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有女名青筠[红楼]》 第1章 为避祸托庇林家门 自古来盐政关系到国之根本,朝廷特在扬州设置巡盐御史之职,一年一换,而做为前科探花,出生世袭列侯之族的林如海已是连任三四年。外人羡慕眼红,初时林如海亦为得朝廷重用而意气风发,可如今唯有苦笑。这盐政一旦沾上就如烫手山芋般难以脱手,偏遇着多事之秋,自嫡妻贾敏去后,连唯一的女儿都不敢养在跟前。 恰逢今日休沐,抛开恼人公务,拿了卷书打发难得的闲暇时光。 “老爷,林姑娘为您送汤来了。”贴身小厮江平禀报道。 “难为她有心了。”林如海轻一叹息。 林青筠进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心下知道他是想起远在京都贾家的林黛玉了。 “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伯父今日休沐,怎不邀三五好友出门踏春?许出去逛逛,能做出几首好诗来让侄女儿拜读。”林青筠一面将雪白的汤盅摆在桌上,一面言语轻快自然又熟稔的玩笑。 自来到林家距今已有三月有余,哪怕林如海确如原著中所说是个儒雅读书人,然礼教之下,又岂会与这个已十一岁的小姑娘相处?何况,对外称她是林家旁支姑娘,实则她与林家没有丝毫干系,林如海只是应友人之托让她在府上暂住以避祸罢了。 她与林如海能有如今亲近,乃是刻意努力的结果。 她穿来时原身已家破人亡,自身亦岌岌可危,幸而得原身父亲同门师兄出手相助,将她送来扬州林家。当年读原著时对这位昔年的探花郎便很有好感,爱妻爱女,可惜薄命,唯一的骨血也泪尽而亡。 初时她只是感激林如海收容庇护之恩,仗着年岁小又是晚辈,便每每炖着汤水略尽心意。然林如海虽忙于公务,又不管府务,却吩咐管家仔细照料,时常问起她的近况。林家下人大多本分尽责,内宅并无女主子,又见老爷如此重视,谁都不敢轻慢,她在林府过的甚是自在如意。 林青筠很清楚,林如海是见她年龄与黛玉相仿,又怜悯她身世,方才悉心照料,也以此缓解思女之苦。 相处日深,又有恩情在前,总不可能铁石心肠。 进入三月以来林如海已病了两回,虽是小病症,但身子抵抗力差了是事实。林青筠很担心,她记得原著说林如海是在林黛玉十岁左右死的,她比林黛玉大两岁,林黛玉今年已九岁。 将特意熬煮的汤水盛了一碗,端给林如海:“伯父上回说这个汤味道好,我专程跟厨房里孙大娘学的,伯父尝尝侄女儿手艺如何?” “有空便我来这儿拣两本书看,何苦去弄一身烟火气,汤水有厨下人就够了。”林如海虽如此说,心里却极为熨帖,何况这汤熬煮的火候正好,春日里喝上一碗,仿佛能将骨头缝子里的残余寒气驱散reads;云霄之恋。 “若要看书什么时候看不得,也不差这点功夫。如今黛玉妹妹不在家,我必要照管好伯父,不然等黛玉妹妹回来见着伯父瘦了,岂不要哭红了眼睛。”林青筠有意将话题引到林黛玉身上。 林如海闻言笑道:“她在外祖母家好好儿的,何苦千里奔波回来,等过一二年身子好些再接她回来也不迟。” 林青筠一听就明白,等两年再接,那时林黛玉已大了,只怕是回来备嫁。看来早先贾家来人接林黛玉,林如海便已暗中与贾母就两个玉儿婚嫁之事达成了协议,这才使得林如海放心将女儿托付,可惜林如海终究有些读书人的天真,只看到贾家早年荣耀风光,哪知如今内里混乱。 林青筠虽知贾家行事,但又不能平白无故说出来,只好说:“伯父所言也有理,只是我想起黛玉妹妹小小年纪便离家远去京都,几年不曾回来,也不知暗地里怎么伤心想家。外祖家虽好,到底是别人家,且上下人口繁杂,总不能面面俱到,况黛玉妹妹是客居,但凡有什么不自在,也不好说。” “何至于此,外祖母极疼爱她,必不会使她委屈。” 林如海觉得贾家是诗礼之家簪缨之族,且黛玉是外孙女儿,又有两玉婚约在,贾家焉能不好生照料?然听了林青筠的一番话,到底心中有所触动。一来乃是疼爱女儿之故,二来却是因林青筠此人。 照管林青筠是因友人之托,亦是怜悯,但两人叔侄相称乃至日益亲近,除却林青筠之用心,林如海对其心性的赞赏却是主因。 最初林如海只觉此女虽出生乡野,小小年纪又遭逢大变,却未一味哭泣哀怜,反倒沉静稳重,言谈不俗,自有常人不及的坚韧乃至世家之风,可见其父教女之功。且喜她爱读书,知礼仪,绝不会无故提起贾家,担忧黛玉。 “你可是知道什么?”林如海问。 “……倒是听说过一点子闲言碎语,虽不见得十足可信,但空穴不来风。”林青筠故作迟疑,这才将早先想好的托词说出:“前几日去栖灵寺进香,因人太多,便在山下茶馆内暂歇,无意听见其他香客说起贾家。因妹妹在贾家,这才留心听了听,说的却是贾家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据说宝二爷比妹妹大一岁,算来也有十岁之龄,却厌恶读书,总在內纬厮混,且喜吃丫鬟嘴上胭脂,贾家二老爷虽有心严厉管教,却因贾老太君溺爱而无可奈何。按理我不该议论贾家宝二爷,可想到妹妹也顾不得了。贾老太君疼爱妹妹,更疼爱嫡亲孙儿,两人日常间岂非常见面?依着宝二爷的性子……如今只是传着宝二爷之事,可见着妹妹也大了,我总担心贾家某些下人嘴里不严,一个不防备又胡沁出什么话来,那时妹妹可如何是好?” 闻言林如海犹如头顶一个惊雷,哪怕他再自持才情谋略到底是个男人,对内宅之事到底不能考虑周全,经此一席话才如梦初醒。 贾敏在世时亦提起宝玉,说此子生的聪慧得人意,贾母极为溺爱,偏生有些古怪脾气,不爱读书只爱与丫头胡闹,竟是个混世魔王。虽那时宝玉尚小,但俗话说“三岁看老”。贾敏去世后,贾老太君来信透出联姻之意,他只想着怕黛玉无人教导,贾家好歹是外家,有贾母看护岂不比在风云诡谲的扬州安全得多?哪知听到今日之语。 这些话能传到金陵,只怕京中更甚,一时间忧心焦灼,生怕自家女儿清白名声被带累了。 林青筠见他真的听进心里,暗松口气,收拾了汤盅碗碟托词告退。 林如海唤进管家福伯,吩咐道:“你悄悄的使人去京中打听打听,看小姐在贾家如何,特别留心贾家宝二爷的事。” 此时的林如海只担心贾宝玉似幼时般顽劣不堪,暗恼当初不曾仔细思虑便送女进京。幸而彼此只是透露了意思,并未有约定落于纸上,若那宝玉当真混账,他自不能害了女儿。 福伯见他声色不同以往,不敢怠慢,当即选出两个妥帖可信之人快马启程reads;流年。 转眼已是四月,林青筠如往常般给林如海送汤。 林如海正在看邸报,当朝会试举行是在三月,四月放榜,五月初殿试。邸报刊登了这届会试上榜的三百名贡生,因会试是分地域按比例录取,林如海首先看的便是南部贡生,前三名皆是素来有名的青年才俊,看到第十名时一顿。 张鸣! 当确认籍贯无误,不由得赞叹大笑:“好!张兄此回可要大宴宾客了。” “伯父怎么如此高兴,可是少见。”林青筠迈步进来,疑问道。 “青筠来了,正看到一件喜事。”林如海不是迂腐板正之人,否则也不会为女请举人为师,亦不会赞同林青筠读书。见她进来便将手中邸报递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看,以往林黛玉在家时也常翻看邸报,所以他的动作很是自然随意。 林青筠眼中染了笑意,越发觉得穿越能遇到一个像林如海这般的长辈实为一大幸事。虽因心理年龄之故无法将其视为父亲,但几月相处,林如海每场有闲便教导她读书,堪称师长,林青筠对他很是尊敬。 接过邸报顺其所指一看:“张鸣?伯父认得他?” 林如海笑道:“你看他是哪里人。” 林青筠又看,见上头写的是金陵应天府,她便是金陵人士,后来受先父张师兄相助…… “伯父,他莫不是我父亲师兄张先生家的三公子?”来林家前林青筠曾在张家住过几日,知道张家有三位公子,其中最小的一个去了京都应试。 “正是他!”林如海想起那张鸣今年不过二十二岁,若无意外,殿试必定题名,端的是年轻有为才华横溢。 林青筠自然也知道,若非因着女子不能谈论外男,她当真要称赞几句。 说来这张鸣读书上颇有天分,婚事上却颇多坎坷。古人成婚早,张鸣十五岁时说了一门亲,未等过门女方却得病亡故,至十九岁时方娶亲,哪知其妻生产时难产,一尸两命。古人迷信,加之张鸣才气难免遭人嫉妒,便传出了些不好的流言,以至于其妻亡故一年后张家欲再为他说亲,竟都是些不堪人家。张鸣为此发恨,一门心思只读书。眼下中了贡生,还愁找不着好亲事? 此时她却没发现,林如海看她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老爷,去京都的人回来了。”福伯突然进来,打破一室安静。 林青筠识趣的告退,只留下汤盅。 谁知刚出了房门走了没几步远,忽从房中传出一阵瓷碗破碎声响,心里一惊。想着方才福伯所言,蓦地了悟,只怕是上回的话令林如海不踏实,特派人去京都打听了。从书中便知道,贾家下人素会偷奸耍滑,嘴不严,有心打听什么事情打听不出?原著里林如海敬重贾敏,又与贾政互有欣赏,兼之贾家祖上宁荣二公之名,便对贾家信任有加。眼下得了真实消息,岂能不恼怒? 林如海确实恼怒异常,贾宝玉果系不堪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贾家对黛玉的态度。别的且不说,当年进贾家的第一天便遭遇了那许多陷阱算计,别说是个六七岁刚刚丧母的小女孩儿,便是个大人细思来也会不寒而栗。此时他才真的理解贾敏对贾家复杂的心态,也明白为何贾母来信再三夸赞宝玉,偏生她从不接话,把黛玉嫁到贾家岂不是入了虎狼窝么?! 勉强将翻腾的心绪压住,立刻急声吩咐福伯:“赶紧安排车马行人去贾家将小姐接回来,就说我病了,不论贾家有何说辞,务必将小姐接回来!” 第2章 黛玉归家如海认女 林黛玉秉性柔弱,自京都到扬州走了月余,终于在端午节后到达。一路舟车劳顿,虽已是疲惫不堪,但忧心父亲之病,一见着福伯就隔着车窗询问病情。 福伯感慨小姐一片孝心,却因有外人在场不敢据实相告。此回林黛玉回扬州是由贾琏护送,初时接到扬州要接黛玉的消息,贾母不舍,只说黛玉病了,幸而福伯早有准备,说自家老爷病的严重一心挂念小姐,贾母这才松口,令贾琏亲自送来,之后再带回去。 福伯对着贾琏客气道:“琏二爷一路辛苦,房舍已收拾妥当,琏二爷暂做歇息,有什么话只管吩咐下人。我家老爷这两日虽好些,仍是起不得身,见不了琏二爷。” 贾琏闻言笑道:“送妹妹回来乃是分内事,说什么辛苦。虽说姑父病着不该打搅,但侄儿登门却不拜见长辈实在失礼,况且听说姑父之病老祖宗甚是担忧,我也该问问姑父平日里请医吃药之事,回去好叫老祖宗明白。” 福伯故作犹豫,这才同意去禀报。 稍时贾琏便被引进林如海的卧床,刚一进门便闻见一股子药味,耳边已听见哭声。定睛一看,原来是表妹黛玉坐在床边轻声啜泣,而歪在床上的林如海正在安慰。细看林如海形容,面白憔悴,颇见消瘦,且气虚话短,三句一喘,五句一咳,一副病入沉疴之相。 贾琏不由得想起几年前来扬州,那时林如海虽因贾敏亡故而憔悴消沉,一身儒雅风流却不曾消减,少许几句言谈亦令他受益颇多。再看眼下,不由唏嘘。 “侄儿拜见姑父。听闻姑父病了,老祖宗甚是担心,令我亲自送妹妹回来。姑父这病可好些了?请了哪位大夫?吃些什么药?若有用得着侄儿的地方,姑父只管吩咐。” “琏儿有心了。”林如海虽在内宅事上有些糊涂,但为官多年,城府谋略非一般人可比,否则如何能在巡盐御史一职上连任多年?只一眼就看出贾琏前来的目的以及此刻心思,贾家派贾琏来探他的虚实倒也罢了,难得这贾琏良心未泯有份善念,若幼时便多加教导,凭着那份聪敏机变,未尝不能有所建树。 林如海道:“不过是旧疾犯了,往年常有,只是今春来的迅猛,幸而寻到一位医术精湛的老大夫,吃了几剂药好转过来。倒是吓着玉儿了。” 林黛玉忙拭泪道:“只要爹爹没事,玉儿便不怕。” 林如海怜爱的摸着黛玉的头,对贾琏说道:“琏儿一路辛苦,只管好生歇上两日,在扬州城内随意逛逛,我命管家打点一批土仪你带回去,老太太与府上对玉儿悉心照料,以此聊作谢意。” 贾琏一愣,当领会到他的意思,忙道:“姑父这是什么话,贾家是妹妹外祖家,妹妹去外祖家做客小住要什么谢礼。老太太最是疼爱妹妹,咱们府上的三位姑娘都得靠后,真是一日都离不得,此回闻得姑父病了方送来,走时老太太再三交代了,若是姑父病愈,务必要我将妹妹再带回去。” 林如海淡淡笑道:“不怕琏儿笑话,我膝下只你妹妹一个,她去了京中几年我甚是想念reads;星光大闹。此次她回来我不欲再送她去,一会儿我修书一封,你带回去,老太太看了必不会为难你。” “可是这……”贾琏也不愿拆散人家父女,黛玉这个表妹是水做的玻璃人儿,在林家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千娇百宠金尊玉贵,贾家哪里比得?奈何老太太再三严令。想劝,可林姑父十分坚决,且话不能说过,他也张不开那个嘴,最后只得做罢。 贾琏一走,林黛玉不禁再次询问:“爹爹的病当真好些了?可我瞧着爹爹脸色实在苍白,该叫大夫再来仔细诊视才是。” 林如海笑而不语,抬眼扫向她身后,见跟着的丫鬟是雪雁,便问:“听说你身边跟着个叫紫鹃的丫头,怎么不见?” 黛玉不解其意:“紫鹃是外祖母赐的丫头,自到女儿身边便一心一意,万事妥帖。方才我要看望爹爹,紫鹃留在女儿房中整理东西。” 林如海听了点点头,转而吩咐雪雁与其他人都下去,林黛玉只以为他有些话要私下交代,却见他突然喊了一声:“青筠。” 黛玉正疑惑,却见从旁边的折叠山水屏风之后转出一个人来,当即一惊。 但见此人比自己略长一两岁,眉目如画,气质如兰,有竹之清雅,春花之烂漫。这人十分面生,分明不是府里人,看穿着打扮倒像谁家小姐,可见父亲态度又大有文章。 林如海介绍道:“玉儿,她亦姓林,名青筠,比你大两岁,你称姐姐便是。” 林黛玉虽有疑惑,却信父亲,当即收回打探,对着林青筠称呼道:“青筠姐姐。” “黛玉妹妹。”林青筠此刻的心情是微妙的。 世外仙姝林妹妹! 哪怕在林府住了几个月,对于林黛玉的印象都停留在原著中那个身体娇弱,因爱情无望而泪尽夭亡的可怜女子身上。如今亲眼相见,林黛玉虽才九岁,可绝世姿容已现,身上自有一股婉转风流。 林如海又道:“玉儿不必为为父的病担心,刚才你琏二哥在跟前不便言说,为父实无大病,不过是三四年未见想玉儿了。” “……那爹爹这脸色?”黛玉十分惊讶,显然没料到自家爹爹会装病。聪慧敏感如她,早就觉出不妥,隐约猜到几分,但既父亲不说破,她便佯作不知。 “黛玉妹妹莫慌,伯父脸上不过是伪装,用水一洗就能干净。”林青筠出声解释,这副“易容”出自她手,因早料到贾家必有人跟来,特意准备好,只为让来人眼见为实。 林如海虽对贾家未尽心照料女儿而不满,但终究是岳家,兼之贾母尚在,正值多事之秋,不欲和贾家闹的难看,这才同意林青筠的提议。当伪装完成着实效果惊人,福伯初见吓了一跳,以为他当真病了,险些就慌张的请大夫。 林黛玉此时同样震惊,仔细审视终于发觉不同。 “黛玉妹妹与伯父许久未见必有许多话说,我去交代厨下做些清淡好消化的汤水,再备些妹妹爱吃的家乡菜。”林青筠有意让父女两个独处。 待她走后,林黛玉终于忍不住:“爹爹,青筠姐姐……” “她并非咱们林家族人。”林如海知道她心中疑惑,也没隐瞒,将林青筠之身世来历一一道尽:“她原是金陵人,如今到咱们家却是为避祸。他们家在一个村子里,家中只有父亲和小姑,其父是个秀才,在村中学堂内教书,日子本过的平顺。偏生去年甄家二公子去庄子上,那庄子离小村很近,就看见了林小姑……” 单从林青筠的相貌便可推测林小姑之姿容,甄家二公子本在庄子里窝的无趣,这下子起了色心,先是诱哄不成,便直接强掳reads;亲爱的,你被我执行了。林小姑虽是村姑,却也认得些字,骨子里又刚烈,见逃不脱,竟一头碰死了。 林黛玉是小姑娘,这些话却是不好说给她听。 “青筠父亲性子耿直,又与其妹感情极深,见甄家非但毫无悔过,竟还出言威胁,当即写了状纸去了衙门告状。甄家何等权势,说是在金陵一手遮天亦不为过,当地县令哪里敢管这等案子。甄二公子听闻他敢告状,指使手下豪奴将其一顿暴打,又放火将林家一把火烧了。其父没几日便不治身亡,青筠伤痛未过,村中人怕遭受迁怒不敢收留她,以至于无处栖身,哪知有人偷偷送来消息,说甄家要来抓她送给甄二公子做补偿。青筠逃跑时掉入江水中,幸而命大被浪头冲上岸,又被闻讯赶来的张先生救回家。只是张先生无权无势,若甄家得知青筠在张家必不会放过,这才送到扬州来托我照管。” 林黛玉早已听得呆了,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震惊又是愤怒:“爹爹,天下间竟有这等事?难道就没了讲理的地方么?” 黛玉长这么大,一直养在深宅内院,哪里听过这样事情。 若在以往林如海也不会与她说这些,可经过贾家的事,他将林青筠的话听在了耳中。玉儿性子太净太直,与姊妹相处自然无妨,可人要长大,接触的人事会越来越复杂,有些东西总要心中明白。 林如海反问她:“你可知金陵甄家是怎样的家世?” 林黛玉沉默了。 她自然是知道的。母亲去世时她虽年幼,却已被教导了许多东西,也曾帮着拟定送往各家的节礼,其中便有甄家。他们家与甄家只是平常走动,反倒是外祖母家与甄家是老亲,关系十分亲密。由甄家思及贾家,再想起在贾家时的经历耳闻,忍不住频频蹙眉。 “你既明白,就该知道青筠的无奈。” “玉儿明白。”知晓其身世,再忆起方才见面的情景,林黛玉如同其父一样感慨起林青筠的坚韧不俗。 这一切只是无人知晓的误会罢了。 林如海突然说道:“我欲认她做义女。” 林黛玉略感惊讶:“爹爹很喜欢青筠姐姐?” “若非她的一番话,你如今还在贾家。”林如海叹口气:“自你母亲去后,我忙于公务,致使你无人教导陪伴,所以你外祖母派人来接我才同意。可现在想想,外祖家再好,终究不若自家自在,何况若有青筠陪着你,为父也放心。她虽只大你两岁,不如你才思敏捷,却难得那份见识心性。你与她多多相处,自有好处。” “女儿明白爹爹苦心。女儿总是一个人,每每看见别人姐妹亲热十分羡慕,如今爹爹为我找个这般好的姐姐,女儿只有高兴。”林黛玉对林青筠的初次印象很不错,兼之想着自己不在家,只怕平日里都是青筠姐姐在孝顺爹爹,方与爹爹这般亲近,她心中着实感激又羞愧。 当林青筠得知林如海之意,震惊下忘了言语。 古人认干亲是十分严肃认真的,毕竟不是那些豢养歌姬乐妓充为养女送给达官显贵的人,林如海认义女是要走正式程序上报官府登记在册的,往后她便是林家上了契的义女了。 一阵沉默后,林青筠跪下来,真心实意的磕了三个响头。 林如海此举虽有用意,但最得益的人绝对是林青筠,她无法不领这份恩情。别说什么林如海即将死掉,林家很快会烟消云散的话,此时可没人会知道林家的命运,所以绝对是她占了大便宜,从一个乡野村姑一跃成为当朝三品大员的义女。 何况,林如海未必会死。 第3章 暗用奇药黛玉管家 林如海特意选了个极近的吉日,发帖广邀同僚世交,一时间扬州城中无人不知巡盐御史林大人要认义女。 贾琏听闻此事着实吃惊,原以为林如海是终于想通要过继儿子,再听是认义女,反而糊涂不解了。赶忙叫小厮找林家下人打听,方得知义女来历,不过是林家远支投奔来的,无父母兄弟,林如海怜悯之下认作义女给黛玉作伴,于是便丢开手不放在心上。 林如海大肆操办,皆是为将来之计。 林家族中他已写信命妥协可靠之人跑了一趟,特告知老族长一声,以示对族中尊重。林家到林如海这一支人数凋零,可旁支远族人口众多,亦有早年合家因故离开族地谋生的,再者姑娘家的名字一般也不上族谱,所以哪怕真有人细究,问到老族长哪里也未必查得出究竟。 关于林青筠的户籍本在金陵,然而早在躲避甄家时便想到此节,张先生在救人之后亲自去给林家烧纸,特立了一块碑,乃是林家三口之坟,衙门里林青筠的户籍也就此销除。林青筠来到扬州后,张先生在书信中有所提及,林如海便以流民之由直接在扬州重新办理户籍,挂在林家名下。 这些事情林如海一早就跟林青筠说过,她也并无异议。 认亲过后,贾琏见实在接不走黛玉,只得只身登船返京。 这日清早,林青筠洗漱完毕准备照旧往园中散步,出门后想起黛玉,脚步一转,往其房中去。黛玉的院子在正院旁边,以往贾敏在世为方便照看女儿便就近收拾了住处,而林青筠初来时是客居,走过去倒也不算远。 “姑娘,大姑娘来了。”刚进院子便有丫鬟眼尖的通传。 林青筠被认作义女,实际相处却如过继女儿,出嫁前都会在林家生活。且因比黛玉大两岁,府中人为称呼方便,便以“大姑娘”呼之,对林黛玉仍是喊“姑娘”,并不排序。 “大姑娘起的真早,快请进,我家姑娘刚梳完头,正说要去看大姑娘呢。”从房里走出个丫鬟,绿色比甲,白绫裙子,面貌秀丽,却是紫鹃reads;少将,这不是演习。 几日相处使得林青筠对紫鹃很是喜欢,确如原著上说的是个慧紫鹃,难得对黛玉那份忠心妥帖,十个丫鬟也比不上。便是林如海一开始不大放心,在旁观几日后也不得不赞了一声。 “我是早起惯了,妹妹还小,且一路上劳累恐还未调整过来,该多歇歇才是。”林青筠笑着走进去,果见黛玉刚从菱花镜前起身。 今日黛玉梳着倭坠髻,家常不出门,只带着朵蓝色珠花,一只娇小精致的凤头簪,身上是浅蓝纹锦比甲、白色圆领中衣,下配着纯白纱裙,腰间系着蓝色如意丝绦。这身装扮清雅飘逸,越发显得林黛玉空灵婉转,而林青筠却感慨她的心思细腻、善良体贴。 刚下船归家时黛玉穿着鲜亮,乃是为其父正值病中怕素净不吉利,而次日就换了装扮,皆是浅蓝、浅粉等新雅颜色。固然黛玉适合这样颜色,但小姑娘也爱大红这类鲜艳衣服,何况为父亲看着高兴也会穿,眼下改了,却是因林青筠之故。定是林如海将青筠之身世一一告知,黛玉知其正值孝中,哪怕与己不相干,却仍是体贴的更改了衣着。 “青筠姐姐快坐。”黛玉亲热的拉她坐下,命丫鬟上茶,嘴里说道:“姐姐昨天讲的故事只讲了一半,到底后面如何?究竟谁是铁鞋大盗?” “急什么,这会儿吃饭还早,你随我去园中走走,咱们边走边说。”林青筠没有早起吃茶的习惯,并不喝茶,携了黛玉就出门。 她是想着黛玉自幼身子弱,先天不足,唯有后天来补,每日适当的活动锻炼有益无害。至于所讲的故事,也是一时闲了随口说的,选了陆小凤这类的武侠探案故事主要是为其中的花满楼,果然黛玉对花满楼此人的生活态度所感染,赞叹连连又若有所思。 以黛玉聪慧,只怕已猜到林青筠所讲故事之用意。自母亲去后,贾家来接,虽贾母悉心关爱,亦有姊妹陪伴,到底不同,如今有人这样处处为她着想,仿佛真得了个亲姐姐似的,不由得亲近之意更甚。 沿着园中走了一圈,林青筠尚好,黛玉额头却出了层细汗。 青筠一面为其拭汗一面柔声说道:“妹妹自幼多病,皆是体质弱于常人的关系。说句不怕妹妹笑的话,我自幼乡野长大,田间地头漫山遍野都跑过,身子较常人康健。有句俗话说‘生命在于运动’,妹妹若每日坚持动一动,只怕病就少了。” 黛玉看她面色如常气息平缓,全然不似自己,不免羡慕异常:“细想来姐姐所言有理,常听得哪家夫人哪家小姐病了,却少见丫头们得病,她们一般也是不做粗活吃□□细,想来是多走动的关系。往后我便依姐姐说的,早晚走上一圈,许有效验也未可知。” “必定有效!你见义父如今身子如何?”青筠笑问。 黛玉略一歪头,眼神疑惑的看她,端的娇俏可爱:“我也想着呢。爹爹比几年前我上京时好多了,正想着是请了哪位大夫吃了什么好药,听姐姐提起,莫不是另有缘故?” 青筠点头:“自来了这里,我感激义父庇护,便寻些适合义父进补的汤水每日做了送去,另外请江平监督着义父,每日早晚都要走走。如此来观些景致心胸开阔,出些汗反觉轻快,胃口也比往常好些,再睡眠充足,自然慢慢就养回了气血精神。” 话虽如此,实则真正起作用的乃是林青筠的秘宝。 林青筠前世患有家族遗传病,已是无治,一日三岁的小侄儿拿着个小瓶儿跑来塞给她,稚声稚气的说这是神仙的丹药瓶儿,里面装着神奇的丹药,只要吃了就能药到病除。她当时只当孩子玩闹,可此回穿越而来时手中就攥着小玉瓶,里面有九颗金莲子,清香不俗,闻之便眼明脑清。 后来因感激林如海,想到其早逝的命运,便将一枚金莲子碾碎成粉,每日熬汤时放入一些,果见林如海日益康健。林家只父女两个,对黛玉她本就喜爱,现今又日常相对多了亲近,自然不愿黛玉身子一直娇弱reads;晨曦向晚夜长宁(高干)。依照前法,她开始暗中为黛玉调理,金莲子哪怕不是灵丹妙药,可调理身体确实有奇效。 黛玉却不知内情,见了父亲之例在前,顿时信心大增。到底她也清楚未出阁的姑娘家传出身体多病不是好事,也累得父亲忧心。 林家饮食清淡,早饭也简单,两人刚用完就见许大娘从外面进来。 “给二位姑娘请安。”许大娘是林家老夫人留下的人,世代家仆,极是忠心。自贾敏去后,虽有几房姬妾,但大家子没有让姨娘管家的,便由许大娘总领,贾敏身边留下两位嬷嬷协助。 “许大娘坐。许大娘可有事?”黛玉扫了眼许大娘以及其身后跟着的捧着一摞册子的丫头,疑惑问道。 青筠到底不是正经小姐,遇到这种事只坐在一旁不开口,但心里已有猜测。 许大娘并未坐,笑说道:“老爷说了,如今姑娘刚回来不急着上学,便是请先生也得寻摸些功夫。正巧如今内宅杂事无人料理,姑娘逐渐大了,正好可以接手帮着分担些,我与另两位嬷嬷从旁协助。这些都是府里的内务册子,特送来给姑娘过目,若姑娘一时看不过来,请大姑娘帮衬些就是了。” 这是要黛玉开始学着管家了。 至于说青筠帮衬,不过是委婉之言,真实意思是青筠可跟着一起学。 黛玉在许大娘张口提到林如海时便已起身,垂首肃目听完,这才说:“既是爹爹的吩咐,那便先将册子留下,待我与青筠姐姐看过,若有不懂之处便问许大娘。” “是。”许大娘将册子留下,又说:“如今倒是一件要紧事回禀,请姑娘拿个主意。大姑娘先前身边只两个丫头服侍,到底少了些,按理该同姑娘一例。” 黛玉几乎不带考虑张口就说:“竟是我疏忽了,正是该给青筠姐姐挑两个好丫头服侍才是。许大娘可有什么人选?” “妹妹不必麻烦,要那么多丫头也是摆设。”青筠这话是客气可是实话,她还是不大习惯屋子里放一堆人,十分不自在。 “便是摆设也不能少。何况丫头们各有其职,该配齐了才是,免得用时方少了。”黛玉当即吩咐许大娘将待选的女孩子们带来,排成一排一共十个,对青筠笑道:“姐姐别推辞,快挑两个好的。” 见状,青筠不再推拒,扫了眼十个女孩子,小的十岁,大的不过十三四岁,皆模样清秀,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儿。想着如今身边的白鹭相思已经用惯了,一个总管房内诸事,一个针线极好,且都不是生事懒惰之人,也已知她性情喜好,是不必再换的。 忖度片刻,指了两个十二三岁瞧着略显活泼的。 “就你们两个吧,往后就叫百灵、画眉。” “这下子一共有四个,姐姐屋子里可热闹了。”黛玉言外之意是她几个丫头都是鸟雀的名字,叽叽喳喳叫起来可不是热闹么。 “我看她们四个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你的雪雁。”青筠笑回一句,又补了两个小丫头,余者便让许大娘做主了。 待许大娘走后,两人便翻看起各样册子,主要是林家日常开支、宾客亲眷往来礼单,以及田庄商铺进项等。 林青筠只匆匆一扫便感慨林家家业之巨,想来也是常理。林家自来血脉单薄,几未分家,又是世袭列侯出身,几代娶妻皆是大族有丰厚的十里红妆,再加上林如海得圣上隆恩连续好几年任职盐政,盐政自来是肥缺,便是不贪,每年的三节两寿灰色收入也非同一般。 想到原著中林家父女的命运,这巨额家业也占了主因。 第4章 看账册青筠谋生财 这日早起,林青筠刚起身梳洗完毕,但见紫鹃捧着个木托盘进来。 “给大姑娘请安。今儿是月初,大姑娘特命我来给大姑娘房中送月钱,皆按着旧例,白鹭、相思、百灵、画眉四个是一等,每人一吊钱,桃香、荷香、菊香、梅香四个是二等,每人五百钱。姑娘以往在家时,每月是五两,所以给大姑娘送来五两。”紫鹃说着将托盘搁在桌上。 林青筠眼神微动,心里叹息着,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劳烦你跑一趟,想必今日妹妹也忙,我就不过去打搅。” “是。”紫鹃福了一身,告退而出。 青筠让白鹭将送来的月钱收了,再次感慨黛玉七窍玲珑之心。 她记得贾府小姐们每月月钱是二两,黛玉在那里住过必然也知道,可见自家定每月五两实在过高。黛玉不仅是林家唯一的大小姐,且林家已然绝了再有子嗣的可能,兼其自幼多病,父母越发疼爱,别说每月五两月钱,怕是有钱尽着她花。黛玉之所以定下五两却是有意为之,青筠托庇林家,身无分文,虽衣食无忧却仍需日常花费,或打赏下人、或姊妹往来、或额外采买等,若月钱太少不够花费只怕也不会张口索取,倒不如直接给的充足,且名正言顺不会使人有施舍之感。 用过早饭,青筠开始做针线。 在原主记忆中是会做针线的,一般江南女儿都擅刺绣,只是如今虽承袭了记忆知道绣法,下针却并不那么容易。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古人对女子要求颇多,女红不可避免,何况技多不压身,这身体如今还小,勤练几年许就补回来了。 不知何时忽听院外有嘈杂,头也不抬的问道:“白鹭,出什么事了?” 白鹭出去了会儿回来,脸上颇有些纳罕:“两个婆子竟大庭广众之下打了起来,那边林姑娘叫去问话,两个竟攀扯到先夫人身上去了,姑娘说可笑不可笑reads;指掌。” 青筠皱眉,将针线一搁就往那边去,生怕黛玉为此生气。 刚一进院子就觉不对,整个院中下人整肃无声,院中跪着两个婆子正不住磕头求饶,房门口站着黛玉,端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眼中犹带怒色。 分明只是个九岁的小姑娘,尽管已气得狠了,却始终忍着不曾发作,只因她很明白局面,她不再是父母呵护下的娇小姐,如今管了家就得镇得住方能立得稳,若她一点儿做的不好,别人议论她倒是轻的,只怕又如这两个婆子般攀扯她父母教养的不好。母亲在世时为子嗣计已然吃够了苦,如何能让她在身后还被人嚼舌。 青筠止住脚步,觉得黛玉外柔内刚,这等事情虽会伤心却未必处理不好。 果然,只见黛玉说道:“你二人当差时吃酒本就当罚,如今又当着我的面儿议论起已逝的主母,何其狂妄。来人,将二人各打二十大板撵出去永不录用。” 这番话说的简单却有风雷之声,当真有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当家气势。 且说到“撵出去永不录用”时,两个婆子已哭喊哀求。挨板子受罚不怕,永不录用等于绝了一辈子前程。她们都是林家老奴,只能为林家服务,可如今林家不用了,等于每月银米没了着落,哪怕饿不死,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可见黛玉是恼的狠了。 许大娘早闻讯赶来,却如青筠一样没有插手,这会儿见了黛玉处置不由得满意点头。一边吩咐诸人散了,一边与青筠叹道:“以往还觉得姑娘身子弱,性子软,谁知竟看差了。到底是夫人教导的好,恍惚竟似看见了夫人当年。” 黛玉并非性子软,而是心性良善,不记仇,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以往她可以做个琴棋书画中的女子,可在必要的时候,她也能担起责任管家理事,且她通文墨,心思又灵敏,料理起事情来只怕不比脂粉堆里的英雄王熙凤差。 “青筠姐姐来了。”黛玉看见了她,脸色神色已平静。 “在外头站了半日不累?进去歇歇。”青筠并不提刚才的事,挽着她的手同入房中。 黛玉却说:“早知家务事繁杂,直至今日自己料理才真的懂得,母亲在世能料理的妥妥当当,我却不如。” 青筠笑道:“你与义母比什么,你还小呢,等你将来嫁了人自然就做的好了。” 黛玉先是一愣,随之脸上飞红,不依不饶的赶上来打她:“我以为你是正经人,哪知你竟来说这些话打趣我,真是和琏二嫂子一样。” “我说的哪里不对?难不成你将来不嫁人?”青筠故意与她玩闹一阵子,见她微微喘气方才停下告饶:“是我不对,我错了,不该说这些浑话。妹妹大人大量,宽恕我一回。” 黛玉轻哼一声,扭身坐在一边翻看账册,嘴里道:“既如此,就饶了你。” “我就知道妹妹不是小气的人。” 哪知只这一句平常话,黛玉却怔怔出神,紧接着眼泪忽然滚落。 青筠一惊:“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哭什么?可是我那句话得罪了?” 黛玉摇头,只是哭着不说话。 这时幸而有紫鹃,服侍了几年,紫鹃最是了解黛玉,但凡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没有不懂的reads;抱大腿的一百种姿势。这会儿见她好好儿的突然落泪,略一思忖便知缘故。 “大姑娘别误会,不与大姑娘相干。”紫鹃先安抚了青筠,这才好笑的说黛玉:“姑娘又哭了,瞧把大姑娘吓得。我知道姑娘心里委屈,拿起子小人最是爱嚼舌,姑娘是什么身份的人,为这个生气实在犯不着。况且姊妹们都知姑娘为人,何曾说过姑娘?现下姑娘已回了自家,自己当家做主,又有大姑娘作伴,何等自在,还想以前那些小事做什么,岂不是让老爷和大姑娘担心?” 黛玉停下眼泪,嗔怪的瞪紫鹃一眼,却也止不住笑了。意识到青筠在一旁看着,脸上又是一红,十分窘迫:“让姐姐看笑话了,都是妹妹不懂事,本说再也不哭的,却没忍住。” 青筠此时也明白了,定是贾家那些人乱嚼舌,黛玉心思纤细敏感,每每为此流泪。许是贾家有人拿黛玉性子说嘴,她那话才勾得黛玉触景生情的伤心。算算时间,如今薛家尚未进京,王夫人虽因着贾敏缘故不喜黛玉,却也犯不着如此早的和贾母打擂台,只怕是和薛家通过书信已确定金玉良缘之事,这才先为薛家铺路。 毕竟王夫人是当家主母,若无她的话,下人岂敢议论贾母十分重视疼爱的外孙女儿? “谁能一辈子不哭呢?只别哭得多了,容易伤身。”青筠有意岔开话题,但凡提及贾家,十回里六七回都得落泪,怪不得后人说黛玉与贾家反冲呢。青筠平日里有心引导,加之如今并非原著中的处境,黛玉整个人开朗不少,小姑娘偶尔诙谐玩笑把青筠笑的肚子疼。 “姐姐放心,我如今都改好些了。”黛玉取出一张礼单子递给她:“正说要丫头给你送去呢,这是金陵张家送来的礼,这上头是专给你的,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自来到林家,张家那边每隔一二月便会打发送些东西来,并不贵重,却很贴心。青筠以往都回自己做的针线,皆是给张家夫妇,再搭些应节之物,却是林家帮着准备的。 “正做好了一条抹额,打算给张夫人送去呢。”青筠算着手头银钱,也有二三十两,除了今日的月钱,其他都是初来时张夫人塞在包袱中的,正好可以采买些别的。 “青筠姐姐别忙,爹爹说张家的礼晚几天再送去。” “这是为何?” “姐姐莫不是忘了,现今五月,正开殿试,要不了多久就该张榜了。爹爹说依着张家三公子的功力,只要不出意外必定榜上有名,等邸报下来有了结果,一起送礼去贺喜。” “正是,我都忘了。”实则区别不大,她到底是姑娘家,送的是份心意,真正要送大礼贺喜的乃是林家。 如今林如海让黛玉管家,这礼单自然由黛玉拟定,所以黛玉才翻看往来礼册,上头有往年别家中举送礼的旧例,参照着预先拟定了再交由林如海过目。 青筠闲来无事,又翻看起一本商铺的进出账目。这商铺的账册虽送了来,实则并不由黛玉管,都是外头管事掌柜们打理。林家铺子多经营绸缎布匹、钗环香粉,进账不错,田庄进益虽不如,却每年都有增添,另会从中支出一笔银子增设祭田、修缮宗祠以及捐给林家家塾。 青筠虽在林家衣食无忧,又有林家父女真心相待,并无不满。只她毕竟不是古人,习惯了自食其力,如今这样一草一纸、一食一饭皆有林家供给,甚至将来都要由林家打算,实在令她心中发慌。与其说是“无功不受禄”,不如说是心理缘故,若没了林家她当如何?若能自己赚钱仿佛就有了底气。 她所面临的困境是,身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没有银钱,没有门路。 如今她虽是林如海义女,却也算秉承书香教导,决不能亲自沾手经商,否则一旦传扬出去,反将林家置于险地。她手中无人可用,只能依仗林家,但如何说服林如海同意倒是个难题。 第5章 张鸣中举林海连任 自接手管家,黛玉便时常邀着青筠一起,又有许大娘等人从旁协助,真让青筠学了不少。黛玉从处理了那两个婆子之后,顿觉母亲去世这几年,府内没有主母镇着规矩总归疏漏不少,便有心整顿。 黛玉手里拿着府中下人的花名册,思量了半日与她说道:“咱们家正经主子只三个,下人却有一二百,爹爹那边暂且不说,便是你我院中大小丫头婆子不过十来个,算上各处当差的,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人多是非多,派差上亦有重叠,反而容易生乱,不如裁些人下去。” “如何裁减?又用什么名目?”青筠问道,要知道大家子一贯只有买人没有卖人,只有家业败落才有此举,若有哪家要打发下人出去,定会寻些好听的名目。更何况,黛玉初管家,年岁又小,更要注意不能落下什么刻薄名声。 黛玉手指卷着发梢说道:“下个月便是祖母生忌,正好以此开恩放一批人出去,也不要身价银子,只将身契发还令他们自去。有那仗着几辈子的体面作威作福懒惰吃酒的,许他们出去荣养,月例银米照领,只不许继续当差。姐姐以为如此可妥当?” “妹妹想的很周全,不妨再去问问福伯,许义父那边也有躲懒耍滑的,正好趁此机会一并放出去。”青筠这是话中有话,但相信以黛玉聪慧必会明白。 “姐姐的意思是……”黛玉心下一动,立时了然。她到底是官家千金,自小耳濡目染经历过,知道官场上斗争时常殃及内宅,母亲在世时便处理过这类事。那时她亦曾好奇问过那些人有何不妥,母亲顾虑着她尚小,便只说他们手脚不干净。 随后黛玉命人传话给福伯,福伯自是禀报林如海。 “便将之前的那两人添上。”林如海本想找个机会自己处理,却不料女儿先提及了,不免感慨女儿大了。 几年前贾敏去时,内忧外患,他不得以将女儿送往贾家。如今接了回来,必要为女儿将来打算。但凡坐着巡盐御史一职诸事便不能由己,几经思虑,他写了密折上京将扬州近来动向一一奏明,并以年高体病精力难支为由请调回京,眼下只等圣上批复。另则家中没有主母,黛玉上无教导,恐将来大了遭人诟病。他又同时休书一封给京中故交,请其帮着延请两位宫中退出来的教养嬷嬷。 内宅的黛玉得了福伯递来的名单,又与青筠商议了一回,便在次日令许大娘将下人全都召集起来,当即办理。乍一听府上要放人出去,下人们皆惶惶不安磕头表忠心不肯离去,待许大娘肃场,念了要放出去的名册又言明不要赎身银子,且可将各人攒下的体己带走,众人虽仍不大情愿却也不再闹。 青筠是知晓名册的,同样清楚福伯送来的两个人名,只见那两人很是慌乱,却不曾有过出格举动。 其后又念了几人,皆是出去荣养的老嬷嬷。这几人明显想闹,可既然说了是荣养,银米照领又不用做事,这算是主子给的恩典,如何闹去?最好只得各自去了。 许大娘见林黛玉心有成算,恩威并施,手段虽有稚嫩,却已是不错了,不由心下大慰。待众人散去,捧着几本册子说道:“姑娘,这是库房的册子,如今姑娘接手管家,按例是该清点清点库房。” “正好,我正要找出几匹上等细纱罗做衣裳呢。”黛玉挽起青筠:“姐姐也去瞧瞧,选两匹你喜欢的,你房里的相思手巧的很,让她给你做两套夏衣穿reads;青梅不让竹马。” “看库房里的宝贝我倒有兴趣,衣服就免了,刚入夏府里就做了四套。我平日不出门不见客,做多了也白放着,到明年也穿不上了。”青筠倒真不缺衣服。虽说穿来时已身无分文,可到了张家,张夫人让人赶做了两套,来了林家,每季四套,另有成套首饰,如今衣裳已装了两三口大箱子。 “那些人做的哪有咱们自己做的精细。我新得了个图样,绣在衣服上必定好看,姐姐做一套墨竹的,我做件兰草的。”黛玉一贯不穿针线房做的衣裳,都是领了料子由丫鬟们做,她对穿戴也十分讲究,时常自己亲自配色画图,品味雅致不俗,她也乐在其中。 见她如此有兴致,青筠便笑道:“既如此,就劳累你,我只管等着新衣裳穿了。” 两人说着话到了库房,林家库房极大,整整一个院子的房舍都是东西。库房里分门别类,先进了放置绫罗绸缎的屋子,里面摞满了各色料子,开绸缎庄都够了。 “二位姑娘,这边架子上都是纱罗,前头这些是今年新得的,且都是上等进上的细纱,颜色也多,做夏衣正合适。”许大娘说道。 青筠选了淡青的做寝衣,碧色与纯白做中衣和纱裙,黛玉选了淡紫、纯白。此外,黛玉又挑了两匹素净茧绸,不容青筠拒绝,都让丫鬟送到她房里去。 选好料子,这才一边念着册子一边核对库房中的数目,青筠跟着一一看过,认了好些绫罗绸缎。这些东西以往她从未接触过,许大娘此番提及清点库房,一是管家必经的过程,二来也是变相的教导认布料,这是身为主母的必备技能之一。 “难得来一趟,咱们再看看别的。”黛玉虽有些乏了,却仍是提议再去别的房中看看。 “也好。”青筠领了她的好意。青筠很清楚,她哪怕比黛玉大些,心理年龄更成熟,但仍有许多不如。她缺的是世家千金自小的耳濡目染与熏陶,诸多常识般的东西她却不知道,幸而正值孝期不必出门应客,尚有足够的时间来学习。 几日后,林如海接到邸报,张鸣果然中了,且是二甲第三十五名。纵有旁人在他之上,可如他这般年轻的却极少,可想而知是何等意气风发。林如海告知了青筠与黛玉,两人立刻将早先拟定的礼单又斟酌一遍,筹备整齐后又福伯派人送往金陵。 林家父女感情极深,日常相处也不似别家那般拘泥规矩,每隔两三日父女便会一同用饭,林如海也借此闲暇考教她二人诗书。这日晚饭时青筠却敏感察觉林如海心情不佳,分明白天才接到邸报得知张鸣中举,早年便几番提及可见十分欣赏,如今不喜反忧却是何故? “爹爹可有烦恼?”黛玉最是敏感,又是自家爹爹,自从先前被惊吓一回,她一直很关心林如海身体,每日都要问上一二回。 林如海见她二人都看着自己,满眼疑问探究,想了想,道出实情:“之前我上请奏圣上,言道自己精力不济,希望能调回京中任一闲职。” “圣上如何说?”黛玉也紧张起来,她自小便知爹爹公务辛劳,不仅耗神费力更是危机重重,若可能,她自然愿意爹爹卸了这烫手山芋。 林如海轻叹:“圣上让我再任一年。” 盐政毕竟非同其他,林如海已连任多年,对其中门道十分清楚,乍然换个人来必定支撑不住。何况眼下各方蠢蠢欲动,圣上要找个值得信任又能担此重任的合适之人十分不易。 青筠也料到林如海想卸任不容易,只是再拖延一年…… 明年黛玉便是十岁,也是原著中林如海逝去的那一年,哪怕她为其调理了身体,可谁知是否会有别的变故?且原著中故事多讲表象,到底林如海是病逝还是其他原因,谁能说的清楚? 第6章 嬷嬷到来官媒提亲 这日知府家开了赏花宴,特下帖子来请黛玉和青筠。青筠正值孝期不好出门赴宴,便婉拒了,黛玉却不好不去,一早便坐车过去了。以往两人几乎每日里同吃同玩,或看书作画,或与丫头们说故事,或一起做针线,时间也不觉得难打发,今天黛玉不在,加之天长日头毒,青筠不免觉得恹恹的。 刚用过午饭,许大娘来了。 “请大姑娘安,这几日大姑娘瞧着清减了好些,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许大娘辈分高资历深,又一向忠心并不倚老卖老,很得下人之心。许大娘面上对二人以主子相待,心里却拿两人当小辈疼,平素里没少用心思,青筠与黛玉自是明白。 “许大娘快坐。这么热的天大娘怎么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叫丫头传一声就是了。”青筠一面说着一面命丫头倒茶。 “大姑娘别忙,我奉老爷之命带人过来。”许大娘一说,青筠就已起身,许大娘指着其后跟着的两人说道:“先前老爷请京中故交帮着寻两位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好放在姑娘们身边,将来自有好处。那位故交老爷十分上心,果然就请了两位嬷嬷,以往都是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的,因家中没什么人,又喜欢江南气候,这才应了老爷。二位嬷嬷一位姓李,一位姓周,今日刚到,老爷命我带嬷嬷们过来先见见大姑娘。大姑娘身边留一位,另一位给那边姑娘送去reads;邪恶,就是力量!。” “劳义父费心了,辛苦许大娘跑一趟。”青筠快速打量了两人,年纪在三四十岁左右,自从进来便稳稳站着垂首肃立、目不斜视,端的好规矩。她也曾听说有些宫里出来的嬷嬷仗着曾服侍过尊贵主子,对姑娘们动辄训斥,且脾气极难相处,所幸这二人初见还不错。若她们守规矩尊本分,她也会和气相待,毕竟不管她本人面上看着如何,实则心里自有一股脾气。 她也深知教养嬷嬷的好处,何况还在服侍过皇后娘娘,端的体面不凡,连自己身份都无形中抬高一些,以后绝不会有人随意拿自己规矩说事。然而她到底不是正经小姐,以往听多了老嬷嬷的刁钻恶毒,心里无形有些排斥。 “李嬷嬷便留在我这里,周嬷嬷跟着妹妹吧。”原本青筠不愿先挑,但今天黛玉不在,也不好将两位嬷嬷撂在这里,反显得小家子气。 “那姑娘瞧着安置吧,我带周嬷嬷过去。”许大娘说完领着人退下去了。 待许大娘走后,青筠请李嬷嬷坐了,问道:“嬷嬷一路辛苦,可用过饭了?” 李嬷嬷并不落座,也不似想象般严肃,反倒笑着回道:“劳姑娘关问,刚到府里见过老爷,老爷已命摆过饭了。” 青筠见她说话和气,又不自持身份,心下添了几分好感。“嬷嬷坐吧,我的事想必嬷嬷也知道了,我不比正经的小姐姑娘们,往后还要劳嬷嬷不辞辛苦尽心教导。若嬷嬷有事只管开口,我能帮得上必不推辞。” 乃因两位嬷嬷是请来的,并非卖身林家,自然与别的嬷嬷不同。 “姑娘言重了,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青筠又与她聊了一会儿,先前那点排斥渐渐散了,恰好白鹭来回说屋子收拾好了,便请李嬷嬷下去歇着。 自此后,她明显感觉不同。房里有了李嬷嬷,似一根镇海神针,往常偶尔偷懒耍滑的小丫头们自律多了,且无人敢随意进出她的屋子,乃因李嬷嬷上任头一天便给大小丫鬟们讲了一课,再三严申规矩,特别是姑娘房中的规矩。另则,她与黛玉无长辈教导,许大娘到底是下人,两位嬷嬷来了,哪里做得不妥,哪里疏漏皆能一一指出教导,且二位嬷嬷是服侍过皇后娘娘的人,如何交际应酬最是懂得,甚至各家隐秘之事亦知一二,她与黛玉受益匪浅。 这日天气凉爽,青筠与黛玉相约着在园中作画。 青筠前世学过画,擅长素描与粉彩,也喜欢写实油画,对于中国古典山水、工笔等却是不懂。好歹她也有绘画底子,黛玉只以为她从未学过,当初教她时只叹她天赋绝佳,如今她已能画工笔画儿,黛玉更擅长意境深远的山水写意。 眼下两人正画荷花图,黛玉题诗。 “记得小时候母亲在时,也曾画过夏日荷花,又在这亭中弹琴,爹爹便抱着我在一旁欣赏。”黛玉触景生情,眼眶红了。 “我记得今日义父休沐,不如请义父来鉴赏咱们的画儿。”青筠提议道。 “这个主意好!”黛玉也是想父亲了,当即附和,命雪雁去请。 少顷雪雁回来却是神色古怪,频频望向林青筠,嘴里说道:“老爷有客,不得空。” 黛玉蹙眉:“什么客?” “……张官媒。” 青筠一愣,再联系雪雁那异样神色,瞬间有了猜测。 黛玉同样猜到了,挑眉道:“怎么竟有官媒来?难道不知咱们家的事?” 这是委婉说法,哪怕猜到是给青筠提亲,但没说明之前黛玉是不能嘴里说出来的reads;少将,这不是演习。所谓“咱们家的事乃指林青筠的事”,林青筠今年十一,是说亲之年,然而她正值孝期岂能说亲? 青筠立时猜到原委,低声与黛玉说道:“外人哪里知道,便是府里人也不大清楚,她们只以为我生□□素净颜色罢了。” 林青筠并未大张旗鼓守孝,林家人知道,外人却未必,大家子规矩,下人岂能议论主子。只不知她从未出门,谁会突然给她提亲? 黛玉显然也醒悟过来,又问雪雁:“你可听到了什么?谁家请来的官媒?” 雪雁摇头:“我并没靠近,福伯说老爷忙着会客,我便回来了。” 一直静默不语的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李嬷嬷上前对青筠说道:“大姑娘不必担心,哪怕亲事再合适,也断没有在孝期议亲的。” 青筠自然知道。 当天晚饭时青筠便知是谁提的亲了,竟是知府夫人要为庶子提亲。 “怪不得那日去赴宴,知府夫人待我很是热情,也问了姐姐的事,我竟没察觉。只是那天姐姐便是以守孝为由没去他家,怎么明知孝期却来提亲?这安的什么心!”黛玉知道的事多了,也明白知府夫人提亲不是看中林青筠,而是看中其是林家义女,不免十分愤怒。 青筠关注的却是另一面:“义父回绝虽有理,可岂知对方如何想?只怕就此记恨,仗着知府的职能,恐会给义父添不少麻烦。” 黛玉却通透:“若如此,这亲事更不能应呢。一则人品不堪,二则……”黛玉抬手指指天,压低声音道:“只怕上头知道就该猜疑了。” 青筠惊讶的看向她,想不到她在朝政上也如此敏锐。 黛玉颇有些得意的笑道:“许姐姐知道,就不许我猜出一二分?只是女孩儿家不好妄议朝事,以往爹爹许我看邸报也不准私下议论。这位方知府是去年调任来的,看家里的礼单册子,他们与我们家平平,却是与京中刘侍郎家结了干亲。刘侍郎的女儿几年前得了圣上指婚,嫁给了三皇子为侧妃。” 青筠点头叹道:“偏生义父还要再任一年,何其艰辛。” “即便能调任回京,谁知是否就能得清静。”黛玉一贯多思多虑,未免也悲观些。 “人这一辈子若想清清静静,只能剃了头做和尚姑子了,只怕那和尚姑子也不能真清静呢。”青筠问她:“听说贾家来信了?” 黛玉脸上顿时多了笑容:“姊妹们和宝玉写了信来,说起她们作诗联句十分热闹。宝玉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和我炫耀说他的字有大长进了。” 青筠知道她在贾府亦有快乐时候,特别是宝玉待她十分尽心与别人不同,他们的兄妹情分自然深。只是仔细观察许久,发觉此时两人还是两小无猜的兄妹之情,顿时放心不少。若林如海不早逝,黛玉必定不会嫁给宝玉,乃因宝玉别的有千样好,只不爱读书林如海就看不中。 “我看他说的不是谎话,那信上的字确实不错。”难为那么齐整的蝇头小楷,青筠每写一回都手酸,且只能勉强练得齐整,至于字的风骨就难了。 “可见他也知用功了。”黛玉又想到宝玉在信里说贾母想她了,不由愧疚。算来贾母待她确实好,疼的比亲孙女儿还多,她却不能在跟前孝顺一二。 青筠也想到了贾母,却与黛玉不一样。自贾琏走后,贾母又打发人来接过一回,林如海只打点了一匹土仪礼物,其他的婉拒了,只说舍不得女儿。显见得贾母并未对两个玉儿的婚事死心,眼下倒还好推,若明年薛家进了京,贾母只怕也要急了。 第7章 接书信林海犯疑惑 知府家来人提亲,林如海着实意外,自然也明白对方用意。只他实在不愿搅入皇子们的争斗,先前义忠亲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唯有对圣上尽忠方是臣子本分。早先各方试探拉拢不断,这回却是毫无征兆就上门,若不是知府自作主张,便是三皇子急躁了,皆非明智之举reads;穿越之女村长。 推掉亲事,林如海照常办公,至于林青筠那边……两个女儿皆那般聪慧,窥一知十,焉能猜不透此举背后之意。得女如此,此生足矣。 今日收到一封金陵来信,乃是张鸣之父张令闻托林如海寻门路。 自殿试已过去一两月,虽说每年许多人侯不到职缺,但张鸣显见得不在此列。张鸣排名虽非头等,胜在年轻,且出自寒门,当今最喜人才,不拘一格提拔寒门士子,依着张鸣成绩应当第一批就有所着落才是。或者是有人暗中阻拦,然通篇之下,张令闻并未由此言语,却说张鸣年轻希望在外历练两年。 林如海想到了甄家,若甄家确实由此能力,然张家在林青筠一家的事上并无作为,不过是代林家三口收拾罢了。难不成知道了青筠未死? 想不透其中缘故,只能暂且罢了,当即修书一封给京城故交,请其帮忙周旋一二。旁人大多爱留在京中,张鸣想谋外放倒也不难,只是好地方不容易,穷乡僻壤才出政绩。 然而事情古怪,月余后收到京中回信,却说有人快上一步已为张鸣谋了侯缺,在翰林院当值,乃是典簿厅笔帖式。这职务看似不起眼,却因隶舒翰林院而格外不同,寻常人无门路根本进不去,每届只一甲三名有此殊荣直入翰林。张鸣能进翰林院实是好事,熬上两三年,再谋外放,但凡有几分功绩,再调回京便是直升。事情怪也怪在这里,谁会平白无故为旁人使力? 林如海想到前不久知府所为,不免有些担心,但愿不是某位皇子才好。 写信回复了张令闻,林如海想起黛玉前两日有些咳嗽,便起身去看看。 江平宽慰道:“老爷放宽心,小姐已不是先前了。以往每年春秋两季哪次不病上几回,今年入秋却只咳嗽了两回,请大夫吃了药几日便好了。听许大娘说,如今小姐也不似往年似的饭只吃一两口,有大姑娘看着呢,每回一碗饭都能吃完,早晚跟着大姑娘在园中散步,虽看着还柔弱,脸色却红润多了,夜间也睡的安稳。不是我夸口,咱们小姐现在比别人可强得多呢,便是老爷也大不同了。” 林如海亦有所感。 以往公务沉重多耗心血,缺乏保养下时常有些小病症,精神也一年少似一年,又逢贾敏去世哀伤过度,身子险些垮了。青筠来了一年,平素里关心饮食督促锻炼,不知不觉竟有如此变化,怎不令他惊喜万分。原以为看不了黛玉几年,现在却越发舍不得。 江平留在二门处,林如海去了黛玉院子。 “见过老爷。”几个丫鬟上前见礼,嘴里回道:“姑娘往大姑娘那边去了。” “姑娘的病好了?” “回老爷,姑娘本也不是大病,只咳嗽两声,药都没吃,只每日晚间喝一碗冰糖熬雪梨,已是好了。”回话的是紫鹃。紫鹃一贯不爱出门,只守在房里,每回黛玉从外面回来,热茶热水都妥帖齐备,便是在外面也有人送东西,冷不着热不着。 林如海点点头,抬步往林青筠那边走。 刚入院里,但见外面只两个婆子在廊下闲话,丫鬟们则都在房门口引颈朝内张望,嘴里叽叽喳喳。 领路的丫鬟重重咳嗽两声,扬声道:“老爷来了,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丫鬟们闻声忙赶来行礼,屋里的人也随之出来。 “爹爹来了。”黛玉脚步轻快的出来,一身白底红边对襟长衣,大红百褶裙,娇俏清灵。见了礼忙请着林如海往一间屋子去,嘴里还不停的夸赞着:“爹爹来的可真巧,青筠姐姐的画刚做完,简直栩栩如生,我还从未见过呢。” 虽是义父女,也当有所避讳,闺房是决计不能进的reads;欠你的,宠回来。林如海特意从窗外往内看了一眼,屋内书架林立,案上四宝齐备,原来是书房。刚踏入书房的门,迎面便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萦绕鼻端,倒像是西洋画颜料的味道。他本人对此并无涉猎,却知当今对此很感兴趣,请了西洋画师画了不少西洋景儿。 循着味道脚步一转,一个人赫然映入眼中,吓了一跳。 “爹爹可是吓到了?那是姐姐做的画,不是真人。”黛玉促狭的一旁偷笑,又怕他当真吓着赶忙解释。 “妹妹可真顽皮,我说为什么不准我出声,竟是准备在这里。”林青筠从旁边的帐幔后走出来,亲自斟茶赔罪:“义父喝口茶压压惊,都是青筠胡闹,望义父宽恕一二。” 林如海这才仔细看眼前之“人”,果然,哪里是什么人,竟是与常人等高的一幅画。画中画的乃是黛玉看书,手中书还举着,似来了什么人,黛玉转头望来轻含一笑,恍若明珠生辉,仙子下凡尘,可若细看,会发觉黛玉眼中的丝丝狡黠,越发为此画添了灵气。 林如海抚掌叹笑:“好画!好画!为父竟不知青筠有此等技艺,比之大家也不差了。” “义父过誉了。”这幅画很费了些功夫,从黛玉回来便在筹备,直至今日方才画成。她喜欢画画,可如今身份毕竟不好平白无故露出来惹人怀疑,便借故说喜欢西洋画,黛玉心热,立刻给她准备好一切东西,找不到人请教,两个便搜罗相关书籍自己摸索,她天分绝佳,已然是“学成”了。 林如海又品鉴了一回,赞赏几句,问了两人近来读什么书,两人一一回答。 不得不说黛玉在诗书上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灵性,青筠本是现代人,作诗实在勉强,却不妨碍她品诗。黛玉的诗很美,风流婉约,灵气逼人,一如其人。 临走时林如海突然问黛玉:“你外祖母疼了你几年,今年不能过去,你可准备了什么?” 贾母便是在婚事上有所私心,终究是真心疼爱,兼之是长辈,林如海在当初气恼之后也罢了。贾母年事已高,身为后辈何必过多苛责,总归他不会将女儿嫁入贾府。 黛玉虽不知婚事,却知父亲与贾府生了嫌隙,同时她也不愿离家,所以提及贾府只谈论姊妹们。这会儿见父亲询问,便笑说道:“女儿已想好了,外祖母和姊妹们都说想我,可山水迢迢哪里能轻易见到,正好,青筠姐姐竟有如此神技,我便请姐姐将女儿画下来送给外祖母,外祖母见了画像便似见了女儿,岂不好?” “你想的妥当。”林如海点头。 待其走后,林青筠想到这画儿是送到贾府,未免横生波折,便提议道:“既然妹妹要送画像,何不顺道题一首诗。” “姐姐这么好的画儿题诗做什么?白糟蹋了。”黛玉觉得西洋画儿上写诗不大合适,也实在不舍坏了这画的格局。 “那便写两句话,也是为老太君看了高兴的意思,你只将字往下边写一点就是了。”林青筠提笔蘸墨,递到她手里。 “姐姐可是难为人了,这可怎么写?”黛玉觉得写什么都不像,便不肯。 青筠见状,自己提笔在画的左下处写了一行小字:外孙女儿黛玉遥叩外祖母。 黛玉一看就笑了:“姐姐这是做什么?若要写,信里有的是地方,何必如此。快罢手吧,再写画儿就真毁了。” 青筠暗叹,她这是为谁呢?还不是怕宝玉见了吵着要,贾母疼他跟命根子似的,又有心撮合两个玉儿,能不给他?若真给了宝玉,传出去像什么?倒不如做个标记,便是给了宝玉也不怕了,上面写的明白,这是黛玉给老太君的一片孝心。 第8章 遭遇暗算将计就计 古时交通不便,送年礼都要提前,刚入腊月,林家送年礼的船便往京城去了。 每年年节应酬便多,兼之林如海为巡盐御史,几乎日日有人请吃酒,除了官场同僚,另有扬州大小盐商。若要做好官,特别是做好盐政,一味清高最是要不得,几年下来林如海深谙其道。正月里择几家吃酒,其他的推掉,除了年节礼物冰炭孝敬并不收其他,扬州官员与盐商都十分清楚,已无人再自讨没趣。 初三这日,知府设宴相邀,同席的还有扬州城几大盐商,地点便在西湖边的一处私园。这园子乃是盐商相赠,如今白雪皑皑,梅花争相吐艳,清雅至极。 席间请了舞姬助兴,这乃是常态,林如海初时并未在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知府方洲突然指着一名身着红衣的妙龄舞姬说道:“此女名红蔷,乃是个清倌人,不仅舞跳的好,容貌绝佳,难得还会吟诗作画,堪称才女。林大人乃是前科探花,文采斐然,这红蔷可是对林大人仰慕已久啊。” 红蔷清丽一笑,莲步生香的行至林如海席前,执壶斟了一杯酒敬上,人却已低了头,显出无限娇羞:“红蔷有幸一睹林大人真容,实乃三生有幸,一杯薄酒聊表红蔷倾慕之心,望林大人不要推辞。” 此时林如海有什么不明白,这是专门设下的美人计。最初来扬州时没少遇到这类事,明着的、暗着的,便是用尽手段进入府里被贾敏打发出去的亦有,只后来那些人见他始终无动于衷方才罢手。后来贾敏仙逝,又有人动了心思,均被他挡了,线不到时隔三四年又重新上演。 “林某已年过半百,早不似当年了,红蔷姑娘好意林某心领,这酒就罢了。林某不胜酒力,实不能再喝。”林如海婉拒了敬酒,只因他清楚,一旦接受一杯,马上就会有第二杯、第三杯,方洲明知他不喜女色,岂会明知故犯?只怕是有后手。 做了几年盐政,林如海养成了谨慎性子,宁肯多疑,也不敢大意。 此番后,林如海留心席间各人神色,佯作醉酒起身告辞。 方洲等人挽留不得,便亲自将其送上马车。 林如海细想近来知府等人的举动,总似有些违和reads;意大利商人。 已是亥初,天寒地冻街面上早没了人,怕车打滑,马车走的并不很快。刚转过一个街角马车猛的一颠,只听马一声嘶鸣,扬起蹄子跺了两下,突然就似开弓利箭般飞奔而出。只听哐当哐当乱响,速度太快,地面又湿滑,车厢颠簸的几乎散架,林如海更是被颠的头晕眼花,刚吃过酒,险些吐出来。咔嚓一响,车厢终于承受不了这种速度断开,整个儿翻到在地,林如海额头在车壁上撞了一记,近乎晕厥。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江平吓得变了脸色,连滚带爬的打开毁坏的车门,将林如海扶了出来。 林如海只觉得头昏昏沉沉,抬手一摸,满手是血。 “老爷,您流血了!”江平见状更慌,车夫更是抖的如同筛糠,跪地磕头不绝。 “先回府,立刻去请大夫,记住,要大张旗鼓的请,情况怎么严重怎么说。”林如海哪怕到了这会儿,在最初的惊乱后已平静下来,心中猜测了许多可能。想必这不是车夫的失误,亦非单纯意外,既然那些人处心积虑要算计,一次不成总会又下一次,倒不如将计就计。 这个时候林青筠正在黛玉房中,两人说些闲话等候林如海赴宴回来,却不妨突然听到林如海出事请大夫的消息,把两个人吓坏了。两人也顾不得什么,立刻裹上大毛斗篷迎着刺骨夜风往林如海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子便见林如海房中的大丫鬟敛秋站在房门口,训诫那几个不懂规矩乱议论的小丫头,与此同时念夏端着水盆出来,映着通明的烛火,盆中的清水已变做血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格外吓人。 “爹爹!”黛玉到底年小,兼之担忧过甚,一见这情景就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摇晃,几欲昏倒。 林青筠眼疾手快的一把托住她,同时口中安慰:“妹妹别慌!义父许是受了伤,清洗伤口哪能没血呢?未必就严重。这会儿义父正要静静的等大夫诊脉,妹妹万不可乱了阵脚,反教义父担忧。” “是,姐姐说的是。”黛玉缓了缓,力作镇定,脚步极快的行至房门前,隔着门并未见任何声响,又是担心又不敢乱闯,只问敛秋:“爹爹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还不来?里头收拾好了没有?我得进去见见爹爹。” “姑娘别慌,大夫就来了。”敛秋一开腔就漏了馅儿,声音明显异常,倒像是带着哭声儿。 黛玉听出来了,一怔,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爹爹,爹爹可是……” 林青筠也吓了一跳,一面安抚黛玉一面细问敛秋:“老爷到底伤到哪里?这会儿怎么样了?你仔细说。” 正在这时院门口一阵杂乱,却是听闻消息赶来的三位姨娘,每人都是丫头婆子跟着,呼啦啦一片。这三人在林家十分低调,心知林如海纳她们只为子嗣,虽说应有份例从未短过,可若要出格儿争些别的,旁人不说,林如海第一个容不下她们,因此都谨守本分。 这会儿见两位姑娘立在房门前,三人见了礼,便离着几步站在台阶之下,一声儿不敢出。她们个个在心内念佛,希望林如海逢凶化吉平平安安,乃因她们终生依靠都在林如海,若林如海有个万一,她们想求个衣食安稳都不能了。 “大夫来了!”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众人忙分开路径,但见许大娘搀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急步赶来,如此寒冷的天,已是满头大汗。 林青筠与黛玉随着大夫身后进去,怕扰着大夫,只立在外间儿等候。黛玉过于紧张,唇抿的泛白,攥着青筠的手无意识的十分用力,青筠虽疼,但见她如此神态只好默默忍了。 隐约的听见里间有说话声,声音太小,青筠并未听清,过了一会儿才见大夫出来。 黛玉先上一步迎上去追问:“敢问赵大夫,我父亲如何了?可要紧?” 赵大夫略一顿:“姑娘不必过于担忧,不妨事,不妨事reads;许我一世。” “阿弥陀佛。”黛玉大松一口气,连忙进去探望。 青筠落后一步,目送许大娘将大夫送出去,回思方才大夫言语神色颇为古怪。这赵大夫乃是林家常用,且在扬州本地很有名声,医术亦佳,想来不会有差错才对。 入得内室,只见黛玉趴在床边低声抽泣,林如海轻抚其头,倚靠在床上面色发白,头上缠着一圈儿纱布,显见得是撞上了头。虽说面色不好,应该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旁的看上去倒没什么大碍。 “妹妹快别哭了,义父受了伤怕是也累了,有什么话尽着说完,也好让义父早些歇息。” 黛玉擦拭了眼泪,仍是哽咽难停:“我只是心疼爹爹,好容易身体养好了些,偏生又遇到这种事。我就说那方知府不安好心,这么冷的天请什么客,偏生早先两家已生了嫌隙反倒不好推辞,平白让爹爹受这番苦。” 黛玉是心疼而至迁怒,青筠在旁听着却觉出事出的蹊跷。 林如海将两人神色收入眼底,叹笑道:“大夫都说了并无大碍,我这般只是做给外人瞧的,快别哭了。” 黛玉微微一愣,细品下来察觉其意,不觉更是伤心。 “爹爹这官做的太苦,何时是个头?若能不做官,一家子平平安安,哪怕粗衣淡饭也好。” “妹妹又钻牛角尖了。”林青筠将她扶起来,试探着问林如海:“义父大张旗鼓的做戏,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林如海有些事情不瞒着她们,何况这回还要她们配合,自然得讲明白了。 “他们费尽周折谋划的无非是这巡盐御史一职罢了。先前圣上令我再任一年,不出意外,任满后定是调回京中,那么趁此一年功夫倒是能好生布置一番,好使来接任者不至于忙乱。然而这段时间知府等人动作频频,怕是又得了什么新指示,他们毕竟不知圣上打算,这才急着想将我弄倒,好换他们的人。人一旦急了就有昏招,昏招同样是狠招,为父职责所在,兼之身为朝廷命官他们有所顾虑,但你们就不能留在这儿了。为父之软肋唯你二人,若他们对你二人动手,为父便是后悔亦晚矣。” “义父要我们上京?”林青筠止不住皱眉,只因一旦上京便要去贾府,实在是令人头疼的地方。 “爹爹,我不走!”黛玉听得此言越发担忧,越发不肯轻易离开,她已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 “玉儿听话。”林如海将内外利害一一分析与她二人,末了说道:“话虽如此,却也不会立刻让你二人马上就走,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者说,你们上京不过是先行一步,不多久为父便回京了,那时咱们一家三口自然团聚。” 黛玉虽仍不情愿,却也不愿做父亲拖累,只得含泪点头。 林青筠猜测着林如海所说的“理由”,见黛玉妥协,不失时机的说道:“义父放心,我会好生照顾妹妹。此番若去了京城,先把咱们家的宅子收拾出来,等义父到了京城一切都已妥当,再不必费心半点的。” 青筠如此只为不住贾府,一来她本就不喜贾府,人多嘴杂应付起来实在耗神费力,二来她到底不是正经亲戚,住着始终别扭且不自由。若她将林家宅子收拾出来,平日里住着,隔十天半月也能接黛玉回去住几日,让人知道黛玉并非无家可归投奔去的,正经的三品大员之嫡女,省得贾府那起子小人乱嚼舌。 林如海领悟其话中之意,看她一眼,终究是含笑道:“也好,你一贯仔细周全,玉儿有你看着我也放心。” 第9章 元宵节后贾母接人 元宵节荣国府上下张灯结彩摆席唱戏,一家子孙男娣女都簇拥着贾府老太君,可谓花开锦屏,热闹奢华不能尽述。 王熙凤虽是大房媳妇,却在二房住着,托着既是姑妈又是婶娘的王夫人,打理府中内务,乃是声名赫赫的管家奶奶。兼之她一贯会说笑,热闹场合少不了她,贾母亦爱她伶俐标致,称她做“凤辣子”。王熙凤与李纨皆是孙子媳妇,并不落座,只在席间伺候,招呼过一回,回头正想奉承贾母几句讨老人家开心,谁知竟见一贯爱热闹的贾母没甚精神的斜倚在靠枕上,连宝玉唤了两声都不曾听见。 王熙凤询问的望向鸳鸯,鸳鸯却是摇摇头,显然也不知缘故。 “老太太,可是今儿的戏不好?若果真不好,下一回的戏就只能我和二爷来唱了。”王熙凤走到贾母跟前,幽幽叹口气。 贾母果然被引回神,纳闷问道:“这是怎么说?” 王熙凤道:“今日的酒席是我操办的,戏班子是二爷请的,偏生老太太不喜欢,可不是办砸了?事儿既没办好,我与二爷只能在老太太跟前唱一出‘负荆请罪’,也不求别的,只求老太太看在我俩辛苦一场的份儿上,好歹笑一笑,省得这么冷的天吃了酒积在心里不受用reads;老师,来战!。” “你这猴儿!”贾母一下子被逗笑了,指着她笑道:“你既这么说,那我倒要瞧瞧,琏儿倒罢了,你却是唱一出来解解闷。” “哎呦,老太太肯赏脸是我的福气,哪怕唱的不好,也是彩衣娱亲了。”王熙凤口齿伶俐声音清脆,一篇子话说下来就令人听的舒畅。她亲自将炉子上烫的热酒取了一壶,倒了一杯奉与贾母:“老太太吃口热酒,再点两出好戏。先前宝玉与姑娘们都各做了灯谜儿,前头老爷们也送了些进来,咱们何不趁此乐一乐?凤儿却不猜他们的,只求老太太出一个,凤儿若猜着了,老太太随便赏件什么是个意思就成。” 贾母撑不住又笑了:“你这凤辣子!我说绕一篇子话是做什么,竟是算计我的东西呢。偏不给你,你若猜着了,我把东西赏大姐儿,难不成你和大姐儿抢去?” “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我哪儿敢啊,我一个泼皮破落户哪里比得老太太的曾孙女儿,可别讨打了。”王熙凤连连摆手,故作一脸惊怕。 贾母又是一阵笑。 少顷丫头们排着队上来,人手一盏精巧花灯,上头贴着灯谜。贾母出彩头,不管是谁但凡猜着了便有赏。为着奉承老太太开心,上至邢王二人、东府里的尤氏婆媳,下至李纨领着三春姊妹与大姐儿,并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乃至各主子身边有头脸的大丫鬟们纷纷参与凑趣儿,好不热闹。 偏生贾母却叹了口气。 王熙凤一贯精明,这会儿也品出了点儿什么,便故意笑道:“老太太好好儿的就叹气,莫不是舍不得彩头?要是我,我也舍不得,这些姊妹兄弟们个个儿聪敏,只怕没有猜不着的灯谜,老太太可要大出血了。”话音一转,又一副庆幸:“好在林妹妹家去了,不在,若不然依着林妹妹的聪慧灵透,怕是要将老太太的库房给搬空喽。” 贾母嗔道:“你这凤丫头只会算计东西,哪里知道我的心,若是你林妹妹在这里,便是把东西都赏了她又如何。这狠心的林丫头,一走便是一年,把我这老婆子忘到脑后了,白疼她几年。” “老太太这是想林妹妹了?这还不好办,老太太一声令下,咱们就派船只去接。”王熙凤嘴上说着,心思活络开了。虽说老太太确实疼黛玉,可黛玉回扬州后林姑父便不舍其离家,老太太接了一回没接来,自此便不再提及,怎么这会子正过节却想起林妹妹来了? 不经意的瞥见王夫人,心下一动。 前些天接到金陵薛家书信,乃是表弟薛蟠打死人的事儿,薛家姨妈求到王夫人这里,王夫人岂能撒手不理?当即修书,令人送往金陵王家,请本家老爷往应天府去一趟。那应天府知府正是贾家保送的贾雨村,得了话,必不会推脱。 王熙凤到底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又替王夫人管家,知道许多内情。薛家姨妈共有一双儿女,儿子薛蟠已是不成器,可喜女儿宝钗生的肌骨莹润、举止娴雅,读书识字比兄长强十倍。其父在世时便极疼此女,如今宝钗年方十三,薛家姨妈正要带其上京待选,偏生出了薛蟠这事。 先前林黛玉在贾家住了二三年,贾母疼她一如宝玉,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端倪,怕是老太太有心撮合两个玉儿婚事。王夫人年轻时刚嫁入贾家,与未出阁的小姑子贾敏难免生出嫌隙,且素来不喜娇娇柔柔的标致女孩子,如今怎肯同意黛玉做自己儿媳妇?然而老太太有这意思,贾政又是个孝顺的,王夫人便想起侄女宝钗。老太太虽已不管家,到底是贾府的宝塔尖儿,没有她老人家不知道的事。既知道王夫人的主意,岂能没对策? 想到此处,王熙凤暗悔嘴快失言。她虽喜欢黛玉,可王夫人到底是亲姑妈又是婶娘,自己话头一起,老太太可不是顺势要接人?如此来,岂不把王夫人给得罪了? 果然,贾母听了她的话眼睛一亮,嘴里立刻说道:“到底是凤丫头想得到reads;轻易动心!这会儿天还冷,路上不大好走,等出了正月你便与琏儿一道去接。你林姑父身子不好,家里又没个长辈,玉儿小小年纪岂不孤单。你姑妈早早儿的便撇下我去了,只留下玉儿,我这做外祖母的不多疼些,还指望谁去。” 王熙凤一怔,没想到贾母把自己也给指派出去了,尽管不大情愿可也不敢推辞,只得笑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林姑父如今身体定是好转了,若得知老太太如此想念妹妹,必会送妹妹过来。何况老太太可是一品国公夫人,有老太太亲自教导妹妹,林姑父只有感激的,岂能不乐意。” 宝玉不知何时转了过来,听闻要接黛玉,喜的上蹦下跳,连连催问着何时启程何日回来。贾母笑呵呵的摸着头一一作答,宝玉高兴的钻在贾母怀里直叫“老祖宗”。 王夫人突然喊了一声:“宝玉,不准胡闹,多大的人了还腻在老太太身上,还不快下来!” 贾母却是揽着宝玉笑道:“他能有多大?在外他老子管着他跟管着猫狗似的,难得今天过节,你又来说他做什么。” 闻言王夫人便不再做声。 王熙凤冷眼旁观着,越发后悔刚才冲动之言,这下子好了,把自己折里边儿了,躲都躲不开。 席散后,王夫人身边的金钏来请。王熙凤已有预料,去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果然提及去往扬州接林黛玉的事。 “老太太上了年纪,就爱和孙子孙女儿们玩乐,又最疼你去世的林姑妈,对你林姑妈留下的女儿自然爱屋及乌。难为老太太疼她,你林妹妹本就生得比咱们家姊妹强些,偏生自幼体弱多病,又没了母亲,实在可怜。如今老太太令你与琏儿去扬州接人,你便早做打点,管家的事儿不必担心,暂且由珠儿媳妇接手料理。只一件事嘱咐你。”王夫人扶了扶鬓角,抿口茶,道:“你林妹妹身子不好,何况春寒料峭最易犯病,只怕你去时她不巧又病了,如何能撑着病体千里奔波?老太太是断不依的。若果真如此,你打发人送信回来,看老太太如何说。” 这番话已是暗示的十分明白了。 “是,我记着太太的话。”王熙凤心里却想,两头谁也得罪不起,到时候只管送信回来,由得她们打擂台,她只管遵令行事。 正月刚过完,贾琏凤姐儿两个便交割了手中事务,带着男女仆妇乘船南下。王熙凤自幼长在京中,何曾出过远门,何况此回是往扬州去,若没有她跟着,指不定贾琏又多了几个相好的。又不甘出门一趟失了贾府消息,且有些机密事须得人料理,便将平儿留下,只带着丰儿。 一路顺风顺水,到达扬州时正值桃花初绽,游人如织。 先几日贾琏便已打发人去林家送信,林如海得知贾家来人并不意外,意外的却是王熙凤的到来。只怕贾母担心同上回一样被婉拒接不着人,这才令王熙凤同来,若王熙凤与黛玉说些贾府人事,特别是贾母的思念之情,以黛玉敏感多思的性子岂能毫无触动?若林如海疼女儿,自然舍不得女儿伤心,许就同意送女上京了。 若是按本意,林如海自然不愿意黛玉去贾府,只是眼下局势变化太快,他已决定将计就计、引敌入彀,因此必须将黛玉青筠送走。贾府哪怕规矩上疏漏些,到底是国公府第,且远离扬州,最是安全不过。贾家再三打发人来接黛玉,外人都只道贾母疼惜外孙女儿,知府等人也不会起疑。 贾琏夫妻进了林府,贾琏去见林如海,王熙凤则被引入内宅见黛玉。 从初入林家起,王熙凤便感到林家与贾家不同。林家下人明显不多,却各司其职、各行其事,无人胡乱走动随意言语,处处规矩整肃,俨然是诗礼大家气派,便是王熙凤见惯了贾家排场与奢华,也不由得暗赞一声。 轿子在二门处停下,王熙凤扶着丰儿的手下来,一眼便见两位俏生生的姑娘立在二门迎接reads;秘密影后。穿大红裙的是黛玉,而其身旁着蓝衣的应当就是先前听闻被林姑父认作义女的林青筠了,单看形容气度竟与黛玉不差仿佛,哪里似乡野穷秀才的女儿。 此时林青筠也在观察王熙凤。 但见其头戴金碧辉煌的五凤朝阳挂珠钗,一双凌厉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不怒自威。穿着大红撒亮金牡丹花长身对襟褙子,白色立领中衣,下着大红素面百褶裙,一如原著所描述的“身条苗条、体格风骚”。 果然是王熙凤!这身奢华艳丽的衣饰无一不显示着国公府第当家奶奶的气派! “琏二嫂子,一路辛苦。”黛玉迎上来,挽住王熙凤的手关问了路上行程,又对其介绍了林青筠。末了说道:“屋子已命人收拾妥当,凤姐姐一路风尘仆仆必定乏了,先梳洗歇息,有事只管使唤丫头们,和自家一样,千万别外道才是。” “哟,一年不见,林妹妹竟是大不同了,听听这番话,倒是管家奶奶的口气。”王熙凤起先只觉得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不俗,且气色精神都比在贾府时强,乍一听她这番言语,才惊觉反应过来。 黛玉含蓄浅笑:“爹爹公务繁忙,内宅亦无长辈,我与青筠姐姐虽年幼不懂,但有许大娘与两位嬷嬷从旁协助教导,倒也勉强料理得来。比不得凤姐姐执掌国公府第,管着一家子几百人口,我们家人口少,倒是省好些事。” “妹妹自谦了,我瞧着极好,怪不得都说妹妹聪慧过人,果然不错,诗书压倒众人倒罢了,竟连管家都能妥妥当当,可是了不得了。”王熙凤着实吃惊,却也感慨。黛玉今年十岁正是学习管家理事的时候,林姑妈不在了林姑父一个大男人还想着呢,可贾家三个姊妹平素里不过跟着珠儿媳妇做针线,或陪着老太太玩乐,哪里操心过别的。 “凤姐姐惯会打趣人。”黛玉将她送到客房,临走时嘱咐丫鬟们好生服侍。 王熙凤梳洗一番,躺在榻上闭眼假寐。因连日坐船坐车身子酸疼,便令丫鬟捶腿揉肩,只等贾琏那边探了林姑父的意思才好谋划下一步。忽而想起林家认得这个义女,瞧着品格儿不俗,却不知为人性情如何。再者,扬州距京城路远音信难通,好多消息不知,糊涂办事可不是她王熙凤的行事。 王熙凤打量了一眼捶腿的林家小丫头,漾笑问道:“呦,生得好清秀模样,早听说江南女孩儿个个儿水灵,今儿一见果然不差。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在林家几年了?可还有父母?” 小丫头一惊,显然没料到王熙凤会问话,虽紧张,仍是谨守规矩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回道:“回琏二奶奶的话,奴婢原姓孙,叫小荷,父母是林家的老人儿,五岁便进来当差,今年十岁。” 王熙凤又问:“你们府里另一位林姑娘平日里喜欢什么?带来的东西都是比着你们姑娘送的,怕不合她的心。” “琏二奶奶是问大姑娘?大姑娘性子极好,同姑娘性情相投,每日里一处读书写字、管家理事,又十分上心老爷姑娘的身子,连老爷都说因着大姑娘的缘故身子好些了呢。偏正月里吃酒回来时车翻了,老爷伤得不轻,把两位姑娘吓坏了。如今正值时节交替,老爷又犯了旧疾,两位姑娘每日忙完府里的事,还要亲自看着老爷的汤药饮食,忙的不得了。”小荷因着对方是亲戚,且言语含笑似温和可亲,兼之说的这些并非秘密,便一张嘴全都倒了出来。 王熙凤敏锐的捕捉到“大姑娘、姑娘”这样的称呼,诧异于林家对这义女的看重,毕竟“大姑娘”可不是随便叫的。如史湘云,贾母是史家的老姑太太,与湘云极亲,再加上贾母乃是贾家最高掌权者,湘云待遇自是不言而喻,可便是如此,贾家下人也不会直接称呼其“大姑娘”,而是要在前加上姓氏,称“史大姑娘”,既是与自家姑娘们区分开,亦是显示其乃是亲戚客居的身份。 正说着话,丰儿禀了一声:“奶奶,二爷来了。” 第10章 栖灵寺青筠论福气 王熙凤起身迎上去,心急的刚要问又顾虑,摆手令丫头们出去,亲自倒了茶捧给贾琏,这才问他:“怎么样?可探着林姑父的话了?” 贾琏瞅她一眼,哼笑道:“探话?林姑父是什么人?我哪儿敢在他跟前弄鬼,我都照实说了。” “如何?” 贾琏狠灌了一气茶水,说道:“若在去年必是不成,偏巧年初林姑父便伤了头,据说整整养了大半个月方才好转,兼之时令之气,林姑父身上时常不好,听闻老太太思念林妹妹以致于卧病,十分愧疚,大有松动之意。林姑父请你我略住几日,恰逢桃红柳绿,正好领略一番江南□□。既如此,你我便恭敬不如从命,等着林姑父的话吧。” “看来十有*是准了。”王熙凤想到王夫人的盘算落了空,未免事后落不是,打算立刻写信送回去,好歹是知会过,她也无能为力。 难得来扬州一趟,兼之这几日无事,贾琏自是坐不住,却又畏惧凤姐之威不敢去寻花问柳,林家丫头亦是万不敢沾手。没奈何,只能请着凤姐一起出去逛逛。 “二爷来了趟扬州也体贴了,竟来请我。”王熙凤何尝不知道他,不过故意打趣罢了。 贾琏笑道:“这扬州与京城可是大不同,衣裳钗环格外别致新巧,你便是瞧不上,买几件回去也好送人,也是来了一趟的意思。” 王熙凤含笑扫他一眼,刹那风情直把贾琏看酥了眼,上来就一把搂住,惹得凤姐娇笑不断:“大白日里头,做什么,快松开,仔细丫头们看见!” 贾琏却一本正经道:“怕什么!你我夫妻。难得清闲这几日,咱们也该用功,正经给大姐儿添个弟弟,咱们大房有了后,老爷和大太太知道你的好儿,老太太也更疼你不是。” 这话说的凤姐心里一动。 她嫁进贾家五年,只添了个大姐儿,何尝不想要个儿子。如今大姐儿三岁,她与贾琏虽不如成亲头两年蜜里调油,到底也是年轻夫妻,可这肚子就一直没动静reads;星光大闹。尽管平日里她自持刚强,接手管家将贾家上下料理的妥帖周全,然而人人却盯着她的肚子瞧,一再说她善妒不容人,便是她再觉得年轻孩子早晚会有,这心里头的苦也一点不少。 “快起开,方才林妹妹来请我呢,我得过去一趟,你先把车马安排好,我就回来。”凤姐收回心思拍开他的手不再混闹。 贾琏伸手在她嘴上抹了一下,笑道:“晚上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凤姐嗔笑瞪去一眼,理了理头发便出去了。 此时林青筠也正在黛玉房里,见凤姐过来,黛玉忙笑着起身相迎:“凤姐姐来了,快坐。夜里睡的可好?饭菜可合胃口?方才我和青筠姐姐还说起凤姐姐呢。” “放心罢,我吃的好睡的好,就是无事可做倦的慌。倒是你们姐俩,好好儿的说我做什么?”王熙凤方才撒了个谎,并非是黛玉请她,而是她有事问黛玉。 林青筠笑着接话:“自然是说琏二奶奶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哦,原来是在打趣我,什么脂粉堆里的英雄,别说我是凤辣子泼皮破落户就万幸了。”这话一出口便惹得众人笑起来,王熙凤道:“好妹妹,我正有件事要问你。” “凤姐姐请说。” “我来时听说你们扬州城外有个什么寺,香火极是灵验,偏巧你琏二哥也困不住,要邀我出去逛逛,我就想着去那寺里瞧瞧。”王熙凤这话说的含糊。 黛玉到底玲珑剔透,且在贾府住过,稍一细品她这话便反应过来,当即也不说破,道:“想必凤姐姐说的是栖灵寺,香火确实鼎盛,且风景极好,凤姐姐难得来扬州,正该去逛逛。” “到底妹妹是扬州人,知道的多。我瞧着今日天气也好,两位妹妹在家也是闲着,倒不如让你琏二哥陪着,咱们姊妹三个一起去。”王熙凤到底不信神佛,今日不过是因贾琏的话触动心事,相较之下她更爱热闹,且这两人怕是以后要常相处,先投了老太太的好儿总没坏处。 青筠尚未张口,一旁的黛玉先说道:“正是呢,青筠姐姐好些时日没出门了,正好沾着凤姐姐的光,咱们一道去逛逛。栖灵寺的平山堂、栖灵塔都大有可观,可惜寺之西侧的西园逛不得。听爹爹说西园建的极妙,是利用蜀冈本身地势形态,加以点缀,使得山岭环抱,别具一格。岭间古木参天,沿水种竹,极富山林野趣,更有当世第五泉,取之烹茶香甘清冽。” 青筠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去,可惜尝不到你说的好水。” 待通禀了林如海,车马亦齐备。 贾琏骑马,凤姐青筠黛玉三个同坐一辆大车,丫头们的车跟在后面,又带着护院等人,浩浩荡荡便出了城。栖灵寺位于扬州北郊蜀冈之上,昨日刚下过雨,今天路面尚有些湿滑,因此前来进香的人不多。马车停在山门前,丫鬟们先捧来帷帽,伺候着三人戴好,这才往寺里去。 三人中除黛玉真心祈祷林如海身体康健外,青筠与凤姐都不是什么虔诚信徒,进香毕,便游览起寺中景致。 至平山堂,但见花木扶疏,庭院幽静,更是凭栏可眺望江南诸山,令人神清气朗胸怀舒展。黛玉是个诗意之人,见了此景不由得感慨,与青筠谈及古往今来文人骚客所作的关于栖灵寺的诗。 王熙凤不懂什么诗什么词,见她们说的高兴,便道:“你们慢慢儿看,我去瞧瞧你们琏二哥,顺带和寺里的和尚说一声,今儿咱们就在寺里用午饭。” 黛玉见有众婆子丫头们跟着,便应道:“凤姐姐只管去,我和青筠姐姐在这儿等着。” 林青筠与黛玉都心知肚明,王熙凤有心求子,又碍着面上难为情,这才暗地里自己过去reads;亲爱的,你被我执行了。 青筠心下思量着,若将来上了京,在林如海未调任回去之前贾母定是要让黛玉常住贾府,且于情于理推辞不得。贾母到底上了年纪,有些事照管不到,且如今管家的是凤姐,若能与之交好,于黛玉而言实是好事。且看凤姐言行,未必没有此想法。 午间用了斋饭,便在寺里的厢房歇息。 青筠昨夜睡的足,这会儿也不困,闻得黛玉睡了,便有心自己去逛逛。李嬷嬷到底上了年纪,且素日里少劳动,猛然逛了这么久也累了,青筠便令丫头服侍着她歇着,自己戴好帷帽,带着白鹭和百灵画眉出去。 寺里其他地方都逛过,倒是西园不得去,偏生勾的好奇。 西园乃是御苑,隔着院墙可隐约瞧见里头的竿竿翠竹,有亭有水有屋有桥,又在这青山绿水之中,毗邻清幽古刹,便是不曾进去亦能想象是怎样的妙处。青筠走了一会儿,见院墙边有几块乱石,便拣一块略平整些的擦拭干净了坐着歇脚。 “姑娘喝口茶。”白鹭将百灵捧着的茶壶取了,倒了一盅茶递来。 “你们也随意歇歇。”青筠着实有些渴了,喝了茶,边赏看风景边看丫头们玩闹。 别说百灵画眉两个小的,便是白鹭一贯稳重也跟着玩笑起来,只因她们虽比小门小户的女孩子们衣食无忧,却不得自由,一年到头也难得出趟门。这会儿白鹭正为相思可惜,偏生今儿病了,只好留在府里看屋子,等姑娘下回出门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 这时忽听百灵问道:“大姑娘,贾家是来接姑娘进京的么?” “嗯。”青筠并没瞒着,左不过是几日的事情,道:“妹妹的外祖母甚是思念妹妹,又不知义父请了宫里的嬷嬷,怕妹妹无长辈教导,这才打发人来接。” “那贾家就是金陵四大家族的‘贾家’?”画眉也问起来。 “你也知道?”青筠记得她不是府里家生子,而是后买来的,忽而想起她的家乡,了悟道:“是了,险些忘了,你家是金陵的。” “我再没家的,往后林家便是我家,姑娘就是我主子。”画眉是被家人卖了给哥哥娶媳妇的,实则她家也不是十分贫寒,只因爹娘嫌女儿是赔钱货不愿养,便卖给了人牙子,险些进了秦淮河的画舫,辗转几次吃了不少苦才到了林家,因此对家人十分怨怒,直把原本名姓都忘了,再不肯记得。 “你也犯不着提起家人就恼一回,你如今在这里,自然与原先家人再不相干的。”百灵与她好,少不得劝她一句,又说:“我也听人说起过金陵四大家族,还有句歌儿呢。‘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那位琏二奶奶本是金陵王家的姑娘,嫁给了贾家,如今又做着国公府的管家奶奶,怪道来时那等排场,倒像是见了王妃似的。” “说的你好像见过王妃似的,可别打了嘴。”画眉不客气的嘲笑。 “我不过是那么一比,我一个小丫头哪里见得了王妃,就你会笑话人。”百灵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道:“说道场面,我倒真见一个。那天我跟着孙妈妈出门儿,正好赶上郑老爷嫁女儿,我的天,那嫁妆可真了不得,浩浩荡荡直排了几条街,光是陪嫁的金子就有十箱。这哪里是娶媳妇儿,分明是娶了座金山啊。” “人家郑老爷是大盐商,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青筠笑着打断两人斗嘴:“好好儿的佛门清净地,张口钱闭口钱,以后可了不得,都是厉害小媳妇儿。” 百灵画眉脸上一红,想不到竟被打趣,兼之她一贯待下人和气,说笑玩闹也不见恼,便回道:“姑娘何必打趣我们,倒是姑娘以后了不得,指定是要做官太太戴凤冠霞帔的,倒是不知以后的姑爷是何等人物reads;溺爱成灾。” “小蹄子乱嚼舌什么,嬷嬷说的规矩都忘了,竟议论起主子的事儿来了,仔细一会儿告诉嬷嬷挨罚!”白鹭立刻喝斥。 “罢了,这儿也没别人,不过这话往后也不要说了。”青筠倒是不恼,且不是古人也不觉羞臊。 偏生百灵画眉两个初入府里,且年纪小,青筠一贯不拘着她们,反惯得她们胆子大起来。见她不生气,又笑嘻嘻的缠上来:“好姑娘,这儿也没别人,倒和我们说说想要个怎样的姑爷?” “可真是淘气了!”青筠气笑了,到底如今要入乡随俗,姑娘家哪里能张口闭口谈论这些,何况她还在孝期。当即指着二人,声色比以往严厉:“我一贯宽着你们可也别纵的过了,这等口没遮拦最是要不得,我是你们姑娘自然不在意,可若在外人跟前犯了忌讳,我也拦不得。” “姑娘息怒,是我们错了。”百灵两个忙收了声请罪。 青筠叹道:“你们往后多跟着李嬷嬷学规矩,有你们的好处。眼下在这里,大家打量着你们小,多有宽容,若将来进了京也这么着,小命儿没了都不知为什么。” 白鹭一愣:“姑娘,什么进京?咱们难道也跟着进京不成?” “妹妹一个人义父哪里放心,有我伴着,也省得妹妹不好生吃饭。”青筠敷衍过去,又与她们说:“你们方才谈论郑老爷嫁女儿,羡慕人家女儿好福气了吧?” 百灵画眉对视一眼,不解问道:“难道这福气还不好么?” “是呀,她家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大盐商,穿金戴银娇生惯养,如今又嫁给京城大官儿做官太太,还有那么多的嫁妆,这不是福气是什么?不知多少人羡慕眼红呢。” 青筠嗤笑,声音清清冷冷满是嘲讽:“你们只看表面,倒要深想想。做官之人讲究名声,你们数数看有几个官家娶媳妇选的是商户之女?哪怕郑家再有钱,一个商字在身,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士农工商排在末,与官家论起亲事来便矮一截。且与郑家结亲的是户部下面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已是六十来岁,虽发妻亡故,却留有几个子女,便是曾孙子都有了。你们说,这郑姑娘进了门日子能好过?” 至于这亲事的另一层内情便没说。 百灵画眉齐齐打个寒颤,几乎能想见郑姑娘入门不久便守寡的孤苦日子,便是有再多嫁妆一辈子也没了指望。 “人啊,沾了权想要钱,有了钱想揽权,渐渐的便是人都不会做了。”青筠随口一叹,见她三个绷着脸情绪低迷,不禁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福气么,并非是越有钱越有权便是越有福气,那等福气是虚的,是给外人看的,最是要不得。咱们姑娘家自出生起便处处被规矩束缚着,更有‘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夫死从子’之说,自己的人生竟是一个主都做不得,偏生若遭了难,旁人还会说你自己命苦。我倒不知苦难也是天生的。人啊,若自己都不愿争一争,那才是真的没指望……” “姑娘,好好儿的怎么说起这些个,快别说了。”白鹭猛地回神,忙止住她的话,毕竟这些话不合时宜。 “瞧我,一时忘情就浑说起来。”青筠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你们将来都是要出去的,要记得一句话:‘宁做农家妻、不做富人妾。’这话我只说一回,咱们林家人口少,义父又是少见的敬重义母,府里三个姨娘都是当年为子嗣才纳,所以府里才如此清静,将来进了京见多了别家,你们便知妻妾的厉害。是人都想要好福气,可要分辨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福气,万不可一时贪婪毁了一辈子。” 正说着,远远的便见雪雁过来:“大姑娘怎么到了这里,教我好找。我们姑娘醒了,说是请大姑娘一起去逛栖灵塔呢。” 第11章 别林父姊妹齐入京 青筠一行渐渐远去,微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 在一墙之隔的西园,一名白衣公子闲适靠躺在长椅内,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微微侧了头,听着墙外的动静。直至那边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嘴里才若有似无的叹笑:“难道争一争便是有指望了么?那我倒要瞧瞧,你是怎么争的。” 虽说他一贯喜欢清静,不理外事,却并非对外事一概不知。仅仅从方才那小丫头提及了贾家便可推测出一行人的身份,定是扬州城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家眷,幼时在宫中,他见过刚中探花郎的林如海,不仅文章好人物风流,且是勋贵之后,皇祖父十分欣赏,便是父皇登基后亦爱惜林海之才,使其连任盐政多年。 前几日刚至扬州,身边人便将扬州城大小趣事打探清楚来报上来,因此知道林如海多了个义女。想不到这个义女竟是如此不同。 红绫看了看树间的风,上前提醒道:“王爷,回屋吧,外面起风了。” “又接到信了?”他问道。 “是,皇后娘娘挂念王爷,请王爷务必回去一趟,又说,便是那件事不愿意也无妨,娘娘会和皇上说的。” “那便准备吧,明日启程。” 三日后,林家忙碌起来,福伯指挥着下人们将这些天整理好的东西整齐装车,并点齐随行人员,一再训诫嘱咐。此时的林青筠与林黛玉则去见了林如海。林如海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儿,特别是黛玉,不免想起去世的贾敏,心中越发不舍。 “义父放心,有我照顾着妹妹,必不会使妹妹受委屈。”林青筠知道因上回贾府之行,林如海对贾家充满了不信任,生怕这回又令两个女儿受委屈,可除了贾家,实在寻不到合适的托付者。 “爹爹放心,我与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爹爹一人在家,切莫劳累太过,千万注意保养。”黛玉想到离别在即,早已双眼泛泪,为不使父亲担忧拼命止住伤悲,口中随着青筠表态。 “好,好。”林如海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子银票。道:“这里面是一万两,虽说去了亲戚家一应吃住自有人料理,但人情往来打点使费却是不能省,都在这一万两银子里,若是不够,只管和陈叔说。陈叔随你们一同上京,料理京中房舍,这事儿早先与你们说过。” 说着便将盒子递过来,交给了黛玉。 又道:“咱们家在京中亦有几家铺子,都是你们母亲当年的陪嫁,我把房契文书都搁在盒子里,你们看着打理。” 这事儿还是青筠与林如海私下提的,理由便是让黛玉练手,再者,忙碌起来反而没多的空闲伤心。林如海见她们这段时间管家料理的还不错,且黛玉确实气色日渐好了,便做了这等准备,同时也深为头一回的疏忽而自责。 林如海又道:“虽说去了京中,外祖母定是疼爱,然毕竟是国公府第上下嘴杂,你们只是亲戚家的女孩儿,万事莫张口,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和陈叔说,年底时想必为父便会进京述职。”又看了着泪眼汪汪的黛玉,笑着宽慰道:“玉儿哭什么,为父好好儿的,不过眼下暂且分离。出门在外虽说该万事注意,但你到底是官家嫡女,也莫要一味忍让,遇事多和青筠商量,不懂之处请教两位嬷嬷。” “爹爹放心,女儿都省得。”黛玉声音哽咽,实在不放心父亲一人留在扬州。几年前离家乃是不舍,如今除了不舍更有不安,扬州官场风雨欲来,若父亲有个万一…… 这时福伯在门外道:“老爷,车马行礼东西都准备妥当了,贾府的琏二爷特来辞行reads;楚楚可逃。” “请进来吧。”林如海又对姐俩儿叮嘱几句,便令她们先去登车。 林青筠挽了黛玉的手出了书房,远远儿的与贾琏打了个照面,两房的丫鬟们早已围上来,簇拥着二人登上早起备好的马车。 此回上京仍是走水路,青筠与黛玉同车,黛玉上车之后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哽咽抽泣不住。青筠知她心里头难过,等她哭了一会儿发泄的差不多才缓缓的宽慰,并将各样安排与她又细说一遍。先前黛玉心情低落,忧思过甚,哪里有心思考虑那些琐碎小事。 上一回去贾家,林如海怕带的人多惹人议论,这回却是生怕少了。两人房里大小丫鬟共十六个,李嬷嬷周嬷嬷,这些全都带着上京,若去贾府住只带四个大丫鬟和嬷嬷。陈叔则将剩下的人安顿在林家京中旧宅,一面修缮,一面规整下人,还要打点京中各世交家的年节礼物。到底青筠和黛玉到了京里便利些,直接在京中打点省好些事,也是通知各家林家小姐住在京里的意思。 青筠故意拿这些事与黛玉说,引得她慢慢儿止住眼泪,一同商议起来。 待听到林如海与贾琏的声音远远传来,黛玉又忍不住伤感,却强忍着没哭。 林如海走到车边,似隐约能听到黛玉压抑的哽咽,隔窗嘱咐道:“玉儿别伤心,爹爹不是早说了么,有何不放心的。我都交代你琏二哥了,他与你琏二嫂子会关照你们的。”末了又对青筠道:“你一贯稳重,待玉儿如亲姊妹般,我便将玉儿交给你了。” “义父只管放心。”青筠懂林如海话中之意,必定是许给贾琏一番好处。 马车终于启动,至码头,弃车登船。 林家带的人多东西多,且对外称林青筠乃孝期怕惹忌讳,届时在林家旧宅居住,所以带了陈叔等人收拾料理。谁都知道林青筠只是林家义女,是林家旁支,与贾家是没甚干系的,自然在孝期应当避讳登门,那么住在林家旧宅也算妥帖,因此都不起疑。众人只道林如海是个怪人,不过继儿子反认个义女,且对义女如此疼爱。 林如海确实怜惜林青筠,疼爱之心不如黛玉也绝对真挚,但此举却是为收拾旧宅打掩护,否则有人问起为何如此多的下人东西上京如何答?知府等人岂不有别的思量?万一猜到林如海将要上京,那么一番布置岂不白费? 一行三条大船,一只住人,另两只满载着箱笼东西。 刚登船,王熙凤便将几只盒子打开,里面都是崭新的头面首饰,特别是那上头大而圆润的珠子实在漂亮。这些都是临走时林如海命许大娘送来的,说是辛苦她跑一趟,又请她对黛玉多加照顾。 王熙凤感慨着林如海的大方,瞥见贾琏进来,一面盖上盒子一面噙笑道:“哟,瞧二爷这脸色,从林姑父那儿得了什么好处了?” 贾琏知道瞒不过她,将早准备的五百两银子取出来晃着递到她面前:“到底是林姑父,断不会让你我二人白辛苦,往后你便对林妹妹多照顾着,总不好白拿人银子。” “要你说,老太太那么疼林妹妹,我岂会怠慢。”王熙凤夺过银票,虽知他必定私下截留了一些,倒也罢了。 贾琏听她提起老太太,不禁嗤笑:“老太太是疼林妹妹,到底越不过宝玉,若不然怎会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你我二人来接?只是我听说薛家是准备送女小选,老太太又紧张什么?” 王熙凤笑道:“哎哟我的二爷,你说老太太紧张什么?薛家当然想让女儿进宫博富贵,但我那姑妈心里又如何想?再说了,我们家大妹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还是女官儿呢,能让薛家大妹妹再进去?