死抱着她的双腿,“九妹妹,算是姐姐求你了,姑姑她……就这么一个心愿了,你难道还不肯答应吗!” 顾九曦缓缓的摇了摇头,老太君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声,就在这时,五皇子忽然动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顾九曦就跑了出去。 “辰铭,辰铭!”贵妃的叫声在身后响起,还有碧菡的,“我跟去看看。” 五皇子拉着顾九曦跑到了外头的院子里,回头冲追着跑出来的碧菡喝道:“离远些!” 碧菡远远的看着,五皇子拉着顾九曦又往宫门口走了走,估摸着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这才开口,很是犹豫,“我母妃她……她已经成了个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不过就算她让你做侍妾也不怕……她让你三年后进门也不怕……我……将来我升你做皇子妃……我——” 五皇子的目光忽然坚定了起来,正想说什么,顾九曦将他打断了,“我不愿意。”她挣开五皇子拉着她的手,五皇子抓的极紧,顾九曦挣得费劲,五皇子的手又从方才被老太君抓破的地方划过。 一阵疼,顾九曦皱了皱眉头。 五皇子看着她的眼神里忽然就有了点恳求。 顾九曦微微低头,避开了五皇子的眼光,“上次说的话……我在贵妃面前发誓,没有一句假话。” 她对皇帝没有非分之想,对五皇子也一点没有。 五皇子愣住了,此时顾九曦反而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五皇子,“我不愿意,我不想跟皇家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五皇子的眼神直愣愣的看着顾九曦,似乎什么都有,却又一言不发。 半响,五皇子眯着眼睛,狠狠地骂了一声。 “滚!你给我滚出清韵宫去!” 顾九曦福了福身子,头也不回走了。 第077章 虽出了清韵宫,但是皇宫里并不是她能随处乱逛的地方。 顾九曦想了想,清韵宫是绝对不能再去了,否则若是贵妃拉着老太君再次逼迫她……五皇子能帮她解围一次,却不能有第二次了。 下意识间,顾九曦已经走上了出宫的道路,她打算去宫门等着老太君等人出来。 只是出宫必定要从皇后宫门口走,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顾九曦就隐隐听见竹芸公主的声音,语速很快,很是焦急,声音里还带了一丝哭腔。 顾九曦往过看去,只见皇后宫门两个身影。 对面着她的,是竹芸公主,背对着她的看不见正脸,可是身上那个铠甲,还有他高大的身形,除了孟将军,没有第二个人。 顾九曦停住了脚步,想等两人说完了再过去,可是竹芸公主虽然已经看见她了,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压低,顾九曦有些尴尬,移开了视线,只是竹芸公主的话还是不断的飘进她耳朵里。 “……大军压境……战场九死一生……你娶了我就不用上战场了……” 顾九曦心里颤了颤,孟将军回答了什么,只是他的声音太过低沉,只听见“战死沙场”四个字。 竹芸公主着急了,声音越发的大了,“你都这把年纪了,孟家就你一个,无妻无子,你真忍心这么上战场?” 孟将军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公主慎言,我还有一弟一妹,膝下还有一儿一女。” “谁都没把那些人当初孟家的!”竹芸公主已经语不择言了。 孟将军脸色一沉,说了声“皇帝宣召,告辞”就要离开。 竹芸公主一着急,大声道:“顾九!你给我过来,你听了这许久,你说说,孟将军是不是送死去了!” 孟将军扭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顾九曦,微微低着头,眼神里满是温顺,嘴角淡淡的笑容,似乎对谁都是这样,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顾九曦不急不慢走到两人身前,眼睛看着地,没往竹芸公主身上扫,也没在孟将军身上停留,“公主,将军。”她屈身行礼,安静站在一边。 “你说!是留在京里好,还是去战场上送死的好!” 虽然顾九曦不打算说话,可是竹芸公主却没想放过她,依旧不依不饶问道。 “边关告急……”顾九曦想了想,尽量用较为平缓的语气道:“孟将军征战多年,必定能平安归来!” “你!”竹芸公主跺脚,又转向孟将军道:“你别听她的,这次是真的不好了,我才听太子哥哥说的,消息还没传出来,但是——”竹芸公主抿了抿嘴,“你现在去跟母后说要娶我,就不用去了!” 顾九曦原本就在清韵宫吃了个暗亏,就是她心境再好,但是已经被贵妃刺激的心里不舒服了,听见竹芸公主在这紧要关头还不停的跟孟将军纠缠,顾九曦脱口而出。 “男子自当顶天立地,孟将军是大夏朝的将军,是边关的将军,是我们的将军,是所有人的将军,危难之时,自然是不能留在宫里教皇子习武的!” 话说到这儿,顾九曦眼睛里已经要喷出火来,不仅仅是为了此刻报国无门,身不由己的孟将军,还有她自己,她上辈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辈子……在即将病死的贵妃面前,如果老太君答应了……答应她去五皇子身边,她还能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她不相信贵妃没有后手,她——她在说孟将军,也是再说自己。 “孟将军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是贪图安逸之辈!人总是要有点志向的,不愿意跟皇家扯上关系就是不愿意,公主强求也没有用!” “你!”竹芸公主眼圈已经红了,“你知不知道上战场是要死人的!” 顾九曦点了点头,视线不由得转向孟将军,声音放得轻柔起来,“可是——孟将军怕死吗?”本来就不是问孟将军的,顾九曦接着道:“我相信孟将军会保护我们,他会平安归来的,难道公主不相信吗?” 顾九曦相信孟将军会将蛮夷拦在外头,就像他上辈子那样,边关稳定,得胜归来! 就像他上辈子那样,保护了所有人! 孟将军忽然大笑了两声,“我出生之时,祖父给我取名字叫做德笙,这便是得胜!”说着他一抱拳,朗声道:“公主,顾——九姑娘,告辞!” 竹芸公主瞪着一双眼睛,已经是气哭了,“等他死了,我看你怎么办!”说着,公主哭着跑到了皇后宫里。 顾九曦叹了一口气,沿着孟将军的脚步,往出宫的方向走了。 等了不多时,老太君这才由大太太和二太太两个扶着,步路蹒跚来了,一看见她,老太君就叹了口气,“走吧……出宫。” 顾九曦上前扶老太君上马车,老太君却将她的手甩开了,道:“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二太太急忙上前一步,将顾九曦隔在了身后。 只是……来的时候就坐了这一辆马车,顾九曦最后一个上车,坐在了老太君对面。大太太坐在老太君身边,二太太坐在她身边。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往国公府去,半响,老太君叹了口气,“她都快死了……不过熬日子罢了……”老太君的眼圈又红了,“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她一面了……” 顾九曦半低着头,静静听着,然而并不答话。 一路沉默已经到了国公府,老太君忽然语重心长道:“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不是侍妾,是侧妃。” “我不愿意!”顾九曦咬着牙,狠狠道。 二太太忽然死命扯了她一下,冲老太君道:“这孩子性子扭,我好好劝劝她。” 大太太笑了笑,“你们二房的人啊——你可得真劝得了她才是”话只说了一半,尾音又拉的阴阳怪气。 顾九曦跟二太太都没动,大太太搀着老太君下了马车,又回头跟二太太道:“要我说,五皇子侧妃也不错了,心别太大,难道还想当五皇子的正妃不成?” 这两句阴阳怪气的话,老太君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反驳,顾九曦想开口,却被二太太死死拽着,就拽在她早上被老太君划破,又被五皇子划了一下,现在已经肿了起来的伤口上。 只是她一点都察觉不到疼。 大太太扶着老太君走远了,二太太这才松手,看着顾九曦一脸的不赞同,还有点心疼和赞许。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我不愿意过继顾安,你让我拖着,拖到老太君也没办法,你呢?”二太太道:“你就不能拖着吗?” “我不愿意!她都死了,凭什么——” 二太太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傻孩子,我们都分家了,回头我带你出去。” “可是——” 二太太捂住她的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如今你的名字在我后头,贵妃这是一厢情愿,再说她要是能请动皇帝下旨意,我也算是佩服她了,你就算去了又如何?皇帝亲自下旨封的侧妃,就算将来正妃进门,你也吃不了亏……况且被她这么一搞,你觉得五皇子还有正妃吗?” 顾九曦渐渐冷静下来,“我守九个月,五皇子要守三年!” 二太太道,“正是这个道理,等你及笄,我们就搬出去,两年的时间总能把你嫁出去了,你这个模样,多的是人来求。再说八字都没给,哪儿来的三书六礼?没有三书六礼,你们就能成亲了?”二太太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她贵妃能有多少能耐!” 顾九曦这才隐隐露了笑影子,却还愤恨道:“我们家里的姑娘,六姐姐,八姐姐,还有才来的顾沅,哪一个背后没有贵妃的影子!她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当她的贵妃呢!” 二太太点头,“她若是能好好的当她的贵妃……顾家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顾九曦咒骂道:“她若是真敢叫我进去……我必搅得五皇子后院鸡犬不宁!跟老太君离心离德,她不叫我好过,我叫她儿子没的过!” 二太太轻笑一声,“你还真打算去啊。” 顾九曦不好意思的笑笑,眯着眼睛道:“当时我就该把这话说出来!看她贵妃敢不敢要我!” 两人说了一会,顾九曦终于平静下来,二太太拉着她下了马车,道:“去给老太君陪个不是,过了这一关再说。” 顾九曦点了点头,二太太陪着她到了老太君屋里。 顾九曦冲老太君行了一礼,却还是有点不想开口,二太太扫了大太太一眼,淡淡道:“我们二房的人是不愿意做侧室的,这点跟你们大房的不一样,你们不自己想做侧室,还想拉别人家里的孩子同流合污。” 大太太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顾九曦心下一松,话也不是那么难说出口了,“祖母,方才是孙女儿不对,不该惹您生气。” 老太君略为冷淡地笑了笑,道:“你知道错就好。”又转头对二太太道:“将她的八字整理出来,给宫里送一份。” 顾九曦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老太君! 大太太笑道:“正是,交换了八字才算是做成了,”她也看着二太太,“当初六灵的事情,就是因为没换八字啊。” 她又看着顾九曦笑,“你放心,交换了八字,大伯母给你做证,是个侧妃,若是不换八字,将来便成侍妾了,你可没处哭去!” 第078章 顾九曦眼神忽暗忽明,不自觉摸上了颈边的伤口,顾八珍陷害她时候在小佛堂里用剪刀刺出来的地方,现在已经淡的只能摸出浅浅的痕迹,还有那一缕现在也没长好的头发,难道真要走到这一步…… 正在这时,外头两步走进来一个人。 步子很大,又迈的急,走到老太君跟前,顾九曦这才抬起头来,是大伯父。 大伯父回头隐晦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是奇怪。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老太君惊奇问道:“这时候说是午饭有点晚了,可是又不到放衙的时辰……” 顾明泽淡淡地笑了笑,道:“二弟也回来了。” 话音落下,顾明宇也从外头进来,也是先看了顾九曦一眼,这才道:“大哥走的这样急。” 顾明泽沉声道:“原想着回来给母亲报信的,没想就说了两句话,二弟就来了。我也是听说,不如二弟当时在场,还是二弟说吧。” 顾明宇点了点头,坐下喝了口茶,开口了。 屋子里紧张的气氛被兄弟两个的一言一语冲淡了不少,除了顾九曦的思绪大半还落在八字上头,剩下的人注意力几乎全部被吸引了过去。 顾明宇放下茶杯,长叹了一口气,“蛮夷反了。” 老太君“啊”了一声,下意识看着顾九曦,又着急道:“不是还有二十万大军吗?和谈的人没谈成?” 顾明宇的脸色越发的凝重了,“西北的蛮夷联合了北方匈奴,杀了和谈的人,大军压境,已经扫了两个城镇,一个活口没留下……” “怎么会……怎么联合起来的。”老太君有些惊慌问道,“不是说孟将军俘虏了所有的蛮夷皇家男丁吗……” “说是蛮夷有个大妃出自北方匈奴……现在是那个大妃主事……” “要打仗了,”老太君脸上一下子变得煞白,“粮食!早先说的粮食可屯好了!” 顾明宇点了点头,“怎么也够家里这一大家子吃上一年半载了,再说我们又在京城,母亲不用担心,只是……” 顾明宇欲言又止,老太君追问道:“还有什么!” 顾明宇沉默片刻,这才道:“现在看来,他们是早有预谋……” 顾九曦忽然间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后头和谈的人还在路上,二十万大军也在路上……他们杀的是第一批去的!孟将军打了胜仗之后被派去谈判的人。蛮夷皇帝是被匈奴人下手杀死的!” “不错!凶手是草原装束,蛮夷是草原上的,匈奴也是草原上的!”顾明宇的情绪一瞬间激昂起来,“我们这边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而且他们避开了孟将军的旧部,从北方匈奴的地方进来,战报送到京城要三天,现在……北方匈奴多年未曾进犯,边疆战士怕是有些懈怠,不然也不会被轻易占去两座城池了。” 孟将军的旧部在西北守着,皇帝新派的二十万大军也往西北去了…… 顾九曦焦急问道:“那孟将军呢?” 顾明宇和顾明泽两个都看她,眼神越发的奇怪起来。 顾明宇沉默了下来,“皇帝震怒,宣了孟将军上殿,说……” “你这是要急死我啊!”老太君催促道:“究竟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孟将军……这个时候皇帝难道还不派他上战场吗!” “皇帝升了孟将军做正二品骠骑将军,统领三军,奔赴战场。” “谢天谢地。”大太太抚着胸口道。 只是顾九曦早就知道孟将军将来会升到一品,对孟将军能不能上战场她一点都不怀疑,也不觉得正二品的骠骑将军有什么可稀罕的,反而关注到了顾明宇的语气。 有点犹豫,难道中间还有些什么曲折? 顾明宇想了许久才道:“当时皇帝宣孟将军上朝,说他没能将蛮夷斩草除根,反而留下这等后患,要治他的罪——” 老太君一声惊呼,顾九曦也跟着心一上一下的,这中间的波折竟然这样多。 “后来孟将军自立军令状,说是只带旧部,依旧从西北深入敌营,要使个围魏救赵的法子,又说不仅如此,他要从西北的蛮夷打到北方的匈奴,要全歼敌人。”顾明宇一边说一边苦笑,“皇帝立刻下旨让后来的二十万大军转向,往北去了,又叫人追回带着蛮夷皇帝尸体的官员来。” 越说,顾明宇的就越皱,顾九曦不由得叹息,不过才一年以前,皇帝还能放心大胆的同孟将军一起设局,假装西北战局危急,瞒过一干人等,这才有了孟将军孤身生擒蛮夷皇帝一家的功劳。 这才一年而已……皇帝年纪大了,越发的看不得别人的名声高了。 顾明宇叹了口气,“皇帝还是不放心孟将军,说要给他派两个副手,又说兵不能多派等等。不过形势危急,朝中不少大臣都帮着孟将军说话,孟将军又立下军令状来,皇帝无奈,这才封了他做骠骑将军,许他去西北了。” 老太君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只要孟将军去了,我这就安心了。” 顾明泽忽然说话了,语气里还带着点讽刺,“没那么快……粮草全都给了柴将军的那二十万人,粮草兵甲也要筹备,还要在京营里选两个副手,大张旗鼓的怎么也得好几天了。” “那两个被屠城的边界小城皇帝是一点都不在乎的。”顾明宇也冷笑道:“我看皇帝的意思,还是不想再给孟将军添战功的,想再拖一拖,看看柴将军能不能打胜仗,若是柴将军……不说将匈奴和蛮夷打回去,只要能守住,别再丢掉城池,孟将军都别想上战场了。况且……” 顾明宇的眼神又落到了顾九曦身上。 顾九曦被大伯父还有父亲几次三番的探视搞的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头。 “后来孟将军立了军令状,皇帝也同意他上战场,只是面子上有些许过不去,便故作大方问孟将军,此去凶险,九死一生,将军可还有什么要求。” 顾家所有人眼神都落在顾明宇身上,等他继续说,哪知道这时候顾明宇却有点直勾勾的看着顾九曦,不住的摇头叹气道:“孟将军说自己从来都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但是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已经年近三十了还未曾娶妻,无妻无子,想请皇帝赐下一门婚事。” 老太君舒了口气,听见成亲这个话题,神色终于松快了些,脸上也带了笑意,“也是人之常情,想必皇帝答应了。” 顾明宇点了点头,神情越发的奇怪了,顾九曦余光看着他,甚至觉得他的表情都有点扭曲了,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怀疑和不可置信。 “皇帝赐了哪家的姑娘?”老太君一边想一边猜道:“不会是公主……娶了公主就是驸马,驸马不得参与朝政……不过也不一定,”老太君犹豫道:“这时候娶了公主,孟将军回来就算功劳再大,也只能赋闲在家了。” 大太太笑了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个时候……嫁去孟家可是有利有弊呢,搞不好就是寡妇了,不过就算成了寡妇……皇帝也得好好养着她,孟将军是为国捐躯,那么多人——” “闭嘴!”顾明泽一脸的难堪,训斥道:“妇人之见!朝廷大事什么时候能由你这等内宅妇人议论了!” 老太君还护着大太太,道:“快别卖关子了,皇帝究竟赐了谁?”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来,顾明宇声音放低了许多,有点像是从虚空飘过来的。 “孟将军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对皇帝说,他看上了顾家的九姑娘,想求她做夫人。” “啊!” “怎么可能!” 伴随着顾九曦的惊呼,大太太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撒了一地,只是这时候没一个人想起叫丫鬟打扫,就连往日里精明无比,所有事情都能想在前头的钱嬷嬷,此刻也是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顾九曦。 老太君还有二太太几乎同时问道:“顾家九姑娘?我们家里的九曦?” 顾明宇点了点头,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也因为激动有了点红晕,“我当时也在场,皇帝也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孟将军说是国公府,定国公顾家的九姑娘。” 老太君的眼神落在顾九曦身上,长久的注视着她。 孟将军,顾九曦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心都要从胸口跳了出来……还有一阵阵上涌的热气,从脸颊一直烧到了头顶,连耳朵尖儿都没能幸免。 “皇帝答应了?”大太太一脸的震惊,看完顾九曦又去看顾明泽,“皇帝答应了?不是说公主……” “答应了。”顾明泽点头。 顾明宇回过神来,也赞同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能不答应吗?”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有点骄傲,却也有点苦恼。“礼部拟旨去了,我估摸着明天早上就能到家里。”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响,二太太道:“那日孟将军回朝,整个永宁大街被围的水泄不通,将军样貌魁梧,人品稳重,却没想便宜我们家九曦了。”说着走到顾九曦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不过我们九曦也是样样都好,配得上孟将军。” 老太君叹了口气,问道:“你先头跟孟将军……还有太夫人都见过面……”老太君一边说,一边算了起来,跟太夫人见过三次,跟孟将军……就算在宫里见过两次?怕是也没什么交流的机会。 顾九曦点了点头,此刻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心中不能说欣喜若狂,但是想到不用跟五皇子有牵扯,跟贵妃除了姑侄,再不会有第二层关系,也是欢喜异常。 况且正如二太太所说,孟将军……她还记得那日,往孟将军怀里扔荷包的……怕是数也数不清了,她镇静道:“见过孟太夫人三次,宫里见过孟将军三次。” 老太君点了点头,“怕是应在孟太夫人身上。”她露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容来,“这样也好,太夫人喜欢你,你进去就不会过的太辛苦。” 只是这样……贵妃那边就算不得数了。 说要现在顾九曦已经是十成十的要入将军府了,完全没得选,老太君如今也能冷静下来想一想……早上她在贵妃宫里答应的事情……有些冲动了。 但是当时贵妃拉着她的手,又是自己心疼了几十年的小女儿,她哭得脑袋一热,这就……此刻想起来不免有些后悔。 这门亲事若是做成了,搁在九曦身上,她性子这么拧,那就是结仇了。 况且她看五皇子,虽然还是个小孩子脾气,不过也将九曦放在了心上,到时候要是受了她的教唆……老太君不由得冷汗津津…… 横竖五皇子已经是她的外孙了,就算没有顾家的姑娘去他府上,那她也是要好好照看着五皇子,不过正如早先九曦提醒的那样,五皇子……毕竟是皇子,上头还有皇帝看着,她们这般越疱代俎,皇帝看了会怎么想? 觉得顾家多事,又或者从此厌弃了五皇子? 想到这儿,老太君一面暗暗埋怨起贵妃来,又看坐在那儿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的顾九曦。 方才还红着脸,这才多久就平静下来了,老太君心里赞了一声,正想开口,哪知顾明宇抢先一步说话了。 “不是太夫人。”顾明宇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表,复杂的已经形容不出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了,见所有人都看他,他吞吞吐吐道:“当时皇帝答应了,又大笑两声,说顾家的九姑娘也进过两次宫,可是遇见了喜欢?” “顾将军摇了摇头,说宫里虽见过两次顾家的姑娘,不过她恪守礼仪,非但不肯说话,一直低着头,连正脸也没看清。” “皇帝又问那你就看上人家了。” “顾将军说去年秘密回朝,在京郊忽遇大暴雨,于是在一户农家躲雨,他同两个副将连夜赶路,已经是□□,正想问主人家讨碗饭吃,就听见有丫鬟吩咐厨下,说是小姐让给他们一人做一碗羊肉面吃,还让给他们熬了姜汤——”顾明宇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孟将军说他活了这二十几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面,便一路尾随着到了国公府,看见马车进来才离开。” 顾明宇笑出声来,“孟将军又去打听,知道这是孟家的九姑娘,便想着等到九姑娘及笄就来提亲,不过……也没几天了。” “这可真是……”老太君的脸上也难以言表起来。 顾九曦觉得自己的耳尖上又烧又烫,怕是要着了。 “皇帝听了也很是开心,又问我咱们家里的九姑娘多大了。我说她三月初九及笄,皇帝大笑两声,说孟将军看得紧,说等九姑娘及笄,初十就成亲!” 二太太一瞬间站了起来,“那也没两日,这嫁妆……还没准备呢!还有这婚期,怎么没翻黄历就定了初十呢,万一不是吉日呢。”只是没等人说话,她自己又道:“咳,还有钦天监,总是能则到吉时的。” 顾明泽此刻终于能插上话来,笑道:“皇帝下旨说嫁妆宫里给出,婚礼礼部协办,不叫我们操心。” “那也不行!”老太君回过味来,能叫皇帝亲自下旨成婚的……本朝算来算去能超过十个去?“开库房,钱嬷嬷!带上人随我挑东西去!” 二太太也跟风似的出了屋子,“没几天了,还有及笄,怕是及笄宴上来的人又要多了,我去吩咐厨下多准备几席酒宴!”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大太太和顾家两个老爷。 顾明宇看着顾九曦,此刻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唯一烧红的耳尖又被头发盖着,顾明宇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她完全是不骄不躁,沉稳极了。 看着这个才过继过来没两天,他甚至都没好好看过一眼的女儿,顾明宇心里的滋味——虽说才子佳人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可是如果这故事发生在自己家里还没及笄的女儿身上,当爹的心里怎么想——况且去年她去农庄的时候才多大?孟将军这——真是……难以言表。 顾明宇嘴角抽了抽,道:“就要嫁人了,去了夫家要敬重夫君,孝顺公婆——”他又想起孟将军说的去年尾随九曦,一直摸到国公府来,不由得叹道:“唉,孟将军也算是个人物了。” 顾明泽笑了笑,他性子比顾明宇要豪爽一些,现在是看着这个侄女儿怎么看怎么好,笑道:“你不知道,我从京营里出来,多少人恭喜我。”顾明泽想起当时的场景,乐了两声,“公主做的西湖牛肉羹,啧啧,还比不上我们家姑娘一碗羊肉面。” 说着他又道:“可惜你是我们家里最小的一个,还有同僚问我家里可还有没出嫁的女儿吗。” 大太太脸上表情很是难堪,道:“可是皇帝这么忌讳孟将军,我们嫁了姑娘过去,万一皇帝记恨上我们顾家,该——” 顾明泽狠狠瞪了大太太一眼,大太太立即收了声,顾明泽道:“陛下亲自发的旨意!再说就算是孟将军——” 声音戛然而止,他歉意的冲顾九曦笑笑。 顾九曦明白他想说什么,就算是孟将军战死沙场,皇帝也不会为难一个寡妇的。只是她越想孟将军越觉得坐立难安,好像浑身都是刺儿,也顾不得别的了,当下站起身来,道:“孟将军会凯旋而归的!” 说着福了福身子,逃似的出去了。 顾明泽看着大太太,一脸的责备,顾明宇虽然没说什么话,可是表情也都写在脸上了,这等大好事情,怎么能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顾明宇摇头叹气出了屋子。 顾明泽立即训斥道:“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大太太讪笑两声,“我这也是怕,再说将来老爷是要继承国公府的,万一……” “怕什么?”顾明泽道:“孟将军上战场这段日子,皇帝必定是要将我们家里姑娘供起来,没有将军在外,后院起火的道理,再说皇帝有什么可顾忌的,又不是当年老孟将军那会,家里留了个儿子。” 两人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顾明泽一边道:“现在的孟将军府上,全是女眷,剩下的都是些不争气的,你瞎操什么心,这门亲事是皇帝亲自下旨办的,整个京城里没人敢怎么她的!” 大太太点头,陪笑道:“姑娘嫁去将军府对我们的名声也好些。”想想自己家里的顾八珍,又想起早先她同顾九曦示好,却被她拒绝了,不甘心又加了一句,“就算成了寡妇也不怕。”成了寡妇其实才好呢。 顾明泽表示赞同,“才因为贵妃被皇帝记了一笔,希望这次皇帝能看在我们家里可怜……给我们记上个好吧。” 两人渐渐走远了。 皇宫里头,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这才咬牙切齿地出来,让贴身的夏公公去宣所有轮值的太医,这才往清韵宫去了。 清韵宫里安安静静的,往日点的熏香一点都闻不到了,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皇帝进了内室,贵妃就在床上躺着,原本是面如金纸,现在已经几乎跟宫里的石板路一样灰了,呼吸微弱的几乎都看不出来。 贵妃床脚坐着新上任的顾妃,床头的矮凳上坐着碧菡,时不时起身给贵妃擦一擦脸。 还有五皇子辰铭,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有点害怕,却又止不住往贵妃身上看过去。 一见皇帝进来,三人急忙起身行礼,皇帝等了许久才叫人起来,之后便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死死瞪着床上的贵妃! 你临死了还要给朕找麻烦! 不多时,夏公公带着一行数十个太医过来,皇帝沉声道:“你们出去。” 原本守在清韵宫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只是碍于皇帝威严,只得低声道了声是,齐齐出去等在廊下。 皇帝沉着脸,让太医一个个上来号脉,却又什么都不说。 只是床上的这一位贵妃,在宫里也是个名人了,加上早上才由太医院院使合并两名院判给开了方子,眼□□内的最后一丝生机已经被耗了个干净,所以这些太医们一个个上来,号完脉都是一脑门子的汗。 “贵妃随时会仙去!” 皇帝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地上砸去,哐当一声巨响,不仅将屋里的太医吓了个够呛,连外头等着的三人都愣了一愣。 电光火石间,有个太医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贵妃早上喝了药,中午孟将军来求娶贵妃娘家的侄女儿,若是贵妃现在死了……女孩子要守孝九个月…… 富贵险中求! 这太医忽然一下跪在皇帝面前,“臣家里有个方子,能再拖一拖,只是……”他看了看床上的贵妃,“这方子是先祖传下来的,要配合病人的生辰八字入药,而且——”太医低下头,飞快的说完了,“病人不能动,痛苦难耐,而且是借了上辈子的阴德,下辈子的寿数,怕是死后不得超生!” 一阵沉默,半响,皇帝道:“夏中庸,你去娶贵妃的生辰八字来。”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太医面前。 这太医头上的汗已经在地上滴出一汪小水潭来,他看见皇帝金黄色的龙靴停在他面前,头越发的低了。 “顾家九姑娘三月初九及笄,婚期定了三月初十,至少要拖到三月十二!” 太医磕头,战战兢兢道:“是!” 皇帝转身离开,“若是拖到三月十二,朕赏你一个三等男爵的爵位,若是拖不过……你随贵妃一起入葬!” 皇帝带着夏公公出了正殿,转身回头往贵妃的卧室看了看,半响道;“找人来看着,不准一星半点消息出去……就算她拖不过去了,也不能发丧,一定要瞒过三月十二之后!” 夏公公称是,跟着皇帝离开,却又不自觉的后头望去。 看着清韵宫三个大字,夏公公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皇帝的宠爱……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了……贵妃在宫里十几年,怎么还是看不透呢,临死落到这步田地,到叫人忍不住唏嘘。 皇帝走出去才没几步,碧菡忽然咬了咬牙,奔了过来跪在地上,“陛下,贵妃……有话让奴婢带给陛下。” 第079章 第79章一厢情愿 皇帝半响没说话,但是他脸上的神情谁也不敢看,许久他才叹气道:“她……有什么话说?” 碧菡左右看看,院子里只有方才被皇帝从贵妃屋里赶出来的几人,她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红纸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今晨顾家老太君进宫……这是顾家九姑娘的八字。” 五皇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碧菡,碧菡却跟完全没意识到一样,连头都没有扭一下,跪在皇帝面前,等着皇帝的回答。 五皇子闭了闭眼睛,这种说法……很是投机取巧。 两句都是实话,但是就是中间那个停顿——八字不是老太君给的,这婚事也不是老太君又或者是顾九曦求的,从头到尾都是母妃的一厢情愿。 只是这么一停顿,全部的事情都会被人误会了。 皇帝脸上越发的阴沉,夏公公的背几乎都要弯到腰下,皇帝嗯了一声,夏公公接了东西,递给了皇帝。 皇帝手里捏着这写了顾九曦八字的红纸,嘴角翘起的角度很是嘲讽,“朕知道了,辰铭,你随朕来。”说着,随手将东西又递给了夏公公。 夏公公手里捏着这八字,感觉指头跟红纸接触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样的疼,消息还没传到清韵宫里,但是他已经知道了,顾家的九姑娘……这辈子只能去将军府里。 顾家还真是……早年国公府的名声就这么被她们糟蹋的一点不剩,夏公公捏着这八字,跟着皇帝还有五皇子两个,往御书房走去。 忽然,他发现手里的东西似乎不太对……又仔细捏了捏—— 贵妃真是胆大妄为! 这根本不是顾家送进来的八字,这分明就是贵妃自己写的,这纸——虽然都是红纸,但是宫里头的跟外头的,还是有差距的……或许贵妃这等后来入宫的看不出来,但是皇帝……夏公公忽然想起方才皇帝似乎捏着这纸搓了搓…… 夏公公放下心来,虽然他身为皇帝的贴身内侍,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好恶的。不过他心里最最敬佩的,还是孟将军,眼下知道孟将军的婚事无碍,这位九姑娘也勉强算是配得上他,夏公公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等到皇帝跟五皇子进了御书房,他将八字放在书桌上,亲自关了门,带了两个小太监守在外头。 五皇子垂首恭敬站在一边,皇帝的眼神则落在写了八字的红纸上,脸上满满的都是讽刺……不仅是对贵妃,还是对他自己。 贵妃敢这么做……还是他这些年惯的。 “你想要你表姐进来?”皇帝忽然开口问道。 五皇子一愣,脑海里最先想起的,却是早先顾九曦发誓“对五皇子绝无非分之想”,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立即又想起自打母妃失宠,他在宫里过的日子,还有上回顾九曦进宫对他说的那番话。 对顾九曦来说可能没什么,但是对五皇子却是当头棒喝。 电光火石之间,五皇子跪了下来。 “为人子女,不能言父母之过……只是……这件事情……是母妃一厢情愿了……”五皇子吞吞吐吐道。 皇帝看着这个一直天真到愚蠢的孩子,忽然来了兴致,笑道:“我看那九姑娘生得也算是样貌上佳,人品……”皇帝回想起上次在贵妃宫里念经的顾九曦,很是有点岁月静好的味道,有着她这个年纪没有的平凡和恬静,“人品也算是过得去,亲上加亲的好事,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五皇子上头那两句话,甚至这个推辞的念头,都是进了御书房才想出来的,皇帝问他为什么……五皇子着急间越发的结巴了。 “母妃病着……这个时候为人子女的,怎么能想其他事情。”五皇子说了这一个理由,忽然间像是开窍一样,这些年在宫里的所见所闻都派上了用场。 “况且我比表姐还小上一些,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被母妃误会了。”五皇子脸上的笑容可以算是羞涩了,“我还在小书房里上学,学业没得大成之前,还是不要分神想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了。” 皇帝脸上的兴味越发的浓重了,“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那……”皇帝把玩着指尖的扳指,他对贵妃了解甚深,自然是能将贵妃的心思猜个十之八-九,“其实也可以现在定下来,横竖……等你母妃的孝期过了还有三年。” 就算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遍,但是这么直白的听见母妃要死了,还是被自己的父皇用这么平淡无奇的声音说了出来,五皇子不由得一愣。 半响才道:“母妃她……”五皇子深深的低下头去,“若是三年之后,表姐的年纪就太大了,儿子也不愿意耽误她。” 皇帝笑了笑,觉得最后头这一句说的真是情真意切,“行了,你起来吧。” 五皇子依言起身,皇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本来去清韵宫就是找你的,你母妃现在……今天早上在朝堂之上,孟将军当着朕,还有满朝文武百官,求娶你的九表姐,孟将军即将上战场,年纪这么大了,又是这么些年第一次求朕,朕答应了……” 五皇子只觉得一阵的天旋地转,紧紧咬着下唇,笑得有些僵硬,“……这真是天作之合了……” 皇帝看见五皇子的表情,“本来是想告诉你母妃这个好消息的,她心心念念的侄女儿们一个个都好了好归宿,她也能放心了,不过……”皇帝看见他书桌上的红纸,不说话了。 五皇子道:“本来就是母妃的一厢情愿,老太君早上进宫的时候并没有写八字……当时儿臣也在场,这事儿都说了几次了,儿臣一直没答应,九表姐也说不愿意……” 皇帝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张红纸一点点当着五皇子的面撕了个粉碎,道:“既然如此,朕便放心了,这两日你母亲弥留之际,朕免了你的功课,好好陪着你母亲吧……”说着,皇帝也叹了口气。 五皇子道了声是,低头退下了。 不多时夏公公进来,皇帝目光注视着虚空,半响才道:“碧菡……在贵妃的墓里给她留个好位置,这等敢于殉主的好奴才……可不多见了。” “是。”夏公公的声音里一点波澜也有没,弯着腰倒退出去了。 孟将军要娶妻的消息,在皇帝的纵容之下,不出半天的时间,京城里便是人人皆知了。 顾九曦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似乎想了很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她是不愿意入宫的,甚至也很是回避嫁人这个问题,脑海里关于未来,想的最多不过是小门小户,温饱足以,平平安安的过上一生便是,却没想到孟将军…… 顾九曦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孟将军那张似乎永远皱着眉头,眼神里又有淡淡的愁苦的脸来……她究竟愿不愿意嫁给孟将军呢? 她心甘情愿吗? 顾九曦脸上一阵烧红。 呸!什么愿不愿意!难道现在还有可选吗?不管愿不愿意,她三月初十就要过门了,顾九曦红着脸,翘着嘴角站起身来,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她马上就要及笄了,这个才是眼下要关心的,三月初九及笄,三月初十嫁人…… 顾九曦不由得又是一嗔,孟将军可真是……怎么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跟着她的马车到了国公府呢,还看着马车进来才走。 竹芸公主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九曦这番眼角含春,嘴角带笑的模样。 “好你个顾九曦!”竹芸公主红着眼眶道:“我看你年纪小,还想你单纯天真,没想这般有心机!” 顾九曦猛然间被人从沉思里喊了出来,一阵发愣,这才看见竹芸公主,她身后还跟着钱嬷嬷并两个丫鬟,看见顾九曦的视线,钱嬷嬷歉意笑了笑,“公主……” 公主非要进来,她们拦不住。 顾九曦冲钱嬷嬷点了点头,跟后头两个脸都皱在一起的丫鬟道:“还不快去倒茶?” 听兰和听音两个这才反应过来,飞快的屈身行礼,往外头去了。 顾九曦这才将视线转向公主,微笑道:“公主的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了!”