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剑》 〇 绍兴十七年的淮阳,就连陈州附近,都安静得显出一股荒凉。傍晚的空气有点干燥,几个十几岁的汉人少年正小心地绕过酸涩少收的土地,要向城里赶去。 这情景原是幅再寻常不过的秋日画卷——若不是一阵“当当”的金属凿击之声忽然从少年刚走出的山谷中传来,稍稍扰乱了黄昏的安静。几个少年停下看了看天色,若有所知地交换了下眼神。 “谁可料得到呢?”一个人喟叹着,耸了耸背上并不大的包袱。 五丈见方的半大室内,一簇簇金粉正随着声音,从泛着光泽的墙面缓缓飘落。凿字的匠人凑上前吹了吹,几个新刻的字立刻显得清晰起来。 屋子里靠后一点坐着个十**岁的女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面金墙。她在长裙外披了一件淡红色的轻纱,双手拢住窝在自己腋下,像是怕冷一般缩在了椅子里。 好了苏姑娘。匠人最后加工了下,转回头来。怎么样,把你的名字刻得还好看吧? 名字的主人没有看他略带谄媚的笑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最后几个字。与墙上几十个列名相比,排在末端的自己,怎么都算不上起眼。 匠人显然想再说句什么调和下气氛,但是刚开了口,就看到这苏姑娘背后不远处的门边进来一个人。 他立刻收敛了各种酝酿已久的表情,肃然低头向那看起来几乎已是个小老头的人微微躬身道:“大哥。” “加好了?” “是,刚刻好。” “辛苦了。”那被称为“大哥”的小老头点了点首,往里走了几步。匠人知趣,收拾了用具,一路弯着腰退了出去。 “可真快啊。”小老头听起来似乎是叹了口气,往前一直走到了那少女的边上才站定。这口气,绝对不像是在说凿刻的匠人动作快。“两年前,他也是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上去的……” 女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表情没有半分变化,目光的焦点也没有半分移动,定定地盯着金墙上一处。 “他昨晚上来找你了吧?”小老头见她没有反应,有意无意地继续着这个话题,边说边随手取了块布,开始擦拭墙面。 少女眼神终于动了动。小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她看的原来并不是自己的名字。就在刚刻上去的姓名旁边并排着有另外两个字,早她两年刻入这面墙中。那正是小老头言语中始终在提及的“他”。 像是要掩饰随时可能到来的失态,她忽然站起来。“我回去了,有事你派人找我。” “等一下。”小老头放下手中的布,“你忘了拿样东西。” 女孩子回过头,他已经递过来一块金色的圆牌。她接过,看也没看,放入怀里。 这一天,有一条消息不胫而走——淮阳黑竹会原本排名次席的苏扶风,因为前任凌厉突然宣布离开,接替成为这个知名杀手组织第四十六任“金牌”。没有任何仪式,而仅仅是,她的名字和四十五位前辈一样,刻上了金牌之墙。 所谓“前辈”,或许有点言过其实,因为刚刚卸任的凌厉比苏扶风大了仅仅聊胜于无的一岁。在黑竹会不过一百零几年的历史中,地位仅次于“大哥”的“金牌杀手”,已经换到第四十六个,这样看来,凌厉那两年的任期,其实也算不得太短,只不过没有人料到他会突然退出而已。 苏扶风也是一样。可是,当早晨睁开眼睛,枕边真的已经没有了人,她才不得不承认他的离去已是事实。唯一证明他还略有那么一点温情的,是她在院子里捡到了几个快被捏烂了的纸团。那是他曾意图留给她、却终究放弃写完的信。 她苦笑。你一定是自己都知道,就算你写再多遍你对不起我,终究也改变不了你已经离我而去的事实。 推开窗,天色半昏,雨欲下不下。 一 这个世界上有永恒吗?凌厉一定会告诉你,没有。再漫长的永恒,也终究要终结于死亡。 二十岁少年的名字已经和死亡联系在一起,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幸运。不过,光芒耀眼的凌厉对会内大多数年轻人来说,终究还是个值得羡慕的对象。也正是因此,他突然离会的消息传出,顿时激起会内一片震惊。 早在当天——在苏扶风的名字刻上金牌之墙的前一天——面对黑竹会中一干视凌厉为偶像的十几岁小少年们的围追疑问,“大哥”俞瑞就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奇怪的,其一,做这一行不比其他,二十岁在杀手圈子里,本来也算不得有多年轻了。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的确,如果不是没有选择,几乎没人会愿意来做这种营生,拿命玩不说,名声都不光彩,半夜哆嗦着睡不着觉,睡着了也是做恶梦。但凡稍微赚多了点钱,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趁早收手,改头换面好好过日子。 ——原来凌厉也是这样想的? 其二,你们单只看到他在金牌位子上坐了两年,但是你们不知道,在他走之前,他在黑竹会已经十五年了——俞瑞接着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十五年!这几乎是他们的年纪——不对啊,他今年也才二十岁,十五年的话——总不会他五岁就—— 对于此,俞瑞只微笑着,没有回答。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苏扶风也站在一群少年的中间。她本来是听到消息以后匆匆赶来,想质问俞瑞为什么没有拦住他。她想以凌厉对俞瑞的忠诚,如果他要求凌厉留下,这事不会发生。 只是,听到了这些说法,她忽然心里一冷,觉得也没什么好问的了,转身就走。 少年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昏聩的树影间,秋阳正温吞吞地折在她裙上,一如她一贯的淡泊。 是啊,凌厉走了,苏扶风怎么办?这是众人此刻心里的问题。她也会走吗?她理应要和他一起走吧? 但是,识趣的少年们,都不会在此时把问题问出来。因为苏扶风那匆匆而来又默默而去的样子,已经让他们大概猜到,她甚至也和他们一样,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对于凌厉,她始终不敢抱十分的期待——甚至五分都没有。在黑竹会不过一年半,她已经听说过凌厉以往太多“劣迹”。而她苏扶风,现在看来,也不过已成为他劣迹的一部分。 又能怪谁?这个人曾经明白说过,他对她,“没那么认真”。既然是自己甘心赌他不认真的局,现在的输,几乎是毫无悬念、恨不得期待已久。 但是这种虚脱到麻木的感觉还是让她感到钻心的痛。除了“没那么认真”,她觉得至少自己是凌厉最好的也说不定是唯一的朋友——但是这次离开,他连提都没有对她提过。 凌厉走了,没人会再来与她多说,因为她很少笑,淡淡然的表情给人的印象有点疏远。其实第一次跟着凌厉出现的时候,本没人把这个淡红衫子的姑娘放在心上,因为,凌厉身边的女人换得太勤了,超过一个月都算奇迹,谁晓得这个哪天又失了宠。 不过苏扶风的作派却并不似她的表情那么冷淡。她到了黑竹,先是凭自己的身手在会内争了一席之地,更在第二个月,将洛阳、开封两地的任务全部揽去,连杀邵、慕、沈、郦四名当家,致江湖哗然一片。其中洛阳明月山庄的大当家邵准人称“中原第一刀”,更是武林翘楚。凌厉若非当时正在别处未及赶回,大约怎么也不会答应让苏扶风一个新手接这么危险的单子。 邵准被刺身死,苏扶风在圈内声名大噪。这时候就算凌厉想甩她,怕俞瑞也不答应。不过照俞瑞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苏扶风,凌厉才终于没什么负罪感地离开了吧。 一年半的时间,黑竹会中人已经很习惯将她和凌厉相提并论,并且很乐观地认为她就是那个让凌厉收心转性的人。可惜这话传到凌厉耳朵里的时候,却被他随口笑回了句:这辈子能不能碰到那么个人还两说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搂着苏扶风的肩。 苏扶风有一种固有的骄傲,在感觉到伤心难过的时候,决不表现出来;在凌厉不来找她的时候,决不去主动打听他的下落。她知道就是这种骄傲会令自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如果在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去找他,如果在从俞瑞和少年们那里离开以后去找他,如果现在的每一步不是回家而是去找他……他也许还没有走掉。 但愈是这样,就愈是夜不能寐。幸好,门终于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她只知道,就这一刻,自己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俞瑞没猜错。这天晚上,凌厉的确来找过她。可惜,他终究不是来带她一起走的,只不过于情于理,他知道应该与她道个别。 三 不在那一身黑色劲装里的时候,凌厉看起来不知为何有点略略的……娃娃脸。若是走在市井镇中,相信没人看得出这张脸的主人会和“金牌杀手”这种词汇有任何关联。 就如现在。 令他倍感奇怪的是自己离开黑竹会的消息居然那么快就传了出去,以至于一路上停留之地都能听到自己的名字来回被热议。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个决定他最早只告诉了俞瑞。如果说俞瑞把此事在会中公布也是不得不为之事的话,不到一天就把这消息传到外面就有点超过他的想象了。 还是说,这次大哥压根没打算约束大伙儿呢。他心里苦笑。我都已经不是黑竹会的人了,我的死活,大概也无关紧要了吧。 江湖商人闻风而动的速度也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他手上那把乌色剑,对于外人本来也只是个传说而已,但到了一处热闹镇上,竟看到有人已经拿着绘出的图样在卖,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银黑色的剑鞘竟然真的与他手里的剑样子差不太多。这情景让凌厉哪里都没敢多逗留,立刻找了僻静所在用衣服将手里的长剑包了足足两层才敢出来。 幸好自己的画像还没被买卖,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在人群里听着各种连吹带编的乌色剑来历。谣言是种没法阻止的东西。凡是好事的人,不多时都已知道“乌剑”是多么多么价值连城,是某朝某代某先辈匠人用某种特殊材料与方法所打造,有各种各样的厉害之处云云。虽然大多数人不过听个热闹,但凌厉却知道,对自己来说,这全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如果是几年之后,他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些事情并不是巧合,其背后必定有着什么原因;只是现在的凌厉还远远不能想到那么明白。过去的十五年里,他始终过着一种看起来很丰富,其实非常单调的生活,而遇见的人与事,也不外乎那么几种。对于阴谋,他无法理解与预料。 他只是本能地谨慎起来。 离开黑竹会总舵的前七天,新鲜的紧张之下,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但这并不意味着真的没有人认出他。第八天渡江,便遇了一些小麻烦,长江上的江陵、白水两帮竟一起围住了他。这两个帮派本来为争水路势不两立,此刻竟合作来对付他,这一来足见他们对凌厉的重视,二来也可见武林人士对于奇兵宝剑的追求实在是到了狂热的地步。幸好对凌厉来讲,这仍然不过是“小”麻烦。白水帮凿沉了凌厉所乘之船,却大概不知道凌厉从前光是在水里杀人就不下六次,为了隐匿行踪或是等待目标而在水中躲藏的次数更加数不胜数,怎会轻易受制于他们。反倒是江陵、白水二帮之人入水之后不见凌厉踪迹,互相猜忌对方,起了争执。凌厉在水里隐去了踪迹,那些帮众就处在了明处,恰恰反成了他的暗杀对象。暗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失手呢? 但是紧接着——甚至凌厉还浑身湿漉漉未及换衣服时——他却遇到了平生第一批真正的劲敌。 四 周围很安静。天光尚未落幕,仍是下午的光景。凌厉潜到江边,所有替换衣物都浸湿了,便只好脱下衣裳,躺在无人的江堤伸开四肢,闭目享受这秋日里淡淡的阳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忽然被一种冰冷的气息刺醒。他陡地睁开眼睛,一滴极细的雨水正落在他脸颊上。 下雨了么?他坐起来,将实未干透的衣裳不得已又穿在身上,右手拎起包袱,左手拎起剑—— 便在手指触到剑的一瞬间他感到那种冰冷的气息加重了,虽然随即隐没,但他还是猛地转过了身来。 出来吧。他说。 江岸上,一望无际的砂石平地,只有靠水处一块石头,可容人躲藏身躯。 石后之人果然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了出来。 凌厉果然是凌厉。那人一双眼睛鹰一般盯着他。只凭一人之力,就叫江陵、白水两帮几乎全军覆没。 凌厉只见他一身黑色紧身装束,脸上亦用黑布蒙得只剩下两个眼睛,只是襟上有三道一指宽的黄色线条,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些什么来,却也只盯着他,不发一言。 那人再不说话,突然双目中精光大盛,双手齐动,右手拔出左手中短刀,向凌厉胸口疾刺而至。 凌厉出剑亦极快,以攻代守,这一剑直接削向对手咽喉。 只闻“嚓”一声轻响,刀剑相交,对面那把铮光发亮的短刀立时断为两截。 虽然所谓“某朝宝剑”之类的传言有点莫名,但剑刃锋利实在丝毫不假。 那人冷哼了一声,右手一挥,竟又握了一把短刀在手。两人再换一招,那人手中短刀又应声而断。他再冷哼一声道,果然好剑。凌厉听出他口气中隐含的兴奋之意,心想瞧他这样子,居然是在试我这剑。只见那人右手再挥,竟又有一柄短刀在手,光泽鲜明,看起来已是佳品。 凌厉不欲遂他心意,一剑刺去,取他胸口。那人动作不慢,短刀疾封疾挡,抢在凌厉剑尖刺到之前,先将刀身打中他剑尖,趁势往后退去。凌厉只觉力未用实,换气再攻时,那人左手一扬,竟打出一把银针。 凌厉急闪,只西侧大石那里有空隙。他旋身一纵,极轻盈地避了开去。谁料此时耳后竟亦有风响。凌厉大吃了一惊。这石头并不大,方才这一个人恐怕尚且躲不严实,如何可能躲两个人?他忙低头,堪堪避过身后那一刀,回身果见石头后又现出一人来,正与方才那人一般打扮,只不过襟上是两条红线。要两人缩身在这石头后面本亦非不可能,但是除了训练有素的杀手之外,恐怕难有别人了吧? 有的。凌厉心中闪了闪,确信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伊鸷堂。只有精通忍术的伊鸷堂。 伊鸷堂的人出名的武器不是暗器,也不是短刀,而是长刀,也就是刚刚从石头后面现身的这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换句话说,凌厉想,前面的全是幌子,这一刀才是要我的命。 他转过身来,果然第一个人手里的短刀也不见了,换成了与第二个人相同的长刀。两把刀在江水的反光中闪着恶意的光泽。 啪啪几声,有大雨点落到地面。对面两个人站着没动,凌厉也站着没动。就眼下的情形来看,他知道自己并不处下风,如果他们只有两个人,那么自己是足以对付的。 连续地啪啪几声,雨似乎下得大了。黄襟人的刀光忽然隐没,凌厉知他动了,手中剑也动,欲后发先至。便在此时身下的砂石中突然伸出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双脚。 凌厉始料未及,陡然一惊,随即不假思索地挥剑,向那双不速之手削去。那人似乎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手上一松,却已不及,两手的食指与中指已被整齐地削下。只听这人惨叫了一声,立即遁走。凌厉虽然得获自由,但那后发先至的机会也已失去。黄、红襟两个蒙面人的长刀同时刺到,一刺腹部,一刺右目,既准且狠,只那一瞬间,已到了凌厉跟前。是要守上路保右眼,还是守中路保胸腹? 旁人或者会做出某种选择,可是凌厉不。他一样也不想失去。这种迫不得已的选择只是当双脚被牢牢抓住的情况下才必须做的事情,而此刻,他只消后退半步。仗着反应迅速,他失去的只是后发先至的机会,而总算还留有自保的机会。后退半步是何其简单的一件事情,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缺乏凌厉所具有的某种清醒。 黑竹的金牌杀手,怎能缺少这种清醒。 两人招式落空。这一招用老,二招未至之时正是空隙,亦是破绽——他们如此同步只因他们连同那第三个人一起已练习过多次,想让凌厉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难以作出选择,万没料到他一退就避开了——彷徨之下,只听嚓的一声整齐的轻响,两人手中的刀同时断了,凌厉那一剑,锋利而迅速。 反应过来的两人想反击时,兵刃已损。凌厉再上前半步,将方才退下的半步补回,第二剑已经迅速跟出,这次连嚓的轻响也没有,却又几乎同时,割断了两人咽喉。这时两人断下的半截刀尖才丁的一声,一起落到了地面,不过这声音几乎被密集的坠雨声吞没了。 凌厉还剑入鞘。雨点极度密集了,慢慢地,砂石地被整个打黑了,江水也兴奋起来,圆晕互相撞击,渐渐地更连这点诗意也失去了,变成了圆晕间纯粹的抵死争夺地盘。他没有便走,上前去扯下两人蒙面黑布看了眼,才算死心都不认得,随手把布丢在旁边,慢慢地朝南走去。 江岸被一点一点地抛在身后。 伊鸷堂也在打我的主意?他慢慢地想。这三个人显然只是身手一般之人,但我方才若有一丝走神,恐也都被得手——伊鸷堂的忍术,也实在名不虚传了。 五 伊鸷堂出现在中原武林不过二十年之内的事情,以其奇特的忍术、严密的组织著称。组织中从堂主到堂众,皆是从东瀛渡海而来,因此对中原武林来说,颇有几分神秘,也就颇多了几丝妖邪之气。加上堂中之人见客时皆身着黑衣,脸蒙黑布,仅以胸前襟线数目与颜色区别级别与所属。要中原人接受此等诡异之门派,也颇是困难。 不过起初的十年,伊鸷堂倒是规规矩矩,并不做什么出格之事,好似在他人的地盘上混饭吃的外来生人,颇有几分唯唯诺诺的意思,因此不相干之旁人也并不去理睬它,伊鸷堂的生意也便正常地营作。说起伊鸷堂的生意,江湖上渐渐可说无人不晓——那便是一个字:找。无论是要找东西,还是找人,都可托伊鸷堂帮忙,价格自然不菲,但是伊鸷堂也极少会叫人失望。忍者之长,便是善于忍耐,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也就没有什么找不到的东西或者人,这本来极是顺理成章的。谁料生意做得久了,有了几分资本名声,近年来它却突然一反常态,嚣张跋扈起来了。 这嚣张跋扈似乎是因为伊鸷堂新换了一名颇为嚣张跋扈的堂主。传说她是名女子,名叫伊鸷妙,生得风骚妩媚。自她接任伊鸷堂以来,伊鸷堂似乎就不仅仅是做找东西、找人的营生了,更刺探旁人**。也有传闻,说伊鸷堂其实早有暗中杀人之为,虽无确言,但如此一来,一个伊鸷堂其实也与杀手组织无异。甚至它的名声比黑竹会这样的组织更为不佳,因为杀手组织有其规矩,非到迫不得已,绝对不允许杀害哪怕伤到任何一个多余的人,否则自有严厉惩罚;而伊鸷堂呢,就难说了。 一年之前,终于有人找到了确凿证据,证实了伊鸷堂曾暗中杀害松江一名世家子弟,伊鸷堂的工作手段于是也渐渐公开化。原来在找寻、夺取东西或是找人时,伊鸷堂的原则正是不择手段。忍者利用忍术固然已够完成任务,但遇有阻碍之人,必定格杀;有目击之人,也必定灭口,多年来已暗中杀害不下数十名无辜之人。此事一传出,伊鸷堂自然立成正派武林之敌,但它已渐成气候,忍术之莫测,也令人不敢小觑,所以竟已没有一门一派敢就此单独向伊鸷堂挑战。 只是从来越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好像生意就越好——况且凭借伊鸷妙自己一个人的风骚妩媚,也足以获得不少有利的后台——于是除了维持现状,伊鸷妙认为,另外有些事情也该好好张罗张罗了。 另外的事情,她指的自然就是扩大势力。伊鸷堂总堂设于松江,另在平江府有一据点;有传言说,伊鸷妙已开始将触手伸向仅在数百里外的新都临安。 要扩大势力,凡是江湖上新鲜的、热门的事情,伊鸷妙就一定要插上一脚。她已经成功地插手了好几件重要的事情,这令伊鸷堂声名大噪。既然尝到了甜头,那么,凌厉的事情,就绝对不可能没有伊鸷堂的份。 六 雨势化小,转为缠绵。 凌厉想了一夜家乡的样貌,有的地方竟是异常鲜明,但那只不过是自己小时候所记的一些细节罢了,对于整体,却几乎没了印象。 似乎没什么人知道,凌厉本是临安人。与离开那年的混乱局面相比,近几年已成新都的临安可称得上波澜不惊。是否该归功于朝廷与金人签下的和约,无从评判,反正越往南,看起来局势就越平静;相较而言,淮阳在金人治下的荒乱就愈发明显。若非俞瑞的关系疏通得好,黑竹会怕早就没了立足之地。 他想了一夜后起身,旅店的屋内阴冷。虽已不闻雨声,但凌厉直觉这雨并没有停。果然推开窗,雨仍绵绵,细小到凌厉这样耳目的人,都听不见声音。 这样的毛毛雨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凌厉却莫名地兴奋起来,立即决定上路。这样的天气在他的记忆中嵌得很深刻,不过,他喜爱这天气纯粹是因着他印象中的某种美感;而另一方面他对于满地泥泞和满脸雨痒还是深恶痛绝。 雨很容易混淆视听。但是很奇怪;或者说,很幸运,他从下雨的这天起一直到临安府,都没有再遇上过伊鸷堂的人。临安果然也在下小雨。他兴奋莫名地奔跑起来。市集上人极多,摩肩接踵的尽是伞和斗笠。青石板的路泥泞稍少,不过一个一个黑脚印连同因甩动或踩到而溅起的水珠还是清晰可见。凌厉要抄近道。他抄这条近道,愉快地穿过市集,浑然不顾自己这风尘仆仆的模样和手中握剑的姿势与周围的市民格格不入。他然后转到大街,马车与轿子皆被他一转眼抛在身后。他看见前面那灰蒙蒙的湖的时候,几乎要飞起来了。 从小到大,他就是怀念这微雨的天气里,灰蒙蒙的湖光。 他站住了。天气有点冷。他远远地眺望湖的那一头,只见虽是雨雾氤氲,但远山的轮廓竟仍是清晰可见。 有时候,他宁愿自己并没有练出这么好的目力来。 他心里又想起了小时候的家。也许那也算不上来临安的理由,但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淮阳,除了回到出生之地,又能去哪里呢? 十五年中他不是没回来过。借着某些任务的机会,他其实来过不止一次。可是循记忆找到的那个荒芜院落和对幼年“家”的印象大相径庭,他始终认为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他真的也记不太清离开临安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略懂世情的时候就已经在黑竹会了——幼时的记忆,除了家里的样子,除了雨雾弥漫的湖光,只有时不时跟着自己的母亲穿过竹林的片断而已。 七 都城不比别处,要在这里长住,凌厉还是略犯踌躇。他知道临安对于居民查检得很勤,左邻右舍间一问就知道谁是新来的,而自己的身份又显然有点说不清——所以至少在这最初的几个月,还是避下风头,离群索居比较好。 湖东是城镇,居民大多居此;另三面却是山林,居住并不密集。出于那些支离破碎的幼年记忆,他决定在竹林里搭个简易的小棚暂住。下一步要去哪里,他没想好,反正—— 他坐下,打开背包,看着厚厚的一沓银票。 过去十五年赚到的钱,大概寻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凌厉不算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但逼自己在竹林里住一段日子,也真的没别的事情做,只能慢慢做起家具来消磨时间,最后竟然也把小棚改造成了个似模似样的小屋。此刻季节不好,冬天已近,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临安府附近仍算富庶,凌厉有时出去转转,路过农民家,就买些存粮回来,但闹市是决计不去的。 他在计算着日子。只希望关于自己的传闻随着时间越来越淡,那么数月后凭借一口当地口音出现在城里的时候,也不至于会引起任何联想了。 这两个月过得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因为从来没有过这么安静又这么无聊的两个月。有时候他几乎有十足的把握认为,这世界上的人应该都早已经把他忘了。 所以今天他终于准备去趟市集,探听些消息,顺便,天气太冷,他想,我总要有壶酒,御御寒。 临出门的时候他却突然站住了,仿佛是想起了很重要的东西。 剑。对了。剑。我得把它带在身边。 这一下子令他心情很不好。他第一次觉得这剑是一件拖累他的东西——是一件,令他无法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的东西。又确切点说,是一件叫他识透自己内心的东西。 果然,有些东西,我是放不下的。 再临出门的时候他的左右眼皮同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陡地立住,想知道是不是错觉,可是那跳动却转瞬即逝,不复再来了。 绍兴十七年腊月初五——很多年以后,他依然会记得这一天。 一〇 对于这个突然闯来的少女,凌厉还真的没有时间准备。直到夜深,邱广寒似乎已睡着了,他却愈发不能入眠,没来得及消化的幕幕对话与种种情绪令他翻覆了一会儿,坐了起来。她躺在他床上,而他睡在地下——大概是冬夜的凉意丝丝渗入,让他没法安定。 从伊鸷堂的追杀,到邱广寒的出现,以及方才的种种,此刻回想起来,恍如并不真实——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在拿主意,但是怎么就没有办法坚持自己的想法,莫明其妙地让一个女孩子住进了家里?以前只有自己想对一个女孩子下手的时候,才会让她留宿——那么今天,我是不是也存了此心? 邱广寒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起身,到床边,悄悄看她。全黑的深夜,那张脸孔以凌厉这样的目力都只能看到一个约摸的轮廓。然而便是这样一个轮廓,他也已经觉得心跳加速。他忽然想起了白天眼皮的那一跳。难道那一只眼跳的也非财,而竟是色么…… 他这样想着,俯下去,以一种自己都有点鄙夷的态度,欲侵食她的双唇。只是,在将触到她的一刹那,在这漆黑夜里,他忽然回忆起白天见到她的那个瞬间——忽然一切无比清楚,她从竹林里忽然奔出,她素色的衣摆,她惊慌的表情,她微微凌乱的一头青丝,她从他眼睛一直穿透他心的那一整个人——他陡然停住了,呼吸相对,却不敢再移动分毫。 我是怎么了。他感觉到额头冷汗的时候,几乎有点绝望。 我竟然不敢碰她。 这一夜没有人来寻衅。雪停得早,有一点儿微弱的阳光。凌厉起来的时候,邱广寒就坐在外间一小方阳光的地方,拈着针线缝补自己昨天那件上衣的裂口。看见他出来,她笑了笑道,你起得好迟,也不怕被人找来! 凌厉有点尴尬。你不要缝缝补补了,我哪里好意思叫你做这些。他说着走过去。 好啊,不补就不补——趁天气还好,凌公子——我们等下要不要去竹林把那些个……那些尸体埋了,这样也省得被人找到。 凌厉一怔,道,那就不用了。 不用了?邱广寒停下手中的针。你昨天不是说…… 昨天晚上,我去过了。 昨晚……?邱广寒疑惑。 凌厉笑笑。自然是你睡着以后。 他心里却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睡不着到跑出去埋了大半夜的尸体。 邱广寒不高兴地瞪着他道,这不是很危险么!你受了伤,还冒着雪,黑漆漆的…… 凌厉摇摇头。没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 我是担心你呀!邱广寒嗔道。你的伤真的不碍事么?今天你就休息吧。 我……凌厉犹豫了下。原本想说,天气好了,可以送她回去,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你后面……什么打算?他试探性地问她。 我就在你这里躲一阵——行吗?邱广寒道。若说我是不是再也不回去了,我……也说不准,但至少现在,我还是不想回去,你……能收留我么? 凌厉只是哦了一声,道,那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咦,你去哪里?邱广寒紧张道。别要乱走,被那些坏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就在外面。我去拣些好点的竹子给你做张床。 邱广寒一愣,脸红起来,喏喏道,好啊,我占了你的床,也是不好意思呢…… 屋子究竟是不大,凌厉将外间桌椅都移到了门外,才勉强能把新床置于外间,自己用了,内里还是留给了邱广寒。不必共处一室,失眠之虞总算也没了。 这往后的数日,两人似是猜忌尽去,颇为融洽地住在一起,也未再提起要送邱广寒回家之事。凌厉渐渐地发现邱广寒确实无论做什么都是极轻手轻脚的——这似乎是天生的,仿佛她天生就收敛着自己的气息,每回走过凌厉身边的时候,他都只能感到极微弱的人气。苏扶风曾有一次想吓唬他,也许因为她并未全力施展,二十步时就叫凌厉发觉了;邱广寒也有一次这么做,却竟在距他两步时,他才陡然惊起,几乎骇不能言。只是,她永远只说自己从未练武。他不明白,若她真的有心欺瞒,又为什么不把这身轻功藏起来,要叫他注意到她的不寻常? 伊鸷堂——果真没有找到这里。邱广寒道。可见你这地方确实隐秘。 凌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继续吃饭。这已是第五日的晚间。 明天我得去买些米面回来,吃的都快没有了。邱广寒又道。 你?你去了还认得路回来么?凌厉笑起来。算了,还是我去吧。 可是你——你倘若去了集上,就有可能叫那些人发现的啊! 这么多天没人来——早走了吧,谁也不会为了一把剑而在临安城等这么多天的。 这是为了宽我心吧?他们为了找你,先前两个月都等了,这几天又算什么? 宽你心——你是想说你关心我?凌厉笑着斜眼瞧她。 邱广寒却没心思跟他调笑,道,你不是跟我说他们有多么多么厉害么,你肯定是知道的,这么出去危险得很。不让我去就算了,那你也别去,我们就挖野菜野果做野人好了! 冬天哪有这些东西,野人也不是想做就做。凌厉笑道。而且,我觉得邱姑娘你这些日子仿佛瘦了,倘若再不能吃得好些…… 我瘦了么?邱广寒站起来,跑回屋里去照镜子,出来道,哪里,我没有么! 凌厉摇头道,吃饭吃了一半就跑走去照镜子,你这样可能不瘦么? 邱广寒扑地一笑,道,原来你拿我开心。 凌厉也不禁笑了笑,不过随即道,你放心,我去不会有事的。 那也好,不如……改一下装,剑也不要带去,免得叫人注意。邱广寒道。 凌厉脸色顿时一变,冷冷地道,对不起,我不习惯让剑离开身边。 邱广寒脸色也一变,道,你怎么了,还在怀疑我有什么坏心么? 凌厉离座站起道,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那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跟你争。凌厉道。我本来早已不想这件事了。 邱广寒怔怔地看他走回屋子里,多少有几分委屈。 这事并无定论,不过第二天一早邱广寒起床,却发现他已自出去了。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只能顺手拿起手帕,绣起字来。 凌厉过了正午尚未回来,邱广寒略觉心烦,手帕上的字绣了又拆,拆了又绣不知多少回。反正无米下锅,便也没吃饭。到了黄昏时分,凌厉仍是不见踪影。她心中焦急起来,几次到屋外等他,心道倘入夜时分他还不回,我便去找他,现在还是静下心来,绣点东西才好。这么想着,便又回进里屋,拿起绣针来。门突然一响,邱广寒心中一喜,立时站起,门帘已一下子被掀开。邱广寒看见来人并非凌厉,腾地退了一步,叫出声来。 眼见天色渐渐地黑了,凌厉望向酒馆外面,才开始有些后悔。昨天她的话该是好意,我却又自己心中生疑——故意地不回去算什么呢?我是在与她赌气? 他想着站起来往回走,却越走越是心惊起来。 她可能会担心,于是,一个人出来找我,又在竹林里迷路?如果跑来集上了,会不会被认识她的人找回去了?万一遇上伊鸷堂的人那又……不对,不对,他们怎会知道她与我认识……但是无论如何——邱姑娘,邱姑娘,你还是不要想到我吧,别给我担心最好——我立刻就回去。 各种念头令他飞奔起来,到屋前,他飞快地撞进门去,把买好的东西放下,喊道,邱姑娘,你在么? 我……在里面。邱广寒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凌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道,我回来晚了,累你久等,实在对不住。 ……没……关系。邱广寒好半天才道。我在绣点东西,你要……来看看么? 好。凌厉朝里屋走来。 一一 凌厉只觉得她语气有些奇怪,不自觉停了下步子,带了几份防备地道,我进来了,没关系吧? 别进来——邱广寒的声音陡然尖锐,喊叫却一下子被阻断。便在此时凌厉已掀动门帘,一道明亮的光芒闪过,他早有防备的剑一挡,偷袭的刀光被撞开,门帘叫刀剑之气激得骤然之间便化作了碎条。偷袭之人眼见并未得手,步子后退,手中兵刃已迅速收回,人转瞬之间已退到极里。 内室里,面容煞白的邱广寒坐在椅子里,嘴唇紧咬,脖颈上压着一把长刀。她身后还有另一个蒙面黑衣人,衣襟上是两道黄线。 凌厉目光扫过,喉咙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看来真是累你们久等了。说着人已慢慢走上前来。 站住!先前那个黑衣人喝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这女人么! 你们也不必再演了。耍这些把戏,不觉得太愚蠢么? 凌公子……邱广寒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可不要说你是无辜的。凌厉冷笑。如果不是你偷传了消息,谁会找到这里来? 你……你说什么?邱广寒满眼皆是泪水,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气愤大于害怕。 左边那黑衣人阴**,少废话。凌厉,你想要这个女人的性命,就乖乖地自断右手,再把剑放在地上! 我的话你还没听明白?真以为我会任你们摆布么? 黑衣人大笑起来道,素闻金牌杀手凌厉不但杀人狠毒,对女人也一贯无情无义,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看着这样美貌的姑娘死在面前,凌公子会否稍稍觉得有点于心不忍呢? 那么便请动手。凌厉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就该知道以此要挟我完全错了! 只见他剑一竖,便待上前。 别动!右边的黑衣人将长刀一紧,邱广寒立刻吓得叫出声来,一双眼睛也因痛苦闭得紧紧的。 凌厉见两人已完全躲在邱广寒身后,只得看了她一眼,向黑衣人道,你还想怎么样? 想知道你对这位姑娘的容貌怎么看。他狞笑着,刀尖滑上邱广寒脸孔。假如这张脸上流满了血,会不会很可怕呢? 邱广寒只觉咽喉的压迫感消失,凉意慢慢渗上脸颊,微微睁开眼睛,便知处境,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只见黑衣人左手一抓,扯住邱广寒头发。邱广寒欲待挣扎,脸上一痛,原来刀尖已扎破脸颊,鲜血痒痒地滴了出来。 如何?黑衣人向凌厉道。你还是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么? 当此情形,凌厉竟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他能看见她痛苦地抬起头来,一双泪眼望向自己,这其中流露的失望哀伤之色让他觉得无法忍受,几乎要开口说些不该说的话。幸好就在她微微闭目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其中似乎还闪烁着什么其他的意思,不自觉顺着她目光的移动向下一瞥,瞧见她右手正好一张,什么东西一闪,虽然随即收回,但已足够他看见——那是枚绣针。 他轻轻咳了一声道,你的刀看来不够锋利,还需用点力吧?若要我帮你,不妨说一声。 这话听着自然是对黑衣人说的,但是邱广寒双目睁大,眼神却好像微微一亮。只见她看着自己,喃喃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忽然眼睛却用力一眨,右手里的绣针迅速向后一扎,刺入了身后那个黑衣人的大腿。 一根绣针,一个少女的手劲,对于忍者也许真的不算什么,不过也足以让他吃惊之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了邱广寒的头发,邱广寒立时低头向前扑了下去,口中喊着“救我!”。这刹那她全然顾不上其它了——“还需用点力吧”——我已经用了全力了;“不妨说一声”——我已经喊了;剩下的事情,不是都应该交给你吗? 她扑到地上,恍惚觉得凌厉是动了,然后,又没了动静。我还活着么?她想。这时她才感觉到颈后被溅到了些许温热,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竟是触目的鲜血,红到发腥。 她一时像是惊住了,呆住了,就像在发狂之前就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发狂。她抬起头来想看看身后情况如何,却有人扑下来将她一把抱住了。你没事么。她听见凌厉的声音发颤。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伤……脸上很痛么? 邱广寒本来已经松了口气,此刻又叫他这紧张的模样弄得一怔,哼道,痛得很,明知故问! 生气了?凌厉讪讪说着,要去擦拭她脸上的血。 当然!你方才那些话还不够叫我生气的么? 我……我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救你,你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邱广寒见他认真,忍不住笑道,好了,谁还来怪你? 她看起来紧张害怕已然全无,竟笑嘻嘻模仿着凌厉的语调道,“你们也不必再演了”,嘿嘿,亏你也想得出来呢! 凌厉反而有点脸红。我看你那时哭,其实……很不好受。他低声地说。 有什么不好受的。邱广寒坐直了些道。傻瓜,我哭是因为不想你一个人演独角戏,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凌厉不知该觉得她聪明大胆还是怎样,只觉得她的表现太出乎意料,反而接不上话来,半晌道,只可惜我演了半天,也没能救得了你,反倒是你急智,我们两个才得脱此厄。你啊,你倒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有什么用。邱广寒淡淡一笑。我们现在麻烦恐怕更大了。 凌厉自然明白她意思,嗯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并非是聪明或大胆,而是这少女平日里也表现得不谙世事、糊里糊涂,遇事反冷静到无以复加,才让自己感到最最匪夷所思。想着却也不动声色,接话道,这个住处也叫他们发现,看来再住下去,也没有安稳日子——邱姑娘,今天来这里的,就只这两人么? 我看见的就只他们。邱广寒道。外面纵有同党,想必不多,还不够自信能对付得了你——否则他们应当不必挟我来迫你了吧。 那也未必。凌厉道。他们制住我,我必不肯就范;但是用你来要挟我,我说不定会…… 邱广寒一怔,道,你可别说方才你真的打算自断右手了? 怎么了,你不相信? 你明明知道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仍然不会放过你我。 知道又怎样。凌厉道。知道得再清楚,我总也不能看着他们折磨你吧。 邱广寒沉默了一会儿,道,无论怎样,我恐怕都不会那样做的。 哪样做?凌厉不解。 就是,倘若把我与你的位置调换,有人以你来要挟我,我——如果明知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也不会遵守诺言——就决不会傻到答应的。 这算是什么话。凌厉心道。故意暗示我我在她心里并不重要,要我不要对她有什么妄念? 我也这么希望。他回答道。以后倘若真有这样的事,我也放大半的心了。 邱广寒突然咬牙切齿道,我不是叫你这个反应! 凌厉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邱广寒叹了口气,道,算了。凌公子,我脸上的伤严重么?还是痛得很。 凌厉连连摇头道,还好,你别担心,我有伤药,定然不会让你留下痕迹的。 邱广寒拿手绢按住伤口,慢慢站起身来。凌厉也站起身来,道,你还有没有受别的伤? 我没事。邱广寒道。今天幸好你没有听我的,还是将剑带出去了,否则就叫他们拿走了。 凌厉摇头。本是我不该那么晚回来。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离开此地。你还是回家去安全一些。 邱广寒望望外面的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她说。不如明天一早吧——先不要提回家了——不过倘能搬到城里热闹的街坊住,可能真还安全些。我来想想办法…… 她说着,转过身去,突然呀的喊了一声,往后跳了一步。 身后那二人死状实在可怖,虽有黑布蒙脸,可是眼珠突出,极是狰狞。 凌厉忙拉她过来,心里想她终于还是露出了一回害怕的样子来,不知为何心里竟感安慰起来。邱广寒脱开他手,战战兢兢地道,凌公子,这些人……这些人也可怜得很,我们葬了他们吧,好么? 凌厉点头道,都依你的。 邱广寒不敢看那二人,扯块白布将两人脸和脖子盖住,才定下神道,刚好,趁抬他们出去的时候,再探探看竹林里还藏没藏着别人。 好。凌厉道。那么,你在这里等我。 什么?邱广寒道。你……你不打算要我帮你么? 但你不是害怕…… 我害怕,才要与你同去。邱广寒道,再说你忘了今天的教训了么?留我一人在此,那是很危险的事情呀! 凌厉想想亦是,道,那好,我们把尸体抬出去吧。 一四 人影在一扇不起眼的门上一推,拉着他撞进了一户人家。一见到光亮凌厉顿时清醒了几分,忙跟人影将门碰上,门外的脚步声已逼近了。他一边俯在门上细听,一边抬头看对面的人,果然正是邱广寒。 第二次,她又是在全然出乎他意料的时候忽然出现。凌厉只觉自己心里这感觉实是难以名状,见到她该大喜么?但对于她的猜疑甚至恐惧,却又加深了一分。 也幸好此刻情势紧张,无暇多说,只得注意外面的声响。甚至,门并没有上闩,因为谁也不敢此刻去弄出这声音来,招致怀疑。凌厉只觉意识一时间又模糊了,隐约听得外面一阵窃窃私语,过不得许久,人似是远去了。他与邱广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凌厉额上更蒙了一层细汗,慢慢坐倒在地。 邱广寒这才发觉他神色有异,忙过来道,凌公子,你受伤了? 凌厉只道,中了暗器,不碍事。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因为适才运起轻功血行过速,此刻莫说运功逼毒,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 中了暗器?邱广寒紧张地盯着他。在哪里? 凌厉指指右臂。邱广寒连忙捋起他右边的袖子,只见上臂靠近手肘处,赫然已黑了一片。 邱广寒毫不迟疑地伸指往他伤口黑点处一挤,银针透肤而出。她左手便要去拔,凌厉不料她动作这么快,忙道,针上有毒,邱姑娘你…… 他想叫她不要用手碰银针,但早已不及。邱广寒手早将针往外一抽,丢在一边。听到“针上有毒”四个字,俯口就吮。 凌厉大骇,左手将她一推道,你干什么! 邱广寒往地下吐了口毒血,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说着俯过去再吮。凌厉意识已渐模糊,只半梦半醒一般竭力想抽回手臂来,但竟没了抵抗她的力气,倚住了门边惊异地看着邱广寒。 邱广寒一吮一吐,直吮了数十口,只见凌厉臂上黑色渐渐消失,伤口亦渗出红血来,心下甚喜,抬头只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不由伸手去他眼前挥了挥,道,你想什么?觉得怎样了? 凌厉无法动弹,只吃力地道,该是我问你才对……你—— 我没事呀!邱广寒笑道。我早说过我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可是你到底为什么…… 等下再跟你解释。邱广寒道。你现在能站起来么?我们得快去—— 话音未落只听后面传来一男子的声音道,什么人? 邱广寒正去扶凌厉,闻声回头,还未说话,那男子已吃惊道,小寒,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人是谁? 邱广寒只道,是我一位朋友。少爷来得正好,快帮忙扶他进去。 凌厉抬头看那男子,只见他亦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一双眼睛正瞪着自己,满脸皆是敌意。凌厉将目光移开去。那男子虽似心怀疑惑,仍是过来同邱广寒一同扶了凌厉,道,你这位朋友怎么了? 他受了点伤。 正往房里走时又听后面一人冷哼道,哟,越来越了不得了,非但自己有脸回来,还把男人也带回家来了! 三人一起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冷眼瞥着邱广寒。 邱广寒也不客气,冷哼了一声道,夫人现在恐怕已没有资格教训我了吧。 妇人讽道,几天不回家的野女人,不晓得哪里搞来这么一笔钱,口气倒大了起来,莫非忘记了以前是怎么求我的了? 那少年男子插口道,二娘,你好了吧。若非小寒今天回来,我们也不知会怎样,你还说什么! 凌厉听得不甚了了。毒虽被吸出,但事先侵入头脑的晕眩仍是未消,四肢亦感麻木,他也没了动脑筋的心思,只由着两个人扶着进屋去了。 躺下了之后他觉得好些,欲待说话,陡然看见邱广寒脸色苍白,不由吓了一跳,一下又坐起道,邱姑娘,你……你脸色这么差! 那少年男子亦吃惊道,小寒,怎么了? 邱广寒摆摆手,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一张凳子上,伸手扶住胸口和咽喉。凌厉骇道,是不是那毒…… 什么毒?少年骤然回头。 我中了毒,她方才……替我吸出来的。凌厉据实以答,满以为那少年会大惊失色,谁料少年这么听说,脸上的紧张反而淡了,只转回去扶住邱广寒肩膀,柔声道,又很难受么? 我没事。邱广寒低声道。话虽如此,她唇上的血色仍是淡了下去。那少年似乎也有点紧张了,小声道,去休息会儿吧。 邱广寒点点头,看了凌厉一眼。凌厉陡然觉得自己是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外人,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各种决定和作为半点插不下嘴去。 那少年旁若无人地扶走了邱广寒,凌厉只目瞪口呆地瞧。还以为我与她就算是很好了,却原来根本不能与旁人相比。他忍不住想。我对她所有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他此刻一个人坐在邱广寒的床上,身上的麻木令他无力走动;即便他可以走动,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他也不想躺下去。他的头脑里空荡荡的,心里不知为何,真的生出几丝妒意来。 一五 邱广寒睁着眼睛看那少年给自己盖上了被子。少年眼睛一转,看见她盯住自己,不由笑道,瞪着我干什么? 邱广寒转开目光道,害怕。 少年有几分怅然地道,别这样了。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不无怜爱地道,还没有好么?这一回又是什么毒? 我哪里知道呢?邱广寒的声音有点虚弱。 少年哼了一声道,你对他倒真好。这几天都跟他在一道么? 邱广寒不悦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怔了半天,才叹道,是啊,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是……但是他……是好人么? 这回是邱广寒一怔,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倘若从今往后你是要跟他在一起的,我自然希望他是不会亏待你的人了。 邱广寒忍不住笑了,道,你想太远啦,他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个朋友罢了,他救过我,我又没处可去,才一连几天跟他在一起。 你干么要走呢!少年突然大声地道。不过这声音随即又收敛了。也是我不好。他悻悻地说。反正,反正你就是看不上我,恐怕他比我好得多吧…… 说不准。邱广寒一笑道。你不知道他这种人…… 怎么样?少年追问。 邱广寒的表情却也收敛了,甚至有点倦怠。 我怎么跟你……说起这些事来了。她幽幽地道。 少年皱眉。但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看他带着兵刃,而且是在与人打斗时受的伤吧? 他……做过官差,所以你别惹他。邱广寒扯谎。 少年似乎还真的吓了一跳,默默地不再说话。 凌厉半晌才觉身体已然无碍,听得似乎那少年下楼来,便去寻他。虽说邱广寒让少年别惹他,却也拦不住他去惹这少年。 邱姑娘还好吧?他开口便问。 你怎么没躺下?没事了么?少年见到他,虽然仍有敌意兼害怕,却看来还是怀了颗善意的心。 多谢关心,我倒没什么事,只是她…… 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凌厉心下一宽,却又感奇怪,道,我中的那个毒并不简单,她怎么没事? 你想她有事?少年又有点气势汹汹。 当然不是。凌厉道。只不过有点不懂。 小寒没告诉过你吗?她自小百毒不侵,这种事都有过许多次了。 百毒不侵?凌厉讶道。 不过不管怎样,中毒终究还是会难受。少年道。她说那感觉就好像……好像身体里有水在涌,而那毒药与她身体格格不入,所以就好像脏东西不停地被那水冲洗一般。反正……反正什么毒药都毒不死她的。 但你们寻常来说也遇不上毒,又是怎么发现的?凌厉问。 少年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决定不与他说,但想了想,还是垂头道,算啦,实话告诉你,我爹和二娘一直都很不喜欢她。小时候我二娘曾经好几次偷偷想毒死她,试过三四种毒药,都没事,才慢慢知道的。刚才你说她中毒,我还担心是二娘又下手了。 毒死她?你二娘为何要这么做? 少年忽然想到他曾是“官差”,有点窘迫,道,但,但那只是以前…… 凌厉联想到方才那二娘似乎对邱广寒口气仍是不善,不由皱眉道,她说从小是被收留的,若没弄错,该就是在此了,对吧?我倒没听她说起这般往事,只说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跑出来——不知此事可确? 呃,这个……少年更显尴尬。她……她都跟你说了是吧?是我喝醉了……但我这几天都后悔得很,也担心得很。小寒说多亏你救她、照顾她的,那我也谢谢你了,我……我委实没恶意……二娘与小寒一贯也不和,但你也……也别抓了我二娘去见官! 凌厉只觉这少年似乎并无心机,方才自己的几分妒意倒反消了下去,道,我哪有心思抓谁见官,你们不嫌我是不速之客便好。老实说,现如今我是有点麻烦,今晚到此也是不得已,倒该谢谢公子帮忙——只愿不会连累你们。 倒不用担心我们。少年道。因为我和爹娘明天一早就走了,这屋子现在已经是小寒的,不是我们乔家的了。 怎么回事?凌厉略有不解。 此事——让小寒跟你解释吧,我也不便说。乔姓少年低头道。想来她应该好些了,过去看看。 凌厉心中仍担心邱广寒,便点头答应。少年到了门口,却忽地停步,尴尬道,你们说吧,我先去楼上。 凌厉虽然觉得不大好,但也并没叫住他。 他心里面,确乎有许多疑问,要一件一件单独地向邱广寒问清楚。 邱广寒已经坐起在床上。四目相对,凌厉觉得自己一时之间竟语塞了。 他要问她早上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会忽然出现救到他,为什么这户人家恰恰要走了,甚至为什么她会百毒不侵。 不过他却远远地退开去了,半坐到桌上,望着她的脸孔。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他显得没有办法地问。 我是……什么人?邱广寒注视着他。这个问题……叫我怎么答好?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能告诉我?凌厉大声地道。你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是不是一定要听到我说真的有什么目的才罢休?邱广寒语声也略高,目光却失落地垂下。我早就知道的,我这样的人,身上奇怪的东西太多,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只会招人怀疑,你也和其他人一样。 “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这句话微微地刺到了凌厉。他咬了咬牙,道,至少你并不是个普通人吧?并不像你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么毫无背景吧? 怎样叫做“不是普通人”呢?邱广寒又抬起眼睛来看着他。是有许多人说我不是普通人,我很古怪,与旁人不同,但这并不是我可以选择、可以更改的事情。你问我的什么身世背景,我自己倒是也想知道呢——为什么我就与旁人不同?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这样的“不是普通人”啊!你以为我很……很为这高兴么?我……我…… 凌厉瞧见她眼眶湿了,不由后悔起自己的口气来,忙上前到她床边赔道,你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算啦。邱广寒转过脸去。反正你也没相信过我。 我是……不敢随便相信任何人。凌厉低着头道。我知道倘若你是对我完全没有恶意的人——而且,你明明已救了我两次——我对你的诸种猜疑只会让我显得越发小人之心。但是……我……你该能明白的吧,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你做的许多事情都不曾给我解释,万一你……确实是怀有什么目的的人呢? 邱广寒并不转过头来,只道,我给你解释什么?我都跟你说过了,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奇怪,那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练过武,什么都不会,也根本不是和你们一路上的人。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你叫我编我也编不出来。 凌厉听她这般口气,心中也自无奈,想了想,只好调转话题道,你别生气了。你脸上的伤好了么?转过来我看看。 邱广寒倒是转过脸来了,瞪着他道,我早就好了!怎么,你刚才都没好好注意我吧? 凌厉见她右边脸颊上果然早是光滑如新,心下一宽,却又连忙解释道,我方才是看见似乎好了,但是我想没有这么快,想看看清楚,究竟是不是我因为中毒,眼花看错了…… 邱广寒瞧他倒是满脸认真,不禁露齿一笑,道,我只是开句玩笑。 凌厉低头道,我知道。 知道还多说。 我知道但是……不敢当你是开玩笑。我怕你真的会生气。 邱广寒不说话。 你知道我……凌厉着急地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吧!如果不是因为是你,我不会这样。我与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邱广寒很奇怪地看着他,突然扑地一笑,道,够啦,凌公子,你对付别人那些甜言蜜语,这时候就不要拿来套我了。刚才还跟我剑拔弩张呢,突然的怎么了?想求和么? 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么?凌厉很固执地道。什么甜言蜜语,要知道对着旁人,我连说都不想说! 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想一定是因为乔羿,因为突然出现了一个乔羿让他觉得心中不甘,所以这些他以为自己不可能说的话,突然不假思索地就被他脱口而出了。 他只觉自己心里怦怦地跳起来。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羞赧。但话已出口,他只好暗自咬牙不语。 邱广寒却沉默了。凌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脸上,这令他的脸上一点点发起烧来。他用力咬一咬牙,站起来避开了。 他偷偷吸了口气,又转过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你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只想清楚知道你不是别有目的的人,你不要就这么生气好么? 好。邱广寒点头。我不生气。你觉得什么地方不明白,一件件问吧。 凌厉打量她的脸色。她的脸色很平常,他一下又没有了主意,喃喃地道,不……不生气就好。你今天早上……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这个——昨天夜里不是跟你说好的吗?邱广寒奇道。我说今天找地方的事情交给我,因为,倘若我们两个人在市镇来回打探,尤其你还有不肯放手的那个招摇的剑,恐怕很惹人注意,我就想还是我先去,再回来通知你。可是我下午好不容易回去竹林找你,你都不在! 凌厉微微愕然。昨天夜里说好的么?我…… 他努力回想,依稀记得半梦半醒间她是说了一些什么,只好无奈道,我全然没有印象,一直以为今天会一起出来,早上看你不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那不用说,你肯定怀疑我偷了你的银子跑了,对不对? 没……没有…… 邱广寒笑起来。那你现在还怀疑我么? 真没有。凌厉苦笑道。 说着只见邱广寒突然伸手要撑坐起来,他忙去帮他。邱广寒坐好,伸手从襟里摸出一叠银票,道,还有多的,还给你。 凌厉伸手一接,剩下的已不足一半,不由地道,你用来干什么了? 就是从这里把我自己赎出去了。邱广寒道。 凌厉还没说话,邱广寒接着又道,我没跟你说,就私自拿你的银子用,是我的不对。不过……不过我觉得我日后既然与你在一块儿,有得是机会还给你;而这边却是我欠下的,他们毕竟照顾了我十八年,我要先还了他们的,对么? 凌厉笑道,话是不错,可是赎这十八年,也用不了这么多的么! 邱广寒瞪他道,你是说我还不值那么多钱?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凌厉道。但我听那位乔公子说,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好,他爹娘都把你当作下人看待,想来你也吃了不少苦。既然是你在干活,应当是他们贴钱给你才对,怎么是你出钱赎自己? 我说过啦。邱广寒轻声道。我从小无父无母,他们对我再是不好,起初总也收养了我,照顾我大了我才能做事。最要紧的是这里算是我家。如果没有他们,我连个家也没有了,是不是呢? 那么你……那么你又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我觉得那位乔公子他其实…… 我不想跟着他。邱广寒别过脸去。别说我在他爹娘眼里只是个下人,就算他再怎么明媒正娶我,我也不会嫁。可是我若不走,迟早是这个结果。所以我给他们的银子,也算是赎我终究不能做他们乔家的人吧。 宁愿欠我银子是不是?凌厉笑道。那么倘若有一天我也要你嫁我,你是不是立时去借别人的银子来还我,然后跟着别人走了? 那当然。邱广寒转回头来看着他。 凌厉的笑敛住了。他不过是不想邱广寒想着不高兴的事而开个玩笑,可是邱广寒偏偏这样回答。果然她还是一点也不喜欢我的。凌厉心道。但他这脸上的表情稍纵即逝,与她目光一触又换上几分笑意,道,你尽管放心,我怎么也不会逼你的。 那是诡计吧?邱广寒也笑道。你不逼我,我岂不是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不走了么? 凌厉对于她这种故意的,看似亲热、实则疏远的话无计可施,只好咳了一声,道,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呢。 等一下吧。邱广寒道。刚才的话我也还没说完,就是你的银子,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我给了这边夫人的房钱。 怎么,难道她把这屋子卖给了你? 那倒不是。邱广寒道,这事要怎么说好——其实我早上起初并没上这里来,因为不想见他们的面。可是找来找去,总觉得也不可能叫旁人容我们住下。何况,与不相识的人住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被他们透露了你的行踪呢,所以最后还是…… 这户人家便不会透露?凌厉反问。 也可能会。邱广寒道。但是他们明天要走了。我想他们离开临安之后,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我也只跟他们说你是个官差……更何况他们要去的好像是西面严州府方向,你上回说,伊鸷堂的势力主要在松江,那就是两个方向了。 他们为什么要走? 老爷仿佛是欠了许多债。邱广寒道。他好赌,家里的银两都输光了,下人也一个个遣走。先前我也知道得不甚清楚,但今天听少爷说,这房子其实早已押与了他人,上午更是有人来强夺了。老爷他们前些日子已得了严州亲戚的回信,准备去投靠。但瞧今天来人的模样,似乎当时便要赶人出去。我虽然已经把赎身的钱给他们,但他们就算肯交钱还债,那些人也不肯罢休,一定要按契约所写,今天就收了房子去。后来没有办法,房子是算他们拿走了,但我看他们也只是想为难人,并不是要房子住,所以又出高价向他们把这房子租了下来。他们见有赚头,这才走了。老爷夫人似乎不喜沾这个光,自那以后就一直在理东西,说明天就要走。 是这么回事……凌厉若有所思。 怎样,又算解决一个问题么?邱广寒笑道。 凌厉倒是尴尬了,又道,看起来老爷夫人确实不那么喜欢你,你先前倒没说起。 那又是另外一件事情了。邱广寒的神色突然黯然。其实最早把我抱回来的夫人,并不是现在这一位。那一位夫人是少爷的亲生母亲,娘家姓邱,我便是依了她的姓的。她视我如己出,待我确实很好。可惜天不佑好人,我四岁时她便死了。老爷并不喜欢我,但当时也并不讨厌我。只是他再娶之后,因为新夫人极不喜欢我,他也连带待我愈来愈坏。其实,一直是少爷帮着我,我才好好地过到现在。 我听说……听说你小时候……被下过好几次毒?凌厉问。 邱广寒抬头。少爷说的? 凌厉点点头。 邱广寒苦笑一下。我该说是命苦还是命大呢。 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到这种地步,想要你死? 不知道。邱广寒道。要我猜一开始大概也因为我是个古怪的人,事事与别人不同,走路又太轻,总是令她觉得害怕。后来夫人一直没有孩子,听了个道士的话,就觉得是家里哪个晚辈克住她了。少爷是独子,老爷极是疼他,她自然不敢怎样;听说我是抱回来的,便觉得是我不好,想置我于死地。那几次我吃了毒药,虽然不太舒服,但并不知实情,只有一天少爷无意中看见她下毒,闯进去问她,她才承认了的。她告诉少爷已经下了好几回,换了好几种药都毒不死我,我定是个什么妖精,叫少爷不要接近我。少爷那时候年纪也小,反而跟她大闹了一场,把事情告诉了老爷。但是从那以后人人都知道我很奇怪,人人都把我当作妖怪,不同我说话,只把没人干的活都推给我,仿佛我用什么妖术,就可以把活干完。夫人没能杀死我,更加讨厌我,也怕我,几乎不与我见面了。也就少爷,他……他从来没怀疑过我,也不怕我,甚至还想娶我…… 结果你还不肯?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不答应他很对不住他。邱广寒不甚理直气壮地道。从小到大,就只有先夫人和他两个人待我好,不过一来我觉得他若跟我在一起会被别人说,二来…… 她似乎咬了咬牙,又急促地用力地说道,二来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总是觉得我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从来都是这样。要一生一世跟着一个什么人这念头让我觉得很荒谬。他待我再好,我也觉得害怕。大概……大概我还太小了。我现在真的都不明白,所谓……所谓喜欢别人是什么。一旦要我想到那么永远的决定,我觉得我是承受不了的。 好吧,我……有点明白了。 明白?邱广寒赧颜道。 若非听你这么说,我的确不知道该怎样弄懂你的念头。 那现在你知道什么了?邱广寒忐忑道。 现在我知道你真的不过是个小姑娘。凌厉笑道。你做的事情从小孩子的角度,就全都可以解释。 邱广寒沉默了一下。随你怎么想——你还要问什么么? 呃——凌厉想了想。最后一个吧。就是说,你怎会那么巧在巷子里把我拉进这里的? 邱广寒皱眉道,你以为是巧合呀?你从这前门口跑过去时,我在楼上窗户就看见你了。当时不知道你被人追杀,差点想喊你,不过你跑得飞快,我又怕太大声会叫老爷夫人听见,才没出声。当时我连忙拐过弯到旁边的窗子想看清楚你去哪个方向,却不料看见那两个黑衣人,这才想你可能不妙,立刻从后门出去,你刚跑过,我正没办法,谁知你又突然折回,倒吓了我一跳。 凌厉苦笑道。你却也吓了我一跳。 还好恰巧是在这里,不然就糟了。 我就是来这街坊找你的呢。凌厉笑笑道。 邱广寒抿嘴笑道,好了吧?问完了吧?这下相信我了吧?没有什么可怀疑了吧? 凌厉看着她道,邱姑娘,你能不能……发一个誓? 发誓?邱广寒不解。 发誓你方才对我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 邱广寒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不过随即展颜一笑道,好,我发誓,方才的话都是真的。 凌厉松了口气,慢慢地坐在她的床沿上,低下头去。 我这样猜疑你,实在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邱广寒道。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算是对我很不错的了。何必跟我客气。 凌厉嗯了一声,打量了一下四周,正要说话,门口突然笃笃响了两声,乔羿随即推门道,小寒…… 但他随即看见了凌厉,犹豫了一下道,我有件东西给你看,你没事了吧? 邱广寒连忙掀开被子下床道,没事,我早就好了。怪我忘记了,还占了你的房间…… 什么我的房间你的房间。乔羿苦笑道。现在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可不是我们乔家的了。你肯让我们住一晚再走,我们都该谢谢你才是。 正说间只听旁边楼梯上脚步声响,一男子声音道,羿儿,你娘说你拿了她的东西,快点还她去。 乔羿脸上变色,将手中一卷册子慌忙塞给邱广寒道,你快藏好,一边又忙应道,什么东西,我没有拿过啊。 脚步声一转,从楼梯到了房间门口。推门进来那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显然是乔羿的父亲。他一见房里竟有三人,登时不悦,沉着声音道,我跟羿儿说话,劳您大驾出去一下。您的这位朋友,最好也带走。虽然他目不正视,但邱广寒当然听得出来这话是跟自己说的。她也并不反唇相讥,将乔羿给她的册子用衣袖掩住道,凌公子,我们出去再说。 乔羿见两人走了,暗中舒了口气,道,爹,我真的没拿。 你没拿么?那乔老爷逼问道。 乔羿转身道,你若能从我这里搜它出来,我便承认。 乔老爷表情先是大怒,继而转为犹疑,道,果真没拿,为什么你二娘这么说? 是她弄错了吧? 乔老爷突然心念一转,道,莫不是你方才交给了那小贱人…… 娘的东西,怎么能交给什么贱人。乔羿冷冷道。 乔老爷似乎并没听出他话中之意,只道,既然没拿,便上去同你二娘说清楚了。 爹去说不是更好。乔羿道。我正要整理房间里的东西,等一会儿再上去。 乔老爷也不迫他,只道那好,我去同她说便了。便开门走出。 乔羿只待他脚步声到了头顶上,连忙跑去了邱广寒的房间。邱广寒与凌厉都站在门口,正等他过来一般。 东西呢?乔羿道。 邱广寒交给他。 乔羿紧紧地抓住了,三人关了门,走到桌边。 这是……先夫人的笔迹吧,少爷?邱广寒小声地问。 乔羿点点头坐下了,把册子放在桌上。你翻过了? 我不知是什么,就翻了一下,没想是先夫人的东西,早知就……不该这么冒失的。 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给你看看的。方才我在楼上帮爹和二娘收拾柜子,就找出了这个来,竟是我娘从前记的日志。我也未及细看,只翻见里面有些关于你的,想或许对你知晓自己身世有用,就想拿来给你。谁知叫二娘看见了,听说是我娘的东西,竟夺去要烧。我抢下来,看她样子以为她罢休了,谁知她竟还撺掇爹来跟我要。 邱广寒看着他的表情。难怪你这么生气。她小心翼翼地道。 乔羿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个。往后我还得跟他们一块儿过日子,照顾他们哩。他抬眼又看了一看凌厉,道,小寒就只好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随即又回落到桌上的册子上。今晚你看看吧。我走的时候,一定要还给我。 邱广寒点头答应了,只见乔羿突然神色黯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看着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一六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身世么?她笑着向凌厉晃了晃册子。要不要看? 凌厉知道她戏言,笑笑道,你看了告诉我就好。也不早了,你别看得太晚,我先——凌厉说着停顿了一下。呃,我……可以睡会儿么? 咦,你不陪我了? 陪你? 邱广寒倒是歉意地一笑,道,真对不住,我一时也没想你累了。你在我这边先睡会儿,等楼上停当了再想办法。 凌厉也不客气,道,也好,那么我先睡了,你要睡时叫我。 邱广寒拈开册子的封页,左手去拨灯芯,想拨亮些,却又想起凌厉,起身换了个位子,将光挡住。寂静中只听得隔一会儿,便有邱广寒翻过一页的声音,不过凌厉也确实累了,所以渐渐地睡过去。几乎睡熟时突然砰地一声,似是什么重物坠地。他陡地惊醒,只见邱广寒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指指楼上,小声道,他们一定又装了口箱子,真对不住。凌厉止不住一笑,再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有点儿冷,便醒了过来。黑暗中之间那个背影后的灯光显得异常明亮。邱广寒一手托腮,另一手犹自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册子。 他坐起来,一声不响地看她。光从她身体的边缘散发开来,闪烁跳动。他一时觉得她也像是在这光影中流动,一时又觉得她静止得像雕塑一般,凛然而不可侵。 窗外半点月色也无,但楼上的声音似已止歇了,让凌厉很清楚地感觉到夜已极深极浓。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还不睡? 邱广寒一惊,忙站起来回身道,吵醒你了? 凌厉却已经下床来,道,怎么样,看出点什么线索没有? 邱广寒摇摇头道,是有写到我的,不过……不过我究竟从哪里来,夫人也不会知道啊。 她伸手将册子翻到一页摊开,递给凌厉道,就是这里,你看。 凌厉看看她,拿着手册凑到灯下。 十二月十四日,大寒。他念道。这位先夫人的字写得很好啊。 邱广寒嗯了一声。 凌厉低头接着看下去。 十二月十四日,大寒。 数日寒风凛冽,昨夜再降大雪,至晌午方歇。夫出未归。羿儿顽耍半日,午后方自入睡。忽闻啼哭,循声至小门外暗角,见雪地中手足摇动,近看竟一初生女婴,玉雪可爱,仅覆一薄被。不知何人狠心,弃如此女婴于雪地不顾?遂怀抱而回,以米汤喂之。 夫归,不悦。 予吾姓,思及明日十五月望,天意清朗,当见广寒;更取今日大寒之意,予名邱广寒。 目下更已三响,吾心有余激,按捺不得,提笔而书。未知此女日后吉凶,当竭全力抚养之。 凌厉翻过这一页,见后面已是十二月十七,道,她就写了这些? 关于我如何被她收养,就是这些。后面当然也有一些关于我长大一些了的情况,不过可惜很少。我四岁时,她便过世了。 你后来有没有到附近去问过?凌厉道。夫人说你当时是新生,那天又是大雪,弃下你的人应该不会住得很远,恐怕就是附近谁家。 我自然打探过了。邱广寒道。少爷也帮我打探过,可是这一带的接生婆,都说不记得那段日子有孩子出生。我想也许我父母并非定居在此的住家,只不过经过这地方而已。 她停了一下,又道,再说吧,找到了又如何。如果是想让别人好心收养我,就不会找这么近的,长大了老是碰面怎么办?他们把我投在冰天雪地里,就是想冻死我吧? 凌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道,你别难过了。找不到就找不到,现在也很好。 我不是在给自己难过,只不过想到先夫人,这么好的人偏偏……邱广寒的声音一时哽咽了,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将册子收好道,不看了,明天要还给少爷的。 只听外面更鼓迭敲,竟已是四更是分。邱广寒咋舌道,这么晚了,我还想五更就起床准备送少爷他们的呢…… 你放心,到了五更我叫你。凌厉道。 怎么你…… 我不睡了。我出去转转。一个更次之内我肯定回来。 可是你……那些人说不定还在找你,你不如…… 没关系。凌厉道。这回我换夜行衣出去,我会小心的,放心。 邱广寒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不过随即又点了点头道,好吧,那你只是去看看,千万别跟他们动手了。 凌厉笑。我知道。 乔羿倒是一大早就醒了。五更时分天仍是黑漆漆的,甚至还飘了几滴碎雨。他瞪着双目在黑暗中出神,呆了一会儿,慢慢地爬起身来,走出房间到前门透口气,门竟是没闩。 看来不用为了我们,小寒都懒得来闩门了么?他心里想着。 他正要用力拉门,门竟自己开了一条缝隙,凉意丝丝透了进来。乔羿吸了一口,不知这清冽是舒服还是苦涩。 然而便在这缝隙似开未开之时,突然有条人影掠了进来,倏忽一下没在了屋里的黑暗中。 乔羿一惊,松开门把,犹豫着是不是眼花,方才没入黑暗中的人影却又浮了出来。 乔公子……这么早么?人影说。 乔羿听出是凌厉的声音,松了口气道,是你,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出去了? 在外面走走。凌厉道。夜里不想睡。 乔羿感觉天光微明,加之他在黑暗中站得久了,渐渐已看清凌厉,只见他一身夜行衣装扮,心下对这“官差”颇生出几分疑惑来。 正有几分走神时凌厉突然啊了一声道,我答应了邱姑娘五更喊她起床,时辰都过了。便向里走去。乔羿连忙拉住他道,这么早叫她干什么? 她昨晚说,要早些起来好帮你们的忙,再送送你们。 别去,别去,别去叫她了!乔羿拉住他一连说了三个别去。让她多睡会儿不好么! 好是好,可是……凌厉犹疑道。我已经答应她了…… 天都没亮,我爹和二娘也没起床,别叫她起来了! 凌厉正要说话,只听一个声音道,别争啦,我早就醒了。 两人都一怔,不知邱广寒何时已悄没声息地出了房间,话语在这早晨的静谧中显得出奇地悦耳。 只见她的身影也慢慢地滑出了室内的昏暗,停在门口这一小块天光漏入之处。乔羿同凌厉二人一时都没了声音,只看着她不动。邱广寒抬起手来,把那本册子递给了乔羿。 这个是要还给你的,对吧? 乔羿伸手接了。邱广寒低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还没有呢。乔羿道。昨天晚上……其实昨天晚上……我又哪里有心思收拾什么东西。 那么我现在过去帮你…… 不用了吧。乔羿道。我也没什么要带的,自己稍稍弄一下就好了。你还是回去睡觉吧,等会儿也不用送我们了,免得爹和二娘又要说什么。 我要去!邱广寒固执地道。现在就去替你收拾东西! 话音刚落只听楼上那二娘的声音道,哪位大小姐呀,一大早又大吵大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紧接着一个哈欠,半扭半摆地走下楼来。 邱广寒不予理会,走到乔羿房里去。乔羿连忙跟去。凌厉本欲走回邱广寒房中,又觉自己这一身装束定会颇惹这二娘闲话,干脆一闪身,躲在屋中暗处等她走过了才出来。 天光大亮时碎雨亦停了,令这离别没了天公凄惨的脸色,只余人的温情脉脉。不过邱广寒自小习惯了旁人的孤立,本来心里没有这许多不舍与难过,只是临见乔羿的眼神,不免觉出几分戚戚之意来,互道保重之后又站了半晌,看一家人走远了,才慢慢回进屋子。 凌厉只道她这一天定是心绪低落,无心理会自己了,却不料邱广寒回屋见到他,便收敛起方才那离别之意来,笑道,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去集市买菜。 凌厉尴尬道,你照料我——这不太好吧。毕竟眼下算是你收留我住在这里,那些事还是我做的好。 傻瓜。邱广寒轻叱道。我们能有这个住处,还不都用的是你的银两。 凌厉咦了一声,笑道,你还记得是我的?我以为你早当自己的在用呢。 我只是想租这屋子为的也是救你的性命,所以花你的银子也是应该的。邱广寒巧笑着道。但你放心,我那份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定会设法还你。 凌厉轻轻笑了一下,道,算啦。 邱广寒并不接口,咳了一声道,我与你说正经的。不是说我照料你或是你照料我的问题——而是你最好不要冒冒失失地离开这里。眼下你可不是在躲风头么?大白天又跑到人多眼杂的地方,那我们好不容易悄悄住在这里的努力全没啦。对了,你半夜出去又寻到了点什么踪迹? 伊鸷堂的人是没看见,但是那个左…… 凌厉说到这里突然缄口不语,想起邱广寒并不知道左天明这个人,不觉看了她一眼。 昨天那个人?邱广寒却已然猜到了。 凌厉瞒不过去,只得点头道,那个杀手叫左天明,是淮南会的。 淮南会?邱广寒皱眉道。那是什么?你以前所在的组织,不是淮南会吧? 不是的。我从前所在的叫做黑竹会,与淮南会一北一南,是江湖中最出名的两大杀手组织。这个左天明是淮南会的第一杀手,昨天听他与伊鸷堂的人说话,仿佛正是伊鸷堂雇了他来取我性命。但是伊鸷堂的人又不放心左天明,唯恐他私下吞了乌剑逃跑,所以又提防着他,只等他下手后,便自己夺剑。我昨天不慎,中了左天明的毒针,所以后来也只有逃的份,如果不是碰上你,那么我就难说了。 邱广寒道,你刚才说看见那个左天明怎么? 我见他走了。 走了? 就是将近五更时,我正要回来,突然看见他一个人往城门口走去,恐怕是要等天一亮就出城。 这便走了?邱广寒道。你们做杀手的,难道不是要确定把人杀死了才好走么? 我也觉得奇怪——可能他对自己的毒针很有信心,认为我必死无疑,但是照规矩,无论如何也应该亲眼见到我断气才行。要不就只能是雇主临时收回了指令。 照你之前所说,既然他们昨天看出了这个左天明也有觊觎宝剑之心,很可能就不打算再让他插手此事了。 我那时也是这么想,可是走也不用这么急,天不亮就往城门赶。我想是不是伊鸷堂的人非但不想再找他帮手,还突然要对他不利……唉,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想去问问他,只不过先前答应了你只是看看,绝不自找麻烦,还惦记要回来叫你起床…… 当然了!本来你出去就够冒险的了——他们多半以为你死了,现在满城找你的尸体呢,倘若你出了面,叫他知道你活着,说不定会把消息走漏给伊鸷堂—— 我若出头去问左天明,还会留着他命说话? 邱广寒瞥他道,你一定胜得了他么?他不是淮南会第一杀手么? 我从暗到明,至不济也要占个先机。难道你觉得我连这都要……失手? 倒不是。邱广寒低头道。她想起在竹林的木屋里,他精准地将自己身后那两个人同时杀死。那个时候我若有半分不相信他,我就不会这么大胆地冒险了。她想。 我只是担心你吧。她突然抬起头来轻声地说。 凌里看见她一双眼睛清澈地望着自己,心中顿时一动,几乎不能自持地要伸手去摸她的脸孔。这只手抬到半空,却又被他自己放下去了。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我尽量不出去吧。 邱广寒点点头,微微偏开脸去,道,那么再来说说伊鸷堂。你说并没在街上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也不可能半夜出城去,那么这临安城里,是不是有他们的据点? 很有可能。凌厉同意道。伊鸷堂的总堂就在松江县,离临安并不很远。临安是天子脚下,估计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但有个秘密分堂应是不错。 而且,你说碰到的都是红色与黄色线的。邱广寒道。想必正是区分分堂之间的标志。 不过也只是猜想吧。凌厉道。有没有一个临安分堂,对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若伊鸷堂在临安有踞,我们在这里恐怕也住不长久。 走一步算一步吧。 邱广寒看他一眼,道,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家拼了命地要抢你的剑? 凌厉看了她一眼,邱广寒立时捕捉到了他这个眼神,哼道,又怀疑我了? 凌厉连忙摇头道,不是,只是——我所知的只是它很锋利,另外年代久远。其它的秘密全然不知。 你是哪里得来的呢?邱广寒道。总不是捡来的? 就是捡来的。凌厉笑道。真的。 什么时候过不下去了,靠它就能赚大钱。邱广寒一本正经地道。 我这些年赚的钱,哪一笔不是靠它。凌厉平淡地道。 你杀过多少人,数过么?邱广寒道。 起初是数的。凌厉道。后来就糊涂了。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更糊涂了。 邱广寒轻轻摇头。 想不到我竟会认识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杀人如麻这个词好像令凌厉浑身起了阵战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他有点不很舒服地道。 邱广寒凑近了他的脸孔,似乎在仔仔细细地看他。凌厉不甚明白她的意思,突然见她伸手在他眼前一挥,不由紧张道,干什么? 邱广寒哼声道,那么就说杀人不眨眼吧。 凌厉一愕,邱广寒已经转身走开了。 波澜不惊的日子也只能有三天,这似乎是凌厉沉得住气的极限。倘若这是在竹林的小屋里,十天不出门他不觉得什么;倘若只有他一个人住,十天不出门也没什么。但既不是竹林,也不是一个人。邱广寒每日往来于住所与市集。虽说她也说会打探消息,凌厉也相信她有足够的机智,但三天全无说法还是令他按捺不住了。 他从过午就开始坐立不安。比起他这左右为难的心不在焉,邱广寒刺绣显然是专心多了。 邱姑娘。凌厉突然伸手扶住桌面。我想我还是出去看看…… 邱广寒正从绣面底下透上来的针半分没停,又好几针将这一部分绣完,好像半晌才想起凌厉在等自己说话,便说了句,不行。这两个字说得既不快也不用力,好似无心。她说着甚至还站起来,顺手将刺绣的活都搁到了旁边的架子上。但这个态度却明摆着让凌厉没法再说下去了。只见邱广寒又从旁边取了纸笔下来,道,把手拿开些吧,我要画画啦。 凌厉只得把手拿开,看着她毫无办法。原来邱广寒因听说凌厉夸乔羿的母亲字好,她自己以往几乎没有什么机会捏笔,现今闲来无事,便也兴了写写字的念头。到得第二天邱广寒写了会儿字后又想起来乔羿闲时时常作画,干脆改写为画,大肆涂鸦起来。 邱姑娘。凌厉又急道。究竟你有没有在听我…… 邱广寒提笔的右手微微抬起一些,朝他摆了摆,示意他不要说话。凌厉心里有些恼怒了,只见邱广寒将笔去蘸墨,一时竟有些冲动想将她的纸撕去。他双手都放上了桌沿,压到了她的纸上,这令邱广寒斜眼朝他瞥了瞥。不过她也并没说什么,顾自开始在纸上画起来。凌厉抓紧纸缘欲扯,却终于还是咬一咬牙,转身到房里抓过剑,便向外走。 邱广寒把笔一放,道,凌公子! 凌厉讥讽地转回头来,道,你知道理我了? 我只觉得你莫名其妙。邱广寒道。好好的突然发急干什么? 我不习惯过这种缩头乌龟的日子。凌厉没好气地道。 谁说你是缩头乌龟了?邱广寒道。你先前在竹林里躲了那么久呢,也没人说你是缩头乌龟。 但是眼下却有许多事情未曾弄清楚,倘若我不去查…… 你需要查什么?邱广寒道。我只知道你是别人要找的目标,你应该做的是不要让别人找到。你不是也早知斗不过他们么?现在又想知道些什么? 当然是想查出伊鸷堂在临安的势力所在。凌厉道。若能知道他们的底细,我们总能想出办法先发制人。 你怎么答应我的,这么快又反悔了?要是叫他们发现了,就算你立时逃脱,他们知道你活着,找起你来就是事半功倍,那我们岂不是又要提早换地方了么!我可再没那么多地方可想出来了! 我正是着急,因为他们就算不知我是死是活,迟早也要找来。我若不动,岂非等死? 邱广寒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就是不相信我。 只见她慢慢起身,转身到房里去了。凌厉只道她生气,一时也没了主意,不料她又出来了,手中拿着卷起的一幅纸。她将桌上的新画撤掉,将卷起的纸铺了开来。 喏,你看。她气鼓鼓地说。 这是……凌厉盯着铺开的图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图虽然简略粗糙,只是个示意,但凌厉原是本地人,自然一眼就认出正是临安的地形图。 你看这里。邱广寒指着其中一处。这是我们所在之处。这边是运河船道,这周围都是我所熟悉的,我这些天又再仔细确认过,不会与伊鸷堂有关系。前两日我已去城南、东南、城东三块地方都仔细查看了,那边是皇城,还有一边是大地主夏家庄的地头,应该没什么可能的。眼下可疑之处也就这三个。 凌厉顺她手指所指一一看去,只见在图上这三处都标了圆圈。邱广寒接着道,城北我尚未仔细探过,城西是湖区,并无可藉躲藏之所。我本来打算明天去城北再查探一下,确定了所有可疑之处后才叫你动身去调查。可是你这么着急着出去,究竟叫我说什么好呢? 凌厉呆呆地看着她,好像要看穿她的究竟。邱广寒哼了一声道,又想问我是什么人了? 不是。凌厉连忙收敛起自己这不敢置信的表情,换了口气道,你究竟是何时画下此图的? 就是这几天晚上呀。邱广寒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学这写写画画的,为了好玩么? 你这三天都在外面查探他们的所在?凌厉道。我……我只叫你去茶肆酒馆一类的地方打听!你一个人那么查探,可知道危险么?你若出了事,叫我怎么向那位乔公子交待! 邱广寒嘻笑道,你跟他明明没交情,这会儿搬出他来干什么?只见凌厉表情严肃,这才收敛了笑意道,所以我不想叫你知道。她卷起了图来。早知你要这么说的。 凌厉看看外面。今天天色不算太晚,我现在便去城北看看,你从今往后,都别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你别去!邱广寒迅速拉住他的袖子。就算要去,明天再去就是了。 明天?凌厉道。明天一早你又偷偷地不知跑去哪里,别骗我了。 明天,我答应你,明天,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也好,你一个人去也好。但今天别出去了。 为什么?凌厉觉出些不对来。 邱广寒放开了他的袖子,转身道,看来你还真不怎么把我放在心上。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凌厉想了想。腊月十四…… 他脑中突然一闪,想起那先夫人笔记里所写,脱口道,是你生辰! 邱广寒笑道,想起来啦? 凌厉赧颜道,是我不好。那天看时还特地想过此事,但今日竟忘记了。 邱广寒笑了笑道,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下午都留在家呢? 那要不要……要不要我替你做什么事?凌厉吞吞吐吐地道。 就一件。邱广寒凑上去,轻声地道。别出去。 凌厉不声不响。他晓得自己今天是出不去的了。他不声不响只是因为很气闷好不容易能赶上一次她的生辰,自己占了天时地利竟忘了,结果一点献殷勤的机会也没有。 傍晚的时候他和衣仰躺在床上发呆,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轻响,他忙放下手来,只见邱广寒果然已站在边上。她笑着将一幅纸往他身上一抛,便回身走了出去。 凌厉抓过纸来看。纸上画的正是他这睡相,被邱广寒几笔轮廓画出来,模样竟显得有些滑稽。他连忙下床来,只见邱广寒正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便也一笑甩了甩手上的画道,这个我收下了。只不过今天是你的生辰,理应我送你礼物才对。 是呀。邱广寒倚住门边,抱着双臂笑。你不是应该……很会讨姑娘们欢心的么? 但你跟她们不一样……凌厉冲口道,不过这冲口只说了这么一半,他便看见邱广寒笑吟吟的一张脸,不由很是撇了一下嘴道,我的意思是说,她们生辰的时候,我可没有像现在这么狼狈。眼下我都不能出门,当然也没机会去买点什么东西给你了。最不济——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怀好意——我什么也不送,亲她们一下也是有的。 邱广寒哼了一声,转身走开道,我早知你改不掉这老毛病,装腔作势了几天该把你憋坏了吧? 凌厉连忙大摇头道,我没,没想什么。我在你这一点也不敢…… 那要不这样吧。邱广寒岔断他话道。你教我剑法,怎么样? 剑法?凌厉一怔,随即笑起来。你找错人了吧,跟我学剑法? 你也太赖皮了吧,人家生辰你什么都不送,让你教一点剑法都不肯? 不是这个意思。凌厉道。我怕耽误了你,我说过,我只学了三两年基本功,九岁往后根本再也没人教我,后来就只是在任务里摸索,眼下所会的招式皆是急功近利型的,难以自成体系,根本称不上剑法,自己都捉襟见肘,又哪来教人的本事。 怎么被你说起来,自己很可怜似的。邱广寒笑道。 事实如此。 那你都从来没想过勤加练习、以后成为个高手吗? 那种梦只有刚学武的时候才做过,现在恐怕早没机会了。旁人闲时练武,有章可练,一招一式有其标准,时间一久自有所成;我那些恐怕即兴的多,定性的少,再说招式简单,练了也是白练。叫我怎么办? 你想要“有章可练”是不是——你看这个怎么样?邱广寒突然把身后桌上一张纸扯到他眼前。 凌厉一瞥间,只见纸上画了个人,寥寥数笔倒不繁复,画法虽与前一张画一般略显幼稚,但人物动作甚为清楚。只见这人手臂前伸,掌中握剑正向前疾探。凌厉正要细看间邱广寒却又收了回去,道,我都画了好几张了。 怎么,你的意思这是什么剑招?凌厉笑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是你用过的招式呀,傻瓜,你忘记了么?在竹林小屋里你曾挡退了那个人——我就看见过这么一次你用剑——倒不为了什么画下来,只是方才恰巧想起此事。都给你! 凌厉只见他把桌上几张纸一揉,都丢给了自己,人却走了开去,不及先看忙过去安慰她道,我又不是在说你什么…… 其实我是这么想。邱广寒转回头来道。你说你九岁往后就不再学了,可是那只是你没有跟着一个师父学吧,并不代表你没有长进。你做杀手这么危险的事情,却好端端地活到今天;我虽然不知道高手应高到个什么样,却也知道你绝不是止步于那基本功的人。你看那些伊鸷堂的人,那么嚣张的样子——你比他们却还要厉害得多吧?还有,你说什么急功近利,说什么不成体系,这些我是不懂,可是最多往后我跟着你,我帮你画下来好啦——你相信我么——就是多画几张画而已,你说的那些章法是不是就是这么出来的? 凌厉初时听她说话,还有要插嘴打断的冲动,后来这点冲动也没了,听她说完。 你只是安慰我吧。他喃喃地道。谢谢你了。不过我…… 我是安慰你。邱广寒道。你这么想也可以。 不过我做不做高手与你有什么关系么?凌厉的口气倒是坚决起来了。 是没什么关系。邱广寒的口气也冷了。只不过我当你自己人而已。 凌厉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这话从前也说过,但此刻说来,不知为何叫他无比感动起来。看起来她说要自己教她学剑,其实只是不好意思把画的那几张画拿给自己找的由头吧?而她画拿些画,也许真的是要帮自己吧——哪怕只是出于天真? 也可能我太自说自话了。邱广寒低低地道。我觉得好的,你未必觉得好。但我只是想你日后也许更会遇到许多危险,倘若武功再高一点,也许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做“缩头乌龟”,叫你这么不高兴了。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凌厉大声地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你的好意!你……你这么念着我的事情,我怎会不高兴,只不过我……我说不出来而已! 邱广寒淡淡一笑,道,你是这么不善言辞的人么? 凌厉不敢看她的眼睛,咬着牙道,在你面前就是。 他说这句话时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不过邱广寒很可能会只当作是又一番甜言蜜语。无论如何。他想,无论如何,她终归是把我当成“自己人”的。 好在邱广寒这一回没有嘲笑他,伸手来拿他怀里方才自己投的纸团道,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去扔了。 凌厉连忙转身一让,道,别扔,我看看。 他将纸团一一展平,只见画的果然都是同一招,只是有展有收,一一排开,从发招到刺出到收招皆有。 你竟记得这么清楚。凌厉抬头道。 我第一次亲眼见动手,怎么能不清楚。你动作太快,我又来不及闭眼。 凌厉倒是踌躇了,道,我动作如果真的那么快,你是怎么看清的? 当时仿佛并没看清。邱广寒道。但日后回想,却是越来越清楚了。 凌厉看了那些画半晌,慢慢地将它们叠成一摞,整齐地捏起来,递给邱广寒。 果然还是不要。邱广寒低声道。 不是的。凌厉道。我只是不敢再拿你的东西。今天是你生辰,但我什么也不能给你。我什么也想不出来,就算想出什么,也必是不值你一哂之物,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煮一碗面给我怎么样?邱广寒将纸接过了,慢慢地说。煮一碗寿面给我,那你就是这世上,第一个给我煮寿面的人。 她说着天真地仰起头。怎样? 凌厉连忙点了点头说好,不过——她会因此而记住我么?他忍不住地想。 一七 次日早晨邱广寒如约不再阻挡凌厉,但凌厉也拗不过她要同去的逼迫。两人一同出门,到城北打探情况。 沿巷走出才不多久,远远地看见运河边上聚集了许多人。只见前面一人对围拢过来的人嚷道,这边死了个人呢!一时间外围也尽皆议论起来,到处是“死了个人”的对话。 邱广寒已经顺着人流钻了上去。凌厉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走得太近,甚至没办法说一声小心,只得随后跟上一些,伸长脖子从人流的缝隙仔细去看,一瞥只觉地上那个死去的人——不知是否看错——竟真的有点面熟! 只见邱广寒已经退了出来,虽然面色有点迷茫,不过显然她并不认得此人。凌厉正犹豫要不要上去看个明白,忽听两声疾劲的风响,人群中不知何处飞出两股黑芒,向他背心射到。丈许之外的邱广寒看得分明,禁不住失声叫道,凌公子小心! 凌厉焉能着道,用布裹住的剑左右连挡,将两股暗器挡落。但与此同时只见两股黑芒又同时飞出,向因脱口叫喊而暴露的邱广寒射去。 周围看热闹的居民早乱了,争相跑开去,两人之间仍隔着两个未及躲闪之人,只都吓得蹲下了。凌厉心急,飞身扑去,左手布剑挡落一枚,右手掌风亦将另一枚震偏。邱广寒虽得脱此厄,凌厉却失了重心,回身正要站起,背后声响早有长刀挥下,正是伊鸷堂所惯用的兵刃。他翻身急避,另一边刀光亦至,嗤的一声,将他左臂衣衫撕破。他心知已落下风,不由喊道,邱姑娘快走!说话间两边刀光又落,凌厉尚未站起,只得挺剑一迎,用尽全力将两人逼退一步,总算觅得空隙站起,一把拉过邱广寒向外跑去。但那两人立时回上前来,刀尖向两人身后刺到。凌厉放脱邱广寒,伸掌在她背后一击,将她推出了好几丈远。邱广寒避出战阵,心道凌厉对付两个,应当无甚问题,所以并不急着逃。谁料余人纷纷退让逃窜间,人群中竟又有好几个拔出了刀来,她不由得急了,偏偏也帮不上忙。眼见竟还有一人挺刀向自己追来,本能地喊了一声向边上逃去。凌厉想过来拦,却追不上了,情急之下,竟将手中这惜若性命的长剑掷向那人后心。 邱广寒逃得慌张,只听到那欲袭自己之人叫了一声,突然没了动静,也不敢向后看,只顾自快跑。凌厉没了兵器,但重伤了一人,却反而令其余几个似乎大怒起来,将他围在核心。他以徒手去撄长刀之锋,不多时便已不敌,背后中了一刀,便向下扑倒。几名忍者再向周围看时,已找不见邱广寒。 不远处的江岸上倒卧了一只破船,似乎是这里唯一可藉藏身之所。 我去看看!忍者中的一人说着便向船走去。凌厉当然知道那是邱广寒的藏身之处,却没了站起来的气力,只能紧紧抓住了地上的沙土。 但是那人经过那中剑而倒的忍者身边时,却伸手去拔凌厉的剑。只听一人喝道,你干什么!那人回过头来,这人又道,不必过去了!你傻么?那小蹄子不会武功,若是躲在船后,你岂会听不见声息?她定是方才混在人群里逃了!我们还是快把剑带回去,交给堂主! 那人见几人都瞪着他,只得走了回来,将剑交给适才说话的那似乎等级稍高之人,又问道,要杀了他么? 另一人插言道,这还不容易—— 那等级高些的打断道,堂主曾说最好是将他活捉,如今既然剑已到手,人也在此,正是人货两得,大功两件。这小子当然是带了去看堂主如何处置了。 凌厉眼看着剑在他们手里,耳听着他们说话,咬紧了牙不发一言。要走就快走吧——至少先离开这个地方。否则那个躲在船后的邱广寒怎么办呢? 所以他甚至半点也没再挣扎——这不像他,一声不吭地就跟着他们走了。但是——邱广寒却很明白。他知道我在这里。她在心里喃喃地说。别人可能听不见我的声息,但是他和我一起这么久,他能听出来的。 她一个人躲在船后发颤,直到听不见半点声息,才探出头来,呆呆地看着一个活人都没有的河岸。怎么办好。她手足无措地想。他一定觉得我很贪生怕死,为了我自己,丝毫也不理会他的死活……我从来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是真的害怕,我想不出半点办法来帮他! 她跪到地上,许久,捂着脸孔低泣起来。 一八 半晌,邱广寒慢慢站起来,抹了抹眼泪,有点失魂落魄地向城里走去。我一定设法救你。她恍惚地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走回了家中。 一进了门她似乎回过神来一点,咬着嘴唇把临安府的地图画卷找了出来,铺开仔细看了看,又卷起,想往外走时又站住,回来,把所有剩下的银票都翻出,揣在怀里,这才快跑了出去。 上午的酒馆已坐满了客人。邱广寒跑进去时,许多人似乎正在讨论早晨发现的尸体和适才的交手,一个白胖的男子正说得眉飞色舞。 也许是因为伊鸷堂的人没穿一贯以来的黑衣,也许是凌厉的乌剑这次被他用得太过随意——她暂时没发现这人知道任何内情。 她四下扫了一眼,飞快地登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座,人显是少了一些,不过仍是有四桌的客人。邱广寒前些日子为了替凌厉查探消息,来过这里好几次。她并不知道在座的是什么人,只是见他们看上去精神充沛,说话、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与普通民众不同的习气,又兼有的身负兵器,因此知道都是些江湖中人——虽然目的并不高尚,说不定都是为了夺取乌剑而已。 这些人显然也不认得她,只见突然急匆匆跑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上来,都一起向她看。有两个似乎认出她前日来过,此刻面露笑容,道,这位姑娘好生面熟。 邱广寒却没心思同他们搭讪,一双眼睛审视一般一桌一桌地把人看了过去。 第一桌,是一名中年妇人和一个青年男子;第二桌是三名粗壮汉子;第三桌是一名老者、一个年轻女子与一个少年;第四桌就是方才搭讪的两个青年公子。 邱广寒心下却犹豫了。只有这么几个人么。她想。都怪我之前没有注意打探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深藏不露的高手。眼下这么看看,好像都不太靠得住……可是离开了这里,我又去哪里找? 正没主意间只见几人的目光都往自己身后瞧去。她连忙也回头一瞧,只见后面的楼梯上来一个人。她忙让开路去,偷偷用眼角瞥着此人。 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穿一身青衣,手上一把刀颇不似普通兵器,似乎短了几分,却又弯了几分。 只见他把刀往桌上一放,在座诸人竟纷纷立了起来向他拱手道,邵大侠来啦? 那邵大侠向诸人点首为意,在位子上坐了下来,眼角自然也没放过邱广寒,向她瞥了瞥,似乎不明白她站在这里干什么。 邱广寒从旁边盯着他瞧,只见他比起另外那四桌人来,虽然年龄不大,倒似确实有丝凛然凌驾于其上的气概,不由地暗暗下了决心,咬了咬牙,冲到他桌边,双手一按桌沿,倾身道,这位大侠……! 那男子颇为意外,抬头看她。 我想求你一件事。邱广寒匆匆地道。你肯不肯帮我?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帮你什么? 帮我救一个人。邱广寒道。我的一个朋友此刻遭了危险,被人捉去。我不懂武,救不了他。这位大侠似乎身负绝艺,所以我…… 话未说完,一名男子已聒噪起来道,邵大侠何等身份,要是谁求他他都答应,那还不得忙死了! 邱广寒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方才此人还来搭话,在这邵大侠面前竟立刻就变了一副脸色。她从怀里扯出一叠银票来,道,我只有一千五百两,我不知道求你一次要多少钱,反正如果你答应,这些都给你。 这一下全场尽皆噤声。虽然邱广寒对于人命值多少钱没概念,但一千五百两显然不是个小数目。 青衣男子看了看她手里的银票,又看了看她,摇了摇头不说话。 你……你就这么见死不救么!邱广寒急道。你到底要多少? 青衣男子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地道,银子我是不要,姑娘要是肯给我点别的好处,我就答应你去救人。 场内顿时哄笑起来,显然已经有人想得远了。那青衣男子也笑了,抬头看着她。邱广寒又羞又急,挥出一掌朝他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下岂能掴到这青衣男子。他一伸手,便将邱广寒手腕牢牢抓住了。邱广寒挣脱不得,心中愤怒,冷哼一声骂道,我见你气度不凡,以为你是正人君子,谁知竟看错了,你也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青衣男子见她生气得认真,才收敛了轻佻之意,放开她手站了起来,向她作了个揖正色道,适才开个玩笑,姑娘不要见怪,我现在就跟你去救人。 方才哄笑的众人又愣住了。邱广寒气愤稍平,眼神不甚安定地看着他道,你真的肯答应? 男子点点头道,但是你的朋友是谁,被什么人捉去了哪里,你总要先告诉我。 邱广寒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转开头道,我不方便在这里说。 青衣男子也看了看四下,道,那好,出去你告诉我。 你果真答应么?邱广寒追问。 这个自然。青衣男子笑道。难得有美貌的姑娘特特求我,不由得我不答应。 邱广寒见他朝楼下走去,连忙也跟上,小声地道,那么多谢你了——实在对不起,我叨扰得你没能喝上酒,但我实在很担心我那位朋…… 我已经说了有条件。男子道。如果我给你救出人来,你陪我喝两杯? 邱广寒咬着嘴唇道,如果只是喝酒,我答应。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那不可告人的朋友,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危险?青衣男子微笑道。 他叫凌厉,被伊鸷堂的人带走了。邱广寒见已没了旁人,也便说了。 男子吃了一惊,停住步子。凌厉? 对。邱广寒点点头。 青衣男子的眼神明显动了动。是黑竹会的金牌杀手凌厉?他追问。 金牌杀手……?邱广寒道。他没说过,但他以前确实是黑竹会的人没错。 那么你是什么人?青衣男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 我姓邱,叫邱广寒。她说道。我是他朋友。 青衣男子的眼神再又动了动,那冷冷的神色陡然又收敛,和颜悦色地道,那么伊鸷堂带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邱广寒道。现在只猜想他们在临安有个据点,大概可能在这几块。她说着将地图拿出来,展给他看。 青衣男子仔细看了几眼,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先去把他们的据点找出来,再设法救他。 邱广寒抬头看看他,不安地收起画卷,道,谢谢你,这一千五百两我…… 还没开始救人,不用提钱吧。 邱广寒哦了一声,道,那么能不能请教你高姓大名…… 敝姓邵,字宣也。男子也不隐瞒,随即道,不必担心。既然你那位朋友只是被捉去了,想必伊鸷堂一时半会儿,决不可能对他怎样。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你找个地方等我的消息。 邵大侠…… 闲话少说。你把图给我,然后回酒楼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邱广寒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虽然我没有学过武,可是从小声息很轻,不会叫人发现的。只要你说不动,我一定不轻举妄动。行么? 我明白你的心情。邵宣也道。但伊鸷堂不比其它地方。这样,我不论有什么进展,都设法先来通知你,如何? 邱广寒犹豫了一下,将图交给了他。那你千万要小心。她不无忧心地道。如果真的……真的太过危险,那么……也不用勉强…… 邵宣也呵呵地笑了起来,道,不必紧张,我有分寸。 但是邱广寒等到下午,邵宣也却半点消息也无。雅座里陆陆续续地又进来了好些江湖中人,这之中仍是没有邵宣也。她屏不住气了,探头向木栏下面张望,却当然张望不出什么来。 难道他不来通知我,查到了地方,自己就去了?邱广寒想。也对,如果他都找到了人家的据点,绝不可能又返到这里来叫我的。 这样一下她就深深地后悔了,深悔不该没同他一起,深悔相信他的话,深悔自己白白地在这里坐了一天。她站起来,垂头丧气地向楼下走去。 天有点黑了。她呆呆地立了半晌,旋即跑起来。 我自己去查。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我自己去查。 只可惜,天都已经黑了。她心里正略有些绝望,忽见几个黑影从不远处的屋檐下掠过。这让她心陡地一跳,连忙跟了过去。暮色正浓,她看不清他们所着得是否伊鸷堂的服装,但是却很清楚地看见他们沿河边走去。 她远远地缀着,只见他们正是向北走去。仗着自己轻灵,邱广寒竭力追赶,总算还是看见他们进了一扇不小的门去。 她见人都走净了,忙蹑过去,小心翼翼地伏在门上倾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推一推门,门闩上了。她退后一点,看两边的高墙。如何进去呢?她又贴在门上听了听,还没听见什么,门突然一动,把她惊得往后跌开去。门一开,一个黑衣人现出身来。 邱广寒只见他这一身正是伊鸷堂的装束,襟前是三道黄线。三道线的伊鸷堂众地位虽不算太高,但于邱广寒来说已经很不妙。那人显然也一眼瞧见了她,邱广寒往后便逃,那人几步便追上了她,一把将她拖进了旁边的巷子,才扯下面上黑布,道,怎么你也来了! 邱广寒一怔,只见眼前之人正是邵宣也。 她一时又喜又忧,道,怎么样了?你见着我那位朋友了么? 邵宣也摇头道,他不在这里。 邱广寒心一沉,道,怎……怎么不在? 我听说他早上被带来这里不多久,就又被带走了,似乎是伊鸷堂主在松江,他们要带他去那里。 怎……怎会这样。邱广寒喃喃地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太慢手慢脚,他也不会为了救我着了他们的道了! 眼下你打算怎么办?邵宣也问道。继续救人么? 我当然要去松江了!邱广寒道。难道我可以……可以丢下他不管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当然越快越好。邱广寒道。现在就走。 也好。邵宣也道。那走吧。 邵大侠你……你也要去松江? 当然。邵宣也道。答应了你救人,总要把人救出来才算完吧? 但……但那是伊鸷堂总堂,这是不是太危险了?此事与你已经无关,你今天帮我的忙,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去岂不是更危险?邵宣也说着笑了一下。你不用给我担什么心。反正伊鸷堂这种邪门的地方,我迟早也要找机会领教一下。 可是……可是万一你…… 邵宣也摇摇头。伊鸷堂虽然厉害,但想困住我总也不那么容易。 邱广寒犹疑着不说话。 何况你一个人去,知道伊鸷堂在松江的什么地方么? 邱广寒一怔,摇摇头,心下暗道,是啊,松江我从来也没去过,要像在临安这般找寻也不可能。 但是我知道。邵宣也道。伊鸷堂总堂的所在,我倒是知道的。我看我们要走的话也是事不宜迟了,已经比他们慢了好几个时辰,你那位朋友倘被带去见伊鸷堂主,后面的事又难说了。 邱广寒被他说得悚然,心里也知自己一个人确是没有胜算的,便点头道,你说得是。但是……我有些东西一定要回家去拿一趟,然后我们就走。 邵宣也跟她到了武林巷的家里,只见她飞快地收拾了几张图画。他约略一瞥,看见画的都是拿剑的招式,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帮她将东西塞好,再跟她到里间收拾衣物。 就这些吧。邱广寒道。别的也用不着了。 邵宣也也不说什么,替她背起包袱就走。邱广寒跟在他身后,两人便在这夜色里往外走去。 二〇 那个人就是左天明?邱广寒听邵宣也说起,才大大地吃了一惊。 你也知道他? 我听过名字,因为,之前不久,左天明曾经受伊鸷堂之托暗杀过凌公子,不过没有得手。可是几天前凌公子就看见他离开临安城了啊,怎么会是他?你确定么?他们这行的,不是应该没什么人认得才对么? 我也是和几位正好在此的江湖朋友依当时情况猜测的,本来有点不确定。但你既然说他前几日确实在此,想来就是他了。 说来也是,其实……谁也不能肯定他是真的走了。邱广寒沉吟道。凌公子只是见他天不亮就匆忙往城门走去,也许他并没真的出城。我早上太过害怕,根本没想到要仔细看一看尸体,不然也可知道他死因为何。 我看过他的尸体。邵宣也道。我到酒楼来之前,就在那里。 那就是凌公子和他们打起来之后了?邱广寒不禁道。你……你若是早点来就好了,凌公子就不会被他们抓走了。 邵宣也笑笑,并不顺她的话说,只道,左天明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勒痕,相信你也看见了的? 邱广寒点点头。 你是否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作很不自然? 邱广寒摇摇头,道,我没有仔细看。 是这样。邵宣也伸出右手,四指伸直,唯有拇指却按在食指内侧中间的关节上,做了一个“捏”的动作。邱广寒照样做了一遍。你是说,他手上应该拿着什么东西? 肯定拿着东西。邵宣也道。我把他的拇指掰开,发现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的地方却黑了。再仔细看,手指上有一道细长的压印,所以我想,他死的时候,可能还拿着毒针一类的东西,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出手。 这……这不是很奇怪吗?邱广寒有点害怕地道。他既然在与人打斗,怎么又被人从后面勒死?还有……他……难道……这压印还在,是说他刚死不久? 恰恰相反。当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僵硬,所以可以肯定,他死了应该不止一天。指上压印很深,不论是他刚死,还是死了很久,这都不应该,除非他死了之后很久一直紧紧捏着针,直到后来才被人抽走的。这件事相信跟伊鸷堂也脱不了关系,一人诱敌,一人在他身后下手,对于伊鸷堂的人来说,并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不对啊。邱广寒突然道。如果有人突然勒住你的脖子,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直紧紧捏住针不放呢?难道不是赶快用手去扳住绳子吗? 邵宣也略微一怔,那你的意思呢? 他……他总之不应该是被勒死的,至于究竟怎么样,我也猜不出来——这也都不要紧,反正我相信这件事情是伊鸷堂做的。 邵宣也点点头道,最近伊鸷堂在都城很猖獗,我本也打算再追查一下。 你本来就是冲着伊鸷堂来的?邱广寒追问。你是不是也是为了那个…… 邵宣也缄口沉默,显然不欲明言。邱广寒不大好意思起来,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有点难过地低下头。这个左天明不是很……很厉害么?她改口道,不是说他是淮南会的第一杀手吗?这么容易就被人杀了? 邵宣也抬起头来。你……给他难过? 也不是。只不过想到……想到他曾经也伤了凌公子,而现在他又这么轻易地斗不过他们死了,那凌公子落在他们手上,恐怕也……也凶多吉少。 这么说你是在担心凌厉。邵宣也不由呵呵笑道。不过既然是凌厉,你便可少担一半心。 什么……什么意思?邱广寒有点茫然。 难道你不知道伊鸷堂主是女人? 我知道啊,可是,这又怎么样?邱广寒不敢去揣测他的意思。 邵宣也摇了摇头。你应该比我清楚。 二四 邵宣也的刀是短弯刀,与伊鸷堂的长刀不同,因此只要走到近处,极易辨认。此刻他一人冲出,一下便陷入重围。凌厉只见他左冲右突,一把刀在人群之中灵活异常,竟是毫没给人近身的机会,心下不禁叹服,又恐他终是一人不敌多手,是以也挤入了人群,暗中注意。正难解难分之时忽然只听一声尖细的冷笑道,伊鸷堂与明月山庄素来秋毫无犯,不知邵大侠为何突然欺到我们伊鸷堂头上来了呢?凌厉闻声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听出这是那毒蛇一般的伊鸷妙。 邵宣也与众人都停了手。伊鸷妙看来适才没追出来是去换了衣裳,已经身着与凌厉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紧身黑衣。她左手中倒执了一把四尺的长刀,慢慢地走了过来。 邵宣也暗暗戒备,说时迟那时快伊鸷妙果然出手——左手长刀一顺已滑入右手,刀光迅捷得像是一道闪电。 然而这刀光并没闪到邵宣也,也没有碰到任何人,只是这一招激起的极强的刀气,竟准确无误地撕裂了凌厉蒙面的黑布。 伊鸷妙微微转头睨着凌厉,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认不出你了么? 凌厉实是没料到她竟一下就从这么多人中把自己找到,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却了他蒙面的黑布,一时竟无语了。伊鸷妙轻笑一声道,凌公子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看着我的这种眼神,在整个伊鸷堂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的。 凌厉只恨恨地瞧着她。你现在想怎么样? 当然想留你下来了。伊鸷妙咯咯笑道。 你有本事就试试。凌厉握住了藏在衣襟下的剑。 伊鸷妙看着他的手道,你有把握能胜我么?别以为有明月山庄的人给你撑腰口气就大了;你们两个加起来,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么? 两人还未答话,伊鸷妙又抢道,当然了,我也不想与明月山庄结什么梁子,这件事与邵大侠无关,只要你不趟这趟浑水,我立刻打开大门让你出去。 不必了。邵宣也回答得很快。我就是来趟浑水的。 伊鸷妙细眉一竖,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明月山庄虽名噪江湖,但你老子已死,若除去了你,明月山庄也没什么体面的人物了!休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的还不知是谁。邵宣也冷冷地道。 伊鸷妙闻言便要发作,但她的目的终究只是凌厉,若要她就此先与邵宣也对上了,实是大大的不利。她眼珠一转,脸孔又堆上了笑,细声道,邵大侠可否告诉小女子,究竟为何一定要在今天与我作对? 邵宣也冷眼不语。伊鸷妙溜了凌厉一眼,呵呵笑道,何必不好意思说,邵大侠,看来你也是对他手上的东西有兴趣了?天下间果然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可是东西只有一件,依你的意思,我们要如何解决呢? 很简单。邵宣也道。你与我单打独斗一场,你若胜了,我自无话可说;我若胜了,凌厉就交给我带走。 听起来还算公平。伊鸷妙道。那好—— 等一等!凌厉打断道。谁信你的鬼话,这是你的地方,你就算输了,也未必会遵照约定放我们走。 伊鸷妙哼了一声道,我伊鸷妙敬邵大侠是位人物才答应他的条件,否则我现在就可杀了你们两人! 若要论单打独斗,还是我先的好。凌厉不甘示弱。总要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我当货物一样与人讨价还价! 伊鸷妙微微一愣,继而大笑起来道,看来你是还没有尝够败在我手下的滋味——她的笑意陡然停顿,脸色却阴沉下来——先跟你过一场,回头要争时再与他过一场,你这个脑筋倒是转得很快么!可是你不要忘了,邵宣也可不见得是你这边的人,你终归讨不了好去,乖乖在一边看着吧! 凌厉朝邵宣也看了一眼。的确,他的目的是未明的——尽管看上去他只是受邱广寒之托来这里将他救出去。不过他随即移开了目光,道,不消你来教我。你要从我口中套出你要知道的秘密来,除了跟我下这一场,别无他法! 你——我看你未必当真知道什么吧!伊鸷妙这话说得有七分肯定。 我的确不知道什么,但是你如此看重此剑的秘密,除了从我这里着手——问我从哪里得来的,何时何地得来,有过什么不寻常之事——还能如何? 伊鸷妙犹豫了。凌厉的话似乎没错,他此刻正是唯一的线索。她想着笑了一下,道,这么说你是很想跟我下这一场了——那么我们也不妨说明白点,你若输了,剑就归我,你人也要留在此地,更要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你做得到么? 我若输了自然会说。凌厉说着看了邵宣也一眼。 伊鸷妙看了邵宣也一眼。邵宣也似乎想说什么,但碰到凌厉的眼神,便把话咽了下去。 怎么样,邵大侠?伊鸷妙挑了他一眼,问他。 既然你们两个已达成合契,我自然无话可说。邵宣也道。不过你倒忘记说了,如果是你输,你会如何? 我也正想问她。凌厉呵呵一笑道。如果你输了,那又怎样? 我……我会输给你?伊鸷妙似是不屑,哼了一声。 事有万一,说说清楚的好。凌厉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在移动。 我输了自会放你走。伊鸷妙道。至于邵大侠更加无犯了。不过我看…… 那就可以了。凌厉说着,伸手扯去自己身上那件累赘的黑衣。黑衣离身,邵宣也看清楚了他左臂那渗在衣袖上的一大片血迹,不由看了他一眼,添了一句道,只是这次放我们走么?你若输了,难道不该答应永不打那剑的主意? 算了。凌厉颇带讥讽地插话道。那些事情她就算答应了也做不到,可不要逼得她连这次都食言。 伊鸷妙切齿道,凌厉,场还没下,你口气倒大得很。我就告诉你我答应,只不过你是没有机会的了!她右臂背刀横举,从刀刃上看凌厉的反应。把剑拿出来动手吧!她盯着他说道。 凌厉左手一收,将剑握住了。 他其实到此刻心里都很清楚自己不是伊鸷妙的对手,这非要与她单打独斗一场的念头不知是怎么来的,极强硬地盘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起先他这么说的时候,想的是自己即便输了,邵宣也不论目的为何,必定不会任她将自己带走,所以这归根到底还是一场车轮战。可是此刻他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是不能输的,是一定不能输的,是绝对不能输的。他紧张起来,在伊鸷妙盯住自己的同时,也紧紧地盯住了她在刀刃之上,细长的一双眼睛。 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了辱? 二六 三人鱼贯上楼到了房里,邱广寒扯了凳子出来,两人都坐下了,邱广寒却站着。方才一阵欣喜过后眼下她却直直地瞪着凌厉。 凌厉被她瞪得发慌,朝桌下看了看,忙站起道,我不知道只有两张凳子,给你坐。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邱广寒眼圈儿都红了,一拳擂过来道,你还好意思说话!都是你不听我的,非要去凑热闹,结果差点连命都丢掉了! 凌厉连忙笑道,你别这么说么,现在不是好好地出来了? 邱广寒跺脚道,你现在还笑嘻嘻的,你这个人……! 凌厉不笑了。他能看见邱广寒脸颊上因激动而泛起的不显著的红晕。她极少这样。此时此刻他能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关心。他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这动作令邱广寒以为他叫自己别说了,于是就一怔停住了,却不料他的手伸了上来,触到了她的脸上。他看她,看她有几分尴尬与羞涩的脸色,看她游移起来的眼神和温润的嘴唇。唯一可惜的是,旁边还有一个邵宣也。 邱广寒低头甩掉他的手,他却还是不自觉地把她紧紧抱住了,一句话也不说地抚摸她的发。自然,邵宣也是有几分想避开,可是还没站起来,却看见邱广寒小心地把凌厉推开了,道,我也不是在说你不好,你别这么当真。她说着看了邵宣也一眼,不大好意思地转开头去。其实我倒怕你会误会我,当时看见你遇险,却一个人逃走了。 我就是想叫你走啊。凌厉道。我记得你从前说过,明知做了也是无益的事情,一定不会去做的,所以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傻叫他们发现的。没料到我还能在松江见到你——你竟这么快找到这里来。我……我真的没有想到。 也全靠了邵大哥。邱广寒道。若非遇上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救你出来了。 你们原来就认识么?凌厉问。 不是——当然不是。 那是…… 其实是这样的。邱广寒低着头道。我当时心里知道一个人无法帮你,就想花钱雇一个人来救你。我……你别笑,我也是想到别人可以花钱雇你杀人,那么我当然可以花钱雇人救你了。 凌厉朝邵宣也看了一眼,坐了下来道,这不是开玩笑么。大名鼎鼎的邵大侠,岂是你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用银子雇得来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邱广寒道。邵大哥一副侠义心肠,管它银子不银子,总之答应我了!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凌厉道。但是——他说着又看了邵宣也一眼。你恐怕现在还不知道他在江湖上是什么样的人物吧? 是……什么样的人物?邱广寒有几分紧张地道。邵大哥,你……你莫非是那种……首领人物? 邵宣也摇了摇头道,凌公子是抬举我,邱姑娘不要当真。 我见酒楼里那些人都很尊敬你,你当然不是普通人,不然我也不来找你了。邱广寒笑道。可是……可是究竟……她说着,看着凌厉……有什么不对? 凌厉故意颇显落寞地道,他父亲原是人称“中原第一刀”,眼下这称号可算落在他头上了,正道上人谁不买他面子,随便在哪里振臂一呼,就可集结起数百高手。你说他是不是首领人物? 邱广寒吃惊地看着邵宣也道,中原第一刀?这……这么厉害么? 邵宣也不得不站了起来向两人道,邱姑娘,凌公子,你们这样说法,我实在不大敢当。救人的事情,相信只要有几分良知的人都会尽力去做,邵某有几分薄名也罢,是无名小卒也罢,没有什么不同。 凌厉看着他这表情不语,邱广寒却哼道,哪里,那天在酒楼的好些人,看上去都一点也不想帮我的忙。不过……她随即一笑。我原不知道你是这么的大人物,不管怎么说,还是冒昧了。她说着拿出那一叠银票来,道,你虽不屑这一点银两,但还是收下吧。虽说这……不是我的银子,但是我与凌大哥常在一块儿,日后总有机会还他的。 凌厉听她这一席话显然在自己与邵宣也之间分了亲疏,心中颇感受用起来,笑了笑道,你这不是为了救我么,还还我干什么? 正是。邵宣也也笑道。你们两个还分什么你我,他的银子不就是你的么。说话时却不伸手来接。 邱广寒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邵大哥,你不要误会了我们。我与凌大哥只是朋友而已。我们认识也不多久,先前我就擅用了他不少银两,还未归还。现在这一来,又是不得已了。 邵宣也也是一怔,看着凌厉心道,这两个人并非我所想的那样?那就奇怪——凌厉的风流成性是出了名的,邱广寒这样的姑娘,别说是他,任谁都会起心思。 正想着只听邱广寒道,邵大哥,你还不拿着! 邵宣也笑道,既然你要跟他划得那么清楚,总也该先问问他肯不肯把这笔钱借给你了。 邱广寒本欲张口反驳,但又停住,转头看着凌厉正要问,凌厉已道,我送给你了,不用问我。 邱广寒转回头来,很理直气壮地把银票往前一塞,道,反正他要是不答应,我就把银子还他,欠你的钱;他答应了,我就把银子给你,欠他的钱。看你们谁肯让我借债吧! 邵宣也和凌厉禁不住对视了一眼,开口却同时说了句,你又何必…… 说到这里两人都是一愣,停了一停,凌厉先道,你又何必那么认真,我已经说我不要了。 正是。邵宣也道。这等小事,何必弄得如此麻烦。 邱广寒瞪起眼睛道,这是小事,那你说什么是大事? 你忘记了么?邵宣也道。当时说的是救出人来,你陪我喝两杯。至于银子……我没跟你要过。 ……是这么说过。邱广寒好像是想了起来。可是…… 我这次能认识你们,已极感荣幸,哪里还有拿钱的道理。邱姑娘还是收起来吧。邵宣也笑道。 邱广寒想一想道,不要也罢,反正听凌大哥说起来,你也不缺这点银子,那么——她把一刀银票又塞给了凌厉——就还给你吧! 她见凌厉口唇欲动似要说什么,连忙抢道,你可不要说你也不要,这银子是你的就是你的。若说你是真送给了我,那我就当还上次欠下的债,总之还是你的! 凌厉无可反驳,只好接过了,悻悻地道,反正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但邱广寒看他一眼,并没回答,反而转身向邵宣也道,你不要银子,那我也不能食言,这便下楼去喝两杯? 好啊。邵宣也欣然。 凌厉却没他那么欣然。——忽然把我撇下去陪人喝酒?这算什么?眼看着两个人往外走去,他只咬紧了嘴唇盯着邱广寒的背影半句话也不说。 邱广寒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见他一动不动,不觉惊讶道,走啊,你呆着干什么? 凌厉见她喊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才软了,忍不住一笑,点点头说我就来。 楼下的大堂还没人,店家很快就给三人摆好了酒菜。邱广寒举杯道,邵大哥,我敬你了。 邵宣也忙说不敢当,一口将酒饮尽了。邱广寒看他喝干,也学他一口将酒咽了下去,不过脸色却显然没那么轻松。 凌厉本来就一直在看她。他想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她喝酒。这样一个小姑娘,这么吞一杯酒下去不要紧么?一见她脸色不佳,他立时去握她的手,道,你还好吧? 不打紧。邱广寒虽然这么说,却皱着眉头。 邵宣也也关切地瞧着她,道,假若真的不喜欢酒,就不要喝了! 这……这怎么行!邱广寒话刚说完,突然喉咙里一阵极度的不舒服令她咳嗽起来。凌厉忙去拍她的背。没事吧?他紧张地问。是不是呛到了? 邱广寒边咳边摇头,半晌才止歇了,抬起头来道,老实说,我今天才第一次喝酒。不过酒的味道我虽然没有尝过,也听人说过的,所以倒不是很意外…… 邵宣也看看空杯子,再看看邱广寒道,真是对不住,邱姑娘,原是我的要求太过无礼,起先只是那么一说,你不必当真。真要喝的话,喝点水也好。 正是。凌厉也道。他见邱广寒极力抑住咽喉里什么东西的模样,还没能说出话来,手已经开始摆了,不觉又添一句道,你如答应了他一定不肯算了,我替你干下一杯就是。反正邵大侠这回救的是我,我也该好好谢谢……你们两个。 邱广寒的手摆了两摆,才咽了口唾沫道,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好,还是我自己喝吧。反正刚开始都是这样的,若不这样,怎么学得会喝酒? 凌厉将信将疑地朝邵宣也那边看了一眼,邱广寒又将自己的杯子满上了。凌厉没办法,只得道,那你慢点喝。 于是又与邵宣也喝了一杯,这喝“两”杯的任务也算是大功告成了。但邱广寒偏偏又给三个人杯里都满上了酒,显得兴致很高,让人怀疑是不是刚才两杯下肚,她就有点不太对头了。 邱姑娘,你还要……干什么?邵宣也试探地问。 我觉得酒也没有那么难喝,有点喜欢它了。邱广寒笑。你们呢?——凌大哥还没动过杯子,邵大哥你呢? 我……?邵宣也有点无奈。我当然……没那么快就…… 那就好啦。这一杯我们一起喝。 那两个人没办法,只好举起杯子来陪她。 酒喝得多了,话也多了,且不显得生疏拘谨了。 邱姑娘是秋天里的生辰吧?邵宣也问道。 邱广寒咯咯浅笑。为什么?我姓邱,就是秋天的生辰? 那倒不是。但“广寒”二字,不是说的月亮么?邱姑娘若不是中秋的生辰,怎么叫这个名字? 邱广寒神色突然一黯。谁知道呢。给我起名字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邵宣也噤口,半晌道,真是对不住,我不知…… 真是奇怪了。邱广寒突然笑道。你为什么老说我的名字?凌厉的名字也很奇怪么,怎么不说说他? 凌公子……邵宣也善意地笑笑。他这名字一天能听见好几遍,再有什么奇怪听得多了就没感觉了。 怎么?邱广寒奇怪地道。凌大哥的名字你经常听到? 何止经常。邵宣也道。这几年来江湖上与他沾边的事情多了去了。在他们那行里,还有谁比他锋头更健?叫人闻风丧胆的金牌杀手,我是做梦也没想到会与他坐在一起喝酒。 邱广寒又惊讶起来。你说真的?凌大哥也是这么有名的人? 邱姑娘不知道么?邵宣也倒是奇怪了。他看看凌厉又笑道,你倒是好,什么都不说给邱姑娘知道。 凌厉一直低头不语,此刻叹气道,一个杀手做到有名有姓,还叫人一天听好几遍,还是不要做了的好。 邵宣也哈哈笑道,但要退出也非要极大的勇气不可。像凌兄弟这样以二十岁的年纪就去归隐山林的,古往今来只怕也没有几个吧! 凌厉禁不住也笑了,道,可惜,归隐不成,还被人捉去了。 邱广寒瞧了瞧两人,插嘴道,我不管。我不管你们在江湖上都是什么样身份的人物,反正我都是刚认识你们,认识的是你们的人,不是你们的名气,我反正……不理会别人是怎么对你们或者怕你们的,我是把你们都当作了……朋友的,只要你们不觉得我冒失! 哪里话。邵宣也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你都认识我们的人了,总比认识一个名声可靠吧? 邱广寒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愉快地道,但你们两个倒是互相先认识了名声的,你们倒说说,人和名声,有什么不同? 两人都是一愕,凌厉首先道,我觉得没什么不同,邵大侠的名声好得很…… 那你觉得呢?邱广寒又转过来问邵宣也。 凌公子…… 凌厉咳嗽了一声。我恐怕是没有什么好名声的…… 邵宣也哈哈一笑道,碰到凌公子之前我倒也是想过你是怎样一个人,眼下看来,传闻也不可尽信。 是吧?邱广寒笑道。我就说他名字奇怪,难免会让人以为他很凶,但其实与他的为人一点儿也不像,全是吓人的;他明明秀气可爱得紧…… 凌厉本来已转过脸去不准备接这个话题,却又一下子转回来皱眉道,秀气可爱?这种形容女子的语气,还是不要用来说我吧! 你知道邱姑娘意思的么!邵宣也笑道。她只是觉得你人很不错,全然不像你名字暗示的那样。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邱广寒接口道。不然他哪有那么好的女人缘呢? 邵宣也颇为意外地瞧了凌厉一眼道,女人缘——这你倒向邱姑娘坦白了? 这有什么。凌厉低着头道,反正她也不……不在乎。 邱广寒果然并没有在意他这句话,接着笑道,想必他的名声就是这么大起来的? 邵宣也笑道,不是不是,邱姑娘别这么说…… 凌厉似乎在想什么事,呆呆地看着另外一边,好像没听见邱广寒的取笑。 不过。邱广寒随即又敛去了笑容,道,应该还有另外一件事令他的名气更大了吧? 什么事?邵宣也道。 就是他手里的剑呀。 凌厉的身体微微一震,回过神来。 邵宣也也向凌厉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这把剑,江湖上称作“乌剑”,相传颇有来历。 邵大哥看来对此也……知道得很清楚?邱广寒小心地瞥他的表情。 邵宣也一笑。这个自然。凌厉离开黑竹会,这在江湖上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不晓得多少人正要趁此机会来夺取“乌剑”,只是不知他人在何处,多半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前些日子突然有消息传来说凌厉在临安出现,早有人一窝蜂地涌去。我就算先前不知道,这么一路都听到有人谈论,也该知道了! 这倒是,临安城一下子多出了那么多武林中人。邱广寒道。不过,邵大哥,恕我直言,你又是为了什么到临安来? 邵宣也呵呵笑道,邱姑娘是觉得在下也是为了凌兄弟手中之剑而来? 我没那么说。邱广寒低着头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在我说出要你帮忙去救的人叫凌厉之前,你已经答应我救人了。可是……可是你来临安若非与凌大哥有关,为什么会这么巧赶在此时?又为什么与我赶来松江,此刻一点着急要回去办自己事情的意思也没有? 我就不能是来游山玩水么?邵宣也笑道。邱姑娘的疑心似乎重了点。 邱广寒的脸红了。她想当初凌厉疑心她是伊鸷妙时大约和她此刻也是同样的心理。她开口又要解释,却又觉不如不解释,不觉缄口了,举杯喝酒,但是凌厉偏偏开口说话了。 岁末年终,邵大侠特地从洛阳远道而来江南游山玩水,看来兴致很是不浅。他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邵宣也。 邱广寒感觉气氛似乎陡然紧张起来,不觉放下了杯子,悄悄拉了拉凌厉的衣袖道,凌大哥! 邵宣也不语。凌厉一笑摇头,也低头去喝酒。 隔了好一会儿,邵宣也突然也一笑,道,邱姑娘尽管放心。邱广寒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却盯着凌厉。 我此来绝对不是为了凌厉手中之剑。他接着说道。只不过……想跟他打听一件事而已。 凌厉于是也抬头看着他,两人的这种眼神令邱广寒担心起来。她想问你要打听什么事,却深知这恐怕不是自己能明白的,只得努力地问道,那么你……你不是要对凌大哥不利的是吧? 你就别想太多了。一边的凌厉笑了笑。邵大侠假如要对我不利,刚刚回来的路上就动手了。 邱广寒不说话,心里却想,但那说不定是因为他答应了我救你出来,在我见到你平安出来之后他就不保证什么了。想到这里却又为自己把邵宣也想成这样而脸红起来,心想他既然这样看重答应我的事情,绝对不会是个小人的。 所以她只是哦了一声,道,反正……反正我知道你们都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不说什么啦。你们如果有事要说,我先回房去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那两个人仍然坐着,视线半分也没有移到她身上来。她不禁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心念一转,身体一晃,又坐了下去。 这一下凌厉的目光转了过来,手也伸过来扶她。你还好么?他问。 邱广寒暗里松了口气,心道我只消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打乱了,也就好了,当下轻声地道,我恐怕是喝得多了,有点头晕。 那……凌厉回头看了邵宣也一眼。我先送邱姑娘回房休息。你…… 我等着。邵宣也回答。 凌厉也不再说什么,跟在邱广寒身后上楼。 你真的没事么?睡会儿吧。凌厉替她打开房门。 我没事。邱广寒抓住他手。凌大哥,你答应我,你们……千万不要动起手来了!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凌厉笑道。我跟邵大侠无冤无仇,他只说有事要问我,怎么会动手? 但是……但是你们刚才那样……我很害怕。邱广寒还是蹙眉望着他。你答应我么? 当然。凌厉笑笑,笼了笼她额前的发,见她脸色如常,稍稍放心,道,你先歇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二八 凌厉静谧地坐着,坐着守着这个在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邱广寒。他想一切的事情在发生之前的一瞬间,都不会有人料到的。他想他是无论如何也形容不出来此刻充满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的。 还好,邱广寒的唇此刻已恢复了一点血色,嫩红嫩红的,不再像方才那么青白。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正如所有她沉静时的表情一样。他喜欢这种感觉。这么平淡的感觉,太少了。上一次他误伤她,她昏迷的时候,他也曾这么仔细地瞧过她的脸孔。但此刻真的不同了,这女子已不再是个陌生人。她是一个永远也无法从他生命里分离出去的部分了。 她的眼睛似乎动了动,他连忙悄声喊她。邱广寒睁开眼睛,正如从前从梦中被他叫醒时一样,半迷茫半友好地朝他微笑。不过她随即看见他衣上的血,忆起自己是为什么会晕过去的,开口要问什么,却又闭上了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凌厉。这个人好好地在这里,已经没事了。还问什么呢? 空气在这一刻走得很慢,很轻,似乎是不愿惊动了这少有的温情脉脉。邵宣也也没回来,他就算找到了店家,也是要装作找不到的了。 凌厉本来觉得她醒来,自己应当有无穷的话要说,但此刻竟说不出来,甚至他自己知道永远也不会说。他不需要说。责备她适才鲁莽之举么?感谢她么?没有必要吧。 他伸手抚她的唇,抚平她善良至极的那个微笑。她的目光闪烁着。他着迷了。他放开手去。他又忘形了,失态了,控制不住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没有邵宣也了。 他这次,真的朝她唇上俯下去了。 他触到她,她没动。凌厉紧张的心一松,没遭拒绝令他的心情陡然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但他还是不敢太过放肆,只收敛地吻了她一下,就抬起头来看她。 她也看他。她的脸上此刻却纯净了,没有羞涩或嗔怒,也没有兴奋或生气。她只用这不掺一丝杂质的表情与目光看着凌厉,一动也不动。 凌厉不知所措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知所措了。他偷偷地,用力地伸手抓住床沿,下定了决心似地道,你跟我在一起好么? 邱广寒笑。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 可是你心里喜欢我么?凌厉急迫地问出口来。 邱广寒看着他。你何必这么在意,反正我已经说过会与你一起的。 我当然在意!凌厉道。如果你心里喜欢我,那么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那么有一天是会离开我的啊! 有一天会离开你么?邱广寒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我是个不能与别人在一起的人,虽然你对我很好,与你在一起也很好,我还是……没办法…… 凌厉怅怅地看了她半晌,道,好吧,你是不肯给我什么希望的了。 邱广寒禁不住笑了,凌厉却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生气了,因了她这不把自己当回事的笑而生气了。 算了,我……我就……谢谢你这次……! 他的话只愤愤地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怔怔地注视着她的一双眼睛,无法吐出一个狠字来,声音又柔下去了。 我就是最喜欢你。他低低地道。你这样不顾自己地救我,还说会留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这番表白只是这么淡淡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口中吐出来,他毫不惶恐,也毫不退畏与羞怯。他知道“最喜欢”这三个字,他是没有与别人说过的,在甜言蜜语里也没有。 邱广寒看了看他,转过脸去。你心里真的喜欢我么?她说。 真的。凌厉信誓旦旦。 邱广寒只是叹了口气。但你不要这样。我想我本来是不用对你说这些的,过些日子你这念头也许就淡了;可我还是这么说一句地好:你不要这样。我……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方才没躲开你。邱广寒道。但算了。我叫你亲到嘴唇,也不过是那许多叫你亲到嘴唇的女人中的一个,你不会为此记住什么的吧?那就算了。 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凌厉几乎糊涂了。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你记得乔家的少爷么?邱广寒道。少爷也像你现在一样,可是最后我却什么也不能答应他。我一直想你是那种不会太轻易陷进去的人,也就是说,不会喜欢上我的,所以我才很愿意,也很放心与你在一起,你不要变成像他那样,我……我想你不会的吧…… 你不要扯到别人身上!凌厉道。我在说我和你,你却说起他来了——你认为我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那好,可你自己不是吧?你不躲开又算什么,算……施舍给我?你心里根本也不喜欢我,然后还不忍心叫我空手而归,才不躲的么?你……你是那种人么? 我说不清楚是不是喜欢你们,或者我对你们,其实都有一点点喜欢,所以……所以我…… 凌厉的脸色变了。乔羿是不是……是不是也亲过你? 邱广寒淡淡一笑。就许你亲过许多女子,就不许我亲过别的男子么? 没……没有,我没这么说。凌厉话虽如此,心里却酸得很,不禁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邱广寒又淡淡一笑。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真有那么回事。 凌厉被她搅得愣怔,竟然不知道怎么再问下去。 你啊,你是不是总以为女孩子一定要喜欢你才行?邱广寒微微笑道。 凌厉沉默,似乎在想什么,半晌。其实是我不好。他不知自己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我方才实是没想你的心思会怎样。 沉默了一会儿,见邱广寒不再言语,凌厉只得转念道,邵大侠出去找店家,还没回来。 邱广寒嗯了一声,好半天,抬起头来道,你怎么打算? 我……怎么打算? 你打算从今往后避开伊鸷堂,还是跟他们斗下去? 我自然不想就此算了。凌厉道。看情形伊鸷妙是不会放过我的。总是这样叫她找上门来,不如设法先找她的晦气。 不过……邱广寒沉吟道。想想看。她说着撑坐了起来。伊鸷妙在你身上下毒,你要是死了,对她半点好处也没有。所以会不会是这毒虽然厉害,但可能不会真的致死? 我记得当初中毒时她曾说过,这药是十二个时辰致命。 十二个时辰……邱广寒又喃喃道。到现在有多久了? 八个时辰。凌厉道。 那么……她的打算是不是……十二个时辰到之前,找上门来用解药要挟你——凌大哥,这倒是好机会呀,她一定以为你已经毒发,等会儿只要你假装昏迷不醒,不愁没有机会偷袭她。 那倒是个办法,但是你怎么办?凌厉道。她若看到多了一个人在此,会起疑吧? 你说吧。邱广寒道。若你觉得我留在此是个累赘,我就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不行。凌厉断然道,我不能让你离得太远。 那我留在这里,扮成店家的姑娘? 凌厉还是摇头。伊鸷堂总堂在松江,伊鸷妙对这里有什么人说不定都很熟了,何况那天在临安不是都有他们的人见到过你么——我看嘛,你就继续扮成我的相好就好了。凌厉说着不由笑着看她。 ……你是不是忘啦,你是被他们抓来的,就算我临安的时候与你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来这里?我倒听说临安分堂的那些个人已经回去了,没人认得我,不若我扮成邵大哥的相好还像样点! 你就是宁愿跟他清不楚也不肯和我…… 凌厉抱怨的话才说了一半,便发现邱广寒好像根本没听。她已经在看门外,喃喃道,邵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人家是被我们牵连进来的,没必要继续受牵连,就这么走了也不一定。凌厉道。 哪会啊。邱广寒说着下了床来。我去找找他。咱们这个计划,也得跟他商量一下。 那我也去吧。凌厉无奈,也只好站了起来。 时不过刚过午。邵宣也说是找人拿水,实际上也是避开两人,百无聊赖,自己到客栈外面晃悠了几圈,不知不觉到了江边。虽是午后,天气却全然没有午后的样子,照样阴霾满布,沉得好似要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打算往回。阴阴的气氛里,忽见对面的灰色中,隐隐约约地走来几个人。邵宣也心中暗暗一凛,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开去。 那几个人如影随形,竟跟踪他而来。还未走太远,只听一个妖媚的声音冷笑道,既是来找我们的,为何见了面又要躲呢? 邵宣也站住,回过头去。 伊鸷妙的身形渐渐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仍是那身黑色劲装打扮,身周几个黑衣人,皆是一线高手。 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邵大侠。伊鸷妙轻巧地笑着。邵宣也见到她虽然意外,但心念微动便想,不错,她是认为凌厉中毒不醒,我问不到话,想找她要解药去了。 他于是道,我确是想找你去要凌厉的解药,只不过看到你这阵势,我便知道要不到的。 那你就错了,伊鸷妙冷笑道。凌厉的解药我自会给他,只不过你邵大侠——看起来好像有点多余呀! 邵宣也心下暗暗吃了一惊。此刻自己落单,若她仗着人多向自己下手,死了也没人知道是他们所为——岂不正如那日左天明一样了。 但他也并不慌,仍是道,我知道你想杀了我独吞剑的秘密,但是我若死了,你想知道剑在哪里就很难了。 伊鸷妙哼声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不带在身上么?会放心放在别处?就算你果真藏起来了,松江县亦非你老家,你能把剑藏在什么地方——只要我一声令下,自有人会翻遍县城,把剑找出来。眼下……邵大侠若还想留着这条性命,就乖乖束手就缚吧! 邵宣也大怒拔刀道,邵某岂是受人要挟之辈。想要我束手就缚,拿出本事来。昨晚我与你那一战,今天倒可践了! 伊鸷妙哟了一声道,这就发怒了?邵大侠不愧是邵大侠,又想用言语逼得我与你单打独斗,今天我没那么多时间!她手一挥,几名黑衣人将邵宣也围在中心。 便在此时邵宣也身后响起了一声冷笑。他吃了一惊。伊鸷妙也吃了一惊。众多黑衣人也吃了一惊。这冷笑已离他们极近,但每个人都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伊鸷妙适才视线被邵宣也挡住,又被围住他的黑衣人挡住,再加上天色阴沉,几分雾气掩映,自然不易发觉。但她还是极为吃惊了,几乎吓了一跳,因为一个人走得如此之近足够令她浑身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众人身形一错,那人露出脸来。邵宣也回头去看时,只见人影慢慢走近,竟是邱广寒。 邱广寒似乎并不害怕,穿过黑衣人的包围,走到邵宣也的身边站定,瞥了伊鸷妙一眼,漫不经心地道,邵大哥,这人就是伊鸷妙? 邵宣也几乎一怔,道,不错。 伊鸷妙定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绝色女子。她这轻蔑而优雅的神气竟令她陡然间自惭形秽,甚至她顺着她的左手发现她手中拿着“乌剑”,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剑上去,直到邱广寒冷冷地开口道,果然不愧是伊鸷堂主,这个阵仗是想以多打少,杀人灭口了? 邵宣也实在没料到她会突然前来,此刻心中也颇为忧心疑惑,但面上自然不会表现出半分来。但他看见“乌剑”时心却沉了下去。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把剑带来这里,这个女人的面前。 他并不知道邱广寒是特地出来找他的,而遇见伊鸷妙只是个意外。他只是安慰自己,凌厉决计不会让她单独涉险,所以——一定也在左近。 伊鸷妙定了定神,强笑道,这位姑娘轻功绝顶,不知名号为何?在下孤陋寡闻,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 邱广寒道,名姓你就不必知道了,我不过跟着宣也南下。他无论去哪里,一个人总是不周全,我自然要帮他。 邵宣也被她两个字“宣也”叫得心里发窘。伊鸷妙心中却一凛,打量她的神色,心道这个女子武功说不定还在邵宣也之上,竟然看不出来历,极是不好对付。 ——所以你们如果想对付他,就先过了我这一关。此刻乌剑已经在我手上——堂主想不想试试看你的刀能不能对得过我手里的这把乌剑? 邵宣也只觉得两个手心里尽是冷汗。他此刻明白邱广寒只不过是在摆空城计,但这空城计果真能骗过伊鸷妙么?他们毕竟有那么多人——若是真动起手来,不知道能到什么地步? 三一 天色大亮。 天色大亮的时候邱广寒终于醒了过来,胸口仍有些许隐隐作痛,甚至连头都有点隐隐作痛。 她躺在一个陈设简易、光线昏暗的房间的地铺上,睁眼即见仅一帘之隔的是一个明亮许多的房间。帘子不长,挂下来只遮得了一半,从她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见那房间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似在说话。只先听见一女子声音道,……实在是迫不得已…… 话说了一半,邱广寒仿佛看见有影子一动,然后说话声就止住了。她心里有些奇怪,但也听出这女子正是带走自己的那黑衣人,心中顿时紧张,正悄悄咬住嘴唇时只听一沉厚的男子声音透了进来。 你醒了? 邱广寒一时竟未反应过来他原是在与自己说话,直到视线一亮,外间本来背对她坐着的这人已伸手略微地掀起了帘子。她不自觉地抬起视线,一双眼睛立时撞上那人居高临下斜射过来的目光。不过半刹,邱广寒还来不及感到害怕,或别的什么,帘子又垂了下去。醒了也不吭声?男子的声音重新隔在了外面。 你……你是谁?邱广寒惊恐地坐起来。 她惊恐并不是胆小,而是太过讶异。要知道她是一个时时刻刻声息内敛之人,平日里走路不到数步之内,就算习武之人也无半分察觉,身为金牌杀手的凌厉与身为中原第一刀的邵宣也亦不例外。此刻她不过睁开眼睛,并未动得一动,如何这帘外之人竟已知晓她醒了? 男子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她,只向前面那女子道,带她出来。 女子答应了。邱广寒只见帘子一动,女子已走了进来。她连忙往榻里一挪,道,你们干什么! 邱姑娘不必紧张。女子道。我家主人绝无半分恶意——你先前的伤是否无恙了? 邱广寒一边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一边盯着那女子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姓邱?你认得我? 女子道,这个我们自然早已…… 少废话。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外间那男子颇具威胁的口气打断。 女子连忙改口,垂手道,邱姑娘还请出来见见我家主人吧。 邱广寒不明所以,但听那男子似乎颇是不好惹,只得站起,抚抚身上有点皱起的衣裙,惴惴不安地跟着她走出去。 此番走到那男子正面,邱广寒总算抬头,想将他看个清楚,谁料这一回目光一碰,她竟打了个颤,只觉他一双眼睛灼热逼人,直是令人不敢正视。邱广寒总算是无所顾忌之人,竭力聚敛起勇气与他对视了良久,眼神终于还是游移起来了。 男子看上去约有二十**,虽然坐着,也可看出身材甚为高大。除开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之外,他眉宇之间,以至浑身上下,尽皆不自觉地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霸道之气。如此慑人的感觉邱广寒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她随即注意到男子脸上的神色不显著地柔和了片刻,似乎是微微笑了笑。 你笑什么。她把眼神又游回去,问他。 你坐下。男子不答,反命令她。 邱广寒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不自觉地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神色又转为严肃。 你们不是……知道了么!邱广寒看了那女子一眼。 我在问你。男子盯着她不放。 邱广寒推案站起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们莫名其妙地掳我到此,不先说你们的目的,却要问我些什么?你若不知道我是谁,抓了我干什么! 侍立在侧的女子神色不安地向两人各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敢。男子果然神色不豫,邱广寒心里也有几分害怕,却努力迎着他的目光,不敢移动分毫。 两人又这么对视着,半晌,那男子的怒意终于敛去,竟突然大笑起来。 邱广寒心下松了口气,却又咬紧了嘴唇道,你又笑什么? 坐下吧。男子笑着,又叫她坐下。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坐。邱广寒坚持着。 只想弄清楚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男子敛容道。确信没错之后,我自然会把事情说清楚。 没弄清楚你就乱抓人——你可知道我的两位朋友此刻都生死未卜,偏偏这个时候你们…… 你以为是凑巧?男子冷笑。若不叫伊鸷堂牵制住他们,岂能如此轻易地捉到你。 你们……原来你们同伊鸷堂勾结……! 伊鸷堂还不配。男子打断她道。那种人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邱广寒哼了一声,道,是么,那么你倒说说“不是凑巧”是什么意思。 男子抬眼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女子。女子于是开口道,邱姑娘误会了。利用伊鸷堂是我的意思,主人并没有吩咐我这样做。 邱广寒听她说话,想起凌厉本来就要得手,就是被她救了伊鸷妙脱险,不由也冷笑了一声,道,利用,好,说得好啊,你们不是自命清高么?你这么厉害,何须利用别人! 本来的确是不必的。男子毫不以为忤,倒很当真地回答说。只不过我有点事要办,只好派她去找你。论武功,她比你那两个所谓朋友的确好过一点儿,不过她毕竟只有一个人,要从那两人身边带你走也不那么容易。 但是……但是…… 邱广寒想说但是你这样就陷我的朋友于险境,却又说不出来,心想你自然不会关心的。你这个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当然那两边谁胜谁负都无所谓。 她想着狠狠跺了跺脚道,我又不认得你,你抓我干什么呢! 见见你了。男子笑道。这么多年没见,想你得很了。 什么意思?我……我可没见过你。邱广寒心中顿感不祥,慌忙申辩似地说。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她相信像他这样的人,她若见过一次,就决不会忘记。男子却冷笑。你应该很想见我的。他不紧不慢地道。十八年前把你放在临安武林坊的人,就是我。 邱广寒惊住了,瞪大了眼睛只好似在问他究竟是谁。男子叹了口气。那么就认识一下。我复姓拓跋,单名一个孤字。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好,紧接了一句: 是你哥哥。 邱广寒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却撞到凳子上,登时坐了下去,摇头发怔了半天,突然又站了起来。 真是……真是莫名其妙!她喊道。你不是还没弄清楚我是谁么! 我也不想弄错了,所以方才才想当面问你,只可惜你不肯合作——不过也没关系,因为你方才那么瞪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没错了。 荒唐,你说你是我哥哥,有什么证据?你能说出我什么事?难道就因为我瞪着你? 是不能说出什么。拓跋孤道。我只记得十八年前我送你走的时候,你就那么瞪着我。 邱广寒只觉得心里一颤,浑身仿佛都哆嗦起来,说不出话来。拓跋孤却不动声色。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把你留在那里自生自灭,其实我现在也可以不管你。早一个月,我都没有要认你的打算。 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找我? 我说了突然想见你。拓跋孤笑答。 那么你已经见过了,可以放我回去了吧。邱广寒生硬地道。 拓跋孤皱眉。回去?你还想回哪里?你对自己的哥哥就不能给个好点的脸色么? 你——你可以不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但我不可以!就算你真是我亲哥哥,我也……我也……要先回去找他们的! 我若不准呢? 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凭你没这个本事从我手上逃出去!拓跋孤的口气也毫不客气。 邱广寒只觉得泪水又渗进了眼眶。她似乎要发急,但结果,口气还是软了。 我求求你……她只觉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我实在担心他们,如果是你的朋友,你……你也会担心的吧! 我倒以为你遇见我这个哥哥会高兴一点,结果你却在我面前给别人哭。我问你,你对自己的身世,一点也不好奇么?不想问么? 我当然想!邱广寒道。但事有轻重缓急,我…… 你就算现在赶过去,又有什么用?拓跋孤的口气似乎很不屑。他们如若对付不了伊鸷堂,你赶过去算是给他们收尸么? 你再这样说我的朋友,我就…… 够了!拓跋孤又一次截断她的话。我既然把你找来,就不可能放你走,你死了那条心,我还没打算看着你死呢!现在有多少人在追杀你,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邱广寒道。为什么追杀我? 因为你是我们拓跋家的人,最近风声走漏,有人买你的命。 邱广寒自然不知拓跋家是什么角色,只道,那……那我也不怕。和我那两位朋友在一道,他们一直都照顾我,也能保护我,根本也不会有事。 少在我面前再朋友长朋友短。邵宣也和凌厉配做你朋友?他们有这个本事保护你么?我倒听说是你替人家挨了一下!邵宣也此人枉称大侠,这之后还不是把你丢给身份不明之人,自己走了么? 是我叫他走的,而且,凌大哥当时情况比我更危险,他当然…… 还有凌厉,这等臭名昭著之辈,你竟与他走在一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 我当然知道,知道得比你清楚!邱广寒喊道。我倒想知道你又有什么本事,令得你这么自以为是,把别人全不放在眼里! 你……拓跋孤似乎要扶案而起,但是脸色变了一变,还是恢复如常,沉默地看了她半晌。邱广寒也沉默下来,只见他突然回头叫那女子。 女子立刻躬身:什么事,主人。 你再去找那两个人。拓跋孤道。不论死活,有了消息就回来。 年轻女子道声是,正要走出,邱广寒却已吃惊跳起,道,你要派她去找凌大哥和邵大哥? 那么你说怎么办?拓跋孤道。不是你要知道么。 你……你只消放我走,我……最多我见到他们之后,再回来你这边。 你不能离开我。拓跋孤一字一字地道。我不想你有什么意外。 根本——我根本也没遇到过什么人追杀我,你别危言耸听了。 那是你运气好,偏巧离开乔家。拓跋孤道。倒也费了我们一番周折,先那些人把你找到。 有这样的事么……邱广寒喃喃地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拓跋孤望了那女子一眼,道,还不走? 等一等!邱广寒道。你真的不放我走?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我觉得安全的时候。拓跋孤说。你尽管放心,有那两个人的消息她就会回来。 但是……但是他们两个如果没事,也会担心我的,我也想叫他们知晓我平安。 那么多替你传个口信也罢。 口说无凭!邱广寒脱口道。我…… 你想干什么?拓跋孤看着她。想写个字条? 邱广寒犹豫了一下。写个字条……他们或者也会以为是别人逼迫我写的,你就让我去见他们一面…… 我说了不会放你走,你再想得寸进尺,休怪我翻脸。拓跋孤口气不容置疑。 那么这样吧!邱广寒见他已经转头,连忙一把拉住。我不去,我就是……在手帕上绣几个字报平安,他们看了就会信的。因为若是别人迫我,决不会有这耐性看我将字绣完。我既如此得闲,一定是没事了! 拓跋孤大笑起来。也亏你想得出这办法,反正这是你的事,你拖延一刻,就晚一刻得到他们的消息。他说着又叫那女子道,你陪她进去。把针线准备好之后就出来。 女子应了,敛衽请了邱广寒进去了。 邱广寒本来对这个女子颇多敌意,但见她一直对拓跋孤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不觉也可怜起她来,当然,也可怜自己,于是进了里间就小声道,他好像很凶么? 女子只是摇头,不说话。待到邱广寒拈起了针线,她才局促不安地道,邱姑娘,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主人的妹妹,前晚下手太重的话,希望你…… 也不过才说了这么半句,就听到外面拓跋孤冷冷地道,说够了没有。 女子噤声,正要转身退出,邱广寒却一把拉住了她,向外面道,这位姑娘也是听你的话,你命令她做这做那,还给她脸色看? 拓跋孤的声音只平淡地道,折羽你出来。——折羽,这似乎是那女子的名字。邱广寒第一次听拓跋孤叫出她的名字来,这口气太过平淡,反倒叫人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她看着女子出去了,心里倒忐忑起来,虽然手上绣字,耳朵却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似乎两人稍稍说了一两句话,便是沉默,随后便听啪的一声。她慌忙看半截帘子下面,只见外面那女子退了两步,隔了会儿,她又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主人叫我来看看你绣好了没。女子道。 邱广寒却觉得不甚舒服。她仔细端详她的脸。她的脸颊上,红色的指印尚未完全退尽。 他打你?邱广寒倒有点义愤了。 女子点点头。不过没什么的。她的口气平静。主人打了我,就表示他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 邱广寒不甚理解地看着她。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说——说我那晚为什么下重手将你打晕。女子咬了咬嘴唇,却随即转念道,还没绣完? 没有——那晚——那晚我都不记得了,好像我……中间是不是醒过一次? 不错。当时我已封住你睡穴,加上之前的迷药,本以为你不可能醒来的。我见你迷迷糊糊醒过来,再用迷香,以及点你穴道,竟然全都无用。我也是一时心急冲动,就动手打晕了你。这件事情我不敢瞒主人,所以……所以要向他解释。 邱广寒听着,下意识地朝帘外拓跋孤坐的位置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难怪没来打断我们说话。她心道。 她见女子一直立在旁边,不由歉仄地道,姑娘也坐一会儿吧,我大约还要绣一阵才完。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子少有地笑了一笑,道,我姓苏,叫苏折羽。多谢邱姑娘好意,不过我站得习惯了,倒不喜欢坐。 苏姑娘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家主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邱广寒小心地问。 苏折羽吃惊地瞧着她。主人从来不说假话,邱姑娘怀疑什么事? 也不是怀疑他,只不过他——来路不正。邱广寒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苏姑娘对他似乎忠心耿耿,想必回头就会把我这番话告诉他吧? 苏折羽踌躇道,邱姑娘不要为难折羽,倘若主人问起我与你在房内说了什么,我必定会据实以告的。 为什么?邱广寒追问。为什么你对他这么俯首帖耳?你的武功很厉害了,照理说应该可以是——很有名气的人了才对! 苏折羽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邱姑娘是主人的妹妹,怎么都好像在劝我不要跟着主人呢? 因为我完全不了解你们,我实在不甚相信他是我的哥哥。邱广寒道。想一想,十八年没有消息,突然把我抓起来,塞给我一个哥哥,若是真的倒好了! 但这一点,折羽却是相信的。苏折羽道。 我知道你信——他说什么你都信。 不是的。苏折羽解释道,主人实在是很关心你这个妹妹的。他本来已经很少对我发脾气了,这回知道我这样重手将你打晕过去,他生气得很才这样。他说你是他的亲妹妹,我打你就如打他一般。幸好……幸好邱姑娘你没什么事,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究竟他是什么身份?邱广寒迫不及待道。这个姓不是汉姓,他是外族人么?这样说起来我也是? 邱姑娘不知道有没有读过史书,主人这个姓氏,倒的确是昔年北方外族遗下来的,但是,也只是个姓氏而已。史书说“魏氏之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绝灭”,拓跋也好像都改了姓的,所以主人也不觉得自己与那些人还有什么关系。而且就算有残存的一股血脉,因年代太过久远,鲜卑皇族又一直提倡与汉人通婚,到今天就算是真正的拓跋氏身上的血,也与汉人无异了。——我觉得邱姑娘和主人,都很是汉人的样子么! 你不觉得我与他一点都不像么?邱广寒道。若是兄妹,怎么也要有个像的地方。 苏折羽抿嘴笑道,邱姑娘是女子,主人是男子,这怎么像法呢?若要说有何共同之处,照折羽看来,主人是人中之龙,姑娘是人中之凤,这算不算呢? 邱广寒只是摇头,却并不说话,只低头绣着最后几针,末了,突然抬头道,苏姑娘,你家主人待你如何? 苏折羽一怔,道,很好。 如果你遇到危险,他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这……苏折羽犹豫道。我不知道。大约……大约要看是什么情境。 假如我以刀押着你要挟他放我走,他会答应么? 邱姑娘你…… 算我求你,苏姑娘,你帮我这一次,我实在担心我的两个朋友,想亲眼见他们一下。你也看见的吧,你知道他们对我也很好的,是不是? 这……这不行的!苏折羽道。莫说主人必不肯受胁,就算你真走了,他照样抓你回来。邱姑娘,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替你打探消息,你在主人身边,他会保护你,你为什么不肯呢? 因为我还是……还是有点怀疑。邱广寒道。苏姑娘,当年的事,你知道么? 当年? 就是——就是假若你家主人所说不假,我被他丢弃在冰天雪地的事情始末如何,原因为何,我们的父母何在—— 这些事你该问主人才对。苏折羽道。我大不了你两岁,遇到主人更在那事发生后许久,对此事一无所知。 邱广寒哀哀地叹了口气,抬手将手帕递出去。你替我去送信吧。她泄气地说。 苏折羽接了,向帘子处走去。邱广寒抬头看着她走了两步,突然离座而起,右手二指拈紧了绣花针,向她肩后扎去。 三三 你也要给他们报仇?拓跋孤冷笑。何必。你从没见过爹和娘,他们对你半点情分也没有,谁也没抱过你,爹他甚至没见过你! 你不是也说不喜欢爹么,不是照样要给他报仇! 因为我和你不同,我要对得起“子贵母死”这四个字,我一定要做回这个教主。就算有一天我会废掉这条规矩,我自己却在这一条里出世。这报仇与其说是为了死去的什么人,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因为不除去那些人我就无法夺回教主的位置! 他看着邱广寒,又转开目光,看着远处。我本来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但是他们既已先动了手,我便干脆与他们来个了结。这十八年我虽然远在塞外,但青龙教的事情我很清楚,教主之位一直空缺,没有人敢坐——他们不能确定我死了,就没人敢坐这个位子。他停顿了一下。我报了仇,自然也拿回我的位子,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你要先答应我,在我做上青龙教教主之前,与青龙教有关的事情你都不要插手。 其实何必废话呢。邱广寒喟然道。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明白,你又这么管着我,我想插手也插手不了。 那么就算是答应了。拓跋孤笑了笑,但笑随即收拢了,脸色有点细微的阴郁。 邱广寒犹豫了半晌,道,那么——爹和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爹杀了那偷听之人之后,第二天立刻有人以此为借口,质疑爹的做法。但是爹只说那人做了该死之事,当天强把众人的不满压下去了。那天晚上他料到变数将至,叫我暂时离开躲避。但是一来我不肯,二来他其实也不甚有把握我一个人能逃到什么地方去,所以当晚这事并未定下来。第三天中午他又叫我,说情势已很不妙,大部分人似乎早都有叛他之心,只有一两个人还是可以信任的。当时他就带一个姓王之人过来,应当是他的一个表弟,叫我跟着他走。想一想,王家上一代全因他随口一句话就遭杀害,这个留下来的表弟怎么可能还是可以信任的——我当时却不知道过去的渊源,一再恳求爹让我留下未果后,就跟着这个表叔走了。出了门之后我又觉不安——仿佛爹让我走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要遭不测——所以我又要求回去,而那王姓之人执意不肯。这么一争执,他过早地露了马脚,原来原本他们料想爹可能已把娘的藏身之所告诉了我,想骗我找到她。这样一来我自然不买他的账,大约他看也不能迫我说出什么来,就想干脆杀了我。但他实在是太心急了,错估了两件事。第一件,这事仅仅发生在大门口,就是说,还在青龙教的视听范围之内。爹本来心意是要与我永别了,心里多少挂念,自然会暗地里目送我一程——所以他看见了。当然他毕竟还是隔得稍远,即便飞身救我,未免也要慢半拍。 那么第二件事呢?邱广寒瞪大眼睛道。第二件事——是不是他错估了你,以为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必是肉在砧板上,没料到你其实…… 拓跋孤禁不住笑了。你倒很聪明。我怎么也是日后的青龙教主,不可能那么无用吧。 你倒又自夸起来了。邱广寒也禁不住微微一笑道。罢了,反正你一直自以为是,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后来怎样? 后来——爹赶到,自然是又把那个人杀了。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麻烦不是更大了? 没什么更大的,本来就已经很大了。多一个少一个说辞,此时又有什么不同?那本是一场预谋,既然中途就被拆穿了,剩下的人当然也就翻了脸了。爹本来是不肯离开青龙教的,但此刻情势已迫得他回不得头,再加上有我在边上分他的心,他心知寡不敌众,拉上我就往外走。我一路跑,一路问他娘在哪里,他不知是不想告诉我呢,还是顾不上回答。我们躲进一片林子里,起初我想,那些人的目的只是迫使我们拓跋父子离开青龙教,既然我们落荒而逃,他们也可以罢休了。但是爹却不这么认为。他说青龙教与拓跋世家的关系太过密切,江湖上无人不知青龙教就是拓跋世家,因此拓跋世家的人若不死绝,有朝一日再出现,任谁做了教主也要立即退位。果然到了第二天,我们两人在林子里走得又饿又累的时候,他们追来了大约有五十来人。 邱广寒紧张地抓着扶手,道,那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逃脱?拓跋孤颇为讽刺地一笑。自然是被抓住了。 邱广寒只觉得心一沉。这么轻易就被抓住了? 轻易——也未见得吧。拓跋孤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大概也就剩下了五六个人而已。 这么几个了!邱广寒惋惜道。若是再……再坚持一会儿…… 拓跋孤略含讶异地皱眉看她。小姑娘,你知道杀人是什么么?倒是说得比我还轻巧了。 我知道的。邱广寒道。但我方才——真的是那么想的——可惜得很。 是啊。拓跋孤也叹了口气。可惜得很。若是那一次没有被抓住,说不定爹真的还能逃走的。 他的表情又一转,眉峰陡地一扬,那股霸气又急剧地散发了出来。邱广寒只听见他冷笑了一声。不过那又怎么样。他说道。躲到乡下去过日子,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光彩。 邱广寒不欲与他争论,只催促道,你快说然后呢? 本来我和爹是必死无疑了,但是那些人中有一个在爹和我身上一搜,竟没有搜到他们想要的青龙心法秘笈以及青龙令,顿时大怒。其实爹早把秘笈放在娘那里,若非那些人突然来搜,连他自己也忘了那回事。他本来想不把娘的所在告诉我,但此时想到秘笈之事,就觉得非告诉我不可了,只是当时又得不到闲与我说话。那些人显然在教中也搜过未果,也便猜到定是在娘那里,更逼问娘的下落。爹一边只说不知道,一边却悄悄用手在我手背上画了嘉兴二字——因为我与他被绑在一起,只有这个办法能互传消息。他既不说,那些人自然要用我来要挟他。爹不忍心,只好提条件说只要他们放我生路,他就说出来…… 等等啊!邱广寒打断道。爹不忍心什么?他们……他们对你做什么? 挑了我双手上筋脉。拓跋孤把右手伸给邱广寒。 邱广寒吃惊万分地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那你现在…… 放心,没事。拓跋孤收回手来。你不见么?早就好了。 邱广寒半信半疑。左手呢?左手也让我看看。 拓跋孤无奈,将左手伸给她。 邱广寒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背,拓跋孤却将手又抽回去了。那几个刀都不知怎么耍的家伙,还能废得了我? 你……你别开玩笑了!邱广寒动容道。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们……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模糊了。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她想。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的亲人却在遭受痛苦。这些事情是多么荒谬而又神奇,我却一直只是个被保护起来的弱者。 你别问不就好了。拓跋孤并不在意她略含哽咽的语调。再说了,你难过什么,你刚认识我不到半天,却为我十八年前遇到的事情哭起来了! 邱广寒一把抓着他的手背。那你这次又为什么要为我还没碰到的、只是可能会遭到的伤害,就把我找到身边,甚至找我的时候,你都还不认得我呢! 我不一样。拓跋孤的语调缓下来。我十八年前就认得你了。 邱广寒一怔。那么我也十八年前就…… 你真的认得我么?拓跋孤笑道。你适才不是还同折羽说,觉得跟我一点也不像么?说十八年没有动静,突然有一个哥哥——说我来路不正——说完全不相信这回事? 原来你方才……也都听见的。邱广寒低头道。我一时之间,确实不太相信。可是现在我已经相信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什么地方……也许真的跟你很相似。 有么?拓跋孤大笑起来。还是不要像我吧。他大笑着说。 邱广寒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拓跋孤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也收拢起来。 像不像都好。他淡淡地说。反正我还算喜欢你这妹妹。 嗯,我也…… 不要学我说话。拓跋孤又打断她道。我是不会放你去见那两个人的,不用奉承我。 你喜欢会奉承的人么?邱广寒不悦反问道。你说你喜欢我这个妹妹,那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我开口是奉承你么? 你这张嘴倒是突然厉害了。那么你方才要说你也什么? 我本来是要说我也喜欢你这个人,但现在不喜欢了!邱广寒气鼓鼓地道。 拓跋孤一笑,道,随便你吧。 邱广寒心里倒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只转开头去道,其实我现在早不指望去见他们了,只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他们肯定没事。拓跋孤道。 为什么? 这两个人虽然都不怎么样,名气却不小,若是死了,该会有消息传来。 才昨天的事…… 前天的事了。拓跋孤更正。一个晚上还不够从松江赶来我这里。你都不知道自己昏睡了一天两夜吧? 那更没那么快的。邱广寒道。既然这里离松江有一段距离了! 不是你说的那种“消息”。拓跋孤道。你看一眼外面。 外面?邱广寒朝外面看。拓跋孤站起身来,走去把门口那飘动的门帘掀开。 外面……什么都没有啊。邱广寒道。 你看外面这天,像是有“他们俩死了”这消息在传的“气氛”么?拓跋孤又道。 你……你少逗我玩!邱广寒生气道。什么意思啊,你做事就看一眼“气氛”的么? 有的事就只需要看气氛就好了。拓跋孤放下帘子。我跟他们不认识,我所知的他们完全是从你的反应而来。我所嗅到的“气氛”,也是从你身上而来。这间接的感觉就告诉我他们没有死,你自己反而不知道么? 邱广寒急道,我正是在给他们着急,你又能从我身上看到什么了? 拓跋孤笑。你之前的说话,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急、担心,但你自己其实是相信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这味道我已从你的话里嗅了出来——只不过你想跟我闹一场,让我放你走,才要那么说。 是——么。邱广寒道。兴许有点道理,但我还是担心。 拓跋孤只好摇头。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你还没怎么在江湖上走动,就把这么两个人招惹来了——折羽说你与邵宣也关系好像不寻常,是不是真的? 邱广寒禁不住嗤地一笑,故意地缄口不语。 拓跋孤也故意地转开头去,道,好吧,总比凌厉要好一点。 邱广寒的笑收敛了,低头不语。 拓跋孤一时之间也沉默了,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才想起方才把往事说到了哪里。 然后那些人就答应把我放了。他突然地道。就算单从口气,也能听出他们是假意。但是我也知道爹提那个条件本就是假意——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我知道我一走,他就会死;但我不走,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三四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解开我的绳子。我双手尽废,什么也做不了,只好假装离去,想暗中藏起窥视。爹大约跟他们说了一个什么方向,我看他们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押走了。有两个人就朝我这里走来。我才惊觉手上流血,那血迹指了路给他们,当时只得把手强贴在自己衣服上,好叫血不再滴下,然后就逃。但这样一来,我就只得走偏了爹他们所去的方向,离他们越来越远。假如那几个人聪明的话,他们本该想到我走的方向必定是爹告诉我的正确方向,因为我在那种情势下,已没有余力去考虑故意引他们到错处去了。但他们只以为爹在他们手上,只消掌握了他的性命,不怕他不说实话,而我只是一个顺带消灭以绝后患的举手之劳。我当时也什么都顾不上,逃了一夜——也幸好是夜里,才令他们不太看得清——直到天亮,才看见一个树洞,我便到洞中藏身,当时早已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只晕了过去。到醒来,迷迷糊糊地钻出去,才发现已经可以看到林子的出口了。但是我想总不能就这样走了,便往回走——又到天黑,然后又天亮,那么久,我才找到他。 找到爹了?邱广寒焦急地道。那他…… 他死了。 拓跋孤转开头去。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躺在哪里,仿佛流过很多血。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强冲开自己的穴道,但这是玉石俱焚的做法。再往前面一点就躺了那五个人的尸体,想来那两个追我的人没找到我,唯恐错过了秘笈的线索,就回去了,却自找了死路。爹应该是强破穴道之后运力杀死五人,然后想立刻过来找我,结果却没走出几步。他太傻了——他这么突然运劲早伤了他全身筋脉,如果杀人之后安静地坐一会儿,说不定能活下来——说不定能等到我回来——至少能好好的写份遗书给我。哼,可惜现在什么也没有。他根本料不到我会回来——他就是这么个连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的人! 邱广寒只觉得鼻子一酸。他是担心你…… 难道我不知道!拓跋孤回转头来粗暴地打断了她。但他难道不清楚他那个时候多动一分就多一分危险么,他却偏偏要自己去死——他偏偏不肯想清楚。真正该果断的时候他总是优柔犹豫,但是到该想清楚的时候他却从来也没想清楚过,总是一时兴起,想怎样就怎样了。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你叫我看着他躺在那里,心里想些什么才好! 邱广寒说不出话来。她去拉拓跋孤的手臂,似乎是害怕他太过激动。她想这样的故事对他来说本就是道伤口,本来不应该再让他揭开的。他看起来怒不可遏,但这愤怒却清清楚楚地是朝向他自己,否则他还能去怪谁?她陡然明白了他从方才以来的这种可怕的口气——只是责怪自己,从责怪自己出生到这世界上开始。她竭尽全力地笑笑,但是连她自己都陷进了这故事里。我也是那个故事里的一个角色,只不过我还未出生,我扮演了一个潜在的人物——一个同时存在的、潜在的人物。我也左右了一些人的命运,我的命运也因为这些人,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这许多渊源与我原本就是分不开的,而我竟抛下它们做梦般地活了十八年? 她的手不自主地抓得紧了,拓跋孤于是从她这动作和她的表情里看出了她的痛楚来。他的表情却似乎平静了许多,摇了摇头道,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我还是记得那会儿天光模模糊糊的,风还很冷。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就知道,我已经不能改变任何事——因为它们已经发生——现在,十八年后,为它再浪费什么痛苦的感情,又有什么用呢?其实我心里也预料到这种结果,只是忍着不去想——只要它还没发生,我就有理由说服自己它永远不会发生。现在看来我只是不敢面对现实——不敢相信。只是在骗自己而已,因为我是无力阻止的。再重来一次,那个时候的我,还是无力阻止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可后悔的。 邱广寒低低地嗯了一声。倒变成你在安慰我啦。她咬了咬嘴唇。拓跋孤一笑。我当时双手不能动,没办法掩埋爹的尸体,结果只好做些轻一点的事情,用枯枝落叶先将他的尸身盖住。我想离嘉兴其实也只剩两天的路程,当时是冬天,林子里又鲜少人走,等我找到娘,再设法叫人帮忙。所以我就出林子走了。 后来呢?邱广寒急问道。后来爹究竟葬下了没有? 拓跋孤点点头。葬下了。那片树林——离这里不远。你想不想去看看? 当然!邱广寒一下站起身来。就在附近么?你带我去! 拓跋孤点点头,也站起来。帮我点忙。他说。 怎么?邱广寒跟着他走到门口。 这个帐篷,收下来吧。拓跋孤说着扯动了几根绳子,并拿下支住的木头,“屋子”果然往下倒下。邱广寒忙跳出外面,惊奇道,这个要带走么?这么大。 一直带着的。拓跋孤道。叠起来就行了。他说着指指邱广寒身后。邱广寒回头一看,只见有三匹马一二套开了两个车,都在闲蹬蹄子。 你们一直都这样走的么?邱广寒道。一个车坐人,一个车放东西?难怪房间里的陈设都那么简单了,连床都是地铺。 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添点别的。拓跋孤道。反正现在还拉得动。他说着,已将那桌子折起,原来竟可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邱广寒倍感神奇,试着将那椅子折起。拓跋孤瞧见她手脚麻利,笑道,你倒也不错,折羽不在,我正愁这些事情。 对了,苏姑娘。邱广寒停住道。她若回来找不见我们…… 不会。拓跋孤指指车上。那圆顶的东西在,怎会找不见。你不是还当线索留给了那两个人么?他笑。 邱广寒脸登时红了,讪讪地不说话。 至不济还有小玉。拓跋孤又道。见邱广寒不解,添一句道,是折羽养的一只白色的玉鸟,会辨识我的气味。 邱广寒已帮他将东西都装了,便道,两架车,就是说我们都得去赶车? 那倒不用。拓跋孤指指拉行李的那两匹马。牵了缰,它们自己会跟着。 邱广寒高兴道,那我们能坐一起了? 拓跋孤笑。谁赶车? 那么……我陪你一起坐车辕好了。 拓跋孤一伸手就将她抱了起来,邱广寒这一跳还没吓过去,已经被放在车辕上坐了。她几乎是惊魂不定地瞪大眼睛不说话。 会赶车么?拓跋孤问她。 不会。邱广寒坦言。 拓跋孤跳上车来,坐在她边上。试试看吧。他说。我教你。 你——是不想自己赶车吧?邱广寒瞥着他。叫苏姑娘伺候惯了,我看你恨不能叫我在外面赶,自己坐进车里去。 倒是没错。拓跋孤大笑着道。可惜你不好骗。他说着拉过了缰绳来,轻轻一纵,马便迈开步子,向前慢跑而去。 苏姑娘这次去找人也是骑马么?邱广寒问。 拓跋孤点点头。那一匹马尤为上乘,平时也不用来拉车。平日里叫折羽做什么事,都骑那一匹前去。 苏姑娘……又是什么人呢?邱广寒道。她知晓你的身份吧?她是青龙教的人么? 倒是问得很多。拓跋孤道。这与你的身世无关,没有必要告诉你。 好吧,不说就不说。邱广寒不悦道。我只是觉得你待她太凶了。 你又知道点儿什么,少教训我吧。拓跋孤看着前面,口气一点儿也不显松动。我的事你不用管。 说得倒是好听呢。邱广寒笑起来。刚刚不是还想叫我替你赶车么? 拓跋孤朝她看看。进车里去!他干脆命令道。 别就生气么。邱广寒道。我都没生气——本来与你坐在一道,是想继续听你把过去的事情说完,可是也不能什么都由你决定——你说能讲的事情就讲,你说不讲的事情我就不能提——你叫我不要插手,我问问清楚总可以吧! 你尽管问。拓跋孤道。只不过我也可以不回答。 邱广寒还要争些什么时,只见他又望向了前面,眉宇间一时竟颇多了几分忧伤,不由地说不出来了,反而沉默了半晌,伸手去抓他手里的马缰。 我试试看这个。她略露了丝笑意。你歇会儿吧。 拓跋孤的手稍稍一让,避开她。我叫你进车里去!他不甚耐烦地道。 邱广寒缩回手,看着他一双带着不可商量之色的眼睛,却没有便动。她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坐着了。 半晌,拓跋孤才开口道,其实我回中原以来,一直在方才那个地方安营扎寨,已有近一年,中间有两个月,我与折羽分头有事,才挪动了。本来这里离青龙教也该不远,不足三天的车程,但是自从没了教主之后,青龙教多次为其它门派侵扰,此刻已愈退愈西,恐怕再下去就要迁入武昌了。 邱广寒只看着两边树林。我们现在已在那片林子里了? 拓跋孤点点头。 那么,娘又葬在何处? 也在这里。 既然你一直在方才那地方安营扎寨,我们去拜祭了爹娘,也就回去了,为什么要收了帐篷,带着上路这么麻烦呢?邱广寒问。 我们不回去。拓跋孤道。见过爹娘之后从林子另外一边出去,我们去松江。 松江?邱广寒心里一跳。去干什么?要去松江,干么还特地把我从松江运过来这么麻烦? 我先前哪知道要去找伊鸷堂算账。 邱广寒吓了一跳。找伊鸷堂算账?算什么账?你不是都说不认识伊鸷堂的人么? 你问我算什么账?拓跋孤无可奈何地道。我是不认识他们,但你呢?你是不是太逆来顺受了点儿,吃了两粒回旋钩立刻就忘了么? 邱广寒又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要给我报仇? 别说你不愿意。 我……我……但是……你一个人? 怎么了,你觉得我不是他们对手? 不是——只是——我不想你有什么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拓跋孤安慰她道。伊鸷堂有几斤几两,折羽都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 邱广寒只是颇不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她轻声地道。我若说出凌大哥与邵大哥遇险之事,你又会嘲笑他们无用——但伊鸷堂真真不是易与之处,邵大哥你再看不起,好歹也是江湖闻名的大侠,更有人叫他“中原第一刀”,他都说过伊鸷堂是寻常人能不招惹则不招惹的地方,你却偏偏想一个人去把人家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拓跋孤道。但我说了要去,非去不可。你不用想那么多,你会想的,我早想过。 邱广寒只得不语,心里却暗暗不安。 拓跋孤瞧见她低头不语,鬓边长发皆被风吹得略略飘了起来,心觉风似是有点大,便松了缰绳,只由马慢慢自走,不再跑得那么急。一路无话待得过了未时,天极快地阴拢了,颇有几分寒意上来。他又看了邱广寒一眼。冷么?你进车里去吧,我说真的。 邱广寒莞尔一笑。我不冷。 不冷?你穿得不多——别在我这里病了,到时说我待你不好。 放心吧,不会的,邱广寒道。我几乎就没生过病,从小都不怕冷。 你倒是很稀奇。拓跋孤说着伸掌去摸她手背。凉得跟冰一样,说不冷?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的手倒是暖和得很。邱广寒翻过手掌来,也拉住他的手。还有多远? 就快到了。拓跋孤说着看看天色。不过天黑以前最好能出林子,你若真不觉得冷,我又要走快一点了。 邱广寒点点头,握紧他右手。拓跋孤只得将左手拿上来,抓住了缰绳。 三五 得得的马声终于止歇。 拓跋孤跳下地去,再将邱广寒也抱下来。在……这里么?邱广寒迟疑地四处看看。 跟我来。拓跋孤一手抓着她,一手拨开旁边的树丛。 树丛后原来还有路,适宜人行,车行却已不便。约走了半里地,邱广寒已远远望见了墓碑。她瞪大了眼睛朝前看,不知是因为暮色渐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眼睛陡然模糊了,跟着拓跋孤,行路却也不稳,跌跌撞撞起来。 拓跋孤走近去,也不发一言。坟上并无多少杂草,一半固然因为此刻尚未开春,一半也因为拓跋孤这一年来得并不少。 就是……就是这里么?邱广寒不知为何,怯怯地、明知故问了一句。她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到这里来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什么也没有准备。没有香烛,没有酒菜——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个人。只有她这个人。 拓跋孤还是不回答她。他只是拉住她到坟前跪下去。她看得很清楚,碑上两行,写的是先父拓跋礼、母夏镜合墓。 我今天终于把这个妹妹带来了。她听见拓跋孤说道。你们都想她得很了吧?你们此刻终于能见到她,是不是很高兴呢? 邱广寒只觉鼻子一酸,眼泪不禁掉了出来。拓跋孤说话的口气愈是平淡,她愈是抑制不住自己这悲伤。此刻她惟觉世上其它的事情都不再重要,而只有这亲人的感情令她难以脱逃与割舍。她想对这深埋在地底的父母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脱口,那么轻声地喊了一句爹,娘。这感觉是这么陌生,却又温暖,然而令她温暖的人却已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她看见拓跋孤朝墓碑磕头——她本来应该很奇怪世上还有能令拓跋孤磕头的事物,但此刻——她也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她只觉得泪水爬满了脸颊。她抬头看了看拓跋孤,拓跋孤也正看了看她,对她一笑,站了起来,伸手去扶她。 邱广寒却偏偏挣开了,低着头道,我想多呆一会儿。 拓跋孤看看她,道了声好,便自走开了。 他到坟边上,看两边垒起的石围上,有些许黄土散下,便添了几捧上去。南方湿润的土气令大部分的泥土上都覆盖着隐约的苔藓。他出神地望了许久,回到墓前时,只见邱广寒正将脸孔贴在墓碑上啜泣。 他看着她。他没料到她会如此伤心——他于是也只好无奈,因为此刻,他也无法再说一遍她应该对这素未谋面的父母没有感情。他想她只是失去亲情太久了——她只是从来没有过,所以此刻无法抑制自己。 他看见她的手指慢慢地抚摩着碑上的字。他也心酸起来,但这心酸一晃而过了。他看见她的头发因为贴住墓碑而凌乱起来。他却仍旧保持沉默,不去打破她的寂静。 半晌,天光晦去了。拓跋孤看看天。他屈膝跪下身来。好了广寒。他说道。我们要走了。 邱广寒恩了一声,道,等我再说一句话。 拓跋孤才知她在与他们无声说话。 他看她闭上眼睛去,在她身边等着,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但他一抚到她的脸,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邱广寒睁开眼睛来,悲伤地望着他,终于,靠进他的怀里去。 拓跋孤不发一言,只轻轻抱了她起来,慢且小心地穿过小径。他把她放到车厢里,直到此刻她的身体仍在颤抖。 天黑了啊。拓跋孤以提醒的口气道。你睡的话,小心一点,车可能会走得很快。 不能……不能慢点走么?邱广寒有点噎声噎气地道。 你不害怕么?在这样的林子里? 我不怕的。邱广寒道。你在这里,我就不怕。 那也好。拓跋孤道。我就慢点走。 马车动起来了。邱广寒躺在车里,起初俯着身体,后来,哭泣渐止了,她翻过身来,感觉着马车在夜晚一点一点地前进。再然后她总觉有什么,一下一下地刺激着自己的眼睛。她挪动了一下头,只见飘起的车帘外,是月光正斜洒近来,随着车子一动一动而一亮一亮。她仰躺着,望着它。她的心情平静了,甚至,有几分快乐起来。我还是幸福的。她想。我也是一个有家的人,我比起许多人来,幸福得多了啊。 她又莫名地笑起来。被泪水浸肿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随后,闭了起来。 三六 仿佛过了许久,迷迷糊糊间她又睁开了眼睛,又被什么光亮扎了一下双目。这令她一下又眯起眼睛来。天亮了么?从一动一动的侧帘透进来的已是天光。睡了一晚了么?马车还在走?哥哥呢? 正想时前面的车帘也一动,她看见了拓跋孤那双熟悉的眼睛。他斜挑开了车帘,侧过脸望着她,正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连说的话都一字不差:你醒了? 她笑了笑。 拓跋孤放下帘子去。现在这么高兴了?他的声音在外面道。昨天晚上怎么哭得跟水人儿似的。 邱广寒坐起来,伸手掀开了帘子。我们在哪里了?她问道。出了树林了么? 早就出了。拓跋孤道。本想昨晚出林子后就找个地方先停下休息一晚,但结果出林子也快辰时了,我想不如干脆走到下一个镇上找间客栈让你歇脚吧。 你……你一晚上都没睡?邱广寒不好意思地道。你进来歇会儿吧,我来赶会儿车。 不用了。拓跋孤道。我不困。 你……你歇会儿么,就算我求你——我们停会儿,你进来陪我坐会儿也不行么? 拓跋孤见她已伸手来拖胳膊,只得道,好吧,别扯我,过了前面那口我停下。 跟我讲讲后面的事情。邱广寒道。她盯着拓跋孤在自己身边坐定。 还想听?拓跋孤道。我怕你又哭。 我想知道。邱广寒说。你后来怎样找到娘,娘是怎么死的,你又怎样把我丢在乔家后门的? 离开爹以后我就找到路出了树林。拓跋孤道。一个人跑了三天,才到嘉兴城,但也不知道娘住在哪里。我便每天在集市上来回寻找。到第四天,总算看到了跟着娘来的那个守寡妇人。我小时候见过她,那天她以绢纱蒙面,而且一下子买了许多东西,我就悄悄跟着,果然是她不错。 但当时你的手…… 当然还动不了。 那么那许多天你……怎么过的?怎么吃东西呢? 很少吃。拓跋孤道。吃的时候,手虽然不能动,但手肘还是可以移的。别人把东西放我手心里,我自己不用力抓就是了。 那……那娘看见你那个样子,一定很难过了! 是啊。拓跋孤垂首道。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这么去找她的。当时我们已七年没见,这一碰面自然百感交集,我一时实在没法把爹的事同她说。但娘见我双手如此,已知教中定有变故。她也并不挑破,只说她有办法治我的伤,叫我不要怕。 你的手是娘治好的?邱广寒问。 拓跋孤点头道,爹把秘笈留在娘那里,这秘笈有两篇便是讲如何治严重的内伤、外伤的,筋脉损伤亦在其中。拓跋家的武功本来不传外姓,即便娘嫁了过来,也不能学;但当时为了救我,她便立时看了。她——她也实是天资超凡之人,只看一遍,便可依法运行。但这治人之法,于她却是损耗非常。娘原本也身负绝艺,这样运功即便伤身,亦可慢慢恢复。但她那时候怀有身孕,为我疗伤时又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伤了元气,吐血而晕倒。我那时才知这疗伤之法如此伤神,但她已这么做了,我再怎么后悔,也是无计可施。她醒来后极是虚弱,我更不敢把爹的事情告诉她,谁料她竟先问我爹是否出了事。我瞒不过她,就说了。她听了也不哭,只说我们也要赶紧乔装逃走,我这样一个孩子孤身一人跑这么远的路,尤其还是双手受伤的,途中必会有人有印象,青龙教的人倘若当真搜查起来,必定逃不过。我听她一说,心觉有理,当时也急了,但是我心里又记挂爹的遗体尚未埋葬,犹豫不决。娘便骂我,说我跟了爹这些年,也变得像他一样拿得起放不下,遇事优柔。我最恨人说我像爹,登时决定和娘一起离开。 拓跋孤停了一下,接着道,娘原本是临安人。她的娘家夏家是临安的大地主,在江湖上亦是有名的武林世家,而且似乎她祖父曾在朝中为官,颇有背景。当时我们便计划先避回临安,谅他们亦不敢对夏家如何。嘉兴离临安虽不算远,但走至半路,竟下起雪来,路登时变得极是难走。我提出在途中镇上先避一避雪,谁料娘竟执意要求上路。我们都极为不解,也觉不妥,但拗不过她一再坚持,便继续起程往临安。我还记得——还记得那天我握住娘的手—— 拓跋孤说着,向后倚住车壁,仿佛这样就能多忆起些什么似的——我发觉她的手竟冰凉冰凉。我害怕,问她怎么了,她只叫我不要怕——她拉住我,跟我说她的武功已经全废,假如被追到是无法保护我的,所以一定要快走。我当时才知她为了我这一双手,竟致这个地步!但是我也直觉地知道,她要快走并不仅仅是这个缘故。我就问她,是不是我这个弟弟或者妹妹快要出世了,她就点头说是,说她想把孩子生在夏家庄,不要生在路上。本来这是个很够的理由了,但是她一点头,我又觉得她在说谎。我就问,说既然如此我们在途中镇上休息一下不是更好么,后面赶路就可以赶得更快些。她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临安的雪下得更大。拓跋孤接着道。我们径直赶往夏家庄。我只是没料到夏家庄这三个大字虽然近在眼前,我们却终于没能跨进去。 为什么?邱广寒吃惊道。为什么没进去? 我先前根本不知道娘是被她爹娘逐出家门的。只因要嫁我们这个父亲,她早与家里断绝了关系。 所以他们……他们不让她进去?邱广寒瞪大眼睛道。怎么能这样?娘都快要临盆了,就算不是他们家的人,也不能这样吧!何况…… 我当时的想法……与你一样。拓跋孤道。我眼见娘受了屈辱,心道若非为了我的安全,恐怕她自己是绝不会回来求这娘家的,当时就又忿又怒,过去就要与那些夏家的人动手。但是娘拉住我——非但拉住我,而且她自己还跪下来求她们。想想娘这样一个身怀六甲之人,怎能跪在雪地里?就算是这样,夏家庄的人也并没松口,反而将大门关起。娘一直跪在那里。若非因为你——我怕她到死,也不肯站起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邱广寒喃喃地道。我在临安这么多年,每次路过夏家庄,我还觉得他们门口的人很和气的! 拓跋孤只是哼了一声。伊鸷堂之后就轮到他们。 什么? 拓跋孤看了她一眼。我曾发过誓,除非他们为当年的事情磕头认错,否则我不会放过他们。这也是我原本计划找到你之后最重要的事。 邱广寒不安地摸着座位,半晌,道,其实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是我。拓跋孤道。我当时就不该太过听话。假如我偏偏要闹,偏偏要打,说不定最终,娘是能达成她的心愿的…… 心愿么……? 她一心想快点回到夏家庄,原来是因为她早就感觉命不久矣。拓跋孤道。她觉得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只是一直用尽力气护住你,她怕你一出世,她就支持不住。她就想在临去前再回到夏家庄看一眼,如此而已。但这愿望竟终于达不成,更不要奢望什么求得那些人的原谅。拓跋孤说着冷笑,我倒是庆幸那些人没肯原谅她——因为他们哪里配!但是娘无论如何,也没能见到她的父母,她后来还是……带着遗憾去了…… 邱广寒凝视他的表情。他的脸上有种少见的悲伤。这与他说到父亲时完全不同。不过这悲伤随即消逝。他一笑,道,那天我们硬把娘拉到一家客栈里,不让她再跪。那雪下了两天,我们也在那里陪了娘两天。你知道么,就是这两天改变了我。我坐在那里看她一点点变得虚弱、冰冷,我心里全部都是切齿的痛恨。我心里决定,有一天我是要报仇的,不论多久——我只是下了这个决心,有一天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东西。只是两天。第三天早晨我去楼下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我……没见到娘最后一面。 娘去世了?邱广寒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头一下子撞在车顶上。她是因为我……因为我的缘故……!?她颤声道。是我害死娘的,是吗? 拓跋孤恍似没有听到她的话。我只听到你在哭。他顾自道。那随侍的寡妇也在哭。娘的血一直流到地上。不过她……她……她…… 他一连说了三个她,终于转回脸来看邱广寒。他拉住她的手。 与你没有关系。他拉她坐下了。她……不会怪你的。 邱广寒只觉身体被他搂进去,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也伸出双臂抱住了拓跋孤。哥哥……她哀伤地、喃喃地道。我……是个罪人么? 别这样。拓跋孤道。我早知道告诉你这故事你要难过…… 但是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拓跋孤道。总有一个孩子要出生,只不过出生的是你:你是没有办法选择的——而不像我,可以选择的时候,却改变不了。不过,连我都已经不拿来怪自己了,你还怪自己些什么? 邱广寒慢慢抬起头来。你真的没有恨我?当时就没有? 拓跋孤摇头。那寡妇告诉我,娘临死前叫我好好照顾你。我那时心里一片空白,除了好好照顾你,根本没有其它的念头。但是那天中午我的想法却缓过来——别说你是个女婴,就算你是个弟弟,我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我的事情里来。我心里有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便是报仇。我想往后我不知道还要做多少事情,倘若你在我身边,我便不能放手去做。在做所有那些事情之前,我也必须先要脱出性命来——我若带着你,说不定我们两个会互相牵累。所以那天中午我带着你去了武林坊。为避人耳目,我往后门口走。我在那里来回走了半天,不知道挑哪家后门把你放下好。后来我骂自己又犹豫不决,就随便选了一家把你放下了。我便躲在一边,等着看有谁出来抱你进去。但你瞪着我,你不肯哭。我躲了半天,你还是不哭。我只好过来把你身上的包裹扯去一层,想你冷了就会哭。但你还是不哭。我就想是不是上天让我不要丢弃你。我就回去抱你。一抱起你,我又想起我不能带着你的种种理由。我就朝你看。你又瞪着我。 拓跋孤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去拂了一下邱广寒的眼睛。像你现在这样,好像要哭,却又不哭,瞪着我。我终于决定放你下来,无论你哭不哭,我都不理睬了。可是这一次我一放下你你就哭了。 邱广寒一双始终睁大的眼睛终于忍受不住了。她伸手捂住了鼻子,垂下双目哭泣起来。 我说过,我是为了自己。拓跋孤一笑。只是自私——所以放下你。我又躲回去,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人出来把你抱进去了。老实说,我心里也真的痛了一下,想跑过去跟她说句话,叫她千万好好照顾你,不过我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行的事情。我就转身走了,心里想从今以后就当我根本没有妹妹。这十八年我的确是这么过的,谁料我还没真的开始放手做我要做的事,却不得不把你带回了身边。 我还是……连累你了。 拓跋孤摇摇头,只接着道,我回到客栈,担心如不杀了那个寡妇灭口,拓跋家还有一个女儿的事情,还有我的行踪,都可能会暴露。但在此之前,总要先将娘的遗体埋葬。我又记挂爹,所以叫那寡妇帮忙,将娘的遗体载去先前的树林,与爹合葬一处。这之后我本欲动手,但却突生变故。那树林离青龙教太近,我们在那里耽搁过久,已叫数个教众发现。那几人见我们不过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便径直过来动手捉人。那寡妇叫我快逃,她一人留下抵抗。如此一来我确实可以逃脱,但我也心知她若叫人捉去,对你对我都不利;但我若当时对她动手,我一个人只怕是很难逃走的…… 哥哥,为什么你一直在讲要杀她的事?邱广寒道,你一直想杀她?难道她的性命就不是命么?她如此舍己为你,抱着必死之心好给你逃走的时间,你却还在想杀她灭口? 事实证明我是错了!拓跋孤不无恨恨地道。我没有杀她灭口,的确是错了。否则十八年后为什么你的消息终于走漏,终于有人来追杀你! 根本就没有,哥哥,没有的!你…… 我亲自打听到的消息会有错?何况折羽在找你的途中,已经遇到了那群叛徒收买的杀手在找你的痕迹,难道我有必要骗你么? 就算是真的,你又怎知一定是她走漏了风声? 还会有谁?拓跋孤道。除我之外只有她知道有你。 当时看见娘怀着我的应该有不少人,难道他们就…… 没人知道是个女婴,但是现在青龙教雇的杀手对你的底细却很清楚,生辰八字,托庇门户,都一清二楚了。我是想相信她,十八年都很平安;但是我终究放心不下——也幸好我放心不下,不时地注意,不然我根本也不知道你会遭到危险!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十八年都平安,她又会现在说出来? 我又怎知是为什么。拓跋孤道。猜想起来不外乎是软硬两种手段。要么是对她用刑,她此刻坚持不住了;要么是收买她,她此刻动心了。或者可以想,十八年前她没说,日子久了就搁下了,关着她;近日青龙教内或许要有什么重大的动作,连带把旧账又翻出来,重新逼问她,她这一次却说了。 就算她说了又怎样?邱广寒道。酷刑加身,有多少人能挺住?换作是你就一定行么? 我?拓跋孤摇头。我若是她,根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加刑于我。你嫌我想杀她灭口太过狠毒,但你可知道我是她的主人,她只是个仆从。仆从便要有仆从的样子,在这种时候就应该死。如果她自己不明白这一点,我当然可以杀了她来保全自己。这不单单是我份内,而且是她份内之事。 你……你怎么可以…… 别那个表情。拓跋孤笑道。所以我说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报仇、杀人这样的事,根本也与你无关。我只能教你,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能将其它一切都牺牲。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就活不到今天,更做不了今后的事——只能像爹那样葬送自己。你不明白的话也没关系,总之不会要你作这些决定。 但是你若真的这么自私,又为什么把我这个累赘带回身边?邱广寒道。你别骗我了。你远没那么狠心。 拓跋孤倒是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你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留给你的秘笈,你半点也没有学! 留给我的秘笈?邱广寒奇道。我从来没见到过有秘笈呀! 本以为你聪明,会自己找到的。 到底……到底你放在哪儿了?邱广寒着急了。我才刚生出来,那么一本秘笈,还不早被人拿走了! 说实在的,那也是迫不得已之举。拓跋孤说着伸出左手来。邱广寒也未见他怎么按动机簧,只见他臂上的机簧竟打开了,铮地一声,弹出了利刃来。这利刃似刀非刀,又有点像钩,形状颇为古怪。她心念一动,想,苏姑娘似乎也有这个。正想间拓跋孤已用刀尖在空中轻轻画了个长方。 大约就是这么大小的一本册子,当时是临安城内流行的一种纸簿。一般二三十张纸用线穿在一起,卖得十分不便宜,两文钱。这种纸质地既韧又极厚,吸水但不渗水,甚至不太怕火,有不少人喜欢用来记账。 我……我见过这样的册子!邱广寒一把抓住了他手。先夫人就是用的这个写日志的!怎么,难道这与秘笈…… 我买了一本簿子,花了一天时间把每一页纸从中间剖开,把秘笈也拆散,夹在每一页纸里,然后再将纸四边沾回原样。那时这么做,也只是想万一被人追及,秘笈不会这么容易落在他们手里;但后来,就把那簿子放在你身上了。 不应该啊。邱广寒喃喃地道。难道说那簿子被先夫人拿了去记日志?但是……明明从她见到我之前就开始记了,一直到她过世,就是那么一本——对,对了!你说那种簿子二三十张纸一本? 拓跋孤点头。 那一定是的——一定是先夫人后来又把好几本穿在一起了——她那一本日志很厚,足有上百页,——这么说……这么说秘笈真的是在……日志里?哥哥,那日志被他们拿走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拓跋孤道。我起先叫折羽去找你的时候,也跟她说见着这样大小的册子,务必带回来。不过她并没找见。我当年是有点担心,不过现在已经十八年了,我反倒没所谓了。这件事先不着急,等有空再想法追回来。 你把秘笈放在我身上了,你自己怎么办?邱广寒又问。 担心我?拓跋孤笑起来。尽管放心,我早记住了。我说了,在那客栈陪娘呆了两天。后一天用来粘那本册子,前一天自然是坐在那里翻秘笈。来回翻了足有三遍。 那……那就好啦。邱广寒松了口气道。我以为我……又辜负了你一片…… 你现在就没辜负我么?半点也不学?拓跋孤这么说了一句,随即又笑。不过也罢。折羽就上了你的当,以为你武功真的很厉害,加上迷药、点穴都奈何不了你,你倒也算是个棘手的人物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会武功? 一看就知道。拓跋孤道。再不放心,摸一把你的脉,也知道了。 你一看就知道?邱广寒犹疑着道。不是吧……凌大哥和邵大哥,都怀疑了我好久。 拓跋孤看着她发笑。我就不想说你那两个“大哥”的坏话了,你别逼我说。 但是……但是你不觉得我这样,还有我平日声息轻得,真的有点不寻常? 倒是很轻。拓跋孤正色道。这个是有点奇怪。 但你还是能听见?像我一醒来,你就知道。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么?拓跋孤抬起左臂,利刃挑开了车帘。看“气氛”。 这也能看气氛? 当然。你醒了还是没醒,不一样的。拓跋孤表情不像是在说笑。 邱广寒犹疑的看了他一眼,心下暗道,我不相信。不过她随即想起一事,失色道,对了,那个随侍寡妇,她是不是也知道你藏起秘笈那回事? 是。 那么她若也把这些告诉了那些人,他们也会去找先夫人的册子,万一叫他们偶然得到了——他们若是练了…… 我封在册子里的秘笈只不过是刀法和剑法的部分。拓跋孤道。因为没料到留在客栈的时间短得只有两天,掌法与内功心法的部分还未及封入,一直在我这里。刀法和剑法虽然也很厉害,但是没有内功心法的配合,他们纵然得到秘笈,也练不得法。 那你当初留那刀剑部分给我,我岂非也不能练? 傻瓜,他们是会武之人,你是一张白纸。你把招式练到纯熟,自会从中也得到少许内家功夫的启示,他们却要以本身所具的毫不相干的内力来驱动我们拓跋家的招式,这显然办不到,强来只会走火入魔。 但……但我还是不大放心…… 拓跋孤禁不住笑道,你倒是长进得很快,已经这么把我们拓跋家的东西放在心上了? 我是在想你说过,拓跋家的武功不传外人,连娘都不能学,那么……那么落在旁人手里,总是不大好。 拓跋孤笑。又不是不拿回来了,只不过我眼下不着急。就算有谁练了一两下也没什么,到头来还不一样是叫你哥哥杀了? 你又这么自以为是…… 不是自以为是,是没必要太过谦虚了。 但假如他们人多呢? 你想这么远干什么?我说过,你会想的,我早想过。不消你担心。 邱广寒喟然道,就怕我如不给你担心,你还不高兴了呢。 我不需要谁担心,靠你们我早死了。 他说着,手一动,那刀尖便自己收了回去。耽搁了半天了。他说道。该上路了。 我跟你一起到外面坐。邱广寒连忙道。 好,出来。拓跋孤说着便先钻了出去。 三九 然而凌厉在树干上刻的只能是个“又”。没有人见过邱广寒这样一个人。就算打听过无数马车的去向,其中也并没有她。 他又想也许他们为避人耳目,是夜间行路。但渡江只可能在白天。所以他问了摆渡的,而摆渡的却什么线索也没能说出来。 也许是没有缘分。凌厉其实是猜对的,苏折羽带着邱广寒的确是赶的夜路,渡江也的确是在白天,只不过他始终没有遇上那同一只渡船。 第三天的晚上他一个人到外面喝酒。天空灰蒙蒙的,冬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夜已有点深了,酒楼上人已稀少。扶步上来的是苏扶风。她脑袋一转,看见凌厉,走过来坐下。 原来你在这里。她说道。挺晚的了,回客栈休息吧。 凌厉点点头,叫了小二来结账。 便在这一转头,竟有一样东西破空而至夺地一声,钉到了桌面上。两人都吃了一惊。苏扶风急向外看,却哪里看得到人影。 凌厉抓住钉在桌上的匕首一拔,左手扯下匕首上穿住的手帕。他心里早就恐慌起来。手帕。他想。这样面熟的手帕!苏扶风还在警觉地张望的时候他已然飞速地揭起来看完。平安。勿念。邱。就只有这五个字。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抓着手帕,抓起剑,向窗外的黑暗中跳去。 凌——凌厉!苏扶风未知手帕上是什么,见他跳出,连忙也跟了出去。 凌厉身形落地,不待站稳,忙又纵上对面屋顶。广寒!他喊道。是你么?这算什么意思?出来见我! 他沿屋走去,然而,四周无人,慢慢靠近的只是苏扶风。 邱广寒!他声嘶力竭地喊。你出来,你究竟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躲着我! 凌厉,你怎么了,那上面写着什么?苏扶风急问。 然而凌厉又怎还有暇理会她。他拼命地奔跑,寻找。苏扶风也只得拼命地追。他停下来的时候她追上了。她抓住他的手臂。别激动。她安慰他道。你先…… 放开!凌厉甩手摔开她。你不要跟着我! 除了看他再跃进黑暗里大声喊叫,她别无他法。 她慢慢地,一个人,默默地走回客栈,坐下,等他。但她想,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他也不会到她的房里来了。她久久地坐着,捂着眼睛,好似在回想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竟然来了,虽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找到人。 明天我们不走。凌厉站在门口,以一种告知的口气道。我想在这里多留一天找找看。 苏扶风点点头。她想他还来说一声,她已经觉得很好了。 你若觉得我这样对你很不好,就……不要跟着我了。凌厉跟了一句。 苏扶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她想他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我只是希望能帮上你一点忙。 凌厉摇摇头。你不想我插手你的事,我也不想把你牵连进我的事情里来。这样吧。他的声音微弱。我只留一天,没有消息的话我们就走。 但我能不能知道,那手帕……说什么?苏扶风指着他的手,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睛。 凌厉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给她。 是绣的字。苏扶风打开看着道。她说平安、勿念…… 也许她真的平安。凌厉怔怔地道。不然也不会有闲绣字了。只是她若真的没事,为什么要消失不见?她不会武功,方才多半不是她亲自掷来的。究竟她与什么人在一起? 你确信这是她绣的么?苏扶风道。 凌厉看了手帕一眼。 是她的手帕;我见过她绣的字,应该是她没错。而且,旁人又岂会这么闲,伪造这绣字来骗我? 既然她平安,那你们也可放一半的心了。苏扶风展颜道。 我也想放心。凌厉在心里道。可是现在,我却更想看见她——就像死一般地想见她! 他转念又想,不知邵大侠可有收到同样的消息——此刻我又究竟是该刻一个“又”字,还是一个“双”字呢?对了,他去那边追踪,也只需一日耽搁。我既在此一日,说不定他明天就依着记号,赶上我了。 他对于明日能找到邱广寒,几乎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适才在外面的黑暗中,他便半分线索也未寻着。他此刻只求天亮,好叫自己的心也亮堂一些,但是天亮究竟有多少好处,他也实是说不上来。 他坐了下来。究竟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一点儿也想不出来。这感觉令他觉得陌生,甚至恐惧。 苏扶风却站了起来。她轻轻地将手扶在他的肩上。不须太担心。她柔声地道。无论如何,这总比什么头绪都没有,要好得多了! 凌厉抬起头来看她。他拨了拨她的额发想看清楚她的眼神。她不动。凌厉拉她下来,亲吻她。 今晚我在你这里睡吧。他疲累地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在自己最想念邱广寒的时候,为什么竟毫没思想上的挣扎,就留在了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四〇 苏折羽尚未拂晓便启程返回,出得镇子,飞驰了仅约六里路,随身的白玉鸟儿远远地望见帐篷,就一头冲了进去。苏折羽快马加鞭,掠到近前,滚鞍下马躬身道,主人! 办完了?拓跋孤的声音道。 是。苏折羽答应。 进来吧。拓跋孤说。 苏折羽应了声,掀帘入内。 拓跋孤似乎早在此等她,坐在案前,却不见邱广寒。苏折羽猜想她在里间睡觉未醒,便放低了些声音道,折羽不知主人也来到了此地。邱姑娘交待的事情,昨夜才刚完成,其实邵…… 拓跋孤抬手止住她道,你不用与我细说,广寒醒了定会问你。 苏折羽点点头,道,那么我先去烧点热水,等邱姑娘起来好梳洗。 拓跋孤不置可否。苏折羽早也惯了诸般杂事。邱广寒起来之前她已备下热水、茶点,还洗了衣裳,简直是在勤俭持家,哪里还是之前那个一身黑衣、武功高强的神秘人物。 邱广寒见到她果然又惊又喜,连忙扯住了,问她凌邵二人情形。听得苏折羽说二人都平安无事,不由地放下心中大石,倒也自在地吃起点心来了。 他们没有问你些什么?她边吃边道。 他们并不在一起。苏折羽道。 不在一起?他们……哦,是啊,我竟没有想到,他们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么。邱广寒的语气颇显失落起来。那你分头找了他们? 苏折羽点点头,却又看了拓跋孤一眼。据我所知,他们似乎是分头在找邱姑娘你。 他们在找我?邱广寒显然高兴起来,却又难过下去。她也看了拓跋孤一眼,不说话。 我这次去找他们,可说是日夜兼程。苏折羽道。我也担心他们万一离开松江太远,就不好找了。我赶回松江,果然他们已不在。我还去了趟伊鸷堂,却得到了些凌厉的线索——原来他似乎后来又去过那里。 他又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邱广寒难过地道。他一定是去找我了。 我也是这么想。猜想他们之后沿着我带走你的方向,会找到那个岔路口。既然我从北边回来路上没有碰上,就想他们可能往西面去追。我当下就往西追,果然叫我追上了邵宣也。 邵大哥? 苏折羽点点头。我一见他们没在一起,心想手帕只有一块,如果只给了他,那么也不算完成任务了,所以只能给他看一看然后带走。 那你又怎样找到凌大哥的呢? 是邵宣也告诉我的。苏折羽道。我大概是中途错过,便回来找,果然就在离此地五里外的小镇碰到了他。 邱广寒本来心中奇怪,想开口问邵宣也怎会随意把凌厉的下落告诉了这个“可疑”之人,一听说凌厉只在五里外,不禁站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碰到他的?他还在那里吗? 昨天夜里。苏折羽道。相信他还没走。就算要走,也多半会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那——邱广寒一下转过身去看着拓跋孤。我…… 你给我乖乖地呆在这里,不要想见他。拓跋孤不紧不慢地道。 苏折羽插话道,不过凌厉似乎的确很着急地在找邱姑娘,昨晚他看见我掷去的手帕后,一直在镇上喊邱姑娘,喊了半夜。 哥哥你看!邱广寒嚷道。 拓跋孤冷笑一声道,既然他这么执著,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不走。若他当真就能这么找到你,我就让你们两个见一面。 你要说话算话!邱广寒道。 当然。我从不食言。不过你也不要忘了自己答应过的事,不准出声,不准想任何办法暗示到他,更不准离开这里。 邱广寒哼了一声,起身到里屋去了。 她起身去里屋的时候,却耍了个小手段,把一盘子点心端进去了。这一盘子只剩一块,苏折羽当然立刻跟了进去,准备着收拾盘子去洗。 邱广寒见她进来,忙拉她坐下了,想要说什么,却又知拓跋孤耳目之灵,恐怕什么都逃不过的,当下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又拱手朝她拜了两拜,这才以手指在案上写道,你帮我去引他来好么? 苏折羽吃了一惊,我?她张口表示惊讶。邱广寒只是抓着她的袖子哀求,苏折羽心中一软,点头朝她笑了笑。邱广寒展颜笑道,这点心真好吃,苏姐姐,你几时能再弄点来就好了。 苏折羽苦笑着道,邱姑娘既然喜欢,折羽现在就去多买点回来。 我知道苏姐姐最好了。邱广寒笑道。谢谢你,你一定要快去快回。 苏折羽端着盘子退出,见着拓跋孤,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她是从来没有欺骗过他的,此刻她也做不到。她只盼拓跋孤听到了两人适才的对话,主动开口叫她出去买点心。然而他并不说话。 主人,我……她只好自己开口。我去镇上帮邱姑娘多买点点心…… 拓跋孤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也好。拓跋孤总算说话。你顺便盯着凌厉。他若往这边出发,立刻回来告诉我。 苏折羽如释重负地说了声是,急忙退出了。里面的邱广寒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口咬掉了半块糕点。 这一夜苏扶风知道凌厉的心不在自己身上。 她有点绝望。从前,她想,从前,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他至少不会心不在焉,因为如果他心里没想着你,他根本就不会来。可是,她想。这一夜。这一夜算什么呢? 但她并没抱怨。其实并没任何端倪可以证实她的这种感觉,她只是觉得有点怪。她甚至想象早晨起来的时候他会为这一切后悔而把她赶走。 然而,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并没有凌厉。她想我是不是又做了一场梦? 凌厉出神地坐在桌前,望着小小的窗格外小小的远处。 苏扶风小心地穿衣下地。她也倚到桌前坐下了。未事梳妆的容颜有种撩人的妩媚。 但凌厉却没有去看她的这种妩媚,仿佛他感觉不到。他只是出神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出神些什么。 而苏扶风却看见了。他那只收回来垂在桌沿的左手,握紧了昨晚的那条手帕。 早晨在静默地流走。 今天我去镇上转转。凌厉半晌回过头来道。你就留在这里吧? 你……你不会不回来吧?苏扶风小心地问。 凌厉一笑。你这么不放心,那跟我一起去? 苏扶风也笑道,我怕你不要我呢。 凌厉抬起手背在她颊上从下往上一蹭,道,你不赶紧洗脸去,坐在这儿陪我耽误时间么? 苏扶风站起身来。听起来凌厉并不似她想的那般可怕。但谁知道呢——现在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默默地洗了脸,梳妆完毕。然后转过身来。 我还是不去了。她低着头道。我怕我总是…… 话音未落,忽听凌厉喊道:什么人? 她一惊,凌厉已抓剑站起,向窗外跃了出去。他已能看到远远在逃走的正是一个黑影。是她——这个背影——应该就是掳走广寒的人——凌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运足了轻功,追着那人而去。 苏折羽掠回帐篷前面,已有几分微喘吁吁。她连忙禀报了拓跋孤说凌厉已向这里行来。里间偷听到的邱广寒知道她是替自己引来的,心下顿时也紧张起来。 拓跋孤叫苏折羽掀开了帘子。有几分晨光洒入了屋内来,甚显温暖。苏折羽朝外看看,道,大约还有二里地——他们便可到这里。 他们?拓跋孤道。他不是一个人? 不是。苏折羽道。他与…… 话正说到这里拓跋孤却摇了摇头。苏折羽回头一看,远远已可望见那两个人影。拓跋孤叫她走到近前,俯身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苏折羽应了。拓跋孤又转身向邱广寒道,你不准出来。 我知道了!邱广寒烦躁地道。 拓跋孤一笑。我可以进来么? 随便你么!邱广寒耷拉着声音说。 拓跋孤一掀帘子,邱广寒就拼命朝外张望,但帘子立时又垂下了。 拓跋孤伸手拿掉旁边一小块暗挡,恰如打开一扇暗窗。尽管放心。他说道。我会让你看清楚的。 邱广寒瞪大了眼睛看。远远地的确转出了人影来。凌大哥!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真的是他么?她鼻子一酸。这么多天没见了——但是,后转出来的却是个淡红衣衫的女子,尚看不清什么模样。邱广寒心里一怔。那女子是谁? 远处凌厉与那女子似是站住了,在说些什么。她心中暗骂他蠢。我在这里啊!她默默地喊道。你现在站住干什么,偏偏要急死我么?这么明显的一个大穹顶,你看不出来么?跟别人废话些什么! 然而凌厉与苏扶风似有许多话要说一般。拓跋孤不由冷笑了一声,道,我看他似乎不是来找你的,我都有点替你着急了。 你别胡说,凌大哥与我是好朋友,他决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拓跋孤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凌厉却伸臂去搂抱苏扶风。邱广寒心下重重地一愣,拓跋孤却一下把暗挡推上了。 你还看么?他说。不如睡觉吧。 邱广寒气极,便要往外走,口中道,我非好好地说他一顿不可,这种时候他还有这心思呢! 你想叫我杀了他是吧?拓跋孤不冷不热地道。你敢再走一步? 哥哥……! 回来! 邱广寒只得悻悻地走回原处。拓跋孤哼了一声道,我早说过这样的人是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根本也不配做你的朋友。你反说我不知道他是好人。 但他的确…… 邱广寒只说了这四个字,拓跋孤突然又低声道,别说话。邱广寒忙点点头,看着他又挪开了暗挡,只见凌厉竟走得更近了,那淡红衣衫的女子却不见了。 她的心又悬了起来。我在这里——她又默默地重复。你要是能听见多好。凌厉几乎走到了帐篷的门口。她觉得自己要发狂了。哥哥!她拼命摇拓跋孤的手,拓跋孤却浑如未觉。 而凌厉却走过去了。 邱广寒难以置信地看着凌厉视若无睹地从眼皮底下走过。她想难道——难道真被哥哥说对了,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她只觉得脸颊上一凉,泪水已挂了下来。那一边,苏折羽也走了进来,道,他往前面去了。 这也值得哭么?拓跋孤看着邱广寒道。我倒算认识凌厉了——你费了这么大劲让折羽把他引来,怎么样,现在输得服了么? 苏折羽顿时一阵惶恐,慌忙跪下道,折羽错了,不该欺瞒了主人。请主人责罚。 拓跋孤并不理睬她,只向邱广寒道,你心里还抱着什么希望么?还有一个邵宣也没露面,你想说他会比凌厉好一点儿? 我——我明白了!邱广寒突然地道。是不是你捉弄他了?你是不是让苏姑娘设了什么不方便靠近的东西?凌大哥不可能这样的——就算他没看出我的暗示,他看到帐篷也会觉得奇怪,一定会问一问的! 是又怎么样呢?拓跋孤道。你能叫折羽去把他引来,我当然也能叫折羽摆个简单的假象。他连这个都看不穿,你要我相信他很聪明么? 你根本就是骗我!你耍手段!你叫我不准出声、暗示,不准让他发觉,我都听你的,受了你的要挟;结果你自己却不守诺言。你说你就把帐篷放在这里等他来,说得好像很慷慨,结果却完全不是那样。你……你根本是怕输给我,你是个小人! 拓跋孤脸色一刹那沉了下来,不假思索地挥了邱广寒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清脆脆。 跪在地上的苏折羽也慌了,连忙去扶邱广寒。拓跋孤却扫了她一眼。我没叫你起来! 苏折羽慌忙再跪倒。拓跋孤哼道,我还没跟你算这笔账。我告诉你,你的主人就是我一个,你只消听我的话就够了。就算邱广寒是我的亲妹妹,你在这里要做的也只是保护她的安全,而不是用她的意思来违抗我,听明白了没有! 苏折羽不住点头道,折羽明白了。她不敢看别处,觉到拓跋孤走到了自己面前,大着胆子微微抬头间,也被他再打了一个耳光。 她不敢去捂脸,只是低着头道,谢谢主人。 出去吧!拓跋孤没好气地道。 他坐下来。此刻这屋里只剩了他与邱广寒二人。 邱广寒的眼泪早挂了满脸。她拼命地抹去了,泪却拼命地流出来。 拓跋孤这次却半点也没安慰她。你以为我只是不想输给你?他冷冷地道。我本来就不可能输——现在只不过不想叫你输得太惨了!若不是为了你,那种人我看都不想看一眼——你再惹我,我就杀了他! 你真有本事就去呀!邱广寒愤怒道。你只会在这里威胁我,你根本比不上他们! 那么你就给我在这里等着!拓跋孤竟然真的站了起来。中午之前我带凌厉的人头回来! 邱广寒还没来得及后悔,只觉银光一闪,拓跋孤反手抽了屋里的剑。门帘掀起。她只及听到拓跋孤对苏折羽说了句,看住她。她扑出外面喊不要,拓跋孤却已消失在门外了。 我错了,哥哥,我错了!她喊道。你不要伤他! 然而苏折羽坚决地拦住了她。邱广寒哭着,蜷缩着,害怕万分地发起抖来。难道因为我一句话,凌大哥真的要遭到不测了么? 她以死相胁,但这一次苏折羽毫不为所动。她甚至用绳索将她绑了起来,甚至塞住了她的口,令她无法说话和咬舌。 对不起,邱姑娘。她低声地说。我真的……不能再帮你了…… 四三 邱广寒回到拓跋孤处,努力换了副心情。堪堪过了一个半时辰,拓跋孤运功完毕,手掌已几乎看不出异样。苏折羽自然照例先禀报回来。拓跋孤只淡淡嗯了一声,叫了邱广寒过来。 现在满意了吧?拓跋孤说道。结果我还是输了给你,没取他的人头回来。 邱广寒却一下子跪倒了道,是我不好,我的错,哥哥,我不跟你争了,我真的不跟你争了。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拓跋孤禁不住笑了道,原来你没想找我报仇,那是我太小人之心了?他扶她起来到椅子里坐下。 哥哥——邱广寒抢道。我谢谢你——是真的——我真的谢谢你手下留情,我知道这对你是很难的,你说过的话,总是一定会做到,要你这样放过他,我知道你……这些都是为了我……! 那倒没什么。拓跋孤显得心情不坏。 你当真——不生我的气了? 拓跋孤摇头。 那个……邱广寒小心翼翼。我听苏姑娘说,其实你是去试探他的,不是真的想杀他。到底……是不是? 是有一点想试试他的意思,但他如果都经不起试,死了也不怪我。 那现在你觉得他……怎样?邱广寒不无紧张地道。 也不怎样吧。虽然看反应不算徒有虚名之辈,却很奇怪他好像——新手一般没有临敌经验。 不会吧?也许是因为……因为被你吓到了吧。邱广寒微微抿了抿嘴。 如果因为别人气势汹汹就慌了,那不就是所谓“新手”么?拓跋孤笑笑。不过我说的“新手一般”,是说的他招式看起来都仿佛是临时想出来的,没有成章可循,好像他以往完全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似的。我与他交手他总共递了三十七招,没有两招相同。这种临时支招,破绽甚多,像他这样,简直有点惨不忍睹,不过有本事做到这样,这个人也须要有极快的反应才行。你可以认为——他唯一的优点就是这个了。 我不懂这些的。邱广寒道。不过至少在你口中他不是一无是处,我也就满足了。她说着笑起来。 就这一点来说,也许……还真的很少有人能比得过。拓跋孤似乎在回想。他非但支招迅速,变招也快得很,大约他自己也立刻省出自己上一招的破绽所在,所以立刻去补。如果他能占到先机,取胜并不难,只是一旦被逼到只能采用守势,那就很难翻身。 也许……做惯他那一行的人,都是攻强守弱吧。邱广寒喃喃自语。其实你说的这些,他自己似乎也知道。我听他说,他小的时候跟他大哥学了一点基本功,可是后来就靠在一次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己摸索了,虽然也想有所进境,可是……却连个能指引的人都没有,也没有能照着习练的剑法——大概也就是为什么会像你说的,每次用剑,看起来都不太一样。我当时还安慰他,说他已经很有天分啦,他好像不是很相信。不过如果他知道你也这么认为,那一定会相信我不只是安慰他而已嘛! 拓跋孤笑。他知道不了的。 邱广寒的笑又收敛了,悻悻地道,好罢,那还说他干什么! 那么就不说。拓跋孤站起来,顺手将桌上的一柄剑放到旁边的柜上。邱广寒却一下子怔住了: 这……这不是凌大哥的剑么,哥哥,你怎么拿了…… 你不是说不说了么?拓跋孤转回来看着她。 但这剑是他的宝贝,若不见了,他定会着急的! 拓跋孤从身后抽了另一把剑出来。邱广寒只见剑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缺口。 我方才用它与凌厉交手。他说道。虽然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我的剑却远非他剑的对手。天下人抢夺凌厉的宝剑,看来也有点道理。你和折羽把他们人带走了,剑却忘了,我自然拿回来了。 拿去还他好么,哥哥。邱广寒道。这是他的东西。 拓跋孤笑。反正我这也没有能用的剑了,不如借他的用一阵。下次我若高兴,就还给他。 邱广寒想了想道,好吧,我不跟你争。剑在你手里,总比被伊鸷堂拿走强。 如他有本事找到我夺回去,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邱广寒泄气道,他再二十年只怕都不是你对手! 这次是你说的。拓跋孤大笑起来道。不是我。 哥哥——我还想问你。邱广寒回头见苏折羽始终退在门外,就小声地道。上回你不是跟我说你们的武功不传外人的么,为什么你却教了苏姐姐? 那有什么打紧?拓跋孤道。苏折羽这样的人,随时可以除掉的。 哥哥!邱广寒喊道。 拓跋孤大笑了起来。起初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有点离不开她了——否则也不会见到那个女人长得像她,都没下得手去。 邱广寒松了一口气道,苏姐姐这么好,你若只是利用她,想日后除掉她,那真是太残忍了——你也觉得那位姑娘像她? 拓跋孤朝门外看看,喊了声,折羽,进来。 苏折羽进来,立在一旁道,主人有何吩咐。 我问问你。拓跋孤道。苏扶风与你长得很像,你注意到了吧? 苏折羽点头道,是。 你说你没有姐妹? 苏折羽点头道,是。 这么巧你们都姓苏? 也许是巧合。 那位姑娘叫苏扶风?邱广寒插嘴道。她叫扶风,你叫折雨,这明明是……同胞姐妹的名字么! 苏折羽抬头道,折羽是羽毛的羽,而非雨雪的雨。我与她并无任何关系。 就算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会拿你怎样。拓跋孤道。只不过你最近做事,有点令我不放心。 苏折羽低头道,折羽以后不敢了。 算了。拓跋孤道。被我妹妹摆那么一两道,我也没道理罚你。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话。 我知道了,主人。苏折羽垂首而立。 你去准备一下。拓跋孤道。吃过午饭之后我们就走。 邱广寒还未来得及反对,苏折羽一声不抗不争的“是”将她的话压了下去。 凌厉醒来已是晚上,与邵宣也赶到这地方,自然早没了帐篷的影子。 他已经跑得脱力,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还是没赶上。他摇着头,随即狠狠地用双手拍打地面。我真恨我自己!他痛声道。我明明看见它,却走过去了——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傻的傻瓜! 凌兄弟,别太激动。邵宣也道。你我都是一无所获,你若是傻瓜,我又算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非但保护不了一个女人,还几次地被她所救;好不容易她留下了暗示,我偏偏自己去错过——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很聪明——结果呢?原来我什么也不是,我根本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一点儿用也没有! 凌兄弟,你冷静一点儿,听我说!邵宣也道。我与你一样,心里挂念邱姑娘,关心邱姑娘。她这次失踪我也想以我自以为多年的江湖经验,判断可能的去向,把她找到。但我也失败了啊!要知道,今天我来客栈的时候,她也许才刚刚走——因为连门都还在摇晃!但是我却不知道她曾来过,我根本没想到这种可能,就像你也不可能想到那帐篷会与她有关。身处江湖本来就处处会有意料不到之事,我们也不会未卜先知。你遇到危险为她所救,你该感到高兴,一则为自己有这样的运气,二则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三则也为她——她既能救你,想必更能自救,所以想必她不会吃太大的苦——这样想,不是就要好很多么!你若觉得亏欠了她的恩情,等你伤好了我们照样去找她,假如她当真为人所困,我们尽全力救她出来,总也好过你此刻就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她救你,说不定就为了你日后救她,你又岂能尽在此徒发自责的感慨而已! 那你说——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心安理得地回去躺着么? 将伤养好自然是大事了。邵宣也道。正好趁这个时间,我们想想对策,也不算干等了。 凌厉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低下去。 多谢你,邵大侠。他说。若没有你,我实在有点…… 你又何必见外。邵宣也道。我们先回客栈吧。苏扶风一个人在那里,怕不太好。 凌厉点点头,吃力地站起来,叫邵宣也扶着,往回走去。 你很奇怪。他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并没有这么冷静,尤其是广寒的事情,你会很着急。 邵宣也笑笑。那也许是因为你着急了。他说。你这么激动,我若也一样激动,只会坏事的。何况,邱姑娘是我的朋友,你也一样是我的朋友。她失踪固然是大事,你受伤事也不小。其实我心里也乱,我也分不清哪一件事更重要一些,我只能告诉自己——我能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要先做。比如,你只要听劝休息,伤就会好;而邱姑娘的事情,我却还无能为力。 这些道理谁不懂呢。凌厉苦涩地笑道。但是谁又能每时每刻这般理智清醒。 好了,别说了。邵宣也道。你还是听我的,暂时别多想。另外,暂时多照顾苏扶风吧。虽然我们明月山庄与她的过节是抹不过去了,不过单就这次事情来说…… 你别再提她。凌厉打断道。她啊,她也是个不要命的人。 但你对她却不似对邱姑娘那么内疚?邵宣也道。因为你觉得她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 废话!凌厉不耐地道。她自己愿意的。我早说过和她断绝关系,她偏偏还要跟来。 邵宣也失笑。凌厉的名声,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凌厉不语,半晌道,我当然不希望她有什么三长两短。适才她就躺在我边上,我知晓她大概是什么情况。 我想呢,你醒来竟然对她不闻不问。我也是叫大夫看过了。她幸好倒无性命之忧,但内伤比你还重些。你都是些外伤,当时没死,慢慢伤口愈合也就好了。 凌厉叹了口气。其实那个人要杀我,直是易如反掌,根本不会在我身上留下任何一道多余的伤口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其实不想杀你? 我也不知道。他明明带着杀意来的,但是……我那时候真的想不了那许多。广寒突然出现的时候我只以为她和我们一样死定了,现在看来,我晕过去以后,那个人可能拿着我的剑就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倒是说说你,那天分开之后,有什么情况么? 邵宣也摇头。我到山前为止,打听来打听去,却从未有人见过邱姑娘这样的人,也没人见过那神秘女子模样的。那山更是封山未开,原来要到近清明之日才会放行,此刻只有持官府特制通行令才能过去。我打听了下,近日并无可疑人过山,便决心返来找你,有一天路上突然遇到那神秘女子。她说,邱姑娘有样东西要给我看看。便是那块手帕了。我看了之后追问她将邱姑娘藏去何处,她不答,反问我你在哪里,说这手帕必得让你也看见。我便叫她将手帕交给我,我说我会去找你,她坚不肯应,只追问我你的下落。我也无奈,便让她与我同行——那时想的是可以在路上问出些什么。她当时答应了,但是后来她可能是发现了可以依“又”之暗记找到你,便不告而别。 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你白天没能发现所谓帐篷找到邱姑娘,根本不算什么。我见到那神秘女子,却让她又走掉……但我却是明白,很可能真的动起手来,我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如果你白天真的跟那女子正面有所交锋,那……不见得是好事。 四四 两人慢慢往回走时,苏扶风也慢慢地回复知觉。一股很苦的味道在心里乱窜,叫她一动也不敢动。奇怪了。她望着床顶。这不是我昨晚上睡的房间么? 她想起凌厉来,转头去看枕边。枕边却没有人。难道他遭了不测?她握紧拳头想动,但是——看这被子——明明是适才还有人在旁边躺过的样子。握紧的手心猛一阵抽痛,她才想起自己手心重伤,将双手举起到空中——包扎好了?是谁?凌厉么?他又去了哪里? 不能动,只能这样躺着。等了很久,门外忽有响动。她紧张起来。门却吱的一声开了。凌厉叫邵宣也搀着,好不容易走了进来,第一眼往床上看——四目相对。 你醒了?他颇有些如释重负地道。 你去哪里了?是你送我回来的?她这么问着,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只好又转向了邵宣也:或者是你? 别问了,都不是。凌厉答道。你觉得怎么样?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浑身都难受得不得了。苏扶风道。白天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找你麻烦? 我都不知道呢。凌厉无奈地笑笑。当时不是说好你先回去的么,怎么又跟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走过去,眼皮突然猛跳不止。我担心不是好兆头,所以就追来了。幸好——幸好还帮了你一点忙。 凌厉拉住她伸在被子外的手。算我欠你一次。 不用了。苏扶风轻轻地笑笑。你以前帮过我很多。 你不是都把人赔了给我了么。凌厉逗她。 但是没有我你一样是凌厉;而没有你,我却不会是今天的苏扶风。 好了,别说了。你休息吧,不是说浑身难受么? 你陪我说话,我好得多了。苏扶风道。 凌厉回头看了眼邵宣也,对于始终把他晾在一边略有歉意,微一沉吟道,明天我再来与你细商广寒之事,可否? 我并不是想打搅你们。邵宣也道。只是我担心你自己都照顾不来,如何照顾别人? 我没什么事的。凌厉道。倘若有,我一定叫你。放心,我不会见外的。 邵宣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好,我过去了。你自己小心。 苏扶风瞥见邵宣也掩上门出去了,不由嘻地笑了一声,娇媚地枕住凌厉的手道,他倒真把你当朋友了。 他不找你报仇,你就谢天谢地吧。凌厉道。换作别人,趁我们俩昏迷之时,早一刀杀了你。 到底是谁救了我们? 凌厉不欲在她面前提到邱广寒,只道,我也不知道。我醒来便已在此。邵大侠依标记赶来找我,见到我时我们都躺在这里。 你适才也晕过去了么?苏扶风心疼地道。你……你难不难受? 我是男人,自然不会像你那般没用的。凌厉笑道。我早就醒了。 苏扶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时——我真害怕。我从来也没见到过这种情形——见到你伤得那么重。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可能会死,而且死得那么容易。现在我真觉得我明白了不少——原来一个人的性命,真是那么脆弱的。 想这么多干什么。凌厉安慰她道。反正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你很快就能找到你这次任务的目标了。 苏扶风摇摇头。我唯一的福,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惜我知道我是得不到的。 凌厉的笑意收敛了。他并不喜欢她提这个,但是也不想在这时候出语伤她。他只好沉默。 你们要找的人——也没找到吧?苏扶风转开话题问。 没有啊——凌厉苦笑。唯一的线索也失去了。而且,我的剑也被人拿走了。 什么?苏扶风吃惊地道。是白天那个人? 嗯。 这么说他是来夺剑的了。苏扶风轻声道。我早跟你说过,离开黑竹会是很危险的,你偏偏不听。什么样的厉害人物都有啊! 这个我也知道。凌厉道。只不过不碰上的时候,是不会相信,也不承认的。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苏扶风道。不该离开黑竹会的。 凌厉摇头。没有。 你还认为自己是对的? 凌厉笑笑,不语。 凌厉,其实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我们回去和大哥说,他一定容许你再回来的…… 凌厉却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好吧,不说了。苏扶风轻声地道。赶快躺下吧,你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凌厉点点头,熄掉了灯,慢慢地挨着苏扶风的身体,躺了下来。 他们仰面躺着,像从前许多次一样,不说话地只是躺在一起。所不同的是,苏扶风闭上了眼睛,在这黑暗中沉沉睡去;而凌厉却瞪着这黑暗,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发现自己睡不着,脑子里飘来荡去的,都是白天交手的情形。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练剑的经历,此刻却实在想拿起剑来,随心所欲地发泄一番——可惜,并没有剑。非但剑没有了,人还受了伤,不可能用力。 他反反复复地思忖自己递出的剑招,然而,却还是记不清了——我当时只求保得一时是一时,连自己在做什么都迷糊了,怎能把招式记得清楚呢?只有偶尔那么一两个细节,如同火花绽裂一般,还保存在自己脑海里。一想到,伤口又一痛。 这么回想着,迷迷糊糊地倒是进入了睡梦。然而梦里也尽是这场打斗。突然是苏扶风,突然又是邱广寒,这两个女子挡在他的身前,尽皆浑身是血。他不由地大喊一声住手,跳了起来。 这一跳起来原来是浑身一震,他醒了过来,周身剧痛,满脸是汗。惊醒的苏扶风忙不迭要侧起身来按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这一侧身她自己却胸口一阵剧痛,倒抽了口凉气,转回过去又仰面躺倒。 凌厉多少也觉得她的动作有异,起身看她道,怎么了? 窗格微弱的曦光中,只见苏扶风脸色煞白,却强挤笑容道,没什么——你适才做了恶梦啦? 我没事。你脸色很不好,是内伤发作? 苏扶风摇摇头。只是胸口……很疼。她笑了一下。我刚才忘记我不能动的了。没事,我这样躺着就好。 凌厉反倒紧张起来。你当真没事?他看着她的脸色。我看看。 他将被子稍稍掀去,要解苏扶风衣襟。苏扶风反倒伸手护住了,道,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你一动就疼,我怕你有什么暗伤。凌厉善意地看着她。 其实……其实没什么,就是肋骨似乎伤了,但此刻已经接上了。苏扶风小声地道。 肋骨?凌厉吃惊道。你怎么不早说——这当然痛得厉害了!接得好么? 他说着隔衣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两肋。还好。他自语似地道。你千万别再动了,知道么! 苏扶风敛容哦了一声,看着凌厉。外面天光益发青白了。凌厉给她盖好了被子,道,这几天你就在床上不用下来了。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你不帮邵宣也找人啦? 当然要找,不过等你好了再说吧。 我很快就好的。说不定我好的时候,你自己都还没好! 凌厉笑。那不错,你还能照顾我两天。 四五 马车行到黄昏,拓跋孤等三人早过了凌厉等三人所在的镇子,在别处宿下了。 拓跋孤又把苏折羽叫过去——这令邱广寒紧张地等待着苏折羽是否又要挨骂了——果然拓跋孤决不可能夸她什么的,至少这段日子决计不会。 今天马车怎么走得这么慢?拓跋孤听起来十分吹毛求疵。你是不舍不得离开方才那地方? 不不,不是的。苏折羽慌忙否认。 那你在想什么?有心事么? 没有。苏折羽低着头。 明天我们雇个人来赶车。拓跋孤道。你现在去找找。 主人,我……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明天我一定赶快一点。苏折羽急道。请主人原谅我这一次…… 不是这个缘故,现在恐怕邵宣也和凌厉都认得你了——少抛头露面的好。 苏折羽松了口气,道,谢谢主人照顾,折羽这就去找。 拓跋孤笑。是照顾你么?是不想叫那两个人找到广寒了!我几时照顾过你? 苏折羽呐呐地道,主人一直很照顾折羽,折羽知道的。 还不快去?拓跋孤露出了不耐之色。 你又这么担心干什么?邱广寒在一边小声地道。凌大哥受了伤,邵大哥与他在一起,几天之内都不可能追过来的。等他能动身了,我们早在松江了! 我看我还是当心一点的好。拓跋孤的口气有七分戏谑。万一凌厉真的拼了命出来追呢? 恐怕……不会的。邱广寒道。他醒来应当会知晓我平安,就不会那么莽撞了。再说邵大哥也在,他不会任由他不要命胡来的。 那么万一邵宣也自己追过来呢?拓跋孤反问。 邱广寒沉默了一下,道,不管怎么样,哥哥,你不要再对他们动手了好么? 好。拓跋孤答应得倒是很爽快。只要你听话,我何必为难他们。 邱广寒心下一宽,转念道,可是你还是决定要去松江对付伊鸷堂? 当然。 你不单是为了我吧?邱广寒小心地道。 拓跋孤反倒一笑。那你说说我为了什么? 邱广寒道,你初入中原,是不是想先做出点惊动武林的事情来,好叫人知晓你的名头? 确有此意,拓跋孤笑道。但终究还是为了你,不然江湖上门派这么多,我何须单单挑他伊鸷堂。 这么说——我倒成了你的借口了? 拓跋孤摇摇头。我一开始是没有这个念头的,只不过想替你教训教训伊鸷堂的人。而且我其实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的身份。我说过,我到中原也有一年了,虽然积极地在等青龙教的空子,但还不觉得时机成熟。可是眼下听说青龙教进一步西退了——连几个小帮小派,也可欺到青龙教的头上,可见此刻的青龙教,早不及当年之一分。我想夺回这教主之位容易——能挑了伊鸷堂,自然早能挑了这一盘散沙般的青龙教——可是我不能这么做。青龙教是拓跋世家赖以存在的根本,我不能对它兵刃相向。但离开十八年,就算有拓跋这个姓氏证明我的身份,我如何令其他教众不再像怀疑爹一样怀疑我?我又如何令江湖中人重新看得起青龙教?除了我先证明自己之外,别无他法。正好要替你出气,这件事如果办下了,就算我不想出名也很难。 那是因为这件事根本就很难办到! 那是自然,否则伊鸷堂早没有了;人人都能挑它,我就不用来了。 邱广寒一霎不霎地看着他。哥哥。她有点直觉似地不寒而栗。你这样处心积虑想要的——只是青龙教么? 先拿回青龙教。拓跋孤道。其他的再议。 邱广寒默不作声地转开头去。此刻她已见识过她这个哥哥的本领。她已不敢再说他自以为是。她虽然不懂武,却也知道,只要他有野心,他也许什么都可以得到。 四六 车行二日,终于抵达松江县。 拓跋孤遣走了那车夫,改回叫苏折羽驱车,向江滨客栈而行。邱广寒在车厢里听得车轮辘辘之声,益发不安起来。 等会儿苏姑娘跟你一起去么?邱广寒不安地问。 她留着陪你。 你不是……历来很喜欢叫她先调查一下情况的么?这一次什么也不知道地,就闯进去了? 叫她调查?之前她混在里头够久了。 他说着,看看前面,道,今天车倒是赶得很快,中午之后我就能出发。 你——你不等天黑再去?邱广寒骇道。白天去太明目张胆了! 晚上对我有什么好处么?拓跋孤道。不过,我是得到晚上才能回来,太晚的话你自己先睡吧。 怎么睡得着!邱广寒叫道。若非我不会武,我一定要陪你去的! 我也不想你离我太远;只可惜这种场面,不是你应该看的。 邱广寒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我害怕。她焦急而又低声地道。我不怕那种场面,却怕你会出事……你答应我…… 不会出事。拓跋孤把手脱出来。 你听我说!邱广寒大声地道。你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走,不要勉强,好不好? 你也听我说。拓跋孤道。一件事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也不会去做。 他又抚了抚她的脸。当然了。他说。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别人说纯阴之体不会动感情,看来绝非如此。 焦虑。邱广寒只能强抑住自己的焦虑,告诉自己,过了今天,一切都好了。 四七 然而,拓跋孤后来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后悔没有派苏折羽先来看看——他没有料到伊鸷妙会不在。非但伊鸷妙没在,留在这里的一线忍者都少得可怜。当他闯进苗府看见朝自己涌来的几乎尽是襟上二线与三线黑衣人时,他心里很有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这虽然并没让他改变计划,只是这件事变得复杂了:他的目标与其说是伊鸷堂,还不如说是伊鸷妙;此刻伊鸷妙既然不在,看起来是聚集了伊鸷堂中的高手,做一件什么事去了。 拓跋孤首先想到的是凌厉。伊鸷妙这段日子,最大的目标就是凌厉和凌厉的剑;上一次没能得手,以她的性格,决计是耿耿于怀。伊鸷堂找人的本领既然一流,那么现在她说不定已有了凌厉的线索,向那边而去了。 不管她是为什么不在,拓跋孤都很有点被自己这种失算激怒,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他们的这种缺席却能为他数日之后的某个阴谋添加一点注脚。 天光照得忍者手上的刀尽皆白晃晃的。拓跋孤一闯进去,顺手就掩上了门。十数个黑影不发一言地举刀向他斫来。这种不打招呼就动手的方式反而正中拓跋孤下怀——因为他也不想废话什么,对于那些显然连凌厉都远远不如的对手,他左手的刀一弹出来,只一展,已绞碎两条手臂。也好。他想。今天我就用刀。 府内尚留有四名一线忍者。这四人眼见拓跋孤手起刀落,如入无人之境,登时感到形势不妙。此时有一人终于开口道,来者何人,为何找我们伊鸷堂的晦气! 拓跋孤刀一晃,四周人连忙退开,凌乱地搭住这个圈子,还是将他围在中心。这个时候拓跋孤还不知道伊鸷妙并不在府中,只是对来的尽是二、三、四线之人,颇感意外与不悦。 伊鸷妙呢?他问。 那人强笑了一声,道,我们堂主岂是你说见就见…… 话音未落,拓跋孤左臂一挥,数尺之外一名三线忍者正当其路,头颈竟顿时断裂,一颗头颅咚地一声坠了下来,溅起一地红稠。周遭数人皆惊骇后退,一时间连这院子都屏住了呼吸,数十人所在之地竟没有半点声息。 伊鸷妙呢?拓跋孤又问了一遍。 那一线忍者脸上蒙着黑布,但脸孔早已骇白,再不敢说出半个不字来。但糟糕的是,伊鸷妙的确不在。 堂主她……出去了。他勉力地道。 是么?拓跋孤冷笑。真巧啊。 众堂众见他冷笑,人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此时只听右首那一线忍者竟也挤出一声冷笑来,道,堂主昨日便已离开,恐怕阁下早已知晓——否则又如何有胆敢一人独闯我伊鸷堂! 拓跋孤哼声道,你未免太小看了我拓跋孤。也罢——我本也没打算留你们活口。他说着,左手一动,几名堂众早站不住,拔足向内堂拥逃而去。几名一线忍者拦阻不得,只得硬着头皮,拔刀准备应战。拓跋孤却大笑道,素闻伊鸷堂忍术超群,人人皆受严格训练;此刻大难临头竟作鸟兽散,未免太令人失望了吧! 那四人互相一看,齐地竖刀而起,向拓跋孤扑来。拓跋孤脚步一错,左刀右掌齐推,逼出一条道路来,竟径自往里去了。四人一怔,向里追进。 只见拓跋孤追上了前面奔逃的众忍者,这一下登如虎入羊群,沾者不是死于刀刃,便是毙于掌风,无一幸免。四人看得骇然,只觉杀人于此人来说,直如切菜一般容易——而这些伊鸷忍者放在江湖上,也好歹是颇受人忌惮的人物。他们自己平日虽也杀人无算,但也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不觉从脚心一直麻到头皮,仿若遇到了鬼魅。 右首那人刀一挺,低声道,快动手!趁现在人还多,合力拿下他,否则更无机会! 另三人会意,刀也一挺,整齐划一——伊鸷长刀二人便可成一阵,四人之阵更是绵密狠准,从不留一个活口。 拓跋孤只觉身后骤冷,连空气都变得锋利起来,心下哼了一声,转身右手推出一掌。四人眼见他左手刀正与旁人交手,只道他必不能以肉掌撄己四人锋芒,是以全力扑来,却不料拓跋孤推出一掌,竟令自己阵中这寒气陡然间消弭无形,迎面翻滚来的竟是股热浪,将冲在起先的那名一线忍者掀了开去。 拓跋孤自己早又钻入战阵。几个回合下来,整个内院的堂众亦所剩无几,且已战战兢兢,只欲逃走。他并不留情,出手狠毒,再将这数人尽皆添作刀下新鬼,只不理会那四人,再往里闯,直至阶梯尽头后园的门洞处,那缀在他身后的四人才终又喊道,不得入内! 拓跋孤站定,慢慢转回身来。一身的血腥和充满杀意的双目令他显得狰狞且可怖,然而他高高在上,又仿若一个无可匹敌的君主,叫人望而生畏。他看着这四个人,慢慢地抬起了左臂。 本想留你们多活半个时辰。他冷冷地道。你们偏偏要自寻死路。 四人中的一人先前吃了他不少掌力,此刻已感勉强。但这四人自知难逃,还是排成了一排,整齐举刀,突然发一声喊,向拓跋孤冲来。 拓跋孤左臂挑开来招,右掌一推,全然不必在意他们阵中互补之气网如何结成,便已将之打散。左手跟着一挥。刀刃竟剖开一人肚腹。他伸手将这尸身推倒,手掌向下已捏住另一人手腕,反转一扭,将他腕骨错开。那黑衣人大叫一声,刀已落入拓跋孤右手。拓跋孤反肘一打,将他击倒在地,手中刀跟上,又取他性命。 此刻他左右皆刀,与剩下二刀相斗,早已没了任何悬念。那二人已招招拼命,双手握刀,横削、竖砍,几如发疯。拓跋孤却不以为意,右手招架一人,左手擅用之刀略使巧力拨开那砍来的力道,迅速抬肘跟上一刀抹在那人喉口——那忍者立仆而亡。此时那最后一人也早绝了生念,手脚都突然一软,向下摔倒。拓跋孤右手刀即跟下,一刀刺入他小腹。 这黑衣人竟一时未断气,死死抱住了插在腹中之刀。这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刹那他的脑中却陡地灵光一闪,圆睁双目道,拓……跋……难道你是…… 拓跋孤微微一笑。知道就好。他右手将刀一拔,黑衣人腹腔洞开,鲜血涌出,立时身亡。 拓跋孤随即转入后园。 伊鸷妙竟果真不在这里。拓跋孤皱眉,将苗府每个角落搜了个遍——只找出两名躲起来的四线黑衣人,问出伊鸷妙是带了几名一线忍者走了,至于去何处又不得而知。话语问完,拓跋孤随手将这最后两人也彻底结果,整个苗府,此刻已变为静寂的地狱。 拓跋孤却并不急着走。他又回到伊鸷妙的房间——只有这里的墙还是白色,并无血迹。他伸手取下伊鸷妙妆台上的青铜镜,右手轻轻一捏,捏下一块来,于掌心碾成了青色的粉末,与墨一起研开。他取笔饱蘸了,不疾不徐地在墙上绘出一幅青龙来。 四八 两日,转瞬即过。 邵宣也未及敲门便闯进了凌厉房间来。你听说了么?他掩饰不住激急之色。伊鸷堂出事了! 出什么事?邵宣也的表情让凌厉觉得事情似乎很严重。 松江县总堂前日叫人给挑了,当时在堂内的一百零七人全数丧命! 有这样的事?凌厉不禁站了起来。是什么人干的? 邵宣也摇摇头。眼下还不知道。有说是青龙教,因为伊鸷妙房间的墙上,有人留下一条青龙的图案。 那么伊鸷妙也死了么?凌厉追问。 恐怕没有,因为那天她不在总堂,此刻是否已闻讯回去,倒是不得而知。 青龙教——青龙教不是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么?自从上任教主拓跋礼突然身故之后,始终一蹶不振——它有什么本事把伊鸷堂弄成这样? 别说是青龙教。邵宣也道。现今江湖上,有哪一个门派敢轻易去惹伊鸷堂! 难道看不出下手之人武功来历么? 对了,我正想告诉你。邵宣也道。据听到的消息说那些人有三十余个死于内伤,脏器被掌力震裂。另外约七十人死于外伤,从伤口情况看,凶器比较像刀。 是刀么……凌厉似是松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凌兄弟?邵宣也有点奇怪。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这么说就不是那个人了?苏扶风在旁边插话道。 哪个?邵宣也问了一句,突然省悟:前几天打伤你们的那人? 凌厉点点头。我是有点怀疑——你说到江湖上有什么人有这个本事灭了伊鸷堂,我就想到他了——而且他的确是在这一带,只是他用的是剑,所以——现在想来,凶手又另有其人了。 看来最近江湖上神秘高人很多。邵宣也道。伊鸷堂也不知如何得罪了人,虽说它与你我是敌非友,但那些人的手段,也着实叫人胆寒。我倒感觉下手的纵然不是打伤你们之人,也与他多少有点干系。 凌厉下意识朝苏扶风看了看。苏扶风在床上躺了两天,好不容易才被凌厉准许稍微活动下,此刻肋骨疼痛虽减,但为拓跋孤掌力所伤,胸口还在隐隐发热,着实未曾痊愈。 邵宣也看了看两人的表情,道,我想赶去松江看看,毕竟邵家有这“中原第一刀”的名头,既然人是伤在刀下,我去瞧瞧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再者,那个神秘女子掳走邱姑娘时,也与伊鸷妙有点关系,说不定这一次也能有她的线索。 他注意到凌厉开口欲言,忙接上道,你们伤都未愈,就在此休息,此事我去便可。只是你却只好自己照顾自己。 我根本没事,我…… 凌厉想说我与你一起去。要去松江的念头他早有,早先便是看了苏扶风一眼,未曾说出来。此刻又念及苏扶风的确伤重,话到嘴边,总算还是没说出来。 没关系。苏扶风低着头道。你去就是了,不必管我。 我…… 凌厉明显停顿了一下。我偏偏不去了,偏偏要管你!他咬了牙坐下来。我信得过邵大侠的。 他说着朝邵宣也看了一眼。邵宣也一笑,道,好,那我即刻就出发。我们还是照老办法联络。 凌厉眼里的神色却明明还是担忧了。你要小心一点。他不无惴惴地道。 放心。邵宣也笑道。你刚刚不是还说信得过我么? 是——是啊。凌厉道。当然。只是我……提醒你一句罢了。 邵宣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多说了。他说道。你也保重身体。我们后会有期。 凌厉再站了起来。他记得才不久前两人刚刚这么说过,此刻又要再说一句同样的话:后会有期。 五〇 凌厉寻到了俞瑞的房间时,会面似乎已经有一会儿了。他伏在窗下细听。正是黄昏,夕阳直射在他身上,将他照得简直有点出起汗来,但更令他出汗的,是他听俞瑞称呼对面的人“庄先生”。 江湖上的庄先生不少,够得上格令俞瑞如此称呼的却不多。他心下忆起一个人来,打了个寒蝉——问题是,这个人何须和俞瑞来谈生意? 也不知俞瑞先前说的是什么,只听那“庄先生”正不客气地笑了笑,道,彼此彼此。不知道庄某先前的提议,俞兄考虑得如何? 提议?凌厉心道。这么说倒不是谈买卖了。只听俞瑞哈哈一笑,道,俞某不正是与庄先生商谈此事来的么?倒想借问先生,倘若我们两会合并,究竟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凌厉心下一凉,已确信了自己适才的推测:原来这庄先生,果然是淮南会的老大庄劼。只听庄劼道,好处自然不少。不管做哪一行,不外乎抢个生意。你我争来争去这么多年,大家都讨不了好,谁也没真压过了谁,反而鹬蚌相争,叫一些小门小会夺去了不少生意。这夺去的一者是嫌我们价钱太高,二者也怕与我们一方做了生意,会与另一方交了恶。若是合并了,则无此虞。 这个好处自是人人都会说,只是……若不合并,坏处咱们两家分;若并了,好处只一家占得——该是淮南得还是黑竹得?再说,黑竹淮南交恶多年,难说真能前嫌尽释。现在争生意,还可说是两会相争,等到合并了这自家与自家争起来,更贻笑大方了么不是。 那依俞兄的意思,该当如何?庄劼的口气有几分讥讽。 俞瑞大笑道,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俞某明人不说暗话,这两会合并我是没意见,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这新会的头把交椅给我,第二把副位让你,不知庄兄意下如何? 庄劼不动声色道,俞兄先前说了那许多不如意之处,原来并不当真,这会儿又说没意见了。 你如让我坐了这个位子,我自有办法将人管好了,不令这些不如意发生。 那俞兄的意思,就是庄某没有这个本事管住手下了? 不敢。俞瑞笑道。若要论管住,俞某甘拜下风,最近有个人离开黑竹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好没颜面;但俞某之所以不阻止他,并非因为在下没有这个本事,只是没有必要令自家的人不快;庄兄的淮南会,倒似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退出,就算老弱伤残,也都还在会中效忠——看来庄先生训导有方,规矩甚严,不似俞某对人放任自流——不过如此一来,黑竹的人自由散漫惯了,若突然要听起庄兄的诸种道理来,恐怕也不舒服得很,闹腾起来也了不得,所以俞某提议让在下来坐这个正位,实在也是为了咱们两大会的将来着想么! 俞兄如此一来,我们是无论如何谈不拢了。庄劼站了起来。我以为俞兄愿意走这么多路到此,多少也有几分诚意,谁知道一开口,竟好似是要挟在下。 不敢不敢。俞瑞赔笑道。论诚意我也比庄先生差得远了。庄先生不但自己跑这么远,还带了这么多朋友一道来,大家都很辛苦么! 庄劼脸上变色道,你既已知晓,又为何还要与我争这主位,难道不怕我动手么! 不争一争怎么知道鹿死谁手?俞瑞挑衅地道。 庄劼哼了一声。庄某佩服你的胆量,若你肯收回方才的条件,庄某即刻叫人都退下。 俞瑞看着他。你这句话说错了。你这样一说,我更加晓得你心里对于两会合并之事,远比我着急。只因你眼见左天明死了之后,淮南会已每况愈下,若不另寻出路,迟早一败涂地。 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庄劼不由气急地道。凌厉一走,你们的生意不也大跌! 你应该明白,比起你,黑竹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俞瑞道。所以你应该想想我既然不辞辛苦地跑来这里,当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你想救淮南会,总也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姓俞的,庄某还不想就此与你翻脸,我们两会虽然交恶多年,正面交锋却是没有的。但是你若逼人太甚,庄某亦只好舍命陪君子,来个一拍两散了! 我的要求过分么?何谓逼人太甚?俞瑞笑道。庄先生的话说得好,不过应该是我说: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你会带人,我也会带人;你若逼人太甚,我就舍命陪君子,一拍两散于我无害,庄先生三思了! 你…… 俞瑞只是悠闲地坐着,凌厉在窗外,掌心却捏满了汗。 庄劼带来的人算是在明处,俞瑞却根本没带人来。此刻,凌厉手中无剑,又伤势半愈,若是当真动起手来,他也助不了几分势。念及此处他不禁悄悄转身,眼见不远处有一枝幼树,便伸了手去,将那才长硬了三分的树枝一折而断,攥在手中以为兵。 倘若果真动手,我便先刺杀了庄劼。他心道。只要他一死,余者皆不足道。 谁料他不动则已,树枝一断,反而发出了啪的一声。庄劼立时知觉,猛回头道,谁!凌厉避于窗下,敛住气息。 俞瑞略一停顿,呵呵笑道,庄先生,俞某早告诉过你带得有人。怎样,可想清楚了么? 庄劼仔细听去,只觉窗外那人的声息全然消失,心下暗道,适才明明距离如是之近,竟无半点声息——凌厉已走,苏扶风听说也正在外有事,黑竹会中难道还有我所不知之高手? 他心下踌躇,却又暗思,倘这样就被吓走,未免太丢了淮南会的气度,当下道,好,俞兄,你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明人不做暗事,我们两下既都带了人来,不如真刀真枪比划一场,谁胜了,便尊谁为上! 俞瑞见他当真不惧,倒也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随即道,要火拼一场自然容易,但损了人手却与将来合并的组织无益,我看不若我们两人比划比划,岂非更好。 也好。庄劼答应得倒也爽快,窗外的凌厉暗松一口气,心道总算还是把他圈住了。只听他又接着道,今日天时、地点皆不适宜,不若后日寅时六刻,你我在西面七十里的赋丘一决高下! 此地西去,岂不离你的淮南会太近,不好不好。俞瑞慢条斯理地道。 俞兄以为庄某会设埋伏?庄劼问道。 在下的意思,不须走这许多路,北面荒野,便无人迹。你我明天休息一日,后日一早分个胜负,亦不用如此费周章。 庄劼哼了一声道,悉随尊便! 不若我们再规定一条,这是我们二人之约,谁也不准带人手来,只准只身赴约,庄兄以为如何? 庄劼又哼一声道,正合我意。若有谁带人来,便是自动认输! 俞瑞大笑道,如此甚好。那么庄兄请了。 庄劼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出。 凌厉眼见庄劼带来之人亦纷纷离去,忙转过墙边隐去身形,半晌才听窗户桠一声打开,只见俞瑞正站在窗前。 果然是你。俞瑞看见他道。你倒是十分关心我这个昔日大哥。 我是担心大哥的安危——凌厉着急道——但是黑竹有什么不好,为何突然要与它们合并? 这是他提出来的。俞瑞道。 那为什么不拒绝? 顺水推舟。俞瑞道。仔细想想,要毁掉淮南会,这倒当真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 什……什么?凌厉一愕。毁掉淮南会? 俞瑞对凌厉的表情感到有几分意外。淮南会是我们的大敌,莫非你有什么疑问? 不……不是……凌厉道。只是如此说来,你是要反利用庄劼,借机对付他们了? 俞瑞冷笑。他此举本就是想利用我,我又为何不能反利用他? 既是早有打算,那大哥你……怎么不多带点人来?适才庄劼的人至少有十来个,若当真动起手来,岂不危险! 有何可怕。俞瑞道。最终赢的照样是我。 凌厉看见他朝自己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忐忑起来。 大哥……他脱口道。 怎么? 后日一早的决斗,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了。俞瑞道。我还未打算违规。再说你早已不是黑竹的人,何必再为我卖命。 正因我不是黑竹的人,所以我去的话,便不算是你带去的人——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所以绝不算违规!再说,大哥你不违规,焉知庄劼不会改变主意?万一他带人前去全不管先前所说,那岂不是糟糕! 他若带人前去,便是认输。俞瑞道。反正他也不能杀我,人若死了,便没了半分利用价值。 但我还是不放心……凌厉喃喃地道。 俞瑞上下打量了他半天。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保镖么?他大笑起来。别以为大哥老了不中用,我还不至于要靠你这个手里只有树枝的小子! 凌厉心道方才若非我在外面弄出声响,庄劼哪里会忌惮了。他想着便道,邵宣也两天前已帮我叫人另铸一把剑,不知铸好了没有。后日之前若剑可到手,我便要去。 俞瑞只好摇头道,悉听尊便,凌厉,我早已管不了你。 凌厉心中一酸,禁不住道,大哥,我…… 不必你你我我。俞瑞道。大哥十几年来,对你亦谈不上有多好,亦谈不上有什么特别栽培,你能成为金牌,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一不用感谢我,二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大哥。凌厉道。后日寅时我来找你。 他说着,转身走了。 俞瑞看他走了有十余步,半晌,笑了笑,叫住他道,凌厉! 凌厉远远地回过头来。 你过来。俞瑞招手。 凌厉带着几分激动的莫名连忙走了回来,等他发话。 俞瑞压低了声音,只是笑着道,下回要跟扶风亲热,记得把门关好了。 凌厉一怔,虚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闷过头走了。 次日一早,凌厉自去镇上寻那家铁铺,剑竟是刚刚铸就。他约略试了一下,倒也颇为趁手,心下对于失剑的抑郁也被冲淡了几分,谢了便回了客栈。 苏扶风见他有了剑,也放下了几分心,只是道,你的伤并未痊愈,无论如何,尽量不动手吧。既然大哥与别人讲定了,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情。 我明白。凌厉道。如果庄劼不耍手段,我一定不动手。 夜半有雾,颇有几分寒意。敲了三更。凌厉掩上了门,朝俞瑞这边走来。俞瑞刚刚打开了门,瞧见凌厉,叹一口道,你还是来了。 凌厉一言不发,只等俞瑞关了门,便随同他走进黑夜之中。 大哥,我想问问你。他突然道。你与庄劼从前交过手么? 没有。 那么你此刻心里有几分胜算? 七分。 那三分未满的是什么?凌厉问。 庄劼武功不弱。俞瑞道。说来他师出名门,曾经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后来犯了门规被逐出,一干同门幸灾乐祸,竟无一人出言劝慰,更不消说替他出头。他流落街头穷困潦倒,后来有人知悉他身份,将钱与他叫他杀人,他便自此成为一名杀手。三十七岁之后他洗手不干了,当时已网罗一大批如他这般肯为钱杀人的手下,踞于淮南,称作淮南会。 他师出名门——是哪一门?凌厉追问。 西域天山派。俞瑞答道。 天山派——那么他用的也是剑?凌厉问道。 不错。俞瑞答。他作为杀手杀的最后一人,就是天山派原是要继任掌门的人选、他的师弟秦丁。这固然是有人出钱要买秦丁的命,也因为庄劼心中实是恨极了秦丁。据说秦丁临死前终于承认多年前庄劼被逐出师门那件事全系出于他的诬陷,也就是说,掌门之位本是他从庄劼手中篡夺而来。庄劼报了此仇之后,所得报酬甚高,加上也有了一群追随者,便不再亲自动手。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黑竹怎样? 黑竹的历史自然比它长得多。俞瑞道。庄劼三十七岁建淮南会那年,你已经在我这里,替我杀过一个人了。当时黑竹名气便已极盛,只是淮南会异军突起,与我们隔淮河相望颇具气势汹汹之意,加之刺杀秦丁之事轰动江湖,一时淮南会声望大隆。陈州之地那时被金人所扰,混乱不堪,黑竹会的生意,更几乎去了一半。当时黑竹会金牌杀手你还记得么,瞿安,气不过此事,后来私下找了淮南会第一杀手刘景决斗。 我记得。凌厉抬起头来。都说是瞿大哥败了,从此以后再无人见过他。 俞瑞点点头。刘景回到淮南会,只字不提这场决斗;瞿安却是失踪了。可惜了,他算是我最好的弟子了! 他也是大哥的弟子么?凌厉惊奇道。不过……说起来,我也从来没有管你叫过师父…… 俞瑞大笑道,你们叫我大哥,正是尊我为首——你我是只教了三招两式,本就没什么,瞿安我却是从头教到尾,想不到他竟就此消失。金牌杀手这个位置,就此空了十三年。那一边刘景名声大噪,淮南会的势头渐渐压过黑竹,这十三年,算是我们最艰难的日子。其实你未到十八岁时,黑竹会中有几个人,论实力勉强也可排上金牌之位,但总仍是“勉强”——只是倘若他们中有谁占了这个位置,那么你一到十八岁要挤下他们来,未免叫人不愉快了。 就是说——凌厉吃惊地道——就是说那么多年你也没有挑一个人到那个金牌位置上去,只是为了我? 不错。俞瑞道。那年我本打算挑选一个人替代瞿安的位置,但正巧你开始学武,看你学起功夫来,感觉竟与瞿安十分相似,直如当年的他一般。我心里一时转念,就将安排新人之事搁下了。不过也因为瞿安,我始终直觉你有一天也会突然离开黑竹,于是便没敢再多传你任何功夫。老实说,如果你哪一次死了,我也许反而会有“放下心里一块石头”或者“了却一桩心愿”的感觉;却没料你每一次都活着回来,从来没有失手过。黑竹若非有你,有许多太过危险的任务,恐怕都无人敢接,那么此刻恐怕也早已从江湖上消失——再后来其实谁都知道金牌这个位子非你莫属,只不过在等你到十八岁而已。但我还是没料到,虽然我没教你武功,不令你变成第二个瞿安,你却终于仍是从我这里消失了。好在你带回来了一个扶风,否则此刻,便是黑竹第二个十三年! 难道你是怕情势会再度逆转,才想尽快毁去淮南会? 可以这么说。俞瑞道。你提出要走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此点;扶风的心在你身上,如若什么时候她也突然随你走了,那么我该当如何? 她不会走的。凌厉道。她对我说过。 俞瑞冷笑。既然有机会,何不就此抓住。我们的情势的确优于他们,连左天明都离奇而死——据闻他与你交过手,是你杀的他? 不是。凌厉道。他确来寻过我麻烦,不过后来应是得罪了伊鸷堂。 俞瑞哼了一声。他来寻你,莫非是想效仿当年瞿安刘景之决。 ……我与他不算光明正大有过决斗,只是为他暗算,险遭不测。说起来,原先的第一杀手刘景又如何不见了? 刘景似乎还在淮南会中。俞瑞道。不过他据传是因为许久以前执行任务时,不慎触到某种慢性毒药,近年身体情况已急剧恶化,决计无法杀人了,才让左天明上了位。 既如此……淮南会还养着他?凌厉道。 刘景亦算是给他们争得过大颜面的人物,你说该当如何?弃之不顾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照这么看来——庄劼这个人,也不似卑鄙小人。 俞瑞哈哈大笑道,如此就下定论,未免太早了些。 倘他今天真的不带人来,我便相信他。 俞瑞笑道,那么我反倒带了个人去,你岂非陷我于不信? 凌厉尴尬道,此刻又能如何?大哥你挑了荒野,我便无处可躲。或者我走远些,不与你一路。 罢了罢了。俞瑞道,既已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他是天山派的弟子,又是那一辈中的佼佼者。凌厉道。大哥仍然有七成把握,那么大哥的师承又是哪里? 他身处黑竹会中时,从未敢开口问起俞瑞的来历;此刻竟脱口问出,也算是个积郁已久的问题了。 不想俞瑞仍只是淡淡地道,你不必知道,更不消问。别以为你出了黑竹,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我并无此意。凌厉慌忙道。只是从小好奇。 俞瑞哼了一声道,莫非没有好的师承,便不能有七成把握? 也不是。但是…… 话说到一半,两人忽闻一簇马蹄声。幽暗的夜色中渐渐地涌出一匹白马的轮廓,得儿得儿迎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着深色衣衫,躬身专心策马。好在此处道路已趋宽敞,那一人一骑风驰电掣般,刷的一声,掠过两人身侧,又疾驰远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凝望,待得马蹄声已听不见了,这才回转身来。 你有什么感觉?俞瑞问凌厉。 是匹好马。凌厉说。 那么人呢? 凌厉一笑。多半是个好人。 俞瑞不禁也笑起来道,何以见得? 听他呼吸,似乎已经很累了。凌厉道。我想他应该已经赶了不下一整天的路,这匹马固然是新换的,人却换不了。如此疲倦而不休息,他应该多少是个有毅力之人吧? 也说不定是在逃命呢?俞瑞笑道。 但是并无追兵。 说不定晚回去片刻就会没命。俞瑞道。假如他有一个严格的主子。 凌厉一笑。也有可能。但是这个人——不像身份卑微之人。 错了。俞瑞道。一个会如此赶路的人,必然是居于人下之人。 是么。凌厉略略一想。也对。自从我离开黑竹,已再没有这般赶路过了。 他说着又一笑,随即收敛了这笑意。又可能……是在拼命追赶什么人。他想。晚去片刻,便可能永远错过,比如……那天那个帐篷。 他神色郁郁起来,想到邱广寒,不由地闭起了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两日之前的深夜,松江。邱广寒好不容易盼到拓跋孤从苗府回来,跳起来朝他奔过去,走到近前却停住了,看着他。 拓跋孤显然先前特地多穿了件衣服,此刻已将罩在外面的那一件脱去丢弃了,但袖子与领口上,仍是不可避免地沾到了血迹。他看见邱广寒的表情,知她心中所想,只道,没事了,你还不睡? 你……你把他们……都杀了?邱广寒小心翼翼地问。 不巧得很。拓跋孤道。伊鸷妙没在。 邱广寒不知道自己是感到惋惜还是松了口气,再试探性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拓跋孤朝她看看。上回你说过——伊鸷堂有个分堂在临安是么? 你打算去找她?邱广寒不无骇怕地道。但是……伊鸷堂分堂好几个,谁知道她是不是在临安呢! 不单只因为她。拓跋孤道。正好临安还有另外一件要解决的事情。 你是说……夏家? 拓跋孤点点头。伊鸷妙听说总堂出事,自然会赶回来,要抓她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但是我既然在总堂动了手,几个分堂自也不能就此放过了,干脆来个赶尽杀绝。 但这样不会引出乱子么?邱广寒道。这样杀人,不怕引起公愤么? 公愤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帮子名门正派给自己的行径打的旗号么?拓跋孤轻蔑道。在这群人眼中,伊鸷堂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者,忍者本来就非中原人,灭了他们也贬损不了中原武林什么面子,反倒有点给他们长脸。 正说到此,苏折羽绞来一块毛巾,递给拓跋孤擦脸。拓跋孤接过了,道,也晚了,你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启程去临安。折羽跟我过来一下。 但是——哥哥!邱广寒叫住他。你若又去临安分堂杀人,然后又去夏家闹事,旁人——不是立时就有可能怀疑你么? 本就是要叫人知道的。拓跋孤冷笑了一声道。若非如此,如何得见他们的嘴脸? 邱广寒还想再说话,拓跋孤却轻轻搭住她的肩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等一会儿我与折羽说完话,叫她回来陪你。 有什么事又要瞒着我偷偷说了么?邱广寒不依不饶地道。 一些杂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你不准又骂她呀,苏姑娘今天可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交待她洗两件衣服,总可以吧?拓跋孤无奈道。 这么晚了你还叫苏姑娘做这些?邱广寒道。现在天气这么冷。 你以前在乔家不是也做过么? 邱广寒看看苏折羽,道,那么……那么我来帮忙。 苏折羽连忙道,不用不用了,邱姑娘,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好,马上就回来陪你的。 她说着,似是知道拓跋孤立刻会说她废话太多,便自己先低着头,走开去了。邱广寒欲拉她,拓跋孤却一下拦住了她手。 是什么人就做什么事。拓跋孤道。往日里旁人把你当下人使,你做那些事情就罢了;现今你是我妹妹,少插手杂七杂八的活儿。 邱广寒放下手来,站着。拓跋孤也放下手来,道,我也去睡了。 他走出外面,苏折羽正在走廊里垂手侍立。他朝旁边的房间走,苏折羽也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到了他的房间门口,他停住了,她也停,离开那么数尺距离,恭恭敬敬地等他发话。 拓跋孤却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对面的木栏前。远处的江水隐约可见。 黑夜将这图景凝固住了。这静止突然成为了一种少有的松弛。他也许只是为了在这里透口气。她也悄悄地透了口气,为着他难得的没有对她训话的一天而悄悄透了口气。尽管如此,她仍然低着头,数尺的距离令这尊卑分明。 只不知过了多久,拓跋孤突然回过头来,仿佛才想起身侧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他随手将毛巾递回给她,再又解开外衣,脱了下来,甩到她怀里,回身推开自己房门进去,紧接着将门闭上了。这举动立刻打破了凝固住的平静,以至于苏折羽几乎有点不及反应过来——只那么一瞬间,那根因恍惚和遗忘松弛下来的弦立时被拓跋孤拉紧了。她从她的思绪里挣脱出来,悬在了空中。她是打算说些什么的——然而,半点说话的余地也没有。她只得捧着这件沾血的衣服,慢慢地回转身来。 五一 约摸五更天左右她又悄悄起身了,到楼下察看马匹,再有也想借个炉子,把昨夜洗了的那件衣服烘干。星辰仍挂在天上,天光初蒙,甚至苗府被血洗的消息,还未在这个小小县城传开。将诸事打点停当后,她轻轻地回进了房间,坐在床边上看着熟睡未醒的邱广寒。但这坐下不过一忽儿,她又觉得该立起了——她还是走出了房间去,捧着好不容易烘干的衣服,悄悄地站到了拓跋孤的房间门口,像是一名随时守护的士兵。这时她陡然发现拓跋孤的房间里竟有灯火在跳跃。天光已有七分了,但还不十分亮。她想,他早就起来了么?她小心地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答。苏折羽再敲了敲,还是无人应声。她轻轻推开了房门。正中间的桌边上就坐着拓跋孤。他显然不可能没听见,但始终头也没抬,只是似乎在看什么纸张。 苏折羽叫了声主人,瞧见他并没添外衣,连忙过去,将干净衣服披到他肩上。拓跋孤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广寒起来了么? 还没有。苏折羽道。 你去她那里吧。拓跋孤道。等她醒了,你过来跟我说。 天光约有九分的时候邱广寒睁开了眼睛来,瞧见苏折羽坐在旁边,不觉呀了一声道,苏姐姐,你这么早就起了? 苏折羽似乎在想别的事情,身体猛地一震,忙道,吵到邱姑娘了么? 邱广寒摇头道,真怪,我从前也是醒得很早的,现在难道是被哥哥宠坏了? 苏折羽笑道,现在也不算晚。姑娘再躺一会儿吧。我去告诉主人一声。 怎么?邱广寒道。是不是我一起床——就要动身了? 大概吧。苏折羽道。总之今日是要往临安城出发的了。 邱广寒低低地嗯了一声,侧身向里道,我再睡一会儿,你过会儿再去,陪陪我。 但——但是——苏折羽咬咬牙,道,我还是去禀告主人一声吧。主人爱惜邱姑娘你,若你要睡,他也一定会答应的。 你就知道听他的话。邱广寒说。 苏折羽本来转身欲走,此刻却又停住了步子。 究竟为什么?邱广寒道。你与我本无瓜葛,我也并不是要你听我的。但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你又不是青龙教的什么人,无论如何,也没道理对他这样奉若神明的呀! 我……我就是对他奉若神明。苏折羽轻声地道。 你可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邱广寒忍不住道。虽然他是我哥哥,但我……我不得不告诉你——他甚至——曾想过在他达到目的之后,就除去你的! 我知道。苏折羽竟毫不以为意,低着头道。主人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 你……你难道…… 苏折羽抬起头来。别说了。她说道。主人若是知道你与我说这些,恐怕会很生气。 我不怕他知道的。邱广寒道。他把你当下人使唤,可是这么多天了,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已经当你是好朋友了…… 这只是主人吩咐我的。苏折羽道。要照顾你的是他,而不是我。 谁说的?邱广寒道。你心地好,宁愿自己挨打也要帮我,我都记得的啊。你倒说说看,倘若他叫你随便杀人,你难道也会去做么? 苏折羽倏地转过身来。我杀的人早就不少,希望你从今往后,别再和我说那些天真的话了。我对别人从来都不好,我只听主人一个人的话。 她说着转身又走,却只听邱广寒冷笑了一声。 既如此,那么我便不得不怀疑你有什么别的目的了。虽然我也不愿相信,也不懂江湖中的人情世故,但是我自己也曾被人怀疑过,所以当然——也会怀疑别人。 你……你说我有什么目的?苏折羽蓦地转过身来,却又倒退了两步。不过她随即也还以冷笑。随便你怎么想吧。她颇带自嘲地道。主人曾经说过,你能想到的,他早就想过了,所以……所以…… 她说着,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无论你们怎么看我,怎么想我。她想。我都不在乎。 邱广寒坐起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诚然,她并不是真的想怀疑她,但是不知道苏折羽的来历,总是让她喜欢胡思乱想。 早晨过得沉闷而乏味。苏折羽赶着马,不疾不徐地带着两人与一车行李,向西南而行。 邱广寒盯着拓跋孤看。她随即盯着他的手看。拓跋孤仿佛也知道她今天心神不宁,所以不出声地任她的目光扫来扫去。难道苏折羽又一五一十地对他说过了我们今早的说话?邱广寒心里想。他一点也不问我怎么了。 也罢。她又想。那么我也就什么都不说吧。 她叹了口气,靠在车壁上,望着低低的车顶不说话。 有什么呢?她想。像我一样,我从前不也是老老实实地做人家的丫鬟,一句话也不说么?甚至别人要毒死我,我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认命了罢了。但真的认命了么?她听着车轮辘辘声。不是的吧。我心里总似乎还有什么愿望,似乎我出生到这个世上,并不是为了叫人使唤的。我知道有一天我会逃——苏姑娘呢?她是不是和我一样? 她又侧回脸来,看着拓跋孤。拓跋孤已经闭上眼睛,倚在壁边休息。她突然又觉得并不是那样的——觉得拓跋孤待苏折羽,也并不有多坏。她想她突然觉得可怕只是因为他杀了人;但那又有什么,她想。他杀的本来也不是好人。凌大哥不是也杀了许多人么?我在害怕些什么?与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也没害怕的。 她下意识地伸过手去,又抚摸他的手背。拓跋孤睁开眼睛来。四目相对之下仿佛马车又前行了大半里地,她才突然笑了,转开脸去。拓跋孤也转开脸去,闭目继续自己的休息。苏折羽仍在赶车,浑然不知马车里的这对兄妹,已又再不动声色地心意相通了一次。 五二 俞瑞、凌厉二人到得比庄劼早,茫茫的晨雾在荒野上浮动,飘散而又聚集。 并不多久便听到庄劼的声音哼了一声,这声音在这样的地方实在也诡异得很。 看来你输了。庄劼道。带一个手下来,是不是投降的意思呢? 庄先生误会了。凌厉道。我并非俞大哥带来的帮手,只是好奇的看客。 庄劼已慢慢走近,此刻才渐渐看清了凌厉的脸。他并没有见过凌厉,但心下却暗感吃惊,隐约猜出此人是谁。然而他随即看向他手中之剑时,却又有点想把自己的猜测推翻了。 凌厉见他不语,知他心思,握剑行了一礼道,在下凌厉,无心插手二位的对决,只不过若得两位不弃,愿意做个仲见。 庄劼听他自报名姓,心中亦不知是喜是愁,喜的是总算他亦坦率,愁的是不知他有何其它目的,冷声道,庄某又为何要相信你不会突施偷袭。有你在此,庄某岂不分心! 如若我有心取你性命,客栈早已动手。凌厉道。但庄先生只身来此,足见诚意。两会合并之事想来已无意外,只差一个正副之择,若在下插手,岂非反而坏事,于合并后之新会,亦无任何益处。凌厉虽已非会中人,却惜昔日之情。若要偷袭,别说庄先生不答应,俞大哥亦不会答应。 庄劼哼道,满口说辞,花言巧语。你既已非同道中人,于你口中说出两会合并并无意外,又有何意义。俞兄如何保持沉默,竟不表态? 俞瑞此刻才呵呵一笑,开口道,凌公子适才一番话,正是俞某托他说的,因为他既然要做这个仲见,两会合并成与不成由他口中说出,想必更好。 莫说他是你的昔日弟子。庄劼道。就算不是,人是你带来的,如何做得仲见? 聊胜于无了。俞瑞道。否则这场比试的输赢只从我二人口中自说,岂不更无法取信于人? 俞兄的意思是庄某会赖帐? 不敢。俞瑞道。庄先生淮南会之首,当不致如此。 庄劼哼声道,废话少说。既已如此,那么请俞兄指教了。 废话早须少说。俞瑞笑道。只是庄兄对我这位昔日弟子始终心怀芥蒂罢了。 庄劼不再说话。凌厉退剑一旁,看得庄劼执起手中剑来。 令他意外的反倒是俞瑞:他拿出的武器竟是一对判官笔。 凌厉没见过俞瑞与人交手,此刻略一意外之下,倒也随即坦然,心道我既不知,庄劼更不知晓。果然一上手俞瑞就奇招迭出,一双笔刺、戳、压、挑,迫得庄劼一时之间,天山剑法竟施展不开。凌厉一看之下,便明白俞瑞对庄劼的剑法,其实早已研究过:一个人的来历叫人知道得太清楚果非好事。所以俞瑞才对自己的来历闭口不谈,连自己人也不说起。 那一边庄劼眼见一上来情势就不妙,虽忙不乱,几个来回立时拿稳了路数。但天山剑法剑风轻逸,远比不上俞瑞的判官笔辛辣疾劲,气势上不免差了。凌厉看了许久,看不出俞瑞一对笔是哪个路数,只知道这对兵器实以精铁铸就,招招挟劲,力大势沉,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支持不了十招。 这样一来,他倒也对庄劼佩服起来,心道淮南会的头头也非沽名钓誉之辈。因见他也用剑,不免暗暗观察他剑式。天山剑法武学正宗,章法自然完备,起承转合皆有所用,招式之中也自蕴体系。凌厉看得久了,不由羡慕起来,心下暗记,却又犹豫,因觉天山剑法过于飘逸,是否运招太慢了,不适于用来暗杀?再一转念又失笑,心道我早已不做杀手了,又挂念那些。 如此一来,天似又亮了一些。只见两人竟似气力都并无少减,庄劼一柄剑仍似游龙一般穿矫飞捷;俞瑞更是双笔翻飞,愈战愈勇。他眼见两人一时不分高下,心下又忐忑起来,心道大哥说了七分胜算,总也是有多一些把握的罢? 谁料反而是俞瑞避让之时,一个趔趄,往后退去,两臂一展拿稳,但胸腹之间露出破绽来。庄劼自然决计不会放过这机会,长剑一挺便点来。凌厉吃了一惊,眼见俞瑞便要受伤,不由自主拔剑而出。 剑方动,庄劼听到声响,不及变招来挡,眼神却往凌厉这边移来,显已分心。说时迟那时快胸口一阵剧痛,目光挪开之处的判官笔已将他戳中。俞瑞此刻动作之快连从头至尾看着的凌厉都吃了一惊,随即恍然,原来这只不过是俞瑞设下之圈套。他自己剑还没出手,空空荡荡地留在半高,人怔怔地站着不知所措起来。俞瑞右手判官笔深入庄劼胸口寸许,只轻轻一拔,庄劼身体晃了晃,便向后退去。 你……你果然……他喃喃地道。凌厉……凌厉……你果然也…… 话语未竟,庄劼身体又一晃,便已仰天摔倒。 凌厉下意识地跨过去喊道,庄先生—— 庄劼仰面躺着,一双眼睛犹自未闭上。凌厉惊疑道,大哥,你……你方才是…… 真是抱歉得很了,庄先生。俞瑞不紧不慢地道,想要达到目的,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承让,这个正位,我便拿走了。 卑……鄙!庄劼犹自不能动,竭力地吐出两个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力正随胸口的血液一点点流走。俞瑞这最后一式寻觅空隙不是别的,正是点中了他这天山派内功中的死穴,纵然废不去他一身武功,也令他手脚麻痹,功力大损。 庄先生,倒说说看。俞瑞道。合并后的新会,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庄某……庄某先前相信你不是这等人……不料你竟…… 庄先生未免太过天真。俞瑞冷笑道。不过无论如何,此番较量,俞某亦并无犯规之处——凌仲见,你说,是也不是? 凌厉看看他,又看看庄劼,道,但,但何须如此…… 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庄劼厉声道。你们本就是串通一气,倒不如杀了我,否则我定当叫世人都知晓你们…… 请便。俞瑞道。你我是什么样人,江湖上谁人不晓。俞某本也不指望旁人会拿我当君子。 大哥,你……你原来是利用我。凌厉咬紧了嘴唇道。 何以见得呢?俞瑞笑道。 你明知我会给你着急。我一动,他必定分心,给你可乘之机。这难道不是利用我? 是谁一定要跟来的? 凌厉竟是语塞,半晌道,但你如此做,与淮南会伤了和气,两会合并之事又岂能再成? 两会合并之事早在我们这场比试之前就定下了。俞瑞道。这场较量只是确定一个首领;庄兄说,是也不是? 庄劼勉力抬手按住胸口伤处,欲待坐起又力所不逮,咬牙道,你如此做,我又岂能相信你会善待我淮南会的兄弟! 庄兄倒是重情重义起来了。俞瑞道。放心,俞某决不会亏待他们的。今日之事,我亦不会对人提起,谁也不知道你已成废人,所以这个副位,你也尽管来坐,往后都是自己人——谁也不敢看轻了你。既然我坐这个正位,那么诸般事务就由我决定,不如这样,我们就定于下月十四在天都峰正式成立新会,记得叫你的人来齐了! 凌厉眼见他转身欲走,不由喊了一声道,大哥! 俞瑞只是头也不回。庄劼勉力撑起喊道,俞瑞,你给我站住! 庄兄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你再也休想我淮南会会为你效力!庄劼厉声道。 愿赌服输,这般赖皮又算什么?俞瑞道。原是你来央我,俞某心里倒是并无所。只不过你眼下如此,你那班兄弟,恐怕更无出人头地之日了。淮南纵不与黑竹合并,离亡期亦不远。 你……庄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颓然又倒了下去。你……让我考虑三日。三日之后,我给你答复。 好。好得很。俞瑞道。如此才是智途。凌厉,我们走。 凌厉看着庄劼。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负罪感,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搀他。庄劼总算坐起,两人看看前面,俞瑞早顾自消失在晨雾中。 庄先生能走么?凌厉问道。我先扶你回客栈去罢。 你此刻百般好意,庄某亦不会领你的情!庄劼厉声道。 不必领我的情。凌厉道。只不过…… 只不过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尽管他与庄劼之前素未谋面,对他亦无多少好感,但是俞瑞几乎将一个人的武功废去之后尚能如此轻描淡写,却叫他心头不畅起来。加之他多少也认为此事与己有关,所以要他就此走开,却办不到了。 假如我有一天也失去了武功,我会如何?他想。这滋味岂不比死还难受。 五三 隔二日苏扶风的伤也又好了不少,疼痛大减,脸色亦显红润。但她却益发地沉默了,前日里凌厉回来同她说了那决斗之事后,她似乎就陷入了这种奇怪的沉默。 你究竟是怎么了?凌厉不解道。 没什么。苏扶风摇头。 是不是担心倘若两会合并,往后的日子不知如何过法? 有一点。苏扶风道。毕竟我处的这个位置…… 凌厉笑。那么不论别人如何,你必定好过得很,谁也不敢得罪你。 苏扶风只是笑着摇摇头。其实你也该去找你那位朋友了。她说道。邵宣也走了也有好几天了,还不知情况怎样。 凌厉的脸上掠过两分黯然,随即隐没道,不急。庄劼当日说过三日后给大哥答复——便在今日明日了。等结果出来,我便出发。不如你与我一起走一段? 好啊。苏扶风笑道。只要你不觉得我拖累你。 凌厉正欲说话,笃笃两声,有人敲门。 凌厉过去开门,只见外面站着的正是俞瑞。 大哥?凌厉将他让进屋子。……怎么样了?庄劼他……怎么说? 他已先回淮南会去了。俞瑞道。下月两会正式合并之仪要在天都峰举行。他说着看了凌厉身后的苏扶风一眼。怎么样,扶风?先跟我回去一趟吧? 苏扶风朝凌厉看了一眼。凌厉略带吃惊地追问道,庄劼答应了么? 他自然只有答应。俞瑞道。此刻还有大半个月时间,诸事亦须有个准备;扶风身为金牌杀手,自也不能缺席。况且也带得有伤,不如回去先养养,等合并之事告一段落,你再出来继续这次任务,怎样,扶风? 苏扶风目光黯淡地点点头。俞瑞猜到她心中所想,哈哈一笑道,你若舍不得凌厉,叫他也同去不就好了么? 凌厉——凌厉他——自有其它事要办。苏扶风一边如此说,一边却实在希望凌厉能开口驳回此语。但凌厉自然是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一来我确有其它要事,二来我已退出黑竹,再出现在那种场合已多有不便,所以这次就不回去了。有大哥照顾扶风就好——大哥打算什么时候起程? 明日一早。俞瑞道。 明日一早。苏扶风心中暗念。 五五 邵宣也到了松江,苗府大门紧闭,半点风声不漏。 究竟伊鸷妙闻讯回来没有呢?邵宣也暗自道。松江不若临安城的消息灵通,也没个大一点的酒楼可打探消息。邵宣也只好又落脚于江滨客栈。 谁料他走进客栈时,竟遇到两个人。 这两个人看见邵宣也,也齐地一怔,随即都站了起来,拱手道,邵大侠! 邵宣也也忆起这两人原来是一年多前来明月山庄吊唁过其父邵准的,一人叫何文,一人叫孙高峰,亦皆是江湖中有名人家的子弟,只是名气远比不上邵家,因此虽然年纪大过邵宣也,仍对他甚为恭敬,也是叫一声“大侠”。 邵宣也连忙还礼道,二位还请坐——许久不见,不想在这里遇见你们。别来无恙么? 两人忙还礼道都好,邀了邵宣也一起坐下了,更添了酒菜,何文便道,是听说了邵大侠人在江南,不想当真碰上。邵大侠想必也已听说伊鸷堂的事? 邵宣也立时凛然道,两位也已知晓? 何文点头道,我路过嘉兴时恰巧听说此事,所以赶来看看。不想今早还遇上了孙兄;此刻又遇到邵大侠。邵大侠也是因此事而来? 不瞒二位,的确如此。邵宣也道。两位可知什么线索内情么? 三人互相一说,却原来所知亦差不多。 本来是没什么的。孙高峰道。伊鸷堂亦非善类,我们正愁没人去收拾。灭了伊鸷堂,倒可说是武林中大功一件。但是传说此事与青龙教有关,这便有些蹊跷了。 不错。何文道。青龙教若又抬了头,那可比伊鸷堂麻烦数倍。 这样说来也奇怪。孙高峰道。青龙教若有什么动静,当是先以正道武林某一门某一派开刀,方是其历来作风——为何去动一个并不会犯它的伊鸷堂? 何文沉吟一晌,抬头道,邵大侠有何高见? 邵宣也笑了一下。首先此事并无定论。他说道。是不是青龙教,亦未可知。青龙教眼下似乎十分散乱,也或许是教中谁人以青龙教名义所为;其次,伊鸷堂虽亦走邪路,在我们眼里与青龙教同属异派,但在他们各自心里恐怕并不这么想,互相若有些什么过节,我们外人亦不可知,此事也只可当作是门派互斗罢了;第三,我们三人都未见过现场如何,只是道听途说。但倘若真如传言所说,有人如此冷酷无情,又武功高强,那么无论他们是不是青龙教的,杀的是正派还是邪派,这番乱子都足够我们提起了精神来了。 何文点头称是道,不愧是邵大侠,所言甚为有理。我听说杀人者虽不知几个,用的却都是两种武功路数,一为刀,一为掌。邵大侠有中原第一刀之美称,对中原刀法莫不熟知,甚至外域刀法亦有所知,倘能观之一二,必知端倪。 我正是想找机会看看。邵宣也道。只是怕此刻已见不到尸体了。两位可知伊鸷堂主伊鸷妙回来了么? 听说是回来了。孙高峰道。我正在想,此刻这堂主再是厉害,只怕也已极是气馁,倘邵大侠前去找她,她必受宠之至,断不会拒绝你要检视尸体找寻线索之要求。 此事万万不妥。何文抢道。我等身为名门之后如何反去掺和邪派中事?邵大侠何等身份,若去敲伊鸷堂之门,此举万万不宜。 那么如果我来找你呢?门口一个娇媚的声音传了进来。 三人抬头看时,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凤目细眉,皮肤光洁,黑衣裹身。邵宣也立时皱了皱眉,道,是你! 何文、孙高峰二人约略猜到此人便是伊鸷妙,同时立起便按腰上兵器,谁料伊鸷妙竟浑如未见,施施然在邵宣也对面坐下了。 怎么样,邵大侠,你放不下架子去苗府,小女子亲自来请您帮忙,不知您肯否援手呢? 邵宣也冷笑道,邵某固然对此事有兴趣,却不想听命于你伊鸷堂。堂主与我素来是敌非友,此番提什么援手,未免有点滑稽。 邵大侠是怕落下了把柄叫人言说了?伊鸷妙眼珠一转,道,那么我明白了。邵大侠,小女子就此告辞了! 她说着,倒是立时站起来就走了。何、孙二人看着她出去了,也便坐下。何文道,这女子,胆子也忒大些,竟独个儿来找我们! 但这是绝好的机会,邵大侠!孙高峰道。为何要拒绝了她? 孙兄!我适才不是说了么,我们岂能与这样的人混在一路!何文道。邵大侠说,是也不是? 邵宣也点点头道,如此说确也有理。再者,伊鸷堂与我本也有几分私怨,此刻却又换了恭敬面孔,我若真去了,未免像是与他们交换什么条件,变成互相利用了! 邵大侠如此说,孙某惭愧。孙高峰道。但说来——邵大侠与伊鸷堂原来有旧隙? 谈不上什么大仇怨,但也正面冲突了那么一两回。邵宣也道。 难怪她好像早认得邵大侠一般。何文道。果如传闻所言,伊鸷妙是如此风骚的一个女人,就连堂众死了一大半,也不肯少减几分卖弄风情。 已减了好几分了!邵宣也不由笑道。 对了!何文道。其实我们可以趁此机会,集结中原正道,一鼓作气将伊鸷堂消灭了,也少个隐患。邵大侠如此声望,登高一呼,定能集结起江湖义士来! 我?邵宣也道。我倒并无这样的打算。一来此举落井下石,未免有失侠道风范;二来先前动手之人究竟是谁尚未查出,倘果真是邪道,岂不反而显得我们拾邪人之牙慧么? 何文沉吟道,邵大侠所言亦颇有理。如此看来,就非要先查出这几个凶手是何方神圣了。但是我们又不能失了立场,去与伊鸷堂合作,这…… 两位不必费心。邵宣也道。此事我有计较。 他原是去过伊鸷堂的,多少心中有数。本来他是不屑于做这样鬼鬼祟祟窜入别人宅院之事的,但经过这一段时日,竟也多少放下了这架子来。不过当着何、孙二人之面,他仍不愿表现出来,因此心中决意去一趟伊鸷堂,却并不欲他二人再多说什么。 三人又坐了有大半个时辰,邵宣也找店家要了房间,孙、何二人也便随他上了楼去,颇是恭敬地送他到房间门口,道了别后正转身欲走,突然窗户一开,一个黑影往房间里一沉,窗子随即关上。三人箭步抢去,只见地上黑衣人胸前襟上绣青线两条,竟是伊鸷堂之人,只是面目僵硬,身体冰凉,显然早已气绝多时。 这是什么意思?邵宣也俯身去看尸体,只见他前胸衣衫已破裂,仿佛是一道极深的细缝,裂至胸腔之内。这刀法……他喃喃地说着,伸手去触时,看见黑衣下隐隐露出一个白色的纸简。他抽出来一看,只见一行小楷写着:此人乃邵大侠力闯伊鸷堂,从我手中夺来,并非与我伊鸷堂有合谋。邵大侠请放心检视。落款是伊鸷妙。 邵宣也多少有点哭笑不得,心道我果然是不想与你们有合谋,但也不消你用一张纸条说明。不过此刻他却也乐得轻松了,不必自去想办法,便有一个标本放在眼前。此刻天气尚寒,人死数天,身体尚无太大变质。 何文与孙高峰俱在一旁看着。孙高峰紧张道,邵大侠务必小心——可要我们帮忙? 邵宣也摇摇头,扯开那尸体上身衣服,只见一道深紫的伤口长尺余,深入数寸及心。只听何文道,怎样,邵大侠,可与青龙教有关? 十分相似。邵宣也道。但……拓跋氏的刀法,势疾而不沉,可是这里的刀势却似沉厚许多,切口长而深度均匀,颇不似普通用刀。 就是说……不是青龙教?孙高峰道。 我不敢说。邵宣也道。我虽对各门各派刀法有稍许了解,却不敢妄言没有遗漏,更不敢说了如指掌。也许,还有其他刀法会有这样的痕迹。 不会是青龙教故意掩饰了自己的招式?孙高峰疑惑。 照我看应该与青龙教无关了。何文道。适才邵大侠说这刀法与拓跋氏的武功十分相似,那么恰恰说明多半是有人欲嫁祸青龙教。如果青龙教要掩饰,何须画下青龙图案? 邵宣也点头道,不无道理。我倒是忘了——我虽不懂得丹青,却有点想去看它一看。 怎么,邵大侠要……要去伊鸷堂?何文吃惊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邵宣也道。既然伊鸷妙已经把人给我送上了门,我也不能就此没了回应。何况这种刀法我固然并不熟悉,也多少因为可查看的尸体太少。如果看了别人的致命伤,或者又可见几分端倪。至少往后若是碰上这个凶手,可一眼认出他的招式来。 但是……邵大侠打算如何前去呢? 自然是光明正大地去了。邵宣也道,我谅伊鸷妙此刻也不能生出什么事来。两位不必挂心,邵某不多时便回。 何文与孙高峰对望一眼,面上都有了几分劝阻之意,却又说不出来,何文只道,邵大侠还是三思,此事与我们其实关系不大,伊鸷堂自己亦是找人的高手,定会速速找到凶手,我们只消等着就是。 邵某只是去看看,自不会叫他们摆布了。 何文只得拱手道,邵大侠既然心意已决,在下也不好相劝。 孙高峰也道,邵大侠如有需我等帮忙之事,尽管开口。 邵宣也想了想,道,如此的话……劳烦两位找人把这具尸体送回伊鸷堂去。邵某先走一步了。 五八 这夜晚很黑,月光也不甚明亮。刚刚从临安分堂回来的拓跋孤,只及在苏折羽服侍下换了衣裳。 哥哥——房间门口传来邱广寒不甚确定的、犹疑的声音。你是……回来了么? 苏折羽看了拓跋孤一眼,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拓跋孤已打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 邱广寒扑到他怀里去。我……我很担心你,你知道么!她说道。你……你……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有事。拓跋孤道。 邱广寒慢慢地跟他到屋里坐下,眼神瞥见苏折羽再一次抱着他染透了血的衣衫,走了出去。 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嗯?拓跋孤微笑着道。 苏姑娘……苏姑娘一直陪着我的,突然……突然说出去一下,我就猜是你回来了,干么……不先来叫我知道呢? 上一回叫你看见袖子上都是血,你不是不高兴么?拓跋孤笑道。我这回是打算换完了衣裳再去看你。 你以为这样就好了么?邱广寒的声音有几分嘶哑。你别去了——别……别再去杀人了,好不好! 不好。拓跋孤轻轻地,仿若毫不放在心上地笑着。 算我求你!邱广寒紧紧抓住他的手。你再这样,连我……连我也要死了! 拓跋孤皱了一下眉头。少罗嗦。他的声音不豫起来。伊鸷堂根本没有值得同情的人,少把你自己的性命跟那种人相提并论! 邱广寒咬住嘴唇,颇为委屈地低下头去。 临安城。这是一个邱广寒熟知的地方。她想如果她忍受不下去要逃开这可怕的人物,这里是最合适的。但她又想起自己曾经哭着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再逃走了。她怕激怒他,令他作出无法想象的事情来。 她原本并不确定拓跋孤真的还会去找伊鸷堂临安分堂的麻烦,至少不会这么快——可是午睡醒来,却已遍寻不见他。即使苏折羽不说,她也猜到了这令她再次脸色发白的事实。直到此刻见到他平安站在自己身前,她那一切后怕才这样涌出来。只是拓跋孤甚至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明天还要去夏家庄。她记得他只是淡然地说。你早点休息。 苏折羽洗完了衣服没瞧见拓跋孤,小心翼翼地扶上了楼去,见他立在窗前,不觉停住了步子,叫了声,主人…… 拓跋孤挥了挥手,似乎是叫她先自去睡。 但是主人的伤…… 苏折羽话语未竟,拓跋孤一抬手,她又立时噤声,心知他是怕叫邱广寒听见了,不由默默低下头去。 拓跋孤看了看外面,又看了她半晌,稍稍低声道,我没事,你去吧。 苏折羽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仿佛是同样的一个夜晚。但又不同。月光在疾速地流走。明天——明天就要去做下一件事。在拓跋孤的心里从来没有不可能三个字,也从来没有失败这两个字。但是——应该把邱广寒带去么? 他回屋躺到床上,慢慢地捋起左臂的袖子。前臂一道长长的血痕不识时务地沾腥了他干净的衣袖。他伸右手尽量地捂住了伤口。是我太过轻敌了么?他想。不过他随即将这念头付诸一笑。是太过仁慈吧。想留下那么一两个人,去做这些事情的见证,到头来他们却自己逼我连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但是——他把手放开。左手。他想。就是这从未真正痊愈的左手,才让我差点就要在广寒面前难堪。 伤并不算严重。对拓跋孤来说,“我没事”三个字显然不是骗苏折羽的——他没必要骗她,假若他觉得严重,他会留她下来包扎伤口——但是比起灭去总堂来说,一个小小的临安分堂反而令他受了轻伤,这不能不说是种讽刺。他想,这是不是一种不祥之兆,预示着我明天去夏家庄的事情,不会顺利呢? 他犹豫了——当然,去是一定要去的,但是假若真的动起手来,邱广寒要怎么办?可是他又没有理由不让她去,因为夏镜也是她的母亲,当年夏镜正是怀着她跪在了夏家庄的门口,她当然有权接受夏家庄的道歉,甚至比他拓跋孤更有权。而且以邱广寒的性子,听她适才的话,这件事她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去做了——那么,真的能令得夏家低头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 他又想了想,起身下床,走到隔壁房间门口低声道,折羽,出来! 五九 邱广寒醒得很早,她自然不那么睡得着。但是没有看见苏折羽还是令她惊奇了,因为无论她起得有多么早,苏折羽总是更早地就在张罗各种事情。她走进无人的厨房看了看冷冰冰的诸种器具,心道苏姑娘也是难得多睡一会儿,想了一想便着手开始生炉子。 广寒。她突然听到身后拓跋孤叫她。你……在这里? 邱广寒对他的问法很奇怪,但她随即醒悟他的意思也是说,苏折羽不在么? 苏姑娘呢?邱广寒心下略感蹊跷,反问他。 把火灭了。拓跋孤的口气突然变得很不容置疑起来。跟我走。 他拉着她走进了还不算太明朗的清晨的薄雾中。邱广寒恐惧地意识到他要去的方向正是夏家庄。她想这么早,这么快么?而且——苏姑娘呢?她一再地追问。苏姑娘呢? 夏家庄的夜灯笼还未灭去,若隐若现地浮动着两点光亮,却已有几分暗淡了。大门紧闭着,一个人也看不见。 拓跋孤伸手推门,门自然是闩上的。他欲待放开邱广寒用右掌去强推时,手却被邱广寒紧紧抓住了。 哥哥——天还没亮,我们现在来,岂不是挑衅么,你还要这样闯进去? 我们本就是来挑衅的。拓跋孤甩开她的手。你让开些! 是拓跋公子么?门里竟有人说话,大门随之打开。两人一齐望向这深院之中,只见一名大汉走到门口,躬身一揖道,是拓跋公子么?庄主有请。 邱广寒心下颇为吃惊,小声道,他们知道你会来?但拓跋孤只是朝那大汉看了一眼,也不搭话,拉起邱广寒便走了进去。 他似乎能听到在庄中某处传来一些争执的声音,但隔得过远,并不真切。此刻的情状实在令他不高兴,因为本该是他们来要说法,此刻却成为了别人请他们进来,想要开口说话时却是邱广寒先向那引路的大汉问道,你说庄主有请,怎么不见你们庄主? 那大汉道,庄主马上就来,两位……稍待一下。 不必了。拓跋孤便往里走,却被邱广寒拉住抢着向那人笑了笑道,那麻烦你啦。 那人一礼而走;拓跋孤将她一甩,道,你这算什么? 你先不要这样……邱广寒怯怯地道。那位大哥是个好人,我以前便常见到他在夏家庄门口,他待人很好啊。我们……就等一会儿好了…… 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争执之声似乎少减。拓跋孤固然顺了邱广寒意思等了些工夫,慢慢也有几丝不耐烦了。 正欲迈上前阶,只听脚步声响,内堂出来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手臂一伸,略微欠身道,拓跋公子请留步。 此人衣着华贵,眉宇轩明,举手投足间颇有气度,似非常人。拓跋孤瞥了他一眼,却也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哼声道,既然你们早已有备,想必也清楚我的来意,不如趁早叫夏廷出来。 男子彬彬有礼道,家父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有什么事与我讲也是一样。 他见拓跋孤目光向他横来,并不惧怕,微微一笑补充道,在下夏铮。 这个夏铮乃夏家独子,近些年来在江湖上颇有些声望,是以拓跋孤倒也再瞧了瞧他,道,令尊大人适才还说请我们两人进来,不知为何此刻又身体不适了? 家父年事已高,已不理庄中之事。夏铮道。请了二位进来的是在下,只是方才有点事情耽搁了,还望…… 此事他能够不理么!拓跋孤口气逼人,左手一抬,刀光挥动。 这自然只是恐吓,夏铮料想他此刻并无伤人之意,是以未闪未避。但他虽立于阶上,竟仍不比拓跋孤高,这威胁之势,也已颇为明显。 我知道你在这里。拓跋孤冷冷地向壁后道。你何必要躲,既然当年你能够对亲生女儿见死不救,此刻又何须害怕报应上门! 邱广寒此时才大惊失色。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夏家的人,却没细想竟是庄主嫡亲。这样说来拓跋孤要找的这个夏廷竟是两人的亲外公,而眼前这个夏铮,自然就成了舅舅了?她大惊之下去看拓跋孤的表情,却见他眉宇间一瞬间已经结满了杀气,心中骇怕难言,又听见内室里果然传来些声响,不觉暗暗地咬紧了嘴唇。 夏铮自然也很清楚拓跋孤这神情的意思——旁人固然不敢肯定前几天与昨夜震惊武林的伊鸷堂血案是拓跋氏所为,他这个“亲戚”还能猜不出底细么?他想此刻若不稳住这棘手的人物,恐怕麻烦甚大。当下下意识地跨了一步要去挡住那通往内院的入口,口中喝道,爹,你别出来! 但这一步并未跨得实在,拓跋孤刀尖一挥便将他逼退。你能保得住他么?他几乎是狞笑着道。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向我们两个磕头认错,第二条便是死! 此事容我慢慢向你解释,先勿动武!当年之事的确是我们的错,但是…… 夏铮话语未竟,内堂的黑暗里却疾速地滑出来一架轮椅,椅上之人早厉声喝道,铮儿,不准你向那种人认错! 邱广寒向那说话之人看去,只见他头发灰白,身体坐在椅上,但满脸皆是疾厉之色。只听拓跋孤冷笑道,很好啊,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老者夏廷一双目光怒意十足地瞪住拓跋孤道,妖邪之后,不配进我夏家大门!不须与他罗嗦,铮儿,送客! 邱广寒原本觉得拓跋孤太过咄咄逼人,但此刻听他说出这两句话来,不知怎的也觉颇为生气,反唇相讥道,谁是妖邪之后?我们也是夏家的后人,你自己是妖邪么? 一旁夏铮欲待说句话,夏廷已转而盯住了邱广寒,冷然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看来当年她肚里怀着的就是你了? 你……你既然知道娘当时怀有身孕,你为什么还要逼得她那样?邱广寒忍不住又喊道。 夏廷拂袖道,夏镜早已被我逐出家门,乃是邪魔外道之人,与我何干?我只恨当初竟未将她了结,令得世上又多了第二个祸胎,叫我夏家颜面扫地! 你说什…… 邱广寒话语未竟,拓跋孤早已大怒,白光闪处,左手刀削向夏廷面门。夏廷坐于椅上转动不便,眼见无法避开,却陡闻当的一声响,夏铮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剑,斜刺里将这一击硬挡了下来。 拓跋孤不意他出手如是之快,力又能挡住自己这一击,不觉对他刮目相看了两三分,冷冷道,有几分本事,难怪如此嚣张。 夏铮却已知自己并非拓跋孤敌手。他是早知道以夏廷暴烈的脾气和拓跋孤霸道的手段,一言不合立刻便会动手,是以早作防备。夏廷自己年事已高,身体早不灵便,必然无法抵挡这千钧一击。 刀剑相击之下夏铮强作态将势拿住,但手臂也震得酸麻,暗暗咬牙道,拓跋公子请勿冲动,家父其实也是爱女心切,当年你们二位的母亲定要跟令尊走的时候,他实是太过伤心,所以…… 夏廷虽然先前吃拓跋孤突然一吓,倒有了几分畏惧之心,但此刻却又忍不住道,住口!我们夏家早已没有那么一个人,你何须作此解释! 爹!夏铮忍不住喝了一声。你少说一句不行么?她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姐姐,何况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这样固执,又有什么意思! 谁料夏廷竟似暴怒起来,叱道,你……你这个逆子,莫非你怕了姓拓跋的,竟连夏家的声名也不顾了么?青龙教作恶多端,我夏廷若是年轻二十岁,定将这孽畜除之而后快! 也就是说——拓跋孤道——也就是说你宁死也不愿意磕头认错了? 夏廷重重地啐了一口。向你磕头?你不配! 拓跋孤盛怒之下,却好似平静了。他只轻轻哼了一声,夏铮看出他左手欲动,忙喝道,慢着!不论当年是非如何,任何人都休想在夏家庄行凶! 拓跋孤慢慢转回头来。你的意思,当年老头子逼死我娘,就不算行凶了?还是你们只准自己行凶,不准别人动手呢?他说着,突然阴狠地一笑。我偏偏要在这里杀人,你若有本事,尽管叫人出来,看看夏家庄会不会变成第二个伊鸷堂! 夏铮一时竟沉默了,眼见拓跋孤已抬起了手,他突然喊道,等等,你不要你那个手下的性命了么! 邱广寒心头一跳,脱口道,苏姑娘在你那里! 她此刻才知为什么夏家的人会早已知道自己兄妹二人要来,早已有备。谁知拓跋孤竟大笑起来。你不跟我说,我也要跟你要人的。凭你竟敢威胁我? 我本不想威胁你。夏铮脸色不变。我只是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我也自知说不动我爹向你认错,但我也不愿见他被你杀死!如非万不得已,我确实不想作出这样要挟别人的事来。十八年前的事,我也在场,我也有错。你若能答应放过我爹,我不但立刻把人还给你,而且可以向你磕头道歉;你若想报仇,也不妨杀了我,但我爹已年过七十,双腿早已不便,你再是苦苦相逼,也不可能叫他下跪认错的! 拓跋孤与邱广寒一起去看夏廷的腿,拓跋孤随即转回头道,此刻你想磕头认错也已晚了,我也不需要你磕头认错,我是来找夏廷的,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做什么都没有用! 我夏铮一庄之主,有什么事情我不能担?夏铮道。你——你如此说,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家父了?你为何不想想,他也是你的外公,他或者是逼死了你的娘亲,但你如此做,又逼死了自己的亲外公,你与他又有何分别?倘若你心意已决,我固然无法阻止你,但昨夜潜入敝庄的那位姑娘,我却可以决定她的生死!此刻正是你要行凶在先,而非我蓄意要挟于你! 废话少说。拓跋孤似乎全不买账,左手一动,夏铮见要挟不动他,眼见父亲性命危在旦夕,也只得伸剑一挡,将他招式接了过去,口中道,爹你快进去! 谁料夏廷倒真是个臭脾气,非但不动,还破口大骂道,好个奸贼,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把我们夏家如何! 夏铮不由地在心里叫苦,只得喝道,来人! 其实他早可叫人,但一来他觉得此事只属夏家私事,不便声张;二来他果然也怕拓跋孤手下不容情,会在此大开杀戒。但此刻势危,除了倚多取胜之外,实无他法。 邱广寒眼见人多,心下略感不安,低声道,哥哥…… 但拓跋孤哪里还理会她的妥协之意,臂刀连斫,压住了夏铮剑招。 夏铮实非易与之辈,虽处于下风,却将夏家剑之轻灵展了开来,与拓跋孤之势疾周旋,吃他刀刀紧逼之后,竟也能抽空反击一两招。夏家庄内中人何曾见过自己的庄主与人交手时落于下风,目瞪口呆之余倒也知情形不妙,两名庄众便悄悄绕到邱广寒一侧,心道制住了邱广寒,必不愁这人物不罢手。 谁料两人方靠近邱广寒,斜刺里竟扑来一股热浪,原来拓跋孤虽好似全意在与夏铮相斗,实则一刻也未曾忘记过照管邱广寒。这一下他右掌只向两人这边一推,虽然距离稍远,但力量极大,并无半分容情之处,那两人向前之力未出,已向后直撞了出去,砰砰两声,跌在墙上,再摔下来时均已口吐鲜血,晕迷过去。 夏铮觑见拓跋孤回身一掌这空隙,长剑忙刺向他右肋空档。拓跋孤意虽觉,左手刀一封,但夏铮立时变招,斜挑他颈上,用了一式“乌雀归巢”,这一式极尽巧妙,竟是避开了拓跋孤的刀路。 邱广寒虽然不懂武功,却也觉出拓跋孤左手上慢了一慢,刀竟是没有跟上,登时处境不妙,正焦急间夏铮似已将得手,谁料便当此时拓跋孤右掌已收了回来,见夏铮招式来得迅准,不假思索地向他推出了一掌。夏铮全力在与他左手刀对攻,哪里还有遐顾及自身,立时叫掌力掀了开去。饶是他功力比那两名属下精纯良多,亦自呛出一口鲜血,摔于地面。 他却还能勉力支起身体,只觉浑身如受火煎一般疼痛。眼见众人见状都欲上前围攻拓跋孤,他竭力地一举手,喝道,都别动! 拓跋孤掌力半收。怎么?他挑衅道。不准备一起上么? 我跟你不同。夏铮哑声道。弟兄们的性命,不是用来牺牲的! 拓跋孤眉头一皱,只见苏折羽被从人丛中推了出来。 六一 苏折羽当真是累了,一睡竟睡到了下午。她几乎是惊恐地奔下楼来,却目瞪口呆地看见一桌的菜。 拓跋孤独个儿坐在远点的椅子里,看见她下来,微微挑了挑眉,却未说什么。苏折羽正没计较间,救命稻草邱广寒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看见她便笑道,苏姐姐,今天叫你尝尝我的手艺。 苏折羽这才明白过来,忙过去帮她,再与她一同回到了厨房,道,真是对不住,我,我睡得太久了……这……实在是奇怪,我应该不会…… 别想啦!邱广寒笑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去你房里点了沉睡香,让你睡久一点的! 你……你点了那个?苏折羽顿足道,那,那不是害死我了,主人他定会怪责我了! 就是哥哥叫我点的。邱广寒道。你害怕什么?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哥哥待你很好么? 往日里是没什么事,但这些日子以来,事情却多得很,这种时候怎能偷懒——邱姑娘,当真是主人叫你点的么? 骗你干什么?哥哥也是关心你吧,你现在也别忙了,我一个人就行了。 真的么?苏折羽喃喃道。主人他…… 你们好歹出来一个人吧?拓跋孤不知何时到了厨房门口,敲了一敲。一个人的时候快得很,两个人反倒慢了?半天也盛不出一碗饭。 苏折羽不知怎的,脸突然变得绯红,甚至未与拓跋孤打个招呼,竟果真从厨房跑掉了。 拓跋孤倒也是前所未有的好脾气——至少在邱广寒看来,这很奇怪,因为无论是夏家庄之事的结果,还是苏折羽的表现,都不是会令拓跋孤满意的那一种。 此刻他却只是倚在门边,回头看了看跑走的苏折羽,再转回来向邱广寒冷笑道,好得很,看来是我跟你端了米饭去伺候她了。 邵宣也在平江等了四日,并未等来拓跋孤;第五日上,他颇有些失落地独自去酒楼饮酒,竟是瞥见楼下一个熟悉的影子,顾不得别的,登时立起大呼起来。 楼下走过之人正是凌厉。 凌厉沿着邵宣也的记号而来,本来还要再往前走,却不料邵宣也已经折回,竟在此遇上。 他闻声上楼,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是略略一沉。 没有找到广寒么?他低声问。 不问他也知道,因为一路上来,邵宣也刻的尽皆是一个“口”而已。 ——就是说,你可以循着那些记号找到邵宣也和凌厉?拓跋孤问。 苏折羽点点头。 那倒是不错。拓跋孤自语。 主人……要找他们?苏折羽问。 拓跋孤朝她看看,不说话。 夜已寂静了。沿廊的月色将这夜照得温柔了些。楼下,邱广寒早已睡下了。 六三 子时。邱广寒默默地想。我可能一个人溜出去,而不被哥哥发现么?虽然我不知道平日里哥哥怎么听见的我的声音——他说是种“气氛”,这八成是说,是种“直觉”——那么,我有理由相信今晚他不会运用他的这种“直觉”么? 她呆呆地坐着。曾烧去了纸条的油灯在她眼前晃动。真的不告诉哥哥?假如这根本就是个圈套……?可是,那字迹,千真万确。 这个晚上果然有点冷,冷得苏折羽走了下来,来给邱广寒的房间关窗子。 我不怕冷的,苏姐姐。邱广寒笑道。倒是你——要小心不要着了凉。 多谢关心。苏折羽道。你早点歇息吧。 她说着要带门而出,邱广寒却突然叫住她。 哥哥……睡了么? 主人已歇下了。苏折羽转回头来。你找他有事? 没……没有。邱广寒道。我只是想,他若没睡,你也不大得自由地下来看我——可是他今天晚上竟没来看看我,他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 苏折羽凝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并不说话。 邱广寒微感忐忑,但她心里也着实有几分奇怪——因为平日里,拓跋孤的确没有这么早睡的。 主人……累了。苏折羽垂下眼睛,说了一句。 邱广寒心下微微一动:难道是因为白天给舅舅疗伤?她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道,今天你后来送舅舅回夏家庄,他还好吧? 有主人给他疗伤,他自然死不了。 他也没有再为难你吧? 苏折羽哼了一声道,他敢么? 邱广寒失笑道,你的口气……愈来愈有点像哥哥了。 苏折羽却面不改色:我本来就样样都跟主人学。 邱广寒一时也觉说不出话来,只得伸手掩口,打了一个呵欠道,真是不早了,那我就不客气,先睡下了——苏姑娘还有别的事要忙么? 没什么事。苏折羽道。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邱广寒看她出去了,假装仰下去的大半个身子又从床上抬了起来。 哥哥睡了。她寻思。只要哥哥没醒着,我的声息,料想也不会有人发觉的——可惜——要是能给他们点了沉睡香就好了。 子时,将至未至。 邱广寒溜出了屋内的窒闷,踅入了冰冷的夜色里。已经子时了。她不得不等久一点才出门,因为她实在有几分不安。 我先偷偷去看看。她想。倘若来的人不对,或者有何其它不对劲之处,我便不现身。 她一边走,一边寻思各种可能性。这张字条的确是他本人写的不会有错——那么最好的打算,自然是的确是他找我;可是此事夏家庄牵涉在内成了接头之人,可见他找我必非单纯,至少以他原来的身份,必定不可能跟夏家庄有什么瓜葛;或者就是最坏的可能性——夏家庄捉住了他,逼迫他写这张字条引我出去。夏家庄想抓住我要挟哥哥?还是……想对付我?——就像哥哥所说,有人在追杀我。我比哥哥总要好对付得多,所以,从我身上下手也是天经地义的了——糟糕的是,我偏偏是这么一个明明想到了这些可能性,还是会瞒着哥哥跑出来的傻瓜,因为我总感觉我留在哥哥身边这么久,是时候自己透口气,完成些什么事情了。 但是,等等。邱广寒停住了脚步。我在哥哥身边这么久,先不说我自己是放弃了逃走的念头了——假若我要逃走,也从来都是没可能的。凭什么我今天就能这么容易地从哥哥眼皮底下溜出来?如果有人要诱我出来,也该替我考虑好这些可能性了吧?他们难道还对我有这么大的信心么? 她想着,往后望了一眼。街道黑魆魆的,什么人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但是,脚步没有走动。她想哥哥今天睡得出奇地早,这是巧合么?苏姐姐说他累了——难道,难道这是他们的手段?难道舅舅他——故意地喝了酒,故意地加重自己的伤势来见我们,然后诱使哥哥出手救他,以令他今天因疲累而变得感官迟钝?这样说起来这一切仿佛都说得通了,好像……好像这就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完美的圈套,只需要我往里面跳一跳? 她一直站着,倚着墙,仔细地想了又想。她想是啊,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个陷阱,那么我犹豫什么呢?我难道不该立刻回头,把这一切都告诉哥哥和苏姐姐去? 可是,总好像差了一点什么。这“一点什么”令她站着,并且,抬起头向前面看了看。这缺少的是某种“感觉”吧,她想,因为她“感觉”夏铮不是那样的人,也“感觉”写下字条的人不会害自己的。她想我是怎么了,所有的细节都对,却抵不过这整个的、没有根据的感觉,难道我开始学会了哥哥所谓的“看气氛”,而气氛告诉我,这之中“没有阴谋”? 算了!她突然下定决心。都已经到这里了,再跑回去又算什么! 她迟到了总有大半个时辰了,以为或者会见不到人,谁料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河畔上。 他一个人?她的心放下来一些,习惯性地放大声了自己的步子,朝他跑去。 人影似乎看见了她,上前了两步,似有若无的夜雾里透出他的脸来。 少爷!邱广寒颤声道。真的是你? 这码头上的人影,正是十几日前刚刚离去的乔羿。 六四 乔羿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警觉地道,没有人发现你吧? 没有。邱广寒道。你怎么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呢? 乔羿低头道,爹和二娘都已——死了。 什么?邱广寒大大吃了一惊。怎会……怎会这么突然? 他们是被人杀死的!乔羿咬着牙道。 邱广寒浑身都是一震,似是明白了什么,喃喃地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我……? 乔羿诧异地抬头道,你说什么? 我……邱广寒说不出话来。 乔羿苦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些什么了,是不是?杀死我爹娘的凶手,曾经追问过你的下落,看上去……她是来找你的。 邱广寒眼眶一盈,好像要掉下泪来,咬住嘴唇怔怔地站着:看来哥哥没有骗我,真的有人要对我不利? 小寒,你别这样。乔羿见她不语,伸手抱她。 邱广寒忍不住啜泣起来道,这都是我害的,你还……还来安慰我! 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乔羿道。假若可以选择,你也不想跟着那两个人的,是不是? 邱广寒一下子抬起头来:那两个人? 就是你那个哥哥,和他那个手下! 你……你见过他们? 你先回答我,假如可以离开他们,你走不走? 少爷,你……为什么这么问我?邱广寒道。我不能走,我走不掉的! 现在就是绝好的机会!乔羿抓紧她的手腕道。我已叫人备好船,我现在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永远避开他们! 邱广寒本能地挣开了他。不行,少爷,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救你,小寒,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和那两个人呆在一起,你可知道杀死我爹娘的凶手,就是你哥哥的那个手下! 你,你,你说什么?邱广寒几乎退了一步。你说是她杀了老爷夫人?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 好,我就从头说起。乔羿道。我们到了严州,那衙门的亲戚安排了我们一个住所,但是第二天你哥哥那个手下就找来了。她穿了一身黑衣服,还蒙面打扮,直接就闯进了我们家里,问我们是不是有你这么一个人。当时她似乎不很清楚你的情况,只说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生辰在腊月十四的,说如果有就交出来。一开始二娘矢口否认有你这样一个人,但是她眼神有异,就叫那女人看穿了。她当时便抓住我二娘,用刀抵住她喉咙,要挟她说出实情来,二娘实在害怕,便说了你的名字,又说你没跟我们一起,还住在武林巷的房子里。那人认为二娘是骗她,因为她先去了武林巷,并没有找到你,跟邻里打听之下才知道我们去了严州。当时这女人便想对二娘下手,我和爹都扑上去,这才阻止她。我们向她解释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她听了之后,点了我们的穴道,就自己在我们家里翻找东西,我那张你的画像就被她搜了出来,看见旁边的名字,就过来问这是不是你,我们承认说是,她然后带着画便走了。我和二娘穴道解开得早,我们实在有几分后怕,便决定去向那亲戚说说此事,给我们另外安排一个住所。二娘留着陪爹,我便一个人赶去县里,谁料这却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等我回来时,只见那凶手正在翻那本娘亲留下来的手记,爹和二娘都已倒在血泊之中。我见此情景大喊了一声,便冲进去,可是她武功好得很,我怎么扑都扑不到她。后来我挨了她一掌,便没了知觉。她恐怕以为我死了,所以就走了,所幸当时有人经过,救了我起来,那人恰恰是临安夏家庄的,所以我这之后,一直在夏家庄养伤。 你伤得重么?邱广寒道。现在好了么? 好得差不多——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乔羿道。 邱广寒嗯了一声,道,那么——那么我问你,既然她蒙着面,你怎么知道她是谁? 我第二次碰见她的时候——就是她在翻看那本册子的时候,她并没有蒙着面。 那你怎知前面的蒙面人和后面的是同一人? 我原先不敢肯定,谁知前天半夜,这个人竟跑到夏家庄来了,我恰恰从窗口见到,登时想起了这身打扮,看身形,也是极像。后来她与庄主动手,她那把像钩子一样的刀,亦是与那日的蒙面人逼住二娘喉咙的一样——是从手臂上弹出来的。后来她不敌庄主,被押起来,扯去了面罩,我又看见她的脸,正与那日的凶手一样——就算那日的蒙面人与凶手不是同一个,这次这个夜闯夏家庄的女人,与那日杀死我父母的凶手,面貌总是同样的吧! 