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的挑刺日常》 第1章 北翡翠新历七百二十一年,五月,安多哈密林。 这是春季的最后一个深夜,大陆东部最长的一段瘴雾期刚刚结束,少有活物乐意出窝。 因为大环境格外寂静的缘故,密林深处那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便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头正在挖泥的狮子。 它看起来比普通狮子瘦小一些,似乎还没成年,伏着肩,撅着腚,身上遍布刮擦的伤痕,有一部分已经溃烂了,腐肉混着脓血,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不过它顾不上在意,只时不时用滚了泥的尾巴扫一扫近身的蚊蝇,两只并不结实的前爪上下翻飞,很快便在泥地上刨出一个不小的坑。 它从喉咙底发出一阵呼噜声,对泥地下的食物显得兴奋而充满期待,毕竟它已经饿了太久了…… 就在它连尾巴都忍不住翘上天的时候,刨进湿泥里的前爪突然触到了什么东西。 就听“叮——”的一声金属响,它的爪尖被震得一颤,猛地缩了回来。 狮子:“……” 这绝不是肉会发出的声音! 狮子一脸懵圈地盯着那个泥坑,翘上天的尾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它犹豫了好半天,最终却还是屈服在了食欲之下,壮着胆子继续刨了起来。 没多会儿,坑里埋着的东西便露出了全貌—— 那是个人形的怪物! 之所以说是怪物,是因为他一个人有两个大,脑袋连前后都没法分,犹如一个浑圆而沉重的瓜。他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什么白的地方,到处都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经年老泥……除了交叠在胸前的手。 那双手上还扣着半截金属护甲,从腕部一直覆盖到指根,锈迹斑驳,湿泥裹覆,黑得早已看不出原色了。独独露出来的前半截手指,既没沾上污垢,又不显一丝血气,苍白干净得简直有些病态。 真病假病新鲜不新鲜之类的,狮子已经顾不上了,能吃就行! 它跳到怪物的胸前,低头便要咬! 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乍然响起,那双看似清瘦病态的手猛地一抽,一手抵住它的利齿,另一只手迅速摸到了它身后,二话不说照着它的尊臀就是一巴掌。 狮子“嗷”地一嗓子,受了奇耻大辱般傻了:“……” 还没来得及回击,它就被那怪物揪着尾巴猛甩到了一边。 它利爪一张,一骨碌爬起来,企图弓身再扑,却被那怪物一把钳住喉咙,死死按在地上reads;如梦记之落夕。 怪物闷闷地喘了两口粗气,抬起那只空余的手沿着自己的脖颈按压一圈,一阵粗哑的金属摩擦音之后,那个摇摇欲坠的“脑袋”便被他不客气地掀了下来,随手丢在了地上——那是一个裹满泥土的旧式首铠。 首铠被摘下的同时,粗糙的边缘把怪人掖在衣领下的一根细绳勾了出来,上面坠着一块暗银色的金属薄片,薄片刻着这怪人的全名——凯文·法斯宾德。 重铠甲片之间的锁绳早已残破不堪,凯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身上的负担卸了个干净,只留下内里一套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衣裤,一柄扣在腰间的短刀,还有一只掉落在地的牛皮袋。 他左手下钳着的狮子此时彻底回了神,拼命挣扎,虽然没成年,力气也不容小觑。钢刃般的利爪在凯文手臂上抓出数道深口,鲜血淋漓。 凯文吃痛地抽了口气,皱着眉“啧”了一声,顺手解开短刀扣,抬手就要照着它的脖颈划拉一下。 结果那狮子急了眼,陡然间爆发的力道大得惊人,挣得凯文手一麻,让它翻身滑脱。 大概明白眼前这人也是个凶残的主,那狮子没打算继续硬抗,身形敏捷地钻了个空子,撒腿就跑,只是这没成年的小畜生逃就算了,还顺嘴叼走了凯文掉下的牛皮袋。 凯文:“……” 他刚从泥地下爬出来,一系列打斗几乎都出于生存的本能,四肢跟上了,脑子却还有些滞后。他原地愣了两秒,才想起那牛皮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顿时翻了个白眼,拇指摩挲了一下短刀的刀背,抬脚便追了过去。 那狮子“嗷”一嗓子,在前面四爪翻飞,恨不得能直接上天。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毕竟它饿了太久不说,身上还有着数不清的带毒伤口。 片刻之后,凯文一手把短刀扣回腰间,一手拎着被藤茎五花大绑的狮子,找了条相对安全的河边坐了下来。沿路还顺手摸了几颗酸果、拾了一把干枝,一副要支架子烤肉的架势。 “还跑么?嗯?”凯文拍着狮子的头,问道。 他大概太久没说过话了,声音又低又哑。因为懒得费力的缘故,轻得几不可闻,却意外的有种更吓人的威胁感。 狮子:“……” 凯文翻着它身上的皮毛,边检查边道,“你身上没有什么标记吧?没有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毕竟我也饿了很久。” 这片大陆上的野兽有两种,一种是不带特殊标记的,那就是正经兽类,可食用——你是它们的猎物,当然,足够凶狠的话,也能让它们成为你的猎物。 而另一种带着部落标记的就不太正经了,那是巨兽人,细究起来大概千万年前跟凯文一个祖宗,勉强算小半个同类,就目前来看是整片大陆上最凶的种族之一,不太方便下嘴。 “还真没有标记,那你就只能认倒霉了。”凯文哑着嗓子,凶残地安抚道。 狮子一脸惊悚:“!!!” 凯文堆好干枝枯叶,从抢回来的牛皮袋里摸出了打火石,又一脸不放心地朝袋子里看了眼,确认了里面的东西都还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碎……”他嘀咕着,把牛皮袋放在一边,似乎怕自己不小心压上去,而后才低头擦着打火石,打算给干枝点个火。 就这么会儿工夫,原本已经认命装死的狮子不知怎么又活泛了起来,猛地挣动两下,撒泼似滚来滚去,似乎想趁机咬断藤茎逃走reads;无良妻主很倾城。 好像它逃得掉似的…… 凯文生怕他滚来滚去压到牛皮袋,忍不住抬头想吓唬他,却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愣。 就见被藤茎五花大绑的狮子在眨眼间已经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棕发男孩儿。他正要从变松了的藤茎里挣脱出来,表情凶巴巴的,投向凯文的目光里满是敌意。 凯文:“……”说好的正经野兽呢?怎么一言不合就变人? 他有点儿淡淡的胃疼。 结果还没等他从错愕和胃疼中回过神来,那男孩儿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软肋,猛地扑到地上,一把朝那牛皮袋抓去! “别碰!”凯文喝道! 可惜已经晚了…… 那男孩儿凶猛的气势很足,想找个威胁的愿望也很美,就是手有点儿短。 没能抓全,最终一巴掌拍在了上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凯文:“……” 他一把掀开男孩儿的爪子,左手狠狠一抽藤茎的活结,把那小王八蛋捆紧了;右手一把抓过牛皮袋,急急打开袋口在里头扒拉了一番,而后捏出了一颗黑色的圆粒。 那玩意儿大小跟豆子差不多,乍一看像甲虫,只是不小心被压瘪了,侧面还沾着一点儿烟金色的痕迹,仿佛死得十分冤屈。 “……”凯文清瘦的脸上面无表情,额角青筋直蹦。 这不起眼的“甲虫”叫做信砂,常用于战时,军队里人人都有,潜行偷袭时,往往靠它传达方位信息,必要情况下还能求救。 为了区分,不同军队所使用的的信砂颜色不同,普通士兵和军官也不一样,至于指挥官那一级的,一种颜色更是只代表特定的某个人。 这玩意儿捏爆就能起效,操作亲民,十分傻瓜。 一般情况下,士兵见到信砂普遍像见了亲妈一样欣喜……除了此时的凯文。 他捏着这枚屈死的信砂,别说欣喜了,简直想把那手贱的小王八蛋吊起来打。不仅如此,他猜测收到信砂的那头同样不会有什么欣喜之情,说不定已经吓死了…… 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他猜测得还挺准—— 位于北端大裂谷深处的乌金悬宫里,观象高台上“咣当”一声响,老神官扒着观象池的手一撒,直挺挺地撅了过去。 余下两位年轻神官反应不及,依旧目瞪口呆地盯着池水中绽开的一簇光亮。 “我没做梦吧?!信砂?!烟金色?!”其中一位神官叫着,表情好像见了鬼,“不不不,一定是我记错了,烟金色代表的不止一个人吧?!” 另一位则是真见了鬼,一脸恍惚道:“你没记错,烟金色只代表一个人。就是那个青铜指挥官,凯文·法斯宾德……” “可是……可是他很多年前就死了啊!” 半小时之后,乌金悬宫深处,刚继任的新帝从床上翻身坐起,眼皮直跳地听内侍官叫道:“陛下!神官院刚刚上报说,法斯宾德指挥官在安多哈密林一带诈尸了!” 新帝:“……………………………………” 第2章 凯文鼻子一痒,扭头打了个喷嚏。 他稍微想象了一下王宫那边可能会有的反应,只觉得自己手臂上的寒毛都排着队立正了。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那个被捆成蚕蛹的小王八蛋在地上蠕动了两下,怎么也挣脱不开身上的藤茎,又急又气,憋得满脸通红。他艰难地抻着脖子,凶巴巴地“呸”了一声,仰脸就要叫嚷,结果正对上凯文黑如锅底的脸色,顿时咽了回去,好悬没噎死。 凯文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似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问:“哪只手?” 小王八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小小年纪,声音本该是清亮生脆的,此时却嘶哑得厉害,不比凯文好多少,可见也没少受罪。 凯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嘴上却还在吓唬:“我问你哪只手抓的牛皮袋?”说着,他还故意动作明显地摸了一下短刀的刀背。 小王八蛋:“……” 他的脸憋得更红了,犟着脖子道:“我、我刚才看了,不就拍死了一只黑虫子吗?大不了我赔你一个!” 凯文闻言笑了一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哦?怎么赔?” 男孩儿再次蠕动了两下,艰难地跪坐起来,一只手鸡爪子似的在身上挠了挠,从抹布般的衣服上顺手抓了一只,摊开给凯文:“喏,还你个彩色的,还会飞。” 凯文:“……”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孩子是挑衅还是真傻。 小孩子的想法常常难以估量,凯文对这种幼小活物的理解全凭以往经验。很可惜,他碰见过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熊。印象最深刻的那个尤其善于气人和挑衅…… 于是五分钟后,凯文放松地泡在河里,一边清洗着身上的泥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该怎么解释所谓的“死而复生”。 那个一张嘴就仿佛在找揍的小王八蛋,则被挂在河边的高树上,像个倒吊的大蚕蛹,一边摇晃,一边声嘶力竭地嚎叫。 他不愧来自于巨兽人这种战斗种族,年纪虽小,说话却一点儿都不客气,冲凯文叫道:“你居然打孩子你还要不要脸——” 凯文头也不回道:“不要。” 男孩儿继续嚎:“我才八岁半,连个虫子都捏不死——” 凯文失笑:“哄鬼呢?你换个形态就能咬断我的脖子。” 男孩儿:“我要吐了啊啊啊啊——” 凯文:“吐吧,我不看你。” 男孩儿“哇”地一声假哭起来reads;天才蛮妃太难追。 凯文:“……” 他嚎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凯文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丢给他,反倒收拾收拾上了岸,水鬼似的拎着短刀走远了。 男孩儿默默住了嘴。 凯文离开的时间并不久,也没有在寂静的深林里搅合出什么动静。但是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拎着三只肥硕的安多哈地鼠和几枚拳头大的野鸟蛋。 他蹲在河边熟练地剥皮放血,挑出内脏,沥尽了水后,回到树下支架烤了起来,顺便还把那几枚鸟蛋埋在了火堆的泥土下。 安多哈地鼠每只都有成年人小臂长,肥瘦刚好,在火烤下滋滋冒着油,亮汪汪的。凯文把之前拾来的果子揉碎了,将汁液抹在焦脆的肉面上,被热气一烘,香气便更浓了。 凯文正给烤肉翻着面儿,余光却看到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滴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就发现那倒吊着的小王八蛋已经顾不上嚎丧了,正张着嘴直滴口水。 “我调味够了,不用你再加料。”凯文没好气地说着,举着烤肉往旁边挪了挪。 男孩儿被食物香味勾得馋虫大动,刚消停没多久的肚子又开始声如雷鸣。 没有比“在一个快饿死的人面前大快朵颐”更缺德的事了,男孩儿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对我这么残忍?” 凯文翻着肉嗤笑一声,随口道:“已经不错了,我以前带过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熊孩子,对他比对你残忍多了。” 男孩儿:“……” 他略微脑补了一下“残忍多了”是个什么状态,顿时连寒毛都竖起来了,心说:你不怕他以后长大了套你麻袋吗…… 凯文刚从地下诈尸的时候,脸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泥,除了瘦削,看不出更多的特点,现在那些泥灰都被洗了个干净,素白斯文的原貌便完全显露出来。 火光柔化了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又加重了他眼睫投下的阴影,在锋利与漂亮之间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平衡点。 摸着良心讲,小王八蛋觉得凯文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大人…… 更是他见过的最不是东西的大人! “他居然真的自己吃起来了啊啊啊——”男孩儿在心里撒着泼。 越是饿极的时候,吃东西越不能狼吞虎咽。凯文深谙这个道理,本就生了副斯文相的他,吃得不慌不忙、慢条斯理。 结果还没吃几口,他就忍不住道:“再盯着我眼珠子就该掉出来了……” 说完凯文扫了一眼那男孩儿,却见他抿着嘴瞪着眼,又凶又倔的表情里莫名带了点儿委屈。 凯文:“……” 这小王八蛋的眼睛还存留有猫科动物的影子,颜色浅而透亮,瞳仁在夜里又大又圆,显得格外清晰,再配上这副表情,使得凯文又想起了多年前帕赫家的那个小少爷—— 那个他刚才还提起过的熊孩子。 那时候凯文刚进预备军团,难得有个稍长一些的春假,本想好好松松骨头,却在半途受人之托,被请去帕赫家帮忙照看那个小少爷。 那孩子是真熊啊…… 又倔又硬还不服管,毕生追求就是跟人反着来,尤其是凯文reads;说你在乎我。 那时候凯文自己年纪也不算大,有着年轻人特有的血气,比现在还混蛋。为了阻止那男孩儿往歪处长,凯文动手揍过他好几次。 每每被揍之后,那小少爷的表情就跟这男孩儿如出一辙,有凶狠,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点儿委屈。 那之后的很多年,凯文一直没机会再见那孩子。最后一次听到相关消息的时候,他正在白骨荒漠的行军帐里,听同帐的军官八卦说“帕赫家族要完”。 照那样来说,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小少爷墓地的青草都换几茬儿了,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了。 想到这点,早修炼成千年王八精的凯文,居然见鬼了泛起了一丝愧疚。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咳了一声,刚想站起身给那男孩儿松个绑,就听那崽子嘤嘤哭道:“给口肉吃,我叫你爸爸!” 凯文:“……” 跟帕赫家那崽子像个屁…… 最终那小王八蛋还是被放了下来,在火堆旁边捧着烤地鼠吃得满嘴油光。 凯文打野味的时候其实算了这崽子的份,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能吃,瘦巴巴屁点儿大的人,居然吃掉了两只地鼠三枚鸟蛋…… 看得他忍不住提醒道:“你最好留一点儿揣在身上以防万一,明天之后可就没人分你吃的了。” 男孩儿不假思索道:“为什么?” “因为天一亮我就走了。”凯文顺口道。 “我能跟你一起么,这里跟迷宫一样,我绕好几天了,我还要找人呢……”男孩儿秉持着有奶就是娘的原则,一边啃着最后一点肉,一边含含糊糊地嘀咕着。 可惜凯文没在意听。 他在估算,照他以往的了解,从信砂传到神官那儿,到王宫派的人抵达这片密林,差不多需要两天时间。而他在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情况之前,并不打算跟那些人见面。所以一天用来休息调整,另一天足够他离开这片密林另找地方避一避。 他想得挺美,可惜老天爷就喜欢跟他过不去。 第二天清早,天刚有些蒙蒙亮,一个有着金色短发的年轻男人带着一队精悍的骑兵,从天而降在凯文面前,把他本就浅淡的睡意彻底惊没了。 “米奥?”凯文一脸诧异地看着领头的金发青年,差点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米奥原本还脊背标直地端坐在马鹫背上,看清凯文的脸后,差点儿一个跟头栽下来。 他低头在马鹫高扬的脖颈后面埋了一会儿,摆着手道:“等等,等等……让我缓一会儿,我觉得我似乎出现了幻觉。” 这会儿再想避一避已经不可能了,凯文余光扫到身边进入待攻击状态的男孩儿,干脆坦荡道:“没有,不是幻觉,是我,我还活着。” “当初是我亲手把你的尸体从战场上找回去的!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安多哈?! 米奥又激动又恍惚,话说了一半嗓子劈了,直接破了音,后半句便没能说下去。 凯文拍了拍黑色马鹫的头,道:“说来话长。” 屏息等解释的米奥差点儿一口血喷出来,他翻身从马鹫背上下来,身后那一整队骑兵也“啪”地落了地,齐得吓人reads;富贵锦绣。 “怎么出现在安多哈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当初我确实是在这附近被人发现的,据说当时我身上穿着普通骑兵的重铠,正处在假死状态。”凯文一本正经地道:“事实上我后来也一直昏迷不醒,一直到最近才睁眼。” 说着,他一拍男孩儿的肩膀,“喏——就是这孩子的家里人救回去的。” 男孩儿:“……”骗鬼呢?! 大概是激动过度的原因,米奥一时没那脑子去细想,居然真信了凯文的鬼话,道:“你们干什么了搞得这么狼狈?” 凯文摆了摆手:“别提了,我本打算穿过这密林,顺着东提道一路向北,先回圣安蒂斯再去找你们,正好带这小崽子去北方看看,结果迷路了,绕了几天都没能绕出来,不得已昨晚才捏爆了一只信砂。” 男孩儿特别想揭穿他的鬼话,让他也吃一次瘪……然而吃人的嘴软,况且还会被揍,所以只能半身不遂地杵在原地,一脸牙痛地看着那个金发青年百感交集的脸。 米奥瞪了凯文半晌,终于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忍不住狠狠抱了凯文一把,又放了开来,后退一步端正地行了个拔剑军礼,道:“青铜军副指挥官、你最忠诚的朋友米奥·斯科特,率新编第一精锐小队,欢迎你的归来!” 男孩儿目瞪口呆:“……”啥?! 凯文却笑着拍了拍米奥的肩,道:“好久不见。” 确认了好朋友还活着,米奥简直前所未有地亢奋,一边领着凯文和晕头转向的男孩儿朝密林外面走,一边眉飞色舞地给凯文讲着这几年发生的大事。 讲到掌权人换位的时候,凯文终于忍不住打断道:“等等,你刚才说刚继位的新帝叫什么来着?” 米奥道:“奥斯维德·克诺,怎么了?” 凯文:“嘶——有点儿耳熟。” “你忘啦?哦对,你没反应过来正常,陛下改过姓。”米奥道,“他以前姓帕赫,帕赫家那个小儿子,你还记得吗?” 凯文:“……”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昨晚还回忆过当初对他多凶残呢……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他为什么会从帕赫变成克诺对不对?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等回去我再慢慢给你解释,毕竟现在不太方便。”米奥一脸八卦地眨了眨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来,我记得你以前认识他啊,他七八岁那会儿,你不是还揍过他么?” 凯文抹了把脸,心说真是谢谢你提醒我…… 不过他念头一转,心又大了起来,不以为意道:“哪百年的旧账了,肯定早忘了,登帝的人不会那么斤斤计较的。” 米奥深表赞同:“没错,要不然陛下也不会亲自跟过来了。” 凯文一个急刹,连个犹豫都不打就转了方向,边朝另一个方向走,边道:“你们先行一步,我还有点儿事情,解决完就——” 他话没说完就生生顿住了。 因为好死不死的,他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一个高个儿男人一株高树后绕了出来,抱着胳膊直直挡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后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久不见,法斯宾德……阁下?” 凯文右眼皮一抖:“……” 第3章 拦着路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非常年轻,单就样貌来看,满没满二十岁都很难说。但他却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不知是因为那双异常锋利的眉眼,还是因为过于高大的身材。 凯文心说还好刹得快,就这距离还得略调高一点视线呢,再往前走两步就该直接仰视了。 他目光上下一扫,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年轻人打量了一个来回——从棕黑色的利落短发,到手臂和前胸饱满的肌肉,再到收进马靴的长腿……心里啧啧两声,横生一句感慨: 你谁啊? 倒不是他真的猜不出这人是谁,而是他实在没法把他和当年那个熊孩子联系起来。 时间过得真他妈快,这孩子吃了饲料吧长这么高! 他这一愣神便有些久,久到奥斯维德从皮笑肉不笑生生变成了皮肉都不笑,眯着眼道:“贵人多忘事,看来法斯宾德阁下已经不记得我了。” “记得,一起呆了一整个假期呢,当然记得。我只是在想我究竟是昏睡了几年还是几个世纪,怎么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凯文随意在腰部上下量了个位置,比划着道:“你以前也就到我这里,还没拐杖高呢,两根带鱼能组成一个你reads;绯闻甜妻。” 奥斯维德:“……” 这混账的功力不减当年,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特别不是东西,不论长句短句,总能让人找到跳脚的点。 凯文说完才意识到当年的熊孩子现在已经变成顶头boss了,顿时咳了一声,扭开脸默默住了嘴。 奥斯维德突然一笑,慢条斯理道:“跟阁下共度的那个假期愉快得令人难忘,即便现在我还偶尔会梦到呢。能再次见到阁下,真是万分高兴……不管怎么说,欢迎回来。” 凯文默默听他说完,心里已经同步把这段话翻译了一遍:老子这辈子都记得那段被你胖揍的日子,时隔多年你终于还是落到我手里了,老天有眼。 奥斯维德盯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了片刻,好整以暇道:“阁下的脸怎么了?” 凯文干笑两声:“没事,牙疼,昨晚那肉烤太硬了。” 奥斯维德一听,“噢”了一声,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冲不远处默默听八卦的米奥道:“耽搁得差不多了,各自上马吧。不介意的话,阁下就来我的马车吧,我迫不及待想和阁下你叙叙旧。” 凯文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了,那怎么好意思,我骑马鹫就行。” 米奥一脸尴尬地冲他叫道:“没有多余的马鹫了。” 凯文转头眯着眼看他:“那你委屈一下,分我一半位置。” 米奥拍了拍马鹫肌肉壮实的脖颈,道:“没问题,上来吧,回头路过游散之地的时候再买一头,陛下你看行吗?” 凯文抬脚就要朝那边走。 奥斯维德闻言,也转过头去看米奥,一字一顿道:“行啊。” 米奥一脸无辜地和他对视半晌,突然领悟了某种意思,一拍大腿“哎呦”叫道:“不好,腿抽筋!我动不了了,哎呦——嘶,你要不还是上马车吧凯文,我没法给你挪位置嗷——” 他边说还边来戏了,小腿肚直抖,整个人伏在马鹫背上,占据了所有能占的位置,嗷嗷直叫。 凯文:“……” 米奥说死就要死的功力令他叹为观止,他送了米奥两根中指以资鼓励,然后摇着头跟在奥斯维德身后,心不甘情不愿还必须保持微笑。 马车就停在林外,由三头纯黑色的马鹫拉着,它们比普通马壮实很多,脖颈后的鬃毛浓密卷曲,一直覆盖到背部巨大的鹫翅上,精健漂亮。 凯文这才发现,一并来的不只有青铜军精锐小队,还有五十多个重铠骑兵,分列在马车两侧,气势肃杀深重。 凯文:“……”这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打劫的? 他奇怪地看了那些骑兵一眼,就被奥斯维德推着后背塞进了马车。 “怎么这种阵仗?”凯文下意识回头问了一句。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突然在游散之地和巨兽人部落之间发求救信号,换你你会信?”奥斯维德反手重重地拍上马车门,不客气道:“这已经是我改了主意的结果了。” 凯文“噢”了一声:“没改之前是什么主意?” 奥斯维德一手撑着马车顶,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道:“让乌金铁骑军过来扫荡一遍,不管谁在捣鬼,抓住先问主谋,不配合就地弄死再说reads;哑妃倾城。” “……”凯文道:“不是有神官院吗?起码能估个大概吧。” “神官院?”奥斯维德冷笑一声,“半个月前,卡朋特在观象台呆了一整晚,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鬼东西,突然就疯了,披头散发,横冲直撞,好悬没从索道上翻下去摔死,现在整天缩在万神庙里,见谁咬谁,话都不会说了。没了他,神官院剩下那群废物点心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昨天的信砂还吓晕一个。指望他们推算具体情况?做梦比较快。” 凯文啧啧两声,也不知是觉得可惜还是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反应过来,疑惑道:“既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那你又为什么会改主意?” 奥斯维德闻言一顿,盯着车厢内的方桌没说话,仿佛对桌上上放着的那个银质酒水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凯文眯了眯眼。 这模样倒是跟小时候如出一辙,每次奥斯维德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他有点儿心虚…… 凯文一想起他小时候的熊,就毫不客气地用短刀刀柄捅了奥斯维德一下,板着脸催促:“问你话呢。” “……”奥斯维德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被捅得下意识开口道:“接到神官院的通报后,我就带人去了趟你的墓地。” 凯文:“……” 奥斯维德:“……” 两人静默数秒后,凯文黑着脸冷笑一声:“十几年不见,你倒是厉害了啊!学会挖坟刨墓掀棺材了是吧?!” 奥斯维德毫不犹豫回嘴道:“不然呢!不确认一下就冒冒失失往外冲?你怎么那么有意思呢?” “我向来这么有意思——”凯文抬脚就要给他一下。 军队里混大的人,指望他多温柔那就是做梦。凯文除了一张能骗人的斯文脸,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就再没有第二个能跟“斯文温和”沾边的地方了。 结果脚刚抬起,凯文就猛地从惯性模式里回过神来:“……”要完,鞋底正对着皇帝,该怎么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奥斯维德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他盯着停在面前的鞋底看了一会儿,嘲道:“晕了这么多年,法斯宾德阁下腿还能踢这么高,真不容易啊。” 就在凯文和奥斯维德面面相觑的时候,马车门被人拍了三下。 凯文二话不说放下腿,转头开门:“谁——” 话没说完,就看到之前那个小狮子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马车,道:“那个卷毛既不放我走,又不准我爬马鹫,非把我撵进车里来。” “卷毛?哪个卷毛?”凯文探头朝外看了眼,就见前面的米奥转头冲他挥了挥手。 还好,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凯文心里嘀咕了一句,二话不说把男孩儿拽进了车。 奥斯维德“啧”了一声,皱着眉不太耐烦地道:“怎么,你现在又不烦小崽子了,出门居然还主动带上一个?” 男孩儿眨了眨眼,也不求座位,自来熟地靠着角落,盘腿坐了下来,道:“没啊,我昨天还被他揍了好几顿呢。” 凯文:“……”你对着个陌生人告的哪门子瞎状? 男孩儿转头冲着门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有些痒痒的鼻子,瓮声瓮气道:“不过他昨天跟我炫耀说我还不是最惨了,他以前带过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那个比我还惨,也不知道那是哪个倒霉蛋reads;天堂里的舞者。” 