竹芸眯着眼睛,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哭出来,“我在宫里……我守了孟将军好几个月,我给他做羹汤,手上都起了泡,比不过你家里下人的一碗羊肉面,我——” 竹芸气得一脸的通红,想起中午孟将军求娶顾九曦的消息传开之时,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怜悯还有嘲笑,等到听说两人缘起于一碗羊肉面之时,竹芸只恨不得将顾九曦整个撕烂了! “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吧。”竹芸红着眼眶,愤恨道:“你去年就跟孟将军勾搭上了,你看着我给他做饭食,你看着我讨好他,你看着我那他打赌——没想全便宜你了!” “公主慎言!”顾九曦一直知道竹芸喜欢孟将军,甚至她还知道这一份喜欢维持了很久,到了公主嫁人生子,她心里也还是有孟将军的位置,所以她一直对竹芸公主稍稍忍让,但是现在——“将军顶天立地,我也从来没私下同他接触过!” “没接触过?!”竹芸冷笑道:“没接触过将军为什么要求娶你!你别骗我了,要是真看上那碗面了,他干嘛不去娶个厨娘回来!” 听到这儿,顾九曦也冷了脸,“我与孟将军并无私情,不像公主天天能见到他。” 顾九曦的重点是前一句,可是竹芸生生只听见后一句,还自己脑补了一句:天天能见到他也没见他来求娶你。 竹芸一下子掉了眼泪,“你敢发誓你跟他无情,你敢说你对着将军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我跟将军并无私情——” 说了这半句,顾九曦忽然愣住了,她跟将军没有私情是真的,但是非分之想……以前肯定是没有的,但是自打听见将军要求娶她,她…… 竹芸冷笑了起来。 顾九曦也笑了,笑得很是张扬,“我仰慕将军,我敬佩将军,将军肯求娶我是我的福气,我——”她稍稍顿了顿,语气越发的坚定,“我愿意嫁给将军,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你不要脸!”竹芸公主跺了跺脚。 “我与将军婚约已定,这便不是非分之想了。”顾九曦说的很是淡定,一丝一毫的害羞都没有。 “你给我等着!”竹芸公主撂下一句狠话,跟来的时候一样,又飞快的跑了。 这时候两个丫鬟才端着茶杯进来,正好跟公主在门口遇见,竹芸一把抓过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扔,“谁要喝你们家里的破茶!” 顾九曦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看见站在一边看着她很是目瞪口呆的钱嬷嬷。顾九曦笑了笑,“嬷嬷不坐一坐吗?” 钱嬷嬷惊醒过来,急忙摇头,掩饰般道:“那边还跟老太君收拾东西呢,公主来了我才陪着过来的,九姑娘忙,我还得过去。” 顾九曦笑着送她出门了,回头坐在椅子上,一条条想了起来,没两天就要嫁人了……还有还多事情得提前准备呢。 再说孟将军,他回府的时候,他在金銮殿上的壮举也传到了将军府,与之同来的还有礼部的官员,负责丈量房子,筹备婚礼的官员。 孟夫人听见这个消息几乎都要气晕了过去,死死抓着孟老爷的手,哭诉道:“我知道他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但是我毕竟嫁进你们家里也有二十余年了,儿子生了,女儿也生了,操持家务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叫我母亲我也认了,可是娶亲这么大的事情,礼部的官员上门了我才知道……” “老爷,我心里苦啊!”孟夫人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不仅仅是孟夫人,孟老爷心里也是一样的憋屈,“别说你不知道了,我这个当老子的都不知道!你看看他回来这些日子,除了晨昏定省,可还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知道他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儿子是正二品,老子年过四十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整日无所事事,只能逗猫遛狗!” 孟老爷抓着孟夫人的手,“苦了你了,嫁给我到现在连个诰命也没有。” 孟夫人靠在孟老爷怀里,想的却是马上就要新进门的顾九曦,她这个儿媳妇出身比她好,品级比她高,让她怎么管!更别说还有个一直没将她放在心里的孟德笙了! 不过孟德笙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忍不了多久了。 想起顾家九姑娘那个样子,才不过十五,长得又小,还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孟夫人不由得笑了。 孟将军一回家,就被太夫人派人请了去。 祖孙两个对面坐着,孟将军一言不发,太夫人看着他只是笑。 半响,孟将军站起身来,道:“习武去了。” 太夫人急忙伸手将人拉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败下阵来,“祖母不笑你了……你怎么突然就动了这个念头了?” 孟将军咳嗽一声,“我年纪也大了,祖母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者成家立业,我已经立业,现如今就差成家了。” 虽然孟将军语气严肃,又特别的正直,里头一点调笑的意味都没有,不过太夫人总是觉得他说的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是……太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改成亲了……” 孟将军点了点头,道:“等我上了战场,还请祖母照看着些她。” 太夫人又笑了,拍着孟将军的手道:“我知道,当初第一个看上她的可是我啊” 孟将军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道:“虽然有礼部协办,不过彩礼我们也得准备一些,我去看看有什么可送的。” 太夫人点头笑笑,“要我做什么,你说便是。” 孟将军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出去了。 刚出来,就见他父亲屋里一个小丫鬟来请他,说是要商量他成婚的事情,孟将军什么都没说,跟着去了,只看着这丫鬟带着他往孟夫人院子里走去,孟将军的脸色不由得沉了沉。 果真,屋里除了孟老爷,还有孟夫人。 “父亲,太太。”孟将军叫了一声,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孟老爷脸上沉了沉,叹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长这么大了。” 孟将军就跟没没听见一样,什么都没说。 “你弟弟的长子都已经六岁了,总算是盼到你成亲了,你母亲若是能看见,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孟老爷越发的情真意切起来,只是这番话说出来就跟冲瞎子抛媚眼似的,孟将军依旧一点反应也没有。 孟老爷说不下去了。 孟夫人急忙咳嗽一声,接过了话茬,“你父亲的意思,是说前头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也能用上了。” 孟老爷想起来早先他们两个商量好的计策,忙道:“正是,婚期这样着急,虽然有礼部协办,不过我们家里有些东西,能添上就添上吧。” “你母亲的屋子也封了二十余年了,”孟夫人道:“一想起姐姐,我这心里就……”孟夫人说着就掉了两滴眼泪,又去拿手帕擦。 孟老爷一脸深情的看着她,安慰了两句,抬起头来就看见孟将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孟老爷顿时心里一阵窝火,很是生硬道:“你看看你母亲屋里还有什么可用的便拿来用,还有她的嫁妆,现在不都在你手上?” 孟将军面无表情站了起来,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之后站起身就走了。 气得孟老爷一个茶杯摔了出去,“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没娘教的家伙!” 孟夫人又笑了笑,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只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儿子估计是想不到的,他现在顶撞老爷,惹得老爷不开心,将来等他上了战场,可就全报应在他刚进门的媳妇儿身上了。 孟夫人嘴角微微翘起,手上却没停了给孟老爷顺气,孟老爷愤恨道:“还是德善听话。” 到了晚上吃饭,顾家一大家子人看着顾九曦不住的笑。 “我们家姑娘真是好福气。”说话的是小周氏,她这月底就要生孩子了,而且肚子越发的尖了,谁看了都说是个儿子,不过她心里一直记得当初是顾九曦第一个给她送了两个男孩子穿的肚兜,因此此刻的恭喜很是真心实意。 “多谢嫂嫂。” 顾九曦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姑娘平日里就是最最淡定一个人,听见自己的婚事也能这么不动声色。”小郑氏也跟着道:“去了将军府也能好好过着。” 老太君身后蹲着两个丫鬟给她揉腰,她笑道:“找了一个下午,总算是找到不好好东西。” 大太太眼神暗了暗,虽然老太君说几个姑娘的嫁妆都是她出,不过能让她亲自去的……怕是也就只有这一个顾九曦了。 “不过婚期太近,好些东西来不及置办新的了。”老太君还是有点遗憾,“有些东西我给你备下的不过是个样子,按理是该有这些的,回头再多给你些银票,将来看上什么了自己置办!” 顾九曦道谢,听见二太太笑道:“三月初十的婚期,初九就得晒嫁妆,刚好跟及笄一起办了,热闹。” 众人又说起来及笄的宴席来。 大太太听得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了。 眼下家里的姑娘只剩下顾九曦跟顾沅两个,顾沅就坐在顾九曦身边,当下小声道:“恭喜姐姐了。” 顾九曦淡淡道了声谢,听见顾沅声音有点惆怅道:“你们都走了,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顾九曦笑了笑,“妹妹正好陪着老太君解闷。” 顾沅脸色一僵,很快调整好,笑道:“也不知道老太君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看什么,姐姐教教我?”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顾九曦淡淡一笑,关心不假,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刻意去顺着老太君的喜好,最多就是按照一般老人家的爱好,比方爱吃烂软口味偏重的东西罢了。 顾沅却还不依不饶的问。 顾九曦已经拉着二太太说话去了,心里想,老太君这样的人,你若是可以讨好她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菜刚摆上桌子,老太君看着今日专门吩咐厨子置办的菜肴,不由得叹了口气,“唉,你在家里也吃不了几顿了。”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情绪,顾九曦笑道:“嫁了人也还是能回门的,也是能来看您的。” 老太君这才笑了,道:“吃饭!” 只是话音刚落,二门上的婆子进来了,道:“回老太君,三老爷一家子来了。” 第080章 第80章备嫁 老太君脸上一沉,冷笑一声道:“叫他们等着!分家这都一个月了,这才第一次上门。上门也就罢了,还挑这个时辰来,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时辰是家里吃饭的时候吗?等着!叫他们等着!” 其实不仅仅是老太君,剩下的人也都是这个感觉。 只是老太君这般生气……顾沅急忙笑道:“老太君快别生气了,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老太君笑笑,脸色稍微好了些,道:“先吃饭,叫他们好好等着!” 其实这个点儿来,还真的不能怪三房两口子,他们如何不知道这时候是国公府固定用晚膳的时间,只是搬出国公府,自己找了屋子……才知道原来国公府的地段有多好,挂了国公府牌子的马车坐上有多舒服。 特别是他们现在搬去稍稍靠外一些的地方,虽然是个大宅子,但是每天往内城区里走,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早先挂着国公府牌子的马车,那是一路畅通无阻,现在坐了自己的马车,进出城门要检查,路上有时候遇见巡街的士兵也要查,更别说自打蛮夷皇帝一家子在京里遇刺之后,整个京城街上的士兵多了一辈不止。 顾辛易和吴氏两个坐在国公府的偏厅里,相互对视一眼,有点无话可说。 他们两个中午听说顾九曦要嫁入将军府的消息,急忙想好对策就出来了,晚饭没吃,不过随便吃了两块点心垫了垫,现在是嗓子眼里都要干得冒烟了,看见丫鬟上茶,急忙端起来一口喝了,只是这茶水喝下去,的确是不渴了,不过肚里是越发的饿了。 顾辛易不敢去看吴氏……搬出国公府才一个月,他一点都不敢想究竟有没有后悔。 两人在偏厅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才有丫鬟进来,道:“老太君请两位。” 两人跟着丫鬟,到了老太君屋里,人倒很是齐全。 大太太看着他们,很是嘲讽笑了笑。 自打他们分出去,大太太对他们很是关注,毕竟那个永宁街上的铺子,可以说是从大房手里生生要去的,还有古董铺子,早先大太太也是投了不少心血进去的,还将陪嫁的不少好东西拿去寄卖,也算是打开知名度,只是眼看着……没想却被三房要走了。 不过……没了大掌柜还有伶俐的跑堂的铺子……换上吴家推荐人手的两个铺子,这才一月而已,谁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呢? 顾辛易和吴氏两个给老太君还有大太太以及二太太见礼。 老太君眼睛也不抬一下,端着茶杯冷冷道:“坐吧。要不是都是一家人,我都要以为你们这个点来是故意的了。” 吴氏笑了两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辛易,心里不由得有点憋屈,“母亲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当初搬的急,一出去我们家七姑娘就病了,养到现在才好,正巧现在屋子什么的都收拾好了,我特地来请老太君,赶明儿去我们家里看看。”说着又看大太太还有二太太,“两位嫂嫂也一起去。” 老太君依旧不冷不热道:“这些日子忙,九姑娘又要及笄,又要嫁人,没空。” 吴氏脸上忽现埋怨之色,道:“老太君瞒得这样紧,”又看顾九曦,“好歹你也曾叫我一声母亲,当初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给你准备些陪嫁。” 今天都三月初三了,顾九曦初九及笄,初十嫁人?这样急吴氏是绝对不相信的,她更是相信是两家已经说好了亲事,只是孟将军忽然要上战场,这才将婚事提前了。 至于在金銮殿上的求娶……吴氏很是隐晦的看了看顾九曦,马上就要及笄了,也是个美人坯子。 顾九曦感受到吴氏不怀好意的眼神,很是娇羞笑道:“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呢,说起来上回见孟将军还是跟七姐姐一起见的呢。” 吴氏越发的生气了,老太君忽然也道:“唉,你们当初着急要分家,自然是没工夫理会这些杂事的。” 竟然是坐实了吴氏的猜测,吴氏脸上一阵扭曲,半真半假埋怨道:“老太君也是,七巧还是九曦的姐姐呢,怎么妹妹一个个嫁出去了,姐姐还待字闺中。” 老太君笑了笑,“你们分家了啊……” 吴氏看着顾九曦的眼神可以说的上是仇恨了,如果不是分家……顾家下一个嫁出去的就是她的七巧了!吴氏甚至觉得是顾九曦抢了七巧的婚事,去将军府本来该是七巧的! 屋里众人看着吴氏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心里都有了一丝快意。 只是吴氏虽然沉浸在思绪里,不过顾辛易还记得他们两个出门的时候是怎么商量的,当下掀了门帘,又从门口招呼进来两个人。 两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生的是婀娜多姿,眼神流转间别有一番滋味。 顾辛易笑了笑,道:“九曦毕竟叫了我十几年的父亲,虽然现在过继给了二哥,也还是一家人。”说完,他眼神里生生挤出几分慈爱来,对这顾九曦道:“你家去将军府,父亲专门给你准备了两个丫鬟,很是聪明伶俐,将来贴身伺候你,总归不叫你吃亏的。”说着又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银票来,“当初八姑娘进宫,我们给了五百两,不过九曦毕竟是我亲生的,这是一千两银票,你收好了。” 顾九曦看那两个丫鬟,心里冷冷一笑,老太君已经喝了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我的国公府里带!” 这两个丫鬟……顾九曦是知道的。三房管着将军府的庶务,平日往来总有些达官贵人,还有南北来往的商人等,因此她父亲外头养着不少……那样的女子,有用来招待客人的,也有直接送给远道而来的商人做外室的…… 只是没想到居然将这份心用在了她身上,将军他…… 顾九曦冷冷一笑,接着老太君的话道:“将军不日将上战场,您这份好意,怕是将军受用不到了。毕竟头一个月……”是要歇在新夫人屋里的。 顾辛易老脸一红。 老太君却不由得看了顾九曦两眼,没想她看的这般透彻。 顾九曦看着桌上的银票,“至于这银子……” “你收下便是。”说话的是二太太,道:“长辈的赏赐,不可推辞。”二太太又看了看三房带来的两个丫鬟,道:“至于陪嫁的丫鬟,这等连好好站着都不会的丫鬟,要来做什么?” 吴氏脸上一僵,道:“也是父母的心意,不可推辞。” 老太君开口,语气很是平淡,“你们还不走?等会儿怕是出不去了。” 吴氏一肚子的火气,但是想想回去一路上还得被盘问三四遍,顿时各种滋味都涌上心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人带走!”老太君又嘱咐一遍。 顾辛易上前行礼,忽然看见瞧着他似笑非笑的大嫂,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儿。 他们三房就算分出去也是富贵人家,况且他头上还有一个州同知的官职,就算没了国公府的牌子,也不至于被这样当成乱臣贼子一般招呼。 现在看来怕是有人背后动了手脚,在想想自家的大哥……京营左都督,可不就是他们动的手脚吗! 顾辛易想起分家第二天就开始请辞的掌柜伙计们,还有生意一日比一次差的店铺,以及时不时上门说要收什么保护费,清洁费的牛鬼蛇神们,还有怎么也不肯派捕头过来镇守的官府…… 顾辛易此刻心里的怒火怕是不比吴氏低了,他一下子拉过还想说什么的吴氏,道:“这便告辞了。”又很是不客气道:“你们……忍了我三十余年怕是早就忍不住了吧。”顾辛易眯起眼睛,“真是难为你们这一大家子国公府的嫡派了!” 说完他怒气冲冲走了,临走时不忘带着他两个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丫鬟,又对顾九曦道:“别忘了是谁生的你!” 大太太笑了笑,“可算是走了。” 老太君松了口气,看着顾九曦道:“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该给你挑陪嫁的丫鬟还有婆子等人了。” 大太太笑眯眯的接过话茬,道:“我们府上几个姑娘,先头两个都是陪嫁了四房下人,合并四个丫鬟。六姑娘出去是一房下人,还有两个丫鬟,依我看不如按照旧例,陪嫁四房下人,丫鬟的倒是可以多两个,如何?” 二太太沉吟片刻,又去看顾九曦。 说实在的,顾九曦也知道这个是关键的,她嫁过去没多久想必将军就要出征了,她能不能站稳脚跟,在将军府能不能不被人糊弄,关键就看这些当她耳目的下人了,不过人多人少倒是没什么打紧,关键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人。 而且……先头两个姑娘,都是大太太生的女儿,大太太很是以这两个姑娘为傲,自然是不想顾九曦超过她们的。 所以顾九曦点了点头,道:“按照旧例就行,丫鬟四个就够了。”虽然她说是四个……不过顾九曦觉得老太君绝对不会只让她带着这么几个人出门的。 她出身比不上大太太生的两个姑娘不假,可是这婚事是过了皇帝的手的,嫁的又是正二品的将军…… 不过跟不能出二门的丫鬟比,她其实觉得多要几个没顾忌,什么地方都能去的婆子更好。 听见她的话,大太太笑了笑,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是赞同。 老太君点了点头,冲顾九曦笑道:“你很是知礼,不过我却不能让你这么嫁出去。”老太君看着大太太道:“当年你嫁进来是陪了六房下人,身边八个丫鬟……” 大太太心里一颤,听见老太君道:“我当初嫁进来……记不清了,不过想来也差不多是这个规格。” 钱嬷嬷上前笑道:“您进国公府的时候,老夫人给你陪八房下人,还有自小的奶妈四个,丫鬟也是八个,不过还有两个庄子,里头百余佃户。” 老太君笑了笑,“还是你记性好。”说着,老太君看着大太太,“既然家事都交给你管了,你便去给九曦选上……” 大太太心里颤了又颤。 “毕竟是将军府,也是八房下人,八个丫鬟吧……至于奶妈,”老太君上下打量顾九曦,“回头我在我身边给你挑两个嬷嬷去。” 顾九曦点了点头,“都听祖母的吩咐。” 老太君又道:“人要好好的挑,后天就得挑好,我得掌掌眼。” 大太太脸上那骨子邪乎劲儿这才消停了。 又说了会儿话,老太君回忆了当年嫁进国公府的盛况,这才让她们都离开了。 顾九曦跟二太太相伴而出,稍稍送了两步,因着时辰已经很晚了,二太太也没多跟顾九曦说什么,只道:“我回去也得好好盘算,不过你这两天也得好好想想,你身边的两个丫鬟……要不要都带走。” 顾九曦表情严肃给二太太行礼,“我……不打算带听兰了。” 二太太道:“你慢慢想,横竖还有几天。” 两人已经到了老太君院子的门口,方才才起来的念头现在已经很是清晰了,顾九曦语速很快,道:“将军不日就要出征,留下一大家子女人……我宁可要几个老实不说话的,也不能要听兰这样的,她性子虽然耿直,但是太过容易叫人煽动。我刚去将军府,将军又不在,万一……” 二太太拍了拍她肩膀,道:“你能这样清醒,我便放心了。不过你身边至少得有两个贴身的丫鬟,屋里头至少要有四个人伺候……”二太太沉吟片刻,笑道:“太晚了,想不了事儿,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再商量。” 两人作别,顾九曦回到屋里,两个丫鬟都围了上来,听兰笑道:“恭喜姑娘!要嫁去将军府了。” 听音也上来行礼,说了两句恭喜的话。 顾九曦故意很是冷淡的看了她们一眼,道:“去打水来洗漱。” 两个丫鬟都是愣了一愣,顾九曦仔细看着她们两个,听兰咬着下唇,听音低声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听兰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听音出门了。 顾九曦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就是听兰这个性格,什么事情都放在脸上,带去哪里都不放心。 顾九曦想了一夜的心事,比方她在顾家什么根基,她姨娘也没什么根基,不管是老太君还是大太太,又或者是二太太给她挑的下人,要用好了其实也不容易。 纵然自己手里拿着她们的身契,也算是掌握着他们的命脉,但是究竟这些人心里向着谁,又或者会不会被外人收买了去……那也只能日后再看。 一夜无话,顾九曦隐隐听见三更的梆子,这才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她理所应当起晚了。 一起来,便见听兰笑眯眯的端了热水过来,道:“姑娘醒了,方才我去端热水的时候特意打听了一下,老太君也还没起呢,姑娘不用着急。” 顾九曦这才清醒过来,坐在床边慢慢的穿衣裳。 只是刚套上外衣,屋里进来个人。 “好我的九妹妹,终身大事有望,现在这么悠闲了?” 进来的是顾六灵,一句话说完就走到了顾九曦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笑道:“孟将军……昨儿我听你姐夫说了,吓得茶杯都摔碎一个。” 顾六灵言语里满是调笑,顾九曦不由得头一侧,道:“姐姐又不是没见过孟将军,他哪儿长得那么吓人,还将茶杯打了。” 顾六灵一笑,有点憧憬道:“上次在咱们家里的铺子二楼,我就看见那么多姑娘给你未来的夫君扔荷包……怕是全京城的姑娘都来了。”顾六灵笑了笑,“说起来我都有点嫉妒妹妹了呢,京城里头的……孟将军是比亲王家里的世子,皇宫里头的皇子更加叫人心生向往呢。” 顾九曦对上外人,比方竹芸公主等等都能不走心地谈论,可是对上自己姐姐,难免往心里去了,她红着脸啐了一口,道:“真该叫姐夫来听听,才嫁进去没一个月就不安生了。” 顾六灵在她身上拍了一下,“说起来你姐夫比我更加崇敬孟将军呢,说了一晚上。今儿早上又特地早早地叫我起来,马车专门绕了个弯,将我送了回来,说是不管及笄还是晒嫁妆出嫁,可千万记得叫上他。” 顾九曦很是开怀笑了笑,“肯定是要请你们来的!” 顾六灵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顾九曦坐在梳妆台前头,忽然咦了一声,笑道:“我还当你多淡定呢,看看你这眼睛肿着,像是也想了一夜吧。”顾六灵抿嘴一笑。 顾九曦越发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不一会就觉得耳尖烧红了,又因为听音正给她梳头,顾六灵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没忍住伸手上来捏了捏,笑道:“我还当你不会脸红呢。” “呸!”顾九曦将她的手打了下去,“好好说着话,怎么动手动脚起来了,我那读书人的姐夫知道姐姐在家里是这个样子吗?” 顾六灵笑了起来。 钱嬷嬷掀了帘子进来,看见顾九曦还在梳头,有点着急道:“快些!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正等在前厅呢。”说着,钱嬷嬷将听音推开,自己上手给顾九曦梳头了。 不多时,头梳好了,看着也没什么纰漏了,钱嬷嬷笑道:“六姑奶奶坐着,我带九姑娘去前头,一会就回来。” 六灵站起身来,道:“不如一同出去,我在老太君屋里等着,还要跟老太君说说话呢。” 钱嬷嬷点头,三人一同出门。 走了两步,钱嬷嬷反应过来,走到了顾九曦身后。 顾九曦察觉,冲钱嬷嬷淡淡一笑……毕竟是不一样了,早先几次,就算钱嬷嬷来找她,也都是半个身子走在她前头,当作是领路,不过现在随着她嫁入将军府已经成了定局,钱嬷嬷一下子就全改了过来。 钱嬷嬷给她掀了门帘,顾九曦进去就看见香案供桌等物都已经摆好了,传旨的太监见她进来,笑眯眯道:“姑娘来了。”这才从供桌上恭恭敬敬捧起圣旨打开,收起脸上笑容,正色道:“开始吧。” 老太君,还有一屋子的女眷跪好,顾九曦跪在最中间,太监清了清嗓子,读起了圣旨。 前头是都是套路,顾九曦屏息静气听着,终于到了要紧的地方。 ……三月初十成亲…… 太监念了小半柱香功夫的圣旨,总结起来就这么一句话。 不多时太监念完,叫她们几个起来,又将圣旨卷好放在供桌之上,这才对老太君笑道:“时辰有些紧了,咱家临出宫的时候还专门去礼部打听了一二,嫁妆已经在办了,过两天就能送来。” 老太君笑着道谢。 太监又恭喜顾九曦,顾九曦低着头也说了声谢谢,太监这才离开。 顾家一大家子人都是笑逐颜开,但是顾九曦却不免为了孟将军担心。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就应该把封赏一起来了,还有婚礼按照什么品级的规格来,孟将军是正二品的武官,那她就该是正二品的诰命。 虽然封诰命的旨意应该是皇后哪儿出,不过……如果现在没来,那只能是皇帝心里不痛快。 只有皇帝想拖一拖,下边的人办事才能是这种风格。 顾九曦猜得不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他面前摆着大大的堪舆图,北边跟匈奴相隔的几个城镇上已经被画上了大红的叉。皇帝看着这几个城镇摇头,又算着柴将军还有他的二十万大军什么时候才能到。 难道最后只能依靠孟将军?想起年前孟将军回京,那个万人拥戴的场景,整个京城里挤满了远道而来想看一看孟将军的百姓……皇帝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了。 正在这时,夏公公低头进来,轻声道:“陛下,五皇子来了,正在御书房外头等着。” 皇帝像是没听见的样子,夏公公又说了一句,皇帝这才回过神来,道:“不见不见!” 夏公公称是,转出来跟五皇子道:“殿下,这两日边关告急,圣上处理朝政夜夜不得安眠,眼下也正在为了边关操劳,这会儿怕是没空了。” 五皇子苦笑一声,其实夏公公开口说第一句话,他就明白了,毕竟父皇同意见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夏公公说了这么多,除了不见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多谢公公通传。”五皇子道了声谢,转身就想离开。 只是他心里的苦涩…… 昨天从御书房里出来,他便依照父皇的指示,又回着清韵宫守着母妃……他那个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了,但是心里有事,没怎么往里头想。 昨天下午,清韵宫宫门口的班房里便来了不少的太监,大门还给关了,最前头的侧殿,原本是给太医住的——自打贵妃病重之后,这太医便离开了,可是昨天下午又来了一个,还驾了炉子,又熬起了药。 当时五皇子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是母妃将死,关上宫门也是应当的,别把晦气穿了出去……毕竟母妃现在已经失宠了…… 只是太医就有点奇怪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碧菡慌慌张张的来找他了。 “大事不好!”碧菡一脸的苍白,“陛下不叫我们出去了!” 五皇子这才跟着慌了起来。 “求殿下去看一看!”碧菡跪在地上求他,“早上我出不去,去御花园散步的顾妃也叫给拦了下来,出去端饭的宫女太监也不叫出去,虽然饭另有人给送来,也没耽误什么,但是……”碧菡死命咬了咬下唇,这才没叫自己的声音抖了起来,“我在宫里也十几年了,宫里死过不少人,大大小小的主子都有,从来没见过这个规矩!” “贵妃毕竟是您的母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求殿下去看看。” 五皇子梳洗完毕,试探性的朝宫门口走去,不过跟碧菡说的不一样,守门的太监并没有拦他,反而冲他行了个礼,五皇子不由得回头,看见了碧菡绝望的双眼。 五皇子一个寒颤,发觉自己居然在御书房前头发起呆来,急忙晃了晃脑袋,道:“我这便回去了。” 夏公公点了点头,只是五皇子走出去没两步,听见夏公公忽然叫他,“五殿下,陛下有请!” 五皇子颤颤巍巍跟着夏公公到了御书房里,刚行完礼,便听见皇帝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你母妃病重,你不好好陪着她,出来做什么!” 第081章 五皇子心里抖了抖,他本来就害怕皇帝,贵妃失宠之后他过的日子……更加加深了这恐惧,眼下更是失了锐气,为什么不叫清韵宫宫人出宫这等话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五皇子用一个笑容来缓解紧张,“父皇,儿臣想着……”他抬眼看见皇帝不耐烦的眼神,越发不敢耽误了,道:“母妃一直关心她娘家的几个侄女儿,特别是最小的这两个,时常进宫配母妃解闷,虽然母妃现在重病不起了,儿臣想着若是母妃还能说话,若是听见九表姐的婚事定了下来,想必也是开心的。儿臣想着不如以母妃的名义给她赏些东西?” 皇帝忽然笑了,只是笑得有点久,久到五皇子都紧张了起来。 “平日里看你没心没肺的,”皇帝叹道,“没想心里倒是个仔细的……怪不得……” 究竟怪不得什么,皇帝没说出来,五皇子也不敢再问,只等着皇帝的指示。他想,往常去顾家送东西,基本都是碧菡这个出自于国公府的宫女去的,若是父皇答应……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虽然没问出来的,但是也算是破解了清韵宫宫人不让出宫的猜测了。 皇帝笑了两声,道:“既然如此,便是你去吧。” 五皇子一愣,鼓起勇气道:“往常都是碧菡去的……” 皇帝皱了皱眉头,“往日里没什么大事儿,她一个宫女,去去也就罢了,眼下你表姐成亲,你去不是显得郑重些?” 五皇子觉得皇帝说的很是有道理,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时半会又挑不出来毛病,便道:“那儿臣这便去挑东西了。” 皇帝点了点头,道:“往日里没人教你这些,你年纪也小,不过太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处理朝政了,父皇想着也要给你派一派差事才是。” 五皇子不可置信的抬眼看皇帝,只见皇帝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五皇子心里那点怀疑立即消失的一点不剩了。 皇帝道:“快去吧,可知道该送些什么?” 五皇子点头,“首饰,绸缎,我看母妃平日里赏人用的就是这些。” 皇帝点头,挥手让他走了。 五皇子又回到清韵宫里,看着碧菡期盼的眼神,他道:“父皇让赏东西给顾家,你去挑一挑。” 碧菡心里一跳,立即笑了出来,“可得找个什么由头?赏些什么东西?” 五皇子又把方才在皇帝面前说过的话说了一遍,“不过是些首饰绸缎罢了,挑好一些的便是。” 碧菡点头,道:“这就去。” 只是她刚转过身,五皇子就道:“父皇叫我去。” 碧菡一瞬间脸上就冷了下来,“皇帝还是不叫我们清韵宫的人出去吗?” “不会的,”五皇子摇头,“过两日九表姐及笄,又要成亲,总得——”派人出去吧,一瞬间觉得自己说漏嘴了,五皇子立即停了下来。 虽然从来没人告诉他,顾九曦跟孟将军成亲的事情不能告诉清韵宫的人,但是他就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说。 “成亲!” 在碧菡还瞪着一双眼睛的时候,顾八珍冲了进来,几乎都要扑倒五皇子身前,追问道:“成亲!她还没及笄,她能嫁给谁!”她低头想了想五皇子的话,“还是一及笄就成亲?” 想到这儿顾八珍大笑起来,“婚期这样短,她是嫁了个破落户吧!” 五皇子皱了皱眉头,虽然顾八珍现在已经是他实打实的长辈了,可是顾八珍从进来的那一天起,在清韵宫就总是一副痴狂的样子,言语也是忽快忽慢,加上一双动的极快的眼睛,整个清韵宫里就没人敢往她身前凑的。 所以到了现在,虽然八珍已经进宫快要一月,他依旧没将她当成过长辈。 “孟将军。”五皇子皱了皱眉头,道:“婚期定在三月初十。” 顾八珍跟疯了一样的又哭又笑起来,“她!她居然——” 五皇子越发的觉得这清韵宫不能待了,他又看碧菡,“你去寻两件首饰还有布匹来,我带去国公府。” 谁知碧菡跟没听见一样,五皇子加大声音又说了一遍,碧菡这才缓缓扭头过来,哪知一张口跟顾八珍一样,先是大笑一声,随即又哭了出来。 “你不孝!”碧菡指着五皇子,叫道:“你知道为什么宫里不叫人出去吗?你知道为什么又来了太医吗?给贵妃灌药下去,还针灸,熏艾,哈哈哈哈哈——” 五皇子朝后退了两步,口中喃喃道:“都疯了,一宫的疯子!” 碧菡忽然止住了言语,直勾勾的看着五皇子,“那是因为皇帝要先让顾九曦出嫁!她出嫁之前贵妃不能死!” 一句话说完,碧菡忽然失了气力,跪坐在地上默默的流起了眼泪,“不然贵妃都快要死的人了,怎么又要受这份苦,我昨天夜里守夜,听见贵妃小声喊疼喊了一夜,就是睁不开眼睛。” “都是因为顾九曦!”碧菡抬头看着五皇子,“贵妃说的对,她就是个狐媚子!皇帝待她优厚,她又背地里勾引了孟将军,还抓着你不放!你可是贵妃唯一的儿子啊,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你怎么就能向着外人呢!” 五皇子不耐烦起来,只是这不耐烦里头还有几分的尴尬,他随便抓了一个也在贵妃卧室里伺候的宫女,道:“你去整理东西,首饰和布匹,整理出来给我!” 碧菡却还跪在地上,沉浸在思绪里,一人低语不休,“贵妃是被她气死的……她还勾着你跟贵妃离了心……要不是为了她,贵妃怎么临死了还要受这份罪。你得给贵妃报仇啊!报仇!” 碧菡忽然抬起头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五皇子已经拿着东西走出了清韵宫,碧菡挣扎着两步追了上去,却被太监拦了下来。 她大喊,可是整日的不眠不休照顾贵妃已经让她浑身无力,再怎么喊五皇子都没回头了。 御书房里,皇帝听见夏公公的回报,不由得玩味般翘了翘嘴角,“朕这个儿子,早年养的很是天真无邪,不过……真不愧是贵妃生的。”说着皇帝拉开桌子边上的暗格,里头放着一个已经褪色,而且能看出来被人把玩许久的荷包。 皇帝将荷包扔给夏公公,“等贵妃入葬的时候,一起烧了吧,清韵宫的事情……就按照早先朕的吩咐,以后就算再有什么,你看着办,横竖不过几天的功夫,不用回朕了。” 夏公公捧着这个皇帝珍藏了十几年的荷包,恭恭敬敬说了声是。 五皇子带着宫女精心挑选出来的东西,到了顾家。 二门上的婆子,还有小丫鬟们是不知道这里头的是非曲直的,所以接待五皇子还是同往常一样的亲热,可是当五皇子到了老太君屋里的时候,气氛一瞬间不对了。 原本在屋外头还能听见的热烈的讨论,在他进去之后就鸦雀无声了。 五皇子来了顾家不知道多少次,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情景,屋里的安静让他很是难过,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了,我还是个皇子。 五皇子回忆起太子往日里见人的行为举止来,脸上挂上笑容来,“老太君今日可好,许久不曾见了,老太君精神依旧这么好。” 这一句话说出来,屋里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又有了人说话,五皇子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他扫了一眼坐在顾六灵和顾沅中间的顾九曦。 她脸上带笑,脸颊上还有一抹红色,头发似乎还有点散乱,能想象出来他进来之前,几人正热烈讨论着什么。 五皇子抿了抿嘴,道:“听闻九表姐定亲,我特意送礼物来了。” 听见五皇子这么说,顾九曦忽然愣住了,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五皇子第二次叫她表姐。 第一次是这辈子两人第一次见面,五皇子叫她的时候不情不愿,眼神里还有厌恶,谁都能看出来的厌恶。 现在是第二次……五皇子面上带笑,眼睛里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顾九曦起身,屈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五皇子笑道:“表姐不要客气。”说着,他拿出礼单递给了老太君,道:“母妃生病,因此特意差遣我来送贺礼了,表姐及笄,又要出嫁,双喜临门。” 提到贵妃,老太君脸上又是抽了一抽,五皇子站在老太君身前,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越发的痛苦了。 现在竟然连国公府都开始嫌弃他的母妃了吗? 五皇子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道:“宫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老太君松了口气,笑道:“殿下一路走好。” “表姐送我。”五皇子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发觉没几个人敢看他,没忍住还是说了这一句。 