邱广寒听到“面貌同样”四个字,心下一闪,想起一个别人来,急问道,你说那日看见她在翻看先夫人的手记,她把那本册子拿走了没有? 没有。乔羿道。她见到我进去,就抛下了册子,想必已经把关于你的内容看得差不多。 那就不是她!邱广寒脱口道。如果是她,那么她一定会把那本册子带走,绝对不会抛下的!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那本册子里有对我哥哥很重要的东西,她一定会带走的。 可是又怎么解释我亲眼所见?她明明与你哥哥那个手下是同一人! 不管你相不相信。邱广寒道。我的确曾经见过面貌与她十分相似之人…… 你别说了!乔羿道。我知道,她是你哥哥的人,你多少也帮着自己的哥哥一点,但是对我来说,他们却永远是我的仇家,我不会原谅她的!假如有一天我有机会,我必定要手刃仇人,但是我现在最关心的却是你——我真的不想你再留在他们身边,你答应我,离开他们好不好? 邱广寒摇摇头。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你别小看了我哥哥,他就算此刻不在,明日若是发现我不见了,也定会立即找来。他若知道是你带走了我,他会杀了你! 让他来!乔羿道,他们杀我父母,有本事再杀了我! 你别说傻话了!邱广寒道。这些事情和你一点也不相干,江湖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这么一个哥哥,那是逃不开了,可是你不用牵连到这里头来。你为了我着想,怎么不想想我也会给你担心呢?我是一点也不想你有事啊! 乔羿沉默了,半晌,道,好吧,我就料到你不会乖乖听我的话,但我今天就算是用强,也要把你带走! 邱广寒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别乱来!乔羿已经伸手来拉她。清冷冷的夜晚突然有亮光一闪,乔羿呆得一呆,光亮已经飞向他面门。 飞来的显是暗器。他不会武功,这情形已是避无可避。邱广寒显然也呆住了,还未敢仔细去想,亮光却忽然跌落了。乔羿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玄色衣衫,手执长剑,堪堪削落了两枚暗星,冷冷道,好毒辣的手段。 邱广寒却不及理会此人是谁。她倏地回过头去。身后的黑暗里慢慢走来的也是一袭玄色衣衫——她一看见这身形,心就放下了大半:只要来的不是拓跋孤,无论什么都好商量。 这身形也在自己身后站定,蒙着面的脸上,一双眼睛闪着光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乔羿。乔羿的眼睛也似被点燃了起来,跃动着,好像要喷出火来。 邱姑娘,你先退后。苏折羽的声音在黑色的蒙面布后面,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那一边乔羿身边执剑的玄衣人也哈哈一笑道,乔羿,你先退后,这里交给我。 然而邱广寒和乔羿一个也没有退后,这让这场对峙突然间变得有几分奇诡。 苏姐姐,我跟你回去就是了。邱广寒似乎是想打破这种沉默,人却站在苏折羽前面,似乎是想隔开两边。他们也没有恶意…… 把手记册子交出来,我放你走。苏折羽走上来,盯着乔羿的眼睛。 邱广寒心中咯地一下,知道既然扯到书册,多半是麻烦了。 乔羿两眼通红。我倒还怕你走了呢!说话间便要冲了上去,却被他身侧那人伸手一拦,低喝道,乔羿,别冲动! 邱广寒仔细地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三十多岁,眉目之间,竟颇有几分熟悉。她再看一眼,登时想了起来道,你是夏家庄的人! 那人一笑,道,邱姑娘好记性。原来昨日拓跋孤在夏家庄伤了夏铮之时,有人来扶夏铮,这其中便有此人。 苏折羽显然也记得此人,冷冷道,你少管闲事,我便不来与你为难。否则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那人似乎为苏折羽的语气所激怒,手中剑轻轻一振,道,乔公子是夏家庄的贵客,你想动他,先问过谭某手中之剑! 只见他剑花轻挽,踏前一步,剑招已向苏折羽递去。 苏折羽一把推开了邱广寒,左臂机簧一展,铮地一声,似钩非钩的怪刀已挡下剑锋。 邱广寒与乔羿见两人动起手来,心下都顿时紧张,亦忘了适才之纠缠,都一霎不霎地注视着场中的情况。 只见那玄衣人剑法灵巧,身法亦自轻快,走的颇是迅捷的路子。苏折羽身法亦是奇快,但左手刀法却狠辣异常。玄衣人虽之前见过她与夏铮动手,但此刻心下仍是暗暗吃惊,忖道拓跋孤竟真将这独门刀法传授此女。 黑夜之中只见这两个黑色的影子矫如飞龙,转眼交换了四十余招。玄衣人瞥见乔羿和邱广寒都站在一边,喝道,乔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带邱姑娘走啊! 乔羿一怔,道,谭大哥,这…… 快走!玄衣人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乔羿咬一咬牙,伸手来拉邱广寒。邱广寒往后一逃,但乔羿毕竟是男子,既然下定决心要拉她走,自然追了上去,一把抱起了便往码头上跑。这一边苏折羽看见,喝道,放下邱姑娘!一边抬手,又是两枚飞镖打去,却听擦擦两声,又被那黑衣人削下。苏折羽大怒,连挥几刀将那玄衣人逼开几步,便向二人追来。此时乔羿已跳下甲板,抱着邱广寒钻入了船舱。玄衣人忙施开轻功一个跃起,再挡住了苏折羽去路。苏折羽举刀再战,这一下竟又相持了有十余招,才觑到对手空隙,一刀砍去。玄衣人急闪,堪堪躲开,谁知那钩子似的臂刀竟钩了回来,嗤的一声,在他胁下划开一道口子,他不由得负痛一停,不过随即又掩了上去。此时乔羿已解开了船头的绳子,船已渐渐离岸。待苏折羽再追过去,那船已开出了数丈之远。便当此时只听船内似是乔羿惊叫了一声,但这声音随即隐没了。苏折羽眼见距离过远,便找旁边的船下,但乔羿那只船到得远处时竟停住了,船舱中竟走出个陌生人来。 这一下那玄衣人也是大大吃惊,提气喊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呵呵冷笑道,这份厚礼我们收下了,告诉姓拓跋的小子,若要他妹妹的性命,一个月内,拿他自己的人头到朱雀洞来换! 苏折羽只听得咬牙,正欲说话时,那玄衣人一跃,也落在她船上,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把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那人冷笑道,阁下请放心,我还要多谢你这位小兄弟呢,多亏了他我才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人抓到。话音未落苏折羽便欲飞身抢去,旁边玄衣人却伸手一拉,硬将她拉了下来,低声道,你不知他们底细,别莽撞!苏折羽反手一刀,道,想不到你们竟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主人真是错信了夏铮这个奸人! 玄衣人忙使剑一挡,道,并非如此,姑娘,你误会了——此刻我们更该合力设法救出他们才是,余下的事我再慢慢向你解释。 说话间他头脑里突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便要跌倒,伸手去扶伤口道,你的刀……有毒……? 六五 苏折羽不理会他,将那小船一荡,尽速向前面的船只追去。但是前面的船竟似又走得飞快,一转眼已离己船愈来愈远。苏折羽心下焦急,无计可施之时只觉眼前一亮,前面的船竟着火了。 她心下一震,忙奋力划动船桨,远远的只见前面船上有数人跳水而走,心下不知是吉是凶,追到那船边上,只见那船熊熊燃烧,竟无半分净土。她心下惊急,忙用力往那船中泼水,正欲跳去一看,只觉船身倾斜,脚下不稳,竟是有人攀住了自己的船沿。 她大惊之下,左手的刀已备好,谁料一转头间,舷边爬上来的竟是邱广寒。 邱姑娘!她又惊又喜,忙将她拉了上来,道,你没事吧? 邱广寒神色却极是焦急,道,少爷呢?少爷没有上来么? 只你一个人。苏折羽道。 邱广寒颓然坐下了,道,他……他莫非还是被他们抓走了…… 你何必管他。苏折羽道。他们合谋串通捉了你想要挟主人,此刻你何须给他担心! 不是的,苏姑娘,少爷与他们绝不是一伙,他绝不会想害我…… 好了,邱姑娘,我们上岸再说。苏折羽说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给她披上。小心着凉。 邱广寒嗯了一声,眼睛瞥到已昏迷倒在船上的玄衣人,问道,他怎么了? 他被我的刀划伤,此刻已然毒发。苏折羽道。 你有解药么?邱广寒道。快给他服下吧! 为何要救此人?苏折羽道。他与适才那乔羿,合计将你掳走,正是罪该万死! 但若不救醒他,我们怎能得知事情真相? 苏折羽无计,自怀中掏出一粒药丸来,给那玄衣人服了下去。 少顷,小船渐渐靠岸。两人将那玄衣人抬至岸边,苏折羽生了火起来,眉头却是紧锁。 苏姑娘,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邱广寒问。 苏折羽打了声唿哨,只见白玉鸟儿飞了过来,停在苏折羽手上。 我今天白天便觉你有几分异常。苏折羽道。适才我醒来到你房里一看,你果然不在。我不敢惊动主人,便用小玉追踪你的气味,在此找到了你。 就是说……哥哥他……不知道此事? 主人应该不会醒,他今日太累,我还特地点了沉睡香。 邱广寒叹了口气道,我本想求你不要把今晚的事情说给哥哥知道,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他的了? 这是自然。苏折羽道。邱姑娘,适才船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少爷拉进船舱,他便去外面放绳开船。我趁此机会想逃走,不料竟被人牢牢按住了,原来舱中早埋伏得有人。我原以为是少爷一起的,又是夏家庄的人,谁料后来少爷进来一见到他们,竟也吃惊地叫喊起来。那些人立时点了我们穴道,我听他们说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又在少爷身上搜出了书册来,想必就是哥哥当年的东西了。拿到东西之后,他们就打算对少爷动手,我见情况不好,就连忙跳起来踢倒了油灯。他们没料到点穴对我无用,没及防备,那火点着了帘子,登时烧了起来,我便拉起少爷,趁乱往船外跳。可惜我不会解穴,不过我知道少爷识得水性,我想他纵使行动不便,但我拉着他,总能脱困。谁料还未入水,有人在后面便一把将少爷拉开去了。我当时只好扎入船底躲着,他们水性好像也不怎样,就自己散走了,我等到没了动静,才敢游了出来,在水下又找了一圈,少爷……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看来还是落在了他们手上……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问话的并不是苏折羽,苏折羽和邱广寒一起向旁边望去。那玄衣人不知何时已醒了,突然开口说话。 苏折羽哼了一声,道,应该是我问你,你们与那些人勾结,究竟是何居心? 玄衣人苦笑道,我若与那些人勾结,还用得着问你他们是什么人吗?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在你们的船里? 你问我,我又怎知道。我反倒想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到底有些什么仇家?还有……适才提到的书册,是件什么东西,为什么会与乔羿有关? 苏折羽刀尖一指道,少罗嗦,此地没有你多问的份儿!老实回答我的话! 不过,苏姑娘,我也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邱广寒忍不住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既认识我,知晓我的身份,又想害哥哥,又有可能知道书册的秘密…… 苏折羽叹着气点点头道,就是他们。 他们这么快……就找过来了?邱广寒悚然道。哥哥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好…… 苏折羽摇了摇头道,这只算个开始,邱姑娘,你千万别再乱跑了,往后的危险还多得很。 邱广寒想了想,突然转头向玄衣人道,这一位,我问你,你与少爷究竟是什么关系?今天早上你们庄主去见我哥哥,究竟是否故意加重了自己伤势,好让哥哥因为疗伤而无力阻止我外出? 玄衣人笑道,还是邱姑娘说话客气些,我便告诉你。先前乔家变故,你也听乔羿说了。后来那天恰巧经过救了他的就是在下,我正在那边办点事情。我见他也是孤身一人,便带他去了夏家庄。乔羿这孩子虽然不会武功,但为人单纯,留在夏家庄时日虽不长,却与我颇谈得来,与庄中各人也很友善,甚至老庄主也挺喜欢他。听闻他遭遇颇为不幸,亦有意长远收留他。庄主见他画画得不错,便让他先在庄中做个画师。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苏折羽道,但前日夜里你到庄里找老庄主,恰恰被他看见了,他立时便认出了你来。若单只是你也便罢了,第二日你主人找来,竟带了邱姑娘同来。乔羿这小子早便喜欢邱姑娘,此刻见她竟与仇人一伙,如何不惊?他自然是希望邱姑娘不要与你们扯上干系了,而且觉得邱姑娘恐怕并非自愿,就问我有何主意。后来我去探望庄主伤势,他问我乔羿情绪可好,我便同他说了此事。庄主说,要见邱姑娘的面,当然要过了拓跋孤这一关,可是要削弱拓跋孤的力气,极少有人能办到,除非是他自己与自己的力量相抗。我们听他说要喝酒以加重伤势,都觉太过危险,但庄主是个性情中人,他决定了要帮乔羿这个忙,那便是帮定了。现在看来,拓跋孤倒也算是个性情中人,否则的话庄主只怕性命难保…… 你们……你们骗了我哥哥,现下才叫性命难保了!邱广寒顿足道。哥哥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才跟你们庄主有几分投缘,觉得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可是这竟是个圈套!换作是我也要生气,别说是哥哥! 邱姑娘且莫动怒。玄衣人道。庄主虽然为了乔羿的缘故而去,但他却未必是骗了令兄。庄主的为人,邱姑娘是明眼人,应该看得很清楚。他冒着极大的险喝下烈酒,也是因着他相信令兄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庄主回来之后,虽然自己身体尚未脱离危险,但也对令兄怀有几分内疚之意,他也说令兄是位不可多得的朋友。我们出此下策,实在是因为他太过厉害,并没有别的理由要害他! 好吧。邱广寒低头道。我……相信你们没有恶意,也相信你们不会与那些人勾结。不过…… 恕在下愚昧。玄衣人打断道。“那些人”究竟是谁? 与你们无关。苏折羽抢先道。 玄衣人朝邱广寒看看,邱广寒也只好对他笑笑,道,这个,算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但是他们连乔羿也抓去了,怎可说与我们无关? 那是因为……有一样哥哥的东西,阴差阳错地落在少爷手里了。 就是你适才所说的书册? ……不错。 玄衣人似乎陡然想到什么,追问道,那“那些人”已经拿到书册了是么?他们岂不是就会……杀了乔羿? 邱广寒默然点头,却随即又道,但我想现在应该不会了。 为什么? 他们本来想抓我,抓到了我,又从少爷这里找到了书,当然就想杀他;现在我逃走了,他们适才看到我与少爷有些交情,也许认为可以用他来作为要挟…… 玄衣人仰面道,也只能如此希望…… 他突然转脸向苏折羽道,快解开我的穴道! 你想干什么? 你既不准备去救乔羿,我便要去了! 苏折羽哼道,我还要带你去见主人,你不用妄想逃走。 玄衣人切齿道,乔羿在你手底下丢了,你们的书册也取不回来,你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苏折羽倏地立起,却站住了,慢慢地才道,这个不劳你费心,我只要找到那些人把东西夺回来,乔羿的生死我又何须放在心上。 玄衣人冷笑道,不错,不错!乔羿若是死了,你便少了一个仇家,你这是借别人的手在斩草除根了…… 你们别吵了!邱广寒也站了起来道。老爷和夫人,我相信不是苏姑娘杀的,你别随便乱说;苏姑娘,少爷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他有事,你也别说那些话了! 玄衣人哼声道,我早说过,她不找乔羿,我找,叫她放了我,她偏不肯。乔羿若是有什么不测,这笔账我便记在她的头上! 现在急也是无用,我们也追赶不上了。邱广寒道。我料想,倘若他们真的对少爷下了毒手,船只既毁,他们必然不会带着他走;少爷穴道被点,一定会沉在水里;可是我在水里转了好几圈,并没有发现他。这样吧,我们现在再搜一遍,倘若距那船一里水路与岸上的范围内没有少爷的踪迹,我们就相信他没事,只是被带走了——好么?苏姑娘,你就解开他的穴道吧! 邱姑娘,倘若叫他逃了,那我们…… 他是夏家庄的人,他怎么逃?过一天哥哥还要去夏家庄呢,他不会逃走的!你若不解开他穴道,那我自己去找! 苏折羽见她要走,忙一把拉住她,道,河水太冷,你别再下去了。右手连点,已解开玄衣人穴道。玄衣人站起身来向邱广寒一揖,便向河里跳去。邱广寒只得喊道,不管情形如何,一定回来通知我们! 苏折羽看着那玄衣人消失在水里,不动声色地道,你真的相信他还会回来? 怎么?你不相信他? 苏折羽慢慢转过身去。我从不相信敌人。 邱广寒看着苏折羽的背影。苏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少爷的家人,是不是你杀的? 苏折羽没有回头。不是。 邱广寒似是松了口气,展颜道,不是你就好。 苏折羽转回头来。你还笑得出来。 那要不然呢。邱广寒道。明天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他们如果要要挟我的话…… 那你会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明天我已经与你和哥哥在一起,你们难道会理睬他的死活,会容许我自投罗网么?邱广寒话虽如此说,语调却颇为挑衅。 苏折羽微微皱起了眉头。你要当心。她说道。别忘了主人是怎么对付凌厉的,你若再像以前一样在他面前显得对旁人过于关心…… 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的秘笈了。邱广寒昂然道。不然总会要打交道。 她说着又望向了水面。水面上的涟漪还未散去,一个接一个,打得她心里有几分异样起来。 她想我此刻也是在怀疑自己么?乔羿被人抓走,她此刻的心情,正该与凌厉被伊鸷堂抓走时一样。这一次她同样选择了优先自己的全身而退——然后,她再选择设法救人。但是我有多少次这样的幸运呢? 这一次的办法,她着实还没有想得太好,如果像上次去求助邵宣也一样——她这次也须求助于别人。但是,谁更值得信任呢?在救人这一点上,似乎夏家庄会比自己的哥哥更值得信任,但他们的胜算太少——他们根本不如拓跋孤了解自己的对手。 如果真的不行,她暗暗地想,那么就算用我去换,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一旦到了明天,我连用自己去换的自由,也会被约束住。偏偏逃跑又是一条早被证明过行不通的路。 她站着,面无表情,半晌,才下意识地往水里踢了几块砂石下去,将水面的表情又激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的表情突然汹涌,一个人从水中探了出来,正是那个玄衣人。 怎么样? 玄衣人一边上岸一边摇头道,没有发现。 邱广寒往后退了几步,呼出一口气道,没有……就好。 没有就好。她想。真可笑。没有都已经算是好了。 玄衣人径直走到苏折羽旁边,道,你还要绑我去见你家主人么? 苏折羽一时竟怔住了,扭开脸道,滚回你的夏家庄去! 玄衣人似乎是哈哈一笑,却又笑不出来,转头就走。邱广寒却叫住了他。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她问。 谭英。那玄衣人道。 苏折羽陡地转回头来:连珠剑谭英? 不敢。谭英道。今天刚刚见识了苏姑娘的本领,谭某甘拜下风,连珠剑三字,还是不要提起了。 谭大侠。邱广寒施了一礼道,不论少爷的事怎样,实在多谢你救了他,也多谢你这些日子照顾他。 谭英摇头道,是我疏忽了。其实早些日子便似乎有人在找乔羿麻烦——所以我才会时刻跟在他附近保护他,今天也不例外——谁料结果,竟未想到船舱之中会中了埋伏。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也相信乔羿还活着,若有任何消息,烦请邱姑娘通知夏家庄。 邱广寒点头道,谭大侠有消息也烦请通知我们。 谭英抱了拳,告了别便走了。 邱姑娘,我们也回去吧?苏折羽道。 邱广寒却转回头来望着宽阔的河面。苏姑娘,朱雀洞是什么地方? 苏折羽吃了一惊,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邱广寒一笑。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适才他们抓住我时说要哥哥到朱雀洞去找他们,想必这是他们的老巢? 六六 苏折羽摇了摇头。不是。朱雀洞本是一个和我们全不相关的所在,除了听名字好像是想挑衅“青龙”,没有别的瓜葛。它背后的倚仗是江湖上新近崛起一个人称“朱雀山庄”的组织,只不过一直没人知道这所谓“山庄”在哪里,与外界的唯一搭线的地方就是这个“朱雀洞”。朱雀山庄之人素来行事诡秘,我先前尚不知道这些青龙教的叛徒,原来已与朱雀山庄有了勾结。看起来这次的事情,是他们要帮这些叛徒一同对付主人了。 是么。邱广寒仍然在望着河水。 邱姑娘,你在想什么?苏折羽问。 没有,没什么。邱广寒抬起头来。什么时辰了? 苏折羽看看天。我们出来,也有快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我们快回去吧,哥哥要是醒了,说不定会很担心。 沉睡香应该没有那么快点完吧。苏折羽道。 不好!邱广寒突然道。这些叛徒既然到得了这里,也可能找到我们的住所去,哥哥要是因沉睡香之力还睡着…… 这个……不会的……苏折羽喃喃地念了一句,但显然也被吓到,突地转身,飞也似地往前跑去。 邱广寒初时还跑,到得后来,完全便跟不上了。可惜苏折羽也不敢丢下她不管,她只得还是尽力追去。要她想象拓跋孤会出什么意外,她其实不甚相信。更何况这一回这些人似乎明显是冲着乔羿持有的那本藏有武功秘笈的书册而来,只是凑巧遇到了我。看起来哥哥所说的那个当年的陪侍寡妇已经把这些详细情况都供出来了。不过,还是有点不妙——他们想必也早知道我在临安城的住所,这样一来万一…… 不过,他们又怎敢去找哥哥。她转念想。他们的人并不少,适才其实可以上岸再来抓我,但恐怕就是唯恐哥哥在侧,所以才灰溜溜地逃走了。要上门去找哥哥,根本没那胆子。 苏折羽把她拉进大门,就连忙跑上了楼去。哥哥在吧?邱广寒也走上去,见苏折羽好像在犹豫,便伸掌,一下就推开了拓跋孤的房门。苏折羽来不及阻止,只得也跟过去,两个人却都怔住了。 拓跋孤是在,不过,是坐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们。 你们去哪里了?他的口气阴沉,显然是已知道发生了些不寻常之事。 苏折羽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沉睡香,只见香早灭了,还剩了小半支插着,上面大半似是被风吹折了,燃了一半,并未燃尽便自熄了。 哥哥……邱广寒想试试撒个娇来抵赖过去。 折羽,你来说。拓跋孤打断邱广寒的话——口气半点也没好起来。他很清楚,邱广寒可能会骗他,但苏折羽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的。 苏折羽果然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予了拓跋孤。后者并不催促,亦不打断,等她全然说完了,才抬起眼睛道,慢而阴郁地说,你离开我足足两个时辰,是不是? 苏折羽垂首道,是。 结果你总算想到了,我可能遭遇危险,是不是? ……是…… 拓跋孤哼了一声道,两个时辰才回来的话,其实你可以不必回来了。 为什么?苏折羽吃惊抬头。 因为我多半已经死了。 主……主人……苏折羽似是第一次听不懂拓跋孤的话什么意思。 拓跋孤慢慢地起身,走到桌前点起了油灯。 你料得很对,他们的确来过了。 什么?苏折羽吃惊道。那主人你……已将他们击退了? 我?拓跋孤笑笑。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不到你竟会变得如此迟钝,苏折羽,从你回来的路上到此刻,难道你没有嗅到半点血腥,没有感到半点异常么! 苏折羽身体似乎微微的颤抖起来。我…… 拓跋孤哼了一声,伸手去香炉内,把点剩的沉睡香拔了出来。谁叫你给我点这种东西的,苏折羽!说话间手一甩,将两截断香尽皆摔在苏折羽脸上。 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说明白一点啊!邱广寒忍不住插话道。苏姑娘刚才也是担心我,你要发火,朝我发就是了! 邱姑娘!苏折羽叫住她。你别说了,今天真的险些……酿成大祸…… 邱广寒并不全然明白,只得先不说话。拓跋孤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我告诉你你今天做错了什么——不是错在你追广寒出去,而是你白天发现异样的时候不来告诉我;子时出去时,不把我房里的沉睡香灭去;方才回来时,更没判断周围的情势!苏折羽,你还要我怎么说你?我教了你十年,结果你还是这么不懂事么? 苏折羽只觉眼眶一热,扑地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倒了,哽咽道,谢谢主人教诲,折羽……折羽谨记在心,下次再也不敢了。 邱广寒还是第一次见着苏折羽掉眼泪,也不觉呆住了,只听拓跋孤淡淡道,没什么好哭的。去洗个脸,一会儿我还有事跟你说。 苏折羽忙谢了他去了。邱广寒这才笑道,哥哥,原来你遇到小事总会大发雷霆,事情越大,你脾气却越好了。 你笑什么?拓跋孤哼声道。我是看在她总算把你带回来了的份上。你看看你这个湿漉漉的样子……!这事儿我过后再跟你算账,你现在换件衣服,跟我到后院来! 邱广寒暗里吐了吐舌头,心下又有几分好奇,更衣跟他到了后院里。这后院于她的意义并不寻常,小门外便是她十八年前被丢弃的窄巷。 拓跋孤刚刚到院中站定,瓦砾上呼啦啦一阵响,一个人飞了下来。邱广寒还未来得及吃惊,那人已呼地跪下了,恭声道,青龙教主座前左先锋单疾风,参见少主!二少主! 邱广寒听见“左先锋”三个字,只觉甚是好笑,扑地一下便笑了出来。那单疾风却浑如未闻,匍身于地,全不抬头。邱广寒只觉没趣,咬住了嘴唇忍住不笑了。 是你啊。拓跋孤的口气好像是认得他。是谁叫你来的? 是四位长老商议的结果。单疾风答道。松江伊鸷堂一事之后,教内得知应是有少主的消息,长老们便派属下快马加鞭,来寻少主的下落。 找到我之后,你想怎么样? 教中上下,莫不希望少主赶快回去,接任教主之位。属下愿尽心竭力为教主扫清一切障碍,恳请教主早日回到青龙教,引领我等,光大我教! 刚才外面的人,是你杀的?他问。 回少主,正是属下。单疾风答道。 他们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知道。单疾风道。是青龙教中的叛逆所派来的。 你知道教中有叛逆,为何又说教中上下都希望我回去? 单疾风似是一怔,随即道,青龙教此刻已形势危急,属下认为,少主再不回去,恐怕青龙教余势难保。 这么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而已。拓跋孤道。你是自己来的,根本不是四位长老叫你来的,是么? 单疾风只得道,是。 拓跋孤哼了一声道,这本不由得你不承认,他们四个人,我看是没什么可能再聚在一起商量事情了。 少主睿智。单疾风仍是那个姿势。 你起来,给我回去告诉他们,一月之内,我拓跋孤必至武昌,叫那几个叛徒洗干净了脖子给我等着! 单疾风却并不起来,只是恭声道,属下愿追随少主身边,为少主效犬马之劳,直至少主回到教内为止! 怎么?拓跋孤道。你不肯回去? 单疾风沉默,并不回答,显是默认。 拓跋孤哈哈一笑道,看来所谓教中上下无不希望我早日回去,恐怕正要反过来说——你这次自作主张出来见我,回去了多半要性命不保? 少主明鉴,属下并非惧死,若死在少主手中,亦无半句怨言;但若死不得其所,属下单氏一脉,世代忠于拓跋世家,九泉之下,皆不得瞑目! 那好。拓跋孤道。你就先跟着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忠于我法。 单疾风喜道,谢少主。顿首了才站起。 邱广寒悄悄打量这单疾风,只见他一身夜行衣,除却了面罩之后年纪甚轻,似还不及拓跋孤,心道这人对哥哥难道还有印象么?又一转念心道哥哥总说我会想的,他早想过,我还是不用给他担什么心了。 他见拓跋孤转身要回屋里,忙跟上去道,哥哥,刚才外面来过人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单疾风上前道,二少主,还是让属下来说。适才青龙教中叛徒欲偷袭少主,属下看见,出手将这些人除去…… 这个我知道。邱广寒道。我只想知道你怎么会正巧在这里的呢? 属下几日前听说松江伊鸷堂之事后,得知少主十八年来无恙,也相信少主已有意重出江湖,所以快马赶到松江县,却未找到少主;后又听闻临安伊鸷堂之事,又连夜赶路,昨日中午终于到得临安,四处打探消息,到晚上竟碰到几个面熟之人——正是青龙教教众。属下埋头隐藏面貌,暗里听他们说话,正是在互换关于少主的情报,也是从松江赶来的,但那些人显然比属下知道得要多,竟知晓这个居所,而且言下之意,似乎是早就知晓了。属下待他们走后,便到这屋子之外打探,看灯火已熄,本拟守过一夜,明日待少主出门时再行拜见,谁料半夜便有贼人来打搅少主睡眠,属下自然将他们尽数消灭了。 邱广寒看看拓跋孤,心里思忖。他们早就知道这里,当然是因为那个侍妇告密吧?在苏姑娘最初找到我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也早派人找过我了,也是在这里没找到我,所以才去严州追问乔家老爷他们——老爷与夫人被害既然不是苏姐姐所为,就一定另有凶手,就一定是他们的人做的,这样的话也都讲得通。 但是她心中还有几分疑窦。你把他们都杀了?她问单疾风。为什么不留一两个人下来,也好问问话? 二少主有所不知。单疾风道。这几个人的武功虽然不及属下,但也非易与之辈。属下能将他们都杀死,实在也尽了力了。 这算什么道理,难道…… 别闹了,广寒。邱广寒话语未竟,一旁久不说话的拓跋孤却将她打断。一晚上没睡你眼睛都不好看了,回房去吧。 我怎么睡得着,现在这么多事,哥哥,我陪你去外面看看那些人的…… 不必了。拓跋孤道。我会叫折羽去的。我说过这些事你不用插手。 ……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邱广寒话虽如此说,却给了拓跋孤一个狠狠的眼神暗示,提醒他小心注意单疾风,拓跋孤却被她这个眼神扎得笑出了声来。 她觉得奇怪。她想不出今天——以至这段日子,拓跋孤的心情怎么会这么好。 或者他只是表现得这样而已。 拓跋孤回过头来看着单疾风。过了明天,我们先去趟平江试试。 单疾风道了声是,不过他实在不甚明白,什么叫去趟平江“试试”。 六七 平江。苏折羽心头一跳。主人的意思,要再继续去挑伊鸷堂的分堂? 说得对。拓跋孤道。不过,动手的不是我。 那……那是…… 有人很喜欢替我动手,而且,是个“先锋”,那么,就让他试试。 苏折羽一怔:是方才来的单疾风? 拓跋孤一笑。他说他很忠心,我给他机会看看他怎么个忠心法。明天去过夏家庄,我们就出发。 苏折羽嗯了一声,随即道,但是主人,秘笈眼下已落入叛徒手中,我们是否要…… 暂且不要分心。拓跋孤道。被别人打乱计划,那就一点也不像我拓跋孤了。夏铮不是说过么,不要受人挑衅。 一提到夏铮,苏折羽便想到白天之事,忙道,主人现在身体可好些么? 好。拓跋孤答得很干脆。沉睡香虽然本不该点,但既然点了,到底让他睡了个饱觉。 眼下天也差不多亮了,多了个单疾风,你想不想清闲一些?他加了一句。 折羽不敢。苏折羽慌忙道。不过他随即发觉拓跋孤的口气倒像是认真的。她想一想道,不论怎样,折羽不放心,还是让折羽来吧。 拓跋孤大笑道,莫说我不顾惜你,那你尽管忙去。单疾风你也不必去理会他做什么,让他每天守在外面就是了。 我怕他接近邱姑娘。苏折羽道。万一他本是叛逆一伙,以乔羿的事情怂恿起邱姑娘来…… 广寒对他的戒心比我还重。拓跋孤道。说起来,适才他是真的给我解了一次围。以我昨晚上的身体,沉睡香之力我是抵不住的,偷袭我自是绝好的机会,即便我不死,多半也要受伤。 昨晚上是……是折羽的失职,但他们并不知道此事,这个单疾风,又岂敢贸贸然来偷袭主人,自然是按原先计划,先骗取主人的信任了。 不管怎么样,他这初来的几日,必定不敢做出什么招我怀疑之事,所以决不敢去接近广寒的。你如有心,也不妨注意他一点,无论他是什么目的,都不可能是一人之计,留心他是否与外人联络。 苏折羽答应了,却又问道,主人从前见过单疾风么?既然他说他们世代忠于主人,主人应当知道他才是? 知道?拓跋孤笑。何止知道,我认得他。 苏折羽略微有些吃惊,只听拓跋孤又道,单家世代作为青龙教主座前左先锋,这倒是不假。单疾风只比我小一岁,我以前在教中见过他,甚至可说那会儿还有点儿交情。此刻虽然人是变了不少,不过还能认出,想必不是冒充的。 苏折羽哦了一声,心道,难怪主人似乎不肯对这个单疾风有太多怀疑,却又一转念,道,既然如此,主人为什么还要他去平江伊鸷堂分堂动手? 拓跋孤冷笑,不语。 单疾风倒果真没有去接近邱广寒,偏生是邱广寒自己去后院找单疾风了。 我问问你。邱广寒开门见山地道。 单疾风微微欠身:二少主请问。 你说你在酒楼还是茶馆碰到青龙教的叛徒,还打探到别的消息没有? 单疾风略带不解道,二少主的意思是……? 就是说,他们除了说到我们住在这里之外,还有没有说到些别的? 单疾风稍一回想。说了……不少。 挑要紧的!邱广寒道。就是……看上去像他们的正事的……? 他们有提到一个叫乔羿的人。 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原本心里想,这些青龙教之人既是为乔羿之书册而来,想必并非如单疾风所推测,是打听到拓跋孤的消息而来的,因此他们恐怕本不知晓他们兄妹二人俱在临安。话语中若提到这居所,多半是顺便提及,而更重要的是交换关于乔羿的消息。若单疾风说没有,她当然就能揭穿他是说谎;可是单疾风一说有提到乔羿,她倒不由地紧张起来了。 有人提到乔羿在夏家庄。单疾风并不隐瞒,一五一十地道。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消息,他们感兴趣的似乎是说乔羿新近央人弄了一条小船,停在运河码头,他们怀疑他要出行。 果然……果然是这样。邱广寒心下暗道。还有呢?后来呢?她追问。有没有提到他们要去哪里? 后来他们没再说什么,属下也不敢太早离去,怕引起他们注意,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对其中一人耳语。属下竭力细听,听到他说的是乔羿与一人从夏家庄出发往运河码头方向去了。当时便有三个人立起走了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跟出去? 属下并不认识乔羿此人,况且一心想着到此处来看看情形。单疾风道。二少主是认得这个乔羿? 这个与你无关,不过我问你,那走出去的三个人长得什么样? 两个人样貌平常,另一个身材偏胖,他在青龙教中是个小头目,使一双不算太大的链子球。 邱广寒嘴唇一咬。这么说果然如此。她心道。在船舱内的正是这样三个人。 她定一定神,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在酒肆内坐着的,除开这三个,还有三个,再加上来通风报信的,总共七人。 刚才来偷袭我哥哥的呢? 刚才来了六人。 是这七人里的六人么? 有五人是。 有五人是。邱广寒心下暗暗道。假如他不是说谎——就是说……就是说去了船里的人,至少有一个回来了!想来也的确如是,若非有人在码头见到我,他们又怎会想到来这个住所窥探呢!可是,人既然又回到了城里,就是说少爷可能也被带回了城里了?不过他们应当知道城中必非久留之地,因为天一亮,夏家庄的人很可能就会开始搜找少爷的踪迹,所以…… 她朝外面一看,天其实早已大亮了许久了。 单疾风见她脸色不定,犹豫道,二少主,是否属下说得不够明白?二少主如还有什么问题,属下定当知无不言。 邱广寒苍白地摇摇头。刚刚你……一直在外面守着,是么? 是,属下一直在。 也没有人来过? 没有,二少主是在等人? 邱广寒摇摇头。我为什么要问这个单疾风呢。她想。不论他是真叛徒还是假叛徒,那些人必定也不会通过他来向我下要挟的。不知少爷此刻究竟在何处——看起来还是去一趟夏家的好,他们说不定已找到了少爷;若是没有,我也应把这些掌握到的情况跟他们说,多少有点用处。 念及至此她霍地转身,倒叫单疾风吓了一跳,忙道,二少主要见少主的话,他还在楼上房间里。 谁要见他。邱广寒心下道。只不过不见他,我走不掉啊。 六八 不过不多时她就可以绝望了,因为见了拓跋孤,她更走不掉。拓跋孤自然不会任由她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乔羿而奔走,即便乔羿关系到他的秘笈,他仍旧不为所动。 你何必急在一时。他说道。明天我们不是要去夏家庄么? 明天……明天就太晚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拓跋孤道。他们拿到了书仍然抓走乔羿,你认为他们是想拿乔羿来要挟你是么?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让你在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乔羿既然与夏家庄关系如此之好,连一庄之主都可以为了他的事情来算计于我,你又何须为他着忙。 但是我……我真的担心他…… 我已说了,明天我们就会去。你不妨再等着今天有没有人扔纸条给你,不过我告诉你,你多半是在自作多情! 你…… 邱广寒想说什么,但是所有的愤怒的语言,都不会与上一次她想去见凌厉等二人时有什么两样;她想我还说什么呢? 她颓然地下楼,颓然地撞进自己的房间里,却又突然地跳起,跑到后院。 单疾风对于她的又一次出现感到很奇怪。 你能帮我去趟夏家庄么?她问。 单疾风狐疑地看着她,口中却道,恕属下愚钝,二少主,这是少主的意思么? 是我的意思。 但是……单疾风道。少主吩咐属下在此驻守,属下不敢轻离。 驻守驻守,你驻守什么呢?邱广寒道。没你的时候我们不是一样过么!你要是不想去夏家庄,你就替我去找人,替我把那个叫做乔羿的人找来,把他从那些叛贼手里救出来! 单疾风看着她,但是,正如任何一个男人一样,他也不敢长久地直视邱广寒的目光。他只得低下头去,肃声道,请恕属下难以从命。 你……你们……你们都只听我哥哥的话!你不是也把我叫作少主自称属下吗?你为什么……为什么也…… 她的声音似乎有几分哽咽了,这令单疾风更不敢正眼瞧她,只得屈了膝半跪了下去道,请二少主恕罪。 邱广寒沉默着,半晌,倒是平静了,轻声地道,算了。 单疾风没有听到她转身离去的声音,于是便一直这般单膝跪着。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前早已没了邱广寒的影子。 奇怪。他暗暗心道。她的身手看来应该非常了得。她走开,我全然没有听见。 邱广寒独自仰躺在床上,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开始考虑逃走的问题。但是她心里实在也拿不定主意。看上去拓跋孤最近似乎不似先前那么容易暴怒,即便触犯他一两次,应当也没事;可是正因为他过于多变了,她才更是彷徨无计起来。逃走,谈何容易?莫说拓跋孤,苏折羽就已足够难缠。前晚的事情之后苏折羽更是时刻注意着她,更不要说现在门口又多了一个一板一眼的单疾风。 七〇 拓跋孤走出帐篷之外,回首向单疾风道,你去里面,如果有人来,不必多话,直接动手。 单疾风简短地应了声是,拓跋孤等他进去了,又对苏折羽低低地说了几句,似是听得动静,便道,你也进去吧。一手抓了邱广寒,便将她扯去了马车后面。果然两人方藏起身形,邵、凌二人便已现出身来。邱广寒一双眼睛望着拓跋孤。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不能发出声音,这是始终要遵守的规则。 凌、邵二人走近帐篷,两人皆未说话,却是颇为警戒地持兵在手,倾听动静。凌厉使一眼色,邵宣也弯刀一挑,将门帘挑开了。 单疾风见到两人,也铮地一声兵刃出鞘,竟也是刀。苏折羽却站在后面,并不出言,亦不动手。 你们果然在这里。邵宣也见到苏折羽和这黑衣男子,心下再无怀疑。便是你抓走广寒的么?他向单疾风一指。你们今日走不了的,快说她人在哪里? 凌厉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心道那日与我动手,又夺去我剑的人自然决不是这个男子,但未及说话,单疾风早不客气,手中刀一挺,向邵宣也削来。 邵宣也接招心下却也一闪:右手?他是右手刀? 单疾风刀劲方出,凌、邵二人本就站在门口,便顺势退到了外面空地之上。邵宣也弯刀一钩,将单疾风的招式接过,喊道,快去里面找广寒! 凌厉往前便走,闪到帐口的苏折羽还未动手,只见有影一闪,凌厉背心竟已吃了一道劲,向前扑出几步,顿觉喉头发甜。他剑身一支,才未摔倒,回头去看——显然,方才是单疾风偷袭自己。不过这偷袭也令他对邵宣也露出了些空隙,后着未上,被邵宣也逼了开去。 不远处的邱广寒几乎发出了声轻呼,但一张嘴早被拓跋孤捂得严严实实。拓跋孤自己也有几分意外:看起来这单疾风身手比想象中更好些,这样看起来,苏折羽说不定根本就不必动手了。 邱广寒只用力搬他的手,却哪里搬得开,只听拓跋孤道,你急什么,我答应过你不会随便要他们的命,只不过拿他们试试这个单疾风的斤两。 邱广寒略略放心了点儿,只见凌厉已加入战阵,两人齐齐对付单疾风。单疾风自无惧意,二十招之内,是个旗鼓相当之势。 邱广寒听拓跋孤久不说话,偷眼去瞧他,见他看得认真,她却看不明白,心下有些不安。拓跋孤注意到她的表情,开口道,这个左先锋有点样子。青龙教的左右先锋是一刀一剑,单家刀法原本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刀法,只是这二十年真正见过的人很少——你那个邵大哥多半认不出他的路数。 邱广寒听他说了话,自己却不能开口,心里又觉得难受得很。拓跋孤并不在意,接着道,至于那个凌厉,实在是半点进境也没有,枉我当日还觉得他有几分天份。那宝剑落在他手里本也糟蹋了。 邱广寒心下申辩道,他上回被你打成重伤,短短数日只怕他伤还未好透,又能有什么进境?你眼界这么高,他当然入不了你眼了。心里虽如此想,一双眼睛却仔细盯着凌厉的动作瞧。 只见他招式虽稍显零乱,但动作仍是甚快,果然还是一贯的打法。单疾风刀招主攻邵宣也,凌厉的剑招倒是有几分发挥的余地,穿刺削砍,招招点向对手要害。但这正面攻击究竟与暗杀不同,剑身被打斗圈内兵刃之气所激,招式难免有了几分偏差,总是得不了手。凌厉究竟年轻,事关邱广寒,心下也不免焦躁,更是没了那杀手本应有的冷静。 邱广寒只见凌厉又一式极迅速地扎向对手胸口,眼见要碰到单疾风衣服,却见单疾风突地身体一偏,那剑尖偏是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了。邱广寒心下叹道可惜可惜,听得拓跋孤也叹了口气。她觉出他这一叹里多是讥诮之意,不免将他的手狠狠一捏。拓跋孤嗤地一笑。我是看不下去——黑竹会的金牌杀手武功一般也倒罢了,但会一再失了判断,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是如何杀人的。看起来他现在的情况比之前与我交手还更糟了,这么一比,邵宣也倒是像样的多。 邱广寒听他夸奖邵宣也,不觉又去看邵宣也,但此刻的邵宣也袖子上已被撕开一道口子。看了一会儿,她听拓跋孤又不发一言,忍不住再去扳他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自然仍是扳不动。不过这么一动,拓跋孤还是低下头来看她。 你又担心什么。他口气有些许不同。你那两个宝贝男人,现在是占了上风了——只怕他们自己都—— 邱广寒松开手来,瞪大眼睛看着。她实在看不出,一个仍然招招落空的凌厉和一个处境狼狈的邵宣也,有什么“上风”可占。 原来凌厉虽未能伤到单疾风,但那剑招之快,却也将单疾风的节奏打乱,逼得他不得不一再躲避应付。单疾风刀招多指向邵宣也,凌厉一动,他只退不进,这圈子自然等同于由着凌厉的节奏转。他武功本来高过凌厉,自然有机会扭转这局面,是以拓跋孤起先并不在意,却不料单疾风好像是个死板的性子,手中刀偏偏一味认准了邵宣也,不知是全然不把凌厉放在眼里,还是遇到用刀之人,就一定要与之死拼。邵宣也的弯刀也不比寻常,时间一久,借着凌厉的节奏,刀尖也多次几乎触到了单疾风身上和脸上。 拓跋孤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看得出来么。他轻声道。邵宣也若以攻为守,而非以守为攻,单疾风走不出十招,便要伤在凌厉剑下。只可惜他……太胆小。 邱广寒只是紧张地注视场内的一切。是了。她想。邵大哥定是太过谨慎,他只以为这个陌生人物是苏姐姐的同党,是抓走我的主谋,必是个比苏姐姐还厉害许多的人物,是以不敢放手与他展开对攻。否则想他也是个“中原第一刀”,比刀法,怎能比不过别人?原来这单疾风一直追着邵大哥打就是为了不让他使出关键的招式来,唉,可是像现在这个情形,如何是好呢? 正想间只见凌厉的剑光一变,原来是一招未中,他收势变换角度,顿时阵中节奏再乱。邱广寒还未看出什么,拓跋孤眉头却是一皱,只见凌厉收回剑来,本来迅捷的身形竟突然停顿住了,在另两个人仍在缠斗的阵中显得异常突兀。是单疾风突然变招伤到了他?还是他自己没有余力了?还是…… 拓跋孤注意到他的表情,随之,去看他握剑的手,陡然间联想到某些事情,下意识地将左手向邱广寒眼睛上覆去。 邱广寒眼前一黑,明明知道是很关键的时候,却偏偏什么也看不到。她用力地甩头,先光亮而来的是耳中一声单疾风的哑呼。她心中狠狠一跳——难道他得手了?还是……被得手了……? 拓跋孤的手放下,视线重回。奇怪得很,看上去,谁都没有出事,不同的只是邵宣也突然由守转攻,“弯刀钩月”十成力道向单疾风肩背处砍去。单疾风挡下这“钩月”似乎也不困难,只是,凌厉的后招也突然递来,邱广寒心中突然忆起:这不正是我画过的他的那一式动作! 她吃惊地要喊叫,却喊不出来,想要闭上眼睛,眼睛却大大地睁着。只有当单疾风在避让凌厉这一剑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动作慢了——他身形侧让,她看见了他颈上不算浅的血痕。方才没看到的那一瞬,单疾风果然是受伤了! 她刚刚松了一口气,谁知单疾风拿稳了步态,反而是凌厉的剑突然当地一声,好像被什么打中,落地。她的心骤地一提:难道苏折羽动手了?她如果加入战阵,凌邵二人就决无胜算了,只是,以苏折羽的手劲,一枚暗青子又怎么至于如此轻易就把凌厉这个以剑为生的杀手的兵刃打落在地?凌厉……他是怎么了? 然而,剑被打落,确确实实。邱广寒心生不祥,蓦地抬头去看拓跋孤——难道是他?不对,他的右手还捂着她的嘴,他的左手……用不出这么大力气。只见凌厉往后退了两步,突然吐出一口血来,再一口。两口吐完,才开始喘息。 邱广寒吃惊得面色惨白。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方才……受伤的不是单疾风,而是他吗? 邵宣也也收了刀,急扶住他道,凌厉,你还好吧? 凌厉捂着胸口,道,没事。 那一边单疾风虽然站稳,但也已经退过两步,颈上显然着了一剑,虽不致命,但血还是慢慢流了下来。 看起来他与上回打伤你的,并非同一人,是么?邵宣也道。这样的话,伊鸷堂的事情,也未必是他们。 不错。凌厉道。但我们何须管那许多,我只是来要人的,只要广寒是跟他们在一起——其它的都可以不管! 他两道目光死死地钉在单疾风身上。你们……把她藏在哪里? 你们真的只是来找邱广寒的?苏折羽道。不是伊鸷妙的同党? 你要我说几遍!凌厉竭力地道。 好,那么我就告诉你。苏折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黯然。邱广寒已经死了。 邵宣也扶着凌厉的手一松。你再说一遍?他声音空洞。凌厉也踉跄地走上前来,似乎没有听清楚一般地瞪着苏折羽。 你又要我说几遍?苏折羽不轻不重地道。 你——!凌厉似乎失却了控制,抄起剑来向苏折羽冲去,但脚下才踏出两步,却突然摔倒。邵宣也忙去拉他,只见他一张脸竟血色全无,不由地惊道,凌厉!凌厉犹自抓紧了他衣袖,想要说些什么,但竟是力不从心,咬紧了沾血的嘴唇,身体却在下坠。 邱广寒也挣得竭尽全力了。她是决心要跑出去的,告诉他们“什么死了,我就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凌厉究竟伤得怎样,但愈是挣,就被拓跋孤箍得愈紧——这时候放她出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用担心。他仿佛是安慰她。 邱广寒哪里还肯安分,指甲深深掐住了拓跋孤的手,一双眼睛里满是哀求和眼泪。 拓跋孤被她弄得没有办法,只得道,我放你说话,但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不让他们发现你? 邱广寒不住点头。一得说话的自由,她立时道,苏姑娘骗他们是你指使的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过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关心你。拓跋孤道。 那现在够了吧!邱广寒似乎要大声起来,拓跋孤右手一抬,邱广寒又勉力压低了声音。 拓跋孤微微笑着道,还没完呢。 你还想怎么样! 拓跋孤摇摇头,示意她自己看。 凌厉站直,身体有些飘浮不稳。苏折羽和单疾风也只是看着,并不在此刻出手。 邱广寒略微放心,又道,你刚刚为什么遮住我的眼睛,凌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拓跋孤淡淡地道。是我高估了他,竟以为那一瞬他会取了单疾风性命,不想让你看见那般场面…… 可是他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拓跋孤不答。邱广寒心里虽急,也没有办法,只听凌厉嗓音喑哑道,我不相信!就算她死了,我也要见到她! 你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我劝你忘了这件事吧。苏折羽道。 那么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鬼话,为什么要相信她真的…… 说到此处,他真气一阵逆涌,胸口抽痛,登时咳嗽起来。 不错,此事无论如何,你们定须解释清楚,到底起初为什么要带走广寒,现在又发生了何事?邵宣也似乎也不敢相信,强抑着口气等待说法。 本来,我是不必告诉你们的。苏折羽道。不过既然你们那么想知道,我也不妨直说:主人叫我带邱姑娘走,是因为他很喜欢她。现下她死了,主人也很难过,所以你们最好也不要再来刺激于他。 拓跋孤在马车之后听到这说法,心下实在觉得有几分滑稽,心道苏折羽果然也没能找出什么好的理由——幸好广寒这样的人,说有人看上她总是没人会不信的。他想着便看了邱广寒一眼,哪知这个丫头却全然没他那么轻快的心思,何止笑不出来,甚至一双手捂紧了脸孔,竟是在啜泣。她甚至不想听下去,她是在害怕——害怕不知道苏折羽还要说些什么谎言,害怕这出戏还要演些什么情节出来。而她——她要眼睁睁看着,胆怯到不敢去阻止,弱小到不能去阻止。 邵宣也早已沉不住气,提高了声音道,你说她死了,她又是如何死的? 被人杀死的。苏折羽道。 被谁?凌厉与邵宣也同声道。 你们知道了又能如何。苏折羽颇似以退为进。 你只消告诉我,我自然会为她报仇!邵宣也大声道。 只怕你们吃不消。苏折羽道。如果那么容易报仇,主人和我早就报仇了。 杀人又有何难。凌厉道。你快说,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是伊鸷堂。苏折羽故意淡淡地说着,将目光垂在地上。 伊鸷堂!凌厉握剑的手一紧。 邵宣也却微微一犹豫。 伊鸷堂?他们为什么要对广寒下毒手? 你应该知道伊鸷妙是个善妒的女人吧?苏折羽道。她若是看见了漂亮的女子,恐怕晚上都会睡不着觉的。 你说是伊鸷堂的人下的手,他们是何时、何地、如何杀了她的?邵宣也又问。 已有数日。苏折羽道。是在松江的时候,来的人基本上是一道青色线的黑衣人,伊鸷妙本人也来了。 难道说……邵宣也心陡地一沉,想起件事情来。传闻说伊鸷堂总堂惨遭灭门当日,伊鸷妙与多名一线高手皆不在府中,难道他们是来找他们了? 这两相一比对,邵宣也心中信了**分,手掌慢慢地也捏拢了。 你发誓么?他的声音陡然间可怕地颤抖起来。你说的句句属实?如果有半句虚言,必遭利刃穿心之痛,不得好死,你敢发誓么? 我何必要骗你们。苏折羽道。我们两个人在此,若都动手,你们根本不是对手——就算杀了你们,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何须说谎。 你不肯发誓?邵宣也的口气咄咄逼人。 苏折羽些微地沉默了一瞬。好。她表情平静。我发誓,我苏折羽适才所说,句句属实。如有虚言,叫我遭利刃穿心之痛,不得好死。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半分颤抖和起伏也没有,然而其中蕴藏得极深的不祥却令得本来捂住脸啜泣的邱广寒也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她竟然发这样的毒誓?她看看拓跋孤,拓跋孤脸上却并没有表情。 那么,你呢?邵宣也又转向单疾风。你可也敢发誓么? 苏折羽欲待抢着说点什么,单疾风已握刀微微一揖,道,苏折羽所言之事皆确,在下单疾风,亦以性命担保,同受此誓。 邵宣也那只因激动而略略抬起的右手放了下来。好,与你们的账日后再算。他看了看凌厉。我们走。 沉默。 邱广寒浑身好似没了力气,软软地坐在那里,只有眼泪冰冷地流淌出来,挂在脸上。拓跋孤听得两人声息远去,拉她道,好了,过去吧。邱广寒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算什么呢?她冷冷地道。你想挑拨他们与伊鸷堂动手,你又想试验单疾风的武功,你还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关心我——你这一石三鸟的计划很好啊!而且你半分也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半分良心上的愧疚也没有,是不是?反正报应都是你的两个手下担走了,明明是你的主意,却是他们在发毒誓,你觉得这样就事不关己了,是不是!? 拓跋孤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拎得站了起来,道,我告诉过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懂什么? 你又懂什么?邱广寒道。你只知利用别人,威胁别人,你如此自私,还觉得自己是对的! 拓跋孤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回到帐篷里,摔进了里间。邱广寒跳起来欲待说话,拓跋孤打断道,你今天晚上再说一个字,我就打你一巴掌,打到你不能说话为止! 邱广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咬紧了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拓跋孤甩下了帘子转身时,外间的苏折羽和单疾风都走了近来,苏折羽轻声道,主人也不要如此生气,邱姑娘不是有心顶撞您…… 那一边单疾风也道,属下学艺不精,办事不力,愿受责罚。 拓跋孤看看单疾风,道,折羽,你给他包扎一下。 单疾风慌忙道了谢,站起身来跟苏折羽退到一边。 拓跋孤坐下,心下回想起适才打斗的情形来。 我竟会有这样的错觉,以为凌厉那一剑,真会杀死单疾风…… 他抬头看了看单疾风。伤得倒不重,虽然是因为凌厉那动作太勉强,但他反应再慢半分,也决计逃不了活命——单家的刀法,重攻而轻守,这层危险尤甚——第一次在自己少主面前表现,单疾风恐怕很想跟邵宣也一较高下,所以始终不太理会凌厉的挑衅与威胁。不过——拓跋孤心道——邵宣也却也叫人失望得很。中原第一刀的刀法本来精妙盖世,他却玩弄了几分皮毛,竟还称霸了一方江湖,倒亏得单疾风看得起他了。也好,本来想用伊鸷堂来试试单疾风的斤两,现在用这两个人试了试,也还可以。伊鸷堂干脆就交给凌厉和邵宣也吧,看他们的样子,假若凌厉聪明一点,养好了身体再去,不是没有机会活着回来,毕竟伊鸷堂也已垮得差不多了。假若杀得了伊鸷妙,剩下的分堂也不足为虑。 再有最最难缠的一个问题——拓跋孤想着往身后的帘子瞧了瞧。广寒。我试探那两个人,难道不是为了你么?只可惜他们关心你的心思似乎是不假,保护你的本事却还不太够。我若真的如你所愿,让你回到他们身边去,实在还不能够放心。只是……眼下看来,青龙教虽然一再西退,但实力竟是不容小觑,单疾风这样的人必不在少数。此刻教内之人敌友不明,究竟哪些人心怀不轨亦不得而知,我此番回去,任何人都不能轻言信任,如此情境下,反保不得广寒的周全了,终须等到我肃清教内之后,才好让她回来。 七二 冬夜寒冷。苏折羽给单疾风包扎停当,便去煮了热水,泡茶来给拓跋孤。 拓跋孤喝了一口,瞥见身后内室中灯光跃动,邱广寒犹似未睡,不觉侧过身去道,广寒,你还不睡。 听得邱广寒不答,他又问道,广寒,你在干什么? 邱广寒仍不回应。拓跋孤心下一转,想起是自己叫她今晚不准说话的,不觉无奈道,好了,我不打你,你应我一声,不应我我自己进来,你别怨我。 邱广寒这才耷拉地应道,你进来呀!谁还拦你。 拓跋孤进了她室内,只见她正收起了一叠纸张,道,那是什么? 邱广寒白他一眼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拓跋孤瞧见桌上笔墨未干,道,你在写什么东西么? 这会儿问长问短!邱广寒道。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少管! 拓跋孤一怔之下,又有了几分怒意,但竟是没有发作起来,反笑道,你几时这么小气,还在生哥哥的气么? 邱广寒听他语声突然温柔,鼻翼一颤,眼圈儿就红了,忍不住道,我见你这些日子脾气似乎好很多,对我和苏姐姐,都不似以往那么凶了,还以为你变了,谁知道你刚才又那样——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很害怕的啊! 拓跋孤看她眼泪滚了出来,看了半晌,道,好了,不要哭,听到没? 邱广寒伸手到襟里摸出手帕来,紧紧地捂住了眼睛,半晌才拿了下来,一双眼睛瞪着拓跋孤,好似在说,我已经不哭了,你还想干什么? 拓跋孤却已经伸手去拿她放在桌边的纸张。邱广寒来不及阻止,只好低下头看着旁边。 你在画凌厉的剑法?拓跋孤口气里有三分意外。他一张张翻下去。丫头,你画这个干什么? 邱广寒见他竟是一眼就看了出来,有几分紧张,却又有几分高兴,心道这样看来,我画得总还是像的。 拓跋孤见她紧闭着嘴不说话,将画一放,道,现在我觉得你倒似更喜欢凌厉些,是不是这样? 不是啊,不是。邱广寒连忙申辩。只是……只是凌大哥说过他的剑法没有章法,太过随意,我下了决心,要画了下来给他一个参考的。 你能看得清他的动作?你可知若画错一幅,这一个招式就全然毁了,你这么有把握不会害了他? 我想……不会画错的。邱广寒满有把握地道。 拓跋孤不禁笑了笑,拿起她的画来再看了看,道,你画的都在这里了? 以前——以前还有五张。邱广寒说着,从床头柜子里将从前所画的亦拿了出来。拓跋孤只见这起始头上怯生生地写了“第一招”三个小字,不觉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很仔细。将来凌厉若真的能在剑法上大有进境,怎么也要分一半功劳给你。 邱广寒倒有几分尴尬了,小心地笑笑,眼睛又盯着被拓跋孤捏在手里的画。 加上以前的,你一共画了有六招。拓跋孤看着画道。不过可惜了,并不是他用得出手的,都值得你画下来。他说着举起一张纸来。比如这个。他今天起这一式的时候,破绽很多。若非单疾风没多往他这里招呼,他恐怕很难保住性命。你既想把这些弄成有章有法的剑法给他,这种招式就不能要。 邱广寒低低地哦了一声,道,只可惜,我不会分辨…… 看多了应该就知道了。拓跋孤说着把剩下的一叠交给她。除了刚才我说的,这里面还有两招破绽很多,你挑挑看。 邱广寒拈着纸页,一一翻过,抬起头来摇了摇,道,我看不出来。 拓跋孤笑笑,起身走了出去,手里多了件东西。 你拿这个剑鞘作剑试试。他说道。自己照这个剑招来一遍就知道了。 邱广寒接了剑鞘,却着实有几分不知所措。但是,我从来没有学过…… 你既然会画,就应该会用,否则你什么都不能帮他。拓跋孤道。先试试看,他的剑招好在都是最简单的,单招之内,全无繁复变化,只求尽快达到目的。你慢慢来就是。 邱广寒点头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图上的一切立刻又还原成了记忆里那动弹的活跃的剑招。她小心地、慢慢地、照模照样地挥舞出去。她也曾在松江装模作样地拿剑唬过伊鸷妙,此刻剑鞘却反而微微颤抖起来,她竭力拿稳了,斜指出去。 七三 凌厉的意志似乎陷入了迷糊,邵宣也将他背回客栈时,他竟似是半梦半醒,已说不出多少连贯的话来。 他一再回想,也只记得适才单疾风就只初时用刀柄撞到过凌厉背心,但那一次算不得太严重。不对啊。他想。就算是激到了旧伤复发,他原先只是外伤严重,并无这般内伤。现在他内息这般时断时续,倒像……倒像是连正常地运转都已不行了一般。 到得屋内将凌厉放下了,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极不相称的汗珠一粒粒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发白的嘴唇间,呼吸变得很沉重,很艰难,很痛苦。他似乎并没有陷入昏睡,一被放到床上,一双手就下意识地扒住了床,好像仍然准备随时跳起来去给邱广寒报仇,但一双眼睛却仍然那么闭着,焦躁不安的表情明明白白地证明了他的力不从心——他睡不去,但也醒不来,呓语在蠕动的嘴唇间模糊不清。 他探他脉息,只觉脉跳纷乱,心下想着必须设法治疗,暗暗运起内功,才觉适才一战,自己耗力也是甚巨,运功实已勉强。 邵宣也心下颇急,听得楼下店堂内似乎仍有伙计说话的声音,拉开门去到走廊上向下喊道,小二! 伙计却似全未听到,正起劲地向一名客人陪着不是。只见那客人华服裘衣,声音清脆,是名二十出头的少女。适才邵宣也专心给凌厉疗伤,并未听见她说话,原来这少女说话声音却更不小,正斥道,我不是叫你随时给我空着几间上房的吗?现在你又跟我说没有? 那小二连连作揖道,小的实未料到大过年的,姜女侠还会光临敝处,所以…… 邵宣也实不关心他们争些什么,见他并不睬自己,不由不悦,又大声喊道,店小二! 那伙计仍是不理他,却颇是殷勤地向那姜姓少女哈腰作揖。邵宣也心下不禁有了几分怒意,也顾不得什么,一按扶手飞身跃下了楼来,一把抓过那伙计的衣襟道,我在叫你,没听见么?现在赶快去给我找个大夫来! 那伙计被他一把抓过了,尚不知他是如何突然从楼上到了自己身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身后那少女本来欲发作,此刻却看了邵宣也一眼,接话道,你找大夫干什么? 自然是救人!邵宣也回她一句。那伙计却突地跳起来道,你瞎了眼了!谁不知道姜女侠家里,就是太湖一带最有名的医术世家,你还在说什么大夫,不怕姜女侠废了你这对招子! 你姓姜……?邵宣也沉吟了一下。那太湖银标姜伯冲是你什么人? 就是我爹嘛!少女奇道。你也知道我爹呀? 这么说你是太湖金针的女儿了?邵宣也喜道。姜姑娘,素闻令慈医术是一绝,不知道今日是否来到此处? 我娘哪有那么容易出来叫你们这群江湖野人见到!少女口气又转为鄙夷。不过她又随即一笑,道,怎么,你生病了么?看你气色是不太好,不过方才你还能稳稳当当从二楼跳下来,也不太糟糕啊! 不是我,是一位朋友。邵宣也道。既然姜夫人不在,在下只好另想办法。 等一等!少女叫住他。本姑娘的医术也不差,你朋友在哪里?不想叫本姑娘去看看? 邵宣也正想问问那伙计附近有无其他大夫,闻言一怔,心道她是太湖金针的女儿,说不定真有几分本事,何况她既自己开口,我再问别的大夫定须惹恼了她,不妨先叫她看看。当下道,好,不过他病得很奇怪,只怕有点难。 怕什么。那少女说着回头向那伙计道,一会儿我师兄他们来了,就说本姑娘救人去啦! 小二连声应好,目送着她跟着邵宣也上了楼去。 凌厉躺在床上,有几分零星的咳嗽。 少女放下手中所提重物,走近去看他,边问道,他怎会这样的? 适才……与人交了手。邵宣也道。像是内伤,不过老实说,我也不甚清楚这伤是怎么得来的。 少女欲扳凌厉手腕过来把脉,只见凌厉双手都死死地掐住了身下的褥子,竟是半点也不肯放松。她颇有几分无可奈何,转头道,他怎么抓得这么紧,像跟这床板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邵宣也只好苦笑,过来帮忙将凌厉的手掰了转来。少女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专心听起脉来。 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她半晌将凌厉的手放下去。邵宣也却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现在这样,你说他没有什么大碍? 你急什么,听我把话说完!少女也不甘示弱地道。我是大夫! 她边说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倾了粒药丸出来。先给他服一粒。她将药递给邵宣也。他是一时脱力,这药对他有好处。 一时……脱力而已么?邵宣也仍有几分不信,但这一回却也不敢再大声去质问她了,只接过药来,来回看了看,还是将药丸送入了凌厉口中。转过头来时,只见那少女已打开了一个小布包,包内长长短短,粗粗细细地插了数十支金针,细看之下,皆是插在透明的树脂之中。 姜姑娘,你这是…… 此刻我须先用金针给他治疗,过后我再给你仔细讲。少女手上飞快,拈起金针,已向凌厉头上扎去。 邵宣也手却更快,一把捏住了她手腕,道,你一会儿说他没有大碍,一会儿说他是脱力,给他吃药,现在又要用金针治疗——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少女一挣,怒道,我姜菲还会害他不成? 我怎知你是不是真的姜菲;你这一针下去,我看倒像是要他的命! 姜菲盛怒之下,右手针一抬,便向邵宣也眉心刺到。邵宣也一闪避开了,只听她道,我告诉你,你再拖下去,他这身武功就要废了。本姑娘好心好意来给你救人,你倒怀疑起我来了,看样子你们是自己做贼心虚,好,你尽管另请高明吧,本姑娘不管了! 邵宣也见她收起了布包便要走,心下倒是生出了几丝愧疚之意来,忙拦住她去路道,姜姑娘,方才是我的不是,只因我这位朋友委实……委实有不少麻烦在身,我不得不多心。请你还是救救他吧。 姜菲一双眼睛瞪住他,邵宣也只见她犹自满脸怒容,正欲再说什么,姜菲的怒意却又淡了,转身道,等治完了他,我再跟你算账。你把灯拨亮一点提过来,站在这里! 邵宣也何曾受过这般指使,但这一回竟是照做了。假若凌厉武功全失,他想,那岂不比死了更叫他痛苦,无论如何,倒不如冒这个险了。 姜菲布包里的金针一根一根的减少。邵宣也每见她往凌厉身上要穴插下一根针去,都觉心提了一提,要出一身冷汗,不过到得后来,只见凌厉捏紧的双手渐渐松开了一些,额上渗出的汗珠亦不那么多了,脸色仿佛也不似方才般惨白,不觉放下一半的心,抽空去瞅了一眼姜菲,却又吃了一惊,只见她的额角却滴下汗来,甚至眼角眉梢,尽皆挂着汗珠,那油灯的光亮在她的脸上投下了极长的睫毛的影子,微微晃动着。 平心而论,姜菲莫说不丑,甚至可称得上不错,只是这个时候的邵宣也,绝对没有心情去注意。这偶然的一打量他才看清她的眉眼,但是陡然间不知为何,心头又是一酸。是错觉么?这双眼睛,竟好像有几分像广寒,只是……那双眼睛,再也见不着了…… 他呆呆地出了神,直至突然竟有滴汗珠突然从姜菲睫毛上滴了下来。他一惊,回过神来,只见姜菲甩了甩头,侧目向他一望,也不说话,再回过头去专心于凌厉的伤势。邵宣也于是也转头去看凌厉。 总共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姜菲才算是针灸完毕。邵宣也也就举着灯,一动不动地站在边上,直到她将最后一枚针起出,这才小心地问道,好了? 姜菲看了他一眼,道,好了。她原本是要找邵宣也算账的,但此刻也似乎没了力气,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邵宣也不由地道,坐下歇会儿吧,姜姑娘。 姜菲横了他一眼,道,你何必假装关心我,若担心我害了你那个朋友,不如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邵宣也瞥见凌厉气色好了不少,便去搭凌厉的脉,只觉与适才比起来已好了许多。那一边姜菲顾自坐下了,哼道,叫你看你倒当真去看了,怎么,我害他了么? 邵宣也不大好意思地转了回来,道,适才的事,的确是我错怪了姜姑娘,万望你勿见怪。 姜菲手一挥,道,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你一般见识。你那位朋友隔一会儿就能醒了,叫他别那么激动,跟床板都结了仇了。 邵宣也一笑,道,多谢姜姑娘这次救了他,恕在下无知,方才他究竟是何病症,为何会如此? 我说了,一时脱力嘛。 一时脱力,至于像你方才说的,一身武功都保不住?邵宣也疑问。 要看是怎样一个脱力法,他当时一定是…… 正说到这里邵宣也突然作了个手势,低声道,噤声!姜菲一怔之下,只听有人急促地嗒嗒,敲了两下门,随即推开了门来,道,打扰了,请问…… 大师兄,你来啦!姜菲一看到来人就站了起来。怎么这么久! 那“大师兄”见到她,脸色也缓了下来,道,你果然在这里。目光一转,看邵宣也,似乎微微警觉,再看到他桌上的弯刀,又似吃了一惊,脱口道,阁下莫非是中原第一刀的邵大侠? 邵宣也站起身来道,在下正是邵宣也。 那“大师兄”忙抱拳道,邵大侠,久仰大名,不想今日在此遇见,真是幸会!在下太湖银标寨陆荻,这一位是在下师妹,听店家说她适才在邵大侠这里救人? 不错,姜姑娘方才的确…… 他话音未落,却被姜菲打断,只见她早两步跨到邵宣也面前道,你就是洛阳的邵大侠? 不敢。邵宣也微笑道。江湖野人而已。 姜菲想起适才确是自己如此说他的,不觉涨红了脸,想说不信,却又明知不得不信,只慌慌然挤出一句道,那你适才为何不对我说明你的身份? 邵宣也未及说什么,陆荻已喝止道,师妹,休得对邵大侠无礼。你又没有问人家,人家如何就要开口告知他的身份名姓? 姜菲气得跺脚道,你也敢教训起我来了——大师兄,我可把你看穿了,你一遇到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就急着讨好人家,连带着欺负我! 我……我这怎么叫欺负你……陆荻颇有几分冤枉。好了小师妹,你要骂我,迟些再骂吧,不要叫邵大侠看着笑话。 邵宣也却笑道,陆少侠哪里话,今日若不是姜姑娘,在下这位朋友恐怕情况便不妙了,实在应该好好谢谢她才是,岂有笑话之理——适才我也是情急未曾顾得上,否则定不会向姜姑娘隐瞒名姓的。 邵大侠的朋友,此刻安好了么?陆荻关心道。 已经没事了,多谢关心。 有本姑娘出马,自然针到病除,大师兄,你担个什么心?姜菲不无得意地道。 你说什么,小师妹,你动针了?陆荻闻言脸色竟是有些变了。 动……动了又怎么样?姜菲嘟起了嘴道。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跟娘学了那么多年,难道还救不回一个受了点小小内伤的人! 唉,你怎么……师娘百般交待你不能乱来……陆荻的脸色不敢放松,抬头向邵宣也道,邵大侠,贵友果真无恙么? 邵宣也被他弄得严重起来,道,他还未醒,我再去看看。 他摸了摸凌厉额头,看他脸色,又度他脉搏,半晌才道,没事啊,陆少侠是在担心什么事? 没事就好……陆荻松了口气。实不相瞒,小师妹她虽然自小跟着师娘学医,但其实还未出师,师娘怕她医人反误人,特地叮嘱她在外面不准用金针给人疗伤治病的。平日里她好管闲事,开些药方,或是给人止血上药,也就罢了,那些她倒出不了错。 这么说姜姑娘这是第一次一个人施行金针之术? 正是!陆荻叹道。幸好尊友无碍,否则我们实是脱不了干系了! 邵宣也心下也后怕起来,看了姜菲一眼,却见她别转了脸,一个人立在那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他登时想起适才她额上俱汗的情景来,不由暗骂自己怎能如此想,便道,姜姑娘,在下…… 你给我住口!姜菲突然伸手向他一指。你,还有你——她又指向陆荻。你们就这么不相信我?难道我就这么没用么,大师兄,你为什么一听说我拿针给人治疗了,就认为我一定会弄糟——我几时弄糟过事情了?我给娘做帮手,从来都是仔仔细细的,半分差错也没有!我给人家治伤也是一片好意,否则他早就成废人了! 她又转向邵宣也。你也是!我知道你也不相信我,刚才的账还没找你算呢!哼,你若知道我是第一次给人治疗,恐怕也不肯放心让我动手吧?你们这群胆小怕事的人! 小师妹,你快住口!陆荻急道。姜菲却哪里听他的,向外便走。陆荻一边忙向邵宣也拱手致歉,一边又忙追了出去。邵宣也只好也向他拱了拱手,正无可奈何地看着两人时只听身后凌厉的声音颇是无辜地问道,邵兄,怎么回事?显然,姜菲那一番大吵将他吵了醒来。 邵宣也又惊又喜,已跑到门外的姜菲也听见了声音停住步子,转回了头来。 凌…… 邵宣也堪堪要叫出他名字来,总算惊觉不应让人知晓凌厉身份,改口道,凌兄弟,你觉得好点了么? 你……你没去伊鸷堂?凌厉不答反问。 冷不防姜菲已顾自走回屋里来,哼哼一笑道,看见了么,人都醒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她见邵陆二人都不回答,又径自走到床前往凌厉肩上一拍道,你没事了吧? 谁知这一拍却没拍下去,凌厉眼疾手快,左手一抬将她手掌卸开了,道,姑娘是谁? 姜菲愣愣地瞪着他,凌厉也直直地注视她,半晌姜菲突然大笑道,我看邵大侠这位朋友身体好得很了,动作这么快,全不似方才跟床板那么深仇大恨的样子!看你们还敢说我什么! 邵宣也见她虽然是在笑,但眼眶里竟蓄满了眼泪,心道适才她已然生了气,此刻又被凌厉这么不近人情地一挡一反问,定然心下极是委屈了,不觉心生歉疚,上前深深一揖道,邵宣也向姜姑娘赔罪了,我们绝没有看轻姑娘的意思,请姜姑娘不要误会。 凌厉有点不明所以,瞧见姜菲泪光盈然的一双眼睛,一时间竟也没再说话。只见姜菲跺了跺脚道,谁叫你给我赔礼了?你以为这就算了么?说着又转回到凌厉床边,用手向他一指道,我问你呢,你到底好了没有? 凌厉被人用手指着,心下实在很不爽快,但看见邵宣也悄悄对自己摇了摇头,也便只好压下心中火气,颇是呛人地道,我好得很。 那——就好。这姑娘听了他呛人的口气后,非但不发作,却道,那你还不赶快谢谢我? 适才你受伤颇重,是这位姑娘以针灸之术救了你的。她是太湖金针的爱女姜菲,医术很是不凡。邵宣也在一边解释。 姜菲倒也听得颇受用,欣欣然地站着。 是么?凌厉低声地道。那……谢谢你了,姜姑娘。方才我…… 我知道你们。姜菲抢道。你莫不是惹了什么大麻烦?整天疑神疑鬼,方才这个邵……这位……邵大侠,也疑心我要害你。 师妹,你快不要胡言乱语了。陆荻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实在不早了,我们不要打扰别人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要休息你去啊!姜菲转身大声道。方才就是你闯进来,打断我跟邵大侠说话,我都还没向他解释他那位朋友的伤势是怎样一回事,现在你尽管走咯,我是要把话说完才走的! 这……师父和师娘交待我照顾你,我怎能…… 这什么这!姜菲道。有你在我才放不开手脚!反正房间也不够,你尽管自己去睡觉好啦! 房间我已经安排过了,给你留了一间上房,其他人都住普通的房间就可以。 少罗嗦了,我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今天就是见到你不高兴,你快出去呀! 姜菲说着,竟好似这是自己的房间一般去推陆荻,这一边邵宣也只得道,陆少侠就请先放心去歇息吧,一会儿我自然会送她回房。陆少侠应该信得过在下吧? 这个……我自然信得过邵大侠,但是小师妹她向来任性,只怕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邵宣也道。她是敝友的恩人,怎叫添麻烦。 陆荻无奈,只得警告了姜菲一句道,房间就在另一边楼上,你早点回房去,知道么! 姜菲朝他吐一吐舌头,推他出去把门紧紧关上了。邵宣也见她似乎全然忘了适才的生气委屈,心下倒也一宽,道,姜姑娘请坐。 姜菲转回头来突然显得有几分拘谨,颇不自然地道,你也不要想赶我,我反正也不会留太久的,我只是跟我大师兄赌气,一会儿我就走! 邵宣也笑道,姜姑娘有话尽管说,在下可没那么大胆子赶你走。说话间突然听到有人以手扶床的声音,原来凌厉已自下了地。你倒很有闲心。他口气冷冷的。在这里跟位新相识的姑娘叙起话来了——那也没关系! 他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邵宣也与姜菲连忙一同将他拉住。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姜菲道。邵大侠方才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你醒来也不谢他,还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亏他把你当兄弟当朋友呢! 凌厉一双目光冷冷地瞟着姜菲。你懂什么?你以为救了我,就能教训我了么?他挑衅地伸出一个指头,仿佛要勾起姜菲的脸孔。 你干什么!姜菲慌乱地向后退开,脸孔涨得通红。邵宣也忙拉住凌厉。你别乱来,凌厉!他喊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给广寒报仇的心思,我跟你是一样的,但你现在虽然是好了点,却还没到可以去与人拼命的地步,难道你想白白送了性命么!而且,这又关姜姑娘什么事,不要拿这副样子对她! 你刚刚叫他什么,邵大侠?姜菲害怕地道。他是……凌厉? 邵宣也心下顿时一沉,心知自己一时激动之下,竟说漏了嘴。他不擅掩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姜菲见他如此,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 邵大侠,我……我看错你了,你竟与这样的人称兄道弟!她一个转身,已向门外逃去。邵宣也心道可不能叫她说出去,便上前欲将她拉住,谁料他快,凌厉却更快,不知何时早持剑在手,剑光一闪,已削向姜菲颈后。 姜菲听得脑后风声,转身欲接招,谁料这一转身剑光已到,她竟是来不及做半点事情,只觉一阵窒息,不由闭上了眼睛。 凌厉!邵宣也失声喊道,你——! 七四 姜菲只觉自己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转了一圈回来,原来还未死,胆怯地睁开眼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剑光仍然映在自己咽喉之前。 凌厉,你若对刚刚救了你一命的人也能下得了手去,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把剑放下来!邵宣也喝道。 凌厉垂下剑。我不过先留住她。他冷然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灭口么? 姜菲只觉浑身都涌出了阵大汗,脊背冰凉冰凉,慢慢地竟要软倒,强自贴在门上站住了,故作镇定道,我谅你也不敢动我! 谁知凌厉此刻的表情却很奇怪,似乎在全力贯注于什么东西,突然口一张,竟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伸手按住了胸口。 邵宣也大惊失色,上前去扶。姜菲犹豫了一下,也上前道,他刚扎完针,其实不能这样动手的…… 那现在会怎样?邵宣也将凌厉扶到椅子上,见他眉目间又有几分神智迷糊,不觉着急道,刚刚不是好了么! 你别担心别担心!姜菲一边搭着凌厉的脉搏一边道。不是什么大碍…… 凌厉一双眼睛却陡然睁大,一个反手,紧紧扣住了姜菲的手腕将她拖近。姜菲猝不及防,被他拖去,眼见他双目瞪着自己,显然想说什么,却又太过迷糊,说不出来,只喃喃地道,你……你在这里么……姜菲用劲挣他,竟挣不开,不觉慌了,喊道,快放了我,快放开我! 凌厉手臂果然一松,姜菲慌忙脱出,原来是邵宣也不得已点住了凌厉几处穴道。姜姑娘你……还好吧?他问。 还好。姜菲低头拉正了衣裙,慌慌忙忙地道。邵大侠,他没有事的,只是刚刚治疗完毕,他断不能激动起来,否则对他极是不好——还是设法让他安静地睡上一天,等到完全痊愈,就没关系了。我告辞了! 姜姑娘请稍待!邵宣也叫住她。今天的事情实在……非常过意不去,但在下仍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凌厉在此,你能答应么? 他果然是那个杀手凌厉!?姜菲半惊半问。 不错。邵宣也道。你既救了他,此事也不该瞒你的。不过凌厉并非你们想象的那种人。他今天纵然有几分行为失常,但他绝非故意的,姜姑娘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好……我知道,我答应你不说出去就是了。姜菲看了看他,却又立刻垂下目光。那我走了。 邵宣也想起答应过送她,但回头看看凌厉仍然木然地坐在那里,不觉有几分无奈,便道,姑娘请稍待一下,我设法让他睡下,再送姑娘回房去。 没关系。姜菲一笑,倒好似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她一晃,竟真的顾自走了。邵宣也呼之不得,只得目送她下楼去。 七六 四招试尽,邱广寒停住剑,听见身后拓跋孤拊了拊掌,不觉回身嗔道,哥哥,你就不要笑我了! 我这明明是在赞你,几时笑你了? 不用了!邱广寒似嗔非嗔地哼了一声。我知道我不会用剑,胡乱挥舞而已。 不然。拓跋孤道。纵然天生不能练武,记忆模仿别人的招式,却也要天分。不过,你看出哪两招有明显破绽了么? 邱广寒嗯了一声,扯过那几张纸来,翻出一幅小心翼翼地道,这里,我试的时候觉得,好像心里不大舒服。然后下一招——她又翻开几张纸——我记得凌大哥是紧接着就换这这一招了,好像就是去补前面的破绽的,但是它本身,又在下面露出破绽了。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用的时候却很清楚……哥哥,对不对? 拓跋孤伸手把她指有破绽的两招十余幅画都抽走。说得不错。他说着将那几幅皆撕去了。不过现在,你若自己不提剑来试新的招式,能判断出好招和坏招么? 这个……还不行吧。邱广寒不甚肯定地道。我才试了这四招而已。而且凌大哥的招式,有很多很像,却又不一样,我若不试,根本判断不出哪一个是有用的。 那你往后就不要急着画了。拓跋孤道。你可以用剑试一遍,久了,你可能就不必亲手去试,在心里试一遍就能判断了——这之后你再把你认为完善的招式画下。 哥哥,你真的相信我可能做成这样的事情?邱广寒忐忑地道。虽然我也觉得我可以,但是我又怕有差池——你若说我可以,我就放心了。 你啊,你不是个天才么?拓跋孤笑道。往后有空的时候,我也教你一些武学基本,这样你心里或者更有底一些。还有,光画也不够,你要趁着有感觉时,在招式旁边写一些注释,比如,有很多招式很相似,你也说了——那你就要明白地把它们区别开;也有的招式你现在还看不懂,因为那不仅仅是招式,常常是在内劲的驱使下使出——那些你现在还写不了。给凌厉看,不写也无妨,他看到招式就会明白的,但你若是想要完整地做出一本剑法来,让后世也能看明白,就要把一切都写明白些。 我……我哪里想得了这么多。邱广寒禁不住笑了。我只是想给凌大哥看看,什么后世,我可管不着。 那也罢。拓跋孤道。本来——我还想帮你个忙…… 你帮我?邱广寒一下子窜过去拉住他手臂。你要帮我写,那好啊,哥哥,你帮我写,我们就写得明白点儿。 还是算了。凌厉的内功路数,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我只不过看出个大概。你还是往后叫他自己添去。 不要这么小气嘛,哥哥,你刚刚都说要帮我个忙的,转口又不帮了? 拓跋孤无可奈何,拿过纸笔来顺手在纸上绘了几笔,已绘出个人形来。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宠你?他叹了口气,寥寥几笔将这人画完,又转手抽下一张纸。 邱广寒咦了一声,看着他画的那人物。哥哥,你画画好快! 从小被逼的么。拓跋孤道。青龙教有个规矩,做完事情后要留一幅青龙,偏生青龙是极复杂的一件东西,所以堂堂青龙教教主,就只好…… 邱广寒只见他说话间又画完一幅,不觉问道,你画的是什么,我怎么好像没见过? 正好被我遮住了眼睛,自然看不见。拓跋孤道。这一式你就算见过了,也未见得能明白,因为若没了迅速,它就等于什么也没有。 邱广寒把他画好的两幅拿过来看,只觉一正过来,这图案上的人物立刻显出了极盛的杀机来,但细看之下,却又殊无特别,不觉道,哥哥你画的画都好凶。 我从小只会画凶画,不会画别的。拓跋孤并不抬头。这一招也是凶招,用得好就是绝招,用不好就是自寻死路。要不要把这一式放进剑谱里头,你自己斟酌着看。 我当然要放进去了。邱广寒道。总比凌大哥胡乱随性而来要强吧,你不是说这一次,他又把自己弄伤了吗? 拓跋孤抬头看了她一眼。邱广寒见他笔端画毕,抢过来连起来一瞧,不觉道,也很面熟嘛,只是起势比较特别。 何止起势特别,凌厉能混到今天,也就靠了这一手本事。拓跋孤道。这一式,就算他只剩三分力气,也必须要把速度用到十分,否则这一式就不是这一式,这点你要让他记清楚。 我记着了,哥哥,但是……但是你还会放我去见凌大哥吗?邱广寒颇有几分失去信心地问。 那要看我的心情。拓跋孤放下笔来,左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可是你不是都骗他们说我已经死了吗。邱广寒很是低落地道。 你不是也很清楚我的目的么?拓跋孤道。只要他们杀了伊鸷妙,我就考虑让你们见面。 那要是他们杀不了? 他们两人杀不了一个伊鸷妙?拓跋孤冷笑。那只好我动手了。 我不是说这个,哥哥!你明知我关心的是他们两个——要是他们有事怎么办? 这——你也问我?拓跋孤道。他们杀不了伊鸷妙,当然是伊鸷妙杀了他们了。 你……你不打算帮帮他们吗?邱广寒道。你刚刚都教我画这些招式,你不是也很想帮他的吗? 我是帮你而已,傻瓜,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你画得高兴,不想叫你难过。 那……那他们要是出了事我更难过了啊! 好了好了,你又来了。拓跋孤挥挥手示意她安静些。你跟我争,能有什么结果呢? 邱广寒果然不说话了。 七七 更都打了五响了。 姜菲惊觉,回身一望,却觉这日出之前,寒气尤盛,不觉打了个寒噤,忙转回身低下头去。 冷么?邵宣也说话间已将自己的寒衣披到她肩上。我送你回去吧。 姜菲只觉肩上一暖,脸却反而抬不起来了。她亦不回绝,亦不道谢,亦不反过去关心邵宣也,只是哦了一声,急匆匆拉拢寒衣,往前走去。 邵宣也提起了她那只不轻的包袱,跟在她的身后。走回客栈院子的时候姜菲才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住回身慌张道,我自己上楼去就好了。 我适才说过要送你回房,先前已食言了一次,这次总不能再食言。 真的……真的不必了。姜菲低着头,伸手几乎是夺过邵宣也手里的包袱。谢谢你送还过来,邵大侠,再见! 她说完就跑,跑到一半时又蹬蹬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忘了衣服了,她急匆匆却又羞愧地道。也谢谢你。她说着把寒衣脱了下来,交还给邵宣也,再跑走。 邵宣也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突然有点异样的举动,笑笑。 谁知这一次姜菲竟又跑回来了。 我又忘记了。她轻声、羞赧地道。其实我这么半夜把你喊出来很不对,我……我只是打算把这个给你。 邵宣也看她递过来一粒药丸。这是什么?他只觉与适才她叫他给凌厉服的药丸很像。 就是适才给凌厉服过的那一种。姜菲果然道。因为,看你气色,也很疲累,你也服一粒这个药吧,很有效的。 邵宣也笑笑。好。他说。却之不恭。 那,天一亮我就跟大师兄他们走了。姜菲道。就此别过啦。 她说完,也不等邵宣也回答,就转身跑掉了。这一回,终于没有再回来。 邵宣也慢慢走回房间,却吓了一大跳。 凌厉呢?半垂的床帏下仿佛并没有人。 他一把掀开幔帐——果然,床上是空的。邵宣也只觉整颗心皆沉了下去,变得冰凉。这小子!他几乎发怒地骂了一声,向外跑去,然而还没到房门口,适才的吓一大跳就全然被撞得跳回来了。 凌厉?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很不明白,一时不知该用什么口气好。你……你去哪里了?他颇是一脸迷茫,看着就跟在自己之后进来的这个人。 跟着你们。凌厉说着,径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你以为我又一个人去伊鸷堂? 你跟着我?邵宣也似乎更加不解了。方才跟着我们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凌厉又看了他一眼,很肯定地道。 这番对话实在是奇怪透顶,凌厉先说是跟着他出去了,此刻又反过来说跟着他的不是自己,这岂非很叫人费解?谁料邵宣也反而颇为明白地点了点头道,我想也不是,明明应该是陆荻。 我见你与姜菲走出去之后,这个人跟踪你们而去,我担心会有什么意外。 他只是担心姜菲罢,我终究不过是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姜菲却太过单纯了。不过你缀在我们后面,我却半点也没发觉。他顿了一下。也难怪,这本是你拿手之事。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怎会醒了? 你以为呢?凌厉把剑摆到桌上。你也没剩了几分力气,我之前点不住你,可是你也点不住我多久。姜菲往窗上一扔石头,我便醒了。 邵宣也禁不住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他笑道。这个姜姑娘以为自己悄悄的,吵醒的人连带陆荻在内,便有三个了。 凌厉却只是弯了弯嘴角,神色随即归为肃然。既然此刻你我都醒着,不如我们趁早计划一下去伊鸷堂的事。他抬起一双十万分认真的眼睛,看着邵宣也。 也好。邵宣也也收敛了笑意。难得你肯跟我商量。 不然我又能如何。凌厉的神色颇含几分落寞。我若一时头脑发热自己去了,纵能得手,你多半也要给我收尸。 你这是在替我着想,还是替你自己?邵宣也道。 都有。凌厉道。我若死了,岂非对不住你辛辛苦苦地把我救回来。 现在你倒是明白了,你可知道适才你做了什么?你还记得自己如何惊吓了姜菲么? 凌厉无奈地笑笑。那个就不要再提了。眼下我们商量计划,就是为了两个人去,也能两个人出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想法,便是我设计将伊鸷妙带出伊鸷堂来,然后你自暗处下手。邵宣也道。我与伊鸷妙是同日从松江出发,同日到的平江。虽然我们并非同行,但头日到平江我便去过伊鸷堂,当时她并未对我有甚敌意。虽则她恐怕也不会完全信任我,所以说不定会带几人在身边,但是只要你杀得了她,余人不会太多,又何足道,我们二人总能杀出重围。 这想法虽然不错,但你如何诱使她出来?倘她不肯,便又如何?万一她识穿,你岂不危险? 她纵然不信,亦无证据我是说谎,此际她是不会再树我这个敌人的。若这一计行不通,我们再另想办法。只是——你要选一处好地点。 地点倒不用如此精确。凌厉反道。我却想到一层,伊鸷堂的人个个蒙面,混在其中想非难事,我设法混入,到时候跟着伊鸷妙一起出去,不是就可以了么? 如能这样自然最好,只是有几个不妥。第一,你要先置换一名忍者,但伊鸷妙贴身的几人,武功必高,又很少落单,在府内动手和动手后处理,都颇是不便;第二,你又如何确定伊鸷妙一定会恰好叫你一起跟出?第三,你既要暗杀于她,必是用剑,但忍者的武器为长刀,你不能不佩,这样一来,你的兵器又怎么办? 凌厉微一沉吟,道,如此也是不好办。但此刻恐怕除了关于这个血洗她堂之人,再有什么事情也不能令得她出来,所以,就只能告诉他在别的什么地方,也发现了青龙的标志。她如自己不肯出来,也必定会让付虎去查实此事;只消付虎不与她一道,我的胜算又大得多。 邵宣也想了一下。你进伊鸷堂,究竟危险,毕竟平江分堂你未去过,再者里面的高手亦不少。我倒想,你不如别进去,在外面埋伏,无论最后出来的是伊鸷妙还是付虎,你都动手。如果是付虎,我也不消回去跟伊鸷妙说什么,她只消久等付虎与我不回,迟早会亲自出来,到时候你再动手,岂不很好! 那就照你的意思。凌厉站了起来。你告诉她发现青龙的地点——我会在途中埋伏。 好,但是眼下——邵宣也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你我必须先养足精神,否则计划得再好,亦无实现的可能。 凌厉一笑。放心吧。我理会得。 照姜菲的吩咐,凌厉须得睡到晚上。邵宣也精神亦是不好,是以两人沉住了气,这一觉都睡到了天色入暮。凌厉先起了来,邵宣也亦睁开眼睛。两人竟是都不说话,默默地走下了楼,坐了下来对饮了一杯。 走吧。邵宣也抬起眼睛看凌厉。 凌厉不发一言,站起身来。 风颇刺骨。凌厉往城西走去,人烟渐少了。他寻了一处隐下身形,只听远远的城中颇是喧闹,竟不时有爆竹之声。他心下陡地一惊。今日竟是除夕。这念头晃了晃,随即隐没了。罢了,反正我也是个无家之人,除夕于我又有何干。正好——现在要做的,就是叫这个伊鸷妙过不了今年。 他决心既定,便全神贯注地等着邵宣也的消息。 平江城内外若还有别处可能被青龙教盯上而遭血洗的,也只能是寒山寺了——寒山寺近年多受伊鸷堂及其它东瀛之人资助,所以邵宣也说在寒山寺亦发现青龙之标志时,伊鸷妙果然立刻有几分相信了。但是邵宣也显然认为寺庙之地并非杀人的好地方,所以,两人说好的地点距寒山寺约有七里。 凌厉竖起耳朵。良久,终于听得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暗暗按住剑把,凝神看去。黑夜中远远走来的约有十人,走在最前的果然是邵宣也,而在他身后的——凌厉立时紧紧咬住了牙关——是伊鸷妙。 冷静一点。他叮嘱自己,于是,略略地平静了一下,等待他们走得更近。再然后,他又一次伸手握住剑,再深深地…… 这深深的呼吸还没有完成,只见对面的黑暗中竟先他而跃出一个人影来,像回水的鱼一般向伊鸷妙扎去。 前面的邵宣也很默契地侧身一让——显然,他很自觉地就把此人当成了凌厉。但是这一让之下他却吃了一惊:来的人蒙面黑衣,这固然没错,但他手中所持之剑,分明是凌厉那把遗失了的乌剑! 他心下登觉不好,说时迟那时快黑影剑风早激向伊鸷妙,但奇怪的是此人袭出虽极突然,却并没能伤到伊鸷妙,甚至剑身擦到她身侧时,偏巧一挽滑了开去。伊鸷妙已拔刀在手,反手一推,怒道,小贼,来得正好! 邵宣也在一旁却看得分明:明明是有意失手。这人手持乌剑突然杀出,伊鸷妙自然将他认作了凌厉——这分明是陷害吧——就算凌厉真的有取她性命的打算,这仍然是不折不扣的陷害! 只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 他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般一闪,这一闪间那黑衣人已倒纵而走,显是不愈多做纠缠。莫非是他!他心中再一回想。不错——这身形,岂不像极了那个叫单疾风的人!难道说—— 他再不敢将这可怕的念头想下去,双足一顿便欲去追,伊鸷妙回身一刀,竟向他劈来。他单刀挡开,疾道,你等一下,听我说! 少废话!伊鸷妙早已勃然大怒。给我拿下! 她这一声令下多名一线忍者一拥而上。邵宣也挡开伊鸷妙一劈后已无余力对抗这么多人,登时利刃加身,动弹不得。 他此刻心里已全然清楚了——剑既在方才那人手里,他便必是重伤凌厉之人一伙了;邱姑娘被伊鸷堂所杀的说法,实在疑点颇多,当时我们竟都太过激动,只因为他们发了毒誓,便未曾再细细推敲!他挑拨了我们来寻伊鸷堂的麻烦,又算计到我们说不定会发现此中蹊跷,竟在此关头挑拨伊鸷妙也要与我们为敌,看来我们的行动,无时无刻不在他掌握之中,而此刻纵然我已知道是个圈套,也已无法脱身了。 凌厉在暗处。看到自己的剑在旁人手中,他的吃惊自然不会比邵宣也少,眼见那人翻身而走,犹豫是否便追——便只这一犹豫,邵宣也已落入敌手。只听伊鸷妙道,凌厉,你躲起来有什么用!? 凌厉屏住了气息,暗想我如此刻现身,明刀明枪与他们相斗,必不是对手;但伊鸷妙此刻捉住了邵宣也,又全神提防,我纵然要暗袭她,亦难以成功。 只见伊鸷妙将刀背在邵宣也颌下一顶,厉声道,我数到三,你若再不出来,休怪我无情了! 邵宣也心知凌厉此刻若现了身,纵然手中拿的不是乌剑,也决然说不清适才的不是他——更何况凌厉多半并没有如他这般想明白已然中计,决不会对伊鸷妙少假辞色,更不会开口向她解释。最棘手的甚至还不止于此——那个正在看着鹬蚌相争的渔翁,还不知他究竟有何居心! 他心下实在有几分不寒而栗起来。便在此时,他看见了凌厉。他……终于还是出来了么……?邵宣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是不是已经沉下去了。 七八 那么,可以出发了。拓跋孤回头看了邱广寒一眼。好戏差不多也要上演了。 单疾风将剑恭恭敬敬地交还给拓跋孤。夜黑沉沉的,两边的树木凋零了,稀疏得可怕。寒风凛冽,呼呼之声大得仿佛能抹去一切痕迹,但是偶尔地,砰的爆竹声还是能打破这耳膜的毫无新意的鼓动。 邱广寒看着乌剑。这是……怎么回事?她追问拓跋孤。你刚才叫他做了什么?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马车已停住了。拓跋孤转过脸来。 你可以自己看。 邱广寒从他颇带胜利者姿态的神色中看出了几丝可怕。她猛地一掀帘子。黑沉沉的夜晚,大风吹得稀疏的树木尽皆伛偻,而远处沉郁的黑暗之中,竟闪出了间歇的光亮。大风之中不真切的金铁交鸣之声也时断时续地飘动起来。 邱广寒虽然看不清远远的是谁,但心下已立时明白了。她不由自主地便要跨了出去,一只脚还未迈出车厢,拓跋孤的手只一伸,那一架银黑色的剑鞘将她结结实实地封在车内。 别激动。拓跋孤说着,示意苏折羽马车再上前一些。 又上前了一些。这一次看得清楚了。马车隐在凌厉适才所停留的低墙侧面更远一些的地方,门帘掀着。在这大风之中,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伊鸷妙、邵宣也、凌厉——无论是谁,都无心注意到这四个声息内敛的人。 但拓跋孤却稍稍皱了皱眉。此刻邵宣也被制,只有凌厉一人有行动力,显然是敌不过伊鸷堂众人的。邱广寒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她不敢开口求拓跋孤,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 而那一边,凌厉与伊鸷妙早已动手了。 显然,他并没有想明白这个圈套——他甚至没有去想。他甚至没有说话。当然,他有他的打算。他知道倘若自己一现身之后就开口叫她放邵宣也,这反而给了她倚人质自居的机会;他唯有不说话立刻就动手,才会令对手反无法用邵宣也要挟他。甚至,这无意中还可表现出他与邵宣也其实没有什么交情的意思。 然而可惜的是,伊鸷妙并不这么想。她本来也可以不要这么震怒——假如这一切不是恰恰在这个时候发生——恰恰发生在伊鸷堂最最危急的这段时间里,在她伊鸷妙最应心无旁骛的时候。任何其他敌人的到来都等于是她发泄的口子,是她想将那杀人凶手碎尸万段而不可得的替代品。 所以,当一个不冷静的凌厉二话不说地对一个不冷静的伊鸷妙动手的时候,一个冷静下来的邵宣也是无法令他们也冷静下来的。 凌厉与伊鸷妙的兵器刚一交碰,便注意到了她又换上了质地极佳的长刀。这长刀显然比他此刻手中的普通长剑要强势得多。但他顾不得考虑太多,一上手,便尽力地招招攻向对手要害。 伊鸷妙显然不会让他得手。她同样想速战速决——她比凌厉更有这个资格速战速决。数招过后她向后一让,作个手势。除了看住邵宣也的两人外,其余六人尽皆围了上来。凌厉也只得向后一让,两阵刀风从他后脑削来。他再就地一滚,挡开左右两刀时几已用了全力。邵宣也眼见危险,不由地喊道,你们先住手,伊鸷妙,凌厉!不要中了别人的…… 话未说完,他胸口突然一痛,竟已说不出话来。伊鸷堂的人固然不会理睬他,凌厉也情急无暇去细听,邵宣也说话中竟是被一样什么东西打住了哑穴,气劲激得他疼得弯下腰去不住咳嗽,心下暗骇道,那个人果然还在附近,竟有如此的手法,显然不欲令我说出事实,只怕接下去更要杀了我灭口了——只是,奇怪,以他的武功,就算将我们都杀了亦非不可能,为何非要挑拨得我们互相残杀起来? 邱广寒看了拓跋孤一眼。她虽未看见拓跋孤出手,却也猜是他动了手脚,不由得冷冷道,邵大哥识穿了你的诡计,你却暗算他,论气量你小多了! 拓跋孤竟不生气,淡淡地道,到了此刻倘若他们停了手,不是我丢不丢面子的问题,而是你再没见到他们的机会了。 邱广寒想起他果然说过,倘若邵、凌二人杀了伊鸷妙,他便放他们见面,不禁又道,但此刻你却该知道他们处境很危险。你全然也不顾他们的处境,你想的只不过是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他们是无用之辈,就连邵大哥明明看穿了,你也要将之抹煞!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拓跋孤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做的这一切事情,本是为了试试他们的本事。邵宣也看穿此事我也看在眼里,我不让他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也不代表我不承认,你何必这么激动。 邱广寒眼见凌厉一人独战多人已多时,不禁紧张得沉默了,无暇与他多作争论,隔了一会儿,突然冲口道,就算你赢了,你……你救救他们好么?再不去的话就…… 嗤的一声,凌厉的衣袖被割裂了一个口子。但他的长剑也割破了一名黑衣人的肩头。便在此时邱广寒突然看见一件奇怪的事情。 她看见苏折羽已潜到了邵宣也身后。她一时怔住了,不知她是要干什么。只听拓跋孤道,我不让邵宣也说话,自然也会还他一点什么,你放心看着就是。 话音刚落只见邵宣也身侧的两个黑衣人果然已倒了下去。邵宣也显然也极是意外,立时站起去看身后,苏折羽却是算计了路径,早已遁走。邱广寒揣测他的心思,心道他此刻最想的定是找到哥哥的所在,但是…… 但是凌厉的处境却又怎容得他去找一个不知隐身在何处的人。只见果然他立时弯刀出鞘,加入了战阵中去。 显然,哑穴并没有被解开,所以邵宣也半句话也说不出,除了动手,别无他法。 拓跋孤等苏折羽回到了马车这边,朝她使了个眼色,自己却站了起来。邱广寒一惊也站起道,哥哥,你去干什么?但她人随即被苏折羽按回座位上。 你看看凌厉的剑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邱广寒果然去看凌厉的剑。只见黑衣人的招式大多被邵宣也接去了,凌厉仍是一人对付伊鸷妙,,但却已连连后退,不敢用那一柄剑直撄伊鸷妙长刀锋芒了。他再退一步,伊鸷妙上前猛地一削,凌厉不得已地一挡,剑竟已被那锋利的宝刀削断,半截剑尖向后飞出,几乎擦伤了他自己的脸。 邱广寒心下大惊,心知凌厉若没了剑,决然是危险了。再回神去看拓跋孤,却已没了影子。难道哥哥真的……去救他了?她忐忑地想。 伊鸷妙再一刀紧追,凌厉不得已,向后一个铁板桥倒翻开去。那刀如影随形而来,他手中半截断剑一封来招,却已勉强,再往后一退,那一边的邵宣也忙抽空来替他挡了一刀,凌厉随即转身抹开本来攻向邵宣也身上的长刀。这交换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再一个回合便要换回,但就在这刹那的喘息间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凌厉接着。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他几乎来不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那要他“接着”的东西已到了近前,不偏不倚,不快不慢,堪堪抛到了他顺手能一把抓过的位置,赫然是他丢失已久的兵器“乌剑”!这微微一惊之下他仍是不及细想,转身间已拔剑出鞘。铮地一声,一个回合结束,他又转回了与伊鸷妙相持的圈子。 伊鸷妙看见乌剑,显然冷笑了笑。她只道凌厉适才只是故意不拿出剑来;凌厉自己此刻却有几分分神了。适才那声音。他不自觉地想。竟似有几分耳熟。但是这心神微惚之间刀光砍到,他慌忙举剑一迎,诸种疑惑皆被打散,一时半刻,没了细究的余地。 宝剑固然已在手,但对凌厉来说,打败伊鸷妙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抖擞起精神,凝神集中自己的意志。 伊鸷妙冷哼了一声,待到凌厉招式用出,她人竟已突然不见。凌厉动作一滞,心下暗道不好。原来忍术中也有一种办法,能令人瞬间动作变得极快,简直收敛气息,趁着黑夜,或雾气,或地形,能令对手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种状况最久竟可持续数日。但伊鸷妙显然不会躲那么久,凌厉知道,她立时便会递出致命一击,但自己却连她会从何处来都无法分辨。 他的手心微微地出了汗。便在此时他只听那个同样的声音低沉地道,右边。 他不及细想,陡地转头向右,举剑。伊鸷妙的长刀堪堪从他耳边偏过。他一挡,被向下压了几分,尽力一挥,推了开去。伊鸷妙再往黑暗中一躲,又没了踪影。 凌厉只得再次陷入戒备。他心下不知为何,对那不明来历的声音有了几分依赖感——虽然知道不对,却无法专心起来了。那个人究竟是谁?他想。他究竟是要帮我,还是要…… 说时迟那时快那声音又恍惚地道,后面。凌厉陡地转身,将伊鸷妙从后袭来的一刀甩开。但他也知道如此终究落了被动,长剑一挥,便向伊鸷妙隐没的方向追去。 伊鸷妙在前面的林中显出了身形,冷笑道,凌厉,你有几分本事。 凌厉心下暗道惭愧,脸上却冷冷的,叱道,少废话,我只叫你血债血偿!剑招伸展开来,突然如同急雨一般向伊鸷妙正面罩去。岂料伊鸷妙防得竟似恰恰是在等着他的剑招一般,天衣无缝。刹时二十招已过,凌厉的攻势虽不慢,却渐渐失了效用,竟找不到对手的半点破绽。 伊鸷妙阴阴一笑,长刀已作势欲反击。凌厉剑势将收未收之时只听隐约的声音暗道,左肩下三寸,左膝下二寸,右胸第三肋。凌厉一怔,只见伊鸷妙被那人所述之处,竟皆露出破绽来,只是自己竟一直未曾发觉。招式过得实在太快,前两个过去时,他剑因将收未收,实已赶之不及,第三处被说出时他剑立时便跟了过去。伊鸷妙果然大惊,回刀自救,脸上一瞬间露出惊恐之色来。 凌厉这一剑虽然终于未伤到她,但已令她颇为狼狈,心下不禁暗道,他只消看一眼,便知破绽所在,我伸剑一指,她立露败象,这说来是多么容易,但我自己却偏偏是做不到! 他亦无暇责怪自己学艺不精,只因伊鸷妙稍作调整,招式又已逼了过来。凌厉不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起来,心下暗骂自己,咬唇顶住了,只听那声音又道出伊鸷妙几处破绽来,忙依照了一一去破。这一回伊鸷妙脸色已变得惨白,一连后退了数步,方才停住,慢慢地又要往后隐去。 凌厉自然知道她又要用那忍者之术,连忙追去。之前吃了两次亏,这一次竟是有了经验,硬是将她缠住。但交手之下,那低沉的声音竟不再说话了。他心神不宁,顿时叫伊鸷妙一刀挑在胸口,登时拉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这一下他强忍疼痛,但脑子倒是清醒起来了。 是了。他心道。我岂能只想着依靠别人呢?给广寒报仇的事情,又岂能依靠别人?我是要自己——我一个人——靠着我自己——来给她报仇的! 他勉强站直身体,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伊鸷妙。我一定也能看清的。他心道。我的目力并不差,凭什么就无法看出她的破绽所在? 那一边邵宣也在战的,也只剩三个黑衣人了。他抽空朝这边看了一眼:因了伊鸷妙几次隐身,她与凌厉已离他愈来愈远。他实在也看不出来凌厉是占优抑或是占劣,只是见他受伤,心下很是担忧起来。但是他自己此刻——也着实不妙。 虽然已有三名黑衣人倒下了,但那实在也花了极大的代价。他只觉得自己的气力似要不济。这恐怕与自己哑穴被封,是以气行不顺颇有关系——一身武功只使得出七八成——但此刻又能够怎样呢? 另外一头,邱广寒紧紧地咬住了手指。他又受伤了。她心道。哥哥在哪里呢?他在干什么?他把剑给凌大哥了,这证明他是帮他,但是——又为什么不干脆帮到底呢? 邵宣也所面对的三人已排成了一个奇异的阵。长刀在他身周结成了一股极大的互相吸引的气劲,似乎要将他绞碎。他的弯刀与那力劲相擦之时,竟嗞然有声。 那一边伊鸷妙的行动也更诡秘起来,上、下、左、右、前、后,身形竟似幻化成了多个,饶是凌厉动作飞快,亦感招架不住了。又是嗤的一声,小腿上亦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伊鸷妙刀招更显凶狠,劈面一刀,凌厉眼疾手快,左手刀鞘一迎,挡了下来。右手长剑忙跟上去点她左肋之时,伊鸷妙也往后跳开了,只听她轻且漫的声音哼了一声,人竟又隐入黑暗。 隐去身形,这本来已是凌厉所长。但这招式却要求先机,而此刻,他完全不具备这点,更何况腿上受伤令他的行动实是要大打折扣。 夜晚的冷风一吹,他额上一凉,紧接着浑身几乎一阵颤栗,汗早已渗透重衣。是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很清楚伊鸷妙这一次现身的后果,此刻的压迫令他透不过气来。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了刚才那个人的提醒,他想,他真的要死在她的突袭之下么? 他拇指下意识地去掐食指的指节。怎么能在这里死去?我是来报仇的,怎能反而死在这女人的手上! 那一边邵宣也身形一转,搅向他身上的漩涡一般的刀气被荡了开去。他也呼出一口气,但那三把刀重又聚起,向他逼了过来。 凌厉紧张之下,却选择了闭上眼睛,仿佛在想很多事,但这些事,又一瞬间没有了。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要想,唯此才有可能听清楚伊鸷妙的藏匿之处——唯此才有可能找到她的破绽吧! 他甚至不必揣摩自己曾在黑暗中所进行过的一切偷袭的手段,因为这一切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几乎是刻在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那么,伊鸷妙呢?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要从何处出现? 他的心中陡地一亮,便在这刹那他听见了,听见那逆风的声音。这声音仿佛被大风掩盖住了,但正是这掩盖令他觉出了不真实。好快!他浑身瞬间又涌出了一阵大汗,来不及转身,来不及迈前,来不及侧让——来不及做任何一种闪避,只能去挡,只好后仰,后仰并从身后,挡住了那如矢般激越而下的一招。 这动作对与凌厉自己来说,也极是陌生,当然更出了伊鸷妙意料。她身在半空,而凌厉纵使身体重心已整个向后倾去,招式还可变换,长剑一滑,顺开了刀锋,向伊鸷妙脸上疾刺。伊鸷妙却无从借力,脸疾一偏,颊上却被这锋利无匹的剑刃擦到,带出一道血痕。剑势不断,伊鸷妙眼见再下去便要不好,忙一个翻身转开身去,剑尖一抖恰恰将她高高束起的发带卜的一声割裂,满头黑发披散了下来,令得她瞬时像野兽一般可怕。 她落地,猛地转回头来,眼神里尽皆是怨毒之色,一张脸更加苍白如纸,细细的眼睛在漆黑的乱发中,更显得如毒蛇一般叫人不寒而栗。只听她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双手握紧了刀把,这架势任谁看到了,只怕都会觉得恐惧。 她实是没料到凌厉竟能三次挡住了她致命之击,因此实是失却了常态。若说凌厉果然深藏不露,武功在她之上,却又不像;若说他是侥幸,又怎能侥幸这么多次? 凌厉却显然还无暇考虑那许多。这一下是守住了。他想。决不能再让她隐去了——不过,看伊鸷妙的样子,显然也已经没有那许多余力,接下来便是要寻到她招式中的破绽。旁人提醒我时,终究是慢了一步,即便他极有预见性,到我用剑去打时,也给了伊鸷妙足够的时间去回补;唯有我自己具有那样的洞察力,才能够一击毙命。 可是,刷,一刀挥过,凌厉的衣袖立时红了,左手剑鞘当的一声,脱手落在了地上。他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因疼痛而苦楚的表情。伊鸷妙狞笑着,追刀砍落,便在这一刹那凌厉瞥见这刀光中有一丝熟悉的不协调——被刚才那个声音指出过的破绽么? 是在腋下。这破绽转瞬即逝,凌厉知道自己已赶不上。但他脑中却电光石火般闪过下一个场景——他还能赶上下一个的。 喀喀几声响,三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刀竟碎裂了。这强劲的刀风虽然撕裂了邵宣也身上数处衣衫,也撕出了几道创口,但最终竟也令他们的兵器断裂。邵宣也忙跟上前,刀缘连续斫中两名黑衣人胸口,但是扑的一声,自己的胸口也中了一掌,那第三名黑衣人余力不小,登时打得他摔开了丈余。他哇地吐出口血来,胸口陡然竟一阵开朗,似乎竟可说出话来,这令他立时下意识回头去看凌厉要说话,却是大大地吓了一跳。那个披散着头发的伊鸷妙正举刀向凌厉砍落,而凌厉不知为何,竟未闪未避! 他不禁失声喊道,凌厉,小心!然而这一刹那他听到自己身后竟也有声响,忙向旁边一滚,半截断刀正戳中自己适才所倚的地面,那唯一还能行动的一名黑衣人显然也欲置他于死地。他弯刀一挡,再欲站起来时胸口一阵巨大的疼痛涌到,身体竟万分沉重,只挪了一挪,对方的断刀失了几分准星,戳中了他肩头。他又疼又怒,大喝了一声,弯刀掷出,生生钉入那黑衣人的咽喉。 他精疲力尽地后退两步,似乎在为自己这如此残忍的杀人举动而感到难以置信,但是随即,清醒过来,顾不得浑身痛楚难当,忙回身去看凌厉,但这一刹那,他愣住了。 他看见一道细细的血丝从伊鸷妙的额头淌下来。那两个人静止着,一动不动。他想看得清楚些,于是竭力地挪了过去,只见伊鸷妙原本细长的一双眼睛,此刻竟凸了出来,一张嘴也张得大大的,活脱脱像是吞了个鸡蛋。他不禁按紧了肩头的伤口支起身来,而这一刹那,伊鸷妙的身体竟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了,邵宣也才发现血从她眉心流出。他忙再去看凌厉。凌厉取胜的喜悦还没从他心里发散出来,他陡然看见凌厉的衣衫上也渗出了血来,并且,渗出的速度几如泉涌。再然后,凌厉晃了晃,也倒了下去。邵宣也忙竭力站起了奔了过去,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伊鸷妙的长刀竟已刺入凌厉的身体。可是凌厉并没晕去,见他过来,微弱的对他笑了笑,宽语道,我……还好…… 饶是没伤到要害,凌厉却也说不下去了。邵宣也见他身体有几分抽搐,摇头急道,不是的,这件事……我们实在已落入别人的…… 他陡觉胸口一阵滞气的恶心,话语竟又已说不上来,显然方才被一掌打得冲开气缚只是片刻。他禁不住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想说几句话给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听,却也已说不出来了。 我们……落入别人的什么?凌厉强支起来,注意他发青的唇色和滴满冷汗的脸孔。……你怎么样? 邵宣也只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漆黑的夜晚,这受了伤的两人,虽然击溃了伊鸷堂一干高手,却其实已无助到了极点,让人怀疑再多一个黑衣人,便能将他们杀了。 七九 (之一 伊鸷堂 完) 可以了吧?邱广寒一等拓跋孤回来便迫不及待要往外走。现在可以让我去见他们了吧? 拓跋孤却一把拉她进了马车,向苏折羽道,走。 你怎么能…… 安静点!拓跋孤瞪她。 他见邱广寒满脸俱是担忧愤怒之色,放缓了声调道,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乖乖听我说完,不然我不会让折羽停车的。 邱广寒连连点头,拓跋孤道,我先告诉你,他们两个的伤都非致命,也没你想象得那么严重,你一会儿不要大惊小怪。 邱广寒又连忙点头。拓跋孤再道,你去了以后,可以同他们说起我;我与青龙教的关系,他们多半也能猜到;但是青龙教的情况,没有必要让他们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该能分辨的? 邱广寒继续点头,一边急切地往外看。 马车明目张胆地从凌、邵二人身边不远处经过,邵宣也心中一悚,想抬起头来看一眼,但胸口一痛,没提起力气。他和凌厉都精疲力竭了,此刻即便这车里是天大的重要人物,他也无力去关心。 凌厉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便也在地上坐下了,哂笑了笑,道,很好啊,我们终于都算是活下来了。 邵宣也如何不为两人的全身而退而高兴,但他心中,却隔了一层受人利用的阂,此刻也只得叹息,心道不知邱姑娘究竟怎么样——她果真死了么?如果我们受人利用即是说她可能还活着,我倒也宁愿被人这样利用。 如此一来他倒也想开了几分,抬眼看了看凌厉,心道他终于还是杀了伊鸷妙,这阴谋终于还是叫人得逞了,好在伊鸷妙并非什么正派人物,也不算做了什么错事。 第三——拓跋孤说第三的时候,马车已过了两人身边了。透过飘动的帘子,邱广寒眼睁睁地看着这二人,不由得心急如焚起来,任拓跋孤说什么都答应了——只希望他快说。 拓跋孤此刻的神情却显得很有几分怅惘——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摇了摇头。你就真的那么关心他们? 邱广寒的动作停住了。她也听出他这句话中的落寞之意,不由地沉默了。反倒拓跋孤随即一笑,道,凌厉与邵宣也今日虽然杀了伊鸷妙,但其中有多少侥幸恐怕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论本事离你哥哥还远得很。不过你跟他们在一起,能伤得了你的人也已不多,哥哥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知道么? 邱广寒怯怯地点一点头,拓跋孤又笑道,怎么了,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做什么事,都须得相信自己是对的。我捉了你这么久,你嫌我不择手段,我可以告诉你,此刻让你离开我身边,也是我诸种手段的一种。反正你也想走,这样顺水推舟的事情,我做了不止一次了。 那哥哥你……接下去,要到哪里去? 你知道了又如何。拓跋孤转开脸去。快走吧,不然就太远了。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苏折羽原来早替她将东西整备好,将一个小小包袱递予了她。邱广寒鼻子一酸,登时竟想落泪。 对了。拓跋孤道。你带点伤药去。 邱广寒机械地看着苏折羽听话地递了药过来,一瞬间竟不知所措。 走啊。拓跋孤道。 哥哥!邱广寒突然道。我……我……我一定会去看你的!等你做了教主,我一定去看你! 拓跋孤想笑,但大笑之声,与这黑夜太过格格不入。他只得淡淡地笑了笑,道,好,我等着。 凌、邵二人也注意到马车停了下来。他们所没料到的是车帘掀开之后,从车上跳下来向自己这里飞奔的,竟然是邱广寒。凌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若不是伤口的剧痛他几乎要跳起来——他还是颤巍巍地站起来了,邵宣也也站了起来,不敢相信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但那声音却真实地传来了。这甜美的、喜悦的、温柔的声音从暗夜中传来,他们听见她喊凌大哥,邵大哥,她朝他们挥手,他们站住了,像被定住身的木偶。她跑到近前,不顾一切地与他们抱在一起,令他们什么也问不出来——几乎不知从何而问。这仿佛是个轮回,经过这个恶梦的轮回,她又一次回到他们身边来了。 不过,还有个声音令两人清醒了一下,知道自己不是做梦。沉沉的夜色中随风飘来一个男子说话声冷冷地道,我妹妹要是少了半根头发,你们两个就提头来见我! 话音落下,凌厉和邵宣也一怔,都像是陡地忆起什么,欲待追去看个究竟,却被邱广寒紧紧抱住了,只得由她哭闹。马车再向前走,渐渐地,一丝声息也没有了。 八〇 (之二 朱雀洞主 始) 除夕之夜。渐渐走近了县城。 那,广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凌厉先问了出来。 邱广寒低着头,不知为何沉默着。 怎么了,广寒?凌厉关切地道。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再想了想,总算是理清了头绪,将这十天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凌厉与邵宣也都听得出神,谁也不说话。静谧中,只有邱广寒的话语在流淌。 她注意着凌厉的表情,但这百感交集的时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所以,隔了许久许久,他才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道,有那样一个哥哥,很好吧? 他笑不出来并不是他不高兴;他只是想不到,于是就惊讶,就叹息,就无奈,就愕然,就忘了在脸上摆出表情。邱广寒却尴尬了,期期艾艾地道,他……他是自说自话了点,这之中的一切对你们不好的事情,我……我替他道歉行么? 凌厉摇摇头。道什么歉呢。他觉得自己一时竟然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他伸出手去,要握住邱广寒的手。他不知道这是出于仍然不敢相信的后怕,还是出于太久没有相见的念想,或是出于疏于照顾的愧疚,抑或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爱,甚至是出于下意识地要表明自己立场的态度——以至其它更多的动机。反正他想,他是激动了,激动得连话都讲不清,只好用动作表示了。 邱广寒没有挣扎。她很清楚他的这种复杂的感情,于是,就很顺从地让他复杂地捏住了。她知道他还恍惚着,一直都恍惚着,直到她解释清楚了过程,他才敢相信她还真实地活着,他此刻更想真切地把这真实握在手里,永远都不要放开了。 他果然这才像是安下了心来地松了一口气,低低地道,都是我不好。幸好你没事,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后悔才好。 你……你不怪我……或者……我哥哥么?邱广寒试探着道。 凌厉摇头道,我能怪他什么?若不是他,而是其他的什么真的不怀好意之徒,我们的境遇只可能更坏。 但是……邱广寒说着看了一眼邵宣也。他毕竟设计了你们啊。 他多半……是在试探我们吧?凌厉很平静地看着地面,地面是渐走渐窄的小道。若他怀有恶意,也就不必帮我。 他……真的帮你?邱广寒疑惑地抬头,连邵宣也也抬起头来。 单凭我之前的本事,不可能打败伊鸷妙的。凌厉笑道。我不管他对付伊鸷堂有什么目的,总之我……是要多谢他。 邱广寒脸上渐渐地露出笑意来。这么说,她想,真的是我错怪哥哥了?原来他竟真的不在乎输给了我,我却将他看得那么心胸狭小。 再说了,凌厉又道,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就容我说一句,若不是他设计了骗我们,哪有我今天见到你这么高兴呢? 邱广寒瞥见他嘴角浮笑,不觉将他手一甩,哼道,这下好了!这副嘴脸又回来了! 凌厉倒真是笑了,渐渐地觉得诸种情绪都恢复了过来。不过被她一甩,身上的伤也疼得厉害,只得暗暗咬住嘴唇,看着她快步往前走去不发话。客栈已很近了,爆竹鞭炮之声此起彼伏,显见已近午夜。突然一个烟花骤起,邱广寒禁不住立住了,后面的两人走上来一些,也自立住,三人互相搀扶着,看着。 邵宣也咳出一声来,仿佛话语渐渐地恢复了,不过此刻他也不愿出声表示出自己的疑虑,怕惊动了这漾在空气之中,这喧闹之中的,安静的喜悦。 邱广寒却注意到两人似乎都有些疲累了,身体也显得有几分沉重。先回去吧。她说道。我带了伤药,你们先疗伤要紧。 凌厉与邵宣也都点点头。 其实,说什么事也没有了,还早得很。邵宣也喟然地道。 你的意思是说…… 伊鸷堂尚有余党。邵宣也道。还有一些帮手,虽然不乏见风使舵之辈,但或多或少,也是个麻烦。 凌厉却只笑道,只消广寒没事,那就是没事。 你现在倒似很有自信。邵宣也道。不过你再怎么有了大长进,也别忘了一再受重伤,万万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就是么。邱广寒抿嘴道。我哥哥往后可也不会再来帮你了! 凌厉正乖乖地让她包扎伤口,闻言道,你哥哥是不是去青龙教了? 邱广寒动作一顿。是——又怎么样。她也不抬头。反正他说,你们都能猜到他身份的。 凌厉似乎因为心情太好,半点不在意地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反正我与青龙教从来没任何瓜葛,他若真的做了青龙教主,我半点意见也没有。 邱广寒不由一笑,正要说话,一边的邵宣也却突然发话道,我有意见。 邱、凌二人都一愣,一齐去看他。 你哥哥对你或者不错;对我们——姑且不论他是不是戏弄人,反正也没有赶尽杀绝——但是他武功太过高强,做事的手段太过残忍,心计又太深沉,他若做了教主,保不准又是武林之劫。 邱广寒颇不高兴地瞥他一眼道,你又来了——就你是好人,还为武林考虑这许多。 你别生气么。邵宣也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我担心你哥哥那样的人倘若有了野心,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你先别这么说,宣也。凌厉也劝道。他除了想试探我们之外,处事至少还光明,不似心术不正之人,何况现在你说那些,不是太早了么! 邵宣也看看两人,笑笑道,那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希望会出现那样的事,不过凌厉,你若是想要改邪归正,就不得不像我这样考虑事情。事事都不闻不问置身事外,那是做不了正派中人的。 凌厉颇是好笑地皱住了眉头,反问道,我几时说我要做你们“正派中人”了? 你退出黑竹会,在**就混不下去。你身系宝剑,想做闲人也不可能——除了做个“正派中人”,你还能如何? 算了吧。凌厉笑道。你逗我吧?我凌厉的名声若还能漂白,太阳定从西面出来。 不一定。邵宣也道。你若不是从小长在了黑竹会,本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这是废话。凌厉道。你若长在黑竹会,也是我这样子。 信不信由你。邵宣也平平淡淡地道。走着瞧。 八二 茶棚有火炉,烧得正旺。几口热茶之后,凌厉的颤抖渐渐止住了。止血之药似乎也发挥了效用,血不再涌出。他像是撑了很久,此刻终于往桌上一软,很有几分虚弱的样子。 没事啦?邱广寒轻声问道。 凌厉点点头,转头看棚外。天色渐渐地暗了。棚子再往前便是山路;此刻棚里在歇息的也就只有他们两人而已了。 我们怎么办呢?凌厉苦笑着回过头来。回平江府去? 我……我都没关系呀。可是你……走不了了吧? 凌厉有点犹豫地看着手里的空茶杯,将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样吧。邱广寒突然道。我去问问这里是不是能容我们住一晚。 凌厉没来得及反对,邱广寒已经去了。 茶棚里在山脚下,不远处有一所小房子——说是小房子,确实是小得不能再小了。那茶棚的主人,夫妇两个,均是三四十岁年纪,便住在那小房子里。此刻听说两人想要借宿,非但没露出半点为难之色,反倒颇为热情,听说凌厉有伤,更是过来搀扶帮忙。 凌厉反倒不好意思了。四个人挤在一个两间屋的小房子里吃饭固然暖和,可是对他来说,实在也有几分难受。夫妇两个还更想腾出床来给他,自己在旁的屋里打个地铺,凌厉慌忙地谢绝了。那夫妇想了一想,妇人道,小哥受伤,马虎不得,或者你与当家的睡里头,我和尊夫人躺另一边便了。 邱广寒被她说得有几分尴尬,却又懒于分辩,只道,还是不必麻烦了,叨扰两位,已经很过意不去——我会照顾他的,两位只管放心歇息吧。 妇人见她要与凌厉一起,不觉一笑,道,那也好,只是这边实在地方小,东西又多,你们将就一晚,明日去了城里,赶快找大夫要紧。 两人再谢了他们,设法铺开了被子。 躺在地上,即便隔着两层铺底的棉花,凌厉的脊背还是有几分发冷。幸好屋小不透风,因此他只是先头发了阵低烧,迷糊睡着了一会儿以后,却没事了。邱广寒听他呼吸先前带了些许颤抖,后来渐渐平复了,放下心来,靠着后面堆放得高高的杂物,坐着,却也渐渐地有了困意。 等到醒来,天已七八分亮了。邱广寒关切地抚他的额头,看他的伤口,惟恐他还有什么不适。凌厉受宠若惊地僵在原地,颇不自然地道,我好得多了。 只听外面那夫妇二人忙碌起来,似乎要早早地开门迎客,凌厉不觉道,我们也出去吧?要好好谢谢他们才是。 外面风仍然大得紧,日头还红,挂在东面山坡上。邱广寒却像是一个被日光一吹就要化掉的冰人儿一样,抬起手来遮住光亮。隔了一忽儿,她才用手小心碰了碰凌厉,道,今天不冷了吧? 凌厉顺手抓住了她手掌,笑道,当然不冷了。 正说间那夫妇二人已从茶馆中探出头来,看见两人出来,奇道,这么早就起来了? 邱广寒一时没挣脱,也不好再挣,只得道,叨扰二位一晚,实在不好意思再拖累了,有什么事我们能做的,我来帮忙。 那妇人笑道,不用不用,你们既起来了,就坐下喝杯茶吧,小兄弟的伤怎样了? 凌厉故意将邱广寒的手往前一挪,笑道,有她照顾我,还有什么不能好? 邱广寒这回是摔脱了他,嗔道,说你两句好话,你倒当起令箭来。 凌厉仍笑,却也不再占她什么便宜,指指座位道,我们去坐会儿。 两人刚刚坐下,便听后面传来一个女子肆无忌惮的声音道店家,有什么吃的没有? 邱广寒倒没什么,凌厉心下一惊,回过头去。果然是她。他想。他认得这没顾忌的声音。除了姜菲不会有别人。 姜菲说着话,也自来茶棚坐下了,却只有她一人。凌厉只觉见到她颇有几分尴尬,却也无处可避,果然姜菲一坐下来便瞧见了他,大吃了一惊站起来道,凌厉,是你! 凌厉躲不过,只好对她点了点头。姜菲本来是见到认识的人便喊,并无考虑太多,此刻心里立时省起凌厉身份,又想到他那日举动,不觉害怕起来,却也不愿就此转身而走失了颜面,只好讷讷地坐下了。 那一边邱广寒却悄悄地凑近凌厉道,你认识的姑娘还真不少,怎么不招呼她过来? 你……你别误会。凌厉忙解释道。我与她只是一面之缘,前日在你哥哥那里受了伤几乎丢掉这身武功,是她救的我。 什么?邱广寒讶异道。她救的你?那你……那你更不能不理睬人家啊! 不是,广寒……凌厉欲待抓她,却没抓到,见她顾自站起,走去姜菲那里了,只好连忙跟上。 姜菲眼见两人向自己走来,也连忙站起了,有几分胆怯地抢先开口道,你们干什么? 凌厉忙道,姜姑娘不要误会,我是过来打个招呼——顺便解释一下——那天是我心情太过激动,如有什么失礼之处,今天向你赔个罪。 姜菲听他如此说,忐忑之意倒也消去了大半,心中欣然起来,也不觉害怕了,手一挥道,算啦。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邵大侠呢? 他先回洛阳去了。凌厉笑道。既然广寒人找到了,他自然也放心了。 姜菲一怔,只见邱广寒对自己笑了笑,不觉脱口道,你就是邱广寒?不是说你死了…… 邱广寒只微笑,姜菲瞧着她不觉缄口,触到她目光,慌忙地道,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呀,我……我请你们吃早点。她说着又连忙回头去喊那夫妇两个。 凌厉与邱广寒都坐了下来。邱广寒道,这怎么好呢,凌大哥说前日是你救了他,那我们谢你还来不及——我看叫他请还差不多。 姜菲也不反驳,偷看凌厉一眼道,你没事了吧? 没事。凌厉笑。有你妙手回春之术,我还能有什么事? 姜菲立刻高兴起来,只听邱广寒又问自己的名姓,便告诉了她。那一边茶与点心刚刚上来,凌厉突然想起一事道,姜姑娘,你懂医理,我问问你,你可知道会有一种人,不怕冷也不怕热,而且还不怕…… 邱广寒心下暗道不好,想这个姜菲懂医术,说不定会知道纯阴之说,忙打断道,大早上的,说这个干什么? 但是…… 我真的没事。邱广寒从桌下握住他手。别担心了。 凌厉被她手一握,又被她那笑意一勾,只丢了魂似地盯着她看,口里哦了一声,全然忘了再去追根究底。姜菲也盯着两人瞧,心下又想起邵宣也的话,心道他说凌厉极喜欢邱姑娘,果然不假;不过他不是说邱姑娘已经死了么,这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却也不好问,她只得低头顾自去咬点心。 姜姑娘怎么一个人?凌厉换了个问题。令师兄呢? 姜菲脸色立刻紧张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啊,要是碰到我师兄,千万别说见过我! 怎么了?凌厉颇感兴趣道。你没告诉他,偷偷溜出来的? 啊,是啊。姜菲垂着眼睛道。 你们吵架了么?还是……他又说你什么了? 他叫我回去。姜菲道。可是……师姐和三师哥都没下落,我怎么放心回去呢!他却叫我和其他人一起走,他要一个人去找。 令师姐他们还没消息?凌厉惊讶。不过——令师兄也是为你好。大过年的,你是该回家才对。 你……你也不能明白我么?姜菲喊道。你想想前两天找不到邱姑娘的时候你自己是个什么样! 凌厉不禁沉默了,看了邱广寒一眼。邱广寒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姜姑娘,令师姐他们去哪里了? 师姐是一个多月前就出来采办年货的,带了好几个人。那几个人都回来好久了,年货也带了回来,说师姐让他们先走,她随后就来。可是都过年了她还没消息,三师兄大半个月前就出去找了,也没回来。我们就担心,爹这次派大师兄带人来找,我也担心他们,所以也跟来了。 邱广寒安慰她道,既然令师姐说随后就来,想必是她自己有事要办,只是耽搁了,不会有事的。 但是……怎么能没消息呢,都过了年了……姜菲好似要哭。 邱广寒犹豫了一下。真是对不起。她说。只可惜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一个人,不然可以让凌大哥帮你的忙。但是令师兄既然去找了,你该相信他才是,还是早日回家比较好吧? 我才不回去…… 你打算到哪里去找呢?凌厉道。令师姐到哪里去了,实在也很难猜测。 有人在平江南郊见过她,所以大师兄往南面去找了。姜菲道。我也想去,可是……又怕叫他发现。而且,我也担心万一师姐……其实是朝别的方向走了,那不是不对了吗。我实在也不知该怎么办,结果一大早出城,走着走着,就来这里了。她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道,你们也要找人,是去哪里找? 凌厉与邱广寒对看了一眼。去九华山。他说道。 姜菲踌躇了一下,欲言又止,凌厉又道,放心吧,我们沿途替你注意些消息就是。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师姐长什么样,再说你有了消息,我怎么知道呢? 姜姑娘的意思——你想跟我们一起走?邱广寒先说了出来。 是啊。姜菲脱口——呃——不是……她随即又低下头去。 凌厉也笑了。你又不怕我了? 姜菲瞪他一眼。有邱姑娘在,你能把我怎么样? 就是说,你真的想也去九华山?凌厉又跟了一句。 姜菲不好意思起来。邵大侠怎么回洛阳去了。她嘟哝道。倘若他在,一定会陪我去找的…… 他不在也没关系的。邱广寒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动身。 八四 凌厉一路走去,背后门合上之后,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倒真的无恙。他摸到第二道门,心里想着若是不开,我岂不是封死在这两道门之间,正想间竟有大片光亮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涌了进来——那门当真开了。借着这光亮他也看清了两扇石门上的图案,合起来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朱雀洞。他暗暗地道。这下要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闪身迈了出去,走入石门之内。 竟是……山路? 他停顿了一下。的确,大片光亮涌了过来,是天光。这石门背后并没有朱雀洞的所谓密不透风的所在,竟只是朝天的一条山路而已。 但这山路,两边都是峭壁,显然若不经过方才那狭长的山洞,也是无法到达。就此一点来讲,这朱雀洞又可谓巧夺了天工了。 路上有极少量的积雪,但因地处两壁之中,几乎落不到,也吹不到什么风,脚下踩着的竟是还有几分松软的草,只是大多已枯黄了。这一段路快要走到尽头时才见迎面走来一人,瞅了凌厉一眼。凌厉心下紧张,那人却浑没搭理,顾自走了。 凌厉松了口气,往前看去——路的尽头又是个山洞入口模样,洞口狭小,但可看出里面不似前一个洞般黑暗,反而是灯火通明的样子。他快步走进洞口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的一圈石阶通向地下。 这哪里是个山洞。他心下暗道。分明是个地下宫殿。这么齐整的地下通道,这种坚硬的山石——是如何开凿出来的? 他想着,一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壁,一边往下走去。刚走了两三步,只见下面浮上来一个人影。 你是新来的吧?人影的脸孔尚看不清。 是。凌厉答。 交过钱么?人影走近了点。凌厉注意到在这人影的身后,更有隐隐约约十数人的气息在石阶上飘动不已。 交过了。他不以为意地让过他继续往下走去。 站住。那人一喊,下面的人影也浮出脑袋来。石阶虽宽,但凌厉的去路仍是被堵住了。 那人从凌厉身边绕了过来,一双眼睛在他的剑上转了转,又转到他脸上。嘿嘿,想不到江湖人传的金牌杀手凌厉,也会来投靠朱雀山庄啊? 凌厉不答。我来这朱雀洞有事,请你不要挡住我的去路。他头也不抬地道。 那人神色一变,手势一挥,几个人拔出随身兵器,毫不客气地向凌厉砍来。 凌厉正要举剑相迎,只听石阶下面一人喝道,住手!那几个人面色都变了变,齐地停住了。凌厉也感奇怪,只见那几人向两边让开一条路来,下面上来两个人,一个玄冠白衣,手摇羽扇,后面一个朱面赤身,体形高壮。那十数人连忙一齐躬身道,二洞主。 白衣人将羽扇在手掌上一拍,道,又在此私斗,以为我便不知么? 几人都战兢兢无话。白衣人又转向凌厉,打量了他一下。高大者向前伸手道,收条可有? 凌厉皱了皱眉头,还是伸手到怀里拿了出来给他。高大者看讫,递了回去。白衣人又道,他身上有条子,你们也敢动手? 先前那伙为首之人申辩道,他适才不肯将条子拿出来,所以我们…… 白衣人冷哼一声,回身慢慢走下石阶,道,今日事务众多,你们给我知趣点。凌厉,你可以下来了。 凌厉心下实在有几分不解。他们一见到我,就说我是来投靠朱雀山庄的;明明知道我是谁,但是对我动手,好像也不是因为我这身份。 虽然心存疑惑,他也只好依言走了下去。只听那白衣人又道,既然来了朱雀洞,那么都是自己人,只可惜今天我的确很忙,你有什么要知道的,尽管问这位邓兄弟。在下就先失陪了。 等一下,你…… 凌厉想先问问他的身份名姓,但是石阶走到尽头,那白衣人倏然一转,竟已消失了。只见这地下山洞有数个方向,石阶下来延伸至两边,有向后的回廊,另有向前,向左与向右三个拱门。凌厉心下一怔,心道他是用了什么身法,还是那拱门处另有机关?只见那高大汉子已伸手将自己拦住了,道,二洞主有要事在身,有什么问题就问我。 你们二洞主是什么人?他叫什么名字?凌厉问道。 二洞主便是二洞主。高大汉子道。他姓纪名阙天,朱雀洞内之事,多由他一手操办。 由他管?凌厉犹疑道。那你们大洞主呢? 洞主很少在。高大者答。 凌厉实在为他的知无不言而疑惑,转开道,尊驾是打算一直跟着我了? 高大者摇头道,我今日也很忙,只不过二洞主见你新来,嘱咐我与你多亲近亲近。 那么我是否可以一个人四处走走? 自然。高大者道。如此最好。 凌厉实在感到奇怪了。他们还肯让我一个人随意四处走动?那么我要找乔羿岂不是大大方便了?话说回来——既然他那么肯帮忙,我刚刚实在应该把路径都问清楚了才对。 他逛了逛两边,计算了下若两边房间都住满,总计约是四五十人;又看看四周,只有极少数两三个人在这周围走动,看见他这个陌生脸孔,也不过打量一两眼,没人说话。方才那个二洞主纪阙天也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说既然来了朱雀洞,那么都是自己人。那么是不是他们真的都把他当成了从此以后就要与朱雀洞的人共事的“自己人”?——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刚才半道上,那伙人又要动手呢? 他走近那正面走廊的时候,突然站住了。我的眼睛——竟然被骗了?所谓的走廊不过是一幅画!不过——他伸手去触摸这阴沉沉的画。他记得很清楚,纪阙天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果然这一触之下,画面一转,翻了个个儿,却是道暗门。 竟有机关呢。他想着,不敢掉以轻心,再一次小心翼翼的触动了门,随着那翻转,移到了门那边。 门那边一样昏暗,但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凌厉浑身一阵发麻。他朝上看去——只能是朝上,因为这里的石阶又转为了向上。渐走渐高,只见天光渐漏渐多,走出这小石洞外面,竟是个地方广大的空地,四周照例被峭壁围住,全没半点旁路可通。 但这“空地”此刻却一点也不空,布满了人。凌厉现在总算知道朱雀洞的人都锁上房门到哪儿去了,也总算知道方才三人在外面听到的齐声呐喊是哪儿来的。真可惜,并没有乔羿,他不知该失望还是解脱,仰头望那立在场地中间的、一个正在被人用木头高高搭起的架子。 这架子……要干什么?他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转头向旁边张望,却看见了纪阙天和那高大汉子。高大汉子见他在此,又走了过来。 来得真是时候。那汉子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竟也似在诡笑。 你们在……干什么?凌厉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山缝之中突然露出了一丝夕阳的脸孔来,红得几乎不像它自己。凌厉心下一惊。黄昏了么?是黄昏了。连那汉子也看了看地上的影子。酉时要到了。他说着,眯起眼睛似乎在等那阳光消失。果不其然,狭窄的山缝令这夕阳简直好似倏地一下,便向西面划了过去,天色立刻阴拢了,风更阴冷起来。凌厉注意到纪阙天已在右首一个台子上的椅子里坐了,众人脸上似乎也加重了些不安。整个地方的气氛都突然凝重起来,让他有种莫名的愕然。 他想打破这气氛,于是回头想往外走,一阵并无先兆的、怪异的痛感突然从腹中传来,令他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好像想的是另外的事情——他想怎么了?我……为什么好像有点恍惚起来?就像……要忘记什么一般…… 他才发现空气中不知何时已经弥漫着的一股太好闻的气味,慌忙去摒呼吸,看周围,每个人脸上都是这种迷茫的表情,再看那汉子,连他也是,好像木头一般。是迷香么?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些人……又怎么解释? 只见所有的人都面朝那高高的木头架子跪了下去,齐整整地,好像受了操纵的木偶——这种惊异还没消失,他觉出自己的身体微微发软,好像也要跪倒。他下意识地闪纪阙天一眼,只见他一双眼睛果然注视着自己,连忙避开了他目光,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屈膝伏低。 是的,神智的确在渐渐散去,好像一切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他相信是空气中的这股香味作祟,唯一令自己还带着清醒的,是上腹那股怪异的痛感。 只要看看周围人的表情,他就有理由相信自己一定是唯一带着这痛感的人,也就是唯一还能在心里想一句“为什么”的人。 不知道与我进来之前吃的那一粒药有没有关系?这些人应该也服过那药才对,没理由我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啊。 “来得正是时候”——他偷眼看旁边那大汉,想起他说的这句话。面前的木头堆得高而整齐,他确信自己是赶上了什么奇特的仪式。 如果不是纪阙天偏偏盯着自己,这该是避开所有人搜找乔羿的绝好机会。现在却只能这样与众人一样匍匐在地面,虔诚无比地膜拜着不知何方神圣。 上腹的疼痛忽然加剧,将他猝不及防地狠狠一抽——他差点撞到地面,满头皆汗,痛楚地咬住了嘴唇,但这一瞬间他却意识到一件事。 这感觉……好熟悉。 是的,他体会过这种疼痛,在江滨客栈的房间里,在被迫吞下邱广寒腕上的血之后,那种与剧毒交锋的感觉,他怎么会忘! 广寒……?他伸手抓住地上枯黄的草茎。你的血……还在我身上起作用?是你……在帮我化解此刻的剧毒? 剧痛过后,身上不适的逐渐消失,他心里亮堂起来,也抬起头来。周围的人也已经直起身子来了,空气中的香味消失,所有人如同经历过什么美好的事情一般,面带喜色,也有互相聊起天来的,好似夜市即将开张一般。天已经黑了,火把呼啦啦一个个点明,给这地方平添了数层诡谲之色。 那高大的木头架子地下已经多堆了些引火之物。他心里悚然一惊,抬头向架子顶上一望,只见明如白昼的火光下,顶上竟一面一个,已捆了四人,其中更有一名女子,也衣衫不整地地被缚在架子之上,身体被火光晃动得好似也在晃动一般,肤色也被映得橘红。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三个人,他心下有几分担心是否对面的会是乔羿。倘若是那样,他想,等会儿就非动手不可了。 他看见那大汉正在自己边上,开口问道,那些人是谁?大汉道,当然都是不付钱擅闯朱雀洞的恶客,每次过节都要清算一把。那三个男的来历还不晓得,那个女的叫林芷,听说是太湖银标寨的人。 凌厉听得都是自己来的,应该没有乔羿,握剑的手也松了两分。但顿得一顿,心下却一冷。太湖银标寨?他不觉抬头去看那女子。 那个女子是不是……太湖银标的二徒弟?凌厉问。 嘿,那可不清楚。 这样可不好。凌厉心道。就算不是姜姑娘要找的人,也是他们银标寨的。这个人——可以不救么? 他瞥了眼纪阙天。纪阙天正站起来。他一站起来,众人便安静了下去。只见纪阙天身上又披了层白色的披风。他一手拢了拢领子,另一手犹自捏着那把羽扇。今天是正月十五。只听他说道。日头既落,这“朱雀之祭”式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两句话也并无什么鼓动的气劲,只说得平平无奇,但凌厉却觉一股慑人的气氛好似一个浪头打到了人群里,周遭皆沸腾欢呼起来。他心下犹豫,面上也只得假作应和,抬头看那林芷,心中有几分发愁。 不救她么?但是……口口声声说姜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同门惨死么?可是如果救了,就暴露了我已不受他们所制,要找乔羿的话…… 火已经呼地一下点了起来,几个人绕了一周,将一圈都点好后,立刻有数人上前去将那架子团团围住,好似跳舞般膜拜起来。 火烧得架子毕毕剥剥作响,人声也喧闹起来。凌厉握紧了剑。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吧。他心一横,突然足底一蹬,向那木架之上掠去。 八六 夏家庄的谭英。凌厉心道。只听谭英喝令二人道,你们先退下!凌公子既然是朋友,便不可无礼。更何况方才若非是他,你们三人早成火中灰烬。 凌厉心知自己方才突然跃出人群,又兼手中这显眼的乌剑,叫人认出“凌公子”也不奇怪;乔羿却奇怪了:凌公子?如何我不知道他姓什么,谭大哥却知道了?方才救人之人就是他? 只听谭英又道,请问凌公子,适才被你带走那名女子,此刻在哪里? 你要找她干什么? 听乔羿说,那女子似乎是为帮他而来,结果反而身陷险境。倘我们就这么走了,未免不仗义,所以到此地来找她一找。 话音刚落只听前面小小的门洞处传来阴森森的一笑。纪阙天的声音道,几位聊得很畅快嘛,直视我们朱雀洞无人了!说话间那靠近门处的三个夏家庄之人已倒下两个。乔羿惊得呆了,总算谭英手快,挥剑挡落随后飞来之物,只见是枚缀了羽毛的钢针。凌厉忙上前去一看,那两人咽喉中针,竟已无救。谭英切齿道,朱雀洞便只会这种勾当!拔剑便向那阴暗的门洞欺去。 谭……乔羿只喊得半声,便知拦他不住。眼见另一名夏家庄之人也跟了过去,少时两人的身形都已看不见。他从未见过这等事,骇怕得半分动弹不得。凌厉见他脸色苍白,实在也觉谭英就此追去不妥,但此刻也只得按了按乔羿肩膀以示安慰,道,跟我来。 乔羿稍稍定下神来,见凌厉掩去那门口,也便忙跟去,听里面没半分动静,忍不住开口喊道,谭大哥! 谁料回声之后,洞里传出的却是纪阙天的冷笑。两人心下尽皆一沉,乔羿往里便抢,凌厉忙伸手把他一拦。他们诡计多端…… 但是谭大哥是为救我而来,若他出了事…… 凌厉瞧着他着急的一双眼睛,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那我先走。他说着,往里进去了。 陷阱。他想。明知是陷阱,也非进去不可。反正留在外面,也没路可离开。 乔羿跟进,唰的一声,身后的门立刻关上。凌厉心里一沉,不过这也激不起太多意外了。阴幽幽的阶梯只是小小的一段,几乎看不清路,只依稀可见阶梯的另一端是那幅暗门的画。画前地上伏着两个黑影。凌厉快步走去。果然,是谭英等二人。 谭大哥!乔羿慌忙扶起他来。万幸,还有气息。凌厉摸了摸他额头。这是迷药。他低声地道。看来纪阙天撒了迷药就已经撤去外面。乔公子,就请你在这里照看一下,我去找找他。 可是,凌公子…… 凌公子……乔羿话没说完,却是谭英的声音虚弱地响了起来。两人连忙噤声去听他说话。 出不……去了……他喃喃地道。 凌厉一惊,伸手去碰那转动的暗门,画仍然是画,纹丝不动。 他再站起来,仔细去推、移、挪,果然,机关似是被锁住了,全无动静。 怎么……怎么办……乔羿失措地道。他们一定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里。是我……连累你们了…… 你先别担心。凌厉说着,又转向谭英道,你还好么?能坐起来么? 谭英颇有点头晕,却也坐起来了。乔羿扶着他,也在一边坐了。 ……怎么办?谭英这一回是抬头看着凌厉。我适才已经试过以掌力击打这门,全然无用——什么声音? 他说什么声音的时候,三个人都往另一边看去。另一边的门正传出沉闷的砰砰之声。 是了,是他们。凌厉说着走了过去。外面的空地上,还有两个人。 还有人?谭英道。适才架子倒了之后,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人了啊! 他们躲得更好而已。凌厉走到那一头,只听外面慕容荇正低声向林芷道,怎么回事,封住了? 慕容公子、林姑娘么?凌厉道。 是,是我们。慕容荇抢先道。这里究竟怎么回事,你那里有机关么? 我倒想问问你们。凌厉苦笑道。 我们?慕容荇道。我们是被关在这地方了啊! 你若进来了才后悔。凌厉道。这里…… 找到了!林芷的声音稍稍远开一些,传了过来。随即只听呼隆一响,门打了开来。 但你们慢些进来,先看看…… 凌厉话没说完,那两个人已经跑进。怎么?有什么…… 这一次是慕容荇话没说完,门又刷的一声,关上了。 是谁?那一边谭英的声音问道。 是谁?这一边慕容荇也戒心顿起。 现在都是自己人。凌厉的口气显得无可奈何。过来一起商量对策吧——暂时是出不去了。 怎么会。慕容荇不相信地抢过去看,推那“画”,却当然纹丝不动。照旧站在这一头的凌厉看看林芷,只见她已穿戴整齐,但一双手捏得紧紧的,仍旧局促不安地放在身前。那边慕容荇遥喊一声阿芷,林芷慌忙就攒起小步,跑了过去。 这位女侠也在这里!乔羿看见林芷的时候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已经逃出去了,这下可不好,全都关在此地了。 林芷微微一怔,认出他来,友善地一笑。乔羿不好意思地道,诸几位都是为了救我一个人而来,乔羿自己倒是没事,却累得众位身陷险境,谭大哥折损了两名得力手下,这位女侠也几乎被烧死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谭英道。你不必自责,我们先想个办法,从此地离开。——凌公子可曾发现什么没有?他提高些声音,问正在边走过来,边四处探索的凌厉。 看来机关是在外面了。凌厉道。这里尽是严严实实的山石。对了。他说着转过头来问慕容荇:慕容兄似乎在朱雀洞时日已不短,可知道些什么? 慕容荇正与林芷窃窃私语些什么,闻言一愣,顿了一顿,道,小生……并不知道怎么出去,只知这机关确是从外面开启。眼下也没办法。 凌厉看了门上那画一眼,道,你既然能在这里混这么久,朱雀洞的人说不定仍以为你是自己人,你倒不妨求救一番看看。 这……小生……还可能么?慕容荇苦笑。二洞主如此精明,此刻焉能不知小生实是“叛徒”;再说,就算我不是,他可不是会为了一个莫名新进的手下而随意放走大敌的糊涂虫吧! 凌厉挑了挑眉,笑。你说得不错。那么我们只好再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空子了。他看谭英似乎要站起,连忙道,你们药劲未退,先陪乔公子坐会儿;林姑娘精神也不大好,也坐会儿吧。他说着回头看了看慕容荇。慕容兄,看来只有我们两个去找找看了。 慕容荇自也没什么可推脱的,默默点头,两人再往前面找去。 慕容兄在这里多久了?凌厉问道。 快一个月了。慕容荇道。上个月二十我便到了这里。 你怎么会来?你怎么知道林姑娘遭了危险? 照理说她上个月十五就该回到寨里。慕容荇道。但当时回来的人带话说她要一个人晚点来。虽然师父师娘都未觉什么,但我却极是不安,因为我知道林师姐生性虽柔弱,但这副天生好心肠却令她一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非管不可。以前就有这样的事——这次我猜想她多半是又看到了什么,可是不能立时解决而要一个人跟去,这事定当不易。我便偷偷溜了出来。以前我跟她说好过,倘若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就一路留下暗记给我。果然我到了平江之后,就看见有这些记号。小生自然很容易就找到了朱雀洞来。 那你也很厉害。凌厉说着,打量他神色。你进来了,却还头脑清醒,半分无恙,而且还骗过他们这么久? 凌公子也是名不虚传。小生眼拙,其实本应第一眼就认出公子的! 第一眼。凌厉心道。是,你是该第一眼就知道占你女人便宜的只能是我名不虚传的凌厉。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凌厉心下自然更是相信慕容荇绝非对适才石洞中之事一无所知,只好苦笑道,慕容兄,我不想跟你打暗语。今天能救了林姑娘,一大半自然是你的功劳,所以我是想认真问问你来龙去脉。 三师弟从小就很聪明的。林芷的声音在身后道。凌厉和慕容荇回头,她抿嘴一笑。那吞药不吞药的把戏,他自然骗得过守门人的眼睛了。 是么。凌厉道。可是那人的眼睛很是厉害——若非我自知骗不过他,我也不会当真将药吃下。 小生是早打听到此伎,先准备了一粒药丸在口中,当时吞下。至于他那粒,我始终没吞下去——慕容荇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凌厉一眼——远不及凌公子,原来竟吞下药丸,仍不为蛊毒所侵。 凌厉笑笑,并不解释。林姑娘。他转换话题。你怎么不多坐会儿,与他们聊聊? 我是觉得…… 阿芷。慕容荇打断了她。你不用担心,我一定设法带你出去就是。 但是…… 好了!慕容荇道。有什么话,出去了以后再慢慢说,好么? 林芷只得哦了一声,慢慢地往后退开。 看来她很听你的话。凌厉笑道。只不过慕容兄为什么不让她把话说完呢?是不是因为我这个外人在场呢? 当然不是,怎么会。慕容荇笑得很自然。眼下哪里还有什么外人呢! 这一个月你都没有找到办法带林姑娘离开?所以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在正月十五之祭时,才出手救她? 慕容荇叹了口气。凌公子说得很对。我何尝不想早点救她走,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凿洞之举只是下策,我自然希望不要等这么久,最终不要用这个洞最好。只不过终究还是没办法。 两人边说边找了一转,回到谭英等人所在之处,只听谭英正大笑。你们聊得倒很高兴?凌厉忍不住插言。全然忘了现在的处境了? 乔羿抬头,黑暗中只是大约地看着他道,我现下总算知道你的名姓了,凌公子。 凌厉一怔,笑道,那真对不住,之前说我是官差,那全是一派胡言。我非但不是官差,还是官差要抓的那种人。 乔羿笑了笑道,没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就好了。你跟小寒……是什么时候起没在一块儿的? 我们……在一块儿啊。凌厉有点诧异道。她现在——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担心你担心的不得了,现在就在这朱雀洞外等着。 什么?乔羿几乎要叫起来。她也…… 谭英连忙叫他小点声,乔羿才咽了口唾沫,道,可是,她明明被她哥哥带走了?上次我碰见她的时候她就没与你一起,我担心是她哥哥抢她走时你遭了什么不测,始终没敢问她。 这个……说来话长。凌厉道。总之现在没事了。 那……那我们一定得想办法出去,总不好叫她一直等着。乔羿似乎突然着急起来。 叫你失望了。凌厉道。我和慕容公子仔细看了一圈,什么出路也没找到。 真的么……乔羿喃喃地道。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谭大哥,凌公子,林女侠,还有……慕容少侠,你们都是武功高强之人,你们合力,也打不破这门么? 几个人皆沉默了,似乎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原来还有这样最直接的一途。隔了会儿,慕容荇先道,可以试试。 谭英道,我适才倒是以掌试过,并无动静,恐怕因为在下并非练掌之人——如此算来,凌公子也是习剑之人,不知林姑娘与慕容公子掌法如何? 小生粗通几分掌法。慕容荇自告奋勇。如果真要合力,可以打这个头阵试试。 可是慕容,你…… 你就跟在我身后吧?慕容荇的声音变得极是温柔,令得林芷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只听他随即道,我们几人合力试一试看。凌公子,谭大侠,麻烦你们在后面助力了。 好。谭英首先答应。凌厉于是也点了点头道,试试吧。 八七 慕容荇先运起掌力,随后是林芷、凌厉、谭英之手下与谭英自己。凌厉劲力运到林芷身上时,却突然觉出她气息散乱,似乎心有旁骛。 林姑娘,你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开口。 凌公子,现在先别说话。最后的谭英开口道。 凌厉只好不语,觉出林芷也竭力聚起劲力来,稍稍安心。只见慕容荇再运出一掌,向那门上击去时,乔羿向后一躲,咬紧牙关等着奇迹发生。 却什么也没发生。砰的一声闷响,除了小小的山石碎屑,画仍然是画,纹丝不动。反而是一股气劲反击过来,凌厉只觉胸口一冲,幸得不强,并无大碍,却只见前面林芷身体一软,仰面倒了下来。慕容荇连忙也抢过来,只见她嘴角已淌满了鲜血。 你这是何……慕容荇欲言又止。 凌厉让了开去,冷眼看他。林姑娘没事吧?谭英等也上前来道。 没……没什么。林芷勉力坐起来。不碍事的。 谭英叹息道,实在不应让林姑娘挡在前头。气劲冲回来,全在她的身上。 是么。凌厉心下暗道。那……为什么慕容荇没事? 看来这也行不通了。慕容荇道。大家这一来都累了,还是休息休息。 谭英点点头,凌厉却站着不动。 凌公子……?慕容荇觉出他的异样。 我是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凌厉冷不丁地道。 怎么?慕容荇的语气屏住了,有种透不出来的紧张。 我早该想起来,这门最多不过是铁做的,任它是用什么机关定住的多厚的铁,我手上却明明有削铁如泥之剑。 是了,是了!谭英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乔羿虽不知凌厉的剑有何奥妙,见谭英如此高兴,也不禁凑上前来。慕容荇反倒迟滞了些,扶着林芷站了起来,才说了句,不错,我们早该想到的。 还是请你们几位都退后些。凌厉道。门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机关。谭大侠请照顾乔公子,慕容公子…… 他觉得自己也不必说慕容公子去照顾林姑娘,于是便不说了,反而林芷说了一句,你自己也小心。 凌厉笑笑,一剑向那画中削去。 数剑之下,门登时裂开了,向外倒去。众人均各戒备,门上看起来并无机关。乔羿正松了口气时,谭英鼻中却又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忙喊小心迷香,乔羿与那名手下却已昏昏然软了下去。谭英和凌厉忙强屏住了,后面慕容荇与林芷却似乎也着了道,慢慢靠了下去。 凌厉忍过一阵,身体里迷香之影响逐渐化去。谭英虽有几分头晕,也站住了。前面昏黑的光线里站着十数个人,中间那醒目的羽毛扇自然是纪阙天;身边那高壮赤膊的也仍是那邓大汉。 羽扇摇了两摇,纪阙天冷冷地道,朱雀洞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进来了却不听号令。你——他指向谭英——本来就是硬闯,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活过今晚;你——他又指指凌厉——倒是绝无仅有,吞下了药却还这般坏我好事,看来,也最好一并死在这里。 凌厉不答话,他心里只是闪过四个字。绝无仅有?他心道。他说我绝无仅有,那么慕容荇呢?他应该并不知道慕容荇是耍了把戏吞了假药的。 心念未停,凌厉已来不及考虑那许多,纪阙天羽扇一动,十数个黑影,连同那名大汉,一起向两人扑了过来。 谭英号“连珠剑”,在临安曾与苏折羽这样的劲敌交过手,自然绝非弱者,即便中了少许迷香,头脑却不乱;凌厉经过先前那许多次半死不活的交手,又毙伊鸷妙于剑下,加之路上邱广寒也将所记所绘几式剑招给他看了看,他心中小有所悟,此刻的剑法比之以往也进境不少。朱雀洞这十数人算不得高手,少时便溃败下去。但那大汉往中间一站,左手一伸,便向谭英抓去。谭英见他来得殊无顾忌,剑毫不客气地便往他腕上砍去。 眼见这一剑要砍下他手腕来,大汉与纪阙天脸上竟都并无惧色。凌厉心下一惊,忙道谭大侠小心,谭英一剑已落,却只觉砍在了一块石头上,通的一记,剑反弹了起来,大汉手腕竟半点不损,显然这外家功夫已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凌厉这“小心”二字话音还未落,大汉手掌已拍到谭英胸口,掌劲一吐,谭英立刻向后摔去,只听似有喀一声轻响,肋骨纵然未断去两根,定也受伤不轻。 凌厉眼见他如此神力,一时也怔住了,见他又向自己逼来,不觉退了一步,举剑提防。大汉对他这剑似乎又多了几分顾忌,不敢肯定这适才破门而出的乌剑是否仍能切肤不损;凌厉自己实在也不能肯定,略一犹豫,又退了几步,引他到适才自己被困的那窄小阶梯处,心道他如此大的个子,自然行动不便。况且自己这边昏暗,他那边却有光,更接近敌明我暗的境况。 他抬头看他——突然那大汉先出掌向凌厉头顶袭来。凌厉举剑试探,挡他掌力,果然啪的一声,大汉手掌丝毫无损。 这剑也伤不了他?凌厉心一沉。不错,他似乎是以什么功夫,将身体尽皆护住了,让人不论用什么兵器,不论锋利与否,皆无法伤到。他被他大力的一掌推得向后滑去,堪堪踩上两级台阶,连忙用剑鞘一支门框,拿住了步子。 这下要怎么好。他心道。倘若他真的刀枪不入,我可没办法拿下他。 波的一声,凌厉听见自己脚下的石阶已碎了,自己也一点一点地被那大汉压得向后倒去。他抽身猛退。怎么能跟这样的人比力气?他几乎出了一身冷汗,跃在十数级台阶之上,像一只暂作停留的飞鸟一般足一点地,又跃了起来,剑锋向下欺向大汉的右眼。 眼睛总没有练过吧。他想着,迅快无比地扎了过去。 可惜这并不是暗杀,否则他便得手了——此刻的时间,却足够那大汉用手臂一挡,又将他弹了回去。 凌厉再来,招招刺向他的眼睛,却连续被挡开了四次。 简直是个妖怪!凌厉心中一边骂,一边第五次向他袭来。这一次他照例又被挡开了,但是他跃开的瞬间,却清楚地看见那大汉额上挂下了豆大的汗珠来。 原来他耗神也极是厉害。凌厉心中突然一亮,想起了邱广寒给自己看的那第四式剑招——拓跋孤所绘的那一式。 拓跋孤看穿了,每一次我用那一式剑招,都要费极大的气力。凌厉心道。若要我连续用那一式,我的极限也不过四五次;此刻这怪人看来也是类似,也是要用极大的气力才行;只不过我那是攻人之招,他却是防人之式,如此看来,他比我更吃力不讨好得多了。 只见这大汉显然也心知不能再多耗下去,虽知追入那狭小的空间于己不利,也还是向凌厉抓来。凌厉却战术不变,照旧跃起向他眼睛扎去,那大汉一手挡,另一手却向凌厉推来。 谁料凌厉这一剑将要碰到他手腕时,却突然剑尖一支——叮的一声,剑尖支在他腕上的声音与支在一块石头上的声音真无二致,但正因他这硬如磐石的手腕——凌厉借这一支之力翻到了他背后。大汉大惊之下欲回头,却哪能与凌厉比快,乌剑起处,擦的一声,将他背后从左肩到右腿,长长地切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大汉大叫一声,回头向凌厉头顶打到。凌厉已心知自己所猜不错——原来这大汉皮肉坚硬似铁,只能是他聚力之后用在局部。他所常用的交手之法,便是以这一刀枪不入之神功先用手挡下第一击,在敌人心神错愕,同时也未及运出第二招时,以大力将之击为重伤。但凌厉既已在谭英受伤时见到了他这伎俩,要他送死便不那么容易了。如此多来回数趟,自然会发现他的手段所在。 眼见大汉大手还是打来,凌厉往边上一个侧滚,顺势一剑插入他大腿。这一下是用尽了全力,凌厉用力一扳,将他一个庞大的身躯扳倒,喘了口气说,够了吧,你再动我就真杀了你! 他心里想起之前自己进来时,这大汉倒很当自己是朋友一般的与他解释朱雀洞内诸事。他心道他多半也是受了蛊毒所蚀,却不是个坏人。 只见那大汉仰面躺着,不住喘气,却连话也不说,凌厉看看手中之剑,一时倒不知该不该拔出来了。若是拔出来,他心道,他腿上大血管已被我伤到,多半立时要鲜血喷涌而死。但是…… 他抬头看外面,果然,纪阙天已走了近来。那大汉听见他声音,似乎甚为高兴,竭力地回转头去,似乎是要请示些什么,却又累得说不出话来。凌厉见他带着剑的腿也挪动起来,不觉喊道,我叫你不要动!见那大汉浑然不听,只得恨恨地伸手握住剑把,将那开金裂石的剑再用力往下一插,把他一条腿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大汉终于动不了了,呻吟出一声,回转头来。凌厉抬头向纪阙天道,你还想再斗下去的话,你的手下恐怕性命就要不保了,最好还是放我们出去。 纪阙天看了那大汉一眼,轻笑道,多谢你如此手下留情;你这般在意他的性命,那么他定是死也瞑目的了。 凌厉此时才发觉纪阙天持着扇子的手已经垂了下去。他只及心中一骇,还未说出什么,只见两小粒羽毛迅速地从扇中坠出,射入了那奄奄一息的大汉的咽喉,正是适才所见过的缀了羽毛的钢针。 你居然……凌厉又惊又怒,俯身探这邓大汉鼻息,纪阙天却毫不客气,两枚钢针又从扇中飞出,袭向凌厉。凌厉忙以剑鞘去挡,另一边那大汉竟已身亡。眼见暗器又至,他向后一仰避了开去,右手中那乌剑也拔了出来,一挥,殷红的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地落到地面。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凌厉愤声道。难道这就是朱雀洞二洞主的行事? 就算这里只剩我一人,莫非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纪阙天冷笑道。朱雀洞嘛,本来也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没用的人就算活过了今天,也难说明日——凌厉,你本来是个很不错的手下,只可惜你要与我作对。我劝你不如再考虑考虑;反正你已退了黑竹,无牵无挂,不如加入我们这里吧? 废话少说!凌厉抬起剑来。你若只有那扇子里的三招两式,我便要先动手了!说话间他右手一抬,剑光向纪阙天拢去。 纪阙天羽扇一挡,这小小的扇子竟奥妙无穷,又坚似精钢,颇为轻松地就架住了凌厉的长剑。只见他羽扇一搅,凌厉只觉剑似是被剑上什么机关钩住了,拔不出来,几乎要脱手被他夺去。 但纪阙天偏偏又一抖扇子,凌厉的剑呼的一声又旋了出来。只听纪阙天道,怎么弄的,这么脏! 凌厉果然看见那白羽扇被染上了数点鲜红的血迹,纪阙天却又一笑,道,也好,朱雀朱雀,本就应是红色的羽毛么! 你那把扇子沾的血还少么!凌厉一挥剑,又刺向他胸口。 羌啷一响,剑与羽扇又粘在了一道。凌厉这一回是想好了,心道既然挣不开你的机关,凭什么是你夺走我的剑,却不是我夺走你的扇子呢?因此手上也加了几分力,欲令纪阙天将那扇脱手。 谁知纪阙天却阴阴地一笑,扇子两侧的白羽陡然都长长了数寸,显然是又有机关弹出,却不知是什么利刃,在白羽覆盖之下,一起扎到了凌厉握剑的手上。凌厉手上顿时冒出血珠,虽痛却也不愿放开剑去,咬牙坚持。纪阙天啧啧了两声,突然扇中那长出的两截断开飞出,竟扎向凌厉双目。 这一下凌厉不得不躲了。他只好弃剑后退,等回头纪阙天早已将他的剑也握在手中,仰天大笑起来道,凌厉啊凌厉,你想对付我,只怕还…… 便在这“还”字说了一半的刹那,他嘴唇突然一青,整个人便僵住不动了。凌厉心下诧异,只见纪阙天慢慢转回了身去,后颈赫然飘着数片白羽。他尚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纪阙天竟已站立不住,双膝一跪,似乎想撕心裂肺却终于仍然只是哑声地、喃喃地因此也叫人毛骨悚然地说了四个字: 慕……容……荇……你…… 八八 他再未说出第五个字来,身体竟扑倒了,倒悬在这被破坏的门上,头朝下,脚犹自停在上一层台阶,模样极是恐怖。凌厉抬头去看慕容荇,只见他已醒了,正在看身边的林芷。凌厉再低头去检视纪阙天的尸体,这才发觉他脑后适才有白羽飘动之处,被头发遮住的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凌厉伸手一挤,竟是一枚钢针。 白羽钢针?他立时去比对从纪阙天扇骨中飞出之钢针,果然,毫无二致。 是慕容荇?凌厉远远地看着他。你……没有中迷香?他站起来问他。 我没事。慕容荇还是坐在林芷身边。我是假装昏迷而已,对不住,我……知道他的厉害,若非如此…… 你怎么会有他的钢针?凌厉狐疑。 我在这里这么久,若有心自然弄得到。 你的暗器手法很不错么。凌厉说着,将钢针拈了起来。两寸多长竟全部没入他后脑,而且这么昏暗的地方,你竟认穴如此精准。 凌公子是不是忘了,小生是太湖金针的徒弟呀。慕容荇笑道。若连根钢针也弄不好,岂不是要给师娘丢脸了? 凌厉只得无话。慕容荇指指他被扎破的右手,道,你没事么?他的扇子都抹了剧毒,那伤…… 是么?凌厉此刻对于毒药迷香早已全然无惧,伸手将创口的毒血挤去一些。我没关系。说着过去捡回自己的剑。这次……谢谢你了。他添了一句。 哪里话。慕容荇淡淡地道。我这样的人,只合做个缩头乌龟。 慕……慕容……林芷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慕容荇连忙俯去看她,见她睁眼,展颜笑道,醒啦? 我们…… 都没事了。慕容荇宽语。 林芷放下心来,躺了会儿,凌厉却早转去看谭英了。谭英倒没有昏迷过去,只是胸口剧痛始终说不出话,适才的事情却一清二楚。 怎么样了,是肋骨伤了么?凌厉问他。 谭英勉力点点头,似乎要说什么,凌厉皱眉道,我先帮你看看,你躺着别动。谭英于是又点点头。 凌厉给他接骨之时,却无端端地想到曾也伤了肋骨的苏扶风,心道她伤不知好了没有;黑竹与淮南合并之会日子也过了,不知道那会又开出了什么动静。不过这念头稍稍一转,随即逝去。 谭英的伤势整顿停当,凌厉见他一时仍然活动不了,想了想道,那边慕容公子和林姑娘是太湖金针的徒弟,应当通晓医术,我叫他们来给你看看。 凌兄弟少待……!谭英忙叫住他——这称呼显然已经很不把他当外人了——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凌兄弟,我总觉得慕容荇此人……颇多可疑,先不要去招惹他们为妙。 你也这么觉得?凌厉也低声道。不过他随即咳嗽了一声,道,但现下总是平安无事,谭大侠放心地休息一会儿,其它的事先不要多想了吧。 谭英勉力一笑,道,初时谭某还不甚信任凌兄弟,眼下看来,乔羿交朋友的眼光果然是没有错的。 凌厉笑笑道,我与他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来救人全是受人之托,倒是谭大侠似乎颇为担心他的安危,敢问这次前来是贵庄庄主之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与乔羿交情倒是不错,纵使庄主不吩咐,我也要请命前来的。谭英道。凌兄弟与邱姑娘熟识,那这事也就容易说了。他当下将乔羿被捉、邱广寒与拓跋孤将此事托予夏家庄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广寒她……竟然是夏庄主的外甥女?凌厉不敢置信道。她倒从没有说起过这些,只说乔公子在这里。那么——乔公子那本书册,是否找回来了? 他说找到了。谭英道。要不然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出来。 那就好。凌厉道。这么算起来谭大侠到此时日也应不短了? 已有数日。我们是硬闯进来的,可惜除我之外三名兄弟尽皆在通过第一、二道门之间时被机关所擒。我闯入之后混入其他人中,今天傍晚若非你先动手救人,我也必要救人的。不过也幸得你砍断绳索,我才很容易地在下面趁乱救走了三名兄弟。只是…… 凌厉看看那剩下的唯一一名谭英的手下,不由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复生。无论如何这次将朱雀洞扫清,也不算白来,那二位总算不是白白牺牲。 凌兄弟,我可否再请你帮一个忙?谭英道。 谭大侠尽管说。 就是——我想把那两位兄弟的尸骨搬去外面找地方安葬了,只是我此刻受了伤,只怕难以胜任…… 放心吧。凌厉道。你等会儿,我先去把人背来此地。 少顷凌厉回来,谭英已坐起身来,道,大恩不言谢,夏家庄承你一次情,以后凌兄弟若到临安地头上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凌厉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这谭英还不知道我凌厉本也是临安人。他也并不说破,扶了他一下,道,不必多礼了,凌厉定不与你见外。 我还在想一件事。谭英靠着石壁道。刚才那个纪阙天只是个二洞主,那洞主到底在哪里?我在此这许多天也没有见过。 也许回朱雀山庄去了。凌厉道。纵然他回来,只是一个人,我们又有何惧? 谭英摇摇头,眉宇之间仍是深有忧色。凌厉念及或者慕容荇知道更多些,不过此刻的大部分心思却已经游出了洞外,想到门口那等着的二人身上去了。 天寒地冻,不晓得她们在哪里等我? 如此一想他心里也担忧起来,好不容易等到乔羿等二人也醒来,他便向慕容荇那边道,我们还是赶快离开此地,林姑娘不要紧吧? 她还不太舒服,不过我背她出去就是。慕容荇道。这便走吧。 凌厉于是也不再说什么,与那谭英之手下每人负了一具尸体,乔羿扶着谭英,又举了火把,一行人一路亦未遇什么意外。 细长的甬道快要走到尽头,凌厉却一怔:这边竟然没有门? 门已经打开了,或者说,一直都开着,只是因为外面与里面一样漆黑,加之本来一行人多,呼吸声混杂,才辨别不出早有了别人的声音——那不知朱雀洞内之事的守门人竟还在那里。火把的光映下只见他披着昏黄的一件袍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好似一直在等他们出来一般。 他是谁?乔羿似乎最是不知这其中经过,有几分紧张地小声问。 不必理睬他。谭英道。我们自走便是了。谁料前面的慕容荇背着林芷刚走到那人跟前,两人竟都惊呼了一声,小师妹! 小师妹?凌厉也吃了一惊。姜菲还在这里么?他快走了两步,看清那守门人背后的墙角果然蜷着一个姜菲,显然是被点了穴,既不能动,又不能说话,一双无辜、害怕却又愤怒、挣扎的眼睛正看着众人。 慕容荇忙放下林芷,伸手就要去给她解穴,谁料手指与姜菲之间,却突然多出一个人来——那看门人好像浑不知道慕容荇的手也可能伤到自己一般地横挤了进来,道,阁下未免太没有礼貌了吧?招呼都不打就…… 这“就”字说了一半,硬生生地被掐断了——却是凌厉显然也没了耐性,剑光已晃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看门人眼前。慕容兄快将姜姑娘救过来。凌厉说道。 那看门人看慕容荇扶起了姜菲来,欲待阻止,却被凌厉一把剑紧逼住了,只得乖乖不动,颇是无可奈何地道,何必那么紧张,我又没将她怎么样,只是不想她那么吵。 凌厉见姜菲穴道已解,问道,广寒呢?谁料姜菲却已垂泪,哭道,我……我没有照顾好她,凌公子,我……我对不起你! 凌厉只觉好似被一锤击在了心上,强忍住这恐惧追问道,你说清楚点,她人在哪里?出什么事了? 她被……姜菲指指那看门人……她被他们的人带走了! 凌厉左手一抓,便将那人揪了过来,厉声道,你们把她带去了哪里?后面的乔羿、谭英也着急地围了过来。 那看门人竟丝毫无惧,慢条斯理地道,这位姑娘你们要带走就请便,那一位姑娘的话,只怕…… 你找死!凌厉将他用力往墙上一按。快说! 好好,你别动怒么。看门人竟仍嘻嘻地笑道。我带你们去找她还不成么。 凌厉将他手臂向后一扭,道,走! 雪夜,诡洁的月光将这一片山地照得亮如白昼。 姜菲也顾不上与林芷、慕容荇先叙什么重逢的喜悦了,只是抹着眼泪,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的经过。凌厉此刻其实也全无心思听她说什么,只支离破碎地听得一些片断,总之明白邱广寒是叫朱雀山庄来此的使者往朱雀山庄带去了。 他们已走了两个时辰,我看是没指望赶上的了。看门人颇漫不经心地道。 少废话!凌厉切齿道。若她有什么不测,休想我留你全尸! 凌公子,凌大侠,你就不要吓唬我了。那看门人照旧是这副口气。我已经很害怕了! 慕容荇扶着林芷,乔羿不会武功,谭英又受了伤,偏偏凌厉催那人走得急,是以他们渐渐也跟不上了,只得让凌厉与姜菲先走。凌厉自然知道这样分散了不好,但心急如焚实在令他没有别的选择。还能再来一次么他想。上一次她失踪还不够么,还要再来一次么!他握紧了剑。再快点! 满月的光华映在山间,华美得充满了不祥。 九〇 总算出来了。她怎么样了?庭院的阴影里赫然站着朱雀洞主。 你不是回朱雀洞去么。凌厉冷冷地道。这里的事不劳费心。 我本来是要回去的,不过仔细一想,朱雀洞被你们弄成那个样子,神君怪罪下来我可受不了,还是把这女人送给神君,将功补过来得合算。 你再敢对广寒纠缠不休,我绝不放过你。 你也该清楚你一个人杀不了我。朱雀洞主欣欣然道。不过你们人多,什么夏家庄,什么银标寨,我也不想惹。我从来只是个游说的,我就不相信说不动你放弃了她? 你还有别的事么?凌厉背转身,作出一副话不投机状。 ……倒是没有——不过你可要好好想想,我这一走,这女人是纯阴之体的秘密想必就要在江湖上传开了。到时候你若还带着她,麻烦恐怕不止一点点——尤其是,我虽然不找你要人了,但神君自己来找你要人,你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这样算是威胁我? 马马虎虎了。朱雀洞主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偷袭我也不是什么好出路。 凌厉果然把手放了下去。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有了将朱雀洞主毙于剑下的念头,但朱雀洞主这施施然的态度令他终于还是明白他早已有备。 我不会把她交出去的。凌厉道。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用什么威胁我,我不会把邱广寒交给任何人,你听清楚了没有? 朱雀洞主倒真的是一愣。凌厉,你当真是凌厉么?他颇有点怀疑地道。不过他随即又笑道,当然了,纯阴之体的女人,你舍不得放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与性命比起来,再宝贵的女人也不值吧? 我现在只希望她能不受到伤害,这与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无关。我要留下她,是因为我曾经说过要保护她、照顾她。这些话你听懂了就快给我滚! 我倒是听懂了。朱雀洞主道。但是想不通。 凌厉不再理睬他,径直往屋里走去。 你当真不怕我把消息传出去?朱雀洞主提高了声调问道。你说你是为了她的周全,我却看不出你有本事让她不被人抢走! 你说什么。凌厉的步子停住。 再说了,你也不该不明白,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她。水性纯阴生性放荡,天生残忍凉薄,注定不是好人,这些你也应该知道吧!倘若你不信,觉得这个女人并没有那么可怖,那么今天晚上的事情就是个明证。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水性纯阴的本性就是去伤害他人,自己却永远不会受伤! 凌厉只是了冷笑了一声。我从来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是,我是听说过,水性纯阴之描述的确如你所说,但古往今来,有典可查的只不过一人,那个人生性放荡,残忍凉薄,那是她;广寒是广寒。 她如此残忍地杀了一个人,你总是亲眼看见的吧? 那难道不是你们逼她的?凌厉高声道。她一个从不沾刀剑的弱女子被你们所迫,为自保而杀人,这也有错? 嗯,从不沾刀剑……朱雀洞主嘿嘿一笑道,你先不必激动,我只是跟你论论道理——你是否记得关于以前那个水性纯阴女子的记载中,她平日里也是不沾刀剑的弱质女流?可是呢……就这样一个不涉江湖的民间女子到二十多岁却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你要以“弱女子”来给邱广寒辩解,这是不是也有点牵强? 我可以承认广寒今天的确是异常了,但若不是你们的人意图非礼她在先,她决不致受如此大的刺激以至性情大变,难道这样你也要与什么纯阴之体扯上关系?再说了,她们再是有你所谓的残忍,身为弱女子又如何杀死一个男人,如果那个男人不是自己丢了魂魄! 你正是说中了,凌厉!朱雀洞主道。水性纯阴就是能令男人丢了魂魄。你以为她们杀的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么?恰恰相反,今天的事情,我倒比较相信是你这个女人引诱了朱雀山庄的使者,否则他决不可能这么大胆地去动我送给神君的女人! 凌厉勃然大怒,乌剑振出向他刺去。这一下直是十二分气力地要致人于死,逼得朱雀洞主一连向后退了五步才避开。他似乎也被他这怒意震到,连忙右手掣出那长长的利刃——实际上是一柄四角锥形长刃——趁着凌厉又一剑略低,反手一压,动用全身力气矮身及地,才将凌厉的剑死死地压到了地上。 你先不必为她动怒。你如不信,我就跟你打个赌。朱雀洞主道。 好……你要怎么赌?凌厉剑身为他所压,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瞧。 一年之内——倘若将来的一年之内这纯阴的女人不变成我所说的那样,就算我输了,我就永远不来纠缠她;否则你就乖乖认输,把她交给我带给神君。 凌厉咬着牙道,就是说,只要这一年她不变坏,就算我赢了? 对。朱雀洞主道。怎么样? 好——只要你不使卑鄙的手段,我就跟你赌! 一言为定。朱雀洞主撤锥后退。我一年之内就不与任何人说起她是水性纯阴之事,自然也不会告诉神君。但你若输了,就别怪我。 凌厉听他如此说,也便放回了剑去,道,赌约既定——凌厉请教姓名。 卓燕。朱雀洞主说了两个字。 我记下了。凌厉道。 卓燕略有蔑视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若准备好了到时反悔,那最好趁这一年好好练练武功,不然的话,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何须反悔!凌厉不甘示弱。 眼见天色已有十分亮了,卓燕不觉皱了皱眉道,不多说了。我最恨见天光,你好好看着你女人罢,我回朱雀洞去了。 凌厉见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影影憧憧的屋檐远处,自己却立在原地,心中一时彷徨起来。 一年。他想。广寒,我是替你又拖了一年,可是我却连你现在睁开眼睛会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他同样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邱广寒已经醒了很久了。 九一 她醒的时候,天光是七八分;突然就这样坐了起来,只是带着满脸的疲累之态。 乔羿与姜菲都吓了一跳,不知她又会是如何光景,心道凌厉不在,不知怎么对付她才好,正要尝试说些什么,却不料邱广寒开口只是道,已经天亮啦? 是……是啊。乔羿小心地靠近她,坐到了她床边。小寒你觉得…… 少爷,你没事了么?邱广寒似乎很高兴见到他。 我——我当然是没事,现在是你……!乔羿见她浑不似昨晚,又是担忧,又是松了口气似地道。你还好吧? 我……我好像没事了。邱广寒神智出乎意料地清楚,神色也并没有什么古怪,只是看了看四周,咬唇小心地问,凌大哥不在吗? 乔羿与姜菲互相看了眼。他刚刚出去,就在附近,应该……马上就回来的。乔羿道。 要不我去找他吧。姜菲自告奋勇。 先不要去。乔羿连忙道。他刚刚不是叫我们暂时别出去么。 他……到底干什么去啦?邱广寒的脸色还是透出了少许苍白。他……他没事吧? 两人都心下一凛,姜菲强笑道,他怎么会有事,邱姑娘快别担心了。 邱广寒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柔弱。不用瞒我,我昨晚上……刺伤了他,对不对? 你……你都记得的?姜菲吃惊地道。你都知道? 邱广寒点点头。我都知道,当时就知道,但是……我说不清……她低下头去。吓到你们了是不是? 不是,没,没关系……你现在没事就最好了!姜菲首先笑道。凌公子回来倘若见到你醒了,定然也高兴得不得了! 邱广寒显然也受了些鼓舞,点了点头,回头看到乔羿,似乎想起什么事。少爷,先夫人那本日志没被抢走吧? 乔羿点点头。都拿回来了。 给我看看好么? 乔羿哦了一声,从衣襟里将书册拿了出来。 邱广寒翻开书册。哥哥说秘笈在这里么。她想。不知道是不是还…… 她将书册仔细地一页页翻过,捏过,脸色渐渐地苍白起来。乔羿紧张道,你怎么了,小寒,又不舒服么? 不是。邱广寒摇头,展颜挤出一个微笑给他。没丢就好,你快收起来吧。 她看着乔羿将书册收起,心里却空落了——不在。东西竟然不在了。 少爷。她突然又脱口问道。这个东西……是被谁拿走过,你还……记得么? 问这个也没意思啦。姜菲插嘴道。反正朱雀洞的人都死光啦。 什么?邱广寒大惊。都死了? 话音方落,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撞进来的却是凌厉。 真的是你说话……凌厉一时间几乎不知该用什么来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心情。 邱广寒看上去已恢复如常,适才所有的担心一瞬间仿佛已成了杞人忧天。那些可怖的猜测,他想,再也不会重来了吧;他甚至突然很有信心起来,一年,他想,一年的赌约,很容易就能赢下的,因为邱广寒坐在那里,即便有未事梳妆的尴尬,却已经是那个他一眼就知道,很熟悉的邱广寒了。 你回来啦?邱广寒竟有几分不敢正视他,似乎她很明白自己的确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口气虽然一如往常,目光却是躲闪的。但是凌厉并没在意,他心里的高兴早已经掩饰不住——他不知道高兴也会有藏不住的时候——于是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表情藏到她的肩后,把这太过强烈的喜悦略微稀释一些。 “你回来啦?”,他甚至不曾奢望她会这样开口,甚至做好了她仍旧不认自己的准备。可是现在她的手也抬起来,轻轻地、缓缓地、带着负疚地抚摸他的脊背和他肩上的伤。他想起昨夜扎到自己身上的却是刺痛,顿时觉出此刻的幸福,院中对话的压抑云散;可是邱广寒没有像他这样悄悄地欣喜而笑。他听见,她竟哭了,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 唉唉,你啊……他却笑着。你还真的对我下手,嗯? 这般假意责备的口气,听在邱广寒耳朵里,却明白地知道是“我原谅你了”这五个字。我再也不这样啦。她抽噎着在他耳边承认错误,不敢抬起头来。可是……我有件事情一直瞒着你,哥哥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可是我还是告诉你吧…… 她说着,难为情地看了乔羿和姜菲一眼。那两人于是很识时务地对视了一眼,姜菲道,那你们聊会儿,我们休息去啦。 邱广寒见他们都走了,才松开了凌厉,低着头踌躇着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是……纯阴之体?凌厉先开口道。 你知道了?邱广寒惊异抬头。 是我太笨——我早该想到的。 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应当与此有关。我都弄伤了你,倘若我还瞒着你这件事情,那不是……太对你不起。 凌厉笑笑。其实没什么关系。我只在意一个邱广寒,才不管什么纯阴不纯阴。 邱广寒咬紧嘴唇窃笑道,花言巧语。 在你面前是真的。凌厉照旧是那句话。 但你不要告诉别人。邱广寒突然又道。 我当然不会乱说,你放心。凌厉道。 也千万不要让我哥哥知道你已知道此事了。邱广寒不放心地叮咛。 好。凌厉答应她。不过——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好——什么事呢? 就是……至少明年的今天之前——这整整一年——你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那是为什么?邱广寒笑了起来。你又打什么坏主意?算是给你赔礼道歉么? 你一定要答应我。凌厉抓住她的手。因为……因为只要过了这一年……什么都会好的。 邱广寒只觉他这话语里,他的眼神里,竟都充满了种少见的认真,她也不禁敛去了笑意。别这样么,出什么事啦?她反过来安慰他。我答应你就是了——本来我也只能和你在一起的啊。 凌厉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来。那你不能反悔。他将她搂紧。你听好,广寒,就算我丢掉性命,也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了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一定要记得我今天这句话。 我记着了。她巧笑。 说一遍给我听。 你说,就算你丢掉性命,也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了…… 她突然怔住了,再也说不下去,慌忙咬紧嘴唇,鼻子却难受极了。那么好。她听见凌厉说。记住了的话,就下来走走吧。 好啊。她连忙抑住涌上来的酸楚感,笑。凌大哥,你在朱雀洞里发生了什么事,讲给我听听? 凌厉嗯了一声,一边看着她去梳妆,一边开始说朱雀洞的事情。 邱广寒听得心惊,好几次挽起了头发,又放了下来;待听到凌厉说到他抱着林芷躲入洞中,不觉笑骂道,呸,要是我就手刃了你这个淫贼! 凌厉心下一愣,邱广寒也一愣,头发好不容易快扎好了,又松了下来。那件说话中始终躲开的事情,终于好像躲不开一般,浮了上来。 我啊……我已经杀过人了……邱广寒看着自己的手心。凌大哥,昨天你看见我杀人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凌厉摇摇头。你问我?你不杀他,我也杀了他。 可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杀人……这感觉……太可怕…… 那样的人死有余辜,只要你没什么事就好。 邱广寒从镜子里对他感激地一笑。你伤口疼么?她问。 这点小伤——好起来快得不得了。凌厉笑道。 邱广寒低下头不看他。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她低声地道。昨天晚上,我其实很清醒,我扎你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明白的。我……我当时不让你靠近我,就是因为我知道我可能会伤到你,并不是……并不是我不认得你了,不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个时候心里又就是恨你,没有理由地恨你,甚至明明有理由恨的那个被我杀了的人,也变得和你一样没有理由一般地在恨。我也不知道我杀他的时候究竟想不想杀他,就像我又想让你不要靠近我免得受到伤害,又想伤害了你一般奇怪…… 你不要想这许多了。凌厉听她说完,走到她身边,俯下来看她。你根本不用考虑,因为你不会武,就算你真发了狂,也没那么容易伤害别人——所以,没事的,你别多想,知道么? 我知道的,我知道,可是……邱广寒抬头看他,目光与他一对,话语便停住了。 好吧。她又垂下头去。我只是想告诉你,下一次不要再这么傻,让我一个人呆到天亮,多半就没事了。 下一次?凌厉刮她的脸。我什么时候准你有下一次了? 邱广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沉默。她想你不是我,你是感觉不到我心里的恐惧的吧。杀了那个人,甚至残忍地扎他的尸体,这虽然回想起来可怕,但都比不上伤到我不想伤的人的痛苦。假如下一次真的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我要怎么办?尤其是我能感觉到,昨晚的事并非偶然,而仿佛是某种……难以说清的……不祥之兆! 凌厉也沉默。他想朱雀洞主说你会变成那种放荡、残忍的女人,但我是不相信的。别说一年,就算十年,我也会同他赌。——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哪里是那么怯懦的、轻易被那不明所以的所谓“天性”放倒的人?难道你自己会相信自己是个坏人?难道你自己会左右不了自己做个好人还是坏人? 只见邱广寒转开眼睛展颜笑了笑道,算了,这事情不提了,总想着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今往后我不簪什么簪子了,凌大哥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姜姑娘,她那里有好看的发绳没有? 凌厉点头说好,邱广寒却又突然叫住他。 还是算了,姜姑娘大概歇下了。那我就先这样吧。她说着站起来,头发已差不多束起,只是没了饰物。 不过这样……不好看吧?她惴惴不安地问凌厉。 你怎么可能不好看。凌厉淡淡地笑。 那出去走走好不好?邱广寒道。昨天在那黑洞洞的地方呆得太久了,我们去镇上逛逛怎么样? 凌厉欣然答应。 那个人果然是朱雀洞主吧?邱广寒听凌厉把后面的事情说完道。他果然不是寻常人,注意到我声息很轻,又点不住我穴道之后,就开始猜出我的情况了。 那姜姑娘不是也知道纯阴之体的事情了?凌厉道。 没有,他倒是没说出来,所以姜姑娘应该不知情。邱广寒道。后来来的那个人的确是朱雀山庄的使者,我听卓燕叫他“轸使”,过来本来是收现银,将你那一百两还有许多别人的都收走了,顺便就带上了我。 他收钱?凌厉顿感可惜道。早知道应该搜回来,眼下身上的现钱也有点捉襟见肘了。 他说着去摸身上的钱袋。嗯,还有点,也够了。先填填肚子去吧? 邱广寒连声说好。她实在饿了很久了。 两人挑了半天,找了一家看上去颇为受欢迎的面馆,让店家先下了两大碗面条,又要了数个小菜,坐下来慢慢品尝。吃到一半,邱广寒只见门口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脸色白净,五官俊秀,女的亦是端庄娴静,颇是温柔可人,不禁心道,这小镇还真有不少标致的客人哩。 她正要与凌厉说什么,只见凌厉竟先与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她心中奇怪,那两人已走了近来,男子道,两位原来在此。邱姑娘看来已无恙了? 邱广寒点点头,疑惑道,两位认得我? 凌厉笑道,他们二位便是太湖金针银标的高足,这一位是慕容荇公子,那一位林芷姑娘,都是姜姑娘的同门。 呀,就是你们呀!邱广寒站了起来道。原来姜姑娘一直要找的师姐就是林姑娘,我方才也听凌大哥说起了你们。一起坐么? 多谢挂心。林芷正要答应,慕容荇却抢道,不叨扰二位,我们坐那边吧。 邱广寒点头道,那好,一会儿回客栈,再向二位好好道谢。 林芷向两人微微一礼,挪了开去。 凌厉回过头来看邱广寒,见她似乎一直盯着慕容荇,不觉咳了一声道,广寒,你在看什么? 凌大哥,你是不是说这个慕容公子……他在朱雀洞待了有一个月? 差不多。凌厉道。怎么? 邱广寒想了想,摇摇头,道,没事。 没事?凌厉再看了一眼慕容荇。你不会…… 我怎么? 凌厉又咳了一声,道,我还头一次在大白天看见这个姓慕容的,突然发现他长得倒真有点儿油头粉面,怪不得林姑娘喜欢他——你若也说你看上了他,我不会奇怪的。 什么?邱广寒直是一愣,不过随即笑嘻嘻地道,人家男人长得俊俏,你嫉妒了是么?我知道你念想那位标致的林姐姐,——念想跟她在山洞里…… 别瞎说!凌厉忍不住打断她。你在边上,谁念想别人? 这可不论。邱广寒道。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你就不高兴,我还不清楚么?咦——她好像真在朝你这边看呢,你快瞧…… 凌厉偏生不抬头去瞧,只道,够了没有,几时你也说起无聊的话来没个边了。 是你先说起的。邱广寒无辜地道。 凌厉想想也确实如此,不由地无话了,隔了一会儿方道,可是你究竟有什么事要找慕容荇? 邱广寒知道瞒他不住,只得把乔羿书册里藏有秘笈之事同他说了说,末了道,所以我想去问问慕容荇。可是……他不要与我们一桌,此刻不得便。 凌厉想了想道,没关系,等会儿吃完了,一起回客栈去他总没话说,路上问他便了。只不过——他若真拿了秘笈,恐怕问他也是没用的。 怎会是他拿的,我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而已。邱广寒吃惊道。他是姜姑娘的师兄呢! 他……若果真没什么问题就好了。凌厉低低地道。不过他这个人的表现……时好时坏,总似另有目的。 是么。邱广寒不敢相信地道。多半是你看人家不顺眼才这么觉得的吧? 凌厉苦笑。我倒也希望是呢,可是朱雀洞黑乎乎的,我那时还没发现他是个小白脸,何须看他不顺眼。 可人家跟林姑娘好啊。邱广寒笑着偷偷戳他手臂。你气坏了吧?哪里有你拿不下的女人,嗯? 凌厉无可奈何地道,眼前就有一个,把这个弄到了手,旁的都可以不要了。 他只觉手被邱广寒捉住了,正不明所以时,只见邱广寒将他手挪到碗沿的筷子上。吃面!她命令道。先把筷子弄到手吧! 他只好笑,去拿筷子,心里虽然也有点儿失落,却也忍不住有点儿欢喜。 眼见慕容荇与林芷二人似是吃完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凌厉与邱广寒也便站了起来。照例又打了招呼,凌厉先向林芷那边道,林姑娘看上去气色已好了不少了,看来太湖金针的传人,治内伤也是有办法的! 他如此去搭讪一句倒也没有什么旁的目的,只是为了留机会让邱广寒能好好问问慕容荇而已。他对邱广寒使个眼色,见她果然去与慕容荇说话,心下便也想起之前自己也确有些关于慕容荇的疑问要问林芷——比如,为什么几人齐力想打开门时,受伤的会是她林芷? 九二 什么书册?慕容荇对邱广寒的问题似乎有几分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邱广寒于是细细地将书册的形状描述了一遍。 慕容荇摇头。我没见过。 真的没有?邱广寒不怀好意地笑。为什么我都听少爷说,这书册是在公子你房里发现的呢? 我房里?慕容行不信道。他怎知哪一个是我房间? 他——他总也是听别人说的吧。邱广寒笑。 听别人说——又如何作数? 邱广寒点头道,就是说慕容公子是不承认见过这册子了? 不是不承认,是真的没见过。 那少爷被抓进来的时候,慕容公子在朱雀洞么? 在。 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事被抓来的么? 我……慕容荇看看邱广寒的眼睛。 书册的事听说不算小,朱雀洞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吧?邱广寒道。 我知道的确是为了册子么。慕容荇只得道。但我从不知道那册子究竟是什么。 既然知道,为什么起先我说起那册子的时候,你却好像茫然得很?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吧? 一时之间,全然未想起来。慕容荇道。我一直也很少关心那书册的事情,我在那里也只想伺机救我林师姐而已。 那么你可知道,这书册的事情,主要是什么人在关心? 这……我确实不大清楚,应当是二洞主他们吧。 邱广寒哦了一声。是这样。 那书册究竟有何奇特之处,邱姑娘可否告知?慕容荇好奇地问了一句。 邱广寒笑笑。其实我也不知道的。慕容荇一怔,邱广寒已道,不过少爷昨晚才跟我说起他为保这先夫人遗墨,在书册上涂抹过一种药剂,可以令笔迹许久不褪,唯一可怕的是这种药剂恐怕有少许毒性——我怕慕容公子误触了,所以特来问问。既然没有,那就最好了。 慕容荇笑笑道,原来如此,多谢邱姑娘关心了。 邱广寒扭头看凌厉,凌厉也正看着她。几人一路无话回到客栈。 你问得如何?凌厉一进房间便道。 邱广寒冷笑。果然。她说道。果然长成这样的男人是不可靠。 凌厉正要大大地点头称是,邱广寒已转回脸来向他一指,道,就像你一样。 凌厉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我……?我跟他哪有半点相似? 说人家油头粉面,你自己好到哪里去?邱广寒道。 我既没有油头,也没有粉面,你这么说什么意思?凌厉似乎对于她把自己与慕容荇扯为一路尤为愤怒。 邱广寒忍不住笑了,双手小小地勾了勾他的脖子,细声道,好吧,那么你比他更不可靠。 你说什么!凌厉完全败下阵来,分辩不动。 因为他好歹有张粉面,你却连面都没有。邱广寒说着,伸食指刮了刮他的脸。 凌厉一把夺住了她手。你玩什么把戏广寒,他到底说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也没有。邱广寒道。不过这本也是意料之中,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他很可疑。 本来就是。凌厉不无得意地道。那你还说我? 因为你还是不正经呀。邱广寒道。你跟林姑娘聊了一路,也很开心嘛。 凌厉实在要朝她拜几拜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拿我跟林芷说事儿了?他几乎是哀求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先说你跟慕容荇,但我只是开个玩笑…… 邱广寒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凌大哥。她转过身去。我说那个事情,并不是我要取笑你。你与林姑娘是何关系,对她有何心思,这都不重要——但旁人却未必相信你没有与她如何。你有没有发现慕容荇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你方才又与林姑娘一路谈笑回来,慕容荇的眼神你注意到没有?我说不出来,只觉得这感觉万分不舒服。 他想干什么?凌厉呵呵一笑道。那这么说起来,你与他走了这么一段,我倒也想杀了他呢?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跟他不是一种人吗?邱广寒道。你心里觉得没什么的事情,别人却不一样。不与你开玩笑了,我是想说,不论书册之事是否真与慕容荇有关,我都劝你小心他,至少,他这个人心眼并不大。 你不说我也要提防他。凌厉道。那秘笈的事情你还打算怎么办呢? 正说时笃笃笃,有人敲门。来的是姜菲。她看见两人,松了口气道,你们在啦?刚才都不知你们去哪里了,有点担心。 我们刚才出去走了走。凌厉道。你这么快就起来…… 我闲不住么!姜菲抢道。我想着这两天的事儿,就觉得跟做梦一样,一下子,二师姐,三师哥,还有你们要找的人,都找到了。可是这里面,我半分力也没出,我……我真是太没用……! 你这是什么话,姜姑娘,邱广寒笑道。你帮过我们,我们一辈子都记得的。 姜菲嘴巴一撇,好像要哭。但是……但是我很快就要跟师姐师哥回家去啦,那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你们…… 看不出来你这么多情善感。凌厉也笑道。我看你倒不是怕与我们分别,反是怕回去会挨骂吧? 谁敢骂我!姜菲理直气壮地道。我把二师姐、三师哥都好好地带回去了,比大师兄有用得多了! 她见凌厉与邱广寒都笑,一时脸上也一红。不过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凌厉道。往后跑出来也是常事,担心什么,总能再见的。你们打算几时动身? 我也不知道,总在这两日吧。姜菲低头道。这就要看师哥他们了…… 两人都看着她。日光照进来,将她长长的睫毛照得异常清楚。 九五 天气甚好,凌厉只觉得已经许久没有碰上这样好的天了,因此心情也颇是愉悦。 但是两人出了小镇后几天先听到的消息,却既不是关于黑竹与淮南,也不是关于青龙教—— 武林大会?凌厉心里一愣,不禁去看邻桌说起此事的人。 邱广寒也听到了邻桌的议论,却是饶有兴趣,悄悄地道,凌大哥,武林大会是干什么的? 凌厉道,武林各家各派,每两三年要聚一次,商讨江湖上的情势,就称为武林大会。 武林中人都可以去么? 说是这样,其实主要是正派人士之会,每次的大会其实都由几个大派主持,他们指定一处宅邸或据地,由那作东的一方广发邀请函——总不会发到**头头的手里去。比如——黑竹会就从来收不到。 收不到就不能自己去了? 去干什么呢?凌厉道。说是什么人都欢迎,实际上显然并非如此。往那种正道中人轧堆的所在跳,是不要命了吧? 邱广寒怅怅道,那多不好,白道与**总是不通气,叫什么武林大会。 凌厉正要说话,邻桌一人却站了起来,将酒杯往桌上一碰道,小娘子说得好,来干一杯! 他也不管邱广寒这里有没有酒,自己先喝干了,便走过来打横坐在了旁边道,小娘子也觉得那几个名门正派的杂碎自命清高,狗眼看人低对吧? 邱广寒觉得此人颇是有些好笑,不由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料这人却将桌子重重一拍,道,不是这个意思?那老子就告诉你…… 他同桌几人连忙过来拖他回去,其中一人颇不好意思道,他喝醉了,打扰二位,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凌厉本来想发作,见他们如此,也便罢了,并不说话。只是那醉汉犹自不走,拖了半天,拖翻了条凳,才被几人扯去了原来那桌。 邱广寒还是觉得好笑,问道,你们是什么帮别的?看来好像对那个武林大会多有不满嘛。 一人回应道,小小兴汉帮,不入人法眼,武林大会就不要想了,只是我们这位李三爷有抱负,天天喝个大醉。 那你们是白道还是**啊?邱广寒没顾忌地问。 那人一愣,呵呵笑道,姑娘问得好,不过敝帮人少势微,黑白两道都不要,反正也是小本经营,跟谁都不犯着就是了。 那醉人李三又一拍桌子道,胡说!几时本大爷给你做出个惊天大案来,你才晓得我狠! 几人都笑道,不要说了,又在人家姑娘公子面前丢脸。 邱广寒却已转过去问凌厉道,凌大哥,“兴汉帮”,你知道么? 凌厉摇头。不知道。 那边那人笑道,姑娘不要问了,早说了敝帮没人知晓,两位看来都不是本地人——离了这地头,兴汉帮就不可能有人知道啦! 但是汉口有个兴汉镖局,倒有一片势力。凌厉道。你们与他们有关系么? 那人唉了一声道,还是叫公子你看穿啦。我们原来都是兴汉镖局的小喽罗,到这里改了个兴汉帮,与镖局自不能同日而语。 你们方才说起武林大会在下个月二十? 正是。 但依照惯例,不都是三四月间么? 这次听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尽快商议。那人道。具体为何也不得而知。 那这次大会是定在哪一门派的所在? 听说是洛阳的明月山庄。那人道。 明月山庄?凌厉与邱广寒都吃了一惊。 那人对两人的吃惊颇为不解道,洛阳邵家一直是江湖中人人尊敬的侠义世家,武林大会定在明月山庄亦不是头一遭,正是理所当然,有何奇怪? 凌厉摇头道,没有。只听那李三接口道,什么明月山庄,弯月山庄,我这次非去不可,你们谁也别拦着,我倒看看他们怎么个狗眼看人低法,要是敢把老子挡在门外,我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几人几次欲将他扶走,都是未果,也只得不理睬他了。只听那人问道,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不知师从哪里,还未请教? 凌厉苦笑一下道,还请几位见谅,非是我不想说,实是不便相告。 那人一怔,那李三又发愠起来,喊道,好你个贼子,也是哪家的少爷,狗眼看人低…… 邱广寒忙打断他,解释道,不是,我们是真的不能说,不然会有麻烦的! 李三道,好歹我们也把武林大会的消息告诉了你们,连个名姓也不留下!莫非我们还能出卖了你们不成! 呃,编一个也很容易,只是我们不想骗你们嘛。邱广寒赔笑道。 李三又骂道,你个小娘子,方才以为你与老子一般有见识,结果还是个…… 几个人又连忙把李三按住了,不让他再说。 原先说话那人便道,公子不方便讲,那便罢了。不知二位可要去那武林大会? 我们亦非他们邀请之人,而且也有他事在身,恐怕不会赶这个场子了。凌厉道。 那人哦了一声道,李三的话,公子不要在意。我看,我们还是先将他弄走了为好。就不打搅你二位了。 凌厉因他并没逼问自己姓名,也颇觉感谢,站起来握一握拳送他,待几人都走了,才坐下来。 凌大哥,你真的不打算去武林大会?邱广寒小心翼翼地道。 你想去?凌厉反过来问她。 我……本来是不想的,可是听说在邵大哥家里,他之前不是还邀我们去玩儿吗?我也答应了他的…… 你——让我想想。凌厉低头看着杯碗。 是不是……嗯,你以前说,你去那里不大方便,是不是……与他们家有过节?可是你们不是和解了嘛,一直都很好啊。而且你现在也不是黑竹会的人了,那些什么名门正派,也不会来寻你岔子了吧;就算有,邵大哥一定会帮你的,他一说话,就没人有意见了吧?再说,那种地方,想抢夺你剑的小人,也不可能敢去的…… 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吧,凌厉听她说了一大串,抬起头来看她。他知道她的确很想去。不过。他心里又想。邵宣也倒是罢了;我若见到邵家的别人,恐怕就麻烦了,纵然邵宣也给我挡着,这滋味也不好受得很。 邱广寒登时高兴地抿嘴一笑,道,谢谢你啦,你总是这么好。 那么我要是不肯去,你会怎么样?凌厉问。 邱广寒一愣,半晌,道,那我也陪你不去了。 凌厉一笑道,那么你也很好啊。 因为我答应你的,这一年绝不离开你。邱广寒很肯定地说。 凌厉心中轻轻一动,咳了一声道,不过不知道这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提早到二月,莫非跟黑竹淮南两会合并有关?还是……跟你哥哥回青龙教有关?这两件事情若真发生了,对白道里人来说,还真的是了不得。 事实上,两人往洛阳出发的途中,的的确确听说了这两件事情。黑竹与淮南之事,凌厉心里只想着没出什么乱子就不错了。那一边邱广寒也在想,不知道教内叛徒之事又进行得如何,总之哥哥现在回去了,而且立刻就这么顺利地坐上了教主之位,以他的本事,查明真相也该是迟早的吧? 早在拓跋孤回去之前,青龙教内便因突闻他的消息而大乱;待到他当真出现,看见的倒又是平静一片了。这景象也不算太出乎他意料,毕竟慑于他对付伊鸷堂的手段,不是太笨的人都不会就此与他作对。年过八十的四大长老皆出来迎接,唯唯诺诺中,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苏折羽跟在拓跋孤身后,却能嗅到他身上散出来的些微杀气。她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主人。 不遭反抗并不能消除拓跋孤心中的恨意。仅仅十天,青龙教清洗了数十人。这其中甚至包括四名年迈长老中的两名。 消息迅速传出,这决计是个不亚于十八年前拓跋父子被逼走的热闻——不过凌厉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却是下意识地舒了口气。 你舒什么气?邱广寒捕捉到他的表情。我都怕死了!这下等于是径直承认了伊鸷堂的事情真是他干的了,要我看,这武林大会多半就是因此而起的,哥哥这下不要糟糕么! 呃。凌厉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着……好歹又出了件大事,总算现在出去听不到有人讨论我了,接下来日子应该会好过点。 邱广寒嗤了一声。你得意什么啊,就算没那么多人来夺你剑了,朱雀山庄没两天说不定就要寻你报仇——你竟真傻,把那个什么朱雀洞主放走了! 你以为我真想么——那个朱雀洞主绝非省油的灯,那天倒该说是他放走了我们。料想他也怕惹上夏家庄会麻烦,才卖了人情。 他见邱广寒仍是忧心忡忡,笑道,放心吧,他答应我,不会向朱雀山庄说起的。 他的话你都听?邱广寒难以置信地道。瞧那个朱雀洞主的样子,根本从来是骗人不眨眼。你毁了他的朱雀洞,他要不说出你来,向他那什么“神君”都不好交代,还会替你隐瞒? 凌厉不语。这其实也是他心中怀疑的,只是,卓燕那日与自己定下关于邱广寒的一年之赌,自己不知为何,竟隐隐地这么信了,否则又怎会那么当真地再与邱广寒去定下一年之约,不准她离开自己身边。 却只听邱广寒又道,算啦,我们快点赶去明月山庄。到了邵大哥的地头,任谁都不敢乱找麻烦了——不知道到时候能遇到哥哥么? 凌厉心里想着多半不能,却也只笑了笑不说话。 九八 甘四甲那天闯进来禀告的消息,不是别的,正是武林大会。也正是因此,拓跋孤不得不暂时放下了对青龙剑的调查,更多的时间用来考虑要不要去这件事情里插个手。这日他终于大致决定下来,吩咐苏折羽通知左右使、左右先锋下午一起商议。 午后约定的时间,苏折羽却仍然没有回来。拓跋孤独自走去议事厅,心里盘算着左右使、左右先锋的用处。 算起来,左右先锋的存在是最为历史久远的了。左先锋单家传人,右先锋顾家传人,都是从创教之初就代代跟在拓跋氏左右的。当然,这也不能令他们在拓跋孤的“肃叛”中免于受疑。进了拓跋孤的“怀疑”圈子,这两个人至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自己解放出来。 没法最终确定他们完全无辜,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家世——比起十八年前,左右先锋都是新人换了旧人——前任左先锋单侑云不久前病逝,长子早夭,二十八岁的次子单疾风继任;前任右先锋顾世忠因对教中情形不满,两年前也称病回家,让二十出头的独子顾笑尘肩挑此任。有理由相信十八年前的事情不会与这两个当年只是孩童的人有关,但是,当年的单侑云和顾世忠又如何?此刻的单疾风和顾笑尘是什么心理,谁又说得清? 在他与苏折羽的查疑过程中,得到的关于老右先锋顾世忠的情况还算是一致,都是说他人如其名,确实是恨不能世代忠于拓跋世家。只不过,左右先锋的地位在四大长老之下,当年的事情,不是不想,他是根本无力做些什么。因为一贯脾气也急,又不想听命于没有拓跋氏的青龙教,忍了几年,索性将右先锋一职抛给了儿子,自己不干了。 至于这个儿子,据说与老子的性情又全不一样,人看着吊儿郎当,脾气却极好,虽然和其父一样被四大长老压到没有半分多做什么的余地,但在教中人缘却很不一般,所以始终也没人敢真看轻了他或拿他开什么刀。 单疾风可能就不行吧。拓跋孤心道。以单疾风那个死板又不苟言笑的脾性,家里老头子一死,没人撑腰,就只能被逼出来找我了。 左右使又是全然不同。比起两名先锋,左右使的年纪都有近五十岁,当年的事情就算与他们无关,也没可能不知情。何况左右使武功绝顶,无论如何,拓跋孤都觉得没道理由着他人指使。只是真的查起来,又似乎各有原因。 右使霍新一贯是个稳重的人物,这该是四个人中,拓跋孤目下最放心的一个。当年事情发生时,霍新是被四大长老之一支开去了别的地方,回来之后见教中情境,他既没拍案而起也没随波逐流,只是隐忍着并不出头——反正手底下的人都被剥走,他徒有右使之名,十八年来却并没有任何实权,默默然做着些教中琐事。值得一提的是,他也默默然将教中之事都细细记录下来,在拓跋孤清洗完第一批教众之后,将这记录交给了他。按照他的说法,他“知道教主迟早要回来”。 拓跋孤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交出来——毕竟他刚回来的那几天人人自危,就算是没有做过什么错事的人,在那般气势之下也会有要被错杀的错觉,而那本记录可说是自保的绝好凭证。 反正最后教主也没有杀到我头上,对不对呢。当时的霍新神情恭谨,言语却犀利。 如果我真的杀到你头上?拓跋孤追问。 那么更不会交出来。霍新道。连我都杀,足见教主的昏聩——又为什么要将这记录交给一个昏聩的人? 拓跋孤后来细细翻过这记录,与自己所知的一些情况正好印证,也因此对霍新的怀疑降到了最少。后来渐渐发现霍新与单疾风私交甚好,细问之下,得知单疾风出来寻自己的主意果然是霍新所出。 若非如此,我实在也不知道还要多等多久。霍新道。我自己不能离开青龙教,只能让疾风尽快去找教主了。疾风这个人,只是不太会说话,但他对教主的忠心可是没话说的。 拓跋孤知道,“我自己不能离开青龙教”,这话是没错的。霍新虽然忍气吞声,默默无闻了这么多年,但是除了那本记录,许多可能会折损青龙教的事情,皆因他努力从中作了梗,青龙教才总算还得以保存至今天这个模样。若霍新不在,很难说青龙教现在是不是还仅仅是退到武昌——或者说,是不是还以“青龙教”这三个字存在。 最后一个,是青龙左使简布。之所以最后想到,是因为简布最不讨拓跋孤的欢心。拓跋孤虽然也不喜欢单疾风的木讷,不喜欢顾笑尘的散漫,不喜欢霍新的犀利,但简布——他虽然找不到一个不喜欢的地方,但却偏偏还是不喜欢他。 当年那件事情之时,简布好像刚当上青龙左使不久,拓跋孤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能为他开脱的理由,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四个人,他暂时都没有动。 已到了议事厅门口。当年那群人,到头来逼走了我,却又没有勇气自称教主,暗中内耗了十数年,也是在无能已极了。拓跋孤想着叹了口气,迈步走进。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到了时间,厅里却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出向最近的霍新那里行去。霍新看起来全未料到拓跋孤会来访,大惊行礼。 苏折羽没来过?拓跋孤仍然皱着眉。 苏姑娘?霍新有点疑惑。没见过她啊。 拓跋孤心里知道蹊跷,道,你派个人先去把单疾风找来,我在大厅等你们。 单先锋似乎不在,属下适才刚刚从他那里回来。霍新道。 不在?拓跋孤步子一停,随即道,那你先跟我过来。 与霍新走到议事厅门口,忽有一名青衣教众远远跑来,到近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微微躬身急促道,教主,禀教主,单先锋……他…… 他喘了口气,又忙接上道,他受了重伤,苏姑娘让我先来……先来……禀知教主! 什么?怎么受的伤?人呢? 还在外面……属下也不知道详情,只是苏姑娘让属下来,属下就先来了! 霍新与单疾风交好,忙道赶快带我们去看看。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那人应了,转身引二人前去。青龙教此刻所在是一处近郊,外面便是山坡。拓跋孤与霍新不久便看见了前边有人,两人立时几步上了山去,只见另有一名白衣教众上前来一跪行礼,而他身后单疾风正躺在地上,胸口染满血迹;一旁苏折羽也正勉力站起,额头见汗,双手也尽是鲜血,见拓跋孤过来,似乎松了口气。 折羽,怎么了?拓跋孤径直问她。 简左使刺伤了他。苏折羽道。现在已经救治,应无性命之忧了。 什么?霍新大惊。左使为何会刺伤疾风? 这个,我也不清楚。苏折羽道。当时是先去通知两位先锋午后议事,但是他们都不在,我就一路问着寻过来,被我遇到单先锋和两个人在动手,其中一个就是简左使,另一个看起来不是青龙教的人,形迹可疑。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我看他们已经刺伤单先锋,绝对不像是在切磋武艺,就上去援手。担心加上我也还是不敌,就先派人来知会主人。 她说着看了看身前的白衣教众,道,幸而还有其他人一起,否则恐怕也不是简左使的对手。 也就是说,简布和形迹可疑之人在一起。拓跋孤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低声辨不出是自语还是问话。 看来是如此,但究竟有什么原因,恐怕要等单先锋醒了才知道。苏折羽道。 拓跋孤走上前,看了看单疾风。方才来报信的青衣教众看来是单疾风的下属,急道,教主,是否应先把单先锋抬回教中休息? 拓跋孤点点头,道,先回去再说。 青衣、白衣两教众一起抬了单疾风,走到半路,似乎因为有些摇晃,单疾风先醒了。他微一恍惚,看见了旁边的拓跋孤,不由微弱地呻吟了一声,教主。 拓跋孤见他摇晃得似要咳嗽,便令先停了下来,近前道,你要紧么? 单疾风总算咳嗽出来,缓了缓气摇摇头道,教主,简左使他…… 他又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虚弱地道,他与朱雀山庄的人秘密来往…… 几个人听到朱雀山庄,虽然也不出所料,但心中还是一震。单疾风断断续续又说出过程,大意是他适才偶然见到简布出门时,悄悄掏出怀里什么函件看了看,觉得奇怪便跟了出去,却不料被简布发现,便动起手来。 霍新见他说得辛苦,忙轻按他胸口道,你不必着急,回去再慢慢说吧。 拓跋孤点一点头,那两名教众便又将单疾风抬起。 眼见本要召集四人在大厅,此际也没法成会了。一干人陪着单疾风到了他房间,待安顿了,霍新道,教主,简布看来是逃跑了,是否…… 拓跋孤冷哼了一声,道,这倒该是好事吧。 霍新和单疾风都是一怔。 只有苏折羽清楚,拓跋孤当然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没有轻易去动这四个如今对青龙教最重要的人,自然是希望他们的的确确都是青龙教最可信赖的人。只是她始终感觉得到他心里隐隐的担忧,因为——他的“气氛”总是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所以如果他说这是好事,只不过,是他总算能摆脱那种不安的感觉,把一切都放到明面上来了;如果还要有第二个原因,那只能说,他很庆幸那个人是简布——是他在四个人里最最不喜欢的那个。 在霍新的记录中曾提到,伊鸷堂被血洗并留下青龙标志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开的时候,单疾风离开青龙教去找拓跋孤,简布也离开过青龙教。但那时四大长老皆在,简布虽然身为左使,实际上并没有太高地位,加之当时青龙教本来也纪律不严,所以他这行动并不受瞩目。霍新还曾猜测他也许也是自己去找拓跋孤的踪迹了。只是现在看来,他无疑是害怕拓跋孤的归来,所以去找朱雀山庄的人商量对策了吧。也许若非单疾风促了拓跋孤尽早回来,简布真的打算伙同朱雀山庄做些什么也不一定。 只不过当真不是个好时候。拓跋孤又道。简布若今日不出事,我本打算这次洛阳的武林大会也带上他。现在么…… 他想着,回头道,折羽,顾笑尘能找到么? 是,我再去找。苏折羽说着走出。 教主要去武林大会?霍新略有吃惊。但青龙教从不参与武林大会,这次为何…… 若我猜得不错,这次武林大会会提早召开,很可能本身就与青龙教有关。我如果不去跟那群正派中人打个照面,难说他们弄出点什么不利于青龙教的事情来。 教主的意思是……我们要去与正派中人交好? 暂时是这样。拓跋孤道。现在教内有太多事情没解决,恐是没精力再对付些别的。 但那群人从不管三七二十一,恐怕决不会那么轻易容我们与之共处。 不试试怎么知道?拓跋孤冷笑。你放心,江湖上的事亦只不过是利益之交换,对付这种名门正派是最最容易的。 他停顿了一下。你一贯留在教中,所以这次还是留下——我本来是准备带两个人去,一个是简布,还有一个尚未决定;现在的情形,疾风的伤怕是不行,也只能带顾笑尘了。 只带笑尘一个人?霍新有点犹豫。毕竟这次过去也不无危险…… 那么你倒是给我推荐个人选?简布跑了,左使这位子我也不能空着。 这……霍新犹豫了一下。教主若是当真相询,我还真的想到一个人。 哪个? 刚才和苏姑娘一起击退简左使他们的,那个穿白衣的小伙子——他叫程方愈,我注意他也有好一段日子了。他做事一贯认真,武功也算百里挑一的。 我要的是青龙左使——若你只是因为今天正好见着他帮了疾风,就不必开口。 话不是这么说。程方愈的确只是个笑尘手底下一个小队长,但也是因为之前教中太乱,他不是四大长老的亲信,自然没机会出头。教主觉得我是正好今天见着他才想起来,但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今天这事偏偏是他和苏姑娘一起救下了疾风?这该不是凑巧——其一,若他是那种遇事推诿之人,那么苏姑娘去找笑尘没找到,他也不会想到要陪着她把人找到了为止,早就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其二,若他武艺不济,即使苏姑娘留下他来对付简左使这样的对手,恐怕他也难撄其锋——所谓做事认真、武功不错,听来似乎没什么,不过老实说,换作别人,可能就连这次表现的机会也没有。 拓跋孤沉吟了一下,霍新又道,教主现在需要的,该是个不带私心、愿意担责之人,但是现在青龙教里的人分在左右先锋麾下——有些话虽然没明说过,教主应该也知道——这两拨人互相之间并不算太和睦,要找个能真正能为青龙教着想而不是仅为自己这一边着想的人,并不那么容易。笑尘对自己手底下人好,那是出了名的,但也正因为此,他的人一直不满疾风在教主这里更受宠。若是碰上今天这样的事情,我看有多半人不会像程方愈这样肯为疾风拼命,说不定就拔腿开溜了。 我有特别偏宠疾风?拓跋孤微微笑起来。这话恐不能随便说。 至少传言如此,被划归左先锋管辖的人,的确趾高气扬些——不过这倒不是重点,属下方才这番话的意思,教主该明白的。 程方愈……拓跋孤沉吟了一下。既然你这么推荐他,我等下问问顾笑…… 他话未说完,门忽然咣一响,一个人冲了进来,也不管在场的有谁,先便抢到了单疾风床前道,好你个小子,怎么一个人跟出去不叫我,叫你受了重伤才知厉害! 这个人穿得灰扑扑的,进来得如同一阵风似。霍新已经忍不住小声道,笑尘,没规矩! 这人这才一个转身看了眼拓跋孤,俯首揖了下去,拉长声调冗长地道,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顾笑尘参见教主—— 拓跋孤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斥道,罗嗦。 九九 在场的见拓跋孤脸色还好,也就都挂出了丝笑意。霍新尤记得拓跋孤刚来时,一向自由散漫的顾笑尘很是不惯;拓跋孤那时也不认得他,起先只叫他们一个个报自己的身份名姓,那一句明显故意拉长声调的“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顾笑尘参见教主”当时是很令他拧起眉头的。只是,即便是在人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那段时日,顾笑尘还是每每故意用这种奇腔怪调来说话,拓跋孤不知道他是在表达不满,还是当真改不了那个性。 他对人人都严厉,但对顾笑尘这种人,也实在没有办法。时间一久,众人倒也习惯了,反而顾笑尘每次都要报一遍自己头衔成了被取笑的话题。自然也有人私下里劝顾笑尘不要如此,因为比起单疾风,他已经没了先机,如再这种态度,只会愈发不受待见。顾笑尘坦承自己也并非不怕拓跋孤,不过仗着顾家的身份,他料想拓跋孤决不致随便拿自己这右先锋怎样,唯唯诺诺的样子做不出来,干脆胆大妄为一些,反倒省去看脸色的麻烦。 只见顾笑尘行礼完毕,又接着开口道,适才已经听苏姑娘说了,简布也真不是个东西——我上午是去弟兄们那里串门去了,听说教主本来也要召集我们——是有什么事要说? 拓跋孤冷笑,你废话说完,倒还知道有正事。 那是那是。顾笑尘笑着道。 两件事告诉你。拓跋孤道。第一件,我准备去下个月明月山庄的武林大会。 顾笑尘哦了一声,看上去倒不是太意外。 第二件,你也与我同去。 顾笑尘又哦了一声,躬身漫声道,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顾笑尘领命——哪天出发? 先不急说那个,另外还有件事。拓跋孤道。现在简布走了,你这边有什么人可推荐作青龙左使? 青龙左使……?顾笑尘倒是真的犹豫了一下。有是有,但说出来你不要说我徇私。 你说说看。 有个跟我挺不错的兄弟叫程方愈——现在就在外面——如果你非要从我的人里边挑,我就跟你说他了。 拓跋孤朝霍新看了一眼,后者脸上一副“我早说了吧”的表情。 这人来青龙教多久了?他不动声色地问。 两年吧。顾笑尘道。 只有两年?拓跋孤略微意外。短了点儿吧。何况我听说,他只是个小队长而已。 就因为只有两年,否则会只是个小队长么?顾笑尘有点忿忿不平。你倒是多给我点时间提拔他呀! 看起来你跟他关系不错,他算是你的心腹? ……教主,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有什么私心似的。方愈是我带进来的没错,时间短也没错,但是他学起来很快,假以时日,可不会逊于简布的。 还有人能逊得过简布?拓跋孤冷笑。 ……你这是找碴吧? 一边的单疾风只是听得一头冷汗。如果换作是他,打死他也没胆子跟拓跋孤这样针锋相对。就连霍新都有点听不下去,打圆场道,笑尘,立左使之事儿戏不得,总须思虑周全。 我也没儿戏呀。顾笑尘不依不饶地道。我也是为了青龙教,举荐我认为靠得住的人。如果有时间,我倒也想回去多想想,但是看教主的意思,这个人选出来多半是要一起去武林大会的吧?既然事情紧急,我也就只能把我首先想到的人说出来了! 你先不要急。霍新道。其实方才教主也问了我,我也是推荐的程方愈,教主只是说,要再跟你了解下——并没说这个人不合适。 顾笑尘咦了一声道,霍右使也记得方愈? 那会儿青龙教走的人比来的人多,来的人我还不都好好记住?霍新笑着,却又看到拓跋孤的目光,咳了一声道,程方愈的来龙去脉,教主可能还不清楚。其实他也和笑尘一样是徽州人——那会儿青龙教还在徽州,笑尘也还不是青龙右先锋,一直住在顾家祖宅,帮他家里照看生意的。顾家算是有钱,程家就不太好,程方愈曾有一段时间里跟爹娘在集上耍刀枪讨生活,但年景不好,谁也没心思看这个,听笑尘说程方愈有一回穷得爬到顾家墙头来了,正好他在院子里练剑,程方愈本来大约是想撬点什么,但全没料到遇上一家会武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结果被家僮发现。幸好笑尘他爹当时不在,老头子那脾气,至少也毒打一顿;笑尘呢却反而资了他不少东西,放他回去了。后来青龙教西迁的时候,笑尘他们父子也一起离了祖宅,程方愈不知怎么得到消息,偷偷混在家丁队伍里跟了来,说是决心要跟随笑尘。笑尘没办法,就找我说把他编进来。 拓跋孤点点头,回头向站在角落的苏折羽道,他还在门口的话,叫进来。 少顷程方愈果然跟着苏折羽进来了。作为一个小队长,实在也很少有机会与拓跋孤直接说上话,特特被这样叫进来令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不由紧张起来,嚅声道,参见教主。 你叫程方愈?拓跋孤仔细打量了他。他白衣朴素,脸也很白,身形略瘦,看起来与顾笑尘年纪差不多。 是,属下程方愈。他低头回答。 今天听到两个人跟我举荐你。拓跋孤道。倒要问问你,青龙左使这个差事,你有兴趣么? 程方愈吃了一惊,抬头看他。他原本只以为自己这次帮了苏折羽与单疾风击退对手,拓跋孤大概要赏赐一点可有可无之物,却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快点答应啊。顾笑尘在一边鼓动。 但程方愈究竟是没那么大胆子,开口逊谢道,这个……教主错爱,属下……愧不敢当…… 没有什么错爱不错爱,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拓跋孤瞟了霍新一眼,似乎不满他举荐之人的这种忸怩之态。 程方愈却是看了顾笑尘一眼,只见顾笑尘目光倒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总算咬了咬牙,道,可……可以! 这咬牙的表情当然被拓跋孤看在眼里。他轻轻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霍新,你安排一下通令之事。笑尘,你那边的人手,自己调配。 这个嘛,当然了。顾笑尘笑容满面地上来用力拍一拍程方愈,发现后者微躬的身体早都紧张得十分僵硬。 我计划初五出发,现在也没有多少天了。只听拓跋孤又道。程方愈,我是打算带你同顾先锋一起去趟洛阳,这几天就让霍右使带着你先了解些事务。若——发现你不合适,那么,你还是照旧给我去做你的小队长。 哦,是。程方愈的回答听起来有点缺乏自信。 教主,我还有个问题。一旁久不出声的单疾风忽道。这次……就只有顾先锋和程左使?苏姑娘难道不去? 苏折羽当然要去——她还用说?拓跋孤扫了他一眼,似乎很奇怪多问应该不是单疾风的风格。 不过这次我不在,就只有你和霍右使在教中看着。等你明日好一点,我们再来说说留下来的事情。拓跋孤又接了一句。 霍新连忙应下,榻上的单疾风也微微倾身。拓跋孤扫了扫诸人,道,今天便先如此。走吧。 他这声走吧,当然是招呼苏折羽的,却不料两个人刚刚走到门口,却听到单疾风哑声喊道,苏姑娘请留步…… 苏折羽诧异地回头,众人当然也都诧异住了,一起看着单疾风。单疾风突然倒是尴尬起来,只得匆匆地道,没有,没什么,只是今天,多谢你了…… 那没什么。苏折羽淡淡地道。你好好休息。说着便随拓跋孤离去。 屋里众人不约而同地等两人去得远了,才一起围住了单疾风。你疯了你?顾笑尘首先开口。教主还没走呢,你居然敢同苏姑娘搭话!不要命了是不是! 单疾风要开口申辩,但一个受伤的人哪里及得过顾笑尘的伶牙俐齿,只听他又滔滔不绝地道,我可得提醒你,哪个女人的主意都可以打,就只有苏姑娘,你还是死了心吧,我这是为你好,你知道不? 单疾风终于忍不住了咳了一声道,好了!你……你们都误会了! 什么误会!顾笑尘不慌不忙地道。你看看你刚才那个吞吞吐吐的样子,我说,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你……你何必非要把我想得那么……我是那种人么?单疾风反驳起来。 那你方才叫住苏姑娘想干什么? 我是有话要对她说,但你们那个样子,弄得我完全不敢开口。 你看你看,还说是我误会! 好了笑尘,你也不要这样。霍新道。疾风这么老实的人,哪里会有那种念头? 他人老实才会这么笨,当着教主的面就……好,你说,你是要跟苏姑娘说什么,说清楚了,也省得我给你担心! 这个……说不清…… 说不……顾笑尘几乎想一脚踢到他床上去。说不清你还想跟人家说? 她一听就能明白,但你们……除非你愿意听我仔细解释。单疾风停了一停,缓缓地道。我和教主、苏姑娘一起,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曾经因为某种原因,和苏姑娘一起发过一个毒誓,按照那个毒誓所说,我跟她都会遭利刃穿心之痛而死。原本觉得那种事情无稽,所以不当回事,但是——但是今天为简左使所刺,利刃穿身,几乎就要这样丧命——我忽然觉得,这也许会是真的。这次活下来,也许是命大,但是苏姑娘——我是想叫她小心一些,毕竟这次是去武林大会,所以…… 你担心这个?顾笑尘倒笑起来。你还真把赌咒发誓当回事了?苏姑娘一直跟着教主,出不了事的。 就是因为她一直跟着教主所以才……单疾风脱口而出。 顾笑尘一愣。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单疾风也愣了一下,急道,我……我不是要怪教主的意思,我是就事论事,因为我跟他们一起在外面的时日不短,看得出来,苏姑娘为了教主真是不顾一切的。 但是教主对她就差得多了?顾笑尘接口说了后面半句。 你……你也看出来?单疾风低声。 顾笑尘挥挥手道,瞎扯,瞎扯。谁都说青龙教里就数你对教主最忠心,结果你也在背后论起教主的不是。说认识教主,你比我久,他的为人你看不出来?他先前处决那批叛徒,那般冷血,半分不容情,我都汗毛倒竖;但是他对自己人,却反过来决不肯容旁人伤害半分,对我们尚且如此,难道他会让人动苏姑娘不成? 我……我也是乱说,竟扯到教主身上去。单疾风不无愧色地道。只是一时心中生出不祥,总担心会有岔子。 担心什么啊!顾笑尘笑道。这次出行不是还有我的么。只消你不是在打苏姑娘主意就好! 我当然不是。 哼哼,只不知教主对你适才举动又怎么想,我看你这些天还是乖乖养伤,半声都不要再出了的好。 一旁霍新呵呵笑了起来。本来没事,你这张嘴一说,也就弄不清了。不过我看苏姑娘其实是个面冷心热之人,那些个坏事,总也是到不了好人头上。 单疾风也便不再说什么。顾笑尘才想起去看了看程方愈,后者显然还不习惯自己已经是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身份,有些不大自在,迎到他的目光,才说道,顾大哥,我们不如先不要打搅单先锋的休息了?属下还有不少事情向你和霍右使请教…… 呀,程左使,“属下”二字怎么用得?顾笑尘故作大惊小怪。不是我说什么,你现在贵为左使,真论起来比我还高半级,那两个字也就在教主面前还有用了。 程方愈几乎有点尴尬,道,顾大哥别这么说,方愈是得了你的照顾才有今天,别的怎么改,“顾大哥”三个字是不能动的。 好了好了。顾笑尘摇头道。平日里也没个正经,当上了左使,倒说起些冠冕堂皇的话来了,害臊么? 这……程方愈看了看霍新,顾笑尘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想在霍右使面前摆出副沉默寡言正儿八经的面孔来,趁早歇了吧!往后你们是一伙共事的,他还看不穿你! 呃,顾大哥,方愈遇到正事,从来都是很认真的。程方愈很严肃地说。这便要认真地向霍右使学点东西去了。 霍新还没说话,顾笑尘已经一把将程方愈扯过,道,想得美,你今天还想逃过这顿酒?就算我不说,你那队里的也放不过你,不如你主动些…… 顾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程方愈仍旧严肃道。你欠我那三十一两零五钱若照你满口答应的那利息滚上去,总共应该是四十二两零三钱了,顾大哥什么时候还? 喂,你不要睁眼说瞎话,我……总共就问你们借了二两银子,你再讹我! 再讹也拿不到。程方愈学他挥了挥手。晚上我空了去买酒,顾大哥让大家伙儿记得等我下。 这还像点样。顾笑尘抱臂道。霍右使,一会儿早点放他走罢! 霍新笑道,我理会得。 顾笑尘一走,程方愈又拘谨起来,霍新却饶有兴致道,笑尘是不是还偷偷出去赌,才欠了那么多债? 我也不晓得。程方愈道。不过猜想是,否则的话他跟家里要点,也就是了,不必来借我们。 他到底欠了你多少?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反正我也不能叫顾大哥还钱,对不对?以前若不是顾大哥,我跟爹娘在徽州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过下去,我无论如何都报答不了他的。现在偶尔得空回去看爹娘,他们关心顾大哥都远胜于关心我了。 霍新呵呵笑道,他们见到你平平安安,自然高兴满足,不必多问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如今做了青龙左使,恐怕没有那么多机会再回家去,我看不如考虑把你爹娘接来这里? 程方愈摇头道,不是他们来,是我们回去吧?青龙教总有一天要回到青龙谷去的,何必多让他们二老跑一趟? 你倒有这个雄心壮志。霍新笑道。看来教主定会喜欢你。 霍右使难道不那么想? 也不是,只不过还未有过如此明确的目标罢了。 程方愈笑笑。我却很相信的——我相信用不了太久,教主一定会对此有详细的计划。 一〇一 说话间那传话之人已回来,道,我已经让人带话进去了,你们等一会儿吧。凌厉心下暗叹幸好来得早,不然恐怕真的月亮出来了都还没能进得去。又过一会儿,只听后面来了一队人,人马共有三十余,慢腾腾地到两人边上停住,旁边一马带一旗子,写一个“汉”字;前面有一马上旗子,写一个“兴”字。 胆子还挺大啊。凌厉低声向邱广寒道。如今这世道,也敢把“兴汉”两个字打出来。 只见马上一人翻身下来,也不说什么,只向门口那人递过一道贴。那人接过看了,立时恭敬地将帖奉回,将一行人马请入前路。 这是不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兴汉镖局啊?邱广寒也悄悄地道。一个镖局也有这么大面子? 你看他们名字就知道——兴汉镖局生意这两年做得很大,因为它那个名字,在江湖上声望也不弱。凌厉说着指指一紫袍骑马之人,道,那个多半就是他们总镖头曹凯。 邱广寒嘟嘴道,就这么就放进去了,我们等了那么久了呢!正说着只见里面远远的尘土飞扬,有人正打马而来。兴汉镖局众人勒马暂止,等着看来人是谁。 那骑马之人看前面有人,便也一收缰。凌厉与邱广寒走到正面往里一瞧,清清楚楚看见是邵宣也。邱广寒心中一激动,便要招手叫喊,凌厉却轻轻拉了她一下。她一怔,只见邵宣也已经开始与兴汉镖局那总镖头说话。 不是来迎我们的?邱广寒心中一失落,抬头看了看凌厉。可是,不对啊,他又不知道兴汉镖局来了——她再抬头去看里面,那边邵宣也说话的间隙往外一瞧,也看见了他们两个。 她看见他朝他们一笑,一兜马头,便向外而来。镖局众人都忍不住也向外看,不明白什么人有如此大的面子,令邵宣也丢下他们,径直奔了出去。 只见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门口那人,过来一手往凌厉肩上一拍,一手往邱广寒肩上一拍,将两人都一抱。门口那人捏着马缰,这才呆了。 这才对。邱广寒悄悄地道。果然是我们认得的那个邵大哥。 如此一来,上至各大门派的当家,下至扫地烧火的小厮,明月山庄人人都知道“邱广寒与凌公子”是两个得罪不得的客人,甚至比拿着帖子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派掌门更得罪不得,因为邵宣也正是丢下了议事的各派掌门,亲自骑马到最外边去将这两人迎进来的。 两人一进来,便入住了厢房。这一回凌厉心知没法与邱广寒同处一室,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邵宣也与两人叙了几句,因实有不少人尚在等他,也只得匆匆离去。到得晚膳时分,他才总算又抽出身来,过来看二人。 你们还没吃什么吧。邵宣也脸上颇有几分兴奋之意。这一回来得真巧——今天正是十五。到了明月山庄怎能不赏明月,我叫人在后面院中专安排了晚筵,跟我来。 等一下——凌厉连忙拉住已经要走的邱广寒。呃——邵兄,你不用陪几位掌门用饭么? 我是借故退出来的,一会儿恐怕还须得回去一趟,不过家母家叔连我妹妹都在那里陪着了,一时应该没什么事。 但是……凌厉心下知道不妥。明知满月对邱广寒十分危险,又怎能反而去赏月。只是此事实在也不能对邵宣也解释。 邵宣也看出他的为难之色。怎么了?他不解道。你不舒服么?之前的伤还没痊愈? 不是。凌厉看出来邱广寒自己是极想去的,如果自己一定要阻止,恐怕连她都会不快起来,也便把心一横,心道反正我们又不会对她做些什么,我一直看着就是,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就带她回来。 那走吧。他说道。 邱广寒从他的反复里觉出了一丝莫名的不安。她隐隐地知道这犹豫与己有关,却又说不清楚。 月光果然很好,刷地一下照了下来,银白银白的。这饭桌原来是在一个池子边上,水波荡漾,很是温和。邵宣也笑道,你们临安有个三潭印月,我这里的小池子也有几分学它,不过恐怕是远远比不上的,只是今夜无云,天气晴朗,那边几位掌门不喜这里风冷,我也不能浪费了明月山庄的月色——你们来得真是恰好。邱姑娘的朋友想必找到了?有兴趣来我这里了。 邱广寒落座,凌厉挨着她,臆想着这样就能替她遮去几分月光,但光华仍然清清楚楚地照在她脸上。他心中实在紧张到了极点,邱广寒却并无异常,巧笑道,那位朋友没事了。我在路上听说这里要开武林大会,就想念起你来啦,缠着凌大哥,要他陪我过来。看起来这些日子你很忙罢? 邵宣也苦笑道,那是自然——我都忘记了今年的武林大会说好是在明月山庄的,回来果然被家中长辈一顿好训。本来应是三四月,张罗起来倒不急,却不料听说已经有几大门派派人来过,说这一年武林中出了些大事,想尽早起会。我便开始着人修帖送信,刚刚停当,几个交好的世家与门派便已有人上门了。照武林大会的惯例,其实在大会上说的事情,多半是事先已经与几位武林名宿商量好了的。大会虽然要开个好几天,讨论的其实都已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大多数门派也就是赶个场子,走个熟络。所以像现在这样大会开始前的几日,其实是最忙的几日了。 我们这个时候来,真是打搅。邱广寒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好奇,想看看武林大会是什么样子——既然邵大哥有事,那就不消管我们了。 没关系。邵宣也道。我再坐一会儿走。正好也能吃点东西——在那里完全吃不上。 邱广寒失笑道,那真辛苦,没办法,你是“大侠”嘛。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不过我一直有点好奇——你说的那个令你们提早起会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邵宣也停住筷子看了她一眼。关于你哥哥的。 果然么。邱广寒道。我早说他搞出伊鸷堂那么大动静,肯定要出事。那你们要怎么对付他? 你别急。邵宣也笑道。我们也不想与青龙教冲突,如果可能,自然是与你哥哥保持和盟为好。只不知你哥哥怎么想。 邱广寒松了口气道,你们不是要对付他就好。我还担心若你们要对付他,我在这里该怎么办。不过倒真没想到你们会愿意跟青龙教结盟?我听哥哥说,青龙教从来也不在名门正派的行列之中啊。 正邪之间倘若真的只是打打杀杀就好了,倒还省了开武林大会了。邵宣也道。其实我一直主张给青龙教也发去请帖,但是家里长辈说,还是先趁着大会商议,没有太多的反对的情况下,再与青龙教协商,我也就没办法。这两日看来,几大家基本都同意先不与青龙教冲突,只是现在再去邀请你哥哥,好像又有点太晚了。 你们啊,做事就是不光明。邱广寒不满地说了一句。 也是因为你哥哥太过令人忌惮,轻易也没人敢去招惹他。邵宣也道。 我早看出来了,其实你们就是害怕哥哥——才不是真的要和盟呢。前几年的青龙教,你们压根没放在眼里吧? 邵宣也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这事情宣布之前,你的身份也很尴尬,千万别让人知道你和青龙教主的关系,明白么? 他说这又看了眼凌厉,还有你——你更不用我说了吧?我现在跟家里只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你那身份,也好好藏起来。 知道了啊。邱广寒抢先答话。把我们当小孩子啦? 邵宣也叹了口气。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武林大会的事情——我跟你们是没什么顾忌的了,不过你们也别到处和别人说起,知道么? 凌厉始终没发话,这会儿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倒真有点同情你,你做你的大侠吧,偏偏找我们两个**里的做朋友,回头又顾虑。 有些话正是只能说给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听呢。邵宣也忍不住笑道。 他站起来。我先去那边看看,你们慢点,我有机会再回来。 邱广寒也站起来道,我们没关系的,你不用挂心啦。 她这一站起来,突然看见池子对面出现了一个人,不由吓了一跳,退了一步。凌厉与邵宣也一起随着她的目光去看,只见这人正慢慢地从桥上往这边走过来。走近了,邱广寒认出她来,吃惊道,那……那不是…… 那正是今日白天在凝香阁前所见的那名曼舞女子。 霓裳……你怎么在这里?邵宣也仿佛有点意外。你不是陪着娘么? 女子语气冷漠道,你不是也偷偷溜出来么。 我这便要回去了。邵宣也道。那——也好。他回头看看凌、邱二人道,我给你们介绍吧,这是我妹妹邵霓裳。霓裳,他们是我朋友—— 邱姑娘和凌公子对么?邵霓裳淡淡笑笑。幸会。 邵宣也一笑道,你知道了,那便好,不如你陪他们一会儿,我还能脱身的话就出来。 邵霓裳也不忸怩,便自在席边坐下了。眼见邵宣也走了,邱广寒立时道,邵姑娘,我今天看见你跳舞了。 邵霓裳眼神似乎闪了闪,抬目看了她一下,又垂了下去,道,是么。 嗯。邱广寒很肯定地道。你跟一位姑娘一起——你们的歌舞真好,若不是后来你突然走了,我真想过来结识一下呢。 真的么?邵霓裳的语气似乎温和了点儿。你真的觉得好么? 当然了!邱广寒道。凌大哥也是这么说的! 邵霓裳抬眼去看凌厉,凌厉对她笑笑,道,姑娘的舞姿如此曼妙,如果还有人说不好,那必是违心之语了。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只是没料到姑娘居然是邵兄的妹妹,看起来家里的人并不太赞成你跳舞? 邵霓裳哂笑。我已经习惯了。 邱广寒皱眉道,一点也不好,真没想到明月山庄的人都这么不开明。那个来捉你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娘亲吧? 不是,是我的乳母,我们喊她桂兰阿娘。每回都是她来。她叹了口气。我在庄里跳舞,她便不许我跳,到外面去,她还是不许。只是……我实在…… 姑娘实在喜欢跳舞,实在忍不住不去,是不是?凌厉道。 邵霓裳看了看他,点了下头。我没料到你们在这里,本来一个人到这里来,是想趁着他们都在忙,自己偷偷舞一段的。 没关系,我们喜欢看。邱广寒高兴道。我正愁没法再见到你了,邵姑娘——介意我们看么? 邵霓裳笑了笑,摇摇头。有人愿意看,我才真的高兴。 一〇三 邱广寒一觉醒来,走去推窗透气,便看见了外面还没睡醒的这两个人。她心中一震,鼻子忽然酸起来,连忙回身把两床被子都从床上抱下来,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先跑到凌厉身边,她小心地跪下去给他盖上,看到他微鼓的腮像极了一个略带不满的孩子,忽然想起昨晚他俯到自己唇边的亲昵,心里一时间说不清是有点无奈还是歉意,俯下去在他腮上啄了一下。 这下你满意了吧?她悄悄地笑笑,又捧起另一床被子去给邵宣也。她也看着他。一个多月没见,他似乎消瘦得很厉害。邱广寒细心地给他拉了拉薄被,有点心疼地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心道,你可不要这么累啊,过两天你的武林大会开完了,还要你好好带我去逛逛牡丹花节呢。 坐着想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收回手,转过身要再看看凌厉,却吓了一跳。 凌厉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坐着,睁着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比起之前那鼓腮的小孩子气,更多了些真实的不满。邱广寒从他这眼神中,看出他多半是误会了自己方才对邵宣也的举动,却又觉得对他不需那许多解释,一笑,轻轻道,凌大哥醒了,冷不冷? 凌厉却把那床被子往旁边一甩,站起来便走。 邱广寒只好追过去喊他,凌厉浑不理睬,直到到了自己门前,被邱广寒一把抓住了手臂,才转身道,你不如不要追来! 你误会我啦。邱广寒只好向他说明。她的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轻声道,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厉却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那是怎么样呢?他很不留情面地道。我原本以为……以为你至少……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对自己的拒绝,这难过忽然放大起来,都写到了脸上。你就不要再解释了!他狠狠地丢出一句,甩开她的手。 你发什么脾气呢?邱广寒委屈。我不跟你说了,你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凌厉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痛起来。我……我不打搅你们还不好么! 你把我想成什么啦?邱广寒生气起来,眼圈就红了。 这眼圈一红原本堪称杀手锏,这一次凌厉也忍不住抬起手来要去摸她眼睛。但是手到半路,他不知被一种什么意念驱使,却突然将她一把扳了过来,俯脸狠狠向她唇上印下去。 邱广寒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轻易地侵到了舌尖。她难受至极地挣扎起来,却那里挣扎得动已有点歇斯底里的凌厉。他以一种汹涌之势一再强索——凭什么你要拒绝我,却对别人好?凭什么? 邱广寒头上已经没有簪子。如果有,她大概能令凌厉清醒一点。而现在,她甚至一丁点儿反抗的办法也没有,唇齿与喉舌已经彻底失了守。 只是,对凌厉来说,这种得到却完全没有令他心里的痛苦稍减一些。这不是他曾偷偷在心里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入骨的滋味,而竟是彻头彻尾的难过——他不去想后果,因为,现在就如此难过,哪有空管以后! 后领忽然像被谁拉住,随即,一股大力将凌厉扯开。邱广寒看见总算出现的邵宣也,才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但那一边凌厉却毫不客气地甩开了邵宣也的手。别碰我!他恶狠狠地道。我亲我女人,关你什么事? 你女人?邵宣也面色很难看。你没看见她不愿意!?你没看见她在哭!? 凌厉想也没想,用布包着的剑就抬了起来。你想动手么?有本事你动手来抢啊!别以为是在你地头上,我就会怕了你! 你疯了么?邱广寒虽然屈辱与气愤未消,却还有清醒,连忙挡到邵宣也的身前。凌大哥,别再闹了好不好! 你……你终于是帮着他……凌厉苦笑着道。你答应我的事……说要与我在一起……全都忘了是不是?全都是假的是不是! 你昏头了是吧!邵宣也忍不住道。在他的地头上,在名门正派云集的明月山庄,不让他们动起手来究竟是帮谁,难道凌厉竟然笨到看不出来? 邱广寒也终于是气极了,那些隐忍着的好意、试图接受他的努力一起翻涌出来,与被误会和冤枉和强吻的委屈混杂在一起,令她伸手从腰后,扯下那对一直不离身的龙凤玉佩,用力朝地上掼去。你说的才全都是假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心里根本从来……就不是那么想的,何必……送我这个……你……你本就是个骗子,自……以为是……自私鬼!我就是不喜欢你……从来就不喜欢你……永远都不喜欢你! 她说得两眼迷离,一转身跑走了。 凌厉眼睁睁地看见龙凤玉佩啪地一声落在地面,碎了。他浑身一凉,这感觉真的像突然被一场冰雨淋透,像突然发现所有的希望都沉没了。他慢慢地跪下身去拾那碎玉,一块一块地拾起来。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很大度地说,假如她找到心上人的话,就把其中一个送给对方好了。可是——她说得对,原来我根本从来就不是那么想的,我想的是,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也不能去喜欢别人——结果我还是嫉妒,我终于还是不能忍受她对别人好。我们一直这么虚伪地保持着的关系,只是一层脆弱的薄纸吧! 他站起来,邵宣也已经追着邱广寒去了。所有的冲动与疯狂一瞬间退却,天光渐亮,他清醒着,却恍如在梦。那一句“永远都不喜欢你”仍轰然在耳,那一把破碎的玉块仍刺痛掌心,所有的一切,突然得让人无法呼吸。 一〇四 那一边邱广寒还在哭得伤心,以至于邵宣也跟着走了半天,想不出可以说什么。 别哭了——别……别伤心。他好不容易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地搂过她。你若还生气,那我替你去教训他? 邱广寒说不出话,只是抽噎着,半晌,总算渐哭渐止。她低着头从他怀里退开,低声道,我没事。 你若不介意,能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邵宣也道。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邱广寒转过身去。 是,但是……为什么他会突然…… 他问到这里,自己也语塞,心道这问题显然应该去问凌厉,而不是邱广寒。 他苦笑了一下。他想他真的从没弄明白过他们的关系。说他们不亲密,却总是粘在一起;说他们亲密,方才的事又算什么?他只是觉得既然邱广寒生气了,那么凌厉必定是不对的;但他也没办法否认凌厉已经在以一种超过旁人相信的可能在对她好——只能说这种好并不能换来他期待的结果而已。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睛。别想了。他对她笑笑。回头我一定叫他给你认错。 不用了。邱广寒的声音疲倦而低沉。我想一个人想想清楚。 那……邵宣也沉吟了一下。也好。我送你回房去。 邱广寒还是摇头。就在这里吧。她垂着眼睛。你不用在意的,我自己走走,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 邵宣也只好点点头道,那么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叫我就行。 他心里并不是十分地担心,因为他历来相信邱广寒是个很开得开的人。被一个男人强吻了对姑娘家来说固然不算小事,但邱广寒与凌厉的情谊也并非一朝一夕了,最多隔两天,哪怕凌厉不认错,邱广寒自己也会原谅他的。 他回过头去本想去找凌厉,但心下这么一想,也就停住了。我还是不要去掺合了吧——怎么能哄女孩子开心,凌厉需要我教吗? 他于是又调转脚步,慢慢地往自己房间回去了。 似乎还太早。他躺着小睡了一会儿,直到隐约听见有笃笃的小小敲门声。 这声音的怯意让他直觉来的是邱广寒,一骨碌爬起来开门。 门外的邱广寒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即迈了进来。邵宣也看见她的表情,让进她道,怎么了? 邵大哥,我想求你件事。邱广寒低低地道。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想……跟你借点钱。 那——自然可以。邵宣也笑。你要多少? 五千两。邱广寒抬起头来,看邵宣也的眼睛。 邵宣也微微一怔,瞌睡醒了大半。五千两? 你……担心我不还你?邱广寒窘迫起来。 不是……只是……你难道是要…… 对。邱广寒轻轻地道。我要还给他。 邵宣也大是吃惊,心道她说一个人想想,怎么想出了这么个决定来,忙先让她坐下了,道,你真的这么生气?这种事不是好玩的,你的意思要跟他一刀两断不成? 邱广寒咬着嘴唇道,你借是不借。 我……我是想叫你不要那么冲动,过两天你就后悔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你生气的话,要怎么打他骂他,我给你撑腰;但你可不能就这么…… 邱广寒不语,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想听任何劝告。 邵宣也也没了办法,只得道,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若跟他一刀两断,往后你到哪里去?这事儿要是叫你哥哥知道了,恐怕连我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邱广寒涨红脸道,大不了我留在明月山庄。 邵宣也喉咙一梗,咳了一声道,你要留在明月山庄? 我……邱广寒掐着自己的手背。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知道这样会给你添麻烦,但是我也真的想不出别人…… 你别误会,我当然高兴你留在这里。邵宣也道。只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总相信凌厉方才之举并无十分恶意,他不会真的伤害你的,过两天你们就又好了…… 不要提他!邱广寒像是不能忍受一般站了起来。你要帮着他,那就算了;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不干脆! 广寒!邵宣也脱口喊她,将她已经要走的人一把抓了回来。我借给你就是。 邱广寒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垂着了。 五千两,如果真的换成了纹银,几个邱广寒大概也搬不动;可是捏在手中薄薄几张纸票,却好似没了分量。 邵宣也也再没劝她,因为知道已经无用了。他只是总觉得有点怪——好像这是一场交易——好像是他用五千两,把她留在了明月山庄。 银票我交给你了。他说道。我也不想干涉你的决定,只是——你们两人终究都是我邵宣也的朋友,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至于反目。就算你不想接受他,至少还可以是朋友吧? 邱广寒却不答,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离去。 广寒!邵宣也叫住她。你不回答我,那是也不把我当朋友了? 邱广寒站住了。不是。你还是我朋友。她像是在解释,但既没有转过身来,语气也平淡得好似没了感情,说完,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邵宣也没办法。这算是个什么事儿。他想。明明昨天晚上这两人还好好地在池边赏月饮酒,甚至与霓裳也交谈甚欢——我看错了么?我所相信的邱广寒和凌厉的情意,这么脆弱、这么淡漠么?或者——但愿如此——她只是在赌气吧? 邱广寒拖着脚步往回走,到凌厉屋前,拍门,然而,他却好像不在。她原本是下定了决心、一鼓作气走过来的,当此情形忽然有点怅然若失,信步走开,在明月山庄乱转起来。 离自己这里不远似乎有两座小楼,她走近去看,只见头一幢小楼上一块匾额写着“藏兵楼”三个大字。 是放兵器的地方。邱广寒想着,朝里看了一眼。几名庄卫都认得她是贵客,向她行礼。邱广寒好奇心起,便往里走去。 小楼共有两层,一楼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其中以各家刀居多。邱广寒也只是看个热闹,上了二楼,角落里正在擦拭的一人忙站起来道,邱姑娘早。 邱广寒点了点头,只随便看了看。那人显然看出了她的茫然,上前道,楼上放的都是江湖中闻名的精兵奇器,一共是二十三件,没有一件不是价值连城。 真的么!邱广寒感兴趣起来。你们怎么有这么多? 都是世代承传下来,也有一些是异人相赠。 这么多精兵神器,为什么只是收着,却不拿出来用? 其实我们庄主用的刀也是大有来头的,至于其余——人择神器,神器择人,大家本就有自己用顺了手的兵刃,倒不一定合适用这里的了。 邱广寒哦了一声,也无谓多问,又转了一圈,从窗洞中眺见邻边小楼,指着问道,那里又是什么? 是藏书楼。那人道。姑娘若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藏书楼……邱广寒喃喃说着,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她在藏书楼里仔仔细细找了许久,翻了有数十本书,总算在一册专述奇特体质的医书中见到了关于纯阴之体的说法,连忙找个地方坐下,紧张读来。 只见水性纯阴的那一页,绘着一名风姿绰约、美貌异常的女子,边上一行极细的小字写着她名叫南璃,乃是有所记载的唯一一名水性纯阴女子。 比之前几页说到金木属的纯阴之体不同,这一篇先特特强调了属水的纯阴之女世无出其右的天生丽质,随之语锋一转,开始说到其水性杨花与冷漠无情。 邱广寒只觉得身体微微发颤。没有人告诉过我。哥哥,还有凌厉——他们一定都知道,却不告诉我。 她愈读下去,心里就越凉。对了,都对。那关于满月的传说,明明白白地印证了上个月那件事,甚至——甚至昨天晚上—— 她想到了昨天晚上,就想起了今天早晨,头脑里竟是微微一眩,合书闭目,良久,竟淌下泪来。 我始终努力着,有时候觉得我已经足够喜欢你,可是一到要我真正接受些什么,却还是发现不能下定决心——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天生“水性杨花,冷漠无情”?你既然早知我是这样一个人,何苦还要逼我? 她没有注意到对于这个问题,书中早有答案——书中说,就算把一个水性纯阴的慈悲放到最大,她也无法明白情爱为何物——她不会知道理智在情爱面前的无济于事。 如果是在以前,她读到这些,必会在心中否认,暗自不屑一顾;只是在心境已经变化的此刻,在她自己也说不清与凌厉的关系忽然变成什么样了的此刻,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悲凉的认命之感。又或许之前的自己只是没有长大,只是还太天真,而现在的自己,却已经可以承受任何命运了。 她翻过一页,继续读起南璃的故事,那个隔了四百多年与她同病相怜的女人。她清楚地看见了对她的几个形容之词:残忍、放荡——不外乎此。 南璃一生共杀十四人。邱广寒第一眼瞧见,心里咚地一跳,手指发起颤来。南璃出身青楼,自然有过无数男人。二十二岁终于被心仪她的人赎买走之后,竟于某月夜将这娶他为妻的男人残忍地杀死。 当时此凶案并未被查明。她随后孀居洛阳,天生的美貌与风流立时令她名声大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之人不计其数。南璃亦不在意所谓名节,夜夜放纵,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穷苦书生,也有风流剑客,甚至传言当时天子也曾到洛阳与她有过一夕之好。 南璃本性淡漠,本来是完全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的,只是有一天,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的纯阴体气消失了。 那些异于常人的特征是在和一个陌生人纠缠了一夜之后不见了的,而当她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留给了她一个孩子的时候,陌生人早已经消失不见。 怀上孩子这件事情,对于一个水性纯阴来说几近于不可能,因为拒斥一切的流水又怎可能接受异己之物的侵蚀。她不知道是因为哪一种阴差阳错才令这种事情发生,只是,这一刻,她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变化的事实。 南璃第一次觉出自己的身体也是温暖的,浑身的血液都是温暖的,甚至心里也是温暖的。她立时闭门谢客,不再纵情声色,却不料她想从良时,却似乎已太晚了。不问是非的男子夜夜欺上门来,终至将这怀有身孕的女子强暴。愤怒已极的的南璃趁男子睡梦时,取火钳将他杀死。 只是世人又怎分得清那许多,染血的床铺不多久就成了送南璃进牢狱的证据。南璃在狱中又数遭凌辱,终于连同腹中胎儿一起自缢身死,时不过二十七岁。 这一段故事,任何记载中皆语焉不详,只说她杀人后畏罪自缢。邱广寒也看得模模糊糊,但靠在椅背上,却想得痴了。若说世上还有谁会对这样一个女人起了同情之心,也只能是她邱广寒——可是一个“残忍凉薄”的人的同情心——太过讽刺了吧? 世人又怎会懂得我们。她在心里冷笑。在那满月之下忽然充塞于心的其实是种憎恶,对于一切肮脏事物的极度憎恶——南璃,你也是因为对那些男人憎恶无比,才会动手杀人吧?而这个世界偏偏充满了让我们憎恶的人,憎恶的事情,以至于终有一天,要无法呼吸。他们不懂,所以才认为你残忍冷血,薄情寡幸——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要与别人在一起,免不了就会变成那样——所以合该一直孤独吧? 她只不知自己想了多久,心里说不出来是恐慌还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感受,忽听一个声音在后面道,你在这里——找过凌厉了吗?正是邵宣也。 邱广寒心下一慌,忙将书塞了回去,转身道,还没,我随便走走,正好走到这里来。邵宣也一笑道,方才我娘来找我,还问起你们俩,说想见见我的朋友,中午一起用饭,你看怎样? 我没所谓。邱广寒低着头道。 一〇五 邵宣也的母亲姓时名珍,昔年在洛阳若数下来,也能数到这名字,只是出嫁后始终辅佐夫君,便多成了“邵夫人”。 邱广寒和邵宣也先到了厅中,等了好一会儿,时珍才从外面进来,看起来是个极为干练的妇人,边走边仍似乎在吩咐左右些事务,直到目光无意间移到邱广寒这里,才停了停,简单将话说完,把左右打发下去。 邵宣也已经迎了上去,道,娘,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邱广寒姑娘吧?时珍微笑着。邱广寒看她和气,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下了,叫了声邵夫人。时珍呵呵一笑道,何必这么见外,你是宣也的好朋友,叫声伯母就是了。 是……邱广寒听话地道。……伯母…… 时珍又看了看她,转向邵宣也道,另外一位凌公子呢? 方才去叫他,却不在房里,已派人去找了。 时珍落了座,道,邱姑娘也请坐。宣也,你那边差不多了,过去看看吧。 邱广寒忍不住咦了一声道,邵大哥不是一起么? 另有一桌客人在,我不能不陪。邵宣也歉意地道。一会儿霓裳会过来,你们先慢慢聊。 他说着告了退,往外正走,却迎面撞见凌厉与邵霓裳两人先后走了进来。他不禁回头望了邱广寒一眼,见她低头装作不见,也便无话,只与邵霓裳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出去。 邱广寒当仁不让地先落座,占在邵夫人时珍的边上。邵霓裳便当了介绍人的角色说了些客套话,坐在下首。凌厉见过了时珍,坐在另外一边,偏生与邱广寒对着。 时珍似乎很喜欢邱广寒,始终与她谈得颇为亲密,问她是哪里人,如何认得的邵宣也,甚至谈起私房话来,问起有无定亲,有无心上人——对面的凌厉看得分明,也听得分明,低头却也只好与邵霓裳说话。 这一席饭吃得实在叫人筋疲力尽,直等到邵宣也又过来,才退了席。凌厉本指望散了之后拉住邱广寒再说那么一两句话,却见她又被那邵夫人叫到房中去继续叙话,不觉悻悻,瞅了邵宣也一眼,扭头便走。 ------------------------------- 再看到邱广寒,已是这日的黄昏。她脸上的神气比之中午已完全不同,头上白色的发绳已没有了,换作了一支显然非常昂贵的珠花,连同那尖尖的一端一起,簪住了她的长发。凌厉心知这多半是那邵夫人相赠,本来抱有一线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站起来,却说不出话。 邱广寒很轻巧地把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我欠你的。她没半分表情地道。包括你对我的好,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和以前欠下的两千多两——我都没有忘——都在这里了。 凌厉直直地看着她,可是她偏偏不抬起眼睛看他。他慢慢地把目光移到那银票上,原本有那么一点想道歉的心,此刻也转为冷笑,除了冷笑还是冷笑。他抓起它们来。 邵宣也给你的是么? 这不关你的…… 拿走!凌厉将一叠票子尽数向她甩去。你以为我与你之间只是这个关系? 你以为不是?邱广寒也还以冷笑。我现在告诉你,凌公子,就连这种关系也结束了!她转身往外走去。 你等等!凌厉用尽全力才压住语气。广寒,我问你,我们说好的事情,怎么办? 我们说好的什么事情? 你答应过我,至少这一年,绝不离开我! 邱广寒步子停了停,却也只是停了一停,随即好像完全没这回事一样又抬步而走。 广寒!凌厉追了出去。早上——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但你真的半点也不肯原谅我? 邱广寒恍若未闻,人已走得很远了。 她撞回房间,头似乎有点痛,于是倒头便睡。晚膳已摆在桌上,但忙碌的明月山庄中,却没有一个空闲的人来与此刻的她作伴。天渐渐地黑了,她沉睡着,沉睡,睡梦似乎是她的记忆,一切似乎都在昨天,可是那样的昨天真的存在过吗? “就算我丢掉性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了你。” …… 一〇六 还有三天便是武林大会,据说洛阳城中来的武林人士已是越发得多了,邱广寒却没踏出过明月山庄的门槛;凌厉也没走,他还没打算就此灰溜溜地撤退。邱广寒去找邵宣也,他呢? 他去找邵霓裳。 这最后三天,一切准备就绪,似乎邵宣也反而空闲了些,所以他有更多的时间陪邱广寒。他知道这两天凌厉去找邵霓裳了,他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去打邵霓裳的主意,可是如果凌厉是在与邱广寒赌气,这做法未免可笑。 他也只好沉默。他想,他们的事,最不应掺合的就是他。 二月十九,夏铮也到了。以夏家庄的地位,他们自然应算作是贵客,所以明月山庄自然接待他们宿于庄内。夏铮见到邱广寒,意外之下,也颇为高兴。两边聊了许久,殊无隔阂,问起来谭英已经将书册中的几页秘籍带回,不过拓跋孤想来忙碌,还未及派人来索要。 二十日,武林大会终于是正式开场。本来对邱广寒与凌厉两个闲人来说,此刻正是游览洛阳名胜的大好时光,但两个人却都留在庄内,谁也没有外出。中午时分,庄内愈发熙熙攘攘起来,装束各异的武林人士把正门至大厅一带变成了个集市也似,邱广寒受了时珍之邀,也去听了一忽儿这大会,饶是她对武林中事,尤其是拓跋孤的事多有关心,也听得兴味索然。 原来只是个茶话会。她暗自向邵宣也道。 凌厉竟然三日都没来找过她了——她也不在意,总之三日前的事谁对谁错已然不重要,她只是知道他们是完了。但是傍晚时分,却有人笃笃地敲她的门。 这声音让她心里很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是凌厉。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一脸恍似从前的笑意。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笑问道。 邱广寒斜着眼睛睨他,道,你什么意思? 想叫你出去走走…… 我不去!邱广寒立刻拒绝了。 还在生气么?凌厉笑道。那,我再给赔个礼总可以了吧?这个还是给你。 邱广寒惊异地看见他把那对早该碎成数瓣的玉佩完完整整地拿了出来,送到自己面前。过往的事情都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好好照顾你,好好…… 我不要!邱广寒不等他话说完,已经抓起那对玉佩又往地上掼。温凉的美玉触感一如往昔,只是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这一回凌厉眼疾手快,阻住了她手,一把夺过了那对玉佩。你干什么?他的口气也急促起来。你不要就不要,何必非要又摔! 邱广寒压了压情绪,冷冷地道,那么请吧,凌公子,我早与你把话说明,这玉佩你爱送给谁就送给谁,不关我的事。 你……你怎么能变得那么快,广寒?我一点也想不明白,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不会这样对我……就算我求你原谅,你也不肯么?难道我们就连……连朋友也做不成? 你叫我如何相信你?邱广寒冷冷地看着地面。我再不能相信的人,如何做朋友?你以为找个人粘上了这玉佩就好了么? 是。凌厉把手垂下去。我是不该指望的,早不该指望! 他手臂忽然扬起——高高扬起,将那对玉佩向门外远远地抛了出去。邱广寒微微一惊,但是人并没有动。 我真的不想纠缠你的。凌厉哑声地道。我知道被人纠缠是多么讨厌的一件事,但是无论你怎么想,这一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过完明年正月十五,我一定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夺步而走。他想你可以不在意、不遵守你答应我的一切,但我却还是放不下。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卓燕得逞,不希望你会出一点点意外。 他一个人走到池边。这里人很少,寻常人进不来,所以他坐下了。天黑漆漆的,风凉得很。 把玉佩给她啦?桥上传来的是邵霓裳的声音。 就当是……给她了好了。凌厉转开脸去。 怎么了?粘得不好么?邵霓裳笑道。那我回头可得好好说说他。 不是,我……很谢谢你们。凌厉淡淡地一笑。他想是啊,我真傻,怎么粘得好呢?已经碎了的东西,再是怎么巧的匠人,又能粘得上么? 一〇八 天蒙蒙亮。他破天荒去了会场,早早地坐在那里,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此闲话。邵宣也也在,看见他,有点吃惊。自从几天前两人剑拔弩张以来,好像还没有说过什么话。 这么早?邵宣也还是走近来。他对于凌厉其实没什么龃龉,只不过避他几天,让他冷静冷静。对于昨晚上凌厉和邱广寒又见过一次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凌厉笑笑。忙么?要不要坐一会儿。他口气淡淡,一点儿挑衅的意味也没有。 邵宣也坐下。这几天太忙,所以……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凌厉打断他。今天又有什么新话题? 今天……邵宣也看看周围,略压低了点声音。其实你不露面比较好,今日也许会提到天都会。 天都会? 黑竹和淮南在天都峰成立新会,就叫天都会。 哦,那我不是更该听听才对? 你现在已经与他们脱离了关系,还是谨言慎行,一切小心吧——这次来的好几家都与黑竹有血仇,借着这次武林大会,也是借天都会新生之机,来找同仇敌忾的盟友。昨天下午就有人提到了,不过当时天色向晚,没让他们继续说下去。今天怕是逃不了。 那又怎样,谁也不认得我。凌厉照旧哂笑。 ……你若真要参席,我替你安排。你也正好结识一下几位武林名宿,只是要有个好点的身份。 算了,我只是说说。凌厉懒洋洋抬起头来。我今天来也不是想参会的。 那你是…… 凌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 还给你。 邵宣也微微诧异,未作声也未伸手。 不用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吧?凌厉话语仍然没什么起伏,语调却已经是冷冷的了。本来我应该统统撕了,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是你的,我总不能随便撕毁,但我也不会要。 你不要误会,广寒只是问我借钱,我就借给了她。她还你还是怎样,我都不管,本不该你来退我这钱。 哼,邵宣也,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么!凌厉眼神凶狠起来。我以前答应过广寒不会跟你动手,但你也不要逼人太甚。听清楚,她是我的,我永远不会让给你! 这个……你真的想多了。邵宣也道。这种事情与你把不把这钱给我,没半点关系。 有时候我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凌厉道。总之我就一句话——把钱拿回去,我还当你是好朋友! 邵宣也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把钱接着了。我真没指望用这五千两能做点什么跟广寒有关的交易,你这么不放心,还给我也好。 算你识趣!凌厉瞪了他一眼。 他没心情逗留下去,就算明知应该听听天都会的消息,也还是回了房间。又闷了一天,第三日休会,邵宣也却仍是忙得脱不开身,反是邵霓裳把凌厉和邱广寒都生拉活拽上了,说去城中游玩。 到了外面,邵霓裳又要去叫凝香阁的歌伎流香。不过不少人已经认出她来,便有人笑问道,邵家小姐,今日不舞一曲吗? 流香也是抱琴出来。邵霓裳为难道,可是今日……我要陪两位客人的。 没关系的。凌厉道。我们也喜欢看你跳舞。 说话间人群已经围了过来。邵霓裳只好颇为不好意思地道,见笑了,那我去换件衣裳。 原来她为了防家中人发现,早就把衣服藏了几套在凝香阁里。这一回凌厉和邱广寒都站在靠前,看得赏心悦目,只听后面人似乎越围越多——不少因休会在洛阳城闲逛的武林人士也认得是明月山庄的小姐,渐渐地只听后面一阵阵窃窃私语声。 邱广寒有点担忧起来,觅机低声道,邵姑娘,现在不大方便,只怕再这样下去,庄里又会有人来捉了,不如今天就先走吧。 邵霓裳点点头,便要去更衣,话音方落,果然已经有人分开人群闯来,又是那“桂兰阿娘”无疑。她远远看见邵霓裳,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捉,却不料被一个人一挡,大怒之下抬头去看,却认得他是府中两名“贵客”之一的“凌公子”。 邱广寒本来要拦,但被凌厉抢了先,微微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随即回身推着邵霓裳进去了。妇人更怒,一掌来抓那剑,看起来是有些身手。凌厉纯为阻拦,并不欲冲突,只一闪,眼见邱、邵二人已经进了凝香阁,道声告辞,也往里闪去。妇人未料他身形快至如此,不敢丢下架子追进那青楼中去,气急跺脚道,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凝香阁的姑娘们早都一窝儿拥在那里看热闹,等凌厉进去了,也便关了门,改挤在了里面。邵霓裳去了房间换衣,邱广寒站在外面,凌厉也没顾上别的,走近去讪讪地道,这里应当有别个出口的吧……我们设法从别处溜走…… 旁边流香道,公子猜得不错啊,后面是有个小门。像我们这种地方,哪能不给客人留个小门呢! 姑娘们都笑起来,凌厉却好像没听到,只是定定地看着邱广寒。邱广寒没看他,也没答话,好不容易邵霓裳换好了衣裳出来,一掠头发,道,走吧,还早,我带你们去城里逛逛,流香姑娘也一起去吧! 她有心让邱广寒与凌厉同行,是以拉上流香,只是那两个人竟始终没有说什么话,目光相触间,一个冷漠,一个不知所措。她也无奈,等终于别了流香回到明月山庄地头,已是日暮时分。 照例是在第一次来时被拦下的地方,只听似乎又有人在吵闹。三人都无心理睬,只向里而行,走在最后的凌厉却被吵闹中一人一把揪住了袖子。 好小子,是你!只听那人道。他随即指着凌厉向门口之人道,怎么他你们就放进去了?凭什么不让老子进?爷爷我今日就非要进这个明月山庄的门——他说着,捋起袖子来,似乎准备开打。 凌厉见他这有几分撒泼的模样,自然想起来了——原来竟是一个月前在朱雀洞不远处见过的兴汉帮的醉汉李三,说要来武林大会,竟真的来了。旁边那当时劝架的汉子,此刻也照旧陪着,也照旧在拉扯他,却照旧拉不走,只好到处赔罪。 凌公子认识他们?邵霓裳皱眉道。 凌厉点点头道,见过一面。 李三怒道,当时你小子说不来武林大会的,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哪一门哪一派的,报上名号来! 休得对贵客无礼!门口之人喝道。明月山庄未曾听说过兴汉帮,几位还是请回吧。如果真要拜见庄主,也请等武林大会之后再来。 这样太可怜了。邱广寒突然插话道。我认得他们,他们不是坏人,让他们进去没事的。 但是,邱姑娘…… 出了事我负责。邱广寒道。武林大会总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只让有名气的人进去吧?你们明月山庄若都那么势利,武林还能好得了么? 那人哑口,停顿一下,躬身道,邱姑娘教训的是。李三大为高兴,上来一拍邱广寒便道,小娘子,还是你有见识!但那只手却没拍到邱广寒身上——凌厉伸臂一挡,将他挡开了。李三却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往里走去。凌厉回头看邱广寒,她恍如未觉,也顾自走了进去。 正是晚筵,庭院之中笙乐之声大作。邵宣也似乎正在着急,远远看见一行人过来,忙迎过来道,霓裳,你们几个到哪里去了?桂兰阿娘一直说找不见你。 邵霓裳低头不语,后面李三却已挤上来要看热闹。邵宣也一怔,道,这几位是…… 他们是兴汉帮的。凌厉道。虽然没收到帖子,但也想来看看武林大会。 邵宣也皱了皱眉,后面那人又连忙赔礼道,叨扰贵庄,实在过意不去——我们这位兄弟委实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已经来过明月山庄,这便走了。 既然来了,就一起喝几杯水酒吧。邵宣也面色稍霁。不知道几位中,哪一位是兴汉帮帮主? 那汉子道,鄙人就是。 凌厉和邱广寒都大感奇怪,不意这脾气甚好时时都在赔礼道歉的汉子,便是兴汉帮的帮主。只见他拱手道,鄙人姓颜,名知我。这位大侠气宇不凡,莫非就是邵宣也邵大侠? 邵宣也拱拱手道,不敢当。李三听闻面前这人就是邵宣也,登时喉咙里噎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呆愣愣跟过去。邵宣也令人专安排了一桌在不显眼之处,让凌厉、邱广寒与兴汉帮这几人一起入席。 虽说是不显眼位置,李三却也兴奋非常,上窜下跳道,你们两个厉害呀,跟明月山庄是什么关系?还特特加出一桌来! 我们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邱广寒好言好语地解释。你瞧,旁人也不怎么看得到这里,我们顾自吃饭就是了。 李三想想又不对,忽然拍案道,岂有此理,老子来这明月山庄,就是与天下群豪一起吃饭喝酒,商讨天下大事的,现在猥猥琐琐地跟你们不懂事的后生小子和娘们儿坐在一起,如何显得我李三的英雄气概! 邱广寒本来也非心情十分好,听他颇为无理取闹,脸色也不禁沉沉的了,冷言道,你要去别桌尽管去,只可惜恐怕已没有空位给你。 李三也听不出她是冷语,当真站起就走。颜知我欲拦未及,凌厉坐得近,眼疾手快往他背心一点,这李三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好你个贼子!只听他破口大骂起来。 这一骂,几个左近桌的人都往这边看来,就连坐在主座的时珍等人,也听见些声音,瞥了一眼。凌厉不得已,又点了李三哑穴,暗暗朝邵宣也揖了揖。后者会意,也就去向各桌解释。凌厉将李三推回到颜知我身边坐了,颜知我只是不住致歉。 一〇九 这一晚便只是尽兴饮酒与观看各种歌舞、杂耍、剧戏。邵霓裳冷眼看着。你们呀。她淡淡地向邵宣也道。请了人到家里来演舞,却不准我跳舞。 邵宣也苦笑。这也都不是我的主意么。 我吃饱了。邵霓裳道。可以先走么? 这…… 你要到哪里去?旁边时珍发话。还没到散席的时候,你就好好坐着! 我……去陪邱姑娘他们。邵霓裳只得道。 时珍朝那桌望了眼。也罢,但是不准回屋去,知道么! 邵霓裳也不答话,站起来走了。 这边一桌不知不觉都喝了许多酒,李三已闷头在睡,其他的也都有了几分酒意;颜知我始终推说酒量不好不肯喝酒,但是众人既倒,也只好他来陪凌厉一杯一杯地干。邱广寒自然不会醉,却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不知在看什么。 她并不想坐在这里看凌厉不停地喝下去,尤其是她很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不停地喝。可是她又偏偏记得自己赌气说过,放兴汉帮的人进来之后,出了事她负责——这玩笑实在开得大,她怎么负责?她只好坐在这里不走。邵霓裳过来着实令她高兴了一下,但坐了下来,四周喧闹,也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你们喝够了没有?邱广寒忍无可忍,开口说话。 凌厉举杯的手一僵。这些日子以来这几乎是邱广寒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话——虽说并不是什么好话,但在他来说,已经足够掀动心潮。颜知我也放下杯子来,呵呵笑道,尊夫人发话了,公子,我们今日暂且罢了吧? 好……凌厉有些恍惚地转向邱广寒。是不是累了?想休息了?我送你回去? 我是想叫你们趁早把这几个喝醉的安顿一下!邱广寒没好气地道。我有脚会走,不劳你挂心。 凌厉哦了一声,站起来,却觉一阵酒意涌上,晕眩得眼前发黑。还没站稳,忽然边上一个人跑了过来,奔向邵霓裳便道,哼哼,死丫头,你今天还逃得过我?正是那桂兰阿娘。原来她瞥见邵霓裳到了边桌,旁人不甚关注之地,加之不少门派已经酒足饭饱开始退席,便按捺不住火气,先跑了过来。 邵霓裳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道,阿娘找我什么事? 桂兰大怒,手里一根量衣尺便打来。邵霓裳竟没闪没避地叫她打中,仍是这不冷不热的口气道,阿娘,这里是吃饭的地方,我要是跟你动手,全武林的人都会看笑话了。 桂兰又气又急,压低声音道,好,你跟我犟,那你就不出声,不还手,让我好好教训教训!说着,尺子又打来。邵霓裳这回往边上一让,桂兰不及收势,跌了几步,将邵霓裳一张椅子扑通推倒。 这一下更多人向这边看来,群豪中不住山庄的大多不知道“邱姑娘和凌公子”,便有人咦了一声道,前几日倒没见到这桌,是什么人? 桂兰知道酿了错,这才慌了,忙狼狈地避到角落。邵宣也忙解释道,这边是明月山庄几位朋友,恰巧来庄中作客,容我介绍,邱姑娘……凌公子……颜世兄……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竟有一柄匕首呼啸破空,向站在明处的凌厉打去。众人一齐惊呼,凌厉怕闪避了伤及旁人,百忙之中举起手中剑一挡,匕首跌落。众人还未弄清匕首从何而发,只听颜知我不合时宜地惊喊出声道,这莫不是乌剑!原来匕首割裂了包剑白布,那银黑色的剑鞘露出了小半截。 凌厉心中骂颜知我喝醉了多话,但为时已晚。邵宣也也知道不妙,使眼色叫凌厉借故先离场,谁料先便有个人影抢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时珍。 乌剑?她已瞧得分明。凌公子,你与黑竹会的凌厉是什么关系! 一时四下已是人声沸腾,“果然是乌剑!”“原来这‘凌公子’就是凌厉!”,处处皆是议论。 河东大侠黄泽人先站起来质问道,邵大侠,黑竹会的凌厉为何会在此?明月山庄将一名杀手藏在席间是何居心?他何时成了你的好友,明月山庄的贵客了?黄泽人是这一带颇有名望之人,欺邵宣也年轻,加之凌厉之事并不在小,是以说话间并不客气。 不错。兴汉镖局副总镖头童晓也站起道。当日邵大侠迎接此人,竟致将我们总镖头撇下不理——你与这凌厉的关系,还请解释清楚。说话时其总镖头曹凯便坐在身侧,显然,对之前邵宣也的举动也是耿耿于怀。 又有人道,大家不要急,恐怕邵大侠也是君子之心,遭了小人蒙骗,只因他自己也不知这“凌公子”原来本名就是凌厉! 人群中传出一声冷笑,只听一个声音道,他会不知?邵宣也与凌厉勾结已久,称兄道弟,内中证据,就由老夫说给你们听听! 众人一齐向他看去,只见此人花白头发,绷紫面皮,邵宣也认得正是那曾与伊鸷妙交好,人称万钧神掌的付虎。人群中也有识得此人的,与不认得的互相交头接耳了一番,都看着他想待他说出什么来。 时珍却冷笑了一声。付神掌未免小看了我们。犬子再是不肖,在江湖中亦是独当一面的人物。明月山庄与黑竹会历来势同水火,决不致与奸人交好,什么勾结已久,称兄道弟,还请不要血口喷人! 付虎哼道,邵夫人何须紧张,你既说不是,听我一听又有何妨?此地这许多豪杰之士,总不会个个都听不出在下之言是真是假! 不错。童晓道。就让付神掌说说。 时珍眼神移了移。好。你说。 付虎扫了一眼凌厉,道,这几日你们大谈特谈青龙教,说要与之修好,怕的不过是拓跋氏做过一件事,便是灭去伊鸷堂满门。松江总堂、临安分堂都被洗得片甲不留,这是事实;伊鸷妙本人除夕夜也在平江县郊殒命,此事也不假,但最后这笔账,你们却记错了——平江除夕夜之案并不是青龙教做下的,而是这位邵大侠和凌公子一起做下的! 你说什么!时珍忍不住喝道。休要胡说。伊鸷堂得罪了青龙教,伊鸷妙被拓跋氏所杀,此事天下皆知,与我们邵家有何干? 可惜你们心中已然先入为主,所以无一人再有兴趣检视尸体,否则只消一看,便可知那伤口正与此人手中之剑吻合! 只见他手抬了起来,手指直直指向凌厉。 时珍也看了凌厉一眼,道,纵是如此,又与我们何干? 付虎冷笑一声。你可知伊鸷妙为何会离开平江分堂到郊外去么?她正是被令郎使计诈去的。令郎与凌厉早已设计好圈套,专等伊鸷妙上钩。可莫要告诉我令郎看见凌厉手中乌剑,还会不知道他是谁? 哼,口说无凭,谁又不会——若真有此事,你又如何会得知? 不瞒邵夫人。付虎道。付某那几日亦在平江,这些事情是亲历亲见,决无有假。 如此说法,实难叫人相信。 夫人何不问问令郎。付虎道。令郎始终也不说话,我看,大家也心知肚明了。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尽皆投向了邵宣也。黄泽人道,邵大侠,你与这个凌厉究竟是否认识? 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邵宣也神态还算镇定。凌厉是我的朋友没错,付神掌说的也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人群登时大哗,时珍腾地退了一步,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同席的邵凛等明月山庄诸人亦是呆住了。 你竟当真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时珍的声音可怕得快要滴血。你实在令为娘的太失望了……若你还记得你死去的爹,现在就在这天下群雄面前手刃了此人! 你先别急,娘,各位英雄,你们听我说。邵宣也道。付神掌倒是说出了这件事情。此事我从未得便跟人说起,由他提起也好,不如我来说得更清楚些。 他吸了口气,道,想必在座各位都知道伊鸷堂近年的嚣张跋扈,更知道伊鸷妙此人的狠毒阴险,抱有为中原武林除害之心的同道必不在少。这次去江南,邵某也曾遇见过何文何兄,和孙高峰孙兄二位,对于伊鸷堂的所为,都是不齿,所以最后杀了伊鸷妙之事,邵某并未觉得与武林正道有何相悖之处,相信诸位也同意? 这话不错……不过……我们关心的却是邵大侠为何会与凌厉一起?黄泽人接话道。 邵宣也微微一笑道,正要说到凌厉。他半年前退出黑竹会的消息,应该没人不知道吧?既然离开了黑竹,便是存了改邪归正之念,已非**中人,又为何不可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反倒是——付神掌,若我记得不错,你与伊鸷堂倒是老交情,适才的话怪得很,若说勾结邪人,倒该是你付虎,而非在下吧?只因为我们杀了伊鸷妙,你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给她报下此仇? 付虎嘿嘿笑道,付某纵然不是好人,却至少不会与自己的仇人去称兄道弟,邵夫人你说呢? 时珍显然也是气极,靠前一桌一人也道,邵兄,我们与黑竹的仇你莫非忘记了——你以报父仇之名去江南,怎么竟反而与仇人交好?说话的是同在洛阳的名门慕家后人慕青,其父与邵准几乎同一个月遇害。 付虎见不少人面露出不解之色,咳了一声道,前年“中原第一刀”邵准邵大侠遇害,据查正是黑竹会的杀手苏扶风所为,诸位可能还不知道吧——不过洛阳的几位英雄,应该都早知晓这消息,明月山庄更不可能不知凌厉是仇人一路。试问在座各位,仇人在侧,你们还能吃得下睡得着么?邵大侠倒好,非但不报仇,反而护着他,还真是仁义无双啊! 宣也!时珍再按捺不住。若是旁人也便罢了——但对黑竹会的杀手,你如此做,叫你爹在天之灵又如何安息! 一一〇 这不关凌公子的事吧。一个沉静的声音从边上传来,说话的人也正从被桂兰扯坏的半截帏布下转过脸来。满堂灯火照得她脸孔通明,数百道目光尽皆集中到她脸上,整个明月山庄一时之间好似也屏住了呼吸一般。 凌厉实在没料到邱广寒会突然开口替他说话。他本来已经决定不多说,当真不得已便动手了。 邱广寒站了起来。人既然不是他杀的,他现在与黑竹会也没有半分关系,懦夫才会认为以多取胜杀了他便是报了仇。她语调不高,却竟令得全场皆静,无一人出声打断或质疑。 邱姑娘你……你是说我是懦夫了?时珍强抑怒气。 不敢。邱广寒的目光往人群中搜到付虎。我只是不想夫人被人利用。 此话怎讲? 先说,这个匕首。邱广寒道。是那位付神掌掷来的,是么? 付虎并不吱声。邱广寒一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你早有预谋。 那又怎样?付虎强夺一句。 再说说这位付神掌。邱广寒又道。明月山庄给他发了请帖么? 时珍与邵宣也都是一怔,对视了一眼。邵宣也道,没有。 邱广寒笑笑。料想付神掌也收不到帖子的。不过我看明月山庄盘查甚严,没有帖子的人,又是如何进来的呢?各位英雄不妨看看自己的队伍里有无比来时少了人;付神掌旁边的诸位,不妨也想想他是何时来的。 几个门派鼓噪了一阵,却也并未少人。群侠每日亦是凭喜好觅座,难说付虎哪天起出现在明月山庄;今日付虎一桌多是独客,多一个少一个亦无人留意,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邱广寒却还是笑笑。如此说来,便是我的错了。邵大哥,这麻烦因我而起,我总是会负责的。 邵宣也却听不明白,道,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只有一桌客人是没有帖子进了明月山庄的。邱广寒道。除开我和凌公子,剩下的是我保证说出了事我负责,才放进来的。此事实在是我的错,现下这些人里,好像真的少了一个。若这些人本是伊鸷的忍者,相信起初将一个付神掌易容成普通人也不是太难吧! 邵宣也这次是听明白了,倏然转头道,颜帮主,看来这件事要问问你了? 问我?颜知我带了几分无辜地站了起来。我们都是兴汉帮的人,小帮小会,小本经营,没有什么问题吧? 你之前说你是兴汉镖局出来,组了兴汉帮的——正好兴汉镖局几位镖头也在这里。邱广寒道。倒要问问曹总镖头,兴汉镖局真有他们这几号人? 颜知我笑道,只怕我们几个小人物,总镖头早不记得。 童晓已然接话道,纵然别的不记得,李三这个醉鬼却是我亲手赶出去的,忘得掉么!镖局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那李三却还在仰头大睡。邱广寒眉头一皱。我料得不对么?她去看颜知我,却见他正对自己笑,不禁咬唇道,李三现在已醉了,没法说话——他是并不表示你也是! 这位姑娘非要把人说成是伊鸷堂忍者,倒有点异想天开了。慕家公子慕青道。便算他们果然来路可疑,那却是另一件事,又何必混为一谈。眼下我们在说的是邵大侠为何会与黑竹会的凌厉称兄道弟,此事邵大侠自己也已经承认,姑娘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跟你说了凌厉不是黑竹会的人了!人群中突然一女子站起来尖声道。你们这些人太不讲道理——人家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一群人少自以为是了! 邱广寒听见这熟捻的声音,抬头一瞧,说话人赫然是太湖的姜菲。只见她一脸被按住了许久的神态,要她此刻才说出话来,只怕已将她憋得半死。她一桌还坐着两人,一名中年男子,一名青年男子,都是不认得,不过也料想中年男子该是姜菲的父亲、“太湖银标”姜伯冲。 姜菲一说话,姜伯冲也慢慢站了起来,向众人握拳赔笑道,小女无礼,请各位不要见怪。 众人见他赔罪,也便都赔笑答过,却不料姜伯冲又接着道,不过窃以为她的话也不无道理,难道一个人自小入了黑竹,这之后就连弃暗投明的机会都没有?凌公子诛伊鸷,本是武林中大功一件,他也曾冒死搭救小女与两个徒弟。至于各位与黑竹会的过节,那是私怨,这等事就算非要算在凌公子头上,也不宜就此否定了他,更不该在这武林大会上公报私仇。 慕青只听得大怒,哼了一声道,你女儿吃他救了,莫不是连人都搭进去了?要不怎么口口声声为这种人说话,却来说我们公报私仇!姜菲面上变色,姜伯冲也自勃然,一旁青年男子已经跳起来道,你怎么说话的?正是姜菲的大师兄陆荻。只听他道,慕公子若想指教,不妨站出来,陆某陪你走走场子! 陆公子勿恼。台前一桌有人道。不值得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人群又向说话人看去,只见他喝了口酒,也慢慢站了起来,竟是夏家庄庄主夏铮。慕青听他言语中贬损自己,自然极是着恼,但碍于夏家庄的身份,只敢怒却不敢言。 陆荻与夏铮之前素昧平生,听他如此说,恭谨还了一礼道,夏庄主所言甚是。说着坐下。夏铮呵呵一笑道,两个女娃儿都先说了话,不由得我们不开口。关于这件事,夏某以为,两位姑娘和姜世兄都所言极是,凌厉的是非,委实不该以他过往身份来定断。在夏某看来,凌厉和邵大侠合力除去伊鸷妙本是好事,不知为何被别有用心之徒说出来,非但不能证明他如今与正道武林同仇敌忾的立场,还连邵大侠都泼了脏水。若各位执意要在此找凌厉的麻烦,在下只能同意姜世兄的看法,认为你们是在觅机公报私仇了。 慕青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道,那段日子伊鸷堂找凌厉麻烦,谁不知道。他就算杀了伊鸷妙,亦不过为势所逼,算什么同仇敌忾,不过就是狗咬狗罢了。 夏庄主,慕世兄,请勿争执了。邵宣也开口道。此事原该在下早些告知诸位,好免去这一番误会。慕世兄报仇之心,在下感同身受,但报仇原需找对仇家,可不能牵连无辜。凌厉今日来此,是受我之邀,并无他意,他也已说过,不会再为黑竹会这样的东家卖命,所以恳请各位本着共为武林谋福之心,释却前嫌。 时珍面色不豫,但亦不好将自己儿子面子拂了,只得不说话。慕青冷笑道,好啊,既然邵兄都这般说了,再纠缠下去倒显得我理亏。但报仇之事,我亦不能就此算了——若凌公子能告知凶手苏扶风的下落,我便不再与你为难,否则的话,也休要说是我不给明月山庄面子! 众人听在耳中,倒都觉这要求颇为合理。若说凌厉并非凶手本人,苏扶风下的手总归不假。凌厉若真的存了“改邪归正”之念,当然应该将凶手的下落说出来才是。因此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凌厉身上。 但邵宣也却知凌厉必不肯说。他此刻也不知自己究竟希望凌厉说出来或是不说出来,但慕青显然已作了让步,自己终究不能再迫他。 凌厉果然一字字地道,此事恕我不能见告。 你……你说什么!慕青兵刃一拔。给你脸别不要脸!只消你说出来,我便饶你一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慕世兄,请你冷静点!邵宣也道。你若当真在明月山庄动手,邵某也不会坐视不理! 哼,不知你究竟得了他什么好处。慕青冷冷道。好,那好,慕家今日便退出此会,有本事让凌厉不要踏出明月山庄地头一步,否则的话,休怪我无情! 眼见慕氏一家站起退席,时珍连忙要打圆场,却见邵宣也并无此意,面色愈发难看。后面邵凛见了,忙提声道,不知大家对今晚的酒菜与表演还满意么?时候也不早了,各位早点休息,明日继续起会! 众人有热闹看,哪里肯就这样散了,只是邵宣也随后便将凌厉拉了到内堂去,众人议论半晌,才慢慢散去了。 时珍也进了内堂。你给我听好。她不无怒意地向邵宣也道。明月山庄今天虽不杀凌厉,却也不能容他在此,即刻叫他离开! 娘,这事情从长计议。慕青一家二十多个都在外面,再加上那么多人觊觎他手里的剑,这种时候让他走,等同于让他去送死。 你听是不听我的话?时珍强抑怒气。你今日的表现,我此刻对你已很容忍! 怎么说我也是明月山庄少庄主,邵宣也忍不住道。凌厉是我请来的朋友,你无权赶他走! 你这逆子!时珍抬手便要廓他,斜刺里一银黑色剑鞘一挡,凌厉站了上来。 凭你也敢拦我?时珍怒道。 邵夫人息怒。我走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凌厉道。 凌厉你……你现在不能走!邵宣也忙道。 什么条件,你说说看。时珍敛容。 带上广寒。凌厉道。我跟她一起来,就要跟她一起走。 邵宣也摇头道,你现在赌什么气呢?你若带她走了,你们两个都会身陷险境!没事的,你先回房去,这边我来交待…… 话说一半,忽然省道,广寒人呢? 这一来三个人都吃了一惊。方才凌厉被拉进来时一片纷乱,原以为邱广寒定会跟入,却不料仍没见她人影。想到外面那桌岂不还有深深可疑的颜知我,他慌忙抢出去。 邱广寒只在跟颜知我不知说些什么。凌厉也追出来,几步过去便将颜知我一推,道,你还不走,等着逐客令么? 颜知我退了两步站定,道,要说逐客令,凌公子比我更容易收到吧? 你……凌厉语塞。身后邱广寒也冷冷道,我自跟颜帮主说话,你来干什么? 广寒……!凌厉转身道。他既来历不明,与他有什么可说?我们先走罢! 先前是误会了。邱广寒淡淡地道。喏,你看,方才是少了一人,但现在已经回来了,颜帮主说他是喝多了,方才正好去了茅厕,既然如此,也便没道理横加怀疑。 是么?凌厉仍然未敢便信。颜知我之前何等客气有礼,对人从来都唯唯诺诺,但如今不知为何,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的表情、语言之中都带着种蔑视与暗嘲,若说此人没有什么问题,这变化也实在叫他感觉万分不舒服。 我说了,这些人我负责,所以也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邵大哥,能不能想办法安顿他们呢? 这个,客房倒是不缺。邵宣也说着遣人带了颜知我、李三等便去下榻,回头又道,你们也先去休息吧,只要在我明月山庄,就没人动得了你。 我的话方才已经说得很明白。时珍道。凌厉,你若有这个脸留下来,便随意罢! 邵宣也见时珍铁青着脸走了,便说了句,没事,我娘她也只是一时生气。你这几天少露面,我就不信慕青真能在外面堵你多久。 凌厉只是咬牙道,若是只有我自己,我早便走了。你以为我愿意这般死皮赖脸留着。 邵宣也叹了口气,转向了邱广寒道,反正你应该不会走的,对么? 邱广寒只不答,转身道,我回房去了。 一起走吧,我送你们。邵宣也说着,一拉凌厉跟在了她身后。 直到邱广寒进了屋,邵宣也才又叹了口气,转身道,走吧。 凌厉点了点头,表情仍是郁郁。 今天总算还说了些话吧?邵宣也试着宽他心。没事,你看她今天很帮你,你们……也该好起来了。 如是这样就好了,只怕……她一点想跟我“好起来”的念头都没有呢。 两人刚返转几步,突然一名家丁快步跑来,面色焦急喊道,庄主! 什么事? 家丁看了凌厉一眼,凑近来到邵宣也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凌厉已经退后避远,却见邵宣也脸色陡变,只向那家丁点头道,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待那人走开,他不禁好奇道,出什么事? 邵宣也抬起一双眼睛来看他,神色凝重地说了五个字。 拓跋孤来了。 一一一 拓跋孤本不打算听武林大会的废话——他本来准备在最后一天的下午到明月山庄就够了,却不料提早了两天。他是下午到了洛阳城的,绕了一圈,无处落脚,干脆,找邵宣也。 这消息总算没有让邱广寒知道,但拓跋孤假如看到邵宣也和凌厉都在这里,多半会知道邱广寒也在。眼下可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把她的心绪弄得这么糟。邵宣也心道。不然便是要拧脑袋了。 先别把这事告诉广寒。他说道。若情形合适我会跟拓跋孤提起。你也别露面,先回房去,我这便去见他。 凌厉心中还有几分忐忑不安,只见远处灯笼晃动,却是时珍。、邵凛与邵霓裳。一行人如临大敌地皆走了过来,显然都已听说。 此事如何是好?邵凛不安道。庄中科还住了二十多位重要的客人…… 邵宣也反而禁不住失笑了。你们紧张什么?他笑道。我本就主张请他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现在他来了,这是和谈的机会。 就不知他是否存此心而来! 听说他也没带多少人。邵宣也道。不必担心,我先去门口迎他,你们等我消息便了。 拓跋孤的举动倒出乎意料地友好,因为他甚至合乎规矩地并未强闯。自然,这一则是因为他知道邵宣也定会来此迎他,二则也因为明月山庄并不识伊鸷堂,甚至夏家庄也远远不能与之相比,何况武林大会正在此召开,他还没有打算轻易地挑衅整个武林。 尽管如此,邵宣也见到他时仍然是略略一震。他听凌厉说过拓跋孤,听邱广寒说过拓跋孤,听过他的声音,看过他绘的青龙,检视过他毙杀的尸体,也中过他的圈套——但就是没有见过他本人。不过他心里早已有了个大致轮廓,是以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忙策马上前抱拳为礼道,拓跋教主光临敝庄,有失远迎,失礼了。 拓跋孤马头略转,呵呵笑道,邵大侠与本座别不多时,回头却已将本座忘了,武林大会是半张帖子也没递到青龙教来? 邵宣也笑道,怠慢教主,实是过意不去。诸位想必一路辛苦了,快快请进,明月山庄定当招呼周全,以示赔罪。 一边的顾笑尘嘿嘿一笑,插话道,你别想搞出花样来,否则就不好看了。 邵宣也笑道,这位想必是青龙教的先锋,不知是哪一位?既然要来,又何必诸多猜疑。 顾笑尘咳一声道,谁也不会怕了你。听好了,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顾笑尘就是我。 原来是顾先锋。邵宣也笑道。久仰大名。那一位不知是…… 程方愈。被他目光指到的那人抱了抱拳,停顿了一下。青龙左使。 邵宣也倒是吃了一惊。自然,他是看出此人地位比后面一干人要高出不少才问的,但程方愈却着实是个陌生的名字。他听说过简布,听说过霍新,但这两人都没来,却来了这么一个年轻人,而且自称是青龙左使。 他也不便露出疑问之色,何况拓跋孤始终以一种默认的态度允许顾笑尘与程方愈与他纠缠不休。他只得一策马转身,道,拓跋教主想必知道些在下的为人。如果相信我,就请跟我来。 拓跋孤朝顾笑尘使个眼色。顾笑尘自然本就只是与邵宣也纠缠纠缠,也知必定是要入庄,当下先跟过了,之后才是拓跋孤、苏折羽、程方愈与十来名教众。 明月山庄地方甚大,马虽不是奔跑,但走得也不慢,仍是走了有半柱香功夫才见到大堂的光亮。拓跋孤令顾笑尘先退下丈许,上前与邵宣也并行道,我有件事问你。 拓跋教主请说。 广寒在这里吧?拓跋孤单刀直入。 邵宣也略略吃了一惊,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道,教主哪里听来的消息? 拓跋孤哼了一声道,不必瞒我。来这里的路上,提到这件事的人不少。 邵宣也心下暗道,是了,凌厉出现在明月山庄,那些人散了焉能不说?邱姑娘又生得绝色,好事之徒自然也会在市井闲聊,弄得尽人皆知半点不奇怪。 他只好叹了口气,笑笑道,瞒不过你。不过也没打算瞒你,反正她现在也好好的——你要见见她么? 改天吧。拓跋孤也微微一笑。今天晚了。 邵宣也颇为诧异的转过头看他,因为他从他的语调里似乎觉出一些未曾料想得到的温柔之意。 所以他也便趁势追问道,教主此来明月山庄,究竟是什么目的呢?以诸几位的身份,在下实在很难保证武林大会之中不会有人相对各位不利。 无妨。拓跋孤道。反正邵大侠不会坐视旁人对本座不利的,可对? 拓跋教主……何出此言?邵宣也道。论立场,明月山庄与青龙教本来分属两边。 是么。拓跋孤道。不过我却也听说前两天的武林大会上,你说要先与青龙教修好的? 邵宣也心知他恐怕早都在城中听说,不得已道,是有此一念,但其中困难不小。一是有一些门派反对,二是……这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你先不必逼我说话。拓跋孤道。旁人如何也不消管,我只问你,你明月山庄的意思如何? 为江湖安定着想,我自然希望我们正道武林能与青龙教和睦相处。家母、家叔也都同意这个看法。但这并不是说我们会一再忍让——假若你们青龙教并无此意,那么明月山庄也就只得放弃原先的念头! 他说完这番话,本是等着拓跋孤回应,谁料拓跋孤却不说话了。他只得追问道,教主的意思呢? 拓跋孤只是漫不经心地道,我们不妨进屋再谈。原来已到了会客之所了。 时珍等众人听说邵宣也已与拓跋孤到了厅中,心中既松又紧,松的是并未起了冲突,紧的是不知这青龙教主会否有所图谋,商议之下,也只得先由他去——若是突然遣人前去,反会叫邵宣也失了面子。 不如你去送茶水。她向邵霓裳道。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一一二 少顷她回了来,报说两人谈得甚是和睦,似乎拓跋孤对于和盟一事,也颇无异议。时珍心下倒又忐忑起来,甚或有点怀疑这个和盟究竟对不对了——无论如何,明月山庄的少庄主也不该在半夜三更与一个邪派的教主谈得如此愉快吧? 不过,邵宣也的名声实在也有点麻烦了——既然有凌厉的事在先。不过现在有数派站在凌厉一边为他撑腰,证明他已改邪归正,总算此事还可缓过去;青龙教主之事,也是宣也在为武林大局而不得不如此,那么反而,这应看作是明月山庄为武林正道希望所系的证据吧? 如此一想她又放心些,只是——以她的多思多疑之性,她实在又是不放心——正是因为她一直不放心她才一直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放心——她无论如何无法认为青龙教是个可以相信的伙伴;即使他们真的与明月山庄立下和盟,这对一个邪教来说,也并无多大约束力吧? 她叹了口气。这真麻烦。武林大会还远未结束,明天究竟要不要宣布青龙教主来到明月山庄的消息?如若说了出来,多多少少会有麻烦;但若不说,青龙教主怕又不会就此默默。 谁料,这番考虑邵宣也回来时,却一笑抹过了。 他答应说这几天可以在山庄别院歇息,并不出现。邵宣也道。所以我们也不必担心其它——他也承认说此来并非来与我们交恶,看来目的与我们所议差不多。只是他并不想与这样许多门派多话,只想与我们明月山庄一家交涉;今日太晚,明日晚间,恐怕还有话说。 不知他要说出什么来。时珍忖道。不外乎就是互不相犯的一干条件。明日就去听她说说,看他们几人在明月山庄中,又能闹出什么来。 谁料次日晚间拓跋孤真的开口说话时,在座诸人皆吃了一惊。 很简单,我们两家联姻。 联姻?时珍疑惑。拓跋教主的意思是…… 拓跋孤指指邵霓裳。她做我的妻子。 邵霓裳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喊道,我不要! 霓裳,你先坐下!时珍叱道。 邵霓裳只得坐下了。时珍又道,教主此言当真? 拓跋孤冷笑。这事情开得玩笑么? 他身后的顾笑尘也在与程方愈面面相觑。两人都去偷瞧苏折羽,苏折羽却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地立在一旁。 我却觉得教主这决定太过儿戏了。邵宣也道。你与舍妹素昧平生,就谈婚论嫁,未免太过草率! 我不需要认识她。拓跋孤甚至没看邵霓裳一眼。既然你我的意思都是要让世人知晓正道武林与青龙教已冰释前嫌,那么这门亲事就不可少——这件事情顺理成章,青龙教今日正式向你们明月山庄提亲,你们答应是不答应? 邵宣也与时珍对视了一眼。时珍道,拓跋教主的提亲太过突然,容我们考虑考虑如何? 这是自然了。拓跋孤说着,总算瞥了邵霓裳一眼,站了起来。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女儿还未定亲;从今日起,你若将她许给别人,就是你们明月山庄毁约在先,休怪我不客气。 邵宣也见他离座走了,一拍茶案。结果反而被他威胁了!他不无气愤地道。这件事情倒莫名其妙得很,不过我是不会将霓裳嫁予此人的! 此事须由不得你们。时珍道。我倒觉得结此一门亲事,利多于弊。 你说什么?邵宣也忍不住道。你的意思……你也想跟他们攀亲戚? 并非攀青龙教,只不过如此才安全。固然青龙教如此做,亦是利用我们明月山庄;但现在的情形,以青龙教此刻的势力来论,与他们联姻才好掌握他们的动静。 你就……一点也不为霓裳想想!?邵宣也禁不住大声起来。霓裳是有心上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住口!时珍怒道。谁准你这般对娘亲说话?霓裳的那个相好,难道能进得了我们邵家的门?还是你想让霓裳跟了那种人去过日子? 跟一个她喜欢的人过日子,比跟谁都强! 时珍哼了一声道,你也少要啰嗦,倒不如问她自己。 两人一齐去看邵霓裳,邵霓裳却呆然坐着。 你倒是说句话啊!邵宣也禁不住去拉她的手。 邵霓裳的眼神回转来,漫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 我谁也不嫁。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站起来,走开了。 她的心里却远没有这么恬淡。她突然有一种预感——预感到一种很可怕的可能,预感到似乎有什么在逼近过来,要把她逼去一个绝境。她一整个晚上靠在窗口,摆弄手里一块小小的玉。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喃喃地道。什么人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第二日果然时珍来找她游说她。她懒得听,闭口不语。时珍没有办法,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为明月山庄、为你娘亲着想一下么?她无可奈何地道。 你就不能为你女儿着想一下么!邵霓裳反唇相讥。 时珍登时大怒,啪的一掌打去,邵霓裳的脸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我告诉你,你给我老老实实从了这门亲事,休想再与你那个穷相好私会! 她只丢下这一句话,走了。 酒足饭饱,照例是与青龙教诸人会面的时光。 苏折羽似乎不在,陪着拓跋孤的只是程方愈和顾笑尘。那一边时珍却满面堆笑道,关于昨日提到的亲事,小女已经答应…… 不消她答应。拓跋孤道。你答应了就可以。 我也想过了,结这门亲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拓跋孤呵呵笑道,邵夫人明白事理,如此甚好。这样的大事应当早早昭告天下为宜,明日的武林大会上不妨就由邵夫人来宣布此事吧? 时珍微微一愣,道,在武林大会上宣布? 这难道不算武林中的大事? 时珍想了想道,也不错,便这样定下也好。 笃笃两声响,苏折羽推了门进来,低声道,主人,彩礼准备好了。 时珍实在没料到他们动作如是之快,连喘息的余地也没有。拓跋孤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却有一个人撞门进来。 是谁说答应的?这人走到桌前,往拓跋孤与时珍中间一拍,正是邵宣也。 邵大侠有异议?拓跋孤皱眉。 把你的彩礼都给我运走!邵宣也说着抬头道,娘,霓裳去哪里了? 时珍站了起来道,她不在房里? 不在。邵宣也道。我在庄内她常去的地方都转了转,没见她人。 岂有此理。时珍咬牙道。便是给我惹麻烦。快派人去找她!天黑了人反而往外跑,不成体统! 我自去找她。邵宣也道。这门亲事你们两人说了不算,拓跋教主,你不要太咄咄逼人! 今日可不是本座逼人。拓跋孤冷冷然道。是令堂自己先向我表示愿结姻亲。 邵宣也哼了一声道,我现在要去找人,没空与你多说;若你上有什么意外,我们这盟也便不用结了,今日便说到这里;娘,你若今日收他的彩礼,也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娘亲! 你这…… 时珍没来得及说完话,邵宣也已转身跑了出去。她只得陪笑道,倒叫教主见笑了,其实…… 那今日便说到这里吧。拓跋孤说着站起道。反正我有的是耐心,你们慢慢磨就是;明日等令爱来了,我们当面商谈此事。 他走出厅外,苏折羽、顾笑尘与程方愈都随即跟出。 为什么非要娶那娘们不可?顾笑尘终于忍不住发问。不过问出了口,又接道,自然啦,我是知道为什么,不过……那…… 他想说,那苏姑娘怎么办,但是却也问不出口来。拓跋孤于是只作未闻,道,你们两个,替我去办一件事…… 他低低地说完,遣两人走了,与苏折羽同回了客房。 苏折羽始终沉默。他很清楚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很清楚她在想什么。——她什么也没有想。 她掩上门,跪下来,给他拖鞋。她深知他不能没有她,可是他若真的有了妻子,那么她又应该在哪里? 拓跋孤勾起她的脸来。她的眼神还是躲闪,或者说,尤其地躲闪。 你在担心什么?他一语问中她心事。 我……苏折羽慌乱。 就算我讨个老婆回去,跟我上床的女人却还是你。拓跋孤的手在她的下颌游动。 苏折羽脸上微微一烫,闭起了眼睛,由他抚弄。 那么……究竟是把邵姑娘当成什么人?直到床笫之欢到了尽头,苏折羽倚在他怀里,才趁着自己的不清醒,大着胆子,这样问出口来。 一个交换条件。拓跋孤不以为意地道。 我以为主人是……喜欢上她才……苏折羽声若蚊蝇。邵姑娘她……长得高挑漂亮…… 不及你。拓跋孤平淡地打断她,这三个字却令苏折羽心头一颤,暗暗地咬住了嘴唇。 她想,这种喜悦,她是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突然门外嗒地一声脚步轻响,苏折羽一惊,倏地坐起。 门外却是程方愈的声音低低道,教主可安睡了么? 拓跋孤一边伸手将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苏折羽揽下来,一边道,怎么样了? 人已经带来了。 好。拓跋孤道。好好看着,明日一早我让折羽知会你们。 程方愈应了,快步离去。 天很快就亮了。 笃笃笃,果然有人敲门。 一一三 拓跋孤朝苏折羽点了点头,后者便去开门,只见来人正是邵宣也。她也不言语,随即退出。 拓跋教主,邵某此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邵宣也脸上掩饰不住焦急忧心而又无可奈何之色。 邵大侠一大早就来找本座,想必事情很要紧? 是。邵宣也低声道。这件事……我不得不来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舍妹昨晚突然不辞而别,至今……未曾寻见她的踪迹。 你说你妹妹是离家出走,影踪全无?拓跋孤反问了一句。 邵宣也颇显沉重地点点头。我已派人在洛阳城四处搜寻,都未有踪迹,想必已连夜出了城了。拓跋教主如要怪罪,邵某愿担看护不力之责,但这门亲事恐怕……目下难以言定了! 谁料拓跋孤不怒反笑。这一点你请放心。他拍了拍邵宣也的肩膀。邵宣也心中疑惑。放心什么?他心道。放心他不会找我的麻烦? 这么一想他也勉强一笑。教主宽宏,邵某感激不尽。如果找到舍妹,定当知会教主。 拓跋孤摇了摇头道,不须如此麻烦。昨夜我的两名手下睡不着,出去闲逛,正好遇见了令妹,已将她护送回来了。 你说什么?邵宣也的瞳孔几乎都收缩起来,甚至拿捏不住自己的语调,要颤抖起来。 拓跋孤指指他身后。邵大侠回头看一眼便知。 邵宣也倏地回头,只见苏折羽与顾笑尘、程方愈三人,正将邵霓裳与另一名年轻男子送了进来——正是那琢玉匠人、邵霓裳的心上人高钰。邵霓裳双目浮肿,似乎一夜没睡,满头散发;高钰亦是脚步不稳,脸色青紫。 邵宣也只觉一股凉意浸透了全身,紧紧一咬牙,愤声回头道,拓跋孤,你为何如此不死心,非要得到我妹妹不可? 拓跋孤讶异道,邵大侠为何生气?莫非是怪本座未曾将找到令妹的消息早些告知你们么?但昨晚夜已深,今日一早若非你来找我,我也要择人去寻邵大侠说起此事——找到邵姑娘,你却反似不高兴? 你……你不要逼人太甚!邵宣也伸手握住了刀,这边顾笑尘立刻握剑相向。 拓跋孤见他如此,冷笑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邵大侠,我本不打算逼你们,是你诓骗本座在先——不过此刻本作亦不打算追究你。这门亲事,今日无论如何也须定下了。适才我已请贵庄一位兄台去请令堂过来,想必她也快到了。邵大侠不若先歇口气的好。 你先叫他们放人!邵宣也嘶声道。 这是自然了。拓跋孤笑道。我怎会为难自己未来的妻子?不过此事须等令堂到来之后才行。 你们区区几人,休想在明月山庄为所欲为!邵宣也道。武林大会数百人,今日已到了会场,我便不信你能如何! 恐怕你说的是有道理。拓跋孤道。那么邵大侠是想出尔反尔,将辛苦数日所决下的和盟之议撕毁,倚多取胜先对我们下手了?啧啧,你若敢如此做,你猜猜有一位邱姑娘会怎么想? 你休要以此来威胁我。邵宣也道。何者事大,何者事小,邵某心中清楚。纵使广寒恨我一世,我也不能容你如此跋扈!我便告诉你,你根本不配娶霓裳为妻,你死了这条心! 你这是欺瞒不成,恼羞成怒了是么?拓跋孤冷笑。那好啊,看看在你叫来那“数百人”之前,我能不能抬手取你性命! 我谅你没这个胆。邵宣也哼道。你杀了我,便结不成这门亲事,反与正道结下冤仇,你这次来洛阳的全盘计划也便要泡汤。 拓跋孤眼珠微微转了转。那好,我不杀你,我便看看你这妹妹是不是在意你的性命!说着伸手已向邵宣也抓来。 邵宣也知道自己必非他敌,不避反迎道,哼,霓裳岂会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是非不分的是你!若为大局想,她便应从了这门亲事!拓跋孤的手在空中一顿,目光瞥见边上高钰,忽然便转手一指,左臂已伸向高钰。邵宣也大惊,知道他若机簧利刃一出,恐怕高钰便要死于非命,咬牙喊道,休得伤累无辜!此事是明月山庄与你青龙教之事,与旁人一概无干! 你真这么想就对了。拓跋孤放下手去。此事是明月山庄与青龙教之事,并非我与令妹的私事,所倚令妹有没有心上人,与此事无涉,知晓你们明月山庄的当家答应就好——不知道此刻明月山庄说话最有分量的,该是邵大侠你,还是令堂? 邵宣也隐隐觉出一丝不妥,回过头去,果见时珍正走了近来。 拓跋教主——咦,霓裳? 时珍瞧见邵霓裳,反不知是忧是喜,见她委顿于地,不觉俯去瞧她道,你回来就好了,没事吧? 邵霓裳身后的苏折羽站开了些,她方得以站起身。虽则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但这站起身来的动作,竟和往常之优雅毫无二致。她看着邵宣也。邵宣也瞧见她憔悴的一张脸,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心中禁不住一酸。霓裳……他喃喃地道。大哥实在……对你不起。 大哥对我这么好,霓裳以前竟都没发觉到。她低下头去,用一种不知是欢喜,还是惭愧的语气说道。 你别说了!邵宣也转过头去,狠狠一抓桌沿。就是因为我平日没有照顾你,这一次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出去找她。他其实有种直觉,知道她一定是去找高钰了,所以与其说是去找她,不如说是去求证自己的想法。但是到了高钰的玉铺。却连高钰也不在。他知道自己来得晚了,顾不得其它,便往城门赶。 他追上两人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作好怎么办的打算——他本是来找她回去的,就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强把她从她喜欢的人身边拉走,就算他也并不愿意这样做。这一次本来是一样的,他照旧看见两人脸上那不无惊恐的表情,可是,却比任何一次都更惊恐。 他那个妹妹,那个从来都比任何人都高傲的妹妹什么也没说,先扑通一声跪到这冰冷的大街上。我求求你。她的声音也照旧冰冷,但他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在求他。 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好么? 高钰也连忙一起跪倒。这样两个人令邵宣也陡然觉得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他想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走吧。他哑声地说着,也跪下来,去抱这个唯一的妹妹。他第一次听见她流泪——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泣过——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泣。 他只以为这次让他们离开,他是永远也不会见到她了,所以当这个早晨他转过身看见他们被人带进房间来的时候,几乎无法说出一个字来。是什么?是愤怒么?恐惧?或者毋宁说是绝望? 一一四 宣也,你又说什么傻话?时珍道。现在霓裳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其他事情,昨晚上都说好了的。 我已经不想和你争了。邵宣也冷冷地道。要我答应这件事,除非我死。 你…… 你们是不用争了。邵霓裳轻声地道。我是不能嫁人的。我已非处子,如果拓跋教主还要娶我,那么受到天下人的耻笑,也请不要怪我。 她说着,抬起头来,蔑然而又冷傲地注视着拓跋孤。 你说什么!反是时珍震惊之下,两手一抬死死按住邵霓裳肩膀。你几时…… 她看看旁边的高钰。……难道你竟与这种人…… 你在乎的是我的名节,而不是我的幸福。邵霓裳毫不为所动地道。而我与你恰恰相反。我只要我的幸福。 你……你叫你娘亲如何收场!时珍慌不择举,抬手一掌廓了过去。邵霓裳硬生生受了,站着一动没动,高钰却忍不住站了起来。看起来他之前是被殴打过,几乎站不稳当,摇摇晃晃要去扶邵霓裳,被时珍瞥见,一把先扯了开去。 邵夫人先不必激动。拓跋孤道。这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时珍不甚相信地转过头来。教主的意思是…… 拓跋孤打量了邵霓裳几眼,笑笑道,我不在意这种事,反正这本来也不是男欢女爱之姻缘,只不过是一场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那……那教主…… 邵姑娘也尽不必担心。拓跋孤又道。我未见得对你有多大兴趣,你是不是清白身,与我不大相干。 你……邵霓裳也禁不住晃了晃,扶了身后矮几。你……就算这样也……不肯放过我? 对。拓跋孤淡淡一笑。 邵霓裳咬紧了嘴唇,退了一步,却也无路可退,一双已经无力、无神已极的眼睛一阖,人趔趄摔了下去。 这一回高钰再顾不得别的,扑上来接她,这拙劣的动作却令他自己也摔了个结实,两个一起跌倒在地,正如昨晚被人围攻的狼狈。冷冰冰的周围,自然只有邵宣也会过去扶人。 令爱倒很令人佩服,只可惜她生在你们邵家。拓跋孤的表情里尽是无动于衷。这一回,夫人可要看住了,不要再跑丢了才好! ----------------------------------- 既然邵霓裳已然失了节,那么,仍然有人肯娶她简直就是万幸了——自然,这个“人”里不包括像高钰这样不可算在内的名字——这是时珍的想法。 所以,比起之前多少有点负罪与犹豫,这一回时珍倒是坚决起来了。 邵宣也全没了心思去招呼大会,只露了几面,剩下的全让邵凛去陪,他自己自然是陪着邵霓裳。高钰也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在无大碍,贴了几块膏药了事。 是我不好。邵宣也只是道。昨晚上恐怕是被人跟踪了,竟没注意,连累你们被捉。 邵……邵大侠哪里话。高钰讷讷地道。多谢你……谢你这么帮我们…… 帮你们……邵宣也叹了口气。我若真的早点帮你们就好了。不过现在霓裳已是你的人了,我总会让你们以后好好在一起的。 那个……其实……高钰讪讪地道。霓裳……霓裳是骗人的。 是么。邵宣也倒也并不十分意外。她啊,她反正从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不过,现在是什么样也不重要了,反正那个拓跋孤竟也不在乎。 他抬起头来。你呢?你怎么想?你怎么打算? 我自然想跟霓裳在一起,只是……高钰停顿了一下。我看她那么痛苦,就算她真的嫁了那个人,我也不会怪她的。 这算什么话——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两个耳光让你清醒清醒?邵宣也道。你以为她这么坚持是为了谁?竟说出这种话来! 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半点机会。高钰道。现在夫人她派了许多人在外面看守,恐怕我们是逃不掉的了。 邵宣也恨恨道,真想不到那姓拓跋的会做得如此之绝,坏就坏在我娘还真有此意……他沉吟了一下。不过也许……还有个机会的。 什么机会?高钰忙道。 邵宣也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行不行,也许……还有个人能劝他。 高钰看着他走了出去,心里其实并不相信。有么?这世上还有人能劝动拓跋孤? 邱广寒揉着惺忪睡眼来给邵宣也开门。她百无聊赖,起得晚,睡得早,甚至大白天都可能在睡觉。 那个……有件事。邵宣也道。我一直没告诉你。 先进来再说吧。邱广寒着实未醒,对他开口就要说事很有些转不过来。 不是,你听我说。邵宣也道。你哥哥来了,你知道么。 邱广寒顿住了足有数句话之久的时间,才突然抓住他道,在哪里? 先别急。邵宣也反按住她肩膀。——这件事,要请你帮忙。 邱广寒听他将事情说完,颇有几分不敢相信似地发起怔来。 我想,此时此地,恐怕唯有你的话他还可能听。邵宣也道。你就去劝劝他好么?否则霓裳她……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好,我去试试。邱广寒道。只是……哥哥他决定了的事情,几乎不可能说得动;他从来也不听我的话,所以…… 若连你也不行,那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了!邵宣也道。我是不想轻易与你哥哥为敌,但若万不得已,我也只能那么做! 你先别急,我这就去。邱广寒道。其实……你也可以去找找舅舅,也许他的话哥哥还会听一听。 夏庄主?邵宣也狐疑道。你哥哥疼你,才会听你的话;夏庄主虽是长辈,只怕他也未必…… 总去试试的好。邱广寒道。他们交情还不错,也许有用。你告诉我哥哥在哪里,我自去找他。 他住庄子南面,我带你过去吧——正好可以路过夏庄主那里。 邱广寒快步赶到拓跋孤的房间时,只见门呀咿地一开,苏折羽正走了出来。后者脚步一停,呆了一下,失声道,邱姑娘! 哥哥他……在吧?邱广寒突然变得讪讪的。 苏折羽连忙点点头,让开路来,邱广寒已然看见了拓跋孤的脸。 是你。拓跋孤笑道。邵宣也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伸出手来。进来吧。 你来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邱广寒嘟囔了一句,坐下来。都好几天了吧? 拓跋孤笑笑。别生气。我怕与你一往来,一则招人注目,二则容易叫人知晓了你我关系。 你……你也知道怕,那你还那么大胆跑到明月山庄来了! 这有何不可?拓跋孤道。武林大会,武林中人人来得;再说了,邵宣也这小子的脾性我也不是不知——他心肠太软,就算只是看在你的份上,也绝不会与我过不去的。 所以你就与他过不去?邱广寒道。你可别以为能欺负他,他的身份放在那里,把他逼急了也不是好事——和邵姑娘的婚事,还是快放弃了吧! 不行。拓跋孤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邵宣也口口声声要与我们结下和约;既然明月山庄要做中原正道的表率,这门亲事不结就表示他没有诚意。 那凭什么邵姑娘要牺牲?邱广寒道。邵姑娘是名奇女子,她才不会听凭给你们摆布! 她还能怎么样?拓跋孤冷笑。你以为若没有我,她家里会由她跟那穷小子厮守了不成? 当……当然!邱广寒瞪了他一眼。你也听到她说了,他们都已经……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而且……总之……生米煮成熟饭,邵大哥家里绝不会再为难他们的! 你未免太过天真了。拓跋孤道。这事若发生在别家女儿身上,或者有点用处;但是邵家的女儿却不仅仅是个女人,更是根人人都想攀住的绳子——我也想攀。反正她和高钰的事,邵家隐瞒都来不及,外面决计没有人知晓,至于她本身如何,我根本不在意。 我可不信——那我们走着瞧,你不娶她,看邵夫人会不会还逼她和她心上人分开!邱广寒气愤地道。 我不与你走着瞧。拓跋孤道。我只等与邵家定下这婚约便罢,不必来引我上当。 邱广寒咬着嘴唇道,那我的话,你一点儿也不听? 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究竟为何要阻止?你若欣赏邵霓裳,那么她成了你嫂子也是件好事。 门吱地一动,有人敲了两下,但见苏折羽又回了进来。邱广寒连忙道,苏姑娘你来了——你也不劝劝哥哥,他这样…… 话语未竟,只见苏折羽的身后又有个人影。她一怔,苏折羽禀告道,主人,夏庄主求见。 舅舅?邱广寒的脸上露出笑意来。拓跋孤的眉头却皱了皱。你来干什么? 就这么不欢迎我?夏铮呵呵笑着,将几册书页向他探去。不想见我,总还记得想跟我要的东西吧? 拓跋孤手背一挡,转腕将书页拿在手中。算你没失了约,我自不能诓你——以往的事就算了;请吧。 这么快就赶我走了?夏铮讶异。至少看看书页是否有缺少不对的? 若我发现了会来找你。拓跋孤只是道。 夏铮咳了一声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在这里,你也该很清楚的,自然是邵大侠他方才—— 你不必劝我。拓跋孤道。此事与你更不相干,卖邵宣也面子,倒不如卖我个面子。 但你是在生生拆散人家一双爱侣,你可知道?夏铮看着他。是,我知道你打算好、计划好的事情,本就不会顾及旁人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为什么会恨你外公?他就一直想拆散你爹娘,后来终于阻止不了,便将你娘赶出夏家庄,与之断绝关系——你不是恨他么?你现在这样做,岂不比他更甚,岂不要叫你娘在天之灵心寒么……! 一一五 你住口!拓跋孤喝道。谁让你提到我娘的?各人自有各人的立场,我娘当年有理由与我爹私奔,邵霓裳也可以另有心上人,好啊,可是当年夏廷站在夏家庄的立场不是便此要阻止我娘?现在我处在青龙教主的立场,自然一样可以逼邵霓裳嫁我。若有人要反对,要来找我麻烦,也请尽来! 夏铮只好苦笑摇头道,姐姐如此千辛万苦地争取,才有了你,却万料不到你仍在这里对别人做这样的事,这不是太对不起她了么! 你要我说几遍,夏铮!拓跋孤无端地忿怒起来。你再提我娘一句,我让你走不出明月山庄! 哥哥,你不要这样。邱广寒急了,正要劝他,忽然外面一却传来一阵喧哗惊叫之声。拓跋孤已经先皱起了眉头。外面怎么了?他没好气地看向苏折羽。 我去看看。苏折羽应声向外走去,隔了一会儿回进来,道,好像是邵霓裳出事了。 邱广寒大吃了一惊。邵姑娘出事了?她顾不得什么便飞奔出去,转到内院已见好多人面色匆匆往里赶,再往前,只见邵霓裳的屋子前已经聚着些人,隐隐有哭声自房里传来。邱广寒心中一沉,深感不妙。 她连忙自人群里抢去屋门口推门而入。家丁婢女见是她,也不敢拦阻,被她抢了进去。屋里两名邱广寒识不得门派的武林人士,正自摇头叹息。她从人缝中看见了邵宣也,只见他面色苍白,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目光无意地一转,才瞥到她脸上,些微地一怔。邱广寒连忙走了过去,正要相询,却见床上齐齐整整地躺着邵霓裳与高钰两个双目紧闭、面容沉静的人,不禁惊得呆了,便要向后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邵宣也,却头一次感到他也手心冰凉。床边时珍正在一边用手帕抹着眼泪,一边向一名长衫老者哀声道,先生千万要想个办法,若连神医您都解不了这毒,叫我要怎生是好! 邱广寒听到“解不了这毒”五个字,心中顿时一动,忙上前道,伯母别担心,若是中毒,我能解。 时珍显然一愕,并不相信。邱广寒不顾邵宣也拉扯,只道,可有匕首短刀? 时珍不知她意,下意识便将自己所配之短匕递了过去。邱广寒方接过来,邵宣也一只手迅速伸过来牢牢一握,握住了她手腕。 你又想干什么?邵宣也道。好了,你……出去吧! 你知道的,我的…… 别说了!邵宣也打断她。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怎么是逞能?邱广寒挣道。你想不想救邵姑娘?我不过受点儿伤,他们却是两条性命! 邵宣也实在是沉默了,虽然仍牢牢握着她腕,却也真的不知道还可以怎样。他曾经想过,永不会再让邱广寒做这样伤害自己的事,但眼前中毒将死的人却是他的妹妹,假如别无他法,他还能够如何呢?