倒霉蛋奥斯维德:“……” 凯文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揪了老大一颗醋莓,毫不客气地塞进了男孩儿嘴里,给他堵了个严实。 男孩儿被酸得泪流满面,果然顾不上捣乱了。 奥斯维德缓缓道:“炫耀啊……” 凯文一脸严肃:“并没有。” 奥斯维德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擦着他的肩背绕过他,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拿起桌上平摊着的一份地图继续看起来,再不理凯文了。这人坐姿硬气的很,膝盖霸道地张着,好像稍微合拢一点儿就会委屈了那双长腿似的。 简而言之,他一个人占了一整张横座,马车里唯一一处可以坐的地方。 凯文将他的姿态来回扫了两遍,干脆倚着车门道:“请问尊敬的陛下,你非要把我塞进马车里来,打算让我坐哪儿啊?” 奥斯维德撩起眼皮,端起桌上的半杯果酒呷了一口,刚要开口,马车轮闷响两声,车身突然动了起来。 拉车的马鹫因为太过壮实的原因,并不会飞,但是那双巨大的双翅却是前进时最好的助力。双翅一掀,劲风猎猎,马车顿时便疾驰起来。 正背倚着车门凯文一个措手不及,被惯性甩得扑了出去,不偏不倚撞翻了方桌,重重地砸在奥斯维德身上,好死不死地碰掉了他手里的银杯。 凯文连忙撑着身体站起来,在风驰电掣中适应着平衡。 他好不容易站稳,就发现打翻的果酒一滴不剩,全浇在了奥斯维德胯间,大概是对他岔着腿一人占两座的报应。 奥斯维德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冷不热冲凯文道:“你小脑离家出走了么?怎么不干脆射程再长一点,直接飞出马车去?” 凯文下意识就想说“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还好在出口前被理智强拉了回来。 他难得要了回脸,也不指望奥斯维德给他指个座位了,干脆学那男孩儿,倚着车厢壁,就地坐了下来。一边闭上眼装死,一边有些发愁地想:总忍不住想揍皇帝,这可怎么是好。 车轮转得飞快,凯文颠了一会儿,居然真的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泛了青黑,光线昏暗。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盖了条毯子,还是冬天用的那种厚质毛毯,从脖子到脚给他裹了个严实,捂得他出了一层汗,差点儿热疯。 凯文:“………………………………” 这么缺德的事情,出了奥斯维德再没第二个人能干出来了! 凯文两眼一翻,掀开毯子就想抽他,却见原本在车里坐着的年轻皇帝已经没了踪影,不仅如此,连窝在角落里的男孩儿也不知去向。 他眉头一皱,绷紧了神经,屏息听了一会儿,却发现车外一片安静。 不对,准确地说……是寂静——那种连风声都消失无踪,让人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的寂静。 第4章 这种寂静是凯文最为厌恶的reads;毒妻不好当。就好像刹那间所有人都死了,不再存在了,没有过去,看不到未来。这总会勾起他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尽管实际上,他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在捣鬼。 那是盘踞在大陆西边的荒漠种族,因为行踪诡谲、古怪又阴险的缘故,被多数人称为沙鬼。每次有一定数量的沙鬼匆匆过境的时候,方圆百米范围内的人都会出现耳目闭塞的幻觉——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当然,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大约只有十几秒左右。 但在战场这样的紧要关头下,哪怕是十几秒也相当要命。所以凯文任青铜军指挥官的那些年,大半时间都耗费在“抵御沙鬼来袭”这件事上,甚至最后还“死”在了这样的战场上。 “阴魂不散……”凯文冷下脸,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这几乎已经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咔哒—— 车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凯文瞬间弹起,一刀出去,狠狠地钉在车门上。 他体格并不壮硕,周身只覆着一层薄削的肌肉,所以单论力道并没有什么优势。但多年的经验使他深谙进攻的技巧,于是那扇看似厚重的车门被他一下击穿。一拔一搅之间,门轴断裂,整扇门轰然倒塌。 凯文:“……”什么破玩意儿?! 一阵荒风从车边呼啸而过,带起的石子碰撞在车厢上,接连发出“咔哒”的碰撞声,跟刚才的动静一模一样。一捧细碎的沙粒从敞着的车门扑面而来,兜头糊了凯文一脸—— 沙鬼已走,听觉恢复,幻觉消失了。 “很好,我刚下来不足五分钟你就卸了我的门。”奥斯维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着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法斯宾德阁下你闲得慌是不是?” “你找打是不是?”凯文被沙鬼那一出弄得正烦,想都不想便回了他一句。 奥斯维德:“……” “他们还真是纯路过?”凯文单膝着地蹲跪在车门边,姿势未变,防备未松,握着短刀仔细地扫视着四周,“怎么可能……” 奥斯维德走到近处,小手臂“咣”地一下撑在车门边框上,没好气地冲他道:“这里是流散之地,不是战场,沙鬼‘纯路过’在这里是常有的事情。” “沙鬼能把一切地方变成战场,他们下辈子都学不会‘规矩’这个词该怎么写。”凯文冷声道。 奥斯维德用两根手指夹住凯文的刀尖,给他挪了个方向:“根据金狮帝国旧行法典,像你这种拿刀对着皇帝的人,是要被吊死挂上尖塔示众的,全·裸。” “还有这马车门——”他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扇被捣烂的门,冷笑一声,言简意赅道:“赔。” 凯文:“……”赔你爷爷! 他把短刀重新扣回腰间,一巴掌拍开奥斯维德撑在门框上的手,从车上跳了下来。 听觉恢复后,车外的世界便陡然变得异常喧闹—— 这是一片十分杂乱的城镇,风格迥异的房屋楼堡混在一起,或远或近,没有半点儿规划可言,好像是瓜分地皮一般,能占一处是一处。 这片被称为“流散之地”的城镇位处不同种族势力交界处,占据着大陆中段最大的“十字路口”,有着最狡猾剽悍的居民,最简单粗暴的钱货交易,最复杂的势力牵扯reads;桃花朵朵。是某些人的地狱,也是另一些人的天堂。 再混乱的地方,也有它长久以来形成的不成文的规矩,至少就连沙鬼在这里都不会轻举妄动,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既危险又安全。 奥斯维德的车马照惯例只能留在城镇外围,停在专供过路军队歇脚的鸦巢废庙里,由重铠骑兵留守。余下的精锐小队分成了两拨,一拨去给众人买口粮酒水,一拨则稍作伪装,跟着奥斯维德。 凯文在车下松了松筋骨,就见奥斯维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表情透露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 “我又怎么扎你眼了尊敬的陛下?”凯文没好气道。 “你扭完了没?扭完了跟我过来,米奥还在等。”奥斯维德扭头便朝流散之地的中心走。 “干什么?”凯文一头雾水地追上去,跟着他来到一家巨石砌成的店面前。 店里老板娘调亮了灯火,正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对米奥道:“两套七个银币,不还价,金狮帝国来的可以打个八折,雷音城的九折。” 米奥手里拎着一大一小两套衣服,眨了眨眼:“为什么?” 老板娘:“因为普遍长得好看。” 米奥顿时来了劲:“看我,对,就我这张脸,能打几折?” 老板娘十分不给面子:“我不喜欢自然卷,你再废话我就给你加价了。” 米奥:“……” 站在他腿边的小狮子跟风道:“姐姐你看我呢,能打折么?” 老板娘斜睨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头鸟窝收拾收拾再说,不过看在你喊姐姐的份儿上,给你七折。” 凯文嘴角一抽,拽住奥斯维德:“真有兴致啊,还逛起衣服店来了,你让的?” 奥斯维德倨傲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揪出来,拍了拍,道:“你,还有里面那小崽子,要是再穿着这身不知滚了几层泥的衣服在我面前晃,我就命人把你们叉到城墙上挂着晾半个月。” 凯文:“……当了皇帝了不起了是吧?” 奥斯维德丢了个硬邦邦的“对”,抬手把凯文推进了门。他大概是真受不了那衣服,推的时候手一触即松,好像多留几秒指头就要烂了似的。 老板娘目光扫过凯文的时候,噌地亮了:“欢饮光临,本店一律不还价,冲你这张脸我给五折。” 而后又打量了一遍奥斯维德,笑眯眯道:“你也五折,如果能让我摸一下你的肌肉,就给你三折。” 奥斯维德:“……” 凯文笑道:“他顶多刚成年你也下得去手?” “放屁,你才刚成年!”奥斯维德绷着脸道。 米奥道:“陛……他二十一了!” 凯文敷衍道:“哎呦好大。” “闭嘴!”奥斯维德一把拽过米奥拿好的衣服,重手重脚的塞进凯文怀里,“赶紧把你那身抹布换了,否则我撕烂它。” 凯文毫不客气白了他一眼,捧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米奥掏着钱,表情一言难尽:“……”居然冲着皇帝翻白眼,这特么是吃熊胆长大的吧reads;穿越之浅梦吟! 在凯文换衣服的间隙,奥斯维德又支使米奥去买马鹫。 “不是根本没打算买吗?”米奥差点儿以为自己领会错了意思。 “现在打算了。”奥斯维德不冷不热道:“他把马车门拆了还坐个鬼!哦对了,买一头就好,他不赔门钱,就拿绳子拴着让他跟着跑回圣安蒂斯。” 凯文刚从试衣间出来,就被皇帝的恶意糊了一脸:“……” 米奥总觉得这两人随时能打起来,忙不迭拎着钱袋拽上小狮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凯文忍不住犯嘀咕:“那崽子什么时候跟米奥好起来了?” “人家可没有三句话说不通就动手揍人的臭毛病。”奥斯维德不冷不热地嘲了一句,又瞥了凯文一眼,道:“那小孩究竟什么来历?” 凯文装傻:“啊?” 两人一路朝鸦巢废庙的方向走,奥斯维德一边眯眼扫着侧边的房屋店铺,一边道:“你编来糊弄米奥的鬼话就不用重复了,我听到那崽子嘀咕过要找人,还是家里人,跟你编的话可完全对不上。” 这话凯文也听那小狮子提过一句,但具体的还没顾得上问,毕竟他可没想到后续发展会是这样。就在他琢磨着怎么回答奥斯维德的时候,不远处一拨人正吵闹着朝一间店里走,他们的对话隐约传进了凯文的耳朵。 “这样真的没关系么?毕竟是要送去金狮国的东西。” “你管那么多,殿……少爷乐意,再说,那老东西本来就缺胳膊断腿的,你还真当份礼了?” “金狮国那么多任皇帝都服服帖帖的,一个刚继任的新帝怕什么啊,咱们送什么他就收什么呗……” 那些对话凯文听了个七七八八,奥斯维德也没落下多少,听完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流散之地这种地方凯文来得不多,但并不陌生,大多数店面他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是干什么的,比如那拨人涌进去的店,就是家黑赌场,混在里头的人,什么都能赌什么都敢玩儿。 凯文和奥斯维德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缀在那拨人身后,跟进了店。 “北翡翠国的人。”凯文近距离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附在奥斯维德耳边悄声道:“只是不知道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东——” 话还没说完,赌场里面围聚着的人突然哄闹起来,叫嚣着吹着口哨。 凯文和奥斯维德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一溜人头看过去。 就见被众人围着的,是个巨大的圆形铁笼,一头脖颈上套着钢圈的格里黑耳狼正亢奋地转着圈,双目通红,呲着骇人的尖牙。它的体型极其壮实,站起来大约有两个人大,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猛兽。 而铁笼的另一头,有人正在把一头脏兮兮的成年雄狮推进笼里。 那人正是刚才在门口说话的人之一,而之所以用推的,是因为那头“本要作为礼物送到金狮帝国”的雄狮是个残废。 它脸上有着骇人的长疤,从左眼横贯至右眼,瞎得彻底。一只前爪也受过伤,瘸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是半跪着被推进笼里的。 真是好一个礼物!奥斯维德表情森寒,冷笑了一声。 第5章 多年以前,金狮帝国曾经是大陆北端最强盛的国家,没有之一。但现在,整个北部乃至大半东部都已经改用北翡翠新历。 这个本来蜗居冰原一带的小国在傍上沙鬼之后,为虎作伥,迅速扩张领土鲸吞蚕食,在近七百三十年里,牢牢把控着整个北大陆。而它现任的掌权者萨丕尔·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天生就爱跟金狮国过不去,尽管后者早已辉煌不再,甚至在前几任享乐皇帝的糟蹋下,快跟雷音城那样的城邦国滚到一起去了。但他依旧乐此不疲地把金狮国当成眼中钉。 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趁一切可趁之机,或明示或暗示地羞辱金狮国。 比如眼前这个瞎眼的狮子。 “十分钟前沙鬼过境的时候,这帮傻逼还跪在地上磕头送他们祖宗的行呢。”奥斯维德寒着脸,刻薄道:“现在倒有心思来嘲笑别人了。” 早在他继任之前,私下里说起北翡翠国和萨丕尔,评价就只有四个字:“迟早要完。” 现在,他站在北翡翠国明晃晃的羞辱面前,却并没有想当然地丢出那四个字,而是眯着眼睛,偏头冲凯文道:“我讨厌跪这个动作,厌恶至极reads;[综古龙+魔戒]陛下头上有朵花。” 凯文目光一动,冲笼内残废的雄狮挑了挑下巴:“谁不是呢。” 谁不是呢。 就算被划瞎了眼,折断了利爪,成了残废,也没人想要跪着。 就见那头被推进铁笼中的狮子突然低吼了一声,瘸着的那只前爪猛地抓了两下地,硬是强撑着站直了腿。 它的身体在疯狂打着抖,不知道是太过痛苦还是太过费劲,总之,绝不是因为害怕。 事实上,它瞎了的双眼看起来虽然可怖,但左右摇晃的头颅却总给人一种茫然感——它似乎根本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危险,所有细微的来自对手的声音,都被周围哄闹的人声和尖利的口哨掩盖了。 对面那头格里黑耳狼似乎被下了药,或是动了别的什么手脚,双眼红得几乎滴血,森白的尖齿上还沾着碎肉,看起来离疯并不远了。它在看到那头雄狮进笼的时候,来回转圈的脚步顿了一下。 歪着头,悬着一只前爪,细细观察着这一次的对手。 很快,它的前爪缓缓落了地,继续绕着铁笼一圈一圈地绕着。仗着那狮子是瞎的,它甚至在经过狮子身边的时候,还撞了它两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不知是警告还是挑衅。 “这是我们在骷髅谷抓住的一只流浪雄狮,大概迷路了,靠吃垃圾过活。”一个站在铁笼边的年轻人神情傲慢地开了口,他一边转着手上的宝石戒指,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它简直太可怜了,所以我们想给它换个活法。这场不赌命,点到即止,如果这老家伙赢了,所有的钱都归它,我给它买最好的肉,请最好的兽医,再给它打个精致舒适的笼子。如果输了……” 他顿了顿,又满不在乎道:“输了也没关系,只是找个乐子而已,钱归你们,我们天亮继续赶路。” 听他放完屁,凯文言简意赅地点评道:“小畜生。” 奥斯维德皱着眉:“我知道他,萨丕尔最小的儿子博特,一副尖嘴猴腮的短命相,花钱如流水,上天入地找刺激,性格……我赞同你的观点。” 人群里口哨声更大了,博特那帮乔装打扮过的侍从狗腿子叫得尤为响亮。 对面格里黑耳狼的拥有者对博特“闲得蛋疼来送钱”的主意毫无异议,欣然压了筹码,冲裁判点了点头。 黑耳狼依旧挑衅般绕着雄狮来回转悠,粗硬的尾巴时不时大胆地扫过雄狮的爪子,喉咙底的呼噜声一直没停过,似乎半点儿不怕它。 裁判拎起硕大的铜铃,晃了两下。 黑耳狼的主人不耐烦地叫了一句:“别转了!”而后手中钢鞭一挥,“啪”地一声,狠狠抽在黑耳狼身上,瞬间皮开肉绽,血肉淋漓。黑耳狼猛地一颤,嗥叫着龇牙回扑,咣地撞在笼子上。那主人猛地缩回手,熟练地后退一步,丢开鞭子,不在意道:“抽两下血性就上来了。” 黑耳狼目眦欲裂,一甩尾巴,退到了它的区域,伏低肩膀,弓起腰背,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凯文跟着奥斯维德,不知不觉从人群最后面,挤到了最前面,紧贴着笼子的边缘。他们所站的地方和裁判隔着笼子面对面,离铁笼的门栓近在咫尺。 “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能听懂兽语。”奥斯维德借着人群的喧闹,凑在凯文耳边悄悄道。 凯文一愣:“什么意思?” 奥斯维德依旧眯着眼看着笼内,他没多做解释,只是问了一句:“你怕狮子么?” 凯文嗤笑:“怎么可能,昨晚还揍了狮子好几顿reads;岁月难安!。” 奥斯维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昨晚?” 凯文:“……”不好!一时得意说漏嘴。 奥斯维德“哦”了一声:“我明白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说完盯着裁判手里的铜铃,摇头啧了一声:“很遗憾……” 凯文:“遗憾什么?” 他目光一动,落到了奥斯维德悄悄抬起的手上,隐约猜到了这祖宗究竟想干什么事。 裁判举起铜锤,在铜铃上重重一敲。 当! 说时迟那时快,铃音响起的一瞬,那头壮硕如熊的黑耳狼嗖地蹿起,重箭一般直射雄狮,厉嗥一声,把那头雄狮猛扑在地。 两个巨大的猛兽在地上滚成一团,一时刹不住车,重重地撞在铁笼上。 重爪“咣当”一声砸在笼子上,犹如利斧一样,直接把铁质栏杆勾得一弯,栏杆间的缝隙瞬间变大。 狮和狼锋利的爪尖不相上下,直接从那缝隙中捅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博特躲闪不及,手臂上直接被刮下一片肉。 “啊——”人群瞬间骚乱,博特惊叫着,捂着手上的胳膊,疯狂挤着,想要离铁笼远一点。 不论是黑耳狼的主人,还是裁判,亦或是之前就在围观的人,都没有想到对战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疯了!它们疯了!”人群里不断爆发出尖叫,推搡着让过赌场内的桌椅,纷纷朝外涌。 奥斯维德冷笑一声,看了眼离笼门最近的博特一行人,补完了之前的话:“很遗憾你不怕它们——” 说完,手指一拽笼门,就听“咔哒”一声,铁质笼门应声而开,滚成一团的巨大猛兽瞬间便从笼内扑了出来。 “走!”奥斯维德拽起凯文就跑。 身后,博特哭爹喊娘地嚎叫着,在他那群侍卫手忙脚乱地簇拥下横冲直撞,挤作一团。 “你脑子进水了吗!!”凯文一边跑一边恨不得拎着他的耳朵咆哮。 奥斯维德翻身跳过赌桌,跟凯文直扑出门,疾驰一般狂奔不歇,在绕过一个拐角看不到猛兽之后,抽空也咆哮着回了一句:“我说了我能听懂它们在交流什么!你能不能等安全了再骂我!” 凯文直接窜上了一片矮墙,三两下用短刀爬上了屋顶:“这他妈是拜谁所赐?!你有脸说?!” 没有刀的奥斯维德:“……” 整个流散之地被两头猛兽搅得一团混乱,尖叫和火光到处都是。 凯文和奥斯维德一边吵着架,恨不得直接动手糊上两巴掌,一边走位极其风骚地在房屋间上天入地地流窜,企图早点儿滚回鸦巢废庙。 可惜……走位太风骚也容易出岔子,比如直接把自己风骚到那两头猛兽面前。 第6章 凯文从屋顶跳下来时,刚好和蹿过来的黑耳狼来了个面对面。 他赶紧一个急刹,却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循着惯性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一抬头就差点儿贴上黑耳狼的鼻尖。 凯文:“……” 一人一兽同时僵在原地,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凯文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从地底爬出来这短短一天,过得真他妈刺激,还不如回地下呆着呢! 黑耳狼血红的眼珠一动,陡然暴起,钢利的尖爪闪着寒光,猛地朝凯文呼过来。 凯文一仰头,一曲膝,跪在地上弓腰一躲,险险避了过去。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直起腰,黑耳狼便又是一爪。 “让开!” 就听“砰——”一声*撞击的闷响,凯文下意识眯了一下双眸,眼前倏然一花。 那头黑耳狼怒嗥一声,重重地摔到了一旁的石墙上,巨大而壮硕的身体直接压塌了石墙的边角,碎石直落。 奥斯维德抹了一下嘴角,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一个侧滚回到了凯文身边,嘲道:“亲爱的有短刀的法斯宾德阁下,你下次还翻墙吗?” “你还来劲了?”凯文猛地推了他一把,两人企图从一旁的巷子里横插过去,离开黑耳狼的视线。 谁知那玩意儿摔在墙上后,喉咙底呼噜呼噜发出了一阵有节奏的低响,又仰头厉嗥一声。 凯文顿时一愣,一把拽住要往巷子跑的奥斯维德,喝道:“别动!” 之前在赌场太过嘈杂,他听不清,现在他总算听出了那些“呼噜”的名堂。这种有节奏的低沉喉音和厉嗥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巨兽人族在战场上特有的信息交流方法,跟密码似的,除了他们本族那些禽兽,没人能彻底理解。 他只知道,这黑耳狼既然发出这种声音,就意味着他们没法从巷子里横插出去了—— 果不其然,凯文面前黑影一晃,那头瞎了双眼的雄狮缩着一只前爪,从矮墙上轰然落地,刚好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操!”奥斯维德丝毫没有当皇帝的矜贵与自觉,爆了句粗口,下意识跟凯文变成了背贴着背的姿势。 那头狮子眼睛看不见,表情也依旧有些茫然,凯文甚至怀疑它根本就是傻的。只有在听到黑耳狼发出呼噜和嗥叫时,它才有点儿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些信号做出动作。 把凯文和奥斯维德的去路守得严严实实。 黑耳狼眼珠子里几乎要滴出血来,自己就疯得厉害,偏偏还能带着另一头半傻的狮子一起疯,两头站起来能有两个人高的猛兽一点点朝凯文和奥斯维德靠近着…… 厚实的脚掌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却又像是夺命的倒计时一样。 五米,三米……而后猛地一扑! 凯文劈手就是一刀,直剖黑耳狼的肚皮。 就在黑耳狼的利爪已经贴上了凯文的脸,而凯文的刀刃也已经抵上它的腹部时,一声惊叫划破夜色,钻进这两人两兽耳里。 “爸爸reads;重生之蛮妻有毒!!!” 凯文手登时就是一抖,心说那不是那个跟着米奥跑了的小王八蛋么!这又是在乱认哪个爸爸呢?! 下一秒,他就被一个炮弹似的东西撞了个满怀,朝后一个踉跄,跟奥斯维德滚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杂乱的脚步声纷纷响起,接二连三落在两人周围。 凯文从地上翻坐起来,就见赶来的青铜军小队正把那两头猛兽团团围住,而那个小王八蛋变回了兽形,正一爪子把黑耳狼的脸拍到地上,又把眼瞎的雄狮推到一旁,狠狠蹭了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这见面招呼的方式略有些凶残粗暴,爪子都没收,随时能割破一层皮肉。 “……”米奥牵着一头马鹫从巷外走进来,盯着这混乱局面看了好半晌,终于找了个切入点:“所以……这两头野兽跟得死紧,反倒你们被陛下甩脱了?” 青铜军小队:“……” 他们此时心里的阴影面积能笼罩整座城。 奥斯维德顾不上训什么青铜军小队,毕竟凯文那敌我无差别防备的走位,被甩脱太正常了。至少他跟凯文还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有惊无险。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眼前滚成一团的三头大型猛兽—— 那来历不明的小崽子果然是巨兽人族的,他还管那头瞎了眼的雄狮叫爸爸。 奥斯维德“啧”了一声,偏头冲凯文道:“看来那崽子要找的就是这位了……说好的他家里人把你捡回去照顾了几年呢?嗯?” 凯文被事实狠狠打了脸,顿时破罐子破摔,耍起了赖皮:“嗯什么,你先把眼前的解决了再扯别的。” “你总有话说。”奥斯维德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服气,又转头冲小狮子道,“让他们换个形态,否则我的人没法放心收回武器,能听懂吗小鬼?” 小狮子转眼又变回男孩儿的模样,左右看了一眼,连连摇头道:“恐怕现在不行,他们换不了。” “为什么?”奥斯维德皱眉道。 凯文替那小崽子答道:“一个太饿了,就我所了解的,巨兽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本能地保持兽形,攻击力强一些,便于自我保护。另一个……我怀疑是被喂了什么药,离疯不远,太过亢奋所以变不回来。” 小狮子“恩恩”点头,道:“给口肉吃,我叫你二爸爸!” 凯文:“……”你亲爹就在旁边,这么说话真不怕被抽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奥斯维德对这小崽子的不要脸程度叹为观止。他招了招手,让青铜军小队的人帮着那小崽子把两头猛兽弄进了鸦巢废庙。 “怎么成了这幅样子,你们是怎么碰见我爸爸的?”小狮子摇着尾巴,一条条数着他爸身上的伤口,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堆毒伤没消干净。 凯文和奥斯维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回想起博特那句话——“我们在骷髅谷抓住了一只流浪雄狮,它大概迷路了,靠吃垃圾过活。” 这样的描述换谁听了都不会很好受,更何况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所以他们双双选择了闭嘴,并把话题丢了回去:“你怎么跟他走散的?” 跟凯文他们一起的时候,这小崽子颇有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架势,现在找回了爸,反倒乖顺起来,连那一头鸟窝似的乱毛都服帖了不少。他颠颠地捧着一把棒子骨和长肉干,一根根地往雄狮嘴里塞reads;三国甄宓传。 直到雄狮吞完最后一点儿肉,疲惫地抖了抖耳朵打起盹儿,他才擦着手跑来凯文身边。 小崽子撑着马车脚踏坐下来,晃荡着两条腿,低声道:“麦——哦就是我爸爸,他……记性不太好,记不清许多事情,包括刚才干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甚至还有我们住的地方。但是他一听呼噜声就会窜出去,所以我们其实经常走散,好在我总能找回他。我敢打赌,等打完这个盹儿,他就不记得见过你们了。” 凯文叼着肉干嚼了两下,突然眉头一蹙,抬手打断道:“等等,你刚才说你爸爸叫什么?” “麦。”小崽子道,“怎么了?” “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字……”凯文迟疑道。 他跟巨兽人族打的交道不如沙鬼那么多,但也知道不少,比如他们虽然是一个完整的族群,但平时不太喜欢聚居,更偏好各自落脚。只有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才会聚到一起为战争做准备。 因为来往并不密切,所以他们对名字这种“用于区分彼此的代称”也相当敷衍。就凯文所知,他们都喜欢取单音节名字,张嘴就能叫,省力又敷衍。 而“麦”这个名字,恰好是凯文有印象的几个之一,并且是印象最深的那个。 因为这是巨兽族上一任首领的名字。 大约十年前,凯文曾经在对抗沙鬼的战场中见到过他人形的状态—— 那是个有着金棕色头发和碎胡茬的硬汉,由于种族血统的关系,他站直身体能有两米多高,像一个肌肉精健的巨人,山一样稳稳地镇在巨兽人军队的正前方。然后他带着身后骁勇凶狠的战士,跟凯文的青铜军团联手,把沙鬼大军剿了个干净。 那一幕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凯文根本无法把那个名字和眼前打盹儿的雄狮联系在一起。 他后来确实有听说过一些传言,说麦在一次交战中遭沙鬼暗算,可能没法再上战场了。巨兽人族向来信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所以麦从首领变成了前首领,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小狮子挠了挠头,道:“也叫这个名字?不会啊,我认识的族人里面,还没有跟我爸重名的。” 那就是了。 凯文看着那头雄狮,一时间情绪复杂。 一旁的黑耳狼正喝着加了镇静药汁的水,那味道想必不太美好,它喝了两口,忍不住甩了甩脑袋,从喉咙底发出烦躁的呼噜,又习惯性地接了一声嗥叫。 原本打着盹儿的雄狮突然抬起了头,它那双被伤疤贯穿的眼睛不自然地粘合着,瘸了的那条腿努力撑了几下,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就在它弓起了腰,想要分辨呼噜声里传递的信息以便应战的时候,小狮子跳下马车,便跑过去边安抚道:“爸爸是我,班。没有沙鬼也没人受伤,我只是打了个呼噜,你再歇一会儿好吗?” 雄狮茫然地收回了爪子,在小狮子班靠过去之后,才慢慢安定下来,用爪子拍了他两下,重新伏在了地上。 奥斯维德眯着眼看着他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挑了挑眉,低声道:“不错,还记得儿子。” 它瞎了两只眼,瘸了一条腿,脑袋痴傻记忆空白,跟十年之前天差地别,唯一记得的只有两件事: 他是战士。 他还有个儿子。 第7章 奥斯维德这边携带的药剂效果显然不错,不论是给黑耳狼喝下的镇静剂,还是涂抹在麦和班父子俩身上的愈合剂,都很快有了反应—— 班一路从废庙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回来,直蹦直跳,嗷嗷嚎着:“还不如不涂药呢,痒啊痒啊痒啊,救命——” 跟他相比,他爹就显得格外淡定。