便是老太太都不肯。” “你们女人啊……”贾琏摇摇头,出门自去甲板上寻乐。 第12章 到京城姐妹分两路 路途顺畅,抵达京城时已近五月。按照事先商定,林青筠与黛玉在渡口分别,黛玉随着贾琏凤姐去了荣国府,青筠则与陈叔去了林家旧宅。 林家旧宅坐落在长青大街,附近多是官邸,距离皇宫略近。宅子里一直留有人看守,决定上京前,福伯早一步派人传了信,提前将宅子修缮整理。待得今日,宅子已大体修整完毕,剩下的只是安插器具铺陈床帐等琐碎小事。 林家没有在内用轿的习惯,林青筠直接在大门口下车,穿过二门进了内宅。 一面走,一面听着府里的管事娘子说话:“遵照大姑娘的话,将二位姑娘的院子挨着后园,彼此毗邻,院中多花草,十分清幽。另外这是府里下人的花名册,还请大姑娘过目。另则,咱们府里到底人少了些,福伯信中说直接在京中买几个,免得不够使,我已找了个可靠的牙婆,明儿一早领人来。” “你做事一贯稳妥,暂且这么定罢。”林青筠接了花名册略看了看,册子上清楚的记载着人名、年纪、差事,一目了然reads;秘密影后。在扬州时她已与黛玉一起管家,除了几个是当年留在京中看宅子的,余者皆是扬州一起带来的,各人是什么秉性做事是否妥当,她都心知肚明。刘山家的亦是林府老人,此回跟来京城便是由许大娘亲自点名儿,总管内宅。 及至到了院子,青筠先去看了黛玉的住处。正面三间房,一明两暗,左边带着半间耳房。中间十字步道,左右两侧各两间厢房,以回廊相接。院中种了一棵芙蓉,大大小小摆了十来个盆景儿,正值花草繁盛之时,满目叶绿花香,观之心情舒畅。 “收拾的不错。妹妹虽不在,但一应东西都要预备好,等过几日我便接妹妹回来小住。”青筠对院子很满意,又对卷碧叮嘱几句便去了隔壁院子。卷碧是黛玉身边的大丫鬟,同珠云同是贾敏当年所挑,因黛玉说贾母另安排有丫鬟,带的多了反而不好安置,所以将卷碧与四个小丫头留下了。 相邻的院子格局布置类似,只是院中种的乃是白玉兰。 白鹭笑道:“姑娘先在院中略等等,我们好开箱子取东西,安插器具。” “你们去忙吧。”青筠立在院中,想着若有个葡萄架就更好了。 在林青筠打理着这些时,黛玉已再次进了荣国府。 三春与宝玉早得了消息,都在贾母处等着,一见她来十分高兴。 黛玉先拜见贾母,贾母早已双眼泛泪将她揽在怀里:“你这狠心的林丫头,一朝离了这里便不回来,可是忘了我这个老婆子了。” “外祖母恕罪,是外孙女儿不好,劳得外祖母日日惦念。”黛玉明白贾母疼爱之心,何尝不思念,同样眼眶一红滚下泪了。 王熙凤赶忙上来解劝:“老祖宗好偏心,只瞧见林妹妹却把凤儿忘记了。凤儿领了老祖宗的这趟差,可是丝毫不敢怠慢,日夜兼程风雨不息,人都瘦了一圈儿,千辛万苦的功成回来,老祖宗别说封赏,竟是瞧也不瞧一眼,凤儿可要伤心死了。” 贾母忍不住笑,指着她道:“出门一趟也没见得长进,到了扬州那么个温柔水乡,还是这么张嘴。” 宝玉猴上来笑道:“老祖宗,凤姐姐说的有理,能把林妹妹接回来可是大功一件,老祖宗可要好好儿谢谢凤姐姐。”说完又凑到黛玉跟前,接着就要拉手,嘴里还说道:“林妹妹你可回来了,你不在这儿我吃不好睡不好,做什么都没意思……” 谁知黛玉却是轻轻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二哥哥,一年大似一年,可不能像儿时那般无状了。” “……林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儿的说这种话?咱们两个哪日不是一桌吃一床睡,何曾分过彼此,怎么你回了一趟家就变了?莫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若有,你只管说出来,我都改,你只别不理我。”宝玉愣愣的看着她,眼中尽是茫然不解,也有一份委屈着急。 黛玉见状心中暗叹,她知道宝玉心思纯净,只是由周嬷嬷再三教导提醒,深知男女大防的厉害。若旁人议论自己,还可安慰清者自清,可若牵涉到林家声誉岂能大意? 周嬷嬷得林青筠暗中叮嘱,一来就盯住了贾家凤凰蛋似的宝二爷,果见其于男女规矩上十分松散,幸而眼神清明并无邪意。又见其对黛玉言语亲热动手动脚,好在黛玉自己处理得当,只是宝玉又要歪缠,周嬷嬷不动声色的上前拦住。 “姑娘,咱们带来的东西是否送上来?” “正是呢。”黛玉趁此脱身,一面让人将东西抬进来,一面对着贾母说道:“外祖母恕罪,只顾着说话却险些忘了,玉儿从扬州带了些东西来,权是个意思,还望外祖母太太姊妹们别嫌弃。” 说话间已有婆子将箱子抬进来,趁着诸人都在,当场便都各房分了。 黛玉送贾母的乃是一串佛前开光诵持过的沉香珠串,一尊白玉观音,以及自己亲手做的一条暗花金抹额reads;轻易动心。送给邢王两位舅母的各一套珍珠头面,两匹上用刻丝,李纨因守寡之故,乃是一套珍珠头面,两匹素缎,王熙凤则是红宝石的头面,两匹鲜艳花色的上用妆缎。三春姊妹与王熙凤家的大姐儿各是造型新巧别致的首饰一套,两盒儿扬州产的新鲜胭脂,又新书两部。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东西类似,皆是文房四宝、新书等物,不过是宝玉多了一块梅妻鹤子澄泥砚,贾兰多了两部新书。 各房得了东西自然十分开心,待黛玉更为亲热,便是一贯木头人似的王夫人也面色和缓。今年刻丝少,上好的都紧着宫里,寻常想得一两匹都难,恰好今儿林丫头送来,正好儿可以做工部侍郎夫人的寿礼。 “玉儿何必破费。”贾母越发疼爱怜惜。 黛玉笑道:“不过是些东西,哪里记得上外祖母疼玉儿之心。” 忽听惜春问道:“林姐姐,听说还有位林姐姐,那位林姐姐怎么没来?年前你送给老太太的那副画真好,你说是那位姐姐画的,我还等着请教她呢。” 上首的贾母听了这话也似想了起来,忙道:“玉儿,你们不是一起上京来,怎么只你一个?” 黛玉忙回道:“青筠姐姐尚在孝期,不好贸然登门,以免晦气冲撞了外祖母府上,姐姐还让我向老太太太太们问安呢。我们家在京中也有房舍,早先就传信让收拾了,姐姐在家里住,顺便打理些家事。” “这孩子,也太知礼。只是她才多大,一个人住可怎么行?何况收拾房舍最是琐碎,一个小姑娘家哪里料理得来。”贾母说着对王熙凤嗔怪道:“凤丫头也是没心的,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回家去,怎么不说去帮一把。今儿你刚回来倒罢了,好好儿歇一歇,明天过去帮着打理打理,多带几个人去给她使唤。” 黛玉忙笑道:“外祖母一片慈心,玉儿和姐姐十分感激,只是倒不必了。我们带的人不少,姐姐又管过家,外面又有陈叔料理,没什么难事。凤姐姐一路辛苦,外祖母该叫凤姐姐好生歇歇才是,若是累着了便是我的不是了。” “如此倒罢了,若是她缺什么你只管告诉我,到底是你父亲认得义女,能着就帮一把。”贾母并未坚持,却是细问起她家中光景,父亲情况,黛玉一一答了。贾母扶了扶头,叹笑道:“真是不能不服老,才坐了多大会儿,竟是有些乏了。你们姊妹许久未见必定有许多话说,你们自去热闹。” 待姊妹们离去,贾母也将邢王二人遣走,独留下王熙凤。 王熙凤心中略一忖度,大约猜到贾母之心。 果然,贾母开口便问林青筠:“你去了扬州一趟,和我说说,你林姑父究竟怎么想的,好好儿的认个什么义女。那姑娘到底如何?” 王熙凤倒觉得林青筠性情处事都难得,嘴里赞赏也还不掩饰:“老祖宗,真真是林姑父好眼光,认得那义女名叫林青筠,今年十二,比林妹妹大两岁,性子很是稳重妥帖,难得待林妹妹十分真切用心,林妹妹自己都说有了这个姐姐照料,身子大好,往年旧疾都少了。” “我瞧着玉儿气色确实不错,若真如你所说,倒是她有这份好处,也罢了,总归一个小姑娘家,值得什么。”贾母确实如此想,哪怕林如海真看重这义女,定夺一份嫁妆罢了。“你林姑父身子如何?” 王熙凤道:“二爷说林姑父年初伤了头,兼之公务繁忙时犯旧疾,恐无力照料林妹妹,这才同意送林妹妹上京。” 贾母摆手令她退下,紧接着便唤人来写信,写完便命快马送往扬州。早年信中只彼此露意,并未将婚事言明,因着林如海突然将黛玉接回,使得贾母心中不定,决定赶在薛家进京前先与林如海将事敲定。至于自己这边,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贾政自来孝顺,王夫人便不乐意也得听贾政的。 第13章 思再三青筠谋书馆 经过几日打理,林家宅子一扫先前荒疏变得满是人气。林青筠虽只是林家义女,却得林家父女重视,兼之偌大宅院只她一个主子掌管,下人们谨守规矩不敢妄为,倒是十分令青筠省事。 这会儿她正看着府里的花名册,先前府里新买了人,前院进的人由陈叔做主,内宅则由她掌管。家里主子少,添人一是为林如海将来上京做准备,二来也是添份人气。新进的下人多是管着院中洒扫、园中花草等杂事,经过几日观察,都算得懂规矩。 “大姑娘,白鹭姐姐回来了。”底下的小丫鬟进来回禀。 早起她巡视了府中各处,并无疏漏不妥,便命白鹭带着几个人去一趟贾家,给黛玉送些时鲜瓜果,顺便请黛玉回府小住。 “大姑娘。”白鹭进来后回道:“姑娘得知府里都收拾妥帖了很高兴,恨不得立刻就回来呢。我回来时姑娘已请示了贾府的老太太,说了缘故,并邀请贾家三位姑娘过府来赏花,贾老太太允了,说是三日后由琏二奶奶送姑娘们过来。” “贾老太太没提别的?”青筠当即疑惑,遇到这等事贾宝玉能不歪缠着要来? “没见提起别的,大姑娘意思是……”白鹭先是不解,随之似想到什么,皱眉道:“倒是有件可笑的事儿,姑娘说起要回来,贾家宝二爷听说了,竟撒娇央求着贾老太太闹着也要来。姑娘说咱们府里没有男主子,不便招待,宝二爷反说姑娘怎么也俗了,还委屈的跟姑娘闹着性子,连贾老太太都哄着宝二爷说让他来,幸而周嬷嬷端出规矩,宝二爷才恹恹的作罢,只是瞧着贾老太太面色不太好看。” 这才是贾宝玉的真性子呢,至于贾母,那点心思不提也罢。 青筠笑道:“往后时间长了你便知道了,那贾家宝二爷就是那么个脾性,自小爱混在女儿堆里,坐卧不忌,但论坏心却是没有的。” 白鹭倒也听闻过贾家宝二爷的一些风声,只是亲眼见了更为吃惊罢了。 青筠道:“既是贾家姑娘们都要来,小宴便得预备起来,另外将听雨轩收拾出来,好让贾家姑娘们留下小住两日。” 白鹭一一记下,又问道:“届时宴席如何预备?” “设在园中的碧波亭,正对着满池碧荷,又有一树石榴花开的正好reads;流年。指不定妹妹见了诗性大气,到时候也好铺展开,方便姑娘们铺纸研磨作诗吟赋。”接着青筠又仔细交代了如何安置席面,备些什么菜品茶点等等。 忙完此事,林青筠清闲了下来。 她的治家理念受了黛玉影响,奉行“无为而治”。两人在初次管家时就审视利弊,结合实际,对林家早先的管家规矩适当调整,重新制定了一套规则。黛玉天生聪颖,心思灵透,觉得道家的理念很合心意,便与她说。她则是觉得如此来十分省事,既不会底下人蒙蔽,又不会凡事亲力亲为累的不轻,正如企业管理一层套一层,她们只需管好最上层的管事娘子,加上严密的规矩制度,自然能使整个府邸运作起来,且少生疏漏。 院中的正房,一间做了卧室,半间耳房做小库房,中间是厅,右面一间则收拾出来布置成书房。林家旁的倒罢了,唯有书多,林家父女乃至逝去的贾敏都爱书,而青筠也喜读书,何况平日里除了读书作画也没旁的消遣。 铺开新纸,本打算画幅工笔打发时间,可勾勒了几笔便没了趣味。 “姑娘瞧着有些烦躁,可是觉得闷了?”白鹭端来香片,正好见她掷下笔立在窗前发呆。 青筠接了香片啜了两口,茉莉清香弥漫口中。 她终究不是古人,对茶不通,惯常喝的也只有茉莉花茶,十分喜欢茉莉的香气。及至到了这里,花茶又称香片,哪怕不如旁的茶名贵雅致,她却未改其好。黛玉见她喜欢,还特地寻了最好的香片子送给她,另有各样花果茶同样不少。可惜寻不到好的玻璃壶,若不然以玻璃壶来烹制花茶,色香味俱全,岂不是十分雅致。 提起黛玉倒想起一事,道:“妹妹在下船时给了我一只荷包,你去取来。” 白鹭转身去了片刻,回来手中便捧着一只荷塘月色的碧色荷包,上头的绣活儿十分精致,乃是黛玉亲手做的。青筠接过荷包,伸手一摸,从里面摸出几张银票,共计一千两。 “这是……”白鹭大吃一惊,转而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感叹两位姑娘果然情谊深厚。 林如海给的那一万银子但是做两姊妹的花费,并不管府里的修缮采买日常开销,所以如今青筠管家理事,一应都是官中银子。若有别的私下开销,她自有每月五两的月钱,另有先前张家夫人给的一些,兼之衣食住行都由官中出,并不缺钱使,但黛玉仍是担心她不够用,这才特意将一千银票藏在荷包里送给她,前两天我想细看这荷包上的图案才发现“内有乾坤”。 她确实需要银子做事,只是却一直犹豫,不知是否该动用这笔钱。 或许是矫情,但总觉得不大妥当,再三思虑过,终于有了决定。如今她亏欠林家太多,眼下享受的且不算,只怕将来大了,林家还要为她的嫁妆终生费心,她便是再有骨气又如何?倒不如记下这份恩情,往后再图回报。 在船上时闲来无事,她看过贾敏留在京中的几个铺子,一家绸缎庄、一家首饰店、一家饭庄,皆生意平平。贾敏当年之所以留着这几家铺子,乃是考虑将来回京,可惜至死都没能回去。青筠在行商上没什么特别天赋,加上如今身份不可轻易言商,因此几经考虑选定了人,准备开家书屋。读书人清贵,如此便是有一日外人得知书屋之主是自己,也影响不大,至于书屋盈利并不强求,书屋只是媒介,真正赚钱的另有其道。 “白鹭,听说你哥哥有意上京?” 早先她了解过身边的丫鬟,知道她们各自情况。白鹭是家生子,父母都是林家老人,上面有个哥哥比她大五岁,今年二十,叫叶松。几年前叶松得了场大病,后来虽养好了,身体却垮了,做不得重活,府里便没安排差事。叶松闲不住,也无法心安理得让父母养,便求了福伯开恩放了出去,自己在外面找份活计糊口。 白鹭皱眉道:“是呢reads;龙套逆袭记。哥哥到底当年伤了底子,许多事儿都做不得,何况如今家里添了小侄儿,开销越发大了。此回听说陈叔带人上京来,有心求个差事,只是也不是那么容易。” 青筠笑道:“怎么没见你来求我?难不成体谅着我做不得主。” 白鹭忙道:“奴婢不敢,姑娘可别拿我打趣。我是知道自家哥哥的,虽说确实勤快能干,但实在被身体给拖累了,我哪好张口。我只想着自己也没什么花费,攒的钱多帮衬着家里罢了,可哥哥却不肯收,定要我自己留着。” “你哥哥是要你留着攒嫁妆呢。” “姑娘可又胡说了!”白鹭脸一红,羞的不行。 青筠忙道:“是我胡说,我问你哥哥,却是有件差事找他,只不知他愿不愿意?” 白鹭是贴身伺候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她的性子也了解个七七八八,知她这么说便是有□□分准了,当下喜气盈腮,忙道:“难为姑娘想起哥哥来,但凡姑娘张口,我哥哥再没有不愿意的。姑娘只管吩咐。” 青筠早已定了主意,便不再兜圈子,直接说道:“我打算在京里盘家小铺子,做书店,若是你哥哥有意便过来替我照管,连你嫂子我一起用了。只是有一件,你哥哥如今早不是林家人,你嫂子更不是,若要在我这儿做事,是要签契的。” 白鹭听了神色一松,笑说道:“这是姑娘恩典呢。若要帮着姑娘做事,自然得签身契,如此来哥哥嫂子也做得安稳。” “那就好,过两天就有人往扬州送信,你给你哥哥带个信儿,让他尽快过来。”青筠提出要身契,一是求自己放心,二来也是了解此处人们的心理,平民百姓多不易,反不如托庇官门。先前叶松乃是重病刚愈没得差事,若为林家下人字不能去别处做事,因此才求福伯外放,眼下几年过去,为生计,只怕叶松更愿意重新卖身林家。 白鹭得了这件喜事,连连谢恩。 “你去将陈叔找来,我有事问他。”青筠道。 “是。”白鹭让相思进来服侍,自己亲自去请陈叔。 不多时白鹭便将陈叔请来,因着男女避讳,陈叔只站在书房门外,隔着一道影影绰绰的纱帘。陈叔本是林家的二管家,乃是福伯一手□□陶冶出来的,办事很是得利。 “劳动陈叔过来一趟,是我有些事不懂,特找陈叔询问。”青筠言语客气。 陈叔闻言忙躬身回道:“大姑娘有事只管吩咐。” “并不是咱们府上的事,倒是我一点私事。”青筠知道这边的大小事情陈叔都要报给福伯,福伯自然会视情况告诉林如海,再者,这点子事她也没想瞒着林如海或是黛玉,所以说起来也坦然:“我想在京城里盘间铺子,权作无聊消遣,打发时间。找你来就是问问,一间铺子得费多少银子才能买下来?” 陈叔略微吃惊,却没质疑,只尽责回答:“这事儿倒没打听,大姑娘若有意,奴才出去细问问。” “你先说说大概。” “回大姑娘,这要看铺子的地段和大小格局,实在难说,再者京城寸土寸金,若是地段好的铺子,只怕拿银子也难买。”陈叔这倒是实话。 青筠忖度片刻,道:“你说的也有理。这么着吧,你即刻去打听,不必在热闹繁华的主大街,挨着的副街便成,铺子么,我打算开家书铺,虽不必多大,却有个小院儿最好。” “是。”陈叔应了,当下府中无事,便亲自带着人去寻可靠牙行办这差事。 原以为这事怎么也得几天,不料两日后就得了回信儿,陈叔找了牙行亲自跑了一趟,选中了三间,报给她定夺reads;楚楚可逃。青筠谁听陈叔讲了,但总想自己亲眼瞧瞧,便命备车,只带着白鹭百灵两个,由陈叔作陪出门去。 第一家地段很好,竟是在主大街,三间门脸儿两层楼带小院儿,十分宽敞,原是一家饭庄。可惜要价极高,根本不还价,反正对方不愁卖不出去。青筠见了也没耽搁,只说看下一家。第二家地段也不错,挨着主大街,两间门脸儿、单层,却没有小院儿,青筠觉得不好,又去看第三家。第三家同在副街,从主街口转过来走不了几步路,两间半门脸儿、两层带小院儿,要价四百多两银子。 林青筠带着帷帽,亲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觉得挺不错。 陈叔道:“大姑娘若满意,这价钱还能再谈,只是对面有家几十年的老书铺,左近大小类似铺子也不少,隔三差五便有新铺子开起来。” 陈叔的言外之意便是竞争太激烈,很多铺子难以为继关门了。 青筠却是眼睛一亮,笑道:“不妨事,有竞争才好。价钱你再谈谈,这铺子是不错,但四百多两太高。” 陈叔便去与牙行交涉,牙行又和房主商议,最终敲定了一个价格。陈叔过来禀报道:“大姑娘,房主同意以三百八十两转手,只是房中一应东西都没有的。” “我原也不需要那些东西,就三百八十两。”青筠敲定,白鹭便将银票给了陈叔。 牙行陪同一起去银庄兑换银子,毕竟比起银票,现银更可靠。之后与房主钱货两起,双方拿着房契去衙门过户,付过牙行佣金,此事便算完了。 等着陈叔转回来,青筠已根据铺子的规格有了打算:“今天辛苦陈叔了,只是还得再劳烦陈叔一回。这房子我打算修整一番,另要添一批东西。” 青筠要开的是书馆,两间半门面十分宽敞,并不隔断。仿造现代书店模式,左右靠墙各设一面书柜,正中设四方形半人高书柜,如此左右太空荡,便摆上两条长桌,设置配套长椅,来者皆可取自己喜欢的书籍就地观阅。柜台便设在正对大门靠里的位置,还可选些梅兰竹菊等清雅应季的花草盆栽摆放,顺着楼梯可入二楼,二楼可设不同书室,书室内文房四宝齐备,可供来者三五相聚探讨诗文,亦可将文章见解留于书室内,待后人观之论之。 陈叔听着是新鲜,怕是很得学子们的心意,只是…… 陈叔犹豫道:“大姑娘此举确实不错,可如此来花费不小,只怕店内的收支难以平衡。” 简而言之,如此来便是赔本买卖。 青筠点头道:“这我也知道,所以也没想着靠卖书赚钱。后面小院儿内设茶房、糕点房,店内书册随人取看,二楼书室却是要收些费用,如此可享用基本茶水点心以及室内一应陈设,若另要茶水点心则要相应使费。” 陈叔想了想,口中笑道:“大姑娘这法子好,新巧有趣,文人学子们齐聚总不能没了茶水,怪不得姑娘说不靠卖书赚钱。”说着又道:“此举定事能成的,只是如此来别家必是跟随,那时生意就难做了。” “跟风古来有之,怎能避免,可陈叔看那些百年老店,为何能屹立不倒?”青筠早想过这个问题,缓缓说道:“同样的模式谁都能窃用,但咱们家抢占了先机,在读书人心里已是不同。再者,咱们的茶水、点心皆要有自己特色与秘方,方不至于与别家混于一谈,另则、在经营上须得时常推陈出新,惠及顾客。” 陈叔听的似懂非懂,却觉得言之有理,很是触动:“大姑娘所虑的是。既然大姑娘已有主意,只管吩咐便是。” “劳累陈叔了。”青筠口中称谢,打算等着事情忙完一次性封个红包做酬谢。 第14章 宝钗之论惜春讥讽 转眼已到第二日,乃是黛玉带三春姊妹回来的日子。下人们遵照吩咐有条不紊的忙碌,青筠亲自检查了一遍,忽见刘山家的过来回话,手中还捧着一只白瓷大盘,里头是鲜红欲滴的樱桃。 “这是哪儿来的?” 刘山家的笑回道:“回大姑娘,这是张大人命人送来的,另有些纱罗瓜果,因这樱桃难得,我想着大姑娘今儿设宴,便做主带了来。” “张大人?哪位张大人?”青筠一时不解。初来京城的头几日,与林家有来往的世交皆打发人来过了,且皆是内宅女眷们名义,猛然蹦出了个张大人倒教她疑惑。 刘山家的说道:“大姑娘莫不是忘了,咱们老爷在金陵有位故友张令闻张先生,他家三公子今年上京赴考得了二甲好名次,如今在翰林院当值呢,可不就是张大人。张大人说前些时日忙于公务,今天才知道两位姑娘上京的事儿,实在惭愧,恰好新得了些樱桃,送来给两位姑娘。又说往后在京城里,姑娘们若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去寻他。” “哦,原来是他,难为他记着了。回礼可打发人送去了?”青筠听到是张鸣送来的,了然,外人不知,她却是与张家算熟悉了。接了樱桃摆在席上,又暗暗犯疑。如今即入五月,樱桃四月便熟了,此时便是有怕是也极少,张家在金陵虽有些清名,在京城却无甚根基,如何得的樱桃? 随之又笑自己,难不成不准张家有几个位高权重的世交么。 “还没回呢,正来回大姑娘。” “那便按着往年的例回了吧。” 正说着又小丫头跑来禀报:“大姑娘,姑娘和贾家二奶奶姑娘们到了。” 闻言青筠忙去迎接,未至二门便见几个娇艳的姑娘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来,最引人注目的反倒是王熙凤。橘红对襟褙子上绣镂金百蝶穿花,下着明黄凤仙裙,配着双凤齐翔牡丹纹样的深橘色宫绦,喜气富贵又明艳照人。三春是一样的打扮,粉红底子刺绣交襟长褙子,下着白纱裙,再留心一瞧,果然同原著中一般,每人颈间戴着一只金项圈儿。 “青筠姐姐。”黛玉先几步迎上来,白底撒红花的长身对襟褙子,下配大红百褶裙,腕上一对通透玉镯,发间一支碧玉簪、两朵玉片攒出的头花儿,清新别致,袅娜风流。 “妹妹,琏二奶奶,这三位便是表姑娘吧?果然个个不凡。”青筠刚要再说几句,突然发觉多了一人。但见其十三四岁,体态略丰,面容端庄神色淡然,姿容之美与黛玉不相上下,乃因比黛玉略长两三岁,一身藕合纱衫淡粉纱裙,倒格外有份沉静娇艳。尽管心中有所猜测,面上却带着几分疑惑,笑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黛玉介绍说:“这位是二太太的外侄女,薛家姐姐薛宝钗,比我略长三岁。前几日薛家太太携家进京,如今暂住在荣国府,今天姊妹们都过来小聚,我便邀薛姐姐同来。” 青筠听了便了然,薛宝钗比她大一岁。 “原来是薛家姐姐。”青筠又与三春一一认过,便领着几人往园中去:“今天请姐妹们也没什么好招待,只是一些寻常点心菜品,只园中花儿开的好,或可赏玩。还望姊妹们莫嫌弃。我已命人收拾了听雨轩,几位姐妹便住下来,我不好出门,权赖姐妹们来了陪着说说话。” 王熙凤听的笑起来:“瞧瞧,瞧瞧,我可说错了不曾?林大姑娘这嘴就是巧,你都这么说了,姑娘们可不就住下了?总不好吃了就走,丢下林大姑娘一个孤零零的可怜reads;欠你的,宠回来。” “到底是琏二奶奶知道我,若不是知道琏二奶奶是管家奶奶,每天睁眼起便有一二百件事等着吩咐调停,我定要请了琏二奶奶住下来,多与二奶奶说几句话,不知有多大好造化。”青筠倒也喜欢和王熙凤说笑,这里的姑娘们大多秉承闺训,兼之不熟,谁能像王熙凤似的敢放开了大说大笑。怨不得人人都说“骂凤姐、恨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便是原著里贾母都说只有凤姐逗得笑一笑方觉心里头舒坦。 黛玉挽着林青筠的胳膊笑道:“我是要好好儿住几日的,青筠姐姐只管歇着,一应琐事都有妹妹呢。” “那可好,妹妹管家比我还厉害,我就好生受用几日。”说笑着,园子就到了。 三春姊妹与薛宝钗基本少言,都在暗暗打量林青筠,心中难掩诧异。便是先前听了黛玉所说,她们却想着一个林家没落旁支的孤女,哪怕做了林家义女又如何?瞧大太太邢夫人便知道,世家贵女的休养气度可不是那么好学的,便是真有规矩涵养,与她们立在一起只怕也差别立现,谁知竟是想差了。又想到她身边与黛玉一样有个宫里出来的嬷嬷,便释然,与此同时又难掩羡慕。 宝钗在心里叹着林青筠好命,宫里嬷嬷寻常请不到,若不然…… 林青筠到底与三春不熟,席上便由黛玉周全招待,慢慢儿言语多了,又同是相差无几的年轻小姑娘们,对着满园好景色,都放开了心玩闹起来。便是一贯稳重自持的薛宝钗也言语活泼不少。 “如此好的荷塘景色,又有开的这样好的石榴花,若不作诗吟诵一番岂不可惜。”黛玉到底是文人秉性,当即便提议作诗。 青筠听了连连摆手,赶紧与王熙凤坐在一处:“妹妹可别算上我,你是知道的,我诗文平平,没得惹人笑话。琏二奶奶一人也无趣,莫不如叫上几个丫头,我陪着琏二奶奶一起投壶。” “哎呦,可别这么说,你若不会作诗谁会?我是不会那些湿啊干啊的,你不必管我,我自己乐着呢。”王熙凤笑着推她。 薛宝钗也笑着接道:“不过是顽罢了,哪里那么认真,若真论起来咱们作诗算什么,没得传出去惹人笑话。咱们女孩儿原不该识字,既认得了字也该用在正经地方,这作诗作词原是玩闹消遣,针凿女工方是咱们的本分。” 这话一出气氛无形中便微微一变。 青筠留心一看,果然见黛玉面色不好,却因在自家待客,宝钗是客人,不好反驳。探春微微皱眉显见得的是赞同,却似有所顾虑佯作没听见,迎春是个木头人,这会儿只满眼看着红艳艳的石榴花儿目不斜视,反倒是最小的惜春情绪毫无掩饰,愤愤的一哼。 “宝姐姐的话我却不懂,若咱们女孩儿不该认字读书,那宝姐姐怎么就读书了呢?我还听说宝姐姐自幼读书,博古通今,再没有不知道的书。若咱们女孩儿果然不该读书,宝姐姐岂不是后悔死了?也该再找个什么神仙方儿来配丸子药,一吃下去什么书都忘了,只管针凿女工的本分。” 惜春这番话真真是说的刁蛮刻薄,且话中有话,还影射了宝钗所服用的“冷香丸”。那什么神仙方儿,一堆的花儿朵儿的,贾府上下都传遍了。偏生惜春一贯的性子乖僻,脾气上来嘴里不饶人,直刺的人下不来台也常有。 这道怪了,薛家才来几天,怎么就得罪惜春了?若没得罪,哪怕惜春果真说话直也万不会如此不给颜面。 薛宝钗是个稳得住的,哪怕被挤兑的尴尬脸红,却很快便恢复如初,口中淡淡轻笑道:“原以为只颦儿口齿伶俐说话不饶人,想不到四妹妹也如此厉害,我算是领教了。” 青筠睨了薛宝钗一眼,故作疑惑的问:“颦儿是谁?” 薛宝钗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林妹妹reads;春花一笑财来到。这还是宝玉取的字,说妹妹眉间若蹙,若取字,莫若‘颦颦’二字最妙。” “薛姐姐快别说这话!”青筠不轻不重的截断对方言语,面色却十分郑重:“姑娘家的小字皆由父母所取,亦或将来定亲后由夫家所取,怎可轻视玩闹。几年前妹妹去外祖家年纪尚小,贾家宝二爷同样年幼,小孩子玩闹说笑本就不该当真,薛姐姐怎好堂而皇之的称呼起来?” 薛宝钗一怔,显然没料到林青筠突然张口,还有这番指责,偏她一贯以稳重自持示人,又最是讲究女子贞静德言容功,一时间不禁面色涨红,讪讪笑道:“倒是我口误,一时没留神就带了出来,我自罚一杯。林妹妹,原谅姐姐一回,自此之后我定是改了。” 青筠忙站起来,欠身致了一礼:“薛姐姐不过口误罢了,说开便无事。薛姐姐莫怪我斤斤计较,到底女子名节是大事,轻忽不得。义父远在扬州,临上京前我在义父跟前作保,定要好好儿照顾妹妹,万不能让妹妹受委屈。” 薛宝钗赶忙起身避开,并不受礼,又叹道:“青筠妹妹待林妹妹一片爱护真心,谁能怪罪?都怪我不好,不该出口无状。” 黛玉从青筠驳宝钗时便微微红了眼,早年初来贾府,宝玉见面就给她取字,她心中不悦,却因初来乍到寄人篱下不好表露出来,就那样还惹得宝玉砸玉,不知多少人私下里说她。幸而姐妹们也知道姑娘家的字不是随意取的,并不将此挂在嘴上,便是宝玉也不再提起,偏生来了个宝钗,不知哪里听到从前的话,今儿竟讲了出来。 黛玉过来挽住青筠的胳膊,冲着宝钗俏皮笑道:“我看出来了,宝姐姐是羡慕我有姐姐疼呢。看宝姐姐怪可怜的,我便将青筠姐姐舍出来,宝姐姐也唤一声姐姐罢了。” “好你个林妹妹!打趣起我来了,你的青筠姐姐比我还小一岁呢。”薛宝钗面上佯怒,心下一松,作势就要拧黛玉的脸,实际上却明白是黛玉故意以此来化解方才的尴尬气氛。 黛玉边躲边笑,嘴里还不停的回道:“那又如何?莫不闻‘拄拐棍的孙孙,摇车里的爷爷’,谁说小一岁便做不得姐姐了?你便是唤我姐姐,我也应的。” 探春扑哧一声也笑了:“了不得了,林姐姐这是着魔了。我看莫不如你们各自作诗一首,谁的诗好谁便为长,如何?” “我看好!这个好!”惜春不嫌事儿大,拍着手一个劲儿的赞同。 迎春无奈叹道:“可罢手吧,再闹头发就散了,尽让丫头们看笑话了。” 王熙凤一直自得其乐的吃着瓜果点心品着茶,见她们如此方笑道:“姑娘们可真会乐,倒把这一桌子的好茶好水好果子都便宜了我。” 笑闹的两人这才停手,各自由丫鬟整理了头发衣服,定出题目作诗。青筠本不欲参加,又被拉着不许脱逃,只得费心做出一首交差。几个人里就数黛玉、探春、宝钗三人兴致最高,惜春也是胡乱凑出一首,迎春亲自将诸人诗词录写在纸上,大家评赏了一回,共推探春的石榴诗句最妙。 这时惜春凑到林青筠跟前,仰着头眼巴巴的道:“青筠姐姐,听林姐姐说你会画画儿,尤其擅长西洋画儿,能不能教我?” 惜春年纪小,如今才六七岁,虽平日里瞧着清冷,此时满眼期盼的模样却格外可爱。青筠心理上早是成年人,黛玉敏感多思心理反而较为早熟,惜春却是完完全全的孩子性情,惹得她格外喜欢。 “我早听妹妹说有个会画画儿的惜春小妹妹,既然你有兴趣,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到这样一个喜爱作画的小姑娘最后却遁入空门,不免唏嘘。 “那我可要叨扰姐姐了。”惜春当即就坐不住了。 青筠只得与黛玉几人说了一声,领着惜春去自己院中。 第15章 忽闻亲事心生抵触 这日姊妹们在园中乐了一日,午后,只有王熙凤不得偷闲一人回去了。三春姐妹与薛宝钗都安顿在听雨轩,与花园子仅一墙之隔,离林青筠与黛玉的院子也极近reads;溺爱成灾。年轻姊妹们聚在一处或谈诗书、或论针线、或对弈听琴十分和乐。 青筠本想多留黛玉几日,可只过了两天贾家便有人来接,却是端午节贾府有宴席。 黛玉想到过节之日青筠只孤零零的一个人,便不愿去贾府,对着三春姊妹们说道:“恕我不能去陪外祖母了,家里只青筠姐姐一人,过节冷清清的如何使得?我定是要留在家里陪着的,等过完了节我再去给外祖母请安。” 探春倒是想劝,可黛玉说的何尝不是人之常情,她实在张不开口,却又怕如此回去惹得老太太不高兴,左右为难。看向迎春、惜春两个,迎春本就不善言辞,哪里说得上什么话,惜春更是干脆,直接点头赞同:“林姐姐说的是正理,若非过节,我都想长长久久住下来呢,青筠姐姐的画儿实在是好,我都舍不得走了。” “四妹妹可真是小孩子。”薛宝钗笑道:“林妹妹既如此说,那我们便去回老太太吧,只怕老太太想着林妹妹,又要打发人来接。” 林青筠道:“劳烦你们跟贾太君说一声,难得过节,是我将妹妹留在家了。这家里上下还有些事情要和妹妹商议,等过几日自会去给贾太君请安,向来贾太君能够体谅。” 林青筠本就有意平日里接黛玉回来住住,到底这里是林府,黛玉是林家正经嫡出大小姐,哪有一直住在外祖家却把自家当客居的。 再者说,她已从雪雁口中打听到薛宝钗有一块和尚给的金锁,却不曾见她佩在身上,又思及薛家是打着小选的名义进京,只怕是做着两手准备呢。雪雁也道,并不曾在贾家听闻什么金玉姻缘,只是王夫人待薛宝钗很是亲热,但姑妈对侄女这般也算常情。青筠估摸着薛家是想先拼一拼宫中的富贵,对王夫人这边定是含糊着,可王夫人的女儿贾元春进宫多年还做着女史呢,哪能愿意薛宝钗再进宫?薛宝钗可是王夫人相准的儿媳妇!至于薛家等的小选,今年是错过了,唯有等到明年开春,在此之前王夫人不会太针对黛玉。 蓦地心中一动,想起原著剧情,再算算时间。今年贾家有两件大事,一是秦可卿的死,一是贾元春封妃!她倒不是想关心贾家如何,只是随着贾家烈火烹油,随之而来的却是木石姻缘与金玉良缘的争斗,哪怕林家无心贾母却有意,轻易躲不开身。 看来得好好儿打算一番,总不让黛玉莫名就失了清誉。 送走三春与宝钗,青筠与黛玉回到院中,仔细问起黛玉在贾家的事情。黛玉只以为是闲谈,毫无隐瞒的一一说了,看得出黛玉在贾家有贾母疼爱姊妹相伴甚是开心。 青筠状似无意的问她:“妹妹觉得薛姑娘如何?” “姐姐如何问她?”黛玉不解的歪头看她,似想起先前的一些事,微微蹙眉道:“宝姐姐博古通今,稳重自持,上下人等没有说她不好的。”见青筠仍是看着她,这才脸色微微一红,抿唇笑道:“若是问我,我倒觉得宝姐姐太稳重老沉些,总说女子以贞静为要,时刻将规矩挂在嘴上,偏她好为人师,时时端着长者姿态教导众人,四妹妹先前就抱怨呢,便是一贯木头人似的二姐姐也颇为不悦。” “怪不得那日惜春说那番话,毫不给她脸面,想来是心里记着呢。”青筠又问她:“之前就想问呢,姐妹们都在也没功夫,先前惜春说什么花儿朵儿的配药丸,是怎么个故事?” 黛玉扑哧一笑:“让雪雁说给你听。” 雪雁早忍不住了,张口就说:“据说薛姑娘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后来得了个癞头和尚给的海上方儿,叫什么冷香丸。若要配上这一丸药,可了不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些花蕊在次年春分日晒干,一齐研好。再用雨水节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节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将药和匀,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揉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病时,拿出一丸用黄柏煎汤送下reads;醉家萌友。’大姑娘听听,这丸药可不是神仙方儿吗?哪里那么巧就凑齐了,可薛姑娘偏就配出来了,真是造化,但凡差了一样可怎么好?” 李嬷嬷猛地听说这么个稀罕药方不禁怔了怔:“我在宫里服侍多年,也算见多识广,竟从不曾听闻有这种丸药。怕是另有缘故。” 黛玉不解:“能有什么缘故?周嬷嬷也这么说呢,我却猜不透。” “听说那癞头和尚还给了薛姑娘一块儿金锁,说什么唯有遇着有玉的方可为配,是也不是?”青筠又问。 “有这话?我倒不曾听说,姐姐哪里听来的?”黛玉颇为吃惊,直接就想到宝玉的玉,脸上微微一红。“若真有这话,可……宝姐姐是要参加小选的。” 周嬷嬷提醒道:“姑娘莫不是忘了,天下间可不止是贾家宝二爷有玉。” 黛玉何等聪慧,经此一提便反应过来。可不是么,最好的玉乃是天下之主皇帝的玉玺! 黛玉皱眉,不肯再想这些事情:“姐姐好好儿的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不与我们相干。” 青筠岂会平白无故说这些,不过是先让她知道,心中有数罢了。再者,也是试探她对宝玉之心,幸而仍如以往只是兄妹之情,待宝钗不亲密也不疏冷,如此便好。当下不再多说,两人一起商议起端午送往各家的礼。 各家回礼里,张鸣的回礼格外不同,乃因里头除了锭子药纱罗瓜果,竟还有幅北宋石室先生的《墨竹图》。 “这礼……”青筠直觉不太对。 “这礼太重了。”黛玉见了也是犯疑,不过是端午节礼,往年可没这例子。 谁知李嬷嬷却道:“既是张大人送来的,大姑娘便收下吧。” 青筠与黛玉皆是一愣,青筠只觉得似有什么从心中闪过,一时没能捉住,只问道:“嬷嬷这话是怎么说?便是真要收下,也不该我收啊。” 两位嬷嬷对视一笑:“大姑娘只管收下便是,并不错礼,本就是送给大姑娘的。” 这时黛玉也回过味儿来,细一想便笑了:“是呢,姐姐只管收着便是,这画儿送的很贴心,正合姐姐的名字呢。” 青筠根本没心思害羞,她本也不是小姑娘,这会儿完全有点儿发懵。见两位嬷嬷似乎知道些什么,眼见着跟前也没外人,便细问道:“这张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两位嬷嬷跟青筠说个明白。” 李嬷嬷这才低声说:“临上京时老爷与我们说了,说是大姑娘的父亲在生前给大姑娘定了亲事,说的便是张家三公子,张家本打算在大姑娘及笄后提亲,怎知大姑娘家遭逢巨变,这事儿就暂且搁置未提。张家并未改变心意,只等明年大姑娘出孝先将亲事过了明路,及笄之后迎娶。” 青筠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尽管早知以后要嫁人,可没想到这么快,怪不得张家待她那般好,有时张家夫人看她的眼神儿格外不同,原因竟是出在这里。又想到去年林如海特地让她看邸报,甚至对她说起张鸣,本就不合常理,她竟大意的忽视了! 猛然提及亲事,还是盲婚哑嫁,作为现代人的林青筠不可避免的心生抵触。 想到如今处境,她只能缓缓的说服自己。这门亲事定是推不得的,古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身已逝的父亲定下的亲事如何能改?再者,张家人口简单,又好相处,虽然张鸣年纪大些又娶过亲,但其年轻有为已有官职,前妻并未留下儿女,且早先因再娶之事受过挫折,想必不会对她不满,哪怕将来不能两心相印,相敬如宾却是不难。 长叹口气,将此事抛开,不愿再想。 第16章 黛玉题名林海拒婚 这天林青筠正和黛玉欣赏《墨竹图》,白鹭说陈叔求见,青筠立刻便知为着什么事。过来,陈叔带来了一张账目单子,上头罗列着书店采购物品清单以及各样单价数目。 “大姑娘,这上头的东西都得先交定钱,工匠都找齐了,得预支一部分工钱。另外咱们店里的一应东西最多两个月内便齐了,书却还没着落呢。”在京里除了与各世交家年节送礼来往并无别事,陈叔等人很是空闲,便尽心忙着林青筠的书店。陈叔做事一贯稳妥,已打听的清楚,说道:“若是现去刻坊买书定是难买,刻坊的书都是按数目出,便是真多了几套也都入了各家书店,咱们只好抄出一张书籍名目,找家刻坊重新印制。” 林青筠听他说的有道理,便问:“那刻坊有什么讲究?哪家好?” 陈叔笑道:“当下刻书有三种,官刻、家刻、坊刻。这其中官刻也分两种,一是内务府出的刻本,俗称内府本,另一种是官署出的刻本,也叫官本,比如咱们老爷在扬州除了监管盐务,还管着扬州诗局呢,这诗局便是官诗局,所出的书与内府本便是当下刻印的最好的书了。家刻一般都是世家大族为族中子弟刻印家言家训等物,除了赠送亲友,余者皆不外传。坊刻质量上差些,偶尔也有些小失误,却是流传最广,京城中大小坊刻一百多家,也有几家较为不错。” 一直静静听着的黛玉此时诧异出声:“青筠姐姐,你要开书店?” “嗯,正想和你说呢,一时混忘了。妹妹心思灵巧,一会儿也可以帮着我参详参详。”青筠这绝非客套,黛玉自幼书香中长大,文人雅士的喜好比她这个半吊子知道的多。 黛玉自然没有不应的,见她为书犯愁,便说:“既是要开书店,自然得用好书,读书人看了也喜欢。总归姐姐这店还得一两个月才开呢,倒不如写封信给爹爹,请爹爹帮忙,直接用扬州诗局印刻一批书运到京城来,也耽搁不了时间。” 青筠听得心动,可能的话她自然想要官本,只是一来二去的运费怕是不少,再加上还得动用扬州诗局…… “姐姐觉得不好?”黛玉见她面色犹豫reads;影后在上。 “好是好,只是……”青筠将顾虑说了。 哪知黛玉却蹙眉道:“那能花几个钱?便是多花费也值得,又不是没钱。” 青筠知道黛玉一贯大手大脚,不将银钱放在心上,倒不是说奢侈靡费,只是世家大族的千金从没有为一点钱去斤斤算计的,反倒失了身份。只是她们起情况不同,自然不能像黛玉这般豪气。 青筠笑道:“若是别的倒罢了,只是如今我也是要做生意呢,既然是做生意,就得计较支出与收益,总不能做赔本买卖。扬州诗局的书是好,可单为这些书出一趟运费实在不划算。” “姐姐说的也有理。”黛玉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陈叔却蓦地开口:“大姑娘何须犯愁,京中书店不少,能有几家里头的书全是官刻本?等往后有人从扬州过来,带些扬州书局的书倒罢了,咱们远在京城,还是该选一家坊刻做长久生意才是。” “还是陈叔考虑周全,险些魔障了。”青筠拍拍脑门儿,继而说道:“那便照陈叔的意思,找家刻的最好的,一会儿拿着书单,将上面的书按不同的数目印刻。务必要刻坊仔细,宁肯刻的慢些,校对谨慎,若出了差错我可是不依的。” “这个大姑娘放心,我必定办的妥妥当当。”陈叔以前跟着林如海去过扬州书局,对里头的一些门道也了解一二。 “慢些!”黛玉叫住将要离去的陈叔,说:“咱们上京时带了不少书,好些都是孤本珍品,敝帚自珍总归没多少趣儿,倒不如拿出来刻上几本放在姐姐的书店里,也让人知道姐姐书店里有难得的好书呢。” 青筠知道黛玉从不在这上面小气,她是巴不得天下人都爱读书,都知道读书的好处,却是感激她一番心意:“多谢妹妹。到底是林家历代珍藏,别拿到刻坊去了,若是弄坏了一点儿岂不心疼。等得空咱们自己抄录一份,届时放在店里,谁若喜欢便自己抄去,既能令人越加珍视又不失为一件雅事。” “这样好,到底是姐姐想的周全。”黛玉抚掌一笑,十分赞同。 待陈叔走后,黛玉便拉着青筠一起回房,将当初从扬州带来的各类书籍都清点了一遍,列出一张书单。考虑到人力有限,再者物以稀为贵,商定每月抄出一本拿出去。 黛玉又走到书案前抽出信纸,一边提笔蘸墨一边说:“扬州书局的书也不是什么时候要就能有,给爹爹写信,让爹爹替咱们留意着。再者,或许往年还有些遗留的书,不拘是什么都好,等爹爹上京时带了来。” “妹妹也太兴头了些,说风就是雨。”青筠觉得好笑,黛玉这个样子可是极为少见的。 “我是替姐姐高兴呢。”黛玉深知青筠的想法感受,只因前几年她在贾家也有类似经历,到底青筠比她强,竟能想到开书店的主意来。黛玉对做生意并无热忱,打理母亲留下的铺子乃是姑娘家必学的功课,她也知那些铺子将来做什么用的,思及青筠也有那一日,若临时操办也太仓促,可作为女孩儿家这类事情也不好张口跟父亲说。 忽而想到一事,黛玉忙问:“姐姐手上的银子怕是不够用吧?光是刻书就得花费不少呢。” “妹妹是买书贵吧?我与刻坊做长期生意本就有优惠,又是批量刻录,价格自然比外面正式贩售低好些的。再者初次开张,我不欲一次刻录太多,所以银钱还够用,你不必担心。若是哪一日真没了钱,我必是要向你张口的。”嘴里这般说,青筠却是早有打算。等正式开张后,只要两三个月走上正轨就能盈利,慢慢儿的再增加书籍种类。另一些预算她是要投在糕点茶水之上的reads;青梅不让竹马。 提到茶水糕点,她已专门列了单子,将时下能制作出来的新鲜西洋小糕点罗列出来,茶水倒也不难,此时的各样绿茶红茶清茶种类繁多,至夏天时配几样解暑汤与各样果汁尽够了。 黛玉对此给出了不少意见,如喝水的茶器,雅间儿的布局摆设等等,到底是世家熏陶而出,青筠只短短一年根本追不上对方的内涵素养。经黛玉一指点,雅间儿顿时雅致大气,墨香浓郁。 “不如妹妹给这家店起个名字吧。”青筠蓦地说。 “姐姐真要我取?”黛玉倒没有婉拒,反而跃跃欲试。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黛玉很有些喜欢争强,非但不惹人讨厌,反而越发显出娇俏可爱来。 “妹妹一肚子诗书,还望赐名。”青筠如文人般像模像样的弯腰做了一揖。 黛玉拿团扇挡了脸,扑哧笑弯了腰:“免礼免礼。既然‘青筠公子’都这般请求了,我便赐个名字给你。”说着略歪了头,片刻张口道:“陶渊明有句诗: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这句诗倒与姐姐开的这家书店宗旨甚是相合,莫不如店名就叫做‘赏文楼’。” 赏文楼? 林青筠在口中念了两遍,觉得很顺,且雅俗共赏,顿时笑道:“多谢妹妹,若将来生意好了必有妹妹的功劳,那时我自然再酬谢妹妹。” 说的黛玉又笑了,白鹭紫鹃等人也笑个不停。 偏这时小丫头桃香在门外说道:“两位姑娘,前头刘山家的让人来说,贾家来人接姑娘了。” 黛玉敛了笑,眉尖轻轻拢起:“我才在家住了两三日,哪里那样急。”说着点了紫鹃,吩咐道:“你代我去一趟,给外祖母赔罪,只说我要在家多住几日,青筠姐姐总是一个人,家里的大小事我也得照看着些。想来外祖母能够体谅。” 林青筠并未劝说,她心里也不乐意贾家催命似的接人,黛玉在自家住着还能委屈了不成?不过是贾母心中私念,妄想着让黛玉与贾宝玉两个自小培养感情。真不知说贾母聪明还是糊涂,便是两人有了情又如何?没正式定下名分,一切都不做事,便是将来生了变故,苦的也只黛玉一个姑娘家。 紫鹃去贾府回话时,王夫人与三春宝钗宝玉都在。 听了紫鹃的话,别人尤可,独宝玉闹了起来:“林妹妹不回来了?我都好些时日没见着林妹妹了,林妹妹为什么不回来?老祖宗,再派人去接林妹妹。” “宝玉!”王夫人轻喝一声,宝玉瑟缩了一下不敢再闹。“你林妹妹有自己家,家中还有姐姐在,怎能总来这里住。你再胡闹仔细告诉你父亲。” 贾母不乐意了:“好好儿提他父亲做什么,宝玉本就胆小,何苦吓他。”说着摩挲着宝玉的发顶,口中安慰道:“你林妹妹是顾虑着家中姐姐没人陪,所以才不好过来,等过几天再打发人去接,你林妹妹必定来的。” 几日后,贾母又派人去接黛玉,果然接来了。 月底,贾母接到扬州回信,看到林如海在心中婉拒了自己提议,不由得生气。可贾母心里也清楚,便是她看宝玉千般好万般好,外人看来宝玉只是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嫡次子,实在难挑四角俱全的好亲事,林如海到底是三品大员,不愿意也属常情。然而两家到底是姻亲,先前林如海本也有意,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思来想去,贾母觉得问题出在王氏身上,定是林如海听说了什么。 林如海在信中婉拒的理由便是儿女还小,又罗列了对女婿的挑选条件,还美其名曰请贾母帮着留心京中合适之人。贾母气归气,却觉得事情未尝没有转机,只等将此事放一放,林如海的身体不定能支撑多久呢。 第17章 忽见教堂欢喜得书 已入六月,难得遇上清爽天气,林青筠便吩咐备好马车,打算出门去看看书店进度,再顺便逛逛别家书铺,许能找到一两本少见的好书。 白鹭用惯了,是要跟着的,百灵画眉两个贪图京城外面的新鲜,眼巴巴瞧着,便也带上了。相思是个稳得住的,一贯不爱出门乱晃,没事儿手中就在做针线。青筠对衣裳等东西没那么挑剔,府里按季添的几套就尽够穿了,相思便在衣裳的纹饰上下功夫,一件儿衣裳做出来看得人啧啧称奇,青筠又是喜欢又觉得太奢侈,只是见她喜好这个才没阻拦。 跟车的是祝嫂子,除了驾车的老余,又跟了两个小厮。 车先停在自家书楼,并不在正门,而在后院小门。祝嫂子拍了门,一个二十来岁的人从内将门打开,认出来人,忙向内喊了一声,便有个干净清秀的小媳妇跑出来打车帘子。这便是白鹭的哥哥嫂子了。 因着前头有不少做工的匠人,青筠下车时便戴好了帷帽。 在店里转了一圈,大件儿东西都已经齐了,皆是按照她先前的交代装饰,只需要打磨刷漆晾干,装上竹帘幔子窗纱等物,再点缀各色花草器物等等,这些都是后头儿的细活儿了。 先前陈叔已经将宋家刻坊印制的头一批书送来,除了纸张比官刻本略差点,并无别的瑕疵。或是再三强调过,书内排版工整,字迹清晰,并无错误,只是有些书中的插图略有些差强人意。再过几日,所要的书籍数目便全齐了,那时便要支付剩余的尾款。 店内虽然一直在装修,却并不杂乱,零碎东西皆收拾的齐整。 “你们夫妻俩做事果然妥帖。”叶松夫妻俩是几天前搭上京的货船来的,签过身契,她便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张糕点方子给了叶松媳妇,让她学着做。叶松媳妇倒有些天分,练习几回得了她几句指点,便能做出品相口味皆不错的糕点了。 “不敢当大姑娘夸赞,奴才们只是尽本分罢了reads;云霄之恋。”叶松夫妻俩很是珍惜如今的差事,自然不敢懒怠。 “你们做的好我自然也不会亏待。我让陈叔找了两个清秀激灵的小厮,改天送来,往后店里来了客由他们招待,增添茶水等事都归他们。你是掌柜,总管店内大小事情,底下人好不好都在你身上,你提前教给他们规矩,往后正式开了门做生意可不能胡乱出错。再者,你媳妇做糕点还算可以,茶水却是不精,我另找了个专管烹茶姑娘,店内的小茶房归她,她只在后院儿呆着不去前面,哪怕她自己想去或者店内有客人叫她,都不行!这点要记牢了。”她毕竟是做书楼生意,可不愿意自家店里出什么风流雅事,这类事情哪怕真是两情相悦,一个弄不好便把书楼的声誉给毁了。 “是。”叶松自然晓得轻重,连忙应下。 青筠正要走,见白鹭低着头和个小男孩儿说话,那便是叶松小儿子了。想着白鹭平日里当差轻易离不得,难得出来一趟,便让她留在这儿和哥嫂团聚一日。白鹭虽觉得不大合规矩,可到底想着家人,便谢恩领了。 青筠离了书楼,在各家书铺里游览,倒也找到基本少见的书。