可是他也知道多一个人知道邱广寒这异处,她就很可能多一分危险;既然终于要她伤害自己,无论如何,总要将其他伤害减到最少为好吧? 他咬了咬牙,转身道,诸位神医赶来帮忙,邵某感激不尽;生死有命,亦是舍妹福薄——请诸位不必挂心,回去休息吧! 宣……时珍便有不解欲待反对,邵宣也回头来竟对她也一瞪,将她这话也瞪了回去。 娘,您能不能……也出去一下?他低低地道。 时珍被这话惊得立起,指着他道,你……你什么意思! 邱广寒已经又挣了一挣。快放了我!你再这么罗嗦,邵姑娘和那位公子就不行了! 邵宣也只得慢慢松开手来,邱广寒刀尖已向自己腕上落去,惊得时珍要尖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只见人影一闪,邱广寒身后竟又有一只手伸了上来,将她手腕一握,牢牢地握住了。 谁让你做这种事的?拓跋孤的声音。 你倒是来了!邱广寒狠狠地道。谁害得人家这样的?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服毒自尽的?你半点也不觉得内疚么?放开! 哼,我无论做了什么事,这债也不必你还。拓跋孤说着看了邵宣也与时珍一眼。记在我头上就是。 那么你想邵姑娘死了?你自己挑吧!让我救她,还是不让我救她,让她死了,你也娶不到! 你……我是为你好,你竟……拓跋孤脸上变了颜色。 我也是为你积德!邱广寒理直气壮地顶他。你为我好?那么为了你自己,你的计划要落空了,你甘心么!?邵大哥,你们还不动手! 邵宣也会意,抬刀向拓跋孤而动。他不期望能将拓跋孤如何,只要他能松开了邱广寒。可拓跋孤岂会受他之迫,手上一用力便将邱广寒反而带了过来,邵宣也那一刀还未拔,已知无处可下。 拓跋孤只无视他,一双眼睛却盯着邱广寒,见她对自己的表情已是恨意,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摔下她的手来,道,很好,到头来都只是怪我而已——你只是为我积德而已——那便成全你这美意!尽管去弄伤你自己罢,死了只怕还更好! 他转身摔门而出,候在外面的苏折羽见他表情不对,不敢言语,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也往回走,却不料拓跋孤显然对她这顺从也不满意,猛一转身吼道,谁让你跟来的? 苏折羽吓一跳,停了一停,拓跋孤狠狠地道,给我去看着邱广寒! 苏折羽慌忙道是。她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却真的提不起勇气发问了。 周遭有不少武林人士,显然还不知道她与拓跋孤是什么人,但能够自由来去内院的陌生人,也足够他们起疑。但是拓跋孤似乎已不在意了——对于他来说,婚期宣布在即,他已经无需太多躲躲藏藏了——反正邵霓裳不死,他就铁定要娶她的了,不是么?反正有纯阴之血,她就一定不会死的,不是么? 只是,这样做果然是最好的吗? ----------------------------------------------------- 凌厉几乎觉得自己已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件事情的人了。他闻讯赶去邵霓裳那里的时候,邱广寒的伤口也已经包扎了起来。与前次不同,她很清醒地睁着眼睛,只是脸色不怎么好,颇为乏力地倚在苏折羽的肩头。 他于是只好放慢了自己奔过来的步子,小心一点地走上前去,关切道,你还好吧? 邱广寒礼节性地点点头。凌厉停顿了一下,道,还是回去歇着吧,我送你…… 我想等邵姑娘他们醒来。邱广寒垂着眼睛。 凌厉哦了一声,看看苏折羽,也找个地方坐下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知半解地问另一边的邵宣也。后者于是再把经过大致叙述了一番。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凌厉追问。 邵宣也看了时珍一眼。这件事情我看我是做不了主了。他语中带着些刺。 时珍哼了一声。我看你这段日子对我很不满,宣也,不过我还是要叫你想想,拓跋孤与高钰,孰利孰弊,一目即知,怎么你竟会与我意见相左。 邵宣也强压住声音道,在你心里就只有利弊之分,从不觉得一门婚事本应远不止这些。霓裳出了事,我都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在哭。倘若这样辛苦地救她活来你仍是要逼她嫁给姓拓跋的,那么我倒宁愿让她遂了自己的心愿死了为好! 住口,如此不吉利的话,你……时珍似是也怒意十足,不过她随即想起个更重要的问题,转念道,广寒与拓跋孤,是什么关系? 你对这个也感兴趣?邵宣也冷冷地道。 你最好是小心与长辈说话的口气。时珍道。我二十多年来最疼的是谁?若非爹娘何来你,何来你的今天——这两天的旧账还未与你算,你竟敢这样跟娘说话?等武林大会之事终了,你须得好好给我反思罪过,莫要以为翅膀硬了,就连长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我是觉得…… 什么?时珍逼视他的眼睛。 算了。邵宣也低下头去。他沉默了,不想再说。他是觉得他错了,他想,假若以前他不是这样听话,此刻也不会闹到无法收拾吧?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明月山庄的少庄主,更是中原武林景仰的大侠,有什么其他选择呢?假如是邵霓裳,还可以选择桀骜不驯,必要时还可以自尽以示立场;他呢?他只能做个左右逢源、不停周旋的人物。凌厉和邱广寒说得对极了,“你是大侠嘛”。他不能不做大侠。这角色,退不出来。 --------------------------------------------------------------- 中午时分,苏折羽还是回来了;确切地说,她是来照顾拓跋孤的饮食的,尽管后者并不一定需要。她简单说了说情况,情绪叵测的拓跋孤此刻也并不说什么;苏折羽随即又回了邱广寒身边。 只是,拓跋孤听见下一次有人敲门时,这个人竟然是邵宣也了。 他面色沉郁,与他投在拓跋孤房间里的影子一样。 我希望你去看一下霓裳。他冷冷地说。看看你究竟把她害成了什么样,顺便再告诉我,你还会不会想娶她。 怎么。拓跋孤道。她应该死不掉的。 你去不去。邵宣也的语气少有的冷峻,甚至连一贯趾高气扬地拓跋孤也深感拒绝不得。 他跟他往邵霓裳的房间走去。 一一六 邱姑娘已经回房休息了。邵宣也加了一句。苏姑娘和凌厉都陪着她,你尽可放心。 拓跋孤哼了一声。既然她会回屋休息,那证明令妹的情况并无大碍。 那只是广寒对你太绝望了。邵宣也推开房门。房间里,邵霓裳已然坐起,旁边高钰正看着她。门一开,两人都抬起眼睛来看。 但这两种眼神却完全不同。一种,带着几分惊异的,甚至余悸未消的惶恐的,那是高钰;另一种,却好像是空洞的,什么也没有——那是邵霓裳。 她什么也没有。她的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甚至不是空洞,而是无知,而是呆呆愣愣的,直至过了良久,她竟傻呵呵地嘻嘻笑起来。 霓……霓裳!高钰忍不住去握她的手,但邵霓裳无视他这心痛万分的动作、表情与呼唤。她似乎已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一切从不知道世情万物的疯子一样,目光呆滞,表情痴傻。这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邵霓裳,已从那个姣美的舞者,变成了一个失措的白痴。 拓跋孤皱了皱眉头。你就想叫我看这个女人? 对。邵宣也道。不过我本就不该指望你会有多少内疚之意。我只问你一句,拓跋教主,我妹妹已经变成这样,你还要不要娶她? 我怎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拓跋孤话语未竟,左掌挥出,一股劲风扑向邵霓裳和高钰两人面门。 邵宣也大惊失色,却见邵霓裳仍是嘻嘻笑着,坐着一动也不动。拓跋孤本是试她,那扑面劲风到得近前,不过掀起两人几缕发丝,几片衣袂,邵宣也却几乎淌了一头的冷汗。 她已变成这样,你竟还要怀疑她!他声音几乎嘶哑了。我只希望你能放过我妹妹,如果你还是不肯,那么我也无计可施,即刻请你离开明月山庄,我们这所谓和盟就当从未提起过。 先不必急。我倒是很感兴趣,她服的是什么毒,连广寒的血,也洗不干净? 非是广寒的血洗不干净,只是她中毒已久,心神已先受到了损伤,就算后来将体内之毒清去,也恢复不成以前的样子。 那么他呢?拓跋孤指指高钰。他为什么没事? 你问我,我问谁。邵宣也苦笑。一则或许男女有别,二则霓裳练过武,血行、气行皆比他顺畅与轻快,反令毒发作得更快。 拓跋孤皱着眉头看了看邵霓裳,走了过去。那么就让我看看。他右手倏忽一探,已扣住邵霓裳脉门。 你……难道还是不死心…… 那倒不是。拓跋孤看他道。这件事我方才已经想过了,倒不是因为她成了痴傻之故,而是你这里太过人多眼杂,她与这小子双双自尽之事,闹得大了一些。我若现在娶她为妻,不免会生话端。 所以你的意思是……邵宣也心中一激动,语气也颤抖起来。你肯放过她了? 我的意思是,便宜你了。 便宜我? 我既不能娶邵霓裳,只好让你娶广寒。 你……说……什么?邵宣也的口气完全凝固住了。他的表情随即变得震怒。你把广寒当什么,不要把她牵涉进你的利益中来! 有何不对么?拓跋孤抬起扣住邵霓裳脉门的手,似是提醒他不要乱来。你应该很喜欢广寒的。 我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会利用。我本以为你疼她爱她,决不容她受半点伤害,却想不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把她也当条件来与人结亲! 这说的未免不好听。拓跋孤笑笑,放开了邵霓裳。在我印象中,她也颇喜欢你的。再说了,对她来说,嫁谁都是一样的。 这话什么意思? 不如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拓跋孤笑道。她是纯阴之体,而且是水性纯阴——她不会真的喜欢上任何人,所以,绝不会向你妹妹一样心有所属,寻死觅活。 她果然是!邵宣也似有几分吃惊,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前些日子我发现藏书楼讲到纯阴之体的书被拿过,翻了翻果然许多地方与她颇为相似。但是——你为什么要把这秘密说出来?这事情如果传出去,对她岂不危险! 那自然是因为我信得过你。拓跋孤道。我如连我未来妹夫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呢? 他似乎是笑着,但一只手掌已向一旁的高钰伸去,猛地攫住了他的咽喉。邵宣也阻止不及,只见高钰大张着嘴,显然已无法呼吸。邵宣也再忍不住,弯刀出鞘向拓跋孤砍去;拓跋孤侧身一让,左手机簧一出,轻轻巧巧地接过了他来势。 邵宣也眼见高钰脸色发青,心知他已支不长久,也知自己非拓跋孤敌手,不由脱口道,你究竟想怎么样,先放了他,我可以跟你商量! 他么?拓跋孤好像提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将高钰提了过来。我今日心情很差,他坏了我的亲事,害我不得不反将自己妹妹嫁了,又让他听了方才那么多话去,你要我留他活口,你看可能么? 他根本就听不见!他人虽然没事,可那毒也已令他成了个聋子!邵宣也喊道。你……你……广寒辛苦将他们救了回来,你真的一转手就要杀人么!? 拓跋孤倒是略略一怔。聋了? 千真万确——我骗你做什么,我也知骗不了你!只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及了无辜! 拓跋孤目视着高钰挣扎的面孔,半晌,才将手松了、高钰喀出一口气来,面色仍是半天也回不转。 那很好,聋子与傻子,倒可一起过了。拓跋孤笑笑道。令堂想必这回该没什么话讲了吧。 邵宣也稍稍松了口气,拓跋孤又道,当真透露了她是水性纯阴,这事情也没什么,因为反正到时候也是你们明月山庄担着,我想,很少有人敢来抢邵大侠的人的吧? 是谁说我会与广寒成亲了?你完全是在一厢情愿地替她决定! 你要想清楚呀?拓跋孤道。水性纯阴是极少见的,娶了她有什么好处你不会不知;我看令堂似乎也很喜欢广寒,若把这消息告诉她,…… 你住口!邵宣也道。我不希望这消息再有别人知道,我也不能答应你娶广寒为妻。我是很喜欢她,但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那么我回头去问问她。拓跋孤道。若她答应了,你再后悔方才那句话不迟——我容许你后悔。 她不会答应的。邵宣也说得颇为肯定。 拓跋孤笑笑,站起来。那么等着看吧。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想牺牲广寒,便宜了你呢。 然而,无论如何,结亲的事是无法当日说定了,这计划之外的变故仍是令拓跋孤心情极差。 “我心里想利用你做什么,你完全不知道。”很久以前他曾这样对邱广寒说过。现在就是他利用她的时候了,对么? 他叹了口气。他很疼爱她,这没错。但终究比不上自己重要。 一一八 提亲。 这是时珍作的决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天上掉下来的糖饼,这个如花似玉遍地难寻的美人儿邱广寒是拓跋孤的妹妹,这不是一举两得是什么?这门亲事叫她想到了,哪里还能放过去。 东西立刻就备好了。凌厉从窗格中看见这一箱箱沉甸甸不知何物向邱广寒那里搬去,心中知道不祥——不过他这颗心早就沉到了肚子里,不知道还浮不浮得起来了。 假如他们成亲了,真的还能容忍我在此纠缠一年么? 他心中烦乱,离开窗口走进屋里。天色照旧阴郁。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邱广寒嫁了人会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想过。 邵宣也也在屋里坐着。他只会比他更烦乱。 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都是邱广寒的表情。她的笑,她说话的声音,她一双不知是悲愁还是敏锐的眼睛;他看不透她。他有一刹那真的以为邱广寒是真心要嫁给他,可下一瞬还是不敢相信。他如浮在空中,怅然若失。 我不喜欢这样的邱广寒,他想。不喜欢一个吞吞吐吐、心里藏着事情的邱广寒——但是,我又还是喜欢她。 他干脆站起来,走去看邵霓裳。 高钰看见他进来,一愣,低头道,邵大侠。 别这么叫我了。邵宣也苦涩地一笑。不都是一家人了么? 高钰似乎也没听见,啊了一声,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你休息一下,我陪霓裳一会儿。邵宣也指指门口,作个手势。 高钰点点头,会意地离开了。 邵霓裳只瞪着邵宣也,嘿嘿地笑。 霓裳。邵宣也坐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他突然想起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起,自己就没有拉过邵霓裳的手了。大概有十**年了吧。他自嘲地道。或者二十年。 他看看邵霓裳的脸,她还在咧着嘴朝他笑。他禁不住将她搂到怀里。是大哥害了你。他喃喃地道。若我能早点明白地拒绝了他就好了,这种事情,我本不该如此软弱! 邵霓裳不知所以地一动不动,似乎是被他吓住了,却听他随即又叹了口气。 可是,霓裳,你知道么,我现在心里……也很难。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作决定,我总觉得无论我怎么做,都要后悔的…… 他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给你讲过心事,对不对?我跟谁都没讲过,但现在你要好好听我说——我只能告诉你。广寒是拓跋孤的妹妹,你可知道么?现在是要我与她成亲,霓裳,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他看看邵霓裳。邵霓裳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愣愣地瞪着他。 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就在眼前。邵宣也道,而且,我不怕你笑我,我真的从来没对人动过这么深的情——深到我自己都不敢去想我愿意为她做什么。以前,她很单纯。你能想象么,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对谁都好,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不是说她现在不单纯了,只是——你可知道,她竟答应了这亲事,这让我突然发现她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她绝不会点头的,因为……至少还有凌厉。 他又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对凌厉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清楚,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我都应该排在凌厉之后。可是他们最近似乎吵了起来。那么,她只是故意做给凌厉看的,对不对?但那种伎俩,广寒这样的人又怎么做得出来?她才不是这样的人——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他苦笑,伸手去拂邵霓裳散乱的刘海。当然了,我问你,你也不知道。你就知道她欣赏你的舞,你便喜欢她;她啊……她就是这么讨人喜欢的。纯阴之体的女人,是不是天生就这样? 可是我还是知道她是善良的。邵宣也低头道。无论她平日里表现得如何,她不顾一切地来救你和高钰,明明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邱广寒。她做不到冷漠无情——所以我宁愿相信关于纯阴之体的书都是胡说。——不过,我也说得远了,无论她是什么样,我就是……念着她。就像你念着高钰,所不同的是,你在争取自己的姻缘,我却在这幸福的姻缘里痛苦啊! 他看着邵霓裳的眼睛,她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很迷惘。霓裳。他握住她的肩。你说,我究竟要不要答应与她成亲?你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我就知道了,你……告诉大哥啊! 邵霓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 这已是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了。往年最后一日的大会也并无什么要事,许多人早两日便启程离开;今次却不知那里传来的流言,说明月山庄庄主有重要事情要宣布,是以留下的人大大超过了往届。 然而,“重要事情”却迟迟未宣。 --------------------------------------- ——“我有个条件。” 邱广寒在最后一刻说她“有个条件”,着实把时珍吓了一大跳,就连拓跋孤也紧张起来。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么。他皱眉。 我没有不答应呀。邱广寒道。只是有个条件。 好,你说。 邱广寒朝周围看看,屋里不过是时珍、邵宣也、拓跋孤、苏折羽和她五人。 她吸了口气。凌厉虽然不在,但我以前答应过这人一件事。她直视拓跋孤道。我说,一年之内,绝不离开他。现在这一年才过去一个多月,所以,如果要成亲,也须等到来年春天。 你为何要这样答应凌厉?时珍忍不住问道。 答应了便是答应了,为什么……我也忘了。邱广寒低低地道。 说起来凌厉似乎也跟我提到过。邵宣也道。这其中恐怕是有些紧要的原因。 但成亲之事,总是早点办了好。时珍道。况且,你与宣也订了亲,如何还能与这色……与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就这么一个条件。邱广寒抬头道。若你们不答应,我也没办法,最多像霓裳姐姐一样。 拓跋孤呵呵笑了起来道,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威胁你哥哥,可你为什么不早说,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出乱子? 因为现在说你才会答应。邱广寒道。你也不想我破坏你的计划,是不是? 拓跋孤略一沉默,斜眼睨了一下邵宣也道,邵大侠也不说说高见? 我本就不赞成此事——邵宣也转开脸。况且既是他们说好的事情,没有道理要求人家爽约。 你倒很看得开。拓跋孤啧啧道。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能显得我这个哥哥如此心急火燎地想把妹妹嫁了——先定了亲,婚期在何时不算太重要,就暂定明年今日吧。他说着又看了邱广寒一眼。这样满意了? 嗯。邱广寒这个“嗯”,嗯得几乎听不见。 好,那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拓跋孤转头去看时珍等二人。今天下午,就请你们将此事公诸武林。 傍晚时分,远处的喧闹之声仍然不减。 凌厉仰躺在床上。整整一天,他将自己关在这小小的屋子里,随着天光的昏暗,室内也变得阴冷。 终于已成定局了。他想。以明月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在武林大会上宣布了的事情,就算他们自己想更改,也没机会回头了。 也好。他自嘲地想。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陡然间他感觉到意思突然逼近的气息。他警觉地转头看窗外。谁? 外面有人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你了。快让我进来!竟是姜菲的声音。 姜姑娘?凌厉心中奇怪,起来掀窗。姜菲左右看看,忙一跃而进。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姜菲劈头盖脸地道。你知道邱姑娘要嫁人了么? 我当然知道。凌厉一边说着,一边将灯点了。外面那么吵,是个人都在说这件事。 是啊。姜菲也道。那边还在闹呢,我就不明白了,青龙教明明是个邪教,为什么竟没一个人反对这婚事,邱姑娘怎么竟会是拓跋孤的妹妹? 那有什么奇怪的。凌厉不动声色。你找我干什么? 还问我——邱姑娘嫁别人,你不着急的么?这到底怎么一回事,突然她就要与邵大侠成亲了—— 你给我着急?凌厉冷笑。你给自己着急吧?眼见邵宣也要娶别人,你…… 你胡说什么!姜菲急道。见你没出现,好心好意来瞧瞧你——单找你住哪儿就找的够苦——你竟说起我来了!那当我没来! 好了,姜姑娘。凌厉叫住她。你这几日都还好吧? 我……?当然好。姜菲一时倒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友善的口气了,顿了一顿,道,但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原先知道邵大侠很喜欢邱姑娘,也为他不平过,可是我也亲眼看见你与邱姑娘是如何情深意重,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她……我瞧见她的,她全无半点难受之意,这……简直不像邱姑娘! 一一九 她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何来难受。凌厉笑笑道。 我还问了她的!姜菲道。他们都只会说恭喜,连我爹也是,我实在生气,就跳起来问她,谁知道她却叫我不要胡说。我太生气,就跑出会场来了,找了一个下午,才好不容易找到你。 你觉得她不应该嫁给邵宣也? 我……也不是,邵大侠人也不错,可是他跟你不是兄弟么?他再怎么样,也不能抢你的人。 好了,不说这个了。凌厉倒了杯水。你几时动身回太湖? 明天大概就要走了,可是你别岔开我的话,你…… 打探我的事情就那么有趣!?凌厉终于忍不住,将手里杯子一甩,掼到了地上。不关你的事,我已经够烦的了,你还来惹我! 我……好,我是多管闲事了!姜菲也气鼓鼓地将桌上杯壶一抹,尽数抹到了地上。真是不知道好心歹心,难怪邱姑娘不要你呢——我也不当你是朋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狠狠瞪了凌厉一眼,才扬长而去了。 姜菲。姜菲来到这里时日已很不短,不过这次有她父亲管束,比之上次,更少了自由,是以一段日子以来几乎不得便与几个熟人来往,只是前日在庄中与凌厉偶遇时,随姜伯冲一起就朱雀洞之事与林芷、慕容荇之事道了个谢,硬是邀他喝了杯酒。自然,凌厉多日以来就没有什么好心情,所以也顾不上另去找姜菲闲聊,后者自也不知他住在庄中何处了。 姜菲气呼呼撞出外面后,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她多少明白凌厉的心情——也不能和现在的他多计较吧?她又走了几步。算了,不去招惹他——既然已经这样,与他多说,又能如何? 天色昏暗,风略微吹起几拨沙子,打到脸上,有三分生疼。她是溜出来的,自然有几分忐忑,不敢便回会场,瞧见前面有个亭子,便信步走去;刚迈出两步,却见拐角处有人影闪出,迎面而来。她站定。这人青灰色一件长衫,一张面孔也被衬得灰蒙蒙的,神色疲倦已极,正是邵宣也。 邵宣也见到她也是一愣。姜姑娘怎么在此?他像是强打起了几分笑颜。 姜菲瞧见他的面容,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悲戚之意来。你何苦弄得如此——她竟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连她自己也不懂的话来。 邵宣也一怔,连姜菲都怔了一怔。你是要去找凌厉?她连忙跟了一句。 对。 早不去找晚不去找。姜菲嘟囔道。你现在找他又能怎么样?不如不要见了,我可不想看你们打起来。 如果可以不见他,那倒也好。邵宣也苦笑着道。姜姑娘刚刚从他那边来? 是啊。他见到我都发脾气,若是见了你的话…… 邵宣也摇了摇头。你也觉得是我对不起他,是么? 姜菲开口正要说话,忽然风一旋,沙子一卷,滚进了眼窝里。她呀的一声连忙去揉。怎么了姜姑娘?邵宣也上前了一些。 沙子…… 别去揉它。邵宣也连忙抓住她手腕。这里风大。他回头看了看。到亭子里来,我给你吹吹。 天已完全地黑了,只剩几点几乎也要飘散的星光,还映出了姜菲一双明亮的眼睛。 邵宣也细细地拨开她的眼皮,小心地吹了吹。好点了么?他轻声道。 姜菲还是揉了揉,才道,好了,多谢邵大侠。 邵宣也看着她这双眼睛,良久,转开脸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果真是一个无用之人,对么?他倚住身后的柱子,慢慢地道。 此话怎讲?姜菲转过脸来。 个中情由,说来话长,只是……我终于还是左右不了这场婚事。 你还想怎么样?姜菲道。难道你不是想娶邱姑娘为妻么? 你认为我是如此自私之人? 不是自私,只是……人总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吧? 那就是自私了。邵宣也冷笑。我现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私。也说不定我下不了决心就是因为我是有着私心的——就算我反对,也反对得没有半分力气,因为我甚至找不出一个理由来告诉自己为什么我不应该答应这门亲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姜菲。我娘问我的时候,我一个理由也找不到。是我不喜欢她么?不是的。是她不喜欢我?可是我又不是她,她说她喜欢,她要嫁,难道我能有办法证明她说谎?所有的一切都对了,都在说,我应该娶她为妻,我知道这样不对,却反驳不出来;我知道这样对不起凌厉,但是究竟如何对不起法,我却偏偏也说不出来! 究竟是谁提出来的,这门亲事?姜菲道。不是你? 邵宣也摇摇头。自然不是我。 那是邱姑娘? 是拓跋孤。邵宣也道。他与我娘一拍即合,我固然可以不听我娘的话,但是我也不忍心见到她伤心难过,更不忍心为此而立时与青龙教交恶,陷众人于险。我不知道谁更重要——成了亲牺牲的是广寒一个人,不成亲牺牲的是别人;现在广寒也不承认成了亲她是牺牲,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别激动,邵大侠。姜菲道。我……我都明白的,你的为人,我怎会不知道,若非我在九华山见过凌厉为了邱姑娘可以做得那样,我只怕只会为此事欢喜的。只是我知道,两个人喜欢上一个人,终究有一个人要尝尽相思之苦而痛楚万分,无论是你们谁与邱姑娘成亲,我都会为了另一个人难受,我绝不是说……绝不是说此事不好,我……是觉得太突然了! 姜姑娘。邵宣也打断她。她看了看他,他朝她笑笑。 你是个好姑娘。邵宣也道。心地善良,又看重朋友。只是这次的事情,并不是仅仅用感情便能解释得清楚的。我现在也不知道往后会如何,究竟会不会履行婚约,只有留待来日再说,你先不必挂心了。 姜菲小心地伸过手去,按住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比凌厉更不好受——我知道的,但是你既已作出选择,便该相信自己做的没错才是;比起凌厉,说不定你更能让邱姑娘幸福呢。 邵宣也似乎是在思索——他久久地思索着她的话,半晌,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但温暖。 冷不防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道,菲儿,你在这里干什么?两人都一惊,姜菲先听出是姜伯冲声音,忙抽开手站起来道,爹! 姜伯冲呵呵笑着走近向邵宣也抱了抱拳道,原来小女与邵大侠一起,早知如此便不用担心了。 邵宣也连忙起身还礼道,与姜姑娘聊了几句,累得她晚了,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姜伯冲笑道。不过似乎方才令堂大人也找不见邵大侠颇为着急,不知是否有急事。 家母……我知道。邵宣也轻轻一笑。她难道认为我也会像霓裳一样跑了么?他心道。 对了,还未恭喜邵大侠。姜伯冲道。邵大侠这样的少年英雄,也只有拓跋姑娘这般天下无双的女子能配得起了,当真是佳偶天成…… 多谢。邵宣也淡淡一笑。 时候也不早了,我便先带小女回去了。姜伯冲道。明日再来向邵大侠辞行。 邵宣也点点头,一抱拳道,请。 孤寂的黑夜,孤零零,寂寥寥。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邵宣也回身,迎风立着一个黑沉沉的身影——虽然一时看不清面貌,但这黑影开口说话,声音他却不会不识。 其实你也不用想那么多。黑影道。 凌厉,你……你莫非早就在这里了? 对。凌厉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我……邵宣也竟是语塞。 凌厉却笑了笑。你若不忙,还是回屋里谈吧?他说道。这里实在风大。 ……好。邵宣也只得答应。 屋里,还是一片狼藉,杯盏满地,自然,凌厉与姜菲各占一半功劳。 广寒回屋休息了吧?凌厉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没碎的酒杯。 嗯。邵宣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你不是要找我么?怎么都不说话?凌厉又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酒杯,揩了揩杯沿。 我本来想跟你解释。邵宣也道。可是你方才既然听到我与姜姑娘说的话,那么……我也没什么可解释了。 你担心什么呢?凌厉把杯子放好。你以为我在生气? 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以往你我口上争争,互不相让,并不动真格的,也就罢了,现在却是…… 你以为我凌厉会少女人?凌厉打断他道。你娶你的邱广寒,我自找我的女人,何必觉得对不起我。 凌厉!邵宣也道。你不要与我开玩笑,你对广寒不一样,谁都看得出来! 好了。凌厉倦怠地垂下眼睛。我也不想多说了。算了,你跟我都是多久的兄弟了,犯不着吵什么,争什么。广寒与我没缘分,他喜欢你,我也就认了。你要成亲,做兄弟的还能不给你高兴么? 凌厉…… 凌厉却将杯子转了转。你不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相信。邵宣也按住了他转动的杯子。凌厉抬起眼睛,几乎是笑了笑。那就好。他松开杯子。我也不消说什么,我知道,你会对她好的——哪天能喝你们的喜酒? 我正是来告诉你的。邵宣也道。我与广寒不会马上成亲,这一年,她要跟着你。 什……什么?凌厉一时呆住。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她自己说的。你们不是有约在先? 凌厉一怔,继而冷笑,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邱广寒啊邱广寒,你要耍我到什么时候?我作好了准备祝你们两个幸福,你却又要跟着我——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她现在是你的未婚妻子,你放心让她跟着我?凌厉盯着邵宣也道。 正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子。邵宣也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对别人的女人做出什么来的。 凌厉一愣。是啊。别人的女人。她现在是别人的女人了。 这惆怅在他心中积郁得太久了,也准备得太久了,所以一刹那间,几乎令他麻木了。他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该痴傻还是该癫狂。 她答应我,明天来找你。邵宣也接着道。不管你们相互的态度如何,好好谈谈吧。 ------------------------------------------------------------------------- 武林大会已正式告了结束。在最后半日叫人大吃了一惊的这门婚事宣告之前,倒是有门派提出过一个原以为算得上大事的想法:选武林盟主。不过邵宣也这个主人为自家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并未往心里去,以他的武功,加之年轻,他也知道这“盟主”之位如果要有也绝落不到自家头上,是以更未在意。 上届盟主祝连烽身故之后,江湖中也无什么大事,因此选盟主一事不急——原先众人心头想的,也便是大理相国寺住持玄明与明月山庄庄主邵准两人择一,可惜邵准后来亦不幸身故,若这回当真选起盟主来,便多半是要推玄明的了。但有人提出异议说,大理偏安西南一隅,与中原往来甚是不便,此也是一弊,加之作为主人家的邵宣也既然认为并无必要在此次会上选出盟主来,这项提议也便暂时作罢。 提出选盟主本是为了应付突然崛起的青龙教,是以最后半日那婚事也就尤其地令人震惊。群豪中自不乏反对者,比如山西的何文等一家便不赞成,华山派亦示反对,另有兴汉镖局、临安夏家庄等数门并无发表意见;不过示出支持者仍是占了大多,毕竟能保住眼下和平之象亦是不错的选择。这一来,恭喜赞叹之声也便不绝于耳,响了半日,直响到连烫了数回的酒也尽皆烦得冷去了方散。闭会之辞也便说得潦草了些,一顿大宴之后,这武林大会也就此散去。 此事颇为讽刺——主为青龙教而召开的大会,到头来却成了庆贺与之联姻的前奏。不过话说回来,如此“言之有物”的大会数十年来倒真的不多。 大风过后,天气竟出奇地晴朗了。已是三月,春意渐浓,就连夜晚的被子也撤去了一层。初五清晨,阳光明媚,也唯是这太过刺目的明媚,还能叫人忆起昨夜的大风。 邱广寒抬起手来还没敲,门倏地一下就打开了。她吓了一跳,抬眼看站在那里的凌厉,一时竟没打出招呼来。 来了?凌厉先开口道。还没恭喜你。他将她让进屋来。 一二〇 谢谢了。邱广寒走进,又回头朝他看,只见他眼窝深陷,显然,睡得并不好。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她像是熟络,却又颇为生疏地道。 昨——晚上那么大风,窗子一直在响,所以…… 邱广寒禁不住笑。邵大哥家里的窗子不会那么不结实吧? 那我是在想你。凌厉立刻改口,亦真亦假地道。 邱广寒朝他看看,并不答话,转念道,天气不错,我们也不要我在这里谈论什么了。我想去看看牡丹花节什么样。 凌厉点头。你开口就是,我陪你去。 牡丹花节,不过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所在“好好谈谈”。 这边……怎么人还是这么多。邱广寒摇了摇头。还以为可以寻个清静的所在。 既是牡丹花节,人怎么会少。凌厉笑道。要寻安静的所在,我们——他四处看了看——那里去。 他指了指花展背面的一处矮屋,两个人欲绕去背后,还未走两步,凌厉忽地一伸臂将邱广寒一拦。 退后!他话音刚落,两道剑光已从屋后闪来。凌厉护着邱广寒也顺势一闪,侧身拔出了剑来,屋后已出来数人,将两人围在核心,为首的正是慕青。 姓凌的,你终于是出来了。慕青冷冷地道。做了几天缩头乌龟,看来闲不住了吧? 他脸一沉,手一挥,喝道,给我拿下! 慢着!邱广寒上前喝道。慕公子,你干什么? 慕青斜睨了她一会儿,方冷笑道,我道是谁——这想必是未来的邵夫人吧?怎么与个风流公子到这鬼鬼祟祟的地方来…… 邱广寒哼道,原来你也知道这地方鬼鬼祟祟。 少罗嗦!慕青怒道。邵夫人,请你先让开,不然刀剑无眼,伤到了你可就不好说了。 你叫我邵夫人,却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邱广寒道。我有事要与凌厉谈,这面子你也不肯给? 再重要的事,与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好谈的!慕青道。 邱广寒还欲说什么,凌厉手臂一抬,又将她挡住。 别说了。他低沉着声音道。与死人的确没什么好说的!说话间长剑倏忽递出,刺向慕青面门。 慕青早已有备,一连退出数步,两边六七人一拥而上,阻住了凌厉这一剑。凌厉一击未中,唰唰两剑,分开来人。广寒你退开!他口气中不无命令之意。 邱广寒退至屋檐站定,慕青等人数把兵刃又已袭到。凌厉连连变招,一柄乌剑连续挑挡,觅机借力一弹,跃过阵中,轻巧间已刺中一名家丁手臂。那家丁吃痛,弃刃退去。慕青一皱眉,长剑急打,正是慕门独家剑法“一剑飞渡”。 凌厉甩剑挡开,反手取他腋下。慕青显然及不上他的快,飞渡剑法虽曰飞渡,却实在还未到家。但他毕竟亦是名门之后,半点不乱,略侧开身便避开了来招,也将诸人的兵刃让了进来。凌厉只得洒开剑光护住头脸,冷不防那慕青却转到了边上,朝凌厉腰间突刺而来。 凌厉剑上无暇,只得左手带鞘往后绕来一档,身形随之一转,矮身避过身后诸击,右手剑随之向慕青头顶挥落,将这局势又扭转。如此缠斗了约有三十招,慕青处又有两人受了伤,余者连他在内剩了六个;但凌厉也实有几分气喘,咬唇心道,竟连一个小小的慕青也拿不下。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邱广寒,只见她神色如常,一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场中诸景,又似乎没看,心下不禁一痛。 以前我跟人动手,她是多么担忧焦急。他心道。现在却只如陌生人——便是陌生人,也不该这般无动于衷吧? 略微分心间臂上一痛,前臂外侧到手背,叫人划了条长长的口子出来。他几乎一哆嗦,幸得拿稳了剑,回身却只见慕青已退出战阵。他无暇多想,先避眼前刀光,陡然间细微的银光一闪,凌厉心下暗道不好时,两枚银针模样的暗器已离得极近。 你干什么!他听见邱广寒似乎是吃惊之下脱口叫出声来,心下略略一动,强打精神勉力避开,却见又两枚飞了过来。他还欲设法闪避,两枚银针已被捏在手里。 被捏在另一个人手里。 他顺着这只手去看这个突然切入战阵的人,依稀记得他的名字是程方愈,青龙教的左使。 程方愈将两枚银针拿过,只见暗器原来亦不完全是针,头上虽尖,身体却比针宽上许多,可称是枚细镖。 你是何人?慕青错愕之下,上前厉声道。 程方愈却回头走去邱广寒那里,恭恭敬敬弯下了身子道,属下奉教主之命,特来接二教主回山庄歇息。 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邱广寒一边说,一边却好像真准备跟他回去的样子。 慕青皱眉道,你是青龙教的人? 程方愈这才回头,抱拳为礼道,青龙左使程方愈,各位请。 慕青哼道,两位请——邵夫人本不该出来,请左使速速带她回去便是。 这位凌公子,程某也须带走。程方愈并不客气地道。 哦?慕青睨着他。我若不放人呢? 你又没捉住凌公子,说什么放人不放人。邱广寒不无揶揄地道。 程方愈也不禁一笑道,正是。这位凌公子武功高出在下甚多,原也不必怕你们,只是你们倚多为胜,不是名门正派的作风。 笑话!慕青道。跟你们还须讲什么作风——你若也想动手,慕某奉陪! 如此便得罪了。程方愈请了邱广寒稍避,上前走入战阵。凌厉不知他功夫的底细,但想他身为青龙左使,自不会差;对方似乎也有此念,虽然适才嘴硬,却知一个凌厉已半天拿不下来,再加一人更不好对付。程方愈话语落下,已经动手,左手一拢,不客气地欺向慕青肩头。慕青见他空手,冷笑一声横剑来封,哪料程方愈手形一变,一个转腕将他的剑身捏住。 凌厉倒也吃了一惊。程方愈这一式是小擒拿手的功夫,看似平平无奇,但人家擒拿的是手腕,程方愈却能拿捏人兵器,颇为不易。适才他便是手一抓,便将飞向自己的两枚暗针收去了。 青龙教中果然能人不少。凌厉心下想着,见旁人亦围向程方愈,也不多想,便入阵助他。 原来这程方愈,论武功固然不及顾笑尘等人,但这一路擒拿手实是十分到家的,遇上个中行家固然无法偷多少先机,但赶上慕青对此所知甚少,倒将他抓得不亦乐乎,忽而捏他手腕,忽而叼他剑尖,颇是游刃有余。慕青心下不由大是愠怒,程方愈知他若发起狠来,自己并不是对手,但他缠他这么一缠,凌厉那里却要容易得多了。 果然不多时,慕青众人或轻或重,都受了点伤。程方愈固然被慕青剑法逼得有几分左支右绌起来,凌厉却是腾出手来,搭上了一把。 你还要打?他不无讥刺地道。我不想杀你,趁早滚了吧。 慕青心知并非凌厉对手,暗暗咬一咬唇,道,既然有青龙教给你撑腰,我也无话可说,我们走着瞧! 凌厉见一干人走远了,才回过头去看邱广寒,后者托着腮,沿着墙根坐着,至少,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间,那表情是显得万事不萦于怀的。 呃,没事了,我们……他走上前去,还欲说什么。 二教主。程方愈也走近。教主的意思…… 邱广寒站起来。那走吧,我跟你回去。 等一等!凌厉连忙叫住要走的邱广寒。我们……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啊! 邱广寒转回来对他一笑。一定要说么?她笑笑。不说也罢吧。 凌厉略略地一怔,想不出还可以说什么,邱广寒却已然走得远了。 他默默然地跟去。牡丹花开得再好,于他又有什么意思?他是来与她说话的,却终于,什么也没能说上。 一直走回到山庄深处,他立定,看着邱广寒走去拓跋孤那里。程方愈却回过头来,手向门边一抬,道,凌公子请进。 我……? 连邱广寒也回过头来。程方愈道,教主说他请凌公子一见,应是有要事相商。 凌厉才恍然他方才为何还给自己解围,暗暗咬了咬唇,便也往里走去。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邵宣也,他坐在桌前,被明亮的光线笼住,却是沉默,不发一言。后首的椅子上坐着拓跋孤,两人似乎刚讨论完什么事。 真是对不住。拓跋孤看见凌厉进来,身体往后一靠。打搅你们二位私里谈心了。不过往后有的是时间给你们谈,只是本座准备早点启程,有那么两句话只好早点跟你说清楚。 哥哥你要走了?邱广寒抢先道。你不是说……不是打算再留一阵么? 事情既已谈妥,我也便早些回去。拓跋孤道。 那你不带我一起么……邱广寒说到后来,声音也自弱了下去,仿佛也知道,这话不过是自己在撒娇而已。 你自己说要跟凌厉过到明年正月。拓跋孤说着看了凌厉一眼。总之我这个妹妹是在你们两人手里,我还是那句话,她少一根头发,你们两个就提头来见我,你听清楚了么? 凌厉看看邵宣也。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的。但他心里却仍然不明白——到现在都不明白,邱广寒到底想要他怎么样? 这是他原本要问她的,却终究没来得及问出口。 一二一 拓跋孤并不关心凌厉和邱广寒之间的过节龃龉,只轻轻哼了一声,转向邵宣也道,也便不需要本座提醒——邵大侠相信不会把最重要的和盟一事忘记的,对吧? 我邵宣也话既出口,自然便无更改。邵宣也冷冷地道。除非你毁约在先。 那好。拓跋孤道。正好教中颇有些事情要忙,我不多时便要启程出发,到明年邵大侠大喜之日前,多半也无缘相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邱广寒:你呢?你打算几时动身? 哥哥你走得太急了!邱广寒道,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动身好么? 拓跋孤摇摇头道,你跟我又不走一路。多留两天不好么? 不要,我要一起走!邱广寒不依不饶地道。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拓跋孤笑道,那你也要问问他们两人依不依? 邱广寒蓦地回过头来盯着凌厉?他么?她眼神晃了两下,又定回在他眼上。反正我去哪里,他就跟哪里的。她故意显出些轻视之色来。 拓跋孤只得笑笑,向凌、邵二人道,我还有几句话单独跟广寒谈谈,你们两位先请出去一下如何? 邵宣也与凌厉走到外边,相顾只是无言。 隔了一会儿,邵宣也才道,方才她跟你解释些什么没有? 凌厉只是摇头。 邵宣也也只好叹气。 假如广寒坚持今天下午要走,那我——这便先向你道个别吧。凌厉低低说着,转头去看别处。反正明年正月十五一过我就送她回来,往后也不会再来见她的。 你就从没想过她这种做法到底为什么——是瞒了你我什么事? 我之前,自以为猜得透她一切想法。凌厉道。以前在我眼里,她的一切都是透明纯净,可是现在却似浑浊了。 你也觉得她变了? 不是!凌厉否认。——她怎么能变。他在心里说。距离和卓燕定下赌约才一个月出头,如若她现在就变了,我苦苦守她一年又是为了什么? 是我自己看不清而已。他想了想道。但我相信她……有一天会……回到从前那样的。 他说着看了看邵宣也,见他蹙着眉表情严肃,不觉又失笑,道,你怎么了?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她的未婚夫啊。 是不像。邵宣也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对她的感觉……全然找不回以前的样子,此刻亘在其中的,也不过是场利益婚姻而已。 你会答应下来就证明你还是喜欢她。凌厉道。你也不必刻意回避,反正事情也已成定局了。 邵宣也也只好苦笑笑。说得不错。那么——那么灵力。他用一种认真的口吻道。我是把自己的未婚妻子交给你照顾,我是相信你才会这么做,你一定替我保护好她,好么? 放心吧。凌厉笑道。我哪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门咿呀一开,邱广寒走了出来,霜着一张脸到凌厉面前道,明天一早就走,你回去准备下吧。 凌厉却一笑:我知道了。 邱广寒不意他突然口气轻快,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放缓了些,道,程左使哪儿去了?哥哥要找他们呢。 想必是回避了。我差人去找他便是。你哥哥还是今日就动身? 他在等苏姑娘备买东西回来,等她回来了,也便要走了吧。 要什么东西告诉我,我遣人去置办也就是了,何须劳动苏姑娘? 话音方落,只听后面一人道,你的人办来的东西,我们教主还不要! 邵宣也闻声回头,身后之人深色劲装,腰佩长剑,正自走近。这般口气说话,自然只可能是顾笑尘。 顾笑尘带了数人径直走来,对旁人都无视,只向邱广寒行了一礼道,二教主。邱广寒反而不无悻悻,道,你们都叫我作二教主,可是青龙教的事情我可是一点都不晓得呢。 顾笑尘嘿嘿道,再不赶紧多叫几声,用不了多久就要叫邵夫人了! 邱广寒不答,只道,程左使呢?哥哥在等你们呢。 顾笑尘点头道,我这边去见教主,二教主不用挂心了。说着一礼,便自往里去了。 余下三人,又一静默,邵宣也方道,你们这么快要走……真是过意不去,我都没尽多少地主之谊,一次也没带你去城中游玩。 我都在这住了好多天了,城里也都游遍了。邱广寒道。再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看见邱广寒抬头冲自己笑,邵宣也才一怔,想起两人竟然已是婚约关系,不觉哑口尴尬。 我想去见见邵姑娘。邱广寒道。也跟她告个别。 邵宣也点点头。要我陪你么,还是…… 我和凌公子去吧。邱广寒道。邵姑娘一直都把我们当好朋友的,可是……我却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在恨我…… 这些事与你无关,只是你哥哥…… 你恨我哥哥么? 我不知道。 刚才……刚才哥哥跟我说了一些事,他……也提到了邵姑娘。邱广寒轻声地道。我相信他心里,真的没有要害邵姑娘的…… 好了,别说了。邵宣也笑笑。快去吧,一会儿你哥哥就要出发了。 邵霓裳的每一天,几乎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她坐着,有点紧张的样子,可脸上总是那样痴傻的笑,或者这表情是种快乐? 看见邱广寒和凌厉进来,她也只是傻愣愣地盯着他们瞧,邱广寒却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们要走啦。她俯下身子道。我和凌公子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哥哥他——今天就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突然凑去邵霓裳耳边,说了几句。 凌厉不明白她的意思,恍惚只见到邵霓裳那张脸孔上不变的笑容一瞬间僵硬住了。他心中还没来得及奇怪,却见那面孔又恢复如旧,令他很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只是错觉。 广寒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他还来不及想,邱广寒转回身来一扯他,便要向外走。 广……凌厉只觉突然,将将半转了身欲待犹豫着自己也该向邵霓裳说两句什么,忽然身后邵霓裳似已站了起来。 邱姑娘!她忽地大声道。 凌厉些微一愣。两人回身。这个仍然头发凌乱、衣衫偏倚的邵霓裳,却已没了适才的表情,有的只是一双微红的眼睛。 邱姑娘,凌公子,我……对不起!她似乎忍不住要落泪。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分开了,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你们会原谅我么? 邵姑娘别多心了。邱广寒似乎并不惊异。你没有对不起我,反倒是我哥哥害得你们这样,是我们对你不起。 但我都知道的!邵霓裳道。大哥什么都跟我说了——他只以为我变成了傻子,所以每天都来找我说话,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邱姑娘,你其实……其实喜欢的不是我大哥,对么? 邱广寒嘴角微微动了动,轻轻笑道,没有的事。你叫他别多心了,我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好了,快去休息吧,你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呢。 你们……真的不怪我?邵霓裳像是有些怯。如果不是我故意装作…… 邱广寒摇摇头,过去扶她。你没事就好了。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那时候如果你跟高大哥还没成亲,那咱们还可以在这见面。 邵霓裳眼泪汪汪,又抬头看了眼凌厉。叫……叫你们担心了。你们真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好不容易将邵霓裳劝回,邱广寒回过头来时,凌厉的表情仍有三分愣怔。 你……你本就知道她不过是假装如此?他忍不住问邱广寒。 邱广寒只是轻轻道,我不知道。只不过哥哥刚才让我来跟她道个别,顺便告诉邵姑娘——他反正也要走了,所以恭喜她,可以不必再装了。 你哥哥……凌厉惊讶。他知道?那他……怎么竟放过她了? 我哥哥本来就不是坏人,我说了,他不想逼人太甚的! 假如当真如此那么为什么他又逼你去成亲? 邱广寒瞪了他一眼,一转身道,又关你什么事,我们家和邵家的事情,你少管! 我……凌厉失语。好,我少管。 邱广寒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了,缓和了些语调,道,我也不想跟你赌气争吵,往后我们一路走,那是因为我想着答应过你,不想这样失信,我们就还是和和气气的,开开心心的过完这段日子,免得心里都不愉快了。 凌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邱广寒又一转念道,我去跟邵伯母道个别,你也一起来吧? 去找邵夫人?凌厉踌躇道。那……我就不去了吧。方便的话替我……说一声。 邱广寒一笑,顾自走了。 凌厉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发上,那支尖尖的、名贵的发簪。 “我以后再也不用簪子了”——他无端地想起她说过的这句话。 他已经习惯了,心中再也激不起半点伤悲的愁绪。什么不想这样失信——你失信的事情还少吗?你欺骗的事情还少吗?可是你留给我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背影,因为所有的那些我和你或许有过的情谊——已这样淡淡地就过去了。 一二二 邱广寒果然直到拓跋孤要启程了才回来,一行人送走了青龙教诸人,当晚无话,各归各寝。 凌厉说不出来这终于要和邱广寒再次踏上行程是种什么滋味——他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哀,或者是种自残般的折磨。 他将剑擦亮——他那世上独一无二的乌剑。他想无论如何,他是受托保护邱广寒的,受拓跋孤之托,受邵宣也之托,甚至受卓燕之托。不让她受伤害,也不让她变坏,这就是他所有要做的。 他想他能做到的吧?假如他不能,他又何必要守住她。他不是已经完全没有私心了吗?他还能对别人的未婚妻有什么私心? 天,渐迷渐亮,渐亮渐迷。 ------------ 凌厉没有料到邱广寒起得比他还早,以至于夜色尚未褪尽的黎明,他竟会在水边遇见她。这地方很冷,冷得他都禁不住要哆嗦,可是邱广寒是不怕冷的。她像是已经坐了许久了。 你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后。 邱广寒像是吓了一大跳,倏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松了口气。 是你。她垂开了眼睛。你……这么早起来了?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不过太早了,没好意思吵你。 是什么东西,来日方长,随便什么时候给我都行吧。凌厉讪讪地笑。 我怕忘了,还是交给你比较好。邱广寒说着,递给他一叠纸页。 凌厉些微地一愣,隐隐猜到些什么,又不敢相信,小心地瞥了一眼,心中大震起来:纸上画的分明是他的剑式。 他连忙接过来一一翻看,确确实实是邱广寒又新绘的他昨日使过的剑招。她昨天……不是完全没看么?他只觉得自己的目光都颤抖起来,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一把捏住了她双肩。你原谅我了么,广寒,原谅我了,对不对? 邱广寒却淡然地拂开他的手,让开身去。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她平静地道。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来生你的气,所以也从来就不存在原谅不原谅这样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凌厉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确说过的,在竹林的小屋里,那个时候她的话语是甜蜜的,但是此刻这同样的语言却叫他心突然好似被扎了一般,甚至像被什么捏紧了,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叫我不要自作多情了?凌厉强颜道。不等邱广寒回答,他又忍不住接了一句道,为什么别人就可以,独独是对我——独独是对我,你连最少的情谊都不愿意给? 有么?邱广寒笑道。我有对你这么坏么? 凌厉只好沉默。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答应这门亲事?他撇开脸。我知道现在这样问你已经不合适,但我只是不明白——以前你说过,要一辈子跟着一个什么人的念头让你觉得很可怕,所以你才会从乔羿那里逃出来——所以我才从来不敢向你要求些什么——可是现在你却那么欣然地就答应了,你……你说你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在一个地方长久地留下去,还说自己有一天说不定会突然消失,可是你已经决定了和邵宣也长相厮守——对我所做的一切,这些画,这一年,都不过是你在与我清算,准备与我两讫了是么? 你只说对了一半。邱广寒抬起头来。我并没有变,始终是这样一个邱广寒,只不过以前我不懂,而现在懂了——我说我可能会突然消失,这是真实的感觉,只是在我不懂的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心里很惶恐,又很负疚;而现在我仍然觉得我不可能与谁过得长久,原先我或许以为我愿意与你作伴,可是后来却说不定又不想了。我所做的一切,你不如看作是种利用吧:我答应邵家的婚事,是利用邵宣也来摆脱你;我说要与你守约过一年,是要利用你再摆脱他——仅此而已。这往后要发生什么事都难讲得很,也许我途中就跑掉了,也许我悔婚了,一年呢,谁知道——也也许我一切都照章做下来,老老实实地嫁入明月山庄——我不在乎——你可知道,在我眼里,这世界不过是一潭死水,永远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感觉。你们每一个人在我眼中是一样的,谁也不必嫉妒谁。假如我不懂事的时候让你误会了,那么是我错了,可是世故如你,又怎会在我这样一个女人这里深陷,执迷不悟呢? 凌厉的脸色苍白苍白,已经消失了表情的脸孔上,一双眼睛像是失去了转动的能力,直直地看着她。你……他终于伸起手,去摸她的脸孔。你……真的是……广寒么?他沙哑着喉咙,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可怕的声音说。这漂亮,这美貌,这冰凉——所有的一切都是邱广寒,可是那个天真的、直率的、总是笑着的邱广寒,那个如此看重朋友的善良的邱广寒,那个他所认识的邱广寒究竟去了哪里?他想,她绝不是眼前的这一个吧!打死他他也不相信从邱广寒的口中,还可以说出这些话的。他不认识这样一个看透世情的邱广寒,不认识的吧! 你……你果然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女子。他强笑道。 邱广寒却笑了笑。好了,昨天没机会说的话,现在也都说明白了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天也亮了,一会儿我们就该出发了。 但一切的事情难道不是因那天而起么?凌厉大声道。你只是以此作了借口,以此……来掩饰自己;你若当真如此看透,你……你那天又闹什么?你哭什么?你摔碎那玉佩干什么!? 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你。邱广寒冷笑道。那天我是激动了点儿,后来想想,未免可笑。所以我才说我以前不懂,如果不是这件事让我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与你的这关系,我怕到现在我还迷迷糊糊呢…… 你是迷迷糊糊了,邱广寒,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看轻自己?难道你不相信这世上有许多人——至少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么! 邱广寒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想害你的,凌公子,我劝了你许多次,以前劝过,现在又劝你——不要这样。否则我是不会同情你。 同情我?凌厉苦涩地笑了,忽然面色一变,咬牙道:我算是见识了,纯阴之体的女人就当真那么可怕么?我偏不信!他一把拉住邱广寒,后者被他往小径上拉去,跌跌撞撞道,干什么,凌厉! 凌厉把她径直拉到房间里,往妆台前一按。你好好给我照照镜子,邱广寒!你看看你这双眼睛,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么?一晚上没睡画什么画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邱广寒要站起来,却又被凌厉按坐了下去。她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不禁冷笑道,好,你力气大,我斗不过你,你要怎么样还不都依你么?可我现在是别人的未婚妻,你是不是也收敛点儿,不要这么放肆! 冷不防凌厉却从她身后将她肩膀一把抱住了。广寒,你到底为什么?他听见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颤。我很心疼你,你知道么?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还想骗我什么? 邱广寒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见自己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无眠的夜晚在眼圈上留下了几分深黑,额上的头发也卷曲起来,露出略微干燥的额头。 凌厉也在看着镜子里的她。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抚她,她的脸颊,眼睛,耳朵。他从她耳后亲吻她,下颌,脸颊——这甚至不叫亲吻,他头一次像一个心疼孩子的父亲一般,爱怜着她。 邱广寒坐着,像是呆住了,一动不动,直到突然,咬紧了嘴唇倏地站了起来,将拥住她的凌厉弹了开去。 那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生硬地丢下一句,走了。 ---------------------------------------- 各自作完最后的准备,启程。 邵宣也着人牵了马,来给两人送行。那两匹马一黑一白,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我要黑的!邱广寒照样是这笑容可掬的任性模样,邵宣也略一莞尔,凌厉的心却缩紧了。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呢?他疲惫地想。 千万照顾好自己。他听到邵宣也说。他一愣,方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凌厉有些微心不在焉。广寒……你也放心吧。 邵宣也笑笑,拍拍他的肩。凌厉也一笑,心中突然凄凉。事已至此,我们两人之间也只能是拍一拍肩了。 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他低低地道。 当,我自然当!邵宣也豪没犹豫。 凌厉心里突然很感动。他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有记恨邵宣也,半点没有。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邱广寒那一番话,只是陡然间,这别离的情绪代替了其它的一切。 往后,我可能……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慢慢地道。告辞了,邵大侠。 邵大侠。这见外的三个字令邵宣也怔怔地站立在原地,甚至忘了多说几句话。而邱广寒呢?她只向他抬了抬手,就牵过小黑马,头也不回地跟着凌厉走了。 你们两个啊……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二四 很疼。很疼很疼。 他睁不开眼睛来,却先听到了外面世界对话的声音。 有人在哭呢。 别……哭啦。他总直觉这是邱广寒,昏昏沉沉地梦见自己这样劝她。她却啜泣着,不停地流眼泪擦眼泪,流眼泪擦眼泪。 别……哭啦。 他睁开眼睛来,莫名其妙地说出话来。 旁人皆是一怔。虚弱的口气令这语调竟出奇地温柔。凌厉醒了。 有人咳嗽。 这个人一咳,凌厉才意识到外面的世界里,不只哭泣的那一人而已。 颜…… 他好像又要说话,可是左手下意识一摸身边,却没有摸到剑。 在这里。颜知我将乌剑往他身边一抛,凌厉立刻抓在手里,挣扎着要起来,可是背上一痛,他身体一松,右手下意识地伸去摸伤口。 满掌都是鲜红。 他看着这满掌鲜红,阳光直射下来,从指缝照到了他脸上。有人递给他一块手帕。 他一怔。他躺在草坪上,这糙硬曾让他错觉地以为自己躺在一张许久以前的床铺。 又不行了。他听见身侧有邱广寒的声音。随即,凉凉的感觉到了颈后,好像是她要扶他。 你能起来么?她说道。我再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他顺从,因为这样就可以倚在她的臂弯之中。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可是…… 意识竟然还是模糊了?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拼命摇动之下,才忽然捏到了邱广寒的柔荑。 你怎么了?听得见我说话么?他听见她问。 抓住了她令他稍许恢复了些神智,旁边是颜知我的是声音。 他伤得很重。这声音道。快点包扎了扶他上马…… 他迷迷糊糊,听不清这声音后来说了点什么,只觉那手抽出去了。背上的疼也变隐约了,只是偶尔地,一点点的刺痛,还能刺激起他的神智,让他继续醒着。 哎,你记不记得……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说梦话。你第一次给我包扎伤口,也是这样的…… 邱广寒嗯了一声,那哭泣隐隐约约,像是毫不真实。 他支持不住了,合上眼睛去。 好了么?他的听觉还在继续,听见颜知我在问。 等一等。邱广寒说着,那一只离开片刻的手,他愿意相信是悄悄地抹了抹眼泪。 你醒着么?邱广寒在问他。 凌厉,你……醒着么? 她抱住了他,可是他没听见她的哭泣。他又一次晕迷过去了。 广寒……他昏昏然地在她耳边呓语。你又……救我了…… 她又救她了,可是她知道她不是。 是你救我。她的声音哑了。 他鼻息沉沉。 两天两夜。 月亮又长大起来了。邱广寒站在中庭,呆呆地看。离十五还有好些日子,可是,十五终究是要来的。 凌厉退了烧,她也便放了心,一个人走出来看这月色。习习的晚风吹来,却并不凉,反而很舒服,很惬意。 她不睡,陪他,怕他突然醒来找不见人;可是现在她不怕什么了。她想,他应该不会再像两天前那么神智不清了吧? 她再去看了看他,和衣悄卧。 月色照了进来,屋里竟亮如白昼。 总是这样,在某个受了伤的夜晚,她照顾他,而某个清晨,他感谢她。可是这其中的一切却又不同。她再没有那份天真,心里再没有那个“为什么”。 “颜知我呢?” 凌厉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这是他深思熟虑了许久的开场白。他还记得颜知我。 他早走了。邱广寒轻描淡写。 坐啊。凌厉拍拍床边。 后来是怎么了?他问。你醒着么,那时? 醒了。邱广寒看着别处。颜知我叫付虎放了我,付虎似乎很听他的。 那么慕青呢? 慕青自然更没有办法。邱广寒笑笑。 他到底是什么人?凌厉疑惑。他绝不可能是个默默无闻之辈吧?他的武功想必很高。 邱广寒嗯了一声。他救了你的。 他? 他给你疗伤,后来你醒过一小会儿,你记得么? 凌厉茫然。我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好像很久了。 两天了。邱广寒道。 凌厉一怔。不过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知道。邱广寒道。我也问他,他说是因为我。 因为你?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隐约觉得是在嘲讽你,只是,也不尽然。 凌厉迷糊。我才刚醒,你说明白点儿不行么? 邱广寒忍不住笑了一笑。他先说你没本事,这么两个人就弄成这样;后来又说你有本事,至少我还在这里。 他还说了什么? 也没有了——我怕你又会有反复,求他多留几日,他只说他不喜欢见天光,还是先走了。 凌厉心里忽然一明,转开脸笑笑道,那我懂了。 ——“颜知我”,原来只是个倒转过来的假名。 他欣欣然地牵着她的手,叫她讲得更详细些。受了伤就可以这样,他发现了,也学会了。 不过,若是可以重新选择,他还是不愿意这样。他宁愿自己不是这么没用。 说来也奇怪。在黑竹会的几年他不停地杀人,却几乎从来没有受过伤;可是此刻他已经“改邪归正”,却偏偏一次接一次地几乎送命。 这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认识了邱广寒? 他摇摇头。只是巧合吧——至少那些人只是冲我而来,不过付虎…… 他随即转头去问,付虎是想给伊鸷妙报仇? 邱广寒点点头。看起来是。他原本的目的,一是想杀你,二是想抓我要挟哥哥就范。也算他运气好,否则当真见到哥哥,他恐怕就惨得很了。 她停顿了一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麻烦了,现在你也不能动,颜知我也不知去哪里了。 凌厉伸手抚她眉眼。又让你受惊了。他轻声道。你没事了吧? 邱广寒吃吃一笑。我不会告诉哥哥的,你放心! 凌厉看着她笑靥。你这样,多好。他心里这般想着,却不敢说出口来。 相安无事养伤的日子过了有四五天,凌厉的好转似乎很是缓慢。一剑一掌,一外一内,这样的伤势本就足以致命了,现在能慢慢恢复些,实在已是万幸。 恐怕真要等我复原,总得花上两三个月。凌厉道。那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走吧,边走边养伤就是。 不急。邱广寒道。反正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你不休息到全好,休息到半好总也要吧?慢慢住一个月就是了。 凌厉想了一想,点头应了。 月亮又渐渐地圆了。三月十五。凌厉仰躺着,看窗外慢慢消退的天光。 笃笃笃,有人敲门。店家早已习惯了这屋里的客人整日阶不出门,知晓是位“养病”的,已经送了晚饭上来。凌厉心中无端端一沉。她还不回来? 仔细想来,两人这一架,吵得也有一个月了。——她故意的么?再不回来,我便要出去找了。 她去哪里了?凌厉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 店家一怔,似乎也明白她意之所指,笑道,邱姑娘呀,她一早就去镇外了,不知道是干什么。不过她说了天黑之前会回来的,只是说万一赶晚了,就叫我们先送饭上来。 我不吃了。凌厉阴沉着脸道。替我温着,我先出去找她。 这可不行,邱姑娘不是一直叮嘱…… 说我么?邱广寒似乎很吃力,用肩膀撞开的门。凌厉一怔,见她怀里抱着的皆是各式各样的花枝。 好不好看?她进来,向店家和凌厉各给一个笑脸。店伙计当然不住点头说好,邱广寒便把花往桌上放了,等他退走。 你今天就是去采这些花了?凌厉心里也算石头落地,便开口问她。 对啊。邱广寒道。昨天听人说起,说西山的花开得好,这季节太合适了,我便动了心,想想也去摘些回来。反正你养伤,有些好看的在房间里也好。 费心了。凌厉不知该感激还是该疲累。他想,她还会喜欢花——喜欢这世上的某一样东西么? 他将椅子挪来。我们吃饭吧。 你先说——喜欢那花么?邱广寒不依不饶。 凌厉一笑。我怎会不喜欢。 邱广寒这才欣然,欢喜地去吃饭。这个十五,终于平安地过去。 然而,意外却终于在十六来了。 十六。有了昨日的经验,凌厉对于邱广寒太晚回来也并没有特别在意——但这未免太晚了。他一个人吃完了饭,颇有些寂寞无聊,便趁着逐渐将尽的天光将那已有三四十页之多的招式又拿出来翻看。三月中,天气带着暑意,一整天的温暖,凌厉在屋里也感觉得到。而这傍晚时分,终于刮起了大风来,令那十六的月亮还未出现,就像被刮散了一样消失了踪影。 几个招式本是凌厉自己所用,先前又已看过不少遍,早已看得烂熟于胸,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早不是这招式,而是画下这招式的人而已。他伸手去握剑,但挥剑却仍然难,只得咬一咬唇,放下手去。 阴沉的夜晚,竟压下乌云来。 他突然觉得一切好不合常理,一个明明恨不能时时处处都要照看着邱广寒的自己,为什么这些日子竟会这么放心地由她独自外出?是因为他已经见识了她的冷静与机智,或是他脑子里已深深地印下了这句“从来没有人能伤害水性纯阴”,或者是因为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该太过寸步不离了。可是,这种折磨人的担忧与等待还是回来了。甚至店小二上来收拾碗盏时,也很惊奇地说了一句,邱姑娘今天还没有回来么?好像要下雨了。 凌厉心中陡然悚然,抓起剑往外跑去。 西山的花开得很好……?西山,西山在哪里? 他拉起自己的白马,往西山疾奔。 一二九 你听好。他的语声沉稳。这一本是拓跋世家武功的内功心法,不用紧张,你也不可能有时间去学——我只叫你看这两篇。 凌厉低头去看他翻开的这一页。 心法之中有两篇,是救人之法。拓跋孤道。沉重难治的内外伤,这两篇的心法都记载有解救之计,且非必要身负青龙心法内功者才可施用——当年我娘学这两篇心法用了半天时间,我给你一天,明日此时我带广寒来这里。你若在那之前学会了,不妨休息一番,养足精神;若到时还没学会,那么也只能让你陪广寒一起上路了。 可是你自己为什么不…… 你有资格说我么?拓跋孤冷笑。莫非你想反悔? 不是,我若能救她,自然也是弥补我心里对她的歉疚,但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对广寒来说,难道还耽搁得起?你是拓跋家的传人,应当早学过了这两篇,为什么你却不肯先出手救她——我绝不是惜我自己的性命——你可以立时杀了我——但我却是为广寒! 我先前告诉过你,凌厉,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事情。拓跋孤道。固然,这心法上并没有说施用了就会毙命,可既然写在这内功心法的末几页,原是认为施用者内功修为应该至少已有小成——依你目下的武功,即便能施用此心法,恐怕也很难活命——因为这两篇心法本身极耗真元,当年我娘身故,也与施用此法耗去精力太巨不无关联。 那如果以你的内功修为…… 换作是我,固然不会丢掉性命,但至少也要损去七八成功力,需数日方能回复。拓跋孤说着,眼神中似乎透出复杂的一笑。我不想冒这个险;既然你不怕死,那么这件事就非你做不可。 凌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他慢慢伸手按住那册子。好。他点头道。我答应你。 我要先提醒你。拓跋孤道。她是纯阴之体,心法中提到的以掌从穴道过入真气的办法恐怕行不通,你要另想办法。 凌厉咬唇似在思索,拓跋孤的手又在他面前按了一按,似乎是要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他看着他。是谁对广寒下的手? 凌厉心中一悚,闭口不言。先前听他迟迟不提,他也放松了下来,心道广寒身上并无伤口,想必他也看不出来,以为可以瞒过,却不料拓跋孤又岂是这等宽宏大量之人。 我……不知道。他一时间竟未能编出圆谎的话来,只得硬着头皮道。 是么。拓跋孤冷冷地道。 我已说了,是我疏忽了,没照顾好广寒,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已经中伏…… 拓跋孤哼了一声。此刻我已是青龙教主,她也与邵宣也定了亲,这世上大部分人都该知道,活捉一个邱广寒比杀了她更有价值,但这个人却偏偏要杀了她。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凌厉禁受不住他逼视过来的目光,竟游移地转了开去。 而且看起来,这人并不是劫财,也不曾为色。拓跋孤接着道。广寒的身上虽然看不到伤,可前襟和后心都有破损,也有极轻微的血迹,这人的手法看来极快,兵刃看来也很怪异,似是暗器,却比暗器更加有力。这种杀人的方式好像并不多见,对不对,凌厉? 他说着,冷笑了笑。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凌厉咬了咬唇,道,我真的……没有看见,也没有想那么多…… 那么你现在就给我好好想想!拓跋孤道。否则的话,凡是我怀疑到的人,我都会让他们死无全尸——你该想得到我怀疑的是谁? 凌厉只觉的自己的心咚地一沉。确然,他曾想过,再见到苏扶风的话,他自己都会想杀了她;可是要把她的名字说给拓跋孤,他还是做不到。 我想不出来。他干涩地道。 没关系。拓跋孤冷笑道。不管你开不开口说,她的结局也就只有一种。他说着,回头便走。 凌厉只觉的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开口,还是不开口。苏扶风那夺命的细链委实太过诡异,却也正因为此,太过出名了,正如他凌厉的剑。 你……放过她好么?他终于开口,叫住拓跋孤。他唯恐他一出了这门,苏扶风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拓跋孤停住了步子。他笑起来,哈哈大笑。笑声止歇的时候凌厉听见他叫苏折羽。他心里突然一沉。 苏折羽一直都在。她安静地往前走了一步。 七日之内,我要听到苏扶风人头落地的消息。拓跋孤狠狠地道。 你等等!凌厉悚然道。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她的命不可,她也是受命于人,如果我救了广寒,你还是不能放过她么? 这也是为你报仇。拓跋孤冷笑道。若不是她,你又何须赴死。他说着,挥一挥手,凌厉只好去看苏折羽,却见她已经躬身领命,跟在了欲走的拓跋孤身后要退出此屋。他忍不住便追上前去。 但他走不出这门——他哪里能走,又哪里能阻止和改变得了旁人的命运。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不要说拓跋孤,就是苏折羽回身一推,便能将他封在屋内。 门哐地一声关上。 他怔怔地站着了,没有再去试图开门,良久,他转过身来,发现绝望于此刻的自己竟然也是一种奢侈——像我这样的人,竟然还不能绝望——他苦笑,也冷笑。且不管旁人如何,我自己都只有一天的性命,而这一天的性命,却是要用来拼命苦学来救人的! 他走过去,用手扶住桌,也扶住那一本书册。因为这书页,他连绝望都不能有。 不是的。他努力抓紧书页。“就算我丢掉性命,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了你”,广寒,是因为我这样答应了你。你哥哥打什么主意,与我全然无涉,就算他是利用我——我也只能这样接受了。 他摇了摇头,坐下来,低头去看那两篇心法,不知为何竟无法集中精神。解救邱广寒是何等重要的事,他竟心神不宁起来,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不由地埋下头去,一双手深深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凌厉啊凌厉,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发觉越是这样的时刻,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就越多;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那儿时的、长大后的、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念头,憧憬,甚或幻想,全都浮了出来。随后,淡忘的或者他以为自己淡忘的旧日情景,竟也一个一个地清晰无遗。他想这是报应么,凌厉?你杀过的人,你伤害过的女子,怎么你自己原来都记得这么清楚?可是你也说不出,你这将死之人与他们相比,究竟是谁更痛苦些?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剑,小心地、慢慢地抽出寸许。他把它竖立过来,剑身却发着乌光,照不请他的面孔。 一三〇 他伸出手去,指尖捻住那锋利的剑刃,轻轻一擦,肌肤破裂,鲜血珠儿似地滚落下来,有些疼痛。 这疼痛令他集中了些意志,似乎猛然醒悟自己适才是不是陷入了种迷梦,而那迷梦刹那醒了,令他全然想不起梦里有些什么。他陡地一惊,低头去看,书页上竟滚上了血迹。他慌忙用衣袖吸干了,捋了捋书边,压平了,吐了口气,剑随之回鞘,放到了一边。 ——我竟然还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么? 死真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等死更玄妙,幸好他还有事可做。 他一直研习到第二日的天色微明,对于时辰的变更竟丝毫不觉。翻过这一页,他才忽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多看了大半篇,忙又翻回头去。门上有人笃笃敲了两响,他一回头,只见是程方愈推门进来,一看几上,便道,你不睡又不吃,真想送命么? 我本来就快没命了。 凌厉这句话是在心里说的。他并不知道——或确切地说,是没发现——昨天已有人送过两次饭来给他。程方愈新赴左使之位半年,很是努力进取,夏夜既短,也常至天明方歇,听得人说凌厉这边之事,便来望他一眼。 他何尝不知道凌厉是凶多吉少了,又何尝不知道凌厉如此认真的是在研习什么,只是他与凌厉也并无交情,此刻又有什么可多说的? 见凌厉不睬自己,他便也走出,正要关门,却听凌厉道,程左使! 程方愈又将门闪开一些。如何? 广寒她……还没事吧?凌厉道。可否请你告知拓跋教主,我已将这两篇记熟学会,此刻便可以救人了。 程方愈略一踌躇。教主说是一日,那便是一日。你不如休息一会儿,或者少许进食,免得体力不支,反而误事。 凌厉默然,似乎也觉有些道理。眼见程方愈又要走,忍不住又问道,苏姑娘在吗? 苏姑娘?程方愈微微惊讶。她昨日便下山去了。 凌厉心中一沉,浮到脸上的,也只是那么凄凄惨惨的几分颜色。 这一回程方愈没有便走,站了一会儿,问道,你还有别的事要问么?凌厉些微地一怔,下意识地道,你……你对医道有没有心得? 程方愈也是一怔,道,粗通皮毛。 那你对奇经八脉可有了解?凌厉追问。 程方愈摇头道,那便懂得不多,必不如霍右使那般博学。 你知不知道假如一个人浑身穴道之中内力充盈,那要如何才能将她本身穴道之中的内力打散?凌厉恍如未闻,神情几近呆滞。 这……或者是以内功强逼入对手穴道之中吧,程方愈不明他意之所指。 凌厉摇了摇头,又道,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霍右使呢? 程方愈见他脸色已像薄纸一般透白,双目深陷,头发也纠结杂乱,心道他这莫名的三个问题,先问医道,其后问奇经八脉,又不全然与医道相干;以为要问奇经八脉了,却又仿佛问起打破闭穴功的方法,与奇经八脉也不搭界——这个小子,莫非是有点失心疯了么? 他回想他的诸般事情,心道他这般年纪轻轻,若要为救人而死,终究也难免心情起伏,不觉也有点同情,好言道,凌公子怕是太累了,还是好好休息为是。 凌厉却不搭理他,似乎是在出神。程方愈心中暗叹,悄然带上门离去。 指肚上的血痕犹在,伤口却已开始结痂。凌厉低头恰好看见自己这双手,不觉呆呆注视,心中一时之间,似有所悟,看了半晌,又突然伸手去翻书。 天色逐渐,愈变愈亮。 中午时分来的人是顾笑尘。程方愈与他交好,早上回去时碰上他,便与他约略说了说凌厉这般可怜模样,顾笑尘却不料推门进屋时,几上饭菜已被吃的干干净净,凌厉似乎也正在帐中酣卧。 他心中略感蹊跷,心道时辰无多,他竟突然这般想得开了么?目光微转,已看见桌上放着他的乌剑。剑身似是压住了什么纸页。他初时只道是凌厉将那青龙绝学随意乱置,却又见那纸张甚薄,似在飘起,不由好奇,走近去看,竟是一幅画像,画技稚拙,画中人正仰面而躺,以手覆眼,模样滑稽。他不自觉地朝那帐中的凌厉看了一眼。画的似乎是他?看衣着应是冬天的时候了。是谁人所作? 他小心地移了一移乌剑,画纸角落里现出小小的一个字来。 邱。 顾笑尘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发怔,呆呆立了半晌,方自转身离去。 他不自觉地竟是踅到了拓跋孤的屋外,一惊之下,连忙站住,回身匆匆而走,那门却咿地一声打开。 你来得正好,笑尘。拓跋孤道。时候差不多,陪我到凌厉那里走一趟。 顾笑尘眼神有种少见的游离,口中漫不经心道,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 说到此处他似乎又有所知,停顿了一下,才郁郁地道,属下领命。 这失常之态自然叫拓跋孤看在眼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道,你背广寒过去。 凌厉低着头,坐在床上。桌上的画像和剑都收起了,竟是一应干干净净,地上却铺了薄毯,显然是为运功而备。 看来你很有把握?拓跋孤令将邱广寒放下。 他不待凌厉回答,便将怀里一物往桌上一放,伸手启封,却是一小坛子酒。 那么本座请你喝上一杯。他轻笑道。算是送你一程。 教主……顾笑尘不知为何,脸色竟是大变。 拓跋孤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先出去。便将酒倾入杯中,递给凌厉。 凌厉也看了看顾笑尘,并不声响,一饮而尽。 眼见屋门关上,他站起来,将那薄册子递还给拓跋孤。后者约略一翻,冷笑道,你看得不慢,只不知学会了没有? 我不像旁人,会将广寒的性命视作儿戏。凌厉还以冷语。 好。拓跋孤道。既如此,你该知道一旦运功,便再无停下的机会,此刻你有什么话要说,不妨先说明白了。 凌厉似是低头想了一想,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拓跋孤一笑。如果要求我放过苏扶风,那就不必开口。 凌厉苦笑。那不用了。 不过我却还有件事。拓跋孤道。我要你给广寒留一封信。我来说,你照我说的写。 要我写什么? 拓跋孤冷笑。我总不能让她知道是我逼你去死的——万一她回头恨我…… 你没逼我。凌厉道。 你若这样想便最好,省得你写起来也心不甘情不愿。拓跋孤说着,将早已备在一边的纸笔移至案上。 一三一 万事俱备,静等运功。 拓跋孤扶邱广寒坐好,见凌厉闭目似在做最后的思索,脸色也不由生出几分紧张。忽见他睁眼,右手一扬,一件银光闪闪的东西已扯开邱广寒后心衣衫,拓跋孤心内顿时一勃然,便向他右腕抓到。你干什么? 眼见邱广寒光滑的脊背已露了出来,娇弱地却无半分颤动,无半分知觉。他才见凌厉的右手上,松松地缠着半截极细的银链——连同链端的袖箭——那是苏扶风的。 你到底相不相信我?凌厉被他这只手一抓,自然就如被烧红的铁钳钳住了一般,但他脸上竟是挺着不动声色,语调也是冷冷的。你既然要我救她,就不要插手。 你…… 拓跋孤第一次发现自己想不出来应当如何辩驳。其实去抓凌厉的一瞬他也已明白过来:旁人施用此法自然不必如此,但邱广寒纯阴之体,穴道异于常人,隔了衣衫决然不可能将内力送入她体内。如今看来,凌厉似乎想过办法,应该也想到了办法了。 他松脱凌厉的手。这一抓显然还是令凌厉痛楚难当,本来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抽出了几丝炙红。拓跋孤站开去。确实是他要凌厉救人的。他自己既然不想涉险,自然管不了他。 他不由冷笑出了一声。好,凌厉。他阴鹜地道。你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他说的“这么一次机会”,指的是凌厉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在言语之中凌驾于拓跋孤之上;可是凌厉心中却也陡地一震。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唯一的一次——他能亲手把这个自己心爱的女子救回来。 他的右手轻微地在空中发颤。他以为昨天夜里已经想得够多,但此刻心里,竟还有这许多心潮撞击。总是你救我。从来都是你把我从各种危险里拉回来。现在我——就只有一次——可惜只有一次,我便要死了,却还是还不清。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犹豫,右手一推,将那枚足以致命的袖箭扎入了邱广寒背心的灵台穴之中。 小小袖箭尖上针般锋利,可身体并不算轻细,这一扎几乎没入,凌厉将之往外轻轻抽出一半,邱广寒背上血便流了下来。 这一扎令拓跋孤的心也提了一提。凌厉果然是大胆。那两篇心法之中所记,无论救人的诸种手法、顺序如何复杂精细、错之不得,但主要的意思不外乎以己身的内劲从伤者之穴道贯入,沿伤势而走,化作针线一般缝补之物,将那伤愈起。刀刃伤害肌肤不过一刹,若要回复如初,纵然是如邱广寒这般的纯阴之体,也须耗去不少时间,决然要比伤破那一下久上数百倍的时光尚不止;人之要死,便是用回复之慢去拼那恶化之快,那必然是无救了;用药用医,皆是竭力阻止那恶化加剧,而助长回复之势,若要将人之内力变作药,或是变作缝合的针线,实在是极大的浪费,然而青龙教这两篇内功心法偏偏就是教人浪费的——只因这世上总有药石不能及之处——一个人的伤若是药力已不及,再大的代价也得花了,否则只好随之慢慢死去。这便如叫人用百两黄金,去换一个抵饥的馒头。当一个人饿得快死的时候,他换是不换呢? 两篇心法中第一篇称为“化”篇,写的正是如何将己身内力过到寻常之人过不到之处,并化为那愈合伤口的针线良药,而绝不是教人如何运力而已。拓跋孤昔年双手尽废,寻常人思及,筋脉之损怎可能用内力救活?但夏镜便是这么做了:一切伤口之药,皆可由内力换成,就算这交换早已极不等价,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这么做——夏镜愿为了拓跋孤一双手而武功全废,凌厉愿为了邱广寒早日苏醒而交出性命。 两篇中的第二篇,称为“补”,又讲一些如何救助气血之逆亏的危急状况,虽然效用、目的不尽相同,道理却是一样。拓跋孤说凌厉“多半要死”,本也不是诳语——以内劲来讲,凌厉不算弱手,却也不算高手,要这般耗费,决然当之不起。 尤其是当这个伤者是寻常手段难以奏效的纯阴之体的时候,凌厉的“多半要死”,大概也就成了“必然要死”。 他不敢等待,怕邱广寒的血凝太快,已经催动掌力,硬将自己的内力从那透肤而破的灵台细针之中挤了进去。 拓跋孤只在一边看着。倘若换作旁人,这般一针插入灵台穴之中,怕是早已身亡,也便只有邱广寒,方经得起这样异常手段。他不知凌厉在此之前也足足想了一个多时辰,并无想到别的办法,与其犹豫,不如决绝——连透胸的银链都不曾令邱广寒立死,区区一个于她并无妨害的穴道算什么? 他同样想得很明白,邱广寒的穴道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被纯阴体气充盈而保护起来。他没想出对付闭穴功的办法,可也有最单纯直接的手段——以锐器将穴道刺穿。血脉终究是能寻得到的吧!也并不需要依靠血脉太久,因为,待到自己的内力涌入邱广寒的身体,她的纯阴之体,大概就要消失了;她的一切,就要恢复为常人了。 他甚至考虑得更远:他想到了那个一年之期。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赢了,因为一个成为了常人的邱广寒,是永远没有机会“变坏”的,她的所有的那些危险,都不会再出现。所以,纵然自己身死,应该也不算不守信约吧?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将手掌按在她灵台穴的创口之上。丝丝真气顺着锐针,透入她的身体。迫不得已,否则,我也不想改变你的——纵然你从此能够练武,能够做很多很多以往不能做的事,可那些东西和你原本的纯阴体质,到底哪一个更能保护你呢? 邱广寒体内涌动的气息将自己的力量反推过来,凌厉早有所料,一上手已用了十成的气力竭力推去,手心与她的脊背只见那痛楚难当的滋味,他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竭力聚敛起精神,回忆心法,将那内力真的想象成一股细细的丝线,透入邱广寒的筋脉之中。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一切都开始了,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哐。 哐的一声,是黑暗,是他脑海里,标志着他失去思想的能力的黑暗。心法施展开来,他浑身骤热,脸上的炙红也蔓延了。 拓跋孤看到他的这种表情,就知道他这办法已经奏效。他最清楚不过——青龙心法的劲力会因酒之力而放大,他给凌厉喝下去的那些酒会令邱广寒的治愈大增,却会令凌厉生还的机会愈发渺茫。 但现在,也只愿你能支持下去。他心下道。功亏一篑的话,你们两人,都是无救。 邱广寒的脸色始终如常,与额边已挂满汗滴的凌厉相较,她仍然足够冰凉。 猛然间,凌厉脸色一白。这一白白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拓跋孤也吃了一惊,那红色退潮一般地从他脸上消去,而他自己似乎也突然有了知觉,竟睁了睁眼。 与邱广寒肌肤相触之处起先的那些因抗拒而产生的轻微颤动已经完全消失,他感到一种可怕的变化,浑身力量尽向掌心涌去,而掌心已被邱广寒身体粘住,再也抵挡不住那来自她身体中匪夷所思的吸力,就如口子一开,真气有如大川奔流,源源灌入,一刹时间好似要将他浑身力量吸空。 他勉强打起精神,回忆篇中所写,即使内力已到了对方体内,也竭力控制其去向。然而,这却令他惊奇了:真气竟自己归脉入流,沿着邱广寒的筋络一路顺了下去,好似本就是她的东西一般。 凌厉只是松了口气,头脑里晕晕沉沉起来,恍惚间想起自己恐怕已然要到极限。原本心法之中所写更要复杂得多,决非一个灵台穴就能轻易完结,但看来自己却已不需要那么做,也做不到。如此便要结束了么? 这一边拓跋孤看出他汗已出虚,肤色逐渐地灰了下去,正自摇头,忽听屋外声响,不由皱眉起身,不悦道,什么事? 一名教众声音道,禀教主,邵宣也和一名女子正往山上闯来! 拓跋孤看了凌厉一眼,心里冷冷一哼。让他上来! 他大开了屋门,往外走去。屋外正是六月阳光明媚,远远地只见有尘雾翻起,蹄声滚滚,两匹马果然不多时便到了近前。邵宣也方自下马,一边守在屋外的顾笑尘已拔刃相向。 邵宣也视而不见。拓跋教主!他几乎是脱口而喊。请你高抬贵手! 拓跋孤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凌厉。你来晚了。他只是淡淡地道。请回吧。 邵宣也与身边的女子面上都是骤然变色。什么意思?他的口气陡然冷峻下来。 你不先关心自己未婚妻,却关心把你未婚妻害得半死不活的人?拓跋孤挑衅。你若要听广寒的消息,便请到前厅等我;要见凌厉…… 凌厉便怎么样?邵宣也身边的紫衣女子急急地接话。 拓跋孤扫了她一眼,只见她容色秀丽,固是不如邱广寒,但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瞪着自己黑亮亮的,与邱广寒还有那么两三分相似。他认得她是姜菲,曾在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跳出来质问邱广寒为什么突然要与邵宣也成亲。 我可以带你们见他。拓跋孤改口道。不过你们最好都闭上嘴,不要出声。 为什…… 姜菲话说到一半,被邵宣也伸手拦住。好。他在哪里? 一三二 他并没有问起邱广寒,虽然他心里关心她绝不会比关心凌厉少;可是他也很清楚姜菲找他来是干什么的——邱广寒的性命在拓跋孤手中绝不会比在他邵宣也手中更不安全,但凌厉却不是。 然而,他踏进屋子时,却还是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真的来晚了。 凌厉的右手按住邱广寒的背心,那一枚银针已起出,松松地垂在他腕侧,针尖上的血却是透亮的,一晃一晃,好似在映衬邱广寒脊背上的皮肤。从那相触的掌心与肌肤之间,血仍然没有止住,细微地蜿蜒下来,而这下面,凌厉的左手却已经抬起了,食中二指横在邱广寒脊梁的命门要穴处。他像是对周遭情形一无所知,只有邱广寒从后颈上滴落下来的汗珠,证实了凌厉的确已经拼上了性命。 她的脸上已现出痛苦之色来。 姜菲现在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声了。邱广寒在滴汗,凌厉的嘴唇却青得发紫,她心里雪亮:他不行了。他们原本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来给凌厉收尸,可是现在这情形却让她发觉,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欠缺了。 原来还有比收尸更坏的情形,便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她想过就算阻止不了拓跋孤,总要做点什么好令自己良心得安,却不料会这样——没有任何人的胁迫,却注定什么也做不了。 三天前她回头去那与邵宣与偶遇的酒楼寻他,他却已经不在。青龙教的事情她往日并不关心,虽然隐约听说已到了安庆,却并不知道在哪里。这酒楼之上她犹豫地站了许久:是自己一个人去追去找,还是先去将邵宣也找到? 姜菲素来认为自己是个够独断的人,可是却终于发现不是。独自面对青龙教终究还是令这少女心中害怕起来,骑上小黑马在镇上四处乱撞。也算运气好,邵宣也并没走了,只是换个地方喝茶,回过头来恰好看见了小黑马,这才遇上了。姜菲将事情粗略一说,两人立时启程来追赶,终究还是晚了大半天。 邵宣也自然也看出凌厉已近油尽灯枯之势,不及细想,伸掌便要以内力助他。姜菲慌忙一拦,道,邵大侠,这不行的! 怎么不行?邵宣也急道。再下去他便要…… 拓跋孤冷冷地看着二人,二人似乎想起适才答应过,不会出声,不由动了动眼神,转开了些去。其实眼下凌厉早已听不见任何声响,说不说话都已无涉了。 这恐怕是青龙教的独门疗伤心法。姜菲压低了声音道。你没有学过,贸贸然加入其中,非但帮不了他,恐怕自己亦会受戕。 这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躲不过拓跋孤的耳朵,被他听了个清楚。他盯着姜菲看了半晌,突然道,听说你是太湖金针的女儿? 是有怎样!姜菲愤愤地咬着嘴唇。 不怎样。拓跋孤冷冷然低下头去看凌厉和邱广寒。邱广寒的脸上竟已映出了几分血色,红扑扑的,艳丽不可方物,手指也轻微地伸展开来,好似在检视自己的知觉。此际的邵宣也等二人虽不知这疗伤要如何才算结束,却也知是到了极重要——也是极危险的时刻,不觉都屏息凝神,不敢再吐出一个字来。 而凌厉额头与脸颊上的皮肤愈显干燥与透明,好似一层异样的东西薄薄地覆在上面,几乎已不似他。发青的嘴唇淡了,也干燥得要裂开一般,唇齿之间传出了几丝昭示着他还活着的轻微喘息。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宇之间像是聚满了苦楚,这表情突然活脱脱好似一个小孩,因为被抢走了什么东西而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可是,凌厉是不可能再哭出来的了。 他只感到双手被什么力量一弹,耳鼓中腾地一声。一刹那的残留知觉让他清醒地辨别出邱广寒丰润的肌肤与自己枯糙的指尖的对比。这样就好了么?这念头不甚肯定地在他心里下意识地一闪,却随着一切知觉的失去湮灭了。 两个人同时倒下。 凌兄弟!邵宣也慌忙去扶他,拓跋孤便去扶邱广寒。她恬静地靠在他怀里,红润的脸色似乎让他探她脉搏的动作变得多余。 可以了。拓跋孤只说了这三个字。他抱她起来。 广寒他真没事了么?邵宣也站起来道。 你不如不要关心她的好?拓跋孤语带讥讽。 邵宣也一时竟说不出话。他看着邱广寒,姜菲看着他。她看见他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疼惜与愧疚来。她又垂头去看那个此刻靠在她臂弯之中,双目紧闭的凌厉。 倘若她是邵宣也,她也会不知道该先关心谁的。 邵大侠。她忍不住道。邱姑娘看来没什么大碍了,先想办法救凌公子吧! 邵宣也失神地点头,有点手忙脚乱地又矮身扶住了凌厉,准备运气以真力恢复他的知觉,那一边拓跋孤已抱着邱广寒往外走去。 劝你不要动他。他冷冷地抛下一句。否则他只会死得更快。 邵宣也一怔抬头。那你…… 他想问那你有没有办法救他,拓跋孤却已然走远了。凌厉身体方才还是滚烫,一转眼竟陡已冰凉。只见他气若游丝,呼吸轻颤,显然已是冷极。 拓跋孤……太可恨!至少凌厉也是救了他的亲妹妹,他竟这般待他!——我去寻他!邵宣也猛地站起来。 你去也没用。门口已经有人开口,正是顾笑尘。教主不会救他的。 邵宣也正欲发作,顾笑尘却已然抬手,掌心里摊着粒小小的棕色药丸。先给他服一粒这个。他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 醒酒的。顾笑尘说着,有点不耐地偷眼回头看了看,又转回道,快点! 姜菲将药丸拿过,看了看,道,醒酒的,为何要…… 你给他服了就是——否则他半刻钟怕都捱不到了。 顾笑尘说着,似乎也不便久留,只又加一句道,你若是太湖金针的传人,用针灸之术或可一试,但切记不要以青龙心法以外的内力强疗。告辞。 他说完,匆匆离去。 两人也只那么犹豫了一刹,知道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便将丸药放入凌厉口中,捏了他喉咙迫他吞下。 ——总好过看他立时死去。 凌厉呼吸好像平稳下来,身体的恶化有所减缓。姜菲取出了施金针的器具来,道,他此际身体这般虚弱,也的确受不了任何外力了,也许就只有金针过穴可以一试——邵大侠信得过我么? 邵宣也点点头,拭去额上的汗。 一三五 苏扶风坐在山崖上,一颠一颠地抖着双腿,好似很快乐,其实很惆怅。 惆怅绝不足以形容她的心。她不敢回想凌厉当时的表情,以至于离开之后,她才想起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却竟没有对凌厉讲——那才是她这次离开总舵出来的原因。 可是,她赶回来,凌厉却早已不在,她不知要去哪里找他。她甚至也相信,假若再见,他一定杀了她,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自己。 在任务和你之间,我其实选择的是你,可怎么看,都像是我选择了完成任务。 她苦笑着坐了很久,终于在毒辣的日头转为阴沉时一步一步地下了山。 她将要说的话写在了信里,仔细藏在身上。——就算你要杀我,说出“看信”这两个字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吧。 却没料到来取她性命、给邱广寒报仇的人,并不是凌厉。 这个人和凌厉其实一样,杀人的时候都喜欢黑衣、蒙面。来的人并不高大,却骑着匹高头大马,肩上停了一只小玉鸟,人一动,玉鸟就扑棱扑棱地飞了起来,很像惊慌失措。 她是迎面而来的。她看见她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明晃晃的刀尖就铮地一声,指了下来。 她连忙跳开:谁?铁棱角瞬时滑入手心,将那刀尖荡开。 只见马上那人,刀从臂上弹出,似有机簧,说是刀,却又有点怪异。这人全不答话,旋身便从马上跃下,身在空中,那刀却已向她递出三四招之多。 苏扶风一与她交上手,便知此人绝不好对付。只是她杀手天性,再是危急,也要好好观察:这人身材与自己差相仿佛,应该是名女子,虽然招招狠毒,可不知为何,那一双眼睛并不怎么与自己对视。她心下奇怪,却又无暇多想,跃开几步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与我动手? 黑衣女子却只是冷冷道,向邱广寒动手的是你吧? 苏扶风心下一沉,来得这么快?她不由得提气问道,你是明月山庄那边的?还是青龙教那边的? 这你不必知道!黑衣女子说着,刀势又滚了过来。 苏扶风拿手的链子前日里已经被凌厉那一剑毁去,此刻单凭几把暗器与小花样,决然斗不过拓跋孤跟前的红人苏折羽。这黑衣女子自然是苏折羽,只是那白玉鸟始终在一旁扑扑乱飞乱叫,却令她第一次觉得有点讨厌。 它自然要乱叫了。它看见这个与自己主人如此相似的鲜活女子,如何不惊诧激动? 纵然如此,二十招以上,苏扶风已渐渐向后退去。她心下暗惊,眼见肩膀、衣袖都撕开了口子来,不由呼道,你等一等,你见过凌厉了没有! 苏折羽似是一怔,收势道,怎么? 苏扶风喘息方歇,自己也是一怔,她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莫非是一瞬间有了将死的错觉,想着她既然知道邱广寒死在自己手上,总归应该见过凌厉的面,所以要将重要的事情皆托付出去?可是眼前之人究竟是谁却尚未弄清,且是敌非友,难道能够相信她么? 我还是没考虑到这种可能。她哀哀地想。只写了给凌厉看的信,却没想过我若死于他人之手又会如何。 你说话!苏折羽见她沉默,语气加重。 邱广寒是我杀的。苏折羽声音低沉。打不过你,你就杀了我也罢,只是我有件事情要跟凌厉说,我写在信里了,你若认得他,帮我给他好么? 苏折羽静了一会儿,忽然眼神一凶。 我不认得!她臂刀一挺,便已作好去势。可便在这刹那不远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声响,两人皆觉,只见风声过处,一人连人带刀,竟向苏折羽扑去! 苏折羽本来要劈向苏扶风的一刀只得回转去挡这半路杀出之人,只是这一看之下却大是吃惊:这使刀之人正是半年前在临安见过的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乔羿! ----------- 安庆青龙教,此刻却诸事太平。 包括邱广寒,她也很太平,太平地苏醒过来,身侧竟没有一个人。 她有点迷惘地坐起来。疼。她立刻按住胸口。背后也疼。可是身体里竟有种难以名状的陌生的感觉,叫她一时之间,愣愣地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出汗了。 她摊开自己的手心,又捏了捏,向窗外看去。天气很晴朗,或者说,很炎热。她感觉到了。 她又按住了胸口。心跳得有点快。这竟是股暖意,从这里,自己手心之下,散到全身各处。为什么?她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可是,她又不自觉地感到了欣喜,仿佛她直觉地知道,这并不是坏事。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床来。真舒服呢。她惊喜于这不再轻飘飘的自己,却又坐下,惴惴不安地感觉着自己身上的变化。 是的,真的是种温暖。这令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南璃。虽然,书上从没有写过她在自己变化的一瞬和那之后,所感受到的脉脉之情,温暖之意,可是邱广寒却陡然也似明白了些什么。 我……不再是纯阴之体了? 她四面环视。回忆于她,似乎并不重要,她还没有打算这么快回想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只是好奇于此刻身处。目光所到,突然触及一物,她心中陡地一震,站起身来。 乌剑? 她于是,不得不回想。 洒满阳光的山道上,她曾向一个叫苏扶风的女子伸出手去。 她的心里陡然一惊,仿佛从梦中醒来。这是什么地方?陌生。但这简简单单的陈设,却像极了某种熟悉。 难道是…… 她爬到床上,推窗而望。这窗小而高,望出去是一片山坡。 我好像在山顶上呢。她心里想道。可这却早已不是我遇到苏扶风姑娘的那座山了。 山坡处,迂迂回回上上下下有些人在行走,远远的看不甚清楚是谁。她悻悻地爬下来,坐到床上。她记得起来,是苏扶风向自己出手,可是随后发生的一切又是如何? 她的目光又落在乌剑上。它放在矮柜上,很像就那样随手的一下,就像它的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将它拿走。可是她还是紧张起来,因为——他会轻易让它离开自己身边吗? 她害怕到不敢走出门去,仿佛她知道,有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在外面的世界等着她。 她抓起剑来,用双手。 一三六 而,漆黑的夜晚,白玉鸟儿又一惊飞起。它躲去了高枝,冷眼旁观起三人的打斗。 乔羿显然并没有看清苏扶风,正如苏扶风也没有看清他。她只是突然看见多出一个帮手来,不觉抖擞起精神,铁菱角辅以短匕为器,也向苏折羽扎去。 苏折羽一人应付两个,虽诧不乱。她诧的是数月不见,乔羿如何竟突然有这样一副身手了。他是在夏家庄学的艺?可是夏家庄好剑,使刀的名家并不多,如此短的时间,竟能这样有模有样? 尽管如此,若与苏折羽相比,乔羿却着实差了不止一点。他原先只是突然杀出以求对手猝不及防,但动作仍然显得有点拙重,身形也并不那么灵巧,显然轻功的习练并不到家。数招过后他呼吸也已粗浮起来,听来内功的修为也极是一般。 这么说是只学了招式。苏折羽睨他一眼,心头思量着。再看一眼,心下却突然一凛:左手刀? 当的一声,两刀相撞,乔羿被撞得向后退了开去,虎口震出血来。他连忙一个甩势荡开苏折羽后招,又跌后了两步,咬牙喘息。苏扶风匕首带风,挥将过来,苏折羽低头一避,闪开空隙,刀却一侧,又向乔羿逼去。 这刀招你是哪里学来的?她看着乔羿,声音冷得好似尖锥,虽是听在耳中,却像浑身生疼。 乔羿怒目望着她,喘息稍缓,大喊一声又向她扑去。苏折羽右足踢向苏扶风手腕,左手腕却一抖,那晃动着光亮的臂刀就抵住了乔羿的咽喉。后者身形骤顿,举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冷不防苏扶风手腕间飞出了一枚细针,激射向苏折羽面门。苏折羽头急一偏,那针贴肤而过,寒气逼人。她一甩头回来时,颊上一凉,蒙住面孔的黑布竟落了下来。苏扶风第二枚暗器已扣在了掌心,正是铁菱角,然而这一瞬,她却再也发布出去。 她愣愣地瞪着苏折羽,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苏折羽却不以为意,见她不说话,仍是先将脸转向了乔羿。 我在问你话!苏折羽刀身一侧,刀背迫住乔羿咽喉。你是不是偷看了青龙刀谱? 乔羿哼了一声道,只消能报仇,我全不在乎什么手段! 苏折羽也冷哼了一声道,你偷学青龙秘笈,须容不得你!说着,刀身又一转,便要下杀手。乔羿自不会等死,忙趁隙一侧身避开,眼见苏折羽已然跟到,而此刻的苏扶风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好似灵魂都已走出了窍,全然不动一动。 乔羿举刀一挡,勉力再交换几招,却已脱力,刀变得似有千斤之重,往地上一拄几乎抬不起来,眼见苏折羽的刀贴身追来,他下意识地举起右臂去挡,一双眼睛已绝望而闭。 却不料,这一刀竟未砍下。乔羿心中讶异,睁目退后,只见苏折羽不知为何,脸色竟已变得黯淡下去,弹出了臂刀的手悬在半空,额上豆大的汗珠瞬间滴了下来,就如一刹那间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她咬紧了全无血色的嘴唇,一只手慢慢地捂向小腹。 乔羿自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顾不得什么,连忙一刀回搠而去,便刺向苏折羽胸膛。他从没杀过人,更没想过会得到如此好的机会,这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仍然是紧张,是害怕,但怕的却与适才完全不同。 噗地一声,刀扎进了肉里。这感觉令乔羿浑身一软,放脱了刀踉跄退去。而另一个踉跄后退的是苏折羽。她呆呆地看着,不敢相信在两人的中间,竟会突然多出一个苏扶风。 苏扶风伸开了手臂,刀刃从她左肋深深透入,淡红的衣衫顿时染满了血。她咬牙沉默着,她身后,苏折羽;她身前,乔羿。两个人都惊住了。 乔羿这才看清了苏扶风的容貌,惊异比旁人更甚。你们……他喃喃地道。你们两个…… 在月光下,这两张脸孔完美地一模一样,甚至,一样地没有血色。 他呆呆地看着,要如何下手?现在,这两个女子都似颇为痛苦,看上去再无力招架,可是,他又应该对哪一个下手? 你们……究竟是谁……杀了我的……父母? 然而两个人都不理睬他。苏折羽似乎并未受任何伤,但脸色竟比苏扶风更可怕,嘴唇颤抖起来,踉跄了两步,咬紧牙关捂住小腹,转身便走。乔羿虽无法下手,却也不愿就此放她离去,几步纵去拉住道,你不要走! 苏折羽用力冷笑着,臂刀微举。让开!她的声音虚弱却冷峻。 却听扑通一声。乔羿吓了一跳,是背后苏扶风跌倒在地,晕了过去。他正分神注意她,没计较间,却又是扑通一声,这一次,跌倒的是苏折羽。 她也晕了过去。 苏扶风受伤晕去,倒还可理解;苏折羽却是半点端倪也无。乔羿于这些事情全无思想准备,心里一阵着忙,眼见苏扶风的血汩汩流着,他吓得慌了手脚,甚至顾不上,便向光亮处逃去。 跑了许久,才见那光亮是一池映月的水光。他一时怔住了,愣愣地立了半天,只见水边依稀立了几间小屋,脑中似是想起了什么,慌忙过去一阵乱敲乱拍,总算惊起了村民数人来。他慌慌张张,咿咿呀呀地说了数久,才说明白是有两个女人晕倒在那里了,村人便跟了他,向那小道而来救人。 先醒来的竟是苏扶风。原来乔羿先前手上也是发抖,那一刀不曾插得太深及脏,苏扶风一时失血而晕眩,随即便醒转来,忍着疼痛,自己撕了外面纱衣,裹紧了伤口。一行人赶来时,她正有点无措地去看俯卧在地的苏折羽。 乔羿见她醒了,竟是有几分害怕,不敢靠近。苏扶风站了起来,向来人道,有大夫么? 乔羿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开口问道,她明明要杀你,你为什么救她?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苏扶风冷冷地回应了他一句,那挑衅的眼神登时令乔羿回想起某日的一切事情。他顿时红了眼睛。原来是你! 苏扶风并不看他,只道,你把这笔账算错在别人身上了吧? 我……我先杀了你!乔羿赤手空拳,便向苏扶风扑去。 一三七 苏扶风侧身一让,不想与他纠缠,心中微微一忖,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要办,失陪! 她捂着伤口,便向暗处而走,身形飞快,乔羿又哪里及得上,顿足之下,又被村民扯住。 你莫跑,这个女娃儿你认得么?一人指着苏折羽道。 乔羿也不好说不认得。苏折羽并没有醒,紧闭双目的面孔是这般楚楚可怜——全然不同与他以往所见过的任何一次的苏折羽。不是她。他想。不是她杀的人。那么我之前——真的都弄错了么?她变成这样,岂不也有我的份?她为什么从来不辩白? 他是真的有点不知该怎么办,面对着这样一个苏折羽,真的有了两三分自责,过去和村民一起将她扶起。 吵到几位,真是不好意思。他陪笑道。我自己背她找一处落脚歇息好了。 众人嘟囔着说了几句,便自散去。乔羿好不容易背起苏折羽来,走了几步,心下却又忐忑了。 她是要杀我的人。他心道。想一想她方才的眼神,就知道她不可能轻易放过我;我为什么要救她?她和方才那个女人,又是什么关系?看她们的样貌,多半是血亲,我虽然枉了她,可也——算不得枉错,对不对? 然而,直至他在附近镇上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来,她却仍是垂着头,动也不动。 广寒曾说,她见过和这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只是不信,却想不到竟是真的。他心道。如今我又要到哪里去找那个真正的仇人?若将她就这样抛在这里,又会不会有事? 原来几个月前邱广寒将数页武功秘籍交给乔羿转予夏铮,乔羿竟是动了偷学的念头。正件他固然是交予了夏铮,但他却在之前赶路的数日趁夜将那刀法囫囵复绘了下来。他是夏家庄的画师,照样临摹,自然半分也不会差,只是此事却从不敢让旁人知道。重新在夏家庄住下之后,他平日作画、写字亦不误,却在夜间偷偷研习刀谱,虽然无人领进门,也凭着几分聪明,硬是学了好一些。时日不长,未能太有大成,但如此有模有样,也足够人吃惊了。拓跋孤与苏折羽都是将刀装在了臂上,刀招虽然是照谱来,运用却有所不同;乔羿却是完完全全地照着谱子,左手握刀,是以苏折羽一开始竟也没认出,待他用出数招后,才恍然惊讶。 乔羿本是厌恶刀兵之人,全是一口誓报家仇的气所支撑,才苦了数月,也不知自己是何境界。愈是练得久,他就愈是坐不住,那多年书画修来的耐性修为也化为了乌有,悄悄自夏家庄跑了出来,便往青龙叫落脚的安庆而来。 临近安庆,他心中紧张,将几招刀法又狠狠练了数日,却不料未进安庆境内,竟是偏偏看见苏折羽策马而过!眼见她孤身一人,这于他如何不是好消息?当下立刻纵马跟上,行了一路,到底也下不定决心就此动手,直到这天夜里,她突然与苏扶风动起手来。 乔羿心中激动,只以为能够报了仇,却不料自己仍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之后阴差阳错的事情叫他更是预想不到,到此刻都平静不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是下了决心,将苏折羽背上了楼去。有没有大夫?他着忙地向那半梦半醒的伙计询问。 好不容易叫来的老大夫倒很认真,仔仔细细给苏折羽切了脉,方才回过身来道,您是……这位小夫人的相公? 啊?我……乔羿连忙摆手,不是…… 那大夫显然面露疑色,忽听苏折羽轻轻噫了一声,下一瞬间,已睁目醒来,陡然坐起。 可那身体如何能这样陡然坐起,她正待顺势抬左手就要亮刀,一阵急痛又将她的动作抑了下去。 小夫人不可妄动!那大夫忙道。说着回头向乔羿道,既然公子不是她相公,还请暂时回避一下。 乔羿只能哦了一声,悻悻然退出。 苏折羽喘息着,虚汗从额上、颈上冒出来。那大夫上前正要开口,只听她已用力道,大夫,你——你不要说别的废话,我只是向你求证一件事的。 大夫叹了口气道,看来小夫人自己也有所察觉了? 这一下苏折羽的脸色是真的变了。这么说是真的?她喃喃地道。怎么会……怎么会…… 大夫呵呵一笑道,这是好事,小夫人为何要不高兴? 笑还没来得及收敛,白光一闪,已有刀刃架于颈上。苏折羽左臂抬着,一双眼睛冷冷逼视着他。此事你向别人透露一个字,我立时杀了你! 那大夫不料她现出凶相来,心中害怕,可却又忍不住,道,小夫人切不可动怒,瞧你身体底子并不好,现下有了喜,更应小心才是,怎么动不动就动刀动枪…… 这与你没关系!苏折羽似乎对“有了喜”三个字有千万分的敏感,那心中千色万缕飘荡的直是她自己也不知晓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敢想过这样一种可能,甚至在最早发现身体的异常时,也没有当真。若非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痛苦将她击倒,她大概还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的。 对,她没日没夜地帮他做所有的事情;她甚至仍然要满足他的欢好;他一声令下,她又目不交睫地奔了出来,为了他杀人,全力以赴地与一个她都不敢多想该不该去杀的人动手。她却还是个女人。她是个怀了孩子的女人了! 那大夫见她神情冷漠,也料想她有难言之隐,只得试探地道,不如我为小夫人开几帖合适的补身子的药,小夫人好好地服上一段时间…… 不用了。苏折羽收下兵刃,乏力地摇头。 这样下去只怕不行,我看小夫人脉中已有不稳,怕是劳累过度…… 不用了……苏折羽仍是下意识地重复。那大夫还欲说什么,苏折羽却似是怒了。我说不用了!她喝了一声,便是逐客的模样。 那大夫好人做不成,只好又叹气。如此小夫人还是多多休息,好好保重身体吧。他不忘叮嘱一句,便向门外退去。 一三八 苏折羽似是想不起应该干什么。她又躺下,躺在陌生的被子里。她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想哭是吧,可是她又有什么可委屈的?她甚至是真的想笑的,因为她现在有了一个他的孩子——这于她来说是多么值得激动的事情。她几乎羞涩了,快乐得羞涩了,所以才会躲进来,一个人咬着唇回想。可是后来,掉出来的却还是眼泪。她绝不承认这是苦涩,这是高兴。这真的是高兴,最多最多,是有一点害怕。她想了数十种开口告诉他的办法,却好像没有一种可行,仿佛以她对拓跋孤的了解,她有足够的预感,觉得他——或许未必会高兴的。 假若他不高兴了,那又怎么办呢? 忽然耳边有一个人轻悄道,苏姑娘,你还好么?她陡地惊起,一骨碌坐了起来,才想起还有乔羿在左近。 乔羿也被她吓了一跳,退后道,你没事就好,那我,那我也不叨扰你休息了…… 苏折羽一展身,已经拦下他的去路。既然没走,那便不用走了。她冷冷地道。你偷学青龙刀法,此刻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乔羿郁道,就是说我真是好人没好报,我明知你要杀我,还救你,还留在这里想看看你怎么样,结果你…… 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你等等!乔羿见她刀尖便要斩来,慌忙叫住。他此刻也是没了主意,脱口便道,你说我偷学青龙刀法便要杀我,你怎知你主人是什么意思?万一他都没想要我死呢? 主人的意思,我比你清楚。 不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乔羿申辩。 苏折羽心中一顿。是了,不问过他,我怎么知道,就像我肚里这个孩子,我一直在忐忑,不就是我不知道主人的意思?他会高兴么?还是……根本不在意,甚或生气——不问过,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想着,抬起手来,便封住乔羿数处穴道。那么你跟我走一趟。他冷然道。看看主人能不能放过你。还有,带我去找苏扶风。 苏扶风……?那个女人?我……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呀。乔羿道。可你为什么要杀她?她方才放了你,你还能下得了手去? 她杀了邱姑娘,这理由足够了么? ——她杀了邱姑娘,这理由足够了么? 这十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从苏折羽口中吐出,乔羿脸上的一切表情尽皆凝固了。 什……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不敢发出来,挤在了喉咙中。小寒她……死了? 而苏折羽从来不会跟他重复第二遍的。 她只见乔羿的眉心因为愤怒而紧锁,嘴唇因震惊而发颤。她……究竟是什么人?他猛抬头问道。你一定知道的,她是什么人? 你先带我去找她。苏折羽面无表情。 ……好,我与你一起找她便了!若寻到了她,我便将她碎尸万段,我爹的仇,二娘的仇,小寒的仇,我都一起报了! 苏折羽似乎不喜他如此啰嗦,微微努一努外面,示意他便走。乔羿回头间,见她面色分明仍是血气不足,却也不便细问,只想起那大夫出来后对自己说过她身体虚弱,须得好好照顾之类,不免看了她一眼,才自向外走去。 ---------- 邱广寒醒来已有数日,苏折羽却迟迟不归,即便拓跋孤不着急,邱广寒也要急了。 凌厉的信,她已经看过。信里写得很明白:他不再缠着她了,字眼不过就是还她自由,祝她幸福,他甚至留下了自己钟爱的剑,赠予她与邵宣也作贺礼。他知道她喜欢的,因为她总是很憧憬练武;现在她可以了,他也就把剑,连同本就是她所绘的剑谱一并留下。 也许你真的可以成为武林高手呢。他还这样写。 他承认,自己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隐秘的甜蜜的。他喜欢她,所以,虽然是作伪,却又作不得伪。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并不如他自己所预计的那么苦涩,一个纯阴体气已经被溶解的邱广寒,当然不会漠不动容。 可是正因这动容,她信了。她没有见过凌厉的笔迹,可是这口气,她相信,是他。没有人强逼他——即便拓跋孤不逼他,他也想这样告诉她,因为这才完美。既然做了一个“好人”,那就该做到底的。 但是,是谁救的我呢? 邱广寒没有想通,却也知道自己是被人以内力所救,也就由此失去了纯阴之体。拓跋孤说是苏折羽,可苏折羽人又去了哪里? 不止苏折羽,青龙右先锋顾笑尘十日以来也未见过一面了。若说苏折羽被派出去做事是常有的,顾笑尘的不见却有点蹊跷。 她去追问拓跋孤这两个人的下落,拓跋孤闭口不言。 他想起十日之前,与邵宣也和姜菲那一席之后。 ——那一日,邱广寒熟睡的脸沉在阴影里,宛若静默的图画。 拓跋孤看她。他抚摸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体有些许温热起来,他悄悄地吐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有时候我真的比不上凌厉。他自嘲地道。至少,他能救你,但我不能。十八年的纯阴体气就这样消失了,不知你醒来,会是什么感觉? 他注视着她,良久良久,才听到顾笑尘的脚步走到了门外。教主。他的声音有些不同往日的低靡。 他走出去,到厅中坐了,可似乎很奇怪,顾笑尘只是低头不语,并不像是来向他报告任何事情。 拓跋孤随手掀了掀旁边的茶碗。没有苏折羽,茶也是凉的,不过他还是端了起来。 那两个人呢?顾笑尘不说话,只能他开口问了。 顾笑尘才抬起头来。我来是想说……我把他们放走了。 茶碗“喀”一声脆响,拓跋孤双目一抬。你把邵宣也放走了!? 是。顾笑尘没有作多余的解释。 拓跋孤霍地站起。谁准你自作主张?追回来! 顾笑尘站着没动,只道,来不及了。 拓跋孤面上带了重怒,一拍桌道,你便是有心违抗我命令了? 顾笑尘不语,似乎也知道,说什么大概都没有用。 他奉命在席后送邵宣也和姜菲去客房休息,并守住他们离开的要道。邵宣也要他帮忙留心下邱广寒和凌厉的动静,一旦他们谁醒了过来,便来通知,可是这两件事都是他做不到的。 拓跋孤交待了,不能让邵宣也与邱广寒见面;至于凌厉——他更知道早已被逐下了山。他不堪邵宣也那般眼神。依拓跋孤的说法,至少要留邵宣也到明天早上——可那却等同于是对凌厉的谋杀吧?利用他或不救他,顾笑尘尚可忍而不语;可这般有心要他死,他却忍无可忍,只能选择将一半的真相告知邵宣也。 所谓一半的真相,是他到底没有说是拓跋孤赶走了凌厉,而只是假装刚刚得到了消息,说凌厉醒来自己跑走了。大惊失色的邵宣也自然立刻与姜菲下山去追。有顾笑尘的帮忙,离开这个地方,也并不难。 只是,欺瞒了拓跋孤也令他心里不痛快。他只是尽可能地拖延了一会儿,确定两个人已经走远,才来寻拓跋孤。 一三九 拓跋孤的大怒根本不出所料,以他一贯的决绝残酷,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来都可能,不过顾笑尘还是带了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个一直以来还算器重自己的拓跋孤,是否会对自己网开一面。可是拓跋孤将那个已裂开的茶碗在桌上一放,已道,既如此,你从今日起,不必做我的右先锋了!令牌交出来 顾笑尘心中轻轻惊了一惊。他没动手要自己性命,该说他已经网开一面了么?他便伸手去怀里摸牌子,正拿在手上,程方愈匆匆忙忙跑进来,道,教主!忽然见顾笑尘面色难看地站着,不觉一愣,道,顾大哥怎么了? 你来得正好。拓跋孤看了他一眼。你拿了顾笑尘的牌子去给霍右使,让他给我记下,自今日起,顾笑尘不再担当青龙右先锋之职,右先锋暂由他副手接替,听明白了么? 程方愈大惊道,教主,怎么回事?——在拓跋孤的决定面前,他大部分时间可能会保持沉默,可顾笑尘是他好友,他岂能忍得住,忙道,——无论如何,右先锋一职历来是顾家所任,随便换了别人怕不是那么合适吧! 哼,本座不需要一个不听号令的手下!拓跋孤看着顾笑尘道。这一次是不做右先锋,如若还有下一次,你最好自己离开青龙教! 顾笑尘脸上的肌肉轻轻颤了一下。他攥紧了那个令牌,递给程方愈。 如若教主准笑尘回家看看,笑尘一定不甚感激。 ——这句话的意思亮出来,便是“我现在就离开青龙教,不干就不干了”。程方愈深知他此言定是火上浇油,如何敢伸手接他令牌,只道,不行啊顾大哥,万不可冲动——教主也知道顾先锋历来忠心不二,再是什么样的事情也……总之,顾大哥,若真有什么事惹恼了教主,便快快认错请罪,教主宽宏大量,定会…… 何必多费唇舌。顾笑尘抬头看着拓跋孤。要说我有错,没错,我的确没依照教主的意思做。可我就是同情邵宣也,也同情凌厉。我便是见不得教主这般对他们,我便是存心放走了他——我全不后悔,再来一次,我照样如此! 拓跋孤手掌往那桌上重重一拍,怒道:“顾笑尘,你以为你让他们走,他们便能追上凌厉?” “我不管他追不追得上,我只管我若不放他,我心情很不好!” 程方愈大概也晓得是什么样事情了,惊讶无已,也不知如何相劝,怕拓跋孤更怒之下要做什么,忙往前一跪,道,教主,顾大哥一贯是这样口没遮拦的,可他其实未必是那个意思,求教主息怒,看在他,看在他以往…… 我正是看在以往的份上!拓跋孤面色绷至发青。好,顾笑尘,你要回家,我如你所愿,你可以永远不必再回来了! 多谢。顾笑尘反而平静吐字,弃下令牌,回身就走。 外面的天空,是很深很深的蓝。 拓跋孤没有杀顾笑尘,非是他善心大发,而是他知道顾笑尘在这青龙教里的人缘。即便如此,把他撤得轻描淡写,在青龙教内仍然不啻轩然大波。在此之前教内诸人对拓跋孤已算佩服,可也正因为此,在这青龙教尚不算完全稳定的情形下突然作出这样决定,实在也叫人费解。 只有拓跋孤自己知道顾笑尘的那句话没错,他忍住没动手要他性命,可是,“我不管旁人怎么说,我只知我若不撤他,我心情很不好!”——若将顾笑尘的话套用来说,便是如此。 虽然教中已然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可终究也没人敢去面对拓跋孤质疑。唯一有面见他权利的程方愈、霍新和单疾风,偏都不是会跳起来质问的性格,也只能默默接受。 除了顾笑尘自己,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会跳起来质问。如今拓跋孤将他撤了,这是不是——其实是他早就看顾笑尘不顺眼了呢? 但拓跋孤是忘了一个人。这个人似乎全然没有顾忌之意,竟擅自闯进了拓跋孤休息之地。说是闯,其实他也不那么闯得动了。他已经拄了拐杖,看上去老得像要走不了路了。 拓跋孤把目光从手中的纸卷上抬起。徐长老……?他皱眉。 这老人正是教中剩下的二位长老中更年长的徐云春,总也有快九十岁的年纪了。二名长老早已不居教内,按拓跋孤的意思,基本也不算青龙教的人,只算回家养老罢了。只是他们与青龙教之间几十年的关系终究没法轻易扯断,所以青龙教每换一个地方,他们不顾年老体迈,竟也跟着来了。 拓跋孤并不准备站起迎接这不速之客,身体往椅子上一靠,还没来得及说句请坐,徐长老的拐杖倒横过来了,杖尾向着拓跋孤一点,虽然距离仍远,对于拓跋孤,这种不舒服却是不折不扣的。 此事旁人不管,我却须得好好问清楚!徐云春道。小顾究竟是犯了什么…… 徐长老,请你将拐杖放下!拓跋孤扶案站起,隐忍住火气,但口气还是已然咄咄逼人。 徐云春双目顿时圆睁,厉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当年你爹在世,也要敬我三分,老朽虽然年纪一把,却也是青龙教的长老! 我看你是骨头痒了!拓跋孤已然走下来,右手一伸便握住他杖尾,轻轻一旋,轻易便夺了下来。徐云春,本座看在你这把年纪的份上,懒得与你计较,但是青龙教的事情与你已无瓜葛,不须你来插手!话毕,将那拐杖向前一摔,送到他胸前抱了个满怀。 徐云春一时受力,向后倒退了两步。青龙教长老原非手无缚鸡之力,虽然年纪老迈,总算还能站稳,但心下已经大怒,接了拐杖重重往地下一顿,道,老朽就是这把年纪没几年命了,才不怕你这狂妄小子!纵然你杀了我,我也要给小顾讨个公道来!青龙教自你手中重生,老朽本觉可喜可贺,你行事狂妄,老朽亦不过问——但如此对待小顾,我看,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吧! 他违抗教主之令,擅自将邵宣也与姜菲放走的事情,你可听说?拓跋孤道,我念在他的确有过不少功绩,也不多加追究,换做旁人,莫说解职,那颗项上人头,怕也早就落地! 徐云春对凌厉来救邱广寒之事也有所耳闻。拓跋孤若是为了与邵家联姻而不得不除去凌厉,此事站在青龙教长老的立场无可厚非,是以徐云春沉默了一下,才道,但小顾功大于过,你令他将人找回来,将功补过,或命人直接取了凌厉的性命,也就是了,何须将他逐走! 笑话。拓跋孤道。我为何要养一个不听教主号令的手下——为了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号令么?徐长老,你跟笑尘也没什么深交,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否则我当真不客气! 徐云春咳了一声道,大半截已埋在土里的人,怕什么不客气!我只不过为青龙教着想,好不容易教中百废待兴,笑尘也有一批死忠之士,一批生死之交,你如此做,恐怕教众难以心服,便要生乱! 他的死忠之士?拓跋孤冷峻道。青龙教是我的青龙教,不是他顾笑尘的青龙教。教中之人,只需要对我尽忠,若只知对他尽忠,那这些人倒不如不要了罢! 徐云春气道,你如此刚愎自用,终有一日教毁人亡,休要怪老朽不曾提醒你! 我是不是教毁人亡,轮不到徐长老你费心!拓跋孤也一样生怒。倒看看是我先教毁人亡,还是你先进了棺材! 徐云春气极说不出话来,又重重一顿拐杖,转头离去。 漫长的下午终于清静了。拓跋孤重新坐下,可那案头原本在看的纸卷,却也变得分外招人心烦。 他原在看霍新找来的一些关于青龙教早年镇教之兵青龙剑的事情。若徐云春不来找拓跋孤,拓跋孤原本倒想找他的——这些历史,或许终究还是那两个长老知道得多些。但如今这一番交锋,他怎样也没法开口去问了。 一四〇 他胡乱将纸卷推开。顾笑尘的事情,他始终不觉得自己错了——反正他习惯了人人对自己俯首帖耳,似顾笑尘这样的,他早就有点不待见了吧?现在顶上来的那个副手是个单疾风一般性格的人物,做起事来全然不似顾笑尘,很是一板一眼。这种听话的人才好吧? 他倚在椅子里,抬头向屋顶看,无端地想起了苏折羽。她不在,没有更好的照顾邱广寒的人选,这让他心烦;可是他更心烦的或者是她不在,没有更好的照顾他的人选? 因为,有谁比她更听话呢? 如果是她,邵宣也和姜菲——决走不掉的。他心道。 他却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天之后,连苏折羽也会同样地叫他失望。 --------------- 苏折羽原路走回一段,幸好,马儿还在。天色亮了起来,一抹小小的晨光已预示了照旧的炎热。夏至早过,小暑也去了几天了。地上干燥得半点水迹也没留下,只是青草尖上仍沾着几分殷红,让苏折羽还能想起,这是昨晚,她与苏扶风动手的地方。 她稍稍伫足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即便是由此想到了昨夜苏扶风那一下舍命相救,也没有表情。她只是回头看了看乔羿。上去。她指指马匹。 啊,这…… 苏折羽凝步不动,静默的双唇抿紧了疾风骤雨前的低沉。 乔羿无奈,只得上马。 苏折羽牵了马走。乔羿被她点了穴,本就行走吃力,骑马也算清理之中,可是这般好似高高在上的感觉却莫名地让他觉得心中不安。他偷眼看苏折羽。她的身形平稳,沉静,半分没有浮动。她的心情也正是这样吧。如此冷漠——以至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可是——他下意识地抓了抓马鬃——我以前,真的错了? 苏,苏姑娘啊。他开口,吞吞吐吐地道。我们要往哪里找那个……苏扶风? 苏折羽只是沉默,不理会他。乔伊已经几乎要窘迫得绝望的时候她才突然开了口。 天都峰。 为什么去那里?乔羿不解。 那是她的老巢,她总要回去的。如若她不去,那就先把天都会捣了。苏折羽口气不紧不慢。 乔羿喉咙里抽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拓跋孤血洗伊鸷堂的事情,却还是没料到从苏折羽口中,也可以说出这么像的话来。 他几乎迷惑了。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犹犹疑疑地想。我刚刚想把她当好人看,她却又不是好人么?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乔羿抬着袖子遮挡阳光。从马背上望去,苏折羽小半个侧脸上滴下来的汗珠,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苏……苏姑娘啊。他还是这样开口。你累了吧,你坐上来休息会儿,我下去走就好了,我保证不逃走的,好么? 苏折羽却只是走着,恍若未闻。 乔羿不敢再多话。一直到了下午,他早已饥肠辘辘,嘴唇更是干得要剥裂了下来,却也只咬着牙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处小溪。乔羿眼见再下去又要走远,实在忍不住,叫道,不能喝点水么? 苏折羽也不回头,只是停了停,似乎是一犹豫,拉了马调了方向,向那溪边走去。 她也真的有点渴了,可是见了水,却不知为何,先出起神来。 这几个时辰下来,乔羿的穴道其实已经自解,他自己却还未察觉,到水边心下一高兴,手脚一动,才自知晓,也顾不得什么地翻身下了马,到那溪边痛饮。偷眼看苏折羽,她还在静静发着愣,半晌,才见她伸手沾了几滴水,抚到自己唇上。 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久远,却又神秘,甚至她的脸上会出现一些奇异的、陌生的表情,像是温柔,像是羞涩,而后,却又好像失落了,低下头去。 苏姑娘,你……没事吧?乔羿小心翼翼地问。 他心道苏折羽多半是觉得俯下去喝水太过不雅才迟迟不动,眼见下游处似乎飘着几支荷花,便起身去摘了片荷叶来,给她聚水。 喝一点吧。他很是恳切地道。天实在是太热了。 苏折羽却站起身来,手掌一挥,便将那荷叶打在地面。上去。她冷冷地说着,将也是好不容易才饮够的马匹一牵,停在他面前。 这……我是在关心你,苏姑娘,你昨晚上病了一场,现在实在是太不晓得爱惜自己了吧! 苏折羽已经抬起手来——这手抬起来原本是要一掌打得他再也休想说出话来,可到最后却成了反手,变掌为指,封住他身上数处穴道,连同哑穴,也一并封死。 乔羿只觉口莫能言,实在痛苦万分,却已无计可施。 上马,再走。 当那日光已转成夕阳的时候,酷暑终于退却了少许。后颈上,被夕阳射中的皮肤隐隐灼痛。乔羿咳了数声,仍是说不出话。他已觉出苏折羽的步子似乎慢了,仿佛她已吃不消。他想若她在这里又晕倒,又该怎么办? 苏折羽自己呢?她只觉得眼前迷离起来,像是晃过一道又一道白光,尽管落日在她的身后,而不是前方。她紧咬住唇,那不知为何一遍又一边泛上来的甜腥被她抑在了胸口。她悄悄伸手捂住口。如果这是他的孩子在向她发出预兆,那么,她愿意接受这种甜蜜的痛苦。 在真正的日落时分,乔羿松了口气。他终于看见了远处还冒着零星炊烟的小村落。他只能想到三个字:有救了。 然而,第四个字却不合时宜地来到了。这仿佛苦尽甘来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冷笑。哼。他的心一沉:谁? ——你想去天都峰找我? 慢慢消去明辉的天空下面,站着苏扶风。 苏折羽松开了缰绳。我正愁找不到你。她淡淡地道。你来得很好。饶是乔羿习武不长,也觉出她这平淡里头,其实委实有几分中气不足。他却发不出声音来,想替苏折羽吼些什么的力量,尽数憋在了脸上。 细看之下,苏扶风的脸色也不好。她昨夜的伤不轻,当然没那么快痊愈,加之她显然是一路跟了两人来,自也不轻松。我也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我不是想跟你打架,只是我知道你想杀我,若现在不出来,到前面的村落,动手就不方便了。 你考虑得很周全。苏折羽还是那个淡淡的口吻。那你找我是有别的事? 我昨晚上想过了。苏扶风道。你一定有凌厉的线索,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么? 我说过不认识他。苏折羽表情没半点变化。 那么是谁告诉你是我杀了邱广寒? 主人看一眼,便知是你所为。 那又是谁带着邱广寒的尸体去见你家主人的? 苏折羽沉默。 他现在,是不是在青龙教? 我不知道。 哼,你总算承认我说得没错,他去过你们那里了? 他的确来过,但是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 那……那好。苏扶风道。我这里有封信。如果你真的非杀我不可,就替我把信带回去,转交给他。你能答应我这件事么? 我不能。苏扶风说话间突然刀尖亮出,声调也陡然提高。我凭什么要帮你办事!说时迟那时快,她人已箭一般激射向苏扶风,连乔羿都为她这突然之举吓了一跳。 苏…… 这一个“苏”字是哑的,他喊不出来。苏扶风腕上与指上又缠了新的细链,迅捷无伦地挡住了苏折羽的刀招,手势一转,指缝之中,铁角逼人。 苏折羽冷哼一声,变招。 只见她手臂一侧,刀尖转为向下,却突然一挑,向上勾起,直划苏扶风小腹。苏扶风往后一退,苏折羽臂刀追身,这一下快到极致,她连气也没有换半口,一刹那便逼住了苏扶风咽喉。 苏扶风抬目望着她,只一霎时,她捕到了她的目光——在刀尖捕到她的血之前。 ——你当年那样舍己为我,只为了今日亲手杀了我么?她静静地道。 一四一 “你当年那样舍己为我,只为了今日亲手杀了我么?”一句话,便让那邪厉的刀尖,再无法前行半分。因为,当年的所有事情都还在记忆里——在苏扶风的记忆里,也在苏折羽的记忆里。她没有忘,正如她并不是认不得面前的人是谁。她只是不能够选择——不能够违抗和辜负那一个她发过誓永远不违抗和辜负的人。 刀尖没有前行,苏扶风看着她。这一次,苏折羽很清醒,没有晕过去,也没有半路再杀出第二个乔羿。好熟悉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不惧死如苏折羽,本来,即便杀死一个样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也并没什么,可是或许她正是知道自己心内的犹豫和不坚才表现得尤其决绝和坚定来掩饰。刀尖一停,她就知道,它大概要永远地停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重新有那个勇气去杀面前的这个女子了。 又有多少人有勇气去杀自己的至亲? 那心已经提到嗓子眼的乔羿,喉咙里一个哑哑的苏字始终也发不出来,只不知这两个女人不发一言地对峙了多久,他嗓子突然一清,脱口喊道,苏姑娘! 可是,他喊的又是哪一个呢?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无论是喊“你快杀了她”和“你别杀她”,似乎都不合时宜。他期待的一种结果是“你快来解了我的穴道,你若下不了手,我来替你手刃此人!” 然而,苏折羽的刀已经垂了下来。她慢慢地,慢慢地退开了一步,忽然苦笑了笑。 你能活下来,真好啊……她像是喃喃地,在说一些谁也听不懂,谁也不相信是她的口气的话。她慢慢转回身去。凌厉的事情我不会帮你的——你自己去找他就是了。 苏扶风站在原地不动,你……这样放了我,怎么跟你主人交待? 苏折羽沉默不语。她不喜欢多话,尤其是关于她主人的话,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说。 苏扶风似乎也明白她的意思。那我走了。她轻声说着转身,忽然又回过头。 其实那句话应该我说。她笑了笑。应该是我说,你能活下来,那……太好了…… 朦胧之中,乔羿只见苏折羽眼眶之中被这日最后的天光激得一润一润。忽然再看另一边,苏扶风却已经不在了。 天光,燃烧殆尽。 折羽……姑娘?半晌,乔羿才试探的叫她。你……准备怎么办? 苏折羽回过头来,沉默不语地走近来牵了他马,他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并不那么坚硬——并不像以往的她那般坚硬。 跟我回青龙教。她只是平静地说。 这是她第一次违抗拓跋孤的命令,第一次这般执意。她的偏执像是与生俱来——偏执地要遵守,而后,在此刻,偏执地违抗。这其中似乎并没有矛盾,只是需要一个变化的瞬间而已。 可是平静的外表之下,她心情沉重。对,她不想违抗他的。可是却已经违抗了。她要怎样对他说? 难以启齿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有人把苏折羽回来了的消息报上来的时候,拓跋孤正与邱广寒聊了会儿天。后者高兴地站起来,拓跋孤却摆摆手,让她坐下,留在屋里。 邱广寒只能看着他独自出去。这么多天见不到苏折羽,如今苏折羽回来了,她的一切疑虑也该冰释了吧。她是想快快好好问问她,与她叙叙旧的,可拓跋孤—— 也许拓跋孤想和她单独见面? 邱广寒会这样想,只是因为她来这里之后,听到了教中的一些传闻。以她原本单纯的心思,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哥哥与苏折羽之间,会有任何超越寻常的关系,直到听的多了,她才回想起苏折羽每看拓跋孤的眼神,她的动作,她的言语。她恍然。原来是这样呢。 可邱广寒心里的“这样”,也仅仅限于那发乎情止乎礼的一种互相欢喜。她猜测着拓跋孤后来突然对苏折羽脾气好了起来,也是源于发现了苏折羽对他的情愫。她倒是喜欢看到拓跋孤这样急着去迎苏折羽的。 她并不晓得,拓跋孤只是担心苏折羽会带着一颗苏扶风的人头回来。他想邱广寒多半受不了这种景象。 但他也错了。 苏折羽眼皮浮肿,神情也竟憔悴到了极点。她身后默默跟着一个人,当然,不是苏扶风——拓跋孤甚至不认得他。 苏折羽却已经忘了身后的这个乔羿。她不知道自己这颗心咚咚地跳了多久了。回来了,就要见到他了。然后呢?可以告诉他么?可以告诉他,我怀了孩子么? 不行的。 见到他的刹那,她突然发现,不行的。 人头呢?他的第一句话,这么阴沉着问她。 苏折羽低了头。……折羽没能……没能带回来。她的声音,细得都快听不见。 你说什么!拓跋孤声音一高,苏折羽身后的乔羿反而吓得一缩。 拓跋孤才投了他一瞥。他谁?他语气带着些懒散的不屑。 苏折羽忙将乔羿的事情先一五一十说了。拓跋孤听完,再瞥了他一眼。是么。他偷学了青龙刀法?他的表情,如同便快要笑出声来。苏折羽,你千里迢迢把人带回来——你还真不嫌累!——还要我亲自动手? 不是,折羽是,是,是想请主人定夺。苏折羽忙解释道。 拓跋孤冷笑着,右手微微一抬,弹指间乔羿觉出劲风到来,慌忙要避,那屡指风却似如影随形,啪的一声打在了他大腿上,令他扑地跌倒。 拓跋孤似乎再也懒得看他一眼,只挥一挥手转开身去,这意思显然,是叫苏折羽动手。苏折羽看了乔羿一眼,知道如今是再没别的选择,一咬牙将左臂机簧长刃弹出。乔羿到头来仍是难逃,唯有等死,又岂有余力再说什么。 忽然门帘起处,是邱广寒拼命奔了出来。苏姐姐,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她惊慌失措地一直奔到面前。你疯了么?他是我朋友,我家少爷,你疯了么! 拓跋孤已经抬手将她一拦。谁让你出来的——回房去! 不要,我不要!邱广寒尖声叫道。你可不准害少爷,不准害他!他跟你又无冤无仇,你听到了没有,哥哥! 苏折羽已经上前,欲待抓了邱广寒回去,却不知此刻的邱广寒已不是之前的邱广寒了。她一挣,手腕一转,反而扣住了全没防备的苏折羽。也怪她身体欠佳,实在没多少力气,否则绝不能那么轻易着道。 拓跋孤目光向苏折羽一视。在他看来,这只会是有意的相让。幸而邱广寒也没能容他对苏折羽怒目多久。她只是一旋身挡在了乔羿身前,道,哥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杀多少人?连不相干的人你都要杀么! 你也应该知道一个外人偷学青龙刀法意味着什么! 偷学青龙刀法?邱广寒一怔。怎么可能——少爷怎么可能,他根本…… 邱姑娘,这事不假,你问他自己就知道。苏折羽在一边道。 邱广寒愣愣地看着乔羿,见他不语,显已默认,不觉呆了半晌,才道,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少爷下手,你若真敢的话,我就……就不认你! 青龙教规矩所限,广寒,你不要多生事端。 但,但,但是……邱广寒急得没有办法,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般一闪,道,但是你若杀了他,这世上可就一个真正用青龙刀法的人都没有了! 拓跋孤表情一顿。你说什么? 你看,你跟苏姐姐,根本不是左手刀,其实是左臂刀,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青龙刀法。倘若你以后有了儿子,怎么教他才好?这刀法不就……不就没人会了吗? 笑话,莫非我还要靠他?拓跋孤冷笑。我若有儿子,自不劳别人教他! 苏折羽听到“我若有儿子“五个字,心头突然一阵乱撞。他会高兴么?似乎会的——若我这是个儿子,他一定会高兴的!她悄悄低头屏住这隐秘的喜悦,小心地咬住了嘴唇。 似乎,邱广寒与拓跋孤又争执了几句,不过她再也没能听进去,直到拓跋孤突然叫自己,她才像反应过来。拓跋孤已经指着乔羿道,算了,你先将他关去后山,晚些再说他的事情。 苏折羽连忙应了,推了乔羿便走。 一四三 乔羿已经坐起了,倚住黑暗中潮腻而湿冷的墙。他沉静了。适才的事情仿佛只是场恶梦,他就像一个梦醒的孩子,痴痴地坐着,等待着梦境自动从记忆中消逝。可是,能忘得了么?突然的思维停顿间,他总是发现自己握紧的拳,和被掐痛的掌心。 是的,他太渺小了,他救不了她。他甚至想,她是不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如此地屈服?至少,是她的哀求,才令他饶恕我的性命,让我残喘至此刻的吧? 他憎恨他,正如他憎恨多年以来那个一直试图去非礼邱广寒的自己。这一个巧妙的重合令一切变得无可奈何了:他找不到了那个咒骂拓跋孤的借口,因为,如果他是禽兽,那么我自己其实也所差不远。只是自己到此刻也不过是个不更事的少年,听那一出**裸的真实戏份,太残忍了。 轻轻悄悄,似乎有脚步声。 是谁?他倏然紧张起来,耳中却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 在哪里呀?这么黑…… 小……小寒?他暗咬舌尖。 邱姑娘抓着我,小心点。这声音也很小心。可这声音,比邱广寒的声音更令他心中轰然一响。是她,苏折羽?他冲到牢门前,拼命向外看,可黑漆漆的,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少爷?他听邱广寒在喊着。这么黑,我看不见呢! 我在这里。他声音喑哑。小寒,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邱广寒显然很高兴。哥哥叫我们放你出来啦! 听她提及拓跋孤,乔羿顿时沉默。他本来也想象不到拓跋孤会忽发善心放他走。他定是觉得侮辱得够了,侮辱够了苏折羽,也侮辱够了我——比杀了我更辱我百倍! 眼前突然一亮——灯,是苏折羽点着了适才跌落的灯笼里的小半截蜡烛。他一看见她,不知为何,突然窒息了一下。 折羽姑娘你……他打量她。她的衣裳被灯火闪得金黄,已不是先前的模样。他一把抓了铁栏。你没事吧?他急急地问她。 苏折羽不言语,取了钥匙打开了牢门。 跟我来。她低头不看他。 乔羿连忙走出来。真是他叫你们放我走的?他追问。你们……不要骗我! 是真的!邱广寒看苏折羽不说话,接话道。少爷,其实我哥哥只是看上去比较凶啦,他很好的! 他……?乔羿的神色之中充满了苦涩。他上前一点。折羽姑娘,你呢?你还要一直留在他身边,受他如此……如此的…… 他说不出来,像是突然被自己惊到,一抬眼转去看邱广寒,后者脸上有些迷茫。 他缄口,跟随苏折羽,走出地牢。 我送你离开这里。似乎是因为出了地牢,苏折羽的声音也轻松了少许。这把刀你拿着。 邱广寒噫了一声,轻笑道,想不到少爷真的练武啦! 三个人往前走去,朦胧中,有月光忽现。乔羿偷偷看她们两人。细濛濛的光亮里,邱广寒的脸色不似往日那般苍白。从来不怕热的她,颊边有些小小的泛红,鼻尖也有不明显的细细的汗粒。她注意到他的凝视,下意识伸手擦擦汗,朝他笑笑。 少爷还是回夏家庄去吗?她问道。 乔羿一怔。也许是吧——他不甚肯定地道。 怎么是也许——你这样,舅舅他们怕都担心死了!邱广寒道。 好,那我就……回去好了。乔羿有那么几分心不在焉。 他也看苏折羽。苏折羽在沉默,这般炎热的天气,她的唇却淡得好似没有了血色。 他看得发呆,发怔,发愣。他本来已不愿去想,他看见她一切如常,他就相信一切如常——可是这难道不正证明了那一切的屈辱于她来说,实在太过平常了吗。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再也不忍心看她,突然凝住了身形,再也不动。 少爷,怎么不走了? 我去杀了那个禽兽!他突然怒吼了一声,握紧了刀,往回便走。邱广寒吃了一惊,忙伸手一抓,却没抓住他人。乔羿正走出数步,白影一闪,苏折羽已挡在面前。 你干什么。她冷冷地道。 他这样对你,你还要回护着他?乔羿几乎是失声在喊叫。 你想对主人不利,除非先杀了我。苏折羽微微仰头,表情不动。 少爷你是……你想去找哥哥?邱广寒显然也是大出了意料。 我当然要找他!乔羿恶狠狠地道。你可知道他怎么对你这位苏姐姐么!你知道么! 邱广寒从未见他如此凶恶地对自己大喊过,一时不由呆住了,定了定神只见苏折羽的刀尖已向他颈上点去。你再说一个字,我便杀了你。她的语声听似平静,却又似乎有种隐隐的颤抖。 你杀我?好,你杀了我才好!乔羿大声说。我宁愿死了,也不要知道你受的那些苦楚,我告诉你,我若活着,我终有一天会手刃了你那个禽兽不如的主人! 少爷你说什么!邱广寒忍不住出言道。哥哥对苏姐姐怎么样我都知道,他有时候是对她严厉了一点,可是他很喜欢她,待她终究是很好的,你又知道了些什么,不要说那些……那些不好听的话! 你又知道什么?乔羿反问。我告诉你,你根本不知道拓跋孤他根本是在……是在…… 他滞住了。那些话语,他终究无法对着她说出口来,喉口一痛,苏折羽的刀尖已刺入一分。 我也告诉你。她的声音像是在飘动。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苏姐姐,你也不要这样……邱广寒慌了道。少爷是一时误会了,哥哥已经说放他走了,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苏折羽慢慢后退,刀尖起出,乔羿伸手一按,有殷红渗了满掌。他双目刹那便已模糊,抬头看她。 山门不远了。苏折羽低低地道。请吧。 乔羿以为自己双目的模糊很快会消退,可竟退却不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哭,会为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事而哭,就如同他是知道她自己永远不会舍得流一滴泪,鸣一句屈,而非为她流泪、为她鸣冤不可,无法克制,无法停止。 他扭头冲向山门。唯一的决心只在心里,他不要现在的她们看见。 苏折羽见他总算肯走,松了一口气,凉风袭来,她衣衫飘了起来,脊背有阵轻微的发凉。 邱广寒看她身体有些摇晃,上来牵住她手,只觉触手冰凉,不由大惊道,苏姐姐,你真的病了?是太累了么?还是着凉了?快回去吧,早知我送少爷出来就好了。 苏折羽点点头,转身与她返回。 我还是不明白……邱广寒喃喃地道。少爷说话虽然有点怪,但他看上去,还挺关心你的。他之前不是一直视你为仇敌么?是不是那件事的真凶……查明了? 苏折羽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邱广寒道。少爷心肠很好,他准是觉得对不起你,就对你特别的好。 苏折羽还是点点头。 邱广寒注意到她的沉默。奇怪。在她印象中的苏折羽,该是那种即便伤痕累累,也绝不会示弱的人,可是明显的,她的虚弱今天却写在了脸上。 你,你不要吓我。她忐忑不安地道。现在我也算会几分武,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苏姐姐不舒服的话,我背你回去吧。 苏折羽倒像是吓了一跳,倏地退开了数尺。邱广寒被她这举动逗得一乐。你怕什么啊。她佯装不悦。你迟早都是我嫂子,难道我照顾你,哥哥还会来怪你不成? 苏折羽心中微微一震,好似涟漪一波动,再也忍耐不住,竟弯下了身子,满腹的翻腾,便如要满溢出来一般。 她扶住胸口,从心下,有什么翻腾到喉管里,又翻腾到口腔。她满以为会呕出些什么,却空空如也。邱广寒忙拍她背,扶她到路边坐下小憩。 到底怎么回事?她当真担忧起来。你生病了,哥哥也该知道,怎么还派你跑来跑去呢。 我没什么。苏折羽刚刚强抑难受说了四个字,忍不住又弯下去干呕起来。 邱广寒看了她半晌。你……她突然有几分难以置信自己脑子里这种念头。……是不是有了?她问得小心翼翼,却自己也不太相信,有几分只是在戏谑。 苏折羽却好似胸口被重重一击,下意识地捏紧了裙摆,否认不得,竟嗯了一声。或者因为面对的也是女人,苏折羽像是被抓到了把柄,或者更像是抓到了一种——一种不用自己去传递这个消息的方法,她想也没有想,便软弱了。 是真的?邱广寒显然完全没有准备,一下子惊讶得无以复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哥哥知道了吗?她连忙追问。 她摇摇头,仍然不敢抬起眼睛。 大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就算只多一个人知道,我都能够不那么害怕。 邱广寒直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哥哥果然不是好人。她笑道。你难过什么!她不解苏折羽的消沉。这下我非要哥哥答应了娶你过门不可!快来! 她抓起她的手,苏折羽只是惶急地一缩。 你怕什么!邱广寒生气道。他敢说不,我不认他! 苏折羽脑中已空白了。娶我?这念头足以令她晕眩三天三夜。她没想过,做梦也没想过。她此刻仍然坚定地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可是邱广寒偏偏说得那般肯定。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她动摇了,真的开始做起美梦来,就算一再逼自己停止,也停止不了。 夜色,爬满山头。 一四七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哪里一痛,她牙关骤紧,秀眉一蹙,睡眠浅了。茫茫然间,很光亮,并不是她常在的那个昏暗暗的小房间。 什么也记不起来地,她终于醒来。 拓跋孤已在闭目养神,她微微一动,他的手臂立刻知晓,下意识地一紧,阻止她的弹起。她惊愕得说不出话,仰着脸,与他四目相对。 好点了么?拓跋孤疲倦地低语。 苏折羽却呆了,完全答不上来。 是什么呢?那种东西在胸腔里翻腾,卷着她所有的痛楚和失措和快乐,从双目中滂沱而出。 你说什么?他疑心自己听漏了她的某句语言。 主……人……她哽咽着,虚弱着,向他报告。孩子……昨晚没有了…… 我知道。他的口气,听不出算不算种表扬。 她哭得停不下来,直到有几分气喘,咳嗽了两声。下午略阴的天,令她的手足再次发凉。疼痛倒是减弱了,也仿佛已经不流血。属热的内功令她的身体已比旁人耐受得更好些,可是却还是冷。 要不要回去再睡?拓跋孤等她耸动的肩安静下来,像是在提一个很可行的建议。 好——不……不用!她慌了,可是,即便不是被他拦着,她也虚弱得没有足够的力量那么快站起,伸手一推时,推到了他腹上,她忙一松,照旧跌在原处。 不要我碰你?他看着她笑起来。 她当然说不出“不”这个字,犹豫间,拓跋孤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她感到暖意捂热了凉凉的指尖,随即,他将手掌贴住她的脉门。一股温热——不,是炙热的气流从他掌心传了过来。 她闭目接受这暖意,淳厚的内力缓缓流向她四肢百骸,她觉得无比舒服,连残留的痛楚也一丝丝融化在里面。 我没事……她忐忑地说。 拓跋孤停止运功,将她的身体抱起一些,让她坐到自己膝上。她的脸上仍缺血色,但身体显然柔软自如得多了。怎么……怎么会是在这里。她全然没料到拓跋孤没将她带回青龙教,话中的相询之意也极是明显。 但是,刚一坐稳,她明显地感觉到下身的粘腻,大大地吃了一惊,慌忙要去看后摆,手势却没做出来。 不用看了。拓跋孤抬起右手给她。她看见他前臂和手背上大片半干不湿的血迹。她陡然间羞赧万分,忙解释道,折羽早上,其实……其实已经好了的……只是后来…… 他却并没在听,只伸手托起她下巴,俯向她的双唇。 她停住所有的动作和语言,仰得高高的顺从他难得的温柔。 裙裾当然已经完全脏了,但是苏折羽脸上的红晕却并非因此。她醉酒一般地怔在原地,拓跋孤倒很满意她的气色。 看上去好点了?他抱开她站起身来。苏折羽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来,腼腆地压住裙上的痕迹,这个时候脑子里才突然想起些事情,不由啊了一声道,那些衣裳和床单——全在溪边,还没有怎么洗…… 一定要洗么?拓跋孤本已准备往回走,闻言似乎又微微皱眉。 因……因为折羽只有……只有那一身换洗衣裙……所以…… 他打量她,她这身衣裙似乎已不止缝补了一次,变得不那么合身,有些拘谨地裹在身上。他只好摇头。 跟我走。他没理会她的理由,抓起她手,拖她出了这岔路。 小径寂静无人,她也便收敛起羞愧,只在心里暗暗鹿撞。他走得不快,似乎是照顾到她的身体,却也不慢,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走路。这就像多年以前他跌跌撞撞地在他身后猛追,除了此刻,他握着她的手。 去哪里?她诧异。他似乎走偏了回青龙教的方向。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偶尔也多做几件衣裳吧。他说道。不要像小时候一样,衣衫不整地就来见我。 但她竟害怕了,手一缩,竟从他掌中滑脱。 干什么?他不悦回头。 现在……不是去集上吧?她慌着扯着裙子的后摆。可是我这样……我这样会被人…… 我叫你去就去。拓跋孤眼神无可辩驳。 她眼中的惊羞之色渐渐迷开,又收拢,低头应是。 他看见她的可怜模样,伸手去脱自己外衫。还是那一件。他递给她。她像抓得救命稻草,顾不得说话,手忙脚乱地披上。 市集并不远,但拓跋孤还当真从未来过,所以到了集上,反要苏折羽带路。他的目光从街道两旁一家家检视过去,似乎这些做生意的铺子也会有什么歹意。 苏折羽熟门熟路地走到布庄柜台前,那本已热得懒洋洋的布庄姑娘一瞧见她,脸上立时绽出了笑意来,亲热地将旁边的布帘一掀:苏姑娘又来啦?这么热的天,快进来坐会儿吧! 苏折羽友善地一笑,偷偷回头看拓跋孤,后者并没反对的意思。她也便对那姑娘点了点头,跨了进去,挽住帘子,等拓跋孤也走进。只听那姑娘已一叠连声向里面喊道,娘,娘,苏姑娘来啦!拓跋孤朝苏折羽轻轻一瞥:看起来她到处的人缘竟都不错……? 布庄老板娘年纪已有四五十,一看便是心灵手巧的妇人,见着苏折羽,也颇为高兴。好久没见你啦。她笑着看了拓跋孤一眼。今天可真是难得呢,苏姑娘三天两头要给家里相公做衣裳,金凤便一直在想苏姑娘家相公不知是什么样,现下总算是见着了——快请坐吧! 苏折羽突然窘迫,忙摇头道,不是,柳嫂,我…… 这边你常来?是拓跋孤打断她话。 对。苏折羽低眉,怯声。 哎哟,这位相公,您这一身,可不都是苏姑娘在我们这儿选的料子么!老板娘柳金凤笑道。苏姑娘对您的事儿,可不知道多上心,每回都要细细挑选,量了布来,都拿去亲自裁剪缝制,有时候仔细了几个整天才做出一件来。不过苏姑娘心思细,手也巧,看来相公穿得很合适。也就难得有一回她急匆匆跑过来,说是让我做一身,我还心中奇怪,原来那一身却是做给她自己的——我算算,苏姑娘在我们这总也做了不下十几回衣裳了,就那一遭是给自己做的,还拣着说不用太好的料子——相公可真是好福气,这么好的媳妇,哪里去找! 苏折羽嗫嚅起来,又想说什么,拓跋孤却先笑了笑,开口道,她的手艺自然不能跟你们比,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要给我做新衣;她自己买得少,不正是老板娘你那身做得合适。 苏折羽涨红了脸。拓跋孤虽然不过是在贬低她,可是毕竟他没有直言否认柳金凤所误会的两人的关系,那一番话于是也就好似一种礼节性的口吻,俨然把她苏折羽当成了自己人一般地替她谦虚起来了。 柳金凤登时笑得花枝乱颤道,相公真会说话,今天又是要做新衣裳吗? 拓跋孤指指苏折羽道,今天给她做一身吧——多做几件也无妨,免得她又觉着委屈了。 柳金凤笑说道,哪里,苏姑娘那么好脾气的人,一颗心都在您身上了——也亏得您也这么关心她。 苏折羽此时的表情,她其实是看在眼里的。以柳金凤的世故,她绝对不会看不出来苏折羽其实更像是未出嫁的姑娘。她始终都是姑娘家的发式,说到自己也只说姓苏,并不提夫家姓氏,这并非嫁了人的女子的样子——只是她也看得出来苏折羽对那些衣服的主人是种什么样的心思,那种仔细,那种流露出来的羞涩与暗喜,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问她,她说“我家主人”,于是柳金凤暗暗相信苏折羽恐怕是哪家大小姐嫁人时候陪侍过去的婢女。她暗暗叹惜,为她可惜与不值,因为这样一个年轻又貌美的女子仅仅是个下人,太不公平,可是今天她却突然惊奇:她的身上披得如此不合身的明明是她那个“主人”的裼衣,单只这一条足以证明她并不只是个下人吧!她看看苏折羽,又看看拓跋孤,很是感叹,心道她看他时那羞怯的眼神明明还是初恋少女的青涩。以往也曾想过什么样人物能令这姑娘如此倾心,现在看来——这男人竟真的值她如此? 苏折羽见她发呆,很是咳了一声,低声道,麻烦柳嫂了,不过,不过做一身应当就够了。就照上次的式样就行。 不多做几身吗?柳金凤看了拓跋孤一眼,既然你家……你家相公都说了? 今天太晚了,我怕…… 怕什么。拓跋孤道。你让她做着,改天我派人来取。你挑几个不同的式样,天天看一样的,不心烦么? 苏折羽没有办法,只好向柳金凤使眼色,朝她要了花样的册子,乖乖地挑选起来。 拓跋孤坐在那里看她半晌,不知为何竟变得恍惚起来。是的,他已看了她一整天,但是此刻,这个坐在那里,怀着隐藏的喜悦挑选裁剪的苏折羽,却能够令他想起另外一个,曾带着同样表情挑选衣裳的女子。 他转开脸,看着外面,阴明相间的霞色。 真的要十年了。他心中苦笑。假如他的心里还有一格温柔,那么那一格也已经死了,因为那一格他是留给一个人的,但这个人却永远留在了大漠里。 折羽。他招手。到这边来。 苏折羽心下微微奇怪,不过当然是顺从地拿了花样的册子,走了近来。柳金凤母女自然识得情境,笑嘻嘻地走了开去,自去忙活事情。 坐这里。拓跋孤瞥瞥旁边的空椅。 苏折羽答应,坐下。拓跋孤伸手将册子翻过。给我看看。 她为他会对此感兴趣意外得要无法呼吸,脸上的羞红变成了粉色。他伸手揽她入怀。我说点事给你,你要听么?他的话题,开得很突然。 苏折羽当然了解他一贯说来就来的性子,点点头。 然而,他却又沉默了,似是无意,翻动那本图册。 你知不知道——你遇到我之前,我发生过什么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知道。苏折羽道。主人被青龙教叛徒所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居大漠。 拓跋孤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苏折羽略显疑惑。 我在大漠发生过什么事,你知道么? 主……主人在大漠勤习武功,尽得青龙教功夫的真传…… 拓跋谷笑,苏折羽立刻缄口不言。拓跋孤从没有说过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但她却隐隐知道的。 她知道每年秋天,他都会重走那条遇见她的路——走回去,到一个她所陌生的地方。他从来不带她去,而即便是来到中原之后,他也并没有忘记一年的这个时间。便在她去年冬天去捉了邱广寒的时候,他才刚刚从大漠返回中原。 可是她不敢说。 她的头发被轻轻吹起。是他缓慢的叹息。她很少见他这样。折羽。他顺手轻拈她发际。照理说,我所有事情你都知道,对么? 苏折羽悄悄咬住唇,答道,是。 拓跋孤却忽然大笑。对。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苏折羽这般叫他放心——她是他真正的自己人,虽然不过是个仆从,但对她却绝没有任何私密可言,也绝不必有任何隐藏掩饰。然而,他却终究还是隐瞒了某些事——某些,也许会让她不那么怕他的事——因为,假若她知道他的这些事,她或者会用不同的眼光来重新评价自己这个主人。他却厌恶这种情形。 在十八年后的戏台上,他只需要一种身份。 然而,这个下午却奇异了。他从柜上飘动的“气氛”敏锐地嗅出,又一场雷雨即将来临,不过,离此刻还远。他不着急,只是,略略地俯下头去,靠近苏折羽的后颈。 你很想知道我每年都要回漠北是去干什么的,对不对?他轻易说穿她心中的迟疑。她来不及惊慌,他的答案已至。 我只是去看我的妻子。 很明显地,他感觉到怀里的苏折羽身体轻轻震了震——虽然她已经极力掩饰了。她什么也没说,他便笑笑,她感觉到他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的发鬓。 当然,这跟你没有关系。他又说道。但是我突然觉得,苏折羽,我应该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因为——按照你为我做的事情来算报酬——你理应知道。 苏折羽身体又轻轻一颤。折羽……折羽从来没想过“报酬”。她惶恐道。 不必解释。拓跋孤道。不管想没想过,你都是值那么多。 这话虽然略嫌刺耳,苏折羽却反而安静了。假如拓跋孤肯把话挑明了说,于她未尝不是好事。只是,她当然很清楚,自己在他心里仍然只是“苏折羽”,甚至连“替代品”都算不上。 拓跋孤却在看自己手臂上,那始终未曾擦去的污血。要知道,我最厌恶看到女人流血。他的语声平淡,眼神却移开。因为…… 他说了一个因为,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手伸了下去,翻过一页册子。看中什么没有?他突然跳开话题。 苏折羽忙去看册子。都……都好。她小心地道。 都好?拓跋孤转过她身体来,看她前襟的式样,也看了看她的脸,好似真的是要评较一下她这样的脸孔用什么式样合适。 他的目光,随即轻轻地滞住了,凝视在她的眼睛里。这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在他面前,没有一刻不是紧张万分的。他说不出来自己是否喜欢她这紧张的模样。 折羽。他突然道。你怕死么? 苏折羽微微一怔,随即坚定道,折羽不怕。 是么。拓跋孤淡淡地道。我厌恶看到女人流血,是因为她们一流血,就要死了。 苏折羽心中又是一震,拓跋孤又已抬眼看她。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对么? 苏折羽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妻子是怎么死的么? 苏折羽突然觉得心口一堵,喉咙也似被什么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她不敢再看他,偷偷低下头,他却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看着我,苏折羽。他命令她。她抵抗不了。 我就先不说“子贵母死”这个规矩了——这个规矩,我还没废掉,反正眼下我并没有儿子。你虽然不是我妻子,不过你如果真的生一个儿子下来,还是要死的,你明白么? 苏折羽连连点头。折……折羽知道主人是爱惜…… 爱惜你?拓跋孤冷笑。说得太天真了。我已经说过,先不说“子贵母死”这个规矩,只不过我还不能让你死。不论是因为什么缘故,如果你成为第三个在我面前流血而死的女人——那么等到真的需要你为我去死的时候,我可以找谁? 苏折羽看着他,目光不敢偏离,可是浑身都微微颤抖着,不只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她很明白即便是拓跋孤这样的人也很难在两个最重要的女人相继难产而死之后再正视女人生孩子这件事,可是这其实不成其为理由——然而,她终于还是愿意相信他是爱惜她。是的,他爱惜她,无论是为了什么样的私心。 你明白我意思么?拓跋孤看着她晃动的双眸。 折羽……明白的…… 他的手这才放下去,离开她的脸颊。 是的,他已经忘记了,除了,例行公事地每年前往漠北——却其实,更多的是去看两个老人。他们从来不喜欢他,正如他也从来不喜欢他们,只是他很明白,从他们那里夺走唯一女儿的,是他拓跋孤。 他真的已经忘了,如果不是这个坐在这里满怀羞涩地挑着花样的苏折羽,像极了那个成婚前夜的女人。只是,他心里的这格温柔。不要说苏折羽,就是那个女人复活,他也已经给不出来了——他现在甚至相信那是天意,是运气——令他终于可以摆脱拓拔礼的命运,不让任何一个女人有机会左右自己。假如之前能够娶到邵霓裳,那一切就更完美,因为能娶到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于他来说是多么的美好,即使有一天她也难产而死,他都可以没有半分心痛。 所以,或者,他厌恶的并不是看见女人流血,至少不是所有女人——因为他对不在乎的人,从来不在乎。可是,苏折羽。他凝视着她,一言不发。我又有多在乎你呢? 苏折羽气息温润,目光却迷离。他转念随手抓起了那册子。你不挑,那么随便做吧。他起身竟先向外走去,留下她尚未回过神来,惘然地看着被抛进怀里的册子。 外面天气阴沉,显然,暴雨将至。 便在此时,嗒嗒嗒,不是雨声,而是马蹄声疾驰而至。拓跋孤略略皱眉,连屋里的苏折羽也似觉出什么,忙掀帘走了出来。来的不是别人,两骑快马,正是邱广寒与单疾风。 哥哥,可找到你了!邱广寒着急地一勒缰绳。后面单疾风也勒马止步,恭声道,参见教主!虽仍是礼数,语声却也极有焦急之意,甚至忘记了要下马。 什么事?拓跋孤走近他。单疾风忙压低声音,悄然向他禀报了几句,苏折羽就站在一边,却半个字也没听着。她只是瞧见拓跋孤面色变了一变;另一边,邱广寒似乎亦是知情者,甚至来不及向她打个招呼,她料想事情定必非常重要。 只见拓跋孤回头扫了她一眼。我先回去——他看了看邱广寒——你下来,马给我。 邱广寒依言下马。苏折羽上前一步到,主人…… 说话间已有雨点落下。拓跋孤一摆手道,你慢慢挑,广寒,你照顾她。 邱广寒只来得及哦了一声,拓跋孤与单疾风两骑便在这逐渐变大的雨势中远去。她见雨已不小,忙一拉苏折羽道,苏姐姐快来这边避一下!苏折羽边向后退,边犹自有几分未能缓过神来。 是,假如这一天是一场偶然的浪漫,那一切已经自动结束了。当然,教中发生重大事情,他不得不走,更何况,“广寒,你照顾她”,他说得好似无意,可是要知道,从来他只会让她苏折羽好好保护、照顾邱广寒,只有今天,他让邱广寒来照顾她。 邱广寒捏着她的手。你还好吧?她瞧着她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苏折羽忙低下头,钻进了铺子里去。邱广寒也跟进道,昨天一天都没能来找你,今天也是刚才出了乱子,我才能跑出来,得知你们竟都从早上起就没影了。左右二使都急得到处找哥哥。 一四八 教里出什么事了?苏折羽有点忐忑。 苏……苏姑娘……说话的是一边的柳金凤,只见她神色颇有些惶恐。你们莫不是……莫不是……青龙教的人? 苏折羽与邱广寒互望了一眼。柳嫂你别担心,我们不是坏人。 自……自然了。柳金凤勉强一笑。苏姑娘人这么好,只是…… 她说了一半,只觉语塞,忙调转话头道,那苏姑娘可挑好式样了? 就,就照原来的好了。苏折羽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式样,不过随即,却又似乎沉思了一下。 不要,不要那个了——啊不,那个也要,再,再照这边……她随手翻出一个不同的来——也照这个式样再做一身,可以么? 苏姑娘不用客气的。柳金凤笑道。 苏折羽点点头,眼见外面天色昏沉,雨势变大,也便只能与邱广寒继续逗留此地。她心知安庆一带百姓多半不喜青龙教,只因青龙教起初搬来时,将那些山上的住户尽数赶了走;但慑于青龙教的威胁,亦都谈之色变,莫敢多言。她知道柳金凤也与旁人一样,心中多少对青龙教存了些害怕,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她回头还是向邱广寒低声询问教中之事,邱广寒也压低声音,道,是徐长老……徐长老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病,一下就病得好重的样子。我也没见到他面,只是听人这么说,然后程左使他们找不到哥哥和你,就尽数跑来问我,我也是不知道啊。 是什么时候的事?刚刚么? 不是,没到晌午就听说徐长老病倒了,我和单先锋打听到早上哥哥似乎去水边找你,就一起来找你们,谁知也没找见,辗转到这会儿,才总算问到说你们似乎来了集市——你的小玉,叫它寻你们的气味,它也便在水边不走,真真叫人急死! 苏折羽霍地站了起来道,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怎么了,别着急啊苏姐姐。邱广寒拉她。哥哥不是说让我们慢慢来吗? 苏折羽暗掐掌心,面上却沉静,道,今日之事我拖累了主人,须得好好将功补过才是。 哥哥哪里怪你了!方才单先锋也把事情跟他讲了,他还是叫你留在这儿嘛!再说,你又哪里错了! 苏折羽心稍稍落下一些,颓然坐了下来。徐长老病情——后来怎样了?请大夫了吗? 听说很严重,也请了大夫,说恐怕年岁到了,诸病难医。只是徐长老人还清醒,一直好像有要紧的话要说,但是见哥哥不在,便一直不肯说。 苏折羽垂下头去,将脸深深埋到双手之中。都是我的错……是我耽误了主人……徐长老……可莫要有什么事才好…… 邱广寒本来不认得那徐长老,现下见她如此,登时也难过起来,讪讪地不说话。半晌,忽地道,好啦,反正哥哥已经回去了,应当也就不会有什么事了。我们就安心在这里等吧。 苏折羽点头,又回头去看柳金凤,忽地想起一事,忙问道,邱姑娘,你身上带银钱了么? 我……没有啊。邱广寒道。出来得那么急,哪里顾得上带银钱。 那就糟了,我也没有,早上全没想到会有这一遭——那这衣裳做出来要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苏姐姐不是和这边熟么?不如赊着好了,改天来取时再一并付钱——老熟客了,这面子总不会不给? 苏折羽想想亦只有如此,正要说什么,却听屋顶剥地一声大响,竟裂了下来。邱广寒方自吃惊雨势应不致大到这种地步时,苏折羽却已警觉,站起将她往身后一推道,邱姑娘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倾塌的房梁下射入一个裹着银光的黑影,在细密的大雨中那“唰”的一声都听不到,利器已刺伤了苏折羽右臂。 柳氏母女显然吓得呆了,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都抱头蹲在角落瑟瑟,也顾不得房屋塌垮后水淹家具的场面了。苏折羽一个吃痛,咬牙未曾呻吟,但房梁倾下,她视线登时受阻,只听见兵刃之声去而复来。她今日机簧刃并未装在臂上,竟一时没了兵器抵挡,往后退避时那兵刃竟极是迅速,已欺到身前。她正咬牙去抓身侧一杆尺子来挡,却听一声轻叱,邱广寒手中之剑已挡下这一击。她心下一惊,只听邱广寒道,苏姐姐快退后,这人我来对付! 苏折羽一时有些恍惚。她约略知晓邱广寒已经开始习武,但并不真切;甚至拓跋孤也未必知道她之前与凌厉在一起时已将剑招习得颇为熟练,因此叫她照顾苏折羽,本来并非此意。苏折羽哪里习惯看到一个邱广寒持剑站在自己面前,当然不肯退去,上前一步,眼见两人招式分开,昏暗雨幕中对面那人不辨颜色的一件劲装连同脸孔一起都没在深灰之中,全然看不出是谁。房梁虽塌,但两边尚属完好,因此漏雨之势也不算太严重。邱广寒咬着唇。她虽已习练多时,又尽得凌厉功力,更在苏醒后得拓跋孤授过运力法门,但究竟临敌经验太少,不敢妄动,只握紧了剑看着他。 那人的目光缓缓地落到她的剑上,眯了一眯。 乌剑。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凶光递出,竟是先取的站在略后方的苏折羽。苏折羽持尺在手,便即一挡——她武艺之高,自然并不惧一般好手,此刻心神略平,早无惊讶,心知定是青龙教的叛党一伙无疑。只是她身体未愈,本受不得半点动荡风寒,眼下亦风亦雨亦打斗,她纵然休息了一日,也顿时腹痛如绞起来,那木尺竟是嚓的一声,应声而断,几乎又被伤到了颈上,连忙一避才躲开。她何曾吃过这般败绩,心中愠怒便想上前一步给此人好看,但足下竟是虚了,踏不出去,额上顿时汗出,与那凉凉的雨水混在一道,好不难受。那人见她伸手去捂小腹,再不容情,向她一剑刺来。邱广寒连忙去挡,这一剑用了全力,快而准,倒不差分毫。她打起精神来,急急地低喝道,苏姐姐去内室吧!说话间自己先挺剑向那人刺去。 只见她身法在这雨中起初颇为轻盈,但时间久了,还是不免有些迟滞。苏折羽眼中注视场内情况,手却扶到了旁边的矮柜,倚住了咬唇歇息。对面那人显然并不将邱广寒放在眼里,她如此能缠也似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他也绝非庸手,起先固然被她逼出一阵忙乱,但一待她稍显迟疑,立时便长刃一送,向她手腕划去。邱广寒手腕剧痛,却咬牙不肯放松乌剑,那人换手伸来一打,她再也拿捏不住,那剑竟落了下去,被那人凌空抄在手里。这一边苏折羽忙跃起空手要来夺,这人又岂会如她所愿,此际双手双剑,数多角度同时向苏折羽袭到。苏折羽拧身避开,那人竟似对苏折羽下手更狠,剑光如影随形跟到。邱广寒只剩剑鞘,双手捏住替她一挡,银黑色的剑鞘与银黑色的剑身相撞,她虎口剧痛,但那人另一只手上的剑,却无论如何再没有手去挡了。她惊慌到大喊,几乎要掉出泪来,苏折羽也是面色苍白,绞痛与晕眩令她几乎目不能视,全然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心知自己这只手只怕是脱不了被废的命运,却不料眼睛一闭,并没有痛楚,后襟被人一抓,让了开去。她吃惊,那一边邱广寒也被人轻轻一撞,摔去了一边。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小了点,所以,一声金铁交鸣很是清楚。邱广寒翻了个身拿稳了步子,才看明白多了一人,不禁喜道,顾先锋,是你! 来的人正是不久前被赶出了青龙教的顾笑尘。 你怎么了?顾笑尘看着对手的目光并不移开,口气却毫不客气是在质问苏折羽,显然他知道苏折羽并不该这般不顶事。 苏折羽不答。对面那人见忽添劲敌,似乎犹豫了一下,便双足一顿,向那房顶破裂处逃走。顾笑尘正待去追,却听上面啊的一声惨叫,跃出那人竟又跌了回来,落到地上时,腹上竟是一个血窟窿,挣扎两下便即毙命。三人吃惊之下,都往房顶去瞧,只见又跃下一人来,到邱广寒面前,伏身双手将那乌剑奉上,恭声道,属下来迟,令二教主受惊,愿领责罚。顾笑尘看清来人,似乎松了口气,转身道,那我走了。 来人正是单疾风。 邱广寒拿了剑,单疾风便即站起道,笑尘,你这便又要走? 不然你岂非很难做。顾笑尘冷笑道。反正有你在也没什么岔错。 顾先锋,你怎么了?邱广寒有点奇怪。好久都没看到你在教中,你是去哪里了?现在又要去哪里?——显然,并没有人对她仔细说过顾笑尘被逐出的始末,她甚至还不知他已非青龙教众人。至于苏折羽,刚刚回来,自然更不知道。 顾笑尘却不回答,只道了声告辞,向外便走。邱广寒扶着苏折羽自然不方便去追,只得喊道,你站住,我问你话呢! 顾笑尘全不理会,走得倒快——还在青龙教时他就并不把谁放在眼中,如今离了青龙教,更不须回答邱广寒问题。邱广寒心中突然想起这些天似乎见到过一个陌生面孔被人称作右先锋,心中隐隐然觉出什么,却已看不到他人了。 单先锋,这是怎么回事?邱广寒回头问他,既指顾笑尘,亦指方才被他们所毙之人,单疾风却只答了后者,道,此人只怕是朱雀山庄派来的,潜伏多时,觑得机会,便要加害二教主。 我倒觉得他更像要害苏姐姐呢。邱广寒疑惑道。 单疾风想了一想道,他们只怕只知苏姑娘武功了得,又是教主最为重要的左右手,所以想取她性命——而不知二教主如今也会武,是以并无专门对付二教主——也或者——是想活捉二教主…… 好了好了!邱广寒突然听得不耐,转向苏折羽道,苏姐姐…… 这一看却吃惊不小,苏折羽竟是倚在她臂上,晕了过去。 她慌忙摇晃她,苏折羽昏睡不深,睁开眼睛,满脸痛楚之色。邱广寒是知晓其中缘故的,只觉单疾风在此大是不方便,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忿道,怎么你又回来了……哥哥呢! 教主先回去了。他在路上突然想起一事,着属下回来。单疾风说着,自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来。 是什么?邱广寒伸手去接。 说是银两不够的话…… 邱广寒看手中的东西,似是件镯子,又像个束发之环,却又有个缺口,式样很是奇异。这古怪饰品拿在手里却不轻,竟好像是金铸的,莫说几套衣裳,大概这整间铺子,也能买下个三四遍。 但此刻却无神去想那些了。如此一来,反倒提醒了邱广寒,心道把人家铺子弄成了这样,怎么也是要赔的了,不若就把这东西给她们罢。冷不防旁边一只凉凉的手却袭上来,将那金饰捏住了。 单……单疾风。苏折羽努力坐正。这东西……真是主人给你的? 单疾风点头道,是。 苏姐姐,怎么了?邱广寒略感奇怪。 不……不行……我要去问主人。苏折羽突然一把将那金饰夺过。这是主人随身之物,他从来都很珍惜;虽然我不知原因,但这金环对主人想必……很是要紧。 这样么,那这边……邱广寒想了想。也是,也住不了了,不若先让她们到教中住几日再说? 苏折羽放眼去看店内,那母女二人虽然已大着胆子站起身来,但屋子中间躺着具尸体,她们究竟不敢过来。 柳嫂。苏折羽苦笑着道。没曾想给你们惹来这样的灾祸。如果不嫌弃,跟我们去山上住些日子,等这里修缮完成了,我再送你们回来,可好么? 柳金凤战兢兢哪里肯答应,一个劲摇头道,不,不用了,金凤自己想办法就是…… 苏折羽知她受此一惊,必定怕极,想笑笑说服她,却轻轻哼了一声,小腹又是一阵冷痛,不由捏紧了邱广寒的胳膊。 一四九 邱广寒知她痛楚,心中也是一痛,便不想啰嗦,但究竟是自家的错,也只得耐着性子道,苏姑娘是说真的,她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你放心,有我在,到了教中,绝没有人敢扰了你们,这边我会派人重新修缮,然后你要多少赔偿,我们照付你就是了——你这个地方也没法住了,跟我们回去不是很好么? 那柳金凤的小女儿蹭蹭地挪到母亲旁边,两个挤在一起,胆子才大了些,却仍是支吾着道,这样……不好罢…… 邱广寒皱紧了眉头,一边苏折羽看她脸色,道,先,先不忙这个,邱姑娘,我们看看这刺客的样貌。 单疾风依言去抹开那刺客面上的黑布,可动作竟是微微一顿。苏折羽凑近一瞧,脸色也陡然变了。 怎么会是…… 邱广寒心也一沉。我看过这个人。她喃喃地道。我这些日子听见过有人叫他……右先锋。 苏折羽想站起,却未使上力,咬了咬牙道,他叫陈君,是右先锋顾笑尘的副手,也是他的心腹。 苏姑娘有所不知。单疾风道。笑尘眼下已不是青龙教右先锋,右先锋之职,早由陈君接任。 什么?苏折羽吃惊道。为什么? 个中情由……还是……让教主来说比较好。单疾风低头道。 这件事先不说了,这个陈君是怎么回事?他是叛徒一伙么?邱广寒忍不住道。——当着陈君尸体,纵然想说不是,怕也困难。 苏折羽已道,陈君是顾笑尘一手栽培,难道顾笑尘也…… 苏姑娘怀疑笑尘?单疾风一张平板的脸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怎可能叛变青龙教!此事他不可能知情!方才他明明还出手帮助你们…… 我只是猜测。苏折羽低声道。眼下我们还是将这尸首带回教中,看主人如何定断。 邱广寒点了点头,看看外面,道,雨小多了,单先锋,就麻烦你把这尸身搬到马背上去。 单疾风依言,挟了那尸身就走。邱广寒抬头去看那柳氏母女,两人被她目光一触,又逃也似地向后一缩。 走吧。邱广寒已经不征询任何意见。 那两人仍是战战兢兢。柳金凤是世故人,看得出邱广寒人虽然漂亮,但此刻心境可不好,已没什么与她商量的余地。她心中虽然害怕,但更怕若不依从,会惹出别的麻烦来,心中一边叫苦,一边连忙也站起来,居然还有闲心想起应该找把伞——找出两把来,带点讨好的意思,递给邱广寒一把。邱广寒接过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匆匆说了声谢谢,示意她们先走,自己扶着苏折羽跟在后面。 雨势虽小,但风向却怪,总是遮不住,飘了进来。邱广寒一手擎剑,一手打伞,难再扶稳苏折羽,眼见她走一步也是皱眉,不由地道,单先锋,你能背苏姑娘回去么? 单疾风刚刚将那尸体摆放停当,回身恭声相应。苏折羽却略略一窘:以她此刻的情境,其实是不甚方便的,这样一场雨合一场交手,很轻易就令某种本已止住的温热又沿着腿内侧流了下来,这痕迹如果不慎粘在了单疾风的衣衫上,又是何等尴尬?幸而,她右臂也受了伤,那血迹还算能混淆视听,多少缓解她的忧虑。 她没争辩,因为她也找不出更好的选择:她是真的无力走动,更无力在马背颠簸了。 细雨飘飞,她伏在单疾风背上,闭上眼睛,失神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似乎已完全黑了。她恍惚觉得有人晃了自己一下,睁开眼睛来,有几分惺忪地望住前方。 苏姐姐?邱广寒柔声道。到了,你还好么? 苏折羽陡然惊觉已是坡顶,自己屋子之外。她面上一潮,忙道,我没事,让我下来吧。 单疾风依言放她下来。 先休息吧?邱广寒道。今天的事,我跟哥哥说就是。 苏折羽摇摇头,嘴唇微动,邱广寒又道,哥哥还没回来,似乎……还在徐长老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我还是要……见见主人。苏折羽低头道。她紧紧攥着那个金饰:但那大概已经是今日最不重要的事了,徐长老、陈君——哪一个不比这小小金饰要紧?她只是想见见他,希望看一看现在的他是什么脸色,是否在为今天的耽搁而责怪她?她有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邱广寒见她坚持,只得道,那么先进屋歇会儿吧——对了,刚才那位大婶她们,我也已经叫人去安排了住处了,你放心就好。 苏折羽点点头,两个人踏进拓跋孤的房间——只有两个人,因为单疾风是不敢进的。他默默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身——方一回身,就已看见拓跋孤的身形。 他衣袂带风,高大的身形在细雨中却仍然轻得像不着痕迹,即便在这朦胧的夜色之中,也能让人心中一凛。少顷,拓跋孤已到了门口,手一挥道,你去议事厅等我。便径直推门进去了。 ——听得出来,他随后还有事要说。 邱广寒还没坐下,正帮苏折羽找了块毛巾。后者也才刚一坐下,听他进来,慌忙一弹而起,那一声“主人”却不知为何一哽,竟哑住了。 拓跋孤把门推上。陈军的尸体我见到了。他开口是这样的一句。我已安排人都去了议事大厅,这便要过去。广寒,你也去吧? 邱广寒点点头,随即道,可是哥哥,苏姐姐又…… 我看见了!拓跋孤伸手去抹了抹苏折羽发顶的水珠。弄得这么狼狈呢?他看了看她臂上的伤口。 折羽这便去换了这身…… 你换什么?你也没得可换了吧。拓跋孤目光落着她冷得发白又轻颤的嘴唇。 苏折羽低头,无话可说。 他叹了口气。你歇段日子吧,要歇几天?十天够了么? 苏折羽惊异地抬起头来。什么? 拓跋孤的表情,认真却又掺杂几分不耐。我是问你,几天能将身体养好? 折羽没有什么大碍,随时能为主人效力的!苏折羽很肯定又很急切地道。 拓跋孤似乎听了她的话,又好像没听。你不要跟我说没事,这种样子的苏折羽,派不上用场。 就……五天……哦,两天,两天足够了!苏折羽终于咬着嘴唇,说出一句。 苏姐姐!一旁邱广寒瞪大眼睛。你还是…… 那么就两天。拓跋孤伸手指了指她的房间。去吧,这两天都好好休息,别管旁的事。 苏折羽仍然想说什么。她很明白,在这青龙教突然出现意外的关口,两天,却可能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天。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办?她能这样狼狈地去议事大厅参加他的议事么? 她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留下那个勉力维持的轻松背影。等会儿我会派人来照应。拓跋孤加了一句。广寒,走吧。 邱广寒也无暇再说什么,跟着他走了出去。 徐长老呢?苏折羽心中突然一惊。徐长老他……没事吧?可是,她没来得及问。她转过身,他的房间里,孤零零的,只有她。 把事情跟我说说。拓跋孤走得很快,口气也显然很沉郁。仔细点。 邱广寒点点头,便追着他边一五一十地说完,已经气喘吁吁,又开口道,徐长老他…… 先不要问。拓跋孤并不转回头来看她。你说——顾笑尘也出现了? 对……哥哥你对这件事……邱广寒眼看议事大厅要到,连忙想提早问出个所以然来。 拓跋孤却摆了摆手,不再言语,一转而上台阶。 厅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本在围着陈君的尸体看,此刻也陡地退开。拓跋孤向厅中扫了一眼,左使程方愈,右使霍新,左先锋单疾风,右先锋陈君——的尸体——以及各自辅管各务的副手,都已到了,总共是十四人。 拓跋孤上座,坐下。 众人似乎已经听单疾风说了几句,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行竟参教主之礼后,程方愈首先按捺不住道,教主,陈君平日为人本分,做事勤恳,与弟兄们也都很好,绝不可能对青龙教怀有二心,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了! 不错。后面也有一人接话道。属下也认为陈先锋偷袭二教主与苏姑娘之事,别有隐情!说话者正是同为原来顾笑尘辖下的副官。 拓跋孤不语,听二人说完,瞥了他们一眼,缓缓地道,这件事情的始末,你们可听仔细了? 回教主,适才单先锋大概已说了说。程方愈答道。 拓跋孤目光移向单疾风。你再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单疾风躬身答应,便将布庄里发生之事又细述了一遍,所说与适才邱广寒所言并无甚出入。 好。拓跋孤道。先这样说——我不管陈君因为什么原因偷袭她们二人,至少他袭了她们二人,这是事实,对么? 是……程方愈只好点头。 那么你可以列出什么样的理由,证明他本是无辜? 程方愈轻轻一咬嘴唇。其一,是受人挑唆;其二,是被逼无奈;其三,或者……根本是个误会…… 拓跋孤不显著地微微冷笑。好,我一条一条地问问你们。第一条,受人挑唆——陈君我青龙教的右先锋,是谁能那么轻易地挑唆了他?只有他平素十分敬重,或者十分信任之人,对么? 程方愈正要点头称是,陡一惊觉:教主是说顾大哥?那不可能,顾大哥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再说他自那天离开,也好久没来过青龙教了! 他没来,可是也没走远。拓跋孤道。他不来,陈君却可以出去。 但……但顾大哥的为人教主难道不清楚?程方愈似乎是急了。属下认为……认为他万万不可能教陈君这样做的。 我也没说是顾笑尘。拓跋孤道。也说不定是你?你本也在右先锋辖下,不是与陈君也处得很好么? 我……程方愈气结,语塞,不过随即也平静下来。教主怀疑我也没关系,程方愈人就在这里,要如何调查逼问都可以。他心中倒也突然明白拓跋孤这种说法不过是在列举嫌疑。既然无法从人群中找到“有罪者”,便只能先把“嫌疑”都抓起来,一个一个放走无辜了。 你先不必急,本座再来跟你说说第二条,你说他被逼无奈——那就是说他有把柄在人手中。但你也说他为人老实,据你所知,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程方愈想了想。我不知道——据我所知,没有。 拓跋孤冷笑。即便是有,如此轻易就受了要挟的,原也好不到哪里去,恐担当不起青龙右先锋之任。 也说不定是为了别人,比如朋友或家人? 不错,陈先锋很重朋友…… 重朋友便可出卖青龙教么!?拓跋孤突然提高声音,将那说话的副官吓了一跳,忙道,不,不是,属下是说,陈先锋为人内向,朋友不多,但正因不多,他心里是非常重视的……他的朋友也便是教中的友人,似乎并未发现谁有异状,或者是……是他家中…… 那你便去给我好好查查他家中有无异状,好过你在这里横加揣测!拓跋孤一拍扶手,那人立时低头,再不敢言。 拓跋孤靠回椅中,目光又挪回到程方愈身上。第三条,你说是误会。他语速虽慢,但却坚硬似铁。你想说他是认错人了?苏折羽身上是穿着我的衣服,他若要认错,除非是将她认作了我! 这,这不可能……属下不是这个意思……程方愈连忙道。苏姑娘纵然穿着不同往常,但她与教主身形相差甚远,断不会这样错认的!更何况,以陈君的伸手,他也应自知绝不可能这样得手,所以…… 那么你认为以陈君的身手,他缘何又认为自己有可能杀得了苏折羽? 这……程方愈沉吟,一边霍新才开口,道,是,属下也一直在奇怪,陈君的武功远不及苏姑娘,他应当知道这样并无胜算。难道是有同党? 照疾风所说,他并没在屋顶看到旁人——对么?拓跋孤目光转去。 不错……单疾风道。不过也许同党并不在屋顶…… 如果有同党,为什么迟迟不出现?这么久的时间,难道就不怕折羽将陈君杀了么?拓跋孤反问。 这或者是因为他看见了陈君非但不呈败象,还伤到了苏姑娘的缘故吧……?单疾风似在揣测。 若说陈君凭一人之力能伤得了苏姑娘,这委实也……霍新若有所思,又抬头道,二教主,当时情形,应该你最清楚了。 苏姑娘今天…… 苏折羽今天身体欠佳,占不下陈君,不无可能。拓跋孤接了话。然后是顾笑尘出现,陈君见到旧主便逃,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他明显感觉到程方愈要说话的冲动,抬了抬眼睛,果见他欲言又止,似有些不敢打断。他便将话头顿了一顿,特意留给了程方愈一个空白,程方愈果然忍不住开口道,既然是这样,顾大哥显然就不是他的同伙了,否则陈君为什么要逃? 拓跋孤笑道,你变得倒是很快,方才说陈君有百般冤屈,现在为了保顾笑尘,却已经认定陈君是凶手了? 程方愈一怔。我只是就事论事。 拓跋孤哼了一声。此事便讨论至此,最后一件事——疾风,我问你,你为什么将他杀了? 三十道目光突然一齐射在单疾风身上。单疾风低头道,此事是属下欠考虑了,请教主治罪。 你为什么要欠考虑?拓跋孤道。我记得以前……似乎你做过类似的事情,那个时候你是说全力搏杀,不得已杀人;这次——陈君的身手远不及你,你为什么不留下他的活口? 单疾风咬了咬唇,只是不说话。 你不说,我便也要怀疑你。拓跋孤字字凝重。即便你不是叛徒一党,你这般作法,我也消像对待顾笑尘一样,免你的职。 教主,这万万使不得!霍新忙道。笑尘离去,青龙教已军心大乱;倘若再解疾风的职,那……那岂不是火上浇油! 霍右使难道有什么高见么?拓跋孤冷眼看他。 属下认为…… 霍新说了四个字,只觉后面的话说出来甚是不妥,但是拓跋孤逼问的目光已压了过来,他只得硬着头皮憋了半晌,讪讪地道,教主处事,公私分明,教中人人敬佩,所以此事,想必……想必亦能明白……单先锋恐怕是……一直十分关心苏姑娘,所以见她受伤,一时忿怒之下,失手将陈君杀死。当时他也并不知晓刺客便是陈君…… 你说他关心苏折羽?拓跋孤双目一眯,向椅背上仰去。霍新适才言语一出,在场诸人心中都是一震,不意他竟出此言。说是关心,实则意为暗暗倾心,拓跋孤自然不会听不出来,这怎不叫人捏了一把汗,不知他更要如何。谁知拓跋孤紧接着却笑了起来:你为了保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也好,霍新,要不,让你也进我这疑为叛徒的名单,你们一起感同身受如何? 众人听到这里,心下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都有嫌疑与都没有嫌疑,其实也差不多——唯有单疾风,还是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霍新怔了一下,见拓跋孤似乎已没有要单疾风立即交出令牌的意思,略略放心,只见拓跋孤目光扫了扫,道,此事先说到这里,你们找个人将这尸体抬下,霍右使留下,其余人走罢。 一五〇 众人只觉这会开得没有结论,都有几分怅然、悻然,也只得行了礼走人。 拓跋孤向身侧看看。广寒,你也先走吧。他轻声道。 啊,我也要走?邱广寒讶异。 帮我做件事——那两个布庄的人是住进来了对么?问问库里有没有料子,明天早上之前,把折羽的衣裳赶一身出来。 要连夜做衣服?可是她们已经…… 她们敢不做么。拓跋孤哼了一声。去吧,再不去更晚了。 邱广寒只得应了离去。 苏折羽睡了,安静却并不那么放心地休息。直到约莫二更,突然嗒地一声,她的心一提:他回来了,一丝光漏了进来:他打开了她的门。 她闭着眼睛,有略微的无措,不知应该假装睡熟了,还是立刻起身相迎。事实上她知道他能看出来——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她感觉到他在她床沿坐了下来,才心砰砰乱跳地,睁眼想喊主人。 别动。拓跋孤伸手按住她肩。听我说。 她惶恐而虔诚地点头。 这两天……你去广寒那里。他的口气很平淡,是平时交待事情的样子。我这边事情很多,正好——我看她总惦着你,见不着你就不安分,倒不如让她照顾你。 多谢主人。苏折羽很是感动地看着他。 但是你也要看住她。拓跋孤又道。不要让她随意外出,更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她。 是。苏折羽点头答应。 拓跋孤也点了点头。顾笑尘的事情你还不知道,他已被我逐出青龙教。今天的事情,别的倒罢,只是倘若疾风没在,你又不知情,他既然不满我对凌厉的做法,很可能会趁机将凌厉那件事的实情透露给广寒——这样的事情在广寒嫁入明月山庄之前绝不可发生,你知道么? 苏折羽点点头。凌厉后来怎么样了呢?自然,对于自己离开以后发生的一切,她全然不知。 拓跋孤看见她睁大了眼睛问自己,不觉将手背滑上她脸颊。你累不累?他试着她脸上的温度,并不着急回答她的话。苏折羽当然是不可能说累的。她摇摇头。不累。 拓跋孤笑笑。那么慢慢听我讲吧。 苏折羽屏息凝神听他讲完凌厉等人的事情,似乎想了一想,道,那……不知道邵宣也后来赶上他没有。 你看呢?拓跋孤反问。 我看……多半没有。苏折羽道。 为什么?你也是“看气氛”?拓跋孤略略一笑。 苏折羽也轻轻笑了,可拓跋孤却又转开脸去。他心中其实沉重,也说不出几句轻快的话语。 主人……苏折羽注意到他的神态。今天的事情…… 你认为是谁?拓跋孤打断她,语气变得冷峻。 我……苏折羽有几分犹豫。 拓跋孤回转头来。如果单疾风和顾笑尘之间有一个人想杀了你或者我,你认为是谁? 苏折羽呡嘴不语,想了一想,还是道,主人,我想不会与他们有关…… 最好不会。拓跋孤道。只不过有的时候,当其他的可能都真的被证明不可能的时候,剩下的那一个,再不相信,也只能是事实。 说来也真的很巧。苏折羽沉吟了一下道。顾笑尘会恰好在那里出现……他人不在教内,应该没那么容易得知邱姑娘的行踪才对。 似乎……并不是针对广寒。拓跋孤道。广寒说,陈君仿佛更想置你于死地。况且——顾笑尘巧,单疾风岂不是也很巧? 单疾风……是主人你令他回来的,也算不得…… 倒不是。拓跋孤道。你们可能会不够银两的事情,反倒是他突然提醒我。 那就是说,这件事也可能是出于他的预谋,他回去接应陈君,结果因为顾笑尘意外在场,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选择了杀陈君灭口? 这样说也可以,只是……还有一点不通。他应该并不知道你这两天的身体情况,怎么可能让陈君来对付你。 苏折羽轻轻点头。所以……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来袭你们的人,也许根本不是陈君? 苏折羽一惊,拓跋孤又道,照我看来,这件事单疾风比顾笑尘可疑得多,因为我听广寒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之后,又让疾风说了一遍,他说得……他停顿了一下。跟广寒太像。 这有什么不对吗?苏折羽柔弱地问。 他来得那么晚,有些是他本来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比如……他看见你受了伤,怎么知道就是被陈君所伤? 一般人看见了,恐怕都会这么想吧? 疾风对你和陈君孰强孰弱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他首先的反应应该是是否还有旁人,或者你先前就有伤,才会战陈君不下的,而不是这么肯定你的伤就是拜陈君所赐。 这样说来,陈君的武功……苏折羽微微皱眉。我以往没有与陈君打过交道,看那出也真的不弱,我倒也没觉得真有主人说的……说的有那般悬殊。只是后来都是邱姑娘与他交的手,我只是看着,他看上去没对邱姑娘尽全力,却已经将邱姑娘逼得节节后退。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他有没有可能不是陈君? 主人的意思……难道他是单疾风本人? 把一个或死或活的陈君放在屋顶备用,自己稍稍隐藏武功路数偷袭你们,然后跳上去,再把陈君推下来——这也不是难事——假如单疾风真有杀你之意,那么他把陈君弄作替死鬼,一来除掉我新上任的右先锋,给青龙教生事,二来也顺便嫁祸给了顾笑尘——因为一个陈君,无论如何不像是个能成事的主,我自然会疑心到笑尘头上,尤其是他刚刚不听我号令,被我赶了出去…… 苏折羽轻轻咬住嘴唇,似在思索,并不吭声。拓跋孤却又微微摇了摇头。我方才在议事之厅听下来,心里就是这般想的,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可后来霍新说起一件事,我才觉得可能还是不对。 苏折羽原已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听他忽然竟又调转风向,一时愕然,道,霍右使说了什么? 拓跋孤一笑。他说,疾风看上你了。 苏折羽这回的一惊比先前更甚。单疾风隐隐对她有意思,这小道消息其实在教内早有流传,可她一颗心都在拓跋孤身上,哪会听得见这种动静,自然从未想过,这一下浑身一颤几乎想坐起来解释,拓跋孤的手却往她下颌一划,道,你紧张什么,反正他什么都不敢做的,是不是? 苏折羽脸上悄悄一阵泛红,努力平静下来,道,主人的意思是……因为……单疾风也许……也许对我有意,所以应当不会似那般对我下重手、杀手? 拓跋孤笑。最好是这样,或者你去试试他? 苏折羽咬了唇,道,是,折羽会设法…… 算了。拓跋孤自语。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折羽心中一松,露出了丝微弱的笑意来,听拓跋孤又道,后来我将霍右使留了,细问了他此事。他与单疾风一贯交好,知道疾风多些,若他所说不假,那么那个在布庄对你们下手的,就不会是他。现在我也没法断定了,只能先放着,把徐长老的后事处理完了再说。 后事?苏折羽眼睛大睁起来。徐长老他…… 拓跋孤一沉默。他死了。 怎会……怎会这么突然,可…… 这件事你先不必管。 但是…… 我叫你不必管!似乎只是一句话的分界,拓跋孤的语气又变得烦躁不安,以至于苏折羽万难将别的话题再提出了。 那个金环,还在她枕下,没有说起,没有归还。 你睡着。拓跋孤只说了三个字,像是有了些不耐站起,手指一勾她被子,掩上她肩膀,人向外便走。门很快闭紧了,只有极微弱的光亮从门底泄漏过来。她闭上眼睛,竭力平静。他温热的指拂还在颊上。 -------- 徐云春在拓跋孤回来之前就死了。适才他将霍新留下来,除了问他关于单疾风的事情,也因为徐长老过世之时,身边的人就只有一个霍新。他临死前究竟说了什么,也便只有从霍新口中得知。 这件事……其实须从昨天早上说起。霍新道。 怎么说?拓跋孤平心静气。 前日夜里教主来找属下,要属下一同研寻青龙剑之事,将近天明时分,突然二教主在远处大喊,教主便即赶去了,可后来不久,我便读到一些记载,赶来想告知教主,可教主…… 拓跋孤想起那日自己心情极坏,只叫霍新快滚,当下皱了皱眉,道,你读到些什么? 是在一百多年前的一篇记载,并非针对青龙剑,只说:当世两大奇剑尽毁,剑器谱上,何者更可称雄?我想着青龙剑的记载正是一百多年前,自第六任教主开始,便始成了空白的,也许会与此有关,所以赶着来告知教主。 拓跋孤还是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青龙剑可能是那时候已经毁了?——可那跟徐云春的遗言,有什么关系? 我看到这个记载,自然就去仔细看那出处,查了一查,写下那篇记载的人,正是姓徐。徐长老就曾说过自己祖上是江湖闻名的万事通,对各家奇兵有所研究,这篇记载的作者既然姓徐,很可能跟徐长老有关系,我那天本就想请教主一同去拜访徐长老,可教主未曾有暇,我也便搁置了,今日又想起,可教主却也不在,我便自己先去找了徐长老,哪知竟看到徐长老已经病发,倒在地上。 便有这么巧的事情?拓跋孤皱眉。 一五一 是,而且当时他身边也恰好未有人在,听说是徐长老一早不知去了哪儿,回来就发了脾气,将人都撵开了。我料想他年事已高,可能不知为什么事发了怒,便致忽然发病,只能一边派人去请大夫,一边为他渡气,令他醒来。这一段时间他还有知觉,可不知是否神智不清,看见我似极为愤怒,只叫我走。我却也不敢离了他,中间也提起过青龙剑的事想问他,可他一概不回答我,只说,一切都要见到教主的面才说。后来大夫赶到看了,连说为时已晚,恐怕在我发现他之前,他已发病许久了。 拓跋孤哼了一声。看来他的确知道些什么事——以前本座问他,他拿着架子,硬是不肯说,临死却来充好人,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如此死性! 霍新不知他是真怒假怒,不敢犯他,只低头接着道,后来他气息渐微,那时再后悔想说些什么,却已力不从心了,只拉了我,说,“写,写”,我以为他是说不得话,要写些什么下来,待备了纸笔,他却又不写,只说,“毁了,毁了”,不知是否是指青龙剑被毁之事。再后来,他便再说不出话来,不多时便仙去了,便是教主回来之前半个时辰的事情。那时疾风和二教主出去寻您,程左使因也不敢轻离教中职守,所以除了徐长老身边几个唤应,也便只有我在。 就是说,他说出来的话只有“写,写”和“毁了,毁了”这两句?再没有别的了?你记清楚了没有? 属下记得很清楚,最后只有这两句。 也没有作过什么手势? 霍新想了想。也没有,只是大概是病势发作痛苦,徐长老到最后,就一直抓着身下的被褥。 拓跋孤不语。他虽然晚来了半个时辰,但徐长老的死状,他仍然可算是见到的。那时还没有人敢搬动他——双目合上了,一手放在身侧,而另一手,的确还蜷曲着,看得出死去之前,用力地抓紧着什么。被抬走之后,那被褥之下却没检查出什么东西来。 他便点了点头,道,这些细节,暂时不要与别人提起。天气炎热,早些给他入殓吧。 霍新点头答应。 这之后拓跋孤还是又去了一趟徐长老那里看了看,仍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陈君的事情仍然疑点百出,徐长老的事情更是突然,他心中烦闷,所以去到苏折羽那里,已然晚至二更,却也没多提徐长老,只因他很明白,现在的苏折羽,决然无法同时去思索两件事的。 从她那里出来,夜已很深。而他甚至还要考虑更多。他不知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究竟对不对,却仍然隐隐约约觉得,乱数还是要来了。 处心积虑地让广寒暂时离开,结果她还是不得不得这里参与我的乱数。他心里想着。早日把你嫁了就好了,联姻之后,纵然发生什么事,料明月山庄也不会坐视。而就算只是为了你,你在明月山庄,终究比在这里安然。 ——反正凌厉也已经留信离去,自此不会出现,你们的约定已然结束,大家都心知肚明,婚期,根本不必再等到明年。 --------------- 拓跋孤决意要做一件什么事的时候,那雷厉风行大概无人能挡。婚期很快就决定在八月十五,消息也很快传出。那个混迹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的凌厉,也始终没有在一片啧啧艳羡声中,露出过半分与身份不相称的异样神情。 唯一令他耿耿于怀的,是那一支她说过,要在她嫁人时还给她的簪子。 邵宣也这样的人,决然想不到一个人陷入像凌厉这般的困境,仍然能最好限度地活下来。人——尤其是凌厉这样的人——果然是比自己以为的更要伟大的动物。这个曾经称得上风度翩翩的少年人,依然落得形容枯槁,瘦削无神。憔悴二字绝不足以形容他的病态,可是他却强自支持着,筋脉毕现的手背与粗糙得像树皮一般的手掌——整个身体的皮肤都被晒得皱了起来,颜色深沉下去,眼睛眯缝着,头发蓬乱。还有谁能认出我么?他曾经在水边冷笑。他还是下意识地会洗一把脸,可是,他相信,自己已经与以前的“凌厉”二字永诀了。 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他猜想,十年,二十年,等到人们把“凌厉”这个名字忘了,或者他可以不再做一个乞丐。可是这个“非但失去武功,身体比常人还更虚弱的”他,真的还能够憧憬什么以后吗? 他失神地望着水面,眼神在波纹中空洞。他还是不习惯与别人一起,所以除了不得不去讨生活的时候,始终独来独往。他的手心里只有三枚铜板,这是他一个上午的所有收获——已经很不少。可是——他数了数——他有十四个时辰没吃过东西了。他没这个心情,即便他已经饿得快要晕去。 真可笑,一个最最低贱的乞丐,有资格想着那个世人传为最美丽的女子,想到吃不下饭么? 连他自己都要笑。他伸手扶了扶水边的湿泥地要坐好——连那指甲缝里也都是黑泥了。蚊子嗡嗡地围着他打转,不过这个干枯的样子,却连蚊子也懒得咬他。 他偶尔像这样静坐调息,这似乎能令他的心绪平静些。即便已失去武功,这样坐一会儿还是给他不少助益。越来越近了。他有时也望着天上,那亮得简直耀眼的星河。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如果我到现在还在妄想些什么,那也仅有最后一个多月而已了。 是啊,距离八月十五,只有一个多月了。 ----------- 闪亮的河汉下,花瓣簌簌跌落,剑风到处,其声霍霍。 邱姑娘还不休息么?苏折羽远远走来。 邱广寒收了剑。苏姐姐?她有点惊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主人吩咐让人送了点补汤给你,可是你一整晚都不理那些人,只好我来了。苏折羽恬然一笑。 这种东西——我才不要喝!邱广寒道。现在是秋天,本就不该喝这些上火的东西吧! 苏折羽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剑,瞧见她额上的汗。邱姑娘虽然已不是从前的纯阴之体,但身体寒气还是重了些。她解释道。既然不像以前那样百病不生了,便还是多补补的好。 可是我…… 如果我也劝不动,那只好让主人亲自来了。苏折羽认真地道。 好……好嘛。邱广寒这才答应。抹抹汗,进了屋去。哥哥这几天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邱姑娘大婚的事情。苏折羽道。快马已经回来了,明月山庄也觉得下月十五很不错,所以两下里的喜帖都开始发出去了。 是么。邱广寒喝了一口汤。那上次陈君的事情,就没有下文了? 暂时——没有线索。苏折羽道。程左使方愈这段日子在照管原本右先锋的事情,我也在帮忙。 邱广寒握过她的手。苏姐姐总是这么辛苦——现在身体已大好了吧? 好了,你放心吧。苏折羽道。总不会再给像陈君这样小人得手了。 邱广寒低头,幽幽道,也不知哥哥究竟把你当成什么,不知他……在打些什么主意。 苏折羽只装未听懂,道,主人说过,八月十五之后,青龙教便要再次拔寨,往徽州回去。不过邱姑娘不用担心,那时候你已经在明月山庄啦。 邱广寒不语。这边是你的算盘么,哥哥?她心道。你终于是要把我送走了…… 苏折羽见到她的表情,却只是道,也不早了,邱姑娘还是早点休息。 她嗯了一声,目送着她。 ----------- 七月初八的早晨,凌厉在睡梦中依稀感到一丝寒劲,下意识地一抖索,醒了转来。对面山顶上下来几个看过日出的游客,看起来是练武之人。他心中下意识地紧张,低头用散乱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 几人愈走愈近,已可以听得见互相的抱怨之声。 都找了快一个月了,哪里有什么动静!一人颇是泄气地道。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还真的都别回去了么? 少庄主当日多半是在急头上。另一人道。我看,眼下他多半是忙着成亲的事儿了,哪里还把这姓凌的放在心上。 不然。前日我在路上遇见胡大侠的家丁,说请帖刚发到他们家,送信的说,少庄主自己到现在都还在外面,这些事情,都是夫人和二庄主在张罗。据说他们是忙得不可开交,偏连少庄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盼着他听说了这婚期的事情,赶快赶回去的好! 我看我们也早点“赶回”吧。一人很是疲倦地道。游山玩水是不错,可也不好每天这么晃荡。找到那姓凌的作甚?不是搅合好事么! 另一人也摇摇头。不晓得少庄主到底怎么想的。 凌厉只是听着不动,直到几人又愈行愈远,他才敢在心头回思这一番对话。 不会是邵宣也派出来找我的人吧?可是——你还找我干什么?现在这个日子,你也差不多该准备准备,没两天就该启程去安庆迎亲了,否则误了吉日,岂不糟糕得很。 他又一转念。不会的吧。堂堂中原第一刀邵大侠,怎能分不清轻重缓急! 邵宣也的确不想误了时辰。找凌厉的事情,他不方便在庄中明说,亦不方便叫朋友帮忙,是以只私底下派了十几个人出去,自己却仍是来与姜菲商量——因为邱广寒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除了与姜菲,也没别人能说得清楚了。姜菲也先回过了水寨,与其父姜伯冲商量了,虽然未曾将凌厉之事明说,也央得了他肯派人同来寻找。 只是天下之大——莫说天下,即便是在一个镇子之上,也有可能错过——如许多人找一个凌厉,却又怎能想到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乞子,就会是自己在寻的人。 再加上,凌厉根本不想被他们找见。 现下要怎么办。姜菲道。你的婚期已然不远,那一头你不能不顾吧? 当然不能。邵宣也道。我倒也想早早地去迎亲,找机会看能不能在八月十五之前将事情告诉广寒知道。此事她一直蒙在鼓里,若就这样娶她过门,岂不等于欺骗了她! 这绝不能怪你的——既然如此,不若你先回明月山庄,依着他们的意思去青龙教迎亲,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也不是太多了。找凌厉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我现在……其实也不是那么担心了。邵宣也面色平静,手指轻轻地搭着桌面。安庆方圆数十里并没有他的踪迹——他能走那么远,我相信他一定不曾因那日的重伤而有什么意外,只是或许,不想被我们找见。 他摇头,冷笑了一声。可是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当真娶了广寒过门么?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姜菲忐忑地道。眼下你还有不成亲的选择么?你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明月山庄的邵大侠,事到临头悔婚——这不是给了青龙教口实吗?到时候拓跋孤会怎样说你?再者,我……我总想问你,邵大哥,你明明是很喜欢邱姑娘的吧?你又为什么认为与她成亲是件不好的事呢?即便凌厉为她做了许多事,但她想嫁的若还是你呢? 我从始至终,从未觉得她要嫁我是真心的。邵宣也看着她。姜姑娘,你要明白,对我来说,这世上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娶不到心爱的女子,而是日夜看见她痛苦地陪着我——这种情形我已经想了很久,想一想都可怕! 但你就不为自己想想?姜菲道。喜欢你是她亲口说的,要嫁你也是她亲口说的,这都是凌厉这件事发生之前的了——难道只因为凌厉为她做了些什么事,她便可反悔?我承认凌厉的确牺牲了许多,但换作是你,你也会对她同样地好,对么? 对——但是——我终究不是他。 什么……什么意思呢? 我不是凌厉,所以她会愿意嫁我。邵宣也道。因为…… ——因为你知道你生来就是伤害别人的人,你本也不在意,但你心里偏偏有了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愿伤害,所以你可以点头答应任何人的求亲,却惟独永远不会嫁给他。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很明白对姜菲来说这太难理解。他也一样有些害怕,现在,那个被夺去了纯阴体质的邱广寒,心情是否已经渐渐地有了些变化? 一五二 日子悄悄然地逝去。柳金凤两人始终住在教内,邱广寒的喜服自然也找她们定做了起来。她已试过,很合身。这艳丽的色彩映在她的脸上,分外好看。 她的身体才刚刚好起来——之前与苏折羽在镇上遭了雨,她并没有马上生病,却等过了有近十天,突然发起烧来。她着实慌了,因为她邱广寒是从来没有生过病的。她昏昏沉沉地睡了数日,拓跋孤等人自也紧张,好在吉服做好当日,邱广寒已经下地走路了。 她的嗓子尚有几分喑哑,十分不习惯地咳了几声,痛苦地喝水。她承认,她喜欢这吉服的式样与色彩。绣金的纱缎,修身的剪裁——大病初愈的青白肌肤——她还是像一个女神,表情纯净,没有半分烟火,甚至连那丝羞涩也没有。 明月山庄的消息,邵宣也他们已经出发了。拓跋孤道。最多还有两三日,便可到这里。这几天你要好好养好身体,知道么? 知道啦。邱广寒这才绽开一分笑容。 拓跋孤离开,自去看准备的邱广寒的嫁奁等物。他身后的苏折羽却突然好似想到什么,疾迈几步跟上。 主人……她低头道。折羽突然想起…… 什么?拓跋孤回头看她,却恰恰看见她手中那个金色的圆环。 这个……苏折羽话没说完,便见到拓跋孤脸色略微变了变,忙解释道,那天就想告诉主人的,后来教中诸事忙碌,就耽搁了,是……是我不好…… 拓跋孤伸手将那金饰拿过。没给她们也好。你让霍右使找人另外支钱给她们就是。 主人——苏折羽见他要走,连忙又叫住。 嗯?拓跋孤应得漫不经心。 苏折羽低头道,主人一直很珍惜这金饰,折羽想……想斗胆问主人,究竟这金饰……是有什么意义所在? 拓跋孤看了她一眼,哼道,你也是大漠的人,便不知道这金饰的意思? 是……是主人以前夫人的……嫁妆么……?苏折羽声音几不可闻。 知道了你还问。拓跋孤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只转身走开。 但……但是……苏折羽还想问什么,抬头却见他已走得远了,只得吞下话来,追上前去。 他那日把金饰给我,自然是因为他身上也无别的钱银——可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该为了几件衣裳而随手予了他人——主人对以前那位夫人始终情深意重,怎么可能因为我而…… 她难以将这关联想下去,只得刹住不想,只听拓跋孤道,这东西,不若便给广寒添在嫁妆里吧。 那怎么……那怎么可以……苏折羽一脱口,可声音随即还是犹豫着弱下去。 怎么不可以?拓跋孤道。反正于我来说,这东西也没什么要紧了。 他停了一下,看见她犹自咬唇的神情,将那金饰在手中微微一转。 你舍不得?他少见地微微一笑。那送你便了。 苏折羽惊异地瞧见这件东西被递到自己面前。只不过它太沉,你戴不了的。他加一句。 折羽不敢。她慌忙便往下跪去,低头不敢接亦不敢看。 拓跋孤轻轻哼了一声,收回手去。 你不敢,我便给广寒了。 苏折羽不敢再吱声,由着他将此物置入邱广寒的嫁妆之中。 八月秋意凉。凌厉只穿了一件薄衣,每日介仍是风餐露宿,但竟反而没有起先那般病弱了。他自己也奇怪起来——莫非我是习惯了,还是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快死了? 从几日前开始,他已见到许多显赫人士前往洛阳的方向。据八月十五只差三天,听说迎亲的队伍也很快要回到洛阳城了,沿路常见有人交头接耳,就想看是不是有那般好运气碰上了,瞧不见新娘子,偷瞧瞧那阵势也好。 现在的明月山庄,只怕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了。他心道。若能在这些过客中找到什么可信之人替我把东西给你,我也便不必去赶这个麻烦了——只是,又能找谁呢? 他苦笑着。明天——明天我也可以到洛阳城了。这座偌大的城池不知是否还能容下他这个乞丐?人多眼杂的当儿,会有人认出他来么? 天黑,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却又似睡不着。天气果然是骤凉了,他睡梦中打了个寒噤,深觉早先的咳嗽似有再次发作的迹象,忙坐起来,屏息凝神,努力不再吸进半点寒气。 闭目了半晌,他觉得身体轻了些,精神也好了些,微微睁开眼睛,天光很淡,但已有端倪。他起身,开始赶路。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动静逼近——他听不真切,回转身去。稀稀落落传来的似乎是远处的某种歌声。他心中突然重重地感到不祥。 有人。有许多人。太多了,熙熙攘攘,成群结队,愈来愈近。他缩到路边。难道——难道会是他们么?他惊悸起来,伸手入怀,小心地摸那支簪子。 怎么办。他想。这一瞬间不知为何令他觉得,自己是万万不能将簪子送出去的。 因为,给了她簪子,她就会想起他,那么他的目的,那封信的目的,他答应了拓跋孤的条件,岂不是全毁了? 啪的一声,他一惊。远处的城门开了,有礼炮相迎。这么早,天尚未全亮。这一边,迎亲队伍愈来愈近,那奏乐之声几如震耳欲聋。红而又红的色彩,浓而又浓的喜气,尽皆扑了过来,不是他这个乞丐可以招架的。数匹高头大马之中,有一匹上的是他——凌厉偷眼望去,那个穿着吉服的人,总不会错的。 终于还是你赢了…… 他不知心里为何突然生出这样一种酸涩的念头来,慌忙往后一躲,大吵大闹之中,其实谁也注意不到他。 长长的队伍中间,他看到了单疾风、程方愈等人。自然的,在他们可控制到的范围内,是那顶花轿。 他竟一时没有去想轿中的那个人——反正他看不见她,也就没有必要去想了,看来拓跋孤还没有跟来?他反而想到不相干的事情。可是,也快了吧…… 他的迟钝,直到花轿从跟前走过,还没有缓过来。长长的队伍走完,周围是一片啧啧声。他下意识地缀在末梢,却又驻足,好像自惭形秽,莫敢跟进。犹豫了半晌,他反倒选择了留在城外。 洛阳城啊洛阳城。他心道。我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 他在城门外一个小小隅角坐下,马蹄和人步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他低头稍避,恍惚间,似有什么人影从面前掠过。 不知为何他心中一惊,倏地抬头。如此熟悉的感觉,会是谁……?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但那人影却早已随土尘消失。他有点茫然,喉咙里顺上来一股不舒服的气息,令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遮住鼻腔的酸意。 又受凉了么。他对于自己这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的头疼脑热实在忍无可忍了,咬了咬牙,还是向城里走去。门卒虽然鄙夷地看了他几眼,却并没有拦阻。 第二次来洛阳城,这地方已全不陌生。街头巷尾挤满了人,显然,交头接耳的都是那桩大婚事。 听说对方是青龙教主的妹妹。一个不甚了了的五六十岁老伯,亦在谈论。 大来头啊。旁边有人愣愣地接了句。 能跟明月山庄攀成亲事的,自然有来头。一老婆婆很有见地。 凌厉听得头脑发胀,却躲不开,无论怎么避,终究是一路的爆竹声,艳羡声、品谈声,可恨的是,就连乞丐丛里也满是讨论。 哎,你们见过那新娘子么?听说可漂亮了。一人道。 我没见过。谁也没见过吧? 我从隔壁杨柳镇来的时候,就有人传说见过。 瞎说八道…… 凌厉只是低着头。他自然不愿去参与这种讨论的,况且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反正谁也想不到这个即将嫁入邵家的天仙般的人物也曾被他抱在怀里过罢了。 还有两日。他还有两日考虑怎么办。可这两日,大概是他一生之中,过得最快的两日。 到了八月十五,原本他以为会查得更严的明月山庄入口和店铺,不知为何反而松弛起来——好像这真是洛阳城的某个节日。最最要命的是连乞丐们居然都被允许进到明月山庄的地界里去喝一杯酒——他慌张而退,却又不敢太过显眼。这要怎么办?他想。固然,趁人多时候混进庄里是极好的机会,可是我真的想与她见面么?何况,我在明月山庄大庭广众之下露过面,虽然现在样子变了很多,也难保不会被认出来——可是所有人都去喝那一杯,我若不去,岂不更加醒目了? 他只得咬咬牙也跟过去,领了杯喜酒,却并不似旁人般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谢了又谢,只淡淡地点点头,顾自拿到一边去喝了。这居然是他们两人的喜酒么?他心里突然悲苦,半口酒再也喝不下去,连着先前半口一起吐了出来,在众人只道他不会喝酒的嘲笑声中,逆着人流逃了出去。 热闹从早上一直闹到了晚上。如果说这洛阳城还有什么清静之地,他也只记得当初与邱广寒借口看牡丹花节时,觅到的那个人少的地方——此刻深秋,没了牡丹,自然更少人来。他一个人逃到此地,慢慢地坐在石阶上,那个邱广寒曾坐过的地方。 手中的小木盅还在,小半杯。月光如此明亮,照得他无可遁逃。小半杯酒,不解愁,却还是一饮而尽罢——无论如何,我总是不会怪你们的……他的手渐渐覆上额顶。是怨忿么?不是,是秋凉。额顶发热,与酒无关。头脑疾痛,他咬住唇,假装并不悲郁。 当的一声哑响,有粒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木盅里。他一惊,却是有人将一枚铜钱丢在了里面——那手法却竟是极准的。 谢谢。他不抬头,只习惯性地哑哑地道。 这位小哥怎么不去热闹?面前那人问道。前面有不少乐子还没散,何不去玩玩? 凌厉却心中陡惊。这语调,这声音——他竟认得的,不错,是他,太湖水寨的弟子,姜菲的三师哥,慕容荇——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此? 一五三 凌厉立时明白他的意思是叫自己走开,显然是要在这僻静之地等什么人。他也不吱声,拿着木盅站起来便走。 你等等。慕容荇突然叫住他。 凌厉心中暗道不好,料想给他认出只怕要糟,是以只作没听见,顾自向前走。 哪料慕容荇却追上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抓。凌厉半分武功也无,自然受制于他,被他一个扳转。你是什么…… 慕容荇这句多疑的你是什么人还没问完,神情却突然顿住了。 凌厉……?他像是瞧见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声音几乎都发布出来。凌厉心一沉,他实未料到一个与自己并不算太熟的慕容荇竟能将自己认得那么清楚,饶是他满脸泥灰与胡子乱发,他竟还能一眼辨出。 他正要说些什么叫他不要声张,却不料慕容荇突然竟大笑起来。凌厉啊凌厉,想不到真在此见到了你——你怎么弄到这副田地?被那女人甩了,就自暴自弃了? 凌厉顿觉无稽,转身便想走,慕容荇何等机灵的眼神,方才一抓毫不费力,又见他身边无剑,还脚步蹒跚,此刻只剑鞘往前一点,欲试他功夫,却不料轻易点得凌厉向前一跌,几乎摔倒。 他立时挡道了凌厉身前,一张俊美无伦的脸刹那已布满了凶气。你也有今天。他冷冷地道。这便想走了? 你想怎么样。凌厉也冷眼看他。 不想怎么样,就是…… 凌厉只觉他倏然一动,自己的头发已被他捏住。……就是让你吃点苦头! 他只觉下颚被他狠狠打了一拳,随即腹上剧痛,已被他膝盖巨力顶中,登时跌倒在地。慕容荇追上两步,连踢带踩,竟是疯了一般地向他踏到。 凌厉边躲边咬唇道,慕容公子,我……我与你无冤无仇…… 他实在想不出来,像慕容荇这样的人,为何会有这种表情,这种作为。他也想不出来自己几时得罪过他。 无冤无仇?慕容荇狞笑。你自然不会记得了,不过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凌厉被他踢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心下却渐渐雪亮。是了,他在记起初我对林姑娘行止不端的仇。这个慕容荇,平日里全然看不出来,其实早已恨我恨到了骨子里,今日叫他碰上,自然要狠狠地出这口气。 慕容荇也是太湖金针弟子,知晓人身上哪里是最痛,竟偏拣痛处下手——这般打法着实是狠,常人不过几下便足以痛晕过去。凌厉也痛得恍恍惚惚间,觉得什么铁器侵到脸上,却是慕容荇的剑鞘。你听好,凌厉。只听慕容荇道。像你这种败类,杀你都脏我的手——不过…… 只听他剑刷的一声出了鞘。我怎么也要为民除害,不如我废了你,让你再也玩不了女人,你说公平不公平? 凌厉腹腔、胸腔被几口血噎着,躺着却吐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只见慕容荇的剑冷冷摆着,又哼声道,给你个机会也行,你爬过来朝我磕三个响头,说三声凌厉是龟孙子,我便放过你。 凌厉手指却聚了半天才聚上劲。他努力撑起了,却先扑下身去,吐了数口淤血出来。 慕……慕容荇……你不怕我日后…… 其实你的事情,小师妹早就告诉我了。慕容荇呵呵冷笑道。你那身武功早就废了,如今又是众矢之的——还能把我怎样? 他剑一指,话语骤冷:少要嘴硬,你磕头不磕头? 你既然……既然如此恨我……先前却又装成那般——林姑娘真是…… 还废话!慕容荇飞起一脚,正踢中他下颌。好,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我先毁了你的脸,再废了你的人,我看你不男不女能活多久!? 话语未落,剑光先向凌厉面上洒到。凌厉被他这一踢之下,知觉已失,不要说反抗,就连说话都已不可能。 谁料却是慕容荇先感到腕上疼痛,手势不得不略略一顿,低头却见手腕上黑沉沉的已缠了不知何物,心中不由一骇,撤剑后退,才看清暗处又走出来一人。 慕容公子何必如此赶尽杀绝呢?语声竟又熟稔得很。 哼,你……少要多管闲事。慕容荇显然认出了此人,嘴上虽不放松,却显见也有些忌惮。 难道你不要自己的手了么?那人扯了扯手中一物。这细长的东西直连到了慕容荇腕上,月光下赫然发着金色,竟是一把金丝锯。 慕容荇不敢再反抗。那人收去了金丝锯,将地上那剑一甩还到慕容荇手里。你几时做事也如此冲动了?他不紧不慢地道。不过是个小小的凌厉。 你为何护着他?慕容荇心怀不甘。 那人看了凌厉一眼。后者仍未醒来。你又为何定要置他于死? 慕容荇哼了一声,也不回答,还剑入鞘。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那人微微摇头。本来有事相商,现下这里多了一人,气氛全然没有。 说点事情,还想要什么气氛?慕容荇没好气。 谈事情自然要气氛了。 你耍我是么? 那人咳嗽了一声,睨了慕容荇一眼。慕容公子想来最近颇有奇遇,好像着实不怎么把在下放在眼里。 慕容荇闻言倒是略略一怔,随即终于露出了笑意来,道,岂敢岂敢,洞主说的是,此刻说话的确多有不便,那便一切都听洞主的安排? 听我安排——那你先回去吧。那人道。我出来的时候,令师妹已经在找你,你逗留久了,怕她要生疑。 那凌厉…… 凌厉交给我。 慕容荇心中多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悻悻离去。 那人与月光下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瞟着凌厉。 算你运气好。他的声调,不高不低。 凌厉总算有几分清醒了,微微睁开眼睛,却看不清这张背光的脸。 你是……他咬牙却支不起来。 那人矮身下来。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凌厉眉目微微一缩。朱雀……洞主? --------- 他上一次见到此人,他是颜知我的模样,但此刻已换回原本相貌,隔得过久,他一时竟未想起这朱雀洞主的名姓,直到他将凌厉扶了起来,他才忆起“卓燕”这两个字来。 又是你——你为什么总要救我? 你跟我还有一赌,我自然不能让你死了。卓燕道。 凌厉苦笑,现在我们还在赌什么? 邱广寒嫁不嫁人,嫁给谁人,这都没什么,反正我俩赌的是她一年之内变不变成我说的那样,现在一年未到,赌约自然不能不算。 那你就输了。凌厉抬头道。我可以告诉你——她已经不是纯阴之体,根本不可能……不可能变成南璃那样了! 什么!卓燕惊而站起。凌厉,莫非你…… 他看了凌厉数眼。莫非你不惜牺牲自己一身武功来作弊? 凌厉笑。对了。你答对了。 你…… 卓燕一张除了笑嘻嘻之外从不流露出任何多余表情的脸上,终于也现出了异样的神色。这神色持续了半晌,才自缓缓退去,他终于还是笑了。 凌厉,是我看错了你。他摇头道。你这种做法,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只要能胜了这赌局,我又何在乎手段。 但这全然不同于你当初那信誓旦旦的说辞!卓燕忍不住大声起来。你与我定下这赌约,为的不就是向我证明她不会为纯阴体质所困——现在你将她的纯阴体气灭去,却只能证明你怕了,你担心她会变成我说的那种人——哼,不要以为你为此把自己的武功都丢了便伟大得很,你这是逼我看不起你! 输了便是输了,我却听着是你在狡辩。凌厉还是淡然笑笑。 卓燕瞪着他,半晌,突然揶揄道,我是输了,但你也没有赢。那女人风风光光地跟明月山庄庄主成亲,你什么也落不到! 他见凌厉不语,又冷冷道,看来这女人性情凉薄是天生的,就算没了那样体质,也不会懂得感恩戴德——凌厉,你的眼光可谓差得很了,那么多女人你不要,独独看中了她,真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声名了!本来我一直有替神君拉拢你之意,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凌厉冷哼了一声。你见我武功全失,自然没有了利用价值,何必编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如果你后悔救了我,现在动手来得及。 卓燕却并不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沉落下了一些。 我还不能就此相信你的话。凌厉,你武功全失之事,是另有隐情吧? 信不信由你。 卓燕轻轻一哼。好,就算她已经是普通人,我也要把你给她的那口气逼出来——我迟早让她回复纯阴之身! 凌厉倏地抬起头来看他。你想把她怎么样?你根本休想进了明月山庄! 这个不劳费心。卓燕施施然要走。 你……你站住!凌厉忍住疼喊道。根本不可能有办法让她回复纯阴之身,你若以内力逼她,她必沾染你的内功,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成功不成功,先试了再说。卓燕停步道。还不都是因你这荒唐作派所致!——如若成了,凌厉,你我的赌约可还得继续。 荒唐的是你不是我!凌厉勉力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她已经……她已经受了够多的苦了! 卓燕慢慢转回身来。好,那么至少我要去验证一下你的说法是真是假,再考虑要不要走下一步。 他停了一下,走回来到凌厉跟前。放心,我绝不会伤到她的。我倒也没那么自信能闯透明月山庄,不过我可是拿着请帖来参加的喜筵,要靠近邱广寒也没那么困难。 他们给朱雀洞也送了贴?凌厉惊讶无已。 这是自然了。卓燕哈哈一笑道。我留你一句忠告,凌厉,你最好快点离开洛阳——以慕容荇的性子,这次他没能达到目的,你在洛阳的消息大概也很快会传开,等到天明,你的麻烦就大了。 慕容荇与你混在一起,他同朱雀山庄果然有关系。 你哪只眼睛看到慕容荇与我混在一起?卓燕施施然道。 凌厉微微一顿。他的确没有听见之前两人说的话,晕去时只见慕容荇,醒来只见卓燕——可是,慕容荇却很显然是在等人,而此刻来的而只有卓燕而已。慕容荇曾在朱雀洞中留过一个月,他是否早已与朱雀洞主勾结,他也猜测不出,只是凭直觉,相信慕容荇远非那么简单。 当然了,凌公子。卓燕又笑道。你若想说慕容荇的坏话,也尽管说,不过信你的人大概没有信他的人多,我还是劝你,先保住自己性命为上——反正那女人也嫁了别人了,你就少操心。看开点吧——要不要我送你出城? 多谢好意,不必了。凌厉口气僵硬。 一五七 往前回溯,邵宣也到安庆青龙教来迎亲是七月廿号上下——他来得很早,目的不外乎是想找机会与邱广寒当面说说发生的事,但是当然——找不到机会。在拓跋孤的地头上,他全然无法接近邱广寒。 很快,邱广寒随他的迎亲队一起启程了。拓跋孤与苏折羽并没有同行,因为早去也没有必要——青龙教主自然有更重要的事要留在教中。随行的是程方愈与单疾风。 轿帘低垂,所以,几乎难以知道那个坐在轿中的邱光寒是什么表情。更何况身着吉服的她,头上还覆着红巾,即便邵宣也觅到机会滞下几步,在轿子周围逗留,也无法向她传递什么眼色。 那么,递纸条呢?邵宣也想到了这个办法,他相信以邱广寒的灵敏,绝对不会无知无觉。只是那两个随时随地都守在轿边的人,却始终对他投以敌意的眼神。 邵大侠难道不应再往队伍前面走走?程方愈常常揶揄地道。 他何尝不知道邵宣也是要干什么,就像单疾风也很清楚一样——只是,他的好兄弟顾笑尘是因了邵宣也的事情被赶出了青龙教的,他心里那一点同情心,远远及不上对邵宣也的迁怒,更何况他与单疾风这一路护送的任务务求“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广寒,尤其是邵宣也”——这是拓跋孤下的死令,倘有疏忽,是什么后果,看看顾笑尘的前车之鉴就知道。 所以可怜如邵宣也,便终于没有觅到任何机会。 ------- 先洗个脸吧。凌厉出神间,听到身后邱广寒的声音。 只见她把一盆温水端到了他面前,将一块手巾浸了下去。苏姑娘说了什么紧要的事?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信。 凌厉放下信来。是很紧要。他伸手去摸盆里的白巾。不过晚了。 怎么说呢?邱广寒讶异地看着他。 凌厉瞥瞥信。你自己看。 我看……没关系么?邱广寒小心地拿起纸来,凌厉却俯下身去,温水浸湿的手巾,慢慢擦过全脸。 有厉害人物欲取你性命。邱广寒照着那信轻声念下来。遇声音沙哑使剑之人务必避开,切记。苏扶风。她抬头。这不就是——方才来的那个人么! 凌厉点点头。应该就是。 苏姑娘这么急地要通知你这件事——那——这个人一定非常不好对付了……你方才说那些他的武功也不怎样的话,是为了宽我的心吧? 你别多心了。凌厉道。苏扶风只是……就算是……关心我吧,听到些什么事,就记着告诉我而已。 是么。邱广寒低声道。那么为什么又不说清楚是谁呢…… 她不说自然有理由的。凌厉擦干手,将那信笺拿过。坐下在灯下再看了看这两行字迹。 是的,苏扶风不会骗他——他心里明白她绝不是事无巨细都会拿来骚扰他的人。如此特地写信给他,绝不是儿戏。可是这其中,却有层更可怕的联想,叫他不敢再多想下去。 苏姑娘知道这个人,你又说这个人是个杀手,那么他多半是新成立的天都会里的人了。邱广寒沉吟道。 凌厉嗯了一声,并不接话。 但天都会的头领不是你“大哥”么?他怎会接要害你的生意?邱广寒竟先将他想的说了出来。 凌厉还是嗯一声,不说话。 还是说——苏姑娘不说这人是谁,就是怕你知道他是天都会的,会知道你那个“大哥”其实…… 他不是那种人!凌厉声音提了一提,又噤声,回过头来看了看她,低声道,就算这单生意真是他接的,我也不会怪他——毕竟只是生意。 邱广寒见他脸色始终阴郁,沉默了一下,宽语道,现下什么都不知道,胡猜也没用。我知道,无论那人是个什么厉害人物,你跟他约好了七天,一定是不肯走的了,那苏姑娘这封信也就当没有好了。 所以我说它来晚了。凌厉说着,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没事,你倒说说,她怎么找见你的? 苏姑娘吗——胆子可大了。邱广寒笑道。我还要去烧一锅水,你过来听我说? ---------- 邱广寒第二次住进明月山庄,是八月十三日——距离大喜之日仅仅两天。她没料到吹吹打打途中走来会遇到这么多好事的江湖中人,有这么多耽搁,在路上数天颠簸令她精疲力竭,没了纯阴体气,她几欲病倒。 好不容易到了庄内歇下,她睡足了一天,到十四日傍晚,精神才好转来,然而,迈出这屋子却是一部也难——程方愈与单疾风自是日夜不休,守在她门向之外。 但苏扶风却进来了。 她是大喇喇地进来的,一时间,连邱广寒也挑起来去迎接她——只是突然定住,觉得她迅速关门的动作有点奇怪。 你……不是苏姐姐……她惊惶后退。 这个苏扶风穿着苏折羽惯常的装束,以青龙教红人的身份,竟畅通无阻地见到了邱广寒。 谁说不是呢。苏扶风顺手插上门闩,略带冷笑地看着邱广寒。“谁说不是呢”——她虽然不是苏折羽,却也是另一个不折不扣的“苏姐姐”吧? 邱广寒惊得便要叫喊;苏扶风岂会如她所愿,抬手便将她穴道封住。 你先不要紧张。苏扶风道。我来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有些事想与你说清楚。 邱广寒瞪着她,表情似是不信。 苏扶风打量她。换下吉服的邱广寒浑身素净,若绯红色的衣裙还铺在床上,几乎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少女竟要嫁人。 她看了她半晌。她见过她的画像,也见过她本人,却从没有这样仔细打量她。沉默。沉默了许久,她才转身,开口。 你先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动手。我现在放开你,你别叫喊,我不会害你的,好么? 邱广寒很奇怪她问话却不看着自己,以至于她都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点头,只见苏扶风回过头来,似乎早知道她的回答一般,便将她的穴道拍开。 邱广寒很乖,果然并不出声。她揉了揉酸麻的穴位,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找我什么事。她仍然显出了三分怯意。 我只想问你——凌厉来洛阳了么? 凌公子?我不知道啊。邱广寒诧异。 “凌公子”……?你们……如此生疏么?苏扶风也有些诧异。 邱广寒有几分尴尬地扫了眼地下,道,我这段日子一直在安庆,昨天才刚到洛阳的,也没有出去过,所以……全然不知道来了哪些人。 那他会来么? 这……我怎么知道。邱广寒轻声。 你难道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你与他——什么时候失去联络的? 很久了——我受伤醒来,就已没见到他——我哥哥或者知道得多些,只是他也没跟我说。 你不担心他么? 担心? 从上次我向你动手到今天,足足过了两个月;以他对你的关心,绝不会无缘无故丢下你跑了,他为什么会不等你醒来就不见了,你想过没有?你就没有分毫考虑过他可能遭了什么危险?——对,你一定没想过,因为你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你心里便只是你那个未婚夫邵宣也吧! 邱广寒听得有些不忿。我把谁放在心上,关你什么事?她生气道。苏姑娘,你来就只为了与我说这些? 苏扶风顿了一顿。好,不说这些,只是我原本以为你多少会知道一点他的下落,却不料你半点也没挂心。 他……也没有去找你么?邱广寒试探地道。 找我?苏扶风苦笑。他若来找我,那便是想杀了我给你报仇吧。 邱广寒语塞——她本想说不会的,不是的,不要这么说,却终于还是语塞。 只见苏扶风脸色转正,道,邱姑娘,我并非来对你的选择说三道四。这世上虽然会有很多女子喜欢凌厉,但若让她们在凌厉与邵宣也之中选一个做丈夫,我看多半都会选邵宣也。只是我相信凌厉还是会来洛阳,会设法来见你。明日苏折羽多半就要来,我不方便在明月山庄逗留,所以……如果你见到凌厉,务必把这封信转交给他,好么? 邱广寒见她递过信来,那信用火漆封好了。可是……我怕见不着呢。她说道。明日我必定是要盖了头巾,就算他来了,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那么好传信。 我自己也会想办法看能不能碰上他的。苏扶风不等她说完已道。我只是想万一——万一我碰不到——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帮我这个忙的人,其他所有的人,邵宣也,你哥哥,甚至凌厉自己,都想置我于死地。说来可笑,想来想去,唯一一个能帮我这个忙的人竟只有你。 邱广寒只好将信收下,苏扶风才面色稍好,道,那我先走了。 你等一等,苏姑娘,我想问问你!邱广寒叫住她。 问什么? 你跟我那位苏姐姐,就是苏折羽姑娘,是亲姐妹吧? 不是。苏扶风答得很干脆。 不是?——答得这么干脆,你扮成她的模样来见我,可别说你不认识她! 苏扶风哼了一声,只不回答,道,后会有期。 邱广寒见她面色冷淡,显然不欲多谈,只得改口,道,那好,你小心点。 ---------- 她说着,把头凑到凌厉手中的信那边。还捏着呢?她笑道。便这么舍不得放手? 没有。凌厉尴尬,叠起信来。 就这么一点?那日她那么郑重其事的——就没多写点什么情意绵绵的话来?邱广寒笑嘻嘻地道。 她?凌厉摇头。他多半以为我还是想一掌打死她吧。 那你其实早就不想了对么? 不知道啊。凌厉笑道。你说呢? 邱广寒看着他的笑意,反而出起神来。 ---------- 假苏折羽来过的消息,在真苏折羽当天晚上到了之后,自然立刻被拆穿了,只是一个安然无恙的邱广寒,让拓跋孤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发火,只恼怒地遣了程方愈和单疾风各回各屋去,留苏折羽在房前看守。 不过幸好,他确信,苏扶风对凌厉的事并不知情,所以,于第二天的婚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一五八 那天来得好快好快。邱广寒看着凌厉稍稍弯起的嘴角,怔怔地道。我一大早就被叫起来,穿衣,束发,打扮得不知多久。听说外面的宾客早就挤满了山庄正厅,我呢,我其实很紧张…… 她抬头,目光扫过凌厉的眼梢。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很多天没见邵大哥了。邱广寒道。他来青龙教迎亲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他,因为哥哥始终说,照规矩,我们非要到成亲的时候才能见面。直到最后听邵大哥说了你的事情,我才明白哥哥他——不过不想我悔婚罢了。他只是想到了那个时候,那一天,我就算想悔,也骑虎难下了。 她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全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就算在我不是纯阴之体的那两个月里,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究竟喜欢谁,甚至——我有没有喜欢过谁。结果我还是当着天下宾客的面跟宣也拜堂成亲了,凌大哥,若我早听说你为了我弄成这样,我无论如何也要先见见你——只是——你现在听我说这些,会不会觉得已经太晚了? 没有——我只觉得——宣也太傻。凌厉苦笑。他何必还告诉你。 怎么会傻!邵大哥他一直想的就是把你的事情告诉我,若不是除了答应成亲别无他法,他也不会与我成亲! 凌厉机械地一笑。反正你就算不与他成亲,也不会与我成亲的。他只道。 少来这套。邱广寒瞪大眼睛看他。去准备准备吧,水也够热了。 你把成亲那天的事情跟我说完。 你洗完澡再说。 讲完再洗。 邱广寒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从那块红巾再次遮上额头起,就只是被人带着走来走去,或是坐着,一言不发。她耳中听到许多喧闹,却不知道是为谁,不知道是为什么,也听不清旁人说什么。她能肯定的,是那个始终紧紧跟住自己的苏折羽,替她挡开了一切可能的对话。 苏折羽总算换下了一身劲装,走在这喜筵上时,是一身浅黄色的长裙。邱广寒低垂着头,只能看见她长长的裙摆,耳中偶尔听到她的说话声,却不太清晰,像是也隔在帷幕之后。 她想起来,照规矩,她也是用流苏轻帷遮住了自己的脸。 哥哥去哪里啦?她小声地问苏折羽。 一大早就去见邵家的人了。苏折羽道。 我们现在在哪里? 去中庭的路上。 外面有多少人? 很多——没关系,你不用看。 她不用看,直到拜完了天地,她仍然什么也没有看见。人群一挤,闹哄声中,她早早进了房间。苏折羽陪了她一忽儿,她有些困倦,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喧闹声复来——多半是宾客们总算肯将邵宣也放回来了。 她惺忪地醒来,眼前仍是红巾晃动,乱糟糟的脚步声踏入这内室,她听见邵宣也说话的声音,哄闹中的人居然有程方愈等,她心里有些无奈,更有些好笑。 邵大侠,我们不会耽搁你太久。程方愈似乎也喝了不少,声音提高了数级。你急着要跟新娘子独处,大家都知道,但你跟新娘子这杯合欢酒,无论如何也要喝吧? 刚才——外面——不是都喝过了嘛!邵宣也应付着。 外面是外面,这是什么地方?洞房!不喝杯酒怡怡情,新娘子要害羞嘛!程方愈笑道。周围一干人也齐地笑起来。 等你们出去了我自然会与她喝的,程左使莫非还非要看着了?邵宣也笑道。 就是要看着,来来来。程方愈说着,抓起一杯酒塞进他手里,另一杯向邱广寒递了过去。 邱广寒触手一个凉凉的杯子,接过了。苏折羽暂时退开,邵宣也却被推了过来。 她脸上略微发烫。邵宣也没办法,只得挽过她的手来,与她喝了一杯。 众人顿时起哄,要再劝一杯,邵宣也作势道,还不满意么?想看到什么时候? 程方愈大笑起来道,好,好,还是留给你们小夫妻两个自己罢!也便将杯子拿了回去。苏折羽看了两人一眼,道了声,邱姑娘,我先走了。 哎,说什么?走到门口的程方愈探回头来。邱姑娘?要叫邵夫人! 苏折羽低眉不语,默然退出。 ---------- 锅里的水烧得沸热。再烧下去要干啦!邱广寒嗔了一声,凌厉只得道,你小心点别动,我来端去。 邱广寒嗯了一声,忽忽跑到里间,翻出些什么来。 那,都是你的,我都带来了。她笑嘻嘻地递给凌厉一套干净的衣裳。 你……你怎么还…… 我想放在青龙教也没有用,就带去明月山庄了;后来既然出来找你,当然都带出来了。 你既然已经跟他成亲,又怎么突然出来找我,宣也真的放你走? 他一把那些人打发走,就把事情都跟我说了。邱广寒道。那我一听,怎么受得了呢? 但……但那可是你们两个人的洞房花烛夜! 在旁人眼里是而已——可其实根本不是。他那日走过来,跟我说,他不能掀我的盖头,因为他若真掀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 我若掀去你的盖头,你一定会后悔的。 为什么?邱广寒不无娇媚。你脸上长疤啦? 不是——而是——我若当真掀了,就当真是你夫君了。 难道现在还不是?拜堂那一套,都不算数的么?邱广寒虽觉他话中有意,却不以为然的轻轻笑道。 我是迫不得已才与你成亲,外面那一套,是当着别人面不得已而为之,你这盖头之下是谁,没人看得见,我回头说跟我成亲的是谁都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你把头巾摘下,我仔细与你说。 我不要!你这算什么,我还没反悔,你先反悔了么?邱广寒不悦道。刚进洞房呢,你就说这种话! 广寒……邵宣也握住她手。打从你受伤以来,发生了许多事。我不知道怎么与你说起,但我也清楚你嫁过来全是你哥哥的安排。他之前不许我们见面,就是怕我把凌厉的事情告诉你。 凌厉?他怎么了?邱广寒的口气,似是轻快的不以为意。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生是死。邵宣也低下头道。你受伤之后,他强用你哥哥青龙心法中所记之途救回你来,可是他自己却几乎丢掉性命——幸好姜姑娘施针保住了他一口气,但他一身内功却半点都没留下。 你说什么!邱广寒震惊之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帷,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说他……武功全失? 对。邵宣也道。不仅如此,你哥哥还夺走他的剑,逼他写下信给你,然后趁我们不备,将他赶离青龙教。我与姜姑娘派人四处寻找这么久,仍是没有他的消息。 哥哥……哥哥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他……他……那怎么办呢!邱广寒一时之间无法相信,有些无措起来。 我现在也相信他没事,只是躲着我们。邵宣也道。可始终没见他出现,我——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之下娶了你。 你——你怎么不想办法早告诉我! 你仔细想想,广寒,这两个月,除了你哥哥和他的亲信,还有谁接近得了你?就连送给你的饭菜,也会被先检查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可知道你哥哥的诡计么?我要见你,要把事实告诉你,就必须与你成亲。 邱广寒目光晃了晃,转开脸去,舒开一些皱紧的眉头。她冷静下来。 我猜得到他会去哪里。她突然道。 你知道?邵宣也激动。 邱广寒嗯了一声。 那太好了,我马上叫人去找。 不要叫人。邱广寒看向他。我自己去。 你……? 他为了我武功全失,就是说我这身内力尽数是他的。我要亲自还给他。 你这又是何必,倘若那样,你又失去了武功,岂不也痛苦得很! 本来就不是我的。邱广寒道。只是……你会让我去么? 邵宣也也看着她。他站起来,又坐下,到她身边。 你去吧。他低声地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本就是为了让你去见他的。 邱广寒再看看他,突然一笑道,你放心,我就算去找他,也是以“邵夫人”的身份,我不反悔。 不必的。邵宣也沉沉地道。我们这次成亲,本就是个手段。明日一早我就可以宣布这门亲事不算。 那怎么行!邱广寒道。倘若那样做,你们明月山庄岂不颜面扫地! 不至于。邵宣也道。编几个理由搪塞一下,也就是了。 但我怕哥哥他……不能放过你。 他能把我怎么样?邵宣也哼了一声。 要不这样吧,你写一封休书,休掉我,把我写得十分不堪就是了。邱广寒很是认真地道。 可这句话终于让邵宣也心里一痛。他想是啊,你从心底里,终究还是不想做我的妻子的,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他摇摇头。那样做的话,你的清白也要受损。放心好了,我有办法,你——你只管去吧。 ------- 邱广寒说到这里,像是有些难过。我便真的出来了,可我不知道他一个人要怎样应对那些事。他其实——他其实不必那样,他还是可以让我做他的妻子,可他——他偏偏不相信我说愿意嫁他,也是真心。 我相信的。凌厉微微一笑。你这样的小姑娘,不论做什么事,都是真心的。 我…… 我知道你要嫁他是真心的,回来找我也是真心的,只不过你的真心,只是不想欠别人情谊,对么?如今你什么都还给我了,你——你真的不欠我什么了。 是,本来是这样的,可是如果我走了,你跟朱雀洞主的赌约又怎么办?她撩起一对眼帘,偷眼瞧他。 你怎么会知道……我跟他的赌约?凌厉大惊失色。 傻瓜。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的赌约,不是你跟我讲的,当然就是他告诉我的了。 凌厉回想起卓燕的确曾提过要去找邱广寒。你见到他了?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凌厉紧张道。 都说了。邱广寒垂目。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也不想让你难过,这次既然出来了,就还是打算等你们赌约期满,我跟邵大哥也是说,没有那么快回去明月山庄了。 但是……卓燕他怎么会将此事告诉你?告诉了你,这赌约还怎么算? 或者那时候他是以为我永远变不回纯阴之体了,所以这赌约也算终结了吧。邱广寒道。又或者连他也不忍心看你为了我弄成这个样子…… 她语声渐弱,像是也难以忘记卓燕冷冷的口气。 “我算是见识了女人的薄情寡幸。”她还记得他丢下的这最后一句话。 是啊,可我如今出来找凌大哥,却是对另一个人的薄情寡幸吧。 她在心里自嘲着。薄情寡幸,才不会被伤害——这才是纯阴之女吧。 她轻咳了一声。去洗吧。我去给邵大哥写几句,好告诉他一切顺利——却不知道他那里怎么样了。 -------- 明月山庄里,当然很混乱。 新婚后的第二天早上,夫妇两个虽说可以起得晚些,可到了晌午,总也该出来见长辈了——可是晌午的时候,两人却迟迟不出现。 旁人也觉得不便打扰催促,但这满庄宾客有不少准备启程回返,少不得要邵宣也拱个手道个谢才好走。午饭时候,时珍按捺不住,还是赶至两人屋外,要问问情况。 一六〇 想起什么了?邱广寒问。 确实在那两篇心法之后,我不知不觉多看了些,但也只是一点。现在想起来,似乎我打坐调息时,的确也曾不知不觉地依着那般心法所载运息,可是那样不到一篇的内容,应该没有这么大作用才对。 你果真是看了!邱广寒反而兴奋。你可知道,那一篇紧随其后的,倒是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前两篇“化”和“补”救人之法太过伤神,特为了恢复心神而作的。哥哥说那其中虽然多是一些吐纳的法门,却很是神奇有效,对治疗内伤、恢复气息这些很有好处。 那就难怪了。凌厉喃喃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不就等于偷学了你们拓跋家的武功么…… 有什么关系!青龙心法我从头至尾都背了一遍,你如感兴趣,我替你写出来,如何? 那万万不可。凌厉道。广寒,你不知道。偷学别家武功是武林中的大忌;尤其你哥哥——若叫他知道了,我这条命也是白捡回来了。 说不定那时候你的武功都胜过他了呢!邱广寒半带调侃地道。哥哥那天也跟我说了,说他的内功心法和青龙掌法其实也不过练到第四层,远没到顶呢。 广寒,你跟我说这些……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咯。邱广寒微微垂首。你不是旁人,要提防着的。我知道你对我和我哥哥,都不会有坏心的。 我是没有那个心,就不知道你哥哥对我…… 所以我叫你学这心法,反正也没旁人知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做个“高手”么?待有一日你像我哥哥那样,不就可以了! 广寒,这不妥。凌厉还是坚持着。 有什么不妥的——最少,你要把你看了一半的那篇补齐吧?不然保不准出点什么岔错,那可是要走火入魔,要命的事情。 凌厉低头沉思了一下。那你把那一篇写给我,多的我也不学。 邱广寒愉快地点了下头。 ------- 邵宣也并没有参与拓跋孤等人的补救大会。这个晚上还有一场筵席,他留在前厅,继续招待还未离开的客人。邱广寒走了,他说不出来这未竟的招待是种什么样的讽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沉重还是轻松。 每一个人敬酒时的对话总是很相似,不外乎这样几句: 邵大侠,了不得啊,跟青龙教结了姻亲,看来这江湖黑白两道,将来都要买你的帐! 邵大侠,听说那拓跋教主的妹妹美艳无双,看来是江山美人,一举两得啊! 邵大侠,今后武林的福祉,可就落在您的肩上了,日后选武林盟主,那也是非您莫属! …… 只有姜菲,似乎看明白了几分邵宣也那带着勉强的脸色,一言不发,站起来,与他喝了口酒。 她悄悄使眼色给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样事——邵宣也对她说了太多次,他不会娶邱广寒;她知道他一直在找机会,尽早把一切事情告诉她。 邵宣也却只是微微摇头,看不出来他表示的是什么意思。一圈走完,他再经过姜菲桌边,才暗暗给个眼色。 姜菲站起来跟他走出。 菲儿,去哪里?姜伯冲的声音,和蔼,却似洞悉一切。 姜菲悻悻地转过头来。爹,我想去走走。 宴席才一半,中途退走,成何体统! 爹!姜菲撒娇道。我在山庄里走走——你还怕我迷路? 明月山庄又不是太湖水上,由得你当自己家走来走去? 可是……这里人太多了,又吵…… 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么?姜伯冲笑道。也罢,这样吧,爹陪你一起走? 姜菲虽不情愿,也无计可施。 回头看时,邵宣也大概也已发现独处不得,又去了别桌周旋。他看了姜菲一眼,姜伯冲上来道,失礼,小女想去吹吹风,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邵宣也忙还了礼,目光再朝姜菲一瞥。 ------ 我知道你想见邵宣也。出乎意料地,姜伯冲一开口便说中她心思。但你要知道,邵宣也已然娶妻,这会儿是决计轮不到你爬上他心窝子的。 姜菲吓了一跳。爹,你误会了。她慌忙道。我是有事想问问他——先前的事情一直搅得他心神不宁。 姜伯冲挥挥手道,你操什么心!人家结了这门亲,天大的欢喜,再有什么心神不宁,也变作消烟散云了。 爹,我不是……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凌厉那件事——他可是为邱姑娘丢了一身武功的,连命都差点没了,这事儿能就那么糊糊涂涂地过去了吗! 这事儿。姜伯冲似乎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似地道。这事儿,也不妨着邵宣也娶亲啊!你着什么急呢,两头都不是你——两个人进过了洞房,你再打听些旧事,也于事无补了。 我……我才不相信会这么简单!姜菲气道。邵大哥方才明明是有事要和我说的,都是因为……都因为…… 她想说都因为你在这里,可是又不便说,只得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二位在这里。刚转过身,就听到邵宣也的声音。她忙转回来。 邵宣也走近来,一礼,开门见山:姜前辈,晚辈想与姜姑娘说点事,可以么? 姜伯冲浑似不在意地,往边上一站,道,好,请说。 邵宣也见他这架势,知他多半不肯走开,当下也便道,好,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些事也没什么可瞒前辈,只是请暂时千万不要声张。 姜伯冲倒好奇起来:到底什么事? 邵宣也看了姜菲一眼。广寒已经不在明月山庄了,现下这桩亲事,其实早是空城一场。 姜菲还没说什么,姜伯冲却一愕:尊夫人怎么? 邵宣也犹豫了一下,姜菲插话道,凌厉的事情,我因为要大伙儿帮忙找人,所以我爹也知道了的。 邵宣也点点头。嗯,她是去找凌厉了。 果然……果然是这样。姜菲表情中似有黯然。那这么说来,你们有凌厉的下落了? 广寒说她知道他在哪里。邵宣也道。我……没有追问。 你怎么不陪她一块儿去呢?姜菲着急道。再不济,通知我,我陪她去也好啊! 让她去吧。邵宣也摇摇头。这件事也不知能瞒多久,她走了,一时半会儿倒还好;我若走了,那事情很快就藏不住。 不是这么说啊!姜菲道。你若也走了,那你们是一起走的——不就没人说闲话了吗?你们新婚,一起出去游玩,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啊,总好过现在你一个人……你一个人要受这样的…… 不错。姜伯冲道。拓跋孤这人好面子,他也决计没法说你们什么,反会极力维护此事;但现在这样一来,群雄见不到尊夫人出现,至多一两天,定会觉出蹊跷了。 邵宣也只是摇摇头。你们……不明白的。 ------------- 他们是不明白,正如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在害怕。他何尝没有想过同去的可能,只是他不忍心让邱广寒面临那种两难的抉择。他几乎全没犹豫,那么自然地就选择了退出。 他横下一条心:最多,让我成为世人的笑柄。 --------------- 我那天才知道,原本我娘给我起的名字,叫作拓跋瑜。邱广寒坐在那里,看凌厉研墨。哥哥本来说,我已经叫了十八年邱广寒,也不必再改回去了,可是这门亲事因为是明月山庄邵家和青龙教拓跋世家联姻之故,所以我须得以拓跋瑜的身份出现。 凌厉看了她一眼,有些发笑。这个名字——他们能习惯么!他笑道。 是啊,可我也没有办法。我还跟哥哥说,其实明月山庄好多人都已经见过了我,知道我姓邱了,突然之间又换个名字——不过哥哥说不打紧。他说一来我身为他的妹妹,之前可视作是因谨慎而未曾使用真姓,而来这门亲事从头到尾我根本也不露面,谁又说过那个盖头下的拓跋瑜就真的是之前说过的邱广寒呢。 凌厉不知为何,心情突然沉重起来。你哥哥…… 嗯? 从头到尾,计划这件事的就是你哥哥,甚至连你的名姓,你究竟是什么样都可以忽略——你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么?我知道,你心里想,这没什么不好——这也确实没什么不好——但是你现在这样出来,我真的担心你哥哥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 他呀,他不会的。邱广寒笑笑。你看,我都在这里等了你快一个月了,可是你来的路上,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这表示这件事情他们到现在为止都瞒得很好。 说来——也对。凌厉低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想了什么办法,瞒住这件事情的呢—— -------------- 那么,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是邵凛说话。 邵凛的夫人哄完孩子,刚刚从室内走出来,提了个篮子。众人略微沉默之下,是邵凛开的口。 时珍的面上也有赞同之意,三个人一起去看拓跋孤——唯独他的脸色仍旧阴沉,看不出半点缓和。 你们最好是把邵宣也叫来。半晌,他才说出一句。 那教主的意思是…… 假若你们要用这个办法,就要先问问他答不答应。拓跋孤道。他若反对,那么一点用也没有。 所以邵宣也与姜伯冲父女的话说得将尽未尽之时,突然有名家丁跑来,说是前厅急事要他前去。他向父女两个略一欠身,便向四人所在之厅而来。 一六一 行至途中,突闻身后有人呼自己。 大哥! 如此叫法的,只能是他唯一的妹妹邵霓裳。 在武林大会之后,邵霓裳不再装作疯癫,可却也变得很沉默,她知道时珍已对她失望透了,任她要跟着谁去,也都不管不顾了。她也乐得捡便宜,可毕竟她跟了一个普通手艺人那是失了邵家面子的事情,她知时珍想的,便是要在邵宣也大婚的时候,将面子赚足了回来。 昨日的喜筵场面不可谓不大,面子不可谓不足,可那时她邵霓裳,却几乎没被准进了明月山庄的门——若非邵宣也一再强调邵霓裳若不出现在他的喜筵上反会更惹人多说,时珍只怕宁愿是当她不存在的。 高钰却还是没被准许进来,追上来的只是邵霓裳独个人。她到了近前,拉住邵宣也道,大哥,你现在要去哪儿? 前厅那边,说是有事找我。邵宣也道。 我跟你一起去吧。 霓裳,怎么了?邵宣也笑道。你自去用饭,不必伴着我的。 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从哪里听来的?邵宣也面色如常。 可是……可是我刚刚去看邱姑娘——去看嫂子,她却不在房里啊,哪里都没找见她。 怎么会,她是睡着没起吧。 大哥,你别瞒我!邵霓裳道。以往的那些事情,我也都知道的,以前你都同我说了,现在有什么又不能告诉我? 邵宣也的眉头轻微的蹙起了。这事情并非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我只去看看他们现在有什么说法,再来找你,好么? 为什么?我同你一起去不好么?邵霓裳坚持。若要说起来,和拓跋家的亲事最后是这样,也是我的缘故,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我若能补偿的话…… 可是你跟娘见面,少不得要不愉快;再者,若是拓跋孤也在场,你又不怕那般尴尬? 我怕他什么!邵霓裳坚决。 邵宣也终于还是拗不过她,叹口气,拉起她的手。 那来吧。不管听到了什么,都别惊讶就是。 时珍看见邵霓裳,重重地一愣,原本的烦躁不安也似顿时定格了,僵在了原处。邵宣也朝屋里扫了扫。原来你们都没散。怎么说? 你还有脸问我们怎么说!时珍斥了一句,随即去看邵霓裳:你来干什么? 我叫她来的。邵宣也插言。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 时珍哼了一声道,她已跟了姓高的,我们邵家的事情跟她——没有什么瓜葛。 邵霓裳却在看拓跋孤,因为从一进了厅,拓跋孤犀利的一双眼睛就已停留在她身上,高傲如她,就不可能先他而放弃对视。出乎意料地,在时珍这些言语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无论是嘲讽讥刺或是挖苦,远不同于上一次他的步步紧逼。 是的,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邵霓裳的房间,她装作失了神智,而他从她的脉象中,其实早知真相。 因为那个事实,邵霓裳尽管还是以那样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他,却很明白自己其实输了——因为他上次的“手下留情”,这次的对视,她就是非输不可。 霓裳,你先出去!时珍见她不睬自己,口气更是烦躁不安,偷瞥一眼拓跋孤,又瞥回邵霓裳脸上。 不打紧,邵夫人。拓跋孤开口。他微微一笑,邵姑娘机警聪明,智计百出,这次的事情,她或者能想到什么办法呢。拓跋孤不紧不慢地道。 时珍也便无计可施,只嘟哝了一句道,就她这么个木头人…… 邵宣也咳了一声道,娘,你们适才要找我说什么? 我们想了想,这件事要不泄露出去,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别人来顶替广寒的位置。 什么?邵宣也半是惊异,半是疑惑。 你想,天下群雄,大多没有见过她的面目;即便见过的,也只知道她叫作“邱姑娘”,未见得知道就是“拓跋瑜”;我们另找个人,说她就是拓跋教主的妹妹,旁人也不知道其中蹊跷! 哼,你们这是想偷梁换柱,要一个不相干的人入我邵家的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直未插话的邵凛开口。好在,拓跋教主也答应,那个人不论是谁,只要一找来,他便认作妹妹,这层关系总是在的了。 邵霓裳虽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这一番话,也大概悟到了,只听邵宣也道,此事太过荒谬,无论如何…… 邵大侠。拓跋孤冷然开口。广寒人是你放走的。你又想成全她,又不想付出代价,天下间可没有这么好的事。 邵宣也默然。 拓跋孤又哼了一声。你既然起初作此选择,便该料到要自己解决此事,否则撂下摊子就算,你倒不如不要自称大侠了罢? 这难道不是你逼的?邵宣也益怒。 我只用我的手段,你斗不过我,是你没本事;你也用你的手段,放走了广寒,算你厉害,算我失察,但这收场,总也只能你自己来收? 邵宣也咬唇。容我……再考虑考虑。 时珍与邵凛等人对视一眼,知他如此说,多半便已可行,当下都松了一口气,却又听拓跋孤道,邵姑娘有何高见呢? 你们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吧!邵霓裳道。说得轻巧了,另找一人来,却可以找谁?莫说能配得上大哥的女子,必然都是江湖上人人知晓名姓的;便是不知,人家又怎肯白白地把女儿交出来? 我们不须名门世家。时珍道。方才已说了,此女身份,便是拓跋教主的妹妹,不须其他身份!以我们明月山庄的脸面,难道还要不来这么一个普通女子? 普通女子——那怎么行!人人都在传说大哥的新夫人是如何美貌聪慧,天下无双,随便来个普通女子——那一见了光,明月山庄与青龙教,岂非要一起贻笑大方了!哼,你若要说民间也自有珠玉在,现在却容不得你有那么多时间去寻了,我倒要问问,便这一时半刻,你要到哪里去寻个当得起“美貌聪慧,天下无双”八个字的女子来! 时珍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此说也确有一些道理。 再说了,一般人,若是心思不敏活,随便一开口,就要路出马脚的,一不小心便要说漏了自己名姓来历——还要教她如何措说与拓跋教主的关系,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邵霓裳说着,向邵宣也看看,后者对她投以感激一笑。 这说的也对。邵凛的夫人道。现在这事情迫在眉睫,已不能仔细去寻了;在这会场之中的江湖女子抛头露面过的,肯定是不行,若去民间找寻,远水救不了近火,也只能在洛阳城之中,但在城里这样一弄,总会有动静,多半又要传到这批还没走的宾客耳中。 时珍不语了半晌,转头看拓跋孤。拓跋教主认为……? 拓跋孤看看邵霓裳。有劳邵姑娘挂心。他神情不变。不过不必担心,我自能给你们这样一个人的。 几人的面色同时变化。邵霓裳、邵宣也是大惊,时珍等人却是大喜。她心念突转,忙道,难道是那位…… 苏折羽?邵宣也脱口道。你不会是说苏折羽? 拓跋孤看着他。你觉得如何? 邵宣也哼道,苏折羽是你那边的人,我焉知你安排她过来有什么诡计。 苏折羽是我这边的人不错,那广寒莫非就不是?拓跋孤冷笑道。若非你让广寒走了,你以为我愿意让苏折羽留在明月山庄? 若是那位姑娘,那便应当可以了!时珍喜不自胜道。论品貌才智,苏姑娘都是上上之选,在人前也始终以绢纱蒙面,并无人见过她的面目——拓跋教主,此事不宜迟,我看早早将她叫来一起商议为好? 娘,你未免也太……你不想想苏折羽过来了之后,等同于往谎言上再放一个谎言,再要如何收场?做戏终究是做戏,但她若以明月山庄少夫人的身份见过天下群雄,往后便再也脱身不了了!——拓跋教主,我问你,苏姑娘倘若过来,是仅仅做戏,还是当真就此嫁入明月山庄? 这要看你们觉得此事须做到何种程度。拓跋孤道。 我自然希望此事仅仅是做戏,但我却担心她一旦露面,往后势必要一直留在明月山庄不可。 那便一直留在明月山庄,有何不可。拓跋孤冷冷道。不过是拓跋瑜这个名字,换给了她。 可是难道……邵宣也语塞。他想象不出来会要与这个从来冷面冷色的苏折羽扯上任何关系,更何况还要假戏真做,成为夫妻! 宣也,你也不必烦恼。邵凛开口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苏姑娘来只是作个权宜,后事如何,先不必考虑。既然拓跋教主已经开口,那最坏的打算,她真的一辈子留在明月山庄,也未见得是坏事,此刻的情形,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但是苏姑娘自己呢?若就此留在明月山庄,她愿意么?若她另有心上人,这岂不是又要重蹈霓裳的覆辙! 邵大侠似乎想得太多了。拓跋孤微微冷笑。本座叫苏折羽做什么——便算是叫她死,她也必不会吐出半个不字。 邵宣也咬咬牙,道,好,既然是我弄出来的事情,只要苏姑娘答应,要这么做也无不可。拓跋教主,我知她是你的得力臂膀,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无理,尽管开口。 我要什么?拓跋孤轻轻笑了笑。用什么换走苏折羽——我还真要——好好想一想。 一六二 他的表情有点怪怪的,像是笑着,又像是没笑。时珍已觉心头大石落下,便道,拓跋教主,那苏姑娘……几时可以过来? 苏姑娘?拓跋孤冷冷地道。我这边已经没有“苏姑娘”,只有“拓跋瑜”。 时珍一愣,随即省悟道,好,我们也是该早些改口了——拓跋姑娘几时可以过来? 明日一早吧。拓跋孤答得懒懒散散。 好。时珍道。那便定下明日中午,让宣也与新夫人会客。 ------------ 拓跋孤其实并不明白,为何这场商议,自己会如此的心平气和。或者是因着一种早已料知几分结局的预感,他知晓这门亲事必将以一种非正常方式结尾。 假设——他现在开始假设——他们真的喝了那杯带了迷药的酒——然后真的做了夫妻。可即便木已成舟,邱广寒对他的敌意,邵宣也对他的敌意,也会只多不少吧?他选择如此,也早知那种结局并不完美,只不过因为他拓跋孤,却终于是个胜利者。 否则,他知道,和邵家的婚事,是根本无法成功的。 但此刻就连那般不完美的结局也没有。邱广寒跑了,他用了这么大代价计划的亲事却仍然非成不可。他无法在此刻抽身放弃。 拓跋教主。他身后一个声音,急迫却又清冷。 他站定。听得出来,这是邵霓裳。 邵霓裳快走两步上前。这件事——真的非如此不可? 霓裳!后面追上来的是邵宣也。对于邵霓裳单独跑出来找拓跋孤,他也有几分不解。 不必多问了,我已决定。邵宣也只道。 但是…… 我仔细想了想,这种方式的联姻,反倒是我能接受的。他看了看拓跋孤。既然本是利益,便不该扯入任何感情,所以——便不该扯进广寒! 拓跋孤嘴角不动,看着他,便如在说“你能识大局就好”几个字。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邵霓裳道。我明白,我是自私,因了一己之私,惹出这许多事——但是,我就是做不来那种——那种,不遂我心意的决定,所以…… 你大可不必说这些话。拓跋孤口气淡然。反正不是你,就是他。你若自私,便轮到他涉入此事;他若也选择自私,那么自然引发的事情——只要邵大侠大局为重,我看,是不会作那些儿女情长之择的。 邵宣也知他挑衅,却早不以为意,道,无论如何,你放过霓裳,我仍感激你,若这次你也肯放过广寒和凌厉二人,我必更感激你。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拓跋孤冷笑道。你若表现得好,我又何必花心思去为难他们。 邵宣也略略默然,随即道,好,我便等你的“拓跋瑜”过来。 --------- “你的拓跋瑜”。这五个字,不知为何,突然令他有些奇怪的感觉。事情能得到解决,于他来说,远比什么都重要,可是邵宣也那如此配合的态度,不知为何令他发现自己的内里竟然还是在愤怒,好像他宁愿邵宣也抵死不从地与他针锋相对。是他指望一个更强硬的、更坚决的邵宣也吗?还是他干脆其实是自己在找借口,想借机破坏这个自己一手策划的结盟?他不知道,只是,他发现,自己比去参与议事之前更烦躁不安——他看见的气氛,这一次,模糊不清,像在这昏沉的傍晚跳跃的黑云。 苏折羽。他可以想象自己回去,要用一种什么样的口气对她说话。诚然,这于他并不该算多大的事,尽管他曾觉得自己或者已依赖于苏折羽的照顾;但这远没有到不可放弃的程度;而在这种时候,显然,是苏折羽派上更大用场的时候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的拓跋孤在推开房门的一刻,却发现自己从隐隐的愤怒变成出乎意料的、莫名的震怒:苏折羽不在。 他清楚地记得离开之前,他曾叫苏折羽在此地“等着”;以苏折羽一贯的听话,她绝不会不“等着”;但她却不在。 没有预料之中迎上来的恭谨或温柔,这沉默的气息是种无可比拟的怒,似乎她这一次不合时宜的,其实也并不算太过紧要的违抗命令,是最不可饶恕的,甚至比她擅自放过苏扶风、放过乔羿的时候更不可饶恕。 他吞咽着自己的愤怒。他知道,他是要她离开,所以在她出现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需要把愤怒吞咽掉——不能够以那样一种泄愤的方式来表达这一件事。可天知道这是不是种更可怕的方式。对苏折羽来说,沉默的、冷笑的拓跋孤,永远比一个发怒的拓跋孤更沉重,更压抑,更可怕,更令人窒息。 门咿呀一声,在数久之后,终于偷偷地开了。 去哪里了?拓跋孤端坐在屋子的正中,没有灯,声音却更清晰。 苏折羽似乎吓了一跳,低下头,喑喑哑哑地道,我……去叫人准备晚膳,马上——就会送过来的。 拓跋孤沉默了良久,就是那种让她害怕的沉默。半晌,他开口。 过来点灯。 苏折羽依言,走近,打亮灯火。 她才发现他面色沉郁得可怕,怯怯地道,主人——在那里商量得如何了? 拓跋孤并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想些什么,隔一忽儿,却又突然抬起头来。 苏折羽,你看着我。 她便看着他。 她发现他的眼神中似有些东西沉下,然后,他站了起来,手指搭上他的脸颊。她有些微的紧张,向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却陡然被他重重一推,五指箕张的手掌,已迫住她的咽喉。 苏折羽在哪里?他恶狠狠地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眼神中有惶惑之色轻轻一闪而过,他迫得很紧,似乎再用一分力气就能令她窒息;但是他又放她说话的余地,显然,只是威胁。 主……主人……她挣扎。我……我是…… 还是你想死,苏扶风!拓跋孤吼着,那手心炙热得叫她难以呼吸。 她终于不再挣扎,睁大了一双眼睛,用尽气力也努力恶狠狠地回答他:我决不会让你把她嫁在明月山庄的! 这挑衅的语句令拓跋孤一双瞳孔都陡地一缩,如同捏小鸡一般地将她纤弱的脖颈捏过,用力摔到桌边。我只问你,她人在哪里? 但手下的喉咙,却振动着,发出低低的冷笑。你……你休想我告诉你——有本事杀了我,便没人去做你的……“拓跋瑜”! 拓跋瑜。这三个字令他眼皮微微一跳。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这张与苏折羽一模一样的面孔,虽然因他的手劲而憋得通红,那瞪视却又是说不出的充满不忿。 你说不说?他的语气,转向最后的通牒。 主人!门被扑开,扑进来的,是另一张呼吸凌乱的面孔。 他转头去看她。 -------------- 扑进来的这个苏折羽两片衣袖已几乎撕成了碎片,垂落着,沾染着零星的红迹:手腕直到前臂,皆是一片鲜血淋漓,脸孔青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恐惧。拓跋孤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那一只手同时松了开来。 苏扶风从他掌下逃脱,倚住桌子,狠狠喘气。苏折羽已经走上前来,便要拦在她与拓跋孤之间。 可苏扶风偏偏将她一拉,恨声道,谁要你来,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来! 苏折羽不答她,只低低地道,主人,折羽来得晚了,——你没事吧? 拓跋孤看了苏扶风一眼。回想她方才的话,自然,他和明月山庄背后的密谋决定,她已然知道。 他没有上下文地只是看着苏折羽问了一句:你也知道了? 苏折羽点点头。折羽知道了。 那么明天一早,你就过去邵宣也那里。 苏折羽再点点头,应了声是。 为什么答应他!这种事也答应得的吗!苏扶风突地大声道。难道你…… 你住口。苏折羽冷冷地道。我一时失察,才令你偷袭得手,此刻我人已在此,你难道还想再用你那些伎俩来蒙骗主人么! 拓跋孤在两人的对话中,保持沉默。他注视苏折羽的神态。也许是因为早已知道了,她看上去异乎寻常地平静。 你说她偷袭你。他半晌,插言问。 轮到苏折羽沉默,苏扶风也只是瞪视着她,一言不发。 对。苏折羽也是半晌之后,才这样答出来。她偷袭得手,还将折羽绑在一处;折羽担心她对主人有何诡计,所以拼命挣脱了,追赶过来的。 拓跋孤瞥了瞥她腕上的伤,表情却冷峻。 你急匆匆赶来,怕的是我遭她暗算? 苏折羽咬唇低头。是。 我看是怕我会杀了她罢!拓跋孤的声音突然提高,言语之中露出了他隐忍已久的那一丝怒意的端倪。 不……不是的。苏折羽慌忙否认。折羽只是担心主人…… 是么!拓跋孤冷笑道。那好,既然你已回来,也不必再留她——是你动手,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苏折羽惊得抬头看他,他眉目之中的表情却决然不是戏谑。她一时失了措,向苏扶风看去,喃喃道,主……主人,为什么…… 你还想违抗我是不是? 我…… 看来上次你未肯结果了她,全然不是凑巧。拓跋孤冷哼,既然你下不了手—— 不要这样,主人!苏折羽慌忙跪下。折羽……折羽求你…… 苏折羽!拓跋孤实是勃然大怒了。几时你也变成有这样的嘴脸——为了区区一个苏扶风,竟敢三番四次地跟我作对? 不是的。苏折羽咬牙道。主人无论要折羽做什么,折羽都绝无半句怨言,但只有这件事…… 你……拓跋孤的右手已经高高抬起。这几乎失控的动作已经令苏折羽预感到了痛楚,她甚至一瞬间,已闭上了眼睛,秀眉蹙起,像是愁苦,像是忍受。 然而,这一挥竟然没有下来——假如用“他打了她,就是原谅她”的规则来判断,他是绝没有那么轻易原谅她的。 她闭目等待数久,才敢睁开眼睛,却见拓跋孤的一双眼睛始终凝视在她的表情上,那一只手也仍然抬在空中,像是随时一掌拍下,也许就要结果了她。 这一睁开眼睛,竟是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突然变化得凶恶,啪的一声,手掌终于还是挥了下来。她来不及闭眼,耳朵里顿时嗡嗡作响。 然而她不知为何,突然却哽咽了。决不是因为痛楚,也决不是因为委屈。 只有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哪怕他只是那么一掌打向她的脸颊,她也能从中分辨出他细微的情绪起伏。 但是她真的不明白,这一次,他又为什么要原谅她? 苏扶风似乎早在发呆,直到觉出拓跋孤把什么东西扔到自己怀里,她才反应过来一些。这扔过来的竟好像是细细的白纱与一个药瓶。他没说一句话,所以她顿了一顿,才明白他是叫她给苏折羽包扎伤口——但她明白他的这个意思的时候,他却已摔上门出去了。 外面的,八月十六的月光,依旧明亮得像是白昼。 隔了有盏茶工夫,门悄悄地一开,苏折羽走到了他的身后。 主人,我……我好了…… 她的声音细弱,似乎在屏住之前的哽咽。他却不看她。 我知道苏扶风的意思。拓跋孤只是道。她想代替你留在明月山庄——你想让她替你么? 我…… 你想跟着我,还是想跟着邵宣也? 折羽自然想跟着主人,但是这件事却……却本来与苏扶风无关的…… 拓跋孤转回身来,月光下苏折羽的脸孔清晰得一览无遗。 要么是你去,要么是她去。你去,瞒过天下人,在明月山庄想怎样就怎样;她去,除了要瞒过天下人,还要瞒过明月山庄。他说着,推门走进房间。 我去好了。房间里,苏扶风很平静地应声。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你若真去了,这件事就有趣得很了。拓跋孤道。你杀了邵准,现在却要嫁邵宣也——你敢说你没有旁的目的? 我就是欠她一个人情。苏扶风仍旧平静地看了眼苏折羽。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只怕你这条性命…… 邵宣也不是你。苏扶风道。他辨不出我与她的区别。 拓跋孤心中轻轻一怔,看了看苏折羽。 她们真的有区别么——?在今天之前,他也曾以为自己从未在意过苏折羽的任何细节。然而,当一个面貌毫无二致的苏扶风站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竟是如此的陌生与奇怪,以至于他甚至不用看她一眼就已难以忍受。 是的,他的苏折羽总是自称“折羽”,不会口口声声“我”如何如何;她总是亲自照料他的膳食,诀不会令别人送上;她从来不敢那样看着他的眼睛,即便他命令她如此做;尤其是,她不会在被他触到的时候,仍然僵得像一块木头。 他以为自己辨不出,因为从来不在意;可是他辨出了。 一六三 但是你根本不欠我人情。苏折羽还是接过了苏扶风的话。 这件事情,我让你决定。拓跋孤终于在椅子上坐下,转向苏折羽。但我要提醒你,苏扶风的命我很早便说过要了,她若在这里派些用场便另当别论,否则我也只能将命取走。 苏折羽吃了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还是由得她选择的样子么? 苏折羽仍在沉默。她原已打定主意自己去明月山庄顶替“拓跋瑜”,可如今又要怎么办?只听苏扶风已然道,你何必担心,我去明月山庄,半点也不危险,你却还是好好回去为好。 我何时为你担心过。苏折羽还是下意识地口气冷冷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却微微一惊——这口气似曾相识,仿佛,也是从拓跋孤那里学来的。我几时照顾过你了?我何时为你担心过?——可是,她却知道自己说的并非实话,那么她的主人,拓跋孤,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考虑好了没有。拓跋孤换了个姿势,看她。 苏折羽当然没得选择。 就……让她去吧。她轻声道。折羽也……也不放心主人。 拓跋孤呵呵笑了起来道,何必说得那么好听。你若去了明月山庄,从今以后便再不用怕我,不必看我脸色。做了少夫人,再不用伺候人,更不会被我打骂——现下让给了别人,真的不心痛? 没有。苏折羽只是咬住嘴唇。 这分明是你逼她作的决定。苏扶风冷冷道。要她去也是你决定的;现下见到我来了,你又想留下她,也是你决定的——你根本也不是真正关心她,不过是将她当作最好使唤的用具。若非……若非我知道她宁死也要跟着你,我才不会来作这个人情——我也宁愿她嫁给邵宣也,好过跟在你身边! 苏扶风姑娘。拓跋孤说着站了起来。我现在不与你计较那些话——你只消记住,明天开始,你便是拓跋瑜——以你的聪明,你该不会做错什么事;反正倘若你露了马脚,自有明月山庄的人收拾你;而你一心想还人情的那个人,恐怕也一样要受牵累。 我既然说了替她,便不会叫人发现,你又何必多言! 好。拓跋孤好字音方落,右手已戳中苏扶风肋间穴道。后者甚至未及眨完一下眼,双目便阖拢了,身体向下软去。 主人……! 拓跋孤已将苏扶风接在臂中。我只是点了她昏睡穴。他淡淡地说着,将人向苏折羽送去。让她去你房里睡一个晚上。 苏折羽才放下心来,扶了苏扶风出去。 少顷,她又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在拓跋孤身侧。 拓跋孤没有看她。 你可以不必回来。过了明天,你恐怕便再也休想见着她面。 ……折羽知道。 那你不想去陪她? 苏折羽摇头。 拓跋孤转过身来,看着她。比起我这个主人,你果然更在意苏扶风,是么? 苏折羽还是摇头。我没有。 不说实话——便没有意义了。拓跋孤说着,喝了口桌上的水,放下杯子时,手却好似无意地一拂,拂过了苏折羽的腰带。后者方自一惊,未及护住,拓跋孤的手里却已经多了一个绢条。 速至翠屏坡,否则令妹将有性命之忧。他念道。 苏折羽东西叫他夺走,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 拓跋孤哼了一声,将绢条丢在桌上。她就是用这几个字把你骗出去的? 是……苏折羽的头低得更下。 也就是说那时候你早把我叫你在这里等我的话抛到脑后了? 不是,折羽没有忘。苏折羽道。只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 主人既然知道了她是我妹妹,想必……想必也能明白折羽的心思的吧……主人若要责罚,折羽……折羽也绝无怨言。 拓跋孤却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良久,也只是喝了口水。 你当真决定留在我这里?他再问她。 苏折羽不知道他指的是今晚,还是往后,却幸好答案都是同一个。她点点头。 那么,他想,他便没有办法责罚她。因为她若无视苏扶风的绢条,苏扶风也便不会有机会来还她的人情,那么明天去邵宣也那里的,便只能是她苏折羽。 他站起来。明日起你便要小心。他说道。苏扶风去了那边之后,你便不能再出现,所以——旁的事你也不必管了,躲在我屋里便是。 苏折羽点点头。 --------- 月光明亮。苏折羽躺在他身边,只觉得这夜晚亮堂得异常。 可是出乎意料的,她竟没有失眠。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平静,等到睁眼,已过五更。 五更的天比昨夜睡下时反更黯淡了。平日里她便是这时起床,是以才会突然醒来。她悄悄起身,习惯性地呼吸了几口这清晨清冽的空气,才小心翼翼地轻声下床。 冷不防,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她小小吃惊,又因腕伤而小小吃痛,回头去看她的主人。他的手只是一握,便又收回。 给我……倒杯水。他命令的口气,声音低沉而沙涩。 苏折羽默默答应。清晨的冰冷在她四肢上留下些许凉意,而只有手腕那一圈,温热着,让这一切恍似梦境的情景真实起来。她去倒水,手一拎水壶,却空了。 这个没有水了。她小心地解释着,敛衽挪去另一边的矮柜上的茶壶那里提一提,也没有水。她只得再转到角落,去提第三个茶壶,仍然是空的。 主人,都没有水了——我去外面…… 却没料到话语未竟,身形半转,她的脊梁被一个高大的身体贴住。他的双臂伸上来,从她的双肩、双臂垂落,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这突然的温暖令她一阵颤栗。是他么?是她的主人么?她指尖一滑,茶壶跌落于地。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她以为,对她除了**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主人,会在这个黯淡的早晨,对她做出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 她静止不动,想知道他的静止不动之后是什么;可是他也只是静止不动,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变得更快。而她呢?她的心跳和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嘴唇半张着,像是一种惊讶,也或许是一种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逝去的努力,令得她以为一动不动,就能让时间永远都停止。 她吸进去的那口清冽的凉气,终于在数久之后慢慢地吐了出来。拓跋孤的手臂慢慢地地抽去了,她僵硬的转回身来。 去吧。拓跋孤轻轻说着。 她便去拿起桌上的水壶,低头向外走。 等到回来,拓跋孤已穿好了衣衫。她有些惊讶。时辰还早。主人——多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拓跋孤简单地说着,拿过她手里的水。 我……我去扶风那里倒的水。苏折羽如实交代。 拓跋孤只是哦了一声。她还没醒吧。 嗯。 拓跋孤走到未曾关上的屋门前。从这里望出去,西沉的月色只给这灰蓝的天留下了一层深深的白,明明已开始明亮,却又好像半点光也没有。这景象苍白得凄惨,却美得惊人。 他跨出去,好像要仔细看这天色,又好像在想什么事,就沿着屋下高阶坐下了。那一轮已经变成与云同色的月亮令整个天空幻成了一种惨绝人寰的哀怨,他身后的苏折羽,也像任何时候一样地站着。这曙色太醉人,令她甚至想象着此刻自己也可以坐下,坐到他身边去,甚至就那样顺势靠上他的肩头。可是她不敢。即使面对这空前绝后的美丽,她还是不敢——她只是苏折羽,而他是她的主人。 他重新抬了抬头,天就亮了。 一六四 其实这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他什么都没有失去。邱广寒,苏折羽,一个都没有牺牲给明月山庄;而最终去的人是明月山庄的仇敌苏扶风,这其中的讽刺,是不是太大了呢? 凌厉在终于捏到苏扶风的信的时候,又如何才得到这个曾向自己身边女子下过手的女人,此刻却在代替她以帮助她完成这件欺瞒天下的逃亡。苏扶风只说她是为了苏折羽;然而,假若在这里的两个人知晓她现在的处境,便也会明白:她也是为了凌厉。 她作的哪一件选择,不是为了他呢?她明白,只有她帮助他们圆满了这整个计划,邱广寒才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凌厉,把那封信送给他;只有这一切圆满了,拓跋孤才会肯放过凌厉,不再找他的麻烦。 梳妆之时,苏折羽与她说了一些邵宣也认为她应知晓的细节,也算是对好戏词,不会被轻易拆穿;这时间太过仓促,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些别的什么;但她们其实可以不必说这些,因为后面的日子,邵宣也几乎,不来与苏扶风说一句话。 于是苏扶风心里也暗暗叹息。她想他的心里也完全是另一个人——邱广寒,就像凌厉;而她自己在他们任何人心中都不名一文。却偏偏是她,差一点杀死了邱广寒,只是邱广寒即便死了,大概也比她苏扶风或者令人四年得多吧! 姜菲等人离开后,明月山庄里唯一知道“拓跋瑜”早就不在庄里的外人也已没有。所以一个月后的凌厉与邱广寒,都没有听见过半点风声。 --------- 凌厉照着邱广寒所默写下来的一篇完整心法吐纳调息,身体恢复得很快,加之被邱广寒逼着吃各种各样的米面蔬果来补偿几个月的虚弱,要让他尽快回复原状。他的精神好了些,脸色也好了些,气力也好了些。周身流动的真气之中,隐隐已有种灼热之感,让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功修为早比失去武功之前更进了许多,只是这其中仍然蒙着一层负罪感,是以确信身体已无恙之后,他便不愿再依青龙心法之法门调戏修炼。 邱广寒也明白他心思,并不说什么,只是暗暗担忧数日之后与那神秘人的一战。不练心法,那么我陪你练剑吧。她笑言。 凌厉见她虽然在笑,眉宇间却深有忧色,不忍拂逆她意,便也答应了。剑法之对练,不涉内力,便只是招式之拆补,邱广寒动作虽迟滞些,但于他汲取经验,整理心得,亦有好处。 再者便是独练。自失去武功以来,他也有许久未曾摸过剑了,虽然用剑仍是本能,但那迅捷却要从熟练而来。如此重拾了数日,才算自己与邱广寒都算满意了。 可是,明天。她轻轻地道。明天,那个人就要来啦。 凌厉不语,只是笑笑。这淡然的笑意正如往昔,或者更淡。 ----------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青龙教众人的停留也不会太久,只是两天。 两天已经足够苏折羽受的,因为每日送到拓跋孤房间里的当然只是他一个人的膳食;或者他与邵宣也等人同赴小宴,苏折羽便要被留下——一句话,她几乎没有饭吃。 说几乎,是因为送到房里的饭菜,她是坚持要按老规矩先尝一遍的,但也只是一口,决计不解饥饿;只有苏扶风有时觅着空隙偷偷送过来几块糕饼,还缓解了一下她一天没进食的苦痛。 可拓跋孤却没那么同情她。不知是不是出于失而复得的那种微妙的心情,许久都没有动过苏折羽的他,却在这个晚上毫无先兆地将她压至身下。她其实全无准备。自从数月前失去了那个孩子,她觉得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像那时一样来碰自己了。可原来并不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这样疾风骤雨般全不温柔地将她据为己有。 她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算来得及,她也不敢在这明月山庄,发出在他青龙教的卧房里那么放肆的声音来——她牢牢记着,自己是应该消失的人。他又一次全不顾惜地摆弄着她,或许是隔得太久了,他久久不肯停下,就像要将她整个魂魄都揉碎挤出,生吞下去。 她胃中空空,可**却满溢了。久疏滋泽的身体难以自制地喷涌着,令她那被他压住的一双手,都酥得紧紧搅成了一团。 他在一切结束之后,才用目光温和地抚摸着她双目、额头与脸颊——做那些原该在开始之前做的事。她被他的目光抚到感动,甚至也忘记了本来饿得快要虚脱。 你先睡,明天我会补偿你的。拓跋孤笑了一笑。 她不太懂,可是疲累中的人,还是立刻就睡熟过去了。她记得白天拓跋孤说过,最晚后日——后日一早,他们便要启程。那么偷偷摸摸的话,也不过再偷一天吧。可是,补偿是什么意思? 等到那一盘子补偿放到面前,她才明白:补偿便是把下午的这盘特制的点心让给她这个两天都沾不到多少食物的肚子。可是她还是抬头:折羽真的还好,没有关系…… 你尽管吃了就是。拓跋孤道。晚上我多半要去邵宣也那边行个告别宴,我饿不着。 苏折羽依言,抓起那点心,就着一碗甜粥,一一吃了下去。 --------------- 下一步要去的地方,便是徽州了。拓跋孤心道。同去告别宴的程方愈与单疾风二人,单疾风倒是历来没什么话说,程方愈对他的东进计划亦最是支持——只是两人好像都暗暗不满了两日,为什么拓跋孤会将苏折羽留在明月山庄?固然只是权益,但这个女子坐在邵宣也身边,恍似早已习惯了,着实也令人费解。 拓跋孤知晓他们心思,心道明日出了明月山庄,便消叫你们看见折羽好好的随我同回徽州去——不过到了宴席末尾,他心中又有一个后悔的念头:方才何不与苏扶风说好,叫她不要出席这践行宴,就让苏折羽来岂不很好——反正她苏扶风往后有的是机会大吃大喝。 这念头令他自己也觉好笑起来,仿佛两人的互相替代已经成了一种轻松愉快的游戏。末了他才惊觉,其实这些念头只是因为自己心情莫名地大好。 他笑笑,回屋。 屋里黑暗如墨,气氛有点奇怪,倒让他警觉起来。他依稀见苏折羽站在桌边,心中蹊跷。折羽?他闭了门。怎么不点灯? 主……主人回来了!苏折羽语声里有点努力作出的喜悦。明……明日就要走了,这与今天晚上想……想去见见苏扶风…… 我早要你见你不见,现在要见?现在哪有你外出的机会!拓跋孤斥着,却也倍感奇怪起来。苏折羽的语调有些怪怪的,他隐隐约约见她面色有些红,可便这一顿饭的工夫,能发生什么事? 他走近去,苏折羽不知为何,竟退开一步。 拓跋孤心中隐有不悦,哼了一声道,点上灯再说! 灯……灯油没有了。苏折羽絮絮。 什么?拓跋孤回头。他分明记得这灯油早晨有人来加了满的,怎可能没有? 那你还不去叫人拿灯来?就打算漆黑黑地算了? 苏折羽像是没有办法,只得应声而去。良久,那光亮渐近,只见她掌灯而入,可那头却垂得低低的,就像不欲被人见到脸孔。 拓跋孤也算是今日心情好,才忍到她放下灯,方将她一把拉过来,将脸扳起,道,你这般古怪的要闹什么样…… 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扫动的目光才注意到她脸颊上的异常。 你脸上怎么了?他像是吃了一惊,手捏得更紧。苏折羽粗看潮红的面色,竟是细细密密地布满了红点,宛似一粒一粒的赤砂。 他顺手便去摸她额头,只觉异常烫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口气严峻。 苏折羽原本的确是打算蒙混过去这晚上,可也知哪有那般轻易蒙混,见他已发现,才不得不道,折羽……折羽怕是生了急病,主人要小心才好,不要……靠得太近了。 生了急病?让我看看。拓跋孤还是捏过她手腕。他的眼神渐渐有了些变化,在苏折羽看来,有些可怕。 下午你吃的东西——碗碟还在么?他追问。 已经收走了。苏折羽道。 拓跋孤眉头蹙起。你先去躺下。他说道。 可是,这病大概会……会连累主人…… 叫你去就去!拓跋孤的话,不容置疑。 苏折羽心中狠狠动了一动,咬唇点头,依言。 他把被子拉到她颈下。她高烧,却情形,只是布满红色的脸颊,一瞬间,有些陌生。 你等着,我就回来。他说着,向外走出。 是毒。是原本下在点心之中,等着他拓跋孤的毒。他不能想象这会是邵宣也指使明月山庄之人所为——但这时机未免太过凑巧:旁人不会知晓苏折羽换“拓跋瑜”之计,而只有明月山庄邵家五人与他拓跋孤带来的青龙教诸人,以及当时偷听了的苏扶风知道;不会是苏扶风,她知道苏折羽还在,下毒会殃及她——而旁人,也许早有此心,只是由苏折羽负责他每日饮食时,无法得便,所以一直等到此刻,他们以为苏折羽不在的时候? 那么为什么会恰恰下在这盘点心里,而不是平日的饭菜? 是的,那多半是因为平日里的饭菜,厨师或许也会先尝一口;而点心整个做好,不可能去咬一个角的缘故罢? 也不对。倘若是那样,那么毒应该下在东西下锅之前——可是这样又怎能保证只会令他拓跋孤吃到? 除非,只有这点心——只有这次的点心,是专为他拓跋孤做的。 他不认为邵宣也会是主谋,但他还是先去找了他。 邵宣也有些惊讶:拓跋教主深夜到访…… 没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却开门见山:只是贵庄下午送来的点心,味道很是鲜美呢。 邵宣也失笑道,拓跋教主不会只是来和我说这个? 我就是来说这个。拓跋孤道。还有剩么? 现成的只怕没有了。邵宣也道。这是明月山庄专门为重要客人做的小点,一日只做这么一份。之前苏姑娘要亲自照料教主饮食,不要我们额外的东西,所以便是不做的,自昨日起才专给教主重新做起。 只给我一人?拓跋孤追问。 拓跋教主与明月山庄的关系,与旁人并不一般,用些点心,没什么奇怪吧?邵宣也像是有点捉摸不透他郑重其事的意思。 拓跋孤点点头,声音低了些。折羽人呢? 苏姑娘已经睡了。邵宣也道。我知道她是你那边的人,尽管放心,我不会动她的。 有几个人知道,下午的点心只做给我?拓跋孤问题又转回。 什么?邵宣也为他突然就此问题追根究底有些哭笑不得。教主究竟想问些什么? 就问刚才的问题,你规矩回答我就是。 这是明月山庄的规矩,庄里人都该知道。 是么……拓跋孤眉心微微一聚。有件事先与你说,我明日一早,不一定走。 怎么说?邵宣也觉出些蹊跷。他倒也无可无不可,只是深知这不是拓跋孤的脾性。 我准备留在贵庄,再吃一次贵庄的点心。他看着他。 邵宣也茫然。教主喜欢那点心,我叫人连夜多做些,带着上路也行。 不必了。拓跋孤道。就到时间,做一份就够。 邵宣也猜不出他卖什么药,只得道,就依教主的吧。 一六五 他知晓夜里这样去扰邵宣也,定会令他生疑,只是这事若与他有关,便无所谓;若与他无关,以邵宣也的性子,再多疑也疑不出什么。 照折羽那个样子看,我如吃了那药,应是在晚上筵席上发作。他心道。倘是那样,我定必疑心晚宴之中有下了毒药,决计疑心不到下午的点心上的。只是这种时候发作,于他们明月山庄又有什么好处? 不是苏扶风,如果也不是明月山庄的人,那便只剩下——我自己带来的人了。 除开程方愈与单疾风,五名副官之中,有四名在单疾风辖下,只有一名是原顾笑尘辖下。只是眼下并没有多少线索,所以,更该先找个大夫,而缓寻凶手吧? 但若当真找个大夫,苏折羽在此的消息,岂不是暴露了?带来的七人之中,也没谁通晓医术——只有程方愈听说小时候曾患疾,与医家打过许多年交道,后来病愈,还与这家的女儿结了亲——如果要说谁可能懂些医术,也便只有先找他。 他转过两层屋子,去到程方愈房间,事情紧急,他也便直推而入。 然而,程方愈却并不在。 从饯别筵上一起离开的,明明他们都各自回屋,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在么? 程方愈的包袱敞开着,似乎出去之前,是在整理行装。他走近去,看了一看。他有不少药瓶,普通伤患之药,他都常备,便如一个小郎中。也有一本小擒拿手的册子,那是他平日习练,不过这样的武功并不金贵,他也不在意非要贴身带着;再有便是几件换洗衣物。 可是人却不在。他无可奈何,袍袖一拂正要打熄灯便走,隐隐间却瞥见灯沿上灰黑的痕迹。他凑近,轻轻一吹,灰黑飞起,是纸片的焚烬。再细看,灰烬之中似乎还嵌着一些细微的白色粉末,灯周也零星落了几点。 门口传来嘻笑声。回头,程方愈等数人正一起从外面回来。他方与众人道别,却一眼见到屋内的拓跋孤,不由地一怔,收敛了笑意,上前道,教主,找方愈有事? 剩下几人也有些不安,一齐噤声站着不动。 拓跋孤伸手指揩了一下灯沿的灰烬,回头道,这是什么? 程方愈老实上前看了一眼,答,不知道。 拓跋孤又伸手沾起一些桌面上的白色粉末。这个呢? 程方愈露出些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拓跋孤冷笑。纸包里的药粉倒在了别的地方,然后把纸包烧掉;纸是烧成了灰,可却没能顾到沾在纸包上的粉末——程方愈,你做事未免太不仔细了罢? 程方愈似乎是呆呆地立了半晌,方自抬头道,教主,你莫非在怀疑方愈些什么? 本座在怀疑,你在本座的饭菜之中,下了毒。 程方愈浑身一震,众人也尽皆怔住。 不可能,方愈——我是说左使他——决不可能做这样的事!那名顾笑尘辖下之副官第一个申辩。 拓跋孤不予理睬,却转向单疾风:你认为呢? 属下也认为……单疾风看了程方愈一眼。程左使……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 拓跋孤笑笑,挥了挥手。你们都散去,本座与程左使单独谈谈。 教主……!先前那名副官仍有不满,幸得旁人将他一拉,拉了开去。 解药——你应该有吧?他冷冷地看着程方愈。交出来。 我没有!程方愈这时才大声起来,一顿,回复冷静。属下……不曾做那样的事! 他停一下。教主……教主身体……无大碍吧? 谢得你还关心本座。拓跋孤道。不过可惜,中毒的不是我。 他说着,将那指上的白色粉末混入桌上的水杯中,倒了一杯水。 敢不敢当我的面喝了?他冷冷道。 这……究竟怎么回事?程方愈接过杯子,却一脸茫然。 你跟我来。拓跋孤向外走。月影长长,投在程方愈身上,如同照着那个罪人。 程方愈看到苏折羽的时候,委实吃了一惊。苏姑娘?他惊异。她不是已经去了邵宣也那里? 苏折羽听到拓跋孤回来,勉强要坐起,拓跋孤却将她被子一按,只故意道,这样的病见不得风,方愈懂医,我让他来给你瞧瞧。 苏折羽点点头。程方愈不知拓跋孤的意图,见苏折羽伸出一只手来,便也去按。他只见苏折羽脸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红点,手却冰凉,也不禁心悸,搭了会儿脉,回头道,确是中毒。 我知道是中毒。拓跋孤道。只问你有没有解药。 我……我怎么会有……!程方愈道。教主为什么不相信方愈,方愈之前出去的时候,在桌上理过东西,桌上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 你说有人嫁祸给你?拓跋孤侧目。是谁把你叫出去的?为什么出去? 本来就说好了,在洛阳的最后一日,兄弟们晚上再出去喝几杯。程方愈道。 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拓跋孤道。怕我不准你们出去? 也不是——我自着忙,把此事忘了,被人来叫,这才想起,理了一半东西,便随他们同去了。 谁来叫你的? 他们一起来的,都在。 那么出去之后,可有人中途离开过? ……都有吧。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肉恐怕不太干净,大家伙儿先后都去了两趟茅厕。 拓跋孤笑笑。程方愈不明他意思,咬牙道,教主若是不信,不妨去问问单先锋他们——这杯水,我喝便喝了。 不必了。拓跋孤抬手拦住他。我虽不知毒是不是你下的,却至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你们七人之中,有人下了这毒。 为什么这么说?程方愈追问。 拓跋孤并不理睬。程左使,你记着,苏折羽在这里的事情,只有你一人知道;而我已经知道被人下毒的事情,你们七人都知道了。 是,但这——又是什么意思? 拓跋孤还是不答。你看这毒——如没有解药,能得解救么?他又问。 方愈也不是那么懂,只是觉得这症状如果视作病症而非毒症,该是麻疹一类,便是不能吹风,过些日子便好了。 那么高烧又是怎么解释? 程方愈沉默了一会儿。方愈……不知该怎么说…… 你说便是。 或……或者……是像天花一类……既然已经发作,怕是用逼毒之法,也已为时过晚,只能寄希望于苏姑娘自己挺过这几天,也许还可慢慢恢复…… 拓跋孤不语,隔了一会儿,忽道,你回去吧。 程方愈要说什么,却又默默,转念低头道,教中的大小事务,教主亲辨,从未错冤过一个好人;此番事情,教主想必也……也必不会胡乱猜测…… 你紧张什么。拓跋孤无意。对了。你与顾笑尘,可有联络么? 回教主,倒没有特地联络,但知晓他家在何处,真有事也便能找着他——教主莫非是想…… 也不一定。拓跋孤想了想。要去徽州,说不定要叫他一起搬去——你若见他,便告知他一声。 程方愈喜道,教主是有心让他回来了? 拓跋孤却又摇头,显得心里烦乱。算了,不必了。他说着将程方愈遣走。 他仍然思索不出下毒者的详情,若说是程方愈,的确一切证据都指向着他。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肯定。暗暗的昏光下只见苏折羽嘴唇开始发白,身体似在微微发颤。 难受么?他抚摸她的额头,才发现她已不知何时昏睡过去。额头上也渗出了红点。细密的红点似乎变得大了,一粒一粒,将这张秀美的脸变得丑陋,甚至可怖。他注意到她下巴上也有红印,微微掀开被子,顺着看下去,只见红点竟已布满了她的身体。 他重给她盖好。显然的,她已睡去多时,并没有听到适才他与程方愈太多对话。要去找大夫么?他仍旧蹙眉。找大夫的代价便是立刻叫邵宣也发现昨日一早送去的不是苏折羽,况且一般大夫未见得能治好她。以他拓跋孤的性子,他自然不会去找,只是苏折羽若死在这里,也是件足够麻烦的事情。 笃笃笃,程方愈又来敲门。 教主。他小心地推门进来,抱了一床被子。我这床被子也给苏姑娘吧——看这毒性将疹子尽都发在她脸上,想必苏姑娘也是外热内寒,抵受不了晚上的寒气,需多盖一些。 拓跋孤久久地看着他,半晌,道,你给我去一趟邵宣也那里,就说我要见折羽,叫她务必单独过来。 程方愈又是一怔,才反应过来,依言去了。 少顷,苏扶风果然披了衣裳来了。拓跋孤令程方愈退走,让她进房。 你知道这种毒么?他掀起床帏,让苏扶风看她的脸。 苏扶风狠狠吃了一惊。怎么一回事?她上前去看她。 你平日里似乎用毒不少。拓跋孤道。可有印象? 你确定是中毒?苏扶风道。我却觉得像是——突发了某种麻疹病症。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投毒。 苏扶风一惊。你没有同邵宣也讲? 同他讲了,便等于暴露了你与苏折羽。非到必要,我不想这样。 苏扶风看了看苏折羽。若的确是毒,那么便是以病人的脓液,与别的药材混合,制成粉末,便可致那种症状。可是…… 她伸手要去抚苏折羽的额头,却被拓跋孤一掌打开。 你不要碰她。这样似天花般的毒症,可能染及你。他停顿了一下。你出来的时候,邵宣也睡了么? 他与我不在一个房里,我说我来你这里,他也没说什么。 那好。眼下要令她得医治,只有一个办法。拓跋孤说着抬眼看她。让她去做“拓跋瑜“。现在过去睡下,等着邵宣也来发现她已得病。 让她去?苏扶风惊讶。那……那岂不是……之前的一切不是都白来了么? 留在这里,便可能要死。 苏扶风咬唇半晌,似乎也觉得唯有此一计。可——邵宣也要是到早上才发现,那不会……不会太晚了么? 那不用担心,自可制造事端让他们早些发现,只不过——她去了的话,你—— 他咄咄逼人地看着苏扶风,那意思便是说,她若去了,你便是个彻底多余的人了。 一六六 苏扶风吃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 这原本就是交换条件。 我……我不要去……苏折羽沙哑的声音,几乎叫人不忍卒听。 醒了么?拓跋孤过去看她,苏扶风也忙跟进。 我……我不去。只听她喃喃地道。就算是死,我……我也不想……不想离开主人…… 你想死?拓跋孤冷笑道。你还没够那个资格——你忘了么,当初你发的誓,少说也是受利刃穿心之痛才死,可也没说生了这般小小的病便死了! 那……那就更好啦。苏折羽努力展颜一笑,满布着红印的脸却无论如何也不似她的笑容。既然这个病不会让我死……就留在主人身边…… 拓跋孤略略一怔,哼道,苏折羽,你现在过去,还不至于连累我——不要弄得不可收拾了! 苏折羽默默无言,半晌道,主人无论要折羽去什么地方,折羽都去,只是……只是主人能不能……放过扶风? 放过她——那我往哪里藏她?我这里没地方容得下她! 但…… 正说话间只听脚步声袭来,是两人。拓跋孤只得放下了帷帐来,将苏折羽身形藏好,便已有人敲门。却是时珍。 教主,我听说你将瑜儿叫来这里了?她带着一脸无辜地道。 是又如何。拓跋孤道。本座自有些事情交待她。 我明白。时珍道。苏姑娘本是教主这边的人,教主叫她过来自无可厚非,只是天色如此之晚了,还把人从宣也房里找出,让别人看见了…… 拓跋瑜既然是我妹妹,又有何可言说?邵夫人还请暂避,本座还未同她说完话;等说完了,自会让她回去。 既然教主坚持——也便依教主所言。只是在下找瑜儿也有些话说,这便在门外恭候一下这位小媳妇吧。 慢着。拓跋孤道。你如有话要对她说,便先说完了,再让她来找我不迟。 苏扶风明白他是心知若让时珍在外面候着,便定换不了苏折羽前去了,是以干脆便让她先讲。时珍也不客气,道,那便先请瑜儿出来吧。 拓跋孤微微皱着眉,回转身。帷帐里的苏折羽鼻息又渐沉,似是支持不住。 苏扶风半晌才回转,走近些悄声道,又睡去了么? 拓跋孤点点头,随即回身。时珍与你说些什么? 一些无稽之语。苏扶风道。 拓跋孤朝门口方向看看。她还在外面? 苏扶风点头。 拓跋孤皱眉。为何不支开她? 我试过了,她便是不肯。 她想干什么? 要一会儿与我同去找邵宣也。 拓跋孤哼了一声。偏偏此时如此阴魂不散! 苏扶风不语。 拓跋孤忽地看她。她适才是否在劝你与邵宣也行房? 苏扶风一惊。你怎会…… 果然。他冷笑。这女人……想假戏真做想得倒是比我还厉害。 苏扶风咬唇。那若是你,会同意这种事么? 我为何要不同意? 我不是说我,是说——如果是她,苏折羽——你会准许邵宣也沾她么? 我为何要不准许。拓跋孤一字字地道。既然她做了“拓跋瑜”。 苏扶风的眼神有些许黯淡。你原来…… 她低下头去。现下怎么办? 拓跋孤想了想。你还是先陪她去——过后再觅机会过来。不过,你若怕死,便不用来。 怕死?苏扶风笑,摇了摇头。好,就依你所说。 不过——拓跋孤似乎又想到些什么事,叫住她。你若见到这里灯熄了,便不用来了。 为什么?苏扶风疑惑。 因为……拓跋孤看了苏折羽一眼。还有那么一分可能——我会改变主意。 他看见苏折羽的呼吸,变成了鱼一般大张着嘴一口一口艰难地抽气。他无端地想到昨晚,想到她在自己身下同样大口的喘息。然而此刻的她,满身满脸的痕迹变成深红,简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从哪里,看出她还是那个苏折羽? 他便坐在她身边。以往几乎没有这样的时候,他会容许她比自己多休息一忽儿——至少她自己就不会容许。就算是现在,她忽而睡去忽而又醒,看见他这般坐着,都差一点要带着惶恐。 不知多久之后她又依稀地醒了,看见他仍然坐在边上出神,眼泪竟一瞬间就满溢着了。他转回头来向她看,她想躲却又不敢躲。 主人……她喃喃地道。折羽……是不是……很丑? 他竟笑。你说呢? 主人……主人……不要看着我。她像是恨不得隐藏起来,却又无处可藏。 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还在意自己丑不丑?拓跋孤愈发发笑了。 苏折羽的眼泪却掉了出来。但……但折羽还有很多事情……没为主人做……折羽以前想……以前想……若是为主人死了,无论怎样,这一辈子都是值得的。可是现在……现在这样……太…… 她的嗓子一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停了一下,才道,太不甘心! 谁说你不是为我死呢!拓跋孤突然提高声音。你若不是为我死的,我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苏折羽睁大眼睛,似是不明白。 拓跋孤也不准备跟她解释那盘点心的事。他突然发现,莫非这就叫报应?他不过是一时动了想把她继续留在身边念头而利用了恰好闯入的苏扶风,结果事实证明,他果然是不应该动这样的念头的,对么? 是我太优柔寡断了。他心中冷笑。我果真越来越像我那个优柔寡断的父亲了么?可是分明的,他却是他最痛恨与蔑视的一个人。倘若当时坚决地杀了苏扶风而将苏折羽送到邵宣也那里是不是就好了呢?中毒的人会是我么?但我多半不会像她这般,这么轻易就发作了吧? 他看着她。可是无论如何,我已经选择把她留下了。既然选择了,还应该再后悔么?我不是说过么,自己种的因,自己就该收这果——我都忘了么?我从不曾因为我父亲作的任何选择而看不起他,我只是看不起他在那之后的犹豫反复! 一六七 苏折羽觉出眼前一黑,他熄去了灯火。冷么?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她照例地摇头,在两床冬被之下,咬着牙否认。他没说话,暗夜里她突然触到他的唇——落在她额心的唇。她吃了一惊,看得见他一双无论何时都锐利无比的眼睛就在自己头顶。他轻吮她灼热的额头,似乎并不顾忌什么,她却害怕了,反而哭起来。 苏折羽。她听见他的声音,你几时这么爱哭了? 她慌忙忍住了,细思自己哭泣的罪过。 那我们便来赌一赌吧。拓跋孤似乎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你——最后一个要求。如若你这次不死,这些话再收回不迟。 窗外依稀有脚步声响,停顿之后,却又远去。他料想多半是苏扶风。 其实苏扶风对你也算不错。他加了一句,好像是第一次用一种似乎在闲聊的口气与她说话。 嗯。苏折羽轻轻地应着。 他温热的身体缓解了她的寒冷,睡意又渐浓。 他听出来,也便不再说话。 只是,他却无法入眠。没有弄明白是谁下的毒,他没有办法入眠。 ------------ 她在清晨醒来,有很湿润的空气,令她相信窗外已下过了一场小雨。她不敢相信自己这样与他共枕而眠着。她抬起手来,手臂上一粒一粒的鲜红昭示着一切并没有好转,除了——她并没有死去。 主人……她试图远离他;可是她的主人只不过稍稍动了动,反而重新将她搂入怀里。怎么?他反而问她。 主人,你没事吧?她忐忑不安,只怕他因己而受罪。 担心什么。他不为所动。 她于是也确信这样的症状或许根本伤不到他,便放下心来。 主人,我好像……好一点了。她实话实说。 拓跋孤只是嗯了一声,显然,并没往心里去。他很明白,没有解药,她无法痊愈。他不知是否自己也有些怕不得不尽快解决此事——也即是说,尽快从自己人里,把那个“凶手”抓出来。程方愈、单疾风——甚至剩下那些人,无论是谁,他都不希望是。 他这一晚上仔细回忆了一切事情,包括在程方愈门口时每一个人的神情。他还是不确定自己的猜测。 怀里的身躯再一次陷入细密的呼吸。他下意识地安抚她的脊背,却又惊觉这是他许久以前,做给另一个女人的动作。 这个惊觉令他略松开了怀抱,退后一些,看她。她又睡着了,布满红豆的脸,在天光下益发清晰。 -------------- 拓跋孤与“拓跋瑜”在庭院说话,并不会引起过往的人多大怀疑。 她好点了么?苏扶风显然很紧张。 拓跋孤摇头。 你昨晚怎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这可是……可是关系到她一条性命的事情。 也关系到你的性命。拓跋孤瞥她一眼。 苏扶风喟然。我的性命于你来说无足轻重。 所以要在最应该拿走的时候拿走。拓跋孤笑了笑。是了,我有件正事问你。你昨日所说的那种淬毒之法,似乎不易? 很是不易。苏扶风道。自然了,前提是,真是似你所说是掺了天花之症的毒。那须得专门的办法,将病人的脓液淬出,然后配上专门的药材,每种都不可多不可少,再按一定方法调制后,晒干了研成粉末才行;再者,从病者身上淬毒,本身亦是件危险的事情。 就是说,江湖上能做这种药的人不多? 嗯——想来不多。苏扶风点点头。但你真的那么确定是这样?许多毒药都可致这种症状的,你便算按那个去查,也未必有用! 我自然有办法肯定的。拓跋孤目光落在地面。你接着说,可知道哪些人会制这种药,或是什么地方能弄到这种药? 这——我就不知道。 那你去替我查查。 怎么查? 你现在身份得便,无论怎么查都可以;若不想声张,也可去明月山庄的藏书楼,看看有无记载。 苏扶风嗯了一声。好——只是——藏书楼这种地方,教主自己也能去啊。 我去自然可以,只不过…… 苏扶风看见他翻过左手,心中一震,只见那手背上,赫然有数枚深浅不一的红点。 你……难道你…… 若非如此,我怎能肯定这毒不是单纯的毒而已。拓跋孤道。普通的毒再是剧烈,也不会似恶疾一般还染给了旁人的。 但你这样……万一你也…… 我倒不至有事,只是毒性可能随时扩散,是以此时的调查,我暂时不便去做。 苏扶风愣愣看着他,过了半晌,方才开口,恳切道,拓跋教主,昨日我说你对我姐姐不好——你,你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 拓跋孤并无回应,只道,有消息知会我;青龙教其他人若来找你,除了程方愈,跟谁都不要提起此事。 苏扶风点头道,我知道了。却见拓跋孤似乎心念一转,眉心一皱。等等,我突然想到个办法。 什么?苏扶风疑惑。 拓跋孤看着她。只要你肯帮忙。 你说就是。 下午之前,你以苏折羽的身份,跟我带来的每个人都单独传句话,措辞表情你自己琢磨,只是要告知我已中毒这个消息。只告诉这个,不要多。——还是除了程方愈。程方愈,你可以将来龙去脉实情告知。 苏扶风有些不解。你在怀疑你自己的人? 却见拓跋孤不答,她只得点头道,好吧,放心,我帮你就是。 希望本座未曾错饶了你。拓跋孤最后瞥她一眼,回身离去。 屋里,苏折羽已下床来了。 她坐在镜子前,低头,双手捂住自己的前额。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的外衣,如瀑的黑发披散下来,肩膀却在颤抖。 他稍稍走近,咳了一声,苏折羽一惊,倏地站起身来。 你如此迟钝,倘若进来的不是我,你岂非早已被人发现。拓跋孤冷冷地道。 是……苏折羽低着头,捂着脸的双手仍然不敢放开。折羽……知错了。 你很在意自己的容貌?拓跋孤看着她。 不是……苏折羽声若蚊蝇。 不是便把手放下! 苏折羽答应了,却还是犹豫了半晌,才把手慢慢放了下去,头却仍然低垂着,不肯将一丝一毫的脸面给他看到。 拓跋孤朝镜子里看,自己的影子也清晰无遗。病症尚未在他脸上造成什么影响,但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暂时。 折羽,你看着我。他把右手放到她肩上。可是那便是平日也不敢看他的苏折羽,此刻又怎肯这样抬起头来。 我教你看着我!他不悦起来,大声命令。 苏折羽咬着唇,头略抬起了一些,却又立刻垂下。 不行,主人。她仍然声若蚊蝇。折羽真的……真的……不敢见您…… 有什么不敢!拓跋孤的手一把捏起她下巴。你不是说你不在意么? 苏折羽仰着的脸孔上,巨大的红肿正在散发着胀痛。她充盈的泪水便挂了下来,艰难地低语。 我……我不在意,可是却怕主人…… 从朦胧的泪眼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说不清要说的话。 直到温润的触觉,攫住了她的唇。 -------- 初冬的天气,似阴似晴。闲适的下午,仿佛全然是为了一个人的来临而准备。 他来得很准时。 黑衣人的装束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沙哑的喉咙首先吐出的是一个轻轻的笑声。哼。 看来你好得差不多了?他打量凌厉。 多谢关心,已然痊愈。凌厉带剑还礼——虽然对方并不似在行礼。 那人的目光却停留在凌厉脸上。这重新回复了昔日神采的少年,给了他一种陌生的震慑。 你看着人家干什么。邱广寒在一边嗤笑他。 我现在方始觉出你的确是画中之人。他向凌厉道。 凌厉尚未说话,黑衣人的语调又一冷,低沉着道,所以此刻杀你,方不辱我手中之剑! 凌厉眯起眼睛看他。你是天都会派来的么? 黑衣人不答,一剑平举:竹林是个好所在,我们去那里。 地方是不错。凌厉跟在他身后出去。不过得这一片林子不易,我要与你说好:谁都不准砍倒竹子——倘有谁伤了竹林,那便是输了。 还有这种道理?黑衣人皱眉,可随即又不在意地输开。好,便依你的。这位姑娘就请留在这里。刀剑无眼,若是有了误伤,在下可不担责任。 邱广寒哼了一声。你敢伤我试试,知道我是谁么! 那人却似并不感兴趣她是谁,顾自便走。邱广寒便要跟去,凌厉却将她一挡。你别去了。 怎么连你也…… 听我的。 这个不听。邱广寒负气,反先她而走。 凌厉无奈,只得跟着她走了过去。你想分我的心么?别要不懂事!他加重了些口气。 我不跟去,你就不分心啦?邱广寒反问。 那黑衣人却已远远站定,看着他们二人。 凌厉只得低声道,那你就在这里,别再走近了。 邱广寒接受了他的妥协。方圆不过数丈的林间空地,便是他们二人的生死之所。 黑衣人见他过来,慢慢除掉了剑鞘。凌厉却不拔剑,只握住,凝神不动。 突然,黑衣人一式“云霄直上”,剑身直立而起。这一式是礼,凌厉识得,是以也拔剑出鞘,竖身一式,算作回礼——他却明白对方是老谋深算了,因为凌厉突然拔剑这出了名的快和叵测,他并不想领教,因此是逼他拔剑而不能出手。 他心中冷哼了一声,不客气地依式而来。那剑法,他练得太久太熟了,直无用武之地。 黑衣人举剑反拨。他剑身不及凌厉的长,却宽些,到他近前,突然一转,带起一阵刺目的反光。凌厉眯眼向后略略一退,两剑摩擦发出呲啦的一声难听的金属之声,稍远的邱广寒都不禁皱了皱眉。 黑衣人剑一搅,便向凌厉肋间搠到。两个都是动作极快,眼花缭乱之间,已互对走过数招。冷不防黑衣人左手一动,却来捉凌厉的肩头。凌厉焉能叫他得逞,举剑便削;黑衣人的剑便削向他手腕。凌厉左手剑鞘击他腹部,黑衣人竟是身形灵活无比,一扭便已躲过,人掠起尺许又旋而落下,凌厉两手尽皆落空,而他左掌看看切到凌厉右腕。 凌厉大惊之下沉腕相避,却已不及。黑衣人眼见得手,指已触及他腕上,却突觉一股热力,虽然劲力不大,却偏偏将他手指弹开了寸许。凌厉忙一转腕,避了开去反手刺他左肩。 黑衣人举剑相迎,心中却也惊奇,不意凌厉内功修为亦如是不浅。凌厉自己却只觉手腕上刚刚一凉,随即消失,只知举劲相抗,也没料就此弹开了对手,心中也大是惊喜起来,心道若在内劲之上你占不到便宜,那么招式上更须叫你占不到便宜。 他精神大振,剑招再不乱,照那书册所记,一一使出,妙到毫巅之时,也几可得手——但那黑衣人显非含糊之人,沉声一笑,倒似之前所为,还并非全部本事。 一六九 鸡汤鲜美,却食之无味。 拓跋孤勺子在汤里搅了搅,并无心思。本来说要走,却又不走,邵宣也不免感到奇怪。好在苏扶风并不是个笨人,无论如何,还会稳住那边一点。 先来的是两名副官——他们是在听说了拓跋孤中毒的消息之后来的,面上的表情不无焦急,显然苏扶风演得很不错。拓跋孤却一皱眉,断然否认。 ——我不过拿来试探一下,你们先不必声张。 两名副官有点不明所以。拓跋孤令两人候在边上,不久又先后来了两人,同样如是说。来到第五人的时候,他总算没忍住,将众人的疑惑说出口来。 为什么要试探?他问。教主难道怀疑…… 这第五名副官便是唯一一个之前在顾笑尘辖下之人,算是一名组长级别的人物,叫作甘四甲。他出门时,恰恰遇上了单疾风。看上去单疾风也是刚刚听说此事,两人也便一同前来探视拓跋孤。 教主难道怀疑是我们中谁下了毒?甘四甲疑惑问道。但这又如何试得出来。便算是下毒的人,也同样会来看望教主您的吧! 单疾风也是一样疑惑,不过见到拓跋孤,他又像松了口气。教主无恙,属下等也便放心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你们说说看。拓跋孤有点懒洋洋地靠在案边。昨晚听我说并未中毒,方才又听说我中毒了,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自然是很吃惊!甘四甲道。 疾风,你呢? 属下也很吃惊,只是……心里未有便信,因为一般小毒,对教主想必并无大碍,更不会昨日未发作,而今日反抑不住,是以便想来看看,恰遇到四甲,便与他同来了。 拓跋孤点点头。那你对方愈怎么看? 程左使?单疾风一怔。教主难道还是怀疑…… 自然要怀疑了。拓跋孤道。自折羽传话以来,便只有他还没到我这里来过。 属下以为,程左使决计不可能对教主有二心!单疾风忍不住道。说不定只是苏姑娘未能找见他。 是么。拓跋孤表情漠然。那么也罢,你们先回去,我在这里再等他一等。 众人有些莫名,也只能一起告退了。 拓跋孤站起来。帐后,苏折羽似醒非醒。她只是努力地听着他与旁人的对话,瞧见他走近来,不禁身体又一努力,想要支起。 不料拓跋孤却并非来温存关心她的。他手指倏出,苏折羽只觉一阵酸麻与困倦袭来,本已疲惫不堪的身体跌回榻上,沉沉睡去。 屋外,程方愈的脚步声果然还是近了。他是最后一个听得消息的——当然也便是最后一个来。 教主!程方愈干脆没敲门,喊了一声便闯进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方才苏扶风告诉我…… 拓跋孤眉心略略一皱,回转身来。把门关上。 程方愈便把门关上。方才苏扶风来传话说教主你也中了毒,这是真的么? 是真话。拓跋孤道。 严重么?程方愈似乎在拓跋孤脸上搜寻病症的痕迹,却未有所获。 你下的毒,自然只有你知道严不严重。拓跋孤道。 我……我真的没有……!程方愈无计可施一般地道。教主究竟要如何才能相信方愈? 你把下毒的人找出来,我便相信你。拓跋孤道。不是你,便在其他六人之中。 程方愈看起来有些惴惴。可方才——方才苏扶风在找我之前,似乎也把教主中毒的消息告诉他们了——教主真的这么肯定?那又为何要让苏扶风告诉他们此事? 先要让你们都知道了——我才好做下一件事。拓跋孤似乎在思索,一边喃喃着。 程方愈有些无可奈何。若说拓跋孤相信他,却口口声声说是他下的毒;若说怀疑他吧,却偏偏将真相告诉他——他还真的有点无所适从。 拓跋孤忽然抬头。今天晚上之前。他说道。今天晚上,若你不将凶手找到,将解药交出来,我只能认为凶手是你了。 程方愈不知这句话又是不是什么新的试探。今天晚上……?他苦笑摇头。我却连昨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还一头雾水。 那我便详细跟你说说——昨天的那盘点心。拓跋孤一双眼睛,将他看定。 --------- 他实在是很累了。与程方愈说完话之后,一切仍然没有结论。并非他偏信谁而偏不信谁,而是既然程方愈知道的事情与旁人不同,那么他要逼他们露出破绽,就必须用不同的方式。 程方愈走后,他估摸着苏扶风应该还会觅机过来。只是这一口强压住毒性蔓延上来的气力竟是如是之伤神,令他有些头痛起来,以手一支额,才觉出自己也已有些发起了烧。 要是纯阴之血在这里,哪有这许多麻烦。他心里暗暗说着,真的觉得一切越来越讽刺。自己心里那个并不完美的计划,不知在今日入夜之前,究竟是否能够找得到那个凶手呢?如果到头来还是找不到,难道要承认——是自己败了? 苏扶风许久都没来。她毕竟不是苏折羽,办完了事便巴巴地来覆命,甚或可能是被谁绊住了,不得便。可接下来,他仍是只能依靠她。 ---------- 凌厉的伤很浅,痊愈得也极快,晚上睡觉时,他便已嫌麻烦将那包扎扯落了。 这一次击败刘景,是他这许久以来第一次未有侥幸之感,但这凭自己的本事赢得的对决,却全然不能令他高兴。 是的,他还是让我了——就算从招式上没有,但从初衷上,他便让我了。 他痛恨这样的“失手”,失手将他杀死,尽管他知道刘景严格来说,并没死于自己的“失手”。 他想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和苏姑娘在信上欲言又止的一样。邱广寒说。 她是在她进房间睡觉前,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的。他相信她的直觉。他们都想告诉他一些事,却又都语焉不详。 那么,现在,只有找到苏扶风,才能知晓真相究竟为何了。 我们去趟徽州吧。次日的早晨,他这样说道。我要去一趟天都会。 这样……好吗?邱广寒犹疑。以你现在的身份。 这其中,必定有些大的变故。凌厉道。我若不弄清楚,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邱广寒嗯了一声。那就去吧。只是——哥哥曾说过,与明月山庄结亲之后,青龙教也会迁回徽州,到时候,说不定会碰上他,那我就…… 碰上就碰上。凌厉笑。现在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邱广寒忍俊。她想你这点本事,又如何与我哥哥相比——只是她不知为什么,却又隐隐觉得这句话并不好笑,反而令她心中一紧,又一阵温暖上来。 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可靠了些——这是种错觉么? 一七〇 苏扶风匆匆赶至拓跋孤的屋子时,却被邵宣也撞个正着。 苏姑娘。他叫住她,略有些迟疑地打量她的神色。 你一大早便不见人影——发生什么事了?他似乎看出些不寻常。 苏扶风暗道可不能叫他知晓,当下脸上一笑,道,夫君倒真见外,不管我叫瑜儿了?若是叫人听见了,怕不传了出去! 少跟我来这一套。邵宣也不耐道。你家主人原说今天要走,却又说不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主人——我也不知道。苏扶风只得搪塞。他的决定,我自不好多问。 邵宣也瞅见她手里的书册。拿着什么?他问。 这个嘛……苏扶风下意识地一让。主人嘱我找的,等见过了他,我自然会回房去了。 邵宣也再要说什么,却见不远处有数名巡庄之众走过,不觉一顿,隔了一会儿方道,我知晓你人虽然来了明月山庄,但这颗心决然是青龙教的;但你也别忘了,婚姻既结,和盟也便同时成立;贵教主若这么遮遮掩掩、没有诚意,倒叫在下不无心寒。 他这几句话,明着是说给“苏折羽”听,但拓跋孤的屋门仅仅几步之遥,他相信他一定听得见。 果然只听拓跋孤在屋内缓缓地道,无妨,折羽,便让他进来。 ------- 藏在厚密的床帏后真正的苏折羽仍然在昏睡。邵宣也显然没有注意,因为一见到拓跋孤,他就吃了一惊。 拓跋教主……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他忍不住道。 他看上去,的确像是病了,虽然邵宣也是想象不出他也会生病。拓跋孤向苏扶风看了一眼,道,告诉邵大侠无妨——既然连姻亲都结了,和盟都缔了,染了一些小恙这种事,总没有非要隐瞒不说的道理。 那就是说,你后来说不走了,就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这种事应该早说,庄里自有大夫,我再着人配点药来就是。邵宣也说着,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拓跋孤却笑。邵大侠觉得本座会为小小风寒所困么? 邵宣也迟疑道,意思是此症不轻?