在战场上混下来的人,什么罪没受过啊,这种伤口愈合的酸爽劲对他们来说更是家常便饭。于是他抖着耳朵,默默听着傻儿子的动静,偶尔在班跳着脚路过的时候,伸爪子拍两把以示安抚。 凯文举着肉干,一边看戏下饭一边指点班:“诶诶,往左一点,左!对,就这样,这一块还没扫过。” 班嘤嘤嘤哭着蹭过去。 奥斯维德倒不是很饿。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看凯文,再看看痛哭流涕的小狮子,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眼前这场景实在太熟悉了,因为当年这个混账也是这么对他的。 那时候,还是熊孩子的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凯文这个混账学剑术和近身格斗。凯文对细节的要求龟毛又苛刻。快了慢了或是相差一点距离,哪怕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也会要求他一遍遍重来。 这种方式足以消磨掉一个孩子所有的耐心和积极性,更何况那时候他耐心本就少得可怜。 于是,他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耍赖捣乱,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胳膊盘着腿,对凯文的叨逼叨充耳不闻,打死也不起来。 要命的是,凯文耐心比他还少,而且这混账脑中从来没有“尊老爱幼”的概念,说揍就揍,半点儿不含糊。 当时,凯文被他赖地不起的抗议气乐了,干脆手贱地拎着他的后脖领,拖着他遛。 七八岁的孩子对凯文而言就像没分量一样,遛起来行云流水,半点障碍都没有reads;穿越之妃你不可。 那不要脸的混账边遛边道:“来,往左歪一点儿,左边。好了,再往右一点儿,很好就这样,刚好把地拖一遍,给伊恩老伯省点儿事。” 凯文深谙他的逆反心理,指挥起来全部反着来。想要他往东,就说往西,想要他往前,就说向后。总之,能把人活活气吐血。 奥斯维德回想完以前的傻逼事情,默默抹了一把脸。 凯文余光瞄到他的动静,转过脸来好整以暇道:“怎么,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奥斯维德面无表情抬头看他:“你好意思提?” 凯文坦然道:“为什么不好意思,耍赖撒泼的又不是我。” 他正嚼着肉干,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靠近耳根的虎爪骨一动一动,吃得十分惬意。奥斯维德瘫着脸看了他半晌,舔了舔泛痒的牙根,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皇帝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凯文动作一顿:“……”不好,又忘了。 奥斯维德刻薄道:“我这人别的不怎样,就是记性很好,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一报还一报’。” 凯文:“……怎么报?” “米奥——”奥斯维德转头叫了一声。 “陛下什么事啊?”米奥走过来问道。 “马车门不是被拆了么,谁拆的谁补。”奥斯维德冲凯文一挑下巴,道:“过会儿找几个人把阁下手脚张开绑在门口,挡风。” 米奥:“……” 凯文:“………………………………” 流散之地被他们搅得混乱了一阵,但这种程度的混乱于这个城镇来说并不稀奇。彪悍的居民商户很快便淡定下来,该干嘛干嘛,唯一不好过的只有被咬了好几口,差点儿送去半条命的博特一行人。 他们现在估计还在紧急处理伤势,管不上其他。但要不了几刻钟就该反应过来了。 奥斯维德这边目标太大,不适合在鸦巢废庙久呆。 就在他们休整完毕,打算收拾收拾重新动身的时候,被灌了镇静药剂的黑耳狼慢慢清醒起来,它眼里的血色逐渐褪去,恢复成清亮的蓝色,在废庙的角落里散着幽幽的光,看着怪瘆人的。 月光下黑耳狼巨大的影子开始变形,眨眼间便换了形态,变成了一个黑发蓝眼的男人。他个头大约有两米,穿着黑色的粗布背心,露出来的手臂精壮健硕,横亘着许多新旧伤疤。有一道旧鞭痕更是从他左脸斜贯到颈骨和右边锁骨的交界处,显得狰狞又可怖。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像座小山一样走过来,先是冲奥斯维德他们点头道了谢,然后低头冲班笑了笑:“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肖。” 班一脸茫然。 “也对,我好多年没回山谷了,上一次看到你你还在满地爬。”肖说着,又看了眼麦:“你都这么大了,首领……麦还是不喜欢换形态?” 班耸了耸肩膀:“兽形确实更舒服。” 也更有安全感…… 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凯文在一旁探究地看着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旧部下?” “差不多reads;唯有时光与你不可辜负。”奥斯维德嗯了一声,道:“刚才他们在赌场铁笼子里,麦被推进去的时候,这个肖愣了一下又很快装成挑衅的样子绕圈,你还记得么?我听见这个它用兽语叫了一句首领,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但是那个麦似乎搞不清状况,没回答。” 凯文回想起来,麦最初确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直到肖从喉咙底发出带节奏的呼噜声,麦才开始有反应。 所以后续的一系列攻击,才会专为肖来指挥,因为麦只听得懂这个。 麦情况特殊还可以理解,但是肖这样上过战场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搞到那个境地的?!这是凯文和奥斯维德都无法理解。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这事说来话长。”兽类总是极其敏感的,肖一看凯文他们,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奥斯维德总觉得这当中有蹊跷,道:“那就长话短说,赶时间。” 肖皱着眉道:“我最初其实是被北翡翠国的人抓住的,当然,少不了沙鬼帮忙。我在北翡翠国的地牢里呆了很久,大概有几个月,或者更久,每天被灌药,以至于我没法换成人形。兽形虽然力量更强,但总有许多事情不那么方便,更何况我时疯时醒,很难自救,更别说救人。” “救人?”凯文插道。 “对,地牢里关了很多人,有我们族的,几个灵族的,哦对,还有你们这儿的。你们是……金狮国的?” 凯文:“……”壮士你真醒假醒? 肖点了点头,当他们默认,沉声道:“那就没错了,还抓了你们一拨人。有一部分在地牢呆了没多久就被带走了,我猜是弄死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道:“挺可惜的,有两个我还说过两句话。对了,中途有沙鬼来过地牢,他们可能以为我们都疯彻底了,说话没有太避讳,我隐约听到什么‘时间差不多了’‘都布置好了’之类的话。我感觉事情不简单,就想尽办法逃出来了,谁知半路药效上来,被路过的杂碎钻了空子,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这么一段话,听得在场众人都沉了脸。奥斯维德脸色尤其沉肃,因为他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人口失踪的上报,更何况还是一拨人! 这当中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们一时都没有琢磨出来。 “北翡翠国和沙鬼他们显然正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龌龊的勾当,你们最好戒备起来,我也得赶回去通知现任首领。” 他说着在破旧的衣服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枚金属制的兽牙递给奥斯维德,道:“今天的事情欠你们一份人情,以后需要帮忙可以拿这个来找我,先走了。” 说完他看了麦和班一眼。 班想了想,也一本正经地掏出来一枚金属兽牙,塞进凯文手里:“我欠你两份肉!”说完和麦一起追上了肖。 凯文:“……”这玩意儿人手一个么? 好歹是被他揍过的崽子,凯文接了兽牙一边收起来,一边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象征性地送了送。 结果就在他走到最后一个重铠骑兵旁边的时候,肖突然“咦”了一声,刹住脚步。 凯文顺着他的目光朝那个重铠骑兵露出来的半截手指看过去,就见嘛骑兵缺了一根小指,手背上还有被兽牙咬过的伤痕。 肖突然叫道:“我在地牢里见过他!” 第8章 在场所有人都一愣,背后直接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重铠骑兵“锵——”地一声一拽缰绳,训练有素地在顷刻间便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米奥更是直接喝令道:“拔剑!” 那个被围住的重铠骑兵似乎有些茫然,他左右转头看了几眼,忙道:“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有呆过什么地牢啊!” 凯文摸着腰间的短刀,刚好站在半包围的缺口处,堵住了那个骑兵唯一的出路,头也不回地道:“肖,你看清楚了么?” “我记得他的手,缺掉的小指是被我一个同族咬的。”肖笃定道:“咬痕都还在,不会错。” 那个骑兵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连忙摇头道:“光看手就能认人?太武断了吧!你记得脸吗?你等等,我把首铠摘下来,你看完脸再说。” 他周身的铠甲严实厚重,一抬手一转头都能听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悚然。 “我把首铠摘下来给你看,你一定是认错人了,一定认错了……”那个骑兵一边嘀咕着,一边在脖颈周围按了一圈。 “咔咔”声接连响起,搭扣一处接一处松开。 那一瞬间,每个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张开弓的弦,所有的细节似乎都被拉成了慢动作。 骑兵掀开首铠,露出了一张慌乱无害的娃娃脸,和脖颈下一道横着的伤疤,他表情急切地朝凯文这边走了几步,离肖近了一些:“你一定是认错了对吗?” “就是你!”肖叫道。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那张娃娃脸突然垮塌下来,像是被放了气的胶皮人偶一样,年轻饱满的皮肤瞬间松弛滑落。 “危险!让开!”凯文喝道。 他猛地推开班和麦,一个后翻,让开了方向。 那个娃娃脸穿着的重铠骤然没了支撑,“咣当”一声砸落在地,跟重铠一起落地的,还有一副空了皮囊。 一道细沙组成的风在铠甲和皮囊上方飞速旋转,像一条扭曲的长蛇。 “沙鬼!” 这一声惊叫犹如沸水滴进了滚油,瞬间炸了窝,马鹫嘶鸣和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混乱不堪。 “只有一只!上!”重铠骑兵队一声高吼,瞬间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沙鬼这种东西之所以难对付在于两点,一是成队的沙鬼出现时会使人出现短暂的耳目闭塞,二是他们经常转化成沙形,流动性太强,难以击中要害reads;说你在乎我。 但是,难打死不代表打不死,很棘手不代表没弱点。 跟沙鬼周旋了太多年,凯文他们多少能摸清门路—— 比如沙鬼化成沙形的时候,看似无骨,其实还是有命门的。流动的细沙当中包着他们的心脏,只要击中,必死无疑。 再比如沙鬼最怕的东西就是水,在他们以沙形出现的时候,只要淋上足够多的水,他们的动作就会变得迟缓凝滞,而后被迫落地转化成人。 当然,沙鬼速度奇快无比,真对上的时候,知道门路也不一定能利用起来。 可现在只有一只! 一只沙鬼可没法导致耳目闭塞! “三十多个重铠骑兵和十个青铜精锐兵,再算上三头巨兽人,围攻一只沙鬼,弄死了我都觉得丢人!弄不死我把头揪下来当球踢!”米奥拎着剑便冲了上去,长臂一划,还想把只有一把短刀的凯文拨到后面去。 不对劲! 就是只有一只沙鬼才更不对劲! 凯文一把揪住米奥的衣领,把他狠狠甩到了一边,同时冲围攻上去的众人叫道:“退后!” 他话音还没落,冲在最前面的重铠骑兵已经一剑捅进了旋转的沙窝里。那一剑捅得又狠又准,力道奇大,甚至连半只手臂都没了进去。 “划到心脏了!”那人大叫一声,手臂一横,想借着那股力直接活剖沙鬼的心脏。 沙鬼水蛇一样迅速扭开,躲过他的后招。 “呵!跑什——”那人冷笑一声抽剑再击,结果刚说了两个字就突然顿住了。 他瞳孔骤缩,瞪大双眼盯着自己握剑的手。 就听“当啷”一声,重剑掉落在地。那人刚才捅进沙窝的前半截手臂骤然起了变化,从指尖开始化为细沙洒落在地,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手肘。 “啊啊啊啊啊——”那人惊恐的大叫。 刚才触碰到沙鬼的前臂已经消失不见,裸·露的手肘关节白骨森森,血肉模糊,地上的一堆细沙被风一吹,呼地散开,又在空中被扭动的沙鬼吸走,成了他的一部分。 从没见过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整个鸦巢废庙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声粗哑的怪笑从沙粒中传出来,听得众人悚然一惊。 “撤!”凯文大喝一声,把众人惊飞神智瞬间拉回。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猛地一拽缰绳,转头就要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沙鬼惊人的移动速度在这种时候简直让人绝望。 他眨眼便把那个没了手臂的骑兵裹进了沙粒里,直停留了两秒,便毫无眷恋地继续前行。 那个骑兵戛然而止的尖叫像陡然敲响的丧钟。 当—— 又一个落在末尾的骑兵被沙鬼裹住,死无全尸。 当—— 没了主人的马鹫被沙鬼扫过,从尾巴开始化成细沙,然后是身体、硕大双翅,以及头颅reads;狼君的掌心桃花。 奥斯维德已经翻身上了最近马鹫,一抖缰绳,同时在疾奔中伸出手臂,冲凯文吼道:“上来!” 凯文一把握住,转眼便坐在了他的身后。 “走走走!快!!”米奥疯狂地冲身后喊着,他身下的马鹫双翼掀起巨大的风,刮倒了无数幼树,再快一些就真的能飞起来了。 四十多头巨型马鹫同时疾驰,声势浩大得几乎要踏平整个边郊。 肖他们的反应速度比骑兵快多了,眨眼间便化成了兽形。 三头猛兽狂奔起来,速度丝毫不逊于带着双翅的马鹫。因为太快的缘故,周身的肌肉甚至都被风推得变了形。 “啊啊啊啊——”最末尾又传来了尖叫,不出意外,转瞬间又戛然而止。 众人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想着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戛然而止的呼救声从后方稍远处一直蔓延到近处。 凯文甚至能感觉到有沙粒蹭到了自己的背,他猛地一夹马鹫的腹部,让本就快到极致马鹫更快了一点。 “抓紧!”奥斯维德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掉。 这声提醒一点儿也不多余,凯文被颠得几乎已经沾不到马鹫的背了,如果再快一点,很可能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 要命的关头,谁也没那工夫去刻薄,凯文二话不说,左手臂整个儿勾住奥斯维德精健的腰,右手紧握短刀,转头看去。 “你他妈不要命了吗!右手呢?!”奥斯维德吼道。 凯文已经顾不上让他闭嘴了,因为他发现,原本的四十多人现在只剩下不足十人,而那条扭曲的沙蛇还在紧追不舍。 因为速度太快,上下颠簸的频率太高,凯文甚至看不清余下的人究竟有哪些,只隐约听到米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咆哮:“妈的老子跟这帮畜生没完!!!” 仅仅是这一句话的工夫,沙鬼便又连人带马化掉了三个,眨眼间便贴到了凯文的身后…… 奥斯维德一边紧拽缰绳,一边还要分心顾着身后,以免把凯文直接甩脱出去。 可是很快,他就听到沙粒的摩擦声贴了过来,近得仿佛要吞下凯文,直逼他的背部。 “凯文!”奥斯维德连四个字都来不及喊,直接叫了名字。 他隐约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僵了一下,天知道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头皮都炸起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死亡的逼近还是别的什么。 他甚至连危险都顾不上,克制不住地转头看了过去。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凯文小半边身体,沙鬼已经贴了上来,似乎正在将凯文的身体裹进去,至少右手已经被沙粒淹没了。 奥斯维德呼吸一滞,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攫取了他全部的思绪。 紧接着,他眼前一花,沙鬼突然在空中换了实体,抬手便是一击。 奥斯维德只觉得后脑勺猛地一痛,眼前便彻底黑了。 第9章 北翡翠国几乎常年矗立在冰天雪地之中,北接一望无际的西萨冰原,南临浩荡凶险的克拉长河。王城斐灵坐落在中心偏北的地方,寒冷干燥,即便到了五月,走在室外也能呵气成云。 因为城下有几处冻脉的缘故,地底的温度比地面更低,还潮湿。 北翡翠国环境最恶劣的地牢就建在这种地方,紧邻冻脉,禽兽不如。 凯文交叠着长腿,以一种十分舒适的姿态坐在并不平坦的地上,背靠着地牢阴冷的石壁,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地牢除了屋顶上几处比拳头还小的气眼,找不到更多和外界相连通的地方。走道里的壁灯少得可怜,火苗一点儿也不旺,颇有种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意思。 在这种昏暗光线的映照下,凯文的右手便显得更加可怖…… 如果那还能叫做手的话。 完整的皮肉在腕部戛然而止,血色淋漓的创口下是森寒的白骨,就连白骨都不是完整的,掌骨缺了一半,指骨只有两根是齐全的,剩下的部分比狗啃了还不如。 啧,真丑。 凯文垂着眼看了会儿,又自嘲道:不过好歹有了几根骨头。 要知道在几分钟前,就连那狗啃的半边掌骨都还没有呢。 墙角的石缝里突然钻出了一只瘦成皮包骨的耗子,硬质的毛从凯文滴着血的伤口上擦过,滋味酸爽妙不可言。 凯文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瞥了那耗子一眼,灵活地动着指骨,将它弹远了几步。 仅仅是眨眼的工夫,他那狗啃的掌骨似乎又完整了一些,中指多了两段指节。 瘦巴巴的耗子吱哇叫了一声,不知是被那骨头的触感吓的还是被凯文本人吓的,转了个方向就跑,结果没找对路,一头撞在奥斯维德的手臂肌肉上,滚了两圈才匆忙跑走reads;毒妻不好当。 就这不轻不重的一下撞击,躺倒在地的奥斯维德手指抽动了两下,皱着眉睁开了眼。 他一时间没搞清楚境况,眯着眼扫了一圈,才猛地撑坐起来。 “嘶——”他按住后脑的伤口,低低地抽了一口气,而后抬眼问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凯文左手非常随意地一划,道:“显而易见,牢里。” 至于那只不太美观的右手,则被他掩在了身侧偏后的阴影里,从奥斯维德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凯文指了指脚链锁眼旁刻着的标志,又补充道:“北翡翠国的地牢里。” 奥斯维德的脸黑了个彻底:“沙鬼出力抓人,最后却关在北翡翠国的牢里?” 这在他们看来确实有些稀奇,要知道北翡翠国就相当于沙鬼的跟班,帮着威慑可以,真出力就别指望了。更多时候反倒是北翡翠国的四处忙活蹦跶,沙鬼坐等收益。 现在这么看,倒有种从完全的跟班变成等位合作的意思。 “有合作,利益交换是少不了的。指不定北翡翠国那个老不死的萨丕尔突然多了什么筹码呢,比如挖到了绝世宝藏之类……”凯文拨弄着脚链上的锁眼,似乎在研究怎么才能把它捣开。 “说到利益交换……”奥斯维德皱眉道:“今天那只沙鬼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碰谁死,开什么玩笑?!变异?” 凯文随口道:“说不定这就是利益交换结果呢。” 奥斯维德:“……” “拜托别用那种口气讲这么恐怖的猜测,谢谢。”米奥的声音顺着那个老鼠洞,从隔壁闷闷地传来,“刚睁眼就听到你们这种对话,我觉得还是晕着比较省心。” “你还活着?”凯文诧异道。 米奥:“……我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啊。” 隔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片刻后,米奥的声音便挪了位置,紧贴着墙,清晰多了:“说真的,光一个这样的沙鬼就干死了我们这么多人,要是再多一点,那还打什么仗啊……” 谁特么打得过他们?! 别说金狮国、北翡翠国了、整片大陆的所有种族,他们都可以踩在脚底下。 “可他们还在跟北翡翠国合作。”奥斯维德道,“所以说这当中还有蹊跷,要么他们的状态并不像看起来的这么难对付,要么还有什么牵制在北翡翠国或者其他人手里。” 凯文还在拨弄着脚链,听完“恩”了一声,表示赞同。 说到手里…… 奥斯维德突然抬头冲凯文道:“你右手呢?!” 凯文:“……你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儿高?” 他丢开脚链,抬眼不解地冲奥斯维德道:“好好的干嘛突然问我右手?” “废什么话——”奥斯维德见他扯着话题,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二话不说倾身过去一把钳住凯文掩在身后的右胳膊。 “问话就好好问,一言不合就动手就什么毛病?!”凯文被他拽得无奈,顺势把右手伸了出来,“所以说我右手怎么你了?” 两人拉扯间位置都有了变动,头顶上风眼里漏出一点儿稀薄月光,刚好照在凯文右手上reads;末世一角。 只见他手指长而匀称,常年握着刀剑,却没有留下硬茧,略微一动,手背的筋骨就会突显出来,除了比奥斯维德的手要瘦一些,苍白一些,并没有什么别的差异。 “怎么可能……”奥斯维德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说不出是松口气的感觉更多一些,还是难以置信的感觉更多一些,“我明明看到——” “看到什么?”凯文挑眉。 看到你的右手被裹进了沙粒里…… 奥斯维德张了张口,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蹙着眉心有些迟疑,之前那样紧张的情况下他真的看清楚了么?难道真的只是角度问题? 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可如果真的被沙粒裹进去,这只右手早该不存在了,又怎么会这样完好无损,连个伤口都没有…… 奥斯维德心里犯着嘀咕,便忘了嘴上要说什么,他盯着那只右手发了会儿呆,而后四六不着地来了一句:“你的手怎么冷成这幅鬼样子?” “……”凯文:“你操的心会不会有点儿多?” 奥斯维德面无表情:“我觉得你大概有必要滚回学院重修礼仪课,比如学学怎么跟皇帝说话才能活得久一点。” 凯文非常光棍地一笑:“可惜皇帝陛下正跟我一起蹲大牢,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太好说。” 奥斯维德:“……” 他盯着凯文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撂开了这王八蛋的右爪,把脖颈里贴身挂着的一个圆形骨雕坠子拿出来,按住某个边角一拨,就听“咔哒”一声,那坠子分成了两半,中间是个空心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三枚黑色的“小甲虫”。 “信砂……”凯文诧异道。 他们自己身上挂着的牛皮袋不是丢了,就是被收走了,万万没想到这位还留了点儿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奥斯维德倒出一枚来,二话不说捏得粉碎,然后慢条斯理地冲凯文道:“活着出去的机会大概比阁下你预估的要高一点儿,现在你可以好好想想滚回去学礼仪的事情了。” 凯文:“……” 说完,他兀自检查了一遍,把身上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还顺带翻了一遍凯文的衣服,最后在凯文腰扣上摸到一个作为搭扣用的金属环,他抬头冲非常无语的凯文道:“提着裤子。” 凯文翻了个白眼:“……拽了这环裤子也不会掉,谢谢操心。” 奥斯维德二话不说扯了那根细细的金属环,徒手将它拧出了一个断口,然而撸直一些,捅进脚链的锁眼里捣鼓着。 凯文一脸复杂地听着锁眼“咔”地响了一声,松了。 “小时候当少爷,大了当皇帝,你跟我说说看你究竟是上哪儿学来的这种技能?”凯文一边捅着自己的锁眼,一边感叹道:“还好这里的侍卫不爱在地牢里瞎转悠。” “但是肯定守着出口。”奥斯维德说着还想再去捅牢门的锁眼,就听走道里突然有一阵风灌了进来,发出“呼”地一声响。 两人动作一顿,眨眼间便倚回到墙上,歪着头悄无声息地装起晕来。 第10章 也不知道是太有默契还是太没默契,两人刚好一个下意识往左偏,一个往右偏,晕成了脸对脸,真是冤家路窄。 凯文:“……” 地牢里阴湿寒冷,凯文身上穿的还是奥斯维德硬塞给他的那套,虽然比之前破布似的旧衣服好一点,却也绝对跟“御寒”沾不上半点儿关系。所以奥斯维德问的那句“你手怎么这么冷”简直就是屁话,何止是手,他浑身都冷! 正是因为冷,奥斯维德带着热度的呼吸打在他皮肤上时,才更加清晰明显。 明显得他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 凯文心里“啧”了一声,心说果然受不了别人离我太近,太怪异了。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撩开一边眼皮看了眼,却见奥斯维德也一脸复杂地半睁着眼,一副想说什么却不得不憋着的模样,大概也觉得这造型拗得不太痛快。 走道里风声刚落,便响起了脚步声,有轻有重,来的不止一个人。 改换姿势的动静有些大,凯文不可能冒险,只能继续这么拗着。 谁知在这种境况下,奥斯维德还是不怕死地张开了口reads;如梦记之落夕。 就这位皇帝陛下小时候的黑历史来看,他嚣张起来简直浑身挂着胆,在这种境况下搞出点儿动静也未必不可能。 凯文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动了动嘴,并没有出声。 从口型来看,他在问凯文:“难受吗?” 凯文翻了个白眼,这特么还用说? 奥斯维德:“看到你难受,我就舒服多了。” 凯文:“……”你是不是闲? 就在他被年轻皇帝的幼稚举动搞得哭笑不得的时候,走道里的脚步已经从地牢那头走到了这头。 他表情瞬收,立刻闭上了眼。 “都还没醒?”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那种嗓子里含着沙一样的摩擦音,除了沙鬼一族,别人也发不出来。 “丢进地牢之前,给他们每人滴了点药,能药倒一头犹塔巨型野猪的量,正常人肯定扛不住,估计今晚都醒不了。”一个略微尖细的声音答道。 凯文:“……”比野猪能扛,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沙鬼抛了个什么东西出去,“叮”地一声,听音质像是玻璃质的容器,“那正好,这是你们要的,可以在这里挑一个人试试,效果自己看。” 尖声音恭维:“效果已经见识过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躺在这里。” 凯文心思一动—— 能让他们躺在这里的是那个披了皮囊的沙鬼,现在照这两人的话来看,那沙鬼“谁碰谁死”的逆天状态不是普遍现象,而是跟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有关? 可如果真是这么关键的东西,沙鬼会轻易给北翡翠国的人用? “别废话,赶紧试试,没什么问题我就回荒漠了,领主在催。”沙鬼的声音里透着慢慢的不耐烦和傲慢。 尖声音道:“您这就要回去?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招待您,起码得办个隆重的送行宴会,不然陛下病好了肯定要拿我问罪的。” 沙鬼更不耐烦了:“用不着了,我们今晚就走。” 这么急着走? 把好东西留给北翡翠国,都不看看会搅起什么样的动荡就退回荒漠,这跟沙鬼一贯的嚣张风格不符合啊,总不至于真的无私奉献不求回报吧? 凯文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雨季要来了。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东部安多哈密林雾期结束,就意味着整个大陆最大最长的雨季要来了,前后顶多只会相差两三天的工夫。沙鬼一贯怕水,讨厌潮湿,每到雨季就只能乖乖窝在西部荒漠。 这也是他们没法完全压制其他种族,占领整个大陆的原因。 这是众所周知的弱点,沙鬼也没有掩饰,他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这一瓶够你们操控的,雨季持续四个月,对我们来说真是太过长久的时间,能做很多事情了,希望我们重回大陆的时候,能看到你们计获事足,也别忘了跟我们的约定。” “怎么会。”尖声音笑了,他似乎搓了搓手,斟酌道:“那我先试试?让我来挑一个……” 他拖长了尾调,脚底在地牢有些潮湿的地面摩擦着,似乎在转身看着各个牢房,犹豫着应该选哪个倒霉鬼reads;倾城红颜似流年。 凯文听见他朝这边走了两步,因为兴奋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几乎贴到了牢房的门栏上:“金狮国的怎么样?”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玻璃瓶,似乎在考虑。 