老太君心里一跳,想起上回进宫,贵妃说的要让顾九曦进五皇子府上,五皇子看着顾九曦的眼神里头……虽然九曦她放心,只是眼下连婚期都定了……老太君咳嗽了一声,道:“正是,六灵,九曦,还有顾沅,你们几个一起去吧。” 三人一起站起,跟在了五皇子身后。 原本满腹的心事,眼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四人一路默默往二门走,五皇子想起顾九曦的话,他的母妃对谁都不好,只对他一个人好……他现在这个嚣张跋扈的性格,就是因为母妃的纵容才养成的…… 五皇子又想起他的几个哥哥,还有弟弟来……没有亲妈的一个个都是性格乖巧,就是天骄之子的太子,也是礼遇下人……就只有他…… 五皇子的眼神越发的冷了起来。 “表姐出嫁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宫,先恭喜表姐了。孟将军他……”五皇子顿了顿,想起上次在皇后宫门口遇见孟将军……昭和明显的为难顾九曦,最后他却没法帮助,后来……想必是孟将军施以援手了。 “想必嫁给孟将军,我母妃也能放心。”虽然知道母妃现在几乎已经成了禁忌,五皇子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只是他看顾九曦,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多谢殿下和娘娘关心,”顾九曦福了福身子,算是谢过五皇子的好意。 眼看着就到了二门,顾九曦站定,道:“殿下一路走好!” 五皇子心里忽然跳了跳,咬牙切齿道:“我母妃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你可知道!” 这个语气……顾九曦一瞬间就想起了上辈子的五皇子,在她进清韵宫的头一天,也说了类似的一句话,“清韵宫永远都是我母妃的,你可知道!” 顾九曦朝后退了一步,“娘娘的病有太医看着,我们这等外人倒是不便多嘴!”语气很是冷淡。 “不便多嘴?”五皇子冷冷一笑,“她们都说是为了你!不然——” 顾六灵上前侧过半个身子,柔声道:“娘娘病重,我们也很是焦急,殿下不如早先回去看看?说不定娘娘这会已经醒了。” 顾六灵说的很是温柔,可是五皇子原本就是嚣张跋扈的性格,这些日子又尝尽宫里人情世故,于嚣张跋扈间又多了几分阴沉,当下看着顾六灵就冷冷笑了一声,道:“你现在敢说话了?不装哑巴了?莫不是看着她要嫁给孟将军,上赶着要巴结她了?” 顾九曦上前一步,拉着顾六灵的手就要往回走,刚迈出去第一步,却又转身回来看着五皇子,“殿下,这里是国公府,是陛下的臣子,却不是殿下的臣子,殿下若是想撒野,还是另外找个地方。” “我今日才看出来你有多伶牙俐齿!”五皇子憋屈了好久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爆发了出来,“怪不得她们都说你是——” 狐媚子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顾九曦冷冷一笑,“殿下看看这天?你出来多久了?这差事可是陛下派给你的?若是回去晚了,殿下想想圣上会怎么想?”接二连三的反问都问到了五皇子的心里。 五皇子眯着眼睛,阴沉道:“你倒是了解我父皇。” 顾九曦拉着顾六灵就扭头往里走,“殿下好走不送!” 顾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飞速在五皇子身前行了个礼,不安道:“姐姐这两日忙着出嫁的事情,不得安眠,兴许脾气有些大了,殿下莫怪。” “你又是哪里来的?”五皇子眯着眼睛看她,眼神里都是鄙夷。 顾沅咬了咬下唇,又福了福身子,快速道:“我是顾沅,殿下。”说着便轻轻提着裙子,去追顾九曦她们两个了。 “姐姐?这么说比她小了?”五皇子一甩袖子,离开了国公府。 被他这么一打扰,顾六灵也有点待不住了,姐妹两个一路往回走,顾六灵拉着顾九曦道:“我也该回去了,当初我出嫁你帮我绣了不少荷包,今儿我也能还给你了。只是你这日子太赶,我也绣不了几个。” 顾九曦笑笑,“姐姐不用担心我,昨天老太君就说让全家人帮着一起绣呢。再说孟家也没几个人,能叫我送荷包的就更少了。” 顾六灵点了点头,想起孟将军府的传闻来,“听说孟将军府……将军是前头太太生的,但是这前头的太太嫁进来不到一年半载的就死了,说起来后头这一位孟夫人已经在孟家经营二十余年了……你进去总是要小心些的。” “嗯,”顾九曦郑重道:“姐姐是知道我的,别人不惹我,我也就过去了,可是姐姐你看看,这一年半载的,哪个惹了我的最后得了好下场的?” 顾六灵一愣,脑海里过了一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跟顾九曦不对付的人……笑了两声叹道:“希望是我瞎操心。” 回去老太君屋里又坐了一会,顾六灵便起身告辞了。 因这次婚期很是着急,老太君也改了往日下午悠闲度日的习惯,吃过午饭没过多久就带着钱嬷嬷去给顾九曦整理嫁妆了。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跟大太太念叨几句,还拉着顾九曦的手不叫她走,说她临出门了却没怎么学管家的事情,虽是自己出嫁,不过能多看一些,能多听一些都是好的。 “今儿都已经三月初四了,虽然都是礼部协办,但是聘礼也没来,这嫁妆也不知道该按什么规格来。” 顾九曦倒不是很操心这个,礼部动作快起来是真快,而且那么大的库房,宫里有女儿的嫔妃也不在少数,一人两件都能给她凑齐嫁妆了。 现在这么慢,看的还是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坚决起来……下头这些看人下菜的官员才不会拖拉。 “祖母别急。”顾九曦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两辈子都是沉默寡言的将军来,“除了我们这里的嫁妆,还有将军府的聘礼呢?总得一点点来吧,将军想必现在比我们还着急呢。” 老太君羞了她一下,笑道:“虽是我叫你学的,可是你这也太不害臊了,这还没出门呢,就算起将军府的聘礼了?还编排将军?” 大太太脸上有点不好看,她嫁两个嫡出女儿的时候,可没见到老太君这般热心,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虽然现在已经掌握了管家大权,但是说实在的,分家之后才知道原来府里体面的人有多少身契都在老太君手里,而且公中剩下的银子……怕是连老太君私房的两三成都没有。 “这不知道也难办,按理说是该按照聘礼的两倍来置办嫁妆的。”二太太接过话茬,又道:“要么派人去将军府问一问?就算东西还没准备好,至少礼单礼部应该已经给将军了吧?” 老太君点头称是,将派人去将军府的事情交给二太太办了,又道:“眼下她是你闺女了,你该多操心才是。” 大太太听了有些后悔,觉得这东西自己怎么没想到,倒是显得不如平日里不言不语的二太太伶俐了,只是更多的情绪却是不忿,两者交织之下,她说了一句不怎么合适的话,“要么多备些银票?将来比照着往上添就是了。” 二太太一下子就冷了脸,“好歹也是国公府嫁女儿,提银票做什么?” 老太君也不高兴了,道:“银票这东西不能放在名面上,只能私底下陪给姑娘,不然让人看见了该说我们国公府眼皮子浅了。” 大太太自知失语,笑着轻轻扇了自己一下,道:“我这都是着急来着,离我们九姑娘出嫁还有六天了,这嫁妆……不提也罢,聘礼也还没个着落呢。再说消息昨天就传出来了,还是将军亲自去跟皇帝求的,可是眼看着都过去一天了,将军府连个人都没派来,就算是礼部协办,可是毕竟是给孟将军娶媳妇……” 大太太顿了顿,又故意小心翼翼的看顾九曦,“将军……别是不同意吧。”说完又呸了自己几下,道:“看我这嘴,”她看着顾九曦道:“前头姑娘是怎么跟将军相识的?说出来我们给你参详参详。” 老太君脸上也不好看了,虽然知道大太太有点危言耸听,可是这个时候,人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她也跟顾九曦道:“你说说看?” 顾九曦低头冷笑一声,再抬头起来已经是得体的微笑了,“我从没跟将军相识过。” “你这——”大太太话没说话,就被二太太打断了。 “这话不能说!万一传出去了,就算是将军亲自来求的,那也是我们姑娘跟将军有了私情!” 老太君冷哼一声,看着大太太,“我们两个嫁过女儿的,倒是不如九曦谨慎!” 说是自嘲,不过还是训斥的大太太,大太太脸上又变了变,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声:不许再说话了! 老太君站起身来,冷着脸道:“跟你说的我本来不紧张也难过了,钱嬷嬷,叫上两个婆子,我们收拾嫁妆去!” 只是两人刚站起身来,二门上的婆子进来了,一脸的喜气,笑得嘴都咧到耳朵后头了。 “老太君,将军府来人了,说是商量迎娶事宜。” 方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老太君又坐了回来,笑道:“快请进来,是谁来了?” 婆子笑道:“是太夫人跟将军亲自过来的!” “这可真不合规矩。”大太太小声的呢喃没一个人听见。 顾九曦觉得耳尖又开始烧红了,二太太急忙拉了她一把,小声在她耳边道:“你躲到碧纱橱后头去!” 顾九曦嗯了一声,两步走了进去,将门拉上了。 老太君一边笑一边道:“将军……这可真是,”她一边摇头一边说,“我早就知道太夫人喜欢我们家九姑娘了,有太夫人喜欢,这下嫁进去什么都不怕了。” 大太太想起自己多年的媳妇也没熬成婆,心里越发的妒忌了,只是表面上还是咬着牙,言不由衷恭喜了一句,“真是好啊。” 正说着话,孟将军已经扶着太夫人进来了,老太君一看见仪表堂堂的孟将军就止不住的微笑,急忙起身迎了迎太夫人,道:“这门亲事做的好!” 第082章 第82章 老太君将太夫人迎到自己身边坐下,又招呼孟将军坐下。 孟将军长得高大,坐下之后不仅是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都是只落在自己身前三五寸处,老太君越发的满意了。 说起来孟将军几乎是从小就在边关长大,虽然早有骁勇善战的名声,而且这两日消息传开,不少人都来恭喜她们,但是说真的,老太君一直担心孟将军英勇有余,但是却不怎么通人情世故,又怕他在边关待久了,身上一股子匪气。 毕竟嫁过去的是她们家里的姑娘,虽现在也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可是……如今看见孟将军这个样子,老太君还是很满意的。 两边的人一一介绍完毕,又各自坐下。 太夫人笑了笑,道:“原本昨天就该上门的,不过那时候除了知道婚期,连吉时钦天监都没选出来,而且我们家里也要合计合计,便今日才来了。” 太夫人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拿出一张大红洒金的纸来,“这是礼部今天早上送来我府上的。” 老太君接过来一看,上头写了成亲的吉时,还有礼部准备的聘礼。她算了算道:“怕是辰时就要出门了。” 太夫人也道:“我们离得不远,辰时便够了。” 老太君笑了笑,不管这亲事是不是皇帝赐的,不过女方家里总是要矜持些的,她将礼单递给二夫人,道:“你们两个也看看。” “虽是皇帝下的旨意,不过毕竟是成亲,三书六礼还是要走一遍的。” 老太君听了这话很是开心,点头冲太夫人笑了笑,太夫人又道:“礼部的聘礼说是明日备好,一早我便差人送来。”想了想又说:“不过毕竟是我孙儿娶亲,除了名面上礼部的准备,我们也是会再备一份聘礼的。” 老太君越发的满意,笑着跟两个儿媳妇说,“太夫人行事周全,我们家里九姑娘嫁过去,全家都放心了。” 顾九曦此刻在碧纱橱里也是有些紧张,她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看见孟将军的背影。 因为是上门商量婚期,将军并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常服,可是就算这样,将军的肩膀也是要比一般人宽得多,很是让人信赖呢。 只是做衣服来怕是要费料子了,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觉得要是给将军做衣裳,肩宽怕是要放到一尺半了,都快赶上自己腰了……顾九曦不由得轻笑出声来,发觉自己想的有点远,又有莫名的羞耻感,往自己脸上拍了拍。 不过……她看见孟将军的背动了动,甚至将军还想转头过来,只是刚侧头就忍住了。 顾九曦急忙屏息静气,想起将军是个顺风耳来着,越发的不敢出声了。 两位老太君已经将聘礼嫁妆还有成亲说了个遍,连请什么客人都聊了一圈。 老太君想了想,道:“不知道礼部有没有给准备家具?我们这里也有些家具,若是能用上便跟着嫁妆一起过去。” 这便是委婉的试探了,毕竟离婚期也没几天了,怎么也都是不可能现做家具,而且又有礼部在中间,没了借口量房子。只是看不见将来九曦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老太君难免不放心。 这个暗示不仅仅是太夫人听懂了,顾九曦也听懂了。 她打起精神,听见太夫人笑道:“他虽不常住在府里,不过毕竟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放在别人家里,分出去单过也能支撑起来一个家了。我们府上人口不多,给他预备的地方很大,整个东路除了前头的祠堂,后头有他一个书房,还有一个练武场,再往后就是将来成亲的院子了。” 老太君听见笑了笑,试探道:“我们姑娘还小,操心这么多地方,还要太夫人教她了。” 太夫人笑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不也一样,慢慢学着就会了。” 这便是让她管着孟将军名下的所有地方还有所有人了。 眼见说的差不多,太夫人忽然笑道,“说了这么多,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老太君神色严肃了些,大太太脸上不由得有点幸灾乐祸起来。 “听闻九姑娘初九及笄,不知道现在正宾可请好了?若是还没请好,我也想来凑个热闹。” 老太君一下愣住了……正宾就是在及笄礼上给加笄的人,一般都是女性长者,级别自然是越高越好。老太君原本是想自己来的,不过…… 她笑了笑,“正为正宾发愁呢,若是您肯来是再好不过的。” 太夫人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来,冲自己不知道在听什么的孙子道:“走吧。” 老太君带着两位太太亲自将人送到二门上,回来看见顾九曦已经坐在厅里了,她笑道:“虽然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不过她们肯来就是好的,说了这一阵子话,我也舒心了不少。” “你的太婆婆给你上笄,想必你的婆婆也会来,到时候打扮漂亮些。” 顾九曦很是婉转一笑,老太君却比她笑得更开心,“总算是有点将要出嫁的娇羞了,看看你昨儿说的那个话,我都以为是你给别人准备嫁妆呢。” 钱嬷嬷扶着老太君坐下,老太君锤了锤腿,笑道:“这两日走的路比往常一旬走的都多,回头你嫁过去了,三日回门的时候给我带点虎骨来泡酒喝,他们家里肯定有这个。” 顾九曦轻声笑了两声,“我这还没进门的,祖母就惦记上人家的东西了。” “这可都是为了你操劳的。”老太君笑道,又看大太太,不过笑容已经有点冷了,“你方才抓耳挠腮的想说什么?” 大太太讪笑两声,“孟将军前头不是还有一对庶子庶女吗?怎么老太君也不问两句?那两个生下孩子的……不知道是姨娘还是通房的丫鬟,虽年纪已经大了,不过也得——” 大太太一段话说的是又急又快,等到老太君阻止她的时候,已经将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你倒是真会说话!”老太君咬牙切齿起来,“我真该谢谢你没在孟家太夫人面前说出来!” 大太太掩饰般笑了两声,“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姑娘好,前头两个孩子,都已经过了十岁了,还有通房丫鬟,要我说不如大方些将人抬成姨娘再说,也好叫人看看我们国公府的教养。” 屋里忽然沉默了起来,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了片刻,只是大太太话虽说的不好听,但是……早先想这个问题,总比进门了抓瞎的好。 二太太咳嗽一声,问道:“上回你去将军府,不是说遇见过其中一个孩子。你……这也没几天了,你想明白该怎么待他们了吗?” 顾九曦想起上辈子这一对庶子庶女,一个过继给了二房,一个远嫁他乡,孟将军想必也是不待见这两个人的,或者……就是孟将军回京之后这两人做了什么事情。 至于姨娘……上辈子孟将军都孤独一生了,这辈子……没了这两个姨娘也没什么打紧的。 顾九曦半低着头,婉婉道来:“先头没我,这两个孩子也长到十岁了,等我进去自然是按照原先的旧例来了。我曾去过太夫人院子里,看那样子不像是养了孩子的……所以这孩子多半是孟夫人给养的。” 老太君点了点头,“你心思慎密,继续说。” “两个孩子都是十岁出头,这个年纪,男孩子想必已经搬到外院去住了,不用我操心,女孩子……没两年就要嫁人,再说我才多大?”顾九曦摇了摇头,“还是要麻烦孟夫人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笑道:“你这个主意不错,将来进了将军府之后,记得时不时在人前问两句便是。” 顾九曦低声应了声是。 二太太也道:“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老太君站起身来,叹道:“继续给你收拾嫁妆去!”说完众人便一一散去了。 顾九曦回到屋里,发现屋里已经有人等着她了。 黎氏。 “姨娘。”顾九曦两步走到黎氏身边,“姨娘怎么来了,我还想着晚上去看姨娘呢,我——” 要出嫁了这几个字有点说不出来。 黎氏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府里都传遍了,你要嫁去将军府了。”她看着顾九曦很是慈爱道:“我姑娘什么都好,样貌好,性子好,人又聪慧,没理由找不到好亲事的。你看这不就来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 黎氏从带着孩子住进清风阁里,这还是第一次出门,顾九曦其实很能理解她的意图。无非就是给老太君一个态度,“我绝对不会惹是生非的”,况且说起来她是三房的妾侍,能留在府里……她虽然不说,但是心里想必也会觉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吧…… 黎氏看见女儿有点呆住了,道:“这是门好亲事,不过我想着既然要嫁进去将军府,你身边这两个人就不够用了。” 顾九曦看着黎氏,有点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你把露瑶带上。”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听见黎氏又道:“她虽然是老太君当初给我的,不过你带着走想必也别人也说不了什么,况且……”黎氏顿了顿,“露瑶从我有孕在身便在身边伺候着,现在你弟弟都半岁了,府里哪个丫鬟照顾过孕妇?看过孩子?你把她带上也放心些。” “姨娘,可是……”顾九曦很是感谢黎氏的心意,而且被黎氏这么一说,她的确是觉得露瑶的确是个好人选,“弟弟怎么办?” “我屋里那么多丫鬟婆子看着,还有老太太的话,她们那个敢怠慢我?再说这已经是我第二个孩子了,我自己也知道的,你听姨娘的话,嫁过去姨娘才能放心。” 顾九曦点了点头,黎氏又拿出来几个荷包道:“给你准备着赏人用的,里头的银子回头让老太君给你添,我也就能做这么多了。” “已经很多了……”顾九曦不由得有些热泪盈眶,黎氏她……“我会好好过日子的,姨娘放心!” 黎氏笑笑便离开了。 要在五天之内准备好原先花半年甚至一年准备的婚事,国公府里是人人都忙乱,就连顾九曦都是从睁眼忙到天黑。 转眼便是三月初五,离她出嫁还有六天。 这天是跟将军府说好的送聘礼的日子,一大早国公府便开了中门等着,家里几个男人也都告了假等在前头正院,女人则按照品级穿了大妆等在老太君屋里。 顾九曦坐在老太君身边,顾沅今儿也被叫了出来,坐在老太君另一边。 眼看着就到了时辰,顾沅从老太君身边探出个头来,冲着顾九曦笑道:“恭喜姐姐了,将军的名声可真是传遍大江南北,就连我们那边都知道他呢。” 顾九曦很是矜持的笑了笑,却不免有些担心,就是这个传遍大江南北的名声……上辈子将军熬过这个对他忌惮很深的皇帝,可是这辈子……毕竟不一样了,至少贵妃……比上辈子早死了怕是一年都不止。 顾九曦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被顾沅看在眼里,她笑了笑,“姐姐难道不满意?将军可是连公主都没看——” 话没说完,就见钱嬷嬷掀了帘子,笑眯眯的一路小跑进来,道:“来了来了!送聘礼的是将军的大管家,他在前厅待着,他家里的婆子拿了礼单正在外头等着呢。” 只见门口进来一个年约五十的婆子,脸上带笑,头发梳的一丝不乱,一进来就给老太君行礼道:“恭喜老太君!”她双手捧上礼单,笑道:“一份是礼部的,还有一份是我们将军府备下的。” 老太君急忙叫赏,又要上茶,这婆子笑道:“婚期急,我们府里头也是一大堆的事情,就不多待了。”又看着顾九曦笑道:“不过既然这差事派给我了,我也给我们新夫人磕个头再走!” 说着就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才起来,顾九曦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给钱嬷嬷,由钱嬷嬷交给了管家婆子。 顾九曦笑道:“第一次见,今儿赏你个大的,也算是彩头,不过往后再见了,又或者是什么差事,就没这么多了。” 管家婆子又要磕头谢赏,钱嬷嬷一把将人拉住,笑道:“快别了,留着几个等我们姑娘进门了再说。” 管家婆子这才直起身来,笑道:“我一见新夫人就开心的什么都忘了。” 又说了两句话,这才离开。 老太君拿着礼单看,顾沅笑道:“姐姐真是好福气,见了这婆子说话一点都不胆怯,跟往常都不怎么想了。” 大太太听见了,只是老太君专注着看着礼单,像是没往心里去的样子,顾九曦笑了笑,道:“往常?往常是在家里做姑娘的,眼下可不一样了。”她看见顾沅又想说什么,“再说妹妹才来了多久?跟我也没朝夕相伴过,怎么就知道我往常是什么样子了?” 顾九曦似笑非笑看着顾沅,顾沅有点说不出话来。 半响,老太君看完礼单,长舒一口气叹道:“按照我们原先备的嫁妆,再加上三成。” 大太太一下子愣住了,虽然老太君说是嫁妆她出,但是顾九曦毕竟从国公府里出嫁,大太太要是一点不出的话,那也太难看了,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太君出了五成,二太太除了三成,大太太出一成。 只是就这一成……让刚刚经历过分家的大太太也有点心疼了。 毕竟按照大太太原来的设想,国公府最后是要全部归到她名下的,可是分家的时候……生生分出去了六成。 眼下顾九曦的嫁妆还要再加……大太太只觉得心也疼是肉也疼。 二太太接过礼单看了看,除了点头,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正在这时,大老爷和二老爷进来了。 大老爷一脸的红润,看着就很是兴奋,一进来就笑道:“里头还有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我刚看了,正是壮年,这样的好马,怕是几千两银子也买不来。” 说着又对二老爷笑道:“明儿我要骑着它去衙门,好好馋一馋他们!” 二老爷也是一脸的笑容,对二太太道:“还有两卷前朝文人去西域的画作,一会东西整理好了我们好好看看。” 二太太扬了扬手里的礼单,笑道:“我正想跟老爷说这个呢。” 大太太不免有些不自在,拉了拉在她身边坐下的大老爷,“那是给二房的聘礼!” 语气有点酸,大老爷脸一下吊了下来。他看看屋里有点沉默的气氛,知道这话被人都听见了,小声训斥道:“那是我的亲弟弟,亲侄女儿,骑一骑怎么了?” 说着又大声道:“这马皇帝宫里也不过两三匹,回头要是能问将军要来一匹母马就好了。” 老太君这才露了笑脸,“美得你!” 两位老爷说了几句话,又嘱咐顾九曦几句便都走了。 老太君正了正脸色,问大太太,“叫你准备的下人可准备好了?” 大太太起身,笑着将手上的名单递给了老太君,“八房下人,还有八个丫鬟,都选好了。” 老太君一边看着名单,大太太一边道:“下人里头有四房都是三十左右的,膝下几个十余岁的孩子,略教一教就能用上,还有两房已经三代同堂,还有两房是才成婚的,二十余岁正是最好用的时候。至于丫鬟,姑娘身边不是还有两个,我便只挑了六个,剩下两个姑娘看怎么办。” 这么一听,倒是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不过什么都不问也不是顾九曦的风格,再说去了将军府……将军不日就要出征,她是绝对不会让将军后院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的……不管是将军府的人,还是皇帝…… 顾九曦侧头看了看这名单,这里头的下人她基本都不认得……不过她却知道什么人最容易做手脚。 顾九曦抬头问道:“这八房下人连带家里的婆子,可是我们的家生子?” 大太太笑了笑,“正是,等姑娘出嫁的时候,身契一起给姑娘带走。” 顾九曦点了点头,又问:“人品呢?我去将军是初来乍道,还是选些老实肯干的人才好。” 大太太笑得越发的开心了,“都是老实人,大伯母给你打包票。” 顾九曦这才嗯了一声,接过老太君手上的单子,装作不经意道:“这个宋强,他家里的长媳也是我们家里的家生子?” 大太太面上有点僵硬,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老太君已经开始冷笑了,伸手在顾九曦手背上拍了拍。 二太太道:“虽是到了我们家里才生下来的,不过这一位长媳是大太太身边嬷嬷的小女儿,前头还在二姑娘身边伺候过。” 老太君叹了口气,又拿了份名单出来递给顾九曦,“这是祖母给你挑的。” 大太太脸上不怎么好看了。顾九曦接过老太君手上的单子,看也不看就道谢了。 要说她身边的人……就算身契都在她手里,总是会替别人传些消息,将来等她站稳脚跟再一点点换便是。 不过这传递消息……也要看是给谁传递,至少现在来说,用老太君的人比用大太太的人要好上太多了。 想到这儿,顾九曦又道:“我还想跟老太君要一个人。” 老太君嗯了一声,笑道:“钱嬷嬷不行,她在我身边伺候久了,我离不开她。” 顾九曦道:“是露瑶。” 老太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是钱嬷嬷提醒她,“去年三四月份,换给黎姨娘的那个。” 老太君嗯了一声,顾九曦将昨天晚上黎氏跟她说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老太君很是赞许的点头叹道:“你这样,我便放心了。”又看手里的单子,“去掉谁好呢?” 顾九曦道:“我屋里两个丫鬟,听兰年纪大了,从年前便跟我说家里给她相了亲事,想放出去成亲了。” 这个理由不好不坏,虽然知道有隐情,不过老太君还是答应了,又对钱嬷嬷道:“你这就去将露瑶领来,再给黎氏添一个丫头。听兰……好像伺候姑娘的日子也不短了,赏她二十两银子吧。” 钱嬷嬷领命前去,二太太笑道:“我有几句话想跟九曦说说。” 老太君笑道:“她叫你一声母亲,有什么说就是了。” 二太太这才带着顾九曦出来,大太太讨了个没趣,正想走,却被老太君拉住了,“你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大太太看见老太君脸上不好,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事儿了! 二太太带着顾九曦到了二房,又带着她走到院子里高大的梨树下头,这才道:“你知道……我前头死了三个姑娘。” 第083章 顾九曦嗯了一声,这事儿在府里几乎是个禁忌了。 二太太生过三个姑娘,头胎叫做三琦,没长大就死了,第二次生了一对双胞胎,起了名字叫做四喜和五福,不过一个只养到百天,一个养到周岁……后来就再没生过了。 “我原先……有过三个女儿。”二太太又说了一遍,语气有点落寞。 “眼看着你就要出嫁了,有些话不管黎氏会不会跟你说,我得交待一句。”二太太转过身来,“后来我连着死了三个姑娘,才对这些养胎之法有了些研究,不过终究是晚了。” 顾九曦屏息静气,听见二太太长舒一口气,道:“你年纪还太小,一及笄就要成亲,这个时候……还是别要孩子的好。” 顾九曦点了点头。 不过二太太又叹气,“不过将军不日就要上战场……万一,再说这事儿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二太太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你记得,万一你真有了身孕,切不可整日躺在床上,就算是头三月,除了大夫说胎不稳,不管是谁说你,你都记得要下来走一走。临近生产的时候越发的也不能停,就是让嬷嬷丫鬟架着你,每天也得下来走上半个时辰。” 顾九曦嗯了一声,她从来没想到二太太会跟她说这样的话,而且……听起来字字泣血,就好像……二太太当年的孩子,还有她的身子,就是这么伤了的。 “女儿谨记于心。”顾九曦郑重答应了。 “你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是老太君给派的,虽然你手里拿着她们的身契,不过总是有人会有二心,这是避免不了的。”二太太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顾九曦身上,“不过方才听你问话,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数的,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顾九曦点点头,“她们的身契在我手上,不管是发卖还是怎么,我都是有法子的。” 二太太笑了笑,“这样也行,总能找到合心意的。”她视线又转回那梨树上,“这里头埋着我三个姑娘的女儿红,眼下总算是能用上了。” 顾九曦笑了笑,“想必很是醇厚。” 二太太推了她一把,道:“快回去吧,我算着今日宫里该有人来给你送嫁衣了。” 另一边,老太君跟大太太两个也说到了关键的地方。 大太太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还有点不服气,老太君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这么傻?你嫉妒她嫁的比你的姑娘好?你嫉妒她嫁妆多?你嫌弃她身份不够?我告诉你,你要是能把顾八珍嫁给将军,你要是能让皇帝亲自下旨赐婚,我也是这么给她陪嫁!” 大太太抬头想说什么,只是老太君这番话真的是从她前心扎进去穿了个对过,她竟然无言以对。 “眼皮子浅!你父亲都做到内阁首辅了,他要是跟你一个脾气,连翰林院都出不来!”老太君见大太太许久不说话,原本已经有点平息的情绪又上来,“我也不盼着你能打心眼里喜欢她,至少露出笑脸来,撑到她出嫁!” “我就是觉得……陛下忌讳孟将军,这个……我父亲也跟我说过……”大太太扭扭捏捏的开口了,“我就怕将来……陛下是一国之君,他看不顺眼的人……哪儿能有好下场,万一将来连累我们……” “你是真傻!”老太君道:“孟将军这么高的威望,皇帝能名面上动手吗?再说孟将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征了,等他出征,我们家的姑娘必定是要被好好供起来的!” “可是陛下心里肯定不痛快。”大太太反驳了一句。 “那又能怎么样?”老太君道:“皇帝心里不痛快,他能为难一个姑娘?” “若是孟将军得胜而归呢?又或者孟将军战死了呢?”大太太声音小了些,左右看看才道:“我父亲说……当年孟将军的父亲,一个人留在京里,就是被皇帝买通下人给养废了的……还有,前头的李将军……回京的路上中了一箭,也不是那么清白的……我们这位陛下的性子……” 老太君冷笑一声,却忽然想起她的闺女来,脸上越发的阴沉,“皇帝的性子……我比你知道的多。你只记得一点,这场仗没个几年打不赢……就算将来打赢了……”说到朝廷大事,又牵扯到两个儿子跟她说的战事隐秘,老太君声音已经放的很低了,“皇帝已经多大了,你好好想想!就算……就算孟将军中了冷箭,那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老太君一双眼睛盯着大太太,“不管是新皇帝还是老皇帝,去为难一个寡妇?除非这皇帝跟你一样傻!” “啊!”大太太惊呼了一声,又放低了声音,像是下定决定心般道:“我父亲也曾跟我说这仗一时半会打不完,又说……北方匈奴偃旗息鼓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柴将军究竟能不能挡住……” “所以孟将军是必定要上战场的……”老太君若有所思道,又想了一阵子,这才说:“我言尽于此……究竟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 顾九曦已经回到屋里,钱嬷嬷动作很快,她才不过去了二房一趟,露瑶已经拎着一个小包裹站在屋里中央等着她了。 现在顾九曦屋里站了三个丫鬟。 听音半低着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眼神里还是有些惊喜的,露瑶也是一样,看见顾九曦进来,立即就跪下了,“姨娘已经同我说了,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伺候您还有未来的小主子!” 唯一伤心的……就是听兰了,她看着顾九曦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双眼含泪,“姑娘这是嫌弃我了?” 钱嬷嬷还在一边待着,顾九曦猜老太君多半跟她说过什么,又或者老太君也想看看顾九曦究竟行事是怎么个章法。 毕竟在家里做姑娘,跟去将军府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嫁了人……就要自己当家作主了。 顾九曦扫了听兰一眼,“你不是一直说要出去配人,去年中秋前后就说你母亲已经给你定好亲事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顾九曦看着听音,“去拿二十两银子给她,算是我给你添妆了。” 钱嬷嬷笑了一声,上前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能伺候姑娘几年,也算是你们有缘了,现姑娘又给了你陪嫁的银子,你也该知足了。” 一听见这话,顾九曦就觉得听兰要炸,钱嬷嬷话里话外都是听兰舍不得富贵,也难怪她这样想。这门亲事是皇帝下的旨意,礼部协办的嫁妆,将军府送的聘礼……几个清点的婆子已经将消息传了出来,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聘礼价值不菲,更有几样千金难买的珍宝。 这么一算……国公府给她的陪嫁怕是没个五万八万的下不来。 更别说还是嫁给孟将军……想想上回孟将军凯旋回朝的盛况,府里想跟着她去的怕是不再少数。 再说国公府里头,主子们都各自有自己的心腹,常用的人手,小主子们年纪又太小,怕是未来十几年都不会有什么肥缺儿了,而跟着她去将军府就不一样了,谁家出嫁的姑娘不用自己家里的陪嫁呢? 兴许没几年,就又是一个钱嬷嬷了。 别人或许会这么想……但是顾九曦知道听兰不是为了这个,至少现在的听兰不是…… 果真,听见钱嬷嬷的话,听兰脸面上涨得通红,“姑娘是这么看我的?” 顾九曦摇了摇头,话说的很是直白,“我不带你去,是因为将军府也不是什么能轻易站住脚的地方,你的性子不合适。” 听兰又急又恼,道:“我从小就在姑娘身边伺候,若是我不合适,还有谁合适!” 顾九曦道:“你性子太急。年纪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从去年起,我便不怎么能使唤动你了。” 听兰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听音见形势不对,急忙上来拉着听兰一把,道:“姑娘待我们不薄,再说哪儿有丫鬟跟姑娘顶嘴的,听兰你快别说了!” 听音手下劲儿十足,听兰猝不及防被拉得踉跄了两步,她转头回来看看听音,“是待你不薄!还是你私下里跟姑娘说了什么!”她又看着顾九曦,“我跟姑娘一起长大,姑娘难道一点情分都不顾吗?” 顾九曦道:“你眼下能同我顶嘴,将来去了将军府就能跟将军府的人起冲突,不和你的意你便不听使唤,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丫鬟。” 顾九曦看了钱嬷嬷一眼,“难道嬷嬷是想叫我自己动手?” “听兰,”钱嬷嬷上前,“姑娘能跟你说这么多是你的福气,拿上这银子走吧。” 听兰愤恨的看着屋里这许多人,咬牙拿起银锞子,却又狠狠往地上一砸,“我不稀罕!”说完便从屋里跑了出去! 顾九曦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银锞子,心里叹了一声,道:“听音,你将这银子给她家里送去。” 听音点头,从地上捡起银锞子来,追着听兰出去了。 露瑶左右看看,倒了茶过来,“姑娘喝茶,钱嬷嬷喝茶。” 钱嬷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意思意思,却没坐下,她拿起个小木匣子,递给顾九曦笑道:“这是身契,姑娘看看,若是没什么要改的,就是这些人了。”说完她便告辞了。 顾九曦坐下对着名单看着身契。 这么一看,老太君其实对她还是很有真情实意的。 比方她屋里两个将来一定会是大丫鬟的听音和露瑶,这两个人都是连着父母兄弟一大家子人都给了她。 不过露瑶她早上才要的,现在一大家子的身契就已经准备好了……竟然这么快,顾九曦觉得很有可能老太君也动了将露瑶给她的心思。 才看了小一半,刚走的钱嬷嬷居然去而复返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里打扮的宫女,身后还有两个婆子抬着箱子,顾九曦不明就里,刚想问就听见钱嬷嬷笑道:“来给姑娘试嫁衣的,老太君一会也来看看。” 顾九曦笑了笑,婆子将东西抬到里间就出去了,留下两个宫女。 箱子里放着三套嫁衣,宫女一边伺候她穿衣裳,一边笑道:“婚期急,先做的嫁衣怕是来不及了,只能拿以前做好的样子来改一改应急,姑娘别嫌弃才是,都是新的。” 顾九曦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这又是宫里谁……故意的吧。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做新嫁衣是来不及了,可是这么当着她面说出来……这是明摆了不想让她心里舒坦吗?还是想让她大闹一场? 顾九曦不做声,只看镜子里的侧影。 说起来她上辈子也在宫里待过,宫里的针线房每年都会按照时兴的花样子,还有衣服样式做两身给宫里的嫔妃挑的,嫁衣也不例外。 顾九曦摸了摸身上的嫁衣,料子不是顶尖的,绣花倒很是精致,看这样子像是过完年才做出来的。 宫女一边给她整理衣裳,一边笑道:“幸亏姑娘的身形跟竹芸公主差不多,不然——”宫女忽然跪了下来,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奴婢失言!姑娘莫怪!” 顾九曦笑了笑,道:“你是说这嫁衣原来是给竹芸公主准备的?” 宫女很是迟疑点了点头,又紧紧抿着嘴摇头。 顾九曦又问,“三套都是?” 宫女低下头来,小声道:“原本都说是公主跟将军……皇后娘娘这才吩咐准备嫁衣的……求姑娘莫要说是我说的!”宫女磕起头来。 顾九曦伸手拉她起身,“你回去告诉竹芸公主,皇后娘娘给她准备这等料子的嫁衣,看来公主是失了圣心了。” 宫女一抖,顾九曦又道:“你动作还不快点?” 这宫女吓的脸色都开始变白了,哆哆嗦嗦给顾九曦整理好了嫁衣。 顾九曦穿着出去给老太君看,一连看了三套,除了稍稍有些长,倒是没有别的什么毛病,只是看到后头老太君也有些不太开心,道:“一生就嫁一次,样子虽好看,绣工也是上乘,不过这布料……倒是让人不太满意了。” 说完又看顾九曦,道:“你喜欢哪个?” 顾九曦想了想道:“第二套?”她又回去换了第二套衣裳出来看,老太君一边看一边吩咐,“改短一寸,袖子也是,胳膊那里缩一缩,还有腰,不仅要锁,还要往上提一提……” 有了方才顾九曦的洞察于心,两个宫女都是很老实,依照老太君的吩咐,在衣服上做记号。等到老太君吩咐完,顾九曦脱了衣裳下来,两个宫女这才很是恭敬的带着东西走了。 顾九曦看着外头已经开始往下掉的日头,不由得叹了一句,“又是一天过去了。” 老太君笑道:“还有四天。” 顾九曦下意识道:“五天。” 老太君却笑得越发的开心,“我说的是你及笄,不及笄可不能嫁人。” 