那么究竟…… 一旁的苏扶风眼珠动了动,适时接道,是身上发了极厉害的疹子,我方才便是去替主人找关于他此次病症的记载了,明月山庄的藏书楼里,倒是有些说法。 怎么样呢?邵宣也脸上深有忧色。 拓跋孤只笑道,先前不甚舒服,故此要多耽留一日,可此刻已经无妨——折羽闹得动静大了,其实——我已准备明天启程了。 苏扶风吃惊未语,邵宣也已道,其实不忙——若是极厉害的疹子,想必见不得风,还是养好了再离开,明月山庄决不会就此逐客。 多谢好意。拓跋孤笑笑。那便看看今日究竟——会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拓跋孤说的是寻找下毒之人的进展,可邵宣也自然认为他说的不过是病症,当下点一点头。好吧,教主暂且放心休息,此事不宜声张,我与苏姑娘——再合计一下,看有无别的办法。 劳烦。拓跋孤略略点头。苏扶风被他指了名,也只好丢下一个眼色,便跟着邵宣也出去了。 她和邵宣也,都没有注意到拓跋孤的衣领上方,咽喉与颌下,都已蔓出了细碎的红点——这些红点便似缓缓升上来的星星,也许只消一瞬间,便可以升满天空。 拓跋孤翻了翻苏扶风带回来的书册。因为要与一定的药材混合才行,这样的毒制法极为严格,归起来讲,一说是从西域传入,在中原以外之地,有知晓其制法的人;一说是中原绝少数大的医药世家,有此毒作为研究之用;除此之外,或者有流入江湖,却也极少、极罕见的了。 苏折羽脸上与身上的发作并未消退,不过长久的睡眠与温暖的无风令她平静地躺着,并没有更多的不适。拓跋孤的手抚过她的眉。也许能这样发作出来,反倒好些。这样的疾病虽然危险,却不见得不能自己痊愈,症状虽骇人,但他很相信,等到余毒从浑身的红疙瘩里散尽,她便会恢复以往的模样。 可是,他呢?勉强压住的毒性聚集在一起,却令这发作来得更加猛烈。虽然他从不认为有什么能令自己招架不住,但掀开衣袖的那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仍然太过触目惊心了。蔓延,连接,直到身上也完全是这样的印记,与她一模一样,并终于簇拥到了脖颈,要这样爬上他的脸颊与额头。 再也无法运动半分力气。他加披一件衣衫,抵御着深秋季节的一种陌生的凉意。 “中原绝少数大的医药世家”。他想,程方愈的妻子家里,大概能算得上——他的嫌疑,是不是又加重了那么一点? 那一碗下午点心,终于又送来了。 这一盘点心是苏扶风端进来的。阴天,屋里昏沉沉。 程方愈——独个人住一个房间,是么?拓跋孤忽然开口问道。 苏扶风吃了一惊,才回过神道,对。 其他人,两两住在椅子,对么? ……似乎是的。苏扶风点头。 那么——好,你去程方愈那里看看,如果他在,叫他过来。 好。苏扶风应了便要走。 我还没说完。拓跋孤道。他来了之后,你再告诉另外六个人,就说大约半个时辰后,我邀请他们的就爱啊吃一盘点心,请他们务必过来。 苏扶风咦了一声。教主该不会是想…… 然后你就回来吧。拓跋孤淡淡道。嗯,回来就是。 很巧,程方愈已经在前来见拓跋孤的路上。苏扶风离开没多久,他已经到了。 教主,我——看不出来谁是下毒的人。他进门便直说。我看也不用等到晚上了——教主要拿我怎样,就怎样好了! 此刻的拓跋孤躲在帷后,连脸都不露。他的声音有些乏累的低沉,只是听到程方愈这样一句话,他竟也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的好笑。 方愈,你不觉得自己太过窝囊了一点么?他只笑笑问他。 程方愈一怔。窝囊。你说我窝囊。 时间未到,你便说没有结果——这倒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可我——我始终不相信会是他们中的谁下的毒!程方愈道。都是相处了那么久的兄弟,你让我去怀疑谁,去调查谁? 我已经说过了,便在你们七人之中。你定不肯说是他们,那么是准备自己接过这罪名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也受够了!程方愈终于好似无顾忌般地叫嚷起来。顾大哥明明没做错什么,你却将他赶走;苏姑娘跟了你这么久,你又差点轻易将她送给了邵宣也——现在你尽管怀疑我罢!我原先佩服你,尊敬你,以为你是个有所念想、有所作为的好教主,现下看来,我真的很无知,因为你分明只会胡乱猜疑、故弄玄虚! 对,你很无知。拓跋孤似乎并不生气,口气竟是少有的轻描淡写。而且我还应该说你很无能,以你青龙左使的身份,竟然这般先入为主,不知怎样去调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不说你此刻说的这番话——单凭你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的这结果,本座便该革去你这左使之职,还你和你顾大哥一样的自由之身——不过你本就抱定了不给我找出人来的念头,再是逼你,你也不会交人。 既然知道…… 但是不交人,可以交药。我记得今天早上——本座给过你这个选择。 是;但找不到人,我到哪里去找药? 要不要我给你找出来? 怎么找?程方愈微微迟疑。 把你药箱子拿来。 我药箱子?程方愈一愣。你说解药在我箱子里?教主,你也知道方愈家里人是做什么的。她总叫方愈备这备那,我也从小习惯了,带药带惯了,但这与此事可没有关系吧! 说话间门吱呀一想,是苏扶风回来。 你说与此事没有关系。拓跋孤提高了些声音道。你知为什么偏偏是在你的桌上、你的灯上寻到那烧毁了纸包的痕迹?若真是有人嫁祸——你以为为什么要嫁祸给你? 程方愈心里惊了一下,有点拿不定主意起来,犹豫一下,道,好,我便去拿来,我偏不信——真能从这里找出解药来! 教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苏扶风等程方愈走了,也上前两步问道。如果真是他,那他——也可以偷偷把解药换掉啊! 拓跋孤却似疲惫地喘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低低地道。我不知道这一着,究竟行不行得通。 他躺在床上,帷帘低垂,显然,并不想让旁人看见他毒症满布的脸。苏扶风听见他语声乏力,不禁有些担忧,道,拓跋教主,你可还好么?那边人我都通知好了,到了说好的时辰应该都会来。如果还有什么吩咐的话…… 你若想走,便先走无妨。拓跋孤打断她的话。 我……当然不是。苏扶风摇头道。我姐姐她……还没醒么? 她暂时不会醒的。 什么意思?苏扶风一惊。 你不消紧张。拓跋孤语声平淡。本座只是说,本座自己若没有先解了毒,是不会给她解穴的。 苏扶风一颗心仍然悬着,却少许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拓跋教主……很……在意我姐姐么?她小心地、却又大胆地道。 不在意。拓跋孤断然否认。 那么,何须怕她知道你中毒? 拓跋孤轻轻一哼。苏扶风,本座看在你这次帮忙的份上,容你多说几句——你却不要太过自以为是了! 苏扶风却并不害怕,反而一笑道,教主此刻剧毒未解,还是不要动怒的好。 不料这句话反令拓跋孤动起怒来。他坐起来便要说话,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苏扶风略略诧异。我去看看。打开门来,青龙教那七人果然都向这边走来。她心中思忖请他们吃点心的时间还未到,却只见众人神色都似有些不对。 方愈,连你也不相信我么?只听那甘四甲似乎在申辩什么。 我不知道。程方愈人并没有走进来,只是咬着牙道。你问教主吧! 程左使。拓跋孤似乎浑没在意旁人。为何不进来?本座要的药你都带来了么? 药——你问他!程方愈似乎一直咬住了牙,便是不肯多发一言。 问谁?甘组长么? 程方愈似乎忍不住了,回转身大踏步进屋道,甘四甲,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解释么,现下又不解释了? 先把事情说清楚,才有解释不解释。拓跋孤道。方愈,你说。 程方愈没办法,只得道,属下方才回去拿东西,碰见甘组长鬼鬼祟祟从属下屋里出来! 那又如何?拓跋孤只作不懂。 那又如何?昨天晚上我屋里多了一堆纸灰令得教主怀疑我,今日知道一会儿要一起来见教主了,他自然是又要做什么手脚! 今天——多了什么? 什么也没多,少了——少了一整包药! 什么药? 就是这包!程方愈怒气冲冲地举着手中的药。从他身上找到的! 一七二 教主,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程方愈又惊又忧,忍不住道。 我原不想拆穿他。拓跋孤吸了口气道。中毒之下,我料杀不了他。只不过…… 他没有说只不过什么,只见甘四甲又扑地跪下,磕头道,全靠教主,四甲才得获清白。四甲…… 谁说你是清白的了。 程方愈一怔。教主,难道…… 你也一样。拓跋孤仍旧是这个口气。你是单疾风推荐上来的,前一次他同简布演的那场戏,你也有份——焉知你不是与他一伙? 程方愈只觉好笑起来。那干脆都不清白算了,那场戏苏姑娘也在场呢? 拓跋孤欲说话,却是咳了几声,似是先前的气血不顺。程方愈忙道,还是先把解药服下——教主,解药放在哪里了? 拓跋孤指指他手上的纸包。这个便是。见他不解,冷笑。 所以我说你无知。我从来没有换过解药。 程方愈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捏手指。 拓跋孤只笑笑。你们先回去吧,解药我自会服下。 众人却都有几分不放心。拓跋孤只得取了部分药粉,先自冲水服了下去,几人等他脸色稍好一些,才告退离去。 看着他们一点。他向最后走的程方愈道。不要去追单疾风。 为什么?程方愈似乎是被他看破了心思。 你们不是他对手。拓跋孤抬头道。 但是……现在还能追到他,若现在不追,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了! 追到又如何?你们斗不过他,一样没有用。 可以叫邵宣也的人帮忙呀!好歹现在也是同盟了。 拓跋孤却摇头。方愈,是,本座也想此刻不惜代价,哪怕借用明月山庄之人,也要将单疾风追回正法;只是你要知道,我本应还有折羽的。 他停顿了一下,程方愈看了看旁边的苏扶风。 邵宣也以为苏折羽既然正好在我这里,如若有了这样的事,她必会替我去追人——以她的本事,对付一个受了伤的单疾风,本应不会有什么差池;但是她偏偏不是苏折羽——我若叫邵宣也出人帮我这个忙,徒然引他怀疑。 那我去追就是了。苏扶风道。 你不是他对手。 我便不信以我的本事杀不了他? 就算你杀了他,却是你苏扶风的手法! 苏扶风缄口。 但是……但是教主,我们六人,单打独斗或者不行,但加起来难道也不够对付单先锋一个人吗?程方愈又道。 够是够了。拓跋孤声音低沉。但他们四个)未必下得了手。 程方愈也缄口。 此事……不必多想了。拓跋孤道。与他们说一声,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便离开明月山庄,到时再做打算。 程方愈点点头。教主可好一点没有? 解药不假。拓跋孤掂了掂剩下的药粉。 那么,我也走了?苏扶风见程方愈走出,也便道。 拓跋孤将那解药在她面前一放。不打算给苏折羽喂下解药么? 我自然担心的——只是想到教主在这里,想必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苏扶风,我真应该杀你灭口。拓跋孤冷冷地看着她。 苏扶风似乎惊了一惊,却又坦然一笑。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不会与任何人提到。 不会与邵宣也提? 自然不会。 凌厉呢? 凌…… 苏扶风没料到他突然说出凌厉的名字来,微微一怔,苦笑道,我能不能再见到他,还不知道呢。 拓跋孤却只是看着她,看了半晌。她的眉眼与苏折羽何其相似,但那神情,那此刻虽笑着,却哀怨已极的神情,他从未在苏折羽脸上见过。 在他的印象里,苏折羽永远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羞怯,还有一种——尽管她极力隐藏——是欢喜。 我看不一定。拓跋孤的口气转轻,似乎也不准备追究她什么了。 她走出,屋门关好,他拨亮灯火。黑夜完全占据了天地,但灯火温黄。他撩开帷帘,苏折羽的侧影,在墙上失真地微微晃动。 他把药粉再倒出了一部分到桌上那碗几乎凉透的粥里。手竟然还有些发颤,是因为他还在想着适才从这里逃脱的单疾风。 他没有料到——或者至少在之前,全然没有肯定,那个人真的会是单疾风。 所有的证据都只有一半;所有的假设,只有在他真的跳了进去,才会成真。他其实也在等待程方愈或甘四甲跳入圈套,因为依照之前的情形来看,他们都比单疾风的嫌疑大得多。可或许是他设下的圈套太多了,单疾风没忍住,终于被迫着这样承认了。 什么纸包上涂有药剂的危言耸听自然是假的,而单疾风也从来没说过那一句他是因为下午的点心而中了毒的话,可是当拓跋孤这样信口说来的时候,那个心中终究有鬼的人竟以为自己真的说过——因为他真的知道。 为什么要是他?这个明明幼年时还有过那么几分交情的单疾风——为什么十八年后,竟然会背叛? 他沉入一种粘稠的无望。连你都比我要决绝——而我,拓跋孤,终于还是避免不了优柔寡断! 他扶起躺在他床上的女子。已经长大的她仍然恍似多年以前那失魂落魄的大漠孤女。 薄粥一点一点从她唇齿中流入。她倚靠着他,双目紧闭。一碗粥喂得差不多,他衣袖擦净她的嘴角,放落她的身体。铜镜中自己的颊上,红印还未完全消失,但看起来已有些退却,所以到明天早上,想必至少能退到昨日的状态。 晚膳送来得很晚,送来的人竟是邵宣也。 拓跋孤毒症已浅,所以并不避他,提起此“病”,只道已有克制之法。邵宣也听他似乎坚决要次日出发,想了一想道,那么我令马车前来——教主还是不要吹风,好得快些。 拓跋孤笑笑。多谢考虑周全,却之不恭。 ----- 的确很周全。马车前来,便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里面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另一个熟睡的人。苏扶风等帮着他掩了耳目。 他身上的症状,其实已完全消失了。 马车慢慢地驶出了明月山庄的地界;再然后,离开了洛阳地界。他拨过苏折羽的脸。白生生的颜面,看不出半分昨日痛楚与可怖的红色。 他骈指,解开她的穴道。她却没那么快便醒。随着马车,在他怀里一晃一晃。 他便撩拨开她的发,摸她已退烧的额头。车外似有阳光耀眼。他反而困倦,顾自闭上眼睛。 一七三 往徽州的路程,寒意葱茏。 现在是十月……十一月,快十一月了。邱广寒道。 嗯。凌厉回答得漫不经心。距离正月十五的一年之期,只差二个半月。 邱广寒嘟起了嘴。你怎么就先想到那个时候了? 凌厉笑、我记着呢,你生辰——这次不会忘了的。 邱广寒满意地笑笑,转念又道,可是,你呢? 我? 我们认识——也快有一年了吧?你的生辰,又在什么时候偷偷过了? 我的生辰……凌厉想了想,摇摇头。你管我生辰干什么。 你说不说!邱广寒故意勒马不行。凌厉只得也一紧缰绳,停了下来。有什么好问的,走吧。他哄她。 我不走。她撒起娇来。 凌厉无可奈何地一策马。你不走,我走了。他竟没接着哄她。 她便反而笑了,追上来。你不会生气了吧? 哪里。他冲她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我自己也不那么清楚的。凌厉只能解释。 为什么?邱广寒奇道。为什么会不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呢?凌厉反问。像你,若没有人给你记下,你也便不知道了吧? 那……那你……难道和我一样…… 我依稀只有点印象小的时候,母亲对我的生辰讳莫如深。别的——也真的记不清了。等我真的记事,已经在黑竹了。 凌大哥,原来你……她低声道。原来你……比我更可怜得多。 不可怜啊。凌厉笑道。这样才好——若像宣也那样,才叫可怜! 邵大哥么……邱广寒喃喃道。嗯,是,所以,我……我也…… 凌厉的笑意微微凝固,凝视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的意思——生在邵家的可怜,在于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包括姻亲;若是如此来说,被安排进同一场姻缘的邱广寒也是一样的。 但正因你走了,我——也很可怜吧。 ---------- 时珍的催逼愈来愈紧迫与露骨。 拓跋孤等已走了有一个多月。苏扶风心中没了苏折羽一层的牵挂,只是始终未有凌厉的消息,心中不安;对于时珍鼓动她与邵宣也假戏真做,她只淡然一笑。 非是瑜儿不愿意。她笑道。只是夫君他…… ——对,只是邵宣也不愿意。 所以他也不知道听了时珍多少唠叨。他心知如此下去必非长久之计,毕竟邵家只仰他一人延嗣骨血,无论如何,这香火总不能断。若那只是个普通女人,邵宣也说不定便依了长辈之言,可是那毕竟是拓跋孤的人——那一句“她是你的人,我不会碰她的”是他亲口对拓跋孤所说。要他,中原第一刀的继承人,明月山庄的少庄主食言,他做不到。 不过,君子也有不堪忍受的时候。时珍令人撤去苏扶风的卧室,强逼两人躺在一起时,这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倒不是真有什么**难耐,只是个中情由想想就叫邵宣也莫名其妙地光火——凭什么他便要接受这样一种结果,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如此窝囊? 你我每人睡一天床,睡一天地下,如何?苏扶风先提出来。 算了,我去书房里睡。邵宣也总是这样说。 可惜,去书房,很快就会被发现。 -------------- 那回到青龙教的数人,在安庆停留两个月后,将诸事整理了,果然依拓跋孤所说,迁往徽州而来。在徽州——青龙教原本的所在——的各种事先勘探打点等,原该由两名先锋带领着人去的,但此刻单疾风与顾笑尘,却一个也不在了。 顾笑尘……也不在家里?拓跋孤有点意外。 顾大哥——起先是回过家的,不过他哪里敢跟家里说被逐出青龙教了呢。顾老先锋的脾气,教主也是知道的。回答的是程方愈。自打洛阳那番变故、单疾风离去后,他倒成了拓跋孤身边顶顶重要的臂膀,隔阂反而少了,话语也更爽快起来,倒有点顾笑尘当时的样子了。 所以他后来就不回家了?就不知道去哪了?拓跋孤反问。那么现下我们要去徽州,是知会还是不知会他家里? 呃——程方愈无言。知会么?那么顾老先锋自然知道顾笑尘已不在青龙教多时;不知会?那么顾家总也会发现青龙教已搬离,自然会疑问怎么顾笑尘竟不来告诉他们一声? 罢了。拓跋孤哼了一声道。反正也已赶走了,就当没这个人吧——左右先锋,我看也都不需要了。 程方愈知道拓跋孤其实早有心把顾笑尘找回来,但这件事他自己可不会讲,大概也只能由他这个顾笑尘的昔日好友去想办法。一旁霍新已然急了,道,这恐怕不行。青龙教的势力,打最早起,就是几代左右先锋打出来的——便是撤我们两个左右使,也不能撤掉左右先锋啊! 拓跋孤横他一眼。本座不是叫你即刻启程去徽州,先到那里等么? 是,属下已点好人手,便要出发——只是还请教主三思,左右先锋人选本应从单、顾两家中挑选,现在情况有变,实在没办法,也应尽快找人暂代才是,切不可随意废除,否则教众怕是要斗志全无,散沙一盘了! 拓跋孤不耐挥手。这个我知道!只是随口之言。 教主怎能作此“随口之言”…… 霍新!拓跋孤猛地一拍扶手。本座这次回来,你们一个个倒是都变得不要命地啰嗦。怎么,我看你们——都对本作很是不满是么? 霍新忙低头。属下不敢——这,这边告退准备出发。 拓跋孤一拂袖,也自站起,竟不给他告退的机会,先他而走。那壁厢霍新看看程方愈,两个脸上都很是几分无奈之色。 ----- 苏折羽跟他一起回来的事,拓跋孤并没有在青龙教中隐瞒。大多数人并不知晓还有苏折羽顶替拓跋瑜的事情发生,自然不会奇怪,但霍新等几名知情之人,却很是吃了一惊。无论怎样,苏折羽是不适合再抛头露面在江湖中行走了——明月山庄婚筵这么多人,有谁敢保证这附近没有人见过她就是拓跋瑜呢? 她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摇晃在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上。可是这路异样的光明令她迷惘。脸上和身上没有了胀痛,她被裹在明月山庄一床厚被中,却已不在明月山庄。她像是迫不及待,又像是惧怕不已,猛地把两条手臂从被子中伸出来——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便只好看手臂,本来不抱希望,却发现双臂的肌肤赫然已莹白如初。 她又惊又喜地几乎反应不过来,甚至始终想不出来这个摇晃的地点是何处。她只觉得熟悉,熟悉到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所在。 却没料到他看到了一切。那个她抑制不住捏住了喜极而泣的柔软,会是他的衣服。 ------ 这一天,十分温暖。 罕见的冬日的温暖,随着落日渐渐沉下。苏扶风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华衣华服的明月山庄少夫人,这位子令她有种难言的苦笑。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会来?为什么留在这里?如果从头至尾想一遍,一切都很荒谬。 她在等邵宣也。他虽然总是睡在书房,但今天的早上,却终于被时珍发觉了。她把他叫去,她知道,她又要“调教调教”这不孝的儿子,可是天色已晚,难道这训了一整天还没够么? 掌灯时分她才从屋中站起,终于决定去透口气。恍惚间突觉从屋角的黑暗中晃出来一个人影。这人影决非邵宣也——她吃了一惊,往后一退,那人影逼近,轻易贴到她三寸方圆之内。她自可以扬手便向他打出暗器,但竟浑身一颤,开口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七六 邵宣也已经坐了起来,却痛得厉害,喘息得厉害,可是一双眼睛却睁开了,在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尤其显得可怕。她看着被他夺走的太具有决定性的证据,无法再正视他一眼。 原来……原来如此!他按住了伤口,声音虽低,却更似一种低声的嘶吼。是拓跋孤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你混入明月山庄,究竟有什么目的,你说! 他的声音高亢起来,但伤口也随着这高亢,给予他难以比拟的痛。只是这种痛,较之受到欺骗的难以平静,已经完全算不得什么。 苏扶风自知找不出借口——也不想找,只低下头去。 这件事说来话长…… 不需要说来话长,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苏扶风?苏折羽和苏扶风——是同一个人? 不是的。苏扶风低语。她是她,我是我,所以我说说来话长,你要听我解释…… 邵宣也捏紧了手里的细叶刀。这么说你其实是…… 我是苏扶风。她咬着牙道。 门哐的一声大开,时珍已经冲了进来,显然,她未曾放心离去,在这门外偷听着两人究竟说些什么。 什么?她像是不能置信。你是…… 我是苏扶风。苏扶风转向她,一字一字地回答。 她的后心在此刻完全空给了邵宣也,这个手拿兵刃的人。他只消一用力,就可置她于死,可是他此刻偏偏用不出力,再动一分一毫也须极大的力气;又或许苏扶风已真正相信他,永远不会这样卑鄙地出手。时珍的脸孔扭曲起来,手中无兵,捏指成拳,便向苏扶风面上击来。守在门外的诸名庄众一听内里生变,也涌入厅中,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邵夫人,你们先听我解释。苏扶风避开她一击,试图说话,时珍却又怎么可能给她什么机会。 苏扶风眼见脱身不得,一咬牙,欺身逼近邵宣也,五指一勾,便搭上他咽喉。 邵夫人,不要逼我。她的话语,似是种非常现实的威胁。 邵宣也并非不想反抗,只是无力。 苏扶风!时珍嘶声喊道。你究竟想怎样——你杀我夫君,又想杀我儿子,我竟瞎了眼,把你当做拓跋瑜容你整整两月—— 扶风只求自保。苏扶风打断她。此事并非夫人想象的这般,我没对邵大侠下手,只是此刻已没有机会多解释,请你叫他们让开。 哼,贱人,你今日休想离得了明月山庄的大门…… 话音未落,只见苏扶风左手已轻易躲过邵宣也手中薄刃,双手一错,刀已捏在右掌掌心,刃尖对准了邵宣也咽喉,左手将他一推,他人便不得不迈下床来。 拖得过久,对邵大侠的伤势也不好。苏扶风道。如果夫人不想要他的性命—— 先慢着!时珍额边冷汗也涔涔落下。确实,在她眼里的这个苏扶风,随时变换一下手中利刃的角度,就可以将邵宣也置于死地。 还不让开?苏扶风加了一句。 时珍咬紧牙关,手一挥,两边人群慢慢让出一条小道。 苏扶风看上去并无顾忌,胁迫着邵宣也向门外径直而行。出了偏厅,众人便即掩上,苏扶风却一停。叫你的人不要跟来! 时珍哪里肯依,谁料却是邵宣也突然抬手轻轻一挥。 你们——先不要跟来。他语调不高,语声却清楚。 宣也!时珍往前赶上几步,苏扶风左手扬起,几枚细针迎面飞来。离开明月山庄,我自会放他回来。只听她道。 贱人,谁会信你…… 再走上半步,我立刻杀了他。苏扶风的口气没半分容疑。 时珍果然脚步一停,再不敢往前半步。 她倒退着,直到黑暗之中的两个人影渐渐向外庄消失,时珍才一挥手,示意众人立刻搜上,自己也向外赶去,可那离开庄子的道上并未两人的踪迹。明月山庄既大,如今却也拿不准她往哪条小径绕去了。 时珍一颗心咚咚乱跳着,疯了一般着人去追,恨不能在这黑暗之中运起千里眼,将整个洛阳城看遍。 ---- 咽喉压迫减轻,邵宣也伤口剧痛,倚墙喘息。苏扶风在这明月山庄已经两月,熟悉地形,并没急着冲出,反寻了一处暂躲。毕竟,邵宣也的伤势,怕根本没法再多走几步了。 她将利刃收回袖中,伸手点中邵宣也穴道。累你大驾,在此休息吧。她说道。我一个人走还方便些。 苏扶风!邵宣也咬紧嘴唇,声音发虚。你还未曾回答我,究竟是谁的主意——是你,还是拓跋孤? 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他——这事情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我说了说来话长,但你并不爱听。苏扶风道。邵大侠,无论你信不信,我对你并无恶意,我相信——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告辞了! 她跃上树顶之际,人声已渐近。她往远处眺了眺,却并未立时就走,只攀在枝上,以至邵宣也这样一抬眼睛,便可清楚地看见。 为什么还不走!他咬牙切齿地问她。 她却不答。人声更沸,终于有人发现了邵宣也,大喊道,少庄主在这里! 众人闻声而来,时珍跑近,慌忙扶起他来。 宣也,宣也!她喊道。 邵宣也的一双眼睛,却仍然看着树顶的苏扶风。她像是在等待众人的到来,直到此刻才转身一跃离去,待到时珍意识到什么向上看时,早已没有了她的影子。 宣也,你在看什么?时珍慌张地以为他更受了新的伤。邵宣也口唇微动似想说话,却终于还是转开了脸去,闭目道,我没事,扶我回房去吧。 夜色已浓。 追兵先时不少,可想来也是因邵宣也无恙,时珍心里稍稍放落,那捉拿声还是渐渐弱去消失了。苏扶风放慢步子,已在洛阳城南,只是城墙高筑,无可遁走。 思及上一次尾随迎亲队伍来到洛阳,已是恍然二月有余。她扶住城墙,心中苦笑。 不知道邱广寒终于找见你没有——其他的事我也无能为力了,只消你安然无恙,我也便不算白白地在明月山庄耽了这么久。 终于肯出来了?身后传来冷笑。 苏扶风却没回头,似乎一切均在意料之中。 对。她声音僵硬。 真听话呢。那个声音走近,越靠近,便越令她绝望。是的。等到他走到她身边,她处心积虑的潜逃计划,就完全归于了泡影。 她承认,她是带着某种自私的目的,才想要替苏折羽留在明月山庄——虽然不可否认,她也确实是为了苏折羽。只是于她来说,留在俞瑞身边的生活已经变得太过不堪忍受,她只是遇上了一个机会,一个能永远避开俞瑞的机会,只要她能永远留在明月山庄。 可明月山庄却是容不下她的啊。唯一能令她稍稍慰藉的,是她在其中遇到的人是邵宣也——那个她真正相信的好人——才令她的不幸,不那么不幸。可是,此刻身后的这个人却破坏了一切。他狞笑着走近,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苏扶风。他恶狠狠地道。你再敢逃走试试? 苏扶风的眼睛从天空望着身后的人。我……我不敢了。她哀求。我再也不敢了…… 他把她的头发一甩,她摔到墙上去。如果这是一场杰出的悲剧,天气应该开始阴霾,继而下起雨来。可惜,她苏扶风想必是个上天都顾不上看一眼的人物,她的绝望不足以令老天对她施以青眼,天高气朗,连她自己都没有哭,何况老天。 我……我跟大哥回去。她喃喃地道。明天……明天就走…… 明天走?可以!俞瑞冷笑。先等我去要了邵宣也的狗命吧! 不要!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再也不去明月山庄了,这事情与他没有半点瓜葛,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苏扶风!他第二次把她推开,摔到墙上。你求我?你求我的事情是不是多了点儿!凌厉你也想保住,邵宣也你也想保住? 苏扶风见他要走,连忙又追上去,这一次是连人带刃,向他刺了过去。俞瑞早有防备,轻易避开了,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扭脱了她手中之刃,将她折到一边。 你想杀了我?他狞笑。 不……不是的……苏扶风眼神慌乱。 她本不是如此轻易害怕与屈服的人,只是在两会合并之后,她见识了俞瑞太多她从未想象过的手段。她毫不怀疑一丁点儿的错误便会招来万劫不复,而她的美貌难道也是种错误么? 在俞瑞对着她露出所有真面目之前,她从未料到这个凌厉始终敬服的大哥会觊觎着她。实际上,早在上一次出来执行邱广寒的任务之时——或者说,早在凌厉刚走没多久的时候,她便略微察觉到俞瑞对自己有些奇怪的口吻,只是她始终只以为是错觉,因为凌厉相信的人,她也相信。 而真正的噩梦大概正开始于两会合并——那一日,俞瑞声称合并之仪定要金牌杀手到场而将她从凌厉身边带走。合并之仪进行得有模有样,她也与此同时慢慢养伤,着实安静了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她碰到了刘景。 刘景从淮南会并入天都,苏扶风在大会上见过他一面,知道他是早年中毒已深的,模样也逐渐变得可怖,声音嘶哑,所以一般不出房门,也不与人说话。可这日见到他,却见他看上去神采奕奕了许多,不由有些好奇,便去问他。 你看上去好多了?她这样开口。作为黑竹的金牌杀手,她自然有自己的架子,可刘景这个淮南会前第一杀手算来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前辈,开口搭话,也算不上尴尬。 刘景自也认得她,便答她道,大哥一直设法给我治疗,现下毒素已比往日减轻了。 虽然有备,可他这沙哑的喉咙仍然着实吓了苏扶风一跳,她退后两步,便不想再与他说话。刘景的“大哥”,指的是俞瑞,而不是庄劼。以他对淮南会的忠心,他本不该这么快将“大哥”这两个字叫得如此顺口,只是俞瑞确乎对他的情况很是关心,遍寻良方给他治疗,到得当时已是颇有成效。他自然感激不尽。 苏扶风虽然没与他多聊,但刘景沙哑的声音至此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第二次偶然听到的时候,她格外地留意了。 ……大哥当真要这么做?他似乎在与俞瑞说话。 这件事,你去最合适。俞瑞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见见他么? ……好,既然是大哥吩咐,我一定做到就是。 简单的三句话,便是苏扶风偷听到的全部了。这一番对话又勾起了她的好奇——听来又有生意来了,可刘景很想见又很合适见的人又是谁呢? 她心中转了好久,忽然依稀想起了那个名字——瞿安。她听凌厉讲过刘景与瞿安之战,可瞿安自此失踪,生死不明,连凌厉也不知道那一战的结果,引以为憾。据说刘景自那以后也再没有动过手,那这一次,莫非——与瞿安有关? 她没好意思再去找刘景,便去找了关系更好些的俞瑞,拐弯抹角地提起瞿安来。 你关心瞿安的事?俞瑞甚感奇怪地反问她。 我……只是想问问。苏扶风试探着道。我好像听到消息说——说他还没死。 你只是感兴趣,传说中与凌厉很像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很像凌厉吧?俞瑞眯起眼睛。 苏扶风的小小念头被他看穿,万分不好意思地败下阵来。这番对话就此结束,可俞瑞这个语焉不详的回答,却令苏扶风不知不觉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一七八 这个干涸的初冬,就是一滴雨也不肯下。可是风很大。城门初开的时候苏扶风被俞瑞拖着往外走。她很清楚,离开了这里,一切幻象都会像没发生过一般结束。 她第一次逃出来是以邱广寒为借口,这个未完成的任务在当时竟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俞瑞虽然不愿放她走,但也知她的理由并非捏造;他也不愿花更大成本,将这件任务交给他人——于是,她逃了出去。这只是暂时的,俞瑞要求了她最晚回来的时间,倘若超过了,便要派刘景出发。不过能躲过这一段时光已经很好了——至少她离开天都峰的时候,刘景仍然好好地呆在家里。为防万一,她也想过尽量找到凌厉,当面告诉他这宗危险。可是她一想到要见他,整颗心都凉了。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还有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她也已没那么把杀邱广寒的任务放在心上——既然这是一次“逃走”。以她的敏锐,她当然看得出凌厉对邱广寒的欢喜,看得出她并不是起初所声称的那样,是邵宣也的什么人。可当听到些他们的蛛丝马迹,她还是下意识地去了那附近。在那山上的偶遇,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偶遇,而对邱广寒的出手,也许,只是她绝望与不清醒之下的最后一击。 若凌厉盛怒之下是一剑干干脆脆地杀了自己,是不是更好呢?那大概才是自己的期待,而不是这样叫她滚之后,在两人之间余下那样的痛恨。他那般表情令她愈发绝望与不清醒,脑海中一片空白,空白到——她表现出那般令人齿冷的神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么慌乱,否则——又怎会忘记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错过之后,她久久自责,却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再去寻他、面对他了。便当此时她又遇到了那个来追杀她的苏折羽——这是万万没有料到的。与苏折羽的相遇,纵使她是带着杀意来的,却竟也多少冲淡了她心里的绝望。 她的心平静些了,因为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她有那样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还有另一个人,在为自己过那一半没有过上的生活。若自己的生活已经污浊不堪,苏折羽的那一半会不会美好一点呢? 她并不知道苏折羽的那一半也并不是美好。在她的幻想里,她是比自己幸福的——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也好,因为这至少是她在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地狱里时,能有的一些些幻想。 她赶在最后的时刻回来,已是七月过半。不久便得知的“拓跋瑜”和邵宣也的婚事让她感觉到一丝猫腻——因为,从乔羿、苏折羽的对话之中,她很清楚地知道拓跋瑜就是那个应该已经死在她手下的邱广寒。 可即便不是为她还活着的缘故,她也足够惊讶了——凌厉一直这般挂在心上的这个邱广寒,怎么到头来要嫁别人? 她于此也只能惊讶而已,无法插手其中改变任何事。变故发生在七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时刻都不忘关注刘景去向的苏扶风,终于发现他不在家中了。 从来不走远的刘景竟然不在了——只有一个可能,他离开天都,去执行他的任务了。 她惊得几欲昏厥。是的,俞瑞也许不知道邱广寒就是拓跋瑜,也许也不知道邱广寒和凌厉的关系,但他也和她一样,猜测在八月的洛阳城,可以找得到凌厉,因为至少,凌厉与邵宣也的关系很好。原来始终没有派出刘景不是他放过凌厉了,只是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吧?她再不考虑什么,也这般奔了出去。反正俞瑞已经派刘景去杀凌厉了,就算被他发现我逃走了,又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后果呢? 那就是第二次逃走了。而今,洛阳城终于,再次一点点地被抛在身后,她再一次,要回到自己的地狱里去了。 如果她,苏扶风,和她,苏折羽,足够了解彼此的生活,那么她们会发现,俞瑞和拓跋孤大概没有什么不同。他是她的大哥,而他是她的主人——他们一样把身边这个女子当做自己的一种附属,要这般独占为己有。 他们也一样并不“爱”她们的吧,只是“需要”她们而已——只是那么纯粹的自私而已。然而,她们竟不同了。她,苏扶风,觉得身在地狱;而她,苏折羽,却觉得身在天堂。 这样的差别太荒谬,因为那差别只在于,她们一个“爱”他,一个却“不爱”他。所以她清醒,而她沉醉;她痛苦,而她快乐。也许她们都有过绝望,但就连绝望,也在两个方向。 又或者,拓跋孤和俞瑞还是有不同,至少现在的苏扶风相信是如此,因为她曾清楚看见了拓跋孤手背上的红点。假若把他们互换,她想,俞瑞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的吧。 再或者,其实根本不应该这样比——因为她的凌厉才是苏折羽的拓跋孤,而俞瑞根本不配被牵扯进来比较——可她不敢这样来比,因为这更显出她的悲哀,因为苏折羽还在拓跋孤身边,而她和凌厉,却或许已经永远地分开了。 ------------------ 翻过来,覆过去。 邵宣也身体并没动,但他的心里却在翻过来覆过去,所以他忽而抬左手去遮眼睛,忽而又抬右手。 躺在床上已是深夜,众人的后怕与关心总算都已过去,安静了。可是无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他总能看见苏扶风那个从树顶凝视自己的样子。 不是她。他反反覆覆地想。对我下手的人,绝不是她。 时珍自然坚决相信适才偷袭邵宣也的就是苏扶风的,众人也同样如此认为,甚至邵宣也也一度如此。可是他仔细回想,暗器前来的方向与苏扶风那一声大喊的方向,似乎有那么几分偏差。他想不清楚,眼皮酸痛沉重,他宁愿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 可是门外的脚步声扰得他无法入眠——尽管人是走了,说是不妨碍他的休息,可是多派了人手在他附近巡视,结果就是如此。他只好翻过来覆过去——地想象一条一条细节,来作是她或不是她的证据。 何况,的确是因为她喊了我一声,我转了身,那暗器才打偏的。他又想。她若真的想要我性命,后来也有的是机会。 他叹了口气。不是她——可是她似乎知道是谁。她可以早点脱身,却在树顶,等到我的援兵来到——她分明是怕我一个人在那里会再遭毒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苏扶风,你是否也像凌厉一样,是那种我在完全认识之前,根本都不了解的人? 只是,无可否认的,你仍然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可以不追究你,却不可能容你在明月山庄,即使今天其实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天蒙蒙亮时,他在迷糊中感觉到有人推开了自己的屋门,睁开眼睛来,床边坐着时珍。她形容憔悴,像是吸足了忧愁,陡然老了好几岁,见他醒来,她竟垂下泪来。 现在怎么办好。她沙哑着道。这件事……终于要瞒不过去了…… 娘。邵宣也连忙忍痛坐起来,握住她手。你不要担心了,这件事并不是我们的错,我看,倒是要叫青龙教来好好解释解释。 但如此一解释,真正的拓跋瑜早就逃跑了的消息岂不是就走漏了——青龙教怎样我不管,可明月山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都是我们明月山庄啊! 邵宣也看着她,她真的老了。他心里突然难受起来。这件事——娘不要再操心了。他看着她道。交给我就是。娘一夜都没合眼吧……?还是快去歇会儿,我派人陪你回去。 宣也!时珍拉着他手。娘不要紧,娘只担心,只担心你。担心明月山庄——你爹留下来的这担子,我们若是担不好,有何颜面去见邵家列祖列宗! 哪里,不至于的。邵宣也宽语道。 我没敢派人去追。时珍收了收泪道。我怕一闹起来,尽人皆知了,更不好收拾。你身体觉得怎样了? 没什么大碍——娘,你听我说,苏扶风这件事暂且先放放,既然你不想闹出去,我们也便不声张——我相信苏扶风自己也不会声张的。她来明月山庄的目的,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不过你先要相信我,她没有要害我的意思。 她没有要害你,那么昨天晚上…… 应该另有其人。邵宣也道。 但是这细叶刀在此,这却是苏扶风的东西! 娘,你先听我说完——我觉得,不是她;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把刀,或者可以作为一条线索去追查,但是昨天她有太多机会,却没有下手,这总是事实。 那么——会不会是拓跋孤的诡计。时珍少有地听了他的。 我看也不像。邵宣也道。苏扶风在这里,没有做过任何像是受了他指使的事情。 我还是不明白,苏扶风不是凌厉一伙的杀手么,几时又在拓跋孤身边…… 邵宣也便再向她解释苏扶风与苏折羽并非同一人。这母子两人的对话直进行到天色大亮,才突然听到啪的一声,门被推开,邵霓裳跑了进来。 大哥,大哥听说你受伤了?她满脸焦急之色。 时珍心不知怎的一沉。霓裳……你怎么知道了? 我在外面听人说得。邵霓裳跑了过来,你没事吧?吓……吓坏我了…… 是谁说出去的!时珍暗自跺脚道。 也难怪。庄里这么多人,难保没有人多嘴。邵宣也说着,向邵霓裳笑笑。没事,放心吧。 嫂子呢?我还听说这件事与嫂子有关,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回邵宣也的面色也略略一变。你都听说了些什么,仔细讲给我听。 邵霓裳点点头。外面传言说青龙教主嫁过来的妹妹其实是当年杀害爹爹的凶手,青龙教的目的是想伺机暗中害你,好减少中原武林一个劲敌,而非与我们结盟——大哥,那都是胡说八道吧? 邵宣也慢慢往后靠了下去。霓裳,你都是听什么人说的? 好多人在说——一大早的,街头巷尾都在传了。 岂有此理!邵宣也突然狠狠地一拍床沿。时珍与邵霓裳都吓了一跳。宣也,你先不要…… 看来有人早有预谋,知道我们不会声张,不想声张,他偏先替我们声张了!邵宣也恨恨地道。有人——想借此破坏我们与青龙教的和盟! 大哥,那何必又怕他们,叫嫂子出来一说话,什么胡说八道杀手的,不就全都解释清楚了吗? 你嫂子就是苏扶风没错。邵宣也看了她一眼。她昨天晚上已经离开明月山庄了。 什……什么?邵霓裳大吃了一惊。那个苏姑娘——苏折羽姑娘——是苏扶风? 所以这件事,百口莫辩了。 到底……到底怎么一回事呢?邵霓裳不解地道。 宣也,现下怎么办?青龙教为自己考虑,怕也是不肯承认是他们调包了“拓跋瑜”…… 哼。邵宣也冷笑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出戏再往下演,也是没完没了了! 什么……什么意思?时珍有点恐慌。 事到如今,演不下去便不演。邵宣也道。否则瞒完一出又是一出,圆完一谎又圆一谎——明月山庄总有把柄在人手上,还如何做明月山庄! ……可是你若说了实话,纵不能说身败名裂,但即刻也就是个颜面无存啊!此事倒不如找拓跋教主再商议商议,如果他肯把苏折羽再送来——另外一边我们加紧去找广寒——说不定还来得及弥补…… 弥补?邵宣也冷笑。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弥补——一切都是因拓跋孤而起,如今还要找他来添什么乱!娘,你们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我有主意,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我已经受够了,便当这是个机会把真相都说出来——余下的就看青龙教肯坦白到什么程度了吧! 时珍还要说什么,邵霓裳已经站起来。好,大哥,我赞成你。霓裳还是喜欢这样的大哥! 邵宣也微微一笑,伸手搂了搂她。 一七九 等待的第五天,凌厉在徽州听说了这场变故的传闻,连同邱广寒,一起愣住了。 终于有消息了啊。他半晌道。可是原来邵夫人——并不是你? 哥哥玩什么把戏呢?邱广寒也皱眉。 如果是你哥哥——难道——故意令苏折羽去行刺然后嫁祸给…… 你不要乱猜!邱广寒急道。 我就是奇怪呢!凌厉道。这门亲事是你跟邵宣也,苏扶风又是怎么扯进去的? ---------- 青龙教听到这传言也并不晚。消息是程方愈带来给拓跋孤的。 叫人发现了么?拓跋孤只是淡淡地道。苏扶风这个女人,原来这么沉不住气? 其实他心里也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平静。在他看来,本来,只要苏扶风不主动说出些什么来,邵家也是找不出什么破绽的。这一次邵宣也亲口放出的消息并没有透露详情,但“所谓的拓跋瑜竟是我们明月山庄的头号仇敌苏扶风”,这句话,一清二楚,江湖大哗。 但是关于苏扶风的处置,却又没有下文了。也有人追问过苏扶风人在何处,但邵宣也等人却是避重就轻,着力说的是自己的无辜受骗与青龙教的不是。拓跋孤很明白,他们是想逼自己出来,把这件事接着说下去——也就是说,最关键的“偷梁换柱”的来龙去脉,他们丢给了他拓跋孤来跟江湖解释清楚。 看起来邵宣也这一次是铁了心了。拓跋孤扫了程方愈一眼——程方愈几乎就没带来过什么好消息,这让拓跋孤看见他就有几分莫名的恼火。你说怎么办?他问他。 程方愈一怔——属下……属下觉得此事不能置之不理,否则我们辛辛苦苦妥协下来的和盟,怕就要这么毁掉…… 本座问的是怎么办,不是要不要办!拓跋孤打断他。 程方愈又一怔。此事……属下觉得邵宣也这次怕是不能轻易地吃套了;本来他或者为和盟有所顾忌,这次牵扯到苏扶风,那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恐怕是…… 我问的是怎么办!拓跋孤再一次打断他。 程方愈一顿,心知自己废话太多——他说的这些,拓跋孤自然早也想到了——当下一咬牙,道,方愈觉得,也唯有告知天下,苏扶风便是教主的妹妹,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这一回——全没有欺骗谁。 拓跋孤哼了一声。说得轻巧。现在苏扶风下落不明,她对邵家说了些什么也未可知,你怎知此言一出,不会弄巧成拙? 属下——的确也有此担心,但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如果一定要跟明月山庄解释,一个办法是牺牲了苏扶风,就说她中途掉包了苏姑娘——恰好苏姑娘现在人也不在,我们只说是她把苏姑娘害了,都推在她身上;待到跟外面人说,只能明说苏折羽姑娘就是教主的妹妹拓跋瑜了。 拓跋孤虽是叫他说,心里却在拿自己的主意,想了一想道,邵宣也这次是纯挑衅——他应该很清楚我把苏扶风放在那里并非有破坏和盟的恶意,哼,他只不过嫌先前被我们压了一头,如今想趁机要个说法,但是他放走广寒在先,这一下最多不过扯平,还敢跟我要什么说法! 若是这样的话——邵宣也此人有点偏执,一贯吃软不吃硬,对他好言好语诚意相劝,说不定有用? 本座现在又如何派得出人手去跟他好言好语。拓跋孤没好气地道。 程方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青龙教这许多人,自不是一个都派不出去,只是若派个地位不高之人,便又失了这谈判的礼数,反激怒对方。他很清楚此刻在拓跋孤身边的人,够格去的也就只有他程方愈了——只是他一去,拓跋孤身边势必无人——霍新在徽州,顾笑尘下落不明;单疾风自不必说,苏折羽也在漠北未归。 如果教主觉得方愈能派上点用场——方愈愿意再走一趟明月山庄。程方愈想了想还是请命道。 你?拓跋孤睨了他一眼。你父母妻子都在徽州,你不想早点见他们? 多谢教主为方愈想得周全——方愈何尝不想念他们,只是正因方愈不比旁人拖家带口之累,此刻还可孤身走动,事成之后,径去徽州与教主会合便是! 拓跋孤呵呵笑道,本座还未开口,你却已将此事决定好了? 程方愈正要说什么,拓跋孤道,既然如此,那么明月山庄之事就不容有失——事“成”之后,才准你来徽州。 程方愈俯身接令道,属下明白! 程方愈走的时候,十一月已过了十天。然而,二十天后的徽州,十二月初一,最后的期限,苏折羽却并没有回来。 她从一个多月前起便启程前往大漠。她从小在大漠长大,跟随拓跋孤之后,又继续在大漠住了八年,中间也曾出来走动,自然不可能迷路。相反的,看过拓跋孤的地形图后,她很快便找到了那户人家。 天气大好,往年秋日的风沙并不曾在这日肆虐,只是烈日依旧挂在天上,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初次见到拓跋孤时的那个情境。那个时候,他的妻子刚刚死去,他刚刚因此而下定决心,离开原来居住的地方;而现在,十年后,那个被他在路边捡起的小女孩,终于能替他回来了。 她抬手,要敲门,门里却突然传来一声低叹。她微微一怔,只听门里有人道,今天廿一了吧?是一个苍老的妇人的声音。 一老丈的声音道,你每天数它干什么!不来就不来,还落得清净! 往年里十五就来了……妇人喃喃唠叨。 只这几句话,苏折羽心中突然怦然一动。 “那两个老鬼每年看着我都像恨不能吃了我,给自己的女儿报仇。”在交待她此事的时候,拓跋孤曾这样说。“所以你去的时候,也不必给他们好脸色。”他还加了一句。 但是,果真如此么? 她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 一八〇 她确信他们听见了,可是一时,竟没有人来开门,似乎唯恐这是种错觉。半晌,才听里面那老丈的声音道,谁呀? 请问这里是楚楚峘家么?苏折羽道。 又过了一会儿,门才呀的一声打开。只见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花白头发,面目黝黑的老人,虽然实际上远没有那么老——但此刻看上去,却活似有七十岁了。 我就是楚楚峘。老丈道。姑娘是…… 我是奉主人之命来的。苏折羽道。有一些东西带给你们二位。 哪个主人?楚楚峘不解。 苏折羽伸手入怀,取出那个金色的饰环。 金色入眼,耀得楚楚峘眉宇一缩。他似乎一时怔住,想不出说什么,下意识地便要关门,却又不知为何,站着没动,半晌,才哼了一声道,他人呢? 是谁?妇人此时才从里屋走出,开口刚问,便瞥见她手中金环。 你是……她忙上前。 主人有事走不开,特嘱我前来看望二位。苏折羽道。 两人都似是无话,半晌那妇人才尴尬道,请,请进来坐——他怎么……真是……这么远的地方,却叫你一个姑娘家…… 苏折羽走进了,才为礼道,因为出发时便耽搁了,又不熟路途,所以……比往年来得晚了些,累二位久等了。近几个月主人人在安庆,所以让我带来了些安庆的东西——再有一些钱票,我都换了现银,总共是五十两。她停了一下。主人说,多了你们也不要,所以,我便照他的意思…… 那两人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楚楚峘似乎突然省起,便忙过来接那包袱,口中道,你一个姑娘家,背了这么沉的东西——走了多久? 苏折羽却担忧他年老体衰抬不动那包裹,只道楚楚伯小心,却见那楚楚峘全不似看上去那般衰弱,将那包袱便放在了一边。苏折羽思及大漠之民,也常是身强力壮之人,是以这楚楚峘其实也只是看上去年迈了罢了。 另一边妇人便给她倒水,苏折羽谢了一喝,竟是一碗算中带涩的酒,这酒位极怪,又透着种极浓烈的熟悉的气息。她呛了一口。这是…… 哦,我们这附近有眼泉——泉边有种青碗花,用茎挤汁,掺了泉水,便是此饮了。妇人似是尴尬未消,解释得很是详细。 青碗花么……?苏折羽若有所思,将碗放下了。算来,自己有多久没有喝到青碗花汁了? 只听妇人又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苏。苏折羽如实以告。 苏姑娘……呃,你是阿辜的……什么人? 苏折羽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这般称呼过拓跋孤的。她一省悟,怕她心里误会,忙站起来。我只是…… 她说了,那小子是她“主人”!楚楚峘在一边道。你瞎打听什么。 妇人似乎更为尴尬,忙到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想问问苏姑娘,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然今年怎会…… 主人没事,很好。苏折羽道。楚楚伯母不用担心了。 楚楚峘哼了一声,向妇人道,人都不在大漠了,还想要他年年都来看你?也就只有你还指着他上心。 不是的,楚楚伯。苏折羽辩解道。主人心里一直很记挂您二位,也一直记挂着楚楚姑娘,若非真的有重要的事,他也不会迫不得已,让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了…… 你刚刚不是说他没事么?现在又说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楚楚峘瞪着她。 好了,好了,当家的,你也不要说了!他若真不记得我们,也不会派人来了。不管怎么说,也别朝苏姑娘撒气呀! 我巴不得他不要来!楚楚峘吼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他来一次,我就想起一次——他来干什么! 苏折羽见他颜面都绷了起来,细小的眼眶里也看得出晃动的幽深,不觉缄口不语了,隔了一会儿,才咬咬牙道,楚楚姑娘不知葬在何处?麻烦带我去看一下,接下来如果不方便留我在此,我便另觅住所,等十日后祭过了她便回中原。 苏姑娘——千万不必介意。妇人忙道。其实——往年阿辜都会来住半个月,所以——房间早已备好了。苏姑娘先安顿下,改天我再领你去坟上如何? 苏折羽于是便在这家中住下了。这本是拓跋孤交待过的,所以她也并没什么不好意思。她细观这屋子:很大,干净,炕上很暖和。她突然省起,或许十几年前,这里是那个幸福而又不幸的女子——楚楚文慧——的房间。这省起令她好似被什么东西握紧了心肺,说不出是紧张还是羡慕还是痛惜还是激动——还是感慨。 多变的天一下子便黑了;暖炕却融化了夜晚的冰凉。她洗过脸,躺下。她也真的累了。 夫妇二人却没料到次日起床,苏折羽已将饼和菜摆上了桌子。哪里能这样!夫人慌忙拉住了她袖子。苏姑娘是客人,怎好做这些…… 苏折羽却摇头。两位是主人的长辈;主人都那般重视二位,我更不敢怠慢了。 ----------- 于是,那数日苏折羽便当真上上下下地将二人的起居尽皆打点了;她是这般轻车熟路,以至于楚楚峘二人竟然没有办法阻止她。 转眼已是廿六;这晚苏折羽端了热水来,却不见那夫妇二人。她瞧瞧天气,乌云很低,似乎又要下雪了。 风向一转,她隐约听到室里有人低泣,心感蹊跷,忙悄然踅至内室门外,只听正是那妇人在啜泣。旁边楚楚峘只是道,好啦,哭啥! 苏折羽还没来得及走开,门一开,两人走了出来,妇人一见她,吃了一惊,却没掩住泣后的双目,只得勉强一笑道,苏姑娘,我们——正要去洗脸。 嗯。苏折羽应道。都准备好了,天冷水凉得快,要赶快才是。 妇人却不知为何,嘴唇一颤,又掉下泪来。 苏折羽疑惑,正要站去一边,妇人却将手伸了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 苏姑娘,你……多大了?她泪眼望她。 呃……今年二十了。苏折羽据实以告。 二十了……妇人喃喃。十年前……十年前,文慧和你差不多年纪,她十九岁,和阿辜是同年的…… 说这些干什么……快去洗脸吧,水都凉了!楚楚峘在一边道。 你先去洗,我有话跟苏姑娘说。妇人只是看着苏折羽。 楚楚峘摇摇头,顾自去了,妇人却拉着苏折羽,要她到内室坐一坐。 苏姑娘,你可知道,许久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了啊!夫人垂泪道。你心细,手巧,人也勤快,会做事——看着你这样,我就忍不住想起文慧——以前……以前都是她服侍我们,家里什么事都是她做,她是很乖、很乖的女儿…… 苏折羽见她想得入神,也不忍心打断她,只听她说着,却见她突然抬起头来问自己: 阿辜一定很疼你,是吧? 苏折羽吓了一跳,慌忙道,伯母为什么这么说?我只是……只是跟着主人,伺候他…… 你不要瞒我。妇人道。他以前回来的时候,总是威胁我们不准去中原找他,不准跟别人提到认识他,我想,他定是不愿让人知道他有这般过去;若非你是他特别亲近的人,他是不可能告诉你,甚至还让你来的! 伯母……误会了……苏折羽低头道。正因……正因我只是他的一名仆人、手下,他才……放心跟我说。这般往事也并无什么好瞒,如若要瞒,对……对那最亲近的人……才该瞒起来吧…… 这样说似乎也对。妇人似乎想了一想。那苏姑娘,你告诉伯母,阿辜是不是已经另娶了?他要我们不要提到认识他,是不是怕他现在的妻子——不高兴? 没有。主人……一直都是一个人。苏折羽道。 一个人?当真?妇人似乎并不能相信。 真的。苏折羽道。 夫人望着她,徐徐地叹了一口气。我和文慧的爹,都从来不晓得他的来历;他父母双亡,早先是孤身迁来大漠的——我们猜他是中原大户人家的孩子,大概是遇了盗匪才逃来漠北;自然也有别的猜测,但是老实说,并不在意,因为无论他是哪种身份,我和文慧的爹都不喜欢他。 她停了一下。我们家算是这漠北家境比较好的了,文慧人也聪明,又长得好看,那个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家来表示过有意。起先我们一点也没察觉文慧为什么统统不答应;等我们知道他们两人在偷偷来往的时候,她肚子里都有了阿辜的骨肉了。 她摇了摇头,适才的泪痕敛去了,换了一副惨淡的回忆往事的微弱笑容。文慧她爹当时气得不得了,抓了一根扁担就要打阿辜,文慧就在那里哭——我们当时以为她是受了欺负,越发生气,可后来才明白,她只是觉得对不住我们,可对阿辜,她……她一颗心都给了他,她其实是满心欢喜的。 我知道。苏折羽在心里应了一句。她怎能体会不到那同样的感觉,她想楚楚姑娘啊,你对主人的感情,想必也是那么深,深到无论怎样,都觉得满心欢喜吧? 其实老头子根本打不到那个小子。妇人又忆道。他长得很高——那时候就是那么高,力气又大,很容易就把扁担抢过去了。别家哪家的小伙子对我们家都是客客气气,只有他,从来不拿正眼看谁,也不问过我们的意思,只是说他给我们一个晚上跟文慧告个别,第二天就要把人带去他那里。我们知道文慧那个样子,也只能跟了他,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要求他明媒正娶。 他也真的答应了;其实他虽然不说,我们也知道他是有备而来——本就有心要娶我们家文慧的。那个金环,说是我们给文慧的嫁妆,其实是他早叫人铸好了,让文慧给我们,我们再转个手而已。有了这个之后老头子心气稍平,想想阿辜比起别家小伙来,也没什么不好,所以最后一起吃了酒,也是欢欢喜喜的。谁……谁料得到只是过了几个月……本该是我们抱外孙的时候…… 苏折羽感觉到她握住自己的手捏得时紧时松,心中也自酸楚。她听拓跋孤提到过一次这段往事,她知道,楚楚文慧正是死于那一次难产。 妇人又道,那时,葬下文慧之后,我们去她家里想收拾些文慧的遗物,才发现他已走了——他也料得到我们会去,留了封短简,说他把金环带走了,放了些细软给我们作交换。 我时常见主人看着那只金环出神。苏折羽安慰道。他……实在是很喜欢楚楚姑娘的吧! 妇人点头,声音哽咽。我们后来也知道他喜欢文慧,不比文慧喜欢他少,但当时却只是恨他,责怪他——以至于到今天,都没有能好好地说过一句话。她停顿了一下,转出一个皱意满布的笑脸。对了,苏姑娘,你想不想看看文慧的样子? 楚楚姑娘的样子?苏折羽惊讶。 妇人却已从枕下取出一幅画像。苏折羽浑身一震——并不是因为这画中人,楚楚文慧虽然容貌秀美,却也在意料之中,而——是因为画画的人。这笔触虽然已与现在的拓跋孤大不相同,但她如何不认得她主人的画,和他仔细添上的两个字:文慧。 她伸手接过,手指的颤抖被她抑住。他从来就是那个他,坚硬的用笔,可是,在她的脸上,却有柔软;在她的名字里,也有婉约。楚楚文慧,她应该是融在他生命里的女人了吧?她是无法替代她的——她只要看一眼这幅画,就知道自己终于是无法替代她的。 是……主人画的吧?苏折羽勉强地抬眼看了看妇人,笑,却酸涩得想啜泣,好似那青碗花酸涩的汁水滴入了心。 妇人点了点头。这也是在他家里找到的——在阿辜和文慧家里。你看文慧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们真的很恩爱,只是,愈是这样,就愈……叫人伤心…… 一八一 苏折羽只觉一股酸楚涌入鼻腔。她慌忙弃纸去掩鼻翼,眼泪已然滴到了手背上。 苏姑娘?妇人不意她也会流泪,想了一想,笑道,你也是个多情善感的人哪。 苏折羽连忙收住了,低声道,叫伯母见笑了……我……我原不知晓主人那么多事…… 妇人又拉着她手道,你也是个千伶百俐的姑娘,这些天瞧见你,我总是想起文慧——若你…… 她停了一下。若阿辜再找一个姑娘,能像你一样,我也开心。 苏折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该用什么语言回答,勉强笑笑之后,只好把眼睛垂下了。 他——年纪也不小了妇人道。这么好的姑娘在身边,却看不见么? 楚楚伯母……太过奖了。苏折羽失措地站起来。我……我原不配……不配陪在主人身边…… 妇人见她突然向外逃出,深觉奇怪,追出去道,苏姑娘?苏折羽已到了洗脸处,剩下的水已凉了。妇人跟过来。是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么?她颇含迷茫。 没,没有,我是想——水一定凉了。苏折羽道。 你又说什么了?旁边楚楚峘埋怨道。 没什么,我说苏姑娘能干,像我们女儿——老头子,我们认了她做干女儿吧?就怕她不答应…… 妇人这句话压低了声音,但苏折羽何等耳目,早听得一清二楚,不知为何心中一慌,手上一滑,那水竟洒了一半。只听楚楚峘低声道,她是那小子派来的,还没弄清楚底细呢,才几天!认什么干女儿。 苏折羽听到这话,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低头认真烧水了。 次日,天色青紫。 雪落了整夜,仿佛只是一瞬间,这整片大漠就都化为了另一种模样,白得艳丽,素得妖娆,却平静,平静得就似大漠本身——那般危险。 好大的雪。苏折羽站在窗前,痴痴地望。明亮的天光已照射进庭院。 恰好是大雪的节气呢。妇人道。没料真下这么大雪——不过,每年十一月前后,总要下那么一场——不知道是不是文慧在考较我们对她的挂念。 苏折羽转回头来,小小莞尔。楚楚这个姓氏,是这边的大姓么?她随口问道。 哪里,不是的。妇人笑道。他们家祖上是在更西的地方,迁到这里后,本来言语不通,后来总算安顿下来,形式是根据那西边的言语,大概寻了两个音近的字写落的。其实这里一直汉人不少,也还是单姓的多——我们也都习惯了不称自己是楚楚家,就只说姓楚——若非你来开口就叫楚楚伯,我们怕是自己都要忘了。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也就只有阿辜那个小子了,非要照老黄历叫我们家楚楚。 或者那是因为……主人自己也是复姓之故吧。苏折羽轻声道。 妇人点头,似表同意。 十一月初二的祭式,往年的拓跋孤从来不与二老同行。两人一来没有他脚程快,二来也不愿与他正面多有交冲,所以总是等到下午才去;但这一回是苏折羽,却又有不同。 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扶住那妇人,由楚楚峘在前面带着路。积雪仍在,少人行走的路上,可见的竟只是寒鸟的爪印。 如果你误了忌期,我会杀了你。她突然想起这句话,浑身一阵战栗。不知为何,即便只是去见她的墓,她却觉得像是要见这个活生生的人一般地紧张——甚至,更加紧张。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幅图画。画里的文慧是他的文慧——画外的他,也是楚楚文慧一个人的他吧。 不对。在她见到那墓碑的刹那,她发现不对。 还有一个人。 爱妻楚楚文慧之墓。 爱子拓跋城之墓。 是的,他的儿子。石碑上的字,好似一个一个都刻在了骨头里。 她有一瞬间几乎跌倒在雪地里。这感觉为什么会如此钻心——让她作好了一切准备,却仍然在一瞬间,泉水一般地涌出泪来。她几乎忘了,她和这个躺在这里已十年的女子一样,怀过同一个人的孩子。如果孩子出生,他就姓拓跋,是他拓跋孤的骨肉——可是,楚楚文慧是他的妻子——他的“爱妻”,那一个孩子是他的“爱子”;而苏折羽呢? “如果你敢让第二个男人这样对你,我也杀了你。” ——她只是他的占有物;她的孩子,他不需要。 楚楚姑娘,要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她喃喃地道。我宁愿像你一样地死去——假若能让我知道,他有那么一点点地——在意过我…… 夫妇两个听不见她的喃喃之语,只是见她半分不差地替拓跋孤履行完了一切该做的事情。只见她站起来。主人当年是住在这附近么? 是啊。妇人道。 我可以去看看那屋子么? 楚楚峘摇头苦笑。早就没了。那年他走时留的信里,就叫我们把该拿的都拿走后就把屋子烧了,我们不舍得,没烧,第二年他回来,自己就放了一把火…… 苏折羽沉默地点点头。 直到她离开,他们,果然如拓跋孤所料,始终未曾开口问过拓跋孤究竟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忙碌”,为什么会有她这样的“手下”——妇人曾流露出一些些疑惑之色,只是,也即隐没了。 我不懂阿辜在中原有什么要紧的事。她说道。我也不管——反正我们本来也没在意过他是什么人。只不过我知道他从小孤苦,苏姑娘,这些话你也不必对他说,只是——多照顾他些——就好了。 苏折羽只是点头,却听旁边楚楚峘哼道,不若叫那小贼早点讨个媳妇,不要没出息年年来纠缠我们家文慧。 苏折羽虽然自从楚楚文慧墓上归来便已心如死灰,但回头想想本也并不该有所求,此刻已无芥蒂,听楚楚峘把拓跋孤称作“小贼”,心中小小惊恐之余,也有一丝莞尔,甚或觉得自家主人的这般过去充满了一种陌生的情愫——她很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允许他们向人提起。 --------------- 同一个初冬,南方的冷才刚刚开始略显入骨。举棋不定的两个人,还没有从徽州离开。 凌厉的坐立不安,邱广寒是看在眼里的;直到第二天一早醒来,掀窗看见他独自站在檐下发愣,才喊了他一声。 呃?他像是吃了一惊,回过头来。 她嘻嘻笑。担心苏姑娘,就去明月山庄问个究竟嘛! 凌厉被她看穿了心思,讪讪然。我也不是担心她,只不过多少有点放心不下…… 那还不是担心?邱广寒嘲笑着。前两天我说她好,你还跟我唱反调,回过头来自己还是很想着她嘛! 我……广寒,这你决不能误会我——既然她没能伤了你性命,我与她就还算朋友,那我总也——不能置她不顾。我对她跟对你不同…… 对她是朋友——那对我就不是?邱广寒抬起下巴。 你……你心里懂啊。凌厉半点不遮拦。 少来。邱广寒啐道。你想去洛阳,怎么不早说,非等我开口? 我……我怕你不高兴…… 谁会不高兴呀!邱广寒笑。你又不是我的意中人。 你……凌厉失语。这件事本也和你有关,你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扶风可是在顶替你的位置! 哈,你现在开始为了她指摘我啦?凌厉,凌公子,凌大哥,哼,你真会到处说好听的呢! 凌厉只见她将窗子一把放下了,忙转到门边一推,却也被她闩上了,反觉好笑,道,广寒,你开门,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吧——邱广寒靠在门上。说得不合我心意,就休想我开门了。 凌厉只得道,好吧,我的意思是,你本来是邵夫人,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扶风去顶了缸,你却不是了——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若你真的不用做邵夫人了,广寒,那除我之外,你还能有什么意中人么? 你……这次轮到邱广寒失语;她几乎是一把打开了大门。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吧!她直直地瞪着门外的凌厉。搞了半天,你是不满我说你不是我意中人咯?哼,那你的确不是呀,就算不用嫁进邵家,也轮不到你! 轮不到我?凌厉握着她的手腕悄一用力,轻易地将她压到了门扇上。别唬我了,还有谁能跟我争?谁敢跟我争,我现在就动手吞了你这块肥肉,你还想反抗? 你才是肥肉呢!邱广寒忍不住笑道。我不跟你玩了,凌大哥,不是在说正事儿么? 凌厉也一笑道,你先惹得我火了——我哪点比不上别人,你却口口声声都说看不上我,逼急了我,当真近水楼台——先做了你。 你敢!邱广寒脸上却笑。好了伤疤忘了疼,再这样,我便又不原谅你! 会么?凌厉笑笑。一样的游戏,你要玩两遍? 他放开她。一样的游戏。她是纯阴之体,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他不相信,但现在相信了,所以,他知道自己真的不是她的意中人,而她也知道他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才可以玩这个游戏,而游戏的最后,他不可能真的动她,甚至连稍稍出格都不会。 邱广寒也不会再翻脸——这或者是种进步,或者不是。他甚至感觉得到,在他们看似愈来愈亲近、愈来愈口无遮拦的现在,那两颗心却不知是不是愈来愈疏远了。他仍然可以从她身上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冷连同她的心,变得更冷——于是他也是。不过,他终于以不是以前的凌厉。他发现自己已经学会了那种不要面皮的自嘲,于是能自嘲着对待一切了。 归根到底,他只要她平安。他想他也已能够令她平安。 所以,偶尔地说那么一两句露骨的也不会如何,邱广寒那么聪明,她怎能不知道他的玩笑,或许在深心之中,并不是出于玩笑呢。 嗳,那么走吧。她的手叉进他的手掌。事不宜迟咯。 离开徽州,很及时——青龙教的大部还没有到。邱广寒很是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躲开拓跋孤了。不多不少五天,两人方过了江,趁着天色尚亮翻山时,阴影却投了下来。 呀。邱广寒抬头。不会下雨吧?突然这么大片云涌过来。 凌厉只是握紧了她手。没事,跟我来——我们尽快过了山头便找地方歇下。 邱广寒放心地在他的紧握之下用力的爬上了这一块岩石的时候,却注意到凌厉的步子停住了。她也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地方,他们已不是头一次来。 对哦。邱广寒看看四周。上次就是在前面——碰到了苏姑娘的——难怪这里的风景这么熟悉,路却这么陌生,因为我都没走这半边的山路嘛!她嘻嘻笑着,凑近了凌厉道,上次背着我这块“肥肉”下山,累不累? 她却没料到凌厉还是不说话,稍一惊讶之余,发现他的目光定格在前面一个山坡。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有两个人,以她的目力,看不清面孔,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不过她当然足够知道凌厉不是无缘无故地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是谁?她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他的神色严峻。 广寒,你等会儿——不要出声。 嗯?邱广寒想问为什么,可对面的人已经走得近了,她已经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那个不是……不是苏姑娘吗!她不知该惊还是该喜。她在这里——她没事! 你别出声!凌厉低叱。 邱广寒被他这么一喝,不敢再说话,很是不解地低头站着。只听凌厉又低声道,那个人是我大哥,我不想他知道你是谁。 邱广寒去看那个走在苏扶风前面的人——那个就是他们黑竹会的大哥么?她猜测凌厉紧张,也不过因为怕他“大哥”仍记着苏扶风要杀死自己那个任务,若见了自己在此,说不定又要动手,当下也便不作声。 看来——是他把苏扶风从明月山庄救出来的吗?她想着,对面的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自己,苏扶风脸上的表情有种怪异的惨白。 云层急涌,席地风卷,邱广寒以手遮眼,衣袂翻飞起来。对面的苏扶风也变得低头侧目,只有俞瑞面不改色地走着。 凌厉往前迎了几步,已到跟前。大哥。他招呼道。怎会这么巧,我正要…… 俞瑞的表情也似乎很是高兴,往他肩上一拍——又碰见你小子了。 邱广寒虽似乎以手遮目,却仍注意到本来侧开目光的苏扶风,眼神微微一惊,待俞瑞那一拍拍完没什么异样,才又垂下了。 凌厉余光这才瞥了一下苏扶风。你……没事吧?口气有点尴尬。 没事。苏扶风只是嘴唇动了动,勉强看出是这两个字,脸却丝毫没有抬起半分来看他。 俞瑞见状,突然呵呵一笑,道,扶风,怎么了,见到凌厉,连个好脸也不给人家? 苏扶风只转开脸,不语。 俞瑞看了眼凌厉身后的邱广寒,低笑道,凌厉啊,你还是老样子,怪道扶风她不愿理睬你! 凌厉笑笑。你们回天都? 对。你们呢? 我们——前些日子刚听说扶风在明月山庄有了麻烦,我想去看看——不过现在看来也不必去了。凌厉笑道。 那么便一起下山?俞瑞指指前路。 好。凌厉也便示意了邱广寒。四人同往来路走下。走在他身边的苏扶风的手轻轻一动,捏住裙角,又放开。 扶风?凌厉瞧见她这小小举动。你……呃……他偷看了俞瑞一眼。压低声音。扶风,我有几句话问你。 苏扶风却只是垂着头,走自己的路。 扶风?凌厉觉出她有几分奇怪。你……别这样。他笑。我可不是找你算账来的,你还先生我气了? 苏扶风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她那双眼睛清澈澄明,眼神却漠然而无谓——他看不出她的眼圈也曾在方才,刚见到他的时候,红过。 我不想与你说话。她的口气生硬。 凌厉一怔,本来伸进怀里去拿到了那封她写的书信,也便没拿出来。你怎么了?他不解地道。你写给我的那…… 有什么事非要偷偷摸摸地说呢?苏扶风突然放大了声音。凌厉步子一停,苏扶风却顾自,跟着俞瑞往前走了。后面的邱广寒跟上来,想说句什么,却又想起凌厉叫自己不要开口,便也沉默了,只是笑着,像深觉两人闹着别扭有趣。 凌厉咬了咬牙。扶风!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 ——他了解苏扶风。并不是他觉得苏扶风就不应该跟自己闹别扭,而是他觉得苏扶风就算要闹别扭,也不是这样的。 苏扶风终于停住,却似在避着风,不肯转过脸来。那一边与俞瑞了两步也停住,回头道,凌厉——扶风,你们两个有话就说,倒是拉拉扯扯起来了? 这话似乎触到了苏扶风些什么,她猛一把挣开了,回头瞪着凌厉道,谁要跟他拉拉扯扯!她往后退去,双眼一瞬间便已如被大风吹红,待到退到俞瑞身侧,她突然好似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字地道,凌厉,我跟你说,我现在已跟了大哥,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什……凌厉疑心自己听错,满身的轻快尽数凝结。扶风,你…… 就连邱广寒那看热闹的笑也顿时收敛,差点忍不住要发言,只听凌厉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不必开这样的玩笑! 不是开玩笑!苏扶风斩钉截铁地道。我再说一遍,我跟了大哥了,你——尽跟你那些红颜知己快活吧!(未完待续。) 一八二 凌厉一抬头去看俞瑞,只见他全然没有玩笑之色,显是默认了。他只觉天下最不可能的事莫过于此,怔怔地站了半晌。 大哥。他开口,口气仍是难以置信。你……你未免太也不讲道义…… 什么道义?俞瑞走到苏扶风身前。我问你,扶风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的……凌厉竟是语塞。 她以前是你的情人——或者连情人都算不上,是你玩弄的一个女人。俞瑞道。凌厉,你抛弃了她,是不是?你早就不要她了,我要她,又有什么不讲道义? 我……但大哥,你这样还是……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苏扶风冷语道。大哥关心我,在乎我,可是你呢?你连他的万一都做不到。难道你要我一辈子无望地等你么? 凌厉完全失语,竟无言以对。但是……他喃喃地道,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别人可以,但是你…… 苏扶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已走。凌厉呆立半晌,才听邱广寒小声开口道,他们都走啦,我可以说话了么? 广寒……凌厉听到她声音,才似清醒了些,回头看她。我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照我看嘛,你这叫报应。邱广寒瞅了他一眼。快走吧,真要下雨了。 凌厉木然地跟着她的背影而走,直至有雨落在额上,他才快走两步,追上邱广寒。 他一把拉住她手。广寒,你听我说,你不知道,扶风她和我……她对我……一直都很好。她……我不相信她会喜欢上别人! 你得了吧。邱广寒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人家姑娘就得为了你牺牲一切?我看啊,你是活该。怎么,难过了吧?你不是不把人家放在心上的吗?现在又难过什么? 凌厉咬紧了唇。不是的。他似是无措,又似是发恨。这中间一定有隐情——你说,他们会不会故意——故意欺骗我? 邱广寒倒也想了想。有隐情——倒也有可能,毕竟我们本来就怀疑苏姑娘有什么苦衷,而且她就算决定从此都不与你有瓜葛了,也不必那般连话都不愿同你讲。不过——她看了一眼凌厉的表情——你若指望她是故意试探你,那就不要做梦啦。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女人呀。邱广寒笑嘻嘻地道。 你……你还敢笑!凌厉虽然狠狠地骂出口来,却也无可奈何。邱广寒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也同情起他来。要不,我们跟去看看?她提议道。 好。凌厉正中下怀,一拉她手,便向前跑去。 他是真的没有料到,而比苏扶风的举动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自己居然会如此难受。这应该不过是种失落感,可是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去想别的事。两人追到镇上,在一家客栈中问到俞、苏二人踪迹,打听之下,两人竟是住了一间房。 是……是真的?凌厉的声音都发了颤。这样一种雪上加霜的证据似乎令他最后的希望都已断绝。是的,为什么这种事不该发生呢?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苏扶风会永远为他一个人等着?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值得相信吧?包括苏扶风——他最相信的,唯一相信的女人——难道刘景临死前所说的那一句“小心你最信任的人”,指的会是她吗? 我……我们走吧。他脸色苍白,拉着邱广寒走出客栈。 去哪里啊?邱广寒道。我们难道不投宿啦? 换一家!凌厉恶狠狠地吼道。 邱广寒着实被他吓到,手掌挣不出来,怯怯地跟他走了。 她原本还要好好地取笑他一番的,可是现在也真的不敢了,一个晚上只是乖乖地沉默。她还试图安慰她——例如,他们两个人不也曾住同一个房间吗?说不定俞瑞也只是担心苏扶风有什么意外,就像他凌厉担心她邱广寒——可是,这么蠢的安慰台词,她说不出口。 他坐在床上;确切地说,蜷在那里,像在想些什么。后来,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她,眼神吓人;再后来,他突然向外走,她才连忙叫住他。 你去哪里呀! 去找女人!凌厉丢下一句,出去了。 邱广寒突然觉得好笑。她知道他不会真去找女人的,因为——凌厉应该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到把她一个人丢下的地步,至少这一次两人遇上以来,他始终尽职尽责地守在她身边,唯恐她又遇了什么意外。她朝楼下窥伺,果然,他只是坐在那里喝酒。 她小心地扶下楼。凌大哥。她小心翼翼。你……你不要这样…… 凌厉看了看她。你去睡吧,别管我。 那可不成。邱广寒甜甜一笑。我哪舍得让你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呀。 凌厉再看了看她,她的手扶上酒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很快便饮尽了。 凌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广寒,你说过,我不是你的意中人,对不对? 呃……我是说过。邱广寒不知此刻应该如何回答才不会惹他难过。 但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对不对? 她点点头。 那么假如有一天,我突然不愿意再睬你,而跟一个……跟一个你从来没想过的人走了,你……会难过么? 当然会啦。邱广寒道。每天有个人照顾我多好啊,我才舍不得你走呢。 你说实话。凌厉垂着眼睑。你真会难过么? 我……邱广寒语塞。我……不知道。 她咬了咬唇,随即急促地道,我是纯阴之体,我跟你不一样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就很难过,只是我……没办法体会…… 你心里一定在嘲笑我,对么?一个我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苏扶风,到头来却把我甩了——从来只有我可以随意把她们抛弃,现在我受此报应——你觉得理所应当吧? 也……也不是嘛……邱广寒闪烁其词。 但我真的没想过她会这样。凌厉再次垂下眼睛。 邱广寒笑了笑。我明白。看得出来。以前她舍身救你,后来又为了你孤身犯险,只为送那样一封信。我知道她对你有不一样的意义,也知道你很信任她。我在哥哥那里也知道了多一些的情况,知晓她与你处的时间很久,大概,假如没有今天的事,把刀放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承认说苏姑娘也有一天会离开你的吧? 凌厉微微苦笑了一下。你这么聪明,那我什么都不用说了。 就算……就算是我不理睬你的时候,你大概也没有那么痛苦吧? 凌厉看她。这个……很难比较吧。他无可奈何地道。我本就“不是你的意中人”,你无论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意外的。 是么。邱广寒若有所思,随即道,那你大哥这么对你,你是不是也…… 大哥?凌厉想了一想。他方才说的也没错,他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因为我的确没有与苏扶风一起了。 嗯……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 你不是有好多事情要问她吗?我想多半现在她也不会与你说话,如果你相信我,要不要我替你去问问? 不太妥。既然扶风安然无恙,那些事情不问也罢了。 没什么不妥的,苏姑娘对我也没有恶意。 我说的是大哥。凌厉道。如若他们两人形影不离,大哥很容易就知道你就是他上次派给扶风的任务——如果知道你没死,势必要对你不利。 可是这样一来,到底谁派刘景来杀你的就不知道了;而且,不清楚明月山庄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好贸贸然回去啊。 要我性命的人本来就很多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好了。至于明月山庄——如果他们要找你回去,自会派人来找,不然你就……你就陪着我吧,好不好? 邱广寒看着他一双乞怜的眼睛,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好啦好啦。她哄小孩似地道。姐姐陪着你,还给你买糖吃,买新衣服你穿,够不够? 凌厉终于被她逗得笑起来,涎脸道,那姐姐陪不陪睡觉呢? 陪陪陪。邱广寒笑。只要你肯睡,我就陪你。 凌厉直直地瞪着她。广寒。他轻声地道。多谢你今天……陪着我。若没有你…… 少罗嗦了。邱广寒把酒推到他跟前。你跟我是谁跟谁呢,嗯? 尽管心情平复了些,凌厉仍是喝了许多的酒,才在邱广寒的劝慰下,回屋歇下了。已是夜深,他沾枕不多久,也便睡去了。 夜雨嗒嗒地落在檐上,屋顶的瓦片咚咚作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微明,四周安静得像一片空白。他睁开眼睛来,朦胧的早晨,空气湿润得像仍在梦境,有些微的寒冷。 他便去看睡在同屋的邱广寒,这一看非同小可:她不在。 凌厉猛地坐起,昨夜的酒痛还未从脑中完全退却,他一阵目眩,但头脑里却再不敢有半点不清醒:她去哪里了?他掀被披衣,夺剑而出。 问了守夜的店家,邱广寒果然是出门了。他来不及责怪自己,便向无人的街道冲出。想不出来别的可能——她别是去找苏扶风了吧? 清晨湿漉漉的,这小镇像是被水洗过,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倒影。两家客栈隔得很远,凌厉远远瞧见苏扶风与俞瑞投诉的那家时,天已全亮,客栈已然开门纳客了。 他握紧了剑,正自走去,身后忽然传来邱广寒清朗朗的喊声。 凌大哥! 他忙回头。邱广寒从边上小巷现身。她头发身上皆湿了,显见出来时逢了仍在下雨。 广寒!凌厉松一口气,跑去,伸袖拭她头顶雨水。你……你怎半夜出来乱跑……他擦拭不尽,干脆将她一把纳入怀里。冷不冷?他问着。快回去换身衣服。 我……我随便走走。邱广寒声若蚊蝇,随他往回走,似乎也自知这说法站不住脚。 凌厉只是不语。邱广寒人在这客栈附近,他便料想自己猜的没错,她定是为找苏扶风而来——虽然,他本没料到她会如此的。 半晌,他才低声道,你何苦呢,我都不在乎了,你还管那么多。 我就是……邱广寒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我就是昨晚躺在床上,一直想起上一次苏姑娘来明月山庄找我时的样子——我也真的不相信她会这么快变了一个样子,越想越不相信,所以我…… 你想偷偷来这里看个究竟? ……嗯。其实我想等她出来,当面问她,有些话她不肯对你说,但说不定愿意告诉我。 结果你失望了,是不是? 邱广寒低着头。你怎么知道。 凌厉笑笑。如果她真有什么苦衷才对我那样,你就不是这副表情了吧。 但我其实……没见到她。邱广寒低头道。本来我想好了许许多多的办法,我觉得,我总能逼出——哪怕骗出——她的实话来。可是……后来我…… 她说到这里,却再不肯多说。 后来你怎么样?凌厉问。 没什么,我就是没找着机会,就算了。 凌厉沉默了一会儿。广寒,不用瞒我,我还不知道你么。你若没探出个究竟,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刚才在巷里看到我,也绝不会叫我。你虽然没等到扶风出来,但你一定看到了什么,对不对? 我……没有。 你不说就算了,也不外乎——就是他们在一起,昨天就知道了。 ……是,他们是在一起啊,但我曾经想过一种可能:假如要杀你的人是你那个大哥,那么苏姑娘就有可能是被迫的呀!我去就是为了知道到底真相如何,即便看到他们住在一起,哪怕睡在一张床上,也……也不能证明什么的! 那么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我没敢看,我只是听到他们说话了。我跟你说了,你不能难过。 你说就是了。 ……我听见你大哥说要起来透口气,可是苏姑娘缠住他,说不让他走;我知道我不应该偷听,可是我本以为可以得到苏姑娘并非真的舍你而去的证据——我没料到是这样。后来,后来过了一会儿,你大哥又说要去透口气,可是苏姑娘,又,又……纠缠他。我……我听不下去了,就跑出来了。凌大哥,我本来想好了不告诉你的,可是…… 谁料凌厉却反而只是一笑。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这种事,又怎样? 邱广寒却几乎要哭了。什么叫了不得的事情啊!我看你昨晚喝那么多酒,我不信你不在乎,不信你一点不在乎! 我没说我不在乎,只是……你看昨天苏扶风的态度,就该知道了——广寒,你昨天不是还取笑我,说我报应么?回过头来,反而你替我看不开了? 我……我……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苏姑娘去纠缠别人,这种事……这种事我…… 她似乎不知该怎么说,烦躁中,被凌厉握住手掌。 是我的报应也好,是匪夷所思也好,你一个小姑娘,就不要管这种事了。广寒,你这般关心我,我很高兴,但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不要仗着自己声息轻巧就不知会我——别的我都可以不要,但如果你出了意外,广寒,你就真是在要我的性命。 但是…… 苏扶风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凌厉道。过了一晚上了,我也觉得没什么想不通的。若她能找到一个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人,那比她一辈子想着我这种人要好得多。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只是觉得太快,因为——按照我们得知的消息来看,苏扶风这几个月都在明月山庄——出明月山庄之前,照理说没可能碰上你大哥的;但是她离开山庄最多只有不到半个月工夫,难道这半个月能令她突然对一个认识了好几年的大哥倾心到对你如此冷漠的地步? 或者是他在明月山庄有麻烦的时候刚好大哥救了她,然后她…… 她顿悟了?发现你实在远远不如大哥好?你大哥再年轻二三十岁也就罢了,偏偏他…… 邱广寒似乎又越想越不对。果然我还是应该问问她的!她说着便要向后走。 广寒!凌厉拉住她。算了,我不想追究此事了。再者,你多半也得不到机会与她单独说话。我们……走吧。 你为什么非要躲着?那我们……还能去哪里? 老样子,去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但苏姑娘都已经…… 不是去问她的事情,是问问你,“邵夫人”,究竟怎么回事。 邱广寒想了想,明月山庄固然要去,但原本约好的一年之期——元月十五——还早,你早早送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问苏姑娘,那过不了多久我哥哥也要来徽州了,问问他或者也可以,也省得你没头没脑又撞上门去,也不知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态度。 你好像在怕回明月山庄?凌厉看着她。 就像你躲着不想知道真相!邱广寒反唇。你是不是在害怕知道——要害你的人真的是你大哥? 如果真的是他,他昨天尽可以出手了。凌厉道。你加上我——哪怕再加上苏扶风,也不是他的对手。 真的么?邱广寒狐疑。原来你大哥——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 ……好吧。邱广寒略一思索后道。我们折个衷,在这一带盘桓几日,再决定是不是还去明月山庄。 凌厉点头。就依你说的。 对了——我……倒突然想起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爹娘的坟,距此只两三天路程——我也许久没去了,你陪我去看看他们好么? 凌厉当然不会说不。(未完待续。) 一八三 十一月已过了大半,父亲拓跋礼的忌日,刚过不多久。 拓跋孤在先前几年居于大漠,十一月初二又是楚楚文慧之忌,他对这父亲的忌日,反像并不看重的,之前十七年都未曾前来,直至第十八年与苏折羽来到中原之后,才来得勤了些。 只是,照邱广寒现在所见,自去年拓跋孤带自己来过之后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大概又没有再来过了,坟上枯乱的杂草肆蔓,连那墓碑上都潮湿地覆着深绿。 就是这里么?凌厉替她撩开挡住字迹的枯藤,与她一起依礼节祭拜了。 两日来二人一路借住农舍,倒也无忧无虑,可是折中到最后,终究还是要决断的。明月山庄、苏扶风——这两个名词,似乎总也不能从两人心中完全抹去。可是离开了苏扶风和俞瑞那天落脚的小镇,其实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借口——现在回头,再也难找到苏扶风了。 凌厉心知自己也没有理由叫她早早地去明月山庄——因为这于他也并无好处。或者这是种“早死早超生”的侥幸念头——他只想要个准信,到底邱广寒现在是个自由之身不是,到底自己和邵宣也,现在还能回到同一个起点不能。他承受不了太多的猜测,宁愿陪她早知真相。 邱广寒隐隐约约明白他的心意。她也清楚,当时没有能说服他去找苏扶风,现在也得不到自己哥哥何时到徽州的具体消息,剩下的选择,只有去趟明月山庄了。 再住……一天?她求证似的看着他。明天我们就出发? 好。凌厉笑笑。 -------- 是夜,月淡星疏,颇为沉暗。 凌厉于睡梦之中突然醒来——是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按住身边的剑,低声唤道,广寒! 邱广寒在屋子另一头,懵然未醒。凌厉略一犹豫,没再说话,窗外微弱的风突然疾劲,那么疏淡的夜色也似被这风吹出了尖锐的线条——杀意太浓,涌入斗室,黑影翻滚,电光石火间亮刃刺落。 躺在床上的凌厉左手一动,乌黑的剑鞘挡住来袭。当的一声,邱广寒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睛,那恶毒的杀意已沾湿了空气,她惊惶中坐起,灰蒙蒙中,两个黑影已缠斗在一起,刀剑之声响亮,有节奏地击破了这静谧的夜。 她不敢出声惊扰,深呼吸了一口,勉强定下神:她邱广寒如今该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虽然一身内力已尽数归还,但剑法犹在心,苦于无剑,当下悄悄走到桌案间,觅到烛台,暗攥于手。 那黑影此刻似乎并非良将,不过十数招过后,凌厉剑身轻抬,便划落下他蒙面黑布。他刃转向一压,逼在对手颈项。 广寒,点灯。 邱广寒才把烛台放下,点起了火来。门外也有火近,农家早被惊起,前来敲门。邱广寒便去开门,细细致歉,言说有野犬夜闯,已被制服。此语虽少有勉强,但她娇俏可爱一人怯怯立于门口,任谁也不愿多怀疑她一句。 是你!凌厉似是不敢相信,那压在对手颈上的乌剑,也不知该拿下来,还是不该。 怎么了,凌大哥?邱广寒关上了门,回过头来。你认得此人? 凌厉最终还是将剑拿了下来。邱广寒走近,似有所悟。难道你是……黑竹会的?她向那人道。 那人年纪甚轻,似还不及凌厉。只见他低首咬唇道,不是黑竹,现在是天都! 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 广寒!凌厉突然喝止她,但她仍是问出口来:是不是你们大哥,俞瑞? 那人并不看她,只低头向凌厉道,你知道规矩,我不能说。 你回去吧。凌厉道。我不会问你。 你明知放我回去,我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凌厉似乎沉默了,隔了一会儿,道,那你要忍得疼,我在你肩上隔一道伤,将你从这窗户扔出去——你昏迷在这地里,如果还交不了差,那也没办法了。 那人抬头,那双仍然孩子一般的眼睛,明亮得叫人痛心。好。他很勇敢地道。 凌厉抬手——嘶的一声,利剑裂帛,鲜血溅出。 那人忍痛,捂着伤口道,我后面……还有很多人,你……你多加小心…… 谢谢你了。凌厉笑笑。你先小心吧。 他伸掌,略一用力,将那人击出窗外。窗棂断裂,那人轻呼一声跌下。 凌大哥,现在事情不是很明显是…… 邱广寒只来得及说了半句话,窗外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凌厉脸色一变,抢至窗前,明晃晃数点寒星正激射而至。他疾避,堪堪躲开,门户洞开,闯入二人,那一边窗外也跃入二人,将凌、邱二人夹于屋内。 来得真快。凌厉冷冷道。你们不必藏头露尾的,都是老朋友了,就算蒙着面,我也知道你们是谁。 四人并不便动,其中一人道,凌厉,今日我们只是来取你一人性命,你身边这位姑娘想必不认得我们——你听我的声音,便知我是谁,但我若除去面罩,便须连她一起杀死。你懂我意思么? 多谢你们想得如此周全,只可惜你们一个人也杀不了!凌厉冷声道。 哼,情非得已——我们原本没料到要与你动手,得罪了!这人说着,袖中金光闪出,便向凌厉击去。 凌厉一闪身,伸手一拉,先拉了邱广寒。你去那边!他一甩手,将她摔到床里。 此番较量,凌厉很明白,不是他死,便是这四人死——固然,他也不想故人因己送命,但是才窗外那一声惨叫之时他清楚地看见那被自己击出的年轻身体的主人的脸孔——与那双圆睁着,却已永远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他想救他,却救不了;他不杀他,他却终于还是为人所杀——不错,他知道,黑竹会从来都有任务失败,便要以死相谢的规矩,可这一条究竟太过残忍,大部分时候众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遵从的,可现如今这少年死了,竟也没办法说有什么不对,只是让他更明白这前来刺杀自己的众人是带着一种“非如此不可”的觉悟的——是他没法轻视的。 他不去想。无论邱广寒怎么说,他只是不愿意去想派他们来的人是谁——可是,何至于要派这么多人来?难道杀死我真的那么重要?真的那么重要么!? 五人的缠斗将小小的房间弄得桌椅翻转,尽无完肤。邱广寒凝神细看间,碎裂的窗棂间突然有又一股劲风涌动,呼地一声,本已摇摇欲倒的烛火覆灭,顿时昏暗一片。凌厉只觉胸口突然一股掌力冲来,忙运劲相抗,但喉头一甜,仍是被压出了口血来。这变故突发而至——怎么会有这样高手加入?凌厉心里暗道要糟,但耳边适才一嘈,此刻却突然,无比安静。 黑暗里邱广寒也听得心惊,又不敢出声惊扰,紧张中突然有一只手贴到了她肩上,她吓得啊一声大叫起来。凌厉已瞧见一黑影站在床边,又惊又怒之下运足了气力挺身一剑刺去,那黑影轻巧避他剑之锋芒,凌厉还未及变招,吸气间浑身劲力一滞,对方出手奇快,瞬时已制住他胸前数处穴道。 凌厉身体顿时动弹不得,只见邱广寒已被黑影向外拉去,大急喊道,你们说不为难她的……但那黑影只是不睬,耳中只有邱广寒的惊慌轻呼,可就连这轻呼也不受己控地在远去。 凌厉心中实是焦急万分。那个人是谁?似乎不是派来取我性命的杀手;他像是为广寒而来——他是我认识的人吧? 而此刻自己穴道被制,那么那几名杀手岂不是可以轻易地取走自己性命?可向四周看,黑暗中几个人影或伏于地,或倚于桌,全无声息。难道他们也已被此人制住?他心下暗骇。适才竟没听到他们中有一个发出声响的,此人动作之快,武功之高,实在已匪夷所思。 脑中突然一闪。是了,我怎么这么迟钝。这般武功我见识过,这灼热的掌力我也领教过,这般高大的身形我更不该认不出来——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如果是他,那他对广寒,应是没有恶意的吧。 他心中才平静下来,暗自运气,意图尽快冲开穴道。 邱广寒被拖进夜晚的冰凉之中,起初是挣扎,而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变得乖了,一言不发地低头往前走。约莫走出二里,她才怯怯地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爹娘坟上那么干净——你也跑不远吧。人影转过头来。他的手炽热,而她的手冰冷——邱广寒知道,除开她的哥哥,没人会握得她这么温暖。 你也去爹娘坟上啦?邱广寒道。这么说,青龙教已经搬来徽州了? 昨天刚到。 那你怎么有空出来找我?这次不指派苏姐姐啦? 她暂时没回来。你少问东问西,回了青龙谷,我倒要先好好教训教训你。 教训我什么呀。邱广寒明知故问地扯住他袖子撒娇道。这么久没见了,见面就教训我?我要问的事情才多呢! 拓跋孤只是哼了一声。邱广寒又道,要教训我也行——可是,凌大哥现在正有麻烦呢,哥哥,我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说到这里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呀了一声道,难道这次黑竹的杀手也是你故意…… 我没那个闲工夫。拓跋孤道。 邱广寒哦了一声,赧颜低头。她是忆起初次被苏折羽劫走时,后者便是故意令伊鸷堂众人纠缠住凌厉与邵宣也,才乘隙将她带走;不过眼下拓跋孤显然并无这个必要:凌厉对他构不成任何阻力。 那更糟啦。她心下道。不知道黑竹会后面还有没有人——凌大哥一定是被纠缠了脱不了身——不知他会不会追上来? 拓跋孤见她眼神游移,道,你这身武功,都还给那姓凌的了? 邱广寒点头。 那便不欠他什么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邱广寒略显慌张。 拓跋孤面色放缓,口气也放缓。那么你倒是把这三个月来的事情说给你哥哥听听? 邱广寒点头应了,一五一十地老实告知,末了,道,所以我们本来正打算启程去明月山庄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你是不是知道呢? 我当然知道。你惹的祸,如果没人去替你的位置,你想让这个和盟如何守住? 可是为什么会是苏扶风——难道说……邱广寒突然好似明白。难道本来是苏姐姐要去,后来阴差阳错就…… 也差不多吧。 那……那苏姐姐现在哪去了?莫非苏扶风被明月山庄发现之后,她又去善后了? 拓跋孤摇头。她有别的事,这几日也差不多要回来了;明月山庄那边,我叫程左使去周旋。 这些事——也真够麻烦的了。邱广寒不好意思地道。可是啊,那个时候,我没想这么多……哥哥,这次你……你不会想把我送回明月山庄去吧? 你不想去? 我……如果你非要我去,我也没办法,可是…… 可是邵宣也已经把苏扶风的事情弄得尽人皆知,连一条修补的后路都没留给我,也没留给他自己。现在就算你去,也已经于事无补。还是等程左使的消息,再作决定。你先与我住一段时日,眼下我身边只有一个霍右使,有些事倒要你帮忙。 那好啊——不过,顾先锋还没回来吗?还有单先锋又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回青龙谷,我慢慢跟你讲。 ----------- 青龙谷的全貌,邱广寒委实从未见过。绵延足有十数里的山谷,因着几丝细雨后的雾气而显得缥缈起来。她惊异地望着眼前的景色。这里?这里就是青龙谷了? 地上有点滑,小心吧。拓跋孤道。 青龙教一直都是在这个谷里的吗?邱广寒兴奋道。那到底——是因为有青龙教这里才叫青龙谷,还是因为在青龙谷,我们这个教才叫青龙教呢? 是同时有的。拓跋孤道。最早还有一柄青龙剑,也沾了这名字的光。 青龙剑?怎么没见过?邱广寒好奇。 数十年前便已下落不明了。拓跋孤道。等这里基本安顿下来,我会继续派人查访。 这兄妹二人回到教中,正逢午后。邱广寒见拓跋孤并无再有半分怪责自己之意,便也放下心来,两个叙了半天话,听他将这一段时日的事情说了,倏倏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困倦起来,刚刚偷偷打了个哈欠,只听门外有人道,启禀教主,凌厉在谷外求见。 邱广寒困意顿消,吃惊道,他找来了! 拓跋孤话语略停,开口回道,本座没空见他,叫他走。 门外正要答应,邱广寒却一下站了起来道,等等!哥哥,干么赶他走?莫非你到现在还……还很讨厌他么? 你要让他进来也行,只要你不怕我找他算账。拓跋孤道。 为什么?就……就因为他上次没有护好我?但那件事并不是他的责任,他一直都很小心地照顾我…… 也罢,先叫他进来。拓跋孤吩咐。门外应了去了。他回过头来。那件事——既然他肯拿自己的性命换你,我早不追究,只当与他两无相欠;但此刻他非要对你纠缠不休,我便也认真追究追究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什么事? 他好像学了青龙心法。 邱广寒心中暗暗惊了一下。的确,自己是逼凌厉在“化”、“补”二诀之外,还多看了一篇青龙心法,可那也是为了他尽快恢复之用,却不想拓跋孤已经觉了出来。当下想了一想道,我将内力还给他时,自己那一段时日所修的心法也一齐还了回去,他身上带有一些青龙心法的内功,这个……不奇怪吧? 哼,我说的是他会用青龙心法,不是他身上带了青龙心法的功力——当初以为他不可能活命,所以将心法借他看时,亦没深究他看了多少;也以为他一日之内,如能学会那两诀就已难得,却没料他会记去别的。 但……但他真的没看什么别的。邱广寒替他申辩。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上次我担心他敌不过仇家,说要将青龙心法告诉他助他进益,他都坚决不肯。 你……原来是你!你该知拓跋家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可教给外人的吧! 我知道,但……但我……我没想那么多。凌大哥肯为我不要性命,我早不把他当外人了…… 哼,幼稚至极!也算他有自知之明,没学多少,否则我昨夜便取了他性命! 他就算学了又怎样——哥哥,咱们青龙教的好多规矩,不是都说要改吗?凌大哥若不是无意中多看了那篇“续”字诀,为我疗伤之后,怕性命早没有了,那样你就高兴了? 他只多看了“续”字诀?不对吧?拓跋孤看着她。还有另一篇“蓄”字诀…… 那是我骗他练的。邱广寒低头道。我跟他说,“续”字诀他没练完,只知一半,会走火入魔,他答应让我把这一篇说完;其实他没看到的只有几句而已,我告诉他的大部分是“蓄”字诀,反正这两诀同音不同字,我也不算骗他。 你倒是很会替你哥哥生事。拓跋孤面色不豫。(未完待续。) 一八四 我那时是担心他打不过那个刘景……邱广寒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抓他,还是撒起娇来道,他反正怎么也没哥哥你厉害的——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会这一诀的? 昨晚我打了他一掌,他生出些下意识反抗之力,用的是此诀。 你说什么?你打了他一掌?邱广寒差一点要跳起来。昨日的黑暗中她原看不清,拓跋孤动作又太快,她不知他已对凌厉和几个黑衣人出手,更没见他还制住了凌厉穴道,只以为他趁乱带了自己走而已。 你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呢!邱广寒脸上已经变了颜色。拓跋孤的掌力她知道,凌厉——该是没可能受得住的吧。正说话间门口人声传来,有人道,禀教主,凌厉到了。 邱广寒慌忙跑去刷的一声将门打开。凌厉站在门外,似是有几分猝不及防,只见邱广寒已扑过来道,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没,没事。凌厉有几分手足无措,一笑。你怎么了? 我……我担心你……因为哥哥说他打了你一掌,我担心你会受伤——那几个追杀你的人呢?也都走了吧? 我打他那一掌只是虚劲。屋里拓跋孤的声音道。你不必大惊小怪,否则你以为他能这么快就追来? 什么意思呢?邱广寒回头问道。 拓跋教主的意思是说……他有心帮我。凌厉道。他掌风向我袭来,我只是气血一滞,可是那几个来追杀我之人……却被取了性命。 本座只是厌恶这几个人扰到了广寒。拓跋孤冷笑。 可是哥哥,你……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杀人?你可知道这几个人其实是凌大哥的朋友啊,他们也不想杀他,更不会伤我! 他的朋友,与我不相干。话说回来,凌厉,你被这么多朋友追杀,想必还很乐在其中? 没什么乐不乐的,我只想保护广寒不受伤害,所以自己也不能死罢了。 拓跋孤哈哈一笑。那要多谢你了,不过眼下她不需要你照顾,若没有别的事,凌公子,便请你离开青龙教。 你打算让她怎么样?再回到明月山庄去?凌厉不依不饶。 拓跋孤的身形此时才从门框里出现。他目光向凌厉一扫,并不言语,旁边邱广寒道,暂时不去了。 总之……无论你去哪里,至少正月十五前,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倘若你永远不必去明月山庄,那么……那之后我也不离开你。 哼,自作主张。拓跋孤道。便算广寒不必嫁予邵宣也,也轮不着你,何必自找没趣? 我不会走的。除非她要嫁的人是邵宣也,我可以退出。否则,我没道理把她让给任何人! 这事可由不得你。我早跟你说过,你不够这个资格。这也难怪了。你这等出身寒微之徒,原本也难以出人头地。 哥哥,你少说两句不行么!凌大哥放不下我才赶来这里,你就算要留我在此,也不能这样赶他走啊!邱广寒说着,吩咐边上人道,去,给凌公子准备一间客房。又回身道,哥哥,你既然让凌大哥进来了,就不会是要赶他走的,对么?大家也都很久不见了,就当是个老朋友也好,难道不应该多聊聊吗? 青龙教不留外人。 你不留我也没关系,我本就是来带广寒走的。凌厉的话里,不无挑衅。 你凭什么带走她?拓跋孤当然已被挑起些火来。 你又凭什么凭空就将她自我身边掳走? 看来你很不服气了? 邱广寒见拓跋孤眼中戾意渐浓,忙打断道,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其实你们完全不用这样一见面就互看不顺眼嘛!哥哥,凌大哥人很好的,你也知道的对不对?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话呢?你们……你们都退让一步好么?我就留在这里,哥哥你……也让凌大哥留下,好不好? 拓跋孤冷眼看凌厉。留下?他准备留多久? 哥哥你这就是答应了?邱广寒欢喜道。我知道哥哥最宠我了!那,你不是说现今青龙教人手不够吗?最多我说服凌大哥也来帮忙好啦——凌大哥,你说好不好? 凌厉似乎犹豫了下,才向拓跋孤轻微一礼,道,方才言语若有冒犯,请拓跋教主恕罪——如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尚望教主吩咐。 拓跋孤不应他,却去拍邱广寒的头。你的面子可大得很了。他说道。邱广寒一躲,只是吃吃地笑。 青龙谷地方广大,客房偏东,离邱广寒、拓跋孤等人住处着实有一段路程,不过凌厉心道邱广寒既在青龙教庇护之下,想必安全,也便放心,首先闭目调息起来。 如此足有大半个时辰之久,等睁眼,已是天黑。尽管如此他仍是一眼便看见了一个人影坐在床沿靠尾。他立时认了出来,吃惊站起道,拓跋教主! 看来你的“蓄”字诀练得不错。 呃……教主,其实我学这一诀本是无意…… 不必多解释。拓跋孤道。本座眼下不为难你,但你若将心法再外传,那便休怪我。 凌厉只得点头道,多谢教主,凌厉省得。 拓跋孤打量他的脸色。恢复得如何? 凌厉尴尬。教主那一记“虚招”,也叫我好受得很。 我说虚招,不过是说给广寒听的,你也不必太当真。 教主是在宽慰我么?凌厉苦笑。我也非第一次吃教主的教训了,若是存心取我性命,凌厉此刻焉有命在? 只是因为——击你这一掌,用的是左手。拓跋孤道。我左手的劲力只有右手的一半,就算击实,你也未必立时送命。但你那几个所谓朋友,那就对不住了。 凌厉沉默了一下。他们就此毙命,我也深感痛惜,不过做这一行这么久,我身边这般出去执行任务便再没回来的,也实在太多了;……教主也算是解我于危难,凌厉不敢……对教主有所不满。 你自然不敢。拓跋孤道。只不过,凌厉,本座原没料到你真会这般命大不死,又让广寒找到了你。 其实……我也没想到广寒会…… 话语轻轻一顿,凌厉突然按住胸口,喉咙轻轻一腾,泛出口浊血来。拓跋孤看着他伸手擦去血迹,冷笑道,本座正要说你功力也比先前有所进境,你如此不给面子么? 凌厉只得苦笑道,拓跋教主不到五成的掌力,凌厉还是……消受不起。 你来得这么快,必是受了掌力之后,还运气强冲穴道,然后立刻提气赶来青龙谷,那么你的内伤想不加重恐怕也难。 教主是否先前——就看出来了? 你那时强压血气,脸色已转白,说话已显中气不足。本座不与你争吵,亦是担心广寒会看出来——让你留在此处,更是看了广寒的面子。老实说,青龙教此刻正属非常之时,你留在这里,并不合规矩。 就是说……教主此来其实是想游说我,识趣点乖乖自己离开青龙谷? 我料你不会肯。 我不肯。教主准备先礼后兵? 若只是本座行事,从不讲礼,只讲兵。如今与你废话这许多,你以为——是本座一贯做派? 凌厉失笑。又是广寒的面子? 话音方落,只听拓跋孤轻轻哼了一声道,不要鬼鬼祟祟,要说话就进来! 门“吱”地一声轻响,邱广寒不满道,人家才刚来,你就拆穿人家! 凌厉心下暗暗佩服,心道邱广寒本就无声无息,加上她再小心翼翼,自己是一无所觉——不知拓跋孤要什么样的耳目才能听得见?见邱广寒眉开眼笑地向自己走来,便也一笑开口道,若非拓跋教主提起,我也当真听不出你来了。 哥哥肯定也不是听出来的!邱广寒道。 不是听出来的?那是怎样得知? 知晓一个人的动静,有两种办法。拓跋孤道。一种是听,以你的修为,这世上大部分人也瞒不过你的耳目。 真的么?邱广寒笑嘻嘻地坐到凌厉身边。夸你那!她戳戳凌厉。 但是瞒不了你的耳目的人,你本就不用怕;真正要担心的正是那些功力高过你耳力之人。那么——就只有…… 看-气-氛。邱广寒一字一顿地道。我早知道你这一套了,哥哥。 气氛?凌厉略感莫名。 傻子,你慢慢体会吧。邱广寒拍他。随即又转向拓跋孤:哥哥,你这样说,就是承认我功力高过你耳力了咯? 你是例外。拓跋孤无奈看别处。 那哥哥,是不是世上的所有人,只要在你附近,你都可以察觉了?差劲的就听,厉害的就“看气氛”…… 拓跋孤似乎想了一想。不是。 不是?凌厉也抬起头看他。 有些人,若太熟悉了,在附近反而会没有感觉。 邱广寒略略一怔,随即拍手笑起来道,我知道了哥哥,你想苏姐姐了吧?嗳,说起来她怎么还不回来? 你有空扯这些题外话,倒不如早点将正事说完。拓跋孤瞪她道。 你们刚才说到“正事”了没有? 拓跋孤哼了一声。不是正等你来说么。 凌厉颇是一头雾水道,什么正事?他心说方才拓跋孤要说的似乎是不容我留在青龙谷,单看广寒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又实在不像。莫非他想以留我下来为倚仗要求我些什么?想了一想便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在下可以效力,适才我已说,只要我做得到,定不吝余力。 那就好极啦。邱广寒喜道。我刚才想到一个好主意:凌大哥,你加入青龙教吧! 凌厉一呆,半晌没半句言语。 邱广寒见他沉默,一腔笑意也凝下来。怎么不说话啦?她小心地望着他。 凌厉抬头去看拓跋孤。拓跋教主,这是……你的意思? 你看像么?拓跋孤只反问。 是我的注意啦。邱广寒笑道。刚刚哥哥虽然没拦我留你下来,但我知道他不高兴嘛,所以还是想想一个万全之策——那,凌大哥,你加入青龙教,什么都可以解决了:哥哥就没道理赶你走了,对不对? 但我从没想过加入什么门户帮派;以前宣也要我帮他,我不想去;朱雀洞主叫我去,我也没去——我退出黑竹,不就是为了不受管束得个自由身么,怎可能加入青龙教? 那你真的觉得自由了么?木头木脑的!邱广寒有点生气地道。我看你倒还没以前自由吧! 这……凌厉失语。不错,离开黑竹,只是名义上自由了,实际上他为此为彼始终在四处奔波,何曾自由过? 但至少,不用仰人鼻息。他小声地反驳。 邱广寒偷偷瞧一眼拓跋孤,见他早已自顾自坐下来开始喝茶,不管二人说话,便咳了一声,大声道,你不想做我哥哥的手下嘛!那你做我手下好啦!我封你为……青龙教二教主座前先锋,怎么样? 凌厉扑地一声笑道,做你的手下我倒也认了,只是你们大教主点头了么? 他早就答应了的。 我没答应。那一边拓跋孤的声音横亘进来。 邱广寒脸上变色,两步跑到拓跋孤身侧,伸手拦住他要喝的茶。你说什么!你怎么反悔!刚刚我不是跟你说好的么! 我只答应你容他入教,却没说什么先锋不先锋。 那……那你说要他做什么? 拓跋孤看了他一眼。那要看他的目标是什么。凡新进之人,皆要从最低等做起。他的目标若是做个先锋,便先编入放哨或是巡夜队伍去;若他目标是大厨,便先去挑水劈柴了。 那还用问——他肯定会说,他的目标是我咯。那当然就是我的手下;我手下本来就没人,他做最低等,和做最高等,还不是一样? 不知羞。拓跋孤叱道。跟邵宣也的婚约还没解除,这边倒信口雌黄了。 不信你问他。邱广寒朝凌厉眨眼。他想留在这儿,除了是因为我,还会因为什么。 他如果真想得到你,那么更不该做你的手下。拓跋孤道。因为我是不会把我妹妹嫁予一个低她一等的人的。 邱广寒敛笑,沉声。哥哥,我与你说正经的,你觉得凌大哥到底要做到什么样才能令你满意?我不是说我要嫁他,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刁难他。(未完待续。) 一八五 刁难他?拓跋孤冷笑起来。我有那么多时间刁难他?要不要入青龙教,随他的便——我对他没什么满意不满意,只告诉你,若他想好了要入青龙教,就少给我挑挑拣拣。 那我想问你了,哥哥,以凌大哥目下的能力,不考虑资历,在青龙教中,能排在什么位置? 拓跋孤还未答,邱广寒又追问道,不会太差的,是不是? 论武功论才智,不算差。拓跋孤道。甚至超过好几个组长与副官。 那么——正好左先锋位置空缺,哥哥为什么不让凌大哥…… 左先锋的位置,是闹着玩的么?拓跋孤目光横来。我说他论武功与才智超过几个组长,但离先锋却远得很!更何况,单疾风辖下之人足有数百,虽则事实俱在,他反叛之事没人质疑,但迟迟不换人上任也是因为众心难服!你们都该知道青龙左先锋时代是单家所任,此一职从没旁人担当过;眼下时处非常,可便是把单疾风底下最理所当然又人缘极好的许山推举上来,我都要好好考虑考虑,凌厉算什么?莫说我青龙教的弟兄你半个不识——莫说左先锋,你现在就是做个小小副组长,谁会听你的话? 邱广寒听得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说说么……其实凌大哥人好,没几天也就跟他们都熟了嘛。 那又如何?谁为青龙教做的事都比你凌厉要多;再者,你不过是一个以暗杀闻名的杀手,这名声便算在青龙教内,也不受欢迎。 好了好了,哥哥,我们不说这个了——那总之,先让凌大哥住下来,算他是青龙教的人呢,也就好了!——邱广寒没办法,只得妥协。 ---------- 凌厉加入青龙教的事,教中自然很快传开,只是不知为何,连带传开的还有一个小道消息,说凌厉有意争那空缺的左先锋之位。这消息自然只能令他在众人之中饱受敌意、嘲讽、鄙夷与非议。 这事怎么会传出去的嘛。某日邱广寒很同情又很不平地拉住凌厉道。 或者是你哥哥想考较考较我的耐性吧。凌厉笑道。 他怎么能这样!不让你做左先锋就算了,何必要孤立你,还故意把你编在许山队里。 他幸好是没说我有意争其实是你,不然更多人要说我想吃天鹅肉了。凌厉故意笑道。 邱广寒瞪着他,那目光逼得凌厉有点心虚,才咳了一声正色道,我还有事要做,不聊了,免得又惹人闲话。 哎,等等,我听哥哥说,苏姐姐最晚下个月初一也便回来了。他说到时候要在教内设一场比武,胜得过苏姐姐的人,才有资格争那左先锋之位。你要不要也准备一下?大家都说你有这个心,你干脆就争给他们看看咯。 要胜过苏姑娘?凌厉讶异。青龙教里除开教主和霍右使,似乎便没有人是她对手了——我以前和宣也联手,也不过与她打了个平手。 那是以前啊,你现在可不是以前了。邱广寒道。再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哥哥也许是故意给你机会呢。你想想看呀,那个许山怎么可能是苏姐姐的对手? 但他那日说得也不错,我新来青龙教,又没威望,人缘又不好,是决计不可能争夺此位的。 打败了苏姐姐就有了嘛! 看来教主要我们与苏姑娘比武的传言是真的?斜刺里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邱广寒吃了一惊,抬眼去看。来人身高体瘦,背上负一只箭篓,腰间别一把大弓,似是名弓箭手。只见凌厉略略欠身道,许组长。她又吃了一惊。你就是许山啊? 属下许山参见二教主。 现在才参见,方才却打断我说话,没礼貌!邱广寒登时敌意大起。 许山不以为意,扭头向凌厉道,叫你换个班,这么久都不到,便这等行事,还好意思争左先锋之位?还不快去! 许山,我跟你说话呢!邱广寒不悦道。说你没礼貌,你还愈来愈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就这样态度,你又凭什么争那左先锋之位……! 二教主恕罪。属下向凌厉交待的是公事,此该优先。说罢回头斥道,你还不快去!凌厉朝邱广寒看了一眼,无可奈何答应而去。 许山转过头来,邱广寒怒道,我好好跟他说着话呢,你凭什么就把人赶走了? 禀二教主,教主特地吩咐了,所有教众一律都要严格教规纪律,现在凌厉有事要做,他是新来,更不可怠慢。 若我一定要找他呢? ……依照教规,二教主此刻不能找他。 邱广寒生气道,你等着!待苏姐姐回来了,到时候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其实她也更好奇了。许山原来是弓箭手出身,那么他要怎样比武呢? ------------- 后面几日,她也的确很少见到凌厉了,他做的大都是些没意思的事情,不是在搬石头,就是在谷口当值。她心中很有些惴惴,当日被许山打断的那一番话,本来的重点是想叫凌厉趁苏折羽还未回来的这段时间好好练功,她甚至准备偷偷将青龙心法的另外两篇口诀也告诉他——不管他答不答应习练,先逼他记回去再说。可是凌厉似乎也有心避人闲语,这些日子竟然根本不从她常在之处经过了。 眼见月底临近,她忧急起来,将那两篇暗暗写了,揣在怀里,专到凌厉屋前等他——凌厉此刻不过一名普通教众,那屋子是住了好多人的,有两名教众正在休息,见邱广寒过来,忙站起行礼道,二教主! 邱广寒四下瞧瞧道,凌厉呢? 不晓得,一大早就没见人影了。一人道。 昨天听说谷里东面的树有几棵冻死了,要去处理,大概又把他叫去了吧。另一人道。 他怎么……这么忙呢?邱广寒道。你们却好像……没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禀二教主,属下们……正轮到休息。那人答道。 那他什么时候休息?邱广寒似乎听到丝曙光。 呃……暂时……暂时不知道。 邱广寒哼了一声。是不是你们组长许山特意刁难了他? 不是,不是的,二教主不要误会。那教众道。许组长一个人也派不了那么多事…… 就是说,还有别的组长也一起欺负他咯? 这个……属下不清楚。那二人有些惶恐。 也不对啊。邱广寒又心道。别的组长怎么指派得到他头上,除非……难道……是哥哥的意思? 她心中不忿起来,恨恨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你们快去给我找他回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了他三个时辰啦!每天都找不见他,不把我这个二教主放在眼里了么? 那二人只得应了,出去打听凌厉的下落。 大约过了顿饭工夫,回来了一人,局促不安地道,禀二教主,凌厉他……正有事在忙,不方便过来…… 什么——他人在哪里? 在东面小树林。 不会真的是在弄那几棵树吧。邱广寒无可奈何。我自己去找他! 她匆匆奔到小树林的入口,迎面却正碰上凌厉出来。她反吓了一跳,慌忙一停步。 你……凌厉也吃了一惊,语调随即低柔下来。广寒。 你干么不肯来见我?邱广寒一见到他,便觉鼻子都发酸了。 不是……我没与……凌厉陪笑。 那你现在跑出来,是要去找我的吗?邱广寒嘟着嘴道。 ……不是。凌厉低头。 你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才留在青龙教的?邱广寒生起气来。 当然是了——呃——不过教主现在正要见我,我先过去,等有空再与你说,好不好? 为什么我哥哥找你你就这么殷勤,我找你你就说忙,不肯过来?邱广寒瞪起眼睛挡住他去路。 凌厉忍不住笑了道,你别喝这个醋啊,你若真为了我不高兴,我倒是要飘飘然的了。 谁为了你不高兴。邱广寒说着,却也被他逗得一乐,嗔道,就你最会讲话,蜂蜜嘴巴!快去!快点跟我哥哥说完了,就来找我,我有事跟你说,知道么! 凌厉点头道好,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她。 怎么了?邱广寒惊奇。 凌厉的目光扫过她双唇——唇色是还没来得及退去的、因方才的生气而聚起的深红。 他的确有好多天没见她。不是不想见,而是隐隐约约想逼自己一次,想证明自己一次——想不要给许山也好,拓跋孤也好,以任何口实,说自己根本担当不起什么。 可此刻却还是见到了。那颗心骤然跳得好快。这里没有别人,她的唇色让他的唇也干得猝不及防,树干的阴影掩住她的面庞,邱广寒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退了一步。 他还是向她欺过去了。她没再退,只在他双唇将将与己相碰的刹那,忽然好似一惊醒,将头用力一转。 可他的气息还是这样漫进了她的身体,不是从唇间,便是从耳边。凌厉意识到她的躲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他没流露出愧乱惊惶。广寒。他只轻轻道。你等我,我会娶到你的。 这气息从她七窍之中一起渗入她纯阴的身体,竟令她发痒似地一笑,只能压了语调,道,好啦,还不走? 凌厉才站直身体。哦,我走了。等会儿……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他带了些迟来的尴尬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 然而,先凌厉而等来的,却是黄昏了。 难道哥哥还没有与他说完?邱广寒坐不住,离了屋子,向那议事之厅而去。厅中却空荡,仅有几名教众从偏门路过。 明明早就说完了嘛。她心中生气,径往凌厉住处而来。日落时分,这附近聚集的准备开饭的人着实不少,适才两个凌厉的同屋亦在其中,见邱广寒又气鼓鼓的过来,忙又行礼。邱广寒扫了一眼。他人呢?还没回来? 回来过了,只是……属下原以为二教主早已知晓的——他整理了行装便走了。 整理了行装?走了?邱广寒大惊失色。去哪儿? 人群中另一人道,许组长也是,方才匆匆整理了东西走了,想必是教主派他们去什么地方吧,也没说。 也不来跟我说一声,真就那么急么?邱广寒心里忿忿不平,掉头就奔向拓跋孤的房间。 只是,这晚膳时分,他却并不在往日用膳之处。 她一个人更加郁抑地到处乱走,转过同样空无一人的书房,才有教中见状迎了上来道,二教主是找教主么?他和霍右使在前面草地。 不早说。邱广寒没来由地瞪那人一眼,赶着去了。 草地上,很有冬日的寒意。邱广寒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慢慢走着,似在讨论一些什么事,正是拓跋孤与霍新。议事议到草地上来了,真新鲜。邱广寒暗暗嘟囔一句,追上去道,哥哥! 拓跋孤转回头来,看见她一张写满不快的脸,旁边霍新先道,那属下先按方才所说前去布置,这便告退。 拓跋孤点一点头,邱广寒见霍新走了,满心不快更是写了出来,跑过来便道,你把凌大哥派到什么地方去啦?还叫他跟许山一起去——你故意的吧! 说话间她才注意到拓跋孤的脸色并不那么好,至少有点面对她时少有的严肃,话语不禁弱了下去。发生什么事了?她像是觉察出什么。 拓跋孤看了她数久,却不作声,这让邱广寒更加不安起来。怎么了嘛。她嘟起嘴道。明明是你不对,怎么一副我做错事的表情。 拓跋孤又沉默了数久,才开口道,我前些日子派程方愈去与明月山庄讲条件,邵家却将他人扣下了。 什么?邱广寒吃惊道。他们扣了程左使?他们——想做什么? 另外还有消息说,邵宣也又广发英雄帖,邀各大门派十二月初聚会明月山庄,召开武林大会。 又开?不是说两年才一次——而且又在明月山庄? 邵宣也想撕毁和盟,此一意图已非常明显,我只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要用这样方式,闹这么大动静,其中不知是否有什么人作梗。 我也觉得邵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呢,哥哥,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未完待续。) 一八六 误会倒未必,只是邵宣也这人耳根子软,不知又听了什么人的话——毕竟我青龙教一再东迁,于他们也是不小的威胁。 那哥哥你派凌大哥去……是想再去和邵大哥解释解释? 解释?拓跋孤冷笑。派凌厉去解释,那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先前和盟破裂就是因为苏扶风,凌厉那黑竹会的身份在那些人心里根深蒂固,他怎么可能做那个解释的人。如今也无所谓,反正我的目的也算基本达成,从上一次武林大会到现在的这将尽十个月时间,青龙教已经争取到了,现下在徽州的根基也已差不多扎下。这和盟破裂得只是还稍嫌早了那么一点点,若能在拖上两三个月,到时候先翻脸的可就是你哥哥了。 哥哥你……你原本就有心…… 谁说不是呢。拓跋孤道。不过邵宣也也不傻。现在既然已是如此,也没必要再想破镜重圆。 那你让凌大哥——还有许山——干什么去了? 他们两个——不是想争做先锋么?拓跋孤笑笑。那便让他们做点先锋该做的事情。 邱广寒又是大惊道,你不会是叫他们去挑衅明月山庄吧?他们……那不是去送死吗? 拓跋孤哈哈大笑起来道,广寒,你未免太令我失望:你全不了解我拓跋孤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你对自己人一贯都好,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手下无端端送死的! 那么你还担心什么? 邱广寒瞪大眼睛。意思是他们不会有事了? 你总该知道,我就算要挑衅明月山庄,至少也会先救程方愈出来。 原……原来你是派他们去救程左使了?可是……那还是很危险啊。 一点危险都没有的事情,对于两个争左先锋之位的人呢,有什么意义? 而且各大门派聚集的话,就更……邱广寒越想越是紧张。 我倒希望他们能赶在那大会之前。拓跋孤道。若真的等到各大门派聚在了明月山庄,他们的机会恐怕就少了。 那你刚刚派霍右使去布置了什么? 我叫他加派些人手到各处查探情况,这次接到武林贴要去的不知都有谁。他顿了一顿,道,不过此时我尚未告诉太多人,你也先不要在教内声张,知道么? 为什么呢?邱广寒道。你不信任自己人么? 并非不信任,不过此事突然提到这样的事,未免扰乱人心。 可是既然相信他们,就应当说啊,不然如果各大门派真有什么举动,岂不是落了被动,让大家都没了准备?再者,你让凌大哥、许山去救人,还让霍右使派人去查探消息,固然他们都不说,却惹人猜疑,更人心惶惶呢! 你是军师?拓跋孤不屑道。什么都不懂,不要多嘴了! 我只是说个道理——何况你也曾说过教中人手不够的话,要我一起帮忙的。邱广寒说着停顿了一下,忽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想等苏姐姐回来,然后再决定此事,对不对?如是这样也好。 拓跋孤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一口,道,只可惜她至今不回。 不是说腊月初一便会回来了? 那只是我当初给她定的最后期限——其实按一般脚程,这个月二十就早该到了。我看——她多半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不会,苏姐姐不是这样的人,不会随便去别的地方的吧! 怪我把日子定得太宽。拓跋孤眉头略微锁起。她是不敢随便去我没交待的地方,但有一个地方,她说不定会去的。顿了一下,他随即又道,但她再是放肆,最后的期限,谅她也不敢违抗。 邱广寒窃窃地笑,哥哥,说实在的,我忽然有点觉得,离了苏姐姐,你好像好多事都做不了了似的。 依赖自己的部下,该不算什么坏事?尤其是苏折羽——比起霍新、程方愈之流,更得我些信任。 哼,真没意思。邱广寒似乎很是不满他这样的回答,可是想了想,又挑不出毛病。 ------------ 离开楚楚夫妇所在的村落,苏折羽放眼四眺。凛冽的冬风将这黄沙的景象都似凝固了,变成一块一块静态的错觉。 她骑上马,信步散走。日子还早,既然拓跋孤把期限放得这么宽,似乎也可以稍许松弛一下? 并不那么擅长沙地行走的马却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努力抵抗艰难的气候。我有多久没回大漠了?苏折羽想。一年?——两年。对,随着拓跋孤离开大漠,已经两年。而这大漠深处呢?离开这大漠深处,又是多久了?更久吧?她细数——十年,十一年。十一年了么!她在心里惊呼。对,我二十岁了,九岁时离开的家,我还找得到么? 她想了许久,似乎始终在摇摆应该选择即刻回去向拓跋孤复命,还是该遵从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偷偷地回一趟家。她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多到奢侈。 她停住,突然一调马头。瞬间万变的大漠,当年她走出来的那条道路早不知被埋在多少层黄沙之下,可是她心里却突然发现自己竟那么执着——想知道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才不得不走,也想知道多年以后为什么她的妹妹苏扶风,也会漂泊在中原? 也许,苏扶风知道一切的答案,只是,她没有问她,她也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 拓跋孤料得到她的这种举动;他默许了,所以,宽限她在腊月初一。他知道以苏折羽的自律,甚至仍然可能加紧脚程,以提早几天赶回。然而,十二月终于来临,苏折羽竟杳无音信。 她难道出事了?邱广寒有这种猜想,却不敢说出来。 拓跋孤自然决不可能当真去大漠找她,苏折羽显然也不应该误解他的原话。不过拓跋孤还是意料之中的变得易怒。他想如果当初在“如果你十二月初一还不回来”后面添上的那句也是“我就杀了你”,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不过,便在此日,凌厉与许山的消息却传来了。 ----------------- 这两人途中一路思索对策——凌厉固然有自信独个闯入明月山庄将人救出来,不过他很明白许山是绝不会容许他一个人夺去功劳的,是以默然未语。两人在途中倒也遇见不少已经接帖前往明月山庄之人。许山心中一动,道,不若我们抢他一帖,混入明月山庄应当容易多了。 问题是人却不对。凌厉道。 许山呵呵一笑道,邵宣也认得你,却未必认得我。 你想一个人去?凌厉故意嘿嘿冷笑。没那么容易。至少你背个箭筒,就不像这边哪个门派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许山略有忿怒。 我看——不必自己拿帖,挟住一家,跟了进去还倒好些。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哪个不是冒险呢。凌厉道。咱们只要过了头一天,后面就不必靠他们。 许山略一思忖。也好。那么依你看——哪一家比较合适? 凌厉朝四周看。这个地方算是个交通要道,我们便在此地等着看有哪门哪派经过,趁人少时,挑软柿子捏。他停顿了一下,道,到时候,我动手,你以弓箭掩护我? 行。许山答应下来。 又在商量什么坏主意呢?冷不防一个略嫌尖怪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凌厉大吃了一惊方回头去看,一个人已经坐在了他的长凳一侧,那手臂竟也屈上来,就此搭住了他肩膀。两人皆骇,暗道此人是何时在此的,竟毫无所觉。凌厉一怔之下,认出了他来,失声道,卓燕! 不对不对。那人手指轻轻摆了摆,慢悠悠道,鄙人姓颜,兴汉帮颜知我是也。 哼,颜知我还是卓燕,难道不是一样? 颜知我轻轻一笑,凑上来低声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 凌厉和许山对视一眼,斜目瞥了瞥“颜知我”:怎么帮? 忽然眼前一亮,只见颜知我食中二指之间,赫然夹着一张请帖。 --------------------------- 不两日,一行三人的“兴汉帮”便已到了洛阳。凌厉始终深感蹊跷邵宣也为何还会给这来历可疑的兴汉帮“颜知我”发下请帖,但问卓燕,他却只是不说。凌、许二人心下暗道反正进了明月山庄也便与他各图各的,是以并未深究。 谁料洛阳城中的气氛却不那么对。日子未到,兴汉帮这样的小帮会自然是只能在城中自寻住处,但城中竟也不乏一些江湖上知名门派,亦在酒馆茶肆之中长吁短叹。 凌厉未敢便露面,卓燕这“颜知我”扮相亦是上一次见了光的,尤其他似乎对这诡异的气氛全不在意,剩下的也便只好是许山的事了。 许山便向人打听,一问之下才知原来早到的几大门派前去拜会明月山庄时,得知明月山庄竟原来根本未发过这英雄帖——至少并不承认自己发过。但武林中重要人物既已闻讯聚来,明月山庄自也只得临时准备了,招待众人。 奇怪了。凌厉道。不是他们发的?那是谁——那么好事? 依我看此事并不简单,把这么多人聚集起来,必有图谋。许山道。 青龙教这次倒没收到,反而兴汉帮却收到了……凌厉瞥了卓燕一眼。我早便在想这不似邵宣也的做派。 但程左使之事却想必不假。许山道。无论如何,明日仍需混入山庄才行。若能进得去,现在趁乱,说不定更好得手。 只不知此刻凭着这张请帖,还能不能进得了山庄。 想进山庄,又有何难。卓燕诡异地一笑。有本帮主在,嘿嘿…… 卓燕,朱雀洞收到请帖没有?凌厉突然问。 卓燕还未及回答,突然外面一阵喧哗,只听一人咚咚咚跑了上来,奔去一桌向那为首之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大惊站起道,什么!几乎亦是同一时间,楼下也有人拍桌呼道,竟有此事!只见那桌为首之人手一挥道,走!隔壁一桌便好奇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问题似乎也不用别人回答了,楼梯上接二连三又跑上来三四个报讯的,向三四个门派的首脑都说了些什么。那几人脸色都是大变,那些没收到报讯的,此时倒不知是喜是忧了。 凌厉与许山也是心中莫名,却只见卓燕突然站起,向着那些欲待离去的众人道,诸位请留步。 几个人都回转头来看他。卓燕已经苦着了脸色,口气不无沉痛,道,若在下所料不错,诸位,是否家中出了大事? 那几人互相看看,一人道,你是何人? 卓燕抱拳,表情悲愤道,在下“兴汉帮”颜知我,也是在路上接到帮中兄弟传来的消息,说是我们前脚离了兴汉帮,后脚便有人欺上门来,竟将我帮中二十余人不论男女老幼尽皆屠杀——兴汉帮原本人丁就稀,此事说来丢脸,我们一个小小帮派,也不足人挂齿,但颜某既然也接了帖子,进了这洛阳城,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便想着要面见明月山庄诸位大侠,好叫武林同道来替我们讨回一个公道——可方才见几位突然也听到什么消息就要走,在下斗胆猜测,是否几位也遭了一样的事情? 那问话的还未吭声,旁边一名脸色煞紫的汉子道,既然颜帮主如此说了,张某也不隐瞒——不错,方才的确是敝门一位侥幸逃脱的兄弟跑来报说——门中已发生惨事,张某这便要回去看个究竟! 张大侠请留步!卓燕叫住他道。各位,此番大家都是接帖而来,明月山庄说不是他们发的,倘若的确如此,那么这发帖之人,想必是调虎离山,故意引开我等,好去下此毒手,乃早有预谋。这发帖人如此狠毒,这是要与武林为敌!各位若此刻回去,保不准又落了什么圈套,我看倒不如将错就错,借此机会聚到明月山庄,我看遇事的门派也不在少,大家同心协力,商定一个法子,找出凶手报仇如何?(未完待续。) 一八七 几人都沉默了,这一边凌厉与许山却大惊不已。你几时听人来报说兴汉帮出事了?凌厉忍不住低声问卓燕。他料想他或者有别的想法,是以也暂未说破。 卓燕看他一眼,低低道,你不想去明月山庄了? 凌厉不语。固然,他知道也只有使计骗得大家都涌去明月山庄,自己才有机会,可——旁人不说,卓燕又从何得知他们各自都遭了变故的?心中一动,才自明白过来,暗道这说不定本就是你派人散布的谣言。 许山似乎也是同样想法,看了看卓燕,也默然不语。 只见几家当家的聚在一起商议了几句,那最先说话的道,颜帮主说得有理,我们正该上明月山庄——虽则这请帖不见得是他们所发,可既然人家冒了它的名头,足见已将明月山庄视作我们中原武林翘楚,那明月山庄总也得对得起这块牌子,给我们讨个公道才是! 说的是。颜知我道。明日便是聚会之日了,不若我们明日一早便一齐前去明月山庄? 凌厉在一边看他成竹在胸,显然早有谋划,心中越发一沉,暗道恐怕那冒了明月山庄的名头发英雄帖的事情也与他不无关系——确切地说,是与他背后的朱雀山庄不无干系——如今还不知朱雀山庄做这样的事有什么目的,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他思忖着待觅到空隙,必要设法问出这卓燕话来。 想间卓燕好像已经与几桌人言定,那些人各自散去,卓燕转回身来,道,我们也走吧? 走——去哪儿?凌厉道。 到街上转转,看还有谁想回家的,一并拦下了。卓燕笑。 你还散布了谁家的谣言?凌厉道。哼,你们朱雀山庄此举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如说个明白吧。 “散布”?卓燕一寻思。怎么,你以为这是我弄出来的谣言? 难道不是?凌厉与许山面色一起变了变。那你怎知他们家里出事? 卓燕眼珠一转。等明日进了明月山庄,便知端的。 不行,卓燕,你须将此事讲清楚。凌厉拦下他,心下很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既然对各门派变故早就心中有数,先前却又不说——如这不是谣言,即是说确有其事,那便是震动江湖的大事,你又怎会事先知晓内情? 卓燕轻笑起来。凌公子既然都想得这么透了,难道还不肯想到底么? 你……凌厉瞳孔微微一缩。难道这事情就是你们……是你们朱雀山庄做的? 卓燕哼了声。你以为朱雀山庄是只会动动口的胆小之辈?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不怕成为武林之敌,自取灭亡么! 呵,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卓燕道。其实每家被找麻烦的,我们倒也并没有赶尽杀绝——至少,总也留下那么一两个重伤之人,等他们醒来,会看到墙上有幅画。 他没再说下去,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山。 凌厉,你反跟青龙教的人在一起,我真的很失望。——他的话,也说得意味深长。 可说时迟那时快,他掌心突然多出了道锥形之刃,迅雷不及掩耳,向一旁的许山袭去。幸得凌厉眼疾手快,来不及思索,一把向那锋利的长刃捏去,只听嗤的一声长响,他手心皮肉瞬间绽开,许山得他这一缓,才自躲开这致命一击,惊魂甫定之下伸手及弓,口中已失声道,凌厉,你…… 凌厉那一只用剑的右手早是鲜血淋漓。许山不及多顾,见卓燕手中一金晃晃的物事又疾缠而来,退后步许反手抬弓将卓燕之袭挡开。 凌厉知晓许山近身之搏决计不是卓燕对手,但右手剧痛,手掌根本握不了剑,无从帮手,当下只能将那裹剑的白布撕下来紧紧缠住手上创口,见许山被卓燕缠不过,心念一动,将桌上器具拾起,尽向楼下街上砸了下去。 他知晓这洛阳城此刻武林人士众多,随便一砸便可砸到一个两个。卓燕那话自然不希望旁人知道,是以早有杀许山灭口之心,但若有人冲上楼来见此情景,那么于这“兴汉帮帮主”也并不利。然而此刻卓燕的金丝锯已然缠住许山脖颈,只消一用力便可送他归西。凌厉眼见危急,左手将剑一拔,看着那锯齿反手向上一挑——乌剑锋利,那金丝锯顿时断为两截。许山颈上一松,只见卓燕恨恨道,凌厉,这是第二次了!我杀他也是为了你好,你还以为青龙教真能容得下你? 楼梯上已有脚步声。卓燕哼了一声,向窗外一跃,便自消失。数人冲了上来,只见凌厉与许山各执了兵,只道是他们二人斗殴,正要发那适才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身上的怒,陡然却看见凌厉手中乌亮的宝剑。 乌剑名头之响,几乎无人不晓。几人一见之下,目光已变,又见凌厉右手已伤,已经围了上来。许山心知不妙,念着凌厉方才还曾救了自己,忙一把拉了他道,还不走! 两人固然已跃上窗台,可这几人一样可以跃下追来,到时下面闲杂人等更多,凌厉携了乌剑入了人群,怕惹的麻烦更多。 许山心念变化间,忽然便回身,右手一翻,四支利箭已经夹于五指之间。他是弓箭手出身,又是青龙教左先锋麾下最得力的组长身份,弓箭上功夫决非等闲,左手抬弓右手搭箭,一气已然呵成,见众人已近,不敢再等,一放弦,四支利箭竟如有眼睛一般向那几人直射过去。 距离既近,便有人中箭而倒。未倒的也咒骂着以兵刃拨开来袭,见二人已经往下跳去,便要追上,冷不防第二排利箭已至,几人未敢轻视,后退躲避,待到能站到窗前看时,街上人行茫茫,两人竟已失去踪迹。 闹市之中,其实易躲。凌厉剑回了鞘,许山在空中便将背上箭囊解了,往他剑上那么一套,再没人看得见那是什么神兵利器。 两人迅速转过街角,随着人流又转了两个弯,才算觅了人少的地方。凌厉很快自包袱中取出新布裹了乌剑,也不敢多逗留,又转了出去。 多谢援手了。他才来得及故作轻松地向许山道谢。 以你的轻功,也不会逃不掉。许山的口气却冷冷的。你救我一命,我这援手比起来倒似份量轻了些。 第一次见识你的弓箭之术。凌厉道。看来名不虚传。 你的手怎么样?许山不理他的话题。 手么……凌厉看看掌心,布条之间仍然渗出血迹。还好。只是这两三天只怕不能握剑了。 许山皱眉道,那这次救程方愈之事,怕更不容易。 卓燕方才话没说完。凌厉道。看来这次从发武林帖到向各门派下手,都是他们朱雀山庄搞的鬼,我只是不明白他非要人都聚过来干什么。难道说…… 我却觉得他说得很明白了。许山道。他们杀了人,然后在墙上留下一幅画。不是别的,就是青龙。 青龙?凌厉似有恍然。你的意思是——嫁祸给青龙教? 必是此意,所以让人聚在明月山庄,趁着明月山庄与青龙教正好旧盟破裂,关系正趋恶,群情激奋之下,定要以他们为首,攻上青龙谷。明月山庄扣留了程左使,或者他们会认为这正是青龙教挑起此次事端的动机,也会认为英雄帖是青龙教发的。 我们须得再多了解些情况。朱雀山庄做下这么大的事,必也有不少线索,我们找到一两处证据,赶在明日之前去向明月山庄解释,想必不难说明。 你跟邵宣也有些交情,或者也可行。许山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与这个卓燕是不是也有不浅的交情? 谈不上。 呵,但他想杀的好像只有我一人,那些事情,却不避忌你?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杀我。凌厉道。而且以前,他邀过我去朱雀山庄。 难怪他说你与青龙教的人在一起叫他很失望了。许山道。那你为什么当初不去了朱雀山庄,非要来这里与我争这青龙左先锋之位? 留在青龙教也是为势所逼。凌厉道。难道我愿意每天被派去淡水挖石头放哨么? 许山轻微一笑,随即收敛道,卓燕说不定还会来,我们要尽快多搜集证据才是,否则单凭我们两张嘴,没谁会信。 凌厉点点头。 -------- 但这一打听,却更加叫两人瞠目结舌。 朱雀山庄此次计划之严密超出两人想象,几乎同时在多个地方,都有门派出事,大到兴汉镖局、河东大侠这样的名门,小到名不见经传的小派别,都传来噩耗,近如慕青慕家的,更是连忙回家确证了此事,又气势汹汹赶回洛阳。 这样一来,就算没有嫁祸青龙教的事情,正道武林也必受了重创、气势惨淡了许多了!许山道。原以为他们没胆子大闹,只动些小门小派,现在看来——竟是真刀真枪。这次恐怕众口铄金,我怕我们要没机会辩白。 无论如何,先将此事传书通知教主吧?凌厉道。假若我们当真阻拦不住这场变故,也好让教中有所防备。 ----------------- 拓跋孤展信。这是十二月初二。不少门派出事大乱的情报,也从其他途径多多少少地汇集了些,但真正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还是许山这一封飞鸽传书。 朱雀山庄。拓跋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来他们竟将除去青龙教作了首要的目标,如此大张旗鼓地要致武林于乱。果然现在并非撕毁和盟的好时候啊…… 只是,他又想,以邵宣也那般轻信,却多半要上这个当。也罢,要来就来,青龙教又怕过谁? 一旁的邱广寒好奇地将信要了去,看毕了,也是不发一言。 怎么不说话?拓跋孤原以为她要大惊失色。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你挑拨凌大哥和邵大哥,与伊鸷妙互相残杀。朱雀山庄这出戏却演得更出格,要挑拨整个正派武林来讨伐我们青龙教。 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想,来就来——你什么都不怕的,对么? 我是这么想。拓跋孤道。你哥哥还从来没怕过任何事,况且,这或许更是个机会——待他们见识了我们拓跋家的武功,哼,我料也不会有人再敢在青龙教面前放肆。 我知道你有野心,但现在——未免太不是时候,程左使还不知道能否救回,左右先锋皆不在,苏姑娘下落不明——哥哥,这些事够我们乱的了,假若各大门派真的攻过来,那当真等于靠你一个人了;若你真能震退他们,当然是莫大的好事;可是你一个人,又怎能与整个武林为敌?这便开战,太危险、太不值了! 拓跋孤笑笑。这是最坏的打算。毕竟在我原本算来,青龙教大约还需要两个月左右才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我只是早有种预感——似乎这场变故,无论如何也会来,并且就在现在。所以看到这封信,我全不惊奇。 现在只盼凌大哥他们能去解释清楚。只是——只是我担心许山他处处挤兑凌大哥,你瞧,这封信想必也是他抢着写了要邀功——这样,说不定会坏事呢。 你对他未免成见太深了。拓跋孤道。如果许山是这样的人,那么他应当也得不到多少人支持他接任左先锋之位。 但我上次明明看见他欺负凌大哥…… 新来的人受点教训,这没什么。拓跋孤道。 邱广寒不欲与他争执,略一沉默,道,哥哥,那这次这么大的事,你总要让教中上下知道了吧? 拓跋孤微微叹了口气。我登上这教主之位不到一年,虽则大部分教众对我没什么不满,不过若大敌当前,广寒,我委实并没有自信他们都肯为青龙教拼命。 哥哥,你怎么……邱广寒看了看他,知道“没有自信”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已证明这是最大的坦白。(未完待续。) 一八八 所以其实你……她想了一下。你还是把青龙教当作你一个人的教,对不对?你其实还是不信任别人,对不对?所以你……总是不愿意把事情告诉他们,对不对?邱广寒看着他一双眼睛,那锐利的目光此刻温婉的停在她脸上。哥哥。她抓他的手。但我知道的,你很爱惜他们,其实你想保护他们,哪怕仅以你一人之力,对么?所以——所以他们也应该知道你是一个最好的教主,你……不要想太多了。 拓跋孤看了她一会儿。先传我号令。他开口道。青龙教自今日起加强戒备。等一会儿你叫左先锋麾下孟持、右先锋麾下甘四甲以及霍右使他们三人过来,我自与他们布置详情。 嗯。邱广寒点点头。这才不枉了他们传了这一封情报回来。话说回来,邵大哥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这一场架还不一定要打呢。 拓跋孤转了转手中信笺。武林大会。他们两个,昨日就应该进了明月山庄了。 ------- 许山那日傍晚将信鸽放走之后,顺手碰了坛酒,便去凌厉处,道,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合计一下,明日如何混入明月山庄为好? 其实不难。凌厉道。方才你写信时,我去山庄附近转了转。这洛阳城固然很乱,但照我看来,明月山庄里更是乱成一团。 此话怎讲? 以前守住山庄地界的那几个人,做事还一板一眼,刚才我看到的却似丢了魂,有人拿了请帖要进,他也不看,糊糊涂涂地就放了进去。我就依那请帖的外观,自己弄了一个。他说着取出一个帖子来。再有,他又道,进去的几队人马似乎是不同地方来的,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家中出事——这许多家中出事的人进去乱吵,明月山庄还好得了么? 许山沉吟一下。那照你看,会不会——明月山庄自己也出了什么事?不然不至于他们自己的人也丢了魂似的。 应该不至于——朱雀山庄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欺入明月山庄啊。 可是你想想,明月山庄这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随便一点小事就可叫人如此恍惚,那还是明月山庄么?再者,他们扣下了程左使,我看,说不定也与此有关——现在外面传言说青龙教是因为程左使之故发难,我看大概正好相反,说不定他们正是因为先出了状况,才扣了人! 凌厉沉吟半晌,似乎觉得有理。毕竟被冒名发武林贴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早先就出了事行无余力,岂能一直到现在都没人出面声明要好好盘查。 这些事不进去看看就没法弄明白。他也便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别的门派会遭了厄,没道理明月山庄就不会——说不定他们出事更早。 他们早认定了是青龙教了吧? 希望他们不至于人云亦云——不知当日的那场结盟,如今可还有用。 算了算了。许山说着,摇摇头道,卓燕不是说了,进了明月山庄,什么都清楚了,咱们今天暂且不想,明天弄个清楚。来。他拍开泥封,倒出碗酒来。喝一点。 我……不喝了。凌厉谢绝。 怎么?许山道。怕我害你? 不是,只是……我有伤。 你手上那点伤?那外伤,喝点酒打什么紧? 不是这个,而是……凌厉欲言又止。 怎讲?你还受了别的伤? 别的伤倒也罢了,不过,有一说,说中了青龙掌是绝对不能喝酒的,所以…… 你莫非遭了教主教训了?许山很是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在我来青龙谷的前一天晚上。凌厉道。虽然时日已经不短,但至今未愈。往日里已经受过这青龙心法内力的苦了,这一回——既然是要去救人,横生枝节之事还是免了吧。 怪道你路上从来不喊酒喝。许山将酒倒到自己碗里。算了,便饶过你。 凌厉笑笑。算我欠下的,等伤好了,我加倍喝还。 既然有伤,早点歇下吧。许山道。不要叫人说我不关心自己的属下。 凌厉又笑。那恭敬不如从命。 许山回自己屋,凌厉却并未就此歇下。他闭目盘起膝来,默念心法,双手亦依法捏成诀,心中立时清明,这一篇其实已远超过疗伤之效的“蓄”字诀,就此展了开来。 安排好诸项任务的拓跋孤,也自于室内练功。自开始练这青龙心法以来已过十八年,寻常人历数十年之苦能习得其第三层已是不易,他却早谙第四层,入主青龙之后,又习得第五。只是这总共七层的内功心法,却愈发艰深难进。掌剑刀之招式他已几近炉火纯青,唯有这内功心法却仍在五六层之间徘徊。饶是如此,他以二十**岁的年纪,在当世亦难逢敌手,其实亦算是个奇迹,只是思及日后若有大战,倘能再有所成,把握自然更大一些。 但连续数日,不知为何,所得竟似不进反退。他睁开眼睛,练功室内并无光亮,周遭安静,也无杂声。 只是我心绪烦乱么?他心道。但这并不似他——不似他这个从来不为任何事情所左右、所担忧的拓跋孤。他在黑暗之中,只是观看这凝滞的,悬浮着的,气氛。 十二月初三。十二月初四。十二月初五。 ----------- 许山其实也没睡好,第二日一大早便起了床来。天蒙蒙亮,瑟瑟风冷,开门往下望,一片寥落寂静。 今日便是武林大会之期,不知道两个时辰后,洛阳城内,明月山庄之中,又会是如何光景? 呀的一声,凌厉屋门也开了。这么早。他看见许山道。 我在想——这次任务其实艰巨,你我能否全身而退,尚不可知。 先不必考虑我了,若真不成,我凌厉自认为至少还能逃走;就算被抓住了,邵宣也不会杀我的——所以你顾好自己便是。 好大的口气。许山瞥他一眼。邵宣也固然不会杀你,但各大门派皆在,现在这种时候,可不知能叫他们冷静下来的时候。 总之我们先救人。凌厉道。希望程左使没有受伤,行动自如——总之到时你先护送他出去,我再看看明月山庄是不是当真如你所说出了事。再者,朱雀山庄既然设此阴谋,想必他们的人也会来到山庄;若要论理,须得当场揭穿才是。 这不就等于——功劳都被你占了?许山道。 你——想跟我换也行,许组长。凌厉故意拖了长音。不过你也得承认,有些事我去做比你更合适。若你想争功劳,不妨先带着程左使回教中,一来好赶快安排备战,二来教主身边无人,你们回去也算添些助力。好歹——程左使是你救回去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也不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照我看,若说朱雀山庄在此有什么人,那也必要与卓燕接头,盯着他最是要紧。他这人狡猾无比,又心狠手辣,武功看来也高出你我,你想揭穿他,怕是难寻机会,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反而坏事。 卓燕——我还算有些许了解他。先不说这个,反正首要的是要救出程左使,后面的事若做不到亦不必一定勉强。明月山庄我总算也来过,里里外外地形还算熟悉,应该不会有太大闪失。 许山看看他。好,便先一你所说。 --------------- 一张假的名帖竟的确令两人混入了山庄。两人都稍作了改扮,一路上宾客众多,也没人注意他们。 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不混入奸细!凌厉暗道。 比如你我就是。许山低声回应。 我们动作须得快些。凌厉道。我担心若这次聚会变成了众派讨伐青龙教,程左使会被带去会场。 两人趁人不备,转过墙角,到一低矮石塔之处。 这是凌厉思索了庄内地形,估摸出来最有可能关押程方愈的地方了。石塔看似低矮,实则内部却在地下又有两层。石塔的位置在山庄的正西,与正东的藏兵室位置相对。 两人转入塔中,这塔竟戒备松散,仅一名看守在门口来回走动。许山只蹑近举弓一击,便将之击晕在地。 怎会如此容易?凌厉上前来道。 别是圈套吧。许山道。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进去看看。凌厉说着,便即走近,方要迈下楼梯,只听下面传来说话声,两人忙闪躲至拐角处藏起身形,凌厉心道若叫他们上来看见了门口那看守被打晕了可就不妙了,幸好那两人却在石阶上站住了,细听之下,说话之人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星使果然神机妙算。只听那声音道。此刻是否应该立刻就…… 不,再等等。那被称为“星使”的开口说话。凌厉与许山同时一惊:这声音正是卓燕——连“颜知我”都不是,而是那日在酒楼,卸去了一切伪装的卓燕之声。他在这里与谁说话? 再等等……那他们岂不是真逃走了?那似曾相识的声音道。(未完待续。) 一八九 正是要让他们走呢。卓燕道。武林大会差不多也开始了,如果人追回来了,那不过就是接着开会——可人若是走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不追? 呃,不过明月山庄此刻伤兵满营,万一邵宣也不赞成此刻出人,那又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你么——卓燕道。满堂青龙教的仇人,就等着你去煽动了。你还不快去会场? 好,我马上就去——但是,何时把程方愈已被人救走的消息传出来? 等你赶到会场,差不多便可以开始说到此事了。不过这次来救人的是凌厉和青龙教一个地位不算低的弓箭手,两人中极有可能有一人还留在山庄之中,你须得小心不要让他与邵宣也碰面;如果是凌厉,即刻通知我,我来解决;如果是另一人,你不要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下手。 为什么不即刻杀了凌厉? 你问得是不是太多了?卓燕冷声。 是,星使想必自有打算,那在下便先去了。 那人说着,脚步便向外走,及至见到那被打晕的看守,似也不觉奇怪。凌厉欲待探头看看此人究竟是谁,却也未敢,抬眼向许山看,只见他竟已悄悄张了弓,将箭尖暗中对准了卓燕即将走上之阶,忙一把按住了,低声道,先别动手! 怎么,这罪魁祸首,难道…… 这一响动早惊动卓燕。他脚步一停,倏然抬头。是谁? 许山不敢再迟疑,刷的一箭已经射至。可惜卓燕已然有惕,这一箭自然射不中他,被他抬手以兵刃拨开了,冷笑道,原来你们两个都在。 说话间只听外面也有声音传来。听说青龙左使被人救走了?一人道。我们下去看看。 卓燕眉头一皱,心中暗暗不悦。明明方才交代了此事要去到会场才说,怎么这么快外面就有人知道了?这一下也来不及说什么,自己上前两步,衣袖一挥,暗器倏出,抢手已将这冲在前头的两人击毙,小心往外一探,后面似乎更有不少人过来,他回头瞧一眼凌厉与许山,许山犹自张弓待动,却是凌厉死死按住了他,似知道若没了卓燕,自己两人怕也不好脱身。 卓燕也只能皱眉道,跟我来!反往楼梯下走去。 凌厉跟在其后,心里仍在思索着方才两人对话。不知是谁救走了程方愈——卓燕也以为必是自己与许山,他却想将计就计地再次将此事让方才之人带去会场,火上浇油,恨不能他们今日便浩浩荡荡地要向青龙谷进发了。只可惜方才那人却让这消息走漏得早了些,以至于他自己都还未及脱身,就有人来了——如今,若真有人在此搜查,自己和许山必定躲不过,被搜出来,倒还真百口莫辩,成了混入明月山庄的青龙教奸细,那一应坏事,大概都要安在自己头上了。唯今之计,还真的只能暂且跟着卓燕,看他能怎么脱身了。 地下宽敞,竟别有天地。卓燕对此地似是轻车熟路,领着二人钻入一处密道,推动机关将石墙又合上了,回头向凌厉道,顺这条道向上,可以通到一间空卧室,你们自求多福,最好不要被抓到了。 你——为什么要指点我们出路?凌厉多有怀疑。 呵,我不指点你们出去,难道在这里杀了你们?你们真死了或是被他们给捉了,我倒担心邵宣也要息事宁人,于我可没什么好处! 你们朱雀山庄如此蓄意挑拨——就不怕我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拆穿了你的把戏?我们两人,你一人,你先不必如此自信! 那要不要上去试试?卓燕道。且看看你们去了会场,有人肯听你们说话么?放心,今日我一点也不想杀人灭口了,只是——凌厉,你若能躲过这一劫,我还要回头再与你算算那场赌约。现在先请吧! 凌厉还想说什么,许山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走,不要与此人多作纠缠。 凌厉便点一点头,两人便从这狭长的甬道向高处走去。 似乎程左使已被人救走了?许山边走边道。但他们却以为是我们,对么? 是啊。凌厉道。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不知是谁呢? 不管怎么说,我听适才他们对话的意思,就是故意放松警戒,故意要让我们把人救走,好加重正派武林对我们青龙教的怨恨,挑动他们尽快攻打青龙教。那个与卓燕说话之人,你可知道会是谁? 声音很耳熟,对邵宣也好像也很熟悉,在明月山庄地位应该也很不低,否则岂能轻易调走了这里的守卫。凌厉微一沉吟,忽有所悟。 是了,邵凛!他脱口道。应该就是他,这声音我虽然只隐约听过,但想必不会错。 邵凛——邵宣也的叔叔?许山也略有惊讶。若是他与朱雀山庄勾结,明月山庄这次只怕危险了。 两人说着,已到地道尽头。凌厉推了推口上的挡壁,似是木制的。 看来就是这里了。他伸手一推,木板应声而落,外面光亮,果是个房间,一眼望去并无人影。但便在他要跨步钻出的时候,陡然一晃弯刀却到了近前、 两人都大吃一惊。原来此人躲在一侧,想必是听到壁后有动静,是以早已候在二人视线的死角。只听这人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凌厉一听这声音却是一怔道,邵姑娘,是你么? 那弯刀的主人似乎也是一怔,走到正面朝洞里看。 凌公子?她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厉见果然是邵霓裳,一颗心落下了一半,道,邵姑娘,是你就好。你先不要声张,容我出来与你说清楚。 好。邵霓裳忙去扶他出来,许山也自地道中钻出,几人将木板又掩上了。凌厉环视一周道,这原来正是你的房间——你什么时候又回来住了? 昨天刚来的。凌公子,你们怎么会从这边出来?是从哪里过来的? 凌厉朝床头这木板掩实之处望了望。料想邵霓裳已经久不回明月山庄,这房间平日无人,所以竟成了别有用心者辟为地道出口的选择。 邵姑娘,你还是不要住在这里——换一个房间比较好。凌厉道。这么跟你说吧——这条密道通往你们西面石塔,庄里混进了朱雀山庄的奸细,他们恐怕用此密道出入过。本来你不在,他们还以为是间空卧室——但若你在此,万一与他们打了照面,必定会被灭口。 朱雀山庄又是什么?邵霓裳一脸迷惑。我……我已经够晕头转向的了。凌公子莫非也是为了那个什么武林大会而来?现在我大哥他们都去了会场了,你——你此次又是以什么身份? 凌厉犹豫了一下。实不相瞒,这次前来——是为了青龙教。 邵霓裳脸色骤变。那他是青龙教的人了?她手中刀抬起,指向许山。 邵姑娘先勿激动。凌厉忙道。这其中有些误会,我慢慢跟你解释,我也有些事情要问你,只是—— 他回头,向许山道,时间紧迫,要不你先赶去会场?我把此间事情问明白了就来。 他还想去会场?邵霓裳便待阻拦,可被凌厉阻拦,当然争不过他,眼见许山已走,怒道,凌公子,你几时帮起他们来——你可知青龙教与明月山庄早不是亲家了,眼下和盟也是毁了,那拓跋孤背信弃义,派人以卑鄙的手段伤害我娘,又毒害明月山庄多人,这般阴险狡诈,你——你还要帮着他们?你莫非是因为邱姑娘,你就帮他? 这么说——你们庄子里果然出了事了。凌厉沉吟道。但邵姑娘,你听我说,拓跋教主这段时日都在青龙谷,他断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此事是有人从中作梗,现在你们扣了程左使,那便已经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如今又要再进一步发难的话,愈发让人渔翁得利了! 哼,你说有人从中作梗,那作梗的又是谁? 就是我方才说的朱雀山庄。邵姑娘,你将庄子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或可找出他们的破绽。 邵霓裳恨恨道,当日大哥发现“拓跋瑜”其实是我们邵家的仇人苏扶风之后,这女子趁乱逃走,大哥随后决定昭告天下断绝这门亲事,借此向青龙教表态。谁料过不了多久,青龙教派了左先锋单疾风来,说是呈上青龙教主的一封书信。 单疾风?凌厉心一提,据我所知,他早在拓跋教主未离开明月山庄的时候,就已被逐出青龙教了啊! 有这样的事么?邵霓裳道。我不知道。我看是青龙教的花招吧! ……你先说说,单疾风来干什么? 他送上书信给大哥,大哥说他已不想看拓跋孤之解释,但娘亲却坚持要看一眼。她扯开那封口,谁料那信上竟喷出一层毒雾来,娘吸入不少,立时人事不省,到今天仍毒伤未愈,性命垂危。待我们的人反应过来,那单疾风早已不知去向,但同一人,庄中就有许多兄弟也饮水中毒,也是一般症状,诸药难医。大哥清整水源,花了好大工夫才将毒源清除了,正好那时,青龙左使程方愈又欺上门来—— 所以宣也就把他扣下了?凌厉接话道。那程左使果然太冤——照理说,单疾风是在明月山庄的时候被逐出的,你们应当知道才是啊? 那个程方愈也是这般说辞,说单疾风早非青龙教中之人,但是如若他早被逐出,拓跋孤却也没说过此事! 邵姑娘,不管怎么说,你总还信我几分?我说的决计是真,此事纯是误会,只要你愿意出面解释,此事相信不难说清。 若只是我们明月山庄一家,我大概也便信了——可是凌公子,现在各大门派都出了事,我听说他们有不少是伤在青龙刀法、青龙剑法之下的,墙上还都绘有和那时伊鸷堂毫无二致的青龙图案,又如何解释呢? 你先等等,你说有人伤在青龙刀法、青龙剑法之下?这是谁说的? 大哥自己是刀法高手,他说青龙刀法决然无误;至于剑法,亦是用剑高人指出。 这怎么可能!拓跋教主这段时日人在教中,半步也未离开过,我亲眼所见,又怎么可能分身去杀人? 他这武功也有传予他人过吧?他不时有个姓苏的手下么? 苏折羽……?凌厉皱眉。但是——苏折羽从来不用剑,更何况她又为什么要杀人?他想了一想,道,我知道就这样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朱雀山庄的人做的,你也不会信我。不过我似乎见到每一个门派都有那么一两个人赶来报告说家中出事——他们应该看见了行凶者的样貌,对么? 说都是蒙面,看不见样貌。 可是拓跋教主身形高大,苏折羽是女子,应当不难分辨的? ……我不知道。 好了,邵姑娘,我把我所知的与你说一遍,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听我把话说完。 邵霓裳听他将卓燕与邵凛有所勾结等事一一说了,只是半信半疑,道,我不想怀疑你,凌公子,或许你也是受了骗了——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青龙如此惟妙惟肖,刀法剑法也是铁证,纵然你的故事再是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又有谁能信? 凌厉略一沉默。你说得对——为什么会是青龙刀法与剑法,这是个蹊跷。不过这样一来,我便知道只消解释了这件事,问题便可迎刃而解。无论如何,邵姑娘,请你提醒宣也,提防你们的叔叔邵凛。另外,也许他会有你们想要的解药。 他又停顿了一下,道,我说要你不要住在方才那间屋里,也不是吓唬你。或者你根本不应该回明月山庄——你都嫁出去了,又不感兴趣江湖事,何必回来白白遭危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邵霓裳道。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知道你必有自己的苦衷。只是事关重大,我不得不…… 话没说完,只见不远处飞奔来一个人影,竟是许山,跑到近前,不无气喘吁吁道,凌厉,这下不好,这帮没脑子的,被邵凛这小人一教唆,眼下立时就集结了要向青龙谷去了! 这么快!凌厉大惊,连邵霓裳也变了脸色。大哥也去了?她问。(未完待续。) 一九〇 当然去了。武林群豪推他为首,要他带领众人去讨伐青龙教呢! 糟了,凌厉暗道。邵姑娘,看来我们要失陪了。我说不信你,不知道能不能说动你大哥。 看现在的情形,就算说动他一人也未必有用!我们先追去,看情形再定夺吧。许山道。 好——邵姑娘,告辞了。凌厉说着,转身便跟许山向外走去。 这下更不好。许山边走边骂。连信鸽都已经放走了,若走驿站传信,怕是来不及! 前一封书信之后,教主也应该有备了。凌厉道。没事——他们长途跋涉去青龙谷,单是想突破谷口,怕都不那么容易呢! 但这一仗,能不打还是先不打,否则不是正中了朱雀山庄的下怀! 哼,不知卓燕那小人,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笑?凌厉心道。 ------------- 十二月初六。 十二月初六这天,天气好得太晴朗,晴朗得万里无云,以至于,半点气氛也看不出来。 苏姐姐也真是的。连邱广寒都已开始抱怨。现在都派不出人去找她。 拓跋孤却只沉默。邱广寒该很容易能感觉到他沉默的意思。其实她的抱怨,也只是她不愿意加深某种不合时宜的担忧。 正说间外面突然有人喊道,启禀教主!说话人正是左先锋麾下孟持。 怎么了?拓跋孤的声音很罕见地有点有气无力,似乎这过于晴朗的天气反将人压得太过无聊。 单先锋…… 这三个字才跳出孟持的嘴巴,拓跋孤和邱广寒本来并不在意的两双眼神一起向他射去。孟持似被这目光灼痛,一顿之下改口道,单疾风——刚刚派人送一件东西来,说要请教主过目。 他还敢来啊!邱广寒愤愤地道。不怕哥哥杀了他! 是什么东西?拓跋孤语调沉稳。 在这里。孟持端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呈上。适才属下已检查过,盒子无毒,也不似有什么机簧暗器。 哥哥,还是小心。邱广寒走近一些,把那个锦盒带给拓跋孤。那个单疾风,我看安不了什么好心。 他……口气大得很,说要教主亲自到谷口见他。孟持有点紧张——毕竟单疾风本是他的上级。 说话间拓跋孤已将锦盒打开。笑话。一边邱广寒才刚刚开口说了两个字,便注意到拓跋孤的眼神陡然变了,变得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她说不出来。是震惊么?不,简直是可怕。即便是再强烈的光线突然刺目而来,也不曾令他的瞳孔收缩得如此厉害。便只是这一个眼神的变化,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哥哥很陌生,似乎那不是他。甚至连他的唇色也变了——于是她突然发现,他那一副从来都只是十分目空一切的神情,突然竟有那么两三分不相信——而他是在努力压抑自己这一瞬间的不相信,压抑得那么艰难,以至于他竟无法保持住自己的常态。 是什么?她料想定必出了大事,凑过去看。但是啪的一声,锦盒被重重合上。拓跋孤走下了堂前矮阶,径直向外走去。 教主……?孟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连邱广寒都愕然。他真去谷口见单疾风么?什么东西能令他竟当真亲自走去谷口见这个叛徒单疾风? 她小心翼翼回过去打开锦盒。盒子里,躺着平平无奇的一段布条。她看不懂,便抽起旁边字笺。这字笺——她确定,拓跋孤方才甚至根本就没读。 带上青龙印和青龙心法,谷**换。 ——交换? -------------- 单疾风为首,约有十人,与二十余名青龙教众在谷口兵刃相对,好似静止。 人群中突然有人说一声,教主来了。二十余人闪开一条通道。拓跋孤走得不疾不徐,恰恰行到谷口,他站住了。 教主——许久不见。单疾风面带微笑,竟还略微行礼。 单疾风,本座上次未能结果了你,你今天却自己送上门来。拓跋孤的口气,仍然似含压抑,全不像往日。 哎哟,教主怎么这么说呢。单疾风笑道。单某此来绝对只有好意,教主也是知道的,才会这么老远的亲自到谷口来迎接在下,是不是呢? 本座此来——除了亲手击毙这你这叛徒,再无他意!拓跋孤话音未落,右手掌已骤起,掌风似挟烈火,万钧之势向单疾风劈到。他距离单疾风等人其实尚远,但单疾风如何不知他掌劲的厉害,自然不敢正面接招,远远地便闪,数人错落间,拓跋孤欺身近前。单疾风不意他来得飞快,顺道一滑,拓跋孤掌劲击上一名正挡在前面的随从,那人登时倒地而亡。此事似乎出乎了单疾风的意料,他一个倒纵跃入树丛一伸手,拉了个人出来。 既然教主如此直接,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他提气喊道。 这一幕何其相似。差不多一年前,这个叫苏折羽的女人也曾这样被人扭住了双手,从人群中推出来。只是,这一次的她,比之以前,更似受了苦楚。 她披头散发,眼睛肿得一看就知道哭过,额角、眼角、唇边、脖颈都似有轻微的血痕,脸颊微黑,凹陷下去,有不知是日晒还是别的缘故留下的痂印。衣衫零乱,甚至有些褴褛——仿佛去大漠的时日不是两个月而是两年。她,一点也不像上一次离开他时的那个苏折羽,正如他适才的表情也不似他。 我说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拓跋孤冷嘲地看着那个全无半点勇气看着他的苏折羽。 拓跋教主,我让你带的东西,你带来了么?单疾风开口道。 就凭你还有资格命令本座?拓跋孤冷冷道。 嘿嘿,教主,疾风好心好意地来这里——你不要太不领情了。不知道教主得到消息没有,我是刚刚得知——正道武林有近三十个门派,最晚明日一早便会到达青龙谷,以明月山庄邵宣也为首,届时会全力攻打青龙谷。教主,你现在与我浪费时间,并无好处哪! 谷口那二十余名青龙教众中似是有轻微的骚动,不过好在此事拓跋孤也令人在教中提过,是以这相觑只是转瞬即逝。拓跋孤早也有备,并不太意外,反而那边的苏折羽却抬起头来,声音沙哑道,你说什么? 单疾风将她双手又用力一扭,转头向拓跋孤道,时间无多——教主若现在把青龙印与青龙心法交出,苏折羽就还给你,我这里还有一些人,可以帮教主一起退了中原各派,这买卖并不吃亏,对不对? 苏姐姐!身后传来的是邱广寒的尖叫。拓跋孤略一皱眉,听出跟来的并不止她,孟持自是跟来,竟也告知了霍新。三人本来不知发生何事,邱广寒远远看见苏折羽这凄惨模样,才知不妙,失声便喊了出来。 哟,二教主也来了——好极了,拓跋教主,你若肯用二教主换,那也可以考虑…… 你说什么呢!单疾风,识相的快把苏姐姐放过来! 我很想放呢,可惜令兄不合作。 哥哥,他要什么?邱广寒朝拓跋孤看,似乎对他的沉默很不解。转念想起那字笺,也是一犹豫,咬牙道,不管他要什么,给他就好了,先救人要紧啊! 你懂什么!拓跋孤叱道。 教主怎么还没有二教主明理呢——当初我还口口声声只听教主的,不听二教主的,还惹恼了她,想来真是——真是罪过呢…… 疾风!霍新站出来道。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将苏姑娘放过来罢。教主的脾气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做,无异于自寻绝路! 霍新昔年与单疾风交好,他看一眼拓跋孤脸色,便知他虽然一句话不说,但隐忍的怒火早已填满胸臆,若当真动起手来,只怕没人拦得住他,甚或也会不顾苏折羽的性命而为。但单疾风反而连刀带鞘押向苏折羽颈项,愈发挑衅道,有本事,拓跋孤,你便来试试,看是她先死还是我先死? 你……你别傻了!连邱广寒都叫起来。你若伤了苏姐姐性命,你们就死定了,要命的就放人,或者哥哥还放你们一条生路。 二教主也这么说,看来教主当真很在意这个女人了?单疾风看看鞘下的苏折羽,可此际的她偏垂着头,一言不发。 哥哥,你说句话呀!邱广寒急道。你怎么总这样——你明明也想救苏姐姐,好歹想个主意吧! 我心里有数。拓跋孤竟是出奇地平静。单疾风,广寒说得不错。你放了苏折羽,本座不为难你。 苏折羽浑身轻轻一颤。她未曾料到拓跋孤肯说出这样的话来。诚然,以她对拓跋孤的了解,纵然单疾风放了自己,拓跋孤也不可能肯善罢甘休,只是说这样一句话,对拓跋孤来说本应比做这样一件事更难。 我要的是青龙印!单疾风提高了声音道。教主既然这么重情重义,何妨交了出来,也好保全自己的女人? 本座从不重情重义,苏折羽亦不是我的女人——单疾风,本座说最后一遍,你若不放人,那么我也不会再受你要挟。 哈哈,拓跋教主,你真是爱开玩笑呢!单疾风竟哈哈大笑起来。她不是你的女人——为什么你一见到那布条就巴巴地赶过来了?——她不是你的女人,为什么在我床上的时候,一边哭,一边嘴里还喊着,“主人,主人”! 刷的一声,拓跋孤左手的机簧刀瞬时弹出。邱广寒和霍新等人,固然前面半句未必明白,布条的意思也并不领会,但后半句那“在我床上”四个字,却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了,在场无不失色,拓跋孤更是目眦欲裂,那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能隐忍如此之久的怒火终于满溢,臂刀一出,再无回旋余地,便向单疾风疾刺而去。那一边,苏折羽又如何堪得这般屈辱。这痛悲欲绝的女子,这饱受侮辱的躯体和魂灵,知晓自己早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就是无颜再面对自己的主人的了。 单疾风捏着她往后退,她却一挣,趁着单疾风的分心,不顾一切地挣了开来,轻巧地一迎。单疾风全无料到她会去往那边,欲待再拦已经不及——那曾发过的“利刃穿心而亡”的毒誓在这一刻闪电一般在他脑海中重现。似乎不是拓跋孤左臂的利刃扎入了她的胸膛,而是她,扎入了她的命运。 苏姐……哥哥,你干什么!邱广寒一刹时似乎看不明白这一切。苏折羽胸口洞穿,身体下坠。单疾风见她竟这般自戕,也自有一丝慌张,晃神道,我们先走!拓跋孤却迅速一掌击碎左臂刀刃,飞身便去追,单疾风慌忙中扯过两名手下一挡,砰砰两声,那两人如何经得住拓跋孤如此愤怒的掌力,飞出丈余,吐血而亡。他还待跟上一步去追单疾风,这一边邱广寒却大喊道,哥哥,你回来呀!追他们有什么用,你看看苏姐姐呀!…… 她语声喑哑,继而哽咽。他停顿了。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回过头去看这个此刻为邱广寒抱在怀里,奄奄一息的苏折羽。他总觉得他一回头,她的某个誓言就要实现,而这瞬间,他想,他心里是不是闪过了无数的、太多的、他几乎从来忆不起的片段? 他抬手,看自己手臂上的断刀。这是一片恍惚,恍惚地在想,不应该是他——虽然他的确曾说过那么多次,“有一天你要为我去死”,他早就看出这“气氛”了不是么?——只是,为他去死,却不应该是他,亲手葬送她吧? 主人……他听见她将要枯竭的声音,浑身一震,终于回过头来。 邱广寒让过他来,把苏折羽让在他怀里——这个已经说不出多少话的苏折羽,直到此刻,还是那么羞怯,羞怯到不敢看他的眼睛。 折羽……无颜见您。她黯淡地道,只是……只是……这个…… 他触到她移来的手,和手里一件冰凉的,却沾着温热的血液的东西。她把它交在他手里。他不用看。他记得自己曾说过的。“如果你把它弄丢了,也是死路一条。” 她没有弄丢,可是,还是死路一条。 他沉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作儿女情长的样子——不可能作任何一种样子。这情景似乎与十年前一模一样,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一样越来越冷,而罪魁祸首总是他。青龙教教主——即便身为青龙教教主,又能如何?这种无助竟一点也没有减少,完全没有。 教主!打破沉默的是不远处跑来一名教众。启禀教主,已望见程左使、许组长和凌厉回来了,大约还有半柱香时间便可到谷口。 哥哥,我不原谅你!邱广寒哭着站起来。都是你害的苏姐姐,我不原谅你! 那来报的教众似乎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行完礼就连忙退走了。不过他的那句话,却也多少唤动了邱广寒脑中的什么记忆,她努力去想,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却想不起来,眼见拓跋孤将苏折羽的身体抱了起来要往回走,她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连忙跳上去道,哥哥,青龙心法——!青龙心法的“化”“补”二诀,什么样的重伤都能救的,对不对?你……你还可以救活苏姐姐的,对不对! 她见拓跋孤并没回应,又追上去道,哥哥,你说句话啊!上次凌大哥不就是用这两篇救了我么? 拓跋孤只是往里走,教众再次让开一条路来。邱广寒再追上去。你真的不救她?哥哥,若你不救她,不用我恨你,你自己都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二教主。后面霍新道。各大门派攻打青龙谷在即,教主若现在用青龙心法救人,我看至少要耗去七成功力,这样一来…… 你住口啊!就眼睁睁看着苏姐姐死吗?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在么?到关键的时候,你们都干什么去了?难道就非要靠哥哥一个人吗? 霍新语塞,竟然也沉默了半晌,才咬了咬牙道,二教主说得有理——毕竟苏姑娘也是青龙教不可或缺之人。好,二教主便说服教主救人——余下的,等程左使他们到了,我们再商量对策。 邱广寒只是嗯了一声,也来不及多言,又追了进去。她快步而走,跟上拓跋孤,后者正拐进一处山坡。 哥哥……她又开口说话。 你烦不烦?拓跋孤打断她。 我……你还说我,我刚刚说…… 你会想的,我早想过,这句话我第几次跟你说了?拓跋孤说着,将苏折羽放下在一个草垛轻靠。 你……你决定救她啦?邱广寒面上的表情喜忧参半。只见拓跋孤伸手要去把那插在苏折羽胸腔中的刀刃,忙喊道,不能拔!一拔不是就…… 你去外面,帮我看着,一个时辰之内不要让人进来。拓跋孤又打断她。尽管放心——那个东西不回到我手上,她敢先死了试试。 邱广寒朝苏折羽手中看,一个金灿灿的环子,仍然捏在她五指之中。(未完待续。) 一九一 她走出外面。她才明白他在谷口抱住苏折羽的沉默,原来是在做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的选择。她想的,他当然想到了;霍新所说的,他当然也想到了——她不知道这选择于他有多难,她只看见一个结果——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或许救苏折羽与不救苏折羽,也只是一线间的决定,她看不出来他的心境,只知道,她还是希望他如此。 如果这次我们都能躲过这一劫,哥哥,一切又会变得如何? ----------- 凌厉等人回来,首先遇上了霍新。后者问及单疾风,却并无撞见。两下里将各自发生的事情说了,却原来凌厉与许山二人是在途中遇上了程方愈。 这途中根本没有机会接近邵宣也。程方愈道。那一伙人群情激奋,就连邵宣也,怕也管束不住了,我们只好先行赶回来了。唯一的——算是好消息——救出我的人,是顾大哥。 顾右先锋?霍新面上一喜。那他人呢? 程方愈摇摇头。后来就不见了踪影。停顿一下。他也许还是心怀芥蒂,不愿与教主相见。我们先进谷吧。 依我看——假若各大门派夜里不歇,四个时辰必到此处。凌厉道。不过他们多半也要休整一下,所以——明日一早大约便到,不知道到时候教主…… 教主施救苏姑娘,现下只能先见见二教主,等教主运功完毕,我们再看情形,商量后面的事。霍新道。 忽忽恍恍惚惚。邱广寒见到程方愈、霍新、孟持、许山、凌厉五个人入谷走来,堪堪过了半个时辰。她坐在那山坡拐角处。重新见到凌厉平安的喜悦此刻也全不能将她的担忧减少一分,至于对凌厉当初不告而别的不满,也早已无暇提起了。 你们来啦。她擦擦前面不自觉掉下的眼泪。哥哥担心回练功室来不及,此地僻静,他便在此给苏姑娘疗伤了,暂时我们不要打扰。顿了一顿,又道,程左使没事,那……那太好了。你们……如果累了便先休息一下吧。 我看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等教主吧,你们说呢?霍新道。 不错。许山道。也顺便一起想想应对的办法。 二教主,属下倒想请准,回一趟家。程方愈道。 回家?邱广寒奇怪。程左使,现在这个时候…… 属下家人皆在徽州,始终也未得便回去——这倒不是最要紧,只是眼下教主行此危险之法予人疗伤,便无任何闪失,也必极为伤身。内人乃医家之后,我请她前来,想必有用。 哦——对!邱广寒忙点头道。那程左使快去快回才好。 放心,我马上就回来的。 程方愈走了之后,邱广寒一思量,又道,孟组长,能否请你派几个人——我们须得时刻注意明月山庄为首的各大门派的脚程,万一他们当真连夜而来,那再过三个时辰便到了,不是闹着玩的。 好,属下这就去。孟持应命而去。 凌厉见邱广寒愁眉深锁,不觉开口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我想过,青龙谷易守难攻,不是那么容易叫他们闯进来的。 我知道。邱广寒道。往日里自然不易,可是还不知道哥哥到时怎样。万一他体力不支,那教众人心涣散,就难说了。 二教主可别小看了青龙教的兄弟。许山道。青龙教的人,可没有贪生怕死的,这种时候,更是他们出力的时候啊! 是么。邱广寒瞥了他一眼,正瞥见他背上的箭囊,一思索间,道,那许山,你那组里,是不是有一大队弓箭组的兄弟? 嗯——二教主有何吩咐? 现在还没有。邱广寒道。不过想必各大门派即将攻来的消息教中也已传开,多少会有些恐慌。许山,你能保证——他们真的不会临阵脱逃?都说你人缘好——那你能不能——去说服他们呢? 我去看看——只是倒不是“说服”。许山道。我始终相信兄弟们不会贪生怕死,只是若有心情不定的,倒可以与他们说上些话。 那快去吧。邱广寒道。有任何异象,即刻来告诉我。 是。许山也去了。 二教主看来也并非省油的灯呐。霍新似乎是想缓和这紧张,笑了一笑。 霍右使……说笑了。邱广寒道。只愿到时候哥哥和苏姑娘都能无恙,否则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凌大哥,我要你也去谷口守着,可以么?看起来——也正该轮到你所在的这队了。你去的话,或者他们心情也会好点——我也会放心点。 倒是可以。凌厉道。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有霍右使陪着我。邱广寒道。放心吧。而且一会儿程左使和他夫人也会来。 凌厉点点头,向霍新一抱拳,走了。 后半个时辰,过的却并不快一些。 只有对那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苏折羽来说,时间才流逝得像在跳跃,而睁开眼睛这蔚蓝无云的天,便似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与陌生。 在她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至少从来没有以这种状态,这种角度见过。它蓝得如此无瑕,如此叫人心旷神怡,以至于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假如死亡如此美好,她早就不该那么痛苦。可是我这样的人,竟还能够往生这么美丽的极乐么? 她足足躺着看了有顿饭功夫,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完全是因为被眼前的这片天所迷惑才始终在等,而是——自己真的没有力量起来。她试着以手撑地,慢慢地变仰躺为俯卧,然后支起——身下是冬日略显败枯的草地。陌生的青龙谷,让她辨不出身在何处。胸口骤然剧痛,她牙缝一抽,右手往胸口一按,一件硬硬的东西却硌在肋骨。 金色的圆环,还攥在她的手心。 这东西刹那无比清晰地刺激了她的记忆,就像道闪电,像阵惊雷。她猛然抬头。阴影投来的方向,她看见拓跋孤。他坐着,闭目,似在调息。 整个世界都骤然慌乱了。为什么会这样?这分明应该取了她性命的穿心利刃,为什么竟又将她留在这世上,她主人的脚边?一切残酷的记忆蜂拥而至,她羞愤难当。我活着?这样一个肮脏的我,竟然还活着? 瞬间爬满脸颊的眼泪之中,她依稀看见拓跋孤睁开眼睛来。他看见了她,而她无地自容得像是一只鸵鸟,直到她发现拓跋孤的表情万分的不对。他张口,好像要说话,可吐出的并不是任何一个字,而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一口鲜血;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又一口——他身形倾侧,向地面倒去。 主人!她的这声惊叫,汇满了她一生所有的慌乱与无措,可是身体一抬却是巨痛,伸手——却够不到他。她慌得无以复加,失声喊道,快来人,快来人!有没有人!? 守在附近的邱广寒和霍新一惊,闻声而起。 ----------- 又是足足一个时辰。 ------------ 程夫人,你此话当真?邱广寒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程方愈的妻子,姓关名秀,二十六七岁年纪,秀外慧中,医术随其父所学,在当地亦已小有名气。苏折羽大声呼救时,邱广寒、霍新等忙乱了一番,才将她与拓跋孤暂安顿在厢房躺下,而关秀此时赶到,算来得是时候。 教主怎么样?侧院又进来两人,正是许山与凌厉。 凌大哥,你来得正好。邱广寒道。你用过他这两诀救人之法的,程夫人说哥哥现在是功力尽失,你说这……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凌厉显然也吃了一惊,沉吟了一下,道,以教主的功力,应该不会弄到这般田地,我明明记得上次他说过,换他救人,大概损去六到七成——现在他功力比那时应当只进不退,怎么可能功力尽失? 二教主,还有诸位,你们先不要太担心了。关秀道。我没见过这两篇救人的心法,所以也不知道如此伤身有无补救之法,不过在我看来,这功力尽失也只是暂时的,假以时日,仍会逐渐恢复如初。 会吗……邱广寒喃喃说着,看着凌厉。可你那时候…… 我功力不够,当时——是极尽全力了。凌厉道。我觉得我是还没有行完这两篇口诀,内力就已消耗殆尽,越过极限而为,所以周身功力尽散;可教主和我不一样,他功力深厚得多,我料想他该是行有余力的,只是苏姑娘这次的伤也比你上次更重,我也不好妄加判断。 一停顿。对了,苏姑娘人呢? 刚才坚持要留在教主这里,我看她自己都撑不住,不得已点了她的昏睡穴,现在也在厢房里睡了。霍新在一边道。其实二教主也不用现在诸多猜测了。等教主一醒,他对自己的情况必然清楚。 可是要多久才醒呢——虽然明月山庄为首的人是在五十里外歇下了,可是最晚明日也要欺上门来,我真怕会应对不暇。 二教主,教主性命决然无碍,也不会昏睡太久,这你放心。关秀道。他并没受什么内伤,最好的打算,只是一时虚弱。 我……我只盼哥哥快点醒。邱广寒垂首道。我什么都不懂,如果当真开战,我根本没法给他拿主意啊。她略略一停。对了,许山。她瞥见站在稍远的许山。教中弟兄,现在大多是什么态度? 二教主放心好了。许山道。其实大家都知道教主是关心青龙教的安危的——眼下固然是非常时刻,但弟兄们说了,教主救苏姑娘,才见是重情重义之人,待教中弟兄也必不薄;否则纵然明日教主力敌各派,却难令大伙儿拥戴。 但愿你不是安慰我的才好。邱广寒显然并不有太大的惊喜。不过,也有道理,苏姑娘为哥哥出生入死,那是谁都知道的。她停顿了一下,叹道,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当初在父母坟前,哥哥说他看不起爹,却又说自己没有理由怪他——他说人处在什么样的情境中,只有自己知道;作出的选择,也是旁人无法替代他去想象的。如若哥哥这次为救苏姑娘而致青龙教有闪失——我们也没道理去怪他,对不对?很多时候,这样的选择,明知后果,却也不得不作,对不对? 二教主不必多虑。霍新道。明日无论教主怎样,我霍新发誓,必为青龙教力战到底,便是丢了性命,也要保得教主与二教主周全。 邱广寒并不易动情,却也听得动容,道,霍右使这么说,我……我替哥哥……谢谢你了。只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其实,我们也没这个资格命令你们。 二教主怎么这么说。许山道。青龙教与别派不同,拓跋世家之人乃青龙教最首要须保全的人;我们死了不要紧,但教主决不可以。 什么世家之类的,有什么用——又谁说别家人就不能做青龙教主呢?邱广寒淡淡地道。单家世代是青龙教左先锋,到头来又是如何? 几人皆沉默了,隔了一会儿,许山才道,无论如何,我和一干兄弟们,都已抱定必死之心——从武昌一直回到这里,始终是教主之功;现下教主不能出手,便该看我们的了! 凌厉始终不语,心下却也暗道,不想这拓跋孤性情乖张,竟仍颇得人心。看了邱广寒一眼,心道许久以前我便已说过,就算我丢了性命,也必不让任何人伤害了你,这话你总还记得的,我也就不必再在这里说了罢。 几人说话间门吱的一开,程方愈走了出来。教主醒了。他说道。 众人闻言都大喜走入。拓跋孤已经下床来——另一边的帷幔之下,苏折羽却仍在沉睡。 哥哥要不要紧?邱广寒连忙去扶他。那一边关秀道,教主运功过后身体不适,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拓跋孤坐在床沿,抬眼看关秀,程方愈忙上前道,启禀教主,这是内子,娘家姓关;教主和素姑娘贵体违和,便让她留在教中听候差遣吧。 拓跋孤点了点头,却道,你现在来青龙教……并非智择。 关秀一笑,道,关秀出嫁随夫,夫君蒙教主赏识,得忝青龙左使一位,关秀更是感激。若教中有何差遣,关秀决计不会置身事外的。 这倒也是个奇女子。凌厉在一边心道。 拓跋孤不再说什么,似是乏力,稍稍变换姿势,道,邵宣也的人马,几时到青龙谷?(未完待续。) 一九二 程方愈正要答话,邱广寒抢道,不会太快的,哥哥你不用担心了,先养好身体再说。 拓跋孤淡淡一笑。这没什么值得瞒我的。最晚明日,快则今夜——想一想就知道。看你们都还在这里,想必今夜是不会来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邱广寒低声道。就是明日了。不过我想以邵大哥……邵宣也……他这自居名门的做派,总还要送个战帖,不会就此偷袭的;眼下既然还没送来,想必要到明日一早,所以——拖到中午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拖着又有什么好处。拓跋孤似乎身体极为不适,说话间些许皱眉。邱广寒心一沉道,哥哥,你的意思就是说——其实,其实我们都想知道——你身体,能很快恢复吗? 我并无大碍,但一日之内决计不可能恢复的。拓跋孤答得颇有些模棱两可。所以……霍新。他抬头叫他。 属下在。霍新答应。 你前两日新绘成的青龙谷地形图,去拿来。 是。 哥哥……你不要忙这些事了,不如…… 广寒,你留下。拓跋孤道。你们几个——他看了看程方愈、许山等人——暂且各归各处。 几个人互相看看,程方愈道,但至少让内子…… 不必了。拓跋孤回绝。 程方愈无奈,只得道,那属下等告退。 众人走净。邱广寒回头,瞧见拓跋孤那少见的没几分血色的脸,心中极是生疼,握住他手道,哥哥,你……你真的没事么? 广寒,你来。他拉她到身边坐下。等一会儿霍新把图拿来,我详细地跟你说明谷中地形。拓跋孤说了一半,咳嗽起来。 哥哥,你……你的手这么凉,你……邱广寒哭起来。你这样太累了,不要说了,太晚了,休息一晚再说好不好? 邱广寒!拓跋孤突然提高声音。难道你想让你哥哥和你爹一样亡教么! ……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在意青龙教,我只是不想你这样硬撑着,你的手从来没这么凉过,我……我真怕…… 拓跋孤看着她,眼神又转柔,伸臂搂她。不必担心。他说道。我功力尽失那是不错,不过若能在接下来的三天每日以“续”字诀调息,三日后便可恢复六成功力;这之后再以“续”“蓄”二字诀轮换调息修炼,每日恢复一成,七日之后,便能完全恢复了。 真的么。邱广寒哽咽道。可是我真的没想到竟连你也会弄成这样…… 我也没料到苏折羽求死之心那般烈。拓跋孤道。 都是……都是那个单疾风当众说出那样的话来,苏姐姐她当然受不住…… 她陡然觉出拓跋孤握住自己肩膀的手明显地一紧,心中顿时也一痛,暗道不该在这时候提起此事。哪料拓跋孤表情一硬,突然呵呵冷笑起来。 广寒,你觉得哥哥——可不可笑? 为什么可笑? 我口口声声最厌恶拓拔礼的处事,到头来我竟会跟他一样,为了一个女人而面临失掉青龙教的危险——你说,我与他是不是一样?我当真不愧是拓拔礼的儿子,竟然这么多年后,都逃不脱这一样的命运! 哥哥,你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邱广寒又掉泪道。霍右使他们都说了,即使你真的不能应战,他们也都会拼死保护青龙教的——你放心,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当真这么说么……拓跋孤喃喃地道。 对!哥哥,你也要……相信他们才是啊!你跟爹爹不同,爹爹是一个人,大家都背叛他;可是你却不是,大家都愿意保护你呢! 启禀教主,地形图取来了。门外霍新的声音道。 拿进来吧。拓跋孤道。 霍新依言拿入。拓跋孤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先走吧。 ……走?霍新犹疑。他的确很奇怪为何只有邱广寒在此。 霍右使,等会儿我来找你们。邱广寒站起道。放心。 霍新也便点头道,教主保重。便即告退。 广寒,以你的聪明,应该很快能领会。拓跋孤将那卷轴打开。这一战很难说结果会如何,但总须尽力去打。但接下去三日我必须要闭关,否则这身武功便当真废了——所以,一切都只能靠你。 我明白的。邱广寒点头。哥哥这么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到时有什么事,仍可来找我。“续”字诀并非全然不能停顿。拓跋孤道。再有,就是你不要试图以你与邵宣也的交情说服他什么——我不在,青龙教就以你为首了,你千万别一个人傻瓜似的自投罗网,知道么? 邱广寒哦了一声。对了,凌大哥这次回来,还说了一些事情。她便把不少门派伤于青龙刀法与青龙剑法之事说了一遍。 有这样的事?拓跋孤道。说到青龙刀法,倒是有一个人…… 你说乔家少爷?那怎么可能!邱广寒道。他跟这些一点也不搭,更何况他怎么会想害我们呢? 这些事,现在想已经没有用了,除非在明天之前找出真凶,但显然是来不及。拓跋孤道。他停顿了一下。程方愈他们想必现在也坐立不安,我先把大致布置跟你说了,你好早点去通知了他们。 嗯——可是哥哥,你刚刚又为什么叫他们走,不留他们下来一起听你说呢? 拓跋孤一笑。那样的话,你岂非太没威信? 原来你什么都算计好啦。邱广寒也笑起来。 ------ 邱广寒带着图卷从厢房出来,一行人早在议事大厅等得心焦。邱广寒走进来先向关秀道,程夫人,明天哥哥要去僻静地方自行疗伤,到时苏姑娘就请你多费心照顾了。 这个当然。关秀答应道。 那么,程左使——明天你挑十名部下,去谷口迎接邵宣也——他们要下战书,你就给他们递战书,我想哥哥明日不能出战之事,朱雀山庄那边的奸细无孔不入,想必早有人在对方队伍之中散布传言,可他们必也有所怀疑。程左使,你们的任务,是务必稳住他们几个为首的,千万不能让他们轻易大胆放马进来。 属下领命。程方愈应道。 许山——你的弓箭队——邱广寒道——在谷口埋伏掩护。人说青龙谷易守难攻,其实也是要靠你们的了。孟持带三十人在附近准备增援。 许山与孟持一起答应了。 还有——霍右使。眼下教中,也便数你武功最高了。现在据我所知,明天来的人里,还有大理相国寺住持玄明,他武功在对方之中该是最高了,到时若他动起手来,霍右使,不知你有几分把握胜他? 霍新自当尽力。 不是尽不尽力,而是有几分把握。邱广寒道。 ……便算是三分吧。霍新道。玄明武功厉害,霍新往日与他没有交过手,也不敢轻言取胜。 邱广寒轻叹。可惜明日不是比武,不然倒可用些计谋。那么河东大侠黄泽人、兴汉镖局总镖头曹凯之流,比你如何? 当可取胜。霍新道。 好,那么便避开玄明,明日动起手来,霍右使便主是与这些领头之人较量。 遵命——但玄明又怎么办? 邱广寒眉宇一挑:我另想办法,总有办法对付他。 但还有临安夏家庄、太湖银标寨、河南慕家、山东何家等棘手人物;再者,还有明月山庄的邵宣也——这些还未说到呢。霍新道。 谷口狭小,就那一方地,不会让他们一拥而上的。邱广寒道。单疾风多半已向他们泄露谷中地形,但他记忆中之青龙谷,只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青龙谷,我们此次回来之后他却未知,现在新建的房舍、水道已大有不同。,哥哥刚才据了这份新图与我讲了一讲,倘若不幸谷口被攻破,那么倒正好可借用他们的错误情报来埋伏一把。 邱广寒说着打开那地形图,将甘四甲等几名组长都叫过了,一一指点,末了,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她停顿一下,道,都明白了罢? 几人一起点头道,明白了。 邱广寒嗯了一声,回头道,凌厉怎么没在? 他——他的身份,还不够来参这样的会吧。许山一说这话,众人都笑了起来。 难得你们心情还这么好。邱广寒也笑道。那么许组长,麻烦你去叫他来好么?也许有地方要用到他——其余各位,便请回去安排各自的弟兄吧。今晚——如果还有变动,我再差人来告知诸位。 众人皆应声而去。 邱广寒一个人站在这议事大厅之中,思前想后,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哥哥说得果然不错——确实少一个人。如果顾笑尘在,或者苏折羽不是受了伤,便还有另一件事,也可以一并去做了。 她走出厅外,月牙明晰,她远远地看,冷风好似一股巨大的力量掀起她的裙摆和衣袖,摇曳作响,她却屹立,像极了一切神话中的仙子。 你找我?凌厉的声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嗯。她回过头来,万千发丝飘向脑后,秀丽无伦的面庞清晰无遗的展现在月光之下。 是关于明天的事么?凌厉道。 不是。邱广寒道。是想让你……陪我走走。 呃……好……好啊。凌厉有点意外。你想去哪里走走? 先去谷口看看吧。邱广寒衣袖略摆,当先而行。 我听说你们这次碰到了顾笑尘,是不是?她开口。 我倒是没有,程左使碰到了。凌厉道。 他会去救程左使,证明他并没有忘了青龙教。邱广寒道。青龙教有难,他应该不会不知道,却迟迟不出现。 他与程左使向来私交甚好,也许只是为了朋友的交情罢了。 可是他若不是时时关心着教里的事情,也不会知道程左使被捉之事。 也有道理——说起来,顾先锋人其实不错。凌厉道。我也欠了他很大的人情——当初他就是因为我那件事,才被你哥哥赶了出去的——现在却也没道理期望人家还会回来卖命了。 你觉得他人不错?邱广寒道。那你觉得我哥哥人怎么样?不好? 教主?也……也不错……凌厉回答得有些迟疑。 刚才哥哥已经答应了让你接任左先锋之位。邱广寒道。所以我特地找你来,把这消息告诉你。 真的假的?凌厉不甚相信地笑道。这节骨眼儿,怎么有空说起这个? 但是有个条件——所以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什么条件? 你今晚去杀了邵宣也。 凌厉脚步一停。你说什么? 杀了他,中原各派唯明月山庄马首是瞻的,群龙无首,明日自然不成气候。你是杀手出身,这件任务,非你莫属。 广寒,怎么你……你疯了么?凌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尤其不能相信她这如此平淡的口吻。 邱广寒却突然嗤地一笑。早知道你不肯的。算了。 凌厉将信将疑地松下一口气,道,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哥哥的确这么说过,不过他知道你不肯答应的,所以连他自己也没当真;而除开你,我想,眼下再没有谁合适做这件事了,所以——只能算了。 我不管你哥哥怎么想,广寒,但你自己——你自己总不会这么想吧?你不会真的也想让我去杀宣也? 老实说,我想过的。邱广寒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光明,而且,说起来,其实我一直也有点对不起他,可是我现在的立场却是青龙教的立场,我看见哥哥苦心经营,我很想帮他。 我们当然是在帮他,但难道宣也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了么?以往的事情——你难道都忘记了? 我没有。邱广寒一笑。凌大哥,你别大惊小怪,眼下不是好好的,也没有要你去杀他了。不过我方才想了想,不动邵大哥,我动动别人总可以。 你要我去杀别人?凌厉似乎犹豫了一下。好,你说,只要不是你我的朋友——我可以动手。 不,你留在这里。邱广寒道。我要你明天替代我方才交代程左使的位置——去接战书。我说的动别人,是让程左使和许山分别带队,去偷袭打乱对方阵脚。 可是你不是让许组长埋伏在谷口么? 我改变主意了。邱广寒笑。弓箭手又不止这么几个,还怕不够用么? 那你要我到时候怎么做法? 那就要看你了。邱广寒道。哥哥不准我出面跟邵大哥周旋,那么与他有交情的人也就只剩你了。比起程左使,大概你接他的战书,与他谈谈,还更有些希望。 凌厉欲待说什么,邱广寒已抢道,你尽力就好。 凌厉缄口,只听她又道,一直以来你没机会接近他,明日该是光明正大的机会了。我只想着,或许有些话由你解释,他还会愿意听。(未完待续。) 一九三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谷口,恰见许山在此,邱广寒惊讶道,许组长怎么又跑来这里了? 属下和几位兄弟都睡不着觉,想着明日的安排,特地来看一看。 那正好。许组长,我们弓箭队里,总共有多少人? 六十六个。许山道。我挑了其中的二十人埋伏在此,其他人随时待命。 能不能请你再挑二十个。邱广寒道。原来的二十人,依原计划埋伏在此,你找个信得过的来总领,另外的二十人你带着,我会另叫程左使带一队,你们一近攻,一远袭,天亮之前就去谷外埋伏,若他们真胆敢动手,我要叫各大派也吃点苦头。 若是“围魏救赵”,倒是好计,就怕我们人少,不经久战。许山道。 争取一点时间,有一点是一点。一来哥哥的功力也许会有起色,二来——凌大哥也许会说服邵宣也,因为……等明天他们来了,我们说不定可以从中找到有利于我们的证据。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凌厉看着她道。 现在还不敢说——总之,先这样安排吧。凌大哥,我们再去找程左使。他的人要交给你带,只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他们——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要给你面子的。凌厉笑道。 我啊——我也差劲得很。邱广寒摇头。哥哥说的时候,我脑子里清楚得很,临到安排了,却又——却又乱了。 不会啊。凌厉道。你才是个小姑娘;这一战若是胜了,你的声名怕也要远播。 什么我的声名——都是哥哥的。 你哥哥?他早就声名远播了。凌厉笑。 ----------- 拓跋孤。这一刻的邵宣也的口中,也的确是在念叨着拓跋孤的名字。手中这一封即将递出的战书上,这个名字的主人,不久之前还要与他结为亲家,却一转眼就要兵戎相见。 少庄主还没休息么?随侍的老仆人站在门口。 有事么?邵宣也回头。 呃——太湖姜女侠求见少庄主。 姜菲?邵宣也一怔。请她稍等,我即刻出来。 他出来。令他感到有一点点心痛的是姜菲的这种安静——这个从来都喜欢激动着大喊大叫不歇的姑娘,竟直到他出来,仍没发出半点声音。她也是随队前来攻打青龙教的人之一。与其他各派不同,因为姜伯冲前些日子身体欠佳,太湖银标寨这次接帖后前来明月山庄参与武林大会的并不是他,而是素有太湖金针之称的姜夫人——姜菲的母亲。姜菲和大师兄陆荻也一起跟了来。但这一安排的结果,便是姜伯冲竟死于“青龙教”屠杀各派这阵腥风血雨之中,而唯一逃脱、前来诉说惨事的,便是寨中武功最好的弟子林芷。林芷似因见了当日惨状之后,精神极差,至今仍心有余悸。而姜菲虽未亲见,可陡然面临这极其沉重的丧父之痛,又如何不叫她变了个人似的静默万分。 姜姑娘——很晚了。邵宣也犹疑地看着她。令堂大人知道你出来么? 姜菲点点头。邵大哥,我知晓你也一定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所以来看看你。她停了一停,幽幽地道,你说,明天,我会不会也死了? 姜姑娘……邵宣也说不出话来。他是真的不擅撒谎,也不擅哄人。他想,也许我们真的都会死呢……? 其实,我也不是怕死。姜菲道。我只是怕报不了仇,不明不白的,就这样死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邵宣也道。我们三十几个门派的高手齐聚,拓跋孤纵然有再大的本领,也难以脱逃。青龙教毕竟只是一个小小邪教,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对着一个开始抽泣的姜菲,他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姜菲哭了半晌,才抹抹眼泪道,我也真是的,本来想过来陪陪你,安慰你,结果我自己一下子就…… 她勉强笑笑。我真是没用呢。 邵宣也只是望着她这一双红肿的眼睛。她垂下眼,知晓他的注视,却并不抬起头来。 还是早点休息吧。邵宣也低下头去,看脚下的土地。明日恐怕是场恶战,若你我能无恙,姜姑娘,我们再行叙话。 邵大哥…… 怎么说? 我怕得很……怕得很……我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见她捻着衣角,似乎慌乱,似乎失措。他不由地笑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家小姐,这样太丢面子了。他笑道。来来,我陪你回屋去,安心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姜菲却突然反手,一下抓住邵宣也伸过来的手臂。邵大哥。她睁大一双眼睛看着他。我要你说……要你亲口说……我们明天,都会平安无事。 你放心吧,你还不相信我么…… 我要听你说! ……好。邵宣也握住她的手。我们都会平安无事。好好去睡吧。 姜菲点点头。他看见她红红的眼睛晃了晃,垂下,转回身去了。 我自己回去了。邵大哥,你不用送我。 他没送她。他看着她的背影。是的,他能体会这种丧父之痛。若非如此,又有什么能将自负如姜菲折磨得如此。哀伤固然燃起了她的斗志,却也侵蚀了她的无忧无虑。为何一个如此单纯的人也非要负上仇恨?明日之后,又有多少人要再负上仇恨? 他慢慢走回屋里。拓跋孤。那封写给这个名字的战书依然摆在那里。我是真的不希望与你交战,可是看起来,一切却终于避免不了。 ------------------- 天色渐明。 ------------------ 帷帘卷起,战书已然送抵。 写的是今日午时正开始攻打青龙谷。邱广寒道。这么说,他们的人已经到了? 到了。来人禀报。停在离青龙谷约一箭之地,只等我们回应。凌厉在谷口,说等着二教主的命令了。 邱广寒点了点头。就带话回去——用我哥哥的名义——说战书已经收到。 那人答应了,却一犹豫。如此说的意思,岂非完全不为青龙教辩解?就此接受了这攻打之意,不就是默认了江湖今日的惨案都是青龙教所为? 辩解他们能信么?邱广寒道。哥哥不喜欢与这些人多费唇舌的。 是,属下等也知道教主的脾气,但现在教主有伤在身,这样终究不是智途。教主不喜欢多费唇舌,但二教主呢? 邱广寒抬头看看他。你是顾笑尘的人吧? 是,属下目前暂由程左使调派、 邱广寒哼了一声。顾笑尘的人,个个都跟他一样目无法纪、口无遮拦的是么?是我命令你,还是你命令我? 那人心中一凛,只得噤声。 那么……邱广寒沉默了半晌方缓缓道。你或者还不知道,这回应的任务,我早交给了凌厉的。她停了一下,道,你把我适才回应的话告诉他,他知道应该怎么向邵宣也转达的。你以为他会不试图向邵宣也澄清事实吗?……你们照原计划守在谷口;至于正午之前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全看他的本事了。 二教主原来——已有此心。只是……他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过一箭之地,天一大亮,瞭望塔上,目力可及,谅他们不敢有什么异动的;若连传话之使都敢动,还敢自称名门正派么?万一有何异相,你即刻前来告知我便是。 那人得令而去。一旁霍新似有犹豫。邱广寒瞥见他的表情。 我也知道很多门派嫉恨凌厉。她开口道。不过也有好几个门派与他交情尚可,我想来想去,也真的只有让他去才稍稍放心,不然的话…… 她似乎自己也心绪烦乱起来。我还是再到各处看看。说着便往外走。 二教主,各处部署已定,不必再多担心了。霍新道。今日之事全须靠你一人统帅,还是在此略作小憩,不要太过劳累了! 邱广寒颓然坐下,以手支额,摇头,闭目。 --------------- 在凌厉的记忆中,这是他第四次离开自己的乌剑。带着乌剑前往对方的营帐,似乎挑衅之意太浓,所以前一夜细细思量之下,早便把剑留在青龙教之中。 这宝剑此刻就在邱广寒手边。深夜凌厉将剑交予她时,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寻取了一柄普通精钢剑交予他,这是守卫之需;此刻作为传话的使者,他甚至完全两手空空。 邵宣也早早地便在帐前徘徊,听闻青龙教使者已带话回来,并要求见他,并不觉有多少意外,只是从并不清晰的晨光中远远瞥见这身形似乎很是熟悉,才微微皱了皱眉。半逆光的脸孔令他有种说不出的愕然与恐慌——似乎心里某个猜测是胡思乱想,是绝不可能的事情——直至凌厉完全走近。 参见邵大侠。他略略躬身,不知是礼节,是客气,还是那许久以前的误会仍然没有完全消弭,以至于这声礼貌中充满种挖苦与嘲笑的感觉——也许只是错觉。 邵宣也惊得没了半点应有的语言,半晌才开口吐出话来。 是……是你? 凌厉才直起身来,对他友善地一笑。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邵兄? 我……始终在担心你。邵宣也似乎才反应过来他这友善不假,忙挥手将身边人都屏退了。上次广寒的信太过简短,只说找到你了,我一直在想你不知怎样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是带了拓跋教主的话给你。凌厉正色。他说谢你事先还发此战书,他已经看过了。 邵宣也面上变色。青龙教的使者便是你?你难道竟……入了青龙教? 也许还不算吧。凌厉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要助他与我为敌?谈及青龙教,邵宣也的口气骤然也变得疾厉起来,再没先前见到他的温和喜悦。这一次青龙教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你虽然不肯相帮正道诸派,却也不会如此是非不分吧! 你说我是非不分?凌厉为他的语气略微击愠。看来霓裳姑娘没有来得及赶上你——这件事的是非,我已经从头至尾与她说清楚,引起这次江湖轩然大波的并非青龙教,而是朱雀山庄!武林帖是他们所发,各大派的血案也是他们做下,青龙教不过是受了嫁祸!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邵宣也冷哼道。若拓跋孤想说不是他做的,便该亲自出来与我对质,何必派了你来,拿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朱雀山庄作幌子! 我虽然为青龙教主带话,但除了战书收到,别的话却是我凌厉的立场——不是青龙教的辩解,而是事实如此——宣也,我们认识拓跋教主,时日也不算短了,在你看来,他是那样的人么?先不说他会不会做这种事,若他真的做了,以他的性子,他必引以为傲了,断然不会否认的吧! 人心难测。邵宣也冷冷道。我早便说过拓跋孤此人重回青龙教于江湖并非好事,你们嫌我杞人忧天;我也想相信他,还试图与他结盟,结果他竟一再地耍手段——你还以为他有多光明磊落么?他此番也是利用你——利用你与我的交情,想叫你来游说我。凌厉,我不会再上他的当,也希望你不会! 你……你以为我跟你的这点交情,他会放在眼里么?凌厉几乎失笑。要来说服你,这是我的主意,而不是他——只是现在看来,你完全听不进去? 就算他没对你明说,却也知道你必会如此做的。我是希望你不要愈陷愈深!该是我说——听你的口气——你也不屑我的这点好意对么!哼,我也有诸多疑问想知道答案呢——你是何时见到霓裳的?她没有随队前来,你偷偷去过明月山庄是不是?救走程方愈的认识你吧?你还想说那些也是你自己的主意,不是拓跋孤指使你的对么! 周围被邵宣也叱远的众人原是听不着二人对话,可邵宣也语气一高,不远帐中还是闻得声响,一个身形钻出道,宣也,情况怎样? 凌厉不会不识这人,正如不会不识这声音:邵凛。 邵凛见到凌厉,似乎略微一怔,随即哼了一声道,这一位就是青龙教派来的传话使者么?想不到啊想不到,昔年的黑竹会金牌杀手,竟有投靠了江湖第一大邪教,枉了宣也还在武林大会上力保你的名声! 凌厉虽然心知此刻说出他的身份亦恐不能取信,仍是忍不住回敬道,那也比中原第一刀的名头被你这朱雀山庄走狗玷污了要好! 邵凛刷的一下拔出了刀道,小子,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那点事,我都知道了——想杀我灭口么?凌厉冷冷道。 凌厉,你再出言不逊,就休怪我不客气了!邵宣也道。你最好快快回去,否则让派之人见到了你,我怕你不能活着回去你的青龙谷! “你的青龙谷”,这五字之中深含的讽刺意味,凌厉岂能不觉。他只觉心中憋得难受。我的青龙谷?邵宣也,几时你也学会了这种冷嘲热讽的口气?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手无寸铁地前来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么?哼,若非我往日答应过广寒永远不与你动手,我真想…… 他咬牙,不再说下去。 行了,你回去吧!我也不想弄得不好收拾!邵宣也烦躁地转开去。却不料两人说话良久,早被人通报了各派帐中,邵宣也一转身,便看见数派中皆有人汇聚过来。 他心中也暗道要糟,忙回头道,有其他门派的人来了,你听我的,先回避一下。你说的话我会再考虑,这总行了吧? 不能放他走了!这壁厢说话的人是闻讯而来的河东大侠黄泽人。慕青等人自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各拔兵刃已将凌厉围在核心。 凌厉四顾了顾,瞥了邵宣也一眼。这便是你们正道武林的待客之道对么? 邵宣也暗悔自己适才太过激动,引得众人皆知,忙道,你既是青龙教派来的使者,按规矩自不会为难你,速速回去吧!只盼等到中午攻谷之时,你不会再落在我手上了。 不会为难我……宣也,你这个带头人,做的可并不威风啊。 邵宣也见众人果然还是围住凌厉不动,微微皱眉,添了一句,诸位,他并没带兵刃,请暂时让他走吧。 有几派人士已经收起了兵刃来,不料那慕青却嘿嘿一声笑,长剑一挺,便向凌厉刺去。 邵宣也大惊,心道凌厉赤手空拳,怕难是招招狠辣的慕青对手,却不意凌厉脚下只一滑,轻巧避了开去。慕青一剑刺空,大是恼怒,剑光追身而来。凌厉看得清楚,虽然无剑反击,但身形闪动,避得竟是轻松。他此前与刘景动手,虽然取胜,但究竟艰苦,是以也不觉自己进境多少;此刻突然与这昔日动过手的慕青再行过招,突然发觉对手的招式看在自己眼里,竟好像不费半点劲就能看的一清二楚,这一式从何而起,要削向何处,破绽在哪里,缝隙又在何处——竟是如此轻易的就都暴露了出来,连他自己也不免感到惊异。若我手中有剑,凌厉心道,你怕早已活不了性命。(未完待续。) 一九四 他眼见慕青纠缠不休,心中轻蔑,觑见他又挺剑刺来,胁下却是空门。他当下斜跨了半步,左手抬起,竟有恃无恐地伸指夹对手剑刃,双指一用力,那剑弯了过来,引得慕青身体向前一倾。凌厉右手随即跟上,从慕青挟下欺去,眼见要戳到他胸口,却又向上一偏,二指抵住了他咽喉。慕青只觉一股略热的气息从他指尖袭到,额角顿汗,再也不敢动弹半分,直至凌厉的左手二指一抽,剑身倒卷,慕青才被这反弹之力又掀回两步,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咽喉与胁下,确信未有损伤。 凌厉人在敌营,当然不可能真将他如何,原是想给他个教训,手下留情之后见他表情紧张,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见慕青身形突然一顿,摸了自己咽喉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本在喘气的口却突然张大,变成了一种再不能呼吸的姿势,仅是一眨眼功夫,脸色已变得漆黑。 慕公子?觉出有异的邵宣也才叫出一声。慕青人已委倒于地,七窍墨血流出,竟已暴毙! 这恐怖的死法令在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人群大哗,那边黄泽人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攫住凌厉,就连适才收起了兵刃的几家,那刀剑也都又拔了出来。 奸贼!黄泽人骂道。凌厉见他手一扬,一条鞭子便如棍般捅来,忙向后退开。不关我的事!他情急之下,伸手去抓那鞭梢,鞭梢上略有尖刺,他手掌登时便红了,咬牙用力一扯,将那鞭硬扯过三分来,右手骈指如戟,便要故伎重施向黄泽人胸前点到。横地里却多出一件东西。凌厉一怔。刀鞘。他动作微顿。邵宣也的刀鞘已横入战阵。 你还想伤人么?邵宣也挡下他,那一边黄泽人忙撤鞭后退。 我伤人?凌厉苦笑,提起被扎破的左手。 找到了!后面有姜菲的叫声。凌厉转头去看,有太湖金针之称的姜夫人正缓缓从慕青咽上取出一粒极小的细针。凌厉心一沉。咽喉——适才他右手点去的,可不正是这个部位。他那时有心给慕青难堪,还特意将这在咽喉一触的动作让众人看得清楚。 你还想狡辩!黄泽人怒骂,挥手招呼各派道,快将这奸人拿下! 凌厉突然觉得胸口一哽——似乎这种感觉很熟悉,可是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他只好哼了一声。这么明显的嫁祸之计,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凌公子,如果不是你,为什么平日里剑不离身的你,今天竟会不带兵刃?说话的是夏家庄的庄主,夏铮——算来,原该是拓跋孤的亲戚,却偏偏也站在了对立这一面。 凌厉没料先前在武林大会上曾给自己说过话的夏铮今日也会开口质疑,不过瞥见一边连姜菲都是一副怀疑的神气,不觉无可奈何,哼了一声道,我带兵刃必会被你们说,如今不带兵刃又反成了不是——你早想好了答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凌公子,庄主是对事不对人,你这般态度未免太过了!夏铮身侧谭英应声。 夏庄主,谭大侠。邵宣也开口道。凌厉的为人旁人不知,二位却该清楚,未带兵刃本是善意,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切勿随意猜测! 夏铮似乎沉默了一下,道,是夏某失言。只是丧父之痛难忍——凌公子,若你归去,还请转告拓跋教主,我夏铮这一次也未必会顾惜舅甥之情,请他小心了! 凌厉微微一惊。夏老庄主难道也遭了不测? 不错。 ……旁人倒罢了,夏庄主与教主既然有血缘之亲,又为何宁愿听信旁人言语,也说是青龙教所为? 夏庄主休要与这小子多言了。说话者声音熟稔,凌厉抬目看去,竟是那兴汉帮的“莽汉”李三。他心中一动,只见李三不远处,颜知我一言不发,果然正盯着他瞧。 凌厉登时火起,心道适才暗器多半出自此人之手,但他以兴汉帮掩饰,一路来此,自己想必难以揭穿。那“李三”自也是他的人,得了他的授意,专门挑拨些话语。只听李三又道,江湖中有二十余门派都遭你们毒手——哼,我早便知你这小子不对劲,果然与青龙邪教是一伙!你也不必引开话去,慕家公子死于你手,你说不是你,可他方才好好的,还有谁能将那针钉入他喉咙? 不错,除了你们黑竹会,谁又可能有这么毒辣暗器!另有人在旁附声道。 我凌厉从来不用暗器,更不屑喂毒。他哼道。我要杀慕青,何必用这种手段!凌厉似是被激怒,却又转向邵宣也。这里若是以你为尊,你便叫他们都闭嘴。我眼下指给你。此人——他指向颜知我。还有此人、此人——以及此人。他又连指了李三、李三旁边一名兴汉帮众以及邵凛三人。他们四个,是朱雀山庄的走狗,专门来此挑拨离间的。适才的暗器多半是他们中谁人所放,你信不信我,敢不敢现在来个搜身,看看谁身上有那毒辣暗针? 我……邵宣也原是有一半信他,可听他竟然指到自己叔叔头上,一时也是难以接受,众人已经聒噪起来。那李三嚷道,姓凌的,我不过揭你两三句,你便要陷害我和我们帮主,居心何在! 敢做就要敢当,你让我搜一搜你们身上有没有那恶毒暗器,便知我是不是陷害你! 你说搜便搜么?若要搜我,是不是更该先搜搜你? 不错!众人都附和起来。黄泽人走近些道,邵大侠,你看呢? 我相信不是他。邵宣也看了凌厉一眼,总算说了一句。且听他再多说两句,或许当真有内情。 宣也,你这是在怀疑为叔?邵凛勃然。 侄儿不敢。邵宣也忙道。凌厉会指二叔,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但慕青之死足见确有阴谋,无论如何也不该太过莽撞行事。 哼,要说有阴谋——邵大侠,如若不先搜这小子确定他当真无辜便开始听他编故事,是不是太过荒谬、太过主次不分了?黄泽人道。你相信他,但我看在场诸位英雄,却未必相信他的鬼话!他在此拖延时间,还不知青龙教又有什么阴谋! 邵宣也似也觉得有理。他终究说服不了人人都像他这般信任凌厉,当下转向凌厉道,你有异议么? 异议?凌厉反问。要当众搜我的身,却问我有无异议?我已经说了,要搜一起搜,你问问他们可有异议! 邵宣也似乎也为他口气所愠,道,我也是帮你——如今人人都看着是你,你若不是,又为何要惧怕搜身?只要证明了你的清白,诸位英雄自然愿意听你说说其中曲折;只要你说得有理,我们又为何要不信? 邵宣也!凌厉似乎是气极。你当真是这世上最顽固不花、迂腐不堪的“大侠”。哼,口口声声以你为首,结果你不过是教旁人呼来喝去,何曾拿出过一点自己的主见了!你若真信我,便不要由着那些人的无理——我只告诉你,若不现在就在我方才指的那些人身上一起搜找,那凶手拖延了时间,转移了注意,定寻到机会将那凶器藏了弃了,到时再搜便晚了! 邵宣也咬唇未决。搜身一事,其实极是无礼,要这样做,他实无法开口,尤其是其中之一还是自己的叔叔。凌厉说得或许没错,他或许的确是太软弱,迁就了众怒、欺了凌厉落单,就要先搜他一人;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希望借此能证明了凌厉的清白呢?却偏偏凌厉不是那个愿服软的人,让他真正不无咬牙切齿却又毫无办法。 权衡利弊,他是不可能在此刻迁就凌厉一人之意,去与众人之意为敌的。只听凌厉愈发冷笑,犹自激他道,好啊,邵大侠,你真是大侠啊。你要搜我的身来告知天下你的公平正义,那么倒不如杀了我以息众人之怒吧?你何必唯唯诺诺、两不讨好,你这模样,做兄弟的都以你为耻! 大胆!邵宣也身侧诸人挺兵上前,便要向凌厉出手,却问邵宣也喝了声住手,才各各按兵不动。只见他慢慢上前,一双眼睛看定凌厉,半晌方缓缓道,你不相信我是为你好。没错,我的处事方式,与你从来都不同。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有好多事情也无法说清,不如分个胜负吧——我们早该分个胜负了——你今日偏要与我作对,是你也早就存了此念吧? 我是有了此念,却有人不准呢!凌厉右手已捏成拳。若能以胜负说话,倒也干脆! 我准了。 ---------- 我准了。语声清悦,却叫这站在中心的两人身形与心神都狠狠一震。凌厉讶极回身,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来,邱广寒,身边仅仅陪着一个霍新,竟便这样来到敌人重围之中。 她不是说,无论如何不会轻入敌阵的吗?凌厉心中已经沉了一下。人群中有许多不识的,一时窃窃私语起来。邱广寒却是恍如未闻,径直走到凌厉身侧,众人才见她手臂一抬,银黑色的剑鞘夺目。 凌厉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接过剑来,一言不发。 邱广寒这才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那个从她出现起,就始终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邵宣也。他也没说话,直到邱广寒的目光终于转过来,他的嘴唇才动了动。 广寒…… ------------ 这个与他拜过堂成过亲的原该是他的妻子的邱广寒,半分未改的容貌,眼神却清冷。他曾经避开不去想攻打青龙谷其实也是一件与邱广寒有莫大关系的事情,但是此刻,这么久,这么久没见的邱广寒竟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感到晕眩。 邱广寒这一瞥随即撤走,她的目光又转回凌厉脸上。我准了。她重复了一遍。 众人的议论已渐渐平歇,此刻的空气似是凝固了,安静得肃然。凌厉把剑握在手中,本应捏住剑鞘的左手受了伤,他拔出剑来,把剑鞘递给她。你怎么来了?他语似平淡,其实焦急。她是今日守谷的大帅,如何能这样轻易出现呢? 有哥哥在,怕什么。邱广寒接过剑鞘,故意说得大声。凌厉的血珠却从剑鞘上顺落。她眼神一紧,却又放松,随即又去看邵宣也。 凌大哥从来都不是你的对手。她媚媚地一笑。手下留情呢。 我…… 事到如今,时间也拖延得够了。凌厉道。搜身我看也已难有结果,只是,你要是输了,就约束你带来的人,在我解释完事情来龙去脉之前,不准向青龙谷出兵。 邵宣也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要是你输了……我却还是要搜你的身的。 凌厉轻轻哼了一声,右手握紧剑把。右手的掌心其实也有些隐隐作痛——在洛阳拜卓燕所赐的伤势,其实也没及痊愈。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已将动手,众人纷纷让开更大的地方来,唯恐一个不慎惨受牵连。 ------------- 凌厉出谷之后,邱广寒其实便不安。她虽料邵宣也不会允许旁人伤了凌厉性命,却也担心局面并不是那么好控制。所以那瞭望邵宣也驻地之人一来报说见到许多人涌出似要对凌厉不利时,她抓起乌剑便赶了过来。 凌厉握剑在手,其实心中愧疚,因为他终于还是令她赶来,身陷险境。他知道自己有过更好的选择——如今的局面只是因为自己不肯低头。而现在唯一能做的,自然就是击败邵宣也——以期能速速令她回去:因为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 握刀在手的邵宣也同样心旌摇动。身为正道武林之首,他又如何能输?固然昔日的凌厉必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这一次他武功失而复得之后,竟似乎比以前大有进境,邵宣也料想这一架亦不会太轻松。 “我准了。”他心里萦绕来取的,是邱广寒的这三个字。她说得平静婉转,他却觉心痛如绞。是的,此刻她站在敌方,这不欲令凌厉与他敌对的往昔好意,瞬间已灰飞烟灭。她只消说三个字,他的妻子与他的好友,便已刹那离他而去。 他抬头看凌厉。不再有对邱广寒承诺的束缚,他握剑的杀气,散发得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你们都要与我为敌?(未完待续。) 一九五 风,极大。 恍然只是一瞬,驻地后的数千柳枝一齐飘起,似在昭示冬日的枯竭。青龙谷本来四季盎然的青意,也只透出凛冽的寒气,随这风神袭来。浮砂迷人眼,袍袖生尘,乱发弥轻;已出鞘的乌剑与未出鞘的弯刀,水一般至秀的女看客与最不可告人的阴谋家,皆成这比武的赋辞。 两边忽动。刚硬的天光中突有惨烈的戾气,一个顺风,一个逆行,高处,似是两道天光碰撞,刀剑之声好似从心上划过,动魄得叫人疼痛,随后一切消弭,戾气化散,重归旧貌。 周遭一片安静,竟没有人敢呼吸。轻轻地“嗤”一声,及肩塌下半幅的,是邵宣也的衣袖。人群中这才发出“嗡”地一声。仅一招的交换,连高手如夏铮,也已看得注目。 邵宣也扯下半边衣袖,笑笑。 不用你让我!凌厉说话间长剑一转,又逆风袭去。 两个交换了足有二十余招,比起以前,凌厉的剑招沉稳了些,不再显得毫无章法,正如他先前看慕青的剑法一般,交手之中,他的头脑也变得极是清楚,应当用什么样的招式来应对或反击,不再令他手忙脚乱——但运招与变招之快却没变——非但没变,甚至还更快了些,所以说是二十余招,在一旁邱广寒数来,大概已有四十余招。只有她知道凌厉的“一招”有多么短暂,而旁人甚至无法看清他的动作。 就连邵宣也也有几分目眩。好在他的武功原比凌厉高出甚多,凌厉若是运些花巧,也并不能扰乱他的心神,他知道自己只消不要出纰漏为凌厉所抓住就好。时间一久,“中原第一刀”自然要渐占上风。 到得后来,众人只听刀剑相碰之声许许,但这声音已叫人耳鼓振动,除了内功高强之人,有些已然眩晕作呕。凌厉觉出邵宣也刀上劲力仍然充沛,心智他内功修为终是高过自己;自己快则快矣,却难左右大局,此刻虽然不分胜负,但再有百招,却不免落于下风,心中也思良策,余光瞥到旁边立着的邱广寒,心神微分,被邵宣也弯刀向下一剜,大腿上一阵疼痛。 他心中暗道不好,屏息凝神,行动却已大打折扣,只听邵宣也觅隙低声道,你还是快走罢,留在这里我保不了你! 凌厉心觉好笑,回道,堂堂领头的邵大侠,原来什么都保不了。 我不跟你说笑!刀剑相持间邵宣也焦急之色可见。凌厉嘴唇微动,却未言语。他自然知道邵宣也纯是善意。只是这一“决斗”,却如何可能以他逃跑告终? 心领了!凌厉扬剑弹开他招式,两人分开丈许,再度对峙。 你受伤了,要不要包扎一下再打?邵宣也开口道。 不用!凌厉挺剑,照旧向邵宣也攻去,耳中却突然邱广寒道:持念清明存一心,忽左忽右如复身! 凌厉一怔。这显是两句心法口诀。他只觉这两句话甚是耳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一边邵宣也已经接上了招,只听邱广寒又喊道,三分气力贯肘腕,四两始能拨千斤! 凌厉招式一拐,陡地想了起来。昨夜邱广寒曾交给他一块绸绢,他心知她又默了两篇青龙心法口诀给他,自然不肯学,却被她强塞在怀里。夜里睡不着时,他拿出来看了眼,却也没记,又放了回去,这几句话仿佛有点儿印象,应当就是那心法之中的。 他顿觉奇怪。青龙心法这以刚猛为主的内功心法,为何会有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口诀?在他印象里,拓跋孤似是从不用这种手段的。不过眼下这几句口诀却提醒了他。因有了“续”“蓄”二诀的基础,他自是很容易便明白了邱广寒的意思是叫他不要与邵宣也硬拼;类似的口诀在那疗伤的“化”字诀中也有,意为以巧妙的途径改变或化解正面之伤害。凌厉剑势一沉,身形微侧,邵宣也刀招果然落空。他微微诧异看了凌厉一眼,心道邱广寒念给他的不知是哪个内功心法的要义。 只是若要说“四两拨千斤”,光卸劲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这口诀却还只字未提如何反击,想必后面还有。凌厉避过几招,只听邱广寒果然又念道,五湖尽皆入海去,六神停留百会中。凌厉脑中霍然。原来青龙心法“蓄”字诀中曾将人的内息蓄于五处重要穴道,便称为“五湖”,旁人不懂,凌厉却是一听便明白。至于“海”,那便应是指的气海了。他修过蓄字诀,据此诀调换内息自是不难。那壁厢邵宣也也明白邱广寒是在帮凌厉,只觉这一二十招果然艰难起来,好似招式都挨不上实处,竟被一股奇异的力气卸得干干净净,反令他自己难受起来;甚或还有几分吸附之力,令他顿时处于被动之势。 凌厉听得出邵宣也的呼吸稍重,显然被拖得疲乏了起来。他剑招反是行云流水,虽然并不欲伤人,却自然而然地带得邵宣也刀行加速。后者的招式本不应与凌厉比快,但竟难以控制。凌厉不料那几句口诀竟有此神效,心中欣喜,只待再多行十余招,便可令对手过于迅速之下,露出破绽,却只听邱广寒又念出后二句:七分纳得敌意来,十有**魂归去! 凌厉微微一惊。七分。先头是三分气力贯肘腕,那么这剩下的七分,竟是这拨回千斤的诀窍所在吧?他心下顿时大喜。是了,经那“蓄”字诀修炼后,他早对自己体内真气驾驭有致,而先前卸得邵宣也许多气力,也尽得这“以柔克刚”之意髓,此刻这纳得敌意来,也便是先将对手的“千斤”骗来,再以自己的“七分”拨回去罢。他吸一口气,长剑在指掌之中轻转,三分气力仍在助他向对手身上诸穴点到,但邵宣也的刀招也已攻过,倏忽一下,到了近前。凌厉侧身避让,左手径自去叼邵宣也手腕。后者略惊,抽招而退,却惊觉手臂似已陷入对手内劲之吸力之中,那手中兵刃几欲脱手。凌厉的内劲——为何会如此强大?邵宣也心中不解,也不信,却忘了内劲聚集之法比之内劲本身的强弱一般重要,凌厉得那最后两句口诀,早令他脱不了身,情急之下左手欲推出一掌,凌厉劲意已吐,掌力借他之力向外一推,邵宣也只觉这力量竟大得把持不住,身体如纸鸢般向后跌去,好似身后是一片飞也飞不完的空洞,直至砰然落地,他才觉胸口似受重重一撞,喷出口鲜血来。 凌厉全没料到这样一推会将他伤得如此之重,慌忙上前扶他道,宣也,你怎样?邱广寒也忙跑了过来,刚刚俯身要说什么,却不料这一来诸派竟又将几人围在核心。只听邵凛下令道,奸贼胆敢出手伤人,拿下他们! 谁敢动手!?邱广寒霍地站起,与此同时之间周遭突然有种异样的光亮。众人鼻中闻到松油的气味,忙向四周看时,竟已有二十来人的火箭之队,点燃了的箭矢已对准各派人群与营帐,为首的正是许山。 广寒,你们莫非……还想先动手?夏铮厉声问道。 不是那个意思,舅舅。邱广寒语声恬静。只是方才比武之前,邵大侠与敝教这位凌公子达成合议,若他输了,便要好好听我们解释江湖上近日之事,只要你们不反悔,青龙教的弓箭自也不会向诸位身上招呼。 善哉善哉。说话的是一旁久未开口的大理相国寺空明。这神僧一开口,邱广寒连同她身边的霍新一起警觉起来。只听空明道,女施主所言有理,夏施主,我等既已答应理论,便不该再行反悔。 邱广寒一笑。还是空明大师讲道理,我们先安置下邵大侠,便请各位退开吧。 诸派犹豫着逐渐散开,火箭队也便收箭退去。邱广寒回身,矮身去看邵宣也。 你怎么……你怎么下手那么重啊?说话的是正不断擦着邵宣也唇边血迹的姜菲。只见邵宣也衣襟上沾满了鲜血,脸色苍白,竟是伤得不轻。 邱广寒显然本也没想过凌厉能将他伤得如此,一时也没了话,凌厉自然更没了话,只解释道,我当真没料到…… 现在还说什么!姜菲眼眶红红的。快扶邵大哥去休息呀! 凌厉连忙点头,但那一路被扶着往营帐而去的邵宣也,一双眼睛却在注视邱广寒。 你……终于还是帮他……他苦涩地道。 我帮我的青龙教。邱广寒抿了嘴唇,表现得无谓。他嘛——他是青龙教的左先锋呀! 青龙……左先锋?邵宣也看看凌厉。原来你已是……原来……如此…… 呃,我……不是的,我……凌厉瞪了邱广寒一眼,却也不便否认她的话。 邵宣也却低低一笑。但你不要以为伤了我,这次攻谷计划便会有任何影响。 我早知道啦,你能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凌厉故作轻松地开口,说了一半,却不料邵宣也突然抬起眼睛,吐出那个他注视着的人的名字:邱广寒。 他一惊,才知邵宣也这句话,原来仍是在对着邱广寒说。 你以为我想让你受伤?……邱广寒似乎有些委屈了。好吧,一切事情因我而起,我承认,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邵大哥,等向你解释了一切之后,我不信你会是非不分到还要坚持攻谷的。 好。邵宣也哂笑。我就听听你们有什么高论。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锐响,邱广寒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向后望去。响声来自青龙谷内,一支信号烟正窜入空中。 谷中有事?她面色微凝。霍右使,应该一切安排妥当了才是啊。 出了什么事么?凌厉也站起来。不会是…… 不会。邱广寒似乎很明白他的疑问。如果他们胆敢提早攻谷,便不是这个颜色的信号了。 不管怎样,还是快回去看看吧。凌厉道。 邱广寒转过身来。那你…… 我本就是一个人在此,不必担心我,我向宣也解释。 邱广寒稍稍沉默。离午时不过一个时辰了。她说道。无论如何,午时之前,总须回来才好。 我知道了。凌厉道。你快去吧。 邱广寒点头,将剑鞘交给他,向邵宣也再看了一眼,便与霍新快步离开。 真奇怪。邵宣也吃力地道。拓跋孤不是……在青龙谷么?广寒这么着急地赶回去……? 少说两句吧,疗伤要紧。 几人扶邵宣也进来,几个要紧门派的首领自也跟了来,围在小小营帐门口。姜菲先将母亲拉了进来,要她确定邵宣也无事。邵宣也看来倒也还好,只是轻笑一声,还是向凌厉道,我听到一种传闻,说拓跋孤功力大损,恐怕是难以为战…… 难以为战的人怕是你吧。凌厉打断他话。这种传闻,你不觉得可疑?若是真的,你倒更该想想为什么了。 邵宣也皱眉。疑点……确实很多……这是什么? 凌厉诧异于他话语的跳跃,随着他的手去看指向的方位,却见自己未入鞘的乌剑身上赫然竟粘着两枚细小的针。 是暗器!姜菲也看见了,将布裹了手来取下。这……与方才杀了慕青的一模一样……凌厉,怎么会粘在你剑上的? 莫非适才……凌厉似有所悟地将剑身立过。莫非真是侥幸……?我的乌剑…… 你快说,怎么回事啊!姜菲急道。 想必适才有人趁乱向我或者宣也也出了手。我们是约定了比武定胜负来决定究竟后面该听谁的,无论是我还是宣也忽然受暗算身亡,必会令这梁子结得更深。可他大概没想到乌剑吸力极大,这细小的金属制物靠近,便被它吸来,附在了剑上。 这……这么说真有人要害死你们了?姜菲大惊失色道。你们两个自己都没发现——这暗器真是无声无息! 到了现在,我的话你们究竟相不相信?我看,我也不需要说什么了吧?这两枚暗针就是明证了,那凶手也便是杀死慕青的真凶了。 呃——姜菲略一语塞——邵大哥若信了,我便信! 不管你信不信,总之。凌厉道。当初朱雀洞一事,你们太湖水寨算是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现下我希望你们不要冲动,不要参与这次攻打青龙谷的行动,你们——能还我这个人情么? 我……我说了不算啊!姜菲咬唇道。这要问我娘! 凌厉抬眼去看姜夫人,姜夫人道,这位凌公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今日之事确多疑点,我们便暂时听从邵大侠的指挥,他既答应凌公子暂给他机会解释,那我们也不便多作主张。 凌厉松口气,道,多谢夫人。太湖水寨虽不算头等大帮会,在江湖上却也小有影响,只要有一家两家开始有些松动之意,这一伙人至少便不会一鼓作气都冲入了青龙谷。他又转向始终站在一边看着的夏铮等人,道,谭大侠也曾亲口答应说夏家庄欠我一个人情,这一次是不是也…… 谭英既然答应过你,夏某也不会食言,必会约束众人,不令私自向青龙谷进发。夏铮道。凌公子说其中有隐情,便请道来。 凌厉才将自己所遇所知一一道了。可众人心中先入为主,如今忽然听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委实也是半信半疑。邵宣也似乎累得极了,半躺于榻,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又该找谁去报仇呢……姜菲喃喃地道。我自己……我连爹和三师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我是不知道应该找谁算账,说青龙教是我的仇人,我就来了;说朱雀山庄是我的仇人,大不了我去找朱雀山庄,反正我都不认识的。可是邵大哥……你要他相信邵二叔是这些惨剧的帮凶,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反正,如果他信你,我便也信你,否则的话…… 他早便信我了。凌厉看了眼邵宣也。后者隔了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来。 现在要怎么办?他语意苦涩。凌厉,你总是来拆我的台,总是把我的计划打乱得一团糟。我带了人来讨伐青龙教,结果你却说,我完全找错了人! 你这叫“带领”么?你根本是被人利用!凌厉道。如果这次青龙教覆灭,下一个靶子就会是你们明月山庄,你信不信? 邵宣也却竟呵呵笑了起来。区区一个青龙教左先锋竟然将我这个所谓领头人伤于剑下,要覆灭的……只怕不是青龙教呢…… 宣也,你……什么意思?凌厉既有几分莫名,又有几分紧张。一边姜菲道,我也没想到,你上次明明武功全失地离开青龙教,怎么现在竟反而如此厉害了? 你不如去问宣也,为什么要让我。 我可没有让你。邵宣也笑了笑。我现在明白了,凌厉,我终于是输给了你,什么都输你——以前总还以为旁的不行,论武功,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却连这一点也输得一干二净。 你真这么想么?凌厉看着他的眼睛,笑得一样苦涩。我却觉得,你有的东西,我一辈子也得不到呢。 我有的东西? 地位,名声,还有随此而来的一切好处——你可知我有多嫉妒么? 那么你又可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 邵宣也的语声淡而沉,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失落之感。凌厉便沉默了。他不想与一个受了伤的人互相嫉妒下去。 你想好了么。他转到正题。撤,还是不撤?(未完待续。) 一九六 我不会撤的。邵宣也的回答,出乎凌厉的预料。 为什么?他惊讶。 我要见拓跋孤。听他亲口解释之前,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凌厉沉默了半晌。 怎么?这个要求应该不算无理?此事事关重大,就算青龙教是被陷害的,我要求与他当面说个清楚,总不为过?要是确如你所说,那么我与他也该同仇敌忾,考虑如何对付朱雀山庄。 你先暂时让这里的人出去一下,我另有些事情告诉你。凌厉道。 那怎么行?已有人在一边道。岂能留你与邵大侠单独在此! 随便动个指头想想!凌厉转头冷笑。在你们重重包围之下,我要对邵宣也不利,于我有什么好处? 你们暂且出去吧。邵宣也已道。我听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无奈,只得撤到帐外。邵宣也方道,好了,你说吧。 凌厉向帐外看看,回转头道,我只先告诉你——你今日恐怕见不到拓跋教主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传言不假,他功力大损,根本……动弹不得。 邵宣也显然也意外了。真有此事? 非但他动弹不得,苏折羽也受了重伤,所以这次你们攻打青龙谷,主事的人是广寒。 邵宣也足足愣了数久,才开口道,他们怎么会受伤的? 一样是拜朱雀山庄所赐。别以为只有你们明月山庄才出了事。凌厉道。如果你们坚持要攻谷,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可至于从中得到好处的是谁——你想明白就好。 邵宣也以手支榻,坐了起来道,那好,时辰不多,我先去与各派说清楚,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若能约束他们自然最好,但我却不希望他们知晓教主功力尽失的消息——你能想明白,但旁人恐怕不会这么想,毕竟青龙教也的确是所谓正派人士口中之“邪教”,若得此机会一举拿下了青龙谷,于他们都是脸上有光的事情。 我自然先不会宣扬此事的。我先找几个信得过的门派将此事告知,要他们一起约束各派不要擅动,等到各派都了解你先前说的情况之后,我再与你们商量何时面见拓跋孤,你看如何? 凌厉点点头。就盼着你还能压得住了。 --------------- 邱广寒赶回谷中。出什么事了?她皱眉问道。 禀二教主,适才程夫人说,教主似乎有些不妥……一名教众已经回话。 什么?邱广寒大是吃惊,向里便走,霍新也便跟上。 渐往里走,她心里倒也有些明白,因她知晓青龙心法的口诀,心知“续”字诀疗伤固然并无大凶险,但若不能专心一意,则难以奏效。拓跋孤纵然再是将一切都部署完好,却终究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刻全然心无旁骛——程夫人关秀所指的,应当便是这一层。倘若还得知她离谷去了敌阵,恐怕更受影响。 如果有个人在旁边为哥哥助力为引,那便行了——苏姑娘内功与他同出一源,本是最好的人选,只可惜她受了伤,凌厉也习过“续”字诀,也该可以——只可惜他也不在;我不知道成不成,不过总之是不能耽在此处的——现下定要找一人为哥哥护法,终是要找一名内功最为深厚的人选才行…… 她踌躇着还未走到练功室门口,只见关秀迎面跑了出来。二教主,你来了!她颇有些着急道。前边还没事吧? 暂时没事。 其实我叫他们放信号是想请霍右使赶快回来。关秀道。教主的情形,看来须有人为他护法才行,教中便数霍右使内功最为深厚,所以…… 你跟我想得一样,只不过…… 邱广寒沉吟一下。好吧,霍右使,你便留在这里帮哥哥运功,程夫人也还是照应一下这里和苏姑娘那边。 两人都恭身得令,邱广寒点点头。我便不去看哥哥了,若他问起什么,只说一切都好便是。她说着再向外走回——没了霍新这个高手,若真动起手来,究竟又有谁能担当自己身边这力支的独木呢? 她停顿了一下,叫来数名教众,命他们加派人手将拓跋孤、苏折羽等人所在的几处更密密保护起来。无论如何,我总要保你们无恙。她心道。往日里被你们保护了太多次,我终于也不能叫你们有半点损伤。 靠近谷口处教众见她一个人出来,不免有些奇怪,但因各司其职,也便不多问。她叫过一名教众在身边,预作随时调配传达之用,心中又将这整盘部署细细回想了一遍。 对面营地的,是凌厉正面相谈,许山带的弓箭队周围掩护,程方愈带的近身队还在暗处埋伏;谷口,是另二十名弓箭手守住地势,另有两个小队的教众,一对负责张望打探,一队随时等候差遣;谷中要地,是甘四甲等带领各自的人在指定地点埋伏;先下又分了一部分去保护拓跋孤等;霍新在练功室;而她邱广寒,在向谷口走去。 她抬头望天,大风蔽日,但午时的迫近,却毫不稍慢。 二教主,对面似乎还在交涉。一名教众禀报道。 邱广寒走上瞭望塔,向远处看去。邵宣也与凌厉应该在营中,但外面等待的众人却多少都已沉不住去,各色旗帜纷乱地飞舞得猎猎作响,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向青龙谷进发。 邱广寒略略皱眉,再次抬头看天——再下去,时间就到了。 她喟叹一声,说服自己相信,这是自己青龙教的地头,若真有人胆敢在此撒野,怕是定要吃苦头的。 昏沉沉的树影摇动,少顷,对面营帐门帘掀动,好几个人出了来,但凌厉和邵宣也仍在其中未见。不一会儿,邱广寒等得焦躁,没计较间,只听一名教众突然道,二教主,看那边! 邱广寒顺他手势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正从远处奔来,径直奔向对方营帐面前。人影身上好像还负着个人,可是距离太远,她全看不清是谁。 对方营中见来了不速之客,多人已亮出兵刃,似在喝问;那人却泯然不惧的样子,到了营中,只将背上所负之人放了下来;邵宣也和凌厉也是闻声从帐中出来,只见首先一个箭步抢上去的,似乎是夏铮。 那不速之客将人放下,邱广寒方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忽然才听身边有人低呼了一声道,那不是顾先锋吗! 邱广寒心头轻轻一凛,细细去看,那身形的确像是顾笑尘。他去敌营做什么?他方才背着的人又是谁? 忽见夏铮抢上的样子,她心中一震。那个被他放下的人发色花白——莫非是外公?心里忽然一阵激动。若夏廷没死,今日之事,多半有了极大的转机。 她兴奋之下,向下便走,道,我过去看看,你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那一边,夏廷和顾笑尘两个人的到来,哪一个都足以令凌厉惊讶。他首先抢到顾笑尘面前。你怎么会来?夏老庄主怎么了?他问道。 只见夏廷虽然双目睁着,神情却略显抽搐,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见到他时就是这样——我看是看到庄子被人弄成这样,一时急怒攻心,就——中了风了。那人的口气不冷不热。 把话说清楚了!夏铮道。夏家庄的事情你亲眼见到了?你是青龙教的人——你为什么会去夏家庄? “你是青龙教的人”,这七个字一出,众多本不认识顾笑尘的各派人等惊讶之下都围了过来,将他困在核心。只听顾笑尘哼哼一笑,道,我早跟青龙教没半分关系——夏庄主原来还不知道? 顾先锋!后面传来的是邱广寒的声音。是你!她声音喜悦,分开人群便走了近来。众人也不敢拦她,让开了一条路来。顾笑尘见是她,也不敢太过怠慢,很是梗着脖子欠了欠身,道,见过二教主。 你回来就好了。邱广寒喜道。哥哥一直念叨你呢,这下你可得跟我回去! 顾笑尘不满地低哼了一声,道,行啊,要我回去——除非他亲自来见我! 邱广寒一怔,无奈道,这个么……好吧,一会儿再说这件事——这边是怎么回事?舅舅,外公他还好吧? 看来的确像是受了刺激之后,才变得这样。一边姜夫人道。似乎……连夏庄主也不认得了。 怎么会这样。邱广寒眉头又锁起来。若夏廷活着却偏说不了话,于青龙教也算不得什么有利的事情了。 顾先锋,你当真没有多看到些什么?她又问。 我看他是认得夏庄主的。顾笑尘道。只是他突然受激,神智虽清醒,却说不出话来了。但倘若凶手出现在他面前,他必还是会激动。 这都是你一面之辞——谁将家父害得如此,尚未可知。焉知你这般说法,不是在为自己开罪?夏铮语锋犀利。 懒得跟你这种人争。好心好意地把人给你救来——哼,还受你奚落?你若当真是名门之后,便好好将令尊大人照料好了,等他亲口说出真凶再动手报仇不迟;总好过你如此鲁莽地要寻青龙教的仇! 夏庄主,他说得并不无道理。邵宣也道。现下既然令尊性命无虞,我们也不可放过这唯一的线索,不妨让令尊先休息一会儿,看能不能说出真相,也免得错杀了好人。 不论真相为何,适才有人暗算了慕家公子,也意欲暗算邵大侠你,却是事实,足证无论青龙教是凶手抑或不是,此地必然有凶手一伙在场——那么家父留在此地,岂非太过危险么? 舅舅,可否借一步说话?邱广寒突然道。 夏铮看了她一眼,虽然起疑,但仍是点了点头,将夏廷暂交谭英照料,与邱广寒走到一边。 舅舅,这该是个绝好的机会吧,邱广寒低声道。如果外公说出话来,凶手这边必然要糟,所以他们自然千方百计要寻外公的麻烦——我知道这样太过冒险,可是舅舅只要暗地里守住外公,自然能看见前来行凶的是谁,那么凶手是不是青龙教,也就很明白了!以舅舅的武功,区区几个小贼,应当不致伤到外公? 夏铮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也想过,只是……终究危险了点,像那无声无息的暗器,那是防不胜防。我不能拿你外公的性命作赌,你明白么? 可是若不如此,假如……我只说假如——外公一直不能说出话来,这件事的情由,就永远也别想弄清楚啦。 其实适才凌厉已经与我们解释了。夏铮道。我相信他的为人,所以本也暂且想把此事放一放,等调查清楚再说。我们已在与各派商议,午时不会立刻攻去青龙谷。 邱广寒一笑。这样说固然不错,只是就算你不准备那么做,外公的性命也一样是要受到威胁的,何不就此抓住机会? 夏铮看着她,隔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好,如果真的不是青龙教的人做的,我定必亲向你哥哥赔罪的。 赔罪就不用啦。邱广寒说着瞥了一眼四周。不过舅舅,很多人都很买你面子,到时候可要靠你说服他们呐。 夏铮伸手拍了拍她肩,回身走到人前,道,午时快到了,究竟怎么办,我还要与邵大侠、空明大师定夺一下——谭英,你先扶我爹去休息。 谭英应了,便将夏廷扶回了帐去;那一边邵宣也略有不解,但夏铮如此说,他也便与空明往里走。凌厉也待要再跟去,却叫邱广寒伸手一拉。 你别去。 为什么? 避嫌。 凌厉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她意思,点了点头道,不过时间快到了,我怕其他门派沉不住气。 放心,朱雀山庄的人一定会尽快动手,拖一刻就多一刻不确定,万一夏廷突然说出话来,他们的计划不就完了么,所以应当很快就能抓到凶手了。 凌厉点点头,道,但你还是先回去,这边太危险——是了,方才谷中什么事叫你回去? 没什么。邱广寒说着看了顾笑尘一眼。你这些日子都在替我们搜寻证据么,顾先锋? 我——哪有那么自找没趣。顾笑尘只是鼻孔出气。 哥哥他……出了点事,不然今天这阵仗,也不会轮到我出面了。邱广寒道。你就莫要再闹别扭,会青龙教吧,好不好? 他出事了?顾笑尘似乎是一惊,却又随即一哼道,他能出什么事?谁还伤得了他! 邱广寒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现在无暇多说了,顾先锋,我先告诉你,我在这附近安排了总共约四十人的埋伏,二十名弓箭手,许山带的;二十名近身擒拿好手,程左使带的——到时候如有动手,你多加接应。 我——才不掺合。顾笑尘照例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不如走好啦!邱广寒有几分愠怒,语调高了起来。 顾笑尘倒不出声了。他心下突然也奇怪起来——照理说,这么危险的地方,的确不该让邱广寒来的。苏折羽出现在这里才是最合理的情况。 他又看看凌厉。他离开青龙教时,凌厉武功尽失被逐离安庆,他以为他活不成;不过眼下看来,他似乎并无损伤,而且竟还在帮青龙教的忙?看来这些日子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了,开口道,二教主,教里是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另外一边有人大喝道,抓刺客!三人都一惊。来了。那凶手果然中了计了。我去看看!凌厉先道。邱广寒和顾笑尘当然也跟了过去,只听夏铮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折羽,你别走!这怒意极盛的口气中,杀机已现。 “苏折羽”?? 凌厉与邱广寒同时大惊失色。那个黑色的人影从帐顶掠出,凌厉心中一玄,人影在空中,向他望了一眼。 他只觉浑身都冰凉。为什么去偷袭夏廷的会是她? 她当然不是苏折羽——苏折羽仍然躺在青龙谷的厢房里——她趋恶是苏扶风,可是她这身像极了苏折羽的装束,却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是个圈套。他们踌躇满志地以为自己给对手设下了圈套,却竟低估了对手的狡猾! -------- 眼见夏铮长剑已探至苏扶风后心,他万万躲闪不过。凌厉下意识地上前,剑鞘一伸挡了下来。 夏庄主,你先冷静一下,她是…… 哼,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青龙教的嘴脸,此刻已清楚了吧?夏铮说话间,苏扶风早已被众人堵住。 舅舅,她,她不可能是苏折羽!邱广寒喊道。苏姐姐她分明在谷中,我……我方才还见过她,不会是她,你,你冷静点,不要中了离间之计! 哼,苏折羽来过我夏家庄,我岂能不识!夏铮道。广寒,凌厉,我相信你们的为人,料你们也是被人利用了,不知内情,不过看来这次讨伐青龙谷,是势在难免了! 夏庄主,你听我说,她真的不是苏折羽,你看清楚她们的武功路数完全…… 糟了!凌厉话音未落,邱广寒突然叫起来。外公那里,有人在么? 夏铮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死一般惨白,惊惧已漫到了极致,他刷地回身飞掠而去。邱广寒也连忙飞足奔去,这一边凌厉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被众人押下的苏扶风。 苏扶风只是看了他一眼,却不识一般,撇开脸去。(未完待续。) 一九七 凌厉咬了咬牙,低低道,回头再找你算账。便也向邱广寒等人所在之处快步跟去。然而,似乎是太迟了。营帐口的邱广寒,已然伸手捂住了嘴。 广寒。他追上去,抓她的手;她却颤抖;再往前看,夏铮也颤抖,浑身都颤抖。 夏廷端端正正地躺在榻上,喉管已断。他身周,谭英等数人尽皆倒在血泊之中;那一柄凶器犹自插在地面,松软的泥土之中,像是种示威,默然,却挑衅万分。 盛怒之下的夏铮伸手拔起这长剑,大喝一声,向一边案上砍去。案几应声而裂。 拓跋孤,你就当真那么恨我爹,非要置他于死么!夏铮愤然喊道。你有种就不要耍这种奸计,反正我夏铮也不是你的对手,你不若出来杀了我,何须藏头露尾! 舅舅……!你怎么知道,怎么就这么肯定是…… 邱广寒话没说完,却被凌厉拉了拉衣袖。她回头去看他,只见凌厉向她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对么?她也愤怒起来。 是青龙剑法。凌厉道。我跟你哥哥交过手,我知道这剑法。 哼,你也承认了吧!夏铮回过头来,一双热泪满含的眼睛带得声音竟也哽咽。 对,如果我不是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拓跋教主所为,就连我也要相信——谭大侠武功高强,我也见过,这世上真的很少有人能这么轻易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就将他们尽数害死,可是——夏庄主,我凌厉以项上人头担保,拓跋教主此刻人在青龙谷,绝不可能在此行凶杀人——这青龙剑法的主人是另有其人,你不信也得信! 哼,说得好听。凌厉,我始终觉得你是被他们所骗,所以不想追究——他在青龙谷?苏折羽暗施偷袭在前,引我离开;他紧接着便亲自动手,杀我父亲——他与家父之间的仇怨,你不知道,也明白不了——如今证据皆在,还有什么可辩解? 舅舅你难道不觉得哥哥不是那种人吗?你们那么好的交情…… 是,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样的事,他不是做不出来。夏铮咬着嘴唇,努力平静下表情,但口气依旧悲愤。他现在多半仍在这附近——既然她如此这般地不肯顾全血脉之义,那么我也要以我的立场,不攻破青龙谷,誓不罢休! 邱广寒见他抽身便往外走,心知不妙,忙道,舅舅你等等!但她又如何跟得上夏铮的快行,跺脚道,凌大哥你快去拦住他呀!邵……邵大哥这会儿又哪去了! ------------- 邵宣也方才得知了夏铮是要引出那暗施偷袭之人后,便与空明自去另一帐中等候消息。他伤势不轻,颇有些力不从心,是以听得夏铮追了“苏折羽”出去之后,空明先追出去看了,他自己走出几步,却伤口抽痛得踉跄起来。 待他到那主旗之下,只见“苏折羽”已被人数扭住;夏铮、邱广寒几人,则已然跑回了夏廷休息之处;便有人迅速向他报知了发生之事。邵宣也对凌厉所言本意深信,看了“苏折羽”一眼,后者的目光却并没向他看来。 你不是苏折羽。他突然认出她来——那两个月并无夫妻之实的夫妻之名,到底也令他对她熟悉了许多。 便当此时夏铮已走了出来。只见他一扯大纛,抿嘴道,午时已到,诸位要报仇的,便跟我走! 邵宣也大是吃惊道,夏庄主为什么突然…… 家父惨死在青龙剑法之下,邵大侠,这感觉想必你能体会? 邵宣也不禁看了眼苏扶风,回头又忙道,但夏庄主太冲动了,这件事决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 我冲动么?夏铮冷笑。我若冲动,定必先杀了苏折羽——但我夏铮也不愿滥杀无辜,她奉命行事,我便放过她——冤有头债有主,此事我只找拓跋孤要说法。青龙教屠杀我们中原数派之仇,却不可不报!邵大侠既然受了伤,那便不参战也罢! 邵宣也眼见群情激昂地便要跟夏铮前去,咬牙一挥臂道,都给我站住!谁敢今天攻打青龙教,就是跟我们明月山庄过不…… 扑的一声,他背后忽吃了一掌,只听有人道,宣也今日受了伤,怕是神智迷糊,攻谷之事再不能拖延,就请大家听夏庄主号令……后面的话,逐渐模糊,再也听不清。人群嘈杂吵嚷,他只听见姜菲大呼的声音,可她也挤不到他身边。他心中冰凉,背后的剧痛一直蔓延到前胸…… 二叔,果然……是你……他无力地面对那张狰狞地俯过来的脸喃喃。 他突然发现自己得知真相总是那么不合时宜——因为他总是那么无力,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而此刻,竟连知觉也渐渐失去。 大幡举动,“邵”字仍然飘动,虽然领头的人已换了夏姓。 那一边青龙谷中众人早按先时所令严阵以待。乱纷纷之中,前方有箭袭来,后方也有骚动,却是邱广寒已令动了许山、程方愈等人。一时两军在此间营地已然开始交战,乱成一片。夏铮带的人被两边夹击,但这些人聚去明月山庄,多是各派首脑精英,并非不堪一击之辈,是以虽忙不乱——朱雀山庄也正是知晓这一点。夏铮、空明等人很快离了重围,逼近谷口,空明道,谷口地势虽险,但不必真正关隘,夏庄主,我们只消防得箭支不近身,施展了轻功,当可越过;届时反而从里对谷口的教众夹击,必能一举攻入谷去。 夏铮点头道好。邱广寒只见后面虽有不少正派中人犹豫未决或是受伤退下,但拥去谷口的仍不在少,心中焦急;凌厉一早便陷入重围之中,为人缠住,难以轻易脱身;她暗暗咬了咬唇,回头向身边许山道,许组长,“邵”字旗能射下来么? 许山并不言语,只点了点头,搭箭张弓,嗖的一声,那利箭果然直奔已然靠近谷口的幡旗而去。 在幡旗旁的是空明。他闻得风声,回身手指一弹,一粒佛珠当的一声,将那箭击落。许山切齿,再一箭射去,又被他弹落。只见空明拍马回身而来,许山回身避入人群。 那壁厢夏铮、曹凯、黄泽人等人以施展轻功,欺入谷中。邱广寒大急,道,顾先锋,你也别跟着我了,去谷口帮忙呀!顾笑尘却哪里肯应,一则因为他还不想这么轻易地抹下了面子,二则也因为他一走,邱广寒未免太危险。 邱广寒见他不搭理,更急,又喊道,程左使,那你去吧,这里交给顾先锋。程方愈离她不近,又兼在打斗中,情急中也听不清她说什么,当然更是脱身不得。邱广寒跺脚,顾笑尘却道,好了二教主,你不用急,这种场面教主应付得来。 可是……哥哥他……邱广寒欲言又止。但她也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是啊,哥哥是无法出面的了,不过最坏的打算也已做好,谷中仍有相应对策,我又在惶恐什么?我当真是没有这统帅全局的本事呢。 只是万万没料到会是舅舅。她又心道。本以为他无论如何,不会与我们为敌。哥哥原先说他不易受人挑衅,谁料这一次竟这么轻易地就中了计——看起来一个人要时时理智,着实是件太难太难的事情。 先头部队冲入谷中,夏铮等武功高强,普通教众自是无人近得了他身,一时竟是僵持住了,无人敢轻举妄动。夏铮长剑一振,冷冷道,拓跋孤,我不想伤你手下性命,不过你再不肯出现,就休要怪我了! 旁边黄泽人道,适才他偷袭了令尊,此刻说不定还未及赶回来抹去了蛛丝马迹——哼,迟迟不出现,这边该是个明证了! 教主不想与你们一般见识,若他来了,你们便要尸横当场!一名教众喊道。 黄泽人还欲说什么,却只听前面有人一阵大喊道,教主来了!众人皆心中一凛,那后面终于掩至了谷口的邱广寒、凌厉、程方愈等人连同所有教众也都心中大异,一起向里看去。 出来的竟当真是拓跋孤,身后则跟着霍新。他神气依旧,仍是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邱广寒上前半步,不知怎的心中一酸,竟想落泪。 你怎么能来——我终于还是这般没用——终于还是要你这样出现么? 想不到第一个欺上我青龙教的竟是你,夏铮。拓跋孤语锋锐利,神色好不少减昔日霸道。 夏铮神情悲愤,长剑微抬。你心里清楚,事到如今你竟还能如此恬不知耻——你当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拓跋孤——那个至少不会被野心吞噬了良心的拓跋孤! 现在是你们欺上我的地头,反说我有什么野心?拓跋孤显然也在强压怒气。 你敢做就要准备付出代价!夏铮长剑一伸,径向拓跋孤刺去。 他心知自己武功不敌拓跋孤,不过此刻也唯有自己牵制住他,旁人方有机会与青龙教剩余之人抗衡。哪料他一动,拓跋孤未动,反而数名教众一起涌上,有人大喊保护教主,而他长剑过处,竟已有两名教众为他劲力所伤,向后栽倒。最后终于接住他剑招的不是别人,却是原本站在拓跋孤身后的霍新。(未完待续。) 一九八 霍新本无兵器,是随手抓起了旁边一人的长刀,才架住了他招式。这一刀剑相撞,两人只觉势均力敌,似是便要倾力相拼。夏铮忙撤力避开。你为什么不动手!他剑向拓跋孤一指。 便没有我,你们也一个都休想活着出谷。 拓跋孤话音落下,果然周围教众都各举兵刃,神情敌意而戒备,显然对拓跋孤的话奉若圣旨。 我一点也不怀疑。夏铮的口气也似痛苦异常。你方才既杀得了我爹,自是一样能杀我——只是你想叫我活着痛苦,让我知道因为我们昔年的错,我姐姐的儿子终于杀了他的外公——好叫我也尝尝这痛苦,是么? 我方才?——老头子死了? 少装腔作势!你不会不认得自己的凶器吧!夏铮将那剑向他一指,霍新忙刀也一动,紧张地望着他。 霍新,你先退下。拓跋孤道。 教主,此人…… 拓跋孤没再重复,霍新似也觉无话,只得退开了。 变得紧张的这次是夏铮。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把,防备拓跋孤可能会突然袭来的掌力或刀招。 夏铮,你可知我对你很失望。拓跋孤的一双眼睛攫住他,语调既没有高昂上去,也没有低沉下来。 不必再花钱巧语了——苏折羽已被我所擒,她引开我,难道不是出于你的指使? 苏折羽?拓跋孤冷笑。人在哪里?我倒想看看。 哼,带上来!夏铮喝道。 拓跋孤也实未料到苏扶风当真会被夏铮所擒,停顿了一下道,我若说她不是苏折羽呢? 那么苏折羽又在哪里?她不是时时刻刻不离你左右的么? 夏铮,你不要逼人太甚了!霍新忍不住道。苏姑娘从昨天起就一直在青龙谷,这里所有人,包括二教主都可作证! 好,那么就请她出来——如果你们想证明现在我手上这个不是苏折羽,就把真正的苏折羽叫出来——我非但立刻撤人,还会给你们好好赔罪。拓跋教主,你看呢? 霍新等人一齐去看拓跋孤,谷口的邱广寒、凌厉也都把目光投向他。整个山谷似是死寂了,连始终肆虐的风声都似停息了,仿佛也在等他回答。 拓跋孤却只是淡然笑了笑。苏折羽是我的人,你说叫出来就叫出来?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夏铮剑一举,便待一挥令众人一拥而上。后面邱广寒大是着急,下意识地去抓身侧的凌厉,却不料他人影已动,那袖子先从她手心滑了出去。 凌…… 她来不及喊完,只见凌厉已掠了过去。 夏庄主请等一等。凌厉落地伸手一抬,硬生生将夏铮的招式阻了下来。 凌公子,我已说过多次…… 我不拦庄主,我本也不是庄主的对手——我现在也先不说凶手到底是青龙教还是别人,只不过想提醒庄主同样的错不要犯第二次。第一次你弃下令尊大人就去追“苏折羽”,结果是什么?那时庄主必是急怒攻心以至不曾冷静想过来龙去脉才中了奸人的计,可这一次你又冷静了吗?令尊大人遭了不测是真,可我现在问你,谭英是死是活?你如今心里可有十成十的把握确定他也死了? 谭英纵然活着又能让凶手脱罪半分么?你这番说辞全然…… 你根本没懂我意思!我问你谭英的死活,只是要你问自己,你可冷静看清楚了一切?你若还在冲动,便要被人利用!你就不怕如今第二次中了计,又将明明可以不死的人,置于险境! 夏铮心神微微一震。他那时见谭英等几人倒在血泊中,看上去已无生气。他料想凶手当然不会留下任何活口的,可如今凌厉这番话却让他心念微微动摇起来。可他随即一咬牙,道,我人已在此了——凶手如今也在面前,我又怕那边有什么比此地更险的! 若你还是执意认为是青龙教所为,那好,我也不妨这么说,青龙右先锋顾笑尘可没回来——他就在方才出事的地方。庄主认为他会不会对你留在那里的人做出些什么来? 夏铮脸色一变,目光扫过的确没有顾笑尘的人影。他这一次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失了往日的清醒与冷静,竟似乎连敌情都没能作了周全的判断,就这样贸贸然冲了上来。若只是为自己一己之仇也就罢了,可似乎邵宣也受伤之后,自己这震怒引领之态,反令自己受了各派追随,倘若真的动起手来,必有大量伤亡,自己又担得了那责吗? 他咬牙吸了口气,又沉下了,转向旁边人道,黄大侠,曹总镖头,夏某去去就来! 夏庄主……那两人失色。这…… 夏铮看看拓跋孤,不发一言,转身向外走去,到得谷口,上马便奔。他心中焦急,只因凌厉那一番话让他不得不回头去确认,谭英等人是否真的还可能活着?否则不得安宁,又怎么直面那样的对手?纵然定会叫人在背后指责,他也顾不得的了。 黄泽人、曹凯等实在目瞪口呆,不意夏铮临阵竟会这样转头跑了。没了他在,直面拓跋孤岂是他们敢的,竟也不约而同向后退了数丈,犹豫了一下,道,我们也先退,拦住谷口,别让他们跑了,待夏庄主和空明大师到了再说。 拓跋孤如何不知这些人的胆怯,可心头再是轻蔑,却哪又有力气去追,见人稍许退却,面色明显苍白下去,向后一退,霍新慌忙搀扶,才将他扶住。 哥哥,你没事吧?邱广寒看情势稍缓,也忙跑了过来扶他。哥哥你怎么出来了呢? 抬头,凌厉也走近,道,教主,我跟着夏庄主去谷外看看。 你还去?邱广寒回头。好不容易骗得他退了,你出去还回得来么! 凌厉却也不再等应允,躬了躬身道,我尽快回来。转身便走。 邱广寒没办法,回头看拓跋孤。适才他若把苏折羽带出来让夏铮见一眼,哪怕是叫人抬她出来,这一切误会早便消除——以他一直以来对青龙教的重视,他当然会,而且应该这样做的——可他今日偏偏不肯。他真的便是这样的人,要他听你的话,你要他怎样便怎样,他便不肯的——怎么那个明明该了解他的舅舅,却又不明白呢? 人马说是堵住谷口,可夏铮忽然回撤,部分门派也跟着回去了。大队人马退回营帐处,夏铮滚鞍下马,只见许山等俱已被空明所擒,点了穴道扔在树下,心中稍许一松,暗道有空明在此,应该没人敢行凶了。顾笑尘仍与空明斗得不亦乐乎。他并非这大理神僧的对手,但想必方才人多,到现在他才始落单,空明一时半会儿也还拿他不下。夏铮却不及多看了,冲入适才夏廷遇害之处。上天并不曾留给他什么奇迹,一切正如方才自己所知,谭英等尽皆倒在血泊之中。他摸谭英颈上动脉,早没了跳动。 凌厉……他心头想到适才的他。他那一番话,是否是另一种调虎离山,只是为了欺骗于我,扰乱我的心神,逼我暂时退却?是啊,真是莫大的讽刺,我果然不冷静,不冷静地冲去,然后听到他的话,又不冷静地回来了——拓跋孤的手下,能留什么活口? 可怎么自己心里现在却又恨不起来,在看着这满帐的血腥的时刻,竟彷然失措。 爹……这果然……是真的么?他竟好像才从一场恶梦中醒来,才省悟过来这莫大的悲剧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无法逆转,自己的亲生父亲就这样倒在面前已然断气,而得力助手、好友谭英也没了呼吸。确定了这一切,他应该要愤起杀回才对,可这足够令他发狂的景象,却只让他悲从中来,像是一切冲动已馁了,连走都无法走动一步了。 我当真应该杀死拓跋孤来为他们报仇吗?当初我曾对他说,你若杀了我爹,固然是为你娘报仇,但却是杀了自己的外公;此刻我若去杀他——就是杀了自己的外甥吧? 他又冷笑起来。可是夏铮啊夏铮,你又是他的对手么?他还没动手,你们就已占不到太多便宜了——真引得他出手,你想要武林同道给你陪葬么? 他时而悲戚,时而激愤地在那几具尸体边上跪了数久,意欲站起身来时,视线却是捕捉到了谭英左手,似是握住了什么。夏铮心下大异,忙上前扳开他手掌,却见帐中扯着小半块灰黑色的衣角。他心下一怔。是谁的衣角?如此紧攥着的,自然多半是凶手——可拓跋孤今日未曾穿着灰黑色衣裳。他真能在那仓促之间,连衣服都换过了? 他心下便有些动摇起来,眉目拧聚间又瞥见谭英右手赫然也攥着,只有食指露在外面,像极了要写什么字的模样。 他再将他右手抬起,冰凉的手掌下,已有几分干去的血迹狰狞地只留下了半个字。 “扌”。 果然是拓跋孤吧!夏铮怒意又炽。这个未写完的字不是拓的半边,便是青龙教的“青”的上半——我竟会犹豫了——以为我真的弄错了,但这一切账——他握剑霍地站起身来——只能找他去算! 方始再次下定决心,却不料一回头,营帐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凌厉。 夏铮拔剑——你还敢来?方才欺骗我的账,我回头找你清算! 庄主在这里都留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凌厉只是道。 夏铮心中微微一凛。他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不错,外面乱纷纷的,甚至没人注意到他跟来;以他一贯的本事,若有心对付我,即便方才暗中偷袭了我,也不是难事吧。 他将剑收回。你还有什么话要替他辩解? 我来是想向庄主解释一下、凌厉道。谭大侠惨遭不幸,我凌厉也一样很难过——只是适才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出下策,骗得庄主回头——在下是相信庄主乃有情有义之人,才以谭大侠之事来作要挟——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个理由。第一件,便是适才我们发觉这里的事情之后,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周围有什么异常。夏庄主愤怒填膺,便忽略了可能有的蛛丝马迹,我是想让庄主回来看看,或者会冷静些,找出些线索。 哼——我是找到线索了——正好证明了拓跋孤的确是杀人凶手! 凌厉变色道,有什么线索? 你来看看这个。夏铮将谭英临死所书的半个字指给他。这不就是“拓”字的半边么?或者是个未写完的“青”——对么? 凌厉走近去看。不对。他否认。 你为何如此相信他?夏铮直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字,你这样看确实是半个“拓”,可是或者你应该横过来看,那便是个草头。 草头又如何?若是草头,那写的便是苏折羽的苏字! 怎么可能是苏折羽——你想想,你们所谓的那个“苏折羽”,是在令尊大人还安然无恙的时候,就已经被你们发现,追出去擒住了,那之后他又怎么还可能想留下个“苏”字来。 那你说草头又是什么意思? 我只不过提醒你,不要先入为主,因为只是这么几笔,什么都有可能。草头的人太多,太湖的陆荻、林芷、姜菲,名都是草头;河东大侠黄泽人的姓也是。还有慕青,就连谭英自己的名字里都有这半个字——你又如何就能断定他指的是谁? 哼,只可惜你说的那些人都是不可能的,除了拓跋孤,还有谁有可能? 所以我还有第二个理由要告诉你——这件事我与邵宣也和姜菲说过,原本不打算告诉你,但眼下看来如果不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罢休的了——那么我便只好对你坦白:拓跋教主他从昨天起就武功全失。他今天迟迟不出手,并非他火还不够大,或是要卖什么关子——若非他不能动手,夏庄主,我担心你们进青龙谷挑衅的人,已经没有几个有命在! 你……你此话当真么?我——我为何又要相信你,或者你也只不过是——为他所骗? 你真的如此不了解他?凌厉摇头道。教主这样的人,只会在武功全失的时候装作没事一般地出现——就像方才那样——而断不可能在没事的时候,去假装什么功力全失! 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令得他失去武功。夏铮生硬地道。 我听广寒说,他曾为你疗过伤,你也知道,那一次损耗了他不少真元;你有没有想过若遇上更严重的伤势需要他疗治,他就会损耗更多,以至暂失功力?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方才你出现在谷中之时,教主周围的人是如何紧张么?因为你若要杀他,他全无力还手!别说到这里来杀人,便是适才与你说那几句话,他只怕都用尽了气力——夏庄主,别人我不晓得,你却是他的舅舅,若连你都如此一意孤行,我真的不知道今日之事会变得怎样,那在暗中策划的朱雀山庄,又会如何小人得利! 夏铮沉默了数久。适才邵大侠也想说服我;若非家父之事突如其来,我也已被他说服——眼下,我便先去问问那个你们口口声声说不是苏折羽的女子,看她又有何说辞! 夏庄主。凌厉叫住他,神情有些古怪。不必去了,适才——我把她放走了。 你说什么?凌厉,你竟……难么你要我如何相信你那一番话! 这个要请庄主恕罪——这个人虽然不是苏折羽,却与这里很多人呢有仇,我也一直不敢说出她的名字;她留在这里必无好事,看在跟她往日的一些交情,我擅做了主张,乘人不备放她走了。不过就我想来,她不外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到了袭击令尊的指令而已。 现在人都走了,你又要我相信谁? 凌厉略一沉默。交战略歇,我们去看看宣也吧?不出意外的话,姜夫人他们应当拿住了邵家二庄主邵凛;如果邵凛肯亲口承认他与朱雀山庄勾结,那便没有什么疑问了。 好。夏铮便即踏出。 凌厉跟出。外面纷乱的情形似乎好了些,不过很明显的,相较青龙教内团结一致的气势,这传言四起的正派之集合的军心却明显涣散了。斗志也低沉,显然邵宣也受伤、邵凛受怀疑与原本坚决的夏铮都突然退回仍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夏铮方一走出,便有人上来报说“苏折羽”不见了的消息。 夏铮摆一摆手,边上空明大师正与人商量些什么,而顾笑尘、许山等人都被点了穴,个个坐在地上。许山瞧见凌厉又是一瞪,显然对他反复视而不见地走过去很是不满。 凌厉苦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空明大师点的穴,我可未必能解得了——只好等说服了他们,叫他来放你走。 一晃又进了邵宣也这边。站在门边的是林芷,似乎是因为有些意外,见到凌厉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凌厉见她眼睛红肿,想起听说是她独自一路自太湖跑出来报信,料她定为姜伯冲、慕容荇之死而难过,也不便多说,只闪身进了帐内。邵宣也闭目躺着,似乎仍然未醒。 邵大侠怎么样?只听夏铮问道。 眼下性命无碍,不过……伤势还是颇重,须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劳顿不得了。姜夫人道。 夏铮点点头。邵二庄主呢? 邵凛么?他逃啦!姜菲站起来嚷道。起先他口口声声说打晕了邵大哥是情势所迫,哼,谁信他啊!我们却不是好骗的——他那一掌下手之重,邵大侠起先就受了伤,若非功力深厚,那里还支持得住了! 凌厉不禁垂下头去。姜菲眼尖瞥到,撇嘴道,你来了也不说话——都是你,你跟邵大哥,你们两个,还真打起来! 我……是我不好。凌厉也觉无话可说。不过——据我所知,邵凛武功并不甚高,适才怎么不去追? 我们几个女流之辈,作不来主。姜夫人答道。适才大部分人都跟着夏庄主走了,我们也不敢擅离,况且想着,一旦邵二庄主之事叫人知晓,于明月山庄的处境也有所妨害,到时岂不大乱了,所以也未敢闹大。 ……这下糟糕了。凌厉突然想起什么。卓燕那些人不见踪迹,既然在这里钻不到空子,可不要把邵凛去灭了口! 他脸上忽地变色,惊的却并不是为邵凛,而是突然想起了那个被他放走的苏扶风。不错,他是放得乘人不备——可是旁人纵然无知觉,像卓燕这样的人,却必然在什么地方关注着一切吧?若他们真要灭口,可不仅仅是邵凛了,苏扶风岂非也一样危险? 姜菲只见他脸色忽然惨白,正要说什么,凌厉已经一个转身跑了出去。兴汉帮的驻扎处是哪一边?他抓住一个人便问。 凌公子是在找我么?角落里传来颜知我施施然的声音,果然像是刚从营地背后离开此地唯一的小道回来。 你……你莫非……凌厉心一沉。放走苏扶风时间已久了,这个卓燕不会是……已经动过了手,返来了吧? 他愈来愈觉得自己的念头可怕而又可信,不再多言,转头往小道跑去。 ——若他果真这么快回来了,扶风她……一定不远;如若二里之内寻她不着,那么她定是成功脱身了没事。 他这样想着,愈奔愈快;顺风撩动冬日的树枝,他穿行,身形在树隙中隐约。 有人。他心中凛然。背心向上,俯卧在那里——有个人。他心里几乎要发狂。是谁呢?邵凛?还是…… 果然是邵凛。 他皮肤已泛黑,后心的衣衫隐隐渗出血迹,意示着曾被人由后偷袭,自此致命。这致命一击迅速而狠毒,可这迅速与狠毒——怎么这么熟悉? 他忽然失措起来。 苏扶风?是她……杀了邵凛?——动手灭口的人,也是她?……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不能明白其中的关系。假若有人令苏扶风来杀夏廷,那么邵凛又是怎么回事?夏廷的突然出现与邵凛的临阵脱逃都是并无预兆之事——那个命令她的人,莫非就在左近,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可这世上能够命令金牌杀手的人只有大哥俞瑞啊! 他慢慢站起身来。既然人是你杀的,那么想必你并不是我需要担心的对象了——就算我不放你,大概也自会有人救你走的吧——只是大哥若也来了,他难道这一次是受雇于了卓燕?朱雀山庄要出什么样价,才能借你们之手将这样一件事情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他觉得似乎要想透什么,却不敢想透,只能往回走,准备将邵凛之事告知夏铮等人;这个沉思着惶惑着的他却没发觉,在他身后的树顶,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如此的温柔,又如此地哀伤。(未完待续。) 一九九 回到原处,许山等人已被人放走,先回了谷中,看上去是夏铮等人已为姜菲等说服;凌厉将邵凛之事说予夏铮等,又道,但是夏庄主,宣也受伤不轻,邵二庄主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他知道好么? 夏铮点点头道,我派人去将邵凛尸首弄回——邵大侠适才醒了,你不如去看看他? 凌厉大喜,目光却又瞥见顾笑尘并未随许山等离开,一怔道,顾先锋还在这里? 顾笑尘努努嘴道,他——夏庄主——的老爹是我背回来的,他哪能那么轻易放我走。 说的也是——一切线索,也许还是要从你这里问起。不过夏庄主若愿意,一会儿一起去青龙谷中,慢慢详述也好。 青龙谷我是要走一趟。夏铮插言。此次之事,我仍须拓跋孤当面问个清楚…… 他愿意去,我没说我愿意。顾笑尘哼了一声,仍然不肯松口。 凌厉只好摇头,不再说什么,掀帘走去邵宣也处。 好点没有?他关切地问他。 你还在——你们没事就好……邵宣也笑笑,似乎想支起身来,却又中途放弃了。我受伤倒是不打紧……只要能消了这场灾祸,也就…… 你以为呢。凌厉不以为然地打断他。还不是打起来了,两边都各有不小的损伤,现在空明大师去谷口了,盼着能尽快将人都召回来,停手罢战。 他见邵宣也沉默,也不语了一阵,不过随即又道,好了好了,我看你十天半月也经不起劳顿,不如跟教主说一声,留在青龙谷住几天,怎样? 邵宣也摇摇头。我还是尽快回去为好;这次的事闹成这样,我的责任不在小,须得回去重整旗鼓才行。 就这么不给面子?凌厉愠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邵宣也道。不过我想——青龙谷多半也不会欢迎我…… 你是担心谁?拓跋教主?还是旁人?夏庄主适才说了他要去青龙谷的,你至少也该去同教主将此事了结了才行,难道就这么走了?至于住个三天五天——当初教主在你们明月山庄也住了那么久,现在又怎能不招待你?至不济,广寒总够可靠了吧? 广寒……邵宣也喃喃。我不知道…… 凌厉沉默。其实她——她并没与你为敌的意思,就像我也没这意思,只不过都是为情势所迫。你也该明白的,她心里还当你最最亲近的人,甚至若不是后来听说了苏扶风顶替她之事,她仍然当你是夫君。她——其实也很想找你叙叙话。 邵宣也一笑。不说她了。我倒想先与你叙叙话,你武功全失后的境遇,你加入青龙教的来龙去脉——我还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姜菲在旁边插嘴。 ---------------- 邱广寒将许山等带回的休战书打开看了,松了口气。你们都没事吧?她看了弓箭队一眼。 多谢二教主关心——我们……还好。 邱广寒嗯了一声,道,那就去帮忙照顾受伤的兄弟们吧。 众人齐声答应,许山却又道,二教主,他们不会是假装休战,把我们都骗得撤了布置,然后趁机攻来吧? 你呀,你刚刚不是都被捉住了么?邱广寒瞪他。人家放你回来就不错啦。你当青龙教主的舅舅是什么样人? 许山只得悻悻拖长了声调,道,是属下没用…… 邱广寒失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这次你也是立了大功的,说不定哥哥真的提拔你做左先锋! 我?许山似乎想高兴,却又高兴不起来,小心地看一眼她的脸色。二教主不是……不是从来都站在凌厉那一边……? 我是站在他那一边没错呀。邱广寒笑道。不过站归站,你也并非一无是处么。 那么……我多半是没可能了。许山道。这次对阵全由二教主统领,如果要以此决定谁可出任左先锋,那……自是二教主说了算。 我哪里能说了算,自是由大家说了算的。邱广寒道。不然你能服气么? 许山笑笑。老实说,凌厉真的做了左先锋,我也没意见。 为什么?邱广寒惊异。 因为……就算是……因为在洛阳的时候我本就欠他一条命的人情,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算什么,公私不分可不是你的行事啊。 许山呵呵地笑起来。二教主还真是对往事耿耿于怀…… 谁跟你打哈哈!邱广寒叱他。快去帮忙去! ------------ 那个原本断不肯前来的邵宣也终于还是叫凌厉背了来。原本很想跟来的姜菲,却是因为要赶回太湖处理家里的事,不得不先行离去。邵凛的事自然是瞒着了,交由夏铮处理,邵宣也只道他已逃走;他吩咐了几人随众先行离去返回洛阳,自己则是拗不过凌厉,终于还是来了青龙谷。 到了谷中,他心情倒是平静了,思及与拓跋孤这数久以来的恩恩怨怨,心道不若趁此机会,一一了结了罢了;顾笑尘没来,却也没走——凌厉并不担心——因为夏铮不会放他走,待料理完了外面的事情,自会将他一并拖来。 回来啦!谷口附近的邱广寒瞧见凌厉走来,微嗔地瞪着他。你那个…… 她语声突顿。凌厉背上负着的那个人令她有些吃惊。 看看我带谁来了。凌厉笑道。 还用看!邱广寒又嗔了一声,一双眼睛正对上邵宣也投过来的目光。她的目光垂下去一些,又闪上来,这一回才看出他脸色的苍白,想起他受的伤来。 我,我叫人安排个客房,你跟我来。她连忙掉转头,示意凌厉跟她走。凌厉满意地一笑。瞧见了没?他向邵宣也道。没道理广寒会不欢迎你,对么? 邵宣也轻微地一笑。老实说,见到你们和好,我才真的开心。他轻声地道。以往我总是担心你们因为我的缘故有了种种误会,一直不能消除,现下你们总算…… 何必说得这么假,我听得浑身打抖呢,凌厉讥讽。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何曾骗过你——和广寒。 是是,你是大侠,你只说真话。凌厉嗤笑。 邱广寒将邵宣也安置下了,很是陪在他床边坐了会儿。其实两人亦无多少言语好说。她只是不无羞怯地去拈他的被角,似乎是想向他道歉,却又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都是……都是我不好。许久她才憋出一句来。只是…… 哪有什么好不好,你根本没对不起我,那天晚上叫你走的人也是我。邵宣也笑着道,我反而觉得是我们对不起凌厉,你那天若不走,我反要难受。 哎哎,别说对不起他,他因祸得福得很呢。邱广寒也笑道。若不是我呀…… 凌厉摆出一副老实的表情,由她随便说,瞧她不说下去,才道,方才宣也已经都问过我了,你也不用添油加醋——眼下反正教主还不方便见人,趁此机会先让宣也休息一会儿,我们去前面等等夏庄主他们。 说的也是。邱广寒答应了站起来。 两人离了邵宣也客房,邱广寒才发现凌厉的脸色并不那么轻快。 怎么啦,有什么不妥么?邱广寒奇怪。你那个苏姑娘——该也救跑了的吧? 谁料一提苏扶风,凌厉的眉却蹙得更深。他点点头,是放跑了,只是……她与邵家的仇,却又多了一笔。 怎么讲?邱广寒敛容。 邵凛死了。 邱广寒面色一变。是苏扶风做的? 凌厉又缓缓点头。 她……为什么?……邵大哥还不知道此事吧? 不知道——否则他又怎能还那么安分地躺在里头。 嗯,决计不能让他现在知道了。可是,苏姑娘她……这么做也太奇怪了吧? 我原本以为即便有人要杀邵凛,也该是朱雀山庄的人要杀人灭口,可是竟会是她。她……我现在……全然捉摸不透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她像变了个人呢。邱广寒道。上回她对你那般脸色,便教人看不懂了;方才被捉了以后,仍是对你不理不睬的。 这也就罢了——我一直在想,不知大哥是否在附近,否则单凭她,没可能去为朱雀山庄做事的;可大哥就算是接了朱雀山庄的“生意”,他却也很少亲自行动,这一次……真的有点特别。 邱广寒沉默了一下。你大哥……也是个叫人看不懂的人。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十有**,他与朱雀洞、与卓燕这些人,走得很近了,也许——已超过一般“生意”。可惜叫那个卓燕跑了,要不是人多混乱,倒该捉住了他们问问。 我原与夏庄主说了,要留意“兴汉帮”那几个人的,可卓燕实在狡猾透顶,适才我和夏庄主分心对付旁的受伤之人,他们便已不见,也不知是否有人接应走了。 邱广寒微微沉吟。也不怕了。反正——过不了两个月就是正月十五,到时他一定会再出现,你一定叫他回答你就是——反正他赌输了,总也要有点儿交代的,对么? 凌厉一笑,一双眼睛凝视住她。她笑靥如花,纯洁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可能会有的戾气。 是啊。他轻轻道。他是输定了。 只是……凌厉心里仍然疑窦满布。如果苏扶风是早已得了令,此次要相助朱雀山庄,那么适才暗器毙杀慕青,又试图取邵宣也性命的人,难道也是她?手法固然并不熟悉,只是我也已不能那么肯定自己还了解她了——其实就算真的是她,也不过是在夏廷和邵凛两桩行刺案上,再添两笔而已,唯一叫我心里发堵的,莫非是因为——她暗算了慕青,却是嫁祸给了我。她……真会对我这么绝情? 他又在心里冷冷地笑。凌厉啊凌厉,这女人早就把你抛诸脑后,你又怎么了,竟还会耿耿于怀? 邱广寒似乎也知道他的满腹心事。她走在他身后,发现他第一次在这一路,一次都没回头看她。 ----------- 夏铮同顾笑尘一道,已从谷口进来。顾笑尘脸上仍是写着不情愿,不过眉目间却也透出些紧张,似乎也在惶恐与拓跋孤打上照面。 哥哥他此刻在练功室中,怕最早也要到傍晚才能见客。邱广寒道。舅舅如不嫌弃,我先引你走一遭这青龙谷看看吧。 顾笑尘听闻不用马上就见拓跋孤,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欣欣然地叫嚷道,啧啧,青龙教主的架子可大得很了,教中出了事,他倒还很悠闲地在练功。 邱广寒瞪着他。顾右先锋不知道教主出了事么?她口气冷冷的,显然已经很是不悦。 顾笑尘想起先头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并不信,此刻略略一怔,邱广寒接着道,如若顾先锋不想留在此处,青龙教也不会勉强,你尽可离去。 顾笑尘咳了一声,自铺台阶道,是夏庄主不让我走…… 邱广寒站定。那你把该说的都向夏庄主说完,不是便可走了么?她的语气少见地有几分光火。 嗳,二教主,我不是这个意思……顾笑尘反而有点急了,嘟哝起来,又看了凌厉一眼,似乎希望他也来帮忙铺个台阶,谁料凌厉却好像在想心事,全然没有注意。 那你到底要不要见我哥哥?邱广寒打开天窗,说出亮话来。 我……这个……顾笑尘目光游离。教主他……究竟怎么了?,莫非……受了伤?严重么?他脸上堆出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关切来。 你如不想做青龙教的人,便不必知道!邱广寒口气刺人。 我……我……哪里说过不想了,不是你哥哥把我赶了出去的么。顾笑尘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好吧。邱广寒的口气松动下来。我先带你们去见个人。跟我来吧。 顾笑尘未敢再多问她见谁,邱广寒却又转向夏铮道,适才舅舅你一直心存芥蒂,不肯相信那个女子不是苏折羽——我现在带你去见真正的苏折羽。 夏铮笑笑道,现在那个女子已经跑了,便是当真见到苏折羽在青龙谷,也全不能证明什么。适才若是你哥哥肯叫她出来一见…… 你见了就知道她不会是方才那个了。邱广寒说着,向里便走。 苏折羽仍然停留在上次那临近疗伤之处的偏屋,未曾移动。几人走至门口,关秀已迎了出来,见到邱广寒忙行了一礼,道,二教主。 苏姐姐好点了么?邱广寒道。 苏姑娘暂无大碍,不过沉睡香之力未消,并未醒转。 怎么了?顾笑尘首先吃惊。苏姑娘也受了伤? 关秀一眼瞧见顾笑尘,喜道,你也来了么? 邱广寒咳了一声。我们进去看看她。 二教主请少等!关秀忙拉住她。教主叮嘱过,不能随便让人进去的,所以…… 连我也不行?邱广寒瞪大眼睛。 二教主不是外人,当然可以,可是,这一位……关秀看看夏铮,有些迟疑。 他是我舅舅,也不是外人。邱广寒笑笑道。我们只是去看她一眼,然后就走,好么? 关秀仍是迟疑,那一边顾笑尘早抢上前推开她道,别磨唧啦,难道我们还会害了她不成…… 这“不成”二字还未说完,顾笑尘的话语却停顿住了。他是当先一个闯进房里的,那个苍白着脸色躺在那里的苏折羽,惨淡得没有一丝血气,虚弱得好似一个随时要断裂的木偶——他惊住了,怔住了,愣住了。沉睡香的味道仍在轻微地飘来。随之走入的夏铮也呆了一呆,轻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么。邱广寒道。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哥哥不叫她出来见你——我知道,以苏姐姐的脾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哥哥要她出来,她便是怕也会爬出来,可是换作是你,你又会在那种时候,答应让对手见她么? 苏姑娘她——是怎么会弄成这样的?顾笑尘这会似乎认真了,再没心思开玩笑。 她为什么会这样,与你没有关系——你只消知道现在哥哥也并不比她好多少——哥哥正是为了救苏姐姐的性命,拼尽了全力,此刻已是内力尽失,至少要七日七夜才能恢复如初。现在你满意了么,顾先锋?还是说你仍然不相信——认为哥哥他是装的,是给你拿架子呢? 教主他……顾笑尘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他……他当真…… 他像是六神无主,忽然才抬手往自己头上用力一打。都是我不好! 邱广寒倒没料他如此,只道,这事与顾先锋并无关系,顾先锋何必要自责。 你不知道。顾笑尘道。其实……其实若不是我中途跟丢了苏姑娘……总之,是我不好!究竟是谁将她伤得如此的? 若要寻元凶,那——邱广寒看了顾笑尘一眼。便是单疾风。 是他?顾笑尘似乎决然不能相信,愕然了半晌,方缓缓地道,他……他一直都对苏姑娘有意,就算他叛离青龙教,他会将苏姑娘伤得如此? 邱广寒的眼皮似乎微微一跳。她略一闭目。她不想那样残忍地将苏折羽遭到的事情说出来,可她也明白,这样的事,无论自己说不说,都很快就会传开的,顾笑尘随便一走动便会知晓。(未完待续。) 二〇〇 单疾风他……他纵然没有对苏姐姐下杀手,可对她做的事,却比取了她性命更不可饶恕。邱广寒咬着牙道。非但如此,他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来,逼得苏姐姐屈辱而自戕——你难道还要与他念什么旧日交情,当他是个旧日知交么! 顾笑尘像是没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也像是未敢相信她话里的意思,呆呆站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良久,忽然喉咙里低低嘶了一声道,单疾风,他人在哪里!我非杀了他不可!这卑鄙小人,这衣冠禽兽! 嘘,轻点!关秀忙拉住顾笑尘。顾大哥先不要激动了,这仇固然要报,可是苏姑娘——还有教主——先将身体养好,才是要途。现在教中上下伤病亦多,顾大哥此刻回来照顾着点才是,切不可贸贸然去找那些人。 顾笑尘咬紧了唇,浑身仍在发颤。教主……教主他在什么地方?练功室在什么地方? 你又想怎么样呢?邱广寒道。跟你说了,哥哥现在运功疗伤,不能见你的! 那他方才出现又是……夏铮忍不住开口问。 按理,他是不该出现的。邱广寒道。只是……怕是……他太过担心,一定要出来看一眼才放心吧。而且——哥哥一来,你那边的人就士气大馁,方才若当真再动下手去,你们恐怕也讨不了好吧。 教主自然也有此考虑,所以不肯听我们劝告,执意要出来一下。关秀接口道。不过这样一来,他后面就要更辛苦些才行了。 夏铮与顾笑尘面面相对,只是无言。 ----------- 拓跋孤果然直到晚上才出现;一直坐立不安的顾笑尘到了这一刻,反倒突然发起愣来了。 哥哥,你怎么样?邱广寒先迎上去。饿不饿?我叫人预备了些吃的,现在就端上来好么? 拓跋孤却皱眉。你又来了?他是看着夏铮。不回去料理老头子后事么? 若是先前,这一句话早将夏铮激怒。可他如何不知拓跋孤的性情,如今闻言也只能苦笑,道,死者已矣,后事我自会料理,但你这边——我倒觉得目下更重要些。 怎么,你方才不是气势汹汹要找我报仇的么?拓跋孤冷冷然看着他,坐了下来。哪一阵风吹得你改变了主意? 我本来——也是还想与你当面对质几句,只是,适才我已见到了苏姑娘,我知道她断不是…… 你见到苏折羽?谁让你见她的?拓跋孤口气咄咄逼人,目光便往边上扫。邱广寒只好道,是我——我想只有见了苏姐姐,舅舅才会真的相信那一切事情都不是我们做的…… 哼,我又何须他来相信——你伤了青龙教那么多人,眼下又想如何?可不要再跪地磕我三个响头,本座不收第二次! 夏铮只得又苦笑。我们的人也吃了你们不少苦,算扯平吧。 扯平?笑话!拓跋孤往桌上重重一拍。你以为这样就算了么?你们夏家欠我的多了!夏铮,我明白告诉你,眼下的事情,明摆着是我上次交代你的事情你没有办好——我曾让你把乔羿的书册给我找回来,你递给我那一沓拆出来的青龙剑法、刀法秘笈——若要说刀、剑之法是何时传了出去的,便是在你手中!我原见着过有人偷学了我青龙刀法,但此事时过境迁,我懒得跟你追究纠缠,可你自己也该清楚这其中的玄机——你竟会想不到这一层,反以此为证据来向我讨说法! 是,是我疏忽了……夏铮道。我知道你的脾气,爽快点说,你这次觉得我怎么做能帮到你,就直说吧。 第一件,你给我找到乔羿,把他杀了。拓跋孤也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提要求。 夏铮却大吃了一惊。为什么?与他有何相干? 拓跋孤睨着他。第一件事你就答应不了,逞什么爽快豪气! 这么做又能帮到你什么?夏铮着实不解。 简单得很。乔羿想杀我。拓跋孤道。 夏铮吃了一惊。为什么?乔羿小子与你……有何瓜葛? 拓跋孤却没接他的话。做不到便请回吧。本座今日也拦不住你,改日有暇,当来拜访。 夏铮如何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微一沉吟道,但你总须向我说个明白,总是这么不问情由,叫人如何信服呢? 拓跋孤睨了他一眼。广寒,请夏庄主出去吧。他转开头去。 邱广寒咬唇向夏铮道,舅舅,哥哥现在火气大,我们出去吧,我跟你解释好了。 夏铮原是犹豫,听她这般说,看了拓跋孤一眼,也便点了点头。 到了外面,夏铮被她推着走了几步,道,广寒,乔羿到底跟你哥哥有什么过节?他怎又不分青红皂白要我取人性命? 舅舅也知道,哥哥从来不喜欢跟你解释的,不过他叫我送你出来,很明白是要我跟你解释清楚啦。他跟少爷有什么别的过节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少爷会青龙刀法,或许——哥哥认为这次的事他有份…… 他二人在屋外说着来龙去脉,屋里的气氛却奇怪得很。顾笑尘自是受不得拓跋孤这许久都当他不存在般的神气,心中初时是有些尴尬,此刻便不忿起来,喉咙里咕咕地泛起不满之辞来。 我只道你伤得不轻,才跑来看你——眼下看来你精神很好,那就当我自讨没趣。他咕哝着,也不瞧旁边的霍新,便要走。 拓跋孤先时是有几分故意冷落他,不过亦未料他开口竟是说出这几句话来,心下倒也不生气。先别走。他叫住他,口气亦算温和,显然也已不想再特意给他什么难堪。 顾笑尘站住,梗着脖子却并不回过头来。 你这次带着夏廷前来,目的是要阻止武林各派围攻青龙教,对么? 青龙教有我不少昔日的弟兄,我不想他们有事。顾笑尘口气生硬。 那么你去洛阳营救方愈,和上次在安庆布庄救了折羽——又是为了什么? 方愈也是我的好兄弟,苏姑娘是……顾笑尘一时倒无言以对。 苏折羽是我身边的人,你既然会帮她的忙,我总该相信你心里始终有青龙教。 我从来也没说过没有,却是你把我赶走的!顾笑尘声音高了起来。 拓跋孤反倒一笑。是。是我赶你走的。你若要记恨我,我也无话可说。 顾笑尘话语一塞,垂首道,笑尘……不敢记恨教主。 他这话固非谎言,口气却显得并无诚意,满以为拓跋孤又要不悦,却听他只是沉默了,略感奇怪之下,也不好说什么,只站着不动,半晌才听拓跋孤道,想十个月前我初到青龙教,四个长老皆在,如今只余其一;青龙二使、二先锋,当时是简布、霍新、单疾风和你爹顾世忠四人,眼下也只剩霍新一人——我原没料青龙教会动荡得如此厉害,虽则我什么也不怕,却也并不想无端给青龙教招厄——笑尘,老实说,你走了之后,我并无找到太合适的人选接替你的位置——眼下许山同凌厉正在争夺单疾风留下的空缺,不过依我看来,他们两人都并不适合,若你不回来,那么本座的左右先锋,便要一起空缺了。 教主——教主这番话的意思,是要我回来么?顾笑尘低声道。 是。 顾笑尘听他如此明白地承认,一怔之下却冷笑起来。若我记得不错,教主说过的话是决不会收回的,又为何当日如此这般地要我走,此刻却…… 笑尘!霍新在一边向他连使眼色。 无妨。拓跋孤道。你若有什么不满,本座容你提一两个条件就是。否则你纵然回了来,心里一样不爽快。 条件么?顾笑尘昂然道,我提了你便答应?我若要你亲口为当日之事向我道歉呢? 拓跋孤眉头一皱。顾笑尘。他口气变冷。 做不到了吧?顾笑尘虽知此举不妥,奈何他是不死不休的性格,非要激他不可。 拓跋孤一双目光冷冷看着他,许久,忽然开口。也罢,当日之事,便算是本座错冤了你,你若要…… 教主!顾笑尘忽然惶恐起来,忙忙打断了他。他原是没想过拓跋孤肯服这个软,纵然自己下不了台,却偏也想让他一样下不了台——可不知是否苏折羽这次的事情让他稍许有了些变化,他竟然好像真的要将道歉之辞说出口来一般。 他可担不起拓跋孤真道歉,回想当日,拓跋孤将他赶走固是绝情,但终究是他顾笑尘不听号令在先,若论起对错,最多是各占一边罢了,慌忙之下打断他,屈膝向他一跪,低头道,我……笑尘不过是……是说笑……当日之事,其实是笑尘的错…… 见这昔日旧将终于还是跪地称臣,拓跋孤知他心意不假,停顿了一会儿,道,那么霍新,右先锋的令牌还在么? 在,当然在。霍新大喜道。顾先锋重归教主麾下,可喜可贺呀! 顾笑尘很有点不好意思地打霍新手里接过了令牌,道,不过教主,我……还有一个请求。 还有条件?拓跋孤蹙眉看他。 这……这次整件事,我都没敢同家里说,只望教主也……也不要将此事告知家父,不知……不知教主能不能答应? 只要你老爹不来找我,我自也不会去找他;不过他已经派人来过青龙教,打听为什么你数月不回,连青龙教东迁之事亦不告知——你倒不如好好地扯个谎,自己先圆过去为好? 顾笑尘连连顿首道,多谢教主。 倒还有一事。拓跋孤待他站起,说道。你还记得当初简布叛走,我让你与单疾风举荐一人接任青龙左使之位?单疾风虽怀二心,不过那时当然不敢露了马脚,知道你必会举荐程方愈,便也荐了他——现如今他人已叛走,若要你再荐一人来接替单疾风之位,你又当荐谁? 顾笑尘稍作犹豫。左右先锋,与左右使又不同。他说道。单家与我们顾家一样,数代担当这先锋之职;左右二使固然可以从教中选能人任之,可是先锋之位落于单、顾之外,却未有先例。事关重大,属下也……也不知该如何荐法。 适才本座提过,许山同凌厉二人,正争此座席,虽则他二人皆有欠缺,并不合适,不过仔细想来,方愈担任左使之职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如若要你从许山与凌厉之中选择一人,你会选谁? 自然是许山——许山在教中时间长,箭术又精湛,又得人心;凌厉——我都不知道他怎么会进了青龙教的,起初明明教主赶了他下山了,若不是因为他,我还不会被教主革了职! 你这是怀了私愤么? 倒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我并不了解此人。 你们都已经在讨论这些话题啦?邱广寒从厅外转了进来,闻言插话。凌大哥有什么不好的,这次若不是他,青龙教还不知是什么样,他打败邵大哥,又计退了舅舅,更把他们两人都说服了——许组长自然也有功啦,不过若没凌大哥,顾先锋你凭空惹出来的这桩事情反而被人拿来利用了,说起来又是谁功劳大些呢? 单凭一次功劳怎么作数?再说,教中弟兄若不服,凌厉便是担了这先锋之职,也是难受得很。顾笑尘道。 顾先锋的意思,是说你首先就不服了? 我……倒也没有。凌厉这人看来也算重情重义,我对他并无恶感——只是他终究来教日短,你说教中众人又该怎么想? 好了好了。拓跋孤听得头痛起来。夏铮走了没有? 我安排舅舅暂且歇下了;改日你们都精神好些,再细细谈谈吧,哥哥? 拓跋孤叹了口气。我与他又还有什么好谈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少爷呢?少爷虽然是会青龙刀法,可是……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与此有关?我反倒想到一人…… 谁?几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脸上。 呃……那个……青龙刀剑的秘笈拿回来之前,在落到少爷手上之前,也曾落在过另一人手里——便是太湖水寨的慕容荇。不过这次事情他已在寨中被害,他师姐林芷姑娘亲眼所见,所以……所以我也不是说他会是凶手,只不过……只不过想说,虽则很多人有可能,但也许事实上根本与他们无关的! 慕容荇?拓跋孤略略皱眉。笑尘,太湖水寨,你去看过没有?(未完待续。) 二〇一 去了。顾笑尘道。因为我打听之下,最早出事的就是太湖银标寨,所以特地去看了看。可听闻水寨的习惯,人死之后乃是水葬,所以尸体都沉入了水底,踪迹全无。 太湖水寨这批人——现在走了没有? 似乎是走了。邱广寒道。这几个门派都急着回去料理后事。 人不是都水葬了,还料理什么后事?拓跋孤反问。 不是说这个后事,人家门派出了事,终归是有些事情要处理的吧。 邱广寒说的这层意思,拓跋孤又如何不知。他略一思索,道,笑尘,你再替我跑一趟。 单凭教主吩咐。顾笑尘答应着。 那你便去把夏铮给我叫来。拓跋孤道。 众人尽皆一愣。几人本以为拓跋孤要吩咐顾笑尘去追踪那太湖众人,查看端倪,却不料只是令他去找夏铮。 待顾笑尘出去了,邱广寒才道,又叫舅舅做什么? 他答应替我做件事,却不肯杀乔羿,那么我便让他去给我查查这个慕容荇的底细。 哥哥你真是……真是半点都不肯让步,非要逼舅舅做些什么不可。 话不是这么说。现在青龙教的景况你也知道,我是没有余力再派自己人出去——顾笑尘刚刚回来,若又派他去了,教中弟兄怕是更要对我不满了吧。 邱广寒一莞尔。我说说而已啊——我知道你考虑周全嘛。 夏铮重来,这一回对话倒不那么剑拔弩张;乘众人皆在场,顾笑尘也便将发现夏廷的经过仔细道来。 我去到那里的时候,已是事情发生一日之后了。顾笑尘道。我是听人说的,那日夏家庄情状甚惨,夏廷是藏身于那板壁之后,是以得脱此厄。 外公——是藏在那壁后?邱广寒听到这里不禁发问。奇怪了,以外公的脾气,怎可能发生这种事,还躲起来?就算他腿脚不便,就喊也把人喊来了。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我后来见到他的时候,他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说不出话来。按照大夫的说法,大概是见到那样惨状,一时怒急攻心,以致如此;后来虽然情形有所好转,可还是不能言语动作。 你为什么会去哪里?邱广寒还是好奇。 先前我最早听说出事的是太湖水寨,所以其实是先赶去了太湖。但那里什么线索也没有,接下来沿路打听,第二个听说的就是夏家庄,就急急赶去了。 老头子一贯脾气大——可要急怒攻心到那般——哼,我看定是看到了凶手,难以置信吧。拓跋孤冷笑起来,看着夏铮。乔羿——若我记得不错,是你们夏家的人? 你还是怀疑乔羿?夏铮道。可他只是个画师——况他天性良善,怎可能做这样的事。 我觉得教主所说不无道理。顾笑尘道。乔羿此人既然偷学教主武功,必有所图。况且——他现在下落不明,夏家庄也没见着他尸体,谁又晓得他躲到哪去了! 他是很久没回庄里了。夏铮道。不过——未有证据,我们先不说此事。顾先锋,你是说,这之后你便带了家父到这里了? 不是。起初我是带他前去明月山庄,因为大会既在山庄召开,我料想到山庄之上见到你,你或有办法令他开口说出真相——可惜我到了洛阳,却不得便进入山庄的会场;恰巧又得知方愈被困,我便先去救他脱出地牢,谁料随后便被庄里的人发现,纠缠半晌,你们的人便群情激奋地出发了。我背了一人追赶你们,自然也累得很。 夏铮眉目一动,离座站起便向他深深一揖。夏某人无德无能,致使家父惨遭横死,更为奸人所骗,险些误会好人。家父最后时日得顾先锋照料,夏某无以为报。 顾笑尘略微有些尴尬,心下暗道这夏铮还是自家教主的长辈,固然与拓跋孤不是太睦,受他之礼却也怕要折寿,当下一边瞧拓跋孤脸色,一边也站了起来。拓跋孤却哼了一声道,老头子死都死了,你还挂念他作甚?倒是方才我说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慕容荇么?夏铮道。好。谭英昔日也与我提过此人,我去替你查便了。 不是替我。拓跋孤道。是替你自己。 夏铮苦笑。好。你便是一点人情也不肯欠下。 人情?我倒不觉得你们夏家这辈子能将欠我的人情都还干净了! 夏铮还欲说什么,拓跋孤一个手势又打住了他。好了。他站起来。今日我还有点事,霍新,你与笑尘先将右先锋之事交接了,明日不必来为我护法;广寒,你同凌厉,明早来练功室见我。 我和凌大哥?邱广寒诧异。 今天没别的事便也早点歇吧。拓跋孤只是道。 呃——其实还有件事。邱广寒叫住他。 什么事? 邵……邵大哥受伤很重,我也让他来青龙谷里暂住…… 你让邵宣也也来这里?拓跋孤显然出了意料,大是不悦起来。 因为他……他真的伤得不轻,我担心…… 他这样的人我看……拓跋孤说了一半,却又不再说下去,冷笑了笑道,好啊,就算我不开口,青龙教也没人能容他住下三日——叫他最好不要自找没趣,趁早走人! 也……也不是他的错嘛。邱广寒嘟嘟囔囔地辩解着,拓跋孤却已不再理会她。你也最好早点动身,不然更找不到线索。他丢下一句话给夏铮,后者只好苦笑。我知道——倒是你,这么晚还有什么事那么紧要?不如好好休息吧,旁的广寒会替你处理好的。 拓跋孤只是瞥了他一眼,道,少管闲事。 夏铮正要说什么,邱广寒却一拉他,悄声道,舅舅你别打岔了!夏铮愈发一怔,只得不语。 他自然料不到拓跋孤的目的地。 ------ 第一个晚上的苏折羽,千疮百孔的所有表象,只是一张裹在被子里,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脸。 睡了多久了。拓跋孤看了苏折羽一眼,问边上的关秀。 一直没有醒过。关秀答道。 拓跋孤看看边上的沉睡香。明天早上把这个灭了,让她透口气。 是——不过,苏姑娘是否还是搬回原来房间去,比较方便一些?关秀道。 拓跋孤摇头。暂时就在此处。我这几日不想见她。 为什么?关秀惊讶起来,脱口问道。 拓跋孤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只道,如果她好一些了,你也不必日夜陪住她,我会另派人看守此地。 教主多虑了。关秀连忙躬身。我不打紧的。 拓跋孤极轻微地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可是……可是教主……关秀还是叫住他。假若苏姑娘要见您…… 我这几日不想见她——你就这样告诉她就是。 关秀虽然疑惑,也只得答应了。 --------- 次晨到得练功室,邱广寒与凌厉已早早等候在门外。 哥哥。邱广寒迎上去。今天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拓跋孤语气有点冷淡。邵宣也走了没有? 你还在记挂这个呢?邱广寒嬉皮笑脸道。人家来都来了,哪有那么快就走呢! 拓跋孤哼了一声,入室坐下。脸皮还真厚。 先不说他——你今天叫凌大哥来,不会是想让凌大哥给你护法吧? 拓跋孤看了凌厉一眼。今天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谁帮忙。我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凌厉,你学了多少篇青龙心法的口诀了? 邱广寒心下暗暗一惊,抢道,也不多,就那两篇救人的,和一篇“续”字诀……哥哥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拓跋孤却没理会她,只是看着凌厉。凌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垂首道,广寒说得不错,就是这三篇。 当真么?拓跋孤逼视他。那么另一个“蓄”字诀呢? 另一个“续”字诀?凌厉心中有些蹊跷。若……若说是广寒前晚交给我的那个的话…… 邱广寒不意他反而将前晚那两篇误认为是拓跋孤所指的“蓄”字诀,心道要糟,忙暗暗拉他衣袖。凌厉一怔,停了下来,拓跋孤却只是瞥了邱广寒一眼,目光扫过她的动作,这欲盖弥彰的意思也就益发明显了。 前晚还有?拓跋孤微微皱起了眉头。就是说……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凌厉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隔了一会儿道,我不想骗你,但前晚那两篇,我并没有习练,只是……只是看了一眼;若非要说我偷学,我……我也无话可说。 拓跋孤目光投向邱广寒。前晚那两篇又是什么? 是“巧”字二诀啦……邱广寒只得低声道。我想凌大哥也不可能一下子学会青龙心法的那些复杂要诀,只有这巧诀,恐怕还快些,所以…… 便算是“巧”字二诀,你也该知道前晚上交给他,不可能昨天就在与各派之战中派上用场——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我早想交给凌大哥了,只是因为上次你突然派他去了明月山庄才拖到前日。原本……原本是因为听你说苏姐姐回来要分别与凌大哥还有许组长比武决定谁来担当左先锋,我想让他赶快多练一些;前晚我也没想那么多……不过,不过哥哥你说这派不上用场,也不对;至少凌大哥昨天就靠着这两篇心法打败了邵宣也的呀! 是么。拓跋孤目光又扫向凌厉。你不是说你没有学? 我……凌厉似乎有点无从辩起。 我倒的确听人说邵宣也那身伤是拜你所赐,却万料不到到头来,仍是青龙心法之功——你既替本座教训了他,本座原该谢你;只是这二篇心法,却是我从来不用的——倒不知此刻你是长了青龙教的脸,还是跌了本座的威风? 哥哥,你有话就直说嘛。邱广寒嘟囔起来。 好。拓跋孤道。凌厉,依照规矩,原该废了你这身功夫;不过念在你这次的功劳,我只要你立个誓——非为青龙教之故,不得动用半分青龙心法的武学,否则…… 他转了转眼睛,看了一眼邱广寒,又看回到他脸上。……否则,我立时取你性命,半分不会容情。 哥哥,你现在就不要说这话了嘛。邱广寒道。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逼他学的,你要说就说我好啦!青龙心法是内功心法,凌大哥平日里跟人交手,自然而然会用到,哪能控制得了啊? 那你是非要我坏了青龙教的规矩了?拓跋孤有些不悦。我为你之故已经让了步,你又待如何? 邱广寒反而嘻嘻一笑。规矩可以改嘛——就算不为了他,为了苏姐姐都要改了。 苏折羽跟凌厉不同。拓跋孤道。苏折羽这样的人,我若废了她武功,谅她也不敢再暗中修炼;凌厉——却很难讲,他这样的人,看来每失一次武功,却反是他翻身进境的好机会,哼,我莫非还要帮他进益不成? 你就是不肯松口——真没意思。邱广寒瞪了他一眼。好啦,叫我们来就说这件事吗? 就这件事。 邱广寒唔了一声,那凌大哥,我们先走吧——今日他还要疗伤——那些话啊,他说说而已,你不要当真了。 凌厉看看拓跋孤,却道,教主是要开始以“续”字诀疗复内伤吗?今日——当真不需要有人在旁护法? 你是当真关心我,还是不过想讨好我? 凌厉只得苦笑道,只是想着——凌厉这身武功侥幸还能留在身上,若能为教主做点什么,也不算枉学了一场。 拓跋孤看了看他。你知晓续字诀的要旨,广寒绝佳的纯阴体气亦是消融偶行逆气的好方法,是以你们二人的确是为我护法的不错人选,昨日要你们来,原是存了此想。不过今日我心绪平静,看来是不需要你们太过着意了。 运功终是凶险之事,既蒙教主看得起,左右无事,我便留在此处吧,要是教主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就是了。凌厉说着看了看邱广寒。广寒,你自去忙,我在此就是。 邱广寒见拓跋孤并无反对之意,也便点一点头,道,那哥哥,你可不要欺负了凌大哥! 她虽这般说着,却当然知道现在的拓跋孤也不能拿凌厉怎样,心中轻快,道辞了便走。凌厉见拓跋孤已经闭目,也自到角落盘膝而坐。 良久,拓跋孤才忽地开口。 你为何仍然不肯对广寒死心?——凌厉未料他沉默良久,忽然说出的会是这么一句。 他其实有些不解。教主何出此言? 你低声下气供我驱使,也不过是为了她——但你既已知她是纯阴之体,便该知道她绝不会真正对你动情。至于我这边,也早已说过不会将她许予你,你又为何苦苦坚持?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眼下能与她在一起便好。将来如何,谁又知道;我既然舍不下她,又为何要这便放弃? 他停顿了一下。反正似我这般并无后顾之忧的人,也不必在乎别的——反正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拓跋孤竟是微微一笑。看来本座再利用你几年,亦无不妥? 凌厉知他不过说笑,忍不住却也忝着脸道,教主如果肯把我招为妹夫,利用我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拓跋孤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旋即又闭上。 逞口舌之勇,又有何益——我早与你说过,凌厉,你远未够格。 凌厉不禁有些讪讪,不再言语。 ----------- 三日转瞬即过。 ----------- 拓跋孤功力有了七成,自然心情也是大好,这日傍晚运功完毕,突然想起邵宣也来。 那小子——还没走么?他问邱广寒。 哥哥你问的倒真是时候,我刚刚去过邵大哥那里。邱广寒道。他听说哥哥这两天情况已然稳定,说打算一会儿来拜访你。 他还有脸来见我?拓跋孤呵呵笑了起来。便是小小一个凌厉他都不是对手——他想以什么身份见我?正派之盟主么? 邵大哥也没恶意,哥哥,你别为难他好么?邱广寒软语央求。 那要看他的表现了。拓跋孤很是鄙夷地道。他若肯爬在地上给我赔礼道歉,我也便容他安然爬出谷去便了。 这……哥哥!邱广寒不安道。好不容易与各派罢手,不要又弄僵了,邵大哥毕竟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者,你们若不好起来,不是又中了朱雀山庄的下怀么! 拓跋孤听见“朱雀山庄”四字,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哼了一声道,那些个小杂碎若落在本座手里…… 只听堂外有人高声道,启禀教主,邵宣也求见。 拓跋孤冷笑一声,故意道,邵宣也是谁?本座不认得。 只听邵宣也在外面清了清嗓子道,明月山庄邵宣也,求见拓跋教主,恳请教主不计前嫌,赐见一面。 明月山庄的邵宣也……拓跋孤似在玩味这身份。嗯,不错,当日欺上青龙谷气势汹汹,如今便要本座不计前嫌,未免太不把我们青龙教放在眼里了吧! 拓跋教主,之前的事,邵某有责任,自是要向青龙教赔罪;只是今日前来,并不纯为与教主作口舌之争。比起互相埋怨,邵某更有要事与教主相商。(未完待续。) 二〇二 哦?看来是有备而来。拓跋孤呵呵一笑,手一抬。让他进来! 邱广寒暗里松了口气,只见邵宣也走到近前,向拓跋孤为礼道,见过拓跋教主。目光瞥见邱广寒,也便微微弓身,又添道,邱二教主。 邱广寒忍不住一笑道,别拿腔拿调的了,跟我还弄出这一套来了。那壁厢拓跋孤却看了她一眼。广寒,你先出去。 邱广寒一怔,便要撒娇,还没撒起来便遇上拓跋孤不容置疑的目光,顿时将话语咽了回去,乖乖向外走。 拓跋孤收回目光,将邵宣也打量了一番,道,看来邵庄主在青龙谷颇得照顾,那般重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了? 多蒙教主关心,宣也感激不尽。邵宣也为礼道。 拓跋孤心道你明知那些事尽皆出于广寒之安排,却非要来谢我。转念道,你的要事相商,便只是这无稽之语么? 不是。邵宣也正色。前日里为奸人所蔽,险些酿下大祸,这是我们不对,邵宣也身为明月山庄之主,亦不敢推卸责任。但此事暂且放下,即便没有朱雀山庄挑拨,你我的和盟也已破裂,对不对呢? 看来是如此。拓跋孤道。 邵某这几日在谷中,来回思索这一年发生的诸事,常有一种匪夷所思之感。究竟当初的和盟为何而起,又何以如此轻易地便毁去了——这些事情,邵某曾自以为很清楚,回想起来却是一团糟。教主当时以势相逼,要以亲事来固稳和盟——但如若和盟当真是我们二边同心所向,又何须旁的关系来束缚?当初教主要与我结盟,不过是为了争取青龙教重出盛世的一点时间,对不对?待到青龙教根基重建,力量壮大之时,自然也不需受我等制约了,对不对? 拓跋孤轻轻一笑。邵大侠将本座的主意想得很透彻——本座也想听听邵大侠当初的打算? 邵某当日的打算,教主也该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有信心的来找明月山庄结盟了。尽管邵某从不认为江湖中之事,唯利字是驱,但当日涉及结盟一事,的确是因为畏惧教主的这身武功。血洗伊鸷堂这般事情,在中原各派之中,极是轰动,明月山庄固然也明白如此结盟是灭正道武林威风的事情,但若拒绝了,一则显得理亏,二来也着实感觉到威胁;而明月山庄一表态有结盟之意,中原各派纵有异议,亦不敢单独为怪——是以当初之事,才如此定下。 邵大侠今日前来将往事一一重述,不知有何深意?拓跋孤向椅背上一靠,斜目瞪他。 我是想叫教主记得,当日和盟之建立,两边都并无太大诚意,教主只为一时喘息,并无长久和好的打算,明月山庄亦只是出于畏惧,并非真心想与青龙教为友——所以就算没有广寒弃婚、苏扶风顶替之事,我们这和盟也是没法维持下来的,是也不是? 说得不错。拓跋孤道。那么邵庄主的意思——就是你我本来正邪殊途,即便攻打我青龙教乃出于旁人误导,却也不曾有错? 不是。邵宣也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若要与教主为敌,我今日就不会来了。教主,邵某想请你想一想眼下的情势——正道各派与青龙教对阵,青龙教占据地利的情况下,差不多势均力敌,这一战之前,不少门派受朱雀山庄暗袭,折损人手,又经此役,元气亦伤——而朱雀山庄的情况却神秘未知,照眼下情形看来,相信他们的实力不比青龙教弱。如若它再对我等各个击破,我想,这天下恐怕要落入朱雀山庄之手。 你莫非要本座再与你结盟?拓跋孤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来,眯起眼睛看他。 正是此意。邵宣也笑了笑道。我知道我恐怕是无福娶到广寒了,不过和盟便是和盟,本不该扯进婚姻这等事。当初我没有想明白,只能被情势牵着走——直到几日前,我还是没明白。不过,这几日在谷中,我思前想后,却是终于明白了——拓跋教主,固然明月山庄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不过教主自己一直率性而为,也要负上一些责任。眼下我说希望与教主尽释前嫌,便是想将这和盟结的长久一些——至少你我不要再心存芥蒂。教主若觉得在下说得还算在理,便表个态吧。 拓跋孤只见他伸过右掌来,似是等待他的回应。 好。他竟是伸掌与邵宣也一握。本座看重你今日的诚意,既然你能有此决断,这个盟,我们还结得成。 邵宣也不意他这次如此爽快,不由一笑道,拓跋教主深明大义,相信我们两边共同对付朱雀山庄亦不在话下。 口说无凭。拓跋孤道。结盟须有见证,更须有盟约——不知邵大侠想过没有? 现成便有纸笔——便在此与教主定下合约如何? ------- 屋里这二人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外面的邱广寒也碰见了之前陪同邵宣也同来的凌厉。 邵大哥……不知架不架得住哥哥那般凶。邱广寒忧心忡忡地道。 尽管放心。凌厉道。你哥哥的为人,我早看透了,摸准了便行。 邱广寒瞪大眼睛看着他。怎么说? 其实你哥哥心里,一直有他自己以为的一套行事规则。凌厉道。旁人若是行事与他规则相悖,他便看不顺眼,无论如何也休想让他对你有半点好脸色——但这规则,又不能一概而论:你哥哥看重的,是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应当便做合适的事——他始终看不起我同宣也,并非单单因为我们武功低微或是如何——他是因为觉得我们的情形配不上我们的名声,才对我们不屑一顾。 你——你倒真了解我哥哥。他以前说过,做什么人就要有什么人的样子——比若仆从,就要有仆从的表现。他——他对苏姐姐——也是那样,所以苏姐姐对他千依百顺,他就觉得她是最好的,顾右先锋稍许违逆了他,他就不高兴。但是邵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以前太过迁就哥哥,反而令他看不起?因为邵大哥本该是站在另一个立场来与他商谈的,是么? 不错。宣也适才与我聊起,不知该如何与教主对话,其实他也很明白这一点的——你哥哥其实并不是个那么不讲道理的人,知晓他的为人,自然也便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与他说话。宣也——自然应当是以明月山庄庄主的身份,一个——至少——绝不低于青龙教教主的身份。 是么——可是哥哥若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之前的事情,怪不了宣也,谁都可能会上当,你哥哥那么清醒的头脑,怎么会不知。总之你放心,我知道宣也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他那一番话,固然也是取巧,却也不失为肺腑之言——你哥哥该不会为难他的。你仔细想一想,当初——为什么在明月山庄,你哥哥对婚事志在必得的最后,竟是并无征兆地就放了霓裳姑娘一马?只因在他眼里,明月山庄这许多人里,只有霓裳姑娘表现得像她该表现的样子。如若他真是那种铁石心肠之人,又如何会欣赏霓裳姑娘这般倔强? 我一直说哥哥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的。邱广寒笑。不过,话说回来,哥哥凭心情的时候也很多——他若心情不好,怎么都糟了。 说得也对——你看他今天心情好么? 本来不错,不过我一提到了朱雀山庄,他就似乎心情变坏了…… ……这也难怪——不过……也好,宣也本来也打算与他商讨共同对付朱雀山庄之事,不过这个朱雀山庄,我们至今半点端倪抓不到,也实在棘手得很了。 明天你再帮哥哥运功护法时,不若旁敲侧击一下他的想法? 这个——我可不敢。凌厉笑道。放心,他若有了些什么主意,总会叫你知道,否则就套他话,也休想套得出来。 其实……我很明白他……他如今对朱雀山庄恨之入骨,一则自然是因为朱雀山庄的离间之计,二也多半是为了苏姐姐。想当初伊鸷堂不过小小地伤了我一下,就被他灭了满门;单疾风胆敢那样做,哥哥怕是要把整个武林翻过来找他了。 我一直都不明白,究竟单疾风与教主之间,有什么往事?为什么他身为左先锋世家后代,竟甘心去投靠朱雀山庄?又为什么竟对教主如此忌恨——对苏姑娘所做的事,显然是种报复,只是——未免苦了苏姑娘。 嗯……邱广寒低低应声。她……她一直都很可怜,可是她……对了,说起来,听程夫人说,哥哥似乎已经有三日没去看苏姐姐了。 不是吧?凌厉下意识地朝门里瞧了眼。头天晚上,他不是就…… 但那以后就没去过。邱广寒道。不晓得为什么,哥哥似乎是说不想见她。我去瞧过苏姐姐,她两个眼睛都哭得肿了,就是不敢去找哥哥。凌大哥,你说你看得透哥哥,那你说说,他对苏姐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凌厉语结。这件事,我看不透。 如果是你呢?邱广寒追问道。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你还会对苏姐姐好么? 这个……如果原本就对她好,自然仍是对她好的——只是若处在教主的情境,他原本对苏姑娘是如何想法,都没人说得清,我又怎么说得明白。 那若是你那位苏扶风姑娘…… 邱广寒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似乎陡然想起苏扶风与俞瑞之事已是事实,不由地哑住了。呃——对不住,我的意思是说……其实我无非是想……是想多了解下你们男人究竟都是怎么想的,又如何看待这些……这些原本重要的不得了,发生了却又没办法的事情…… 凌厉却只是沉默了,不知是被她勾起了苏扶风的回忆,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我是在乎。他心道。可是我有这个资格在乎么? ----------------- 转眼七日已至;邵宣也在第五日上告辞启程,带着尚未痊愈的伤势与郑重缔下的协约,匆忙赶回明月山庄。拓跋孤行功也顺利,并未遇到多少阻力,便已回复昔日功力。先前担心朱雀山庄会趁乱来攻的霍新等人也放下心来。这日教中众人伤势都有了好转,各处重又渐渐恢复往日平静。 第八日上,拓跋孤即令召开青龙教之大会,除开当值轮守的与伤势仍然欠妥的,教众竟是全部聚集了。邱广寒站在他边上,目光向人群中扫视,心道苏姐姐却竟还是没有来么?她便下意识地向凌厉瞧瞧。凌厉立在队伍颇靠后,却也捕到她目光,会出她意来,不无无奈地撇了撇嘴。 召开本次青龙教大会,原因有四。只听拓跋孤道。敌意,是告诉诸位本座已然尽复功力,各位不必再为此紧张。 众人欣然叫好,拓跋孤又道,本座知晓教中兄弟仍有不少还负伤在身,不过这七日内朱雀山庄并未来犯,足证其实力尚未能逮——以离间之计挑拨正道各派与我教相争,亦是其势尚微时之伎俩表现——是以虽则仍不得不防,却也不必太过担心。 教主,方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方愈一侧躬身。 程左使但说便是。 方愈认为,以此证明朱雀山庄仍弱,却也不尽然;虽则以教主看来,挑拨之举足见示弱,但并非人人都喜欢与人正面对敌。倘那朱雀神君奸诈狡猾,便是喜欢看鹬蚌相争,若能渔翁得利,无论其实力如何,终是何乐而不为? 本座并不曾要你们看轻朱雀山庄。拓跋孤道。能够散于各地在不少门派作下血案,绝非等闲,设此毒计,周密详细,谋划之人也非善与——不过程左使似乎没有明白本座的意思。本座将功力尽复之事放在第一重要之位置来讲,乃是告诉各位,拓跋孤既在,青龙教亦必在;当日那一战众位都竭尽全力,这几日却当以修养生息为要,谷中护卫之事,本座自然会与你们左右二使商定更详细之计。 这口气——倒是似他以前跟我说的什么都不用我管,他会一手操办的口气差不多。邱广寒心道。之事——哥哥不是从来强调手下便该竭心尽力保护他的么?怎么他又一副要照顾他们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以往说不要我管,这次——还不都是我管的么? 她不禁偷偷一笑。拓跋孤已然又道,当然,本座如此说,也是因为有其他原因——今日要讲的第二件事,便是青龙教与洛阳明月山庄已然达成盟约。 众人似都是一惊,一时四下有几分窃窃私语,却又惧于拓跋孤一贯以来之威严,立时便消退。此次“和盟”不比之前。拓跋孤道。目的不同——固然皆怀有目的。此次和盟,青龙教只为对付朱雀山庄,在剿灭朱雀山庄之前,青龙教与明月山庄乃是盟友。 他停顿了一下。剿灭朱雀山庄——乃是青龙教恢复元气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固然朱雀山庄极为神秘,踪迹不知,但一旦得到任何消息,本座必要立即动手将之铲除——你们也最好是有此准备。休养生息固然要紧,不过这却是为了之后。一路从武昌来此,想必各位亦对这般生活不太陌生了? 哈,结果还是为了打朱雀山庄,哥哥何苦说那么多好话。邱广寒心下暗笑。 后两件事——倒是关乎青龙教本身。拓跋孤又道。第三件便是本座早提过的修改教规之事。青龙教规里有极多内容乃拓跋家规,未必适用,待一月之内修改完毕,霍右使自会告知诸位。此次修改倒与诸位关系不那么大——第四件事——与诸位关系大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队伍中扫了数眼。顾笑尘,你出来。 顾笑尘新回青龙教,半多人其实还不知,听闻此言,都是一阵惊讶。顾笑尘也不知为何,好似做错事一般躲在不起眼之处,此番被拓跋孤点了出来,只得悻悻上前一揖,唱道,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顾笑尘在此……! 拓跋孤一冷笑。诸位听见了——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顾笑尘此刻已然回来,自然回复原职,之前该辖之事仍归他辖管;不过左先锋一职至今仍然空缺——这第四件事,便是挑选左先锋。此事并无先例,之前许组长与其下属凌厉皆于此有意,亦毋须讳言——诸位如有更好人选,不妨提出;若没有,便自他二人中挑选。 邱广寒心中咚地一跳。哥哥竟当真了。凌厉显然也大出意料之外,颇有些紧张地瞧瞧周围。众人中虽有议论,却并无人提出新名字来,隔了一会儿,霍新开口道,既然没有其他人选,那便看许组长或凌兄弟有无人反对了—— 我赞成许组长。顾笑尘抢先开口道。至于为什么——我先前已经跟教主说过,总之瞧瞧程左使,便知道笑尘推荐的人不会错。(未完待续。) 二〇三 许山也在队伍中,却很是沉默;凌厉自然更沉默。拓跋孤目光抓住许山。你觉得如何? 属下……许山只好站出来。属下想……推举凌厉。 为什么?拓跋孤固然意外,众人也无不吃惊。若说许山谦虚让贤给旁人,倒也罢了,可是他早与凌厉争得不可开交,却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如今他突然表示推举凌厉,如何不叫人奇怪。 凌厉这次为青龙教立了大功,教中兄弟也都看见了。许山道。论智计,凌厉应变机巧,在我之上;论武功,他打败邵宣也,可算名噪武林;论为人,他曾舍己救我,亦从不曾做出有损青龙教之事——自他入我队中以来,一直尽忠职守,教主交待之事,也全力完成。况且在中原各派面前二教主曾指他为青龙教左先锋,恐怕各派此刻都已这样认为,因此…… 可是论人缘又如何?顾笑尘打断道。左先锋可是用来管人的,若没人服他…… 做了左先锋,还怕人缘不好么?许山一笑道。 可是他人都不认识几个,你叫他管些什么? 人自然是慢慢熟络的;顾先锋许久没回来了,其实凌厉近日已与教中许多兄弟相熟了。 顾笑尘只得无话,转念道,凌厉在么,怎不出来说句话? 在。凌厉应声,也只好步出队列。呃……我是觉得……承蒙许组长看得起,凌厉受宠若惊之至。顾先锋说的也有道理,何况日后与顾先锋共事,若他不接受凌厉,事情自然没法办下去,所以……也不要再提什么左先锋之争了,凌厉早无此心,退出便罢。 你当真要退出?拓跋孤接他话,语气严峻。 凌厉正欲应是,却突然拓跋孤一双眼睛这般注视着自己,心下不由地一顿。他是在暗示我么?莫非我退出了这争斗,广寒那边我也就没有机会了? 但话已出口,他咬一咬牙,仍是道,是。 有意思。拓跋孤冷笑道。在我面前弄这套以退为进——明明两人都想争这位置,却都假惺惺谦让起来?也罢。左先锋之令被单疾风带走,早晚也须夺回——不如这件事,本座便交给你们二人。谁先将令取回,左先锋之职就由谁担当。反正有了令牌,也没人会说你们闲话。 许、凌二人互相瞧了眼,一齐躬身答应。 拓跋孤目光扫了扫众人,转向霍新道,霍右使,除了左先锋,教中尚还有什么重要位置空缺未定的? 霍新思忖一下道,回教主,没有了。副组长以上眼下都并无空缺。 是么……拓跋孤若有所思。那么第四件事也便罢了。 霍新正要点头应声,顾笑尘忽道,教主,属下忽然有个……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顾笑尘上前道,属下一直有些不平,苏姑娘这样为青龙教出力,却未得教中一阶半职,这一次左先锋之位,左右谁也服不了谁,不如交给苏姑娘?