沙鬼大概受不了这么磨叽的性格,啧了一声,道:“快点,不过我事先提醒你,这东西并不好操控,还有你那手别抖,瓶子抖碎了就前功尽弃,有你跪着哭的。” 听了他这话,尖声音似乎又慎重了一些,他撤后两步,转向了对面牢房,“那就先拿这边的试试,灵族一个小祭祀,试坏了也不影响。” 凯文听见那边悉悉索索一阵轻响,而后是连呼吸都屏住的寂静。 就在他扭着的脖颈开始发酸的时候,尖声音突然低声道:“来了来了,站起来了!” 凯文:“……”八百辈子没见人站过么,这么一惊一乍的。 他当然知道尖声音所谓的站起来没那么简单,应该是把瓶子里的东西用在了那个灵族小祭祀身上,并且效果不错。 “他有意识吗?”尖声音问道。 沙鬼:“当然,不然怎么伪装。” 看来是跟之前的重甲骑兵一样,借了皮囊伪装成正主。 凯文心里一琢磨,差不多明白了北翡翠国的意图,如果瓶子里的东西能有这种效果,那么想对付哪个种族,就抓几个人来换层皮。 如果是战士,可以回去搞乱军队;如果是宫廷里的人,那可以接近上位者;如果直接抓到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比如掌权者,那就更方便了!简直兵不血刃就能取而代之! 这特么是上哪儿搞来的巫术?凯文纳闷极了。 “有意识还会听话吗?让他把另一个掐死。”尖声音阴暗地撺掇。 沙鬼:“瓶子在你手里。” “哦哦,那我来试试——你,过去扭断他的脖子。”尖声音压低了嗓音,听起来又轻又阴森,刻毒极了。 “好。”一个陌生的声音应了一句,应该就是被顶包的灵族祭祀。 片刻之后,就听“喀”的一声骨骼脆响,尖声音压着兴奋道:“好,好,太好了。” 沙鬼问道:“现在知道效果了?亲手试的感觉不错吧?地牢里这么多人你随意,我事办完了该回去了,刚才来的时候天就已经阴沉了不少。” 话音刚落,走道里便响起了呼的风声,又很快归于安静。 那尖声音半天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又叹息般地喃喃了一句:“好。” 凯文:“……”听着就是个变态。 尖声音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朝凯文他们这里来了。地牢的走道并不宽敞,几步就贴到了牢门跟前。 凯文能感觉到那人穿过门栏伸出了手,手指正在一点点靠近他。 鬼知道手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因为侧着头的缘故,那人只能看见凯文的后脑勺。 仗着视角安全,凯文微微撩开了眼皮,却发现奥斯维德正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越过他的肩膀,紧盯着牢门的位置reads;梦回嘉靖王朝。 凯文:“……” 冷不丁看到这么个情况,他心下一惊。可那尖声音却并没有发现,也不知是太亢奋了还是什么。 就在凯文屏息的时候,奥斯维德双眼倏然全睁,整个人如同猛豹一般蹿了起来,凯文登时明白,转头便是一巴掌。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凯文的巴掌不偏不倚打在尖声音的手腕上,他手指一软,掌中握着的一个玻璃瓶便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奥斯维德已经越过凯文窜到了牢门口,狠狠地掐住尖声音的脖子,一扭一拽。 砰—— 尖声音的头在金属制的门栏上狠狠撞了一下,磕出了血。 一个瘦高的身影突然从对面牢房里窜了出来,直扑这边。他身上穿着白色的麻袍,颇有种裹尸布的风范,一扫一掠间像个枯朽的幽灵。这服装审美不用看都知道是灵族的。 那个被顶包的祭祀! 危急关头凯文可没忘之前的教训,那个重铠骑兵被戳破后,蹿出来的沙鬼谁碰谁死。 他顺手摘了尖声音腰间挂着的长剑,又将尖声音整个人朝前一推,刚好跟尖啸而来的祭祀撞了个满怀。 相撞的瞬间,凯文抬手便是一剑,又快又狠。 而奥斯维德则抄起了地上滚动的玻璃瓶,吼道:“让开!” 在那一眨眼的工夫里,被顶包的祭祀因为奥斯维德一声高喝刹住冲势,同时凯文的长剑从尖声音背后捅进,从胸膛透出,“噗嗤”一声,扎进了祭祀的心口,直接将两人捅了个对穿。 中了! 跟沙鬼纠缠多年的经验,使得凯文练了一手一招毙命的本事。这一剑下去,他便清楚地知道,沙鬼的心脏被捅穿了。 一声凄厉又粗哑的长号响起,奥斯维德二话不说扑开凯文。 被捅穿的灵族祭祀整张皮囊轰然爆开,沙粒四散,溅得到处都是,但溅向凯文他们的那些则统统被尖声音的身体给挡住了。 凯文被奥斯维德扑到了远离牢门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尖声音从头开始坍塌,化成了地上的一滩沙。 地牢里这么大动静,门口那些守卫再不来就是死的了。 两人翻身起来,三下五除二捣开牢门的锁眼,直奔隔壁,把米奥的牢门也给捣了。 “操憋死我了!哎——快醒醒!别装死了!”米奥一蹦而起,一边接了金属棒费力地捅着自己的脚链,一边连推带搡地叫着同牢房的那三头巨兽人。 金属铠甲的碰撞摩擦声接二连三响起来,嘈杂的人声从走道那头传来——显然,守卫们冲进来了! 要命的是,听起来声势浩大。 米奥捅着锁眼的手一抖:“……” 奥斯维德:“萨丕尔那傻逼老不死的把全城的军队都调来守这破牢了吗?!” 米奥一脸药丸的表情:“你说我把自己撸细了从气眼里钻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凯文:“呵呵,别做梦了。” 第11章 撸细了直接钻出去肯定不可能,但是那气眼…… 凯文朝上瞄了一眼,又匆忙收回目光,跟着奥斯维德一起急吼吼地扯人腰带环。 “噫——干什么!嗷——别拽!裤子要掉了!”米奥死死揪住裤腰,被强盗似的凯文扯得直蹦直跳,一边还要把捅锁的金属棒丢给巨兽人肖:“拿着拿着,赶紧!能放几个放几个,就我们这点儿人根本没法跟他们正面杠,还没出门就该被堵回来了!” 巨兽人那帮人高马大的糙汉子向来做不来这种偷鸡摸狗的细致活儿,肖捏着那根纤细的小棒,神智还没完全脱离昏迷状态,一脸懵逼:“怎么救?” “别傻了,给我!”奥斯维德一把抢过来。 他一个皇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炉火纯青的开锁技能,也不管地牢里关着的是谁,逮住一个捅一个,以三秒一个的速度接连开了三个牢门。 凯文抢了米奥腰带上的金属环,也迅速捅开了这边两个牢门。 浩荡的大军泄洪一般从地上的入口涌进来,米奥吼了一嗓子“管他娘的,上!”便跟肖他们一起冲了过去,过程中顺手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长剑,剑上还穿了一颗沙鬼的心脏。至于那个尖声音的心脏,已经化成沙了。 “别踩到地上的沙堆!”凯文一边捅着锁眼,一边提醒他们。 米奥心思一动,拎着剑便跟涌进来的守卫打了起来。 一名穿着轻甲不带手下的光杆副指挥,一位身高两米五肌肉健硕却因为药效有些手软的巨兽人,还有一头瞎了双眼瘸了爪的雄狮……三个怎么看都有些够呛的家伙硬是横在了地牢走道的那头,来一个杀一个,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小狮子班原本也想扑上去,被他爸反手一爪摁了回来。 “班你认识丹吗?!丹!就关在咱们对面那个牢房里,把他弄醒!快去!”肖连头都顾不上回,咆哮着冲他喊了一句。 班连滚带爬地扑了回来,在凯文开锁的牢门前一个急刹:“快快快!” 门锁咔哒一声响,班便冲了进去,连扇带打不遗余力地把躺在地上的一名壮汉弄醒了。 “快醒醒!!再不醒你就要被做成烤小鸟了!!想不想活!!”班对着丹的耳朵咆哮,气壮山河,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小鸟? 凯文看了那壮汉一眼,再度瞄了瞄头顶拳头大的气眼。 一溜排牢房门都被奥斯维德撬开了,里头关着的人也被牢里的动静纷纷弄醒,装死装晕的也翻身蹿了起来。一时间,地牢狭窄的地道里站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 有偏好裹尸布天生细瘦的灵族,有站起来像小山一样,一个人有两个大的巨兽人族,还有凯文他们这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欧拿族。 欧拿在古语里的意思是神的遗迹,可惜他们除了长得匀称像样一点儿,半点儿神力都没继承。灵族擅长巫术长寿不衰,巨兽人天生凶猛力大无穷,而分割成数个国家的欧拿族没什么先天优势,就只能靠小聪明。 “能救命的小聪明。”奥斯维德捅开最后一个锁眼,把手里的金属棒丢开。 平日里,这些种族互相之间多少都有些摩擦和过节,要么直接干过架,要么相互远离井水不犯河水reads;天堂里的舞者。在如今这种境况下,却出奇地和谐。 “傻了么,打啊!”奥斯维德没好气地喊了一句。 米奥他们毕竟人少,就算占了个地形优势,也不可能真的做到万夫莫开。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边杀边退,已经被涌入的守卫压了回来。从牢里放出来的那些人总算从诧异和呆愣中回过神来,纵身扑入战局。 “你是雷音城的还是我们金狮国的?哎呀不管随便了反正都是欧拿人,你特么以为自己是巨兽人吗赤手空拳打个鬼的架!抢剑啊!”米奥边打边骂,简直要被几个愣头青气吐血。 “巨兽人族,兽形的组楔尖,人形跟上!欧拿族不管哪国的,抢到剑的从两边抄!灵族压阵,你们搞巫术看准再杀!”凯文一剑捅穿两个守卫,冲混乱的人群吼道。 奥斯维德个头极高,在洪流般的人群中显得孤拔精悍,明显超出了欧拿族的普遍身高,即便站在巨兽人族面前也没那么怵。他扭断一个守卫的脖子,又避过另一个捅来的剑,劈手打掉武器,拽着那人的胳膊一个背摔,将那守卫摁在了沙堆里。 守卫惊叫一声,瞬间被沙堆化了个没影。 米奥也引了一堆人过来,全部坑在了这摊沙堆里。 “不行……”奥斯维德“啧”了一声,借着身高优势一眼望过去,他们杀了一波还有一波,源源不断的守卫正在涌入地牢,根本看不到尽头。还没等杀出去,他们就该力竭了。 凯文头也不回提醒道:“看头顶的气眼!去找丹!” 奥斯维德抬头一扫,凝神盯了片刻,终于在气眼旁边发现了一点细小的蛛网似的裂缝。 他瞬间便明白了凯文的意思,转头一把揪住冲杀的壮汉丹,在嘈杂中叫道:“烤小鸟你兽形是什么?” 丹:“……你他妈才烤小鸟!” “快回答!想不想活?!”奥斯维德几乎想冲着他的耳朵吼,可惜,就算他比欧拿族的普遍高很多,离巨兽人的平均身高还有段距离,没法对着耳朵咆哮。 “好吧巨鹰!”丹回吼道。 奥斯维德又干掉一个守卫,在他身上翻找了一下,未果,干脆卸掉了守卫手上的半指护甲套在自己手上,指着头顶的气眼冲丹道:“换兽形!飞上去!” 丹一脸蒙圈地看了眼混战中的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了形态,鹰唳声回荡在地道里,比人还大的猛禽在这破地方几乎施展不开拳脚,挣了半天才勉强抻开翅膀。 奥斯维德十分不客气地翻身上了它的背。 丹:“……” 它长翅一扇,一股劲风瞬间把近处的守卫掀了个跟头。 这么一看,它又觉得自己找到了另一种攻击的方向,瞬间来了劲,一下接一下地扇着巨翅,扇得那帮守卫几乎站不稳脚跟。 “妈的悠着点儿我都要扑进敌窝了!”肖顶着一脸长疤,回头吼了一句。 丹非常不友好地又狠扇了两下。 肖:“……” 奥斯维德攀在巨鹰的背上,十分不稳当地贴近了屋顶。 他摸了一下拳头大的气眼,又看了看裂缝的走势,而后握起拳头对准气眼便是一击reads;宝贝儿,咱不离婚。 他的力道大得出奇,又用了个十乘十,就连肩背的肌肉都被牵动出了极为精悍流畅的线条。他手上套着守卫那里抢来铁甲,质地坚硬,棱角锋利。 只一拳,气眼周围的裂缝便更明显了,有石质的碎渣从缝隙间落下来,扑簌扑簌全洒在了丹的背上。 不过丹毛厚皮硬,这么点儿粉渣他甚至都没感觉到,只顾盯着下方的守卫,一个劲地扇着翅膀,死活要添点儿乱。 奥斯维德又是狠狠一拳,气眼周遭碎了一圈,这回落下来的可不止是石粉了,还有石块。 丹非常惊悚地把头变回了人形,顶着一身鸟毛叫道:“卧槽你在干什么?!” 奥斯维德不答,只一下一下狠狠地砸着气眼。 喀拉—— 不断有碎裂的声音响起,连锁效应般一处接一处。气眼被扩大了一圈,周围的裂缝越来越长,也愈发明显,像一张硕大的蛛网,从这处发散出去,连接上了其他气眼。 砰——砰——砰—— 又是三下,奥斯维德砸下去的拳头力道只怕不比巨兽人小。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有点儿不对劲,整个地牢都抖了一下,屋顶上不断有碎石砸下来,粉尘石灰在地牢里炸成一片,又呛人又影响视线。 灵族的人身上能用的工具都被收得干干净净,除了一身裹尸布,什么也不剩。 但这也阻止不了他们用最基础的巫术。 也不知道他们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东西,就见打头的那个灵族手指猛地一指前方,地牢所有壁火都蹿到了他的手里,凝成一团巨大的火球,而后猛地扑了出去,像一条火龙一样,从地道这头直游向那头。 无数守卫炸了锅般尖叫着,金属的铠甲一经火烤瞬间升温,能活活烫掉人一层皮。 “让开!”奥斯维德一声吼,再次重重一拳砸下去。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那片本就布着裂痕的屋顶被他彻底砸塌了,巨大的石块天崩地裂一般垮下来,全砸在了地牢里。 丹:“我日!!!!” 他在纷落的石块中差点儿被砸出脑震荡,惊魂不定地疯狂扑着翅膀,奥斯维德压着他的后颈道:“下去一点!” 巨鹰在纷落的石块中俯身,奥斯维德冲惊慌的人群叫道:“会飞的巨兽人换个形态!剩下的人爬背也好抓腿也好随你们!能上的都上,走了!” 说完他一把拽过凯文的手臂,又揪住米奥,让他们翻身上了鹰背。 身后一声声猛禽尖啸骤然响起,野兽咆哮此起彼伏。丹一声长唳,带头从地牢正在崩塌的房顶巨洞里冲了出来。 脚下突然响起接二连三的轰鸣——地牢彻底塌了。 不过他们顺利出来了! 奥斯维德他们瞬间从趴着的姿势变成竖挂着,差点儿从冲天的巨鹰背上滚下去,不得不死死揪住丹的硬羽。 “我他妈飞不了多久啊啊啊啊你们好重啊啊啊啊!”丹咆哮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有种要把他们甩下去的意思。不过下一秒他就不敢落地了,因为他发现斐灵城主城墙上,无数密密麻麻的守卫正举着长弓,拉满了弦,遥遥对着他们。 第12章 丹扭头就走,翅膀扇得恨不得再上八千米,离那些射箭的人越远越好。 “东南!朝东南飞!”奥斯维德迎着劲风,一边艰难地稳住身体,一边指挥道。 “麻烦你说前后左右!!我他妈现在没那脑子分东南西北!”丹咆哮着回道:“我们族从来只讲兽类的直觉!不讲这么复杂的东西reads;重生嫡女为妃!” 奥斯维德:“……” 城墙上隐约传来一声喝令:“还等什么?!放箭!” 锥形头的金属长箭向来是北翡翠国的骄傲,他们制造的箭矢又稳又锋利,随着无数破风的嗡鸣声,犹如一场浩大而密集的暴雨。这些箭矢上面带有小毛刺,一旦射中就会牵扯在皮肉里,搅人得很,疼了百倍不说,血还不好止,极难处理。 被这样密集的流矢追上来,任谁都会背后发凉,头皮发麻,因为几乎避无可避。 凯文听见身后一团混乱——有箭矢呼啸声、有城下守卫士气高涨的呼喝、有金属刺进皮肤的闷响,以及不幸中箭的人凄厉的痛嚎。 猛禽的尖唳和野兽的咆哮交错着,一打眼就会发现有人从高悬的空中掉落下去,栽进敌窝,后果可想而知。 “左转!好!然后直行,飞过前面那片山脉!其他人跟上——”凯文牢牢把控着丹的方向,单手死死揪住鹰羽根部,另一手将长剑挥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一切可能刺中巨鹰要害的箭矢统统挡了出去。 城下一大片乌压压的北翡翠国骑兵翻身上了马鹫,纵身疾驰。那些马鹫一个个勇猛精健,在巨大的双翅扇动下,奔跑如飞。像漫涌而来的黑色浪潮,势不可挡。 “萨丕尔都快病死了,究竟谁下令这么穷追不舍!”米奥跟凯文一样在挡着箭矢,只是他本就抓得不是太稳,随时有掉下去的风险,也不敢动作太大。 当然他这话夸张了不少,事实上传言萨丕尔只是卧床,还不至于快死了,这只表达了米奥内心美好的愿望。 “之前离得近我看了一眼,指挥的人肉厚得很,像萨丕尔那个满脑流油的大儿子曼考。”奥斯维德讥讽道。 米奥一听脸都绿了:“陛下你可别逗我,要真是他那乐子就大了,那货出了名的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萨丕尔那尿性凯文倒是清楚,但对于他那刚冒头没几年的儿子曼考,凯文的认知还停留在多年以前。那时候凯文还没被埋入地下,而曼考刚十六七岁,北翡翠国和金狮国交界处流传最广的一则传言就是关于他的—— 说那年春天,北翡翠国西南面一个边郊小镇法兰镇上接连失踪了三四个女人,最小的一个十五岁,最大的儿子都四岁了。有人说她们被陌生人掳走了,有人说已经死了。这流言爆出来没多久,其他几处边陲小镇也都流出了类似传闻,失踪的都是女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二十多个。她们的家里人遍寻了大半年也没有结果,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 结果就在快入冬的时候,曼考的一个近侍偷了钥匙,偷偷打开了曼考寝宫后侧方的一处地牢大门,放出了二十多个神志不清的疯癫女人。 那些女人周身赤·裸,手脚处有铁链磨出来的伤口和淤痕,有的身上带着交叠的鞭痕,有的身上布满烫疤,触目惊心。 她们正是之前失踪的那些人,被曼考掳了关在地牢里满足他龌龊的*,一人一间狭小的牢房,锁着铁链,不能穿衣服,也见不到光,就这样极尽折辱了大半年,从饱满鲜活的姑娘变成了浑浑噩噩的走肉,全疯了。 那个近侍的妹妹也在其中。 这件事当时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因为那些疯女人终究没能跑远,几乎刚出地牢就被曼考紧急调过去的守卫抓了回去,当夜就全部弄死毁尸灭迹,当然也包括那个近侍。 然而纸包不住火,很快就有细碎的流言从王城斐灵传了出来,似假非真一路传到了那些边陲小镇里。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那些失踪女人的家人陆陆续续因为“意外”死亡,最终一个没剩,巧合还是人为,不言而喻reads;水韵清心。 累积多年的民怨一夜之间骤然爆发,萨丕尔费了整整三年的工夫才用高压手段把大儿子干下的畜生事镇下去,而后便走钢丝一般堪堪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要不是沙鬼的威胁力太强,这对作天作地禽兽不如的父子早该被人削皮啖肉了,哪能喘到今天…… · 凯文攀在巨鹰背上,眯着眼盯着脚下追袭的黑浪:“他们追得很紧。” 巨兽人族的猛禽飞行速度本倒是很快,但现在一个个背上和脚上都挂了一连串的难兄难弟,能不栽下地就不错了,想要达到平时的速度简直是做梦。 这就便宜了下面驾驭着马鹫的骑兵,要是平时,他们早被甩开一大截了。 那些骑兵也不是白吃饭的,马背技能不容小觑,他们骑在飞驰的马鹫背上,依然能平稳地举起长弓,朝天上的猛禽发动攻击。 使了吃奶的力逃命的同时,还得走位风骚地避让开破风而来的利箭,丹他们简直要疯。 混乱间,略落后半身的白嘴秃鹫被三支流矢钉穿半边翅膀,连带驮着的两个人,一起朝这边倾倒过来。巨大的身体没能扭转平衡,狠狠撞到了丹的身上。 硬质的翅膀扑扇间打到了奥斯维德,不小心掀掉了他腰间挂着的一个东西。 “不好!”奥斯维德皱眉。 “什么?”凯文连忙低头看去,就见一个微微反射着月光的物体正朝地上坠落。 “那个玻璃瓶!”奥斯维德道。 凯文一惊,可他们根本连捞一把都来不及。 片刻之后,凯文眯着眼,他目力惊人,能看到地上打头的那个人拽了一把马鹫缰绳,抬手接住了那个玻璃瓶。 凯文道:“带头的那个好像是你说的曼考,他接住了。” 这种东西到了曼考手上简直太要命了! 丹也明白危险性,顿时大吼了一声,憋足了一股劲,疯了似的朝凯文指路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有种“脑袋别在裤腰间”的危机感,无数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受了点伤,轻则被流矢划伤数处,重则直接中了好几箭,像个刺猬似的苟延残喘着。 终于,奥斯维德指着前面道:“来了!” 在他手指所指的地方,克拉长河横亘东西,水流浩荡,巨浪翻涌。在那翻搅的浪花后面,乌压压的军队刚巧在河边勒住马蹄,像是一面铜铁之壁。 那是奥斯维德作为皇帝直接掌管的乌金铁骑团! 看来那枚捏碎的信砂及时传到了消息。凯文略松了一口气,指引着丹和剩下的人越过长河,飞降到乌金铁骑团中。 结果丹的鸟爪还没沾地,他们就听见身后曼考的守卫军团在河岸那头刹住了步伐。群马嘶鸣中,凯文看到曼考那疯子居然把手里的玻璃瓶打开来了。 “退后——”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的奥斯维德大喝一声,所有乌金铁骑“刷”地退了一步。 结果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曼考并没有把瓶子里的东西朝乌金铁骑甩过来,而是转头洒向了他自己的守卫军团。 第13章 “他吃错药了?!”米奥目瞪口呆地看着对岸,下巴都快惊掉了。 克拉长河较之其他河流来说并不算宽,但水流湍急,暗涡无数,这个季节更是浪潮不息。 大量飞溅的水沫使得河流之上总氤氲着一层雾,时浓时淡,对岸的一切便显得有些不太真切。 似乎有一片淡棕色的烟从瓶子里蒸腾出去,向曼考身后的那些守卫军弥漫。只是弥散的过程中,还伴着某种低低的嗡鸣声,像是弓箭在风中抖着弦—— 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烟雾! 凯文瞬间反应过来,那瓶子里洒出去的东西根本不是烟雾,而是飞虫reads;邪凤妖娆大小姐! 那些飞虫聚在一起的时候,淡如烟雾,一旦散开便一点儿也看不见了,不知是因为体型太小还是有伪装色。 曼考的守卫军人高马大,却在飞虫散开的那一瞬间,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肢体扭曲或周身僵硬的状况,有些甚至在明显地抽搐抖动。他们身下的马鹫常年用于征战,早已训练有素,却依旧出现了一些骚乱。 飞虫钻进他们身体里了! 看到那样扭曲而诡异的画面,凯文脑中便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就一瞬之间,曼考神色痴狂地捏着手里的瓶子道:“去对岸,抓住他们,或者杀了他们!” 凯文瞳孔骤缩,冲着铁骑大军猛一挥手臂:“快走!” 可人总是需要反应时间的,更何况下令的还不是奥斯维德,乌金铁骑还没来得及拨转马头,对岸的人已经扑了过来。 或者说他们已经不能算真正的人了,真正的人不可能在跃起时扭曲出那样的姿态,也不可能仅凭一跳就横跨过克拉长河。那模样,更像是他们身体里有一股力道巨大的旋风,带着那副轻而空的皮囊,直接呼啸而来。 “盾墙!”奥斯维德吼一声。 乌金铁骑军将手中巨大的金属重盾砸向地面,随着接二连三几声整齐的金鸣之音,飞扬的烟尘之下,一排又一排重盾相叠加,直接组成了一堵高而厚的金属墙。 盾墙刚一架起,打头而来的皮囊没能刹住来势,重重地撞在盾面上,震得盾牌嗡嗡颤动。 远一些的“人”发现了这些阻挡物,直接在半空中褪掉了那层皮,露出里面旋转如蛇的沙粒。废了的皮囊掉落下去的时候,饶是乌金铁骑那帮骁勇的汉子们也都被恶心得不行,不过恶心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和行动。 他们遵着奥斯维德简短的指令,二话不说架起弓箭,直射向那片聚群而来的沙蛇。 如果能射中心脏的话…… 所有人都抱着这种期望,然而这并没有那么容易,这么长的距离,足够让那些姿态诡异的沙蛇扭开身体,躲过利箭。 可没人愿意就此放弃,就连巨兽人们,也都接过长弓,纷纷架起了箭。抵抗一下,或许还有将这些东西剿灭的可能,如果直接转头就跑,那就注定被动连翻身都无望了。 克拉长河上的水汽对那些沙蛇多少有些影响,它们的移动速度明显没有鸦巢废庙那次快。但也只是让人多残喘几十秒而已。 “射中了!”漫天箭雨之下,接二连三有铁骑军吼出声,大大鼓舞了士气! 有数条沙蛇在密集的箭雨中被直捣心脏,瞬间僵直,化成散沙落了下去。只是好景不长,欢呼的尾音还没落下,就有更多诧异的惊呼响了起来。 就见那些了无生息的散沙在下落的过程中被还活着的沙蛇吸了过去,融进它们的身体里,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 一时间,剩下的沙蛇更为粗壮,速度也更快了。 前排的盾墙在沙蛇不断的撞击中嗡鸣不止,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一些沙蛇已经早一步绕过盾墙的两头,直接窜进了乌金铁骑的军阵中。 一时间马鹫嘶鸣声和惊叫怒吼声混杂成片,鸦巢废庙门前的场景重现在凯文他们面前。同一时间,盾墙外攻坚的沙蛇在一声重击之下,终于将那面厚重的盾墙彻底融成废铁reads;厚爱总裁。 那极为短暂的一瞬发生了太多事情—— 盾墙碎裂成块,轰然炸开,飞溅的金属片棱角锋利,比利箭要命多了,当即便扫得最前排的铁骑人仰马翻; 凯文在铺天盖地的碎片和金棕色的沙粒中站得笔直,像一杆孤拔的长·枪,他稳稳拉开手中的长弓,单眼眯起,透过无数纷扰的碎片,瞄准了对岸的曼考。 而巨大的沙蛇在穿透盾墙朝大军扑来的那刻,多年来一直维持兽形的瞎眼雄狮耳朵一动,将惊呼的小狮子班一爪拍远,而后猛地站起。 他的身影在黯淡月色的映照下倏然拉高拉长,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名高大的巨人便悍然而立,山一样挡在沙蛇面前。 那是麦。 他面对大军,背对沙蛇,双眼俱瞎,右手萎缩,但嘴角紧抿的线条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坚毅又决绝。 凯文手中弓弦一松。 嗡—— 长箭破风而去,穿过碎片和沙粒的缝隙,快得让人连眼睛都来不及眨。 曼考手中的玻璃瓶应声而碎,裹着河中水汽的箭头在射穿玻璃瓶后,依然去势不减,直接钉穿了曼考的身体。 所有由他操控的沙蛇动作戛然而止,而后骤然炸散。 最近的一片更是直接朝凯文身上洒下来。 咣—— 一张腐坏严重的铁盾猛地砸在凯文面前,挡住了那片散沙。凯文觉得腰间一紧,便被人猛扯上了马。 他背后撞上了硬邦邦的肌肉,粗重的呼吸打在他肩胛骨上,奥斯维德的咆哮炸得他龇牙咧嘴:“你他妈好歹也举个东西挡挡!真以为自己脸比盾还厚是不是?!” 而那头吸了无数同伴,壮硕得惊人的沙蛇化成了漫天散沙,又被山一样的巨兽人麦全部挡在了背后。 那应该是极其痛苦的过程,但疼惯了的巨兽人前首领却面色不变。 他似乎还跟以前一样神志迷茫,又似乎早已清醒。 或许他不明白自己身后是哪条河流,脚下是谁的地界,护住的又有哪些人,但他知道这是战场,而他是个战士。 战士的路总是短的,因为他总希望活着的人能走得更长一些。 “不——”班哭叫一声,猛扑过去。 他在落地的时候,从战斗中的兽形换成人形,死死抱住麦的腿。 其实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而已,在山一样的父亲的对比下,小得可怜。 神智混乱了太多年的麦被他抱得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宽厚的手掌,在他杂乱的脑袋上拍了拍,“你又长高了。” 他的声音带着久不言语的沙哑,语气却平静又温和,好像他只是打了个盹儿,就发现儿子长大了一些一样。 然而下一秒,他就把班的手掰了开来,再次将他猛推出去。 班被肖接住的同时,麦彻底化成了沙,在空中留下了一个高大的虚影,被悄然而至的风呼地吹散了。 第14章 树倒猢狲散,更何况曼考的猢狲们大多变成了一副空皮囊,活着的本就不剩几个了。 为避免有诈,铁骑军又朝对岸射了一波箭雨,确认再无动静后,丹他们换兽形飞了过去,在上空盘旋了一阵,才挑着地方落地。 “日!全他妈是沙堆,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两米多高的壮汉丹一边咆哮着朝这边吐苦水,一边捏着鼻子踮着脚,逡巡许久才开始翻找,嘴里嘀嘀咕咕地重复着:“曼考曼考曼考,这小畜生的尸体呢……” “嘶——”丹突然有些疑惑地抬起了脚,蹲下壮硕的身躯低头研究了会儿,而后一脸嫌弃地拎起一根长箭,道:“噫——太倒胃口了!那小畜生刚好倒在沙堆里,脑袋和肩膀化没了,其他还在,我说怎么这么难找呢!那谁——你射出来的箭我找到了。” 他说完身形一变,化为巨鹰滑过了河面,落在凯文面前。 “这上面粘着个白色的东西。”丹低头把长箭递给凯文,指了指箭头上沾着的东西。 那其实看着有些恶心——除了血迹和肉渣,箭头上还沾着一片白色略透明的东西,指甲盖大,被风吹得直颤reads;唯有时光与你不可辜负。 凯文凑近嗅了两下,又干脆将那东西从箭头上摘下来,指腹轻轻捻了捻。 奥斯维德在几步之外整肃存活下来的乌金铁骑,转头看到凯文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抬脚走了过来。 “怎么个情况?”他凑近看了看凯文的指尖,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凯文哦了一声,稀松平常的解释道:“从射中曼考的箭头上摘下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虫皮。” “……”奥斯维德掏了掏耳朵,“虫什么玩意儿?” 凯文瞄了他一眼,将手指尖凑到他眼前:“虫皮。软体虫知道吗?就那种白白胖胖的,动起来一耸一耸,皮薄馅大的虫子。你仔细看,能看到这皮上有分节。” 奥斯维德:“……” 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想把手上的重盾拍到凯文脸上去。 “这应该就是留在瓶子里的母虫,估计可以通过它来控制放出去的那些飞虫。”凯文把手上的虫皮拍掉,抬头便是一愣:“陛下你脸怎么这么绿?” 奥斯维德皱着眉朝后让了一步,冷声道:“把你那脏手拿远点!” “噢对,我差点儿忘了,你怕这种软绵绵的虫子。”凯文非常混账地笑了。 奥斯维德:“……”你是不是欠? 当然,区区一条小肉虫,他不可能真的会怕。他只是觉得恶心而已…… 但是辩解太多又显得非常不沉稳,尤其在凯文面前。 尽管他现在已经二十出头、成为金狮国的掌权者了,但他总觉得凯文·王八蛋·法斯宾德阁下似乎还在把他当孩子玩儿。 就算他现在个头极高,身材精悍,格斗骑射甚至都不输军中悍将,还有着高高在上的地位,但只要到了凯文面前,他就始终无法完全摆脱当年的影子。他非常介意这种感觉,仿佛自己这十来年都白瞎了。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一点,奥斯维德将一串冷言冷语全咽了回去,淡淡地回道:“放你的屁!” 凯文默默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只觉得指尖还有点儿发粘,于是他抬手拍了拍奥斯维德的肩,语重心长道:“年纪轻轻不要这么暴躁。”借机擦了擦手。 说完,他扭头就走。 