听着这满是调侃的语气,顾九曦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急忙上前扶起老太君,“忙了一天,今儿晚上不知道吃什么?” 老太君顺势站了起来,道:“饿不着你。” 不过都等到吃完饭了,顾家两位老爷都还没回来,老太君不由得有些着急。 虽然顾家的这两位老爷是不跟她们一起吃晚饭,而且官场上应酬不少,一月有半个月都不在家里吃,可是眼下这个时候……边关告急,家里还有个女儿要出嫁,怎么也不是应酬的时候。 老太君着急,其他人也不怎么轻松。 等到一更的梆子都敲了,两位老爷这才回来,不用说,单单看他们两个的脸色,顾九曦也知道不太好了。 两人行了一礼,老太君急忙叫起,“又怎么了,先说完再行礼也不迟!” 顾明泽道:“京里又戒严了。” 顾明宇叹气,“今儿边关有消息传来了,八百里加急,说是柴将军同蛮夷和匈奴的队伍正面对上——” 顾九曦不由得屏住呼吸,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连自己也没察觉。 “平局。” 老太君刚松了口气,又听见顾明宇叹气道:“柴将军二十万大军战死五万……退到城内坚守。” 啊!顾九曦差点惊呼出声。 她深知这所谓的二十万大军是怎么回事,这里头是算上所有人的,押运粮草的,养马的,还有一队是专门用来送死的死囚,还有伙夫,军医,等等等等。要说正儿八经能拿着大刀□□上去的,怕是最多十七八万。 可是这伤亡……就是实打实的了,五万全部都是士兵。 顾九曦发觉顾明宇看她,急忙拉回思绪,听见顾明宇道:”……委屈你了……” 顾九曦没听明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方才说了什么?” 老太君已经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她,顾明宇顿了顿才道:“皇帝已经下旨,将军三月十一出征……” 连三天都等不及了……顾九曦只觉得一阵恍惚,可是…… “你别担心,将军神勇,必会平安归来的。”顾明宇轻声安慰道。 “我相信将军,”顾九曦点头,“将军会得胜的。” 只是顾九曦这份坚定在别人眼里就是强颜欢笑了,老太君甚至不忍心都红了眼眶,可是这个时候又不能让顾九曦看见,她急忙给钱嬷嬷打了个手势,钱嬷嬷笑道:“夜已经深了,姑娘该歇着了。” 说着钱嬷嬷过来扶起顾九曦笑道:“我送姑娘回去。” 等到顾九曦离开,顾明宇也红了眼眶,道:“陛下虽下旨让将军出征,不过却……是按照将军早先的提议。” 老太君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顾明宇点头道:“十万大军,深入后方,从西北蛮夷那里出战!” “皇帝这是……这是要逼死将军啊。”老太君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声来,“还有这大好河山,皇帝竟然什么都不顾了吗? 顾明宇摇了摇头,“皇帝年纪大了,在朝政上越发的听不得忠言逆耳了,柴将军的奏疏上说虽损失了五万大军,不过也摸清了敌方的套路,等在城内稍稍修养数日,就能将敌军一举歼灭。” 老太君说,“难道满朝文武百官竟然没有一个给孟将军说话的?” 顾明宇苦笑,“说了,至少七成的官员都劝了,这才将大军升到十万,原本皇帝的意思……是只有五万大军的。” 老太君不可置信看着两个儿子,“皇帝这是……糊涂了吗?” 顾明宇对这个倒是没做什么评价,不过却若有所思道:“我观将军很是胸有成竹,再说边关还有老孟将军,总是能帮上手的。” 老太君叹了口气,“这亲事……我倒是真希望做不成了。” 转眼一夜过去,边关告急的消息也逐渐传了开来,国公府的下人们看着顾九曦的眼神里总是有点同情,顾九曦见了不免觉得可笑,她知道将军会回来,她也知道将军能打胜仗,她还知道等到将军回来,就是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了。 可是她的这份自信,还有脸上的微笑并没有打消众人的疑虑,也一点点没有让人安心,甚至有丫鬟婆子私下里说九姑娘这是让给气傻了。 转眼便是三月初九,顾九曦及笄的日子。 早上天刚亮,顾六灵就到了,今儿顾九曦及笄,她做攒者。 顾六灵拿了一兜七八个荷包给顾九曦,道:“也就是这么多了,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绣过这么快呢。” 顾九曦道谢,顾六灵又看她,道:“外头说将军……你可别往心里去。” 顾九曦摇了摇头,顾六灵急忙道:“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来的时候国公府的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家的马车了,都是来看你及笄的。” 怕是来看热闹的居多吧,而且还来的这么早,想必都是在家里待不住了。顾九曦笑了笑,“来得早也得在外头等着,倒是不如姐姐方便。” 顾六灵笑道:“我刚才去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也是才起,肿着一双眼睛直抱怨,来的这么早,是她们家里连吃早饭的米都没了吗?” 顾九曦轻笑出声,“总不能让人在外头等着吧。”说着她看了看屋里的大钟,“不过也的确是早了些。” 顾六灵这两日听见不少传闻,但是没有一个是好消息,她生怕顾九曦心里苦,又笑道:“你不知道今儿京里不少人家都可是为难呢。” “嗯?” 顾六灵没说话先笑了起来,“又想看你及笄,又想去将军府看你的嫁妆,恨不得一个身子掰成两半用了。” 顾九曦也跟着笑了两声,钱嬷嬷进来道:“老太君让我来看看姑娘收拾好没有,说是外头已经来了不少人了,虽然还不到时候,不过姑娘也可以出去招呼一二。” 顾九曦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容貌。 过了今天……那就真正是成年了。 “别看了,美着呢。”顾六灵笑道,“唇红齿白的小娘子,我们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说着她自己也有点奇怪,这个妹妹……早先就觉得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现在看她更是双目璀璨,脸颊还有两团很是健康的粉红色,看着是一点都不紧张。 顾六灵暗自摇头,这样才过得好呢。 顾九曦整理好着装,刚迈进大厅,就听见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要害死孟将军了!”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厅里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是竹芸公主?顾九曦侧头一看,果真是她! 竹芸怒道:“本来将军是不用上战场的,都是你!是你!” 顾九曦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竹芸两眼,“我记得没给公主发请柬。” 竹芸一下子就涨红了脸,人群里还有轻笑,都是些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人。 第084章 竹芸很快恢复了平静,咬牙愤恨道:“没请柬?没请柬我是怎么进来的?”她又冷笑一声,“你们府上这些人见了我哪个敢直起腰来?哪个敢拦我?” 这话说的很是不客气了,连周围的人群里都有嘘声传出来。 顾九曦扫了一眼跟着竹芸过来的宫女,看着很是有几分眼熟,怕是皇后的人。 虽然现在还没到时候,不过这场及笄顾家本来就打算大办,已经提前请了不少人,再加上孟将军于金銮殿的求娶,顾九曦是彻底出名了,因此虽还没行礼的正点,但是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顾家的大厅里或坐或立,满满当当的都是人,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 一个是心悦于孟将军的公主,一个是孟将军心悦,并且亲自求娶的顾家三房庶女,不过现在已经过继到了二房,有了个稍微正经些的出身。 这两个对上……顾家的九姑娘看着倒是沉着冷静,公主已经失了平常心了。只是公主毕竟是公主……还说不准会怎么样呢。 顾九曦眼神在等着观礼的宾客身上划了一遍。 她们家里的两位太太去请老太君还没出来,屋里就只有她跟顾六灵两个。 顾九曦冲着宾客微微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这才有转向已经等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公主。 “今日是我及笄的日子,公主若是来观礼的,好好看着便是,若是来找事的……我就不陪着您了。” 公主就是来找事的,可是敢这么当年说她的人,或者说能这么当年说她的人……这个名单里是绝对没有顾九曦的。 竹芸大怒,道:“你敢!”想起自己今日的目的,又想起眼前这人马上就要嫁给孟将军,孟将军又马上要上战场,竹芸心里的火气就越发的旺盛了。 “又不是非他一个不可,朝里武官上上下下好几十号人,就是你家里大伯父,也是能领兵的!干嘛非得孟将军一个人去。” 顾九曦冷下脸来,眯着眼睛看着公主,将军跟将军能一样吗?见过血的跟这辈子只带人巡逻过的能一样吗?可是公主这话里说了她大伯父,这还真是不能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不仅是她,连来观礼的人群中,也有不少女眷跟顾九曦是一样的心思。 这些人里头不乏年长的女眷,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前两日柴将军那场被粉饰太平的大败早就已经传到了她们耳朵里,不少人都盼着孟将军能够再次上战场,将匈奴和蛮夷彻底的歼灭。 眼下听见不知世事的公主这样天真,忍不住的已经嗤笑了两声。 竹芸对这个特别敏感,脸上的红色就一直都没消下去过。 这时一直跟着公主的宫女拉了拉公主的袖子,小声说了什么。 竹芸立即转头瞪视她,“有什么事儿我担着,皇后怪罪下来我担着!” “你何苦为难一个宫女呢。”顾九曦立即接道。 竹芸气急,道:“就算孟将军喜欢你,将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破釜沉舟道:“将来公主府也是容得下你的——” “公主!”眼见她已经越说越不像话了,而且很有几分丧失理智的冲动,顾九曦急忙阻止,眼神里满是告诫,“你再说下去……丢的可是孟将军的脸面。” 果真听见孟将军三个字,公主收敛了不少,只是她依旧紧紧抿着嘴,瞪着顾九曦不放。 “眼下孟将军上战场已经成了定局,我嫁给孟将军就在明日,”顾九曦看着公主,缓缓道:“公主若是有这个闲情逸致,不如去求一求皇帝多派些兵马给孟将军,或者多备些粮草,这样孟将军也能早日归来。” 顾九曦只听得身后传来几声抽气,还有人小声道:“她胆子也太大了,连皇帝都敢说。” 顾九曦微微一笑,走到中间环视一圈,道:“时候还没到,请众位宾客稍坐片刻,略用些茶点。”说着,顾九曦拉着顾六灵走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竹芸公主。 顾九曦一离开,人群里立即三五成群,小声的讨论了起来。 “是来的有些早了,老太君还有两位太太怕是都没收拾好,不然也不会叫她来待客。”声音里还有一丝尴尬。 另外一群人说的却是顾九曦,“声音朗朗,对上公主也不见紧张,娶回去倒也不吃亏。” 大家都在讨论,可是都不由自主的将竹芸公主绕开,竹芸公主一个人站在中间,身边只有一个宫女陪着,身边至少隔了丈余都没有人。 竹芸脸上越发的难看,心里也是一阵又一阵的羞愧、气氛、后悔等等情绪百感交集,她忽然一跺脚,大声道:“你们别觉得顾九曦能嫁给孟将军是多么好运,得罪了本公主,她讨不了好!” 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下来,眼神虽没往公主脸上飘,但是余光都落在了公主脸上。 竹芸愤恨道:“她明日成婚的嫁衣是旧的,她的嫁衣是我穿过的!原本是预备给我的!” 大厅里跟死一般的寂静。 来参加及笄的人心里是既后悔又兴奋。 后悔自己凑什么热闹,兴奋听见这么大一个秘闻。又想起竹芸公主在皇后身边养着不少日子,又想起来这一位顾家的九姑娘是宫里贵妃的侄女儿,而这位贵妃……一直给皇后没脸来着。 真是错综复杂的皇室秘闻。 只是兴奋之余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皇后……能忍下贵妃的失礼,还能教出来一个那么礼贤下士的太子……难道都是装的? 可是就算是装的,也不能在这种会让人诟病的地方下手啊。这样一来,早年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正在这时,大太太和二太太扶着老太君出来了,身后还跟着方才里去的顾九曦。 只见老太君一脸死灰,二太太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满是怒火,就连一直看顾九曦不太顺眼,总想给她找点事的大太太,看着公主的眼神里都不怎么友善了。 她欺负顾九曦可以,可是公主这番话说出来,那是明晃晃将国公府的脸面往地上摔了! 老太君哆嗦着嘴皮子,道:“国公府庙小,容不下公主这双大脚,恕老身不愿送了。” 这是要赶公主走了?在场之人无一不惊讶的看着老太君。不过转念想想,若是这事儿发生在自己家里,大好的日子,及笄、送嫁妆、明日就要成婚了……此刻有人来说这嫁衣是穿过的…… 如果这个人不是公主,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站在公主身边的宫女一脸的焦急,满头是汗,一边拉住公主,一边还要分心解释道:“请老太君还有姑娘莫生气,公主这是一时气恼,姑娘的嫁衣是崭新的,皇后娘娘是断断不会纵容公主的。” 只是老太君看嫁衣在先,知道那嫁衣的确有几分不如意的地方,这几日功夫是敢不出来新嫁衣的,又有竹芸公主挑衅在后,她脸上很是冷淡点了点头,道:“公主请回吧。” 竹芸一脸气愤,周围的一众宾客,遇上她的目光都是不敢对视,急忙低头下来,可是就是这一瞬间,眼神里的那一点点讽刺还是叫竹芸看见了。 她又去看罪魁祸首顾九曦,顾九曦眼神里没有讽刺,甚至嘴角还是微微翘起的,脸上笑容得体,可是看见这笑容,竹芸觉得还不如方才那个讽刺叫人好受些。 顾九曦看着公主,扬声道:“婚期已定,是陛下亲自下旨的,无论如何这婚事都是要顺利办下去的。公主常在宫中教养,又与昭和公主为伴,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宾客里头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淡淡的惊呼,顾九曦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是大太太娘家的人。 竹芸张口还想说话,顾九曦抢在她前头,“公主——”满满的警告意味,“皇后知道吗?” 只见竹芸打了个寒颤,愤恨的咬了咬唇,道:“我是来观礼的!”说着,她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宫女又歉意的说了几句抱歉的话,站在竹芸身后。 顾九曦小声安慰老太君道:“祖母莫生气,她这个样子,回去也要被皇后训斥的,说不定就禁足再也不来了。” 老太君回头瞪了她一眼,“这种事情!她挨了训,你呢!你明日就成婚了,皇后这是——这是让人往我们脸上扇吗!”老太君说到最后,声音变得有点低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看见她的眼神,顾九曦觉得老太君可能是忽然想起了贵妃,怕是觉得这又是贵妃早年得罪皇后得罪得狠了,皇后一旦有机会,那是要抓住所有机会往贵妃家里人身上扣屎盆子的。 只是……顾九曦看看竹芸公主,又看看她身边那个一脸无奈,满头是汗,来自于皇后宫里的宫女,觉得跟贵妃的可能性真不大。 况且上回那两个来给她试嫁衣的宫女……这么大的事情不仅仅是皇后,皇帝肯定也要过问的……再说边关告急,就是只说孟将军,皇帝就算不打算让他活着回来,但是面子上的事情肯定还是要能过得去的,至少不能做出来让人诟病的事情。 顾九曦拉了拉老太君,小声道:“后头怕是还有转机。今儿及笄,又有陛下的旨意,我估摸着一会怎么还得有赏赐才是。” 老太君一脸的阴沉,听见顾九曦的话只叹了口气,道:“希望吧。” 话音刚落,就见二门的婆子急匆匆的跑进来,身后还跟着皇后宫里的平卉。 平卉一进来,原本已经开始有点嘈杂的大厅里又变得安安静静了,顾九曦看着平卉瞧也不瞧竹芸一眼,直接走到老太君面前行礼,又对她说:“恭喜九姑娘。” 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但是在场宾客的心情,又是一阵的跌宕起伏。 顾家是国公府,家里两个儿子又都在朝中为官,顾九曦嫁的又是孟将军,也是差不多的门第,因此今天来的客人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水平的。 一部分是顾家、孟家的老相识,差不多都是国公或者侯爵等,二来就是两位老爷朝中的至交好友,第三就是来看热闹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来看热闹的,能进国公府的大门,身上都是有官职的,也就是说,在场的都是外命妇,身上有品级的外命妇。 是外命妇一年至少有一次给皇后请安的机会,因此这平卉……大家都是知道她的大名的,皇后身边顶顶得用的大宫女。 看见她来,不少人的眼神又不由自主的往竹芸身上飘过去了。 顾九曦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奇怪。皇后这是准备了两批人?为什么呢? “奴婢是奉了娘娘的旨意,给姑娘送嫁衣来的。” 此话一出,宾客们止不住的兴奋,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角度,齐齐往几人身上扫去。 经过方才那一出,老太君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只冷冷冰冰说了一句,“娘娘有心了。”连句道谢也没有。 平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顾九曦看在眼里越发的觉得奇怪了。 外头进来四个小太监并四个婆子,抬着一个木箱子,还有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架子进来。顾九曦觉得那木箱子里是凤冠,至于这一人高的架子,想必就是做好的嫁衣了。 这么抬着进来,上头只裹了一层布,那是肯定要当众展示的。 顾九曦看着坐在一边满脸不解的竹芸公主,还有脸上已经透出些许轻松的宫女,不由得微微翘了翘嘴角……竹芸这是……被皇后当枪使了。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架子上,想必都跟顾九曦一样,猜到里头是什么了。 平卉的手放在架子上,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跟她往日一模一样,“皇后娘娘依照姑娘挑的样式,专门嘱咐了宫里一共一百六十七名绣娘,不眠不休三天做出来的。” 布罩子被掀开了。 嫁衣是旧的,又或者这嫁衣竹芸穿过,这样的话是在没有人会信了。 “巧夺天工!”大太太离得最近,已经忍不住评价了起来,不过这四个字也是在场绝大所数人的心声。 第一眼看过去,大红色的嫁衣裳只有金线绣的花纹,但是第二眼就能看出别的了,虽然远近不同,又或者光线射过来的角度不同,除了金线刺绣,还有用红色的绣线绣成的花纹。 太过奢华了…… 再走近一步,又是不同的感受。 “啊!”大太太又是一声惊呼,老太君正仔仔细细看着这嫁衣,没想被她惊了一下,立即道:“一惊一乍的!” 大太太几乎要用手去捂嘴了,小声道:“你看,那眼睛会动!” 嫁衣上绣着凤凰,凤凰的两只眼珠刚好落在胸口的两颗盘扣上,大太太走进几步去看绣花,只觉得那只凤凰的眼珠子一直落在她身上,跟着她的身形转移。 这下连顾九曦都觉得吃惊了,这等手艺……她记得上辈子只有在昭和公主出嫁的时候,皇后才拿出来,但凡见过那嫁衣的……京城里足足讨论了两个月不止。 没想到这辈子落在她身上了。 不过……凤凰,顾九曦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冲老太君道:“时候差不多了,我先进去梳洗。” 老太君回过味来,看着顾九曦进去,又意犹未尽的看着那嫁衣,笑着跟平卉道:“娘娘的这份心意,我们铭记于心。您若是没什么事儿,不如也上座观礼如何?” 平卉点了点头,在竹芸公主身边坐下,老太君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看见平卉落座之后一眼没看公主,而公主却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不由得想起方才顾九曦说的话来。 她拉过大太太和二太太,叫她们招呼客人,又亲自带人将这嫁衣罩好,让人送到后头去了,只是宾客们的言语还时不时落在她耳里。 “看见没有,上头绣的是凤凰!” “皇后娘娘可真舍得。” “皇后娘娘大方得体,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老太君到了顾九曦屋里,见她皱着眉头坐在梳妆镜前头,不由得问道:“你方才说有什么转机。” 顾九曦起身拉着老太君坐下,又到了茶,道:“前些日子没跟祖母说,当时来送嫁衣的宫女,就曾说过这衣裳是竹芸公主穿过的,又说是给竹芸公主备下的,说是她跟孟将军……” 顾九曦皱着眉头,“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两天事情太多也没细想,现在看来……这么重要的事情,连陛下都过问了,是一点差错都不会出的,皇后怎么会让这两个宫女被竹芸收买了,在我面前说那样的话出来?” 老太君跟着点头,沉吟道:“的确……皇后怕是故意的。” 两人齐声叹气,顾九曦笑道:“不管皇后什么目的,横竖得了利的是我们家里,管她那么多做什么,这嫁衣好看的很,我得好好收着。” 老太君也被她逗笑了,只是想起那衣裳上的花纹,不免又略有担心道:“你看清那花纹没有?” “祖母说的是那只凤凰?”顾九曦问道。 老太君点头,“虽然连民间的姑娘成亲,这凤冠霞帔之上都可用凤纹,但是你们这些未来肯定会有品级的诰命们……倒是限制诸多。孟将军是正二品,将来请封之后,你也是正二品的诰命,按照这个……你上头的花纹应该是云霞翟纹,这用了整只的凤凰上去,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顾九曦很是轻松安慰道:“皇后送的,老太君不用多想,若是您多想了,岂不是中了皇后的奸计?” “奸计?”老太君被她逗乐了,“你什么话都敢说。” 顾九曦收敛笑容,很是正经道:“皇后这次用我们家里给她铺垫名声,又不想叫我们好过,不是奸计是什么?” 老太君想起方才进来的时候听见的那两句话,不由得点了点头,叹道:“皇后为了太子,真是一点脏水都不肯沾身,公主的脸色……怕是跟今儿要上桌的猪肝一样了。” 可惜太子快死了……顾九曦心里暗暗地想,又跟老太君道:“还有一件事情……是我的猜测,只是皇后……她同贵妃交恶,对我们家里想必也没有什么善意……” “你想说什么?还是你看出来了什么?”老太君道:“这两日事情太多,我已经忙昏了头,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你直说便是。” 顾九曦思忖片刻,道:“到了今日,方才平卉送嫁衣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既然早先那两个送嫁衣的宫女不可能是被竹芸公主收买的,那就只能是皇后自己做的了,不过是看着竹芸公主人傻脑袋不好,故意拿她当枪使。” 老太君笑了笑,觉得这个孙女儿自打定了亲事之后活泼了许多,不过眼下说到关键地方,倒是没出声打断她。 “祖母您看,那嫁衣,那等衣料绣功,您也会刺绣,我们家里也有好几十的绣娘做衣裳,可是能在三天之内做出来的?” 老太君想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能,我看了那嫁衣,前后一共是四块布料缝起来的,若是从孟将军求娶开始准备……怕是都有些困难。” “如果这嫁衣就是求孟将军求娶开始准备的呢?皇后提前准备了嫁衣,但是没跟我们说……也有可能没跟任何人说……” 老太君瞪大了眼睛,沉声道:“皇后挖了个坑给我们跳!” 顾九曦缓缓点了点头。 “若是当日我受了教唆,将那两个宫女挑拨的话传了出去……” “那我是必定要进宫理论一番的!”老太君斩钉截铁道。 “皇帝会过问此事,然后皇后给他看着嫁衣……” 老太君心有余悸,“皇帝必会嫌弃我们家里了……” “而皇后最多不过舍弃一个竹芸公主,再说她一直心悦孟将军,一直看我不顺眼,年纪幼小,性子又蛮横……能做出这等事情来,想必陛下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到时候得了名声又踩了我们的就是皇后了……”老太君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顾九曦笑了笑,“不过现在,皇后指不定怎么难过呢,这么好看的嫁衣便宜我了,将来昭和公主出嫁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一件比这个好看的了。” 祖孙两个一起笑了起来。 第085章 第85章 正如顾九曦所料。 皇后宫里,皇后身边坐着昭和公主,她面前跪着上次来给顾九曦试衣服的两个宫女。 皇后一脸的阴沉,昭和公主脸上也挂着跟她年纪不相符的愤怒,皇后厉声问道:“说了!你们当真都说了!”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依照娘娘的吩咐,说了这嫁衣是竹芸公主穿剩下的,又说原本是预备给她跟孟将军成亲时候用的。” 皇后沉吟片刻,“你们再给我重复一遍。” 两个宫女一个演顾九曦,第五次重复当日在顾九曦面前的对话,皇后看完不做声,昭和怒气冲冲道:“你们两个莫要胡扯!若是找你们的说法,她都知道这嫁衣是竹芸的了,还叫你们来禀告皇后,怎么会不进宫里来理论!” 两个宫女不住的磕头,求饶道:“奴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 皇后此刻身边就放着当日顾九曦挑中的样子,她的手在这嫁衣上摸个不停,半响,她挥手让这两个宫女出去,沉吟道:“到底是哪里有了破绽。这衣裳是宫里年初做得的,原本不过是个样子货,可是她又从哪里知道的?除非是宫里的人多嘴给她递了消息,可是贵妃那个痨病鬼都要死了,皇帝也封了清韵宫,还能有谁……” “我好好的嫁衣,便宜那个贱人!” 听见贱人二字从自己从小教养的女儿嘴里出来,皇后很是警告了她一眼,昭和缩了缩脖子,“到时候我出嫁怎么办!” 皇后揽过女儿,道:“你母亲是皇后,你父亲是皇帝,你一母同胞的哥哥是太子,你愁什么,再说宫里还有那么多绣娘,等你出嫁……两年之内必定还能琢磨出新样子的,比她那个好看一百倍。” 昭和点点头,忽然又道:“会不会……是辰铭?”说完她自己也摇了摇头,“他没出宫,不会是他。不过他跟那个顾九真是走的够近的,上回我还见他送顾九呢。” 皇后叹了口气,没追究女儿直呼皇子名字的过错。 让她逃过一劫……真是不开心。原本按照皇后的设想,等到顾家的人来宫里理论,她正好带着皇帝去看这件嫁衣,谁知道……顾九曦居然忍下来没跟别人说,让她白白舍了这衣裳,什么都没落下。 虽然现在也能跟皇帝邀功,不过效果毕竟不及顾家人来理论的效果好。 昭和窝在皇后怀里,见她许久没说话,问道:“母后想什么呢?” 皇后笑了笑,语气有一点恶毒,“那嫁衣上绣的是凤凰呢,她有没有这个福气压住……那就不好说了。” 昭和跟着点头道:“就跟贵妃一样,想要不该要的东西,现在死了。” 皇后冷笑一声,顾家这边失手了,贵妃那里……皇后叫来心腹的宫女,道:“好好看着那边,陛下叫她留到三月十二……不过将军三月十一就出征了,想必早死一天皇帝也不会怪罪的。出征得祭三牲来着,不过听说祭人的效果更好,那便让贵妃给大军添个彩头吧。” 宫女道了声是,垂首出去了。 国公府里。 老太君又跟顾九曦说了两句话,正要起身,听见钱嬷嬷进来道:“时候差不多了,请姑娘更衣洗漱。”又叫顾六灵出去跟着一起准备。 老太君皱了皱眉头,“孟家的人还没到?” 这时候钱嬷嬷也不敢大声回话了,只摇了摇头,轻声道:“兴许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老太君回头看顾九曦,她倒是坐着安安稳稳的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老太君心里不免叹气,这婚事、这及笄,风波是一点都不带停的。 “不怕,”老太君是安慰顾九曦,也是安慰她自己,“若是孟夫人来不了了,我给你上笄。你祖母跟孟家的太夫人一样,都是国公夫人,而且她的儿子不争气,你祖母的两个儿子可都在朝为官呢。” 顾九曦笑了出来,道:“还没到时辰呢,想是今儿客人们都来的太早了,连带着祖母也召集起来。祖母莫急,她都答应了,怎么也会来的。” 老太君知道顾九曦是安慰她的,便也笑了起来,“还没出嫁呢,心都拐到你太婆婆那边去了。” 不仅仅是老太君,外头的大厅里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离及笄的吉时不过半个时辰了,孟家一个人都没来……不由得到场的宾客心里起了那么点主意。 如果搁到平常,倒是也没这么多事情。不过今天是个特例。 一来她们都来的太早,等了快一个时辰,心里难掩的焦急,二来……方才才看了一场好戏,现在胃口已经被养叼了。 横竖都是看热闹的,事儿越大越好。 正巧这时有下人带了宾客进来,众人齐刷刷的都看着门口,只是看清来人之后不免有些失望,不是孟家的人,是早先分家出去的顾家三房。 不过……也是能问一问的,立即有人上前搭话了,“今儿你们府上姑娘及笄,不知道做正宾的是哪一位夫人。” 吴氏脸上有点尴尬,还有点嫉妒,顾七巧就更不用说了,她今天差点都想装病不来了。 “请了孟家的太夫人。”吴氏笑了两声,难掩语气里的僵硬,“她未来的太婆婆。” 问话的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听见这话眼神里难掩的幸灾乐祸,她道:“可是现在孟家一个人都没来啊。” 吴氏愣住了,顾七巧却笑了起来,很是恶意地说道:“怕是孟家的人后悔了吧。” 吴氏急忙咳嗽了一声,拉着顾七巧往里头走了,同时不让低声训斥,“你安生些!” 顾七巧却有些不服气,“早先——” “那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正说着话,老太君已经从内室出来了,看见吴氏拉着顾七巧,不免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来的够早的。” “孟家人怎么一个都还没来呢?”虽然吴氏刚说完顾七巧,可是对上老太君,她没忍住也是一样的态度。 老太君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她们两个一眼出去了,吴氏看了顾七巧一眼,拉着她跟了上来。 见她出来,屋里人脸色都是变了变,虽然她们都不约而同住了嘴,可是方才的只字片语已经落在了老太君耳朵里。 “孟家一个人都没来啊。” “方才她们家里的三太太还说请了孟家的太夫人做正宾呢。” “想是……孟将军虽然看上了,但是……太夫人嫌这孙儿媳出身太低?” 虽然只听了几句,但是已经足够老太君知道她们方才在说什么了。 老太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三房太太,小声严厉道:“不许哭丧着脸!她不来了我们姑娘家就不及笄了?” 大太太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老太君又道:“父母在,老大家里的做有司,六灵做赞者,不行……我来加笄也是一样的!” 听见老太君这般的坚定,大太太这才放松下来,拉着二太太走开,道:“我们两个先去准备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回来看见三太太一脸的不忿,也没打算理她,找了自己相熟的夫人说话去了。 只是这个时候,顾七巧已经跟竹芸公主搭上话了。 竹芸已经缓过劲儿来,憋着一口气嘲笑道:“你的及笄可没你妹妹的热闹。” 顾七巧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还有一丝愤恨,岂止是没有她的热闹,那天……简直就是丢脸丢到了整个京城面前。 而且她还听父母私下里说过,就是因为那一场及笄,到现在上门来说媒的……就只有一个人。 顾七巧看着竹帘子后头已经做好的顾九曦,越发的恨她了。不过她还记得方才母亲的微笑,暂且忍过了这一次。 然而竹芸却没那么容易放手,她又道:“怎么你不去后头,难道你的妹妹及笄,不是你做赞者吗?” 顾七巧眯了眯眼睛,争辩道:“是我已经出嫁的姐姐六灵。”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又添了一句,“也是二房的。” 竹芸一声轻笑,“我差点都忘了,你妹妹已经过继到了二房,现在是二房嫡出了。怪不得不叫你做赞者呢,想是怕你这个商户之女生生拉低她的身份。” 两人周围已经不知不觉围了一大圈子人了。 顾七巧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商户二字,而且这两字自打她长大成人懂事以来,自打她们分家以来,是越发的不能听了。 “公主——”两个字说完就噎在喉咙里,公主可不是她能训斥的,这么一来,她所有的怒气全部都往顾九曦身上去了,“就是过继给了二房,她也是小娘养的!” 啪! 老太君狠狠一巴掌扇到了顾七巧脸上,“滚!” 顾七巧被一巴掌扇蒙了,怒火冲天回头看,只是看见是自己祖母,除了偃旗息鼓,再没第二条路了。 竹芸似笑非笑看着顾七巧,“七姑娘说话可得注意些,方才皇后娘娘还赏了一件嫁衣呢,叫我看了都嫉妒。” 老太君眯着眼睛看公主,要是——她真想狠狠地在她脸上也扇上一巴掌!老太君深吸一口气,看着一边的平卉,“公主果真是教养的好。” 话音刚落,就见二门上的婆子急匆匆跑进来,一脸喜色笑道:“太夫人来了!” 不用说,虽然谁家都有太夫人,但是这个称呼在顾家是专门指孟太夫人的。 众人脸上不免有些失望,看得老太君是心头火直冒。竹芸轻声嘀咕,“怎么就来了呢?” 只见婆子回报完毕就让出门来,她身后依次进来四位女眷。 随着她们一个个进来,老太君脸上的笑容是越发的真心了。 打头的是太夫人,扶着她的是孟夫人,还有孟家的二少奶奶,以及孟夫人身边还没出嫁的孟姑娘。 孟家的女眷,除了那个将来会叫顾九曦母亲的庶女,剩下的全来了。 老太君迎了上去,太夫人笑道:“早上刚出门就来了圣旨,因此才晚了些,没误了好时辰吧。” 老太君扫了一眼屋里的大钟,又扫过一群或关切或失望的宾客,笑道:“还有一刻钟呢,您先坐着歇歇,喝杯茶也来得及。” 两位老太君携手走到上首,方才还有些凝滞的气氛又热烈起来。 竹芸公主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太夫人身前,笑着行了一礼,“太夫人好。” 太夫人像是没认出这是谁一样,看了半天才道:“快别行礼了,今儿你该恭喜的是这一位。”她指了指老太君。 太夫人带来的丫鬟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道:“公主!公主!” 太夫人这才笑了笑,只是这笑容礼貌中又有点疏离,跟方才亲亲热热跟老太君手拉手的时候一点不一样,“公主多礼了。你也是来给我孙儿媳观礼的?” 竹芸脸上的笑容就跟被冻住一样凝在脸上。 老太君越发的满意了,遥遥看着坐在帘子后头的顾九曦,终于是顺利了。 刚这么想,就见大门口又进来一拨人。 打头一个……皇帝身边的夏公公!手里捧着一卷黄色的……圣旨!再看他身后,又有几个小太监抬着箱子。 这是赏赐?众人看着上首的老太君,还有坐在帘子后头连动都没动一下的顾九曦,可真是……有福气。 从老太君到宾客,大家一一站起身来。 夏公公很是矜持一笑道:“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来观礼。” 老太君还想皇帝这是唱的哪一出,没想太夫人在她耳边道:“是赏赐,他是从我们家里出来的。” 老太君笑了笑,给主持仪式的二太太递了个眼色,二太太走到正中洗手点香,仪式正式开始了。 第086章 丝竹声响起,顾九曦隔着帘子看见二太太走到正中,扬声道:“今日是九姑娘的及笄礼,多谢各位宾客前来观礼。” 二太太说话一直言简意赅,这次也不例外。 钱嬷嬷掀了帘子,顾六灵扶着她出来,顾九曦看着满座的宾客,还有上头坐着的老太君,孟太夫人,以及一脸慈祥看着她的二太太,还有在屏风后头抱着顾安看她的黎氏,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跟上辈子终究是不一样了,上辈子她的及笄……在浑浑噩噩之间过去,没有仪式,没有宾客,什么都没有,可是这辈子……她回来终究还是改变了一切。 顾九曦面对宾客跪坐,背挺得无比的笔直。 大太太上前为她梳头,脸上满是慈爱的微笑。等到头发梳好,又有顾六灵端着放着笄的盘子上来,太夫人走到她身后,笑道:“你这一头的黑发,看了真叫人羡慕。” 宾客里发出善意的笑声来,老太君笑道:“别羡慕了,明儿你就领回去了。” 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被说及婚事,顾九曦也不免眼光流转,稍稍红了脸,坐在她对面的宾客见了,忍不住跟左右赞了两句九姑娘好颜色。 太夫人拿起笄来,稳稳当当插在了顾九曦梳好的头发上,笑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念完这一段吉祥话,太夫人又道:“我这一辈子,也算是福寿双全了,不过请我加笄的,也就只有你一个,将来你会比我更有福气的。” 顾九曦庄重的道了谢。 顾六灵上来将她扶起,带着她回去换了曲裾深衣,再出来的时候,就是最后一项叩拜父母、加笄的长辈和答谢宾客了。 这两日事情太多,走到这一步连顾九曦都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道她刚走到二太太身前,就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话了,是竹芸公主。 “听说九姑娘是三房出身,过完年才过继到二房的,这才没两个月,要我说,不如连三太太一起拜了,也算是叩谢养育之恩了!” 竹芸公主这话说出来,鸦雀无声,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只是究竟是个什么感觉……就连一直想找顾九曦麻烦的吴氏……她也是不敢在这种场合造次的,当下便吓得脸色发白,想拒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九曦不由得去看皇后派来的平卉和皇帝派来的夏公公。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脸堆笑,似乎再说怎么都可以,我们来不过是观礼的。 老太君不由得带着三分试探去看了孟太夫人,她知道去年太夫人跟顾九曦见面的时候,甚至顾九曦去将军府的时候,她还是三房的庶女,她猜想太夫人多半是不在乎这个的,不过被人这么当着面掀了出来可就不一定了。明日就是成亲的好日子了,她怕太夫人心里存了芥蒂。 太夫人这时候正看着顾九曦,眼神里有点关切,视线再落到竹芸公主身上的时候,就不那么愉快了。 老太君稍稍放心,可是这眼前的困局该怎么办呢……要说不让拜,要说已经过继了,传出去毕竟对名声有损…… 屋里沉默了许久,久到都有些尴尬了,住了竹芸。 竹芸笑着走到吴氏身边,道:“你说九姑娘孝不孝顺?”吴氏点了点头,竹芸又道:“那你说她该不该拜你?” 吴氏迟疑了。 顾九曦盯着吴氏,看见她的视线顺着竹芸公主的暗示,落在了夏公公身后的那两箱东西,原本迟疑的目光立即变得坚定,顾九曦就知道要坏事! 她能猜到吴氏怎么想,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嫁到将军府去,等到将军请封,她就是正二品的诰命,今天若是能在众人面前受了她的跪拜,那就是坐实了她是三房出身的名声,将来吴氏不愁扒不上将军府……而且,顾九曦看见吴氏的眼神又落在顾七巧身上,就知道她还没绝了将顾七巧送进将军府的心思。 顾九曦原本就在二太太身边,见状急忙在她耳边低语,“叫我姨娘出来!” 