连续逛了一个时辰,哪怕青筠一直坐着车都觉得乏了,何况其他人。正欲寻个地方歇歇,眼睛余光却瞥见一栋奇怪的建筑,心下闪过一抹诧异。 “那是什么地方?”她抬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尖顶建筑问道。 祝嫂子笑回道:“大姑娘是问那里?听说那是洋人的庙,叫什么教堂,奇奇怪怪的。大姑娘可要去看看?听说许多夫人小姐们都去逛过呢,倒也有些新奇东西。” 百灵十分好奇的问道:“祝嫂子,既然是洋人的庙,那里头是不是有洋人?洋人是不是长着红头发绿眼睛,瞧着像妖怪一样?” 画眉最爱与百灵抬杠,听她这么说便回嘴道:“什么妖怪,指不定人家瞧咱们也是妖怪呢。” 青筠不理两人玩闹,心下对教堂起了兴趣,便吩咐去瞧瞧。 当从车上下来,这家西洋教堂便映入眼帘,典型的哥特建筑。据说这教堂自前朝就有,本朝翻新修建,规模并不大,中间一个是主体建筑,左边小院儿是教堂神职人员的起居住房,右边院子则是一个小图书馆。整个教堂主建筑有四个尖尖的尖塔,磨砖对缝,有三个砖雕拱门并列,精美的砖雕随处可见。教堂大厅是穹顶设计,两侧窗户镶嵌着五彩玫瑰花窗,顶上是西式玻璃吊灯,教堂里成排的长椅,最前面是耶稣十字架与讲经台,恍惚中以为是回到现代。 “姑娘,洋人。”百灵突然拽了她一下,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青筠抬眼一望,是个西洋神父,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 “神父。” “这位小姐好。神爱世人,耶稣基督拯救一切信仰上帝的灵魂。”神父汉语说的很不错,在胸前比个十字架,将手中捧着的圣经递了过来。 “多谢神父。”青筠将帷帽前的青纱揭开,见这本圣经乃是翻译版本,并未翻开,而是笑问神父:“不知神父如何称呼?” “小姐可以叫我安德森神父。”安德森只是神父姓氏的音译,这里的人听不懂拗口的英文,又因安德森翻过来与中文名字结构很相似,以至于很多不懂的人称呼其为安神父,安德森也不见怪。 “安德森神父,我是头一回来教堂,听说教堂旁边的院子里有个小图书馆,都是神父从欧洲带来的西洋书籍,我很感兴趣。”青筠直道目的。 安德森神父略微惊讶的看她一眼,倒不是因为她对西洋书好奇,而是因为她的发音。青筠毕竟受过现代教育,英文是必学科目,因此喊出“安德森”这个姓氏并不似旁人那般生硬,甚至直接当成三个字的中文,她却是发音流畅自然,颇有英语发音的几分精髓reads;龙套逆袭记。 安德森神父顿时对这位小姐大感兴趣,待其也与寻常信徒不同:“既然小姐感兴趣,我领小姐去游览。” “我姓林,有劳神父。”青筠来教堂也是一时兴起,此时却忽然有了许多想法。若是能与神父保持友好关系,指不定就能托神父的关系,从欧洲弄来许多时新有趣儿的器物书籍,如此总比闷在府里做个外事不知的内宅女子来的好。 刚过院门,迎面却有两个侍卫装扮的人守着。 “安德森神父,我家主子在里面。”一人开口说明,也是顾虑到有女客,怕不知情的进去冲撞了。 青筠留心两名侍卫的穿着,显见得不是寻常府邸,又见其二人腰间皆配着一枚腰牌,上面似是“纯王府”三个字。心下微动,立时便明白了二人身份,也知晓了在图书馆内的“主子”是谁。 ——纯亲王,徒晏! 提到纯亲王只怕没有人不知道,但见过他的,却是屈指可数。纯亲王乃是当今第七子,为正宫皇后所出,自幼受尽帝后宠爱,与诸兄弟不同。然而这份宠爱的缘故细思来也令人颇为唏嘘。纯亲王幼年时在御书房误食了有毒的糖粉栗子糕,性命垂危,虽最后救了回来,身子却垮了,一年十二个月,足有十个月是在吃药中度过。当今本就喜爱最小的嫡子,又因其为他挡了一劫,越发的心疼愧疚,在其十五岁时便下旨封其为纯亲王。 说来也怪,这纯亲王深居浅出倒好理解,只是算算年纪也将近二十,却直至今日也不曾听到任何亲事的动静。 林青筠并未就此多想,既然里面有贵人,那便改天再来就是了。 正欲和神父告辞,却见书馆里跑出个模样机灵的小厮,口中说道:“这位姑娘留步,姑娘出门一次不容易,不必避了,我家主子这就要走。” 说话间便有一个颀长身影走出来,青筠只瞥了一眼就忙侧身而立,即便戴了帷帽也是习惯性的微微低头。透过帷帽晃动的青纱,只隐约看见对方一身石青团花锦袍,腰间缀着一枚莹润凝脂的祥云如意佩,在其出院门时停了一下,似有目光望来,恍若实质般令她微微皱眉。 这可不像是外界传言的身体羸弱、温润如玉的纯亲王。 直待王府一行人走远了,青筠才直起身,只听身边百灵画眉夸张的大出一口气,反将她逗笑了:“瞧你们那点儿出息,王爷能吃了你们不成?” 百灵画眉脸上一红,不依道:“我们又不是姑娘,我们这般草一样的小人物,哪里见过大阵仗,可不是唬住了。姑娘还笑话我们!” “好了,一会儿进了书馆里可别咋咋呼呼的。”青筠向神父点头致歉,一面进了书馆的门一面说道:“有劳神父为我介绍。” 安德森当初建这个图书馆便是为了将西洋的各样学识传播到这里,当下便将书馆内的书介绍了一遍。这里与现代图书馆类似,大书架,上头的书以种类分区,又以英文字母编序排放,有一本目录总册,若需要哪本书只要翻查册子就能立刻找到位置,十分方便快捷。 青筠便将此法用在赏文楼,为此还特地几番嘱咐了叶松。当初选叶松来打理书楼,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叶松识字。叶松是个勤快肯下苦心的,只因当初在林家当差,见账房只需坐着拨算盘写账目十分清闲省事,便有心去学,多年下来终有收获,作诗作文是不行,可管个账目认个书名还是可以的。 “这个倒有趣。”林青筠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乃是本数学几何。 安德森更惊讶,想不到一个大家小姐会对几何有兴趣,这种书便是欧洲女性也不大看。 青筠只是有种久违的感觉,仿佛看到这些,就仿佛重回现代时光一般reads;流年。 又继续挨着书架浏览,目光停住,难掩惊喜的脱口而出:“竟有莎士比亚!” “林小姐也知道莎士比亚?他是我国很有名的戏剧家,可惜已经过世多年了。我来时带了许多莎士比亚的戏剧故事,只是我精力有限,能通译两国语言的人太少,所以这些书再好却无法翻译,也没人看得懂。”安德森神父说着满脸诧异:“林小姐竟认得英文?我来□□这么多年,对英文感兴趣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更是没有一位女子。林小姐真了不起。” 先前那本几何是翻译过的,因此彼此都没留心,林青筠这会儿改口都晚了。 “我小时候遇见到一位传教士,因为喜欢听他讲各路见闻,所以也跟着他学过一点英文。”尽管是随口编造,但现今朝廷与外国通商,对宗教管制也不严格,许多传教士远渡重洋来传播教义。这些传教士就如中国的苦行僧,走遍各处感化教民,传播基督教,最后才会选定一个地方,请示朝廷批准建立教堂。所以哪怕是安德森神父也不一定知道所有来过□□的传教士,更别提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百灵与画眉却是一脸惊讶崇拜,青筠瞧的好笑,也庆幸跟来的是她两个,若换了白鹭哪怕嘴上不质疑,心里怕也觉得古怪。 安德森神父并不追究其中真假,反正她懂英文是事实,所以便笑呵呵的说:“用你们朝天的话说,林小姐与基督有缘。” 林青筠没想到这位神父还如此风趣,不由得也笑了。最后,林青筠与安德森神父商议,她帮忙对原文书进行翻译,翻译完成一本,神父便将这本原文书赠送给她。虽说她英文不足以翻译原文书,但只要大体翻译过来,一些难点部分可以请安德森神父补全,因此她当即就答应了。 她决定到时候将翻译本放在书楼里,当然,考虑到国情,书中的某些地方需要删减。这令她很无奈,好似以往在现代时看删减版外语片。若是放在别的地方,外人谁都不知她是谁,还可不必如此忌讳,偏生赏文楼一开稍一打听就知东家身份。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代表着林家颜面,焉敢大意。 拿着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林青筠辞别安德森神父,离开了教堂。 马车刚拐过一个街角,突然猛地一停,林青筠始料未及险些装在车壁上,百灵画眉两个更是摔成一团。 “怎么回事?” “大姑娘,您没摔着吧?”祝嫂子担忧的声音传进来,又似跟人说了什么话,然后才重新过来回答,声音里却是带着笑:“大姑娘,您说巧不巧,咱们迎面险些跟一辆车撞上,却是张大人的车。” 张大人?张鸣?这么巧。 正疑惑,车窗外便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似曾耳熟,的确是张鸣。当初在张家小住时也见过一两回,说过话,印象中张鸣很是斯文守礼,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并不讨厌就是了。 “林姑娘没事吧?都是下人鲁莽,险些冲撞了姑娘。” “张大人不必介怀,我并未摔着。”青筠还记得这里哪里,也知他的住处不在这附近,便随口问了一句:“张大人这个时辰是去哪里?若有事只管先走,别耽搁了。” “刚下值,正要去赵大人府上赴宴。”张鸣也知不好在大街上与一个姑娘家过多言谈,三两句后便退至路旁,等着林青筠的马车离去这才重新登车。 百灵画眉两个也听出外头人的身份,挤眉弄眼的悄声笑着,又小心的掀起窗纱想看看张鸣长什么模样。祝嫂子在外面跟着呢,见了两人举动咳嗽一声,眼神一瞪便将两个瞪的安分了。 林青筠没管她们,只疑惑张鸣口中的“赵大人”是何人,听着似乎与其颇有交情。 第18章 庆生日宝钗忧宝玉 自得了外文书,林青筠便有了事情做。 以前也曾看过《威尼斯商人》,却仍是从头到尾仔细通读了一遍,然后才开始翻译。这里到底不如现代,没有工具书,所有语言都得倚靠青筠本身学过的知识储备。以前青筠读书时英文很不错,但看外文书也是看个大概,又空了一两年不曾接触过,心里并没十分把握,谁知通书看下来,除了个别词汇,其他皆能译出来。想到手中神乎其神的金莲子,她便猜测头脑清明、记忆如新也是穿越福利之一。 每日里处理完家中琐事,关注一下书楼进展,余下空闲时间便全用在翻译上。 十八这日林青筠终于将书译完,身边几个丫头早好奇的不行,这会儿全都围上来请她讲讲书里的故事。特别是百灵画眉两个,因着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很有些体面,又因个性活泼她又不是个严苛的主子,私下里从不拘谨,早撒娇央求了。 “姑娘快给我们讲讲,我们早想知道洋人那边都有些什么故事了。” “怕是讲了你们也未必懂。”这倒不是青筠敷衍不愿意讲,国情不同,社会背景不同,故事内人物的言行举止很多令她们不可思议。不过转念想想,她们就是想听个趣儿罢了,没必要深究那么多,便说:“既然想听故事,那我就给你们讲讲。” 正要开始,小丫鬟桃香进来了:“回大姑娘,姑娘回来了。” “妹妹回来了?!”青筠很意外,但高兴之下也顾不得想黛玉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回来了,忙将书顺手搁在桌上,起身朝外走。 还未出院门,迎面就见黛玉来了reads;[系统]宠妃人生。 “青筠姐姐。” “妹妹怎么回来也不打发人先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青筠怕她在贾家受了委屈,特意细细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神色无异,这才放心。早前她给林如海与黛玉各用了一颗金莲子,因为是碾成粉末分次服用,作用便是缓缓的起效。兼之黛玉虽大半在贾家住,她却特地嘱咐了周嬷嬷和紫鹃珠云等人,务必看紧了黛玉的饮食坐卧,这几人都十分尽心尽责,因此黛玉经过近一年的调养,哪怕外表看去纤细袅娜弱不禁风,实际却与常人无异。 “哪里那么麻烦,再说我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呢。”黛玉见她疑惑,促狭笑道:“姐姐莫不是忘了两日后是什么日子?” 青筠先是一愣,想了想才记起来,不禁失笑:“若不是妹妹提醒真是要忘记了,竟是我的生日。妹妹是特意回来陪我过生日的?” 六月二十是青筠生日,她并没忘记,早先陈叔来说书楼一应事情都完了,她巡查过后便定了开业的日子,选的便是六月二十。之所以黛玉提了才想起,只是因为她没将生日放在心上,没打算过,她本来打算明天派人去接黛玉回来往书楼里去看热闹呢。 “姐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黛玉挽着她的手同入房中,白鹭已捧了茶来,黛玉暂时未喝茶,与她说道:“虽说姐姐生日不大办,我却想着请姊妹们来热闹一日,那日姐姐凡事都不必理会,一应事情我来办,姐姐只管好生享乐一日。” “那我就领妹妹的情了。”虽说青筠尚在孝期,但以往在林家时也时常与林家父女同桌吃饭,不过一半荤一半素罢了,所以生日那天请姊妹们几个过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咦,这是什么书?”黛玉不经意看见摆在书案上的一本书,乃因那书明显与寻常书的扉页不同,便好奇的拿起来,顿时惊讶了:“竟是西洋文!姐姐竟如此博学,竟能看得懂洋文?” “小时候跟着一位传教士学过,前些日子在安德森神父的教堂里借来的书,翻着打发时间罢了。”青筠只是泛泛解释了,见黛玉似对这等很有兴趣,便抽出翻译本递给她:“这是我译的,有些个别词汇译的不准,我便仍用洋文写着,打算请神父补全,但对故事通畅性没有大的影响。妹妹若是不嫌弃,便随意翻翻。” “姐姐真了不得,竟能翻出洋人的书。”黛玉着实惊讶,以往虽说见过洋文书,可根本看不懂,偶尔从一些杂记或旁人口中听闻过外国人,十分好奇,这会儿得了这本书早按耐不住,也顾不上和青筠再说话,当即便捧着读起来。然而没等看几句,黛玉便又惊讶出声:“洋人写的书竟是这样的?通篇的话都是……” 黛玉对于戏剧这种体裁并不惊讶,毕竟本朝有很多戏本子,与戏剧形式差别不大。黛玉所吃惊的乃是外国人说话的方式,语言那么直白,甚至有些直白的令人脸红。□□人本就较洋人含蓄内敛些,何况是故人,难免对于外国人如今直白坦然的将情爱挂在嘴上而难以适应。 青筠笑道:“洋人与咱们不同,你看洋人穿的衣裳,那些女人可不像我们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候想想也羡慕呢,能在外面自由自在的走动,不知能见多少好风景。”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也点头赞同:“是呢,以前我就羡慕那些文人雅士们可以任意去游览山川景色,写下不知多少千古名句,咱们整日里守在内宅,如坐井观天,眼界太狭窄了些。”说着又抿唇一笑:“这外国人的戏剧倒有几分趣儿,只是人的名字太长,也太拗口些。” “他们的名字是名在前,姓在后,这书上还是短的呢,据说他们的本名里还有个教名,就是由神父取的,只是寻常不使用。” “姐姐知道的真多。”黛玉对远在重洋彼岸的外国自然是好奇的。 “若是妹妹感兴趣,那便在家多住几天。书楼开业的日子定在二十那日,本打算带你去看看热闹,既然请了姐妹们来,那便推迟一日去。到时候我领妹妹去教堂看看,那里有个小书馆,里头好些书呢reads;穿越我是一棵葱。” 黛玉听得双眼闪亮。 青筠也不打搅她看书,取出新纸,将译文又重新抄录了一份。这些译本要送一份给安德森神父,身边留一份,书楼里放一份。 黛玉读书的速度并不慢,《威尼斯商人》全篇也不长,至晚饭时已是读完了。然而只是读了一遍,未免有些因着情节而贪快,加之到底社会大背景不同,有些地方看的迷惑。晚饭后黛玉特意询问了青筠,结果两人说着说着就偏了题,讲了一晚的西洋新闻,直到夜深了才睡。 次日,黛玉又将书细细读了一遍,口中感慨道:“这父亲也太吝啬,将银钱看的太重了,竟比唯一的女儿还重要。” 至于里面的私奔,黛玉既觉得两人敢于追求幸福,又觉得太羞耻,心理十分复杂。又想到林青筠所讲的故事背景乃是文艺复兴时期,外国又与本朝风俗人情不同,不免也生出一丝憧憬。哪个闺阁女儿不怀春,便是没有倾慕之人,也没人希望相伴一生的夫婿三妻四妾。不管国人如何说洋人是蛮夷,有一点却是令人钦羡,那些洋人的国家奉行的是一夫一妻,甚至女子能做一国女皇,再对比本朝,未免有些怅然。 二十这日,王熙凤与三春宝钗同来,竟是连贾宝玉也一并来了。 陈叔自然不会放贾宝玉进二门,贾宝玉却是想见林妹妹,都进了林家大门了怎肯回去,便一再央求王熙凤。别说三春几个尴尬,便是王熙凤在林家下人的注视下也觉讪讪的,在贾家倒罢了,在外时谁都知道男女大防,却别家赴宴也从没有外男与女眷们一处的道理。 这时白鹭与紫鹃走了出来。 白鹭朝贾宝玉看了一眼,对上王熙凤等人笑说道:“琏二奶奶与几位姑娘好,我们姑娘正在布置席面一时脱不得身,特让我迎几位贵客。” “那宝玉……”王熙凤等人如何不明白,林家姐妹是因着宝玉在这儿,为了避嫌才不出来。林黛玉倒罢了,可林青筠只比宝玉大一岁,彼此有无亲戚关系,哪里能再凑在一处,传出去实在不像。 紫鹃说道:“姑娘特让我出来招待宝二爷,琏二奶奶与几位姑娘们只管放心。”然后又对着仍想见黛玉的宝玉说道:“宝二爷,我们姑娘说了,若宝二爷嫌弃咱们家的茶饭不好,下回姑娘可就不敢请宝二爷登门了。” “我只是想见见林妹妹,林妹妹近日好不好?”宝玉一听这话便知若不依着黛玉便要生气,当即不敢再闹,只是不甘心。他未尝不知男女大防,只是自小习惯了与姊妹混闹,一旦有人与他讲这些规矩要他守着规矩,好似一下子把他分割了出去,彼此变得冰冰冷冷的。他自小就与黛玉感情亲密,如何受得了。 紫鹃是知道这位宝二爷脾气的,却也知道周嬷嬷讲的话更重要,到底姑娘家的名声大于一切。她服侍黛玉一心一意,只盼着黛玉好,已知贾家规矩不妥,只是她一个下人断没有说话的资格,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了黛玉。 紫鹃叹口气,见宝玉垂丧着脸,又忍不住笑:“宝二爷,今天是我们大姑娘的生日,姑娘早早盼着这日让大姑娘开心呢,若是你闹了今日,姑娘定是不高兴的。姑娘特意让人另备了一席,都是宝二爷喜欢吃的东西,虽因着大姑娘守孝并未请戏班,倒也给宝二爷准备了打发时间的消遣。宝二爷随我来。” 听着这番话,贾宝玉复又开心起来:“我就知道林妹妹不会忘了我。”说着便与紫鹃走了。 “这个宝玉,好跟孩子似的。”王熙凤摇头叹笑,领着姊妹们进了二门。 薛宝钗望了眼宝玉背影,心下微微一叹。宝玉待林黛玉之心,但凡是人都瞧的出来,而待她虽也好,却总是客气居多。且宝玉虽聪慧,偏生不爱读书,不爱在正经文章上下功夫,更是讽刺读书做官的人是国贼禄蠹,这般性子将来能有什么成就?而她…… 第19章 张家忽至惊闻退亲 这日林青筠是寿星,一应宴席布置都是黛玉安排的,虽无戏乐,但小姐妹们在一处本就热闹。不得不说古时女子确实早熟,除了惜春小些,其他几人皆在十一到十三四岁之间,王熙凤年长,却惯是个爱说笑的,林青筠听她们说话,时常就忽略了她们的年纪。 这边宾主尽欢,另一边的贾宝玉则被安排在花厅里。 贾宝玉一入花厅别的不关心,只追问紫鹃:“林妹妹给我准备了什么?快拿出来我看看。” 紫鹃见状故意逗他,抬手指着满桌子丰盛酒菜:“自然是准备了席面款待二爷,莫不是二爷不满意?若二爷不喜欢,想吃什么,我让人去换reads;皮囊。” 贾宝玉盯着她看了两眼,笑了:“紫鹃姐姐别哄我,我知道林妹妹准备的必不是这个。” 紫鹃心底一叹,觉得宝玉别的上虽有不好,可确实是黛玉的知心人,可惜……收敛心中胡乱思绪,紫鹃笑着捧出一本书来:“这是姑娘给你准备的。姑娘说了,这书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倒不是姑娘小气,只是让你拿回去叫人看到了难免惹出麻烦来。” “什么书这样藏着掖着。”贾宝玉越发好奇,接了书就看,第一眼就满是惊讶,看着看着便停不下来,哪里还记得自己是来吃席面的。 黛玉为宝玉准备的正是《威尼斯商人》,此前也征得了林青筠的同意。林青筠防着宝玉只是为了黛玉不吃亏,并非是讨厌宝玉为人,何况只是一本书罢了,只要不出去嚷嚷的人尽皆知,她自然不会拦着不让宝玉读。只是,她想到这书中的故事,又思及宝玉骨子里的叛逆,不免猜测宝玉是否会受到书中故事所传达的主旨的刺激。 与此同时,林青筠所筹备的赏文楼正式开业。 叶松作为书楼的掌柜,领着楼里的伙计站在大门口,在喜庆的鞭炮声后,邀请看热闹的行人们进来瞧瞧。新店开张,人们难免好奇,更何况在书楼未开前丰盛就传了出去,知道又是一家新书楼,同行们越加关注,到了今日自然要来探探虚实。 在街边停着一辆马车,纱窗一角掀起,视线正对书楼大门。 “赏文楼。”徒晏在那天教堂相遇之后,便特意令人查了林青筠,意外得知她竟懂西洋文,不但爱看书,更是开了家书楼。他觉得这个林青筠很有些违和,又想到林如海莫名认个义女,便命人往深了查探,果然得知了其真正身份。 从车上下来,如同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走进赏文楼。 今日徒晏有备而来,身上穿着寻常青衫,拿着折扇,加上风光霁月的外貌,令人以为是哪家读书公子。两名侍卫化作普通穿戴,落后两步紧紧跟着。徒晏在书楼里转了一圈儿,最后上到二楼,要了雅间儿,并且点了茶点。 当东西送上来,徒晏对新奇的蒸蛋糕有些兴趣,尝了一个,只觉得口感细腻,香软滑口,竟是从未吃过的。他忽然想起曾经在泉州见过一些洋人,那些洋人总爱喝红茶吃点心,虽口感外观不同,却与这蒸蛋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觉得这林青筠更神秘了。 却说这家赏文楼,里头的东西并不稀奇,新巧的在于布局。 从大门一进来便正对里头靠墙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一面格子架,上面除了一些小小盆栽点缀,便全是各种各样毛笔墨砚、笔架镇尺之类文房用具,当中空地是一米高的木台,摆着各类纸张,左右两面大书架满是整整齐齐的书籍,客人来了却还能坐在当中的长椅上随取随看,简直令家中清贫的读书人欢喜不已。当发现这一点,好些人当即就取了书看起来,叶松便命人捧上一杯清茶。茶水虽很寻常,但已足够再一次令人惊喜了。 因为叶松早已说了,二楼是一个个雅间儿,里头也有书,但主要是为大家探讨所用。好些人因着不识字等原因不敢轻易涉足二楼,倒有些富贵公子有学之士上楼一观,发现雅间儿内竟有许多外头难得一见的好书,一下子就挪不动步。 先前的新奇过去,寻常看热闹的人已散去,可叶松却依旧忙着。 今儿开张头一天,遵照林青筠的吩咐,一应茶水点心都免费,书籍一律八点五折,果然生意大好,买书的人多不说,楼上楼下都坐满了。叶松一边忙一边偷空在心里算了一笔,虽说书本打折,但是在售价的基础上打折,并不亏本,而那些茶水点心虽没收钱,包间儿却是收钱的,总的来说收支持平。 一直到送走最后的客人,已是掌灯时分,叶松命人关了店门,拿着这一天的帐往林府赶去。 晚饭后,林青筠与黛玉一起坐在房中清点各家送的礼reads;大阴谋家。 虽说林青筠是林家半路认得义女,但林如海重视,所以在当初认义女时便往各家都送信说明了,也因此林青筠的生辰各家都知道。如今她生日,各家也都打发人送了东西来,因着林青筠尚未及笄又未大办,各家礼都不重,细算来竟是贾家送的礼重的有些过了。 林青筠与黛玉彼此都没就此说什么,一一清点入册。 黛玉忽而疑问道:“怎么没瞧见张家的礼?” 张家? 林青筠还真没想起来,经她一提,再找一遍,果然没有张家。这可不合常情,往年张家时常打发人给她送东西,生日更不会落下,何况张鸣在京城呢。心中一跳,又记起张鸣也有些日子没往这儿找借口送东西了,莫不是公务太忙?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也不好大刺刺的让人登门去问,也怕张家真有什么事,便命白鹭去找陈叔,令陈叔私下里去探探,看张家是否有事。 黛玉也是敏感多思的人,突然出了这种事她自己就先胡思乱想起来,可怕青筠不高兴,正准备宽慰,却见刚出去的白鹭回来。 “大姑娘,我哥过来了,因着不便入二门,让我将书楼里一天的账目带了来给大姑娘过目,再等大姑娘示下。”白鹭说着递来一本册子。 青筠接了,翻看与黛玉一起看。一天的账目并不多,为着方便,记账方式也是她教的阿拉伯数字表格,名目、库存、进价、卖价、折扣、成交数量金额等等全都一目了然。叶松做的这账并无问题,而总体虽未盈利多少,却没亏损,青筠心中一定。 “很好。去跟叶松说,这账做的好,往后就这么做。过两天我得了空亲自去一趟。” “是。”白鹭也高兴,转头去回话了。 “恭喜姐姐!”黛玉看见了账本上记着几本书的名字甚是陌生,又有稀罕的糕点名儿,对赏文楼越发好奇心痒,当即便催问:“青筠姐姐,咱们明日便去瞧瞧吧。” “好。”若是晚两天,贾家又该来人接了。 第二天她们是午后出的门,未免赏文楼里人多,她们先去了教堂。安德森神父正听人忏悔,但早已交代了人,许她们自己进书馆选取书。林青筠便将译本留下,取了一本《哈姆雷特》。 黛玉却是无意看见一本美洲游记译本,顿时就舍不得走了。 当两人来到赏文楼,楼中已没什么人,又有叶松帮忙看着,倒不怕撞上人尴尬。林青筠领着黛玉上下转了转,黛玉孩子气的定要尝尝蒸蛋糕,又要在雅间儿里模仿男子大气的笔迹留下半个对子,又拉着青筠论了一回诗书,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妹妹何必如此,下回咱们再来就是了。”往后为了书楼生意,还有好些策划方案呢,那些热闹只要黛玉愿意,她都能安排。 “姐姐你真好。”黛玉抱着她笑的娇俏可爱。 “谁让妹妹这么惹人喜欢。”青筠恶趣味的捏她的鼻子,两人一阵玩闹,哪里还有过去的千金小姐做派,却是因此,彼此觉得越发亲密了。 转眼已有一个月,赏文楼的生意步入正轨,许是因着可免费看书,每日里生意都极好。林青筠又示意叶松张贴新告示,有家贫爱书者,可在赏文楼免费抄书,只需出纸笔使费。相较于书本而言,纸张价格倒算不得什么,何况纸张价格可选择的余地很大,赏文楼的声誉再次提升,几乎京城中的读书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二楼一直是高消费区,虽不曾满座,可每日也有近半雅间有人使用,糕点茶水都必不可少,好评不少,收益自然也客观reads;婚外无恋。 就目前而言,林青筠是满意的,一口不能吃成个胖子,有些事还得慢慢来。 因着七月太热,黛玉借口中暑在家住了大半个月,前两日王熙凤亲自过来接了去。林青筠又剩了一个人,便去了趟教堂,再次翻译书本。 这天刚从教堂回来,却听祝嫂子纳罕道:“大姑娘,陈叔在门口等着,好像有急事。” 说话间马车进了大门,林青筠从车上下来,果见陈叔急步上来,张口便道:“大姑娘,张家来人了。” “张家?”上回生日时不见张家的礼,陈叔打探后也不曾听说张家有什么事,张鸣每日里仍去翰林院,所以她便丢开不理会,黛玉倒是为此闷闷生了一场气。 “是张家夫人,正在花厅等着大姑娘呢。”陈叔面色凝重。作为林家曾经的二管家,陈叔见过不少事,因此一见张家夫人等人的面色,就料到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再者,对方登门来找大姑娘,大姑娘又与张家三公子有婚约…… 陈叔想到了最坏处。 林青筠倒是没想到那些,只觉得张家夫人突然来了京城有些奇怪。 待入了花厅,果然见张家夫人与两位张家嫂子在座,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施礼:“青筠不知张伯母与两位嫂嫂来了京城,不曾远迎,望乞恕罪。” “快起来,都不是外人,何须如此多礼。”张夫人将近五十的人,面相慈和,说话温柔,待青筠虽不是多亲热,却很是怜惜。张夫人原本对自家老爷为三子定的亲事并不满意,可见了林青筠后却觉得老爷眼光不错,本已做好了准备,谁知又出了这样事情。老爷为此都气病了,更是没脸去见林如海,最后只得她亲自过来。 “张伯母怎么突然上京?可是有什么事情?”青筠不是傻子,对方眼中那份羞愧几乎溢了出来,令她十分不解。可灵光一闪,想到一事,除非是张鸣与她的婚约出了问题,否则张家不至于如此。 果然,张夫人张了张嘴,终于满脸愧色的说道:“都是我们张家对不住你,原本算着你明年开春就出孝,想算算好日子把婚期定下来,只是一对八字,竟是不合。以前你父亲与我家老爷也是疏忽了,只想着结亲,单单一个口头婚约不曾走正式规矩,否则哪里知道你们八字竟相冲呢。” 明显是借口,哪怕当初真是口头婚约,张老爷没想到,张夫人岂能不去合八字?只怕是想退亲,又不像落下不好的名声,这才寻个借口罢了。 林青筠本身对这门亲事就很冷淡,因此乍听退亲,面上也没震惊伤心。 张夫人见她沉默不语,心下更是愧疚,好似他们张家合起来欺负一个孤女,不免在心里将三子骂了一通。可事到如今实在无法,只得腆着老脸说了:“我们两家的亲事怕是做不成了,这事儿我也与林大人说了,这次特意上京来见你一面,亲自赔罪。”说着起身要施礼。 林青筠连忙扶住:“张伯母这是做什么,青筠如何担得起。原本儿女亲事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张伯母一家从不曾慢待于我,如今也不过是八字不合不易做亲罢了。再者说,若非当初张伯父相救,哪里还有青筠这个人。既如伯母所说,自今日起,两家亲事便作废,再不必提起。” 她越如此,张夫人越无颜以对,没再多座只留下东西便匆匆走了。 这时白鹭等人似乎才回过味儿来,一个个气的面上通红咬牙切齿:“这、这张家怎么能这样?他们退了亲姑娘可怎么办?姑娘好好儿的一点错处也没有,却成了退过亲的,旁人听了可怎么议论?往后姑娘可怎么好呢?” 若是可能,林青筠巴不得一辈子不嫁人呢,这古代的三妻四妾,她可是敬谢不敏。 第20章 林海回京可卿病逝 林家家风严谨,自有规矩,因此虽知自家大姑娘被张家退了亲,除了白鹭等人愤愤不平,余者下人们不管心里如何向,嘴上都不曾多议论。 林青筠本就对盲婚哑嫁心存排斥,哪怕将来还有嫁人的一天,但如今亲事退了,仿佛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轻松不已。至于张家退亲的真正原由,她倒不是没猜测,只怕还是在张鸣身上。具体如何她倒没兴趣探究,反正往后彼此也没甚相干,张家夫妻是厚道人,对她有恩,加之她毕竟不是原主,实在不必过于在意。 谁知当天下午林黛玉突然回来了,一看黛玉神色,便知今日的事情黛玉知道了。 “青筠姐姐,张家也太欺负人了!”黛玉听说张家退亲好一阵惊吓,顾不得在贾家多待,寻个托词再三要回来,贾母只得放行。 林青筠将丫鬟们打发出去,这才拉着黛玉坐下。 因急着赶回来,又为她的事烦心,黛玉出了一头汗,双颊一片嫣红,双目秋水涟漪,已初露绝世姿容。青筠探了探她的体温,将手帕子丢在水盆里浸湿,拧干了为她擦拭额头。 “姐姐别忙,我没事。”黛玉见她时刻关心着自己,越发为她难过,对张家也越发不满reads;醉家萌友。“这张三公子刚刚做官一年就来退亲,只怕是嫌弃了姐姐出生,另有更好的姻缘去攀。枉我以为这人是个好的,竟是错看了他,和那些追名逐利之人真是一个样子。”顿了顿,似还觉难咽下这口气,又说:“不是我自傲自夸,那张家有什么?算来只是金陵有些清名,且名声不在他身上,是张老爷的。他不过中了二甲进士,在翰林院做笔帖式,充其量八品,虽说升迁较别人容易些,可真要出头还早着呢,他如何就敢嫌弃姐姐?早先两家婚事是父母做主,便是如今,姐姐是林家女儿,哪怕只是义女也不是人人都能配得上的,便是曾经扬州知府家还想来结亲呢,只是我们看不上罢了。” 听着黛玉气呼呼的一通话,看似在理,却不过是亲近之人偏颇之言罢了。 林青筠很清楚自己身份,虽借着林家义女的名分寻常人不敢小看,但真要说是个香饽饽,那才是说梦话呢。不过,对于黛玉如此维护,心中仍是熨帖。 “好了,事已成定局,没必要再为此伤肝动怒的,不值当。再者说,退了亲也并非没好处,知道他不乐意却勉强做亲,往后岂不是更苦。”林青筠斟了杯茶给她,缓缓劝慰。 黛玉确实渴了,一口气将茶喝了,同时细细打量她,见她脸上云淡风轻,确实不曾有丝毫伤心不忿,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想到张家行事……眉尖一蹙,仍是有些恹恹的:“我实没想到张家会如此,便是张三公子有二心,张家都没劝么?可见张家也不是爹爹说的那般好,姐姐不去张家倒是好事。” “好了,不说那些了。急忙忙的赶回来累不累?这几日在贾家如何?”林青筠并不觉得张家夫妻不好,只是眼下黛玉情绪不好,便也没多解释。想来好笑,分明是她被退了亲,可除了她不动不恼,身边的人个个为她抱不平。 黛玉摇摇头:“都好。说来还是姐姐的功劳,自从遵着姐姐说的,每日锻炼,合理饮食作息,我身体不知好了多少。在外祖母家时,我都生病,姊妹们却轮番请医问药,还都问我吃了什么神仙药方,竟是不生病的。” “妹妹既回来了,那便留下过节吧。”屈指算算,离中秋还有半个月。 黛玉摇摇头:“怕是不行,八月初三是外祖母寿辰,我定是要去的。原本今日外祖母便不肯放我回来,只是我一再说家中有事须得料理。” 林青筠对此倒理解,便说:“那妹妹便住几日,我将贾老太君的寿礼准备好,到时候妹妹带着一起去。” “姐姐。”黛玉挽住她的手,刻意压低了声音:“爹爹要上京了。” “当真?什么时候?”闻言一阵惊喜。她们两个到京城这么长时间,唯一担心的便是远在扬州的林如海,旁人不知,她两个是知情的。扬州近来十分动荡,她们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悬着心等林如海的动静。 黛玉道:“我今儿才接到爹爹的信,虽信中说的隐晦,但就在这一两个月了。虽说述职都在年底,但扬州与别处不同,爹爹也不同,许是要提前上京的。” “那就好。”既然林如海透出信儿来,必定是*不离十了。 果然,九月底,林如海上京了。 “大姑娘,姑娘,老爷到了!”小厮传来消息。 林青筠与黛玉同时起身,携手出了花厅,迎面便看见林如海信步而来。半年不见,林如海显见得瘦了些,鬓边添了几丝银霜,幸而瞧着精神还好,面色红润,步伐有力。 “爹爹!”黛玉疾步上前扑在林如海怀里,已是泪水涟涟,哽咽不已。 林如海见着女儿不由得也红了眼眶,想着在扬州时九死一生,险些真再也见不着女儿了。一面安抚女儿情绪,一面打量,见她身量虽一如既往的纤细袅娜,却是气色极佳,毫无病态,大为放心。又抬头去看林青筠,刚想说些什么,蓦地想起张家退亲一事,不禁叹了口气reads;与子成说:永结。 “好了,乖玉儿快别哭了,仔细你姐姐笑话。” “姐姐才不会笑话我。”黛玉娇嗔一句,顺势退开身,一边擦了眼泪一边细看父亲形容,不由得眼睛又是一热:“爹爹受苦了。” “爹爹能吃什么苦,快别哭了,眼睛都肿了。”林如海再度宽慰。 林青筠这才上前见礼:“青筠见过义父。义父一路辛劳,府中房舍早收拾齐备,义父先歇歇。妹妹有什么话晚些再说不迟。” 黛玉也忙止住哭声,笑说道:“正是呢,女儿糊涂了,爹爹该洗洗尘土歇一歇才是。我与青筠姐姐早让厨房备好了爹爹爱吃的菜,等晚些时候我再去请爹爹。” “青筠、玉儿都辛苦了。”林如海到底上了年纪,兼之在扬州劳心劳力,又一路车马颠簸确实累了,便不再多说,先去歇着了。 当晚办了一桌接风宴,也是团圆宴,林家三人没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在席上互诉离别诸事,却默契的不曾提及张家退亲。待席散后,林如海将林青筠请到书房。 “义父找我?”林青筠已猜到林如海要说什么。 果然,林如海说的乃是张家退亲之事。 “张家退亲先与我说了,虽嘴上说是八字不合,只怕不是详情。我一再追问,张家却闭口不言,我虽有心为你讨个公道,但一来扬州脱不得身,二来……张家到底与你有救命之恩,又对你身世知之甚祥,未免节外生枝,也只能如此罢了。”林如海虽信好友张令闻的品性,却对其子张鸣不信任,今日能毁信退亲,焉知他日做不出其他事来?目前他前途未知,甄家却树大根深权势煊赫,一旦林青筠身份暴露,只怕护不住她。 林如海的言外之意青筠也知晓,笑道:“义父不必为青筠担心,此中内情青筠都知道,虽说退了亲名声有亏,但何尝不是青筠幸事。” “你若能如此想也好。”林如海虽未出口,却打定主意要为她寻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事。说到底,张家退亲着实惹恼了他,当初要结亲的是张家,如今要退亲的也是张家,哪怕林青筠只是小小秀才之女,却也不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如此作为也太令人齿冷! 自此后,林家再不提张家,一切如云烟散去。 林如海是正式卸任后回的京,交割了扬州公务,如今赋闲在家,等待皇上召见。当然,暗中早有密折呈递了上去,如今这般举动,不过迷惑外人罢了。外人不知内情,见林如海突然回京,却不曾有任何调令旨意,误以为其失了圣心,特别是一些人上门“打听”之后,林家再度门庭冷落。 贾家亦是如此想。 当林如海带着黛玉登门时,贾家态度便很是冷淡,贾赦贾政皆不在家,只一个贾琏招待殷勤。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是越发觉得荣国府已不复当初。 贾母历经世事,虽对林如海突然无声无息回京很是惊疑,却不似旁人那般外露,态度一如既往。 “女婿给老太君请安了。”虽说贾敏去世,但林如海并无再娶之心,兼之女儿的缘故,待贾母仍是敬重。 “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贾母见到他却是想起已逝的女儿,不由得心中一悲,滚下来泪来。“我这些儿女里头,独疼敏儿一个,偏她早早撇下我去了,竟是最后一面都不曾得见。” 身旁的鸳鸯等人连忙解劝,便是林如海也眼眶一湿。 贾母好容易止住眼泪,揽着黛玉在怀里说道:“幸而有玉儿伴着我。玉儿像她母亲,见着玉儿就似见着我的敏儿了,我只愿她长长久久伴着我才好呢reads;亲爱的教授。” 林如海闻言便是皱眉,这话里含义已是直白了,当即不动声色笑道:“往后女婿也是要常住京城的,老太太但凡想外孙女儿了,要见面也容易。” 贾母心头一凉,料不到林如海竟是连让黛玉住在这儿的话都不说,可见是与贾家生分的很了。心头一转,满脸关切问道:“好好儿的怎么就回京了?” 林如海道:“圣上旨意,圣上体谅我在扬州盐政多年辛苦,便命我交割了公务进京。” “……这、没了其他旨意?圣上不曾委派其他差事?”贾母问的略急。 林如海淡笑说道:“尚不曾委派差事。圣上说我监管盐政多年,实在辛苦,有心放假让我休养。圣上体贴臣属,我等自然感激不尽,唯有谨遵圣意,不敢妄议其他。” 贾母心中更凉,想着只怕林如海是真失了圣意了,一时间对两玉之事也没了热情。 林如海掩下眼中精光,只做一切不知。 从贾家回来,林如海又与几家世交走动,而后便闭门不出,日常间只看顾两个女儿读书,仿佛当真卸任赋闲不理外事。 黛玉巴不得他日日如此清闲,有父亲在家,她也不必总往贾府去住,住在自家岂不自在。再说,自上回去了贾家,她也觉察到外祖母待自己冷淡了几分,虽仍是疼爱,到底不如以往。她何等聪慧,又听了外祖母与父亲的那些话,心中明了,也觉轻松。 黛玉与青筠两个除了读书,便是准备各样汤汤水水为林如海进补。 眼看着入冬了,府里应季的份例拨了下来,按着往常旧例,衣裳料子并未交给针线房,白鹭与紫鹃各自将两位姑娘的份例领了回去自做。黛玉针线虽做的少,却也极好,见了衣裳料子倒想起一事。 “紫鹃,找出一匹松花的来,按着老爷的尺寸裁了,做件家常薄袄。”黛玉正在心里盘算着绣什么花儿,就见林青筠进来了,忙起身相迎:“姐姐怎么这会子来了?” “在屋里怪闷的,来你这儿逛逛。这是做衣裳呢?”林青筠因着今儿天气阴沉沉的,刮着风,又冷,屋子里头丫鬟们都在剪裁料子做衣裳,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才往黛玉这边说说话。 “嗯,想给爹爹做件衣裳,入冬好穿。”黛玉拿出花样册子,请她看。“姐姐觉得哪个好看?” “妹妹眼光比我好,妹妹瞧着搭配就是了,总归只要是妹妹心意,义父没有不喜欢的。”林青筠一向知道黛玉很孝顺,不在扬州时还不忘时常写信问饮食汤药,如今好容易团聚,自然更是体贴细致。 听着外头风声越发大了,青筠握了握黛玉的手,微微皱眉:“妹妹也该仔细些,手都凉了,就要入冬了,可大意不得。” “这是刚刚摸了剪子,一会儿就暖了。”黛玉捧了热茶给她,自己也缓缓的喝了一杯热茶,只觉通体舒泰,双手慢慢暖和。 夜里下了雨,不大,却是淅淅沥沥两三天,天气越发的冷了。 已是正式入冬,北风呼呼的吹,仿佛直将寒气吹进了人心里。林青筠不爱这样的天气,穿着新做好的银白竹纹镶蓝滚边的直身薄袄,盘坐在暖榻上,一手捧着热茶,一手翻着小桌上摊开的书。 门帘子突然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只听桃香在屏风外说道:“大姑娘,刚刚听姑娘房里的人说,贾家死人了,好像是什么侄儿媳妇,贾家的人来报丧了。” 秦可卿死了! 第21章 闻故事贾太君发令 听闻消息,林青筠忙裹了素缎斗篷去黛玉房里。 原著中对于秦可卿的死着墨极多,丧礼隆重奢靡,诸王侯世家路祭,哪里像是贾家一个小辈媳妇的葬礼。后人多猜测秦可卿乃是先废太子之女,林青筠来了这么长时间根本没关注这些,若非今日忽闻此事,她都要忘了秦可卿这个人。秦可卿的死是红楼整个故事正式的开端,将贾家推向烈火烹油的煊赫,又一把将其拽入深渊,偌大家族就此土崩瓦解reads;亲爱的教授。 青筠不敢肯定秦可卿真实身份为何,但绝不简单,贾家也是胆大包天,为着富贵权势,竟拿秦可卿做投名状,焉能料到自家将来结局。 “姑娘,大姑娘来了。”黛玉房里的小丫鬟小梨打起毡帘,声音清脆的通禀。 小梨这丫头才十岁,模样生的好,又有一对小酒窝,笑起来极为惹人喜爱。以往青筠过来总喜欢逗着她,今日却是没心思。 绕过当地立着的雪地红梅镂雕大屏风,见黛玉正从暖榻上起身,手里还拿着帕子在擦眼泪。 “这么冷的天姐姐怎么过来了,姐姐快坐,紫鹃倒热茶。”黛玉连声吩咐,又将自己常用的铜丝掐珐琅荷塘莲纹海棠式小手炉塞入她手里。 青筠从善如流的接了手炉,一面坐下一面看她略微发红的眼睛,问道:“听说贾家来人报丧了?恍惚听丫头说了一嘴,也没清到底是谁。” 黛玉闻言眼眶又湿润了,忍着伤心缓缓说道:“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才十九岁的年纪,虽说她近年来一直病着不见好,却也不曾恶化,甚至前些时候听说得了个好大夫,已是好些了,哪里知道……” “妹妹喜欢她?”青筠知道黛玉心思敏感,是真正的伤风悲秋的性情,所以见她伤心也拿不准根由。 黛玉听了一笑,笑容里又难掩伤感和赞赏:“说起她来,贾家上下就没有不喜欢的,生的好,性子又好,又懂诗文会说话,真是千百个人里挑不出一个来。虽说比我大几岁,又矮一辈,但她温柔和顺,姊妹们也都喜欢和她相处的。你瞧凤姐姐那样厉害的人,却是和她最亲密呢,可见她确实是个惹人疼的。老天也太不公平,这样好的人却这样短命。” “听你一说,倒是遗憾没能见过她。”林青筠专程赶过来,当然不会为个没见过面的人伤感,她是想到秦可卿之死所带来的后续效应,一时没忍住心慌了。 要说她这辈子实在没什么宏图野心,能得个健康身体重来一回已是上苍眷爱了,她只想林家父女一辈子平安喜乐,报了恩。然而秦可卿一死,元春封妃,贾家必然再度崛起,而那时林如海肯定也得了新调令,贾母焉能不再起心思?若是利用贾元春做些什么,后悔可就晚了。即便如此,她又不能直接和林如海说,说到底身份所限,一个姑娘家哪里能议论什么定亲嫁人的话。 黛玉收了眼泪,命卷碧取来账册,道:“说来小容媳妇是晚辈,咱们家倒不必特意过去,准备些祭仪命管家去一趟罢了。” “这是正理。”嘴里这么说,林青筠却深知这场丧礼不寻常,倒是能趁此和林如海说一说。 忽而想起料理丧礼的乃是王熙凤,又忆起其在原著中做的那些事,实在令人又爱又恨又悲又叹。估计王熙凤真正放开胆子谋夺钱势,正是从秦可卿丧礼之后才开始,青筠有心阻拦,实在是因喜欢王熙凤,不愿她落得原著中那般众叛亲离惨死的命运,可她又能做什么? 黛玉选好祭仪命人去吩咐办理,抬头见她双眉深锁似有困惑,不由得疑惑:“姐姐想什么呢?莫不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青筠迟疑了一下,与她说道:“我在想琏二奶奶。” “凤姐姐?凤姐姐怎么了?”黛玉更茫然。 张了张嘴,终究笑着摇头。这会儿事儿刚出,王熙凤还没接手东府的事呢,她能怎么说?只是想到几天后在馒头庵替尼姑净虚了结的那桩事,心头沉甸甸的,两条人命啊。 眸光一闪,她想到一个人——宝玉! 在世人眼里,贾宝玉绝对是个纨袴膏粱,哪怕在贾家人眼里,宝玉也只会在姊妹堆里胡闹,但不可否认,宝玉身上有着许多世人都没有的好处reads;与子成说:永结。宝玉将女儿看的很重,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就该被人疼惜爱护,又因骨子里对封建守旧的叛逆,赞赏为情为爱的人,若知晓了那等故事,必定会感动。虽说宝玉行动力几乎没有,但这事儿不必他特意做什么,只要他张嘴说说。 “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妹妹想不想听听?” “什么故事?”黛玉眼睛一亮,以往听过青筠讲了不少故事,都十分有趣。 “这倒是个真事儿,我也是无意间在外听人说的。”接着青筠就讲起净虚口中的那个故事。“长安府有个张姓财主,他家有个女儿名金哥,定给了原长安守备家的公子。原本算是桩好亲事,谁知一日去庙里上香,却被长安城太爷家的李衙内给瞧见了,一眼相中,定要娶其为妻。” 未曾讲完黛玉已是皱眉出声:“好没道理,好好儿的姑娘家去庙里上香,如何就被外男给瞧见了?张家好歹是大财主,姑娘身边跟着的丫头婆子都不少,去庙里时定是要提前准备的,万不该发生这等事情。” 确实,贫民之家没这些讲究,然但凡有些家资都将女儿养的矜贵,哪里能轻易让外男瞧去一点半点。有些家世的会将寺庙清场,没能耐的,姑娘家也帷帽不离,前后围拥。 青筠笑道:“妹妹说的很是,那家庙是个尼姑庵,外男出入更该仔细才是,如何能有这样意外?这事闹出来,定亲的守备家自然要责问张家,张家父母却是恼了定要退定礼,如今两家打官司呢。” 黛玉早不是事事不知的小姑娘,自去年回扬州以来,因着青筠介入,或主动或被动知晓了很多官场之事,如今一听这些话立刻就跳出了儿女私情想到官场争斗之上。 “张家是大财主,却曾和长安府原守备家定亲,这事儿本就不寻常,可见张家是有心攀附权贵。世人皆是如此,希望得权势保护自身,原也算不上错处,只要两家愿意。只是如今出个知府公子,他们便不顾女儿名声要退亲,只怕是守备家出了事不仅仅是离任,更可能是卸任或罢职,没了官职这场亲事一开始所图的利益好处便没了,张家这才翻脸。”稍一沉吟,又道:“我倒是疑惑知府家为何掺进来?论起来张家不过是财主,金哥又是订过亲的,知府公子若要寻亲什么样儿的寻不到,何苦盯上金哥?” 林青筠被问的一愣,这一点她都没想到。 “大约其中也有好处吧。” 黛玉觉得她不会无故将这么个故事,猜不透,便直接问了。 青筠便说:“只因我为那金哥担忧。张家父母虽攀附权贵,出尔反尔,但金哥却是个烈性忠贞女子。若将来张家果然顺利退了亲,只怕金哥……” “姐姐可有办法?”黛玉心软,哪怕不曾见过那金哥,却也不想如此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出事。 青筠反问道:“妹妹知道我为何与你说这些?我听人说张家托人寻门路,想打赢这场官司,你道张家托的人是谁?” “我认识?”黛玉不确定。 “是馒头庵的一位老尼姑,据说曾在长安县善才庵出过家,与那张家相熟。这馒头庵可是贾家的家庙,庙里的尼姑常去贾家走动,与贾家女眷很熟,真要求人自然有很多机会。” “馒头庵……姐姐说的是水月庵?倒是听说他家的馒头做的极好,有这么个诨号,这庙里的尼姑确实常去贾家支取月例香供银子,四妹妹便与一个小尼姑叫智能儿的极熟。姐姐意思,贾家会管这等事?”黛玉下意识的皱眉,哪怕想为贾家辩解,可她在贾家住了几年,深知贾家诸人行事,只怕这等事还真做过。想到这儿,心里头闷闷的,既觉羞耻,又有担忧。 “听说贾老太太惜老怜贫,极是慈悲,妹妹若有心,倒可以筹谋一番,许能帮一帮金哥reads;私有欲(高干)。” “姐姐快说!”黛玉忙问。 青筠笑道:“你忘了贾家的凤凰蛋宝二爷不成。” 黛玉先是因她这番调侃怔了怔,接着想起宝玉秉性,不禁也笑了:“是呢,宝玉最是怜香惜玉,老太太上了年纪越发慈悲,许能帮到金哥。” 当即黛玉便打点出几份东西,命紫鹃亲自去贾府送给三春宝钗及宝玉,又嘱咐她一番话。无非是佯作无意讲个故事给宝玉听,再与他说这是真事,激起宝玉怜惜之心,使其在贾母姊妹们跟前提起。 