奥斯维德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骤然炸了:“法斯宾德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凯文已经摆了摆手扬长而去了。 他穿过重新列好队的乌金铁骑,走到河岸另一处,那里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巨兽人正围在一起,沉默着填土。 巨兽人其实是非常排外的种族,天生鹤立鸡群的体型,使得他们也很难跟其他种族的人混成一片。因此许多重要的场合,其他种族的人是不能随便参与的,比如葬礼—— 凯文站在乌金铁骑的边缘,远远看着那群巨兽人将麦所化的沙堆用湿土掩埋,一边小心地避开沙粒,一边将湿土按压严实。 那样高大如山的一个人,死后也不过一捧而已,占据的地方不足方寸。 他们的葬礼跟他们的性格一样简单直接,甚至可以算得上简陋了reads;穿越之妃你不可。 但是看着那样一群铁血汉子蹲在地上,小心而又笨拙地拍着泥土,又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和难过。 直到他们用低沉的兽语念完悼词,直起身来,凯文才走近了几步。 肖正扶着班的肩膀,低头跟他说着什么,话语内容隐约传进凯文耳中:“你真的不回山谷吗?你完全可以跟我回去,我的安和乔跟你差不多大,你小时候还见过的,我保证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班低着头,一头乱毛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从他一抽一抽的鼻子来看,应该还在哽咽。 肖也不催他,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无声地安抚着。 过了一会儿,班才彻底忍住抽噎。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揉了揉眼睛,抬头冲肖道:“谢谢,我……我想好了,不回山谷。” “那你要去哪儿呢?”肖问道,“不回山谷你要去哪里呢?虽然雨季快到了,但外面依旧很危险。” 凯文“咳”了一声,示意了一下才抬脚走过去,拍了拍班那一头鸟窝,道:“你要不要跟我混两年?” 肖抬头看他,“可是——” 凯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个提议,算是备选。”他转头冲班道,“你现在年纪太小,身上没几两肉,可以练一些灵巧性的技能,等体格养得壮硕一些,再学力量型的会更合适。” 肖反对的话音咽了回去,因为凯文说得不无道理——班的体格就算跟同龄巨兽人相比也过于瘦小,也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班盯着凯文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在他七八岁的人生里,就只有两个人给他一种山一样的感觉,一个是他父亲麦,一个是凯文。当然,后者和前者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对麦,他有种天生的崇拜和爱。而对于凯文,更多的是斗智斗勇却被遛成狗的挫败感。 人总是不服输的,尤其是天生好战的巨兽人。 跟着凯文混上两年,说不定能变成他遛别人,他想试一试。 琐碎杂事很快处理得差不多了,乌金铁骑也已经整装待发。巨兽人和灵族所去的方向跟金狮国不同,就此分道扬镳。 灵族聚居于南端海岛,路途最为遥远。他们这族向来高冷寡言,一个个罩上裹尸布背后的兜帽,冲奥斯维德他们点了点头,便一声不吭地上路了,三转两转就如同鬼魅一样消失在树影之后。 巨兽族的那帮壮汉也纷纷换了兽形,鸡飞狗跳地奔远了。 河边自由散漫没入铁骑队列的,就只剩下凯文、小狮子班……以及一个穿着裹尸布的灵族少年。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凯文指了指那片黑森林。 少年原本看着克拉长河发呆,被凯文这么一问,便茫然地抬起了头,表情有些说不出的空洞,他迟疑了片刻,道:“我不是灵族的。” 凯文嘴角一抽:“那你怎么穿成这样?”格外好看么…… 少年低声道:“我只是……只是想混进去。” “混进哪儿?”凯文没明白。 “斐灵城的王宫。”少年答道。 凯文:“……结果混进了地牢,也不错了,起码离得不远reads;素手天医。” 少年:“……” 对这种魂不守舍的“失足”少年,太混账容易有负罪感,于是凯文咳了一声,转了话题:“你混进王宫做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唇,低而温顺地答道:“杀掉曼考。” 凯文:“……” 你长得跟小白兔似的,没想到志向这么大。 不过这话说出来,这个少年指不定能从头红到脚,凯文想想还是换了一句,“也算实现了,曼考死了。” 班顶着一脸“你特么是谁”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凯文,诧异于这混账居然说了句不带刺的人话。他转头忍不住问了那少年一句:“为什么啊?” 少年低下头,呆呆地盯着脚下的泥土,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曼考抓了我妈妈,又杀了爸爸和奶奶。” 凯文听着这话,觉得略有点儿耳熟,他试探着问道:“你是北翡翠国的?哪个城镇?” 少年答道:“法兰镇。” 果然。凯文心道:果然是曼考当年干的畜生事留下的祸根,当初法兰镇上被掳走的女人,最大的那个确实有个三四岁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确实也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 “当年曼考派人烧了我们的房子,我没死透,被一个乞丐救了下来,然后就一直跟着他四处流浪。去年冬天他去世了,我就又成了一个人。我想着,反正也活不长久,不如试一试能不能报仇。” 凯文“唔”了一声,点头道:“现在仇报完了,你不回去?” “回不去的,之前曼考就已经发现当初涉及的人没有死干净了,找了我大半年。”少年道:“回去也还是要四处躲人。” “那你怎么办?”班问道。 少年茫然而孤独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凯文:“我……我能跟着你们去金狮国吗?就只是跟着,我不认识路,一进城我就走。” 凯文:“……” 片刻之后,奥斯维德皱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法斯宾德阁下?一会儿不见就捡了两个小鬼回来,那两族的大人没跟你翻脸吗?” 凯文干笑一声,拍了拍班的肩膀:“看在这小子长得像咱们国家吉祥物的份上,我带他混两年。” 说完他又拍了拍穿着裹尸布的白兔少年:“看在他跟我一样不认路的份上,带他进个城。” 奥斯维德:“……” 他目光在那俩未成年的小鬼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冷冷给凯文丢了一句:“多年不见,你还长出点儿良心来了?” 凯文啧了一声:“……还能不能还好说话?” 几分钟后,乌金铁骑浩浩荡荡地启了程,打头的是奥斯维德,后面紧跟着米奥和两位副指挥,两位副指挥的马鹫背上各捎了一个小鬼,正是班和那个白兔少年。 而队列的末尾,则是象征乌金铁骑和金狮国的战旗。战旗竖在一块乌金方座上,座下有轮,由两头马鹫稳稳拉着。 凯文·不想活了·法斯宾德阁下为他的嘴欠和手贱付出了代价,他的手脚被捆在两根并立的战旗旗杆上,在马鹫风驰电掣的疾奔中,迎风飘扬。 第15章 克拉长河距离金狮国边界并不远,横插过去一夜到达王城圣安蒂斯绰绰有余。但是军队过境动静必定小不了,很容易惊动其他城镇上的百姓,所以奥斯维德他们选择绕了点儿远路,最终花了双倍的时间,到达乌金悬宫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 尽管金狮国早已辉煌不再,但依旧能从巍巍宫殿看出曾经繁荣的影子。 这里大概是大陆北部最奇特的地形之一,陆地像一根根撑着伞面的巨柱,各有高低,由宽长的横桥索道相连,因为存在年代久远到不可考,被称为神之路。 而乌金悬宫就静伏在神之路最高的巨柱之上。 铁铰链“哗哗”作响,悬宫大门被缓缓放了下来reads;尔光。 乌金铁骑大军并没有进门,而是拨转马头,踢踢踏踏拐上了左边的索道,那里连着他们的军团大本营。悬宫近卫军列着队小跑出来,分站在大门两边,“啪”地一并腿,惊得凯文困意全无。 不怕死的法斯宾德阁下总是从容淡定的,哪怕被拴在旗杆上示众,也不改本性。奥斯维德在行程中途曾打算把他放下来,结果下马一看,就发现这位祖宗半点儿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早已睡了过去。 他在睡梦中倒不是全无防备,听到奥斯维德靠近还撩起半边眼皮扫了一眼,确认安全后,就又睡着了,把奥斯维德气了个倒仰,干脆又启程颠了好半天,才把他从旗杆上撤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奥斯维德一看到他这种“无所谓,反正你拿我没辙”的模样就牙根泛痒,尽管他知道这就是凯文的本性,并不是故意气谁。大概是小时候被遛成狗的后遗症,又或者是争强好胜的雄性本能作祟,他总忍不住调用各种手段来压制凯文,只想让凯文服一回软,偏偏这祖宗半点儿不把这种压制当回事儿,还总招猫逗狗似的反撩回来。 他自己习惯了不觉得有问题,但在旁人看来,真的很像挑衅。 “陛下那我也就先回营里了。”米奥扯了扯缰绳,冲奥斯维德道。 青铜军大本营跟乌金铁骑相对,由另一条索道跟这巨柱相连,在夜幕中闪着星点灯火,凯文以前就住在那里。不过说是住,其实根本没呆多久。大多数时间里,青铜军都镇守在金狮国西面与荒漠的交界处,只有雨季才能拔营回王城歇一阵。 凯文一听米奥这么说,也松着筋骨附和道:“那我也——” “你也什么?”奥斯维德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阁下一路都没有睁过眼,现在应该睡饱了吧?” 凯文不在意道:“睡不睡再说,我先落个脚。米奥,营里还有空着的铺位么?” 他当然不会指望那边会给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指挥官”保留住处,但能睡人的地方一定还是有的。 米奥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就被奥斯维德截过了话。他冲敞开的宫门一挑下巴,道:“落脚另说,先领罚,跟我过来。”说完便拽了拽缰绳,骑着马鹫进了悬宫大门。 凯文冲米奥一耸肩,示意他先走,而后驱着马鹫追上奥斯维德,没好气道:“……把我当风筝兜了一路还不算罚完?” 乌金悬宫构造宏伟复杂,外围多是守卫呆的地方,中间是宴厅及处理公事的楼堡,最里层才是皇帝居所。 他们在第三重高门前下了马。奥斯维德把缰绳丢给跟随的那队近卫,指着凯文身后缀着的两个人形跟宠道:“给这两个小鬼安排个临时住处,别让他们跑远了。” 班和白兔少年一脸无辜地看了眼凯文,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近卫走了。 “那我呢?”凯文有些好笑地问道,等着看奥斯维德还有什么惩罚手段。 “你——”奥斯维德刚开口,就听见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里面跑出来,听起来还挺欢快。 凯文闻声回头,就见一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姑娘手榴似的滚过来,直冲向奥斯维德,还没到面前就已经张开了藕节似的手臂,嘴里小鸟似的叽喳直叫,一副乐疯了的样子。 奥斯维德弯下腰,在她跑到面前的时候,单手将她抱了起来,板着脸道:“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这样下去别想长个儿了!” 年轻的皇帝陛下虽然英俊逼人,但板脸皱眉的时候还是很有股凶悍劲儿的,吓哭个把小鬼不成问题reads;狼君的掌心桃花。但这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姑娘却半点儿不怕他,搂住他的脖子便是“吧唧”一口。 奥斯维德“啧”了一声,偏过头嫌弃道:“又糊我一脸口水。” 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 奥斯维德:“……” 他一转头刚好跟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凯文视线对上,就见对方一挑下巴,好整以暇道:“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没记错的话陛下你才二十一吧?那不是还没成年就当爸爸了。没看出来,还挺厉害。” 奥斯维德:“……”放你的屁。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奥斯维德理都不会理。当然,也很少有人敢用这种语气问这种话。但是凯文这么调侃一句,他就忍不住想好好收拾这人一顿,让他天天这么欠! 而且什么叫没看出来?! 奥斯维德抱着小姑娘大步流星朝前走,边走边冲一旁的内侍官道:“把我书房里那本帝国法典找出来,准备好纸笔,看着法斯宾德阁下抄,把所有关于宫廷礼仪和皇帝权力的部分抄五十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凯文眼前一黑:“……”那法典厚重得能拍死一头牛。 看来当初让他重新学礼仪的话还真不是白说的……你记性这么好你妈知道吗?! ***** 凯文不情不愿地跟着内侍官穿过长廊,在一扇厚重的铜门前停下。 “别在门口发傻,赶紧抄,我过会儿来检查。”奥斯维德道。 凯文:“……”你不睡觉的吗? 可惜奥斯维德没再理他,说完就瘫着一张俊脸绕过他,抱着小姑娘一声不吭拐进了前面的横廊。没多久,就听拐角后某扇房门被推了开来,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内侍官打开铜门,冲凯文比了个“请”的手势。凯文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这书房布置得非常气派,三面墙壁都钉着厚重的铜柜,顶部直抵天花板,每个铜柜里面都塞着厚重的典籍和成摞儿的羊皮卷,满满当当,装帧精美排列整齐,一看就知道都没翻过。 全是装样儿! 只有桌面上叠摞的那些书籍是真有用的,能看出频繁翻阅的痕迹。 凯文怀疑内侍官都比奥斯维德熟悉这些铜柜上摆放着哪些书。那小伙子粗略扫了一圈,很快抽出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法典,恭恭敬敬地搁在桌上,又铺好了纸笔,然后默默退到了门外。 “礼仪和皇权……”凯文叹了口气,在书桌前坐下,抬手翻开了法典。 那目录看得凯文肝都疼,两部分的内容少说也有百来页,五十遍他能从今年抄到明年去。凯文一手支着下巴,懒懒地翻了几页,然后“啪”地将书又合上了。 谁抄谁傻。 他拎起那本大部头走出书房,拐进了横廊。 左手边第一间屋子门敞着,奥斯维德低沉的嗓音混着温黄的灯火从屋里透出来,“……神举起金色的长弓,用光明锻成的利箭将反叛者钉在了神柱上,鲜血倾流成何,亡灵——法斯宾德?你过来干什么?” 凯文正要敲门的手又收了回来,道:“来找陛下你商量点事reads;极品宫心王妃。” 奥斯维德:“进来。” 凯文抬脚进屋,就见奥斯维德手里捧了本不比法典薄多少的书,正坐在床边。那个漂亮小姑娘则躺在床上,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奇地盯着凯文。 “这是——”凯文挑了挑眉。 小姑娘抢答道:“奥舅舅在给我念睡前故事。” 她大概不太说得溜奥斯维德的名字,便简化成一个字来叫。 “舅舅?”凯文楞了一下。 “嗯。”不知为何,奥斯维德似乎不太想提起这个,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就带过去了。他大概觉得“念故事”这种事有些丢人,转头没好气地冲小姑娘道:“你又来精神了是吧?还睡不睡了?” 小姑娘立刻打了个哈欠,配合道:“我现在困了。” 奥斯维德:“……” 凯文走近了几步,扫了眼奥斯维德那本书的封皮,“神历?你读的哪段?” 奥斯维德随口答道:“光明神法厄扫荡反叛军那段。” 凯文听了一愣,而后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干什么?”奥斯维德撩起眼皮。 凯文朝小姑娘投去同情的一瞥:“我没记错的话这段后半截血腥又残酷,死尸遍地血流成河,你这是哄人睡觉呢还是蓄意吓唬人?” 奥斯维德哼了一声,道:“旧神里就这么一个靠谱的,不读他读谁?况且这一战打得果断干脆,还救了无数人,小鬼就该多听听英雄故事才不会害怕。” 窝在被子里的小鬼非常给面子地道:“奥最喜欢光明神法厄了,这段故事他读了一年,我都会背啦,才不会害怕。” 奥斯维德:“……” 凯文:“……” 年轻英俊的皇帝陛下终于绷不住脸,在凯文看禽兽的眼神中恼羞成怒地甩了书,黑着脸走到门口:“到底什么事?你再这么看我,我就让侍卫把你叉去城楼挂一晚。” “哦,我就是想说抄法典费笔又费纸,不划算。我们折中一下,我读给你听怎么样?”凯文说着,用指节敲了敲法典的封面,优雅一笑:“就当睡前故事。” 奥斯维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指着门外,言简意赅地说了两句话:“做梦。滚。” 凯文“啧”了一声:“我突然很怀念十来年前的你。” 奥斯维德:“怎么?” 凯文:“抬手就能揍。” 奥斯维德:“……” 凯文·法斯宾德阁下五十遍的罚抄变成了一百遍。 而年轻的皇帝陛下则差点儿失眠。 这几天惊险过度的经历、“死亡多年”的凯文重新出现、当年专爱遛他的混账现在依旧爱遛他,也不知这三件事里哪一件的刺激更大一些。总之,奥斯维德盯着床顶的帷幔看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丝毫的困意,直到凌晨才囫囵睡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他还梦到了凯文。 第16章 帕森家族旧庄园的春天其实很不错,后花园里有一株阔叶贞树,巨大的树荫总能把茶点桌笼罩进去,散漏下来的阳光恰到好处。还有新结的莓果从栅栏中伸出来,汁水饱满的鲜红色漂亮极了,尽管它们总是难逃被揪秃的命运。 奥斯维德就是那个辣手摧果的主。 因为他除了看书和摧残花果,并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 帕森家旧庄园这个八岁的小少爷阴郁又难缠,这是庄园不多的几个佣人私下里常说的话。可事实上他们跟奥斯维德的接触算不上多,每日除了例行公事准备三餐、整理房屋,他们几乎不在奥斯维德面前出现。 没人玩闹,禁止出门,这两点足以逼疯一个八岁的男孩儿。更何况他还处于被变相遗弃的状态——帕森家族早已搬去了新庄园,那里有他的父亲以及三个连模样都不知道的哥哥。 他们留给奥斯维德的,只有老旧的屋子、几个没眼色的佣人,以及一位总爱板着脸的老管家伊恩reads;宫斗真苦逼。 伊恩是个钟爱挑刺的人,他看不惯很多事情——没有理顺的窗帘流苏、没有对称的餐盘、歪了一点点的桌线。他尤其看不惯奥斯维德,因为这倒霉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是按照规矩来的。 说是管家,实际上伊恩更像是一个刻板且难伺候的教员,他毕生的事业就是把奥斯维德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捋一遍,拧成一条规矩得体的直线。 非正常的成长环境使奥斯维德提早进入了叛逆期,这大概源自于本能,就好像蹄子蹬踢得凶一些,就更容易博来关注一样。可惜他没博来家族长辈的关注,倒是博来了凯文的调·教。 凯文是伊恩找来的。因为挑剔的老管家发现,八岁的奥斯维德已经不是他能拧得动的了。 “小家伙你好,我是凯文·法斯宾德,从今天起负责教你剑术和格斗。”这是凯文第一次出现在奥斯维德面前时说的话。 那时候的凯文看起来也只有十七八岁,处在少年和成年的过渡期,他穿着预备军团的制式衣裤,窄腰窄腿,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军刀。 尽管军刀阁下正坐在茶点桌边,翘着二郎腿,吃着小脆饼,姿态放松不太肃正。但不可否认,奥斯维德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年纪小的男孩总是会对那些看起来锋利又从容的大男生,抱着一丝说不清的向往和崇拜。 凯文拍掉手上的脆饼碎屑,弯了弯眼睛,“听说你很讨厌别人拍你的头顶,很巧,我也不喜欢。”他说着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笑道:“希望我不会让你觉得讨厌。” 他的手指长而干净,跟他的长相一样好看。 八岁的奥斯维德还没完全从午睡的困倦中清醒过来,盯着那只手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握住。 他绷着一张少爷脸,道:“我不讨厌你。”还挺喜欢的。 贞树荫里,春斑鸟一声悠鸣,奥斯维德醒了过来。 他坐在宽大的床上捏了捏眉心,听见外面闷雷隆隆,陡然没了继续睡下去的兴致,便干脆扯了件衣服披上,大步出了门。 天还没亮,外面大雨倾盆。 他冲走廊上值夜的守卫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然后绕过拐角,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大大咧咧地敞着,里面的人大大咧咧地趴着,伏在桌面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奥斯维德:“……” 他干脆抱了胳膊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看法斯宾德阁下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的到来。 大概是刚才梦里的场景太过温和安好,奥斯维德心里难得没了蹭蹭的火气,显得格外有耐心。 可惜凯文不知为什么睡得格外沉实,丝毫没有一点儿要醒过来的意思。 奥斯维德听着走廊外的暴雨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站直身体,抬脚进了书房。 凯文侧着脸枕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右手搭着翻开的法典,法典下压着一沓羊皮纸,边缘处还搁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蹭了好几处墨点,非常杂乱。 奥斯维德眯眼盯着凯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他搭在法典上的右爪拿开,又把法典排到一边,露出下面的纸。 果不其然,一个字都没抄reads;梦妃倾天下! 不过纸上并不是一片空白,除了没有字,什么都有。 凯文·法斯宾德阁下坐在氛围肃穆的书房里,用皇帝金贵的笔,在上好的羊皮纸上画了一堆妖魔鬼怪。 奥斯维德当年有幸见识过几回凯文的画技,凭借超凡的想象和对凯文的了解,他猜出了这纸上有比猪还肥大的山兔,比王八还丑的巨甲海龟,长了张笨熊脸的狮子,拔了毛的秃鹫,鸡崽子似的黑鹰…… 旁边还划了个巨大的叉,形象生动地表达了一个词语——禽兽不如。 奥斯维德:“……” 这抱怨十有八·九也是冲着他来的,毕竟罚抄一百遍法典确实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他斜睨了凯文一眼,没好气地抽出那张羊皮纸,正打算拿笔批个“已阅,加罚”,就发现下面那张羊皮纸上也被凯文画了东西。 那应该是个人脸,两只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很不对称,中间有个线条磕磕巴巴的鼻子。旁边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竖线,也不知这是修改的痕迹还是想给鼻子打个阴影。 那团阴影之下,依稀可见一张其丑无比的嘴。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奥斯维德盯着那纸看了好一会儿,又从人脸后面分辨出了树和桌子,画风依旧让人无法直视。 树荫?桌子?人?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让奥斯维德脑中闪过一个场景。他琢磨了两下,脸色瞬间黑了。 “笃!笃!笃!”奥斯维德屈起一根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 “嗯?”凯文哼了一声,皱着眉睁开眼,一脸困倦又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奥斯维德弹了弹那张纸。 “唔……”凯文又重新倒回去,枕在手臂上闭上眼含糊地答了一句。 帕森家的后院。 奥斯维德凑近过去,听到他这么说。 敢情这位祖宗光怀念抬手就能揍的时光还不够,还要把它画下来。既然画的是帕森庄园的后院,那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奥斯维德:“……” 刚才梦里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奥斯维德脑中,他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这祖宗时说的话,简直想回去揪掉自己的舌头。 喜欢个屁!不讨厌就有鬼了。 “起来!”奥斯维德又重重敲了敲桌子。 凯文皱着眉挥了挥手,含糊道:“等会儿再说,困得不行。” 奥斯维德皱眉:“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凯文这次连挥手都懒得挥了,干脆就没开口。 “喂——”奥斯维德瞪了他一会儿,还想再叫,却发现凯文的呼吸又长了起来,似乎真的又睡着了,只是皱着的眉头还没散开,饱含着一种和他平日不相符的疲倦。 奥斯维德手指一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第17章 凯文梦见自己在安多哈密林浓重的雾瘴中挖着土,他排开湿泥,拖拽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重物,一起躺进了坑里,然后自己封上了泥。地下闷热潮湿,捂得人周身粘腻,像是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泥。 铁锈般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他终于忍不住扒开泥土坐了起来,却看到周围死尸遍地,青铜军和金狮国的战旗倒在不远处,被血浸成了深色。他低头看了眼左边,发现和他一起躺在坑里的人是奥斯维德。 “醒醒——”他有些难过,狠狠推了推奥斯维德的肩膀,却见躺着的尸体居然坐了起来。 奥斯维德毫不在意地拔掉自己身上插着的箭,又顺手在地上捡了一张长弓,递给他,道:“你能站在这里射中庭院那头的贞树叶么?试给我看看。” 他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一抬头就发现战场已经变成了帕森家的花园,成年后的奥斯维德站在茶点桌旁,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好,试试。”他迟疑着应了一句,然后眯眼看着远处的贞树,稳稳拉开了弓弦。 长箭带着破风声,重重地钉在阔叶贞树上,整棵树抖动了一阵,应声而倒。 他放下弓,却发现自己站在山巅,整个世界静谧至极,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巨大的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余下漫天血一样的金红色。 凯文在这场寂静的黄昏中惊醒过来。 他撑坐起身,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位置——这明显不是奥斯维德的书房,而是一间宽大的卧室。一间以乌金黄铜为主要装饰,厚重又奢华的卧室。 “您总算醒了。”一个年迈的声音说道。 凯文转头,就见一个装束一丝不苟的白发老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几乎刻进骨头里,显得古板又严厉。老人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以凯文的目力,轻扫一眼便看清了书角的标注:后神书。 翻开的那页第一行就写着一句话:不要把梦境当成一场无稽又荒谬的旅程,它总有来处。 凯文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冲老人道:“伊恩老伯,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自打他那年春假结束离开帕森庄园后,就再没见过这个老管家了,没想到他居然被奥斯维德带进了皇宫reads;唯有时光与你不可辜负。 伊恩顶着一张上坟脸,道:“很高兴再见到您。” 凯文:“……谢谢。”真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我去把少爷叫来。”他大概叫惯了这个称呼,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起身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哦,是陛下。” 凯文掀开被子:“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他双脚还没沾地,一道高大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把你的脚缩回去,昏睡了三天三夜的人没资格下床蹦跶。”奥斯维德的声音冷冷传来,“如果你不想继续抄一百遍法典的话。” 凯文一听,识时务为骏杰地收回了脚,诧异道:“三天三夜?!” 奥斯维德:“不然你以为?” 凯文透过窗子看了眼外面,大雨一直没停,地面腾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跟他睡过去之前差不多:“……我以为也就半天。” 奥斯维德十分轻蔑地回了一声:“呵。” 凯文:“……” “让他们弄点吃的来,烤山兔焖乳鹳之类的。”奥斯维德一边解下沾了雨气的外衣,一边吩咐伊恩。 老伊恩行了礼,然后一板一眼地道:“不,三天三夜没进食的人不能吃这些,我会让他们做些别的。