若是她的话,我想教中应该没人会有意见才是。 谁都已发现今日苏折羽并未到场,旁人顾念那日之事,断不会在这样场合提起苏折羽,顾笑尘可不管。拓跋孤哼了一声,道,苏折羽的处置,不须你来教我。 我只是这样一提,行与不行,也要看教主了。顾笑尘犹自大胆道。 笑尘!霍新已道。你稍安勿躁,教主原本就有关于苏姑娘的事情要说的! 顾笑尘一愣。还有事情要说?我只道四件事已经说完了。 还有第五件事的……霍新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拓跋孤,却见他已拂袖站起,道,第五件事,霍新,交由你来说吧。 霍新还未开口,拓跋孤已径自先往堂后退了。众人只看得一头雾水,顾笑尘便道,怎么回事?关于苏姑娘的事情——什么事情? 霍新瞥见拓跋孤是真的先走了,也只得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咳了一声道,顾先锋和各位也不必着急不平,教主已说了,苏姑娘在这青龙教中,断不会没有身份的——第五件事该是喜事,那便是苏姑娘大概……要是我们的教主夫人了。 当真?顾笑尘首先激动。拓跋孤人既不在,下面早就哄然如沸,一时间议论纷纷。邱广寒也是按捺不住,道,哥哥怎么跟霍右使说,都不跟我说!我去问问他看。也是回身便往堂后追了进去。 拓跋孤却其实并未走远,退了进来,不过站在后首,这样听着霍新来说。他原是打算自说的,可惜顾笑尘在他之前先提了苏折羽,莫名地叫他没了自说的冲动。 你是当真的么?邱广寒一见了他,已经脱口问道。哥哥,那真是你的意思么? 青龙教这么多人——你以为这般事情可以随意开玩笑?拓跋孤也早料到她会跟出来,并没看她,声音只是不高不低。 邱广寒已经欢喜。你要娶苏姐姐了?你总算要娶她了!那你现在……现在是去她那里吗? 是又如何。拓跋孤转而瞪着她,显然,并不想她多事跟来。 邱广寒如何不明白他的意图,却又着实忍不住好奇,追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几天都不去看苏姐姐呢?你这个决定是不是都没问过她?你——你这个样子,一会儿准要吓到她的! 我认识苏折羽比你早了十年,不必你教我怎么对她。 邱广寒无话可说,眼睁睁看他走掉,心下却道,不问过她就敢说,若她不答应你,你就不怕丢了人?可无论如何,她心里还是高兴的,何况,苏折羽是没可能不答应这样的事情的。 除了苏折羽,她也真的想不出自己的哥哥,还可以和谁在一起过一辈子。 ---------------- 从大会之所到苏折羽住了七天的屋子,拓跋孤穿过一条狭长的小道。阳光带灰,并不亮堂,却也是冬日的一种常态。 令他奇怪的是,走到这院口,关秀并没有迎出来。 院门大开,他向里走,屋门也大开——直到进了屋,他才见关秀和两名在此看守的教众竟是叫人点了穴道,哑口失声地僵在那里,而苏折羽则是影踪全无。 他已吃了一惊,可上前拍开三人穴道之时,心却放下了一些了——那点穴的手法,正是苏折羽无疑,瞧来并不是有什么外敌,而不过是她制住了三人,自己跑走了。 关秀身体一软,几乎摔了下去,好不容易站稳了步子,忙跪了下去道,属下失职,未能拦住苏姑娘。那二名教众也忙一起跪倒。 拓跋孤皱眉。她去哪了? 那个……教主几天没来,可苏姑娘一直计算着教主疗伤的时日,知道昨天该是教主最后一日运功了。她今日一早就说,无论如何也要见教主一面,结果就…… 我不是让你说我暂不见她?拓跋孤皱眉。 说了,几天前就说了,可是…… 这样她也敢去寻我?拓跋孤哼了一声,顾自回头便走。 苏折羽不知他今日召了会,他猜想她自只能是跑到了他屋里寻他。只是这出乎了他的意料——难道等了这七天,你反而更加不安,不安到你连我说不想见你的言语都抛诸脑后,一定要跑去找我? 他悄没声息地穿过厅堂,就看见了她——她果然在他的房间,看得出来,已经细细整理过这房间,就如往日一样。他七日以来不过自己草草整顿,又如何及得上她一贯的细心。 此刻她正慢慢试图将床单抚得更平。他便站在了门口,趁着她此刻的不注意,沉默地注视她的背影。她的动作,温柔而轻巧,叫人不知该泛起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来——只是已经被抚平了的床单一再被她抚弄,拓跋孤才突然意识到她肩膀轻微的颤动。 竟然是在哭么?他皱起眉头来。 肩膀的颤动剧烈起来,苏折羽慌张地立起身,似乎是怕自己若失了控,要沾乱了他的床。只见她胡乱抹了抹眼睛,起身似乎是要继续做些别的什么事,但这一回身间,赫然见到了身后的拓跋孤。 这惊吓非同小可。她跌上两步两忙跪了下去。折羽见过主人。她伏低身体,嗓音低怯。 拓跋孤只是瞧着她,半晌。他也不知自己是否有意如此,还是——竟真的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他其实,也从未想好怎样将那件已经宣布了的事情也告诉了她。他觉得自己若不逼自己独处那些日子,大概,真的愈发无法作出这样的决定。 谁准你来的?他在许久之后,才开口说着,绕开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苏折羽似乎是语塞了,想起了“教主说他暂不想见你”这几个字,鼻腔一酸。是……她喃喃地道。折羽知错了…… 我听关秀说,你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我。拓跋孤道。你有事找我?还是有话要说? 没……没有……苏折羽突然觉得更甚以前的紧张,似乎这七日不见,令她已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主人。 没有?拓跋孤哼了一声,不对吧?你若有话要说,不须藏藏掖掖。 苏折羽俯低的脸孔并不抬起,却咬住唇。是的,她原本是不顾一切地跑来这里找他,只因为她不知道他把她救活又弃她于不顾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她不敢再寻死,可是倘若他再也不来见她,倘若再不能跟在他身侧,这于她,岂非比死更痛苦?她要如何这样痛苦地活下来? 折羽想求主人……求主人……不要丢下折羽。她强忍住语气,但话语一出口,竟是声泪俱下,再也说不完整这个句子。 拓跋孤不意她会说这样一句,原想要那般悠闲地去倒桌上的茶,可那手却也已无法拿捏住悠闲之态,只有口气还拿捏住了,只道,怎么? 折羽知道性命是主人给的,再……再不会敢轻生,可是是不是——是不是从今往后,主人都不要折羽在身边了?若是如此,便请主人明言! 她也不知自己如何有勇气说出这一番话来,只是那种不被他需要的痛苦已然超出了其他的一切,她再顾不上害怕别的——即便是他对她发怒、打骂,她都从来甘之如饴,只有这漠视令她痛不欲生。她只希望拓跋孤听到她这番话后是将她训斥一顿,那她恐怕反而会大喜,却只怕他开口承认一句是,那么她活着的一切意义也便结束了。 拓跋孤并未便答,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来看你? 苏折羽不敢抬头,压着低泣,道,折羽不知。 因为你直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苏折羽。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颌。你见到我就又哭又闹,叫我在那七日之内,如何静得下心来疗伤? 主……主人……?苏折羽不知他的这个回答里,有没有自己未曾领会的意思,一时忘了流泪,目光无辜地望着他。 只是看来即便不见我,你也哭得够了,是么?他看着她红肿的一双眼睛。 苏折羽听他语气,忧惧渐去,声若蚊蝇道,主人……主人还愿要折羽么……? 拓跋孤一笑,放下手道,你先站起来。 他只见苏折羽身体微微一晃,似乎是不敢就此站起,不觉伸了手给她道,你便那么喜欢跪我? 苏折羽竟是不敢去接,连目光都不敢去触那一只手,小心而迟疑地还是自己慢慢站起,忽尔抬眼望见他的表情,那样罕有的温和偏让她回想起那一切无可挽回的羞耻的过去,令她不由自主地扑到他身上,身体软了下去,竟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为……为什么……她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主人……为什么还要对折羽……这么好! 好……?拓跋孤苦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他反问。 折羽……折羽现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主人会救我,我一点都不明白!折羽只记得主人说……说折羽终是要为主人而死,更何况折羽已为别人玷辱,可是……为什么又会…… 我是说过,可说过的话,一定做得到么?我说去大漠找你,我去了么? 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者这是种借口——给自己找一个,当时竟会选择救她的借口。又或者,是他心内某种从不曾明言的自责的开始。 苏折羽颤抖着,抽泣着,断断续续道,可是……折羽真的不知要怎么做。折羽对不起主人,本已存了必死之心,却又……现在又不能死。折羽总是——总是在主人最需要折羽的时候,不能为主人分忧,还拖累主人——上一次拖累主人……拖累主人误了徐长老的遗言,这一次……这一次差一点拖累了主人整个青龙教……主人若是责骂、责打,怎样都好,可为何什么都不说,为何……为何要这样原谅了折羽呢! 拓跋孤似乎是怔了半晌,才摇摇头。就为这个,你几天都想不透,对么?你什么都是跟我学的,折羽,就连如此较真的脾气也是么……?可是你却学错了,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不然你就不会到今天都弄不清,到底哪些事会让我生气,哪些却根本不会。你拖累我——不错,只是那又如何?徐长老那件事我早不想起,你为何还要耿耿于怀?这次的事情,如若你当真明白我的意思,又怎么会做出那般举动——折羽,你如真那般较真,那么从一开始你就该心知让单疾风沾染你身便是死路一条,又何必心心念着将金环送还于我?犯一条死罪与犯两条,难道不是一样——你如受不了那痛辱,早该当场自决;若你非要忍辱负重,便该把此行情况与我尽数说明后,才由我来处死你,又为何要见了我面又说无颜见我!你最后选择把金环给我无非是想证明你至死都对我忠心耿耿,可是苏折羽,要知道我根本不需要你这样! 伏在脚边的苏折羽身体又是轻轻一震。他看着她,竟酸楚起来。是的,他从未对她像今天一般解释过任何事,所以,她不明白,又怎么能怪她?可他不知自己还能怎样说,还能说什么了——“我根本不需要你这样”,因为她对他的心意,他早就知道得足够足够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若那时便死了,倒也罢了。 等苏折羽哭声渐低,他转开脸去。起来把该说的都给我说清楚,不要整天哭哭啼啼的。 苏折羽慌忙站起,衣袖拭泪。是。主人请先坐下。她怯怯走到椅边道。折羽……折羽把此行情况向主人一一禀报…… 拓跋孤果然便走了过来。却不便此坐下,先伸手道,金环呢? 在这里。苏折羽连忙自怀中取出,恭敬地呈给他。 他接过来,仔细地看。这金灿灿的饰物,已然十余年,却仍旧光亮。 我先拿走了。他将金环收起,示意她坐下。苏折羽哪里敢坐他这座位,但瞧见他全无可议的眼神,竟也只得惴惴坐了下去,身体却紧张地虚着。 说吧,从你离开安庆说起。拓跋孤靠在桌边,看着她。 苏折羽怯然点点头,道,折羽依照主人吩咐前去楚楚伯家里,从安庆到大漠,途中并无异常,他们二老也一切都好,楚楚姑娘的祭日,折羽也一切都照主人吩咐办了,决计……未曾误事。(未完待续。) 二〇四 拓跋孤嗯了一声。他们两个……说了什么没有? 没……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未见到主人,略有些……担心。 担心我?拓跋孤失笑。你没告诉他们我在忙什么? 没有…… 拓跋孤还是笑笑。接着说。 苏折羽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后来折羽原本打算立刻回来,可是……可是一念之差,去了漠西…… 她声音减弱下去,似乎无比羞愧,攥紧了衣角。 回家去了?有什么发现?拓跋孤声音如常。 苏折羽抬起头来,似乎为拓跋孤并不因此事责备她而感到意外,却只是对着他的目光,不敢说话。 他看着她。你还打算继续瞒着我么? 没……没有,折羽从来没有瞒着主人任何事…… 是么——你以前说你没有姐妹,却多出来一个苏扶风;你也说你家中早已无人,现下又回漠西看谁去?这一层身世背景,我从来未曾追问过你;你若当真不肯说,也只得由你。 苏折羽哪里受得了他这般威胁,连忙摇头道,不是的,主人,折羽,折羽不是不肯说,只是以前连折羽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明白——这次回去,我才明白了一些事,我,我都告诉主人! 她停顿了一下。拓跋孤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咽了口唾沫,道,折羽家里确实不是普通人家,爹娘本是江湖中人,但从未曾教过折羽和妹妹扶风半点武功,所以我也一直不知,直到十一年前一日,爹娘突然将我们二人叫去,说有家学要传授,可依照规矩,我们须得比赛谁能最快到得漠中清洲处,方能决定由谁继承。折羽和妹妹每人得了一份水粮,还得了一个小包袱,说是到了漠中清洲,方能打开看其中内容。那清洲爹曾带我们去过,虽然要行一段路,但并不算太远,所以我们也便欣然同意。我知道扶风好强,本也准备让她了,所以就由她跑在前面,我只这么跟着。谁料那一日偏偏遇上了大风沙——那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大风沙,真正是侥幸,我们拼命逃才逃了性命,但过后却在大漠里全然迷路,本来一天的路程,竟然走了三天还未见方向。我们干粮不缺,但水却早已不够,所以我趁晚上都偷偷装给了扶风——第四日上终于是找到了路,只是……只是我那时已经力有不逮…… 她眼睛轻轻一抬,瞥见拓跋孤仍是盯着她瞧,不由害怕地转开了。这被大漠的烈日晒伤后尚未恢复的脸孔,似乎是令他想起了十一年前那干枯的嘴唇。他的手微微一动,不过,目光随即也移了移,转念道,所以你活下命来之后追到清洲,其实本来并不是来追我的,只是去找苏扶风了,对么? 哦……那个时候并不肯定还能遇上主人,只是想着应该只有那一条路的……的确本来是想找扶风,可是……我没有找见她。我在路上昏迷不醒时,身上东西也被人拿光了,包袱里的东西完全没有,我便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你后来决定跟着我?就算为了报答我——你难道不想回家去? 苏折羽沉默。 你是想着苏扶风一定是先到了清洲,也先回去了,所以也就不打算回家与她争宠了,是么?拓跋孤略略皱眉。 苏折羽点头。 看起来——你们小时候,并没有那么和睦? 也……也不是……苏折羽低着头道。只是……只是我一直以为扶风更得爹娘宠爱……所以我就总是……总是怕与她有所争执或是冲突,甚至怕与她正面相见。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重新道,不论小时候怎样——总之——我原不知道爹娘原来并不是那个村子的人——那个村子只有我们一户是汉姓,可是小的时候,我并不知晓。这次回去才知道,原来爹和娘是为了躲避仇家,才隐居到那里去的。那一次叫我们去比赛到什么清洲,也只是为了把我们都支开—— 仇家找上门来了?拓跋孤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苏折羽点点头。我十一年来,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可是这次——这次我回去……寻到了扶风留给我的一封书信——扶风早在十一年前便知晓了一切,她到了清洲,就从爹娘放在包袱重的书信里得知了此事,信中是说,我们既然到了清洲,便沿着去中原就好,不要再回去了,可扶风当然是不相信的,当下便回去了,却见爹娘早已被害——村民只觉我们家招来祸害甚多,便将她赶走——她两年之后,稍许练了爹娘留下的家学,又悄悄回去了一次,因为并不知我的下落,也便将她所知之事书于信中,留在家里,希望我能看见。她……她却也不知我是否还活着,她说她——她说她那时的确一直求胜心切,也是到后来,才想起我是将水留给了她,可那时却已再找不见我了。距离这封书信,如今也有九年时光。若我能早点看到这封信,我……我那时与她重遇,我心里……我心里该也不会……那般难过。 仇家是谁?拓跋孤却似乎并不在意她与苏扶风之间那许多细节,只问了这一句。 我——不知道。苏折羽轻声道。 真的不知道?拓跋孤喉咙里哼了一声。你迟迟不归,该并不是只去了漠西对么?若你没去别处,又怎会被单疾风撞上?单疾风那段日子是去了明月山庄的——你是不是去了洛阳?你的仇家是不是在洛阳? 苏折羽不意他口气突然咄咄逼人,身体一软,跪到了地面,垂首道,折羽……知道错了…… 你起来!我没叫你认错,更不喜欢看见你这般模样,我只问你,仇家是谁! 苏折羽叫他右手大力一捏手臂,疼痛之下被他扯得站了起来,双目却红了。明……明月山庄……她失措地回答道。是……是那时的“中原第一刀”邵准……杀了我爹娘。 哦,是他。拓跋孤也有点始料未及。不过你也知他已死了,又跑去明月山庄干什么?莫非你以为单凭你一人,又能把整个明月山庄如何么? 不是……苏折羽轻声道。我只是想到扶风在那里,我……我那时还不知她已离开明月山庄了,我只是……我不想她……做了邵家的媳妇……可……可是没料到,刚到洛阳城,便先遇上了单疾风。我……我不知道他早已叛了主人,我……全无防备…… 她的头又垂下去,同样垂着的左掌,捏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要聚集出无限勇气,才能把话语说下去;可是这勇气却无论如何也聚不出来,只因她知晓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所有的事情,所有人都已知道。 这痛苦的倾侧令她颈上结痂未退的创口清晰地显露出来,似乎是一种挑衅——是那叫单疾风的男人,对她的主人的,肆无忌惮的挑衅。拓跋孤伸手,撩开她的头发。脸颊上也同样有着结痂的创口,不知是否也是同样的一种挑衅? 她恐惧得不敢动弹。他的手虽然温暖,可是她分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令这所谓的“温暖”变得可怕。他的手指数过她颊上与颈上的伤痕,伸至她领口。 脱掉。他突然命令她。让我看看。 她浑身一震,没有违逆,伸手解下衣裙。除开胸口的刀伤,她的身体竟是伤痕累累——即便已过了这么久,淤青与抓伤仍是清晰可见。 拓跋孤伸手,突突的感觉抚过她整个身体。他一一细数,末了,突然抬眼,目光射入她的双眸,令她浑身又是一颤,嘴唇发干。 穿上吧。他放下手去。 她开始系起衣衫。她在他面前袒露过太多次身体,却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这样令她觉得羞耻。若不是他救了她,她想,自己是宁愿死,也不会愿意将这些肮脏的痕迹暴露在他面前的。 拓跋孤只是叹了口气。折羽,我问你。他看见她反转手臂,要束上腰间细带,却极是费力,伸手将她肩膀推转,抓住她衣带,微一用力,替她系上了。单疾风这般对你,你便要去寻死——但我一直那样对你——你觉得,又有什么分别? 主人……主人何出此言?苏折羽大惊失色,捏紧襟口退开了一步。主人是主人,可是单疾风却是…… 那又有什么分别?拓跋孤打断她。 苏折羽一愣。有什么分别?自然是有的,只是——她难以启齿。 她难以启齿她对他的欢喜,她的心甘情愿——她启齿不了。拓跋孤看着她。他知道。她启齿不了的一切,他早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姑娘已经准备好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献给他——而不是任何别人。 可是他从来没问过她。当他令她在他的床上也那样喊着“主人,主人”的时候,他与那个同样令她在床上喊着主人的单疾风,又有什么分别? 你恨他么?拓跋孤见她不语,又开口问道。 苏折羽点点头,显然坚定得很。 你也恨我。 没有,我没有——苏折羽慌忙澄清。是折羽没用,让……让主人蒙羞……又怎么会…… 你听我说,苏折羽。拓跋孤伸手,扶在她肩上。够了。从你离开安庆,到你回来——这之中发生的一切,你已经都告诉我,所以,你不必再为了我记着任何事,听明白了么? 苏折羽睫毛轻颤,泪珠滚了下来。主人……主人不怪……不怪折羽了么?原谅折羽了么? 原谅?拓跋孤冷笑,转开身去。你根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我也不明白你——从来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想过,你会受此屈辱根本是因为我?你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什么都不能做,可是实际上你更恨我没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救你出来——是不是? 没有…… 你别说话!拓跋孤转回身来,忽将她一把拉过,狠狠向她唇上吻去。他的牙齿轻撕她的唇,她的嘴角的皮肤,她的脸颊,她耳后的软弱,她颈上的伤痕,然后,忽然像是无法呼吸一般地停止,只将她搂入怀里。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的母亲因为生下了他而死,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而死,他的妻子为了他的孩子而死,而他的苏折羽——也为他尝尽一切苦痛。可是竟然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竟然每一个人——都从不曾责怪他?他深信他们应该都恨他,可是他们都死了,他找不到任何证据——除了这个此刻还能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苏折羽——可她却还在问他,是否原谅了她? 我……我会将单疾风千刀万剐,你听清楚了,折羽,你身上每一处伤,我要他十倍、百倍地偿还——然后我要让整个朱雀山庄因为他所做的事陪葬——你不必说话,不要说话,我只告诉你——那个朱雀山庄,会是我的聘礼。 苏折羽未敢发声,因为他叫她不要说话;可即使他没有说,她也不会敢发出半点声音。拓跋孤像是知道她不会相信,或许也根本没明白“聘礼”二字的意义,手指略松,抚到她脸上,明明白白再说了一句: 折羽,我娶你。 这句话终于足够苏折羽听得懂了。她咽喉一阵滞气,脑中竟是晕眩了,身体死了一般地静止下来,像是掉进了什么动弹不得的沼泽之中,宁愿就这样被淹没也不愿爬上来的。 我娶你。他重复了一遍。 她睁大的眼睛才动了动,嘴唇轻嚅着,要说些什么,声音竟哑了。 我……我怎么……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低头似乎要掩饰住脸上的不知所措。折羽……万万配不上主人! 我就要你,配不上我也要了!拓跋孤扯过她的衣襟将她狠狠抓回。我告诉你苏折羽,我已经在全教上下宣布此事——你若非要叫我在三百教众面前下不了这个台,尽可不答应! 可……可是……苏折羽闭上眼睛。她不能忘记,那张楚楚文慧的画像,如此幸福的表情,如此温柔的笔触——她早知道她永远代替不了——又为何会有这样一天,这做梦都不曾想过的话语,会从他口中说出? 我……她睁开双眼忽闪着,像是要止住眼泪,却做不到,话语只说了一半,她已伸手捂住了嘴。 拓跋孤松开她。你几时开始——变得如此楚楚可怜了?他扶过她的脸。苏折羽,你一定要摆出这副表情给我看么?我说我要娶你,你就真有这般不相信? 苏折羽终于再不敢多言。全凭……全凭主人作主……她声音微弱。 当然是我作主了。拓跋孤哼了一声,回过身去。拿好。 他递过来一件黑黝黝、隐隐泛着幽光的东西——是一块厚重的令牌,牌面上精细地刻着与他曾在伊鸷堂的墙面上绘过的青龙一般无二的图案。 这是……青龙令!?苏折羽接在手里,才大惊失色。主人,这……这是要交给折羽……保管么? 见令如见我——虽然青龙教上下多半也无人敢惹你,不过——我留着它岂非更无用。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倒是没有那金环来得值钱,非是我不肯将那金环给你,只不过那个并不吉利,再者眼下我们也不在大漠了,那里的习惯也不必尽要遵守。拿着令牌,我准你今天起不必再叫我“主人”。 苏折羽直到此刻,才如临大敌般地将青龙令握在手中,直视而来的拓跋孤的目光。竟并非讥诮,亦并非玩笑。 可这样万万不可啊!苏折羽才真正慌了。主人若……若娶折羽,恐怕……恐怕天下人都要因此耻笑于主人,因为折羽已经…… 你说什么?拓跋孤显然已经不悦。你认识我多久了,苏折羽,我是什么样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所以知道主人在意…… 我是在意,正因为此我更要娶你——这件事我意已定,你再敢啰嗦半句试试? 苏折羽嘴唇颤着,已经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剩下的,只有听都快听不见的轻声喃喃。 折羽……折羽……缘何值得主人如此…… -------------- 这壁厢青龙教上下早将此事说得天花乱坠。邱广寒和霍新自是被顾笑尘等好事之人围住,问长问短起来。 我怎知道呢。邱广寒欣欣然道。不过哥哥和苏姐姐——谁都知道是一定的啦。她发布消息道。 众人笑嘻嘻讨论了一阵,也便自散了。邱广寒心中颇喜,转过身正要回屋,冷不防却被人拉住了手。 别走。凌厉的声音道。 怎么啦?邱广寒笑意不减,转回头来看着他。 有事找你。凌厉看她的眼神认真却又奇怪。 呃——怎么?邱广寒一边被他拉了出去,一边问道。 明知故问吧!凌厉将她拉到僻静处。 邱广寒咬着唇笑了笑道,这回你倒想起来啦? 我就没忘过——你今日下午没什么事了吧? 那可说不准——我还想去看看苏姐姐呢。 她哪儿轮的上你看——还是跟我出去转转吧。 出青龙谷?邱广寒略有犹豫。 是啊。在这青龙谷里到处都撞见人。 外面人更多呢……邱广寒虽然这么说着,却仍是由他拉着走了。 腊月十四,邱广寒的生辰。这一日,天空晴朗,一如她的心情。(未完待续。) 二〇五 两个默然无语地出谷走了半晌,凌厉忽然站定,略有讪讪道,你怎么也不说话呢? 不是你有事找我么?邱广寒笑他。 呃——是啊。凌厉喟然道。你——也十九岁了呢。 那又怎样。邱广寒忍住笑。 所以……所以我有件礼物送你……凌厉只得把袖口垂了下来,将那一个缎盒腾在了手中。 好辛苦呢。邱广寒笑道。哥哥一早便召集开会,你一早便揣着它来了?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凌厉将盒子递给她。 邱广寒接过盒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凌厉略感奇怪。 真的可以打开么?邱广寒小心翼翼地道。 你真是可爱得紧——我送你的东西,你不打开,还谁来打开? 邱广寒点点头,一手擎住盒子,一手小心地掀开盒盖。细绒的衬里中间躺着一支琉璃发簪——极薄的琉璃饰头泛着透明紫的光泽,显示出能工巧匠艰深的手艺——细长的簪身与尖尖的簪尾——邱广寒浑身一颤。为什么送我簪子? 你不喜欢?凌厉显然有点紧张。 不是……只是……你明知我已不用簪子了的…… 我想过了,广寒。凌厉道。你不用簪子,是因为你怕会伤到人——可是要知道,那都是你受人欺侮时,为保护自己才做的事;若当日没有簪子,你想想,会多可怕?所以,你不单不该怕簪子,不戴簪子,反而应该多谢簪子,时时刻刻戴着它才是——虽然眼下你哥哥和我都会保护你,可是你也要保护自己才对。 那……可就算是这样,以前邵夫人送我的那支,你都没还我,现在却送了我一支新的,算什么意思呢? 凌厉笑起来。我当然不能把那个再给你了。那个是他们邵家的,这个是我的,怎么能一样。 他见邱广寒仍然面色迟疑,敛容道,你不喜欢? 我喜欢……邱广寒拿起它,喃喃地道。 那琉璃在日光下反射出彩色的光亮。邱广寒轻轻转着,直至嘴角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笑意与快乐。好。多谢……多谢你的礼物。我知道,凌大哥,你——你总是为我好,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原谅我…… 别说得这么心事重重——大半年都过去了,你一点事儿也没有——别去信那些无稽之谈。我帮你戴上。 这晶莹剔透的饰物簪在了邱广寒发间,那光泽更衬出她的动人,甚或说与她一比,却竟黯然失色了。 这世上不知还有谁能比得上我这般运气。凌厉喃喃道。 怎么?邱广寒下意识抚了一下发际。 终于赶上在你的生辰献殷勤,不是运气么?凌厉笑道。 邱广寒眼珠转了一转。若也能有你的生日让我来献殷勤,那才叫好。 我?我……那就不必了吧。凌厉苦笑道。你这么说,我已经高兴得很。 说起来,我倒是有件礼物要给你。邱广寒道。不过眼下还没准备好,你再等两天吧。 你有礼物送我?凌厉好奇起来。还要准备这么久? 当然啦!邱广寒瞪他一眼。不像你的这么易得! 那——我总是比不过你的。凌厉只好赔笑。 两人在谷外镇上很是逗留了一阵,到得傍晚时分,方才往回走。 知不知道——你哥哥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凌厉忽然开口道。 哥哥——怎么?邱广寒忽然警觉。 我只是问问。凌厉笑了笑。因为——发生了许多事,照我看来,你哥哥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嗯。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猜,哥哥头一件事,当然是找朱雀山庄。前一阵他与邵大哥不是都达成了合盟了么?只是朱雀山庄在哪里,我们全不知道,也不知要从何查起。以前还有一个朱雀洞可以探听消息,可是现在朱雀洞也毁了,那洞主卓燕也神出鬼没,不知去哪里找才好。 你忘了么,最迟再过一个月,我与他的赌约就要到期。凌厉道。到时候就算我不找他,他也必会出现。 邱广寒嘻地一笑道,他若赢了自要出现,输了还会出现么? 依我看他会。凌厉道。原本可以不与我赌,那时一切主动皆在他手。他既与我赌,便不该会耍赖。只可惜虽然赢了之后他和朱雀山庄再也不找你麻烦,你哥哥却是要找他们麻烦了。 嗯,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凌大哥,照你这么说,以卓燕的为人,你想,他会告诉我们朱雀山庄的消息么? 问他他当然不会说,硬逼他,一来他武功甚高,我们未见能占到先手,二来——就算这能捉了他,看在他以前对我们也没下过什么毒手,总也不好对他施以什么痛刑相逼。我倒觉得若与他说话中加以诱导,他说不定会吐露些什么——他这个人不很安分,若见这次赌输了,必要不服与我赌别的,我们便可以借此机会套出一些什么来——他这人,若不留点线索给我们,多半他也心痒。 你怎么便这么了解他?邱广寒眯起眼睛。怎么说他也是朱雀山庄的人,那日的事情你也见到了——依我看这次朱雀山庄挑拨各大门派围攻我们,多半就是他主谋的——你想想他当时装得有多像,他说谎可是眼睛都不眨,我们从来不知道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你以为你看得出他的“为人”,其实不一定呢!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凌厉默然一晌,道,我们先不必担这个心了——反正此事你哥哥会有计较,他自会有别的办法去追查朱雀山庄的下落,至于卓燕——只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而已。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二人回到青龙谷中,天色已暗,隐隐然有几分雨意。凌厉将邱广寒送了回房间,方一进门,却见拓跋孤赫然在座。 邱广寒先便跑进去道,哥哥,你怎么又跑我房间里——吓我一跳! 拓跋孤却只瞥瞥她头上的发簪,一根小簪子就把你收买了?他目光好似无意地刮过凌厉。 哪有……什么收买!邱广寒笑着粘过去,哥哥,什么事? 凌厉见状便微微躬了躬身,道,教主,凌厉先回去了。 你等等。拓跋孤道。我本是在此等你。 凌厉很是吃了一惊道,教主有何吩咐? 我要你替我去找寻单疾风的下落。拓跋孤道。明日就出发。 凌厉一愣。明日? 我已拖了七日,不能再拖。拓跋孤道。今日我已说过,将左先锋令牌自他那里夺回,你就是青龙教的左先锋,怎么,你当真一点兴趣也没有? 凌厉不由苦笑了下道,凌厉乃教主下属,教主如有吩咐,我自当听从,无所谓左先锋不左先锋。 我看——你也多半料到此事我会找到你——对么?老实说,凌厉,并非我要与你过不去,给你些以你的身份本不该接到的任务——也并非我想将你支开。只是你也该明白此事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凌厉点头应着,心内却不无犹疑,好似拓跋孤已然知晓了他与卓燕有一赌。固然他只让他去找单疾风,但实际上单疾风定也知道如今风头定紧,想必躲在朱雀山庄不敢露面,若不寻到朱雀山庄所在,自也寻不到他。他原想着拓跋孤或许另想办法搜索朱雀山庄所在,却不料他竟还是将此事派到自己头上来。 却听拓跋孤又道,教中不少人与单疾风有旧,即便是右先锋队中,也有与他交好之人。霍新、笑尘,甚或方愈,个个与他交情不差。凌厉,我便只得派你去。你若明白了,便回去准备准备,明早来与我详细谈谈于此有何计划——明日正午便可出发。 嗯,凌厉明白。只是……凌厉咬了咬牙道。广寒她…… 对呀对呀,我怎么办呢?邱广寒连忙跟上话来。 广寒——留在青龙教,你还怕她有什么不妥? 不是有不妥,只是——我说过来此是为了她,这一段时日内,决计不能离开她。这样一来…… 我同他一起去好么,哥哥?邱广寒扯住拓跋孤衣袖,央求起来。 你去?拓跋孤道。你去干什么? 我想跟凌大哥一起去呀。邱广寒给了个全然不算理由的理由。他想这段时日与我在一道,照顾我,你却非要派他出去——那我只能也陪他一起啦! 你——拓跋孤又好气又好笑起来。你能说出你在此事中能派上的一个用场,我便放你去。 当然能啦。邱广寒挺胸道。我能陪凌大哥聊天解闷儿呀! 聊天解闷儿——他有的是办法,不必非要你。 我能……能帮他引坏人出来…… 拓跋孤脸色一沉。不必再说了! 邱广寒嘟起了嘴,丧气着脸看了凌厉一眼,道,凌大哥,你说吧,我是不是这么没用? 凌厉也看了她一眼,正色向拓跋孤道,教主,我知道你不放心把广寒交给我照顾,只是……只是……凌厉此去,怕没有月余也回不来,而这段时日恰恰是我发过誓必要留在广寒身边的。若教主坚不肯允,凌厉也便只得违抗教主命令了…… 拓跋孤眉心一皱。你似乎很在意这一个月? 凌厉略一犹豫,咬唇道,既然教主问起,此事便…… 凌大哥!邱广寒连忙扯他。 凌厉却只抽出衣袖,向拓跋孤将与卓燕一赌的来龙去脉一一道了出来。 拓跋孤神色不动,目光却转向邱广寒。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告诉你的话,我怕你又要怪凌大哥!而且——你肯定再也不肯放我走了,对不对?邱广寒怯声道。 你当真便那么想走么?拓跋孤看着她。你若真是那心如止水的纯阴之体,凌厉如何想法与你又有何干? 所以才说我并非那样的人嘛!邱广寒道。我不能叫凌大哥因此事为难,所以我才要跟他一起去! 拓跋孤微一沉吟。此事我会再作考虑。你先休息吧。凌厉,你与我出来。 哥哥!邱广寒叫住他。我不管你要跟凌大哥说什么,只是——如果他明日就走了,那,那“那件东西”怎么办? 拓跋孤又一沉吟。你明日中午来找我。 邱广寒展颜笑道,好呀,我知道哥哥最好了! 两人走出屋外,夜晚的风颇有些凛冽。凌厉忍了半晌,按捺不住好奇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东西?与我有关系么? 拓跋孤停住步子,却并不回答。 你明日暂且留在青龙教。他开口道。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之后才走。 教主请吩咐。凌厉的语气仍是不免好奇。 拓跋孤轻轻一笑,低低地说出几句话来。 这……凌厉显然是呆住了,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几句话,愣了半晌,抬起眼睛只见拓跋孤的目光仍然没有放松自己,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他定了定神,一字字地道,这件事我做不到。 做不到?拓跋孤冷笑。这样的机会,本座可不会给你第二次。 我……我全然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凌厉好似激动起来。你当真是为了广寒么?还是…… 当然是为了广寒! 你就这样“为了她”?你——你分明只是为了试探我吧? 我何必试探你。你怎么想,本座并不关心,只是若站在你的立场,这未尝不是另一场赌局。 赌局?赌什么? 赌她对你的情谊,与她那异样的天生体气,究竟哪一个会胜出。 但何须这样…… 你若输了,便证明你根本赢不了与卓燕的赌局——纵然你侥幸保得她到了赌约到期之时,也保不了她往后;但你这次若赢了,自能证明你对广寒来说比她自己更重要——倘若如此,那么本座亦不会有理由阻拦她与你同行。 凌厉显然已经有点犹豫。 只不过赌注重了点,是么?拓跋孤楞到。但如此重的决定,自然只能下如此重的赌注。如果你吝惜自己的性命,本座亦不会强逼你,你要么听我的命令,自己一人去寻单疾风的下落,要么就自行离开青龙教,也省得我多说。 我并不是吝惜自己,只怕会……会伤害广寒…… 你还未必有这个本事。拓跋孤哼道。更何况——若她真允许你如此,那么这于她来说,亦已不算伤害了吧。(未完待续。) 二〇六 又是略微的沉默。 教主,我想知道。凌厉抬起头来,极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样做,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实在不知道你这样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对广寒又——你分明……你分明从来不信任我,又为何会突然…… 我只为证明一些事情的真伪。拓跋孤面无表情道。我若放她与你走了,你们在正月十五之前决不可能回来——所以我要替早知道那个所谓的赌约的结果。他停顿一下。再者,我固然至今仍不喜欢你,但广寒若真有什么在意的人,大概也便只能是你。这件事除你之外,亦没有人适合来做了。你说呢? 凌厉低头,闭目,轻叹。教主,你赢了。你早已看穿我——我其实只是在逃避,亦是害怕。我心里恐怕早已暗信广寒终究会为纯阴之体的凉薄天性所吞噬,只是现在还没有——所以,我总妄想把她紧紧抓在手心里,抓一天是一天。然而这般等待终是没有尽头的。一年之约过了之后,一切与现在不会有任何不同,只是到时候我已没有借口再缠住她了而已。我每每想到此节,都觉怅然无比,又茫然无比。我仅知的,便是我竟没有后悔而已。 拓跋孤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凌厉,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凌厉转过身去。我明天若死了,便没机会再说了;不过广寒若真的动手要我性命,我至少能够放心——当真没有什么能够伤得了她了。 不必在此刻把你自己想得如此可怜。拓跋孤道。若当真如你们之前所说——明日想必你是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你连神智也不会有。 -------- 是的,我还有什么神智呢?凌厉冷笑,从夜晚,到早晨,他竟失眠。我早已丢失了魂魄,又何曾有过我的神智? 十五了啊。他望着窗棂渐亮。我是不是还是想逃避……?我总在想的是……今晚若没有月亮,该是多好…… 若说这是一条毒计,这的确已毒得不能再毒。 “我要你明晚趁着满月,去试一试广寒会否因你相犯——受激对你动手。” 他昨晚听到拓跋孤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拓跋孤是在叫自己对邱广寒“相犯”——他当然不会真让凌厉将邱广寒如何,只是要看看他这试探的结果,可他该明知在那满月之下,在纯阴之血难以自控的时候,有许多事,根本无法克制——十一个月前的邱广寒就曾那样杀死了朱雀使者,自那之后,他一次都不敢让她面对那样的月华——或许因为他心底里知道,她抵挡不住那注定了的本性。可若永远屈服于这样的本性,她或许是真的在一步步接近那个他害怕她成为的人。 而拓跋孤,要他“长痛不如短痛”吗? ----- 伤势并未痊愈的苏折羽将近中午才起了床来,方梳洗毕,门吱的一开,探进头来的是邱广寒。 苏姐姐。后者犹豫了一下。哥哥不在么? 一早便出去了。苏折羽一笑。 我在。拓跋孤好似是用这声音从邱广寒身后推开了门。邱广寒不由自主的往屋里一跳,嗔道,哥哥!你怎么总是吓我! 拓跋孤哈哈一笑道,我从老远就看到你急匆匆的朝这边赶——不想叫你以为我失了约,只好跟着你赶过来了。 邱广寒撇一撇嘴道,那——那东西好了吗? 过来。拓跋孤便向隔壁那小屋走。邱广寒识得那是苏折羽一直以来的房间,不禁奇怪起来道,怎么在苏姐姐房里? 拓跋孤不答,只见他在案上翻出一本册子,递了给她道,你自己看看,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哥哥手里出来的东西,怎可能不满意!邱广寒笑嘻嘻地接过来。可是,哥哥,凌大哥那边……你有没有想好……让不让我去呢? 想好了。拓跋孤走出,将那门带上。如若没有意外——明天我便让你与他同去。 真的么!邱广寒不料他突然如此爽快。不过——不过原本不是说今天就要走么? 似乎有点太急。拓跋孤道。明日一早为好。这一层,我已与凌厉说过。 那他怎么也不来告诉我!邱广寒似是有点愠怒。算啦,我自己去找他! 等一下。拓跋孤叫住她。最好——现在不要去。 为什么?邱广寒捏了捏手里的册子。这个东西——要给他呀! 不必急在一时吧。拓跋孤道。他走之前在谷中有很多事要办;我说了明日让你们同行,便不会反悔,所以你往后再交给他也是不迟。 邱广寒略感奇怪,不过仍是哦了一声,点头答应了。 主人,那个是……苏折羽眼见她走了,颇有些好奇地问出口来。 拓跋孤回转身看了她一眼。给凌厉的剑谱。 给凌厉的剑谱?苏折羽一怔。昨晚上——主人一夜没睡,是为了——凌厉的剑谱? 广寒早就交给了我,要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拓跋孤略略一笑。只不过我始终放在一边,未曾想起——谁料突然提到要派了凌厉出去,她便定要我今日就把这剑谱改出来。 主人这样——太辛苦了。苏折羽走到他身边,说话间仍是习惯性地低着头。 拓跋孤竟是又笑笑。“主人”这两个字,你什么时候能改得掉? 苏折羽心里顿时酥了,再说不出一句话。 --------- 她并不知道适才拓跋孤与邱广寒的对话中,含了多少机关。邱广寒也不知道。她翻开剑谱。自己绘的图终于成为了一本册子,这叫她满心皆好似充满了爆裂般的欢喜——要她不要立刻去找凌厉,她是按捺不住的。她自然是去了,不过失望得很,凌厉并不在。 她略有些悻悻,相信拓跋孤所说的凌厉临走前有事要处理并不假,便也自回了屋里去,瞧着那剑谱却又偷笑起来,心道我不若给这剑法起个名字,写在扉页上不是更好。 她却不知道凌厉并没有拓跋孤所说的那么忙。他只是在看风景——他只是一个人,在这晴朗得可怕的青龙谷,看风景。 落了叶的树木在冬日显得轻快无比。他却沉重,像一块重石,坠在这轻快当中,透不过起来。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轻得可以飞走;他也想飞走,却飞不动。 那一轮圆月,终于是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地往回走,似乎是在梦里,却知晓自己的清醒。转进屋,未及缓过这发慌的劲儿,已听一同住之人道,你回来啦?二教主适才找你,说让你回来便去找她呢。 凌厉头脑里一阵加了速的晕眩。是……是么。他强笑。是啊。他心道。你便是不找我,我也非找你不可的。 那么……那么我去见她。他生硬地应了一句,回身走出。 邱广寒躲在她那间屋子里,窃窃地为这扉页上的名字而乐。他笃笃敲门。 嗯……谁?邱广寒随口问。 我……他声音又一次沙哑。 你……你来啦。邱广寒一边应着,一边却又下意识地将那剑谱神秘地藏在怀里,跑去开门。 她的房门向北,没有月光。 听……说你找我?凌厉的口气已变得干涩而不连贯。 嗯。你进来么,我有东西给你。 有东西给我?他竟显出心不在焉的犹豫表情。邱广寒脸色一沉,道,不会这么快忘了吧?我昨天还跟你提过的呢。 没……没忘呢。凌厉脸上堆起笑意,故作轻松地一把抓住了她手。你屋里那么闷,出来走走吧。 等……等等么!邱广寒大出了意料,用力挣他,这一次竟挣不开。 你……你怎么回事……今天是十五呢!她急道。月亮这么亮,我不出去的! 凌厉却只是紧紧地攥着她。明天就离开青龙谷了,不想再好好看看么?他随口扯谎。这样的夜色,可不知道再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了。 邱广寒显然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你不是从来都不让我在十五的晚上出门的吗? 就只这一次。凌厉道。外面亮堂,我看看你要送我什么? 邱广寒呡嘴一笑,道,那好吧,你到时可别…… 她话没说完,已被凌厉拉着向外跑去。 --------- 以她的敏锐,她当然觉出了他的奇怪。只是无论如何,他总是不会害我的吧——她这样相信,所以并未深究,跟着他跑了出去。谷中是一片月华满地,满树,满天。他回过头来,瞧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发亮,连同他送她的琉璃发簪,光泽闪闪。 邱广寒略略窘迫,伸手去怀里拿那册子。那,其实我要送你的东西就是…… 她把剑谱递到凌厉面前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目光不对。他凝视她,但竟不是往常的那种凝视,竟令她倒抽一口凉气地感觉到一种不祥。她的笑容凝固,却没来得及后退——他对她手中的“礼物”视而不见,轻轻一抹便将之抹开,微微俯身的同时手顺势向她后颈侵去。邱广寒只觉他将自己轻轻一捏,她的身体便靠了上去,像被捕住的鱼,只一瞬间就失去了反抗。 不,并不是失去了反抗,而是失去了知觉。她浑然不觉手中的书册已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他略带**的滋味,她并不是第一次尝到,却未曾像这次一般汹涌得全无先兆,竟连推开他说自己已觉出难受的过渡也没有。 显然他是预谋已久了——在这片除了月光谁也不会来的林边,轻而易举地将她推至了绝境。她竟是酥软得好似没了半点力气,这叫人发狂的诱惑也同样轻而易举地令凌厉再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 烛火微微一跳,拓跋孤的眼皮也随之一跳,抬眼只见苏折羽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主人……在想什么 ?苏折羽小心翼翼地问。 拓跋孤摇摇头,吹熄了烛火站起身来。 苏折羽便跟着他走去床边,替他宽了衣。很奇怪。她想。明明明天邱广寒就要走了,今晚主人竟没有去与她道别么? 冷不防腰身被拓跋孤轻轻一搂,她只觉一股暖意传来,禁不住嘤咛一声,道,主人…… 来陪我躺会儿,我有些事跟你说。拓跋孤道。 苏折羽自是顺从地答应。 她躺在床上。今夜明亮,即便闭着窗,那月色仍是透窗而入。 那个说要与她说些什么事的拓跋孤,却又似想着什么出了神,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苏折羽也便沉默,莫敢开口相询。 我在想。拓跋孤突然开口道。这世上竟有我猜不到答案的游戏。 苏折羽一怔。主人是说…… 我从来都是有把握一件事情的结果,才会去做——却竟完全看不到今晚的气氛。 苏折羽实在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事,只好又沉默不语了。 拓跋孤却是叹了口气。他明明想得很清楚——可既然想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想? ------- 凌厉也曾想过,如果不做这件事,又会如何? 他想过,他将拓跋孤的意图向邱广寒和盘托出,并要她帮忙扯谎瞒骗拓跋孤——那么拓跋孤自然就不会阻拦二人同行,他也不必如此满怀负罪感地去侵犯她。可是他发现自己竟好像也被这赌局的答案所牵引住了——他也无力从对这个答案的渴望中挣脱,以至于,他竟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去赌。 或许他也没有想得太清楚吧——逃避了太久的人总对自己的逃避充满厌恶,所以发起狠来也便再不考虑其他。长痛不如短痛。他再次这样对自己说。最多不过是一死。 ----------------- 不知过了多久,苏折羽睡梦中突地醒来,隐约中觉出屋外有人靠近。 她转头看看,拓跋孤还并未睡着。外面这并不准备掩饰起来的脚步声太过乍耳了。 他莫非没有去找广寒?拓跋孤微微皱眉,坐起身来,示意苏折羽不必出身,披衣走出厅外。 凌厉站在月光下,身上沾了少许血迹,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极了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濒死之人。拓跋孤眉头又一皱,正要开口问他,却见他右手中有什么一闪,竟是邱广寒那琉璃发簪。 他有些意外。假若凌厉已去找过邱广寒,如果他赢了,他们应该极尽缠绵,他绝不该还出现在这里;如果他输了,他该是个死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他甚至宁愿相信踉跄而来的会是一个失了心智的邱广寒,而不该是他。 广寒呢?他略微一眯眼睛,蹙眉看他。 凌厉抬起头来。我……照你的话做了。他似乎在喃喃自语。可是……她…… 他抬起手,亮出那支簪子,簪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她扎了自己。(未完待续。) 二〇七 什么?拓跋孤似乎也吃了一惊。她扎了自己? 她扎了自己,她就醒了,我也醒了……凌厉低语。 这个答案……全不能让我满意。拓跋孤道。这与没有答案又有什么两样? 你自然不满意!凌厉声音略高,却又随即低沉。只是我如今将自己置于这样无耻之地,连见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这才是你要的结果吧? 拓跋孤冷笑一声,带上门走出。她人现在怎样? 我送她回屋了,她没有大碍,只是……只是给了我一个耳光将我赶出来了而已。凌厉自嘲着。 拓跋孤竟是一笑。很好,她还会打你,证明她并没对你绝望。 我眼下只觉得自己实在卑鄙。 你是认为本座这个主意太过卑鄙?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凌厉神色凝重,我原本以为可以借此弄清楚一切事情,却原来一切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却原来……原来广寒自己……也不曾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所以现在你该体会到她心里有多挣扎了么?拓跋孤喟然道。她只消念头有一点点偏差,那簪子对准的恐怕就是你的太阳穴。 我知道——我知道她有多努力地在保持自己的神智。凌厉道。因为我知道,只要她完全失去神智,我也会完全失去——可是我还保留着那个时候的记忆,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只能表示她的纯阴体气并没有完全散发出来,并未曾支配了她。 我不知道换了别人她会不会也如此努力。拓跋孤道。不过——也罢,反正至少你在她心里,比上回被她杀死的那个朱雀使者重那么一些,所以你不必担心。 真的么……倒……多谢教主你安慰我了。凌厉有点苦笑。却怕我跟她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你总不会这点信心都没有?拓跋孤看了他一眼。去准备准备吧。明日终究是要出发的,你这一路,有的是机会跟她解释。 凌厉默默点头。 究竟是夜里,说不了几句也就结束了。凌厉有点没精打采地便向自个屋子走去,清朗朗的月光下突见什么人的面孔一闪,随即隐没。他警觉起来。谁?他轻喝。 明暗交界处探出来一张怯生生的脸孔。是我。这面孔讪讪的,竟是邱广寒。 是你……凌厉反是抽了口气。你……呃…… 我错怪你啦。邱广寒咬了咬唇道。我都听见了,又是哥哥叫你做这样的事的,对不对? 呃……你怎么会跟过来的?凌厉也讪讪。有什么话回屋再说,这边有点太亮了。 在这里就可以了。邱广寒躲入阴影处。我早该想到,也就只有哥哥,才想得出这般馊主意,偏生你现在倒听他得紧呢。 凌厉捏了捏手里的簪子。你适才那般模样,我知道这次又要叫你记恨了。他心中宽了,脸孔不禁轻快起来。 我本来是嘛——可是见你被我赶走时的表情,丢了魂似的,我又怕起来,出来找你——哥哥方才定是发现我了,不然也不会突然便不与你聊了——不说这个。方才我一激动,差点把这个撕烂啦。她将那书册交到凌厉手中,凌厉只见书册扉页已然没有,内里也略有些褶皱,不由地道,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礼物么? 是呀!适才要给你,你看都不看,我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名字,一怒之下,被我扯掉啦! 凌厉将书册拿到略亮处仔细一瞧,才发觉竟是那些剑招,不由地心中一紧,口中却笑道,你想了什么名字? 邱广寒呡嘴。我忘了! 凌厉知她不肯说,也便一笑不问,翻那书页往下,只见数十招剑式仔细画来,俨然已是一部完整剑法,心中大是欣喜,又是感动,一把将邱广寒搂入怀里道,广寒,你当真是为我好——我知道,你当真……当真想帮我,谢谢你了! 邱广寒却将他略推开一些。别……别这样……我怕……她小心翼翼。 凌厉方悟今夜万不可再去这般亲近她,连忙放开了,凝看她的眼睛。 广寒,我说过,就算我丢了性命,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了你——我凌厉发誓,发誓这句话在我心里,从没有一天忘记。这本剑谱我会好好藏着,勤加练习——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哥哥也承认,有我在,谁也休想动你分毫! 别要赌咒发誓了。邱广寒笑。我不吃这一套。 凌厉也笑。好了不说了。我送你回屋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邱广寒眼睛一眨,手却一伸。簪子还给我! 凌厉一怔,邱广寒却夹手来夺。我的礼物都送你了——你送我的礼物,难道还想赖回去不成? 凌厉松手叫她夺去,却摇头一笑道,我是担心你适才情绪还是不好,拿着它危险。 我——邱广寒想再笑,却又笑不出来了。我——已经极力控制了。她低声道。可还是控制不住想扎人的冲动。幸好——幸好没有伤到你…… 凌厉爱怜得几乎又想把她搂入怀中。他几乎不敢想象她作了多少努力,才终于将簪子扎向了她自己的左臂。 会变好的……他轻声地道。我们——不会输掉那个赌约的。 可是邱广寒却并没有听。她在怀疑。她在低头怀疑自己这愈演愈烈的天性,是否终于会吞噬她这并不算坚硬的良善。 扎向他或不扎向他——只需要一念之差;甚至半念。诚如拓跋孤所说。 -------- 苏折羽一早来找邱广寒叙别,并不知晓拓跋孤随后也去找了凌厉。 他并不是来叙别的,只不过接着昨晚未曾说完的话。 剑谱已经在你这里了吧? 是。凌厉应声。多谢教主的指点。 不必谢我——我也是希望这样广寒可以少遇到一些危险。凌厉,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广寒的一番苦心。你底子也已很不错,若你真能将之融会贯通,那么以剑而论,你也该很难碰到敌手了。 教主…… 此去若寻到单疾风,带他回来见我。拓跋孤打断他,话题一转。记着,我要他的活人,不要尸体。 凌厉点点头。属下自当尽力。 “属下”……?拓跋孤笑笑。你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属下。 因为……因为我此刻觉得自己并非——至少并不该单为广寒。教主于我有恩,我自当效力,说投入教主麾下,其实……其实并非戏言,凌厉亦不想成为言出不践之人。 好,既然你真已把自己当青龙教的人,本座便还有两句话要说。 教主请讲。 第一,你们两人前去,广寒并无多少助力,等于是你一个人——若有任何危险,本座希望你不必逞强,一切以大局为重。无论成与不成,最多两月之后,你要回来向本座禀报。 ……是。 第二,适才我说若寻到单疾风——我是说假如,以你长处而言,杀他不难,捉他回来却不易。虽则你有大进,但此刻亦不过与邵宣也在伯仲之间,要你将单疾风捉回恐怕不容易——所以这一点,你也可量力而行。他停顿了一下。当然,若你能悟透那剑法,那么区区单疾风,当不必放在心上。 --------------- “若你能悟透那剑法,那么区区单疾风,当不必放在心上。” 直到与邱广寒上了路,凌厉心中仍在回想这句话。他已约略翻过剑谱,拓跋孤并未修改其中任何招式,而这些招式全部是他凌厉自己亲力亲为所使过的——既然本就是自己的,又有什么可“悟透”? 他策马上前,与邱广寒并骑。广寒。他略有郁郁。那本剑谱——你交给你哥哥之前,和你从他那里拿回来之后,有什么不同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诶。邱广寒很奇怪他在想这个。好像没有太多改动——你看笔迹就知道了嘛。 我也觉得没什么改动……凌厉喃喃。那在交给他之前,除开“巧”字二诀所引出的那两招之外,我都已习得很熟练了,为何你哥哥却说…… 他说什么? 说要我“悟透”这剑法,然后——就连单疾风,也远不会是我的对手。 是么?他真这么说?邱广寒也惊讶。那可不得了呢。 不过——从头到尾,也便是我自己的剑法;我借了青龙心法几篇口诀的助力,内功倒是进步了,但这些却并未在这本剑谱中涉及——眼下委实不知该怎样个“悟”法了。 嗳呀傻瓜,你当时怎么不问问哥哥呢!邱广寒埋怨道。 既然要“悟”,问有何用? 邱广寒扁扁嘴道,那也是——那你也不用想啦,要这么容易悟,我这个替你把剑谱画下来的人,不是更早该悟了么? 凌厉瞥见她又在嘻嘻地笑,心中一动,嘴角也一动,笑了笑道,好,先不想了——咱们这次,还是先回九华山瞧瞧朱雀洞吧。横竖没有线索,只能从那里入手了。 也不一定。邱广寒突然道。 怎么说?凌厉大奇。 之前你不在场——其实舅舅走的时候,受了哥哥之托,答应去调查太湖水寨的慕容荇了。 调查慕容荇?为什么?他不是已经…… 因为顾先锋说,最早出事的就是太湖水寨,而慕容荇——之前有过机会接触哥哥的刀剑秘笈,加上银标寨处理尸体是用水葬,死无对证,我担心…… 担心慕容荇没有死,而且可能还是元凶? 至少是个帮凶吧。你看,其他门派故意留下的活口都是不起眼的人物,只有银标寨,是武功最好的弟子林姑娘,而姜姑娘的爹爹却也遭了毒手——这不是很奇怪吗?不知道舅舅调查得如何了,凌大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一趟那里? 你说得有理,但去太湖——倒不如去夏家庄了。凌厉道。一来,夏庄主或许已有眉目,我们直接去问他,不至于再去太湖惊动了谁;二来——老实说,教主前两天跟我提过他怀疑乔羿——我们也正好趁此机会…… 少爷不可能!邱广寒断然喊道。怎么连你也怀疑少爷? 不是怀疑,我是说我们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他是不是已回了夏家庄。如果他已经好好的回去了,那不就能向你哥哥证明他是清白的吗? 邱广寒咬了咬唇道,那也好——那事不宜迟,我们就先去临安好了! 两个沿山路离了徽州地界,不日便已近了临安。 是不是天太冷啊。邱广寒嘟囔道。今天半个人影都没见过,连山贼都冬眠了去么! 山贼可没冬眠呢。凌厉笑了笑,仍是向前走。 邱广寒微微一怔。什么意思?她快走两步跟上,扯了扯凌厉的手臂。凌大哥,什么意思,你发现什么了么?她低声。 没什么。凌厉笑道。 邱广寒正犹疑不定,只听身后脚步声响,转头间风声呼呼,两个人影已从头顶掠过,落地已拦住二人去路。 原来真的有山贼呢。邱广寒吐舌头。她初时一怔,但想到凌厉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也便全不紧张了。 只听前面一人哼道,小子耳力倒是不错。 另一人也听这明晃晃的朴刀,一双眼睛却打量邱广寒。……口味也不错。他涎着脸道。 凌厉眉头却皱了一皱。你们是……朱雀洞的人? 哟,眼力也不错么!那两人竟是大笑起来。 朱雀洞……?邱广寒心下吃惊。朱雀洞的人不是都已经死光了么? 有何贵干?凌厉冷道。 洞主让我们……那先前的指指邱广寒。带她走。 朱雀洞主?凌厉疑惑。他现在让你们带她走? 不必废话了。另一个道。拿下再说! 两把明晃晃的朴刀一起砍近。凌厉侧身往邱广寒这边一挤,低声道,提防后面,还有一个。邱广寒堪堪哦了一声,后面那把朴刀果然也明晃晃地向邱广寒挥了出来。凌厉再将邱广寒一挤,脊背将她挤了个转身,那朴刀咣的一声打在了他剑鞘之上。邱广寒这一边那正面二人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两把刀又挥了过来。邱广寒不觉想躲,谁料凌厉倚住她的脊背竟似将她完全吸住了,动不得分毫。 ……救我…… 她这失声而出的话还没说完,又是当的一声,两把刀已悉数被凌厉剑身挡下。 别动。他轻身向邱广寒喝道。 她听见他口气里很有点责怪她对他的不信任,不觉安静下去。左手的鞘,右手的剑,虽一腹一背,却一样精确。 那三人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剑法?凌厉剑与鞘同时一收,借力将三人兵器弹开,手臂随即一挪,将身后的邱广寒送至路旁树下。 邱广寒只觉身体一轻——此刻已没有埋伏的敌人,他把她暂时送离战阵,自然是正确的。 三人两招之内半点便宜未占到,反被凌厉占了上风,心下既怒且惧,犹豫不敢上前。凌厉收剑道,回去告诉你们洞主,愿赌便要服输,真想带她走就自己来找我。 那三人知道实非他敌,互相看看,脸上都萌退意。凌厉还剑入鞘,回身拉过邱广寒道,我们走吧。却未及迈出步子,只听脑后风响,那三人竟又已出手。邱广寒后退间,凌厉矮身避过,反手拿住一人手腕一按,只听喀喇一声,腕骨断裂,那人惨叫一声,兵刃落了凌厉之手,人也几欲痛晕过去。凌厉借这夺来的兵刃挡住另二把朴刀,顺势一带,一人跌个趔趄,另一人咬牙运刀再抢上,凌厉心中不忿,手中朴刀一丢,哼了一声连剑带鞘向那人腹中一顶,这一下着实不轻,这人顿时哇的一声大叫,好似连胆汁都要吐了出来。 滚!他叱道。心想若不是广寒在边上,我早不留你们性命。三人状似都痛苦异常。凌厉不再管他们,只牵了邱广寒手,道,这次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朱雀洞主——是那个卓燕吧?邱广寒边走边问他。 除了他还有谁。 他怎么会突然……邱广寒疑惑。我们要找朱雀山庄的下落尚找不到,他倒好,先派人…… 她说到这里顿时一停,道,凌大哥,方才怎么不问问他们,许有什么朱雀山庄的线索。 你若去过朱雀洞便知道,那里边的人,根本没任何机会得知朱雀山庄什么事,而不过是卓燕利用来做便宜死士的而已,捉了他们问也是白问,还是等卓燕自己出现吧。 你怎么看出他们是朱雀洞的人的? 他们那身衣服——就是朱雀洞的。凌厉道。不过也是奇怪,卓燕应该明知这三个人非我之敌,怎么会派他们来,还穿着这一眼即知身份的衣服…… 倒像是在骚扰我们?邱广寒道。难道怕我们忘了那个一年的赌约,特地找人来提醒的么?不过——上次不是说,朱雀洞的人都死掉了吗?为什么又会有朱雀洞的人出来? 他这个洞主没死,下面的人自然可以再招揽到的。 邱广寒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啊了一声道,凌大哥,那他们是不是也是受了蛊毒控制?方才明明都好像要走了,又不要命地扑上来。 我原也是这么想,不过照理说,蛊虫要控制人的心神与行动,施蛊之人须在左近才行,断然不可能从极远的地方令他们做什么的。 难……难道卓燕在附近么? 凌厉沉吟一下。应该也不会。我适才已仔细听了。他若在附近,我应不至于一无所知的。我猜想可能他们心知蛊毒之苦,生怕回去受罚,所以拼死再袭我。 我们……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邱广寒轻声道,总觉得他们很可怜。 凌厉想说不必挂心他们的生死,转念心道她还能如此关心别人,我如何反去打击她这善心之念?当下点头道,好,就过去看看。 远远地只见人似乎仍然躺在地上未起。凌厉心中蹊跷,拉住了邱广寒道,我看有点古怪,你先在这等我。 不要,我要一起去!邱广寒固执地反抓住他手。 凌厉只得苦笑道,那好,小心点。 两人走近一些,邱广寒咦了一声道,只有两个人了?那个没怎么受伤的抛下他们跑啦? 凌厉自然早已发觉只余二人,走到近前,只见两人双目紧闭,面色略显发黑,心知不妙,俯身下去探查,这二人竟已脉搏全无,身体早已凉了。 他胸口一阵翻腾,站起身来,邱广寒见他面色不善,猜到了**分,默然不语了一晌,开口道,少了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凌厉也已不语。卓燕擅长易容,又擅长演戏——若说真有人适才在这里操纵蛊虫,他混在其中,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他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若当真要出尔反尔抢了邱广寒走,为什么自己不动手;若只为了提醒我们,似乎又太小题大做、兴师动众了,到头来——竟还要将自己人灭了口! 前后的路,都早失了第三人的踪迹。凌厉在邱广寒要求之下,将那二人葬了,按捺了百般不解,重新上路。 ------------ 临安城的冬日,正如凌厉一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只是冬阳暖照,这寒冷中有了种被什么贴紧的感觉。 夏家庄三个大字方方挺挺地挂在正门。邱广寒看了半晌,竟是发起呆来。 怎么了?凌厉道。不进去么? 我在想……在想十九年前。邱广寒道。想我娘怀着我跪在冰天雪地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哥哥后来会恨外公,也是因此而起。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望凌厉。可是今年这里居然没有下雪呢。 那就是叫你不要再想了。凌厉笑道。都过去了十九年——那时候你都没出生——你想这么多办什么?他搂住她肩。走吧,我们去见你舅舅。 夏家庄里甚为安静。虽未下雪,但处处皆白,显是吊唁夏廷和之前罹难的庄众之故。两人叫通报了之后,得知夏铮竟是不在庄里。 庄主回来逗留几日后便出去了。那庄众答道。 舅舅看来是去太湖调查此事——还没回来呢。邱广寒低声道。那怎么办? 邱小姐要不要在庄里住几日,看看庄主会不会回来?那庄众提议。 嗯……邱广寒看看天。是有点晚了,凌大哥,我们住一晚吧?我也想拜祭一下娘和外公的灵位。 凌厉点点头。到了这里,你该是半个主人了。 邱广寒笑了笑,却又敛去,跟那庄众穿廊而行。 少爷他……他似乎不在这里。她低落地道。(未完待续。) 二〇八 凌厉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道,请问,听说之前——这边墙上被绘了一幅青龙图案,不知——是否还在? 那庄众停了步子,转回来道,公子要看那个做什么? 凌厉知自己言语激到了人家哀恸之事,想了一想,仍是道,我和广寒此番过来,是想与夏庄主一起调查凶手的下落。我想——若图还在,或许能看出一点端倪,所以…… 那庄众沉默半晌,低头道,好,那请跟我来。 绘在内堂之中的这条青龙,已被一幅屏风遮去。那庄众与凌厉一道将画屏移去了,露出那张牙舞爪的青龙来。 我们本来劝说庄主将这青龙图案抹去。那庄众道。不过庄主说,须留着好叫懂得丹青之人来验验,才好找出凶手来——不知道公子对丹青是不是有特别的研究? 凌厉摇摇头道,惭愧,并无多少研究。 那庄众叹了口气道,若乔画师在此,说不定可以看出一些什么来——只可惜他现在也是下落不明,实在……实在也不知怎么去找他。 凌厉与邱广寒对视了一眼。凌厉侧身道,我们先将此龙再遮上吧——我没见过青龙教主所绘之青龙,若乍一看到这幅,恐怕亦会信以为真。 我也没见过真的呢……邱广寒道。不过——伊鸷堂临安的分堂,若——若还在,墙上的青龙,想必也还在,我们可以去看看。 这个,庄主回来之后已去看过了。那庄众道。他细细比对之下,说这二者的确非常之相似,非但形似,神亦颇具,只是青龙教主所绘之龙,更似有几分桀骜之气,而这一条青龙,却似多了种戾恨之意。 戾恨?邱广寒道。嫁祸于人,竟还戾恨么? 总之——庄主已经知会官府帮忙,毕竟画技如此绝佳,能摹得如是之像的人应不在多,是以正在通知各地一一彻查。两日之内,应会有些眉目了。 邱广寒点点头道,但愿早日找出凶手才好。伊鸷堂那里,我们明日若有暇,就去看看吧。她停了一下。还未请教…… 敝姓李。那庄众道。李曦绯。 这李曦绯说来亦是夏家庄一个不轻不重的人物,固然没有谭英这般紧要,却也有些地位。夏家庄出事之日,李曦绯正是告假回了家,故此未曾遭了毒手。 正说话间只听庭院中声响,三人不由向院中望去,却见两名家丁跟着个妇人正自向外走去。凌、邱二人自是不识,正欲相询,却见李曦绯已然趋向前去。 夫人这便要走么?李曦绯向那妇人一礼,恭敬道。天色将晚,如若…… 不必了。那妇人说着便向外走,只是朝凌厉等二人所在之处扫了一眼时,倒微一犹豫。不过她却也未说什么,只向李曦绯道,若有什么紧要事,差人送信给我便是。 是。李曦绯应道。夫人请慢走。 那妇人微一点头,径自离去了。那二名家丁也一起跟出。 邱广寒踌躇。这“夫人”……好奇怪,又是谁? 看上去李曦绯对她颇为尊敬,依她年纪,会不会是——夏庄主的夫人?凌厉问道。 不会啊,我之前来这里,可从来没见过呢,也没听舅舅提起过。邱广寒摇头道。 说话间李曦绯已回了转来。叫二位久等,真是不好意思——适才夫人要走,不得不照应一下。 这位“夫人”是……是谁?邱广寒忍不住问道。 李曦绯吃惊道,邱小姐原来不识她么?我只道……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一咳道,我只道邱小姐见过夫人的。 你口口声声叫她夫人,莫非她真的是舅舅的……夫人?邱广寒小心翼翼地问。 李曦绯点头道。邱小姐说得不错。 舅舅原来成了亲了?我竟是……全不知道,也没见过舅娘——只是——奇怪,这么晚了她怎么还出去呢? 一边凌厉咳了一声道,是挺晚的了,广寒,这里太冷,不若我们也不要站在这廊上说话了,先进屋如何? 邱广寒似乎省悟过来,连忙点头。 李曦绯借故去寻茶水,便也退了走,并不曾回答邱广寒抛出的问题。这壁厢凌厉却瞧着她。这还不明白?你舅舅的私事,就别要再去追问他下面的人了吧。 怎么,难道他们……邱广寒似是明白了一些。他们不住在一起么? 看起来是这样。凌厉道。一直以来也没见过夏夫人在这里,想必——他们不是太睦,已分开住了罢;只是庄里前一阵出了那样的大事,夏庄主此刻不在庄里,老庄主又故去,庄里人难免想到找夏夫人来暂时主持大局。 唉,怎么这样呢……邱广寒喃喃道。早知是舅娘,刚才过去认一下就好了。舅舅不在,有些事若能问问她也是好的。 算啦,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夏夫人”是什么态度。凌厉道。 --------- 天气很沉闷,沉闷到压下屋檐来。却又很晴朗,晴朗到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 凌、邱二人从伊鸷堂临安分堂出来,已是中午时分。想起上一次来这里,已是一年前的事情——那时狼狈不堪地被伊鸷忍者所擒,此刻这东瀛组织竟已几近销声匿迹,想来匪夷所思。这死气沉沉的废屋似乎仍能闻得到腥臭之气,血迹沾在那一张张桌面、黄墙,经历许久竟是未能刷去,令这个地方说不出的阴森可怖,饶是凌厉,亦是一脊背的冷汗。 在那么个地方突然看到哥哥的青龙——真是有点奇怪呢,是不是,凌大哥?邱广寒边走边问他。 什么奇怪,我看是可怕——我当真是被吓了一跳。 邱广寒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竟是真的脸色有点儿发白,不禁取笑道,你真被吓到了?也未免太没用了吧! 凌厉不欲叫她嘲笑,扯开话题道,横竖还早,咱们不若回家去看看? 回家?回谁家?你家还是我家?邱广寒笑。 我家不就是你家么?凌厉也笑。起初是谁一定要我收留她的? 邱广寒神色却突然一凝。凌大哥,我突然想到——少爷他会不会在——家里? 家里?凌厉一怔。你是说…… 对,武林坊的家里,我们去那里看看怎么样? 凌厉自然是依他的。若说乔羿在那里,倒也真不是全无可能。 可到了武林坊,扉门尘封,看起来,许久都没人来过了。邱广寒忆起上一次前来尚是跟拓跋孤、苏折羽一起,那一回几乎被捉去朱雀洞,幸得苏折羽同谭英及时来救——只是乔羿却终于被捉了去,并因了那一回朱雀洞的事情,阴差阳错拿到了青龙教秘笈,终于入了武道,不复昔年文弱画师模样了。 可恨!她咬牙低声说了句。 什么?凌厉愕然。 若不是那个朱雀洞,怎么会令少爷也动了刀剑——现下又遭哥哥怀疑,太过可恨! 广寒,你当初不是说羡慕习武之人,也想学武的么?凌厉不欲她生气,笑嘻嘻逗她。怎么现在——乔少爷会武了,你却说可恨呢? 谁跟你嬉皮笑脸!我是我,他是他!我怎么都可以,我心比他野得多,我哥哥还是青龙教主,我当然什么都想学——可是少爷不一样,他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他有多单纯你也知道,他竟会去学武。我是没对他说,但这其实——其实实在叫我——难受得很! 单纯的人——才有单纯的想法,便似你,当初那般说你要学,也是极单纯的。凌厉道。他有要做的事,觉得不学不足以成事,所以才去学;但他不会做坏事,我却也相信的。 你终于肯相信啦?邱广寒嘟嘴道。 乔公子学武,是为了——给父母报仇吧?凌厉说着,推门进了又一间屋。你说起初他以为仇人是苏折羽姑娘,后来却得知了是误会,以他的性子,他会不会因此而很是后悔,以至于躲起来,不好意思见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他能去哪里呢?照理说应该回来这里的吧! 会不会是去严州府那里——他们后来住的地方? 嗯,也很有可能。邱广寒道。她停了一下。不过眼下…… 不过眼下,倒是没时间特地绕去那里了。凌厉接话道。等这次任务完成了,我们一起去找找他看,好么? 邱广寒嗯了一声,转念却又捏了一下凌厉的手。 凌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就是,好像以前——在哪里发生过。 以前——我们也这样一起去找过他的下落吧。 不是这个感觉,而是……而是我好像真的知道这个情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你倒说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邱广寒却又语塞。 凌厉一笑。你该不会也要说——看气氛吧? 邱广寒朝他一瞪。怎么连你也知道啦? 凌厉眉头却一皱。奇怪,现在这感觉,还真的似曾相识。 -------------- 一只寒鸦从窗外飞过,这壁厢,有些冷清。 独自看气氛的只是一个苏折羽。伤势好转之后,她也并不愿意就此闲着,可是到哪里都被人以“教主夫人”称呼,实在叫她脸红心跳得不敢出门。 桌上有一枝淡淡的腊梅,是关秀早晨带来,插在那细长的花瓶之中的。她觉得有些微恍惚,似是因为这淡淡的气味晕开,化在了空气中。 所以她在看这氤氲的气氛。这感觉,说不出是好是坏,也许仍是一种飘忽的不自在。 扶风……又如何? 她伸手拈花。是的,现在,她已没有太多别的事情要担心,除了苏扶风的下落。拓跋孤会派人做一切与青龙教有关的事情——却不会去在意一个苏扶风吧? 她仍然不敢向他开口,提任何要求。 ---------------- 这日晚上的拓跋孤终于还是看出了她这郁郁寡欢,想了想。 苏扶风的话……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一时甚至因为自己适才是否说了什么。 ……据说上次在青龙谷附近出现过,又杀了邵凛,然后逃走了。我想她应有人在附近接应,不致有什么问题。 主人怎么……怎么知道我在想她?苏折羽低着头问。 除了她——还有谁你会放在心上?拓跋孤反问。 还有主人……苏折羽声若蚊蝇。 拓跋孤大笑起来道,我每天都在这里,何须你挂念! 微微一停,他目光转开。徽州此地,天都会亦不在远。你既如此担心,差个人去探查一下她的下落也便是了,何必独自闷闷不乐。 苏折羽轻咬嘴唇,并不说话。 拓跋孤便拉她的手,坐下来道,我知晓你还不惯支使青龙教的人办事,但是折羽,莫说青龙教决计不敢有人不听你的话,便算是有,青龙令在你手上,你想什么,只管说就是。 我……我是担心会耽误主人旁的事——这段时日一直在此养伤,折羽……委实不敢再生出什么枝节来。扶风想来亦不会有事,暂时便先不必想她了吧。 这样吧。拓跋孤略作思忖,似乎没有听她的话。你便修一封书,我明日着人送去天都会,亦不过半日路程。你若想见她,便在书中写明地方,她总不会不给你这姐姐面子? 可——可是天都会历来隐秘,虽说在天都峰成会,却不见得就能找到了,万一…… 苏折羽,你瞻前顾后的未免太多了吧!拓跋孤拂袖站起道。便是这一件事你要“可是”多少次?你当我拓跋孤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苏折羽咬紧了嘴唇,只觉说什么都不是,莫敢多言。 拓跋孤目光落在她颊上。跳动的烛火将那腊梅婀娜的影子映在她脸上,令她看起来好似阴晴不定,犹豫难决。他伸手将那花瓶移开了一些,现出她光亮完整的脸庞来。苏折羽似有所觉,抬眼看他,只见他脸色已转温柔了些。 此事就明天再说。时候不早,你先休息吧。 主人……主人呢?苏折羽忙道。 我还有点事,不必等我了。拓跋孤再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出。(未完待续。) 二〇九 房门关上,冷风陡然一狂,又自断绝,将那腊梅的馨香也吹断了几分,变成冰凉凉的一阵麻木在鼻中一滚——幸而随即恢复了原本的淡然。苏折羽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下意识的攥住了怀里的那枚青龙令——那枚自从她第一次握在手中,就从未离身过的青龙令。 她将它拿出来。青龙的图案,精细而真实。她抚摩它,又紧握住它。她总是有两种奇怪的错觉——一种错觉告诉她他给她青龙令,便是把一切都给了她;另一种错觉却叫她认为,他给她青龙令,便是什么也不会给她了。 或许并不是错觉。或许两种感觉中,有一种是对的。只是这冷冷的金属此刻在手中是如此的坚硬而寒意十足,让她不自觉地感到无比的慌张。 她努力想念一切能叫她相信第一种错觉的言语。有过太多。至少,他认真地说过他要娶她为妻——虽然现在还没有付诸行动。他也曾认真地勒令她不要再称呼他“主人”——只是她至今还没有敢改口。想起来似乎是甜蜜的,就连他方才抛下的那句“你当我拓跋孤是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也一样是甜蜜的,因为答案当然是——是因为她苏折羽。只是——她闭上眼睛的刹那,总是会想起那一幅画,想起那画上楚楚文慧温柔无比的笑。我——竟然终于——终于还是忍不住嫉妒了么?我竟偷偷地去嫉妒了么! 若主人有一天也能为我这样画一幅画……只是他甚至都没有那样深情的凝视过我……! 夜似乎越来越深了。 过了许久,猛然似是门开,漏入的冷风一吹,苏折羽浑身轻轻一激灵,才依稀觉出自己是靠在桌边睡着了——可是此刻却又不十分清醒。昏沉间只觉被什么人触到了肩,那过于熟悉的温暖立时就透衣而入,她没来得及醒来,拓跋孤已将她抱入帷帐。 她依然是半梦半醒,感觉到那烛火始终未灭,闪闪烁烁地跃着。拓跋孤似乎觉出她的五分神智,开口道,怎么在那儿睡着了? 他的声音好似激起了她心中无限的委屈,令她拼命地拉住他的手,就像在梦里拉住什么希望一般。拓跋孤倒吃了一惊,仔细看她原来只是半梦半醒,也便不言语,只在她身侧躺下了。苏折羽平静下来,渐渐又睡去,一动不动了。 拓跋孤的目光却转开——转到桌上,那块方才在她手边的青龙令。蜡烛并没有灭,只是矮了。他伸长手,将床帷放下,同她一起闭目睡去。 天色很快变得蒙亮。似乎是因为冷,苏折羽不知不觉间,将他的身体搂得极紧。这再度叫他吃惊——固然他并不反感她如此,可是苏折羽何曾有过这般胆量敢这般抱着他不放过? 直到他听见睡梦中的苏折羽似乎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微微皱眉,转头去看她。苏折羽脸色潮红,固然诱人已极,拓跋孤心中却是一怔,隐隐然觉出她的身体竟有几分发烫。 在他印象里,苏折羽除开一次受了伤后伤势一度恶化发起高烧来之外,从来不曾生过什么病。这大漠里跑出来的孩子从来都出奇的坚强与耐苦——现在想来,其实不可思议,她自然是自己一个人挺过了无数病痛而未叫他知而已。拓跋孤抽出手来去试她额头——果然么? 桌上的蜡烛已自灭了。天光半明,腊梅仍香,耳中却是不够均匀的呼吸。 他才忆起她昨晚的半梦半醒就已不正常,而自己太过困倦,竟是未曾在意。 这景况突然之间叫他像是想起一件往事,惊出阵冷汗,推开被子坐了起来。折羽!他叫她,声音略微发颤。 是的。这一幕,实在似曾相识。他甚至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苏折羽被他推开,自然是醒了,一时间似是怔住,只觉嗓子发干,浑身发冷,竟是说不出话来。坐在身边的这个拓跋孤,面色竟比她更苍白,好似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 主人……主人怎么了?她哑声,却仍关切,也坐了起来。 拓跋孤略定了定神。折羽。他握她的手,另一手将被子裹上她的肩。她的指尖冰凉。 别说话。你有点发烧。他语调总算平静下来。伤口怎么样? 我没事,多谢主人关…… 那么是昨天晚上着了凉了。拓跋孤道。我早叫你不必等我回来,你不听? 我……不是的,想着想着事情,就……睡着了…… 拓跋孤似乎是轻轻哼了一声,掀被下床来,将桌上那水壶放在了屋角那取暖之用的炉子上。苏折羽瞪目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却是酸疼了,眨了眨有些干涩。 她看见他走向门口,担忧得又坐起来道,主人,披件衣服再出去吧! 他却停住了,回过头来,似乎是愣了一晌,又走了回来,走近她,突然伸开手臂将她一搂。 她本就不畅的呼吸立刻停止,随后才极慢极慢地一点点恢复过来。身体上的战栗倒是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胸前传过来的一整片体温。 主人……苏折羽欲言又止。她的敏锐,自然足够感觉到拓跋孤是想起了什么事。 他不言不语地再度按她躺下,看她,沉默地看了许久,直到炉上的水冒出了热汽,将这室内变得益发氤氲。 苏折羽喝了热水,感觉好得多了,便想起床来,却又想到他一再将自己按下的举动,犹疑着不敢便动。 昨晚上想什么事情?拓跋孤突然开口问她。 苏折羽重重地一愣。昨晚上那些念头,此刻想来,早是无稽已极,况且那些嫉妒之意,又怎能叫他知晓? 主人适才……又是想到什么?她不知是因为慌不择言,还是实在太想知道,竟是反问了他。 拓跋孤没料叫她反问,略一迟疑。 楚楚文慧。 楚楚文慧。这四个字如同利剑一般,扎入了苏折羽的心脏。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迫压得透不过气来,眼前竟是一阵空白的眩晕。 果然是她么……她嘴唇微动,却只是自语。 窗外的天色,早是亮了,却迟迟仍不大亮,就像那个大漠的清冷冷的早晨,灰蒙蒙。太阳太过遥远,好似也是冷的。一切希望,迟迟不来。 那个早晨,楚楚文慧就是那样紧紧抱住了他。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种搂抱就变得辛苦,所以醒过来的拓跋孤——或者那时候,还是拓跋辜——觉得奇怪而不祥。 这个随时可能临盆的女子,竟在那天早晨,发起烧来。 尚不知幸福便会就此离己而去的拓跋辜,将最后一壶水放上屋角的炉子,来不及披上外衣,便奔出房间去找楚楚峘夫妇。这二人不放心临盆的女儿,虽与拓跋辜不睦,也早在半月前坚持搬了来附近住。 所以他今天早晨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愕然——他惊奇自己将水放上炉子之后,又是要出门做什么。在这里,他,青龙教主,是否早已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的必要? 他的苏折羽叫住了他,令他停住了;可是他的楚楚文慧却没有——却至死都没有。他所能记住的,只是她那许多许多血,她苍白到快要消失的面色,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那只手,和迟迟不曾,并永远不曾到来的那声婴儿啼哭。他曾以为可以不要再想起,至少不要再这样残酷地想起。可是,若说没有命运——他的苏折羽又为何会在这样一个如此相似的早晨,也一样抱住他拼命地取暖呢?莫非就连她,也要被卷入他一再重复的历史么? 她只是着了凉,决非伤势恶化,决非有什么危险。拓跋孤心下一再如此肯定,却还是伸手去摸她脉门,随后转到额头——他才发现她眼角竟是湿了。 他摸她的发鬓,竟是一直湿到了枕头。怎么了折羽?他陡然心慌,想问她是否哪里不舒服,可是却也深知苏折羽从来不曾因任何身体的痛苦而哭——她几乎从来不哭。 好不容易喝的水,都哭走了么?他取笑她。起身再去倒一碗热水。我是叫你捂些汗出来,不是叫你哭的。 苏折羽再度支起来,因缺水而酸痛的身体靠在了拓跋孤的胸膛。再一碗水喝毕,他用被子裹紧她。我和被子,你喜欢哪一个?他笑。 苏折羽却大恸。——我自然喜欢的是你,可是楚楚文慧和我,答案却不是我。 主人……苏折羽软弱无力地靠着他,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一直都很羡慕楚楚姑娘…… 拓跋孤眉头微微一蹙。这女人总不会是为了我说我在想“楚楚文慧”而哭?转念仍是和颜悦色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主人那么喜欢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她,折羽也好希望——主人会这样将我放在心上…… 胡扯!拓跋孤突然打断她。若非她此刻生着病,只怕他便要将她推了开去。苏折羽,你究竟懂还是不懂,有些人除非时光倒转,否则今生再无可能相见,我才不得已放在心里——我放你在我面前,就是因为我如今心里已经放了太多人,再放不下你!若硬要我将你,将这十年都放在心上,旁人我又哪里放去! 苏折羽身体轻轻一震,忆起他昨晚说的那句“我每天都在这里,何须你挂念”,竟是一样的味道,胸中竟突然五味杂陈,不知该当幸福,还是失落。 原来只有当见不着一个人,无法再放在身边的时候,才放在心里么……苏折羽喃喃道。那么究竟是在主人心里幸福,还是在主人身边幸福呢? 你想在我哪里? 我…… 她想说两个都幸福,可是手背叫他的手覆住,这感觉如何不叫她希望会永不消逝——这莫不就是那在身边的幸福?在心里——只是后人臆想的幸福,只是那不得在身边的惆怅,只是那个“不得不”而已吧? 我想在主人身边…… 她转过脸,竟第一次没了顾忌,向拓跋孤唇上吻去。她也在学着相信,有些事,他是不会轻易生气的。 如是良久,苏折羽忽还是一阵羞惶,猛然而退。拓跋孤自然并不会愠火,只是瞧着她莫名羞到极点的脸色,饶有兴趣。 我只没想到你也会有如此嫉妒之心。他微微摇头。苏折羽,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不……不是嫉妒,我——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楚楚姑娘,无论如何也……也替代不了她…… 替代?我何时要你替代她了?我捡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上路,难道是为了叫她替代文慧? 苏折羽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拓跋孤觉出她仍有几分发烧,便着她再躺下了,道,便算会有错觉,错觉之后,你还是苏折羽——你是替代不了她,这话没错;可她若活着,也替不了你。你为何突然这么在意文慧? 我昨晚……苏折羽怕他生了气,忙急着向他和盘托出。其实不只是昨晚,我之前就总是想到——我去楚楚伯家里的时候,见到一幅画。 一幅画? 就是……楚楚姑娘的画像。苏折羽咬唇。我每想到这幅画像,就会……就会有方才那些……那些不好的念头。 哦。拓跋孤明了她所指,笑笑。就因为我替她画过像,没有替你画过,你便要哭? 不……不是……苏折羽的被子已拉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只是她那么……那么温柔地看着主人,主人看她的时候,也一定很……只是……只是想到……想起来…… 你还想我怎么看着你?拓跋孤大笑起来。俯下身去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折羽,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你来。 苏折羽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怦连跳了三下,似乎已快要冲出了腔子。拓跋孤三个指头在她额上戳了一戳,起身道,苏扶风的信我写好了,要听听么? 苏折羽一时怔住,停了一停才嗯了一声。 信很简单,便是约了苏扶风十天后在徽州城东墙下相见。苏折羽听他念毕,犹豫了一下,道,要十日后么…… 十日太久?拓跋孤将信折起。我却还觉得太快了——你伤还没全好,若非知道你着急,我便该写二十日。 为什么呢?去见扶风,该也没什么危险的。 那也不见得。拓跋孤道。不过我想了想,或者上次朱雀山庄挑起的事情,她会知道一些内情,所以……早点去问问她也好。 主人要一起去吗? 你想自己去见她? 不……不是……只是……她停顿了一下。若主人也去,扶风……扶风不知会怎么想,不知会否有些警觉。 信就是我写的,她想怎么想?拓跋孤道。不过若非你受了伤,我原也不必去的,你替我把话问出来,只怕还更好。(未完待续。) 二一〇 十日后的徽州城门,苏扶风却并没有来。 送信给苏扶风,虽则路途不远,但极是复杂——若依以前黑竹会的规矩,必是先经过俞瑞之手。无论是什么信也好,都与邀约生意的一样,放在黑竹会指定的所在;如今黑竹淮南并为天都,规矩仍是未变,只是那信放的地方却变了一变,择在天都峰顶附近一处险地。那人称“鲫鱼背”的所在滑不留脚,要谈笔生意,倒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等事自然难不倒许山。选一开金裂石之箭往那石壁上一射,这信便被扎扎实实地钉在了该放的地方。依照规矩,少则一日,多则二日,总会有人来看是否有书信要取,所以十日之约,本是绰绰有余了。 但这第十日上,苏扶风偏偏没有来。 苏折羽在城门从下午等到了天黑,黄昏风起,很是有几分发寒。 拓跋孤是同来的,只是并未露面,只远远缀着,瞧她要等,便也由她。苏折羽朝后瞧瞧,虽不见他人,却心知他已陪了自己数个时辰,心中自也惶恐歉仄,想了想还是笼了衣衫,向回便走。 便当这迈步的刹那城墙后竟是转出个人来——人影不过是个普通中年男子,苏折羽自也并无在意,只是那男子竟是快走几步上了前来叫住了她道,苏姑娘么? 苏折羽方一诧异的当儿,拓跋孤身形早已切入两人之间;幸得那人似乎并无恶意,他那张满敌意的右掌也终于未便此挥出。你是什么人?他语气不悦。 那人似是吃了一惊,显然全未料到竟会有旁人出现,腾腾退了两步。 他年纪总也有四五十,头发已略有花白,脚步虚浮,并不似身负武功。他看了看拓跋孤,虽未认出他身份,却也多少知道来头不小,定一定神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想要告诉苏姑娘。 拓跋孤狐疑地瞥了苏折羽一眼。你认得他? 苏折羽诚实地摇摇头。 苏姑娘恐怕是不认得在下,但这封给苏扶风的信…… 只见他抬起手来,指间捏着一封书函。 你……苏折羽失声道。扶风她人呢? 拓跋孤却没她那么好耐性,啪的一声已将那信夹手夺过,轻轻一展。 为什么在你手上?拓跋孤道。你是天都会的人? 不错,我确是天都会的。那人道。扶风离开天都峰已经半月,前些日子我无意间看到这封信,只是好奇——因为从来不曾有人写信给她——我便拆开看了。 他停顿一下。两位恕罪,其实还有一层——是我须得找到一个人,我想这信说不定会是那人寄来,至少与此有关,所以就…… 你要找的人……难道是凌厉?苏折羽问道。 苏姑娘也认得他? 苏折羽朝拓跋孤看了眼,点了点头道,除开他,我想也没别人——只是现在也不知他在哪了。 这样么——不过而未看来也绝非等闲之辈,加之苏姑娘与扶风看来应是至亲,扶风若有事,相信二位亦不会袖手,对么? 扶风到底出什么事了?苏折羽着急起来。 她……他声音略低,向城外一指。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 原来刘景虽死于与凌厉一战之中,但临离开徽州,竟是与庄劼有过一夕之谈。他自与苏扶风有了几面之会,并不忘怀。虽不曾打什么主意,却免不了于她的事情多有敏感,是以早便发现俞瑞对她颇有些心思。苏扶风一颗心放在凌厉身上,自是未发觉;刘景一颗心牵在苏扶风身上,纵然接到了俞瑞的命令,也知晓自己不可能下手杀了她念兹念哉的凌厉——何况剧毒蚀体,他早有必死之心,那一席之谈他深知必是自己与庄劼最后一谈,当下便将自己那层怀疑与庄劼说了,要他务必帮苏扶风提防着俞瑞——庄劼虽然答应了,只可惜一切发生得太快,俞瑞在这天都会中要做些什么,他庄劼全然无能为力。 是直到刘景走后,庄劼冷眼旁观间,才发觉俞瑞与苏扶风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变化。不只是他,天都会人人都渐渐看出来,苏扶风现在已“跟着大哥”了。若非刘景临走前那一番话一再强调苏扶风的专情,恐怕庄劼亦会认为她是真的见风使舵了。 他此刻却已清楚她为的是谁,相信俞瑞也清楚得很——所以所谓的条件根本不是一个条件,而真正隐含的条件在于,俞瑞若杀了凌厉,苏扶风必会一死以离开他——而非若苏扶风不离开他,他便放过凌厉。谁先谁后,这竟成了种筹码。条件到了苏扶风这边,她便只有一条路走:不离开俞瑞。因为,否则便没有什么能阻止俞瑞向凌厉下手了。 她也许并不知道现在的凌厉已投靠了青龙教,俞瑞已经没那么容易向他下手——反正她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俞瑞投靠的却是朱雀山庄——是那个,没有什么事不敢做的地方。 所以,当她在青龙谷口假扮苏折羽向夏廷出手的时候,她已经是朱雀山庄的人了。 庄劼不知道苏扶风在哪里,这是事实。唯一肯定的是她是被俞瑞带走的。他想若要遵守之前答应过刘景的诺言,无论如何也该将苏扶风从俞瑞手中救出。凌厉似乎是他所知道的苏扶风唯一的朋友,这一封信来让他从焦虑不安的情绪里寻了些希望,便此拆开看了,只是,落款上“苏折羽”三个字却是陌生的。 幸好,“苏”这个姓还保留了他一些期待。他便依照指示,十日之后,来到了这个城墙边。这个叫苏折羽的女子与苏扶风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已是绝好的证据,让她相信她该是个可托付的人,也是他在凌厉之外,可以寻求帮助的选择。 是以他竟是在苏折羽一再相问之下,将一切过程都和盘托出了——连同自己的身份、如何失去武功、刘景之托的来龙去脉、苏扶风所遭受的痛苦——和盘托出。 苏折羽只听得双手发颤。即便庄劼不说,她也相信苏扶风不会当真去跟了俞瑞——只是,上一次在洛阳遇见她时,竟没有发现她已遭遇了这般惨事——她从不以为苏扶风是如此隐忍的性格,却不料自己错估了她愿做的牺牲么? 是的,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愿意为她的主人做一切牺牲——只是,拓跋孤知道她为他做的一切,但那个凌厉对苏扶风为他做的一切,又知道多少? 庄劼显然也是同样想法,恨恨道,所以我起初想找凌厉——我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俞瑞废我武功的账便算不与他清,扶风此事却至少要叫他知晓。否则此人又自在逍遥快活,扶风如此苦苦为他又图的什么! 那壁厢拓跋孤看上去却平静得多。庄先生。他说道。我问你两个问题。敌意,你为什么要对苏扶风的事情如此上心?即便是刘景所托,你尽力即可,又何必非要勉强自己? 庄劼迟疑了一下,拓跋孤续道,是否因为你对俞瑞始终怀恨在心——与其说你是为了救苏扶风,不如说你是因为不想让俞瑞得逞快活,对么? 庄劼咬唇道,便是如此,那又怎样? 如此便很好。拓跋孤道。如此我便可相信你说的是真话。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朱雀山庄在哪里么? 庄劼似是一怔。为何突然问起…… 半月前,苏扶风曾受朱雀山庄之托向夏家庄前任庄主夏廷出手——此事你应该知晓? 有所耳闻。 既如此,想必朱雀山庄与你们天都会早有联络? 此事我却不晓,也正自奇怪,因为……之前从未听说朱雀山庄有交来委托,也不知道有与夏家庄相关的任务。想必是俞瑞私下与他们的交易。 所以——你不知道朱雀山庄的所在,也不认得朱雀山庄的人? 不知道——但此事与扶风此刻的下落有何关系么? 没有。拓跋孤道。我原本只是想——与你交换个条件。 什么意思?庄劼既警觉,且诧异。 拓跋孤却似乎懒于多解释,侧身转向青龙谷的方向道,庄先生有兴趣来青龙教盘桓盘桓么? 庄劼一惊,脚下不由地停住了,顺着他的手势向侧面看去。这的确已是青龙谷的地界,几人走来此处,竟是未受阻拦。 你是……他吸了口凉气,眼睛眯起,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在掩饰心中的惊疑。你莫非是…… 拓跋孤只是微微一笑,道,昔年淮南锋利杀手,如今太过迟钝恐怕不是好兆。 庄劼似乎愣了半晌,方摇了摇头道,庄某果真是老了,竟没想到这徽州方圆百里之内,除开青龙教主,哪里还有第二个似你这般人物! 不敢,庄先生这话,不知是夸奖本座,还是另有所指?拓跋孤只睨着他。 庄劼苦笑。他这话自也不是假的。初时见到拓跋孤,他已觉他武功不弱,又盛气凌人,但只把他当苏折羽的友人。他一心想与苏折羽说话才是要途;及至后来却发现苏折羽在此人身边竟是全不言语,一切事情只由他定夺;而此人非但是觉得理所当然,甚或言语之中竟是有种抗拒不得的力量,叫他庄劼也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所知道了出来。他早便听说青龙教主之强硬与霸道,此刻两相对应起来,如何不叫他恍然。(未完待续。) 二一一 他振作起精神来,道,但眼下教主的交换条件怕是也达不成了,只因庄某确是不知朱雀山庄所在——庄某此来只为找人帮手设法救出扶风,教主的意思,是否没有交换条件,就不肯施以援手呢? 拓跋孤却只是笑笑。他自然感觉得到苏折羽在一旁的紧张,却并不动声色。要交换并不是只有那一项条件——庄先生可打算仔细谈谈么? 主……主人……苏折羽似乎按捺不住焦急,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这话尚未说出口,拓跋孤捏住她的手却是紧了两下,似是示意她莫要出声。 庄劼面色犹豫,想了想道,庄某武功尽失,在天都会亦始终被俞瑞压制——教主认为庄某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拓跋孤呵呵大笑起来道,庄先生说利用未免不好听。若非要说得那么直白,苏扶风也不过是你利用的一个棋子——找凌厉也好,找折羽也好,你不过是想报复俞瑞。那本座就帮你这个忙——条件就是,到时候天都会落到了你手上,我要你将此会改名,并且十日之内迁出徽州地界! 庄劼心中微微一震,却也并不露出讶异表情。徽州有了青龙教,势头正盛,天都会与之虽然性质全然不同,却也碍了拓跋孤的眼。即便他今日不提,待到有机会,这纸战书总也是要过来——他此刻遇见他庄劼,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地让天都会自行消失,何乐而不为? 庄劼心底冷笑了笑,口中道,教主说得轻松——但却叫天都会往哪里去?再者,天都会落在我手上——此事听来有点匪夷所思。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拓跋孤道。我替你除掉俞瑞,你是二当家,自然便能把天都会改回淮南会,回你的淮南去,亦没有人会说半句闲话,这交易你并不亏。 教主不觉得——心太急了吗?庄劼道。 不急。既然碰到了庄先生,这便不能算急了。拓跋孤道。不过庄先生也可以考虑考虑,不必现在一定答复我。 ……好。庄劼点头道。我考虑考虑,若有了决定,我会设法与教主联络。 不现在来青龙谷坐坐? 今日——天时已晚,我不便离开太久,以免招致怀疑。 那么——好,本座便敬候佳音了。 庄劼似是有几分忐忑,低了低头道,那么庄某先告辞。 不送。拓跋孤看着他的表情。 这时的苏折羽,才咬了咬唇,说出话来。 主人,扶风的事情…… 现下你可放心了么?拓跋孤瞧了她一眼。 放心?苏折羽大出了意料之外。主人的意思是…… 你念兹念哉的那个苏扶风,眼下跟了她的大哥逍遥快活去——你还不放心么?拓跋孤呵呵笑着,揽过她便要往回走。 主人怎么——怎么会这么想,方才庄劼说得很明白,扶风是被迫…… 他说是被迫就被迫?也不想想苏扶风是何等样人,若当真不是自愿,就取了俞瑞性命又有何难。 苏折羽愣愣怔了半晌。主人……主人的意思就是说…… 就是说,你根本不必替她担心。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苏折羽喃喃道。主人该还记得,有一次主人重伤了凌厉,她拼了性命也要护他周全——后来她几乎为我所杀,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我转告凌厉他有危险——她对凌厉如此深情,我决计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地就……就…… 女人变心是常有的事。 可是——苏折羽咬牙鼓足勇气道——主人不是相信,至少折羽就永不会叛了主人的吗? 你是例外。拓跋孤大笑。 那扶风也该例外吧,因为——她是我亲妹妹呀! 拓跋孤倒是沉默了,半晌道,你非要这么说,那好,苏折羽,你倒是用你这个姐姐的心思,来揣摩一下你妹妹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了,她是被迫的,就像…… 她停顿,又一次深深吸气。就像我落在单疾风手上的时候…… 苏折羽!拓跋孤站住了,苏折羽也慌忙站住,心知这名字必是又激怒了他。我怎么跟你说的?他口气严厉。 苏折羽自然记得他曾认真地叫她将那一段痛楚的回忆通通忘却,只是这屈辱又如何能轻易地抹去呢? 对……对不起……她低头。 拓跋孤如何不知忘却之艰难,手掌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一靠,往她头顶轻轻亲了一亲。 我们只说苏扶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她恐怕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但据方才庄劼所言,俞瑞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苏扶风该有足够的机会取他性命。但她没有。 也许因为——她终究没有太合适的机会,没有把握? 合适的机会?拓跋孤一笑。折羽,你要知道,没有哪个男人在床上还能保持十分的清醒——甚至连一半都没有,而苏扶风自己偏偏又是个杀手。如果俞瑞当真是对她动了情的——那么他逃脱的可能是一分也没有。 但他是她大哥,也许扶风终究觉得他于她有恩,是以下不了手…… 你一定要为她辩解么?拓跋孤不悦。 苏折羽轻轻咬唇,唇线上磨出一道细白的牙印。拓跋孤遇到她楚楚可怜的目光,心中一软,改口道,先回去再说。 苏折羽低低嗯了一声。那一切说苏扶风负心之语,她只是不信。 她这一路尽是沉默,脑中翻来覆去的,尽是方才庄劼的言语,思及她为俞瑞所辱,竟欲垂泪。 莫非我们的命运当真如此相似么?我为单疾风所辱,生不如死,你此刻想必也是同样感受——却又不能便死,只是因为心里的这一个人——可是扶风,你可知道,我此刻已经足够幸福了。我心里的这个人,此刻已将我揽在怀里;往昔的这一切屈辱,他只叫我全部忘记——扶风,直到此刻我仍觉身在梦中,只是这却竟是现实。若我们当真注定要承受相同的命运,我是不是应该相信,你心里的那个梦境,也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呢?只是——你比我苦了更久,此刻的你,又在哪里呢? ---------- 苏扶风却只是裹紧了裘衣。船舱漆黑,已是夜晚了。明明早过了冬至,天黑得竟还是那么早。 又到晚上了么?她冷笑着,努力看外面,却挑不到望得见天空的角度。 这是艘并不大的船,两名船夫,载她和俞瑞两个。她甚至并不清楚要去哪里,也完全不关心——所知的,只是一直在西行而已。 船走的是干流,但俞瑞似是想避人耳目,整日只是呆在船舱之中,只有天黑了才在外面略为走动。这便是苏扶风一天中最为盼望的时刻——不为别的,只因这压抑感的减少,便足够令她稍稍快乐。 只可惜这时辰太短,不到半炷香工夫,俞瑞便回了进来。 明日傍晚便可到汉口了。只听俞瑞道。到时候我们暂歇一天,补充些水粮,换了船再行上路。 苏扶风只是哦了一声,甚至没有看他。 俞瑞轻哼了一声,伸手扳过他的下巴,将她的脸仰起。昏暗的舱内只能看见她一双眼睛的细弱光亮。 他将舱门关上,这小小的空间顿时完全漆黑,最最明亮的眼眸也已消失不见。俞瑞却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苏扶风的亵衣下摆,手腕一游,探了进去。 苏扶风仰面躺倒。她的眼睛仍然瞪大着,却像什么也看不见。 ----------- 你还在看什么?拓跋孤坐到床边,才注意到苏折羽竟是瞪着双目,未曾合眼。虽已吹灭了灯火,但窗外细小的弯月仍是照出了她眼里的光亮。 他适才总算答应她明日便派人去打听苏扶风的下落,这令她多少安心了一些。只是会有多少把握找到她、救出她,却又叫她不敢去想。 主人。她侧过身,抓住他的手。你会……派谁去呢? 笑尘吧。拓跋孤道。我想了想,也只能让他去了。 可是……这一阵教里很忙,顾先锋如果离开的话…… 拓跋孤似是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睡吧。便除衣躺下。苏折羽让出那半边被子来给他,他却伸手抓那被子将她一裹,抱她在了怀里。 老实说,我是不太想派人去找的。拓跋孤道。一方面苏扶风暂时不会有事,另一方面,照我看,庄劼不会拒绝与我们的交易,到时候让他利用天都会的人去找,岂不是方便得多。 但那样……不会很容易暴露了他的图谋吗?他会愿意吗……? 俞瑞和苏扶风都是天都会的重要人物,如果莫名其妙失踪了,他不是本就该好好找找?话说回来,倘若俞瑞真的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那多半于他来说,要去的这个地方比这天都会更重要。 苏折羽点了点头。她知道拓跋孤说得有道理,可她却并不关心俞瑞如何、天都会与旁人的利害关系如何,她关心的不过是苏扶风。她在这黑暗之中闭了闭眼睛,才觉出自己其实全因苏扶风的事情才无睡意,其实早已困乏得不行。大约是因为伤始终没好透的缘故,身体一直不如先前那般听从使唤,意志也像薄弱了许多。可又或许是因为放松——因为她不再是那根始终绷紧的弦,而是——可以依靠在他怀里的那个宠儿了。 ----------------- 从并无知觉的床事中脱出,苏扶风只是愣愣地裸身仰面躺着,似乎忘记了这还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俞瑞却似意犹未尽,手指沿着她的头发密密梳下,那发却早也被汗浸得打了结。 他改为捻起她的发,撩扫过她的脖颈。苏扶风微微一缩,才道,大哥,你别这样! 俞瑞却是洋洋得意地将这发一再拨过她的身体,许久才站起身来,披上衣服。天冷,你别冻坏了。他才加了一句。 苏扶风哦了一声,坐起来拉过毯子,裹在身上。 她却无力入眠。这样的夜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黑暗的封闭的小小天地里,蜷缩着,无声无息地等待天亮。 ----------------- 夜晚的湖东客栈,却是邱广寒为凌厉披上一袭寒衣。 都半夜啦。她巧笑。还站在院子里干啥?明日一早要去拜访姜夫人的,早点歇吧? 有点……心神不宁。凌厉只是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睡不着。没想连累你不能睡…… 没想连累我你就去睡咯。邱广寒笑道。你想我陪你站到天亮么? 怎敢!凌厉笑起来道。你若有差池,我是要掉脑袋的! 知道就好!邱广寒推他往回走。凌厉却只是抓紧她披上来的衣襟,朝她感激一笑,才迈步走进。 ------------- 唯一温暖的,也许只是这个青龙谷的清晨。 拓跋孤早早地便醒了,睁开眼睛约略地打量朦胧透入的天色。 他想翻个身,便可换而打量苏折羽熟睡中的脸孔——却竟也懒了,半晌只是一动不动。 若要他完全相信苏扶风是当真跟了俞瑞,他也不甚肯定——只是无论她是因为什么而作出那种选择,她终究已选择了那么做,也便怪不了别人,别人更无法,也不必去拯救她。 然而,他知道苏折羽在意。她在意,那么,他也便只得在意。 真好笑。他想。我明明已经默许了凌厉和广寒在一起,此刻又要让谁来收留苏扶风。 他并没有叹气——因为这似乎还不值他如此——只是神呼吸了一口这早晨的气氛。垂下的帷帐在微微摇动,不知是因为他的呼吸,还是室门挡不住的北风。 是了,今日是要与众人议事的日子——苏扶风的事情,自是只好等议完教中要事再行决定。他小心挪开苏折羽的手,掀开床帷坐了起来。 主人……这么早就……起来啦?苏折羽只是睡得迷迷糊糊。 拓跋孤回头看她,又觉好笑。之前的她自然绝不是这个样子。她绝不敢比他起得晚,更不可能在他面前还如此恍惚不醒。他不由俯过身去,拇指从她耳垂划过。 才不过几天,我便已把你宠坏了,是么?他凑近她道。 苏折羽陡一下完全醒了,睁开眼睛顿时惶恐起来,嗫嚅道,主人,我……我马上起来准备,稍……稍待一下…… 不用了。拓跋孤却按住她。你的伤若能早点痊愈,便是照顾我了。 他凑得更近,唇齿几乎啮住了她的耳垂。 我可等不了太久。他密密窃语。 苏折羽只是心中一拎,他却已起身披衣而走。她心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酡红的脸。 ------------ 却并没料到,还未及与顾笑尘议起去找苏扶风的事,顾笑尘却先带来一封加急书信。(未完待续。) 二一二 江水清冷。难得有休息的日子,船夫们尽在岸边上晒太阳。 俞瑞亲自去集市上选些补给,留了苏扶风一人,在狭小的船舱里闷坐。 铁链并不粗,却足以将她锁在这个地方。 她摸着这铁链。冬日的厚衣遮住了这冰凉的镣铐,太过有限的活动空间令她成为了一个彻底的囚徒。 她并不会逃——只是俞瑞还是选择了将她锁住。 链子——这是多么熟悉的用具。他的银链取过多少人的性命,可是此刻却只能叫她苦笑而已。 她发现她还是装不出来——那种为了让他开心的讨好——做不到,尽管她已经尽力了。她相信他们早已心照不宣。她活着,便是他杀凌厉的顾忌。 如果俞瑞死了,自然一了百了——苏扶风不在乎俞瑞于她有什么恩惠。只是——她真的没有把握,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她的银链、暗器——一切用惯了的东西尽皆被俞瑞搜走。除了这件皮裘,她身上余下的不过是一件亵衣和一条污迹斑斑的长裙。 俞瑞走时,答应给她买一套新衣裙回来。只是她早已对此不感兴趣。 你要怎样都好,反正我——只是这样活着。 她蜷缩起来,笼住自己,打盹。 ------------------ 从安庆过来的信?拓跋孤接过来。 是,我爹派了快马送来的。顾笑尘道。 原来青龙教自武昌、安庆等地一路迁回徽州时,原先所在并未全部清空,仍留少数人看守,拓跋孤计划等人手足够时,将这几处设下分坛。安庆一处,恰好右先锋顾笑尘家里因之前一阵与他失了联络,一直没有随青龙教搬来徽州,此刻这信正是从那顾老先锋顾世忠处寄来。 拓跋孤展信看了,眉头却是一舒。顾笑尘却极为紧张,低声道,教主,信上说了……什么? 跟着折羽的那只白玉鸟飞去了安庆,顾老先锋唯恐是因为她出了什么事,特发急函来通知我。 顾笑尘心下也一松,道,老头子也真是的,明知苏姑娘有伤在身,肯定是留在青龙谷养伤,白玉鸟儿想必是之前走失的吧。 拓跋孤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心道若是以前,就算折羽伤得如此,我仍不见得就由她闲着养伤。看了顾笑尘一眼,道,你这表情——看来是害怕你爹会在信里说你的不是? 那……那倒不是。若是那样,他也不必用加急书函。我是担心家中当真有什么事…… 若你家中有事,信怎会寄给我。拓跋孤说着,将那书信给他。散会之后,去替我回一封信,告诉他多谢费心,我和折羽都在青龙谷,请他尽快派人将小玉送来。停了一下,又道,你爹自己准备几时迁回徽州?不如你找个时间去接他一趟。 谁知道他想不想来……顾笑尘接下信来,退至一边座位,只是暗自嘟囔。 他总也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家里人了。虽然前一阵写了家书回去,但顾世忠并不曾理会,他想来是顾世忠多少知道了他曾被逐出的风声,正生着恶气。他虽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畏惧这个老爹,这个时候又怎敢见他的面。 此刻先是霍右使开始向拓跋孤提起目下教中之事,顾笑尘一时未集中精神,只是瞪着那信上字迹发呆。 竟是发书给教主,也不发给我么……他颇是气鼓鼓地想。教主偏偏还叫我来回信给老头子,这真是…… 再愣一晌,他脑中突然有什么轻轻一跳,省悟过来。是了,顾世忠是在与他生气,不愿理睬他,可是终究也想告知他一声平安——是以信绝不肯寄给他,却可以寄给教主——否则家中那么多人,他又为何要亲自提笔来写。 他此刻才突然明白这信究竟是给谁看的,心中一阵激动之后,抬头看了眼拓跋孤。教主自是早就明白爹的这层意思了。他心道。唉,我这个儿子,难道当真便有这么迟钝? 这日议事毕,拓跋孤早安排了晚筵,请了众人一同入席,自己却暂离了座,将顾笑尘也一起叫了出来。 有件事本想叫你帮忙,却不知你眼下怎么想。拓跋孤开口先道。 教主只管吩咐,笑尘怎可能不从。顾笑尘对他这略喊犹豫的口气有些不适应。 是折羽托我一件事——但此事恐怕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又须得一直在外奔走。我本想叫你去,但眼下看来——你还是去一趟安庆看看你爹比较好。 他——不用看。顾笑尘道。是什么事,你吩咐了,我自当做到。 好,我先与你说——去与不去,你自己再考虑。此事是要你找一个人——苏扶风这个人,你也该知道? 天都会的苏扶风么?知道。前一阵中原各派围攻青龙谷的时候,她似乎也有参与,据说明月山庄的邵凛是死于她手。教主要找她? 是折羽要找她。她与折羽的关系你可清楚? 苏姑娘……是了,她们都姓苏,莫非是亲戚? 是亲姐妹。拓跋孤道。眼下她有点麻烦,但人却不知在哪里,恐怕要费点心思找出来。 等等。顾笑尘脸上一片讶异,又似乎是想起什么,无比恐惧起来。亲姐妹——是那个,长得和苏姑娘——一模一样的女人么? 不错。 我……我知道那时有人易容改扮,却不料……这样说来,在青龙谷外袭击夏廷之人,就是苏扶风? 不错。 那么教主用来代替苏姑娘留在明月山庄的人也是真的苏扶风——我只道邵宣也发现有假后,不好说出实情,才编造那般话语。这样说来,教主与苏扶风早有接触——那既然他是苏姑娘的姐妹,又为何会帮着朱雀山庄来陷害我们? 一个杀手的本性,便是谁给她好处,她便为谁做事。苏扶风自不例外。昨日我得到天都会另一人的消息,说苏扶风跟着俞瑞不知所踪。此人明为找苏扶风,实为想借我们将俞瑞拉下马。我想了一想,天都会正在青龙谷不远,若能借机牵制住他们,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加上折羽也想找到扶风,此事我便答应下来。你为我逐出青龙教的那一段时日,我倒觉你对于追踪些蛛丝马迹似有所长,是以此事便想到了你。眼下教中左先锋空缺,我知道你忙得很,但你若去找苏扶风,我自会让许山暂代你的事务。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办法,便是你出发去找凌厉——他们的线索更明一些,恐怕不难找到——把此事告诉他,让他找单疾风的同时也将苏扶风找到,然后你便可回来。 还是不必找他们了,他们这会儿在哪儿都难说,找到他们也不见得容易。再说了,凌厉和二教主在一起,若又要找苏扶风,只怕二教主要不高兴。教主既然信任笑尘,笑尘去便是了。 你再想想。拓跋孤道。此事我不迫你——也不急在这一二天。待再与天都会有过交涉,我再找你细谈。 顾笑尘点点头,二人便重新入席来。 不过顾笑尘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件事情十分紧要,似乎是个极重要的线索被遗漏了,可此刻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众人见他郁郁寡欢,只道是拓跋孤适才私下与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亦不便想问。 旁人不言语,程方愈散了筵之后却追上他来。 顾大哥。他说道。怎么今日这么沉默——不似平日的你啊! 顾笑尘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 一早看你还好好的,后来却不怎么说话了。程方愈道。当我是兄弟的话,有什么心事就说来听听? 只不过是有件事想不起来,难受的很。 什么样事?或者我可帮你? 顾笑尘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消太紧张了——只是教主适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仔细回忆了拓跋孤有无说过不要将此事与他人说起,待到确定是没有,才道——要我帮忙找一个人。我原本应该毫无线索才对,但又偏偏觉得有些什么线索,可是却竟想不起来。 找一个人么?找什么样重要的人物,须用到你来出马?程方愈笑道。 顾笑尘似是犹豫了一下,低了声道,我说与你听,你可先别告诉别人了——苏扶风!是苏姑娘的亲姐妹呢! 不料程方愈却并不惊奇。是啊。他说道。教主是要找苏扶风? 怎么?你知道她们的关系?顾笑尘倒是吃惊了。你怎么知道的? 那次送二教主去明月山庄成亲,我陪着教主去的。程方愈道。不瞒你说,当时在山庄内发生了许多事。你们单知道有人顶替了邱姑娘,却不知其实本来是我们这位教主夫人要留在那儿的,后来…… 这个我知道,因为…… 顾笑尘略停了一下。因为我那时也在明月山庄。 你也在那儿?那…… 程方愈也是稍稍惊讶,不过想到当时顾笑尘亦是无所事事,明月山庄又大张旗鼓地开门纳客,他会去凑这样的热闹也并不奇怪。 我起初也吃了一惊,搞不明白。他笑道。只是我不知内情,当时那苏扶风扮作“拓跋瑜”出来见客,我完全将她当作了苏姑娘——苏折羽姑娘了。虽然我猜到了有第二个“拓跋瑜”,却哪知道其实她是第三个。直到……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好似想起了什么。对了!他突然用力一拍程方愈的肩膀。我适才怎么也想不起的紧要线索——现下想起来了!方愈,我先去找教主,晚些我们再说此事! 程方愈只见他满脸专注之色,也便不拦他,只道,那好,早去早回。 也只有顾笑尘,才会无顾忌地在晚上跑到拓跋孤屋前拍门。拓跋孤却竟尚未回房,吱的一声,开门的是苏折羽。 顾笑尘这才呀了一声,意识到失礼,忙垂首道,教主夫人好,教主在么? 他不是与你们晚筵么?苏折羽奇怪。 方才便结束了,我只道教主会回来——想来又去忙别的事了。打……打搅了,笑尘告退。 有要紧事么?苏折羽问了句。 呃……顾笑尘微一犹豫,还是准备不说。没什么,我改天再跟教主提吧。 他悻悻然要往回走,却听苏折羽道,等一等,顾先锋,有事问你。 ……什么事? 他今天——今天有没有跟你提让你帮一个忙的事情? 是找苏扶风的事情吧?教主跟我提了。我其实正要…… 顾笑尘说了一半,又抬眼看她,见她似乎微微点了点头,转念道,苏姑娘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不如早点休息,我——我自去找找教主看,此事苏姑娘就不必操心了。他一停顿,又惊觉道,啊,我又叫错了,我是说——是说教主夫人—— 苏折羽对他这称谓微微莞尔。有劳了。 顾笑尘一怔,不由看着她。以往苏折羽待他们所有的人只是冷冷的,并没什么好脸色,甚至亦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因她并非青龙教之人,只消忠于自己的主人就好。但此刻他却陡地感觉出了某种变化,而这种变化——若非要用言语来形容,那只能是——她似乎更像一个“女人”了。 我……我……应该的……夫人……保重身体要紧。顾笑尘顿时紧张起来,竟至有几分语无伦次。 他的怀里,还揣着顾世忠那封信。白玉鸟。他心道。假若当真连你也分不清她们二人,我错认了她们,又有什么可意外呢? ——这正是他要找拓跋孤提起的事情。 ----------- 利用小玉去找?闻言的拓跋孤微一皱眉。此话怎讲? 顾笑尘略吸了口气,道,我大概知道小玉是何时跟丢了苏姑娘的——在教主派她去大漠之前,就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便是去明月山庄。当时是八月十五,二教主与邵宣也大婚,但隔日出来见客的却是苏姑娘。其时白玉鸟儿就曾跟在她身侧过——但实际上这个人却是苏扶风,所以我想,当时小玉就把她们认错了。 你那时在明月山庄? 我——是——我——也没旁的事,也就跑去凑个热闹咯。 但是小玉识人,并不靠着样貌,与我们不同,并无道理它会错认了折羽与苏扶风。 或许它识人与我们不同,但也许它识人的那一条依据,恰巧两位苏姑娘也是同样的,因此也会糊涂。 但那次小玉还是跟了我们回安庆。 它并辨不出谁是真正的苏姑娘,见了教主和苏姑娘一起,当然也就一起跟了走了。——所以它这次也飞回了安庆,据我推断,是它跟着苏姑娘一起去大漠,而走失很可能是因为途中什么地方遇到了苏扶风,又一次跟错了人,如今或许是发现不对,无所适从之后,便只好自行飞回安庆了。 顾笑尘,这说法是否太过匪夷所思?小玉与折羽分散或有千百种原因,为何是要因为遇见苏扶风?大漠地形诡异,它迷路或为风沙所困而失散呢? 如果那样的话——它不该这几天才飞回安庆呀。 折羽在洛阳被困,它自然也会无所适从——又岂单单因为跟错了人? 如是那样,苏姑娘这般聪明,又如何不令小玉带几分讯号回来? 顾笑尘!拓跋孤似是不满他这次的这般坚持。是我问你还是你反问我? 顾笑尘沉默了半晌,方道,笑尘会如此怀疑,其实……其实事出有因,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那些日子,笑尘也一直跟着苏姑娘…… 你跟着她?为什么?拓跋孤眼神严厉。 教主……教主可不要误会,我只是……实在也没地方可去,那些日子本来一直在安庆驻地山下徘徊。那日见到苏姑娘一个人出发,觉得好奇,就一路跟随,才发现她是直奔北面而去。我想起之前她在安庆镇上差点为人所伤,担心她一人会有什么情况,左右无事,我就跟着了……大漠里我是没去,那里没什么遮挡,我料想跟着她定要被发现了。可是她从大漠出来的时候,小玉还在她身边的。 你在大漠外等了她大半个月不成?拓跋孤眯起眼睛,显是不信。 不管教主信与不信吧,总之——笑尘就是这么做了。这之后她往洛阳的方向走,我跟了一段之后,听说了明月山庄退婚之事,随即又听说了他们广发英雄帖,邀各大门派前去的传闻,之后更听到明月山庄出事的消息,所以打算暂时先去调查一下个中情况,也便是自此没再跟着苏姑娘了——谁料隔天在一个茶楼上又听到小玉的声音。我还有点奇怪,以为可巧又与苏姑娘撞上了,为避她我便连忙走了。那地方离洛阳还远,照后来的事情来看,那茶楼里的决计不是苏姑娘,反倒是依照邵宣也最早宣布婚事不算那日作为苏扶风离开明月山庄的日子来算脚程,苏扶风该差不多那几日出现在那附近——所以我才觉得,很有可能小玉又认错了一次人。 拓跋孤不语,似在细细思索他的话。末了,他只道,你如此坚持——就算是这样又如何?现在小玉回了安庆,难道能叫它去追踪一个不知在何处的苏扶风么? 我也不知……不知行与不行,只是想到它跟了苏姑娘有些年了,想必有些灵性,不知苏姑娘与它是否有特别的方式交流。 若连她与苏扶风都分不清,又谈什么灵性!(未完待续。) 二一三 话虽如此,不过与顾笑尘话毕回屋时,他还是想了一想这种可能性。已是三更光景,苏折羽已睡熟了,他不便问她,心道不论如何,反正几日后小玉便会被送至此处——那时看看有何异状亦无不可。 -------------- 冷不防船尾处“喀”一声响。苏扶风略略一惊。船夫们已然聒噪起来,疑问之声不绝。她打起精神来,却也只是好奇,挪不得半分地方,更不要说出去张望。 似有脚步声,自船尾绕到了船头。船夫的喊声渐稀,或许因为来人气势慑人,叫他们莫敢出声。 真奇怪——会有谁来?苏扶风心下紧张,船帘却被高高一掀,她双目一眯,只瞧见一个瘦高的人影。 来人似乎也并未料得苏扶风会这般正面对着他,略一惊讶,往舱内扫视了一圈,才将目光重又定格到苏扶风脸上。 这位想必就是苏姑娘了。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拱手为了一礼,左手抬起时,竟是握了支长弓。 苏扶风暗暗吃惊,苦于为锁链所困,只得不动声色道,你是谁?若是来谈生意的,不巧得很,大哥他刚走开了。 这瘦高人物反倒一怔。谈生意……?他看了自己手中弓一眼,随即又转为假笑。苏姑娘看来还不识得在下。敝姓张,人称张弓长便是在下。 是么。苏扶风只是淡淡地道。 张弓长似乎对她全然不知自己名头大大出乎了意料,不由冷笑了声道,看来苏姑娘的处境不似很好,俞瑞仿佛是——半点事情也不告诉你? 苏扶风听他直呼俞瑞之名,心下略略吃了一惊。你来找他——究竟何事?她压住不问他的身份,只冷冷地道。 嘿嘿,张某可不是来找他的——此来正是想见见苏姑娘。 他说着,竟是欺上前来,蒲扇般宽大的手掌便向她脸颊欺来。 苏扶风不得已,右手一抬将他手腕格开,岂料这便带了那铁链锒锒一阵响。张弓长反手一抓,便将那铁链抓在了手里。 他咦了一声。苏姑娘,这倒有点奇了,莫非你…… 苏扶风双臂一抢,便将那链子自他手中扯出,手腕变化间铁链向他套来。张弓长退步避开,正要发话,只听外面船夫有喊叫起来道,客人回来了,客人……! 来得倒是很快。张弓长哼了一声回转身,俞瑞已抢入船舱。 你什么意思?他见面第一句话道。 突然想见见苏姑娘嘛——从来也没见过,多少是个遗憾,你说对么?张弓长嘻嘻笑道。 俞瑞却是阴沉着脸,郁郁地道,出来说话! 有什么事要瞒着苏姑娘么?张弓长不以为然地道。俞瑞却早顾自走出了。张弓长无奈,也只得跟了出去。 苏扶风多少有点好奇,竭力细听,却不料俞瑞声音压得极低,只能听见张弓长说的几个字。 ……作个交换的,可不是说…… ……照我看未必可信,金牌杀手的…… ……都没见过,也就瞿安…… 瞿安?苏扶风突然捕捉到这个名字,但再细听,却又没了下文,只得再凝神听点别的。只不知俞瑞说了什么,张弓长又道。 ……尚有其它……不是我……会有旁人……多休息两天…… 末了,她尚在聚精会神,船帘却又一掀,张弓长在舱口笑道,我便先走了,苏姑娘,今日幸会,我们山庄里见罢! 苏扶风只是不理睬他,心里却在盘算。 山庄?他说的是哪个山庄? 所以,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开口问了俞瑞。 我们是去哪儿? 俞瑞沉默了许久,才看了她一眼道,朱雀山庄。 船舵不知是张弓长来时刻意破坏了,还是偶然损伤,竟是从中裂了道口子。船便在这岸边继续停靠了两日,直到第三日上,才修整完毕上路。 苏扶风这颗心却决计不能平静了。张弓长究竟是什么人?看起来似乎与朱雀山庄有关。俞瑞为什么要带自己去朱雀山庄呢?他与朱雀山庄,又是什么关系?瞿安和朱雀山庄,是不是也有关系呢? 她当然猜不出来,只是,本就失眠的夜,更加失眠。 冬日严寒,江水浅处,竟是结起冰来。舟行困难,不多日只好又停下了。 客人,看来这日子也不方便行船呀!那船夫道。一干船夫都跳着脚,显已冷极。 俞瑞微微思索,看来这冰三两日也化不了——也罢,先将钱与你们结了——我们改行陆路便是。 几名船夫见他愿行结账,也极是高兴。俞瑞只叫他们稍待,自入舱中。 锁匙轻轻一旋,苏扶风手足顿时自由。大哥,路上怕也不好走吧?苏扶风疑虑。 俞瑞却将一个布袋向她一掷。去,与他们将账结了。 苏扶风只得哦了一声,伸手去抓布袋道,总共该是…… 这一刹那她的脸色却变了。那布袋里哪里是什么银两。她一摸便已心中雪亮。细链、铁菱角——这是她苏扶风用来杀人的器具! 大哥……她声音略为发颤。 俞瑞却皱了皱眉。怎么? 没什么。苏扶风将身上大衣裹紧了些,打开那布袋,将那冰凉凉的东西都握在手上。她自然应该想到的,以俞瑞的小心,他又怎可能留下这些人的性命。她再向他看了一眼,低头掀开了帘子。俞瑞目送着她。外面只是轻微的啊——呀轻轻几声,最后一个人也只不过刚起了一半的惊讶还未及完全迸发,便已成了苏扶风手下不知第几个冤魂。 苏扶风向船舱里走进。尽管裘皮大衣略长,她的双腿还是裸露着。那日俞瑞说去买套新衣裳回来,却并未兑现。苏扶风料想那日张弓长该是与他约好在集市中某处见面,却故意避了他先来船上;俞瑞久等不至,自是觉出不妙,急急赶回——所以那日匆忙中未曾购了新衣,她也便不再提起。蜷坐在舱中时,她尚可用大衣掩住双腿,此刻站立起来,修长双腿却是一览无遗。 她再瞧了俞瑞一眼,后者没收了她的杀人用具。她回头,去捡自己那条聊胜于无的裙子。冷风在她光滑的腿上吹起小小的疙瘩来。她略显忙乱地将裙子系上。俞瑞却在一旁看着,似乎是欣赏某种绝美的风景。 你这裙子破了。他到她穿上了,才开口说道。不如——你把那些船夫的衣裤拿来穿了,扮作个男人,我们上路方便些。 苏扶风亦不多说,只哦了一声,出去了。 ---------- 裘衣布服,很不协调。 水边静谧,并无人烟。苏扶风知晓这般装束只是权宜,是以跟着俞瑞缓缓走过山坡,也没说什么话。坡上树木极盛,低矮灌木尤多,即使是冬天也在她大衣上一一沾染刺扎。 过了这边,我买身新衣给你。俞瑞又许诺。 苏扶风仍不言语,只顾低头行走。胸襟上还带着那船夫的一道血。 俞瑞却突然上前,恶狠狠地从后面捏住了她的下颌。 你以后再敢光着两条腿就去见人!?就算是死人,也不准,听见没有! 苏扶风面无表情地停住了步子任他蹂躏。她自然并非因为那些船夫即将死在自己手上,便无顾忌地这般去见人——她只是觉得自己已不再在乎任何事,所以,怎样见人,见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 ------------ 那一边的苏折羽在睡梦中一颤,惊醒过来。 午后,暖洋洋——屋角的炉子将室内熏得好似春天。 她忍住梦中的惊悸,抚住胸口。梦中的景象一瞬间已模糊了,她只隐约记得与苏扶风有关。 忧虑重又升起。数日前提起找苏扶风的事情之后,这几日却又没了动静。她不欲令拓跋孤厌烦,亦不好意思再提,可是,总不会就此不了了之? 她呆呆地抱被坐着。窗前的水仙散出了香气,浓郁得一山腊梅都失了颜色。 我要再问问他。她下定了决心。无论主人有多么的忙,我一定要求他帮帮扶风。 她暗暗握紧了拳头——却原来只是紧紧攥住了被子的一边,在屈起的膝盖上揉动着。 外面只突然传来一阵啾啾的鸣叫。她心神微微一分,门一开,那小玉直直地便冲她飞来。她惊喜得呆了,伸手去接,室门处拓跋孤的影子已覆了上来。 看来它还是比较喜欢你。他笑道。 主人……在哪里找见它的?苏折羽一时兴奋地忘了别的事,从床上跳了下来,迎上去。 刚睡醒么?拓跋孤随手拨了拨她的发。多穿点。 这沉静的口气叫苏折羽也沉静下来。她想起要说的话,一咬牙道,主人,其实折羽有话要…… 去多穿点。拓跋孤打断她。我有事要说。 苏折羽心中咦了一声,也便听话地点头,去披起了衣服,套上长裳。 主人中午一直没回来——是因为小玉吗?她试图缓解这叫他注视的尴尬。 不是。拓跋孤轻轻扶出她被外衣裹住了的长发。中午——正好庄劼来了。 庄劼?苏折羽的眼睛瞪大了起来。他……他又来了?他怎么说?他答应主人的条件了吗? 他倒的确是急着答应了。拓跋孤道。只是……情况有变。 情况怎么有变?是不是扶风她…… 拓跋孤只见她脸色已是煞白,眼眶都红了,不由皱一皱眉道,你在想什么?苏扶风,我都说了绝对不会有事。 我……折羽只是……她又一次不安地揉住衣角。只是方才做了恶梦,我以为…… 拓跋孤看着她,略一停顿,道,这段日子我都没让你怎么走动,恐怕你还未必知道“一箭勾魂张弓长”这个人? 苏折羽摇摇头。不知道。 “箭”是“弓箭”之“箭”。我先前也只是听说“一箭勾魂”这四个字。此人是新近江湖中崛起的一名杀手,半月以来在江北做下了好几件大案——今日庄劼前来,我才知此人也是天都会的。 他又停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下了。庄劼先前也并不知晓,直到有一天在天都峰碰到此人——此人非常趾高气扬,还带着一封俞瑞的信,说是苏扶风会跟着俞瑞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天都会金牌杀手的位子,现在让给他张弓长了。 什么?苏折羽吃了一惊。他——天都的金牌杀手? 目前身份是这样。此人来历不明,但天都会本就因俞瑞和苏扶风久不出现正有几分焦躁不安,此人带的俞瑞书信又似不假——众人自然相信他是俞瑞派来暂时稳定天都会的。据说他手中仍有几个要紧名字,而且来到天都之后,也很慷慨以一个杀手身份接受庄劼这边的一些指派,自然没人有理由怀疑他了。 那……那但是这样一来,意思就是现在俞瑞人虽不在,却仍在通过此人操纵天都会? 正是如此,所以庄劼觉出棘手,似乎俞瑞在培养自己的党羽,将一些亲信凭空放进天都会。这对他不利——当然,对我们也不利。庄劼急于答应我的条件,就是想利用我们先设法把张弓长此人除掉。 但暗杀不正是他们所长——庄劼有此想法,他也有自己的亲信,他动手不是更好? 我本也打算如此问他,不过——折羽,你不是想知道扶风在哪儿么? 苏折羽微微一怔。难道…… 张弓长一定知道俞瑞的下落——也就知道苏扶风的下落。所以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下来。 多谢……多谢主人!苏折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先别高兴得太早。拓跋孤揉了揉她的手背,拉她坐到身边。据庄劼说,张弓长今天一早刚刚离开徽州——他前一阵似乎又去见过俞瑞,接了另一个任务回来,这次便是出发去做这件事了。 主人的意思是,张弓长如今不在这附近——暂时也没法动手了? 对。好在庄劼听他说起过这次不会太远,那么与其我们急着动手,不如在这里等等。只要张弓长人一回徽州,庄劼便会通知我,我便派人下手。 他说着,看了苏折羽一眼,瞧她似在思索,不由轻轻一笑,道,你还是心急? 苏折羽摇摇头,道,如今有线索,折羽就很高兴了,就等他一等吧。 拓跋孤轻轻一搂她纤细的腰身。倒不如祷告他千万莫要在这次任务失手被杀了才好? 苏折羽似是被提醒了什么,倚在他肩头道,看来他的武功应该很厉害——主人——主人到时会亲自去捉他么? 我没这个打算。拓跋孤哈哈一笑道。 那……还是找顾先锋帮忙吗? 你会猜不到我准备找谁? 苏折羽突然省悟。许山?主人会找许山么?他们都善弓箭…… 拓跋孤抱住她的手臂用力一紧。难得你变聪明了——既然猜到了…… 他突然翻身将她放倒。那就赏你一个—— 苏折羽轻轻呀了一声。白玉鸟啾啾叫着,在屋里来回盘旋,似乎不明白它的两个主人久久吮吸着对方,是种什么样的含义。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拓跋孤抬头,看着苏折羽宝石一般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水气般湿润。 是笑尘之前跟我提过的。他继续说话,甚至忘记了放开压疼了她的手。他说小玉也许会知道苏扶风在哪里。 ——小玉?苏折羽惊讶。 为了证明他说得有道理,折羽,有几个问题,你要仔仔细细回答我。 哦——嗯,好。苏折羽被他压在床上,这景况叫她怎么能不答应。 这次去大漠——小玉是什么时候跟你走散的? 是在……苏折羽停顿了一下。在我去洛阳的途中。 之前它一直跟着你? 是的。 那为什么那时会突然不见了?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去买了些干粮,在市集上,回头小玉就不见了。 以前有过这种事嘛?因为人多——它就乱了方寸? 没有过——以前——主人也知道的,她会辨识我的气味,人多人少对它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就算短暂离开,很快也会找来。 但这次一直没有? 这次——嗯,这次它一直没跟上来。 你就没有停下来找找它?就这么急匆匆往前赶么? 嗯,因为…… 因为你太关心苏扶风是么? 主人……生气了? 如果你找到苏扶风,会不顾一切地叫她离开明月山庄,而不管她“拓跋瑜”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对么?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最后我会怎么做,后来——都没来得及、没有机会作这样的选择…… 拓跋孤还是凝视她的眼睛。他知道,还没有进洛阳,她就遇到了单疾风。 我……问得远了……他转开头。她关于小玉的回答,与顾笑尘所说果然分毫不差。这令他不得不仔细去想顾笑尘那日所说,是不是真的有些道理。 小玉陪着你,我出去一下。他松开她,起身扯了扯略皱的外衣,出去了。 --------------------- 太湖水上一片氤氲——这弥漫的水汽好似一片白茫茫的幻境,与凌厉和邱广寒多日来处处见到的喜气十足的光景大不相同。 看来姜姑娘家里——也过不好这个年了。邱广寒很是同情地道。(未完待续。) 二一四 凌厉不语。他靠在舷边,闭目不动。船摇动起一圈圈涟漪。邱广寒却是看着,发起呆来。隔了一晌,雾里边飘出些什么幡旗的模样来。她忙一拍凌厉道,凌大哥你快看,是不是到了? 凌厉只嗯了一声。他似在思索什么,末了,才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我们就剩二十天了,广寒。 什么?邱广寒一时一愣。 还有二十天,就是正月十五。 怕什么。邱广寒柔柔一笑。到时候我还是陪着你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厉道。本来——你哥哥派我出来,就是等不到正月十五卓燕来找我而急于想在那之前就得到线索,那这趟可算是白出来了。 我们——不是正在想办法么!邱广寒道。别心急,凌大哥。我算过了,今天是廿六,在太湖最多是两天,能有线索最好,没有的话,就去朱雀洞找卓燕,也别管什么正月十五了,正月初三初四的样子,就能赶到。如果还不行,那么…… 她停顿了一下。回徽州,去天都峰找你大哥,还有苏姑娘。朱雀山庄托他们办事,他们多少有点线索。 凌厉摇摇头。要是能找他们,早就找了——何必又舍近求远呢。只是——我不想去破坏规矩。要逼迫他们吐露雇主的消息——非我所愿。 你呀……!还惦记着你那个圈子的规矩呢?可你现在都不做那一行了……也罢也罢,反正他们现在未见得会买你的帐了——你也打不过你那个大哥,对不对?邱广寒笑着,倚到他肩上。 客人,到啦!那船家吆喝一声。两人目光所到只见那道线慢慢横了过来,船却不再靠拢。再靠过去些不行么?邱广寒不由道。我可不想趟水呢! 这个……船家面露为难之色,这渡船上的其他人也都颇含警觉。凌厉禁不住一笑道,算啦,这可是银标寨,谁愿在这儿挨着呢。你这么轻——我抱你过去就行了。 我也不想你趟水呀!邱广寒不依地道。你比我还怕冷呢! 冷不防凌厉已经抱起她来。好了,少罗嗦。他轻斥了一句,足尖在舷上一点,身体轻飘飘掠过水面,落足之时,已到岸边。邱广寒只觉云里雾里,紧张之下,脸就红了起来,回头去看那船,船上的人竟似都呆了一般地看着二人。 你吓到人家了!邱广寒捶他。 凌厉只笑。你是越来越轻了。 邱广寒哼了一声,往前边走,却见这岛上颇多旗帜,却无人指路。 你来过么?她只得转向凌厉。往哪儿走? 凌厉摊手。我也是第一次来。咱们沿着小路走,总是没错。 哎,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邱广寒突然拉了拉他。 凌厉循着她的手势望去,果然见到一个人影站在远处水边。雾气太大,又加上此人身着缟素,竟是不易发觉。 眼力很好嘛。凌厉夸她。 过去问问?邱广寒显然很高兴。 两人走近一些时,那背影逐渐清晰起来,但这人似乎始终在发呆,并不曾发觉有人到来。 这位…… 凌厉走到这人数步之处站定,开口要问,但抬眼间竟是略略一怔。 好熟悉的背影! 那人影听到他说话,这才慌忙转过身来。邱广寒不由大是吃了一惊道,林姑娘,是你呀! 这素衣人正是林芷。 水寨之中,丧葬凭吊果是与旁的不同。人死水葬固是不疑,灵堂亦是依水而建,众人亦是凭水祷祝。 今日原来正是银标寨遇难众人五七,寨中俱都戴着重孝。林芷引凌、邱二人入见了姜夫人,及至见到姜菲,只见她眼睛竟是肿得桃子一般。瞧见邱广寒等二人到来,反倒鼻子一酸,愈发想流泪了。 两人见过了姜夫人礼,上了香,只觉气氛凝重,心知那番想调查些什么的话,此时此刻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当下也只得随姜夫人的指点,由林芷引去了客房。 凌公子,邱姑娘,谢谢你们二位——有心了。林芷低声道。近来也有不少师父生前好友来此吊唁,但也有许多——原以为会来之人,却全不曾露面。师娘和小师妹这一月来心情都极是不稳,如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凌厉亦不好说自己并不是为吊唁而来,却只听邱广寒道,林姑娘你呢?你似乎也瘦了不少。 我么……?林芷惨然一笑。当日惨状,只我一人亲见,到今日仍好似做了一场恶梦。 林姑娘……邱广寒歉然,知她心中苦痛定是甚过旁人,亦不好再问,转念却道,我舅舅——夏庄主——他来过吗? 夏庄主——来了有好几天了。林芷道。说来,他的房间离你们也不远。 他在呀!邱广寒兴奋起来。我能不能——先去见见他? 自然可以的。林芷往边上一让。这边走。 夏铮来了已有近十日光景。按理说,他本该在家中守孝,处理庄中后事,但夏家庄遭此一变,竟是突然萧条已极,不少庄众虽未提出请辞,但家中竟是不放了来了。他心情沉郁,唯觉早日报仇才是正途,加上答应了拓跋孤调查,因此将庄中事宜托付给可靠之人后,便独自前来太湖水寨。 水寨之中与夏家庄的光景倒有几分相似,好在水寨众人大都以水为家,除开此地亦无处可去,因此倒也不似夏家庄那般冷清。夏铮触景伤情,愈发沉郁起来,可向林芷去打听寨中出事当日的详情,林芷竟说得哭起来,叫他心里亦是好不难受,如何还问得下去。 因此他只能自己在银标寨寻些蛛丝马迹。但尸体水葬,又是全无痕迹可循;唯一的线索,只是壁上那幅青龙。 林姑娘先别走吧。凌厉拦住林芷。许久不见,我们正好也一起叙叙旧。 邱姑娘与夏庄主——舅甥重逢,聊些家常,我在也不方便。林芷低着头道。 那更好了。凌厉一笑道。他们聊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凌公子——林芷看了他一眼,眼神飘动,似乎不知他话中有何含义。 我去给你们倒几杯茶来。她带了些慌张向外走。 凌厉略一犹豫,向邱广寒看了一眼,跟着林芷往外而走。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带上门。 林芷竟是不敢看他,低头只是走。 林姑娘,我没别的意思。凌厉道。只是……你真的瘦了,叫人见了——心生不忍。 多谢凌公子关心。林芷道。我没事的。 早上来时在水边,见你似在拈香凭吊,是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是不是在想慕容公子? 他不待林芷回答,又紧接着道,我知道此时提起他叫你很难过,但就当长痛不如短痛——林姑娘,我想知道,杀死慕容公子——以及尊师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用的是什么手法?画下那幅画的人,又有何特征? 凌公子!林芷柔弱的声音突然有些涩滞。你来——是奉了青龙教的命令——来追问这些事的么?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林芷猛然抬头,眼眶里的泪便漫了上来。 我不知道。我当时受伤晕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被什么样人、什么样武功打伤的?若有交手,便该见到些端倪? 是被人背后偷袭了。我本来与三师弟正要去找师父的,这人靠近过来的时候,我和三师弟都没有发觉,我是突然背后一阵刺痛,便倒下失去知觉…… 先向你动的手,那慕容公子该有所反应? 我已说了,后面的我都不知道……林芷声音既低且柔。那人如此靠近,而我们全无所觉,其武功应是极高了…… 你醒来的时候——莫非—— 是——当时……在水寨里的人,都已…… 那你的伤…… 凌厉停顿了下,也放缓语调。上次见面太过仓促,都没及问你——你的伤——可好了么? 多谢关心,这一阵已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凌公子,那日在青龙谷口似乎……似乎也受了伤…… 一点小伤,早就好了。凌厉眼神微动,只见林芷的眼神也从他面上慌慌掠过,不由一笑道,林姑娘还有心关心凌厉,那我也放心了。 林芷目光早已移走。我去倒茶。她喃喃重复。 林姑娘还能记起——那日伤你的,是刀还是剑,还是别的什么兵器么?凌厉跟在她身后,还是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因为——只有我自己,没有办法完整地检视伤口。我自己感觉——比较——比较像刀吧。 但林姑娘一定能看到别人的伤口对不对?慕容公子的伤口,我想你不会不看的。 林芷嚯地站住。你…… 我无意冒犯,只想——在你倒茶前——把我想问的问完。 对……林芷轻声道。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应该是与对方交手后,不敌对手而遭了毒手的。 能不能指给我看,大概在这水寨的什么位置?凌厉道。周围当时还有什么人,还有令师当时在什么地方——你能想得起来么? 我真的记不得…… 林姑娘不像这样糊涂的人,一定…… 你不要再问了!林芷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凌厉脚步一停,似也被她吓到。 对……对不起,林姑娘。他不无歉意地道,我不是有意叫你难过。好了好了,我先不问——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这次出来,确是因为教主所令调查,但他并没让我来太湖水寨。我也是想来这里看望你们,才和广寒一起过来…… 林芷仍是双肩耸动,哭得不能自已。凌厉只得扶住她肩膀。别哭了林姑娘,想叫我更心疼么?是我不好,好不好?他哄她。 ------------------- 所以,你见到林姑娘好几次在水边凭吊么?邱广寒很认真地问夏铮。 嗯——听说慕容公子与她感情颇深,姜姑娘说林姑娘每日都回去水边凭念。有一天我便特地起早,想趁个机会问她些当日的情形,只是后来所得却甚微,因为——便如我也不愿想起你外公被害的一些细节,林姑娘也决计不肯去回想那般惨事的细节的。 可是若连她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呢?林姑娘可不是那么轻重不分的人呀! 人都有弱点,林姑娘平日再是冷静与聪明,碰到未经历过的大变故,也必会性情大变——这都是难免的,我也不想再苛求她。 那舅舅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吗?邱广寒道。说真的,你还怀疑慕容公子吗? ——我怀疑。门吱地一开,凌厉提了一壶茶。 你——林姑娘呢?邱广寒奇道。 她看起来情绪不好,还是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她……你们说了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怎么她突然又情绪不好,你又突然怀疑起慕容公子来? 我怀疑慕容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凌厉说着一笑,给夏、邱二人倒了茶。林姑娘这里不好强求,我们倒可以问问别人的。 可是只有林姑娘一人看见了当时情形呀—— 林姑娘说,那一日在水寨中她与慕容荇是为人偷袭,她首先中刀倒地,晕了过去——若她所言非虚,这应该是很重的伤了,先不说若无人救治能不能好得这么快,还一个人跑到了洛阳去报信——单是处理水寨中的后事,怕都力有不逮。 林姐姐是太湖金针的传人,那些人有心留一个活口的,也许伤不那么严重——她医术高超,当然能自救了! 凌厉却笑了一笑。广寒,你这几句话里,大有玄机。 邱广寒一怔。什么玄机? 你一句一句地想过去。第一句,林芷是太湖金针的传人——金针嫁给了银标,银标寨出了事,林芷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她应该怎么做? ……找金针寨的人帮忙? 对了。凌厉道。她到现在情绪还这般激动,何况那时。一个姑娘家恐惧无依,又身负刀伤,如何可能一个人处理这许多人的后事。 所以,你觉得她一定有叫太湖金针寨的人来过,所以——你刚才说的问问别人,就是指他们了? 对。凌厉说着看了夏铮一眼。但看夏庄主的表情,这一层一定早已想过了?(未完待续。) 二一五 夏铮啜了口茶,苦笑了一笑。凌公子猜得不错,夏某前些日子的确已找到金针寨之人问过。事发当日,金针寨的确看见这里的求救信号。两寨分住不同岛上,互相之间一直是以事先约好的一种专门的烟花弹联络情况,当日金针寨看见这里的紧急讯号,便立刻派数人快船而来——但赶到时已是一地尸体,他们一一检查时才发现其中只有林姑娘受伤未死。 也就是说信号不是林姑娘醒后才放的?凌厉道。 嗯,应是银标寨发觉有异,便立刻信号求救了。但金针寨的人赶来之后,也确实未曾看见任何可疑之人的蛛丝马迹。 银标寨所在是岛,朱雀山庄的人若坐船离开,必会引起注意,不可能毫无端倪。 此一点我也问过。若有外来船只停靠在银标寨附近,银标寨必然早已察觉;若有船从银标寨开走,金针寨赶来途中,也能看见。 那么——是这样吧:邱广寒道。那些匪徒,坐银标寨的船来的,偷偷混入后,动完手却躲起来,等到后来有机会时才走的。要不然——就是水性极好,遁水走了? 不知慕容荇水性如何。太湖上的人,总不会差;他坐自家的船来,当然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凌厉道。 凌公子这么想固然不错,却多少有点先入为主。夏铮道。我仔细问过金针寨的人,那日检视尸体时,慕容荇是在其中的,自然后来水葬之时,也包括他。 慕容荇——他当时伤口如何,致命伤是什么,可有问到? 是剑伤——有好几处创伤,应该就是后来所说的青龙剑法。 青龙剑法么……?凌厉喃喃道。确定查过那些伤是真的么? 致命伤还有假么?邱广寒道。你不相信舅舅吗? 不是不相信夏庄主,只是……这其中经过了这么多道转述——只可惜人都早早水葬了,落得个死无对证。 夏铮仍是苦笑,摇了摇头道,所以我也是一筹莫展。林姑娘那般难过,委实也不好多逼她些什么。 那——凌大哥,你适才不是说我那几句话一句一句都是玄机吗?还有什么玄机?邱广寒转向凌厉。 还有——第二句——你说,那些人存心留一个活口的。这句话,我现在想来蹊跷。他们都已在墙上留下青龙,又以青龙刀法与剑法杀人,又何必再留活口?万一这人正好看到了些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东西,岂不反麻烦? 这个嘛……也许是因为他们希望事情能快点传到洛阳。有这些人在,很快就回去告知各门派首领了。 要散播消息,还不容易?何必非要如此麻烦。我倒有个想法——因为——太湖银标寨是最早出事的地方,这里的活口是林姑娘。既然第一步留了活口,那么后面就都得照样做,否则只有太湖水寨留了人,岂不是太扎眼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慕容荇做了这件事,但他不想杀林姐姐,所以留了她性命,后来为免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只好每一个地方都留一个活口,装作是有意为之、要让他们通风报信的意思? 我确是这么想的。 这个说法倒比前一个更有道理些,但你……邱广寒看了夏铮一眼。你会不会还是太先入为主了点?毕竟慕容公子的尸体也被人看到了…… 致命伤不能装,但尸首可以妆吧?凌厉道。我记得姜菲以前说过,慕容荇会的小把戏很多——易容想必也不会太难,把别人易成自己而已。如果他当真偷学了青龙剑法,那么一手炮制这幕戏也就很容易了。 凌公子的猜测不无道理。夏铮似在思索,语声喃喃。 这不是猜测,该叫推测。凌厉笑道。只不过……全无证据,单凭这么想,确实单薄了些。而且我有点不能肯定,林姑娘于此,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以她的聪明,我想即便是不知情,也必然有所感觉了。所以……所以什么? 所以她表现得有点奇怪。 邱广寒似乎想了一想。她每天都在水边凭吊慕容公子,也不像是假的。 怎知凭吊的是他?或者她是在凭吊姜寨主,又或者她良心不安——至少是替慕容荇良心不安——所以在替他给那些冤死之人超度呢。 先不要这么肯定嘛!邱广寒有点紧张地站起来。慕容公子若真做这样的事情,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这我就不知道,不过他与卓燕关系历来密切——若说卓燕带人第一步就拿太湖开刀、把他杀了——这似乎不是太合清理。 邱广寒沉默了半晌,突然道,你还说刚才没跟林姑娘说什么,你问了她那么多事情呢!把人家弄得难过了,还说人家表现奇怪! 我……凌厉倒是尴尬了。我只是说我的感觉——我也是为了尽早弄清真相,慕容荇清白也好不清白也好,我并不想林姑娘这么难过。 真会怜香惜玉! 你……我这样说又不对? 广寒,凌公子,二位不要争了。夏铮打岔道。听凌公子适才说法,我想了想,眼下就先做两件事,一件是去问问姜姑娘,究竟慕容公子是否会易容术;而是在仔细问问金针寨当日给林姑娘疗伤之人,她身上的伤是否也是同样剑法。 夏庄主,第一件事我明白;第二件事——你想知道林姑娘是否是为青龙剑法所伤,是为什么?凌厉道。 我在想,慕容公子若对林姑娘十分在意,那么他一定不忍向林姑娘下手——不说杀了她,就算是伤她,或许都不肯的。若林姑娘身上也是青龙剑法,是否我们可以认为——这整件事并非慕容公子所为? 这样想似乎有点牵强,若他对自己的师父都下得了手,又何况一个林芷。 傻瓜,舅舅的意思其实是反过来,只是他不愿意这么说!舅舅是想说,假若发现林姑娘的伤并不是青龙剑法,而是其它,那么这恰恰证明了青龙剑法是慕容荇所为——否则凭什么旁人都是青龙剑法,偏她不是?将其他人杀了,唯有林姑娘他下不得手,最后是旁人…… 凌厉摇了摇头道,这还是讲不通。他若真是那样一个人了,对林姑娘又到底能有多少爱惜?毕竟…… 你为什么总这么不服气呢?邱广寒打断他。只有你的理由是对的,我和舅舅说的就不对? 凌厉一怔,我没这个意思——广寒,你是怎么了,突然…… 还跟我争!邱广寒愤愤地向他胸口拍了一拍。我现在去姜姑娘那里了,你要不要跟来? 现在就去么?我刚刚想起件事,也与林姑娘受伤的情况有关,我先说…… 不来算了!邱广寒瞪了他一眼,向外先跑了出去。 广寒——凌厉来不及喊她,只得追到了门边,一把拉住了她。先别跑,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呢? 广寒,你平日可没这么耍脾气的。夏铮也道。这回舅舅都听着,凌公子可没得罪你。 邱广寒没办法,只好轻轻一甩凌厉的手,瞪他道,你想到什么,快说! 我想到——方才林姑娘对我说,她当时不清楚自己是被什么兵器伤到,她感觉是刀。 是刀?夏铮道。不过她这感觉也不一定就对。 所以——我们确实应该去问问。凌厉道。问了就知道她有没有说谎。 就算她说得不对,也不一定是说谎呀!邱广寒道。 也许不是——但也许是。凌厉很神秘地笑。 什么……什么意思?邱广寒有些听不懂起来,干脆推了他一把,道,没空听你说这些废话。匆匆跑走了。 我跟去看看。凌厉只得向夏铮道。迟些再来找庄主。 夏铮点点头,又忍不住摇摇头。 广寒这丫头,今日不知怎么了,变得这么任性。他摇着头道。 ------------------------- 广寒!凌厉很快追上了她,手臂一伸,将她拦下了。 你这就跑去找姜菲?若她问你为什么问起,你又怎么答?再说慕容荇刚死不久——我是说姜姑娘以为她刚死不久——这不是徒惹她伤心么? 邱广寒站着,抱臂却是斜睨着他,却不说话。 你——怎么了?凌厉被她看得奇怪起来。 听大人你还有什么吩咐哪!邱广寒瞪着他道。说完了没有? 我……凌厉实在忍不住要去抓一抓头。我只是提醒一下……又怎么你了? 邱广寒却竟突然扑地一笑,但神色随即转正。姜姑娘那里——我自然不会这么直接去问的。你知道,姜姑娘喜欢找人说话,喜欢说以前的事情。她现在心里难过着,那也好啊,我去陪她说说话,稍稍转几个弯,那些故事,她定都会说出来的。何止是慕容荇会不会易容——怕是有些别的线索都能问得出来——你又着什么急? 这样啊……凌厉讷讷道。但这样……多少有点利用她的感觉。 本来就是!邱广寒道。要不然我们上这儿来干什么呢?跟太湖可是无亲无故的。 凌厉想说什么,口唇微动却又说不出来。 那就先这样,我去找姜姑娘,你就去打听一下林姑娘当时伤口的情况吧。就算这两件都不算什么证据,也会在我们心里有个计较。 好——我听你的。凌厉轻轻笑了笑。那我也走这边。 现在这么听话啦?邱广寒随着他一同向外走。 呃……我怕你又生气。凌厉苦笑。 你是不是后来又遇见过慕容荇?邱广寒突然道。 后来?凌厉一怔。 就是我们在九华山与他见过之后,是不是后来又什么时候见过他? 是……你怎么知道? 看你刚才那么肯定的表情,就知道了。我们以前是怀疑过他这人心怀鬼胎,可是都没你今天这般肯定——好像就算他真的死了,你也认定他不是好人、一点不值得同情可怜一般。你们又见过一次,是发生了什么事,叫你这般恨他么? 我——我也没恨他。凌厉喟然道。我看是他恨我吧。 他,恨,你……因为林姑娘?邱广寒若有所思。 不,不知道。凌厉模棱两可。 如果是我,我也会恨你的。邱广寒道。她话锋随即一转。知道我方才为什么生气么? 为什么?凌厉几乎被她带得糊涂了。 你啊,你“久经沙场”,该知道的呀!你身上都带了林姑娘的味道啦!你方才跟她一起都干了什么?你能检点一些不能? 凌厉足足怔了数久,才把目光藏去了。你为这个生气? 你是承认了对不对? ……她哭啊,她哭我能怎么办,我不是应该哄她么? 那就是承认了对不对!邱广寒噘起嘴来。我早知道你这个性子改不了——尤其是对林芷! 好了,我错了——但我真没做什么,只是……只是抱了抱她,也是想安慰她。什么时候你对气味也这么敏感了? 因为……林姑娘之前在江边燃香,那个味道很特别。刚刚你手一挥,我突然便闻到了。 所以你突然就开始找我的碴了?凌厉笑。是不是要我也抱抱你,你才不生气? 少嬉皮笑脸了!邱广寒嗔他。你以为我在吃醋不成? 难道不是?凌厉还是笑。 我就想看看你跟慕容荇的过节到底有多深!邱广寒哼道。 那就犯不着生气了。 还跟我斗嘴? 凌厉缄口不言,看着她,却仍浅笑。他想你这点小女人的脾性啊——我又怎会不知。 邱广寒反倒转回了头去。好了,我们还是分头把正事办了吧。晚上还是到舅舅那里见,怎么样? 凌厉答应了,当下便即分开。 一问之下,才知当日在场的几人,此刻都已回了金针寨去。凌厉与寨中打了招呼,借了小船向金针寨行去。 湖上结了薄冰,船行极慢,到得金针寨这边,已过了中午。这一边气氛倒不那般凝重,偶尔亦能见到两三分过年的喜气,只是终究也冷清些。 寨中认得银标寨的船,也不加以阻拦。金针寨的寨主是那姜夫人的父亲虞胜,看起来是个并无多少锋芒的老者。虞胜妻子早亡,独女嫁给了姜伯冲之后,寨中也跟过去不少人,此处水寨徒然一处简单的养老所在罢了。 虞胜听完凌厉来意,倒极是配合,叫出那几人来,当面与凌厉对答。凌厉先前曾助过姜菲之事想必此处也早知晓,是以并无人质疑他的身份,反对他颇为客气。 夏庄主不知是否还在银标寨?虞胜问道。 还在。 那太好了。这里有点他前几天要的东西,劳烦凌公子回头替我带过去可以么? 当然。凌厉欣然答应了,却又好奇。是什么? 这一份,是当时我们水葬的银标寨人数及名姓。旁边一人接道。虽则有几人已是形容难辨,林姑娘伤重又激动,并未全部一一认出,但人数总是不会错。 原来有所记录的?那太好了。凌厉欣喜道。好,我一定带给夏庄主。不过还是想请问——那日林姑娘受的伤,是否也同样是青龙剑法所为? 几人互相觑了数眼,其中一人道,当时我们发现林姑娘未死,只求快些为她敷药包扎,其实并未细检——她是女子,即便伤在背后,亦不便细看。 也有道理……凌厉踌躇。就是说不知道是为什么所伤的了? 据我印象,应该是青龙剑法,与那些死者身上一样的。另一人忽然道。见凌厉抬眼看他,他不由局促道,因为当时是在下为她止血包扎,是以……多少观察到了。 你肯定么?凌厉追问。 那人似乎想了一想。至少……肯定是剑吧,因为伤口窄而深,是直刺进去的。若是刀的话,决计不是这种用法。 凌厉脑中似是有什么一闪,却不动神色道,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大哥相告,敢问怎么称呼? 敝姓黑。那人道。黑白的黑。凌公子还有什么要在下帮忙的地方么? 多谢黑大哥,暂时只消知道这个就够了——之前大多已从夏庄主那里听说,想必也是几位帮的忙。等了解了真相,定再向几位致谢! 虞胜在一边一挥袖道,凌公子客气什么,倒见外了。不过虞某有一事不解——夏庄主和凌公子如此调查,自然是认为此事有内情,但二位怀疑的人,是否是银标寨三弟子慕容荇? 虞寨主难道知道些关于他的什么? 虞胜摇摇头。只是听说上次夏庄主专有问起尸体中有无慕容荇。慕容荇这小子我只见过一次,却听我那外孙女提起过好几回,每一次来看我都会提——讲他聪明、机巧之类,是以我对这小子的印象颇为不差,委实并不认为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虞寨主放宽心——也并没说慕容公子一定有问题,只是……不想漏了什么。 我明白。虞胜道。现如今金针寨人也不多,我这把老骨头也实在分不了身去帮女儿一点什么忙,就请凌公子多多照应了。 凌厉惶恐道,不敢当,叨扰了,在下这便告辞。 如此便不送了,凌公子路上小心。 凌厉照旧上了船,原路驶回。(未完待续。) 二一六 那壁厢邱广寒尚未出来,凌厉敲了夏铮的门。 这一追可去得久呢?夏铮颇怀善意地笑道。广寒还在生气么? 我也不知道。凌厉讪笑。适才匆忙走出,实在失礼,庄主见谅。好在这段时间我已问到一些事情,恐怕对庄主有用。 哦?说来听听。 庄主之前提到,看看林姑娘的伤口如何——这一层我也想,只是却不同于庄主的目的。适才我去了金针寨问了那日的人,得知林姑娘的伤口是剑伤。虽不能保证是青龙剑法,不过也**不离十。 我适才的说法,亦只是种推断。若不能保证是青龙剑法,那——这推断更要打个折扣。 庄主的推断要打折扣,不过在下的推断却只消有这些消息就够了。庄主是否还记得我说过林姑娘告诉我他认为是刀伤吧? 记得——但却不一定是事实。 可是金针寨一位姓黑的兄弟告诉我那伤口细而窄,是剑伤,可见是从后刺入的剑刃,并不是砍伤,这又怎可能被误认为是刀? 林姑娘当时情急,记错了也不奇怪。 情急也是在事后,这被突袭的一下,怎么会记不得?若别人也就罢了,林姑娘却绝不是那般浑浑噩噩的人。 难道你是认为……林姑娘一直在说谎?但……但她故意说是刀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不是更容易被揭穿? 凌厉摇摇头。她并不知我们已经怀疑了慕容荇,所做的一切,犹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回护他。她当然也可以选择不说谎的——选择承认伤她的是剑。可是大概她太急于表明伤她的不是慕容荇的兵器——既然说了谎,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就表明她知道若按真相说出来,一定会对慕容荇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之前一直在说这些都是推测,没有证据——我倒是从金针寨带了个东西来,听说正是夏庄主向他们要的。 可是那遇害之人的名册?夏铮顿时立起。 不错——虽然不全,但人数却是有的。 让我看看。夏铮伸手接过,翻开细细看起来。 三十六人。他喃喃地道。慕容荇……也在其中。这边有是个人的名字不详,未曾写出,可是……唉,这水葬未免太过草率了,便不是将人家家里人叫来人了之后,才去水葬的么?为何又如此着急地…… 舅舅!门口邱广寒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兴奋,一跳跳进屋里来。咦——凌大哥已经回来了?你们在看什么?有什么发现? 这里有一个金针寨所记的当日受害人数与名字。 真的?有这个?邱广寒抢上来。三十六个……三十六个——不对啊。 我也记得是不对。夏铮道。可是……如果说慕容荇把谁易容成他的替身,这里水葬应是少了一人才对,可是却反而多了一人——那天姜夫人告诉我的遇害之人,却是三十五个! 三十五个这不会错啊,我刚刚还问过姜姑娘,她大喊说三十五个人,她死也不会记错,一个一个她都能念出名字来——这个会不会是水葬那边数错了? 这也应该不会。凌厉道。那一边虽然还有几个没有对上姓名,但水葬了几个人,总还是数得过来的。 那就怪了——少了三十五人,水葬了三十六个?不但没少一个慕容荇,还多了? 对了。凌厉凑下来,仔细看了一眼那名册。这边有男女之分么? 有啊——他们能写的都写上了,死的是男是女还是分得清的——怎么啦?……莫非你怀疑…… 我……并不是怀疑,说我瞎想也罢。原本的故事,我们都怀疑是慕容荇把一个寨众杀死后就地易容成自己,这样按理说水葬的就应该只有三十四人,但现在反而比三十五还多了一人,我就想,是不是应该反过来想——慕容荇是有预谋的,他自然早就准备好了,不会让我们发现少了一人,所以他是带了替身来的。可是他带的替身不止一个——也许——也许他当时不但想自己清白脱身,还想把林姑娘带走,可最后不知什么缘故,林姑娘却还是留下了……你先别着急说我,我只是猜想,那日也许金针寨人来得快,他们来不及再把那多余的人处理掉,如果一会儿比对下来,多出来的这一个真是女子,那么这可能性就很大了。 邱广寒咬了咬唇。那好,我去问姜姑娘,到底多少男人,多少女人。 你别这么急——别…… 别又刺激到她了,是不是?邱广寒头一歪,又瞪他一眼。我早知道啦!我会小心的!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想想! 眼下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问的了,只是——就算结果真如我们适才所说,我们又将如何? 我自要向林芷问出慕容荇的下落!若果真如此,她也是个帮凶,若她不肯说,我便要太湖水寨给我一个说法!夏铮道。 凌厉却是轻轻一叹。林姑娘既然还在这里,多半就是因为她不肯与慕容荇同流合污。否则当初留下替身后她抽身离去,根本不来通风报信,岂不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徒惹怀疑。 夏铮却是一哂。凌公子便是要为林姑娘说好话么?但夏某却只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庄中四十兄弟,也不能冤死——我便捉了林姑娘,不怕姓慕容的不来找我。 夏庄主…… 舅舅,还没一定是他们呢!邱广寒跺脚道。你这会儿倒比凌大哥之前还激动了。后面怎么办,你们慢慢商量着——我再去姜姑娘那里一下。是了,方才也已问过,慕容荇确会点易容之术的。 那就是了……凌厉看她走出,坐了下来,心里觉得此事该也是个八成了,此刻只觉胸中似乎空了什么,极是难受。 夏庄主。他尝试着又开口。我知晓你的感觉,只是……林姑娘素来正直,当初若非她,乔公子怕也要遭朱雀山庄毒手,你也是知道的。若这次事情真如适才所说,恐怕在事发之前,林姑娘也是全不知晓,否则她便死也不会允许慕容荇这么做。当日究竟情况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是……可是你若要以她为质,或是逼迫于她,我还是觉得欠妥,纵然……纵然我不是庄主对手,怕也是不能坐视。 夏铮竟也是叹了口气,苦笑。夏某是如何样人,凌公子早该知晓。适才气话,纵然夏某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是这么想,当真作为,又如何做得出来。只是林姑娘这般,在太湖水寨怕也是待不下去了,若不去见慕容荇,倒不知又有什么去处。 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请庄主答应,暂且不要告知水寨的各位。凌厉道。 不告诉他们?夏铮讶异。他们的仇人是谁,竟也不能知晓,岂不是…… 一是为了林姑娘,二也是他们现在还在激动的当儿,若是得知这样的事情,我怕姜姑娘——还有姜夫人,她们心里都要支持不住。 但这也是迟早的事。就算现在不说,回头我们夏家庄要找慕容荇的麻烦,内中情由,终究也瞒不过世人。 那也等那时再说。凌厉道。庄主是否还记得,当日我们向宣也隐瞒他二叔已经身死的消息,也心知不过是一时,可是当时的情形,确也不能告知他。现在恐怕他早已知晓了,可总比当时就知道要好些。 夏铮似是微一沉默。既如此,便依凌公子所言。又一沉默。广寒怕也没那么快脱身回来,凌公子不如说说你又有何打算? 其实……调查此事是否与慕容荇有关,倒并非我们此行主要目的,只不过要找朱雀山庄,左右没有线索。还有两件事,我和广寒也很在意,一是正月十五与人有一约,此是私事,就不与庄主细述了;二是我们很想找到乔公子——拓跋教主说他会与此次众派惨案有关,我们虽然不信,但他人也确实失踪许久了。若能找到他当面问明白,大家也都可安心——只可惜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庄主这里…… 我也在找他。夏铮道。说实话,他失踪得越久,嫌疑就越大,只是我知道他武功修为不深,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但画画的修为却不浅。凌厉接话。加上那一手像模像样的青龙刀法——当真动手的自有别人,只要他留下青龙刀法痕迹来就足够了。 夏铮苦笑。也就是因此才仍然留了些怀疑,否则便根本不会想到他了。但乔羿天性纯良,若他当真如此做了,也必有苦衷。 人人都有苦衷,谁又天性奸恶。凌厉喟叹。 夏铮轻轻一笑。凌公子似乎对此颇有感触——但好人与坏人,终是有别。就比如夏某见凌公子天性也并不坏,昔日会投身黑竹亦必是迫不得已,虽然杀过不少不该杀的人,但心中想必亦有底线,破此底线的事,却是决计不做的。乔羿之善良我亦有此信任。人之善恶,或者也便在这底线之辨。 庄主的意思,是说人人心里都有条底线,只是有高有低之分么……凌厉喃喃自语。可是这所谓底线却也并非一成不变。一个连蝼蚁都不忍伤及的人,也可能会变成个魔头。 这我倒不同意了。夏铮道。在我看来,若真有似你所说的那样的人,必是他心内底线便已极低,否则无论如何,也是变不了魔头的。若昔日是连蝼蚁都不忍伤及,那不过是还没遇到令他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似乔羿啊,他就算想做坏事,我看都不见得就能做,因为——他本没有那么“坏”。 凌厉沉吟不语。夏铮这一番话令他心里想的已不是乔羿,而是邱广寒。按照他的说法,邱广寒还没有变成他所害怕的那样,难道真的是因为时候还没到? 他勉强调适了心情,笑了一笑道,受教了。夏庄主所言很有道理,想必这般方式来判断人与事,也帮了庄主不少忙——可是我却偏偏不信。 夏铮皱眉。凌公子当真就这么怀疑乔羿? 不是乔羿。凌公子道。乔羿的事,还须再查,只是正如说慕容荇是凶手需要证据,说乔羿一样需要。在事实摆在面前之前,我……什么都不信! 夏铮自然料不到他这番话心里想的是邱广寒,只是呵呵一笑道,这便叫“不到黄河心不死”,自然了,若能有证据,当然是要证据,不然也不用让广寒这么辛苦来回去找姜姑娘了。 广寒她……凌厉咬了咬唇。她……庄主觉得她……的底线呢? 凌公子何出此言?夏铮大奇。难道广寒这般单纯的女孩儿,还能去做什么坏事么? 不,不是,我说错了,我是想问——林姑娘——既然庄主识人向准,庄主觉得林姑娘——若当真事情败露,她又会倒向哪一边? 林姑娘……就不好说。她没去慕容荇那一边,我相信她是善的,可是她是个能够隐忍、不无心机的人,会做出什么样事,还真的难说。 是么。凌厉低头,略略掩饰方才岔过话来的尴尬。乔羿的话题,他并不想再讲了,这一刹便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哪一种惊慌与不安。为乔羿?多半不是。为林芷?明明不是。为邱广寒?这是自然地——但害怕的又是什么?那一天她扎了自己,他看不明白——她的所谓“底线”,究竟摇摆在哪里? 不该再想的。最后几天了,输不了,输不得。 思绪万千间,邱广寒已经敲门进来,沉着脸。 确实是多了一个女人。她颓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算你猜对了——我们要去找林姑娘再问问清楚吗? 凌厉定一定神,理起了思绪来,开口道,我们的目的是找到朱雀山庄,现在便有两个办法,一是直接去找林姑娘,问她朱雀山庄的所在——但我想她多半也不知道,所以就只能等着慕容荇出现。我相信他们一定很快会有联络。如果径直去问她,她未必肯说什么,因此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监视她,直到她跟慕容荇有接触——但是慕容荇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在道上出现的,所以只可能是林芷去岛外。我们只消注意她何时离开,偷偷跟着,也就是了。 我同意偷偷观察。邱广寒道。反正你和舅舅都那么心软,不可能再去逼问她什么啦,她什么都不会说,你们也领教过。我嘛——我也不去,今天套姜姑娘的话我都快绞尽脑汁了,才不去再找林姑娘“聊天”呢。 但万一他们一直不联络,又该如何?夏铮道。 反正也没别的线索。邱广寒道。我和凌大哥是要找朱雀山庄的所在,舅舅是要找凶手报仇——总之都要先找到慕容荇才行,那就只好等着了。前面这么多天,她都没有离开过岛么? 没有——大过年的,她怕也没什么借口离开。 唔,那怕是快有借口了。去年似乎林姑娘就是专门采办年货的,我听说岛上平日缺了什么,都是责成林姑娘遣人或亲自去买。姜姑娘今天偶然说到最近一直祭拜,香烛耗得太快,看来很快又要去买了。 林姑娘每天焚香祷祝,该不会是想快些用完这些香烛?凌厉作了个不大好的联想。 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夏铮思忖道。若林姑娘当真想见慕容公子,当初就跟了去了,何必此刻这般麻烦? 女人的心思,奇怪得很。凌厉一笑。庄主适才不是也说,林姑娘太难捉摸么? 也对。夏铮摸了摸下巴。那壁厢坐在椅中的邱广寒却踢了凌厉一脚。你倒很清楚嘛! 凌厉耸肩。你再是挖苦我,我也只当你是喝醋。 随你!邱广寒摆手道。我累了,去睡觉了。你若有精神,就同舅舅再商量商量到时怎么跟踪她吧——我们没自己的船,要跟着她离岛还不被她知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凌厉见她果然已有十分的疲态,心中爱怜顿生。今天辛苦你了。他俯下身来。我这便送你回屋吧。 这么好?邱广寒仰起脸来,目光一斜,略含挑逗。 这便撒起娇来——不怕夏庄主看了笑话。凌厉笑着去拉她。 舅舅嘛,有什么关系。邱广寒说着,站起身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咯,舅舅? 夏铮一笑。你好好休息。今天凌公子怕也累了,不如今晚大家各自想想对策,明日我们再商议。 凌厉点头答应,告了辞,拉着邱广寒出了门来。 她的手很冰。这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也是冬天的夜晚——这种冰凉似乎也并不该算作反常。 那,拉着我就好了?邱广寒轻轻地一甩手。这样就算送我回屋啦? ……那么……要我背你回去? 邱广寒吃吃地笑。真会讨好人。说着话,便当真伏到了他的背上。 她抱紧他,冰凉的身体把他整个脊背都渗得凉了。那一双细细的手臂箍在他的肩膀,她轻微而细密的呼吸贴住了他的发鬓。 他很害怕。他真的很害怕。她这娇纵的、亲昵的、明明该令他欢喜的一切作为,都令他害怕,因为——那不是她,不该是她,不是原来的她。 你最近……似乎越来越喜欢我了吧?他强自说笑,等待她的反啐。 却没料到邱广寒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怎么了?已经困得睡着了?他再逗她。 却没料她抱得更紧。我当然喜欢你了。她的面颊,贴在他的后颈。 他轻轻地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害怕。她喃喃地道。 她也害怕?凌厉在心里想。她又害怕什么? 你怕什么?凌厉笑道。怕我被人抢走么?我对你死心塌地的,谁也抢不走啊。 我就是害怕,好害怕。邱广寒不回答他,只是喃喃地重复。她掐紧的手臂叫他喘不过气来。 好了……别勒我脖子了,我透不过气来。凌厉只得道。 邱广寒啊了一声,嘻嘻一笑,声调又复顽皮。但这顽皮也仅是一瞬——她手臂挪动,依旧抱着他,却是把下巴依在他的肩上。 你真好。她轻轻地道。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你,真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 那么,我也是一样啊。凌厉笑道。若没遇见你,我也不晓得自己会怎么样呢。 邱广寒莞尔,却不说话。她想这又怎能拿来作比,你和我,又怎会一样。 凌厉将她在屋外放下。就是这里吧?早点歇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邱广寒点点头。谢谢你。 谢我啊?凌厉不怀好意地笑。谢我要有点表示啊,光说有什么用? 邱广寒竟又是一莞尔,很大方的往前凑了一凑,向他唇上轻轻一啄。凌厉看她的表情,已全无羞涩,全无忸怩。 呃——真听话。他反倒一躲她的目光,有点不知所措。好了,进屋去吧。 邱广寒依言。只是,她想,若做这些就足够谢你的话,我愿意做一千次一万次——但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已不够了,所以…… 凌厉没有猜到邱广寒害怕的,原来和他害怕的是同一件事。他只是隐隐觉得不妥,但正月十五已经很近了,他想,一切都会如常吧。所以,即便只剩最后几天,也先暂且逃避,假装他们在一起是一个永恒的约誓,假装那句“我当然喜欢你了”是他最最想听的那个意思。 ------------------ 第二天一早,却是邱广寒来砰砰砰拍门。快来啦快来啦。她敲开门来,便一把抓着了凌厉。我们去舅舅那里。 这么急?凌厉揉着惺忪睡眼。 当然急了,你懒死了! 夏铮也早早起床,却也未料两人一早前来。有什么发现么?邱广寒关了门,压低了声音。 我刚刚得知,林姑娘果然明天要去采办东西啦。这次出了大事,许多过年的用品其实都未采办齐全,本来是想就这么算了,但一来香烛用尽了,二来就算是丧事,布匹水果等物还是需要,三来年虽然过了,但正月十五将来,水寨以前一直有放水灯,今年姜夫人觉得也不可因丧而废,所以要林姑娘带几个人尽快动身呢! 这消息哪里来的,可靠么? 当然可靠啦,看我说得这么仔细,全是我自己听见的,姜夫人对她说的! 你一早就去偷听姜夫人说话? 不是啦,因为林姑娘离得我近,我一早就看见有个人匆匆来叫她,然后她就向姜夫人那边走了,我就悄悄跟着啦。(未完待续。) 二一七 那有无听到她要向哪边去? 我听说是往湖西,先去的江阴。 往湖西——我们可说是准备向那边再查访一下,搭船同去。夏铮道。 我们三人一起往那里,我怕林姑娘心生怀疑,上岸之后,必不肯去见慕容荇。凌厉道。不如我跟广寒,今天先去江阴,在那里接应。江阴总共两家客栈,我料想若慕容荇在那里,林姑娘带人必故意与之错开,不住同一家。今日我们先去查访查访,庄主只消跟着他们在其中一家客栈歇息,我们会觅机来找你。 那事不宜迟,凌大哥,我们快去告诉姜夫人今天要走,否则万一他们先来通知了我们林姑娘要出发的事情,再开口可就大是被动了。邱广寒道。 那壁厢夏铮听两人如此说,也便不再多言,只道,广寒,凌公子,那一路小心。 凌厉点点头。这个时候他并没料到“一路小心”这四个字,会是如此实际。 两人告辞出行,并没有太大的惊奇,只是姜菲略略有些不舍,拉着邱广寒,要谢她昨日陪自己说了那许久的话,再添了一句说,若查访到凶手,一定要告知她云云。当下便派一名寨众操船,送二人往西而行。 靠近陆地,岸边水波乱漾,小船略略起伏,漂漂浮浮,一点一点往前移动。这壁厢原来为避普通船客码头,暂停靠在一处稍远荒岭,岸上多是带刺灌木和常青之树,远远望去,倒是很有生机。 离得湖岸尚有二十余丈,凌、邱二人已立起身来,准备上岸。暗沉色的波面忽有金光一闪,似是这日的好天气耀了水波,尽引粼光点点,煞是好看——邱广寒只牵着凌厉的手,却不料他手一紧,忽地向她一倚。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夺夺”两支精钢铸就之箭已擦凌厉身侧而过,钉于船舷。随之而来的是锞锞一片声响,数支箭又齐刷刷穿林而出,尽数射向他一人。船只狭小,又兼有邱广寒与那操船寨众,实也无处可避,只听那寨众大喊道,危险,下水!就近扯了邱广寒,便向水中跳去,凌厉眼见这数箭已铺天而至,避无可避,只得也翻身一跃,遁入水中。 隆冬时分,湖水冰冷刺骨。凌厉甫一下水,便觉手足顿僵,几难动弹,忙屏息凝神,胸中真力微微散入四肢,这才自如些,却不防那冷箭竟透水而来。他一个急避,恍惚中看到一个人影竟已掠至所弃之船上,有心想凿船拖其下水,却知水寨之船亦不可随意破坏,只见那人影犹自张弓搭箭,他只得再向下潜,另一手便想去抓邱广寒。 邱广寒并不怕冷,水性也熟,却担忧凌厉抵不住这寒气。见凌厉伸手而来,便拉住了他,心道躲在水下毕竟不是办法。这人箭箭都是冲着凌厉,并不欲伤及他人,想是雇来的杀手,尤其规矩。当下咬一咬牙,突地放脱了凌厉,蹬水而出。 那人正自瞄准凌厉,却不料边上水响,邱广寒已爬上船来,转身以对,只见这女子浑身透湿,手无寸铁,却对自己瞪目而视。 邱广寒也看清了此人容貌:这一身黑衣之人既高且瘦,半放下的弓足有四尺之长,两支闪着蓝光的精钢长箭本是将发未发,此刻却已被他握在手中。她心中也自有些害怕,不敢便过去,只道,就是你暗箭伤人吧?谁派你来的? 背后忽然也水响,却是凌厉已窜水而出。他如何能瞧着邱广寒一人上岸面对如此凶神恶煞,自是来不及多想,那长剑带着水珠,便向那人后背削去。 那人当然早有提防,身形一转,精钢长剑已挡下这一击。凌厉但觉身上一震,心中也自一震——不料此人仅凭一支细细的箭,就轻易化解了自己的一削。邱广寒却又大急,心知凌厉自水中上来,叫风一吹,这剧冷早耗去他不少体力,动作也必大打折扣。果然他显出了几分僵硬之态,在这小小的船上,这近身之战中,竟敌不过那擅长远攻的一对弓箭。 她暗暗着急,自那船舷边上,悄悄拔下一支箭来。那箭看似不起眼,拿在手中竟沉重异常。她学过剑法,因此便以箭为剑,看准黑衣人背心向他刺去,谁料那两人近身之斗刃风竟极为锋利,她人方接近,右手竟被一股劲力一震,叭地松手,手背被刮出道血痕来。 广寒你别动!凌厉分神喊道。邱广寒这才知并非凌厉一身水才战不过此人,实是此人厉害非常。怎么现下遇到的杀手,都一个比一个厉害?她暗暗心惊。那黑衣人似也分神回头瞥了她一眼,眉目竟含轻谑。邱广寒着急间,船尾一动,那寨众也爬上船来。邱广寒忙叫他快快将船靠上岸边,心道若不是此人对手,总也好逃走吧。谁知船浆竟是被箭射裂,那船被水波一推一推,反倒离岸越来越远了。 看来我不该上船来。我不上来,凌大哥也就不会上来了——我们潜得深一些,我掩护着他,便可去岸边——现在离岸远了,那人若不会水,船又坏了,他也追不来;若他会水,下了水他那么沉的兵器可使不出来,更不要说远射了。 思及此处她又一咬牙,喊道,凌大哥,我们再下去! 凌厉瞧到她,点点头道好,回身便往水中跃。邱广寒身形灵活,早游至他身边,这才见他身后竟晕开一路浅红,惊异道,你受伤了?却忘了在水中,这声音只是咕噜咕噜地吞灭了。 凌厉点点头,表情似有几分痛楚。原来方才他回身跃水之时,终于被那黑衣人的箭尖勾到,划破了肩后。这伤平日里固然不算什么,但在这般薄冰尚未全化的初晨的水里,他只觉浑身力气都散了,牙齿打抖,嘴唇发白,唯一剩下的只是尽力游向岸边。 那人呢?邱广寒向后望。他似仍在船上,但并不追击。她便抱住凌厉,用她那并不温暖,也并不有力的身体,护着他游向岸边。(未完待续。) 二一八 凌厉的气力几乎已殆尽了。邱广寒努力将他拖上岸,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歇一歇。话音方落,一个沉重的声音却自颈后传了过来,冷至骨髓。 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准你说完。黑衣人的影子,斜目已可见。 凌厉抓剑欲起,邱广寒却心知此刻的他必不是对手,将他按住了,只希能拖延些时间,觅机伤敌。凌厉知她心思,也便不动,暗中回转气息。 拖延时间——也没用。那人竟看出来。凌厉,你为我剧毒箭尖所伤,不过顷刻之命。你这个女人算是重情重义,我很喜欢,若没什么要说的,我便带她走了。 你……凌厉再度欲起,可背后剧痛,那人手起指落,封住了他三处要穴。 太过激动,死得更快。黑衣人不紧不慢地道。 凌厉动弹不得,胸膛起伏,显是既愤怒又痛楚,陡然间却瞥见邱广寒的眼睛似是眨了眨。他微微一愣,想到她曾在以往的危险中给过他太多的眼神暗示,不由地平静下来。 黑衣人已然伸手,拦腰便将邱广寒抱了去。凌厉发不出声音,亦伸不出手,只眼睁睁看着,但心里也着实不那么冲动了。他明白她的意思:中了剧毒,虽然会增加他一时之痛,但他自那时饮过纯阴之血,早就不受药毒之害,决计也要不了性命的。若他拼死反抗,说不定这黑衣人便给他来个血溅当场——可是若他安耽躺着,黑衣人觉得他必死,也许就留他自生自灭。 可是邱广寒却与他不同——她反而要装得大悲大恸,大哭大闹,好叫世人都知晓他凌厉活不长了——他瞧着她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痛:怎么又是你在救我呢?怎么我又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劫走了?这种事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他那一只在身下的左手,又一次狠狠地捏住了岸边的沙土。一伺身体可恢复行动——广寒,我定必来救你,马上来救你——这之前,这之前——以你的聪明,不会有事的,对么?你会留下暗号给我的,对么? 哦,对了。黑衣人将邱广寒抱离十余步,突然又好似想到什么,将邱广寒往沙石地上一挥,返身走了回来。邱广寒大惧,一骨碌爬起来,只见黑衣人自凌厉右手之中,将那乌剑抽了出来。 这剑不错。他看了看,顺手便要向凌厉挥下。 不要,不要!邱广寒抢了过来,伸臂一挡。你敢! 黑衣人呵呵笑了起来,剑尖一挑地上的剑鞘,将鞘也一起拾在手中,另一手却抚住邱广寒的下颌,略显粗糙的手指摩过她颈间细嫩的皮肤。 有意思。他伸臂一搂,将她轻如飞絮的身体轻易地扛到了肩上,回头向凌厉瞥了一眼。 放心,我一定好好疼她。 凌厉只听他大笑着,扛着邱广寒扬长去了——他咬紧了牙关,额上渗出汗来。 邱广寒头朝下,被这瘦高的人悬在肩上,只觉晃得头晕。穿过树林便是市镇。这人往她腰上一搭,她只觉被大手一托,便下了地,但随即身上一痛,已被点了要穴。 这点穴固然对她并无用处,她却也不愿节外生枝,当下只假装不能动弹,只见黑衣人另一只手仍捏着乌剑、剑鞘,甚至还捏着一支未曾弃手的钢箭,心道这只手竟真大。 黑衣人空出手来,将乌剑入了鞘,箭也回了筒,腰上的长弓却仍醒目。他大剌剌不顾,停当之后,又一手将邱广寒往肩上一送——这一回却是将她坐在了肩上。市镇之中,行人莫不侧目。邱广寒却无计可施,只得咬唇由他这般扛入了客栈。 正是午时将至,客栈中正忙。黑衣人到了大堂,总算将她放下,目光搜索处似在找什么人,邱广寒顺着他的目光也四下看,还来不及看到谁,黑衣人似已找到同伙,将她拦腰一抱,带了过去。只听他道,当真对不住四哥,有点事情耽搁了——我把人放放,一会儿就下来——这顿算我请了! 他说着,似乎也没等那“四哥”说话,便抱着邱广寒,径向楼上客房行来。 邱广寒当真是浑身透湿了。黑衣人一路扛着她,早觉她身上奇冷,但只道是因为天冷水冷,未曾多疑。此刻关了房门,将她放下,瞧见她紧贴住皮肤的一身湿衣,喉咙里滚了两滚,放了弓箭便要将她按去床头。 莫要着了凉。他解着她的衣衫,语气垂涎。听话,把湿衣都脱了,我替你擦洗擦洗。 邱广寒没有便动。若要继续假装穴道受制,她自是不该便动的;可是那只大手竟真的向她肌肤袭来——她在心里挣扎。我若反抗,恐怕也是不能成功——要怎样觅到良机,出其不意才好。 室门突然咿呀一声轻响,黑衣人一怔,不悦转过身去。邱广寒仰躺着,看不见门口立着的人,只听黑衣人埋怨道,四哥,你怎么上来了?我说了一会儿就下去。 这女娃儿是谁?那“四哥”道。 邱广寒心头一震。这语声竟如此熟稔——在哪里听过——不止一次——非常非常熟稔——啊,是了!她心下又狠狠一震。卓燕。这竟是卓燕的声音!他们是一伙的么?他……这次会帮我吗? 她心怦怦地跳着,只听黑衣人道,是路上得的,我一会儿下去跟四哥细讲。卓燕似乎轻笑了笑,道,往日里没见你这般紧张——我等了你快三刻钟了,你倒是好意思叫我再等? 四个,我说了安顿她一下就来的,没打算让你久等。黑衣人申辩、 卓燕又是一笑。那就好。 黑衣人只得应了,催促卓燕先下楼去。邱广寒只觉一颗心悬空了:卓燕或者根本没看见是我?否则无论如何,他总该说点什么才对吧? 她没计较间,黑衣人又已转过身来。她心中一慌,余光乱扫,陡地扫见他丢在几边的乌剑。乌剑。乌剑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卓燕怎可能没看到?他一定看到了——他一定知道是我——但是,却假装不知道。是啊,他们如是一起的,他又怎可能会帮我——说不定正是他指使此人来对凌大哥下手的吧?他自知赌局要输,就来强抢我,果然很是无赖! 身体被轻轻一触,黑衣人来解她襟扣。她仍是未敢便动,可目光却似乎要暴射出来。黑衣人却被她这目光瞪得十分受用一般,右手向她衣内滑去。 邱广寒再也不欲忍耐,便待翻身躲避,冷不防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噫,那略糙的手指突然无力,人竟向一边歪去。邱广寒大惊坐起,慌忙伸手掩住外衣时,卓燕已赫然站在自己面前。 你……她一时心神未定,不知说什么好。 你怎么落到他手上了?卓燕少见地微微蹙眉,话语里听来像是对一切并不知情。 你……为什么救我?邱广寒心绪渐平,不答反问。 笑话,没几天就该把你送去见神君了,这时候还能出什么差错么? 送我见神君?邱广寒心中暗道。莫非他还觉得自己很有胜算么? 她不由冷笑了一声。这笔账你算得不对吧——这边赌你还没打赢,就先对同伴下了手,就算真把我交出去,怕也很难交代吧。 卓燕却只是皱眉。不必假惺惺替我紧张了,你还不赶紧走?麻药药劲一过,他立时就醒。 只是麻药?那我先杀了这个禽兽!邱广寒一下站起,便去抓凳上的乌剑。 你还敢杀人?卓燕冷冷道。想清楚。你若这一剑下去,我与凌厉那一赌,就算他输了。 为什么!邱广寒不服道。凭什么我被人这样欺负,都不能杀他?我存了此心就是坏人?只有你能杀人不成! 卓燕语调愈发转冷。至少,一个凌厉以为正常的邱广寒不会开口闭口就要杀人。 但这人刚才对我做什么,你也知道啊! 现在又这般贞烈——适才你明明没有被点中穴道,竟一路装作动弹不得,由他顺当抱进了屋里——我倒不知道你这样的人竟还有点羞耻心? 邱广寒一时气极。你懂什么,我是为了……她一咬唇,努力平静了,反回了他一个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既然指使了他来对凌大哥下手,我这个彩头想必也是你早许诺了人家的——事到临头又出来插手,多半也是想两面逢源——说我没有羞耻心,你又有么? 他——对凌厉下手?卓燕似乎微微一惊。凌厉人呢? 邱广寒本也是反唇相讥,并无一定凭据,当下也只没好气道,中了他一箭,还在林子里——我要走了! 中了他一箭?卓燕面色微变,俯身下去到那黑衣人身上摸出一个药瓶,倾出粒丸药递给邱广寒。 他箭上剧毒,这是解药,你赶紧去! 邱广寒接了解药,瞧他神情略含紧张,倒也不似作伪,心下暗暗一笑,反而故意往桌上一倚,道,急什么,他死不了的。我还有几句话想问个明白呢,聊会儿再走也不迟啊。 卓燕看了她一眼。随你。既然你不关心他死活,哼,我更没道理去关心。 呀,我是万恶的纯阴之体呀,几时关心过别人!邱广寒口气揶揄。我问你,这个人真不是你派去的? 你也要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命令他。 怎么,他不是你手下么?我听他叫你作“四哥”呢? 那又如何。卓燕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倒是有意思,这世上一共只有两个人这么叫我,其中一个去年在九华山被你杀了。现在这个——若非我来,只怕也要死在你手上吧? 我——是啊,我要能杀得了他,我早杀了!邱广寒气愤愤。上次那个是朱雀山庄的使者,那照你的意思,这一个应该也是了?就算不是你派来的——总也是朱雀山庄的意思了,对不对?为什么你们要杀凌大哥?他可没什么得罪你们的事情,除了……没让你带我见你们神君。但这件事,你说会保密的! 他是他我是我。卓燕只将关系撇清。他为什么要杀凌厉,我又怎么知道? 邱广寒哼了一声。我看你只是不说。 你想知道——好啊,等你来了朱雀山庄,自然知道。 我才不去呢!邱广寒一握乌剑。我走啦!你等着,回头我叫凌厉来问你! 你们两个,最好离开江阴。卓燕突然添了一句。日子到了,我自会到一年前的老地方找你们——你告诉凌厉,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啊?邱广寒嘟哝道。谁多管闲事了,现在是你们的人要下手——我们只是路过,你们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吧? 卓燕只略略一笑。最好真的只是路过。 邱广寒瞪他一眼,不满地向外走去。 卓燕目送她离去,远远地直到她下了楼梯,才转回来,到得窗前,微微一掀,只见邱广寒转去街角,却是向太湖方向飞奔而去。倒不是说谎。他心道。跑得这么急——适才不在意的模样,难道当真只是装的? 他放下窗子,回进室内将几处碰倒歪斜之物摆正,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俯身将他扶起了,坐到桌边,起出他肩上的麻药针,向他穴道推拿。他麻药药性已淡,醒得很快。 -------- 邱广寒虽知凌厉不致中毒身亡,但想到他一个人不能动弹地躺在那里,究竟也有点心慌,是以也顾不得许多,快快地奔起来。不过卓燕这会似乎是忘了。她心道。上次凌大哥服下他的蛊丸都没事,区区小毒,又能奈何他么? 想到这里她又欣欣然起来。毕竟这也可算是她的功劳。只是——朱雀山庄竟先要杀凌厉了。她觉得蹊跷。哥哥让我们打听朱雀山庄的所在,好了,朱雀山庄的人倒是遇到了不少,可是又从何打探起?就算遇到慕容荇,也很难从他口中问出吧? 不若把赌注改了。她心道。若卓燕赌输了,便须告诉我们山庄的所在——不过他只怕难以答应。邱广寒沉吟、 “等你来了朱雀山庄,自然什么都会知道。”她脑中突地闪过卓燕那句话,悚然一惊。若我去朱雀山庄…… 可是,凌大哥又怎会让我去。她甩甩头。又胡思乱想了呢……(未完待续。) 二一九 她跑至湖边,树林,气喘吁吁地向原处瞧去——却见那树下早没了半个人影。 凌……她大惊。凌大哥?她心下有些害怕起来,四下张望。 邱姑娘。后面转出一人来,却是那掌舵的水寨之人。邱广寒大喜道,你没事么?可知晓凌大哥去哪里了么? 他担心姑娘,去找你了。那人道。他让我在这里等,说万一你回来了,就在这里稍待——他一个时辰找不见姑娘的话,必会回来的。 他呀……邱广寒咕哝了一句,心里却是高兴的。又冒冒失失地跑什么,这下又要等这么久了——不过……还好有你在,多谢你了。 两位这么关心银标寨的事情,我这也是应该的。那人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他说着,便将两人留在船上的包袱递过。 可是你的船…… 我已信号通知了两个弟兄,他们马上就到。 真是对不住。邱广寒道。这样吧——她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一些银两。算是与你们赔礼。 那人与她推辞一番后,也便接受了,便去停船处等接应前来。邱广寒抱着包袱,便在边上岩石上坐下。 一个时辰呢。她心道。出去找他只怕还快些——不过若再错过,不是糟糕么?想了想,打开了包袱,左右瞧瞧无人,便将干净衣服取了,觅了处荒坡自将湿衣换了下来。 是了,他也湿答答的——走在路上,还不好找么?想必他找我也是这么问人——只是,这样一来万一真给他找去了那家客栈,与他们打了照面…… 她咬了咬唇,不安起来。他似乎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若再打照面,恐怕麻烦。 将包袱扎紧,她再想了一想,起身决定去镇上找他。若真错过只能算运气不好了。她心道。我们两个,不至于这般没有缘分吧? ----------- 黑衣人睁开眼睛,只见卓燕坐在边上,不由一骨碌爬了起来,只觉身体尚余酸麻,免不得一个趔趄,冲了两步才坐下。 四哥?他略有疑惑,口气并不肯定。方才…… 卓燕一脸不知情,只笑道,怎么,叫人暗算了? 呃……黑衣人摸摸脖颈,似乎习惯了他这种取笑的口吻。好像是……像被什么蛰了似的。那女娃儿跑了? 卓燕呵呵笑起来。堂堂“一箭勾魂”,我看倒似差点丢了魂。 是,我差点丢了魂——四哥你却还有心思笑么?黑衣人愠道。 你说给我听听,到底怎么回事。卓燕道。从头说。 四哥你不都知道么。黑衣人道。我这次来太湖也是有任务在身,前几天一直跟你说这一趟要做的人,今天正好出现了。 可你也从没告诉过我这人是谁? 那是因为……黑衣人咳了一声。因为我怕我若说了,会过于兴奋。 哦?卓燕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能令你如此兴奋?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黑衣人道。只不过因为他以前的一个身份。黑竹的紧要人物,我虽然已经见过俞瑞,见过瞿安,还见过苏扶风——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次接到这个任务,我——说不上高兴,只是——免不得有点激动。 你说的人——莫非是凌厉?着眼道。昔年黑竹的金牌杀手? 正是此人。 他现在已经死在你手上? 本来我觉得是的,但现在……他犹豫了一下。适才暗算我的人,除开他,我也想不出会有别人。 卓燕往椅背上一靠,不无假惺惺道,奇怪啊,既然如此,他倒没对你下杀手,难道等你再去杀他不成? 他——他懂得道上规矩,所以也不为难我,大概只为那女人吧。适才那女娃儿——我是打他那儿抢来的。 哦,凌厉的人。卓燕笑道。但他怎样先不论,你总还是快去找他?完不成任务,你回去怎么办? 你别逗我了,四哥。黑衣人笑道。姓俞的也不比我高一头,我也不过一般是在天都会,另一半可是朱雀山庄的人。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他后来的,还能把我怎样? 不管怎么说,堂堂金牌杀手,做事不做干净,恐怕不好吧。卓燕睨了他一眼。 黑衣人摇头,道,眼下反被凌厉摆了一道,至少这两天是没脸去对他下手了。 卓燕心里对他此言是正中下怀,只是微笑沉默不语。 黑衣人懒洋洋闭目,却是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他叹道。我张弓长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叫人动心的女娃儿,这边被抢回去了,实在不甘心! 别装了。卓燕只取笑他。就凭你——你再过一段,名声就与当年凌厉一般无二,不过就是五六七八个红颜知己,十一二三个金屋藏娇。少了这个又何妨。 你不懂,四哥。张弓长道。我看上这女娃儿,是因为她仗义。我现在那些个女人啊,若出了事,一个一个只会躲的远远的,做不得数。 她……会仗义? 可仗义了——总之,那女娃儿我是看上了。隔两天再去找凌厉——四哥,你可要帮我抢人。 抢来又如何?人家如此“仗义”,必不愿跟你。 她仗义她的,我还是可以来硬的不是么?张弓长嘿嘿笑道。我也亏待不了她。 那么……卓燕似乎有些厌烦听他的自语。你这件事怎么跟俞瑞交待? 我不去见他,暂时跟你回朱雀洞。张弓长道。 我暂时应该不会回去,你真要暂避,怕只好自己去。 为什么?你不是朱雀洞主?——却不回朱雀洞? 其实今天中午约你一起喝一杯,也就是为了跟你说件事——我现在已不是朱雀洞主了。 怎么?张弓长吃了一惊,扶桌站起。你不做朱雀洞主?那……那你做什么? 老实说,我这大半年也没怎么在朱雀洞,神君的意思,不想我过得那般安逸,加上——你也知道,去年轸使那件事,我有责任,神君也很不满意,所以我着力去挑拨青龙教与别派的关系,也算是想讨好讨好他。现在他便想叫我继续活动活动,要我另找朱雀洞主的人选。 那现在人选有了么? 算是有了吧……本来想叫你们见个面,也认识认识。卓燕道。他正好这两天也在江阴,不过不是太方便露面,暂避在崇安寺中。适才你这边耽搁,我已叫人带口信去,晚些再去找他。 看来是耽误四哥事儿了。张弓长笑道。但朱雀洞主一职,也非常人所能担当。四哥你擅长施蛊之术,换做别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再者,朱雀洞主也该是朱雀七使之一,总不见得是新找旁人吧? 你先见见他再说。卓燕只道。 ----------------- 邱广寒在街上转了数久,问了不少人,也打听到过“浑身透湿的年轻男子”踪迹,确信他是来了这里,却就是未曾找到,犹豫了一下仍是小心翼翼走进适才那家客栈,先是偷瞄一眼,大堂人已不多,一眼望去,并无熟人。 她也累了,大着胆子进去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一下。方落座,突然想起适才翻看包袱时,似乎见到其中有一件凌厉的画像。把那个给人看,想必能找得更快些? 她伸手入包袱,将将摸到那幅画像,突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一跳转头,只见凌厉已欣喜道,你没事吧?当真把我急死了! 邱广寒见到是他,也是大喜,道,你才把我急死了!话说至此,又忙拉起他向外跑去。 怎么了?凌厉奇怪。 那个人住在这里,我们还是走远些。邱广寒道。 他住这里?那你…… 逃出来啦。邱广寒娇笑。 瞎说。他以箭为兵,劲力非凡,你能逃得出来? 其实么……邱广寒低了头。其实……是我遇上卓燕了。 凌厉咦了一声。他也在这里? 是啊——那个偷袭你的人,似乎是朱雀山庄的,与卓燕一伙! 他是朱雀山庄的人?凌厉似乎反而疑惑。可是——若我估计不错,他应该就是那个近月在江湖上做下不少大案的“一箭勾魂”,是个一等一的杀手。难道这“一箭勾魂”竟是朱雀山庄的人? 哦,对了。邱广寒似乎也想起来。就是最近常听到的,总有人不明不白死于暗箭之下——好像还有江湖传闻,说这人是你们之后,杀手圈子里新的红人呐! 凌厉嗯了一声。该就是他了。他的武功的确厉害,诸种表现也的确是杀手的样子——可是现今这个圈子也就是天都会势力大些,如果说这人是朱雀山庄的,朱雀山庄就是明摆着有意挑衅了。 说来也奇怪哦。邱广寒道。这个人做下这么多案子,你大哥也该有所反应吧?却好像……嗯……这几个月,却好像都没听说过苏姑娘做的案子了,是不是……是不是她也像你一样,洗手不干了呢? 她么?她才不会。凌厉眼神飘了飘。可苏扶风身为天都会最重要的金牌杀手,也不该会任由一个新人盖过了自己才对,而既然俞瑞与她这么好,又怎能容忍旁人抢了苏扶风的风头? 会不会……邱广寒像是想到什么,脱口而出,却只说了三个字。 会不会什么? 啊,没什么,我们,我们先找另外那家客栈去,你把湿衣服换了吧。邱广寒一拉凌厉,快步向前走去。 凌厉的步子却忽然沉重起来。他隐约猜到邱广寒想说的意思。 会不会……苏扶风出了事?否则,再怎么样她也不该沉寂这么久,半点风声也不再听到的。 他自然没有忘记那日苏扶风与俞瑞是如何当着自己的面亲昵的,但他们两人在一起并不是苏扶风不作为的理由。只是,他也真的许久没有好好想想苏扶风的事情了,总觉得天都会的一切,该也与以前黑竹会一样——若不是这“一箭勾魂”忽然声名噪动,他大概永远不会去想。而他也未曾料到自己此刻想到其中的蹊跷,手心竟会沁出些许冷汗。 那是莫名而来的、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最近一次动手,就是青龙谷一役中,杀了邵宣也的二叔邵凛了。他心道。那一次看来似乎是朱雀山庄收买了她来替他们办事,可是……朱雀山庄若有“一箭勾魂”那等人物,又何须收买扶风? 那——凌大哥,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照原先计划,想办法找慕容荇? 自然要的。凌厉道。 可……我们怕是暴露了。邱广寒踌躇着。 凌厉一怔。对了,你已经遇上了卓燕。 是啊。你不是说他们走得很近?慕容荇如果真的未死,人在江阴,那他们肯定是一起的了。那个朱雀洞主疑心病从来就很重,知道我们在此,一定会通知慕容荇无论如何不要露面的——而且,你知道么,他刚刚还叫我转告你,要我们快快离开江阴,不要多管闲事! 那你怎么说? 我只说,我们就是路过而已啊——但他这意思,明摆着就是怀疑我们有目的而来了。再加上我们确实是打太湖出来,说不定他连林姑娘也一起怀疑上了呢。 也不能他让走就走。凌厉笑道。反正他们既然驻在那家客栈,想必林姑娘的人会驻去和我们同一家,我们先去了那里,再作打算。 邱广寒点头,将乌剑交给他。 ---------------- 晚课时分的崇安寺,有种过分的整齐与肃穆。那些个落到只剩一片树叶的枯枝们,随着那千篇一律的咿啊念诵声,战战兢兢。门瓦森严,就连砖墙也透出种正气,好似任何的罪愆只会像落叶一般,被这个地方的肃杀统统扫地出门。 卓燕就是在这时分,带着张弓长来到崇安寺的。善男信女在门外随课祷祝,垂目站在门边的中年僧人,低眉默念辞藻。卓燕却从这队伍间轻巧滑过,到得门边,那中年僧人微开半目,瞥一眼一众仍在虔诚诵读的凡人,似乎都没有留半瞥给卓燕,那半目又已合上。但是卓燕,却竟已带着张弓长,大喇喇踏入了佛门之地。 晚祷声突然高起,众念碎碎,合在一起只是嗡嗡作响。随后,有鼓声敲了几敲,晚课散了。有钱人从寺内出来,带着富足的油光满面。门口的善男信女也鸟兽散去,一时间喧哗声片片,竟看不出半分先前的谨小慎微。 从散去人群的最末出来的是崇安寺住持一弦,四五十岁年纪,已是须眉皆白。只见他迎上来,向卓燕一合什道,星使光临敝寺,不胜荣幸。这一位想必就是之前提过的张使了? 卓燕只是笑道,一弦大师太客气了,我只是带张使来见见朋友。弓长,这一位是我们朱雀洞的朋友,崇安寺住持一弦大师。他说着,又故意压低声音方道,你以后若有什么麻烦,尽可躲在这崇安寺。 那一弦也笑道,星使说笑了。二位是要见公子吧?请随我来。 两人随一弦向殿后寮房而行,约四百来步距离,便已可见。张弓长低声道,四哥,你怎么弄到的这地方?压抑得很,我大气也不敢出。 卓燕只笑道,一弦大师是自己人,不必拘泥。 那那位“公子”,就是你说的…… 那位公子所在极秘,目下除开他自己,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对么,一弦大师?卓燕打掉张弓长半句问话,径向一弦提问。 张弓长一怔,也自明白,心道你方才说不必拘泥,我才开口问你,原来还是不能问。只听一弦道,星使放心,断无外人知晓。 他停下步子,一指西北边一间只露半檐的客屋,道,就是此处。敝寺弟子还有些事务待处理,一弦告退。 有劳了。卓燕也笑嘻嘻向他合什一礼,待他走了,才拉了张弓长上前。 我带你来见他,是因为他并非七使之一——所以依规矩,若他要做朱雀洞主,须至少得到七使中一半以上之人同意,也就是说我们之中,有四人同意才算。 哦。张弓长似是恍然。那四哥你早说。你选上的人,我能不同意么! 不然。卓燕道。当初我就算身为七使之一,也没那么容易就得了朱雀洞主这么个好差事——他年纪尚轻,更没那么便宜的事,你说对不对? 说话间,只见这屋门轻轻咿一声,竟是开了。卓兄是带人来考较我了?屋里人一身白衣,语气间似含讥笑。 张弓长便不悦这人轻慢,正要发作,这人却已自屋里走了出来。他略为欠身,惨兮兮一点初新月色只打在他发顶掀起少许反光,只见他却原来是一身缟素。 小生慕容荇,见过张使、星使。 ------------------ 万事俱备,已是深夜。林芷坐在镜子前,却像一个夜半的孤魂。形神憔悴,双目浮肿——这并不是因为忧心伤感或内疚,只是因为——失眠。而失眠只是因为痛。 她揭开衣袖,碎瓷碗再割向伤痕累累的手臂。她已痛了好几天,身体里那活动的妖物,似乎自感知道自己的主人在附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将她折磨到钻心。 慕容。她默默地道。快了,我就快来了。(未完待续。) 二二〇 她犹能记起那一天——太湖水寨遭厄的那一天。她大惊失色地从屋里跑出来,却已见到一地潮湿的暗红。 前一夜,下了小雨,慕容荇便是从这小雨里,出乎意料地钻入她的房间。他只说,避避雨,可是这样的借口太过拙劣,谁又听不出只是借口。 不要吧……她后来,轻轻地哀求他。虽然早是他的人,但回到太湖以来,未曾觅得良机禀明长辈,她从来不敢再与他逾矩,甚或想到那一天,仍觉得脸红心跳,愧不可抑。可是慕容荇只将她逼至床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前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得太坚决,她身体轻轻一松,失去防御。 不知为何,这一次像是比上一次还更痛楚些。她温柔地忍让着,温柔到那沙沙的夜雨,也都不忍卒看。 却不知道并非是因为慕容荇不温柔——只是他直到天色微亮,才看见她苍白了一夜的脸色。 你怎么不喊?怎么不说话?他伸手,去擦她额上的冷汗。 我不要紧,只要……只要你觉得好就好。她轻声低语。 阿芷,我……他竟是语塞。对不起,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这句话让林芷听不懂。不是第二次么? 不是的,阿芷。他转头看向别处。我是说……我昨晚在你身上……下了蛊。 ——他在她身上,下了蛊。 ----------------- 现在的林芷,轻声地冷笑,却还要温柔地叹息。不过即便是慕容荇,也并不知晓后果会如此严重。为了做那个朱雀洞主而方始学会的施蛊之术,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用,但施放情蛊却真真实实是第一次,不曾说谎。蛊术自然是授自卓燕,作为交换,他也教了卓燕易容之术。 ------------- 你说什么?林芷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为什么在我身上…… 阿芷,我是不会留在太湖了,你愿意跟着我走么?慕容荇语声温柔着。 走?走去哪里?林芷大惊。 朱雀山庄。 朱雀山庄?……为什么?我们在太湖不是好好的,你为什么要…… 一个水寨,无论如何也太小了。慕容荇道。朱雀山庄却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作为——阿芷,你不会拦着我的,对么? 可……可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林芷显然还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现在跟你说,阿芷,这太湖水寨已经不能再留了!慕容荇提高些声音。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她听他一一道来即将实行的计划,惊讶得想叫喊,却又痛得叫不出来。末了,他转过头来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吧? 如果我不愿意呢?你是不是就会杀了我,就像你想杀了他们一样?林芷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会。慕容荇道。我只会强行把你带走!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死也不让你这么做!林芷一个翻身,起身去夺屋角的兵刃,但手中一空,那剑竟已被慕容荇先行夺走。他手腕一摆,连剑带鞘,先指在林芷咽喉。 阿芷,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次次都会输你一招的“三师弟”么?他苦笑。我说过了,我学别的剑法,只为了保护你的,可不是为了和你动手!你现在能相信我了么? 他随即以剑鞘点住她数处大穴。你身上还痛得厉害,我知道。他扶她躺下。一切我都已安排好了。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事情完了,我来带你走。 慕容……她呜咽得叫人心碎。你不要……不要做这样的事,我求求你…… 只是慕容荇终于没有听她的劝告。这是他答应朱雀山庄的条件,他非做不可;而她林芷呢?想到那日的种种,能做的也不过是徒流两行清泪。 也许那日,还是依从了你的好。她喃喃地道。反正不论我怎么想,你都已决心投靠朱雀山庄,那我倒不如陪你,来一同担这骂名,好过留下来,却为了你欺骗世人。 但那一日的她,竟是疯了一般地想阻止他——天性良善、嫉恶如仇的林芷,又怎容得这般欺师灭祖之事发生在自己面前。只可惜她忍住身体的疼痛,强冲穴道,终于得以活动时,却已经晚了——去只能看到那样一种血腥之景。她从屋里跑出来,倒抽一口凉气,软倒在地。 施此“屠杀”的总共有六人,卓燕、慕容荇皆在其中。她知道已经无力回天,颤抖着摸出自己的佩剑,轻轻一拔,便要向颈中抹去。那个尚在远处的慕容荇,是根本注意不到重重雨雾之后的她的吧。 却冷不防,身后一只手抓来。林姑娘,你干什么?这声音充满惊惶。林芷手腕叫人捏住,悲恸之下竟是无力,剑脱手落了下来。 是你……你也在么?她看着身后的这个少年,眼神只是迷惘。为什么你……你也会在这里? 我……少年沉默,似乎说不出话来,只突然站起身,向远处喊道,慕容公子,快过来! 林芷以手支地,要站起来。远处的慕容荇闻声而至。阿芷,你怎么……他像是一时没了主意,但这个站起来的林芷,干干净净一挥手,一个耳光,清脆地打在他脸上。 你……你简直不是人! 其余四人——卓燕,及朱雀山庄另三名人手也都聚了过来。金针寨的人已经很近了。其中一人道。你们少要纠缠不休,按计划隐蔽起来,快点! 我杀了你们!林芷眼眶早红了,起剑向那说话之人刺去,却不料那人武功却高,眼见便要将林芷制服,慕容荇斜刺里却一剑夹进。 你别碰她!他狠狠瞪那人一眼。 姓慕容的,你什么意思? 慕容公子,我看你最好还是不要带她。卓燕开口道。不要因为她一个人,把整个计划都打乱了。 先前那人哼了一声,道。我可没空跟他耗着,我们先走! 剩下两人道了声好,先行离开躲避。卓燕望望水面,金针寨的船果然已近了。 乔羿,我们也走。他向那少年作了个手势。 少年默默点点头,向林芷看了一眼,又向慕容荇看了一眼,跟着卓燕走了。 慕容荇也向水上看了一眼。阿芷……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但没有时间了,先跟我走,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别犯傻了,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你只是怕我会破坏你的计划。林芷平静地道。尽管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慕容荇眼见时间已不多,不欲多言便来拉她,方踏出半步,林芷剑身一抬。别过来! 她伤不了他,还伤不了自己么? 你别逼我!慕容荇既急且气。 你也别逼我。这个素来外柔内刚的林芷,无畏地望着他的眼睛。你敢强带我走,我就敢死给你看! 你一个人在这里——你怎么交代?你…… 慕容荇说了一半,就知道自己不必再说,因为她不会听进去半点。他忽然狠下决心一般向她一欺——她没料到慕容荇还是欺身过来了——只是那么一瞬,她还来不及做什么事,已骇然发现他已到了自己面前,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可以完全制住她。他没有像她害怕的那般,点住她的穴道,强带她离开。他只是贴过来,只用一只手搂住她,狠狠地,紧紧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手中还握着剑,却半点反抗的力量也没有。难道他是想借着这种方式让我心软,让我接受他的做法?她还在愕然,这一番唇舌交缠却很快到了尽头,她陡然感觉腰上一阵剧痛——那是利剑。那是他手中的利剑,自她背后刺入。 他离开她的唇,那双看她的眼睛,说不出是忧伤,还是失落。 我不逼你。他看着她。我等着你。 这一刹那她竟觉得心中一软,眼眶已蓄不住那许多伤痛之泪。 ------------------------- 慕容荇微微抬头,长身而立。月色虽暗,仍可依稀辨出他脸部的轮廓。 啊哟哟,四哥找来的人,果然都是一表人才。张弓长啧啧道。 卓燕只略略一笑。云色袭来,月光顿暗,似有风起,将慕容荇衣尾翻得飘飘欲飞。 二位是否先进来坐?他开口道。 张弓长朝卓燕看看,后者却道,张使想好了如何考较慕容公子了么? 张弓长似乎想了一想,只听慕容荇道,素闻张使弓箭是一绝,便是单手使箭,也是一流高手——小生初学后辈,想必不是对手。 张弓长呵呵一笑道,四个既然挑上了你,想你定有过人之处,过招就不必了——我倒是想到一件。 张使请说。 慕容公子可知道凌厉这个人? 慕容荇面色微变。昔年黑竹的金牌杀手——青龙教眼下的左先锋? 这些名头,倒不必提起。这个人你认识么? 认识。有卓燕在场,慕容荇自也不便说谎。但……并不熟。 如此甚好。张弓长道。他现如今应该就在这江阴县内。若你能替我取了他性命,我便算你通过,如何? 这一次轮到卓燕面色微变——但背光月下,却无人发觉。他在江阴?慕容荇眯眼道。 张使这件事怕有些为难慕容公子。卓燕打岔道。慕容公子在江阴若能如此自由行动,便也不必在崇安寺避风头了。 张弓长似乎有些犹豫,却不料慕容荇冷冷一笑道,不妨事。我易容外出,当不致那么容易被熟人发现。 那便好。张弓长道。 弓长。卓燕道。你当真决定如此? 说起来星使似乎一直有心护着凌厉?慕容荇微笑开口,却多少含了些挑衅。 怎么,四哥,你也认得凌厉?张弓长似是意外。你们以前打过交道? 当初凌厉带人来朱雀洞找麻烦的事情,你忘了?卓燕只淡淡地道。要取凌厉性命,我是没什么意见,只不过你适才提到,他这次没趁机对你下手,你也暂时想放他一放…… 我那不是不好意思去找他么!张弓长慨然道。但若事情能解决,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我也不必躲躲藏藏,不好交代了,四哥说对么! 慕容荇也是微微一笑。既然星使与凌厉也有过节,那小生便放心了,否则我还真有点忐忑。——劳烦张使给我三天时间,三日之后,张使再来此地看凌厉的人头,如何? 张弓长哈哈笑道,好,你这小子,倒也爽快!反正我眼下无事,不等到凌厉的人头,也无法回去交差——就在这江阴等你三日! 卓燕听他们当真要对凌厉动手,无奈只得开口道,不行。 他这两个字说得异常低沉。张弓长愕住。四哥,怎么? 弓长,给我个面子。卓燕道。正月十五之前,不要动凌厉。 为什么?张弓长依旧愕然。 我跟他是有些过节——不过到了正月十五,就该解决了。卓燕道。在此之前,暂时留着他,如何? ……行——行啊!张弓长道。四哥开口,有什么不行?反正我也不差多等这几天,不过四个到底跟他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过了那一天,你们自会知晓。 星使的意思,就是我到正欲十五之后再找凌厉?慕容荇插言道。 不错。 可是到时他人在哪里,又难以捉摸…… 你尽管放心——我届时定会把他的所在告知你。 慕容荇亦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低低地道,是。 ------------------ 这日回了客栈,张弓长便问起慕容荇来头。 慕容荇。他自语道。这名字倒是有点耳熟。 他以前是太湖水寨的人,在江湖上略有过走动。 张弓长咦了一声。太湖的人?太湖的人岂非与我们有大大的过节? 卓燕却是一笑。你是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只是——太湖水寨自姜伯冲以降,又哪里有值得四哥慧眼看上之人? 倒也并不是看重他这个人——但你是否看见他手中那柄剑? 看见了——但比起凌厉的乌剑来,殊无特别。 太湖银标寨我们六人总共杀了三十五个。卓燕道。他那柄剑下,死了十四。 怎么!张弓长大惊。你们那段时日的事情,他就有参与? 他是我们几人之中,唯一使剑的。 莫非……张弓长额上几乎滴下汗来。那个“青龙剑法”,就是他? 卓燕微微一笑。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什么找了他么? 张弓长一哂,又一转念,道,他身披缟素,不会是为了姜伯冲吧? 他还能为谁。 这倒是个奇闻,自己杀的人,回过头来还披麻戴孝? 姜伯冲……若要说真正动手,倒也不算是他。师徒一场,他终究有些忌讳。 张弓长只是皱眉。无论这么说,年轻人心机太深也不是好事。这慕容荇看着人模人样,可这心思嘛…… 他的身份,怕还很有些来历。卓燕道。也是因为看他像是另有目的,我也不敢贸然将他荐给神君,只是现今若不给他个好身份,怕也稳不住他。 两个大概讲了讲,那一边凌厉和邱广寒却在另家客栈休憩。次日天气晴好。 这般晴好的天,不免令人生出一丝懒洋洋。不过凌厉与邱广寒却是早早起了。两人这房间是特地挑过的位置,从窗口可以轻易看到进出客栈的人群。 约摸午时,银标寨众人才果然来了。人数并不多,连林芷和夏铮在内,总共五个。只见林芷面色并不好,脸孔竟也似瘦削下去,眼眶深陷,如同彻夜未眠。 夏庄主,我们便准备在此地采购物品了。林芷道。庄主若有要事,不必拘泥于敝寨行程。 夏铮点头道,好,我也只是歇歇,便要赶路去。那林姑娘请自便。 林芷敛衽向他行礼,便自与那三人按先前所计分头采购诸般物品。 夏铮待林芷走了,瞧了瞧她的方向,便四下里看去。凌厉知他在寻自己,也便闪身自楼梯边上招了招手。夏铮两步上前道,昨日听人回水寨说起凌公子遭人偷袭,眼下没事就好——我先跟上林姑娘去。 舅舅!邱广寒也闪身出来,叫住他。先等一等! 夏铮回头。怎么? 舅舅你此去,若见了慕容荇,一定会和他动手,对么?邱广寒道。 ……那是自然。 可是……慕容荇并非孤身前来,朱雀山庄的其他人,昨天我们已碰到过了。邱广寒道。恐怕这样一来,我们已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反而设下圈套,引我们上钩—— 你们遇见朱雀山庄的人?夏铮道,在哪里见的?见到慕容荇了么? 倒是没见到他,但是我知道他们必是一伙,眼下住在另一家客栈之中——所以我们不必特意去追着林姑娘——舅舅若真想找他,我们便一起去那家客栈。 一起去——有点太过惹人注目了。凌厉道。如庄主信得过,凌厉愿试试将…… 若你一个人去,那昨天就该去了。邱广寒道。之所以没有,就是因为——比起我们,舅舅才更应当亲手将这仇人捉来呢!至于我们,还是在客栈外接应,以防有何意外。 广寒,好孩子。夏铮拍了拍她肩。若慕容荇当真是罪魁祸首之一,我决计不轻饶他!不过,你们两人还是留在此地为好,我自会小心。 庄主太见外了吧?凌厉道。若都让庄主一人承担,那先前在水寨我们一同商议,岂不等于白费? 夏铮似乎想了想,还未说话,邱广寒已道,舅舅是武功高强啦,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就算你叫我们留在这里,我们也还是要跟着去的,倒不如一起去了。 那好罢。夏铮将剑交到左手。我们走。(未完待续。) 二二二 夏铮便先来到市集,只假作偶遇,与两个寨众打个照面。 夏庄主也来市集兜兜?一人招呼道。 哦,是啊——你这里买了不少东西——都是什么? 面粉——还有糯米。那人道。寨里用得到。 林姑娘没和你们一起? 她去采买香烛——应是去了另外一边。那人道。 另外一边? 那边有个崇安寺,附近有些个香烛铺。 夏铮便作恍然,再寒暄几句,便即转了回来。 她当真会去好好地采买香烛?邱广寒颇有些犹疑。别是……别是我们一开始就误会她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去那一带看看吧。凌厉建议。夏、邱二人皆点点头,三人便向崇安寺方向转来。这一打听,倒是打听到了“孝服女子”打这边走过的消息来。不过那会儿似乎是午课时分,寺边来往之人甚多,倒无人注意到她后来的行踪。 还真的来过。邱广寒道。 凌厉向那崇安寺望了望。这寺庙在这一代很有名,香火很旺。 比起洛阳的白马寺又如何?邱广寒笑道。 那自是白马寺名头大,不过那毕竟是在洛阳。 我们过去看看,好么?邱广寒道。 别要节外生枝吧。 说不定林姑娘来了这里呢?邱广寒道。往日里她不也总在湖边祷祝些什么,这边见了寺庙,没理由不来啊。 ------------ 林芷果然要去庙里。 诵经的散了,她也已答应了慕容荇等到晚上,便央他解开自己穴道,要去寺中参拜。 慕容荇拗不过她,只得依她了,待她出了门,犹豫了半晌,略作些易容,也随她到了那大雄宝殿之旁。 只见林芷正双手骈香,默默颂祝。他瞧着她这认真的表情,多少也猜到她所念想之事,不由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走远一些时,却忽见寺门口似有人在说话。 佛门乃清修之地,刀剑之物,不宜带入。那门口的中年僧人礼貌道。 慕容荇心中微微一凛,忙闪至林芷身边。 我们快进去。他低声道。怕有麻烦了。 林芷微微诧异,却也未多加反对,随他向殿后避去——又有什么样麻烦?她心下暗道。反正我早已向佛祖许愿,若有任何惩罚报应,也便报应在我身上便罢——万般苦痛,只叫我一人承担。 --------------- 劳烦凌公子替我看一下兵刃。夏铮道。我进去看看。 凌厉想想也只得如此,便答应了,接了他的剑待在门口。 林姑娘……好像也带了兵刃的?邱广寒回忆道。她应该进不了这里,对不对? 凌厉笑笑,道,其实这位大师太过拘泥了。剑只是饰物,并非凶器,便是洛阳白马寺,亦未曾有这般规定。 穷乡僻壤,不比天子脚下。那僧人道。富贵之人,才得宝剑为饰——这里小地方,佩剑之人究竟不多。 太湖一带亦是鱼米之乡,怎能说是穷乡僻壤?凌厉笑道。 那僧人亦只是笑笑。三位都不是熟面孔,身佩不凡宝剑,想必亦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川,缘何想到来此崇安寺一游? 其实我们是找人啦。邱广寒道。你今天又没见过一个戴着孝的年轻姑娘进去? 那僧人正要回答,邱广寒又接一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可不能骗我们哦! 僧人又是一哂。贫僧为何要诓骗施主——戴孝的年轻女子自是有的。敝寺每日三课,有一位戴孝的夫人数月以来,每日必到,施主可是要找她? 每日必到?那不是了……邱广寒嘟哝道。没别人吗? 诵经时来往之人甚多,倘有遗漏,亦未可知。 大师就不要谦虚了。邱广寒瞪他一眼道。就凭你这认真劲儿,还能漏过谁! 二位不妨在此耐心等一会儿,二位的朋友若寻到人,自会带她出来。 ------------ 慕容荇拉林芷避去之后,自己却又悄悄窥探一晌,果见夏铮走了进来。他心下暗暗冷笑,想竟给你找到这里来,也属不易。但殿后乃僧人居住之处,夏铮自然无法逾入,是以匆匆一转,也只能一无所获。 看来是我们不好了。回程上邱广寒颇为自责地道。若不是拦着舅舅,折去了客栈,本来可以缀住林姑娘的。 夏铮却摇摇头,笑道,哪里的话——你们如此帮忙,我早是感激不尽。 舅舅——舅舅家里出了事,同我自己家里出了事是一样的!邱广寒道。这样吧,我们分头去找——江阴不过这么大点地方,林姑娘一身缟素,没道理找不到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依照方才一路问来,她的确是来这儿了。凌厉道。我们是问到了这崇安寺,才断了线索的。 会不会她换了衣裳? 这寺庙一带,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有地方随便换衣裳。 那……那你的意思…… 我觉得这寺庙有些可疑。如若你们不反对,我想折回去看看。 你想……想偷偷进去么? 正是此意。 但凌公子,崇安寺乃清修之地,此举未免…… 舅舅呀,你几时这般迂腐了。邱广寒笑道。你是名门正派,是不方便,不过凌大哥去去,你也别拦着啦。他这般本事厉害得很,不用与他担心! 也好。夏铮妥协道。那我与广寒——在路口茶棚那里等你? 好。凌厉道。快则顿饭工夫,慢则一个时辰——天黑之前,一定出来了。 崇安寺后寺外墙很高,凌厉翻进去倒也着实费了一番劲——好在他工具齐备,加之也经验丰富,悄无声息地落地,已在藏经楼之后。 左手边便是一圆形拱门。他转入,门内光线略差,不过仍可清楚看见另一侧一个同样圆形的出口。他沿小径慢走,耳中听着门外僧人的来往脚步声,小心翼翼。 到那圆门之处,他探头向外一望,只见庙堂后方,齐齐整整的十数间屋子。莫非要一间一间去查探?他心道。窥探几个僧人倒并无所谓,若真窥探到林芷,恐怕要吓一跳。 只是……林芷。凌厉心下想着怅然。若慕容荇当真恨我在那时与林芷肌肤相触的动作,那么朱雀洞这许多人都亲见了林芷的赤身露体,他岂非要把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他该恨卓燕才对,若真去投靠了他,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不过那般小人之心又怎可以常理揣度。凌厉很是肯定地对此置以一笑,握剑便要挨户搜去。 忽有钟声想起。凌厉动作一顿。除了晨课,寺院里敲钟——除非是有紧要的事发生。现在已近黄昏,自不会是晨课了,难道有什么变故? 他忙往隐蔽处一躲,只见那一排排僧房急急开了门,有僧人跑出,便向大殿聚去。 不知有什么事呢?凌厉心下虽然好奇,却也未在意,反注意离己最近的这一间——竟全无动静。 这一间没有人住?他心道。那十数间里,每间都有僧人跑出——唯独这间——莫非—— 他心下大疑,暗道如果林芷真的来了此地,必在此间了,当下不假思索,便待向这屋子靠近去。 ——可他只迈出了一步。有什么东西,已抵住了自己后心。 别来无恙,凌公子?身后的声音道。 凌厉只得垂下手来。慕容荇,你果然没死。 慕容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一次算你走运——没想到你不但没死,还功力尽复——这一会你自己送上门来,可别怪我! 凌厉却反而嗤笑。你真有这个本事杀我么? 你什么意思?慕容荇怒道。你目下在我控制之中,难道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凌厉竟只是笑。顶住他后心的只是剑鞘。 的确,他是疏忽了,全未发现慕容荇的埋伏。可是慕容荇毕竟不是杀手出身,他适才若先拔剑出鞘,凌厉必闻声而避,他便不能得手——现在以剑鞘制住凌厉后心,本也已足够有力,可他毕竟无法以剑鞘取他性命。若他现在拔剑出鞘,那时间虽然稍纵即逝,可是凌厉于抢时间这一点上却不会输予他——他拔剑一定更快。 可是慕容荇竟是也笑了,剑身向前一送,将凌厉向前推了几步。剑鞘忽地一收,随即再点来,似要以剑鞘封住他几处穴道。凌厉如何肯由他摆布。趁这时间早自转身便待拔剑,却不料肩井一麻,他手臂顿时一软,再无半分气力。 慕容荇的剑鞘这一次戳到了他胸膛,瞧着他眼中不无诧异的神色,洋洋自得。你莫非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慕容荇么? 凌厉看着他。这样英俊的脸孔上,竟是泛着一层杀气,一层令这本来就极白的面孔,显得更加惨白的神色。他突然觉得很冷。是了,他应已偷学了青龙教的武功——眼下的我,或者真的不是对手了。 但我现在不杀你,凌厉。慕容荇的剑迫得凌厉向后退去。我若在这里杀了你,弄脏了崇安寺,我也麻烦。他冷冷一笑。再逼迫之下,凌厉只得步步后退。 慕容荇并未进那可疑的屋子——相反,凌厉只觉自己已退入了寺院深处。背心忽然一实,似已挨到一处墙边。凌厉略伸手去摸,墙上尽是枯萎的藤蔓。他在外面曾观察过这个方向的墙——一样的高而坚实。 慕容荇也伸手去摸墙,却是不知触了何处机关,藤蔓牵扯,地上开了道小小的豁口。他剑鞘压下。地上有个扳手,去扳开!他命令道。 你点了我穴道,要我怎么扳?凌厉事不关己状。 用左手!慕容荇恨恨道。死到临头,少耍花样! 凌厉大致猜到这下边是一条通去外面的地道。慕容荇自是一千一万个想置他于死,却无论如何不愿在崇安寺之中,所以若走去了外面而他穴道还未解,那恐怕便是死定了。他左肩穴道未封,自然也可用力,但不动剑却全无胜机。 不得已,他只得摸索下来拉开那石门。进去!慕容荇将他一推,便推入了地道之中。 他随即拉上入口,只是一片漆黑。 这地道似乎漫长,但慕容荇显然很是熟悉,并不会令凌厉有机会走错半分。 这地道通去哪里?凌厉开口问他,试图拖延些时间。 去哪里都一样。 ……你当真非要置我于死地?怎么说你我也算有过并肩而战的交情…… 哼,你与我扯什么交情?慕容荇冷笑。 事实,朱雀洞的事情本就是你慕容公子计算好的,我反倒是破坏了。凌厉不无嘲讽,不过随即正色。那么——慕容公子,容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么? 他见慕容荇不答,便接着道,你究竟何时投靠的朱雀山庄? 慕容荇仍是不说话。他只得笑了一笑,道,我要做你剑下之鬼,你告诉我一下又有何妨,否则我死了也不甘心,鬼魂也回来纠缠你。 慕容荇只哼了一声,还不言语。 凌厉见他倒真的守口如瓶,料想再后面更无法问出来,只得叹了口气,道,那我换个问题——林姑娘现在在你这里,对么? 对。慕容荇这一次倒答得毫不含糊。那又怎样? 凌厉对他这顿时剑拔弩张的态度很有几分想笑出来。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问问。反正我知道你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恨我——我承认我不是正人君子,以往得罪你和林姑娘的地方,这便道个歉,我们就算扯平了,成么? 不消如此多事。慕容荇只是阴阴地道。很快我们就扯平。 林姑娘若知晓你做了这许多事——这许多——在她看来十恶不赦的事,她可也会伤心的。凌厉只得道。 与你何干。 凌厉重重叹了口气。慕容公子,你跟我头次见到你,当真大不一样。 话音未落,慕容荇剑鞘将他一阻,凌厉方意识到前面不远已无出路。只见慕容荇将剑鞘向上一顶,便要掀开这地道出口,却忽闻外面传来一阵嬉闹之声。他眉心一皱,放下剑来。 外面似是数名小儿追逐嬉戏之声。两人黑暗之中亦不语,沉默数久,凌厉忽道,你为何非要到外面杀了我?我死在这地道之中,无人发现,于你岂不更好。 你若在这里发了臭,自必叫人发现这地道。慕容荇口气冷淡。 那在外面也一样……凌厉的口气,倒好像要死的并不是他。不过他随即一转念,想起“水葬”二字来。 是了,唯有他们所长的“水葬”之法,才能完全消弭痕迹不为人知。这里土地潮湿,应是到了水边。 念及至此他不由地摇了摇头道,若这地道便是为杀人抛尸而建,倒也实用。 外面的小孩子似乎是在玩水,久久不走,慕容荇的呼吸像是也焦躁起来。忽然锵的一声,他剑突然出了鞘。凌厉左手忙抬剑一挡,钪然有声。 怎么,你等不及了?凌厉看他。 我还有事,干耗不起,杀了你我回头有时间再来结了后事。慕容荇说着,长剑挑他左手手腕而来。这黑暗中凌厉只得听声辨位,挡得两招之后,慕容荇剑尖袭来,似已是极凶之杀招。他不得已,右手抓住剑柄向外一筹剑身将他挡下,茲然有声、 你——慕容荇显然大出了意料。封他穴道不过两刻多钟——寻常两个时辰方可自解的穴道,有什么理由这么快就活动自如了? 凌厉知他惊诧,哼哼一笑道,若穴道没解,我有这么傻提醒你可以在地道里对我动手么?言下之意,这样地道之中狭小黑暗所在,该是他凌厉大占上风的时候了。 慕容荇惊讶之后,倒立刻镇静。好。他说道。反正你就算穴道解了,也一样要死。 慕容荇对于奇巧复杂之物的天资委实并不一般,所以那青龙剑法,不到一年,他已练至四层有余。青龙教诸般武功之中,剑法本是最为轻灵的一种,恰恰也符了他的性子,是以进境颇速。 凌厉好在也见过青龙剑法——虽则未走几招,便重伤于拓跋孤剑下。只是青龙剑法比起他这部“被撕去了名字的剑法”又如何?在他看来,他终是比不上青龙剑法的——只是拓跋孤曾说,他若“悟透”自己的剑法,那么从剑来说,他将罕逢敌手。倘是旁人,他只当安慰之语。但拓跋孤——该不会谦虚吧? 先前慕容荇点他肩井穴时,用的是剑鞘。手臂酸麻的同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倘若剑鞘亦可点人穴道,是否表示人的内劲可凭借他物传递过来?操控兵器时,本就有真气流转,这是不言自明的——可是这其中的道理又是什么?借物而使力,虽然可借兵器之锋利或形长而占到便宜,但真力之输出,是否又因此而打了折扣?所以从来只听说以掌渡真力,而未有借他物以渡力的——内功深厚之人,多以一双肉掌见长;招式见长的,才使兵刃——比如慕容荇,比如他凌厉。 所以他想,你从剑鞘上传过来的内劲击中我的穴位,想必要冲开并不那么难。他会这么想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委实已尝试这种事太多次了。拓跋孤将他封在青龙谷外,他强冲闯谷;张弓长将他封在太湖水边,他强冲寻人——强冲穴道本是大忌,十成中至少有五六成要逆气岔行,重则走火入魔,但凌厉竟是没有。除开耗力甚巨,一时发虚之外,他竟是没有过逆气岔行。是以他于此已极为大胆,只是依照前两次所为——默念“续”字诀,调气聚息,一鼓作气将那闭塞穴道贯通。即便是拓跋孤下的手,他终究也能令本来非三个时辰不能动弹的穴道提前冲破,足见这般做法已有前迹可循。 每一次好似都是他非如此做不可的时候,是以穴道松动之后,本应稍事休息,逐渐恢复之后才好活动,他却都是立刻去行动了,只因每一次都是为了去寻邱广寒。那般后遗之症——那每次找到她之后浑身好似散了一般的剧痛与酸软难当——却也实难消受。但是,眼下,此时此刻,性命攸关,他凌厉又怎可能不做同样的事。 这次还算悄悄自我调息了片刻。数剑过去,凌厉右肩的酸麻还未全消。好在慕容荇剑法虽精,但内力修为却早比不上不知不觉已习得青龙数诀的凌厉,是以细听之下,竟可听出他的呼吸也有些微的不稳。 慕容荇重振而来,黑暗中只闻剑声霍霍。劲风扑面,凌厉巧然一避,躲了开去,反而击出一记。这招式来得太快,慕容荇只得回剑格挡。凌厉剑锋一转,一连三式,竟是向他胸腹处连点三下。 慕容荇一一挡开,极是从容——青龙剑不似凌厉这般快,但自有节奏,施展间亦是天衣无缝,攻守兼备,以至于凌厉原本极为锋锐的剑法在青龙剑法明前也似陷入胶着中,他不觉有几分烦躁起来。 外面孩童之声渐远,想是天色渐暗,各自被大人领回家了。正战得兴起,忽然似有什么异响从地道另一侧传了来,两人心下都是一凛,下意识停住剑。 似乎有人下来了?凌厉道。 慕容荇皱紧了眉,嗯了一声。便在这嗯一声的当儿,他手中剑飞快地袭了出去,要趁凌厉心神微分之际偷下杀手。凌厉闻声急闪,反应总算迅速,可擦的一声,那剑刃还是裂肤而过,在他腹上拉出一道浅口来,只是火辣辣地痛。他不及用手去捂,慕容荇见有得手之相,第二剑已自他头顶刺落,要在有人来到之前先要了他的命。 可,叮的一声轻响,那悬在凌厉头顶的长剑似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竟是不能再移动半分。只听慕容荇恨恨地道,我便知道是你——早不来晚不来,偏要与我作对! 凌厉虽未看清来人,但这同样的感觉毫无半分偏差。又是你啊。连他也忍不住带着自嘲地说了一句,捂住伤口站直起来。数月前,这样的事情明明已一模一样地发生过。 来的人照样慢慢地把金丝锯收下来,口气却很严肃。 张使都卖我个面子,你偏要今天杀了凌厉?他少见的冷峻。 慕容荇似乎觉出他是真的不悦,亦不敢争辩,便收了剑。那你说现在这么办。他铁青着一张脸。他已发现我了。 来的人转向凌厉。昔日在黑暗中如是之久的朱雀洞主卓燕,自然不会看不清他的表情。(未完待续。) 二二三 我叫你们趁早离开江阴,你便当耳旁风?他的语气,似乎已是种极度的隐忍。我再说一次,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嘴,赶快给我滚! 慕容荇还未说话,凌厉已道,你叫我走便走么?这件事…… 话音未落,冰凉凉的东西已触到喉口。这一次,是卓燕的锥刃。 你最好识相,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慕容荇在这里的事情,若你敢向夏铮提起,我保证你活不到正月十五。 若你以为威胁我就有用——那还是省省。凌厉竟反而叫他激得怒了。你倒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替你们隐瞒这件事? 你找死!慕容荇怒道。 我给你个理由。卓燕道。若夏铮杀了慕容荇,有个人会跟着死。 什么意思?凌厉道。说清楚一点,谁会跟着死? 林芷。你若不想她死,就安分一点。 凌厉一怔。这算什么?我看瞧着慕容公子所作所为,林姑娘现在就生不如死了! 若你当真不在意她性命,自然随你去说。卓燕道。不过我奉劝你三思。 改拿林芷的性命要挟我?凌厉心下略感奇怪。我跟林芷非亲非故——她确实不希望她有什么不测,但是这般说法总是有点古怪……罢了,我先答应他,走了再说。 当下也便点头道,那我暂时不说就是了。不过正月十五之后,却是另算。 卓燕冷冷一笑,那便请吧。 当真放他走?慕容荇似是急了。为何三番四次不让我了结了他,还如此信任于他? 并非信任。赌一赌而已。卓燕的口气添加了些轻快,似乎已不似方才那般吓人了。 慕容荇亦是无计可施,只得由凌厉一推头顶的出口,便此离去。 一瞬间的微光打入,他约略瞧见卓燕的脸色仍是沉得怕人,倒也不敢再多言,待那出口重又掩上,便道,那我们先回寺里再说。 你派人急着叫我来,是不是因为林芷的事情?卓燕却开口。 对——你见过她了? 我见过了。卓燕沉沉地道。没见过又怎知道你在这里。 我没告诉她我来这里了。 外面邱广寒与夏铮在一起,林芷又说你适才发现有点麻烦——除开凌厉进了寺来被你发现,还有什么可能? 我原本也并没打算——提早向他动手的,毕竟昨天答应了你。慕容荇讪讪道。只是他突然闯进来,我总不能放他走了去跟人说。 我却听说方才的钟也是你叫一弦故意敲的——否则凌厉还发现不了你的住所——你存心要取他的性命,就莫要找什么借口,也莫要以为我不知道。 慕容荇一阵沉默,继而轻轻哼了一声,低低道,那么你存心要保他的性命,也莫要找什么借口,也莫要以为我不知道。 身体突然一股迫力逼近,慕容荇突觉四肢百骸竟好似被瞬间抑压住,变得极为难受,不觉骇道,星……星使你…… 这无形的迫力随即散去,他身体轻松下来,心中却仍惊骇。他从不知卓燕除开那锥刃、金丝锯的招式之外,还有这般难以名状的功夫。他内力似乎极深?慕容荇心中惊疑不定。从来只见到卓燕笑嘻嘻的一面,不想他竟也会叫自己这挑衅激怒? 只听卓燕冷冷地道,我能抬你上去,自然也能将你摔下。朱雀洞主这个位子,你不坐有的人是排队等着。 我……绝没有冒犯星使的意思。慕容荇口气软了三四分,心道这卓燕今天倒真是不惹为妙。只是我还须求他帮帮阿芷,不知得宜不得宜。当下也便默然无语。 走出地道,天色已暮。卓燕只是一身深灰,在这暮色之中,几乎要被淹没。慕容荇觑他表情,见已平静,便大着胆子道,阿芷的事情,适才她是否已经告诉星使了? 不料这话却又令卓燕脸色不豫。他哼了一声。你竟还有脸来求我帮忙。 慕容荇一惊。这……怎么? 我倒不记得教过你情蛊的用法。卓燕道。但我告诉过你,情蛊太过凶险,以你目下用蛊的功力,最好是不要去想——你还记得么? 我……记是记得,不过…… 既然记得,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也是随便可拿来尝试的么?卓燕少见地疾言厉色。 呃——既然你给我那本书里有讲到,那我自然认为你是同意我学、同意我用的了——我看了之后,觉得也并不特别难,所以……所以想应当可以控制…… 那你现在可以控制么?卓燕冷冷道。自作聪明! 慕容荇默然了一会儿。你……也别光指责我,先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救她。她今天下午又痛得厉害——若能有办法解了这蛊毒,你就帮帮我,好么? 卓燕看着他,此番却终于不带好恶地一笑。慕容公子是真的为她紧张?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匆忙种下这情蛊。 那时情形急迫,我担心与她分别后无法联络。情蛊成双成对,互为感应——我只是想能再与她见上…… 成双成对,互为感应——那你可知道这互为感应的代价是什么? 是……她会遭到痛楚? 卓燕摇摇头。适才我对凌厉说,若你死了,林芷也会死——你既看了那本书,便该知道施蛊者与受蛊者若有一人死了,另一人也会随之暴毙! 当……当真?慕容荇似乎是愣住了。 你不知道?卓燕揶揄道。这可不像你,慕容公子,做事前全不思量周全。把自己的性命寄予另一个人的身上,于你来说,无论如何危险了一点。 慕容荇轻轻吁出一口气。同生共死么?倒有点意思,只是也有点狠毒。如果她能一直在我身边,我倒是不怕的,只是……现在我担心的却是她遭到的莫名之痛…… 莫名倒也未必。卓燕道。你下蛊时有任何偏差,都可能会令她有各种不适。哼,你那时约摸是只顾了自己的快活,根本没有好好的把注意力放在下蛊这件事上——甚或她那时就已极痛,你却全不顾惜! 我……慕容荇语塞。“她那时就已极痛”,这竟是事实。可是他慕容荇那时又怎知是出了偏差。他只道下情蛊必会如此罢了。 你怎么……怎么知道的。他只能低低道。 我适才把过她脉。卓燕道。若情蛊亦是一种毒,那么她已中毒极深。我应该教过你,不论是下什么蛊,蛊虫潜伏的位置都必有所规矩,而情蛊并不是为了让人受折磨,不过是种束缚,该是潜伏在身体一个不重要的位置,仅仅“存在”而已——并不该令人疼痛。可是林芷身体里的情蛊,却附在了她脏腑。你与她相隔极远或极近时,情蛊不会活动——但当你到了江阴,而你与她体内情蛊互生感应之时,你只感到微小的振动,她的情蛊却会咬啮她的脏器,这痛楚是如何,恐怕你根本不能想象! 慕容荇额头冷汗涔涔而落。我……我不知道会这般严重……他喃喃道。那一日……那一日我真的不知道她已受了苦楚,所以我一直以为下蛊未曾成功,就一直尝试——她,她什么都不说,我当真不知道…… 你怪女人?卓燕冷笑。是你在对她下蛊,你不告诉她,却要她说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慕容荇只得道。老……老实说,刚才我已经照书上所载,试着给她解蛊了,可是好像……好像没有用…… 你自然解不了——她蛊居过深,你目前这点功力,强行解蛊只会害她。若非如此,她与你在一起,本不会再犯痛。 但如果是你呢?你有办法解开的对么? 我?我自然能解,只不过——你下的情蛊,我若解了,你就死了。 慕容荇似乎恍然,忆起书中的确曾这样记载过,若施蛊者所下的情蛊反被第三人所破,那么施蛊者即刻毙命。这亦是情蛊凶险的地方之一,是以功力不深者常常不敢随意施为。 再者,卓燕又道,我睡你的女人,你愿意? ……但我也记得情蛊中有一条——无论施蛊者或受蛊者,都不能再与其他人……与其他人发生…… 你就是只记得这个了吧?你给林芷下情蛊,根本就是担心她背叛你吧?卓燕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没错,中了情蛊,自然不可能再与旁人有染,否则便会被情蛊咬啮身死,而另一方蛊毒却可自解——可若是解蛊就另当别论了。只要蛊毒解了,她当然就不会受蛊毒这约束所害。你连这些事情都没弄清楚,也未曾来问过我,竟然就这样在自己的女人身上下蛊——情蛊之物,古往今来可有什么好结果么?下蛊容易解蛊难,你又知不知道? 慕容荇被他骂到无话,半晌方道,也就是说……没有办法救她了?他转低语调,挣扎问了一句。 有一个治标的办法——我可以替她配一种药,可以暂时抑制蛊虫活动。不过这样的话,一是林姑娘必须按时服药,而是你们若分开了,你能感应到她,但她的蛊虫不会活动,她是感应不到你的。 好——那我先向你要这药试试吧。慕容荇道。药须多久服一次? 六十日。卓燕道。最多六十日。不过我手头并没有,还须重新配起。 可否……将方子给我?慕容荇道。若往后你回了山庄,找不见你,我们也可自行…… 方子我不会给你。卓燕道。不过我可以多留一些药给你备用。 慕容荇只得点点头,又不死心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卓燕只是微微冷笑。你如此关心林姑娘,想必她死也瞑目了——只可惜知道了要与你同死,她连求死之心都不敢有——对么,林姑娘? 慕容荇微微一惊,只见林芷怯然从屋后树边闪出身形来。 你……你听了多久了?慕容荇讶异于自己的全无知觉。 我……都听到了。林芷颤声道。慕容,我不想吃那个药。 为什么?慕容荇大吃了一惊,就连卓燕也颇为惊奇。 我……我不想找不到你。林芷轻声道。若要我失了你的消息,那比要我的命还难受。 卓燕略略皱眉。你们自己商量——我去房间等你们的决定。 卓燕一走,这两人的气氛竟尴尬起来。良久,却是林芷嘤地一声,扑入慕容荇怀里,哭起来。 慕容荇慢慢理着她的乱发。都是我不好。他只是一个劲地认错。林芷却是摇头。她想你我已成了这样一对同命鸟,你又为何要认错呢?有时她甚至觉得这种感觉反倒很甜,很甜蜜——就像所有沐于爱河的女人一样分不清自己和他。 阿芷,既然你都听到了……慕容荇停了一停。那你就不要走了,我们一起投靠朱雀山庄——你这么聪明,又温巧,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件事——我们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林芷道。我答应你和你在一起,但我要先回一趟太湖。 慕容荇沉默了一忽儿。好。我不勉强你。他说道。但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要把克制蛊毒的药吃了。 那我怎么找你?林芷摇头道。这不行的! 我们约好——约好一个月之内,你一定要到朱雀洞来找我。慕容荇道。这次见过你之后,最晚正月十五,我就要去朱雀洞了——一个月,你一定要来!若过了这个期限,我可能就要去朱雀山庄——那个地方,我现在也不知在哪里。 林芷还要说什么,慕容荇却一把捏住了她手。听我的!你跟了我,就要听我的! 林芷终于软化下来,点点头,埋首在他胸前。 眼看天色已愈发沉暗,林芷心焦与寨众的约定时限,便要先回。两人与卓燕商议后,卓燕便答应次日林芷启程回太湖前,将头副解药送至她处。 不过要我白天出来活动,价码怕是很高。卓燕半开玩笑道。 慕容荇却反而放宽了心,知他心情略有好转,当下只顺着道,卓大哥是我和阿芷的恩人,日后慕容荇赴汤蹈火,决不皱半分眉头的! 卓燕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边林芷却是柔柔一笑。那我先走了——卓大哥,多谢你帮忙。(未完待续。) 二二四 邱广寒与夏铮久等凌厉不至,着急起来。凌大哥不是说很快回来么。邱广寒噘嘴不悦,不过夏铮自然看得出来她是在担心。 我们进去。夏铮站起来。 夏庄主,广寒!凌厉却恰恰从茶棚的另一头跑来。 你敢么从这边绕来?邱广寒略感奇怪,不过见他出现,总算也松了口气。 凌公子,情况怎样?夏铮问道。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这崇安寺里并无异样。凌厉这句话,自是早就想好了的。 他也确实考虑了很久——告诉夏铮慕容荇在此委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卓燕的人情委实也欠不起了。 我终要找他问问清楚。他心道。快则今夜,最迟正月十五——这许多事情来龙去脉,便算他不肯说,我也要套出他话来。问明白之后,我自然不会再为你隐瞒。 不在这里啊?邱广寒显然失望,便向夏铮看了一眼。后者显然也是同样想法,本来满怀紧张地提剑在手,便也垂下了。 那我们先回客栈吧。邱广寒道。说不定林姑娘已经回去了。 夏铮点点头,凌厉也不声不响,跟在后面。 他适才从地道出来,已是崇安寺之外。要从原处回去似已不可能,但这也好——他绕若寺庙,径直去换了身相似的衣裳,将那被剑割裂,又沾了血的衣裳处理了,才悄悄潜回茶棚。 林芷却还没有回来。凌厉与邱广寒回了房间,又是从窗口张望,只见那三个素衣寨众已然等在大堂。 他此下心里,倒是希望林芷早点回来了。若我替你们隐瞒,你自己却又不回来,那就白瞎了。他心道。 恍惚又想起卓燕说的那句慕容荇若死了,林芷也会死,眉头略皱,百思不得其解。 ——卓燕这样的人,该不会凭空莫名地说一句这样没头没脑的话的吧? 冷不防腹上一痛,他牙抽冷风,回过神来,却是邱广寒见他发呆,往他肋边轻捶一下,却触到了他的伤。 想什么呢?邱广寒笑靥如花。凌厉却痛得面色苍白。新伤不比旧伤,连痛起来都新鲜得叫人龇牙咧嘴。 想你呀。凌厉这句花言巧语,实在与他那惨白的神情不搭调。 邱广寒啐他,又是一拳擂来,把凌厉慌得要跳起,硬生生忍住了,把她拳头捏到手里。 别闹,正事要紧。 正事?邱广寒看楼下。夏铮正坐在楼下椅子里喝茶。 邱广寒的手突然挣了出去,双手将窗子一关,凌厉吃一惊看她,她已气势凌人回过头来。 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没事。 邱广寒哼了一声。瞒得过我?你刚才回来的时候,不是从崇安寺的防线来的——你溜去过别的地方了对不对?你刚才去的时候那件衣裳,明明是件旧衣服,可是现在这件——却新得连褶皱都看的到——你去买新衣服换过了对不对?你的脸色一直就不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眼珠乱转——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对不对?你是不是见到林姑娘和慕容荇了?你一定是见到了,对么! 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慕容荇易容改扮的!凌厉故作不悦道。我说没见到就是没见到,你不相信我? 那你怎么解释我刚才的问题? 我从茶棚另一头过来,是相同你们开个玩笑,吓你一吓,所以偷偷绕去的;我的衣服,你别忘了,昨天在太湖跟“一箭勾魂”斗架,那一件污了,还没及洗,今早换了新的——之前一直叠在包袱里,自然有皱褶!至于脸色,我若脸色不对,那也是被你吓的。 被我吓的? 我方才正在想点事情,你突然打我…… 你这么不经吓?邱广寒瞪他一眼。那你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我们与卓燕的正月十五之约。凌厉道。日子剩下不多了,我看我们要尽快启程往九华山附近赶,否则就来不及了。 怕什么,卓燕人也在江阴,为什么我们要巴巴地赶去,你——别扯远我的话题! 凶巴巴干什么。凌厉去拍她的脸,却被邱广寒躲开了。快说实话,不然我把舅舅叫上来一起盘问你! 好了好了,别闹了行么。凌厉只得道。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不告诉你舅舅,也暂且不要告诉别人。 邱广寒心中好奇,却也猜他有原因,想了想道,你先告诉我吧。 凌厉心道,我便不告诉你,你也去叫夏铮了。当下便将寺中之事一五一十道了,未及说到最后,楼下忽有喧哗,似是有一人见着林芷回来了,进来知会旁人。 她回来啦!邱广寒掀窗小声道。你说你没在寺里见到她? 嗯,她没露面,不过方才肯定是在那房间里。 那慕容荇如此心狠手辣要取你性命,你为什么要替他隐瞒?若你觉欠卓燕人情,那此番换做是他,倒隐瞒也有些道理,可姓慕容的就…… 邱广寒余光又扫到林芷,只见她叫人帮忙扛着不少香烛上楼去。 林芷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哼了一声道。 我答应了的。凌厉道。我答应了先不说,他们才放我走——虽然出尔反尔是很容易,不过……反正我也只应到了正月十五,这之后再说也不晚。 那现在你又说要启程去九华山——我们难道就丢下舅舅一个人?还是你找个借口开溜,免得对着他说谎觉得对不住他呢? 说话间,楼下又有骚动,两人向下看时,却见客栈又进来一个投宿之人——夏铮、林芷等都已然上了楼了,此刻那大堂中,就知此人和一店伙计而已。 这人……凌厉地地自语。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能看清他长相?邱广寒仔细瞧,可那人一直低着头,分明只能看见头顶。 看不见脸,但——觉得见过。凌厉道。不是因为长相,而是他这走路的样子——这感觉…… 是不是原来黑竹的人?邱广寒提醒? 不是黑竹。凌厉摇头。算了,就算见过,大概也不是什么太熟的人。他说着把窗子放下。饿么?我叫店家做点菜上来。 我不饿——不过你若饿了,我便陪你。 两人就屋里吃完了饭菜,夏铮恰恰过来。 方才不得便。夏铮道。我听林姑娘说,明日中午就回太湖去了。你们可有什么想法么? 我们……凌厉正要说话,却被邱广寒打断。 我们怕是要先去一趟别的地方。她说道。哥哥放我们出来一次也不容易,安排了好几个任务,所以…… 哦?夏铮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们便自去,慕容荇一事,我自再去查。 庄主,其实我们…… 我们事情办完了,一定设法再来与舅舅会合。邱广寒又打断凌厉。这一会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夏铮摇摇头道,现在已有些线索,先不必太过沮丧。 邱广寒哦了一声,两边说了些话,便自散了。 适才为和要抢我说话?凌厉道。我都还没决定一定不告诉他…… 你都说了不说的,我怕你不好意思,替你背这黑锅还不好?邱广寒笑道。 好——当然好。凌厉只得也笑道。那便这样吧,等过了十五,再回过头来对付这件事。 过了十五啊……邱广寒思索道。过了十五说不定倒都套出朱雀山庄所在了呢,我们也就不必纠缠于慕容荇的事情了。 如此最好。凌厉笑。 两人休息一晚,次日清晨,却有人送书一封前来。 是给我的?凌厉狐疑打开。 是谁?邱广寒问道。 卓燕吧。凌厉看完,才抬头道。你看看。 邱广寒接过来。信上未有署名,两人也并不识得卓燕笔迹,但看这内容,却应是他无疑: 离开江阴。正月十五之约,请移至太湖之滨平江县东郊。子时必至。知名不具。 这个卓燕,也是够烦人的。邱广寒哼了一声道。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凭什么。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那一天还跟我说“老地方”,现在又要去平江了?他倒好,还要子时才来,天寒地冻谁在荒郊野外等他呀! 凌厉却是若有所思。我倒不觉得他存心耍弄我们——算起来,这已是他第三次叫我们离开江阴,想来并非随口说说。若非非这样不可,他也不必专程让人前来送信——若叫人知道他与我们有此一赌,本也是有风险的事情。 邱广寒却仍是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我是愈来愈讨厌这个人——你欠他这许多人情并非好事,还是小心些,我看他很有点阴魂不散的样子,不知有何居心。 我知道他不是单纯人物——但毕竟他的确救过你我。既然他这般警告,我们也不妨听他一听,反正本也是今天要启程了——只是换了个目的地而已。 你难道不感兴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再要我们离开此地,总也有个原因吧? 若我是一个人,我便感兴趣。凌厉道。不过为了你的周全,还是不多管闲事为妙。 邱广寒想了想。好吧,那便听你的。她显得很大度地道。 她心里也极清楚这笔账。卓燕、慕容荇,还有那“一箭勾魂”,其中任何一个,凌厉都无取胜之把握。在江阴搀和他们的事情,决非智途。 早早便出发上路的两人,并不知道一个时辰后,卓燕会为这封信捏了一把冷汗——若早知“那人”已住在这家客栈,我决计不会往这里送信。多日以后卓燕向凌厉说起,仍是摇头不止。 此是后话,但后话却要先提。 ----------------- 正月十五的平江城,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上一次来平江,都是一年以前的事儿了吧?邱广寒挽着凌厉,穿过难得拥挤的夜晚。 是啊。凌厉叹了口气。他如何会忘记,一年以前,他正是在平江县东郊与邵宣也合力杀死了伊鸷妙。伊鸷堂平江的分堂,一年多扉门紧闭,早已尘埃满布。 今天竟没月亮。邱广寒望望天道。天气并不是太好呀。 没月亮才安全。凌厉笑道。不怕你趁着月色变成坏人,害我功亏一篑了。 但天黑呀!邱广寒道。这里倒是有花灯,可是一会儿出了城,怎么走路呢? 带个花灯上路不就好了么?凌厉笑她。挑一个吧,亮堂些的。 邱广寒欢喜,便自去细细挑选。凌厉抬头只见酒肆门口也挂了两个灯笼,已是戌时仍是高朋满座,不由心道,原来喝夜酒的人也不少。心念一动,道,等我一等,便去店里。 少顷,邱广寒只见他拎了两大壶酒出来。怎么?她惊奇道。你还准备去同那姓卓的对酌么?黑咕隆咚的,可没啥意思! 不是有灯么?凌厉笑道。卓燕虽是敌人,但我与他这一赌终究是干干净净的——除开各为其主之外,他这个人也算仗义了,趁这机会请他喝几杯,总也不为过? 是啦是啦。邱广寒附和道。反正今天往后就是你死我活了,就算是个断义酒罢! 凌厉听她说风凉话,却也只是一哂。见她挑好花灯,便付了价钱,两人缓步向城外踱去。 子时还早呢。邱广寒轻轻道。凌大哥,你想没想过,若这个卓燕输了死不认账,那怎么办?我是现在好好的没错,可是——或者他认为我只是装的,并不表示我还是好人——我们也没有证据——怎么办? 你想太多了。凌厉道。你好端端地在这里,去年那件事以后,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他不认账也没用,输赢我们都是自己心里清楚。若说他要赖账,非要抢你去朱雀山庄,我也必会跟他拼命——只是他若要抢,早不会等到今日。 邱广寒提着灯,脚步轻盈。我只是随便说说么……这里地方这么大,都不知在哪里等他…… 不用等他了。凌厉忽然道。我看,是我们来晚了。 邱广寒一怔,提高些灯,晕黄的光线中只见前面席地而坐着一个人。 风是呜咽呜咽地吹着,在这偌大的野外显得尤其地肃杀。邱广寒头发衣袂都飘了起来,便算不怕冷,也禁不住抬手去挡。便在这般天气里,竟当真坐着一个人。 是他么?邱广寒狐疑。他这么早就来了? 这黑漆漆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卓燕这样的人,才偏喜欢。 我只说子时之前一定赶来——为怕二位久等,特赶早了些。卓燕似已猜到邱广寒心中所想。他的声音随风浮来,这感觉与一年前在朱雀洞,无比相似。 两人走到近前,邱广寒才发现他面前竟是有一块矮石,平整得好似一张石几。几上竟已有了酒和酒杯。在这呛人的天气里,邱广寒想不出来一个人为何还可以这般怡然自得——而且不止是他,就连凌厉也作好了这弄风弄情的准备。 这两人。她心道。看来都是当真很在意这一场赌约的。 好地方呢。凌厉不见外地说着,将自己的酒也放在几上。卓燕咦了一声,道,凌公子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他手臂微抬,呵呵笑道,二位请坐。 洞主也是有备而来。凌厉坐下道。不过请我们喝酒也没用,输了就是输了,赢不回来的。 咱们先不说那些煞风景的事儿。卓燕满斟一杯,递到凌厉面前。来,先干一杯。 凌厉举杯饮尽,道,洞主想来已等了许久——这酒都已寒了。 我倒是带有温酒的器具,就是懒得点火。卓燕笑道。正好,邱姑娘的灯笼,借来一用。 三人便温着酒。火光摇曳,这冬日空旷的夜晚,似乎也变得暖暖的。 酒过三巡,卓燕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凌厉与邱广寒,那两人依坐一起,神态亲密。 他不由轻轻一笑。两位看来倒像是来向我示威的。 示威?凌厉一怔。不是,绝无此意——我们…… 也罢。卓燕道。你要我认输,也无不可——只是,你们心里也该清楚,尤其是你,邱姑娘,你也该清楚,你心里对凌公子,可绝没有你表现的这般亲密。 什么意思呀?邱广寒嘻笑道。认输就认输么,还说些话来抬面子,真不爽快! 卓燕不语,只是看了凌厉一眼,抬头将酒杯送至嘴边。凌厉捕捉到他的目光。卓燕的话无疑有点伤人,甚至说,有点戳人痛处——他于是就想起了一年前他的口气,他说他一定不可能镇得住邱广寒。现如今一年已经过去,纵然其中有太多未曾料想的事情,她终究没有变成卓燕所说的那种人,这总是事实。 他于是也就笑了笑,说,不错,我们只赌一年。我能赢这一年,自然能赢以后,洞主就不消多操心了。如果你赌瘾未尽,我们倒可赌些别的。 卓燕却淡淡一笑。凌公子,我知道青龙教派你来打听朱雀山庄的事情,打赌不过是个幌子,只是天亮之前,卓燕还想当你是朋友,这个话题便说到这里,别再多提为妙罢。 凌厉被他看穿用意,一时业务化,卓燕随即一笑道,当然,凌公子若肯考虑投效朱雀山庄,那便另当别论。 凌厉看他表情,似乎是戏言。他嗤地一笑,举杯掩饰。如若真当我是朋友,洞主也便不要提这般话题为好。(未完待续。) 二二五 两下里都似真似假地笑了,又一饮而尽,卓燕叹一口道,你倒好了,赢了这赌约,从此我便不能找邱姑娘麻烦,可是我呢,朱雀洞的事情又未顾好,两下里落空,不免要受罚,不似你美人相伴,快活逍遥。 他说着,又喝了一杯。 洞主也不消如此说——这一年来承蒙洞主照顾,多次救凌厉脱险,凌厉自当铭记于心。洞主纵然一席酒后就不当我是朋友,但凌厉却总不会恩将仇报便了。 风似是小了一些。城里的花灯喧闹声渐低渐沉,夜已深了,寒山寺传来闷而厚的钟响,悠长,却又动人心魄。 说起来,为什么突然要换地方呢?沉默半晌,邱广寒道。原来不是说“老地方”么? 因为突然想来这里。卓燕说着一句并不能令人信服的借口。 酒壶空了,邱广寒换了一壶温上。你为什么不喜欢见光?她又问。偏选这黑漆漆的郊外。 因为……在朱雀洞久了吧。卓燕仍是说着一句并不成为理由的理由。 邱广寒嘻嘻笑了,给三人的杯中都斟了酒。今天口气很消沉的样子?倒不似卓洞主了——看来输了赌约总还是耿耿于怀吧? 天还没亮呢。凌厉插言道。我们那赌约缔下,也是快到正月十六的早上了,现在说来还不满一年——说不定还有机会?他笑了起来。 二位何必取笑,已说了不说这煞风景的话题。 好,不说,再干一杯!凌厉举杯,与二人酒杯相碰。 我倒还有个疑惑。凌厉道。前几日你劝我们尽早离开江阴,当时是否有什么特殊的事? 这还不简单,“一箭勾魂”他…… 他怎么?凌厉听他只说了一半,不觉奇怪。 但卓燕张口,却没再能说出话来。昏黄的火光跳跃中只见他运足口气将酒一喷——因为太突然,所以竟叫人反应不过来。只见他手上一紧,酒杯已应声而碎。呼吸浊重间,他声音变得嘶哑。 你……在酒里下毒? 什么?凌厉大惊。别动,我看看! 卓燕的一双眼睛已扫至邱广寒脸上。她的脸上,表情却悠闲,甚至很轻快,甚至带着一些恶毒的嘲讽。 他突然明白了,拂开凌厉的手,嘶声大笑起来,这笑声在这夜里,竟显得凄厉而恐怖。 你输了,凌厉,你终于是输了! 这一年的赌约,他终于输在最后一刻。狡猾如卓燕,也料不到那个沉默的、神态亲昵的邱广寒,早预谋了这场变局。 凌厉只见他口中吐出极多色泽失真的血来。他猛地转头去看邱广寒。他也看到了她这悠闲、轻快,甚至带着恶毒的嘲讽的神情。 是你下的毒?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解药呢?快交出来! 你干什么呀!邱广寒带着种不知是真是假的不解。这个人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本来就够惹人厌的了——而且他武功高过你,天亮之后,谁知道他会不会对你动手! 你交不交出来?凌厉手抬起,剑鞘指向她,她退了一步。 好心没好报。她哼了一声。我这都是为你好! 广寒!凌厉摇头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过了这一年,你……你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你不要这样! 可是若不是因为这个人,我们哪里会过得这么辛苦?什么一年之约,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凌大哥,我是为了你,只为了你,只有你是我不想看到有事的——他根本没安好心,你还当他是朋友,我可不想见你以后一天毁在他手里! 你…… 凌厉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陡然间腹中一阵剧痛,手中长剑下意识向下一拄,重重喘气。 你对我也…… 你当然也中了毒的。邱广寒道。我们三个人喝的是一样的酒,只不过我是纯阴之体,自然没事;你也百毒不侵久矣,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毒性很猛,你毕竟不是我,要受一点药性渐退的苦楚;至于他—— 她看了卓燕一眼。卓燕口鼻流血,早已倒在地上。 凌厉胸口剧痛,无力抬剑,只强忍痛楚道,你可知道,广寒,你这样做——你这样做,我为你付出的这一切,这一年我们所有人关心你的一切,就全都毁了——卓燕是我们的对头,但他决不是坏人,如你这样做,你与……与那些滥杀无辜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我本来就是纯阴之体,不管怎么样都不是好人了!邱广寒道。你还是省些力气,早点将毒化解了,我们一起去朱雀洞找人。我早想过了,他不让我们去九华山附近的“老地方”,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偏去,一定能找到线索的! 凌厉不再说话。毒性蔓延开来,与那一些解毒的血气相冲撞,浑身都剧痛了,只余呼吸的力量,还可支持。他想我算是“百毒不侵”的身体都反应得这样厉害,这毒定是见血封喉——极猛的性子。他嘴唇咬得发白。他想等我恢复了之后——广寒,我又该怎样对你?我不认识这样的你。这个方才还如此亲昵的你,难道真如卓燕所说,早已不是表面上这样的吗? 邱广寒见他手指屈拢,指节已发白,知道他心中已是极恨,道,你还生气?反正,反正你往后就会知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什么你输你赢,根本不重要。他人都死了,管什么输赢。 我……我若现在能动……凌厉牙缝中迸道。……广寒,我一定狠狠地打你,打到你清醒为止! 你,你这人!邱广寒当真生气了。凌厉,我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可你要是这么不识好歹,那好,我们各走各路,你也别怪我! 凌厉只见她将那银黑的剑鞘举过头顶。没错,我不是好人,你们本来就信错我了——请你也转告我哥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用心——如今也便不必找我了,我自有我的选择、我的去路! 凌厉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却也只来得及动了一动——嘴唇吐出四个字。不要,广寒。他知道,她这剑鞘一下来,那些维系着的一切情分或许就要永永远远地断了。纵然再是不相信,她也是卓燕所说的那个邱广寒,而不再是自己信任的那个邱广寒了。 可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剑鞘向他头顶用力砸下,他阖上双目,失去了知觉。 别怪我。邱广寒的身体才有些颤抖,仍是喃喃道,凌大哥,真的别怪我…… 她才抛下剑,匆匆转身,却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来,塞入卓燕口唇。 ----------------- 天光明媚。 凌厉醒来的时候,正月十六的早晨,天光明媚。并不在昨夜那个寒冷荒凉的地方,而是—— 小哥,总算是醒了!传来的是有人很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他转头看,表情有些木然,似乎还未从昏沉中醒过来。那张脸,有些熟悉。他想坐起,脑后却仍是隐隐一痛,逼他枕在了原处。 是……是你们呀……他勉励一笑,可是那尚未转过弯来的脑海里,却偏偏记得有些什么事,活该他要哭。 照看在床边的是夫妇两个,一年前他与伊鸷妙一战后伤重,邱广寒曾陪他在这茶棚夫妇家中借宿了一晚。可是他又怎料得到一年后的他,竟会在同一个地方,被邱广寒所伤。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强锁住心中那关于昨晚的回忆,小心翼翼地提问——其实当然是希望听到一些好的回答。比如,她送他来的——之类。 我正想问小哥呢!那妇人讶异道。今早去山里汲泉水,就看到小哥躺在山路上——真把我吓坏了!莫非是遭了什么坏人了? 我……我……没事。凌厉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只是昏昏沉沉地应声。 怎么就你一人呢?那丈夫又问道。小媳妇呢? 凌厉心中冷笑,却只是绝望而失语。她么,她走了……他眼神空洞。 夫妇两人未料到这年轻人竟突然流起泪,顿时慌了,只以为“小媳妇”是什么原因没了,连连懊悔勾起他伤心事,只是哑口无言。凌厉自己也未料到自己竟便这样流出泪来。他只觉得自己要嚎啕大哭一场,慌忙以手挡眼,强忍了,道,我没什么,当真没什么——这边走了,不打扰二位…… 但那眼泪却终于止不住。愈是遮掩堵捂,愈是泉涌般横流。他竟是在痛哭,为这突如其来的、痛彻心扉的,又或许是早在意料之中,只是来得太快的打击而抑制不住地痛哭。 我终于拦不住你——我终于不是那个可以救你的人。那拼命想锁住不泄露的昨晚,却终于如这眼泪一般,透指而出,画满了他有生以来最痛的一场心境。 那夫妇两个看他突然孩子似的哭得伤心,都是暗暗同情,料想这对小夫妻素来恩爱,若如此标致又贤惠的女子去了,他自然承受不住,当下也只相视叹气,亦不好相劝,支腿去棚里准备,由他自哭。 他哭了许久。他愿意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不相信她的改变,发狂地去找她,却不料哭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心如死灰——这或者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什么样的她是可以挽回的,而什么样的她已经不能挽回。与他怄气、态度冷淡的邱广寒会令他难过,却不曾令他绝望——可是他此刻这感觉,真的只能叫作绝望,对么? 他仿佛知道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然而,他从不曾知道,数个时辰之前——在他晕倒在那荒凄凄山滨的石桌边上的时候,这个绝情如斯的女子,曾用她冰凉的手,最后一次抚摩过他的脸颊。 灯笼的光黯淡,黯淡得她几乎要什么都看不清。她坐在那里,左边是凌厉,右边是卓燕。她在等右边的人醒来,目光却停留在左边。 这一刻她的心里是平静的,空洞的,超脱的。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下意识地看着,因为她很明白,或者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看着他。 幸运或是不幸,卓燕醒得很快。她听见他的动静,转脸向右。 醒了。她淡淡地道。得罪了,卓洞主。 卓燕的反应已够快,但也着实愣了一晌,才勉强坐起了。若不是舌根解药的苦味令他恍然,他决计还要多愣一会儿。 玩这把戏——有意思么?卓燕只觉嗓子里仍是烧得难受,不觉咳了一声。 这并不是什么把戏。邱广寒道。只是我非如此做不可。 哦?卓燕并不以为然,讥讽道,那很好啊——适才我已经往鬼门关里走了三步,差一点就见了阎王——若你是非如此不可,倒不如不要往我嘴里放解药更好? 解药是你给我的。邱广寒淡淡一笑。你若没给我,现在当然已死了。 什么?卓燕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莫非这毒是……那“一箭勾魂”…… 对。 但那……卓燕看了昏迷中的凌厉一眼。但那解药岂非只有一粒? 你不用担心他。邱广寒道。他没事,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现在要麻烦你点了他的昏睡穴。我想到一个地方安置他,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卓燕明白了几分。你想甩开他一个人走? 不是一个人,是跟你走。邱广寒纠正。 跟我?我可没这福气带着你。卓燕摇头微笑。 你赢了,总该遵守规矩带我去朱雀山庄吧? 我明明是输了,几时变成赢了? 方才你中毒之时大声喊着说凌厉输了——你不记得了? 那是因为你对我下了毒。但你给我服了解药,我既然没死,当然——就是输了。 邱广寒略一沉默,抬眼看他道,不管怎么说,先封住他穴道——我怕他会醒,那时我就脱身不掉了。 卓燕只是摇头叹气,一边过来封了穴道,一边道,我真猜不透你——你跟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老实说,再这样,就算是他赢了,我也要同情他了。 跟他在一起……是没什么不好。邱广寒幽幽地道。只是他跟我在一起,却并不好的。她说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却竟复杂得全不似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女。 卓燕一怔,低头再去看凌厉。你下手不轻啊。他扯开话题。 嗯……我怕……他醒过来——邱广寒苦笑了笑。能不能替我背他到一个地方?就一丁点儿路,我替你打灯笼。 行。卓燕并没回绝。不过我不消灯笼,你照好自己的路便成。 邱广寒举起灯笼,却是照了照被卓燕负在背上的凌厉的脸。他呼吸变得细而均匀,似乎已是熟睡之相。 她又将灯笼低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当先走了。 离茶棚不远的山路上,卓燕将凌厉放下。 就这里?他追问了一句。你想明白了——真的要把他留在这里? 邱广寒却不回答,顾自去溪边盛了些水,喝点水吧。她说道。 卓燕的确觉得剧毒方解的身体还不是很舒服,嗓子有些许灼痛,便也取了点水润润喉咙。邱广寒只是在一边看他,末了,道,好了,我们走吧。 你当真要跟我去朱雀山庄? 邱广寒点点头。 你可想过去那里会有什么后果? 还能有什么后果。她只是淡淡的。 你……想清楚了么?卓燕再说了一句。 啰嗦。邱广寒不耐。别怪我没提醒你,从现在起,最好不要招惹我。 是啊。卓燕喟然道。你只要去了山庄,得神君之宠那是一定的——又有谁敢招惹你。 知道就好。邱广寒轻轻哼了一声。请带路吧。 卓燕还是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方点了点头,道,好,既然你心意已决—— 他最后看了一眼凌厉,转回身。 ——那你便不要回头。 ------------------- “那你便不要回头。” 直到天明,邱广寒想,她是真的一次也没回过头。 ------------------ 天明时分的两人,已经搭上了一只渡船。邱广寒起初很是闷闷不乐,但此刻已好得多了,拉了卓燕往船尾而来,似是吹吹风亦能叫她爽快许多。 卓燕白天其实更喜躲在舱中打盹,却也无奈只得依她,往舷上一倚,道,你倒开心得紧了。说话间再瞥见了她拿在手里的乌剑。 是给神君的见面礼么?他似笑非笑。 是呀。邱广寒道。不然…… 卓燕轻哼了一声。你自己也不过是我送给神君的一件东西,还准备什么见面礼! 总也要讨好讨好他。邱广寒睨他一眼。 我劝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卓燕道。单凭你纯阴之体够了。若拿这个给他,让他知道你跟凌厉有关系,恐怕凌厉命也长不了。 那——我可不管。邱广寒撇嘴道。瞻前顾后,顾得过来么! ……你若要这么说,也只由你。卓燕说着,转目去看远处。 卓大哥,你是否—— 可别这么叫我。卓燕闻言转回头来打断。我担待不起。 有什么关系嘛。我这一路上——还有到了朱雀山庄之后,还都要仰仗你的呀! ……还是算了。卓燕很明哲保身地道。你邵大哥凌大哥一个一个都被你卖了,我还是……不淌这种浑水。(未完待续。) 二二六 邱广寒略微侧身,双肘支在船舷。我方才想问的是——你是否——已经把凌厉当作朋友了? 没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三番四次救他性命——别拿那个赌约出来说事儿,我不信的。有什么别的原因么? 没有。卓燕道。他现在就是被野兽吃了,我也不管。 当真么?但我却觉得他遭了危险的时候你都在意得很,你们明明也没什么交情…… 卓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转身,俯看水面。 你以前说过想拉他入朱雀山庄的话——是不是神君已经知道他,特地交待你的?你会如此着意他的生死,是否也是神君的意思? 卓燕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说过,神君根本不知道凌厉这个人。 别卖关子行不行?邱广寒不满道。反正我去了朱雀山庄,什么事都会知道的,你早点告诉我又怎么样! 卓燕看着她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等到了朱雀山庄罢。他笑。 邱广寒被他弄得没有脾气,只得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 忽有来报。拓跋孤勉力打起精神——他并不是觉得瞌睡,只是总觉闷闷不乐。似是因为凌厉与邱广寒始终未有消息回来罢。虽则三月之期未到,他仍免不了觉得气氛有些异常,加上原本庄劼这边会有苏扶风的线索,也因张弓长迟迟未如所料回天都而搁了浅。纵然他有无数要事在身,却不知为何,总生出一两分不专心来。 什么事?他沉重的声音仍然稳厚,抬起眼睛看着门口之人。 夏庄主在谷外求见。那人道。 夏铮?拓跋孤暗自道。这一次全未打招呼,竟找上门来,瞧来不是好兆头。 他将手中物事一放。让他进来吧!拓跋孤这句话的口气,好似他已作好了一切准备。 ——你一个人?夏铮到来,开口竟先是这样一句。 怎么?突然而来——但却好像不是来找我的? 我想知道——凌厉和广寒,他们两人回来了么? 拓跋孤便不悦他的口气,只是见他口气急迫,似很认真,也便道,还未回来——你来找他们? 我依与你之约去太湖调查慕容荇,遇见过他们二人。夏铮道。但调查未有结果,他们二人另有所约,我便暂时回到家中——但却收到这样一封信。 夏铮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封书笺来,递予拓跋孤。你看看。 拓跋孤展信,略略一读,皱眉。 当日在太湖之滨,我们本已极是怀疑崇安寺为慕容荇等落脚之所。夏铮续道。但凌厉亲往调查,出来却说并非如此。我虽有所疑,却也未曾想到他会骗我。 慢着,你先把这次太湖与他们所遇,细细告诉我。 夏铮点头,便一一与他说了。拓跋孤又往信中看了数眼。也就是说,当日他说崇安寺并无可疑,但你回家后便收到他的信,说慕容荇那日其实正是在崇安寺? 不错。但我再赶去时,慕容荇等人已然离开——我实是想不透,凌厉当时为何突然要隐瞒此事协助他们,而事后又要以书信告知真相。看来此事你也全不知情? 他倒记得写信给你。拓跋孤将信一折,道。但本座这里,从未收到过半点消息。 我着实有些担心。夏铮道。凌厉那时是否为人所胁迫?他们与人之期,你知情么? 知道。 那你可知他们去了哪儿? 据我所知,应是九华山一带。 夏铮咦了一声。那不正是朱雀洞附近?此事蹊跷得紧…… 我们先不必急着担什么心。拓跋孤道。凌厉既然送此信给你,你该想想他究竟有何目的。 他若是为了让我好去找慕容荇报仇,崇安寺却已没了他人影。下一步他们会去哪里,在信里也未提到——你是否觉得他这封信恰恰相反,是全无目的的呢?这甚至不似往日里凌厉的口气……这就像……容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在交代一些身后事一般,似乎是他觉得那日说谎对不住我,此刻要把真相说出来,却其实既非认错,也非有将功补过之意,只似不想再理会这件事而全数抛出…… 夏铮说到这里,却是叹了口气,道,既然他不在这里,此事问你也须没个所以然——欠你的人情终是要还,这便告辞了! 夏铮将将要走的当儿,忽又有人在门外道,启禀教主,庄劼来访! 夏铮轻轻咦了一声。庄劼?淮南会的庄劼? 叫他进来。拓跋孤微微一笑。先别急着走,听听我这里还有什么消息不是很好么? 我倒不至你与庄劼也有瓜葛。 同在徽州,多少有一些。 那庄劼却已走了进来,瞥见夏铮,微微一怔。 临安夏家庄的庄主夏铮,庄先生也该认得的?拓跋孤见他表情,先开口道。 呃……久仰了。庄劼很有些尴尬。 夏庄主不是外人,庄先生此来有什么消息要告知本座,但说无妨。拓跋孤说着,看了夏铮一眼。夏铮也回视他一眼。那句“夏庄主不是外人”,倒突然叫他心里受用得很。 既然教主这么说……庄劼也便定一定神,道,庄某便说了——那张弓长回来了。 夏铮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张弓长么?那个在太湖暗袭凌厉未果的张弓长,难道竟是天都会的人? 他适才已将之前一切事情皆说予拓跋孤知道,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张弓长欲置凌厉于死地之事。此刻他固是吃惊,但见拓跋孤未曾先开口,亦便抑住这激动,静默不语。 哦?拓跋孤轻描淡写地反问。这么说——他的任务已完成了? 似乎并没有。庄劼道。这次恐怕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才令得他许久不回,但究竟为何,我不便相问。 拓跋孤冷笑着将身体倾上前一些。你来告诉本座这个消息——是想让本座做什么? 教主不是想要俞瑞与苏扶风二人的消息? 消息呢? 这……庄劼不由语塞。我倒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只可惜他口风甚紧,因此……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想找教主商量一下——庄某想到一个办法,只不知教主答不答应。 说来听听。拓跋孤道。 那张弓长在路上见过苏扶风,但他定不知世上还有一个人与他长得那般相似。如果苏姑娘扮作扶风的样子去找他,想必他分辨不出。我们只消想个借口,说是俞瑞令得她回来取样什么东西,他放松了警惕,便可套出话来。 有意思,你说要折羽去假扮苏扶风?拓跋孤冷笑。 是——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就看教主……看教主是不是舍得让苏姑娘冒这个险…… 拓跋孤似乎是在思索。苏折羽今天不在身边,反倒让他更庆幸了些——因为倘若她听到了,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吵着去的了。 他自然不愿意她去冒这个险的,可是倘若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仍应该立刻否决么?更何况,这看上去是一个可以趁机深入看看天都会的机会! 容本座考虑考虑。拓跋孤的这个回答倒叫庄劼松了一口气,他却不知拓跋孤已另有打算。 -------------------------- 张弓长的住所,孤零零立在山阴处,但他却决不会是孤零零的。 那日卓燕曾答应在正月十五之后将凌厉的所在告知,谁料正月十五之前,他竟便不告而别。这令张弓长心中不满起来。碍于有要紧“客人”要招待,他与慕容荇都没说什么。 他并不知道卓燕曾在一天内三次提醒凌厉二人快快离开江阴——也当然不知道眼前这要紧的“客人”就是那三次提醒的原因。他只知道他是个东瀛人,一个厉害已极的东瀛人。 --------------------- 伊鸷妙的老爹?邱广寒十分惊奇地看着卓燕。你没说错——是伊鸷妙的老爹? 是他。 邱广寒恍然大悟地点头。那就难怪了,凌大哥是他的大仇人呐。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凌大哥的死活,与你当真很相干么? 这是她上船之后第十四次问卓燕这个问题了。这一次卓燕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双目的轮廓略微柔软了些。 受人之托。——虽然简短,却也是个答案。 是谁呢?既然不是你们神君,那你为什么要听呢? 因为我欠了这个人极重的人情。卓燕眼神轻缓,眼皮略微阖起。 那这人又为什么要特别关照凌大哥?难道他欠凌大哥人情?邱广寒笑道。 也许你该当面问问他。卓燕道。我想,你们很快会有见面的机会。 喔,我倒真的好奇了。邱广寒笑起来。 卓燕却把眉头紧锁。他想我为了你把那么重要的“客人”丢下,却不知究竟是对是错? ---------- 伊鸷均是在一个月前来到中原的。卓燕耳目众多,知晓他此来是因为得知女儿伊鸷妙被害的消息,决意亲自来报仇。凌厉固然是其中的一个,但更重要的却是青龙教。 卓燕自然立刻与他搭上了线,因着青龙教这一共同敌人,当然也一拍即合。卓燕来到江阴,本不是为了张弓长,自然也不仅仅为了慕容荇,更重要的——是因为约了伊鸷均。 堂堂朱雀洞主、朱雀山庄的使者——这般头衔也算够给伊鸷均面子;卓燕虽无计划将伊鸷均带去见朱雀神君,但他早便想好安顿他的办法,并不会限制他的自由,同时又在朱雀洞给他一席之地。原打算等伊鸷均来到江阴后,便与慕容荇同赴朱雀洞,顺便也赴了与凌厉之约,但想到这三人竟无一不是要取凌厉性命之人,尤其那日在崇安寺阻止慕容荇向凌厉下手之后,竟是觉得此事万般危险,是以竟临时更换了地方,要凌厉二人前去平江郊外。他自是早知自己这赌已然打输,本拟见完凌厉之后便赶回朱雀洞,是以未曾多留话语,谁料想邱广寒竟会算计于二人,终于令他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将邱广寒送至朱雀山庄方休。 反正左右不过是邀功。相较之下,似乎献上一个纯阴之女更易讨得欢心吧? 他沉默着,看着邱广寒,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幸好该与伊鸷均说的话也已说完。慕容荇还未正式坐上朱雀洞主之位,就先越俎代庖地招待了伊鸷均一回,也不算十分之不恰当。张弓长却心中忿忿了。慕容荇看上去已忘了答应他要取凌厉性命的事情,而凌厉的下落也不明。他本是答应慕容荇给他数天时间,但跟着到了朱雀洞,却无所事事起来。 所以,还是带着这闷闷不乐,先回天都会吧。固然这是他第一次未曾完成任务而回来,但反正这里没有人管得着他,也没有人敢来过问他得手或是没得手。 但庄劼却来了。 张弓长对于庄劼,总有种同情的蔑视,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却也并不厌恶,只是戒备地、冷漠地敷衍。有时候他觉得有人来说几句话亦不算件坏事,尽管说的内容足够无聊。不过若非如此,庄劼也没机会从他口中得知此次任务的消息。 自昨日庄劼来后,今日却不见了他踪影。张弓长喝了几杯早酒,回来的时候天大亮,他方进屋不一会儿,笃笃笃,竟有人在敲他的门。 谁?他立刻警觉地转过身,手已握住长箭。 是我。声音低而温婉,似曾相识,又似不识。 你是谁?他追问一句,并不因来者是个女人而放松警惕。 苏扶风。门外的人低声暗语。 苏扶风? 张弓长心中冷笑,右手箭支在手,左手便去开门。——苏扶风早随着俞瑞离开此地了,怎么可能是苏扶风?门外人尚未作出任何举动,那一支长箭已抵在咽喉。 她眼神一怔,看着他。张弓长也一怔。这女人,不是苏扶风又是谁? 你怎会在这里?他狐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她反唇。 张弓长收下箭来。俞瑞不会也来了吧? 只我一人。 张弓长微微侧开,让她进屋,冷笑。怎么,他放心你一个人来找我? 苏扶风回以眼色。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要说,自然会说的。张弓长往椅中一坐。巧得很,我刚回来。 不巧。苏扶风道。我跟着你来的。 张弓长皱眉。 ——这苏扶风自然不是真的苏扶风,而是出于苏折羽的改扮。她见张弓长的表情,不动声色又试探道,我听说你杀了凌厉,大哥让我来问你拿样东西。 张弓长心神微转。你说的是乌剑?我早答应他等回到朱雀山庄一并给他,你这么远折回来不会只为了这件事? 苏折羽心里吸了口气。自张弓长之前的话里,她已确定苏扶风确是跟俞瑞一起走了,可原不知两人是去哪里,而听张弓长的意思,竟好像是带她去了朱雀山庄,她心中如何不惊!倘是如此,那么要找苏扶风的下落,倒变得与找朱雀山庄的所在成了一件事了。 张弓长瞥了瞥她,又道,但你如果要的话也无妨,反正剑放在我这里也无甚用处。他指指旁边高柜。 苏折羽下意识地朝边上看。柜子很高,视线仰起,并不见剑。冷不防银光闪烁,张弓长的钢箭欺来,银汪汪一晃已到近前。苏折羽手腕急翻,袖里剑挡住这一式。这是她有意模仿苏扶风的出手,可那衣袖一翻,垂了下来,白生生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苏扶风哪里有这样的手腕?若记得不错,她的手腕已被铁链磨得尽是伤痕,绝没有这么快痊愈的。张弓长心中愈发肯定,冷笑一声道,你根本不是苏扶风!长箭再一探,刺向苏折羽颈窝。你是什么人? 苏折羽自然不需回答,闪躲开去,“袖里剑”弹出,竟是柄臂刀。交换数招之下,她丝毫不输张弓长。 张弓长暗暗心惊,长手一伸,将弓也抓在手里。苏折羽不欲令他发出箭来,近身袭去,一刀斫向他长弓,却竟当的一声被弹了回来,原来那弓竟坚固异常。 她手臂震得酸麻,张弓长趁机退后几步,拉开弓,箭已向她瞄准。却未料身后才忽然觉出有人,一股大力竟将他长弓再拉开了几分,他心中一骇,手心剧痛,弓弦竟已断了。 那壁厢苏折羽已一刀袭来,张弓长一时避无可避,愈发骇然间这一刀停了下来,他只见身后这人的手已握住了“苏扶风”的手腕。折羽,你先等等。这声音,低沉,却威严。 苏折羽的手终于垂下去了。除了她的主人,又有谁能这般命令于她。 从来不曾有人能这么轻易地折断他的弓弦——张弓长心中既惊,也便失了原先的气概,怔怔着不说话了。 可是……照他适才的说法,扶风该是被带去朱雀山庄了!苏折羽道。你……你快说——朱雀山庄究竟在哪里!?她一双发红的眼睛,又看向了张弓长。 张弓长只等身后的人走到自己面前,方才定下神来。只见他身材魁伟,双目有神,眉宇之间英气与戾气皆具,实难判断他究竟是哪一种人。他只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令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却竟说不出来,良久才勉强打了个哈哈,道,不知二位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能易容成苏扶风如此相似,又知道我这次去对付的人是凌厉——想必二位与天都会关系匪浅! 非止如此。拓跋孤半倚在桌边。我知道你这次并没得手,对么? 莫非……是庄劼叫你们这么做的?张弓长似有所悟,却又随即道,不对不对,单凭他怎能令得动你们这般人物……黑,我倒不晓得,原来庄劼也有靠山的。 你们的靠山来头更是不小啊。拓跋孤冷笑。或者倒不如说——什么黑竹淮南之并——天都会本就是朱雀山庄一手策划扶植起来的,可对? 你要杀便杀,何必啰嗦!张弓长倒是凛然起来。 那倒不必——我只不过想找个人告诉我苏扶风的下落——若正巧你能告诉我朱雀山庄的所在,那便最好不过了。 你把张某当什么人?张弓长傲慢道。 你……苏折羽急了,拓跋孤虽然伸手将她一挡,但自己实则也恼了,伸指往他胸腹三处穴道一点,张弓长顿觉一股酸辛之感散入四肢,浑身无不麻痒难耐,忍不住呻吟一声,跌到在地。 我等着你向我讨饶。拓跋孤轻轻哼了一声,示意苏折羽将他带回。 张弓长只觉难受至极,涕泪都要流出来,咬牙紧忍,清醒时已在黑沉沉地牢之中。这两个人要追问的为何只是苏扶风的下落?他不得其解。莫非只是烟幕,实则想知道的却是关于朱雀山庄?可是若然如此,其中一人便不会扮作苏扶风的模样,想诱使他不小心说漏了关于苏扶风的消息——他们看起来,原是不知道苏扶风被带去朱雀山庄了的。 铁门锵锒一响,张弓长浑身一震,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几不可见的光线竟也摇晃了几晃:是一个人影走了近来。 他用力欲站起,身体却全不听使唤,软软地趴在地上。 他大致辨出了此人的轮廓。你……他咬牙道。你别以为这样我便会说…… 你当然不会。拓跋孤的声音低沉沉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所以我也多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张弓长沉不住气发问道。 你在朱雀山庄想必不是个小脚色。拓跋孤道。像你这般宁愿忍受着虫噬之苦也不愿开口吐露一个字的人,不该只是俞瑞的走狗。 张弓长冷笑一声。你若想恭维我,便还是算了吧! 恭维你?拓跋孤也冷笑一声。我何必要恭维一个阶下之囚。与你把话说明白:我要你与我打个赌,若你胜了,我便放你自由,否则,你就乖乖把我要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如何? 我为什么要与你赌? 你没得选择。 我为什么没得选择?最多不过是杀了我,你还能再将我如何? 你何妨先听听我这赌法。 我没兴…… 你对自己的弓箭之术一直很有信心,我们就赌弓箭。(未完待续。) 二二七 张弓长犹豫。怎么叫赌弓箭? 自然是比武定输赢。 比武?张弓长哂笑。张某人尚有自知之明,阁下武功高强,张某定然不是对手。 拓跋孤摇头道,弓箭非我所长,与你比武之人自不会是我——我已说过,赌的便是弓箭。“一箭勾魂”名闻天下,论弓箭之术,想必你有自信是天下第一? 张弓长抬起头来看他。你是说——只论弓箭,旁的武功都不能用? 自是如此。怎样,可有兴趣? 张弓长竟是犹豫了,许久方道,但我弓弦已断,如何能与人动手? 这个你不必担心。拓跋孤道。明天早上之前,我会叫人修好你的弓,决计不会比之前差上半分。 但是——你究竟是什么人?要与我比武之人又是谁? 你赌是不赌? 我…… 我与你定三局,若你能胜其中两局,我便放你走,但每一局都可以带一个彩头。拓跋孤已道。每一局胜了的可以问败了的一个问题,所以你最多可以问我三个——既然如你可以连胜三局的话。 那反过来你也会问我三个问题是不是?第一个问题想必就是——苏扶风人在哪里——对么? 不错,不过也不妨告诉你,我只有两个问题要问。拓跋孤的声音既沉且冷。若三局你都输了——第三局的彩头,便是你的性命。 张弓长固是强笑起来,但脊背上也突地觉出一股寒意。笑话。他勉强道。我张弓长怎可能在弓箭上输予旁人,还连输三局!你等着,我定要连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便要问问你到底是谁! 他被拓跋孤点穴之后,清醒便径直已是地牢,原是还不确定他的身份。拓跋孤闻言轻笑。那很好啊。本座本就没打算瞒你。 张弓长听他忽然自称“本座”,心中忽然一沉。莫非你是…… 你这样倒让我想到一个人。拓跋孤又道。 是谁?张弓长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朱雀洞主,卓燕。拓跋孤顿了一顿,道。一般的喜欢赌,一般的要输。 什么意思?你……你认得他?他与你赌了什么?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拓跋孤已长身而起。这个等你胜到第二局的时候,再来问罢! 等等!……你……你若不先解开我穴道,那么明日一战,并不公平的! 你此刻可觉出浑身还如方才那般麻痒么? 张弓长一怔。似乎没有了。 那么你还要我解什么穴道。 张弓长呆呆愣了半晌,只听铁门又响,拓跋孤已出去了。许久,抬起手来,竟早能活动。究竟是他适才不知何时已给我解了穴,还是穴道正是到时候自解了?他心中既惊且惧,却又不得不佩服,慢慢坐了起来,倚向铁栅。 明日的对手,究竟会是谁? -------------- 这一夜,星疏云轻。 张弓长并未失眠,失眠的是许山。 --------------------------- 这世上有许多用箭高手,许山很清楚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苦苦练习,却从来不敢趾高气扬地自诩天下第一。“一箭勾魂”这个名号的出现确实也曾撩起了他的些许不甘冲动,只是一来从未得便,二来他也并不是那般争强好胜之人,是以听过几遍,也便罢了。 若论渊源,许山的弓箭传自他的父亲。许家并不是什么武林世家,许父原是猎户,许山是家中长子,小小年纪便随父亲进山打猎,自然习得一身好功夫,飞鸟禽兽无一逃脱得了他之手。许父猎技不过普普,但许山却爱钻研,即使闲暇也常常练习射箭至天黑,更喜爱各种花样。 家中失火那年,他不过十四岁。拼命去救,也不过救出一个妹妹。父母与弟弟尽皆在大火中变得焦黑,这可怜的兄妹俩自此相依为命,他还是照样每天打猎维持生计,不同的是,已没有父亲在身旁了。 走惯山路令他身体变得异常灵活,不过真正登堂入室还是在认识一个叫徐鹏的人之后。徐鹏出身武林世家,虽不比明月山庄这般显赫,但家学渊源,仍是习武正途。只可惜他老来无子,遇见许山后竟异常投缘,终至收他做了义子,许山自此亦得相授心法,与自己弓箭之术相合,竟颇有所成。 妹妹远嫁、义父病逝之后,许山又是孤零零一人。他只不过偶然路过武昌,听说青龙教在招贤纳士——他全不晓得青龙教是做什么的,只不过听说青龙教有个长老也姓徐,便跑去凑了热闹。 现在,整整六年过去了。从默默无闻到现今的弓箭组之首,青龙教又怎能少得了他。可是当拓跋孤把那只断弦之弓交给他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他从未想过“一箭勾魂”会离自己如此之近。 也没想过“一箭勾魂”的弓会有这般劲力。 他心中暗暗思忖倘若对决,结果会是怎样,却万料不到对决来的如此之快。 有几成把握?拓跋孤问他。 他看着那支弓,抬起头来,却是摇头。 没有?拓跋孤皱眉。 这支弓如若未断,弦力极大,质地也是坚韧上佳,显见这“一箭勾魂”劲力过人,而且多半用的是精钢之箭,因此…… 不消你来告诉我。拓跋孤打断道。本座只问你,有几成把握? 许山咽了口唾沫。不到一半。 拓跋孤打量着他,冷笑。堂堂青龙教弓箭之首,竟比不过一个不入流的杀手? 许山沉默不语。他知道拓跋孤说这句话决不是为了让他回答和解释,他也不喜欢听人解释,正如他不喜欢向人解释一样。 拓跋孤已经站起身来。你知道本座为何要你们比武——许山莫要叫我失望了。 许山仍是无语,目送他走了出去,却竟应不上半个字来。 他知道。拓跋孤不过想扣张弓长为质——而他要他许山让这个做法变得更名正言顺罢了。 天蒙蒙亮。许山看着手里的弓。弓弦已完全修补完好。他取出一支箭,试着拉开。 张弓长的弓比他的大。他瞄准窗外一片依依稀稀飘动的树叶。搜。箭如流星般射出,轻轻地“嚓”地一声。 偏出。 许山咬了咬唇。也许只是累了。他想。只是累了。 ---------------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日上三竿的大牢里却还是漆黑。张弓长是被牢门声吵醒的。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抛在了他手边。这声音很熟悉,他不用去摸就知道自己的弓箭回来了。他抬头,隐约瞧见的是苏折羽——不,在他看来,是“苏扶风”。 他尚不解为何她仍然不卸除“伪装”,却只冷冷一笑。苏折羽声调也冷冷的。时辰到了,出来吧。 张弓长懒洋洋地向外走。天光太明亮,叫他睁不开眼。 是谁修好我的弓的?张弓长显然已伸手试了一试,心中惊奇起来。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苏折羽并不回头。 许山从远处走来。他也显得有几分萎靡不振,低着头,似在隐藏这失眠的痛楚。 是他?张弓长不甚相信的向苏折羽看了一眼。他当然已看到许山背上也负着弓箭。但与他的弓箭不同,许山的弓是木质,看上去松软些,箭身短细,只是普通。 他在山头上立定看他,很有些居高临下之感。春意已浓,这山头望去,许山的背后已是一片嫩青色的山谷。 在这徽州地界,这般景象,除去青龙谷,还能是哪里? 张弓长的表情僵在脸上,忽觉手心皆汗,倏地转头就去看苏折羽。后者神情如常,回瞥他一眼,并不发言。 他忽然觉得比起青龙教,朱雀山庄的躲躲藏藏,确实太过猥琐了些。不过他也决不相信青龙教当真如此大放光明地由他们决斗——他又怎敢低估青龙教主阴谋的本领! 好吧。他持弓在手,深吸一口气,心下暗道。便算你们早算计好要将我弄死在这里,这弓箭上的事情还是马虎不得的。要比便比吧! 只有你一个观众么?他故作轻松地转回头去问苏折羽。 不是观众,是裁评。苏折羽回答道。 张弓长却冷笑起来。你们的人来对局,你们的人来裁评——这倒当真公平,公平得很! 你本来就在我们手里。苏折羽冷冷地道。只希望你若输了,不会像你的同党那般不守信诺。 张弓长不知她指的是谁,却也来不及问了。许山已走到近前,站定。张弓长人瘦高,长手大脚,许山却是中等身材,并不出奇。目光相遇之时,张弓长清楚地瞧见他眼中的血丝。 怎么称呼?他开口想问。 许山。言午许,山峦的山。 许兄弟。张弓长很自来熟地道。在下张弓长——我这把弓,听说是许兄弟连夜修不好的,在此谢过了。 不客气。 那么,我就来说说规则。苏折羽在一边道。今日之试共三局,无论胜负,都须战完全部三个回合。局上会有什么彩头,你们也都清楚了罢,那么…… 他人不来,到时候问题我问谁去?张弓长很是傲慢地打断。 不消你挂心。苏折羽哼了一声道。到要问你话的时候,主人自会出现。 原来他是你主人。张弓长很暧昧地一笑。 苏折羽不予理睬,只续道,想必二位都看见那边的梅花了么——第一局比试,便与此有关。 两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将将开春,还有那么一支两支梅树仍开得盛。远远的梅花带粉,微微摇曳。 看见了又如何?张弓长睨他。 我要你们看的是最大的那一朵花。苏折羽道。第一局简单得很,你们每人射落其中三瓣——我要清清楚楚看到是为箭射落的,而且须要一片一片射落,不能一箭射落整朵,也不能被气劲震落。先射落三瓣之人,便算赢了。 她停了一下,又道,你们尽可施用手段阻挠对方,但有两条——其一,只限弓箭之上;其二,除开这一朵梅花,若有不慎伤及其他梅花的,也算作输。 张弓长一听便知道这是专为为难自己来的。自己弓箭比起这许山显然占了大利,可以梅花之小——再是最大的梅花又大得到哪里去?许山的细剑软弓,只怕反是有利的。他呵呵笑道,倒有许久没做过这般精细活儿了——这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你主人?或者——是你? 他转向许山,眼神中似含讥诮。 许山神色如常。我也是刚听说这般规矩。他淡淡地道。 他仍在强打精神。梅花么?他心中苦笑。方才数步之外的一片树叶他便失了手,这似是种不祥的阴影,挥之不去。 一朵梅花只有五瓣,有人射落三瓣,便有人射不到三瓣。 不过他嘴角还是勾了勾。比其他之前做过的许多事情来,这般任务该算是容易的了。 后两局的规矩呢?张弓长已接着道。 苏折羽却已退开了些。后两句的规矩,等第一局之后再说。若你们都已清楚,这便要开始了。 那也好。张弓长右手捻住了一支长箭。便开始吧! 苏折羽朝许山看看,许山也对她点了点头。他的手也拈住长箭。 不是一支长箭,是三支。 是一次射出三支长箭! 唿哨开始,许山箭已在弦。拉开弓倏然射出,三箭齐发,直取三片粉色花瓣。 陡然破空之声侵到,箭气掠去。许山虽然木箭轻巧灵活,可轻而细的箭身却叫张弓长一支精钢长箭带风激得向旁偏出。劲力用尽,箭支坠入梅花从中。 好在这箭纯为破坏许山的先手,倒也没法一举两得,射落花瓣。只是张弓长的箭却是连珠箭,虽然一次不过一支,但速度极快。许山三箭落地之后后箭未至,张弓长第二支箭已嗖然打到——劲力拿捏得正好,到那梅花之前,轻轻一击,第一片花瓣随箭应声而落。 苏折羽亦在心中暗暗称奇。她从未料想精钢之箭的劲力竟也能被他拿捏得如是精准。张弓长的弓箭之术,岂非已经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未完待续。) 二二八 她再看许山。许山虽忙不乱,也已搭弓上弦,这一次是两枝。他的剑乃是木制,论劲力比不上张弓长,但料想有规矩在先,张弓长的箭到了那花附近,定也不可能太过张扬,是以亦无所惧,食中二指一比,劲透箭尾。到了张弓长后一箭到时,却已被许山抢了个先,一箭一个,扎下两片来。他欲待故伎重施再乱他箭路,却也不及了。 双箭并行远比三箭容易得多——三件容易互生湍流,被张弓长箭力在旁一激,便自散去了;许山适才为求稳使了双箭,果然奏效。 他再双箭激出——虽然只消三片就好,但他前三箭被震落,也是心中不忿,是以偏要将那剩下两片花瓣再尽数打落,以雪此耻。 却不料钢箭追来——并非指向梅花,只因张弓长很清楚自己已然不及——却竟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许山双箭的箭尾。笃的一声轻响,许山木箭被推向前去,冲入梅花簇中。 轻轻地,啪的一声,花萼断裂。那还有两片花瓣的梅花,香消玉殒。 张弓长长弓一立,朝苏折羽看。这怎么说? 苏折羽咬了咬唇。许山犯规,第一局张弓长胜。 许山默然。他全不想辩解——因为苏折羽又怎可能看不出来打下那整朵花其实是张弓长借他许山之箭而为。只是结果如此,又有什么可多说的呢? 看来你今天很是心不在焉?身后竟是多出一个声音。 张弓长心下略惊。拓跋孤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处,自己却全无所觉。 是。许山垂首应声。属下惭愧。 嘿嘿,你想必是专程来回答我的问题的了?张弓长打了个哈哈,掩饰起自己的惊讶。拓跋孤只是负手站在苏折羽身侧。你想问什么? 这一个问题,自然要问清楚你是谁。 拓跋孤轻轻皱了皱眉。你当真要问这个问题? 我昨天便已说过。 你明明早知答案,为何要浪费一次机会? 张弓长一笑。我既然胜了,问什么自是由我——我知道你们心里嘀咕我胜得不光彩,但张某说过的话,总还是不能反悔。 拓跋孤也略略一笑。你胜得没有什么不光彩。自古成王败寇,只看胜负论英雄,不择手段——所以你浪费这问题的机会,并非智举。 张弓长又是嘿嘿一笑道,成王败寇?青龙教主果然也非君子——看来就算我今天三局全胜,也难离开这里了。 你不妨试试看。拓跋孤不动声色,语调低敛。 自然要试的——就请说第二局的规矩吧! 拓跋孤朝苏折羽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道,第二局也简单,你们去将方才射落的三片花瓣拾给我。谁将花瓣交到我手上的,就算胜了——在花瓣到我手上之前,都不算。 那若我们每人只抢到一两片,或者花瓣毁了又怎么算? 一两片也都不算,一定要三片一起交来才行。若花瓣毁了——在谁手上毁的谁就算输。 这听起来容易不过做起来……张弓长看看许山。 也是只限用弓箭的功夫么?许山开口问道。 兵刃上的功夫,只限弓箭。苏折羽道。至于施展轻功之类则不受限。 许山脸色仍旧阴沉,瞥了一眼张弓长手中的钢箭,默然不语。 还有,这一局,不准伤人。苏折羽又补充道。伤到对方的,也算输。 那可难了。张弓长道。又要防着对手故意蹭上来受伤,又要防着对手把花瓣在自个儿手上毁了,又要…… 这些话,我说比较合适?许山讥讽道。 张弓长一愣,随即哈哈道,许兄弟记了仇了。好罢,彼此彼此。 许山暗暗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苏折羽与拓跋孤退开些,只听苏折羽道,若准备好了便要开始了—— 那两人又各抬剑在手。梅花虽多,但有拓跋孤和苏折羽两双眼睛在,谁也没敢妄想做出什么手脚。除了去拾起适才最大的三片花瓣之外,别无办法。 又是一声唿哨,许山与张弓长已箭一般激出。 他们不再张弓搭箭。他们自己就是箭。 几乎是同时,两人已到了那梅树下。许山稍稍到得早些,一来他身轻矫敏,而来他也对地形更熟。张弓长也不示弱,脚还未到,长手已伸向那花瓣,每人左手都抓了一片,右手不约而同,举箭去点那第三片花瓣。 叮的一声轻响,许山的箭为那精钢之箭点断,但张弓长的手势也受了阻。花瓣被劲力所激,飘起几分,两人再去抢,手指几乎要触在一起,张弓长大手一翻,许山也手腕一转,欲展开手法去捉那花瓣,却又为对方所阻。那小小一片花瓣,竟是谁都拾不起来。 张弓长的精钢之箭不只是与弓相配,就其本身亦是极佳的近身武器,因此不多时便占了上风。许山箭本身就不如他,加之未曾习过太多近身之功,不免无法施展,只凭借灵活身法与他周旋。好在规矩不能伤人,张弓长亦有所顾忌,纯钢之箭未敢全力施用。 苏折羽只瞧得紧张,心道许山竟完全不是此人对手,看来此人在朱雀山庄须有不低身份。只是若许山再输,自己问话的机会就愈发的少了。心神不宁间,拓跋孤手臂将她肩膀轻轻圈住。她下意识地往他身上一倚,只听拓跋孤道,若你想帮许山,也是可以的。 怎么帮?苏折羽脱口道。 只是没什么意义罢了。拓跋孤笑笑。反正张弓长也心知肚明:他若想什么都不说就轻易走人,那不可能。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安排这场比武? 至少看看这“一箭勾魂”的底细。拓跋孤道。而来,若他当真输给许山——就算只输一场,他也须欠下这笔债。 我们也可以放他走的——放他走,我缀着他,他总会回朱雀山庄的! 拓跋孤沉吟。不是不可以,但——那是最后的办法。“一箭勾魂”不是常人,要缀住他未必那么容易,何况既不知朱雀山庄是什么样地方,又怎知不会反被他利用。 说话间只见那花瓣已被张弓长抢在手里,他却又来抢夺许山另一片花瓣。许山虽牢牢捏于手心,又怕用力过大毁破了,终于也叫张弓长有了可乘之机,钢箭往他腕上一挑,逼他撒手。许山岂能这般就范,松开一手却又反手抓住。张弓长伸开长指来抓,却不料花瓣脆弱叫他手指一拨,竟裂了个口子。两人心中都一沉,不欲这花瓣在自己手中毁破,是以反而一起撒手,向苏折羽看时她却并无意终止此举,原来这小小的口子并不算毁破。两人又一齐向那花瓣抓到,这一下却是十根指头捏在了小小一片粉瓣上,几乎不用什么力气,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花瓣已从中撕开。 两人这次是真的一怔,只听苏折羽沉着声音道,犯规——这一局不分输赢! 张弓长把花瓣一扔,道,这也太奇怪了吧,两个大男人抢三片小花瓣,还不能毁破。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上一局把花毁了的缘故么。苏折羽轻轻哼了一声道。否则这一片毁了还有机会换下一片,也就不须定如此严格的规则。 张弓长嘿嘿一笑道,您是裁评,谁又敢跟您争——只是我们在那里很是辛苦,裁评看起来却似在与人卿卿我我呢! 苏折羽脸上神色微变,却咬唇说不出话来了。拓跋孤知他挑衅,只冷冷道,怎么,你不服么? 岂敢岂敢,只是本来说赌弓箭,这一句本身却与弓箭相去颇远,这样玩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何必着急呢。拓跋孤说着,总算松开了苏折羽来。很快就给你机会好好施展身手。 那我倒要好好听听下一局的规矩了。 苏折羽清了清嗓子,道,下一局会在那边山坡上。她说着指了指另一侧,只见坡势平缓,地方开阔,颇是一处好场子。 这一局便是你们二人真正对决,仅以弓箭之术,谁先伤到对方就算胜——伤到的意思,便是指有一方受到明显箭伤。 这一局规则倒不妨改改。拓跋孤走上前来。受箭伤——太过容易了,恐怕他们二人便全力在躲避上,须比不出弓箭上的优劣。 教主的高见呢?张弓长又挑衅地看着他。拓跋孤并不生气,只平平地道,这一句要取胜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刺穿对手右臂的臑会穴。二位意下如何? 张弓长脸上微微变了颜色,半晌才回复如初,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道,既然教主都开了口,张某焉敢不从!好,就以此为赌,反正张某人的性命,本在教主一念之间! 那边许山倒没多大反应,只默默点一点头,苏折羽便引二人往那山坡而行。 原来拓跋孤看了这一晌,已深谙张弓长使箭的套路。右臂的臑会穴乃是他这身弓箭之术的关键所在,若叫人刺穿,则手臂再难拉开弓,等同一身武功尽废。许山习的虽亦是弓箭之术,但各人使力方式不同,许山的要穴也在右臂,却在更下二寸的天府穴,拓跋孤说臑会穴,他自无异议。 四人到了那山坡,拓跋孤忽道,阁下想必对此地地形不熟,不妨查探一番。折羽,你在此陪他——许山,跟我来一下。 张弓长尚未发话,拓跋孤已将许山带走。他不由又嘿了一声道,临时抱佛脚么?适才那一句若非规矩太诡异,本也是我赢——他此刻又能做些什么! 苏折羽其实也不知二人去干什么了,只等了许久,才终于见两人又回来了。许山神色如常,只道,可以了,开始吧。张弓长轻哼一声,两人各退开十数丈,拓跋孤与苏折羽亦避去数十丈外。 只听苏折羽提气喊道,若你们已准备好,现下已然可以开始! 然而,没有人动。 嫩嫩的草尖拂过脚面,一而再,再而三,是春天的风。许山的手在箭筒,张弓长的手也在箭筒。 经过前两局,他们对对手的招式习惯都可算是了解了——如过不是谁还故意有所保留的话。 苏折羽紧张得手心皆汗,下意识地去握拓跋孤的手掌。后者觉出出她手心的湿濡,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而此时这战场上竟出现了第三个看客。夏铮已悄没声息走到二人身后。拓跋孤向后看了一眼。你也有兴趣? 自然有兴趣。夏铮道。素闻你给人下套的本事是一等一的——我很想见识一下你这次想怎样让“一箭勾魂”落入你的圈套。 这次没有圈套。拓跋孤平淡地道。他们的决斗,公平得不能再公平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许山伤在他箭下怎么办? 他若一局也没有赢,本来就该好好反省反省。 但若论实力,也许他本来就比不上“一箭勾魂”,也无法强求。 你与他有过交手。拓跋孤道。当日青龙谷一战,你应该还记得——许山弓箭上的功夫,当不属于任何人。若他败给张弓长,只是因为张弓长在兵刃上占了优,他的箭不但是箭,而且还是剑,利剑。他的弓也更强韧。但我给了许山一晚上的时间研究他的兵器,若他完全没想出一点应对之策,那么又能够怪谁? 可是他一夜没睡,这岂不是…… 也算个理由。拓跋孤笑。不过比起不让他想这一晚上,我觉得这样胜算还大些。 主人方才与他走开,是不是……是不是去问他……苏折羽在一边开口。 拓跋孤摇头。现在已没什么好问的了。 几人的目光又转回战局之中。 张弓长的箭已在弦。 一支箭。 许山的箭也在弦。 五支。 他仔仔细细地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张弓长的箭,既有开金裂石之力,又有机簧连弩之快——硬碰硬,他将没有半分胜算。他唯一能胜过他的就是木箭的轻灵与多变。 臑会穴在右上臂背侧,只有一个机会可以伤到,便是张弓长摸箭换箭的时候。他动作很快,有时连珠发箭,很难抓准时机,张弓长也在等一样的时机,所以他也必须很快。 他选择了五箭在弦,这是有目的的。集双箭之力,或许可以拼得过那一支精钢之箭;两箭取张弓长要害,虽非臑会,也迫他不得不避让。第五支箭,在他避让的刹那,等在他臑会穴会在的位置——想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只是,张弓长又怎会坐以待毙。 在他看来,许山很灵活,也很会站好位置,不令臑会穴轻易地暴露在对手容易击到的地方。但他也会一样的伎俩,一箭射出逼得许山自救,连珠后箭等在该等的地方,迎上他的臑会穴。 似乎几刹那间,这场比试就要完结了。 可是他们没想到,当对手的箭射来时,他们竟都同时选择了跃起闪避——跃得非常之高。因为他们都看穿了对手的目的,谁也不想冒险。 但就是在空中。 就是在空中,许山一个拧身回转,五支箭又已在弦。转身看见的张弓长吃了一惊,眼见五箭齐来,他伸手及箭却未及上弦,只得以箭为兵,啪地挥开了飞来流矢,随即落地才将钢箭搭上弓弦。 箭尖指住了许山的心脏。 这当然不是要置许山于死地,只是现在他箭在弦上,许山的箭刚自空中发出,下一拨还未跟上,张弓长该是占了绝对的主动了。 然而他忽然听见耳后风响,只是轻轻地嗖地一声,不,是两声——他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弧箭? 他竟未注意到许山第二次射出的五支箭竟是弧箭,更未料到他已计算过他击偏弧箭所有可能的方向。五支箭里,那两支没有落地,轻轻一晃,包抄而来。他不得不闪身相避,而回头间,许山箭已上弦。离弦。 你…… 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字,臑会穴上一阵剧痛传到。新箭入肉,他心中的感觉不仅是一沉可以形容,而是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入身体——手,拿捏不住弓弦,他已松开了。那侵入身体的剧痛让他浑身都已凉透,整个心死了一般地枯寂了。 我本来就会弧箭的。许山很自然地回答他未曾问出口的问题。 许山胜。苏折羽上前一步,宣布结果。 张弓长大手握弓,同时捂住流血的伤口。拓跋孤在走近,他却觉得视线模糊。他想,一定是有哪里不对——他怎可能轻易输掉这一仗,又怎可能从此不能握箭?想一想就难以接受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难道不荒谬吗?不荒谬吗? 你们……早有预谋……他咬牙切齿道。 不要这么输不起么。拓跋孤走近得毫无侵略性,又似极具侵略性,口气嘲讽,手却已握住那刺入他身体的箭尾。 拓……夏铮还未来得及叫住他,拓跋孤手上一用力,竟生生地将这支箭自张弓长臑会穴上拔下。这本该令张弓长大叫一声晕死过去的疼痛竟没有如期而至——张弓长知道,或者是因为这穴道已被刺穿,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 拓跋孤将箭支往地上一扔,道,许山,你先带他去疗伤。等会儿我们好好把赌债清了——本座可不想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许山答应了,将张弓长拉了走去。张弓长似已木然,只丢下一句道,你休想从我这里问到任何事! 这究竟怎么回事?夏铮道。拓跋,许山突然用了弧箭,是否之前出于你的授意?你这样未免——有些残忍! 闭上你的嘴。拓跋孤冷冷道。我现在去问他话,你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 你…… 夏铮还是未及说什么,拓跋孤已向山下走去。(未完待续。) 二二九 疗伤之处,在弓箭组的修缮之所。许山常备不少箭疮药,血迅速便止住了。 他见张弓长只是不说话,便道,我的弓箭之术并未得过名家传授,论理是比不上你——方才只是侥幸,因你并未想到弧箭这一层。若再来一次,想必我是必败无疑。 再来一次?张弓长冷笑。阁下倒高明得紧,穿了我的臑会穴,还要我再来一次,嘿嘿,不过尊教主说了,成王败寇——我们只看结果,不择手段。他先讲出那些话来,也便是叫我无话可说罢! 那倒…… 他与你离开那一会儿,究竟说了些什么?张弓长双目血红,神态可怕。我便不信他几句话,就能令你胜了我——就算你会弧箭之术也一样!他究竟说了什么? 许山已坐在一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仍平静地道。 什么…… 张弓长想说什么意思,却见许山已抽出一直未用的箭来,他一时怔住了。 那箭的箭尖竟已被削过几分,尖上的倒钩早已不见,不那般锋利。张弓长下意识地去摸创口。创口已然包扎,疼痛较之前减轻许多。 你以为你的臑会穴被刺穿,那不过是一时剧痛之下的错觉。许山道。教主叫走我一会儿,做的便是这件事,只因他知道如果真的令你永远不能使箭,你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他的。 张弓长怔了半晌,心中不知是振奋,还是意外,却竟也雀跃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便算他——便算他如此,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他的! 可是你们有约在先。许山道。如果你不守约定,恐怕难办得很。 张弓长却还是怔着,只因他实在没有能转回神来。这个青龙教主,究竟是仁慈还是可怕? 其实他有很多办法可以令你输——他可以让我在你的兵器上做手脚——他也可以在今天的对局中暗中帮我。但你也知道他没那么做,这只不过是因为他想你能服气。你若选择什么都不回答他,那也由得你,只是…… 你不必再游说我!张弓长烦躁地道。用弧箭胜我,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光彩! 你胜的那一局也不光彩。许山还以颜色。 门外传来拓跋孤的冷笑声。你们两个人居然只有一个受了伤——倒叫本座没想到。他跨步进门,许山忙站起来。参见教主。他垂首道。 你先下去。拓跋孤道。 许山应了便去,苏折羽和夏铮却已跟进门来。 嘿,想三个人拷问一个吗……?张弓长显然有几分底气不足。 你怎么都要说的。拓跋孤道。而且本座不会问你没有意义的问题,现在只问你——朱雀山庄在哪里? 果然是这个——我最头疼的问题。张弓长道。不过拓跋教主,我也不妨老实告诉你,就算你再仁慈一百倍,就算你的弓箭手再赢我一百次,这个问题我还是不能回答你。 苏折羽脸上已变了颜色。但你明明答应…… 昨天教主说,若我输到第三局,就取我的性命。现在我胜了一局,平了一局,前面两个问题是逃过了——第三局,便请直接取我的性命,张某决计不皱一下眉头。要我说出那个问题的答案,却是万万不能。 夏铮也变色道,你当真宁愿死也不肯说出朱雀山庄的所在? 不能说。 拓跋孤只觉苏折羽的手紧紧一捏,知她伤心已极,伸左手轻拍了拍她肩膀,道,这样罢,折羽,你先出去,我来问他。 你要在这里…… 你不听我话? 苏折羽咬住了嘴唇,未敢再违抗他,点点头,向外退走。 拓跋孤拉了张椅子坐下。张弓长很凛然地看着他。 现在我们已知道俞瑞和苏扶风都去了朱雀山庄。拓跋孤道。若昨日你没有说漏嘴,本来这个消息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张弓长只哼了一声道,我一时失察——哼,反正你的目的只是想知道朱雀山庄在哪里,何必多找借口。 你以为我们找苏扶风是个幌子?拓跋孤冷笑。看来你在朱雀山庄的日子也不算太好过——当初各大门派围攻青龙谷,苏扶风曾假扮过折羽行刺夏廷,这件事你竟不知道? 我那时不在左近,那件事详情不甚清楚。但你说——苏扶风假扮过她? 夏家庄庄主夏铮在此,你不妨问问他。 张弓长看了夏铮一眼,却并不说话。 所以你并不知道折羽并不是易了容。她本来就与苏扶风长得一样——她要找苏扶风只不过因为苏扶风是她亲妹妹。 什……什么?张弓长大出了意料之外,一时怔住。你们……你们难道…… 所以事实与你想的相反,我们是为了找苏扶风而不得不问你朱雀山庄的所在,而非为了找朱雀山庄而祭出苏扶风——本来或许不必逼你,但现在你却必须要说! 我……张弓长竟是语塞。我不能说。他仍是喃喃道。莫说你是青龙教主,就算不是,我也不能告诉你! 你怕那个朱雀神君不是本座的对手? 你激我也没有用。若你一定要我说,便还是杀了我吧! 你若那么想死,等你说出来了本座一定成全你——反正你也要死了,朱雀山庄的种种都与你无关,你又怕什么? 你……你莫要逼我,我进朱雀山庄时曾发过毒誓,所以你若不想换问题,最好还是快快杀了我罢! 拓跋孤与他周旋数久,已有不耐,抑住怒气只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只有这个问题你不能回答,若我问别的—— 与朱雀山庄所在有关的一切,我都不回答,其他的可以考虑。张弓长道。 拓跋孤心念一转。但你这般做法,已算违反了赌约——至少要添点利息给本座。 你想怎么添? 我要你回答本座接下来所提的所有问题——而且,因为你没有胜到两局,我恐怕也不能轻易放你走。 我早料到了。张弓长轻蔑道。好,你尽管问,问到老子不想答的,老子就不答! 拓跋孤朝夏铮看了一眼,夏铮似在微微发笑。一个问题换成无数个问题,这生意还算划得来——只是,朱雀山庄的所在不明,仍然是件叫人头痛的事情。 那么——第一个问题,朱雀山庄之中,与你最要好的人,叫什么名字? 张弓长不无意外地一怔,似乎想了一想,方道,卓燕。 卓燕在朱雀山庄之中,是什么样的角色? 张弓长似乎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 说!拓跋孤只是低沉而短促地说了一个字。张弓长略一沉默,道。朱雀七使之一。 你也是朱雀七使之一? 是。 那好。拓跋孤拂袖站起。青龙教也不能薄待了朱雀山庄的使者。劳驾你随夏庄主先去小憩,待酒席齐备,再请你入座相谈! 张弓长如何不知道这所谓酒席实则凶险,但夏家庄庄主在侧,他除了苦笑,又能怎样。 他的酒量并不差,坐在那明亮的小屋之中闭目养神时,他脑中已转过了一切可能。他会问些什么?不外乎朱雀山庄的细节。知晓我是朱雀使者之后,他只怕更不会留我活路。或许本就会在酒中下毒?若我不喝,便更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然而,那个女人真的是苏扶风的姐姐?若不是看见她光滑的手腕,那日他也不敢肯定她便不是苏扶风。若是真的,那么——那么苏扶风既然有这么一个“姐夫”,又为何要委曲求全地让俞瑞这种人折磨? 无论怎么样,俞瑞这次都可算是引狼入室了。他又心道。若神君知晓,只怕姓俞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伤口微微抽痛,他咬一咬牙,侧向无恙的一边。伤势确认了并不重,只是此刻还无法去使用弓箭。他回想自昨日起发生的种种,想到拓跋孤那一拉弦断的瞬间,想到苏折羽那厉声相问的瞬间,想到自己万念俱灰的那瞬间,想到许山拿出修圆了头的木箭的瞬间。若不是因为苏扶风去的的确是朱雀山庄,他本来没有理由不告诉他们,正如他从来都很同情那些寻找亲人的可怜人——可是一些细微的不同,现在,命运落在别人手上的可怜人却好像是他。 四哥,若是你,你会怎么做?你比我聪明得多,若是你的话,一定会有好办法的吧? -------------------- 船自枯萎的芦苇丛中摇出,已不知换了几回方向。霍然临人的是巨大的泛着淡蓝光泽的冰柱,高得令人仰不起头,晶莹剔透,却寒意逼人。 邱广寒似也被这景象所慑,半晌,方喃喃地道,谁又会想到,“火鸟”朱雀的巢穴,竟会在冰川之中。 也许正是你“纯阴之体”的最佳栖身之所。卓燕轻轻一笑。 但愿如此。邱广寒回以一笑。 她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力量,在这冰河形成的冷山之中,竟建起了如是一座宏大的建筑——甚至说是宫殿也不为过。不见天日的冰川深处燃起的松明火把,竟也不能丝毫动摇这封冻的晶石。 邱广寒好奇地顾盼——内门处有人躬身向卓燕行礼,对她却是视而不见。 参见星使。邱广寒听他是这样说的。她偷眼瞧卓燕,后者脸上却并没什么表情。 走进内门,她悄声细语。“星使”是个什么职阶?听来很高? 卓燕站住,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到了此刻她还关心这个。 管好你自己吧。他淡淡地道。 我只是问问…… 一会儿不知能否马上见到神君。卓燕却似心不在焉。如若见了他,你不要擅自言语,知道么? 我知道啦,你都说过呀。邱广寒笑嘻嘻地道。堂堂星使大人,怎么还紧张起来? 卓燕却停住了步子,在这无人的长廊之上,久久地凝视她。 怎么?邱广寒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邱广寒,我要你答应我。卓燕郑重道。无论神君要求什么,你都不要违抗。 他还能要求什么。邱广寒咯咯笑了起来。 你答应么? 早就答应啦。邱广寒耸肩,反讥讽他:你每次来见他都这么紧张么? 卓燕不语。 但愿我不是做错了。他只在心里这么说。 冰川之中,其实苦寒,但霍然踏出长廊尽头,竟是天日。 邱广寒并未进过朱雀洞,她并不知晓这构造其实与朱雀洞相似已极,此刻只觉极是神奇,只见冰棱折射之下,光亮耀目,竟美到极致。 她只觉呼吸都要停了,半晌方道,这里的走道,是天然的?还是人工所建? 借天然之力而建罢了。卓燕道。再往前可到高处,那时你看见的,便是另外一幅光景。 是么。邱广寒目光移回。卓大哥,这里这么好,怎么你宁愿留在朱雀洞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呢? 这里好?卓燕一笑,转而道,快些走罢。 两人又走许久,终于进得一处不再处处皆冰的所在。邱广寒下意识踩了踩脚下。这下面……还是冰川吧? 这里是陆地。卓燕道。只是若不由冰川,也到不了此地。 那若到了夏天,冰化了呢? 这里地势已高,冰层已厚,即便是夏天,冰亦只不过融化少许,只是下游会有些汛急,于此地并无大碍。 总觉得……有些危险。邱广寒吐舌头。 比青龙谷如何?卓燕瞥她。 嘿,那自是青龙谷舒服了,景色怡人,可不像这里寸草不生呀! 卓燕嘴角轻轻一勾,邱广寒捕捉到他这表情。 又打什么坏主意。她嘟哝着,向四周看。 这里地方广大,有矮亭,小楼,亦有空地,可是除了自己与卓燕二人,竟不见半个人影。 大白天的——都没人么?邱广寒纳闷道。这该已是朱雀山庄内庄了吧? 朱雀山庄本来就没有很多人的。卓燕道。这里不比中原,食物本就珍少,再加上冰川极寒——你是纯阴之体所以不觉得,但常人若没有深厚内功,决计捱不了太久。 邱广寒咦了一声。你是想说自己内功深厚么? 卓燕笑。我自然没有,否则也不会长年躲在朱雀洞不敢回来了。 那方才走廊上那个叫你“星使”的守卫,也是高手了? 朱雀山庄之中,本无庸手。 邱广寒咋舌。难怪呢——你们不动神色就在各门各派做下了血案…… 话正说到兴头上,卓燕的神色突然似乎有了点变化。邱广寒一怔,停住,向他目光处打量时却先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四弟么?——这声音,竟是在哪里听过的! 卓燕已经展开满脸的笑意迎上去道,二哥已经回来啦? 那人影自前面亭子的向阴处走出,精神抖擞的模样,叫人全看不出年纪来。但邱广寒还是轻轻的呀了一声,道,是……是你?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邱广寒也是略略吃了一惊,但回看卓燕的脸色,却见他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邱广寒的惊讶也迅速收敛起来。我真没想到呢——原来前辈竟是朱雀山庄的人物!她的口气,有些许虚伪,也有些许揶揄。 原来两位早已认识了。卓燕笑道。那也省了我费口舌引见了。 那人却已冷冷嘿了一声,突然出手,向邱广寒头顶抓去。 邱广寒吃了一惊,卓燕手中长锥疾一挡,轻轻地“叮”一声,原来那人手中也有铁器。 鬼使这是什么意思?卓燕脸上仍含笑意,但口气却略略变了。莫非二位有什么过节? 鬼使哈哈一笑道,过节倒是没有,老夫只不过想见识一下这位姑娘的手段。反正能到这里的都不是常人,相信这位姑娘也不致有什么损伤。四弟莫非忘记了朱雀山庄是不能随便带人来的么?你将这小丫头带来…… 鬼使难道不是也带了个丫头来么?卓燕笑咪咪反问。 邱广寒心里却已经转过千百道弯。“鬼使”。她心道。今日天都会的龙头老大俞瑞竟是朱雀山庄的“鬼使”。当日在那山坡上与他见过一次面,他只道我是凌大哥的新好,并不知我姓名身份。卓燕说他也带了个丫头来,多半是苏扶风了——只是卓燕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听俞瑞已开口道,哦?四弟刚刚才回来,怎么便知道我带了人来? 卓燕嘿嘿一笑道,二哥怎知我是刚回来? 若不是刚回来,难道是在这山庄门前闲逛么? 二哥岂非也是在门前闲逛?卓燕仍是笑嘻嘻地道。 有人入了冰川,下面的人会施放信号上来,四弟总该知道。我见了这信号,便来迎迎四弟,有什么不对么?俞瑞也笑。 鬼使果然是鬼使,竟神通广大能猜到是我回来。卓燕轻轻瞥他一眼道。或者鬼使其实以为会是弓长呢? 俞瑞神色略略一变,邱广寒心中突地恍然了。是了,他以为是张弓长。他让张弓长去杀凌厉,只因凌大哥实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万没料到卓燕会回来,只是迫不及待想问问张弓长到底得手了没有。 想到这一层她便也忍不住笑了道,其实俞前辈见了我也是一样的。 怎么说?俞瑞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邱广寒一笑,道,那一位凌公子若是还在,我怎么能走得开呢? 她笑靥如花,俞瑞已被她瞧得心旌动荡起来,忙咳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凌厉他已……(未完待续。) 二三〇 俞前辈放心吧。邱广寒道。反正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像一条死狗一般地躺在那里了。 她这句话也不能算是谎话,至少卓燕知道她说得没错。俞瑞似乎也怔了一怔,方才又咳了一声假意叹气道,常言说最毒妇人心——那日楚楚可怜地跟在凌厉身边的小丫头,想不到竟这么快就变了心——我只道这世上已没有女人能拒绝凌厉了呢! 邱广寒忍不住又笑,道,就凭他么?他配不上我,我自然要将他一脚踹开。 那么什么样人才配得上你? 自然要是最厉害的人。邱广寒嫣然笑道。所以我就到这朱雀山庄来找啦。 俞瑞皱起眉头看了卓燕一眼。所以,你就把这女人这么带来了? 卓燕也假模假样地叹口气道,你如知道她是什么人,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邱广寒一颗心陡地一跳。怎么?卓燕难道要在这时候拆穿我的身份么?他一句“拓跋孤的妹妹”,我可就完了。 她有什么特殊身份么?俞瑞问道。 二哥想必还记得去年神君大发雷霆的那件事吧? 俞瑞眼珠一转。莫非是她……? 对。卓燕点了一下头。就是她。 俞瑞吁出一口气。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 去年我也是这么说的。卓燕笑道。只是——见了神君,想必她已毒不起来。 俞瑞亦不怀好意地一笑,道,既然是献给神君的女人,那二哥也就不插手了。 卓燕哈哈大笑起来道,二哥已抢了凌厉一个女人,难道还要抢第二个么? 俞瑞也大笑起来,道,神君这几日心情还不错,四弟还是赶快去见他,不要耽搁了。 好好。卓燕答应着,拖起邱广寒的手臂,向里走去。 ------ 邱广寒并不很确定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再走深一层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道,俞瑞是不是已知道我的身份? 他不知道。 你准备告诉神君我的身份么?你莫非……是想把我交给神君为质,然后…… 卓燕停下来,看着她。你就是你——纯阴之体的女人——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身份。 但你刚才对俞瑞说去年的什么事…… 你不必在意。卓燕只一句话带过,又走。 邱广寒哼了一声。我也不怕你搞什么鬼,反正你们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啊…… 其实怎么? 其实我看出你跟他不是一拨的。邱广寒道。你那些话里可都带的刺呢。 是么。卓燕淡淡地道。看来我的涵养是愈来愈差了。 走至一处高墙之外,卓燕停住。他很仔细地伸手去整理了邱广寒的头发,这令后者一甩头,道,干什么? 你是我的贡品,我总要摆弄整齐了吧。卓燕笑道。 就……就是这里了?邱广寒看着那高墙,竟突然紧张起来。 卓燕把手放在她肩上。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凝视他的眼睛,笑。我若后悔了,你怎么办? 她笑得更厉害。你以为我猜不出来——其实你说的去年的事,是我杀的那个朱雀使者的事情,对不对?想必你们神君大怒,你也没了交代,现在把我带回来其实——是补上这个交代对不对? 不是,其实…… 你不用解释啦!邱广寒很大方地一挥手。你替我拖了一年,现在我可不能甩手不管,那么没义气的。等我受了宠,一定提拔你的! 她袖子一翻,人已向内走进。 你知道怎么走么?卓燕无可奈何地跟入。 邱广寒当然不知道怎么走,此地已不如外面那般冷冽,但黑暗阴沉,除开隐约可见的凿在壁上的火鸟图案,殊无活气。 角落里有些许光亮,竟是个足以容纳四五人的笼子。奇妙的是,这笼子被机簧牵引,两名壮汉在一边扳动扳手,笼子竟可上升下降。 他们得要很大力气才行吧?邱广寒站在笼子里往上升的时候,好奇地问卓燕。 卓燕笑。这算不得什么。原本做这机簧便是为了省力,否则只吊一根绳子,也就行了。 可是你们难道不是为了故作神秘?邱广寒道。 本就没有外人能来这里的,何必再多作神秘。 笼子停住,二人走出,四周火把“呼”的一声,燃了起来,顿时将这地方照得亮如白昼。只见这地方竟像个圆筒一般,那些明明是石头的内壁竟不知为何不是方方正正的。 卓燕已走到一处门外,恭恭谨谨地道,星使卓燕,求见神君。 门便开了。门开了邱广寒才知道,这亮如白昼的火把,原来只不过是萤火之光。 人未见,光亮先涌出。从门里扑出来的并无神鬼恶魔,只是刺目的白天。这房间似有极大的窗子,而窗外临的竟是硕大的冰晶,将那明辉的天色映得光华夺目。 邱广寒跟过去,恍恍惚惚间,看到有个人影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这竟是间极大地屋子,最光亮处放着把椅子——并没有人坐。地上铺的像是大片的羔绒,顺着那铺路延伸过去——是侧面一张摇椅。 朱雀神君就坐在这张摇椅里——或者说,是躺着。椅上铺着层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身边的几上,竟沏着杯清澈的绿茶。那叶在杯中峰显亳露,根根竖立,自然不是这地方寻常得得到的。 