这时候吴氏已经受了竹芸的教唆,站起身来往中间走了,笑道:“九姑娘能长这么大,又攀了这么好一门亲事,我虽不敢居功,但是也有一两分苦劳。” 二太太咳嗽一声,道:“公主说的不错!九姑娘的确是姨娘生的。”说着她转身,飞快的冲老太君行了一礼,“俗语有云,子不嫌母丑,圣人也说过家贫出孝子,黎氏将九姑娘教养的这样好,是该受她一拜的。” 老太君已然明白了二太太的意思,两害取其轻,再怎么说都比让吴氏扒上来要好得多,她飞快地冲钱嬷嬷使了个眼色,钱嬷嬷转身便去后头屏风里头请了黎氏出来。 第一次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走到台前,黎氏惊慌的有些手足无措,走出来也有几分僵硬,不过她心里记得不能给九姑娘丢脸,也知道眼下自己是个关键,因此一出来就跪在老太君面前,用带了几分颤抖的声音扬声道: “九姑娘虽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但是能有这么好的教养,是老太君的耳濡目染,还有二太太的教导——”她抿了抿嘴,差点说出奴婢二字来,急忙深吸了口气,道:“妾身不敢居功。” 顾九曦心里松了口气,听见姨娘第一句“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她就知道这一关多半是过了。 二太太笑着将黎氏扶了起来,只让黎氏一人站在中间,连二太太自己都走到了一边,这第一拜,竟是打算只让顾九曦拜黎氏一人了。二太太挑衅般看了吴氏一眼,道:“拜谢父母养育之恩!” 顾九曦依言上前行礼,路过吴氏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吴氏往日里最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个姨娘了,若是她能拉下脸来……就跟她姨娘站在一起吧。 果真,吴氏站在那里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的趁着顾九曦拜黎氏之际,悄悄走到了人群里。 等到顾九曦拜完黎氏,下一位就是拜谢给她加笄的正宾太夫人,这一位没什么幺蛾子。而且竹芸公主看在孟将军的份上,也不会让太夫人下不来台的。 很是顺利的拜完太夫人,又去拜谢宾客,这就更没什么好为难的了,不过是点头微笑就行。 只是没等顾九曦笑出来,太夫人就将她的手拉住了,不冷不热笑道:“夏公公,还有这一位……皇后宫里的宫女,公主虽然不是皇后亲生的,不过也是在皇后身边养了这么许久,若不是老身一直知道昭和公主品行端正,公主这般捣乱……怕是要误会皇后了……” 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 第一次将竹芸公主的教养跟皇后挂起勾来的是顾九曦,不过那个时候夏公公没来,平卉也不在,而且顾九曦说的也没这么直白。 只是这一番话出来,众人不仅又想起方才顾九曦的话来,先是觉得这两人不愧是马上就要进一家门了,什么都敢说,二来……皇后不会真是故意的吧。 至于皇帝……皇帝的用心本来就不是那么纯良,他忌讳孟将军可是人人都能看出来的。 平卉和夏公公两个收到众人怀疑的眼神,虽然没有一个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可是他们两个都是在宫里待了许久,对于这等细微之处的敏锐都异于常人,当下平卉站到了竹芸公主身边,夏公公则是站起来,笑道:“该宣读圣旨了。” 虽然不是多么高明的岔开话题,但是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得乖乖跪下。夏公公这才将一直捧在手里的圣旨展开,这么一展开,顾九曦才发现……居然是两张圣旨。 夏公公已经扬声开始了。 “……封顾氏女为丹广县主,岁禄四百石,钞五百贯,锦、绢、纱、罗等各色布匹各十匹……” 夏公公念完圣旨,笑眯眯将着第一份圣旨递给顾九曦,道:“丹广县主,外头便是今年的岁禄了。” 顾九曦谢恩,听见周围或大或小,已经止不住的议论,又看夏公公手里第二道圣旨,心里有了一个猜测……这第二道圣旨,怕是封她做二品诰命的。 “丹广县主,烦劳您再跪下,咱家宣读圣上的第二道圣旨。” 周围的窃窃私语小了些。 “……封孟顾氏为二品夫人,赏牡丹珠翠云冠一顶,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一件……” 顾九曦再次领旨谢恩,夏公公笑道:“恭喜恭喜。” 钱嬷嬷上前递了红包,夏公公道:“宣读完圣旨,也就没咱家什么事儿了,咱家这便回宫给陛下报信去。” 有了皇帝的这两道圣旨,方才的插曲几乎都不算是什么事儿了,再没人谈论方才竹芸公主的失礼,还有顾九曦及笄之时居然拜了姨娘,自然也没人发现不知道什么之后,竹芸已经被平卉带走了。 又或者是发现了……但是没人会煞风景的提起。 所有人都在恭喜老太君跟太夫人,恭喜顾家出了个县主,又恭喜孟家出了一个不用请封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夫人。 不过在这热烈的气氛之下,也有几个人的情绪不是那么愉快。 比方吴氏,比方顾七巧,还有孟夫人,她们三个脸上挂着不那么由衷的微笑,在人群里很是突出,也因此都主意到了对方,于无形之间相视一笑,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 吃完饭,顾六灵陪着顾九曦回房,一坐下来就猛地喝了一大杯水,笑道:“方才可是紧张极了。”她看着已经摆在顾九曦屋里的嫁衣,还有放在角落处的几个箱子,叹道:“这两日一直听你姐夫说将军此行危险,又说陛下……” 她急忙住了嘴,只是顾九曦跟全然没往心里去一样,道:“打仗哪儿有不凶险的,不过将军百战百胜,姐姐不用担心。” 原本是安慰妹妹的,没想反而被她安慰了,顾六灵起身倒了杯水递给顾九曦,正巧这时,老太君进来,冲顾九曦调笑道:“送走你太婆婆和婆婆了,跟着你的嫁妆一起走的。” 两人急忙站起身来,顾六灵看见老太君笑里带着几分担忧,道:“今儿也忙了一天了,妹妹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了。” 老太君冲她点点头,也没说挽留的话,“明儿送嫁,带着你相公一起来。” 顾六灵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能跟将军做了连襟,他比我这个送妹妹出嫁的还开心呢!明儿一准来的最早。” 等到顾六灵出去,屋里安静下来,老太君坐在顾九曦身前,道:“竹芸公主不说,后头皇帝的这两道旨意……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老太君气定神闲,顾九曦觉得这八成是要考一考她,不管老太君是担心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明天她就要嫁到将军府,无论如何未来几年都是在风口浪尖,对朝廷大事,特别是皇帝的心理不能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老太君可不知道……顾九曦对皇帝的心理,比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了解。 “夏公公先说了封我做县主的旨意,然后才是诰命,这是要告诉我们家里,皇帝封我做诰命不是为了孟将军,而是因为我是国公府出来的,后头封诰命的旨意……怕是也有让孟将军安心的意图在里头,好好打仗,后头的事情皇帝都替他办了,不叫他操心。” 老太君点头,道:“虽然这么说,可是……我们家里就算是早先你大伯母的两个姑娘出嫁,也都没这么大的荣耀。” 顾九曦嗯了一声,“我知道,还是为了将军。”她看了一眼老太君,“陛下归根结底是不甘心,不然就不会挑这个日子颁布圣旨了。” 顾九曦沉声道:“柴将军大败的消息早就传来了,皇帝若是真有心,这圣旨早就该颁布了,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我想着,要么皇帝是一直犹豫,要么……他一直忌讳孟将军,觉得将军功高盖主,但是有顾忌自己名声,不想叫别人觉得他迫害忠臣,这才等到我及笄,京里几乎所有的诰命都在的场合,这才颁布了圣旨。” 老太君叹了口气,心里不免再次升起这个念头,她若生来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你知道……皇帝原本给孟将军只派了五万人马。”老太君说起那天晚上等到顾九曦走后,顾明宇才跟她说的军情,“后来在满朝文武百官的游说下,这才给加到了十万。” 老太君有点不太敢看顾九曦的神色了,只是许久不见顾九曦说话,她不免侧头去看。 只见顾九曦嘴角上扬,眼睛里发出璀璨的神采来,“我是相信将军的,他能只带着一队人马生擒蛮夷皇帝,那就能带着这十万人取下匈奴皇帝的人头,保我边疆永世太平!” 最后那四个字说的掷地有声,老太君一时间被她感动了,原本担忧又或者安慰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拍了拍顾九曦的肩膀,道:“你早些休息,明日出嫁,新娘子脸上可是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顾九曦笑了笑,起身送老太君出去了。 国公府二门,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在送宾客,最尊贵的太夫人已经由老太君送走了,剩下的便是她们两个的事情。 大太太的娘家母亲拉着她的手,小声叹道:“当初你说想过继她,我还有些不以为然,今天看来……”赵家太夫人啧啧两声,“她胆子这样大,连皇后都敢拉下水,连昭和公主都不放过,又能看清形势,能拉的下脸皮来,真是可惜了……” 大太太想起今天顾九曦请出黎氏来,不免也叹了一句,“都是我……也会叹一声吴氏欺人太甚,更别说别人了。” 赵太夫人赞同道:“等到婚礼结束,孟将军去了战场,不出三天,竹芸公主的名声怕是就要传得京里人人皆知了,这下看皇后还怎么给她找婆家。” “不过……”大太太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凭皇后的性子,她连贵妃都忍了十几年,没理由忍不下这个,还叫公主这般嚣张跋扈,说起来她连公主都不是呢,勉强才是个郡主。” 赵太夫人道:“这谁知道?皇后将竹芸教得这样蠢,兴许被别人利用了呢。” “会是谁呢?”大太太喃喃自语道。 “也许是某个有皇子的嫔妃,也许……皇帝觉得她最近手太长了。” 说完这一句,赵家的马车来了,赵太夫人上了马车又同自己女儿挥手,道:“明天再来。” 第087章 第87章出嫁 明天就要出嫁了,顾九曦现在躺在床上,满腹的心事,怎么也睡不着觉。 然而她又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眠。 明明比上辈子好多太多了,至少这辈子是堂堂正正的嫁了出去,而不是一顶小轿子送进宫里,就跟顾八珍似的……站在局外看顾八珍,顾九曦才知道自己上辈子还算是好的,至少进宫的时候贵妃已经死了。 顾九曦翻了个身,将这些烦恼的事情抛之脑后,想起孟将军来。不管孟将军的主动求娶是为了什么,哪怕仅仅是为了……安安心心的上战场,将公主拦在门外,她也得好好的替孟将军守住家门。 还有跟着她陪嫁去孟家的八房下人以及八个丫鬟,这两天空闲的功夫她也一一见了,至少面相上看着都是忠厚老实之辈,将来用起来怎么样,也只能慢慢体会。还有她的嫁妆,她自己也都没功夫好好看一遍,也只得等到了孟家再一点点清点, 还有孟将军前头的两个庶子庶女,封了正房又另起了院子的孟太太等等,这都是一件一件的事情…… 顾九曦忽然觉得有点气闷,将床幔掀了一角,视线落在放在屋里正中央,正在月光下发着淡淡光辉的大红嫁衣,她脸上一红,觉得压在枕头底下,二太太给她的“欢喜图”分外的烫手。 不管怎么说,这真的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嫁人。 顾九曦又翻了个身,这次对着墙了。 外头响起三更天的梆子,还有听音的声音,“姑娘快睡吧,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万一眼睛底下落了乌青,就不吉利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终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只是感觉没过多久,她就又被叫醒了。 外头的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是人声嘈杂了。 顾九曦才醒,钱嬷嬷已经是打扮妥当,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木桶进来,钱嬷嬷笑道:“该是沐浴更衣了。” 听音和露瑶两个伺候她沐浴,又有手艺好的婆子给她开脸梳头,等到打扮妥当,顾九曦端坐在床上,又喝了一碗参汤下肚,便看见大太太进来,身后还二太太还有六灵七巧,以及几个家里常常往来的妇人。 “九曦今儿真是好看。”大太太笑盈盈道,又看着二太太,“你这个女儿,是我们家里生的最好的一个!” 二太太今日也是穿了喜庆的红色,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常多了些,“嫁的也是最好的一个!”说完自己也笑,“我这是得意忘形了。” 大太太笑道:“的确该得意!”又跟顾九曦笑道:“托姑娘的福,你母亲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今儿终于能喝到了!” 顾九曦知道这酒是二太太给自己没长成的三个女儿准备的,听见这话不免心里一颤,急忙去看二太太,只见二太太神色如常笑道:“你看我做什么?这酒是拿来招待客人的,你喝不上。” 哪儿是为了这个啊,顾九曦觉得自己白白操心了。 “你放心,”大太太凑过来笑道:“给你留了一坛子带去将军府的。”说完她神色又有点黯然,“可惜我的元楚跟二姝没回来,不然才热闹呢。” 二太太道:“你们几个陪着九姑娘坐,老太君已经在外头招呼客人了,我们也得出去了。” 转眼屋里除了丫鬟婆子,就剩下六灵、七巧和顾沅三个人陪着了。 七巧和顾沅两个坐在桌上,自己倒茶喝,只有六灵一个坐在顾九曦身边,贴着她耳朵说话。 “你成婚急,将军没两天就要出征,回头我去看你,省得你一个人无聊。” 顾九曦点点头,道:“你这也才新婚没两个月,你婆婆我姐夫放心让你出来?” 顾六灵笑了笑,“将军府,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呢。只要搬这个出来,一准行,你不知道你姐夫抓耳挠腮的样子,早上比我醒的都早,就为了能跟将军搭上话!”她上上下下打量顾九曦两眼,“我这妹妹生得好,配给将军也不算是埋没了。” 顾九曦噗的一声笑出来,道:“姐姐真是抬举我了,这京城里想嫁给将军的,人数怕是比我们府里的下人都要多。” “你倒是也有自知之明。”顾七巧没忍住讽刺了一句。 顾六灵脸色一沉,指着门口,“你若是不会说吉祥话,你就出去,这屋里容不下你。” 顾沅急忙拉住顾七巧,道:“大喜的日子,姐姐快陪个不是。” 顾七巧想起孟将军来,还有太夫人,肚里就是一堆的火气,明明接到太夫人请柬的是她,怎么最后反而便宜了顾九曦呢? 时至今日,还是大喜的日子,就算是这场婚礼里头,夹杂了不少朝廷上的平衡等等,顾九曦也不容她破坏,当下冷笑一声,“眼见我们一个个都嫁了出去,七姐姐怕是着急了吧?” 顾七巧正想回话,顾九曦看看屋里留下来的婆子,道:“今儿我成婚,七姐姐可想好了再说话。” 顾七巧一口气憋在胸口,踢了凳子一脚,又愤恨的坐下了。 顾六灵还想安慰她,谁知顾九曦在她耳边轻声道:“不是我咒她……等贵妃去了,她怕是要明年才嫁的出去了。” 顾六灵一愣,神色有点复杂看着顾九曦,“我今儿才知道妹妹的嘴有多狠,原本还想跟你说说我跟婆婆是怎么相处的,眼下看来是一点不用了……” 顾九曦笑笑,道:“我都要嫁人了,还有皇帝封的县主,正二品的诰命,她若还想骑在我头上,怕是陛下都不会答应了。” 看见顾六灵神色有点难以言表,顾九曦拉过她的胳膊,笑道:“姐姐自然还是贴心的姐姐。” 顾六灵神色这才恢复如常,不一会又担心道:“将军明天就出征,回门可是得你一个人了。” 又等了快一个时辰,外头鞭炮声大作,还有人在外头喊,“将军来迎亲了。” 顾九曦一愣,只觉得热血从心里涌出,发散到她身体各处,怕是不止耳尖……连脸都要红了。 “快快!”喜婆急忙近来给顾九曦改上红盖头,又给她整理了已经很是平滑的嫁衣,道:“姑娘坐正,姑爷要来了!” 鞭炮声响个不停,倒是叫顾九曦没什么功夫去想将军现在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倒是顾六灵不住的在她耳边说,什么“估计没人敢拦将军”,“估计也没人拦得住将军。” 语气里有点遗憾,顾九曦一下子笑出声来,“姐姐这是觉得当初姐夫来我们家里迎娶姐姐的时候被刁难过了?” “你这张嘴!”顾六灵脸上一红,“让将军好好治治你!” 顾九曦不知道想到什么,心口一烫,顿时害羞的说不出话来了。 正如顾六灵所料,孟将军站在国公府大门的时候,负责堵门要红包的顾家一干男丁,连带来凑热闹的许长东,都开始腿脚发软了。 身后负责抬门闩的家丁看着国公府那根一人来粗,包了铁得三四个人才能抬起来的门闩,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万一断了怎么办?” 顾青正回头看了一眼,正色道:“将门闩去了!” 见许长东看他,顾青正道:“将军不日将上战场,婚期又这样急,我们如何能在这等地方卡将军,再说九姑娘可是我们的亲妹妹。” 许长东觉得他说的很是有道理。 于是等到孟将军来的时候,大门几乎都是半开的,顾青正看见从门缝里递进来几个大红包,立即叫下人将门打开了。 看见跟着将军一起来迎亲的人,顾青正不由得又是一头的冷汗出来。 左边那个不认得,不过面容沧桑,想是将军身边的副将等人,右边那个……三皇子。 顾青正急忙行礼。 三皇子平日里的性格,往好了说是耿直,往坏了说……是二,当下哈哈一笑,道:“听说你也读了好几年书了,怎么还不见你下场考试?” 孟将军咳嗽一声,三皇子这才不吭气了。 顾青正带着几人往里头走,老太君还有大太太二太太等人正在大厅里等着,看见三皇子陪着一起来了,都急忙站起身来,三皇子笑道:“今日是孟将军成亲,我就说不能来,万一喧宾夺主了就不好,不过孟将军说迎亲的人身份越高,对新娘子就越好。” 只是老太君看了一眼孟将军,他还是平平淡淡的一张脸,因为长期在西北,脸色都比一般人黑些,越发的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了。 孟将军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又道:“孟德笙,今日来迎娶顾家九姑娘!” 这一句话声音明明不怎么大,但是却有压住外头震耳欲聋鞭炮声的趋势,老太君被震得一晃,身边钱嬷嬷急忙将人扶住,大声道:“吉时已到!” 顾九曦在屋里又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然后便是一群人的脚步声传来,再次拜别老太君,还有家里的一干亲戚,不知道谁给她手里塞了个红苹果,让她紧紧捏着。 之后便是顾青正将她背了出去,顾九曦头上盖着盖头,能看见的不过脚下的方寸之地,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红苹果,上了花轿。 端坐在花轿里,除了手上的苹果,还有一根红色的丝绸,一头握在她手里,另一头在将军手上拿着。 感受到红绸子那头传来的力度,感受到这红绸子被将军紧紧拽在手里,顾九曦只觉得自己双手都烫了起来,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是快一阵慢一阵,一路恍惚间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 轿子再次停了下来,顾九曦在漫天的鞭炮声中清醒过来。 将军府到了! 第088章 第88章成亲 两个婆子扶着顾九曦下了轿子,她头上依旧盖着红盖头,能看见的依旧只有脚下的一点点地方,不过盖头晃动之间,能看见的地方几乎都是红色的。 手上的红绸子指引着方向,在鞭炮锣鼓声,还有众人的嬉笑声中,顾九曦到了新房。 拜堂送入洞房,一直到眼前出现一杆秤杆之后,顾九曦这才算是彻彻底底清醒了过来。 嫁人了! 只是来不及细想,头上的盖头就没了。 顾九曦看见新房满都是红色,她周围站了数不清的人,不过最最高大,离她最最近的那个,就是孟将军了。 只是……孟将军脸上没什么表情,难道他不高兴吗? 顾九曦飞快的看了一眼,急忙低下头来。 将军在她身边坐下,床似乎都微微下陷了一些。 喜婆端了两杯酒前来,笑道:“请将军和夫人喝了这交杯酒。” 顾九曦看了一眼将军,等他伸手出去,这才跟着一起伸手,没想将军却将两杯酒都端了,其中一杯稳稳当当放在了她手里。 喜婆笑道,“将军这样疼爱夫人,来年一定生个大胖小子。” 周围也是一阵哄笑。 “喝吧。”孟将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顾九曦只觉得自己耳朵都痒了起来,她轻声嗯了一声,只是有点小,她又怕将军没听见,再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不过这时候将军已经挽了她的胳膊。 两人的胳膊绕在一起,三月的天不冷不热,穿的也是不薄不厚,可是两人的手臂一接触,顾九曦就觉得热气从将军的手臂上传来,分外的烧。 一口酒下肚,顾九曦只觉得外头里头都烧了起来。 喜婆接了空杯子,给大家展示两人都是喝的一滴不剩。 一阵哄笑声中,孟将军站起身来,冲顾九曦道:“我出去陪客人,你在这儿坐着,她们陪你说说话,外头有丫鬟婆子,让你的丫鬟叫她们就是。”说完,将军就离开了。 方才站在周围的妇人们都围了上来。 一眼看过去七八个妇人,顾九曦认识的只有一个,孟将军同父异母的妹妹,比她还小一些的孟梅娴,不过先说话的却不是她。 “新嫂嫂颜色这样好,怪不得昨天就给她封了二品的诰命呢,这还没成亲就先有了夫人的诰命,这在咱们大夏朝还是第一次呢吧。” 这妇人看着二十出头,脸上堆满了笑容,可是就算是顾九曦因为跟孟将军身体接触导致现在有点昏眩,才喝了酒又有点上头,也能听出来这话里藏刀,很是不怀好意。 只是方才那杯酒让她反应满了半拍。 顾九曦想,这时候能在新房里待的人,一是孟家的亲戚,二来……就是跟孟家关系特别好的人,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不过能把她叫嫂子……想来不是孟夫人的大女儿,就是她儿子的媳妇。 顾九曦冲她笑了笑,道:“你是?” “我是梅淑。”这人又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嫂子,梅娴上来挽着自己姐姐的胳膊,道:“这是我大姐姐。” 顾九曦冲她点了点头,道:“你倒是跟你妹妹长的不像。” 梅淑还没什么表示,不过梅娴先忍不住了,分辨道:“我跟姐姐岁数差的多,我母亲说我姐姐这个岁数的时候,几乎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九曦只是微笑。 这时又有一个年过二十的妇人上来说话,“大伯明日便要出征了,此行凶险。若是真等到大伯上书请封,怕是要耽误的久了,这提前封也是挺好的,横竖嫂嫂肯定是我们家里的人了。” 叫将军大伯,又叫她嫂嫂,这一位便是孟家二爷的夫人徐氏了。 顾九曦也冲她点头笑了笑。 第一个说话的梅淑又道:“原本不该只这有我们这几个人的,不过家里人都说嫂嫂年纪小,我们几个跟嫂嫂年纪相衬,便只留了我们几个下来。” “母亲体贴。”顾九曦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 “嫂嫂这样可不行。”徐氏又开口了,“嫂嫂年纪虽然小,不过大伯已经是正二品的官儿了,将来免不了的应酬往来。早就听说嫂嫂在家里就是闷美人一个——”说到这儿,她笑着打了打自己的嘴,道:“听说大伯院子后头还有一个奴仆的院子,里头住的全是战场上下来的人,或有残废,或无家可归,都是依仗着将军吃饭的,将来大伯不在,嫂嫂可是要管这些人的,不能再这样了。” “多谢弟妹提点。”顾九曦垂下眼帘来道谢,才是新婚,她们就敢这样……或者说,后头的这位孟夫人,不管表面上多么的慈眉善目,但是心里…… 梅娴一脸天真的问道:“可是大哥要去打仗了啊,我听母亲说男人出去打仗,女人就得安安生生在家里待着,嫂嫂安静些也没什么,反正大哥好久才能回来。” 顾九曦心里冷笑,安安稳稳的坐在床上,听着这些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真心话,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不多时,外头一个打扮体面的婆子进来,笑眯眯的行礼道:“席面准备好了,请夫人用膳。” 众人这才一边笑着一边出去了,道:“嫂嫂好好休息,等天黑了将军就回来了。” 顾九曦让听音将人扶起,笑道:“再赏她一个红封。” 这婆子又道谢,道:“今儿讨了这么个好差事,得了不少赏钱。” 听音带着这婆子出去,因为新娘子的脚是不能落地的,因此露瑶搬了炕桌前来,给顾九曦放菜。 一看见这摆在面前的菜品,顾九曦就皱了皱眉头,原因无他,这菜……一道道都是油腻至极的。 她今天成婚,几乎可以说是从前天开始就清淡饮食了,早上更是只吃了一杯参茶,若是这么吃下去,非得闹肚子不行。 孟家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那就是有人故意的了? 顾九曦觉得肚里又饿,但是看了这菜不免又是一阵翻腾。 听音进来了,顾九曦看她一眼,问道:“可问了这婆子是什么来历?能选在这个时候送饭菜来,想必也是孟家有头有脸的下人了。” 听音道:“问了,是厨房上管事的秦嬷嬷。” 顾九曦思忖片刻,她养在深闺,跟孟家什么时候有过交集?更别提这秦嬷嬷了,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过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道:“倒些热茶来,这菜太过油腻,涮一涮才好入口。” 露瑶急忙去了。 听音站在一边伺候顾九曦卸下头上的凤冠,一边给顾九曦揉肩一边担心道:“怎么会置办了这么一桌席面?连碗清粥都没有。” 顾九曦不答话,听音道:“要不要……告诉将军?” 顾九曦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不过……顾九曦摇了摇头,“将军明日就要出征了,而且他常年征战在外——”顾九曦落在方才送来的席面上,“怕是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况且这一桌席面以牛羊肉居多,怕是……里头不少将军喜欢的菜品。 露瑶端了热茶前来,顾九曦道:“你们看有什么能吃的,捡捡吃了吧。”她看两个贴身的婢女都是一脸的惶恐,笑道:“你们怕什么,当日太夫人来国公府,就说了整个东路都是将军的,这里头肯定也是有厨房的,等我们摸熟了地方,自然就吃不了亏了。” 两个丫鬟这才点头,等到顾九曦吃完,现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出去,又来伺候顾九曦梳洗,换了一身大红的常服穿了,这才出去吃饭。 顾九曦道:“我静一静,你们吃完了也别来吵我。” 听音称是,顾九曦又道:“吩咐准备热水,将军回来怕是要梳洗。” 顾九曦躺在床上,虽下头都是红枣桂圆等物,膈得人有点疼,不过却能借着这个劲儿醒一醒酒。 交杯酒喝的有点上头,虽然那些人说了什么她都听见了,不过当时却没法仔细想,她叹了口气,平躺在床上,一点点回忆起方才那些人说过的话来。 最开始就是皇帝不合时宜的封她二品诰命了。 严格说起来,其实是有点不和规矩的,毕竟诰命是封给已经成婚的妇人的,她那个时候还是待字闺中……若是皇帝真有心奖赏将军,这封她做诰命的圣旨,就应该现在到,趁着婚礼的时候宣布,皆大欢喜。 可是皇帝没有。 昨天顾九曦跟老太君说的不过是表面上的原因,也是为了不叫老太君太过担心,只是顾九曦想起当时老太君略有担忧的脸色,还有欲言又止的神情……其实老太君也是明白的。 皇帝这么做,说什么拉拢顾家,安抚将军……其实还有别的理由。 归根结底,不等孟将军请封,不等她成亲就封诰命,不是为了安抚将军,是为了让将军府的人跟她不要太过亲近,甚至也让将军……不那么安心。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她没嫁进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县主的封号,有自己的岁禄,没成亲就有了诰命,这一切都在孟家人的心里重重敲了一锤。 这一位新嫁娘是朝廷供养的,完全不用依附孟家。甚至在一些关键时刻,皇帝怕是也希望她别站在将军这一边的。 将军不愿意娶公主,她这个县主……其实也就只比公主低了两级而已。 顾九曦想起方才那些人对待她的态度来,冷嘲热讽,话里带刀,就是不知道是因为出自孟夫人一派,跟将军天然的敌对,还是……因为皇帝先封了她做诰命。 顾九曦换了个姿势,靠在床上,觉得舒服了一些,后头孟将军异母弟弟的夫人徐氏,跟她说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将军明天就出征,你们两个聚少离多等等,这个说法倒是不太像是受了皇帝的影响。 那就是为了爵位了……顾九曦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府的爵位现在看来,肯定是将军继承的。本朝虽然也有二子继承爵位的先例,可是那也得二子比长子优秀才行。 可是将军府的这一位二子,虽然也做了侍卫,大小是个有品级的人物,但是跟孟将军比,连做他副将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将军是原配嫡妻生的,后头这三个孩子都是继妻生的,身份上也要差一些。 顾九曦一脑袋的事情,想着想着不由得有点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夫人,夫人。”耳边响起露瑶的声音。 顾九曦翻了个身,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 露瑶又道:“天已经黑了,将军怕是要回来了,夫人醒一醒。” 顾九曦猛然间翻身坐起,“去准备热水,我洗脸。” 露瑶笑道:“都备好了。” 顾九曦刚刚擦了脸,又拢了拢方才蹭的有点散的头发,孟将军就回来了。 一身的酒气。 顾九曦这会还不能下床,吩咐道:“去拿热水来给将军洗脸,醒酒汤可准备好了?” 孟将军道:“不碍事,这等绵酒怎么也是喝不醉的。”说着就在顾九曦身边坐了下来。 露瑶端了热水过来,顾九曦想了想,亲自扭了帕子给将军擦脸,手有点抖,可是心里又有点奇怪,怎么就成了……好像跟将军已经成了老夫老妻似的。 她不由得笑出声来,却见将军睁开一双星目,落在了她身上,顾九曦急忙收敛笑容,道:“将军可要叫人伺候梳洗?我才来,也不知道将军惯常用的丫鬟,便没吩咐。” 孟将军站起身来,道:“不用那么麻烦,军中不过是寻一小溪,河边解决就行,有热水我自己来就是。”说着,孟将军已经将外衣解了开来。 顾九曦急忙使了个眼色,屋里两个丫鬟低着头出去了。 将军去了净房梳洗,顾九曦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可是没过多久,等将军出来,她的心跳得快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将军没穿上衣,只下身一条亵裤,顾九曦急忙低下头来,只觉得最后一眼……似乎看见没擦干的水珠消失在了亵裤边上。 不知不觉中,顾九曦已经屏住了呼吸。 孟将军走到了床前,顾九曦双手还抓着床单,便被将军一把抱了起来。 “啊!”顾九曦一声惊呼,伸手出去触摸到的是一片光滑紧实的胸口,还带着不少水渍,指尖像是被烫到一般,她急忙缩了回来。 这才发现将军只用一只手,就将她牢牢抱了起来。 “将军……将军,你这是要——”顾九曦忽然闭住嘴,因为将军已经弯下腰来,她总觉得自己若是不攀住个什么,怕是要掉下来去了。 闭上眼一咬牙,顾九曦双臂环上了孟将军的脖子,双手在他颈后交叉,可是也因此,她跟将军贴的更近了。 将军抱着她的手朝下移了移,用了用劲儿,顾九曦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碳烤熟了一样的热。 “床上得收拾一下。”孟将军波澜不惊的解释道,“满是红枣花生的,也不知道你怎么坐了一个下午。” 顾九曦只觉得自己已经从头到脚红透了。 孟将军将床单连着一床的红枣花生都扔在了地上,道:“明早再收拾。天色已晚,该就寝了。” 顾九曦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将军放到床上的了,恍惚间眼前飘来飘去的,似乎只有孟将军宽广结实的胸膛。 她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二太太教她怎么洞房的话来。 要先伺候将军更衣。 这次不是她不听二太太的话了……他明明是自己脱光的!现在又来扯她的衣裳! “还是红红的好看。”孟将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大手在她身上游走,下头……硬硬的戳来戳去就是迟迟不肯入港。 “将军……将军……”顾九曦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莫要再戏弄我了——啊” 第089章 顾九曦做了个梦,场景是她上辈子虽“终”却没“老”的久安堂。 她盘腿坐着念经,往生咒,对面跪坐着紧紧皱着眉头的孟将军。孟将军眉宇深锁,头微微侧着,不知道怎么的,顾九曦只觉得自己心里一阵疼,脱口而出,“可是伤口又疼了?” 孟将军疑惑着看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伸手往自己颈后摸了摸,手再伸出来,就是满手的鲜血。 孟将军又抬头看着顾九曦,顾九曦一声惊呼,醒了过来。 睁眼便看见孟将军坐在床边,正在穿鞋要下去,天边已经蒙蒙亮,微光床幔,夹杂着屋内的烛火,顾九曦看见将军后颈很是光滑,没有伤疤,她正松了口气,就看见将军背上一道道的红印子……全是她抓的。 顾九曦心虚的将手缩在被里,心想孟将军的皮肉也太嫩了,她明明才剪过指甲的。 孟将军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看她醒了,一张冷脸上似乎有了淡淡的微笑,“怎么我一动你就醒了。” 眼下这个场景,若是孟将军最后头那个“了”字能再拉长一些,或者音调再宛转些,顾九曦就知道孟将军是在调笑她,可是现在……孟将军用一本正经的神情语调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顾九曦有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可是一想到将军今天就要出征,她就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出来。 顾九曦嗯了一声,原本是想说舍不得将军的,可是说出口的就是另一句话,“将军动静太大了。” 孟将军又转过头去。 顾九曦有点懊恼,无意识伸手在将军背上被她抓出来的红痕上划拉了两下。 谁知将军转过身来抓着她的手,特别的紧,顾九曦有点紧张,却见将军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行。”顾九曦睁大了双眼,不明就里,将军道:“等吹了蜡烛我再陪你。” 腾地一声,顾九曦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燃了起来,她急忙想将手抽回来,可是能拉开三石半强弓的将军,能一手就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的将军,哪儿是那么容易挣脱开的。 “蜡烛快灭了。”孟将军的语气沉稳,让顾九曦越发的面红耳赤了,再加上将军不过伸手一拉,就将她拉到了怀里,越发的让她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 要知道孟将军身上好歹还有条亵裤,她……可是□□的,只是被将军抱起来的同时,她急中生智扯了被子挡在身前,勉强也能掩人耳目了。 虽然这屋里的人……不过就她跟将军两个。 后背靠着将军火热的胸口,下头坐的是将军结实还有些硬的腿,顾九曦是觉得浑身都僵了起来,想要维持仪态端庄,可是谁家的仪态也没说过不着片缕的时候该怎么维持,而且腰一挺起来……她才发现腰有多酸。 顾九曦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想这个了,她视线往前头供桌上的两根红蜡烛上扫去。 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小小的一汪烛油,烛芯正靠在最后一小块固体的蜡烛上。 孟将军的胳膊伸进被子,从她胸前揽过,就想将她抱起。顾九曦浑身一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毫毛都立了起来,身子立即酥软得靠在孟将军的胸口,双手将他的胳膊推了推,“别……” 声音很是有气无力。 孟将军也没什么言语,手臂又抽了出来,两下摩擦间,顾九曦只觉得跟孟将军接触过的的那点皮肉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次孟将军隔着被子将她抱了起来,道:“快别闹,蜡烛要灭了。” 顾九曦已经无力反驳了,她昏昏沉沉的被将军抱到了红烛前头,孟将军又往她手里放了把扇子,数到三,顾九曦下意识的一扇,两只蜡烛同时灭了。 顾九曦清醒了过来,可是孟将军已经将她连人带被子又抱回了床上,床幔一围,阻隔了大部分的光线,这一方小天地里就又只剩他们两个了。 顾九曦能不明白孟将军想做什么吗? 她想着昨夜那一夜疯狂但是……的经历,想说将军不日出征,还是养足精力的好;又想说她才嫁进来第一天,还要去拜见婆婆和太婆婆。 又想说将军若是害她迟了,将来将军不过拍拍屁股走人,罪名可全部都落在她头上了,可是最终…… 她只是伸手环上了将军的脖子,往将军身上靠了靠。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孟将军穿戴整齐,见她睁眼后道:“让你的丫鬟来伺候你,我去吩咐准备早饭。” 顾九曦点了点头,看见将军大步流星出去,这才叫道:“听音,露瑶。” 两个丫鬟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热水的婆子。 露瑶上来将顾九曦扶起,听音急忙给她披上外衣,只是她们两个也是没经过人事的大姑娘,见了这等场景不免心慌,这衣服依旧有些不太遮体,不过好在马上就要去沐浴,因此也就这么过去了。 顾九曦被两个丫鬟扶着去净房,泡在热热的浴盆里,她这才觉得精神又回来了,只是视线下移,看见自己身前、手臂、还有腿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又想起来将军背上的红痕,她不由得红了脸,觉得孟将军表面粗犷,心里其实是个温柔的好人…… 只是他温柔起来分外的折磨人就是了。 不多时,顾九曦梳洗好了,换了常服,又叫梳头的丫鬟飞速给她梳了个简单得体的发型,出来一看,将军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的食物想是刚摆好,还在散发着热气。 顾九曦泡了会热水,只觉得腰没早上那会儿酸了,便不叫丫鬟扶她,自己走到将军身边坐下,一看桌上的吃食,又看见伺候的丫鬟一脸的笑意,心里有些害羞,挥手叫她们都下去了。 桌上摆着各色小菜,还有粥和馒头等物,不过中间还摆着一大一小两碗羊肉面,顾九曦一看见这个,就知道方才露瑶和听音两个笑什么了。 孟将军说是吃了她的羊肉面才看上她的人的,这面也算是他们两个的定情信物了……呸!顾九曦心里暗自唾了自己一口,哪有用这个当定情信物的。 正想着,孟将军已经端了一碗面到她面前,“尝尝,若是觉得油腻就不吃了。” 其实倒也不是很油腻,汤上一点油花也没有,还飘着几段翠绿的小葱,面上盖着两片羊肉也都是瘦肉。 顾九曦冲孟将军一笑,“从前天开始,家里就不叫我怎么吃饭了,正饿呢。” 孟将军点了点头,给自己端了大碗的面,拿了筷子就开始吃了。 将军的吃相也很是豪爽呢,顾九曦不过看了两眼,就觉得自己肚子越发的饿了,便也顾不得再看将军,安安心心的吃起早饭来。 