另外陛下您最近的饮食也太荤了,我早上已经通知他们改了菜单。”说完状似恭敬地走了。 “……”奥斯维德面无表情道:“我当初脑子一定是进了海,才会把他带过来。” 眼看到嘴的肉飞了,凯文也抽了抽嘴角,道:“所以他现在是?” 奥斯维德瘫着脸:“内侍总官。” 凯文:“……” 他盯着奥斯维德看了好一会儿,一言难尽地开口道:“我现在发现了,你大概是个受虐狂。” 奥斯维德:“……” 他冷着脸把房门“砰——”地关上了,而后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拉过扶手椅。坐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如果我不带伊恩老头儿过来,他早就没命了。我是很烦他没错,但不代表我希望他去死。” 凯文张了张口,还想调侃,但话没出口就被奥斯维德喝住了:“闭嘴,没你说话的份。现在是我问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凯文一愣。 “从安多哈密林出来一直到现在,除了打起来的几次你是醒着的,其余时间你几乎一直在睡觉。”奥斯维德道。 凯文干笑一声,揉了揉有些酸的脖子,“大概……睡眠不足吧。” 奥斯维德冷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跟米奥说过你一直昏迷到今年才醒过来。睡了好几年的人跟我说睡眠不足,糊弄鬼呢?” 凯文:“……” “下次信口胡诌的时候,最好找张纸记下来,以免转头就忘,自己打自己的脸。”奥斯维德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眯眼看他,“所以我认为你很有必要把整件事情重新解释一遍。” 凯文想了想,开口道:“好吧……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没死,又为什么会在安多哈密林里醒过来reads;穿越之妃你不可。只是睁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头饿昏头的狮子扑过来,哦,就是班那个臭小子。我当然不可能这么便宜了他,就收拾了他一顿——” “等会儿。”奥斯维德对他怎么收拾班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说你睁眼的时候看到一头狮子?你躺在哪儿?” “地上。”凯文道。 “就这么躺着,没有遮盖?”奥斯维德道,“安多哈大型猛兽确实不多,但有的是虫子,活人死人都吃,并且受雾瘴影响每种都带毒,咬上一口不涂药的话必然溃烂化脓,你伤口呢?” 凯文:“……” “所以你到底躺在哪儿?”奥斯维德挑了挑下巴,再次问道。 凯文无奈道:“地下。” 奥斯维德皱眉:“地下?什么叫地下?” “就是刨个坑埋进去那个地下。” 奥斯维德:“……” 这描述就很诡异了,活人能被埋在地下? “再怎么假死,被埋一阵也该真死了。”奥斯维德绷着脸说完这句,又冷不丁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当初战死的时候我还在帕森庄园,没亲眼看见,但是后来听米奥提起过。他说你的葬礼他全程都在,棺材下地之后,他和青铜军几个军官在墓碑前站了一整天,一直到黄昏才离开。棺材那么点儿大的空间,闷上一整天,还能活?” 凯文:“……” 奥斯维德的眼珠颜色比小时候还要浅,近乎透明,像摩高冰原最精明的雪狼,直直看过来的时候,有种高傲又透彻的意味。 “好吧……你等下。”凯文从另一边下床,将窗户关严,然后走到奥斯维德身边问道:“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么?比如匕首短刀什么的?水果刀也一样。” 奥斯维德:“……” 这话说的,活像是要谋权篡位。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借用一下。”凯文又补充了一句。 “你再赤着脚走一步试试。”奥斯维德让他滚回床上,自己走到一旁,在穿衣镜后面摸出一把乌金匕首丢给他。 凯文一把接住,弹开匕首鞘,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 “你干什么?!疯了么?!”奥斯维德一把夺过匕首。 “诶——放轻松。”凯文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手腕举到他眼前,“你仔细看。” 奥斯维德不甘不愿闭了嘴,脸色却依然不太好看,大概还是觉得凯文有点儿疯。他黑着脸看向那道滴着血的伤口,随时准备喊人进来给凯文上药止血。 但是没看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那道伤口已经自己止住了血,并且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愈合了大半。那是个非常奇妙的过程,皮肤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捏合在一起,连痂都没结,就好像那里从来没被划伤一样。 如果不是地上还留了两滴血迹,奥斯维德简直怀疑自己刚才在梦游。 凯文把完好无损的手腕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扯谎糊弄人了么?” 第18章 整间卧室瞬间陷入安静,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长,凯文终于确定:年轻的皇帝被惊傻了,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 奥斯维德虽然从小就熊,但拜老管家伊恩强迫症所赐,某些方面还是很有贵族少爷样儿的,比如“命可以送,面子绝不能丢”——就算心里惊涛骇浪天崩地裂,脸也得死活绷住,显得自己沉稳又淡定。如果实在绷不住了,就把眼睛微眯一下,气势和逼格一下子就上来了。 可惜,这一套现在不太凑效,他最终还是没控制住,眼睛瞪得有点儿大。 凯文难得看他这副见了鬼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于是忍不住又手欠了一把,用匕首敲了敲奥斯维德的下巴道:“吓到了?你不是浑身挂着胆么尊敬的陛下。” 奥斯维德:“……” 又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回了魂,微微眯起眼,用极度克制的声音低低道:“怎么会这样?” 凯文转着匕首,冲他一抬下巴:“晚了,别眯眼,气势已经救不回来了,年纪轻轻的不要装老成,不活泼。” 一点儿也不想活泼的奥斯维德懒得搭理凯文的调侃,话题一点儿也没被带跑:“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能力的?” 凯文:“忘了,天生就这样吧。” “天生……”奥斯维德嘀咕了一句,他目光刚好扫过伊恩搁在床边的那卷《后神书》,一个念头便随之闪过:“难道是返祖?” 欧拿族被称为“神的遗迹”,原因不言而喻。 这片大陆经历了众星璀璨的旧神时代,又在众神覆灭后经历了一枝独秀的后神时代,再经由百年荒芜,逐渐形成了现在的格局。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欧拿作为传说中神的直系一族,变化得十分彻底,没能继承半点儿神力。 但人嘛,总会抱着一些妄想:说不定哪天能出几个返祖份子呢。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种族执念,尤其在被沙鬼暴戾压制,跪了几百年的情况下,这种执念便更加强烈,在潜移默化中一代代传递下来。 奥斯维德小时候的家庭环境比较特殊,没有父母长辈在耳边叨叨,唯一爱跟他叨叨的伊恩老管家喜欢把《后神书》当安魂曲、悼念词用,而他自己则喜欢把描述旧神时代的《神历》当睡前故事看,自然没培养出这种执念reads;极品宫心王妃。 可凯文这情况,除了“返祖”,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返祖?”凯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耸了耸肩道:“或许吧。” “你……不论什么伤口都能这样愈合?”奥斯维德深深看了一眼他光洁如初的手腕皮肤,“那岂不是永远不会死?” 凯文摇了摇头:“差不多,但也不全是。目前来说,只要没钉穿心脏就都能愈合。” 奥斯维德皱眉:“要是钉穿心脏呢?” “那当然就蹬腿断气了。” “你怎么知道?”奥斯维德一脸奇怪的反问道。 “……”凯文想掌自己的嘴。 “你既然活到了现在,说明没被钉穿过心脏——”奥斯维德浅色的眼珠再次盯住了他:“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点的?” 凯文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回答他,正想诌个理由,卧室门就被敲响了。伊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爷,吃的送来了。” 问话被打断,奥斯维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才道:“进来。” 几个女官端着食物鱼贯而入,还贴心地拿了个可以搁在床上的矮几来。 奥斯维德一边示意女官把食物摆好,一边严肃地威胁凯文:“你如果敢漏一点儿食物碎屑在我床上,就连人带被子一起滚出去,洗干净再回来。” 凯文拿勺的手一顿:“这是你的床?” 奥斯维德没好气道:“不然呢?” “我躺了三天三夜你睡哪儿?”凯文面色有些古怪。 “睡个屁。”奥斯维德揉了揉眉心,道:“一直在前面跟米奥他们说西北面驻防的事情。曼考死了,就算萨丕尔那老不死的卧病在床,也不可能对这事无动于衷。况且沙鬼那边也有蹊跷,他们怎么可能默默助一把力就滚回去躲雨季,坐看北翡翠国收益?鬼才会信。” 他所说的也是凯文所想的。沙鬼不可能做无利的买卖,也从不讲公平交易,前科累累,让人不得不防。只是雨季一到,沙鬼行动大受限制,所有的优势都会转为劣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通过什么手段来侵扰别族? 凯文并没有休息多久,只不要脸地借地吃了顿滋补餐,就卷铺盖滚回了青铜军大本营,把大床还给了没怎么休息的奥斯维德。 青铜军营比起往年略为冷清,雨季开始没两天,有一部分人的休假期就已经结束了。凯文从奥斯维德那里得知,米奥在他醒来之前,已经带着一支万人防卫队回荒漠边境去了,以免沙鬼别出心裁搞突袭。 同样被派出去的还有三大军团之一的赤铁军,他们依照奥斯维德的命令驻守在克拉长河一带,紧紧盯着北翡翠国的动静。 凯文的归来还是引起了不少的骚动,尽管这么多年里三大军团都换过血,但当年“最年轻的且胜仗最多的军团指挥官”声名远播,不可能这么快被人淡忘。 他当然不可能当众表演割腕自杀,也不可能广而告之自己是个独特的外挂。在奥斯维德的默许和补充下,他又把先前糊弄米奥的那段鬼话搬了出来,修整完善了一番,来一个挡一个,很快便说服了奥斯维德以外的其他人。 就连亲手把他从地下挖出来的班都快被洗脑成功了。 “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移到安多哈的?”班一边拉弓瞄准靶心,一边问凯文reads;尔光。 “对,不知道。”凯文对巨兽人种族遗传性的傻白甜万分同情,同时一巴掌拍在班的手腕上:“往左一点,今天是西南风。” 班嚎道:“东南西北这么复杂的东西不要跟我讲,脑子都要炸了!这个姿势我已经保持了一整个上午了,什么时候能放箭?嗯?你们大人能不能讲点儿信用,说好的一会儿呢?我手都要断了啊!” 凯文对他的嚎叫充耳不闻,转头去纠正安杰尔的动作。 安杰尔就是那个伪装成灵族的白兔少年。他本来打算离开乌金悬宫,去圣安蒂斯的城镇上落脚,就像最初说好的一样。可偏偏在离开的那天早上碰到了奥斯维德的小外甥女。 刚满四岁的辛妮亚殿下一眼相中了安杰尔,揪着他的衣服非让他装幽灵跳大戏,追来躲去玩得不亦乐乎,之后便死活不肯放安杰尔走了。 奥斯维德虽然不太乐意,但受不了辛妮亚抱着他的大腿哭,只得一边让人再去仔细查一遍安杰尔的身世来历,一边捏着鼻子让他留了下来。 雨季里晴天可遇不可求,能维持半天已经了不得了。 清晨刚停的大雨,在午后没憋住,又瓢泼似的落了下来。 “这些虫子可真够孜孜不倦的,这么大的雨也不躲躲……”凯文扫开要落在他身上的小飞虫,抱怨了一句。他下令把箭术耐力练习换成雨中马背格斗,便匆匆出了营门,上了索道。 班留下跟青铜军一起训练,安杰尔则像小尾巴似的缀在了他身后——凯文要去皇宫找奥斯维德,他则是因为辛妮亚在召唤。 “阁下来了?少爷在书房等你。”伊恩始终改不过来称呼,便索性不挣扎了,一直少爷少爷地叫。奥斯维德本就不在意这个,也就随他去了。 “好,我这就过去。我的天,一下雨这些虫子全聚走廊上了。”凯文皱着眉挥赶了几下。 一群芝麻粒大小的黑虫被他挥得四散开来,兜了几圈后,又孜孜不倦地靠近过来,讨厌极了。 这种飞虫往常没这么多,今年不知怎么突然泛滥起来,几乎要成灾。 米奥每天传回来的信里总要夸张地抱怨几句,诸如“军帐里飞虫多得简直能把我抬起来”,“昨晚睡觉随随便便就压死了一地虫子”之类。克拉长河那带的赤铁军更惨,那里湿度最重,虫蚁只多不少。 这种小黑虫虽然飞起来无声无息,不如硬嘴蚊之类吵闹不休,但也是个会咬人的主,被咬一口会起一小片疹子,又热又痒,十分难受。 “是的,这可比硬嘴蚊难缠多了,前两天铺的驱虫药对它们作用不大。”伊恩应答了一句,又指挥着其他内侍官在长廊墙角洒药粉,试图让这些见鬼的虫子少一些。 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被叮咬过的痕迹,就连奥斯维德也不例外,毕竟虫子可不会管你是不是皇帝。 凯文相对好一点儿,他也被叮咬过,但是有奇特的自愈力傍身,那些疹子总是刚出现就开始消失,眨眼便没了痕迹,自然也不会痒得欲·仙·欲·死。 他绕过铺洒药粉的内侍官,抬脚朝书房走。安杰尔略微停了一下,对着漫天的飞虫点了点眉心和嘴唇,那是信奉后神的人惯常用的祈祷动作。 “祈祷虫子不咬人,不如一巴掌拍死来得快。”凯文顺口道。 他这话音刚落,就听书房那边传来几声侍官的尖叫,惊得他眉心一跳:“出什么事了?!” 第19章 凯文大步赶到书房,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一个微胖的内侍官整个儿扑在地上,似乎是摔了跟头,但不知怎么回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起来。他旁边还围了几个侍官和守卫,个个面色惊慌,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辛妮亚埋在奥斯维德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左手揉着眼睛,右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僵硬着。奥斯维德脸色非常难看,他仔细查看了一番辛妮亚的右手,抬头冲守卫喝道:“傻了吗?去医官院叫人啊!” 两个守卫忙不迭应声,甚至都没顾得上冲凯文行礼,就急吼吼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凯文走了进去,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如果只是摔倒了,怎么也不至于那么大反应。 奥斯维德没有先回答他的话,而是语气不耐地冲其他几个侍官道:“你们也不会动吗?别让他一直在地上趴着,先抬起来。” 那三个手足无措的侍官连连点头,相互商量着将扑在地上的胖侍官抬了起来。 凯文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胖侍官被抬起来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扑在地上的姿势,一丁点儿都没有变化,就跟被冻住了一样。那种情形非常诡异,就好像他们抬起来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石雕。 可石雕却会说话,只是声音抖得厉害:“陛下,我、我怎么动不了?我感觉不到我的手和脚……” “医官来了再说。”奥斯维德答了一句,而后冲自己的书桌挑了挑下巴,对几个内侍官说道:“放桌上,或者放椅子上,看怎么能固定吧。” 吩咐完,他才转过头来冲凯文解释道:“辛妮亚跑进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他挡了一下,结果自己摔得更狠。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你已经看到了,他摔完就爬不起来了,辛妮亚磕到地面的手也一样。” 凯文凑近看了眼辛妮亚的右手。 刚才远看没注意,近看他才发现,辛妮亚右手的皮肤颜色变得非常奇怪,从手肘处开始分节,上臂还是正常的藕白,前臂直到手指尖的皮肤则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黄,没有半点儿血色。 “疼么?”凯文抬手轻轻捏了一下辛妮亚的前臂,那触感像质地松脆的砂石,似乎再用力一点儿就会彻底碎掉。 辛妮亚红着眼睛摇了摇头,抽噎道:“但是我害怕。” 那边三个内侍官终于把胖侍官靠稳在椅子上,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奥斯维德,嗫嚅道:“陛、陛下,您……您刚才也被辛妮亚殿下撞了一下耳朵,真的没事吗?” 奥斯维德臭着脸道:“听声音有点儿模糊。” “你也被撞了?”凯文眉头一皱,他对奥斯维德本就没什么顾忌,一听这话直接伸手摸上了奥斯维德的耳根,按按压压找变硬的地方,就这样顺着耳廓一路摸到耳垂,从头到尾没敢用力,就跟捏辛妮亚的手臂一样轻轻碰着reads;宝贝儿,咱不离婚。 好一会儿后,凯文撤开一步收了手道:“没变硬,不过有点儿热,大概撞得轻一点。你说已经开始影响听觉了?” 他说完这话目光一转,才发现奥斯维德表情略有些古怪,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硬邦邦地开嘲讽:“出门没带脑子?谁告诉你是这个耳朵?!” “……”凯文没好气地回道:“我摸了一分多钟你才发现我摸错?” 奥斯维德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表情傲慢,模样欠打,端了一副好架子。可惜老虎皮刚撑起来还没发威,就因为一只发红的耳朵,又漏气瘪了回去。 凯文看他那样觉得有点儿好笑,但碍于场面不合适,只得把表情绷得更加严肃,抬脚绕到了奥斯维德另一边。 这次不用上手去摸了,因为奥斯维德这只耳朵的变化非常明显,跟辛妮亚的手臂一样,毫无血色,泛着灰黄。 凯文忧心道:“这要睡觉不小心压到,会不会直接碎了?” 奥斯维德脸瞬间就绿了,他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劳操心,闭上你的乌鸦嘴!” 两人正说着话,去请医官的那两名守卫回来了,被架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医官看起来老得都快成精了,又瘦又小,像个长了两条细腿的干瘪豆子。他几乎是被守卫全程抬回来的,脚都没沾到地,直到进了书房才被放下。 老医官一唱三叹地喘了一口气,冲奥斯维德行了个礼,拉长调子道:“陛——” “别陛了,直接看病。”奥斯维德听到他说话就头疼,干脆地把辛妮亚的右手塞到老医官眼皮子底下。 他简单说了辛妮亚和那个胖侍官的情况,然后皱着眉盯着老医官,等他开口说话。 老医官眼神似乎不太好,鼻尖几乎都快贴到辛妮亚手背上了。他看了一会儿,“唔”地沉吟片刻,又颤颤巍巍地挪到椅子旁,把胖侍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看出结果了么?”奥斯维德忍不住道。 老医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我在一本书里看见过。” 奥斯维德:“什么书?” 老医官挠了挠脸,仰头想了很久,道:“书名忘了。” 奥斯维德:“……” 这医官但凡年轻一点儿,奥斯维德都能下令把他叉出去! “但我记得那段内容。”医官喘了老大一口气,又补充道,“那是贝瑟曼时代的事情了,按照辈分算,那是陛下您曾祖父的曾祖父一辈,书里说那年夏天王城闹了一场鼠灾,皇宫里突然开始流行一种怪病,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能动了,包括贝瑟曼皇帝本人也有一只胳膊被感染。那病的描述看起来跟辛妮亚殿下以及这位侍官的情况很像。” “鼠灾?”凯文转头看了眼窗外,走廊上芝麻大小的黑虫四散飞舞,泛滥成灾,跟医官口中的当年还真有点儿相似。 奥斯维德也瞥了一眼飞虫,皱眉问道:“后来呢?有什么解决办法?” “宫廷医官束手无策,于是贝瑟曼皇帝只能另寻他法。那时候灵族还没迁居海上,跟咱们国常有往来,皇帝请了当时灵族的大长老来看。”老医官仔细回忆了一番,接着道:“我记得,大长老说这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某种类似传染病的巫术reads;深爱终有时。后来皇帝遵照大长老的提议,去了趟法厄神墓。” 凯文掏了掏耳朵:“谁的墓?” 奥斯维德同样诧异:“法厄神墓?光明神法厄的地底神墓?” 老医官点了点头。 奥斯维德和凯文两个同时露出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辛妮亚被奥斯维德洗脑长达一年之久,光明神法厄这个名字对她来说简直如雷贯耳。哭成小狗的姑娘突然就止住了眼泪,抽抽噎噎道:“去神墓能见到他吗?我想去……” 老医官慈祥道:“去神墓能见到他的骨头。” 辛妮亚:“……” 据说“十分喜欢法厄”的奥斯维德听不下去,瞪了老医官一眼,扯回正题:“灵族大长老为什么让他们去法厄神墓?” 老医官摆了摆手,道:“陛下您信旧神还是后神?” 奥斯维德答道:“哪个都不信,我信我自己。不过这两者相比而言,我更偏向于旧神。” 辛妮亚转头看他:“因为有法厄吗?” 奥斯维德翻了个白眼,直接用手掌盖住她的脸,免得她再捣乱。 “陛下应该知道的,光明神不止主管光明,还司战争和健康。大长老说那种巫术追根溯源跟神属一脉,不是他们能解的。陛下您听说过法厄神墓的传说吗?流传最广的那个,说法厄神墓主殿神坛里有一只银雀圣杯,杯子里装着满满的圣水。” 奥斯维德:“……隔了这么多年还有用?” 亏得他是皇帝,否则这话在旧神的忠实信徒面前说出来,铁定是要被打的。 老医官憋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至少当初的贝瑟曼皇帝成功了,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继承人。” 这话才是最关键的。 奥斯维德沉吟了片刻,冲老医官道:“行了,我知道了。那本书你还有办法找到么?” 老医官颤颤巍巍又行了个礼,说:“我回去试试。” 谴走了老医官和那帮内侍,书房里便只剩下凯文和他两个人。看他的表情,凯文就知道,他并没有真的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法厄神墓上。因为那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世间流传着很多关于法厄神墓的描述,版本不一,内容也不尽相同,但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凶险难当。 他们没看过老医官说的那本书,事实上,关于贝瑟曼时代的正式记载中并没有提到那场怪病,倒是语焉不详地提过贝瑟曼后期极其尊崇光明神法厄。如果是因为老医官所说的,那倒可以理解。 同样也可以想象,当年贝瑟曼为了进入神墓到达主殿,折损的兵将绝不会少。或许这也是语焉不详的原因之一。 奥斯维德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眯着眼道:“法厄神墓……这不是个好选择,要赔太多人进去,不值。你说呢——你在发什么呆?” 凯文正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飞虫出神,闻言目光一动,将视线投向奥斯维德,道:“想进墓地倒也——” 他话没说完,就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陛下,王城巡骑军急报!” 第20章 圣安蒂斯作为王城来说,地形算得上奇特。 乌金悬宫建筑群所处的神之路嵌在大裂谷中,而整座圣安蒂斯城就以悬宫为起点,从裂谷西岸一路延伸下去,地势均匀走低,从地图形状来看,像个边缘里出外进的半圆。 整座王城的建筑风格大多跟乌金悬宫相契合,色调沉稳大气。站在地势最高的悬宫上俯瞰下去,无数乌墨打底金丝作嵌的房顶高矮错落,总能给人一种热血沸腾的恢弘感。 除了今天…… 接到王城巡骑军急报的奥斯维德二话不说跨上了马背,带着一列黑铠黑马的小分队疾奔出悬宫。 外面大雨瓢泼,昼夜不停。积水顺着地势分流化股地淌着,在马蹄下水花四溅。 王城里大小医所一共六间,奥斯维德高头大马,铁蹄不停,全部巡看了一遍。急而脆的马蹄声在王城街道中穿流来回,几乎没有停歇过。大概是气氛太过紧绷的缘故,哪怕听惯了马蹄声的王城居民,也忍不住从窗户里探头看出来,张望几眼后又匆匆缩回去,门窗紧闭。 不闭不行,因为飞虫成灾,挡都挡不住。 “陛下您看到了,所有医所都挤得满满当当。”巡骑军指挥官彼得推开脸上的铜丝面罩,冲奥斯维德道,“之前还要更混乱一些,今天大雨,路本来就湿滑,很容易摔跤,一旦磕到碰到就彻底不能动了。街上到处都堵着人。我调动了全城巡骑军,才把人都分散移到就近的医所。但是……” 街道清整了,人也暂时安顿了,恐惧却已经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消息还能暂时封住,以免引起更多慌乱。可全城到处都有人出现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封住了reads;素手天医。圣安蒂斯王城虽大,但真真假假的流言在各处街头巷角同时爆发,由点及面传遍全城只用了一顿午饭的工夫。 彼得说道:“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本来就容易磕磕碰碰,这下子一阵风似的全中彩了。我们怕手上没有轻重,帮忙的时候格外注意,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安顿好大部分人,从医所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成了现在这样子了。” 奥斯维德拽着缰绳扫视了一圈,肃然的面容掩在铜丝面罩后面,看不清表情。 金狮国虽然被压制了近七百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王城还能称得上热闹。可现在,一场虫灾和“石化”的怪病,仅仅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让圣安蒂斯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大半的房屋都门户紧闭,生怕漏一点儿缝隙。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看不到一点儿行人的痕迹,除了医所人满为患,哭叫不绝,其他地方甚至听不到什么人语声。 原本沉稳的主城色调,在这种时候,却显出了莫大的破落空寂感,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儿生机。 王城都成了这样,其他地方更不用想了。 傍晚时分,神官院的老神官拖着满身累赘肉,趴在马鹫背上就冲进了悬宫,一起追过来的还有他那两个年轻的副手,神色焦急得仿佛屁股坐在了火堆上。 他们见到奥斯维德的时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老神官没能成功,因为他的半边身体也砂石化了。 “陛下!陛下,北边赤铁军和西边青铜驻防军都来了急报!”老神官趴在马背上就嚷开了。 两个副手忙不迭把他抬下来,轻拿轻放地在椅子上靠好。 奥斯维德现在听到“急报”两个字就觉得眉心直跳:“军营里也出现这种情况了?” “应该是!”老神官气还没喘匀就连连点头,“因为发来的是求援信号,让皇宫给驻军营加驻医官。” 长久的征战历史,让金狮国磨出了一套完整的紧急信号,就像信砂一样,会出现在神官院的观象池里,不同的颜色和状态表示不同的意思。这样的信息再成系统,表达的意思也毕竟有限。所以只有在万分紧急的时候,才会靠它传递军报。 一般传递的时候,还会有一份更为详细的急报内容,通过传统方式加急递回大本营。凯文手里握着的,就是刚收到的一份。 他放开差点儿飞断气的白鹰,扣上面罩便翻身上了马,一路毫无障碍进门入院,几乎疾驰到奥斯维德面前才猛地一扯缰绳:“青铜驻军里大面积出现这种情况,大多是今天在操练中击碰导致的,现在已经紧急叫停。另外米奥说,他盯了一整天,那些发现那一片的飞虫主要是从东北方向过去的。他现在已经命人在边境线上加垒火槽,先用烟墙挡一挡,让医官带一部分药草过去一起烧。” 马鹫还没完全刹步,凯文就已经长腿一扫翻了下来,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了奥斯维德。 “东北方向?”奥斯维德捏了捏眉心,飞速扫了眼大致内容,道:“他的东北方向,那不就是梅恩镇那一带?” 凯文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但是如果沿着梅恩镇画一条线延伸过去,可以伸到克拉长河。” “你是说——”奥斯维德正要说话,又一阵马蹄奔近。 “……” 今天的紧急军报简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刚送走神官院的,又来了凯文的,凯文这还没走呢,赤铁军大本营守将指挥官卡缪斯也来了。 卡缪斯带来的军报恰好补全了奥斯维德没说完的话——那些飞虫是在克拉长河一带出窝的reads;女配斗女主,佩服佩服。 “拉德带人几乎把沿岸的土都翻了一遍,地下全是虫卵。以前也有,但是没这么夸张,拉德说就好像河岸边被‘施了什么助长的肥料’似的,他们打算把翻出来的土烧一边,清理掉一部分。但是雨太大,效果不明显。” “肥料?”凯文眉头一皱。他不由想起了那夜满地的沙堆,那玩意儿根本没法用手去碰,除了落在河里的一部分,剩下的几乎都被埋到了地下,以免误伤到人。 会不会是那些沙堆导致的? 事情一旦跟沙鬼扯上关系,就变得什么都有可能了。 “还有,拉德安排了一小队人混去了北翡翠国那边,陛下您猜怎么着?”卡缪斯冲奥斯维德道,“北翡翠国的飞虫密度起码是河这边的两倍,据说萨丕尔病上加病,更起不来了。