黛玉才开始想的是贾母管这件事,后来觉得不现实,但却能使贾家从此事抽身。宝玉一旦将事情讲了出来,贾母必要说些宽慰的话,与此一来随时关注府中风向的上下人等自然也会知道这件事,皆时哪怕老尼姑真求到贾家门上,王夫人或王熙凤等人却也不敢再接下这事儿。 不论私下如何,面上都得装出个菩萨样儿,便是王熙凤自持不怕阴司报应,却也不敢明目张去做胆包揽讼词等事。在贾母跟前过的明路的事情,自然不能揽祸上身。 这也同样是林青筠的目的,为的是将王熙凤从中抽身。 紫鹃去了贾家,赶巧姊妹们都在贾母处,贾母一一问了黛玉的事,紫鹃便被宝玉拉在一旁问长问短。遵照黛玉的交代,紫鹃佯作不经意说起听来的故事,里头加了许多自己的话,使人听了只觉李衙内可恶、张家贪婪、金哥可怜可爱。 宝玉更是个痴人,口中连连说道:“好好儿的女孩儿何苦要嫁人?嫁了人就成了死鱼眼珠子,哪有做女孩儿时清净洁白。” “二哥哥又说傻话了。”探春道:“女孩儿家的名声何等要紧,张家若真退了亲,金哥那等性子,只怕要寻了短见。” 迎春一贯不张口,尽管心里觉得金哥可怜,然而世人谁不可怜?别说她管不了,便是能管也管不过来。 惜春却是追问道:“怎么又扯出水月庵来?那庙里的姑子是净虚,她当真受了张家的托?庵堂里是何等地方,岂能任由这些污糟之事沾染了!她若真为张家请说,可见也不是真心出家,竟是和世人一样追名逐利,甚至比世人都要可恶百倍。”说着扭头对入画吩咐道:“往后他们再来可不许进我的屋子,我也再不见他们的。” 贾母正和王熙凤说着东府里的事,无意听见几人说着什么“水月庵”“尼姑”,觉得奇怪,便问了一句。 宝玉忙将事情说了,只说那金哥可怜,探春在一旁补全。 贾母闻言叹息道:“这做父母的不为女儿着想,只想着贪利,岂不将合家的名声毁了,往后族中女孩儿谁家敢要?”说着望向王熙凤,口气已是大变,颇为冷厉:“水月庵的主持是哪个?当真曾在长安县出家?这等心思不净的尼姑焉能管理家庙?立刻去着琏儿查探,若查实了果然如此,即刻逐出去!” 王熙凤连忙应是。 “还是老祖宗厉害,老祖宗也帮帮那金哥吧。”宝玉扭在贾母身上不停撒娇,只因探春方才那番话触动了他,深怕张家退了亲金哥会寻死。好好儿的女孩儿,花朵儿似的年纪,若真死了是何等可怜。 贾母无奈的笑着抚摸他的发顶:“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外人哪里好插手,快别浑说了。” 探春看出贾母不想管,便说些别的事将宝玉的注意力引走。 贾母笑眯眯的看着孙子孙女儿们玩闹,心里却想着水月庵的事。其实若真只是尼姑净虚的那点子事儿,贾母不至于如此大怒动作,乃因现今是紧要时候,秦可卿刚死,他们还等着宫中消息,万万不能出丁点儿纰漏。 第22章 林海升迁庄家进京 如原著中一样,经由宝玉举荐,贾珍请了王熙凤料理秦可卿的丧事。王熙凤早起晚归,一样样规矩颁布下去,将乱成一团的东府整治的井井有条,下人无不叹服,她自己也志得意满,十分享受权利所带来的满足。 出殡这日,王熙凤带着宝玉秦钟宿在馒头庵。 打听的宝玉两个已经歇下,诸事妥帖,王熙凤才在庙里姑子净虚的服侍下在特意收拾出来的净室歇了。看到净虚,王熙凤恍惚想起有什么事儿给忘了,这会子又疲乏的很,便没多想,让小丫头捶腿,阖着眼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净虚立在边儿上没走,正要求件儿事,却见王熙凤眼睛合上了,忙俯身贴近了低声唤了两声:“琏二奶奶,二奶奶。” “什么事?”王熙凤模模糊糊听见声音,有些不耐的问道。 “二奶奶,我这儿有件事正要求奶奶。”净虚将张家与守备家的事儿说了。“……因我年轻时候在长安县善才庵出家,与张家相熟,所以他们托了我来求府上。据说府上与长安节度使云光云老爷相好,若府上能去信与云老爷说说,再和那守备家说,不怕他不退定礼。若能做成此事,张家倾家孝顺也愿意。” 王熙凤听着听着便觉耳熟,终于一个激灵睁开眼,方才的困倦都没了。 “张家?他家女儿叫金哥?”王熙凤是贾家管家奶奶,每日里上百件事要调停,更兼这回办着秦可卿的丧礼,忙的脚不沾地,前几日听闻的什么张家李家的早忘了,这会儿偏净虚一提,她记起来了。 “正是。”净虚哪里知道她所想,只觉得这事儿对方必不会拒绝,谁会和银子过不去reads;步步风流。 王熙凤却斜睨了净虚一眼,冷声道:“我是从不管这等事的,也不等银子使。” 净虚一愣,好一会儿才叹道:“可张家已经知道我来求府上,如今府上不管,张家不以为是府上没工夫不稀罕他的谢礼,只以为府上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似的。” 若是往常,王熙凤听了这话必是激起了兴头,准是一口应下了,可如今不同。王熙凤冷笑道:“笑话!张家算什么?一个土财主也敢对国公府胡乱议论,仔细告他个毁谤之罪!” “这、二奶奶……”净虚吓了一跳,王熙凤的反应她可没料到。 王熙凤却是柳眉倒竖,凤眼含威,生生吓得净虚将半截子话咽了回去。王熙凤冷声斥道:“亏你是个姑子,这等扯媒拉纤儿的事竟也做,每日里侍奉菩萨不亏心?往后再别提这话,否则断不轻易饶过!我乏了,你下去吧!” 原本王熙凤是想狠狠惩处一番,然而想到贾琏已经再查,又正值送殡,便忍下了。 早几日得了贾母吩咐,贾琏便在查这净虚,谁知一查不要紧,却是牵扯出许多污糟之事。水月庵可是家庙,出了这等事一旦传扬出去,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贾琏不敢轻忽,就如今掌握的证据足以将水月庵彻底整饬,但考虑到容儿媳妇丧礼未完,只能暂且压后,也由此没动净虚。 这事儿已在老太太跟前挂了号,哪怕许再多的银子王熙凤也不敢沾手,恨不能离净虚远远儿的。 又想起近日宝玉时常提起什么金哥,惹得王夫人很不高兴,偏老太太夸赞宝玉心善。兼着老太太对水月庵之事十分上心,必是要听后续的,若知道净虚寻了她,纵使她没做什么,只怕也惹得一起子小人嚼舌。 王熙凤琢磨片刻,命人唤来旺儿吩咐:“你去寻二爷,请二爷寻个主文的相公,给长安节度使云老爷写封信,请云老爷出手将张家的事儿了结。二爷若问,便说这是积善行德的好事儿,即便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会恼,便是二太太知道了也会念着他的好。” 宝玉这人有个怪癖,女孩儿未出阁是珍宝,出了阁便是死鱼眼珠子。宝玉日日念着那个张金哥,一旦听说张金哥嫁了人,必定丢到脖子后头去了,王夫人也该放心。 这时便是林青筠也不曾料到,一时之举将原著上的悲惨故事硬生生拐了弯儿。 事后不久王熙凤便得了回信儿,事儿俱已办妥,更有趣的是守备家不知怎么得了消息,竟特意打发人送了丰厚谢礼。 守备家姓赵,祖上也是书香之家,自有家底,先前之所以被罢官乃是受政敌陷害,准备缓上几年再谋起复。虽不知贾家如何会无缘无故伸手相助,却是感激,要知道自从传出张家退亲的风闻,不知多少人暗中看笑话,知府家的李衙内更是逮着自家儿子奚落。如今案情落定,总算出了口恶气,且张家虽贪权爱利,难得张家姑娘贞烈,也算是个好媳妇。 贾琏正巧在家,见了这些东西奇怪道:“赵家?哪个赵家?赵御史?咱们家与赵家好像没什么往来。” 王熙凤嗤笑道:“二爷做过的好事竟是忘了不曾?” 一旁的平儿也道:“二爷可还记得托云老爷办了什么事?” 贾琏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哦,原来是长安府的赵守备家。他们倒是知恩图报,也难为二奶奶善心一回,没白辛苦。” 王熙凤眼睛一瞪,眼波横流:“看二爷说的,好似我平时都是恶人。” “二奶奶自然是慈善人,我不过那么一说。”贾琏早被一个眼神儿迷晕了头,立马嘴上抹蜜,也不顾丫头们在屋子里就动手动脚起来。 王熙凤好笑的将人推开,起身理了理衣裳鬓发,吩咐平儿将赵家送来的东西带上,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恕我不能陪二爷了,这事儿得报给老太太,让老太太知道也高兴高兴reads;穿越之女村长。若没她老人家的话,咱们哪敢胡乱给人做主,赵家的谢礼自然是老太太的。” 贾琏嗤笑,如何不懂她的心思,这贾家上下都得讨着老太太的欢心。 果然,王熙凤将赵家的事儿一说,老太太很是高兴。年纪大了,就喜欢听圆满故事,张赵两家本就有婚约,如今履行前诺,摈弃前嫌仍做儿女亲家。姊妹们听了这结局也高兴,欣喜于一个女孩儿得了好结果,只宝玉一人闷闷不乐。 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性,都不理会。 贾母将赵家谢礼一一看了,夸赞道:“这事儿凤儿做的好,赵家的东西你都收着,我还要赏你。”王熙凤正得意高兴,又听贾母说道:“你很好,虽有善心终究知道规矩,让琏儿出面去料理这些事情,不像有些内宅妇人手伸的太长,竟借着爷们儿的名义做起事来。实在可恶!” 明明是平平淡淡的话,却生生令王熙凤出了一身冷汗,总觉得贾母是在敲打她似的。 好险!若非一时觉得麻烦直接找了贾琏,只怕本是好心也得不着好果子。 惜春是个细心人,专程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将事情的结果告知了林青筠与黛玉。两人知道后都松了口气,由衷的为张金哥和赵公子高兴。林青筠想着,依着原著中二人殉情的结果来看,哪怕并非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也是十分忠贞的感情,成亲后定会过的美满。 林如海已在家赋闲月余,皇帝始终不曾召见,外界议论纷纷。要知道,林如海之前是巡盐御史一方大员,哪怕不得帝心回京后也该有一次面见圣上的机会,偏生林如海没有。就在众人觉得林如海仕途无望时,一道圣旨传到林家。 ——林如海升任户部尚书,兼领太子太傅。 户部尚书与太子太傅皆为从一品,尚书乃是实职,太子太傅为加衔,是种荣誉,当朝并未册立太子。仅从这道圣旨便可看出林如海深沐隆恩,简在帝心,各方闻风而动,林家瞬间门庭若市。 恰在此时,朝中又颁发圣旨,却是发往扬州,将扬州知府方洲在内的大小几名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另有郑、陈两大盐商抄家,下狱者不知凡几。朝中之人这才回过味儿来,只怕先前是林如海与皇帝联手做的一场戏,就是等着这个时机一次性将扬州官场清查整治,几个皇子皆折了不少人手,却因皇帝雷霆手段不仅来不及心疼,更是全都停止了动作不敢妄为。 贾家不知朝事,只知道林家并未倒,反而越发荣光了,立马打点贺礼前来道贺。 贾赦虽名义上是荣国府当家人,却整日里贪花好色不理外事,知道林如海升官儿自家必有好处,却不自己出面,唤来贾琏仔细叮嘱一番便撒手不管。贾政自诩读书人,对林如海的才学极为佩服,只是对方已然是从一品大员,自己十多年还做着从五品员外郎,一时心中不适,便对外称受了风寒。最后前来道贺的人是贾琏夫妻,这二人最会钻营,如此好事巴不得揽在身上。 贾琏被引入外书房,王熙凤则去了内宅。 贾琏为人机变,见了林如海便深深下拜,口中说道:“侄儿给林姑父道喜,恭贺林姑父仕途高升。” “坐。” 林如海对贾家人事已然了解,只因先前远在扬州公务缠身不得闲,如今来了京城,与贾家交往不可避免。他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好与贾家内宅妇人斤斤计较,青筠黛玉两个虽聪慧,他也不愿两个女儿太过辛苦,便将目光放在了贾琏夫妻身上。贾家两房看似平和,实则矛盾重重,只需要轻轻一推,平和假象必定崩溃。他倒不是要算计贾家什么,只是厌恶旁人来算计自己女儿。 贾琏觉得林如海看的眼神儿有些不对,不明所以reads;夫君,求断案。 “琏儿今年多大了?” “啊?”贾琏一愣,忙回道:“侄儿今年二十五了。” “不小了,就没想过谋个差事?”林如海如闲聊般的说道。 贾琏一笑:“侄儿倒是捐了个同知,不过是好看罢了。” 林如海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也知道只是好看,好好儿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哥儿,整日里为庶务忙碌,我恍惚听外头人说你们夫妻,一个外管家,一个内管家,这是好话?” 贾琏脸色一变,又气又怒又尴尬,半晌才叹道:“不怕姑父笑话,是侄儿没本事。” “若你真有心,我倒是能给你谋个实缺。” “多谢林姑父!”贾琏大喜过望,反应极快的拜谢。 这时福伯忽在外禀报:“老爷,庄家来人了。” 林如海一愣,接着面上一喜:“来的是谁?快请进来!” 贾琏见他有客,虽想再问问给自己谋个什么官儿,又怕太急切惹得林如海不满,便识趣的寻个托词退了出来。 林如海这会儿也没心思与他说话,便道:“你先回去,有了消息我自会通知你。” 贾琏从书房出来,迎面与一个年轻小公子碰上。这小公子十四五岁,眉目俊朗,目若寒星,一身宝蓝袍服衬得其身姿挺拔,步伐从容有力,身上既有世家公子的清贵,又一种宝剑含锋的锐利,哪怕贾琏比其大上几岁,可一对上对方的眼睛,莫名挪开视线不敢对视,气势弱了一截。 贾琏心中纳罕,这人是谁? 方才听下人通禀时提到“庄家”,可京城中有这样一个庄家么? 这时小公子已入了书房,隐隐听其话音传出:“明景拜见林师叔。” 另一边王熙凤有同样的疑惑,前面贾琏打发人来喊她回府,正碰上两个模样爽利的女人来给黛玉请安。王熙凤顺口问了一句,听说是庄家的人,便没在意。她自持对京中各世家官宦知晓清楚,从未听过什么庄家,只怕不是什么大家子,不值得一提。何况从那两个女人的穿戴上也瞧不出不同,还没贾家二等仆妇们穿戴的富贵。 此时林青筠同样满肚子疑惑,在心里拼命想着哪个庄家,好不容易想起在林家的往来节礼单子上有过这么一个“庄家”,历来与林家交往平平淡淡,礼也是一般,并未有什么特殊。 两个女人却似对林家很清楚,依次给林青筠与黛玉请了安,规矩本分,落落大方,与林家下人很有些相似。 “多年不见,姑娘竟这么大了,来时老太太和太太们一直念着姑娘呢。这是我们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为二位姑娘单独备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还望二位姑娘别嫌弃。” “岂敢,多谢你们家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惦记。”黛玉对自家事还是知道的,虽然多年来不曾见过庄家的人,但幼时常听父亲提起。问了些庄家诸人事情,两个女人一一答了,黛玉灵光一闪,问道:“你们家可是要进京了?” 其中一人笑道:“怪道在家时老太太一再说林姑娘聪慧,果然不假。我们大老爷已得了旨意,年底进京述职,我们大爷先上京来打点房舍,拜会各世交旧友。” “这是喜事。”外官准许进京述职,八成就是要升迁,对于庄家而言,这个时机已等了很多年了。 第23章 论庄家如海赞庄黎 送走了庄家的两个女人,林青筠才在黛玉口中知道了庄家的来历。 庄家乃是世代书香,传承了不知几百上千年,历朝历代出了不少当世大儒,更有一家百年书院,可谓桃李满天下reads;皮囊。庄家人喜爱读书做学问,却少有做官,然但凡出仕,必定平步青云为帝王重臣。先帝时,庄家老太爷为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太子太傅,是为当代文坛清流之首,荣耀极盛,诸公候王府皆有不及。这样大家族,枝繁叶茂,按理子弟该是良莠不齐,可外人却实难抓住庄家把柄。庄家几百年传承,治家极严,更有条家规传承至今:男子不可纳妾,女子不可为妃。前者乃是因妻妾之争为祸家之始,大丈夫当修身养性,岂可耽于美色。后者乃是因历来皇位之争血流成河,不知多少世家大族顷刻间飞灰湮灭,庄家可出权臣,却不可为皇子外家。 庄家老太爷秉承祖训,兼之本朝不强求送女入宫,宫中从无庄家女,这也是其被帝王倚为心腹重臣的一大原因。 然事有意外。 先帝早年立有太子,自小亲自教养感情极深,太子享用的规格甚至比皇帝更甚。当太子成年,要择娶太子妃,先帝几经挑选,竟选中了庄家老太爷的嫡女。庄老太爷搬出祖训,又再三自贬,却难以更改先帝之心。在庄女入东宫之后,庄家再无人出仕,几年后庄老太爷以旧疾频发精力不济为由一再上书致仕,先帝几经驳回,最后才同意其卸任归家荣养,只不许其回原籍。十几年后,太子妃薨逝,庄家长子庄裴上书请辞,先帝不允。时隔一年,太子逼宫事败,先帝大怒,一干附逆之人尽皆下狱,庄家为太子岳家自是难逃。幸而事后帝王冷静下来,想到庄家一向识趣,又确实不曾参加谋逆,这才下旨开释,只是庄家出仕之人尽皆罢官,唯有庄裴被贬至滇南,自此庄家再未进京。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儿上的信息。 林青筠在心里稍加分析,便猜出了更多内情。 先帝早年与太子父子情深,自然什么都给最好的,庄家虽有祖训,却不可否认庄家既有朝中重臣,又在文坛声望极高,为太子选这样的岳家定是个再好不过的助益。庄老太爷却是看出了皇权的可怕,再深厚的父子之情早晚也会被权势消磨殆尽,何况先帝长寿,太子年长,帝王的猜疑早晚会使这对父子关系崩溃。庄老太爷只能尽力消减庄家权势,可女儿必定是太子妃,庄家乃是太子岳家,一旦出事,庄家必定倾覆。 林青筠记得太子妃一直无子,如今的敬郡王实为庶长子,后来记在太子妃名下。想到太子妃时间巧合的死亡,难免使人猜疑。再者,即便太子妃死亡,敬郡王并非太子妃亲子,可太子妃为嫡妻,太子所有子女皆要尊奉她为嫡母,何况已记在名下,庄家论起来仍是太子岳家,仍为敬郡王外家,哪怕庄家真没参与,帝王盛怒下将庄家连根铲除也不会令人不理解,然后庄家除了受了场牢狱之苦,并未有伤亡。 疑问不自觉的说出口,黛玉笑道:“姐姐怎么会想不到?俗话说‘盛极而衰’,虽然庄家家规严谨又自律,到底势大,在帝王喜欢时自是无碍,一旦有了猜忌之心,岂能再容得下?当时先帝未尝没有彻底将庄家覆灭的打算,毕竟亲手养育的太子都能谋反,何况臣子?先帝舍不得杀太子,必要剪除太子的所有羽翼,庄家自是首当其冲。” 青筠如醍醐灌顶,瞬间通悟:“我明白了,庄家当时乃是文坛之首,故交众多,桃李天下,何况太子妃已死,庄家在朝中又无高位,确确实实不曾参加谋逆,若皇帝当真覆灭庄家,只怕要惹来文人笔伐,落得个残暴名声。先帝先将人关了,再放出,却让人觉得皇帝清明,又将庄家人全都罢官,只留庄家大老爷,显得帝王仁慈。这莫非就是帝王术?既将庄家势力打压殆尽,又留下了好名声。” 两人因要谈论庄家,黛玉特意让丫鬟们都出去了,以至于这会儿有人站在门外,她们却毫不知情。 林如海本是来与她们说庄家进京一事,不料却听到这番话,心惊的同时又十分感慨。青筠一贯表现的成熟稳重,偶尔在政事上也表现敏锐,但黛玉却是个诗画女儿,他自是知道其聪慧,却从未想过能这般聪慧,果然不负自小做男儿教养,只怕真有儿子也不及黛玉呢。 “咳咳!”林如海刻意发出声音,掀起毡帘进去。 “爹爹/义父。”屋内两人忙起身相迎。 “不必出来,仔细着凉reads;晨曦向晚夜长宁(高干)。”林如海只站在屏风外面,说道:“庄家来人你们也见了,玉儿怕是知道一些庄家之事,青筠却不知道。当年为父进京参加会试,侥幸得了头名,主持会试的主考官正是庄家老太爷,因文章入了庄老太爷的眼,老太爷几番指点。为父进益颇多,心中对老太爷十分敬仰,有心拜师,老太爷未允,但在为父心里,老太爷已是师长,当年若非情势特殊,这份师徒之情早就名副实归。” 黛玉幼时是听过他提及庄家的,总是赞叹庄家不愧是传承几百年的诗礼大家,族中不论男女皆诗书通明,这也是当年黛玉被充作男儿教养的一个原因。 “如今庄家得了旨意进京,必定要受皇上重用,也不知是福是祸。”林如海叹息一声。 林青筠眸光一转便明白他的意思,庄家终于出了滇南,表明现今的皇帝不会再揪着旧事不放,然而如今皇子们都大了,个个儿斗的乌眼鸡似的,庄家这个时候回来岂能落得清静?再者……敬郡王到底是先太子的儿子,只怕也不那么安分,这个节骨眼儿上庄家回京,焉知不是皇帝引蛇出洞的计? 林青筠蓦地出声:“义父,我常听人说当今圣上做皇子时便公正严明,从不徇私,如今贵为一国之君,仍是严于律已勤于政务爱护百姓,这样的皇帝难道不是千古难得的明君么?” 林如海先是一怔,不明白她突然歌颂起皇帝是何用意,可品着她说的话,一下子笑了:“对!青筠说的对,当今乃是难得的明君。” 既是明君,定然会爱惜人才,哪怕敬郡王真有不轨之心呢?庄家代代人才辈出,若入朝为官不知能为天下百姓做多少事,皇帝岂会因一个敬郡王折进去可为贤臣的庄家。 林如海抚掌叹道:“为父有女如此,当真是一大幸事。庄家想必最迟腊月中旬到京,如今他们家大公子先来收拾房舍,为父留他暂住在府上,因还要拜会故交,晚些时候再过来。” 黛玉听了便问:“爹爹将庄大公子安排在哪里?” “为父让人收拾了书房旁边的院子,你们再瞧瞧给布置点儿什么,晚上布置一桌席面,为庄大公子接风。” “义父很喜欢那大公子?”林青筠对其话音里的赞赏听的分明。 林如海笑道:“此子不凡,为父见之心喜,不愧是庄家嫡长孙,端的好教养。”想到毕竟是外男,女儿们也大了,林如海便没再多说,转而说起庄家的女儿们。“听说他上边还有两个长姐已出嫁,又有一个小两岁的妹妹,二房里也有两个姑娘,皆与你们年岁相当,等他们上京你们小姊妹们也好来往。” 林青筠见黛玉眼睛一亮,不由得打趣:“瞧妹妹高兴的,到时候又多了几个姐妹,有更多的人陪着妹妹作诗了。” “我自然高兴的。”黛玉自林如海来了京城,只觉得事事顺遂,性子也越发活泼了。 林如海为女儿高兴,再想到女儿在贾家时的日子,更是打定主意只与贾家做面子情。 圣旨一下,林如海便要去户部上任。新官上任,凡事千头万绪,又兼着多年不在京中,先前一直闭门不出,如今却是世交故旧都要重新走动,又要处理与同僚们的关系,几乎忙的脚不沾地,即便庄黎就在书房旁边的院子住,却是好一阵子没功夫见。 庄黎除了最开始几日拜访几家亲戚,其他时候或是去监督宅院收拾进程,或是在林家闭门读书。 庄黎是庄家大房唯一男丁,今年十四岁,字明景,于去岁八月过府试中了秀才。若非庄家接了圣旨进京,他是不会再继续参加后面的乡试的,然而如今却不同了。明年刚好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他是有把握的,再隔三年会试……哪怕深知如今皇子们争斗的越发厉害,但时隔十几年再回到京城,若不能让皇帝看到庄家的价值,只怕庄家再难起来。 第24章 贾政生日元春封妃 十一月十三乃是贾政生日,林如海忙于公务抽不得空,只能让黛玉备好寿礼先过去,待中午时他从户部直接去贾府贺上两杯酒罢了。哪知尚未到中午休息,忽然见两个同僚笑着迎面道“恭喜”。 “何喜之有?”林如海起先并未在意。 那二人道:“林尚书还不知吧,刚刚圣上下旨,凤仪宫的贾女史德才兼备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方才其父贾政已入宫谢恩了。你们两府姻亲,可不是要给林尚书贺喜么。” “不敢,都是圣上隆恩。”林如海面上谦恭,心里却波涛起伏,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 贾女史、贾元春,那个生在大年初一的大侄女。 林如海总觉得此事不太对劲,且不说旁的,元春入宫时日已不短,早已过了妙龄,眼看到了要出宫的年纪突然一句封妃,谁都知有古怪。当初元春顶着国公府嫡长女的名头入宫做女史就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熬了这么些年始终不得圣顾,不知多少人暗地里笑话,贾家必是不甘心的,可如何能令皇帝转了心意? 林如海莫名脊背一寒。 皇帝乃天下之主,尊贵至极,能扭转皇帝心意岂不恐怖?但愿贾家不要这般愚蠢。 此时林如海还未曾多想,只以为那大侄女使了什么小手段。既然贾家出了贵妃,想必今日贺喜之人众多,干脆以公务繁忙为由,命管家送上丰厚贺礼,人就暂且不过去了reads;春花一笑财来到。下值回到府里,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放不下,尚未细想,却见青筠派了丫头来请。 “大姑娘有什么事?”林如海认出这丫头是林青筠身边的白鹭。 “奴婢不知,两位姑娘在一处,也不知说些什么,脸色不大好。”白鹭只听到只言片语,似乎和贾家封妃有关,只是作为下人不敢随意议论。 林如海听得纳罕,总不至于两个人拌了嘴找他去评理吧? 到了林青筠屋子,林青筠只让丫头们退出去,亲自给林如海捧了热茶。林如海仔细打量二人,林青筠倒是瞧不出来,黛玉明显眉间深蹙,似有什么困惑,隐隐还有份焦灼担忧,见了他似见了救星般,眼睛一亮。 “爹爹!”黛玉顾不得委婉,当下也没外人,便直接问道:“爹爹,当朝可有双字封号的先例?” 林如海神色一怔,立刻想到贾元春的封号“贤德”,终于明白一直悬在心上的不安感从何而来。历来就没有活着的妃嫔授封双字封号的,双字,那是死后的追封!皇帝为何要赐这么个特殊的封号?难不成……贾元春在皇帝眼中已是死人了?贾家或是贾元春,到底做了什么? “爹爹?”黛玉见他不说话,心下的猜测越发笃定了。 林如海回过神,笑着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日是二舅舅生日,却是双喜临门,圣上下旨封了大表姐为贤德妃。我回来说与青筠姐姐听,姐姐却说大表姐的封号古怪,说是从未听过双字封号的。我一想,可不是么,难不成大表姐格外得圣上眷顾?可心下总觉不大妥当,这才找爹爹问问。” 林如海看了林青筠一眼,叹息道:“为父也觉得不大妥当,只怕此事另有内情。这件事你们在外别提起,连贾家那边也别漏了风声,遭了厌弃是小,惹圣怒是大。” 黛玉动了动唇,终究紧抿不语。她何尝不知呢,如今贾家正是欢喜的时候,冷不丁的听她这番猜测,骂她一通胡说是轻的。再者若传扬了出去,还道是对圣旨不满,妄猜圣意呢,那可不是个轻罪。 此时贾家确实热闹,摆酒唱戏,宾客往来,竟是烈火烹油一般。 晚间众人围坐在贾母处,个个满脸喜色,如有荣焉。一直木脸菩萨般的王夫人今日也是面色红润,嘴角带笑,穿了件喜气华贵衣裳,只觉扬眉吐气。在她身边坐着薛家母女,薛姨妈倒是真心高兴,同时想着如此更好,做表姐的有了尊位却年华不再,宝钗正值妙龄,彼此又是嫡亲的表姐妹,入了宫互为倚靠岂不比旁人牢靠些。宝钗心中亦有憧憬,哪怕平日里端庄自持,心中却是自有傲气。她一向自负不必旁人差,只是差在出生,少了机会,若能入宫,何愁博不出个富贵前程! “老祖宗,大表姐长什么样子?我都没见过呢。”这时坐在贾母身边的一个穿红的姑娘笑嘻嘻的问道。这便是史湘云了,虽容貌略逊三春,却是秉性洒脱爽快,爱大说大笑,又是贾母娘家早逝的大侄儿留下的唯一血脉,贾母怜惜,时常接其过府小住。 贾母揽着她笑道:“怎么没见过?不过你那时太小,不记得罢了。真不是我偏心,你们这些姊妹都不如她,只我疼了她一场,如今却是不得相见,也不知我的元春在宫里头好不好。”贾母说着就泛起了眼泪,元春自小是由她亲自教养,又生在好日子,寄予了府里众多期望,虽说知道以女史入宫必定吃苦,可贾母为了府上也无可奈何。 众人见了忙都上来解劝。 史湘云眼睛转了一圈儿,突然问道:“爱哥哥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在呢。” 贾母闻言也忙问道:“宝玉呢?外头天黑又冷的很,仔细别摔着冻着,赶紧打发人去找找。” 鸳鸯忙笑道:“老太太别担心,宝二爷说是有些闷了,去外头走走就回来,有袭人几个打着灯笼跟着呢reads;宫斗乃浮云。” 却说宝玉这会儿已回到屋,浑身郁郁躺在床上,做什么都没精神,与府里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宝玉之所以如此,却得提到水月庵。先前因贾母发话查探水月庵,待秦可卿丧礼后,贾琏亲自料理,不仅查实了净虚“牵线搭桥”的事,更有些污秽事的影子,贾琏禀报了贾母,然后使了个法子将净虚废了度牒逐出京城,又将庵里几个不安分的姑子远远儿赶走,其中就有智能儿。这智能儿倒是痴情,又扮做乞丐溜了回来,去找了秦钟。偏生两人相会竟被秦邦业撞见,赶走智能儿,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也气病了,因年纪太大气怒交加,没几日就去了。秦钟本就体弱,又受了打,见老父被自己气死,越发病沉沉的起不了身。 “二爷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今儿得罪林姑娘了?林姑娘一贯小性儿爱恼人,你两个自小一处长大,该比别人更体谅些才是。”袭人一边轻推他一边试问。 宝玉转动眼珠子看她一眼,不解道:“我和林妹妹好好儿的,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是为别的事。” 晴雯在一旁听了嗤笑,嘲讽的看向袭人,笑道:“袭人姐姐一向是个贤惠人,怎么这会子编排起林姑娘来了,谁说林姑娘小性儿爱恼人?我看林妹妹率性的很,总比一些人两面三刀来的好。再说林姑娘与二爷如何,那是主子们的事情,如何轮得到我们做丫头的多嘴。” 袭人万万想不到晴雯这刀子嘴突然对上了自己,偏生说的她一时反驳不得,气的涨红了脸:“你这是存心和我拌嘴呢?我哪里得罪了姑娘?姑娘说出来,我给姑娘赔罪,犯不着当着二爷的面儿故意挑我的刺。” 袭人很会避重就轻,根本不提妄议主子的茬儿。 晴雯到底心计不够,又是个爆炭脾气,一下子就被带偏了话题:“哟,我哪敢儿挑袭人姐姐,姐姐也没得罪我,只是我身上懒,连二爷的东西都懒怠做,竟要袭人姐姐去劳动史大姑娘。” 说着晴雯甩身出去了,憋着一肚子火刚好撞见个鲁莽的小丫头子,瞬间就把火气全都宣泄在小丫头身上。当初老太太就是瞧中她针线好才拨给了宝玉,虽也有另外一层意思,但明面儿她就是针线上的丫头,谁知袭人竟是防贼似的防着她,宝玉的贴身东西竟是甚少让她沾手,宁愿去请亲戚家的姑娘做。亏她一个丫头那么大的脸! 袭人这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向被人敬重,突然被呛了一通,气的不得了。但她素日不是个尖刻的人,也不能追着出去讨回来,只能忍着。 这时宝玉突然问道:“晴雯说的可是实话?你劳动云妹妹给我做东西了?”宝玉想起自己确实有好几件东西针线特别精致,袭人只说是请外头人做的,他也没理论。细想来,确实有些像云妹妹的手艺,一时间不免沉了脸。 袭人见了心下一紧,忙说道:“二爷……” 不待她解释宝玉便打断了她:“你只说是不是吧。” 袭人避不过,只得认了,却也满脸委屈:“并非我托大,只是二爷一贯精细,寻常针线哪里瞧得上眼。晴雯那丫头脾气大,偶尔我也支使不动,只能自己慢慢儿做,偏有回云姑娘见了,知道缘故,便说要帮忙。我本是不敢的,只云姑娘说每日也是闲着,二爷是表哥,偶尔做个一两件也不要紧。” 一听这话便不尽不实,宝玉一时烦闷,起身就往外走。 “二爷!”袭人忙追了出来,手里拿着大红斗篷:“夜里寒气重,二爷要去哪儿?好歹将斗篷披上。” “我去老太太那儿。”宝玉夺过斗篷自己披了,抬脚就走。 袭人何时被这样撂脸子,只觉得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都在瞧她笑话,登时涨红了脸,委屈的眼眶都红了,只是想着今儿府里大喜,未免哭了晦气惹得上头不喜,只得忍住。 第25章 庄明景以诗初窥人 隔了几日林如海休沐,正在书房问庄黎的书,却见福伯从外头进来,说是贾琏来了。 临走时林如海嘱咐庄黎:“你昨天做的文章我看了,很是不错,若无意外明年的乡试当是能过。如今你捡着我圈出的几个题目再练练,平日里可寻些喜欢的书读,待开春也去外面与友人郊游谈论,于你有好处。” 林如海心中感慨,这庄黎小小年纪却心有丘壑,文章不但脉络清晰言之有物,且文采不凡,又有一手漂亮的馆阁体。若旁人在他这个年纪有如此才华,难免锋芒毕露或持才傲物,偏他虽有棱有角却不一味莽撞,犹善权谋。此子若入仕途,只怕是一代权臣! “明景谨遵师叔教诲。”庄黎执礼恭送。 待林如海走后,庄黎先扫过纸上的几个题目,心下有数,又看向书架上的书。自来了这里林如海便待他极好,书房更是许他随意进出阅览,刚做过文章有心歇歇脑子,庄黎便打算挑本书看。无意取出一本外国游记,打开看时发现是本手抄本,里面字迹隽秀工整,似女子手笔,忽而想起林家有两位小姐,只怕是某位小姐抄来的书送给林师叔消遣的。正欲将书放回去,却从书里飘出一张纸来,其上字迹与书中系出一人之手,写着一首梅花诗,用词新雅、风流别致,以诗观人,可窥其聪慧灵巧、傲骨天成。 庄家乃是世代书香,不论男女皆自幼读书识字,庄黎也见过家中姊妹们的诗,虽也好,灵气却远不及手中这首。 不知是哪位林姑娘所做? 庄黎不动声色将诗稿夹回书中,重归书架。 在外头厅里,林如海端着茶不言不语,下首坐着的贾琏却是面有难色,几番张口欲言都没发出声来。实不是贾琏故作姿态,而是这回的事一般人都张不开嘴,心里不禁埋怨王熙凤没帮忙拦着,里头一句话,却要他来跑腿丢脸。虽说他打理庶务惯了,却仍是荣国府的琏二爷,哪有国公府的爷们儿张口去问亲戚要钱的? 没错,是要钱,不是借钱。 贾琏实在没脸张嘴。 “一个爷们儿家,有话就说,吞吞吐吐作甚!”林如海茶碗轻轻一扣,一声脆响在厅中格外刺耳。 贾琏想到上回林姑父还主动要帮他谋官儿呢,事儿没办成前,他聪敏的没声张,连王熙凤都不知道。于是贾琏讪讪苦笑:“姑父容禀,实在是这回的事儿侄儿没脸张口。宫中老圣人恩典,特特下旨许嫔妃回家省亲,咱们家娘娘入宫多年不曾得见,如今刚得赐封就遇上这样隆恩,老太太太太老爷们便想接娘娘回家骨肉团聚。只娘娘毕竟身份尊贵,若要请娘娘回来,家中自然要筹建驻跸关防之所。老太太说家中现银子不凑手,一时难以筹措大笔银钱,所以遣侄儿过来向姑父求助。” “老太太说的?”林如海确实有些意外,遇到这等事,旁人上赶着送钱那叫沾光,这么反过来朝亲戚张口算怎么回事?贾家哪怕如今出的少进的多,到底国公府第,特别是贾母,不可能不要国公府的脸面。 “……是二太太说府里没钱了,提议向亲戚们借一些做周转。”贾琏顿了顿,还是将王夫人兜了出来,这番话已是润色过了。照王熙凤转述,王夫人当时那口气完全是高高在上,好似跟亲戚要钱是给了天大的颜面一样,完全不觉得有人会拒绝。 林如海心里有了底。 贾敏在世时与王夫人便有些龌蹉,虽然贾敏出于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在他跟前也不大提,但两人夫妻,怎可能一点儿不知reads;与子成说:永结。姑嫂间的嫌隙他不大理论,只王夫人为人性情有些看不上眼,总归是别人的家事,直到后来黛玉在贾府遭遇的一切,才令他对王夫人厌恶起来。王家教女儿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家只粗粗认得几个字,诗词文墨一窍不通,只在女红管家上下功夫,又是武将之家出来的,对权势金银看的极重。王夫人与王熙凤那对姑侄便极其相似,因此王夫人提出这话倒不意外,只贾母竟也点了头…… 思及贾母曾几番提及两玉婚事,他未授官时也曾冷淡过,如今怕是又想旧事重提,拿此事来试探他的态度罢了。 想通这些,林如海道:“这等事,也是难为你了。” 不料竟听到这话,贾琏一时间五味陈杂,干笑说不出话。 “如今年底各地官员要进京述职,也是谋官的好时机,前日吏部一位同僚说顺宁府通判出缺,你若有意,我便使人打点为你留着,你年后便可去上任。” 贾琏先是眼睛一亮,通判虽是六品,可却是实职,又有贾家的家世摆着,很容易升迁,只是……顺宁府,那可是在滇南,偏远不说,还很乱。再者,眼下贾家这个局面,他哪儿离得了身?不说别人,只怕他老子都不乐意。 “怎么,嫌苦?舍不得你们府里的银子?”林如海如何看不透他的心思。 “……只是家中要建省亲别院,又要筹备娘娘省亲,实在是脱不得身,老太太老爷们必是不肯的。”虽有这个原因,但贾琏也确实舍不得离开府里去吃苦,何况建那么大的省亲别院,能捞多少油水!这荣国府本就该他继承,他不拿也是被二房捞走。 林如海见他烂泥扶不上墙,一时间也懒得搭理,起身就走。 “姑父!”贾琏傻眼了,知道惹恼了林如海不免后悔起来,到底自己前程要紧,好不容易林姑父帮把手,竟猪油蒙了心的迟疑起来。贾琏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琏二爷,这是我们老爷托我转交琏二爷的,说尊府出了娘娘,此为贺喜,聊表心意。”福伯递上一只木匣子。 贾琏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银票,一千两。 贾琏带着一千两银票回了府,贾母看了一眼神色淡淡,并未说什么,反倒是王夫人面色僵冷,口里硬邦邦的说道:“娘娘省亲是何等荣耀的大事,我娘家哥哥听说后使人送了五万银子,薛家出了十万,林姑爷这般,可见是林姑奶奶去了,林家与咱们府上生分了。” 上首的贾母毫无预警的仍了手中茶碗,直直砸在王夫人面前,啪的一响,惊得一侧的邢夫人险些尖叫着跳起来。只听贾母冷声斥道:“话里绕上我的敏儿做什么,那也是你能说的?咱们家建省亲别院,亲戚们出钱是他们的心意,岂能由着你挑多挑少,越发不懂规矩!” 王夫人已是站了起来,看似如往常一般恭敬的垂首听训,却是紫涨了脸,满眼愤恨,只双手死死攥着忍住了怒气。如今她乃是贵妃之母,谁不巴结奉承,偏这老虔婆总端着婆婆的款儿压着她。 “下去仔细想清楚!”贾母将一干人都轰了出去。 出了门,邢夫人似笑非笑的觑了王夫人一眼:“弟妹吓坏了吧?哎哟,刚才也吓了我一跳,谁想到老太太突然恼了。要我说也是弟妹不懂事,平日里老太太多疼你,你怎么就往老太太心坎儿上扎刀子呢。再说了,你们王家是有钱,可人家林家清贵啊,如今林姑爷可是简在帝心的一品户部尚书!指不定你们家老爷将来还要指望林姑爷提携呢。” “哼!”王夫人对着邢夫人可没什么好脸子,甩身就走了。 邢夫人只觉扳回一局很是畅快,可想到十几万两银子落入了王夫人手里,又嫉妒的心肝儿疼。想了想,命人立刻备车,要将此事告诉大老爷知道。 第26章 庄家进京双喜临门 却说贾琏从贾母处离开,心烦意乱,回到屋子里一声不吭的合衣躺下。王熙凤正和平儿说话,见他这样声色不同以往,颇是纳罕。平儿识趣的领着丫头们退了下去,王熙凤推了推贾琏,问他出了什么事。 贾琏不理她,突然翻身就出去了。 王熙凤怔怔的望着晃动的门帘,咬了咬牙,眼眶一红。贾琏还是头一回这么给她甩脸子,可最近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惹到他了? “平儿!”王熙凤收拾好情绪,唤平儿进来。“你去看看,二爷去哪儿了。” 贾琏直接去了东边院里见贾赦。虽说平日里父子两个不亲,父亲又是个混不吝,只知道喝酒和小老婆胡闹,但遇到大事,终究是亲父子。 邢夫人刚和贾赦说了银子的事儿,贾赦正想着怎么把银子弄到自己手里,见贾琏过来,以为还是省亲别院的事。贾琏把来意一说,贾赦先是一惊,接着拍手大笑:“好好好!到底是你林姑父疼你。”接着脸色一变,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你还傻的推了?你脑子被驴踢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每年在京里侯缺的有多少?多少人花银子都得不着官儿,你还不知足。” “儿子不敢,只是眼下正要建省亲别院,怕是老太太不肯。”贾琏被骂惯了,却也听得出来父亲极是赞同他做官。 贾赦哼笑,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怕吃苦,又舍不得府里的银子。你只管去,府里有我看着,这是咱们大房的东西!”来回踱步半晌,又说:“这事儿先别声张,也别和你媳妇说,省得二太太也得了消息。等正式任命文书下来,我自有话和老太太说。” 贾琏虽不解,但见他如此笃定,便应了。 林如海再见到贾琏前来并不意外,虽没给好脸色,但谋缺儿的事仍是帮了忙。 腊月初,庄家低调的进京了。 因庄黎早先过来收拾房舍,又拜见过几家亲友,因此对于庄家进京消息灵通的倒也知道。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年轻一辈不知道庄家,年纪大的一时也想不起,个别知晓内情的也未必有那份敏锐,只以为庄家隐了这么些年,终于想谋出路了。 林家也早得了消息,隔了几日估摸着对方安顿好了,林如海便携黛玉过去拜会reads;意大利商人。林青筠要到明春二月出孝,哪怕好奇庄家是何等样人家,也不好登门去的。 庄家前厅,庄黎亲自恭迎林如海,另有个面貌慈和的老嬷嬷迎了黛玉,领着黛玉的轿子径直去了二门。庄黎心知轿内坐着的是林家姑娘,近几日总听祖母母亲提及,又有一首梅花诗在前,不由得朝轿子看了两眼。轿子两边都有个小窗,因是专为女眷准备的,为防止放大吹了窗纱,窗纱都是糊住的。淡青色窗纱虽轻薄透气,却是里头隐约瞧见外面,外面却丝毫看不见里面。黛玉对庄家亦是十分好奇,一听外面有个年轻公子的声音便知是庄家大公子,刚好对方抬头望来,虽是影影绰绰,却也将对方形貌瞧了个大概,惊得连忙收回视线垂了头,哪怕无人发现也羞红了脸,再不敢随意往外张望。 “请林姑娘下轿。”轿子停在二门。 此时黛玉脸上红色已褪,见轿帘打起,便扶着老嬷嬷递来的手下了轿。黛玉冰雪聪明,一见这嬷嬷穿戴举止不同常人,又特地来迎自己,便知是庄家老夫人亦或者太太们身边极有身份体面的嬷嬷,言语便十分客气:“有劳嬷嬷。” 嬷嬷一看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不愧是林探花家的千金,生的娇花照水一般,又因是江南女儿,自有一番风流婉转,把家中几位姑娘们都比下去了。 “老奴姓陈,姑娘不嫌弃唤声陈嬷嬷便是。” “陈嬷嬷。”黛玉依言唤了一声。 “林姑娘生的这般好,倒叫我想起林大人当年的风采来,一会儿老太太和太太们见了姑娘,必定喜欢的不得了。”陈嬷嬷一边说话一边引着她上了台阶,早有丫鬟打起帘子,一股暖暖的香风从门里飘了出来。 黛玉进了门,绕过一面落地大插屏,但见当中坐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旁边两位太太,又有四位年龄相仿的姑娘,丫头们侍立在侧十分规矩。这熟悉的场景令她有些儿恍惚,好似又进了一回荣国府,然而很快便回过神,庄家到底不是贾家。 黛玉一进来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这一看都是眼前一亮。 今日黛玉穿着青竹绣纹的鹅黄圆领锦缎棉服,外面罩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鲜亮的颜色更衬得她娇俏清雅,一颦一笑如诗如画。进了屋子,黛玉解下鹤氅,行至屋子正中给庄家老太太见礼。 “快扶起来!扶起来!”庄老太太虽是满头银发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瞧上去沉稳大度很是慈和。命陈嬷嬷将人扶起,又送上一对碧绿通透的玉镯子做见面礼,口中说道:“这是我们从南边带来的,那边玉多,不值得什么,你只管收下。” 黛玉道了谢,又给庄家两位太太见礼,两人也分别给了见面礼。 庄家四位姑娘早站了起来,彼此叙了年庚,又斯见一回,这才落座。黛玉是客,坐在在四位姑娘之上,挨着庄老太太。老太太问她多大,读了什么书,平日里做什么等话,黛玉一一答了,神情自然落落大方,因庄家乃是百年传承的诗书之家,黛玉便没藏掖,学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喜欢什么文章都照实说了。 “哎哟,你父亲自己考了探花不算,难不成要将你也教成女探花。”老太太虽是如此打趣,却是对她更喜欢了。 他们庄家不仅男子读书,女孩子也读书,娶的媳妇也都是诗书之家出生,平日里无事一大家子娘们儿也起社作诗,偶尔做出的诗还能压倒外头的爷们儿,实为她们的一大乐事。彼此爱好相同,聊起来便投趣,黛玉逐渐放开了手脚,兴致起了还要请她们去家里赏梅作诗呢。 待到晚间回来,黛玉直接去了林青筠房中。 “青筠姐姐。”黛玉今日新认得几个姐妹,又聊了诗书,心情极好,拉着青筠便把去庄家的所见所闻都讲了。末了略有遗憾的说道:“我本想请她们来咱们家赏梅作诗,只是腊月里忙,她们又是刚进京,腊月里是没功夫了reads;许我一世。” “总归往后都在京城,等过完年,想做多少诗不行?”林青筠听了她的话,算是对庄家有了进一步了解,便发现了一件事。“照你说,庄家只来了两房,三房留在了滇南?” “嗯,庄家毕竟在滇南呆了十几年,当初办的书院也颇有规模,总不好撒手不管。三房老爷无心做官,便决定暂且留在滇南打理书院,另外他们家还有祖上传下来的鹿鸣书院呢,那是他们家的根基,如今主管的人上了年纪,往后也是要由三老爷接手的。三房的小姐跟着上京了,叫诗雅,排行第六,今年十岁,她最小。二房的两位姑娘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大房的诗香十二岁。” 林青筠听得有点咋舌:“我记得他们家的家规是不许纳妾,那些打着为求子嗣而广纳妾的人就该瞧瞧庄家,人家清清静静的一对夫妻,不照样子孙满堂。”刚说完便觉不好,一时顺口却忘了林如海的情况了,一瞧,黛玉果然神情哀伤。青筠连忙自罚的打自己两下:“妹妹见谅,都是我胡说,凡事都有例外……” “姐姐不必如此。”黛玉摇摇头,神色已然好了很多:“母亲在世时为子嗣所累,活的太苦,若当年那个弟弟活了下来,母亲也不至于……” 青筠未免她过于伤心,便扯开了话题:“听你说了庄家人口,我发现他们家男丁不旺,倒是姑娘们挺多。” 黛玉叹道:“必是姐姐也发现了,他们家是先有女,后有男。我听父亲提过,庄家人虽不纳妾,但子嗣历来不少,只是女多男少。诗香他们这一辈,其实最早并不是每房只一个男丁,只是有的还没生就掉了,有的生下来没养住。诗雅的母亲并不是原配,三房老爷的原配夫人在当年庄家下狱时刚好有了身子,惊吓中小产,大人也没能保住。那时大房有个哥儿,才一两岁,一场高热没降下去,也没了,根本没序齿。” 话越说越沉了,加之黛玉出门一天也乏了,青筠便催她回去歇着。 腊月二十五,庄家来人报喜,庄家大老爷庄裴升任正四品左佥都御使,圣上又感念庄家老太爷为朝之功,特将二老爷庄成官复原职,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庄家大老爷升迁倒是不打眼,关键是二老爷的官复原职,能令圣上记在心里特意降旨,何等荣耀!何等圣宠!一时间京中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打听庄家之事,不少人家都去送礼恭贺,更有提早下帖子请年酒的。庄家除却往几家亲近世交报喜外,并未摆酒庆贺,各家送来的礼又准备了相差无几的回礼,一点儿没有与人亲近的意思。如今在京城诸人看来,庄家早今非昔比,因此见他们如此不识趣,便也作罢。 送走各方来客,庄家两兄弟坐在书房里,庄黎侍立在侧,在桌子上摆着一张礼单,正是今日前来贺喜的一家。三人声色不同以往,正是因这份礼单,只因礼单出自敬郡王府。 今日敬郡王亲自过来贺喜,还对着庄家兄弟喊“舅舅”,别说二老爷庄成,便是一贯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老爷庄裴都变了脸色。 “明景,你说说。”庄裴问向儿子。 庄明景早就知道自家往事,在得知要回京时就想过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心知父亲要考自己,便说:“咱们家大姑姑虽是当年的太子妃,但早在太子坏事前就已病逝,况且先太子已废,咱们家与敬郡王也没什么关系。若是敬郡王看重舅甥之情,正常年节走动也罢了,只是君臣有别,敬郡王身份贵重,咱们家却不能越了君臣界限,以免遭人诟病。” 庄裴点点头,叹道:“但愿敬郡王别步了先人后尘。” 庄成道:“如今圣上隆恩,咱们只管为陛下尽忠,做好分内事罢了。陛下清明仁德,一切皆在掌中,咱们也无需太过担忧。” “太上皇还在呢,圣上也有掣肘,咱们家处境确实尴尬。”庄裴更担忧一点,此次回京虽是当今传旨,可究竟出自哪位的意思尚且不敢肯定。但愿是当今吧。 第27章 除夕夜林海得福菜 腊月里各家忙着采办年货,安排过年的年酒,林青筠与黛玉同样不得清闲。两个人年小,却是第二回办过年的事儿,加上家中一切都有规矩旧例,只不过如今在京城略有增添,除却繁琐些倒也不难。 皇帝一般腊月二十六就封笔,所有旨意都赶在这之前办完,包括各地官员的升迁任免等reads;抱大腿的一百种姿势。与庄家热闹不同,吏部一道任命的公文几乎是悄无声息的送到了荣国府,贾琏封赏了来人,捧着文书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这才喜颠颠儿的去给大老爷报喜,同席也讨个对策。 贾赦确认了任命文书无误,同样的喜的翘了胡子:“没错!