等到吃过早饭,孟将军看了看屋里的大钟,道:“还有四个时辰,我们去看祖母。”说着他站起身来,伸手给顾九曦。 顾九曦微微一怔,将手放在了孟将军的掌心,又冲他一笑,将军将她拉了起来。 没嫁进将军府以前,顾九曦对将军的格局只是略有了解,只知道将军住在东院,太夫人住在正中间。果然出了院子,跨过两道围墙,走了连一盅茶的功夫都没到,两人便进了太夫人的院子。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孟老爷开始不耐烦起来,道:“去催!怎么来的这样晚。” 太夫人瞪他一眼,道:“你前后娶了两个夫人,你爹可曾催过你一次没有?” 我爹那会也不在京城啊,孟老爷腹诽,只是嘴上却是不敢说的。 孟夫人笑了笑,道:“婚期着急,他们两个怕是都累了,起晚些也没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孟将军和顾九曦两个进来。 孟夫人神色暗了暗,急忙笑道:“方才你们父亲还在念叨你们两个呢,耳根子可热了?” 孟将军就像没听见一样,很是冷淡叫了一声太太,就转头朝太夫人行礼了。 早有丫鬟拿了红色的蒲团放在地上,顾九曦跟着孟将军一起跪下,给太夫人磕头。 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了,亲手拿了红封给他们两个,笑中带泪道:“我这辈子总算是看见你成家立业的一天了,将来就算是——也值了!” 孟将军抿着嘴,拉了顾九曦起身,“祖母身体健康,必定长命百岁。”又将顾九曦朝前头让了让,道:“你还要等着抱曾孙呢。” 太夫人一张老脸笑开了花,道:“正是,不等到四世同堂的那一天,我是怎么都不会闭眼的!” 顾九曦站在太夫人身前,看不见后头几人的表情,不过她能想想孟夫人脸上……不会多么愉快。 孟将军先头两个庶子庶女不说,孟夫人生的孟家二少爷,也已经有了一儿一女,老太君这么说,完全是没将他们这一家子人放在眼里。 可见孟将军府这表面上的平静下头……其实是波涛汹涌,可是究竟为了什么呢? 顾九曦现在还想不明白,而且也没功夫留给她想这个。 太夫人又拿了个红包,在顾九曦眼前晃了晃,道:“叫一声祖母,祖母给你个大红包。” 被这么当成小孩子似的逗弄,顾九曦不由得有点脸红,正巧这时她身边的孟将军咳嗽了一声,顾九曦下意识朝他看去,却在孟将军平静的表情,还有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头看出了点别的什么。 可是我也得给你封个红包,你才肯改口叫相公。 顾九曦脸一红,想起自己昨天夜里叫的喊的都是将军……可是自己究竟是怎么在孟将军脸上看出来他的意思的? 想不通。 太夫人笑了起来,“知道你们两个恩爱,就别在我老太婆面前眉来眼去了,赶紧叫了祖母,我放你们回去单独相处。” 顾九曦红扑扑的脸上越发的热了,可是看将军,怎么他就一点不自在都看不出来呢。 “祖母。”孟将军先开口叫了一声,像是再给顾九曦做示范似的,可是听了这个,顾九曦反而越发的叫不出来了。 要是一进来一鼓作气的叫了也就没什么了,现在等了这许久,又被人调侃,又被将军……戏弄,顾九曦觉得他就是在戏弄自己! “祖……祖母。” 太夫人笑道:“声音有点小啊,我年纪大了,听不清来着。” 顾九曦心一横,闭着眼睛大声道:“祖母!” 太夫人一个人乐了好久,这才将手里红包递给顾九曦,“不为难你了,叫了就算叫了。” 顾九曦松了口气,将红包收了。 进门第一天要拜见长辈,顾家的长辈,除了太夫人还有孟老爷和孟夫人两个。 顾九曦转身过来,跟着孟将军两个走到了孟老爷还有孟夫人两个身前。 “父亲,太太。”孟将军道:“多谢父亲多年的养育之恩,儿子现如今已经成家立业,请父亲莫要再操心儿子了。” 这话……顾九曦生生听出来几分讽刺,毕竟孟将军在京城里待的时间,这二十六年里头,有没有五年还不一定呢。 不过她又有点感谢孟将军的用心,这么一说,就没人回来为难她了。 顾九曦飞快跟着孟将军行了一礼,跟着一起叫道:“父亲,太太。” 孟老爷脸色僵了僵,吸了口气明显想说什么长篇大论,不过将手里红包交给她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既然入了我孟家的门,就是我孟家妇了,以后操持家务,开枝散叶,须得恪守妇道才是。” 顾九曦恭敬地说了一声“是”。 孟夫人脸上的笑容就灿烂多了,她将红包递给顾九曦,顾九曦伸手去接,谁知孟夫人却没放手,两人就保持这么个一送一拿的姿势,孟夫人道:“早先我们也算是见过几次面了,我也请你来家里玩过,没想到最后你真成了我儿媳妇。” 孟夫人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的很是清楚,可是顾九曦半曲着腿,有点难受了。 孟将军沉声道:“下午要出征,我们两个就不久待了,回去收拾东西去。” 被名义上的长子这样下面子,孟夫人手足无措看了孟老爷一眼,急忙松了红包,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孟老爷咳嗽一声,正要开口训斥,听见孟将军道:“不敢误了出征的时辰。” 孟夫人像是缓过劲儿来,急忙笑道:“正是。不过家里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得趁着将军在办了才好。” 见众人都看她,孟夫人笑道:“这第一就是上族谱的事情。” 太夫人点了点头,道:“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去。” 孟夫人笑道:“是我多想了,二来嘛……”她看了一眼顾九曦,道:“你相公先头还有两个孩子,院子里还有三个姨娘,是不是趁着德笙还在的时候,也给你见礼才是。” 见众人面色阴沉,孟夫人急忙解释道:“我知道这是他们两个小夫妻自己的事情,理应是明天早上再说的,不过德笙下午便要出征,不如赶在今天办了才是。” 顾九曦侧头看着将军,她知道将军有一子一女,她还知道将军上辈子将儿子过继出去,将女儿远嫁他乡,她就曾猜测过这两个孩子可能做过什么事情,让将军不喜她们两个,可是现在……顾九曦定睛看着将军,等着他的回答。 孟将军摇头沉声道:“不相干的人,不重要的事情,不用赶在今天了。” 顾九曦止不住的笑容,道:“我听将军的。” 太夫人也沉着脸,对顾九曦道:“一会儿还要开祠堂,这等小事往后挪一挪便是,横竖人也走不了,等将来你有空闲了再见也不迟。要见也不用特地禀告我了,见了就是。” 只是顾九曦心里难免起了波澜,她知道有些人家是不拿庶子庶女当回事儿的,放在将军府里,将军娶正妻前就有一对庶子庶女,还是年纪这么大的……也的确不太好看,不过太夫人这个态度……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她能理解孟夫人是想给她添堵,可是太夫人是为了什么不喜欢这两个孩子呢?要知道这两个孩子一直养在府里,几乎是跟太夫人朝夕相处。 不过有了太夫人这番话,孟夫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对顾九曦道:“这两个孩子现在都养在我身前,很是孝顺,你看了就会喜欢的。” 说着,太夫人站起身来,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们赶紧去祠堂,给你上了族谱也算了了德笙的心事。早点去早点回来,你们还能有时间相处相处。” 屋里众人又跟着太夫人往祠堂里去。 出了门,孟将军拉住顾九曦的手。 顾九曦心里一惊,急忙抬头看他,又想挣脱开了,可是将军手劲儿大的很,她还记得上回将军差点将她跟盒子一起拎起来的场景,因此挣了两下也就不在动了。 往前走了两步,顾九曦才明白将军的用意。 才出了太夫人的院子,顾九曦就觉得腰酸腿屋里了,宗祠又在东路最前头,从太夫人的院子走过去,怕是要好几十丈,孟将军这是怕她累了。 顾九曦心里一暖,握着孟将军的手用了用力,果然,从那边传过来的温度更暖了,可是往前走了没两步,顾九曦就想起来如今将她折腾的连路也走不好的……不正是这个牵着她手的男人? 顾九曦赌气般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孟将军手上,谁知却见孟将军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跟早上相差无几,都是再说:乖别闹了。 顾九曦泄气,安安分分的走起路来,却没想孟将军又将她往过拉了拉,只是顾九曦再去看孟将军,却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了。 被孟将军拉着,顾九曦索性什么都不想了,横竖将军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来,全交给他便是。 不多时,众人到了宗祠。一场简单的仪式完毕,顾九曦的名字被写在了孟将军旁边,从宗祠出来,太夫人笑道:“你们也不用再送我回去了,这儿离你们院子近,好好歇歇,等将军出征了你再来陪我便是。” 顾九曦点头答应,被孟将军拉着手走远了。 出了宗祠,两人往北走,其他的人都跟着老太君往西去。 “宗祠后头,便都是我们的地方。”到了宗祠后头的第一个院子,孟将军对顾九曦道:“这儿是我的书房。” 说完便拉着顾九曦往里头看了。 虽然这二十余年里头,孟将军在京城里头居住的时间没超过五年,不过他在将军府里占的地方,已经是第二多的。 毕竟他早就已经功成名就,按照别人家里,都是能当家作主的人了。 说是书房,其实是个两进的院子,看门的下人长大五大三粗,里头打扫的人,走路还有点拐。 顾九曦不禁想起昨天孟家女眷给她暖房之时,徐氏说过的话来,“……全是战场上下来的人……” “院子外头就是将军府的侧门,通向外头小巷子里。”孟将军吩咐道:“这门轻易不得开,回头我把钥匙给你。” 顾九曦嗯了一声,神色郑重起来,道:“我初来乍道,将军又将远行,若是有什么地方要我主意的,请将军直言。” 孟将军看她一眼,手却还没放开,道:“后头是练武场,我们一起去看看。” 练武场几乎是前头书房的两倍大,只有最北面一面有屋子,剩下的似乎都被扒了,移成平地。练武场东边是一排靶子,西边是一排的木桩,这里头也有几个明显比一般人壮实些的下人。 孟将军又带着她出来,过了两道院墙,就是他们两个的新房了。 三进的院子,现在还没住满,顾九曦被拉着到了第三进,刚坐下喝了每两杯茶,就见有人进来回报,“宫里的人来了,说是有圣旨给将军。” 顾九曦一眼看过去屋里的大钟,离孟将军出征不过三个时辰了。忽然之间,她的心一抽,孟将军将她按住,道:“我去去就来。” 第090章 在顾九曦的焦急等待中,她听见孟将军又回来了,不过却没往这边来,像是搬了什么东西去东次间。 新房布置在西次间,成亲这才第二天,这一排五间带两间耳室的正房,东边三间顾九曦就完全没去过。 正想着,孟将军进来了,解释道:“送了出征的铠甲来,说是早上才做好的。” 顾九曦眼睛一亮。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英雄情结的,特别是已经嫁了英雄的顾九曦,她婉婉一笑,甜甜道:“想去看看。” 孟将军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两人往东次间去了。 里头摆着一身暗红色的铠甲,孟将军拉着她的手摸了上去,指尖轻触,带来一片冰凉而且坚硬的触感。 “……拿整张水牛皮用秘法鞣制,比铁质的铠甲轻些,不过却更加的结实……”孟将军看着这铠甲,眼神里也有三分郑重,可是看着顾九曦的指尖在他的铠甲上划过,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火热。 顾九曦看着那一圈护颈,不仅能护住脖子,还能护着一部分肩。只是说是一整张水牛皮,后头正中间却有一条接缝。 她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梦,又想起来上辈子的孟将军,坐在那里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微微侧头,据说就是在打仗的时候被敌人砍在肩上,伤了筋骨所致。 可是早上她看了,也用手亲自去摸了,现在孟将军肩颈一片顺滑,是一个伤口都没有的,那就是在这一次了? 她不免伸手摸了摸那接口,道:“不是说整张的水牛皮,怎么这里有接口?” 孟将军也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里有了淡淡的笑意,似乎很是满意这个才成亲就如此将他放在心上的媳妇儿,他将护颈拿下来一翻,放在她手里。 护颈很是沉,带着顾九曦的胳膊都往下坠了坠。 孟将军眼里的笑意更甚,又将东西拿了回来,只单手就将护颈托起,指给她看,“后头还有一块衬里。” 果然,里头还粘了一块牛皮上去,正好将接缝处盖住了,顾九曦这才稍稍放心,只是摸了摸又觉得边缘太粗糙,想起孟将军不过被她抓了两下就是一背的红印子,伸手摸了摸护颈上头靠近脖子的那一圈,笑道:“我给将军做个棉衬里吧。” 许是她笑得太过张扬,孟将军面露三分疑惑,看着她很是不解。 顾九曦终究还是没忍住,笑道:“将军的肌肤太过娇嫩了,免得磨红了。” 孟将军的眼里嗖的一声亮起火焰来,早上洗漱的时候,他那一背上的红痕如何看不见?眼下又来撩他……孟将军伸手就想捉住她狠狠教训一番!只是想着没两个时辰就要走了,还有好些事情没交待……出手慢了些。 顾九曦心下一颤,急忙躲开,急匆匆道:“我去拿针线篓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孟将军伸手出去却又什么都没抓到的样子有些落寞,便又加了一句解释,“马上回来!” 等到顾九曦拿了东西回来,孟将军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堆册子,顾九曦见状问道:“将军可有事情要交待我?” 孟将军瞧她手上的东西,淡淡一笑道:“你做个衬里要多用多久?” 顾九曦觉得她生生听出来两分不相信她的语气来,辩解道:“用在里头的,又不用绣花,不过一刻钟就能好。” 孟将军点点头,“你做你的。”说着,将东西挪到了顾九曦身边来。 针线活是顾九曦做惯了的,更别上辈子在久安堂里,天天做的都是这些不要什么花哨玩意,但是又很是实用的物件,当下比划着就开始裁棉布了。 一边做还能一边分出心来给孟将军解释:“用的是我的嫁妆,也算是给将军做过针线了。” 孟将军嗯了一声,顾九曦抬起头看他一眼,笑道:“昨儿量了将军的尺寸,做上一件衣裳用的布料怕是一般人的两倍了。” 孟将军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很是严肃,“一般人?你还给哪个一般人做过衣裳?” 这是乱吃哪门子飞醋,顾九曦笑了笑,“是我的两倍!” 孟将军这才放过她,将手里的账本又翻过去两页,一本正经道:“昨天?昨天你什么时候偷偷量了我的尺寸了?”说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我记得你就在我背上抓了……”声音意犹未尽。 顾九曦只觉得脸上一烧,说话也有几分羞涩,“趁着将军洗漱的时候量的。” 孟将军哦了一声,道:“尺寸记住了?” 顾九曦点头嗯了一声,孟将军又道:“眼看着就是夏天了,回头做两件结实的衣裳给我送去。” 顾九曦一愣,随即笑了,重重点头,“夏衣冬衣,都给将军做!” 默默的做了一会儿针线,衬里已经大概有了雏形,顾九曦站起身来,比划着护颈,做最后的修补,她笑道:“这用的是我嫁妆里的细棉布,又耐磨又吸汗,说起来也是陛下赐的,咦?” “怎么了?”听见顾九曦声音里有了几分惊恐,孟将军两步就走到了她身边。 顾九曦手里的针已经刺进了护颈里头。 她抬头看着将军,道:“就算我没穿过铠甲,也知道这样……怕是不正常的吧。” 孟将军眉头紧缩,眉心高高的隆起,拿过顾九曦手里的针,在护颈上又刺了几下,半响,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着顾九曦在桌边坐下。 顾九曦心里忐忑不安。 她知道孟将军将来会受伤,心里控制不住的想试一试这皮夹究竟有多结实,说什么做衬里都是借口,她就是想刺一刺这铠甲而已。 可是现在刺出来……铠甲就是有问题,而且多半还是人为的…… 护颈接缝的地方倒很是结实,就是用来衬在里头的皮子最右边,上头原本该是一整张皮的地方,用针能扎进去,整整齐齐的一条缝,明显是故意的……顾九曦不禁想起上辈子将军受伤……会不会就是这个地方呢! 还有这今天早上才抬来的铠甲,还有皇帝对将军的态度……顾九曦心里一阵阵的紧缩,脱口而出,“将军小心!” 孟将军从沉思中惊醒,可是看着顾九曦的眼神晦涩难明,里头多了点不清不楚的东西。 顾九曦莫名的心惊,着急道:“这铠甲是皇帝赐的,今日大军开拔是定要穿的……将来……将来上了战场,还是穿旧铠甲合身些,这新的又这么磨……”说着她一狠心将手在铠甲边缘狠狠一擦,立即红了,“放放再说吧。” 孟将军抓着她的手,将人抱住放在了腿上,在她通红的手指上轻轻舔了舔,顾九曦陡然一缩,已经分不清手指上的热度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被将军……被将军…… “继续做。”一番温存之后,孟将军又将她放了下来,“旧铠甲也缺这么个东西。” 顾九曦这才松了口气,下手却越发的快了,不一会这衬里就做好了。她将东西递给将军,却不敢怎么说话了。 “你来看看这个。”孟将军将她叫了过去。 将军手上是一张将军府的地图,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将军很是受宠,整个将军府他一个人就占了三个院子,虽然不及太夫人住的是正院,可是大小上来说,三个院子加起来也差不多了。 更别提孟老爷只有一个院子,二少爷更是连个书房都没有了。 不过再看……顾九曦就看出点门道了。 这张地图,将军几乎将它画成了一张攻防图。 上头有所有奴仆换班的时辰、数量,还在几处门口处标了守卫不足的字样,看见这个顾九曦心里生了点疑虑,这么一来将军的书房有点不对劲儿了。 书房院子外头就是侧门,也是最容易被外人摸进来的地方了。 “看出什么来了?”孟将军问道。 顾九曦指着书房外头的侧门,道:“这里怎么没有守卫不足的字样?” 孟将军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微微房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顾九曦一惊,不在书房……这里又是后院,住的都是女眷……“难道是在练武场?” 孟将军的微笑变成了大笑,“不错!”他抓这顾九曦的手一一指了过去。 “重要的东西都在练武场,书房不过是个幌子。”孟将军一脸的严肃,“不过书房外头的侧门也不是薄弱的地方。” 听孟将军这么说,似乎在京城的将军府里头,也跟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一样危险,可是顾九曦此刻是一点嬉闹的心都不敢起,静静听着孟将军讲将军府的布置。 “你看这里,”孟将军的手指向他们院子后头靠近后门的一处仆役房,道:“想必你已经听说了,这里住的都是战场上下来,但是身有残缺的士兵,被我收了进来当仆役。” 顾九曦点了点头,孟将军轻笑一声,“后头你就知道了,又没缺胳膊少腿,不过受了点伤,两三月就能好。” 顾九曦一声惊呼,看着这院子的布置,已经明白了孟将军的意思,为什么这书房不是薄弱的地方。 男仆在外院上工,他们又住在最后头靠近后门的地方,上工的时候肯定是不能在将军府里从内院往外走的,所以他们去前门只有一条路,就是从外头——从书房外头的侧门绕过去! 看见顾九曦已经明白,孟将军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骄傲,觉得在朝堂上求娶怕是此生做过最正确的确定了。 孟将军将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故意在她柔软的地方擦了擦,听见顾九曦一声娇呼,这才道:“你看西边是三个三进的院子,我们这边原来也是。” 顾九曦还脸红着,只觉得原本以为是顶天立地的将军私底下这般的不正经,又要强迫自己拉回神志,小声问道:“可是书房不是只有两进?” 孟将军笑了笑,“我父亲的书房也只有两进。”他指着院子后头一处道:“多出的地方补在这里了。” 顾九曦坐在孟将军怀里,看不见他皱眉,不过孟将军语气里淡淡的厌恶倒是听出来了,“后头住着原先的几个通房。” 顾九曦心里一酸,他们成婚的这个院子是三进带后罩房的,将军原先的通房——加了“将军的”三个字在前头,顾九曦只觉得不痛快。 那几个通房住的地方,是后罩房后头又起了一排房子,连一进的小院都不算,正门也没有,就在侧面开了一个小门,顾九曦记得她们家里有体面的嬷嬷住的都没这么寒酸。 孟将军见她半响不说话,不知道怎么心里有些快慰,语气也轻松了起来,“万一后头有什么事情,她们也能挡一挡。” 顾九曦不由得咋舌,越发的肯定将军不待见这些通房和早先的庶子庶女了,不免问道:“早先太太叫她们来拜见……” 孟将军打断了她,“都是丫鬟,你在顾家的时候,难道你们家里的老太君每个丫鬟都要见过一面?” 顾九曦心里有了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下意识问道:“她们……可是做了什么事情?” 孟将军许久没回答,半响才道:“将来……你就知道了。”说着,他将顾九曦放了下来,道:“我带你去见个人。” 顾九曦又跟着他到了书房,里头已经站着两个人了,看见将军带着夫人进来,眼神里不免有些惊讶。 顾九曦看在眼里,心想这多半是将军临时起意了……难过之余,却又为现在的自己开心。 “这一位是卫显,管着后头所有的仆役。” 顾九曦点头示意,卫显上来行礼,叫了一声夫人。 “卫婆子,卫显的母亲。原本你没来的时候,后院的事情都是她管着的。” 顾九曦仔细的打量着这两个人。卫显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将近三十的岁数,身材普通,样貌普通,属于掉到人群里就再找不到的那种。 卫婆子矮矮胖胖,一张圆脸上满是笑容,看着很是和蔼可亲,有点让人忍不住就想给她倒心里话的感觉。 孟将军道:“我手下不止这两个人,不过多了你也记不住,将来办事也麻烦,就这两个人,你想要什么他们都能给你办了。” 顾九曦郑重其事道谢,又跟这两人道:“将军说的急,我也没准备东西,回头你们再来,我有红封给你们。” 两人齐齐看着孟将军,孟将军脸上现了一丝温情,道:“既然是夫人给你,你们收着便是。”又对顾九曦道:“后头还有一百多人,夫人可不能厚此薄彼,新夫人进门,理应人人有赏的。” 卫婆子笑了起来,道:“我这儿先替她们谢谢夫人了,明儿早上就带她们来给夫人磕头。” 顾九曦答应了,听孟将军又嘱咐这两人几句,两人这才回到正屋里头。 虽然刻意不去想,不过顾九曦还是下意识去看了一眼大钟,这一眼过后,她越发的焦虑了。 还有一个半时辰了……将军下次回来……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顾九曦想起她上辈子第一次见孟将军,是在久安堂里,那个时候她已经整整二十一岁了,距离现在……还有六年! 六年!巨大的恐慌席卷顾九曦的全身,她不由得扑进将军怀里,紧紧抓着他前襟。 孟将军何其敏锐,早先顾九曦去扫大钟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不过迟疑一下,他双手抱住顾九曦,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你叫我一声相公,我就能早回来一年。” “相公!”顾九曦喊着泪,第一声大声叫了出来,第二声却像是在人耳边呢喃,“相公!” 孟将军一把将她抱起,两步就上了床。 虽是青天白日,虽然不过一个半时辰将军就要走了,虽然顾九曦知道现在该是让他去清点行装,可是她唯一做的,就是解开了将军的衣领上的扣子。 “你叫我什么?” 孟将军贴着她耳边道,近到几乎将她整个耳垂儿都喊在嘴里。 顾九曦不住的挣扎,“相公,相公。” 随着孟将军的动作一下下的激烈,顾九曦的声音也高亢起来。 只是眼见就要到了关键时刻,孟将军却忽然停了下来,顾九曦睁开一双泡在泪里的明目,咬着下唇看着孟将军。 孟将军在她胸前揉了揉,听见顾九曦几声这才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顾九曦下意识点了点头,她知道,她从上辈子知道孟将军的名字,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顾九曦冲孟将军露出一个略有虚弱的笑容来,双脚攀上将军的腰,双手在他颈后交叉,用尽全力将自己的身子跟孟将军紧紧贴在一起,也咬着他的耳垂儿道:“孟德笙!你是孟德笙!” “啊——” 孟将军用力的冲撞,让顾九曦觉得自己再也攀不住了,可是将军的大手已经到了她后背,将她整个人都紧紧搂在怀里。 顾九曦冲他一笑,又叫了一声,“孟德笙。” 孟将军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就为这一天准备的! 初歇,顾九曦趴在孟将军胸口微微喘气,她已经累的动也不想动了,不过孟将军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手换着她的肩膀,却还能在她身上游走使坏。 顾九曦喘气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道:“将军……别,我要送你出去的,我要看着你离开。” 孟将军一怔,手虽然没停下来,不过已经换了一个力道,不过按捏几下,顾九曦就觉得腰间的酸软去了一半。 她双手撑在孟将军胸口直起上半个身子,将孟将军整个人都收在眼里,又很是前程的俯下身子,在他胸口虔诚的一吻。 “将军,我等你回来。” 孟将军一愣,从来没觉将军这个称呼……也能被人叫得这样婉转莺啼,甚至比方才的孟德笙……更加的叫人血脉喷张。 只是却来不及了,露瑶已经在门口焦急的催促,“外头来人了。” 两人一愣,将军翻身坐起,却先给顾九曦穿了衣裳,又在她耳边道:“等我回来……你也穿着今天这一身……” 虽然孟将军的话只说了一半,不过那后半句顾九曦已经心领神会了,她冲孟将军一笑,“从里到外……一件不差。” 孟将军眼睛里发出光来,下一个动作却是站起身来,将顾九曦拉了起来,道:“送我去门口!” 这个时候顾九曦已经顾不得什么仪态端庄和女子的矜持了,紧紧拉着孟将军的手,也紧紧贴在他身边,同孟家的大大小小一起,将孟将军送到了将军府的门口。 孟将军翻身上马,看着将军府的一干亲人,道:“祖母保重身体。”又对顾九曦道:“孝顺祖母,等我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九曦眼里含着泪,却一滴都没掉下来,只在心里默念将军的名字。 孟德笙,孟德笙! 半响,太夫人叹了口气,道:“都回去吧……” 露瑶上来扶着顾九曦,小声的叫了一声,“夫人?” 顾九曦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跟太夫人道:“虽然将军出征了,不过我想这明日的回门还是要去的。” 太夫人点头,“正是,我已经叫人备好了礼,一会送到你院子里去。将军不能陪你去,这礼也要重上三分才是。” 顾九曦道谢,转身回去,却在视线交叉之时看着孟夫人狠毒的眼神。她微微低头,叹了口气,又要开始了……不过这一亩三分田里,孟夫人是婆婆,却没品级。 她是二品的诰命,又是皇帝亲封的县主,等着看热闹吧。 兴许不用等将军回来,她就能替将军将这些糟心的事情都处理了。 孟将军带着亲卫,往永宁门去了。于此同时,清韵宫正殿里,进来一个人。 已经封了顾妃的顾八珍。跟往日相比……她已经大不一样了。 第091章 清韵宫里早就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头一丝人气儿都看不见了,那些庄重华丽的家具摆设,在夕阳的照射下,生生透出一股子萧条阴冷的味道。 贵妃仰面躺在床上,瘦弱到完全看不清被子下头的人型。 顾八珍扒在门口仔细看了好久,发觉她胸口还是在微微起伏的,这才往进走了过去,缓缓坐在了贵妃床边。 心里有同情有凄凉,还有一丝快意,不过更多的却是怨恨。 顾八珍看着床上这个在半年前几乎还是风华绝代的女人,现在已经是皮包骨头,眼眶深陷,连头发都掉了一小半了…… “怪不得陛下不来看你!”顾八珍愤恨道。 谁知听见陛下两个字,贵妃眼皮子动了动,居然醒了,原本迷茫的眼神在看见顾八珍之后,透出来的光跟顾八珍一模一样,怨恨! “你这是来看我死没死?”贵妃已经是有气无力了,嘶嘶的气声听起来像是毒蛇发出来的,可是就算这样,里头依旧是嘲讽。 顾八珍冷笑一声,“你都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就这三五天的功夫了。” 贵妃说了一句话就累的喘不上来气,道:“碧菡呢!怎么不来倒水!” 顾八珍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起身在桌上已经凉了个底朝天的茶壶里倒出一碗水来,端了过来。 贵妃眼里有点渴望,抿了抿嘴,哪知顾八珍手一歪,茶水泼到了贵妃脸上。 贵妃剧烈的咳嗽起来,似乎下一息就要断气了。 半响,贵妃止住了咳嗽,却也虚弱的没力气说话了,只是看着顾八珍,眼神里的狠毒……怕是都能让小孩子做恶梦了。 “你还不知道吧……”顾八珍笑了笑,“你的好侄女儿,我的九妹妹,昨天嫁给孟将军了。” 贵妃脸上立即涨红了,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慢慢着来,别生气。”顾八珍伸手给贵妃顺气,脸上养起天真的笑容,拿了手帕给贵妃将脸擦了个干净,缓缓道:“方才是我太着急了,后头有不少话要给姑姑禀告的,姑姑记得要撑住了,可千万别提前断气了。” 听了这话贵妃如何不恼,只是她现在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能做的只是长大了嘴喘气。 “孟将军在朝堂上亲自求娶,陛下下旨封了九妹妹一个县主,正二品的诰命,堂堂正正坐着花轿去了孟将军府。花轿啊……”顾八珍看着贵妃笑中带泪,“我没坐上花轿,你也没坐上花轿。” 顾八珍摸了摸脸颊上的泪水,似乎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 “还有,她被过继给了二房,出嫁的时候是二房的嫡女,听说……”顾八珍俯下身子,贴在贵妃耳边轻轻道:“听说她的嫁妆全部是老太君给出的,里头还有不少经年累月的旧货呢。” 只是看见贵妃的反应并不像她预料的那样热烈,顾八珍脸上闪烁的恶毒的笑容,“我忘了姑姑眼下病着,怕是说的太过委婉了您听不懂——早年老太君给您备下的嫁妆,现在都跟着顾九曦去了将军府。” 说完这话,顾八珍停了下来,专注的看着贵妃的表情。 只见贵妃大张了嘴,嗯嗯啊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八珍快意的笑了笑,“咱们家里最有福气的不是你,是顾九曦才对……能嫁给将军,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想到名满京城,说起来人人都会竖着大拇指头夸奖的孟将军,甚至在西北地区,不少人家里都给他立了长生牌的孟将军,顾八珍眼睛里闪烁不停的恶意。 “不过将军今天出征,她嫁过去就得守活寡!”顾八珍看了一眼贵妃,笑道:“我就知道姑姑跟我想的一样。她嫁过去了不一定能过好,怀了孩子也不一定能生下来,就算生下来了也不一定能养大,就算养大了……”顾八珍专门顿了顿,“就算养大了也不一定跟自己生母一条心啊。” 这话意有所指,贵妃一下子听了出来,虽发不出声音,不过看她的口型,叫的是“辰铭”。 “你想要五殿下?”顾八珍冷笑,“你的五殿下早就被的侄女儿笼络了去,陛下颁旨的时候,还是他借着你的名义去顾家给送的东西,不过是为了看一眼他的九表姐罢了。” 贵妃死死咬着牙,瞪着顾八珍。 “眼看你这快死了,他也没来。”顾八珍说了这许久,有点口渴,拿着方才的杯子给自己到了一杯冷茶,喝干净了才又坐在床边,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自嘲道:“进了宫,反而倒茶还得自己动手了。” 她又伸手在贵妃胸口拍了拍,“不着急,不着急。等我说完了五殿下,就说碧菡,至于陛下……自然是要留到最后说的,不然你一口气没上来,我想说的话找谁去说?” 顾八珍咯咯笑了起来,竟然又有了几分十五岁少女天真可爱的样子,只是这笑声这模样看得贵妃是身上一阵阵发冷。 “五殿下看着倒很是孝顺,刺血抄了经书供奉在佛前,这些日子也是日日诵经。”顾八珍故意隐瞒了一段,道:“不过我看他也没什么佛性,不过找个借口不想在你身边待罢了。” 贵妃眼角流了两滴泪下来。 “这就哭了?”顾八珍疑惑道。 正说着话,外头打梆子的声音响了,顾八珍听见有点着急,低声道:“申时,该出兵了。” 贵妃已经是弥留之际,五感减弱,这么小的声音她是一点没听见,甚至连顾八珍的脸都开始模糊,已经快要看不清五官了。 顾八珍咳嗽一声,道:“我说快些。你宫里的宫女太监,心腹的那么几个人,已经被灌了药躺在侧殿里,等着跟你一起下葬。”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姑姑今儿可一定得死了,你也不想碧菡放臭了吧。” “还有什么?”顾八珍偏了偏头,沉吟片刻,“对了,剩下的宫女太监也都换到冷宫扫地去了,这么大的宫殿,现在就剩我们两个,还有两个又聋又哑的老太监,合并两个眼瞎腿拐的老宫女了。” 说完这一句,顾八珍长舒了一口,看着躺在床上几乎都不出气的贵妃,推了推她,嫌弃道:“你现在别死,我这就说陛下了。” 贵妃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又现了明光。 “陛下……”顾八珍歪着头,等了好一阵子才羡慕道:“姑姑你知道你原本早该死了,是陛下专门下旨,又请了太医给你瞧病,你才活到现在了。” 贵妃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竟然能看出几分颜色来。 “不过不是为了你,哈哈。”顾八珍笑了起来,似乎为骗到了贵妃开心,“是为了顾九曦来着,我就记得上回姑姑说顾九曦勾引了陛下,现在想想竟然是真的。”顾八珍直视贵妃,一字一顿道:“姑姑是不是觉得这两日身上特别的疼,好像被鬼压床一样?” 等了一会,虽然贵妃没有点头,但是看她脸上的表情,顾八珍就知道自己说对了,“那是因为皇帝想让顾九曦开开心心的嫁了,不想她的婚事出一星半点的差错,也不想她传出来克亲人的名声来,所以才给姑姑下了秘药,要让姑姑一定活到她出嫁。” 贵妃喉咙里头已经发出奇怪的声音了,顾八珍吓得站了起来,伸手在贵妃面前探了探,眼睛已经不动了,不过还是在微微的出气。 顾八珍松了口气,又道:“今天早上听说夏公公烧了个荷包,浅粉色的,上头绣着荷叶荷花等物,不过已经放了许久了,据说边边角角的颜色都变黄了。” 贵妃忽然一阵抽搐,顾八珍立即跳开,等到贵妃不动了这才回来,只是这个时候贵妃已经是直挺挺的,脸上变成了铁青色,不用探,顾八珍就知道她已经死透了。 顾八珍叹了口气,有点解脱又有点遗憾,“怎么就死了,我还没说死后不得超生的事情呢。” 说着,她将自己的头发拉散了些,又去倒了杯水,狠狠的砸在地上,这才大叫一声惊慌失措跑了出来,满脸泪痕大声喊道:“娘娘去了!娘娘去了!” 不多时,皇宫上下都得到了消息。 曹妃叹了口气,道:“她这个样子……我如今是一点点都不羡慕她了……” 平卉则是站在皇后身前,依旧面无表情,用平淡无奇的声音回报道:“消息是申时的梆子敲响没过一盅茶的功夫传来的,想必是赶上大军开拔了。” 皇后点了点头,拿起茶杯盖子抹了好几下茶叶,这才抿了一口,半响她放下茶杯,叹道:“顾家这姑侄两个……心性一样的凉薄。” “那……还要不要帮她了?”平卉问道。 “要!为什么不要,她不过求两顿饱饭一碗热水而已,还没养只狗花的功夫多,她这种人,宫里来来回回这么些年有过多少?再说本宫说话可是从来算话的……”皇后冷笑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当年本宫就说过让她好看……哼,现在可不是看见了。” 顾九曦回了屋里,直接就让几个丫鬟出去,她一人斜靠在床上。 床已经给收拾干净了,早先他们两个胡闹的痕迹是一点看不出来了,平平整整的床面,连被子都换过了。 顾九曦叹气,只是想起孟将军的吩咐来,不免又有些脸红,也不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找了衣服,从里到外换了,这才让听音拿她换下来的衣服去洗了,又交待她将来一定好好收着,这才坐在桌边,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成亲太急有利有弊。 好的地方,就是顾九曦觉得自己完全不用适应,不过拜了堂,就跟将军成了老夫老妻,也不会因为面薄等等理由还要跟将军相处一段时间。 不好的地方……现在将军走了,顾九曦心里升起千头万绪来,比方她的嫁妆要整理,将军交给她的家底要整理,还有将军留下来的人手等等等等。 往长远了说,她现在已经是主母了,将军又不在身边,东院的大小事务她都得操心才是,虽然以前有卫婆子管着,不过……将军自己也说了,成亲了就该交到她手上了,她总不能让将军失望不是。 还有那几个不招将军待见通房丫鬟和庶子庶女,她也的想法子帮将军料理了才是,至少得知道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往进了说,明天的回门礼还没看见呢。 一时间顾九曦也有些烦躁,正在这时露瑶进来了,道:“夫人,太夫人屋里传饭了。” 顾九曦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她屋里还有八个丫鬟要好好的观察,将来各人该做什么,这也是事儿。 想到这儿,顾九曦站起身来,道:“听音留下,你随我一起去。” 露瑶点头,跟在了顾九曦身后,两人一起往太夫人屋里去。 原来在家里还不觉得,只觉得听音和露瑶两个都是老太君手里出来的丫鬟,性子沉稳老实,别的就没有了,不过到了孟家这才一天半的时间,顾九曦就觉察出她们两个的好处了。 早先在家里叫她姑娘或者小姐,到了孟家她就是夫人或者太太了,这两个丫鬟适应的极好,连她有时候都反应不过来是叫她,可是这两个丫鬟竟然没一次叫错。 顾九曦暗自点了点头,她早已不是天真可爱叽叽喳喳的少女了,还是用这些老实不说话的丫鬟更舒服些。 从顾九曦的院子到老太君的院子,不过两层院墙,中间一个夹道,很快就到了,不过一进去,顾九曦就想起来当年她刚搬去老太君院子里住的时候。 第一天早上,所有人都到了,就差她一个。 现在也是,孟夫人,二少奶奶徐氏,还有孟夫人的二女儿梅娴,都在屋里坐着,看她进来,孟夫人笑了笑,“第一天你不认得路,来晚些也没什么。不过太夫人是长辈,断断不可叫她等你才是。” 这等下马威顾九曦还不看在眼里,况且她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是太夫人等她,而是这些人专门来早了堵她才是。 顾九曦淡淡一笑,道:“太太说的是。”说着便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了。 徐氏看了婆婆一眼。 不多时,太夫人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个眼熟的丫鬟,就是早先顾九曦在庙里见过的那个。 太夫人看见这一屋子的人笑了笑,冲着顾九曦招手让她过来,笑道:“你坐我下手第一个。” 顾九曦也不推辞,顾家原先也是这样坐的,老太君身边坐的都是孙子辈儿的,况且这还是她进门跟太夫人吃的第一顿饭,不让她坐身边才奇怪呢。 不过徐氏看着她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善。 顾九曦虽没她大,不过却是她的大嫂,不像原先在顾家,多半都是低头忍了,这次身份不一样了,顾九曦反而冲她笑了笑。 这桌上孙子辈儿的加上她一共三个,原先没她的时候,想必是梅娴和徐氏挨着太夫人坐的,眼下有了她这个才进门的大少奶奶,这徐氏自然是要失宠了。 趁着丫鬟上菜的空闲,顾九曦笑道:“将军临走的时候还交代我,大厨房就在祖母院子后头不远处,说是想吃上热饭,须得每天早早的来才是。” 太夫人笑得很是开心,“你这声祖母可真是叫到我心里去了。”笑了两声又道:“不过倒是不用早早的来,我这人喜欢安静,你隔三差五的来上一次就成了,天天来我也烦。” 听了这话孟夫人脸上一僵,顾九曦又笑了笑,原先不过是无心之举,没想到这就把孟夫人给戳破了。 太夫人又看梅娴,道:“可叫过人了?” 梅娴脸上有点不好看,想说方才在外头,她这位新嫂嫂也没好好叫婆婆来着,不过她却是不敢这么说的,当下娇笑一声,“这可不行,听说早上祖母给了她一个大红包,她才改口的,我这会还没收到红包呢。” 孟夫人听见,顺势皱了皱眉头,道:“早上光是见了长辈,府里还有不少小辈要见呢……”她意犹未尽的拖了拖,说完又看顾九曦,安慰道:“你也不用担心,明日回门放心的回去,这是因为德笙要出征才分的这么开的。” 