他大儿子曼考没了,那个玩物丧志的小儿子博特被急召回了王城,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博特就是当初在赌坊押着麦和肖的那个小畜生,奥斯维德想起他那张心术不正的脸就来气,顿时冷笑一声,道:“每当某个国家临近蹬腿完蛋的时候,老天总会给它安排几个作天作地的傻逼,把最后那点儿苟延残喘的气数消耗殆尽。” 不过北翡翠国那边更为恶劣的情况,让凯文更加确信那些飞虫跟沙堆有关,准确地说,应该是跟沙鬼给北翡翠国的那瓶东西有关。那个被他一箭射穿的母虫,以及钻进曼考守卫军身体里的那些小飞虫,应该才是这次“怪病”的罪魁祸首。 奥斯维德显然跟凯文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就听他寒着脸道:“我就知道,沙鬼不可能那么好心,白白给萨丕尔提供助力自己却退回老窝。” 虫灾和“怪病”足够使其他几族焦头烂额,顾首不顾尾。而等到雨季一过,他们卷土重来,其他几族早已元气大伤,他们攻拿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最让人咬牙切齿的是,就算你串起了前因后果,知道了他们的用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因为抵挡虫灾刻不容缓。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被那些飞虫叮咬过,这在以往不过是痒个几天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它说掉就能掉下来,就像一道无时不在的催命符。 这一夜所有人都过得异常煎熬,不论是皇宫里的,还是皇宫外的。 奥斯维德彻夜没睡,一直盯着驻军军报。神官院也同样灯火通明,几个神官趴在观象池边眼睛都不敢眨。医官院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能早一分钟配出有效的药粉,就早一分钟解脱。 除了王城巡骑军,更多的王城军被分成了无数小队,连夜赶向金狮国各个城镇。 凌晨时候,万年上坟脸的老管家伊恩,因为睡觉的时候硌到了脖颈,从脊椎顶端一直硬化到了后脑勺,头不能动了: 小狮子班在清晨起床的时候发现右手无名指和食指因为被压到,也变成了砂石状; 安杰拉的左眼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色,像是从雕像上抠了一块下来,塞进了自己的眼眶里; 而仅仅是一天的工夫,辛妮亚手肘上的灰黄分界线又朝上蔓延了一公分: …… 凯文双手撑在奥斯维德的书桌上,目光微垂,用一种冷静却又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想进法厄神墓并不难,我一个人就可以。” 奥斯维德忍不住骂道:“一个人?你疯了么?!开什么玩笑!” 第21章 “没开玩笑。”凯文说完,突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一些。他右手“砰”地一声落在奥斯维德面前,手心朝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从手掌末端一直延伸到手腕。 因为单手搁在书桌上的缘故,他的上身姿态歪斜,有种满不在意的放松感。 他左手随意地在右手手腕上比划了一下,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根本不会受伤。” 奥斯维德瞥了眼他的手,又撩起了眼皮,脸上不耐的神色稍微敛了一些,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不会受伤所以觉得自己牛逼极了,长了四颗脑袋八只手,可以一个人抵一百个用了是么?” 凯文“啧”了一声:“会不会好好说话?” “恕我直言,看见你就不会。”奥斯维德嗤道。 凯文简直要无奈了,他有些犯愁地盯着奥斯维德看了片刻,对方坚如磐石,毫不避让地回视着。 “哎——”凯文叹了口气,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试图换个相对温和理性的态度说服他,“你看,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等着救命的东西,一天没有进展就一天不得安宁,这种恐惧不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我知道,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你总是不太相信,觉得赌上一大班人马的性命去求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效果的圣水,不如让医官院加班加点来得脚踏实地。” 奥斯维德嘴唇抿成了一条刻板的线,很有股油盐不进的味道。 “或许贝瑟曼皇帝当年是用一班又一班人马的尸体趟开的路,可现在不需要,我一个就够了。我是没有四颗脑袋八只手,但是我不会受伤,这意味我可以尝试无数次,直到打开神墓主殿的门。医官院完全可以继续配药,不受任何妨碍;军将守卫继续巡城驻地,一个也不用调开。两条路并行,互不影响。” 凯文摊开了手:“最终真有效果当然皆大欢喜,就算圣水无效,我也就当是去郊游了一圈。这种根本不用担心亏本的买卖,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奥斯维德张口就想反驳,嘴唇开阖几次却始终没能吐出更多字眼reads;厚爱总裁。大概是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凯文的话。 是啊,只需要动用一个人,说不定就能解决所有麻烦,一本万利,多划算的买卖!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但奥斯维德看起来就是有种……气得不轻的感觉。 凯文轻轻“啊”了一声,“这样吧,我也不是什么固执的人。既然你说不出话了,那我们换种方式。”他抬手指了指奥斯维德的右耳,说:“我数到三,你如果不同意就动一下这只耳朵,如果同意就不动,怎么样?好,开始。三!” 奥斯维德:“……”右耳都他妈石化了还动个屁! 凯文满意指了指那只耳朵道:“哟,不错,懂事顾大局。”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在说皇帝本人不懂事不顾大局,法斯宾德阁下大概又不想活了。 奥斯维德一巴掌拍开他欠打的手,烦得不行。 他眼窝很深,脸颊轮廓锋利如刀刻,下巴微抬,再加上常年没个好脸色,英俊却不近人情,总给人一种极为傲慢和固执的感觉。 如果他年纪再大上二三十岁,有几十年的风雨阅历打底,这种气质大概会让他更有帝王的威慑力。 可惜他现在还年轻,而凯文这个混账从来就没怕过他。 凯文重新直起身,吊着嘴角露出一点笑,“纯赚的买卖做得这么不甘不愿,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担心我的安全么?” 奥斯维德板着脸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嘲道:“我受虐狂吗担心你?”说完他不客气地冲凯文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看着就来气。 这就算成了。 虽然费了一番口舌,但凯文终究还是说服了奥斯维德,毕竟年轻的皇帝陛下不是真的不顾大局瞎固执。 他要去闯法厄神墓的消息眨眼间便传遍了乌金悬宫和三军大本营,甚至连王城巡骑军那边都得到了消息,谁放的消息不言而喻。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病急乱投医,不论听谁说的,不管多离奇的方法,都会忍不住去相信去尝试。 更何况现在放话的人是皇帝,而法厄神墓的传说本就在民间有一定的基础,于是听到消息的人几乎都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期待的希望。 一时间,笼罩在人们身上的恐惧感居然减淡了一些。 对此,凯文乐见其成,觉得奥斯维德干得不错。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先是一拨接一拨的青铜军精锐兵来敲门,请愿跟他一起去法厄神墓,搞得他收拾东西都不得安宁;接着普通铠甲兵也前赴后继地扑了过来,满含一腔“为国捐躯,义不容辞”的慷慨之情敲开门,又被凯文统统堵了回去。 再后来连留守的赤铁军和乌金铁骑都来了。 “……”凯文抹了把脸:“卡缪斯你不是应该带着赤铁军巡查吗?!跑到这里来是怎么个意思?!什么?来不及准备?我说……你们不来敲门我早八百年就准备好了,我半个人都不缺,快走快走!” 卡缪斯遗憾地勒马走了,走前还嘀咕了一句:“我去找陛下说说。” 凯文没好气地冲他的背影道:“骑马悠着点儿,小心明天屁股也石化了reads;恶女狂妃!” 卡缪斯:“滚滚滚!” 这些都不算难打发的,真正难打发的,是他的人形跟宠——班。 班干脆手脚并用抱着他的大腿,坐在他的脚背上,耍赖撒泼道:“你说了要给我一切锻炼的机会,让我变强大的,我不管我要去!法厄神墓的传说我也听过,我不怕,不磨练怎么变强?!我们族的人生来就是战士,你听过一碰到危险就窝在军营里的战士吗?!那是对我这一生的羞辱!” 凯文把装好小物件的牛皮袋收紧口挂在腰间,没好气道:“你这一生才八年,哪来什么羞辱。我警告你,再不撒手我踹了啊?你知道我这人有多混账的,尊老爱幼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班还想再不屈一下,但是凯文脚一动,他就飞速撒手蹿到了墙边。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打消念头,他眼疾手快抢过桌上搁着的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威胁道:“你不带我去,我就吐水囊里!我真吐进去了啊,你带不带?” 凯文冷笑一声,冲他招了招手:“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不是要抓住一切锻炼的机会么,来,站到我面前来,我现在就给你锻炼锻炼。” 班“哇”地一声假哭起来,嚎叫道:“我很小的时候,爸爸还偶尔会清醒一下,教我扑击和捕猎,他那时候跟我说,巨兽族的人生来就是战士,战士就要永远向前。我爸爸跟我说的话总共就那么多,我怎么可以不听——” “停!”凯文顺手捞了个酸果塞进他嘴里,及时止住了他的话。 班:“……”这下眼泪真止不住了。 他酸得脸全皱在了一起,也还是抓着水囊死不撒手,决心可见一斑。 凯文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知道,这小崽子刚才嚎的一段不是全假的,自从麦死了之后,班对“变成最强的战士”这件事便执拗得可怕,他在军营里这几天,练得比所有大人都疯。虽然嘴上天天抱怨凯文虐待,但其实他自己对自己才是最狠的那个,不愧是巨兽人的种。 “算了,你非要跟就跟着吧,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凯文摆了摆手,一边绑好箭筒,一边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挖个坟能锻炼自己。” 班:“……你这么说神,不怕天打雷劈吗?” 凯文嗤笑了一声。 一人一狮上路,其实还是很有气势的……可惜凯文最终还是没能当成孤胆英雄。 奥斯维德在请愿的一干人里挑了一组精锐兵,不容分说塞给了凯文。他站在乌黑厚重的宫门前,一把拽住凯文的缰绳,沉声道:“给我记住,你是去求生的,不是去找死玩命的!” 凯文有些好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 奥斯维德又道:“还有——” 凯文坐在马上,弯腰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谁知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很久都没开口。 “还有什么?”凯文一脸奇怪地问。 奥斯维德撒开缰绳,一巴掌拍在马鹫上,“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马鹫撒腿便跑,一阵风驰电掣,转眼间便过了大半索道,将厚重而沉寂的悬宫甩在了身后。 凯文:“……”说话说一半的人才他妈应该被雷劈! 第22章 众所周知,大陆上的神墓其实不止一处。 《神历》中说,旧神时代最悲凉又最恢弘的一幕是众神陨落的那个黄昏,金红色的残霞万里如血,鸟兽悲鸣,江海倒灌,神祇像星辰一样坠落,归于同处,那是旧神时代的末端,也是后神时代的开始。 所以,当年的旧神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巨型坟地,被称为万神之墓。当然,万是夸张的说法,为了显得气势恢宏而已。实际扳着指头数一遍,除了百来位小神,旧时代的三大主神只有两个躺在里面。 那个特立独行没躺在万神之墓的,就是光明神法厄。 因为法厄陨落得比其他神祇晚一些,他撑到了黄昏结束,夜幕降临,在最后一丝光明殆尽的时候闭上的眼睛。 不过这些都来自于传说记载,实际如何早就不可考了。就像根本没人能说得清楚,究竟是谁,给陨落的众神以及最后死去的法厄,建造了那样险境重重的坟墓。 “我恨建神墓的人……”班搂着马鹫的脖子,气若游丝。 从悬宫出发之前,凯文就替他也备了一匹马鹫。体型较之其他人的相对矮小一些,但四肢健硕,翅膀宽大,跑起来丝毫不逊于那些大个头。给班这种半大小子当坐骑,再合适不过了。 可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自己跑,并且深信自己可以在长途跋涉中超越大部分马鹫,独领风骚。 于是他就把自己风骚跪了。 大半天脚程下来,马鹫依旧风驰电掣,班却快要升天了。最后还是凯文看不过去,打了个呼哨,把那只小马鹫招到前面来,捞起口吐白沫行将就木的狮子,丢上了马背。 附送一句安慰:“该!” “我看地图上明明没那么远啊!”班嘤嘤嘤地哭道,变回人形的他手脚俱软,趴在马背上再没能直起腰。 凯文瞥了他一眼,道:“哪个智障告诉你地图上两点之间连条直线就代表实际路程的?” 班:“……” 不巧,就是他自己。 “那还有多远?天黑之前能到吗?”班半死不活地仰脸看了眼前面的路,忍不住问道reads;逆天重生,妖医娘子。 凯文笑着摸了摸他的狗头,抬手一指远处,温声道:“看见那座小山包了吗?到那儿就快了。” 班一脸茫然地眯起眼,在远处浓重的雨雾中仔细分辨了很久,也没找到所谓的小山包。 “往哪儿看呢?那边。”凯文抬手就是一巴掌,重新又指了一遍。 “啊?”班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延伸出去,半点儿没敢偏离。 半晌过后,一脸茫然的小狮子缓缓张大了嘴,瞪着眼珠彻底石化。他傻了片刻,骤然蹿起来,指着远处一根恨不得日天的柱状高山,嚷道:“去你奶奶的小山包!那叫小山包吗?!” 凯文“啧”了一声,训道:“你才多点大啊就爱骂人,回头叫人抓你去上礼仪课。” 小狮子“呸”道:“谁敢抓!” “皇帝啊。”凯文理所当然道。 小狮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们国家真奇怪哦,皇帝居然还得听你的话,你是他爸爸?” 凯文:“……” 天边泛着青黑,浮起一层薄薄的夜色。 大雨在下午劲头稍缓,拖拖拉拉几个小时后,终于渐渐停了。雨一停,那些飞虫就更来劲了。 奥斯维德挑出来的精锐小队,成员来自青铜、赤铁、乌金三大军团,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军官。虽然没有指挥、副指挥级别的,但平日里也都是各军团的佼佼者,所以没有人希望他们在这趟远行中受伤。 临出发前,军团给他们每人配了一副贴身轻甲,能包裹住身体的大多要害部位,且不显笨拙。一人一身带兜帽的防雨斗篷,以及一只网孔细密的铜丝面罩。 这样的全副武装基本能抵挡掉大多数飞虫,但众人依旧显得十分谨慎。 于是这整支队伍就呈现出了这样的奇景——领头的一大一小嘴仗没停过,好似真是来郊游的。而他们身后那一队黑衣黑骑的跟随者则沉默肃穆,好像是来开追悼会的。 法厄神墓所处位置并不是什么秘密。 几乎所有人从小就听说,法厄神墓在白头山丘一带,位于永生瀑布下面。但是大多数人也仅止于此,他们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白头山丘和永生瀑布是什么样的。 民间对白头山丘的普遍理解倒是很统一——顾名思义,就是顶部带了点儿积雪的山丘。 而山丘这个词,总让人觉得那里并不高险,可能只是个带了点儿玄机的矮山。 所以,当凯文指着那座“通天神柱”一样的高峰,说“雨停了,现在能看清楚了吗?那座山就是白头山丘。”时,所有人都浮起了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荒谬感。 从稍近一些的地方看,白头山丘显得更加骇人——它山体很窄,山壁几乎笔直而上,倾斜幅度可以忽略不计,看得人脖酸。 而所谓的“白头”,恐怕不仅是指顶上有积雪,更可能是因为它山顶已经捅进了云里。 一个军官仰头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请告诉我,‘位于白头山丘一带’的意思是指我们要绕过它。” 凯文哼笑一声,抬了抬下巴,非常体贴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不,我们要上它。” 众人:“……” “不过不是今天夜里reads;绯闻甜妻。”凯文顿了顿,遥指着山顶道:“夜里山上有些不太好对付的东西,上去就是送命,我们加快点速度,在山下过一夜。明天天一亮就动身。” 众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驱着马鹫朝前疾奔,溅起大丛的水花,将野林道边的花丛淋得七零八落。 那个问话的军官伏在马背上,在呼啸的风声中闪过一丝疑惑:法斯宾德指挥官是怎么知道山上有不好对付的东西的?他来过? 可是谁闲得蛋疼来逛这种鬼地方?! 夜幕很快就彻底笼罩下来。 这里靠近北地,气候比金狮国国界内要干寒得多,昼夜温差大,再加上下了雨的缘故,夜风吹在潮气湿重的衣服上,简直有些透心凉。 凯文呵了呵手,把指尖搓热,然后跟其他人一起麻利地搭好了几个简易的行军帐,好歹能挡一点儿风。 几个军官手脚熟练地在几个帐篷箍出来的背风区里生好了火,支起架子,把带过来的酒水囊放在火堆边温着,而后各自分工,去找吃的。 “别走远,就在前面那片矮林里找找,不要越过林子那边的雾瘴带,小心中毒。”凯文扬声叮嘱了几句,便找了处烘干的地方席地而坐。 他伸直了两条长腿,背倚在一块岩石上,姿态闲散放松地烤着湿透的斗篷。 就凯文自己来说,出门的时候很少带太多累赘,轻衣简行最方便。一只水囊,一个装了打火石、信砂之类小物什的牛皮袋,一柄近战短刀和一把远程长弓,绰绰有余。 食物沿途可以找,这个他经验丰富。住处他也从不讲究,随便挑个背风一些的地方就能靠一夜,糙得很。 但是现在人马多了,带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多了一些。军帐、救急药物、甚至还有不少干粮。不过,在能找到野味的时候,大家都不打算去动那些干粮。谁知道到了法厄神墓地界,还找不找得到能吃的东西?还是预备着点儿比较好。 凯文看了眼背后的高山,从牛皮袋里翻出一小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支笔,三下五除二画了个柱形的白头山丘,然而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到地方了,明天上去。” 他打了个呼哨,一只被放出来溜达的白鹰盘旋了一圈,落在了他身边的岩石上。 “伸腿。”他四六不着地冲白鹰说了一句,把那张羊皮纸卷进白鹰脚上拴着的金属小圆筒里,道:“来,回去报告一下行程。” 白鹰翅膀一扑,很快便消失在天边,没了踪影。 这只带了信的猛禽在凌晨时分,扑着翅膀砸在了乌金悬宫内皇帝的书桌上,又搞湿了一大片地方。 奥斯维德接连几天没好好睡个觉,这会儿好不容易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儿,就被这小畜生给惊醒了,还被糊了一脸鹰毛和泥水。 “……你就学不会好好降落是不是?”奥斯维德抹了把脸,一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一边从金属小圆筒里抽出了印象派大师凯文的大作。 怪就怪那白头山丘本来就长得不太矜持,再被凯文神奇的画笔一扭曲,怎么看怎么都不太像个正经东西。 奥斯维德皱着眉,盯着羊皮纸上那一柱擎天的玩意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面无表情把它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简直辣眼睛…… 第23章 那个皱巴巴的羊皮纸团在门外滚了一圈,便被墙角掩住,彻底看不见了。 奥斯维德坐在书桌前重重地揉按着太阳穴,刚才稍微提起来的那么点儿精神又倏地散了。长久的睡眠缺失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深重的烦躁中,还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麻木,似乎天大的事情落在面前,都蔫蔫的提不起应付的兴致。 白鹰是个识时务的,它深觉面前这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随时可能逮着谁撕谁,于是在完成送信这一任务后,就势一滚下了桌,四叉八棱地躺在地上歇气。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思维总是跳脱而飘忽的。奥斯维德支着头,翻了两页面前的军报,又看了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以前的帕森庄园来。 几个零碎的画面一转,困意便又卷上来了—— 那好像是个春末的下午,那几天外头爱下雨,带着几声晚春的闷雷,从远处隆隆碾过来。 帕森庄园二楼的茶厅被那株阔叶女贞树挡了半边窗户,采光不太好,雨天里更显得整间屋子黑沉沉的,十分昏暗。 奥斯维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压着一卷书,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花园小道。那条小道一直朝前延伸下去,就是铁质的雕花大门。 老管家伊恩“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进屋一板一眼地道:“少爷,抓着书发呆不是好习惯,要罚的。” 小小年纪的奥斯维德抿着嘴唇转过头来,问道:“那个讨厌鬼今天不来吗?” 伊恩脸上的法令纹变得更深了一些,“一个有礼的绅士不应该这样称呼别人。法斯宾德阁下昨天接到了军团调令,春假提前一周结束,已经动身回王城大本营了。那时候您烧还没退,所以没跟您说。” 奥斯维德听完,心里先是庆幸了一下,为自己可以少练几个傻兮兮的格斗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的失望。 具体失望什么他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那个法斯宾德虽然是个混蛋,但至少比那些佣人要有意思许多。庄园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儿人气,现在又散了,安静得有点无聊。 他盯着花园尽头的雕花大门看了一会儿,又转头问伊恩:“那明年春假他还来么?” 伊恩想了想,摇着头实话实说:“军团里一般只有第一年有完整的春假,这是新兵福利,明年他应该来不了了。” 后年呢? 他想问,不过应该也是一样的答案…… 又一声闷雷滚过去,他还没从浅浅的失望中剥离出来,眼前的景色便是一晃,他面前的玻璃窗变成了一面墙,再往前走两步,便是一扇半开的门,几个女佣正在里面躲懒闲聊。 他隐约听见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没听说过老爷不喜欢小少爷的原因?” 另一个人“嘘”了一声,轻轻道:“没发现他跟克诺老爷越长越不像?” “他也不像夫人啊。” “夫人重病好几年了,瘦得都脱相了,你能看出她原来什么样儿?” “这倒是。” 奥斯维德站在墙边一动不动,既不想朝前走,听得更清楚些,也不想后退reads;[综古龙+魔戒]陛下头上有朵花。 就在女佣们又要继续猜测讨论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奥斯维德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少爷您今天的书还没看,不能偷懒。” 那是伊恩的声音,但是他转头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成了凯文。 他感觉自己像植物抽条一般迅速拔节长高,视线从仰视变成了平视又变成了略微的俯视。 而凯文则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牛皮袋,一脸轻松地道:“我去趟神墓,很快就能回来。” 接着他转过身,跑进了一片荆棘丛,身手矫健地在荆棘枝中劈开了一条道。就在他转过头来冲奥斯维德挥了挥手说“看见没,我就说我一个人绰绰有余”时,一条长满尖刺的荆棘枝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蹿了起来,眨眼间便捅进了凯文的心脏。 凯文睁大了眼睛,张口想说话,却溢着血沫,无声地朝后倒去…… “你——” 奥斯维德支着下巴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踩空台阶一样,猛地惊醒过来。 他垂着目光,盯着自己桌上被水洇湿的羊皮纸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桌角上的沙漏只浅了薄薄一层,离他刚才被白鹰惊得睁眼并没有过去太久,但他所有的困意都已经被刚才几个杂串在一起的片段扫了个干净,再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得更彻底一些。而后起身拎起挂在一边的斗篷和铜丝面罩,打算去一趟医官院。 年轻的皇帝大步走出书房门口,外面巡视的守卫立刻“啪”地一并脚,就要匆匆跟上,谁知他刚迈两步,面前的皇帝脚步便骤然一停,低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守卫差点儿没刹住直接撞上去,扒着墙皮直拍心口:卧槽吓死了! “陛下您需要找什么?我帮您。”守卫小心问了一句。 这话刚出口,奥斯维德已经抬手摆了摆手,道:“不用,看到了。” 他弯腰从墙边捡了个小小的羊皮纸团,展开看了一眼后冷哼了一声,似乎对纸团里的内容嗤之以鼻,可下一秒他又把那纸团塞进了兜里。 守卫下意识好奇:“这是什么啊陛下?” 奥斯维德抬脚便走,头也不回地丢出两个字:“垃圾。” 守卫:“……” 垃圾你揣兜里干啥? 地图另一处,白头山丘脚下,凯文他们倒是一夜无话,早早钻进军帐歇下了。虽然负责轮流值夜的几人一直拎着心,但总体过得还算安稳。 早上天刚有些蒙蒙亮,众人便在凯文指使下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 “马鹫别牵了,就让它们先在林子里等着。”凯文淡淡道,“这山壁它们就是飞也飞不上去,摔下来就是块饼。” 众人:“……”祖宗您能别说话吗? 凯文又道:“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上去,留一部分在这里守着接应,顺便看着马鹫别让它们饿死。” 刚才还绿着脸的众人一下子又都正常了,似乎没一个想在这里退下来。 “说真的……”凯文倚在山壁上抱着胳膊,正色道:“不要觉得留在这里是临阵打怵,不够爷们儿reads;重生之蛮妻有毒。战士本就各有分工,这里必须得守几个人。你们要都不开口,我可就直接点了啊。” 他说完扫了一圈,见依旧没人主动,便抬手点了五个人出来。 这五个从昨天开始脸色就比其他人白一些,显然是真有点儿惧高,犯不着跟上去受罪。 “虽然不太可能,但要是我们一周都没从山上下来,就回去跟奥……跟陛下说另想别的方法吧。”凯文想想还是嘱咐了一句,毕竟带了一群人进去,一切都不好说得太满。 打算上山的人很快便收拾妥当了。 凯文解了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拇指一挑便出了鞘,握在手里方便过会儿攀爬。 小狮子班站在他旁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绕过去,得上去?难道永生瀑布就窝在山顶上?可瀑布不都是挂下来的么?” 这话其实其他人也想问,但碍于一张老脸,都不太问得出口,只得指望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孩子。 凯文用短刀在山壁上试着凿了两下,又摸了摸刀刃,道:“上去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你们反而要脚软。” 众人:“……”你这话的杀伤力更大好么?! 白头山丘看起来直上直下,也不是真的没有路。真攀爬起来,还是有可以搭手踩脚的地方的。 凯文一个人一马当先,他腰上拴着一根极有韧性的细绳,一个串一个地系着身后所有人。远远看起来,这一行人像是攀在山壁上的一条蜿蜒的蜈蚣。 “看准手里抓住的石块就好,千万别回头。”凯文往上攀爬的时候还有工夫叮嘱其他人注意事项,他声音又沉又稳,连个气都没喘。笔直高耸的山壁于他而言,如履平地。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他攀爬速度只会更快,因为他知道,这山不适合久呆。在这里耗得越久,就越容易碰到些麻烦东西。 但因为身后还叮叮当当栓了一串,他不得不控制着速度,爬到感觉腰间的绳子越绷越直的时候,就停下来等会儿,等到他们重新赶上来再继续。 紧拴在他之后的是小狮子班,这小崽子没心没肺,不会想太多。而后面的人总体水平差不多,相互间系着的绳子也没出现这种一会儿拉直一会儿再弯回来的情况,所以一开始,他们没觉得自己和凯文之间差很多。 爬山的时候,尤其是爬这种熬人的山时,时间就好像过得特别缓慢。明明感觉一个世纪都要过去了,却依旧望不到山头。 众人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一个个手脚仿佛灌了铅。