他没有看外面,所以邱广寒也看不见他的脸。摇椅舒服地轻轻摇着。他在欣赏自己这边墙上一幅山水。 可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难得你会回来。朱雀神君的音调不高,也不快。这次可有什么好消息么? 这次……卓燕用力咽了口唾沫,道。属下有件礼物要请神君过目。 礼物?朱雀神君转过脸来。 他皮肤白皙,是种与这冰川十分相应的冷色,却并没有邱广寒原以为的那种煞气,甚至面相还不如自己的哥哥凶恶。那目光有些懒散,然而瞧见邱广寒,眼神中终于还是有过一丝异样了。只这一瞬间眉宇间的变化,邱广寒瞧见他眼角已有了些纹路,大概,也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了。 这便是朱雀神君么?那个从未露过面,却已经被传为江湖中最神秘、最阴险、最深不可测,也是自己哥哥最大的敌人的朱雀神君,就是眼前这个人么? 她知道他也必在打量她。她的美貌本不是任何人可以抗拒,就算是朱雀神君也一样。在这几乎叫人睁不开眼的天光下,她却愈发地耀眼到叫人无法呼吸。 这件便是礼物?朱雀神君终于开口,慢慢道。 是,不知神君觉得怎样? 朱雀神君看了她许久,慢慢地又将头转了回去,看那墙上的风景画。 先找个地方放着吧。他仍是那平淡的语调,似乎不为所动。 但这一个不一样。卓燕道。他是如假包换的纯阴之体,这世上决计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朱雀神君似乎又动了——又似乎没动,只是邱广寒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已在朱雀神君手里。她大骇。他们明明隔得这么远,这个总是动作缓慢的朱雀神君,好像动也没动过,为什么现在自己已在他的摇椅旁,而他正捏住自己脉门? 水性纯阴。朱雀神君一边度着她的脉象一边道。他终于是露出了一点点笑容来。星使,你真是什么样人都找得到? 偶然遇到的。卓燕似乎觉得邀功已近成功,很有些迫不及待地回答着。 朱雀神君抬头,看了邱广寒一眼,突然那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拢。邱广寒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靠了过去,轻轻软软地跌到了他的胸前。 他此刻显得很温柔,绝不似邱广寒曾设想过的粗暴。他的呼吸也不会乱,反倒是她,轻轻一跌,呼吸乱了。 星使,你还有别的事么?朱雀神君的眼睛注视在邱广寒的眼睛里,话却是问的卓燕。 卓燕看了邱广寒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道,没有了。 那么,你留下,你先走吧。朱雀神君的眼睛,没有移开。 谁留下,谁走,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卓燕点点头,轻巧地退出,带上了门。这般光亮的地方,只剩两个人。 朱雀神君将手轻轻往邱广寒的颊上摩挲上去,以手背试着她冰凉的体温。从进来到此刻,邱广寒没有说过半句话。 此刻她突然觉出心里在战栗。她原以为一切都是那么容易,因为,她相信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自己真正在意的事。可是,她在这一刻,仍然无法安之若素。 卓燕给过她太多反悔的机会,可是她还是选择了这样。事到临头,她又怎能退缩?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摇椅在摇,是她被朱雀神君轻轻放在了椅上。他不紧不慢地抚摩她的脸,撩开她的发,以显示他是个懂得体贴女人的好男人。会很难受吗?她想。他看上去很温柔,反正我原就知道来这里意味着什么——也许这已经是无可更改的结局里,最好的一种开始了吧? 她突然想到那一日她为张弓长所欲侵,是卓燕突然出手令她免遭厄运。可是卓燕今日却将她送到了这个人手上,这朱雀山庄的核心——这是朱雀神君只手遮天的地方,再没有人能救自己。 卓燕是不会再来的。他前一次救她的目的,难道不正是为了今天? 她没有反抗。冰凉的唇很快热了——为朱雀神君的唇捂热。头脑里依稀能想起的,只是曾几何时凌厉也曾这样亲吻过她。可是也仅仅是亲吻了她而已啊。 她闭上眼,准备好面对一切。 朱雀神君甚至没有多问她的来历。或许是源于自负——他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对自己造成威胁。 也或许是觉得,无论如何,一个纯阴之体的女子,已足够值得冒险。 邱广寒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哭。也许这不是哭,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曾流过些什么。朱雀神君不过是个陌生人。她拒绝了、“背叛”了那个她心里真正在意的人,难道只为了把身体献给一个陌生人? 一个敌人? 也许这本就是纯阴之体的宿命。她知道,今天以后,她会永远不再是过去的邱广寒。 可就在一切要开始之前,那扇被卓燕轻轻掩上的门,呼啦一声打开。 你在干什么?竟有一个声音,前来质问。 ——是谁敢质问朱雀神君? 邱广寒一颤,只觉得全身气力都散了,松弛下来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平面,贴在摇椅上,动也动不得。朱雀神君显得有点无可奈何,站起来面对这个突然闯入的男子并未发怒,表情竟只不过是轻轻一笑。 你怎么来了?他的口气突然变得不像是他,而莞尔得像是温和的问候。 径直闯入的男子言语间似乎蕴足了不满。我说怎么也不见你来——原来——另结新欢了是么!这口气,醋味得叫人不解。 邱广寒定了神,略略睁开眼睛,未敢便动便转头去看,却突然被那男子抓住肩膀,一把拎出了摇椅。她是什么人?这男人的口气竟转为撒娇一般。 邱广寒愣愣地掩齐衣襟。男人?这两个男人是什么关系?那朱雀神君莫非…… 朱雀神君只好叹了口气。别闹,我不过才晚了片刻…… 快叫这女人滚出去!男子愈发不依。邱广寒偷眼瞧他,只见他人比朱雀神君还更高些,长相倒并无十分女态,只是更苍白清癯,年纪也约摸有三十多了。但眉间紧锁,却捏了个好似生气的小姑娘一般的表情,别扭得让她发愣。 你先出去吧。朱雀神君只得向邱广寒道。出门自有人护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邱广寒求之不得,慌忙向外就走,火把、笼子、黑暗,不过是将来时的路倒走一遍。直到走出那黑黑的高墙,她才忽然一怔停步。 衣衫、发式已全然不是来时的样子,她竟无所觉,此刻不敢回望,竟不由自主蹲至墙角,浑身只是颤得停不下来。原来自己心里究竟还是藏着那么多那么多恐惧。原来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根本不想要这样的。 直到她忽然瞥见立在高墙偏角的卓燕时,那满心的委屈才忽然汹涌而出,起身飞扑过去便对他放声大哭起来。 卓燕轻轻一怔,也只好充当此刻那个安慰者的角色,轻轻抱了抱她。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轻嗤道。不过没事就好。 这般话语从卓燕口中说出来实在有点奇怪,邱广寒不觉抬头。什么没事?你怎知道没事?你……不就是你把我送进去的吗! 不让你进去一次,你怎知自己会后悔? 你……你故意欺负我么?邱广寒又哭又闹起来。 我还没有那么闲。卓燕淡淡道。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 你不是故意的?那所以……所以刚才那个男人,真的只是凑巧,并非……并非你安排的? 卓燕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他慢慢推开她,为她一一系好零散的衣钮,又仔细整理了头发。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卓燕向外走去。跟我来。 邱广寒木木地跟着他走。我不想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家伙的事情。她说。我只想知道,你——你把我带来这里的时候,究竟将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你此刻——又究竟站在什么立场,把我当成什么样一种关系? 卓燕不语,只是走。邱广寒觉出两人在往更高处行进,长廊的尽头,忽然空旷,又是冰川。 这里还不是最高之处。卓燕停下来,回头向她道。邱广寒已看见了,那高处的冰晶便在自己侧面,却巨大而又光滑得难以攀越。 看上去很近,其实很远。卓燕道。那上面很冷——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忍受。 邱广寒往前走了数步。这里——已经够高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视脚下那壮阔得叫人不敢相信的景色。在她刚进冰川时,她便层为冰川的美景所慑,可是——卓燕曾告诉她,到了高处,景象又会大有不同——现在已到了高处,她几乎要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览无遗的整座冰川之下,巨大而汹涌的春汛正好似千军万马,隆隆向东奔去,湍急得就像整座冰山正在崩塌。大浪溅起无数水雾,除了一片激荡外,宽广的江流看不见一丁点儿多余的表情,只将川下包裹得只见翻腾的白色。 这般雄壮的景象,她想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站在这地方,一个人的心境似乎也会随之而变,变得开阔、明朗而雄伟。 你们……很会挑地方。邱广寒微笑,回头看了卓燕一眼。 汹涌涛声中,这语声只是轻微,不过幸好卓燕的听力很不错。 现在你心情好些了没有?卓燕走到她身边,问她。不知为何,这并不高的语声,她也听得异常清楚。 邱广寒又吸了口气。好些了。其实方才——心里只是乱。 纯阴之体也会心乱? 正因我是纯阴之体,我才心更乱,只因为我以为自己本不会那般心乱。 她又停顿。但这绝不是后悔——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 呵,现在还嘴硬?卓燕笑了笑,却笑得并不真,随即淡却。 也许,该后悔的是我,但我却已不能让你离开朱雀山庄。他喟然道。 我明白。邱广寒很平静。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再活着离开,尤其是我这样的身份。 那些身份并不重要,只是朱雀山庄的秘密不能泄露。除了不能走之外,我虽不能保证神君今日之后不会染指于你,但我至少不会让山庄里的其他人对你不利。 他笑了一笑。你是我带来的。敢跟我作对的人,也不太多。 你……邱广寒失语。其实你根本没有理由要特意对我这么好。她轻轻道。只因为——我是凌厉的朋友,而你受托关照他么? 卓燕一笑,并未回答,只转向那冰崖边。 这个地方,叫作临云崖。他说道。如你所见,已是朱雀山庄第二高的所在。最高那个地方,叫作“不胜寒”,在那里反而有点看不见这冰川解冻的景象,只因处在侧面,视线会少许受阻。 邱广寒嗯了一声。 神君很喜欢这两处所在,他经常会来。卓燕停顿了一下。只是他现在却一定不会来的。你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个男人?可是朱雀神君他……他究竟…… 他有过不少女人,男人却只有那一个。 那他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 这个谁也不知道,但至少那一个男人,他是喜欢的。 那个人——明明是个男人,却装得阴阳怪的的撒娇。邱广寒哼了一声。若是我啊,早受不了了。 你不感激他帮你脱身?卓燕的笑有点硬。 他自己不要脸吧!邱广寒哼道。 卓燕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我也没想到到他会去。卓燕良久才说出这句话来。以往神君跟女人上床的时候,他一贯无动于衷。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难道真是你叫他来的? 我没有叫他来,只不过跟他说起有这么一件事。 他就吃醋了,就跑来了对么?因为我是纯阴之体,他怕日后会失宠,对么? 我也并没告诉他你是纯阴之体。 ……那么他难道只是想找个借口撒娇? 卓燕转开去。你有没有发现,他很像什么人? 很像什么人?是长相吗? 不完全是,而是——神态,还有感觉。 我可没遇见过这么阴阳怪气的男人。 卓燕又沉默,隔了一会儿道,我带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再带你见一次神君。 还见他么? 你如今在朱雀山庄却没有一个身份,太过危险了。无论神君还会不会再想对你怎样,总须再见他一次。 可是见了他之后,我的身份除了是做他的女人,还能是什么? 还有一种的。卓燕道。莫忘记你曾杀了朱雀七使之一的轸使。 邱广寒心中一跳。什么意思?我杀了轸使——所以呢?他会杀了我? 我自不会让他杀你。 你?你能要求他? 我说过我受人之托——我受人之托关照的除了凌厉的性命,如今,还有你。 究竟是谁托你这样的事?你说过我来了朱雀山庄就会知道,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卓燕摇头,微微苦笑,并不回答,只道,但我也只能尽力。我很久以前就说过,我只是个说客,如果动起手来,在神君面前,我一分胜算也没有。 ----------------- 第二次见朱雀神君,他已坐在正面那把交椅上。房间里干干净净,朱雀神君像是并不怕冷,只不过穿一件雪白的单衣长裳,神态仍然是那么雍容。 只是他见到了邱广寒,却以手搭额,微微冷笑起来。 神君对属下献上的这份礼,是否有什么不满?卓燕道。 没有什么不满,她很好,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 我暂时不需要。 卓燕知道他昨天一定被伺候得很好,只是这句“不需要”却也让他心里突地一沉。 越是宝贵的礼物,越是沉得厉害。 只因为朱雀神君得不到的东西,他一定希望别人也得不到。他“不需要”的东西,也不会交给了旁人,唯一一途,大概只是“毁掉”。 他正要开口说话,邱广寒腰肢一拧,却已站上前去。神君不喜欢我?她咯咯笑道。那么神君不妨说说,怎样才是您所喜欢的样子呢? 卓燕欲待阻止她,却已然不及。朱雀神君此刻心情显然不能说很好,邱广寒此刻千娇百媚地去卖弄风情,在朱雀神君眼里不过是种挑衅——他果然被挑动了,右手只是轻轻地一动,邱广寒便已看到——或者已来不及看到——有什么东西向自己抓了过来,一瞬间已散满她的视线。她是万万闪不开的了,这比闪电更快的出手,她怎能侥幸! 然而忽地人影一闪,邱广寒惊讶之余倒退两步。鼻尖几乎贴到的是卓燕的后背,她甚至能嗅到他冷汗的气味。幸好,并没有血的气味。 卓燕是早知朱雀神君将出手,不及阻止邱广寒,也不及阻止朱雀神君——能阻止的,或许只有这机簧铁爪抓到邱广寒的咽喉。在闪身到了邱广寒身前的一刹,他已闭上了眼睛。或许他在这一刹也已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出手的换作任何一个别人,他就已经死了。 幸好面对的是朱雀神君。他有比任何人都快的出手,也就有理由有比任何人都快的收手。 即便如此,相差的也不过半分之距。 冷汗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才来得及湿透重衣,邱广寒在这一切之后才来得及后退两步。她的脸色到现在还来不及转换为苍白,适才那撒娇时的神态,甚至还没有从她脸上退却。 她做梦也想不到卓燕居然会做这样一件事。即便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她也不相信。 卓大哥……她喃喃地道。你…… 她突然拉住他。你没事吧?你…… 她好不容易确认他没事。朱雀神君也在看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这女人?他问卓燕。他自然也从未见过卓燕做出这种事来。 多谢神君手下留情。卓燕说的也是心里话。朱雀神君待他总算不错。 回答我的问题。 是。卓燕答道。我的确喜欢这女人。 朱雀神君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来。既然你喜欢她,为何要把她献给我? 因为她是纯阴之体。卓燕道。我自知没有这个本事对付得了她。 未见得。朱雀神君的目光又转向邱广寒。这个女人现在却好像当真是在关心你。 那不过是她的伪装。 哦?朱雀神君仍然微笑。那一边邱广寒攥紧卓燕的衣袖。她已不敢再说话。 朱雀神君又以手支额,似乎方才那一幕并没有发生过。 我如要杀了她,你定是不肯了?他慢声细语地道。 卓燕的语调也并没有变。水性纯阴极为珍贵,神君究竟为何要…… 星使,你是聪明人,不须问这般问题。 卓燕只好闭嘴。他本来就是明知故问。 朱雀神君却又淡淡一笑。但我也可以将这女人赐给你。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你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怎么样? 神君,属下…… 你想推辞?朱雀神君打断。 ……不想。 那很好,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人了。 卓燕的身体却躬得更低。但这份礼太重…… 这份礼本就是你带来给我的,我既然用不上,为什么不能分给自己人用?朱雀神君说着,少见地大笑起来。 卓燕还想再说什么,朱雀神君的笑却又突然停顿。 去年杀了轸使的人,是否就是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一般严刻而凉意透骨,连邱广寒也忍不住机伶伶一颤,以为他已经开始问到自己。可朱雀神君这句话,竟还是对卓燕说的。 是我杀的。邱广寒虽然知道不该再冒失,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卓燕只沉默。他本也不打算去背这黑锅。 朱雀神君的眼睛眯起。你跟她说过朱雀七使的事情?他这句话,还是在问卓燕,仿佛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件附属品。 没有。 那么她为什么会知道“轸使”是谁? 因为轸使确实是她杀的。卓燕道。 当时你一直不愿给我交代,是因为你想护着她? 是。 朱雀神君冷笑。但一年以后你却还是把她带来了,而且要献给我。 我那时不知道她是纯阴之体,后来才知道的。卓燕对答如流,这一个谎说得堪称娴熟,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说这样的谎的后果不会太好。 朱雀神君终于略一沉默,第一次转向邱广寒,道,既然星使对你感兴趣,可以,我给你个身份——只不过,星使,她人是不能下山的,你应该清楚? 这个,我知道。卓燕脸上的表情忽然奇怪地转为一种笑嘻嘻的神态,好像对面坐着的已不是令他紧张到手心出汗的朱雀神君。 他的手心真的在出汗。方才湿透重衣的冷汗在背上还未透完气,此刻他这平静甚至是嘻笑的外表下,其实浑身都早已绷紧。他经常笑,可从来不敢在朱雀神君面前嬉皮笑脸——此刻这般神态,大概,正是要掩盖真正的害怕。 其实他当然可以将谎言编得更圆,只是,有些话他真的不想说。 他真的不想强调自己“真的喜欢”她。再是说谎不眨眼也不想在此时此刻,重复这种假话。 他跟她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未完待续。) 二三一 朱雀神君只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我本可以杀她,也可以杀你,我也已经出过手了——但是既然又选择了收手,现在我也不会再动手。 多谢神君。卓燕也并没多解释。 你现在可以带她走了。朱雀神君道。若有别人问起她的身份,也不妨告诉他她是新来的轸使。 轸使!邱广寒心中一跳。 是。卓燕只是淡淡应着。 朱雀神君的目光又转到邱广寒脸上。她很美,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卓燕的,都一样是很美的。他当然知道适才两人的话中有谎言,可是卓燕替邱广寒挡下的那一闪却不会有假。可以让卓燕这样一贯理智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心中叹息——大概也只能是这样的女人吧? 他多少也觉得杀了她有点可惜;他也还不想失去卓燕这么好的手下。素以——不如把她给他。 卓燕拉着邱广寒走出门。门一关上,邱广寒就握紧他的手。卓大哥。她轻声道。但卓燕没有说话。他只是不停地走,快步地走,直走出了百余步之距,邱广寒几乎要跟不上,只来得及叫了几声卓大哥,什么话也来不及说。 百余步过去,卓燕才突然停下来了,也放开她的手,慢慢地靠过墙。他竟像是虚脱了,脊背贴在墙上,只是轻微地喘气。 邱广寒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他心里也在为方才的事情后怕,可是她的心绪平静得好像反快得多,所以早没有那般紧张,此刻只是温柔地拉起他的手来,道,卓大哥,方才…… 谁知卓燕却一把甩开了她。我说过,你最好不要这样叫我。他冷冷地道。 邱广寒面色微变。你怎么了? 我现在送你回房去。卓燕生硬地道。你现在身份是朱雀山庄的轸使,这名头出来,山庄里应该没有人敢惹你了。 我不是你的女人吗?邱广寒取笑道。 我消受不起。卓燕似乎休息完了,一把拉了她又要走,但这呛人的口气倒叫邱广寒受不了。这次是她反手将他甩开了,道,你什么意思,你方才不是说喜欢我吗? 你不要误会了。卓燕道。我那么说只不过想保住你的性命——只有这样,才正好能将去年你杀了轸使的事情带出来,让他以为我是想替你隐瞒才没在去年给他个交代。这样也正好给你这个轸使的身份——因为在朱雀七使之中,本就有很多人是杀死前任使者而坐上这位置的。而你又是纯阴之女,以你的冷酷无情,在神君眼中或许算是个优点。 我冷酷无情?邱广寒倒像要哭了。你才冷酷无情,你方才明明……原来你算得这么深呢!她哼了一声,突又想到适才他在自己身前的一挡,和他身上的冷汗。你……别骗我了!我可不信你若是说的谎话,又怎会愿意挡那么危险的一下! 卓燕哼了一声。我何必要骗你。我挡那一下,只不过因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性命——这一句话我答应了那个托付我的人的。你这样的人我从来就是躲都来不及,怎么敢去喜欢! 究竟是谁托付你——难道值得你不惜性命来保护我? 值得,因为你不知道我欠他的人情有多重。 比性命还…… 性命这种东西,比起他付出的代价根本不值一提!卓燕道。所以你若在敢在我面前说半点他的坏话,别怪我不拿你当女人。 我几时说过他坏话了?我都不知道他是谁!邱广寒说着,却突然一个激灵。难道是……难道是那个……那个…… 她想说“那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却又不敢,只得停住了,道,我还是不懂,他到底是谁啊?我根本不认得他啊! 你现在有没有明白昨天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把你从神君房间里赶出来? 我……我明白了,不是你叫他救我,是他自己要来的——可是你昨天明明说你都没料到他会这样的,他若托付了你,你怎可能料不到? 我爹却没料到,因为一直以来他只是请求我能关照凌厉,我却没想到连凌厉的女人他也要管。我虽然没有说起你是纯阴之体,却告诉了他你是凌厉喜欢的女人。你可知——你可知他其实恨神君入骨,若不是神君一直纠缠威逼于他,他恐怕根本不会肯见神君一面;如果神君哪天真的另结新欢,于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但为了你,他却宁愿作出那种从来不愿作的样子去向人撒娇,你可知这于他来说是多痛苦的事情? 邱广寒沉默。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想火上浇油。她只觉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要她一下相信那个矫揉百态的男子其实是装的,就像要她一开始看到矫揉百态的男人又不觉得恶心一样困难。 但……但那些坏话我早就说了,你又为什么现在才来对我发火。半晌,她才小声而委屈地道。 因为你现在已有个身份了。卓燕的声音放和缓了些。所以,这里的很多事情,也就不必再瞒你。 那……所以……邱广寒想了想道,原先你只说受托关照凌厉,昨天开始突然也说要关照我了,也是因为他昨天才这么对你说的缘故? 卓燕点点头,苦笑。我要关照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啊…… 但是……他……他究竟与凌厉是什么样关系,为什么要对他,甚至对我都这样好? 他姓瞿,名安,这个名字想必你知道的?卓燕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像打在了邱广寒心上。 瞿安?她几乎失声叫了出来。这个……这个男人,就是瞿安? 卓燕点点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的?又怎么会变成了……变成了…… 卓燕苦笑。是因为我。 邱广寒瞪大了眼睛。你? 卓燕看着她。这就是我欠他的天大的人情。 究竟是…… 我们换个地方说这些话如何? 你的意思是……临云崖? 卓燕点点头。临云崖。 ------------------ 临云崖上。 卓燕的眉头,少见地舒展不开。 ------------------- 去年的时候我跟凌厉打关于你的那个赌之后,你们似乎随后就去了武林大会,对么? 好像是。你不是也去了? 我先回过一趟朱雀山庄。卓燕道。轸使在朱雀洞这边死了,我放走了你,没法向神君交代。 是,我听说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得不回朱雀山庄。卓燕道。因为我若躲着不去,恐怕更无法交代。 嗯。 但就在冰川的附近,我遇见了瞿安。 邱广寒知道他还会再说下去,也就不发声了。 他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内伤,昏迷不醒。我当时见此人与凌厉长得神似,顿时很好奇。 他……他真的像凌厉?邱广寒明明已见过瞿安,却没回想出像的地方。 我也不知为什么,虽然细看或者说不上哪里相似,但就是觉得很像。 所以你救了他? 卓燕点点头。我带他进了朱雀山庄。 但这……这不是朱雀山庄的大忌? 但也只有这冰川的寒气,才能暂压他体内的伤。 但这样一来,就是你救了他的性命,怎会变成你欠他人情? 因为我本没料到神君会看上他的。 邱广寒语塞。男人看上男人,她连想都没想过,就像要她看上一个女人一样荒谬。卓燕料不到当然也不奇怪。 但我其实应该小心些。卓燕却又苦笑起来。我后来才回想着,神君除了女人多,往日的确也找过一些男人陪的。他喜欢那些长得苍白细瘦的美男子,瞿安伤后本就苍白瘦削,又正好是个美男子。只可惜我离开山庄太久,竟忘了神君的这个癖好。 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怪你吧,毕竟你是好心救他。 卓燕摇头。我回山庄后去面见神君,轸使之事,我说凶手未曾查到,加之我带了一个陌生人进山庄的事情,两件都令神君万分着恼。这两件事加起来,他就算要我以死谢罪,我亦没有半句话说。但他显然也没有下定决心,所以要我到“不胜寒”上好好反省。 就是那个很冷的地方?邱广寒指指侧面的峰顶。 卓燕点点头。就是那里了。 他的目光凝视在峰顶上,似乎有种少见的忧伤。 我在上面待了整整一夜,那里寒风凛冽、呼气成冰,那种冷恐怕不是你可以想象。我一个晚上都要运起内功与那寒冷相抗,到早上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几乎筋疲力尽。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我并不知道就在这个晚上,神君已经做过一件我从来也不敢相信他会做的事情——他在瞿安的药里下了迷粉。等瞿安回复知觉时才知,自己已经成为神君众多男宠中的一个。 他——朱雀神君——他竟然——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迷药这种手段,他从来不屑用;趁别人熟睡无觉时强行做那种事情,更是懦夫所为——但是神君那一天偏偏就是用了。后来我才知道早在那天之前,在神君最初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到朱雀山庄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找过瞿安,试图对他做些什么,却当然没有得手,因为一个正常的男子又怎么会同意这种要求。只可惜瞿安感激我救了他,怕我为难,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 他那天早上得知此厄,自然是痛不欲生。试想堂堂一个男人,尤其是像瞿安这样足够有骨气的男人,如果遭遇了这种事情,他心里是不是比死还难受?所以他自然想到了自尽。但他也是个血性之人——就算要死,也要先杀了神君报仇。 那一天我从“不胜寒”下来再去神君那里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看到的恰恰是瞿安自背后对神君出手。他曾是黑竹的金牌杀手,我自然认为是中了他的计,以为他以苦肉计混入朱雀山庄就是为了刺杀神君——所以我便出手阻止了他,而且——伤了他的左臂。他本应来得及将手中利刃往自己脖子里抹去,但因为受伤,被神君拦下。 然后?邱广寒紧张得只来得及说了“然后?” 然后——然后神君看着我,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 他看着我说,发生这种事皆是我卓燕的错,再加上先前的事,他已想好了,决定处死我。 邱广寒突然明白了。他要你死——因为你犯了错。可是你是瞿安的救命恩人,瞿安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的,所以他其实是用你的性命,要挟了瞿安? 不错。卓燕痛苦地道。他的确可以置我于死,但他真正想得到的并不是我的性命,而是瞿安。他要瞿安答应做他的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该答应这种荒谬的要求,如果换作是我,就算有个人救过我的命,我大概也不会答应的。 可是瞿安答应了? 卓燕已转开脸去。我不知道他要忍受多大的屈辱才能答应这种条件。或者他认为自己反正已经被侮辱,纵然现在死了,也已改变不了这样的事实,所以…… 他停住,不再说,因为邱广寒已经握住他的手。对不起。她喃喃道。对不起,我之前……我之前那些都是胡说,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这么……可怜…… 她突然抱住卓燕。这都不能怪你的。她紧紧抱着他道。只是朱雀神君他太过残忍,太过没有人性罢了!你……你别再想了,好么? 卓燕没有动。被她冰冷冷的身体抱着,好像真的能平静下来一点。他真的平静了,甚至还笑了笑,乏力地道,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因为我带你来这里本就是希望神君能转而宠你而让瞿安不再受那么多折磨——只可惜没有成功。现在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邱广寒没有说话。她突然想起方才朱雀神君看卓燕的眼神,和他收回的那个铁爪。 他应该听出了我们的谎话。他不杀卓燕,也许根本就不是因为有多想留下卓燕,而只是为了留住瞿安。 她还是没有动。她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件事。 那一天清晨,她在那间客栈之外,清楚地听见苏扶风多次纠缠住俞瑞,不让他离床而去。 这与昨日瞿安的表现何其相似! 她难道和瞿安一样,也是为了救什么人吗?是不是她知道俞瑞一旦离开那张床,就会去向凌厉下手了呢? 邱广寒怔怔地想着,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抱了卓燕许久了。卓燕只好无可奈何地道,邱轸使,你若想抱我,尽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邱广寒忙松开他,表情却还是怔怔的。凌大哥也许……还在误会着她。她喃喃道。 凌厉误会他什么?卓燕显然不知她已想到了别人。 没……没有。邱广寒回过神来。我在想,他们究竟是什么交情呢?似乎瞿安离开黑竹的时候,凌厉还很小,可是他们既然很像,会是——兄弟吗? 瞿安今年大约三十六七。卓燕道。凌厉呢? 他——二十一岁罢。邱广寒道。虽说远了点,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不是,瞿安应该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要关照他吧?卓燕道。他一般不愿开口求人,既然求我帮忙,想必很重要。 他也没有跟你说过原因? 卓燕摇摇头。 原来——一直找不到的瞿安,会在这里。邱广寒不无些黯然。可是这是去年的事情了,这之前这么多年,瞿安又到哪里去了?他当年跟刘景一战,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问题,你只好去问他自己。 我能不能见到他? 现在看来,也许有点难了。 为什么? 因为神君怕你嫉妒起来会对瞿安不利。 我嫉妒?邱广寒一怔,但细细想来,却也有些道理,不由失笑。 因为你今天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个样子——神君自然认为你其实还是想获取他的欢心。卓燕补充道。 我本来就是。 卓燕略略一怔,随即淡笑。邱广寒也笑。其实我还是很紧张——你看,从昨天到今天,我一直紧张到忘记把乌剑献给他了。 你还能想起这件事?卓燕又笑起来。 你呢,你看看你呀,紧张得衣服都湿透了!邱广寒也取笑他。 忽然安静了。邱广寒的发丝在山风中乱飞。 只是忽然。 ------------------------- 酒席已备好,张弓长如肉已在砧板上。 拓跋孤微笑看着他,但一把匕首放在手边,显见得来意并不善。 一贯以来以侠义出名的夏家庄庄主夏铮也似并不反对这样的威吓,默默坐在一边,不语。 拓跋孤令斟上了酒。每人面前都放了一杯。酒尚在杯中,浓重的香味已飘来,显见这酒烈得不寻常。 张使请。拓跋孤作了一个手势。张弓长紧张得喉头滚了数滚,握起酒杯,心道你总不会第一杯酒就毒杀了我——若毒杀了我,你又问谁去?当下也便咬一咬牙,道,既如此我便多承盛情了!举杯便饮尽。 酒辛辣异常。张弓长自恃酒量不错,是以也不忌讳甚多,心道我决计不醉就是——朱雀山庄的所在,无论你怎么套话,我不说就是。那壁厢拓跋孤看着他,手中的酒却未动。 教主自己不喝,未免……张弓长挑衅。 拓跋孤反而将杯子放下了。张使好胆色,我拓跋孤的酒,你也敢喝? 为什么不敢?张弓长冷哼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况且你也没可能在这酒中下毒! 酒里自然不会下毒,但不知张使有无听过一个说法。拓跋孤悠悠地道。说中了青龙掌的人若喝了酒,会怎么样? 张弓长心头一晃。中了青龙掌则决计不能喝酒,这说法他也听闻过。但他并无受过青龙掌力,莫非拓跋孤现在想动手么? 他又咬一咬牙,反将第二杯酒也喝了下去,一抹嘴唇道,拓跋教主若终究是要以强相逼,那么张某总也不能丢了朱雀山庄的脸,奉陪到底便了! 但这第二杯酒下肚,他突然觉出身体里似有热流窜动,麻酥而又细痒的味道竟叫他浑身无力起来。他心下大骇,道,你……你终究还是在酒里下了…… 话语未竟,却见拓跋孤将自己那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道,你说什么? 我……张弓长说不出话来。 拓跋孤将那手边的匕首往前一摆,道,你若觉得不舒服,不妨那这个往身上割几刀,让那酒流去一些,也便好了。 但我又没有中你的青龙掌里,为什么会…… 你前日里曾被他指力封住六处要穴,那内劲伤及脏腑,岂是那么快能好得了的。夏铮在一边说。 原来……原来如此……张弓长只觉酒劲催得内伤发作了起来,不但痛痒难当,而且呼吸急促,竟连脸孔也变得通红。 所以你若好好回答他的问题,便可不用这般痛苦了。夏铮又道。 张弓长嘿嘿笑了一声,嘶哑着嗓子道,想不到……想不到大侠夏铮也是这么个小人……嘿嘿…… 拓跋孤却又将那匕首拿来把玩。你不必激他——夏庄主说这话,不过是同情你罢了——当年他也曾中过青龙掌,在这之后也喝了酒——那般滋味他清楚得很。你若还想要个好下场,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卑鄙小人……张弓长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来,便难受得咬住了自己嘴唇。但竟连嘴唇也有点麻木,他的眼睛都红了起来,血丝一根根露在外面。 你知道凌厉的下落么?拓跋孤已开始问问题。 不知道。张弓长下意识地回答。 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本就只见过他……一次! 拓跋孤向夏铮看看,夏铮略略皱眉,却也微微点头。 凭你的武功,为什么杀不了凌厉? 张弓长轻轻一哼。因为他有个好女人! 这番事情拓跋孤已听夏铮说过,张弓长如此说,他确定其中并无谎话。其实张弓长痛苦之下,也不过是说或不说二种选择,又哪有余力去编撰。 “朱雀七使”是哪七个人?拓跋孤又问。 张弓长嘿了一声,道,说了你也未必认识。(未完待续。) 二三二 不见得。拓跋孤道。我至少还认得一个。 谁? 俞瑞。 俞瑞……张弓长干笑了一声。 他不是? 他是的。 他的地位想必不低。 你怎知道? 一个你宁死也不愿说出所在的地方,他竟随随便便可以带个女人去——难道不是因为他地位比同为“七使”之一的你更高? ……那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已受他禁锢,再也休想离开朱雀山庄半步。 那么俞瑞自己难道也不再离开朱雀山庄半步?难道“天都会”他已不准备要了? 他自然可以任意出入。 但不带苏扶风——他舍得么? 张弓长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需要时时带着她的。朱雀山庄里至少并没有凌厉。 拓跋孤冷笑。如果他错了呢? 什么意思? 你知道卓燕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么? 你怎会…… 他想问你怎会知道他失踪了,却也想起正是自己提过与卓燕失去了联系,但一句话的激动,却引得他体内一阵酸痒难当,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半晌才慢慢恢复过来。 我怎会不知道。拓跋孤像是很清楚他想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莫忘了,凌厉是我的左先锋——莫非卓燕没有告诉你他正月十五之约是与凌厉有关? 难道他……张弓长惊得一脸咳嗽了数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确记得卓燕说过正月十五之前不要动凌厉,而正月十五之后,他与凌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他早与凌厉勾结?他会出卖朱雀山庄?不会的吧,可是……这一切都是巧合么? 你还不明白么?拓跋孤轻轻笑道。俞瑞随随便便带人去朱雀山庄,卓燕更是早就与我的人有所接头——可是你却偏偏死守着朱雀山庄所在的秘密,要知道除你以外,早没有人把它当宝贝一样地藏着! 你……你休想挑拨离间!张弓长咬牙道。若凌厉真的与我卓四哥有关联,你又何必急吼吼地要来问我! 这样想能让你心里好受点,你不妨这么以为。拓跋孤道。你若宁死都不愿意说,于我来讲不过是晚些知道,于你来讲就大大不值了。 张弓长的面色已由潮红褪成了干干净净的白,惨白,死灰一般的白,嘴唇也颤抖起来。那一日箭伤凌厉后他没死,我在客栈还遭人暗算——难道都是卓四哥所为?除了他,真的没有别的解释了。可是——我倒是宁愿相信俞瑞会做出这种事来,也绝不相信四哥会这么做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样的理由的…… 你说,卓燕与你交情最好。拓跋孤笑道。那么不如这样吧。我把你在我手里的消息放出去。半个月之内,且看他会不会上门来救你,怎么样? 不必了!我相信他——根本不消用你这种方式来证明! 你是不敢? 够了!张弓长手一颤,酒杯竟跌落于地,摔个粉碎。无论别人如何做法,我张弓长决意不说的事情,谁也休想问出来!我——还是这句话,要我的性命,请便! 拓跋孤摇摇头。冥顽不灵。 张弓长竭力作出平静的样子勉强伸手去捉筷子,手却仍是颤抖的,不知是因为借酒发作的内伤,还是因为心中的犹疑与愤怒。 其实你也告诉我了我不少事情。拓跋孤道。若这样杀了你,未免显得我太过小器。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情? 告诉我再杀我——就不小器了是么?张弓长冷笑。 拓跋孤不理他,接着道,我派凌厉去朱雀山庄的时候,还不知道苏扶风在那里——我其实是让他去找另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要找到那个人拿一件东西,才算真正是我青龙教的左先锋。 你说的是……单疾风?张弓长略略平静下来。 拓跋孤点点头。看来你见过他。 见过一面。张弓长很幸灾乐祸地道。所以你也有被人出卖的时候。 你想不想知道叛徒会有什么下场?拓跋孤阴鹜地道。 这跟我没关系,我只…… 话未说完,他突然撕心裂肺般一声大叫。拓跋孤手边的匕首,此刻已深深地扎入了张弓长的左臂! 夏铮就坐在边上,可是竟没料到,甚至没看清也当然阻止不了拓跋孤的出手。张弓长只来得及感觉到一阵剧痛袭来,满头的汗已从额头鬓角涔涔流下。拓跋孤竟是生生从他上臂剐下了一块肉来,伤口深及见骨,鲜红的血瞬间染透了衣袖。 他将匕首一扔,冷冷地道,这不过是个样子。回去告诉姓单的,我会让他比你今日更痛百倍! 张弓长实是说不出话来,拓跋孤衣袖一拂,竟是出去了。这壁厢夏铮眼见他已血流不止,忙忙掏出伤药来,又撕下衣襟来给他包扎了伤口,只可惜张弓长酒劲太强,浑身血行正速,竟是一时难以止住。他不得已,点了张弓长伤口周围数处穴道,才好不容易将这伤势缓和下来。 夏铮松了口气,眼见张弓长已浑身虚脱,几近昏厥,心下叹气,却见他唇齿间又露出虚弱已极的冷笑,凑近去听,只听他冷笑道,夏庄主……你……评评理,这一场赌……是否是我……赢了? 夏铮只是摇头叹气道,输赢又怎样?你眼下却连性命都要保不住! 他瞧着张弓长像要倒下去,朝门外看,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你等我一等。他站起来便去找人,却见门口的人似都随着拓跋孤走了。他心中苦笑。怎么他竟像突然完全不在意这个人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人来,夏铮赶回到那设宴之处,却只见室内已空,只余那残羹冷炙,一地的鲜血与破碎的酒杯,还触目惊心。 竟走了?夏铮退了一步。这般伤势,岂能走远? 远处似有马嘶,马蹄得得直响。莫非——张弓长抢了快马要离去?不对,他双臂皆伤,此刻又怎么可能驾驭奔马。夏铮当下抢出门外远远而望,只见向那谷外方向,张弓长果是徒步而奔,奔跑间已快接近谷口,但身后的铁蹄之声却也并非幻觉——那是有人在追赶。 张弓长听得蹄声,一颗心不禁沉了下去。拓跋孤适才言语中提及要自己“回去告诉姓单的”,他不知其中的意思是否已算放自己走,左右众人也不备,他便觅机而逃,心道最多也不过重新被捉回。可追来的快马已赶至身侧,他不得已斜眼一瞧,来的正是许山。 他终是不肯放过我了。张弓长苦笑,苍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你误会了。许山赶至他身前,一勒缰绳。你走得太急,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张弓长已看他将长弓与钢箭递了过来,却仍是苦笑,道,我双臂皆伤,你要我如何带着它们上路。 许山下马。将那弓箭皆缚于马上。伤终会有好的一天,自家的宝贝,总不能说丢就丢。 他拍一拍马臀,那马就向张弓长走来。张弓长只看着他。你……你如此做,若那姓拓跋的找起你的麻烦来…… 他若不是有心让你走,你能走得了么?许山反问。赶紧走吧,别等他改了主意。 张弓长嘿了一声道,这么说还得多谢他了。 许山笑笑,又自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来,道,这是醒酒的药,你内伤不重,用这个把酒解了,伤便会慢慢好了。 张弓长接过了,只是默默不语。 几时伤势痊愈了,许某必再来领教高招。许山又道。 张弓长脸上这才挤出一丝笑意来,却哼道,那时我恐怕不会再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许山也笑。 张弓长上马离去,这马轻快地走着,将青龙谷远远地抛在身后。 ------------ 山道上,夏铮正慢慢走上来。 怎么突然放他走了?他走到拓跋孤身侧,站定。 拓跋孤却在眺望那个远去的黑点。跟他说了这许多,不管是为了卓燕,还是为了凌厉,他应该都会立刻赶去朱雀山庄的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派了人跟踪他?可是他…… 从他口中既然问不出来,只能让他带我们去了。拓跋孤苦笑。这本是下策,他武功不低,我的人不一定能缀得住。 所以你重伤于他,也是为了令他精神大挫之下,其敏锐之意受到削弱? 你是说——那一刀么?拓跋孤道。自然也有这个缘故,不过其实——若不放点血,他内伤一恶化,只怕真的要死的,那又有谁再来告诉我们朱雀山庄的所在。 夏铮叹了口气。你说卓燕与凌厉有所勾结的时候,连我都要以为那是真的了…… 拓跋孤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凌厉么……?如今我也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看来是得想个办法先把他找出来了…… 他会不会是已经探到了朱雀山庄什么消息,自己去了? 他一个人倒也罢了——可是他决计不敢带着广寒去那种地方。何况你看到张弓长这种样子,就该料得到卓燕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向凌厉透露朱雀山庄的所在。 那么他便没有理由不回来,更没有理由——写这样一封信给我!之前我并未细想,不过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我真有点怀疑凌厉的动机——或者他真的与卓燕有些不可告人的主意也不一定?否则他没有道理当时欺瞒于我。据我所知,卓燕之前也力邀过凌厉加入朱雀山庄——会不会他—— 你的心思未免太多。拓跋孤面上露出鄙夷之色。当初你带人攻打青龙谷的时候,连我都不信,却还口口声声相信凌厉——现在在我面前,却换了一套说辞?既然如此,倒容我怀疑一下你的动机? 你又来了。夏铮笑,摇头。我只就事论事。(未完待续。) 二三三 倏忽半月有余。邱广寒支了椅子在屋外。远处冰峰之间日光夺目,她却惬意——这一把椅子竟是朱雀神君赐予她的。“轸使当日受惊了。”他这样说。邱广寒也便欣欣然接受。轸使一职在朱雀山庄司掌金钱,但这苦寒之地,食粮才是最重要的——因此邱广寒算不得太忙,加上卓燕几乎都已将去年自轸使被刺之后的账目处理完毕,她闲来无事,便喜欢躺在这椅子上绣花。 身侧忽然有人。邱广寒没动。怎么了?她只是曼声问了一句,眼手却都在那刺绣上。反正偶来接近自己的,也唯有卓燕而已。 我有话对你说。那人低低地道。 邱广寒身体微微一震。这竟是个女子的声音,并非卓燕。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真是稀客呢。她冷笑道。好久不见了,苏姑娘。 来人竟赫然是苏扶风。 苏扶风面色苍白,比之以前那个轻巧而又总是身着淡红的身影,似乎沉郁了不少,头发也略有些梳不整齐的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仍是深深的。邱广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道,要进屋么? 卓燕不在吧?苏扶风似乎有些忐忑不安。 不在。邱广寒说着推开门,心下暗笑——当日朱雀说将自己赐给卓燕,莫非你们还都当了真? 屋里的光线则昏暗得多,更显得苏扶风消瘦了,那身形竟是隐没了大半,只余细细的一条影子还在微微晃动。你有什么事么?邱广寒关上门,口气并不热情。 我……一直想来找你,从你第一天来就想来找你了。苏扶风开口,声音却仍是低低的,似乎在隐忍些什么。只不过我……我又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邱广寒仰起半边脸,以一种高姿态看着她。 “啪”的一声。邱广寒那仰起的半边脸上,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她猝不及防,一时间火辣辣地疼。苏扶风的手也火辣辣地疼,声音却嘶哑了。 可是我忍不住——我一定要来找你——我要当面问问你这个薄情寡幸、水性杨花的女人!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么?你知道他为了你做了多少事情么?为什么连你都要离开他?为什么竟会愿意把自己出卖给朱雀神君和卓燕! 邱广寒一双眼睛盯着她。她并没有动怒,手中的刺绣甚至还没放下。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她只这么回应。 我……苏扶风的眼眶湿润了,湿润得她这双眼睛更深邃。我知道我没有,否则我也不必犹豫那么久。她幽幽地道。但就当我求你——求求你——回到他身边去,不要留在这里了——因为若没有了你,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俞瑞今天也不在么?邱广寒冷冷道。你想必是悄悄溜出来的吧?冒着危险出来,难道只为了叫我回去陪你的老情人? 苏扶风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沉默了半晌,冷冷然道,那你就当我没有来。 她转身想走,门却开了。苏扶风一惊之下,伸手去摸袖中暗器。 别紧张,苏姑娘。卓燕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我不过是听不下去,想进来为你鸣个不平。 你偷听我们说话!邱广寒不高兴地大嚷道。 你们想怎样?苏扶风冷冷道。 苏姑娘稍安勿躁,我卓燕从来只是说客,决计不会随便“怎样”的。苏姑娘为什么不先坐下呢? 苏扶风哼了一声道,你是要留我了?若我大哥知道你扣留了我,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苏姑娘明明是自己来的,我怎么敢扣留你。卓燕笑嘻嘻道。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见俞二哥的面——只要你愿意。 苏扶风衣袂带风,尖尖五指已向卓燕袭去。她自然明白卓燕的意思的——若这样回去,俞瑞知晓她竟偷偷来找邱广寒,必会大怒,更不知要对她做出什么样事来。可是既已叫卓燕发现,她又有什么办法。 手上一紧,五指已尽数被卓燕轻易握住。不必动怒。卓燕仍是笑嘻嘻地道。只要苏姑娘愿意与广寒好好谈谈,我保证你回去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跟她有什么好谈的!说话的却是邱广寒。 若你跟她都没谈的,这朱雀山庄里,苏姑娘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可以说话的人了。卓燕笑道。 你最好快点放手。苏扶风冷冷道。 好好。卓燕松开手,冷不防苏扶风指缝间棱角透出,轻轻一蹭,擦破了卓燕手心。 邱广寒轻轻呀了一声,终于放下了手中刺绣,抓过卓燕的手来——她知苏扶风暗器必带剧毒,这一看果见那棱角之毒只一刹那便渗了开来,将那手心变得熏过一般灰黑。 你若答应我不告诉俞瑞,我给你解药。苏扶风说话时,仍显得有几分不安。 却只见邱广寒已取了绣针挑开了卓燕手心肌肤,向外挤着毒血。挤得几滴,她俯去便要吮。 苏扶风吃了一惊,一把拦住道,这是剧毒,他手上发作还没那么快,你若吮了,必会…… 你要走就走,不要在这里碍事。邱广寒没好气地道。 你……你先不必急,我解药不在身上,但半柱香时间之内,我带来给你!苏扶风像是反而急了,说着回身便走。 两人也未拦她。邱广寒便向卓燕看了一眼。卓燕见她抬头,回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方才干么那样态度对她?你明知她的来意。 她还这样对你呢!邱广寒拉过他手来,仍是往伤口狠狠吮了数口毒血出来,卓燕便也由她。 我啊,我是活该,谁叫我多管闲事呢。卓燕故作喟然,不知是给邱广寒听,还是给那个此刻还未走出门去的苏扶风听。 苏扶风将将走到门边,门外忽然有人先一敲。苏扶风一惊,那要去开门的手便缩了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找我?邱广寒皱眉,轻声道。 苏扶风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只因她已听见门外的人开始说话。 打搅了,轸使,在家么? 卓燕一听这声音,便皱起眉头。说曹操曹操到。他看了苏扶风一眼。苏扶风的脸色已变得更加苍白,似乎已自知在劫难逃。 她转回头,一双眼睛里尽是乞怜。这眼神竟叫邱广寒二人都心中一软。是什么样的恐惧才能让她这般向他们来乞怜?卓燕的动作也顿了一顿,才突然转头向邱广寒道,把衣服脱了,快点! 邱广寒微微一怔,突然明白过来,上前两步将那已呆住的苏扶风拉至床头,道,床归我,床下归你,躲不躲也由你。 苏扶风尚在犹豫,邱广寒已然解开了衣钮。她回头,卓燕也已开始宽衣解带。她于是也明白了,咬一咬牙,点头道,好。便当真躲入了床底。 邱广寒钻入被中,挥手道,看什么看,快开门去!卓燕披着乱蓬蓬一件衣衫,果然跑去开门。 门外的正是俞瑞。他先是一愕,但表情随即恢复如常。卓四使果然在此——是听人说卓四使今日往这边来了…… 你是来找我的?卓燕一边皱眉,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裳。你既知我在她这里,便该知道不该来找我。 他这口气决计不好,不过俞瑞也该明白,任何人做某件事被人打断,口气都不会太好的。 但俞瑞不是旁人。他只不过尴尬地咳了两声,突然便闪进了屋里。卓艳系腰带的手抬起来却未及拦住,大呼道,二哥,你想干什么? 我看看。俞瑞半点不客气。 里屋传出一个软绵绵却又气闷闷的声音。是谁呀?邱广寒的口气也似很不好。但这个人竟已闯进来了。 她半坐在床上,长发披肩,双目迷离,掩至胸口的锦被未能完全遮住她光滑细白的脊背,依稀可见的身体侧影叫人呼吸停顿——不仅是俞瑞,就连跟进来的卓燕也呆了一下。 她像是吃了一惊,呀地呼喊一声,往床里挪去。卓燕自然已赶到床边,大义凛然地坐在邱广寒身侧护住了道,二哥,你未免过分了些吧! 俞瑞一笑,道,打搅二位雅兴了,着实对不住,只是——不知你们今日有无见到扶风? 卓燕摇头。怎么二哥找人找到这里来了?他口气好奇又不悦。邱广寒只是躲在他身后,不说话。卓燕便伸手环住她,意示安慰。 如此……打扰了。俞瑞嘿嘿一笑道。四使如此艳福,当好好享用才是。 卓燕瞪着他,俞瑞只好又尴尬地咳了两声,终于转身走了。 凝神听了一忽儿,邱广寒才用力将卓燕一推,道,你干什么!还没摸够么!还不出去! 卓燕笑嘻嘻地从床上弹起来,道,我当然摸不够的。若非床底下还有个人,今天怕是要假戏真做了。 你敢!邱广寒将被子掩至肩头。把衣服扔过来! 卓燕却并没理她,只道,苏姑娘,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苏扶风好不容易从床底出了来,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神情还是尽量优雅。你们等一会儿,我马上把解药带来。她平平地丢下一句话,低头向外冲去。 等一下,你……邱广寒忙叫住她。俞瑞可能还没走远,你现在去的话…… 苏扶风停住步子,却并没回过头来。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她轻轻地道。 不过是他爱管闲事罢了。邱广寒哼道。我只好依他呀。 但你们……并非我之前以为的那种关系,对么?苏扶风道。邱姑娘,我对你或者真的有所误会,你若不愿多作解释,我亦不会勉强,这便先走了吧! 却不料屏风边上还是被卓燕拦个正着。好不容易来了,为什么急着要走?你现在回去不是正撞上俞瑞的火头么?总也晚些,想个办法跟他交代吧? 苏扶风很奇怪地看着他。他的毒应该多少有些发作了才对——现在竟还好好地在这里说话? 卓燕立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抬手,将手掌向着她,手心已恢复本来的颜色。 不用担心,我好得很。他笑道。 你们少在那儿**了,姓卓的,我的衣服你给是不给我?邱广寒很是忿怒地喊道。 谁让你自己扔这么远呢。卓燕说着,将她匆忙中丢在地下的衣衫拾起。其实我只想你们好好谈谈。你答应的话,我就把衣服还你。 你……这又关你什么事。 你该知道我的理由。 邱广寒沉默了许久。好吧。她抬头道。还给我吧。 卓燕将衣裙交给苏扶风。我出去看看俞瑞走远了没。他说着,整了整衣衫,走出卧室,令这屋里终于又只剩邱广寒与苏扶风二人。 邱广寒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她倚在床边,低垂着双目。 你来找我,我本应很高兴。她轻轻地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来,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留在朱雀山庄。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邱广寒笑了一笑。就算你今天不来,你为凌厉所做的一切,我也早都知道。你来劝我回去,但你可知道应该留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我。 你不必为自己找借口。 这不是找借口。也许你不知道——也许他自己原本也不知道,他看起来不那么在意你,只不过因为他知道你“在”。知道你“在”比见到你,比与你时时刻刻在一起,或许重要得多。而我呢?我虽然一直与他在一起,可我却是“不在“的,因为我从来没有答应他任何事,也因此他很明白,有一天我是会离开他的——这种感觉,你也该很能体会吧? 苏扶风冷笑。凌厉并不是那种人。他心里真正放的是谁,决计不是你这般简单的理由就可以抹去的。 邱广寒轻轻摇头。那又怎么样呢?他对我就像你对他一样,或者从来不曾抱有任何指望,那么即使失去又怎么样呢?你难道真的没有想过,他真正离不开的人,应该是你啊! 他早就离开我了。从他离开黑竹的那一天起,他就已决定与我断绝关系,而眼下的这一切,只不过是我强留的藕断丝连。我不会再见他,也知道他不想再见我。我可以为他做的,也只有这最后的一点。 好吧。邱广寒笑笑。本来到了朱雀山庄,我们都很难走得掉了——你也好我也罢,也许都不要想再见他的面。可是苏姑娘,我是没什么,你呢?你要知道那个傻瓜到现在都误会你——你难道宁愿他误会一辈子? 他若真的会在意,倒也好了。苏扶风苦笑。再说,我……本就作好了这个准备的。 可是难道你真的愿意和俞瑞在一起?你为什么不……不杀了他?就像你方才对卓燕那样,只消划破他一点掌心……你总不会是在与凌厉赌气?再怎么样,也不能…… 苏扶风突然站起。卓燕一定要你与我谈谈,我本就觉得奇怪——看来他只是想借我的手除去俞瑞了? 你觉得呢?邱广寒道。与你说了那么多——你竟是与俞瑞处得久了,也变得如此多疑? 我本就很多疑。 嗯,不然你也不会发现他们其实不和,对么? 谁们? 俞瑞——和卓燕。虽然同为朱雀使者,不过——并不是一伙的。 这些事情,我并不关心。 你怎么会不关心!与凌厉有关的事情,你有哪件不关心?俞瑞想取凌厉性命,可卓燕一直在保他——这一点,我想你也早就知道了吧?当初朱雀山庄血洗天下各派、挑起青龙谷一役的时候,俞瑞没能趁乱杀了凌厉,多半也与卓燕脱不了干系——你该都看在眼里的吧? 就算我知道又如何?不错,我当然恨俞瑞,但你若想借机拉拢我,那么,邱姑娘,我先告诉你,我对朱雀山庄里的这种明争暗斗不感兴趣。 那么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来到这里的呢?你的价值难道就只是作为一个女人缠住俞瑞,不让他对你的心上人动手?你该早知道你做不到的!若没有卓燕,凌厉早已死了! 随你怎么说吧!苏扶风的手在案上重重一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替我不值! 但我需要你帮我!邱广寒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是为了什么而来?我的价值是否也只是作为一个女人缠住朱雀神君?而这件事失败了以后,我又还有什么价值? 你……苏扶风终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邱广寒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说我是为了除掉朱雀山庄,你相信么? 苏扶风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邱广寒轻轻地又呼出一口气,笑了笑。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总是什么也没想好,就开始做了。越是大的念头,越是不敢仔细去想,怕一仔细就要退缩。苏姑娘,我不知道凌厉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纯阴之体,水性纯阴,你也该知道,只会给人带来不幸。所以我最好的归宿也许只有在这里,在朱雀山庄——而不是在不想伤害的人身边。 你……是水性纯阴?苏扶风终于是怔住了,问不出别的话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我这样的人,还会有不想伤害的人?邱广寒笑。但我真的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伤害过很多人——而伤害他们之后,我心里会痛——与书上写的不一样。我会觉得很痛。我也许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当我心里偶尔有那么一瞬小小的动摇的时候,我就会发现——其实我什么都在乎,就像你把石子投入水中,整池水都会平静不下来。所以我决心来这里——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我要毁掉朱雀山庄,帮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做一点事情。苏姑娘,在保护凌大哥这件事情上,你,我,还有卓燕这样的人,也许是可以站在一起的;但在毁掉朱雀山庄这件事情上,卓燕不可能是与我一条道上的——只有你可以帮我,所以你一定不能说你什么都不关心! 但是……苏扶风咬住嘴唇。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想毁去朱雀山庄也许是为了帮你哥哥的青龙教,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你的姐姐么?邱广寒笑道。你想说她与青龙教也没有关系么? 她……苏扶风的手垂在了桌沿。她好么? 我也有许久没见她了。邱广寒道。不过在我离开青龙教之前,哥哥已经说过,会娶她为妻的,这消息不知你觉得算不算好呢? 是么,她……终于是…… 苏扶风转开脸去,泪水竟是涌了出来。 邱广寒握住她的手。你知道么,苏姑娘,我曾对哥哥说,若他对苏姐姐不好,我一定不原谅他。若有一天我还能遇见凌大哥,我一定也会替你这么对他说的。但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因为你生来不是为了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你还可以为了你喜欢的人做更多更有用的事情! 苏扶风勉强收了泪,转回脸来,也抽出手来。 多谢你了,邱姑娘。她望向她。好,既然你这般坦白,我也答应你,如果你要我帮你什么事,我会尽量去做。至于…… 至于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成功了,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要想那么多。邱广寒笑。 苏扶风也忍不住一笑,却又道,但是邱姑娘,卓燕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你与他走得如此之近,行事务必小心。 卓燕么……邱广寒嘴角轻轻一抿。他太聪明,我的来意,也许早就没能瞒过他。但他真的很怪。他始终不点破,或者说,不来追问我,也许只不过因为他是个赌徒——他总是喜欢看看一场赌局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收场,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他也觉得值得。 她停顿了一下。不对。也许正因为搭的是自己,他才觉得无所谓。他……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如果搭的是他的朋友,也许他便不赌了。 所以……苏扶风道。所以这至少证明——朱雀神君不是他的朋友? 邱广寒笑。一定不是的。只不过以他的脾气,他也决计不会帮我,若真的发生什么事,必定还是站在朱雀山庄这一边,所以——我真的很难从他这里得到太多消息。 你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从俞瑞这边得到更多的消息?(未完待续。) 二三四 对。邱广寒点点头。其实现在真要杀俞瑞也太早了些,况且我们未摸清情况,打草惊蛇便不好了。只是——始终要委屈你。 苏扶风只是轻轻笑笑,不言语。 我知道于你来说这一切都太过难熬,若你真的太痛苦,不妨……不妨来找我,我……我虽然做不了什么,总也可以陪你说说话。还有—— 邱广寒又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能设法见到一个人,那个人也许可以帮到我们。 谁? 正说到这里,只听外间门一响,嗒嗒两声,正是卓燕回来。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邱广寒便以指尖在苏扶风掌心快快地将那个名字描了出来。卓燕已向内室走到,在门边一倚道,俞瑞这会儿不在,苏姑娘,赶紧回去吧。 苏扶风面色却苍白。手心里那凉凉的指划的这个名字叫她心头巨震,面上失却了颜色,但她想再多问句什么,却已不得便了。 那——我先走了。苏扶风敛衽,穿过门堂,向外走去。 邱广寒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看来她态度不错?卓燕笑着走进。 你真不该逼我们好好谈谈的。邱广寒叹气。 为什么? 因为离我太近的人,一定都会受伤。邱广寒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这是千古不变的至理。 这个女人你也不放过?卓燕忍不住笑道。 手上也有很多种的。 卓燕耸肩。反正她处境本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朱雀山庄里,大概只有你与她是同类。 瞿安是不是也托你照顾她呢?否则你怎么——对她的情况也这么关心。 她也是凌厉的女人,我只好这样。 凌厉的女人多得数不过来,这世上你要照顾的人未免太多了。 幸好我只认识你们两个。 照这样看来,你这次回来,不会离开朱雀山庄了? 正好相反。卓燕摇头。我今天来找你,本事来与你道个别的。 什么? 我回来了也有半个月了,明日便要回一趟朱雀洞。卓燕道。我让你与苏扶风好好谈谈,是为了让你在后面一段时日里照顾好她。 我?我能做什么? 你至少比她更懂得怎样保护自己。 可是……你就非走不可么? 我是突然被你扯来的,若再不回去,只怕有些事情要收拾不了了。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这可不一定。怎么,我还没走你就这么想我了么?卓燕笑起来。 也不是,只不过……真的没想到。邱广寒喟喟然道。你怎么也不早点来说呢。 早说你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还有时间让你帮两个忙。 卓燕一笑。说说看?也许还不晚。 也许真的还不晚。邱广寒恻然一笑。如果我今晚赶得及把这幅画绣完。 这个?卓燕去看她摆在桌上的刺绣。这个难道是想送给我? 当然不是。邱广寒瞪他一眼。只是…… 给凌厉的?卓燕笑道。 你……你不要误会了,我只是觉得,那日抛下他,他只怕还未明其意。我须得把话跟他说明白了…… 先让我看看你绣了些什么。 我早知你不放心。邱广寒哼了一声道。看罢! 卓燕去看那绣帕,只见是一幅江南山水,边上缀着一行字。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你送这种东西给他,倒不如不送。卓燕瞥了她一眼。你还想将他折磨到什么地步? 我就是喜欢这样!邱广寒不高兴地叫嚷起来。一句话,你帮是不帮我? 你要我到哪里找他?总不是去青龙谷吧? 你这样大本事的人,总会找到的!邱广寒笑道。她随即又一转念。或者——有个地方——你可以去试试…… 卓燕听她说完,道,好,我答应这件事就是。另一件呢? 另一件——更容易。邱广寒道。我想见见瞿安。 你要见他?卓燕皱眉。干什么? 你不在这里,若我知道怎样能找到他,多少更有安全感,否则万一有什么事,我向谁求助?何况我也想谢谢他上次帮我…… 卓燕沉默了一会儿。明日午后,你可以在“不胜寒”上见到他。不过在他下到“临云崖”之前,不要打搅他。 邱广寒虽然心有疑窦,却还是点点头,又道,可是明天你不就走了吗? 是,所以我就不陪你了——每隔十日,他都必会去一次“不胜寒”,我本也只有那个时间能见到他。你也不要在午时之前去,否则多半会遇见神君。 好。邱广寒点点头。 你是聪明人,别做不该做的事。卓燕又道。 我知道。 卓燕看着她,显然,并不是那么放心,但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 “这世界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潭死水。”千里外的凌厉,此时此刻,胸中体会到的却是这句话。 即便是武功尽废地被逐离青龙教安庆驻地,即便是得知邱广寒要嫁予邵宣也——他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他匆匆告别茶家,四顾却茫然。 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不断地浮现那同一个场景——那一次,他潦倒地回到竹林深处的小屋,而门开了,她就在那里——他的嘴角在笑,虽然他知道,那只是场美梦,他再也梦不到了。 早晨变得很冷,冷到他时时一个激灵醒来,发现自己头发上竟都覆了层霜。他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到了临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知道,当他伸手推开那扇门而里面空无一人的时候,他的心已经比这个竹林深处更冷。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再在这里的,但她竟坏这张一种不现实的期待——那日未期待而实现的,与此刻期待了但未实现的——这其中有着多么大的落差!但——他转身,轻快地。也许该换个位置。也许这一回该是有一天你回来这里,而我在这里等待。他关上门,闭目,沉入另一个美梦;忽而又惊觉,倏地将门打开——每一天都不知往复多少次,但看到的,依然只是肃肃的竹叶,与戚戚的白霜。 他躺在那张不平整的竹榻上。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他想。因为此刻躺在这里——这本就是我离开黑竹时想要的生活。 只不过不小心,丢失了一年时光,而已。 ---------------------- 一年了么。邱广寒抚着手中刺绣。一年之前,我绣下那幅绣帕,给你和邵大哥报平安,也给你们我身在何处的暗示。一年之后,凌大哥,你还能一样读懂我的意思么?或者你已经恨我入骨了呢? ------------------- 绣帕慢慢燃了起来。那曾被匕首扎穿,也曾被血汗浸透却始终珍藏的绣帕,此刻却慢慢化为了灰烬。灼烈的光焰将这孤独的夜晚一分不差地映在凌厉眼中。平安。勿念。邱。一个一个字,消失,化为乌有。 ---------------- 不会,你不会恨我。我还不了解你么。 你只是终于对我绝望了。 --------------- 临云崖下,临满了云。 邱广寒才发现卓燕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因为“不胜寒”她根本上不去。滑不溜手的山壁她见了就要抽口气。 这里的可都是高手呢。她自言自语道。也就只有我,上不了“不胜寒”…… 她便在临云崖上足足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听到一点儿动静。 果然是瞿安来了。 瞿安远远地看见她,便是微微一怔。但他并未作丝毫停顿,足尖一点,轻飘飘已滑下山崖,落在“临云崖”上时,竟半分也不晃动。 先别走!邱广寒见他装作未看见自己便要离开,忍不住脱口喊了一声。 瞿安站住。真巧啊。他的口气不咸不淡,仍像那天一样,敌意十足。 你不用假装这样。邱广寒道。你明知我不是你的敌人,而且我也知道你是谁。 瞿安似乎沉默了良久,才慢慢转回身来。显然,只消这一句话,他已明白她的确什么都知道了。 卓燕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你。他的表情,竟似是突然变了一个人,甚或还微微一笑。 邱广寒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他的神态已变得温和了,不是那日的故作姿态,也不是适才的故作冷淡。她心情不知为何顿时也好起来。他只是不想我误会你。她解释道。 瞿安也在仔细地看着她——他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 你特地在这里等我?他开口问道。 对。 你为什么要来? 你也知道,卓大哥一早走了,所以我…… 我不是说现在,而是说——朱雀山庄。你为什么要来朱雀山庄? 为什么——因为打赌输给了卓大哥,不得不来呀! 瞿安却还是笑了。你是为了刺杀朱雀神君而来,对么? 邱广寒所有的表情瞬间凝住。这个不过才匆匆见过一面的白衣男子,竟随口说出这么句话来! 我……我哪有那个本事。邱广寒咯咯一笑。 你有没有本事,我不知道,但至少那天,你有杀气。 他停顿了一下。 很冷的杀气。 有么?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邱广寒笑得已有几分勉强。 瞿安仍是微微一笑。如果那天你动了手,你现在大概已不能站在这里了。 你说这话究竟什么意思?试探我么? 不是,是为你庆幸。如果朱雀神君真的那么容易对付,我早就杀了他十次。(未完待续。) 二三五 邱广寒未曾料到他如此坦然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时竟无话了,半晌方道,我身上——真的有“杀气”?既然朱雀神君比你还厉害,他一定早也看出来了? 那倒不一定。我对“杀气”有些特别的感觉……这或者是一个杀手的天性。所以你暂且放心,朱雀神君虽然武功高强,但在这一层上,未见得有所觉。另外一件事你也不必担心——这种事我也不会告诉卓燕,他毕竟是朱雀山庄的人。 为什么你这么信任我?我也是朱雀轸使呢!我与你的交情,还远不如你与卓燕,干么突然就好像把我当自己人一样…… 你急着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要这个结果?那么与其我们互相试探,岂不是开门见山更好些。 邱广寒面上虽然笑了笑,但心里只觉面前这个人可怕到匪夷所思,咬了咬唇,沉静下来。 我常常听人说凌厉很像你。她笑道。不过眼下我发现,他可没有你这么聪明。 那也许只不过因为他喜欢你。 邱广寒心中微微一颤,抬眼看瞿安,他的眼眸明亮,仿佛真的与凌厉有几分相似;除开脸部的轮廓略微瘦削了些,也便稍显得老成了些,瞿安那微笑起来的表情,恍恍惚惚就是凌厉的样子。 不是。她反对道。他遇到事情会很冲动,远没有你这么冷静。 那也许仍然只不过因为他喜欢你。瞿安还是这句话。他能做到金牌杀手,怎可能冲动。他只是在你面前不聪明、不冷静而已。 你避世十几年,倒好像什么都知道,连凌厉与我的关系,都似一清二楚? 只是碰巧听卓燕说过。他说这世上的男人遇见了你,多半都要神智迷糊的。幸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你一次了。 否则? 否则我一定认为他在胡言乱语。 邱广寒咯咯一笑。凌厉那些个用来讨人欢心的花言巧语,莫非也是得自你的真传? 瞿安并没回答,只转了个姿势,道,你有什么计划? 我——?邱广寒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若说太周全的计划,暂时还没有,只不过……现在我有一项当务之急,不知你能不能帮我。 当务之急? 我要帮一个人尽快离开朱雀山庄。 朱雀山庄眼下的人并不多,需得靠“帮忙”才能离开的更不多。 怎么不多呢,你我不都是么。邱广寒苦笑。我说的这个人与你也有些渊源。 瞿安眉头一皱。与我有渊源?我只知晓我大哥俞瑞在此,但他…… 你可知他带了个人同来? 瞿安似有所感。是谁? 苏扶风。 苏扶风?她也在朱雀山庄? 你果然不知道么!邱广寒道。看来俞瑞并不想让你知道。 我只听说他带了个女人同来,但没料到是她——你要帮她离开朱雀山庄? 不错。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么? 因为她…… 邱广寒停顿了一下。 她与俞瑞的关系,正如你与朱雀神君的关系。邱广寒大着胆子道。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瞿安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 或者你不相信自己昔日的“大哥“会做出这种事情?邱广寒又道。 我相信,不过……苏扶风我从未见过,大哥却对我有养育之恩,你总不能让我为此去得罪大哥。 邱广寒不由笑了道,我听卓燕的说法,还以为你关心凌厉,会连他的女人一起关心呢。 苏扶风算不上吧,我只听说凌厉对你有意。若是你的话……还可考虑。 嘿,你们果然是一样的——我现在告诉你,苏扶风才是凌厉的女人,我却不是。只不知你觉得凌厉和俞瑞,哪个对你比较重要? 瞿安竟是语塞,隔了一会儿,道,先让我见见苏扶风。 就是说你当真有办法帮她? 先让我见见她再说。 这……就不是我说了算了。你那个大哥看她甚紧,恐怕…… 他每隔半月,必会与朱雀神君有一密议,挑在那个时候,应当万无一失。 听起来倒不错,不过这冰川这么大,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俞瑞和她住在这山庄的什么地方,怎么才能找到她,心里没有底——你对朱雀山庄地形可熟? 略知一些,不过朱雀诸使的住处确实甚为机密,加之把守甚严。朱雀神君虽然给你轸使的身份,其实限你自由,恐怕你去不了那些提防。 至少让我知道她在哪里,邱广寒魔术般铺开了一张地形图来。这是朱雀山庄我能走到的地方,但我从没找到过其他朱雀使者的所在——你能告诉我么? 瞿安的眼中,终于也浮现出了一丝惊佩。这是你绘的?他讶异道。他并不知晓早在临安城里时,邱广寒已学会了这绘草图的本事。 这样看的话,我所知的逼你——委实也多不到哪里去。不过大哥——也就是鬼使——他所在之地,我倒知道。 他细长的手指往那图中东南角一处略略一点,随即收回。你看那里或许有些荒凉可怖,但转过去更走深一些,便是了。 那……下次朱雀神君与你大哥密议是什么时候? 就在六日之后。不过我们去苏扶风那里,终是不太安全,依我看…… 我这里也有人监视,我看不如去卓燕那边。他正好不在,也便没人会在意。 瞿安微笑了笑。正合我意。 青龙谷春暖花开之时,朱雀山庄不过汛猛,冰川却果然不见丝毫松动。邱广寒踌躇满志地回到住处,心里想着瞿安的态度,心道这样一来,我在这边总也有个靠山。 瞿安的武功如何,她并不清楚,但至少他从“不胜寒”下来的那轻功,决计是一流高手之相吧?他对所谓“杀气”的敏锐,也该是万里无一的吧?加之他与朱雀神君的关系——若然能有什么好办法,让他动手,岂不比我更容易? 邱广寒忽然又觉得心里很冷。为什么我回过头来,竟又是想利用于他?我方才好像明明已不是这么想的了。 但他难道不是在利用我么?她又心道。他口口声声是为了凌厉,但他与凌厉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就连凌厉都没怎么提起过他,他只是想找些人来为自己报仇罢。 她于是在心里冷笑了笑,目光心安理地瞟上地图东南角被瞿安轻轻点过之处。 -------------- 六日之后,清晨。 瞿安蹑至苏扶风住处附近时,天气已很是清朗了。他来过此地见俞瑞,只不过“此来不巧”,守卫既无心亦不敢拦他,他施施然便走入屋里。 屋里昏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暗门虚掩,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苏扶风。她露着肩,镣铐将她锁在床沿,似乎是上次她的悄悄溜走终于还是令俞瑞火冒三丈。被子倒是豪华的,锦缎覆着她的脊背——只是她不知是没有听见有人来,或是假装没听见,只是沉睡。 瞿安走近。是苏姑娘么?他问。 苏扶风一惊,睁开眼来。昏暗中,这个陌生人的轮廓并不清楚,但只这一瞥,她心头突然有丝奇异的跳动,却又不敢将这怀疑说出口。 你是谁?她谨慎而冷淡地道。 瞿安没有回答。他像是呆了似地注视着她,这可怜的、被折磨的女人。他……这样待你?他像是难以置信似地看着那镣铐,而那一边的苏扶风,也终于将锦被往肩上拉了拉。 你是谁?她眼中已射出怨毒的光芒。 受邱姑娘之托,请你前往一聚。瞿安道。时间不多,不过半日,我们须得赶快。 你究竟…… 我姓瞿,名安,你想必知道我? 瞿安……苏扶风的嘴唇轻轻颤了一颤,邱广寒那日凉凉的指尖在自己手心里划过的名字,此刻已变成面前这个陌生人。你就是瞿安…… 她眼里的光芒,不知是惊讶还是激动——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冥冥中似乎有种什么希望,能附着在面前这男子身上。 瞿安仔细看了看她腕上的镣铐,道,我帮你取下来。只见他以随身匕首在匙孔轻巧一捅,那镣铐竟便脱了下来。细看之下,那匕首只是刃身略为细长,并无其他特殊。 苏扶风双腕自由,似乎反不习惯,双手互触之下,才觉腕上疼痛,那伤痕结了痂,已是累累道道,宛似原本娇嫩的莲藕上叫风霜砸下的深痕,变得紫黑。 多谢,但……但我若出去,必会有人看见的,若他们向大哥说起…… 苏扶风原来是个胆小怕事之人?瞿安似在反问,又似在激她。 苏扶风咬唇。好,走吧。 瞿安想了想,才道,放心,我总会想办法的。 卓燕的房间竟连窗纸都是暗色,委实有些森怖。邱广寒早便等在屋里,待都坐定,她向瞿安看了一眼,道,现在你见到苏姑娘了——怎么说? 我会找大哥谈谈。 什么意思?邱广寒不意他这样回答。我是问你,那日我说设法让苏姑娘离开朱雀山庄的事情,你肯不肯帮忙——你找俞瑞谈什么? 我见不得有人这般折磨一个女人,就算是大哥,我也不能不管。 你这样会打草惊蛇的!邱广寒道。你只消帮忙让苏姑娘离开,那不就一劳永逸了? 就算我答应,这件事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做得到的,她又要多忍受多少折磨! 邱广寒尚未说话,一旁苏扶风的语调却是淡淡道,多谢好意。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本不必这样为我考虑,何况我已答应了邱姑娘,这段时日尽力委曲求全,看能不能从大哥那里得到些什么消息—— 他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必你再拿身体去换。瞿安也同样冷然回道。可千万不要以为你作这样的决定便很高尚——我若是凌厉,恐怕是不会因此而同情你。 沉默。 那你知道你大哥想杀了凌厉么!邱广寒突然道。 瞿安略一皱眉。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你以为苏姑娘仅仅是为了自己在委曲求全么? 你说大哥想杀凌厉?瞿安的目光已望向苏扶风。 哼,现在问题就来了吧!邱广寒道。其实我们三人谁都不了解谁,都不知道各自在这件事情上的动因是什么——你说你见不得别人这般折磨一个女人,但这世上比这该死的事情多了,也没见你抱过不平?你本是个杀手,根本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你会这样不过因为苏姑娘与凌大哥的关系,而你现在语锋一转,关心的又是你大哥要杀凌厉是不是真的——其实你真正在意的只是凌厉,那么你就告诉我们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否则只怕我们永远也弄不清你在想什么! 沉默。 沉默的时候,瞿安竟是突然又微微一笑,却望向那深色的窗纸外混沌不清的天空。 “凌厉”并不是他的真名,对么?他缓缓地道。 苏扶风点了点头。不错,那只是一个代号,他甚至并不姓凌的。 是么。邱广寒道。她突然想起,苏扶风的确从来都是叫他“凌厉”的,而只有不知底细如她,才以为“凌”是他的姓氏。 那么他到底姓什么?难道他真是你的兄弟?邱广寒忍不住问道。 瞿安摇了摇头。我没有兄弟。我自小便是一个人,所以从来都是任意妄为——所以——所以——才会在十六岁上,就……让一个女人为我生下了这个唯一的儿子。 什么?邱广寒与苏扶风同时脱口而出。凌厉他是你的…… 他是我的儿子。瞿安惨然笑了笑。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我……邱广寒说不出话来。她想怀疑些什么,可是瞿安此刻的这双眼睛,和他冥冥中与凌厉相似已极的神情,叫她什么也怀疑不出来。 所以……所以……他本该姓瞿的?邱广寒挤出丝笑脸,勉强回出一句话来。 他五岁以前,我没抱过他,甚至没看过他一眼——他五岁以后,我便将他带到黑竹会这种地方,令得他小小年纪便手染血腥——他七岁之后我离开黑竹,十几年来,我只听见外面传说着他的事情,却不知道现在见到他还认不认得出来——我又有什么资格要他跟我姓?(未完待续。) 二三六 他……他还不知道对不对?苏扶风道。他的样子,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当然不知道的。瞿安苦笑。 但他一直很仰慕你。苏扶风道。就算他说他对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却还一直把你当作他的目标。可是你为什么不认他呢?为什么后来又要走呢?这世上该没有一个父亲是不希望父子相认,或者不想见到自己儿子的吧! 邱广寒咳了一声,道,我们先来说正题,这…… 不,我要听你说。苏扶风却固执地看着瞿安。你这样做,总有你的原因吧?就算我再也见不到他,我总也想听听……听听他的身世…… 瞿安微微地笑了笑,笑得有种超脱他苍白面色的温暖。 凌厉能遇到像你们这样的姑娘,或许该算是他的福气……他喃喃地道。……只是他也许真的同我太像,也像我当年那样,根本不懂得去珍惜对我好的人。若是如此,该怪的也只能是我。 静默。没有人打断他的低语。 凌厉大概同你们说过,他本是出生在临安。瞿安道。这没错。她母亲本是一大户人家的千金,姓李名青,我遇见她,是因为奉命去杀一个人——此人为避仇家,乔装改扮混在这户人家之中作长工有三年之久,可惜终于是露了马脚,大哥令我单独前往…… 你还不到十六岁的时候就派你一个人去……?邱广寒狐疑地看他。 那时候——对,刚满十五岁。瞿安仍是温暖地笑着,语气却透着种说不出的怅惘。我打探过那人的作息,那天就守在户院后墙,终于觅机得手后,本以为万事大吉,却不料那位大小姐李青会躲在假山之后。我原本没有发现她,但要走时,却感觉到…… 假山后面有一股杀气对么?邱广寒轻轻一笑。 是。瞿安道。亲眼看见我杀人的小姑娘,你让她毫无反应,那本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朝她走过去,她自然吓得要大叫起来,我为求脱身,捂了她嘴将她挟持了。 瞿安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我们圈子里有个规矩,非到必要,尽量不去杀不相干的人,所以我也不想杀李青,本准备脱了身就放她走了,可是……她偏偏是个很标致的女孩儿,我呢,我少年气盛,所以…… 邱广寒轻轻啊了一声,道,你……你比凌厉还过分,看来他那拈花惹草的毛病,竟是从你这里传下来的! 我昔年的名声也很不好,只不过你们没有听见罢了。瞿安苦笑道。你先不必想太远,那日原没有做“那样”的事,但动手动脚的欺侮之事自然还是有的。我那时也的确什么都不懂得,又怎知这样的事情会对那小姑娘有何等的伤害。李青比我大一些,差不多是要说亲的年纪了,这个时候被我欺侮,纵然不曾**,却也所差不多,依照她一贯以来所知,除了跟着我,也便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是我又怎可能明白,只知我不可能带上她,所以虽然她后来一再求我,我仍是自己走了。 你……你心里喜欢她么?苏扶风声音微颤。 我喜欢。瞿安道。喜欢又能怎么样? 喜欢……你至少可以时不时地来看她,就像凌厉…… 人家是大小姐呢!邱广寒忍不住道。你们……把女人都当成什么啦! 我确实答应了会回去看她。瞿安道。我数月之内去偷会过她几次,她一心跟我,凌厉也该是在偷会的时候有的,只是后来久了,我——就没再将她放在心上,就许久未去了。 你竟然…… 如果只是倒好了,偏偏一年之后,我又因故去了一趟临安,突然想起了她来,可是去李家才知她已嫁人了。可笑我那时竟还大为生气,认为是她背叛了我。 你这样认为那就对了!邱广寒很是揶揄地道。凌厉发现苏姑娘和你们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可不也是这般可笑的心思! 他……果然生气了么?苏扶风低声地道。 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吃醋!也不想想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吃这般醋。 瞿安微笑。你是在骂他或骂我都好,反正我本也不是个好人,我的儿子想必也不是。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有凌厉的呢?邱广寒又问。一年之后——他那时该已经出生啦? 我那时自然是不知道的,听说她嫁了,也不过喝了杯闷酒,就回了黑竹。如果一直都不知道,那倒也罢了,只可惜我与她的情分似乎并没那么容易断绝,半年后我又接了单生意,得知要杀的认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子。 金牌杀手竟被派去做这种事?邱广寒咯咯笑道。 瞿安摇了摇头道,那时尚小,在黑竹会中排不上一流,被派到这样的事情亦不奇怪。无论如何,我只当它是单生意,亦不想问其中缘由,哪知竟不等我去找这老婆子,她先来找我了——原来她是前一晚碰巧看我入住一家客栈,便在客栈外守了一夜等我。 她为什么要等你?苏扶风好奇。她难道认得你? 问题就在这里。瞿安道。这老婆子不是别人,正是给李青接生的稳婆。 稳婆?但就算是稳婆,也不该认得你啊。 她确实不认得我,但凌厉不是李青丈夫亲生的儿子,她却是知道的,只因李青嫁入夫家时已有三个月身孕。新婚之夜虽说唬弄一下也便能蒙混过去,但肚腹一个多月后便隆起,也委实太快了些。纵然她能百般隐藏推托,偏偏凌厉这孩子最后早产——无论如何,成亲才五个多月就诞下婴儿,决计说不过去。 那所以? 好在李家也是大户,临产前眼见瞒不下去,便已李青思念父母为由,将她接回娘家,又以见不得风为由,不让她见外人。凌厉生在六月,但李家硬是将他藏到了九月,对外头只说孩子是八月里的生辰,长得快而已。 这样能圆得住么?邱广寒反倒在替她担心起来。 圆不住又怎样。夫家虽然怀疑,但并无确凿证据,再说都是大户人家,谁又丢得起这个人——是以李青抱着孩子回到夫家,一时倒是相安无事的。我前一次去临安时,大概就是这么个时候,但这许多事,却是见那稳婆之后,她一一详细告知于我。 这稳婆究竟怎样知晓你是谁的? 稳婆给李青接生以后,她自然知晓这孩子是生在六月。李家为封她的口,就将她留在府中,让她照顾李青产后起居,不叫她往外走。李青与她竟是日渐熟络了,她便问李青孩子父亲究竟是怎样回事,李青只是不肯说——便是李家父母一再问她,她也从不曾吐露半点——只有一次,那稳婆说,只有一次,在给婴儿擦脸时,她曾说了一句,说他的嘴唇长得像父亲。 邱广寒抬头去看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正在呡起。是啊。她恍然道。我总觉得你们哪里像,但一直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被你一说,还真的很像——所以你们说话、你们笑起来的时候,都隐隐约约是一种样子的。 但是……苏扶风沉静地道。她这个大小姐,从来不曾与男人有什么接触,她父母应该早心知肚明——只有那一次被你掳走才可能发生什么的。 只可惜孩子是后来有的,她父母不知我们后来还曾私会,若依照那次被我掳走来算,时间也并不对,是以此事也并未疑到我。 那稳婆难道仅仅凭着你们嘴唇那么像就认出了你?这未免也有些离奇。 也许有些联系生来就是割不断的。苏扶风道,就像我方才见到他的时候…… 在我报出姓名之前,你就知道是我了,对么?瞿安道。 苏扶风默默地点头。这是种说不出的感觉,你们虽然很不像,却又很像。 看来只有我比较迟钝了。邱广寒耸肩。谁叫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那样一种样子呢。 瞿安只是微笑了笑。我们言归正传。凌厉的身世,你们该了解了——我那时尚不满十八岁,听说自己竟有一个儿子,委实难以相信,是以竟是足足呆坐了一整天。原来当初李青是没有办法才嫁了人;她父母一直逼问她,想要问出是谁对她做了这样的事,她始终未曾将我说出来——而我在遇见这稳婆之前,竟是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 所以你立刻就去临安看她了,对不对?——哎,但你方才又说凌厉五岁之前你都没见过他……? 李青又怎肯让我见他。瞿安苦笑。其实那稳婆会出现在那里,我已隐隐猜到有些不妥——因为我被告知直接到那小镇去杀了她,而那稳婆说是家中主人派她来此办些事。很显然,要取她性命的就是她家的主人,只不过他们没料到我恰恰就是他们在找的人而已。 等一等——家中主人——你是说李青的父母? 听她说来,应是李青丈夫家中之人。 那岂不是证明她丈夫已经知道凌厉不是他亲生的了? 他确是知道了,因为凌厉已长大了一些,便看出来愈发不像他。他原本就心存怀疑,所以便坚持要滴血认亲——凌厉与他的血自是不溶。这夫家大发雷霆,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将李青就此休掉,因此便将她连同凌厉一起赶到家中一处荒院,这夫家自己另讨了小妾,不再理睬李青,她那时带着凌厉,无人照料,无人过问,其实生活已极是辛苦。但她这样的女人,愈是辛苦,就愈是倔的。我赶到临安好不容易见到她,她却说她宁死也不会让我见凌厉。 那么你那时——你那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凭你的本事,你一定要见,她也拦不住你。 但我……瞿安顿了一顿。我毕竟还是有些害怕。我虽然想见儿子,可是冥冥中,却又有些庆幸她没有为此纠缠我——若我只是用我当时太过年轻来作借口,想必你们也还是会骂我薄情,但我天生便是个薄情之人,你们见过凌厉,也该知道了。 凌大哥可没别人说的那么薄情!邱广寒道。不过你也不必这个样子,我很清楚你也决计不是薄情之人,只不过——我们每个人处在一种景况里作出的选择,总是有理由、有苦衷的,我哥哥说过,旁人没在你的这个位置上,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呢,更不要说骂你了! 多谢你安慰我。瞿安笑笑。我虽不敢说李青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但她决计是我到死也忘不掉的一个。若我遇见她能晚十年——哪怕仅仅是五年,我或者便不会如此少年心性地对待她;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其实是可以放弃的。许多我那时以为重要的东西,其实根本比不上李青对我的一个表情。只可惜明白的时候,总是已经太晚。 好啦好啦,你倒伤感起来了。邱广寒笑道。那那个稳婆的事后来你怎样交差? 他们自然要取消这单生意的——否则我杀了他们家谁去顶缸都不好,是不是呢? 就是说你去恐吓了李青的夫家人? 也差不多——单单是恐吓已经算不错了。我让那稳婆去劝李青搬去外面住,夫家也没敢拦她。我暗地里给了那稳婆些钱,托她照顾李青和我儿子,她也答应了,所以我当时又回了黑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去临安瞧瞧。那些年,她还是一次都没让我见过凌厉,直到有一日我又去看她,她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我会不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这话你或者觉得很奇怪——不过她一直对我不理不睬,突然愿意跟我说话也是件好事,所以我还是很高兴,自然是跟她说我会。那天晚上她让稳婆在家里照顾孩子,叫我陪她一起到山上去坐着,说要看星星,可是其实她哭了一整个晚上。我知道她受了许多许多苦,若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决计不会让一个女人这样孤苦伶仃——可是我是个杀手。那个时候比之前些年,我的仇人只能说更多了。以我这样的身份,我又怎能带上她。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当年做下的事情是多么荒谬——像我这样一个人,本来救不该有女人,更不该有孩子。 可是后来你却把你的儿子也带去了让你这么痛苦的黑竹会。 如果我一定要照顾他,除了让他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又能在哪里? 李青如果知道,大概就不会问你那样的问题了。 她本就知道的。我是个杀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甘心为我受那么多苦,只不过因为我是第一个带她离开那个宅院的人。倘若我掳走她以后没有再放她回去,于她来说也许就是真的幸福了——只是这些话她到那一天才告诉我,我才知道她如此这般地恨我那日欺侮了她之后,怎么偏又送她回家。她甚至还说她希望我们的儿子以后能像我一样无情,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他——她说的是气话、是讽刺深嘲,可那言语却也像诅咒一般。她说到激动,甚至起身说她决定让我见孩子了,因为她要让他学我,让他变得跟我一样。我虽然不喜欢她这些话,可是她开口要让我见孩子,我怎么能拒绝? 所以你终于可以见凌厉了? 瞿安点点头。他那时已经长得很大,快五岁了。这孩子很听他娘亲的话,只是李青她……并不像她说的那么决绝。她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凌厉我是他的父亲。 碰巧你也不想让他知道,是吧? ……是。 你现在想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 为什么?现在难道你还有什么顾忌?你还怕什么? 你知道的。瞿安望住邱广寒的眼睛。 邱广寒表情顿住。 如果凌厉知道自己的父亲会与别的男人有那样一种关系,这本身也足够残酷了。 ……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忍不住逗儿子玩了一会儿,李青一开始在一边看着,后来往屋外走,我们都以为她只是暂时出去一下,并没太在意,谁料她自此没有再回来过。我找遍整座山,连山谷中都找了,全无她的踪迹。她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瞿安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我到很多地方找过她,不过时间久了,这希望变得愈发渺茫。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否还活着,但我知道,从那一天起,她是真的把凌厉交给我了。 你就带他去了黑竹? 瞿安摇摇头。我并不想旁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这并非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他。我那时已是会中金牌杀手了,自然会遭人忌恨,所以我让那稳婆带着凌厉故意到大哥那日要经过的地方,把凌厉留在那里…… 你大哥又不是大善人,凭什么他就一定会收养凌厉? 因为我也是这般大小的时候被他收养的。凌厉小的时候,想必与我小的时候很像。我知道大哥宠爱我这个弟子,他应当也不会对凌厉视若无睹。若他真的没有此意,我们再另想办法不迟。 这样倒是也对,但——既然他发现你们很像,他难道不会对你们的关系有所怀疑么? 我隔了两天才回去,装作是赶了好几天的路,从别处回来的。无端端的,他也不会就这样生疑,何况我与凌厉的年纪——若说是父子,差得少了些;说是兄弟,又差得远了些。 凌厉自己不是认识你吗? 他……瞿安微微一叹。他聪明得很,在黑竹会见到我时,我只是转了转头,他就再没试图来叫我。只是我还是算错了一件事——我愿意为大哥会像对我一样对他,好好教他武功,到他大一些了,我原想有机会就带他离开,不让他染手乌烟瘴气之事,却不料大哥带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并不是教他武功,而是派他杀人。 难怪他说他五岁时就已杀人。但没有武功怎能杀人? 杀人何必一定要武功,有时候一个小孩儿更不引人注意。那一次要杀的人,正好只有小孩儿可以——所以,我才终于明白大哥为何那么干脆地收养下他。那一次他并不指望凌厉还可以活着回来,因为他得手之后也会被人打死——但我当然不会让他死的。 凌厉小小年纪杀人又总是得手不死——原来都是你暗中保护? 起初是的。后来——大哥似乎觉得他是个好苗子,也便开始教他武功,不再随便拿他往火坑里扔了,我也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但你可知你走了之后,你大哥半点功夫都没再教他了。 此话怎讲? 我只是听凌大哥说起,说他只学了一些基本的功夫,后面的武功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苏姑娘,对么? 我听的也是这般说法——大哥最宠爱的弟子就是瞿大哥,人人都知道;可是瞿大哥一去就不回来,他心里很不高兴,虽然觉得凌厉和瞿大哥或有相似,但竟也不愿再教他了。 是这样么……瞿安喃喃道。我原以为大哥肯照顾他…… 你究竟为什么与刘景一战便不回来?那一战究竟结果如何呢? 是我输了。瞿安道。我与他有约在先——若我输了,二十年之内,不得再回中原。若他输了,也是一样。 看来你年轻的时候还真是冲动得很——身为金牌杀手,这种赌注也是随随便便能答应的么?不过——再“回”中原——意思是当初你们决斗之地,不在中原? 对。 那在哪里? 就在此处。 在这里?邱广寒大为惊奇。朱雀山庄? 当时江湖上尚没有朱雀山庄。瞿安道。刘景选了这个地方,其实是占我一个便宜,因为他内劲偏寒,而我内力偏热,在这冰川之中决斗,自是对他有利。 这样的条件你也答应?苏扶风道。 决斗之事是我提起,地点由他定——这在一开始就已说好。我本是私下找他,这件事并不想被黑竹或淮南的任何人知晓,所以选在极西之地,亦无可厚非。(未完待续。) 二三七 等一等——我又有好几个疑问了。第一个,你说当时尚没有朱雀山庄,但是——明明黑竹会始终是朱雀山庄的势力,你们的大哥俞瑞也是朱雀七使之一,这作何解释? 大哥究竟何时与朱雀山庄开始有瓜葛,我不甚清楚,但至少起初的黑竹会与朱雀山庄并无联系;就算有,也是先有黑竹,后有朱雀山庄。 我听到一个说法,大哥是杀了前一任“鬼使”,才登上现在这位置,这该是不久前的事。苏扶风也道。 让我想想——就是说俞瑞当真是最近接了朱雀山庄要对付青龙教那单生意后,才与朱雀山庄挂上钩的?这也就是说,真正把俞瑞弄进来的人应该是卓燕,但他们两个看上去又不和…… 似乎他还颇得神君信任,不过与其他几使都不那么和。瞿安道。 新来的,这样也不稀奇——也说不定因为他杀了之前的鬼使,与鬼使交好的人,便怀恨在心呢。 你也是杀了轸使的人。瞿安道。也一样是新来的。对你怀恨在心的人也少不了。 邱广寒哼了一声,道,那我说下一个疑惑。你说——当年你输给了刘景。那我问你,若不是这地方对你不利,你们胜负又是如何? 胜负之事,本在一线之间——论实力,我与他实可算是旗鼓相当。 那就是说,这些年他中的毒确实令他退步了很多——或者除非是你进步了很多——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看上去,应该是比不上你的。 你见过刘景?瞿安惊讶。 他与凌厉一战,我在。 江湖传闻他是死于凌厉之手——这竟是真的? 算是吧——虽说他是自尽的。邱广寒道。其实凌大哥自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希望他死——因为,他有好多问题要问刘景的。只可惜刘景中毒太深…… 刘景他……瞿安深深叹了口气。他选这个地方决斗,终究也害了他自己。 此话怎讲?难道他中毒,与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 不仅是他,我与你们,凡是在这个地方的人,都会中毒。 什么?邱广寒吃了一惊。这冰川还会带毒不成? 你们恐怕都听过,在树木茂密的森林里,有时会因风气迟滞不动,而形成一种“瘴”——瘴气乃地气的一种,不同的地方,瘴气并不相同。这冰川之上虽然空气开阔,但川型蜿蜒莫测,许多狭隘之处,亦会有种此地特有的地气凝聚。加之气候极寒,风气浓郁不化,终致在这一带,都形成了一种看不见的“冰瘴”。置身于“冰瘴”之中的人,都会中毒。 莫非刘景中的毒就是……就是这“冰瘴”? 不错。瞿安道。冰瘴性质奇特,你身处冰川之中,则安然无恙,一旦离开,毒性便发作出来,随时日逐渐加剧,以至无救。 那岂不是这里每个人都…… 邱姑娘纯阴之体,自然没事;除此之外,冰瘴之毒是有解药的,否则卓燕他们又怎能离开此地。但这解药也并非根除的药物,只有一年期限,就是说,所有的人,每一年都须至少回来一次。 所以刘景是在当初与你决斗之后离开此地时,就已中了这毒了?那你……你莫非十几年来,都未曾离开过么? 自然不是的。我也深受此毒之害,只是因为输给了他,按照约定,回不得中原,一半多时间是在冰川一带行动,偶尔沾染地气,稍稍好些,但也时有发作——卓燕在朱雀山庄附近遇见我那次,我其实已经毒发,他唯有带我回到冰川,才能救我醒转,保我当时不死。 可是……这很奇怪,你是因这里而中毒,却又偏偏要回到这里才能疗毒,这岂不是在……饮鸩止渴?实际上反而是中毒愈深呢? 这冰川之中固然处处皆有“冰瘴”,但唯独有一处例外,便是“不胜寒”。“不胜寒”地处极高,周遭再无任何阻碍,是以地气无法凝滞,便不会形成冰瘴。唯此一处,是疗毒绝佳之所。我中毒已深,因此至今每隔十日,仍然要去“不胜寒”疗毒。 朱雀神君他——不是有解药么?就算不能根除,至少不必让你那么辛苦啊。 他倒是有,只不过不会给我。 他宁愿每隔十天耗费内力助你驱毒,也不愿将解药给你,对么? 瞿安只好不语。他当然知道朱雀神君这么做,是为了将他留在身边。 不过也不消担心,我身上的纯阴之血总可解这个毒,而且一劳永逸,该是比那解药还灵的!邱广寒又笑道。 瞿安却摇了摇头。你想错了,邱姑娘。若说世上还有一种毒是纯阴之血无能为力的,那便是这“冰瘴”。倘若苏姑娘是在进这冰川之前先饮过你的血,那恐怕还有效,但此刻——冰瘴已进入她五脏六腑与全身经络,融入她浑身血液之中,而单靠吞咽纯阴之血,最多只可少许减轻,但终究无法消除如此巨大的力量的。 那就麻烦了——我们要帮苏姑娘离开,但这“冰瘴”之毒又该怎么办……难道没有一劳永逸的解药? 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难怪朱雀神君要做个缩头乌龟了,看来他也是不能离开这冰川啊!邱广寒道。他最初又是如何找到这里、建了朱雀山庄的,你可知道? 我只知道便在我与刘景之斗后不久,便有了朱雀山庄。朱雀神君为何选择此地做巢穴,他并没有说过,只是他似乎身负某种内伤,也是借了“不胜寒”来疗伤。他以内力助我驱毒的同时,作为交换也要借我的内力助他疗伤。 他有内伤?可是——好像完全看不出来——他武功那么高…… 这世上奇怪的事情本就很多。眼下有一个办法,便是我们设法弄到冰瘴的解药,弄它几十粒,苏姑娘最多是每年自己服一粒,实在不行每年到这附近来一趟,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这解药是在朱雀神君手上? 在“井使”手中。瞿安道。井使是朱雀七使之首,素来深居简出,我都从没见过,只听闻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就武功来讲,该是仅次于神君的了,而且他这人几乎没什么爱好,所以极难找到借口与他有什么接触。(未完待续。) 二三八 但神君总不会与他没往来——你如有机会,可以先留意一下,只要此事解决,苏姑娘离开的后顾之忧也便没了。 瞿安点点头道,这一层我会留心。只要能拿到解药,我们只消让人以为苏姑娘死了,便有办法离开朱雀山庄。 这倒是个好主意——活的不行,死的总可以,只是要装得像才是。苏姑娘也可在俞瑞这边打听一下那井使的消息。 这就不必了。瞿安道。苏姑娘不必再回去大哥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邱广寒吃惊道。 若大哥只是那般折磨于你,我断不会再让你回去的。瞿安向苏扶风看了一眼。我已说过,见不得人这般对待一个女人——便是大哥也不行。当年我瞧见李青被孤苦关在荒院消瘦如斯,便已难以忍受,今日苏姑娘所受之苦更甚,我自不会坐视。 但你怎样说服俞瑞?我知晓你是他钟爱的弟子,但苏姑娘……也是他钟爱的女人。 钟爱?瞿安冷笑,转开目光,道,我试着与他说说吧。若不行,也不必非要他同意的。 你……可不要害了苏姑娘! 不会。大哥在这朱雀山庄同盟不多,他必不敢违拗神君。 神君?难道你要让神君出面? 不得已也只能如此。 你打算怎么说?如果让苏姑娘不回俞瑞那里去,她在这朱雀山庄岂不是没有身份、没有立身之所了?她回不得俞瑞那边,却也总不能留在你这里吧? 我便是要她留在这里。我自会跟神君要人。你且放心,我也只是名义上将苏姑娘要来而已。 那当然——这个我倒还不担心了,可你——就不怕神君吃醋啊? “吃醋”?朱雀神君还没那么多闲心——不必以你们女人之心去度他。 苏扶风咬了咬牙,道,我自己本已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不过若俞瑞怀恨在心,会否对凌厉…… 他暂时不会离开朱雀山庄,你不消担心凌大哥。邱广寒道。再说,你本也已决心离开他,早片刻晚片刻,终要有这么一天。既然瞿大哥都开口要帮忙了,那你就别犹豫了。 照你这么说,大哥当真对凌厉有什么威胁?瞿安微微皱眉道。 嘿,你竟不相信。邱广寒道。说了半天,你竟不相信苏姑娘是因为怕你那位大哥想害你的儿子才委身于他——俞瑞想杀凌厉,这件事卓燕难道没有告诉你?不然你以为刘景为什么会同凌厉动手的? 难道刘景竟是大哥派去取凌厉性命的? 那是自然!他手上拿的那一幅凌厉的画像,都是你大哥交给他的呢! 竟会……竟会如此……瞿安喃喃道。 不过你也不消担心了,凌厉早不是你离开他时那般无用,眼下好歹也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瞿安只是叹了口气。我只觉得我从未照顾过他、保护过他,他一直都是靠自己的。眼下的我根本连他长大以后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啊! 邱广寒眼珠一转。这个容易!刘景带来的那张画像便被我收起来了。只要你先保证了苏姑娘的安全——我便让你看看你儿子的模样! 好。瞿安很是激动地站起来。只待神君与大哥一谈完,我便去说苏姑娘的事情。 邱广寒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们愈来愈像了。 什么?瞿安一怔。 我原以为你比凌厉聪明许多、冷静许多,你说那是因为凌厉在意我,所以在我面前不聪明也不冷静;现在你在意凌厉,你这般聪明冷静的人,竟果然也变得有点笨拙和激动起来,说你们是父子,我一点也不怀疑, 瞿安笑笑。若有一天你也有了真正在意的人,你便会明白的。 邱广寒喟然。我是纯阴之体,我没机会的。 两人突然又同时去看苏扶风。 她为他所在意的人所做的一切,又有谁有资格去嘲笑她的不聪明与不冷静? ---------------- 张弓长站在船头。一贯对诸事都不萦于怀的他,竟是郁结了好几天。船行得再快也总似太慢,一如他伤势恢复的速度。 到汉口换船,他独自上岸走去酒楼。自为拓跋孤内劲所伤以来他再不敢喝酒,但一连几天坐船实在也无聊至极,心道内伤自那日服药以来已基本无恙,少许地喝一点总也不为过吧。 却不料行至酒楼门口时,忽听身后风响。他急闪,肩上却还是被人拍到,虽然落手已轻,却架不住他两臂原都有伤,拍哪一个都不好受。张弓长心道要糟,自己此番还拉不动弓箭,回头却已听那人低低道了一声,弓长! 他两眼一花。四哥? 这个“失踪”许久的卓燕,竟也到了汉口来。 他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恨道,莫拍!我这两条手臂都是要废的了!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该在朱雀洞的么?卓燕皱眉。手臂怎么了? 你还来问我——若非你突然失踪——哼哼,若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过得去的说法,这笔账我便算在你头上! 卓燕却反而笑了。好,我们慢慢说。 两个人便在酒楼坐下,各自将来龙去脉说了一说。卓燕又皱眉道,你竟落到那姓拓跋的手上——这人极是不好对付。但他却又放了你? 他放我出来,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张弓长道。不过比起那个,倒是四哥你更让我挂心,所以也没时间多想。 卓燕笑道,多谢你这般把我放在心上——但是现下看来,你是上了拓跋孤的当了。 张弓长一怔,只见卓燕眼神微微一动。他顺着去看侧面,只见一灰衣人正夹了一筷子菜,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他顿时明白,哼了一声道,原来他派人跟踪我。上番受辱,这次倒要反过来好好问问。便站起来间,卓燕余光已瞥到楼下一个身形极快地闪动,心下暗道不好,便要飞身去追,但道路宽阔,那人早已没入人群。 四哥,怎么?张弓长道。 逃走了一个。卓燕道。也罢,那便这个了。他说话间身形闪动,已坐到那灰衣人桌边。 灰衣人显然略显紧张,另一边张弓长也坐了过来。灰衣人抬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脉门已被卓燕扣住。 想活命的就乖乖听着。卓燕低低哼了一声。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知道么? 那人脸上已现惊惶之色,虽不愿答应,却是咬着唇,说不出那个“不”字来。 是拓跋孤派你来的?卓燕声音沉下来的时候,也显出阴狠十足。 那人咬唇不答。卓燕手上加劲,那人只觉手腕如被火钳夹住,头上已冒出汗来。 不说? 是教主派我来的——又怎样!那人忍痛道。 卓燕一笑。就凭你的武功——难道也想对付朱雀使者?拓跋孤总没有蠢到这种程度。 我自打不过你们,但……但…… 还有同党是么?是谁?是你们右先锋顾笑尘,还是左使程方愈,或者是……苏折羽? 对……对付你们这种人,何须他们出手,只消我们几个兄弟,便足够了! 卓燕冷冷一笑,手指一紧,那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却已被卓燕一掌闷在了嘴里,腕骨清脆一响,他人已晕了过去。 四哥,他这…… 你方才说拓跋孤始终追问你朱雀山庄的所在,此番他必是想跟踪你,以查到山庄位于何处。要跟上你的脚程,单凭这个人决计不够。青龙教在武昌曾驻过,想必留有余党,这人口音亦似是这一带,想必只是此地接应,要问他那么多,他也未必答得出来。 但另一人已逃脱,我们要不要去找找看?或者——过江,去一趟武昌? 你伤势还未痊愈,先不急,我们先等等看青龙教的人够不够义气——若运气好,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也说不定。 张弓长点了点头。两人将这晕过去的青龙教徒拖至落脚之处,天色已暗。张弓长方舒了口气,却又不免郁郁道,四哥,那个女子——那“邱广寒”,果真已被你送给了神君了么? 我送是送了,神君要不要便另当别论。怎么,你还记挂她么? 你明知我那日已看上了她,为何……为何偏偏要将她送给神君,天下女子千千万,你换一个不成么? 就算我换一个,人家也照样看不上你。卓燕呵呵笑道。弓长,这一层你可莫怀疑,这世上除了神君,恐怕真的没人能对付得了这般女子,你还是死了心为好——若你是耿耿于怀我那日偷袭你,四个赔你个不是,多请你喝两杯便是。 张弓长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道,哪里哪里,怪却怪我,听了那拓跋孤几句话,竟真的怀疑起四哥来——实在该罚! 朱雀洞眼下情形怎样?伊鸷均是否已经有所计划? 慕容公子一直留在那里。张弓长道。伊鸷均眼下还没看到什么行动——毕竟对付拓跋孤比对付一个凌厉困难得多了。 卓燕似乎沉吟了一下。你这次被拓跋孤捉去,倒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怎么说? 我们与伊鸷均的协议是他杀了拓跋孤,我们便将天都会送他。卓燕道。但如果他连接近拓跋孤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不好办——托你的福,我倒想到,可以让他也被青龙教捉去。 然后? 东瀛忍者精通缩骨奇功与各种忍术,伊鸷均更是其中佼佼,就算被困也能轻易脱逃。加上你对青龙教地形已有所了解,这件事便可大大的简单了。 张弓长嗯了一声,却不说话。 怎么?卓燕颇含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疑虑? 老实说——张弓长拖了很长的音调,才终于回过头来,勉强地笑了一笑。 老实说,我欠了拓跋孤一个人情。 欠他人情? 我与他打赌,但赌输了——却没守信约。张弓长道。虽则拓跋孤也不是什么君子好人,但我……心里着实不大舒服。 你是不是要他一掌打死了你才舒服?卓燕冷笑道。拓跋孤不过是用诡计逼你就范,你若真的说出朱雀山庄的所在,莫非他还会放你走么? 好了好了!张弓长道。拓跋孤的事反正就交给伊鸷均——我的任务却是凌厉。四哥,当日你曾说过,过了正月十五,便会告诉我凌厉的下落,眼下你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凌厉么……他没回青龙教?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青龙教的人也在找他,还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没回去……卓燕若有所思。他既没回去,我自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四哥,你……你这是不是也算不守信约? 你可以欠拓跋孤人情,我也欠你个如何?卓燕笑道。这样一来——拓跋孤的人情就算我欠的,那么回头我把他的人放了,就算还干净了,你看怎么样? 四哥,这怎可以?人情岂是这样算的。 卓燕笑了起来道,说笑罢了。我是真不知道凌厉的下落。我这次,本也是要找他的,原以为可以从青龙教人口中问出些什么来,现在看来,倒不用问了…… 说话间他右手忽然一长,掌中忽已利锥刺出,探向那窗格。“钉”一声轻响,长缀似是被什么弹开,窗边已有人闪入屋内,就地一个侧滚,袭向靠近那断腕青龙教众的张弓长。 刚说到要还人情,人情就来了。卓燕轻笑,金丝链扬起,袭向那人颈上。那人挪身一避,转过身来。卓燕轻轻哦了一声。青龙左使大驾光临,不知为何要从窗子进来呢? 来人正是程方愈。 四哥!看下面!张弓长喊道。 卓燕略转头,从打开的窗子可以看到下面火把通明,已将这客栈团团围住。 他不由啧啧两声道,我只道程左使讲义气,却没想到为了一个小卒,还可以如此兴师动众——这似乎有点借风起浪了吧? 我并不想与二位动手。程方愈道。你们交人,我保证放二位平安离去,如何? 就凭你?张弓长冷哼,卓燕却伸手将他一拦。很好很好,我就喜欢与人谈条件。他笑嘻嘻地道。不过我想,适才若非我发现了程左使将你请进屋来,只怕我们便没这机会谈条件了吧? 程方愈哼了一声,道,你放不放人?(未完待续。) 二三九 卓燕再向楼下看了一眼,突然欺身而上,右掌袭向程方愈颈边。程方愈左掌一掩,轻巧一抹将之化解。卓燕轻轻赞了一声道,好功夫,说时迟那时快,程方愈只觉咽喉一凉,随即浑身亦凉了下来。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已将他脖颈缠住。 这柔软又锋利无匹的金丝锯,只消卓燕稍一用力,便足以令他人头落地。 程左使这路擒拿手虽然精妙,但想跟我斗还差了点。卓燕笑道。 我的武功的确不怎样。程方愈道。不够你若杀了我,楼下的弟兄们也必会与你同归于尽。划不划得来就看洞主怎么想了。 左使用不着威胁我,卓燕道。如果楼下当真有那么多弟兄,程左使何须偷偷摸摸想从窗子来靠近我等。眼下我只看见一圈送命火把,至于人么——我想大概不会超过五个,我说的对么? 张弓长赶至窗口向下细望了望,只见火把猎猎而燃,果然并无多少人影。他嘿嘿一笑,道,小子,你想使诈? 程方愈见他识破,反坦然哈哈一笑,道,好,卓洞主,既然落到你手中,我程方愈也认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不敢不敢。卓燕将那金丝锯撤去,反向桌子作了个手势。请。请左使上座。 程方愈看他一眼,哼道,你何须玩什么花样。那壁厢张弓长已将他一推,扭至了桌边。 卓燕斟酒一杯,递予程方愈道,卓某先敬左使一杯。 程方愈只是不睬。卓燕冷笑一声道,当日贵教款待弓长,弓长可没有这般不给面子? 程方愈微一犹豫,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 却冷不防卓燕出手,那快如闪电的一击已捏中他手腕,而这以快擒拿手出名的程方愈竟是着了道儿,酒杯跌出,手腕尚未来得及以小技脱困已被卓燕牢牢地按在桌上,正如肉已在案——他知道这是复仇,为张弓长在青龙教所受之辱——手心剧痛传来,电光石火的一瞬,卓燕手中一支精钢利箭竟已狠狠将他右手钉在了桌面!饶是程方愈素来内敛,此时也“啊”的一声脱口惨叫。 回去告诉姓拓跋的。卓燕冷冷道。这是我卓某人替兄弟回赠给青龙教的“人情”! 他手松开。程方愈折箭抬掌,热血涌出,伤及见骨。 他满头冷汗涔涔而下,强忍着再不发一言,只去屋角扶起那教众,向外走去。 张弓长犹豫地看了卓燕一眼,终于未再阻拦。 ---------- 人还未到,书信已至。 伤了手的程方愈自然是没办法写信的,信发在伤手之前。 若非为了发信通知,他自然没必要先折回,再返来救人。他是否早准备好这一去凶多吉少,是以有些消息,要先通知了拓跋孤? 他们现在人在汉口。苏折羽看了信道。虽说是叫他们发现了,但至少知道要去朱雀山庄,须得先到汉口。 此言不差。霍新道。不过教主现在担心的——恐怕是程左使。 两人都朝拓跋孤看了一眼。他眉间紧锁。留书后孤身去朱雀两使手中救人的程方愈,生死又是如何? 他派程方愈去追踪张弓长,是因为以程方愈的武功,对付一个双臂受了伤的张弓长总是没问题的;加上他的机变灵巧,这件事情成功率并不低。 但谁又料得到会在途中遇上卓燕。 而程方愈竟会想为了救一个普通教众,去孤身犯险。 他的武功是身边几人中最弱的一个,但苏折羽从不离他,霍新从来都镇守青龙谷,顾笑尘呢——顾笑尘已被派去做另一件事。 也许我本应自己去追踪张弓长。他开始这样想。只不过以他的脾气,他知道自己不会做出这样有**份的事情来。 卓燕。若凌厉还在左近,这件事还能有些转机。 否则…… 教主,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汉口接应程左使?霍新道。 拓跋孤只把那书信在案上重重一放。 现在派人,也已晚了。 -------- 不过当数日之后程方愈终于出现在徽州城的时候,这沉郁终于是散去了一些。 右手怎么了?拓跋孤首先便看见了他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其实他已猜到了三分。小擒拿手的功夫在手上,正如弓箭手的功夫在臂上。可是他并没有当真废了张弓长的手臂,对方既已将人放了回来,那么总该是个明白人,想必也不会做得太过吧。 回教主,方愈手上只是一点小伤,只是未能完成教主所托,反为敌所伤,实在有辱……有辱青龙教的颜面! 拓跋孤反倒笑了一笑。是卓燕? 是。此人武功厉害,只怕更胜张弓长许多,属下实是难以抵挡。 卓燕……既然将你放回,想必你没从他们身上打听到什么事? 这个……属下侥幸,在被他发现之前,还听得了一些。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说……程方愈停顿了一下。我听说二教主已被卓燕带去送给了朱雀神君。 你说什么?广寒在朱雀神君手里? 应是如此,但从卓燕的口气听来,二教主应是无恙。 拓跋孤微一沉吟。按理说他们若捉了广寒,早应前来要挟于我,不该如此安静。 还有一件事。程方愈道我听说伊鸷妙之父伊鸷均,要前来行刺教主——而且卓燕与张弓长二人还商讨了计策。 伊鸷均来中原的事情,我也稍许有所耳闻,想来不是假的。霍新在一边道。眼下我们不如按兵不动,属下再派人设法查实二教主的事与伊鸷均的事。 言及邱广寒,众人皆有少许沉默。那么——可知凌厉的下落?他是不是也在朱雀山庄?拓跋孤又转向程方愈。 说也奇怪,朱雀山庄的人似乎也在找他,但尚无结果。听他们的口气,他目前应不致有什么不测。顾先锋那便不知有无什么进展…… 他却似乎忘了,若顾笑尘有什么进展,拓跋孤又何须再问。 ------------------------ 暮春的天气已露暑相。细细算来,自凌厉与邱广寒离开青龙教,已过去了五月时光。顾笑尘便是在这个时候终于来到临安。 他本是被派去明月山庄与邵宣也商议尽快联手对付朱雀山庄之事,这日临到离开洛阳,忽接到教中传信,言及邱广寒与凌厉似乎失散,凌厉的下落不明,更是得知程方愈与卓燕有了正面冲突,似乎事情已变得十分紧急,所以他不必急着回青龙谷,先要设法尽快找到凌厉才行。 他也是因此而来到临安城的。 ——可人海茫茫,又叫我到哪里去寻个凌厉出来?纵然凌厉真的在这临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怕也只会叫人更加晕头转向。 他在茶楼歇了歇脚,举茶叹息。二教主啊二教主,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才能那么聪明地找到凌厉。 他自然找不到邱广寒问的,所以他当日看了信之后问的是邵宣也——因为——或许邱广寒在与他成亲当夜离开明月山庄的时候,曾说过她会去哪里找凌厉。 只可惜邵宣也只是摇了摇头。她没有说。我虽然问了她怎知到何处去找,但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只知道她应是去临安。 在临安。顾笑尘放下茶碗。当时觉得知道这个也很够了,可来了此地,才发现远远不够。何况谁又能保证这一次凌厉又会乖乖地留在临安等他来找呢?上一次他是因武功全失不得不避世而居——这一次他又有什么理由要躲起来? 三日。茶楼酒肆、花街柳巷都已问过,他所描述的这个男子似乎根本不存在。他只好又回茶楼,继续叹他的气。我的运气是否真的那么差? 要试运气好不好,他往往会去一种地方。 “霁月”赌坊,很应此地的景、顾笑尘虽然好赌,不过总算想着家中老父的疾言厉色,不敢太张扬,只小小地扔下几钱银子解解手痒。这一日竟是小赢了一手。他心念一动,想莫非运气来了,当下抑了自己的瘾,拍拍屁股便去隔壁多点了两个小菜。 楼下正有一队烧香的妇人走过,总有二十多人,黄调子的香袋系在身上,三三两两许着虔诚的愿。 进香?顾笑尘心念一动。是了,这临安城可还有一头我没去找过。那些寺庙附近,不知可有人居住。 他抹抹嘴,快快地跟出来,可只能慢悠悠地跟着妇人们走。 去山里么?他小心地问一个妇人。 妇人无甚意义地嗯了一声,并不愿理睬他。 那边除了寺庙,是否有人住? 很少。妇人头也不抬。 你们常常去烧香么?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公子? 他手中的画像,从明月山庄起就一直带着。 给我看看。边上一个妇人迅速地抢了去。哎哟,这公子是谁家少爷?我天天烧香给我家闺女求个好夫婿,怎么俊俏的公子哥儿都找不见呢? 我看看。又有好事者将那画像抢去。 顾笑尘无奈,道,各位若有见过的,麻烦告诉我一声。但直到画像转了一整圈又回到他手上,仍然没人给出一些有用的答案。(未完待续。) 二四〇 若即若离地随着几个妇人走了有大半个时辰,好事的妇人又挨了过来。 这小哥儿怎么了?人不见了? 呃……是啊。顾笑尘苦笑道。我们……还有多久到寺里? 不远了,不过……公子你成亲了么? 我……还没有,不过…… 哎呀,咱们可都是去求姻缘的,我家闺女今年也十七了,公子若…… 这条路通向哪里?顾笑尘忍不住扯开了话题,指着一处泥径道。他忽地想到,其实在家里,自己的爹也是这么啰嗦的。 那里么?不晓得。妇人答道。 顾笑尘朝这方向多望了几眼,远处入目的是一整片竹林,静谧得没半分活动。 他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天色晦暗起来,些微的风带来潮湿的气味。 寺庙里早有些人在祷祝,雨已逐渐倾下。他不死心地拿那画像再问了一转,并无结果。他叹口气,也在那佛像前拜了几拜,向那凌厉画像干唾了一口,道,等找到你,不好好揍你一顿我消不姓顾! 门框边突然“扑”地一声,竟是名妇人摔倒了。顾笑尘起身回头,只见那妇人扶门站起,身体犹在微微发颤。 没事吧?他便过去扶,却见那妇人眼圈竟是红了。 你……你找的这个人……妇人直直地盯着他手中的画。他……他…… 你见过他?顾笑尘忙将那画拿到近前给她看。 妇人仔细看了看,却摇了摇头。想是我看错了,方才远看,与细看并不相似。 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见过他? 他……他姓什么? 姓什么……姓凌。 妇人哦了一声,摇摇头,转身慢慢走了开去。 顾笑尘无奈,只得收起画像,望了望田。雨下得正欢。 一排的妇人都坐在庙檐下等天青,顾笑尘独自一人倚在一边。待雨势小了些,他方站起,踏上回程。 道路愈发泥泞,发丝皆贴在脸上,衣衫亦紧贴于肤,这感觉尤其难受。顾笑尘颇不乐意地在路边又避了一会儿,心道为找这个凌厉,倒要我费如此周章。 这当儿正过来一个农夫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拿着几枚笋来向顾笑尘兜售。原来昨夜一雨,这林中幼笋窜高极快,立时便有人来挖笋。此人来得晚了,只及挖到少许。 那竹林都是没人管的吧?顾笑尘顺口问道。 我可不知道有没有人管,他们不挖,我就挖了。 谁们? 林子里住的人了。 什么?里面还有人住? 我也是误打误撞,只瞧见有房子,人倒是不知——你看也才挖到这些。这竹林子里头深了,也怪可怕的。 你说的人家在什么方向? 嘿,那我可记不得了。能认到出来的路便不容易了! 顾笑尘哦了一声,道,多谢。 谢我有什么用,你买笋么? 我——买吧。顾笑尘笑笑。那几个赢来的小钱总算也派上了用场。 一手握着剑,一手抓着几支笋——这模样想来也是极可笑的。顾笑尘走进竹林的时候,天竟是渐渐晴了,天色反倒亮了起来。竹叶拂动,带来簌簌的轻响。 走至略深,只见林中竹子竟是倒了许多。这些个挖笋之人,难道也连带砍竹子么?顾笑尘心中念叨,下意识伸手去摸那竹枝断口,却陡然一怔。 若是砍竹子,断然不会在这种位置;何况这显然是利刃所谓——断口如此平整光滑,唯有用极锋利的兵刃、极快的速度一削而过才可能。 他自忖即便是自己,也无法做到令这断口如此迅齐。 他停住了,再去抚摸下一枝的断口。 乌剑……?他喃喃地道。 恍惚间林间风影闪动,他倏然回身。凌厉,是你么? 晃动的身影已闪出,一个阴沉的声音飘了过来。 ——顾先锋,别来无恙? 顾笑尘上前了一步,看清来人,握剑的手已戒备。你在跟踪我?他冷冷地道。 错。人影阴恻恻地说。是你挡了我的路。 顾笑尘哼了一声。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可以来,我便不可以? 既然各走各的,凭什么是我挡了你的路? 因为……你要找的人,也是我要找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光亮一闪,一条轻软却致命的链子已向顾笑尘面门激到。他转身闪避,那链子已绞住一棵竹子,竟不消用力,竹枝已然断裂。 金丝锯……! 顾笑尘知道对手厉害,长剑出鞘,狭长的剑身轻轻一挥,已发出长吟。只见他剑光与林间错落之影交织,招式一出,便是极近奇幻。 交换百余招,那金丝锯忽然变化,贴向顾笑尘颈边。顾笑尘忙以剑风扫开,那锯却缠绕而来。顾笑尘微微冷笑,剑身一拧,将那毒蛇般兵器旋开,却不料腹上一凉,竟觉出一种恐惧来。 坚硬的长锥,已抵住他小腹。他也许是忘了,金丝锯并不是这朱雀洞主卓燕唯一的兵器。 拓跋孤派你来找凌厉是么?只听卓燕轻笑道。他这般决定,便与他派程方愈去追踪张使一样的愚蠢! 闭嘴!顾笑尘脱口。 卓燕右手已用力,尖锥向顾笑尘腹中刺入,却觉出少许异样,抽锥时,只见从顾笑尘怀里掉下支笋来。 冷不防破空之声传来,竟有如笛鸣。卓燕回身避让飞来之物,身形一侧,顾笑尘手中长剑立时一翻,侧身向卓燕肩窝刺到。卓燕长锥一挡,金丝锯卷起适才飞来之物,竟是截竹管。 他不禁大笑起来道,凌厉啊凌厉,几时你也用起了暗器! 顾笑尘心下一凛,回身去看。竹影朦胧中只见一抹灰白色慢慢浮了出来,在这雨后略含氤氲的山气里,好似鬼魅。 他撤剑向这灰白色走去,颇是兴奋地喊道,凌厉,真是你! 凌厉却没有看他。他只是走到卓燕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死? 他的眼神,迷离之中,带有一种愤怒的质疑。 卓燕收起兵器,两手拍拍自己,笑道,我其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你也别生气,我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却不料凌厉突然出手——那迅捷如闪电的一剑,瞬时已指到了他的咽喉。只是那“剑”却似短了一截,一边的顾笑尘看得清楚:那是支竹剑。竹剑的剑柄,方才已断为一小段“暗器”。 他却也吓了一跳。好快的出手。他心道。 你听清楚,卓燕。凌厉冷冷地道。现在是我要问你,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卓燕却没变半分脸色,连眼睛都没眨过一眨,反倒还是笑嘻嘻的。看来你剑法大有进境了么——但我只是来送信的,送邱广寒姑娘给你的一封信,你不消如此紧张,看过再说。 “邱广寒”三个字似乎终于触痛了凌厉的什么。他剑尖颤了一颤,仍是拿捏住了,道,我对这个人的东西没兴趣。 你也不消表现得如此绝情,因为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再是说出什么狠话来,终究也是她甩了你——你若真要面子,不妨先看看她写了什么,或许她又来求你重修旧好,那时你再威风不迟。 等一等,朱雀洞主,你是否知道我们二教主的下落?顾笑尘道。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卓燕笑道,若我说她在朱雀山庄,你相信么? 什么?顾笑尘与凌厉同时脱口而出。 就是说——当日你假死,不过是与她串通了骗我,其实你们早打算去朱雀山庄?凌厉又道。 卓燕耸肩。你知道就不用我说了。 为何不干脆杀了我,省得碍了你们的事! 邱姑娘可舍不得——她若舍得,也不会差我专程送信了,你说对不对? 凌厉哼了一声,左手伸道:信给我! 卓燕自怀中取信,轻轻一掷,凌厉一把抄住,是块锦帕。 是她的。他定了定神。他痛恨自己,为何到此刻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线希冀,总觉得她或许有苦衷,或她也只是个被害者。可是她离己而去时最后那阴冷的眼神,他觉得如身在地府;可是若她真的已不再在乎我,为何又要这般做法?即便是设计我,也显见花了力气…… 凌厉,快看看二教主写些什么!顾笑尘已急了。 凌厉慢慢展开锦帕。一幅江南山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有这样一句无情的话而已么? 他只看到那个“恨”字,脸色只是转白,转白,再转白,苍白到连鬼神都要退让。什么念想,什么希冀——这又算什么,她只是来向我示威对吗?她就是怕我还有那一星半点儿念想,所以来让我绝望对吗? 只听他大喝了一声,右手中的竹剑竟迸裂了,四溅开来,尖尖的剑尖几乎扎入了卓燕胸口。他双手扯住那绣帕,只两下便撕得粉碎。 回去告诉她,她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是的,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戏弄过他。她将他投入绝望的谷底,而在他觉得万劫不复闭目承认命运的时候,她又来撩拨他的希望——这狠毒而冷酷的女人,她就是知道怎样才可以让他最痛苦吧! 凌厉,你看清楚了么,这便扯碎了?卓燕深觉可惜地道。邱姑娘也是绣了好久……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到她,别以为我还会再相信她的任何好心! 卓燕只好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道,好罢,凌厉,就当是我最后再在你面前提一次她的名字:这世上有很多人你可以不信,但是邱广寒…… 你以前不是最怕她的么?你不是一直说她是个水性杨花、天性凉薄的女人么?怎么你现在又为她说起好话来了? 好好,我已说过,方才是最后一次提她。现在,我的话也说完了,就留点时间让你们二位好好叙叙旧吧,告辞! 你休想!顾笑尘道。凌厉,这个人是朱雀山庄的重要人物,你我联手当可以将他拿下的,不能放他走! 却不料凌厉竟不理会他,只是回过头,独自走了。 顾笑尘料想并非卓燕的对手,只得恨恨道,他日若再遇见你,定叫你好看! 卓燕只是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凌厉,二教主究竟是写了些什么?顾笑尘追上两步,问他。她当真在朱雀山庄?凌厉却只是不语,沉沉郁郁地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那小屋——推门进去——走至屋内——他突然回头,将那木柜竹椅、茶碗器皿,统统推倒抹翻,残片一地。 凌…… 你是来找我回青龙教的是吧?凌厉突然转回身来,冷冷地道。很好,我若不灭了朱雀山庄,誓不为人! 这……自然是好,但你先冷静一下——究竟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一头雾水,你这个样子,我都不认得你了! 他好不容易扶起两张凳子来,道,先坐会儿坐会儿,慢慢说好么?我找你找得那么苦,到头来,倒是你对我使脸色、发脾气了? 凌厉瞧了他一眼,半晌,才慢慢坐下来。 外头还有些酒,替我拿进来好么?他无力地道。 顾笑尘只得替他捧来了酒,只见他接过拔了塞子仰头便灌,想劝阻,却又摇摇头,由他灌得够了,才将那酒坛夺过,道,好了好了,喝够了吧! 凌厉抬眼看他,好似一只无路可走的野兽用发红的眼睛透露着最后的恐吓。顾笑尘自然不会被吓住,只道,你若当我是朋友,便告诉我究竟你与二教主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只是喝酒,也解决不了问题。 凌厉眼中光芒略淡,酒意微涌,他慢慢开口说话,将如何与卓燕约在正月十五打赌、邱广寒如何毒杀了卓燕又弃他而去之事一一说来。 这……顾笑尘听毕道。这其中颇多可疑,你冷静想想,若二教主当真与朱雀洞主合谋骗你,朱雀洞主假死之后,当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又为何要特特送信给你?这不是将当日假死之局自己拆穿么? 这女人反复无常,我忍得够了!凌厉声音低而嘶哑。天晓得她为什么要演这出戏,天晓得她为什么又突然送来这块锦帕——但我全不关心,只当她耍我罢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凌厉,你先莫冲动,细细想一…… 就算是误会!凌厉突然站起,高声道。就算是误会……!我已不想再被她这般玩弄——就当是卓燕说对了,邱广寒本就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女人,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从来猜不透——一个阴晴不定,时善时恶,忽友忽敌,变化无常的女人,我凌厉消受不起! 顾笑尘反倒笑了起来。也就是说,你认输了? 凌厉怔怔地立了半晌,颓然坐下。是,我认输了。 他夺下顾笑尘手中的酒坛,咕咚咕咚地再往下灌。末了,他将酒坛一摔,道,这世上有的是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笑尘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女人嘛,你太在乎她,她便不来理睬你;你若不要她了,她说不定会来求你的! 我倒希望她永远不要来找我了。凌厉生硬地说完,瞥见顾笑尘有几分戏谑的表情,竟也觉出自己实在有几分可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陡然尴尬,心神略定,问起顾笑尘来。 说起这个,那便长了。总之——我找你找得够苦,你却请我吃这淬盘子,我是跟你没完的了。 凌厉一笑,道,我知道我突然不见,未免对不住你们,尤其对不住教主,不过一个人若是万念俱灰,本就也无所谓任何事,当然也不在乎会对不起谁。 好在你现在想通了? 算是吧。 那便早些动身跟我回青龙谷如何? 凌厉点了点头道,今天我们先回城中过一夜,明日一早便启程。 两人便自那小屋走出,经过竹林时,顾笑尘忽道,这里的竹子许多都被削断了——是你干的么? 是我。凌厉抬眼看了看他。我心情不好,它们遭殃。 你的剑呢?顾笑尘顺着去看他的手,却只见他两手空空。乌剑——怎么没带着? 早没了。凌厉哂笑。邱广寒带走了。 这…… 没关系,用竹剑也一样。凌厉笑笑。顾笑尘想起适才他以剑柄的一段为暗器袭向卓燕,咳了一声道,方才多谢你了。不然我当真不是这朱雀洞主的对手。似乎你的武功这几个月有很大的进境? 何以见得呢? 我原以为你是以乌剑削断这些树枝,那便不算出奇——但你若只是用竹剑,这劲力,只怕委实不寻常。 一个人若是心情不好,难免会蛮力十足,这不奇怪。 这可不是蛮力。顾笑尘道。切口平滑整齐,甚至可以说很漂亮——我倒真的有点心痒了,什么时候咱们较量较量? 不敢。凌厉淡淡笑道。这剑法太毒,在这竹林中可以随意,在外面还是算了吧。 说得我愈发好奇了。你莫非有什么奇遇么? 凌厉脸上那一星半点儿浅笑也消失了。奇遇么?他心道。 他的“奇遇”,也不过就是邱广寒绘下的这一部剑谱。他原本并没有过多地去想这又是一件与邱广寒有关的事情,但此刻却突然想了起来。原来这三个月他独自在这竹林中摆弄的,也是她为他绘下的剑谱而已。 我的奇遇就是……我终于“悟透”这剑谱了。凌厉笑笑道。原来很简单——原来,只消你“心如止水”就可以。 “心如止水”?你这样子,可不像心如止水啊。(未完待续。) 二四一 凌厉摇摇头。心如止水的意思,就是你什么也不要想,甚至不要去想自己在做什么——不要想自己是在用剑。起初我经常恍惚走神,回过神来的时候,竹林就已倒了一大片了——拜邱广寒所赐,那一段日子原该叫作“行尸走肉”,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不再是为了练剑而练剑——也便不再那么拘泥于剑的“形”——招式指处,其实无不是剑,只是这时候我的心神却自由了——你也是用剑之人,该能明白这随心所欲的感觉突然到来时,该是多么超脱。 我没你那么“心如止水”。顾笑尘一笑道。我的剑法本就与你的不同——你那杀人无形的剑术在这时尚大概本就是独一无二,这般感受只是你的,不是我的。我虽也有超脱的时候,所悟却大不相同。 也对啊。凌厉笑笑道。同是剑亦有不同的剑意,本只要悟到自己的这一种就够了。像教主的青龙剑法,怕又是另一种意境。 两人说得欢喜起来,不知觉已到了湖边。朦胧水雾中乘船向东而行,颇有种隔世的诗情画意。 临安这地方,真是不错。顾笑尘叹道。若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定当再来此好好游山玩水一番。 这是什么话——堂堂青龙教主座前右先锋,岂有不全身而退的道理? 但对手实在厉害。顾笑尘道。虽然没见过朱雀神君本人,但一个朱雀洞主就已如此厉害,朱雀神君的武功可想而知,加上尚有其他六使者…… 我们不是也有同盟么?凌厉道。明月山庄怎么说? 邵大侠邀请了几位武林名士一起拟了一个大致的计划。我们现在既然找不到朱雀山庄确切的位置,便只能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从朱雀洞着手——其他人都不足为惧,只有朱雀洞主不好对付——另一个便是引蛇出洞,设法引诱朱雀山庄的高手们从山庄里出来,我们好各个击破。为此又有两个办法,其一是要挟,若能捉住朱雀洞主,说不定会引来其他朱雀使者;其二是刚催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他们要在江湖上制造事端,总不可能总做缩头乌龟的! 想法虽然不错,但——上次的事端还不够大么?可是朱雀山庄究竟出动了谁,我们一概不知,只知道卓燕是在其中的。就算他们来了,你又怎知他们是何身份,是否已是朱雀山庄之中最为厉害的人物? 有动作总比没动作好。而且现在我们也知道了不少事情。朱雀山庄的七使者,是按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七星宿而名,天都会的俞瑞是二使者“鬼使”,朱雀洞主是排行第四的“星使”,而那金牌杀手张弓长则是张使。其余四使虽然尚不清楚,但之前二教主曾杀过一名朱雀使者,剩下应只有三人。 等等,你说我大哥他是…… 俞瑞么?他三番四次想取你性命,你还叫他大哥? 你这消息可靠么?他当真是朱雀山庄的人? 张弓长亲口所说,又能有假?张弓长也已承认正是俞瑞派他来杀你。他暂留天都,俞瑞便暂回朱雀山庄——嘿嘿,姓张的打赌输给了教主,说的话该都不假。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原本抓到了张弓长,只是教主为了追查朱雀山庄的所在,又特地将他放了,结果方愈反因此事受了伤……幸好他也打探到你和二教主一点消息,所以教主即刻传书我尽快将你找到。 就是说教主已经知道广寒去了朱雀山庄? 我想应是知道了——他在书信中虽然并未事事都向我详提,但若不是,没道理这么清楚你没跟她在一起。 只可惜我什么都未能办好…… 教主不是说么,就算找不见单疾风,两个月之内也要回去。其实这时候倒真觉得伊鸷堂的好处了——那找人的本事,决计是一等一的。我听爹说,当初那帮子叛徒找到二教主想对她不利,似乎也与伊鸷堂有关。 …… 怎么? 你这样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想起一个人?什么人? 苏折羽姑娘。 苏姑娘?她怎么? 当初她几乎和那些人同时找到的广寒。如果要论找人的本事,苏姑娘应当也不输于任何人。 ……你该不会认为教主还会让她离开身边半步?就算她为着自己妹妹的下落急得要命,教主也没准她去做什么。 她妹妹——你说苏扶风? 啊……对,可不就是你那个苏扶风!总之你打苏姑娘的主意,那怕是难办。 教主也不是公私不分之人,他该不会因私心而误事——我消再去问问他。 好罢,总之咱们回了青龙谷再议。 …… 两人一路只是互相将所知之事说了,到得后来,凌厉却是完全沉默了。俞瑞想杀他,他难道一无所觉么?自然不是的。只是不愿意去“觉”吧。 “小心你最信任的人。”他想起刘景临死前这句话。我最信任的人——这个养育我、照顾我、器重我的人,终于还是恨我了么? 但他却不恨他。他无法恨起来。便当是作为补偿——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反正我始终欠你的。 但在此之前——要先毁了朱雀山庄。如果面前挡着的是你——那也只好请你让开。 两人觅一家客栈歇宿,雨意隐约,天气并不明朗,但房门一推,过分的阴暗还是令凌厉微微皱眉。 却谁也料不到这一刹那间突然涌到的是凉意——长刀,光亮的利刃,毫无先兆却已滚到面前。而他只是手无寸铁。 -------------------- 伊鸷均人呢?黑漆漆的朱雀洞里,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也似空旷得有回音。 说话的人是卓燕。将手帕交予凌厉后,他总算可以安心地回到这里来。然而,朱雀洞的光景却有些奇怪。至少,并不曾见到他以为会在此的伊鸷均。 他——去找凌厉了。慕容荇甚至并不站起来,倚在榻边的样子,有些轻慢。 什么?卓燕声音很哑。他随即哼了一声。伊鸷均是我找来对付青龙教的,现在要用到他的时候,你却让他走了?(未完待续。) 二四二 星使啊。慕容荇轻轻一笑。伊鸷均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为何你又要不辞而别,三个多月才回来?他是什么样人物你很清楚,他要去哪里,我可没本事拦着他。 卓燕哼了一声道,我只叫他来对付青龙教,如果不是你说起,他原不会想到凌厉。 有什么不好么?他等星使这么久,闲着也是闲着。本来我也答应了张使要取凌厉性命,只是受星使之托留在朱雀洞,未敢轻离——现下有人愿意帮这个忙,有何不妥?凌厉本也是伊鸷均的仇人,我倒不必担心他会像某些人一般,临场倒戈了。 这语中带刺,卓燕如何听不出来,他微微一哂,道,只怕他不知道凌厉在哪里。 那星使就不必担心了。慕容荇道。伊鸷忍者找人的本事,从来没有旁人能比得上的。 卓燕眉间轻折,道,但若他半个月之内不回来,原本计划的事情便无法完成——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 慕容荇身形一挺,下了榻来,一身白衣,微光中脸孔仍是俊美异常。 星使几时也学会要挟小生了。他脸上笑容可掬。不知是刻意讨好,还是心怀讥讽。 忽有茶香飘来,轻柔的脚步声,不消看就知道是林芷。 卓大哥请用茶。她已将两碗茶端至案上。 卓燕反而抱起臂来。原来林姑娘早来了这里。他笑道。躲在这朱雀洞中,必是委屈你了。 没有——我……我不觉得。林芷低头柔声道。你们慢慢说,我先下去了。 卓燕看了那茶碗一眼,道,我不过几个月不在,看上去,倒好像已把我当客人了? 慕容荇稍显尴尬,道,无论主人客人,都可以奉茶的。 所以这两碗茶,一碗是端给主人,一碗是端给客人,对么,朱雀洞主? 他不待慕容荇说话,已道,不过你放心,我曾说过朱雀七使之中再有两人点头同意你接替朱雀洞主一职,你便可以真正成为此地的主人——现在他们二人相信已在路上,不日即可到达此地,只不过我担心若他们发现伊鸷均没有照计划行事,会不大高兴罢…… 星使这几个月,难道回了朱雀山庄? 当然。卓燕道。不然你以为我去了哪里? 这……慕容行倒是语塞,心道他那日突然不见,正月十五亦不交出凌厉来,本想有机会参他一状,但他若是回了朱雀山庄,那便无话可说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半个月之内,把伊鸷均找到带回来。卓燕道。朱雀洞暂时交给我。 但若他执意要先找凌厉报仇? 你诱他去的,总有办法诱他回来。卓燕瞥他一眼道。如果没办法,想一想你在朱雀洞的林姑娘,就有办法了吧? 阿芷要跟我一起去——不行。卓燕打断得简短而斩钉截铁。 你明知她若离开我,蛊毒可能会发作…… 没关系,我已新配了药。 你……你想以她为质? 也可以这么说。卓燕耸肩。若方才你能对我客气些,或许便不至于此。 慕容荇只得咬唇,半晌,哼了一声,顾自走了出去。 总有一天我要他好看!他恨恨向林芷道。他三番四次与我过不去,等我将这剑法练成,一定不放过他! 别生气了。林芷只是温柔地抚着他手。卓大哥不是坏人,他也帮过我们许多的…… 阿芷。慕容荇反手捉住她。你听好,我不在的这几日,你不要接近他,不要理睬他,别让他欺负了你,知道么? 你想太多啦。林芷笑道。卓大哥只是与你说笑呢——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就好。 慕容荇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脸庞,起身自去准备。 ------------- 刷的一声,刀剑相击。顾笑尘手臂略感酸麻,幸而两柄长刀都已被反弹了回去,未曾伤到凌厉。但这屋中竟似藏匿了不下十人,两刀撤回,又有个黑衣人掩至。顾笑尘不及说话,举剑相迎,回头却只见凌厉空手便去接招,心中担忧,喊道,拿我的剑鞘! 长刀已到了凌厉身前,凌厉竟伸掌相对,那刀尖堪堪已刺到他掌心。顾笑尘大喊小心,却见那长刀至此,却不知为何一偏,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劲力阻挡,对方用力之下,竟弯了一弯,向旁偏出。 好强的气劲。顾笑尘心道。这凌厉什么时候练了这样一身内功?只见凌厉手掌一转,那劲力随之扭转那长刀,对方立时脱手。凌厉握住那刀背斜斜一挥,那黑衣人手臂登时皮开肉绽。 屋里顿时安静了,似乎剩下的人皆被震慑,不敢再动。但这安静只是一瞬,突然自屋内四角飞出无数点墨星,显是毒砂一类的暗器。凌厉将手中长刀抛下道,笑尘过来!他将桌布一抽一挥,桌布似是充盈了真气,竟在二人身周鼓起,那漫天黑砂悉数嵌在了布面。他又将布一甩,道,走!顾笑尘明白他意思,两人觑准窗户的位置,一跃而出。 落至街心,两人回望,顾笑尘道,这里地方大些,不怕他们暗算了。 暗算么?一个声音,如毒蛇般冰冷。 凌厉暗暗打了个寒噤,回转身来。面前站着个黑衣人,面色却苍白,白得好像并非活物。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心道。啊,是了,太湖边上的客栈,这个人莫非…… 拔你的剑,凌厉。那人口音生硬,勉强才能听明白这几个字。 你是…… 那人已持刀在手。暗算不了你,便不暗算也一样。他又操着生硬的语调道。 你是东瀛人?凌厉仍然没动。身后,方才的数名黑衣人已经聚集过来。 你的剑呢?拔剑!那人加重了语气。街上行人早已避得干干净净。 拿我的。顾笑尘将剑递给他。他已看出此人欲与凌厉一决生死的态度。 凌厉岂能看不出。他伸手去握顾笑尘的剑鞘,“谢”字还未出口,对面的黑衣人脸上却转过一个奇诡的表情。便在这一瞬间,身后的十名黑衣人突然出手,刀光雨一般落下。 凌厉的劲力正在拔剑,剑还未出鞘,他还未转身;顾笑尘已无剑。 这看似想要与凌厉公平对战的黑衣人,竟原来并不守信约,此时也已一起出手! 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凌厉虎口剧痛——刀剑相碰,他拔剑在手,电光石火之间,已挡下那面色苍白的黑衣人的一刀,但劲力不消,脊背撞在身后另一个脊背上。 身后的是谁?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因为他方才只能全神贯注于这一个黑衣人——这一个已是高手的黑衣人——身后的偷袭,他应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他没有避开。背后那个独力挡住十个人的人,只能是顾笑尘。 但一个没有兵器的顾笑尘仓促间,又怎么挡得住十个凶残的忍者,和凌厉这一侧劲力极大的后退之击? 笑尘?凌厉不敢回头,声音发哑,却听不见回音。 笑尘?他声音已发颤,良久,才听到回答。 我……好得很呢! 顾笑尘说自己好得很,可是身体却沉了下去。凌厉能感觉到他从自己的脊背上滑走——他终究顾不得太多,忙一个转身,伸手欲待托住他。 顾笑尘以剑鞘格挡开了十把长刀中的六把,避过了两把,却终于被一把长刀刺中左肋,一把刺中左腿。凌厉很清楚,他本可以全然避开——若不是为了替他守住背后的空门。 长刀留下的伤口很深,顾笑尘立时便已血透重衣,便是想“好得很”地站起来,也是做不到。 你……先不必管我……小心……刀上……有麻药…… 你撑着点。凌厉并没有放下他的意思,虽然一双眼睛警觉地看着周围的黑衣人,但左臂牢牢地扶在他腋下,不使他倒地。 面色苍白的黑衣人忽然一声令下,十把长刀一齐向凌厉头顶砍到。凌厉右手剑全力向上一挡,十把刀密密地压在了头顶剑身。他运力强推,余光已瞥到那黑衣人狰狞一笑,举刀向他胸腹搠到。凌厉心惊。左手是顾笑尘,他已半迷半醒;右手的长剑在与十个黑衣人周旋——若像方才一样运内力与来刀相抗,这人的刀法内力,却又远在方才那些黑衣人之上,况且胸腹之间不比手心,利刃入肉,必死无疑。 他大喝一声,右手剑极快速地旋出道闪电般的弧线,震开十名黑衣人的利刃。那发号施令的黑衣人见他剑已快速来挡,又是诡异一笑,刀势突收,人却一个急转,已到了顾笑尘一侧,一柄长刀就要削向顾笑尘脖颈。 凌厉大惊之下,长剑也调转方向,运力于臂,臂至肘,肘至腕,腕至指,指至剑——说时迟那时快,竟是一道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琤”的一声,击在那黑衣人刀面上。黑衣人刀身一偏,刀锋斜斜划破了顾笑尘衣领。 凌厉出了一身冷汗,忙将顾笑尘护至一边,道,你要对付的是我,何必牵扯旁人! 苍白脸色的黑衣人面孔上的肌肉微微跳了跳,却竟不说话,长刀一竖,攻意十足地砍来。凌厉正要再举剑相迎,斜刺里却穿来一剑,结结实实地将那黑衣人招式封住。 什么人胆敢在临安城里撒野? 凌厉一见这人身形,顿时大喜道,夏庄主,有你帮忙就好了! 夏铮只道,你们退后。长剑上搅,将黑衣人招式弹回。 黑衣人并不买账,十数人便将他围在核心。凌厉心下略有担忧,不过远远瞧见夏家庄似乎跟来了不少人,也便扶了顾笑尘坐下,封住他穴道为他止血。 夏铮长剑一振,清鸣之声悦耳,他穿、拿、挑、踢数技并用,那十一名黑衣人竟似占不到什么便宜。那面色苍白的黑衣人见情势不利,暗暗下令,十名黑衣人突然向后一跃——借着房屋掩映与暮色将临,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不见! 夏庄主。凌厉上前道。幸好遇到你。顾先锋情形不太妙。 他受伤不轻。随我来!夏铮收剑,先自走去。 -------------- 夏家庄内,人气似乎稍有复苏,几名家丁帮忙将顾笑尘抬至厢房,大夫也立时赶到,一时作了处理,倒并无性命之忧。 凌厉放下心来,道,多谢庄主相助。 那些是什么人?你们怎会被这样人物盯上? 庄主看那些像什么人?凌厉反问。 东瀛忍者。夏铮并不犹豫。有点像当年伊鸷堂的做派,但照理说,伊鸷堂应该早已被灭门,即便有几个活口,亦不会个个武功这般高强。 我也觉得奇怪。这几个若依照伊鸷堂的等级来分,都是一条线的高手了——他们似乎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最近听到风传,说伊鸷妙之父伊鸷均从东瀛来到中原,这些人想必与他有关。 伊鸷妙的父亲?凌厉道。适才那为首之人,却年纪并不大。 那个人想必只是他的部下。夏铮道。传言伊鸷均的忍术极为厉害,应当不会只是方才那人的程度。 方才那人只是他一个手下么……他的武功与我相当,若遇上伊鸷均…… 那人的武功应不及你,只因他们诡计百出,你又顾着顾先锋,加上另有十名亦算是高手的忍者在侧,你才未能取胜。 正说话间只听有家丁来报说顾笑尘已然醒转,两人赶至厢房之中,只见他正坐起了,见二人进来,扶床向夏铮行了一礼道,多谢庄主相救。 顾先锋不消客气,夏家庄与青龙教渊源颇深,不用见外的。 那些个忍者,端的厉害。顾笑尘道。来无影去无踪,下手又狠又准——若非我闪得快,怕早做了刀下之魂。 连累了顾先锋,实在过意不去。凌厉歉意地一笑。好在正是夏家庄的地头,若是别处,那便糟糕了。 你们怎会在临安?夏铮问起道。尤其是凌公子,先前你突然下落不明,又写给我那封奇怪的信——我尚未明白其中的缘故?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临安,只是始终没来叨扰庄主。凌厉讪讪笑道。原本慕容荇之事是我骗了庄主,也不消再提了。凌厉心中有愧,所以又写信告诉庄主真相,心里想着摆脱一切事情再无牵挂,便就此避逃了数月。若非今日遇到顾先锋,怕还躲在老林之中。 你为何突然避逃?……莫非……与广寒有关? 这个,我也不想再提。总之广寒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做出一些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这本领,谁也及不上。 她去朱雀山庄了。顾笑尘在一边道。教主应该也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什么——怎么——怎会——她怎会去那里?这样未免太危险! 危险么……凌厉喃喃地道。若你见识过她变脸的本事和说谎的样子,便该相信没有人会比她更“危险”…… 你这样说,想必……夏铮停了一停,心道他必遭了重大变故,亦不愿挑明,改口道,你便没想过她也许是有什么苦衷? 我只知道她是自愿去的。 也许她是为了想查出朱雀山庄的所在?无论如何,她总是辜儿的亲妹妹,难道会背叛青龙教? 这个我不知道,但在她心里,或许本没有正邪、敌我之分的…… 广寒可不是这样是非不分的人呢! 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那些都等教主来决定吧。凌厉摆摆手道。我现在只关心笑尘的伤何时能好,一来我们要尽快回青龙谷,二来也怕多有叨扰夏庄主。 要走我是随时能走!顾笑尘叫唤道。 但这个样子上路,再遇上伊鸷忍者,未免太危险了。 你们先不用急。夏铮道。这样,我着人带信给辜儿,告知他发生之事;你们便先在庄中住些时日,待顾先锋伤势无碍再上路。 也只能这样了。凌厉沉吟。 --------------- 拓跋孤展信。最近他时常收到各式的信,不过这一封无疑最令他心情稍好——只是“稍”好——至少,凌厉又活着出现了。但这封信同时又证明了一件事:邱广寒是真的去了朱雀山庄。 心里当然还包括了凌厉的少许惭愧之辞。拓跋孤冷笑。自然,凌厉是害怕回来遭到他大发雷霆的训斥,而预先留条后路吧。 掌着灯的苏折羽脸色却不太好。她依稀从飘动的纸简上瞟到了自己的名字。 似乎有提到我?她忍不住,小心地问。 是啊。拓跋孤揽她到怀里,索性展全了让她看。笑尘竟向我提议说,由你去找人更好些。他的意思便是凌厉无能,找不见我要他找的人了! 那很好啊,我早就想去了!苏折羽回头,澄澈的眼睛看着拓跋孤,灯火在她双瞳中一跳一跳。 拓跋孤却只笑了笑。他知道苏折羽想找的人是苏扶风,但他派凌厉去找的人,难道不是单疾风么。 难道我会让你去找单疾风。他心道。 主人,不行么?苏折羽不解他的沉默。 拓跋孤不答,只打量她道,你脸色不大好。 主人…… 要早点休息。 ……哦。 声音终究还是低落下去了。(未完待续。) 二四三 却不料早晨看到本应睡饱了觉的苏折羽,她脸上还是没多少血色。 你病了?拓跋孤坐起来,很疑惑地看她。 我心里难过。苏折羽也坐起来,勉强地笑。已经……很久了,但扶风她…… 我让关秀来给你看看。拓跋孤打断她,显然并不喜欢她又提到苏扶风这个悬而未决的名字,这件悬而未决的事。 苏折羽嘴唇轻轻一呡,拓跋孤已经下床去了。 ------------- 关秀很仔细地来替苏折羽诊脉。自从程方愈受伤回来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陪他,也极少来与苏折羽聊天为伴,所以她很清楚拓跋孤今天找她来,诊脉只是其次,只不过要她与苏折羽说说话罢了。 但她却早早地就出了来,一直到南面书房找到拓跋孤。 教主。她低声。 拓跋孤多少感觉出了些异样。她怎么样?他问得很直接。 教主,关秀想说…… 关秀停顿了一下,仰脸望着他。 想说……教主还是尽早与苏姑娘成亲吧。 拓跋孤微微一怔,未及开口,关秀却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恭喜教主。她笑道。苏姑娘有喜了。 ----------- “苏姑娘有喜了。” ------------- 这六个字的含义,似乎很熟悉,但这一瞬之间,他竟有些茫然。 这个关秀,她当然不知道就在一年以前,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 而在十年前,这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 所以拓跋孤几乎不可能有任何激动,像她以为的那样。 他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波澜不惊地道,好。这反应无论如何都不能令关秀满意的。 但拓跋孤的心情陡然之间已变得很烦乱。他想起邱广寒曾经对自己的指责。他也想过不再让苏折羽怀上孩子,但自单疾风那件事情以后,自他决定让苏折羽成为“教主夫人”以后,他突然觉得与她发生一切事情都是可以的,其中自然包括孩子。 然后现在,他竟又突然不知所措? 教主,难道你不……高兴么?关秀忍不住要有点质问的意思了。 不是。拓跋孤抬起手来,似乎要做什么动作,却又放下。这一次,这感觉究竟是什么?是不是这种感觉已太遥远,以至他都不认识了? 他才发现,那些烦乱,原来竟是他平静不下来。 太突然。他微微笑了一笑,向关秀解释。 关秀露齿一笑。教主快先回去看看夫人。方才我与她说时,她像是紧张得很——若有旁的差遣,教主再差人来找关秀。关秀说着便要告退。 关秀。拓跋孤叫住她。这件事——先不要说予旁人。 关秀轻轻一笑。自然的——自然——是等教主正式将夫人娶过了门,才说的。 ----------- “将夫人娶过了门”。 拓跋孤推开房门的时候,脑中闪过的就是这句话。 似乎有点遥远,却又突然很近。 苏折羽坐在桌前。今日今时的她,再一次被告知这个相同的消息。她的主人这一次会如何待她? 她忐忑。忐忑到,绞紧了手指。 拓跋孤坐下来,在她身侧,一样挨着这张并不大的方桌。他看她的眼睛。她无法抬起的眼睛。 我都知道了。他温和的语气,打破她最后一层脆弱的自保的细纱。 我……她慌张得仍像以前,好像这是她的错。 我以前说过,我会拿朱雀山庄来做聘礼。拓跋孤道。现在看来,似乎来不及了。 苏折羽突然抬头,想从他眼睛里看得更多。 我欠你很多事,都还没做到。拓跋孤继续道。你若不介意我什么都没有就要你的人,我想在五日之内昭告天下,三十日后娶你过门。 苏折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拓跋孤却已一笑,又道,当然,你早就是我的人。 苏折羽只觉整颗心都满了,像被泪水浮起,浮到高高的地方,在云端,扑扑地跳着;而泪水满溢了,溢了出来,叫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流泪,不止。 拓跋孤静静地看着她,直看到她再也忍不下去,泣出声来,扑过来,扑进他怀里。 我……我只以为……只以为又会同以前一样…… 我便当你是答应了。拓跋孤轻轻地道。 主人……主人之命,折羽……不敢不从…… 你还要叫我主人么? 苏折羽一怔,那一颗埋在他怀里的首,无论如何也不愿抬起来。 她没有想象过这样温柔的拓跋孤。她连梦里都不敢想。她只是咬紧了唇。不叫他主人,那么要叫他什么呢? 叫……夫……夫君?她努力说出口来。 拓跋孤笑。随你欢喜。 ----------- 夫君——这称谓,连楚楚文慧都没用过。 她直呼他的名字,叫他“阿辜”,“阿辜哥哥”。大漠里的人,是不会用“夫君”这样的称呼的吧。 苏折羽也是大漠里的人——但要她直呼拓跋孤的名字,她终于还是不敢。 也好。至少,把她与楚楚文慧,区分得清楚些,不会再有不合时宜的错觉。 折羽,你先看着我。他命令她。 苏折羽抬头。 若你全心全意相信我——答应我两件事。 苏折羽用力点头。 第一件,你现在怀了孩子,出去找苏扶风的事情,不要再提起。 苏折羽虽然有几分无奈,却也知无可辩驳,点了点头。 第二件,从现在起的三十日,包括我们成亲当日,你要做的都只是照顾好自己——无论我做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过问。 苏折羽这一次眼中闪过了少许疑惑。难道…… 不要过问——你答应么? 好,我答应。 拓跋孤的眼神缓和下来。他的手慢慢抚过她的脸颊。 我希望三十日后,你的脸色不会再这样难看了。他微微一笑。我会让关秀多照顾你。 苏折羽嗯了一声,满怀憧憬地点点头。 她却并不知道走出了门之后的拓跋孤,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 关秀。他走进程方愈的住所,先叫关秀。去陪会儿折羽,我有事与方愈说。 关秀点头去了。她显然还算守信,甚至并未将任何事告知丈夫程方愈——至少程方愈并未表现得知情。 三十日后。拓跋孤仰入一张椅中,开口说着。三十日后我与折羽成亲。 程方愈吃了一惊,忙道恭喜,却望见拓跋孤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全然不像一个在发表喜讯的样子,反倒有些沉重。程方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不一般。 教主,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 我在想。拓跋孤双目望着屋顶。如果单疾风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恨我,他是不是一定会来? 程方愈心中又一惊。教主是想…… 是,我想引他出来。 但是……程方愈踌躇,某些话似乎不便出口。 有话就说。拓跋孤淡淡道。 是。方愈觉得……觉得这般做法有些得不偿失,因为就算捉住了单疾风,但教主和夫人的喜筵终究不免有些…… 我只说引他出来,没说准他到喜宴上来撒泼——你以为本座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拓跋孤转回头来,横了他一眼。 ……是,方愈明白了。 明白了?那么这整件事就交由你安排,你看怎样? 程方愈心中一凛,拓跋孤又道,我今日接到夏铮的信,笑尘已找到凌厉,他们两个不日也会回青龙谷。到时他们也一并听你号令。不过坏消息也不少,伊鸷均似乎已经开始活动,三十日后的事情,说不定也少不了他来搅乱。 教主请放心,程方愈道。方愈必不会令青龙教丢脸。 拓跋孤哼了一声。让本座放心——不是说说就罢了的。程左使手上的伤还没好得透吧? 程方愈苦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朱雀洞主是个厉害人物,我会仔细想想对策。 若他也来,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你可以问问凌厉。对付这个人,凌厉应该有点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但他不是最紧要的。你只消记住最紧要的一点:我要你活捉单疾风——旁人我不管,只有单疾风,你若让他得逞搅了局还走脱了……哼。 他话没说出来,程方愈却也料得到,别说自己这个青龙左使别当了,大概性命也未必能留得下。 方愈知道。他垂首答应。 拓跋孤站起来道,好。这段时间我会闭关练功,相应之事你安排着,若非要紧,不必来问我了。 是。 拓跋孤临到门口,又看了他一眼。方愈,本座身边的人之中,你一贯最能领会本座心意。所以——你该知道这件事对本座的要紧? 方愈明白的。 明白就好。拓跋孤略略低首沉默,随后抬头,走出。 ---------- 消息传至江南的时候,凌厉正饮了一口清茶。清苦的茶,雨后初青的天,方散场的戏会,一时伶仃的低楼。 他转头看夏铮。夏铮也在看他。那张火红的喜帖,干干净净地熨下了几个金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挑的好时候。夏铮一笑,这笑里倒有一半无奈和一半真意的。早先他们两个来夏家庄闹的时候…… 他停住了。早先他是怎么也没想过拓跋孤和苏折羽有朝一日也会成亲,不过世上之事本就瞬息万变,正如他本以为凌厉与邱广寒又怎会分开。 看来这下你与顾先锋必要早些赶回了?夏铮又道。 凌厉右手轻轻转动,转的也是一支青青的东西。 竹剑。比他惯常所用略细一些,略短一些,看起来就像是个玩具。不过那锋利的剑尖却并不少差。 我倒不这么想。凌厉换了一副表情看夏铮。 哦?夏铮眯目。你觉得其中有诈? 凌厉摇头。教主该不会用这等事情来开玩笑,我只不过在想——前些日子伊鸷忍者一直在临安城盘桓着,虽忌惮夏家庄没敢就此闯来,也明摆着是想等我们一出这个地头就找晦气。但昨日起却好像不见了踪影,庄主想这是为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动向也许与辜儿大婚的事情有关? 凌厉点头。我原本奇怪为何昨日他们突然便遁去了,现在想来,其实教主是他们更大的仇家,如果有这桩喜事的机会,他们必去搅局——而我这边迟迟不动,恐怕也令他们没有耐心了吧。 其实也不然。夏铮道。他们也该料得到,如你听到消息,必会快快返回,那便该多等一等,等你出城——先拿下你——不是么?这突然遁去,也许便是借了东风,诱你出城的。 夏庄主,你说——凌厉却突然好似转变了话题——教主待我也算不薄,我之前又藏头缩尾,多有负他,这一次他大喜,我该送他份什么礼以表心意? 夏铮一愕,随即似有恍然,呵呵一笑道,好啊,凌公子若有此心,我们来个将计就计如何? -------------- 黑漆漆的屋内,沉着一个人——他浑身裹在黑漆漆的布服中,只有那张脸,森白得吓人。 他便是伊鸷遥——那日曾偷袭凌厉的东瀛人。此刻他一个人留在这昔日伊鸷妙在此处的府第,似在思索,又似在回想。 凌厉便是那个杀死妙姐的凶手。他心中想道。旁人是如何,我便管不着,但这个仇却无论如何要报。 他脑中转着报仇的念头,神色却不变,尽管他很清楚,这恨意浸润的心灵早已不是忍者应有之心。 他很明白伊鸷均是怎么想的——对他来说,拓跋孤是更大的仇人,也是更大的威胁,因此,听闻消息后立刻返回朱雀洞去是他应作的选择;而他伊鸷遥呢?没有他伊鸷遥,伊鸷均也应能得手的吧?那么就让自己在此逐了报仇的心愿岂不也很好。 他动手握刀。他不辞而别,偷偷返转潜伏于此已一夜。夏家庄众人皆以为伊鸷忍者已离开临安,他也料想凌厉等二人不日必得离庄回徽州。 如此便是我的机会了! --------------- 正午时分,晴朗的天气,正是出行的的好时光。顾笑尘负伤不便,夏铮便令准备了马车,派了名车夫送二人上路。 转告阿辜,说我不日定也启程前往,定不误了他吉期。夏铮道。 凌厉笑笑,青青的一支竹剑只在他手心一转,便隐入了袖中。 天色开始黯淡时,车正行至山郊,竟恍恍然略有薄雾。天气迅速阴冷,凉凉的暮霭中泛着一股清泠与余温并存的气息,半透明。 从那青绿的树顶忽然流出了一股杀气,疾风劲动,一瞬间已从车顶滚入厢内——黑影以几乎全然看不见的速度,将那长刀深深地插了进去——那车厢,霎时便已爆裂。 他反手抽刀——但——竟没抽动。射裂开来的碎片轻溅,擦破他苍白的面皮。 他略微吃了一惊,才发现刀身已被人以手指夹住。那个作顾笑尘打扮的人物——竟是夏铮! 还是你?另一边凌厉的声音似乎略有失望。两人这阵势,自是早已设计诱他前来,但原本想诱的其实是伊鸷均吧。 伊鸷遥并不笨,见状早已明白,心知不妙,却也只是冷冷一笑。只有我。他刀身一拧,竟生生拗了断来,剩下大半截在手,那不平的断口,看起来丝毫不损威胁。 夏铮抛下刀尖。伊鸷均呢?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伊鸷遥不答,断刀一划,冲向凌厉。在他眼里,凌厉是最该死的仇人。 夏铮脚步一错,剑刃微出,剑柄与鞘一带,将那刀刃夹在中间,双手一收来夺——伊鸷遥口却一张,吐出数粒细微的暗器来。 夏铮一侧,左手微松,被他抽回了刀去,向下一扫,重又袭向凌厉。那口吐暗器的本领凌厉在伊鸷妙之处也见识过,是以并不感到奇怪,只是近距之间,竟是不得不加心来防。他挥手示意夏铮不需担心,袖中竹剑挥了挥,已握在手。 夏铮那日见过两人交手,知晓无人相助,这忍者亦奈何凌厉不得,是以便退至一边。那两个人影于暮色渐浓中愈发飘忽,相斗数十招,只见那伊鸷遥显是落了下风。 他眼珠一转,捏个心诀便要以忍术隐起身形。凌厉吃过伊鸷妙这一招,竹剑缠斗上去不令其脱逃,另一边夏铮也看出此意,脚步微挪,看似无意,却是封住那伊鸷遥去路。 伊鸷遥一声冷哼,身体忽然腾空而起,那树顶上,一张大网竟已撒下,连同数十细针,罩向凌厉。 凌厉竹剑一支,身体借力向后疾射,堪堪避过,拔剑亦向上跃起,去追那伊鸷遥,却见他早已失去了踪迹。回头一望,夏铮却也已跃起,长剑拦向那树荫——嗤的一声,伊鸷遥吃他这一拦,身形现出,又落下地来。 你逃不了的。凌厉亦落地。若是束手就缚…… 这一瞬间伊鸷遥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凶光——一丝令人心悸却又无可奈何的凶光——像是什么要爆裂开来。凌厉只感一阵阴寒窜上脊背,身体突然后仰,竟是被夏铮向后一抓,只听他疾色喊道,小心!!(未完待续。) 二四四 “嘭”的一声,果真似有什么爆裂开来。他向后一坐,已觉一阵麻痒——随后剧痛——袭上手背。依稀昏沉的树影间,夏铮的外袍正如风帆一般挡在二人与伊鸷遥之间,但那外袍竟不知为何,瞬时被什么液体溅出了无数小洞,随即尘埃一般跌落下来。 他才发现那令人真正心悸的一幕——那“嘭”的一声,那溅起的无穷水雾,竟是伊鸷遥的血。此刻的他身已爆裂,化为那千千万万的毒血,蚀痛了他凌厉的手,也蚀穿了两人的外衣。 这…… 他这个“这”字还没说完,却发现夏铮已以手遮额,仰起脸来。某种不祥的预感令他上前了两步。夏庄主……?他略略发寒。 你没事吧?夏铮的手,并不曾移开自己的双目。 我没事,但你…… 想不到此人竟练成了这“血蚀之法”,这是同归于尽的极毒忍术——你们方才如此之近,若非…… 夏庄主,你的眼睛……凌厉忍不住打断道。 夏铮放下手来,却对他摇了摇。他双目紧闭,但眼睛的四周,显是因被毒血溅到,而带着些许蚀点。你……你莫非……凌厉一颗心沉了下去。剧毒的血,自己手背不过沾到一点,便剧痛如斯——若是溅入双目…… 他不敢想下去。莫说这般同归于尽的人数决计不会有寻常药剂可解,就算有解药,此刻又还来得及么? 夏铮却是吸了口气。没关系。凌公子,你先扶我回庄,可否? 凌厉几乎是呆了一会儿。他的骄傲令他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是为了救我。若没有他这一挡,毒血势必全然爆裂在我身上——可是他不知道,我并不怕任何剧毒,即便会一时遭蚀身之痛,却要不了我的性命的啊! 他慌忙去扶他,却觉出他身体只这一小会儿便已滚烫了。庄主,你怎样?他忧心得咬了咬牙,双头按住他太阳穴,以力阻住那毒性扩散。 这里向南有个水源。夏铮道。扶我过去。 好。凌厉也顾不得扶他,负起他向南便行。 --------- 在那水源处清洗数久,剧痛并不少减。夏铮双目紧闭,已全然无法睁开,眼周几点余伤,亦露出皮下新肉来。 须得赶快找大夫疗伤。凌厉起身道。 ----------- 夏铮失明,夏家庄灯火通明了一夜,从管家到婢奴,个个愁眉深锁起来,莫能入眠。 最最不能入眠的自是凌厉,只是他负手徘徊,却也无计可施。 并无人来怪他——或是顾不上怪责他——但夏铮因他而遭此祸,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大夫用了几味药强压了夏铮因毒而骤的烧,却当然根治不了这毒,也——不出所料——对这双眼睛无能为力。 你……也先不必太过自责。顾笑尘也只能这般干巴巴地安慰他。你自己的伤——还好么? 凌厉不答。他觅了一处坐下,沉默不语。 这也是谁都料不到的,实是因为那忍者太过阴毒,手段匪夷所思…… 我去看看夏庄主。凌厉突然站起来,闪身去了房间。 夏铮高烧略退,兀自未醒,脸颊的汗湿正被人细细擦去。伤处已上了药,星星点点,一双眼睛也已被包扎起来。 比凌厉晚半步进门的还有一个人——他略微讶异,回头去看。这个妇人——三十岁开外,瘦瘦的面颊上有些苍白的不敢相信——他认出她来。 夫人来了。他听见陪着一起进来的人说。是的,她是那个从几年前起就搬离了夏家庄的夏铮的夫人。只在夏家庄遭朱雀山庄下手之事后来过,碰巧让凌厉见着过一面。 他怎样?这妇人匆匆坐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夏铮。那陪侍这才哭了出来。庄主他……他一直不醒,而且大夫说,眼睛恐怕…… 哭什么!夫人低声呵斥。青龙教的人呢? 我在这里。凌厉应声。 妇人这才注意到他并非庄中之人。她站起来。你就是凌厉? 夫人,此次的事,我…… 我已听人说过来龙去脉,不需多做解释。妇人打断了他。你们几时离开夏家庄? ……夫人,若有任何凌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必当…… 凌公子,贵教主吉期将近,想来你们原本也打算尽早回去的了?妇人的口气冷且咄咄逼人。 ……不错,只是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凌厉不想一走了之。 夏家庄我暂时会照应,凌公子不消担心。妇人抬起头来,只是这次喜筵,只怕夏家没法前来…… 容容……是你么……?略沉的夜影之中,夏铮的声音好似隔在了层层幕布之后,微弱得几乎要捕捉不到,却来得突然。 妇人话语停顿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方定定地开口道,是我。你醒了? 夏铮沉沉地叹了口气,好像要先恢复脑中的空白。凌厉想问句什么,却竟不敢开口。 你……觉得如何?夫人没有回头去看夏铮,只是问出这样一句话。 夏铮竟不答她。凌公子……你也在吧? 是。我也在。凌厉答道。 如此便好。容容,此事与凌公子并无干系,你也不必为难他的。 我几时又为难过他。 夏铮似乎是一哂。凌公子……多谢你负我回来。我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他这话虽则是说予凌厉,却当然也是说给那妇人容容。 却听那妇人抢道,无大碍?……你一双眼睛都看不见了,也叫无大碍?……你自己说说,你几时弄到过这般田地?你这个模样,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你……你说你无大碍? 她虽竭力强忍,但声音竟仍是哽咽了。 先不必吵。夏铮只是淡淡地道。凌公子,请转告阿辜,他的喜筵,我一定会到。 你说什么?妇人霍地回转头去。你这个样子,你还要去参加什么喜筵? 他毕竟是我的外甥,你也知道的…… 嘿,外甥!那倒要叫他好好看看他欠了你这个舅舅多少人情! 夏铮仍是一哂。他从未对她细说过与拓跋孤之间的过节,此刻亦不愿多言,加之双目剧痛,头心亦燎着了一般疼痛难忍,竟无力再多说什么了。 正尴尬间忽地外面似有什么声音掠过,随即不远处的庭院好似被掀起了锅盖一般地沸了出来,隐隐的喧哗声虽远却真切地传来。 几人一起下意识向外看去,夏铮虽然头痛,却也灵敏,便欲坐起,被那夫人轻轻在肩上一击,又卧下去。 莫非是伊鸷均得知了消息,返转回来闹事……?凌厉心中有此预感,一抓竹剑,向外便走。 凌公子留步。妇人脚步竟极快,声音已到了凌厉身后。请你留在此地照顾亦丰周全。 凌厉微微一怔,妇人已开了门。借剑一用。他语声方动,凌厉已觉手中竹剑为她所欲夺,略一犹豫之下,松开了手。 妇人似也赞许他反应之迅,道了声多谢,已携来人一起出了门去,轻轻一声,门又已阖上。 容容……!夏铮似乎极是不安起来,便欲再起,但显是力不从心,人方动,痛楚之色立现。 夏庄主稍安勿躁,也许并没什么大事。凌厉走近道。 夏铮摇头。这等声响非同一般,若是伊鸷均前来寻仇,恐怕…… 凌厉心中一凛。他也是这么想么?但见他已掀被欲出,不假思索伸指点中他三处要穴,逼他躺倒。 尊夫人身手不弱,想必应付得来。凌厉只道。庄主还是保重身体。 她么……她……唉。夏铮叹了口气。凌公子,我床后应有一剑,你先拿了,替我去看看,若有事亦可助她。 凌厉早见他剑在显眼之处,但那夏夫人竟不愿拿他之剑,偏借走了凌厉的竹器,他只觉无奈,将那剑拿过来握在手中,道,既然夫人将庄主托付于我,我自不能轻离。 此地守卫最严,不致有失…… 话音未落,北窗棂忽地“格”一声,碎裂开来,整扇窗竟顿时去掉了一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黑影瞬间已压到了床前,饶是凌厉反应极快,举剑来挡,也生生地被压退了数尺,贴近床沿方休。 便只这一刹那他已确定眼前之人是谁。来得倒快。他心道。 伊鸷均么?却是躺在床上的夏铮已开口出言。伊鸷均第二刀已向夏铮砍落。凌厉剑鞘一卷,将夏铮推向床里,反手一扯将床帷拉下。伊鸷堂的人找人的本事天下第一,这么快找到这里也不奇怪。只是夏夫人却不知…… 只听得外面还是喧哗声此起彼伏,想必这伊鸷均也带了人来,夏夫人容容正率众与一干忍者交战。 伊鸷均阴恻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见他两颊深深凹陷,便似是一张干巴巴的面皮撑在了骷髅上,仿佛风一吹就会皱起。 他慢慢换了换握刀的姿势,刀尖向前,忽道:受死!眉头一拧,便向凌厉袭来。 凌厉知道他厉害,不敢硬接,却也不能就此闪躲——因尚有夏铮在身后,情急间长剑出鞘,伸臂先去袭伊鸷均手腕。伊鸷均见他竟不自救,也自惊奇,手腕一缩,这一势便已够不到二人。凌厉夺得先机,一连串动作将他逼开丈余,刀剑之风只激得屋内那一张胡杨木的小台子亦吱吱嘎嘎起来。 床帷之内夏铮虽目不能视,但听得分明。屋内施展不开,于借自然之力甚多的伊鸷忍者实则不利,于以巧力和快打见长的凌厉来说,却是得益。除此之外,此屋尚有另一用途——只是如今他人不能动,凌厉与伊鸷均又混战在一起,他亦只得无奈沉默。 突然喀喇一声,胡杨木小桌竟当真裂开了。他只及喊了声小心,裂开的小桌中竟并无规则地乱射出十数支疾箭,逼得那战阵中两人急急分头而闪,箭支有砸中墙面而落地的,有射出破裂的窗户外的,更有被伊鸷均忙忙举刀劈断的——凌厉虽然避开,也出了身冷汗,隐隐觉出此屋的诡异,道,庄主,究竟这间屋子…… 你可懂八卦之仪?夏铮道。 不甚懂。凌厉据实以告。 此屋遍藏机关,若懂得易经八卦之人,当可看出其中端倪,行动中按理而动,借以灭敌,只可惜我若现在与你说…… 凌厉看了伊鸷均一眼,后者脸上已现戾气,长刀仍举,却也在聚精会神听二人说话,显然亦很明白倘若错失哪句话,便可能有性命之虞。 他也不懂,我也不懂。凌厉心道。如今夏庄主若要告诉我这些,势必他也听了去,互为牵制。他心念一转,陡然想到一事,道,庄主若用本地土话来说,谅这东瀛人是听不懂的! 夏铮轻轻咦了一声,依稀记得似乎听说过凌厉本是出生于本地。这临安城自从皇室南渡以来,口音繁杂,他若不是与家里人言语,便多是用的官话,与凌厉亦是如此,忽听他如此说,当下换了口音,道,好,你身后那床上悬有八卦镜一面,分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对应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个方位,以“休”位为正北…… 刀风忽来。伊鸷均究竟是跨海而来,听不懂这般方言,尤其他说的又是易经八卦这样艰涩之语,更难明白,自不会让二人再多说下去,只求速速取了凌厉性命,好再解决夏铮。 夏铮接着道,方才你们误触的桌台是“惊”位之暗器,若你处“生”之位,则无论哪个方位的机关,皆不能伤害于你。 “生”之位是……凌厉接招之中数着方位。 就是我现在所在之处。夏铮苦笑道。 原来如此,那倒不必担心你了。凌厉笑言之时,伊鸷均刀风劲疾,竟已削落他几缕头发。 凌兄弟,你向西北方位“开”门踏一步。夏铮在帷中道。八卦之间,互有生克,你若能始终立在克制他的位置,必会事半功倍。 凌厉道了声好,又道,那相克的关系是……? 夏铮徐徐地道,你听好,八卦之相克,源于五行,是为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此八个方位中,乾、兑为金,巽、震为木,坤、艮为土,坎为水,离为火。如此你可明白了? 我记得了。凌厉脚步一错,按夏铮所指而战,剑势一出,果似增了三分劲力。 但那伊鸷均端的不凡,刀法诡异难测,竟仍不落下风,且招式狠准,劲力非凡,直似要将这小屋全然掀翻。若这般蛮来,五行相克亦压不住他。凌厉心道。当下开口问道,夏庄主,这屋中应还有别的机关,有办法引他入去么? 这一开口提气,剑招上松了两分,伊鸷均长刀挥舞,拦腰截来。凌厉长剑上迎,未料他气力极大,当的一声,竟被他内力掀了个筋斗,这一口气未换过来,再提气时气息已残,竟呛出口伤血。 夏铮已闻得声息有异,急道,引他至“伤”门位置;“杜”门方位有个花瓶,若够得着便将之打落。 伤门么?凌厉侧目瞥见,忍痛闪向正东方位杜门,那伊鸷均果然追击而至。他身形微让,转身将手中剑鞘掷向东南的花瓶,那花瓶偏偏是迟钝地喀了一响,才终于碎裂落地。凌厉已就地一滚,避开伊鸷均之追击,却忽闻轰隆声响,竟是机关启动,数块铁板将这屋子尽数封死。伊鸷均也自吃了一惊,一怔之下,忽然背受重重一撞——原来伤位处那铁榫头要锁死,竟破墙入屋,将他狠狠撞入屋心,也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快点,来生门处!夏铮早便在喊。 凌厉未假思索,便向那床帷处跃去。伊鸷均亦料想情势不对,欲往同一处跳,却终因那一撞之力减了速劲,待踉跄跑到时,那床铺竟已是生生铁板一块,而那二人竟已不在屋内了! 却说凌厉向那床内跳时,床板一空,他收势不住,已跌了下去。“生门”果然是“生门”的机关——他心下如此想时,光亮已殆尽,他与夏铮二人已跌入床下深洞之中。 这深洞似乎尽是淤泥,夏铮本已有伤,此际跌得不轻,竟略微晕眩。凌厉伤虽不重,也感有些脱力,站起道,庄主,我们在这房间之下——何处有出路? 听夏铮并无回音,他稍稍紧张,摸夏铮额头,只觉早已烫手,心道这毒并不寻常,早知生门是跌落此间,便不该贸然跃来——总须先问了伊鸷均要解药才是。但眼下似乎距离甚远,那床板的位置又已阖上,决计是回不去了。 糟,此地又没有谁,若他始终不醒,还不知要困多久——如何能救得了他? 他耳中只听上方的屋子里似乎隐隐还传来伊鸷均的咆哮与敲打之声,但那屋已全然封死,他若误触其他机关,想必只会死得更早。 庄主——他只得又喊夏铮。夏铮稍稍动了动,他伸手解去他被封住的穴道,又向他太阳穴施力,阻住毒性扩散,缓解他脑中剧痛。 只听夏铮缓缓地道,多谢——凌公子,你先节省气力,我们在此地,怕是需要待很久。 为什么?凌厉奇道。此是“生门”之路,难道没有出口?(未完待续。) 二四五 并非没有出口——只是须得有人从外部来开启,因此这时间并非你我可以预测。生与死亦只一线之隔,生门与死门亦非绝对。这生门——在房间里机关横飞时是生,自那屋逃出后,却已不是“生”了。 别说那许多了——总之,只消有人发现我们从生门落下,便会来救的对么? 嗯,旁人虽不敢说足够敏锐,但陈容容深谙八卦屋之诀,踪影想得到。 尊夫人么?凌厉说着,心下暗道,只愿她平安无事。又道,上面那间屋子被封死了,里面那个伊鸷均会如何? 多半保不了性命,自然处境比我们要糟上不少。 凌厉点点头。地下淤泥虽湿润,但此地密不透风,他竟觉得有点闷热起来,心道若是援兵迟迟不来,我就罢了,夏庄主又能支持多久? 却不料夏铮竟似猜中他心思,道,凌兄弟先不必急。你适才也受了一点伤,不如先静心自行疗养一番,以待他人前来。 我这点伤倒是没什么,但庄主你…… 夏铮却已盘膝坐好,双手置于膝侧,眼观鼻,鼻观心。你可知八卦之道,始自天地间阴阳二气。若然能掌控其变化,则运用无穷。 凌厉听他语声平静,倒也静下心来,盘膝坐下,道,愿闻其详。 你方才已经知道八卦之八个方位与其对应之八种应对之门——但须知这方位却并非一成不变,正如生门可以变成死门,死门亦可变成生门,乾与坤,天与地,皆可倒逆——若解这八卦之意,运气时,心内自明身体之中此八个方位——我若伤在眼睛,便将那“生”之位运转至双目位置,便可借天气阴阳之功与八卦生克之力将此伤置于略轻之地——若是小伤,便可加快其痊愈。只是此法相对的,在其对应“死门”、“伤门”之位,便要受更多重压。好在我并无其他伤处,是以此举无碍,但对有些人来说,若要救此则必伤彼——这般内功之法便要慎用了。凌公子身上之伤若只一处,可以一试。 凌厉道,但修习以明体内真气之八个方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何况要运用自如,更非易事,再加上原本内功心法于此若不同,岂非有走火入魔之虞? 夏铮笑道,天下间诸物,皆归乎阴、阳二道,无论何种内功心法,皆不可能超脱八卦之方位。此心法亦非夏家所传,但与我心法并不矛盾。凌兄弟身上内功,若无猜错有很大一部分得自青龙心法——青龙心法虽为至刚至阳之内力,但其中疗伤之法亦属柔性,若能借生门之力配合,岂不是事半功倍之举? 看来此心法只是内力流转之方,并非功力产生之源。凌厉道。心法既飞夏家所传,敢问庄主,又是何处得来? 是容容所悟。夏铮道。我原本亦不懂八卦之术,皆是受她所授。不过我原本极少去用——便是当年曾为辜儿所伤,为骗他施力给我疗伤,自己也未曾去管。此次伤之过重,心知目已失明,却断不可再让此毒流转至全身,不知为何,便想起此法,暗暗运用,才维系住神智。 是了。凌厉心下忽然暗道。青龙心法之“化”“补”想必仍能救他复明。若然能结合八卦心法,也许更为有用。待我内伤复原,我们从此间出去,我便试试给他疗伤。 他心念却又一转。只是——疗伤之后却不知又会怎样?上一次几乎性命不保,教主施用此法后也曾武功全失。如今恰恰又是强敌恐将来犯之时,此时如此做,是否并不恰当? 凌公子似乎有心事?夏铮忽道。 哦,没有。凌厉笑笑,闭目先自运功疗伤。 亦不知过得多久,似有微风传来,凌厉陡然睁眼,才惊觉自己竟是在这闷热之境中昏沉过去,身上单衣竟汗湿了。忽然若有声。他抬头,只见微光洒下,人声亦是从上面的屋中传出。 亦丰——凌公子——你们在下面么?是那夏夫人陈容容的声音。 他转头——夏铮倒在一边,显然也已昏迷过去。他慌忙过去一扶,只觉他显也出了许多汗。 庄主?又有庄众之声。 我们在下面。他应道。 太好了。一名庄众道。稍待,我们马上救你们上来。庄主还好么? 还……好。凌厉只好扯谎。他也有几分头晕。夏庄主说有人会从外开启入口,难道指的便是这原路?那伊鸷均怎样了?其余伊鸷忍者是否也已被打退? 有水么?他抬头道。他心想我在此都已这般口干舌燥,发烧中的夏铮又如何受得了。 有——你接着。陈容容的声音与一只水袋一起落下。 他喂夏铮喝了好几口,后者才终于又有了些反应,唇齿微动,道,有人来了么? 凌公子,麻烦你将庄主坐在那椅上!一名庄众喊道。凌厉只见房间处垂下来来一把躺椅,以藤索牢缚了,悬在空中。 他扶了夏铮起来,负他上椅坐稳,那椅子只是摇摇晃晃。 如此折腾了数久,两人才总算都离了这淤洞。凌厉上来时,屋里已只剩一名庄重与顾笑尘还拉着绳索——夏铮早被安顿去了别处,陈容容自也跟去了。 饶是他已浑身乏力,还是叫这室内景象吃了一惊,只见满屋尽是水浸过一般,一地狼藉,布纸之物皆已变得焦黑破败,桌椅尽数破裂,早不似间屋子了。 究竟怎么回事?他们人呢?他只得问顾笑尘。伊鸷均呢? 伊鸷均已然伏诛,此次真是要多谢凌公子。旁边那名庄众应声道。 凌厉细一看他,识得此人却原来便是那日曾见过的李曦绯。只听李曦绯又道,幸得凌公子在侧,庄主才得安然无恙。 凌厉心觉并无那般大功劳,倒有些不好意思,道,夏庄主眼下如何?可否去探视一下? 自然。请跟我来。 凌厉看了顾笑尘一眼,后者只是耸耸肩。 于庄内行走时,只见有不少人正打扫适才打斗残迹,原来来的忍者约有十数人,但竟一个活口亦未留下——落败,便身死,本是忍者的道义。不过夏家庄亦损失了两名好手,伤了数人。李曦绯说起时,似是心情十分沉重。 庄主尚不知此事,二位先莫与他提起。 凌厉点点头,远远望见陈容容正关门走出,不觉站住了。 陈容容转头亦瞧见三人,走近道,亦丰先休息了。曦绯,你先去处理那些人的后事——二位请随我来。 李曦绯应声去了。陈容容便引了两人到了前庄。 凌公子,你的竹剑……陈容容略一停顿。十分抱歉,适才毁坏了。 只听她细细道来,原来方才开启那机关封住小屋之后,生门的通道即行打开。两人落入后,通道便即关闭,伊鸷均正是被封在那铁屋之内。可是夏铮所说的会有人自外来开启出口救二人出去,却是安慰凌厉——因为那地方唯一的出口便是方才来的地方。所以,须得陈蓉蓉这边制服了其余忍者,然后此屋又制服了伊鸷均之后,方得以去除铁屋机关,从那“生门”之口去救人。夏铮自然知道此事不会太快,但若直接告诉凌厉,未免太叫人气馁;可是若说很快会有人来,凌厉久等不至,恐更是绝望,是以只说有人会开启出口,却也不知何时——好叫他似有希望,又不至于期望过高。 凌厉自然本非值得担心之人,但夏铮知晓这铁屋还有一件机关——若生门开启又关闭,铁屋四周自有火料,必会自行燃烧,将那四壁铁板烧得如同炮烙。“生门”之下的空间虽然特地挖深,又以湿润的淤泥隔绝热源,却也免不了燠热难当,汗流浃背。 难怪适才如此闷热。凌厉道。那么那伊鸷均岂非是被活活烤死? 可怕就可怕在这里。陈容容道。待我们回到那八卦屋,将火熄灭,除去机关开门时,那伊鸷均竟还未死,竟是大吼一声扑出来。我情急之下,以你的竹剑去挡,那竹剑便此折毁,那伊鸷均的表情实是狰狞,又似不甘,又似痛恨,想来若非因为伊鸷遥是他爱徒,他也不会回来寻仇,以至全军覆没。便那一扑之后他人便立时倒地,竟是化为飞灰了。 他们忍者——所受之训练想必非常人能比。顾笑尘道。所以这般火烤亦未令他就死,但意志虽存,**却终究是**。 我们当时也不及想这许多,并不知你们是否都已经生门逃脱,亦不知在那下面是否无恙,只顾先来救你们——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亦丰出那一身汗,倒退了些烧。 凌厉听她一直喊夏铮作亦丰,料想那是夏铮的字,转念道,庄主说八卦之法本得自夫人传授,不知夫人原本师出何处? 我原本并不懂武,加血只是这阴阳道家之法。 听夫人口音,原本也非本地人氏? 不错,幼年时父母伤于虎口之下,我便被卖入夏家庄为婢。彼时亦丰亦年幼,虽知夏家武功并不可传他人,却并未当真,曾教予我,我亦将道家之法相告。 凌厉轻轻咦了一声,道,所以夫人使的是夏家剑法? 陈容容摇了摇头,道,后来老爷发现,大怒之下要废我功夫,幸得亦丰的姐姐求情。可我也自此不敢再示出夏家剑法来了。 庄主的姐姐……你是说……夏镜!? 是啊。陈容容笑了笑。凌公子亦知道她么? ……自然是知道的。 陈容容叹了口气。镜姊最是聪慧,虽然老爷偏爱儿子,对她仍旧是宠爱有加。她又是撒娇又是讨巧,一席话一说,老爷气便消了大半,只叫我不准用这剑法,亦不准亦丰再教我。镜姊心思巧,回头就跟我说,我家传的道家心法与夏家剑法相合,应能有所突破,届时就不必拘泥于“夏家剑法”四字了。只可惜她只及与我这么一说——后来不久便离开了家,我再也未见过她了。我后来长大了些,慢慢有所悟,创出的是一套颇为不同的八卦剑,也算是对她有个交待。 这八卦剑却似正好是那忍者之术的克星。顾笑尘在一边道。适才我见夫人剑法,那些个忍者,刀法与忍术都施展不开。 因道家的意图,本在于洞悉先机,了敌如指掌。陈容容道。她停顿了一下。那么,二位,今日事已了,我这便先回去了,明早再来。亦丰会否参加贵教主大喜,明日再行定夺。 夫人……天色已晚,怎么还要离庄?凌厉有些惊讶。 陈容容笑了笑。凌公子想必也看得出来我与亦丰早已分开居住,留在庄内徒增烦扰。 但……我瞧庄中各位全然不曾把夫人当外人,眼下又非常时,夫人为何要固执此念…… 陈容容只是摇摇头,道了声告辞,便即走了。顾笑尘暗暗咕哝一句道,嘿,这可是拿架子呢?若当真离了夏家干净,又回来管这些事情作甚? 凌厉却沉默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他说着也向门外闪出。我送她一程。 顾笑尘未及说什么,凌厉已自不见。 ----------- 陈容容瞧见凌厉追上来,也自有些意外。凌公子,怎么? 夜路不好走,我送夫人一段。凌厉道。 陈容容轻轻一笑。如此,有劳了。凌公子想必也想打听点什么事? 不敢。凌厉道。只想多问一些——关于夏镜的事情。 何不去问亦丰?他所知比我多。 夏庄主曾经说过,他和这个姐姐打交道并不多,只是提到镜前辈是位奇才,他始终很佩服她。我想或者姐弟两个仍有少许隔阂,反倒你们姐妹之间,也许更多话说。 是么。陈容容淡淡地道。或许吧。至少在我眼里,镜姊是个很可亲的人。不过我也能感觉到她心里却是极为刚强的。所以那一日她与老爷断绝关系出走,我长大了以后,对她那种心情,理解得真真切切。 她抬起头来。一个女子,本该有此抱负,是么?(未完待续。) 二四六 是么?凌厉心中微微一震,不知为何想起了邱广寒。他咬一咬牙,道,夫人想来亦是这样的人。 我么?我比她差得太远。我单有执念,却从不曾真正去做。她虽然也受了很多苦,但我相信她这一生却是不后悔的。我呢——我后悔的事情却太多。 比如? 凌公子,我们不说这些,其实你也不消送我,今日之事本已十分感激你了。 夫人既然这么说,那是对夏家庄仍有许多关怀之意,又为何…… 昔日情分尚在,多少应尽些责。陈容容道。凌公子年纪尚轻,想必尚不能完全明白婚姻之局,并非事事能如人愿的。 愿闻其详。凌厉反而笑着接话。 陈容容似乎也觉出了几分他的无赖,眉心一皱,道,便送到此处吧,我们明日再见! 凌厉目送她走了,心下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隔数十步之距,悄悄蹑足,尾随而去。 只见陈容容是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平房,门咿呀一开,屋内似有微光。 有人在么?凌厉心下惊讶。难道这夏夫人已另成了家?怪道她不愿我送她。 他闪身更靠近,往屋后偏窗一探,却见那椅上更站起一个**岁的小孩儿,揉着眼睛喊道,妈妈回来了! **岁的小孩儿——喊她作妈妈?凌厉皱眉,再细看时,屋内却又没有别人了。 陈容容将小孩儿一抱,道,真乖,连碗都洗干净了! 小孩儿似很骄傲地一笑,却又压低声音道,妈妈,爹爹要不要紧啊? 凌厉又自一怔。这孩子——难道会是夏铮的儿子?听来他亦知晓自己是夏铮的儿子,那么夏铮又焉能不知?又怎么让他随陈容容在这穷苦之地受罪? 却忽然又听那小孩儿道,妈妈,窗子外面有人。凌厉一愣,陈容容已转过身来。 他只好苦笑。他一则是有些出神,二来也没想到这孩子如此敏锐,此刻也只得现出身形来。 好厉害的孩子。他笑笑道。 陈容容见着他,面色却沉静,只将那孩子放下了,道,既然来了,不如进寒舍稍坐? 不用——凌厉反有些尴尬,只隔窗站立不动。他心知此刻若问些什么,当着那孩子的面陈容容必不会说,只得道,是我冒失,打搅了。这便先回去了。说着转身。 你若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回去问亦丰。陈容容冷不防喊道。所有的事情他都清楚。 凌厉却没说话,亦没回头。他想我又为何要这么多事?我又为何突然打探起别人的往事来了?我自己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多么? ----------- 天色微明,陈容容已来了。 夏家庄经过一夜的整理,总算收拾停当,那间八卦屋中的器具,正抬走要重新装配。 陈容容低着头,似有心事,缓缓地、似是无意识地,已走近了夏铮房间。屋门打开,守夜的一名婢女模样的女子向她行了一礼,便即出去了、她注意到婢女那眼神微微奇怪。 她掩上门,夏铮已听见。陈容容的脚步声也许还是太熟悉了,即便分开了许久也还是熟悉。 还好吧?陈容容坐下,问道。 好多了。夏铮语气平淡。 多亏有人照顾。陈容容的目光似乎闪了闪。适才那小姑娘,听说是马上要入你偏房的? 夏铮只略略笑了笑。小姑娘——也跟了我很久了。总也要给她个名份。 也好。陈容容道。早点生个一男半女,也省得总有人说闲话。 夏铮不置可否。君方念书去了么? 是啊。陈容容道。昨天夜里还问我你要不要紧。 你何必要骗他。夏铮道。我明明是他的大仇人,我盲了,你们本应高兴。 我是那种人么?陈容容站起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夏铮又笑。我知道你不是。 陈容容咬唇,似是忍了许久,才将眼泪忍了回去。好了,说正事——我还是想劝你,不要去徽州了。你现在这样,恐吃不消。 不可能。夏铮淡然的语气,却极是坚决。 这外甥于你又不是极亲,纵然他是青龙教主身份,你却是重伤之人—— 你不是总说想我姐姐么。夏铮道。眼下她的儿子成亲,你却也不让我去? ……我是好意歹意,你难道不知? 我知道,却也只好辜负了。 那么……那么我与你一同去。 …… 我没见过镜姊的儿子,也随你去见见,不好么? 你……你留在这里,替我打点打点庄里的事情吧。 我早不住在庄内,又凭什么替你打点? 你我虽分开这么多年,但这夫妇之系,却是未断的,你终究还是我夏家的人。 陈容容轻轻哼了一声。夫妇?我不过是个小妾的身份。 那又如何呢?夏铮道。当年——若非出了那件事,你早已是正室。 陈容容又沉默了,良久,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是我错在先,无论如何,我不会教君方恨你。 笃笃笃。那小婢女又来敲门。 夫人——是时候给老爷换药了。 陈容容轻轻哦了一声,把她让过来。你来。便要走。 容容。 怎么? 替我取点酒来好么? 你要喝酒? 我喝酒有什么奇怪? 但那是平时,如今你…… 双目已盲,喝不喝酒皆没有分别,为何又要不喝? 陈容容犹豫了一下。好,我去取。 ---------- 酒至,药已换完。夏铮坐起在床上,那婢女正给他揉着肩。 容容,我问你。夏铮酒尚未入口,声音却已高了一些。 什么? 一个盲了眼的夏亦丰,你心里还会欢喜么? 那小婢女手轻轻一抖,停顿了半拍,随即继续。 陈容容似乎也轻轻颤了颤。这与盲不盲眼——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我想等凌厉他们二人回去之后就先来看你,因为——我要新纳偏房,总也须问过你的,对么?——只是不凑巧,这次为忍者剧毒所伤,从此以后,连你是什么样子——连君方是什么样子——都再看不见了。 你何必又扯到君方,他又不是你儿子,你还要装什么大度? 那么对于我要再纳一房妾的事情,你又装什么大度呢?夏铮笑笑。 你……陈容容朝那小姑娘看了一眼。后者脸已涨得红了。 夏铮仰头喝了口酒。你先出去一下。他向那小姑娘道。 那小姑娘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退走。 我这次来不是与你说这些旧事的…… 那真不巧,我却要说。夏铮道。你我分开已近十年,有时候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若当年的事我们已相互原谅,那么,陈容容,有请你搬回夏家庄;如若不能相互原谅,那么请准许我写一纸休书——我们从此不再相见。否则对旁人——太不公平! 我不可能搬回来,几年前我便已说过。陈容容道。君方是不能进夏家庄的,但他也不能离开我,你明明知道! 你的意思就是选后一条路了? 我……如果你非要让我选的话,我只能作此选择。 好……夏铮点点头。我明白了。他抬起手上酒杯。替我倒点。 陈容容替他又斟了酒,只见他一饮而尽又抬手,只得再斟,如此反复许久,终于不再有酒了。 她缓缓将酒具放下。你何苦如此。 该是我问你才对。你何苦如此。我早说过我全然不介意君方之事,你的执念又是为何?难道不是因为你仍恨我么? 我没有,我何曾……陈容容的声音软了下去。我何曾……恨过你……只是我当年对你不起,我又怎有脸把君方带到你夏家庄的地方来……? 两人皆沉默了数久。良久。许久。夏铮忽道,昨日我躺在你八卦屋的床上,隐约有种错觉,仿佛…… 陈容容霍地站起。你不要再说了! 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 沉默。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她却知道,也记得——正因记得,才要阻止他说出。 八卦屋是她的居所。十几岁的陈容容,曾一个人住在这间小屋内——那是种殊遇,作为夏家庄那时一名小小婢女,难得的殊遇。 庄里人自然知道那个同样十几岁的少爷宠爱她,但这所谓“宠爱”却似乎有些少年人的幼稚,即便早熟如夏铮,亦未曾脱去那一层“玩伴”之意。所以当夏廷让媒人入了家门,将一门亲事说予夏铮之后,他亦半分没想到八卦屋里的这个少女会吃醋。 男大当婚,夏铮十八岁便与临安城另一大户家女儿结亲,一夕之间,这少年也便成了男人。他亦不记得过了有多久——也许是数日,也许数旬——或是数月——才突然觉出少了点什么。因为陈容容已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他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极好的春日的早晨。他在庄内信步行走,便看到阳光将陈容容这一间屋照得分明。他于是就去敲了敲门。又敲了敲门。又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了。 陈容容裹在一床惨灰蓝印花的被子里,连头也看不见。她知道是他——可是这个已经娶妻的他又是怎样把她这最好的朋友轻易地抛诸脑后了呢?他叫她,她不作答,在被子里耸着肩膀,嘤嘤地哭泣。 怎么啦?夏铮露出他只有才陈容容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惯常嘻笑之态。好多天没来看你——生气了么? 你也知道!陈容容心里骂着,却不吱声,只是裹在被中,不转头。 别这样。夏铮哄她。我这不是来了嘛。 陈容容感觉到他的手讨好似地隔背搭在自己肩上,用力一甩,道,走开! 这么凶?夏铮笑道。别哭啦,转过来我看看脸上花成什么样了? 你别理我好啦!陈容容没好气地道。 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臭了?陈容容听得出他仍是笑着,并未生气——只是冷不防已凑到她近前。让我闻一闻,是不是真的这么臭?他无顾忌地伸手捋她头发。 这般亲昵的作为并非没有过,甚至是时常——自小——自幼——太习惯了。可这次怎么可以?她还没有生完气。干什么!?她猛一回身,打开他的手。 却忘记了他嗅近的鼻子。她吃一惊,跌倒在床上,那一时间毫无遮掩的惊吓令得那个已识人事的夏铮竟褪去了所有的表情。他是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愣,可是他没能稳得住自己。他嗅下去,沿着她的脸颊,她的唇与她的颈。他伸手入被要做些什么。温暖的、带着最自然馨香的气味散发出来。他没忍住。他根本没想去忍。 陈容容想过反抗——她也真的反抗了。可是身体竟会酥软,尤其是当夏铮轻轻地嗅到她的肩胛,他以唇触她,又从肩胛触回到她唇上,然后,四目相对,她慌得——像想用这一双眼睛吸入所有风暴。 这样一个陈容容,他怎么抗拒得了,正如这样一个夏铮,她又怎样抗拒得了。 这原本未经人事的少女,那颗心,活活地醉了。其实就连夏铮也没料到与她之间会有这样一种可能——这样一种,让两个人都再也不想自拔的可能。理应夫妇之间才可以做的事,轻易地便在这间小屋之中发生了。 我……我好欢喜。陈容容的眼角挂着不知是新的,还是适才始终未曾擦去的泪珠,说着欢喜,却仍然语带惶恐地陷在夏铮怀里。 我也是。不到二十岁的夏铮,也轻轻地说着一句实话。 便在这天,夏铮向夏廷要了陈容容过来,收作了妾。人人都知道夏铮从来便宠爱她的,所以并不感到奇怪。他也无须避忌,只是与她如胶似漆——好得,连他自己也觉得太过幸福。 陈容容自然很快就有了身孕。原本并不那么待见他的夏廷,态度也有了些转变。而夏铮的正室,那明媒正娶的夏夫人,却显然不那么争气——自然,这有夏铮的责任。 夏夫人心情抑郁,也患了场大病,虽然历数月之后痊愈,身体却益发弱了。夏铮倒有三分内疚,始终照料着她,但陈容容肚子一天天大了,他也紧张得很,两边皆是放不下的债。 这一个儿子诞生下来,起名叫夏玢,字君道。陈容容家原是道家家学,“君道”二字,亦是为她而起。一家人自然是欢喜,就连那颇为失落的正室夏夫人,亦对这孩儿疼爱有加。 却不料不出三月,这孩子竟患了场怪异的重病,饶是夏家庄已是临安极为有权有势的人家,遍访名医,竟也束手无策。绝望之时,那家里来了个算命的游方道士,把哭着抱着孩子回庄的陈容容细细看了数久。 若我说有办法,夫人信么?道士忽道。 陈容容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若夫人肯答应,贫道可以一试,成与不成,便看天意——只是便算救活了,代价也须不小。 你若能救他,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好,请夫人先赐碗水。 陈容容忙忙点头,回身命人盛碗水出来,那道士一饮而尽,将那碗在地上用力一掼,碎瓷纷飞。他拾起了尖利的一块,便向那婴孩肿胀的腹部划去。 陈容容咬唇不动,只听那婴孩哇哇大哭,腹中竟流出黑血来。夏铮已闻声从庄内走出,见状不由大惊,道,容容! 陈容容抬手轻摆。他能救君道。她流着泪道。一定能救活他的! 少顷,夏玢腹胀已消,那道士撕下衣襟,给他裹了伤口,只见孩子竟已熟睡过去。 少爷夫人且将这孩子带回去将养几天。道士道。看好与不好,再谢天地或骂天地不迟。 二人将信将疑地抱了夏玢,便回了庄中。这一夜夏玢竟出奇地安静,而这一对少年夫妻,却紧张得一夜未眠。 第二日,夏玢已能喝下东西,亦不再异常哭闹,面色也恢复如常,寻了大夫来看,竟是看不出病症来了。庄中上下俱是欢动颜色,夏铮便问陈容容道,那道长,我们是不是该寻他一寻? 陈容容面色却带忧。他会回来的。她喃喃地道。他还没拿走他的代价…… 代价?他要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陈容容道。我想——必不是普通之物。 -------- 三日之后,这算命道士果然来了。见夏玢已无恙,向夏铮、陈容容二人行了一礼道,恭喜二位。 全靠道长。庄主夏廷道。若道长有什么用得到我们夏家庄的地方,只管开口! 那道士却叹了口气。修道之人,无所欲亦无所求。那日我见着小公子性命垂危,为他暗卜一卦,知他命里该遭此劫——此劫若过不去,便也一了百了;若能大难不死,小公子却也不能够再留在双亲身边,否则命里注定劫数重重,非但自己难逃坎坷早夭,亦会连累家人! 夏廷脸上变色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公子唯有出家一途,方可避过命中重重险阻。诸位最好当是从没有过这个孩儿,永不可再与他见面,否则便是害他,亦是害自己。 你……你别要胡说!夏铮道。 道士只是叹气道,贫道几时曾胡说过?信与不信,皆在老爷、少爷一念之间。小公子出家,于贫道也无甚好处,贫道何苦来骗你?(未完待续。) 二四七 我信。陈容容的声音略微发颤。她抬起头来。我亦对命理之说略有所学,君道出生时,我曾为他起过一卦,所得不佳,只是我始终未敢相信——今日先生所说,与我那日所见,并无不同,但我只不知如何消这劫数——如若出家便可消解,我愿意让君道出家! 容容……! 光出家可不行。道士说。贫道适才已经说了,他须不得与你们再见面。 那就是说,我将他寄在寺院,我偷偷去看他也不可以? 不可以。道士道。小公子一生注定亲缘浅薄,亦是没办法的事。但此消彼长,或许会有其他奇遇,却是天机了。 不行,绝对不行!夏廷道。君道是我夏家长孙,你说当没生过就没生过? 老爷。陈容容低头道。当日道长来救君道,我便曾答应…… 荒谬!我便不信没爹妈看着的孩子,反会更逃得过劫数……! 此次劫数已是明证,老爷若不信,下一场劫数,快则半个月,久则一年必至。届时小公子避不避得过,那便看他的造化了。 那道士说着,只是摇摇头,便自走了。陈容容慌忙追上几步。道长请留步。 夫人? 你……你一定有办法的。下一次的劫数,若寻不见你,可否教我,如何帮他避过? 道士看了看她,似乎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看似粗树皮与草茎混编而成的圆圈,道,前两日路过一贫苦人家,那家的妇人做了这粗糙饰物,想卖几个钱,我便买了。夏家大富大贵,将这低贱之物戴在项上,也许反而能消灾也不一定。 陈容容将此物接过,那深枯的颜色,苍老却坚固。 好,我给君道戴上。她点点头。 道士摇头一笑,顾自离去。 到得次年秋天,庄里人早把这事忘得差不多。将满周岁的夏玢已然能咿呀而语,方始行走,与别的小孩并无两样。虽则长大了一些,那丑黄的贫贱饰物在他小小的脖颈上还是显得过大了。 只有陈容容仍是忧心忡忡,为此,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夏玢边上,唯恐他发生不测。但那一日有夏廷老友远道来访,老友听闻夏廷年前得了个孙子,自然是要抱出来瞧瞧。一行人游湖泛舟,自然也将小孙子抱了去了。 陈容容只觉得必胜的坐立难安皆在此刻了,盼到天色将暗,冲进来一个家丁,却是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陈容容一颗心全然沉了下去。——怎样呢?他终究没有避过这一劫么? 夏玢落水了。深夜里,整个夏家庄的人几乎都扑在了水上,但夜色昏黑,又下起大雨,如何寻得着。陈容容站在雨里,只觉整个世界都去了。 等一下。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一静。暗夜里似乎传来声婴儿的咳嗽。陈容容惊起。在那边么——在那边!可是人群一喧哗,又已什么都听不见。 到天色微明,家丁们一个个筋疲力尽地从水中浮出,伸着已经浮肿的四肢爬到船上。却忽然有人惊呼:看那里!于是众人皆看向——远远的岸边,枯荷的边上,一具婴儿的小尸体正在不停地被冲得一耸一耸,头向岸边一撞一撞。 陈容容只觉心皆碎了,飞奔过去。那孩子仰面在水里,双目紧闭,嘴还微张着,四肢也已涨开了。她俯身去捞,身边人亦不敢拦她。她一抱孩儿,却觉他被什么缠住一般抱不起来。 等一下。她伸手去抚那孩儿的脖颈。微微的,还有脉搏跳动的节奏——温的——他是温的——不是冷的——他只是睡着了! 君道?她颤着声音,顺着那缠住他脖子的东西移开手去——那个贫贱的项圈,从一开始就纠结了岸畔的枯荷,将他困在这里——仰着脸,不曾沉下,嗅着大人们的惶恐,在秋天的水里酣然入睡。 她忍不住哭了,又哭又笑。都被水浸坏了。她发嗔地骂她那个不可能听懂的儿子。小家伙竟还在睡,连眉眼都不动一动。 回家养了一段时日,夏玢算是康复了,那个救他一命的项圈自是仍然郑而重之地戴在了他脖子上,只是那道士的话——终于也叫夏廷无话可说。 或者我们是该送他走。夏铮低语道。命中注定的事,本就无法抗拒。若强抗命运,下一次更不知道要遭到什么危险。与其这样失去他,倒不如让他离开家,过得好一点。 夏廷似乎心绪烦乱,来回走动,道,可是送到哪里去?——这是夏家唯一的骨血,那道士倒好,说我们连去看看他,都要带来劫数…… 正说到此处,忽有来报,说有位道长求见。父子两个面面相觑,夏廷道,请他进来! 那算命的道士竟又来了,好似早已算准了此劫。 道长此来是…… 我已听说小公子的事。道士道。不知庄主眼下是否已相信贫道所言,准备送小公子脱离凡尘了? 夏廷咬了咬牙,道,还请道长指点。 道士摇摇头道,小公子命里劫数太多,贫道早已说过——唯离尽凡尘方可得免。我知小公子的尊堂对道法亦有研究,想必更愿意将小公子送入道家? 确有此意。夏铮道。不知道长与附近道观中人,可有相熟往来? 道士摇摇头道,若送他在道观出家,庄主、少庄主诸位,能忍住此生再不见他的面?纵使你此刻如此说,也必守不了一生——他固是亲缘淡薄,诸位却不是。 那依道长之见? 如当真想保他周全,不如让他跟我走。道士道。贫道云游四海,行迹不定,到时就算你们想找,也很难找得到。 夏廷与夏铮对视一眼。如此不留一点退路的做法,是他们未曾敢去想的——但竟这样摆在了面前,无路可选。 好——如道长肯帮这个忙…… 铮儿!夏廷忍不住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在下愿意。夏铮咬牙说完这句话。 夏廷只觉浑身皆软了,虚脱一般地跌在椅子里。 陈容容已记不起那道士将她的夏君道抱走的时候说过些什么。她只记得有人安慰夏廷,说夏铮还年轻得很,有的是机会为夏家添丁续火。夏廷亦只得如此接受。 然而那夏铮的正室夫人却身体益弱,始终无出。到得次年,竟忽然病重去世了。夏铮心知自己并不甚对得起这位正室夫人,因此也将后事办得颇丰。他虽有心将陈容容扶为正室,却也略略有几分犹豫,准备先过个一年半载再行打算,恰逢那位远道的客人在南方逗留一段时日后,又取道临安要向北归家,夏廷听闻近日北方几路不甚太平,又知夏铮心情不甚愉快,便令他送此人北上,沿途亦算散心了。 却不料夏铮这一走,有太多事竟意料不到地发生,又无从改变了。 陈容容对夏铮的情意并不假,天日可鉴。她也从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是女人在一些特别的时候,也会冲动的。夏铮刻意冷淡她,她知道并非因为他不喜欢她——但她还是伤心。 所以才会在不清醒中,失足跌向了另一个男人。 夏铮回来的时候,陈容容已经有孕了。这本来也不至于引起什么怀疑,因为临走之前,他还是狠狠地与她温存过一番。可是陈容容自有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不是他的——就一定不是他的。 她忐忑而失神,恍惚而惶急——直到临盆的那几天,她望着开心地对着他笑的夏铮,才突然狠狠心说出这句话。 孩子不是你的。 ——孩子不是你的。她难以想象夏铮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也不敢去想。但她的自尊让她没有办法说谎。 ——孩子不是你的。她肯定。 ——这就是她的君方,可是他不姓夏。 即使换作今天的夏铮,或许也仍会如当年一般勃然,那个年轻气盛的他,自然更是震怒——震怒以及伤心。他原以为自己在陈容容的生命里是个无可替代的男人,正如陈容容在他生命里一样——可是,这个即将临盆的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陈容容知道以他的为人,不可能在此时将自己赶走,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留下——这个深夜,她轻轻悄悄地,一个人,离开了夏家庄。 然而,便是因为这离开,令得夏家庄上下大哗,消息便此在庄内传了开来。夏廷固然更是暴怒,勒令即刻找到陈容容,即刻查出与她私通之人究竟是谁——然而陈容容若不想被找到,也的确是件麻烦的事情。 此刻她仍能忆起那一天——夏君方出世的那一天——那一天,她终于无力再躲了。那个令她身败的男人在她的身边,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宁愿身边的人是夏铮。 而夏铮真的找来的时候,她又宁愿自己不曾这么想。 因为若非如此,这孩子的生身父亲就不会死了。 多年后,此际的夏铮,双目已盲。陈容容望着他,忽又想起了那日自刎于二人面前的田郁。她知道,这并非夏铮的本意,只是田郁终于无法面对自己的好朋友,除了自刎相谢,未曾想出第二条路可走。 而竟都忘了他原本到此,是想第一个见见自己的孩子。 田郁既死,夏铮也觉有些悲痛,便不忍再追究陈容容,只是陈容容却从此不再出现在夏家庄了。 然而君方却仍然叫夏君方——因为陈容容深知,倘若让他姓田,那么等他长大以后,势必会在问起往事时,得知夏铮从某种意义上说,曾逼死了他的亲生父亲。 我会让他敬你、爱你,把你当做父亲。她曾这样对夏铮说。只是他永远不会踏进夏家庄。 她却没料到,夏铮真的孤寂了十年。她原以为他再娶个三妻四妾亦是容易。却不料他没有——他潜心修剑,最多不过是多喝几杯酒。他们已没有瓜葛,但他还是夏夫人,那一纸休书——没有来。 她才莫名地发现,夏铮已握着她的手。他手心微微跳动,似乎是被过多的酒引得血行加速。只是毒伤令他指尖发凉。她皱眉——这表情,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无奈。 她悄悄地将手掌脱出。我们……早已分开了,当年未曾休我,本是你一意孤行,此刻你将那休书补上,也比永远纠葛下去要好。你……你伤好了之后,便尽快收了那小姑娘罢! 夏铮淡淡一笑。若然如此,你便不须再对我做的事情指手画脚了吧? 陈容容一怔,忙道,但青龙教之行,我却一定要与你同去的。 夏铮冷笑。那么君方呢? 君方……陈容容踌躇。君方……自然一起去,反正没进你夏家的门就好。 君道送走了,君方也不进夏家的门。夏铮冷笑。你准备让我怎样向夏家的列祖列宗交待? 这只能证明我陈容容与你命中不合——你早该休了我,另续他人,也便不会被我这不祥之人耽误这么久了。 但我却偏偏不信这个邪! 陈容容不意他本来低沉的声音突然嘶哑,受伤的人,竟也有如许的力气,狠狠地将她一拽,跌至床里。她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多年了,他竟难道还要像小时后一般——像那初识情事的时候一般——来耍这般无赖么? 可是她竟没笑出来。她抬手想支起来,却竟发现自己这一刹那,竟在流泪,因为她已经想起了这么多从前——想起了在自己八卦屋那张床上,曾与他有过怎样的快乐。 她听得见,夏铮有跟十几年前一样的呼吸,虽然此刻,他只是因为眼睛和头部的创痛,与一时用力过猛而略有气急。她伸手擦擦眼泪,想华贵地坐起来,可是另一只手却怎样都挣不脱。 你几时变得这般无赖——她冷笑起来。 我从来便是这般!夏铮已打断她,伸手摸她衣襟,陈容容不意他现在还会如此,吃了一惊道,亦丰!去抓他手,却叫他轻巧滑过了。他的呼吸又过来——如当年一般,嗅到了她,无可自拔。她在心里冷笑,却竟止不住泪水,哭出声来。 你……哭了?夏铮微微发愣,伸手去摸陈容容的脸。陈容容这次将他的手一打,啪的一声,精精准准。 我没哭。她冷冷地道。此刻我名义上还是你的妾室,本也拒绝你不得。你要怎样便怎样把。 容容…… 你若不嫌我已老了,已生过了两个孩子,已在那街坊做了十年苦活成了个粗妇,已…… 已没有已了。她——即使已老了,已生过两个孩子,已成了个“粗妇”,于夏铮来说,身体的嗅觉,丝毫没变。他不喜欢听她说自己的变化,因为于他来说,她没变。 已没有已了。夏铮的唇触到她的唇角时,她就已经说不出下面的话了。他当然也触到了她脸上冰凉的泪。他心里不知为何一痛,却没声张,只是狠狠地,用力地,吻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再没有反抗的力气——正如第一次一样。 八卦屋那张床上的种种细节,陈容容几乎已都忘却了——却在此刻被一一唤醒。她不知道自己是沉浸在一种什么东西里面,以至于,到一切结束,她竟沉默得不发一言。 她无法面对这一切吧——明明想好的决定,却在此刻灰飞烟灭了。 她脑中一片混乱,良久,慢慢地坐起来,无意识地披起衣服。你让我怎么办。她惊惶失措地在心里回想。我应该怎么办? 你不用慌。那个双目已盲的夏铮却似反而更能洞悉她心思。一切都听我的。 她看着他,呡紧了嘴唇。 ------------ 凌厉、顾笑尘二人闻说夏铮便此要与二人同去青龙谷,均觉有些意外,一起向陈容容看。 陈容容也只有苦笑。夏家庄如今人手单薄,亦丰双目已伤,可是他执意要去青龙谷之筵,我想也只有让他此刻与二位同行,才能放心些。 顾笑尘道,夫人此番是要留在庄内照看庄中诸事? 陈容容点头道,我暂居庄内一段时日吧——待到亦丰归来,自然仍是要走的。 夏铮却始终并不说话,反正双目已盲,扎带遮住了半个脸,早看不出表情。 如果……陈容容又续道……如果贵教主喜筵上有奇人异士到访,能救治亦丰的眼疾,务请帮忙…… 这个自然的。凌厉道。 那……那亦丰便交给你们了。到得青龙谷,勿忘给我个信。 ------------ 三人回到青龙谷时,问说拓跋孤正闭关练功。 凌厉道是松了口气,道,这样也好啊——正不知如何向他交代广寒的事。 迟早总是要交代的。顾笑尘在一边道。不过也不消担心,伊鸷均的事情,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但夏庄主受了重伤,又是罪状一条。凌厉道。 这倒似不寻常。夏铮突然开口。按说大婚在即,辜儿无论如何不该去闭关练功。想一想那日诸忍者动向,便该知道必有不少人物要来寻衅滋事。 说到这些忍者……朱雀山庄与此事应脱不了干系,此次又不知会派什么人来捣乱。(未完待续。) 二四八 却不知道朱雀山庄的星使此际正愈发阴郁着一张脸。 慕容荇找见了伊鸷均,却终究是差了一步。原已经说服了他先回朱雀洞中,却不料凭空出了伊鸷遥的事。夏家庄大乱,他知晓,亦有机会潜入,只是——以他的性子,冒险去救伊鸷均,他不会。 他站在卓燕面前的时候,多少也有了点尴尬与负罪,甚至不敢问起林芷——反正有那情蛊之故,他既然活着,林芷总也该没事。 当着柳使、翼使二位的面,此事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卓燕冷冷地道。 慕容荇早便见灯影里坐着两个人,心下暗暗一沉,默道这下倒不好,原本这两名使者是卓燕叫来准我接替者朱雀洞的,此番若弄巧成拙,我岂非再无机会。 他心念一转,先已满面堆笑。见过柳使、翼使。他施施然行了一礼。小生慕容荇,久仰二位大名…… 不须说这许多废话。卓燕冷冷打断道。你只消告诉我,此际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荇轻轻咳了一声。其实依小生看,伊鸷忍者这般收场,未必不是件好事。 卓燕只是皱了皱眉,并不说话。 三位想想,伊鸷忍者要对付的人是青龙教主,并非一般人物——我们原也以为他无论忍术、武功、心智,皆应是上上之选。却谁料他竟连一个小小的凌厉亦拿不下,而且全军覆没,足见其心浮气粗,恐是不学无术之辈。 卓燕嘴角微微动了动。拓跋孤大婚,本是绝好的机会。他说道。除了忍者,慕容公子,你还有更好的人选? 呀,我倒忘了。慕容荇笑起来。伊鸷均这几个人,正是星使不辞辛劳找寻而来——我原也没料到会这般…… 话未说完,只听那阴影里两人中竟传出“嘻”的一声女子声笑,清清脆脆,宛若银铃。慕容荇正一怔,只听这银铃般的声音又道,卓四使找来的人从来不会错的,这回难道真的看走了眼? 慕容荇正要相和,那女子又道,不过慕容公子也是四使找来的,原本以为定当没问题,眼下莫非还要再考较考较?…… 慕容荇顿时语塞,一张脸青白起来。 此事押后再议吧。旁边另一名使者开口道。朱雀洞主换不换人,我倒并不关心,但是青龙教这趟婚事已迫在眉睫。 我便知你按捺不住的。卓燕道。只是你也要知道,拓跋孤不是傻子,他必定早安排好了圈套等我们自投落网——尤其是你,若到了他手里,我倒想不出他会怎么对付你——我看你倒不如不要趟这趟浑水。 慕容荇早便听这男子声音有些耳熟,此刻忽然好像想起什么,犹豫中只见他正好抬起头来,脸在光影中一闪而没。 原来你是……慕容荇咽了口唾沫。 翼使单疾风。那男子微微笑了笑,笑得似乎很轻,却偏偏让人觉出一种比大雨之前最沉的那一块云更深的凝重。 单疾风随即抬头向着卓燕。拓跋孤安的什么心,我自然知晓。他缓缓地说。但我非去不可。 慕容荇心下微微一凛。单疾风对拓跋孤的仇恨,似乎并不一般。 那么我也去。他接口道。既然伊鸷均这件事小生有过错,那便将功补过吧。 卓燕尚未言语,慕容荇已感觉到单疾风投来的赞赏的目光。 他又微微瞥向那声似少女的柳使,期冀她也作出一些肯定的表示,柳使的神情却始终看不清。 ---------- 五月廿八。听到这桩喜事难以平静的人,自然诀不止朱雀洞这几个。远在朱雀山庄的邱广寒只是看似随意地,将一支假花插入桌上的瓶中。 你哥哥要成亲了呢……你不想办法去?苏扶风坐在斜斜的、微暖的阳光下,淡而柔声地说。 邱广寒看了她一眼。你姐姐也要成亲了呢。她轻轻一笑。放心,你一定赶得上。 广寒…… 别多说。邱广寒打断她。我们只有这个机会。 “这个机会”。苏扶风看着她,眼眶微微湿润。 --------- 解药已到手,不过只有三粒。苏扶风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眼神禁不住又悄悄移了一移。 ——为弄明白那掌管解药的“井使”的情况,瞿安前几日往他住所连续拜访了两次。对于这样一个深居简出的人来说,这种拜访无异于不速之客的行为,不过瞿安的身份特殊,身为七使之首的井使想必也不敢拿他怎样。 井使所在周围有不少守卫。瞿安道。但我去的其中一次,那些守卫都被远远遣开。 为什么呢?邱广寒问。 因为有女人在,他不喜欢被打扰。 邱广寒忍不住张大了嘴道,井使也有女人? 他也是男人,为什么不可以? 我……我还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没有七情六欲之人。何况这里这么冷,哪还有旁的女人能来得了的? 冷归冷,真的需要女人的时候,偶尔也是有的,只是多半是朱雀的份,原轮不上旁人。 他不会是偷朱雀神君的女人吧?好大的胆子! 不管是不是,至少知道他其实也好色。我那时想,好色,就有办法对付他——你说对么,邱姑娘? 苏扶风听出些话外之音来,吃了一惊道,难道你要广寒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瞿安直言不讳。当然,我并不希望邱姑娘有什么事,所以邱姑娘只是引开他,我去偷解药,尽快得手后我会像之前一样再次“拜访”他。井使那日就立刻衣冠楚楚地出来见我,这一次定也一样不得不出来见我,邱姑娘便可脱身。 不行,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药,那广寒岂不是就…… 好,就这样。邱广寒打断道。我倒不信谁能把我怎么样了。 等一下。苏扶风截住她的话语。既然如此——瞿大哥,我去偷解药。 你…… 如果是为了我,那么我更不能让你们两人去犯险,我一个人坐享其成。更何况——我原本就以偷盗为生,这点事难不倒我。 邱广寒咦了一声。偷盗为生? 在认识凌厉之前。苏扶风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瞿安咳了一声。这样也好,我还是司机去“拜访”他,这样你们二人或许都可以安全些。 ---------- 此刻的苏扶风,悄悄地抚着怀里装着三粒解药的小瓶。 她不是偷不到更多,只是解药本已不多,若拿走太多叫井使发现而加疑于邱广寒和瞿安,岂非于他们大大不利? 三里也够我三年不会毒发的了,以后的事便再说吧。 当她摇晃这小瓶——当他倾出一两粒来向他们证明自己得手了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一整个瓶子只够三年。 多谢你们。她轻声地说。多谢你们为了我……的这个“机会”。 现在先别谢。后面你才要开始辛苦,邱广寒道。瞿大哥说了,这是很危险的尝试,出一点点差错,都可能会死。苏姐姐,若非没有办法,实在不会让你冒这么大的险。 我明白——本来我在这里就生不如死,与其这样,还不如赌一赌。 准备好了么?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手随即按到桌上,离开,留下五根细长的钢针。 苏扶风道吸了口凉气。 就是今天晚上了,你真的准备好了?瞿安坐下来,再问了她一遍。 苏扶风点点头。准备好了。 那好,我再跟你把一切计划都过一遍。瞿安将椅子拉近。今晚,我会将这五根钢针按入你的心脉五穴。以特定的手法,你的脉搏将会暂时消失——但与此同时,你要嚼碎藏在舌下的药丸,那是能为你在心脉停止后三十六个时辰之内逼迫身体血液仍然流动的唯一办法。为了让他们不发现心脉五针,我会向你身上再撒一把钢针——会避开要害,但至少也要多到让人不想一一拔出来。这个时候你仍然可以呼吸,头脑仍然情形,但脉搏停止、浑身麻痛却又不能动的这种感觉,根本不是一个活人可以想象——其中的一切痛苦,不能用言语形容,我只告诉你——恐怕比你能想象到的所有痛苦加起来更甚——而你不但要忍受,还要掩饰。如果有人验你呼吸,你要屏住,这三十六个时辰里,在你确定你已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前,你绝对不可以动,也不可以失去知觉。在这之后,你要自己用磁石拔出钢针,没有人可以帮你——如果三十六个时辰之内你没有拔出心脉五针,苏姑娘,你只有死路一条。 苏扶风静静地闭目,吸了口气,道,我明白。 我和邱姑娘会帮你尽快离开——愈快愈好——因为愈到后来,你的体力一定愈发不行,也许根本没有力气去拔出钢针了。况且两三日不进食,便算是正常情况下,也会神志迷糊起来,再者…… 瞿大哥,你不必说了。苏扶风道。我都很清楚。 瞿安久久地注视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那么邱姑娘,现在轮到你——我与你再过一遍我们要做的事。 好。 我晚上会去找神君,告诉他我失手杀了苏姑娘。神君想必并不会在意苏姑娘的死,既然我去了,这一晚上的结果想必是……我会留在他那里。邱姑娘,你随时等候有谁发现苏姑娘的“尸体”,也可以做些手脚让人早些发现,但千万不要自己去“发现”,那太过惹人生疑了——而苏姑娘一晚上都要在那里,不能动,不能睡过去,不能哭,也不能喊——直到有人发现——也许是天亮以后很久——一有人发现你就赶过去。朱雀山庄负责处理尸体的是鬼使,处理尸体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从冰川上直接推落下去,一种是带去外面土葬。鬼使对别人或者会用推落冰川的方式,但他应不会这样对苏姑娘,所以你要记住最重要的就是在他检查过苏姑娘“尸体”之后,在她离开冰川之前,寻机会将磁石和解药瓶都放在她身上。我会尽量留住神君不让他出面,因为若他要插手这种事——苏姑娘一定是被推落冰川。算下来,最快七八个时辰,最慢也不用二十个时辰,苏姑娘就可以在冰川之外。 但苏姑娘若被土葬埋了,还是很危险啊! 你道土葬的那些人真会如此认真挖坑掩埋?其实大多都将尸体抛出去就回来了。这一次我反而担心鬼使本人也会跟去,邱姑娘,届时你编个理由,让人早早将他叫回来,相信其他人便不会认真掩埋。 我只听天由命。苏扶风露齿一笑。若天让我活着,我便活着;若天不让我见凌厉,我也便死了干净。 你千万不要这么说。瞿安道。若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上天又如何来眷顾于你。他停顿了一下。你会有很久不能休息,现在,赶快好好睡一觉。 -------------- 这个夜晚最平静的也许反而是苏扶风,而最忐忑的却是邱广寒。等待的人,总是心怀不安。 朱雀神君看到瞿安的时候已是子时。瞿安带着一身斑斑的血迹,失魂落魄地撞入他的领地。他只好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新鲜,你竟会来找我。朱雀的口气虽然有点揶揄,却还是走近来看。瞿安一下子就已到了他面前,以一种极近可怜的神态望着他。这令朱雀神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一身的腥气,瞿安,谁敢跟你动手? 别问了。瞿安的眼神都变得欲语还休。你……今日一个人么? 我在问你是怎么回事。朱雀神君并不放过他的含糊之语。你不是说今晚和姓苏的一起? ——前些日子瞿安强行要求从俞瑞手中将苏扶风要走,朱雀也曾多有些妒忌——已不纯是疑惑,却是妒忌。妒忌是可以蒙住一个人的眼的,朱雀虽不喜欢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也装作不管,可瞿安多多少少感觉得到,包括自那一句“你不是说今晚和姓苏的一起”。 别问了。他却还是焦躁不安地撇开头去,那消瘦而苍白的侧脸,引得朱雀神君一阵心悸。(未完待续。) 二四九 他冷不防地侵上来吻他,细长的手指一拂上瞿安的手臂,才觉出他在微微发抖。 你又在怕什么?怕我你还来找我?他冷笑起来。 我不是怕你。瞿安转回脸来看他。我只不过……在怕别的事…… 这优柔的声音,似乎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悸。朱雀神君从来抵抗不住,一把抓了他手拖去房间深处。 那个表演到天衣无缝的瞿安,早看穿了他的一切弱点。只是他知道,每一次为了某些目的,自己终究是要付出某种代价。 而他真正要说的话,到后来都会变得很自然,例如,他可以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他失手杀了苏扶风,而不会引起太多猜疑。他始终清醒,所以,挑得中对方的最不清醒。 因为清醒,所以更痛苦。当天色逐渐转亮时,这种痛苦好似一种压身的绝望,让他浑身冰凉。 活在这世上的我,早已不是我了罢——只是对别人活着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价值——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清醒到天亮的苏扶风,也在想同样的一句话。有时候他当真怀疑自己活着的目的和意义,只好用这样一句话来慰藉自己。 她已被消磨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感觉。那堪比世上任何酷刑的心脉五针,此刻那最大的痛楚也已过去——或者说,已变得不像是在她身上了。“痛”,“楚”,这样两个字又怎足以形容这种求生不得与求死不能?即便瞿安已对她作过了足够多的描述,她还是难以想象——也从不指望在任何时候能用任何语言来重述这种煎熬。 即便是段树木,只怕也要流泪,何况是活生生的人。能支持她的究竟是谁或是什么,她已顾不上去想——她只隐约记得有那么一个或几个重要的人,一件或几件重要的事——让她一定要遵守诺言去忍受。可是记忆竟在模糊。身体在僵硬,他感觉得到真切的死亡,可竟还没有死——这难道便是炼狱? 好了,天终于亮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她,也能感觉得到这种变化。这一瞬间她真的有太多理由去大哭,却连大哭的力气都已没有。 第一个出现在这具“尸体”面前的人,竟然是朱雀神君。 邱广寒料错了,苏扶风料错了——瞿安也料错了。当他满以为可以拖住朱雀神君更久的时间的时候——他却错估了朱雀神君的不清醒。 朱雀神君只说了句不必跟来,他便没有任何理由跟去;而不能太着痕迹的邱广寒,也只好故意来迟——所以独自面对朱雀神君的人,只能是苏扶风一个人。 瞿安记得朱雀神君临走给的理由是他要好好看看苏扶风。因为他还从没仔细看过她。他一直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瞿安开口索人,而且是向自己昔日大哥去索要。 他看到了她。苏扶风的“尸体”,面色已发暗,肌肉僵硬,浑身皆是钢针和血迹,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美在哪里。他拨过她的脸。只有睫毛和散发还在轻轻晃动。剩下的,只是死寂。 可是朱雀神君偏偏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许久,才慢慢起身,走掉了。 消息传到俞瑞这里的时候,他口里的水都要喷了出来。邱广寒没料到他的脸色也会发青,但他自己的脸色,也着实很难看。 因为朱雀神君开了口。他只说了六个字。 把她丢下崖去。 原本以为他绝不会过问的尸体处理,他竟施了命令。难道我们当真低估了他对苏扶风的醋意? 她只好在心下暗叹。瞿大哥,你把苏姑娘接过来本是好意,现在却弄到了这般田地。 鬼使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她看着俞瑞。俞瑞脸色却锈着。 苏扶风是杀手,本就不知会死在何处。她生硬硬地道。既然神君说推落冰川,我自当照办。 你……鬼使,我问你,你心里究竟当苏姑娘是什么人?若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你又作何感想? 俞瑞转回脸来,阴恻恻地看着她。 这与你又有何干系。 与我……自然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你能否稍等半日,我相信神君会改变主意的。 邱广寒会这么说,是因为她总觉得瞿安会给这件事一线希望。只是苏扶风又怎么样了?受了这样痛苦煎熬的她,再等半日,又会如何? 无论如何,再等半日。她看着苏扶风已晦暗下去的脸孔,喃喃地说。她却不知道此刻的苏扶风,究竟还能不能听见。 苏扶风只觉得轻飘飘了,脑海里已是一团白雾——甚至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好像自己要变成一块木头。天又黑了——黑下来,一整天已过去。她的心随即沉下,却还不能够就此随黑夜睡去。 仍要振作,仍要时刻警惕,仍要准备着。 天将亮时,冰川之上寒意更甚。俞瑞却并没有睡。他始终在看着,看那个躺在这里,已再也不复从前的苏扶风。 是瞿安杀了苏扶风。他想。若说这世上还有谁他是真正有感情的,大概只能是这两人——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讽刺,因为他不知道在自己心里,究竟是爱瞿安多一点,还是爱苏扶风多一点——一个是他挂心二十余载的爱徒,另一个,是他一见钟情以至非得到不可的女人。 这种矛盾也许早在瞿安向他要人的时候就很明显,只是他竟选择了默然——假如不是瞿安而是别人,那么,他想,即便是朱雀神君的命令,他或许也不会这样轻易答应。但是瞿安——他曾寄托了一切期待的瞿安——竟让他没有怨怒的来源。 为什么同样是弟子,他却会如此地恨凌厉?若说是因为苏扶风喜欢他,那么假若苏扶风喜欢的人是瞿安,他又会否想致瞿安于死? 似乎不会的。所以,那根本不是理由。真正理由也许只是在于——凌厉像瞿安,却不是瞿安,他从凌厉身上看到瞿安的影子,可是他真正的爱徒却不是他。 冷风猛地一吹。门略开。 大哥。瞿安沙哑的声音,隐约随风灌入。 俞瑞却只是闭目。神君怎么说? 他……答应土葬苏姑娘。瞿安轻声道。我对他说,我错手杀了苏姑娘——我心中苦痛,真的不忍心再见她不得安宁。 俞瑞却轻轻哦了一声。也只有你,能叫他改变主意…… 大哥,我…… 你当真喜欢扶风么?俞瑞突然睁开眼睛来看他。 瞿安对上他的目光。他突然发现他像是老了十岁,略白的发根与皱起的额纹——与一切不再有寄托的老人一样。 大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 你不用说了。俞瑞到。这或许是天意。苏扶风注定不是我可以拥有的女人。 大哥,你……你还是早点休息,我替你去安葬苏姑娘…… 送走死者是鬼使的事,不需旁人插手。俞瑞道。再者,你该是出不了冰川的罢。 瞿安如何不知这一层,只怅惘地笑笑。 邱广寒早在瞿安来见俞瑞之前就先得知朱雀神君同意土葬苏扶风的消息,也知俞瑞不可能在这天微亮的当儿,就跑去葬人,是以焦焦急急地等着,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一边瞿安眼见天色渐亮,俞瑞却竟没有马上去葬苏扶风的意思,心下也略有着急,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大哥准备几时动身?我担心夜长梦多,万一神君又改变主意…… 也罢。俞瑞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等我葬了她之后,再来找你。 瞿安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只是当他看着被俞瑞抱起来的苏扶风之后,心却仍然沉下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此刻的苏扶风,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瞿安知道葬人之处并不近,来回确须大半日,但心中不知为何,灌了铅一般沉重。相对无言的还有邱广寒,双手紧张地抓着帷帐,忽而又站起来,焦躁地行走。 邱姑娘,其实…… 瞿安停了一下。一切听天由命就是了。成与不成,只看她的造化。 原先你说起这主意,我只以为——只以为不至于这样危险,可是现在竟……早知这样,倒像是……倒像是我们害死苏姑娘了!那个俞瑞,到现在也不回来,若他傻呆呆地在那里伴着苏姑娘,那真要害死她了! 瞿安不说话。他很清楚,现在,已经二十四个时辰了。 如果心脉五针没有起出,那么,苏扶风承受了两日两夜的一切痛苦将会升到极致——而后,在这无人愿意想象的绝望中死去。 不会的吧。邱广寒默默念道。你还要见凌大哥——你还要去给哥哥和苏姐姐贺喜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么? 她仰起脸来。哥哥曾教过我一种办法。她说道。 什么? 看气氛。她转向瞿安。哥哥曾说,有很多事,看气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见瞿安并不明白,又转开去,叹了口气。 我相信苏姑娘没事,因为——我没看见她有事的气氛呢! ------------------------------ 她却明明知道,这只是她在自我安慰。 因为苏扶风的呼吸已经停止。 树叶慢慢飘落,掩住了她已经发紫的面容。她沉睡了,没有了思想,再也不会累。也许,她是遗憾的,可是再是执着的人,到了轮回井边,还不都是一样? 俞瑞终于离开的清晨,这条阴冷的河流,没有一丝阳光。 ---------- 婚期渐近了。 青龙谷已变得喜气十足。这样的气氛,似乎可稍许掩盖掉一些紧张。 拓跋孤连续用功多日,满拟在这场大婚——也或许是大战——之前将青龙心法再练上一层。这日傍晚他稍事休息,向着练功室外有雨的天空微微透了口气。空气已经是温着的了。 这几日——你觉得怎样?他回过头来。在他练功时为他护法的人此刻正立在他身侧,不是别人,只能是凌厉。 凌厉苦笑了笑。教主要听实话么……这几日委实累得很。 你的内功根基打得很好。拓跋孤却道。青龙心法入门并不容易,当初我教折羽,也是花了些工夫——到得二三层上,反倒易了,只是再往深,却又难上加难。 承蒙教主看得起——我这个“护法”,也有不少得益,不过教主已习至第六层上,其实不须如此操之过急,这次捉住单疾风的计划,该是万无一失,只消他出现,根本不消教主亲自动手。 但卓燕呢? 卓燕……凌厉沉吟道。这个人武功深浅难测,又诡计多端,不过——青龙谷是我们的地盘,我对他也算了解,若打了照面,他们对此地并无了解,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若他们拿广寒来要挟你我,又该如何?拓跋孤眯起眼睛来看他。 广寒……凌厉一怔,随即道,二教主并不是被捉去的,她最能保护自己,定不至于被他们利用。 拓跋孤轻轻一哼。这次喜筵之后,你如不愿意留在爱青龙教,本座亦不会拦你。 凌厉又是一怔。教主何出此言? 你曾说过,投我青龙教之中,乃是为了广寒。如今她人已不在这里,你似乎对她也已多有怀疑,留在青龙谷,又有何益? 凌厉沉默了数久。但我又能去哪里。他苦涩地道。何况我已发誓要灭去朱雀山庄方休,若凭我一人之力,此事又如何做到。 拓跋孤沉默。凌厉会发这种誓,只能证明他还在意邱广寒,但他并不想揭穿。 他也许曾对很多人与很多事不屑一顾,这其中也包括凌厉——及他对邱广寒“不自量力”的那种喜欢。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已经愿意这样默认他的这种努力了。 广寒……就连我也管不了她。他笑了笑道。或者她天生便是那种不受驾驭的人,她身体里那股力量,你我也许都拦不住。不过你既然要做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便该干干净净地放下,要记得是你自己要放下,而不是出于被迫,亦不是出于无奈,更不是出于报复,这才是男子汉的气概。日后若你们再见面,你也不消故作姿态。无论她怎样待你,你总是你便了。 凌厉沉默着,良久,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所以你要相信,我留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广寒! 你愿意为青龙教卖命? 好过为朱雀山庄卖命。 拓跋孤微微一笑。你很会讨好我。 他拂袖向室内走。今晚我自行练功即可,明日你带剑前来,我们对习。 凌厉点点头。那么属下告退。 拓跋孤看着他的背影。 此刻的你,应对一个单疾风,当是绰绰有余了吧。 ------- 宾客已陆续来到,青龙谷连带整个徽州城都热闹起来。邵宣也是在早到的一批客人中的,他自然嗅得出拓跋孤这场喜事不一般,早早地便来问个究竟。 邵大侠。闻讯先到谷口迎他的是顾笑尘——他纵马上前。怎么来得这么早…… 怎么,早点来不受欢迎么?邵宣也命人递过礼单,笑道。还要恭喜贵教主了,这是礼品清单,东西都在后面,请过目吧。 呃,好,多谢——倒不是不受欢迎,只是……上次我去明月山庄时说起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有没有派人去寻? 你是说白玉鸟的事情么?邵宣也道。我原是亲自前去的,只是正听说了拓跋教主的大喜,怕赶不及,所以便先来了这里。幸好那几日太湖金针母女正来敝庄拜访,听说寻苏扶风的事情,她们太湖的几位愿意帮忙,便去了。 ----- 原来前些日子顾笑尘去明月山庄时,将那白玉鸟也一并带了去——拓跋孤并未肯定他通过白玉鸟寻苏扶风的这办法,但他仍打算趁着这“公出”的机会自己试试,若然能有所获,晚几日回去也不致受罚。却谁料尚未离开明月山庄,却接到要速速找到凌厉的信函,他只得将此事托付了邵宣也,告之程方愈所述,即朱雀山庄应在武昌以西之地——亦即苏扶风可能的所在。苏扶风本是邵家的仇人,邵准之后,又杀了邵凛。邵宣也前次不知此事将她放走,固然邵凛有勾结朱雀山庄之嫌,但若能将苏扶风找到,于明月山庄仍是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他自不可能拒绝。 但此事却有条件——明月山庄找到人之后,可以她为线索追查一切事情,却当然不能取她性命。顾笑尘知晓邵宣也是守信之人,因此并不担心。 却没料消息接踵而至。邵宣也本已依顾笑尘所提,利用白玉鸟开始找人,也曾顺道送姜菲母女等回太湖,却在途中听闻拓跋孤即将大婚的消息。以青龙教与明月山庄的渊源,他自当以参加拓跋孤之婚事为先,是以寻找苏扶风的事情,便落成在姜菲等人身上。太湖水寨众人如何不想通过他找出朱雀山庄报仇,是以痛快答应。 顾笑尘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哦了一声道,那么他们几位便不出席此次教主的大喜么? 她们有丧在身,说不便出席。邵宣也道。总之,若有消息,他们当会来此与我会合通报。 顾笑尘点点头道,我们这位教主夫人,这几日虽然高兴,但偶尔还是要为苏扶风的事情闷闷不乐,若能将她找到,了了她这桩心事便好。(未完待续。) 二五〇 邵宣也呵呵一笑道,你倒极为关心这位教主夫人的——照我看,这段时间青龙教更重要的该是其他事情才对吧? 那是自然的——若非事情太多,千头万绪,我也不必请邵大侠帮忙了。 究竟贵教主有何计划?邵宣也狐疑问道。 这个嘛……邵大侠见了程左使,自然明白。 程左使?……怎么,拓跋教主不愿见我这个客人么? 不是不是。顾笑尘摆手。教主这几日与凌厉练功,实在无暇…… 凌厉……!?他已回来了么?你找到他了? 自然,不然我敢回来么? 那我更须见见他们二人。邵宣也立时喜形于色。我先随你去见程左使,若他们练功完毕,定来告知于我! 顾笑尘睨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还是挺把跟凌厉这点交情当回事。上次他在天下英雄面前扫了你的面子——你莫非…… 上次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既是我做得不对,他全力阻止我,自是没错的。 顾笑尘嘿嘿笑了笑,兜转马头。跟我来。 ---------- 见过了程方愈,邵宣也大致知晓了青龙教此次大婚的一些安排之后,回了客房暂歇。程、顾等人尚且忙于他事,便也不再作陪,他颇觉无聊,出门随意走动。好在青龙谷众大多识得他,见面亦称一句邵大侠,不加阻挡,他走着便见远远山坡上有两个人影似是在对剑,只是隔得太远,竟看不清招式,只依稀瞧见翩翩来去,极尽地快。 原来他们二人在此练功。邵宣也心道。只是——奇了。我本也在想为何拓拔孤练功要找凌厉相护,以为是苏折羽、左右使与顾先锋皆有要事在身之故,但现在看来,竟是在对习招式而非修习内功。拓跋孤本来就极少用剑的,难不成这几天并非凌厉在助他练功,反是他在陪凌厉练剑么? 适才从程方愈之所言,他已知此次大婚果与对付朱雀山庄有关,而凌厉亦是此中不可缺少之人。难道是为此故? 山顶那二人一番对剑毕,凌厉额头见汗,正要说话,拓跋孤已道,看来我们是有客人。 凌厉便向山下望去,果然见到了邵宣也。饶是隔得极远,他仍隐约认出他来,一怔道,他来了——我们要下去见他吧? 自然要去的。拓跋孤哼了一声,还剑入鞘,向下走去。 邵宣也见两人下山来,缓步也走上前。 不意打搅二位练功。他见两人走近,微笑为礼。只不过偶然路过看见…… 客套话就免了。拓跋孤淡淡道。许久不见,邵大侠这次有什么好消息带来么? 哪有什么好消息比得过教主和苏姑娘的喜事。邵宣也笑道。 本座已说了,客套话免了。拓跋孤甩手道。当真半点能说的事也没有? 呃——略有一些。邵宣也只得道。其实我早派人混入朱雀洞查探,现在稍许有些眉目。 哦?混入朱雀洞——这倒不是件易事。 若那个卓燕在,的确不易,但他却离开过一段时间,是以有隙可乘。 有些什么眉目? 说来这卓燕,是朱雀山庄第四使星使,司掌的是为朱雀山庄觅寻天下高手以为其用。我们单知道朱雀山庄有七使,但现在看来,似乎除七使之外,还另有一些高手——先前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就是卓燕带领着他网罗来的那一些高手所为。这些人的武功比起朱雀七使应当也未必不及,只是他们有的受到卓燕蛊毒控制,就算并非失去神智,也十分听他的话;也有的虽然未必受了蛊虫之啮,但对这个具引荐之力的朱雀洞主,都有所顾忌。其实——看卓燕那时对凌厉的态度便知,他本是个十分善于攻人心理之人。 凌厉淡淡一笑。他可没能说动了我。 但你也已不愿与他为敌。拓跋孤道。 凌厉一怔,不语。 所以你差点也是为他所用的人了。邵宣也笑道。 那些高手之中,都有谁? 先说你们最熟悉的——原先太湖的三弟子慕容荇,原先贵教的左使简布。邵宣也道。当然,还有伊鸷均。 拓跋孤与凌厉对视了一眼。邵宣也又道,前不久,卓燕回到了朱雀洞,张弓长也在一起。为怕有失,我便让我的人便先退了出来,临走时听闻另有两名朱雀使者要来,可惜他们并未见到其人。四名朱雀使者聚于九华山,怕是有什么紧要事情,教主的喜讯既传,相信他们亦不会束手不犯,所以务必要加紧防范。 邵大侠打听得这么清楚——不知这次带了多少人来青龙谷呢?拓跋孤眯起眼睛道。 邵宣也一笑。拓跋教主信得过邵某么? 与你这一纸和盟,不是假的。 邵宣也点点头。我的人不多,亦只四五十个,目下都在谷外。若这次能帮上点什么忙,教主只管明示。 拓跋孤看了他一眼。多谢援手。你见过方愈了么? 已经见过,教主这次大致的意图,我也了解了,不过具体倒未知得那么详细。程左使布置周详,似乎也暂时未将在下考虑在内。 拓跋孤看了凌厉一眼,凌厉会意,便道,这次的计划主要分两块,其一是在谷内,自谷口至礼堂,从登记访客姓名直至礼筵酒席处,甚至教主和夫人身边,这是不准任何闲杂人等相犯的。这一条道路,须得有人严格把守,滴水不漏才行——此事有右先锋顾笑尘召令谷中大部分教众部署,届时像邵兄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谷中穿行,怕是不可能了——他们这一块,应是不缺人的。 他停了一下,邵宣也也点点头,道,那其二呢? 其二是在外围——也就是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了。凌厉道。既然要将那些来犯之人堵在外面,外围才是最大的难题,但怕引人注目,人手反而不多。眼下的安排,是由我对付单疾风,霍右使应对其他麻烦。其实——这喜筵筹划各种细节,霍右使也都须一一照顾,实在也有多务在身;我虽并无旁务,但单疾风此人要紧,我也不敢分心。若在我与霍右使之间,邵兄能加以帮忙,那便是求之不得。 若真有敌来犯,我自不会袖手,不过——你方才特地提到单疾风,可我的人并未探听到单疾风的消息,何以得知他一定会来,又何以独独对他作出如临大敌之态? 我们已收到他的挑衅。凌厉看了拓跋孤一眼,并未对邵宣也明言。毕竟单疾风挟了苏折羽高调挑衅拓跋孤那日,除了在场诸多青龙教众,倒没太多外人,而青龙教的人又怎敢将这样事情对人去讲,邵宣也自然不会知晓苏折羽那时重伤的背后,是有这样一段深辱。 他前来挑衅你们?邵宣也深感不解。他叛了青龙教,该是防着拓跋教主才对,怎么反会…… 没错,他就是反过来先挑衅了。凌厉道。他既然敢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跑了。 可他该知道此来于他只有凶险。邵宣也仍是不解。单疾风——之前一直为青龙教效力,教主,容邵某多问一句,究竟为何突然好像恨教主入骨,宁愿身入险境也要千方百计地令你不好过? 往事何须多问。拓跋孤哼道。本座自认没有对不起他单家的地方! 教主,会否…… 宣也。凌厉实在忍不住,悄悄拉了拉他,使个眼色。邵宣也料想是有什么内情,停顿了一下,道,那先不说单疾风了,东瀛忍者伊鸷均的事情,你们可知道了么? 伊鸷均——那倒不用担心了。凌厉道,前一阵在临安已与他有过遭遇,借了夏庄主之力,已将他解决了。 当真?邵宣也松下一口气。如此最好。 他抬目看了看拓跋孤,却见他一张脸只是紧绷着,只道,你们两个算是老友重逢,凌厉,我暂将他交给你了。 凌厉应了,拓跋孤并没转回身来,已自离去。 邵宣也瞧着他的背影,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待到他走得远了,方道,这倒真有点蹊跷。 怎么蹊跷了?凌厉上前道。 邵宣也转过头来。你知道内情么?他与单疾风究竟有什么样的过节闹得如此? 这个……凌厉犹豫了下,并不知是否该将苏折羽的事情说出来。 邵宣也知他心中所想,道,他既然留你在这儿与我说话,摆明了是要把来龙去脉都让我知道了,对么?因为你与我好兄弟,该是什么也不会瞒我? 凌厉叹了口气。走,走。他往邵宣也肩上一拍。我边走边与你说吧。 ------------ 邵宣也从来不知单疾风除了在明月山庄下毒并嫁祸青龙教之外,还曾遇见过苏折羽,自然更不知拓跋孤与他的过节之中,有多包含了一层苏折羽的故事。所以当凌厉与他说起时,他只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笑吧?还有这种事?邵宣也道。……怪道他这般急地想要找出单疾风来——只是单疾风做到这般地步,未免太过没有人性! 单疾风当日在青龙谷口将此事堂而皇之说出,青龙教上下都已知晓,于教主和苏姑娘来说,都可谓是极大的侮辱。单疾风此番更想借机在天下群雄面前将此事抖出,纵然自己讨不了好,也要令教主颜面扫地——教主眼下已不拿你当外人,我才将此事告诉你,但你千万莫要再叫旁人知晓。 那是自然——不过单疾风若当真要说,早在江湖上散播此事,亦不必一定来自投罗网。 他必是要在教主在场时,当众羞辱于他。凌厉道。 如此恶毒又凶险的做法,除非有深仇大恨,怕是亦不会有人如此!凌厉,究竟拓跋孤昔日又与单疾风有何过节?总也须知道了这一层,才好看能否化解。 这个我是当真不知了。看教主的意思,化解怕是无望,这次单疾风他要我捉活的——若人真落到他手里,还不知他要怎样折磨才解恨。你可知前些日子朱雀第五使张弓长曾为教主所擒,虽则最后是放他走了,但竟也活活被剐了块肉下来——我着实不敢想换了单疾风,教主还要用出什么手段。 但我倒觉得拓跋孤他……变得更冷静了些。邵宣也道。他这个人——一贯以自己的喜好行事,对谁都不稍加辞色,但今日见他,反觉他不似以往那般盛气凌人,着实有点变化。 凌厉一笑。要成亲的人,总该有些变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当真准备一直留在青龙教做你的左先锋了?邵宣也才突然开口问。 我不是左先锋。凌厉答道。我看单疾风这事了结之前,教主怕都不会指派任何人来做左先锋。 这个……倒不是我问题的重点。邵宣也显然不满他避重就轻的回答。 你能否……不要问这般叫我听了就不怎么开心的问题。凌厉摇头。 是你自己都没想好,对么?邵宣也道。 你也一样。凌厉道。与青龙教这和盟,只为朱雀山庄——在灭了朱雀山庄之后,明月山庄和青龙教究竟是敌是友,还难说得很——至于我呢,暂时也只想到这么远,总之朱雀山庄一日不灭,我是不会离开青龙教。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不迟。 我停手……邵宣也似乎想了很久,才终于决心开口。……广寒去了朱雀山庄。 我早知你要提她。凌厉冷笑。 我也是来了之后才听顾先锋说的——他让我不要跟你提起这件事,但…… 其实……凌厉笑了笑道。我这几天也是想到了她——因为我有点担心,她对青龙谷太熟悉了,若她将谷中地形透露给了朱雀山庄的人,那麻烦便大了。 你……竟不是担心她的安危,反而…… 你知道她是被谁带去的么? 我知道,是卓燕。 那卓燕在朱雀山庄所司何职?他是轻易会带人回朱雀山庄的么?你很清楚这答案——邱广寒并非是作为俘虏,而是作为他“星使”相中的人,举荐给朱雀神君的! 但广寒并不会武功…… 需要会么?她的本事,你我都见识过,单说她绘地形图的本事——若有人说她能将青龙谷地形全然绘出来交给朱雀神君,我是半点也不怀疑!我甚至在担心隔几日的大典她会否出现——若她出现在青龙谷,我不知道教中兄弟心绪会否有所动摇,我们的计划还能否成功——我担心的是这个! 广寒她…… 不要跟我说她不是那种人,也不要告诉我她不会出卖青龙教!——在她身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更何况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你可知道那有多绝情么?——你若见过,你就不会想劝我。 你……容我说句话好么?邵宣也无奈地道。我想象不出来。我能记起的她的眼神,只有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冲过来央我去救你那般急切…… 你明知道她最会伪装,那个时候的一切,就算是真的,也已过去了! 她既然如此会伪装,你又怎知你看到的绝情不是假的! 我不想和你争论。凌厉咬了咬牙道。其实你们早都相信我的话,却只是想劝我——我知道,你们以为我是心里难过,可我……可我其实…… 他轻轻叹了口气。宣也——我们认识她也有好久了,你劝我的那些,难道我便没有想过么?只是……只是我恨自己始终放不下,就算我一再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还是会想她。我很怕自己有一天说服不了自己,又像以前一样为她癫狂,所以……你就放过我,像其他人一样,放过我,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邱广寒”这三个字了行不行呢? 邵宣也吸了口气。凌厉放不下她。这是他在其他人面前,不曾承认的。只是他却是他最好的朋友,如若他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他邵宣也就必定是那个最适合的听众。 但我又怎样。他苦笑着想。我……甚至都不能提她?我甚至连她一个绝情的眼神都没得到。在她眼里,我又是什么?不过是与旁人一样的普通人罢了。 好吧。他吸完气以后,吐出这两个字。如果你自己心里这出戏一定要靠别人的配合才能演下去,我便配合你也没所谓,我只怕你有一天…… 够了没有?凌厉转回头来,眼神突然冷峻得可怕。 ……够了。邵宣也转开。就到此为止。 那么……不如我们一起去见见霍右使,听他说说他那里的情况?凌厉也吸了口气,吐出几个字来。 ——他知道自己太激动了。只要听到邱广寒的名字,他仍然没法遏制自己。不过,幸好,看见的人只是邵宣也。 --------------- 后面几日过得愈发得快,只一眨眼便到了那日清晨。朝阳染得这山谷一片血红,谷口已热闹起来。 抱剑守在一旁的凌厉只瞧着宾客逐渐络绎。看似热络非凡的场面,其实早涌满了不安。从谷口接待之处直至宾客休憩、用茶所在,以及宴客、行礼之处,其实无不是密密把守。看似自由自在的山道,却早是为来人划下的唯一路径。(未完待续。) 二五一 然而,数个时辰即逝,宾客满座,乐声奏起——那可疑人物竟仍未到来。凌厉见在谷口迎客的霍新也已放下了礼品簿子,不觉微微皱起了眉。霍新沿山道向礼堂走去,与凌厉交换了个眼色。凌厉只点点头。微风拂面,甚是温暖的时节,若这大喜之日真的便这样温暖地过去,是否也算件好事? 程方愈的眉头皱得必定比凌厉更深。见谷口暂已不再有人来,他留下几名教众,踱步至凌厉这边。 似乎没有动静啊。他略含些焦躁不安。他们都在内堂了,这里只好辛苦你。 凌厉却微微一笑。程左使不消为凌厉挂心,多等这半日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只是奇怪——他不混在人群中来,若再晚些单独前来,不是更易被识破?或者他竟已然混入,而我们未发觉么? 沿途一直有笑尘的人查看,料想单疾风也不可能一路走去无人发现——我想他应是还没有来。 两人猜测着,忽然凌厉表情一凝。你听到……什么声音么? 什么?程方愈一怔。 这叫声……好熟悉,莫非…… 程方愈也已听见,两人回头间,白玉鸟自另一侧疾飞了过来。凌厉伸手,白玉鸟却并不理他,呼啦一声,向山上飞去。 它之前不在谷中么?程方愈奇道。 凌厉沉默。他已知道,白玉鸟应该是有太湖水寨的人带着去找苏扶风的下落了,现在它突然飞回,这是什么意思?是苏扶风有下落了,还是…… 你在想什么?程方愈打量他脸色。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没什么。凌厉收敛起散走的注意力,转向谷口的方向。草丛忽响,两人警觉,却只见斜路里转出来一个落单的人,戴着草帽,看似风尘仆仆。 这人……凌厉喃喃说了一句,只见他将帽脱下,不觉吃了一惊。 乔羿!这失踪多时之人……他莫非不知青龙教早已四处要捉拿他,还敢送上门来? 我去看看。程方愈说着便要走。 程左使。凌厉拉住他。能否不要为难他?今日教主大喜,最多不让他进去就是了。 程方愈一笑。就算我们肯放过他,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愿听话的么? 果然乔羿已经与谷口的教众争执起来。但他也许是好意。凌厉道。他敢来,证明他没什么对不起青龙教的地方。 我来贺喜送礼,有什么不妥么?只听乔羿很是理直气壮地辩解。 是啊,有什么不妥么?更远处传来一个更有然的声音。众人心下顿时一惊,鞘中的兵器似乎都不安分地要跳出腔来。 凌厉与程方愈对视一眼,那目光只是两个字:来了。 谷口,单疾风的身形已现。 ----- 乔羿敢来,单疾风也敢来。 他左手托着一个锦盒,右手持一张拜帖,慢慢走近。谷口众人知他厉害,一时竟不敢拦,慢慢向后退却。单疾风轻轻哼了一声道,管事的莫非都躲了起来,青龙教便这样迎接前来贺喜的客人? 若当真是前来贺喜,自是欢迎的。但青龙教却不记得曾邀请过阁下? 单疾风朝说话人的方向看去,凌厉正握剑而出。 原来是凌左先锋。单疾风特意把“左先锋”三字加重了些。拓跋教主可以忘了我,我却忘不了他——这大喜之日,无论如何是要到场的,这是拜帖! 只见他右手一挥,薄薄一道帖子瞬间好似化为一道利刃,劈面削来。凌厉也以右手去挡,掌心劲力轻轻一推,那贴毕竟纸薄,微一荡开,气势变缓,被凌厉反掌抄下,展开看时,贴上书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朱雀山庄派翼使前来贺喜。 翼使?凌厉斜他一眼。 不敢当,正是在下。奉神君之意,特送来小小礼品,聊表心意。神君希望在下能面见教主将礼品给予,所以就不必在此唱了。 青龙教不记得有朱雀山庄这个朋友,翼使还请将礼品收回。 这么说就见外了嘛。单疾风笑道。拓跋教主应该一直都很想要这个东西的——若你不放我上山,这个左先锋你只怕也名不正言不顺。 什么意思。凌厉微微皱眉。 单疾风在那盒上机簧一按,锦盒顿开,现出一块薄却清透的玉牌,却只是一瞬,锦盒又“啪”一声合拢。 青龙左先锋令牌……?凌厉心中一跳。这件东西,倒真的不能不要。 这块牌子于我并无价值。单疾风道。只不过青龙教若收了礼却不叫客人上座,委实说不过去吧? 凌厉略略一笑。翼使执意要上山——但你有把握能从青龙谷全身而退? 这一层,凌左先锋便不必担心了——请带路。 不能让他上去!边上众人皆敌意地举起兵刃。单疾风冷冷一笑,凌厉防他突然动手,右手亦握剑欲出,却只见单疾风刀刃一卷,横里一股劲风却是将一直不言不语的乔羿带了过来。 乔羿武功尚浅,不由自主地一跌,立时受制于单疾风。凌……凌公子……!他吃吓之下,脱口求救。 凌厉委实也是一怔,也只得镇定道,他并非青龙教之人,你以他为质,并无用处。 但他与你却有点交情。单疾风不紧不慢地道。 凌厉似乎犹豫了一下。你先放了他,我带你上去。 恐怕不行。单疾风冷冷地道。见到拓跋孤之前,恕不放人。 凌厉看了乔羿一眼,只见他眼神里满是求生之念。他在心里哼了一声,看着单疾风道,只希望你不会后悔。 程方愈已知他多半干脆将计就计,要引单疾风入了谷中,再于偏路设法解救乔羿、擒拿单疾风。他并不出声。他知道对付单疾风并不是什么好差使——譬如若换了自己,先不说是不是他的对手,纵然功夫胜于他,恐也心怀昔日旧谊,难以下手的。这一件事既然交给了凌厉,那便由他决定如何完成吧。 谷中静静,这一条道竟无声息,纵单疾风也已觉察这必不是上山正途,行至半路,忽而停住。 凌左先锋,本使没有时间与你绕路。他忽然开口。若你想引我入陷阱,我看还是不必了吧。 入陷阱倒不至于。凌厉回转身来,看了他一眼,左手用力一握剑。既然如此,单疾风,我们便走到这里为止吧! 只见他已拔剑出鞘,剑尖微微上翘,逼指单疾风的下颌处。单疾风微微一滞,冷笑道,凌公子莫非忘了我手里的这位…… 话音未落,空气似有骤热传来,单疾风暗道不妙,急闪避开,那右手一松,乔羿只觉左腕一紧,已被凌厉一把拉走。那壁厢只是一道剑气自单疾风颊侧打过,虽只几分热劲,亦叫他吃了一惊。 这剑气是凌厉自无意中修习青龙心法以来,与剑法相合而得。以兵驭气,原是难能,他剑法为求迅快,也很少为之,但如今为先救乔羿脱困以解后顾之忧,他细思之下,只有此途,否则——他原不会在出招之前,先自拔剑出鞘。 倒不该小看了你。单疾风神色凝重起来。 ------------- 大堂之上,喜筵已将开席。 霍新、程方愈等人皆已在紧要角落处驻下,视线一览无余。邵宣也、顾笑尘等人亦不敢放松戒备,派了人手来回巡视。 便在这热闹非凡的当口,邵宣也突然看见一件东西——实际上是一只鸟——飞快地掠进来。他吃了一惊。白玉鸟——白玉鸟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笑尘显然也已看见,眼疾手快,将那鸟儿拦下擒过,与邵宣也对视一眼,触手间已觉异常。 有张不起眼的纸条。 “已找到苏扶风,速至谷口。姜菲。” 顾笑尘心中一喜,便将纸条悄悄递予邵宣也。后者阅罢,眉头却轻轻一皱。 怎么?顾笑尘道。纸条有诈么? 邵宣也微微摇头。倒是没有,但眼下这当儿,怎经得起别事插进来扰乱。 说的也是——不过苏扶风人既然找到了,我们晚些出面该也没事吧。 只好如此——一切只待喜筵过去。况且,最关心她情况的人,本应是苏折羽姑娘——还有凌厉吧。到时将这消息告诉他们,恐怕他们才是最高兴的人了。 ------- 凌厉。这个人此刻却无暇去关心苏扶风了。单疾风反手的刀虽不曾伤到了他,却让他也一个侧身,移足到并不甚平稳的林下之地。只听单疾风哼了一声道,我已说过没空耗费时间,恕不奉陪!只见他双足一蹬,便向上方石道急掠而去,显然,他是算准了这个时辰前来,就要恰在拓跋孤与苏折羽的大礼时有所阻碍。 想走么?凌厉心下冷笑,身形一变便去截他,仗着熟悉地势,并不困难。他在那密林之中忧然独居数月,剑法步法都已练至随心,倏忽轻易便要拦其去路,岂料陡听耳后风响,他意外之下回身一望,却见另一把明晃晃的刀已向自己斫来。 乔……他来不及说出那个“羿”字,肩背之处一阵火燎般疼痛已传来——饶是已经去躲,可乔羿这一刀实出他意外,刀锋究竟还是撕裂了他衣衫,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暗红。他原已跃出的身形顿时一沉,向下跌落。 乔羿的刀招竟并不弱,趁着凌厉一顿调整呼吸,抢到他前面,再三招将他逼开丈许,竟也追着单疾风前去。凌厉负痛向前一抓,撕破了乔羿半幅颈衣,提气一跃再抓,总算握住了他肩,微一用力,乔羿便啊的叫唤了一声,歇下劲来。 但凌厉的任务又岂是乔羿。他早顾不得问他个来龙去脉,只全力追向单疾风,谁料刚放开乔羿,后者竟又挥刀向他袭来,好似便是专要阻挠凌厉,为单疾风放行。 你……!凌厉已是勃然,终究不能对他下重手,反手嗤的一道剑气,叮的一声击在了乔羿挥出的刀招上,逼得他向后连退了三四步。但单疾风竟已去得远了,凌厉纵身而追,无奈身已负伤,只见单疾风觅着了路,直向那喜堂闯去。 堂内,新人已开始叩拜天地。便在这当儿室外却突然传来几声大笑——几声,苏折羽就算做鬼也不会忘记的那个,叫单疾风的人的大笑。 凌厉已经在距离喜堂数十丈之处追上了他,可追上他人却也阻不及他的笑。苏折羽的面庞早已僵硬,身躯轻轻一沉,便要跌倒。拓跋孤将她冰冷冷的手一捏,回身,宾客似已骚动起来。 他又如何不恨,恨单疾风竟真的敢来捣他的喜筵,恨程方愈和凌厉竟至辜负自己之信任而由他来了——他抬眼,已经看到那个追上来的凌厉。可单疾风一笑,凌厉纵然追上了他,也已晚了,这喜筵四周布下的一切埋伏,在他开口大笑那几声之后,纵千军万马来袭,也都已晚了。 可他,他不能在此际亲手去了结他。他不要这喜日溅上血。 苏折羽已经嗅到了他的戾气。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可这心神摇摆的当儿,她除了紧紧回拉着他的手,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喜堂门已开,凌厉远远见着拓跋孤的眼。他也已不动了。他知道此时当着天下宾客的面去逼斗一个单疾风,只会反让事情闹大;何况喜筵之地,如何见兵? 乔羿也已跟上来,远眺着那一对拜堂的新人。——他只知,他不要苏折羽嫁了这样一个人。他不是来贺喜的;他也和单疾风一样,是来破坏的。否则,他们又怎能走到了一路。而他或许还懵然不自知,真正令今日的喜事面对如此局面的,正是他对凌厉那追身几刀。 单疾风,你不请自来,青龙教不欢迎你。霍新上前,用人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单疾风嘿嘿一笑。霍右使这话说得可太见外了,单某怎么也受过青龙教几日恩惠,教主大喜…… 你还真敢来。拓跋孤阴鹜的声音叫全场宾客忽然一静,每个人都似有了些不寒而栗的感觉。这样的口吻,似乎在预告单疾风的某种下场——不是在这喜筵当场,却也不会太远了。 我为什么不敢来?单疾风却不知为何,半分惧色也无,伸手一指苏折羽。你都敢娶这个女人——我有什么不敢来? 苏折羽的身体顿时如筛糠一般地发起抖来。他是要把那一些事情都说出来么?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都说出来么?自己——自己也就罢了,可拓跋孤的颜面,要往哪里放去?那一切对幸福的期待大概终究还是一场空吧?他可以不在意她曾经受辱,可他是如日中天的青龙教主——又怎能去经受那么多异样的嘲笑? 大概,也只有拓跋孤能感受到自己握住的这个女人此刻有多么绝望和痛苦。他们都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挑衅——一个诡计。可他们必须要入这个局的。上一次在青龙谷口,单疾风公然挑衅时,拓跋孤想也没想,出手要置他于死——这一次呢?这一次,他该比上一次更想置单疾风于死,只是,他若真的出手,他便终于毁了自己的喜筵,便愈发遂了单疾风的愿。这是他给他的两难! 他没有动,等待周遭的议论声略略平静,冷冷地一笑,道,好,既然来了,那便不要想走。 我当然不想走。单疾风俨然已上前了数步。我还有许多好事没说出来呢——各位英雄,你们可知道这位堂堂青龙教主今天要迎娶的苏折羽姑娘——有多么冰清玉洁么?嘿嘿…… 你住口!那边的程方愈已然怒不可遏,神掌便向单疾风袭到。单疾风一避,并不以为意,嘻笑道,诸位看看,这便打人了,单某的话不假吧?他躲避间,倒也忌惮身后的凌厉,是以避得极远。 方愈。拓跋孤的声音,低沉却有力。你回来。 程方愈一怔,停手退却。单疾风嘿嘿一笑,道,是不是你自己都准备承认我说得不假?你不承认也罢,却问问你身边这位新娘子,到底是个黄花闺女,还是个残花败柳呢!? 翼使,这怎么是……吃惊说话的倒是乔羿。先前你明明说…… 少废话。单疾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乔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心中念着爱着的这位苏姑娘——早陪单大爷睡过觉了! 什么! 乔羿的这两个惊诧之字,也不过混入了人群的一片喧哗之中。是的,他终于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了——那个摇摇欲倒的苏折羽,她还有多少眼泪可以流——那个从来都自负到极点的拓跋孤,他还有多少颜面可以毁? 任谁都没料到单疾风会说出这句话来——他先前几句话,其实已经足够,又何须扯出自己?他此言一出,谁都知道,纵然他今日得以逃脱,拓跋孤自此天涯海角,定要寻他出来碎尸万段!如此同归于尽的言辞——他竟似是真的准备同归于尽? 怎样?单疾风竟又上前了一步。拓跋孤,我玩过的女人,你还准备纳为正室么?趁着还没拜完天地,要反悔还来得及——总算还能为青龙教保住一点颜面? 总算有些门派之人看不下去,脱口道,少要血口喷人,这等丑事,亏你编得出来,还说得出来! 便也有好事者搭腔道,那也未见得,宁可信其有。教主还是三思! 诸位不消争辩,我们问问“教主夫人”,不就知道了么?单疾风道。 场内的声音顿时静了,极静。纵然隔着那盖头,苏折羽也感觉得到数百道目光齐齐射过来的惊怖。可是此际,她又怎能说出一句话来。 你话已说得够了吧?却是拓跋孤开口,目光定定地落在单疾风脸上。 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不过当然,尊夫人肯定不会承认就是了。单疾风诡笑了笑。不过看夫人这么久也不说句话,诸位应当相信我了吧? 苏折羽咬了咬牙,手一动,便要去扯头上帷巾,可那手偏还是被拓跋孤牢牢捏住。 在那两难的处境之中,他终究选择了更难做到的那一种——他忍了,由得单疾风将那样的事情说得天下皆知了。就算在多年以后,他也难以想象此际的自己竟真能作出这种选择,可,他深知一件事——他深知苏折羽真正在意的,只有他拓跋孤一人。纵然她害怕天下人的耻笑,也是为他而怕。只要他拓跋孤待她之心未变,她的心也便能足够宁定,那些言语,她往日便没在意过,今后更不须在意。 而他自己呢?他知道苏折羽为单疾风所辱之事早不是秘密——在单疾风那样的几声笑之后,纵然立时杀他让他无法当众说出那些话来,传言定也是抑不住的。而他的动手无异于给那传言加上了一种肯定。他纵然拜完天地,相安无事地与宾客饮酒、客套,可背后——背后却只有无休无止的猜疑,那猜疑不知要被夸大到什么样,而他的苏折羽也绝绝对对不会有一天的宁静快乐。她不会提起今日的种种,他们,在往后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大概永难面对这个已死的单疾风造就的这道深伤,也永难弥补这个溅血的喜筵。那是他不要的。他宁愿一切撕裂到极痛,因为已经极痛,便不会再有更痛了。 宾客犹在议论纷纷,只听有人道,拓跋教主,婚姻之事不是儿戏,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倒是应查个清楚。 教主于此事并不辩驳,莫非已知道些什么?有人似已看出了端倪,颇怀些好事之心地煽风点火。 诸位,今日是敝教教主大喜,那些风言风语,又如何作数。霍新忍不住,仍是说了一句。单疾风是背弃敝教的叛徒,与教主不睦,他的话又怎可相信! 单疾风见人群仍是交头接耳,时又夹杂几分幸灾乐祸的嘻笑,或真假难辨的叹息,低低一笑,道,单某今日话已说完,便此告辞! 等一等。拓跋孤抬手,全场立静,凌厉、程方愈等人已封住单疾风去路。 本座适才已经说了,既然来了,就不要想走。拓跋孤口气里带着凛意。单疾风,你不是来观礼的么?那便在一边看着——待我礼成,我们有的是时间算这笔账!(未完待续。) 二五二 单疾风的面色却变了一变。怎么?你—— 他只道以拓跋孤的高傲,必不会甘冒天下人的耻笑将这大典进行下去,或至少亦会恼羞成怒向他出手,却不料他竟似是变了个人,与前次全不相同。莫非他当真还要娶这女人?单疾风心道。他早知此女为我所辱,仍执意要娶她为妻——嘿,我倒小瞧了他。不过,不论如何,若他当真还娶了她,必也成为江湖上的谈资,从今往后,休想过一天安宁日子。 只是如此一来,他要搅起婚局大乱的目的,却也没有达到。眼见拓跋孤一转身又待行礼,他只得咬咬牙,右手摆了摆,正是一阵丝竹之声,却已有宾客惊起。 好大的蜈蚣! 只见四处宾客此起彼伏,皆惊呼而起,原来那喜堂之中,不知为何竟窜出十数条尺许长的蜈蚣来。 人群登时极乱,单疾风冷笑了声,向后便退。凌厉自是看见,闪身便挡,程方愈亦已追出,却见单疾风两边袍袖一展,竟飞出两股绳索,向树上轻飘飘一攀,绳索收紧,竟是凌空飞去。 好一个翼使,原来早已有备,难怪如此大胆。凌厉口中轻哼,伸剑去绞,只绞到半幅裾摆。那一边许山已举箭射向那绳索,箭尖触索,竟是射之不断,反被弹落在地。 单疾风面露得色,便待径直往山下滑去,忽然斜刺里飞来明晃晃一件兵器,刷的一声,已将单疾风右手绳索截断。细看时,竟是把弯刀——不消说,自是邵宣也。 单疾风右翼被斩断,身形下坠,已叫凌厉追上。你走不了的,凌厉道。乖乖束手就擒吧。 单疾风却又是一阵冷笑,只听邵宣也的声音喊道,小心!那密林中竟又窜出一道剑光,尚未看清是谁,已有一道烟雾弥漫。寒光便自这烟雾之中向凌厉削了一道,众人掩鼻时,单疾风连同援兵,又已悬木而去。 但凌厉又岂能再容他自手底溜走,运足轻功,追了过去,原来两人走得并不甚远。他依稀觉出了单疾风身边之人的身形熟稔,又想到适才那一剑,略一思索,忽地恍然。 果然是他——这偷学了青龙剑法的慕容荇,必是他造下了江湖中那些血案,嫁祸予青龙教。他双足一蹬,越过枝头,拦住二人去路。 哟,不想迷烟亦未能困住凌公子,慕容荇巧笑道。不过旁人只怕过不来了,凌公子要一人与我们两个为敌? 我今日不想与你多废话——但单疾风,你是走不得的。 单疾风只哼了一声,慕容荇已道,你连我都拿不下——要不要试试? 凌厉不打话,剑尖直指单疾风。 ------ 喜堂之下,那盖头下的苏折羽耳闻百足横爬之声,目未能见,耳力却灵,忽道,那丝竹之声似有蹊跷。 拓跋孤亦听得那丝竹之声,只是先前亦有奏乐,并无在意。忽被苏折羽提醒,回头看时,乐师已少了一个。 白蜈蚣似乎中看不中用,样子可怕,可其实并不经打,被咬一口毒性似也算不得烈。霍新掌风过处,已经震死数条。 拓跋孤却在听那丝竹之声的来历——那已混入人群的乐师,悄悄地以声御毒之人,究竟是朱雀山庄的什么人? 却忽然啪嗒一声,声音断绝,只听有女子声音轻轻呀了一声,娇弱可人,抬眼望去,却是夏铮——这双目已盲的夏铮,亦在凭音循源,恰巧这“乐师”到得自己身侧,他伸掌一挥,便已击断“乐师“藏于怀中的丝弦。余下的蜈蚣顿如泄了气一般,耷拉着不再动弹。 拓跋孤已见这女子面貌姣好,双目水灵得好似个从未经风的弱质之流。但身手竟极是不弱,被夏铮识破之后,只一退便消了掌劲,双足一错,向后便走。他并无多想,数步便已追至这女子身后,掌劲便要吐,那女子气力竟不小,亦未见她如何动手,已逼得两名宾客在自己身后一挡,拓跋孤这一掌便硬生生撤了回来。那两人惊了一头冷汗,拓跋孤将两人一推,再去追时,只听霍新喊道,教主,不可离开喜堂! 拓跋孤脚步一停。是了。就在今日大礼开始之前,他曾叫过霍新,要他无论发生什么样情形都务必提醒自己:不能在礼成之前离开喜堂。他或许早预料到这样的可能——他也始终担心自己的冲动——他若真的追敌而去,苏折羽怎么办?纵然歼敌尽数,苏折羽一个人,怎样面对满堂宾客? 他回过身来。身披霞帔的苏折羽,犹自站在上首,孤零零地等待。这喜堂被蜈蚣闹得已不那么齐整,少许打翻的杯盏,横乱的椅凳,站起的宾客——都在诉说着一些不寻常。可,一切还要继续下去的,还不是不可收拾的! 他在这一刻无法有暇去怪责任何人的不称职。他只是终于很明白,很认真地明白——他要娶的人就是那个此刻还站在上首、孤零零地等待的女子——无论她受过什么样的欺侮,无论这世上又有多少闲言碎语,他只是很欣喜,这一天原来真的是为了成亲——而不是为了其他看似很重要的目的——而存在的。 他走上前去,略略掀起她的盖头,便当着这满堂宾客的面,向苏折羽的唇上吻去。 苏折羽始料未及,只是怔住了,半晌,才觉出这个世界竟静谧得没有半点声响,好似个梦境,最美丽、最真实的梦境。那满堂宾客竟是哑了,再没人说得出半句话来。 呃,教,教主……霍新只得在一边道。礼尚未成…… 拓跋孤回转头来,顺手将苏折羽的盖头重新垂下。礼尚未成,你是司仪,该干什么你不知道? 那堂下讶然的众人,才突然轰的一声都笑了起来。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夏铮。只是这一刻他心里想起的,却不知又是谁? 我真正心里喜欢着的,难道不是全部的你,完整的你,包含了一切过去的你? ----------- 负伤的凌厉久战单、慕容二人不下,见不曾有援兵到来,料想那迷雾有些许毒性,心下暗道,叫单疾风大闹了喜筵已是失职,若然竟让他走了,只怕我越发难辞其咎——我既战不下他们,便算带个死人去见他也比让他走了好。当下心中算定,不再留情,暗暗运力,依那剑法中“第四招”之快,便欲置单疾风于死。 却偏偏这时一个女子声音道,你们两个还在这纠缠什么?闹得够了,先走吧!慕容荇便应了声好,撤剑先行。单疾风尾随二人之后,最后抛给了凌厉的只是个嘲讽的冷笑——而凌厉此际那电光石火的一式,尚蓄势未发。 他只觉心中憋得无尽的慌与恨,侧目看那女子,只见她手中举着一支小小笛子,凑在唇边吹着,那声音极弱却似有种极奇异的力量,令得他偏偏提不起劲来,四肢都有些发软,那先前受伤之处更是疼痛起来。他咬一咬牙,也顾不得面前的是个女子,举剑向她手中笛子便削。那女子不虞他剑招仍快,唇离开笛孔,趁着凌厉二袭未至,迅速退去。 她与慕容荇、单疾风都已在凌厉一剑可及之外了。只要她将笛子再凑到唇上,吹出那些奇异的乐音,凌厉知道,自己或许便会愈发落后。然而,单疾风做梦也未料到,便当此时从侧面树上欺过来一个不顾生死的刀客。只见他狂舞着一把刀,劈头盖脸向自己斫来,口中只喊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未及看清是谁,忙沉身闪避,那人已扑的一声压到他身上,竟摆脱不掉。 他人顿时落后,而凌厉已追上了,他也已看清那刀客——竟是乔羿,竟是那个先前莫名其妙向自己出手的乔羿——此番又莫名其妙,去向单疾风出手。 他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纵然身体有些酸软,亦逼上两步,双指一并,狠狠戳中单疾风背心的穴道。单疾风张口欲呼同伴,他再一伸指,连他咽喉穴道一起封住,左手一抬,挡住乔羿手腕。 你别把他弄死了。他说道。 放开!你让我杀了这骗子,这禽兽,这……乔羿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显然气力也尽,一翻身跌在地上,痛哭起来。 是……是我对不起你们…… 凌厉欲说什么,却叹了口气,道,你能助我捉到他,便足够了。你先走吧,否则旁人赶来,我恐你走不脱。 但是我其实…… 不须解释,亦没时间听你解释。凌厉只道。 乔羿点点头。那么…… 他还想问问关于邱广寒,又想说说关于苏折羽,但凌厉的眼神让他问不下去。只见他捉起单疾风,道,快走,哪里偏僻,就去哪里,离青龙谷越远越好。 其实凌厉不需要听他解释,一切大致的来龙去脉,早可猜出。 ------------ 乔羿上一次离开青龙谷,发誓再苦练刀法,要有一日杀拓跋孤为苏折羽讨回公道。他所能记起的,只是黑暗的牢狱之中,苏折羽痛楚的呜咽之声。为此他特地再去了朱雀洞——他虽武艺不高,但这手青龙刀法却着实引起了卓燕兴趣,是以那场嫁祸青龙之计,卓燕邀了他入伙——乔羿自然知晓朱雀山庄亦非善类,但为了能除掉拓跋孤,自也不择手段起来。 只是卓燕等人却当然不会让他知晓过多内情。此刻乔羿得知真相,又如何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固然,对拓跋孤的痛恨并不少减,但自己认作战友的人,却原来更值得去恨——一个年纪轻轻的乔羿,又怎么担得下这般重击。 ----------- 慕容荇与那女子柳使二人不是不知单疾风未曾跟出,可情势所逼,他们一则也已不敢多加停留,二则——他们也未敢确定他是真的遇了险。或许不过是稍为落后? 事实上,单疾风此次来青龙谷之前便表现的有些奇怪,曾悄悄对柳使提起,他要尽可能深入青龙谷、尽可能久地留在青龙谷。对此,卓燕是极不赞同的,因为青龙谷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可单疾风面上的哂笑之色,让他没有办法去劝,只能相信有慕容荇和柳使二人同行,不至于无法脱身。 到了谷外,柳使才不可置信地回望着。慕容荇知她心思,上前道,翼使武功高强,应变机巧,应当…… 好了!柳使似乎难得地也没了耐性,不欲听他多说奉承之语,慕容荇也便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翼使本就没打算出来。他突然道。 你说什么?柳使蓦地抬起头来看他。 我的意思是说——翼使与青龙教主之间似有极深的怨恨。他原本就准备好了尽最大努力去叫青龙教主身败名裂,现下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他似乎——也就…… 怎可能——疾风断不是这种自暴自弃之人!柳使道。我们速速与卓燕会合,再设法营救疾风! ------ 而谷内,礼已成。 各门派疗伤的疗伤,喝茶的也仍在喝茶。拓跋孤适才之举,倒好像叫他们心里安定下来了一些。 那一边拓跋孤却在看着苏折羽的眼睛。这个女人——现在已是他的妻子了。 他已听见拿下了单疾风的消息,其余的诸种不快,倒也淡去了不少。只是凌厉和程方愈走到近前的时候,他还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不敢说话。他们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很糟糕——若不是最后总算还是带回了单疾风来,大概,受的就不是这么简单的哼一声了。 凌厉将从单疾风处拿到的左先锋令牌交出,拓跋孤也便收了走,挥挥手让他们先退了。这毕竟是他的新婚之日,他终究懒得在这当儿多说什么话。 直到这日深夜。 直到深夜,苏折羽终于酣睡的时分,他才带着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走下那个昏暗的地牢。重重把守的地方,困着一个同样清醒的人。 单疾风看到他,冷笑了一声。 你果然等不及要来找我了,拓跋辜! 拓跋孤却只是沉声吩咐左右:剥掉他衣裳,拉他到外面来! 月光清冷冷地落下来。单疾风抬头望了望。他冷笑是因为,这个晚上,像极了他恶梦了十几年的夜。 教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浮出。拓跋孤不消回头便知是霍新。 若你是来求情的,那便不必了。拓跋孤冷冷向边上人伸手:匕首。 匕首是他早叫人备好的。他早已想好——他早已说过——要让单疾风受尽凌迟之苦而死。无论此刻谁来阻止,都已没有用了。 不是……霍新否认。属下…… 不是最好。对付叛徒,青龙教人人有份。 拓跋孤手抬起,第一刀——由他开始,“嚓”的一声,竟无比迅速——眼睛都不须眨一眨,他削下了单疾风颊上一片肉来。 单疾风脸颊本已略略陷下,这一刀骨肉齐伤,霍新心一跳,喊都喊不出,肉已剥离。拓跋孤将匕首一摆:你来。 我……?霍新大惊。他看单疾风——单疾风竟咬着牙,一声都未发出。 本座已说过,人人有份。拓跋孤道。你既然来了,第二刀给你。明日一早替我传令下去,凡我青龙教中人,每人必须在单疾风身上割一刀,只是,谁都不准弄死了他——我看他多久才会慢慢痛死! 教主,这——只怕——太…… 若觉得害怕,便早点动手,愈晚的,岂非愈是不好看么? 倒不是害怕…… 对了。拓跋孤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 若是不肯动手的,便可以收拾东西,离开青龙教了。 霍新再也无话,只停顿了一下,道,其实属下此来是替凌厉送封信。 凌厉?拓跋孤略略意外,却又略有预感。 怎么,莫非他怕受责罚,竟逃走了么? 他——似乎有事离开。 拓跋孤皱眉,接信来看。 ------ 此刻的凌厉,已在青龙谷外。怕被责罚——这是个原因,却只是个附属原因。 邵宣也将那张“已找到苏扶风”的字条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总要去吧。邵宣也说道。纵使……你们有些不愉快。 他见凌厉不说话,又跟了一句:我陪你同去。 凌厉方才点了点头,道,好。 姜菲已在谷口等了许久许久。她仍为父戴孝,不便入谷搅到大喜的气氛,是以始终徘徊。见得二人,早已按捺不住。 好不容易……!她上来拉住邵宣也道。快跟我来吧。 她人在哪里?凌厉道。 姜菲看了他一眼。不愿,但她——情况很不妙,所以我先赶过来了。 情况很不妙是什么意思?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 凌厉的信,便是在见到了苏扶风之后写的。只因他见到了她,便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苏扶风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可是身体并不柔软。她睡着,安静着,脸上没有半点往日的神采。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只以为她已经死了。姜菲道。她躺在一只船里,从那江上游飘过来的,不知道飘了多久,看起来是被什么人特地放在那船里的。(未完待续。) 二五三 幸好还是仔细看了看。姜菲的母亲、太湖金针道。她脉搏全无,身体冰冷,但竟有微弱的呼吸。我细看之下,却是中了一种特殊的酷刑。 简直太残忍了!姜菲忍不住在一边插话道。我倒不晓得有什么理由能让人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家。娘说这东西叫“心脉五针”,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的酷刑,幸好看了出来,把那针起出,但她人就这样了,娘说是因为身体血液太久不流动,恐怕四肢、心肺都难以为继了,心力不逮,自然失却了神智——她现在,谁都不认得呢! 苏姑娘现在已好得多了。姜夫人道。她偶尔已能说一两句话,不过有时词不达意——虽说是在慢慢恢复中,不过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最好是让青龙教主看他一看。 为什么要让青龙教主看?凌厉略感奇怪。 哦,二位可能有所不知。太湖金针道。“心脉五针”这一酷刑,正是源自青龙教的。 源自青龙教?凌厉与邵宣也对视一眼。可是对她下手的人难道……是青龙教的人? 这个我不晓得。姜夫人道。照理说,这种刑罚早便不用了,除了加重受刑者的痛苦之外,这刑罚并不能给施刑者带来什么好处。但一切缘由,我想还是要问过青龙教主才明白吧。 那好,那我们——带她去见教主。凌厉看了邵宣也一眼道。 邵宣也亦点了点头。等天亮,便带她过去。 ------- 山坡上的夜风冷冷,凌厉全无睡意,一个人站在漆黑的树底,默默回想。与苏扶风有关的一切事情,一一浮现,从她一开始的笑靥如花,到那两年的千娇百媚,瞬间离别的伤痛万端,箭伤邱广寒的冷酷无情——他以为自己不会原谅她了,即便是在邱广寒安然无恙之后——却又怎料有一天竟见识她另结新欢的决绝,与朱雀山庄莫名的瓜葛——和现实的,躺在这里面无血色的半死之躯。 天色在逐渐转亮,凉意却愈发重了。他叹了口气,往那借宿小舍走回,屋门微启,姜菲等人已走出门来。中间那个仍然醒目的、淡红衣色的女子——苏扶风——她也醒了,脸上的神色,只是种不确定。他远远地望见,心中一顿。 她真的还是那个苏扶风么?目光闪烁的她已不记得任何人——即便她记得,她也早不是每日依依在我身边的苏扶风了。 你没睡么?姜菲先道。我们带苏姑娘出来透透气,她刚醒。 苏扶风抬头,也瞧见了他,手臂轻轻一挣,脱开了姜菲的搀扶。她像是轻得没有了重量,一片树叶似地向前飘动过去。 苏姑娘……?姜菲略略奇怪。 你……是……凌厉? 空明的早晨,空洞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姜菲像是怔住了,她追上两步去看苏扶风的表情,疑心自己是幻了听——因为一个几日都说不出什么话来,更想不起任何事情的苏扶风。如何会在现在突然开窍? 凌厉也是微微愕然,只是,他与姜菲一样,看清楚了苏扶风眼中的光芒——虽然迟疑,却又兴奋,虽然胆怯,却又期待——是的,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明白——凌厉。只有凌厉。这个人,这个名字,早已可在苏扶风整个生命里。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不可能忘记。 此刻的凌厉,真的不知道自己要给自己填充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只觉酸楚、感动与无奈尽皆涌上,但所做的也只是一笑,向她伸开双臂。 苏扶风竟也突然露齿一笑,万般甜蜜,什么都不用多想。她跌跌撞撞地冲去,投入他的怀里。 我认得你的。凌厉听见她说。你叫凌厉,对不对? 他只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用力抱着她,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不知道她委身于俞瑞的一切前因后果。但此刻,他已不需要知道。 她……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已不记得,却还记得你……姜菲眼圈一红,声音也哑了。凌厉,你……你别再辜负她,要好好陪着她,知道么! 我…… 凌厉迟疑。他还是在迟疑,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足以令他迟疑的女人——邱广寒。可是——邱广寒——她早已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吧?与此刻这个为了自己受尽苦楚的苏扶风相比,邱广寒又算什么? 我会照顾她的。他点点头,去看苏扶风的脸。她脸色苍白而瘦削,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可是见到他,那双眼睛都已温柔得弯起。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他也忍不住怜爱,轻触她的眉梢。 苏扶风只是低首,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她抓紧他的手,仿佛唯恐他从自己身边离开。她们……我不认得……我跟着你走…… 凌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斜后里穿来一个轻颤的声音。 扶风! 凌厉一怔,回身。这分明是苏折羽的声音。这新婚的教主夫人既然来了,那么拓跋孤自然也在左近。 他此际倒有点后悔昨晚写了信过去,因为他心里本来已有了个新的打算。 是谁?苏扶风也茫然回头。 拓跋教主,你来得正好。姜菲首先道。我娘说…… 话未说完,幸得姜夫人阻住了她。来人果然是拓跋孤与苏折羽——这夫妇两个。 拓跋孤首先看了一眼凌厉。朱雀山庄的所在,她说了没有?他开口,只是问出这么句话来。 凌厉一怔。朱雀山庄的所在么…… 是了,苏扶风该是去过朱雀山庄的,找到她原本的目的,是要知晓朱雀山庄的所在;知晓朱雀山庄的所在,是为了找回邱广寒,可是…… 苏姑娘现在身体神智都未复原,你怎么上来就…… 姜菲虽然说话直率,却也对拓跋孤有些顾忌,说了一半,弱了下去。 拓跋孤也看了眼苏扶风。凌厉早在信中说她情形不妙,他料想并无好转。 你……不认得我?苏折羽看着这个已躲到凌厉身后的、自己的胞妹,竟也没有了主意。 好了——教主——凌厉朝拓跋孤看了眼。扶风她现在也记不起什么来,是否——先别多问她了? 拓跋孤已将苏折羽拉过,向姜夫人道,你便是太湖金针? 不敢,正是。 你也没办法么? 我已尝试过许多办法。姜夫人道。苏姑娘能捡回这条命已是大幸,至于其他的——恕我也无能为力。 她停顿了一下,见拓跋孤并不说话,想了想,开口道,恕我直言,拓跋教主,苏姑娘这次受伤,恐怕与贵教不无干系。 怎么说?拓跋孤略略皱眉。 我曾闻青龙教有一酷刑,称作“心脉五针”,拓跋教主可否知晓? 心脉五针?拓跋孤似是回想。本座并无听闻。 教主不知此技?姜夫人反倒惊讶了。 姜夫人由何得知此术,又有何断定此术与青龙教有关? 在下自幼研习金针之术,“针法”与“刀法”、“剑法”一样,亦可称是一类兵器之法。“心脉五针”乃针法之一种,若熟知针法之人,当有所耳闻,恰如青龙刀法之于习刀之人一般。这针法出自青龙教,据传乃青龙教常用酷刑之一,虽然从未当真听说谁受过此刑,但原想教主作为青龙教之首,总该知晓才对。 本座孤陋寡闻,此等旁门之术,殊无才学。拓跋孤冷冷一笑。 那便麻烦了……姜夫人沉思道。苏姑娘正是为心脉五针所伤,这五针极是厉害,封锁心脉,叫人血液停固,痛苦万端而亡。苏姑娘似乎因为什么机缘,中此针后应已有数日,尚有气息。 难道他们只是一心要折磨扶风么……?苏折羽似乎打了个寒噤。朱雀山庄的手段——好狠毒!我们…… 她说着,怯怯望了眼拓跋孤。我们……先带她回青龙谷好么? 教主,夫人,凌厉有个不情之请。。凌厉突地开口 拓跋孤冷笑了笑。你想带她走? 凌厉一怔。是…… 你想的倒是不错。拓跋孤哼了一声。不过我告诉你,昨日喜筵失职的账,我尚未与你清算,想就此一走了之,凌厉,你把青龙教当作什么地方? 教主,我——没这个意思。凌厉道。只是扶风现在只认得我,我想带她到以前我们去过的地方走走,或许她能好一些——或者能起些事情来,回忆起朱雀山庄的所在——并不是要一走了之的意思。 便算是如此,你也要先与本座回青龙教一趟。拓跋孤道。待到事项处理完毕,你再带她游山玩水不迟。 凌厉只得点点头,道了声是。 -------- 却原来,回青龙谷最紧要的事情,是从单疾风身上剜下块肉。 苏折羽当然是不能见这场面的——与单疾风有关之事,万万不能让她知晓——她亦不想知晓。可就算是凌厉,见到单疾风的样子时,也足足地吃了一惊。 何止是吃惊。任是谁见到这般场面,又岂会只是吃惊。 竟然……真的……这样? ------ 他不敢相信,一瞬间脊背竟也有些凉。那个被千刀万剐得竟还剩下气息的人,已看不出本来的样貌。那血已流得污了,皮肉将骨头都掩得模模糊糊了。他人不知是清醒着,还是昏死着——凌厉想,他纵然想昏死,只怕也昏死不了吧。(未完待续。) 二五四 其实真正来下手的人也并没有太多,纵然人人都恨叛徒,单疾风却也曾与他们中的不少人同桌而饮过;但他还是像一只等待被食尽的裸鹅一般,不完整地暴露在空中,连一分毫冷笑都流露不出来了。 这一刹那凌厉竟然有些可怜他。他望见他原来是睁着眼睛的,目中那一丝光亮,在注意到凌厉在看他的时候,就亮堂起来,狰狞起来。 来……来啊!动手啊!他还有声音,却干涸得像早已被抽空。 究竟你……为什么宁愿如此也要来?凌厉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似干涸了。你明知闯来的后果…… 哼,哼哼,你何不……去……去问…… 他咳嗽起来,“扑”地一口血吐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凌厉手中的刀抬起,却不知如何下手。 凌厉,你来了。背后有别人的声音。他恍然一身大汗回头,认出是顾笑尘。 是——方刚回来,教主便令我先到此处。你——你呢?你可曾…… 哼,你们两个还不动手?拓跋孤的声音已掩了过来。顾笑尘苦笑。 我躲了一早上,终于没躲过。他一把夺过凌厉手中的刀。我先来。 嘿……是单疾风冷笑。相煎……何太急啊…… 你闭嘴!顾笑尘将那刀用力地竖起来。就凭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你仔细想想,我们几时曾对不起你过,可是你又做了些什么!你今天变成这个样子,谁也不会来同情你,可怜你,谁都要来唾骂你,说你一声活该,你自作自受!你莫以为自己这样很英雄,你只是个败类,便算下了地府,亦莫想再投个好胎! 你……你要动手便……便快,何必…… 顾笑尘只瞧得单疾风唇齿之间的冷抽。他何尝不曾为了这昔日的伙伴心痛如绞,这一刀,终是割不下去。 你还不动手?拓跋孤的语调,似乎便要发作。 好,我动手! 顾笑尘动手,将短刀举高,刀尖向前,狠狠一推。 狠狠一推。 利刃穿透了单疾风的咽喉。 顾…… 凌厉只及说出这么一个字。他突然觉得,换作是自己,恐怕也只能如此做。咽喉洞穿,单疾风头已垂下,未及闪完的狰狞面目,仍然这样留着,而这具已残缺不全的身体,却终于已没有了魂魄。 他便这样死了。 顾笑尘短刀未拔,啪的一声,早吃了拓跋孤一掌。他虽未用全力,但这盛怒已是显见,待得上前检视,单疾风早已身亡。周遭看守之人虽惊诧,但竟亦都似松下口气一般,涌出阵汗来。 拓跋孤蓦地转回头来。“谁叫你杀死他的?”这七个字将吐未吐,顾笑尘负痛,捂着胸口只是看着他,拓跋孤这七个字,便终于还是未说。 谁也没叫他杀死他——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单疾风会死在自己手里——只是此刻,他只有这个选择。 他恨他,丝毫不比拓跋孤少;只是他也不能忍受他在自己面前受此凌迟之苦——不如让我结束吧,既然你们谁都没有勇气违抗,就让我来违抗好了。 对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又做错了,所以,对视得早已不那么坚定。只是,拓跋孤终于还是没有说那七个字。 他说了另外七个字。 “把他送去朱雀洞。” ---------- 他莫名地又烦闷起来——他原想要单疾风受十日十夜的苦楚才让他死,但不过一夜之间,自己尚未欣赏够他的惨呼与残状,他便归了西。想到此端他便一拳擂向桌面。如此太便宜他了! 只是他又能如何,想将他五马分尸,或是碎尸万段——但“把他送去朱雀洞”七个字已说出口了,再回过头来做些什么,太小气了罢。 他只恨自己说得太快,如今却烦闷闷,不理会门外本是被他叫来的程方愈、凌厉与顾笑尘三人,竟一个人喝起酒来。 他还是不明白。到头来他还是不明白——单疾风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恨自己?他原本觉得不必要知晓,只是单氏世家自他手中断绝了,世上再无名正言顺的青龙教左先锋。 他还依稀记得幼年时的单疾风,与他似乎也曾嬉戏打闹过。那时候的他,该是不恨我,亦不恨青龙教的吧。只是后来我与他全无任何来往,又会有什么事令得他如此? 他又灌下几杯酒去,脑中却想起了一个人来。 对了,还有一位教中的长老尚在——这般往事,只能问他。 他离案而起,开口只看了看那苦苦等其召见的三人,道了句,等着。便自走了。 只留那三人面面相觑。程方愈苦笑了笑,道,教主便是这般。 拓跋孤便是这般——招呼亦不打一个,便闯入那长老住所。 这剩下的一名长老姓卢。拓跋孤闯来时,他正站在窗边,好似在看着什么。 教主,你瞧。他先开口,指了指自家院子里的一盆小花。天色暖了,这花颜色也好了些。 拓跋孤一时间,倒突然静下来,看着他。卢长老这般表现,好似他早已猜到了自己的来意。 果然那卢长老回过头来,道,老朽刚刚听人说单疾风已然伏诛——教主,此事可确? 拓跋孤哼了一声。他死有余辜,本座尚嫌太便宜了他。 卢长老叹了口气,道,老朽亦是料想,单疾风一天不死,恐怕教主一天不会想到要来问起这段来龙去脉。 你的意思是你果然知道些什么?拓跋孤声调陡高,却又忽然嗤地一笑,沉声下去。不过本座并不关心太多——只因无论有什么原因,他都合该受这凌迟之刑——纵然他单氏一家与青龙教渊源再深,亦罪无可恕! 叛教当然罪无可恕,青龙教上下皆知,所以没人来阻拦。卢长老道。只是——教主对他所用之刑,只怕并非因其叛教,而是——恕我直言——因着教主夫人那件事——是么? 拓跋孤深知此事毋须讳言,只是瞪着他道,你想说什么? 若老朽说单疾风所做这一切,只因当年拓跋一家便曾如此对他的家人做过——教主作何感想? 什么意思?拓跋孤道。我爹十八年前便被害身死,本座亦离教十八年,拓跋一家何来机会对他们单家做下什么——更何况单家世代担任左先锋之职,拓跋家又如何会去对他们下手? 此事——发生在教主离教之前。卢长老道。彼时教主年纪尚幼,自不会知晓此事——何况先主亦从不肯承认做过此事,因此当然也不会对教主提起。 怎么,究竟我爹做过何事? 正像单疾风对教主夫人做过的事一样——侵辱了单疾风的母亲,并逼得她当场自尽。此事单疾风原本不晓,他父亲单侑云对青龙教从来忠心耿耿,发生了这般事情之后,竟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是他当日尚有一个长子——也便是单疾风的哥哥——名叫单疾泉,时年十一二岁,得知此事之后,闯去找令尊大人算账。这小小孩童自然不是先主的对手,反被先主打伤。 等一等。拓跋孤道。你先前说,我爹曾对单疾风的母亲有所不轨? 正是如此。 拓跋孤哈哈一笑,道,此事荒唐至极——青龙教上下该很清楚当年我爹对我娘亲专心一意,让他另娶小妾尚且不肯,如何可能对旁的女人胡作非为! 卢长老叹了口气,道,初时或者如此,但自从先主夫人离开青龙谷避去别处后,先主寂寞难耐,亦是有的…… 胡扯之至!拓跋孤怒而力拍桌沿,那檀木平桌吱哑一响,幸得他这受伤的左掌未曾用得全力,才站稳了。卢长老,你今年没有九十亦有八十五岁了,是不是活得有些不耐? 教主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 再者,世上女人多的是,单家那个我也见过,未见有什么特别的,这般故事——怕不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吧! 先主当时亦是如此说,拒不承认此事,但那日的确是先主将单夫人唤至居室,未曾想便是单夫人命绝之时。那单疾泉被令尊所伤之后,曾破口大骂他,令尊一怒之下,派人以酷刑加于其身,终至其饱受折磨惨死。当时的单左先锋侑云两日之内,先失夫人,再失爱子,再是忠心耿耿,也不免怀恨在心,只是幼子疾风尚小,他亦不敢多言,及至教主昔年与单家有所往来时,单疾风恐怕仍尚不知此事,其时教中诸老想必都对这幼子深怀同情,但想他若不晓,恐反是好事,是以并不说破。只是单疾风今时今日之表现,显是已知真相——料想单侑云临终之时,终于未能忍住,将此事告诉了他。单疾风虽平日里闷闷不语,但心中想必早已决心报复,才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见拓跋孤默默不语,似在回想什么,不由又道,教主可曾忆起些什么? 你说到单疾泉之事——我倒似有几分印象。拓跋孤道。因为——那日他闹将上门,我亦在场,不过前后之事,并不清楚。好,就算单疾泉之事不假,但对他老娘行所不轨之事,哼,既然我爹自己都不承认,那便该是子虚乌有——他还不至于没担当到这个地步! 如今往事已矣,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总之单家二子皆已身死,左先锋一职,怕再后继无人。 拓跋孤冷笑了笑。不过是没了一个单家,规矩可以立,自也可以废——从今往后,我叫什么人做左先锋,便什么人是左先锋。 那是自然……卢长老似是附和,却也有几分讥嘲。 拓跋孤如何听不出来,却不欲与他纠缠,忽地想起一事,道,适才说到酷刑,卢长老,你可知青龙教有一种酷刑,叫作“心脉五针”么? 卢长老脸上微微变色,道,自然知道——当年折磨单疾泉至死的,正是这“心脉五针”! 拓跋孤眉心一皱。果有此刑?当年施刑之人是谁? 是先主本人。 除他之外,还有旁人懂得此术么? ……有的。卢长老道。便是老朽了。 他停顿了一下,道,昔年老朽位列青龙教四大长老之中,司掌刑罚,“心脉五针”我亦略晓一二。 那你可曾将此法外传? 老朽怎敢!卢长老道。青龙教之刑罚虽不比教主武功秘传,但亦属教中机密,除教主与司罚长老之外,旁人皆不可知。自教主废除我们几个长老之后,此刑更无人再提——只不知教主为何突然问起? 拓跋孤不答,只道,我且问你,施用此刑之后,受刑之人会如何? 若无人解除,恐怕——必死,只是这死法之痛苦,比凌迟之刑亦无不及。凌迟若是种生不如死,永无止境的剧痛,那“心脉五针”的感觉,直是叫人不知如何形容。不过人若昏死过去,倒也一了百了。当日单疾泉便是这般痛苦了一日一夜后,方才气绝。只可怜他当时面色已然发紫,几不可辨,待到侑云闻讯而来,已见不着他最后一面。 拓跋孤似乎微微踌躇,半晌道,那么心脉五针解法可便利么?即是说,施刑之后若要去除,可容易? 那倒也便利,只消用磁石将针吸出,受刑者若尚未死,也便只当白受了一遭罪,休息一段时日就无事了。但若中针已久,脏腑已因此受到损伤,那恐是要以留下什么病症的了。 是么……拓跋孤低沉着声音。 他慢慢走回房,凌厉、程方愈与顾笑尘皆瞧见他沉下的面色,莫敢发言。 拓跋孤微微抬头,伸指——似乎在空中一顿——点了点凌厉。你进来。 我么?凌厉悄悄左右,心道这下倒好,一个人去背这黑锅了。 剩下那二人却是又喜又愁,喜的是不用这便进去挨骂,愁的是自己不知更要等多久。却见拓跋孤又转回了身来。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他淡淡说了句。 两人略略一怔,也只得一躬身道了声是,自退走了。 ------ 我叫你进来是为了苏扶风的事,并不是说昨日你失职之事就不与你清算。拓跋孤很是开门见山地道。苏扶风现在这个样子,倒确是只能靠你,你花些时间,尽力让她想起些事情来——这一次我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你看怎样? 扶风她……她这个样子,我本也是尽力要让她好转过来的。凌厉听他如此说,也便接话。若教主能容我带她到处去走走,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你这一次可莫要像上次一样,擅自不归! 凌厉苦笑。这次不会了。 你虽然没拦住单疾风,不过左先锋令牌毕竟是拿回来了。拓跋孤又道。若苏扶风有所起色,一个半月之后你回来,我的左先锋之位给你留着。 这样的话…… 没有这样那样。拓跋孤道。苏扶风只要想起了朱雀山庄的所在,你这个左先锋届时是真的要做先锋去打头阵的——莫以为本座是在给你什么好处! 原来……凌厉心道。原来他关心的究竟也只是朱雀山庄的所在。 好。他也便点头答应下来。凌厉领命。 恰恰门外有响,却是苏折羽领着苏扶风过来。原来她适才领她去洗浴一番,此刻只见苏扶风已恢复了少许神采,本来苍白的面色,见到了凌厉,也不自禁地泛起了层微红,轻轻两步,便挨到了他的身侧。瞧来比起自家的姐姐,她仍是觉得凌厉亲一些。 正好。拓跋孤道。折羽,我正与凌厉说起——要让他带苏扶风离开一段时日,看能否帮她想起些什么。你看如何? 要……要走?苏折羽看了苏扶风一眼。可是……可是——好不容易才…… 她又撞见拓跋孤的目光,将话语咽下,不敢多说。 拓跋孤却是笑了笑。我知道你舍不得她——不过他们也不是即刻就走,苏扶风的伤总还要先休养几日。你若要陪她,就陪她罢。 苏折羽点头嗯了一声,瞥见苏扶风虽然目光有些陌生,却也已识得好心,对自己露出友善的表情来,不觉心中一酸,又是一暖,回了她一个温婉的笑意。 终于可以不用再掩饰自己,这于她来说,何等艰难,何等幸运。 ------ 青龙教收拾残局,凌厉、苏扶风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拓跋孤的这场喜筵固然确定成了江湖上人的谈资,不过却谁也说不出他一句坏话来。 苏折羽呢?这番风雨固然也损了她的名声,可是只消拓跋孤在,她又在乎些什么? 只是她又略有犹豫——为了腹中的孩儿。虽然计算时日,这孩儿与单疾风决计没有半点关系,但若日后生下来——江湖上那些不明内情的闲人恐不这么想。 单疾风便算死了,也终究还是留下些不好受来。苏折羽自那日喜堂之后并未见得单疾风一眼,也不知他的收场,但心思终是闷闷的了。 -------- 单疾风之事,极快地传回了朱雀山庄。其实以卓燕等人的聪明,又怎会猜不到单疾风的下场。 只是见到被弃出的尸体时,他还是倒抽了口凉气,慕容荇则干脆去干呕了——便算他自己在各派已杀人无算,总还是没想过世间还能有这种死法的。 这青龙教主……简直不是人!柳使一贯清脆的声音,也变得略哑、略颤了。 卓燕不语。昨夜两人出来与他会合,他没见单疾风便已知情形不妙。柳使原主张回头去救单疾风,卓燕又何尝不想这么做,只不过他清楚——谈何容易。(未完待续。) 二五五 早叫他不要去趟这浑水。卓燕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你能做到朱雀翼使,早已不易,为何要为这些不值当的事情固执地搭进自己性命呢! 怪我。他只能这样说。当初若是一定拦住不让他去,便不致如此。 但我们不也是想趁此机会去捣乱一把青龙教么。柳使道。只是未曾当真想过这般结果——怪你!她一转身,一双眼睛已瞪着慕容荇。那时候你——怎不帮他、救他? 慕容荇被她瞪退了两步,说不出话来。柳使又哼了一声道,如今发生这般事情,你这朱雀洞主不要想上位了,趁早消失了干净! 柳使且息怒。慕容荇忙道。此事——小生亦不想会如此,翼使死得凄惨冤枉,小生定会设法为他报仇! 报什么仇?就凭你能斗得过青龙教主?柳使反问。 这个……小生既然说了,便定当做到,只要柳使大人给小生机会…… 柳使咬唇却不语,半晌,转向卓燕道,你什么打算? 你是否准备回山庄去了?卓燕反问。 此次事情,总须有人给神君一个交代。柳使道。我与翼使同来,现在只好我回去交代。只问你,去还是不去? 我啊,我历来是个胆小鬼。卓燕喟然道。上次轸使意外身死,这回轮到翼使——他摇了摇头。你让我怎么去? 那么也好。柳使道。朱雀洞眼下正也要人照看——老实说,我也已习惯了你在朱雀洞——若朱雀洞主真换了别人,我倒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你便是不同意慕容公子了。卓燕微微笑了笑。轮排位你在我之前,我也无话可说——由得你了。 柳使再转回来,瞪了慕容星一眼,道,瞧在星使的份上,便容你留在朱雀洞,先做个二洞主好了!不过你口口声声说会给翼使报仇——最好是别忘了! 他早便是二洞主。卓燕只是冷冷道。只是——二洞主的命一般都不怎么好的。 ---- 邱广寒在临云崖等了不到半刻钟,便见到了瞿安。 有些什么消息没有?她急切切地迎上去。昨日我看到有信号升起,应是有人回来了,但——但并没见卓燕出现。 她话没说完,才发现瞿安的脸色有些甚于寻常的苍白。怎么了?她心下一怔。今天他这么早就从不胜寒下来,莫非运功疗毒出了什么岔子? 瞿安却仍是给了她微微一笑。我没什么。是有消息要告诉你——翼使死了。 翼使?邱广寒似乎还略略钝了一钝。她早已听人说起过翼使的身份。……单疾风? 对,是他。瞿安道。你们青龙教的叛徒。 他早是朱雀山庄的人,倒不若说他是朱雀山庄的奸细好了!邱广寒喟然道。我记得他是与柳使去朱雀洞的,难道……难道是这次哥哥的大婚…… 不错,他去了青龙谷大闹喜筵,终于还是为拓跋孤所擒。 他啊,他是罪有应得。邱广寒哼了一声道。我关心的倒是苏姑娘,因为……始终未能有她的消息,也不知她脱了身、去成了青龙谷没有。昨日回来的看来是柳使了?可有苏姑娘什么消息? 苏姑娘……暂时未有消息。瞿安道。 也对,这个也不好问……邱广寒似在沉吟。她随即又叹了口气。恐怕凶多吉少——因为柳使若见到了她,又怎会不提! 你先别这么想,柳使连苏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全不知道她的模样的。瞿安道。反倒是凌厉……听她提到了,人在青龙谷。 他看了邱广寒一眼,见她垂落眼睑作出淡然的样子并不出声,不觉道,你不关心他? 没有了。邱广寒突然很懒,转回身去。也不是不关心,他……本也是该回去了。 ——只是,那一条手绢,是带到了还是没带到?该是带到了吧——否则你又怎么还会去青龙谷——可是你难道未识我意,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青龙谷之中么? ------------ 苏扶风休养数日,细心梳妆,这日换了新衣,又是明艳动人的样子。 凌厉坐在她侧面的小凳上,她便将手伸来要他握着。这几日凌厉亦算是想尽了办法——想帮她回忆起以前的事,只是苏扶风总是茫茫然摇头。 好吧。他在心里暗暗地道。就当重新开始——这么多年以后,又回到刚认识你时的样子——若你愿意,我便带你把我们走过之处,重新走一遍。 他轻轻叹了口气。他还能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苏扶风——她回首时那满头散飞的青丝。夜色浓郁,他却将她淡然而又内敛的美尽数收阅。 纵然他们相遇,是在那样一个奇特的场合。 那是在旧都开封。十八岁的凌厉,第一次来到这一度繁华之地,虽然金牌之名已叫人闻风丧胆,但这颗好奇的心却仍是不假的。他没见过这许多华丽的排场,更没见过这般热闹的白天。 不过到了晚上,街道便静了——静,只需要一瞬间。 他略喝一点点酒。这个晚上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要先去看看晚上的戒备。旧都的人家,不是好惹的。 你还记得么。他伸臂,搂住此刻靠在他肩头的苏扶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惊到了我,我也惊到了你。 是么。苏扶风浅浅地笑着。 三年了呢。凌厉仰头看了看。三年前你只不过是个靠飞檐走壁的本事偷鸡摸狗的“梁上淑女”,眼下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下?眼下她又哪里有一点金牌杀手的样子呢? 他抱紧她一些。三年里,她经历的实在太多。 我带你去开封。他放轻了声音,平缓地说。 ------------ 苏扶风没有认出这扇朱扉紧闭的大门,就是她与凌厉不期而遇的人家。当这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不速之客为了不同的目的出现在同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的时候,这惊吓其实是非同小可的。苏扶风的暗器立刻就招呼了过来,凌厉只好闪避。动静已出,苏扶风是可以逃之夭夭,可是凌厉要踩点的计划便泡了汤。 便在这时他发现循声而出的人里正有他此次任务的对象——他只用了一刹那作决定——决定现在就动手。 他成功了。 他不知道苏扶风就躲在暗处看他。她其实也很受惊吓,可是凌厉得手之后深陷重围之时,她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应该救他——他的失陷,其实多少有自己的缘故。 你知道么,那天你以手中暗器将我身边人击倒。凌厉笑着,试着向她叙述当时情境。我回头看,看见你就站在那里,那屋顶,你攀爬的绳索都没来得及收去。你晃那绳索让我快上去,我就上去了,跟着你跑,然后…… 他停住了,似也陷入了回忆—— 然后一把追赶来的快刀割断了绳索。苏扶风一惊之下,回头,裹发的黑巾便落了下来。这一瞬间凌厉拔剑,将那追赶之人伤于剑下。 杀不相干的人于他是大忌,所以尽管逃了出来,但他闷闷不乐。他想迁怒于这陌生的女人,可是也许对方还想迁怒于他呢? 更何况,毕竟是她帮自己解了围的,是吧? 他没有问她的名姓,她也没有说,黑夜之中,他们便各自归去了。直到天亮,他早去掉蒙面,换了身衣服,到那府邸前与看热闹的人挤在一起。 突然有人拍他。他吓一跳,回头。 你还敢来? 他没料到苏扶风有这么好眼力,竟这样记住了自己,还认出自己来。有那么一丁点儿“灭口”的念头,他承认,当时,泛出来过。 反正我已经多杀了个人,再多杀一个算了。他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与她到了偏僻之处。你想怎么样?他很虚伪地问。 哈,我想怎么样。苏扶风笑得缠起来。喂,借点银子花。她伸出手来。我计划了那么久的营生,活活叫你给毁了,你说是不是该还我点银两呢? 你…… 不然我便去报官!苏扶风作势欲走。 凌厉还真的让她走了,只是在她背后,剑拔出了一点点。 苏扶风却突然又回过身来。他忙把剑一推,还鞘,正色。 你真不怕我报官? 她是在威胁,可是笑靥如花。凌厉突然发现自己喉咙里有些难受,咽了口唾沫,才好了点。 他笑了。 你伸手挺不错的,总是偷东西太可惜了,要不要介绍点好生意给你?他笑道。 好啊!苏扶风出奇地爽快。我早呆腻了这里——有什么好事? 你跟我走就知道。 哦!好! 苏扶风就这样跟他走了——就连凌厉也看不出来,她是真的没有心机,还是装作没有心机。 直到很久以后,他明白,有一种感觉,叫一见钟情。 ----------- 说凌厉对她没有想法,那当然是假的。好多时候任务完成时间有多,他总会找点乐子的。这次很好,不用找,就有乐子上门。 以他的敏锐,他很快就嗅出苏扶风对自己的倾心,只是对他倾心的女人太多,他早不稀奇——反是苏扶风矜持地总与他保持颇远的距离,让他心痒起来。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把她弄到手——只是个时间问题。 ---------- 他回头,去看苏扶风——此刻仍茫然又无辜的苏扶风,正如当年一样。 若你没有认识我,就不会弄成这样了。他心下想着,伸手去抚她脸颊。 苏扶风却脸红了,退开两三步去。 这里真的是我们认识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问。 凌厉苦笑。是啊——看来这回忆,于你也并不那么深刻。 我……我真的想不起来。苏扶风苦恼。若一定要说有什么,我……我总是会梦到一处很急的溪流,只是……一醒来就不真切……我原以为那才是我们认识的地方哩! 凌厉面上微微变色。那个地方…… ——因为他却几乎忘记了。 我们先找一处休息吧。他拉着她,走入旁边的巷中。想不起来便罢了,这旧开封城也有些不错的所在,我们可以花些时日好好玩耍一番。 好啊。苏扶风显然开心得很。 凌厉看着她的这种表情——与当年毫无二致的表情。 什么都可以重来,只是我们还是当年的我们么? 当年的我就不曾对你认真,为什么同样的事情,要再发生一遍。 他突然觉得可怕——因为自己希望她想起来,其实只是为了摆脱一种负担,一种罪愆。他怀疑自己真正对她好的,又有几分。有一天她真的恢复如常,也许自己还是会甩甩手走掉的吧。 他不敢去想。他从不负责她的心事——正如他心里真正在意的那个女人,也从不曾来为他着想。 如果我能容忍这样的自己,我又为什么要恨她?如果我都会恨邱广寒,那么扶风,你——又怎可能不恨我?你是因为恨我——才故意去与大哥好的吗?我宁愿这么想;因为——我分明也是因为在那个女人面前的脆弱,才——无耻地把你拉在我的身边,假装我还有路可退。 他不忍心搅坏她的心情,强颜欢笑,道,我们当年立刻就离开了开封,也没怎么好好游览。不过你之前在开封呆了些年的,应当有些熟悉的地方,或者能想起些什么。 ------------ 柳使。 柳使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瞿安已站在了面前。她不得已站住了,抬了头看他。 是瞿公子呀,柳使的声音仍似银铃般脆而乖巧。怎会来到这里? ——她知道瞿安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虽然对他实无好感,亦只得礼貌相待。 想向你请教——翼使被害一事的详情。瞿安道。 柳使略略有些奇怪。我在神君那里禀告之时,你也在场,为何要再问一遍? 因你说的还不够仔细。这其中的一切细节,只请你告诉我。 是神君着你来问的?柳使眉间轻蹙。 不是。 那你又何必要知道。柳使挥了挥手,便要离去。 白霜! 这次,竟是换了两个字的称呼。柳使身形一顿,转回身来。 你叫我什么? 对不住,柳使,呃——只因神君提起你时,便以你的名讳相称,我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神君他……柳使面色似乎有些发青,一直隐藏着光芒的一双眼睛似乎突然睁大了,凶光盛盛地射着瞿安。 瞿安只是耸了耸肩。神君本就什么也不会瞒我,何况你的名字。 柳使白霜眼中的光芒敛去一些,垂头转开道,你还要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他死得究竟有多惨?瞿安道。 你……你怎知……白霜惊异,抬头看他。 我知道青龙教的手段,也知道翼使与青龙教的过节。瞿安道。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他死得太惨,以柳使你与他的关系,一定会将他的尸体带回朱雀山庄来安葬的吧。 你知道的倒真的不少!白霜眼中凶光再次盛起来。不错,他是被凌迟而死,死前身体已受千刀万剐,骨碎肉烂! 瞿安似乎哆嗦了一下。当真? 便是如此——你若不信,何须问我! 柳使白霜,这个在朱雀神君手下排名第三的人物,原本并不易激动。她素来并不高调,亦本有着足够的城府,明知面前之人不可得罪却失态了,单疾风之惨死想必也的确令她深受震动。 白霜似乎发觉自己言语略有激动,捋了捋头发,道,瞿公子问我这些,总不会只是为了激我来的吧? 倒不是,我只是自己疑心。其实神君恐怕也一样想到了,只是他比我更顾惜柳使的心情罢。 他顾惜我?白霜似乎冷笑了笑。你们就算得知真相,又打算如何?神君始终也离不开这冰川,他不追问,是因为他不觉得已到了向青龙教动手的时候,所以拖延时间,不想这么快就受逼给疾风报仇——!但你可知,自从上次我们嫁祸青龙教之计为人所拆穿,已有不少门派在找朱雀洞的麻烦。虽说凭着星使的本事,还有机关精巧,不致有大的妨害,但据我看,此次青龙一宴之后,各门派应有其他动作——若不抢在下一次他们召开武林大会之前有所作为,我怕朱雀洞在所难保! 朱雀洞算什么? 慢条斯理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那一条手臂已搭上白霜肩头——她一惊,朱雀神君的另一条手臂,也已搭上瞿安肩头。 白霜,你几时会同瞿安讲起这些事情来了?朱雀神君那张白而温和的脸庞,一笑,摄人心魄。 白霜只觉从头顶到脚心皆凉了,仿佛这冰川的气力灌注了她的身体,叫她恐慌万分,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不是有意……她努力了半晌,才憋出这句并无说服力的语言。 神君怎么会来这里?瞿安只得打个圆场。 自然是在寻你。朱雀神君勾着他的手臂并不放松。却不料你背着我,偷偷私会小白霜…… 我怎敢……瞿安只好苦笑。 你不敢,那么莫非是你——朱雀神君转头看白霜——背着我偷偷私会瞿安来的? 不……不是……我是偶然遇到瞿公子…… 然后就一直说到了朱雀洞?朱雀神君笑意突然变冷。朱雀洞是我放在中原的饵,你身为柳使,难道不知!(未完待续。) 二五六 我…… 你只想利用瞿安来与我说你的这番话,好叫我给你的翼使报仇,对么? 白霜转开头去。他并非我的翼使,是这朱雀山庄的翼使。 下巴骤地一紧——白霜只觉颈上剧痛,朱雀神君右手已握住她下颌。几时学会顶嘴的?他清冷冷地笑着。白霜被迫得往前迈了一步。白……白霜不敢……她气馁地说出一句认输之辞来。 呃……神君,是我找她的。瞿安插嘴。你要怪便怪我。 白霜瞥了他一眼——虽只是瞥,但显见——眼神中带了少许感激之意。瞿安回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他太了解白霜这类女人——很智慧,什么都明白,但却又还是会有那么些瞬间,因冲动而打碎自己的智慧,说出些自己都知道后果不会太好的话来。 朱雀神君轻轻地将手松开,见白霜犹自颇怀恐惧地梗着脖子未敢便动,微微一笑,伸掌抚过她适才被自己捏疼之处。 我自然不舍得动你的,柳使。他慢条斯理地说。否则这山庄里的女人,就愈发地少了…… 白霜只是躲开他的目光,未敢正视,直到他与瞿安走了,只留下个背影,她才抬起眼睛,双臂却将自己紧紧抱住了。 神君……她喃喃自语,却又不知自己是否已是胡言乱语。 ------ 那条小溪。明天就会到达那条小溪。 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苏扶风已熟睡,而凌厉在出神。 他坐在桌边。与苏扶风很自然的一屋而寝的说法曾让她短暂地惊惶——他突然发现,原来原本的她应是如此羞怯的。 我们原来……这么亲密?她不是很肯定地看着他,但这双眼睛却是说,我相信你,只要你说是,我就相信。 是啊…… 凌厉说了是,苏扶风点了点头。 从离开青龙谷到开封,从离开开封到此地——近一月时光已过去了。现在,她又熟睡了,毫无戒心地——像每个夜晚一样。 她并不知道他们就要到了——那个她曾恍惚梦见过的溪流,其实是个他们曾真实经历过的存在。 夜风中传来淡淡的花香。凌厉知道,这一带的景色太美,山光太醉人,花语太烂漫,溪流也太解风情。 不然当年,那个始终羞羞怯怯的苏扶风,又怎会终于在那个地方——**于他。 不,其实是他——是他自己没能忍住。因为那一天最美的,分明是那个狼狈地在小溪里跌倒又爬起来的苏扶风。 若非苏扶风提到了梦境——他承认,他几乎已忘记了她湿漉漉的发丝与脸颊,她单薄的衣衫,她尴尬又诱人的眼神——她所有的一切。他闻声从溪的另一面回过头来,她站在溪中间,像往常一样忍不住笑,挥挥手道,看什么,跌一跤而已!可是话音方落,她突然发现这个凌厉已凑近过来,不带征询地吻下来。她其实已等了他很久,所以微怔之后,欣然接受,却不料这只是个开始 ——他熟练地将手伸入她腿间,抬起了她的身体。 她重心顿失,向后,跌倒在这片溪流里,惶急而失措地如螃蟹一般爬开数尺,凌厉却随即压到。 你不愿意?他轻拂开她的发。 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有靠得这么近过,始终忽亲忽疏的距离,有所节制的言语——但凌厉早是个中老手,他不过随意撩拨这少不经事的女子心意。苏扶风的芳心暗许,他怎能不知。 原本他亦打算不招惹苏扶风了,因将来她亦入了黑竹,同行只间,颇多不便。只是这一天他觉得——如果世上还有一个男人能无视这般诱惑,那这人想必已不是男人了。 饶是天并不寒,浸在溪水中的苏扶风还是瑟瑟发抖了。只是,这终究是她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最值得铭记的一天。 ---------- 躺在床上的苏扶风忽然睁开眼睛,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凌厉听得她呼吸的变化,起身到她床边。 怎么醒了?他微微笑问。 我……苏扶风似乎抑了抑心绪。我又梦到……一样的地方了。 哦。凌厉笑笑。还是那条溪。 不是……这次……这次仿佛还有梦到……你…… 我……?凌厉笑。我也在?我在干什么? 我梦到……你……压在我身上……我好难过,喘不过气来…… 凌厉沉默。瞪大眼睛的苏扶风,此刻表情带着几分恐慌,胸膛起伏,似有大口的气要喘。 他与她对视数久,忽然伸出手去,将她两只半露在外面的手都牢牢压在枕上。 是不是像这样?他轻声地问。 你……苏扶风双手被他压得无法动弹,才觉出有些不对。你想干什么? 是不是……像这样? 凌厉第二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已俯下身去,缓缓地、慢慢地、轻轻地吮上了她的唇。他想,他也许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般深情地、认真地吻过她——而此刻的苏扶风,却也许恰恰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不深情和认真的时候。 他准备好也被她拒绝一次。 可是没有。她接受了。 她的呼吸都平顺了,似乎没有半点惶惑,双手也不再挣扎,顺从得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早已属于他了。 这凉而又温的感觉离开她的嘴唇的时候,她满面飞红,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凌厉,我……我现在相信了…… 相信什么? 我们以前也许……真的很亲密的。她闪着眼睛说。 你现在才信?那你之前……为什么答应让我与你同住? 我怎好意思拒绝你。苏扶风声若蚊蝇。我心里……便是喜欢你……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会一下子流出泪来,还流了许多许多。凌厉愣愣地看着她,看到,都忘了松开她的手。 你呢?苏扶风追问。你喜欢我么? 喜欢。凌厉声音都哑了。除了这两个字,他还能说什么? 苏扶风闭上眼睛。嗯。她轻轻地道。