上头有吏部的印呢,顺宁府通判,年后上任。虽说离京城远了些,可这是实差,咱们家又不差钱,你去了就安安分分踏踏实实的做你的官,只要没差错,三年一满托托人就能回京或是换个好地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你去了那边也别怕,庄家就是从滇南调回来的,如今三老爷还在呢。你林姑父与庄家交情匪浅,能为你谋这个缺儿,只怕也有让庄家帮衬一把的意思,只是你林姑父不说你也别问,若是你林姑父交代了,除非真遇到大事,否则也别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去劳烦庄家。” 庄家?贾琏负责府里庶务,对京中消息自然灵透,马上就知道是哪家。想不到一向只窝在家里不理正务的父亲为着他的事如此费心,顿时又感动又羞愧,又觉得他老子平日里藏的真深。 “儿子记着父亲的话。只是这会儿府里怕是都知道儿子得了官,老太太那儿……”如今府里已经丈量好地方准备建省亲别院,一应对外庶务都是他出面,为怕露出端倪,他仍是如往常一样。眼下任命公文终于下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怕老太太和二房搅和。 “走!咱们去给老太太请安,待会儿你只跟着我说。”贾赦对此早有主意,大不了他豁出这张老脸闹的老太太同意,反正他就是混不吝。 丫鬟们见贾赦来了,一面打起毡帘一面通报:“大老爷来了。” 屋内坐着一屋子大小主子,周瑞家的正说着贾琏得官儿的事,且不说旁人,便是王熙凤都是一脸的震惊。 贾母正要让人去叫贾赦,见他自己来了,劈头就问:“听说琏儿得了官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赦笑眯眯的说道:“儿子正要来给老太太报喜呢,琏儿这不成器的,竟然得了个正六品的小官儿,他有几斤几两咱们能不知道?只怕是圣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格外恩赏咱们家呢。” 贾母虽是偏心,但贾琏到底是大房嫡孙,能做官也是合族的荣耀,自然高兴。又见老大提到娘娘,越发笑开了脸,忙又问道:“这是圣上隆恩。只不知是什么官职?若是实职,六品倒也不低,新科状元授官也才七品。” 贾母人老经历的多,很有些见识,虽说瞧不上一些小官小家子,但在这方面并非不懂。相反,王夫人从最初的惊讶羞恼,到这会儿轻视不屑,却是完完全全瞧不起六品的微末小官。 贾赦扫了眼再座众人,嘴里略带嫌弃道:“顺宁府通判。离京太远了些,滇南那地方又是蛮地,人也粗野,实在不是个好地方。儿子想着不若请娘娘跟圣上说说,给琏儿换个富庶些的地方。” “你好大的脸面!”贾母当即啐去一口:“后宫不得干政!圣上能顾念着娘娘给琏儿个官做已是天恩,你不知感恩倒罢了,反倒嫌弃上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不阴不阳的笑道:“顺宁府确实是个苦地方,琏儿若不愿去,只说病了,辞了官就是。眼下府里正忙着省亲,琏儿一走,这一摊子事情谁来管。省亲可是关乎娘娘的大事。” “我看二太太才是好看的脸!”贾赦早对二房不满,只因老太太偏心,又有元春封妃,二房势大,贾赦一直不得不忍着,这会儿王夫人主动跳出来,贾赦可不管别的,直接就冷笑道:“琏儿是长房嫡孙,是荣国府袭爵人,庶务他愿意管那是他闲着,他若不管那更是正理。谁家正派继承人是管庶务的?府里养那么多吓人做什么用?再说了,二房不是还有个宝玉?反正宝玉不爱读书,倒不如现在熟悉熟悉庶务,将来也有个营生。” “老大!你是存心来气我的是不是?”宝玉是贾母的命根子,一说宝玉,贾母立刻变了脸色,对着贾赦就是一通责骂。 贾赦垂下头,看似屈服,实则心中很是讽刺悲凉reads;虐白莲花手札。 他这母亲实在太偏心,一样是孙子辈,他家琏儿却比不上宝玉一个手指头,前头王氏那么说琏儿也不见得她责备半句。贾赦明知提宝玉会挨骂,却偏提,并非是为置气,而是他母亲是个精明人,一味顺从反而惹其怀疑,倒不如混闹一番真真假假,她到不追究了。 果然,贾母摆摆手一脸疲惫道:“去吧去吧,既然琏儿得了官,必是年后就要赴任。你们早些下去收拾,省得过完年慌着启程丢三落四。” 贾赦贾琏退了出来,王熙凤紧跟着也出来了。 回了小院儿,王熙凤假做埋怨的嗔道:“二爷瞒我的好苦,难不成我和平儿是外人?这样的大事,二爷却不与我说。” 王熙凤是不信贾琏之前不知情的,王夫人与贾母同样心知肚明,不过是贾母见事成定局又牵扯到娘娘在内便不追究,王夫人也不好抓着这点说事。 贾琏这会儿心里正美,盘算着年后赴任等事,见王熙凤如此姿态,嗤笑反问:“若二奶奶早早知道我在谋划这事儿,可会同意?” 一句话将王熙凤问住。 若说王熙凤虽贪利爱权,但总归与贾琏夫妻相合,她心里是有贾琏的,自然希望贾琏有一番作为。只是荣国府与别家不一样,本该袭爵的大房住在马棚那边,反是二房当家,何况二房的元春又做了娘娘,全府可不指着二房过日子?若贾琏做了个好官倒罢了,偏是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还是个小小六品,王熙凤自幼在王家长大,生了一双富贵眼一颗势力心,自然瞧不上。 若是早些时候知道,定是会劝着贾琏作罢,哪怕这会儿事成定局心里还有些不乐意。 贾琏自然是清楚她的,他们夫妻两个极像,所以他也不责怪她,只是将事情说清楚。“年后我必是要去赴任的,一任三年,若无意外我是不回来的。二奶奶可要想好,若是舍不得府里,尽可留下,也算是替我孝顺老太太老爷们。” 王熙凤面色微微一变:“二爷说什么话,我与二爷是夫妻,二爷要远去赴任,我自然要跟着,那起小子们笨手笨脚如何服侍的好二爷。” 王熙凤确实舍不得府里,既舍不得府里权势又舍不得府里银子,特别是府里正要建省亲别墅,只要留在府里必能插一手,哪怕吃不着肉也能跟着喝汤。然而贾琏说三年不回来着实吓着她了,她如今还没儿子,若贾琏在任上有了别的女人,再添个一儿半女的,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若要平儿跟去服侍,她也不放心,一旦离了自己管束,只怕心都要大了。 贾琏知道她能说出这话是下了狠心的,揽了她在怀里叹息道:“二奶奶别舍不得府里,大老爷替咱们看着呢。何况你便是留下又能捞多少?反而把身子折腾坏了,倒不如随我赴任,咱们夫妻清清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说不定能生个儿子呢。大老爷就盼着孙子呢,若你能生下来,大老爷私房里的好宝贝都是你的,便是到时候你想管家,也容易。” 王熙凤被哄的心软,也不似最初那般勉强,倚在贾琏怀里笑道:“那我听二爷的,我还等着二爷给我挣个诰命呢。” 转眼已至除夕。 昨晚后半夜起下了一场大雪,直至五更时分才停。林青筠早起出门一看,大雪足压了一尺来厚,房顶树梢都落了厚厚一层白,像童话世界般,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此时天色大亮,下人们已将路清扫了出来,她来到旁边黛玉的院子,约着黛玉一同散步。这是自到了林府后就养成了习惯,最初是为了督促林家父女,如今已成一家人的习惯。林家父女的身体大好,见了好处,早不需要她监督提醒。 “大姑娘来了。”小丫头打起帘子,卷碧端着盆残水出来,口中笑道:“大姑娘可真早,刚刚姑娘还问呢,大姑娘快进去,姑娘刚洗完脸正梳头呢reads;重生之嫡女弃妃。” 林青筠刚进去,雪雁便捧了碗红枣茶来:“大姑娘喝茶。” “姐姐好早,劳烦姐姐等我了。”黛玉坐在镜前,紫鹃正为她梳头。因今天是除夕,黛玉穿的鲜艳,正面发上戴着一只做工精巧别致的五尾金凤钗,凤嘴里衔的珍珠圆润饱满,鬓边点缀着两朵小小的黄色珠花,为她平添了一份娇俏。 紫鹃双手灵巧,很快就打理完,取出把镜前后照了照,待得黛玉满意了,这才取出唇脂与胭脂为她妆点,又细心描好眉,最后取走云肩。 黛玉站起身,雪雁捧了大红缎面梅花洒金的斗篷来为她披上,林青筠与黛玉相携出了门,雪雁与百灵几个跟在后面,一行人直往园中去。因着大雪路滑,两人也没走远,绕着清扫出来的青砖路面慢慢儿转了一圈儿,见园中梅花更红,映着白雪分外精神。 黛玉轻吁了口气,裹在雪帽中的脸被风吹的泛红,她却不觉得冷,手里抱着小暖炉望着满园雪色,声音里十分轻快:“这场雪下的可真好,今晚除夕守岁,咱们与爹爹比赛作诗,就做梅花诗,定要讨爹爹的好彩头。” 林青筠听的叹笑:“若这么说我只能甘拜下风了,妹妹与义父皆是探花之才,我一介凡夫俗子勉强认得几个字,可不敢班门弄斧。我一会儿就嘱咐白鹭早早备好东西,不必等你们说比试作诗,我先将彩头送给你们。” 黛玉嗔怪道:“姐姐也太扫兴,不过是玩乐,哪里认真讲究输赢。再说姐姐也有旁人不及的好处,我也羡慕呢,便是爹爹也比不得。” “不论是怎样的人都有一两分好处,这倒是实话。”林青筠伸手扶她一把,与她一同上了小石桥,池子里的水已经结冰,白雪覆盖下露出几根枯败的残荷。未免黛玉又想起什么伤感的诗句,林青筠便先一步感慨:“今年这场雪下的这么大,来年定是丰收年,百姓们定是很高兴。” “田地丰收,百姓有粮吃,有衣穿,确实是喜事。”若在以往黛玉一个深闺小姐哪里关注过春种秋收,只因林青筠出自乡野,偶尔听其提及才了解一些,对那些庄稼人也多了份敬重。 两人从园中回来,丫鬟们捧上热热的姜茶,一人喝了一碗,全身都暖了起来。一处用过早饭,又将各处检查一遍,确认并无不妥,而府里上下早已挂了红灯笼,门上换了新符,下人们也是崭新装束,喜气洋洋。 天色将暗,府里上下灯笼亮起,花厅里摆了席面,四角皆布置了火盆,屋子熏的暖烘烘的。大门开启,丫鬟们进进出出捧上各色菜肴,林家三人已分别落座,趁着上菜的功夫说着闲话。 虽说家里人口简单,但能这样与女儿团圆过年已是幸事,林如海眉眼带笑,亲自盛了两碗热汤:“时候还长着呢,先喝完热汤暖暖身子,然而再按青筠说的,咱们抓阄,抓到什么是什么,输了不许赖账啊。”林如海难得的玩笑。 “谢谢义父/爹爹。”两人起身接了热汤,早有黛玉捧碗,青筠添汤,为林如海也盛了一碗。 黛玉喝了两口汤,看看左右,提议道:“抓阄人太少没趣儿,咱们家丫头多,不如让她们在旁边也摆一席,一起凑个趣儿。” “也好。”难得过节热闹一回,林如海倒没那么究竟规矩。 游戏轮了两圈儿,有作诗作词的,丫头们不识字,不管押韵用词,只要顺口就行。又有说谜讲故事的,这倒是五花八门格外有趣。林如海作为当家老爷,但凡丫头们抽中了,不论好歹都放赏,他自己也抽中了说故事,便讲了一个旧年遇到的悬案,不说丫头们,便是青筠黛玉两个都听住了。 席间正热闹,福伯突然迎着寒风快步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 林如海连忙站起,一面整理衣衫一面往外走,青筠与黛玉面面相觑,紧张的立在门口听着外头动静reads;千画云陵。 少顷林如海尚未回来,先来了报信的许大娘。许大娘笑容满面的说道:“大喜!圣上赏赐老爷两碗福菜,老爷已去祠堂祖宗跟前供着了。” 黛玉闻言放了心,悄声与青筠说道:“宫里赏出来的菜,哪怕再好,送出来也早冷了,便是不供着也吃不成。爹爹曾说,当年被点了盐政的那一年得过一回赏,时隔多年,这是第一回。虽说我并不看重这些东西,但能得宫里的赏,对爹爹而言倒是好事。” “这说明圣上看重义父。”林青筠也觉得高兴,同时觉得皇帝就是会做一本万利的买卖,一碗剩菜而已,却代表了皇帝的恩宠与荣耀,得到的人欢天喜地,没得的人羡慕嫉妒。 此时宫中的除夕晚宴正至酣畅。 席上最尊贵的位置端坐着皇帝皇后,而离帝后最近的人永远都是同一个——纯亲王徒晏。其他皇子尚且是郡王,哪怕自小看着这种落差待遇长大,也并非不嫉妒,可又深知对方得宠的原由,兼之纯亲王那副身体,能活几年都不好说,也就没什么可嫉妒了。 皇后正满眼慈爱的与徒晏说话:“过了年你就满二十了,你府里总没个操持内务的正妃也不像样子,母后仔细挑选了各家小姐们,倒真有几个不错的,也不逼着你定要选哪个,只是你也看看,兴许有喜欢的呢。” 徒晏苍白的脸色在宫灯的照耀下越发令人心疼,从坐下到现在他就没吃几口东西,双手一直抱着手炉,分明身处热闹奢华的宴席,却似只一副躯壳,仿佛眨眼间人就随着殿外飞雪化为虚无。听了皇后的话,徒晏只淡淡说道:“母后不必如此费心,咱们选好了,怎知人家小姐就愿意?我纵是贵为皇子亲王,也不愿强求此事,终究没意思。” 皇后顿时脸上又悲又怒,咬牙道:“我儿能看上她们,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母后,不必强求,儿子这般过着也很好。”徒晏说着止不住咳嗽两声,慌得皇后变了脸色,张口就要传太医。徒晏忙拉住她:“母后莫慌,不碍事,只是坐的久了,有些乏了。” 皇帝虽在与其他皇子说话,却也留心着这里,见状忙说道:“老七身子弱,别讲那么多规矩,赶紧去歇着,朕还能因此怪罪你不成。” “儿臣失礼了。”徒晏没坚持,起身告了罪,身子微微晃着退了席。 席上一举一动都有人注视,徒晏的情况更是惹人注目,有幸灾乐祸的,有惋惜的,也有想在其身上谋利的。皇后却是心疼的不得了,勉强支撑完宴席,回到凤仪宫便忍不住流泪,除夕晚上皇上要歇在凤仪宫,只是这会儿皇子们还没散,皇帝正与儿子们说话,若非当年…… “娘娘快别伤心了,仔细哭红了眼睛,陛下就要过来了。”大宫女纹心忙劝慰。 皇后却是心绪难平,伤心愤怒。 徒晏已经二十,贵为亲王之尊,却迟迟没有议定亲事,倒不是她挑剔,只是她选中的人家,对方不是已经定亲就是身子不适八字不合,愿意的人家她又瞧不上,那些或是家世太低女儿养的不精细,或是庶出不受宠,哪里当得起亲王王妃。 按理亲王的亲事不该如此艰难,只因当年那件事彻底击垮了老七的身体,非但身子弱亦生病,更是寿数有限,甚至于子嗣上也有影响。这些事情虽是隐秘,但寿数一事有精明者便打听的出来,但凡疼爱女儿的人家都不愿送女儿来受苦。于此,这事儿本就很难了,偏老七又是执拗脾气,定要寻个心意相合的,否则宁愿一个人自在,以至于现今身边连个服侍的侍妾通房都没有。因着太医说老七的身子清静养着为好,房事能少则少,因此皇后才没强行赐人。 想到今日太医诊断,说起老七最多只有五年可活,她就心如刀割,也越发坚定为老七寻王妃的打算。哪怕真有一天老七不在了,好歹留下一丝血脉,往后逢年过节也有祭祀,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第29章 夜色虽冷,花灯璀璨,宫中亭台楼阁或精致或巍峨,看在年轻女孩儿们的眼里更是有着难掩的魅力。如今御花园里土都没解冻,娇嫩的温室花朵也受不了外头的寒气,因此园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看,更何况园子里更冷,所以花灯宴设在梨音阁。梨音阁是宫里的戏园子,场地大,不仅能布置数以千计的花灯,更能设置众女眷歇息之处。 皇后领着后妃诸王妃于正面楼上设座,目光不停的穿梭于下面那些年轻娇嫩的女孩儿之间,想着如论如何也得定下一个人来,若是不合心意,先定侧妃罢了。 “皇后娘娘觉得那位姑娘如何?”吴贵妃指着一个站在大花灯前,身披着大红斗篷的女孩儿笑问。 皇后娘娘早先就看过,那姑娘长得端庄温婉,模样有十四五岁,举止有度,言语带笑,倒是有几分合心。只是皇后心中疑惑,此女先前并未见过,若是庶出倒是可惜了。 吴贵妃见她神色便知满意,这才说道:“那姑娘姓吴,不怕皇后娘娘笑话,那是我家的一位远房小侄女儿,年前他父亲才进京述职,我体谅着小姑娘头一回进京,便接了她进宫玩两日。” 皇后闻言眼中热情就褪了几分。 从吴贵妃话里便听明白了,那姑娘父亲官职定是在四品以下,又是外官,关键是吴贵妃的娘家人。吴贵妃在后宫仅次于皇后,而皇后除了一位嫁出去的大公主,只有纯亲王一个儿子,一个注定与皇位无缘的儿子,吴贵妃却是地位尊贵,家世显赫,又有个皇长子。如今吴贵妃这番举动皇后岂会不解其意,这几年皇子们越发大了,陆续入朝办差,这些有儿子的妃嫔们对她越发殷勤,但她却不是傻子,好好儿的皇后不做,去掺合那些混账事! “倒是个好姑娘,看着就惹人喜欢。”皇后夸赞了一句,却是再没别的话。 吴贵妃淡淡一笑,也不恼,反正着急的是皇后。 这时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的跑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噗通跪在地上,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启禀皇后娘娘,王爷、王爷……” “王爷怎么了?”皇后猛地站起厉声询问reads;楚楚可逃。 “王爷在养心殿东暖阁。” 皇后哪里还顾得了别的,疾步就往养心殿赶去。 那些官家小姐们见皇后突然离去,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个个肃目静立不敢再玩乐。吴贵妃深知皇帝对纯亲王的看重,便令其他嫔妃等人留下,自己跟上了皇后。这些妃子们离了头上两位泰山也轻松不少,唤来各自娘家姑娘一一叮嘱些私密话。在四妃之末的是年前新封的贤德妃贾元春,端庄明丽大气沉稳,最是恪守规矩,一举一动毫不越礼,直见其他后妃有了举动,这才对身后的大宫女抱琴吩咐两句。 抱琴直入花灯某处,唤来了五位姑娘,除了贾家三春,又有史湘云和黛玉。五位年轻的小姑娘今儿穿戴的娇艳,一字儿排开直将人看花了眼。 贾元春是今日花灯宴的目的是知道的,只一眼便将年纪尚幼的惜春剔除,其他人若论姿容当属林家表妹,论父官职,仍是林家表妹,可从宫外娘家传来的消息看,林姑父已与他们家疏远了。若依她看,倒是探春合适,况且这个妹妹生性要强又讲究出身,便是只能在王府做个侍妾庶妃也是有益。 想罢,贾元春便令抱琴一一赏了见面礼,单单托了探春的手言语亲近:“三丫头这么大了,当真和母亲说的一样,像朵玫瑰花儿似的。本宫虽在深宫里,但你对母亲的孝心本宫都知道,你的好处本宫必不会忘记。” 探春本就因特殊被看待而激动的心,因着娘娘一番话越发动荡,当即连称不敢。 在养心殿的东暖阁里,皇帝焦灼的来回踱步,皇后不停拭泪,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都被召了来为昏迷不醒的纯亲王看诊,前来宫中参加宴席的诸皇子王爷大臣们聚在殿外,一声儿不敢出。 几个太医轮流诊视了一遍,又聚在一起讨论几句,派出为首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院使:“回禀陛下,经下官们再三确诊,纯亲王并非发病昏迷,而是熟睡。” 所有人一怔,皇后激动下越过皇帝抢先追问:“秦院使,我儿没事?” 皇帝并未责怪皇后,安抚的揽了皇后的肩,问向秦院使:“真是熟睡?老七一向浅眠,怎么会如此大的动静都未醒?” 徒晏自幼中毒以来,再如何精心调养仍是身子每况愈下,首先便是睡眠的问题。身体久病,容易疲惫,却又难以入眠,每每合眼休息时有一多半都是浅眠根本睡不踏实,稍有轻微响动便会惊醒,以至于时常精神不济。长久无法确保睡眠质量的人,谈何身体健康?时日久了自然也影响寿数,这些都是中毒后遗症。 秦院使同样有这等疑惑,所以才由几位同僚一起诊断,此时皇帝问了,也只能回答:“启禀万岁,下官几人猜测、许是先前纯亲王发了病,却不知何缘故因祸得福,不仅不曾危机性命,反而得了神药而陷入安睡。” “神药?”皇帝尽管每年都要举行祭祀祷祝,却不信鬼神,或者说认为那些传言里的鬼神都是无稽之谈。 “纯亲王体内确实有药物安抚的症状,下官等人愚钝,实难猜出何方能人开出了何等神药,竟有这般奇效。”秦院使话里虽有夸张,也是无奈,他们太医院十几年来都治不好纯亲王的病,却不知哪里来的人一味药就能令纯亲王体内各处弊端顺服,为不惹得盛怒,只能极力抬高那位神秘人。 “皇上……” “你陪陪佑安,朕派人去查。”皇帝与皇后所思一样,既然有那等神人自然要赶紧找来。 “臣妾恭送皇上。”皇后送走皇帝,坐到儿子身边,看着他安静沉睡的模样却是悲从中来reads;步步风流。十几年了,只怕这是儿子头一回睡的这般踏实,不论那人是谁,她一定要将人找出来! 平息了心绪,皇后唤过纯亲王贴身服侍的太监,询问事情起因。 原来今晚纯亲王只在宫中待了不足一炷香,托口身体不适先回了王府,半途又要在街市上赏花灯,因人多,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侍卫们吓出一声冷汗,再找到人时是在教堂,神父说王爷睡着了,可侍卫们熟知王爷身体状况,唤了几声不见回应,这才赶紧将人送入宫中。 “教堂……”皇后是知道儿子喜欢去教堂的,只要他乐意,连皇帝都对教堂宽容几分。这时皇后忍不住胡思乱想,常听人说西洋的小药片儿神奇,莫不是吃了西洋药的关系? 皇帝出了殿门,对着太医等人下了封口令,不许提及纯亲王的任何病情。皇帝此举不单单是为纯亲王,更是对那神秘人起了心,若说皇帝富有四海权掌天下还有什么不知足,便是已近知天命的年纪,又亲眼目睹太上皇从意气风发到如今的风烛残年,深感岁月无常,寿命几何。 能得一神医,岂不畅快! 宫中灯宴结束,诸人出宫归家。然而贵人们的视线心神早不在那些娇嫩的女孩子们身上,都卯足了劲儿想探知养心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有甚者猜测纯亲王是不是已不行了。 黛玉初入宫时不大情愿,直至遇到庄家几位姑娘,又有贾家三春,一群自耦姑娘凑在一处猜灯谜儿,作诗玩乐倒也十分有趣。可惜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后宫娘娘们都变了脸色,又因那些□□裸在自己身上打探评估的目光,黛玉便觉烦躁了。 “爹爹,今儿在宫里出什么事了?女儿依稀听到‘纯亲王’。” 林家父女坐了一辆车,乃是林如海刻意安排,也是有些话也顺路与女儿交代。 “纯亲王病了,往后这类事切莫打听,免得惹祸上身。”林如海抚着女儿的头,想到女儿才过了年才十一,却也是到了能相看亲事的年纪了,不免十分不舍。他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也不知要便宜了谁家。叹了口气,林如海又说:“玉儿自来聪慧,这些话爹爹便与你说了。咱们林家嫡支不盛,姑苏那边的族人都是堂族,来往少,也不大亲近。咱们家满打满算,带着青筠也就父女三个,又没个男丁支撑门户,若在以往爹爹不免遗憾,现在看来,倒也是好事。” 黛玉如何不知父亲的苦,之前也没机会说,这会儿忍不住张口道:“爹爹,若爹爹有心,便是续娶女儿也不怨的,爹爹也该有人照料才是。若能侥幸得个弟弟,女儿将来也有倚靠,父亲也不至于膝下荒凉。” 黛玉能说出这番话实在难得,她心底是不情愿的,可又不愿看着父亲伤感,更怕将来林家无后母亲死了也被人戳脊梁骨。 “傻孩子。”林如海疼惜的拍拍她的肩:“为父是再也没有续娶之心的。在扬州时为父倒想过从族里过继个孩子,只是你也知道,当初巡盐御史一职很是敏感,为父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为父也看开了。我已是从一品的大员,皇子们又斗得厉害,家中只你们两个姑娘家倒省事,不必理会那些拉拢试探,只管对陛下尽忠,陛下念着我的好处,自然惠及你们两个。” “爹爹!” “爹爹是不愿让你们入公侯王府后院儿的,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们那里应付得来。为父定要择个家风清正,规矩严谨的书香之家……”不等说完黛玉已满脸羞红的打断。 “爹爹怎么与女儿说这些!可是喝醉了!”黛玉扭头拿帕子挡了脸,莫名想起林青筠夸赞庄家的话来,又思及两家的关系……黛玉脸上越发烫手,强令自己不准再胡思乱想。 “好好好,不说了,都是为父喝了两杯酒就胡说。”林如海见女儿羞恼只觉有趣,恍惚想起贾敏在世时的场景,一时间多有寂寥。 第30章 翌日一早,关于昨夜纯亲王的行程报告事无巨细的都呈列在皇帝的案头。 自宫中的饮食,以及出宫后所有接触的人、物,内容并不长,两三张很快就看完了,终于在纸张的最末出现了一个人。负责调查此事的乃是皇帝专属的暗卫,已经十分有效率的将此人身份信息查探完毕,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就能传人。 “摆架凤仪宫。” 皇帝无法直接宣见那人,只因对方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甚至……皇帝经过一晚之后冷静了些,觉得世家哪有什么神乎其技的神医,昨夜之事弄不好也是意外或巧合。即便真有神医,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 林如海的义女,早在收养之前林如海便上折子说过,其真实身份也没藏掖。没落的世家之女或许还能有个祖上传承,可一个乡野出生的秀才之女……那林秀才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户,连本书都没读过。 凤仪宫里,皇后正与徒晏对坐,中间的小饭桌上摆了好几样精细粥菜,皇后一再劝着他多吃点儿。徒晏一觉睡到天亮,精神极好,胃口也跟着好了,在皇后的热切的注视下整整了一碗细粥,爽口清淡的小菜也吃了好些。 “可吃好了?”皇后一向关注他的饮食起居,自然知道他以往最多吃半碗,每回几口就打发了是常事,因此见他吃了这么些着实喜欢。 “嗯。”徒晏也觉畅快,大约是睡眠充足的缘故,一向苍白的面色微微透着点血色,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皇上驾到!” 皇后与徒晏连忙起身恭迎。 皇帝大步进来,见徒晏精神不错也是高兴:“皇后免礼,老七快起来。”一面说一面亲自搀起皇后,相携着落座,先是问了徒晏饮食和早起太医诊脉的情况,这才将手中的纸张递给皇后,并令殿中宫人尽皆退下。 皇后接来一看,惊讶不已:“这林姑娘便是户部尚书林大人家认得那个义女?” 徒晏眉头微微一动,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是她。” “那、皇上如何打算?”皇后请示道reads;醇爱。 皇帝看了眼徒晏,说道:“朕不好见一个小姑娘,皇后是国母,不妨找个合适的机会借机见见,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家。” “若皇上不想招摇,倒是得等一等。”皇后指着纸上所写的某处日期:“这姑娘到二月初六才出孝呢。再者说,她是义女,并非林家正经姑娘,宫里突然要宣见她,指不定外头怎么猜测呢。” “就这么办吧。”皇帝想着正好暗中观察一下,再将林青筠的所有信息事无巨细查一遍。 待皇帝走后,徒晏突然问:“母后,你与父皇可是说着昨晚之事?” 皇后对他倒是没什么隐瞒,将昨夜太医诊断与皇帝所查消息都告诉了他,从皇后口气就能听出,皇后并不认为林青筠有那般大的能耐救了他一命。与此相比,皇后倒是对教堂更有兴趣,还谈起西洋药来,这在以往可从未有过。 徒晏微微皱眉,似是困惑:“不瞒母后,昨夜在教堂昏睡时,迷迷糊糊似看到一个人影在身前,虽不曾看见其具体形容,却看到那人身上泛着金光,依稀似乎有莲花的香气……”接着又自嘲一笑:“儿子还以为是见到仙界的仙子来接儿子呢。” “快别胡说!我儿的寿数还长着呢。”皇后对此事十分敏感,当即就喝斥,不准他再提起不吉利的话,心里却是微微触动。 徒晏到底是成年皇子,早已分封出府,因此在宫中并未多待。 皇后一个人坐了许久,忽然问身边的纹心:“王爷并未说起那荷包?” 纹心摇头:“王爷不曾提起。娘娘,这事儿瞒着皇上,若皇上发现了……” “瞒都瞒了,何况也不是大事,只是说出来给那林姑娘添麻烦罢了。姑娘家的贴身物件儿,不管是怎么丢的,只要丢了都是姑娘家的错处。”何况还丢到外男手里去了,偏偏这个外男还是皇后儿子,儿子似乎还有意瞒着,将那荷包给截留了下来。皇后眉心一跳,瞬间脊背坐直:“纹心!王爷真是第一回见那林姑娘?” 纹心被吓了一跳,赶紧回道:“应该是第一回见,之前从未听王府里的人提过,再者说,王爷也没机会见到一位小姑娘啊。” “本宫瞧着,佑安似乎对那林姑娘上心了。”皇后到底是做母亲的,本该为此高兴,可想到儿子对林青筠上心多半是因时机巧合,感觉就复杂多了。那林青筠今年也不过刚刚十三岁,便是生得再好也有限,况且老七以往从未在女色上留心,若非老七一时发病生命垂危,而林青筠出现后他恰巧好了,只怕老七也不会多给那姑娘一点儿关注。 纹心不懂皇后的百般纠结,笑着说:“若真如此,奴婢该恭喜皇后娘娘才是。王爷真对那林姑娘上心,娘娘只需下旨赐婚,只怕过两年便能抱上白白胖胖的小皇孙了。” 皇后听的也笑了,接着又惋惜的摇头:“可惜了,那林姑娘出身太低,便是做侍妾都是抬举,偏她又是林如海的义女。那林如海很受皇上看重,膝下又没儿子,只两个女儿,若王爷瞧中的是那正经的林家姑娘,做正妃倒好。” “娘娘何必烦恼,又不是选正妃,便是看在林大人面上给个庶妃之位又如何?关键要王爷乐意。再者娘娘说的那位正经林家姑娘,如今还小呢,跟咱们王爷岁月差的太大了些,倒不好。”纹心说的的确是正理,若非徒晏过于执拗,纯亲王府早有正经女主人了。 “罢了罢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且看看吧。” 转眼到了二月初六,林家早早准备好一切,今天乃是林青筠出孝的日子。林青筠褪去青衫换了红衣,出来后又在黛玉引领下与各家女眷见礼。 原本林家在京中只贾家一门亲戚,林青筠原也不打算请的,到底不是她正经的外祖家,若真请了只怕被贾家认为是上赶着攀附呢,结果惜春说漏了嘴,贾母便让三春过来了reads;星光大闹。这事儿说来也好笑,按理三春出门该有女性长辈带着,可王熙凤去了顺宁,大太太邢夫人是继室,一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贾母瞧不上,也不想让邢夫人去林家丢脸,二太太王夫人偏生说犯了病不能起身,贾母明知是装的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打发鸳鸯与府里管家夫妇送着姑娘们来走一趟。 另外庄家两位太太带着姑娘们过来了,再有一家,便是张家。 张鸣并未露面,张家来的男客是张家二哥张唯,张家老爷子仍旧在金陵没上京,张家大哥留在金陵照料。张家二哥陪着母亲带着妻子嫂子上京来,全是因着三弟张鸣突然去信,他们不得不上京料理,如今事情已定,只等天气再和缓些,一家子便要回金陵,毕竟除了三弟在这儿做官,他们的根基在金陵。 张唯面对林如海也心虚,可母亲话也有道理,不能因着心虚就躲着一辈子不见人。 “林世叔。”张唯执了后辈礼。 “……坐吧。”尽管有些迁怒,但目前的到底不是原主,何况……林如海脸色虽不好,终究也没下逐客令。 在内院里,林青筠待张家两位嫂嫂倒是十分和气,只是听白鹭说今儿来的人不是张鸣而是张唯,既在情理之中又觉得张鸣行事太缩手缩脚不大气。哪怕来了被骂一顿呢,尽管没脸,可行事在先就该弥补,坦然赔罪认错将此事掀过去,哪有一直躲在家人后面的。 两位张家嫂子也尴尬,偏生三弟不肯过来赔罪,她们也知道,三弟是顾忌着那位小姐。来京城前两人是打算见着三弟就骂一顿的,可真见了人,知道了当时的事情,特别是那位小姐的性子脾气,不由得心疼起三弟来。就如张家夫人暗地里伤心的话:他们张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竟遇上这样的事。 可不是么,对别人或许是喜事,可对他们张家完全是祸从天降! 林青筠并不知两位张家嫂子心理,见她们神色不太自然,以为是尴尬的缘故,于是招呼之后便命丫鬟们伺候着,她则去和庄家姑娘们见见。一群年轻姑娘们凑在一处别提多热闹,庄家四位姑娘、贾家三春,连上青筠黛玉便是九个人,个个年轻娇嫩、衣着鲜亮,周围又好些俏丽的丫鬟们簇拥着,简直让人看花了眼。 庄家三姑娘庄诗雨十五岁,居长,性子很是恬静,今儿见了这么些姐妹又都是会作诗的本就高兴,又有几个妹妹在旁边撺掇,便笑着说道:“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又是黛玉妹妹的生辰,我们可要来讨碗寿面吃,黛玉妹妹给不给?” 黛玉忙笑道:“诗雨姐姐哪里的话,妹妹要下帖子请姐妹们才是。今儿就先说好了,我一一下帖子送去,全都要来,不许少一个的。” 林青筠在旁接话道:“放心吧,她们肯定来,她们闹着要作诗呢。都说花朝节是百花生日,不如咱们就起个社,妹妹是寿星便做社主,就叫做百花社主,咱们这第一社,便是百花社。” “这主意好!那时候也不必限定题目,只要是春天的花皆可为题,各人有各人所长,必定能出不少好诗。春天万物生发,本就寓意极好,林妹妹的生日好,又占了春天里的第一社,可是占尽鳌头了。”探春话说的漂亮,眼中很是羡慕,却也清楚,她在家是坐不得主的,便是想邀上一社也不能。 “第一社让给黛玉姐姐便是,三月里春光好,我做主邀上一社,我做社主!”五姑娘庄诗香性子活泼爽快,和史湘云有些相仿,最是爱闹爱玩。 一群人叽叽咕咕玩闹了大半天,差点儿将一年的社都排定了。 次日起来黛玉还想着此事,正要与青筠商议那天做什么诗,却见林如海脚步匆匆的过来。 “青筠,玉儿,你们两个准备准备,宫里传旨,皇后要见你们。” 第31章 林青筠纵然有满腹疑惑,一时间也顾不得问,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裳,便与黛玉坐车前往皇宫。 直到上车才从林如海口中得知事情缘故,还是与上元节那天的赏灯宴有关,诸人心知肚明那天灯节的真正目的。打个比方,赏灯宴是海选,那么今天就是复选,皇后会亲自逐一见这么姑娘们。至于为什么召见林青筠,不过是顺带而已,别家因生病或各种其他问题未能参加赏灯宴的姑娘们,也都与自家姐妹们一起入了宫,这是宫里给的恩典reads;意大利商人。 原来自己是陪客。 林青筠稍稍放下心,见黛玉紧张起来,便故意打趣她:“妹妹今年刚十一岁,怕什么,要怕也该是庄家的三姑娘。” 黛玉听了心下一松,又嗔怪的瞪她一眼,自己撑不住也笑了:“姐姐真是爱打趣人!不过姐姐却说错了,诗雨姐姐才不担心,她的亲事一年前便已说定了,说的是礼部郎中杨大人家的三公子,比诗雨姐姐大三岁,如今正在国子监攻读,两家议定,等明年的乡试结束后便成亲。” 林青筠在心里一算,庄诗雨十五,那位杨三公子便是十八。再看门第,庄家根基犹在,只外边儿看着大不如前,庄家老太爷又不在了,庄家虽未分家,可论起来其父只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礼部郎中却是正五品呢。 想着,林青筠便问:“那杨家早早儿的便与庄家订了亲,两家早有来往?三姑娘到底是二房的姑娘,其父官职到底不如杨家,那杨家怎么就瞧中了三姑娘?何况,去年腊月之前庄家都还在滇南呢。” “我也问过父亲呢。”黛玉是从庄诗香口中无意听到的消息,回来后因着疑惑问了林如海才明白,此时见林青筠问起,自然明白她的疑虑。“他们两个竟是幼时便有婚约。当年庄家还在京城,庄家二老爷与杨郎中还一起在翰林院当值,恰逢诗雨姐姐出生,两人一时酒后戏言提起了这件亲事。当时杨三公子才三岁,是嫡出,很得杨郎中疼爱,但在当时这门亲事却是杨家高攀的。时隔多年,庄家也没想到杨家突然派人去商议两家亲事,何况杨三公子年轻上进,庄家却大不如前,甚至那时还未得进京的旨意,因此可见杨家诚意与家风,诗雨姐姐去了杨家也不会受大委屈。后来庄家进了京,这门亲事更好了。” “下回见了三姑娘一定得道声恭喜。”古人一般都不分家,既然杨公子行三,庄诗雨嫁过去必定不管家,若在旁人或许心有不平,但庄诗雨性情恬静,若是给她的,她必能做好,不给她的,她也能淡然处之,所以倒不必担心她去了杨家的生活。 何况,杨家如此重诺,规矩必定严谨,杨三公子又是读书人,说不定真能夫妻相合呢。 入宫之后,林如海交代了一些规矩,便由两位嬷嬷陪着她们去了凤仪宫。在凤仪宫的宫门口,正好见有宫女送两位面生的官家小姐出来,彼此颔首示意,青筠两人经通传,被领了进去。 偌大的宫室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无形中便令人紧张。 “回禀皇后娘娘,林尚书家的两位姑娘到了。”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关于宫中礼仪嬷嬷们教导过,林青筠与黛玉二人行了大礼参拜,礼毕也不敢起身,只等上头的皇后娘娘发话。 “免礼。”皇后一早起见了不少官家小姐,早有些乏了,这会儿正主终于出现,不由得端眼去看。 青筠与黛玉起身,在皇后娘娘的赐座声后,落座于早就准备在一侧的两个雕花圆凳。两人坐姿端正优雅,哪怕并未与皇后对面而坐,仍是微微垂下视线,以示规矩。青筠比黛玉大两岁,高上大半个头,加上身量纤细,气度沉稳,倒似有十四五岁,容貌虽不如黛玉有倾人之姿,却也不俗,恍如竹林寒月,雪中冷梅,那份气质令人赞赏。 皇后心下赞叹:这林青筠果然不凡,怪不得能令林如海认为义女疼爱有加,只可惜在出生。 皇后心中已有计较,与两人的对话并无特别,和之前一样例行公事般问完,给了赏赐,便令宫人送二人出去。 当晚皇帝过来了,帝后两人遣退宫人私下里说话。 皇帝问起林青筠。 皇后笑着称赞:“若非亲眼所见,臣妾定是不信的reads;许我一世。那林青筠当真是出自乡野?她到林家才几年,最多不过两年吧,竟比许多大家子千金更有气度。虽未免惹人眼不好多说,但臣妾也问了她几句,对答得体也是难的,怪让人喜欢的。” “皇后当真这般喜欢她?”皇帝很少听皇后这么夸赞人,一时间便有猜测。 皇后也没藏掖,神色落寞的叹道:“臣妾的心事不说陛下也知道,我只为佑安操心罢了。我瞧着林姑娘倒也好,难得与佑安有缘,便想着将她指给佑安。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微微蹙眉,似想着什么,半晌反问道:“皇后想给个什么名分?” 皇后本有所决定,可看着他刚才那反常的举动,几十年夫妻相处使得皇后临时改了口:“若非她出生实在太低,以那般人品,做侧妃也使得。臣妾还不曾问过佑安,想先讨陛下一个主意。” “你先问问佑安的意思,反正这么多年了,总得挑个合他心意的。”皇帝并未给明确的意思,又说:“林青筠明面上是林如海义女,实则与养女无异,这事儿朕也得问问林如海的意思。” “陛下所言有理。”尽管面上含笑,可皇后心下着实吃惊,想不到一个林青筠令皇帝这般重视。到底是因着林如海的关系,还是林青筠当真有什么秘密? 实际上,皇帝的确顾虑到林如海,林如海是功臣,也是个能臣,皇帝是要重用的。再一个,林青筠因着甄家而家破人亡,而甄家早就在皇帝的待宰名单上,到时候林家的惨案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当然,皇帝也考虑到徒晏的性情,若不先得了徒晏同意,赐婚一下,指不定会出什么状况。徒晏是皇帝唯一的嫡子,又因当年中毒之事,便对徒晏疼宠有加,哪怕后来宫中又有了年纪小的皇子,仍旧无法与之相比。 想到徒晏的身子,皇帝蓦地说:“你觉得佑安的事与那林青筠是否有关?” “这、臣妾不知。”皇后认真回想了一遍,坦言道:“臣妾实在看不出那林家姑娘有那般能耐,再者,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真救了纯亲王能这般沉得住气?便是不知佑安身份,也不可能如此沉默,臣妾瞧着实在不像。” 皇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推说有折子要批,起身去了御书房。 皇帝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尽管他心中与皇后所思一样,可无意中发现的一件事令他震惊。犹记得五年前林如海嫡妻仙逝,曾将唯一的女儿送往荣国府托贾老太君抚养,显见得有托孤之意。那时他派给林如海的任务的确危险,也曾不止一次得知林如海身体耗损的厉害,几番请医诊治,然而在林青筠到了林家没多久,林如海竟好了,如今瞧着不仅毫无病相,且面色红润精神健朗,比之常人还要强上许多。林如海的嫡女据说自出生起便有先天不足,一直病歪歪的不见好,常年吃药养着,在荣国府住着的时候还传出了些不太好听的名声,皆和身子弱有关,可在其回到林家没多久,多年顽疾竟渐渐痊愈,宛如从未得病的健康小姑娘。 皇帝眼神陡然锐利,食指轻敲桌面,唤来戴权吩咐:“去一趟凤仪宫告诉皇后,了尘大师唯一的徒弟将在几日后到达京城,就在城外的观音寺挂单。据说了尘大师极擅长推演先天神数,她的徒弟想必尽得真传,正好请她为纯亲王算一算姻缘。” 皇帝只是想看看,林青筠到底是天生带福,还是真有隐秘,或许这位盛名已久的了尘大师的女徒弟能为他解惑。 戴权将皇帝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皇后。 皇后听了心中犯疑,但了尘大师的名头的确令她心下一动,倒不是为佑安求姻缘,而是……寿数!皇后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真的只有短短二十五的寿命。虽说不是了尘大师本人,但大师早在两年前圆寂,唯有一个女徒弟一贯闭门礼佛,好不容易对方来了京城,不见上一面实在不甘心。 命人时刻关注着观音寺的动向,果然在五天后得了准确消息。 虽说大可传旨令对方入宫,但多方权衡,皇后请了出宫进香的旨意,并未大张旗鼓,反而是轻车简从从宫中出来,除了宫女太监和侍卫,只多了一辆车跟着,车内坐着的便是徒晏reads;指掌。 尽管皇后说是去上香祈福,但徒晏却心知肚明,毕竟他也知道了尘大师女徒弟抵达观音寺的消息。徒晏佯作无察,心中也是波澜不惊,便是有,也不过是一丝悲凉。 徒晏自出宫建府起便在外游历,哪怕因身体缘故行程极慢,但四五年下来也游走了不少地方。当年他游至姑苏一带,曾去过蟠香寺,不仅见过那位女徒弟,更是见过了尘大师本人,甚至求对方为自己算过寿数。当时了尘大师算过之后许久不曾言语,直至他恳求的狠了,方才叹息:一生病体缠身,无妻无子,活不过弱冠之年。 他今年正好是弱冠之年,上元节的晚上便险些死了,谁知下回能否好运。 皇后虽未大肆张扬,却早一步派人去观音寺通知了主持,将歇息之处清扫了出来。皇后不愿张扬,因此并未惊动其他香客,所幸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寺中香客并不多,皇后等人改装前来,瞧着似大户人家女眷,香客们瞧了不过议论两句。 “贫尼有礼了,施主里面请。”观音寺的主持玄静师太在寺门口迎接。 皇后扶着纹心的手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我要见的人可在?” “妙玉正在净室等候,只是……”玄静师太面露为难:“这妙玉说只与了尘师太学习佛法,并不懂得推演先天神数,怕是要让施主失望了。” “我对了尘大师仰慕已久,可惜大师已圆寂,无缘得见,她是大师唯一弟子,便是能听听大师生前之事,此行也算圆满。”皇后并未因玄静之言而动摇。 徒晏跟在后面,对于玄静的话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想起那妙玉的秉性…… “母后,我一个外男便不进去了。”这里并无外人,徒晏倒不怕如此称呼被人听去,再说,他实在不愿去见妙玉那冷傲的脸,仿佛天下人物皆不在她眼中,那种性子遇到心气平和的倒罢了,但凡有点儿脾气的,只怕都得恼了。 此番妙玉孤身上京,恐怕也是在蟠香寺待不下去了,毕竟“过洁世同嫌”。 “出家人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再者你不必进去,只在门外等着我便是。”然而皇后怎会放过他,本就是为他才来的。 徒晏只得跟着。 主持早将一处清静的小院儿收拾了出来,侍卫打扮的护院们里里外外守的严密,宫人们将屋子重新布置过。此时正中一间房门敞开着,一身水田衣神色冷傲的妙玉立在门前,手持拂尘行了个出家礼。 皇后阅人无数,自然一眼瞧出妙玉此人性情,但仍是赞了一声,好个模样,便是过于冷傲,也符合出家人的性情,因此倒并没有不悦。 妙玉也瞥见了徒晏,微一愣,这才了然来者身份。 早先主持只说了宫中贵人,便是猜测也不敢断言,可看到徒晏便明了。三年前她见过徒晏,师父还为其算过,在徒晏走后,师父与她说了徒晏的身份。实在没想到会再次见到,若依着师父临终之言,确实是不会再见的。 皇后一落座,也没心思去周旋,直言道:“了尘大师最擅长推演先天神数,妙玉师父是大师唯一弟子,哪怕未曾尽得真传,也知道一二,还望妙玉师父能为我儿算一算姻缘。” 妙玉眼睛动了动,张口说道:“皇后娘娘难道不知,三年前我师父亲自为纯亲王推演过一回。” 皇后一惊,对于被猜破身份倒罢了,只是不曾想到的是其话中内容。皇后忙转头望向门外求证:“佑安?!” 第32章 徒晏一贯淡然的面容变得冰冷,温和的眼神化作剑刃至刺妙玉。 当年得知“天命”时他曾万念俱灰,甚至缠绵病榻一两月之久,只有一口气吊着,可他始终不曾将实情告知皇后。皇后是他母亲,已为他操碎了心,哪怕希望渺茫,可让皇后拥有希望总比日日绝望等着儿子的死要好太多。 妙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边若有似无掠过一抹淡笑:“皇后娘娘无需担心,方才一照面我便瞧出娘娘将来子孙繁盛。” “什么?可是……”皇后闻言又惊又喜,可因着前话,到不知如何信了reads;皮囊。 “师父曾说,所谓天命亦非一尘不变,王爷的命格变了。”这一点令妙玉也很不解,她虽不如师父精通推演,但也有一定的手段,其中相面便是其一。乍一见徒晏面相便觉诧异,若按师父当年推演,徒晏应当已是死人。 皇后惊喜交加,徒晏则震惊当场。 妙玉实在觉得蹊跷,毕竟当年师父推演过,不该出错,兼之她竟能与“已死”之人相见,可见缘法,便有心一算。当即也不顾旁人在场,直接取了沙盘一遍一遍推演,徒晏的生辰八字她是知道的,最终推演出的结果令人吃惊。 “王爷遇到了命中的贵人,此人天命带福,可惠及身边亲近之人。我虽算不出此人身份,但王爷正是遇着他才化解了命中死劫。”另一点妙玉不曾说,那所谓贵人的命运轨迹十分奇特,过往与未来都无法窥探,而看到“现在”,也是借着徒晏的缘故。 妙玉回忆师父所教授的一切,越发惊疑,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皇后与徒晏心中同时想到了一人。 皇后连忙追问:“请妙玉师父再算一算姻缘和……寿数。” “母后。”徒晏有心阻止,便是躲过一次死劫也不代表不会再有下一回,只要这身子一直如此,寿数便是奢望。 “我想知道!”皇后很坚决。 妙玉微微皱眉,摇头道:“方才我便推演过,王爷的未来已经乱了,正陷入一片迷雾之中,一切都无法窥探。” “这是为什么?这是好是坏?”皇后满脸紧张。 妙玉摇头,她猜测与那神秘贵人有关。妙玉一时感慨良多,迷惘绝望的前程似乎也不那么可怕,想起师父临终遗言,彷徨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妙玉不再多呆,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小院儿。 皇后想留,可最终还是罢了。 回到宫里,皇后懒懒的躺在床上,满脑子都回响着妙玉说的那些话。忽而自床上坐起,急声唤来纹心问道:“那妙玉说王爷是遇着贵人才改了命格,那晚的人已经确定是林青筠,妙玉又说,此人天命带福,可惠及身边亲近之人,若将林青筠指给王爷,那王爷岂不是就能得了福气?” “这、奴婢说不好。”纹心不敢随意附和,万一以后王爷没好…… 皇后却一扫先前疲态,命人将纯亲王请来。 等着人来,皇后屏退宫人,母子两个私下说话。皇后直接问他:“佑安已经二十岁了,母后前几日瞧中了不错的姑娘,诗词书画都极好,性情模样也是拔尖儿,母后着实喜欢。这儿有几位姑娘的画像,佑安看看。” 徒晏却是不看画像,神色仍是淡淡的,说的却是:“母后为何不提林家的义女?” 皇后倒也不意外,笑道:“佑安看中她了?” 徒晏下一句话便令皇后惊住了:“母后,我想娶她做正妃。” “你、这怎么行?她那出生实在太低了,如何配得上你。”皇后态度虽不激烈,可很坚决,不说别的,若纯亲王当真娶了个秀才之女做王妃,天下的人还指不定如何议论。 徒晏自嘲笑道:“母后,儿子这个样子,谈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再者说,若她当真命中带福,对我而言何等重要,还需讲究什么出生身份?我许她唯一王妃之位也是应当的。” 唯一王妃?! 皇后嚯的站起身,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佑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徒晏依旧神色不变,声音稳稳的传入皇后耳中:“母后,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你便看我千好万好,实际上呢?