太夫人淡淡一笑,道:“你婆婆说的是,你放心便是,等回门后来了,后天早上再见也不迟,横竖也就三个人。” 顾九曦笑着答应了,可是心里却觉得孟夫人又该不痛快了。 三个人……梅娴,再加上孟家老二的两个孩子,这是明显没将那一对庶子庶女算在里头。 顾九曦冲太夫人微微一笑,略有害羞道:“说起来我的嫁妆还没整好呢,正是想请太夫人和婆母宽限两天,不然可送不了什么好东西了。” 正巧这时饭菜都上来了,也就没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吃饭了。 可是吃着这饭,明显是偏素的……顾九曦想起她成亲那天,给她上了一桌油腻席面的秦嬷嬷了,这个人一来就对她有了敌意……难道也是孟夫人下的手? 顾九曦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打算等回去找卫婆子好好问一问。 不多时吃过了饭,太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一会我让清平给你把东西送去。”抬头一看,清平便是上回跟太夫人去寺庙的那一个。 顾九曦道谢,也没故意想留下来跟太夫人说话,直接就告辞了。中午将军虽然给她按了腰又揉了肚子,可是毕竟折腾了一夜加半天,这会是腰酸背痛就差腿抽筋儿。 若不是离的近,她都想叫个软轿子抬回去算了。想起将军来,又是一阵子带着心酸的甜蜜。 刚回到屋里,听音便道:“卫婆子来了,正在厢房等着。” 顾九曦急忙叫进来,卫婆子进来就行礼,笑道:“明日夫人回门,将军特地备下一份好礼来,叫我交给夫人。” 提起将军来,顾九曦不由得一笑,问道:“将军让你准备了什么。” 卫婆子笑着出去招呼了一声,只见四个人抬了个木箱子进来,卫婆子等这箱子放到顾九曦面前才道:“这东西西北常见,不够这么整齐的也是难得。” 顾九曦越发的好奇了,卫婆子伸手去开箱子,笑道:“夫人别给吓到了。” 里头是个虎骨! 整整齐齐一套的虎骨,“这!”顾九曦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不过孟将军备下的这份礼,可真是……她摇了摇头,记得早先老太君就说要虎骨泡酒来着,这下可是随了她的愿了。 顾九曦笑道:“这礼还真是叫人不好拒绝。”又对卫婆子道:“我都想自己留下来了。” 卫婆子赔笑两声,“谁说不是,不过这东西夫人现在吃不得,留下来也要散了药性,不如等过两年将军打了新的再说?” 顾九曦让露瑶拿了红封来给卫婆子,道:“这东西还是请卫婆婆搬去厢房,明早我带走。” 卫婆子正要下去,顾九曦又将人叫住道:“这两日忙,等到……”她算了算日子,明天回门得一整天,便道:“后天晚上您可有事儿?我请您来说说话。” 卫婆子点头,道:“夫人的差事要紧,别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多时清平也来送了太夫人准备的回门礼,虽是常见的东西,不过的确是要精致上三分,顾九曦累了一天,吩咐听音露瑶两个带着婆子去收拾了,她梳洗完毕便睡下,一觉到了天明。 坐上马车回顾家,虽然没有将军陪着,不过顾九曦觉得眼下的顾家是没什么人会给她难堪了,专门挑这个出来说嘴的。 只是进了顾家的大门……怎么一院子的人都是愁云惨淡,顾九曦心下生疑,走到老太君屋门口,就听见里头的哭声,“我苦命的儿啊!” 钱嬷嬷掀了帘子出来,眼圈也是红红的,像是才陪着老太君哭了一场,她抹了抹眼泪道:“昨儿宫里来了消息,贵妃去了,碧菡一头撞死灵前,也跟着一起走了。” 第092章 顾九曦一愣,心想终于到了这一天,只是反应过来不免又是一声叹息……真的是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一年。 钱嬷嬷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来,道:“消息是昨天夜里传来的,说贵妃是申时初刻没的。老太君哭了一夜没睡,人也是昏昏沉沉的,等会若是有什么……”钱嬷嬷抿了抿嘴,看着已经今时不同往日的九姑娘,道:“您多担待一些。” 顾九曦点了点头,道:“嬷嬷放心,祖母是长辈,有什么我受着便是。” 钱嬷嬷这才笑了笑,掀开帘子,用稍稍带了几分轻松的语气道:“老太君,九姑奶奶回门了!” 一看见老太君,顾九曦就知道钱嬷嬷说的一点不掺假,老太君整张脸上都肿着,眼睛更是肿成了一条缝,几乎都要看不见了。 老太君冲她伸手,顾九曦急忙拉住,在老太君身边坐下。 “你姑姑……昨天下午……去了。”就这短短的一句话,老太君中间哭了三声才说完。 顾九曦点头嗯了一声,“方才钱嬷嬷同我说了,祖母节哀,莫要哭坏了眼睛。” “好好劝劝你祖母。”说话的是吴氏,她皱着眉头看着顾九曦,表情虽很是严肃,只是语气里难免有几分做戏的味道,“方才我们怎么都劝不住,这是听说你回来了,她才止了泪。” 顾九曦紧紧握着老太君的手,心想老太君止了眼泪,多半不是因为心里有多么喜欢她,毕竟她跟老太君相处的时间有限,说起来连一年都没到,喜欢的程度有限,怎么也是比不上养在身边十几年,一直当成心肝肉的贵妃的,就算前头贵妃做了好些个不合老太君心意的事情,但是眼下人已经死了,现如今想起来的就都是好处。 老太君肯止了眼泪,多半还是看在今日她回门的份上。 顾九曦端了茶杯给老太君道:“祖母喝些茶。” 老太君哭得有点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 顾九曦这才有空跟顾六灵打了个招呼,又看今日在座的人。除了不日就要生产的小周氏不在,剩下的人包括吴氏和顾七巧两个,也都在屋里坐着。 大太太脸上虽有泪痕,但是却不是很伤心,看见顾九曦看她,还能回个微笑道:“昨儿本来备好的酒席,不过……”她抹了抹眼泪,道:“现在全改成素宴了,赶明儿你再回来,大伯母补给你。” 顾九曦道:“不碍事的,吃什么都一样。” 大太太又解释道:“昨儿她动了胎气,今天就没让她出来。” 不过嫁了个人,再回来连大太太都这般的客气,顾九曦不由得心里又感激将军三分,她冲大太太点了点头,道:“回头等小侄子生出来,请我吃满月酒也是一样的。” 大太太这才松了口气。 顾九曦坐在老太君身边,听见老太君一边哭一边念叨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又看下头明显各怀心思的几人,柔声劝道:“祖母虽伤心,不过也看看这一大家子人,没了您主持可不行。”要说劝……她也就能劝这么一句了,毕竟一想起来贵妃,就算是她已经死了,心里依旧没有释怀。 听见顾九曦打开话茬,已经算是有了出头鸟,吴氏眼睛明显亮了亮,抢在大太太前头开口道:“正是这个道理,早上我来,班房牵马的人都手忙脚乱了,可见还得您才是主心骨!” 大太太听了这话明显不悦,可是又没法子分辨,沉着脸道:“就算不顾念着我们,您好歹也想想宫里的五皇子,他还不到十五的年纪就没了娘,眼下不知道怎么惶恐呢。贵妃前头又托付您好好照看五皇子,您可得快点打起精神来啊!” 老太君明显精神一震,道:“对!对!还有五殿下!” 大太太略带得意看了吴氏一眼,看着顾九曦也是这个眼神,好像在得意虽然是顾九曦开了个头,不过却是她的话触动了老太君。 不过这个时候却不能笑出声的,大太太又道:“还有您的孙儿媳,眼看着就要生了,昨天陪着您伤心还动了胎气,就是为了她,您也别这么伤心了。” 老太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坐着的这一大家子人,心思各异,脸上看着却没多少忧伤,原本的伤心已经被淡淡的生气还有无奈代替。 “你们也别跟着我这儿坐着了。”老太君的声音里又有了几分威严,看着顾九曦道:“今日是你回门,去你早先的屋子里看看。”又对大太太等人道:“该准备的准备,我去想想怎么给宫里的五殿下带个话。” 说着,老太君将手伸给了钱嬷嬷,一边起身一边道:“若是陛下能许他提前出宫就好了。” 上辈子是没有的,顾九曦心里一震,不过这辈子就说不定了。 五皇子上辈子在宫里留到二十岁,成了亲又过了两年才出宫,可是这辈子皇帝明显已经很是嫌弃贵妃了,对待五皇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皇帝喜欢的皇子,就能在宫里多留一段时日,皇帝不喜欢的,那是早早就打发出去了,比方二皇子跟三皇子,两个都是十五六岁出宫的。 眼看老太君已经去了内室,顾九曦也站起身来,跟顾六灵两个一左一右走到二太太身前。 二太太红着眼眶,道:“胸口闷,我们去花园子里转一转。” 两人扶着二太太,身后跟着小郑氏,往花园子里头去了。 沿着碎石头子铺成的小路往前,虽然眼下树木茂盛,放眼看去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景象,不过没有一个人有心思看这个的。 顾六灵担忧道:“母亲快别伤心了,您身子本来就不好,现在又胸闷了。” 顾九曦心中疑惑,要说二太太跟贵妃有交集,那是真没多少,算起来二太太跟贵妃几乎是一样的年岁,二太太前脚进门,后脚贵妃就进宫了,两人在国公府的屋檐下头相处的时间怕是连半年都没有。 二太太叹了口气,道:“我倒不是为了她伤心,我这是为了我前头三个女儿。” 一听这话,顾九曦不免也有些难过,她想起她上辈子没养活的那个孩子,虽然时至今日,想起他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甚至原本撕心裂肺的痛苦现在也变成了淡淡的忧伤,但是说起丧子这个话题,她是能感同身受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九曦叹道,说着又笑了笑,“您送我的女儿红,被将军搬了一坛子去西北了,您现在女婿都有了两个,前头三个姐姐怕是也都各自投胎了……保重身子要紧。” 这话安慰的其实连顾九曦自己都不怎么满意,不过二太太还是淡淡一笑,道:“咳,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有什么放不开的。今天不过是看着老太君哭得伤心,被她勾起往事了。” 顾六灵道:“我们陪您走走,是不是好多了?”顾六灵的性子,是温婉里带了几分稳重,这么说话在她也是不常见的。 二太太很是赏脸笑了笑,又来安慰顾九曦,“今儿你回门,没想遇见这等事情。我听下头人说了,你还带了一副整个的虎骨回来,可惜……” 顾九曦摇了摇头,“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赶到这一天也怪不了谁。” 二太太道:“你别往心里去就行。”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会,说了说园子里的景物等等,二太太笑道:“有你们陪着说说话,我心里倒是不难受了,你也别陪着我了,回门按理是要在自己屋里坐坐的,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正经行程。” 说着几人又往回走,走到花园门口,二太太忽然又道:“前头你的那个丫鬟,叫……” 顾九曦眉头一皱,问道:“听兰?” 二太太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听说她前两天又闹了一场,后来被拖到庄子上配小子了。我见是你原先的丫鬟,便又让人给送去了二十两银子。”说着二太太叹了口气,道:“原先在你屋里倒是爽爽利利的一个小姑娘,声音清脆,看着很是讨巧,怎么却是这个性子。” 顾九曦不免也有些唏嘘,半响才道:“还是托您多看看她了。” 二太太点头,道:“你放心,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出了花园子,小郑氏扶着二太太回房了,顾六灵和顾九曦两个又回到她们以前住的房子。 坐在屋里,两人面面相觑,顾六灵叹息道:“这么一年,我们两个搬家也不止这一次了。说起来当日我回门都有点忐忑,不知道她们究竟收拾哪间屋子等我。” 顾九曦笑了笑,数道:“我在三房就搬了一次,到了祖母院子里又是两次。”说着她摇了摇头,一边笑一边道:“姐姐比我少折腾一次。” 两人笑了笑,顾六灵小声道:“昨天将军出征,我们家里那口子还去看了,回来就跟我叹道,说是明天你妹妹回门,将军不能陪着得多伤心啊,还叫我好好安慰你,现在看了,倒是不用我安慰了,你这脸蛋,娇艳着呢,像是将军临走的时候好好安慰过你了。” 顾九曦笑道:“上次见还是姐夫呢,现在就是那口子了?可见姐姐心里都是姐夫。” 顾六灵假意瞪了她一眼,笑道:“难道妹妹心里没有孟将军?” 顾九曦顿了片刻,脸上慢慢漾起一抹好看的粉红来,娇嗔道:“自然是有的。” 顾六灵看得目瞪口呆,半响才叹道:“真不愧是孟将军。”随即笑了起来,几乎都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了。 姐妹两个正笑做一团,门口传来吴氏的声音,“这说什么呢?让我们两个也跟着一起乐乐。” 门帘掀开,吴氏跟顾七巧两个进来了。 屋里的笑声顿时没有了。 顾九曦正了正姿势,顾六灵也弹了弹衣裳,不等顾九曦说话,吴氏就拉着顾七巧坐了下来,看着顾九曦语重心长劝道:“今日将军虽不能陪你回门,不过我看将军府备下的回门礼很是郑重,可见其用心。你在将军府是小辈,将军又不在身边,须得小心侍奉公婆才是。” 顾九曦淡淡看她一眼,“三太太这话说的很是有道理。” 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说起来宫里那套夹枪带棒,特别是能刺到人心里的语气早就融会贯通,眼下这一句话说出来,虽然没什么内容,可是生生让吴氏听得心里不舒服了起来。 不过……吴氏笑了笑,居然忍下来了,道:“你原本在家里就是最有主意的一个,我不过白白吩咐一句罢了,想是没我这话,你做事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顾九曦挑了挑眉毛,看见吴氏身边坐着的顾七巧,立即明白吴氏的意图了,她似笑非笑看了吴氏一眼,又跟顾六灵对视一笑。 果然,吴氏没两句话就泄了底。 “看到你们两个成婚了,我真是替你们高兴,”吴氏说到动情之处还抽了抽鼻子,“可是一想到七巧,我这心里就是止不住的发愁……” 顾六灵没什么反应,顾九曦依旧保持着嘴角微微上翘的表情,就跟上辈子去皇后宫里喝茶时候的皇后的笑容是一样的,虽然是笑,但是看了就心里不痛快。 她咬牙继续道:“我听说今日将军府给备了正副的虎骨当作回门礼,原本好好的东西,若不是贵妃死了,眼下就该围着这虎骨赞叹了。” 两人没一个接话的,只是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吴氏硬着头皮也得说完,她道:“说句不好听的话,贵妃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吴氏心里知道这两位都是不怎么喜欢贵妃的,特别是顾九曦,原想着这话说出来顾九曦能卖她个面子,哪知道依旧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贵妃这一死,你们几个侄女儿要守孝不说,我们七巧的婚事也要耽误下来了。”吴氏捶胸顿足道:“原本想着留她在家里多留两年,可是也没想能留到这么晚啊。我想着你们两个都是成了婚的,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人……也帮着我们七巧看看。” 虽然吴氏跟顾七巧都是不相干的人,不过这屋里也就是只有她们四个,顾九曦的余光还是不免扫到了顾七巧脸上。 随着吴氏一句句话说出来,最难堪不是吴氏,而是在一边低头不停扭着手帕的顾七巧。 也难为她能忍下来了。 吴氏已经说到了结尾,“她出了孝期就是十七了,要是拖到十八嫁出去,我们这脸面往哪儿搁?” 顾七巧已经不耐烦站起来就跑了出去,正巧跟进来的小郑氏撞了个满怀。 小郑氏愣在门口,道:“这是怎么话说的,七姑娘这是又生哪门子邪气?” 吴氏一愣,讪笑道:“她就这个脾气,你们别离她。” 小郑氏走到屋里自寻一地方坐下,看了看明显属于不速之客的吴氏,笑道:“才送了,母亲回去,我也来看看妹妹。你们再说什么,看着……很是热闹。” 那个停顿明显指的就是方才跑出去的顾七巧,吴氏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不过想起小郑氏娘家也是官儿来着,还是硬撑着往下说,“才说要拖她们姐妹两个帮着我们七巧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呢,也不拘年纪了,只要人好,家世说得过去就成。” 小郑氏笑了笑,像是已经了然于胸的样子。 顾九曦等吴氏说完,“嗯”了一声。 吴氏却还在喋喋不休,“看在都是一家姐妹的份上,你也别太过摆架子了,要知道——”说着她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顾九曦,“你答应了?” “嗯。” 小郑氏笑了出来,“三太太没听错,妹妹答应了。” 吴氏欣喜若狂,顾九曦淡淡一笑,客气里头带着浓浓的疏离,道:“今儿我回门,按理是该同旧日的姐妹好好说说话的,三太太这把年纪,怎么也算不得上是我的姐妹了……” 吴氏站起身来,笑道:“咳,不过是方才在老太君屋里没跟你说上话,特地来问问你好不好的。”说着她就外头走,道:“那你们好好说着,我去找七巧来也陪你们说说话。” “她可真是不一样了。”小郑氏冲着她的背影咂嘴,笑道:“快吃午饭了,我懒得回去,来妹妹这儿坐坐,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理我。” 都是二房的人,顾六灵和顾九曦两个出门前也没跟这位小嫂子闹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再说两人说的话更是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当下顾六灵又是叹气又是笑的,“咳,可见我是入不了三太太的眼了,她方才虽是对着我们两个人说话,不过收到最后还是你呀你的,像是没看上我这点能耐,也难怪,我相公不过是个翰林院庶吉士,认识的人有限,怕是配不上顾七巧的。” 小郑氏端着果盘在怀里,一边吃一边笑,却是不说话的。 顾九曦笑道:“她也是看不上我的,还是我们家里将军的威名罢了。” 顾六灵摇头晃脑道:“不过她这态度……可是大变样了。”她喝了口茶继续道:“原先她是妹妹长辈,手里还捏着我这可怜妹妹的脖子,眼下可是大不一样了。妹妹的品级可是比她高太多了,还有朝廷养着呢。不过你能答应……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顾九曦淡淡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过答应一声她就走了。再说你自己算算,贵妃死了,我们两个也是要守孝的。她是在室女,该守满一年的,我们两个出嫁女是九个月,贵妃是昨儿死的,到腊月十二中间这九个月,我身上戴孝,除了能回国公府,或者去姐姐家里看一看,我还能去哪儿?” 顾六灵已经笑了起来。 顾九曦又道:“出了孝就是过年,过年我怕是还得进宫,况且也没人过年干这个事儿的,所以就算我能帮她看,那也是要过完年到二三月了,到时候她难道不能自己看吗?再说……她也得放心我不是?她不怕我使坏吗?” 小郑氏已经笑的顾不上吃东西了,道:“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原本在家里看着温温柔柔的姑娘,这才第三天,说话大声了,连底气也有了。” 顾六灵也笑个不停,不过又道:“说起来过年……你们将军府上来往的人情必定很多,想必从腊月开始就是数不清的宴席,你可紧张?” 顾九曦扫她一眼,又看一眼小郑氏,半真半假道:“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我都嫁人了。我是县主,相公是孟将军。”说着她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说起来还真有点紧张呢,想想当日孟将军进城那个场景,若不是贵妃死了,我身上戴孝,怕是从明天起就要开始一摞一摞的接请柬了。她们怕是都想来看看我这个将军夫人究竟配不配得上‘五大三粗,身高七尺,面相凶恶,能止小儿夜啼,双臂还能举起一匹马来’的孟将军了。” 顾六灵一愣,忽然想起来这话是当日她说孟将军的,脸上一红,就往顾九曦身上扑来,“你这张嘴,都会消遣你姐姐了!” 小郑氏看了也很是开心,急忙放下果盘,半真半假来劝架,却也和她们闹成了一团。 玩笑间,翠夏进来,看见这场景明显一愣,半响才回过味来,笑道:“老太君那儿传饭了,我去叫水给几位梳洗。” 第093章 这顿饭吃的很是平淡,贵妃才死的第二天,席面上别说是荤菜了,连杯酒水都是不能有的,再者老太君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其他人就算是饿了,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大吃特吃,否则入了老太君的眼,想是下半辈子都要被记恨了。 老太君几乎一夜没睡,吃完饭困劲儿上来,冲顾九曦歉意道:“原是你的好日子来着……等下次来祖母再补给你。” 顾九曦从早上听了贵妃的死讯,到现在她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听了这话只说了一句“祖母好生休息。” 的确贵妃的死是意料中事,而且照着她临死这些日子的表现,她在皇帝心中也没什么位置了,甚至在顾家也是一样,等到老太君抚平伤痛,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顾九曦是唯一一个知道上辈子贵妃死了之后还留了多大的余波,她到现在都觉得心有余悸,虽然理智上明白贵妃这次是真的死了,不管是从人还是从后续上来说,她再掀不起惊涛骇浪了,不过心里还是有一个地方在小声的问:这就算完事儿了? 吴氏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道:“现在我们住的晚了,不方便多待,这就走了。”说着,她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顾七巧起来,跟众人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还冲顾九曦笑了笑,道:“托你的事情可别忘了。” 顾九曦笑了笑,没答话。 等到吴氏走了,大太太好奇道:“她让你干什么了?” 顾九曦还没说话,小郑氏先开口了,“还能是什么,托九曦给她相看女婿呗。” 大太太了然,又冲着吴氏的离去的背影笑了笑,“我说她今天怎么——”想必后头那两个词儿不怎么好听,她没说出来。 顾六灵拉着顾九曦的手,歉意道:“我也得回去了。过两天等你收拾好了,派人来给我说一声,我去看你。” 顾九曦点头,说得空了一定去,转瞬之间厅里除了顾九曦,就都是顾家的媳妇们了。 大太太毫不避讳的打了个哈欠,道:“昨儿睡得晚,我去歇会。”说完也走了。二太太看着顾九曦,“你去看看你姨娘。”说着也回房了。 顾九曦看了一眼小郑氏,小郑氏原先跟她是不冷不热的关系,不过在她过继到了二房之后才稍稍近了些,临出嫁的时候也送了她一套首饰,还有几个荷包添妆。 今日小郑氏专门找到她屋里,又没陪着二太太回去,一定是有话要说了。 顾九曦道:“才吃过饭,我们出去走走?” 小郑氏感激的一笑,道:“去老太君后头的花园里。” 顾九曦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她姨娘就住在老太君的花园子里,小郑氏这是不打算多耽误她的时辰。 两人走到花园里,小郑氏沉默了一会,道:“早先你没出嫁,好些事情不好说,现在我倒是能开口了。”她顿了顿,“我有一事求你。” 顾九曦道:“嫂嫂先说是什么事。” 小郑氏自嘲一笑,道:“子嗣。” 顾九曦心里一惊,只是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既然子嗣这个最难说出口的字眼已经出来了,小郑氏反而不难堪了,她感慨道:“其实前头老太君说是你哥哥身子有恙,这才留不下后,我还是挺感激的。至少没那我当挡箭牌,否则我整个家里……除了去死,我也没第二条路走了。” 这一点上,顾九曦其实也很佩服老太君,不过她心里觉得促使老太君说实话的,说不定是她那个沉默寡言,人却正直得可怕的二伯母,现在已经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了。 “前头这事儿说出来的时候,我随着相公南下游学,那时候其实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了,有次相公得了风寒,我借着请大夫的机会,专门找人来看了看。” 顾九曦停下来脚步,看着小郑氏。 “大夫说相公体弱,子嗣上艰难。”小郑氏苦笑。 倒是跟老太君说的一样,顾九曦心里暗自想,她回想起老太君的话来,说是小时候就能看出来这个毛病了,这么些年也没养好。 “当时我心里又惊又怕,送了大夫离开,自己也吓了一条,病了半个月才好。后来我又去找了大夫,大夫说相传有一丹方,名叫衍子丹,虽然现在已经失传了,不过这药主料是牦牛鞭、驴鞭……”虽已经出嫁好几年了,不过讲到这儿小郑氏也有点脸红,索性闭了眼睛一口气说完,这才睁眼。 “剩下的东西都好办,就是牦牛这东西,我们这里没有,想求妹妹托将军带些回来。” 这倒真不是什么事儿,顾九曦松了口气,点头道:“嫂嫂放心,等过两天我整理个章程出来,就给将军去信。” 小郑氏笑道:“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我们这么些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两年了。”说完她松了口气道:“其实你哥哥他心里也苦,知道自己子嗣上艰难,这么些年只得一心扑在学业上,什么游山玩水,连同窗的好友都没几个,总想着能在学业上出人头地,谁知道……唉。” “今年考不成了还有明年。”顾九曦劝道,“不过九个月的孝期,一点不耽误科考。” 小郑氏点头,“他太过用工,倒是不好劝。” 顾九曦道:“不如趁着贵妃死了,劝他去庙里上香等等,就说尽孝心,为贵妃超度等等,让他活动活动也好。” 小郑氏一愣,笑道:“正是,早先我钻了牛角尖,竟然没想起来这一茬来。”说着她看看前头的树枝里已经若隐若现的清风阁的牌子,道:“到了地方,我也不耽误你了,快去吧。”说着给顾九曦郑重行了一礼就要走。 顾九曦想起上辈子在久安堂里看过的医书,将人拉住,不免又说了一句,“虽然是治病,不过药也别多吃了,须知很有些药是相冲的。” 小郑氏笑道:“久病成良医,我知道的。” 顾九曦在清风阁的牌子下稍稍驻足停留,直到出来晒尿布的丫鬟看见她惊喜的叫了一声“九姑奶奶来了!”这才往屋里去。 黎氏正抱着顾安,顾九曦觉得自己出嫁才不过几天,黎氏脸上是越发的安静祥和了。 看见她来,黎氏也不起来,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来看你弟弟,小手可有劲儿了。”就好像她从来没出门一样。 顾九曦眼睛一热,急忙坐在黎氏身边,将手指头给了顾安,心里却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小郑氏的那番话来。 老太君早就说了要将顾安过继给二房……小郑氏这是在向她表明立场?不过如果她能生孩子出来,原本只敢消极抵抗的二太太,想必是敢名正言顺说出来不过继顾安的。 兴许是知道姐姐不专心了,顾安抓着她的手指头叫了起来,虽然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不过里头的不满顾九曦还是听出来了。 她将弟弟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黎氏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再次赞叹了一句,“孩子抱的这样熟练,也不知道你哪儿学来的。” 顾九曦同黎氏说了方才小郑氏的话,又道:“我也是希望二哥身子能好,将来能生儿子出来了。”她叹道:“现在我也能护住姨娘和弟弟了。” 黎氏从顾九曦及笄,被当着京里众位贵妇行礼的那天起,虽然当时很是紧张,但是回来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加上顾九曦做了整个京城里可以说是最好的一门亲事,黎氏现在几乎是什么都不求了。 听见顾九曦的话,也不过是微笑点了点头。 母女两个就这么坐了一个下午,等到翠夏来叫她,顾九曦这才去拜别老太君,坐上马车又回了孟家。 往后这几个月……再出来可就不容易了,马车驶进大门,顾九曦不由得叹了一句。 回到东院里头,顾九曦刚坐下,就见留在家里的听音一面上茶,一面慌慌张张道:“方才管着厨房的秦嬷嬷派人来说,太夫人说今日就不跟夫人一起吃饭了,让给夫人备一席素宴,来问夫人喜欢吃什么,我捡了夫人爱吃的几个菜说了。” 着急说完又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才嫁进来第二天就不跟夫人一起吃饭了呢?” 露瑶将听音拉了拉,道:“昨儿你没去,太夫人说喜静,隔三差五的吃顿饭就成。” “可是……”听音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 顾九曦卸了头上的钗,忽然问道:“秦嬷嬷派来的人……没跟你说是为什么?没跟你说是因为贵妃死了,我要守孝?” 听音愣了一愣,摇头道:“没有。”说着又如同恍然大悟般松了口气,“怪不得。” 顾九曦却看着桌上的茶杯,出了神。 她才进来第三天,这秦嬷嬷暗地里已经给她使绊子使了两次了,虽然这等程度的绊子她还不放在眼里,毕竟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可是她屋里这么写些丫鬟婆子,总有一两个能被她算计到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顾九曦不知道,现在她只能隐隐约约想明白秦嬷嬷敢这么做的原因。 秦嬷嬷是大厨房的人,换而言之是太夫人的人,身契什么的都归将军府,跟顾九曦八竿子打不着。 这里虽然叫做将军府,但是这个将军指的是孟将军的祖父老孟将军,孟将军虽然在将军府里分了好大一块地方,不过将军府里做主的还是太夫人。 太夫人身子硬朗,短期内是不会将家交给别人管的,更别说顾九曦头上还有一个婆婆,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再说孟将军这般的功劳,分家开府是早晚的事情,就算退一万步,将来孟将军继承了将军府……那也是要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秦嬷嬷……顾九曦也见了,四十出头的样子,估计她是等不到顾九曦接管将军府了。 听音看顾九曦皱着眉头,小声提醒了一句,“要不要叫卫婆子进来问问。” 顾九曦摇了摇头,“无非……就是各为其主罢了。”她才进府,能得罪谁?多半就是跟将军不对付的人,除了孟夫人,还是孟夫人。 “事情太多,一点的一点来。”顾九曦放下茶杯,道:“我叫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明天府里的小辈要来请安,面上不可留下话柄来。” 听音点头道:“都准备好了,给二姑娘准备的是一副头面,二爷的一儿一女年纪都还小,姑娘准备了一个金丝镂空的绣球,儿子已经六岁,备了一套文房四宝。” 顾九曦点头,很是赞许冲听音道:“以后都这么来就是,中规中矩的是最好了。” 听音笑道:“多谢夫人夸奖。”随即声音小了些,“给将军前头那两个……的见面礼也备好了。” 顾九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道:“先吃饭,露瑶跟了我一天也累了,先下去歇歇吧。” 听音招呼两个小丫鬟上菜,顾九曦一边吃着,一边就走神了。 将军还是走的太早了,好些事情她都来不及问,虽然眼下也能打听出来,可是毕竟如果是从将军嘴里说出来的,她也好知道将军的态度,往后做事情也容易些。 其实秦嬷嬷还有这些庶子庶女这都是放在明面上的,还有件事情是顾九曦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将军的。 前后两任孟夫人是亲姐妹,都是钦天监官正苏大人的嫡女。 前任孟夫人的陪嫁,包括东西包括人……这么些年,孟将军都不在府里,东西什么的都是次要问题,这些陪嫁的人在府里这么些年,想必盘根错节也有了自己的关系…… 顾九曦叹了口气,不由得有点埋怨孟将军,就知道拉着她胡闹了,正经事情一点没说。 从成亲开始就没消停过,三天做的都是力气活儿,顾九曦吃过晚饭就开始犯困,洗漱完毕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听音叫了顾九曦起床,刚坐在梳妆台前头梳头,就见露瑶进来,脸上很是不好看,抿着嘴道:“夫人……小少爷和姑娘来了,” 顾九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明白听音说的是孟将军的庶子庶女,脸上也有点不好看。 孟将军府四世同堂。 老将军是太爷,孟将军是父亲是老爷,到了孟将军这一辈兄弟两个都是大爷二爷这么称呼,再往下一辈……就是少爷了。 顾九曦深吸了一口,道:“叫他们等在厢房,上了茶点,再问问他们吃过饭没有,我一会就来。” 露瑶领命前去,顾九曦叹了一声,道:“这真是……” 孟夫人居然叫他们两个提前来了……而且就这么去问孟夫人,也是问不出个一二三来的。不过一句这是孩子们有孝心就能给她打发了。 顾九曦现在不由得庆幸听音将东西准备好了。 不多时,露瑶进来,道:“说是早上一起来就来了,还没吃饭。” 顾九曦道:“去端饭给他们,吃了再说。”不过顾九曦自己是没打算跟这两人一起吃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她才十五岁而已,嫁进来才三天就要面对这一对已经十一岁的庶子庶女,她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这顿早饭吃的很是闹心。 等到吃过早饭,顾九曦让露瑶端了东西,往厢房去了,她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两人进来。 顾九曦进了厢房,原本垂首坐着的两人急忙起身,一起跪在地上向顾九曦行礼道:“母亲!” 听见母亲二字,又是一口气噎在胸口,顾九曦没答话,等到坐到位置上才道:“你们起来吧。” 两人起身,连坐也不坐,只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等顾九曦训话。 顾九曦缓缓吸了两口气,道:“怎么今日来了?前天太夫人说了,叫你们不必着急,可是太太没告诉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由那早先已经跟顾九曦见过一面的女孩子开口道:“祖母说了,只是……我们两个心中忐忑难安,母亲进门这都第四天了,我俩却还没给母亲磕过头,为人子女却是不孝。” 这话说的很是谦卑,可是顾九曦早先已经跟她见过面了……就在年前孟夫人那场疑似给孟将军举办的“相亲宴”上。 顾九曦这才惊觉孟夫人用心险恶。 平白无故的叫孟将军前头留下来的庶女出来,还是个已经十一岁的庶女,不管是谁家的姑娘,一进门就是喜当娘……她这分明就是不想让孟将军说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而且当时……当时这一位对她来说还是无关人等的孟姑娘,出来的时候表现的落落大方,虽然身份尴尬,但是在众人面前分毫不见紧张,很是有几分气度在里头,现在对着她……怎么一点看不出来当日的大方得体了。 眼下的孟姑娘说话里三分不安,三分试探,还有三分自卑,最后一分……就是哭意了。 兴许顾九曦走神的时间有点久,孟姑娘红了眼眶,又软软叫了一声“母亲”,让顾九曦生出几分自己正在为难她的错觉来,顾九曦淡淡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太夫人也说了,人都在这儿,怎么也跑不了的。” “是。”孟姑娘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道。 这时候孟将军的庶子已经又跪了下来,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口里说着,“儿子行亦,给母亲见礼!” 孟姑娘见状也急忙跪了下来,努力跟上节奏,道:“女儿佳萱,给母亲见礼!” 顾九曦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位从进来就显得无比主动的一对儿女来,又想起当日孟将军的态度来,心里怎么都不是味儿,她道:“原本是想着寻个日子让太夫人作见证的,不过你们来的这样急……”说着,她伸手,露瑶拖着盘子到了她身前。 顾九曦问道:“你们哪个大?哪个小?” 佳萱道:“回母亲,我是姐姐。” 顾九曦嗯了一声,先拿了一对碧玉镯给她,道:“你也是大姑娘了,也该有几件像样的首饰了。” 孟佳萱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意来,伸手接过镯子道:“多谢母亲。” 顾九曦又拿一套大小不一的紫毫笔来,道:“你这个年纪,想必已经进学了,这笔给你,好好做学问才是。” 孟行亦也道谢。 顾九曦站起身来,道:“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你们两个先回去吧,等过两天我空闲了,再差人叫你们来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孟佳萱笑道:“正是想跟母亲一起去给祖奶奶请安呢。” 顾九曦看着他们两个,孟将军不喜欢他们,太夫人的态度说起来也是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的,这么推断,他们两个多半是没有日日见太夫人,给她请安的机会的。 眼下却求到她面前让她带着一起去……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懂事了。 所以他们这是无心的呢,还是故意的呢?是欺负她刚进来,孟将军走的又急,对府里的事情一概不知,还是不过借着她的风去讨好太夫人呢?求的只是一个到太夫人跟前说话的机会。 顾九曦看着他们两个问道:“我进来才三天,还没问你们住在哪里?” 孟佳萱小声回道:“我们跟祖母住。” 孟夫人……顾九曦眯了眯眼睛,孟行亦道:“父亲不在府里,我们给祖奶奶磕头,也算是替父亲尽孝。” 第094章 搬了这个理由出来,就连顾九曦一时半会间也想不出来什么回绝的理由,当下道:“你们有孝心,那便去请安吧。” 两人喜形于色,一左一右站在顾九曦身后跟着出来,生生把拿着东西的露瑶挤到了后头。 顾九曦朝后看了一眼,冲露瑶招了招手,道:“你来我身边,我有话要交待。” 露瑶不明就里,孟佳萱和孟行亦这一对姐弟急忙让开地方,让露瑶走到了顾九曦身边。顾九曦又朝后看了一眼,姐弟两个朝后走了走。 露瑶小声道:“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 要说要紧的事情真没有,顾九曦平静道:“一会去厨房吩咐一声,给我准备上三七二十一天的斋菜来,锅要洗的干干净净的,碗筷子也得用热水烫过……” 露瑶听在耳里不免有些生疑,按说这事儿厨房是应该知道的,再说昨天太夫人都已经吩咐过一次,就算厨房里管事的秦嬷嬷看着有些不对劲儿,不过偌大的一个将军府,厨房里大大小小怎么也好几十口人了,秦嬷嬷断然不会在这等事情上动手脚的。 不过露瑶只是听着顾九曦的话,适时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吩咐完这一件,顾九曦又道:“再准备些银锞子来,前头将军走的时候说这东院加起来上百号人口,我新进门,就算将军不在也得赏。” 露瑶又答应。 就这么走到了太夫人院子里,顾九曦也没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说完。 走到正屋门口,太夫人的大丫鬟清平已经在门外头等着了,见了顾九曦身后跟着的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道:“大少奶奶来了。”又低下头行礼,道:“人已经到齐了,就等您了。” 说着掀了帘子让顾九曦进去。 顾九曦不急不慢进了屋子,太夫人坐在正中间,左手第一位坐着孟夫人,右边的位置空着,想是给她留着。 梅娴站在孟夫人身后,孟夫人下首坐着徐氏,大儿子在她身边站着,才三岁的小女儿则在怀里抱着。 顾九曦缓缓走到太夫人身前行礼,虽然目不斜视,不过余光已经看清所有人的脸色了。 