来吧。 来什么?凌厉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扶风,你…… 来。苏扶风只是道。像以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我也许就会想起来——我觉得,我应该会想起来的。 凌厉迟疑了一下。好。 他分明发现她只是故作平静吧。她闭上眼。她分明害怕。 可是她也不要退缩。 凌厉更不会退缩。 -------- 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 苏扶风问这句话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只是两人依在一起,都未离床。 凌厉低低嗯了一声。 我……想起了一点点了。苏扶风道。那条小溪,我们曾在那里……像昨晚一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来我很生气,很久没有理睬你……是么? 凌厉轻轻一笑。是啊。 可是我心里还是欢喜的。 凌厉睁眼,仔细看她的脸。扶风? 嗯。 告诉我,你现在心里还会那么欢喜么? 当然会了,与你在一起,怎么都是欢喜的啊。 “与你在一起,怎么都是欢喜的”,凌厉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忽然觉得,他欠她何多。 扶风。他紧紧地抱住她。这一次——这一次我再也不要辜负你。 苏扶风忽闪着眼睛。纵然仍忆不起好多事,她从这许多日的相处,从他言语之中,也多少猜到了一些什么。她猜得到,这是曾辜负过她的男人——可是她还是身不由己地要爱他。她知道一切早已注定。 你怎么不说话?凌厉不意她会如此沉默。 我……只是不敢相信。苏扶风道。好像……好像你并不该是说这样一个句话的人的。 但我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了。凌厉道。或者是我以前太不懂得,好在今时今日,扶风,我还来得及。 苏扶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在他怀里钻得极深。 ——世上,已没有邱广寒了;纵然还有,与我也没有关系了。 凌厉恨自己,即便在此刻——在自己并无对苏扶风说谎的此刻,脑海之中还是会掠过邱广寒。不,不是的。他提醒自己。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挂念于心——我对她,又有多少超越旁人的感情呢? 但他明明知晓,自己此刻心情仍在沉重。只是他已对苏扶风说出口了——他已想好,要一直陪伴她了。这样的沉重也许与邱广寒并无关系吧,只不过——是一种终于担负了些责任的沉重吧? 天气太好,好到他的沉重,无处可逃。 他携着苏扶风的手,午后,去镇上散步。这是个略显偏僻的地方,人并不多,却也显出些热闹来。苏扶风始终乖乖巧巧地依着他,这一对儿,只是羡煞旁人的甜蜜。 凌厉心中却仍在起起伏伏地跳,似乎他要不断加强自己的决心。昨夜,甚至今晨,当他们这样自然而亲密地胶着在一起的时候,一切誓言都是顺理成章的。可是天气太好,誓言会淡,他只好用理智来填补激情退去后的空白。 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不再离开你。他在心里说。无论发生什么,哪怕——邱广寒又来找我——他想到这里,随即狠狠耻笑自己。 她不会来找我的;而且,会作这种假设的我,就足够没用了。 可就是忍不住要想,该怎么办? 忽然苏扶风以手扶额。他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扶风,怎么了?他停下步子。 没有,刚刚见到个人——我觉得面熟,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识…… 哪个?凌厉追问,心下道,这小小镇子,又会有什么熟人么? 苏扶风指指后方。就是那个摊子。 凌厉回身。面前的土墙边上,有人正费劲地挂了几幅新画。书画——这在这小镇上有些稀奇,与周遭并不相称,所以虽有人围观,生意却不好做。 但凌厉的眉峰仍是拧起了。 ……乔羿? 自拓跋孤大婚之日逃走的乔羿,独自一人躲到这偏僻小镇来,卖字画为生? 乔羿恰恰看到他,也是一惊,待得看到苏扶风,再一震,却又不敢便妄动。 他还记得苏扶风应是自己的仇家,可他已错过太多次,伤害了太多人,又怎敢再冲动。 怎么你们会……乔羿先开口,略带尴尬。 他却也知道这话没什么好问的,讪讪地又先笑了笑,道,凌公子,遇见你倒好了,赏脸买幅字吧? 凌厉的眼神却凝固住了。乔羿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哦。他立刻省悟过来。太久没见着她了——凭印象画的,想她也不致有太大变化吧。 苏扶风也再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一幅画。画中的女子,笑意盈然,那眼神,那唇彩,那轻巧的身姿,那清透的肤肌——这真是个美人呢。她在心里道。这女子,让她一时有几分炫目。 邱广寒。凌厉也已有太久没见到她了,在他心里,她已淡成了一个轮廓。只是此时,即便只是画中的她,却仍然美得叫人窒息,叫他好似被重重一撞,只是回不过神来。 你喜欢这幅画么?苏扶风已走上来。这端的是神仙一般人物,若价钱合适,我们便买回去吧,好么?她笑吟吟道。 凌厉慌忙摇了摇头,道,我们带一幅不相干的人像回去作什么? 苏扶风歪着头,扑地一笑,道,我倒不是一定喜欢这人物啦,不过我看这画上的题词也是不错,虽然言语简单,但情真意切,所以才喜欢。 凌厉便去看那词,顺口道,乔公子,是你作的么? 自然不是,这唱词凌公子竟不知么?临安城应极流行…… 话音未落,却见凌厉脸色又变。只见他上前一把扯下了那画,狠狠攥在手中,将那词中一句看了又看。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邱广寒那条被他撕得粉碎的手帕,即便只瞥过一眼,他也早已牢牢地记住了这十个字。 凌公子?乔羿欲阻拦,却又不敢,只得看着他这般异怪,小心翼翼。只见凌厉又将那词从头细细看了一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一首卜算子词,乔羿固然觉得平常已极,凌厉却还并不知道。 这……这首词……为什么写在这幅画上?他压抑着心头之颤,才始问乔羿。 往日里教她念过、写过的。乔羿道。她似很喜欢这词,我想着……也不知她如今人在何处,也只能借这词…… 原来……原来…… 凌厉拿画的手垂下去,再垂下去——那颗心,他不知道,是不是也垂下去了。他纵然再是不曾识得此词,总也能看出来,词中深意,原来并不在那个“恨”字。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单单将那一句赠给自己,是为了逃过卓燕的眼睛还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心思?可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他现在明白,是那第一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她让人将手帕送到了临安——这足够“长江之尾”的地方,那么她是否暗含的意思,是告诉我——她所在的朱雀山庄,就在“长江头”上呢? 他一时之间,只是说不出话来。这种瞬间就明白了一切的感觉,本应兴奋,却竟如此地叫他绝望。我真的错怪你了么?那一切戏码,原来并不是为了欺骗我,而是为了欺骗卓燕?这一首词早已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一切,我竟又一次如此愚笨! 是啊,卓燕并非临安人,他恐怕亦不会读过这首词,是以他多半不会发现。而我只消稍稍有一点点心,去打探一下词的来历,一切都早有了答案。我们辛辛苦苦、愤愤然四处寻找朱雀山庄的所在,却原来,广寒,你早用自己作为代价,给了我们答案。 此时此刻,广寒,我还要恨你么?我怎么去恨你?我唯一可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飞去朱雀山庄,将你救出魔掌么? 他霍地转身,身后,是苏扶风的脸。 这张脸让他心思突然一沉,一切都到了谷底。倘若他们还在昨天,那么,这发现简直是世上最美的事情。可是,今天的凌厉,已经准备一生一世与苏扶风在一起了。救邱广寒——这件事情,还应该由他来做么?或者说,在那之后,他要怎样面对她——和她呢? 苏扶风并不傻,她自然已隐约看出了些什么来。她只是笑了笑。 扶风。凌厉已经开口说话。我们回青龙谷一趟。 苏扶风点点头。她没有问我们为什么不去那条小溪了。那个萦绕了她太久、令她想念了太久的地方,几乎都近在咫尺——却说不去,就这样不去了。 我……会想办法跟你解释清楚的。凌厉又道。只是……只是现在暂时还说不清。 我明白。苏扶风嫣然道。我说过,只要与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更何况,出来这么久,我也有点想我姐姐了。 凌厉勉强笑笑。他知道苏扶风早已感觉出了他的这种内疚——她说她想苏折羽——那只不过是在宽慰他。 她对苏折羽的记忆早已丢失,除了这个硬生生接受的姐妹之谓,又有什么可想念的呢? 可是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回转身去。那一只手留在身后,让她还能牵住。他更知道的一件事是——只需要一瞬间,自己的心已不在她身上了。(未完待续。) 二五七 然而,他并不知晓,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月之中,青龙教也发生了些事情——一些,让他不愿相信的事情。 怀有身孕的苏折羽,虽然仍是一股好强的性子不愿表露,但她的身体却着实仍是弱而虚。与前次一样,她反应颇是强烈,为保无虞,不得已告诉了关秀自己曾流过孩子——关秀讶异之余,十万分地小心起来。 ——本就底子不太好的女人,若还流过孩子,那总得要密密实实地保护才行。 自那喜筵之后,纵然朱雀山庄所在仍不明朗,众人似乎已都有所预感与朱雀之役将至。许山暂代了左先锋之职,与顾笑尘各带自己的人,勤加操练起来。某一日顾笑尘突有所悟,便去面见了拓跋孤,道,如今我们皆是弓箭手与弓箭手一堆操练,短打的一队操练,使长兵器的草料——其实互相之间,不好掩护。不若打散了组成队,每队皆配有适宜近攻、远打之人,这样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都可对付。 恰恰霍新在侧,亦觉有理,笑道,顾先锋倒适合去做个带兵打仗的人了。 拓跋孤点点头,道,你先与许山编派些人试试。 顾笑尘难得遇到他如此肯定,欣喜若狂之下便与许山安排去了。 这日演练停当,日暮时分,顾笑尘额头略有见汗,便独个儿在谷中慢慢踱步,悠闲间只听树丛另一头有人细语,他心头一跳,听出是苏折羽与关秀二人。 想必是她们也见着天气不错,来此走走。 他下意识地自那树丛偷望,只见苏折羽面色还算红润,只是笑意仍然薄弱了些,略带苦楚。苏折羽有孕在身的事还未宣布,顾笑尘并不知晓,只知拓跋孤连日里甚为忙碌,予这新婚不久的妻子关心委实不算多。他心下不自觉想起昔日曾一路跟踪着她去往大漠时的情形来,略略发怔。 那是为什么会莫名地跟着苏折羽——他的解释是“反正被逐出了青龙教,无处可去,随处而去“。可是他跟踪她,究竟是因为仍然关心青龙教、关心拓跋孤,还是因为——关心她呢? 顾笑尘拍拍自己脑袋。许久以前单疾风还与他们是同伴时,曾莫名其妙地表现出想与苏折羽扯点近乎为他们所制止、嘲笑——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从那以后,他却发现并非单疾风——而是自己,对自家教主身边的这个女人,颇多关注起来。 那个下雨的下午在安庆集市,他目睹拓跋孤与单疾风离去——留下苏折羽和邱广寒在布店。本准备与拓跋孤永远赌气下去,但见到苏折羽的险状——他不能不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始终在安庆徘徊,直到那个干燥的秋天他看见苏折羽单人匹马与一只小玉鸟离开此地——他尾随而去。在他心里有种淡淡的惆怅,因为——他羡慕拓跋孤。 可是他明白自己只是个下属。无论是为了他们谁都好,他尾随她,都找得到正当的理由。 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保护得了她——因为白玉鸟的参差或是因为自己内心的动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其实自己恨透了自己——为什么既然跟来了,又不跟到底。如果不是自己那时终于由她独自而去,单疾风又怎可能有机会伤害她。 无论何时看到苏折羽,他心里都是这样一种已难以纠清的复杂的感觉。他不知道是负罪感,还是无望的暗念——只是觉得她的苦难,自己也该有份。若教主不善待你,我必当尽一切所能帮助你的——他当初这么想。却不料拓跋孤又偏偏回心转意,娶她为妻了。 这样——也好的。他心想。我心中的执念便可放下了。家里已催他成亲,催了总也有好几年了。拓跋孤的婚事之后,这催促更甚。他倒是羡慕似程方愈这般,能早早遇上个自家心仪的女人。而他顾笑尘呢?枉他走江湖这么多年——却竟一个都没遇上!所以半带绝望地,十余日前由他老爹定了门亲事。 他没与任何人说——连程方愈也没有。直到彩礼送出,轿子抬到,女人就这样过门来了——教中之人才知晓。他却没事人一般照旧每天出现在操练场上,好似成亲的并不是他。 他找借口说,教主刚成了亲,我怎好同他抢风头——好在女人娴淑,竟全不吵闹,就这样委身于他了。 正因为此,他此刻看到苏折羽,才加倍地惆怅。 家里的女人决非丑妇,脾气若比起苏折羽,那也是只好不坏的。只是顾笑尘还是要惆怅,哪怕苏折羽其实——哪辈子都轮不上他。 那壁厢只听苏折羽道,顾先锋躲在树丛之中——是干什么?原来早已发现了他。她如今并不似往日里冷冰冰的模样,见他在此,亦是不忌招呼。 顾笑尘愈发尴尬,现出身形来,道,正好也在此走走,真巧啊…… 旁边关秀却冷哼哼道,天快黑了,顾大哥也不回家抱抱媳妇,我要是她啊,我早呼天抢地的了。 顾笑尘知晓自己不曾“明媒正娶”媳妇这事儿,确实不招她待见,是以只好苦笑笑,道,这不是正要回去的路么。刚练完队,累得很,走得慢些。 说话停顿间,忽听附近的空地传来剑响。三人微感诧异,转头去看,已见那空地上正是夏铮正一人舞剑。 他自那喜筵之后,并未便走,因凌厉受陈容容之托,若有名人异士,要设法为夏铮治疗眼疾,便请拓跋孤出面,留住了当日喜筵上一名异域药师。那药师倒也爽快,似因来中原一趟本亦是凑巧,便答应尝试治疗,只是未足半月,尚未见得成效。 三个人也是料他心情并不好,是以孤身一人,到此舞剑为泄,也便只是看着,不相打扰。但夏铮双目虽盲,耳力却愈见灵敏,似早听的动静,忽然身形一拔而起,穿风而来,便向顾笑尘袭到。 顾笑尘一惊,随即笑道,夏庄主找我比剑,我怎么是对手。话虽如此,却也兴之所至,拔出剑来。关秀咦了一声,道,这会儿又不叫累了。 只见夏铮剑法使出来,招式颇有几分奇诡,不知是否目盲之后,在夏家剑法中又加上了些变化。顾笑尘嘿嘿一笑道,夏庄主招式精妙,我怎是对手。招架间很有些佩服之意。 却不料夏铮剑上一个穿花,斜刺里偏了出去,这一剑竟是向着边上的苏折羽去了。顾笑尘吃一惊,忙去挡,口中道,错了,我在这边! 夏铮并不说话,这一剑去得极狠极准。顾笑尘才觉出些不对,惊叫“小心”,苏折羽闪身左手机簧弹出,招架之下,方始更吃了一惊。 你不是夏铮!? 那“夏铮”冷笑了声,剑柄间原来也设有机簧,噗的一声,黑雾喷出,关秀忙道快掩口鼻,奈何那机簧太快,三人都已吸入少许。“夏铮”踏上半步便再袭苏折羽,后者虽惊不乱,便要再挡,却听关秀喊道,不可用劲,那雾吸入了,于你大有妨害! 苏折羽是带孕之身,如何不知此间的利害,但利刃来袭,又能如何。幸得顾笑尘早已接过招来,只听苏折羽道,小心,似是青龙剑法。他心中一凛,只听苏折羽又道,你是慕容荇? 对方低低笑了两声,道,看来还是瞒不过夫人一双慧眼。 苏折羽冷笑。就凭你也敢独闯青龙谷。 自然不是一个人了。苏折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一沉。身边的人也一沉——关秀,她已忽然倒下去了。 你——她方始回身,只觉双手手腕一凉,已然受制。暮色之中,那黑雾的毒性似是在逐步加重。关秀的位置走上来一个人,那缠住自己双手的金丝锯正捏在他手中。 顾笑尘恨恨道,朱雀洞主,又是你! 又见到你了,顾先锋。今日的卓燕脸上并没有往日戏谑的笑,显得有些僵冷,虽手中锯齿牵制着苏折羽,却也正对着他。我听人说——翼使单疾风,是死于你手? 顾笑尘头一仰道,没错,就是我杀的。 卓燕表情忽异,似要说什么,慕容荇仿佛更为着急些,只道,卓使,这是青龙教的地头,我们完事了快走! 却不料苏折羽脚尖一踮,数粒银针射向慕容荇。慕容荇吃了一惊,顾笑尘剑锋跟上,逼得他连挡三次,仍是叫他一剑割伤了腰侧,鲜血顿时渗出。顾笑尘回过头来欲救苏折羽,却见她左手机簧一缩,刀锋倒钩竟已将那金丝锯荡开寸许。 卓燕不虞有此,右手收紧那锯,用力一抽,反而将苏折羽整个牵了过来,翩舞一般滚进他怀里。苏折羽既羞且气,可那金丝锯已因适才的挣扎变得极紧,再无挣扎余地。顾笑尘乘隙一剑向卓燕头顶砍落,,本拟他双手皆控制那长锯无力反抗,却只见他转了转头,双手一张。 莫动。他只说了两个字,顾笑尘就见苏折羽手腕已渗出血来。这一张若是张到了头,苏折羽的双手也便要落地,顾笑尘这一剑如何还下得去。 不远处隐隐已有旁的声息,不知是否有人闻声前来。卓燕一双眼睛仍是看着顾笑尘,手上却拿捏了下劲力,逼得苏折羽跟来却又不致真废了她双手,口中向慕容荇道,有苏折羽够了。先走。 不是说给翼使报仇来的,他…… 顾笑尘自不会容他们带走了苏折羽,不待他话音落下,反手一剑击向慕容荇。慕容荇一挡,哪知顾笑尘心中正怒,那剑竟将他剑击得弯了,他顺势一滑,剑刃斜上,侵向慕容荇咽喉。 ——不敢对卓燕动手,可拿住慕容荇总可以吧?他停住剑,冷冷道,看来你还很不到家嘛。放了苏姑娘! 什么“苏姑娘”,这是你们教主夫人呐。卓燕唇角总算露出丝往日的笑,口气虽仍戏谑,却有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冷意。我便不放又如何?慕容公子的性命,我原不在乎! 顾笑尘见他捉了苏折羽施施然要走,脚步一动将他去路封住。休想! 卓燕冷哼道,你们青龙教杀我翼使,便不该赔条命来? 我说了,杀单疾风是下的手,与夫人无关——有本事带我去交差,为难她算什么男人! 这一刹那他只瞧见苏折羽似是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不知为何有些连自己也觉得不该有的飘然。 带你交差……?哼,我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你!卓燕哼了一声。显然,苏折羽于他们自然更有利用价值。他脚步一错携了苏折羽便走,顾笑尘见他当真不顾慕容荇,不得已长剑探出转而袭他;卓燕同样不得已,抽出单手来与他相抗。一手既松,苏折羽略得自由,一掌击向卓燕肋下。卓燕急收腹一避,右手便是一紧——苏折羽惨叫之下,左臂之中,金丝锯已入肉三分。 连卓燕自己都惊了一下。虽然只是一手用力,可金丝锯缠绕,他也料苏折羽当不得这一紧——若真断了她手,倒非他此刻本意了,见她手腕不过受伤,反松落口气,缓了一分才发现那只是因为——锯身之末正被顾笑尘左手牢牢握住。 苏折羽一头冷汗地回过神来,只见顾笑尘喘着气,亦流着血。何等锋利的锯齿,这样用力握着,那手掌只一瞬掌骨已毕现,而他右手的剑犹自在与卓燕相斗。 可他终究只有这两只手。他没有第三只手来防备背后那个慕容荇。他知道背后有空门,可他——除了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折羽趁着右手稍微自由慌忙要松开右臂上的锯链,可怎么来得及——她怎么来得及赶上慕容荇的剑——那他也怕会稍瞬即逝的机会。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这样轻松,那剑这么轻轻松松,不带任何前奏的,毫无遮拦地,没入了顾笑尘的脊背。 苏折羽如鲠在喉,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反手一刀将那锯链尽皆甩落于地,臂上锯伤处剧痛起来,可她犹能飞起身来,右手向慕容荇点到。后者拔剑后退,鲜血从顾笑尘后背喷涌而出。卓燕包抄又至,忽见后方有箭矢前来,他回身挡落,知是青龙教人已前来相助。 卓、慕容二人便向外退去,临走之时,卓燕那金丝锯仍是向苏折羽一圈。后者身体究竟有些虚弱,只想后避让,眼见仍要受那锯丝之伤,冷不防顾笑尘却飞身扑来,那锋利如斯的锯身,尽皆被他截下——却是用这血肉之躯,张开已鲜血满布的四肢与身体,死死地耗磨它割裂自己的时间。 你……你快退后!顾笑尘顾不上旁的言语。 苏折羽自他身侧钻出,而那锋锯终于断了——为他的身体所断。卓燕似乎也震惊于顾笑尘这样突然的冲出,不得已弃下锯链,回身而走。 苏折羽抬头,第一次,这样仰望顾笑尘。她从来不曾以这样一种姿态与神情看他,而他呢?他的眼中注满了陌生的温柔。 可是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已濒死了。他站立着,坚强到可以绷断金丝锯的身体,最后的那眼神却温柔到让人不忍卒看。 那自后刺入他肝胆的一剑,那自前割裂他胸膛的一锯,那只爆筋露骨的手——太快,苏折羽,她恨自己已变得太软弱可欺,太需要人保护,而竟然——竟然要旁人牺牲了性命,才得以全身而退吗? 她的身体和膝盖,一起软去。她跌坐下去。 那样一个顾笑尘,就这样——失去了? 到他死,她也从不知他的内心。她听说他才刚刚娶妻。她从不知他是因为什么而宁愿为她战死。 迅速掩上的黑夜已消弭了那两人的踪迹。她问到浓重的血腥,和他们窃喜的气氛。 一直到很晚很晚,她不知自己是在哪里,直到确信自己是被拓跋孤扶住,才转个身,扑到他怀里,放声而哭。 而身上一切的疼痛,都已不算什么。 凌厉不知道,他终于带着朱雀山庄的所在赶回来的时候,拓跋孤已亲自去了朱雀洞。顾笑尘之死令他没有办法再忍耐。他——势必要让慕容荇与卓燕血债血偿。 可卓燕何等狡猾。他早知这次情形不妙,所以弃洞之举势在必行,决意带着慕容荇同回朱雀山庄。虽然并未如预想擒得什么人,但说起来,毙杀了青龙右先锋,也抵得上朱雀翼使之死了。 这个功劳——算是慕容荇的。那背上一剑是真正的狠辣致命。就算不为此——慕容荇本也需要一个功劳,作为他有资格面见朱雀的理由。 凌厉与苏扶风闻讯,便也只得再赶去朱雀洞。卓燕既已弃洞而逃,朱雀洞自是不堪一击,只可怜顾老先锋丧子之痛却无处发泄,这独子就此失去,便算将朱雀洞烧成灰烬,又有何益? 九华山的浓烟,几日未散。空气似是凝固了,连同顾世忠的呼吸。就连拓跋孤,也不再表现得无动于衷。 他极缓极缓地将一块令牌移到顾世忠面前,顾世忠却是失声痛哭。 我早知那小崽子性情浮躁,最是沉不住气——便不该贪图一时快活,叫他年纪轻轻便来做这青龙教先锋! 顾老先锋,此是我拓跋孤欠你的一份人情。拓跋孤道。你还愿意出山做这右先锋便罢,否则本座亦不会勉强。 顾世忠听他如此说,慌忙跪拜于地。教主言重,顾家世代是青龙教的人,谈什么人情! 不是为青龙教——是为我拓跋孤。(未完待续。) 二五八 凌厉与苏扶风循迹找到这里的时候,拓跋孤便在说这句话。 只听顾世忠应道,拓跋世家即青龙教,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属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拓跋孤却在心中冷笑。顾笑尘啊顾笑尘,你这般万死不辞法,又叫我如何担得起?你平日里那跳脱张扬之态,又哪里去了?那游戏无谓之态,又哪里去了?我只叫你好好与许山操练人手,却没叫你与人硬拼到如此地步! 他并未说话,他身后的程方愈却已垂泪。 关秀那日只是被打晕,伤势不重,后来便即醒转;顾笑尘是他多年好友,便此身死,他实是心痛如绞,攻打朱雀洞之役,他又怎能不来。 找你重新出山的初衷并非要你涉险。拓跋孤已道。只是笑尘既走,我担心众心会乱。若你愿意出面一下,自是好事。至于冲锋陷阵——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只听凌厉已很清楚地接了句话。 我来。 他发现众人的诧异,不觉尴尬了一下,随即道,教主当日曾说,做青龙教的先锋,不是说说而已。如今——时候到了。 拓跋孤眼神一变。你的意思是苏扶风已说出了朱雀山庄所在? 不是扶风说的——但我也已知晓。凌厉清清楚楚地道。是广寒告诉我的。 他又停顿了一下,给了众人一个惊讶的时间。 所以,还请教主见赐青龙左先锋令牌。为笑尘报仇之事,凌厉责无旁贷。 顾世忠自也不甘落后,上前道,属下亦必竭尽所能,当不负教主所托! 拓跋孤沉默半晌。好……两块令牌,今日都在我处,凌厉、顾世忠听令! 那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行礼。 今日起令你二人任青龙教左、右先锋之职,以令牌为信,你二人务必担起教中重责,头等大事,灭朱雀,报血仇! 那二人皆礼受了令牌,拓跋孤方又向凌厉道,那么广寒人呢? 她还在朱雀山庄。此事说来话长…… 凌厉说话间,只是愧疚之情难抑。 几人听他将来龙去脉说完,拓跋孤道,广寒做事历来出人意表,她若有心欺你戏你,便我亦不是对手。你怎知她这一次便不是又设了个谎? 因为……听太湖几人说找到扶风的地方,亦已近江之上游。早先我们也跟踪过张弓长,知晓朱雀山庄应是在武昌以西之地。这样来看——广寒说朱雀山庄在长江头上,并不似假话。 拓跋孤微微皱眉。苏扶风没什么好转? 她已想起些往事,但关于朱雀山庄的所在——还未忆起。 对了,说到苏姑娘。程方愈突然插话道。内子前日里提到说,太湖主人将苏姑娘交给她的时候,曾给过两样东西,说是苏姑娘身上找到的,一件是磁石,似是用来吸出苏姑娘身上所中之针——还有就是有一瓶药丸,但因未知是什么药,不敢给她乱服。内子拿到后也研习了半天,觉得似乎并非中原之物——倒不晓得会否与朱雀山庄有关? 你说扶风身上有吸出细针的磁石——此事——倒有些匪夷所思。凌厉道。那些人既要折磨她如此,又怎会将救助之物放在她身上? 也即是说朱雀山庄应该有人想暗中帮她——这个人很可能便是二教主,对么?程方愈道。 凌厉自然等的便是这句话,点头道,是,我便是此意,也是为了证明——广寒其实并未背叛我们,她的话也应不假。 拓跋孤呵呵冷笑了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再相信她的人是你——如今一转眼又要相信她的人也是你。若这一次再错,你又当如何? 凌厉只是沉默。 而朱雀山庄若是在长江之源,自是西域之地属,有那非中原之丸药,亦不奇了。程方愈打圆场接话道。如此说来,二教主投靠朱雀山庄,其实本是为了青龙教……? 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应付得了朱雀山庄的凶神恶煞——教主,事不宜迟,我们是否即刻就带人来往朱雀山庄出发?顾世忠显然更为激急。 此事——凌厉,你和苏扶风先行出发;顾先锋,你与我回一趟青龙教,整备人手,再行赶去;方愈,你替我去一趟明月山庄,这种时候,怎可少得了“盟友”。 拓跋孤停顿了一下。若有任何情况,沿途务必留下消息给我们。他向凌厉道。必要时,等我们来。 凌厉点点头。我明白。 你当真明白?你私自行动,已有多少次了?或者毋宁说——你有哪一次当真是依令行事的? 凌厉尴尬一笑。若非如此,怎么当得先锋。他这句话说得有几分讨巧。 拓跋孤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苏扶风。 只是你最好快点想起来。他说道。现如今你男人要去的地方,说是天下最危险的所在也不为过——若你不能忆起那里的情形,反而要他时刻分心保护,那便是他的拖累。 苏扶风似是很害怕他,怯怯不敢应声。 凌厉却在细想他话中之意。“你男人”。他有意如此说,是看出了什么吗?早些时候他几乎已确然的准备将广寒托付给我——眼下却似乎仍然在暗示我死了这条心。 拓跋孤果然也在看他。凌厉。他果然开口叫他。他一凛。 我让苏扶风跟你去,是要你想孤注一掷的时候,想还有人需要你护着——你要知道,若你有任何意外,以她的性子,决计不肯独活。 凌厉心中一震。他知道拓跋孤说的是那一年——那一次。那次,拓跋孤第一次与他见面,是怒而取他性命来的,而苏扶风那次奋不顾身的一挡,虽然未能令他稍减几分怒意,但这初初之印象,却让拓跋孤明白得很——凌厉当然更不应该忘。 我明白了。凌厉道。 ---------- 万事俱备,一切计划似乎都已指向了那个遥远的地点。然而,第二天早晨,苏扶风并没醒来。 她呼吸得缓却浅,皮肤透凉,隐隐现出些青色。程方愈略识医术,带点迟疑地道,似是中毒之象。 这倒蹊跷了,分明昨晚还好好的。顾世忠道。拓跋孤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倒会耽搁时间。 程方愈突然一拍脑袋,道,我倒想起昨日跟你们提起的那个药瓶了——昨日凌厉说,磁石这等东西,恐怕是二教主放在苏姑娘身上的,那——药瓶是否也是?如果是的话,是否苏姑娘身上中毒与朱雀山庄有关,而瓶中的便是解药? 但那药瓶在哪里?凌厉问道。 在……青龙谷。程方愈道。在关秀那里。教主,是否尽快带苏姑娘回谷为好?凌先锋恐怕也要先折回一趟了。 几人无奈,带着苏扶风折回,那壁厢关秀看了,略一沉吟。 那瓶药么?那药性寒,苏姑娘此刻身体似乎亦是寒毒之相,我看不像是解药倒像正是这毒本身。 但她若不醒转,怎么是好? 她活着是太过劳累了。关秀道。我开一些温和的方子,驱去她身上一些寒气,应当便可醒转。 她忆不起往事,终是枉然。拓跋孤淡淡地道。再是百般猜测,亦难知她究竟所受何伤,亦难知朱雀山庄真相。 关秀只是低头写那方子,末了,抬笔却不动。 怎么了?程方愈只觉奇怪,去取那方子,那一边拓跋孤却一拧眉。关秀,你是否想到什么办法? 关秀将笔放下,站起道,既然教主问起,那么我便说了——其实是关秀一直以来的疑问,教主的“青龙心法”之中听闻有两诀是可治世上所有伤势——只消有极强之内力为辅。只不知苏姑娘这种情形是否也可算是种伤势?如是的话——是否可以治疗? 秀秀,这未免有些……程方愈似是有些惊讶。 无妨,本座可以解释。拓跋孤道。青龙心法确乎可以治极重之内、外伤,这过程是逆天,故此须花极大内力,但伤势缝补好之后的复原,却是顺天而为——人本就会生肌骨,生气血,所以这缝补方才不会白补。不过苏扶风这个事情便有点蹊跷——只因她这“遗忘”,才是“顺天”,因为人本就会遗忘,而非记忆。纵然找到她遗忘之原因所在,补上这伤口,但“遗忘”已成,无可复回。 遗忘已成,无可复回……关秀似在喃喃这八个字。拓跋孤略略皱眉。你可明白了? 是,关秀明白。她回应道。但教主说的这番话——却叫我想起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逆行之梦”。关秀清清嗓子,说道。 一旁凌厉似是一惊。“逆行之梦”?那不是传说中的…… 关秀一笑。凌公子原来也知晓此法? 我有所耳闻,传言昔年一位神医,人称鬼婆,药石、针法、无不精通,她膝下二女,分别继承了药石与针灸之术,只是鬼婆自己到了晚年,却不幸神智有了些问题,两个女儿虽精通医理,对这精神之疾亦无可奈何。鬼婆知晓自己记忆力已不如前,偶尔清醒时,便准备将毕生所研之医书传给二人,谁料真到那一日,她无论如何也忆不起那医术放在了何处。遍寻不着之下,鬼婆忽然想了一个办法。她说遗忘之事,乃是有迹可循的;尤其是在时间之中,这痕迹最为明显。如若能使时光倒流,退回那藏书一刻,纵然此刻她已全然失忆,只消她还能记住当下这刹那,便可依此为起点,回忆起当时。 但时光又怎可能倒流。程方愈道。 所以才是“逆行之梦”。关秀接语道。在现实中既不可能,那么在梦中呢? 程方愈一愕。难道她们连梦都能够控制? 这其实不是梦,是用特殊的方法逼迫一个人唤回以往某一时刻的画面。这种特殊的方法,须得药针同施——先施药引,然后以技将人沉入睡眠,再然后以一定顺序针刺固定穴位,能自近及远刺激记忆,让其能在梦中显现——自然,做梦之人自己须得有此一源,否则也难奏效。 那鬼婆母女三个,便使用了此法? 传说她们合计出了这办法,便此一试。凌厉道。只是鬼婆并非当真恢复了记忆——她只是在梦境中见到,醒来又还记得这梦境。二女便将此法又添在那找到的医书之后,各自取了自己的部分。只是天长日久,二女的后人散于各地,医书亦不知去向,这“逆行之梦”,也便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关秀却是笑了笑。若你去问太湖金针,便知这不是传说。 凌厉一怔。你的意思是说——太湖金针会施用此法? 关秀摇摇头。我不确定,但太湖金针却正是鬼婆的后人。 凌厉吃了一惊,道,当真?鬼婆此人——倒是真有其人? 名姓称谓或者有差别,但人定必是有的。关秀道。只是——即便如此,她会的,最多不过是针的那一部分,那药引之法,却不在她处。 你为何会这般清楚?凌厉眼睛动了动。难道你也…… 是,因为其他的部分,我恰好知道。关秀微微笑了笑。说起来我与太湖金针的祖上——倒是两姐妹呢。 凌厉大惊道,程夫人也是鬼婆的后人?无怪乎医术超凡。 不敢当。关秀道。家道中落,光景早不是昔年了,关秀的医术,还不及先祖一成。 呃……凌厉看了拓跋孤一眼,倒也不像便此扯开话去,又道,那程夫人的意思是否是有办法让扶风回想起往事——至少是梦见? 我须得要太湖金针的帮助,现下却尚不知她会不会此法。况且,她们人亦不在此处。 还是值得一试。拓跋孤似是先前思忖了下,手略略一垂。只不过…… 关秀聪慧异常,早料知他心意,道,夫人有孕在身,关秀必不会轻易离谷,不若派人请太湖金针来青龙谷走一趟? 让人去通知太湖之人再折返,却太费周章……凌厉忍不住道。 拓跋孤向关秀看了眼。你的这逆梦之术,是否短时可成?可否授予他人? 关秀略现迟疑,随即道,旁人怕是不行,不过——方愈应是可以。 拓跋孤目光便斜向程方愈。后者虽有些惊讶,却也已容不得他说个不字。(未完待续。) 二五九 这日夜里苏扶风渐渐醒转,气色尚佳,凌厉便将这计划告知。 我知道这般事情很难为你,不过——或者你可以忆起些什么。凌厉道。此次的目的是要忆起二件事,一件是朱雀山庄的所在。若你实在对这名字全无印象毫无头绪可言,便——忆想那日画摊上见到的那幅画中之人,因为,她应该便在朱雀山庄,与你有过晤面。 唔,那姑娘,我认识?苏扶风睁大了眼睛问。 凌厉点点头。她——是青龙教二教主呢。 是么。苏扶风轻轻答应了。第二件事呢? 忆想你是否曾在那里中过毒,还有你身上之药的由来——是毒药还是解药?总须了解清楚,我们才好救你。 苏扶风莞尔一笑,点头应好。 那一边程方愈花了一夜工夫,向关秀将这逆梦之心法习得,次晨方歇息了。 好在你有些医术的底子。关秀道。学起来快得多了。 我哪有什么医术底子。程方愈苦笑。只是久病成医,再后来,成日里与你在一起,总也看多了些。 关秀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去不知你要几时回来。她轻声道。顾大哥走了,这个仇,无论如何要报——就算没有逆梦之事,你也定要向教主请愿,非去不可的吧。 程方愈的心情突地也沉重起来。是啊。他咬住了唇。 答应我,一定好好回来。关秀道。记着,我在这里等你的——我不要……不要变得像顾家嫂子那样! 秀秀。程方愈轻声呢喃,我会一切小心。教主不日亦会亲往,我想这次,谁都不会再掉以轻心了吧。 关秀轻轻叹息了声。 只可怜了顾大哥。 ---------- 只可怜了顾笑尘。早晨的微光中的苏折羽,也似有轻微的失眠般坐在房前。拓跋孤这一晚忙着与霍新安排教中事宜,她便不习惯地这么醒了,莫名地又想起了那个为了她而丢掉性命的顾笑尘。 仔细忆想,他的种种关心,历历在目,只不过自己从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她没敢去打听顾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只是她总是有那么一种愧疚,让她觉得亏欠——虽然,她本没做错任何事。 姐姐。 她恍惚中忽然听到这称谓,略略一惊,已发现苏扶风站在门口。 扶风?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今天——恐怕要走了,来向你辞行。 苏折羽只是点了点头。我已听说了——扶风,你身体还好么? 暂时还好,程夫人开的几服药,也都带上了。 苏折羽哦了一声。只可惜,我不能与你同去。 苏扶风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侧坐下了。 我虽然还是不甚清楚,不过——你总是我姐姐。她笑了一笑。你能再与我说说——家中的事情么? 家中的事情?苏折羽怔了一怔,随即笑。当然好。 她停顿了一下。娓娓述说幼年在大漠的时光。 ---------- 凌厉、苏扶风与程方愈三人,便此先行赴太湖与太湖金针等晤面,而前去明月山庄之任,只能委予了顾老先锋。他自是一千一万个想飞赴朱雀山庄杀敌,只是眼下情形,却又殊无他择。 ------ 不日三人已抵太湖。水寨孝丧未除,清清净净。 三人通了名姓,太湖金针母女听闻,皆迎了出来,言说起顾笑尘之事,皆是黯然。 程方愈便先着急,问起“逆行之梦”来。 逆行之梦……?姜夫人似含迟疑。 程方愈见她表情似有犹豫,又道,内人是医家之后,言道或者姜夫人会晓得这“逆梦”之法。 姜夫人沉默了一忽儿。“逆行之梦”原是我家传医书上所载,尊夫人既然知晓,想必与我们金针一脉,亦有渊源,只是——这一出针法极为凶险,我从未使过。“逆梦”本就倒行逆施,而人于睡梦之中,更不知危险。如此唤回短暂的记忆,是否值得?你可曾想好了? 程方愈想说“值得的”,但这话,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他来说。他不由转头去看苏扶风。 苏扶风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这三个字“值得的”,可是唇色苍白着。她依稀感觉到一种疏落的记忆,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抓住的、从姜夫人字里行间影射出的一种似曾相识。 你还好么?凌厉抓住她手掌。她已闭上眼睛。是邱广寒——那个画中的女子——似乎——说过这样的话。 在很冷的地方。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在冰川——冰川之中——她说—— 是了,那一日邱广寒也曾问过她,是否值得。以心脉五针这么痛苦的做法来换一个离开此地的机会,“你可曾想好了?”对了,心脉五针——她忆起了这非人的痛楚之感。她……她似乎是什么都要忆起了吧。 凌厉感觉她的手一紧,只见她睁开眼睛来。我想起来了。苏扶风蓦地松开他手。凌……凌厉……我…… 她嘴唇轻轻颤了颤,似乎,还无法把之前的那些碎落又重拾的记忆,与这几十日独立的记忆拼接在一起,揉成一个完成的自己。可是,凌厉——这个人,她是从不曾忘的。她只是恍惚不能相信他正站在自己身边,而之前的记忆里,他应是永不会再愿意见到她的吧。 你想起什么了?凌厉犹自在问她,那语声柔和,不像是那个原该已恨极了她的凌厉。 这是不是假象,她已不想深究。这一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些更重要的事。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她脱口而出。 凌厉多少也心有所感,道,是关于朱雀山庄的所在么? 不是……不只是这个。苏扶风道。姜夫人,可否容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姜夫人倒是笑了笑。苏姑娘自己忆起,倒是大喜。我们暂且回避吧。 凌厉向她点头致谢,见众人连同程方愈都先去了别间,不由道,有什么话非要偷偷地说呢? 很重要的事情。苏扶风道。我见到瞿大哥了。 瞿大哥……瞿安么?凌厉道。他莫非在朱雀山庄? 是。不仅如此,我还知晓……知晓他其实是你的…… 她停顿了一下,将朱雀山庄之中所知一一道来。 ---------- 她没有顾得上向他解释自己是为何突然弃他而追随俞瑞的。在她心里,是否解释已不重要了,反正她的人早已不属于他一个人,她知道再如何解释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她已看见他的神色——自听她说完瞿安之事之后就一直恍惚。她明白的——这般事实,凌厉一时之间,自然难以相信,更不要说接受,又怎还顾得上听她说别的。 不过她理了理头绪,还是说起了下一件事。 我们还是尽快去救邱姑娘出来。她轻声道。 凌厉才微微一震,回过神来。广寒么……? 苏扶风点点头。我是多亏她和瞿大哥才得以脱身,不能就此弃她不顾。 自然……自然是不能的。凌厉回答得心不在焉,眼神微微游移。 苏扶风轻轻笑了笑。她记起在朱雀山庄之中,邱广寒激她出来,原是让她觉得可以再见凌厉一面,便是莫大的幸福,此刻她已见到了,可是——竟不是原来以为的那般情境,这叫她一时之间,实不知该如何自处。所幸还是有这些话可以对他说,否则她又该当如何? 凌厉收敛几分心神,道,朱雀山庄的所在,与内中人手情况,你应是清楚的? 苏扶风点点头。 好,那我们与程左使一起商讨下对策。 苏扶风没来得及点头,凌厉已转身走出。 她轻轻叹一口气,随他出去。凌厉却又似想起什么,忽地转回身来,要牵住她。她吃了一惊,竟尔缩手。 凌厉看了她一眼。你想起了从前,但前些日子与你说的话,你都忘了么? 苏扶风心神一凝。那日凌厉曾说他这一次再也不要辜负她——可现如今她又怎敢去把他这全然没有理由的承诺当真。 不需如此的。她低着头,轻轻自嘲地笑着。我已不是昔日的苏扶风了。我早跟了大哥,与你没有瓜葛了。 你为什么会跟了他,现下我也知道得**不离十。凌厉道。便算你跟过他,前日里你还不是重跟了我——又怎么算? 苏扶风知道他说的是此次重会之后又曾相欢过之事,心里不知怎的竟想起了那条终是没能回去的小溪,一时之间,泪竟已泫然欲滴。 她已太久未曾哭泣,也早自绝了任何期望。只是此刻若握住凌厉的手,她想,难道真的会与以前不一样么? 可她还是没有。她略略侧脸,隐去泪意。她再鼓不起勇气来了——她太了解他,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已连飞蛾扑火的勇气,都已没有了。 她只是微微地又笑了笑,垂着手。何必如此。她低低地说道。若你对我如此,邱姑娘所做的一切牺牲,又当如何? 凌厉的手静止了良久,连同他的表情,他看着她的眼神。他知道,苏扶风对他,并没有变;只是——她虽是为了他才委身于俞瑞,却也终于在虚与委蛇的这段时日,学会了另一种去喜欢他的方式。 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了。 他的手垂下去。他转身,不再看她,向外走去。 苏扶风跟在身后。她的心终于沉了下去。她是对的。她什么都料到了。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他在乎的人不是我,就终于会离开我。 -------- 凌厉心里却又何曾清净,他只是没有闲暇在这个当儿作出什么抉择。瞿安的事情犹如一道霹雳,他心中只是烦乱,其他的事情,又怎想得下去。 好在这日傍晚,拓跋孤也已随后赶到太湖。既知朱雀山庄所在,四人连同太湖诸人在内,无不跃跃于赴庄报那血海深仇。 晚间拓跋孤与凌厉独坐时,自不难发现他的揪然不乐,追问之下,凌厉也未隐瞒,将苏扶风所述一些来龙去脉,包括自己与瞿安之关系告知了拓跋孤。说来这也未必一定算作坏消息,可他终究觉得有些不知如何自处,却不料拓跋孤听了之后,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说——给苏扶风按下心脉五针的人是瞿安?他是为了帮她脱逃? 听说是如此。 拓跋孤凝了凝眉头。“心脉五针”连我都不会,他为什么会? 这个……凌厉只得接话道。青龙教之前曾有一段时间情形大乱,会否是这期间,有记载刑罚的文笈丢失,为黑竹所得? 你在黑竹会——有知道些什么? 凌厉摇摇头。不知道。不过……若瞿……安,若他得到“心脉五针”之法,大哥必定知道,那么扶风的假死,当瞒不过他才对。 离奇的倒是瞿安一个外人,竟能将这酷刑活用作求生之策?拓跋孤冷笑。这种办法,便是司刑长老,怕也不敢尝试。 凌厉只嗯了一声。他想听的并非这些。可是回过头来,自己心里的烦闷不过是自己的私事,难道还真的指望拓跋孤说几句话来解决自己心里头的烦恼不成。 你想见他么?拓跋孤忽然道。 嗯? 瞿安——他既是你亲爹,你如见了他,恐怕不少未解之谜,总也会有答案。 凌厉茫茫然点点头。是……是啊……只是……我到现在还是不大相信。如果他是我父亲,他当年为什么不说? 你问本座,亦是无用。拓跋孤道。既有如此疑问,何不当面与他问个清楚。他停顿了一下。我担心的倒是——广寒此刻孤身在朱雀山庄,全凭一己之力与这许多人周旋。若有任何闪失…… 凌厉点点头道,不错,我们须得立即启程才是。 拓跋孤看了他一眼。凌厉咬了咬唇道,她是从我手中丢掉的,我总要救她回来。 ------- 苦寒之地,天气竟是不错。 坐在屋内的邱广寒,心情却阴透了。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么久——那个看过她绣帕的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也许那次离开你的时候,真的已将你伤得太深——可是我不相信明白了我一切苦衷之后,你仍会无动于衷——便算你我之间再没有什么可能,你也不会弃我不顾的吧——便算你要弃我不顾,你总也会把一切告知青龙教的吧? 可是,是我太相信你了?是我错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是我从来都误会了你愿意为我而更多加思索的心意? 你再不来,我只好自己动手了。(未完待续。) 二六〇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曾想过要自己动手,只是未曾下定决心,遇上瞿安有意阻止,也便暂且退了下来。瞿安不让她与朱雀神君多有照面之机,也是为了打消她的这种过于危险的想法。她以轸使的身份,逐渐也已了解到朱雀山庄种种内情,只是愈了解,便愈是绝望。 她的这种消沉之态很容易便被瞿安看出了端倪。 我劝你不要。这日瞿安突然说。 什么?邱广寒微微一愣。 瞿安轻轻一笑,不说话。邱广寒咬了咬嘴唇。这世上当真没有什么逃得过你的眼睛的。 她停顿了一下。可是,他似乎已放弃了我。 你是说凌厉?瞿安皱了皱眉。……苏扶风究竟是否平安见到了他,我们尚没有确切的消息,你何以确定…… 我说的不是苏扶风。邱广寒道。 瞿安眯起了眼睛。那除了苏扶风一途外——难道你还做过其他手脚? 我没告诉你。邱广寒道。卓燕走的时候,我托他给凌厉带了个信。 她又停顿了一下。算是个暗号,我想以他与我先前的了解,他应能明白我的意思,只是眼下我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没明白,还是明白了,却放弃了我。 瞿安沉默了良久。所以你就准备自己动手了? 我还能如何!邱广寒少见地用力拍桌子,站起身来。她随即冷笑了一声。反正我早便打算孤身为战的。 不若再等等,只要苏扶风能与青龙教联络上…… 不消自己骗自己!苏扶风若还活着,早便到了青龙教——已过去三月有余,便算凌厉不来,我哥哥也早来了! 瞿安摇头。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涉险。若你坚持——我立时会设法限你行动。 算是威胁我?邱广寒冷笑。 你没什么胜算。瞿安直言不讳。不如安分点。 那么谁又有胜算?你么?你倒是该有——只是你似乎全然就不想动手! 瞿安只是低着头。 末了,他抬起头来。 你不过是心有不甘了。他淡淡地道。你不过想叫凌厉后悔,因为若你死了,他或者会有一些愧疚之感。 我才不在乎。我是纯阴之体,何须如此。 你若不在乎,何须管谁对谁错。他们来与不来,朱雀神君是生是死,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我只是……邱广寒咬住下唇。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她喃喃地道。我不在乎会有什么代价的。 话音方落,嗖的一声,似是有支信号窜入了高空,两人一齐抬头望向窗外。 瞿安眉间轻轻一动。是不是卓燕回来了?他站起身来。 邱广寒明显也心中一动。卓燕——若他回来了,送信给凌厉的细节,或可得知。 赶至山门处时,却已有人先到了。 是白霜。瞿安低声道。 邱广寒认得她。她与瞿安略作隐蔽,只见白霜径直已向山门迎去。 瞧你的脸色,神君怕是最近情绪也不太好吧?人尚未见,声音已传了过来,果然是卓燕! 何止不好——我这段时日,从未敢自去见他!你倒算是回来了! 白霜说着语声一顿,似乎咦了一声。只听另一人的声音悠悠雅雅地道了声,小生见过柳使。 慕容荇?邱广寒心下暗道。他也来了。 白霜似乎哼了一声,瞿安倒并不认得他,只看了邱广寒一眼。 神君心情不好,你带他同来——未见是好时候。白霜冷冷地道。 卓燕耸肩。我也是没办法了。 此话怎讲? 我们杀了青龙右先锋,拓跋孤此番是追着打来了——不趁早逃回来,难道等着被捉么? 但朱雀洞…… 卓燕轻轻咳了一声。我们还是进去再说。 他向后望了望。跟上来的除了慕容荇,还有林芷。 那两人——是谁?待几人走后,瞿安方低声道。 太湖水寨的林芷、慕容荇。邱广寒道。慕容荇与卓燕早在朱雀洞便搭上了线,算是朱雀山庄的人了。林芷——算是他的相好。 那我倒知道了。瞿安道。先前嫁祸青龙之计,便听说是出于这个慕容荇。 是他想出来的?邱广寒略吃了一惊。我只道是卓燕。 但那林芷——脸色看起来似乎很是不妙。瞿安又道。此地严寒,她若内功不深,恐怕难捱。 嘿,她内功倒该不比慕容荇弱呢。邱广寒道。倒不知这白面小生能捱不能捱。 你们果然在这里。转过一处,卓燕的声音已赫然传来。 两人一顿。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此? 我让柳使先带他们去歇会儿——算下来今天神君应在与鬼使议事,你们两人必厮混在一起,若见我回来的讯号,怎可能不凑热闹来瞧瞧。 邱广寒忍不住一笑。你倒把自己当个要紧人物了。算你聪明。 瞿安也是一笑,却在看着邱广寒。 看来卓燕回来了,她心情似乎好了些。他心道。 但是——卓燕,我问你。邱广寒面色随即转沉。你方才说,你们杀了顾笑尘? 这个么——不错。卓燕略略侧过脸。他们不也杀了翼使。 邱广寒一时竟是静默了。 对了。卓燕又道。你给凌厉的东西——我倒是带给他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注意到邱广寒已暗暗看住了他的眼睛,不由地低低一哂。 他撕了。 什么?邱广寒嘴唇微动,压住自己的声音。 他撕了。卓燕摊手。我也拦不住他。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吧? 我…… 邱广寒转回身去。嘿,我太高估自己了。她冷笑道。 哪里哪里。卓燕道。怕输的人,才会做出撕毁信物这等举动来。似轸使你这般,回头不就把这事忘了? 他不等邱广寒说话,已一手一拍她背,一手搭了搭瞿安的肩。走吧,我带了点酒回来。去我那喝一杯,时间不多啊,瞿安,隔一会儿我便得带慕容荇去见神君了。 我能不能与你同去见神君?酒间,邱广寒冷不丁道。 广寒……瞿安似是微微一惊。你…… 你与我同去?你去做什么? 我也有许久没见神君了。 这世上的人都巴不得不要见他的面——我若非不得已,也不想见他——你倒好,还无事生非地要见他? 我只问你,带不带我同去? 卓燕再看了她一眼。你莫忘了,慕容荇认得你。 那又怎样? 你与青龙教的渊源,若他告诉神君知晓,你待如何? 单疾风当初不是一样是青龙教人的身份。 旁边瞿安却嗤地笑了一声。你以为神君真的相信单疾风? 朱雀翼使——总不是随随便便做的吧。邱广寒瞥了他一眼。 瞿安却摇了摇头。朱雀神君从未将他当真置于心腹之地,所以他的生死,神君似乎也并不那么在意,得知他去青龙教涉险,竟并无觉得有何不妥,更不见他于单疾风之死有何痛惜。 或许神君早看清楚翼使本也的确未见得是真心投诚,不过是借朱雀山庄来报己与青龙教之私仇。卓燕道。 但…… 算啦,你以为你我的处境会比他好到哪里去?卓燕打断他道。轸使就更不用说了——若说神君真正相信的人,那大概只有我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井使。 你们倒是扯远了。邱广寒道。卓大哥,你既然这么说,那更该让我去了——反正我是什么身份神君也不在意——反正他本就对我心存犹疑啊, 她脸上浅浅地笑着,这笑意全看不出一丝阴谋之色——只是卓燕的目光仍是在她脸上电一般扫了过去。 他似怀深意地笑笑。那么你告诉我一个你非去不可的理由,我就让你去。 很简单。邱广寒道。我听说按规矩,慕容荇需要至少三个朱雀使者举荐,方可接任朱雀洞主之任,现在翼使已逝,除了你和柳使,至少还要一个人吧?若我可以担当此任,那——想必慕容荇也不会蠢到在神君面前胡言乱语、戳穿我的身份? 卓燕却又一笑。朱雀洞早已毁了,哪里还来的朱雀洞主。 邱广寒一怔。早已毁了?…… 料想你哥哥这次也不会放过的。 他此刻坐在一张椅中,说着这话,却似并不沮丧,好像朱雀洞之毁与他无关,右腿抬起,竟十分逍遥地搁在另一张空椅之上。 邱广寒心中却惊疑不定。怎么……你……她表情略微变化。……你这次又不怕神君怪罪了? 朱雀洞中凡略有才能者,都已编入天都会中。卓燕将另一条腿也搁了起来。张使眼下正在天都会牵头,鬼使想必不日也会回去主持,于朱雀山庄来说,并无什么损失。 原来是趁此机会,反将明处的朱雀洞换作了暗处的天都会。邱广寒道。话虽如此——你的功劳却没有了,什么也没有——朱雀洞是你的,可天都会却是鬼使和张使的,没你什么份,你怎么交代? 卓燕还是笑笑,眯着眼睛。你该知晓,我这个星使是司职为山庄找人的,朱雀洞不过是网罗奇人异士的手段之一——洞在或不在,于我并无损伤,我只要能把人带给神君便够了。 慕容荇便算是你这次带回来的人?可是——既然没有朱雀洞主一说,你带慕容荇去——又算什么样身份?凭他——他纵然有点小聪明,可也未见得有太大才能,未见得十分当得神君的眼…… 她话语至此,突然话语一顿,好似似懂非懂地想到些什么,悄悄瞟了一眼瞿安。 ——不会是这个荒唐的理由吧?他曾想把我献给神君,用我纯阴之体去引诱他,让瞿安脱离苦海——他没成功;莫非这一次他用慕容荇是一样的理由,只不过把女人换成了男人——因为慕容荇恰恰是那种——生得十分好看的男人? 她想得浑身起了一阵疙瘩,不敢再将话说下去。卓燕的目光略略有些复杂,她不知自己猜测是否对了,半侧过脸,未敢直视。 瞿安也没有说话,她不知他会否也想到了这一点——若真是那样,她要去干什么呢?——如果卓燕是为了那样一个目的将慕容荇带给朱雀神君,她去干什么呢? 但是,若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哥哥,我又还能有什么机会来替你除去这个强大的敌人? ----------- 若江可以逆流,凌厉愿意让江水先传信过去——他要告诉邱广寒,他来了。 只是,没有办法。他已是最快的快马,却依然还有太多的路程阻隔着他。 邱广寒并不是唯一一个因他没有来而失望的人。 瞿安——他虽原并不知道邱广寒锦帕传讯之事,却也曾在苏扶风身上寄下些希望;他虽然并不愿意与凌厉见面,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想知道长大后的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 而他只有那一幅邱广寒交予他的画卷。这真的够了吗?他想他们该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债未清吧。 他提笔——他至少,还可以写封信给他。 ------ 船很大。没有路可通的时候,只能乘舟溯流。 宁静的傍晚,凌厉独自站在船头,心中就默念着那一句太简单不过的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他竟觉得有眼泪止不住流出来。这一刹那之间他好似想起了极多极多的往事。 舱中,青龙教诸人却在与苏扶风一道商量对策。苏扶风已将“冰瘴”之事告知,除凌厉或可不受毒侵之外,余人如何进入冰川,倒颇是个大问题。苏扶风的解药只有三粒,自是不够,况且本非治本之解药,用了也并非良策。 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在姜菲身上,只是她于解奇毒之道也并无经验,只得低头不语。 冰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程方愈摇着头。如果我们在冰川之下堆极多柴火烧它几天几夜,那冰会否化了? 冰川极寒,火势受克。苏扶风道。似乎不算好办法。冰川绵延数百里,依山而形,并非一日之寒,川中自行烧火尚且无碍,我们低处地势,又有多少机会? …… 舟行仍速,几人都皱紧了眉,各想对策。可纵然尚未有对策,千山万水,仍需先行。(未完待续。) 二六一 同样宁静的傍晚,邱广寒却独自守在桌边。卓燕终于还是没答应带她去见朱雀神君,一切计划,都似永远没有机会实施一般遥遥无期。 但没过多久,卓燕人竟已回了转来。 这么快?邱广寒晃亮了灯,迎上前去。神君说了些什么?慕容荇呢? 我只稍向他介绍了下慕容荇,他便说要与慕容荇单独谈谈,让我先回来了。 这么说,他真看上他了?邱广寒忍不住道。 卓燕眉头一皱。什么? 邱广寒略微尴尬。呃——不是么?你不是因为……因为“那个”原因才将慕容荇带给他的? 卓燕神色略略一转,仍是皱眉。你在想什么,轸使?你想得倒当真很远! 邱广寒反倒讶异了。怎么,不是么?你带慕容荇回来,不是为了救瞿安么?不是同你带我回来一个目的么?^ 你想到哪里去了,邱广寒!卓燕摇头。若随便一个普通男子就能令得神君感兴趣,我还用花那么大力气来捉你么? 邱广寒微微窘迫。那……那你也说慕容荇是个普通人,那你为什么带他来见神君?除开他那张脸——我倒觉得神君该更看不上他别的什么才对。 我也不知道。卓燕道。只是——打从我第一天做这星使开始,神君便私下与我说过,他要我替他找一个姓慕容的人。 邱广寒轻轻咦了一声。这是为什么? 我不晓得,或者神君的身份与慕容这姓氏有点瓜葛也说不定。我先前也曾找过别的姓慕容的人来给神君,但似乎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我听说慕容荇该是个孤儿,当初被太湖水寨收养了的,这姓氏也未见是本姓。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迟迟未曾下决心带他来——须知那些个带错了来的人,都没命走出这朱雀山庄。 邱广寒略略一惊,却也并不觉得奇怪,道,那是自然,朱雀山庄的所在之秘若叫外人知晓,怎么了得——话说回来,若慕容荇也不是神君要找的人,那……他岂非也性命不保? 眼下看来倒不会。青龙教杀了翼使,他又杀了青龙右先锋,翼使这个位置,很可能会着落在他头上。若非有这条路可走,我也不会轻易带他来。 你看来不似这么在乎别人性命的人嘛。邱广寒斜眼睨他。 卓燕嗤地一笑。我只把我自己的份做足,其他的不管。 “尽人事,听天命”——是这意思么? 卓燕不答,只微笑道,有些饿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 才不要——这里又没啥好吃的。 卓燕嘿嘿笑道,你竟也会挑剔,我只道你吃什么都一样呢。我不比你,你是不怕冷,我呢,我不吃,就没力气,就冷得要命! 外面的天气是不是已很暖了? 自然——所以我突然回来,实在有些不习惯。 邱广寒嘻嘻一笑,道,那你更不该与我呆在一块儿。你自己去伙房里找找剩菜吧! 卓燕无奈,甩了甩手,顾自走了。 转眼过了数日。这日眼见天色已暗,卓燕看了看外面,却是摇摇头。 你说乖不乖——这几天神君每天秘密地与慕容行不知在说些什么。若真找对了人,他也不说一声,我好讨个赏。 也说不定他还在辨别呢。邱广寒道。 正说话间忽地有人在门外喊道,星使!轸使! 邱广寒不虞有此,倒是吓了一跳,道,谁? 柳使令我来的——方才听闻神君下令,要请各位都去他那里,有要事须商。她便先去了,着我来请星使与轸使二位。 都去?朱雀七使都去? 在山庄中的五位,都要去。 这倒是前所未有的大阵仗。邱广寒心忖。那见也没见过的井使这下倒可见见了——莫非——当真要将慕容荇提为翼使?嘿,当初我做这轸使,也没这么大排场。 她看了卓燕一眼,卓燕已应道,我们马上来。 邱广寒一时倒有些紧张局促——却也有些失措。这许多人齐聚,我想来也没法做什么。乌剑——总不必带;发簪么?——邱广寒,今儿又不是十五,你难道还想用这昏招来对付朱雀神君么? 她却仍是小心地将头发簪了。——不知慕容荇见到我,会否惊讶? ------ 两人赶至朱雀神君住所,只见门正开着。邱广寒怯怯向内一望,幸好倒并非来得最晚,慕容荇、白霜都在此间,俞瑞与那井使尚未到。朱雀神君少见地站着,并未坐在他那把极舒服的椅上。 只见慕容荇一看到自己,目光之中果然有了几分不敢相信之色。饶是他不动声色,一双眼睛看着邱广寒,也着实有那么数久。卓燕瞥了瞥朱雀神君,只见他似也在瞧慕容荇,似乎也发现了他眼神中那一些儿异样。 他再去瞧邱广寒——她已没在看慕容荇了,转向朱雀神君。朱雀神君今日穿了一身白色,与慕容荇的一身白倒极是相映成趣。 正当时鬼使俞瑞也走了进来。朱雀神君瞧见他,微微颔了颔首,道,俞瑞,把门关了。 俞瑞略一扫视,犹豫道,井使似乎还未…… 关了。 俞瑞不再说话,遵令关门。 朱雀神君似乎长长地出了口气。他的身后——那巨大的、曾刺亮了邱广寒双目的冰凌,即使已在晚上,也映着不安的微光,紫得发冷。 各位请入座吧。朱雀神君的口气,轻盈而平缓。 众人互相看了看,觅座坐好,慕容荇微一犹豫,朱雀神君已引他至上首。邱广寒心下暗暗吃了一惊——他竟得朱雀神君如此青眼? 何止是邱广寒——众人心中莫不想着这层意思。朱雀神君自己却并不坐下,似有些踌躇,竟来回踱了几步。 静谧,无人敢破。 你们可知本君为何创此朱雀山庄?朱雀神君忽地抬头,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众人均是一怔,无人接话。 朱雀神君眼神一扫。轸使,你知道么? 邱广寒被他点到,略微紧张。我……不知道。她回答。 朱雀神君一笑。不知道你又为什么来? 慕名而来。邱广寒回答。 朱雀神君轻轻哼了一声。白霜,你知道么?他又去点柳使。 是……为了对付青龙教?柳使白霜答得似是而非。 青龙教么……青龙教算什么。朱雀神君喃喃地道。 咦,难道竟不是么?邱广寒在心里道。青龙教他还不放在眼里,野心要有多大? 只听朱雀神君语调一转。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有件十分重要之事要说——但在此之前,我须得先说段往事。 他停顿了一下。诸位在中原四处奔波,可了解家国之事? 他似也知晓无人答应,便道,卓燕,你说。 卓燕咳了一声。近些年来似乎未有太多战事了…… 哦?那昔日的战事,你可了解? 无外乎是大宋、北辽、金人三者互斗——现今北辽早亡,倒给金人占了大半江山。 邱广寒不谙时事,只知大宋之都现今是在临安,心道,此地地处极西,莫非这朱雀神君并非宋人?但他看起来,又确是宋人无疑…… 只见朱雀神君点头道,不错,金人已占大半江山——不晓得你对现今天子怎么看? 卓燕倒实是有些愣怔了——若问他江湖中事,他无论如何亦能说出一些;但扯到庙堂中人、朝廷中事,他却只能愣怔了。 更何况,他又岂敢乱说——至少朱雀神君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是何目的。 我倒觉得他们过得很安逸。邱广寒见卓燕语塞,便插言替他挡下此问。我曾居于临安,见皇宫气派,并无紧张森严之感,向来并不急于战事。而且江南富庶,临安之地,倒是安居乐业的。 朱雀神君冷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急——只因那江山并不是他的——他只消自己享乐便了,何顾赵氏天下! 众人尽皆吃了一惊,莫敢支声。 三十多年前,当时都城仍在中原之地——一次宋金交战,宋军一败涂地,金人便要求将一名皇子带走为质。当时的九王子赵构便自愿前去。 赵构?卓燕道。这不是今天子的名讳? 不错。九王子赵构胆色过人,自愿为质,后来金人带他行了一段时日,觉得他举止大胆,太过不似王公贵族,心生怀疑,要求换一人,反将赵构放走了。 倒是有些印象了——他并未回去都城,因此后来金人大举攻城时将王公贵族连同家眷亲戚尽皆掳走,他却正好避了开无事,渡江至江南,做了皇帝? 朱雀神君颔首。差不离。你是听何人说的这一段故事? 在朱雀洞时听人提过,倒不记得是何人。 但——就算这个赵构是九王子称帝,也不能说不是赵家人,不是赵氏江山啊——说话的是邱广寒。 朱雀神君看了她一眼。错就错在——渡江的这个人并不是赵构。 众人又是一惊。怎么?——这句话都在心里问出,却无人出声。 其实自很早以前,这个人就不是赵构了。试想他就算再是胆识过人,自告奋勇,皇室亦不会当真同意让他去做金人的人质,因此便在途中设法用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兵士掉了包,赵构反打扮成兵士模样,悄悄回城。谁料回城时遇到毕城,又因此事极密,安排之人接应未及,竟未能顺利回宫,他只得暂避至附近一处村落,也不敢暴露自己身份——过得数日,金人要求换一名皇子,那假赵构就此回到宫中,他竟是个十足的戏子,就此冒充起九王子来——似乎先前为令他冒充得像,赵构告知他不少本不该他知晓之事。如此一来,众人只道他是真皇子,谁又想到真皇子已流落在外。若是你——卓燕——你猜这假赵构,头一件事会做什么? 我……卓燕想也没想。恐怕要找些心腹,把真的料理了。 便是如此。朱雀神君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于是他便安排了杀手去做这件事,但除了对付真赵构之外,朝中尚有一些人,知道曾有偷梁换柱一事——这些人虽也以为回来的是真的,但他却担心有朝一日行迹败露。但又不合适立刻对这些为官为爵之人动手,因此这便成了假赵构一块心病。可巧后来他受朝廷之派领队去打了一场小仗,倒是大获全胜,他便在那夺下的城池之地,不肯回禁城,一来也是想避开至亲以防纰漏,二来也想那些知情之人眼不见为净,毕竟他并非太子,那时谁又想得到最后皇位会与他有关,他身份的真假,关心的人也没那么多。你说的他不会都城,是这一次,并非先前被擒便未回。只是——金人大举攻城,将我们的二帝及皇子尽皆掳走之后,假赵构孤身在外,便成了唯一的“血脉”,顺理成章地便成了皇帝,更逃到了江南。此时他权力大了,想起了那些个“心病”,自然想把他们也“料理”了以绝后患。他甚至在与金人签订盟约之后,利用金人一起对付这些人。 朱雀神君又停顿了一下。我会流落至西域,也有一些原因是为此了。 众人听到这里,才大致猜得了他的身份与立场在这故事之中所处。 其实,若非他做得太过,我们原本不曾怀疑有假。他如此一来,大家思前想后,又兼买通了一些宫中之人,知晓了此事。皇室血脉被旁人取代,此事非同小可,只是此人已贵为天子,实在无从下手——因此便有人开始寻访那已失踪数年的真正的皇子赵构。其时实也不知他是否已遭毒手,又兼自己要保命,最终也未曾找见他本人,但有一日一名同僚却接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似乎他已发现我们在寻他,特特写信说不必再寻,他已无心再回皇宫。那名同僚立时向送信之人打听了他的所在赶去,却人去楼空,他只能留了一封书信在屋内,痛陈血脉之痛与家仇国恨,希望他一定以大局为重,我们定必揭穿那假天子的真面目,佐他登帝云云,只可惜那个地方似乎始终无人回去,他后来寻了其他同僚同去,那封信原封未动,只是放在那里。 邱广寒听到这里,心下道,那么莫非你建这朱雀山庄是为了寻到赵构,光复正统?但为什么你要卓燕找的是姓慕容的人?慕容荇与找赵构又有什么关系?慕容荇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岁,你那件事发生时,不知他出生没有,至多也是个小孩子,又能有何干系? 只听朱雀神君又道,我们唯一的线索,便是那间空屋中所住之人,邻人说他自称复姓“慕容”。 此言方毕,众人的目光瞬间已集去慕容荇脸上。不会罢。邱广寒心道。难道他会是赵家的遗孤?是……宋皇子的血脉? 只见慕容荇的脸孔苍白苍白,并无血色,也并无表情,更不说话。但朱雀神君话已至此,他为什么坐在上首——此事中人也已心中明白——朱雀神君原来并不是找他来做手下的,竟是找他来做主子的!俞瑞首先站起,躬身道,未知公子是万金之身,放肆了。 血脉么。邱广寒心中道。皇室正统——这血脉果然是人人敬仰,便算他其实早是个平民,与皇室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作为普通人也不算什么好人,都无所谓么? 她望着慕容荇。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匪夷所思地遥远。而自己先前还曾担心他会对朱雀说穿自己这“青龙教教主妹妹”的身份——这种“小事”相比慕容荇的身份,在这朱雀山庄里,大概早是排不上号的话题了。 卓燕也在望着慕容荇。他只好苦笑——他又能以什么样的复杂的心情来接受这样一件事? 所以——卓燕!朱雀神君忽地叫他的名字。你今天终于替本君找到了他,我很高兴。若你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邱广寒看了卓燕一眼。赏赐。她在心里笑着。这个卓燕常常挂在嘴边,却似乎总是落空的东西,今天倒好像可以得偿所愿了,只是这真相会不会太过叫人透不过气?——所以,我们其实被卷进的是一场与家国有关的斗争里?我们——我们原来争的竟不是这小小江湖上的小小面子么? 朱雀神君待众人看起来表情平复些,又续道,只可惜一些有所关联的长辈均丧命在那假天子派来的追杀之徒手中——俞瑞,你可知本君为何要与你们黑竹会联手?只因当年动手的暗杀之徒,均是淮南会之人。淮南不灭,哼,如何对得起丧命的同僚! 难怪淮南会二十年前突然声名鹊起——恐怕正是朝廷当时一手扶植了它!俞瑞应道。 那么……青龙教呢?邱广寒忍不住问道。朱雀山庄似乎也一直在针对青龙教,是否这其中也有仇怨? 青龙教?我与青龙教,倒当真没有什么仇怨,要怪只怪它与夏家庄结了亲。 与夏家庄又有隙? 你既在临安居过,难道不知夏家为何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安然坐大? 邱广寒一怔。难道…… 夏廷乃是朝廷武官。虽说他似乎也无意居官,早早请过辞,但要在临安过得好,皇帝若招招手,他们总也得办点事才不至于混不下去,换言之,始终都是那伪天子的走狗。(未完待续。) 二六二 邱广寒仍是狐疑,道,但也没见朱雀山庄当真去对付夏家庄,反而处处针对青龙教?是否因为夏家庄离皇帝太近,不好动手? 也不完全是——对付青龙教的做法,真正要对付的敌人还有另外一个,便是明月山庄。最近在武林各派中造青龙教的谣虽说给青龙教带了不少麻烦,但各派不是傻子,最终也会明白并非青龙教所为——但此次事情却令明月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大跌,此事岂非快哉! 明月山庄——明月山庄难道也与朝廷有瓜葛? 明月山庄地处洛阳,邵家在朝廷若无靠山,岂能坐得稳?假赵构尚未南渡称帝时,就令明月山庄暗地里搜寻过真皇子的踪迹,后来我们一干知情同僚被杀,亦有明月山庄的份。只是他登基之后,始终重文轻武,邵家渐觉不满,也便不愿再随之南渡,借着与金人有盟,仍然留在洛阳。三年前洛阳和都城附近,俞瑞,你该还记得你黑竹的新人连杀多名高手之事?——明月山庄当家邵准也在其中。 我自是记得。俞瑞道。原来那是…… 不错,那些被买了命的所谓“大侠”,与我们一干同僚之死或多或少都有些关联,当年买凶杀人,回头自己也被杀手所杀,可说公平得很。也算他们运气,多活了这些年。 原来邵大哥的父亲是死于他的授意。邱广寒心道。那些仇杀来去,委实也太过纠缠不休,谁对谁错,怎么都说不清的了。 我在朝中也已安插了人手。朱雀神君又道。我作这许多准备,便是等着——有朝一日能找见慕容公子——或者该称——赵公子——这样,一切心血也便不算白费。 但——我们只是这一些人,如何与已成气候的当朝天子相抗?卓燕道。 说到当朝天子,倒也颇是个笑话。朱雀神君道。天意,这假赵构大概是整日阶太过提心吊胆,竟至不能房事,虽嫔妃无数,竟也就此绝后,现今太子乃是他从别处过继来的养子,虽说也是赵家嫡后,可也有过争议。若有正统血脉皇子出现,我在宫中之人自会有所安排。 但又如何证明慕容公子的身份?卓燕道。若当年知晓此事之人已尽数被杀,又有谁可佐证? 有昔年九皇子的印鉴和遗书。朱雀神君道。皇子之印虽比不上皇帝玉玺,但此物是赵构随身之物,据我所知,假皇帝几十年来始终在派人寻找。他虽有了天子之玺,不再需要九皇子之印,但这终是他未能弥补之漏。另外,我们手上亦有赵构亲笔书信,宫中尚有些识得赵构原先笔迹的元老在,一对便知。 朱雀神君说着,看了慕容荇一眼。慕容荇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小生是后生晚辈,自小为人收养,这般往事,神君与我单独谈起之前,竟是不知。但幼年细节,这几日一一印证,竟是丝丝吻合,这才敢信自己身份竟不一般。神君为恢复赵氏江山忍辱负重多年,如此恩情实无以为报,小生决意与众位一起,力将列祖列宗留下的这大好河山,自异姓之徒手中夺回,届时诸位皆是小生再造父母。 再造父母么?邱广寒心下却暗道。你连自己的师父都杀,信你就有鬼了! 邱姑娘。只听慕容荇突然喊了一声。邱广寒一颗心一提,抬头看他。慕容荇却故意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正看着自己。 你似乎在想什么?他笑道。 没有,没什么,只是想——赵公子你说得很好,很对,我一定也追随神君和赵公子一起,将那假天子拉下皇帝宝座来。 叫我赵公子——倒委实不太习惯。慕容荇道。不弱仍是沿用以前的吧。 听公子口气,二位似乎以往相熟?朱雀神君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慕容荇淡淡一笑。蒙卓四使介绍,曾有数面之缘。 朱雀神君也淡淡一笑。不知慕容公子是否知晓这位邱姑娘的秘密。 邱广寒心下一凛,已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吸了过去,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朱雀神君移去,啪的一声,手腕被他一把握住。 滑腻轻软,温凉可人。朱雀神君道。她原是星使送予我的绝世之宝纯阴之女,只是我尚未及享用。慕容公子是至尊之躯,既然与邱姑娘如此有缘,本君便借花献佛,还请公子笑纳。 神君……邱广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卓燕显见也是犹豫了一下,欲开口说句什么,却见朱雀神君已转向邱广寒。 你莫以为本君不知晓你的身份,轸使。只听他冷冷地道。我之所以不追究,只不过是因为我懒得对付青龙教,况且你留在这里,还算赏心悦目。 卓燕要开口说的话尽数哑住——他还能替她说什么?若她的来历朱雀神君早已知晓,他又能说什么? 邱广寒整颗心也沉了下去,耳中只听得慕容荇轻轻地笑着道,神君当真是爱说笑,贵为山庄轸使,岂是可以随意赠予的。 她可比区区一个“轸使”贵得多了!朱雀神君似乎急于想证明这一点。他手稍稍向上一动,邱广寒莫说来不及阻挡,甚至来不及反应——衣帛撕裂,她莹白的肩膀和胸膛已裸露出来。 只这一瞬间,有哪一个男人还能控制自己不血脉贲张——这叫人神魂颠倒的躯体,如此轻易地展示了出来。慕容荇、卓燕、俞瑞、朱雀神君——无一不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一紧。而邱广寒呢?她已浑身冰冷,冰冷得从脸到心,苍白而透明。这一瞬间她的脑子空白了,无法去想任何事——她这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裸露过的身体,此时此刻竟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她真的没想过这样一种情景,这如同叫千万人一起蹂躏的感觉,这些目光,这些上下滚动的喉结,已让她觉得自己永远永远也不再干净。 原来,竟是这样的。可是——我在受辱,你又在哪里,你为什么迟迟不来?若你在这里,你不会像他们一样的吧?你会保护我的吧?只是——你甚至都不在! 是的,他不在。说什么不让任何人伤害了她,可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一瞬间之后,先咬住自己嘴唇的是卓燕。他略略冷静一下,脱下自己外袍,上前欲掩住邱广寒身体。 星使。 朱雀神君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双冷目居高临下,威胁之意已十分明显。 卓燕额上一下就冒出了冷汗。他拿着袍子的双手离邱广寒不过尺许之距,但这一掩,又怎敢掩得下去。 慕容荇也在看着他。以他对卓燕的了解,这等拂逆朱雀神君的事情,他决计不会做。可他也乐于见卓燕的为难之境,心下微微一冷笑,正要说什么却见卓燕竟是双手向前一抢,衣袍已裹住了邱广寒。 卓燕!朱雀神君再说了两个字,但显见已怒气满溢。他自不是因为贪看邱广寒,只是卓燕会公然拂他面子,这等举动已是罪大恶极。 卓燕心知自己实已犯了他大忌,只硬着头皮道,神君当日不是已将他赐给了属下么,为何今日又转送他人? 好了好了。慕容荇颇是局外人般又颇似幸灾乐祸地道。也不必吵,反正这件礼,我也不收。 慕容公子…… 慕容荇摇摇手。其实我瞧神君对邱姑娘似是很满意,本想说这件礼物给神君最好不过,却不知原来卓四使已捷足先登了啊…… 卓燕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他心知慕容荇恨自己昔日未曾给他好脸色,如今想借机挑拨令朱雀神君对付自己。他只哂然一笑,不再回应,只道,神君,广寒看来不甚舒服,若无旁的事,我先送她回去了。 朱雀神君一双眼睛盯着他,握紧的指节微微发出声响,似乎是告诉他——他已极怒了。卓燕看得见,却也只能苦笑。他知道他那一只手掌今天固然不会击向自己,但或许也终有一天要落在自己头上的吧? 可他还是扶起邱广寒来。她身体和表情都已僵硬了,似木偶一般,不会哭也不会笑。他扶着她,慢慢地向外走,慢到,他觉得自己是在沉迷于这不知是否还能生离此地的悬念的自虐之中。 他终于走出去了。 邱姑娘,你还好么?他才悄声地问怀里的人。 邱广寒只是不说话。卓燕看她,微光下只见她面如白纸,双目垂泪,却已无神。 他也知她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心道你先前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真到出事了,全然不知所措。当下也只得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道,我也没料到神君早知你身份……不过眼下看来,这个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他将这个木木然的邱广寒送到了屋门口,想了一想道,你自己先去换身衣服,我回去那里看看。 你……邱广寒抬起头,终于说出个字来。 你倒还会吱声。卓燕笑笑道。我怎么? 你别回去……朱雀神君……放不过你的…… 他看到她张大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这淡淡的月色下,她愁怨而迷离的眼色,竟也美到了极点。 你倒还会替我着想。卓燕挪开目光。不过我若不回去,麻烦更大。 有什么不同么?反正你……你在这里是完了。慕容荇若成了此间之主,你的日子更不好过——不若——想个办法离开朱雀山庄吧……趁他们还没动手…… 你这是在策反?卓燕呵呵笑了起来。 我是说真的——你不听便算了。邱广寒转身进了屋。 卓燕略一犹豫,仍是返身往来路而回。 ---------- 邱广寒在屋里坐着,只是不点灯。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的。我什么都不懂。我太天真了。我自己以为可以做些什么。但事实上,他们从没把我放在眼里。 不,事实上,是我太看不开。是我,在意得太多,顾虑得太多,犹豫得太多。 门轻轻一响,她下意识地笼起长袍,以为卓燕又来。门口传来的却是一个女子声音。 邱姑娘,你在里面么? 她一怔。林芷么? 原来卓燕却去找了林芷来陪她。 --------- 卓燕自己还是回去了——便算再是失宠和惹人厌,他还是要回去。 朱雀神君似乎已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见他进来,只冷冷然道,正好,星使,这件事你也消知晓。 卓燕道了声是,很是恭谨地走近。 适才我已与他们说了。朱雀神君道。我建此朱雀山庄,并不为与青龙教之流争一席之地。我本就姓朱名雀。你们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与我建此地的目的,从今以后也便该与我一起追随慕容公子。 只听俞瑞道,我等自然追随慕容公子与神君左右,只是——属下方才就在疑问——为何井使一直未曾出现?此事——是否他还不知情? 这也正是我要与诸位说的下一件事。朱雀神君道。山庄既以慕容公子为尊,我便不再是“神君”,而是山庄之“井使”。庄中原先并没有井使——诸位见到的井使,只不过是我的另一个样子。 卓燕心下暗暗吃了一惊。井使便是神君——难怪鲜少见他人影,看来是早就把找到慕容荇之后的事情安排好了。 看来今后要多多讨好慕容荇了。他心道。话说回来——若朱雀不再是此间主人,是否能指望慕容荇帮个忙,把瞿安给解救出来? 他一连看了慕容荇三眼,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希望。直至散了各自往回走,他也始终皱着眉在想此事。 以至于推开门发现邱广寒不在,他也没有立即意识到些什么。 不过他终究还是反应了过来,略一犹豫,只得去找林芷来问。 邱姑娘么?她说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去临云崖吹吹风。 临云崖?卓燕皱眉。 她说临云崖景色最好,有什么不开心的,到那里心里都会舒服很多——林芷自然不会晓得邱广寒心情不好的原因。 现在大晚上的,看个什么景色!卓燕嘟哝了一句,告了辞回转头,却逢着正回来此间的慕容荇。 他忙打个哈哈。慕容公子。 星使这么晚了——难道是专程来找小生聊聊的么?慕容荇很轻地笑。 呃——不敢叨扰,还是告辞罢。 咦?莫非还是来找林师姐的么?慕容荇挑衅。 卓燕嘴角微动。公子何须担心。他笑嘻嘻地道。有那情蛊在,难道公子还需喝什么醋? 姓卓的!慕容荇好似给人揪住了尾巴一般盛怒起来。你给我小心点! 我知道。慕容公子也要多多保重。 卓燕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在打自己耳刮子。明明想好了要讨好慕容荇,竟偏偏还是没对他说出什么好话来——也或者是在为林芷鸣不平,因为,就算她有朝一日能贵为“皇后”,为慕容荇吃过的和要吃的苦,终究还是太多太多了。 何况,慕容荇,你又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紧张、畏惧和犹豫吗?因那情蛊之故,只要林芷死了,你也会跟着死,也就是说,你的性命委实太容易被人操纵了——我若要你死,适才只消给林芷一刀,你的什么春秋大梦,哪里还有影子——你是否后悔了?你有没有偷偷地、不可告人地考虑过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让林芷做个牺牲品? 他摇摇头。现在大概还不是给林芷鸣不平的时候——先去临云崖把邱广寒弄回来再说。 他记起了邱广寒初来朱雀山庄时,被他献予朱雀神君,几乎受辱。那一次,他便带她去了临云崖。她说,她见到那般景象,心境也会开朗起来。 这次又是么? 他很是唉声叹气地去临云崖找人。邱广寒果然站在那里,似乎在呆望脚下的景色。他略松一口气——早该知道邱广寒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半夜三更,什么也看不见,回去睡吧!他很是没好气地道。 你来啦?邱广寒的声音,叫他一听就没法再有戾气。甚至,平静得有点渗人。 他心下告诉自己她是个方才受过极大侮辱的人,略微换了换口气,道,好了邱姑娘——事情总会过去的。无论你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屈辱,都消知道,有人比你受的屈辱更大得多。 你是说瞿安么?邱广寒淡淡地道。是啊,我方才一直在想,为什么他能这样忍受这么久——现在我明白了,是不是你也是这么对他说,“事情总会过去的”? 没有。卓燕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好吧,或者因为我是男人,对于男人受的屈辱,我更同情一些——算是我错了,也许对女人来说,你的痛苦不比他的少。 今晚似乎没有看见他。邱广寒扯开话,也转开面孔。 谁知道,说不定一个人在“不胜寒”疗毒呢?卓燕朝她望的方向顺势打趣道。 邱广寒抬头。那,上去看看? 怎么?卓燕道。临云崖还不够你看的?你还当真了,谁会像你,半夜跑来这种地方。 我还从来没去过嘛。邱广寒的口气,略略回复了点撒娇。你也知道,那么陡,那么滑,我平日也不可能上去的。你帮帮我嘛。 ……好罢。看在你心情不太好的份上,帮帮你罢。不过说好了,你不能待太久——上面太冷,太久了我受不了。 邱广寒呡嘴一笑。卓大哥就是好呀。 卓燕无奈。(未完待续。) 二六三 邱广寒很轻,卓燕很轻易地就带她溜了上去。邱广寒似乎略有一些害怕,好在夜深,她不比卓燕暗中视物的本事,峭壁只是模糊不清,这种紧张多少被冲淡了些。 现在好了,最高的地方你也来过了。卓燕笑。 瞧来瞿安大哥也不在这里。邱广寒的口气也是半打趣。 原来你当真是来找他的。卓燕笑道。 其实不是。邱广寒笑了笑。我只是想谢谢你罢了。 谢我?不用吧。 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在帮我——我也知道你其实还是很讨厌我的,只是你没法甩掉我这个包袱,无论是因为你有赌约在身,还是因为你答应了瞿安。又或者,你只是单纯喜欢赌,喜欢做最刺激的事情,喜欢把自己逼到最危险的境地——而故意这样。不管是因为什么,你总还是帮我了,我说句谢谢应该不为过? 卓燕嘿嘿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只是有没有更实质点的好处呢? 若我能离开这朱雀山庄,自然能想办法,但现在——她苦笑。若你是我,在我现在这般处境,你会否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其实作为一个女人,在这个地方基本都过得不大好。卓燕道。你已经算不错的了。你以为柳使没向朱雀出卖过**么?你又可曾记得苏扶风——当初若非向神君指名要她的人是瞿安,她迟早也是神君砧上之肉。你那么久都没被染指,其实是因为朱雀也有点怕——因为他知道你有本事迷得他没有神智,他没把握当真能清醒,所以见都不敢见你;他第一次见你之后,就在后怕。适才他撕开你的衣服,在我看来,全然是因为他在你面前,根本把持不住自己! 当真么?他看起来却不似好色至此之人,会有如此弱点? 他若非好色,又怎会贪恋瞿安至此——所以,我倒可以替自己找理由开脱的,因为我把你带离那里,谁又能说不是在帮他呢? 邱广寒莞尔。若你当真能用这办法自保,我也就不担心了。 我何时需要你担心。卓燕笑。 那……就好了…… 邱广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卓燕才注意到她眼中满满的绝望——那是她一直试图掩盖的绝望,在这最后的一刹,终于溢了出来。 她就站在“不胜寒”的山巅,最高之处。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吸尽这冰川之巅的荒凉。 也许卓燕太久没有在朱雀洞了,所以他的眼神真的没有他以为的那样犀利。所以,当邱广寒纵身一跃,再轻的身体也只能以万钧之势向下追去的时候,卓燕最快的反应只是伸手一捞——却只抓住了风。 他完完全全想象不到——她要他带她上来不胜寒,只是因为她想要从这至高之处跳下,将一切屈辱与尊严,一切淡漠与热望,一切憎恨与喜爱,一切假象或真相,统统结束。 邱广寒!他冲到崖边,这喊声被冰冷与风啸淹没。他不能明白——邱广寒这样的女人,为什么竟也会这样脆弱?她也会和别个女子一样,因为一些些情绪波动就去寻死觅活么?她是真的心灰意冷了么?她这样做值得么? 他滑下“不胜寒”,沿最短的捷径向川下狂奔而去。只是,黑夜早已将她的身影吞噬,充耳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潮汛。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都已冷透了,连他的脸,竟也被冷风吹到刺痛。 ---------- 他冲出山门,川外汛潮湍急。不要说是晚上,就是白天也找不见尸体的踪迹。况且,他根本无从判断她是否落在了水里,又或者,明天一早,就会在崖间谷中发现她残缺不全的遗骸。 他什么也未及想,先跃入了水中。这刺骨之寒的冰川融水,只几个来回就叫卓燕手足麻痹。纵然内功再强,人却决计斗不过这自然的力量。他被潮拱着,向前急速而冲。碎冰与暗石只几下就已将他打得遍体鳞伤。 如此高的地方落下,就算落在水里,也多半无幸;就算未曾摔死,也会冻死;就算纯阴之体冻不死,也会被暗冰砸死——至少,卓燕现在离死就已经不远了,而他还是自己从岸边跳进水里的。 他终于醒悟过来再下去自己就快死了,惶急中抽出金丝锯似链子般一甩,终于还算够了运气,卡住了近岸处一样什么东西。他勉强平衡了下,那大水却还在没完没了地冲。他只觉浑身气劲已被寒冷抽走,那巨大的推力加上冻僵的指节令他再也拿捏不住金丝锯,手一松,他和水一起向下游落去。 好吧,他知道自己已放弃了。 地势却变缓了。他无意中伸脚一踮。是浅滩。适才金丝锯终于还是拉他离岸近了些。他直立起来,四肢并用地滚上岸边,水花四溅,连这溅起的水花都能叫他呛个不停。 他坐在水边,寒冷令他只能发抖,浑身早无完肤。他忽然觉得好笑。邱广寒,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为什么要像没了妈似的这样找你? 他说不出来,只是仿佛——除了极度的震惊与愕然——这是种沉而又沉的罪疚之感,因为,他本可以阻止,但他竟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竟让她这样轻而易举地在自己面前跳了,而自诩反应极快的自己,竟只摸到一阵风! 这下好了。他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双手覆脸。凌厉,瞿安,我怎么想你们交代? 他静不下来。她纵身那一跃,始终在他眼前摇晃来去。若是我,我是决计做不到——我想不出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我做得了跳崖这般举动——这究竟需要多少勇气? 好罢,算我上辈子欠你们的。他忽然又决绝地站起来。保不住你性命,我总要找见你尸体! 他跳进水里。比适才不同,这里水浅,冲力又小了许多,她——该会“搁浅”才是,决计不会再往前了。我便从这里开始,回头往上游找。 他涉着水,水浸得他痛。走了一段,水又渐深,约在腰下,他忽然踩到样东西。 这东西令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一头扎了下去摸起。 邱广寒的发簪,她的发簪! 广寒!邱广寒!他捏紧了发簪,一跃出了水面,大声呼喊起来。 趟在水中的小腿突然被什么撞到。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假如一个人,深夜立在水中,忽然被一具尸体撞到腿上,不吓死也会半死罢。有的人会大声惊叫,有的人心里骇得更甚,但竟越发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但,于卓燕,这该怎么形容?毕竟他本就是来找尸体的,只是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下忽然被这样撞到,他实在也惊得抖了那么一抖。 好在他反应还快,慌忙一把扯住了,拖将起来。奇怪了,她怎会反而在我后面才到这里? 不过他立时就明白了。冰崖之下是个湖,邱广寒自那么高落下来,那湖纵然水深,也足够她一下子冲到湖底,为砂石所困。只是水流始终在动,隔一会儿渐渐地又将她冲了出来,一点点向下游冲去。 他将她拖到岸边,竟然微微觉出她的脉搏,可是探她鼻息却已没有了。星光之下只见她的脸色已是惨白,但那神色——那分明是叫卓燕认识什么事“视死如归”的神色,却没有变,让他有种“这一次是来真的了”的讽刺。 不,不,也许是水呛了进去,呼吸暂止了。他翻过她身体,把膝盖顶在她肚子上。邱广寒倒伏着,口鼻中果然流出了水。他再猛击她胸口,直到——直到数十下之后,邱广寒才突然呛出口水来,与其说是在呼气,不如说是在呼水。 卓燕还没有来得及大喜,却发现邱广寒呛出水之后,眼睛仍是紧闭着。她处于深深的昏迷之中,他不知道,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愿醒来。 他将她放平。这一时间他克制不住自己——他从没料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悲伤和难过涌出,不是因为她死,而却是因为这沉沉的昏迷——这未死、未曾与世界绝断的、还要不断继续下去的比死更可怕的未知之痛。而他此刻只能这样看着她,无法让她醒来,无法让她死去,更无法预测和替代她今后的一切未知。 他忽然好似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事——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经历像这样的无助,因为他已努力改变了自己,也已成为一个足够能解决这世界上大多数事情的人——但此刻,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是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做到的,正如有些人,无论你怎么看,都看不透。 他竟是悲从中来——他知道,不是为了邱广寒,只是为了自己——只因为他不知道这么多这么多年来,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他竟是在这无人的星夜之中,放声大哭起来。 也许到了明天早上,他自己忆起这个夜晚,都会觉得十分荒唐——邱广寒的这次事情在他生命里,也许真的只不过是个太小的插曲。但是此刻,他只觉得,没有什么会比眼泪更有用。 许久,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你为什么?我真的看不懂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预料不到。从来没有什么人能伤害水性纯阴的——而你却自己选择了去死! 邱广寒不动——她自然不会动的,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与死毫无区别。他将她抱起来,看着她。她是如此脆弱,就算是水性纯阴,她也还是个女人。就连我卓燕,在这一刻想的竟也是要好好保护你,怜爱你——这究竟是你的本事,还是本该如此? 不知是他太过悲伤而出神,还是旁人太过厉害,他竟未感觉到有人的接近——直至很近! 他大惊而闪。来人似乎无意伤人,本欲将他点倒;似乎也没注意他怀里还抱着一人——山影毕竟太深。他一闪,那一指点偏,肋下剧痛;卓燕转过来却将邱广寒紧了一紧,生怕无意中将她摔下。 这里从来没有旁人,除了山庄里的人。可这人绝非是从山庄出来,而是——向着山庄而来! 那人见一招未中,不假思索已二招袭来,三招之下卓燕忽地认出了他。 是你。 那人也愕然停手。 因为卓燕的声音,他不可能听不出来。 卓燕怆笑。好,好极了,你这时候来,真是好极了! 对方似乎很犹疑他的大笑。你怎会一个人在——你抱着的这人,是—— 你看清楚。卓燕走到略亮之处。其实不需要的——因为对面那人先前只是没在意看。他只消看到一眼,就不会认不出来的。 广寒么?…… 他似做梦一般地呆住了,没了呼吸,没了一切。他想见她,又害怕见她;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她,却又不想承认是为了她。她是邱广寒。是他从来忘不掉的邱广寒。 他?他是凌厉。 --------- 卓燕很主动地把邱广寒交到他怀里。 人交给你了。他说。好好照顾她。 等等!怎么回事?凌厉接住邱广寒的身体。她浑身湿透,满身创伤而冰凉。 看见那边,远的地方,那黑影了么?卓燕指着极远处高高的冰川的轮廓。 怎么? 她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什么?凌厉慌忙再看眼邱广寒,惊到以为自己听错。 也许她认为不这样,就没有机会离开这鬼域一般的地方吧。卓燕淡淡地道。 凌厉怔怔望着邱广寒的脸。……不是。是我……来迟了…… 他搂紧她。前面就是朱雀山庄了?他的口气陡然又充斥起敌意。 既然你都到了这里,也不必瞒你。想必你也是替拓跋孤来探路的。麻烦回去告诉青龙教主,卓燕在庄内恭候大驾。 不必了。凌厉身后,已有声音传出。 卓燕一惊。原来今夜来的不只是先锋呢。他立时笑道。 星使卓燕是么。暗影中的拓跋孤不客气地一伸手,卓燕竟未能逃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浑身也是湿透又冰冷,被这一只手一抓。倒是股炙热熨在了腕上,这滋味极其怪异。 你便不用回去了。拓跋孤也回以淡淡的口气。麻烦来我这边做个客。 哎哟,怎敢叨扰。卓燕口中轻飘飘地笑着,心里却是苦笑,看了眼邱广寒。 小姑娘,赶紧醒来给我说点好话啊。他在心里说。不然我怕是……性命难保。 ----------- 一行人是在数里之外扎了营,只因担心靠得太近会被发现。凌厉确是趁着夜深,特先前去探路,却不意撞见人——他也是吃了一惊之下,便即出手,却未曾想会是卓燕——更未曾想会有邱广寒。 对于卓燕的说法,拓跋孤是不信的。邱广寒未醒,没人能证明她变成这个样子,不是由于卓燕的加害。 倒幸得同行的苏扶风作了些解释——因她还算知道卓燕对邱广寒的照顾。众人将信将疑之下,只好先将卓燕点了穴道,缚了丢在火堆边上,着人看管。 火光之下,才看得清邱广寒额角身周尽是斑斑血迹与淤青。如果当真是从崖上跳下,姜菲道,那便是因为受到巨大的冲力,才致身体一时无法抵挡而晕厥。先前也呛了水,但幸得已缓过气来。 拓跋孤向卓燕看了一眼,随即挪开了目光,仍是去看邱广寒。 若是常人,在那冰川之下的水里,冻也冻死了。姜菲又道。就算是邱姑娘,也还是让她烤烤火为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邵宣也——后者是在明月山庄接到顾老先锋的消息,便急急地带了几个人赶来。 而——凌厉呢?她甚至转了转头,才找到他。他在稍嫌偏远的一个暗处坐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不关心邱广寒?不是吧。只是,他沉默。他的手,从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抓着苏扶风的手。 苏扶风却感觉得出来他的手的温度。非但从指尖到手掌皆是冰冷,而且,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好也在这远远的地方,安静地陪她坐着。 她甚至没去看他,因为她不看也知道他此刻心里那般汹涌地翻滚着的一切往事。一切激烈的斗争与克制,一切——她都感觉得到。她却只好木然。木然地与他的目光一起,远远地看着火堆边的众人。 她还没有醒来,所以他还可以沉默。假如她醒来呢?假如她来找他说话呢? 凌厉心里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当然可以在此刻想无穷多理智的回答,可是——那一刻——她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那个时候的他,还能清醒地抵抗吗? 他终于明白,他还是喜欢他,忘不了她,难以割舍她。他将苏扶风的手握得更紧,紧到苏扶风痛。她却明白,是他在挣扎。他在无望又无助地挣扎。只消她说一句你去吧,不用管我,他就会飞奔而去。 可是她没有说。她想反反复复,又有什么意思。到头来你被她轻易地撵回,又来找我,又觉得对不起我,可是她招一招手,你又飞扑而去——倒不如你自己想明白,做一个决定,那样,就不必再反复了。(未完待续。) 二六四 这个晚上从他抱着邱广寒回来之后,他没有靠近过她,因为有足够的人照顾她,而他已没有这个资格,他早已在心里默默放弃。奇怪的是,邵宣也竟也没有碰她——虽然他的面上也看得出焦急、紧张与关怀之色,但他也已经足够理智地知道——邱广寒也不是他的。 冷眼旁观的卓燕何等敏锐,这一切细节都未曾逃过他的眼睛。他在心里低低叹了一口。邱广寒啊邱广寒,他们都喜欢你喜欢得要发疯了,要他们为你交出性命都行——可是他们都退出了,这究竟是因为你太好太好,还是因为你太坏太坏?是他们太现实,还是你太像一场梦了?你完美到没有人敢高攀得起,没有人能捉摸得透,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凌厉已拉住了苏扶风的手,那是个他可以轻易驾驭的女人;邵宣也身边坐着一个姜菲,那是个视他如英雄的女人。男人虽然喜欢征服,但高傲如你——或者你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又要男人如何选择?此时此刻他们都避你而去,离你最近的除了你哥哥,竟然是被人捆在这里的我。而我从来不曾排在喜欢你的队伍里。 他笑笑,闭目欲待休息。上半夜已几乎过完,他只听拓跋孤似是站起来,道,凌厉,你过来! 卓燕心中想笑。拓跋孤想来也没料到自己妹妹出现之后会是这样的光景,竟要他亲自照料了这半晌。凌厉遵令过来,只听拓跋孤道,我去歇会儿,后半夜你照看下广寒。 凌厉点点头应了,只得坐到邱广寒身侧。他回头看,似乎是希望苏扶风也过来,但后者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故意,竟一动不动。 他不敢去看邱广寒。没有苏扶风在身边,他担心自己看她一眼,就无法控制情绪。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去看,在火光中,明亮的,清晰的,她的脸。 喂!火堆那一边,卓燕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你干什么!那受命看守之人立时有了反应,狠狠地应回去。 没事。凌厉抬手向那人示意。我来看着他,你休息一会儿。 那人这才应了声,略走开一些。 怎么?他低声回应卓燕。 卓燕倾过来一些。你要不要考虑两个都收了?他嬉皮笑脸地道。 你……凌厉没料到卓燕早看出他心结,竟一时应不出来。 我说真的。你看你那么痛苦,何必呢,又没说不可以讨两个老婆。 凌厉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自己对自己说过,以后一定要娶一个我最最喜欢的女人做妻子。他缓缓地道。那时候或者很幼稚,但我……始终是那么幼稚,所以,遇到过许多对我很好的人,这之中包括扶风,我都问自己,我有多喜欢她?然后我都答不上来,因为,她们都够不上我心里那种“喜欢”,直到遇到广寒,我才突然觉得……遇到了。 你是够幼稚。好吧,那依照你的规矩,你也不必痛苦了,就是邱广寒了,否则岂不是没达成你从小的夙愿? 但我已答应过扶风了。凌厉道。我不能食言。 你又不是没对她食言过——那好,你不食言,所以我给你指条明路,两个都收了,你又不要。 我……没想过。从没想过那样做。那恐怕……不公平的,我不喜欢。 嘿,你倒与邱广寒是一对。邱广寒对谁都一副死样怪气的,其实和你一样,是因为她肯定也从小有个愿望,要嫁个她“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很可惜她至今没遇到,包括你在内,恕我直言,于她都不算什么。现如今她认定自己是纯阴之体,深觉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没法对谁“很喜欢很喜欢”,所以她多少有点自暴自弃,这虽然不好,于你却也是机会,你若真喜欢她,便不要放弃她。 我……凌厉又语塞。放弃。不放弃。自己的这举棋不定与出尔反尔,连他自己都烦了。 再说吧。他转开。若能活着回去,再想这个问题。 倒是可以,只是——这几天你准备怎么在他们两人之间周旋呢?总要有个立场? 你很爱管闲事?凌厉似乎突然觉得卓燕说得有点多。 你才发现么?卓燕大笑起来。 凌厉皱皱眉头,下意识去看拓跋孤的方向。他不信拓跋孤没听见这大笑与两人的对话,只是,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来阻止。 也许他也想知道他的答案? 凌厉兢兢业业地守到夜色淡去,卓燕倒是睡了。不过微亮的天色很快令他不舒服地醒来。邱广寒还沉睡着,全然看不出苏醒的痕迹。 苏扶风这时才向凌厉走过来。你累了吧?换我照看她一会儿。 扶风…… 没事。在朱雀山庄的时候,广寒很照顾我,她也帮了我很多。她……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她停了一下。你累了,去歇会儿吧。 两人正说着,却见顾老先锋已悄悄走了过来。凌厉,不若由我来看一会儿。 凌厉一怔。随即省悟过来他想看守的人是卓燕。他微微一想,已明其意——顾笑尘为慕容荇所杀,卓燕亦是帮凶,先前拓跋孤在侧,他未敢前来;后来夜深,他也觉不便高声盘问,此刻想必是实在耐不住了,想来找卓燕问问清楚,算算账。 卓燕显然也已明白他的来意。其实顾老先锋不必急的。他淡淡说。邱姑娘尚未苏醒,贵教主都未及有暇下令对我做什么,顾老先锋难道拷问我也要做个先锋么?倒也不对啊,这位神通广大的苏姑娘该已把山庄的情形统统告知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少废话!顾世忠怒道。我问你,慕容荇是不是也在此朱雀山庄之中? 这问题问得倒巧了。嗯,这件事想必苏姑娘也不知道——朱雀山庄自昨日起,已改叫慕容山庄了。 那一边假寐的拓跋孤闻言睁开双目,定定地看着他。 真的,我不骗你们,慕容荇现在已是山庄老大了。 那朱雀神君呢?远处的邵宣也问了一句。 卓燕尚未及回答,只听邱广寒这边传来轻轻的窸窣一声,似是她手腕微微动了动。众人一齐向她看去,但见她手腕微抬,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却没人听得清。 邱姑娘。先握住她手的是苏扶风。拓跋孤、邵宣也等俱都围了近来。 苏……姑娘。邱广寒勉力叹了口气。这样……也罢……我不知道……一直……好难过…… 众人听她说话似是前言不搭后语,却又见她明明清楚认出了苏扶风,都觉有些不知所以。邱广寒头一转,却看见凌厉,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发愣。再一转,看见了卓燕,好似是什么事情突然提醒了她,她表情消失,猛将手腕抽出,欲待坐起。 别看啦。卓燕笑嘻嘻瞧着她。你没死,苏扶风也是活的,我们个个都是活的。 众人这才突地恍然。原来邱广寒只以为自己已死,见着苏扶风她只以为她也已死了,待到看见凌厉、卓燕才觉得愈来愈不对。但几人一转念,又心觉以自己与邱广寒的关系,揣摩她心思的速度竟还远远不如卓燕,实在颇有几分不快,是以均各向卓燕看了眼。 广寒。拓跋孤先开口。先别起来,哪里不舒服么? 哥哥。邱广寒见着他,眼泪就涌了出来,话也说不出,只是无穷尽无穷尽地哭,泪珠从两边的眼角直直的滑落下去。 她无法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弄到这般遍体鳞伤,她也不想回忆。 别哭。拓跋孤替她擦了擦眼角。我都明白。别哭。 邱广寒却愈哭愈烈,半晌,才渐渐止歇了,似是极累,迷离的双目向卓燕看了眼。 我?我什么都没说。卓燕不待她发问,已是很无辜的口气。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还是你自己来说。 王八羔子,知道就闭嘴!顾世忠一肘击在卓燕颌上,卓燕一侧脸,扑地吐出一口浊血。 顾伯伯……邱广寒抬头作出拦阻的样子。不要……不要打他…… 卓燕脸没转回来,心里却窃笑。不错,小姑娘缓过劲来,知道帮我说话了。他心道。看来有希望多活一阵。 二教主……您可知道他害死了笑尘!?顾世忠痛惜道。 我知道……我知道……邱广寒点点头道。但……但那是慕容荇下的手,不是他……现在慕容荇已是山庄的主人了,卓燕已被逐出朱雀山庄,跟他们半点关系也没有了。 卓燕霍地回过头来。我几时被逐出山庄了?他心道。纵然要给我说话,这说辞倒有点过了吧? 不过他当然也不会在这当儿去否认,只低头不语。 邱广寒见众人都去看卓燕,反手握住苏扶风,有意扯开话题道,苏姑娘,我一直好担心你。你走了之后,我以为……以为你都……没救了……只是虽然你成功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朱雀神君识破了我身份,我什么……什么也没能做,终究还是……回到起点了。 至少现在我们已知晓朱雀山庄的所在了!邵宣也道。广寒,你这一番心思决计不是白费的! 邱广寒悠悠地转开脸,看了一眼凌厉。(未完待续。) 二六五 凌厉没有看她。他不敢看她。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 是啊,本来的确不白费,可我却让你的心思白费了。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闭上眼睛,只在心里轻念。 日日思君不见君。日日思君不见君。 而今终于见到了,又如何? 邱广寒又转回去看苏扶风。她轻轻一笑。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这壁厢拓跋孤忽地一伸手扯住卓燕身上的绳索,将他半拎半拽地拖至另一侧。他本就高大,卓燕中等身材的一个人,失了自由,被他捉了便走竟毫不费力。 邵大侠,劳烦你的人看着他。拓跋孤将卓燕抛下,人已走回。他在此地碍眼得很。 邵宣也知他必是有话要说,又不想叫卓燕听见,点点头令人去了。众人便围着邱广寒坐了。 现在看来,卓燕所言似乎非虚——拓跋孤道——第一,你确是自己调下来的;第二,朱雀山庄确已成了慕容山庄——对么,广寒? 嗯,反正现在慕容荇做了主人。 她着实费了劲,才将慕容荇与朱雀之身份俱说了一遍。众人听罢,半晌皆不言语。 邵大侠,你是明月山庄庄主,照二教主所言,这些朝上争端你们明月山庄也是知晓的?顾世忠听罢道。 邵宣也摇头。明月山庄昔年确为朝廷效力不假,但这件事——我从未听说过。 此事已过去二十多年,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苏扶风忽然道。 怎么?难道你又知道些什么?邵宣也顿感奇怪。 苏扶风微一沉默。朝政之事,我本也不关心,只是此时却也与我苏家略有瓜葛。 她停顿了一下,转向拓跋孤。拓跋教主想必知晓我与姐姐原是出身大漠之地,但我们并非原是西域人士,先父母乃是当年因受追杀而不得不躲去那里。 这一层我知晓。拓跋孤肯定。 苏扶风点点头。适才邱姑娘话中提到说那假赵构四处搜找可能知晓他当年行径的人,要灭了口,这其中便有先父。先父亦只不过供职于官家,本身对此事并不清楚,只是受了牵累,不得不携妻出逃,幸得些朋友相助,躲至了漠西。 她清了清嗓子,我原本不知朱雀神君的身份,但眼下看来,他与我或者该算是世交罢。 她说着轻轻一哂,似是也觉出其中的讽刺。听邱姑娘所言,先父后来被杀之事,朱雀神君是知晓的,于是便躲去了那冰川一带,这么多年了,恐怕那假赵构早不知还有此一人。 苏扶风说到这里,又略略抬眼看了一下拓跋孤。 这些事情恐怕姐姐也不甚知晓。苏扶风说道。当年她没看到爹娘的留书,后来我留给她的信里写的也并不详细。 不过有一件事你倒是写给她了的。拓跋孤看着她。 苏扶风似很清楚他言之所指,点点头道,不错,我没有向她提到仇家为什么要来追杀我们,却告诉了她追杀我们的人是谁。此人是当时皇帝面前的红人,在江湖上的名字也是如日中天,但这件事却做得密而又密。 她抬起头来,目光终于落到邵宣也的脸上。 你说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但你的父亲,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邵宣也脸色已经转白。此时此刻,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已然知晓,买凶来杀死自己父亲的人,是朱雀神君;他已然知晓,苏扶风只是受命于人,并无选择的余地——然而事实却是——苏扶风本就已恨他父亲入骨,就算没有这个机会,或许她一样会做出这件事情来的吧!或许她去黑竹会,本就有所预谋? 当年这个任务,是我主动请缨的。其实当时我知道,我只是一介新人,要动邵准,我不够格,也没把握。但是有此机会,我若不去,必将遗恨终身,所以…… 你不要再说了!邵宣也道。此时此地我还能容你站在这里,只不过是看在凌厉和拓跋教主的面子——杀父之仇,待寻过了朱雀神君之后,我们终是要清算的! 我并不是在挑衅你。苏扶风的口气却冷冷的。既然话题已至此,我便告诉你那一日的真相。她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并无多少经验,即便你爹落单,我原也是对付不了他的。黑竹会中,也从没人认为我能活着回来。 她看了凌厉一眼。但那一天,我觑准了他孤单一人,便将当年他们苦苦寻觅的一件东西丢在他的面前。 是九皇子之印么?邱广寒道。 不错——九皇子康王之印,但当然是假的,因为我又怎会有那个东西。但我知道他们在寻此物,所以引他上钩,决计不会有错。哪料我趁他心神疏忽之时出手,虽轻伤于他却仍然被他制住,夺了兵器。这一下我只以为再无生望,可他却开始逼问我身份名姓。我当时已绝了生念,便痛骂他昔日所行之事。他得知我是谁的女儿之后,竟长叹一声,将我放了。此事原本只能作罢,哪知此时邵凛突然闯了进来,见到我大惊之下急忙出手,但邵准却拦在中间,只叫我快滚。 苏扶风又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走了,我走的时候至少——邵准还是个活人。 什么?你的意思是邵准不是你杀的?凌厉终于没忍住脱口问出来。显然,于此事,他亦不知情。 不是我。苏扶风苦笑。我倒希望是我,只可惜……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邵宣也。 我走后当天,便即传出邵准被杀的消息,所使的兵刃便是我被夺的那一件。我原本并没有要冒认此事的意思,只是——未出几天,江湖上便传开说他是死于黑竹会杀手之手。我回到会中,也没否认此事,因为我若失败,原也不好交差。但此事后来细细去想,却有极多疑点。明明他不是我杀的;明明除了我们黑竹会自己,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人暗杀过他之事;但此事这么快就传开,我想真正的凶手该是个知晓内情之人。 他们家邵凛便曾与朱雀山庄勾结,既不是你杀的,那么想必便是他了。拓跋孤抱起臂来。若朱雀神君是幕后指使之人,此事也不难理解。 朱雀神君该是离不开这冰川的。苏扶风道。当年与黑竹接洽的必不是他本人,所以…… 她的目光转到远处的卓燕脸上。要不要问问他?我料想他会知情。 先不急。拓跋孤道。要问他的事情很多,此事并非最紧要。广寒,依你所见,山庄中人对此变故,是何看法? 邱广寒说话显得有些辛苦。山庄中人……不是受卓燕蛊毒摆布,也是受朱雀神君冰瘴之解药要挟,这变故……于他们来说……并不会有什么大惊小怪——他们多半只是……听命行事。只是山庄中人……皆武功高强,恐怕我们这几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我听苏扶风说,里面地方虽大,人并不多。 但……邱广寒看了他一眼。恐怕苏姑娘所见亦非全部之人。 拓跋孤想了一想。卓燕在朱雀山庄司掌募才寻人之计,可对? 不错。 那他该是除朱雀神君之外,知晓秘密最多的人才对,朱雀神君怎可能将他逐走? 邱广寒微微一愣。 像他这样的人,若然要弃用,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杀掉。既然朱雀还没有下杀手——想必你说他被逐出,是为了让我饶他不死? 我……其实,哥哥你不知道,慕容荇与他……素来不很和睦的。眼下慕容荇作主,虽然……虽然不算将他赶走,也差不离了。而且……朱雀神君也确曾对他动了杀机,只是……只是……因为某个人的关系,不能杀他。 说清楚些。拓跋孤道。朱雀神君忌讳某个人? 邱广寒咬了咬唇。是瞿安。 广寒!凌厉猛地打断了她。关于瞿安与朱雀的关系,拓跋孤是未曾知晓的,凌厉自也不愿让他知晓。旁人更是不晓瞿安与凌厉的父子之系,只道他听见故人名字,激动起来。 可邱广寒一听之下,已知苏扶风多半将瞿安的事情都已告诉了凌厉,向她看了一眼。苏扶风果然也会意,默默地点了点头。 邱广寒似乎犹豫了半晌,方才一咬牙,声音虽虚弱,却很清晰,道,好,你都知道了,那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了——瞿安曾为卓燕所救,与他交情不浅,若卓燕为朱雀神君所杀,瞿安必……不会再愿意留在朱雀身边——就这么简单! 众人似乎都听出了丝蹊跷来。朱雀神君如此器重瞿安?为何要他留在身边?邵宣也问得有些犹豫不决。 要一个人留在身边,可以有好多缘故的。邱广寒答得模棱两可。 难道……朱雀神君是个女的?邵宣也作了个猜测。 他是个男人,男人便不可以让男人留在身边么? 邵宣也一时语塞,竟说不上话来,却见凌厉忽地一甩手,拂袖走了。(未完待续。) 二六六 众人只是听得发呆,姜菲更是不明所以,欲待问问邵宣也,又隐隐觉得不妥。苏扶风自是追凌厉而走,拓跋孤却仍是牢牢盯着邱广寒。 怪道我先前想不透瞿安在朱雀山庄的理由。他冷笑。还以为是俞瑞的走狗——原来却是做了朱雀神君的男宠。嘿,凌厉有个这样的爹,倒真是生不如死了。 凌厉的爹?邵宣也言语中露出大惊。拓跋孤并不在意众人这不解,只向邱广寒道,慕容荇我暂时还不放在心上,如今值得忌惮的也便是朱雀神君一人。若他有瞿安这个弱点,倒该有办法对付他。 哪有那么容易呢——冰川守备森严,若当真能利用瞿安,我早就……早就下了手了。再说了,瞿安——他也决计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聪明绝顶,一见到我,就看出了我的意图。 那你觉得他对自己儿子会怎样?拓跋孤道。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做爹的,总要觉得有那么点亏欠自己儿子的吧? 难……难道你想让凌大哥去做些什么?可是……可是这不行的,因为…… 拓跋孤已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她。我几时说是要利用谁,我不过想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父子团个圆。 邱广寒虽然明明听出他这话并无真心,竟也反驳不出什么来。 天色已然大亮。不远处的山峦间,日头微显,因这空气的清冽倒反有些耀眼。拓跋孤转头向程方愈,道,去把卓燕带过来。 程方愈尚记上次卓燕利锥刺掌之仇,露骨之伤虽已痊愈,钻心之痛却没那么容易忘却。只是此刻他亦无法做什么,只能在带他过来时,用眼神狠狠地提醒他这段往昔过节。 卓燕自然更不会忘的。他眼神微微眯起,似乎是在给出个笑意,却绝不是逢迎与讨好。程左使别来无恙?——这般言语在程方愈看来,不啻是种挑衅。 拓跋孤目光在两人表情上转了转,忆起这段往事,也已对两人此刻心中所想了然于胸。他转向邵宣也。邵大侠,劳烦贵庄帮手,先将他绳子解开。他说道。 拓跋教主,这是为何?邵宣也略感不解。 没事,他穴道已受制,当不可动弹。 邵宣也依言令人照做,只听拓跋孤又道,劳烦你们,将他双手拿住,放在此石案上。 那两人便又顺着拓跋孤所指,将卓燕双手按于石案之上。一旁程方愈倒有些紧张了,低声道,教主,这其实…… 这也太小气了吧,教主。卓燕抢话道。风水轮流转,落到你手里你要给他报仇,那也罢了,可是我往他手掌插一刀,你这样身份,非要还我个一模一样的,总觉得有点小家子气啊。 哥哥,别闹大啦。邱广寒亦在身后道。不是还有事情问他么,他说了就好了,不用用刑的啊…… 拓跋孤呵呵冷笑了声。他却还嫌我太过小气,这么说只砍他两只手,似乎是太便宜了他了。 哥哥……!别这样! 邱姑娘不用担心。卓燕竟仍是谈笑自若。砍两只手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说话间拓跋孤已令顾世忠抽剑递给程方愈。程方愈虽接了剑,表情却有三分犹豫。 他似是想起了当初一人剜单疾风一刀之事,手心微汗,额头微凉。 程左使!别动手……!邱广寒见此事似是当真,惊得声音高起来。……哥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救过我多少次,还有凌厉——他也救过凌厉好多次,凌厉——凌大哥,他跑哪里去了!凌大哥! 她身体仍虚弱,勉力坐直,却站不起来。一眼没瞥见凌厉人影,她只得又转回向卓燕。你也是的——朱雀神君和慕容荇如此待你,你又给他们……卖什么命?你……你不如就来帮我们,好不好?你若答应,哥哥他决计不会伤你的! 卓燕眉毛微挑。我卓燕肉已在砧,这一刀断然是要下的,不过是今天下还是明天下的区别而已。至于什么要我改投青龙教——卓某自认本领低微,怕是出不了什么力,还是罢了,邱姑娘的美意,我心领了! 你……你真不要命了?你……! 冷不防那一边凌厉身形出现,料想方才邱广寒喊那一声,他也是遥遥听闻,此际抢上前来。怎么回事?他看着卓燕两只被按住的手。 凌大哥——哥哥要砍卓大哥一双手,你……他也救过你好多回,你帮忙说说情吧! 这句话可要害死我了——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你凌大哥面前,把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叫成“卓大哥”,那醋坛子打翻了,谁肯替我说情?卓燕说话间竟仍然在笑。 凌厉也无暇去听他胡言,只向拓跋孤道,卓燕虽是敌人,但罪不至死,更不消用此等酷刑对付。若留下他,于我们以后对付朱雀神君大有帮助! 拓跋孤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卓燕。他见识过张弓长那时死活不肯吐露朱雀山庄所在的样子,可那似乎多少含了些畏惧与心虚——张弓长决计做不到像他这般双手已在案上却仍谈笑自若,浑似这事便与他全无关系。 那你倒说说看,我该如何处置他?他反问凌厉。 他冷笑一声。排着队想砍这一刀的人多了。方愈的仇报了,还有顾先锋的丧子之恨,便算是邵大侠,依先前所说,那杀父血债——多半也与他有几分干系——再有姜姑娘的覆寨之仇,你以为这姓卓的还能有什么善果? 凌厉咬一咬牙道,此次前来,大家都以教主为尊,是以一切事情皆在教主一念之间。若然能看在广寒的份上暂且饶过他,相信其他诸位也不会在眼下作出什么举动。 看在广寒的份上?拓跋孤瞥了邱广寒一眼。好,那么我让广寒来选吧——要么,砍下他一双手,留他一条性命;要么,留下他一双手,但却须要了他的性命——你看怎样选? 哥哥……你……一定要如此么? 若非如此,怎么对得起因他而丧的这许多人命! 邱广寒嘴唇轻轻颤着,看得出是在努力地做出这个艰难已极的决定,末了,她似乎终于想好了,抬眼,语声却低得几如耳语。 若一定要选,那么,还是拿走他的性命好了! 众人都是一愣,显然都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选择。邱广寒似也有几分心虚害怕,目光匆匆在卓燕脸上一闪便掠过了。卓燕只摇了摇头。 女人心啊!他轻轻叹了句,望着她。我原本满心以为邱姑娘会多替我说些好话,至少,多坚持一把,却忘记了你的本性终究是…… 别啰嗦了。邱广寒似很焦躁地打断他。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哥哥和邵大哥他们,都还有很多话要问你呢!你……你还是照实说了的好,反正……反正你也已再不可能替朱雀山庄去做些什么了!…… 好啊,问啊,我几时说过假话?几时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卓燕少见地大声回答,好似在发泄些什么,眉心也少见地皱拢。就只怕我卓某人说出来的话,你们还不信! 我先来问。邵宣也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当年家父遇害,适才苏扶风说并非她所为,真相究竟为何,你是否知晓? 卓燕看向苏扶风。不是你杀的? 苏扶风将那日情形又简单复述一遍。卓燕似是想了想。 老实说——你们不说,我还当真不知道邵准不是你杀的。他喟然道。当年那单生意,确是我与俞瑞谈的。我原想让他派金牌杀手凌厉前去,却不料凌厉正巧被派去别处。不过俞瑞既答应给我个好结果,我也便不在意他最后派了谁。邵凛是我们的人,虽则我不晓得他是不是借了苏姑娘的东风动的手,但是邵准遇刺一事,却也是我们令他传出去的。明月山庄与黑竹会结了仇,神君有意结纳黑竹,自然更有了由头。 他停顿了下。不过邵大侠,你爹虽不是苏扶风杀的,邵凛却是她杀的无疑。不晓得你是要报这杀叔之仇呢,还是要谢谢她替你报了杀父之仇? 不用说,你们只是在利用我叔叔了。邵宣也道。否则你们又怎会利用过后,就杀他灭口! 这话说得……邵大侠,别怪我把话说明了,你现在不是在利用青龙教?谁不是利用谁呢?按神君的意思看来,邵家个个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真与你们交好那怕是连邵凛自己都不信!你叔叔若非嫉妒你爹在江湖上的地位,又怎会接受这利用?彼此彼此嘛! 邵宣也重重哼了一声。反正据我们共如冰川也不会太久了,到时候什么陈年旧账,统统一起清了! 对了?姜菲在一边道。那个……卓燕!冰川之毒的解药你身上一定有,交出来! 你们准备何时攻上去?卓燕不答反问。 这与你何干?姜菲大声道,我只要你交出解药,否则的话…… 卓燕反而笑起来。否则怎么?我本就要死的了,你威胁我有用么? 你当我真不敢动手!姜菲面上已怒。 冤枉啊。卓燕干脆叫起冤来。解药我怎么变得出来?姜姑娘医道高明,倒该有些办法? 你…… 冷不防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她手背上。姜姑娘,不必逼他,他确实是没有的。邱广寒的声音。 邱姑娘,你……你很冷么?姜菲被凉得一惊,反手握住她,倒反有些紧张。 邱广寒摇摇头,转向拓跋孤。哥哥,那彻底解除冰瘴之毒的药,就连朱雀神君自己也是没有,更不要说他了。 这个我知道。拓跋孤道。苏扶风早便说过。 但我偏就是不信……姜菲嘟着嘴道。 倒也很奇怪——如若他们自己便没有解药,那么朱雀神君岂非也中了毒?邵宣也道。 是啊,所以他一直都不出冰川。邱广寒道。 如果他是倚川为守,倒也罢了——可是现今慕容荇也去了冰川,他又是如此这般的一个身份,难道他也能永远不出来? 这或者就是朱雀神君狡猾的地方吧……?邱广寒轻轻笑笑。他有那一年须服一次的解药,多少可以威胁慕容荇。 呃,诸位,卓燕忽然插话。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离他最近的邱广寒转过头来。 你不见了,你说,他们多久会发现? 邱广寒一怔,卓燕又道,他们发现了之后,你说,会不会立刻派人来搜找? 但…… 你们这里本来还算隐蔽,但昨夜手忙脚乱,怕是留了足够多的痕迹,你们说会不会立刻被发现? 拓跋孤已经微微蹙眉,卓燕又道,出入冰川只有一条路,邱姑娘不是从那里走的,想必还没人会料到她已出了冰川,只可惜我却是从正路跑出来的,看见的人也有那么几个,此事一定已禀至神君之处,邱广寒与我比邻而居,大概会是第一个他们去询问之人,那时候—— 你想说什么?拓跋孤微微不耐。 我想说——不如赶快放我回去吧?卓燕一瞬间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态。趁着天没全亮,我保证帮你们挡过这一阵。 你想得倒美!顾世忠向地上啐了一口,抬眼看拓跋孤,却见他在沉思。 教……教主……你该不会当真想…… 拓跋孤看了他一眼。自然不会。 顾世忠心里石头落了地,只听卓燕道,我也是想帮你们,何必如此绝情! 拓跋孤笑笑。多谢好意,承你提醒,我倒有了个两全的办法——若星使当真是要相帮,倒也一样帮得上的。 卓燕看得出他笑里并不怀好意,心下暗道不妙,面上却仍是也回以一笑。教主但说无妨。 拓跋孤心下冷笑。素闻朱雀星使精通诸般技艺,“易容”一项便在其中——不若星使帮忙将我们中意人化装成你的样子,替你前去如何? 卓燕心下盘算了几算,笑道,教主吩咐,岂敢不从,只是——诸位进了冰川,可是没有解毒的办法的! 他料定对方这数人之中,苏扶风已然中毒,还有邱广寒百毒不侵,但她们身为女子,极难扮作他。更何况拓跋孤断不会让邱广寒再回去。 这个不劳费心。拓跋孤冷冷地道。凌厉,你过来。(未完待续。) 二六七 凌厉早料到是叫自己,踏上前来。卓燕微微一惊,忽然想起他曾多次身中剧毒却安然无恙的事情来,心中一沉。 罢啦。他心道。卓燕啊卓燕,落在他手上,难道你还真指望他会放你回去不成? 只见拓跋孤向凌厉附耳说了几句,他竖耳细听,竟未听得半句。 凌厉向卓燕看了看,微微俯身。卓洞主,请你帮忙。 卓燕无奈,示意身体未得自由。拓跋孤伸手在他背心按了几按,缚气尽去,沉声道,便请你为他易容。 这倒奇了,你们已明说了要取我性命,我干么还为你们卖命?卓燕冷笑起来。 拓跋孤欲待发作,凌厉却先抢道,教主,待我来与他说。 拓跋孤知二人略有交情,便亦不语,只率众稍走开数步。只见凌厉附在卓燕耳边似是说了几句。 卓燕似是想了一想,倒也道了句好罢,言说就地找些材料,便开始动作。那边苏扶风却有些些坐不住。 教主——便算他一个人去了,扮作了卓燕的模样,邱姑娘不在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的——倒不如也将我易成了邱姑娘,陪他一起去吧! 这不行……凌厉欲待说话,可是易容之中,委实不便,已被卓燕打断。 你别动——你要说什么,我替你说——苏姑娘,邱姑娘她不是从冰川正道出来的,若她从正道回去了,反等于告诉别人她出来过。既然出来过,回去便是送死了,更会将凌厉也一起害了,他们一起疑,自然知道冰川内外有了情况,你们的所在恐怕很快也要暴露。——凌厉,你想说的是这个么? 凌厉没动,似是默认。 但……但我只是担心他…… 苏姑娘,你担心也没有用。邱广寒道。过来我这边,别打搅他们。 什么?苏扶风似有些不解。 总要让卓燕多教凌大哥一些什么,才好不露馅吧?邱广寒解释道。 苏扶风低低地哦了一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其实……他去,或者真的是最好的选择。邱广寒低低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 你忘了么?瞿安……一心想见到他的。 ……只可惜凌厉要易容成卓燕,他见不到他本来的模样。 不知他们会否有机会相认。邱广寒说着,转念展颜一笑,道,你看,我早说吧。你若总是胆小躲在冰川不肯出来,怎么有机会见得着他呢?他果然是不生你的气的,对么?我都说中了吧? 你说中了很多。苏扶风也淡淡地笑笑。我也没料到他还会愿意这样对我好——只是,你还是没说中一件事——他离不开的人,终究还是你。 不会啊……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在你面前的平静,是已经失去控制的极限;他沉默不过是他在努力堵住自己情绪;他只是……始终在逃避。 你不也是么。邱广寒道。你不是也假装平静,不是也在逃避?可你如不用力争取他,又如何对得起你自己? 苏扶风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争取他?呵,我争取得到么。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卑微地仰视他,为了他的快乐,遵从他的一切心意。她没有要求过任何事——这番温柔,也许他早视为理所当然。是的,她不曾争取过他,是他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些片刻的甜蜜只是凭看他的心情,而从不是她的。 若他此刻抛弃她,她只会沉默地退出。她断不会去争半分,她以为,这就是高傲;可是用自己的孤独换来的他的自由和自己的高傲,就真的是幸福么? 风吹来,这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此地却是一片荒凉。 远处光秃秃的山脊,近处寸草不生的湿土,柴火的灰烬,叫人焦躁不安地水声…… 凌厉终于转过脸来,倒当真叫人吓了一跳。 还……还真像……邱广寒有些赞叹地道。 事不宜迟,你们将衣服换过,你便出发过去罢。拓跋孤道。 凌厉点点头。 凌厉!苏扶风呼地站起来。 怎么? …… 没有,没什么。她说着,又转开脸。 她原本突然想去抱抱他,告诉他她会在这里好好地等他——这该也算是“争取他”的一部分?只是,她竟终究是做不出来。 邱广寒只是叹了口气,也将脸转向一边。 ---------- 待二人在篷里易换毕,众人目送凌厉走得远了,方聚了回来。卓燕重新被制住,按至那石侧。 一干人似是都在替凌厉担心,气氛多少有些沉默与紧张。过了好一晌,姜菲首先忍不住。 邵大哥的事情问完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她一跃而至着眼身前。在太湖水寨行凶的人里,有没有你?我爹是不是为你所杀? 她盛气凌人地俯视着卓燕,不过后者似乎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只轻轻哼了一声,俯脸并不言语。 我问你话!姜菲大怒。你不是知无不言么?怎么,没胆承认了吧! 姜姑娘,消消气。邱广寒气力不济,只好用语言劝阻她。 怎么消气……杀父之仇,换了你你能…… 她似也觉得这般说话不妥,不过幸好邱广寒果然也是有杀父之仇之人,不算出言不逊。 没有,我只是说——你再问他,也没有用的。 什么意思?姜菲似乎觉出了些奇怪,拓跋孤闻听此言,心头不知怎的突然掠过一丝不祥之念,霍地站起,邱广寒的下一句话已到了。 因为他已不是卓燕了…… 那“卓燕”抬起头来——分明是卓燕的样貌,只是这一个,莫非——是易容的?——莫非在后交换衣服时,两人其实没有换过衣服,而却——将真的卓燕当真放走了? 凌厉!?拓跋孤怒不可遏,抬手一掌向假卓燕真凌厉脸上掴去。可怜凌厉穴道受制,避无可避,半边脸颊立时肿起。 怎么会……凌厉,你……邵宣也似也有些始料未及,解开他穴道。竟……难道方才走的那个……为何你要放他走? 盛怒之下的拓跋孤再顾不得什么,牵过后手的马便向那冰川方向追去。——谁人皆不可信,只有自己去追,或者还能追回。 邱广寒只及喊了声哥哥,众人亦皆不敢撄他盛怒锋芒,只见他单人匹马已向冰川而行。卓燕走了虽不短时辰,却也不长,恐怕未至冰川便要被追上。 这壁厢凌厉肿着半边脸颊手都不敢去捂,边上邵宣也扶他起来,眼睁睁看着拓跋孤走了,只道,广寒,你也知情?你们……你们几时串通好的? 邱广寒略略一笑,显得有些乏力。我不想他死啊,他当真不是个坏人,都是你们逼我…… 教主一个人,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那冰川有毒,他……总不会贸贸然进去?程方愈似很担心。 忽闻身后邵宣也轻哼一声,随即姜菲惊叫,却只及叫了半声,便已戛然。众人回头,只见邵宣也单膝跪地,显见膝弯穴道已受制,凌厉臂肘正压住了他肩膀,姜菲更是丝毫不能动弹,连话都说不出来,显也已被封住穴道。 只听凌厉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道,真不好意思,诸位帮我的忙,反而被我偷袭得手——不过能骗过贵教主两次,也够卓某高兴一阵了! 卓……卓燕?你是卓燕?那……凌厉……你……众人见邵宣也在他手上,亦不敢便动。 还不快走!只听邱广寒急促地道。等下哥哥回来,你还想走么? 他们都围着我,你不见么!我总不好一路带着邵大侠…… 他目光遇到挡在身前的苏扶风。 苏姑娘,咱们也算有点交情,不如…… 苏扶风眼神微动。她亦不曾忘记卓燕也算帮自己向俞瑞隐瞒过行踪。 你快走,我挡住他们。她只用了一瞬间就作了决定,垂下手,语声淡然。 苏姑娘,你……程方愈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程左使。苏扶风抬臂挡住他。程方愈伸手急捉。奈何卓燕早已抽身而走。顾世忠见状欲追,苏扶风银索一动,已缠他衣袂。 苏姑娘,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程方愈痛心道。 我只是还他一份情,谁叫你们非要逼他死呢。 那壁厢卓燕一个起落已去得好几步,腾于空中时不忘看了邱广寒一眼,给了她微微的一笑。 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他心道。不过这样看来,邱广寒,最了解你的人,终究还是凌厉。早在你说选择要取我性命的时候,他便知道你在用缓兵之计了。 凌厉在与他的耳语里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因为他知道拓跋孤耳目极灵,或许什么都瞒不过他。他只不过趁机用按在他肩上的手悄悄挪了个“计”字。 他也不知道与他们二人这默契是哪里来的。单此一字,大概也只有如卓燕这般人,才会解得出谜底吧。 凌厉,等到拓跋孤发现追上的“卓燕”竟还是你,是不是你遭的殃,要比他打在我脸上这一巴掌要更大呢? ----------- 是的,凌厉已然被追上了。他脚程再快,又怎快得过怒奔的马。 他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就清楚,若不第一时间表明身份,恐怕拓跋孤背后一掌当下就要将自己毙了。——话说回来,就算表明了身份,结局说不定也一样。 这感觉何其相似——那冰冷又炙热的气焰一刹那间到了极近的背后——和当年初次识他殊无二致! 大概正是这相似,才令拓跋孤在他回身喊了一声教主的刹那,发现这个穿着卓燕衣服有着卓燕面貌是卓燕无疑的人,其实却是另一个人。掌风已将凌厉衣袂掀起,却终于静止下来。他一瞬间已明白自己不止是被摆了一道,分明是被摆了两道有余。 他是可以一掌杀了凌厉,可这种忽然加倍的暴怒一时之间竟至于让他哭笑不得,让他怒不出来,放下手掌,竟憋至只说了句:你们——很好! 凌厉慌忙道,教主息怒! 息怒?你还有胆叫我息怒! 属下不敢。凌厉低着头。 他不想多解释。拓跋孤此际应该什么都已明白,无须任何解释;他愿不愿意息怒,也不由自己说了算。 你们两个与他——倒真的交情不错?拓跋孤反手抚着马背,冷冷地道。 凌厉不敢造次,只低低道,我知道他无论如何也算是青龙教的大敌,教主若要降罪…… 拓跋孤却抱了臂,我倒突然对这个卓燕更有兴趣了。是什么样人物竟令得你和广寒为了救他的性命不惜欺骗于我?广寒的眼光——我一贯不怀疑。 凌厉忐忑道,其实……其实委实是我们欠了他太多人情。我也知道他也欠下许多血债,但若立时要见他性命不保,终究于心不忍,所以才出此下策。 拓跋孤叹了口气。看来我当真应该先砍下他两只手来,以绝后患。 他语声忽然一顿,面容转阴,神色已狠,冷森森地道,可你不要以为他真能有命回朱雀山庄! 凌厉闻言只觉心头一个激灵,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忽然令他浑身毛发尽皆竖起,竟不自觉退了一步。 -------------------- 众人远远看见拓跋孤回来的时候,心中的忐忑决计不会比凌厉先前被追上时少的。可是拓跋孤却只是极为平静地牵马而回,面色如常,全看不出半分异样。 苏扶风早便迎上去。追……追上了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其实,以她对拓跋孤的了解,她信他不会下手杀了凌厉——只是眼见他只是一个人回来,不由的还是有了几分紧张。 拓跋孤看了她一眼,将马缰交给程方愈。 若你说的是凌厉——自然追上了。 那……那他人呢? 按原计划,进了冰川。 苏扶风咦了一声。可是那个…… 卓燕?拓跋孤冷笑。你们这么多人,果然留不住他一个? 是因为……姜菲想抢出来辩解几句,但又不好便此指责邱广寒与苏扶风,话到一半便咽了下去。 拓跋孤却在邱广寒身侧坐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他问她。 邱广寒涨红了脸。关我什么事——不是我放走他的!我动都没动过呢! 你不让我砍他双手,却让我取他性命,你是怎么想的?(未完待续。) 二六八 邱广寒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若要他的一双手,你会立时动手;但你不可能立时取他性命,因为你们都有很多话要问他,所以我至少——能帮他赢点时间,这点时间也许——就可以想出免死之法。 你就没想过放他走之后有多大的后患?拓跋孤语气终于还是严峻了。你不知道于我们来说会有多大的危险? 我……没想那么多。邱广寒低声。 拓跋教主……!苏扶风憋了口气,仍是打断了他。凌厉……真的进了冰川? 原计划不就是如此。拓跋孤笑得轻描淡写。 可那时卓燕还在这里,可现在卓燕已经…… 所以我才问你们,你们想过没有,放他走会有怎样的后果!?拓跋孤口气顿厉,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应声。 他冷笑了一声。你们只知道交情,却不知道还人情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你们只能指望卓燕愿意承这个情,那么凌厉便还有希望。不过凌厉假扮他而去是什么目的、会给他那边的人带来怎样的后果,他是明白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恐怕不会像你们一样本末倒置! 那你为什么还让凌大哥去呢?既然追上他了,干脆叫他回来好了啊!邱广寒道。 除此之外,更无别的选择,若此举是让凌厉用性命去赌,也只能赌了。拓跋孤道。我让他进冰川,是想让他找机会对朱雀神君下手,否则他这个昔日金牌杀手、今天的青龙左先锋又有什么用? 这……这太过危险了! 哼,没有什么事是不危险的。若然始终畏首畏尾,便始终一无所获。我问你,有没有人真的对朱雀神君出过手?似乎是没有吧?所谓的难以成功也不过是传闻、是自己吓自己罢了。你真的相信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无懈可击么?只要不是,那么凌厉便该能找到这个机会!退一步说,他若败了,在朱雀神君身边,还有个凌厉最好的帮手不是么? ……你是说瞿安? 他再怎么忌惮朱雀神君,再有任何顾虑,总也比不上自己儿子要紧吧? 邱广寒咬唇。话虽如此……只恐两个卓燕一出现,他连近朱雀神君的机会都没了。 是啊,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逼他入冰川?你明知已被卓燕欺骗——你若不追上凌厉,他本也不会去的…… 拓跋孤似是不胜其烦,竟反手一点她喉间,欲封她言语。 哥哥!邱广寒见状,讶然而呼,但自己无力解穴,看看青龙教诸人,自都不会去拂逆自家教主之意,也只能对苏扶风抱以同情而已。 却是邵宣也伸掌过来,在苏扶风背上推拿了几下,将她郁气之穴位打开。教主何必如此做法?苏姑娘对于凌厉何等关心,你也该知晓;眼下本是你的做法太过奇怪,试想若换做是尊夫人身遭此险,你又会如何? 拓跋孤气极反笑。你和苏扶风几个时辰前不还是仇人么?倒是和好得很快!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们还做过好一段日子夫妻! 拓跋教主!邵宣也站直。我自能理解苏姑娘,是因为凌厉亦是我好友,如今他孤身涉险,凶多吉少,我也不愿在此坐等。若你是这般态度,我倒想与苏姑娘先走一步去接应。贵教诸位请自便! 邱广寒听到这里,脑中忽地想起一事。对了。哥哥曾说过,他很爱惜下属的性命的——他该不会是让凌大哥冒险去的,定有了新的安排——他只是不喜欢与人啰嗦、与人解释罢了! 邵大哥先别冲动。她以手撑地,轻声说了句。凌大哥没事的。 邵宣也不意她忽然说出这句话来,听她口气肯定,反而狐疑起来。什么意思?他惑然问道。 我相信哥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样的事情的。邱广寒道。 当真么……?苏扶风一双眼睛含满了期待。你……早有主意的,是么? 拓跋孤看见她双目含泪地望着自己,微微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了苏折羽来。 他转开身。你若相信凌厉,便不须问我。他停顿了一下。眼下都不准私自行动,待今日入夜,我们便向前进。 当真么?邵宣也道。这么说,你早已计划好? 拓跋孤只是不耐。我说今夜,便是今夜。苏扶风、姜菲,你们二人到广寒这边来,我有事与你们说。 众人虽不解,也只得听他调遣。 哥哥。邱广寒笑道。你单单把我们三个姑娘家叫起来偷偷说话,可不是一贯做派。 拓跋孤并未理会她笑嘻嘻的轻嘲,面色却很严峻。 今天晚上要进冰川,意味着必须要解决一件事。他皱着眉头道。否则的话,即使我们这次能取胜,也是后患无穷。 是说如何对付冰瘴的事情?苏扶风道。 拓跋孤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邱广寒也看了她一眼。怪道找我们。我和苏姑娘进过冰川,姜姑娘是医家之后——可是这件事情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想办法,到现在也没万全之策,现在这么短的时间…… 对于此冰瘴,我始终有个疑问。先前听扶风说,人在冰川之中,对于此毒是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有离开一段时间,方才慢慢发作,对么? 不错。 那么你呢? 我? 你是纯阴之体,人说百毒不侵,但你百毒不侵的原因,却是由于纯阴体气之强,足以冲走任何蚀体之异状——虽则结局是百毒不侵,但这洗净毒异之过程,却该有所感觉,对么? 他眼见姜菲欲说话,抬手先将她止住。 广寒是纯阴之体的事情,我不晓得邵宣也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过眼下我们就事论事,你最好不要在此事上多问。 姜菲果然闭嘴不言语了。 话是这么说——只听邱广寒回答。但你一说还真奇怪,冰瘴之毒——我真的毫无感觉。 不应该吧?常人懵然不觉,你却该是对这等侵体之物感觉最强烈的的。 但真的没有觉得…… 好,那来问问姜姑娘,据你所知,毒侵入人体,主要有哪几种方式? 这个……很多啊。姜菲道。有自外伤侵入之毒,自周身要穴侵入之毒,若是专门的用毒师,还会有特别的手法。 那么冰瘴,依你看是从何处侵入的? 嗯——这个不是外伤内服,那么要么是呼吸此间空气所致,要么是肌肤接触地气所致,要么是地气侵入周身要穴。 她又顿了一下。不过依照苏姑娘的症状来看,她在此不算十分之久,毒却也已侵至脏腑之深——一般若是因呼吸而致中毒,不至于这么快周身脏腑皆受此毒;若因发肤之接触,也断不会短时便至至如此之深。 为何不会?苏扶风道。瞬间毒透内里的药,我见得多了。 但那是毒药,此间的只是地气。姜菲道。平日里全无所觉的东西,又怎会烈至如此? 所以你的结论是——此瘴气该是通过周身穴道,侵入了体内? 姜菲点点头。常人穴道平日都作打开状,纳入瘴气,不足为奇。 所以……拓跋孤又看了邱广寒一眼。这次你不是将毒净化,而是根本没有被瘴气侵入。所以你一无所觉。 嗯……有道理。邱广寒道。若它要从穴道侵入身体,倒真的对我没用。但……最大的坏处就是旁人一旦受侵,便及脏腑,我想以我的血解苏姑娘之毒,也已晚了。 那么就是说,要对付这瘴气,唯一的办法便是不要让它侵入了脏腑——一旦脏腑受损,则再无解救之法,对么? 这个好办啊,入川之前,大家都将我的血饮下一些,似凌厉这般,那么便不会叫瘴气侵入脏腑。 但他这一次怕会很辛苦——因为他不像你,他穴道全开,瘴气侵入,身体里你的血必起反应,虽然最终会保他无事,但这过程想必痛苦得很——瘴气无处不在,这痛苦想必他在里面多久便要忍受多久。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让他去呢?邱广寒终于也忍不住问出来。 此事容后再说。我们现在先要想个万全之策——若天黑仍想不出来,广寒,你也只好再放一回血——总比中瘴毒要好——只是我希望最好不要。 邱广寒哦了一声。可是谈何容易啊,入川而不中毒,相当于人与天斗!除非你们人人都会闭穴之法——但那应是很高深的功夫吧? 自然很高深,若人人都会闭穴,早不用想啦。姜菲道。 拓跋孤似在沉思。青龙心法在与苏折羽的大礼前,他无论如何无法练至第七层,不过第六层上,倒的的确确有一篇闭穴之心法的。他原本未曾想过这一篇有什么用——因为对敌之中,闭穴等于锁住自己一大半功力无法发挥,只有极少数情况下——例如骗过旁人点穴手法——才有用,只是这等情形于拓跋孤来说全然碰不上,便算碰上了,他穴道之上真气充盈,直接弹开旁人点穴的手亦非难事。 倒想不到此处却可派上用场。他寻思。但我便算可以,其他人又怎么办? 说到闭穴,我倒想到样东西。苏扶风道。 什么?姜菲问。 心脉五针。 邱广寒似是吓了一跳。你别再提那东西了,那分明是送死用的——瘴气倒是侵不入心脉了,可是人也活不了啦!苏姑娘,我可不想再看谁像你那次一样,我都要哭啦! 苏扶风笑了一笑。我不是说要用心脉五针,我是想,心脉五针既然可以有类似的效果,那,有没有相近的其他针法,可以起到闭穴之效,却又不伤及人本身? 说到针法,两人自然都转向了姜菲。后者似乎是一怔。闭穴的针法……?她摇了摇头。 拓跋孤却还在看着苏扶风。“心脉五针”让他想起了些青龙教的往事。 上次你说,“心脉五针”是瞿安对你下的手,是么?他忽然插言。 哥哥,瞿大哥他——不是要害苏姑…… 我知道。拓跋孤道。我只不过突然好像想起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拓跋孤以手按额。现在脑子里事情太多,我一时之间竟想不明白。他顿一顿。广寒,你帮我理下头绪。 嗯。 “心脉五针”,原本是青龙教的酷刑。他说道。 啊? 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它来做这样所谓“救人”的事。青龙教掌刑长老是有记载,以往施行“心脉五针”之刑,都是想折磨此人——若想让他死,便施刑后不再理他,他三十六个时辰之后便气绝而亡;若又不想让他死了,便三十六个时辰之内以磁石将针吸出——但也曾有人未熬到这么久,已然死去的例子。 那……那瞿安为什么要对苏姑娘这么做?我不信他想害人…… 瞿安为什么会“心脉五针”才是谜题。我出来之前曾彻查了几个长老以及青龙教相关人等的家史资料,应该并没有人能将此技外泄。 若瞿大哥真与青龙教有什么关系,他必也不想让人知道,非到必要也不会用出这“心脉五针”吧?邱广寒道。他一定是想救苏姑娘的,然后,又没别的办法,迫不得已才如此。 但是我后来又听说,单疾风会如此憎恨于我,便是因为我们家曾对他们家做了极不好的事情,其中一件——是对他哥哥用此“心脉五针”之刑。 单疾风有哥哥? 有。他哥哥名叫…… 拓跋孤言及此处,忽然顿住。 怎么了?他叫什么? 拓跋孤语声已转为冷冷的。他叫单疾泉。如果你要把“泉”字拆读成两个字,你会拆成什么? 邱广寒一惊。苏扶风也一惊。 泉——瞿,安? 你说——瞿安就是单疾泉?单疾风的哥哥?? 当年他受“心脉五针”之后,被弃于荒野。 这么说来他非但没死,而且——被俞瑞救走了,还成了黑竹会的金牌杀手。苏扶风道。 邱广寒脑子里却似乎再转一个很奇妙的念头。这也许——是件值得恭喜的事情。她忽然面带微笑。 值得恭喜? 因为这么多波折之后,青龙教的左先锋——仍然是单家的后人。 拓跋孤略略一怔。 邱广寒一笑。这就是天意。 拓跋孤沉默了一忽儿,抬眼道,倒说岔了。方才提到——有无办法可闭穴——(未完待续。) 二六九 哦,对——姜姑娘好像说没有呢。邱广寒道。其实照我想来,针渡之术也只能暂时封闭几个穴道,不可能通通封闭的。再者,都以外力封上,人不就动不了了么? 但既是自成一派的金针世家,以金针过穴最为拿手,于这穴道之通闭,该最有办法才是。苏扶风道。 姜菲微微咬一咬嘴唇。这种闭穴之法,确实没有,但…… 但什么?邱广寒追问。 刚才你在说,以外力闭上全身穴道,人就动不了了——金针之术虽不能以特异方式闭穴,却有一种办法,能让人被封上全身穴道之后,仍可活动。 这……怎样活动?不是如同傀儡木偶一般么? 如此说亦不为过——并不是真的能动,而是暂时的——就像那个“心脉五针”,并不是真的死了。也因此,是有时限的,一定时限之内不解除,到时浑身僵硬,便无计可施了。 时效大约有多久?拓跋孤问。 这个……我也不晓得,约摸二个时辰?但……从未用过,依我娘的说法,是要慎用的,因为一个人若穴道悉数被封,必是气血不行,筋脉尽止,此时硬要行动,必定用的单纯是骨肉之力,一则耗力甚具,二则容易受伤。 若照你这等说法,这行动也并非全然的行动,若动起手来,岂非运不了内力,只能以蛮力相抗了? 动武之事——先前并不在此针法考虑之列的。若要动手,则要事先按某种特定心法运功,将内力积蓄一些在穴道之处,却又蓄于被封闭的那道门外,则届时便可使用,但终比不过源源不断的内力支持。 也就是说,用这个办法,我们的实力怕是要弱去许多了……邱广寒说着,下意识回头去看众人。 真的……真的要用?姜菲似是有许多顾虑。此针法须将金针从要穴贯入,直穿脑底,我怕……怕有凶险。 说到底你觉得是行不通?拓跋孤似是不悦,双目冷冷地盯着她。 姜菲被他一瞪,倒起了股不服的气力,道,我只说看上去凶险难测,但只要那书上所载方法本身不错,我自不会在施针时出什么纰漏! 是你家传的金针之学的书笈么?邱广寒道。 自然是了。 那便应该不错的。 金针带得够么?拓跋孤又忽地道。 啊?哦……金针……够了啊。 你不放心,那么我们先来试一试便知。 试一试?姜菲似是吓了一跳。怎么试?找谁试? 拓跋孤抬手示意她压低些声音。去,把金针拿过来。 现在!?但……但……是了,我忘记说,此法十日之内,至多只能用一次,再用太过伤身,而且也没有效了。若现在试了,那试的人今晚便不能再入川了。 我原已中毒,本不必用闭穴之法,眼下我来试试,最为妥当。苏扶风道。这样也并不影响我晚上入川。 拓跋孤只向姜菲道,叫你先去拿来就先拿来。 姜菲只得去了。苏扶风见拓跋孤并不回答自己的话,又道,拓跋教主,方才我说…… 你还没吃够“心脉五针”的苦头么?眼下你还想挨针?拓跋孤抬眼看了看她。 就是啊,苏姑娘,此举太过凶险,你别乱来了。邱广寒也道。 可是,除了我之外…… 说话间姜菲已取了东西回来。拓跋孤起身。你跟我来。他向姜菲道。 哥哥!你们去哪儿? 拓跋孤并不理睬她,只示意姜菲跟上。邱广寒身体尚弱,行动不得,只得拉了拉苏扶风。后者会意,追上几步。 苏姑娘,请你去陪着广寒。拓跋孤闻得她脚步,站定,并不看她。 你,你难道要让姜姑娘在你身上试针?苏扶风并不走。 有何不可? 姜菲似也吃了一惊。在……在你身上试?……那……但现在试了,晚上岂不就…… 晚上我原用不着这等麻烦的办法——夜间我但使青龙心法闭穴便可。趁眼下还早,先试试针法行与不行。 但……姐夫…… 苏扶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吐出这样一个称谓来,她只觉得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像极了另一个瞬间——拓跋孤在明月山庄微掀衣袖,露出臂上为他的姐姐所染的毒点。他淡淡的语气与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表情,像是遭受或即将要遭受危险的人并不是他,与那时一模一样。 拓跋孤略觉这称呼的好笑。怎么了? 你完全可以不自己来,随便找个什么人,都不会有人说你的不是。毕竟大局为重。 拓跋孤哼了一声。你们方才不是怪我让凌厉去送死么?怎么现在又可以随便找个什么人了? 这……现在不是为这种事赌气的时候,你总不会连这个也分不清吧! 这事情很简单,若然针法当真有问题,你觉得在这许多人里,谁能自救的可能性最大? 苏扶风沉默。 所以不必多言。你来了也好,便由你封住我身上穴道,且看看这针法能支持到几时。 -------------- 邱广寒等了半晌,才等到苏扶风回来。 苏姐姐。邱广寒一时脱口,倒把当日叫苏折羽的称呼用上了。她并未自觉,只问道,哥哥他…… 苏扶风将实情一五一十说了。邱广寒听了,亦只得沉默。 哥哥他……他总是这样,做这种出乎人意料的事情。半晌才轻轻地道。谁也拦不住他。 姜姑娘已施完了针,眼下看来很顺利,她刘在那里守着了,就看看你哥哥能在那种情形下动弹多久。照姜姑娘的说法,金针会慢慢褪出,到最后完全褪出,就失效了。 金针扎在哪里? 这里。苏扶风指指自己头顶几处要穴。 邱广寒略略抽了口冷气。 对了,这两个时辰,可别让人打扰了他。苏扶风又道。我也还是过去了,多一个人,总少一分危险。 邱广寒嗯了一声,点点头。 拓跋孤见苏扶风返了回来,道,你新做的兵刃,都在身上吧? 在的。 来与我过几招。 苏扶风咦了一声,心料他是在试这闭穴之下的行动能到几分,便点点头,与他走了出去。 ……喂!姜菲倒是不满了。拓跋教主,你为什么不与我过招?是看不起我么? 你今晚上就不必去了。拓跋孤道。自也不必练。 这怎么行!我便是为报仇来的,怎可不去! 我问你三句话。第一,你听见苏扶风先前的话没?冰川内极冷,内功不够深厚,去了只是拖累;第二,你口口声声要报仇,但你的仇人正是你自家的三师兄慕容荇,你纵然去了,下得了手么?第三,你进了冰川,那么谁留下来照顾广寒? 姜菲咬了咬唇。那我也问你一句话——若我不去,你们身上的针有什么麻烦,谁来补救? 拓跋孤略略一犹豫,姜菲又道,是,我知道我功夫是不济,但青龙教和明月山庄,这次都带了不少人来,你们武功厉害,但这许多人也不见得就比我强,他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至多是冷一点,但穴位护住,瘴毒不侵,又怕什么? 拓跋孤看着她。你狠能说会道。他只留下这一句,不置他语,只转向苏扶风道,我们走。 你…… 姜菲话未说完,那两人已出了去。 ------------ 你不消有所保留,有什么使什么便是。拓跋孤向苏扶风道。 苏扶风点点头,银链飞出,袭向拓跋孤。 两人交换数十招,显见拓跋孤并未用全力,倒似是格挡中指点苏扶风的招式。 你教我姐姐武功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苏扶风又一招递出,轻声笑问。 还有余力说话?拓跋孤眉心一皱,手上加劲。苏扶风轻轻呀了一声,向后跳开。 她其实已几尽全力。对手是拓跋孤,近百招下来,已是气喘。 看来即使闭了穴,你的行动似乎不受什么影响。苏扶风道。 眼下看来的确是。拓跋孤道。歇一下,我们再来。 苏扶风点头,将兵刃收好。 比起你头一次与我交手,你似乎没太大进展,拓跋孤道。 呃,是啊,我……我委实没有用过什么功,这一年来,遇到的其他事……也委实太多。 拓跋孤抱臂。不妨事,反正你便算用了功,你的武功也必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你……是取笑我么? 没这个闲心。 拓跋孤说着,也未曾多解释,便转开了脸去。 苏扶风真正留给他印象的,的确不是她的武功。即便是在多年以后,他记得的仍然是她当初奋不顾身为凌厉的一挡,她假扮苏折羽时那冷冷的语调,和她方才那一声“姐夫”。她——说到底,是个和苏折羽很像的人。她们——那同样的外表之下,藏着同样的至情至性。 其实,你不必太过担心。隔了一会儿,他忽地又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苏扶风直到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看的是冰川的方向,才省到他指的应是凌厉。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作了什么安排么?他有把握? 她没有问。她再是担心,也已藏在心里了。(未完待续。) 二七〇 只有凌厉知道,坚持入川并不是拓跋孤给他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坚持。 他料得到拓跋孤多半会追上,也并非没有想过放走了卓燕的风险。但他想要的,除开作为左先锋的探路职责与不欲见卓燕命丧当场的临变外,更是一个走过这道大门的机会。 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比起其他人,他与这冰川之中的人谈不上有深仇大恨;邱广寒与苏扶风都已脱险,他更没有谁要救。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要来。 他要来看看他,问问他——他的父亲,他崇敬很久,却几乎一无所知的父亲。他这杂陈着百味的一颗心,要无数问题的答案才能清净下来。 所以,当拓跋孤令他即刻回去的时候,他咬牙选择了拒绝。 怎么,你还敢违抗命令?他犹记拓跋孤冷而略带不屑的口吻。还是你想送死? 我知道放走卓燕,教主必不轻饶我。凌厉道。不过那也正好——如若我去了,死在山庄之中,教主便当做是我不听号令,依教规处死的便罢。 拓跋孤沉默地看着他,马头略转。你竟非去不可? 凌厉仰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盼教主答允。 若卓燕回去,你如何应对? 我会尽快将该做的事做好,便是他来了,也已晚了;再者,我先到,他后至,只要演得像些,一时应分辨不出。 如你坚持,那么本座也不拦你。拓跋孤道。但你听好,最少也要坚持到今天夜里——在此之前,你若能觅到机会对朱雀下手便尽量下手,记着这才是你去的目的,休要叫你自己那些事情打乱了计划! 我知道。凌厉道。 ---------- ——但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知道拓跋孤让他走了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去,因为他并不想让凌厉当真送死的。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再把卓燕找到,免除后患。但是卓燕何其狡猾。他知道拓跋孤追“自己”而去,必是往冰川的方向,因此他自是往别的方向绕了开去,暂时躲避一阵。他也料得到拓跋孤也许会在入冰川的必经之路上堵他,但是对此地的地形,拓跋孤可没有他熟,而且入川的必经路口,离冰川已经极近,从川上可以轻易望见,拓跋孤自然也不会贸然过去那里;他最多只能在离开冰川稍远一些的路口等他——而他借着地势,完全可以避开。 不过他也在猜测,凌厉最终入川了没有?倘若他去了,那么自己再去,也麻烦得很。 他舒了舒略冷的双手。双手没被斩去真是件幸福的事情。他估计着时间。至少也要再等那么一二个时辰,等到拓跋孤没了耐性,才好往冰川回去吧。他边走便想。 只是他却高估了拓跋孤今日的耐性。 今日的拓跋孤不是没有耐性,是完全没有耐性。大约这也是卓燕这样思虑周全之人反而忘记去想的——拓跋孤也可以不在某个路口守株待兔的——他不愿意等待。纵然不了解地势,他也仍然可以选择自己往岔路来寻。 这究竟是荒凉的冰川之外,所谓“路”或“岔路”不过是卓燕这熟悉地形之人才用的词汇,而拓跋孤——他只需要一个高处,和一双穿透寒尘的利眼。 卓燕躲在一个地势较低的洼处,拓跋孤一眼望去,的确未曾见到他的影子。只可惜在那些可见之地寻不到他,那么剩下的地方,也就不是很多了。 卓燕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拓跋孤已经逼近——马蹄声先至,他没有掩饰。 他心忽然一凉。这声音之中充满了敌意与恨意。他知道拓跋孤有多少除自己而后快的理由。可他只是自己——又怎么及得上奔马之快。 拓跋孤甚至未曾言语。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只从马上飞身而起,运掌、出招没有半分停留,已袭向卓燕后心。后者不敢硬接,侧身,收腹,避开,伸手去摸身上,却没有兵刃。 兵刃早在昨晚就已落在水里,更何况他现在身上换的还是凌厉的衣服。 拓跋孤第二掌又来,他不得已,抬掌去接,“砰”的一声,结结实实。 卓燕自然本不是会硬接青龙掌力的人,只是自己避无可避,本想借力后退,却不料身后丈许那棵大树却坏了事。那“砰”的一声,便是他脊背撞在了树干上,一时劲力回涌,尽数侵入他体内。他只觉一股血力上涌,头脑顿时犹如沸了一般剧痛起来,喉口已甜得发苦。 拓跋孤与他手掌相击,也已隐隐觉得一股酸麻之力沿臂传回了胸口,知道卓燕委实不是弱手,见他为树干所阻,上前又是一掌袭到。 卓燕前一掌余力未消,再不敢硬接,忙将身体一挪,那一掌掌风过处,树干已豁了一条大口子。待他于两三丈外站定喘气时,那树干才后知后觉地断裂倒下。 你……用不用这么大火气?卓燕一手捂住胸口,嘴角仍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来,但一句话说出,竟是气息略岔。他只觉咽喉气息翻腾,忙闭紧嘴,不愿咳嗽出声来。 看来你确是个劲敌。拓跋孤道。若不先料理了你,后患无穷。 卓燕嘴角微掀,仍想说句什么,奈何气血翻涌,他喉口咽了好几口混合着浊气与污血的唾沫,终于还是没能说出来。 一直憋着,怕是要死得很快。拓跋孤显然也已看出来他内伤不轻,蔑笑一声。不如本座送你一程。 卓燕只见他欺身而来,双足一踏避了开去。动起来似乎反而好些,他手上接他招式,口中略略松气,道,教主当真现在就要取我性命么? 拓跋孤不答。 卓燕知道,在拓跋孤面前,自己落败,大概也确实只消那么几招而已。他心中思忖。是啊,先前他或者还在犹豫,或者还有话要问,但眼下——以来我们这等举动已惹恼了他,他既不能杀凌厉、杀邱广寒,自然只能杀我泄愤;而来若杀了我,他们自好去向朱雀示威。 拓跋孤心中却道,你已逃脱,眼下我若将你活捉回去,广寒那里恐又来纠缠不休,到时更无法对你下手。似你这等劲敌,早该能除去便除去,何况你口风甚紧,便是问你些什么,你也只会拣些无关紧要的来说,朱雀神君的情形、朱雀山庄的情形,你却半点不会透露,不留你也罢! ----------- 苏扶风与邱广寒若知道拓跋孤在回来的途中已遇见过卓燕,便也该明白他一个人回来,意味了什么。 只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庆幸最后卓燕喷出的那一口血,没溅到了自己身上。 他也犹记他最后说的两句话。 倒数第二句,他犹能嬉皮笑脸。——“拓跋教主,就不能看在邱姑娘的面子上,放我一马么?” 拓跋孤心中已怒。他想正是因为广寒一心想保你,我才非在这里就杀了你不可。 最后一句,就连卓燕这等人也已笑不出来。——“拓跋孤,你可别后悔。” 可是拓跋孤掌力已吐,十成力量尽数击中卓燕胸口。后悔?这样的无稽要挟之语,真不似你朱雀星使说得出来的话。拓跋孤心中嘲笑,只因他发现即便是从来淡对一切的卓燕,亦淡对不了自己的生死。 当然,他自己亦多少受了一些轻伤,好在卓燕看来并非拳掌上的高手,没有兵刃于他来说,损失甚大。 ------------ 休息好了么?再练几手。拓跋孤转头,问苏扶风。 哦,好。苏扶风摆开架势。 这次你接我兵刃。拓跋孤左手一伸,机簧已出。 ——是了,卓燕,莫说我胜之不武。与你对敌时,我也并没用兵刃。 他停顿了一下。此时他尚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只是为了邱广寒一个人的面子。他们那不论称为调虎离山还是金蝉脱壳的办法,此时在他想来,实在有些幼稚。只是,先让你得意一阵再说吧,广寒。就当你当真放走了那个人。 -------- 卓燕,你回来得正好。凌厉方走入山门,先迎来的是这么一句。 说话的人声若银铃,面容姣好——凌厉认得她,她在拓跋孤的喜筵上露过面。 她该便是柳使白霜了。凌厉脑中回忆,却只见白霜走近。神君听说你昨晚突然发疯一般跑出去,正发了火。 怎么,我现如今连出入的自由都没了么?凌厉模仿着卓燕的语调。 今时不同往日——昨日本是没来得及知会山门众人——如今没有慕容公子和神君的允许,最好是不要擅自离开。更何况——他正有事要找你。 现在? 对,你最好赶快去见他。 这么快?凌厉心道。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去邱广寒住所,将乌剑拿到手,再等待机会见朱雀神君。眼下看来,第一步似是没时间了。 好,我去见他。凌厉只得硬着头皮道。你去么? 他本应并不希望白霜去的,只是他实在并不认识路。 我不去了。白霜回应。你最好快点。 凌厉点点头。苏扶风多少与他说过一些,地方总是能寻到的,一个人也罢,纵使有什么破绽,也少了被发现的可能。 甬道,圆形的暗室,转角,升降笼,豁然开朗的大厅…… 不过这已不是朱雀一个人的大厅了。那柔软的毛皮椅垫上现在倚着的是慕容荇。 那么另一个人,便是朱雀了。凌厉心中暗自凝神,朱雀的目光已投射过来。(未完待续。) 二七一 你来了。他的口气,倒似昨日并没有过什么不悦。我早上答应了慕容公子,带他去见见你那十二高手,你可有问题? 我那“十二高手”?凌厉心中一顿。卓燕从来没向他提过有什么“十二高手”;苏扶风、邱广寒——谁也没提到过。 他知道卓燕在朱雀山庄司“人”,要他带去见再寻常不过。可是自己却连这些人是谁都一无所知。方来此第一步便碰到这样难题,他后背刹时便已凉了一片,心中略一思索,道,不如——神君和慕容公子晚膳时分再过来,我去安排下。 他这话说得可谓投机取巧——眼下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他只希望在那之前能明白是什么事、能知道是什么地方。 朱雀并未太疑,点点头。那也好,你先出去吧。 凌厉额头蒙着层细汗出来,渐渐冷静些,心道,他要我带慕容荇去见“十二高手”,可是慕容荇和朱雀二人,从来都是旁人来面见他们,何曾需要劳动他们前往某处见人?纵然十二个人数众多,可若都在卓燕控制之下,又有何难处? 想来十二个人必是在这冰川之中的,只是邱广寒也好,苏扶风也好,都从未见得,想来本属机密。此际到晚饭这一段时间,自己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打听得到? 他依着脑中受人所告的地形,慢慢寻至邱广寒的住所。平静下来才发现,原来自己额头的这层细汗,不仅仅是由于适才的紧张,竟有股说不出的难受的味道,在胸腔之中乱窜,窜得他额上的细汗愈来愈多。 是冰瘴。他心道。冰瘴与广寒之血遇到,便此冲撞起来,好不难受。 他几乎有些脚步虚浮地进了屋,坐在椅上,才喘了口气。 但却又何来这许多时间休息。他又站起来,先在这屋内寻起乌剑来。 应该在这里的。他心道。一定在这里的。 你在找什么?身后,突然而至的声音几乎将凌厉一整颗心都吓出了腔子。他惊起,就算再是竭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却也无可奈何——是谁?谁能隐藏声息到如此地步? 半阴半阳的木门上斜倚了一个人,只有半边脸能看清楚。凌厉吸了口气。作为“卓燕”,他应该认识他才对。 他的眼睛却无端湿润了。即便不作为卓燕,他也认识他。 瞿安么。 但他却不认识凌厉。因为,此刻的他,是卓燕的样子。 今天怎么有空来?他勉强打起精神,模仿卓燕的语调,因为他听说,瞿安本只有很少的机会能自由走动。 瞿安嗤地笑了一声,不作解释。广寒人呢?他只问。 我也不知道,我刚来,就没见着她。 你昨晚跑出去干什么?瞿安道。 这倒不像你嘛,问长问短?凌厉大着胆子道。 我原本也不想问的,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我有个不大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广寒已经不在朱雀山庄里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还有一个更不好的预感。瞿安不答,只顾自说。 凌厉已经不说话了。 我觉得你不是卓燕。 凌厉心中剧震,瞿安上前一步,已将身后的门关上。他们两人在哪里?他的眼神咄咄逼人。 凌厉退了一步,勉强一笑。你缘何觉得我不是卓燕? 你不消否认。瞿安道。若你是卓燕,你能否告诉我你身上这股杀气——是想杀了谁? 我身上的……杀气?凌厉心中一凛。 嗅得旁人的杀气与控制自己的杀气历来是杀手必修之课,他也曾听说瞿安于杀气的敏锐是无人可比的,只是他自己原已控制得足够好了——他只得归咎于与冰瘴相抗以及被“十二高手”之事搅得略有心绪不宁,才让瞿安看出了端倪。 我再问你一遍,他们两人在哪里?瞿安语气已严峻。 凌厉心中已连转了几转。显然,瞿安发现他可疑之后,问的不是他的来历与他要对朱雀山庄做什么,而是卓燕与邱广寒的下落,显见比起朱雀山庄之安危,那两人的安危反更为重要。因此,若坦诚以告让他得知两人无恙,想必倒会更好些。 他们没事。凌厉道。若你相信我,我只说——他们都没事。 瞿安打量了他数眼,口气缓和下来。你是青龙教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凌厉口上问着,却也知道,猜自己是青龙教的人委实最为自然不过。 你方才是在找“乌剑”吧?瞿安道。不消否认。乌剑在邱广寒房间的什么位置,想必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你方才径直便走向那里——我想该是你已遇见过。她会告诉你,你多半是青龙教派来的人。 凌厉只能在心中苦笑暗叹。好吧,你都猜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不继续往下猜?我凌厉是青龙教的左先锋,我凌厉是乌剑的主人,我凌厉方才已然认得你,我凌厉还是刺杀朱雀的当然人选——你怎么就猜不到是我?还是你明明猜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 这些话,他自然未曾说出口的。瞿安看不见他易容的脸上阴晴变化,只是也觉出他眼神两道光略显酸楚,不觉微微奇怪。 瞿安比起昔年,真的说不上有多大变化。小时候的记忆已模糊了,在黑竹会的记忆,也只是见了几面。凌厉记得他见到自己时,总会微微笑笑,但又不说什么话,便匆匆离去。他莫名地对他有好感——在他还不晓得他是金牌杀手之前便已如此。他不知道当年的瞿安看着自己,又是什么心情。 我是来找剑的。他低头低语。听你的口气,想必是你拿走了吧? 是在我这里。瞿安道。你不消误会,只不过是我早上来此间找邱广寒时无意中发现的。 请你交出来。凌厉冷冷地道。 可以。瞿安道。不过你若要带着它在山庄中行走,恐怕不大便利。 凌厉皱眉。他也想过,但,殊无他法。若借不得乌剑之力,他杀死朱雀的机会,必会小许多。 所以,不如等朱雀自己到了剑的附近吧。瞿安像是完全猜知他心中所思,口气显得十分平静。 凌厉惊了一下,抬目看他。四目相交,他看不出瞿安的目光里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表情。是了。瞿安自然能将剑藏好——藏在离朱雀很近的地方。他说不消误会,可也许——他带走这剑,就是想找一个机会?他的目的——与自己一样? 可为什么直到此刻?凌厉心中想着,终于忍不住脱口问出口来。既然你都那么想他死,你为什么一直不动手?你曾是名满天下的金牌杀手,难道你会没有机会——还需要借助这一把——这一把——旁人的剑! 瞿安的眼神里忽然轻轻一波,像是一瞬间被什么穿透,变成那样空空洞洞地看着他,仿佛这句话让他陡然想起什么很久以前的回忆,连同那波澜不惊的面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他没说话,可凌厉一时间也咬紧了唇,不敢呼吸,怕错过了他的某些言语。他想,他该是已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良久,瞿安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笑道,怪我,剑的主人在此,我理应还给你才是。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认我?凌厉只觉一阵酸意涌入鼻腔,眼窝尽湿。 瞿安的眼神变得奇怪。我们共事的日子也不算太久,便算要认,也该是你先开口拜个前辈? 凌厉心只是一沉。他似乎没有要承认这段父子关系的意思。他想起苏扶风曾转述过他的话。 瞿安让她决计不要告诉凌厉他们的父子关系,他不想他知晓,他到今天仍是没有勇气。或许他此刻也以为凌厉仍然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苏扶风又怎会瞒他,更何况她认为于凌厉来说,于瞿安来说,知道比不知道更好。 凌厉此刻只得勉强一笑。这么说是我不对。他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向下拜去,口中道,见过……瞿大哥。 瞿安也向后退了一步,却随即抬手将他向下的臂肘挡住。 我想,我倒当真没资格受你这一拜的……他喃喃地说着,而凌厉却垂着头,不愿抬起。 ——直到今天,你仍然不愿意认我。 只听瞿安轻轻咳了一声,道,不消说,是青龙教主派你来伺机行刺朱雀的了? 不错——你——总不会拦着我? 不会,但一定要告诉你,你一个人,没机会的。 什么意思? 朱雀武功很高,在我见过的人里,还没有遇见过高过他之人。瞿安道。当然,你是杀手,本来不论他武功多高都有机会,可是他练了一种很邪门的武功,无论你这一次下手多么致命——却也杀不死他。 为什么?凌厉不解。 听来或许匪夷所思,但你可以认为——他有两条命。你无法同时杀死两个他。 他停顿了一下。我未见过他的内功心法,从表象看来,简单来说,他像是能够运两套内功,摄两副心神。 但身体终归只有一个吧?凌厉只听得有些悚然。若照你的说法,未免太邪门了。(未完待续。) 二七二 瞿安摇摇头。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你……你动过手? 我动过手,就在他全力运功时,我以为这该是他最无法设防的时刻了。 以你的手段——莫非失手了? 失手——这要看怎样叫失手了。他本应死了,可是他的第二套内息立即换上,竟是完好无损,出手也仍是十成的功力,而“死了”的那一半,似乎就像被他隐藏起来,他只消事后作些休息,便又如常。 有这样的事? 不错。这件事发生在我刚来此地不久。他非但没事,而且肆无忌惮地将我留下来,声称我便是再用任何办法,也不可能杀死他的。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没有办法了? 不是没有,只要——在他“死去”的那一半还未恢复过来之时,将他杀死便可。只是这段时间很短,而且他必定极为警惕,恐难有机会,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他有这个恢复的机会——我们需要给他两个惊喜才够。 也就是说我们联手,就有机会?凌厉道。 瞿安点点头。只是有个难处——正如你所说,身体只有一个,你下手时怎知杀到的是这一半还是另一半?如果两个人动手,却只取了同一条命,岂不是功败垂成。我在想,他的“第二条命”出现,总要有些端倪,这个“端倪”该就是关键所在。我那日感觉得到,但因稍纵即逝,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似卓燕他们,可知道朱雀的这种武功? 料是也未见十分清楚。我与卓燕虽然相熟,但就算他清楚,我也不好十分追问,究竟他是朱雀的人,我怕他太过疑心。 那么朱雀……便没有什么弱点么? 纵有弱点,也只能让他死一次,死不到两次的。瞿安道。若一定要说,我只能说,他——很好色。 瞿安说着,略侧开脸去道,原先广寒在这边的时候,她的确可以有很大机会的——只可惜她也只能让朱雀死一次,所以我便还是尽量不让他们碰面。 凌厉低头沉默。 她们两个,她和苏扶风,虽然都是有机会、有能力暗杀朱雀的人,但我是决计不想让两个女人去涉险的。瞿安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你涉险,不过——你是个男人,我想就算我不想,也左右不得你的心思。 你怎样认出我不是卓燕的?凌厉突地打岔,似乎不愿听下去。我原以为我装得很像。 是很像——你说真话和说谎时都让人觉得像说真话,可惜你要知道,卓燕说真话和说谎的时候,都让人觉得是在说谎的。 瞿安随即一笑。所以没人猜得透他,也不会有人学得像他。 那么……我方才还见过了朱雀和慕容荇,他们会否认出我来? 你见过他们了?瞿安皱眉。朱雀从来不把谁放在眼里,倒先罢了。慕容荇——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 你觉得他不好对付? 不是他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只是他——似乎很有无事生非小事化大的天分。嗯,该说是中唯恐天下不乱的本性吧。 你与他认识的时间应该不长,已这么了解他了么? 我已说过了,这世上我唯一猜不透的人便是卓燕。 凌厉低低地哦了一声。我也猜不透你…… 什么? 没有,没什么。 ……青龙教此次应不会只派了你一人前来? 凌厉抬头。有扶风带路,青龙教主和明月山庄庄主都来了,这是最好的机会,如若我们能联手杀死朱雀,那么此次当可一举扳倒朱雀山庄,算是为武林除了一害。 青龙教主来了?瞿安眼神微变。那卓燕是否已落入他手? 他已经逃跑了,你尽管放心。凌厉道。以他的聪明,你何须多担心。我倒是担心他若回来了,我要怎么办——你能帮我么? 怎么帮? 他若回来,你让他先别露面——你们交情好,他该会给你个面子吧? 这个——难说。牵涉道朱雀山庄的安危,我不保证他还会听我的。不过横竖他眼下还没来,我先带你去他屋里看看。 说起这个。凌厉忽地一拍手。我竟忘了——朱雀派了我一个任务,说他和慕容荇晚些时候要去看那“十二高手”,让我先安排下,你知这“十二高手”是什么人物么? “十二高手”?瞿安犹疑。未曾听说过。 连你都不晓得,那……该怎办? 听这说法,似乎是十二个人。难道朱雀山庄除了朱雀七使之外,另外还养了“十二高手”么?若是如此,倒确有可能是个机密,朱雀自不会告诉我,卓燕也不会向我透露——不如我们去向其他朱雀使者打听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眼下看来,要么是问鬼使,要么是问柳使了。 这两个人,你熟么?凌厉道。 ……鬼使,就是大哥。 哦。凌厉轻轻地道。我……一时忘了。 他苦笑了下。那柳使与你交情怎样? 不论交情,这件事多有些棘手。 我想到另一个人。凌厉忽道。 谁? 虽不确定她一定知道,但——可以一试。她叫林芷。 林芷,和慕容荇一起来的那女人?你认得? 见过几次面,她倒是个很善良的人。 但你现在是卓燕,开口问她,未免太奇怪。 我先试探她几句,若被她识破,便告知她真正身份,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希望她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能替我隐瞒。 你未免想得太好,她是慕容荇那边的人,怎可能替你隐瞒! 可是…… 凌厉,你要弄清楚,交情归交情,立场归立场。你与一个人关系再好,也不能指望他背离自己的立场的,便如我与卓燕这般。 但林芷的立场,本应在我们这边,她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她的事情我听卓燕说过——她的立场分明是在慕容荇一边,慕容荇在哪里,她就在哪里,管他是太湖水寨还是朱雀山庄——总之不会因为与你的交情对不住慕容荇。我看你还是先去卓燕屋里,我去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凌厉只得点头表示同意。 太阳即将下山之时,瞿安终于回了转来,将一张草图递给了他。 我不便久留,你自己看。他说完,匆匆离去。 凌厉展开,是一幅简略的地形图,自目前所在之地出发,经过某些路径,可到达一处。 这是“十二高手”所在地?他心下说着,便即出门。趁着还不到时间,先去看看也好。 他按图索骥,倒也不难,便到了此处,只见是一处矮小而不起眼的房屋,门紧闭着。他尚未及再观察这房屋的外形,门忽地一开,走出个人来。 哟,星使也来了。说话之人语中似含揶揄,不是别人,正是凌厉昔日的大哥、鬼使俞瑞。 星使大人来得正好。俞瑞身边跟了一红衣人已躬身道。那十二个人不知为何,看起来十分暴躁,会否需要看下? 凌厉心中不明所以,只含糊道,待我看下。那人便让出道来,只听俞瑞道,今日的份量我已派了,便先告辞了,星使——那些人发狂起来不好对付,星使念咒的时候倒要小心啊。 他说着,哈哈大笑着便即离去,话语讥讽多过字面之意,但凌厉仍是略有所悟。 发狂?念咒? 他知晓卓燕在朱雀洞时,以蛊毒操纵过不少江湖人物,其中不乏高手。若他是以蛊完全操控了十二名高手,那么他们作为朱雀羽向慕容星战士的战斗力,也确不为过。 他走入那小屋,却原来有一段台阶通往地下。此地竟是个十十足足的地牢模样,地下更是深广,从外表全然看不出来。 那红衣人跟在凌厉身后,只道,他们一贯都好好的,当真奇怪了,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就好似发狂一般乱撞——幸好之前还是将他们铐了起来,不然…… 他话说了一半,凌厉已听见里面传来的“砰”“砰”之声,似有人正用头撞着墙壁。糟啦。他心道。若是卓燕以蛊虫控制着这些人,一会儿朱雀要我控制他们做些什么事给慕容荇看,怕就要露馅。 倒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便当此时,又有名红衣人跑了进来,急促地道,星使大人,神君与慕容公子来了! 朱雀人影已现。你果然已在此间。安排得如何了? 凌厉尚未回答,只听里面又传来“砰”“砰”之声。朱雀眉头一皱。这是怎么? 这些个家伙,倒不大安分。凌厉故作轻松地说一句,便往里走。 慕容荇却在打量这混混的地方。“十二高手”……莫非就住在这牢房之中? 朱雀微微一笑。他们个个都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若非用非常手段,如何能令他们乖乖听命于我? “非常手段”?慕容荇看着“卓燕”消失于黑暗之中的身影,若有所悟。 慕容公子知晓巫蛊之术么?朱雀道。 略晓一些。慕容荇道。是了,卓四使通晓蛊术,想必……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的行动? 正是如此。 里间的凌厉却好不头大。昏沉的黑牢中,也数不出是几个人,却只见一团团黑影都在咽喉的低嘶中狂躁地扭动,莫说控制,就连谁是谁、谁能干什么都搞不清。 莫非是太久不来的缘故?朱雀略显不耐的声音已传进来。 凌厉早是急了一身的冷汗,便硬着头皮点了一个看起来尚算安静的汉子向那红衣人道,先将他镣铐解开了。 红衣人应声便去,只听外间传来旁人的声音,朱雀已道,什么事? 瞿…… 外间那人才说了一个字,朱雀已接话。 瞿安怎么了? 瞿公子忽然晕倒了。 瞿安忽然晕倒了? 凌厉心里也跳了一跳,不过随即,明白过来。 除了是为自己解围,还能是什么? 又是这种招数。他想着,又只能在心里苦笑。虽然你不认我,但你终究还是在帮我的。只是……以这种方式,于你来说,却是莫大的耻辱与痛苦吧?我想,若不能把你从此地救出,我也当真枉称为你的儿子了! 朱雀显然有些犹豫,略一沉吟,向慕容荇道,我还是先回去一趟,十二高手,便由星使展示于公子。 慕容荇点点头,凌厉心里亦有些意外。这朱雀神君——若不是他现在要去看的是个男人,倒真有点“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样子。 若只面对慕容荇,他的底气足了些,见红衣人已引一名高手走出,便道,慕容公子,倒叫你见笑了。 慕容荇抱臂。卓四使要让他表演什么来看呢? 话语未竟,忽见那汉子身形一闪,身边的红衣人已是惨叫了一声,整个身体飞到了墙上,又“砰”地跌落下来。另两人见状,齐地向后一缩,道,星使大人! 凌厉自然知道这并非出自自己的授意,但也作声不得。他心下也为这其貌不扬的大汉出手竟如此快狠吓了一跳,眼见他又上前一步欲待出手,一咬牙侧身切入道,不若与我练练。大汉一跃,已向凌厉扑来。 一边的慕容荇却“咦”了一声。这莫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卓四使,他莫不是兴汉镖局的曹老头?那日你叫我先别杀他,原来是派了这个用场! 凌厉心下也一凛。卓燕与慕容荇在血洗天下各派的事中都有份,看来是无疑的了。那其余十一个人,看来也是类似来历。 他心中想着,手中硬接曹镖头的招式,哪知这曹镖头却突然又“砰”一声倒地,只激起一片腥味。 慕容荇便拧了拧鼻子,道,这地方当真不好,不过卓四使这几手却是高明。 凌厉忙令人将那曹镖头拷走了,道,若慕容公子还有兴趣…… 算了。慕容荇淡淡地道。朱雀神君便爱叫我看这些,我知道了也便行了。卓四使,辛苦了。 凌厉只觉他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奇怪,加之知晓他与卓燕不算太睦,略感蹊跷。慕容荇却一回身。瞿公子有恙,我倒也想去看看他,卓四使要不要一起去? 凌厉自然推拒不得,道,那同去便了。 呃,星使大人。那两名惊魂未定的红衣人道。但这些人今日表现异常,是否有什么缘故? 这个……我已施过一些办法,不久便会好转了。凌厉扯谎。 红衣人点头道,有劳星使大人。那恭送慕容公子和星使。 天色已暗,冰川之中,寒意又甚。慕容荇看起来略显不胜此寒,打听到朱雀果然是去了瞿安那里,便脚步匆匆赶去。 慕容荇身份特殊,自无人敢拦。他抬手一挥道,星使也一起进来罢。 凌厉入内,只见瞿安卧于榻内。两个人目光一碰,凌厉心中猛地一紧。——瞿安说过,乌剑就被藏在离朱雀很近的地方;他也说过要与他一起动手。现在他的伪装,是否正有这样的意图? 可瞿安的目光随即垂去。——他的意思是说此刻时机并不太好么?凌厉心道。毕竟我们还未说好怎样共同对付朱雀。 我没什么事了。只听瞿安道。看来慕容公子和卓四使找神君还有事,那便不消理会我。 哦,倒没什么事。慕容荇抢先道。只是……我们也关心瞿公子,特来看看。 眼下当真不用去“不胜寒”疗伤么?朱雀似乎仍在犹豫。 还是明日吧。 朱雀看上去似有要留在此地之意,但慕容荇等二人在侧,委实有些不便,只得道,那好,过会儿如有暇,再来看你。 此刻天已逐渐变得全黑。朱雀神君与二人走出瞿安的屋子时,满天星斗已是无比清晰。 看得怎样?朱雀向慕容荇道。 慕容荇一笑。看得虽不怎样,却正好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话方出口,只听前面川口传来轰一声巨响。朱雀眉心微皱。卓燕,叫点人去看下怎么回事。 不必去了!突然厉声喝出的是慕容荇。神君,这个人根本不是星使卓燕! 凌厉心中重重一惊,朱雀的目光已射来。便在此时山下突然噼噼啪啪飞上来一阵烟火信号,显然山口已有意外。朱雀再无迟疑,掌风似电已拍向凌厉,至他项前指节微屈,捏向他喉管。 凌厉疾退,口中道,神君,莫要…… 话语未竟,啪的一声,早被朱雀捏个正着。他只觉阴冷冷一只手已粘在自己咽喉,一股凉意传遍全身,一种一辈子也逃不掉了的感觉涌入脑际。 慕容荇跟上,右手指甲在凌厉颌上一划,轻易掀开一个口子,随之将这易容一撕,凌厉只觉一股撕扯的痛楚传来,脸上一层什么被剥离开去,火辣辣的几乎无法呼吸。 我道是谁!慕容荇冷冷然道。神君,此人是青龙教左先锋凌厉——看来青龙教已前来捣乱! 卓燕人在你们手里?朱雀神君冷冷地盯着凌厉。 如我所料不错——卓燕应已被害。慕容荇道。十二高手今天突然举止反常,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蛊虫的主人已遭不测。 也即是说如今无法令十二高手出战?朱雀面色转为可怖。 我略晓此控蛊之术——当仍可令他们出战,只是——恐怕他们心智已失,原主不在,要完全控制便是不行。 看来我非去不可。朱雀的语气倒突然轻淡了起来。慕容公子,这个人,你要留要杀? 慕容荇看了凌厉一眼。 杀。 便在这个字出口的当儿,他自己颈上突然一凉,身体向后微微一倒,已觉出受控。 朱雀,把凌厉放了。慕容荇背后,是瞿安的声音。(未完待续。) 二七三 朱雀神君没有便动。他的手也仍然放在凌厉的颈上。 瞿安,你可莫要逼我。 把他放了——否则慕容行一死,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为何要为了一个凌厉与我作对?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了他。瞿安音调如常,只是这不高不低的声音里,竟有种朱雀从没见过的感觉。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你可知你如此做,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朱雀忍不住眯起眼睛来,那壁厢凌厉总算喘了口气,略有些犹豫。 到我房里,被褥下,拿你自己的东西。瞿安安安静静地指示。 凌厉依言。房里,被褥下,是他的“乌剑”。 拿到了么?瞿安双目注视朱雀,却开口问他。 拿到了。凌厉答。 那就快走! 凌厉咬一咬牙,转头向外而奔。他不是不在乎瞿安的安危,只是他清楚,在朱雀面前,自己并无胜算,而朱雀对瞿安,却终究不会下了毒手。 瞿安等凌厉去得远了,手上才松了些。说时迟那时快,那个原本还在丈许之外的朱雀,身形只那么一掠便已到了近前——而慕容荇已被移至了他身后。只那么一瞬,瞿安只觉一股巨力将他往后推去,“砰”的一声便撞在了背后的墙上。而左肩与腹上竟同时是一阵剧痛——痛入了骨髓,入了肺腑,令他一瞬间差一点要凄厉地大喊出声来。 ——肩上,是朱雀的右手一抓,拇指已扎了进去;腹上,是他左手重重点住要穴。两处剧痛令他眼前发黑,直欲晕去,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朱雀的脸,只听见他恶狠狠的声音。 ——瞿安,你莫以为我不敢杀你! 双手撤去,瞿安只是倚墙不动。朱雀却已转向慕容荇道,我们去带那十二高手出来。 -------- 趁着夜色攻上冰川的,自然是拓跋孤、邵宣也等率领的众人。瞿安眼见朱雀与慕容荇二人走了,略略呼吸了几口以缓和这痛楚,举步向朱雀的房间而去。 他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机会,能单独在朱雀房里逗留——要破解他奇诡的武功,找到他的武功秘笈怕是唯一的办法了吧。只不知,还来得及么? 冰川之上虽尽是好手,但在拓跋孤与邵宣也当头之下,自然讨不了好,向内撤去。信号已出,川内援兵涌出。众人因闭穴之故,行动尚便算无甚差池,心中终究有些顾虑,略有犹疑之下,倒被一时堵在了不进不退之处。 忽然间剑光闪到。邵宣也但感眼前一晃。乌剑么?他略略低呼一声。凌厉? 凌厉已赶到,虽然仍是卓燕的装束,但剑势迅猛,谁也不会认错了他。乌剑起处,已有两人作了新鬼。 你们来得好快。凌厉道。 见到他了么?苏扶风抽空问了一句。 凌厉不确定她指的是瞿安还是朱雀,不及细问,只答道,见到了。混战中目光已搜寻到拓跋孤,略有赧颜道,教主,朱雀那里——尚未有机会…… 拓跋孤不置可否,邵宣也已道,本就不是易事,所以我们也是急着上来接应你。他的武功比起拓跋教主如何? 凌厉想起瞿安所言,道,其实他练有一种十分罕见的…… 话未说完,只听从冰川里传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低吼,又像是鬼怪轻嘶,倒叫人有几分悚然。两下里不觉竟都停下手来。 留神。邵宣也暗道。 是“十二高手”。凌厉恍然道。 什么?邵宣也转头。 我们都未曾料到朱雀山庄除了朱雀七使之外,还更有其他高手。朱雀神君令卓燕网罗了十二名高手,叫他以蛊术控制,现如今恐怕正是这十二高手来了。 拓跋孤眼睛微微眯起一些。以蛊术控制——卓燕若不在,这些人仍受控制么? 我正是想问这个问题。凌厉抬头道。卓燕他——是否出了什么事? 他见拓跋孤默然不语,续道,今天我见到这十二高手,看上去他们似都很狂躁不安,据说平日并不如此。有一种说法,说是蛊虫的施主出了事,但原本——卓燕应是逃走了吧? 拓跋孤微微吸一口气。他算是逃走过,只是……他停了一下。我还是找到了他。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苏扶风更是脱口道,姐夫,你的意思是…… 你说得不错。拓跋孤看向凌厉。卓燕——已是个死人了。 众人一时之间,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谁也说不上拓跋孤这种做法又有哪里不对。 凌厉胸中如堵,却也知此刻无暇就此事多说,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么说慕容荇的猜测果然没错。他尽力平静道。但这样更麻烦,因为没有卓燕控制蛊虫,这十二高手恐怕已心智全失,我们要对付的,怕是十二个狂性大发之人了。 所以,那些声音是…… 苏扶风说着,手心握紧了铁菱角。她瞥了一眼拓跋孤,想起他下午与自己的对习,默默不语。 拓跋孤却冷冷笑了一声。“高手”?他蔑然道。我倒想看看高手又能高到什么程度。 朱雀神君只怕也很快会来。方才说到他的武功——听说十分诡异。凌厉说着,将所知的关于朱雀神君武学之奇一一道来。 有这种事?邵宣也道。但身体终归只有一个,若一刀去了首级,难道还能再活? 我也是这么想,也并未想通。想来你说的这种,应是不能再活了吧。但是欲去首级这等做法,并不是容易的事,恐是需要武功高出他许多的人,才能做得到。他本身武功甚高,便是偷袭,亦做不到这样。 说话间,“十二高手”的声息已涌到了近前。为首一人双目血红,正自冲来,凌厉与顾世忠两名先锋一左一右,凌厉看了倒罢,顾世忠一看,却不禁一呆。 ——简布?决计不是眼花,这“十二高手”首当其冲的,竟是青龙教之叛徒、先前的青龙左使简布! 他心中暗道糟糕,想简布的武功此际己方众人之中,除拓跋孤外,恐难有人赶得过。若是这样的人来十二个,还都发了疯,自己就算带得人多,也当真是难办了。(未完待续。) 二七四 拓跋孤心下也微微动了一动,不过此事亦算不得太出乎意料之外,是以眉头微微一皱便松了开去。 倒很奇怪。他心道。为什么单疾风投靠了朱雀山庄,便风光做上朱雀翼使,简布明明武功高出他甚多,虽名为“十二高手”,却分明是用来杀人的怪物。 他又一转念。是了,有“单疾泉”在此,单疾风的位子想必也是他一手安排的。简布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眼见顾世忠、凌厉已与简布等人开始交手,他一纵身,也跃入战阵。那“十二高手”一入了阵,竟似也分不清敌我,只顾与人交战。 顾世忠见状,倒也松了口气,余光忽见内里一名公子哥模样的白衣男子,俊秀非常,一脸愁眉不展不色正看着场内境况。他心中忽地有些感应,靠近了凌厉暗道,那个是否便是慕容荇? 凌厉瞥一眼,心中却是大震,不是因为慕容荇,而是因为他身边分明还站着朱雀。 他点点头。还有朱雀。他低声说完,原是想提醒顾世忠,可顾世忠似乎没听见一般——或是根本来不及听见这一句,早在他点头的一刹那,便飞身向慕容荇扑去。 顾先锋——快回来!凌厉慌忙喊一声,顾世忠却哪里听得到。他只记得,慕容荇,那是杀死顾笑尘的罪魁祸首。 那壁厢朱雀与慕容荇原本站得有数十丈开外。慕容荇面色微微发白,道,我一人之力,似乎控制不住那许多失了心智的蛊蚀之人。正说时,却忽见一人挺剑而来——这剑法,似曾相识。 竟有人单枪匹马来送死。朱雀冷笑着,右手微抬,便等来人袭到。交给我。慕容公子只消控制住武功最高强的三人,便可以了。他说着,身形一侧,分明是轻软的衣袍,竟掀出凛冽的刀一般的冷风,抽向袭来的顾世忠。 慕容荇却委实更应苦笑,只因他的蛊术实在并未学到家;便算是用蛊高手,控制旁人施放之蛊亦并不容易,此刻更是惟能听到十二种虫声混杂在一起,全然杂乱无章。 还是我来对付此人吧!他似乎是出于掩饰某种不快与羞赧,拔出剑来,去迎顾世忠。 朱雀惊而收力。慕容公…… 他话未说完,两个人已交上了手。朱雀心中摇头。他又如何看不出慕容荇心中所想。只见顾世忠身后还跟过来一人,他凝息移步,向那人袭去。 跟过来的自然是发现不妙的凌厉,而朱雀已是瞬间就到了面前。这种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决计不会是对手的感觉,曾几何时,在拓跋孤面前,他有过。现如今他已不是当年的凌厉,他已领悟过最适合自己的这部剑法,他更已重新洗练过自己的一身内功——可是今时今日面对朱雀,竟仍是这样的感觉么? 剑已抬起,可是,竟似劈不开那冷冽已极的刺骨之寒。他身体一轻,觉得好像飘浮起来。 不对,不是飘浮——他知道,自己明明是受到了朱雀的掌力,向后飞出——可是奇怪,竟未觉出是哪里受了力?他向后足足飘出数丈之远,才发现数丈之间,已经多了一个人。那飘浮之力,分明是这个人已用自己的掌力,将朱雀的掌风消弭无形。 直到落地,他才忽地觉出浑身被一股炙热的气劲包裹,一时间竟热到透不过气。但他额上的冷汗还是下来了,只因他知道只有世上最凶险的命悬一线,才能让他这般安然无虞。 ——因为凶险到了极点,所以他连一丁点儿痛苦、一丁点儿损伤都没有。他知道,任何一边多出一分,他的身体已不会仍是完整的。 灼热的气劲只一刹那便也消逝了。拓跋孤的背影太高,尚未及站起的凌厉,视线几乎全被遮挡。 ——除了拓跋孤,又能有谁?他们——势均力敌么? 凌厉忐忑时,拓跋孤已叱道,回那边去! 他才一惊,道了声是,转头再入“十二高手”等人战阵。朱雀,瞧来此际并不是他可以对付的人物。 便当此时只闻一阵乐音传来,绵绵不绝。阵中那疯乱的“十二高手”闻声动作竟都缓和下来,就连凌厉听着这声音,也忽然有种懒洋洋不欲作战之念。他立时明白奏乐之人功夫必亦是非同小可,忙运起内力相抗,抬眼去看抱萧而来这人,正是“柳使”白霜。 神君是不是都忘了还有我了?白霜清脆脆的声音一说话,众人实在也不敢相信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姑娘,竟有如此厉害的内功。 不过朱雀没有回答她。他的面前,有个真正的劲敌。 慕容荇见白霜的箫声多少控制住了“十二高手”的心神,心中也说不出是感激多谢还是嫉恨多些。他展开剑法与顾世忠左手长剑对敌。 你——这是青龙剑法,你几时……顾世忠数招交换之下,便即呼出声来。 慕容荇冷冷一哂。见笑了。 卑鄙小人,今日非取你性命不可!顾世忠长啸一声,青锋急颤。 慕容荇哼了一声。倒要见识见识。 只是,朱雀与拓跋孤,却没有便动。论年纪,朱雀要长上一些,只是适才拓跋孤推回来的那一掌,让他无论如何已不敢小觑他。 拓跋孤也在心里思量着胜负的可能。他自负青龙心法加上青龙掌,应已无敌于天下,早在他初入江湖血洗伊鸷堂之时,他便已有这般自信,更何况这之后他还更苦练内功,将心法突破至第六层。青龙心法每进一层,功力之进步便是加倍,也即是说,第六层比之第一层,已不是六倍的关系,而应是六十四倍之巨。内力源源不竭,几是随心所欲,若然让他现在来施行那“化”“补”之法为人疗伤,虽然亦会消耗甚大,但想来应不致再会失力数日了。 莫说是他,便是此刻方才处在第二层至第三层之间的凌厉,也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有心无命的莽撞小子。不过也正是方才凌厉在朱雀面前那一站的高下立现,让拓跋孤忽然觉出有几分无法轻易凌驾其上的气势。 朱雀的武功,是掌?是指?是爪?还是刀?是剑?是棍? 没有谁见过。邱广寒也只说唯一一次见他动手,是机簧暗器。她只说他动作极快,似乎一眨眼未见影,他便已从极远的地方到了面前;也说他反应极快,因为那机簧,他收得也是飞快。 朱雀在他心里留下的于是是个轻灵的印象,但此刻看来,并不是,或并不仅仅是——因为方才那道寒气,若非他出手快,已厚重得足够将凌厉碾碎。 他皱眉。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挑战者。他曾经答应过苏折羽朱雀山庄是他的聘礼,他也曾发过誓不灭朱雀山庄不为人——他更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姜菲没有来,所以没有人能补针。 很简单。他记得自己问她。你自己能在穴道被封后,给自己扎针么? 姜菲就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不能再等。时间已逝去许多,他要早点结束这一切。 他虚劲于掌。就连身周的空气,也微微开始发热。 “朱雀”本是火鸟的名字,但此刻的火鸟,却是拓跋孤。他已箭一般向朱雀袭去。人未至,劲力先涌到,巨大的力量令四周的冰寒与阴影都似扭曲起来,纵是十余丈外顾自鸣萧的白霜,都觉自己唇下的的音调变了一变。她回身欲看,却迎上浪一般袭来的一阵风——触面似乎并无不适,但陡然间她手上一紧,“喀”的一声,箫身竟裂开了少许。 她心下暗道不好,众人也早都有所觉,不约而同向外退去,要避开这个被扫到半分或许就要没命的交手之地。“十二高手”虽已不分敌我,却也只拣有人处来打,也追着人群退去外面。 而被隔在另一边的慕容荇与顾世忠却已退不出来,只能更往里边去了。本应并不宽广的小道,一瞬间竟好像是开阔得天然的比武场。 朱雀已接招了。只是徒手。但那掌缘的气息锋利,竟不亚于利刃。他是要生生切入拓跋孤那原本压倒性的掌力之中,撕出一道裂缝么? “呲”的一声拉长的尖啸,随后是“砰”的一声巨响。竟是一片雾气与周遭冰缘的碎屑,刹时便散满了空中。 若非因“十二高手”的纠缠,大概已无人愿意继续再打下去。至少拓跋孤与朱雀的对决比他们的互相纠缠要有意义得多。白霜显然也已无心弄音,看着对决,咬住了下唇。 因为她看见,朱雀似乎是退了那么一小步。 拓跋孤当然不会没看见。他那排山倒海的掌力,任谁都应无法消受,却竟只不过让面前这个人退了一小步——他有时甚至怀疑假若那是自己,自己取了守势时,又会如何——也会退那么一小步么? 然而,他没有时间细想。朱雀转守为攻——以他从来都无人能看清的“快”,从那后退的一小步,瞬间便移至了拓跋孤的身后——是身后,而不是身前。他那永远锋利似冰的掌缘,切向拓跋孤的左后颈。而众人看清的时候,这一切动作已结束了。 动作结束于轻轻的一响。“叮”的一声,略有些哑。拓跋孤的反应终究是比作为看客的众人要快一些。他侧身,疾挡,朱雀看见他伸的是左臂。 他一时也许没有想起来拓跋孤左臂之中藏的是似刀非刀的兵刃。再锋利的掌刀,也只是掌,为兵刃所挡,自然不会伤到对手。 只是,徒手的他,竟已逼到拓跋孤以兵刃来挡。知晓臂刀的众人,心下都轻轻“噫”了一声。 拓跋孤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挡下来,此刻两人极近。他右掌若出,便可拍实朱雀的胸口。只是他知道朱雀动作极快,若他疾来又疾退,那么自己这一掌多半又要被他化解。 所以他先动的不是右手,而是左手——臂刀有钩,他要钩住他的手臂,确定他逃不掉之后,才能以右手掌力取他性命。这比拼内力的二人,在这一招之下,竟施展开小招,变成了互相擒拿。 凌厉余光瞥见也在一边看得专注的苏扶风,见她眼神略含忧心。你怎么了?他似有不解。 他左手——与朱雀这样的高手比拼招式,实在太过危险。苏扶风道。姐姐告诉我,他左手有从小留下的旧疾,根本用不了劲。朱雀浑身皆是冷冽寒气,手上更是如锋刃一般,我怕稍有闪失,他会为朱雀所伤。 凌厉略略蹙眉,转回头去看。拓跋孤显然不会不知道,只是他自负以青龙心法之内功护住全身,朱雀的手再是如同锋刃,亦沾不到自己半点。 所以他们这看似只是招式上的比拼,却原来分明仍是内力之间的抵死较量。只是拓跋孤始终亦无法完全钩住朱雀的手,正如朱雀似也没那么容易从他的吸力之中逃脱。 眼下他们便是势均力敌,但朱雀还有那所谓“第二条命”。凌厉心下想着——就算教主能杀得了他第一次,第二次又能有几成把握? 我终要去帮帮他。他摸着剑,思索着如何靠近。 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苏扶风是何其了解他,只消见到他的眼神,便已知他心中所想。 我跟你想的一样。她轻声道。但现在恐怕不行的。 那什么时候行?凌厉似有几分焦急。 现在只能先看着,下一条命,我们去。 下一条命……凌厉心下想着,倒也渐渐平静下来。冷不防耳后风响,却是“十二高手”之一一锤敲了过来。他一拧身避开,苏扶风已叫道,这人莫不是人称“一锤定山西”的李凤同?我先前见过他——他怎么也…… 看来也是被卓燕下了蛊。凌厉道。 苏扶风眼见李凤同正面对着凌厉,便从侧后轻轻以暗器一刺。 失了心智,力气倒是变大了,只是防备与机变,却差了不少。苏扶风抹抹手。对了,当初你也去过朱雀洞,若不是运气好,是不是你也会变成那“十三高手”里的一个? 凌厉苦笑。他想若以我那时的武功,怕是“十三高手”还容不下我。倒是被我们侥幸除掉的伊鸷均,多半是个人选。 他心下一时间,又觉得卓燕此人的神秘莫测委实又多了好几层,只是想到他终究还是死于拓跋孤之手,心下还是有些黯淡。(未完待续。) 二七五 再打起精神去看拓跋孤与朱雀时,旁边程方愈已移了过来。他似是好不容易才从之前的打斗中脱身,凌厉已道,怎么样? 程方愈略略一喘,道,还好,那些人敌我不分,各打各的,气力很快就耗尽了。不过简布我没敢下手,叫人看着了,回头还是让教主发落。 简布?凌厉自然并不识得此名字。 程方愈却已经无心回答他了。他目光所到之处,朱雀的前襟上似乎隐隐有些血迹,再往上看,却是他嘴角滴下的。 他受伤了!程方愈脱口雀跃。 教主也是。苏扶风提醒他。程方愈一怔,只见拓跋孤左袖上也有几丝红色。 似乎是外伤——但朱雀的,应是内伤。程方愈道。凌厉却想起了苏扶风说起过拓跋孤左手之事,不觉看了她一眼。 怎样?他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下?也许随时用得到我们的。 苏扶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点点头。但先于二人只见却有一道浅绿色的影子已向场中跃去。 朱雀柳使!她不要命了!凌厉忍不住低呼。 白霜显是也看见朱雀似是受伤之相,一时未曾细想,以箫为兵便向拓跋孤袭去,只是她误判了此刻郁结在空气之中的气劲,尚未及沾到拓跋孤,那箫便琤的 一声,弹了回来。白霜不虞有此,反被激得胸口一阵气血上涌。 她落地,竟不死心,又向拓跋孤袭去。这次是“破”的一声,却是朱雀的五指已抓住了箫身。 没你的事。他挥手甩开箫。走开! 白霜似乎冷静下来一些。神君……她喃喃的道。你…… 奇怪,看不出柳使是如此不冷静的人。凌厉道。 苏扶风看了他一眼。她想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不冷静的么?只听凌厉又续道,照方才第一下的结果来看,她第二下若真的再打了下去,多半自己要受个重伤罢。 是啊。苏扶风幽幽地道。朱雀待她总算也不差。 凌厉略略皱眉,看了她一眼。那一边白霜坐于地上,已未敢再接近,而拓跋孤与朱雀自是又交上了手。 她还不走,真想死么!苏扶风倒愤愤不平起来。 耳畔一个熟稔而又阴冷之声忽然传来。——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凌厉心一提,回身,程方愈已与这悄无声息而来之人对了一掌。只见他连退了好几步,凌厉连忙抢上,防对手后招,“嗖”的一声,苏扶风的暗器也已出手,向来人袭去。 ——鬼使俞瑞。 俞瑞一把抄过暗器,一双眼睛只看着苏扶风。 真想不到你也来了——非但没死,还又与他在一起?这口气,听不出是揶揄还是愤慨,是欢喜还是悲哀。 你那般待我、待他,我们早已是不解之仇。苏扶风双目微红,显然是因忆起了往日的种种不堪而不能自持。 凌厉迟迟未动——苏扶风明白,凌厉大概是不会为她而向昔日“大哥”出手的。也正因为此,她不敢看他的表情。除了自己一个人忍受心痛与耻辱,他没有别的办法。 大哥。凌厉开口,果然是这样喊他。苏扶风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忽地又已全然碎裂。对着这样一个人,她不能想象凌厉还会喊他“大哥”。她转开脸,几乎垂泪。 好不容易——又见到你了。我有好几个疑问,一直想向你问问清楚。 事到如今也不必问了——苏扶风想必也都已对你说过——现如今你该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你有了青龙教这个靠山,想来也不必再怕我了吧? 我要你亲口回答我。凌厉一霎不霎地看着他。刘景真的是你派来杀我的? 是又如何? 那好。凌厉微微吐出一口气。小的时候你收我进黑竹,给我吃穿,算是给了我一条活路;到那一回你派刘景来杀我——算是你想把我逼入死路。虽然我心里也不愿意承认,但可不可以认为,我已不欠你什么了? 俞瑞呵呵笑了起来。你早不欠我什么,这话我早便说过! 那么站在平等的立场之上,我们可以谈谈别的事了吧。凌厉说着,向苏扶风转过头来,道,程左使怕是受了点伤,扶风,你先带他到旁边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就好,教主那头,你们也先多看着一下。 苏扶风一怔,反是程方愈道,我知道了。凌厉,你小心些,这个人手下功夫不简单。 凌厉没有应声,待两人走了开去,他方才把目光移回到俞瑞脸上。 这样好么?为了与我叙个旧,连贵教教主生死攸关之战都不看了?俞瑞语中带刺。 你不也一样。凌厉回应。 但我与你并无什么好说的。 我与你是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扶风的事情,你不准备留下个交待吗? 俞瑞冷笑起来。你倒开始关心她了?以往见你从来是漫不经心…… 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凌厉口气渐重。我不想相信你从来便是这么个人——我不愿意相信我从小敬重的大哥,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扶风?你要对付我,这是一回事,但你却对她百般折磨,这算什么! 你有资格这样说我么?俞瑞冷冷地道。你对她何时曾好过?扶风若当真与我在一起,我对她岂止比你好百倍,只可惜她执迷不悟!凌厉,你莫要问我是何时变成这样的,该问问你自己——若不是眼睁睁看着你这般糟蹋她,我又岂会对你动了杀机! 凌厉深深吸了口气。是,我活着是做错过一些事,但你当时若觉得我不对,何妨向我直说;你若真的对扶风有情意,又何妨对她明说——可是你却用了最最卑鄙低劣的手段,你敢说你做的一切还是为了她好么? 这么说你又反过来为她打抱不平了——那么你想怎么样?想动手么?凌厉,你那三招两式我还不清楚么,你觉得你能胜得了我? 若我胜了又如何。凌厉左手将剑抬起。 俞瑞微微一哼。啰嗦了半天,早该动手了。他双足一顿,倏地向后飞出,口中道,出来! 待到苏扶风发现两人竟已动起手来的时候,凌厉与俞瑞已退得极远了。她咬唇。她应该跟过去吗? 答案只能是肯定的,因为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凌厉更重要。 劝你还是别过去了。耳边突然说话的是程方愈。 怎么?苏扶风蓦地回头。 凌厉既然将你我支开,他就一定是为了你的事情在与俞瑞理论。所以…… 你又知道些什么!苏扶风匆匆打断他。她想这个程方愈,该对俞瑞与自己的关系一无所知才对。 我不知道些什么,但你适才已经说了,与俞瑞已有“不解之仇”,若非因为你那“不解之仇”,他还能因为什么要与他兵刃相见? 那么我更该过去才是! 你就让他替你报一次仇吧。程方愈笑笑道。既然他先前将你支开了,就是说,他不想你再涉入其中了。也许因为那是对你十分残忍之事——连我这个外人,他也一同支开,不愿让我听见。 他只瞧见苏扶风的眼圈一刹那间便红了。她转开脸去。可我担心他不是俞瑞的对手、她语声抑不住地颤抖。 你还不了解他么——他现如今已不是当初的凌厉了。 --------- 他现如今已不是当初的凌厉了。苏扶风细细地咀嚼这句话。真的么?我该相信他真的是为了我? 程方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双肩微微颤动。 他原本的确是一无所知的——如果,某天早晨他没有发现妻子关秀在叹气。他一再追问她发生了何事,关秀才把苏扶风的情形说予他听。 他记得关秀的双目也微微泛红。她说,我要修几生的福气,才能遇到你这样好的丈夫——而苏扶风又有何辜,为什么要受那么多苦? 她是大夫——苏扶风送回来,她自然看了她的伤。除了心脉五针,除了身上的那些针创,她甚至未曾向拓跋孤禀明其他的种种。他可以肯定这是一个没有人性的男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她看得惊心,治得辛苦,而要隐瞒着这一切,更辛苦。那时苏扶风的记忆仍有缺失,她倒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那般过去——只是关秀这天早上被追问再三,终于没忍住,告诉了程方愈,或许只是因为不想再一个人守着这般秘密。程方愈听了,亦只有默然。 他与关秀,原本亦从不知晓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俞瑞——直到今日,他听见苏扶风与俞瑞的那番对话——直到今日,凌厉让他们两人先走开。 他想,以凌厉与苏扶风的关系,他当然也该发现了这一切。那么今日遇见俞瑞,他的这种做法,也正是任何一个男人会做的事情吧。 他沉默不语。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可他知道,就算不为了青龙教与朱雀山庄相斗的立场,自己其实也暗暗期待着凌厉与俞瑞这一交锋能将某些肮脏而痛楚的过往彻底勾销。(未完待续。) 二七六 苏扶风眼中看着拓跋孤与朱雀之战,眼睛却模糊了。她努力要集中精神,可是,眼泪却仍是掉了下来。她不知道是因为忆起了不堪回首的过去,还是因为不敢相信凌厉在为她而战的现实——一切旧日情景又从脑中一一掠过,他张开双臂告诉她他什么都已明白了;他抱住她说绝不再辜负她。这一切真的可信吗?他在看到她身上所受创伤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算是瞿安,在仅仅看到她腕上的伤时,就已怒不可遏了吧!她更记得姜菲,那个善良的女孩儿,想以金针之术为自己疗伤,却忍不住哭了一路。 她不知道,她不敢去想将来。她原本以为根本没有将来,那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这半明半灭的希望又是什么?是用来折磨我还嫌不够千疮百孔的内心吗? 阵中,朱雀又向后退了两步。拓跋孤内力刚猛,正面相迎,朱雀的确有些抵受不住了。眼见已相持了有小半个时辰,显然拓跋孤更想速战速决,因此手上加劲,全力相拼。他身材本高,气势愈盛。苏扶风见此情形,也勉强打起了精神,心道若姐夫武功当真胜过他,那便不用担心,杀他一次不够,再杀他一次便了,纵然他有两条命又算什么。程方愈看在眼里,赞叹道,这般比拼,一辈子见一次,也委实便值了。似我这等人,怕再也练不到这等境界。 忽地只见拓跋孤右掌前探,朱雀冷锋般的内力来迎,一时竟似有条能看得见的线将拓跋孤的掌力分为左右两边。程方愈一惊道不好,却不料拓跋孤似是早已有备,闪身向右一挪,冷锋偏过,他右手掌力未竭,与那被切开的掌劲混在一起,两股大力一起击向朱雀身前。朱雀换手再挡,触臂已惊觉此次之力巨大异于往常,心念一转,竟将手臂让了开去,反而身形一迎,“砰”的一声,以胸口迎上了这一掌。 已在战阵之外的白霜惊叫了一声。她是离此最近之人了,只见朱雀胸口受此重击,一口血已喷溅出来,哪里还顾得上多想,飞扑而去道,神君,你,你为什么要受他这一……话音未落却见拓跋孤身形疾退——只因便当此时,朱雀身周已散出一股巨大的寒气——或更恰当地说,那寒气是自他身体迸裂而出,便如那样的一掌击出的不是他的满腔伤血,而是——他的一腔冰冷如刀的杀意! 那样快地自身体散逸而出的杀意,足以将身周一切都远远绷开。白霜自也不例外。她全无防备之下,受此一重击,身体断线风筝般飞起,竟摔出数丈之远。胸口的衣衫皮肉,尽皆绽裂开来! 朱雀人却已完好无损地站立起来——他看了白霜一眼,不过此时更让他在意的却是拓跋孤为何能如此迅速地避开自己这一击,就如早已有了预判。寻常来想,他应该认为自己已经得手,不是检视我的伤势也是打算追击,岂有一击即退之理? 拓跋孤的确得手了。可他早听凌厉说过了朱雀武学的机窍,在朱雀放弃臂挡而用身体来迎的一刹那,就知道他的目的何在。倘若以手臂挡,以此击力量之巨,或许会断他一臂,那便无可再战;但身体来挡,却可将他所谓“第二条性命”反激而出。皆时拓跋孤防备松懈,这一招定可直接致命。 朱雀自没料到白霜会突然扑来。以他之前机簧之戏啊抢下卓燕性命的反应,他当然可以不要用这一招,只是机会稍纵即逝,倘这一次放弃,杀死拓跋孤的机会便更难等。自然,这一犹豫间他的脑子还是转了几转,出手之时,下意识减去了两分力道,心想着只要伤了拓跋孤,后面他也须不是我的对手了——却未料拓跋孤竟会早已有备,伤到的竟是白霜。 他冷冷哼出一声,道,女人蠢起来,当真是无可救药。 只是白霜此刻早已爬不起来。她那张秀丽的面容竟也被撕裂了,尽是深深的血口。 拓跋孤已森然道,下一次,你就不是假死,是真死了! 朱雀却只是慢慢地垂下先前摆出架势的手。拓跋教主是个好对手,只是——我实在对有些碍手碍脚的人很生气,容我收拾收拾。他停顿了一下,略微提气。鬼使? 朱雀山庄众人都是一惊,因为鬼使俞瑞正与凌厉在前山战得激烈。他们平日亦从未直面过朱雀神君,此刻竟都莫敢出声。 朱雀眼见俞瑞并不出现,冷冷笑道,倒要我自己动手么?说话间已走到白霜身边,提起她一只手臂,只向外拖去。 苏扶风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一跃跳了过去,一把也逆抓住白霜手腕,道,你何须如此对待她! 拓跋孤见她突然跳出,不敢坐视,飞身前来在她身前一挡。幸得朱雀并无向苏扶风出手的意思,只看了她一眼,道,原来是你。 苏扶风一怔,想起是在自己中了心脉五针后装死时,朱雀曾来检视过自己“尸体”。朱雀已顺势放开了白霜手臂,道,你好管闲事,那人就交给你好了。 他转身往原本站立之处行去,边走边道,苏扶风上一次既是我放走,此次我也不会再出手,拓跋教主何必紧张。 你……你那时明知我……苏扶风惊异。 你觉得这世上有哪一种“假死”能瞒得过我?朱雀已停步,转回身来。所以我让俞瑞把你从崖上推下去,不过看来他也并没按我说的去做。其实你的样貌让我想起两位故人,其中一位也是姓苏,所以,你没死也便罢了。 故人么……苏扶风心下道。照卓燕和邱姑娘所说,爹娘与他本家,倒真有可能昔日在朝中有所瓜葛。 她也不动声色,只是将白霜扶了开去,到程方愈边上,道,左使,你身上有伤药么? 程方愈略一犹豫,苏扶风道,她这个样子,总也没法再对我们做什么了,我只是——不想见着她死。 程方愈抬手封住白霜几处穴道,道,我有些药,你先拿了给她止血吧。 苏扶风嗯了一声,自去照看白霜,耳中只听朱雀挑衅道,拓跋教主,我们看来要重新开始了。 她转头去看,朱雀此刻气定神闲。论内力,他虽略逊了拓跋孤一筹,但拓跋孤适才无半分手下留情,是以必然有所疲累——而朱雀,却浑似一个全新之人站于阵中,半分乏累都看不见。 所以,这一次,必是他先出手——因为他不想给拓跋孤太多喘息之机。只见他一个疾步向前,似乎只是一闪,双掌已袭向拓跋孤胸前。 是的。苏扶风心道。现在他只剩那“一条性命”了,他一定要快快击败对手,才有余裕回去将自己恢复原状。 她叹了口气。众人早都无心恋战,因为看到两人的武功,早已觉得旁人皆不足惧。 只有前山的凌厉与俞瑞,和内里的顾世忠与慕容荇,仍未分出胜负。 苏姑娘。闪身过来的是邵宣也。他看起来有几分气喘,显然,他与明月山庄众人都苦战良久,到此刻方得脱身而至。 我见凌厉似乎在山门附近与人相持不下,你怎么—— 他原想说你怎么没在凌厉左近,抬眼却早已看见场内拓跋孤与朱雀战得惊心,一时也言语不得了。这一回是朱雀步步紧逼,拓跋孤以右手掌力相抗,而左手却不敢再多冒险。 忽听“啊”的一声轻呼,遥遥可见顾世忠身形略斜,似乎是为慕容荇剑法所伤。只是此番情景,谁也无法穿过中间这战阵前去帮忙。 糟了。苏扶风道。那慕容荇……诡计多端。顾老先锋若报仇心切,很容易中他暗算。 程方愈显然也着了急,咬咬牙道,顾伯伯武艺高强,没那么容易着那小人的道。 果然顾世忠似是被激怒,一柄剑霍霍有声向慕容荇反逼过去,一时倒又占了上风。众人心下略松,邵宣也想起先前的话来,续道,苏姑娘,刚才我是想说,凌厉那边对手似乎不弱,你怎么没同他一起? 苏扶风嗯了一声,淡淡道,那是俞瑞。 ……那个人便是黑竹会的俞瑞?为什么他们会交手?邵宣也显然不明就里。不管怎么说,俞瑞也曾是他师长……? 苏扶风咬着唇。师长?你当他师长,他却未必当你自己人。邵大侠,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口口声声以你自己那一套标准加诸旁人身上。 邵宣也奇道,怎么,他们还有什么特别的过节么? 苏扶风低头。对了,有件事没告诉你。她偏开话题。那一次在你们明月山庄,我扮作我姐姐,被你识破那天,对你下手的人,真不是我。 我早知道。邵宣也笑笑。你若真要杀我,又怎会在树顶留那么久,等庄里的人过来才放心走。 但……你并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现在我告诉你,是俞瑞。 邵宣也微微吃了一惊,不过也随即淡然一笑道,那也不奇怪,他既是朱雀山庄的人,与我们明月山庄本有旧隙。不过有点不明白的是——他那般做法却是嫁祸给你的,这岂不是害你么?莫非你们之间的过节是因此而起? 他只是想逼我尽快离开明月山庄。苏扶风略略回过头去。而且——这件事后来让我想起了——当年你爹的事。也许——你爹究竟死于谁手,俞瑞知道真相吧。 邵宣也微微一怔。好,既然说到这个,我倒须去问问清楚。本来我也想问他很多事的。 苏扶风不语,让他去了——因为她虽然人在这里,心却早在边了。她始终逼自己不要过去,只因为程方愈那一番话让她忽然有一种赌一次的念头,但她的害怕却是真真切切的,所以——如果邵宣也在那里,凌厉的危险,总该少一些吧。 她赌的不是胜负,而是凌厉为她报仇的那颗心。 ----- 她屈膝,再为白霜擦掉些渗出的血迹。白霜只是双目紧闭,伤重难醒。 这个朱雀柳使,和姐姐一样。苏扶风心中叹气。只因为跟了那一个主人,眼里就再没有其他人了。我又有什么理由,再把她当敌人? 朱雀招招厉害,劲风之声可闻。拓跋孤左臂刀刃已出,以厉对厉,一时满场的刃风如同时而呜咽时而长啸的凄鬼,叫人忍不住要伸手捂耳。苏扶风抬头又看了好一会儿,只听程方愈忽道,糟啦。他摸了摸脑后。两个时辰已不远,再战不下,也只好退了。离开此地还须花点时间。 教主,“续”篇很有用!冷不防边上一个声音平平地传了过去,竟是凌厉。 苏扶风吃了一惊,连忙回头,果见凌厉已回了来,但表情却显然是种胜利。凌厉也正将目光收回,与她四目相望,他停顿了一小下,忽然猛地将她揽过,气势汹涌地把她抱在怀里。 苏扶风不虞有此,一时连方才擦血的手帕都握不住了。她有一点点不明白,只是,这疑惑哪里比得上被他猝不及防地拥抱的刹那涌上来的甜蜜或辛酸之万一,虽然还来得及闭上眼睛,却止不住不住滚下的泪。 不消说什么的。只要这样,她想,就比说再多再多,都多得多了。 凌厉不是拓跋孤,苏扶风知道,他原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心血来潮做这样事情的人。此刻的他,若不是心里的有些花已无法表达,断不会用这种方式。 真的么。她想。你真的也会有想对我表达些什么的时候么?总不会是又把我——当做了别人的代替? 只是凌厉知道——他记得,在他发现苏扶风身上伤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对她说,在方才与俞瑞狭路相逢时,他也什么都没对她说。他只是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也许直到现在,他对她的感情仍然只不过是混杂了同情、怜悯、感激与惊佩的一种情绪,可是在这一次,他击败了那个曾用他的性命要挟她就范的人,他可以来告诉她“你永远不需要再害怕他了”的时候,竟语生哽咽,说不出来,以至于看见她那一双眼睛,他最最强烈的冲动,竟是现在就抱住她——最好永永远远地抱住她。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未完待续。) 二七七 正战得激烈的拓跋孤自然看不到这一幕,但凌厉那句“教主,‘蓄’篇很有用”他却是听见了的。轮得到你来教我么?他在心里略有些不悦,想到昔年凌厉战伊鸷妙不下,他便曾以这种方式在旁提醒。他并不知道凌厉适才方以“蓄”字篇之诀击败了俞瑞,正如他当初以同样的方式击败了邵宣也。只是“蓄”——这一篇却是他所不齿的。那些以巧克劲,以柔克刚与四两拨千斤的办法,他从不屑用。 这夜晚的星光将冰川映得华美?——还不是最深的夜,但,时间真的不多了。程方愈知道,拓跋孤更知道。趁着一招交换下突然分开,他沉声道,方愈,你和邵宣也带人先走。 这便要走了?朱雀似是故作惊讶。但他想命令个人来做些什么,却命令不到了。 白霜已重伤;俞瑞不知去向;卓燕下落未卜;张弓长更是根本不在。 如此看来,局势早是不利——为什么他们要退? 拓跋孤似是看出了心思,哼了一声道,不必担心,本座还没有那么快走,先分个胜负再说! 却不料那边程方愈却喊道,教主,不行。你若不走,属下等也留在这里。 我与你们不同!拓跋孤低吼了一声。 程方愈自然知道他是以闭穴之法抵御冰瘴,而不似他们以金针之术,方受时限。但是若要留他在此独战,却是万万不可答应之事。 他竟也便不接腔,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场内不动。 那个……俞瑞他……你把他…… 说话的是苏扶风。若非先前拓跋孤喊话,只怕他们还远未抱得够。 我交给邵宣也了。凌厉道。 苏扶风低低地哦了一声。我原在想,你总不会动手杀他的。 若是别人,早就杀了。凌厉道。只是……对他,下不了手。 他握起苏扶风一只手来。她手心里皆是方才紧张的冷汗。 是我不好。他低声地道。一开始就是我带你去黑竹会这种地方,才发生了那许多事。扶风,若此次事情了了,我们……去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苏扶风想笑,却是眼泪仍在不住涌出。她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心底的欣喜若狂,以至于用笑已经不够表达。 我却怕不能够呢。她边哭边笑地说。你是单家的后人,注定要做青龙教做先锋的。 单家后人? 因为瞿大哥——就是单疾泉。 单疾泉?凌厉一时有几分不敢相信。可是…… 不过留在青龙教也不错。苏扶风又打断了他,微微笑道。姐夫对你也不错,我也可以常见到我姐姐。 凌厉迟疑地哦了一声,似乎在回想“单疾泉”的事,又似乎在想起别的事。 留在青龙教…… 他知道自己又不合时宜地想到邱广寒了,这令他抓住苏扶风的手一紧。 等离开这里,我们再好好打算。他笑了笑,看着她。 里边的慕容荇稳住阵脚,又将顾世忠逼退了一步,眼见有隙可乘,便追上要下狠手,忽觉一股劲风袭来。他警惕一退,只见原本在场中的拓跋孤竟似正往自己这边欺来。人未至,气势已扑面。 朱雀也未料他酣战之中忽然纵身向里,忙追身而去。只见拓跋孤逼得慕容荇退开几步,道,顾老头,你先走罢。 顾世忠还未觉出时辰已至,一怔之下道,教主,但…… 话音未落,拓跋孤轻轻噫了一声,却是朱雀一记掌风已自后划中他右臂。顾世忠大吃一惊,欲待前趋,拓跋孤左臂一展,道,你去那边,与方愈他们会合。 顾世忠虽不敢违抗,但也不愿就此先退,却反而程方愈等人间拓跋孤似乎受伤,均各向里走来,到得方才二人相斗之处,站定未敢靠近。 朱雀也自将慕容荇一挡,道,慕容公子也先到里边暂避。 神君,看来他们人多,恐怕…… 交给我便了。朱雀似乎极是自信。拓跋孤只觉右上臂为他掌风所侵之处,说痛亦算不得太痛,却好似贴了块寒冰,凉意逼人,料想再是动作,必要慢了。 此刻他心里,竟也下意识地想起了那“蓄”“续”二诀来。当下情势,似乎也唯有用那般办法。 这般弱者所为——若非为了速速取胜,原不会用。拓跋孤仍在心里暗暗寻了个借口。 所以朱雀便发现拓跋孤的招式忽然像变了一种样子,无穷无尽的炽热的掌力和疾风劲雨般的刚刃,突然变成了温柔得要容纳一切的怀抱。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发出的凛冽气息尽皆被吸了过去,暗道一声不好,只觉一股汹涌之力反扑了出来,忙凝神相抗,却哪里抗得过拓跋孤吸去了他自己之力与他原本的青龙掌力齐出。他身形百忙中一闪,避开了正面之击。 这一招倒好用。拓跋孤心下道。不过,若不小心些,吸过来也是死。 朱雀虽侧身避开了,身体仍受了些力。他轻飘飘向后一坠,消去了几分,落地式有几分气血翻腾。 青龙心法的怪招倒多。他心里说着,又欺身而上。慕容荇与顾世忠都各自退开了中间,两人这一交上手,又是无人敢近。 但这一回两人都已不似一开始般心情平静了,拓跋孤固然是知道唯有早点解决对手方能令得众人下山;朱雀也觉自己身边竟无得力之人在侧,心中极是不悦——尽管这不悦也可能是对自己。 他本就是身形极快之人,这一次两人竟更快。朱雀显见要快到令拓跋孤没有余裕再用那吸力反击之怪招。苏扶风看得已有些头晕,下意识抓紧了凌厉的衣服。 那个朱雀神君,看来全不知这“蓄”字诀底细。凌厉却道。他只以为动作快了,不以力对力,便不会被借力打力,却不知道其实“快”也是可以被借的。 苏扶风“咦”了一声。借“快”么?借了以后——可以更“快”么? 也许这根本不该叫做“借”,该叫做…… 他还没想好该叫做什么,只听长长“哧”的一声响,两股气力又已粘在了一道。 这下朱雀逃不掉了吧。凌厉道。他气力已被吸住,教主劲力一吐,他便要正面受力。 有何遗言?只见拓跋孤居高临下地看了朱雀一眼。 朱雀竟仍是冷冷一笑。等你能杀得了我再说。 拓跋孤轻轻一哼。没时间与你废话。他劲力向外一推,同前次一样,巨大的力量向朱雀卷到,后者的“第二条性命”,就此落下地来。 拓跋孤微微松了口气,似是因为用力太猛,浑身肌肉一时间尽如火燎般疼痛。他看了倾颓的朱雀一眼,抬头去找慕容荇,后者却已躲得远了,竟未见人影。 凌厉,扶风,你们两个跟我留一下——余人马上下山。他回头,命令众人。 这一回头间,众人还未及应或不应,陡然间一股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寒冰之气,似生非生的恐惧之意,只一刹那便从他脚心升到了头顶——拓跋孤第一次感觉到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竟已竖起——是的,死亡的面孔,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背后,最接近死亡的那股力量。 除了他,众人还远在那一个坡头。没有人知道。 ——退开,马上退开!! 喊话的声音,是从里边传出来的。说第一个字的时候,这个声音还在冰川极深之处;到最后一个“开”字的时候,声音竟已到了极近之处,可以想见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急迫与什么样的速度在奔跑。 但——他是谁?冰川里为什么会有人要来提醒他拓跋孤? 他来不及想了,因为,寒气已发。那六个字也只能让原来一无所知的众人心胆皆颤地再次看着这个残酷的比武之场——看见那个分明应已死去二次的朱雀——第三次站在那里,而站起来的瞬间,与前一次一样,迸发出任何血肉之躯都会轻易被摧毁的凛冽寒气——而不同的是,这一次拓跋孤没有退开。因为他料不到。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就算再避,也已避不开。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转回了身去,以正面迎接那巨大的力量——他是不是也会像白霜一样,瞬间被撕裂? 不。不是。他不是白霜。他是拓跋孤。 他转身的一刹那,口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青龙心法第七层中记载过这种迸发式的力量,只是他始终未能突破领会,所以前次他看见朱雀“重生”之时的那股瞬间四射的寒气,竟是有些嫉妒。然而,便在此刻,在他身体受到剧烈激荡的这一瞬间,随着这龙吟之声激荡而出的,却是他身体里某种炽热的力量——与那严寒之意正面相撞,只激起“砰”的一声巨响。他后退了两步,身体里也是“砰”的一声巨响。 闭穴之力竟已打破,身体穴道尽数解开!而那死神般的力量,竟未伤到他分毫。原来这青龙心法第七层之力,是要借着第六层的闭穴之法方可成功——他先前从未这般想过,自然也未尝试过,也便始终进境不得。 那一边朱雀受他之力反击,也是浑身一震,但二力相衡,他也未受伤。 那么——等一等,那个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的人,又是谁? 那个人的手紧握着,像拿着什么东西;他从川上一直跑来这里;她冲过来,只为了叫拓跋孤赶快退后。 但拓跋孤不认得他。 他只见朱雀已经扶住了他,面色苍白;而另一边,凌厉已飞掠而至。 他听见他失声而喊:爹! ——他是瞿安? 瞿安不是伤在朱雀的凛冽之气下,却是伤在他受激而生的炽烈青龙之气。这犹如爆裂的真力击中他的正面,他心脉俱损! 瞿安首先看的人,是凌厉。 你原来——早已知道了。他竟微微笑了,语声平静得像要睡去。 我早知道。凌厉不知道手应该往哪里放,竟难过得说不出别的话。 别说话,疗伤要紧,瞿安。说话的是朱雀——他竟没多看一眼旁人,双手按住瞿安脉门,检查他的伤势。 他……他怎么样?凌厉也顾不得什么,便问朱雀。 朱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是你儿子?他仍是在与瞿安说话,虽诧异万分,口气仍是尽量轻冷。 瞿安却没在看他。他还是看着凌厉。 我原本——想到死都不认你的,谁知道……被你先叫出来了。他自嘲地道。我……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拓跋孤上前两步,矮身下来。我不是有意伤你。他开口说道。不过——你为何要帮我?你该和你弟弟一样恨透了我们拓跋家才是。 你在……说什么?瞿安似乎不明白,哑然开口。 拓跋孤,现在没有时间听你说话,请你改天再来罢!朱雀已准备负起瞿安。 你装也没有用。拓跋孤仍在追问瞿安。你早已知道你就是单疾泉。只不过你这样做,究竟为什么? 瞿安似乎已累得说不出话,只闭上眼,道,你认错人了。 眼见朱雀便要带瞿安往里走,拓跋孤却一伸手,道,朱雀神君,这是我们青龙教的人,何况也是伤在我的手上,人就让我带走吧! 这笔账我尚未与你算,你敢向我要人?朱雀神君抬起头来,那怨恨极深的目光竟连拓跋孤看了都一冷。那一边凌厉也去拦朱雀,道,青龙心法中有救这样重伤的办法,还是让我们来吧。 凌厉,先不必说了。拓跋孤已发号施令。他语声严峻,只因针法的时限已至,若再纠缠下去,一干人怕都难以离开此地了。我们先下山,改天再来要人。 那么……我留在这里。凌厉转头,语声竟坚决得让拓跋孤以为是错觉。 那我也留下。身后苏扶风闻声道。 这个时候拓跋孤其实还有别的选择——他顿悟青龙心法第七层,自信如今已能一举击败朱雀——只是无意中重伤了瞿安,心下倒有些过意不去,更何况——他实在也想不透,朱雀究竟有几条性命?如果他一直不死,又如何? 凌厉要留下,他心下微怒,但也觉在情理之中;苏扶风要留下,他知道她决意与凌厉在一起,似也无可指责。问题在于,纵然朱雀不加害二人,他却等于白送了对方两人为质,自己此刻又可以带走谁为质?那个半死不活的白霜么?除了瞿安,又有谁能真正威胁到朱雀?瞿安若是青龙教的人,不带走他,自己的颜面又何存? 便在他心中转过这些念头,苏扶风向凌厉这边飞掠,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的时候,便在众人都以为今夜的一切已结束,要过后再清算的时候,月夜的阴影里,沉寂的静默里,忽然射出个箭一般的人影,像是巧借了苏扶风那轻盈的一跃的掩饰,也飞速地、精准地——射向拓跋孤。手中的是柄单刀,不偏不倚,扎向拓跋孤后心。 “卜”的一声,拓跋孤未虞有此,刀刃已入肉。众人“啊”地齐声惊呼,只见拓跋孤人影如受重力一推,微微倾斜,堪堪闪过的苏扶风闻声回头,惊怒之下,手中银链击向这人面门。 月光之下只见这偷袭之人竟早已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得活似地狱鬼魅,甚至对于苏扶风那分明会致命的一击,竟也报以淡然一笑,未闪未避。反而是苏扶风,银链悬于空中之时,怔住了。 卓燕!她失声喊道。是你! 众人也已看清这重伤之人正是本应已毙于拓跋孤掌下的卓燕。他分明是早早便潜伏在朱雀与拓跋孤适才大战之处,只是两人战得太难分,他始终未有机会施以偷袭,但那战阵之中,两个内功绝高之人的掌风,朱雀那两次重生之时的爆裂之力与拓跋孤适才重伤了瞿安之劲气——他虽非近在咫尺,却定也吃到了的。 为什么?苏扶风一边扶住拓跋孤,一边难以置信地道。在她印象里,卓燕从来就是一个自私之人。他从无绝对的立场,亦看淡一切成败。他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不要命,竟用这种办法,忽然如此决绝地要置拓跋孤于死?是不是他从拓跋孤手下死里逃生后,报仇心切?但——只为了报此一仇么?他现在分明是亡命之徒的神情与作法,卓燕——他不该是这种人吧! 只是,卓燕已经不能回答她。方才的一击像是已用尽了他此生最后的力气。他脸朝下,俯扑向地面,倒在坚硬而冰冷的冰川之上。右手,那长刀,轻轻一跃,跃离了他的五指,发出全不起眼的“珰”一声响,甚至没有任何更多的震动,而刀尖上,是拓跋孤的鲜亮的血色。 可笑。这是拓跋孤站正之后,丢下的两个字评价。 那一刀的确扎入了他的后心,只是,以他此刻的功力,以卓燕重伤之下的力气,这一刀,深不到他的要害。 他回想起他前一次“临死”之时曾说过“你一定会后悔的”。他想你是来让我后悔的吗?你在我那一掌之下未死,本是你有本事,但——你竟选择再来送死么? 只是,方才这一刀之中的恨意,他从未在卓燕身上感觉到过。难道是他之前把一切感情都藏得极好,因为这宁死的恨,并不是突然而生。 他总觉得像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这样萦绕着他的头脑。为什么是刀呢?卓燕——他从来不用刀的吧?拓跋孤微微凝视了一下地上的那件兵器。背后的伤痛在提醒他它刺入时的方式。 程方愈与顾世忠已双双赶到,而这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们把卓燕带上,我们退。(未完待续。) 二七八 这……顾世忠似是大出意外。教主,眼见他也不活了,带回也没用,再说,本不就是要他死么? 就算死了也给我带着,听明白了没有!拓跋孤语声忽高。顾世忠倒吓了一跳,程方愈心道他必有缘故,道,顾伯伯,我来负他出去。 你过去吧。拓跋孤向苏扶风道。若瞿安没事了,叫凌厉早点出来。 苏扶风点点头。拓跋孤又道,朱雀倒没什么,小心慕容荇。 苏扶风回头看看,朱雀已走得有些远了,不知是根本无注意这边发生的事,还是看见了却无暇多顾。而朱雀的旁边,慕容荇不知何时又已出现了,甚至还跟着林芷,让人怀疑他是否先前担心朱雀为拓跋孤所败,而叫了林芷赶快逃命——此刻见拓跋孤反而受了伤,便又现出身来。 却见是林芷先大步向这边走来,而慕容荇在后追了几步,一把拉住了她。林芷声音柔弱,听不清说什么,但显见二人是在争执。 只听慕容荇道,卓燕与你又有多少交情?何况凭你难道…… 风向一变,后面几句未曾听清。苏扶风向那边走了几步,慕容荇见她过来,缄口不再言语。林芷却竟一下冲了出去,向已经往回走出一段的拓跋孤大喊了一声道,拓跋教主留步! 她本不是声音宏亮之人,这一声说是大喊,听见的也不过他们几人。 慕容荇心中又惊又怕,随后追来。拓跋孤已回过头来,瞧见慕容荇似近非近地未敢便过来,心下倒冷冷一笑,忽然出手,掌心一股热浪向他袭到。 倏忽一闪,突然出现的是朱雀。他在慕容荇身前一挡,拓跋孤掌心的压迫还未到面前,已消弭无形。 我已说过今日到此为止,拓跋孤,你若没尽兴,两日之后我至川外来找你。朱雀话语之中,没半分起伏,好似一张全无表情的脸。 究竟事关慕容荇,他不敢不管。拓跋孤心念一转,忽地又抬手袭向林芷。后者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身不由主地便向拓跋孤行去。 这一次朱雀动也没动。慕容荇已惊呼起来道,神君——那——阿芷……这……笨女人! 他几乎有点语无伦次,只听拓跋孤道,我这边两个人在你这里,你这边总也留两个在我手里比较公平吧。话音落,林芷已入手。 嗯,公平。朱雀只说了一句,回头便要走。 神君,她…… 慕容公子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朱雀的口气冷冷,显然,他对慕容荇的耐心也并不是十分,哪怕后者有异样的身份。 也显然,他早便看出慕容荇对林芷的心意,也没到“十分”,所以林芷,算不在他此刻的关心之列。 他并不知晓慕容荇与她之间,还有那蛊毒的关联。对于慕容荇此刻的放心不下,他倒该有些惊讶,只是也无暇多想。 此刻他倒是庆幸还有凌厉在——因为把瞿安交给他儿子暂时看着,他总还算放心。 你认得“不胜寒”么?他记得自己对凌厉说。 凌厉似明非明地点点头。 带你爹到上面等我。不要让他死了。 ---- 所以现在,凌厉在背着瞿安,去那寒意刺骨的“不胜寒”。他现在倒有点希望拓跋孤等人快走了,因为只有他们彻底离开,朱雀才能安定下来给瞿安疗伤。 不对啊——他忽然又想。朱雀他自己——今天已“死”了两次,他还能给别人疗伤呢?倒不如我用青龙心法那两篇,再试一次好了。 好不容易上了不胜寒,他只觉此地冷极。将瞿安放下,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双手,去探瞿安的鼻息。 他鼻息极轻极缓,几乎微弱到没有了。正面受到青龙心法之力,确该无救的吧,但——他也不是泛泛之辈,教主那一击亦非全力,只是受激而生…… 他脑中有些乱,按住瞿安肩上穴道,为他输入了少许真气,只觉他脏腑之中皆有炙热之气在窜动吗,而自己的内力,却压不住那股气息;他却也不敢贸然全力去压,唯恐瞿安已受损的心脉受不了,自行崩断。 瞿安的右手中,忽然落下样东西。只见他握拳的手指已松开了,赫然是一卷册子。 他便取来翻了一翻,只看了一眼,却是大惊。 朱雀的……内功心法么? ------ 慕容荇无计可施,只得随朱雀回了进去;青龙教与明月山庄众人也便向外而行。出得冰川,拓跋孤捏住林芷脖颈的手方才放了开来。他只将她向队伍里一丢,由她自跟着走。 林芷的表情却并不似有半点害怕,微微清了清嗓子,上前直视着拓跋孤道,教主,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请你不要加害卓四使。 拓跋孤略感意外。你方才忽然跑出来,莫非便只为了对我说这个? 是。林芷道。卓四使虽然是朱雀山庄的人,是你的敌人,但却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落入你的手里。 笑话,本座想怎么对付他便怎么对付他,凭你几句话又有何用?拓跋孤这么说的时候,心下却禁不住想道,这个卓燕,何以人缘竟会这么好,我的人与慕容荇的人,竟都会为他说话?他语声一顿,又道,不过你看起来,倒像是故意跑来让我捉为人质的? 是,因为我相信你身为一教之主,必不会对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况且有我在,你或许可以放了他。 你倒有点太天真了吧?顾世忠在一边似乎已听不下去。你不是没看见方才卓燕做了些什么? 那么我来,至少也比我不来担心得少些。 拓跋孤却忽地大笑起来。林姑娘,慕容夫人,你未免太可笑——卓燕的性命,朱雀不关心,慕容荇也不关心,你一个人跑来,我倒不知慕容公子要作何感想? 我只知卓四使帮过我极多,也帮过我三师弟——无论旁人怎么看,我终作不出违背自己良心之事,非来不可。 拓跋孤却似对她这套说辞厌了,只转开头去道,与我无关。 林芷默然。一行人又走了一会儿,她忽道,教主,你的伤其实不轻,是不是先…… 与你无关!拓跋孤打断了她,只抛下这么一句。 但众人却也无力再走了。针法渐渐失了效用,金针弹出,一干人一个个都再动弹不得。 拓跋孤无计,只得停下将众人穴道一一解开。一瞥眼却见林芷正在细心查看金针。 是了,她也是太湖金针的徒弟,说不定比姜菲还高明些。拓跋孤心道。 就地休息一会儿。拓跋孤终是说了一句。 负着卓燕的程方愈也总算坐下了。自他负上卓燕开始,背上这个人就始终在抽搐,一口一口地吐出血来,直吐到连程方愈也变成了个血人。他一路走到这里,只看血一口一口从肩上溅下来,到最后竟也觉得悚然了。此刻放了卓燕下来,只见他蜷在地面,一动不动。 这个人死了么?顾世忠坐下来,也看着。 林芷已抢了过去,伸指搭他脉搏。方一碰到他,他却又是一抽,张嘴“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 有没有救?问话的是拓跋孤。 众人其实都有点惊讶他还会关心卓燕有没有救——因为分明是他最先想要卓燕的性命,而此刻又是他最有理由要了卓燕的性命。 确实,以拓跋孤的性子,他早该在朱雀山庄时,便一掌将卓燕脑壳拍碎——但他非但没这么做,还叫程方愈将他带出来。难道这样一个本已与死差不多的人,还能有什么用么? 林芷搭了卓燕的脉象,只是默然不语。 这下你死心了?拓跋孤冷冷笑道。 林芷双手捂脸,竟至低低啜泣起来。我只是没想到。她喃喃地道。他分明早已伤得很重了,而今伤上加伤,他……他现今这样,也许……真的不如……死了的好…… 拓跋孤倒也沉默了半晌。 如若我说我能救他呢? 教主!程方愈霍地站起。这事情开不得玩笑吧? 方愈你急什么。顾世忠反而笑道。还不兴教主逗这小姑娘开心了? 但是……程方愈说不出话来。以他对拓跋孤的了解,他不觉得他是在逗谁开心。 我知道。林芷平静地道。青龙心法的那一篇救人之诀,医家后人,怎会不闻,但其伤施术者之深,我也知道。我虽然不希望他死,但绝不会奢求你用那种办法的。 奢求么?拓跋孤倒似在苦笑。是啊,早知我到头来要救他的,早先便也不下重手了。 教主?顾世忠倒听得有几分不明白了。 不若我们来赌一赌——如果回到营地他还活着,我便救他。拓跋孤道。否则的话,是他自己没有这个命。 这……这万万不可,教主,为什么……?顾世忠是当真不明白了。 因为……拓跋孤迟疑了一下。青龙教欠他的。 但他今天如此暗算于教主…… 那也先把欠着的还了,在另算新帐!拓跋孤提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青龙教欠他——是什么意思?程方愈大着胆子道。 或者该说,是我们拓跋家欠他的。拓跋孤说着,抬手拨过卓燕的脸孔来。如此我也终于能想通一些事情了。 众人沉默地听他似是自语,但答案,全无头绪。 ----- 他主意既定,回到营地,也没人拦得了他。邱广寒初时以为这重伤之人是凌厉假扮的卓燕,倒是吓了一跳,待到得知真相,却又不知该庆幸,还是重新换一种担心的情绪了。 除开卓燕的重伤,众人平安回来的喜悦自然是更主要的,姜菲与林芷相见,更是百感交集。 邱广寒疑惑于凌厉与苏扶风的未归,只是拓跋孤已去了安静所在救卓燕性命,她只得让旁人来回答疑问。 程方愈该是对来龙去脉最清楚的人,但他却被拓跋孤叫去守在了附近。于是顾世忠说了他看到的,邵宣也说了他看到的,林芷说了她看到的,整个故事,大约也拼凑出来了。 也就是说……瞿安也受了重伤,所以他们留在那里了?这样……不要紧么?朱雀他…… 以瞿安这层关系来看,他不会动凌公子和苏姑娘的。林芷道。他这个人,邱姑娘也多少该有些了解才是。 嗯——但——但现在慕容荇才是作主的人,我却不得不担心——林姑娘,我只是实话实说,希望你莫生气。 林芷却只是笑笑。所以,我不是来了么? 邱广寒略略一怔,道,你特意跟来的么? 其实与他们在一起,我听到的、看到的事情,都不是我本意愿意做的事情,有时候我也痛苦得很。所以这一次遇到这个机会,我忽然想,我便离开他一阵,也许反而好些——我在你们手里,他必也不敢对凌公子他们有什么歹意。 邱广寒撇嘴道,我却怕他心狠手辣,到时你也制不住他。你真那么相信一个连自己师父都会杀的人么? 如今我与他之间,已没什么信与不信之说了,反正我若性命不保,他也活不成。 众人都是听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相问,却忽听拓跋孤运功之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听声音,显是卓燕。 众人一时都站了起来,只见那边的程方愈看了看,摇手示意并无要事。 也许他伤得太重,救治之时,太过痛苦了。邱广寒叹了口气道。卓燕——想来,还真的没听过他曾有这般大叫。 总觉得他有极多的事情埋在心里都未说。林芷也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不觉得朱雀山庄做的事情有什么好的,但他决计不是个坏人。 瞧来他很照顾你了?邱广寒笑道。不消说,慕容荇与他的关系必也是因你这些话变得坏了的——不过慕容荇与谁都这般勾心斗角,算不得奇怪。 我就是不喜欢他这一点。林芷轻轻地道。他对人的猜疑太重,又不愿意为旁人考虑与分担一些…… 她说着,只是叹了口气,下意识想去看看本在一边的姜菲,抬头却已不见她人。小师妹呢?她奇道。 方才就一个人跑开啦。邱广寒道。怕是她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慕容荇害死了她爹的事实吧。 是我不好。林芷垂首道。我本是没有面目再见小师妹的了。 --------- 姜菲一见到林芷,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虽然早知慕容荇未死,但不知为何,不见他面,总仍是怀有一丝“也许一切皆是谎言,他并不是个坏人”的幻想。然而,林芷的出现等同于告诉她,没有这种可能了。 她与林芷,本是如此好的师姐妹;她也曾为了救她而涉险——只是现在,她们的立场却已不同了。这一时之间让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为——若慕容荇真的害死了水寨中的那许多人,那么她与林芷也该成了仇人——而如今的相遇里却并没有这种气氛,这种微妙的感觉,以姜菲的性情,处理不来。她只会更难受。 一个人来这里?她忽地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没及回答,人已到了身侧。是邵宣也。 嗯——叫你发现啦。她勉强地一笑。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邵宣也道。当初得知我叔叔是朱雀山庄的奸细的时候,我也有种不愿接受,只想逃避的念头。 你……你怎知道我在想什么?姜菲大窘起来。 我怎会不知。邵宣也笑笑。林姑娘出现的时候,你的表情就很奇怪了。不过,再是不能接受的事实,也是事实。其实你最难过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背叛了银标寨,做了那许多不好的事,而该是——他辜负了你的满腔信任吧? 邵大侠,请你……不要再说了……姜菲转开去。 好,我不说了。你想一个人留会儿,还是要我陪你一会儿? 我……姜菲一阵犹豫,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请你……陪我一会儿吧。她轻轻地道。 邵宣也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姜菲倒自己开始说了。 其实是旁人都好,就只有三师哥,他……他对我来说,本来有很特别的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我从小就崇拜他,把他当作我最喜欢的一种人,事事都想向他看齐。我总觉得他什么都好,根本是完美无瑕,我当真没法接受那个害死我爹的人是他…… 他说着,听邵宣也还是沉默,不觉抬起了头来,见他似乎在沉思什么,不觉道,你若不爱听我说,也便算了。 不是这意思。邵宣也道。只是……今天在朱雀山庄,我遇见俞瑞,终于有机会当面问清楚我爹当年遇害之事——我原在想,不知我说自己的事,会否安慰你一些,还是——叫你更加难过? 你爹的事——是怎样?姜菲追问。 原来那天苏扶风下手未果后,真正动手之人——便是俞瑞。但他和苏扶风原本也没机会,若不是我叔叔事先作了安排,将我爹引至庄中无人之处。他停顿了一下。要说我叔叔与朱雀山庄是怎样搭上线的——说来也算奇闻,其实是他去找黑竹会谈这笔生意,他先买凶要我爹性命——而便在此时,恰好朱雀山庄也找到了黑竹会,也是买我爹的性命。卓燕神通广大,不知怎的就知道了有我叔叔这一回事,很快就拉拢了他,所以你说,他是不是和慕容荇一样可恶呢?而最奇妙的是,我在山庄之中,还要对刚刚生产的婶婶嘘寒问暖——但我不信她当初便毫不知情。你说这比起你与林姑娘想见又如何? 姜菲无话了半晌,竟憋出轻轻一笑。我原想说我们同病相怜的,但这“病”实在可笑。(未完待续。) 二七九 还有。邵宣也显然并没笑。我知道你曾很喜欢慕容荇——似你这般小姑娘,都喜欢自家师哥,这没什么,只是,你现如今已认清了他是个什么样人,从今往后,不要再把你那些根本只是想象出来的期望加在他身上。这样于你,只怕还好些。 姜菲倒一时涨红了脸,道,邵大侠,你都在说些什么! 我只叫你不要再想着他。想着他也没用了。 早……早不想了,他和林师姐都好了那么多年了…… 那么你还难过些什么? 姜菲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了,闷闷地道,真是,本来是我心情不好,以为你来安慰我,结果是来教训我! 邵宣也又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忽然把手向她伸去。 给我。 什么?姜菲似有所悟,脸已刷地红了起来。 手。 姜菲犹犹豫豫地将手伸出,放在他掌上,嘴上却咕哝道,耍什么花样啊……话音未落,邵宣也手心一拢,将她手握住了。 回去那边吧。他拉起她往回便走。 姜菲跃了两步跟上,假意扭了扭,却觉出他握得极紧,咬了咬唇,不再挣扎。 ------- 卓燕回复知觉的瞬间,难忍的剧痛藤蔓一样蚀透全身。头脑里是晕眩,伤口处是极痒,其他地方,则一概痛到难以言表。 他才试着动了一下,就发现周身穴道被点,全然不可能动弹。但他已经看见了拓跋孤。 你——他目中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凶光与恨意。——他仍要羞辱我么? 我的确后悔了。这是拓跋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你赢了。 卓燕眼睛眯起,努力忍住剧痛将口气变得连贯些。你知道我是谁了? 拓跋孤点点头。 我想,你才是单疾泉吧? 卓燕沉默。单疾泉……他喃喃地道。这个名字……太久太久了…… 但你从没有忘记过,正如你从没遗忘过你们单家的刀法——虽然在今天之前,你已二十余年未曾用过。 卓燕冷笑。生疏了终归不是好事,不然那一刀应可要你的性命! 你选的招式不对——你是想选一招能让我轻易辨认出来是单家刀法的,好让我临死之际恍然大悟,就此死不瞑目——但这一招杀人却勉强了些,尤其是对我。 我没料到你与朱雀战了如此之久,功力不退反进,否则……你定活不成。 拓跋孤不置可否。难怪当时瞿安说我认错了人的时候,那么不似作伪,我本想他一个性命垂危之人,总不该到那时都不承认自己身份。 卓燕张了张口,却没说话。纵然只是说话,却也要费极多的力气;纵然他能忍这样浑身的剧痛,也希望能稍稍动弹一下,以有缓和。可惜拓跋孤连一丁点儿动弹的机会都不给他。 拓跋孤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开口道,我把你点在这里,是想在旁人知道你这“单疾泉”的身份之前,先与你把一些话说清楚。我不想救你回来却是白费力气。 卓燕嗤地一笑。那你恐怕是白费力气——有很多事情何必非要弄清楚,我活着,便永远是你的威胁,何不就让单氏一脉跟着我死绝。还是说—— 他疼得咽了口唾沫,才接着道,哼,也对,你既然能那样对疾风,想必也不愿让我死得那么容易,让我在这里躺三天三夜活活痛死,大概才是你所愿吧! 拓跋孤似乎并不受这般挑衅,只道,虽然我从不相信当年有什么拓跋家对不起你们单家之事,但我爹曾以心脉五针的酷刑对待你,却是事实。不论你最后是因为什么活下来,都算是他欠你一条命,所以我替他还你一条。今日我打你一掌,你也还我一刀,我们之间已然扯平。 扯平……?卓燕笑得凄冷。你居高临下,自然是说扯平。那疾风那笔帐怎么算!? 你定要提起单疾风么!拓跋孤声音一沉。我还不想把他那笔债算到你头上,否则你也像他一般死法——只怕还不够偿! 哼,当年拓拔礼有脸做下同样的事,他怎么不偿?疾风不过是讨个公道,你便受不了了么? 我早已说过当年绝不可能有那种事!拓跋孤伸手一拍支架,整个帐篷摇摇欲倒。这么说,单疾风做的事情——你也事先便知情? 我倒希望我能知情!卓燕道。他的声音随后低沉了些。我——还真的没料到他会对苏折羽去下手,或许——我本该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比较好罢。 你没有对他表明身份?拓跋孤诧异。为何? 我怎知他竟也知道当年之事!卓燕道,纵然是他忽然来投靠朱雀山庄已出乎了我意料,我也未能肯定——直到他对苏折羽做了那件事之后,我才发现他什么都知道。 我曾问过他,他说是你们老头子单侑云临死前所言。 卓燕冷笑了一声。是么。呵,疾风是认死理的性子,他知道有仇,就要用尽一切手段报仇。投靠朱雀山庄原本不是什么智择,若非恰好有我在,恐怕许多事他也没机会做。 我原以为是瞿安利用自己与朱雀神君的关系,将单疾风提拔至朱雀翼使之位,现在看来却是你利用荐人之便才让他有那一个身份的了。否则他大概该与简布一样,成了那为蛊虫所控的“十几高手”之一? 卓燕仍是冷笑道,我却怎想得到这样终于是害了他。 若你那天要阻止他来我的喜筵,本也不该拦不住的?以你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来是凶多吉少? 若定要拦么……卓燕道,或许是能拦住,不过——或者其实我心里也想报仇,只是我在找到万全的机会之前,不允许自己这么做——而疾风——他心意已决,因为他觉得那是让你身败名裂的最好机会,在这一点上,我同意。我让柳使和慕容荇也设法混入青龙谷,一一接应他,按照我当时的计划,最坏的结果,他还是能全身而退——可我却错估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料到他竟已不再求生,要拼这条性命来与你作对,要连生路都放弃。是我太不了解他。他一贯沉默寡言,临出发前曾对我说,对你报仇是他活着最重要的事。就算明知杀不了你,也无可回头。 卓燕又停顿了下,目光移返到拓跋孤双目 对苏折羽做的那件事情,决计不是他的本性。我曾见他恶梦惊醒,但想问些什么,他却从不发一言。为那件事,我料想他也心中苦痛无已。 拓跋孤冷笑。他心中苦痛?恶贯满盈之人深夜恶梦惊醒一次,难道便可赎罪,便可证明他本性并非如此? 也许不是,但他早有必死之心,有些事明知不对,但非做不可。他早有此觉悟,可我却迟迟没有,投奔朱雀山庄这么多年,还是在等一个我想象中的完美的机会,他却先我做了太多惊天动地之事。 直到你今天几乎死于我掌下,你才突然发现很多事若一再等待,变也许永远也做不成了,对么?所以你趁乱回到朱雀山庄,然后用你们单家刀和刀法,要与我来个了断? 卓燕沉默不语。死亡的恐惧压身而来的瞬间,他的确绝望地后悔了——后悔有些事,自己完全没有去做。所以在那剧痛与重伤中睁开双目发现自己还留有这一丝性命,他也作出了与单疾风一样的选择——飞蛾扑火。 拓跋孤知道自己已然说中他心思,想了想道,如果我现在解开你的穴道,你是不是还准备似在冰川之上时那般,拼死要我的命? 此时的卓燕只能苦笑。有心无力。他轻声地道。我现在身上痛得——倒希望你永远不要来解开我的穴道。 我方才给你疗伤,发现你——拓跋孤沉吟了一下,还是道——你可知你当年心脉五针倒是起出了,但留有遗症,脉络始终未全通,致血流不畅。我方才给你打通了心脉,虽然于你今后有益,但你这么多年怕已习惯了那样的身体,若真突然回复正常,你大约受不住血液逆流,所以才将你心脉穴道还是暂且封住,待你情形好点再说。 卓燕依稀记得方才迷糊之中,心脉周围确曾剧痛,剧痛到自己脱口大喊了一声。他叹了口气。是么——怎么,你还想让我谢谢你不成? 拓跋孤反倒笑了,抱起臂来,道,但是倒正因你这知觉迟钝几分的心脉,你中我正面一掌,竟然未死。否则你根本不会有命回至冰川,这东西是福是祸,实在也…… 他一停顿。说起来……瞿安又为何会使用“心脉五针”?是你告诉他的么? 瞿安用过心脉五针?卓燕微微诧异。显然,苏扶风那件事,他并不知内情,只续道,难怪——你会将他认作了我。 而且“瞿安”这两个字,若拼在一起念便是“单疾泉”的“泉”了——世上本不该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才对。 卓燕沉默了半晌。本不该有……但偏偏就是这么巧。那一年我身遭心脉五针,被你爹派人抛在野外只求速死,但是后来被一个路过的陌生少年所救。 他停顿了下。这个人就是瞿安。 你是说——瞿安救了你的性命?所以他该是在那次救你时,知晓了“心脉五针”? 应是如此。他极为聪明,旁人看来复杂巧妙的东西,于他或许便容易。所以——我之前对广寒说的话也不尽是真的。其实我是救瞿安在先,认识凌厉在后。我会救瞿安入冰川,只不过是认出了他便是当年救过我的人,而并非是因为他长得像凌厉。我同凌厉那是半点交情都没有,长得再像,与我又有何干。(未完待续。) 二八〇 话正说到这里,只听不远处守着的程方愈似是在与什么人说话。拓跋孤凝神细听,只听一个柔弱女子声音道,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他心下知道是林芷,朝卓燕看了一眼。后者只是朝他望望,道,是有人来了么?显然他此刻重伤之下,耳力大是不够。 拓跋孤俯身,先将他心脉五穴解开一处道,我每隔六个时辰解开你一处穴道,你先试试能否撑得住。 卓燕犹自道,你不去看看么,有人过来。 程方愈守在外面,不会随意让人进来。拓跋孤淡淡道。 程方愈——卓燕笑了笑。你这左使太年轻——你怎会找他担当此职? 年长又如何,如简布这般么? 卓燕听到简布的名字,似乎微微顿了一顿。 你是不是将简布带来此地了?他问。 你倒知道得很清楚。 卓燕只是不语。他虽功力未复,但简布身上有他下的蛊,蛊虫之声,他辨得出。 林芷在外面未能说服程方愈,也只得罢了。其实她也已知晓卓燕无事,因为那个始终癫狂的简布,此刻却好像静下来些,神智也恢复了不少。照这样来看,应是卓燕性命暂时无忧了。 夜已过了最深之时,众人撑不住的,也便睡了。但卓燕躺在这帐篷之中动弹不得,却尤其地清醒。 不过看起来瞿安应该没有认出你是他少年时曾救过之人。拓跋孤续着前面的话题。 我想是没有。卓燕道。这么多年,我总是躲在朱雀洞里不见光,样子变了很多。他倒还是一个样的。 停顿了一会儿,拓跋孤忽道,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卓燕一怔。 心脉。 没什么感觉。卓燕据实以言。 拓跋孤哦了一声。那么你接下来也莫要过于激动,我们来说说当年那件——让你们兄弟两个恨极我们拓跋家的事。我倒想听听看你的说法。 卓燕似乎想了想该如何开始。好。他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适才你既然否认有那种事,我便从你不能否认的事情说起。当年我娘含愤自尽那事,你总该知晓? 我不知晓。拓跋孤道。 你怎可能不知!卓燕陡地激动起来。他似是没料到拓跋孤在第一件事情上便矢口否认,让自己全然无法逼他一步步承认事实。 我确实不知。拓跋孤道。单疾泉,我要你知道,我拓跋孤并非是来向你否认事实的,只不过想与你把恩怨解个清楚明白。你不消急,也用不着逼我,慢慢说便是。 卓燕适才激动之下,只觉心口有些隐隐作痛。他忍了一忍,口气放缓,道,好,你不知道,那么我来告诉你——那一年我祖父过世,我爹接任青龙做先锋之职后,有一日拓跋礼派他去办件事,大约要花两个月时间在外边。先前他未曾离开徽州这么久过,所以我娘有些担心,便也去送他,便此被拓跋礼看见。 卓燕停顿了一下。谁也没料到拓跋礼这一见之下对她已有了非分之想,当天就找了个借口将她叫去他处,要逼她就范。 拓跋孤只听得皱起了眉。他不是没有听长老讲过,但是这其中,总好像有些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你换个办法讲。拓跋孤道。你说——你娘去送单侑云,我爹也是去给他饯行,他们碰上了——这是你亲眼所见么? 是,那一日我也去送了我爹。 好。但什么“有了非分之想”,却是你的臆想,对么? ……你若定要这般说,我亦没有办法,但我不觉得这所谓“臆想”有何说不通之处。 那么接下来——我爹来将你娘叫走——他是亲自来的么?你亲眼见了么? 卓燕似乎犹豫了一下。 不是。他吐出这两个字。他自然是派人来的,不过我在边上,这人说是受拓跋教主之命来请人前去,却是听得一字不差的。 来的人是谁?你认得么?后来你娘也是孤身前往,发生的事情,你也没有亲见,对么? 我固然没有亲见,但当天夜里她回来,第二天一早见她时便发现她已悬梁自尽——自尽的缘由,在遗书之中写得明明白白! 她写有遗书?拓跋孤眉宇微凝。确定是她的笔迹? 卓燕哼了一声。我岂能不识。 拓跋孤缓缓吐了口气。好,我们回到前面的问题——带口信来将她喊走的人是谁?你是否认得? 不认得。 你若现在见到此人,能认出来么?便用你这么多年后又认出瞿安的那本事?拓跋孤谑道。 倒应可以——只不过青龙教其后发生过那么大的变故,此人现在是否还在青龙教,亦难说得很——我看你也不必舍本逐末地去纠缠这些细节,爽快点承认又如何,反正我早是你俎上鱼肉,逃不出你掌心。 固然如此——但我若给我老子认下这种事,将来倒没面目去见他的了。拓跋孤冷笑道。他的为人我清楚,若他是这等人,当初便不会为了保一个女人搞得自己弃教而亡了。 我知晓他却对夫人情意绵绵。卓燕也还以冷笑。但你也知道,那时夏镜已被他藏去江南两年,他要隔许久才有机会去见一次——他是个男人,总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吧! 哼,他忍不住,何必偷偷摸摸地去找一个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拓跋孤冷声道。想要做教主夫人的人排几里都排不完,用得着去纠缠自己手下的女人? 卓燕略略沉默。拓跋孤又道,所以我才要仔细问你当时细节——你能否记起那个前来之人样貌上有何特别之处? 我反过来问问你吧——你该比我更清楚,你爹身边有些什么人跟着,还有他那一天是否与平时一样,还是有所反常?若我娘去过他的所在,你应该知道。 我也不是时时与我爹在一起——更何况,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如何记得起你说的所谓“那天“又是哪一天。 那你总该记得我去行刺拓跋礼的那一天吧?卓燕道。我都记得清楚——我被人拖走时,你便站在那里看着——你总不会忘了?往前倒算两天,便是事情发生之日! 你的事情——我确实记得。拓跋孤道。不过这样说来倒怪了,我分明记得那一天单侑云在教中,知道你曾来大闹,还前来求过情——可是照你的说法,他不是该外出办事去了么? 他听闻家中有变故,立时便折返了。距离他走,不过两天而已。 那便更奇怪——他走便走了,又怎会知道家中变故?这消息传得也太快,倒像是有人故意告诉他一般。 你是想说——这些都是出于旁人的设计? 若不是后来那么多年他也没兴风作浪,我倒要怀疑此事与他自己有关了——不论怎么说,单疾泉——或是卓四使,你是聪明人,此事若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作为旁观者,该早就看出不寻常的吧?若没有那先入为主的遗书,是否你的想法会有些不一样? 卓燕倒真的沉默了。你让我……想一想。他闭上眼睛,脸上极现疲累之态。(未完待续。) 二八一 心口的血脉细微的疼痛,融在这浑身持续的剧痛之中,本该是可忽略不计的了,只是不知为何,偏偏那么明显地让卓燕感觉得到。他只觉一颗心突突地跳着,想有些什么要喷薄而出,却又隐忍不发,难受得好似要死去。 忽地心脉一滞,他睁开眼睛。拓跋孤已经俯身将他打开的那一处心脉穴位重新封住。看来现在还不行。拓跋孤道。不如慢慢来吧。 卓燕胸膛起伏着,呼吸也变得十分剧烈。拓跋孤。他的声音极尽痛苦。若最后发现一切都是错误——你会如何对付我? 如何对付你?拓跋孤道。我要对付的人已经对付完了。你——我先前说过,我们已然扯平——那件事情的真相如何,亦不会改变我要如何对付你。 ……有水么……卓燕隔了一会儿才发声,声音少有地嘶哑。给我点水…… 拓跋孤取了点水来。你还是冷静点。他将水缓缓自卓燕口中注入。全然不似我以往所知的卓四使。 卓燕的呼吸似乎缓和了些。我很冷静了。他申辩着,喘了口气,方道,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带口信来的人,若要说有什么特别,便是头发有些偏黄,右颊上还有一粒痣。 他见拓跋孤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又道,大致三十岁——若现在还在青龙教,便该有五十多岁了。 当年我爹身边的人里——我并不记得有这样的。拓跋孤道。不过我亦未曾用心记过,若说青龙教中之人——这个倒只好问…… 他停顿了一下。若论对教中之人的熟悉,原本当推左右先锋。只可惜……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左右先锋,原本指的是单疾风与顾笑尘——那两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人。 他抬起眼睛。……倒只好问问顾世忠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等一等!卓燕忽地叫住他。先别找顾世忠来。 怎么? 卓燕苦笑了笑。顾笑尘之死,我脱不了干系,不想见顾世忠。 卓四使倒不该是个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吧? 若我只不过是“卓四使”那倒是不怕。卓燕只得叹了口气道。单顾两家一直是世交,我本未存心要与顾笑尘针锋相对,可那一日他提到疾风是死于他手,我…… 他似是有些难以为继,又歇了一歇,方道,这件事倒当真令我十分难受,只是——现在说这个,也已晚了。 拓跋孤不语,却还是站起来,回身出去了。隔了一会儿,他返进来,道,我已让方愈去将顾世忠叫来。现在你还可以作个选择——等一会儿是以卓四使的身份不声不响,还是以单疾泉的身份来说明实情。无论你是谁,若你没勇气见他,那么你心里继续难受下去,亦没人帮得了你。 话音方落,那边脚步声已近来。教主找我么?顾世忠在外躬身行礼。 嗯,有件事问你,你先进来。拓跋孤道。 顾世忠走进,见卓燕仰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亦只看了他一眼,转向拓跋孤道,是什么事? 现下教中是否有这样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发黄、右颊有痣的?拓跋孤开门见山。 这个……顾世忠想了一想道。还当真未曾有印象。教主提到这个是为了……? 拓跋孤不答,又道,那么以前可曾有过?在我爹还在世时——你可有印象?当时——应是二十多年前,此人该是三十岁上下。 顾世忠想了想。并无印象。他思索着道。 二十多年前你已经是青龙教右先锋,若你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那么显见当时至少我爹身边,并没有这般亲信之人了。拓跋孤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瞥卓燕。 顾世忠似乎略有疑惑。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拓跋孤不语,似乎在等卓燕说些什么。只可惜,他什么也没说。 嗯,没什么,你先出去吧。拓跋孤只得道。 顾世忠告了退,向外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回转来。 若说右颊上有痣,我是没想出来——但发色偏黄的,倒有一个人。他说道。 是谁? 简布。顾世忠道。 塔尖拓跋孤眉心微皱,道,现下他头发已灰白,所以看不出来——但他当年那头发,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人,亦取笑过他,这该不会错。只是他脸上却并无…… 拓跋孤抬手止住他,转向卓燕。 简布这个人你见过,既然你没认出来,那么看来不是他了? 顾世忠未敢开口多问两人在说的究竟何时,但眼神早便十分好奇。只听卓燕道,他不是被你捉了在附近么,叫来问问便知。 那好——顾世忠,有劳你,去把简布带来。 顾世忠听他说句“有劳”,原忍不住想开口再问亦只得吞了回去,道,不敢……不敢当。匆匆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你在简布身上下过蛊,对么?拓跋孤转回来。 是又如何? 等一下若问他任何事情,你自能操纵他作你想要他作的回答,这于我们想知道的真相,毫无意义。 你想太多了,拓跋教主。卓燕轻轻哼了一声。我也与你一样想知晓真相——原来你到现在仍是认为我在做什么手脚? 我只是提醒你。拓跋孤微微笑了笑。像你这样的人,就算躺在地上不能动,也不得不防的。 卓燕反而苦笑了笑。纵然我想,总也要真有力气去着意控制他才行——你可知晓你说的这般做法要耗多少元气?以我现在的情况,恐只会被反噬了。 拓跋孤眉头却皱起来。他原固然未必是真觉得卓燕还会做手脚,却至少希望有蛊虫的帮助,能让简布自然说出真相来,或是能知晓他是否在撒谎。现在看来,卓燕此际身体之力犹有未逮。 卓燕见他这一表情,心念微转,多少已猜知他意,也一忖,方道,你也不消担心,我虽做不到让他完全听命于我,但有蛊虫在,总比没有好用一些。一会儿,你让我问。 拓跋孤见他似猜中自己所想,不欲再接话,已道,你方才还是没胆向顾世忠亮明身份么? 我想什么时候说,便什么时候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卓燕说起这个话题,声音又略显亘涩。 只见顾世忠已将简布解入,拓跋孤瞧简布双目与脸上表情,早已与常人无异,不由看了卓燕一眼。 没事了,顾世忠,你先过去。拓跋孤道。 稍——等下!卓燕忽然开口。 顾世忠微一犹豫,向拓跋孤看,似是请示。 你在外面,先替方愈守一会儿,一会儿或者会叫你进来。拓跋孤改口。 顾世忠看了卓燕一眼,遵命走了。 拓跋孤已转向卓燕。你不是说还不是时候?他几乎有些疑惑。怎么,现在却想跟他说了? 不是——我只是想问问当年的事情在旁人眼里究竟是怎样。因为你说——除了长老,其他人对此事都是一无所知。可是我想不明白,这种是怎么可能瞒得住?怎么可能会无人知晓? 你现在该问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人。拓跋孤说着,伸手将简布的背心一抓,拍开他气塞的哑穴。简布在看卓燕,卓燕也在看着他。 他们互相自然是认识的——是投奔者与举荐者的关系。现今两个人一个被缚,一个也动弹不得躺在地上,简布自然只得苦笑,道,星使也落得这般田地? 这口气,说不清是同病相怜,还是幸灾乐祸。 拓跋孤右手用力向下一按,简布膝盖受不住那大力向下一屈,已跪倒在地。 再看清楚点。拓跋孤将简布的脸凑到卓燕面前。是不是他? 这是种很奇怪的表情——简布显然意识到有了什么不寻常之事,所以卓燕目光转了一转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转了一转。 简前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卓燕问出一句更奇怪的话来。 我们当然见过。简布因他这种口气有些毛骨悚然起来。星使何出此言? 卓燕却转头向拓跋孤。麻烦你,解开我腹背穴道。 干什么?拓跋孤道。 不是明摆着的么。卓燕道。又不是放我自由,你也不放心? 拓跋孤看了简布一眼,抬手去解卓燕穴道。他知道,他或许需要一些小小的自由,来流转这于他来说太过重要的事情造成的巨大的压力,也或许需要那一些些气息的流转,让简布体内的蛊虫稍稍“好用一些”。 指劲透入,穴道松开,卓燕只觉身体的剧痛扩散开来,四肢与脏腑像是被搅动了一般,额头上顿时沁出汗来。他用力一咬嘴唇,忍住那剧烈的痛楚,哑声道,多谢。一张发白的脸却还是出卖了他的一切感受。 拓跋孤知他情形实糟,也未敢掉以轻心,便只盯着他脸色看,只伺若有万一,仍要锁住他气穴。卓燕努力屏息凝神,丹田之中气息溅涌。他松了口气,以气带意,与简布身体之中那蛊虫相应。 简布初时略感惊讶,随即似乎醒悟过来,但终是为时已晚,神智一瞬之间,便似已被巨浪打翻。 你还是可以控制得了他的心智?拓跋孤在一旁深感惊讶。你不是说…… 他未再说下去。卓燕冷透了的面色,证明了他已用尽全力,大概连回答自己的余力都不会有。 拓跋孤只见简布似已陷入无意识,应已无法说谎,见卓燕情形似是无法支持许久,不及多想,开口便径向简布问道,当年是不是你假传我爹的命令,去寻单侑云的夫人? 简布双眼迷离,却是一言不发。一旁卓燕摇摇头,却似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对么?拓跋孤不无犹疑。 卓燕似乎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些。让我问。他虚弱地道。 拓跋孤只好不语,只听卓燕先道,我是谁? 他不知他为何要这般问法,简布已答道,卓燕。 卓燕接着问,他呢? 拓跋孤。 拓跋孤是什么人? 青龙教主。 青龙教左先锋是谁? 这个问题让简布停顿了一会儿,方给出了答案:单侑云。 他没有说单疾风,却只说了单侑云,大概足以证明从一开始,他就未曾将单疾风当作青龙教的人吧。 这个名字并不出乎卓燕的意料,只是让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继续道,你认识单侑云——的夫人吗? 认识。 单夫人当年之死,你可…… 这是第六个问题,似乎刚刚开始问到正题,可卓燕说着这句话,面色却已苍白,运功加剧的痛楚令他整张脸都如被浸在水里一般淌满了汗。他呼吸已短促起来,用力咬了咬唇,却也像是维持不住了这样的心神相控,真力一松,整个人瘫软下来,想说“你可知情”,却终究未能说完。 拓跋孤已知他耗力太剧,上前落手将他穴道重新封住。卓燕犹有未甘,瞪着他,却说不出话。 拓跋孤已猜到大概是这无意识之人难以径直回答似自己这般问题,定要用极为简单的问题由眼前之人一一引至欲问之事上方可。他叹口气,似也有遗憾,道,看来今日是不行了,不如待你好一些再说。 卓四使,你这是……?一旁简布已经清醒过来,见卓燕虚弱至此,一时间愣怔在那里,似乎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不……我……我今日便要知晓……简布……我……我问你……卓燕喘息略定,一双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已然不受己控的简布。 卓燕!拓跋孤便欲阻止他。此际简布虽已清醒,却尚不知发生何事,亦不知适才被问过什么样问题,改日再问,自然会有结果。但若定要此际来问,简布若真与那事相关,必不会实情以告,反似打草惊蛇。 可卓燕那句话已经出口:单夫人当年之死,你可知情? 他知道,他若知情,必不会不明白自己在说的,是哪一个单夫人。 拓跋孤无可奈何,亦只得袖手,等待简布的回答。 简布愣了一下。或者说,愣了很久,方犹疑地道,哪个……单夫人? 无论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知情却装作不知情,这都是再正确不过的反应了。拓跋孤在心中叹了口气。至少此刻,他分辨不出简布是哪一种。 可卓燕却反而笑了一下,回答他道:前任青龙左先锋、单侑云的夫人,单夫人。 简布还是怔了怔,才恍然有悟,道,那位单夫人——怎么突然问起那位单夫人? 卓燕双目看定他,开口:我是问你,她当年之死,你可知情? 这……简布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般没来由的问题。我都不认识单夫人,遑论什么知情? 拓跋孤呼吸却像停了一停,忍不住插言道,你说什么,你不认识她? 简布对于拓跋孤着实还是有几分忌惮,忽然听他说话,心头仍是一怕,口中答道,不认识。 拓跋孤向躺在地上的卓燕看了一眼。卓燕只有胸膛起伏着,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也和自己一样,从简布这一句回答中,依稀知道了什么。 ——在那不受自控的问答之中,他分明说自己认识单侑云的夫人,可此际却说自己不认得?若非他有什么事情要刻意隐瞒,又为何要在此事上说谎? 他相信此际的卓燕,该也已经明白了吧。拓跋孤却还想问得确切些,哼了一声。你不是青龙左使么,与单左先锋应多有交道,怎会没见过? 教主——单先锋的夫人——她从来深居简出。单先锋我自然熟识,可单夫人就…… 那也不至于不认识?拓跋孤犹有试探。 简布陪以讨饶般的一笑,简布做上青龙左使也是后来几年的事情,早先哪得机会与单先锋得以共事…… 早先?拓跋孤冷笑。你既然不知道单夫人之死,又缘何知道我说的是何时之事?缘何知道是“早先”? 因为……简布咽了口唾沫。单先锋故去也有些年头了,所以…… 不要再说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卓燕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如同一个智者再也无法直视这样低劣的谎言,那怒火如同浑身似要爆裂而吞噬自己的鲜血与剧痛。也或许他更无法直视的是自己——是自诩聪明的自己,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将那么多的仇恨,对准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目标。现在,他要怎样睁开双眼,去直面那个与自己两败俱伤至此的拓跋孤? 不,还不能确信的。那人若是简布,他也许正是奉了拓跋礼之命。他微微睁眼。简布已经闭嘴,因他那一声并不高亢,却叫人心寒的嘶吼。卓燕的声音重新无力下去。说谎太累了,简左使。他喃喃地道。反正你已逃不脱性命,你将真相说出来吧。那一日是谁叫你去的,是青龙教主,还是——旁人? 简布看着他,似乎在权衡些什么。末了,他竟然露出一笑,道,我可不能说。我若说了先教主的坏话,现在这位教主还能放过我么? 你说什么!拓跋孤手往他肩胛上一放,简布肩胛剧痛,不由大叫出声来。 拓跋孤!你……你放开他,让他说!卓燕眼神忽然变得极是凶狠。你此刻若灭他的口,我只能相信是你做贼心虚! 拓跋孤哼了一声。你未免小看了我。好,就听他说些什么。(未完待续。) 二八二 简布站直了身体,开口道,当年的事情很清楚。我本是教中归属白长老管辖的一名普通教众,只是大概这身拳脚还过得去,在教主面前也露过两次脸。那次单左先锋奉命出行,单家夫人相送,我跟随白长老与教主,也去谷口相送,当日倒未有异样,但回来之后教主令人把我叫去,说让我带口信,叫单夫人去他那里一趟,我便去了。 果然是你了?卓燕喃喃道。 后来单夫人便随我去了教主住处,但我并没进屋,教主只叫我去外面守着。这之后……我曾听见单夫人的呼救之声,但说来惭愧,简某当时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胆子去打抱不平,只好守在附近,到得夜深,只见单夫人蓬头散发地跑出来,哭着回去了。 一派胡言!拓跋孤听得勃然,却只听卓燕哼了一声。你先不必激动。他冷冷地道。简布,有几件事我要问问你。 星使但问无妨。 第一件,你奉拓跋礼之命去请单夫人的时候,为什么易了容? 简布一怔,你…… 不要废话,回答我为什么! 这个……简布眼珠略略一转。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主此举意欲何为。简布虽然胆子小不敢违抗,但羞耻之心还有,所以……便改了个面相…… 羞耻之心?卓燕又冷笑,但这冷笑,却也已冷笑不动,重重咳嗽了几声,声息极重。 第二件——他勉力续道——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么?你告诉过别人么? 这样的事我怎敢乱说?当然是……哦,对了,白长老那里,我还是如实说了。其他人便未曾说起了。 单夫人死了之后呢?你也没有对人说? 自然没有。那天我记得单先锋赶回,后来与教主密谈一场,回来便只说夫人是忽然暴病而亡。 但单侑云的长子曾去拓跋礼那里大吵大闹过,难道此事也未因此传开么? 嘿,有没有人听说些什么我便不晓得,反正没人说起过。拓跋礼把那单侑云的儿子打得半死不活丢入大牢,那小子没多久便一命呜呼,亦没闹得了多大。 卓燕似乎是在点头。那第三件事——简布,你知道我是谁么? 这个问题我倒也想问——星使似乎与这件往事有莫大的关联?否则怎么一直要追问此事? 当年单侑云请了个先生教大儿子念书,那先生是我父亲。卓燕道。所以我也算半个单家的人。 简布的表情似有些微微的惊讶,竟一时沉默着,未能说出话来。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卓燕冷笑道。因为你至少应该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单家的家丁,应该都被以各种秘密的方式杀害了。 便连拓跋孤也微微一惊。有这种事? 只见简布忽地以手指着卓燕,叫道,你……你就是单疾泉,我认出来了!你是单疾泉! 卓燕似乎是叹了口气。你认出来便罢了。姓简的,不要怪我扯谎,你扯的谎更大。扯谎的滋味很好是么? 我……我几时扯谎了……简布笑得已然勉强。我原不知单公子竟然无恙,早知如此,我也便不必难过了那么久了…… 杀死单家家丁的事,是不是有你的份?卓燕只是恶狠狠地盯住他的眼睛。 这个……简布吞了口口水。我……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简布看了拓跋孤一眼。自然是……是先教主之命…… 恐怕不是吧!拓跋孤怒目道。那件事我看从头至尾都是出自白长老的设计,对么? 简布又朝卓燕望一眼。怎可能。他大声道。星使,你知我身受你蛊虫控制,我若说谎骗你,岂不轻易便能揭穿! 所以你才选择现在说。卓燕的语调似是极度无力的低沉。因为你也明知我此刻控制不住你——现在说了,利用我以为你不敢说谎之心,必不至于来日以蛊虫逼你再说一遍。退一万步讲,你也有机会——在明日到来之前,让我伤重而死。 星使想得太多了,我焉有此意。我本不知你是单疾泉,若当日事不是让拓跋礼所为,我赖在他头上有何意义,不是反而招教主之忿么? 你说得不错。卓燕微微一笑。所以我想,一定是因为说出真相比你这样说招他之忿更甚。所以——真相恐怕也不是如拓跋教主所言,出于白长老的设计吧? 简布的面上微微闪过一丝不安之色,反倒是拓跋孤抱臂道,叛教之人,本就没有好下场,有什么事比叛教更严重么? 叛教之人,也许还能留个全尸吧……卓燕幽幽道。或者出于昔日情分,或是事出有因,过错在己,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留条性命——但有些事情,若做出来,恐怕就要死得很难看。 他的目光与拓跋孤双目相接。比如…… 拓跋孤神色不动,却已了然他指的正是单疾风一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年对单夫人之举根本就是简布自己所为么?拓跋孤注视着他道。 就看他承不承认。卓燕也不动声色道。 这……简直荒谬了,你们不信我说的事实真相,却胡乱猜测这子虚乌有之事!简布倒似着急起来。 只怪先前你说的时候,当真没认出我来。卓燕道。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曾看过单夫人遗书之人活着——并且很清楚地记着她写过那件事发生的地方并非如你所说在拓跋礼的房间,而是他的练功室。 他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这个……我记忆略有岔错,但地点有变,说的却还是事实! 卓燕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拓跋教主,看来你还是非解开我穴道不可了。 不必了。拓跋孤道。你们两个说得都已够了。适才你说此事或许是简布自己所为——我倒是依此猜到了个大概,不如我来说说。 他略略侧身,看了看简布。那一日单侑云出行,你、白长老和我爹三人都去了相送,该是没错的,单夫人也在那里,必也没错,只不过见色起意的并非我爹,而是你。 他眼神中带着深深的鄙夷,轻轻哼了一声,道,于是那天回来之后,你便假装奉命前来,为防被单家人记得,你特地易容改扮。单家除了侑云先锋,本与你们打交道不多,听说教主有令,自也不疑有他,更不敢怠慢——教主房间你是不敢进的,他那天也正是在房间里。你便将她骗去练功室中。你说你没进屋,只在外守着——恐怕在她进去时,你也是对她说你会在外守着,请她单独去相见的吧?但实际上你早在室中做了手脚,大约是用了迷香一类的东西,单夫人进门后便着了道,你便即跟进,趁着她神智不清醒,对她做出苟且之事。单夫人受迷香之惑,半梦半醒,你只消在过程中不断自称是拓跋礼,她自然深信不疑。 他说着,又看了卓燕一眼。想来令堂亦不算个聪明人,亦不算见过世面——普通女子经此一事,定必想不开,更料不到有诈,于是留书自尽。这倒不是你想看见的,是吧,简布?拓跋孤又转回头来。你原想此借着她作为女人之羞与迫于教主身份之压,不敢声张,便此算了,却不料听闻她死讯——便料想单家人应该知晓了此事。于是——你便假借探视之名,去单家查看,多半也看到了那遗书,知晓她果然以为是我爹所为。你便心生一计——你既是那叛徒白长老那边的人,想到这是个挑起我们与单家不和的机会,便将此遗书所述告诉了白长老。白长老早有不服拓跋一家之意,于是秘派人将单侑云叫回,又在教中散播此谣言。可笑的是单侑云的大儿子,也就是现今的卓四使——当年便是个受人利用的料,竟不自量力地要去找教主报仇。我爹的脾气怕是没那么好,任你是谁,敢来挑衅的,便是死路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想必他当时根本不想与你多说任何一句话罢? 卓燕苦笑。不错,我对他说此事,他只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亦不曾问过来龙去买。若非他那般态度,我又岂会更加怒不可遏。 凭你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他怎会稀得与你废话。没有当场取你性命,便已是手下留情了。不过——他这脾气也确是不好,才让白长老等人有机可乘。你说单家家丁曾被暗杀,此事我不知晓,不过你那件事情之后,我爹在教中声望急下,我倒有所感觉,恐怕知晓此事之人都以为我爹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暗中布置了杀人灭口之事——但实际上下手的,却该是白长老和简布这一干人。 他又停顿了一下。而且他们杀的,该不止是单家之人,所有看起来像会多说的,都被暗中除去,否则怎会到后来一个知情人也找不到——这般举动却只是为了嫁祸给我爹。偏巧我爹又当真像个能做出这等事情来的人,对于任何事,他只会说一句“是我做的”或“不是我做的“,却不肯有任何一句解释。 单家家丁是我爹遣散的。卓燕道。我活下来之后曾一度在附近打听过,大概知道是爹有一天忽然让他们都回去,恐怕他也料到会有些祸事——却不料祸事仍是没躲得过。 只不知那所谓的你爹单侑云与我爹的一夕深谈是否真有其事?拓跋孤又将目光转向简布。我倒是宁信其有,因为若他不曾因这一夕长谈而真正明白和相信此事并非出自我爹之手,他决计不可能在其后仍然效忠于我们拓跋世家。 若是如此,为何会有后来疾风知晓这段往事要报仇的事情? 那就恐怕这事情并非你爹告诉他的。拓跋孤道。我记得单疾风叛我时——与你一起出逃——简布,也许告诉他此事的,正是你吧? 简布已然不说话了,反倒是卓燕道,疾风为何又要信他? 也许因为——你娘的遗书在他手里。 拓跋孤似又想了一想,道,所以还有件事,我也突然明白了——当年单侑云若在那一夕长谈之后选择了继续为青龙教效力,除开相信你娘之事非拓跋家所为之外,必也相信你的死并非我爹本意。我倒不想为心脉五针之事辩解,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愤怒之下不择手段,做出这种事并不离奇——但恐怕并不想伤你的性命,只不过折磨了你,算是个教训,回头将针除去,这酷刑痛苦完之后倒是无恙的。只是这其中——应是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想让你自此不醒为妙。 他吐出口气。你心脉受阻,受我一掌也未死,那么当年心脉被针所封,也许也是你得脱命厄的原因。只是查验之人以为你已没了命,才当你是尸体,送离了地牢。 这番话说完,拓跋孤一双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简布。简布嘴唇微颤,似想张嘴说什么,可面孔却有些扭曲,良久,他忽然爆发出一声高笑。哈!他笑着。哈!他又笑了第二声。不错,不错,当年一掌打在他胸口的人便是我,将他带出弃于荒地的人也是我!怎样,星使,你现下要报仇么?哼哼,我看你自己也未必活得成吧!我左右是个死,怕是轮不着你了! 他说着,昂然转向拓跋孤,道,教主既然什么都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有件事倒要告诉你——白长老那种人,休要把他与我相提并论! 自然了。拓跋孤冷冷道。当初我要杀白长老时,你非但没与他站在一队,还曾踩了他一脚的——可惜我竟轻信了你。 你说罢!你要怎么对付我?简布已昂起脖子。 对付你……我怕是要让让了。拓跋孤冷笑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个忙的。 他说着,伸手往他腰间一点,简布立时坐倒,只觉浑身顿时无力到全然动弹不得。 拓跋孤却已走到卓燕身边,俯身将他两处穴道拍开。 我知晓,你是宁愿丢掉这条命,也想要今天就与他来个了断的。我成全你。(未完待续。) 二八三 卓燕第三次被拍开穴道,但此刻身上的疼痛,他几乎已感觉不到了。 他只有那隐忍得无法再隐忍的愤怒。丹田真气已涌。 简布啪的一声摔向地面。你……他语气带着惊异。 卓燕不说话。他的全部气力,都在令动那蛊虫,以最可怕的方式咬啮他所痛恨的仇人。 而拓跋孤甚至火上浇油地封住了简布的哑穴,令他连叫都不再叫得出来。 他走出帐篷,并不想看简布受蛊虫咬啮折磨的样子,亦不想猜测蛊毒更有些什么让人不得好死的手段。到得门口,他才想起顾世忠仍在这里。 暂时没什么事了。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你先回去那边吧。 教主还是休息一下。顾世忠略带忐忑地道。卓燕那一刀说深不深,说浅亦不浅,现下不但伤势没好好处理,还以青龙心法耗巨力为他疗伤…… 拓跋孤只是挥挥手,示意他先退下。顾世忠只得听令而走。 拓跋孤只一个人立了半晌。青龙心法第七层——当真如此厉害么?他心下暗道。比起前次救折羽,这一回单疾泉的伤势只有更重——却尚有余裕运劲吐纳,便算有敌来犯,似亦可迎战。只是内力现今——却暂时只有三成了。 刀伤其实是包扎过的——那是出于姜菲的坚持。这姑娘不似旁人在他怒喝之下便退却,瞧见他受伤,无论如何也定要先包扎了才不纠缠。有时他会错觉地想起邵霓裳。这些“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事情”的女子,总叫他有点略微的刮目相看的。 隔了数久,他慢慢地走回帐篷。卓燕与简布皆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不同的是卓燕胸膛剧烈起伏着,简布却是脸色惨灰,似已无声息。 拓跋孤并未说话,走近卓燕,矮身将双手放于卓燕左右肩井穴道,拇指用力,两股劲力灌注进去。 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卓燕仍未平复的内心,可他说不出话来——二十四年前的往事与二十四年来的困惑,与今日的一切真相令他这样的人亦无法平静。伤痛与力竭已不重要,仇人不得善终似乎也不能弥补他心中全部的异样感受,而这一瞬间——拓跋孤回身走入的一瞬间——看见他那张不能移动半分的脸上,竟是淌满泪水的,只是他竟无力在此刻将它止住。 一个男人叫另一男人看见自己流泪是多么难堪,可是他真的无处可藏。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感觉到肩上真力的汇入,这令他涸力的身体微微好受了些。他好不容易咳出一声,苦笑了笑,口气故作轻快,道,你方才说你成全我,我只道你是要留我与他同归于尽了,想不到竟还会回来——受宠之至啊! 拓跋孤轻轻一笑。若我要你死,又何必费那么大劲救你出来,又费这些力气与你分辨当年事情的真伪? 先前你说我们已扯平。你此刻两只手往我肩上一放,我不是又多欠了你一条命? 这个很容易。拓跋孤道。你跟我回青龙教,做我的青龙左先锋,就扯平了。 他只觉卓燕体内的气息明显震了一震。你……这玩笑未免开得大了。我是朱雀山庄的人,你却让我做青龙左先锋去。卓燕道。 你莫忘了自己是单家后人。这世上名正言顺的青龙左先锋,也便剩你一个了。 眼下左先锋不是已有凌厉了么? 你最好不要诸多推脱。拓跋孤的口气终于有了几分不耐。朱雀山庄你已休想回得去了,我将你从朱雀山庄带出来,便只有将你带回青龙谷这一个目的。左先锋这个差使,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卓燕一时倒未说出话来,拓跋孤忽地又一笑。 与你这样的人做敌人,委实太过痛苦了。但你若肯帮我,我必无惧于这世上任何人。 卓燕淡淡一笑。你太过奖了。我与青龙教的仇怨也不只是与你,你手底下有多少人恨我入骨,我若去了青龙谷,那味道定必不好受。 我改主意了。拓跋孤忽道。 不准备拉我入伙了? 不是——而是不准备让你与顾世忠照面了——至少不是现在。拓跋孤道。他早把顾笑尘那条命记在慕容荇头上,你本也不必往自己自己身上揽。这所谓仇怨,我要它没有也便没有。 话虽如此——但那天若只有慕容荇一个人,他也杀不了顾笑尘。卓燕道。 那这样吧,你日后取下慕容荇的性命,就当还这笔债给顾家,如何? 拓跋孤知晓他与慕容荇似并不和,料想他不会拒绝,却不料他脖颈微动,却是摇了摇头。 不行。 不行?拓跋孤略有愠意。 此事说来复杂,总之——因为某些缘故,慕容荇若死了,林芷也会跟着死。 那又怎样?拓跋孤反问。 卓燕微微犹豫了一下。我不想林芷死。他回答得很直白。 轮到拓跋孤怔了一怔。你与林芷之间——究竟是什么关联?为何她会如此紧张你以至宁愿做人质亦要跟来,你亦会为了她不作一个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 什么?卓燕一惊。她现在——在你手上? 没错。拓跋孤道。是她自己要跟来的。 卓燕面色又平淡下去,回复到那般不为所动的表情。也没什么了。他喟然道。慕容荇在朱雀洞那段时日,我与她也打过交道,算是熟人——便此而已。 此际拓跋孤双手已离开他双肩,这炙热的气息一断,卓燕失血过多、用力过度的身体登时又觉痛楚与寒意一起涌至,竟微微颤了下。拓跋孤皱眉。罢了,此际与你说这些也是为时过早,且看你伤势如何变化吧。 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出。他心里其实还有一丝不妥,是他念起自己忽然参透那第七层心法之时,全身穴道未有先兆便自行打开。如此一来,冰瘴会否已然侵入我身?除此之外,卓燕在冰川日久,他身上的冰瘴之毒,定也不浅,又怎么办? 但此刻却也来不及顾及那长远之事。走到近处,众人未曾睡实,纷纷来迎,拓跋孤却目光环视,停在林芷脸上。 林姑娘,想必在此间,你是最担心他的一个。拓跋孤道。眼下你可以去见他了。 什么意思嘛,我也很担心他呀!邱广寒在一边略有不满地喊道。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拓跋孤说着,坐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腕,查看她伤势。 我才不用担心。邱广寒小声道。我伤好得快,早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拓跋孤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哥哥?邱广寒正色道。我听说朱雀说了,他三日之后会下山来再与你相决,我们要在这里等么? 当然。 可是……三天够恢复元气吗?邱广寒略显担忧。你……你都受了伤…… 够了。拓跋孤道。我这一次的把握,反倒比今夜更大些。 邱广寒张口欲再说些什么,拓跋孤却将她口一遮。 明日再说吧。都休息去。(未完待续。) 二八四 看够了没有?凌厉手中的册子忽然被一把夺去。他吃惊之下回头,朱雀俨然已在身后。 滚开!只听他颇为粗暴地喝道。 换作别的时候,凌厉恐是不会忍,不过眼下瞿安重伤,他也知朱雀这声喝之中,忧急之意最多,是以只默默退到一边。 此地极寒,方才吃惊之下看那册子,倒未觉得,人一站起,却只觉身上奇冷。偏生朱雀也是往后一望,道,你先莫走,留在这里。 凌厉本也未打算走,是以点一点头。只见朱雀已极快地开始运功,心下暗道,不知他又有什么办法救人呢? 适才他看那秘笈不过才一翻,内里的详情都未及读到,只是因为最好奇朱雀究竟能有几条性命,是以快快扫过去寻答案。这一处方才瞿安翻过,压印犹在,他看得明白,书上画的是三个水缶的样子。 意思便是说三条性命?凌厉心道。若他自己有如此心法,那么救活我爹想必亦是他心法中应有之诀,只是——分明现在他自己便是最后一条性命了。 他想,若此刻我偷袭于他,这曾掀起无穷风雨的朱雀神君,必会就此断送性命。便算为了救爹的性命而不能立即动手,等他运功完成之时,必也无力反抗——这件功绩,瞧来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她恍恍惚惚似有些走神,想得极远,想到拓跋孤曾说他配不上邱广寒,因为他没有江湖名望。那如果我杀了朱雀神君呢?这江湖名望——可够了? 念头恍惚收回,他看一眼朱雀。可是他竟叫我留在此地——难道他不知我是他的敌人么?他甚至知晓我偷看了他的心法秘笈,对于他那般神秘不死的秘密亦已知晓——其实我才该是他要灭口的对象吧?他没动手,不过是看在我这个父亲的份上。 那么,我是否也应看在同一个人的份上,不偷袭他?但这其中的关系又是如此不对等。他——是个侮辱了我父亲的禽兽。受此侮辱,实是生不如死,但此时此刻,我却偏偏在指望他把人救回来!我本应与我爹一样恨他,痛恨他,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但我却竟还犹豫要不要觅机偷袭他——这本来不就是我混入此地的目的么? 崖边轻响,凌厉心生警觉,却见踏声之下,上来的是苏扶风。他心里一惊,恍惚起自己先前的恍惚——在他没边没际地想着杀朱雀赚取名望好配得上邱广寒的时候,他压根忘记了自己现在根本不需要邱广寒——他完全忘记了苏扶风。 他心里一时如受重锤,竟退了两步。他不知道。他也真的不想相信苏扶风在自己无意识或潜意识中,仍是这般无足轻重。 会没事么?苏扶风只是看着瞿安的脸孔,忧心地问了一句。 这边冷,你先下去吧。凌厉答非所问,隔了一忽儿,似是回过神来,又道,这边我来看着就好,朱雀——应该有办法的。 苏扶风却仍是不走,沉默着。凌厉只得又道,教主他们已回去了吧?你怎么没一起下山? 话一说完,忽然又觉出自己的明知故问,只得也沉默了。 你说青龙心法中可以救人的办法,难么?苏扶风忽道。 呃——说难也不是太难,只不过于施法之人会有些暂时的损伤——这也要看伤势的轻重了。 我……想救柳使,不过看来朱雀是没这个闲了,所以,你是否能……? 凌厉一怔。为什么要救她? 她现在就在临云崖。苏扶风未答他的话,只顾自道。瞿安说过,“不胜寒”是疗伤事半功倍之所在,但我负她不动了。我不想你有什么损伤,所以若是……若是有危险,就算了吧。但若是可以,我想你负她上来,救她性命。 凌厉向朱雀瞥了一眼,压低些声音道,如是柳使——她的伤似乎很重,决计不比瞿安……比我爹轻。要救她,我便要冒暂时失去功力的风险,但我们此刻身在敌营,这似乎太冒险了。柳使毕竟不是自己人。 苏扶风也便没了话,却忽闻那边朱雀道,小姑娘,你先把她带上来。 苏扶风吃了一惊,未料朱雀运功之余,仍能将自己这边的对话听个清楚,但为他口气所慑,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答应下来。 ……那我去背她。凌云这话,似是在对朱雀说,又似是在对苏扶风说。朱雀未置可否,他便轻巧地溜下山峰,果见白霜斜倚在崖侧。 她一张明媚俏丽的脸,已裂开数道口子,身上是苏扶风裹上为她蔽体的外衣,而鲜血仍是透了出来。凌厉轻搭她的脉,脉力微弱。 她应是中了朱雀那寒性之力,“不胜寒”之上寒力更甚,于她应是有损无益才对,朱雀要我们把她带上去,又是什么目的? 但如今也没心思多作思虑。凌厉将她身体一卷,施展轻功,跃上崖来。 带来我这里。朱雀手未离开瞿安,口中却说话。 你……凌厉犹豫。一人尚且救不活,难道他还要救两人?何况他自己也属受伤不轻,又怎么办? 交给我,你们让开点。朱雀冷生生瞥了他一眼。 两人退开。崖上寒冷,两人亦只得在一边打坐调息,以御寒气。 凌厉闭目凝神,恍惚间忆起方才瞥到的那秘笈之中那幅图——他大致已明白朱雀那“三条性命”的缘故。如若说人本身是一个容器,那么内力便是充盈这容器之物。朱雀的内功心法,却是在体内修炼了三个容器,但是一个人的内力终究便是那么多,决计不可能再将三个容器都装满,所以通常情况下,九成的力量皆在第一个容器中,也便是他暴露在外的那一个——而剩下的一成,则存于另两个之中,留作维持之用。 以朱雀的功力,打破他第一个容器,已极少有人能做到,所以另二个几乎没有什么用上的时候——但倘若遇到偷袭,或是遇到如拓跋孤这般劲敌,那么在第一个容器破裂的一瞬间,内里的一切会尽数流入第二容器之中,这一瞬间更会因这种流动而迸发出极大的力量。第二至第三亦是同理。 其实他总共只有那一个容器的内力,却看起来像有三倍。凌厉心道。心法之巧妙之处只在于练就了三个容器,并互相流转,而不在于练就高深的内功。所谓自我恢复,也即是将破碎的容器重新构筑好,如此而已。 而——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在另一边的瞿安——你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才会忽然悟到以前以为他有两条性命只是自己的臆测,甚至可能是朱雀的故意误导。所以经由你口告诉我,再经由我告诉教主,让人根本不防他其实还有第三条性命,这正是朱雀的阴谋所在,而你忽然明白了一切,所以不得不这样冲出来阻止这一切发生吧。 该说你是赶上了,还是没赶上呢?若你没有出现,这一切又将如何收场? 但是——对了。真是在三个容器间的互转……凌厉心头忽地一闪,极目看去——朱雀一手抵住瞿安前胸,一手已抵住白霜前胸。是了,他们亦一样是内力的容器,而朱雀这手内功心法,决计是这世上最最强大的自由驱使内力之法。他们两人受的都是内伤,我爹他——体内尽是青龙掌力之热劲乱窜,白霜体内却尽是寒气。常人无法制服与调和的这般力量,他的心法却恰恰可以!所以说,朱雀这内力心法,只怕是这世上最适合治内伤的办法! 所以也许若没有白霜,他就要以自己体内仅存的这一个容器之力去驱散与理顺我爹他体内的灼热真气,怕还会更累;而有了白霜,那二人体内之力自可互相荀借,或许反倒省力了。 他思及至此,对于朱雀的这般内功也觉得骇然——因为他深知拓跋孤若胜,是胜在内力深厚,而朱雀若胜,却是胜在运功之法——这是谁都无可比拟的。 他伸出右手,慢慢地去握苏扶风的左手。后者一惊,也睁开眼睛来。他只觉她从手背到身体尽皆发寒,显然寒意已慢慢侵入,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你闭上眼睛,我试试将真气过度给你。 苏扶风只觉奇怪,须知互传内力本也不是什么太难之事——只是这一次她忽觉似有不同,因为往常内力经由穴道传入,总因是异己之物而略有滞涩,但这一次暖意却顺畅地流入全身和四肢,令她极是惊讶。 你也算是一个容器吧。凌厉心下暗暗一笑,忽地想到青龙心法中那救人之法,心道若然这两者能结合起来,既能以顺畅的运功之法让施法者不再耗力太剧,又有那“化”“补”之诀可以修补许多朱雀原本无法修补之伤,岂不是最大的事半功倍? 看来你的青龙心法已又进境很多了。苏扶风瞧着他道。你原先的内功可没有这么暖热。 凌厉只笑笑。你不冷就好。(未完待续。) 二八五 天蒙蒙亮。卓燕迷迷糊糊之中,睁开双目,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已又昏睡了过去。虽然天光才露出那么一点,却已能看出今日是个好天。 他试着略动,却仍觉徒然——莫说穴道仍未解开,便是解开了,脏腑的嘶痛,肌肉的酸痛与伤裂的痒痛混杂必也仍然让他只能定在原地。 但——好像有些不同?身上盖了层御寒之物,不知是毯子或是长衣。然后——有种似应熟悉的知觉在身侧——他极力转动脖子去看。 林芷——她倚在边上,看上去像睡着了。 林姑娘。他开口哑声叫她。哑得几乎无声。 林芷没有便醒,卓燕只得转回头来,打量这蓬内——仍是这地方,除了自己身上多了层寒衣,边上多了个林芷,简布不见了之外,并无什么变化。天色愈来愈亮,竟略有丝光影自东边的蓬纸透入,整个世界好似一圈明亮的穹顶,将他裹在中央。外面是静谧,反而本应被封住了的心脉之中,那颗心的跳动却极是清晰,清晰到卓燕觉得有些剧烈——牵得身上的伤都似更痛。 不知是否是时辰久了之故,他隐约觉得数处穴道有几分松动。他手肘微屈,随即已觉出这松动之故只因——此番封住自己穴道的,并非拓跋孤的指法与指力。 他有些恍然。瞧来拓跋孤点的穴道已解了,而且仿佛林芷还以针灸之法为我减轻过伤势。他心道。只是我从头至尾,竟是没醒。 他又转头去看林芷,却见她秀眉微蹙,不知梦中遇见了什么不悦之事,正想再开口叫她,却发现她眉间越皱越深,竟致嘤咛一声,自己醒了转来。 只见她以手去捂肚子,睁开双目,却恰恰与卓燕相对,一时竟说不出话。卓燕已顿时省悟,脱口道,蛊虫又作怪了么? 林芷点一点头,强打精神,轻咬下唇道,你几时醒的——觉得怎样了? 好得多了。卓燕道。你——我听说你是自愿为质跟来此地,当真? 我担心你落在他们手里……林芷说了一半,却又微笑了笑,道,但若早知拓跋孤会救你,我也就不必跟来了。 他若要杀我,你跟来又准备做什么?卓燕回以一笑。林姑娘,我倒没料到你如此关心我——但你这般做法,却等于陷你的慕容荇于险,你又可知道? 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林芷捂着肚子,皱眉站起道。我帮你倒点水。你昨天……真是流了很多血……当时我都觉得……都觉得要无救了…… 你先不用给我忙了,林姑娘,无论如何,你听我的,最好找个机会逃回冰川去。他们对不对付你是一回事,你现在不在慕容荇身边,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够那蛊虫折磨你。 我……倒还好,这回发作得不是那么厉害,林芷勉力道。也就方才,忽然一下子而已…… 卓燕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忽道,我身上的穴道是你点的吧? 林芷点点头。拓跋教主特地交代我要封住你周身穴道,否则会有危险。 替我解开吧。卓燕淡淡地道。 什么?现在……现在不行的! 现在已不是昨天了,我自己清楚自己的伤势——心脉周围还是留着,但周身穴道就解开吧,否则我一直躺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林芷还在犹豫,卓燕又道,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吧?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林芷这才轻轻哦了一声。走近过来,点开他周身诸穴,扶他极缓极缓地坐起来一些,只听见他用力喘气之声。 痛得我骨头都快要化了。卓燕看她一眼,说话间虽是在笑,但冷汗显是又渗了出来。 我在太湖跟着师娘学医,都没见过你这么重的伤。林芷道。 我学蛊术这么久,也没见过你这么倒霉的中蛊之法。卓燕回道,若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芷,只见她一双柔意毕现的双目正看着自己,不由闭口不再往下说,只用力欲站起身来。 若非什么?林芷似是不解。 卓燕摇头,只是不语。 ——若非慕容荇死了你必会悲痛欲绝,我早给你解蛊了——卓燕只是在心里道。 但有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意林芷是不是悲痛欲绝? 再往回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意林芷中蛊之后的苦楚?为什么会想多管闲事为她解毒? 他只肯定一点,就是慕容荇看不顺眼自己,正如自己也看不顺眼他。给林芷解此蛊,必会令慕容荇身死——这结果于他卓燕本只好不坏。 但给林芷解此蛊,也意味着要以慕容荇下蛊的方式来解——卓燕不知道这对自己是否也是只好不坏,但林芷——恐怕不会这么想。 他偷眼去瞧林芷。他不知道是否是因那蛊的缘故,他竟每次见到林芷,便会想到解蛊之事。又也许是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娇弱已极的身形与温柔之极的声音——但那眼神与话语,却是坚定的。 那一次,她是追来朱雀洞救乔羿的。 他记得那是他甚至有点害怕那一刹那的自己,因为这个女子让他忽然有种不能言喻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因为害怕,所以当正月十五朱雀之祭要将她烧死之时,他半分也没有去阻止。 只是最后,事与愿违竟至令她非但未死,而且,因了慕容荇的缘故,竟会如此接近于他。 她终究已是别人的人,所以一切甚至不曾成形的念想都早隔绝在某道屏障之外,除了——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做到的那一件事——解她的蛊,让她从慕容荇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任意妄为造成的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然而,这件事,终究不能去做。卓燕很明白。就算这是他明知“应去做”的事,这也仍是件“不应去做”的事。 他觉得自己后来好像也麻木了,并不再能那么形象地回想起初次见她的一瞬间那感觉,甚至于觉得她与自己并无关联,觉得一切的可笑。 因为他自己,有时连自己都不了解。 你……真的不该来的。他站起来,看着林芷,只是这么说。 其实我了解拓跋教主的意思。林芷道。他也是担心凌公子和苏姑娘的安危,所以要留我和你为质。等他们两人回来,我们也便可以回朱雀山庄了。 卓燕醒了醒神,记起瞿安受伤,凌厉、苏扶风欲留在冰川之事来,喃喃道,嗯,也不知瞿安怎样了。若他能安然无恙,那么凌厉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否则难说神君会否迁怒于他们。 他又看了看林芷,见她面色似乎更不好了一些,不由道,但那些事也并非我们现在可以左右的了,倒是你自己——先前给你的克制蛊虫的药,你想来并没好好吃? 起初还是吃了的,只是来了这里之后,一直也未曾发作过,所以…… 你和慕容荇在一起时自然没什么事,但我说过你最好还是以药克制住它,让他暂时不要活动为好,否则——就像突然碰到现今这种情形,要与他分开,便要受痛了。 林芷低头。嗯。 眼下你身上肯定也没带着药吧? 没有。 卓燕摊手。那么没办法了,这地方太过偏僻,也没处给你找药材的。你回冰川去吧。 怎么……怎么回得去呢!林芷道。拓跋孤恐不会轻易放我走。 我来说服他。卓燕笑笑。你忘了么,我一直是个说客。 林芷不知道他要如何说服拓跋孤,只见他扶门向外走,不由上前搀住他,道,你现在走动还是太辛苦了,晚点再说吧。 等到你发作得厉害的时候就太晚了。卓燕回头看了她一眼。发作起来有多痛,你不是没体会过。 谁让你出来的?冷不防旁边一个声音冒出,却是有人奉命在此看守,未料卓燕竟自起了来,吃惊之下走近喝问。 有件事找你们教主谈谈。卓燕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请他屈尊前来,只好自己走去见他。 教主正在休息,有什么事过些时候再说!这人的口气并不豫。回进去! 别这个态度了。卓燕一边似往日般嘻嘻笑着,一边就往那人肩上要搭去。那人警觉一沉肩躲开了,拔刀道,你休想逃走! 这举动已惊动了不远处的众人,程方愈闻声前来查看,回告拓跋孤道,卓燕似乎说有事要与教主您单独谈谈,可要让他过来么? 单独谈谈?拓跋孤眯了眯眼。那么——不若我过去。 程方愈见他便要走去,不由地道,教主……! 怎么? 荣方愈好奇直问,昨夜似乎教主与他已单独谈了许久,还有什么事情仍须单独谈谈?恐他有什么诡计…… 拓跋孤只是嗤地一笑。就凭他么? 但…… 拓跋孤未曾多听,已走了。卓燕正扶住帐篷那并不太着力的门框,脸上的神态很轻巧,但脸色却出卖了他——的这个动作也并不轻松。 不必勉强站起。拓跋孤道。有什么事找我,着人来叫我便是。 岂敢啊。卓燕苦笑。我是有求于你。他说着,往篷中退进。 有求于我?拓跋孤也跟了进去,看了眼一边的林芷。 我说的事正与林姑娘有关。卓燕注意到他的眼色,接话道。昨天夜里你说的那件事——我想过了。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有个条件。 一个同林姑娘有关的条件?拓跋孤倒是饶有兴致起来。你说说看。 也没什么——只想让你马上放她走。 却不料拓跋孤冷笑了笑。办不到。 卓燕不意他拒绝得如此干脆,一怔道,你想留人质,留下我便是,她一个女子,你放她走又如何? 你算人质?拓跋孤反是失笑。你若答应了我之前提的那件事,又岂能算作人质? 究竟是什么事?林芷忍不住插话道。卓大哥,若是……若是不合情理之事,你不必为了我而答应的…… 也没什么了。卓燕淡淡地一笑。于我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地方领饷。不过拓跋教主,你如此决绝,倒当真出乎我意料——本以为你不是这等不通情达理之人。 眼下我们驻地何处,有多少人,伤情如何,你们都已一清二楚——方才你们在此地又不知互相交换了些什么信报——卓四使,以你的聪明——或者说狡猾——你不难想出些里应外合的招数,让林姑娘回去通风报信吧?拓跋孤言及至此,哼了一声。莫非你要本座相信你忽然答应一件你昨夜还全然不愿答应之事,只是为了让我放她先走这么简单? 你……倒想得很远。卓燕这次是在苦笑了。好罢,想来也是因为我卓燕在你眼里,便是永远在计划些什么阴谋的,但这一次却是半句虚言也没有——我只要你放她现在回朱雀山庄,如此而已。 那倒奇了,我青龙教的人可说对她没做任何加害之事,亦不打算做——她留在此间亦不会受到亏待,你却一定连这点时间都不愿等,是不相信我拓跋孤,还是别有隐情? 我没什么好不相信你的,只是看你相不相信我——她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只请你高抬贵手——我答应你的事情,必不食言就是了。 你把话说清楚——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是什么?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是什么危险——我听明白了再考虑要不要相信。 简单来说——就是林姑娘中了蛊毒,而克制之药却在朱雀山庄。 你对蛊那么有研究,控制那蛊虫一时半会儿应该并非难事。 那不是我下的蛊,并不会依照我的指令行事——而且并非易寻常方法下入,若控制不好,受罪的是她。 你为何仍是不肯把话说清楚?若不是你下的,那么是谁下的?若不是寻常方法下入,那么是怎样的不寻常之法?——来龙去脉不说清楚,我便只能当你信口开河。 好了!别……别再说了!林芷忽地道。我本也不打算丢下卓四使先走的,你不信便罢了! 她说着,向外夺路便走,拓跋孤也并未作阻拦,反是卓燕追上两步,伸手一抄,抄住了她手臂。 这动作只逼得他浑身一阵剧痛,好似从头到脚都要裂了开来。他抽了口气,低低地道,别走! 卓……林芷只是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我也不便明说,教主是见多识广之人,看过她脉象,便该知道我所言不虚。卓燕将林芷的手臂一扯,腕已伸至拓跋孤面前。 便算你对蛊毒并无研究,她的虫啮附于脏腑极深之处,与简布等人全不相同,而且现今虫啮正在渐渐发作之期,从脉象必也看得出来。你若不信,自己搭她脉来看。 拓跋孤看他一眼,也并不客气,伸指便搭上林芷的脉。卓燕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微微有了些变化,不觉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她的蛊毒已极为严重,其实早无解药,只能以药力压制,发作起来虽不致命,却是痛的比要命还厉害——若你觉得这于你并无所谓,我也无话可说,但至少我并不希望她如此。 拓跋孤却抬起眼睛来看着他。你似乎说漏了一件事。 轮到卓燕一怔。说漏了一件事? 拓跋孤松开林芷的腕,反推到卓燕面前。我对蛊毒的确没有研究,所以不知道这是否是正常之象,不若你先自己看看,再告诉我是不是说漏了一件更明显的事情。 卓燕略带疑惑地去按林芷腕上脉门,亦只不过一小会儿,他脸上的神色也变了。 林……林姑娘,你…… 我……怎么了?林芷被两人弄得十分紧张。 你……几时……有了的? 林芷的脸色也瞬间转白。什么?我…… 你不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卓燕追问。 我……林芷声若蚊蝇,脸色已刷地转红。我……我真不知…… 那么不用说,慕容荇这败类也一定不知道了!卓燕不知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咬牙切齿。他只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道,好,很好,我早提醒过她你这般中蛊决计不能有孩子,他……他竟然……不管不顾! 林芷已颓然跌坐下去。会……会怎样?我会死么? 好了,卓燕,现下也不用打哑谜了。拓跋孤打断道。从头至尾是怎么回事,你便说清楚来听听罢。 她的私事,我不方便说。 我对她的私事半点兴趣没有,不过是想知晓她中这蛊毒的由来和后果——才好考虑是不是先放她回去。 现在便是你要放她回去,我也不会让她走了!卓燕的脸色绷得发青。先前的条件你反正也未答应——那就当我没说过,请你也莫要再多问! 林芷听他言语激动,担心激怒了拓跋孤,咬了咬牙道,其实你们不必因我而争论。拓跋教主若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 我看你自己都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情形!卓燕打断得不无粗暴,随即却又像被自己的这般口气惊到,以至不发一言。 拓跋孤叹了口气。罢了。他再看了卓燕一眼。你们都冷静一下,你先决定到底是要她留还是走,再派人来找我吧。 卓燕看着他掀帘走出。他知道,拓跋孤一定看出来了——却没有拆穿那个为了林芷忽然如此失态的自己。他回过头来,知道有些后果他必须要告诉林芷——那些比蛊蚀之痛更坏上许多的事情。(未完待续。) 二八六 拓跋孤回至众人休息之处,约略看了看,见程方愈带着几个小袋欲去装水,便叫住他。 给我吧。他伸出手来。你先回去。 程方愈略有疑惑,但仍是依言将水袋都交给了他,看他独自向水边行去了。 住处离江岸并不算太近。拓跋孤集了水之后,先自喝了数口,却并不急着返回,反是在岸边坐了一会儿。旭日东升,虽然因地形之故,视线略阻,却仍是幅大好风景。 许久,身后才传来脚步声,时深时浅,很是不均匀。 你是故意要我走这么远的路?卓燕似乎是在苦笑。 拓跋孤待他也坐下,递给他一袋水。卓燕仰头便饮,直饮得大半袋,方才歇了口气,道,躺得太久,忽然有点不会走路。 你与她——说完了?拓跋孤道。现下是准备来告诉我的了? 卓燕点点头。此事原不该与旁人说起,不过——正如她所说,她并未做错任何事,也便没有什么不能说。也许确该让你知晓比较好。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地将慕容荇如何学了少许蛊术、如何向林芷下蛊、林芷如何遭受痛楚、两人因此蛊有何等关联以及如何化解,均一一道出。 拓跋孤听后。却并无十分反应,只道,听你们前面言语,我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只是情蛊有这诸种后果,我却不晓。 卓燕笑。所以你若要慕容荇死,只消杀了林芷便可——不过我知道你必不会如此做。 为何不会? 你还要说动我来为你做事——若你杀了林芷,我定不会受你青龙左先锋之职。 你眼下倒真已全不避忌,林芷于你之要紧——竟已放在明处与我讨价还价? 这有什么——反正你早看在眼里,我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原以为——你会对广寒更感兴趣,想不到你竟会喜欢林芷。 广寒?卓燕哈哈一笑。倒不是不感兴趣,只是——高攀不起。 林芷便攀得起?她已是旁人的女人,似乎更不该攀吧?拓跋孤反问。 说得也是。卓燕一笑。所以——此事只能你知,我知。 拓跋孤与他目光相对,也微微一笑,道,那么我手里的筹码又重了几分。 随便你罢,反正我本也未打算做什么。 拓跋孤笑意收拢。眼下她有了身孕,依你的说法,她是极为危险的了? 卓燕点点头。我先前告诉过慕容荇,我说林芷的蛊虫附着在她脏腑深处,一旦醒来便开始活动,若是这样一个身体怀了孩子,那么极有可能那胎儿也会成为蛊虫食用和咬啮之物。 听来骇人。那么只能让林芷设法将孩子拿掉了? 若是可以,倒也罢了,只可惜情蛊既是以那样的方式种入林芷身体,它与那胎儿便天生会产生亲近。因此,蛊很可能现今已然寄生于胎盘之中,但它本身又必宿在林芷体内不走,所以恐怕没有哪一种药能在这种情况之下将胎儿轻易拿走的。若贸然尝试,恐怕林芷性命不保。 拓跋孤皱眉。既不能拿走,留下也是蛊虫的食物,那么…… 不止如此。这数个月林芷多半会受到比以往更烈之痛楚,往日的药亦不能再多用。我不再放她回去,便是因为若有任何意外情形发生,大约也只有我才有办法保住她的性命——若让她再回慕容荇身边,天晓得那个不学无术之人又会将她弄成什么样! 你不是有一劳永逸之法么?拓跋孤看了他一眼。 一劳永逸之法? 你先前说的——你可以为她解蛊。 卓燕嗤地笑了一声。给她解蛊——我倒是愿意,奈何她不从。 你问过她? 你说呢?卓燕反问。 既是为了救她性命——你不会硬上么?拓跋孤似有五分玩笑,又似有五分认真。 算了——这事儿戏不得,她蛊毒不浅,我现今却重伤在身,要是未解得掉,她是要搭上性命的。 那么便等她十月怀胎,生一个被咬得残缺不全的儿子出来? 老实说,现今我也有点无计可施。好在林芷自己懂晓针灸之法,我方才让她试了以针引之法,将蛊虫引开数寸。她听不见蛊虫的位置,此法一定要我在才行。好在在此之前这蛊虫几乎还是休眠之态,她和胎儿还未有甚损伤。 卓燕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怀胎十月——时日还很长,到得后来恐是撑不住,蛊虫多半必是要寄至胎儿体内的。只是胎儿大了,蛊虫毕竟小,倒也不至于吃掉它,只是——分娩之时,她与孩子两人活一个下来,已是万幸了。那孩子就算活下来,若蛊虫随分娩从此寄在新生儿身上,这孩子的命可说也苦得很。 这孩子又会如何? 倒是不会有情蛊的种种问题了。卓燕道。只是小小身体里便寄了一条虫子,那滋味苦不堪言罢。而且——这般蛊又该怎么解,我倒还真不知道。 这般远的事情,还是先不必想了。拓跋孤道。不过看来你亦不愿意将林芷交还给慕容荇,等到此间事毕,我倒可以容你带她去青龙谷。 这又算一个引诱我的条件么?卓燕笑。但我能带她去的地方有很多,未必要去青龙谷啊。 拓跋孤一笑。只是因为折羽也身怀有孕,或者她会想有个伴。 卓燕竟是微微一怔。苏折羽——这么快么? 算来已有五个月了。拓跋孤道。等我回到青龙谷,没多久也要生产了。 卓燕竟是悄悄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说起苏折羽,会是这样一种表情,我…… 怎么? 我……倒不大合时宜地想起了……疾风。 拓跋孤面色微变,不过随即又恢复如常。 单疾风——他若不是那么沉默寡言——他若当初能将事情说出来,想来不会是这个结果。拓跋孤淡淡地道。 他又看看卓燕。但既是过去的事情,便终究只能让它过去。我只希望你若有一天成了我的青龙左先锋,不会仍怀着恨意来见我、为我做事。 我没说要做青龙左先锋。卓燕反驳着。 我只是说如果。拓跋孤的目光却半刻也没离开过他的表情。 --------------- 日头愈高,就连冰川吹来的奉,亦已不那么寒冷。 冰川之中的凌厉,却在反复把玩手中那柄乌剑。 天色已亮。朱雀为瞿安与白霜二人运功疗伤,竟是疗了一夜。 再是有什么神功盖世,什么巧妙的运力之法,这般耗费一夜的功力,又在此极寒之地——他必定也已精疲力竭了吧? 凌厉自己倒也不觉得冷了,心中只是反复思索那同一个问题。 动手——不动手? 苏扶风觉出他心思动荡,见他握剑的手,便知他念头。 若是他们,必不会如此做的。她开口道。 什么他们? 若是拓跋教主,或是邵宣也,多半是不会乘人之危的。苏扶风道。 凌厉知她看穿自己心思,苦笑道,你是劝我不要动手了? 倒也不是,因为——我们与他们,本就身份不同,他们是一门一派之长,算是有身份的人;我们呢,从来就是小人物,原本出身就是做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有些事情也许,便是注定要有我们这种人来做的。 你这样一说,我反倒更难受了。凌厉道。我会犹豫,本就证明我其实不想动手,对么?你会猜到我心思,这证明你也有一样的想法,对么?若是如此,为何我们要逼自己做这个小人。 苏扶风只是莞尔。我并不想要求你作任何决定呀,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在作的。 凌厉只觉她这话中似乎有些深意。却也并不多想,将剑交回左手,道,号,那我这次便先选择不动手了。若下次被我碰到别的机会,那便说不准。 回头却只见那便瞿安与白霜都似是醒了,双目已睁开,只是仍受朱雀掌力控制,并不能动弹。 看来已有起色了。凌厉心下甚喜,便站起来等朱雀收劲。后者内力缓缓回收,有顷,手掌离开那两人身体。 凌、苏二人尚未及迈步走近,忽然只觉一股浓烈的杀意涌现——竟是瞿安——便在朱雀内力将收未收之际,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向朱雀出手! “砰”的一声,这猝然而出的掌力击中朱雀胸口,凌、苏二人猛然停步,觉出身周像是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寒意拂过——比这不胜寒更冷上十分的寒意。一切像极了朱雀在昨夜受激而出的那一股爆发,除了,这一次只是那么极短极短的一瞬,随即消退得好似从未存在过。 回看朱雀,他右手捂胸,已说不出话来,半晌,未能忍住的鲜血终于顺着嘴角绵绵不断地淌了下来。 他得手了!这是凌厉的第一个反应。瞿安终于得手了,虽然选在此时出手,或许并不光彩。但奇怪的是瞿安并没有进一步动手——没有给予显已重伤的朱雀致命一击,反而立在那里,脸上尽是难抑的不可置信之色。 白霜已难抑愤怒,话也说不出一句,只徒手击向瞿安,似是再也难以原谅此人竟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举。可唇齿带血的朱雀偏偏在此时低嘶出一句“住手”,那低哑的声音让白霜心中一紧,无法不从。 掌力击至瞿安,只够让他后退了一点点。 直到现在,你仍是这般恨我。朱雀的语声一时间竟好似悲鸣,似呜咽。他停顿了一下,却竟又露出丝难以言状的笑来。 只是,你看到了,你杀不了我的。他缓缓说着,声音已平。白霜,扶我走。 白霜轻轻扶起朱雀,忍住自己的伤痛,咬牙向崖下而行。(未完待续。) 二八七 没你们什么事了。朱雀路过凌厉身边时,只道。想走就走,想留着就留着罢。 两人没有便动。凌厉回头去看瞿安,只见他面色发灰,站着只是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凌厉上前道。 瞿安却仍是这么定定地站着,直到许久之后,他才忽然仰天大啸起来。这忽然的嘶啸之声,竟让人骇异。 凌厉慌忙拉住他。……爹,你伤势仍重,还是先休息…… 瞿安低下头来,双目已充血。 我原以为他必死无疑。瞿安缓缓抬手,喃喃道。我看过他的秘笈,他有三条“性命”,而昨夜他已耗去两条了,剩下的气力也已用作给我们二人疗伤…… 他停顿了一下。我等这一刻已等的太久,错过了今日,我知道我便没有机会,便算此举卑鄙,我也非杀他不可! 想必是伤后气力未曾尽复,所以终究未能将他击毙。苏扶风道。但适才也已将他打至重伤,想来……想来他要恢复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其实苏扶风想说的原本是“想来再补一掌,应可成功了”,却忽地转念,奇怪瞿安又为何没有补上一掌? 只见瞿安却摇摇头。你真的以为是我打伤了他? 难道不是?苏扶风奇道。 瞿安冷笑。我那一掌,本已取了他性命——如果他真的只剩下“一条性命”的话。只是,不知是他昨夜疗伤时,已将自己的伤势恢复,还是他根本就是个不死的怪物——他中掌之时,与前二次濒死时一样,非但未立死,而且竟爆发出那惊人的反激之力——你该也感觉到了吧,那惊人的寒意——那一刹那…… 确实感觉到了,但也只昙花一现罢了。凌厉道。 昙花一现吗?瞿安眼神中竟露出无限悲伤。足以令我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的反激之力——最后也只有昙花一现吗…… 凌厉忽似乎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是他自己硬生生将那力量咽了回去的。瞿安道。他自己消受了罢了。让他重伤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我! 那他……苏扶风惊得喉咙里都是一哑。他难道只是因为……不想伤了你所以…… 她已不必再说下去,因为,没有别的理由。她于是也忽然明白为什么瞿安那明明可以再追上的第二掌终于没有下去。纵然恨他如瞿安,终于也无法在这种时候下手,虽然——那恐怕是他一生最好的机会。 朱雀与白霜,却已走得没影了。 便在这段时间,慕容荇已将朱雀山庄剩余之人召集起来,清点人手。死伤并不算太严重,除开被俘虏的简布与俞瑞,以及战死的十二高手中的四人,其余人最多亦只是轻伤。 但他见到白霜的时候,倒是被吓得不轻。 实际上,他并没认出白霜,只是见到一个面目尽毁的女人,扶着面色苍白的朱雀走了过来。他上前欲说什么,朱雀此时却显然没兴趣听,匆匆便走过了。 凌厉等三人回到休息之所的时候,白霜已等候在此多时。她径直走向瞿安,冷冷地道,神君派我将这个给你。 她递给瞿安一个小包,道,如若你们要离开冰川,神君说,他不会拦你们——也包括你,瞿安。 她被割伤的眼皮下,眼神看不甚清楚,但瞿安明白,不会太好——她此刻若非是奉命行事,恐怕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柳使。苏扶风叫住她。你伤得那么重,该敷点药才是,别跑来跑去的了。 白霜冷笑。没有必要。在此极寒之地伤口会好得很慢,不过人也死不了就是了。她停顿了一下,口气缓和些道,我知晓你帮过我,在此谢过了。神君还叫我带句话,说两日后太阳落山之时,他会来找拓跋孤要人,叫他不要那么急着走。 苏扶风与凌厉对视一眼,凌厉道,好,这话我帮他带到便是。 那么,我便回去了。白霜说着,便即向外而走。 我们怎么打算?苏扶风开口,问瞿安。但瞿安只是沉默着,将那小包打开。内里是冰瘴之解药。他倒出来,足有百余粒。 他总算肯给你解药啦。苏扶风道。这下是真的可以离开这地方了。 瞿安却冷笑。离开这地方——我这样的人,又能去哪里?又有何面目再与外面的世界相见? 自然有很多地方可去!凌厉道。你……你对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么?以前的种种事情,你不想告诉我么——我的种种事情,你不想听么?我的家里,你不想去看看?我娘的下落——你不想去找找? 我想。瞿安却只是静静地道。你说的那些,我都想,但我已没有资格做那些了。在你需要一个父亲的时候,我并没有出现——现在你其实已不需要了,而且,有我这种父亲,你在江湖上更会抬不起头来——我与你的这层关系,就当做从来不曾知道,也许更好得多。 你在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没想过我父亲是如此一个懦夫!凌厉大声起来。从一开始你就不敢认我,你不是不能承担责任,你是不敢——直到如今,你仍然在找种种借口逃避明明已是事实的事情——你想逃避多久?这世上发生的不如人意的事情有多多少少,这——这本该是你来教我的道理,难道却要我告诉你么?旁人都还没有开始说什么呢,你就自己开始设下种种不好的念想,你以为我会因为过去的那些事情就来恨你、不认你、讨厌你么?恰恰相反,是你现在的这种态度才最让我觉得可恨! 瞿安看着他一双眼睛,良久,忽地一笑,道,很好,我们相见不过两天,你已开始对我顶嘴了。是不是二十来岁的孩子,都像你这么不服管教? 你……管教过我么?凌厉反问。 瞿安低头。你说得都很有道理——像我一个自己都不明事理的人,又怎样来管教自己的儿子?也许……你还是当我作当年的瞿安大哥,比较好吧。 你别这么说。苏扶风插嘴道。凌厉也有点说得过了——其实我知道你远不是那种逃避责任之人,你虽然口上说不要认他,但其实你暗中帮了他那么多次,又让卓燕救他,也帮过我和广寒——甚至你还很看重和卓燕的情谊——这些都足以证明你并不是一个没有担当之人,又何苦要作出这个样子。如果你真的不想认他——当初你不说就是了,又为什么会把这个事实告诉我们呢! 瞿安还欲开口说什么,凌厉却忽又一抬手,道,你什么都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借口——满口的借口。我只问你,这里的事情了了之后,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趟临安? 瞿安想说些别的什么,例如,这里的事情也许本就了不了了。又例如,你是青龙左先锋,岂能说走就走——但这些话,想必终究也是“借口”。 好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就结了。我们准备一下,便先离开此地吧?凌厉道。 瞿安也未再多话,只点了点头。 身体里的热劲之伤被朱雀以寒劲消除,余下一些麻麻的针刺般的空疼。瞿安明显有些乏力。 而白霜确实被朱雀导用热劲来消除寒意之力,身体此刻还是一阵冷一阵热。 最糟糕的是她外伤过重,竟有些发起烧来。 可是她并没多说什么。在她看来,朱雀在劲力迸发之时,对她,只是收了那么小小一点力,而对瞿安,却是全力收回,以至他自己伤上加伤——这之间的差距,她早知自己永远赶不上。 