我是个被太医诊断活不过二十五的人,这十多年都在汤药中泡大,没吃过饱饭,没睡过足觉,比闺阁女子的身子都不如,甚至……甚至连子嗣都艰难reads;大阴谋家。” “不许说了!”皇后声音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只母后在这里,有何说不得。太医一再隐晦的说了,我这身子不宜房事,于寿数有碍。得一王妃便足以,何苦弄那么多人,吵闹不算,也耽搁了那些姑娘,以佛家因果论,于我也无甚益处。我自小病着,一个人也习惯了,只想着往后也清清静静,有个人伴着看书作画不至于寂寞便足以。若能因此多活上几年,亦或是有幸得一血脉,也算是母后这么些年没白为我操心。”徒晏一股脑儿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皇后从一开始的情绪激动已逐渐平复,重新坐回椅中,眼泪止不住的流。好一会儿,皇后才止住眼泪,见他仍是平淡的一张脸,再度悲从中来,忍了忍,将泪意压下,低声的问他:“佑安,你、你当真这般想?” “是,母后,这是儿子的心里话。” 皇后若说有什么软肋,无疑便是徒晏,只要他想要的,皇后不论如何都会满足。对于这个乍听“离经叛道”的想法,皇后在经过本能的反对之后,出于心疼儿子,渐渐态度软化。有什么比得上儿子?便是不娶妻只要儿子能健康活着,皇后也愿意,何况如今不过是只娶一个正妻罢了。 皇后长叹了口气:“你去与你父皇说吧,只要你父皇允了,母后也不拦着。” 此时皇帝也得了消息,一样细细琢磨着妙玉的话。 乍一看如此命格之人确实引人垂涎,再有林家父女例子在前,只怕冲动之人就信了,可皇帝想的更多,林家可是灭门绝户了!相比林如海父女,林青筠真正最亲近之人该是父亲与小姑才对,可这两人不仅死了,还是惨死,若林青筠真有福气,那福气为何不惠及家人?不过,林青筠是最后一个接触老七的人,而老七之后安稳睡了一觉也是事实。 妙玉名不见经传,又太年轻,推演的结果并不足以令人信赖,不过皇后显然是信了,或者说,皇后太需要这样的一个结果了。 正琢磨着,徒晏来了。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赐婚,儿臣想娶户部尚书林如海林大人之义女为王妃。” 皇帝难掩吃惊,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你可想好了?” “回父皇,儿臣心意已决。”徒晏声音平稳一如往常,却正说明他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皇帝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论聪慧乃是众皇子中的头一个,论气度行事也是佼佼者,若非中毒伤了身体根基,说不定皇帝早立了太子。正是因了解和喜爱,皇帝才清楚他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更改,而作为一个心存愧疚和弥补的父亲,皇帝也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左不过是娶王妃罢了,便是将来真不好,总还能再换,如今倒罢了。 “朕同意了。”不等徒晏谢恩,皇帝又道:“只是这道指婚的旨意得略等等,江南的甄家,朕不打算再留了。” 这种话若是换了其他皇子,皇帝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徒晏面色未变:“谢父皇恩典,父皇切莫过于劳累,注意龙体。儿臣告退。” “你去吧。”皇帝得了儿子叮嘱心情很好,紧接着便宣召林如海。 林如海从御书房出来,整个人还有些犯晕,一直等回到府里才彻底清醒,可仍旧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reads;婚外无恋。 皇上要将林青筠指给纯亲王做王妃! 世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皇家也不例外,王妃娘家哪怕不是当朝显贵也是当世大族,再怎么降低,也不可能低到娶一个秀才之女做王妃,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再者,纯亲王的身体谁都知道,哪怕身份再尊贵,也改变不了对方一身病,有了今日不知明日的状态,当朝哪个疼爱女儿的人家舍得把女儿嫁过去?上元节时的花灯宴他还庆幸,自家黛玉年纪尚小,并没有年龄相仿的皇子,哪知转头青筠就被盯上了。 分明青筠就没参加花灯宴! 林如海一脸愁容。在御书房时他已经大着胆子寻托词婉拒过赐婚,但皇帝坚决,并说这是纯亲王亲自来求的,皇后娘娘也十分满意,他越发的满头雾水。 最后,他单独将林青筠唤了来,把事情告知了。 “皇上说,指婚的旨意在办完甄家之后再下,也是让你有个准备的意思。” 不同于毫不知情的林如海,林青筠立刻想到了上元节那晚,她曾拿金莲子救过徒晏。又想起初七那天跟着黛玉入宫见皇后,现在看来,她哪里是陪客,根本是皇后故意放出的□□。只是她还是不明白,这桩婚事怎么来的?便是真以为她是徒晏的救命恩人,也不至于将她指为王妃啊。 “我本不欲令你和玉儿进皇家,只是现在……” 林青筠回过神,淡淡一笑:“义父何须苦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既有决定,凭你我如何反抗?虽然我也不觉得皇家是个好去处,但能做正妃到底不同,何况纯亲王府格外清静,暂时还不需要烦恼。”不自觉说的过了,抿唇笑笑,仍是再度开口:“义父,有句话青筠冒昧的说了,妹妹虽还小,但亲事也得相看起来了。义父如今位高权重,不知多少人盯着妹妹,更何况还有那些皇子们,明着来倒不怕,就怕有人行事不端,最后反害了妹妹。” 林如海一惊,想到今日青筠的婚事便是皇家强加,若真有一日皇帝下旨给黛玉赐婚,他还能以死反抗么?想到皇子们或明或暗的试探拉拢,林如海长叹一气,黛玉的婚事确实要计较起来了。 林青筠回到房里,随手拿起先前看了一半的书,神思却是飘远了。 纯亲王徒晏。 林青筠在那晚救人时只是一时冲动,可救了人也并未后悔,也曾想过会有的麻烦,可最后等来的是皇家指婚却是万万想不到。当初和张鸣的婚事都是高攀,何况对象是当朝皇帝唯一嫡子纯亲王,便是纯亲王身体再不好,想嫁入亲王府的人也绝对不少,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除了惊讶,反感之心却是很少,还是源自皇权强加婚姻的缘故。 徒晏这个人虽然只见过两面,可还是有一定好感的,主要是徒晏能接受新事物,让她莫名有种亲近感。哪怕她平日里再如何融入当代,心底总忘不了生活了二十几年的现代,自由是被刻在骨子里的,若嫁给一个古代男人,一辈子待在后院儿相夫教子管家理事,她会觉得人生再没了希望。徒晏则不同,他能接受西洋书籍,思想的包容性显然很强,这样的话,将来进了王府总不至于太难过。 或许,等他死了…… 林青筠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冷血,强制掐断不再想。 其实,这样一个人死了也挺可惜的。 林青筠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都有些魔怔了,圣旨还未下,谁知明日会不会变。将手中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眺望澄碧的远空,想起皇帝要办甄家,定然是要以林家惨案作为突破口的,她也得准备准备。 第33章 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黛玉的生日。 小姑娘们的生日并不怎么办,亲友们送了寿礼寿面,自家吃一席便罢了。因初六时商议了要起社作诗,黛玉一直记在心里,早两天便亲自写了帖子打发人挨个儿送去,庄家几位姑娘与贾家三春并宝钗都说过来。林青筠便接了安排席面的事情,招待这些姑娘们也不是头一回,多了些姑娘便增添些东西罢了。 辰时过半,庄家的几位姑娘先到了,黛玉与青筠迎几日入花园中的凉亭安坐。亭子内外早有丫鬟们侍立,亭中布置着几张矮桌,上头摆着各色果品,另有丫头扇着风炉煮茶,一应茶具等物俱全。 今日天气极好,春光明媚,园中绿意新发,一扫冬日沉闷阴冷。 不多时贾家几位姑娘也到了,倒令人意外,除了贾家三春和宝钗,还有个面生的姑娘。林青筠留心打量,但见其于黛玉年龄相仿,容貌比三春略逊一筹,却是眉目疏朗嘴里常笑,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爽快爱玩的性子,且其一身大红衣裳俏丽夺目,胸前戴着一只小巧辉煌的金麒麟,乍一看倒以为她才是今日的寿星。 林青筠心里已猜到了,此人定是史湘云无疑。 果然,黛玉一面迎上去一面与她介绍:“青筠姐姐,这位妹妹你没见过,她是外祖母的娘家侄孙女,保龄侯府的大姑娘史湘云,只比我小几个月。”说着又与湘云介绍了林青筠,这才笑着问史湘云:“你何时过去的?我竟不知道。原本她们商议着起社作诗我就想到了你,你必定是喜欢这些热闹,只是你出门不便,怕你见了帖子不得出来又闹的心急就没送去,哪里知道你赶的巧。” 以前在贾家住时湘云也常去,两人熟悉,黛玉对湘云的情况多少知道些,很明白她跟着叔叔婶子万事不由己,便是去贾府也是因着贾母怜惜或是宝玉提及才去接了来,但在别的上倒比贾家三位姑娘强。保龄侯府到底门第摆在那儿,湘云虽父母双亡,但其叔叔史鼐接了爵位抚养她,一应衣食用度教养都不曾短过,侯门千金的日子是贾家三春所不及的,更不提她出门虽不自由,但近来渐渐大了,保龄侯夫人也常带她出门应酬。 湘云这人素来口直心快,以往也没少在三春跟前抱怨一两句侯府的话,但三春不是蠢人,岂会听不出其中炫耀之意,是以便是木头似的迎春也不大与湘云亲近。彼时黛玉倒很喜欢湘云,觉得她只是小女孩儿性子,不算什么,兼着湘云来了贾府便和黛玉同住,小姐妹自然比旁人亲密。 “林姐姐分明是忘了我,倒怨我来的巧,可见是厌弃我了。真是有了姐姐便忘了妹妹。”史湘云的不满一半是玩笑一半倒是认真,但抱怨过便不再说,反而认认真真打量了林青筠,笑嘻嘻的上前挽住林青筠的手,侧头问黛玉:“林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好姐姐!我早听三姐姐说了,又有四妹妹赞不绝口,可把我馋的不行,今儿总算见着的,果然是好的很呢。只是我倒犯了难,你们都姓林,若是我都喊林姐姐,可知道是叫谁呢?” “就没见别人犯难,偏你爱较真,凭你怎么喊,咱们姐妹知道罢了。”黛玉见她叽叽喳喳的,不由得也笑了。 林青筠也不由得莞尔,这史湘云果真是这般性子,她一来整个园子都热闹了。 探春笑道:“云妹妹一来就说了一核桃车子的话,当心吓着别人家的姐妹,还当我们从哪儿找来的疯丫头呢。” “我这叫真性情,才不像你们似的扭捏藏掖,也太没意思。”湘云不满的反驳,又把话绕了回来:“林姐姐叫了这么些年,已是不好改口了,我便跟着林姐姐,唤一声青筠姐姐罢。” 林青筠浅笑道:“不过称呼罢了,史大姑娘是侯门千金,你既不嫌弃喊我一声姐姐,我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史大姑娘说了这么些话必定是口渴了,快随我入席让丫头们倒碗茶来给大姑娘润润喉咙,有什么话咱们再坐着慢慢儿说reads;与子成说:永结。” 史湘云拍手大笑:“青筠姐姐这声气儿倒有些像凤姐姐,我就喜欢这样。” 薛宝钗挽了湘云的手一面走一面笑:“咱们已是来的晚了,还只管叽叽咕咕说个没完,便是有再多的话也得等着见过庄家的几位姑娘再说。让庄家几位姑娘干等着,实在不合适。” 湘云听了朝远处的亭子望了一眼,点头道:“宝姐姐说的有理,那咱们快些过去,今儿人多,作诗肯定热闹。” 黛玉领着路,林青筠的边上跟着惜春,惜春正向她请教油画的事情。林青筠将注意力从史湘云与薛宝钗身上撤回来,见惜春双眼晶亮求知若渴,哪里有原著中的清冷孤拐,分明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惜春妹妹若是真有心要学,一套油画颜料是不可少的,总不能嘴里说的娴熟却从未下过笔吧。” 惜春脸色一黯:“我是真心想跟青筠姐姐学作画,况姐姐也知我们家,我便不与姐姐见外。我平日里画画不过玩罢了,手边的颜料也只简单几样,哪里认真的置办起来?如今倒是想买些油画的颜料,只是一来手里银钱有限,二来东西也不好买。倒是姐姐买过,不如与我说说哪里能买着,得多少钱,便是我手中银钱暂时不够,再攒攒便是了。” 林青筠笑道:“你都唤我姐姐了,我便疼你一回,送你一套便是。” “那如何使得?”惜春惊诧一瞬便立时摇头:“所谓无功不受禄,我哪里能白白得姐姐的东西,万万使不得。” 且不说惜春不惯白拿人东西,便是真拿,也不该拿林青筠的。林青筠到底只是林家义女,便是有月钱,看似过的如意轻松,手头也不一定宽裕,况且林青筠那般爱作画,颜料东西自然消耗的多,她白拿一份走,指不定这边就短了。 林青筠很喜欢惜春,况且惜春如今还是个心热体贴的姑娘,便笑着与她说:“若你担心我自己不够使,那倒不必。义父家里人口简单,又只我和妹妹两个姑娘,一应用度都很充足,我并不缺东西使。再来……”林青筠故作神秘的低头,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话只告诉你,我在外面开了家书楼,每月都有进项,并不缺钱。我还认识个西洋商人,每回想要什么都托他的商船从那边带来,既方便又便宜,那西洋画的颜料用具我买了好几套呢,本就有一份是送给你的。” 惜春听的惊奇连连,若非周围有旁人,这会儿早追问详情了。 眼见着到了亭子,林青筠便不再多说。 姐妹们虽都喜欢作诗玩乐,却并未忘记今日正经是黛玉生日,年轻姐妹们之间送礼并不贵重,或是一方帕子、一幅画、两色针线、一部书等等不一而足。林如海知道她们今日请了女客,又是女儿生辰,便早早预备了一台小戏,乃是京中有名儿的戏班子。席间姐妹们请黛玉点戏,黛玉点了一出,众姊妹谦让一回,又点了几出,都是精致戏文。 席间换过一回菜,湘云最先嚷着要作诗,庄诗香附和,大家便在席上抓阄做韵作诗。众人大展诗才,一通评判下来,公认黛玉夺魁,薛宝钗次之,庄诗雨排三,垫底的则是惜春。惜春倒罢了,毕竟年纪小,迎春只在惜春之上,林青筠担心的垫底并未发生,侥幸居中。 众人乐过一回,意犹未尽,庄诗雨说三月中旬起社还席。 迎春等人回了贾府,先去贾母房中。 贾母歪在榻上,宝玉正在跟前满脸委屈的说着什么,贾母又是一番许诺,这才哄得宝玉高兴。见着迎春几人回来,贾母便问:“今儿林家都去了什么人?” 湘云行过礼便亲热的坐在贾母的下首,笑嘻嘻的率先回道:“林姐姐并没请多少人,除了我们几个,只有庄家的四位姑娘。庄家的几位姑娘个个都好,极会作诗,只是眼生的很,我竟从未见过她们,也不曾听说过什么庄家reads;私有欲(高干)。老祖宗可知道?” “庄家离开京城十多年了,那时还没你呢。”贾母并未就此详说,只是想到如今林家的疏远,心下郁郁又无奈。 湘云并未觉察贾母异样,嘴里仍是高兴的说着今日之事,如何作诗,谁得了魁首,又有下回起社等语。 宝玉越发的后悔没能一块儿去:“可恨我没能托生个女儿家,不然也能去贺林妹妹的芳辰,一睹庄家姑娘们的风采。” “二哥哥又在说浑话了。”探春忙出言制止,怕贾母听了不高兴。 贾母却是深知宝玉秉性,心下叹气,嘴里却问湘云:“你也见了玉儿的干姐姐了?” 湘云点头:“原本听三妹妹四妹妹夸赞她,我还不服,真见了人才算服气,一点儿瞧不出是乡野出生,倒像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言语行止也没一点儿不合仪,更是落落大方说话也有趣。” 贾母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精光一闪:“哦?当真有你说的这般好?” “老祖宗还不信我?我何时跟老祖宗撒过谎。”湘云笑嘻嘻的道。 “我知你不会撒谎,只是听你这般说,倒教我老婆子也好奇了。不如这样,等过几日遇着好天气,我做东摆上一席,请这些姑娘们来咱们家逛逛。你们吃了林丫头的席,总要还的,我也瞧瞧玉儿的干姐姐到底什么模样儿。”贾母深知湘云性情,虽爽快阔朗爱笑爱闹,却不是那般容易夸赞人的,便是当初与黛玉那般亲密也没这样夸赞过,所以哪怕今日之语有小姑娘的小心思在里头,也足以说明林青筠此人特别。 眼看着两个玉儿的事已是不成了,可贾母也不愿选择金玉良缘,再则,若真让林家从此疏远了贾家亦是不甘,唯有再做一回姻亲方能重新亲密。 没几日,黛玉便接到了探春命人送来的赏花贴子,另有一张是给林青筠的,内容别无二致,单列两张不过是为显示郑重。此外,来人是探春的贴身大丫鬟侍书,除了先前送给黛玉青筠的两张帖子,侍书又取出了四张。 “这是我们姑娘请庄家四位姑娘的帖子,因咱们府上与庄家素来往来,况且是女眷,不好贸然登门,所以请林姑娘费心转呈。” 黛玉瞟了眼帖子,点了头:“我都知道了,你回你们姑娘,我与青筠姐姐必去,只是庄家那边也得先送了帖子才知道。” “这是自然,总得庄家姑娘们得空才好去的,我们姑娘便等着庄家姑娘们的回信儿了。”侍书送完帖子便走了。 黛玉当即打发人将帖子送到庄家,庄家姑娘们说那日不得空不能过去,又送了几样给贾家几位姑娘聊表歉意,请黛玉到时候带过去。黛玉看完后不由得叹笑:“这算什么事儿。” 林青筠看她一眼,故意问她:“你觉得庄家姑娘们为何不去贾家?” 黛玉先是一怔,接着似想到什么,皱眉道:“贾家虽不如老国公在的时候,毕竟仍是国公府第,何况门生故旧众多,庄家刚刚返京,又曾经历废太子谋逆一案,时时警醒,不敢与荣国府这样的人家多往来。” 林青筠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当然,林青筠觉得庄家不去贾家还有一层原因,只怕是因着贾家在外的名声不大好,庄家这样的读书人自然是看不惯的,当然少来往的好。这一点黛玉未必想不到,只因着贾府毕竟是外祖家,潜意识里不愿这么想罢了。 探春帖子里设宴的日期在二月二十,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绵绵细雨,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林青筠自己身体强健,只担心黛玉着凉,早起见她面色如常,饭食如旧,这才与她收拾了一同坐车往贾府去。 第34章 林青筠头一回进贾府,从车驶入宁荣大街便透过纱窗往外瞧。 又想起黛玉初次入贾府才六岁,小小的姑娘家,刚逢丧母,又辞别父亲,千里迢迢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贾家,身边只一个老嬷嬷和雪雁一个小丫头跟着,如何不心生忐忑谨小慎微,实在怨不得她敏感自卑日日流泪,连被湘云比作戏子都只能以愤而离席做抗议,如此还被倒打一耙说小性子爱刻薄人。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 转头看向身边的黛玉,形容风流袅娜,面色红润,眼蕴神采,嘴角带笑,再不是书中“一无所有”的林黛玉了。 林青筠留意到,马车是从贾家侧门进去的,黛玉显然也发现了,神色微变,只眼帘低垂。两人换了小轿,乘至二门落轿,早有周瑞家的在二门处迎候。走过游廊,过了穿堂,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落在正中,转过屏风方是小小三间花厅,厅后是贾母的正房大院儿。 一进院门便见正房门前站着好些个丫鬟,见她们到了,已有人掀起帘子往内通报——“老太太,两位姑娘到了。” 一个丫鬟挑起帘子,林青筠与黛玉进去。 贾母住处自是不凡,更是一屋子水葱儿似的丫鬟们环伺左右。上首榻上坐着个银发老太太,端的富贵慈祥,身旁站着衣着素寡的年轻奶奶,又有个体面的大丫鬟。右边并排坐着三名四十来岁的妇人,看穿着打扮容颜行止便能猜出哪位是王夫人哪位是邢夫人,另有一人当是宝钗之母薛姨妈。左边挨个儿坐着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宝钗,一名十二三岁的俊俏小公子依偎在贾母身侧,身份已是呼之欲出,果然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兼之一身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配着一张面如傅粉、唇若施脂的脸,怨不得人喜欢reads;执念。 “玉儿拜见外祖母/青筠见过老太太。”两人上前见礼,黛玉作为外孙女儿行了大礼,林青筠却没跪。 “玉儿快起来。”贾母忙让鸳鸯将人搀起来,又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与此同时打量着早闻其名的林青筠。今日林青筠穿着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桃红马面裙,披着石榴红对襟羽缎斗篷,将原本尚带几分稚嫩的面容衬得多了份含苞待放的娇艳之感。再观其气度沉稳端庄,目光明澈,行止合度,果然是个难得的。贾母素爱模样灵巧性子爽利的聪慧姑娘,乍见了这林青筠便先有几分好感,一面赞一面命身后的鸳鸯取出早就备好的见面礼:“怨不得家里几个丫头都念叨着,大姑娘着实是好,我老婆子头一回见就觉喜欢。” 贾母并未唤名儿,也没喊什么林姑娘,直接称呼其大姑娘,距离立刻拉近。备下的表礼也不是寻常金镯子等物,而是一对白玉镯子,镯子通透水润十分喜人。当朝玉比翡翠贵重,这等成色的白玉也很难得,作为见面礼太过于隆重了,何况林青筠原不是贾母亲外孙女儿。 林青筠刚要推辞,贾母便道:“虽然大姑娘不是玉儿亲姐姐,却比亲姐姐还好,玉儿全赖有了大姑娘这个姐姐才不孤单。我也常听玉儿念叨大姑娘的好处,玉儿身子能有如今起色,大姑娘的功劳绝对是头一份儿,我自然要谢大姑娘的。这白玉镯子虽贵重些,却也算不上顶好,况且我也喜欢大姑娘为人,只管收着别外道才是。” 贾母这话算不得谎话,说的也诚恳,林青筠倒不好推辞,却又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因着原著的关系,她始终对贾母存有一份警惕。 “这是外祖母一片心意,姐姐收着便是。”黛玉见她为难,出口替她应了。 “多谢老太太。老太太怜惜,青筠当不得老太太如此夸赞,在座的姐妹们都比我强,老太太才是好福气。”林青筠又给邢王两位太太以及薛姨妈见礼,三人各有表礼,又与李纨行了平辈礼,姑娘们都见过倒罢了。 贾母又介绍了宝玉,林青筠略一颔首,视线正好落在贾宝玉脖子上挂的那块宝玉上面。又想到贾家规矩确实疏漏,亦或者是在宝玉身上特殊,她到底是外人,宝玉已经十二,却堂而皇之呆在众女眷中见外客,若是换个人早就恼了。林青筠清楚宝玉脾性,兼之林家与贾家是姻亲,她勉强也沾着一点,便不做理论。 她是客,座位在湘云之上,正好与黛玉挨的近,自然与宝玉隔的也不远。 不等旁人说什么,宝玉先高兴的说:“林姐姐,你先前为林妹妹画的那副画实在传神又新颖,竟似林妹妹在画儿上活了似的,可惜是送给老祖宗的,若不然我就要走了,我实在喜欢。林姐姐可否帮我画一张?把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和云妹妹都画上。” 薛宝钗微微低了头,不过转瞬便重新抬起,面上仍是淡笑如常。 王夫人皱眉呵斥道:“宝玉又在胡说!林大姑娘是客,哪里是来给你画画儿的,况且姑娘家的笔墨哪里能随意给人?你又糊涂了。” 贾母道:“哪里就那般严苛,论起来大姑娘也是宝玉姐姐,便是给弟弟画一张画儿也算不得什么。”转而却与宝玉说:“你这孩子也太贪心,以为西洋画儿是那么好画的?你林姐姐头一回登门就说这话,可不得吓着她。” 宝玉因对王夫人训了,眼下也不敢再兴头,摸着头笑笑不做声了。 贾母怕姑娘们拘束,加上人也见着了,便让她们到厅里去玩。李纨便领着姊妹们出来,宝玉跟着也出来了,姐妹们都习惯了他混在一起,但今日有客,特别是曾被林青筠因“颦颦”二字训过的宝钗心下皱眉,怕林青筠一时恼了不给宝玉颜面,弄的大家面上都不好看reads;青梅不让竹马。 宝钗有心解释两句,又怕弄巧成拙,又见林青筠对此并未言语,便没做声。 黛玉也知宝玉为人,也没宝钗那么多顾虑,便对林青筠说道:“宝玉自小与姐妹们玩惯了,按理如今都大了不该在一处,只是若将他一个人丢开,未免闹的他怏怏的,姐妹们也没趣儿。一会儿到了花厅,咱们坐一处,另设一桌单给宝玉。” “也好。”这里到底是贾家,对贾家的凤凰蛋自然不能太苛刻,况且,若非入乡随俗,林青筠本心并不认为男女需要避讳到这个份儿上。 “你们在一处热闹,就我一个孤坐,什么趣儿。”宝玉不满的嘟囔,却也仅此发发牢骚,深怕说的多了反被赶走。 花厅里丫鬟们布置好桌子,虽外面细雨绵绵,却无损姑娘们热闹。湘云爱作诗,兼之今儿有贾母做东,席面十分丰富,甚至有酒,她一提议宝玉探春便附和赞同,其他人无可不可,倒是惜春不乐意了。 “我不来,我还要请教青筠姐姐作画呢,才不给你们垫底!”惜春说的理直气壮又坚决,转头就央求林青筠,一点儿也没有把客人拉走的心虚。 林青筠笑道:“我便不参加作诗了,实在是没诗可做,我到底比不得你们,文章信手拈来,让人羡慕叹服。我也不躲懒,你们作诗,我为你们画幅画儿吧。” 宝玉早想见识林青筠的画技,当即拍手赞同,湘云说了两句只能罢了。黛玉也知林青筠不大爱作诗,促狭两句放过了她。唯有宝玉兴头十足,询问林青筠需要什么。 林青筠道:“若要做油画时间必定不够,况且天气也不好,颜料也难晾干。找两支炭条来吧,有柳条枝子更好,没有的话别的也行,再备上白纸、馒头,旁的都不需要了。” “画画儿还要馒头?”湘云听的奇怪,其他人也是一脸惊奇,直以为听错了呢。 倒是黛玉见过她画那种画儿,抿着嘴笑道:“不怪你们疑惑,我头一回见时也诧异的很。原来姐姐这种画法也是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叫做什么‘素描’,除了技法不同,倒和工笔有些儿相似,就是更立体逼真些。姐姐要馒头看似古怪,实则要紧的很,细思来又巧妙又有趣儿。” 说的众人越发好奇了。 宝玉打发个小丫头去厨房要馒头和炭条,又打发个人去自己书房取纸,宝玉心细,想着用了炭条必定手脏,又命人早早预备热水毛巾等物洗手。 林青筠在旁边见了也感叹,宝玉这样性子实在难得,比之那些声名在外的纨绔弟子们强了不知多少,怨不得贾家上下丫头们都喜欢他,若是能有担当些,实在是个托付终生的好选择。 少时去宝玉书房的人回来了,却是空着手,另有一个削肩膀水蛇腰、模样风流俏丽的丫鬟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见了这人,林青筠便知是晴雯,实在生的出色,五官与黛玉并不像,但神韵却有几分仿佛。 “晴雯?怎么是你送来的?”宝玉见了意外。 晴雯好笑道:“二爷打发小丫头取东西也不说清楚,只说要纸画画儿用,二爷的屋子那么多的纸,到底要哪种?我怕拿来的不合用,耽搁了林大姑娘作画,便亲自将几种纸各选了两张送来。” “辛苦你了,好在你细心,我竟大意的忘了问。”宝玉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拿了帕子给袭人擦去头发上飘落的雨水,贾家所有人都见怪不惊。 黛玉几人已议定了题目,正各自寻思,不经意瞥见林青筠盯着晴雯,以为她不知是谁,便解释道:“那是二哥哥房里的丫头,叫晴雯。” 林青筠回神一笑:“我看了她就喜欢,只是瞧着怕性子直的很reads;不尽深情滚滚来。” 黛玉点头叹道:“是呢,这丫头本就生得好,不知多少人嫉妒,性子偏又烈的很,待底下小丫头们又未免太严苛,往后还不知怎么样呢。”黛玉不是困于贾府中幽怨绝望的黛玉,不仅心态变转了,便是眼界也开阔了很多,再看贾家自然能瞧出更多深层次的东西。 林青筠带着惜春走到桌边,好几色一尺宽两尺长的纸张平铺在桌子上,颜色有雪白、浅黄,有厚有薄,纸张表面有光滑如镜、有细密纹路,亦有带浅暗花的。画素描的用纸自然有讲究,但眼下不需挑剔那么多,但凡是张纸都能成画。林青筠对惜春一一讲了,从中挑出雪白的一张,上面有细密纹路的。 “到底是用炭条做笔,这种表面凹凸不平的纸才能更好的吸附炭条的颜色,也方便涂抹,纸张越光滑越不好。颜色上白色为佳,浅黄也可以。” 惜春会工笔,又会水墨,这样新奇的西洋画法倒是从林青筠这儿才开始接触。一面听,一面帮忙将画纸铺平,四角用镇纸压住。 又略等了一会儿,小丫头终于取来了白馒头和炭条,馒头端了一盘子,炭条也足有七八根。 林青筠先一一试过炭条,选出好用的几根按照软硬一字排开,又取了个馒头拿在手里。当时少说了一句,厨房的人不知就里,送来的馒头是热的。将馒头掰开放置一边,按这种天气凉的很快。 这时那边作诗的几人已经结束思索,各自铺纸研磨写了起来。 林青筠观察了一会儿,在心中构思好人物布局,这才拿起最硬的一根炭条快速的在纸上勾勒起来。素描的构成要素很简单,点、线、面,先将大体人物与布局勾勒出来,设定好统一光线与投影,做过调整后便可以进行细致处理。林青筠习惯先从人物的面部开始精细刻画,尤其是眼睛乃是传神之处,花费的功夫最多,处理好面部五官再往下,脖子、身上的衣饰、双手等。素描与白描不同,并不会将全身都进行精细刻画,迎在高光的部分是最精致的,然后逐渐过渡,在阴影的地方则是虚化处理,但不代表阴影处可以含混带过,里头同样有明暗变化。 惜春看着她时而用“笔”,时而以手指涂抹出浓淡不一的黑影,也终于明白馒头的妙用,竟是用来弥补失误或修饰阴影较重的地方。 作诗的几人已评出等次,又是宝玉落了第。 大家说笑一回,又品鉴一番,便都凑到林青筠这边看她作画。林青筠是画惯了的,手速很快,兼之纸张并不算很大,所以一个半时辰画儿已经快要完成。最后再统观一次,修饰几下,便放下炭条,要水洗手。 “妙哉!妙哉!”宝玉头一回见识这种画儿,又惊又奇又赞又叹,当即便攥了画儿抢先说道:“林姐姐,这幅画儿送我吧!我必定命人仔细裱起来挂在墙上,不让人蹭坏一点儿。林姐姐若喜欢什么只管说,但凡我有的,林姐姐只管拿去,只要将这画儿留下。” 宝玉不仅是爱这种画儿,更爱画儿里的人。 这幅画儿虽然篇幅不大,用时也算不得长,但里头人物很多。主要刻画的是几位作诗的人,黛玉、宝钗、湘云、迎春、探春、宝玉、李纨,几人为思索题目作诗各自动作,因着林青筠偏爱的缘故,黛玉宝钗不仅是全身入画,更是刻画的最为精细,湘云与宝玉交头接耳嘻哈笑闹,迎春坐在桌边只露出上半身,探春扭头与李纨说话,李纨只露了侧影。除此外,离的近的紫鹃、莺儿、翠缕、司棋、侍书、晴雯、素云都在画中,甚至林青筠将自己与惜春也并在画卷一角,自己低头作画不见形容,惜春却是神情专注。此外,还有些小丫头们或只露手、露头、或背影等等,袭人也在场,但林青筠却知将其背影入画,乃是袭人不放心宝玉房里丫头们,唤了廊下的小丫头去传话。 尽管整幅画主要人物就几个主子,但其他做背景的丫头们凭借衣饰动作或身量神态都能辨得出身份,可见林青筠的功力。 其他姊妹们也赞叹不已,心下极为喜爱,但宝玉已先张了口,素知宝玉秉性的她们倒不好再要,况且要也要不来reads;十分春。 林青筠笑道:“既然宝二爷喜欢,那便给你吧,只是这画儿乍看还成,却算不得上乘,若宝二爷挂在屋里,倒白占了地方。这是用炭条画的,上头的炭粉容易掉落,不能碰,不能受潮,也不能阳光直照,否则不利于保存,但即便如此,时间长了上头的炭粉会自然脱落。宝二爷若真喜欢,便卷起来存放,避免受潮就好。” “可真费事。”湘云咋舌。 “原该的!只是姐姐也太谦了,这可是难得的好画儿!”宝玉夸赞的真诚不作伪,眼中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自己的画儿能被人如此肯定和喜欢,林青筠自然高兴。 这边花厅的一切都被贾母暗中关注着,消息传过去时,贾母正把王夫人叫来说话。 听到小丫头传来的消息,婆媳两人反应不一,贾母看到林青筠此人确实特殊。这年头西洋的东西虽不难得,可要学西洋的东西却不那么容易,最重要的便是门路,显见得林青筠是有这种门路的,不管是林家给的,亦或是她自己的缘法,总归是她的价值。王夫人却是微微皱眉,觉得林青筠太不本分,一个乡野出生的丫头弄什么西洋画儿,关键是把宝玉给勾着了,显见得和贾敏黛玉一样的狐媚子! 贾母是真心赞了几句,王夫人笑着附和。 “老太太唤媳妇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王夫人问。 “你觉得这林青筠如何?” 王夫人一愣,越发疑惑:“老太太这话是……” 眼见着王夫人想歪了,贾母遣退丫头们,与她说:“我瞧着她不错,像个有福气的,况且也会管家理事,做媳妇很好。玉儿父亲已是一品大员,林家门第越发高了,可惜敏儿不在了,林家与咱们家也疏远了。黛玉还小,还论不到亲事上头,这林青筠倒是个好选择。” 王夫人难掩诧异,差点儿以为贾母要将林青筠说给宝玉,幸而想起林青筠虽是林家义女,却只是秀才的女儿,贾母那般重视门第,定是瞧不上的。再者,观贾母像是已有了主意,自己只管听着便是,反正不与自己相干。 “老二家的,你瞧咱们家的孩子谁的年纪合适?” 王夫人嫁给贾家二三十年,又做过管家太太,自然清楚贾家族人,见贾母问,细想了一遍,说道:“难得老太太这样喜欢她,她如今在林家,身份也不能按以往来论,便是配给咱们嫡支的孩子也是够的。当初蓉哥儿媳妇便是如此,虽说蓉哥儿媳妇没了,但她在世的时候,夫妻两个也是极为和睦,可见门第出生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乃是性子行事。” 贾母听着她话里有话,眼神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斥道:“提个死人做什么!蓉儿媳妇再好却福薄,我白疼了她一场,提她只让我老婆子伤心。” “是媳妇说错了话,老太太见谅。”王夫人立刻起身请罪,心下却不以为意。谁不知那秦可卿是怎么回事,若非因着那层身份,贾蓉岂会娶一个区区营缮郎的养女为妻,贾母又会那么疼她?不过想到秦可卿已死,自己女儿封了妃,又心下畅快起来。 自己是贵妃生母,难道女儿不向着亲娘反倒听老太太的不成?只需等得了功夫向娘娘说一说,不怕金玉良缘不成。 贾母觉得与王夫人商议事情实在累人,远不及王熙凤在的时候,不免后悔当初让王熙凤跟着去顺宁,不单平日里少了逗乐的人,遇到事情也没个出主意的。这王夫人整天的吃斋念佛修成了个木头人,似据了嘴的葫芦,凡事不张口,偏又难让人挑不是。 做了娘娘的生母就是不同,如今王夫人已经不好拿捏了,她得尽快为宝玉选个合心意的媳妇才行。 第35章 三月时节春光正好,庄诗雨做东起诗社,下帖子请了黛玉青筠与贾家三春并宝钗reads;千画云陵。史湘云是保龄侯府的大姑娘,庄诗雨事先与家中老太太说了,得了话,方另准备了一张帖子送到保龄侯府去。 恰逢今日林如海休沐,送走两个女儿,正打算去书房看新得的一本书,却见福伯神色古怪的进来:“老爷,外头有个自称姓朱的官媒求见。” “官媒?”林如海闻言惊讶,接着皱起眉。他家虽有两个女儿,可青筠不出大意外已是定给皇家了,黛玉却年岁尚小,不论是谁家来提亲,看中的是谁,都令他不高兴。 不论如何,没有将媒婆拦在门外的。 “把人请进来。” 朱大嫂子在京城官媒里也算小有名声,但还是头一回进一品大员的宅子,更兼着这回的亲事简单的很,是以自信满满,只等说成了亲事拿到丰厚的谢媒礼,自己的名声也更响亮。 “老身见过尚书大人,大人大喜。”朱大嫂子满脸是笑,进来就是恭维。 林如海看着这媒婆打扮的鲜艳,一头的金钗满手的金镯子,又是一脸谄媚外露,心下已是不喜。按捺性子问道:“你登门有何事?” 林如海做了多年官,如今又身居一品,本就官威深重,况且板着脸满面沉肃,别说胆子小的人,便是朱大嫂子自持见多识广脸皮极厚,这会儿也免不了心下打怵,脸上的谄笑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朱大嫂子陪笑道:“老身姓朱,做官媒已有十多年,不知成就了多少对美好姻缘。今儿老身登门,正是受荣国府贾老太君的委托,为荣国府二房贾政老爷的庶出三子环三爷向府上的大姑娘提亲。” 林如海当即面上变色。 林如海并不吃惊有人向林青筠提亲,相反,他很清楚作为一品大员的义女,刚刚出孝正值十三妙龄的林青筠很受欢迎。且不说林青筠本人如何,对于那些喜好攀附的人来说,林青筠是个很好的联姻对象,三四五品官员家的庶子,六七品官员的嫡子,甚至皇子们很愿意纳入府里许以庶妃之位,此前不是没人侧面试探,只是都被他给推拒了。 自皇帝透露了指婚的意思,他更是谨慎,但凡遇着打听林青筠的人,不管对方何样心思,他只说已经相准了人家。没料到,临了却是贾家先撞了上来,贾母竟起这个念头,竟也不事先通气。 林如海想着便恼了。贾母这态度显见得不曾将林青筠放在心上,认为贾环必定是配得过林青筠,以为他定是会同意。 林如海简直都要气笑了。 听听贾环是谁?贾家二房庶子,且不说比青筠小三岁,如今是才十岁的年纪,这么早来提亲为着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者,林如海作为贾家女婿,虽知道贾政有个庶子,见过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也想不起是何等模样性子,也不见得贾政如何在意。更甚者,二房有个宝贝贾宝玉,又有个嫡母王夫人,那贾环境况亦能想见。他本就不喜贾府,不愿让黛玉嫁入贾家,贾母见黛玉不成了,就来算计青筠,怎见得他林如海就不疼义女! 朱大嫂子见他面色不对越发心颤,也不解,毕竟在她看来两家本有姻亲,男女身份也匹配得过,甚至女方只是林家义女,男方却是国公府第、五品员外郎的庶子,竟是女方高攀了。 “林大人,这环三爷……”朱大嫂子正要大夸其口,却猛地被截断了话。 “朱官媒不必说了!”林如海懒得再听对方夸口胡诌,直说道:“算来林家与贾家是姻亲,真要议亲,贾家该先与林家通气才是,若早通了气,也不至于烦劳朱官媒白跑一趟。” “这、林大人的意思是……”朱大嫂子一听这话头就不好。 “这事儿也算不得隐秘,我们家大姑娘已经说定了人家,只是因着男方家有事,暂且未曾正式下定,但两家已说好,只等男方家的事一了便上门提亲,正式下定reads;虐白莲花手札。” “这、这么不巧。”朱大嫂子脸色也不好看了,提亲没成,不好向贾家交代,再者,这番话听着像极了推脱之词。朱大嫂子免不了想,两家这样的姻亲竟不先通个气儿,林家又这么婉拒,难不成有什么暗地里的阴私? “劳烦朱官媒辛苦一趟。”林如海端茶送客。 朱大嫂子便是有一肚子的话,可见着林尚书的威势迫人,愣是不敢再说。出了门,福伯塞了个荷包过去:“辛苦朱官媒跑一趟,我们老爷也过意不去,这权算作给朱官媒的茶钱,回头贾家老太君那边还劳朱官媒说明白。” 朱大嫂子顺手一接,荷包很扁,心里头便有数了,当即笑容满面的应了。待出了林府才将荷包打开,从中取出一张银票子,一百两! 真大方! 朱大嫂子赶紧将银票贴身放好,心里头已盘算着怎么回贾家那边。 待朱大嫂子进了贾府,并未去贾母上房,反而是进了荣禧堂王夫人的屋子。朱大嫂子早想妥了委婉之词,使事情看上去只是因不凑巧而没成,料想着贾家二太太只能罢了,谁料王夫人闻言却是猛地盯住朱大嫂子,将其骇的不轻。 王夫人收回视线,面上依旧平和,仿佛刚才只是朱大嫂子眼花。 “既然林大姑娘已说好了亲事,只能叹环儿没福,此事便罢了。”王夫人拈动手中佛珠,一动不动似入定了一般。 金钏将人送出去,顺手递上一锭银子。 朱大嫂子一看就忍不住撇嘴,竟只二十两。若没有林家在前比着,白得二十两辛苦钱实在不算少,可谁让林家大方呢,朱大嫂子就瞧不上这点儿银子了。将银子一揣,把这抠门儿的贾家二太太记在了心里。 金钏刚返身回房,忽听房中一声瓷器响,悄悄掀起帘子探头看了一眼。王夫人正满面怒容站在桌边,地上一只摔碎的茶碗,王夫人口中似乎还骂着什么,金钏只依稀听到“不识抬举”“林家”等字眼,再想到刚刚才走的朱官媒,便猜到了几分。 “金钏!”王夫人唤了一声。 金钏忙进去,只见妹妹玉钏已经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周瑞家的在旁劝慰。王夫人严令金钏等人:“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朱官媒来过的事也不许提,但凡走漏了一点儿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金钏等人连忙应是。 原来今天去林家提亲并非贾母的主意,而是王夫人擅自做主。上回贾母找王夫人商议,选来选去总没合适的人选,最后王夫人自己说了贾环。贾母并不满意,一来贾环太小了些,二来身份虽配得过,可贾环行迹猥琐被赵姨娘给养歪了,哪里拿得出手?贾母要与林家结亲不是结仇,总得配个看得过去的人物,所以便与王夫人说再看看。贾母想着,若真没其他人选,便将贾环交给贾政好好儿教导一番,再领到林如海跟前问问诗文,那时再提亲事便水到渠成。 原本王夫人也赞同贾环娶林青筠,她是贾环嫡母,到时候是林青筠的正经婆婆,怎么拿捏都是她说了算。只要她压着贾环不出头,再制住林青筠,那时林家的助力便是宝玉的。 偏生不知怎么回事,前两天贾母突然改了主意,竟想将林青筠定给宝玉做二房!王夫人极为厌恶林家人,怎么可能让林青筠去狐媚她的宝玉,哪怕做小也不行!万一只是贾母的计策,等着姐姐进了门,过两年又娶了黛玉做正妻呢?便不是,有了姐姐在中间,宝玉岂不是一辈子都念着林黛玉! 王夫人一发狠,越过贾母找来媒婆,替贾环向林家提亲,谁知林家竟不愿意。 “太太,老太太打发人来请你过去reads;瞧这一家子。” 王夫人闻言立刻换了衣裳往上房去,结果刚进院子就见丫头们都在外头,四周却静悄悄的,一点儿生气儿不闻。王夫人脚步一顿,看向打帘子的鸳鸯,鸳鸯却是摇摇头:“老太太请二太太一个人进去。” 王夫人无法,只得进去了。 刚进屋子,迎面一只茶碗砸来,王夫人避之不及刚好被砸个正着,温热的茶水淋了一头十分狼狈。王夫人噗通跪下,又羞又急又气又恼,却因对方是贾母而不敢发作,只是红了眼眶强忍眼泪,嘴唇哆嗦着向贾母请罪:“不知媳妇做错了什么事惹得老太太生这么大的气,老太太只管教导媳妇,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里已是有质问之意。 王夫人伏小做低伺候贾母这么多年,自问没有不周到不细致不孝顺,何况如今女儿做了贵妃,她已是贵妃的母亲了,却被这么给了没脸,哪怕屋内并无第三个人,仍是令她难堪万分,紫涨了面皮。 贾母声色不同以往,脸色很是冷肃,那锐利的眼神几乎刺破王夫人的皮肤。见王夫人竟还有胆子质问,冷笑道:“王氏,我还没死呢!早先我是怎么说的?我说了要先和林家通气再说提亲,你当面答应的好好儿的,背地里却直接找官媒去提亲,如今被林家拒了,你脸上好看?” 王夫人神色一变,暗骂不知哪个耳报神将消息告诉了贾母,可想到贾母的主意,又理直气壮:“老太太只问我为什么去提亲,却不说您为什么改了主意。”说着哭起来。王夫人已是将五十的人了,哪怕保养的再好也是上了年纪,若在平时自然是个慈善的官太太,可在这会儿,一行哭一行诉,头发乱了衣裳湿了,面容也花了,再配着满头的茶水,说不出的凄凉。“宝玉是我的命根子,是贾家的嫡子嫡孙,老太太疼了他那么多年,连薛家都不看在眼里,却瞧中了林家的义女。什么义女,不过是说着好听,实则与林家没任何干系,不过乡野出生的丫头罢了,如何配得上我的宝玉?便是配给环儿都委屈了他。若有这么个儿媳妇,我如何有脸面在外走动应酬?老爷做官也没脸,咱们一家子竟是别出门了!媳妇、媳妇实在是不愿意。” 贾母听了这席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她还在哭,模样实在难看,厌恶又不耐烦的喝道:“好了!亏你还是大家子出生,当家的二太太,这把子年纪了还闹这出,不嫌丢人!当着我的面哭,是咒我还是怨我?王氏,我只问你,谁说我改了主意?谁说我要将她说给宝玉?你素来稳重周到,如今怎么莽撞糊涂起来?你明知她的身份连环儿都配不过,又如何配得上宝玉?难道我这些年疼宝玉竟是假的不成?” 王夫人声音一顿,贾母的话犹如醍醐灌顶,王夫人此时已悟了过来,再开口便有了几分心虚:“媳妇听说,老太太要将她说给宝玉做二房。” “糊涂!”贾母更是气恼:“你怎么不细想想,宝玉才多大?满打满算,十二岁的生辰还没过呢,便是真要议亲也是娶正妻,哪有正妻没过门先定什么二房的?便是房里人也得暗地里放着。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太太,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这话要传出去,指不定别人怎么笑话,竟是连老大家的都不如了!” 王夫人一怔,终于回过味儿来。 是啊,什么二房奶奶,宝玉都不曾说亲,怎么可能呢?他们这样的大家子自有规矩,哪里能乱了。当时她怎么就听丫头们胡诌几句便信以为真了? 王夫人脸色涨红,这回是真心请罪:“老太太,都是我猪油蒙了心糊涂,一牵扯到宝玉就昏了头了。老太太原谅媳妇一回,媳妇再不敢了。” “如今只怕林家也恼了!”贾母气的胸口疼。历来的亲事,在提亲前两家都会先通个声气儿,女方家同意了男方才上门提亲,今天他们贾家这样莽撞的行事只怕是京城中的头一份儿。更可气的是,王氏托媒人去提亲,还打着她的旗号! 贾母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第36章 王夫人显然也想到了,忙说道:“老太太放心,那朱官媒口风很紧,这样事情是不会出去乱说的。” 贾母瞪她道:“官媒不说,那林家人呢?林家那么多下人,咱家们那么些下人,还有那些看见了的好事者,焉知不打听不议论?” 王夫人动了动嘴,不敢再出声。 贾母见了她就心烦,摆摆手令她退下去。 王夫人哪里敢这么就出去,隔着帘子唤金钏进来,令其准备了干净衣裳换了,又重新梳洗一番这才离去。一出了贾母的上房,王夫人立时脸色冷厉:“去查!我要看是谁故意在我面前嚼舌reads;醇爱!” 就在两天前王夫人无意听到两个小丫头在院墙拐角处说话,起先没在意,可走得近听到什么“林青筠”“宝玉二房”等语。王夫人素来将宝玉视作眼珠子命根子,涉及宝玉焉能不上心?偏生那两个小丫头听到动静一溜烟儿就跑了,她竟没来得及叫住细问,再去找,也没找到。 王夫人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通,很不踏实,又去探贾母口风,也暗暗催促贾母早些与林家通气儿,好上门提亲将事情定下来。哪知贾母说不急,便是林如海愿意也得再等两年才能正式定下来,到底贾环太小,林青筠年长三岁,现在定下来不好看。 王夫人再联想到先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只认为贾母有心推脱,实则真是想说给宝玉了。王夫人顿时吃不下睡不好,急的上火,结果就昏了头听了周瑞家的撺掇,越过贾母请官媒去林家提亲了。 回到房里,王夫人连喝了两杯冷茶方才压制住火气。 当晚周瑞家的过来回信儿:“太太,没找着。盘查的很仔细,每个都有人作证,都说那天那个时间不曾在那儿待过。” 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儿,哪怕记忆不好的,有旁人提醒也都不会忘了当时在做什么,所以周瑞家的查的不难。 “罢了,真要有人故意给我下套儿,也没那么容易露出来。”王夫人已冷静下来,心里止不住冷笑。 正是查不出人来才说明有鬼,这府里头会如此设计她的,唯有大房!如今贾琏王熙凤不在,只有贾赦与邢氏,贾赦每日里只知买古董、与小老婆喝酒,根本不理内宅的事儿,所以只有邢氏可疑。想不到一贯愚犟的邢氏竟使出这等阴招儿,果然够狠,只是也不想想,她邢氏是个什么人,一个填房罢了,也敢和她来要强! 这次的事儿先记下,早晚要教她还回来! 殊不知此时的邢氏得了消息也满心惊讶,但这并不妨碍她看王夫人笑话,甚至还打算去王夫人房里坐坐,就为看王夫人那张被气恼羞辱的嘴脸。邢氏一贯如此,因着身份缘故在贾府里地位不上不下,没个人拿正眼儿瞧她,她偏又不服气,这么年下来弄得人人憎恶,她性子摆在那里,越发的左了。 “走!去荣禧堂。”邢氏笑着就往外走,哪知贾赦正好进门来,邢氏立时收敛生气,忙满脸堆笑的问:“老爷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贾赦瞥了自己这填房夫人一眼,越发恼贾母当初选的这门亲事,有这么个夫人简直丢人!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哪怕明知她没那个意思,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难听,好似他不该这会儿过来似的。 “你这是要去哪儿?”这么些年,贾赦也习惯邢夫人这愚笨性子,并未发作什么。 邢夫人又笑了,忙将好消息分享给他知道:“老爷不知道,今儿二太太可丢了大脸,还被老太太训了。虽说当时避着人,可二太太离开老太太上房时换了衣裳,后来又有丫头收拾了满地的茶水,显见得老太太发火泼了二太太一身茶呢。” 贾赦眯着眼睛笑起来:“二太太也是糊涂,那林大姑娘虽只是林家义女,却很得林如海看重,哪怕比不得外甥女儿,也不差了。依着如海现今一品大员的官位,林大姑娘嫁进皇子府都有可能,哪里瞧得咱们府上。咱们府里只剩下空架子,外头儿瞧着好看罢了,如海连宝玉都看不上,更别说环哥儿,小冻猫子似的,只会耍些小心眼子,嗤,快别埋汰林大姑娘了。” “那林大姑娘哪里那般好,义女罢了,她父亲只是个秀才,皇子们哪儿瞧得上?咱们府里的大姑娘还是国公府嫡女呢,却也得在宫里从女史熬起,熬了这么些年才好容易出头。”邢夫人口气发酸,但话却不是胡说。 “你懂什么!”贾赦本想码她蠢笨,可想到如今府里都这么认为,便冷笑道:“那林大姑娘便是再不好,之前的出生再低,就凭她是林如海的义女,有的是皇子愿意要她!咱们府上的那位大姑娘还不如她呢reads;邪恶,就是力量!。说是国公府嫡女,名儿上好听罢了,其实她父亲就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还是二十来年没挪窝儿。至于封妃,哼,也不是她的本事。皇帝若能看中她,早些年容色娇艳时不喜欢,如今老了就看中了,谁信?”瞥了邢夫人一眼,嘲笑道:“老爷我忘了,就你这蠢婆娘信。” 邢夫人也不是头一回被骂,也不敢还嘴,只是一脸委屈的低声道:“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懂得那些,再者府里都这么说。” “罢了罢了,老爷我也是犯蠢,跟你说什么。”贾赦连连摆手,起身就走了。 邢夫人也忘了先前打算,坐在那里闷闷生气,听见外头有小姨娘的笑声,越发的恼了,然而忌惮着贾赦,也只敢在房里骂两声“狐媚子”“小妖精”! 贴身丫鬟娇红在贾赦来时只低着头立在一边儿,这会儿才似活了一般,走上来劝慰邢夫人,又纳罕道:“太太,老爷过来是做什么?奴婢倒是没听明白。” 邢夫人一愣,到底不是真的蠢笨,心下模模糊糊有了猜想,却不敢说出口。 “老爷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既没说什么,那我便什么都不知道,管他做什么。”邢夫人素来不敢管贾赦,娇红也是顺嘴一问,话题便就此打住了。 正如贾母所担忧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林如海为着林青筠的名声着想严令府中下人,贾家却似个筛子。没两天的功夫,京城各家都听说了贾家向林家义女提亲的事儿,说起提亲被拒,糊涂的林家心大,连国公府都瞧不上,明白的则笑话贾家越发不讲究,儿女亲事竟也如此马虎草率。 贾家主子们都不出门,下人们也不会在主子跟前嚼舌,是以贾家并不知道外头的传闻。唯有贾政每日里去工部上值,觉得同僚们近来看他的眼神儿怪的很,后来实在忍不得,便寻个关系较近的人询问。 那人满脸诧异半信半疑的看他:“贾员外郎不知道?不可能吧,你们府上向林尚书家提亲这么大的事你作为一家之主怎么可能不知情?外头都传遍了。据说府上是为庶出的三公子提亲。” “这、这从何说起?”贾政完全惊呆了。如同对方说的,他乃是一家之主,又是贾环父亲,没道理儿子的婚事做老子的不知情。但对方言之凿凿,再加上同僚们异样的眼神,贾政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响。 这人又道:“虽你们两家是姻亲,但不曾通气儿就遣官媒登门,实在莽撞了。这也怨不得林尚书婉拒,我听说前些日子江侍郎还想为其二公子向林家提亲,又有两位郡王府里的长史官明里暗里探林尚书的口风,这还是只是知道的几家,还有不知道的更多,只林尚书对外皆称已为府上义女相准了人家,外人便是不信也没柰何。” 贾政早已臊的满脸通红,顾不得再听此人细说,匆忙向上封请假赶回府里。 向林家提亲的事儿,贾母与王夫人这对婆媳虽原由不同,却一致选择了瞒着贾政。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贾政不仅知道了,还是从外人口中得知,这份难堪和恼怒可想而知。 弄明白事情起因,贾政把火气全都撒在王夫人身上。王夫人本就办错了事,心虚之下无法还嘴,贾政训了一通也只能叹息作罢。偏这时赵姨娘出来哭诉拨火儿,只说环哥儿可怜,好好儿的就背了个不好的名声,将来也难说到好亲事,还要平白无故被人议论,如今是屋子都不肯出了。贾政不由得想起在工部受到的遭遇,一时感同身受,再次将王夫人大骂一顿,又赏了好些东西给贾环,还要其每逢休沐去书房,要亲自指点他功课,更是一连几晚都歇在赵姨娘房里。 王夫人气的心口疼,却生生的咬牙忍了。 事情虽不至于闹的人尽皆知,然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知道,皇后一直关注着准儿媳林青筠,自然也早得了消息。皇后暗恼贾家行事没规矩,却因不曾下过明旨无法做些什么,虽不是没别的手段教训贾家,但皇后并未动作,有心想看看徒晏的反应。 第37章 徒晏常年卧病,皇帝为示恩宠亦为其在外行走安全,特意在其亲王府原有的规制上多赐了两名侍卫。此二人身手不凡,忠诚可嘉,原隶属皇帝暗卫,如今给了徒晏,便干脆将二人过了明路放在御前侍卫名册里,如今二人虽在纯亲王府当值,却仍挂名在御前侍卫队。 徒晏的亲王府里按制有六名头等侍卫、六名二等侍卫、八名三等侍卫,作为与世无争的皇子,已是足够用了。如今又多了两名御前侍卫,在以往,但凡居于京城时便等于赋闲,如今却不同了,这二人被徒晏轮班派去关注着林府,当然,最主要是关注着林青筠。 以前徒晏可不敢用这二人,到底是皇帝的人,凡事都要向皇帝汇报。现在林青筠已是未过门的纯亲王王妃,得了皇帝圣意,便不需藏着掖着,正好发挥二人能力。 在贾家请的官媒登入林府大门不足小半时辰,徒晏便得了消息。 徒晏并未当即举动,只命人将此事查探明白,这才发现荣国府两房已然势成水火,只需一丁点儿矛盾便能斗得乌眼鸡似的。徒晏只关注了贾家的几位主子,至于那贾环,明显是个幌子,不提也罢。随着探查回来的消息越多,事情也越发的有意思,外界外传昏聩好色、无能荒唐的贾赦竟暗藏着一副精明算计,好比这回,贾赦不过随口一句吩咐,却把一贯稳重谨慎的王夫人害得不轻。 徒晏虽自小常病,从未上朝参政,但许是天生的,对政事敏锐度极高。加之他不理政事,身份特殊,皇帝与他说话倒是自在放松,许多话也不避着,从皇帝的话音儿里他便听出来了,皇帝瞧那些尸位素餐的勋贵们极是不满,尤以四王八公首当其冲,荣国府虽不如贾代善在世的时候,但这些年可没少替人谋官儿,特别是与江南甄家很是亲密,偏生府里又出个衔玉而生的公子reads;穿越我是一棵葱。 徒晏知道的多了倒疑惑,这贾家的糊涂事儿还真不少,男人没一个顶用,倒是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不期然想到林青筠,淡漠的脸色柔和了几分。 抬眼见窗外一枝桃花初绽,娇俏可爱,命红绫折下,又取出一块崭新的雪白绢帕,在上面提笔写下前人的一首诗,《桃花庵遇仙记》,唤过御前侍卫之一的高阳,吩咐道:“将这枝桃花悄悄的送去。” 尽管不曾题名道姓,但高阳红绫都知他说的是谁。 待高阳离去,红绫见他精神还好,略略放下心,又有些迟疑问道:“王爷便是再掩人耳目,东西一送去林大姑娘就看着了,却不知是谁送来的,将东西丢了怎么好?若是猜到了只怕也不好,毕竟眼下未过明路,传出去总与名声有碍,况高李两位侍卫一直都高来高去,林大姑娘若认为王爷是故意盯着她,哪里会自在。” 徒晏洗了手,躺在窗边的矮榻上,鼻端有丝丝桃花香。 “她聪明着呢,只要见了东西必定能猜到是谁送的。我正是要她知道。虽圣旨未下,但父皇母后皆已商议定了,只等个合适时机罢了,便是知道我送了东西也不会责怪。”徒晏之所以如此,正是要借此机会让林青筠知晓他的存在与举动,算是开诚布公的意思。 他知道,林青筠与时下这些女子都不同。 红绫听的不是很明白,因见有丫鬟送热茶,便止口不说了。 纯亲王的亲事只皇上皇后与林家知道,红绫是因贴身伺候着徒晏,避无可避,徒晏行迹便没掩藏。红绫是从皇宫里出来的,深知作为下人首先得嘴紧,万不敢在圣意公布前说漏嘴。 “把孙河叫来。”徒晏蓦地说道。 王府里只徒晏一个主子,各房各院各处的下人却有两三百,其中一半都是太监。历来的规矩,太监们在内院伺候女眷,外头则另有大管家料理,逢婚丧大事有长史官出面。孙河是王府里的首领太监,看似地位不低,却因府中并无女眷,一直赋闲。 红绫正好儿要去厨下吩咐两句话,担心小丫头说的不明白,便揽了这件差事亲自去,临走时和绿罗交代几句。绿罗同样是大丫鬟,比红绫小两岁,也是自小服侍,地位却迥然不同。绿罗倒也没有不忿,她性子懒,寻着空儿便爱与小丫头们说话,如今也大了,只盼着过两年到了年纪配个府里的管事,一辈子的事儿就完了。至于另两个大的,算来不是同一批,资历便浅,加之都不是争强掐尖儿的性子,所以都凭红绫吩咐行事。 红绫也清楚,别看整个亲王府只伺候王爷一个,可离王爷越近差事越不好做,王爷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再清楚不过,平时可没人胆子大的往王爷跟前凑,因此管起来倒也省不少心力。 绿罗见徒晏阖了眼,便取过薄锦被为其搭上,悄悄退出了房门。 大小丫鬟们都知道王爷睡眠浅,不论白天夜里,院子里都不准大声喧哗,凡是进出皆手脚轻缓。谁若在此事上犯了错,那是再没处讲情的,一顿板子打完,直将人打发到马棚更厕等脏苦之处当差。 “来人!”徒晏睁开眼唤了一声却无人回应,便猜着绿罗等人又去院墙根儿说话去了。徒晏没再喊人,省得听到动静那些丫头们都跑来,又要一群跪着请罪,便是闹的声音不大他也嫌烦。 刚起身打算去倒杯茶润润喉咙,却听着门外来了脚步声,随之房门推开,一个面生的丫鬟走了进来。 “奴婢听到王爷唤人,王爷可是要喝茶?奴婢来吧,王爷仔细烫了手。”那丫鬟说着连忙走上来,拿起先前才冲的热茶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上去reads;鱼肉。 徒晏微微眯着眼看这丫鬟,眼中冷光刺人。 “王爷,茶要凉了。”偏这丫鬟会错意,白净的脸上红云升起,羞怯低了头,从衣服领子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丫鬟穿的倒寻常,却在腰间系了条水红汗巾子,勒出纤纤细腰,曼妙的身段,头发梳的齐整,鬓边竟簪了两朵娇艳的粉色桃花。此时双手高举着茶杯,袖子滑落,露出白皙的一双手腕,腕子上套着三四个细细的金镯子,又有一股疑似玫瑰的香气散发而来。 徒晏只觉得香味儿不正,皱眉后退了两步,眼里已是厌恶万分。 “王爷?”久等不见反应,丫鬟大着胆子满眼疑惑的抬头,却见他立在窗边神色冷淡,既不搭理自己,也不曾将她逐出。见此,丫鬟不免又生出几分希望,端着茶凑了上去:“王爷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必定是口渴了,此时茶温正好,王爷请用。” “出去!”徒晏终于开口,声音极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与此同时红绫端着一碟子精细点心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大太监孙河。红绫一进来便觉得气氛不大对,更是从王爷那张如常的脸上感受到不悦,当即便把目光放在屋内唯一的丫鬟身上。只一眼,红绫便猜到了原由,一个妄想爬床的丫头罢了,真是不知死活! “领下去,处理了。”徒晏随口吩咐。哪怕他平日里看着再宽和、再温雅、再孱弱,都别忘了,他是中宫皇后所出的正经皇嫡子,皇帝钦封的诸皇子中唯一亲王爵,自幼受正统皇子教养长大,属于皇家骨子里的冷血一样不少,更何况这丫头犯了他的忌讳,他性子即便温雅却不绵软,才几年功夫就有人忘了教训,他自是不会姑息。 那丫鬟这才慌了,吓得打翻了手中茶杯,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徒晏一皱眉,红绫立时便动作极快的掏出帕子将丫鬟的嘴堵了。此时绿罗等人也听了动静,不敢闹出声音,各归其位候着,绿罗则去院外唤进两个力壮的婆子,将那丫鬟拖出去了。 红绫跟着退出来,又将绿罗等人领开,王爷必是与孙河有要紧话说。 一群大小丫鬟们到了西厢房角落的花树底下,红绫板起脸将绿罗在内的所有人都训了一顿:“虽说王爷怕吵闹,但身边更不能没人,绿罗你们三个更该清楚才是,如何就这般大意起来!幸而今天只是个猪油蒙了心图富贵的丫鬟,若是王爷有别的事要使唤人,难道还要亲自去找你们不成?” 绿罗小声辩解道:“红绫姐姐别恼,我们自然不敢怠慢差事,原是我见王爷睡着了,怕丫鬟们不小心发出声音吵着王爷,这才让她们离的远些,我本是守着的,只是走开了一会子,哪里知道……”说着不免将怨气迁怒在那惹祸的丫鬟身上:“那丫头是哪儿来的?今儿才第几天当差,竟敢做出这种没脸的事,难不成忘了先前的教训不成?” 素纱说道:“你忘了?她是前些天才顶替被赎出去的月香进的院子,今儿是她当差的第五天,只管照料院中花草,根本没进房服侍的资格。头两天瞧着倒低调本分,谁知今日瞅着空就狐媚起来,险些带累了我们。” “怪不得,她是府上新来的,哪里知道咱们府里先前的事。”雾绡也接了一句。 红绫对此最为清楚。 当年在宫里的时候有皇后娘娘镇着,宫女又都动不得,倒算清静。自从开府出来,短短半年竟有三个丫鬟妄想狐媚王爷,亏得王爷从不在女色上留心,否则后果真不敢想。此事惹恼了王爷,也是为立威震慑,杜绝此事,王爷将那三人狠狠处置了,果然至此清静。 孰料今日旧事重演。 只是…… 不知是否错觉,今日之事总觉得哪处不对劲。 第38章 春天总容易细雨缠绵,好容易遇着好天气,城中纷纷出门踏青,欣赏春光。庄家三姑娘邀请了黛玉青筠,于是这日两人穿戴整齐,乘着马车先去庄家汇合,再齐齐出城。 城外有个十里坡,是个踏春赏景的好去处。 每年春天一到,满山坡种的桃树、梨树、杏树全都开了花,漫山遍野十分热闹,远有青山横卧,近有桑陌良田,在不远处还有座道观,香火亦是兴盛。庄家早一步派人到了,寻了个好地方铺陈东西,待姑娘们的马车一到,便能喝口热茶解渴歇脚。 林青筠自车上下来,迎面便是一片粉白相间的花海,不觉心旷神怡。 “真是:争花不待叶,密缀欲无条。”黛玉见了如此美景不由想起前人的诗,扶着紫鹃的手走到一株桃树底下,恰好几片粉白桃花经风吹落,粘在她发间衣角,而她今日又穿着条白绫子裙,越发衬得桃花红,裙子白,再配着如玉佳人,当真一幅画一般。 便是林青筠都笑着赞道:“朝朝期待仙人顾,日日桃花笑春风。忽闻仙踪一朝至,桃花人面分外红。” 刚念完便猛地收口,无意间竟念了那绢帕上题的诗。 那日忽见窗前案上一枝桃花压着一张题了字的绢帕,起先并未在意,可当看过帕子上的诗便猜到了几分。那帕子上的字迹清隽飘逸,笔锋转着间却暗藏锋芒,极具功力,绝非出自女子之手。与他有交集的男子实在有限,哪怕她并不自作多情,也不由得想到徒晏。 到底是皇帝钦封的亲王,又是皇后唯一的嫡子,哪能没点手段。 她倒不认为徒晏送桃花和诗是传达爱意,再试探过房中丫头,皆无人有异常之后,便明白对方意思。这东西总不会凭空出现,可送东西的人却如同隐身,或是对方一直藏身于暗处看着她呢。 思及此,林青筠难免厌恶,但对于徒晏肯坦白此事,倒犯了疑。他若不说谁知道?便是猜到了又如何?说了却容易惹她反感。 如今两人婚事并未正式下旨,黛玉并不知情,所以青筠便没说此事。 “姐姐想什么呢?”黛玉唤了两声。 “哦,没什么,只是看花看的入迷。”林青筠随口扯几句敷衍过去,与她一道走到庄家几位姑娘跟前。 年轻姑娘们外出踏春,除了欣赏□□,便是作诗吟对。正热闹,忽有人扬声问道:“这是谁家的马车?挡道了,快快挪开!” 几人抬眼去望,庄诗雨的丫鬟春杏皱眉道:“姑娘,是咱们家的车。咱家的马车都是靠着路边停放,路那么宽,根本不会挡着后面来的车。那辆车里坐的是谁呀,那么霸道!” 林青筠也瞧见了,确实,这里虽是乡野间,或许是为着每年踏春或果子成熟后方便出运的原因,道路都是每年翻修,能并排走两辆车reads;(综)地狱,请左转。后面那辆新来的马车只要行的慢些,即使不挪车也不碍事,可看他们闹的样子,只怕是不乐意。 庄诗雨道:“都是出城踏青,闹出火气倒不好,既然别人说咱们的车挡了路,挪一挪便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春杏虽不乐意,但还是领命去和护送来的护院说了。 庄家的马车一挪,原本还有许多家的马车也跟着挪了,但春杏却看的更清楚,还有几家的车没挪呢,对方非但不恼,还连连陪笑小心翼翼错车过去。春杏一打听那是哪几家,又知道了车内人的身份,更是恼了。 春杏跑回来气呼呼的说道:“可真会看人下菜碟儿,咱们的车就挡了,永嘉大公主、惠安郡主、罗大学士家、刘尚书家的车怎么就不说请着挪一挪呢?” 林青筠听到永嘉大公主的名字微微一怔。 大公主乃是中宫嫡长女,徒晏同胞长姐,比其年长十岁,出嫁已有十三四年。大公主所嫁的驸马乃是忠毅公府长房嫡长孙,忠毅公乃是太上皇嫡皇后的弟弟,废太子的亲舅舅,在十五年前整个忠毅公府已随着太子谋逆而被夺爵抄家,成年男丁皆被处死,剩下妇孺流放岭南。然而太上皇到底念着旧情,只将太子圈禁,又以忠毅公府嫡长孙与当时只是郡主的大公主有婚约为由放了出来,亲自赐两人完婚,可惜大驸马在牢里伤了根基,又挂心流放岭南的家人,没几年便病死了。所幸大公主育有一双儿女,如今公主长子已满十三岁,女儿也有十岁,早早便被皇帝封为安乐郡主,皆十分出众。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急脾气,在家就罢了,在外面就少惹些事吧。”庄诗雨虽是如此说,却并未真的苛责。虽说春杏性子上急了些,却难得做事爽利细致,忠心勤恳也是头一份儿,况且又是自小伴着一处长大的情分,自然待着与旁的丫鬟不同。 庄诗香好奇问道:“春杏,那是谁家马车?” 春杏见问,倒把声音放低了:“打听了,说是左都御史赵家的车,车内是赵家长房的大姑娘。” 黛玉点点头:“我也听过赵家,赵御史有两子,两房所出皆是男丁,赵大姑娘是三代以来唯一的女孩儿,又自小聪慧,诗书很出众,十分得赵御史喜爱。赵家与荣国府有些来往,只是我并未见过那位赵姑娘。” 林青筠注意到庄家几位姑娘相互交换了眼色,显然也是知道赵家的,只是未必是好名声。也是,庄大老爷如今做的官便是左佥都御使,赵御史是其直属上封,赵家的人员等事怎么能不打听。 庄诗香是个藏不住话的,跑到青筠与黛玉跟前悄声道:“这话我只嘱咐你们一回,若遇着那赵姑娘可千万记得躲开,她那大小姐的脾气一般人可受不了,好像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似的。” 黛玉蹙眉道:“莫不是这位赵姑娘性子傲了些?她家就他一个姑娘,必是自小宠溺惯了。” “那青筠姐姐没来时,你们家也只你一个,林世叔何尝不宠你,怎不见得你养出那些毛病儿来。”庄诗香很不赞同,又怕她们遇上了真的吃亏,便又说:“从刚才的事儿你们就该知道,她可不是那等省事的人,但凡家世不如她的,她都不放在眼里,便是家世比她高些的,她也会循着机会压人一头,好些人家的姑娘都不爱与她来往,她在外的名声也不好,若不然怎么都将十九了还未说亲。” “十九岁了?”林青筠暗暗吃惊,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要知道赵家家世不薄,又只一个姑娘,便是那姑娘性子再不好,看在赵家家世的份上,定有不少人求娶,如何会拖到十九岁? “别听五妹妹胡说,赵家的事儿咱们外人哪里知道,何况这等说人长短的事情,传出去必定惹来麻烦。”庄诗雨将话题打住,正要提出继续作诗取乐,却见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她们刚刚谈论的赵家姑娘,赵芸霜!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reads;小雪至立春gl! 庄诗雨暗暗给庄诗香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言语上收敛些。 因着两家父亲是同僚,彼此常有走动,因此两家姑娘们都见过。庄诗雨领头迎了上去:“赵大姑娘也来踏青?可见今日春光好,咱们都想一处去了。” 赵芸霜生的五官明艳,肤色白腻,是个当之无愧的大美人。兼之已十九的年纪,正值娇艳盛放,一袭绯色衣裙,立于桃花林里,能与桃花争春。 “这二位是……”赵芸霜的目光落在林青筠身上,对林黛玉只是扫了一眼,使林青筠觉得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这是户部尚书林大人家的两位姑娘,大些的是林大人的义女林青筠,小两岁的是林大人嫡出的姑娘林黛玉。”庄诗雨做了介绍,也发现赵芸霜的眼神不大对。 “原来这位便是林家的义女,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不过如此罢了。”赵芸霜微微扬着下巴,脸上毫不掩饰的高傲,打量林青筠就似打量着一个物件儿,暗含着挑剔嫌恶,以及一抹藏的极深的嫉妒和怨恨。 林青筠尚未如何,黛玉先恼了:“我常听人夸赞赵家姑娘懂诗书明礼仪,诗书未曾请教,不敢妄言,只是别的,可见是讹传。真如赵姑娘方才说的‘见面不如闻名,不过如此罢了’!” “你好大胆!”赵芸霜脸色一变就习惯性的斥责。 黛玉却噙笑回视道:“赵姑娘这话不通,不知我何处胆大?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我不敢与之相比,却愿向其学习,赵姑娘若认为我何处做的不对,请指出来,我必改。” 赵芸霜被挤兑的面色涨红,脾气一上来扬手就想打。在场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林青筠一把将黛玉护在身后,冷声喝道:“你敢!” 其实赵芸霜的手扬到半空时就已停了,因为她忽然想起来,林黛玉的父亲乃是户部尚书,从一品大员,又是祖父再三提过简在帝心的人,他们赵家是惹不起的。若非赵芸霜迟疑,便是黛玉闪的快,巴掌也落到了护着黛玉的林青筠身上。 怎知赵芸霜见了这林青筠,心头火气噌的窜起,非但不肯就此罢手,反而更为大力的朝其扇去。 “住手!”不知何人一声喝斥,但已晚了。 扬手打人速度极快,便是白鹭动作再快的挡不住,吓得脸都白了。然而众人以为的场景并未出现,赵芸霜落下的手被人拦住了。 林青筠一把攥着对方的手腕,手中的力道毫不吝啬,并在对方惊讶之中一个使力将其狠狠甩开。赵芸霜始料未及,被那力道带的歪斜了几步,偏巧林子里地面凹凸不平,一脚踩空,惊叫着扯拽着丫鬟跌倒在地上,摔的十分狼狈。 “姑娘!”赵家的丫鬟们个个变了脸色,纷纷去搀扶,乱的不成样子。 林青筠本是满面怒色,见了这场景也忍不住扭开脸偷笑。 “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黛玉却没心思看热闹,白着脸急声追问,又仔细在她脸上检查,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青筠姐姐/妹妹/大姑娘!”众人惊魂未定,忙都赶上来关切。 林青筠见她们都围着自己七嘴八舌的问,又个个一脸惶恐愤怒,忙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并没被打着。” “这赵芸霜也太过分了!竟动手打人!”庄诗香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家子姑娘,比外头传言的泼妇都不差,真是又惊又气又怒,只觉得胸口攒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 庄诗雨显然也没料到,也未阻止庄诗香的话reads;综漫 修罗无心1。 林青筠忽然想到一事,抬眼一望,正好看见不远的几步外立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其身边还跟着个面容秀美的小姑娘。林青筠拨开众人走了过去,盈盈施了一礼:“方才多谢这位夫人仗义执言。” 妇人含笑道:“我并未帮到什么,是姑娘自己帮了自己。姑娘倒是好气魄,不惧强权,临危不乱,教人刮目。” 林青筠轻笑道:“夫人谬赞,青筠哪里当得。当时不过一时情急,为自救罢了,毕竟脸上落了巴掌实在难堪,往后也不好出门。” “你倒实诚。” 林青筠笑笑,道:“再次多谢夫人,我就不打搅夫人与小姐赏花踏春了,告辞。” 待得林青筠走远了,妇人这才领着女儿离去。 小姑娘眨着一双大眼睛满是好奇的问:“母亲,那位便是舅舅未过门儿的妻子么?我瞧着真与现今各世家的姑娘们不一样。” 妇人笑道:“正是不一样才让你舅舅选上了。” 小姑娘也笑了:“我倒觉得喜欢呢。” 林青筠返回来时赵芸霜已经不在,闹了那么一出,非但没得着便宜反倒惹来一身腥,哪里还有脸留下,当即花儿也不赏了,直接回城。周遭各处皆是各家来踏春游赏的姑娘公子,这里的事情不出一天便会传遍京城,赵芸霜的名声更加响亮了。 “青筠妹妹,你认识永嘉大公主?”庄诗雨突然问道。 林青筠微愣:“方才那位是大公主?” “是她,你不认识?”庄诗雨见她不似作伪,自己也了悟道:“是我想差了,永嘉大公主并不常在外应酬,许多人都不曾得见其面,我也是见了安乐郡主跟在其身边才猜出来的。” 林青筠早先便从那妇人的言语气度与穿着装扮上猜到对方身份不凡,只是没料到是大公主。于是说:“方才大公主仗义出言,我去道谢罢了。大公主何等尊贵人物,我平日也不大出门,自是没什么交情。” 庄诗雨笑道:“这是好事呢。有大公主与安乐郡主做见证,那赵芸霜也不能颠倒黑白坏你名声,这次的亏她吃定了。也怨她自己动手在先,实在怨不着别人。”庄诗雨又叹道:“我听母亲说过,以前赵芸霜并不是这样令人可厌可恶的性子,以往虽高傲些,却并不过分,她生的又好,又有诗才,家世也不错,不知多少人家喜欢呢。我是不曾见过那样的赵芸霜,若非是母亲亲口讲的,真以为是两个人呢。” “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吧。”遭逢大变而改了性情的也有不少,但林青筠并不太关心此事,赵芸霜于她而言只是个过客罢了。 展眼四月初,林青筠终于将劳伦斯列的书单翻出一半来,按照彼此商定好内容,她将译本交给劳伦斯,而劳伦斯则立下字据,要无偿为她提供三年的西洋画工具颜料等物。 这翻书看似独一无二,酬劳放在一般人许是可观,但对于已经拥有一家收益不错的书楼的林青筠来说,算不得什么,反倒不如换成需要的东西。这要求对于劳伦斯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反正他每年都要几趟来回于海上,顺手就将东西带来了。如今劳伦斯不知林青筠真正身份,但如此不缺钱,且行动颇自由,定是大世家的贵女,劳伦斯自是要更加的交好。 至于如今无所求,那是等着关键时候用的,劳伦斯作为商人很是精明。 林青筠给出去五本,如今桌上还有一本翻译到一半,就敞着搁着。黛玉过来寻她说话时看见了,捧起来看了几页,直眼晕:“姐姐真是了不得,我只看着就昏了头,实在读不出几句来。” 黛玉也跟着她学了点西洋文,尽管黛玉聪敏,可林青筠不是个好老师,黛玉从去年冬日学到今年春天,能读懂几句简单句子已是了不起了reads;千年若水。 “看那做什么,故事你都知道的,那不过是写给洋人们看的。你来瞧瞧这个!”林青筠拉着她走到画架前,揭下上头的搭布,一副一尺来高的油画呈现在眼前。 “晴雯!”黛玉一眼就认了出来,一面赞叹这画儿画的惟妙惟肖,一面又疑惑:“姐姐这些日子藏着不给我看,就是画她?姐姐怎么想起画晴雯了呢?” “这有什么,一时灵感来了便画了。你方才不是说贾家打发人送了东西来要回礼么?正好,帮我将这幅画儿捎过去,给晴雯。”林青筠虽然怜悯晴雯命运,可这世间女子哪个不可怜,晴雯又是贾家奴婢,她也管不得。更何况,晴雯如今是死心塌地在贾家,自以为是一辈子跟着宝玉的,便是真有人要她走,她也必是不肯的。 “既然姐姐喜欢她,我寻机会和宝玉说一声,再来咱们家时带着晴雯,姐姐也好喝晴雯说说话。晴雯这丫头虽是爆炭脾气,却自有一股旁人不及的灵性,我也喜欢她,宝玉屋子里剩下的丫头们也只她让人瞧得上眼。”黛玉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当然,表兄弟屋子的丫头原不该胡乱议论,这也只是在私下里罢了。 林青筠听的发笑,倒也想起一事:“紫鹃跟着你,那她的身契可在你手里?” 黛玉与紫鹃皆是一愣,黛玉若有所思道:“姐姐倒提醒了我,我得将紫鹃的身契讨过来才是。紫鹃服侍了好几年,尽心尽力,我是离不得她的。” “那便将她们一家都要来,省得骨肉分离。只是话要好好儿说,别让贾老太太多心。”林青筠提醒道。 黛玉点点头,拿着画儿准备走。 恰逢外头一个小丫头进来,嘴里嚷道:“姑娘,大姑娘,方才听厨房里管采买的大娘说,今儿赵御史家的姑娘定亲了,下聘的却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官儿,姓张,好像祖籍是金陵。” 因着踏青那天的事情,府里都知道了赵家,林如海那边是青筠亲自去说的。倒不是告状诉委屈,只是将事情简单讲了,让林如海知道,以防赵家给林如海找麻烦。下人们自然也向着自家小姐,平时多有留意赵家之事,今儿一得了消息就来传话。 黛玉回头担忧的看林青筠,却见她若有所思:“姐姐?” 林青筠笑道:“想必便是那个张家了。都已是过去之事,我只是终于明白赵姑娘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也算是放心了。” 黛玉却不如她那般乐观:“我看没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姐姐与张家的婚事早早便了断了,按理姐姐再不与张家有何干系,那赵姑娘为何在时隔多月后还寻姐姐麻烦?我猜着,只怕张家那边说了什么,或是赵姑娘听了旁人的话,这才敌视姐姐。” “猜又何用,我与她一般也遇不到一起。”林青筠并不觉得事情严重了,催着她去准备回礼,又想着,寻个机会将徒晏之事告诉她。 而此时,又到烟花巷喝小酒儿的贾赦遇到了一位阔绰的少爷,两人随意聊了聊,竟是志趣相投,几番下来便引为知己,三不五时便约着一起寻乐。 相识久了,贾赦便偶尔抱怨几句府里,哪怕说的含糊有限,却足以使人猜想不断了。这少爷便是孙河安排的人,故意接近贾赦,如今一切顺利,便依着计划为其出谋划策。 贾赦原不过觉得这位有人神秘,总不肯说家乡何处,父母何人,却对京中各家了若指掌,便有心结交。如今听了对方的话,如醍醐灌顶,兴奋异常。 “好!好好!孙兄果然妙计!若将来我心愿达成,必定要厚厚款谢孙兄献计之恩。”贾赦才不管对方何人何目的,只要能让他在荣国府重新当家做主,把二房赶出去,他就不吃亏! 第39章 这日贾母又派人来接黛玉过府,黛玉已推过两回,这次只得去了。 “我便不与妹妹一道去了。”林青筠道。 黛玉了然,便是时隔多日仍有些不忿:“姐姐这样好,偏二太太……” 作为晚辈不好议论长辈,黛玉虽不满也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实则在听说了贾家来人给林青筠说亲时她十分惊讶,得知是为贾环提的更是恼了,若贾环有探春那样的才情还罢了,偏没有,整日里与赵姨娘都是在王夫人手底下讨生活,便是她万事不管也时常感慨,姨娘庶子生存实在艰难,然可怜人亦有可恨之处,让人不知从何怜悯。 黛玉去了贾府,贾母见她独自一人,便知林青筠因着先前提亲的缘故在避嫌,不免叹气。待黛玉走时,特地命鸳鸯送去一只木匣子,里面是一整套的玉石头面,给林青筠的。 贾母又侧面试探着林青筠定的亲事。 在那日踏春之后,林青筠回府便将皇帝有指婚的意思告诉了黛玉,黛玉不似旁人闻之欣喜羡慕,而是与其父林如海一般满腹担忧。皇家本就不好待,更何况纯亲王虽看似与世无争,却有一副随时可能病逝的身体,黛玉一想到李纨这么些守寡过的日子,就越发的害怕。 林青筠也不好告诉她别的,只是说皇命难违,看似坎坷,怎知不是另一片广阔天空。 黛玉不懂她的意思,这种事情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帮不上,只能暂且罢了。 这会儿见贾母试探,黛玉自不能说出实情,只笑说道:“姐姐确实说好了人家,我并不知是谁家,爹爹与我说了这件事,但不许我细问。爹爹说那家暂且有事,等事情完了就正式提亲定下日子,应该就在今年。” “那等着你姐姐的好日子到了,我定要亲自去贺喜,给她添妆。”贾母见黛玉亦知情,料着林家先前并非推辞,只疑惑谁家和林家结亲,不知男方家世如何。依着林如海的为人秉性,贾母猜测对方可能是其同僚或下属家的庶子,如此亲事既体面,林青筠又能做正妻,再添份厚厚的嫁妆,也算是父女一场的情分了。 “那我先替姐姐谢过外祖母!” “行了,不必陪着我老婆子聒噪,去瞧瞧你姊妹们,他们都在宝玉屋子里看画儿呢。” “玉儿喜欢陪着外祖母说话呢,只怕是外祖母嫌弃玉儿聒噪了reads;星际征婚指南。玉儿先去看过姊妹们,晚些时候再来陪外祖母。”黛玉起身离去。 贾母斜倚在榻上,眯着眼想事情。因着提亲一事,林家本就疏远的态度越发有了隔阂,连黛玉都不大来走动了,得想个法子修补才是。 贾母很清楚,最好是从林青筠身上下手,可对方不来,她也无计可施。 宝玉就住在贾母院中,离的不远,黛玉过来的时候却见里头闹哄哄的,众姊妹们都站在外头,唯有宝玉和房里的丫头们在翻箱倒柜,忙的人仰马翻。黛玉疑惑道:“三妹妹,这是做什么呢?” 探春几个已见着了黛玉,忙都迎上来:“林姐姐来了,都是二哥哥闹的这一出,竟忘了去接林姐姐。”说着又好笑又好气:“说来还是青筠姐姐的一幅画儿闹出来的。上回青筠姐姐给晴雯画了张像,宝玉见了喜欢的不得了,整日里捧着看,竟连真人都丢在脑后,可不是把人笑死。偏生前些日子天气不好,二姐姐四妹妹都着了凉,宝姐姐也病了,如今都已痊愈,人齐了,便想着过来瞧瞧那画儿。怎知竟找不到画儿哪儿去了。” “必是宝玉粗心大意给混搁在哪儿,转头又忘了。”黛玉熟知宝玉秉性,以往没少干这样的事,见屋子里头实在乱的很,便与几人说:“让他找去吧,咱们去老太太屋子里坐会儿。” 宝钗笑道:“要我说什么要紧,东西丢就丢了,一幅画儿罢了,又不是稀世珍宝,哪里值得如此劳师动众。若一会儿老太太太太知道了问起来,知道是为一副丫头的画像闹的如此,只怕也不好。” “宝姐姐说的固然在理,只是在二哥哥眼里,那画就是稀世珍宝,这会儿寻不到指不定怎样焦急呢,哪里肯听我们的劝。”探春何尝没劝,宝玉根本不理会,又不好多说,说的多了只怕宝玉就恼了。 屋子里一通翻找,真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袭人见宝玉急的满头大汗,心下又酸又疼,劝又劝不住,只得细细问他:“二爷,你再细想想,前天看过画儿随手放在了哪里?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若画儿不在屋子里,便是把地翻过来也没用啊。” 宝玉不停的左右走动,嘴里仍是说道:“那样要紧的东西我哪里会乱丢,每日看了都亲自放好,只昨天有些犯困,随手搁在书桌上,事后也忘了。屋子里都是你管着,那桌子是谁收拾的?怎么其他东西都在,就只画儿没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竟是疑了袭人。 袭人一愣,眼眶随之红了:“二爷这话竟是说我是贼了。好好儿我要一副晴雯的画儿做什么?不能吃又不能喝,我也没门路去卖了换钱,便是能,我也不缺那几个钱!我在二爷屋子里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没得着好,今日竟被认成个贼了!”说着甩身去床上一躺,捂脸哭了起来。 宝玉也愣了:“好好儿的,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哪里就说你是贼了,好好儿的哭什么?” 袭人最是个标榜贤惠的人,若在以往必定不会做这等轻狂之举,可实在是这些日子宝玉为一幅画着了魔,令袭人十分忌惮,又隐隐有些妒意。晴雯除了生的好些,哪里比她强呢?宝玉竟如此看重,连她都越过去了,长此以往,宝玉眼里岂不是没了她了? 这才是袭人最担心的地方。 宝玉屋子里丫头多,各有各的好处,宝玉又是个多情了,袭人努力多年,凭着小心谨慎细致周到又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亲密,方才有了今日地位,自以为这便是一辈子的结果了,去因不曾过了明路,总是患得患失。宝玉最喜欢林姑娘,而晴雯有些儿林姑娘的品格儿,一直被她定为心腹大患,花了好些功夫才压着晴雯,怎甘心晴雯就此起来。 一直因宝玉大意弄丢了自己的画像而气呼呼的晴雯掀了帘子进来,冷笑道:“二爷竟是别找什么画儿了,左不过我只是个小丫鬟,哪个名牌上的人呢reads;质子。二爷竟是快去哄哄袭人姐姐吧,若把袭人姐姐惹恼了,二爷该吃不下睡不着了。” “你又何苦说这话。”宝玉两头受气,急的脸都红了。 麝月走上来悄悄扯了扯晴雯,低声劝道:“你何苦跟二爷使气,二爷也是着急着找画儿呢。竟是快些让二爷想起丢在哪里了,若是丢在外面被人捡了去可怎么好?再这么闹下去,老太太那边也瞒不住,二太太知道了宝玉这般闹,也是要恼的。” 宝玉也听见了这番话,也不敢让屋子里的丫头们受牵连,又忙忙让收拾屋子。 这时有个小丫头突然说:“昨天袭人姐姐命我送了一包东西出去给茗烟,怪沉的,里头还像是几本书。会不会那画儿也夹在里头送出去了?” 袭人一直听着呢,见小丫头这么说立时起来,脸上犹带泪痕的责斥道:“难不成我竟是个瞎子,那样一幅画儿都看不见。那包袱里的书都是早就装好的,不过是二爷传话让我送出去,又不是我收拾的,何况当时怕二爷收拾的不仔细,我又亲自查看过,确实是几本书,哪里有什么画儿。” 宝玉却是抱着一线希望:“许是我大意混在里头了,你又看漏了眼,也未尝没有可能。我去问问!” 说完宝玉就跑了! 那几本书他是从北静王爷那里借来的,昨日送了回去,若画儿真夹在里头倒不费事,只问问王爷便知。宝玉出门不是那么容易,好在北静王爷的名头好用,一听是去北静王府,王夫人即刻命人备车。 最后宝玉无功而返,北静王爷并未在书中见到什么画像,反对他提到的画像十分好奇,问了宝玉不少话。幸而宝玉还记着女子闺名不可轻易告诉给人,只说那画儿是一位亲戚家的姐妹所做,多的便不肯提了。 至此,这幅失踪的画儿也成了一桩悬案。 黛玉回去说给林青筠听,林青筠也深感意外,至于贾母所送之物,既不能退回去,也只能收着。当晚临水前,林青筠又在书案上发现了一张字儿:太上皇庇护,甄家事有变。 林青筠看后微微一叹,想着果然没到时候,太上皇尚在,皇上想动四王八公老勋贵们确实不容易。 十八这天,圣旨降至林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户部尚书林海之义女,聪慧敏捷、风姿雅悦,端庄淑睿,朕与皇后甚爱之,特指与纯亲王为正妃,于今年八月初九完婚。钦此!] 圣旨一经传出,京城哗然! 林家三人尽管早知婚事,可仍被圣旨内容惊住。 今年八月成婚?林青筠今年才十三岁,虽说并非没有十二三岁成婚者,可那是极其特殊的例子,一般都是先定亲,待女方及笄后才请期成婚。再者,寻常人家筹备婚事尚且要一年功夫,皇家从相看定准到成婚准备个两三年是常事,因此这次婚事显得很仓促。若非都知纯亲王圣眷仍浓,众人都要以为纯亲王失了圣心,所以才被指了个草率婚事。毕竟外界提起林青筠冠的头衔虽是林尚书义女,谁都清楚其父只是秀才,毫无家世可言。 亦有知道内情多些的,例如诸皇子后妃等人,他们则认为是纯亲王的身体熬不住了,皇后这是为纯亲王娶亲冲喜,至于王妃人选……前些时候皇后低调出宫去了观音寺,便是再隐蔽仍有人知道了,林青筠必定是八字与纯亲王相合。古人成婚要合男女双方八字,冲喜更是讲究,寻常命格都不抵用。 不得不说,这些人无意间算是猜中了真相。 皇后最忧心的便是纯亲王的身体,太医的诊断还时刻回响在耳边,因此妙玉的那番话无疑是救命稻草,皇后怎肯放弃reads;[综合]让我如何扑倒你(兄弟战争,韩娱,韩剧)。为了纯亲王能活着,皇后能同意他娶个小小秀才之女为王妃,能同意他凭着心意不再立侧纳妾,又还有什么非议不能忍受?既然林青筠命中带福惠及亲近之人,那便令两人早早成婚,每日里同进同出夫妻亲密无间,难不成纯亲王还不能好? 若不能好,可见林青筠是个没福的,皇家病逝个王妃也算不得什么。 林青筠对皇后的想法猜到一些,倒能理解,只是想到即将离开林家十分不舍。她在林家统共过了两年,除了最开始有些拘束,往后便过的越来越自在,这也是林家没有女性长辈的缘故,后宅内只她与黛玉两个,一应大小事皆能做主。即将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哪怕平日里再沉稳,也不免有些忐忑。 圣旨后,皇后从宫中赐下两名嬷嬷,专为教导林青筠一切皇家礼仪规矩,提点诸多忌讳,宫中主要妃嫔、皇子公主情况,当然,讲的最多还是纯亲王的病情以及日常注意事宜。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林家就该准备嫁妆等物。 林如海是个大男人,大面儿上的东西倒是好准备,就是细致处无法料理,黛玉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且比青筠年纪小,怎好插手嫁妆的事儿。按理林家最近的姻亲便是贾家,贾母闻得林青筠竟有福分做纯亲王王妃,震惊后便想到了嫁妆此节,无奈邢夫人愚钝不堪,王夫人又素来对林家有心病,李纨又是个寡妇,东府里的尤氏更是不顶用,整个贾家竟拿不出个人来。贾母再度想到王熙凤,若王熙凤在府里,这等事还需操心。林如海确实根本没考虑贾家,直接备了礼物去了庄家,请庄家大太太帮着料理嫁妆之事。 庄家老夫人倒是爽快:“这算喜事,我替大太太应了。”说着对大太太说道:“府里头的事先放一放,或者让二太太暂且帮把手,林家大姑娘的嫁妆要紧,你多费心,务必要办好,也别给林大人省银子。我是知道的,林大人疼女儿的很,必定不会吝啬,林家也不缺那几个钱。”说的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林如海立在屏风外也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为儿女操办婚事原该如此。” “老太太放心,我必定用心办理,若有不懂之处还来请教老太太。”大太太应承了。 庄老夫人问林如海:“黛玉怎么没来?要我说你就将黛玉送来住些天,如今大姑娘正学规矩忙的很,赐婚圣旨一下,等于婚事前面的纳采、问名、纳吉都过了,婚期又在今年八月,只怕过几日礼部就要来下大聘,那日需要的回礼也得预备起来,更是没功夫。倒不如让大姑娘专心忙她的,黛玉来陪陪我这个老人家,咱们家姊妹多,必是闷不着她。” “那就多谢老太太体恤,明日我便将黛玉送来。”林如海想了想便同意了,主要是想到了贾家,若贾母提出接黛玉过去小住,太拒绝反伤亲戚情面,倒不如先送到庄家。 次日,林如海果然将黛玉送了来。黛玉在庄家跟着老太太住一个院子,每日里姊妹们作伴,或读书写字,或吟诗作画,也是极为自在,间或回家看看父亲与林青筠,还遇上贾母派人来接,黛玉去了一回并未住下。黛玉心里自然与贾母更亲近,但贾母跟前总有个宝玉,庄家却谨遵着规矩,男孩子大了极少出入内院,黛玉在那日住了几天,庄黎等兄弟每日给老太太问安都是错着时间,从不唐突。 宝玉倒也罢了,自小一处长大,宝玉的性子黛玉深知。只贾家规矩疏漏,下人偷奸耍滑、欺上瞒下、嘴里又没个规矩,相比之下,庄家则清静许多,令黛玉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书香世家与勋贵武将之家的区别。 林家祖上虽同是武将起家,可经历几代下来,已由武转文,黛玉是自小在书香中长大,林如海也曾几番暗示,将来要择同是书香之家结亲。 贾家是黛玉外祖家,贾家姊妹们个个出众,黛玉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贾家已日薄西山,却仍是撑着国公府的架子,另有从上到下不将朝廷律法放在眼里,做过的那些事若将来翻出来,只怕贾家…… “妹妹怎么愁眉苦脸的,莫不是舍不得你青筠姐姐了?”张诗雨笑着打趣reads;重生妖御天下。 黛玉坦然道:“确实舍不得,我才得了个好姐姐短短两年,姐姐就要嫁人出门了。我恨不得跟姐姐相伴一辈子才好呢。” “可是傻话了,姑娘大了都有出门子的一天,难道林姐姐将来不嫁人?”庄诗香嘻嘻哈哈的促狭,恼的黛玉伸手拧她的脸,庄诗香一面躲一面又笑:“我也舍不得林姐姐呢,不如林姐姐嫁到我家,给我做嫂嫂如何?” “你这个促狭鬼,竟拿这个来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黛玉闹红了脸,不依不饶的追上庄诗香,一把按在椅子上挠的她眼泪都笑出来了。 偏生庄诗雨、庄诗晴、庄诗雅都在一旁起哄:“这个主意好,林妹妹做我们家的人,可是一辈子的姐妹。” 黛玉嗔怒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只会拿我取笑,既说姑娘大了都要嫁人,难不成你们不嫁人?早晚都要各自散了呢。” “哎呦呦,这是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恍惚听见谁要嫁进咱们家做媳妇?是谁啊?快快领来让我瞧瞧。”庄老太太不知何时从门外进来,偏一进来张口也是打趣,再度将黛玉闹的脸红,恼的顾不得老太太跟前,一跺脚用帕子捂着脸就跑了。 见状一屋子人又笑了起来。 老太太与大太太交换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而后便说起林如海为林青筠准备的嫁妆单子,着实丰厚。虽因着林青筠是要嫁入亲王府做王妃,嫁妆不能寒嘇,即便如此,林如海所备也极为丰厚,哪怕至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若是礼部下的聘礼是按着宗室规矩,这些是尽够匹配的。”大太太虽如此说,但想到纯亲王乃是帝后唯一嫡亲,自小备受宠爱,只怕聘礼比其他皇子们成婚时要丰厚。皇子们自成年起,礼部便会按规矩预备嫁妆等物,所以哪怕时间仓促,纯亲王成亲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其他需现办的也不费事。 “林大人的心思也好猜,林大姑娘到底是义女,除了林家,无甚亲友,林大人多给她备些嫁妆,也是让她去了亲王府有些底气的意思。可怜天下父母心。林大人待义女尚且如此,等黛玉成亲时指不定如何呢。”说着老太太笑了,瞟了眼大太太道:“谁能得了黛玉做媳妇,也是好福气。” “老太太的话再没有错的。”大太太也笑,见着丫鬟们都不在跟前,这才低声说:“我们老爷也有这个意思,想为明景求聘,只是咱们家到底不是从前,已比不得林大人位高权重简在帝心,所以只言语试探,谁知林大人听了含笑不语。” “既没回绝,便是有几分意思。我倒不是看重林家嫁妆,而是黛玉人品出众,满京城女儿少有及得上她的,与明景十分般配。再者,林家是书香之家,林如海自来只做纯臣,家风清正,又有诸多人脉,林家无嗣,将来自然会全力帮扶女婿。不是我功利,咱们家正在紧要关头,结亲也要慎重,林家门第虽高些,但凭借着老太爷的脸面,或可高攀一回。”老太太叹气,又道:“关键是明景要争气,谁不希望女儿嫁个肯上进的青年才俊,只等八月里乡试完了,明景得个好名次,才好有两分底气向林家提一提。” 大太太点头:“老爷也这么说。老爷说过两个月便打发明景回原籍,提前过去歇足精神,温习功课,再拜访拜访原籍亲友,便到乡试时间了。老爷说,按照明景如今的文章,必是能中的,只看名次罢了。” 老太太提到大孙子脸色柔和,也心疼:“也别太累着他,读书不是一日之功,别为读书累出病来。” 大太太笑道:“老太太放心吧,咱们家孩子从小练武,就是怕考场里难熬。明景自小身体就好,这么些年也少有病痛,况且他最是懂事,自己的事情料理的妥妥当当,少有让人操心的。” “我这大孙子是个难得的,咱们家就看他了。”老太太想着就交代:“和林家的事情不必告诉他知道,让他安心准备考试,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