这两个人……果真是孟夫人撺掇的。 “祖母。”顾九曦微笑道,“这两个孩子一大早没吃饭就来看我,又说要给祖奶奶磕头,我便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一句不带掺假的。 两人急忙跟着顾九曦行礼,叫道:“祖奶奶好。” 太夫人对着顾九曦笑了笑,道:“快起来吧。”又笑道:“你可收拾好东西了?他们几个可都盼了好久呢。” 说着又淡淡冲着两个曾孙曾孙女道:“你们也起来。”除此之外再无话了。 顾九曦坐下,露瑶将东西放在她身边的小桌上,东西很是沉,就算是小心轻放,但是那声闷响谁都听见了,梅娴眼睛一亮,第一个走了上来。 “大嫂。”梅娴屈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子又道:“祝大嫂跟大哥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顾九曦笑了笑,将最上头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镶翠点珠的蝶飞花样式的金头面,一套一共十二件,做的很是精巧,她将东西递给梅娴,梅娴飞快的又行了一礼,笑道:“多谢嫂嫂。” 徐氏见状拍了拍儿子,道:“还不快去。” 才六岁的孩子,严肃正经的神态已经有了大人模样,小心翼翼维持着仪态走到顾九曦身前行礼,“大伯娘,行洲祝大伯娘跟大伯百年好合——”兴许是想好的词儿被人说了,他显得有些紧张,顿了顿才道:“早生贵子!” “你这孩子!”徐氏装模作样轻轻打了他一下。 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顾九曦也反应过来,早生贵子?将军都打仗去了,她拿什么生? 太夫人皱了皱眉头,道:“孩子这么小,你吓唬他做什么?” 顾九曦见状急忙拿起备好的笔墨纸砚,道:“这个是给你的,将来习得一手好文章。” 行洲接了东西,又行了一礼,走回徐氏身边。 最后一个是才三岁的乐荷,被奶妈抱着行礼,不过叫了一声“大伯娘”,就咬着大拇指头不说话了,奶妈急的一头是汗,顾九曦也没多少说什么,将那个很是精致的绣球放在了她怀里,笑道:“拿去玩吧。” 太夫人展颜一笑,又看站在下头有点手足无措,怎么看怎么委屈的行亦和佳萱两个,叹了口气道:“早上给你们母亲见过礼了?” 佳萱先行行礼,才道:“行了大礼,母亲也给过我们东西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好好收着”也就没别的话了。 顾九曦道:“祖母,宫里娘娘去了,按辈分她是我姑姑,这三七里头,我就不来陪您吃饭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正好趁着这功夫,你也好好整理整理德笙这些年得的东西。” 顾九曦嗯了一声,站起身就想告辞,谁料听见孟夫人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三件事情说一说。” 顾九曦心里一抖,听见她说三件事,就知道孟夫人已经准备多事了,她提高警惕,听见孟夫人又道:“你先别走,说起来跟你都有关系,你听听再说。” 顾九曦又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站在中间的两个孩子身上。 果然,孟夫人张口就是,“行亦和佳萱两个你已经见过了,这两个孩子都乖,”说着她笑了笑,道:“不怕你笑话,他们两个这些年一直是我养着的,只是这几年他们两个都大了,我那儿怕是住不开了,你们东院的地方大,正好你也是嫡母,不如将他们带回去养着?” 西边挤顾九曦知道的。 将军府里很是方正对称的结构,中间是将军府的正堂还有太夫人的院子,都是面宽七间,进深五进的院子,东西两侧的院子稍稍窄一些,都是面宽五间。 西边住着孟老爷一家,东边的地方全归在孟将军名下。 也就是说,西边除了马厩,仆役房等等,住了孟老爷跟后头这位孟夫人一家人。 最前头一个两进的书房给孟老爷做了书房,后头紧跟就是个三进的院子,住了孟将军异母的弟弟孟德善一家四口,再往后是个三进加成四进的院子,中间还有一进是先头孟将军的生母住的,眼下已经被封了,说起来还是个三进。 这院子里头,住着孟夫人,还有她才十四岁的小女儿,以及孟将军名下的两个庶子庶女。 顾九曦淡淡一笑,道:“我们那边还没收拾好,等我整整再说。”这一句不过是推辞之言,她真正想的还是不能让这两人住进来。 见顾九曦没有当场答应,孟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又劝道:“你是嫡母,养着他们名正言顺。前些年是因为德笙不在家里,他们两个的生母一个去了,一个不过是个不识字的丫鬟,断然没有养在丫鬟身边的道理,我这才将他们两个接了过来。这些年该教的也都教了……”孟夫人叹了口气道:“佳萱虽说琴棋书画不是样样精通,但是女红也是拿得出手的,也识得两个字,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顾九曦看着两个孩子,发觉在孟夫人说生母已逝的时候,行亦脸上明显僵了僵,想必死了的是他的生母。 孟夫人又指着行亦道:“他这些年读书习字一点没落下,不过德笙不在,也没人教他习武,好在你来了,前头的练武场也能用起来了。” 听见孟夫人这样说,顾九曦越发的不能答应了,孟将军临走的时候都说了,重要的东西都放在练武场,怎好让旁人进去。 顾九曦只是微笑,除了说要整理屋子,认识下人,再没别的话。 孟夫人叹气,又道:“还有一事,孟将军的三个通房丫鬟,别的两个就不提了,生了佳萱的那个,怎么也得提成姨娘才是,你说呢?” 顾九曦将头一低,道:“这个得问将军的意思。”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委屈,不免又埋怨起孟将军来。 不喜欢这两个庶子庶女,住在后头那三个通房丫鬟更是厌恶,那就该将这些人处理了,至少给她个准话,也不用她现在在这儿推来挡去,却又不敢直截了当的拒绝。 不明不白的将事情都推在她头上算怎么回事儿? “咳,”孟夫人笑了笑,“这姨娘啊,你自己就能做主!” 顾九曦摇了摇头,道:“我才嫁进来第四天,总得问过将军,况且谁家也没有这个时候纳妾的。” 孟夫人脸色僵了僵,太夫人咳嗽一声,厉声道:“快别说了。方才我听你有话要说,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事情。她才进门,就算德笙上战场了,也是新婚燕尔,哪儿有用这等事情烦她的!剩下那件也不许提了!” 孟夫人急忙起身,低着头道:“是儿媳孟浪了……” 太夫人这才道:“一家人好好的,安安生生的过,谁也不许生事!” 众人齐声道了声是。 又跟粉饰太平似得说了几句话,这才一一告辞。 顾九曦走出老太君的院子,有点心事重重,露瑶跟在她身侧,见状道:“中午夫人想吃个什么?就算是吃素,也能有不少好东西的。这时候瓜果新鲜,菜也是才长出来的,最嫩了。我走的时候,安少爷都能吃菜粥了呢。” 听见贴身的丫鬟这么说,顾九曦不由得笑了笑,情绪刚好了一点,就听见后头有人叫她,“九曦。” 是孟夫人的声音,顾九曦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真不想理她,不过顾九曦还是转身过来,道:“太太有何吩咐。” 孟夫人笑了笑,道:“方才是我失言了,你别多往心里去,德笙常年不在家,这些事儿都没人替他操心,我这是操劳了十几年,一时没忍住才多嘴了。你放心,等你家里熟了我们再说也是一样的。” 顾九曦心里冷冷笑了两声,故意岔开话题道:“怎么太太也往这边走了?”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完全不同路啊。 孟夫人笑了笑,道:“去花园子转转。” 顾九曦在太夫人面前忍她,可是现在却不用怎么忍了,当即笑道:“我才来第四天,没想将军府的花园子就这边一个门吗?国公府里的倒是四面没封住。” 孟夫人笑容僵了僵,顾九曦见状一笑,又道:“这位嬷嬷很是眼熟,先前我来将军府,怕是见过的吧。” 扶着孟夫人的嬷嬷上前行礼道:“大少奶奶叫我一声许嬷嬷便是。”又笑道:“您真是好记性,前头您来将军府,就是我带您去见我们太太的。” 顾九曦又道:“嬷嬷看着很是年轻,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 孟夫人见她拉着许嬷嬷说个不停,问了十几句没有一个重样的,心里不由得暗暗骂了一句,怪不得庶女也能被二房过继,可见不管外表多么可怜,内里还是个难缠的! 她等顾九曦喘气的功夫,急忙插话道:“还有一件事情,方才太夫人不叫说,不过这个却是好事儿。” 顾九曦在太夫人面前是不能反驳,现在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笑道:“太夫人才叫不能说的,太太这般说了,我也当作没听见呢。” 孟夫人脸上一僵,笑了两声道:“你倒是活泼得很。先头我姐姐嫁进将军府,陪嫁的东西还有下人我都留着呢,你看什么时候给你。” 顾九曦一愣,孟夫人心里得意的笑了笑,又道:“那时候我父亲才进钦天监没多久,不过是个七品小官,知道将军府看上了我姐姐,很是将家里的好东西都陪了不少,还有下人,要么是家里用了许久的人,要么是外头新采买回来的能人,这些年我都将他们好好养着,就等着德笙娶了媳妇交给她,没想这一等就是好些年。” 顾九曦有点不敢相信……这话里话外埋汰自己亲爹,这不提也罢,可是后头这一句,是说这些人这么些年都没派差事吗? 她有点不可置信,看着孟夫人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丝疑惑。 孟夫人得意一笑道:“陪了四个丫鬟,还有四房下人,不过这些年过去了……丫鬟都嫁了人成了嬷嬷了,还有几个死了的,什么时候我给你带来看看?” 顾九曦这才明白孟夫人今儿就是打算恶心她的,她也不笑了,道:“我只当没听见太太今日这话,庶子庶女养在哪里,我做不了主,丫鬟提姨娘,也得将军拿主意,至于前头太太留下来的人,东院的人手要□□来,也得将军首肯才是,夫人与其问我,不如去信给将军说明更快一些。” “你这孩子。”孟夫人像是被顾九曦的连珠炮给吓到了,有点惊慌失措。 顾九曦屈身行了个没做到位置的礼,生硬道:“我回去整理东西,就不陪太太逛花园子了。” 说完带着露瑶就走了。 孟夫人等到顾九曦的背影都看不见了,这才收了脸上尴尬又惊慌的表情,冲着旁边的许嬷嬷一笑,“你看,这不就埋怨上我姐姐留下来的儿子了?我倒是要看看等到德笙回来,面对这么一个整日埋怨他的媳妇,还能喜欢多久!还能不能让她生出孩子来!” 许嬷嬷笑了两声,道:“夫人这招甚是高明,她不过小小年纪,就算在娘家再有心计,也是有限。这等手段还是得嫁了人才知道。” 孟夫人转身往后头走,道:“你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能拿来说嘴的。” 许嬷嬷笑道:“就这三件事情就够了,女人家烦心的不就是这些吗?” 两人的笑声渐渐远了。 顾九曦回到屋里,有些气恼的看着床上孟将军睡过的枕头。 早先孟将军出征,听音都将这枕头收起来了,又被顾九曦要了回来,还找了个不怎么说得过去的借口。 “我睡觉不老实,放上一排枕头好,省得我滚着滚着就没枕头枕了。” 当时听音没反应过来,还小声嘀咕道:“在家里夫人睡觉不是挺老实的吗,没怎么滚啊。” 顾九曦当时就有点脸红,第二天听音明白过来,整理床铺的时候还特地将这枕头竖着放了。 顾九曦晚上看见了,越发的脸红了。 可是现在…… 顾九曦看着这枕头就想看见了孟将军,有点气恼,低声道:“若是我提前知道嫁进来这些事情,我——”她抓起枕头,朝地上扔了出去。 只是刚落地又觉得不舍,急忙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尘,又好好放在床上,上去靠了一会想明白了,这才叫了露瑶进来,道:“等下午,你叫卫婆子进来一趟,悄悄的别叫人看见了。” 第095章 吃过午饭,顾九曦歇了一会,虽然烦心的事情不少,不过都不算什么大事。要说她自己也能解决,按照正路子说,庶子庶女怎么来,那几个通房丫鬟怎么办,她没出阁的时候其实都好好盘算过。 可是没出阁的时候,怎么知道孟将军是这么一个……顾九曦想了一会便心口发热,总觉得这事儿不仅得她满意,而且也得让孟将军也满意才是。 正想着这里头的蹊跷,露瑶带着卫婆子进来了。 顾九曦叫坐,卫婆子性子很是豪爽,也不推辞,在炕边上结结实实的坐下来了。 顾九曦一见就觉得心里喜欢,早先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老太君身边的钱嬷嬷,那也是只肯坐半个身子的,看了叫人心里难受。 “那日我见你就觉得年轻,分毫不像已经有了个年近三十的儿子。”顾九曦一边笑一边让茶。 卫婆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道:“我们母子两个正好反着,他面相老成,倒是显得我分外年轻了。” 拉了两句家常,顾九曦道:“府里事多,不过那些不与我们相干,我只管这东院的一干事宜,明天早上你将东院的人召集来,内院的我一一看过,外头的就将赏银给卫显,由他发现去便是。” 卫婆子点头称是,她心里其实有点奇怪,被夫人叫进来的时候,她心里也是有几分猜测的,这个时候叫她,还是避着人……夫人想问什么她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西院里的庶子庶女,又或者住在她后头的三个通房丫鬟。 不过也是奇怪,夫人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明显带了几分试探,哪知道两句话说出来却又坚定了,到最后就是吩咐她做事,竟然是一点都不问了。 想到这儿卫婆子反而坐不住了,她道:“夫人怎么不问了?” 顾九曦笑笑,道:“将军临走的时候虽然交待我内院有事儿就找你,但是你怕不是这府里生的人。” 卫婆子一愣,道:“的确,我跟我儿子戍边的军民。是将军从边关救下来的,可是我说话还有口音?” 顾九曦摇摇头,道:“你的口音是听不出什么的,不过就看你方才的坐姿,这必定不是从小当差的,况且早上太太才同我说过,早先先头那一位孟夫人手里的人都在她那儿养着呢。” 卫婆子笑道:“夫人观察敏锐。” 顾九曦叹了一声,“原先其实也是想问的,不过我看你在府里怕是待了最多不过十年,我想问的事儿……怕是你不知道。况且这等事情,我也只能去问将军。” 这个话题上卫婆子并不敢多嘴,一言不发坐在那儿不动了。 顾九曦笑道:“白白叫你来了这一趟,喝些茶水再走。” 卫婆子笑着应了。 等到卫婆子离开,顾九曦叫了听音,往太夫人屋里去了。 不管她能问出什么结果来,不管能拖多久,横竖这两个孩子是绝对不能住进来的,后头那三个通房丫鬟也是断然不能提姨娘的,所以她纠结个什么劲儿呢? 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解决了,也省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就该在早上直接反驳过去才是! 看见顾九曦求见,太夫人面露狐疑之色,不过还是笑着迎了她进来,道:“怎么不好好歇着了?” 顾九曦一看孟夫人也在,手里拿着账本像是在给太夫人汇报什么,她道:“正巧太太也在,太太早上说的话,我回去仔细想过了——” 太夫人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瞪了孟夫人一眼又来看顾九曦,道:“你婆母这是太着急了,你才进门几天,理清楚了再说。” 顾九曦抿了抿嘴,“早晚都得说,孩子也大了,不如就今儿解决了可好?” 原先在寺庙里见过的,太夫人早就知道她性格坚毅,也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孟夫人看见她一脸的坚定,心里不由得暗自窃喜,以为是早上的计策生效了,眼下她反而客气起来,道:“是我心急,我姐姐就留下这么一个骨血,他虽不在我身边长大,毕竟也是血脉至亲,我这也是关心则乱。” 孟夫人越发的得意起来,笑道:“虽然你说一切以将军的意思为主,不过他毕竟已经上了战场,却是不好用这等小事来麻烦他的。” 可是见顾九曦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孟夫人不由的有点尴尬。 顾九曦等了等,这才道:“早上太太说了三件事情,我回去一一都想过了,太太说的在理——” 谁知太夫人忽然皱了眉头,“三件事情?”她看着孟夫人,语气不怎么客气了,“你又找她去说了什么?” 孟夫人脸上一僵,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真是野路子出来的人,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她给卖了! 只是对上太夫人还得客客气气的,道:“早上在花园里碰见了,没事又多聊了两句。” 太夫人嗯了一声,虽不再问了,可是面色有点阴沉。 顾九曦道:“头一件事情是两个孩子。我才进来四天——”顾九曦不停的强调这一点,她上辈子皇宫里头待了四年,真说起来使心计,是不输给任何人的,“前头将军也没跟我细说,这两个孩子……现在究竟多大了?” 太夫人不等孟夫人开口就道:“翻过年来就十二了,不过还没到正日子。” 孟夫人一肚子说德笙不关心孩子的话被噎了回去。 顾九曦思忖片刻,道:“年纪这样大了……男孩子该上学了吧?怎么还在内院住着?倒是听说一般人家八岁就叫自己住在外院了,晚一些的也是十岁就搬出去了。” “我想着他一个人,将军不在,母亲生他的时候就死了。孩子一个人孤单单的很是可怜,便在身边养着了。”孟夫人一边说,一边还露出个同情的表情来,似乎在显示她的慈母心肠。 可惜顾九曦没领这个情,反而很是担忧道:“我想着……眼下不是将他搬去我院子里住,而是要给他在前院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这么大的男孩子,想必也已经有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又有同窗,还住在女眷里头……怕是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了。” 太夫人点头称是,孟夫人眼光沉了沉,笑道:“可见是大家教出来的姑娘,说话做事很是在理。既然这样,不如就让他搬到东院前头住。虎父无犬子,德笙空了很久的练武场还有书房都能用上了。” 顾九曦心里暗暗一笑,脸上的表情却更是担忧了,“这……这我还真做不了主,将军临走的时候专门带我去看了,说书房放着重要书信等物,干系重大,都不叫我派人进去收拾。”顾九曦说着也唉声叹气起来,不过心里却是有几分欢欣雀跃的。 将军临走给她撂下这么个烂摊子下来,她也得有所回敬不是? 听了这话,太夫人很是感同身受,道:“正是!你祖父的书房也是不叫人进去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在打理。” 一句话将路子堵死了,孟夫人脸上有点不舒服,想了想道:“那……搬去哪里呢?”说着就拿眼睛斜顾九曦。 顾九曦回想着将军给她看的将军府布防图,笑道:“要我说,不如在老爷的书房里给他寻一地方——” 孟夫人脸色一变,顾九曦道:“老爷读了这些年书,想必也是饱学之士,不过人常说温故而知新,有他看着孩子读书,想必您也能放心一些。” 顾九曦眼睛余光看着太夫人,她觉得依照太夫人的脾气,在想想将军的爹已经年过四十了,还基本是一事无成,整日游手好闲,若是身边多了个孙子辈的男丁……想必也不敢再胡闹了,所以太夫人多半会答应。 果真,太夫人一笑,道:“你这个主意好!让他祖父看着,两个互相监督着都不许偷懒!” 孟夫人心里苦笑,觉得晚上回去怕是要被自家老爷埋怨了。不过……“还有佳萱呢?”孟夫人忍着心里的怒气,问道:“她虽是庶女,不过模样性子你也见了,将她养在你身边,将来也好寻一门好亲事。” 顾九曦笑了笑,用了一句孟夫人说的话开头,“不怕您笑话,我是个什么出身您也知道,早先在家里虽说也学过一星半点的东西,不过都是这半年才学的,自然是不及您的。况且她都十二岁了,眼下换到我屋里,怕是还得适应一阵子,且不说我能不能教,就算我能教,等我理清头绪也得半年了,岂不是耽误了佳萱?” 这话说的依旧在理,不等孟夫人说话,顾九曦又道:“我年纪轻,不如您会教人,再说外人听见姑娘是养在祖母身边的,比养在嫡母身边的更是会高看几分的。” 说来说去还是不同意呗,孟夫人此刻面上已经显出不高兴来了,越发觉得这顾九曦是什么都敢说。 谁家庶女不是藏着掖着的,她倒是明明白白的说什么“我的出身您也知道”,还说东院那点破事理清头绪得半年,孟夫人真想告诉她,你管不了我给你管着! 可惜不能。 顾九曦看见孟夫人脸上表情变来变去,越发的气定神闲了,又道:“至于您说的姨娘,我想着现在提也没个什么由头,不如等到姑娘出嫁的时候提姨娘如何?横竖也没两年了。”她说着又搬了老太君出来,“临出门的时候祖母跟母亲都跟我说过,京里的人家多半都是趁着姑娘出嫁的时候双喜临门的。” 反正孟夫人又不可能去国公府里问她祖母和母亲,是不是你们教的。 况且出嫁……等佳萱出嫁的时候,想必已经被过继到二房了,那时候提不提姨娘也没人关心了,再说孟夫人现在的目的也不是什么姨娘,就是为了让她不开心罢了。 而且将军那个时候怎么都回来了,到时候……他惹下来的事情,他自己解决去! 谁叫他管不住自己的—— 顾九曦忽然脸上一白,这两日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关于这两个孩子的,现在福至心灵间,她想起跟将军洞房的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她被将军折腾的够呛,自然也是没精神再多想的,但是眼下忽然觉得不对了,万万没有第一次拖着,后头反而痛痛快快的道理。 将军第一次的表现跟后头几次对比……硬硬的顶着她难受,说是折磨她不叫她痛快……不如说是将军根本没找对地方。 将军这是第一次!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太夫人问道。 顾九曦的脸色一下子煞白,不是将军的……那是谁的! 当时府上有谁在! 顾九曦的视线转到孟夫人脸上,心里冷笑,她对这两个孩子这么好……难道她一点都不知情? 如果这两个孩子不是将军的,那么远嫁庶女,过继庶子,甚至远离将军府……上辈子将军的一切举动就都合情合理了…… 第096章 顾九曦现在务必的厌恶将军的这个继母! 可是为了将来一举拿下她,现在还不能露出破绽,也不能打草惊蛇,顾九曦吸了口气,全当自己没猜到真想。 她眯了眯眼睛的,道:“肚子有点酸,想是……”顾九曦半低着头,有点扭捏。 太夫人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道:“快去喝些红糖水暖暖。”又叹气道:“你过了头七才能吃荤,我叫厨房给你备上乌鸡,以后每隔上三五天用枸杞桂圆给你熬汤喝,喝上半年就好了。” 顾九曦急忙道谢。 孟夫人听见顾九曦是小日子到了,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翘,跟身边的许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错过这一次,她还能再怀上孩子吗? 孟夫人关切道:“你还这样年轻就有这毛病可不好,还是得好好养着。”说着又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初潮等等。 顾九曦心下厌烦,半遮半掩的说了。 太夫人只当她是害羞,不过孟夫人却越发的开心了,生的瘦小,年纪也轻,又才来每两年,日子还没准呢……呵呵,孟夫人心里是越发的如意了。 顾九曦看见孟夫人得意忘形的样子,觉得她越发的讨厌了,道:“还有太太早上说的第三件事情呢,我们将军生母留下来的人。” 看见太夫人面色一沉,孟夫人心里有点惊慌,不过眼看这便宜儿媳生不出孩子来……那才是值得她开心的地方,太夫人这点不开心显然就微不足道了。 孟夫人笑道:“正是,先头的四个丫鬟还有四房下人,还有我姐姐留下来的嫁妆。你看……”孟夫人上下打量顾九曦,“你脸色这样苍白,不如明天早上再说?” 顾九曦点了点头,要说知道当年事情真相的……也就是这些先夫人留下来的人,再者……顾九曦想起后院那三个丫鬟,觉得要抽出一天来好好的见一见她们…… “见见丫环婆子就成,外头的男丁倒是不必见了。”太夫人道。 顾九曦笑道:“可见祖母疼我,替我剩了不少银子。”说着又对孟夫人道:“名单给我就成,让我知道有几个人。” 孟夫人笑着答应了。 太夫人见两人说完话了,皱着眉头道:“还不快回去床上躺着,叫你丫鬟再给你烧个汤婆子!” 顾九曦站起身来行礼。 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她由丫鬟扶着,微蹙眉头,慢慢走回了东院,还真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是搬上炕桌吃的。 虽说小日子是假的,不过从接到圣旨到出嫁,到现在也才短短十几日,这十几日里头发生了多少事情? 累才是真的。 顾九曦好好睡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刚亮就精神抖擞的起床了。 她要好好护着将军给她的这一亩三分田! 顾九曦坐在梳妆镜前头,听音正给她梳头,看着镜子里头稍显稚嫩的脸,顾九曦皱了皱眉头,想起今天要见先头夫人留下来的人,道:“换一个端庄大气的,上点翠的牡丹金钗。” 听音愣了愣,急忙弯下腰来,在梳妆台中间的抽屉里拿了个黑木的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八只的牡丹样式的金钗,顾九曦点了点头,“就用这个。” 她又摸了摸自己脸,道:“今儿的颜色也要上重一些。” 听音点了点头。 露瑶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等到那两个出去,露瑶走到顾九曦身前,悄声回报道:“大姑娘和大少爷又来了。”语气有点沉重。 听音看着顾九曦的表情里有了一丝明悟。 顾九曦知道她这是误会了,觉得自己换上隆重的衣服,带上名贵的头饰等等都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不过顾九曦觉得她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道:“还跟昨日一样,再去叫饭。说我今日忙,没功夫见他们。” 露瑶迟疑片刻,“夫人不见他们两个?” 见那两个被栽在将军头上的野种?顾九曦摇了摇头。 露瑶又让人去厨房叫了饭,这才带着到厢房。 听见有人进来,佳萱的眼睛亮了一下,可是看见来人是露瑶,有点失望,小心翼翼问道:“母亲可曾吃了?” 露瑶有点拿不准怎么对这两个庶子庶女,不过夫人不喜欢她们是能看出来了,可是……露瑶觉得话不能说的太过直白,省得传出去有损夫人的名声,便笑道:“夫人现还在梳妆,怕你们两个饿了,因此叫你们先吃。” 佳萱这才松了口气,行亦道:“等母亲梳妆完毕,我们能进去行礼吗?” 佳萱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紧张了起来,说起来他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有进过东院的正屋,连昨日的见礼,也是在这厢房之内。 露瑶道:“今儿夫人忙,两位早上还有课,怕是错不开。” 佳萱脸上止不住的失望,行亦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道:“那我们晚上再来。” 露瑶回去禀报顾九曦。 顾九曦心里冷笑一声,转念又想女孩子是要比男孩子懂事儿的早,又或者这男孩子藏得更深。 正巧这时看门的婆子说人来,顾九曦便将这两个孩子丢在一边,道:“我先吃饭,你将人带去后头的抱厦等着。” 东院的正屋虽不及太夫人的正屋是七间的开间,不过正房五间再带两间耳室,也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住的屋子。 跟别提这一排正屋是前廊后厦的结构,是专门修给当家主母管事用的。 当初顾沅在顾九曦面前哭诉过,说她这辈子没进国公府之前,只能住三间的屋子,想起这个来,顾九曦不免也有些唏嘘。 顾九曦不急不慢吃过了饭,这才让两个丫鬟跟着缓缓走到了抱厦里头。 屋里一共三个妇人,顾九曦一见心里就抽了抽。 早先孟夫人的陪嫁是四个丫鬟,四房下人。说是房,不过按照成亲的长短,生的孩子数量不一样,每房的人口都是三到五人不等,也就是说,孟夫人先头陪进来的至少有二十人。 虽然到了将军府生的就不算在里头了,可是……现在就剩下三个……是不是有点少了? 心里转过了千般念头,顾九曦依旧慢慢走到上首,坐下来之后才很有威严道:“坐吧。” 得益于上辈子在宫里生活了四年,还曾是一宫主位,再加上今日特定的装扮,顾九曦很是满意的看着这四个人垂首,连眼神都不敢交换一个,战战兢兢道:“谢夫人赏座。” 顾九曦笑了笑,她背后的供桌上还供着两道圣旨,一道赐婚的圣旨,一道是封她做县主的圣旨。 明黄的颜色……是谁看了都要往心里去一去的。 虽然孟夫人眼下是没将这两道圣旨放在眼里,不过对这些个下人足够了。 顾九曦喝了口茶,“今日叫各位来,是想问问各位有没有什么难处,你们都是将军生母的人,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便说出来,我帮你们解决。” 几人依旧没有交换眼神,顾九曦越发的气定神闲了,坐在最上首的婆子抬头笑了笑,走到顾九曦身前又行了个礼,手里递上一份名册,道:“这是当初先太太陪嫁的单子——” 看见顾九曦的表情,后头半句,“孟夫人叫我带给您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顾九曦接了过来,直接翻到陪嫁人员名录上,又比照着打量身前这几人,叹道:“原先二十一人,现在就剩下你们三个,也是不容易。” 这时,顾九曦看见最后那个妇人飞快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圈还有点红。 顾九曦心里淡淡一笑,又翻了翻单子,才道:“陪嫁的丫鬟四个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嫁给庄头,去外地的庄子上住了。四房下人……只剩下两房,先夫人的奶妈也死了。”顾九曦抬头,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三个婆子,道:“你们都姓甚名谁,一个个上来说说吧。” 坐在第一位的婆子,也就是方才递给顾九曦名册的那人那人道:“我娘家姓萧,夫人叫我一声萧婆子便是。” 顾九曦叫了声萧嬷嬷,又叫露瑶赏她。 萧婆子接过露瑶手上的五两银锞子,跪下来磕了个头,道:“谢夫人赏。我跟我男人现如今在将军府里的马厩做事,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顾九曦笑了笑,让她下去坐了。 第二个上来的人看着稍微年轻些,不过衣着打扮却没有萧婆子看着富贵,她也学着萧婆子的样子领赏磕头,道:“我原先是先夫人的丫鬟,姓王,后来陪了府里的小子,如今在花园里头做事,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顾九曦往单子上看了一眼,这王姓的丫鬟在四个丫环里头排在最后一位。 顾九曦又点头,终于到了方才红了眼圈的那个人。 那人上来结结实实先磕了三个头,这才接了赏赐,抿着嘴道:“我姓曹,现在在府里的洗衣房做事。” 单单听这个,也知道这人是混的最差的一个了。 更别说她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穿了很久,不仅褪了颜色,还有补丁,甚至脸上也看着比先头两人要更憔悴一些。 顾九曦嗯了一声,站起身道:“今儿人也见过了,我也乏了,改日再请几位来说话。” 不仅是这三个婆子,连顾九曦的两个丫鬟都愣住了,早上夫人这么郑重其事的准备,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加起来没到半个时辰就叫人走了? 眼见顾九曦已经走出抱厦,露瑶急忙跟着上来,听音则将这几个婆子都送了出去。 回到屋里,顾九曦又将单子翻了一阵子,看见听音回来才道,“去叫卫婆子过来。” 不多时,卫婆子前来,顾九曦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先太太留下来的这三个人,萧王曹三个婆子,在府上这些年的生活,婚配,还有子女的婚配,你都跟我说说。” 卫婆子一愣,看着顾九曦今日的打扮,心里不免叹了一声。 将军新娶的这位夫人,年纪轻轻的,还真是看不出深浅来。 她收敛心神,道:“萧婆子当年来的时候就带着两个儿子,后来又生了女儿,现如今跟她男人两个管着马厩,又有自己的院子,过得很是不错。大儿子娶了太夫人身边嬷嬷的女儿,放出去庄子做事儿了,二儿子在外头商铺里做事,也娶的是府里的丫鬟。女儿则配给了孟老爷的小厮,大小也是个管事儿的。” 顾九曦想着萧婆子的年纪怕是快到六十,又问,“已经有了曾孙了?” 卫婆子点了点头。 在将军府已经经营到了第四代,头一个儿子娶的还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可见会经营。 “后头这两个呢?” 卫婆子道:“后头这两个一比倒是平淡无奇了。姓王的这个,早先是先夫人的丫鬟,配给了老爷的小厮,不过成亲这么些年,两人只得了一个闺女,她男人现在还在书房里看门,她在花园子里值夜,丫头在针线房里做事,嫁给了后门班房的人。” 顾九曦点了点头,“还有这个曹婆子。” 卫婆子叹了口气,道:“这曹婆子真真叫人惋惜,听说她原先是先夫人身边最最得意的一个人,还管着钥匙。不过后来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又有她命太硬克亲人的说法,这么些年一直是一个人过的,现在的孟夫人就叫她在内院打梆子了。” 顾九曦嗯了一声,“可知道是怎么死的?” 卫婆子道:“依稀听人说过,她男人是喝醉了酒,掉进后门出去的小河里淹死的。女儿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儿子跟着将军府的商队跑商,遇上劫匪了。” 顾九曦这才放了卫婆子回去,今儿她得了不少消息,得好好消化消化。 眼见已经到了中午,顾九曦将这些事情放在一边。吃过饭才躺下,就见听音进来,小声叫了她一声。 “夫人,曹婆子来了。” 就是过得最不如的那一个人。 顾九曦掀开被子,道:“将人带到抱厦去坐着,我这就来。” 早上是为了唬住人,才穿了那样隆重的一身,眼下是谈心,顾九曦只穿了常服,连头发都是松松绾了一个髻,她在镜子前头看了看,又揉了揉眼睛,看见眼眶红了,这才打了个哈欠出去了。 曹婆子一见她就跪在地上了,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求夫人做主!” 顾九曦上前拉起曹婆子,道:“有话好好说,我年纪小,您又是先夫人的心腹,我经不起您这一跪。 说着,她又叫两个丫鬟出去守着。 曹婆子却越发的不肯起来了,再次道:“求夫人做主!先夫人就是被现在那个贱人害死的!” 顾九曦一惊,这可是钓了一尾大鱼上来。 她急忙拉曹婆子起来,沉吟片刻,等到曹婆子止住了哭声,这才缓缓道:“这话……你可想好了,不能乱说。” 曹婆子又要跪。 顾九曦冷了脸道:“你好好说,否则我就将你赶出去!” 曹婆子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道:“将军跟孟德善的生日就差了八个月!夫人难道不知道吗!” 顾九曦心里一惊,将军的生日交换过八字她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位二爷的生辰她的确不知道,想到这儿,她道:“没出嫁前,我便听说过后头这位孟夫人是顶着热孝进门的,若是一进门就怀上孩子,八个月……也就是早产两个月而已。” 曹婆子摇了摇头,道:“夫人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夫人怀了孩子,脉象一直很好,后头大夫更是每五天就来诊脉,从来没说过夫人会难产的话,哪知那天二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夫人来了,当天夜里夫人就肚痛难忍,要生了。” 顾九曦深吸了一口气,听见曹婆子继续道:“夫人拼尽全力生下将军,自己却血崩死了。再后来苏家上门说将军生下来就没了娘,没人照顾,不如让二小姐嫁进来照顾将军。夫人您想想,将军自有奶妈有嬷嬷有丫鬟照顾,二小姐当时不过还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别说看孩子了,她连孩子都没抱过,她嫁进来能做什么?定是那时候已经珠胎暗结了!” 这么一听也不无道理,可是……顾九曦看看这位曹婆子,当时先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成婚了,按说夫人身边伺候的都该是没成亲的丫鬟,她肯定也是不在夫人身边的……这些事情她必定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是谁告诉她的呢? 曹婆子越发的愤慨了,“二小姐跟老爷当着先夫人的灵位拜堂,后来又将夫人住过的正屋封了,在后头另起一排屋子,老将军还直说二小姐受了委屈,补偿了她许多东西,让她一嫁进来就管了西院诸事。她这哪里是受了委屈,她这是怕先夫人的冤魂索命!若不是太夫人一直养着将军,将军怕是也要被她害了!” 顾九曦道:“你先别生气,我问你,你当时管着夫人的库房钥匙,又不在夫人身边伺候,这些事情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曹婆子不可置信的看她,气道:“是夫人的大丫鬟五月告诉我的!五月自知她知道太多隐秘,二小姐进门不会放过她,就在夫人的灵前磕死了!早上我听见夫人问话,知道夫人是个明事理的。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死了两个,跟她最亲近的奶妈也死了,都是现在这个蛇蝎心肠的孟夫人下的手!” 顾九曦听到现在,觉得许多事情有了解释,可是又有更多的疑问浮上心头。 比方早年太夫人虽然是随着老将军一起征战的,可是等到孟老爷成亲的时候她已经回府坐镇了,难道她没看出来? 又比方……如果孟夫人真的是进门前就珠胎暗结了,她又是在哪里跟孟老爷成就的好事儿?女子去不了前院,她又是苏家的千金,后头内院的丫环婆子众多,而且若是自己没出嫁的妹妹来看自己,给自己解闷,先夫人又怎么会不给她派人,至少两个丫鬟跟着…… 顾九曦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可能,她将自己的疑问跟曹婆子说了。 曹婆子道:“这有什么,早先太夫人也不是大家出身,管家的能力有限,都是这些年锻炼出来的,那时候将军府里乱得很,还没苏家有秩序呢。” 顾九曦记得当年苏家还只是个七品官,若是将军府比他们家里规矩还不如……这么一解释,勉强也说的通。 顾九曦正思忖间,曹婆子急切道:“我一家子人都被他们害死了,我硬撑着这条命,就是为了给先夫人申冤的。” 顾九曦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疑道:“这些年,将军也回来不止一次了……你却又为何不同将军说?” 曹婆子面上一僵,道:“我同将军说过,可是将军并不理会我,只叫人送我些银子了事……”曹婆子又哭了起来,“他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为了他死了的大小姐啊!” 顾九曦心里越发的生疑了,将军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您同我说了这么多,我得好好想想。”顾九曦等曹婆子止了泪,叫了听音进来,道:“带她去洗漱。” 屋里又没了人,顾九曦想如果孟夫人真能下手害死先夫人的丫鬟,为什么单单放过去曹婆子一个人呢?又将曹婆子的亲人全部都害死。 还有孟夫人,说起来孟老爷文不成武不就,到现在也没个什么一官半职的……不过也不一定,太夫人当年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当年不争气,谁能料到他到现在还是一事无成呢? 原本是想打探这两个庶子庶女的事情……顾九曦叹了口气,这事情是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她看了看屋里大钟,又是一天过去了,剩下的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