手掌上沾了灰尘砂石,抓在凸起的石块上时没那么稳固,总得多抓两把才敢抬脚,一来二去,整个队伍的节奏便有些乱。 “快了,我已经能看到山顶了。”凯文想想,还是回头鼓励了一句。 从他这个角度往回看,黑压压的人头几乎直贴在他脚下,再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整个人仿佛没有凭依地吊在高空,似乎随便来一阵大一点儿的风,就能把他们统统扫下去。 不过这高度对他来说还能忍,所以他只是表情漠然地扫了一眼早就望不到的山脚,便收回目光,张口冲其他人道:“别回头,已经爬了三分之二了。这山看起来高,其实只有一千来米,你们想想平时一千来米的距离是不是也不算长。” 众人:“……” 这祖宗真不如不说话。 不过一千来米的总量刨去三分之二,就只剩几百米,把它想象成平地,心里也确实会好受些reads;合欢计。 只是…… 领头的这位他妈的是怪物吗?!为什么我们都恨不得累成死狗了,他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话,说话也就算了,妈的他还敢回头! 一干军团大小精锐军官,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神的不公——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为什么会有法斯宾德这样的奇葩! 凯文朝前又爬了一段,直到他和班之间系着的绳子再次变直,才又一次停下来。只是这回,他没有再面不改色地回头说话,而是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山壁上,屏息听了一会儿。 隐约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顺着坚硬的山壁石脉传了过来,听起来,就好像这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似的。 好在其他人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快要没有知觉的手脚上,所以没人注意到这种让人细想起来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 凯文听了一会儿,皱着眉抬起了头,一直冷静放松的表情终于有了绷紧的迹象。 所以说,爬着破山还是得抓紧时间…… 他心里这么感叹了一句,却并没有回头催促其他人稍微快一点儿,因为催促其实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过会儿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从头顶掉下来。”凯文语气依旧平缓,似乎在交代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不用管,继续爬你的就行,不过要稍微避让一下,别好不容易爬到这里,又被闷头一下砸回原地。” 一开始听他这么说,众人脑中先想到是山间落石,除了叹了两口气,倒也没真觉得多可怕。直到他们听见头顶上不知多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些声音。 那声音非常怪异,音调像是人声但又含含糊糊,听不清内容。 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一群被拔了舌头的人凑在一起,交流全靠嚷嚷,却没人能听懂它们嚷的是什么。 山顶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众人细想了一下,只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世界之大,我们要坦然接受各种族群的存在。”凯文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那变态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功夫调笑了一句,“就算长得丑也不能歧视人家。” 众人:“……” 凯文一手抓着石块,一手握着短刀凿在山壁中,静静地伏在石面上,眯眼看着山顶上笼着的一层奶白色雾气,像一只贴着山壁游走的蛇,伺机而动。 突然,就见那层奶白色的雾气里接二连三出现了一些黑影的轮廓。 凯文身体一绷:来了!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那些雾中的黑影便以极快的速度蹿了下来。它们好像手脚上带了吸盘似的,由上往下蹦蹿居然没有直接滚去山脚,两步一跳便跟凯文来了个脸对脸。 凯文刚才的话不算调侃,这些玩意儿长的是真丑。 它们硕大的脑袋和身体之间几乎没有“脖子”这个过渡,仿佛就是把一个老倭瓜扛在肩膀上。上半身几乎骨瘦如柴,连肋骨都根根分明,却有着一个浑圆得仿佛涨了气的肚皮,再往下是两条瘦如枯枝的腿,细脚伶仃,仿佛捏一捏就能断。 实际上,凯文还真就抬手去捏了。 这些怪物身上的皮肤如同百来年的老树皮一样,捏爆的时候,会发出脚踩在枯叶上的咔嚓碎响,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恶心感reads;异世之帝后无双。 它们速度快力气也不小,枯柴似的手指但凡沾到人身上,就能牢牢黏住,一拉一拽之间,攀在山上的人很容易就会被扯得直滚下去,在山脚摔成一摊肉泥。 凯文单手死死握着深凿进山石里的短刀柄,另一只手疾风般勾住怪物的腿脚,在那怪物即将要揪住他的手臂时猛一使力,“咔嚓”一声拗断它的骨头,而后毫无留恋地将它甩脱下去。 那些七八头怪物接二连三地扑过来,凯文空着的手攀住另一块山壁,转眼间便把凿进山壁的短刀拔了出来,而后也不再客气,抬刀便剖。 怪物硕大的肚皮大概是它浑身最软的部位,凯文刀锋雪亮,切豆腐般一划拉,便能活剖掉一个。 串在下面爬山的众人身上刚站起来的寒毛还没服帖下去,就听脑袋顶上几里哇啦一阵凄厉尖叫,嚎得上天入地,让人耳膜都有些发痛。 紧接着,一个个黑影便不要钱似的从两边扑簌直落,速度之快,让众人应接不暇。 缀在最末端的那个军官忍不住追着落下去的黑影看了一眼,腿肚子便是一抽——那怪物老树皮一般的脸长相可怖不说,脚下几乎望不到头的深渊更让人心惊肉跳。 他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石壁默念了好几遍“不能回头就要到了、不能回头就要到了”,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心脏这才跳得平缓了一些。 奥斯维德有句话说得不错:“就算你不会受伤,也总共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以一当百当千那就是做梦。” 凯文就算动作再敏捷,也总共就两只手,何况还有一只必须扒住山壁,只能招架那些怪物一时。 好在这一拨下山的怪物并不多,总共只有八·九个。凯文在手臂抽筋前,把它们全都干翻了下去。他转了转那只手腕,稍微放松了一下筋骨,而后一刀凿在山壁上,冲下面的人道:“暂时没事了,走吧。速度加快一点,否则说不定还会碰上一拨,到时候我就不确定你们是不是只用看着不用动手了。” 众人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们从悬宫整队出来的时候,个个心里都抱着帮凯文一把的想法。毕竟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觉得“单枪匹马去闯法厄神墓妥妥是找死”,只是没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他们觉得,有这么多人一起,毫无疑问会让凯文轻松许多。 直到爬山前,他们这样的想法还很坚定,毕竟搭帐篷找食物,烧水饮马,包括值夜,大多都是他们干的。但这会儿,他们就有些尴尬了,仿佛横空一个大嘴巴子抽在了脸上,火辣辣的直发红。 帮忙?让他轻松很多? 呵呵。 众人几乎都在心里给自己丢了一句干笑。 从攀上山壁开始,越往上爬,他们越发现自己仿佛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敌人派来给凯文当卧底的,专拖后腿的那种。 如果不是他们,凯文现在大概已经站在山顶上了,也自然不用经历刚才那一波肉搏,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依旧很轻松。 “那是什么东西?”依旧是之前那个问“爬山还是绕山”的军官第一个开了口,“它们怎么会从山顶下来,住在山上?” 凯文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道:“也不是,它们住在山里面。” “……”军官一时间没能领会到这之间的区别,毕竟平日里说起“山上”和“山里”,表示的意思差不太多reads;梦妃倾天下。 “至于是什么东西……你们就当它们是白头山丘土著好了。”凯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玩意儿的存在,他一边继续朝上攀爬,一边道:“刚才不是还说了么,我们要坦然接受各种族群的存在。” “你昨晚说山上有麻烦的东西,就是指的这个?”班喘匀了气,跟在他后面问道。 “差不多吧。”凯文想说也不全是,但怕这话说完,后面的人一个手滑滚下去,那就不太美妙了,“刚才那东西据我所知更喜欢晚上出来,刚才那几只大概是作息不太正常。” 他有意多说一些话,好让疲惫和惊吓双重煎熬中的众人稍微缓和一些,注意力都在话上,爬起来可能也没那么累。 “要是昨晚上来的话,碰到的可就不止这么点了,说不定成群结队地下来。”凯文啧啧两声,“跟涨潮似的扑下来,那我可拦不住。” 众人稍微想象了一下那种情景,脸色都有点儿发绿。 几番言语间,他们又往上爬了好一段。 众人虽然一直悬着心,但运气还不错。最后这一段算得上平安顺利,没再碰上什么幺蛾子,唯一的危险就是山壁上裹了一些雪冰,摸起来透心刺骨地凉,而且滑得厉害。 不过他们人手一柄军刀,凿进石壁里也不怕滑,而且一路爬下来早就蒸出了一身汗,冻一冻也无所谓,刚好降温。 “到了。”凯文淡淡的两个字,比什么兴奋剂都来的振奋人心。 原本感觉自己快要撒手人寰的众人眼睛刹亮,突然就活了过来,回光返照似的提了速,嘴里还不断催促着前面的人:“快点,快啊!” 凯文伸手在山顶的石台上摸了摸,而后借着短刀的力道,一个翻身便上了山顶,又转头把手递给紧跟在后的班。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来,而后死狗一样张开手脚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凯文也坐了下来,曲着一条腿,手肘松松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给自己扇着风。 这里的地面其实裹了一层不厚不薄的雪,也不知被什么玩意儿踩踏多了,已经快压成冰了。一干人在冰面上冻了一会儿,懒懒的,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弹。 直到快冻成人棍,这才陆续坐起身,问道:“之后怎么走?” 小狮子班年纪小精力也旺盛,很快就重新活蹦乱跳起来,溜溜达达地在四周围转了一圈。 因为高而直的缘故,这山在外看有些显瘦,好像到了山顶就只剩针尖那么大的地方了。可实际爬上来才发现,这山还是很藏肉的。 山顶的面积比他们想象的大很多,且并不是一望到底的平坦,而是怪石嶙峋,层层而立,三转两转就容易头晕,搞不清方向。 班没敢跑远,堪堪看了个大概就又缩回到凯文身边,道:“我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永生瀑布啊。” 凯文冲他摆了摆手,道:“不急,你们先歇口气,背着的那些干粮可以掏出来先吃一点儿了。我不确定下一次有时间吃东西会是什么时候。” 他这话一说,众人俱是一悚:什么叫做不确定下一次有机会吃东西是什么时候?!难道这就要进神墓了?可是神墓明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 凯文也没忙着解释,他怕解释完这些人会胃疼得饭都吃不下reads;驭鬼皇后。 他自顾自地从牛皮袋里掏出一点儿细碎的鹰食,在地上细细地洒了一圈。而后一巴掌拍在那个喜欢问话的军官背上,道:“尼克?把你包里的肉干掏出来,我快饿死了。” 尼克“哦”了一声,干脆把背包倒扣过来,包着肉干的油面纸包就那么滚到了地上。凯文毫不客气地剥开那层油面纸,叼起一根肉条,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一个爬个白头山丘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天亮出发,到山顶时都已经过了正午了,再加上大量的体力消耗,这帮大老爷们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太阳被泛着青黑的云挡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处模模糊糊的亮光,天色阴沉沉的,一副随时可能要下雨的样子。 山顶上的风又干又大,唯一的好处就是飞虫几乎绝迹,不用被担心叮得满身包。凯文连吃了三根肉条打底,到第四根时才缓下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就在他剩了最后一小口时,一声鹰唳从一旁的云雾里传来,吸引了凯文的注意力。 他刚转过头,就见之前被派去送信的那只白鹰跟着他一路抹撒的鹰食追上了山顶,扑棱着翅膀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 凯文:“……” 他是不太清楚这几年皇宫都是怎么养的鹰,怎么莫名有点儿卖萌犯傻的意味,回回都扑人一嘴毛。 白鹰十分通人性地支楞出一条小细腿,抖了抖腿上拴着的金属小圆筒。 凯文干脆把手里最后一点儿肉干塞进它嘴里,从小圆筒里抠出了一张卷好的羊皮纸。 临出行前,他就跟奥斯维德约定好了,为了方便皇宫远程操控,他每推进一步都要把进程报回去,最好附明地点路线和进入神墓的方法。 凯文这人懒得很,觉得洋洋洒洒地解释一番太费笔墨,才想出了那么个“图示法”,自认为简单潇洒,一目了然。 结果奥斯维德的回复更加一目了然,上面连图都没有,只写了两行潦草的字:画得什么污秽东西,不堪入目,再乱涂些狗屁不通的东西回来打断你的狗腿。 凯文:“……” 不是,什么玩意儿就污秽了?还不堪入目? 他盯着皇帝嚣张得过分的小纸条看了好会儿,冷笑一声:这是仗着人离得远揍不到他,皮痒了是吧?究竟谁打断谁的狗腿?! 凯文想也不想便从牛皮袋里再度抽了一小张羊皮纸,迅速涂了起来——不让画?谁理你啊…… 他依旧懒得用蝇头小字大段描述过程,而是一笔画了个更加简单粗糙的白头山丘,在山顶上涂了一个黑点,支出去一根箭头,言简意赅地标注了一个字“洞”,在下面又龙飞凤舞地批了一行:到顶了,从洞里进去。 这混账玩意儿非常没有自知之明,对自己风骚的画技半点儿客观认知都没有,写完大概端详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卷好塞回小圆筒,让白鹰把消息继续带回去。 白鹰吃够了鹰食,又喝了点儿水,歇够了腿脚便大爷似的走了。 只有班叼着个肉干,一脸茫然地冲凯文道:“你刚才画的那是什么东西?” “白头山丘啊。”凯文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那么明显看不出来?” 姑且忽略掉这句狗屁,班歪了头道:“那你为什么在山顶画了个点,说是洞?这山顶上还有洞?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凯文摆了摆手道:“在那片岩石后头呢,不急,反正过会儿得从那里走reads;宫斗真苦逼。” 班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一脸寻常地“哦”了一声。 二十来分钟后,当众人围站在那个硕大的洞口旁边时,班才彻底领会什么叫“过会儿得从那里走”。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次关于白头山丘和永生瀑布的传说,每次在心里构想的时候,都下意识把瀑布挂在山顶上,或是半山腰。而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瀑布居然还特么能嵌在山里面。 白头山丘不止外观看起来高耸得近乎奇葩,内里也同样是个奇葩——因为它是中空的。 山顶上有一个硕大的洞口,从洞口边缘探头看进去,可以一直看到底,像个天然的长在地上的深井。而所谓的永生瀑布,就长在“井底”。 至于为什么井底的水流会被叫做瀑布…… 那是因为在井底有一个巨大的坑洞,那坑洞不太像天然的,因为边缘是一层层的台阶,螺旋状朝洞中旋去,如果不是处在这种险地,乍一看,有点儿像圣安蒂斯中央神庙广场上那个边缘带台阶的圆形喷泉池。 只是这里并不像喷泉那样温和安静,巨大的水流从台阶四面奔涌而来,直灌入中间的黑洞里,因为太过湍急的缘故,在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班和尼克他们目瞪口呆地趴在洞口边,听了一会儿。 里面哗哗的流水声,经由山壁层层打回叠加,变得尤为声势浩大,像是呼啸的狂风中裹杂着万马奔腾,震得人心脏都嗡嗡直颤。 “你说的从这里走是怎么个走法?”尼克问话的时候,嘴唇都哆嗦了。 凯文·禽兽·法斯宾德大马金刀一指那个漩涡,道:“跳进去。” 班“咣当”一声,当即撅了过去。 就在他们哆嗦着两条腿,站在千米高的地方准备自尽的时候,北端的乌金悬宫里,奥斯维德刚好跑完了医官院、神官院和三大军团大营,有了些小小的进展。他好不容易在午后得了一点儿空,打算抓紧时间小憩片刻,缓一缓精神。 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好死不死地梦到了一些血淋淋的场景。综其来说,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凯文的数种死法。 不是被神墓机关的利箭射中,就是被钉在高大的石像上,又或者从高处失足落地……无一例外,都被捅穿了心脏。 每一段梦境最后都定格在凯文空茫的表情上,他的嘴角溢着止不住的血沫,身下鲜血由慢至快渗透出来,转眼间便淌得到处都是,成了一片殷红的浅泊。 而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黑色的瞳孔慢而清晰地扩散开来…… 奥斯维德手指抽搐了一下,再次猛地惊醒过来。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蒸出了一层冷汗,被窗口带进来的风一吹,冰凉黏腻,难受极了。 他带着满身低气压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抹了把脸翻身坐起来。而后一脸郁卒地拉开床头的柜门,从里面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画了白头山丘的羊皮纸,眯着眼看了片刻。 要不然…… 他心中晃过一个想法,不过很快,又被他自己摇头否决了。 就在他正打算翻身下床的时候,巡骑军指挥官彼得叩响了房门:“陛下,有急报。” 第24章 奥斯维德“嗯”了一声,道:“进来说。” 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微哑,但沉稳有力,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意思,很容易让别人也跟着安定下来。以至于在这几天的接触里,彼得常常会忘记这位皇帝陛下年纪其实比他小很多。 当然,奥斯维德心里其实是有些无语的,这种急报一天恨不得能收到八回,他就是想不麻木都难。 有时候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命格运气都有点儿问题。金狮国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作天作地的掌权者,甚至还不少,大概是辉煌不在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不务正业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然而前几任享乐皇帝整天混吃等死都没出什么大事,怎么他这个被架上皇座的,刚掌权没多久就冒出这么麻烦? 彼得站在靠近房门的地方,用尽量沉稳的声音说道:“东南方有巨兽人进入地界,因为飞行速度太快,已经直接跨越四城,到圣安蒂斯了。” 奥斯刚扯掉身上被汗浸湿的衣服,正套上新的,闻言动作一顿:“巨兽人到圣安蒂斯?多少?” 彼得面有菜色道:“大概小一百吧,刚好够他们一支突袭小队的人数。” 奥斯维德:“他们脑子进水了?” 彼得:“……”这让人怎么答? 金狮国前几位皇帝在任的时候,跟巨兽人族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他们非常排斥巨兽人这个“野蛮不开化”的种族,觉得他们粗鲁无礼还没有脑子,除了战斗力惊人之外,一无是处。 事实上,别说金狮国了,欧拿族大小几个国家都有这种想法。 不过掌权者有这种想法不奇怪,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不务正业混吃等死,也不会喜欢那些看起来有威胁力的群体reads;[重生]凤在上,龙在下。所以奥斯维德大概是金狮国近百来年里唯一一个对巨兽族没什么恶感的皇帝。 一来他小时候没受过长辈箴言的荼毒,二来上次克拉长河一战跟巨兽族合作的感觉还不赖。况且如果不是麦在关键时刻,像山一样挡在那里,乌金铁骑死伤的战士人数起码得翻一倍。 承了这份情,他对巨兽族的人非但没有恶感,甚至还很待见。 当然,他的待见,一般人靠肉眼看不出来。 就好比现在,他回了彼得一句:“突袭不至于。那些个鸡飞狗跳专注傻白甜的货,智商应该负担不了突袭这种需要策划的事情。” 彼得:“……” 奥斯维德翻折着衣领,想想又补了一句:“也不一定,毕竟白天突袭这种事本来也不像有智商的人计划的,没准他们真干得出来。” 彼得:“……”陛下这张嘴哦! “你拦了没?”奥斯维德问道。 这要放在以往,有别国或是别族军队无故进入金狮国,一般在地界线附近就该打起来了。就算现在境况特殊,应对手段也不会滞后太多。 否则,你层层报备到皇帝面前,等皇帝想好了,领了命再回去处理,人家早轰到皇宫门口了。 彼得总算有话答了,正了色一点头,道:“拦了,他们转头落到城北蜡树林地,弓兵营把整个林地围起来了,现在领头的两个巨兽人说要见您。” 奥斯维德心下有了点计较:“我知道了,他们还在蜡树林地?” 彼得:“对。” 毕竟巨兽人各个都那么大的块头,谁敢随随便便往皇宫领?一不小心发起疯来拉都拉不住。 蜡树林地是圣安蒂斯城边郊一处奇地,因为蜡树这玩意儿一年中只有秋末会短暂地长一茬叶子,开一回花,剩下春夏冬三季都秃得坦蛋蛋,偏偏这玩意儿的枝干呈肉色,乍一晃眼能错看成人的手臂,于是整片蜡树林地就显得格外……瘆的慌。 除了采蜡的季节,平时林子里连个鬼影子都不愿意来。 可见,那么多地方不挑,偏偏选这里迫降,巨兽人族的口味真是重得独树一帜。 小一百个巨兽人或站或蹲地聚在林子里,一下子显得格外拥挤起来,有些干脆变回兽型伏在腊树上,压得枝干摇摇欲坠。 腊树枝干淋湿之后散发着一股不太友好的味道,非要形容,大概像带着带着血水的生肉味,熏得包围在外的弓兵一脸生无可恋。 刚到树林外,彼得就狠狠打了两个喷嚏,一脸狼狈地冲马上的奥斯维德道:“陛……阿嚏!抱歉,这味道太大了,我有……阿嚏,有点儿过敏。巨兽人族那两个领头者就在……阿嚏!” 奥斯维德一脸牙疼地道:“行了,你别说话了,我看得见。” 他想不看见都难,因为在弓兵冲他行礼的时候,一个两米来高的壮汉站了起来,动作夸张地冲他挥了挥手:“诶嘿,小皇帝还记得我吗!你跟那个小白脸指挥官上回还骑过我的背!” 众人:“……” 彼得一个喷嚏差点儿直接从马背上滚下去。 奥斯维德抹了把脸:“……”根本就不该待见这种连人话都不会说的货。 这位人话都不会说的货就是当初驮着奥斯维德他们从地牢逃出来的巨鹰丹reads;勿食妖汤。 一般来说,有过共同逃亡经历的人相互之间的关系要比其他人深刻一些,至少绝不至于分开还没一个月就忘了对方是谁。 但是丹这个自我介绍却一点儿都不多余,因为他如果不这样提示一下,奥斯维德可能还真就认不出来他—— 就见这位壮汉不知用什么材料把自己涂得全身漆黑,大脸盘子上只有眼睛和嘴唇周围没有惨遭毒手。远远看过去,仿佛一张拍扁了的黑饼上抠了三个狗啃的圆洞,两个用来安放眼珠,一个用来镶嵌肿成香肠的嘴。 奥斯维德觉得就他这副尊容,多看一眼都折寿,还不如回去看凯文那狗爪涂的画。 丹毫不羞涩地继续蹦哒着,扬着嗓子叫道:“小皇帝你先让这些弓兵把箭收了,仗打多了有点儿条件反射,我们一看到箭头就手痒,过会儿没憋住就不好了。我们是来找你商量事情的。” 奥斯维德手掌一抬,弓兵营“刷”地一声收了箭。他拽了拽缰绳,马鹫朝前踱了几步,离林子又近了一点:“我的巡骑军告诉我,你们的两位领头找我。所以领头是——” “我啊!”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后又指了指身边一个席地而坐的身影,道:“还有肖,我们两个就是这次的领头。” 他说着,扭头用脚尖踢了踢身边的人:“诶,别装死!人都来了,你缩在下面算怎么回事?” 席地而坐的人沉默两秒,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同样顶着一张滑稽的黑皮,瘫着脸,很有股生无可恋不想见人的意思。 奥斯维德终于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又很快“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 肖面无表情道:“想笑就笑。”憋个屁! “几天不见变化挺大。你们为什么把自己涂成这幅样子?”奥斯维德问道。 “还能为什么!”丹没好气道:“为了防虫呗,我看你们这边闹得也挺凶。” 奥斯维德:“哦?有效么?” 丹指了指自己的嘴:“你说呢?我他妈都被亲肿了,就不说其他被咬的地方有多少了。” 能不被咬么,这帮巨兽人崇尚野性和自由,觉得规整的房屋、包裹太多的厚重衣服都是束缚,胸腹肌肉不露出来就不能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就连上战场都敢甩着两条光膀,更何况平时? “你们找我商量什么事?”奥斯维德心里其实有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丹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来请你帮个忙。” 奥斯维德眯眼看了他片刻,而后一拽缰绳拨转马头,扬声道:“走吧,回皇宫说。你们想让我帮忙,我刚好也想请你们帮个小忙,做个交换怎么样?” 乌漆吗黑的巨兽人突(卖)袭(萌)小队跟着奥斯维德的队伍回悬宫的时候,白头山丘顶上的那拨精锐小队正陷在天人之战中—— 先跳还是后跳,这是个问题。 “怎么?准备好没有?”凯文一扭脖子,颈骨发出“咔”一声脆响。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洞口边缘,活动了一下手脚,道:“快到洞口的时候注意调整一下姿态,落到漩涡里放松了随水走就行,到地方自然就停了。” 班哭丧着脸道:“你你你怎么这么清楚,你你你跳过啊?别别别骗人啊,我害害害怕。” 其实在场的人大多都有这个疑问:凯文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要说知道怎么上山,瀑布在哪儿也就算了,怎么连下了瀑布之后是什么样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凯文摆了摆手没多说,只道:“差不多算来过吧,至少上一回我见到的是这样,进漩涡停了之后记住别出声,惊动里面的东西就有点儿麻烦了reads;末世重生之人鱼养成。我想,你们大概不愿意被刚才山顶跳下来的玩意儿围着啃。” 众人闻言,面有菜色地摸了摸脖子。 “不过一般情况下应该不太会惊动它们。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我先跳,你们跟上。” 凯文语气轻松得好像自己要跳的不是涯,而是浴池。 众人琢磨了一下,他跳下去之后,山顶上就一个靠谱的都不剩了。 于是尼克下意识拽了下他的手臂:“要不……还是我们先跳?” 凯文无所谓地撤后了一步,挑眉道:“也行,那你来。” 尼克:“……” 众人很是扯皮了一番,可见那瀑布真不是人跳的。 五分钟后,凯文耐心告罄,背过去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走了!”他说完便纵身一跃,朝那巨浪翻腾的漩涡跳了下去。 班作为一只年幼的陆地野兽,生平最恨这种高地。他一方面怕得面无血色,一方面又觉得勇士应该无所畏惧。 他热火蚂蚁似的在洞口边直转悠,眼看着凯文的身影越来越小,就快要落进漩涡里了。他终于眼一闭腿一蹬,朝前冲了两步。 结果大概是太慌张的缘故,他没看到脚下一处凸起的石块。 经过的时候被一个狠绊,在他还没来得及深呼吸的时候,就已经球似的滚了出去,直坠洞底。 一时间,千米深的山体里响彻着他上天入地的鬼哭狼嚎:“我日你爸爸啊啊啊啊啊啊——” 下落的过程中,狂风在耳边尖叫,刮得人脸颊生疼,几乎变形。 凯文闭着眼,心中默数着距离的同时轻叹了一声:啧——这么尴尬的地方,还真是不想再来啊…… “哗——” 湍急的水流带着轰然的声响,将他兜头淹没。他屏住呼吸,放松手脚,任自己的身体随着漩涡流转,巨大的吸力拖拽着他极速下沉。 这样高速的旋转持续了好一会儿,在他缺氧之前,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他顺水滑到了一处平地,随着惯性朝前淌了一段后,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凯文咳掉嗓子里的一点余水,猛地吸了一口气。 再转就他妈要吐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刚要睁眼起身,就觉得有什么比水还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什么东西?! 他猛地睁眼,因为眼睫上还沾着水珠的缘故,没法全睁开,只能半眯着。 透过水汽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正一动不动地横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