不胜寒虽冷,但那极宜疗伤的地气确是令她好受很多,对于朱雀来说也是一样。但离开了那里,种种不适又泛了上来。 朱雀很早便受过很重的内伤,也是寒劲。瞿安便走边道。他最初来到此地,应该只是借此疗伤。 中了寒劲——不是应该去热一点的地方疗伤么?否则岂非寒劲更甚?苏扶风不解。 只能说那是两种不同的方式——这就好比一块冰,要将那寒劲彻底消融,自然需要热一点的地方,但若是知晓此劲已渗入身体,无法与自身分离,那么非但不能去热的地方,更要待在冰窟里,才最安全。 常年待在这种地方,也无怪乎他的内劲这般寒冷。凌厉道。照你的说法,他的内伤是从来没好了?否则他早该离开此地。 是否是因为此地冰瘴?苏扶风接口道。冰瘴之毒,离开冰川会逐渐发作,虽然有那解药,终究亦并不一劳永逸。所以,便只能一直留在这里了。 瞿安却摇头道,你错了。这冰瘴于他,根本半点作用都没有。 什么?凌厉吃惊道。冰瘴是自然而生之气——他莫非有如纯阴之血这般的避邪之法? 你见过冰块在冰窟之中受伤的么?他体气已极寒,冰瘴只是寒毒,于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他确实不能离开此地太久——但那是因为他的内伤,而不是因为冰瘴。 凌厉点点头道,那么我倒是明白了——他应该很惧怕灼热之力,也即是说,青龙心法原就是他的克星。 我看他们二人交手,倒像互相消解。苏扶风道。我倒觉得于他最伤的,该是与他一样或比他更甚之力,只不过有这种内力之人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来了。 不用找第二个。瞿安低低地道。他现在岂非已经伤在自己的寒力之下了么。 说的也是——所以,这次他伤定必不轻,尤其他还有早先的寒劲内伤的话…… --------- 苏扶风猜得并没错。此刻的朱雀已连运功疗伤都不能,由白霜扶下来到房里之后,便只能躺在床上,难以再用出半点力气。 若说他身体中本有容内力互相流转的容器而总是不会死——此刻容器虽在,内里却已烟灭。容器若是空的,那么,无论有几个,都是极易碎的了。 两日后见拓跋孤。他心道。不知我这般躺上两日,内力又能回复多少? 浑身是冰刺一般的冷疼,令他又回想起多年前受到极重内伤的那个夜晚。已有许久没体会过这种重伤的感觉了——而这次,重伤自己的寒劲绝不比当年的弱,而且,重伤自己的,正是自己。 他心里便暴躁起来,明明是自己把白霜派走,却又一拍床沿喊她。 侍候的人还未及上前,上前来的人却是慕容荇。 神君是否疗伤太过劳累?慕容荇脸上的忧心表情,倒也并非作伪。 朱雀瞪视他一张俊美的脸孔。论长相,慕容荇决计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朱雀一贯好色——无论男色女色,原本都能让他的心情产生些愉悦的变化。 但此刻的慕容荇并不能。 只是因为——瞿安已走了。一切旁的男女色,皆无力再填补这个巨大的空。 我倒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累了。朱雀压抑住心中的躁意,口气着意轻松了些。我隔日会去找拓跋孤将林姑娘要回来,慕容公子且放心。 我有个疑问。慕容荇却道。为何要将凌厉和苏扶风放走?那二人在我们手里,该是有利得多的工具。 若拓跋孤有心放人,那么终究会放,否则就凭凌厉他们——也要挟不了他。朱雀道。 正说时,白霜已回了进来,瞧见慕容荇,虽然不敢怠慢,却仍是上前了一步,带些阻拦之意道,慕容公子……! 慕容荇听见她声音,才勉强把这面目与白霜这名字联系起来,略带惊吓地道,柳使……伤得很重…… 神君为我疗了一夜的伤,恐怕需要休息。我这个样子也不好出面,所以,有劳慕容公子宽慰一下大家。白霜低头道。 慕容荇看了朱雀一眼,后者仍在看着他。 你放心。朱雀悠悠地道。青龙教只是江湖势力——单凭他们,不会影响到我们原本的计划。 慕容荇点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得。神君便请好好休息,晚些我再过来。 白霜见他走了,才松了口气,回头去看朱雀,却见他喉口微呕,腥血上涌,吐出一口来。 浊血而已。朱雀打开她欲上来擦拭的手。你也出去吧,若有可能,替我打听打听卓燕和俞瑞的死活。 不是,我……寻了些药过来。白霜道。神君教过我一些药的用法,我都没忘,现下已叫人去熬了。 我说的话没听到是不是?朱雀冷冷地道。 我听人说卓燕多半是活不成了,俞瑞——被邵宣也的人带出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虽然我从不想他们有事,但是——于我来说,神君更要紧。 你在这里徒增我心烦。朱雀闭目。 他话音未落,忽闻琤琮一响,不觉睁开眼睛来。白霜背对着自己,已摆好了琴。 神君当初青眼于我,也是因为我弹的几段音律。白霜道。不过许久以来,总是以音惑人,以音杀人——倒很久没有以音养人了。如今这段谱子,是宁神调心的,神君便是不愿听,也要听听看。 她也不管朱雀再说什么,便已着手抚琴。朱雀并不欲动,倒也真的无法,只得闭目去听,只觉这琴音确是绵绵悠长,清净但又温暖,平缓但又直渗入心,令他只觉身上刺骨之痛也登时好了少许。 他知道,白霜习的这一门琴音之学并非泛泛,若然果真能一直听下去,倒是对身体之恢复有极大的好处。但他也一样知道——若一段琴音能有如许大的效果,那么必定只有一个原因——白霜是在以内力运琴。 音魅之术不比旁的内功,耗力之巨远超想象。白霜曾以乐音控制毒虫,或以音为战,皆是以内力驱使而为。如今以琴音为朱雀疗伤,焉能不更卖力? 重伤之身,卖力便是自残。所剩无几的性命,还能拼多久? 她背对他而坐,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面貌已丑陋,也是因为她害怕他看见自己因竭尽全力而几乎狰狞的表情,更是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怜艾自己而落的泪。但朱雀何等人物,白霜的这点伎俩,他岂能不晓。 这琴音实在太美,太柔,太令人沉醉,任谁都不想停,朱雀也一样。便只听了这么一小会儿,身体已好受极多,四肢已觉有力。但泣血之声——他终究不欲白霜死在面前,只是他亦知道,此刻的白霜,也决计不会因为自己一句命令而停。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以为我当初青眼于你,是因为音律?他慢慢地道。 听得出琴音微微一变,不过随即恢复如常。 朱雀知晓自己言语激她已然奏效,轻轻一笑,跟上一句道,完全错了。我不过是看上了你的这张脸。只可惜现如今你都已经…… “啪”的一声,琴弦断裂得干脆,在白霜手背抽出一道血红的新痕。她张开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欲回转头来,却终于没了勇气,晃了一晃,身体向侧边软倒下去。 琴音断绝,朱雀坐起来,下地,去看她。 她气若游丝——好在,还未气尽。 ——若我再晚些说这话,你大概就真的打算耗尽气力在这台琴上了吧?朱雀将琴身抽开,拨过她脸颊。她已晕厥不醒。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裂开的疮口间一道淡淡的脓血,手背随即一翻,触她烧起的额头。 女人说到底,都蠢得不行。他揽过白霜的身体,将她置于榻上。根本不晓得到底哪些是我要的,哪些是我不要的。而最蠢的莫过于——连自己都不要了。(未完待续。) 二八八 白霜不是第一次躺在朱雀的床上。好在她外伤皆在正面,还有干净的背部可以贴床而仰。朱雀将她脸上与身上的污血尽数擦净——但伤口仍不断渗出淡红的液体,似血非血,似脓非脓。 他微微叹了口气。 白霜躺在他床上时从来很谨慎,无论如何也不肯多发出半点声音,但半昏迷之中,就很难说了。尤其是朱雀将药粉沿着她的创口撒下去的时候,她止不住发出剧痛的吟哦。 朱雀看她的眼睛——很失望,她始终未醒。他很想知道若她醒来发现自己发出过这种声音,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不过。他又皱眉。毁掉的脸,什么表情,都已不美了。 若是瞿安呢?他忽然想。若是瞿安的脸也毁了,我还会像以前那般对他着迷么? 他竟然一时间说不出答案——看来我对瞿安,亦只不过贪恋他的容貌? 说不定还比不上我现在对白霜? 给白霜上完药,他也当真十分疲累了,无力多想,倒下休息。 ----------- 白霜没有痛醒,却是被冻醒的。朱雀的屋里没有火盆取暖,时间一久,寒意便立即侵上。 她浑身无力,睁开双目的第一个发现,就是自己没穿衣服。 已经够冷了——还没有衣服?还没有被子? 但她立刻意识到浑身的伤已被上了药——也仅是上了药,并无包扎。 她微微一蜷,坐起身来。寒意逼人,但奇怪得很,早先发烧的身体,竟清快了许多。 她身边——是朱雀。他竟沉睡着,半分未醒。 她呆住了,伸手要抚他的脸,却又不敢,缩回手来,看见床角的薄被,慌忙展开了给他盖上,却忘记了赤身**又瑟瑟发抖的人是自己。 她找见自己的衣衫,虽然污秽,也仍是穿了起来。断了弦的琴便在桌上,她抱起来,小心地试了试——剩下的弦仍是好的。 她悄悄将琴平放于桌,将琴弦略调了一调。少了一根弦,我仍是可以为你弹奏的吧。 她正将手放上琴弦,门外响起了笃笃的声音。有人敲门。 她才发现门已拴上,便起身前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原来是已有人送了熬好的药来。 交给我吧。她轻声地道。 但她又怎忍心去惊醒朱雀,只回到床边,怔怔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便足够她又怔怔地淌下泪来。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才终于等到朱雀醒了。她忽然忆起自己是打算以那断去一弦的琴来为他奏曲的,只是似乎又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神……神君,药好了。她慌忙回身去拿药,但药却已冷了。 这药是你的。朱雀坐起来的动作显得并不困难。我的早喝掉了。 白霜轻轻啊了一声。她不晓得自己昏迷了多久。 怎么,冷了么?朱雀看了那药罐一眼。冷了叫人再熬一碗,自己去! 白霜点点头,捧着那药罐便出去了,隔了一会儿,又回进来。 没你那琴,我一样会好的。朱雀看了她一眼道。不必在这当儿那么卖力。有这力气,不若留着——以后一直能以琴声给我疗伤,也好过只疗这么一次你就死了——知道么? 白霜不言不语。 哑巴了?朱雀带几分挑逗道。脸虽然是毁了,嗓子该没毁吧?柳使白霜出了名的好嗓子,唱个曲儿来听听怎样? 白霜咬了唇,憋了一会儿,轻轻道,真的要唱? 朱雀失笑。算了,你留着点力气,等下喝了药,陪我去找慕容荇。 白霜咦了一声。神君不多休息么? 把山庄中的情况理清,再休息不迟。 ----------- 白霜回到自己居处,这才算是安定了些,换了件衣裳。但习惯性地在镜子前坐下,却又慌得站起。 她怎么敢再看自己这张脸。 但又不得不看。 ----------- 脸上沿着创口,密密的撒了层药粉。早先——苏扶风也帮她草草用过一些药,总算已将伤痕逼到最小。可毁了便是毁了,再也回不去了吧。 她默然垂首。那一瞬间,怎么不干脆让我死了呢? 她翻箱倒柜了许久,找出一袭蒙面之绢纱,细细地在耳后系好,将脸颊遮了起来。 但额头上的伤痕仍是这般醒目。 她将头发放下来些,但怎样都无法遮盖得令她满意,想了半响,找了件头饰,妆在额上。 一贯素净的她,这样的打扮,连自己都有十分的不惯。 但总好过叫人看见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整顿停当,才依约去东厅与朱雀会合。 ----------- 朱雀一见她面,却皱了皱眉头。她没及反应过来,脸上一凉,绢纱已被撕去;额上再一轻,妆饰也已被拿走。 你干什么?朱雀不豫道。嫌伤口好得快了是么? 我……白霜只觉自己精心预备的一切均被瞬间击碎,竟答不上话来。 我也是怕……吓到人。她故作镇静,低头间眼圈却已红了。 这里也没有人是第一天见你,还用得着这么在意你这张脸么? 白霜未敢言语。她心里却说,是你自己说你选中我只是因为我的容貌,而我现在连容貌都已没有了。我说怕吓到人,但心里真正在意的——还不就是你么? 她默默无语地跟随他去见了慕容荇,听他们言语,却几乎一个字都未曾往心里去。她总觉得旁人的暮光在偷偷地瞥着自己——本来是不在乎的,但偏偏是被朱雀说了不必在乎之后,她又在乎了。 我明白神君的意思。她听见慕容荇道。只消后天先把拓跋孤对付过去,往后我们依靠张使的天都会,没有什么事情办不到。从天都会调些人手到此地来,想必也并不难。 没有必要再调来此地了。朱雀道。眼下该是我们向江南进发的时候了。天都会之外,我倒更在意另一个人。他表情似含喟然。 另一个人? 若卓燕能还活着——便一切无惧。朱雀道。先前朱雀山庄亦几经易使,但他随时能为我找来合适人选。眼下便算俞瑞与白霜甚至——弓长有什么不测,有他在,便不必担心。 慕容荇闻言却是心下微惊。他未曾料到朱雀与卓燕几度针锋相对之后,原来仍如此信任于他,不由地道,可是——卓燕他分明已与青龙教有所勾结,单以凌厉易容潜入一事便足可看出…… 便也先不必提了。他现在十有**是性命不保,说那些也是无用。朱雀垂目,看上去心绪不平。 性命不保倒好了。慕容荇心下暗道。眼珠微转的表情却被白霜收在眼里。 卓燕于白霜交情并不算差,她心中对他的担忧也并不少。只是在她看来——卓燕还活着的可能几乎没有。 倒是遂了你的心愿吧。她看着慕容荇想。早在朱雀洞的时候,就看得出慕容荇对卓燕夹杂着害怕与嫉妒的伪亲热之意。料想慕容荇无论哪方面都应不是卓燕的对手,所以那时也并无十分细想。 她一个人沉默数久,回过神来,只听二人又讨论了些十二高手之况,慕容荇又言说山庄食粮也没什么影响,两人似乎打算同去进食。 我不太饿,我便不去了吧。白霜道。 朱雀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不去? 我……去山庄别的地方看看。有人受伤,想必会有些什么地方缺人手,我去调节调节。 也好。慕容荇已道。我也正愁有几个地方无人当值。 朱雀也便不再说什么,意示默许。 ----------- 她再见到朱雀时,已是天色入幕。这让她吃了一惊,因为,朱雀甚至从来没有来过她的住所——如此“屈尊”之事,他这么许多年,从未做过。 但今天居然来了? 看来你——总算消停下来,打算好好养伤了?朱雀说话时,脸色看起来也并不好。 白霜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点点头,道,神君可好一些了么? 我等你等到现在——我没派人来找你,你也便干脆不来?朱雀口气一转,却原是责备之意。 白霜一怔。我……我只以为神君和慕容公子一直在谈事情,所以…… 你是柳使,又不是闲人,我与他谈事情,又不是谈情——我原叫你陪我与他一起,你中途便走,走了更不回来——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么? 但……但我真的有必要在那里么!白霜竟顶了句嘴。我这个样子,你不在意,我却在意呢!更何况,你哪里是不在意,你在心里——早看不起我了吧!若不是此刻山庄无人,你身边无人——你根本想也不会想到我! 柳使白霜!朱雀的声音阴沉而怖人,只一刹时就让白霜觉到寒意裹住全身般的窒息。她没来得及想象他会用什么方式来“报答”她的这番顶嘴,朱雀的身形已压到近前——即便是在重伤之下,他的动作竟没有慢去半分。 她下意识地要呀地喊出声来,但一贯的矜持忍耐又令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吓得向后坐倒下去。(未完待续。) 二八九 但,首先感觉到被朱雀触碰到的地方——竟是自己的臀上。她一惊,朱雀的手竟早便绕了过来,径直欺到她身后只一托,她非但未能坐倒,甚至还被他托起了少许,慌忙欲待合拢双腿,却合不拢了,一时间失去重心,只能伸臂抱住了朱雀。 这一刹那她的脸已与他极近。她意识到自己丑陋的模样,第一件事,便是将头扭了开去,不欲他看得如此清晰。 朱雀上前两步,将她放到桌上,她方才能松开手来,以手支桌,却犹自不敢回转头来。 朱雀却俯下来一些,盯着她用力侧开的脸。 怕什么。他不无挑衅地道。 白霜咬唇不语。朱雀靠近她依然细嫩的脖颈,道,还敢那样与我说话么? 不……不会了……白霜紧张到脖子都已僵硬。 朱雀只是叹了口气。天下间竟有你这么傻的女人。 他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去哪儿? 你不来,我也会找人陪睡的。不如你来。朱雀看着她。 呃…… 还是要我找人用八抬大轿请你? 没……没有。白霜已经低下头。我…… 朱雀却摸了摸她额顶的一道伤。没事。他很风凉地说。若你因太丑而嫁不出去,便一直陪我睡也无妨。 但…… 但什么? 白霜咬了咬牙,直言道,想必只是因为瞿安已不在此地,你才会说……会说这样的话吧。 ——她刚刚才说自己已不会再顶嘴,这话语却又出了口。 朱雀这次却并未生气。 就算瞿安在的时候——我也不算太冷落你吧?他竟是笑着,手指微触她脸颊,上下滑动。再说,到最后他也不过是那样对我,这次让他走了,难道你觉得我还会找他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看白霜低首不语,啧啧了两声。看不出来,小白霜竟也会…… 朱雀没往下说。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境,终究不是个**的好时候。 我并非不知道瞿安心里恨我。朱雀神色转正。不过我本以为,你也与他一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未料在这朱雀山庄,竟也有要为我去死之人——于瞿安来说,他是恨我,却要装作不恨我——而你,你分明已不再恨我了,何必还要这样表情。 白霜一时竟鼻子一酸。神君该什么都明白的。她强忍着道。我本出身不卑,只因为无意中遇上卓燕,就此被他带来这里,第一日先遇上的不是什么似锦前程,却是被你夺去贞洁。你若要我不恨你,那也办不到;但是女人既失了贞,一生一世便只能如此了——若要我离开你,也一样办不到。你说我若因失去容貌而嫁不出去——我比容貌更宝贵的东西早已给了你,我怎还能嫁给别人? 看不出来啊,白霜脑子里,原来尽是些官场大小姐的做派。朱雀似带些揶揄。若照你这说法,我个个都收,该收到几房了?你这飞醋怕不要吃得更劲? 所以我从未说过,你却逼我说。白霜道。也罢,我现如今早没了顾忌,反正——再不会有更坏的境地了,我为何又不说出来。 朱雀脸上却有些倦怠之色。是。天已黑了许久,我特地来请柳使大人过去的,到现在竟都未请得动。若不想去也便说一声,我好动手抢人。 白霜一怔,喃喃道,我没说不去…… 朱雀皱眉道,这女人竟真是半分情趣没有,连让我强抢的机会都不要。 但无论如何,这夜,她已又与他在一起了。重伤如他们二人,这黑夜与这床,也并不能代表什么男女之事——朱雀似乎也并非为此,才将她叫来这里。 虽然瞿安也杀不了我,但老实说,他在的时候,我实在也睡不安稳。朱雀道。与你——倒好一些。 但若不叫我,不是更安稳。白霜的话一如既往地煞风景。 朱雀没回答,好像已很快睡去了。白霜瞪大眼睛出神了半晌,才慢慢闭上双目。 我恨你么?她心下轻轻地道。都已那么久了——你虽然起初是强占了我,但,若不是你,我更不知我最终会与一个什么样的普通人去厮守一生。那是我不要的。我也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时已不恨你了,甚至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也许女人便是如此的吧,若是幸运,便从此被宠爱;若是不幸,便是冷落凄惨一生。 朱雀后一日又与她在“不胜寒”疗伤许久。白霜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身体全然不受控制——所有内力竟是在朱雀的控制之下来回游走。 也因此她感觉得到——朱雀的伤势似乎仍然沉重。 明日要去见拓跋孤,但这样……不行的吧。她忧心道。 他杀不了我的。朱雀看起来满有把握。 可是我也不想见你伤势加重。 你感觉到的——是我的旧伤。朱雀道。太久了,你就当是我身体原本就存在的一部分好了。 旧伤? 平日不怎么会发作,只消以后每隔半月,你陪我来此地疗一次伤便可。 白霜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道,明日——要不要我陪你同去见拓跋孤? 朱雀微一沉默。当然。 他看了白霜一眼。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是什么? 你知道——我要帮慕容荇达到目的,还需要一样东西,就是当年的九皇子康王之印。朱雀道。有了那个,便可证明当今的赵构根本是假皇帝,但这件东西,按照慕容荇的回忆,他根本没有见过。据我所知当年假康王也曾委派邵准调查过此事,前后进行了好几年——说不定他那边倒有些发现。我要你替我把这件事问出来。 问邵宣也么?他……怎会肯告诉我?白霜诧异。 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苏扶风。这女子很可能当真是我当年盟友的后人,她或许也会知道些什么。我瞧她对你似乎很有些关心,从她这边下手,也许更好些——至于邵宣也,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等……等等,明日你与拓跋孤相见,我们双方必是剑拔弩张之势,哪里有暇去问这些事情? 明日当然问不出——我要你后面一段时间,都留在他们那里。朱雀道。 什么?白霜吃了一惊。你……你……这里已经就剩你了,你还要把我也交到他们手中? 我自然会换回一些人来。 用我换人……我…… 白霜。朱雀极尽温柔地看着她。你不要觉得我这么做无情无义——只是现在,只有你能做得到了。我想,苏扶风应该很愿意与你多说些话的。 白霜咬了咬唇。但他们又不是傻子,如果你把我用来交换别人,谁都会猜想是否有些阴谋。 这个就不是你要担心的了。 白霜似乎仍然不能相信明日便要离开此地的安排,怔了半晌道,但你方才还说,要我每半个月陪你来此疗一次伤…… 朱雀嗯了一声。你总有一天要回来。在此之前,我只好先找慕容荇帮忙了。 白霜轻轻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只觉原本已高起来的心情,只一刹时又跌至谷底,与朱雀分开后,便默默回到房间。至日光偏西,她才悻悻打起精神,坐在镜前再次审视自己。伤口虽然仍有偶尔的破裂,但边缘已僵硬,不再扩大。她便就着备好的清水,细细地洗净了脸,以干净的白布渗干,慢慢的将碾碎的药粉再敷上。 ---- 沿水而坐的拓跋孤与卓燕单独相谈的时间也并没有太久,便有人急急来报。他有几分不悦——因为他不欲被打扰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那人总算说了句让他觉得还有些意义的话。 凌先锋与苏姑娘回来了。他说道。还有……瞿安! 瞿安!?卓燕几乎要一骨碌坐起来,却显然还没有那么自如的身体。 拓跋孤也微微动了动嘴角。朱雀这么快便轻易放走了凌厉与苏扶风已经令他有点奇怪,更连瞿安也放出来——他便真的看不懂了。 我去看看。他说着看了一眼卓燕。后者已苦笑道,我才刚刚辛辛苦苦地赶过来,又要走这么多路过去……恐是吃不消了。 你不必勉强。 但我想见瞿安。 拓跋孤皱眉。我带他来。 瞿安似乎……那来报之人似有踌躇。 怎么? 他昨日也是重伤,此刻已不得不在营中先行休息了。凌先锋正陪着他。 我慢点过去便是。卓燕道。你们先走。 扎营处,顾世忠正在来回踱步。瞿安靠在邱广寒休息之处附近,凌厉亦坐在边上,看见拓跋顾过来,忙站起行礼。 冰川之中是何情形?拓跋孤道。 凌厉大致说了朱雀如何为瞿安及白霜疗伤之事,顿了一下,亦将他为瞿安偷袭劲力所伤、随后令三人离开之事道了出来。 瞿安只在一边闭目,并不言语。 这么说瞿公子此刻该是我们的同盟了?拓跋孤微微一笑道。 我一贯视朱雀为敌,但青龙教的同盟——恐还谈不上。瞿安淡淡地道。 呃——教主。凌厉打圆场道。我爹和我都看过了少许朱雀的武功心法秘笈,隔日朱雀便要来此间,若教主能知悉他心法之秘,定能一举击败他。(未完待续。) 二九〇 他便随后又将朱雀有“三条性命”之来龙去脉说了,瞿安又补充少许。拓跋孤却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你们分明看过他的心法秘笈——他也知道,又怎会放你们出来?他问。 这个……凌厉一时倒语塞。也许因为…… 便算是因为瞿公子之故。拓跋孤接他话道。朱雀亦不该是这么粗心不防之人吧? 这般说亦有道理。瞿安接言。先前他便故意叫我以为他只有“二条性命”——眼下也许——亦是故意叫我们以为那便是他所有内功心法的秘密所在。 也许他不止“三条性命”?拓跋孤又笑笑道。依你们所说,若他能修炼出三个容器,为何又不修炼第四、第五个? 凌厉与瞿安对视了一眼。教主的意思——是说他应不会仅止于此了? 只是猜测。拓跋孤回身道。不过无论他有几条性命,我只消不输给他便是。也便多谢你们告知我他心法之秘。 沉默了一会儿,瞿安忽又开口道,对了,我方才听人说——卓燕人在你这里,怎么没见他?他怎么样了? 拓跋孤有意道,他伤得那般重,任谁也没办法,我又不是…… 还未及说完,只听营帐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几时青龙教主也这么喜欢寻人开心了? 拓跋孤微微皱眉。来得倒是时候。原来卓燕方走到了此地,还未及露面,恰恰听见拓跋孤与瞿安之语。 还好我来得及时。卓燕颇是一瘸一拐地走近来,显然已又满头大汗。瞿安眉头一舒,道,你没事便好。 这话该由我说。卓燕忙也觅地坐下休息。你们——方才说到哪里,继续。他说着,仰头喝水。 瞿安却只是旁若无人,向卓燕道,青龙教与明月山庄的人呢,可有为难你? 为难我?卓燕抹一抹嘴。你听方才青龙教主寻你开心的口气——便知他多半是不打算为难我了。 他说着,大笑起来,直似拓跋孤并不在一般。 众人只是面面相觑,因为奇怪的是,拓跋孤真的也未曾露出不豫之色。 他只是垂目似在想什么事,末了,抬目道,顾世忠,你跟我来一下。 顾世忠应声,便跟他去了旁处。瞿安仍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卓燕的脸色因为拓跋孤的这个举动,微微变化了下。 他已经勉强站起身来。瞿安欲待拦他,却见他摇摇头。那般肃然的面色,让瞿安一时觉得有点陌生。 ---------------- 顾老爷子。拓跋孤开口。这一次出来这么久,家里的事可安排好了么? 顾世忠略感奇怪,只道,这次是为笑尘报仇而来,家里岂会反对。 你于今后有何打算?拓跋孤道。笑尘既走,他是你独子,右先锋之职——可有考虑过如何承传? 顾世忠顿感惶恐,忙道,教主是否已有打算? 拓跋孤摇头。你不必紧张。青龙右先锋,从来都是以你们顾家为第一人选,非到必要,决计不会移予旁人。你心里想必已有主意,但说无妨。 属下……倒是有,只是……顾世忠略显尴尬。我如今这个年纪,便算再得一子,恐也没这么快便能卸此重任,却不知我还能否撑二十年。 我记得笑尘还有个妹妹,是么? 是,不过小姑娘今年也才十四岁。我也想这些年看看是否能招赘一名文武双全之人为婿,只是若要合顾家之意,又合教主之意能担此先锋之任的,未见好找;若真是如此人才,也未必肯入我们顾家。所以此念亦只是凭空想象。 拓跋孤点点头。总之,你有计划便好。我不过随便问问。 是。顾世忠恭谨道。有劳教主挂心。 还有一件事。拓跋孤道。笑尘之死,慕容荇与卓燕两个人都有份——我原不该管这事,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不要动卓燕,如何? 顾世忠面色微变。教主的意思是…… 杀慕容荇报仇,我必不拦你。 顾世忠憋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恕属下直言,我起初便不明白教主为何突然会对卓燕态度有此转变,他是敌非友,但此刻教主却…… 他又停顿了下。教主夫人曾述说过当日情形,杀死笑尘之人乃是慕容荇,但若不是卓燕在侧,恐怕慕容荇亦得手不得。属下对于教主之令,自来惟有遵从,可笑尘于我顾家是何等要紧,除非……除非教主有十分的理由告诉属下为何不能动此人,否则属下恐怕……恐怕不敢遵从此令! 拓跋孤冷笑。本座让你给个面子,你不给? 不是……不是不给,而是……顾世忠咬牙。不愿给得不明不白! 拓跋孤还未开口,忽见不远处,有人出了营帐,也向这边走来,不觉缄口,只见走来的正是卓燕。 他微微冷笑。你跟来做什么? 你果然是在说关于我的事了?卓燕略带涩意地道。其实此事本也迟早要说个清楚,只是本应我自己来说。 他更上前两步。我虽然不怎么有颜面来见顾先锋,却还没有畏缩到要你来替我挡下这一道。他说着,向顾世忠看了一眼。顾笑尘的四确实与我有关,若你一定要报仇,我也不会还手。 顾世忠恨恨道,你明知教主在此,我不会向你动手,何必装这样子来演戏! 演戏?卓燕苦笑。我……倒不必在你面前演的。顾叔叔,你是真的认不出我么? 拓跋孤叹了口气,已背转身去。 -------------- 顾世忠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一瞬间他像是忆起什么,却又什么都忆不起。 你…… 他是单疾泉,认出来没有?拓跋孤并未回身,口气也不知是不耐,还是无奈。 顾世忠轻轻抽了口气。疾泉…… 他退了一步,看着拓跋孤。疾泉不是很久以前便已…… 但事实是他现在站在你面前。拓跋孤道。所以这个面子,你给是不给?不给我,也须给单侑云? 顾世忠只是怔怔地站着,一时回不过神来。卓燕却是摇了摇头道,拓跋教主,你何必要替我挡下此事。做了便是做了,我已欠顾家一条人命,无论他杀我不杀我,本来此事也该由我自己解决。 若……若你真是疾泉,你……你又为什么要……要害了笑尘……顾世忠一时之间竟是情难自抑,双目已渗满眼泪。 我没想杀他。卓燕垂首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无用了,便算是我对不起你——至于给我求情,这是教主之意,并非我的意思,本来我也没这个资格做这种事。 顾世忠双手握拳。疾泉,若非因为笑尘之事,能见你平安,顾叔叔原本也该高兴才是——现如今我也已明白教主为何突然要救你性命,又叫我不要动你——好,看在昔日与你爹的交情份上,我不会再追究你——只要你杀了慕容荇,给笑尘报仇,我们这笔恩怨便一笔勾销! 卓燕抬头,微微眯起眼睛。杀慕容荇? 他轻轻一顿。不行。 顾世忠身体一震。什么? 这条件,我不能答应。 疾泉,我看在教主与你父亲的面子上,方才想与你各退一步,你如此说是什么意思?你本该是青龙教的人,难道于此还会有什么为难? 顾世忠。拓跋孤打断他。卓燕不能杀慕容荇,自然有些原因,此事我会私下再与他商谈,你不必此刻逼迫于他。 可是……教主方才……方才不是亦说要与他谈个条件,难道不是指的此事? 不是。拓跋孤道。我原本——有另一个想法。不过眼下看来尚不是说的时候。 顾世忠虽心中不满,却也无话可说,半晌,道,疾泉是否此次会随我们回青龙谷? 我想应是会。拓跋孤扫了卓燕一眼,后者并未置可否。 顾世忠沉默了一会儿,道,单家也确是不剩下什么人了,疾泉若能回来,那是再好不过。只是这消息…… 我会寻合适机会告知大家,你先不必提起。 顾世忠哦了一声,似乎又有话想对卓燕说,却又摇了摇头。 我当真……当真要静一静。他喃喃说着,转身走到一边。 你当真不考虑顾世忠提的条件?拓跋孤待他走远些,未看卓燕,口中却道。 你明知故问。卓燕笑笑。 拓跋孤皱眉。林芷如何想,当真比你获得顾世忠之原谅更紧要? 卓燕犹豫了一下。是。 如此说来,她倒是个障碍了。拓跋孤转过头来,眼神一灼。 你答应过不会动她。卓燕不动声色道。 我倒是不想——但你最好也莫要逼我在你与顾世忠之间作取舍。慕容荇于他是杀子之恨,便算你不肯替他动手,他迟早亦必报此仇。那时候你若不想林芷死,恐怕也非给她解蛊不可。 解不解蛊是另一码事,总之林芷无论因此而死或是悲痛欲绝——我都不想看见。 所以你非但不愿意替顾世忠动手,而且要阻拦他杀慕容荇,对么? 不错。 拓跋孤轻轻哼了一声。不巧,我也不喜欢慕容荇。若你坚持如此,便算你挡得住顾世忠,亦挡不得我。 卓燕哂笑。那么拓跋教主,你这取舍算是做完了对么?我们的关系想来仍与先前一样,你是你的青龙教主,我是我的朱雀星使——是敌非友,我也不适合跟你们回青龙谷罢! 卓燕!拓跋孤终于提高了些音调,语气中怒意渐显。就为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旁人的女人!? 有时候我也会突然脑子不那么清醒一下——有些事明知没好处,也偏是要做的。这世上可被问诸如“就为了一个女人?”或是“就为了这般小事”的事情太多了,不是为了自己的皆可以被这般反问,不过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注定要有个弱点,于是在那么一件事情上,便算被反问,亦不会回头。 他停顿了一下。 掌握了我的弱点,你该高兴才对。他加了一句。 那么顾家那边,你又准备怎样交待? 这个——你方才也听到了,我都说了他若动手,我不还手——可是他自己没要这个机会对不对? 拓跋孤冷笑。耍无赖当真是你一等一的本事。 那么你倒说说怎么办?——你方才提到你有个本想说又未说的条件——又是什么? 你真有兴趣知道? 听听总无妨。 顾世忠想给女儿招个赘,代替笑尘做他顾家的儿子——你有没有兴趣? 啥?卓燕一愣。我——入赘? 你夺走人家一子,赔他一个,亦不为过。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顾家虽然没了笑尘,好歹还有人在——单家此刻却只有我一人。我若改姓了顾,那单家又怎么办? 你无论是姓单也好,姓顾也好,于我来说都是青龙教之先锋。最多便是我日后不设左右之分,由你一人担当先锋之职便是。拓跋孤笑道。 扯得更远了。卓燕挥手。拓跋教主,为何你总是会想到结亲这般办法?若我记得不错,当初你也曾想以广寒加入邵家来与明月山庄结盟吧? 未见不是个好办法。拓跋孤道。何况你本也至今未娶,为何不考虑——莫非你要为了林芷终身不渝么? 那倒不是。卓燕搔了搔头皮。我还真不晓得顾家还有个女儿,瞧来也是我离开青龙教之后的事了——该比我小十几岁了吧? 今年十四——小你有二十来岁。 等等——十四?你是说那小姑娘才十四? 不错。 十四岁——你就想打主意?这……未免太…… 原本因笑尘的事情,她也不可能三年之内成亲的——过得几年,年纪该是正好。 打住——拓跋教主,我早看出来了——我和顾世忠的过节,于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不过是想多加一层关系把我绑住,让我没法不乖乖为你做事。不过我告诉你,眼下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少打如意算盘。 拓跋孤微微一笑。你所说的眼下的事情,是指你尚未决定要跟我回青龙谷么?那么好,你若要选择留在冰川之中,也请便——只是待我杀了朱雀,你却怕已没了靠山!(未完待续。) 二九一 卓燕倒是一时间沉默下来,表情亦黯了少许,隔一会儿方开口道,你能不能多给我几个月时间——等我把林芷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你想怎么解决?拓跋孤反问。若这个问题能解决,顾世忠报仇之事便也不算是个问题了吧! 只是需要些时间……因为……再久也久不过她腹中胎儿降生之时。卓燕怅怅道。其实她若能活到那时,已是不易了——若真能等到胎儿降生,蛊虫随胎儿带走,她若能不死,蛊毒便算解了——那时候也许我便不会拦着你们想要慕容荇的性命,也不需分太多心去照顾林芷。 拓跋孤似是想了一想。好,我给你时间——原本你与青龙教的诸般事情,也需要点时间来一一理清,而且你的伤也没那么快痊愈,这几个月你就带林芷到青龙谷去,我先不逼你做我的左先锋——慕容荇,我也先放过他,直到你说的时限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这已是本座能做的最大让步。若你仍有异议,那便休怪我…… 哎教主,先不用说了,我答应你的条件。卓燕打断道。 你为朱雀做事已有十数年了吧?拓跋孤又道。有无什么未竟的话,明日想对他说? 没有。卓燕笑笑道。我本来便是个见风使舵之辈,于他并无多少感情。 那对我青龙教想必更没有。 实话实说——是没有。不过对于单家,总还有些。卓燕道。其实我最不喜欢的是欠人情——欠瞿安人情,要还;欠你人情,要还。与朱雀算是两不相欠,不过我一贯怕他,所以还是不见他面的好,免得他知晓我投奔了你,一怒之下要了我命。 便是你不露面,他必也会向我要人。 我看未必。卓燕很是不以为然地道。我们的死活,他从不放在心上,只要慕容荇不死想必于他足矣。其实广寒到朱雀山庄以来,我得罪他的地方大大增加,恐怕他早看我不顺眼。 倒像是你在为自己倒戈寻些理由。拓跋孤笑笑道。 随你信我不信。卓燕道。我本也是个小人,便算真的投效青龙教,亦只不过因此举于我有利——利益交换的道理,想必教主比我更明白。 拓跋孤沉默不语。他只是忽然也想到——利益交换么?也许确实如此。若非单家后人是卓燕这个绝顶厉害的角色,自己还会否一瞬之间便转过收他入麾下的念头,又花这般力气救他、游说于他? 只是,一切事情在一开始固然是利益交换——到后来,却未见得了吧? 便如卓燕带广寒入冰川——若只为自己的利益,又如何会终致“得罪朱雀的地方大大增加”? 他想着也便淡淡地笑笑。我明白。 -------- 第二日的黄昏,炊烟尚浓,日头未尽,金辉夺目。 众人的焦躁不安并不算太明显,只是稀稀落落有些人来回走动,令气氛有些诡谲。 卓燕很安稳地躺在营帐之中,放松伤痛的身体,最大程度地休息。瞿安则入定般地坐在一边。 林芷精神看来尚可,倒了热水放在二人身侧。 邱广寒也在同一帐中,倚在另一处榻边,略略不安地打量着三人。不消说,自是因为拓跋孤勒令她不得离开此地。 营帐的门口,站着顾世忠。 后面一点驻营的明月山庄诸人也都从帐中钻了出来,有些紧张地眺望。不过邵宣也亦已下令众人留在后首,不得上前。 他身边站着姜菲。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程方愈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青龙教众人此刻由他约束,亦与明月山庄诸人一样,留在后首。 拓跋孤的身后,苏扶风忽然上前了一点点,因为她似乎看见了凌厉——凌厉回来了。 他本应在一个更远的地方等待朱雀的。现在,他回来了。 唯一的可能是,朱雀已来了。 -------- 朱雀来了,就跟在凌厉身后。拓跋孤派凌厉去迎接他,自然不过是因为凌厉是他的左先锋。 更因为他知道朱雀不会拿凌厉怎么样。 朱雀只带了一个人同来,而这个人的面目看起来有些骇人,颊边与额上,皆是皮开肉绽后未曾复原的惨状。 不过拓跋孤仍然认得出来这人是白霜——或者说,猜得出。 神君果然是守信之人。他开口,破有些假模假样。 朱雀却出乎意料并未接他的话,只是令白霜上前,呈上一封书信。 我在信里写了一些事想偏劳诸位——教主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拿着。他说道。 这么快就准备交代后事了?拓跋孤不无嘲讽地将信接过。 毕竟是生死之搏——有些事无论谁输谁赢,最好都能有个交待——说来不便,我已都写于信中——只不知教主有无想交待之事? 拓跋孤哼了一声。本座之事不劳神君费心。 两人说着话,营帐之中卓燕却突然翻了个身。 死了心吧。他嘟哝道。你家慕容没来。 他这话自然是对林芷说的。林芷被他道破心事,脸上一红,脱口道,你怎知他没来? 你肚子没动静,便是没来了。 林芷腹中蛊虫始终只是隐隐作痛,果然并无变化。她默然低头,只听邱广寒道,你们是说慕容荇么?当然不会来了——朱雀哪有那么傻,把他交到我们手里。喏,哥哥对朱雀倒还客气,当他是个对手,不过对旁人么,那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那你不觉得奇怪么?卓燕道。 奇怪什么? 奇怪神君他——还是多带了个人来。 咦,他不是一个人么?邱广寒道。我又看不见,听不出。你耳力好,说说他带了谁? 除了柳使,还能是谁。 邱广寒还欲问什么,只听外面又开始说话,不觉缄言细听。 似是拓跋孤已将信看完,却递予了苏扶风。 你要说的都在这里了?他抬头向朱雀道。没有别的了? 当然有。朱雀道。动手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还我三个人? 三个人?拓跋孤表情看起来很疑惑。 第一个,是朱雀星使卓燕。朱雀道。那日他为你所伤,不过既然你没当场要他性命,我总也有那么一些理由相信他还没死? 邱广寒闻言,朝卓燕看了一眼,只可惜他面孔朝里,瞧不见表情。那壁厢瞿安也睁开眼睛,看了卓燕一眼。 我倒没想到他第一个会要你。他开口道。 卓燕哼了一声。我也没想到——话说回来,你觉得第一个该是要你么?卓燕半带些取笑之意,不过随即又觉这话并不好玩。 瞿安果然只是默然。 拓跋孤不置可否。还有两个呢? 第二个,是朱雀鬼使俞瑞。 卓燕轻轻咦了一声。我倒没见着他,他在你们手里? 在明月山庄手里。邱广寒道。 你们打算将他如何?问话的人换成了瞿安。 不知道啊——不过明月山庄想必不会给他好看。 第三个不消说,应是林芷了?只听拓跋孤又道。 教主明白就最好。朱雀道。我未扣你的人为质,你最好也把他们交出来,免得日后被人说起来,短了一截。 这倒是个麻烦的事情。拓跋孤眉头虽皱,表情却是微笑。因为我原没打算交人的——三个人都不能走。 朱雀脸上变色。你定不肯放人? 等你有本事胜过我再说。 朱雀面色一沉。我原来错估了青龙教主的度量。他冷冷地道。既如此也不必多说了。 他身侧的白霜已作势欲取兵刃。拓跋孤见了,轻哼了一声。贵庄柳使莫非还想再受一次皮肉之苦? 朱雀看了她一眼。你走开点,这是我跟拓跋孤两个人的事。 但是…… 我怎么与你说的? 白霜也真有点笨。帐中卓燕已道。若她不掺合,恐怕也就真只是神君与你哥哥单打独斗——她若非要动手,那你们的人一哄而上,难道她还讨得了好去。 好奇怪。邱广寒看着他。你到底帮谁的?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些天来——你好像——与我哥哥在密谋些什么事? 你哥哥那般恨我入骨,会与我密谋什么事?卓燕笑道。倒不如说他在考虑怎么把我折磨死来得恰当。 不对。瞿安却又忽然说。 什么不对。卓燕不以为然。 至少我感觉得到——拓跋孤在与你说话时,已没有杀气。 卓燕一时倒语塞,邱广寒心下一恍然,道,是了是了,若有杀意,必定逃不过瞿大哥的感应。 这个——唉,我同你们说不清楚。卓燕道。他们两个要动手了,你们倒是给我安静点。 我看你并不关心嘛。邱广寒道。我们都在这探头探脑的,你看上去还是更愿意睡大觉。 换你受了我的伤试试——看你愿意睡这还是探头探脑去?卓燕哼了一声。 别……别说啦。却是林芷的声音,柔得无骨。他们当真……动上手了……你们……你们心里不怕么? 我才不怕。莫说哥哥不会败给他——便是真的比不过他,我们人多,到时候才不讲什么江湖道义呢。 林芷不语。她担心的当然不是拓跋孤,而是朱雀神君若落败,那么——青龙教会否又一次攻上山去?那时候慕容荇又会怎么样? 但这话,她不能说。她在这里——没有同盟。(未完待续。) 二九二 卓燕虽然说着自己伤重,却终究还是下床来了,走到帐前向外看。守在门口的顾世忠看了他一眼,眼神移开。 你心里希望谁取胜?顾世忠忽然开口问道。 卓燕倒是微微一惊,未曾料顾世忠会与自己说话。 这个嘛——倒叫我不知该怎么说。卓燕一如既往地有些无赖。 这些天教主与你究竟说了些什么?单家与教主之间,该有些不小的过节,那一天你甚至暗算于他,要取他性命,但眼下看起来似乎……你们已都谈妥了? 算是谈开了一些事。卓燕说着,眼睛却看着狭长的小道上已准备动手的二人。 我话说在前面。朱雀道。既然你并不给面子,那等一下若是我胜了,你带来的人下场如何,我不保证。 你的话可谓是多得很了。拓跋孤不耐。看上去——朱雀神君全然不似个做大事的人么! 朱雀微一皱眉,右臂轻抬,原本雪白的衣袖飘动,竟射出两团红色的疾雾。 拓跋孤略略一闪——但这两簇红色本就不是对着他,而一左一右——向着他身后并不算太近的凌厉和苏扶风去了。 凌厉上前一步,乌剑出鞘,红色的方向略有偏斜,叮叮两声细响,被吸将过来。 朱雀羽针么。他认出来。初次与卓燕交手时,他曾用过——缀着红色羽毛的细针暗器。 很明显,拓跋孤先前示意白霜退开,现在朱雀自然也还一道,示意他身侧的人也最好走远些。 见目的已达到,他又变换为左手——轻轻抬起。柔和的动作背后是凛冽的寒气——自掌心涌出。 竟似比前一次更凶猛! ---------- 拓跋孤泯然不惧。已及第七层青龙心法的他,只觉内息游刃有余,任来的是什么皆可随心而抵。他右掌已出,掌劲亦吐,灼热之息与那寒冰之意相抗,绵绵不绝,互消互斥。 周围可惜并无草木,否则草木定已随之变色。但那浮着冷尘的地面也一时间砂石崩跳起来,惹得人忍不住要以手遮眼。 天色愈沉,不知是因为飞砂遮蔽了夕阳,还是夕阳早已不欲再在,要沉眠入一天的黑暗之怀。 天空红得滴血也似——随后暗红,红得发黑。 朱雀左臂也动,右掌亦出,第二股寒气袭来。凌厉与苏扶风禁不住又退了一步——那扑面的冷意,若非拓跋孤的真气充盈,消弭大半,恐怕他们早已打了几百个寒劲。 只见身后人渐渐多了起来——这般大戏,再是约束,终也有人忍不住要上来围观。就连邵宣也、程方愈自己,又岂愿退在后面。邵宣也前次与俞瑞纠葛,并未看见太多,此次自然不愿再错过。 邵大哥。姜菲轻轻拉了拉他。 怎么? 你说——拓跋教主的武功如此厉害,你应该不是对手吧? 我?我差他想必甚多。 那为什么他还要和你结盟? 明月山庄毕竟名声在外,高手亦是不少——咦,你又怎会不知,又来问我? 我是忽然在想,以他的本事,以后想威胁于你,岂不是也很容易。这个盟会一直结下去吗? 邵宣也心中微微一顿。拓跋孤确也曾说过此次结盟只为了对付朱雀山庄——这之后是敌是友,委实是个他早也知道很头疼的问题。 不过对于姜菲,他却只是微微地一笑,道,看不出你也会考虑这些事了——现在想这个太早了,不如等他们分出胜负再说。 怎么会太早……姜菲咕哝道。我早想问你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好么?邵宣也仍是笑笑。 那壁厢拓跋孤却并没有以左掌直接去迎朱雀的右掌——他避开了,手臂只半伸,气劲送出,却只以虚力相抗。 朱雀不知他左手之疾,但记得前次他左手亦未曾着力,心知此必为他弱点之一,更是右手加劲。拓跋孤左臂轻轻一动,机簧牵到,臂刀“啪”地一声,旋了出来,割入凛冽寒劲之中,竟发出“嗞”的一声。 刀刃忽地回转,似是触到了空气中什么东西。拓跋孤细看,原来朱雀亦动了兵刃——但却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竟是道琴弦。 那该是柳使琴上之弦吧。卓燕说了句。他身边现在已不止一个顾世忠了,就连邱广寒也已挤出半个身子来张望。 柳使的琴弦?邱广寒好奇。琴弦不在琴上,他拿在手上怎么用? 这要问柳使。卓燕远远看着白霜——相距太远,白霜的表情却全然看不清楚。 朱雀手里的弦竟不止一道,那弦弹时似极易崩断,但在朱雀手中却极韧极有力,来回与拓跋孤臂刀相斗,招式中均各挟带劲风,忽而热浪,忽而寒涌,直似便要碰出一场雨来。 拓跋孤左手刃忽地变化,刀势加重,借这本就狂风骤雨般势头,卷向朱雀前胸。后者琴弦绷至极紧,拉直轻弹,复又周身寒意袭来,逼退他数尺。 如此往复有许久,忽然朱雀似乎心神微分——拓跋孤自不会放过这机会,臂力前探,追身而去。朱雀疾退,却显仓促,衣帛撕裂之声传来,拓跋孤更着意送招,借着身高臂长,硬是将刃尖自那护身寒气之间挤入朱雀肩头,“卜”地一声钝意,白衣见血。 你败了。拓跋孤冷笑间,右掌便欲向朱雀头顶击下。 这样的胜败之分似乎只发生在一眨眼之间,众人还未来得及欢呼或惊叫,只有一股气息随着一个人影窜入战阵。谁敢拦拓跋孤吗?或者说——他想要拦的,究竟是谁呢? 能留他一条性命么?这个人径直冲了过来,不是旁人,又是卓燕。 你不是早说过我杀他你不会插手——此际又算什么意思?拓跋孤未便下掌,面色已不豫。他心道朱雀这一次明着是卖个破绽,我这一掌若真下去了,他倒未必死——他只消再来一次“诈尸”,那极烈寒气岂非将你这重伤之身撕碎! 呃,本来是这么说。卓燕道。不过我原没料到神君还会向你索要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之人。这算个意外——意外之人情,我还是没忍住想还他。 朱雀捂着肩上之伤,却嘿嘿一冷笑,站直了身体,道,意外么? 我原以为我的性命于你只是随时可夺之玩物,那么我落入谁手,生死如何于你早无关紧要。眼下看来,我或者有点误会了你。 朱雀看看他,又看看拓跋孤。看起来你的处境比我好得多,全不须我关心。莫非你已打算投靠青龙教? 卓燕沉默了半晌,道,于此事,我确乎有些对不住神君——但是,事实确如你所说。 此言一出,不仅是朱雀,未知内情的众人皆是大惊,唯有拓跋孤并不出语,只在一旁漠然视之。 若你来得早些,或许不至于此。卓燕苦笑。但——我仍不希望见着你死的。 谁说我要死?朱雀冷笑着,放下手来,伤口的血竟似冻住一般已凝固。冷不防一个声音似枭鸟忽唳,尖声啸道,我说的!狭长的山路边上,竟有机关放置之网,已向朱雀拢来。 卓燕下意识疾避,朱雀亦疾闪而退。空中刷刷刷竟是掠过三道人影,只见那网活了一般又向朱雀兜头而去,钝亮的天空中忽然有焰火般的一闪,随后又一闪——连续三闪,箭一般扎向朱雀退闪的方向,显然亦有机簧助力。 这三人皆允称高手,是从何而来?拓跋孤猛然回头。营帐附近早站满了围观之人,从人群中跃出,全无先兆。 来历不明的高手似乎目标只是朱雀,自己仿佛亦没有太多必要去阻止。只有白霜觉出情况是多么不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似乎是什么东西随那来回抛动的大网挥洒出来。纵然朱雀身法腾挪不至为网所擒,可那奇怪的挥洒之物却点点沾污了他的白色衣衫。 终于——在火箭沾到朱雀身前数寸之距的什么东西时,“轰”一声炸裂开来,熊熊的火焰顿时将朱雀裹住。那大网随即落下,将朱雀封入其中。 白霜凄厉的叫声并不能改变什么,便连卓燕亦因这突然的变化而露出几分无措。他仍是极快地反应过来,脱下上衣便欲上前灭火,但那火似是借着某种难闻的气味而燃,断非轻易可灭。 直至有两个人已将目标转向了白霜,拓跋孤才好似忆起了什么,挥手一股热浪将两人击退数步,随即掌力一收,白霜便全然似失控的鸳鸟一般,被他一吸而至。 你们是什么人。他将抓着的白霜向旁边一放,凛然向那三人道。不远处,只剩卓燕仍在试图灭火,网中被火所困的朱雀却没有任何声息,只是那网仍在慢慢滚动,不知是出于朱雀垂死的自救,还是卓燕徒然的努力。 三人却竟不理他,为首一人取出怀中一件什么东西在空中一亮,向远处喊道,邵宣也听旨! 众人满心疑窦间,只见邵宣也自人群中走出,迈上前去,抖抖衣衫,按礼下跪。(未完待续。) 二九三 后面一人已展开一卷轴开始念,却见白霜冲了过去,欲行撕闹。 拓跋孤仍是一把将她抓了回来。他虽从不惧任何人,亦知晓宫中之人惹不起,自然也不欲白霜此刻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 只听那人道,朱氏遗孽叛君欺上,罪不容诛;邵宣也诛贼有功,官复原职,另赏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绸缎八百匹。 假的吧。那壁厢邱广寒低低向身侧瞿安道。 人却未必不是皇帝派来的。瞿安显得很沉静。混在明月山庄人之中,除掉朱雀,最后功劳非要安给邵宣也——意思就是说背后确有人撑腰,但如果有人要寻仇,找邵宣也去就是。 接旨完毕,三人中为首之人方始拍拍邵宣也的肩,道,你倒不认得我了?以往与令尊大人还有过些来往——这逆贼我们已找了多年,倒是多亏了你,前些日子听说你要来此,便知你有了线索——嘿嘿,果然在此将他擒获! 说话间一人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道,朱雀呢? 众人一起向后看去,只见已没了火光,山石后只有卓燕灰头土脸地走出来。 白霜顾不得什么已冲了上去,道,神君他…… 死了。卓燕垂首,不再多言,只默然向营帐处走去。 白霜双膝一软,强自撑住了,便要去看。拓跋孤又早一把拉住了,拖了来交给苏扶风。 那信你也看了吧?他看了眼苏扶风。知道为什么带着她? 苏扶风点头。知道。便将白霜用力扭住,不令她挣脱。 在这里了。一名钦差已在山石后发现朱雀的尸体。烧成了焦炭,还用带回去么? 白霜听到“烧成了焦炭”五个字,已抵受不住,晕了过去。 这几名大内高手之手段,倒一时令人莫敢多言——想象下若方才那机关用在自己身上的后果,人人都是不寒而栗。 可是,不对啊。凌厉忽地喃喃地道。如果他死了——他怎会死?他死时不是应该有寒意反噬,他自己又重获新生么? 谁说没有呢?身后一个声音哑哑地道。 什么?凌厉回过头来。说话的是卓燕。他此时才发现卓燕身上伤痕累累,似又受过什么新伤,竟有血迹又透衣而出。 你……还好吧?他不安地问了一句。 你说呢?卓燕很是疲倦般地低语。 难道是……是他濒死之时的寒意反噬又……伤到了你?可是他为何…… 看起来又是着意控制了。苏扶风道。不然别说卓燕本有那么重的伤,便是没有,现在至少也要跟柳使一样体无完肤了才对。 所以他没逃脱。卓燕语气低沉。若当真全力而为,他应会无恙——死的是我。 邵大人,我们这便要带朱雀之尸身回去复命,按旨所说,你也一并前往吧?一名钦差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宏亮。 我……人数众多,怕耽误三位行程。邵宣也略显推脱。 我们先走也好。另一人道。反正亦不差这几天。不过邵大人回朝为官,江湖莽流,便不要为伍了。 我理会得。邵宣也敷衍。 见了那边几人道别之景,凌厉二人又回过头来,却见卓燕已先到营帐之中了,瞿安正扶着他问些什么。 真奇怪。苏扶风道。卓燕这么聪明的人,怎会想不到朱雀这般不死之身,自己上去救他反是障阻? 那是因为你们知晓朱雀的武功之秘,他却不知!帐中瞿安闻得,开口相答,可语调极似不悦。 是了。苏扶风恍然道。卓燕并未见闻过那心法秘笈,定然想不到世上还会有这样一种两条、三条性命的武功,自然会以为朱雀必死而去救人。 但是……身边的凌厉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扶风道。 没什么。凌厉低头沉思。 因为,在他看来,世上人都想不到的事情,也不该难得倒卓燕,何况朱雀起死回生之景,他分明亦是亲见。 拓跋孤、邵宣也等人也俱都向此营帐而来。卓燕已然躺下了,旧伤的迸裂与新伤的冲击,令他好不容易略微恢复的元气又悉数溃退。 苏扶风将白霜也扶至一边躺下,伸手入怀,将适才之信拿出,还给了随后进来的拓跋孤。 朱雀信上说些什么?邵宣也见状问。 一些他做不到,却想让我帮忙做的事情。拓跋孤道。眼下倒还未须劳动邵大人。 邵宣也一听“大人”二字,便要说什么,拓跋孤又道,青龙教尚须在此逗留,你不如早点启程,免得被说成不遵上谕。 教主是否有点误会——有些话只是那钦差随口之语,邵宣也说到底,亦不过是江湖中人,必不至弃下诸位先行离去。 我倒没那个意思。拓跋孤口气似很冷淡。朱雀已死,我与明月山庄已无盟约在身——邵大人的前程,也便与我无干。 邵宣也倒当真是一怔,随即道,好,既然教主如此说,我也不能不识趣。待我的人略作休整,便到东面一百里,再行扎营! 却不防角落里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若离了青龙教单独上路,那么恐怕难以活着回去明月山庄。 你什么意思!跟在一边的姜菲已上前两步,怒视着这个陌生面孔的瘦削男子。说话的人是瞿安。 我是好心提醒。瞿安的语调仍是平平的。邵大侠虽然亦出了力,但这次朱雀伏诛之功是全数归于他,照我看——如果邵大侠不是原本就知情,那就是其中有阴谋。若是后者,这一封赏,想来是祸非福。 拓跋教主想必正是看穿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才执意要在此将盟约断绝吧? 原来如此。邵宣也冷笑了声。原来霸道如青龙教主,遇上朝廷之人,亦会变成缩头乌龟。 你说什么!?拓跋孤盛怒,周身空气都随之一炽。便当此时听帐外忽有人疾跑而至,大声道,庄主,不好了——那个——俞瑞不见了! 不见了??邵宣也吃惊之下,众人也均是一惊。他抽身出营,便向暂押俞瑞之处而走,只见营外四名守卫被点,此刻才刚刚由两名庄中高手解了穴道。 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是俞瑞自己出来,将我们极快地点倒,然后便逃了。一人道。我们亦呼喊不得,加之——方才人都涌去那面,也没旁人来帮忙。 他怎会出得来?邵宣也道。不是叫你们锁住他么? 明明是锁住的。那守卫无辜道。 难道又是那三个人搞的鬼?邵宣也道。庄中潜伏了如此三个非常人物,我竟都未察——但以立场来说,他们该不可能救走俞瑞才对。 -------------- 其实嘛,我倒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邱广寒,在另一边,她的营帐里,周围并无明月山庄诸人。 你知道?顾世忠看起来有几分气急。 邱广寒看了瞿安一眼。非要我说么?……与你有关吧? 为什么与我有关。瞿安看起来极是无辜。我适才有离开过此地么? 适才是没有,但是……之前几日,你总有活动的时候。以你的身手若有心放他,骗过几个看守又非难事。你只消将他身上束缚去除,他寻到像适才这般好机会,自然便可逃脱。 但可以这么做的人有很多,为什么要说是他?凌厉道。难道只因为我们父子昔日与黑竹会这段关系么? 方才你不在这里。邱广寒道。朱雀在外面说到要的第二人是俞瑞的时候,卓大哥和瞿大哥都好像有点吃惊,好像对于他人在我们手中之事并不知情。问题就在于——卓大哥不知情,是不奇怪,可是瞿大哥与你既然与俞瑞有那么深的关系,你们近日父子相见又常在一起,我不信你会没告诉过他俞瑞被捉的事情,不信他不知情——他假作惊讶不知的样子,难道不是想掩饰什么? 凌厉看了瞿安一眼。 你确实与他说过的,对么?邱广寒追问。 真的是你放走的?凌厉看着瞿安。 瞿安已经沉默不语。 这样也好。凌厉苦笑。也曾欠他许多,便当作一笔勾销,只是明月山庄那里,不好交代。 倒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邱广寒道。毕竟人是你捉来的,邵大哥原是欠你个人情,现在——亦不欠他什么。 凌厉低头,并没看她的眼睛,隔了一忽儿,转身向拓跋孤道,朱雀神君虽死,但冰川之中尚有他的余党,还有慕容荇…… 此来只为朱雀神君。拓跋孤打断道。慕容荇的事情,延后再说,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启程回青龙谷。 凌厉虽感奇怪,却也只得依令,却忽地又道,但是,当真要让明月山庄先走么?我倒不是说盟约之事,而是……分开行动,于我们并非好事。 你认为,明月山庄的人里混有朝廷众人,邵宣也会全不知情?拓跋孤冷笑。我留他同路,焉知他又有什么旁的目的。 教主是怀疑邵宣也另有所图? 他若真的不知情——那就更糟。拓跋孤道。不知情的情形之下,还将偌大一件功劳归给了他——那我看便是有人在借机除去朝中势力吧。朱雀要除,邵宣也也要除,这归功也便是嫁祸——但我们与此怕是没半分关系,又为何要自行牵连在内? 凌厉还待说什么,程方愈已接道,原本与他们亦算不得同路,分开走也便罢了,没什么好说的。(未完待续。) 二九四 凌厉这回是朝邱广寒看了看,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又即晃开。 那……可否容我去与邵宣也道个别。凌厉道。看来他很快便要走。 我也要去。邱广寒跟上一句道。 拓跋孤微微皱眉。你去干什么。 你知道的啦——我们——总也算有些交情的…… 拓跋孤并没阻拦,只下巴一抬,道,快去快回! 邱广寒大喜,跃至凌厉身边,道,走吧! 凌厉向拓跋孤点一点头,便即走出。不远处邵宣也正在听人清点人数。 你——你们怎么来了。邵宣也先瞧见他,再瞧见了邱广寒。 没想到这么快你要走,有许多话亦未及说,但总须来道个别。凌厉道。 邵宣也笑了笑,一边招呼众人打点行装,一边引二人至一处干净所在坐了,道,其实都没什么,聚聚散散,也是常有的事。 我倒真有点担心。凌厉道。总觉得你这次是被人算计了。 我自会小心。 凌厉咳了一声。那个——俞瑞不见了,倒真有点意外……我也没想到……呃……你有没有派人去追? 现在?夜色太重,我的人不算追踪好手,俞瑞又是你们杀手的头目,贸然分散去寻太过危险了。 ……就这么算了? 只能再觅机会。邵宣也说着将手搭在他肩上。你这次将他交给我,我一辈子承你的情。 凌厉却望了望天,苦笑。 我有时还是会想起我们三个方认识之时。他叹道。 对了,你那时候对我说,关于我的杀父之仇之事,你是决计不会帮我半点的。 凌厉摇头。我不是单指这一句话,而是指……宣也,你很明白,我们昔日的交情,与今日的所处,已全然不同。想到那时,总有恍如隔世之感。若是可以,我倒真希望今时今日仍与彼时彼日一样才好。 邵宣也向邱广寒看了一眼。 你希望保留的彼时彼日的情谊,只怕不是与我吧?邵宣也略带调侃地道。 凌厉不以为忤,笑笑道,不过亦没有办法,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时光又怎能停滞不前。 广寒,你在想什么?邵宣也注意到她从始至终的沉默,不由道。 邱广寒抬头,遇见凌厉正转回来看她的目光,涩涩然的笑了一笑,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一切与昔日不同了呢?在我心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无论经过了多久远的时光,我们三人昔日的交情都不会改变。在这其中,我们互相也都误会过,但是……到后来,终于还是回到了和当初一样,不是么? 凌厉已许多天没有敢好好看她,好好想一切与她有关的事情,而今时今日,月光皎洁地照在三个人的周围,令他忽然之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涌入心扉的难以抑制的感觉。他嚯地站起,背转身去,道,我不应该提起以前的。不提了。宣也——几时动身? 快了。邵宣也道。若是以后有暇…… 邵大哥!不远处传来姜菲的声音。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启程吧! 邵宣也应了一声。那就不与你们多聊了。你们尽快回去吧,耽搁太久,恐怕拓跋孤亦不会高兴。 我们送送你…… 不必了。邵宣也已打断邱广寒的话。山路不好走,你们还是回去吧。 邱广寒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快。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忆起了许久以前两人也曾这样送过他,不知道他是否与凌厉一样,也觉得——一切都已不一样了。 那你……自己小心。她忍住鼻中一酸的冲动,哑声道。 邵宣也没回过头来,只挥挥手,说了句,凌厉,记得照顾好广寒。 凌厉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却忽然又喃喃道,几时需要我来照顾…… 然而那队人马终于还是慢慢地走远了。他收回目光,落在邱广寒脸上。 静默。静止与沉默。 你……比以前还漂亮。他像是一个无话可说之人,尴尬无比却又不想失却本性地道了一句。 不要胡说八道了。邱广寒淡淡笑了笑。 你在那边……受了很多苦吧?凌厉想竭力用淡然的口气说出这句话,却竟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意识到自己竟是在一瞬间想哭,那一切未曾宣泄的难过,在她面前,全然抑制不住。 他慌忙截断自己的话音,避开对视的目光,但却知道她仍在牢牢的看着自己。 你说呢。邱广寒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像是并没有一星半点儿思绪的起伏。 是我对不起你。凌厉努力调适了一下心情,以极为理智的口吻道。我——从来就笨得可以,你高估了我与你的心有灵犀,所以……我没能及时来救你,一直到……到很后来…… 邱广寒轻轻地嗯了一声。不过都过去了。虽然在见到你之前我想过许多要骂你的话,可是既然你都已经来了,那也就……算了吧……总比你到最后都没有来要好。 可是……凌厉手握拳。他想告诉她,“可是终究还是太晚了”——因为他已经选择了苏扶风。但他与邱广寒之间本就没有任何约定,甚至他们更多的时间是在互相争执与嘲讽——那么他说出这个“可是”,会不会又是一种自作多情? 可是什么?邱广寒已经问出来。 凌厉已经转回头去。可是我心里很乱。他喃喃地道。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我不想欺骗她、害了她,却也不想再伤害她了……! 你……说的什么?邱广寒似乎很疑惑。“她”——谁? 因为我从头到尾,喜欢的只是你,你明白么!凌厉忽然转回头来,大声地道。就连我恨你的时候,我绝望的时候,我执意相信你不值得我喜欢的时候,我都没药可救地还是喜欢你——而对于她,我——我说不出来,也许只是同情与怜悯,也许是习惯,也许是自私地不想放弃这世上我认为最爱我的人。但是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出现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没有办法! 邱广寒这次听明白了他说的是苏扶风。我看她这几天一直跟着你,你对她也很好。她恬静地道。我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作过什么样的选择,只是即使不是因为我,你也早该给她一个归宿。你始终欠她许多,不必拿我作借口。 凌厉只觉一腔热情又一次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听邱广寒又道,更不要趁着现在没人,大肆来对我说你有多么喜欢我。我从没有否认你或看不起你喜欢我,可是……你真的懂吗?你到底喜欢我些什么?你真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比你了解我自己!凌厉甚至有些怒冲冲地道。在你看来,我无非应该与一个对我好的人在一起,但是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我需要什么,而是我想要什么——对,你也许永远不会像扶风那样对我好,可是我想要的不是谁对我的好,而是——和一个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为此让我用什么换都可以。不懂的人是你! 也无所谓了。邱广寒不为所动。你要你的,我想我的。谁也没有错,我们道不同不相为——你干什么?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已发现凌厉忽然抓紧了自己的手腕,不由吓了一跳。凌厉看起来仍然怒意十足,这一抓竟将她抓得异常的紧。 你跟我来!他说着,便拉着她向回跑去。 干什么!邱广寒一边说着,一边也不得不跑了过去。凌厉竟是一直跑回到了营帐之外,撞见拓跋孤,猛地一停,道,教主? 拓跋孤见他紧紧抓着邱广寒,不觉皱眉。众人听得他风风火火之声,也俱聚集过来。 你不是说我背地里没人的时候才对你说那些话么?现在我就在这里,在这么多人面前,在你哥哥面前再说一次—— 你疯了么!?快放手!邱广寒努力挣脱,竟仍挣不得。而耳边凌厉的话已出口。 ——我就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从来——从来不曾改变过! 你……邱广寒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分明看见的,看见那个角落站着的苏扶风。她不信凌厉没看见。 松手!她用尽力气狠狠一挣,脱出手来,重重地掴到凌厉脸上。你……太过分了! 外面似乎是场好戏?动弹不得的卓燕躺在榻上,很是遗憾地询问仍然坐着没动的瞿安。 瞿安只是叹了口气。他太年轻。与我当年一样。没办法,总还是要到许多年之后,才能明白一些道理的。 就算你不接受我也没关系。只听凌厉犹自道。我只是不想后悔。 只见邱广寒已经气乎乎地走进了营帐来,看见卓燕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竟是一下子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人家喜欢你,你怎么还气成这样?卓燕笑道。要我早乐开花了。 苏姑娘没事吧?瞿安在一边忽地插了句。 我……我哪敢与她说话。邱广寒咬唇道。她现在一定恨透了我了。 她恨你干什么。瞿安淡淡一笑。其实凌厉的心思,她又怎会不知。 你还说这样的话,你们……你们果然是一种人! 那么他应该怎样?瞿安道。凌厉只是在作一个选择,一个他明明知道结果更坏,却仍然固执要作的选择。你也曾作过这样的选择的,对么? 邱广寒竟是一沉默,随即道,但我只是自己选择自己的事,从没那样伤过谁的。 真的没有吗?你怎知没有呢?瞿安又道。 我不想与你们父子两个争论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邱广寒几乎是愤怒了。我去别的帐篷了,告辞!她说着,掀帘走出。 她还是不敢看苏扶风的方向,快步走到拓跋孤的帐前,最后转了转头,偷眼瞧了瞧苏扶风。后者仍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不远处的程方愈似是有心留在那里,看见邱广寒,亦是换了个眼色。 却不料掀帘入内,拓跋孤的帷帐之中,凌厉亦在。她想退出,却已晚了。 广寒?拓跋孤道。进来吧——扶风还在那里? 最后这半句,是趁着帘子半掀草草一瞥而说的。邱广寒哼了一声,道,可不是么! 我知道这一次算是彻底把她伤透了。凌厉喃喃地道。大概这辈子亦不会有面目再去见她一次、与她说一句话。若……若可以,麻烦你们能……多照看着她。 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不想好后果么?要我们替你承担么?邱广寒仍是极怒——算了,我在你爹那里也说了,再不与你们父子纠缠一句。我有事同哥哥说,你别站这里行么? 凌厉看了她一眼。广寒…… 还不走! 凌厉垂下眼睛,向外走出。 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拓跋孤道。 你和他在说些什么?邱广寒咄咄逼人,不答反问。 我只不过想问清楚他的选择。拓跋孤道。 选择?他的选择?几时你都听凭他选择了?我可从没说过我会…… 我也没说过。拓跋孤道。只不过,广寒,你要知道,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妹妹。 他停顿了下,目光凝视住她。苏扶风现在也是。 那……又怎么样? 我以前说过,凌厉配不上我拓跋孤的妹妹。到今天我还是会这么说,但是他若与扶风两情相悦,我没有办法阻止。现在他忽然又转向了你,这于我其实算个好消息——因为,看起来你并不那么愿意接受他,那我岂不是终于可以不用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他了? 那所以你是告诉他…… 我是告诉他,如果选择苏扶风,他多半可以得到的。若选择了你,他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只可惜这般问他其实已经太晚,因为他方才已经把话说绝。 我真是不懂——起初他还好好的,似乎想告诉我他已不再像以前一样——呃——喜欢我了。但是忽然之间又呓语一般,说不能欺骗苏姑娘,接下来就变成大喊大叫,还把我拉到这里,说了那一通话。我真不知他是不是失心疯了,怎会如此语无伦次。 有很多事情只在一转念间——他也许起初是想对你说他已选择了苏扶风,但是事到临头忽然又发现说不出口——在那说不出口的一瞬间,他必会感觉出压抑了自己极久的一些东西,因为这说不出口而变得愈来愈明白,让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让他犹豫了这么久的决定终于被一掌打翻——那么他心里真正想说的话,若不说出来,又该等到何时? 哥哥,你算是在为他说话?但……但他有想过苏姑娘么?现在他说他没脸见苏姑娘,但我也没脸见她啦!好像……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似的! 你先不要担心了。拓跋孤语声温柔了些,摸了摸她的发。你不去看扶风,我会去看她——但是有件事我要先向你问清楚。 什么事? 你当真如你所说的,一点也不喜欢凌厉么? 自然是当真。 若你真的不喜欢,广寒以你一贯的性格,不答应也就罢了,但如此激动却真的不像你。现在没有外人,你告诉我,是不是只是因为同情扶风,你才那样?或者是因为不满凌厉之前对你的误会,才至于此? 哥哥——!你几时如此婆婆妈妈起来,我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甚至讨厌他。你……别瞎说好么? 我瞎说是么?拓跋孤笑笑。那么有件东西你看看一看,算是什么意思。 邱广寒看见她抬手拿了一件东西出来,心中不由通地一跳。怎会在你那里?她脱口道。 是卓燕给我的。拓跋孤道。我之前从他身上发现这东西,本以为是他的,前两日拿去给她,他却说是你的——是那日你从冰川跳下,他入水找你时从你身上掉出来,被他无意中摸到。看起来这东西于你应很要紧——因为即使早已碎过裂过,你也粘好了带在身上,藏得很好。 这个——不是我粘的。邱广寒道。是…… 是凌厉?归根到底,这是凌厉送给你的,是么? 邱广寒伸手去抚触拓跋孤手心里之物。这是两块玉佩,一块是龙,一块是凤。在卓燕身上又受了些波折,凤玉已又裂成了两块。 你……你不会给凌厉看过了吧? 没有。 那就好——免得他又生出误会来。 误会么?拓跋孤道。因为在他以为,这玉佩应该是在你们一次争执时被你负气扔了,他万万想不到你还会去找回来——其实我也想不到,但是它偏偏一直在你身上。 你怎会知道这些事的? 我去问过邵宣也。拓跋孤道。亦是想知道这对玉佩的来路。此玉若是未曾碎过,质量上乘,本以为或者是当初在明月山庄时邵家所赠。倒颇巧问对了人,因为东西虽不是他赠的,你那天在明月山庄遍地找它,却没躲过邵宣也的眼睛。若你一定要说你对凌厉并不在意,那么你为何要在意已经被你扔掉的玉佩?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邱广寒转开脸去道。我也许是曾经着意过他,你也知道的,当他是个——十分重要之人。但此时已非彼时,经过了这许多事,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与他并无那种缘分么?我心里于他已然淡了,再是怎样,也回不到从前了。 如果没有苏扶风,你的说法会否不同?拓跋孤道。假设——从不曾有苏扶风,你仍是会放弃他么?(未完待续。) 二九五 若没有苏姑娘,凌厉也就不是凌厉了。邱广寒道。凌厉是个薄情寡幸之人,若没有苏姑娘,那也许他就不是这么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叫我怎么回答? 拓跋孤微微笑笑。好。我问到这里为止。这两块玉佩你是要继续留着还是…… 我不要了,你拿着好了。邱广寒道。 我拿着?我要它们干什么?拓跋孤冷笑。你若不要,我便扔了。 随你。邱广寒低低说着,眼神也垂得低低的。 好了,也不必不开心了。拓跋孤拍拍她。你先去里面休息,我去看看扶风。 邱广寒不语,只是点点头。 她不晓得凌厉是怎样厚着脸皮又这么走过,去了瞿安那边的帐中。她只是偷偷掀开了一点暗挡,想看看拓跋孤怎么安慰苏扶风。 程方愈见拓跋孤来了,才敢退开。苏扶风已木然在这里立了很久了,听不见她发出的半点声音。 拓跋孤走到极近,才看清楚她全无表情的脸上淌满的泪,淌到腮下都已簌簌有水珠要滴落。 想一直站在这里?他语含无奈。 苏扶风竟是不答。拓跋孤眉头一皱,却亦未再说什么,见她身后原是个放火盆的支凳,却已无火盆,便往上一倚,便此看着她。 苏扶风虽是满腔的痛楚,但究竟不敢累他在此陪自己耗着,隔了许久,终于道,教主不必陪我在此的,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 若不陪你——你姐姐必要来怪我不照顾你了。拓跋孤语调倒显轻松。 苏扶风却是心中大恸,再也忍受不住,回转身哑哑地喊了一声“姐夫”,便即扎到他怀里,痛哭出来。 你丢不丢人?拓跋孤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将她护在怀里。为了一个男人弄得颠三倒四——倒要谢谢他放过了你。 若他对我能有姐夫对姐姐一半的好…… 少说这些废话。就眼下这情形,你总不会打算今天哭完,明天还去跟在他后头跑罢? 我想应是不会了。苏扶风轻声地道。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往后我都不想再与他见面了。所以……所以下了山之后,我便不跟你们一路走了吧…… 这像什么样子。拓跋孤道。你既不想见他,那很容易,我叫他走便是。 但……但他是青龙教左先锋,总不能…… 左先锋现在也已轮不到他了。拓跋孤冷笑道。更何况不想见他的又岂止是你一人。 苏扶风略微不解,却听拓跋孤又道,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不会因此事而记恨广寒,因为凌厉的做法并非她本意。 我当然明白。苏扶风道。但是……当真要赶走凌厉的话…… 你舍不得? 没……没有。苏扶风低下头。我都听姐夫的。 真的听我的?拓跋孤道。那就不要站在这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路。 苏扶风只得哦了一声,抹一抹眼泪,转身而走。 邱广寒远远地瞧见拓跋孤又走去了凌厉所在之处,将他叫至外面,说了些什么,却又听不见,不觉有些烦躁。隔了一忽儿,只见他已回转来。 你还没休息?拓跋孤瞧见她,笑了笑。 你同苏姑娘——还有凌厉——都说了什么? 扶风同你一样,也说不那么想见到凌厉了,我只好让凌厉走人。 走人? 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他惹的事端,也算他咎由自取。 邱广寒轻轻嗯了一声。那也好。只是他一个人,会否有危险? 他当年离开黑竹,武功及不上现在两成,你尚且说他很厉害,如今他倒当真能独当一面了,你何必担太多的心。 邱广寒咬唇。我知道啦…… 拓跋孤嘱她先休息,临去却将一样什么东西又塞入了邱广寒手中。 这个,你还是留着吧。他的话语中,并无戏谑,更似无可驳回。 邱广寒一怔,待拓跋孤转身,她才低头,看着这一对伤痕累累的龙凤玉佩。 那一边的帐篷里,此刻只剩了卓燕与林芷。凌厉方才进来与瞿安说了一番话,他是听见的。凌厉既走,瞿安自也不会留下。 喂,你也就罢了——瞿安,你重伤在身……卓燕似乎有些不解。 瞿安反似很有把握地一笑。不用担心——反正我亦正要与他前去临安,若不是此次机会,他大概反而不得便去了。 卓燕似乎想了一想。那往后若要寻你们又怎么办? 这个嘛。瞿安笑笑。有缘自会再见。 ——有缘自会再见。卓燕心道。我与瞿安,该算很有缘的了吧? 此刻。他与林芷两人,正呆呆的望着几上一瓶药丸。这是瞿安自朱雀所得的冰瘴解药之中分出了一部分,给到其余中毒之人日后使用的。 原本野外大帐中诸人混居,亦不算什么,但此刻只余二人,气氛实是有些许尴尬,以至于卓燕看了一会儿药瓶,只得闭目准备休息。夜确已很深了,他默默不语地躺着,听着不多时林芷也和衣而卧,心中忽然想起些不对来。 ——拓跋孤的目标是朱雀神君,既然已除去了他,那么他当然可以回去了。可是邵宣也——邵家不管怎么说,也与皇室脱不了干系,既然听闻了慕容荇之事,岂会放过他?慕容荇就在冰川之中,他们焉能就此撤走? 更不可理解的是那三个人——他们既然混在明月山庄的队伍里,多半也对慕容荇之事有所耳闻,难道说,“兹事体大”,需要请示下谁?若心狠手辣些,便该直接除去慕容荇,就当这出真假天子的戏份从来不曾有过——所有知晓此事之人全部灭口。但是也许他们以不想背这个弑“君”的黑锅,所以——想借明月山庄之手,灭口成与不成,都有邵宣也背黑锅——最后恐是两边谁也放不过他。拓跋孤若说此事完全不关青龙教之事,似乎也不全然如此。毕竟他亦是个知情者,若要灭口,青龙教的人都有危险。 他脑中忽地一闪。弄死那三个人岂不是都解决了——这可比别的什么都容易。 他睁开眼睛正要坐起,又重重跌下。 ——我怎这么迟钝。拓跋孤让凌厉离开——难道还真是赶他走不成? 赶着夜路的凌厉与瞿安,也正在边走边说话。 什么都瞒不过你啊。他苦笑着向瞿安道。 拓跋孤这般借题发挥的故事,我听得多了。瞿安笑笑道。可惜呀——若你仍在黑竹,他要这般派你出一趟活计,怕是没百十两金子也动不了吧? 两代金牌杀手一起执行的任务,百十两怎么够分?凌厉也笑道。 瞿安却忽叹了口气,放缓了脚步。 怪我,害你和我入了同一行。 现如今倒该怪我吧?凌厉反倒笑了。害你如此金牌,却要与我去做一件没报酬的事。瞧瞧,还比不上在黑竹呢! 也不是没报酬。瞿安道。做了那三个人,至少暂时可以自由一阵,我们去临安的计划总可实现。 但——其实教主还交代我另一件事。凌厉低声道。恐怕我们还走不得。 什么事? 他说——邵宣也多半不会立刻退走。他要我去与他会合。 与邵宣也会合?——你们教主倒很有点意思。瞿安呵呵笑了笑。看来他很清楚若明月山庄真有什么事,青龙教多半亦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自己也留下就是了,何必急着要走,还假说和盟已尽。 一则,和盟履尽亦是迟早;二则,兴许他有不得不早点回去的理由。 倒觉得他也有点借刀杀人的意味。瞿安道。对于慕容荇,他似乎不想亲自下手似的。 凌厉耸肩。这个我不懂。不过我晓得教主夫人怀有身孕,现今广寒也救到了,朱雀也杀了,他顶重要的两件事情做完,想早点回去也是没错的。 唔,倒看不出来……不过若是如此,明月山庄并没人能克制冰瘴,再去冰川找慕容荇的事情,岂非等同于落在你我头上。 也未必——有本事慕容荇躲里面一辈子不出来。 --------- 大致也想通了拓跋孤计划的卓燕,在第二天醒来时仍是叹了口气。只听帐外已在吹响集结之声。 估计这几天赶路都会很辛苦。他对着尚未能看见,却心知定在帐篷另一侧的林芷说。 你们醒了么?门口帘子一掀,一股光亮灌了进来,正是顾世忠说话。赶快收拾一下,准备上路吧。 卓燕已经起了来,努力以叫人看不出伤病的样子向外走去,瞥见拓跋孤也正在附近,上前道,你打算几天之内赶回徽州? 拓跋孤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卓燕已道,不消卖关子——喏,那三个人肯定还会因为慕容荇而短暂逗留下,而且也还不知能否顺利杀了慕容荇,所以暂时不会有暇来考虑将青龙教赶尽杀绝——但他们逗留的时间也不会太久。我们人多,又拖了这么多伤者,行进速度必然不会太快,还是很容易被追上的。 他见拓跋孤仍是不说话,一笑道,你急着要撇下明月山庄先走,不就是想争取这点时间么?回了青龙谷,怕就没人能轻易动得了青龙教了。 凭那三个人,本来就不能将我如何。拓跋孤语气冷淡。 但钦差若是折在你的手里,怕就不太好了。卓燕道。所以你——把凌厉给卖了吧?你派他去刺杀三名钦差,同时又宣布他已非你青龙教中之人,那这件事就与你完全无关了,对不对?你更与明月山庄也划清界限,不也是不想引火烧身之举么? 你倒忘了——凌厉原本并非我要赶走,是他忽然做出昨夜这等不智之举。 就算他没那么做,你不也打算宣布我的身份来作为他非走不可的理由么?卓燕笑笑道。只是凌厉恰恰给了你个机会,让你倒还可先将我这条后路暂放一放——你答应我给我点时间的条件,总算暂时还不必食言。 你猜的有点多,说的也有点多。拓跋孤道。你不知道这于你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不是件明智地事情? 没所谓嘛。卓燕哈哈笑道。我们是一种人——重利益,轻道义。想明白了这个,你该更了解我决计不会反对你的决定。不过——你打算及时公开宣布凌厉已离开的事情? 你睡得死死的时候,我已宣布过了。拓跋孤脸上终于露出了丝不知带有什么含义的笑容。这令得卓燕只好抓了抓头,道,是么——我——看来这几天——当真太累了。 ------ 陆路无疑是比较快的撤退方式。马匹并不多,便优先了手上之人与轻功较弱之人,以保证速度,并隔一段时间依据人与马的体力做一些重新安排。 在某一次卓燕发现林芷被安排来与自己同乘一骑的时候,他绝对相信这是出于拓跋孤有意的授意。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选项,因为离开林芷太远于他来说也委实有点折磨。 这两天都没什么吧?他很是名正言顺地将林芷拢在双臂之中。 慕容他一个人……我……真的有点担心。林芷似乎并无意识到卓燕原本的目的。那个……我听说,明月山庄的人没有下山,会不会…… 不过卓燕也并未失望,只是淡淡道,你放心——以慕容荇的身份,谨小慎微的邵宣也怎敢动他一分一毫。喏,以邵宣也的性格,他大概会想要好好查查这个于他来说其实半分线索都没有的真假天子之事,不过以慕容荇的性格——他利用完邵宣也,估计就溜之大吉了。 林芷被他说得略一宽心,眉头却仍蹙着。 该担心的倒是你。卓燕道。你没事才是真的要紧。 我没事的。林芷很肯定地说。 -------- 另外一匹马上也载了两人,却是邱广寒与白霜。白霜原是得朱雀授意要向明月山庄去问关于九皇子之印的事,但朱雀既死,她于此也便再无兴趣,倒是拓跋孤自看了朱雀那信之后,就很自觉地将白霜带上了。她不晓得朱雀心里写了什么,但想来无非是为了能让原来的计划顺利实施而作的一些铺垫。此刻她终于是略微从许久不愿说话的痛楚心情里透出了一丁点儿气息,才恍惚反应过来身后的人被自己倚得大概很累。 你……轸使,是你啊。她语气似有些黯淡,努力想坐直,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没事,你靠着就好。邱广寒作出自己也可以受人信赖的模样,很豪气地道。我是受哥哥之托,专门照顾你的。 你哥哥也真放心……白霜哂笑。 怎么,凭你怕还动不了我吧?邱广寒倒是认真的。 你……有没有看过神君写的那封信?白霜随口问出来。 倒没看过。怎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哥哥这样的人愿意带着我这样的敌人——而且还是一个累赘——上路。 唔,被你一说我也好奇了。邱广寒咯咯笑道。不过哥哥只跟我说,回去让关秀姐帮你看看。我想应是想治疗你的伤势吧。 我看过那信。旁边纵马而上的是苏扶风。她虽然轻功并不弱,但考虑到她是女子,适才换人马时也便让她骑行一小段。 只听她又道,其实朱雀也没写什么,他只说了几件无论决斗是输是赢,都希望我们帮忙的事。其中一件,便是说希望能将柳使带去中原,设法恢复她的容貌。 白霜轻轻地啊了一声。他是这么写的? 嗯。 哎,他倒也真厉害。邱广寒忽地道。他该是才见的哥哥,倒似很了解什么样的要求,哥哥会答应。 你哥哥……为什么要答应?白霜声音发颤。 邱广寒嘻地一笑。对于这种不拐弯抹角,原话直说的要求,他一般都拒绝不了。放心啦白姑娘,我们不会为难你的,一定好好照顾你。 白霜苦苦地一笑。于她来说,生与死,早已不那么重要了。 ---- 暑意渐重。一行人逶迤而行,到得徽州已经是盛夏。青龙谷众人闻说教主凯旋而回,自是欣喜万分,奔走而告。 众人赶路实是极累了,拓跋孤亦准了他们的假,令他们先回家休息几日。这其中自然包括程方愈。拓跋孤令他将白霜带上,嘱他向关秀问问是否有办法可疗治。 未曾走出两步,程方愈面上一喜,原来是关秀已到谷口来迎他。拓跋孤见着她,也便纵马上前,道,折羽还好罢? 他本是顺口一问,却见一贯神采飞扬的关秀脸色并不那么好,半低垂着头,几乎不敢与他目光相视。 关秀?拓跋孤心下狐疑。 夫人她……她还好。关秀抬起头来,虽然说的是“还好”,却显叫人觉得并不好。 出什么事了?拓跋孤面色也沉下来。 关秀看了看他身后,似是不便多说。拓跋孤会意,道了句,你们先走,我一会儿上来。 他此刻身后众人都应了声,也便是卓燕还不知所往了。 单家应该……也没有人了。只听卓燕喟然道。再说,你没宣布我身份,我若径到那里去,似乎……惹人闲话。 不介意的话,去我那里住一些日子。一旁顾世忠道。 卓燕微微一怔。顾叔叔…… 你愿意来么? 卓燕想了一想,点头道,好。 这壁厢顾家迎接的人也已到了,满脸喜色喊道,老爷回来了,老爷还不知道吧,大喜呀! 顾世忠微微皱眉。打从顾笑尘过世到今天不过数十日,又能有什么大喜?(未完待续。) 二九六 不过他仍是纵一纵马,与来迎之人一同往前而行。卓燕与林芷也便跟上。待人走净,拓跋孤回头看了看邱广寒与苏扶风。 我同你们一起去程夫人那里。邱广寒已抢道。 拓跋孤只好点点头,三人一起纵马前行。程方愈牵马与关秀、白霜乃是步行,不多时便已追上。 现在可以说了么?拓跋孤欺到近前,面色压得可怕。他已料想苏折羽定必是出了什么事——否则又怎可能不出来迎自己。 夫人现在在我那里。关秀道。……教主,能否答应关秀,无论听到什么样的消息,都不要…… 你啰嗦够了么?我只问你她出什么事了! 关秀喉咙里轻轻噫了一声。嗯……昨天……出了一些意外。夫人腹中的孩子……没有了…… 拓跋孤只觉脑中嗡地一响,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竟有一瞬好似停止了跳动,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一勒缰绳,竟将那马勒得半立起来,一声长嘶。你说什么?他双目中随即充满了怒火。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交待的? 都……都是关秀失职。关秀低着头,不敢抬起。往常里怀有身孕的女子,过了前几个月,也便不会有什么大碍,我……实是……大意了…… 你找什么借口!拓跋孤吼道。我今日回来,你告诉我昨日孩子没有了——我要你何用! 一干人只是战兢兢,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同样骑在马上的邱广寒,才看得见拓跋孤一双瞬间便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见他连续转换了好几种神情,才似乎略微平复下一些情绪。 折羽她……还好么?他的声音忽然变低,努力克制的话音竟仍是喑哑与颤抖。 夫人没事。关秀仍是低着头。 拓跋孤微微仰了仰脸,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忽地在马臀上重重一拍。那马惊嘶一声,跃起飞奔。 教主……!程方愈等人喊之不及,苏扶风也忙用力一策马,追了过去。 哥哥和苏姑娘想必是急着想见苏姐姐。邱广寒说了声。我先追去,你们随后过来。她说着,也一纵马远远跟去。 程方愈的家仆哪有敢拦拓跋孤的,只见他径直奔来,都只得立在一旁,不敢出半口大气。 苏折羽人呢?他闯进大门,便问左右。 夫人在……在这里面。一名小婢小声指路,话音未落,拓跋孤人已不见。几人正面面相觑,苏扶风的马蹄声亦远远传来。 苏折羽如何听不见拓跋孤来的声音。她想起身去外面迎他——可是她不敢;她又想一直躲在被子里,最好连头都蒙住——她仍然不敢。她不知道要怎样见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希望他会回来得晚一些——而他偏偏就在今天回来了! 他转过屏风;手足无措的她握紧被子,试图半坐起来——这一刹那,他们已然四目相对。 他的样子似乎变了些,脸色、神情,都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可是还未及看清他,她的双目便流出泪来,流出她止也止不住的泪来。 她不知道她自己的样子变得更多。那苍白而憔悴的面色,虚弱而悲伤的面孔——又岂是关秀说的那一句“夫人没事”? 拓跋孤默默地走进来。他坐下,在她床沿,伸掌用力抚触她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用力。似乎他一定要这样用力,才能平复心里那种如此汹涌的情绪。 即便如此他仍然控制不住。折羽。他低低喊了一声,用力将她圈入怀里。是的,他不愿承认却仍深深知道,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竟已疼到无以复加。 折羽。他喃喃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砰然闯进来的苏扶风和邱广寒未料见到的是这一幕,一怔之下脚步急停。苏折羽也是一惊,抬头见到是她们二人,微微一窘。你……也回来了。 原本拓跋孤便是为邱广寒而去的,现在苏折羽见到她平安归来,自然该惊喜交集,可此时此刻,却也真的难以露出喜色来。邱广寒知她心思,低低道,苏姐姐,这些日子叫你担心了。我们……去等下程夫人,等她回来再来看你。 她见苏扶风还欲说什么,一扯她袖子,将她拉去了外面。 本来是担心她有什么不好的状况——现在看起来还不太坏。她小声道。反正哥哥陪着她,我们回头再来好了。 苏扶风轻轻点一点头,与她坐在了外厅。 广寒看起来……没有什么事吧?屋里,苏折羽低低地在问起。 她啊,她该是不消担心的,比起来,你……拓跋孤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你……你们这次也是为了救广寒而去,她平安回来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了。苏折羽低头,一边抬手抹泪,一边说。 谁说?拓跋孤道。我是为了你去的。 苏折羽轻轻啊了一声。我? 早答应过你朱雀山庄是我的聘礼——不拿下朱雀怎么行? 苏折羽轻轻地喔了一声。那就是说你大获全胜了? 拓跋孤似乎很是看不惯她仍然涕泪横流的脸孔,腾出打手来用力一把抹得干净,才回答道,朱雀不死,我也不会回来。不过朱雀山庄地方太冷,还不如这里,送给你也不适合住。 他才发现苏折羽还在不断流出新泪来,不由沉默了一晌,方道,我还是应该早点回来的,折羽。早一天回来都好。 苏折羽却只是不断地摇头哽咽:是……是我自己不好。我……我太不小心,在门口跌了一跤……那……那是个儿子……是我们的儿子…… 别说了。拓跋孤咬了咬唇,还是搂住了她。我已说过,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是……可是我以后还能够再怀孩子吗?苏折羽禁不住又大声哭了出来。我已经……已经没有了两个了,昨天我听见关秀说,我就算再怀上孩子,也保不住的。 折羽,你看着我。拓跋孤扶正她的肩膀,拂开粘在她额头的碎发。那是以后的事情,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明白么? 夫君……苏折羽哀哀地看着他。我真的宁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不想失掉这个孩子,因为……因为他是你的骨血……我不知道……不知道要怎么向你交代…… ……这样吧。拓跋孤将她的新泪又擦去些。下一次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我要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能将我们的孩子夺走? 苏折羽心中虽然起伏,却终是摇了摇头。折羽怕是没有那么好的命了。她轻声地道。夫君……另娶一两位新人,一定很快会有…… 苏折羽!拓跋孤闻听此言,面色终于是变了,站起身来。你要我问你多少次——你究竟当我拓跋孤是什么样人? 苏折羽为他语气所慑,一时未敢言语,外间邱广寒与苏扶风倒是隐约听见,对视了一眼。 另娶一两个——好,很容易。只不过你若真甘心只做个陪衬的角色,那么你所受的一切苦,便都是你自找的,便哭也没有用! 苏折羽泪如泉涌,垂首道,是,我便是甘心。我在你身边,已然足够了…… 但我不准!拓跋孤带着种恶狠狠的气势,一把捏住了苏折羽的肩膀,我选中的女人,为什么要是旁人的陪衬?为什么至今都要这般自惭形秽?苏折羽,你便不能理直气壮一点——就算真的再没有孩子,你亦是我拓跋孤的女人——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难道不知道我此刻有多心疼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么久以来,有多怕失去你? ……我便是知道的,你果然要对她发脾气!推门闯入的是关秀。显然,她刚回来,并没有听清拓跋孤说的是什么,只是听到他在内室对着苏折羽大喊,禁不住便冲进来意图制止。 ……关秀……苏折羽想开口说什么,关秀却已一咬牙,又道,我知道教主你从来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也知晓失去一个孩子是件悲惨之事,可是夫人已然尽了全力——她是没有错的,若非你逼她拿掉了第一个孩子,若非你又将她一个人留在青龙谷,哪会弄成这样——夫人这两天,眼泪都已将流干,她有多难过,我都看得见。你要怪我也好——却怎么竟还能忍心对她发火——还是在她身体尚未复原的时候! 拓跋孤斜目看了看她,却只是笑笑。你说的都对,不过我跟折羽的事情,轮不到你插嘴。现今——你照看好那个人就行。他说着指了指门口的白霜。至于折羽,我先带回去了。 但是…… 程夫人。苏扶风上前拉住她。也许有些误会,姐夫对姐姐不是那样的。 你刚刚也听到他在里边发脾气吧? 秀秀,好了。程方愈也拉住她。就算这样,你……你又怎能对教主发脾气? 关秀一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不无虚脱地坐了下来。 拓跋孤令人小心将苏折羽移走,邱广寒才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苏姐姐她真没什么大碍的吧? 倒是没有——我只怕教主对她不好,否则安心静养便可了。关秀道。 回到屋里的拓跋孤,语气又淡了下去。 我跟你说说明白。他将苏折羽放在床头。你说你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所以不能再有了;但我已经失去了三个。若说是有天意安排,那么被诅咒的人想必是我。这个,就算我娶个七八十房,大概都没有用。所以,若你在跟我提要我另娶别人,那么我听到一次,便…… 他似乎是一时也想不出便怎么样,皱了下眉,坐下了。 苏折羽心中悲氛渐去,止了泪,抬目见拓跋孤坐在一边,似在沉思。 夫君……?她怯怯叫了一声。 拓跋孤回过些神。哦,你想睡的话,睡就是。我坐这里陪你。 苏折羽低低地嗯了一声,躺下身去。隔了许久,拓跋孤确定她是睡着了,才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瞬间,像是有无数感觉向他涌来——因为,原本的他回来青龙谷,不该面对的是这样一场意外的噩耗。强大如他,也忽然不知该如何消化,而只能一直让某种情绪牵着自己——向前走而已。 现今,她睡了。他可以去面对些别的了。他抬头,程方愈立在不远不近之处,显然已了解透了他的心思。 走吧。他并没多说什么。他也知道程方愈跟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两人慢慢地向程家走回,步子显得很沉重。 教主,此次事情……谁也料想不到。程方愈低低地道。其实关秀她……她昨天到今天也都没合眼,她委实也很为此事难过,所以…… 你担心我会为难她?拓跋孤倒显无奈。现如今青龙教中仰仗尊夫人的事情那是太多了,怕是得罪不起她。 教主言重了。程方愈忙道。但有我们能效劳的,必竭力而为。 拓跋孤只是沉默。跨入大院,邱广寒和苏扶风已经迎了上来。 这么久——苏姐姐没什么事吧? 总要待她睡了,我才能走。拓跋孤淡淡道。关秀呢? 自内又走出的却仍不是关秀。苏扶风走到近前,低低地道,既然你来了,那我回去陪姐姐吧。万一她醒了不见你,怕又情绪不好。 拓跋孤默默点了点头,那边邱广寒接话道,程夫人还在看柳使的伤呢。哥哥你既然排派她这样的事,她怎敢不做。 我只道她已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拓跋孤冷笑着,向里走进。 秀秀。程方愈喊道。先出来吧,教主已过来了。 关秀的脸上颇有些讪讪的,与拓跋股打了照面,很是用力地行了一礼,道,教主,关秀适才那些话,实是不恰,愿向教主赔罪,望教主……不要见怪…… 拓跋孤不客气地在上位坐了,口中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你的话都没错。不过现在我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我听说——那是个儿子,对么? 他此刻说话的语气已不似刚听闻噩耗时的震惊,却反让人觉得仍在掩饰什么。邱广寒只得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哥哥还是在乎的。她心道。是啊,上一个没有了,他其实就后悔了吧——这个又没有了,还是个儿子——他必是极难过的。 关秀一听到这般问话,双眼立时便红了。是……她哽咽道。一个……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已经都长好了…… 拓跋孤看着她的手比划着夭折的胎儿的大小,忽地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夭折的、也大不了多少的头一个男孩。果然是为了惩罚我么?他心道。夺走我那么多重要的人,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事? 那胎儿现在在哪?他青着脸问道。 已葬了。关秀道。不然我怕夫人见着,会抵受不住…… 带我去看看。拓跋孤刻意压低的声音,到最后,竟低得要听不见。一只凉凉的手忽地试图钻入他的掌心,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握成了拳。 哥哥。邱广寒轻声地喊他,似是试图安慰他。但拓跋孤却并不转过脸来看他。 好。关秀答应着。 葬下死胎之处,只是谷中偏僻之处,一个小小的土堆。 因为暂时还不想声张,而且孩子还没有名字,所以就没有任何标志。关秀道。不过东西我也已准备了,如果教主想要给这个孩子一块墓碑,告诉我们便好。 拓跋孤双目却只看着那个小土堆。第一个孩子叫拓跋城,他看着他死去;第二个孩子没有名字——他甚至半点也没关心苏折羽把它弄去了哪里;第三个孩子,他也没见到,但似乎应该给他起个名字?似乎应该给他一个纪念? 不,不用了。他却忽地开口道。我知道他在这里就可以了。 关秀似觉有些意外,却也没多言,便点头答应了。 暮色开始四合。纵是夏日,亦会有夜晚降临的时刻。谷中各处开始有了灯火。因为他今日凯旋,霍新似在准备几日后举教庆祝,此刻除告假回家休息的,谷中众人都是忙碌。 几个人亦在这暮色中,又往回走。 夫人说,她前一天夜里梦见教主回来了。关秀道。她说她醒来以后很高兴,总觉得你便会回来,可是等到中午,仍是没有任何消息。在这之前,她已盼了很久——她常常一边摸着肚子,一边问我,是不是孩子再长一旬,你就该回来了——昨天她等到中午,又来找我,只可惜我恰好不在。她在我家中等了一会儿,听说我回来了,她便跑出来,想告诉我她前一天夜里的梦…… 关秀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在门口,她跌了一下,顿时坐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等我跑过来想扶她时,她已经流了许多的血。 关秀的视线已模糊了。我……我用了所有的办法,可是竟……没法保住。她一直拉着我,说不能让孩子有事,直到后来,痛得昏迷过去。我……我自己还没有生过孩子,可是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她心里的痛必定更甚。她知道孩子没了的时候,那眼神,我看了都要心碎。好在她之前一直将养得不算差,我总算能保住她自己没有大碍,让她好好休息,她却说她害怕,她现如今忽然只剩一个人,全然不敢回去睡,又怕夜里再梦见你,不知怎样向你交代,所以坚持要留在我这边。未曾想,过了一天,你竟真的回来了。她听说你来的消息——我不知晓该怎样形容她的表情。所以我在外面是想告诉你,无论如何,不要责怪她。她……真的禁不起半点打击了。 谷中的树木传来沙沙轻响,似有风吹动。夜间渐凉,并无明月照身,天黑得极快。(未完待续。) 二九七 说不定要下雨,我们走快些。拓跋孤听完她话,并无接茬,却说了句不相干的。 其实我还有几句话没敢说。关秀咬一咬牙道。但……但我不是那种能藏得住话的人。教主,夫人的身体,以后也许还能怀得上孩子,但是却真的很难保住孩子十月平安降生了。这于她来说也许是种折磨,所以你……你一定要小心,最好……别再让她怀上了。 停顿了一下,关秀又道,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只是……说说怎样于她来说最好。 天空中已有雨丝落下,将夜晚的空中挂的一闪一闪。拓跋孤很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苏折羽被自己逼得江孩子拿掉的第二日,也这样突然下起雨来。他望向天际。若这雨是这苍天要对我说什么,那么,请说得更明白一点,好么? 雨愈大。再走了一段,远远的只见有人撑着一把伞,正急急走近。拓跋孤目力好,已看清是程方愈。 教主,秀秀。他手中还拿着一把伞,迎上来递给了关秀。 不晓得你们在哪里——找了许久。他略含歉意,将手中伞擎了给拓跋孤遮。 白霜怎么样?拓跋孤忽地问起。 嗯……比较麻烦的。关秀皱眉。性命倒是没有问题,但若要痊愈,少说也要半年——至于脸上、身上那些疤痕,我还没想到有什么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说起来,谷中现在也不止我一个大夫,谢延大夫也许会有办法。 谢延——他还在?拓跋孤才想起。夏铮的眼睛有起色了么?——原来这谢延正是上次在喜筵上被留下,试图给夏铮治疗双目之人。 老实说——我没有余力关心太多。关秀道。只知他还没走,不知进展如何。 他既没走,想来并未治好。拓跋孤心道。夏铮今日没出现,我倒把他忘了。 不过谢延擅长的是治毒。拓跋孤道。夏铮毒入双目,才找他治。白霜的伤,只怕非他所长。 我……会尽力。关秀道。 拓跋孤的脸上竟是露出一丝苦笑.现在谷中麻烦实多。苏折羽,白霜,夏铮——还有被卓燕带回来的林芷。 原本是希望林芷能与折羽作个伴。他心下道。现在……林芷的蛊毒是最不稳定的,反倒成了个大包袱。 若有人现今追过来相对青龙谷做些什么,恐怕吃不消。他心下道。今日方回,便径直因苏折羽的事情耽搁至了夜里,本应找霍新等人询问这两个多月的情形、布置后续之事,竟都抽不出时间。 他伸手接过程方愈手中的伞,下巴微抬,示意他去关秀伞下。事情太多,我便不回去你们那里了。他说着停步,眉间笼着一层惨淡的愁雾,不知是雨意,还是心事。 关秀啊了一声,道,但我还想说说夫人这几天需服之药,与适用之膳食,还有…… 拓跋孤摆摆手。广寒还在你们那里吧?你与她说便可。有什么药材膳食,叫她带过来。 那那个女子白霜怎么办?家里……夫人来住是没什么,但这一个不相干的女子,住着似乎不妥?关秀略有些不安地道。 拓跋孤想了一想。那么方愈,你晚些带她去苏扶风的住处——等她回来,交给她。对于她的伤,关秀,你这几日尽可能想点办法。 两人都应了,便告退而走。风雨飘摇之中,只见关秀紧紧地挽着程方愈的手臂。 诸事缠身的拓跋孤,到第四日上,才略得清闲,有空想起了跟去顾家借住的卓燕。——大概也不能说清闲,因为卓燕——也算是缠身诸事的一件。 他未找霍新相陪,只身到顾家欲见卓燕,却被告知卓燕今日一早便不见踪影。 但顾世忠的表情显然亦不拿卓燕当外人,更不当他是敌人,谈及此事时并未有半分感觉不妥之意。 拓跋孤却自有提防之心——从朱雀山庄而来,从来只以利益为先、从未承诺自己任何事情的卓燕,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不过若他去的是某个自己此刻正在想着的提防,那么——事情怕还不算坏。 他离开顾家。 单家的门楣上还留着块已经看不出白色的空白,却没有匾。本应紧闭的门锁,今日却开了。雨后初霁的早晨,并不猛烈的阳光下,灰尘仍是透着股霉味。这里,荒弃已久。 拓跋孤推开门——门发出吱的一声轻响。门内的天井里,一个身影忽地转回头来。 这个人正站在天井里寸许深的积水中,手拿竹丝笤帚。一块抹布恰到好处的缩在他身后台阶的边沿。看见拓跋孤,他下意识地举袖抹了抹脸,顺便隔衣搔了搔发痒的手臂。 你居然会来?他像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居然会来。拓跋孤淡淡地笑了笑,选了块略略凸起不积水的地方,踏入天井,将这句话还给他。 对面的人把扫帚往边栏上一靠,道,刚来没多久,还没地方可请你坐。 拓跋孤朝里看看。厅中家具宛然,但落满了灰。地上堆满了各种杂物,墙角尽是蛛网,屉橱有开有闭,但看上去内里都空无一物。 他不由地一笑。星使大人亲自动手,我倒没想到。 咚的一声,一滴残雨落入天井。对面的“星使大人”卓燕亦在笑。我不动手,谁动手?单家上下,也便剩我一口人而已。 早点通知我,我派人帮你。拓跋孤道。 那怎么行。卓燕道。若劳动了你大驾,岂不等于告诉你——我单疾泉已答应了你的条件? 你现今人在这里,岂不是一样等于告诉我你已答应了我的条件。 卓燕沉默。似乎因为暑意渐重,阳光打在侧脸上,他额上略有汗意。 原是让你在顾世忠那里休息十几日养伤。拓跋孤沿着偏干之处踱了几步。我看他的样子,似乎与你相处得也还可以。 他遇着喜事,与谁我看都很可以。卓燕顺口答道。 喜事?拓跋孤脑中想起几日前方入谷,顾家来迎的家丁曾向顾世忠报过“大喜”。 卓燕话出口,面色却略微尴尬了。 这几日虽未声张,但亦未刻意隐瞒,因此教主夫人腹中胎儿意外之事,渐渐地亦为青龙教众人知晓。原本计划的庆功喜宴,也因此决定取消。知道归知道,却必不会有人公然谈论此事。一切与小孩、胎儿、儿女等有关的字眼,自也避免在拓跋孤面前出现。 所以拓跋孤还没有听说过顾家的这件“喜事”。 卓燕咳了一声。简单说来,就是——顾笑尘虽然死于非命,但他走后,他的夫人却发现自己已有喜了。 顾笑尘的夫人?拓跋孤一怔,才想起顾笑尘是在顾世忠的逼迫下成了亲的,只是据说总是带着种不将这桩婚事放在眼里的态度,因此旁人于此并无留下深刻印象。话虽如此,回到家里,夫妻之实终归还是有的。 那倒是件好事。拓跋孤淡淡一笑。他固然是联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过与这件事实,他早已接受,因此并不至于能令他怎样。 所以林芷现在与顾夫人倒是好得很。卓燕又补充了一句。 拓跋孤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环视了一下周围,道,待这里打扫完成——你打算搬进来么? 也许需要你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我的身份。卓燕此刻说话,亦已不再遮遮掩掩。单家的旧部,不知还能找回多少。 按照简布的说法,当年的旧部,怕大部分已死于暗杀。拓跋孤道。至于后来的——看这里的样子,我看大多像把你家的东西席卷一空逃跑的,倒不像有找回来的必要。 卓燕苦笑。总该有那么一两个吧。 以你朱雀星使的本事,难道还募不到几打好手?拓跋孤笑。 那时我有“朱雀洞”吸募武林中人,如今——却没有。卓燕亦笑着,回身拿起了笤帚。只是,你告诉凌厉了吗?他忽地道。 拓跋孤微微变色。什么? 你告诉他,他即便完成任务,青龙左先锋也须让人的事情了吗?卓燕并没回过头来。 拓跋孤微一沉默。上次凌厉在明面上是被自己因邱广寒的事情逐走的,可料想这样的表象也骗不过卓燕。 他不会回来。拓跋孤答道。 什么意思?卓燕倒是一转头。区区三个大内爪牙,纵是高手,他与瞿安两个人,不致有什么闪失吧。 我交代他事成之后也别回来。拓跋孤道。而且我也告诉了他,他以后不会有机会做我的青龙左先锋了——左先锋令牌,他已交出。 你当真是赶他走?卓燕倒有点哭笑不得。你既赶他走了,他还会帮你干事? 会,自然会。拓跋孤道。他来我这里,也不过是为了广寒,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若留在一个对他来说并无多大意义的位置上,也不能让广寒对他多有另眼相看,还不如——让他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若他有本事做得成,你到时就知道。拓跋孤道。 卓燕笑起来。可是广寒看来对他还是不感兴趣。 你真这么想? 卓燕下意识地挥了挥笤帚,咕哝道,我怎知你妹妹怎么想……不过我倒知道你安的不会是什么好心…… 拓跋孤并不接茬。今晚有个简筵,本是霍新设的,我正好与他商量几件事——你也过来罢。他淡淡地道。你的事情——也要经过他手。 今天?卓燕脸上却有为难之色。今天怕是不行。 怎么,你难道还准备在这里通宵达旦地干活? 倒不是,不过我预先答应了旁人一个邀约。 邀约?拓跋孤微微惊讶。你在顾家,都受得到旁人的邀约? 就是顾家——顾世忠的小女儿。卓燕摊手。总之现在顾家都围着顾夫人肚里的孩子转,没空管她,我借住他们家,顾世忠让我和林芷多照看着那小女儿,她说今天要去谷中什么地方,也由不得我不答应。 那你倒要想想明白。拓跋孤正色道。顾世忠说不定真打算招你入赘。 卓燕嗤地一笑。他真敢我也不怕,新鲜鲜的小姑娘……这买卖稳赚不赔。 拓跋孤微微笑了笑,这一会儿是当真正了色,道,所以你今晚是去赴她的约去?不来议事? 卓燕思索了一下。我最多早点将她哄回去,然后便来。想必你们亦不会太早便谈完事情吧? 拓跋孤点点头。在他印象里,每次与霍新一谈,无论正事非正事,没有两三个时辰亦不会完。 到时我派人到顾家等你。他说着,也便转身准备离去。 方踏进自家院门打算去看看苏折羽,背后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教主,程夫人在前厅等了许久了。跟上来的教众通报道。 关秀?她说了什么事么?拓跋孤显然有点不太想被打搅。 程夫人说是关于这次带回来的“冰瘴解药”的——她说她查验了这次的药,发现——与上次扶风姑娘带来的那种——完全不同! 拓跋孤眉头已皱了起来,挥手斥退了此人,不得不向前厅走去。 青龙谷眼下身带冰瘴之毒的,总有苏扶风、卓燕、白霜、林芷四人,还有拓跋孤自己——他至今仍不确定那时穴道的冲开会否令自己也吸入了瘴气,只是至今尚未发现任何迹象。这一次朱雀派人交给瞿安的解药数量颇多,几人便带回来一些,也交给了关秀,试着能否依此而制。 与关秀碰了面,后者很快将情况又复述了一遍。原来是林芷将瞿安留下的冰瘴解药分予中毒众人后,白霜先觉得气味似有些差别。 苏姑娘昨日便来找我说了此事,问我能不能查验一下。关秀道。依白霜所言,苏姑娘原来带回来的,倒与她以前从朱雀山庄得到的依样,而不同就不同在瞿安的这一瓶。 朱雀——应该没有理由要害瞿安。拓跋孤道。此药药性如何? 也并非毒物——前一种,已知道本事饮鸩止渴,所以药性愈寒也就不奇怪,但毕竟能暂时抑制毒性发作,亦是朱雀山庄众所周知之事;这一种药性更烈——却不是寒性,反是偏热,不知有没有可能根除此毒。(未完待续。) 二九八 若当真能彻底解毒,也就不需要给那么多。拓跋孤道。 对了,去问问谢大夫。关秀道。他于诸毒说不定更了解些。 拓跋孤亦只得点点头。他前日里方去看过夏铮,与替夏铮治着眼疾的谢大夫交谈之下,得知夏铮身上毒性已除,但被毁去的双目却实难说还能恢复视力。 说实在的,为忍者如此恶毒之法所伤,能够保住性命也已不易。大夫并不讳言。我正为他双目拔除毒性,但愈到后来,见效愈慢,眼下看来,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了。 夏铮此刻双目已能分辨明显的光影之差。拓跋孤与关秀两个人走进,他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好在拓跋孤身材高大,他便立时认了出来,道,怎么今日又有空过来? 谢大夫不在么?拓跋孤道。 他今日出去了——你寻他有事? 拓跋孤鼻中嗯了一声,道,你回头若见着他,让他去趟程左使家。说着回头向关秀看了一眼。关秀点点头,道,是我有点毒理上的疑问,需要请教他。 程夫人么?夏铮道。实在抱歉,我目力不济,未曾认出来。好,我必带话给他。 那我们先走。拓跋孤已转身。 呃——辜儿。夏铮叫住他,似是有话要说。 关秀在一边递了一个眼神,便即告退而走。拓跋孤微微皱眉。有什么事么? 我在你青龙谷也待了有三个月上下了。夏铮开口道。原来只是为了来向你贺喜,结果却受你留在此地照顾…… 废话就不必说了。拓跋孤打断道。有事直言。 前日里谢大夫与你说的那些,我也听到了不少——看来我的双目亦只能治到这般,不会再有太大进展。所以……我想应也是时候启程回去了。 你想回夏家庄?拓跋孤道。 离庄三月,无论如何,也该回去了。纵然目不能视,终究不能丢下不管。 拓跋孤微一沉吟。此事决定在你——你要走要留,自己拿主意就是。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要走,我安排不出人护送你——有点麻烦。 夏铮微笑道,不必太过麻烦,我不是带了些人的么…… 有什么用!拓跋孤不耐。他心道凌厉是否得手的消息一天不来,我一天不知道青龙教是否仍被人盯着。夏家庄与明月山庄一样,也是与朝廷有扯不断的关系,天晓得你从青龙谷离开会碰到什么事情。 但其中的来龙去脉,他还不打算对夏铮细说。夏铮似已觉出什么,道,有何不妥么? 没有,只是——咱们不是亲戚么。拓跋孤转了副口气。你未痊愈,我不放心——终归要派人护送你的。近几天我的人手有点紧——三天之后,我再告诉你如何安排,怎样? 夏铮听他忽然好似当真是关心自己一般,亦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笑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便依你的意思。 从夏铮所住的客馆出来,他终于可以略微有点时间,回去看看苏折羽。苏折羽这几天又恢复了些,虽然脸色仍透着虚弱,但已吃得下东西,睡得着觉。至少拓跋孤回去看她的时候,她正睡得熟。 ------- 晚筵至了亥时,卓燕才姗姗来迟。 拓跋孤原本极是不悦,只是见到卓燕的面色,却吃惊大过了其它。 ——他面色苍白,或者说,不是苍白,是虚脱似的苍青,还浮着一层大汗。炎夏之下,他的衣衫都似被汗浸得透湿了,却显然没来得及更换,就急急赶来了此处,连呼吸都未曾调得深而均匀。 你——伤势发作么?拓跋孤一时之间,倒也不确定他为何如此狼狈。卓燕却没了半分平日的嬉笑之态,低低地道,林芷的蛊毒发作了,我……方才运功替她控制蛊虫,所以…… 他匀了口气,方道,所以来得晚了…… 拓跋孤轻轻哦了一声。你不是陪顾家小姑娘的么? 自然是没有去。卓燕苦笑着,入席坐下,向另一端的霍新看了一眼。后者向他点首为意。 你来得晚了——关于你身份的事情,我已先同霍新说过。拓跋孤道。十天之后青龙谷大会之上,你的身份应可公开。 教主。卓燕低头道。能不能……再往后延一些时间? 拓跋孤面上变色。怎么,你早上不是说,由我选一个时间么? 算是我不对。卓燕道。也许是这段日子林芷的身体都没什么变化,所以我有些掉以轻心——但其实她……每时每刻都很危险,我怕在这种情形下,我会顾不上其他事情。所以还是……还是依照之前所说,请你……给我几个月时间…… 拓跋孤极少听到他以如此郑重的口气与自己说话,一时间倒也有点哭笑不得。隔了半晌,他才握了握手中的酒杯,道,你为了林芷当真走火入魔了。 说句不好听的。卓燕嘴角露出丝苦笑。林芷的性命可能真的不会太久。也许下一次她毒性再发作,我便救不得她了。蛊虫这种东西,伏时无影无踪,起时疾风骤雨——若非…… 话语未竟,厅外忽然有人快速跑来,喊了声,禀告教主!却是一名传令随侍。 怎么了? 是顾先锋家里人,来寻卓公子。随侍道。说是林姑娘毒性又发作…… 卓燕面上变色,霍地站起。怎可能?他边说边向外走去。教主,霍右使,容我……再晚点过来…… 他也没顾拓跋孤同不同意,便已消失在门外。 教主。霍新此时才得暇说句话。容属下问一句,林姑娘的蛊毒——是有何渊源?卓燕此时不是擅长使蛊,又为何不能解去此毒? 拓跋孤已站起身来,冷笑道,他能解毒而不解,这许多事情便都是他自找——若有兴趣,你也跟来看看? 霍新似懂非懂,见拓跋孤准备前往,当下也站起道,好,我也去看下。 赶回顾家的卓燕这一次搭林芷的脉象,却犹豫了一下。 不对。他心下道。这一次不是蛊毒。 只见林芷双目紧闭,眉宇间透出痛楚之色,四肢冰凉。卓燕心中叹了口气。冰瘴——分明是冰瘴之毒发作了。 如今应怎么办?她带孕之身,那暂时压制冰瘴的解药药性太寒,决计不能服用——又只好我以内力帮她暂渡此厄么? 他额角又微微沁出了汗珠。先前为缓她蛊毒,自己带伤的身体实在已耗力太剧,眼下别说再行疗毒了,连运功都困难。 只听外间已有人传话说教主与霍右使亦来访。他心念一动,起身随众去迎。 我过来看看。拓跋孤看见顾世忠先出了来,略略抱臂道。听说你这里有点麻烦。 教主挂心了——我们倒是没什么,不过林姑娘想是在冰川日久,中瘴已深,所以今日发作了。 ——显然,顾世忠还不知晓蛊毒之事,只以为两次发作都是冰瘴作怪。 是,这一次确是冰瘴之毒。卓燕话里有话,却是说给拓跋孤听的。只是她不能使用那解药,很是麻烦。 如果不用那药,以往你们怎样救治? 如果是在冰川,就带去极寒之地“不胜寒”,利用那里的寒气,辅以内力压过体内之瘴。不过我们之中,很少有人会有这种方法,几乎都是直接服药——唯一接受那种待遇的只有瞿安。 他停顿了下。这也是因为瞿安中毒已深,从一开始就未曾服过药,十余年来都是自己以内力强抗之故。其实冰瘴发作亦是逐步加深。现下林姑娘是离开冰川之后第一次比较严重的发作,但比起瞿安这般累积十数年,仍算是浅——以她本身的武功修为,可能过一两个时辰也便过去了——只是,教主你亦知道,她人正处在非常时期,并非常人可比…… 他抬眼,又看了看拓跋孤的表情。 以我之力,只怕也难以助她渡过难关。他又添了一句。 你的意思要求我帮忙?拓跋孤早听出他言下之意,倒不喜拐弯抹角。 是。 拓跋孤心知自己内力偏热,并非朱雀为瞿安疗毒时那可压制寒毒的冷劲,但卓燕既这般提出,必定也因为林芷身上的两种毒,以他一人之力确已有所不逮。除卓燕之外,旁人对蛊毒、冰瘴皆是一无所知,若要帮忙,必是事倍功半之举,如此情形之下,自然只能找他——毕竟以内功修为来说,他最为深厚。 尚在沉吟之时,里面又出来一名少妇,拓跋孤见她小腹微隆,便猜到该是顾笑尘的遗孀了。 卓公子,林姑娘似乎是醒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少妇言语间颇是客气有礼,不过顾世忠仍是上前了一步,道,你出来做什么?……既然来了,快见过教主! 少妇不谙青龙教之事,听顾世忠责备,略有惶恐,并不知哪一位是青龙教主,只朝拓跋孤与霍新站着的方向微微一福。 只见她面若圆盘,肤若凝脂,模样颇为标致喜气,着实不该是个受顾笑尘冷落的命。连霍新心下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道这样的媳妇儿到哪里去找——偏生笑尘和她都没这好命。 说话间卓燕早已闻言回进去了。圆脸少妇施了礼也便走进。拓跋孤一时倒不便进去,只见顾世忠将余下人屏退了,低声道,教主,他——方才急急赶出去,说今日晚上与教主有晤面,是真的么? 你不是都差人来花园将他叫走——还问我是真是假?拓跋孤略感奇怪。 顾世忠微微尴尬。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原晓得今天霍右使设宴请教主议事,教主应没空见他才对。 所以,你其实还是在猜疑他?拓跋孤眯了眯眼睛。 顾世忠微一犹豫,拓跋孤已道,他的身份,霍右使已知晓,你但讲无妨。 顾世忠叹了口气,道,他是侑云的儿子,我怎会有半点怀疑他——只是,慕容荇却终究是我们顾家的仇人。林芷是慕容荇那边的人,虽说我本不该迁怒于旁人,尤其她还是一个有孕在身的女人,但总觉得并不必要对她这般尽心尽意。 他停了一下。毕竟她只是我们捉来的人质。疾泉不知是否是念在昔日与慕容荇交情的份上,才这般照顾她?总之——我也直说罢。他这样子,叫我……心里不甚舒服。他既已决意跟我们回来,便该拿出单家后人的样子来才是! 拓跋孤微微一笑。这些话你为何不当面对他说?既然你已将他视为自己子侄,为何又顾忌不肯直言——我拓跋孤只消看到人质还活着,你与单疾泉未曾翻脸便罢——至于你希望他如何如何,倒不该由我转告? 但——起初若非因为教主坚持,我原可……原可逼迫他杀了慕容荇,为笑尘报仇。若那件事了了,旁的一切,我也便不会有半点怨意了。 原来你却是对我不满!拓跋孤说话间,霍新早已在对顾世忠使眼色,示意他此言不妥,却见拓跋孤右手已抬了起来。 两人都是吃了一惊,却见拓跋孤右掌斜斜向门外切出,门外有个声音呀的轻喊了一声,被他强劲的掌力吸了过来。 拓跋孤掌力送出时,忽觉出门外躲着的是个既小又轻之人,意外之下,劲力便收了一大半。人到了近前,顾世忠早是大惊,上前将那人一把抱过了,道,教主勿怒,这是我小女儿笑梦,想必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小姑娘被拓跋孤掌力逼了出来,一时间脸色还回不转,待到被顾世忠抱在怀里了,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顾世忠忙道,不准哭……!别哭!笑梦,快见过教主和霍右使,给他们赔个罪,听话! 拓跋孤见这小女孩十三四岁模样,长得清清秀秀一张脸,当下哼了一声道,她赔罪不赔罪我倒不在意,不过小小年纪若就偷听惯了,终有一天没那么好运还被人手下留情罢。 顾笑梦哭得滴滴嗒嗒间,还偷眼看了看拓跋孤,见他面色并不太可亲,竟当真开始收声了。 只见她咬唇咕哝了一句,我错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便向里要逃。反是顾世忠一把拉住了,道,先不忙进去,等下爹陪你一起去。(未完待续。) 二九九 拓跋孤与霍新对视一眼。其实方才在这里说的话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让这个小姑娘提早知晓了卓燕的身份——假如她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的话。若说真有什么,更多的倒是顾世忠对卓燕和林芷的诸种不满,以及要杀慕容荇报仇等事。照理说,他若怕拓跋孤再行追究女儿,理应连忙让她进屋才是,现下却抓着她不让走,看起来倒似是怕她把方才的话告诉了谁。 联想到卓燕说过小女孩曾缠着他要在谷中游玩,拓跋孤心里倒是明白过来,却见顾笑梦已挣开了顾世忠的手,道,放心啦爹。 “放心”。拓跋孤心道。这小姑娘竟聪明得很,一下就看穿了顾世忠心中所想,但后半句话亦没说出来,算是在我们面前也给她父亲留足了面子。饶是如此,顾世忠还是被她一句话说得脸上一红,手中一松,叫她跑走了。 令爱是个聪敏姑娘。拓跋孤淡淡评价了一句。 小孩子不懂事……顾世忠解释着。这段日子大家都忙,没太多时间照看她,方才也不知她跑去哪里了,想是正玩了回来,看见教主和霍右使,不好意思过来,所以就在外面…… 我不与小孩子计较。拓跋孤挥了挥手。林芷既已没什么事了,我便改日再来。 等一等,等一等,谁说没什么事了。卓燕正大步地从里间出来。教主,这个忙你要帮我——她人是醒了,可是身体冰冷——说起来我也是中了冰瘴之人,适才一运功,与她体内冰瘴之毒发起呼应,令得我自己也难受起来。你是热性内功,就算不能解毒,替她驱走一些寒气,也是好的。 冰瘴之间互起呼应么。拓跋孤心道。那我倒该试试——以此法该能看出我自己究竟是否受了冰瘴之害。当下答应了,回头嘱霍新先行离去。 林芷的屋内,灯火并不明亮。她已勉强起身,带着一脸病容,倚在桌边,旁边坐着的还有圆脸少妇、顾笑尘的遗孀滕莹。看见拓跋孤过来,两人忙都站起了。 我请了教主来帮忙。卓燕向林芷道。不消担心,一定没事的。 说话间顾笑梦在门外又探了下头,随即也跟了进来道,我——是关心林姐姐来的。可不是来偷听。 笑梦。圆脸少妇滕莹已走过去。也不早了。教主既要运功,我们便先去休息吧。 顾笑梦哦了一声,滕莹转身又向拓跋孤福了一福,道了声有劳,便伸手牵起顾笑梦退了出去。 拓跋孤看了卓燕一眼,道,她身上所中的冰瘴,我可以帮你暂时缓解。但另外一种毒,我没法帮你,只能你自己解。 话语再明显不过,但卓燕竟顿时尴尬起来,忙道,我知道,本就只是……只是请你帮忙驱去她身体一些寒气。现在天气炎热,熬过这一阵,回头也便好了。 拓跋孤哼了一声,示意林芷就位了,便开始运功。 似乎顺利得很,并无发现自己体内有任何呼应于冰瘴之毒的异状。拓跋孤心下暗松一口气,得知自己应是未受此毒所侵,心情顿时也大好起来,略略加了些劲。林芷只觉一股热流向四肢之中散去,极是舒服,不觉呻吟出声。 有顷,拓跋孤收去掌力,道,今日便到此吧。林芷身体尚绵软,只能点头意示感谢。卓燕扶她躺下了,拓跋孤却又道,明日一早,你到小练功室来找我。 卓燕一怔。我? 对。 能问问是为什么么? 来了就知道。 卓燕也只好抓了抓头皮,应了一声,过去开门。 门外走廊里黑魆魆地坐着一个人影,见门一开,光亮透出,忙靠了过来。 笑梦……?卓燕微感意外。怎么还在? 我想看看林姐姐,都没看到,就被撵走了。顾笑梦噘着嘴道。我看嫂子睡了,就跑来了——又不敢靠门太近,我怕呀……怕教主哥哥又说我偷听呢……! 又?卓燕回头看看拓跋孤。你们有什么过节么? 呀,怎么敢跟教主哥哥有什么过节。顾笑梦躲在卓燕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笑嘻嘻地说。 拓跋孤却好像并没听到、看到顾笑梦一般,只向卓燕道,方才的话莫要忘记了。 卓燕见他要走,上前道,我送教主回去吧。 不必,你今日脸色太差,早点休息为妙。 说罢,也不待卓燕应答,便即向外而走。 卓燕仍是跟着他到了大门口,方才道,那我也不客气了,便不送了。 他回得转来,见顾笑梦还是跟在自己身后,不由失笑道,“教主哥哥”,这称呼也是你能叫得的?亏得你有这个胆子。 顾笑梦嘻嘻一笑道,我叫你都是哥哥,他年纪还不比你,当然也是哥哥。 我的年纪,你叫叔叔差不多。卓燕俯身将这小姑娘抱起来。叔叔送你回屋去。大半夜的了,还要不要睡觉了。 你叫我爹“叔叔”,我若又叫你“叔叔”,不就乱了?顾笑梦很欣然地靠在了他肩上,但随即被他汗湿的衣衫激得捏住了鼻子。诶呦,你身上真不好闻。她转开脸去。放我下来啦。 少吵闹了。你林姐姐今天已经让我很头痛,若不立时把你丢进房间反锁起来,恐怕更头痛。 顾笑梦却又转回头来,仍是靠在了他肩上。好嘛,我乖。她一下子像是没了嬉闹。卓燕一时之间倒有点不适应,隔了会儿道,今天没带你出去玩,明天带你去,好么? 不用啦,我自己溜去玩过了。顾笑梦笑道。我很讲理的呀!我现在知道你有很多事,不会打搅你的! 你又知道了。卓燕见已到了她房门前,便将她放下。自己去睡吧。 嘻嘻,我当然知道的。因为……因为你是单家哥哥呀! 卓燕心下吃了一惊,忙矮身道,谁告诉你的? 我“偷听”来的咯。顾笑梦也故意压低了声音。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卓燕方明白先前那句“又偷听”的意之所指,却也只好笑笑,道,于我来说,也都不算什么。你快进去,我走了。 他并不知道,进屋之后的顾笑梦趴在窗上,又看了他许久,直至他完全消失不见。 ----- 早晨醒来,卓燕只觉四肢无力,颇有些头重脚轻。在这般夏日,竟仍有些冷。 不会是因为昨日冰瘴之毒受激发作吧?他心下忧虑,却也没办法,默默调息了一会儿,将不适压下。 如约前往小练功室见拓跋孤,后者第一句话是问题。 想了一晚上,有没有想明白我叫你来是干什么? 老实说,我昨晚一躺下便睡着了。卓燕忍着不适,讪笑道。 拓跋孤点了点头。睡得好便最好。其实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你的心脉五穴之事——自从在冰川那边重新又将你心脉封上之后,至今应仍未打开,这于你不太好。虽说你伤未痊愈,动你心脉不妥,但若不动,伤只怕好得愈慢。所以我今日想看看你的伤势是否恢复的可以开始试试解开至少一两处心脉之穴了。 有劳你挂心啊。卓燕倒有点意外。我自己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我只希望在你成为我青龙教一员之时,是个正常之人。拓跋孤道。为此还有第二件事情要做。 拓跋孤说着,看了看他面色。 你是否也发作了? 瞒不过你呀。卓燕无奈道。距我上次服药,亦不过九个月多些而已,恐是因为这段时日身体损伤太剧,加上被林芷那冰瘴之毒激发——若无法压下,我只好提早将药再服了。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拓跋孤道。你想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攻打朱雀山庄去了这么多人,却无人中毒。 愿闻其详。 拓跋孤大致说了说当日避毒之法,又道,但与朱雀那一战中,我曾在他冰霜之力迸发之时,受力反激,并因此伤了瞿安——那一时,我的穴道却全数自行打开了。 卓燕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也中了此毒? 我原本不确定,但昨日为林芷驱寒,我曾试图借她体内冰瘴循我体内之患,并无所见。因此我断定一件事——以青龙心法第七层的功力,应已不受冰瘴毒之侵。 他停顿了一下。我曾听瞿安说过,朱雀并不受冰瘴之毒所侵,那是因为他的内功寒劲早已超过了冰瘴之寒。如果冰瘴之毒亦不能侵害于我,那便意味着冰瘴之寒为青龙心法之灼热所化解——倘若如此,那么青龙心法应当具有彻底化解此毒之力。 彻底化解此毒?卓燕倒有几分明白了。所以你找我来——是想先在我身上试试有效不有效? 昨夜在林芷身上已经试验过,应是可以。拓跋孤道。不过冰瘴之毒散入全身百骸,我内力固然可透入全身筋络,却不解蛊虫之性,担心将之催醒,所以未敢在她那里尽用。你该是受此毒之蚀时日最久的一个,如果你的毒能尽解,那么冰瘴毒便再无可惧。 错了,时日最久的该是瞿安!卓燕道。唉,只可惜他不在,若你也能替他化去此毒多好。 你倒先开始担心别人。拓跋孤道。我先告诉你,驱解此毒,用的是青龙心法第七层之功力,并非随随便便可成,这其中你服过的那些解药可能亦反而会成为阻力,又可能会因寒气附于某些细枝末节太久,而难以尽除。一旦留下一点,则这一丝会再行蔓延至全身,终致前功尽弃。我叫你一大早来,也是因为我尚无把握这运功会需多久;我叫你昨晚好好休息,也是因为我怕你现在伤势之下,会挨不住过重功力。 随便。卓燕挥手。反正我人在青龙谷,本就是鱼在殂上。我不第一个试,难道还能让苏扶风,让小白霜先试么! 你明白便好。拓跋孤道。寒热交迸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你要有所准备。 那总也比没完没了的发作好。卓燕已觅了一处坐下。喏,反正死活交入你手亦不是头一遭了。 拓跋孤令他褪去上衣,不再言语,双指骈如戟,自他背心穴道一揉,一股热劲顿时涌入,似在寻找合适的位置开始流动。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卓燕在许久以后说起,仍是要用“有生以来第二难受的一段时间”来形容,仅次于当年身中心脉五针之时。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要感激那心脉五针,因为自那以后,这世界上大部分酷刑应该都不能让我如何了——当然也包括那漫长的三个时辰。”他这样说。 不过若非心脉五针,这三个时辰原本不会难熬得这么厉害。寒热交迸之感虽然极是难以形容,但他心中有所准备,却不料他感觉这驱毒之功行将结束之时,拓跋孤掌上用力,又一股巨劲传了过来。 他心下大骇,张口呼道,教主,这…… 话语未竟,劲力已从后心涌入,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被封死的心脉五穴所织就的大网之上。 他只觉拓跋孤单掌以此巨力抵住他后心,另一手的手指忽然连续解开了自己受封已久的五处大穴。他一时之间也大惧起来,喊道,我恐承受不住,不若…… 再难受也要受着——若有何异状,此刻我还可运力替你挡着。拓跋孤喝道。你且自己运功试试。 卓燕觉出此刻拓跋孤的内力与自己的正绵延不绝地汇在一处,略微安心下来,欲待运功,却觉心脉之间极度陌生的血气汹涌地流动起来,好似要将整个胸膛炸开。他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只听拓跋孤道,不要紧张,调匀呼吸。他竭力深吸一口气,听拓跋孤又道,现在吐气。便又呼出。如此反复数次,浑身大汗仍是浆涌,从胸口向四肢散发出来的冲撞之力是从未感受过的。 我接下来会慢慢收力。拓跋孤道。你最好赶快运功,将心脉之沸血控制住——最终你自己的心脉,亦只能自己控制。 卓燕苦笑道,我哪晓得你会一口气解去五处穴道——二十多年的血气一朝放出,你是要我的命罢。 以你的修为,不会连这个也做不到的。 那也要看看我受伤未愈…… 就是因为你受伤未愈,才非如此不可。心脉封住,你全身供血便不及常人,这么重的伤,你要恢复到何年何月!适才我已驱解了你体内冰瘴之毒,你大可放心运功了。 卓燕话虽如此说,却当然早在暗运功力,只觉随着心脉的流动,劲力运行也再无阻滞,变得极快。他竭力适应了一忽儿,蓦地发现身后,拓跋孤的掌力不知何时已撤去。 他未敢便动,反而呼救道,你这便不管了么?若我——若我一松力,岂非……岂非要被沸血裂身而出! 自己想办法。拓跋孤却偏偏把话说得很风凉。 卓燕已没了办法。他只得又深呼吸了一口,再一口,直到不知呼吸了几口,他才感觉周身的燥热有那么一点消退了。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心脏的跳动仍很剧烈,但已不那么快;冲至头顶的血也渐渐退了下来,散入四肢百骸之中。他以极慢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地收去功力,松弛下来的一瞬间,他忽地觉出自己正沐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之中——再没有那熟悉的的郁滞,仿佛整个人都变了一般地轻快。 他扶了扶地面,边试图站起边道,这感觉太不好,我总觉得我都不是我了一…… “一般”,这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他话语突断,因为他已回身看见了拓跋孤。 拓跋孤仍坐着没动,但汗也已浸透了他的长衣,以至于衣衫已紧紧贴在他身上,就连头发都尽数湿了,散乱下来的部分贴于他苍白发青的颊边,让他看上去,也委实已不像以往的拓跋孤了。 你……没事吧?卓燕也实在有点吃惊。 驱除冰瘴非要用第七层青龙心法,少减一些也不行。拓跋孤摇了摇头道。看起来你们——还是少中此毒为妙。 卓燕听他说话间气息仍匀,心知不是大碍,也便宽心笑道,怕什么,教主你武功盖世,歇个一天两天,不也就好了。 说着话,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饥饿起来,奇道,方才总共运功了多久? 大约有三个时辰罢。 三个时辰!卓燕吃了一惊。这室内不见阳光,他尚不知时光。三个时辰——就是说现在已是过午了? 对。怎么,你又有什么邀约在身?拓跋孤看了看他。 呃,不是……倒也……也不算什么邀约,只是若你以第七层青龙心法之力,施法三个时辰,——我收回方才的话,歇个一天两天,大概也还不够。 这次只是尝试,以后应会好些。拓跋孤道。再说扶风身中之毒没有你这么深,应该无碍。 他见卓燕仍是默默不语,又道,我接下来要以心法之诀调息下,你可以先走了。 嗳,你说我怎好意思先走,好歹也要做个护法么是不是? 不要啰嗦,赴你的约去。拓跋孤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显然也不是客气。 走就是了。卓燕欣欣然站起来。当真算不上邀约,只不过……我若不在,那小姑娘……便不肯吃饭罢了。 拓跋孤闻言只是冷笑。顾世忠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这小女儿本不该如此任性。 照我看,这家里从来没人能制得住她。卓燕无奈道。我先走,等下回来看你。 这话实在够假惺惺,以至于拓跋孤根本没有搭理。 他走出室外,大口呼吸天地间恍似全新的空气。没有了冰瘴之毒,没有了心脉五针之封——他只觉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喜欢这个白天。 但是啊。他心道。人情却越欠越厚了。(未完待续。) 三〇〇 卓燕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顾笑梦喜欢找他这样年纪足以做她爹的人一起玩耍。可能她只是图个新鲜——没什么机会出门,见到的人莫不是从小到大已不想再见的。来个陌生人,她总是欢喜的。 不过拓跋孤不这么看。 在他看来,聪明人之间应该有种默契,就如顾笑梦和卓燕。她第一眼看到他,就不得不被他吸引。 虽然卓燕相貌寻常,但是顾笑梦一定一眼就看出他身上有一些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从来没有的东西。 话说回来,卓燕聪明如斯,又会看不出来么? 难道当真是他所说的那句——我只赚不赔——所以 ,照单全收? ------------ 说是炎夏,但推算时令,立秋也已不差几日,只是秋暑依旧,叫人实有盛夏未尽之感。 拓跋孤在三日之后如约来到夏铮住所。 若你还是执意要回去,我也不拦你。拓跋孤道。但……谢大夫恐不能陪你同去。 他已于昨日收到凌厉的来信,提及之前那三名大内高手已悉数在途中截杀,因此放下心来;夏铮此刻要走,应也不会有甚大事。 不碍事。夏铮道。我叨扰了这么久…… 而且,我也当真派不出人手送你回临安。拓跋孤打断道。所以我多送你一段。 你若忙,那便…… 忙归忙,但当日我离开临安,你亦曾相送。拓跋孤道。现今你双目有疾,我十倍还予你——你送了我六里至城外,我至少也要送你六十里。 他不待夏铮回答,便拍拍他肩。如此便说定了。你几时动身,提早一日告诉我便是。 夏铮略一犹豫,也便不再推脱,点头道,我承你的情。 他的出发又是三日之后。夏铮整顿人手,总共十余人,加上拓跋孤,一行人便向东而行。 不知该算夏日还是秋日的午后,暑意又侵入青龙谷。便在两日前,程方愈总算将本次青龙教“征讨”朱雀山庄之结果书写完毕,在青龙教大会之上宣读。卓燕、白霜、林芷三人,在这份宣书中,是以俘虏身份来到青龙谷的——其中念到,白霜交由程左使约束,卓燕与林芷,交由顾右先锋约束。这也是实情,只不过大部分人并不知晓白霜住在程家是为关秀替她疗伤便利,而卓燕与林芷则是因了顾世忠的邀请才借住过去的罢了。 谁叫你一定不愿意现在公布身份?拓跋孤私下曾反问卓燕。既如此,你只能继续自己的俘虏身份,待到几个月之后,我再行宣布了。就只怕那个时候,青龙教中愈发没人肯承认了你。 ----------- 这日待林芷躺下睡午觉,卓燕颇有些百无聊赖地开始玩弄拓跋孤已先交他保管的左先锋令牌。俘虏的身份,是不能出青龙谷的,除非有顾世忠家中之人同行。否则他还真的想趁拓跋孤不在的这两天,去看看近在咫尺的天都会的——张弓长。 他懒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伤势好得已快了许多,至少他已不必再时时刻刻小心翼翼。 不知为何,这午后安静得不寻常。他走出院子。似乎因为大家都听说了拓跋孤今天一早去送夏铮,要有一两天工夫不在谷中,所以都告了假,该串门的串门,该偷闲的偷闲去了罢。就连平日午后都会拉住他至少要说上大半个时辰的顾笑梦,今天也跟几个相熟的丫头们自己去集上游逛了。 只是,一抬头间,忽然看到管家顾加墨正从斜面花园门口匆匆而过。他并无在意,但在顾加墨又一次从花园门口返回时,他感到有些奇怪。 顾加墨抬头,看见了他。作为自朱雀山庄而来的俘虏,更是与顾笑尘之死有莫大关联的凶手,卓燕在顾家上下并不受欢迎——应该说,若非顾世忠约束了众人,他说不定已经被众人用石头砸死。当然顾笑梦不在此列。 不过顾加墨此刻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一般地小跑了上来,道,卓公子,你可曾见到老爷? 没见到。卓燕注意到他明显失措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顾加墨手中执了一封信,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方才——有人送这封信给老爷,我觉得不太寻常…… 卓燕瞥见那个未有一个字迹的信封。有什么不寻常?他不以为意地道。 呃——信是从谷外送进来,辗转到我手的。顾加墨道。据说没看到送信人的样子,他便走了;而且,还留了个口信,说——要么给老爷,要么给……你。 给我?卓燕眉头已皱起。青龙谷外,有谁知道我在顾家的? 他立刻想到一种很不好的可能,手一伸。把信给我。 顾加墨似乎有着十五分的不情愿,但还是只得把信交到卓燕手中。 卓燕展信,信里,只有触目惊心的三行字。 “顾笑梦在我手里。”“若要她性命,带林芷到奇碗村口相见。” “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 卓燕将信下意识一捏,软薄的纸张便似化了一般皱入他的掌心。这令得在一旁还未及看完全貌的顾加墨一个机伶,忙道,怎么回事? 卓燕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句,我要离开青龙谷一趟,等下劳烦你跟门口的人说一声,放我出去。 顾加墨轻轻啊了一声,道,可是究竟…… 卓燕已经回身往里边走去。他的随身兵刃早已遗失,此刻便在顾家库房之中拣了两件。 这封信的事,暂时不要与任何人说起,知道么?卓燕又对着不明所以的顾加墨加了一句。 顾加墨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妙,隐隐然有种预感,吞了口唾沫,答应了。 ----- ——知名不具。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么除了慕容荇,没有别人。慕容荇,他竟然这么快便跟来了这里?难道明月山庄这么多人竟没能牵制住他?还是他凭着诡计多端竟然逃脱?如今他倒当真有胆子直接找上门来——莫非他又寻到了新的靠山? 奇碗村是出青龙谷前往附近镇上的途中一个不大的村落。慕容荇想必是探知拓跋孤这两日不在谷中,特地挑这个时间前来挑衅。顾笑梦是小孩子,落在他手里,自然报的是最亲近的两个人的名字——顾世忠,还有他卓燕。 大概是因为林芷落在旁人手里对他的威胁实在太大,所以他竟不得不冒此危险,也要先把她人要回去? 只可惜,卓燕当然是不会带着林芷赴约的。 烈日炎炎,去往奇碗村的路上只余白花花的日光,却静谧地空无一人。 路渐行渐窄,很快被两侧的树挤成了羊肠小道。树荫投下,凉快之余,却有些气闷。 小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嘶呼。卓家哥哥!小女孩哑声呼喊,声音中,有惊惶,有欣喜,有意外。 卓燕站住了。他已经能看见路尽头,背阳站着的两人——顾笑梦——当真是她不错——以及将她双手背于身后的暗算者——他犹豫了一下——却并不是慕容荇。 忽然剑光惊起——从左右两侧的叶丛中分别闪出两道毒蛇也似的寒芒,猝不及防地射向路中央的卓燕。卓燕握住兵刃的手一提。出鞘的亦是剑光——他带的是剑。 叮叮两身细响,蜿蜒如蛇般的剑光缩回,随即又极快地袭来。 这一瞬间卓燕已经确定了这两个人的身份——杀手,无疑是哪一家杀手组织受了人雇佣,在此替客人出场的。你们是天都会的?他忍不住问出口来。 没有人回答。 这两个人一击未中,显然远非卓燕对手。他心里冷笑了声,手中长剑已完全压制住对手。第三人见拿不下他,弃下顾笑梦,亦挺剑而上。卓燕抽空瞥了一眼小女孩,见她委顿于地,似是被点了穴道。 这人——亦是杀手。卓燕心道。三名剑客竟是配合得异常地好,比起两人出剑,倒要难对付得多。 这算是慕容荇久别重逢给的见面礼么?卓燕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形骤起,自空中凌空倒悬而下,剑刃轻易地刻入其中一人的肩头,鲜血顿时喷涌。 那人怪叫一声,疾退下去。卓燕落地,一跃之间,已极快向左右各分出一剑。 这一式可是跟你们的“师兄”学的。他笑道。你们总认识凌厉吧? 说话间剩余两人手腕已中剑,双剑同时落地,两人脸色大变,心知武功大不如他,不敢恋战,均以左手扼住剧痛的伤口,向林中退逃而去。 卓燕收剑往前走。顾笑梦被那杀手所弃之处,已极靠近村口。阳光直射在她背上,她人却伏着,没半点声息。 笑梦。卓燕喊了喊她名字,快步上前,弃剑扶过她。你还好么? 顾笑梦一个玲珑娇小的身躯柔软地滚入他怀里,好似一只被翻转过来的小猫,睁开双眼。在这阳光之下,这般顺利的营救其实该算是最最美好的事情了,除了…… 除了……在顾笑梦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手中的匕首,带出一道刺目的光。 “刺”的一声。她动作太快,这已是匕首从卓燕身体里拔出来时才发出的声音了。 卓燕身体一堕,左手在地上撑住,右手已经去捂伤口。笑梦……他像是不敢相信,竟呆呆地看着她。顾笑梦显然是防他突然出手,一击得手之后疾向后退开了数尺,又一跃而起。见他似乎并没有反击之意,才略略放心,咬了咬唇道,你这个害死我哥哥的大坏蛋!大凶手!哼! 卓燕已经听到从四周的树林之中走出了些人来的声音。这些人远远走来,将自己团团围住了。他知道,只是个圈套——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圈套。是啊,我凭什么要相信顾笑梦这样一个刚刚谋面的小姑娘,会当真对我有那么深的好感?我又凭什么认为顾世忠当真能因为我是单家的后人,就原谅我的杀子之仇? 我原本……希望今天的事情,只是你一个恶作剧。他笑得很苦,一双眼睛只看着面前的顾笑梦。 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顾笑梦被他看得又后退了两步,定一定神,大声道,你说什么也没用!你知不知道我大哥有多疼我?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他?他这么好一个人,被你,和那个叫慕容荇的人害死了!爹早就说过你诡计多端,我们今天也不过是原样奉还,给我大哥报仇! 卓燕只见她一双眼睛已蒙上了水雾,叹了口气,欲待拄剑支起一些。周围人见他去摸兵刃,一阵刀兵之声便已传来——显然都已拔刀剑预备。 难怪今天家里没有人了。卓燕委实也站不起,只好苦笑。那一匕首刺入他胸肋之中,他只觉心脉之血一尽要向外流走。他只是艰难地转了转身体,面对着身后的顾家众人。其中,当然包括顾世忠。 既然你一直都想置我于死地,何苦花那么多时间,弄得那么麻烦。他咳嗽了一声,盯着顾世忠。当初我曾给你机会,说你若要我命,我绝不还手。你那时…… 哼!当着教主的面,你知我不可能动手!顾世忠怒目道。便算你不还手,他便不会阻止么? 那么你今日……卓燕说到一半,心中又更明白了一层,只可惜已无力说下去。 今日人人都会知道,你是被一封信叫出去的,死在慕容荇和他雇来的杀手手上。顾世忠道。等他们赶来,亦只能捡到你一条尸体! 我死是可以!卓燕忽然厉声打断他。但你为何要让笑梦来做这件事?你又何至于要动用到雇佣杀手这般程度?顾世忠,我今天不再叫你叔叔,不是因为你要杀我,而是因为——我根本看错了你! 我顾世忠问心无愧!顾世忠道。我只是为了我的独子报仇,笑梦也是为了她的亲大哥报仇。这个办法本就是她所计划——你再是厉害,我顾家上下几十人,你终也休想逃脱!你带来的那个林芷亦不是什么好人。好在教主倒不那么偏袒她,等你死了,我便以她诱出慕容荇,终究也要杀了他,为笑尘报仇! 卓燕长叹一口。你要报仇,我无话可说。只想问你一句,此刻我们是否可以算扯平了? 你死了便可以扯平了!顾世忠大声道。看在单老先锋的交情上,我容你再说几句遗言! 人都死了,还要留话干什么。卓燕说着,回转头看了顾笑梦一眼。后者正以一种显然是嫌恶的眼神看着他。 你说,为什么我竟会被你这样一个小姑娘骗了?他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叹。世上当真是没有“只赚不赔”的好事啊…… 少废话,若你没有话要说,便受死吧!顾世忠长剑一举,已当头劈落。 卓燕一个翻身躲开,半立半跪,仍是捂着伤口。顾世忠没料他还会反抗,略吃一惊,一挥手,众人便欲刀剑齐上。 便在这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卓燕身上的当儿,忽然只听顾笑梦“呀——”的一声尖叫。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顾笑梦已在数十步开外,颈上横着一只并不那么轻的手。 顺着手望上去——手的主人——是俞瑞。 俞瑞!?在朱雀山庄之外,被瞿安悄悄放走的、朱雀山庄鬼使、天都会主人俞瑞!? 你……!顾世忠抢上两步。上次让你逃了,你竟…… 天都会这么大单生意,怎么不先通知我?俞瑞笑着,指指卓燕。放心,我与他,不是一伙的。 救……救我啊爹。顾笑梦当然知道此刻已不可能再指望卓燕,只能向自己父亲求救,惶急之色已溢于言表。当然,卓燕也承认她之前那一次表演得很出色,与这次几乎是真假难辨。 他换左手捂住创口,右手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长刀,斜斜向前指出。 鬼使大人,欺负小女孩儿有什么意思,不如放下她吧。他的声音,竟没半分受伤时的颤抖。 顾世忠心中却是一凛。他身上还有兵刃?若他方才受伤之后便即向笑梦出手,笑梦怎么挡得住? 顾笑梦也朝他的刀望了好几眼。她实也未料到卓燕还会如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可不行。俞瑞冷笑道。慕容公子特地交代了,要我把林姑娘弄回去的。要不你们把林姑娘送过来? 顾世忠正要答应,卓燕已抢道,那你就抓错了人了。这小姑娘于青龙教来说无足轻重,你就算捉了她,也换不到林芷。 哦?若我没弄错,她该是顾右先锋的爱女,怎么能说无足轻重? 顾右先锋的爱女——对青龙教主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卓燕道。青龙教做主的是拓跋孤,又不是顾世忠。 俞瑞微笑。星使的话,我历来不敢不信。既然你如此说,想必有更好的办法? 也不是更好的办法,只是——现下其实有更好的人质人选。 顾世忠等人闻听此言,下意识地互相看了看。不知卓燕要说的是谁。右先锋的女儿对青龙教主大概确实无足轻重,但若是右先锋本人便不同了。 哦?俞瑞道。星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做你的人质。卓燕道。 俞瑞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星使啊星使,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来——奇怪了,你是被青龙教捉去的俘虏,青龙教主为何要重视你的性命与下落? 这其中,有件你不知道的事情。卓燕道,你…… 他说到这里,气息有几分不继,喉口一甜,眼前黑了黑,不由狠狠咬了咬唇。知觉有点恍惚地要失去,他依稀听到俞瑞又在大笑道,星使死到临头,就不必再编些谎话了,这对你来说,又…… 话语突然顿住。那个说不出话来的卓燕,已经从怀里拿出了一件东西。 卓燕才喘过了气来,忍着剧痛,道,喏,这个是青龙左先锋令牌,当初单疾风带过,你应该认得。 你……什么意思?俞瑞望着卓燕沾血的手中大半被血浸得鲜红的令牌,那粘稠的液体仍在缓缓地向下滴落。 你之前——肯定想不通为什么我重伤之下,又落在拓跋孤手里,却到今天还没死。 我的确是在奇怪——似乎他完全不想杀你。俞瑞说着,一转念。难道他—— 没错,他跟我谈了个条件,我现如今就是他的青龙左先锋。我的价值比起青龙教主认都不认得的一个小妹妹,是不是要稍大一些? 俞瑞表情有些不定。给我看看。他伸手,示意卓燕将令牌抛过来。卓燕扬手——令牌却向后抛去。顾世忠手一抄,恰恰接住,微微一怔,不知卓燕用意。 令牌不能给你,不然顾先锋怎么回去报信呢。卓燕微微一笑。 你当真投靠了青龙教? 还有这把刀,你认得么。卓燕抬刀的手不动。是昔日青龙左先锋单疾风的——你也一样该认得吧? 顾世忠也微微一惊。他身上带的竟是单疾风的刀? 这也是拓跋孤交给我的。卓燕道。你若仍不信…… 我无所谓信不信,只不过我知晓星使大人你决计不肯为旁人牺牲自己,所以你要换人质,我倒还不敢! 卓燕深吸了口气。我不过是给你个机会。我卓燕从来就是个说客,不过若始终说不动——也只好动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俞瑞只觉有什么东西一闪,竟已牢牢锁住自己手腕。他心下一凉,未料卓燕往日里那金丝锯竟仍能出手,岂敢冒掉落一只手的危险,听得卓燕叱了一声,放开!忙松手放开了顾笑梦。顾笑梦反应不慢,得此机会,抢路就跑。卓燕早趁这时间上前了几步。俞瑞才觉腕上一松,低头去看,哪里是什么金丝锯,分明只是束发之带。 你……他见卓燕的头发已忽地披了下来,心下登时明白,叹自己了解他太多,竟反而上了当。顾笑梦已跑过卓燕身侧。顾世忠等人欲上前接她,却忽见卓燕一只手轻轻向下一搭,便要搭到顾笑梦肩上。 这一搭可谓叫人魂飞魄散。顾世忠大惊之下呼道,莫伤我女儿!顾笑梦身体发僵,又怎躲得开卓燕的动作,这一只手搭下,终于将她留在当地。(未完待续。) 三〇一 你……你待怎样……顾世忠声音发颤。顾笑梦面对着他,浑身亦在发颤,而卓燕背对着他,竟没回过头来。 我只想你重新回答我一个问题。卓燕道。现在我们两家之间——可以算扯平了么? 只……只要你把笑梦还给我,算……都算扯平……互……互不相欠! 卓燕惨然一笑,这表情,当然,顾世忠是看不见的,看见的只有俞瑞。 捉了我回去,我包你能在慕容公子那里交差。他的口气已变得轻快,话是对着俞瑞说。拿下我,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吧…… 忽地话尽,他似已用尽了力气,手下松了,顾笑梦轻轻一滑,已逃脱出来,快步向顾世忠那里飞奔,连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被顾世忠抱住,她才偷眼回望。身后的这个人正向地上倒去。 卓……她冲口而出的话语像是噎在了喉咙里。卓燕俯卧在地上,她第一次正视那从他身下汩汩而出的血,竟觉触目惊心。 对峙着的俞瑞首先哈哈一笑,道,好罢,今日我们不宜再起冲突。卓燕是死是活,我反正是带走了,劳烦诸位回告尊教主一声,最好将林芷交出来——反正一个女人,于你们来说,本也没什么用处,是不是呢? 顾世忠重重地哼了一声。也烦请回去告诉慕容荇,杀子之仇,终有一日要找他报的! 燃烧的烈日不知何时竟已消弭了,整个林子充满了一股肃杀之气。狂风顿起,吹得两旁的树枝乱颤。 顾世忠并不知道,于他来说,更大的意外还没有来到。 他是特地挑了拓跋孤不在的这两天——只要他不在,那么一切事情,他都只能道听途说。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顾世忠。顾世忠只消作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痛悔自己不该没管好女儿,令得她贪玩反为慕容荇所擒,连累了卓燕——一切责任,全在慕容荇。 不完美之处,在于他没有料到精心安排的杀手竟去通知了新回来的俞瑞。本来杀手只是顾笑梦伏击的一个前奏。他还准备了顾家武功最高的十数人,以防有变,只可惜——俞瑞差一点破坏了这一切。 但现在终究还是可以按原计划去禀报拓跋孤的。卓燕今日伤势已是九死一生,而俞瑞不过是敌人,就算日后有什么话语说出来,拓跋孤亦不会选择信俞瑞而不信顾世忠。 他稍稍松一口气。看天的样子,似是虽是会下暴雨。一行人分了几批,镇定了情绪,先后返回了青龙谷。只有顾笑梦胸口和肩上的血迹招来了谷中教众少许惊讶的目光与多是善意的询问。当然,这本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可惜故事的另一部分,竟不是顾世忠写好的剧本。 ——他是故意晚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家中,尚未及进门,便看见管家顾加墨远远地奔了过来。 老爷!管家的声音极为惊惶,连同身后的下人表情,都预示着不祥。 怎么了,说。顾世忠却表情平静。 林……林芷……哪里都找不见! 什么?顾世忠额头顿时冒出一阵细汗来。有没有可能只是出去走走?问过少奶奶了没? 少奶奶说,卓燕走后不久,她便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顾世忠咬唇。以她的身份也走不出青龙谷,安排些人给我去搜——记住,不要闹大了!一找见立刻带回来! 顾加墨应了,惶惶而去。顾世忠伸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林芷应该没可能知道这一切安排,现下的情形,应该只是巧合。 然而消息是很不妙的三个字:没找到。 在顾家家丁不动声色的寻找的最大范围内,是没找到——顾世忠握了握拳。自己手里还有青龙教不少教众,眼下只好通知他们,在青龙谷彻头彻尾地搜查了。只要拓跋孤不在,就不会有人能约束得了自己。就算明日被他问起,说是林芷不见了不得不大肆寻找,亦没有什么破绽。 天色渐已入夜。让顾世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使找遍了整个青龙谷,林芷仍是没有半点踪迹。 他心中愈来愈惊。难道她已嗅到了危险?她已——知道了真相? 祸不单行的是,自奇碗村回来之后,顾笑梦忽地发起了高烧,竟一头栽倒在床上,大病起来。原本顾笑梦的口齿最为伶俐,顾世忠计划明日拓跋孤回来,由她去绘声绘色地讲述如何被坏人捉走,卓燕如何来救她最后反被坏人所害的前因后果,而自己只需要在旁边扼腕叹息,痛心自己失职就好。但顾笑梦一病不起,他委实有些心慌起来。 -------- 见到拓跋孤时,已经是第三日的早晨——卓燕的消息,教中早已传开。拓跋孤前一日晚间方回来,顾世忠忐忑之下,也便未趁夜去见他。只是无论怎么忐忑,故事终究要说。 隔了一夜,拓跋孤显然已从旁人处知晓了卓燕遭了不测的消息,待到顾世忠来禀知此事时,他只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唯在接过那块粘血的左先锋令牌时皱紧了眉。顾世忠说完,不见拓跋孤起疑,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待拓跋孤挥手让他先退走,他也便如释重负地回了家去。 他未曾发现拓跋孤的不发一言,亦同样是种不确定——因不确定而不曾言语。他不知道,昨天夜里,拓跋孤回到谷中,推开房门的时候,屋子里除了苏折羽之外,还有另一个女人。 ——那个,他翻遍了青龙谷都没找到的女人。 本欲回来就能休息的拓跋孤看见林芷竟在自己房里,微微有些不悦,更有些意外。 怎么回事?她问的是苏折羽。 林芷却先上前来。教主。她面色苍白。卓大哥他……出事了。 她慢慢回忆更前一天下午的情形。昨天下午,我本来在午睡,忽然卓大哥过来叫起我。他对我说,白霜姑娘说有事找我,让我去一趟。然后他又将个信封给我,说之前要给扶风姑娘的东西,我既然过去,就顺路帮他带去吧。 她停顿了下。卓大哥说话的时候很随意,像是都不过一时想起,没什么大事的样子,我也便没在意,按他的意思去了,却没想到他在信封里装的是这个。 林芷说着,将一张叠好的纸片交给拓跋孤。后者打开,纸上只有两句话。 “限制林芷一切行动,直至我回来。” “若我至天黑未回青龙谷,送她至苏折羽处,等拓跋孤回来,将此笺交给他。” 拓跋孤已经皱起了眉。他出青龙谷了? 是。苏折羽在一旁答道。是顾世忠的小女儿顾笑梦遭人袭绑,送信来顾家,正好顾世忠等都不在,卓燕看了,便出去了。只是临走之前给了林姑娘这个,骗得她去找白霜和扶风。扶风看了信,自然立刻与白霜一起将林姑娘留在那里,没再让她回去了。 既然你现在在这里,那意思是——卓燕当天晚上真的没回来?拓跋孤面色铁青。 对。林芷低低地道。后来据顾家的人说,小女儿救回来了,但卓大哥……已遭了不测。 拓跋孤冷笑。能轻易让他“不测”的人,怕不太多。 据说是慕容荇。苏折羽道。顾家上下十余人都是后来闻讯赶去,全都目睹了……目睹了卓燕为救顾家小女孩为慕容荇所杀…… 拓跋孤慢慢坐在椅中,向后倚靠,抬手,看着那张纸笺。你特意要将这张纸笺给我,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看向林芷。卓燕与慕容荇有隙? 他们……林芷咬咬唇。三师弟他绝不会…… 那么先不管是不是慕容荇。拓跋孤打断他。卓燕留这一手,总要有个理由。将你支开,又让苏扶风扣住你,很明白,他是不想你独自留在顾家。或许他觉得没有他在,顾家并不是安全的所在;而后更要将你送来这里,那么应是觉得苏扶风那里也不安全——昨天晚上,是否顾家人曾找过你? 嗯。苏折羽肯定。他派了好些人在到处找林姑娘,我想林姑娘不告而别,他们找她,也属不奇,不过——扶风执意不让我通知顾世忠林姑娘的下落,她说——既然是卓燕写的,必定有道理,还是等你回来再决定为好。我也便未曾出面了。 那就是了。拓跋孤道。卓燕一定也料到顾家会这样搜人,整个青龙谷,的确只有此地是谁也不敢来搜的。 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他忽然如此提防顾家?他们住一起很久了,并没什么事,没道理顾老先锋想害林姑娘吧?苏折羽道。 从现在的情形看,他多半觉得被“想害”的人是他自己。拓跋孤道。他应该在出去之前就已这么想了——以他的性格,往往明知有局,也非要跳进去不可。 他抬头,看林芷。至于你——他料定害他之人想必亦有害你之心,所以才有此一出。好罢,反正最后这个烫手山芋,却还是丢给了我。 意思是……意思是卓大哥出事是顾世忠所谋?林芷似是不敢相信。 何不找顾世忠问问。苏折羽道。 我倒想听听顾笑梦怎么说。拓跋孤想起那个曾在门边偷听的小姑娘,微微皱了皱眉。 那小姑娘,听说是被人绑走受了惊吓,又见卓燕在自己面前受伤流血,回来还淋了雨,结果生了重病,高烧不退呢。苏折羽道。 哦,那很可惜。拓跋孤不动声色。 拓跋教主。林芷忍不住道。能否让我也一起去与顾家对质? 你?拓跋孤看了她一眼。此事水落石出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 但是……林芷眼眶微微泛红。我真的不相信慕容他会对卓大哥下手……我想问问清楚…… 拓跋孤不语。在林芷看来,卓燕与拓跋孤,远是敌非友,所以拓跋孤未曾表现出太多有谓,她并不意外,令她意外的反而是卓燕信中之意,似乎是笃信拓跋孤会同意保护她——无论顾家是否真有那种卑劣的可能。 ----- 顾世忠次日所述的故事是完美而无破绽的,与林芷所说的,完全能衔接上。他甚至匍伏于地,痛陈自己的失职,与痛失单家爱侄的痛心。 拓跋孤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回来之后,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的两件东西。 卓燕的信,以及带血的令牌。 ---- 卓燕的信,原本已很清楚地表明这一切是顾家的阴谋。他相信以拓跋孤与他之间足够的默契,他必能了解他的意思。 ——可是万一是你想错了呢?在太多事情上,你睿智得无以复加——但这并不代表你不会判断错。我确实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也是在离开之前就留下此信的——也许你真的猜错了?况且我手中,一件证据都没有。 拓跋孤按了按太阳穴,下意识回头道,把霍右使叫来。 话方出口,他似是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平日阅事、议事之处,顿了一顿,站起身来。 要找霍右使?苏折羽已探出头来。 没你的事。你们两个就在这里。拓跋孤说着,已向外走出。 霍新当然也早听说了卓燕的事情。作为少数几个知晓卓燕真实身份的人之一,他当然明白失去卓燕于拓跋孤来说意味着什么。拓跋孤阴沉到极点的脸色,说明他并不想在霍新这里故作轻松。 但拓跋孤也并不打算提及卓燕的那封信,更不准备透露林芷的下落。卓燕至今未有消息,想来凶多吉少,差别只在于,究竟是谁杀了他。现在找霍新,无非是讨论一下这个本来不该死的人死了之后,青龙教原本的计划该有些什么变化。 好在还未宣布凌厉离开青龙教、左先锋之位由疾泉担任之事。霍新道。想来亦只有当我们从未找到过疾泉,尽速将凌厉召回,还按原来的人选。 拓跋孤不语,霍新看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拓跋孤为把卓燕弄回青龙教花了多大的力气,而如今几乎要成功了,却又遭遇此等事情,他脸色变成这样也不奇怪。但以他对拓跋孤的了解与揣测,卓燕于他来说,亦是交易大于交情。虽然失去极为可惜,但毕竟不是似苏折羽一般非她不可的人物,其性质最多相当于大成本的生意,最终泡了汤。 良久,拓跋孤才变换了下坐姿。凌厉没两天应该也会到徽州了。按他之前信中所言,若来了,必会让我知道,到时候你派人去将他接回。 是。霍新应了,又道,慕容荇这么快就已到了左近,而且看起来气焰十分嚣张,属下猜想,应是从朱雀这里获得了些什么有价值的人脉,此刻又有了新的后台,不可不防。 拓跋孤只简单地嗯了一声。在他看来,慕容荇不过想把林芷弄回去。以他那所谓皇族之后的身份,几时会有空来与青龙教纠缠? 在另一头的顾家,此刻唯一担心的问题也便是林芷。连着几日都没有她踪影,顾世忠倒开始相信她是趁着那天混乱,已经逃出了青龙谷,去与慕容荇俞瑞等人汇合了。 待这阵风头过去,他心道,便该计划去将慕容荇的人头拿下了。 挺着肚子的儿媳妇滕莹倒是完全不知内情,对于林芷的失踪,是当真担忧她本人。不过这几日顾笑梦高烧,她也没太多时间去想,担忧的一大部分倒分给这小女孩了。 顾笑梦偶尔醒几次,一双眼睛却全没了往日的灵动。卓燕胸口的血——总是梦到这一幕。她不晓得是哪一种情绪在支配自己的梦境。她回想不起自己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报仇?对,是报仇。可是杀人——她以前没做过。她想她一定是忘记了,报仇也是杀人的一种,所以此刻在梦境里回想,她会惊出一身冷汗。 无疑,她是恨这个被她假惺惺地喊作“卓家哥哥”的人的,只是这是否是一种强加上去的心理暗示,她不得而知。至少,在她看到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卓家哥哥”,好像没有假惺惺的必要。 杀人,毕竟是罪恶。什么都没有想的当时,与乱麻一般思绪的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已做了一件从未想过要做的事情。他胸口的血像是她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恶梦,不断地折磨着她,醒不如寐,生不如死。 这次醒来,神智好像清楚了些,她看见滕莹还是坐在身边。 嫂子……她低低地呻吟。你去休息,不要也染上了风寒。 我知道你很为他难过。圆脸的少妇有点答非所问。不过,也不要再这样了,快些好起来才是。 顾笑梦一怔。为谁? 你的“卓家哥哥”呀。滕莹道。每日你们都在一起,现在他人没了…… 顾笑梦沉默。滕莹也许是唯一一个不知道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人。她并不知道卓燕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之一,也便单纯地认为卓燕当真是为了救顾笑梦才遇了害。 不知为何,眼角竟湿了。顾笑梦慌忙侧转脸,盖过被子。谁说我难过的…… 你睡梦里,不晓得叫了他多少次了。滕莹的双目亦红了。我也没想到他愿意这样地救你呢…… 别说了!你,别说了!顾笑梦忽地打断她。是,她也没想到。她更不会想到,在他们分明已露出了狰狞面孔之后,他还会拿起刀指着俞瑞,让他放下她。 这样的情绪应该只是一时的吧——那毕竟是杀害自己兄长的仇人。顾笑梦这样相信,却竟也忍不住那漫溢上来的奇怪的酸楚,忽然大叫起来,用被子蒙住头,狠狠地蒙住。 滕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嚎啕大哭。(未完待续。) 三〇二 如是又过了几天。天气忽地转凉。林芷身体微感不适,却并无多言。直到拓跋孤出了门去,她才悄悄与苏折羽说起。 教主说,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要一直留在这里。她低头道。但……似乎事情也便是如此了,教主今日也是去与顾世忠以及其他诸人议事了吧?他……并不似觉得顾家有什么可疑,但也并没有……没有去寻我三师弟的打算。 苏折羽微一莞尔。那是因为他还没有与最关键的人说上话。 最关键的人? 顾笑梦。苏折羽道。这件事情因她而起,最应知晓来龙去脉的——应该是她。 -------------------- 顾笑梦今天看上去很清醒。她蜷坐在床上,将被子紧紧捂在肩头。 没有消息。慕容荇那里没有消息传来,那也就是说,卓燕早就死了吧?否则,他以卓燕为质,早该来与拓跋孤谈条件。 喝点水吧,小姐。一名丫鬟端上水碗。 我爹呢?顾笑梦声音低沉而沙哑。 老爷一早就与教主去议事了。丫鬟答道。 “与教主去议事”,这几个字忽地好似刺到了顾笑梦心里的什么东西。她呆了一会儿,抱着被子又颓然躺下。 小丫鬟发现她又发起高烧来,已是午后。顾世忠不在,滕莹又在午睡,她顿时慌了,给顾笑梦一再擦脸,却只听她模糊不清地呓语着,想了想,跑去别的屋中寻人帮忙。 可三四个小丫鬟一起跑回来的时候,床上竟是没有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小丫鬟腿上发软,往下便坐,坐了一下,又忙爬起来,大喊道,不,不好了,小姐……小姐不见了……! “小姐不见了”,这五个字就算喊得再大声,也无法先于顾笑梦自己的声音传入顾世忠的耳中。她正是去往顾世忠所在的地方,可她要找的却不是顾世忠。议事厅外的几个人远远地就发现了她,谁也不认得这个烧得满面潮红、脚步虚浮的十几岁小女孩,会是右先锋的女儿,当先已有人叱了一声,看在她年幼,才没拔出了兵刃相向。 顾笑梦一脚高一脚低地跌过来,哑声向里喊道,教主哥哥! -------------------- 教主哥哥。这称呼,即便拓跋孤不记得她的声音,即便她的声音已喑哑到无法辨认,他仍然立刻知道了在门外喊的人是谁。正在说话的程方愈声音一止,与霍新以及一众人互望,脸上均是疑惑大于惊讶——只有顾世忠,执笔的手微微一颤,墨在面前的图上凝成了一滩圆圈。 看见拓跋孤站起,他也猛地站起。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他抢出。 教主哥哥!在撕扯挣扎中的顾笑梦看到有人出来,忽然泪便流了下来。门中出现的人先是顾世忠,随即才是拓跋孤。他只作个手势,门外教众会意,松手执礼而退。 教主哥哥!顾笑梦一个烧得滚烫的身体扑向拓跋孤,似乎连近在咫尺的父亲都顾不上了。顾世忠接了个空,见她已一头撞到拓跋孤跟前,抬眼,眼泪已如泉涌。 是我……是我……全都是我…… 是你什么? 是我……杀了……卓家……哥哥…… 顾笑梦八个字答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便是这八个字已足以让整室的人震惊。若说拓跋孤于此还略有所料的话,旁人对此却全无准备。 拓跋孤手臂用力,将她身体撑起些,目光扫过顾世忠的脸。顾世忠忙抱拳道,教主,小女自那件事发生以来,一直自责,说都是自己不慎,才会害得卓燕惨遭不幸,没……没料想现在会忽然跑来这里,我这便差人…… 众人听了,脸色都放下一些。小女孩受了惊吓,又烧得糊涂了,加上一直挥之不去的负罪感,大呼是自己杀了人也便不难解释。这样一想,众人脸上都是同情不忍之色。 笑梦,来爹这里。顾世忠小心翼翼地伸手。别闹了,你怎么一个人跑了出来…… 先不急送她回去。拓跋孤将小姑娘的肩膀一按。顾姑娘,既然跑来找我,想必不是只为了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回去的罢? 他矮身。你是不是想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顾笑梦看了看肩头的这只手。肩上这一按的动作,如此似曾相识。她悲从中来,抽泣着,点了点头。 笑梦!顾世忠声音里已有了三分惶急,三分威胁之意。 眼见顾笑梦并不打算听自己的话,顾世忠又慌忙向拓跋孤抱拳道,教主,笑梦眼下身体不佳,若……若再让她回忆一遍当日情形,于她……太残忍了…… 我让谁说话,便是谁说话。现在,轮不到你。拓跋孤脸似寒霜,拉着顾笑梦便进了议事之厅。 顾世忠再不敢多言。青龙教自拓跋孤与邱广寒以降,除左右先锋、左右使外,原是按组而分,组下再分诸小队。今日凡组长以上尽数在场,拓跋孤偏要顾笑梦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将那日的事情道来,他浑身发颤,只觉脑中不知是恐是空。 整个议事厅随着顾笑梦的述说而变得鸦雀无声。不断有人偷眼去看顾世忠,只见他面如死灰,嘴唇微微抽动着,目光滞在了地面某处。 饶是拓跋孤早有所料,顾笑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仍是令他极为震怒。霍新早注意到他手边的两张纸已在掌压之下无声而化,见拓跋孤忽地站起,也忙站起,抢道,教主息怒! 伺机报你的私仇,这便是当日你要卓燕住去你顾家的目的,是么!拓跋孤厉声,而站在下首的顾世忠,完全未敢抬起头来。 教主,此事……程方愈也站出来。顾伯伯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卓燕害死顾大哥,本就死有余辜;顾伯伯也是报仇心切,虽然事情做得不大光彩,但…… 住口!拓跋孤拍案,众人皆惊。程方愈曾被卓燕以匕钉掌,旧隙颇深,与顾笑尘又是关系极好,本来心中对卓燕也是恶感远大于好感,于他的死自然不会有什么难过的感觉。顾世忠的做法,在他看来,不要说不算罪大恶极,甚至应说天经地义才是。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拓跋孤因为某种原因,并不准备让卓燕死,甚至对他很不错。这其中应该有某种目的——而今却突然受到了破坏。但无论怎么生气,他相信归根到底,拓跋孤身为教主,终也分得清楚顾世忠是自己人,卓燕却不是,因此孰轻孰重,他总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开口为顾世忠求情的原因。 但这一声断喝“住口”,却让他明白感觉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他欲待再说什么,却忽然注意到霍新在对自己施以眼色,显然,是让自己不要趟这趟浑水。 他眼神回去,询问“究竟怎么回事”,但霍新又怎可能以眼神解释清楚卓燕的身份。正眼神来去间,拓跋孤已喊道,霍新! 霍新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霍新在。 去吧顾世忠身上的右先锋令牌收回来。 什么?众人都似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收回右先锋令牌? 这样的事,之前曾经发生过一次——那次令牌还在顾笑尘手里。不过数月之后,拓跋孤又将顾笑尘召回,重新将令牌授予他。也许这次也只是一时…… 众人正想了一半,只见拓跋孤又已转向顾世忠。今天晚上之前,你和顾家所有人,统统给我离开青龙谷——顾家与青龙教自今日起,再无任何关系! 顾世忠似是没料到拓跋孤震怒至斯,一惊之下,忙跪下道,属下自知此次错无可恕,但顾家上下对青龙教和教主一片赤诚,却从未变过,盼教主万万不要将属下逐走,属下愿受任何责罚! 他说着,连连叩头。 一片赤诚?拓跋孤冷冷道。你今日可以为了报仇阳奉阴违,焉知你以后不会再为了一己私仇或私利不顾大局、违逆我意、不听号令! 教主哥哥,你不要……不要怪我爹了……顾笑梦哭着道。都是我的主意,因为我大哥没了之后,我见爹一直很难过,常常叹气,我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大哥报仇,这一次……这一次的事情,真的都是我的主意! 哼,若是始终对卓燕心怀怨恨,何妨说出来——若你与我说你容不下卓燕,那么当初定是另一番光景。但你表面上与他冰释前嫌,暗地里却另有计划——顾世忠,我还能有几分相信你不会再说谎!? 教主!程方愈三两步跑到顾世忠身边,也屈膝下跪。顾伯伯和顾大哥,为青龙教做了那么多,现在顾大哥也已没了——求教主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收回方才的命令…… 若非看在顾家历代的情分上,你以为此事会这么简单便算了么!拓跋孤又重重一拍案。去吧,顾世忠,我已经给你留足了面子,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为了一个卓燕,何至于此!程方愈虽受霍新万般暗示不要出头,仍是决意辜负他的好意,接着道,卓燕只是朱雀山庄的人,本来我们就怎么对付他都行,教主是不是……是不是……太小题大做、舍本逐末了! 程家哥哥,我知道,那是因为卓家哥哥其实是……顾笑梦小声说着,后面的话,几不可闻。 什么?程方愈依稀听得一点点。他其实是什么? 因为他其实是单家哥哥!顾笑梦咬一咬牙,大声说出来。 举座皆惊。站在最后一排的许山都忍不住脱口道,什么单家?什么意思? 这在场众组长之中,有不少是原属单疾风辖下的,心中都是同一个疑问,目光一齐对准了拓跋孤。程方愈的眼睛也瞪大了,看着拓跋孤的脸色,一动不动。 拓跋孤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后,沉入椅中。事到如今也不必向诸位隐瞒。卓燕是单家的人,原名单疾泉,是单家的长子,单疾风的长兄。 程方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炸开,一团乱麻。众组长自然更是吃惊得无以复加。他们中大多数人年纪并不大,并不知道单疾风还曾有个哥哥,或是大约耳闻这个哥哥早已身故多年。此刻心中的感觉,都是莫可名状。 程方愈微微转头,去看顾世忠。顾伯伯,你……这事情……你早都知道? 他知道。拓跋孤道。他很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但还是选择了除掉他。 程方愈恍然明白霍新为何一直阻止自己就此事参与理论。所以……霍右使也知道?他又问。 不错。 哦……程方愈的语气里,有一种受了冷落的不甘。 你来青龙教时日不长,昔年单家与拓跋家的纠葛你不清楚,所以没有向你提及。拓跋孤知道他心里所想,淡然解释。 程方愈心绪稍平。所以……原本教主打算……让卓燕来重担青龙左先锋之职? 没错。 ……但既然这样,现今的情况就更不能让顾伯伯走了!程方愈道。无论是出于什么缘故,单家既然已没有了,若顾家再走,那青龙教的两大先锋,岂不是就…… 便算没有又怎样?我拓跋孤便是要让“青龙教主左前先锋”之职从本教消失——又如何? 他停顿了一下。霍新,还不快将令牌收回! 霍新没有办法,只得上前道,顾老弟,麻烦你…… 顾世忠未再多言,将随身令牌交出。拓跋孤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顾笑梦,道,你也不消怪你女儿将真相说出——我给你看样东西。 顾世忠看见拓跋孤走近,递给自己一纸书信。他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时,脸色忽然再一次变得死灰。 他……早就什么都知道…… 拓跋孤沉默。 那么……教主也该早就知晓了,为何之前却不揭穿? 拓跋孤转身。因为我总抱有一线希望——顾老先锋不该会用如此令我心寒的手段。 顾世忠垂泪叩首。是我叫教主失望了。现在……但求教主不要追究顾家其他人,我……我即刻带他们尽数离开。日后教主若有任何差遣,顾世忠仍是……仍是万死不辞! 你走吧。拓跋孤似已不想多说。 顾世忠将病中的女儿扶起,父女二人慢慢向外退去。程方愈欲开口叫喊,喉咙里却哽住了。 留下的众人也都在心中叹息。单顾而家终至如此结局,任谁也想象不到。 教主……程方愈首先打破沉默。 我知道你与顾家交情深厚。拓跋孤转回身来,见程方愈仍然跪着,打断了他说话。若你也不想留下了,我给你机会。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程方愈当真一冲动答应下来。程方愈却微微一怔。我没这个意思。他说道。只不过……毕竟顾家是我的恩人,我想求教主容我——去给他们送个行。 这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拓跋孤道。 那方愈先告退了。程方愈似乎已不怕再触怒拓跋孤,简单地一谢,便向外退出。 这个时候的拓跋孤,却好像已无力再对什么事情发怒了。他只将手往桌上一放。今日散会吧。声音之中,不乏无可奈何。 众组长纷纷告退而出。霍新待众人走净,方整理了桌案,面上也带着苦笑。 原来顾右先锋辖下的几组人,明日起全数交给程方愈。拓跋孤道。你记得去与他交接一下此事。 霍新一怔。都给方愈? 还有其他选择?拓跋孤反问。 霍新摇了摇头。他心知那几个组长与顾家关系都是极好的,与程方愈自也不差。除了他,也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小姑娘……霍新换了个话题。也真是,又来说,却又给她爹求情。 那是她不得不如此。拓跋孤却只淡淡地道。为了自己,一定要说,这么多天忍下来病下来,再憋下去如何是个头。只是,到底也是做女儿的,又岂能不为他求情。 他又停顿了下。所以说小姑娘究竟还是小姑娘,虽然已经能害得卓燕这样的人栽倒,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 待霍新也退出大厅,拓跋孤坐在椅中。身后,邱广寒走了过来,坐在他身侧。 拓跋孤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她今天一句话也未说,倒叫人几乎要忘了她的存在。 林姑娘在你那里吧?邱广寒虽未看见过那纸简,却也大概猜得出。 在。 她没事就好。邱广寒拢了拢头发。哥哥,这件事,你也不要太生气了。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应该生气么? 不是。邱广寒道。我——其实也很生气。她苦笑笑。不过……不过我也全没想到他会是单疾泉,之前你不是暗示我们瞿安才是吗? 这其中有太多巧合和误会。或许是天意,拓跋家与单顾二家之结,注定无法解开。 先撇开这事本身不说。邱广寒道。方才我听顾小姑娘说的来龙去脉,却觉得有两件事很重要——哥哥不可能没注意到吧? 一件是俞瑞又回了天都会的事?(未完待续。) 三〇三 这是一件。邱广寒道。俞瑞这一次逃脱,又敢于出现在顾先峰面前,他必不是一个人。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朱雀死了,他现在直接与慕容荇勾结,为慕容荇做事——想来很快,慕容荇会利用天都会的杀手背景,去做些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了。照判断,朱雀山庄的张使张弓长也在天都,也很可能会听命于慕容荇。另外一件事,就是……哥哥,卓大哥有没有可能还活着?依顾姑娘的说法,卓大哥被她所刺,当时未死,还曾挥刀将他救下。虽然她口口声声说扎入心脏,但既未马上便死,想必并未扎中。 我听说此事的当天夜里,便去奇碗村看过了。拓跋孤道。只可惜前一日大雨,将现场痕迹冲得干干净净。眼下我们也只能在此等消息。 等消息?……是等俞瑞和慕容荇来要挟我们?要来不是早就该来了吗!还是……别的什么消息?这……这倒不似你…… 你觉得我应该去天都会要人? 呃,我倒不希望你这么做,只是我以为你定会像之前一样,为了我就去把伊鸷堂挑了,为了苏姐姐,就把朱雀山庄毁了,现在为了卓燕…… 卓燕能与你们比么?拓跋孤淡然地道。你们是我什么人?他又算我什么人?他若能没事,固然最好,但若真的没那个命,也只能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此事暂且就算过去,待顾世忠走了,我自会让霍新告知教中上下。 邱广寒点点头,不再言语。 对了,先不要急着走,拓跋孤道。跟我回去一趟,有件事要你帮忙。 邱广寒便随他回了居处。苏折羽见他回来得早,颇感奇怪,道,这么快? 喏,林芷在那里。拓跋孤伸手一指,向邱广寒道,从今日起,你负责照看她。 我……?意思是林姑娘跟我住咯? 拓跋孤嗯了一声。也只有你了。扶风那里已经住了一个白霜,装不下第二个了。 苏折羽却觉奇怪。怎么回事?不是担心顾家…… 我回头再与你说。拓跋孤道。总之现在应不会有什么危险,林姑娘无需再躲在这里——顾家想必你不会想去住,所以就去广寒那里罢。 林芷对他微微倾身,道,多谢教主为我安排。 拓跋孤心中亦只剩下苦笑了。林、邱二人走后,他摇摇头,坐下来,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讲完,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是真想甩掉林芷这个包袱的。拓跋孤道。按照卓燕的说法,她体内之毒一发作,随时可能就没命,问题就在于,谁也不知道几时会发作。 他说着,将桌上带血的令牌又拿起,看了一看。卓燕凭什么相信我会愿意在他不在的时候,代替他保护林芷?他回过头来,看着苏折羽。我是什么样人——他怎会不懂? 嗯……除非是一种情况。苏折羽抿抿嘴。 哪一种? 他还会回来。苏折羽道。他若还会回来,那么要求我们做的一切,都只是暂时——他也知道,就算我们只是……想“收买”他,只要他还会回来,这交易我们就还得做吧。 拓跋孤看了她一忽儿,嗤地一笑道,怕就怕他连我也算计了——有本事他不要死,当真回来试试,否则——也许只是拿这种推断来开给我一张兑不出的钱票。 苏折羽不语。她心想一切事情在发生之前,在尘埃落定之前,谁又知道呢?卓燕或许真的死了——可没有亲眼所见,你真的会死心吗? 虽然林芷是可以住在广寒那里,不过她若真有什么情况,广寒也没办法。拓跋孤又道。这事有点麻烦,我倒被她牵制住了,不能轻离青龙谷。 苏折羽心中明白。十一月……快到了。她轻轻地道。你是不是……在担心十一月去不了大漠? 拓跋孤眼神与她相遇。你倒记得。是,我最先计划——十月中出发,待去完回来,最多十一月中,那时候,还能赶上你生产,现在…… 苏折羽目光垂落,双肩似是又微微一颤。拓跋孤瞧见她表情,起身坐至她身边,伸臂搂住她肩,阻住她的轻颤。 我没事。苏折羽抬头,脸上是强颜欢笑。现在……你还是可以去呀。她轻声道。 我不是说么,我担心我走了之后,林芷有个三长两短,麻烦得很。 要不……今年还是我去……苏折羽小声地道。 去年的苦还没受够么?——这句话,拓跋孤没说出来。去年的苦,在他的脑中是许多笔账,许多个不断幻化的光景。单疾风那一句刺耳的挑衅,苏折羽扑向自己刀刃的胸膛,金环上温热的鲜血,和自己无法面对的深沉的悔意。他绝对不希望这一切中任何一丝有关联的场景再重演。再让苏折羽一个人去?便是现在杀了他,他都不会同意。 他只将她轻轻一搂,道,我在想,今年不若还是不去了。便算没有林芷,我也已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不行!苏折羽猛地道。不过她随即面色转红,嘤嘤地道,那个……楚楚伯他们,其实很想你的,若不去了,他们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嗯……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好么? 她似是知道拓跋孤要说什么,又抢着道,反正……反正还有近两个月才出发,我身体已没什么事了,那时候更加无碍……你……你看,我已经很久没出去走动了,再下去,拳脚都要生疏了…… 拓跋孤没有便应,似是在思索,末了,道,那先看看这两个月,卓燕有没有什么消息再说。 ------------------------- 苏折羽其实并不知道卓燕为什么会对林芷如此上心。这也难怪,因为卓燕从来为曾将他对林芷的感觉表现出来,也不打算表现。林芷一颗心里都念的是慕容荇,自然对他更无知觉。苏折羽与林芷虽相处了几日,但言语行动中,全也看不出他们二人会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邱广寒自然也不知,可——卓燕那一纸信,明白是说他若出了事,唯一最挂心一个人的安危——便是林芷。于此,她自然去寻拓跋孤来问。 你说为什么?拓跋孤反问。你说他为什么挂心林芷? 啊……邱广寒有点吃惊。这……不会的吧,卓燕这样的人,哪会真把谁放在心上…… 他有几分认真,我不知道。拓跋孤道。但他这般作法摆在眼前,就像…… 他说着,轻轻吐了口气。 就像……你必也从没想过顾笑尘会为了折羽赔上一条性命的。事实放在眼前,你不信也要信。 提到顾笑尘,邱广寒微微沉默了一下。 若这样说起来,昨天赶顾老先锋他们一家走,是有点太过了。她低低地道。毕竟欠着他家一份这么大的人情呢…… 公是公私是私。拓跋孤道。况且,我已说过了,若非看在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情份上,此事就不是赶走这么简单了! 早上霍右使把此事告知教中上下,看起来大家情绪都有些低落。邱广寒道。毕竟大家对顾老先锋的感情比对卓燕深得多了——对卓燕,不当他仇人就不错了。好在程左使以前跟过顾大哥,现在接手,还略少些阻碍。不过他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事,也真担心他吃不消。 拓跋孤笑笑。便是要他忙到没空去想顾家的事。 邱广寒知他说笑,却也摇了摇头道,你去顾家院子看了吗?人去楼空了。看了怪难受的。 所以我便不去看了。拓跋孤道。 可是……顾大哥的坟冢,是移不掉的。邱广寒道。他……他终究是要留在青龙谷了。我听说昨天……昨天他的夫人听闻此事,在顾大哥坟前哭了许久。她……也真是可怜。 好了好了。拓跋孤似已不愿再听,站起身来。你随我去看看程方愈那边的情况,若当真必要,看看是否你分担一些事。 邱广寒只好低低喔了一声。 ------------------------- 程方愈正花了一个上午清点人数与重新编队,此刻已安排到最后几人。见拓跋孤与邱广寒过来,他将手中名册交予帮手,走近行礼。 没有什么很大变动。程方愈道。就是……这次去朱雀山庄损失了一些弟兄,现在看看是否正好调过去一些。还有就是最后这几个——他们原是青龙教派与顾先锋家的家卫,与顾家感情甚好,有好几人是跟着他们走了。但按理说他们本是青龙教的人,理应留下的——也有几人没走。现今正在看哪儿能安排这些人。 一共几个人?拓跋孤扫了眼几名家卫。 原先总共该是十六名,现在走了九个,还剩七个在此。我是想着苏扶风姑娘那儿没人…… 正说着,忽然坡脚下沿着小道疾跑过来两个人,先头一个看上去应是个组长模样,后面还跟着一名教众,两个都有点气喘吁吁。 禀左使!那小组长远远便喊。到了近前,突然看见拓跋孤与邱广寒,忙道,教主,二教主…… 什么事?程方愈已问道。 有人……硬闯青龙谷,就一个人,但已经伤了几个兄弟了。 有这种事?程方愈下意识向拓跋孤看看。以往若是顾笑尘在,这等事他早便亲往了,而今却只好来找他。 教主,我先带人去谷口看看。他请示道。 我们也去吧?邱广寒道。 拓跋孤已经点了点头。 --------------- 闯来的果然只有一个人。他长得既瘦又高,拓跋孤只是远远地看见这个人影,就已经认出他来。 他还敢来?他心里倒冒出这样一句疑问。但随即,第二个疑问也冒出来: 为什么是他来? 瘦高之人立时也注意到了拓跋孤。他手中武器稍停,纵身上前,伸手向拓跋孤一指,道,你把我卓四哥交出来! 程方愈等众人对此人也并不陌生——毕竟,“一箭勾魂”与许山在青龙谷的比箭,不算时隔太久。 这个突然闯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箭勾魂”张弓长。 ——“把我卓四哥交出来”,这句话说得很蹊跷。在拓跋孤看来,卓燕几天前正是落入了天都会的手中,生死未明——难道张弓长并不知此事,只以为卓燕自朱雀山庄一役被俘之后,始终还在青龙谷? 他斥退众人,上前道,卓燕前几日被朱雀鬼使俞瑞所杀,你竟还来问我要人? 少装蒜了——鬼使带他回来才两天,他便被凌厉又趁乱劫去,你莫要说此事与你无关! 什么?你说什么?邱广寒上前道。“被凌厉趁乱劫去”——那意思是说他还没死咯? 张弓长突然又见到她,竟愣了一下,本来举在身前作为兵刃的钢箭也不自觉地垂下一些,口中仍是努力哼了一声,道,你当然是希望他死了!他被你们的人刺成重伤,尚未苏醒,你哥哥便又派凌厉将他掳走——凌厉人呢?叫他出来,何必躲躲藏藏! 拓跋孤听闻他言语,心下确定卓燕应是出于某种巧合,被凌厉救走——料想凌厉应不至于让他丢了性命,他心中也自释然了三分,反而侧了半身,让出道来,道,张使先不用急,既然来了,就进谷谈谈吧。 你……张弓长反而犹豫未决。 你既然敢一个人上门挑衅,总不会连入谷的胆量都没有?拓跋孤的话,活脱脱更似挑衅。 张弓长回想起当日被他利刃剜臂的情形来,后背渗了层冷汗,勉力咬牙方道,我又怕什么,左右不过是死,又不是第一次来。说着大步走进。 程方愈令几个小队回去了,只带少数几人,跟着张弓长及拓跋孤兄妹二人向谷中深处走去。 不过我也要告诉你。拓跋孤等张弓长走进才开口道。就算你进来了,也见不到你卓四哥。 什么意思?张弓长猛地回头,握住钢箭的手青筋毕露。你难道已将他…… 他真的不在青龙谷。邱广寒接话。张弓长听见她的声音,喉头一动,后面的话语尽数哑了。 其实,我们一直以为他在天都会中,你说到凌厉的事情,我们半点不知。 ……当真么?张弓长心绪稍平,僵硬地问。 邱广寒莞尔一笑。所以才请你进来,因为该问问题的是我们——关于卓大哥,你知道的比我们多。 卓大哥?张弓长咬着牙根,恨恨地道。他身上的重伤,是拜你们青龙教所赐,没错吧! 邱广寒一时沉默。那一刀是顾家小姑娘刺的,若答不是,好像也有些勉强。 是。拓跋孤已先接了话。 这么说,鬼使也并没骗我。张弓长道。那么凌厉也是你派去的,对么? 张弓长声音愤而提高。我知道你们对卓四哥怀恨在心,但…… 但是凌厉自朱雀山庄之后,便已离开青龙教。拓跋孤打断他。我在朱雀山庄就已经遣他走了,他自那之后,没有回过青龙谷。我既不知他什么时候到的天都会,也不知他这次救了卓燕之后,去了哪里。 “救”?张弓长很惊讶他用的是这个字。凌厉……“救”他?你们若没有除卓四哥之心,又岂会重伤于他,此刻又何谈什么救! 如果凌厉没有救他之心,那么你这个卓四哥,早在我入朱雀山庄之前,就没了性命。拓跋孤道。看来他伤得当真很重,以至于——都来不及把朱雀山庄发生的事情与你细说? 见张弓长面上神色阴晴不定,邱广寒上前一步道,我想先问问,你在天都会,是几时见到的卓大哥? 这句话若是拓跋孤来问,张弓长定不会答,但换成了邱广寒,张弓长心中挣扎了半天,仍是道,三天前。 那见到凌厉呢? ……前天夜里。张弓长低低地回答。 慕容荇是否也在天都会?邱广寒继续发问。对于卓大哥受伤的事情,他们是怎么说的?又是怎样对待他的? ……你问得未免太多了吧! 若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发现了些不寻常之事吧?卓大哥与慕容荇、与俞瑞一贯不和,我想这次他受重伤,他们未必会放在心上吧? 张弓长沉默不语。邱广寒看了看他的表情,道,我看得出来,你会一个人闯来此地,并非只想靠一己之力来夺人,而是你也想求证一些事——但你若不把前两日的情形说出来,我们也没法与你印证。她停了一下。这样吧,见不到卓大哥,但有一个人,你还是可以见到的。你不相信我和我哥哥,你总要相信她。 她朝拓跋孤看看,以示征询。拓跋孤微微点头。她于是便回头向身后之人吩咐了一句。 我们先去那边等她。邱广寒向斜上方一处一指。 张弓长不知她指的是谁,只跟去那一边坐了,直到看见那个人来到,他才大惊站了起来。 你……你……你是……柳使?你怎么会……变得如此? 面目全非的白霜,让他从脚底涌起一股凉意。他双目凶光忽现,厉声道,是不是青龙教的人将你害至如此! 白霜摇了摇头,只道,你怎竟会一个人来了这里?听说你有四使的消息?(未完待续。) 三〇四 张弓长收敛心神,道,不错。朱雀山庄的情形,我也大概听说了。怪我,未曾赶回去,累你们都被害成这样,就连神君也…… 他说着,看了看身侧的青龙教诸人,道,你们是打算用柳使来威胁我? 怎么是威胁。邱广寒道。你们是老朋友——照说,你们两位都是站在卓大哥这一边的,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现在白姑娘在这里,你尽可向她解释,我们不过在一旁听听罢了。 你说就是了。白霜道。不打紧的。 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有些事情……唉,左右现在神君也已不在了,说就说罢。张弓长倒没立时说起卓燕的事情,反开始说起些旁的来。 其实这次我原也想赶回朱雀山庄的。张弓长道。但是四哥临出发的时候,特地来了趟天都会,叫我不要去。言下之意,我不须如此为神君卖命,不如省着点力气,将天都会经营了——反正俞瑞人不在此,也不知还回不回来。当时青龙教应该尚未知晓朱雀山庄的具体所在,我心存侥幸也便未坚持,只奇怪为什么四哥自己却定要回去,却也未曾多问他。 原来那时他让我与慕容荇先启程,是去找你了。白霜低声道。唉,也幸得你没来。这一次,先不提……不提神君,鬼使被俘,我与星使也都伤得很重,想必,他也是为了防有万一时能保全了你,却没料到你今天会自己闯来青龙谷。 她说话时语声平静,好似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人就在自己咫尺。 说话要凭良心嘛。邱广寒忍不住插话道。我们对你们怎样——可是有目共睹的呀! 我知道。白霜仍是平静地道。我还未说完——好在落入青龙教手中之后,你们不算为难了我和星使;鬼使也在路上就已逃脱,想来他离了朱雀山庄,亦只有天都会这个老家,所以只能回去那里了。 是啊——我才听到消息没几天,便见鬼使——还有慕容荇——也一并来了天都。其实按理说,天都会本是他的,我只是中途接手——不过他离开好一阵,这里的人和事我也熟了,他回来于我不算好事。我不知他有何打算,却也不想这么快与他有所冲突,所以那几日几乎都避不见面——直到三天前,我听说他带了个重伤的人回来。四哥之前来天都会找过我,所以有人见过他,便有人传信给我,说那重伤之人很像是他。我这才去与他们见了一面。 那他究竟怎么样?有没有事?白霜脸上也溢出一丝忧虑。 当时人昏迷不醒,不过——慕容荇是太湖金针的徒弟,对疗伤还是通晓不少的。忙活了一夜,第二天总算是好转了一点。我那时才有空问了问是怎么回事。四哥说话费劲得很,所以几乎都是俞瑞所言,说是青龙教之人所为——四哥于此事上,也没出言否认。你……你在青龙教这么久,可知情么? 我大概知道来龙去脉。白霜道。那些不重要,他人没事就好。 但是……但是后来,那天傍晚我又去看四哥,却发现他已被俞瑞和慕容荇移至一处更为封闭的厢房,而且我找到他时,发现他虽然看起来是躺着养伤,实际上竟已被缚绑住。我当时极为愤怒,问边上人,说是俞瑞吩咐的,我便去找他理论,结果慕容荇却说是四哥与青龙教勾结,现在要防他逃去。这番说辞我早便听过,全是无稽之谈——倘是真的,他又为何会受此重伤?一言不合之下,我便决意暂时带四哥离开,让他到我家中静养一段时日。他们二人自是不肯,于是就动起手来。说起来——平日不知道,一动起手来,才看得出天都会里,谁是我的人,谁又是俞瑞的人。比起来确是他的人多些,加上我本来这弓箭,在狭小之地就施展不开,看着便要落败,谁知忽然有人在暗中对俞瑞的人施以偷袭。杀手云集之地,有人偷袭半点不奇,我当时只以为是我自己人做的,竟未留意——那个人是凌厉。 咦,听来他是帮你的呀。邱广寒道。 哼,帮我么?他只是想让我们继续火拼,他好趁乱将四哥劫走!我们继续在院中交手,隔一会儿才觉出不妙——凌厉已经放倒守卫将四哥负于身上,从那房间出来了。他动作实是太快,似乎亦有人接应,随即便自屋顶逃走——若非因为四哥给他当了肉盾,我早一箭将他射落了。 那你们追了么?白霜问道。 追了——但是——我当时才知,原来此刻的天都会中,除了我的人、俞瑞的人之外,竟还有一种人——是凌厉的人。想来他应不是刚刚才到的天都会,早已暗中拉拢了那些昔日与他交好之人来来拦阻我们。我们猝不及防,被拦得一缓,便终于失去他踪迹。 听你的说法,你这两日一直在寻他,却未寻到,料想他必是躲入了青龙谷,所以便上门来要人?拓跋孤开口。 张弓长只是默认,随后又道,他总要回来——便算今日不回,也在明日。 但凌厉已非青龙教中之人了。程方愈也开口道。你想等他,怕要落空——他就算想回来,也回不来。 他离开青龙教了?那他会将我四哥带去哪里?此事若真不是出于你们的授意,他又为何要劫走他? 唔,虽然这些问题我都答不出来,不过有件事可以猜得到。邱广寒一笑。如果你真的想见到卓大哥,留在青龙谷等就好了。他既然没死,伤一好,肯定回来。 哼,你们想连我一起软禁了么? 不,除此之外,还想请你帮个忙。拓跋孤插言,口气是显然的不容置疑。 凭什么?张弓长顶一句。 不如……我们单独谈一谈。 ------------ 没人知道拓跋孤与张弓长又单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张弓长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哥哥,你是不是把卓大哥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了?邱广寒小声地问。 拓跋孤摇头。 那你要他帮什么忙? 一个很大的忙。拓跋孤说了如同没说。他说只要卓燕当真活着回来,他便答应。现在——等着就好。 ------------ 炎夏燃尽,秋意渐深。在九月的最后一日——比邱广寒和所有人都预计得更晚许多——卓燕才终于出现在了青龙谷。 对于青龙谷众人来说,这似乎该惊诧吧——因为在一个多月前,在霍新代拓跋孤所发的一份文书里,这个人应该是已经死了。但又总有些传言,让人真假难辨,以至于他的出现反而成了一种期待已久的意料之内。 又似乎该高兴吧——因为卓燕的真正身份也一样在那份文书里揭晓了。他应并非敌人。但他的出现,又分明令人紧张。他的立场究竟为何?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稀释与沉淀,卓燕——或称单疾泉——的事情在青龙谷众人心里都刻上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痕迹。很难说青龙谷的众人究竟是想他回来,还是不想他回来。若那往日里仇杀的愤恨已经因为他的死去而勾销,那么他的未死就该令一切化解重又成为乌有。可想到他幼年的遭遇,他们此际亦不知是该愤慨还是该叹息,该恨,还是该悯。 不知所措的守谷人,竟不约而同的站开,给他让出条道来。卓燕显然有了那么点意外,面对一言不发的一队教众,也只能点了点头,只说了声谢了,就走了进去。 “卓燕回来了”。这个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已在青龙谷传遍。 几乎与拓跋孤听到这个消息同时,卓燕已经出现在他的门外。他是径直来找拓跋孤的,只差没有闯进他屋子里。拓跋孤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卓燕脸上已经露出久违的笑意。 其实我当真不想回来这里。这笑意似乎是苦笑,连同无奈的语气,似戏似真地从他口中出来。因为……凌厉开给我的条件实在很不错。 拓跋孤看了他半天。还好。我原以为你径直跑来我这里,只会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林芷呢?” 卓燕忍不住笑起来,说出这三个字:林芷呢? 你就是因为她才回来青龙谷,是么?拓跋孤冷冷地道。否则,你今日亦不会回来。 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到底还是回来了。——林芷呢? 现在暂时和广寒住在一起。该算是运气好,这段时日没什么太厉害的发作。 那就好。卓燕道。既然林芷没回顾家住了,想必你是知道一月前那日的真相了? 你留下那一纸信,早已说得明白。 我的信?卓燕笑笑。我当日也不过是怀疑。我出门去救顾笑梦之前,对于这种可能性的猜测不过是十成中的一成,甚至还不到;另外一成,是相信她真的遇了险。剩下八成,我原认为——是那小姑娘又与我恶作剧。 他停顿了下。只不过为了那不到一成的可能,我也不得不作好十成的准备——谁会料得到事实竟当真是最坏的那一种呢?(未完待续。) 三〇五 拓跋孤冷笑。所以说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以为那小姑娘与你投缘,其实…… 谁说我看走眼?卓燕笑道。她做这样的事,不正足以证明她与我确是一种人? 虽是在笑,但眼见拓跋孤只是淡然一哂,卓燕不由也收敛了笑意,道,唉,要是再见到顾家的人,倒有些尴尬。 你回来晚了。拓跋孤道。他们已经离开青龙谷。 离开青龙谷?去哪里?卓燕微感吃惊。 那个我管不着。顾氏一家,一个月前就与青龙谷脱离了干系。你现今就是想见顾笑梦,也见不到了。 卓燕深深吸了口气。你……当真做得出来。 为何做不出来。他们所做的事情,岂非更厉害百倍。 罢啦。卓燕叹口气,手一伸。拿来吧。 什么? 左先锋令牌啊。卓燕似很理直气壮。你花这么多力气,不就是死活要我做这个左先锋么? 你不再考虑考虑?不是说凌厉开的条件更好?拓跋孤只抱臂,戏谑地看着他。 我人都回来了,还指望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卓燕故作遗憾。 拓跋孤微微一笑。令牌在霍新那里。眼下你还是先去看看你的林姑娘去。 是啊,林芷——大概真是我的上辈子冤家死对头吧。卓燕叹着。要不是为了她,我怎么还可能往你这个火坑里跳。 话正至此,忽然有人打断。——四哥! 来的正是闻讯赶过的张弓长。他人又瘦高,迈着大步,倏忽一下就到了近前。 卓燕转身看见他,倒是啊的一声,手掌在自己额上一拍。你竟……哎,怪我……不过幸好…… 张弓长听不明白他的你竟怪我幸好都在说些什么,只冲上前道,你真回来了——你没事吧?伤势怎样了? 好得多了。卓燕听他当真是关心自己,难得地心头一热。没想到你会追来这里。他摇摇头道。当时我跟凌厉他们离开时,应该告诉你不消给我担心——这件事怪我。 张弓长这一次大致明白了他意思。卓燕原没料到会在青龙谷看见他,及至见到,自是吃了一惊,但立时反应过来必是因为自己上次被凌厉带走后,张弓长猜想凌厉会带自己来青龙谷,是以追来要人。自己当时没有对张弓长解释或暗示,一则是的确重伤在身,并未及想太多,二则也是全没料到张弓长对自己关心至斯,竟至孤身犯险。那以手拍额,自是因此。不过现在眼见他也并无遭到什么非人待遇,当然也就跟上了那“幸好”二字了。 幸好这拓跋孤算是有求于我。卓燕心中暗笑,口中故意大声道,你放心,有我在此,青龙教没人敢拿你怎样。 张弓长很是将信将疑地看了拓跋孤一眼,后者微微笑道,恭喜你了张公子,其实上次慕容荇对你说的话没错——你这位卓四哥的确是“勾结了青龙教”。现在他人在这里,你也别不相信这般事实。 张弓长面色剧变,腾地退了一步,看着卓燕。四哥,你……你真的…… 卓燕知晓是拓跋孤意欲将自己一军,不由苦笑道,这件事,我回头再仔细与你解释好么? 不,你是否真的与青龙教勾结,背叛了朱雀山庄,是还是不是,你……说清楚! 卓燕倒第一次被逼得没了办法。没办法的时候,他只好突然以手扶住胸前伤口,脸色以某种方式变得苍白,身体慢慢软倒下去。 四哥……!张弓长显然关心则乱,上前扶住他。一个来月,如此重伤当然未能痊愈——这往下一倒,委实像得不能再像。 拓跋孤嘴角微微动了动,不过拆穿他的话也终于没说出来。他挥手召来几人,令他们将卓燕送去单家故宅。 单家故宅。这几个字,卓燕听得明白,佯闭的双目微微睁开,意示疑惑地看了看拓跋孤。 我已派人替你清扫完毕了。拓跋孤道。这七个人原是顾家家卫,现在派给你。至于你们如何相处——我便不管了。 这是要谋财害命吧。卓燕心里骂着,却未敢发出声音来,便这样一路叫人送去了单家故宅。 晚些我让林芷也住过去。拓跋孤补充得不怀好意。 不过在他看来,卓燕得伤势确实算好得很快了。不难猜测——凌厉一定曾用了青龙心法的“化”“补”之篇替他疗伤。他倒也真不吝惜。拓跋孤心道。才刚刚给他指了条路,他竟立刻自立门户,还开始与我抢人,嘿,倒不知他究竟开给卓燕什么条件? 卓燕房间之外,张弓长焦虑地走来走去。里面的卓燕已经坐起来了,很是头疼地思索着怎样对张弓长解释来龙去脉。 拓跋孤是只会落井下石的了。他心道。不必指望他会替我解释——再说了,他说什么,弓长多半也不会信。 而便在这当儿,拓跋孤竟当真派人把林芷也送来了。卓燕正觉头更大之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这下倒有救了。他一骨碌下床来。——除了林芷,来的人还有与她一直同住的邱广寒。 许多年之后,张弓长想起卓燕的这次“背叛”,依然耿耿于怀。但是因为告诉他一切真相的人是邱广寒,至少在此时,他竟选择了原谅。站在邱广寒的立场,他有什么可怪罪的呢? 卓燕三言两语授意了邱广寒。虽然未曾听到邱广寒怎样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地替自己圆起这个“背叛”的故事和背后的缘由,他还是很庆幸邱广寒的聪明派上了用场。 当然,比聪明更值得庆幸的是美貌。否则,张弓长才不会有耐心听完那一些看似很悲惨的遭遇。只有卓燕知道,自己心里从未真正忠于过谁。不曾忠诚,自然,也便谈不上背叛。 他从来只是一个赌徒。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在事情差不多说完的时候,卓燕才在林芷的照看下,恰到好处地悠悠醒转。张弓长已然换了一张同情与担忧并存的脸,反倒安慰起卓燕来。 卓燕自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一再强调自己已经无恙。那一边邱广寒也站起身来,道,张使,方才哥哥差我过来时,也提到说请你再到他那里去一趟,因为——一个月前你答应过哥哥的一个条件,现在卓大哥回来了,似乎你也该去兑现下承诺了。 张弓长微微一怔。他自然没有忘——但,这件事,要怎么做才好? 如果你要再想想,也可以晚点再去找我哥哥的。邱广寒似乎洞悉了他的心事。不过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终归不会反悔就是了,对么? 我……张弓长张了张嘴。我现在去找你哥哥便是! 他说着,悻悻然向外走去。 邱广寒向着卓燕也一莞尔。那我也先走了。林姑娘……今天起就又交给你照顾了。 卓燕看了看林芷。突然到来的孤独相对,让他一时间有点语塞。 你……这许多天都还好吧?他短促地说。 而几乎同时,林芷已抓住他手臂,口中却问出了另一句话。 你见到慕容了对么?他还好吧? ——你见到慕容了对么?他还好吧? 她不能去问没有交情的张弓长,她焦虑的一颗心已经等待了一个多月。她盼他回来,只是为了问他,她的慕容还好吗。 卓燕慢慢地将手臂从林芷掌中移了出来。林芷似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我只是太想知道他的消息。 他啊……卓燕淡淡地道。他……至少比我好得多。 他仰天望着床顶。他想起那一天,自己匆匆留下的那封信,自己努力以不被她知觉的口气,让他去找白霜。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避免让她有任何一丝可能的危险。——我还要忍受拓跋孤兄妹两人百般嘲笑,一头撞了回来。而她见我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你见到慕容了么”。 他有没有……有没有问起我?本应很能察言观色的林芷,却在关于慕容荇的问题上,全然失去了任何应有的矜持与敏锐。 当然有。卓燕坐起身来,表情已如常。 他想,怎会没有。对于慕容荇来说,你林芷当然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人物——因为你的性命,就是他的性命! 那么他知不知道我已经……林芷颊上掠过抹潮红。肚腹虽还没有明显的隆起,可她还是不自觉将手放了上去。 卓燕几乎痛苦得想翻起来给她一个耳光。他的确翻起来了,但耳光却没挥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大吼。 你不知道这个小孩多半活不成么?不把你一起害死就不错了,若不是我当时伤重,我先给他几耳光再说! 卓……卓大哥……林芷不知他为何发如此大的火。眼前的卓燕,又一次变得很陌生。 如果我告诉你,他问起你,想找你回去,只是因为他担心你有什么事也会危及他性命——你会相信么? 我不信。林芷说得很肯定。 卓燕咬唇。但这……也许只是最好的现实。他真正的想法,也许比这更……可怕百倍。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在他心里,林芷已无药可救了。 在林芷面前会这样的自己,也实在无药可救了。 ---------- 到了晚间,张弓长又来了一趟。卓燕问起“你究竟答应了拓跋孤什么条件”,张弓长却只是摇头。 你自己去问他不就好了。他悻悻道。反正他这么买你的帐。 卓燕没再问下去。他选择了次日去寻拓跋孤,不料却扑了个空,辗转才得知拓跋孤是去了一个很微妙的地方——顾家旧宅邸。 他知道青龙谷的顾家宅邸已经没有人——但还是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前去。 他从前门进,后门出,并未找到拓跋孤。想了一想,又折去了后山。 拓跋孤所站的那个位置,远远望去,卓燕便知——是顾笑尘墓前。在他住在顾家的那段时日里,虽然从未好意思厚着脸皮随顾家众人来墓前谒见,但心里实是一清二楚的。 墓碑仍新,坟上却已有枯草。 我来找你,你却在见他——这叫我……有点不知该怎么说啊。卓燕不无尴尬地道。 我有时候在想。拓跋孤没有回头。如果当日没有顾笑尘,如果当日死在慕容荇和你手下之人是苏折羽,我是不是就不会与你诸多废话——一早送了你归西。 卓燕勉勉强强地道,你可要知道,如果只有苏折羽的话,无论是我还是慕容荇,都知道应该捉活的好,怎么会让她死了。 我不是在说你。拓跋孤道。我是在说我自己。苏折羽是我至亲,正如顾笑尘是顾世忠和顾笑梦的至亲。我当日以为他们能够原谅你,是否本来就是个错误——我一早就应知道,无论如何,血仇深似海,哪怕再有几辈子的世交都不够用。 他又叹了一口气。算来我的确欠下顾家太多——顾家一直以来为拓跋家拼命,只不过因为他们相信若他们身死,我决计会如失去至亲一般地给他们报仇——但我终究还是对此失职了。 卓燕出了一头的汗,道,你跟我说这话到底算什么意思啊?他不得不僵着声音道。是想叫我现在自裁于笑尘墓前就直说罢啦……什么时候你都这样了,人被你赶走了,你背后婆婆妈妈作甚。敢做不敢当么? 敢做敢当——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四个字,当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当年的我,也许真的错怪了我爹。 他回过头来。我只是忽生感慨,但还不至于会后悔什么决定。但你从此留在青龙教,必有许多人怀疑你,诋毁你,冷眼于你或不服从你,便是程方愈和霍新,我亦不能保证。青龙左先锋这条路于你来说,恐有太多痛苦,你要有所准备。 现在说这个不嫌太晚么?卓燕挥挥手,颇有些嗤之以鼻。拓跋教主啊,你不看看你年岁长还是我年岁长?痛苦——这世上还能有比心脉五针痛苦的事情么? 我不过是提醒你。若你到时要撂挑子,那么别怪我回过头来,还是拿你当仇人。 没事,只是生意而已嘛。卓燕笑笑道。你要我别撂挑子——那容易,你一直开给我比凌厉更好的条件就好了。 他开给你什么条件? 这个,按规矩,我也不好告诉你。卓燕笑道。不过我也是想问你——凌厉会出现在天都,本就是出于你的授意吧? 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我觉得你对于凌厉的出现一点都不惊奇,像是早便知道他要来似的。你曾经说过,你虽然不让凌厉留在青龙教,却给他“指了另一条路”,我琢磨着,你是需要一个人替你把天都会拿下来吧?说起来,天都会与你青龙教同处徽州,要说互不犯着,也很难——你暂时没余力对付天都会,凌厉却可利用自己的出身、在这一行的资历还有会中人缘,趁现在的时机接这个摊子。就算他一个人略显不足——瞿安和他在一起,却是十足的好机会,两代金牌杀手,说出来不是盖的。反正你手上能牵制他的办法很多,如果天都会由他说了算,那么徽州这地界,也没人能跟你对着干了。不过可惜你不知道瞿安会私下将俞瑞放走——现在天都会被他先拿回手里,再加上一个来头很不小的慕容荇,凌厉就有点麻烦了。 所以——你帮他想了什么办法么?拓跋孤干脆直接开始问到办法,显然完全不准备否认卓燕的猜测。 我怎敢帮他想什么办法——我现在是青龙教的人,又不是凌厉的军师。卓燕以夸张的口气道。除非教主你命令我非要帮凌厉达到目的不可——否则关我什么事? 他这一次也算是救了你性命,你不感谢他么? 我就他的多了。卓燕不屑一顾。他偶尔还我一次,打什么紧?再者,我已经帮他看了一个月的老巢才回来,这感谢也够了吧? 老巢? 嗯——他带了一部分人,去了原先黑竹会在淮北所在之地。倒是奇怪得很,许多原先淮南会的人,反愿意跟他走,连庄劼亦在其中。依照他现在的想法,与俞瑞明争暂时不易——他想恢复黑竹,行分庭抗礼之势。不过黑竹会在淮北,你的一揽徽州美梦怕是要落空。现下——教主,一个落脚淮北的凌厉,请问我还用帮他么?卓燕不怀好意地笑道。 那便由他自生自灭去。拓跋孤接话得很快。 所以么。卓燕笑道。他一回到淮北,我就来你的徽州了。 “回”淮北?他之前还去了哪里? 临安。我伤势稍好一些,凌厉便托我替他担看些,他自己同瞿安回老家“寻亲”去了——不然我又何须这么久才回青龙谷。看在他们还是没寻到人的份上,我也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现下瞿安仍留在临安。他倒是对什么黑竹什么天都都不感兴趣。凌厉呢——却是上了船,没法下来了。 拓跋孤似在思索什么事情,末了,道,既然凌厉不在徽州了——那只能靠张弓长了。他对你应算是言听计从,让他做些什么事,应该不难? 你的算盘倒是很精。卓燕轻轻哼了一声。说到弓长——你不是早已经逼迫他答应了什么条件么? 对。我知道他在天都会中也有不小势力,自也有几个愿意跟随他的人。我原先对他所说,是要他退出对天都会的争夺,并且,不论用什么办法,帮凌厉上了这个位,以此对抗俞瑞与慕容荇。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呢——本来我叫凌厉回来第一件事,是先杀了张弓长。结果俞瑞捷足先登了天都,我只好指望张弓长肯与凌厉合作。 这么说倒要感谢你了。卓燕的口气变冷了两三分。竟到今天都没对弓长下手。 如果没有俞瑞,我自也不会留他。不过凌厉既决定暂时留在淮北,我的条件便不得不再改改了。 我拒绝。卓燕脸上没了戏谑的表情,三个字吐得很清楚。 你?我要与张弓长谈条件,你拒绝? 你也说过,他对我言听计从——那么我拒绝,便相同于他拒绝。 拓跋孤面上变色。你什么意思? 我卓燕是你青龙教的人,可以为你卖命,但张弓长直到今日,仍是朱雀张使,没有半分理由去做你与俞瑞争夺徽州地盘的棋子。 这于他并无坏处——你也曾对他说过,天都会可以是他的。现今又被俞瑞夺去,他不想夺回来么?有青龙教撑腰,他有何惧? 便是你这背后的撑腰令他不齿。他与你我不同。我是利字当头不顾道义的小人,他——你给他留点“义”。 拓跋孤哼了一声。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义”,讲“义”,只是因为背叛的代价太大。我那日只是拿他自己的性命威胁于他,他不是一样屈服,答应我的条件!我劝你好好想想,因为张弓长这个人,除非为我所用,否则——他背着他“朱雀张使”的义,你以为我会第二次放他活着出青龙谷? 你…… 还是你已被他骂过“叛徒”,所以没勇气再去游说于他?你不是从来都是个说客么? 我不游说不想游说的人。 莫要说得好似你与他交情有多深。若我没猜错,他身上也中着你当初逼他服下的蛊吧?他与你之间,也不过是这种利益关系罢了。 卓燕很少被说到沉默,但这一次是真的沉默了。 你最好先好好想想。拓跋孤丢下一句话,便向外走去。 静谧之中,秋风吹起。卓燕回身。顾笑尘的坟前,尚未燃尽的香烟缭绕。 他以为我是谁啊。他苦笑着,向着那新坟喃喃地道。人人身上都有我下的蛊,那朱雀神君干脆也我当算了——我叫谁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用像现在这样么? 他料想拓跋孤接下来该是要去找张弓长重新谈条件——张弓长若听说原本让他放弃天都会权力的条件现今变成了不必放弃,必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他却不知这正是个最大的火坑。鬼知道神君已将多少资源给予了慕容荇,情况未明便与他对着干,说不定都不知怎么死的。 必须要赶在拓跋孤之前将弓长说服。卓燕心中想着,也便匆匆自顾家后山离开。他迈进张弓长屋门之时,拓跋孤派来的人也堪堪到了。张使——教主有请。这人彬彬有礼地道。(未完待续。) 三〇六 万幸——他还喜欢耍耍威风,没亲自过来找他。卓燕心中想着,替张弓长回了句知道了马上去,先将人支了走,一边却一把抓住了张弓长,道,有件事要与你说清楚,说完你再走。 什么事?张弓长见他表情严肃,也自认真起来。 我大概知晓之前拓跋孤与你谈的条件了。卓燕道。你答应他那种条件做什么? 他不待张弓长回答,已紧接着道,我知道他多半是以性命要挟,说什么若不答应便取你性命之类——但你可曾想过你真如此做了之后,他不会过河拆桥么? 张弓长咳了一声。我当时只关心你的安危,没想那么远。 卓燕微微一怔。与我何干?我那时又不在他手里。 不是——他只是与我说,你过一段时间必会回来,我若想等到那一天,便先答应他的条件。说起来,他确是以我的性命来要挟与我。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想确定你平安无事。这之后他愿过河拆桥便拆桥罢…… 几时我都成了你的借口了!卓燕虽知他所言非虚,却也并不稍加辞色。好吧,你听好,眼下情况有了些变化——凌厉暂时会退出徽州,而拓跋孤又不想放任天都会不管,所以他恐怕会重新把你推上前台,然你去与俞瑞争夺。若他提了这个条件,你记着,一定不要答应。 他会让我去做这件事?张弓长半信半疑。若真让我去,那倒好了,反正我本就不想把到手的东西拱手让给凌厉。为何不答应?反正回过头来,我也可以过河拆桥,不买他的帐啊。 他若不是有办法让你买他的帐,也不会有胆放你前去——比如说,我现在在他手里,我问你,若有一日他以我要挟于你,你是买账还是不买账? 张弓长语塞。 榆木脑袋!卓燕忍不住骂了一句。 但是——四哥,你也可以站在我这一边啊,几时天都会再壮大了,我们何须受他压制。 哪壶不开提哪壶呀。卓燕心下叹气。我自己也有把柄在拓跋孤手里呢——却竟去说他。 我再问你。他扯开话题,仍是那副口气。如果有一天拓跋孤跟你说,弓长,我将妹妹许配给你,你买账还是不买账? 张弓长这一次语塞的厉害了。 什么表情。卓燕看着他道。你以为这种事情不可能?为了利益,拓跋孤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卖妹妹给明月山庄的事情,你是不知道还是忘了?上次没卖成,这一次若你成功了,回头他出这一招——你的弱点,你以为他不知道? 他又停顿了下。假若你成功了,又不肯买他的账——这种可能性,拓跋孤必也考虑过。若你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人选,他当然要用另一个人来取代你了——这个人想必他也已想好了。 他能用什么人?既受他左右,又能在天都会有一定威信——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你认为苏扶风如何?教主夫人的亲妹妹,黑竹会的金牌杀手,不比你更合适? 既如此,为何他不一开始就让苏扶风来出头? 那是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所以,让你去充当肉盾墙灰——你大概还不知晓慕容荇的身份吧,嗯?便是拓跋孤自己,现在都不敢贸贸然去动他呢! 慕容荇的身份? 张使——只听门外,又传来一阵努力抑住不耐的催促声。显然,两人说话的时间已远远超过一般人的耐性,那传话之人竟没走,又已站到门口。 ……你先去了再说,回头来寻我。卓燕只得与张弓长先走了出来。 外面那人微微向卓燕躬了躬身,道了句,单先锋,失礼。便领着张弓长当先而走。反是卓燕愣了一下。 对于自己这个尚不算完全受承认的新身份,他原没料到会从一名小小传令教众口中先得到肯定。这一瞬间,他忽的好似产生了某种错觉。 ——某种,“其实事情也不算太糟”的错觉。 他回到家中。家。这个他幼时曾居住过的地方,一切东西都尽可能地还原了。只是分明记得一直很热闹的家里,如今却冷清得——若没有拓跋孤派给他的那七个“顾家家卫”,就几乎没任何声息了。没有厨师伙夫,就连做饭,其实都是林芷动手。 无论如何,这宅邸看起来都太大、太空旷了。可是,除了自己,单疾泉,真的已没有任何人还可能回来这里了。 也许是这个地方不吉利吧——但是看来我更不吉利,以至于这个宅邸也不能将我如何。二十四年了——我终于还是又回来了。还能回想起当时怒而不顾一切前去行刺拓跋礼的往事。母亲的遗书,幼弟的哭声,笨重的单刀,地牢里绝望的黑暗——一切事情,恍若梦境,似远似近,似乎还很清楚,转瞬已极模糊。 若我决心以单家后人的身份接受这里,我是不是应该真正开始做一些单家后人该做的事?昔日的一切已经失去,但上天既然让我还能活着回来,意味着单家终究不该没落吧。 冷清清地躺了一会儿,忽然一名家卫进来报告说张弓长前来。他忙一个翻身起了来,见张弓长已匆匆跑了进来,正欲开口问他情形如何,却见他身后,方才那名传话的教众仍是跟着。 怎么,还要听着么?卓燕向那人冷笑道。 那人年纪轻轻,当下里显得有些尴尬,道,教主吩咐我……吩咐我引路的。 张弓长只道,我们到里面说,让他外面等着。说着随手带上了门。 你没答应他什么事吧?卓燕直问。 四哥,完全不是你想得那样——拓跋孤他,全未提起你说的这事! 他没提?卓燕狐疑。那他叫你去做什么? 他说,原本留我在此,是以一个条件,容我见你平安归来为止。现今你人回来了,他昨天与我谈了次,是提到要我去将那答应的事情付诸实践,但——正如你所说,现今似乎有了些变化,他今日说,不需要我再做那些事,但料想我亦不会想留在青龙谷,所以叫我可以走人了。 他——是叫你离开青龙谷?没提天都会的事? 没有。只字未提,只叫我马上便走。我一再说我要来同你道个别,他才答应了,却派个人看着我,总要确定我一会儿是出谷了才行。 他若放你走……难道是……难道是我低估了他。原本若逼你去与俞瑞为敌,他必要在背后为你撑腰,如今让你自己出谷去,你定还是回天都会,那时候他却不用花一点儿力气帮你,且由得你们鹬蚌相争了。 但这样一来,我也可以不回天都的。张弓长道。我听你的,你若说不回,我另觅去处便是,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容身之所么! 你这身本事,自是不愁,只是我怕事情未必如你所愿。——不管怎么说,你能先离开此地也好。 这地方我确也不想多留,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咳,你原是青龙谷单家的出身,我也就什么都不说了。他停顿了一下。关于慕容荇的身份,我问了拓跋孤,他也与我说了,委实令人震惊,与他搭上边,无论是敌是友,说不定都是掉脑袋的。但这样看来,天都会亦只是慕容荇暂时的一个幌子——他要的东西可比这大得多。我等他回头不玩了,再回来接也是不迟。 当下里说了几句,互道保重,便行告辞。这一回外面那人倒未催促,安耽等着,待到看两人出来,方上前又行了一礼道,单先锋,教主还让我带话过来,说明日一早请你去议事厅,有要事相商。程左使、霍右使和其他几位组长也会前去。 卓燕点点头。我知道了。隔了一会儿,忽道,你是不是新来的? 这教众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被他一问,又是尴尬起来,低头道,是,刚来两个月。 怪不得。卓燕心道。在青龙教久了的,哪有不恨我恨的牙痒痒的,还会似他这般一口一个单先锋叫得亲热? 你才来两个月,就做了教主心腹,倒很不易。 不是,我只是来暂替我四哥的——四哥跟着教主有好久了,可是这次跟教主出去,不小心受了伤,折了手…… “四哥”,称谓,让卓燕与张弓长对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跟着拓跋孤去了朱雀山庄——只折了手,算是运气好了。卓燕心道。 三人行至谷口,卓、张二人又叙话良久,见那少年在一旁略显心焦,才终于停了,当真道了别。 ------- 第二日的早会,众人包括邱广寒都早早来到议事之堂。上一次议事到了中途忽然出了顾笑梦那件事,众人心里记忆犹新。后来这一个多月,竟也未再到此地将未竟之事说完,只由霍新将重要之事与相关人等私下交待了事。 这一次卓燕归来,程方愈等人都早料到会有此一聚,得到传令,都是一夜未眠。无论拓跋孤要如何器重卓燕,他们也必要为顾笑尘争一口气,总不会给卓燕什么好看。(未完待续。) 三〇七 拓跋孤反是来得最晚的。众人行礼之后,都惊讶于今天与他同来的,还有苏折羽,自她痛失胎儿之后——确切地应该说,自她与拓跋孤正式成亲以来,众人几乎很难再在公开场合见到她面。一则也因她身体欠佳,二则众人也心知肚明拓跋孤不欲她再过多牵涉教中之事,所以自不会有人多问。 所以,今日她的出现,确乎是有点意外的。看起来她精神不错,面色微润,足见这一个月以来身体恢复得很好。 便有喜欢拍马的组长已开口称赞苏折羽的气色。苏折羽只是淡然一笑,在拓跋孤身侧的位子坐了。程方愈瞧见这队长并不属自己管辖,也只能看了他一眼,心道若是自己的人,决计不会如此逢迎之态。 他也便向卓燕看了一眼。这组长按理是属于左先锋管辖范围——单疾风之后,是在凌厉手中;凌厉走后,现在该归卓燕了——只是卓燕与这几名组长甚至没见过,而他这左先锋身份,迄今亦只是个架空的传说。 不过反正——程方愈在心里哼了一声——以他这等巧言令色之徒,带出来的手下,必也不会收敛。 众人落座,拓跋孤先道,今日叫大家来,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十日之后,我要离开青龙谷一趟,快则大半月,久则四十天,折羽也会与我同去——因此必要将这段时日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与诸位详谈一下;第二个,是因为单家公子疾泉近日已返回了青龙谷——并要以此身份接手青龙左先锋之职,这其中亦有一些事情,不得不与诸位交代清楚。 对于第二件事,几人就算不听拓跋孤说,也早心知肚明。一个月前那惊雷一般的消息炸出的硝烟早已散去,此次再见到卓燕,都已没了什么难以置信,心下亦早接受了他是单疾泉这个事实。那时以为他已死了,众人心里倒都是评测了一番:嗯,幸好是死了,否则还真不知该不该接受此人作为青龙教的一员。这念头怕是大多数人都有,无论是否该属左先锋管辖,无论职位高低。既然会庆幸,也便是说,从感情上,大部分人仍不愿原谅这曾为朱雀山庄卖命过的对头,只是一死泯百仇,也便罢了,看在他的单家后人身份分上,看在他昔日有过酷刑加身之痛的分上,亦不去诅咒他、戳他的尸了。问题是——他现在又活了,这个问题一下子复杂得大多数人都没有心力去招架与细想——你以死换取了我们的同情原谅,结果你又回来了,那我们的心理落差可怎么办?你那单家后人的身份,又是谁都惹不起,这又算怎么回事? 想归想,教中大多数人,与卓燕并没有直接冲突,所以亦无切肤之痛。有些个念旧的甚至还记得单侑云或单疾风的好处,对于旧上司的哥哥到来,自然也便没有太多话说;但程方愈就不同。一来是顾笑尘的血仇,二来是自己那穿掌一刀——就算顾笑尘的仇已被顾家以某种方式报过,仇人却终究是仇人,变不成战友。 而程方愈此时,却又恰恰是青龙教带人最多的人。自己的部下与顾笑尘转来的旧部加起来,远远多过原左先锋麾下——这就意味着大多数人都不会给卓燕太好脸色。 拓跋孤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不得不特地把此事之中的利害说清——但卓燕也知道,他亦只能点到为止。 没办法,自己新来的,终究不比程方愈呀。他心下苦笑了笑。 不过关于拓跋孤提的第一件事,众人却大多不知晓。拓跋孤去年是派了苏折羽单独去了漠北,自己在教中未动,是以谁也不知这其实是每年必须之事。前一阵他不过离开两天,便出了卓燕那件事;眼下一个月不在,霍新只觉脑子里忽地就嗡嗡响起来。 拓跋孤环视了一下诸座,已看见霍新这表情,道,霍右使,你有话说? 霍新犹豫了一下,道,现今徽州之地,俞瑞与慕容荇联手,似有与我们为敌之势——慕容荇一直想将林姑娘要回去,但恐怕也是碍于教主在此,未敢便来强行夺人,我担心一旦教主外出,他们就…… 这件事我也觉得奇怪。程方愈站起来道。林芷与我们并无太大干系,我们既不能去加害一个女子,为何不将她送还给慕容荇?何况她身怀有孕,在此情形之下,却强行扣留她,未免有些失了风范。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芷肚里的孩子与我们青龙教有什么关系呢……他说话间虽然没看卓燕,但人人都知道要留下林芷是卓燕执意之果,是以目光一齐都落到卓燕脸上。 幸好卓燕脸皮不薄,只作未见,也不表态,浑如没事般等着看拓跋孤的反应。 牵制慕容荇,还有比林芷更好的人质么?一旁邱广寒道。 笑话,林芷对慕容荇来说,倒是个挑衅的借口,但要当真算是人质——嘿,怕也未必…… 你什么态度啊!邱广寒倒有些生气于程方愈的口气,脱口回击。程方愈立时意识到失礼,连忙赔罪,心知自己一心只想给卓燕好看,却忘了面对的人是二教主。 这件事,先不必争了。拓跋孤开口道。林芷留在青龙谷是我的意思——不要再向我提将她放回之事! 程方愈与霍新的目光一撞,亦只得咬唇不语。 倘俞瑞与慕容荇胆敢率人来青龙谷挑衅——霍新,还用我教你么?拓跋孤又续上霍新先前的话题。 我觉得倒也不能贸然行动。卓燕开口道。最好是派人先探听下慕容荇眼下的虚实——不晓得教主在天都会中,有无安插青龙教的密探?若还没有,我倒可以安排下。 程方愈这边的众人自是又在心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实实地在心中又论证了一次卓燕专走下三路的不齿为人。 好。我也正觉得有这个必要。拓跋孤道。那么回头就交由你办。 好啊,别忘了给我点人就好……卓燕嘻笑道。还有,教主离开青龙教的事情,又为什么要让人知道?不说的话,慕容荇怎知道青龙教主在谷中还是不在谷中?是离开一天还是离开一个月?喏,现在此事只有这屋里的人知道,若有外人知道了,那就是说——这屋里,有,内,奸。 程方愈气极反笑。教主不在一个月,你不说就没人知道?教主身边这么多人,还有书房、花园、各处诸人,若发现教主好多天没出现,不会议论?就连厨房做饭的,说不定不出十天也都发现了! 那又怎样?便不该约束他们不要外传么?卓燕道。难道教中人多了,便放任自流,不加约束?犯了错便不加惩罚,听之任之?哼,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落在我手上的人,恐没那么轻松快活的日子,我不让说的话,不让做的事——那是一样也别想漏得出去! 程方愈知道他是暗讥自己带的人多却管理不力,咬牙道,你官还不算上任,便先放起火来——不嫌太早了么! 其实就连一旁的邱广寒都有点奇怪,因为在她看来,卓燕并不是一个会这样咄咄逼人的人。 就是的。程方愈边上一名组长已忍不住接话。若说有内奸——我看你最像内奸,谁知道你原本…… 住口!用力拍案的人是拓跋孤。他重重哼了一声。我便知道你们会闹出这些事情来——我话先说在前面,你们一个一个给我听好:新任左先锋只要在青龙教一天,就一天不要让我听到你们有任何对他无凭无据的猜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都给我好好约束手下;如左先锋这边有任何必要差遣,不准以任何理由拒绝——若有一次这种情形被我知道了,生事之人关一个月,连带他的队长、组长,一起关进去——你们有谁不服的话,现在可以马上走。 ……一众小组长都咬紧了牙关,未敢发出声音来。 至于你这边。拓跋孤又转向了卓燕。你也给我收敛点。其一,你是单家后人,从今以后,用回你单疾泉的本名;其二,你在家里我不管,但离开你单宅,给我带着左先锋令牌,带好你们单家佩刀;其三,十天之内,把你辖下所有人给我认全,所有要做的事情接清,我离开青龙谷之前会找你手下的六个组长一个个与你复核。另外,如果我发现是你挑衅的其他人,你——也给我作好关一个月的准备! 卓燕咳了一声。怎么我没有最后一句话? 你没有!拓跋孤无视他故意的嘻笑之态。你就算不服也得服! 众人原本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此时才明白是先前拓跋孤对其他人所言“你们有谁不服的,现在可以马上走”。虽然明知卓燕这话不过油嘴滑舌,却也忽然觉得好笑得很。 程方愈原本觉得拓跋孤偏袒卓燕太过,现下也略略平衡一些。他身为青龙左使,自然知道拓跋孤决计不会允许自己座下有两派交恶的情形出现,而从大局着想,他亦必会约束自己,虽心带嫌恶不满,但终归表面上做到和气,也就罢了。 还有。拓跋孤仍是向卓燕道。我知晓你有不得而为之之事缠身——但现在你已是我青龙左先锋,任何事都作不得借口,所以我不想在回来之后听到有人向我告状你消极怠慢或是诸事不管。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广寒便是青龙教的代教主,霍新右使则是她的副手——若有任何紧急之事,你无论以何种理由,皆不得不听他们二人安排与号令——还有程方愈——你们皆在此列,听明白了么? 是,属下明白。程方愈恭谨道。 你呢?拓跋孤看着卓燕。 我……哦。卓燕也只好装模作样地抬了抬手。显然他对于这一套关系与礼节,还未习惯。 好,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说刚才的事情。在天都会中派入密探之事——左先锋已经请缨。这件事——便算不是为了现在想知晓慕容荇的虚实,我本也有此打算。你先着手去安排,待时机成熟便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但行动之前,若我不在,必须要知会到广寒以及左右二使,经他们同意方可。 卓燕点点头。知道了。他没脾气地道。 你也是一样的。拓跋孤又向程方愈看了看。任何事关青龙教,却又与你所辖范围之外的人亦会有关系的举动,须得让代教主、霍右使还有单先锋知晓,不得私自行动。如有违者——恐就不是关一个月那么简单了。 ……知道。程方愈也有点有气无力了。显然,拓跋孤担心他会偷偷做一些不利于卓燕之事,或是为了打压卓燕,一个人去私下争些功劳吧。 不过拓跋孤其实还有一层考虑——对于现下可能的敌人,卓燕显然要了解得更多些;而且以他的头脑,想出一些更好的办法也大有可能。倘若程方愈遇到一些事情,因为不想与卓燕多打交道而特地不提,那么失败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再说了——以卓燕的为人,只要有机会打上交道,拓跋孤丝毫不怀疑程方愈对他的敌意也迟早会退散。单看看他的“人缘”便知——凌厉、邱广寒、苏扶风、张弓长、瞿安,无一不当他是极特殊的朋友,便是作为敌人之时,亦不希望他有何不测。程方愈——以拓跋孤的揣测,不算难啃的骨头。 关于方才单先锋提到的约束手下之事。拓跋孤又道。方愈,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程方愈脸上一潮。平心而论,卓燕说的不算没有道理——若要约束青龙教众人不得将教主离开的事情外传,终归也可以做得到,只是从没有这么去做罢了。不过就算不是为了这一件事,制定规矩、严肃纪律,总不是件坏事。 ……没有。程方愈低着头,不就此事再作申辩。 那么……不如你和霍右使一起,就此事拟个新的规矩。拓跋孤说道。(未完待续。) 三〇八 ……遵令。程方愈一边答应着,一边却心里骂道,明明是他提的,却为什么要我做这事——到时候有谁没遵从得好,岂不是又是我的失职。抬眼偷看卓燕,果然见他正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不觉狠狠甩了他一个极不好看的脸色,将目光移开了。 说到教中规矩——我倒有个问题。卓燕道。打个比方,程左使手下有十个人,我是否可以不通过程左使,直接去与他那十个人说话? 这要看你想做什么。霍新道。适才教主已说了,若要做任何与青龙教有关又非仅在自己所辖范围内之事,就须得知会程左使,得他同意——但若你们只是私下聊天,自然就不必拘泥于此。 如此……我便明白了。卓燕道。多谢指教。 霍新亦不知他为何单独有此一问,道,你若想看教中规章,我自有文书予你可阅。 那最好不过。卓燕笑笑。回头叨扰霍右使。 按规矩,霍新又将近日要事一一念了,见有未竟的,亦由拓跋孤一一分与众人。不觉时已近午,拓跋孤指尖在桌上轻敲了敲。余下的我们一个时辰之后再议。他说着,站起身来。 呀,原来不管吃饭呀。卓燕颇有点失望地道。我不比你们呀,家里可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邱广寒在一边笑道,喏,表现的机会到了,你们三个,谁请新老大吃个饭?他却是对卓燕身边的三名组长说话。 那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未敢吱声,就连喜欢拍马的,也似没下定决心。 笨死了。邱广寒摇着头,见众人已纷纷离席,也便准备不再理会这干进退不得的小组长们。那一边观察已久的程方愈属下已特意大喊道,走了兄弟们,程左使今天请客,程夫人亲自下厨哟!一行人呼啸而去,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说,二教主。卓燕叫住了邱广寒。要不你帮忙跟教主说一声,让他预支点薪水给我,让我也能请个客?你看——不然,跟着我的人也很没面子嘛。 那个……单先锋。只见还当真有一名十分实诚的小组长上前,恳切地道,我们不要紧的——若单先锋当真急用钱,我们有点…… 卓燕几乎失笑。旁边许山已道,你还真以为他们去程左使家吃好的了?他家可不近,总共就一个时辰,我看只够他自己奔回去,狼吞虎咽了就回来。 卓燕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他已不是第一次见许山了——在洛阳城中,他与当时同去明月山庄的凌厉和许山,都动过手,不过许山对他的印象就淡得多——虽然明知是他,但因他当时易了容,此刻总是觉得陌生。 也只是看一眼,他目光又转回,却见邱广寒竟真的拿出些银两递了过来。那一边拓跋孤还在,倒也吃了一惊道,广寒,你这算是发饷还是资助? 发饷呀。邱广寒笑道。不过我发的是朱雀山庄的饷——朱雀轸使是管钱的,星使大人还有两个月的钱没来得及领,我补给他而已——与青龙教的账目不相干。 连苏折羽都抿嘴笑了笑道,好了广寒,我们带上他们几个一起吧。 那最好啦。卓燕早已恬不知耻地接过话来。借花献佛啦——今日虽不能像程左使那么风光请大家到我家吃饭,但是呢——却有幸让教主和教主夫人请客,不比他们快活? 除了那一个特别实诚的小组长老老实实地说要回家吃饭以外,其他的倒是都没有异议。 拓跋孤无奈,只道了声,走吧。便拉过苏折羽,先回转了身去。 ---- 卓燕并不知道,这一次苏折羽会同来议事会场,除了因为拓跋孤说到十天之后要离开一个月是与她同去之外,也因为苏折羽特特提出了——想见卓燕。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拓跋孤都避免在任何情况下向她提到单疾风的名字,以及与单家有关的一切事情。这一次他起意将卓燕召回青龙教,委实心里也有过些考虑——因此人一至青龙谷,话题决计无可回避。但在冰川之侧与卓燕将一切往事前嫌尽释之后,他心知不可能因苏折羽一人之故,将关于单家的一切人与事统统没于历史,更不愿由此而致多了卓燕这么厉害一个对手,因此心意算是坚决下来。 卓燕的身份,他回来后起初并未向苏折羽提及,但苏折羽与他朝夕相处,偶尔也会觉出他略怀心事。她并未开口就问,只因她从来都相信——拓跋孤比她更了解何时应该把一件他想说的事情说出来。直到某一天,拓跋孤向她提到——他去了单家旧宅。 苏折羽闻言只是点点头。那边怎么样了?她平静地问。 那里……回去了一个人。 苏折羽没有吭声,因为拓跋孤说这句话得时候,已经握住了她手。往日那撕心裂肺的耻辱之伤,似乎在渐渐痊愈,而今偶尔间碰到,竟都不似她自己以为的那么疼痛。 她知道,只有一个理由——只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始终把她放在心上——甚至简直是捧在手心。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从未曾向她的伤口撒过任何一粒盐。她渐渐地从最早的惶惑,转向了依赖;从不敢相信,到终于安心。 拓跋孤继续道,他二十四年前离开单家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如今他回来——很可能会一直留下,并且——接下青龙左先锋之职。 但青龙教与单家之间……苏折羽似乎是在担心些其他问题。 那个你不用挂心。拓跋孤道。我会解决。 那就好了。苏折羽低声道。其实你若有任何决定,不须因为我的缘故…… 不因为你那为谁?拓跋孤反问。 苏折羽脸上一红。 这一次之后,苏折羽便即知道了关于卓燕以及单家与拓跋家恩怨的一切来龙去脉,其后卓燕被刺失踪、林芷避来,她也便依卓燕信上之言而行,直至这次卓燕回来,她听闻拓跋孤次日要召集众人,便小心翼翼提出要同去。 我想——既然拓跋家与单家的恩怨能了结,我亦不能将这结始终留在心里。她说。去见单家的人,也算是种态度。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已真的能直面此事。反正,见的又不是单疾风本人。 “单疾风”,这三个字,这么久以来初次从苏折羽口中吐出。她很清楚,若非有拓跋孤,她此际的勇气,决计无法产生。曾经给过她无限痛苦的拓跋孤,她都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忽然换了一种样子。 她没有仔细去想——就连拓跋孤也不曾仔细想过,只以为一切自然而然。但他也许心里很明白——便是那一次,苏折羽撞上他的刃尖自尽,那瞬间涌上他心头难以名状的痛苦,让他忽然间再也无法在她面前保持无动于衷的模样。 原来他比她更无法离开。 ------ 同席而食,苏折羽与卓燕的脸上,都没有半点异样。 其实卓燕甚至没有想那么多。因为他早已逼自己学会了逃避。否则,在座的诸人,也许每人都曾在自己弟弟身上捅过不止一个血洞——又该怎么算? 一切过往,已没有意义。 ---- 喂,我说,你们几个啊。邱广寒在一边已经开始向仅剩的两名组长训话。若是以后敢不听单先锋的,敢自作主张,我定要你们好看,知道么?——尤其是你啊,许山,你可算是惯犯了吧? 幸好还有二教主啊。卓燕满脸感激涕零的表情。我本来担心教主一走,我定要镇不住,有二教主在就好了! 笑话!许山哼了一声道。凌厉我都肯跟,还跟不了名正言顺的单家大少爷? 席中诸人忍不住都笑起来,卓燕又道,什么单家大少爷——这我就要诉苦了。教主,你能不能多发点人给我?什么厨子啊,伙夫啊,看马的啦,管田的啦——给点让我家里热闹一点,让我像个“单家大少爷”,可好? 你一共也就一口人,最多算上林芷,现在已经有七个家丁跟着你,还不够你威风的?拓跋孤反问。再者,青龙教也不过与你一个人相干,你要找厨子伙夫,与我有什么关系?你的媳妇是不是也要我来找? 众人还敢笑笑许山说的话,拓跋孤的话就算再是想笑也是不敢出声,当下里都是隐着笑意闷头吃饭,偏不知是谁不识好歹,竟“扑”地笑出一声来,卓燕循声抬头,却见是那个先前给张弓长传过话,现在站在拓跋孤身后的少年。 很好笑么?卓燕愠道。他伸手指这少年。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时慌了,脸涨得通红。他至少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样笑出声来,是十分不该的。 拓跋孤头也没回,像是很清楚自己身后这几个人里会这么不懂规矩的也只有临时暂替旁人的这个少年。周小七。他答得毫不犹豫。周小七的脸顿时涨得更红。 教主,跟你商量个事情吧。卓燕道。这个叫周小七的人,可不可以送我? 送你?你要干什么?学朱雀神君? 众人面面相觑。朱雀神君男女通吃,那是在座都知道的。拓跋孤自然知道卓燕没这个癖好,他如此与卓燕说话也便只能是在开玩笑——可如此玩笑从无人从拓跋孤嘴里听过,这只能说明他与卓燕之间确实极为随意,旁人可没有这样待遇。 周小七虽然不明所以,但自己正在被人开涮还是听得出来,不敢插嘴,只能露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来。 这你就不用管了。卓燕答道。反正你这里这么多人,少一个也没什么,况且这个据我所知也不过在此暂替。 你问他自己的意思便是。拓跋孤浑不在意地道。 那不用问了。都排了“小七”了,家里这么多男丁我看也是闲着。卓燕丝毫不打算留给周小七任何反对的机会,不过见到周小七嗫嚅的表情,不免有些气闷。 笨不笨?你赶紧跟了我走,就归不得这姓拓跋的管了——你今日在这里胡笑一通,他也便不能将你怎样——你还想什么?卓燕气道。 周小七不敢拂逆他意,点首垂头。他并不知道,卓燕之所以对他另眼相看,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认真叫他一声“单先锋”的人。拓跋孤并没有特意教过他,他也只是本着一颗不明所以的心,按照自己认为的方式招呼了他一声而已。大概也正是这种正直得有点愣的样子让家中无人的卓燕觉得这个少年或许可以一信。 周小七同样也不知道,此去单家,与那七个属于青龙教的“家丁”不同,他便将成为第一个真正属于单家的人——也就是卓燕的心腹。 ------ 程方愈以及几名下属不知是否真的一起吃了饭,总之还是一起回来了,但是一个时辰的时间将至,议事之厅之中除了霍新正在整理些东西,并没有旁人。 霍右使?程方愈对他还是颇具敬意,上前问道。只你一个人? 哦,我先出来了,看看有没有没准备完全的事务——他们——都还在与教主一起用饭。 他们?和教主?几名组长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呃,“他们”……是指? 单先锋他们,还有教主夫人和二教主也在。 众人的眼中都浮过一丝不可置信之色,更浮过一种“我们吃了大亏”“他们竟占这样大便宜”的神色,不觉都有点悻悻。有几个更是暗下决心,等下议事结束,坚决不做最早走的,以免又失去了同教主亲近的机会。 甚至连程方愈都有这念头。不过他随即默默的克制了自己。我在想什么?他心道。只是因为此人是卓燕——唉,若换做旁人,只怕我不会如此嫉妒。究竟还是个人恩怨作祟。 下午的议事之中,他也愈发努力地克制情绪,卓燕也未有挑起事端,因此这一天倒也平静地过去了。 秋日天色已暗得快,天气却是晴好,落日的余晖还未散尽,照在身上微微干燥。 虽说散了会,众人果然屏着息都未肯先走,反是卓燕先站了起来。几名组长看他径直走向了程方愈,才警觉地站起来。其中甘四甲更是出声喝道,你干什么? 程方愈知晓卓燕还不至于会在拓跋孤眼皮底下乱来,伸手拉住了甘四甲,也站起来。卓燕却已然站定,笑道,程左使晚上可有时间,赏脸一起喝一杯如何? 程方愈心中轻蔑,面上却并无表情,只道,对不住,我不太想去。 他说着,远远看了眼拓跋孤,只见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好像并不想插手两人此刻的僵局,反而起身与霍新、苏折羽边说什么便自另一边离开了大厅。 这样么。卓燕道。那么几位组长…… 我们也有别的事要忙。一名组长见程方愈拒绝了,更见拓跋孤也走了,自然也就不给卓燕留半分面子。 你们都很忙。卓燕脸上的笑并未少减。那好吧,既然左使与组长都忙,我就只好找诸位属下的小队长与其他教中兄弟了…… 你别太自说自话了。一名组长忍不住道。告诉你,我们不吃你这一套!哼,自家人都没带好,便来找我们的人拉交情,不知你在想什么! 卓燕回头望望自己这边的三名组长。自家人——你说他们?他们自然要与我一起的,倒没你们这般难请。 如没旁的事,我们先走了。程方愈似乎也不愈多纠缠,只一句话抹过准备结束对话。 可以啊,我都说了,诸位很忙——所以我就自去找几个不认识的小队长、教中兄弟,叙叙话咯——可不要说我没知会左使。 你纠缠不清,究竟什么意思?程方愈脸色沉了下来。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么——我程方愈今天不想与你喝酒,往后也不想。自我以下所有的人,也必不会去。听懂没有? 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若是教中大事,你要命令你手下所有的人,我没意见。但不过是喝个酒聊个天,你管得有点宽了吧?霍右使特地回答过,“若你们只是私下聊天,自然就不必拘泥于此”,我没记错吧? 哼,你要私下聊天,寻你的人就可以了。我的人与你没有私交,若要谈什么事情,便算公事,不适用这一条,只适用上一句,“若要做任何与青龙教有关,又非仅在自己所辖范围内之事,就须得知会程左使,得他同意”——单先锋,我也没记错吧!程方愈此言,算是狠狠地将卓燕一军。 卓燕习惯性地开始抓头了。是,是没错。他说道。那么,既然算是公事了,是不是就适用这一句,“如左先锋这边有任何必要差遣,不准以任何理由拒绝”——教主的话,程左使还记得吧? 程方愈没料到卓燕多设了一个圈套,现下“喝酒聊天是公事”是自己说的,自然不好驳倒,当下只得道,教主只说“必要差遣”,喝酒聊天——怕没这个必要吧? 谁说没有呢。卓燕道。你若不服,我们回过头去问问教主,究竟他说这话时候的意思,是让你们似这般与我作对呢,还是多听听我的? 算啦,程左使。在一旁看了许久热闹的邱广寒总算发了话。斗嘴理论什么的,你斗不过他的——不过卓大哥,你这样,就算真的逼到他们与你一起喝酒去了,又有什么意思?(未完待续。) 三〇九 不管有没有意思,先逼到再说。卓燕笑笑。所以——程左使,你是决定自己与我去呢,还是让我自己找些人去?卓燕顺手也指了指后面原本极无辜的许山等三人。 ……好,我去。程方愈终于决意将此事看作一场特殊的对决。那么,我也带三个人。他说着,从自己身边那几人中点了三个。就你们吧。 喂!邱广寒眼见这两伙人气势汹汹地便要走,连忙喊了一声。先说好,喝酒归喝酒,你们给我出谷去。要吵架,我也管不着,但是不准给我动手——明天早上都来我这里报个到,动过手的就别怪我找哥哥告状去! 知道啦——卓燕拖长声调。“不论以何种理由,皆不得不听二教主安排与号令”的嘛,我最讨厌动手了——若不是教主定要我配着左先锋的刀,我连刀都不带——是吧,程左使? 程方愈思忖着若动手,自己恐怕真的比不上他,自然也答应得很快。邱广寒只好叹口气道,那你们去吧。 她不知道,这一顿酒,会为程方愈日后诸种抱怨卓燕的话语里再增多一条内容。 “你根本不知道,单疾泉就是那种你分明知道他已经放好了圈套,全无好心只有歹意脸上笑的全是假惺惺,却仍然不得不往里跳而且回头你甚至绞尽脑汁也没法想出他什么坏话——的那种人。” 而卓燕第二天见到邱广寒却只说了一句话。 “还好我这里六个组长有三个不在……” 邱广寒虽然没有马上理解,却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倘若六个人都在,只会比三个人更糟糕,再往下推,就是说——这三个人都不如不在。 她心里窃笑。许山等人当初不服凌厉,现在不服卓燕,并不奇怪,所以——卓燕被灌成那个样子——干脆是他们伙同程方愈四人一起的杰作吧? ---- 谷口不远的小酒馆,天色暗了仍是客流如织。方圆数里仅此一家的地方,终究生意不会差。 显然,程方愈这边的两名组长是熟客了——刚刚踏入酒馆就被迎了进去。 好久没见你们来了。那掌柜的见了,笑嘻嘻地招呼。今天你们自己来? 程方愈微微皱了皱眉。“自己来”,很明显,以往一直是顾笑尘带着他们来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指的大概就是这种吧? 两名组长也微微有些尴尬,一人道,嗯,我们……自己来了。 这话却其实不妥,他们若是“自己来的”,那程方愈又算什么?一句话倒把他说得与他们平了级,换了别人,怕是要心中不悦。 但程方愈于此,倒当真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其实于他来说,纵然手下这些组长对自己有何不满,他亦不会感到奇怪,因为这几个自顾笑尘手下转来的组长当年无一不是在青龙教中比自己职阶更高的,虽并无直接做过他的上级,但自己一跃而成为青龙左使,却也终是件叫人嫉妒之事。旁人只道他与顾笑尘共事已久,人头相熟,接手必快,却未曾想这些人会拿什么眼光看他。当然,没人敢违抗他——却至少也会在心里说说他运气好吧? 他并不想在自己原来的人与现今顾笑尘这边转来的人之间分亲疏,所以这一次选了三人同来,也并不是只选了自己人——倒有两个是顾笑尘这里的。这也难怪,顾笑尘带出来的人酒量不好也很难。他看见这两人与酒馆老板这般熟稔,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相较而言,他与另一名组长,便成了配角。当然还有更为配角的——卓燕。 八个人,一张略宽的桌子两边各扯一条凳,再在首尾各加一位子,便坐了。几人把程方愈让在上首,至于卓燕,则没那么好运气——上首两侧的位子很快被三个组长占了。卓燕等三人只能随后依次坐下。 几位还是老规矩么?掌柜的特地绕了过来,很殷勤地笑着。 程方愈抬眼,看着卓燕。你提议的,你说。 卓燕当然想问一句“什么是老规矩”,但他万万不想靠上任何一句能令人想起顾笑尘的言语,当下只得道,你肯赏脸来,怎样都行。 程方愈不显著地勾动嘴角。怎样都行是么? 是。卓燕知晓这是句把自己推下深渊的话,但既然已说了,多扭捏也是徒招人厌,倒不如爽快应答。 好。程方愈抬头向那掌柜。老规矩。 两名组长对望一眼。程方愈又转了回来,向两人笑笑。如果规矩没变的话。 没变过。这庞姓组长说话时,微微喟然。显然,他一坐在这里,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顾笑尘。 不多时酒已端上。八壶酒,八个酒杯,放至每人面前——更有一大坛,放在了桌子正中。 我来说规矩吧。程方愈道。首先,每人面前的这一壶,自然是要自己喝干的。至于中间的这一坛…… 他环视了一下众人。诸位互相之间,也许相熟,也许不相熟——这都不打紧,因为等一下,自我左首边,庞组长开始,便依次可以向在座任意一人提一个关于他自己的问题。这个被问到的人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若不愿说出答案,或说了谎话,便只好叫他喝酒。反之,则那个提问的人罚酒。 但是,怎知道他回答的是不是实话?一人问道。 此刻我们在座八人,只要有四人认为他说的是假话,那他便要喝。不过照以往情形来看,大家兄弟之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多数都是实话。程方愈说着抬眼看了看卓燕。单先锋。他特意强调道。教主既然让我们和睦相处,我想以此办法多相互了解,该不是坏事,对么? 卓燕笑笑道,是个好办法。我这个人酒量不是太好,倒希望你手下留情。 还没开始喝,便先说丧气话么?程方愈说着,拍开中间酒坛的泥封。 这边的许山等三人互相看了眼。程方愈自然还没胆擅自将卓燕怎样,但合力将他弄醉弄倒,让他难堪,总还是有把握的。 先自饮了少许,下酒配菜亦消去一些,左面庞姓组长先开口道,那便由我先开始吧。他说话时,早便直直地盯着卓燕。 第一句话,自然是要问单先锋的。敢问单先锋——你给朱雀山庄做走狗,做了有多少年? 这问题本身虽没什么,但语气与用词,却显然挑衅意味十足。卓燕只觉自己右边的人似乎有些按捺不住要发作,手快自桌下一把按住他,面上却微微笑道,你们今天是非要灌得我回不去了是吧? 其他几位都是老熟人了,就只单先锋,还不甚相熟。庞组长道。单先锋若答了实话,不是就不用喝了? 卓燕右边这人仍是没忍住,喊了出来道,这规矩是没错,但你们上来就血口喷人,哪里是教主说的要和睦相处的样子!若单先锋答了你的问题,岂非等于默认你这辱骂! 庞组长脸色一沉,道,我问的是他,轮不到你多话! 庞晔。程方愈开口止住他。不要伤了和气。 倒不是我要伤了和气,只是——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以前所作所为?庞晔已又向那出言相对的组长道。果然他第一天做了你头儿,你也便奴性十足地来替他说话了罢! 那组长更是怒而欲起,奈何手腕在桌下被牢牢捏住,竟是半分挣脱的力气也使不出来。而卓燕左手已端起面前的酒杯,不加停顿,向庞晔脸上倾泼而来。 众人都没料到卓燕会动这个手,意外之外,庞晔头急偏一躲,那酒并未泼到他,却泼湿了他身后的墙与半扇窗。这一下程方愈也微感勃然,道,你还想动手么? 而同时卓燕左手边坐着的甘四甲却忽然站起喝道,什么人!众人一惊转头,只见被打湿的半扇窗纸变得透亮了些,一个黑影不偏不倚地映在了上面。 程方愈才知卓燕并非是为了泼庞晔,微微赧颜之下也站了起来,正要去推窗看个究竟,忽然边上一个十岁左右道士打扮的小少年跑了过来,为礼道,众位客官息怒,外面的是我师父! 这小道士衣衫颇旧,面色却白净,只是有些偏瘦,一个道髻挽在头上,手上还拿着一个似招魂蟠一般的行头。他早先进了这酒馆已有一会儿,众人见他似是在各桌间走动想要替人看相,但一个小小少年,谁也并未放在心上。 只听卓燕道,令师在那里似乎站了很久了——外面风大,为何不带他一起进来? 小道士有些紧张,道,师父从来便这样的——都是我一人进来。我亦只在此转一圈,若无生意,便去别处了。他说着,微微低头,道,几位要不要算个命? 我们对这个没兴趣。甘四甲回绝。 真的不看么?我……我看各位客官面色都不好,恐怕今晚就有劫难,当真…… 你个小道,不要给点好脸色就信口开河!甘四甲怒道。爷们喝酒没空听你罗嗦! 小道士似乎咬了咬唇,还要再说什么,只听卓燕接了一句,我倒想听听今晚的“劫难”,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三一〇 呃,其实,其实师父刚刚起了一卦,诸位今晚恐有刀兵之劫。小道士很有点怯生生地道。 意思是我们今晚终究是要打起来咯?庞晔接了话,众人倒不禁笑了起来。 小道士表情认真,道,师父常说,天机不可泄露,所以……所以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告辞了!他说着,向外就跑。 喂!卓燕叫他。跑什么?你先过来。 少年惊疑,略微走近些。 卓燕压低声音道,你演得太糟,算命连钱都不要,骗得过谁?少年一怔,卓燕又道,你还是把你师父叫进来,独个在外面岂不危险? 少年哦了一声,飞奔去了。 众人心中都多有不解,却见卓燕已经转回头来,向诸人道,我们继续。方才说到——嗯,庞组长第一个问题是么? 庞晔微微有些尴尬,哼了一声道,就看你答不答。 只见两个道士果然进了门来。少年的师父原来是个已年近六十的老道,过来向几人行礼道谢,便当真在旁边坐了。只听卓燕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数下,然后说出四个字。 十五年吧。 十五年?庞晔的眼睛都已微微眯起。 十五年——若真有这么久,谁又能指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有何不对? 嘿,我才不信!庞晔又瞪大双目。似你这般人,岂能在一个地方留得长久,早是出卖了一家又一家吧!总之,我便算一个不信的,你们诸位可信么? 程方愈这边三人皆示了不信,卓燕这边三人则皆示了相信,最后目光自是落在程方愈身上。 程方愈也似他这般,指尖在桌上敲了数敲,方才吐出两个字来。 我信。 ……左使!庞晔万没料到他会如此说。 有什么关系,方才开始而已。程方愈微微一笑。 庞晔无奈,举杯一饮而尽。下一个提问的,亦是程方愈的人。 这人名叫魏翔,先前见卓燕虽然是泼那窗上可疑人影,但此举实是削了庞晔的气势,当下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单先锋! 请说。 你为朱雀山庄做事的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就算是隔开稍远的一老一小两个道士,也嗅出了这一桌原来并不是好哥们在喝酒叙旧。小道士似乎有些紧张,站起来,坐得离那老道近了些。 卓燕目光闪了闪,抬手将面前的酒杯斟满,随即举杯饮尽。 我答不出来。他放下酒杯才道。这杯我喝了。 魏翔哼了一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却终究无法发作,只得罢了。 接下来的一个人,年岁略长,在青龙教时日也最久,拓跋孤初回青龙教时,他被编入单疾风麾下,担任一名组长,随后跟着许山、凌厉——以及现今的卓燕,他倒都是并无甚怨言。卓燕固然是今日才认识了他,众人也只道他是名颇为安分守己的小头目。 却不料他开口,却忽的将矛头直指了程方愈。 他向程方愈提问,以他的立场,并不奇怪,但这个问题却并不普通。 ——敢问程左使。他双目直视,一字一字地道。当初教主擒住单疾风,要你们每人在他身上剐下块肉的时候——你动手了吗? 众人同时一震,席间一时变得极为安静,竟无人说话。 程方愈虽然不齿此刻坐在这里的单疾泉,但是却极少把他与单疾风真的联系起来。也许他们都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单疾风死前所受的凌迟之刑,更不想在任何场合下提到——谁料此间却偏偏有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老组长! 这沉寂持续了许久,直到程方愈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有,我动手了。 似乎是存心,他并没看卓燕的表情,但垂下的目光仍然注意到了他靠在椅背,伸手握住桌沿的动作,与自己这回答之后,他手上显然加了劲力的细节。不要说他,就连另一桌的小道士都听见了木桌陡然发出的吱嘎声响。程方愈毫不怀疑卓燕如果不加控制,这桌子的一边怕就要碎去一块了。 但这吱嘎声仍是很快消失了。卓燕抬起头来,向对面提问的人看了一眼,冷冷地道,你闲这里今天还不够乱是么? 那老组长离座而起,向卓燕深深一礼,道,单先锋,我知道此事重提不妥,更难免被人觉得我在挑动是非,不过这个问题,确是我一直想问的。单先锋——我是说,单疾风先锋,他固然是做了错事,但他在青龙教时,对我们可没有半点不好。到头来要我向他扎下一刀去,我是做不到——教主说谁若做不到,谁便离开青龙教,不过我组里的人,我一个也没让去——我就想知道其他人是否亦是这般,还是说他们因为这或那的理由,当真动手去做这样的事。是,这问题是不合时宜,是太过咄咄逼人,只是这是他们咄咄逼人在先——程左使,你只知一味指责新任单先锋先前曾为朱雀山庄所用,却难道忘了你也至少有那么一件事情,也是对不起他单家的吗! 胡扯,若不是单疾风先…… 魏翔!程方愈迅速喝止住开口反驳之人,但随之而来的,却仍然只是沉默。 反是卓燕先动了动右手。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那老组长先落座。 你们不用为这件事争。他缓缓地道。疾风那笔账,我是记在拓跋孤头上的,与其他人不相干。我既然今天能坐在这里,持着左先锋令牌与玉佩,便代表拓跋孤那笔账,我也已与他清了,谁也不必来为我鸣不平。 见那老组长已慢慢坐下,他又微微一笑道,不过还是多谢你对我们单家如此关心。这杯罚酒,我替你喝了。 那老组长没来得及说话,卓燕第二杯酒已下肚。他放下杯子,看了看右首的许山,道,到你了。 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上一个问题略了过去,许山也只好点点头,道,好,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单先锋。 众人都是一愣,卓燕更是怔了一下,道,你没弄错?你也要问我? 许山继续点点头,道,对。 卓燕只好苦笑道,好罢,你倒不如直接灌我来得爽快。 旁边的甘四甲果然已经将他的酒杯又满上了。 ----- 那少年道士看了半天,略微有点明白这是个什么规则,但心中却为另一件事情极是焦虑。原来两人这日恰巧路过此地,却无意中发现这酒馆之中的八个人似乎被另一伙什么人盯上,意欲偷袭。少年天性纯良,不顾老道劝阻,便要去提醒众人,老道无可奈何,也只得告诫他尽可能用自然一点的方式,点到即止,不要反暴露了自己。只是小道士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上来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也亏得卓燕在,大约猜出了他的意思——可是若欲施袭之人就在左近,小道士这番举动,在他们眼里自是雪亮无比,哪里还有半分置身事外的可能。卓燕正是明白得很,为防有什么意外,才将两人一同留下了。 偷袭迟迟不来,是否因为他们发现行迹已败露,便已撤走?还是等待更多人的支援?话说回来,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少年心里也着实不清楚了。 你后悔了么?老道看了他一眼道。 没……没有!少年很坚决。 他说着,又忽然掀起袖子,露出晚上一个已然枯萎的草环,道,反正师父说了,我有这“护身符”在,什么都不必怕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老道人苦笑。只是你若心中相信,自然也没有过不去的劫难。 ---- 许山与卓燕右手边的那名组长各自问题已然问完。这两个都是卓燕这边的组长,可竟也都向卓燕提了一个问题。若说许山大约是有意的,那么另一人大概真的没太搞明白这次所谓的“互相了解”的酒席其实是暗自的较量,以至于他是真的想多了解了解自己的新上峰。 总之,有程方愈等人从中作梗,无论他如何回答,也只能喝下酒去。其中一个问题更连许山都投给了“不信”,卓燕愈发觉得他是想借机与自己就往日的一些过节来个清算。 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发问了。 他反而苦笑起来。老实说,我还真的不太知道该问什么,不如跳过我吧,这机会我不要了,行么? 那怎么行。甘四甲抢着道。你想少喝杯酒么? 果然众人的神色已全然都变成了种幸灾乐祸,卓燕不由得愈发无奈。他完全可以预料得到无论被自己问到的人怎么回答,只需要众人异口同声判断为“相信”,那么这一杯铁定还是自己的。 程左使,你倒是数数。卓燕不满道。除了庞组长喝过一杯之后,这大半圈都是我一个人喝,你做得也未免太明了些。 程方愈面无表情道,耍赖或是装可怜——都还是算了吧。 那好吧。卓燕道。那——我也只好问问程左使了。 【来说一句,两周前电脑硬盘被摔碎,所有存货都没了,现在有一种重新开始的感觉,累觉不爱……大家,大家可以去看我的另外一部小说《行行》,那个我近期备份过,受损较少,所以捡起来还比这个快一点。最重要的是看那个不要钱。……哦不对,最重要的是我更喜欢那个!///^^】(未完待续。) 三一一 话音方落,突突几声,小酒馆的堂内,几处灯火忽然灭去。一时间吃惊质疑的声音从各处涌来,酒客们皆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此间的八人与两名道人也立时站起。卓燕固是伸手去扶腰间的刀,就连那小道士都去抓作法用的残剑——说它是残剑,实因它全不是为打架而造,算不得兵器。 他并不知道在自己去握剑这仅仅数息时光的黑暗里,身前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鸣声与叮叮细响声意味着什么。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背后那缕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劲风,会致他于如何境地。 握剑只是下意识的自保,对一个从未真正习武的少年来说,身处这样的乱局中其实是随时致命的。 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背后的一阵剧痛。不过痛楚似乎未及扩大,他便感觉被谁接了过去。即便如此,他也一瞬间几乎往地上扑去——若非忽然有某个角落的灯火一燃,令他有了刹那的清醒,他想,适才那痛楚足以令自己倒下睡去。 少年道士强自撑住自己的意志,手中的残剑胡乱挥舞着,转身想看看偷袭自己的人是谁,却遇上一闪二次袭来的冷光——冷光与残剑相碰,他退后了足足三步,可是对手之快岂是他能招架,第二招跟上,少年早已慌了,喊了声师父,可是师父却不知何时被混乱的打斗隔远了。 已经全无退路的小道士手腕忽然一紧,被什么人捏住。他想回头却没回得过去,这人已经带动他手中之剑,去迎那迅捷无比冷刃来袭。少年手中之剑如游蛇般震颤起来,他眼花缭乱,更兼手臂也全不听使唤,整个人好似云里雾里,又只听到几声金铁交鸣,便依稀见对面那人目露怨忿之色,向后退去。他身后人略松一口气,放开他手腕;他也出一口气,目光去人群中寻自己师傅,见他也被谁护在身后,放下些心,便又沉沉欲睡。 他不知道这自己所“预言”的“刀兵之劫”持续了多久。仿佛是很快——自己就被人抬到凳上,除去上衣查看伤势。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被人砍了一刀还是拍了一掌,只觉得痛都变得麻木,有些迷迷糊糊。 等到完全睁开眼睛,头脑倒清醒起来。适才对不上号的人和事,都一一对应起来。对,就在方才灯灭去的瞬间,从窗外、堂里都窜出了人来,向这八个人中的某一个人动手——那个穿着白色衣服,被称作“程左使”的人。光亮的瞬间他记得自己看见程左使被多人围攻,而周围诸人也都在力战——似乎是对方来了很多人。至于自己,是被一个什么人先自背后偷袭了第一下——终于发现并连忙过来接过的,是那个叫许山的人,然后灯火亮的瞬间再施偷袭的是第二个人,而那个握住自己手腕替自己运剑挡了两刀之人——他没看清,只瞥见是带点黑色的衣袖——或者至多有些许暗红。那——多半是那个留下自己的、被他们称作“单先锋”的人了吧? 他还好吧?程方愈的声音在问。 没什么大碍。甘四甲的声音道。受了些掌力,幸好许组长接得快。 他说着,小道士已感觉到自己被他拍了拍,能坐起来么? 唔,能。小道士自然不甘示弱,连忙拉上衣服坐起身来。不过,仍有几分头晕。 他没内功底子,恐怕还是辛苦得很。程方愈说着,转向另一边久不说话的老道长。 二位落脚何处?还是带令徒先行休息为好。他说道。 我师徒二人随遇而安,还未有落脚之处。老道人的脸上表情,倒似并不因徒儿受伤而紧张,反问道,诸位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什么事。程方愈笑笑道。二位与我们素不相识,这次冒险提醒,实是有些危险,下次可莫要如此了。 最危险的还不止于此吧。一边的卓燕将那落地的残剑拾起,还予老道士,却向那少年道,如果不会武,不要拿着这种东西乱挥,知道么? 少年心中已肯定了适才紧住自己手腕的人是他,红着脸道,多谢你们救我,不然我早被砍成一块块的了。 他说着,忽然似乎想起件事,脸色一变,掀开衣袖,面色顿时灰了。 我……我的…… 众人只见他腕上沾了层碎末——一层枯草枯叶干碎之后的粉末。没人知道他腕上曾戴过一只草编的“镯子”。 怎……怎么办?受了伤也未多哼半声的少年,此刻却忽然一副要哭的表情,倒让众人有点一头雾水。 这娃有件东西很宝贝。一旁老道开口替他解释。是一个粗草编就的环,他小时候套在脖子上,替他消过灾;大了就戴在腕上,算是他的护身符,跟了他也有好些年了——不过草叶干枯,本来也脆弱易碎,小徒自己也知晓这东西留不久,只是每日小心保护。适才想必是情急,那一位替他一剑挡退对手的大侠不知他腕上有此物,用力之时压碎了——此事,也没什么。 师父……!那少年欲言又止,咬紧了唇,又道,不是你说的吗,我要是没了它,我就……就不能逢凶化吉! 这次它不是也替你逢凶化吉了么?若不是有人握在那里替你挡住对手,你岂非早已不妙。 啧啧道长你别这么说。那壁厢卓燕已经开始挠头了。弄碎小道长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好像有点担待不起,可不要以后这小娃儿出什么事都记我们头上。 你……你……可是……那小道士拼命去忍,但眼泪还是挂了下来。卓燕这下当真是惊异起来。一个枯草环,何至于此? 程方愈上前一步,俯身道,我委实不知你腕上有如此重要之物,否则适才也不会这般用力了——只是那人的凶器来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替你拦下,只能借你手中之剑…… 小道士微微一愣,瞪大眼睛看清了程方愈袖子上暗红染了一片,心中大惊。适才是……是你么?我以为是……那你……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他袖上的是他的血,还是旁人的,又瞅瞅卓燕。对哦。他心下暗道。那个单先锋自己手中有刀,又怎可能再来握我手腕。 你还是这般想不开啊。老道士倒有几分笑意,向着那少年道。这世上本没有一件东西,能一辈子保你周全。戴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是归于尘土的时候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哎哎,我看这样吧。卓燕笑着自腰后一摸,似乎摸出了件什么东西来。你毁了件护身灵符,我另送你件吧。他说着,手中之物已盛入少年掌心。藏好,这东西还值点钱,别再弄碎了。 少年下意识接在手中,摊开手掌细看,竟赫然是块玉佩。他还未及说话,程方愈已然变色厉颜道,单疾泉,这东西你怎能随便送人? 有什么关系?卓燕抬眼看了看他。 教主将这玉佩给你们单家,恐不是让你轻易拿出来做人情的吧! 单先锋。许山也道。此物赠予外人……恐怕不妥。 少年道士听他们吵得厉害,自然也明白如此贵重之物不能随便拿,不等那老道士开口便已很识相地将东西塞了回去道,我不要这个。 卓燕笑起来,道,你少了护身符,把我的送你却又不要,那怎么办?——程左使,你惹出来的事,又不让我做人情,那你自己看看怎么解决? 这个……程方愈也着实想了一想,才想到了,道,好吧,幸好我身上还带了件东西能赠予你……小兄弟,你把你的剑拿过来。 少年道士不明所以,便将剑递过。程方愈自怀里取出一挂剑穗,替他系在剑上。 这是什么?小道士显然还不懂得剑穗的意义,更不知道好的剑穗并不易得,只是好奇地问。 程方愈笑笑道,一支剑穗,你喜欢就好。 这位大侠似乎并不用剑,此物想必是朋友所赠留念,恐怕送给小徒亦不太好吧?老道士略有犹豫。 确实不是我的。程方愈道。内人从医,曾受她治疗过一阵眼疾之人前些日子临走前欲示感谢,留下这剑穗。他是剑术名家,知晓我们不用剑,也说如遇有缘之人,可行转赠。既然这位小兄弟与剑为伴,那便赠予了你,也算有缘。 少年面露喜色,便去看那老道,希望他脸上的神色是肯定。边上卓燕漫不经心道,你说的剑术名家——是夏铮吧?我倒似见过他这剑穗。 便是这漫不经心的一言,那老道原本示意嘉许的神情忽然僵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剑穗我们不能要。他口气忽地冷峻,伸手自程方愈那里几乎是夺过了剑,将那剑穗拆下送回。多谢诸位费心了,小徒之事只是小事一桩,请千万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也叨扰得久了,还是就此别过吧! 众人连带那少年都是微微一懵。何以一直“随遇而安”的老道人,竟突然要走?何以这虽不易得,却也不见得当真珍贵到几何的小小剑穗,他又不肯收?若是反对,早在程方愈装上去之前便可出声,何以又要后来才拆下? 你们现在走?卓燕道。小娃儿有伤在身,那些人也不知还会否再寻你的麻烦,不若晚些与我们同行—— 话音还未落,便已见那老道头已摇得拨浪鼓似。见他坚持要走,众人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离这里最近的宿店也有两刻钟的路途。卓燕道。我看还是我送你们一程。 你别想跑——酒还没喝完呢!庞晔喊道。 你满脑子便只有喝酒?卓燕倒有点无奈。却原来你们还打算往下喝? 程方愈却已经指示他:庞晔,你去送他们,确认安全了再回来。 卓燕反应极快:许山,你也去,两个人有照应。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赶快把这反水的下属请走——少一人灌自己是一人。 待那四人出发,坐下来只剩了六人,卓燕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我这边的人今天只有三个在。他把这句后来与邱广寒也重复了一遍的话说了出来。若是六个都在,那势必你带六个,我带六个,总共十四人喝酒,你们十三个人灌我一个——一圈我就醉了吧! 程方愈却只是冷冷地揶揄道,你也知道什么叫众叛亲离。 卓燕笑笑。因为适才的打斗,酒堂之中人少了一大半,桌椅杯盏也皆被翻乱,那店家更是敢怒不敢言。 看来在这里做生意,没个靠山不太好混。卓燕说着,弯腰扶正自己原本的条凳。甘四甲已经招呼店家过来重摆桌席。要不要以后交点钱给我,我派人帮你看酒馆?只听卓燕口中说着,目光自是看向那掌柜。 程方愈并不言语,心里自然又将他鄙夷了许久,心道今日的乱子其实也算是我们惹出来的了,大概也只有他能面不改色地与人这般说话。 青龙教在徽州一带,确乎是有些生意来维持,似是这般收取“看场费”一般的行为自然也有,不过并不多,多半是人家自愿、自己找上门来寻个保护依靠,或是有什么大事件时,寻来镇场子。这个小酒馆距青龙谷也并无太远,虽然与青龙教本来并无干系,但旁人自然会认为背后有着青龙教,一般地痞流氓之类亦不敢随便生事;加之以往顾笑尘来得很勤,看起来与店家关系颇好,大部分人早认为青龙教必不会容忍任何人在此地挑衅。 但这一次——连店伙计都看得出来,方才这帮子人非但是特意来寻衅滋事的,而且还是特特地冲着青龙教的人来——看上去,青龙教这次也没占什么上风,竟然就这样让那群人走了。店家自然心中要多打两层算盘,对于卓燕所提的“交钱”之事,便是一言不发。 桌椅齐整,酒菜重上——六人还是落座了。程方愈见卓燕方才那一番话说出去却似是碰了一鼻子灰,心下略有幸灾乐祸,道,单先锋一贯精明,却也还是有碰壁的时候。(未完待续。) 三一二 卓燕却拿面前的酒壶斟了杯酒,道,大家面前自己的那一份还未怎么喝吧?先喝几杯容我再想想问个什么问题为好。 不过你怎会想到将玉佩送那小道士?程方愈仍准备往他“精明”的这一方向深挖下去。照一般人看来,这两个道士的行径似极了骗子,一个送人都不会有人要的枯草手环,他竟说成比家传宝物还紧要,作出痛哭流涕的样子——纵然不是骗子,也实在有些无聊。说实在话,单先锋,我倒当真意外得很——而且弄碎他腕上宝贝的,甚至并不是你。 卓燕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之意,笑笑道,若他腕上那东西真是我捏碎的,我反而不会作出这么大方的举动了。程左使比我单疾泉善良何止百倍——那草环既是你捏碎的,你又怎会任由我替你顶这缸,而且用的还是老教主所赠的玉佩呢?那——你岂不是要欠我个人情了? 单疾泉!程方愈拍桌而起,对卓燕适才事件之中稍稍有那么一点改观的念头顿时荡然无存。 何必这么生气啊。卓燕依旧笑嘻嘻的。反正到最后你也什么都没损失,不是么?算起来,还是我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本来是想,你至少得拿出比玉佩好一点的东西来才是…… 他见程方愈又欲说什么,语气一转抢着道,不过既然他们最后什么都没要,看起来倒也不那么像骗子。尤其是…… 他停顿了下。你注意到了么,程左使,那老道士,是在我说到夏铮名字的时候变了脸色,忽然说不要了的,好似与夏铮有什么深仇大恨? 程方愈要重回方才话题,却也觉拉不回去了,只得也沉默了一下,道,我也觉得了——但说是仇人,倒未必。 为什么? 如果他们与夏铮有仇,首先应该会问我们与夏铮的关系。 但你此前已告诉他——是尊夫人为他治疗过眼疾。 如果是仇人,他不是应该追问些关于眼疾的详情么?总之,决计不会似那般,立时告辞就走,那拆下剑穗的做法,看起来倒不似要报仇,仿佛是急着要与他撇清关系一般。 倒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与一个人撇得如此干净?卓燕笑笑道。除非是——比如——程左使讨厌我单疾泉,不屑与我为伍,若路上偶遇谁把一件我的东西给你,你定会立刻丢弃,再加一句“我不认识那种人”,对么? 程方愈知他挑衅,但此刻这针锋相对的心竟淡了,反而很认真地在思索问题。最奇怪的是看上去那老道长知道各种情由,小道长却不知。他又说道。倘若夏庄主是他仇人,他必会一早告诉弟子。 对,没错。卓燕喃喃道。想来你若恨我,自然会告诉所有手下我是个如何不堪之人——没道理一个人独吞的。 程方愈倒有点气结了,见他好似真是下意识地说出这话来,竟不知该以什么语气反推回去。 而且——如果夏铮是他的仇人,他应该对他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卓燕道。青龙教是夏铮的亲戚,他决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是青龙教地头,我们很可能是青龙教的人——他也决不可能不知道。问题就在于——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这只能说明——他根本没关心这些事,根本就不希望这些事出现在…… 卓燕停顿了下。 ……他那个小徒弟的视线之中。 他说着,呵呵笑了笑。我看这事很蹊跷,只可惜夏铮早回去了几日,不然……问问他说不定便知端倪了。 这种事,有机会的。程方愈道。毕竟是亲戚,青龙教与夏家庄关系密切,下次与夏庄主遇到,问一声便是。 他说着,忽然又惊觉自己与单疾泉竟然如此友善而默契的讨论着一件事,并且还达成了共识,顿感一种称为沮丧、羞愧与愤怒混合也不为过的情绪涌了上来,语调又转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旁人的事,我们现在也管不着,倒还不如先看看方才遇袭之事该怎么向教主回报吧。 卓燕习惯性地抓了抓头。这种事也要回报? 当然!你身为青龙教左先锋,此事本是你分内最要之要务。 哦……我……略微喝多了。卓燕开始耍了点无赖。 那些人应当是天都会的人,不会有错。程方愈不理他。他才不会相信一个才喝了不到一圈的人会醉。如果真的那么快,也未免太不好玩了吧。 那个,所以我想问问,我作为左先锋的“要务”,与“喝酒”,哪个更要紧?卓燕又问出一句话来。 程方愈微微一凛。按理说,他们在此遇袭,自然应该立刻返回青龙谷禀报,但是他也确实怀有了一点私心,因为不趁这个机会将单疾泉灌倒,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反正在他看来,天都会的人绝不至有胆子欺上青龙谷。 卓燕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哈哈笑了笑道,我开句玩笑而已,程左使不必想太多——那,我自罚一杯总可以吧? 这一次照样不等任何人发话,他一杯酒又已下肚。程方愈有时也当真很疑惑——卓燕自然早已知道他想灌倒他,也口口声声酒量不好,露出耍赖、求饶的样子,但又动不动就自己罚自己一杯——究竟算什么意思?方才卓燕问的那个问题,若是现在在那问答游戏的规则之中,他程方愈既然答不上来,早是他输了,该他来喝才对。 呃,左右我们也是要等他们两人回来。程方愈总算找出了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理由。至少——也要大家会合了,才回青龙谷去。 其实方才来的也不算庸手了。卓燕道。看上去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你。 程方愈并不否认,只是似乎忽然回想起什么事,盯着卓燕看了半晌,不语。 若不是因为那小道士受伤,早追去将他们拿下。魏翔拍了拍桌子。 凌厉在青龙教的时候——没好好给你们上一课么?卓燕揶揄道。去追赶一群杀手——你是嫌命太长了吧?你知道他们安排了什么陷阱? 哼,所以说,若凌厉此刻在这儿,还能派点用场,你呢?甘四甲冷笑。我当真不知教主怎么想的。 甘四甲还欲再说下去,程方愈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停口。他依旧盯着卓燕,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刚刚想清楚了一件事。 单疾泉,我问你。方才黑暗之中那自外面进来的杀手第一击便冲向我,但我却在迎击自这酒馆之中出现的杀手。那是我原以为很难避开身后一击,但后来并未受伤——我身后有人将招式接去,是不是你? 是我啊。卓燕道。原来你不知道?我可真是白做了好人了。 程方愈眼睛微微眯起。你离我不近,照理说,不该是你的。 那要问问你身边这两位为什么那么慢了。卓燕慢条斯理地说。 你说什么。魏翔与甘四甲齐声反驳,道,那时事出突然,就算看到外面有人进来,又怎知他们的目标是谁——除非是事先就知道他们要对谁下手! 当时酒馆之中几个人已然扑向程左使——目标倘不是他,难道是你?还是你?卓燕说话间将两人一一指过。呵,二教主可吩咐了,明日一早要去见她,一个都不能少。若程左使死了,你们三个羞愤得自杀了,明天她必定会认为是我把你们算计了——那我怎么辩得白。我再是“不近”,也只能过去了。 他虽是一半信口胡说着,但魏翔与甘四甲到底还是露出些惭愧之色来。他们固然也防备着有人来袭,但论这份反应,与卓燕委实还差得很远。 这么说——我袖上的血——是你的?程方愈道。也就是说,你受了伤? 卓燕脸上露出丝苦笑来。程左使终于也反应过来了。我只道我要白白地流血流到死了呢。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程方愈霍地站起身来。纵然你以这般苦肉之态来示好,我亦…… 程左使,我们俩坐一桌喝酒,本来就已经够尴尬了,难道还要我脱了衣服露了伤口出来,指给你看?我倒是没什么,就是——你的脸往哪里放嘛!你一不高兴,以后再也不同我喝酒,那教主要我们和睦相处的计划不是又泡了汤了么? 你得意什么!魏翔已道,投机取巧之辈,休想用这种办法叫人承你的情。 看他这嘻皮笑脸的样子,未必当真受了什么伤吧。甘四甲也不冷不热地道。 随便吧。卓燕脸色一沉,口气显然也变冷了,不再多说一个字。魏、甘二人对视一眼,又看看程方愈。 却见程方愈依然皱着眉。不对。他心下却道。我袖上都红了一片,他那伤必也不轻,只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不是要害。 他起初见到自己袖上之血时,就知道必是自己身后之人所沾,只不过先前离自己最近的本是庞晔。天都会人退去后他立时看了看庞晔,他着的是浅色衣衫,身上并无明显血迹,程方愈自然认为此伤应该是对方杀手所留,也便不再在意。及至方才,他忽然想起把所有人都看了遍,发现只有卓燕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似乎是黑色,略带暗红。若是他流了血,这衣服上几乎是看不出来的。他心中不敢确定,思前想后了适才情形,才决意问出口来求证。眼下既然旁人都承认适才自己身后抵挡之人不是他们,那么卓燕应该也不是在说谎了。 诚如卓燕所说,这当真是他很“不高兴”的一个事实。 单先锋,可要紧么?卓燕身边那个十分实诚的组长早就一脸紧张了。是不是上点药…… 没必要。卓燕仍是冷冷地,只吐三个字。 单先锋想必……不会拿自己的性命胡来的。程方愈勉强说了句话。他实在一时也不知该用什么手段或口气或立场了。卓燕嘴角微微一动,抬头道,好了,我们继续吧,轮到我提问——我改变主意了,我想来问问甘组长。 甘四甲一怔。他原以为卓燕必会问程方愈,此刻却也只得道,你要问什么? 你觉得程左使与你以前跟的顾笑尘相比,谁比较好? 甘四甲刚刚坐稳,就被这问题激得拍案而起道,你什么意思,挑拨离间吗? 他却没料到这个始终以“赔笑”态度迁就着众人的单疾泉竟然也拍案而起,并且这一掌拍得比他更重。 叫你回答就回答,废话什么!卓燕很少见地声色俱厉。 少了两个人的酒桌上,众人坐下时已无意中略换了位置,因此卓燕与甘四甲几乎是正面对着。只见两人目光已虎视眈眈地撞在一起,前倾的上半身昭示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气氛。 便在此时程方愈终于清楚地看见卓燕那只按在桌上的手背上蜿蜒流下了几道暗红色的液体来。那手背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之色,血色愈发显得清晰。 单先锋——不必激动。程方愈咬了咬牙,还是压低了声音,假装未曾注意到。甘组长,你回答他便是。 甘四甲却哼了一声。就他竟还好意思开口提到顾先锋——我们不提,他竟敢先提! 甘四甲!程方愈加重了语气,第一次原原本本地直呼他的姓名。回答他的问题! 甘四甲未料到程方愈会这样呼喝自己,一怔之下,满心的愤懑涌上,右腿向后一伸,踢开了条凳,也不顾凳上另一端还坐着旁人,竟离席便走。 程方愈心中也自略有怒意,朝魏翔看看。魏翔已会意,忙起身便出去追。那一边卓燕却已然大笑。 他说的是没错。他看着程方愈道。我就是在挑拨离间——你能拿我怎么样? 程方愈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知道卓燕其实说得不错——他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其中的挑拨之意连三岁小孩怕都听得出来,但常人不会问出口来,只有他会。也许卓燕最可怕的地方,正是在于他对于每一个人的弱点都洞悉得太清楚,他知道有些结果即使不用任何技巧都可以轻易达到。他只不过——如他所说——随便借件小事,提醒程方愈不要逼人太甚视他无物而已! 他们两个方才说话,或许是有点过了。出乎意料地,程方愈却避开了他的话头,起了另外一句话。 卓燕轻轻地哼了一声。算了吧。我单疾泉几时在意过旁人怎么说?尤其是——你这边的人,我更不在意。 他说话间,眉头不显著地皱了皱。伤口在右上臂靠近腋下之处,适才牵动了,他还是忍不住以左手轻轻一按。程方愈见他按了一掌血出来,不觉也狠狠吃了一惊,道,你伤得不轻! 托你的福。卓燕道,喝那么多酒,想止也止不得。 这一边卓燕辖下的两名组长早已忙不迭地扯了衣襟要给他扎紧伤处,他却一拦,径直将伤臂伸到程方愈面前。 怎样,只会口上说说么?他似乎是挑衅,又似乎回带了些本来面目的戏谑。到了这个地步,给你个机会我们谈个和。 程方愈见他袖上颜色已明显加深,手背上的血线也向下滴落,心中虽然还是骂着无耻二字,但似乎这样伤势也确乎不是闹着玩的。他只得接过那两人手里的布条,依照卓燕袖上、腋下衣衫破裂之处,迅速扎紧了伤口上端。 罢啦。卓燕终于叹了口气,表现出自己亏蚀了什么的样子。看在你屈尊动手的份上,我负责把甘四甲给你弄回来。 你还真以为甘组长会与我反目么?他恐不是那种人!程方愈辞色又厉。单先锋,我不过以大局为重,不想你有什么危险,但你的各种做法,我实不敢苟同,甚至……有点不齿。 他当然不会与你反目了。卓燕笑道。一个提到顾笑尘的问题,足够你们同仇敌忾了。 你莫要得寸进尺了!我本也正想说那句话——你竟会敢在这里提到笑尘,你当真是脸皮够厚罢! 你看看,这不是马上同仇敌忾起来了。卓燕微微笑着说完这一句,脸色随即又一变,语调转冷,道,我为什么不敢提、为什么不能提?顾笑尘原本不是死在我手,我无心杀他。只是——他的死与我有关,我难辞其咎,所以会有你们如今每时每刻讨伐我的口实;但是轮得到你们么?便算要算账,我也只接顾家来讨债,顾笑梦刺我的那一刀,我不还手。她便算现在再来刺我一刀,我也一样不还手。但你们就免了吧!我没那么多条命,不够用的! 你这种全无心肝之人,自然不会明白朋友情义之重要,也自然不会明白我们的感受。程方愈道。我们的确碍于教主的严令,不能将你如何,但你是个聪明人,也该明白有些底线还是不踩为妙,我劝你少挑衅笑尘的旧部下! 卓燕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情义?死者已矣,情义又值几何? 程方愈想反驳,抬目却见他目光似乎在望别处,不觉心神微分,想起了先前提到单疾风的那件事来。(未完待续。) 三一三 从始至终——卓燕自己,从未提过单疾风。即便是被人提起,他也会轻描淡写地抹去。情义——在他们兄弟之间,是不是便没有情义?似乎不是的吧,甚至那一次卓燕与慕容荇忽然冲入青龙谷,最终杀死了顾笑尘,也是源于见到单疾风惨死的冲动。于他们的感受,卓燕理应是理解得最好的一个,只是,若是那样,于他来说,此刻置身于仇人的世界之中,又该是何等疯狂? 死者已矣……程方愈忍不住苦笑了声。这是你安慰自己的一种方式么? 不是。卓燕答道。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活着的一切,永远比逝去的一切重要。 现在的、活着的一切么……?程方愈喃喃自语。 这句话,对你也适用。卓燕抬头,似在向他背后说话。程方愈一回头,才见甘四甲已被魏翔拽回来了。 甘组长可不得了啊。魏翔似乎想缓和一下甘四甲与程方愈之间仍然尴尬的气氛。 是啊。卓燕接口。竟然想一个人逃走,不喝这杯罚酒么? 轮得到你教训我?甘四甲立刻脸色上来,双目向卓燕一翻。 卓燕却转向了程方愈,道,看到了么程左使,眼下这个人对你可没有敌意了。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你们又是朋友了。 甘四甲略微有些发愣,向程方愈看看,未决定是否再说什么,程方愈却微微一笑道,既然回来了,便先坐吧。 中途逃跑,不应加罚么?卓燕又在明目张胆地煽风点火。 轮不到你……甘四甲又回了同样一句轮不到你教训我,卓燕却已然笑着接话道,确实轮不到我,那能轮到谁? 甘四甲一怔,下意识看了程方愈一眼。 所以,你方才不服程左使教训中途便走,总还是要算算,对不对? 算了,方才我吼了你是我的不对,甘组长,这杯酒我罚了。程方愈说着,已举杯。 甘四甲立刻倒了一杯酒跟上。口中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总之…… 话没说完,也干了一杯。 魏翔却在一边看卓燕,心道方才走时他分明是另外一个样子,怎么此刻却又变得跟以前一样假惺惺?不过,却当真不知道是不是“假惺惺”才是他被人习惯的“真实”呢? 问题还答么?卓燕懒洋洋的表情,又提起了老话题。 甘四甲犹豫了一下。……自然是程左使比较好。他硬着头皮答道。 卓燕哈哈一笑道,你这是因为听了我方才那句话么? 甘四甲并不理睬他,只向桌子中间低吼道,你们信是不信,快给老子个说法! 我信啊。魏翔先道。 我不信。两名左先锋所属组长不约而同地出声。 哎呀,这便糟了。卓燕假作惊讶。程左使自然是帮你,剩下那一票便在我了,为了不喝酒,我终归要投给不信的,但我其实……其实倒还挺相信的。 你不用啰嗦了。程方愈道。我先来。我——不信。 程左使!?甘四甲与魏翔同时惊讶。 有些话,也许终究还是应找个场合说个明白,那不如趁现在吧。他微微地一笑。我知道在你们这些曾经跟过顾大哥的人心里,我永远无法与他相比——根本是望尘莫及。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觉,因为,他也曾是我最敬爱的大哥、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好人,好到没有人可以不喜欢他,而作为青龙右先锋,他也几乎从来没有出过一点错。现在你们不得不跟着我,我自然希望我也可以像他一样受你们肯定,但世上毕竟已经不会有第二个顾笑尘了。我没他那么健谈,没他那么好说话,更没他那么懂得那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情,论武功机智也完全比不上——甘组长,如果今天这里坐着的是顾大哥而不是我,凭他一个单疾泉几句话,会致适才的地步么?想必不会的吧。他的问题,我心里早有答案,清楚得很。固然可以选择不挑明,但挑明了,也许我可以轻快一点——你们一直在努力适应我,跟随我,恪守职责,我很明白的,也……很感激,只是,怕无以为报。 甘四甲听得发愣,半晌,方吐出一句道,没,没有……就算世上没有第二个顾大哥,世上还是可以有唯一的程左使。你们不是同一种人,但……不妨碍我认为两个都好罢。顾大哥对我们确实没得说,但他陋习一堆,有时还惹点麻烦,而且对兄弟好了,难免别的地方顾不上,人家常说他不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咳,其实人与人哪里就能……能比得这么细呢……反正,他都已经…… 甘四甲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许多顾笑尘的往事来,忽地泪流了满面,忙一把抹去了,下意识举杯饮酒遮掩。程方愈何尝不是同样心中酸楚,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卓燕始终沉默着。既然他们这般想念顾笑尘,那么——程方愈所谓的“底线”,这个时候,他还是不去踩了。 ……轮到我了吧!甘四甲忽然如从沉默中爆发出来。他奶奶的,憋死我了。他吼了一声。姓卓的,老子有话问你! 问。卓燕把两手摆在桌上,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嘿嘿,我问你,那个林芷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轮到卓燕变了脸色。不过卓燕究竟不是甘四甲,就算被人踩到“底线”,也不见得会拍案而起,何况——这件事便算他的底线了么? 不过眨眼工夫,他脸色早恢复如常,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哼,这回答,我第一个不信。甘四甲道。真是奇了怪了,这女人从进青龙谷的第一天就跟你形影不离,教主似乎也知道什么似的,便安排她与你孤男寡女住在单家旧宅。你的表现就更奇怪——若她怀的不是你的种,哪个男人会愿意莫名其妙地摊上这么个包袱?单先锋,我看你不如承认了吧,就算你不承认,大家伙儿看在眼里,也差不多心知肚明了的。 那么我问你。卓燕反问道。哪个男人又会明知是自己的种,还要否认? 甘四甲顿感语塞,魏翔帮腔道,旁人是不会,你这种小人嘛就说不定。 卓燕冷冷哼了一声道,有这个必要么。 不过这件事我也是觉得很蹊跷。程方愈说话的口气像是在思索,但实质当然还是在推波助澜。要与她住一起,该是你向教主要求的,对么?若你们没有特别的关系——又为何要这么做?还是说,孩子虽然不是你的,但你们其实…… 程左使,看不出来你也对旁人的私事这么有兴趣。卓燕神色如常,并未如程方愈所料受激而怒。也罢,你们一定要不信,我也不想解释。我喝这杯酒可以,但你给我记住,林芷与我没有半点你们所想象的关系。若你们谁以今天这杯酒为借口曲解我的原意乱嚼舌根,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甘四甲与程方愈对视了一眼。程方愈又道,若当真有什么原因,何妨也说出来,总好过被人无端猜疑。 事关林芷之私,我不想说。 真是没趣。甘四甲轻轻嗤了一声。神神秘秘、遮遮掩掩,哼。 我们倒不是关心谁人的私事,只是——如今你身为青龙左先锋,林芷与你的关系不明不白的话,谁也不敢肯定她究竟算是哪一边的,亦不知道她对与青龙教的事情又知道多少,会不会有一天又泄露些什么给慕容荇。这对于你在教内的立场恐也不利吧。 卓燕直视着程方愈的眼睛,待他说完,许久,方笑了一笑道,谢谢左使替我想了这么多。这整件事说来话长,若你真有兴趣知道,以后找机会问教主就是。 程方愈怔了一下,心道这种事又怎可能跑去问教主?不过他随即想到卓燕在拓跋孤这里倒是毫无顾忌的,旁人可不似他,什么都敢去找拓跋孤。 他见卓燕已将酒喝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知晓已轮到自己发问,便低头思索了一下,道,你离开青龙教有二十四年,隐姓埋名,没再用过单家武学——那你这身武功,是从何学来? 这个问题倒当真令卓燕犹豫了好一会儿。这个么……他喃喃地道。我倒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这问题……连拓跋孤都没问过我。 又来了,说是不说?甘四甲再次以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卓燕一笑。不说了,我还是喝酒吧。 甘四甲哼了一声。问了一圈,你不回答的倒是一大半,那我们这酒局还有什么意思,你便是存心搅局的了。 这些事情你们早晚也会知道,只是你们问的时机不对。卓燕淡淡地道。我这个人,你们问不问,还不都是一样——难道我回答了,甘组长的脸色能好一点么? 程方愈扶了扶酒坛。一圈不过八杯酒,似乎有点太慢。卓燕也看出了他神色中的意思,笑道,八杯里我喝了六杯,看来左使还是不满意? 当然了。程方愈道。问也没问到什么,喝也没喝去多少——不若下一轮开始,每个问题算三杯怎样? 我早就说过程左使说怎样便是怎样。其实像方才这样也着实是有点累。下一次问点更简单的问题,不是皆大欢喜么。 程方愈不语。他心道对付你这样的人若掉以轻心,不知要被你下多少套。当下也便转向了左手边的魏翔,道,少了两个人——便你开始吧。 夜渐走渐深。众人继续着,酒馆中因先前的打斗一下子走了不少人,但又进来少许,零星坐在四下。已近了打烊的时间,庞晔与许山还未回来——酒桌上的提问游戏慢慢地,一圈又一圈,进入了第三轮。 三杯酒与一杯酒委实不可同日而语。莫看酒杯不起眼,三杯酒却相当于一只普通大小的碗。何况这酒极醇,虽非至烈,劲却也大得很。虽然问题倒不再似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但有一件事却始终没变——喝下大多数酒的还是卓燕。 第三轮过半,他终于站起来道,我早说我酒量不行,程左使,我出去透口气,少陪一会儿。 喂,这便要走么?甘四甲略带嘲笑。 再不出去走走,实在难受,若是在这桌上失态了,恐怕你也不想吧?卓燕皱着眉头,有意作了一个欲呕之态。 哪有那么容易便醉呢。程方愈与甘四甲显然交换了个眼色。至少——等这一轮问完是不是? 好……好——你说的。卓燕摇摇晃晃坐下来。呃,到谁了,赶快问! 程方愈见他的面色十分难看,竟好像不是装的,暗暗皱眉,不过见他“失态”本是他们此来的目的,当下里也便不语。 喏,我来问单先锋。甘四甲带着种验明真身、落井下石的愉悦开口了。这个问题是——今天我们喝了不少好酒,单先锋会付账吧? 是啊。卓燕极快地回答了。“是啊”,这两个字,无论如何都有点出乎提问者的预料。无论他是醉了还是清醒的,甘四甲都不曾指望卓燕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既然如此……甘四甲决意顺竿往上。单先锋要不要趁现在将银钱给我?万一你一会儿真醉了,摸起来也不方便。 我就是怕我会醉,一早先给他了。卓燕说着,遥指了指那店掌柜。掌柜的远远地依稀看到他手势,忙过来道,客官有吩咐? 卓燕笑笑道,给你的酒钱还够吧? 够,够,是要加点什么吗?掌柜的笑容可掬。 卓燕向程方愈看看,程方愈很有点无奈,只得道,现在还不用,回头再麻烦你。 待那掌柜的退走,卓燕才装作很无辜地向甘四甲摊一摊手,指一指他的酒杯。后者咬一咬牙,忽然笑到,好啊,好,反正有人请客,酒随便喝!当下颇有点气势汹汹地将三杯喝了。 单先锋——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醉了。程方愈以肘支桌,倾身向前,倒似是挖苦。你请我们喝酒,倒是要谢谢你了。 谢我?我可是问二教主支的钱。卓燕呵呵笑着,却也忍不得以手捂住半边头颅,道,我当真是头痛了,你们……真不能放过我?(未完待续。) 三一四 好了好了,你还是出去给我走上一圈吧!甘四甲似乎有些听不下去。走走,我也去,我便陪你去,我看你怎么个头痛法。 不用了吧,这般丑态怎好叫你们看到。卓燕又有意作了一个欲呕的手势,站起来,当真有点晃晃悠悠地向门外摸去。 甘四甲向程方愈讨个眼色,显然,后者也并没拦他的意思。他于是也蹑着手脚远远缀了出去。 卓燕倒真是很径直地去了茅厕。深秋已至,天气实在有些泛寒。甘四甲无处可去,心里哼了一声,开始觉得没趣起来。 卓燕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了。人一走出,见到甘四甲站在不远处,两个人似乎都吃了一惊。 怎么有个人立在这里。卓燕抬袖抹了抹眼睛,笑道。我头有点晕,差点要认不出是你。 甘四甲吃惊的却是他的脸色。方才在屋内,灯火跃动,自然是一股暖色;而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他才注意到卓燕的脸色竟白得可怕。 到此刻,他终于有点相信卓燕的不胜酒力了,勉强冷笑了声,道,哟,吐得脸都发白了? 卓燕揉揉鼻翼,笑得也很惨白。是啊。 我……也要上茅厕!甘四甲很有点皱着眉头,找了一个跟出来的借口,钻进了茅房里去。这其实不是太光彩,不过关上了门,他忽然发现,这里全然没有呕吐过的痕迹。 差一点就被他骗了!甘四甲忿忿不平地推门出来。卓燕仍在外面等他。 哼,我看你一点都没醉!装什么样子!还假惺惺跑去茅厕…… 甘组长说的是自己吧?卓燕很自然地推回给他。 甘四甲一时语塞。的确,自己进去也是什么都没做就跑出来了。 不想跟你这种人理论。甘四甲没好气地道。反正还有的是机会叫你喝到讨饶。 我已经讨饶了很久了——你们一定不肯放过我。卓燕脸上仍带着一贯的笑意,不过因为面无血色,这笑意看起来不知为何有点可怕。 甘四甲正待回嘴,忽然发现他臂上方才缠着的布条似乎是不见了。他才忽然想起,卓燕方才好像是受了伤的。先前他曾负气而走,并不清楚卓燕伤在哪里,亦当然没见到程方愈为他扎紧伤处之事,只是一时想起,卓燕倘若不是因为醉了才这般脸色苍白,或许是因为失血之故。那么他溜到茅厕里那么许久,或许也只是想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来重新包扎伤口。毕竟——若非非如此不可,卓燕应当不会特地离席来做这件事。 这般一想,回嘴也便不那么回得出了。 还不回去?反是卓燕的话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甘四甲见他指了指大堂的位置,下意识点点头,跟他往回走。 在后来的席间,甘四甲明显是沉默了,至少不像先前那般与卓燕紧着针锋相对。程方愈一连向卓燕看了好几回,想看出他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让甘四甲都变得如此老实——但,灯火跳跃之下,卓燕的脸上,一丝异常也看不见。 卓燕当然是继续被越灌越多,众人此刻也已喝得不少,只是那二个人仍未回来,倒叫人不免有些心焦。一圈圈的提问,也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吧。卓燕提议道。我们……来找点事情赌赌。 程方愈与甘四甲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人都忆得起,顾笑尘对于“赌”这件事也是情有独钟,“我们来找点事情赌赌”——他甚至说过一样的话,甚至不止一次。 有时候,就连程方愈也不得不承认许多事情根本便是命运的捉弄。若单疾泉与顾笑尘相识之时不是那一种敌对的关系,若他们当真是作为青龙教左右先锋相处过,那么也许他们会是最最好的朋友也说不定——他的脾气一定比单疾风更对顾笑尘胃口的。 不过此时的卓燕并不知道那些故事。他只是面色有些恍惚地提了这个建议。赌什么?程方愈下意识地****。 很多呀,比如……他们两个回来,是许山先进门,还是庞晔先进门?又比如,先进门的那个人,是左脚先进来,还是右脚先进来? 赌就赌,谁怕谁。甘四甲站起来,罕见地没有泼冷水,反而接下了他的话。我赌庞组长先进来,右脚先进! 先说好,输一局的人,喝两杯酒,输两局的,喝四杯——等下我还要出第三个题,再输就是八杯——总之,只有全猜对的才能一杯不喝。卓燕补充道。 好了知道了,你们猜哪个?甘四甲已经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来。 桌上的气氛倒一时也活跃起来。程方愈与卓燕无意中对视了一眼。他忽然也有了种错觉——一种,顾笑尘还在这里的错觉。 几位……几位客官,我们真的要打烊了。一名店伙计走过来,有点惧怕地道。 众人一静,看看周围,果然已没了旁人。适才便说要等二人回来,但也的确等了太久,已近四更天了。 那好吧。程方愈站了起来。我们去外面等——魏翔,你和甘四甲把酒都带上。 几个人走出了酒馆,才无奈方才的赌都作了废。谁晓得竟是我们先被赶出来呢。那实诚小组长道。这下既不是许组长,也不是庞组长先进屋了——也就没有左脚右脚之分了。 是不是该算大家全输?程方愈忽然很狡黠地一笑。每人四杯酒,先干了再说。 他说着抬手要去拿酒,目光却终于又瞥到了卓燕脸上,微微一惊。 月光之下,苍白的面色自然掩盖不住的。 不过,尚未开口说什么,卓燕的手已指了指远处。似乎回来了。 众人比他喝得少,眼睛的迷离程度自然也比他少些,回头去看时,果然已看到许山与庞晔正赶了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魏翔已先迎上去。 先到的庞晔正要说话,也是一眼瞥到了面色惨白的卓燕,哟了一声道,战果不错,看来单先锋是不行了。 众人先前未注意到的,这一次也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卓燕脸上。卓燕看上去决计不似装的,所以许山也算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扶住卓燕一些。 没见我喝醉了么?卓燕有气无力地道。在里头坐着还行,出来……全然发飘,看来是回不去了…… 许山听他如此说,心反而放了下来,只认他又开始在借题发挥,不觉松开了手,转身道,我们本也没打算那么久,不过……猜我们在路上遇见了谁! 谁?那些人又胆敢去找你们麻烦么?魏翔道。 哎,你一定猜不出的。是吴老头。 吴老头?程方愈与甘四甲几乎是异口同声——剩下的人,脸上却很茫然。 这茫然的人之中也包括卓燕,不过他只觉自己的头是当真很重了,无数嗡嗡声轰鸣一般地拥在耳朵,以至于一切说话都变得很遥远。在几人后来的对话中,他依稀听到的情况是这样一回事: 原来那吴老头是顾世忠一家离开青龙谷时,跟着顾家而走的那几名护卫之一,顾世忠等人离开了青龙谷,便回了在徽州的老宅,吴老头等没过多久也放了一个月的大假,回家省亲去了。吴老头本应在明日返去上工,他磨磨蹭蹭,到夜里才赶回,便在赶路时与庞晔、许山以及一老一少两个道士正好遇上。 庞晔与吴老头以前虽司职不同,但都算为顾姓效力,这一见面,念及顾世忠与顾笑梦当日设计报仇与拓跋孤不留情面的逐出两事,都是百感交集,可是末了,庞晔却忽然透露了一句单疾泉还没死的消息。 这一下吴老头大大吃了一惊。他觉得这个消息无论如何要让顾世忠知晓,但却又恐自己一人所言不尽详实,因此便力邀二人夜访顾宅,两个道士也被一并带去了。 其实么,他昨天才活着出现的,我估摸着顾老先锋他们确实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庞晔说着看了卓燕一眼。虽说我也觉得在他们面前再提到这个人不是好事,但——于情于理,他的生死,总还是该让他知道,所以我便说了。 本该告诉他。程方愈道。便是你今天没说,改天我去看他也会告诉他。 却没了这一去,竟说了大半夜。许山接口道。左使,我与顾家交情不算特别,只是以旁观者身份来看待这件事——老实说,顾先锋自上次事情以来,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我看他也很难过。当时也有点担心贸然告诉他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一开始便没说,只是说路上遇着吴老头,想着过来看看他们景况。顾老先锋起初是问教主近日怎样,教中有无大事,后来免不了提到那件事,他便叹气说——说是他对不起已故的单老先锋,他对不起单家,只是单家已经连个可以让他道歉的人都没有了。我委实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庞组长想必与我一样想法,不忍心见他这般自责,便把单先锋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一听之下,居然失声痛哭。 众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回头看了看卓燕。这个单家唯一的后人单疾泉却事不关己似地倚在一棵大树上,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醒酒,只是不发一言,脸上甚至半点表情也没有。 庞晔哼了一声,只当他不存在,道,我们想说点什么,却也委实不知该怎么说。原先以为他是因为被教主赶走而愁苦,却不料更大的唏嘘却是因为单家。笑梦没看见,恐怕是睡了,我们看实在也太晚了,便告辞出来。 那两个道士呢?程方愈问。 他们两个……暂时留在顾家了。庞晔道。说起来也有点怪。那两个道士一直在别处等我们,应当没可能听见我们的对话的,但是后来到门口要走时,那老道士却忽然对顾老先锋说了句好像一切皆是天命,一切尽是劫数什么的。顾老先锋似乎一下子感触颇多,便请他们二人留下了。我寻思反正也是帮他们找个安全的落脚之处,留在顾宅应当更好,便同许组长赶回来这里了。 程方愈轻轻哦了一声,想了一想,转头去看卓燕道,我觉得你改天该去看顾老先锋一看。 我?卓燕似乎还在恍惚中,朦朦胧胧地一笑,道,还是免了吧。 你这算什么?这件事本是因你而起,现在他们知道你人平安无事,你也该去……与他们把这个结好好解开吧! 我看还是这辈子都不要打照面比较好吧。卓燕说着,勉力离开树干的支撑站直起身子来。谁吃得消这种场合啊……既然他们知道我活着,那不就好了么。 程方愈还欲说什么,末了却终于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难怪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只会让人心生厌恶,这也是咎由自取。 回去吧,天都快亮了。卓燕淡淡说了句,皱眉搭了搭有点晕沉沉的头,另一只手仍然支在树上。 单先锋,要紧么?老组长不甚放心地道。 要紧,很要紧——我怕是走不回去。卓燕又露出了几分无赖之色。程左使,你看看,二教主要我们一个不少地去她那里报到,要是我回不去,你交不了差吧? 你想怎么样?轮到程方愈皱着眉。我告诉你,不要耍什么花样,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哼,真想给你个镜子让你自己看看。 我的样子是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如果交不了差,才最不好看吧?卓燕道。程左使,灌了我那么多酒,不如背我一趟回去,也算是扯平了,怎么样? 你……程方愈当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了。无赖么?还是无聊?还是无耻?或者干脆是无语? 单先锋若真的不舒服,不如我背你回去吧。许山自告奋勇道。 还没走上前,卓燕的手势已经摆得很明白——拒绝。他甚至抄手举出了左先锋令牌,喝道,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今天你们谁都不准背我回去,这是命令,明白了没有?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也只得遵令。 卓燕又转向了程方愈,作出一副媳皮笑脸的面孔,道,程左使,教主的话你忘记了么?“如左先锋这边有任何必要的差遣,不准以任何理由拒绝”,你胆敢拒绝么?(未完待续。) 三一五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你——这样到底算什么意思?程方愈着实也恼火得很。我——没遇见过你这种人! 我便是非要你程方愈,今天将我背回青龙谷不可!卓燕以最后通牒的口气毫不迟疑地道。否则的话,二教主那里,你就自己去吧。 ……我看这样吧,我背你回去,怎么样?旁边一个试探性的声音传来,竟然是甘四甲。 几个人都以不能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不知他为何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只可惜这个已经做出极大妥协的让步,依然被卓燕毫不留情地一摆手,拒绝了。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程方愈怒道。似你这般小人…… 程左使。甘四甲插了句话。他……伤得不轻。 程方愈才愣了一愣。无论卓燕此番逼迫究竟出于什么样的折辱之意,那伤却是他因自己之故受下的。 过了半晌,他才道,好,我负你回去。 直到把人负在身上,程方愈才忽然想起,大约在两个多月前,自己就曾将他从朱雀山庄背出来。那时,他伤得远比现在重得多,那一路上一口一口地不知吐了多少口血在他身上,将他浑身上下弄得好似从血浆里捞出来一般。只是,那一次他以为他是俘虏,他是受教主的命令负他而走,绝没有现在这般愤懑之感。 这一次卓燕没有呛血,可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还是令人不快。可这酒也是自己灌他的,又岂能有什么说辞。 他呆在路上站了一站,便听卓燕咳了一声,呵呵在耳边笑道,你呆什么,又不是没背过。 你到底受了几处伤?程方愈继续前行。 两处。卓燕答。 都不是要害吧? 早点背我回去,就死不掉。 你一定要我背你,究竟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卓燕又轻轻笑了笑。你一大早背着我在二教主面前一放——还有什么谣言敢说我们不和? ……但这种做法,始终令我…… 不齿?卓燕接话。没关系,我们本来不是一种人,也不用是,只不过……必须站在一起而已。 程方愈咬牙不答。这个道理,他来之前就明白,也认为自己本就做得很好,只是,不知为何从卓燕口中再重新说出来,却有些不同? 只是沉默了一小段,他只听卓燕鼻息渐沉,竟好像已昏睡过去。 他是真醉了吧?他抬头,问旁边的魏翔。 多半是吧……魏翔不无肯定。 这酒量……比起顾大哥,差远了。程方愈喃喃地道。 ----- 即使已是深秋,走入青龙谷时,天色也已然发白。卓燕依旧睡得很沉,以至于程方愈这般“善良”的人,简直无法想出叫他下来自走的办法。 所以一路上遇到的教众,无一不目瞪口呆地看见了这奇怪的一幕——程方愈背着他的死敌单疾泉,而六大组长或开道于前,或护送于后。 直到日头微露,卓燕才轻轻噫了一声,醒转来。但对于程方愈来说,现在再丢下他好像也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究竟是醉酒之态比较丢人,还是背了醉酒之人之态比较丢人?程方愈实在也说不出来。 邱广寒也听说了这八人一晚上没回来,天刚放亮便匆匆赶到昨日约好之地,心下不无些后悔,一会儿想着我那几句话也不知能否约束住他们不动手,一会儿又想着他们都已不是小孩子,总不会乱来。 就连她也想不到会见到这样一种情境。 ------ 终于完成任务回到此地的程方愈狠狠地将卓燕“卸”了下来。早已有备的后者一翻了个身,顺势赖在地上开始哭诉。 二教主哟,你不知道,他们……他们灌了我多少酒……我连走路都走不了啊…… 程方愈气极反笑。我把你背回来,你竟一上来就恶人先告状么? 好了好了。邱广寒见八人平安回来,忍不住笑着轻踢了卓燕一脚。别装了,你那点伎俩我还不知道? 卓燕果然站了起来。还是二教主厉害,轻描淡写一句话我就半点办法都没有。 邱广寒目光回来,注意到程方愈衣上的血迹,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方愈与众人也才注意道,方才被卓燕手臂搭过之处,自右肩以降还是染了不少血迹。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卓燕已经在仔仔细细地回忆遇袭当时情景给邱广寒。 我大概能猜到那个为首之人是谁。他神色凝重,并无戏言之态。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慕容荇恐怕已经派了人在青龙谷口监视,遇到有程左使离谷的机会,就以他为目标先行安排刺杀。 不须多解释,邱广寒自然也想得到——慕容荇原本不知卓燕回谷,而顾世忠已被逐出,霍新武功太高且基本从不离开青龙谷,他当然要先把目标放在程方愈身上。 这下倒把你暴露啦。她向卓燕道。原本……他们还不知你回来,更不知你身份。 有什么,迟早的。卓燕笑笑道。 昨天哥哥吩咐要你安排人去监视他们的行动,没想他们已先做了——你要快些。 卓燕嗯了一声,道,不过照现在看来,他们只安排了在谷口监视,还没有混进青龙谷的迹象,显然这些杀手还不认识我们大部分人。我同程左使这两日先把人员仔细整顿一下,后面若有人陆续回谷或有新人前来,得依照新办法辨别,以防被他的人混入。 看不出你和程左使喝了一次酒,已经这么熟络了。邱广寒笑笑道。 呃,哪里敢,我只是……随口一说。卓燕说着,看了程方愈一眼。 邱广寒看几人通宵喝酒,又一夜没睡,一个个眼睛里血丝满布,不由地摇了摇头道,你们真是有那么点……乱来,每一个都喝到这个样子,又不能个个都去睡大觉——你们两个自己安排下人手,若没什么事的,便好好休息下,尤其是单先锋的伤…… 跟我前几个月的比起来算点什么?卓燕不以为意地道。我都习惯了,总之我可能是最近境遇太好,老天觉得不公平,所以一见我有伤势好转,立刻补几道给我。 邱广寒微微一笑,随即转向程方愈道,程左使,他刚回来,家里怕什么也没有,你那边晚点派人送点伤药和必要的包扎疗伤之物给他,可以么? 程方愈也只得点头答应。 那我先走了。卓燕微微欠身。也多谢——程左使不计前嫌,将我背了回来……若不介意,那件衣服等换了下来,也一并送来我帮你洗了。 程方愈牙缝里迸出两个字道,不用! 邱广寒望着卓燕带着三名组长远远走出的背影,才叹了口气道,程左使,他是这样的。其实无论你是对他闹得凶,还是不放他在眼里,或是真把他当了自己人——他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不过,我相信他心里是雪亮的。至少,我从没见他对那些对他好的人,做过一件对不起人家的事情。 那是你不知道。程方愈道。在我看来他忘恩负义,心思多变,还是要提醒教主,多加提防。 邱广寒咦了一声。我看你们这次好像挺好,以为你们有所和解。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程方愈当下将偶遇顾家人的情形说了,又道,但他听到这件事,却好像全然置身事外,甚至根本拒绝将来去见顾老先锋的面。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邱广寒道。不过我倒觉得他现在确实不应该去见顾家的人。 为什么?程方愈不解。既然他们已无相互杀伐之心…… 于他来说,倘若知道顾老先锋因为自己的死后悔自责,那么但凡有点恻隐之人,该做的就是让他知道自己没死。这一层,现在你们已经替他做了。倘若他再去见面,你要顾老先锋以什么样的态度见他?他总不能当面向一个晚辈认错吧?到那时,你会否又觉得他去见顾老先锋,是去占便宜、看笑话的了? 若他语气诚恳,又岂会给人这种印象。程方愈道。 语气再诚恳,他的出现究竟也只会令对方想起不好的回忆——无论是顾先锋的死,还是那日在奇碗村的埋伏,都不是好事。其实单家与顾家,便似是跷板的两头。顾笑尘死了,单家这一头被高高跷起;单疾泉死了,又将这一头沉沉压下,换作顾老先锋一家徒自责备。现在他又活了,沉下去的这一头也算稍稍抬起,求得一个平衡;倘若他露了面,未见得不会反而令这跷板又高下不衡,那时顾家人又会怎么想,不得而知。 我只觉得,事情本应没有那么复杂——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他们本应趁此机会讲话说开。这样,往后就再没有这个跷板了,岂不是好。 可是,单顾二家的恩怨已结下了,又岂是你我这些旁人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如果当真可以解决,我相信以单疾泉的性格,他必不会将这死结留着。若他说不去见,那么就相信他的直觉罢——至少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仔细想想。话说回来,若程左使你觉得他与顾家的结都能解开,为什么你却不愿解开与他的敌对之结呢?说到底,你如此的态度,也是为了顾大哥——不是么? 我……程方愈语塞了良久,方道,我从没有说我不能解开这结,只是他的态度始终令我不齿。若他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我定必不是今天这个语气。 你要他光明磊落——那还真有点为难。邱广寒忍不住笑道。我想,他从一开始就计划了这出让你背着回来的好戏了吧?我知道你虽然觉得时时处处在被他算计很不舒服,但人与人本就是不同,只看你愿不愿接受。他虽然决计算不上个好人、君子,但他也有他的好处,比如,他从不会被任何一种人气得吃不下饭——这可能是他自己“光明磊落”的方式吧。程左使总不好总这么小器,被他比了下去? 程方愈咬住唇。在他看来,自己本不算小器之人,只是……卓燕这样的人太世间少有而已。 邱广寒又道,其实这样的结果也不算不好,至少左使与左先锋“一醉泯恩仇”的故事——那怕是个被设计出来的故事,也好过你与他先前的那种关系。 程方愈还不知道,就在他背着卓燕回青龙谷之后的一个时辰里,这所谓“一醉泯恩仇”的故事已经传遍了青龙谷。不明背后真相只看见或听说了那一幕的教众,无不凭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了大同小异的来龙去脉,并谈论得津津有味。不过毕竟谷中诸人对程方愈的好感还是远多过单疾泉,因此单疾泉也即卓燕便被刻画成了一个酒量小、口气大、鲁莽而不顾后果之辈;程方愈却当真是个品行高尚、顾全大局、不计前嫌、仗义无比的人物。试想,只有君子会背着喝醉的小人回来,小人又岂会好心去背君子?小人只能被君子的美德所折服,从此也就不好意思再找君子麻烦了吧…… 卓燕离开议事之厅之后,一路上也没少发现远远有些窃窃私语之声。他只能假作不知,把适才满口答应的任务先全权交托给了许山,自己回家去看林芷了。 ------ 拓跋孤听邱广寒把详情细细转述已是下午。傍晚时分,他便带了周小七,往单家旧宅而来,正逢着卓燕似要外出。 卓燕一见到他,忙很郑重地将手中单刀往前一抬到醒目位置,行了个礼,似乎唯恐他没看见自己是很认真地遵从了随时将左先锋佩刀带在身边的命令。 单大公子这么晚了要出门?拓跋孤道。 呃——没办法,你昨天不是说么,要我这几天内把人都认全了。我早上还答应了广寒,这两天把人整顿一遍——今天白天耽误了,只好晚上开工了。 算了吧。拓跋孤嗤之以鼻。卓燕只得向内一退,退回院中,请拓跋孤进来。 你要的人我带了来,今天起就放你这里。拓跋孤将紧张得不敢多喘气的周小七让了出来。后者怯怯地走了两步,到卓燕这一边站着。 这么快——那很好啊。卓燕说着看了周小七一眼。喏,你现在出去,叫门口那个大个子带着你,和他们七个人混个脸熟去。现在就去! 他将周小七打发走,才道,你特地过来,总不会只是给我送个人?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三一六 听说你又伤得很重。拓跋孤强调了这个“又”字。 嗯。卓燕不避讳地承认了下来,作势抬了抬肘。喏,这里,被林芷缝了足足二十针。 幸好她还是太湖金针的传人。拓跋孤都有点苦笑。只可惜程方愈未见得领你的情。 没关系,我已经替他造了个好名声,想必他以后一定不会好意思再“加害”于我了。卓燕笑容可掬。 我来是告诉你——你也差不多可以了。程左使的为人你清楚,本来你做到眼下的地步已属多余,不要再多耍什么新花样出来。 现在——哪有心思再对付他呢。卓燕道。眼看着慕容荇的动作比我们更快,而你偏偏要离开一两个月,我若还有力气,也得先替左右使把这个场面撑过去罢。 你知道就好。拓跋孤的声音略低了下来。林芷没什么异常吧? 恕我直言,教主,我知道你心里希望她早点出事——无论是不是能顺带要了慕容荇的命,至少她一出事,你就可以放手去对付慕容荇。可是我也早跟你说过,我在一天,你就不要想动她半分。 这一层我很明白,只不过慕容荇必定也心知肚明。他会这么急地欺上门来,也必定与林芷有关。但他知晓林芷已怀有身孕,恐怕会用非常手段——我只是提醒你注意,我不在这的这段时日,不会好过。 卓燕点点头。所以我早上已让许山通知所有人,没有组长以上的人允许,所有人都不得私自离谷;有好几件事也是严禁传播,其中包括林姑娘的情形,以及你会离开一段时日的消息。不过以青龙教眼下的状况,我不知道这禁令这一回效果如何,只能争取多一点时间是一点。我让许山也去与程左使、霍右使说了,方才便是与他约好要碰面看看情形如何。 拓跋孤见他是当真与许山约好,也便道,好,那就去看看。两人当下边走边说。卓燕又道,我这里六个组,三个组长都不在;虽然许山曾经也代过左先锋之职,但我却担心正是因为他人缘太好,拉不下脸来说狠话,所以有些人未见把这几项命令放在心上。嗯,对了,也务必要小心奸细混入——不过那个嘛似乎是程左使属下的任务,该由他向你报告了。 你这样若算是在报告的话——那么是不是应该报告下另件事?拓跋孤道。刺杀方愈的为首那人,也即将你伤得如此不堪之人,你似乎是说知道是谁——那么说来听听? 说来也没什么稀奇。你当时在朱雀山庄,也必遇见了各道庄卫,此人便是其中总长,名叫丁时俊。既然当时与你们在山庄的一场大战没死,那么想必是后来跟了慕容荇一起下山,现在也加入了天都会,听他差遣。他的武功说来也不是庸手了,那手尖钩……唉,轻轻一划,就是二十针。这还是我有备的情形下。若是先前没那个小道士提醒——怕我也拦不及他。我也是没料到那么多人一起出现,竟全是往程左使一个人招呼过去的,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我还以为你是喝多了酒眼神不稳当,才被人偷袭得手。拓跋孤半开玩笑地道。毕竟你们“一醉泯恩仇”,你这“一醉”恐怕怎么也辩不白的了。 辩白它干嘛。卓燕道。我本来就醉了。 你是真醉了?拓跋孤道。这倒是广寒托我来问问清楚的——你究竟是喝醉了没有? 我酒量是真的不算好。卓燕道。所以——确实有点醉了,只是——身上有伤,每次一恍惚便又疼得醒了,你能明白那感觉么…… 拓跋孤失笑。你酒量真不好的话,怎么敢起头招惹他们去喝酒? 我原想喝一点就卖个醉,失态吐几场,让他们看个戏,但受了伤之后还真是多喝点好受…… 他停顿了一下。教主,我这点小伎俩,也就只你知道。千万别声张! ----- 见了许山,卓燕才得知拓跋孤来自己这里之前,已发布过另一条命令——是针对他与程方愈两人的。 你有没有弄错?卓燕听到这消息,一时竟气得有点发抖,回身指住拓跋孤。我一次工钱都没在你这领过,你倒好,直接扣我一半?我请程左使去喝酒,你当时亦在场,你不阻止——等我们回来了,你给我扣一人一半——未免太损了吧? 你弄错了。拓跋孤表情平淡。自不是因为你们两人去喝酒,而是因为你们为人所袭,却竟不立即回谷通知,反而继续在那里互斗。我方才见过程左使,他也已承认有错,你也就不必觉得不公。 天地良心,若早知如此,我就不那么大方请他们喝酒了——那周小七我只怕也养不起,不如还是晚两个月再送来你看如何? 拓跋孤笑笑,并没理会他的话。那一边许山向两人一一报告了几个队伍的情况,又道:剩下两名组长,后日之前也会返回。 两名?卓燕有点奇怪。我这边不是应该六个组长么,除了你们三个在谷中,剩下应该还有三个才对? 呃——是这样的。许山解释道。确实是六个组没错,以前也是六名组长,但——单先锋——先任单先锋离开青龙教时,有一名组长也称病走了。我不知道您是否认得他,他姓向,据我所知他与单家渊源颇深,是单家家卫的出身,与单家的关系也就相当于单、顾二家与拓跋教主一家的关系,也即是说除了单家之外,拒不承认其他人。当时与我虽然关系也很好,但若要听我这个“代”左先锋的话,他却是做不到;凌厉就更不用提了。他走之后,因为当时左先锋之任尚未确定,所以也顾不上选个新组长;凌厉担任左先锋之后,那一组算是他直接带的。如今凌厉也走了,这队人现在暂时挂在我名下。 姓向的家卫……我还真没什么印象。卓燕说着,又向拓跋孤道,怎么你这里的人可以这般自由散漫,说不干就不干了么? 哼,你问问许山,当初对这种人,我是如何下命令的。只是有的人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呃,当时……因为也有许多其他的事。后来我们去找向大哥,他竟是不见了,始终也找不到,所以……也没办法。许山讷讷地道。 好吧,那么隔天人回来齐了,选一名新组长出来。卓燕将这话题作了总结,又与许山强调了几句不得随意外出的禁令,便遣他先走了。 他回过头来,见拓跋孤似乎微微皱着眉,不觉道,有什么不妥么? 倒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拓跋孤道。 哪里不对?卓燕怔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慕容荇昨晚之举,到底是什么目的。若说是为了要程方愈的命,那么明知你们已受人提醒在前,又为何仍坚持出击——令成功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若说他们有令在身不得不出手,或是志在必得硬要倚多取胜,又为何没坚持几回合便退走,照程左使的说法,他们虽不占优势,但当时也未有明显劣势。 我其实也觉得有点奇怪,所以没选择立刻回来,也是为了看看有什么变数。 你就不必装了。拓跋孤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再寻什么借口,我也不可能收回扣你一半工钱的命令,你还是认真点想想有什么别的解释罢。 卓燕嘿嘿一笑道,好罢。不过我今天脑子不大好使。我回去想想。 拓跋孤点点头道,想到什么,随时来告诉我。记得,你也不准一个人单独外出。 ----- 卓燕回到家中时,见周小七兴冲冲迎上来。 林姑娘真是好啊。他笑容满面地道。那么多人的饭,她一个人做了。 卓燕顺口道,笑什么笑,就不会去帮点忙? 我是想帮忙的,可是……林姑娘不要我帮,把我赶出来了。周小七略带委屈。 她说不帮就不帮么?卓燕道。她大着肚子,看不见? 周小七哦了一声,忙又进去了。在他心里,委实还搞不清楚林芷与自己这个新主人的关系。 回来!卓燕又喊他。周小七晕头转向地又折了回来。单先锋有……有什么吩咐? 你的房间有了么? 有啊——我跟那边那位大哥住一起。他说着指指外面。 嗯。我给你个任务。 啊,什么任务? 你这么喜欢林姑娘,往后就由你负责她的安全。卓燕道。尤其我不在的时候,你便负责保护她,不管谁也不能伤了她,不得有失,知道么? 哦——知,知道!小伙子顿时又有些紧张。我,我现在就去! 还有!卓燕的话总好似说不完。第一个月——没有钱发给你。 啊,怎么……怎么就……你先前还说……周小七的脸顿时有点红。 呃,我开个玩笑。卓燕心里叹了口气,改了口。 周小七立刻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找林芷了。 ----- 青龙谷的另外一边,等了拓跋孤回来的苏折羽也迎上前来。 我听说——已经在青龙教上下发布命令,大家都不准擅自外出了。苏折羽道。不过我们几日后要出发,要带给楚楚伯他们的物品,原本打算明日派人出去准备的,这总可以吧?(未完待续。) 三一七 那个不用了。拓跋孤坐下,沉声道。 不用了?……空手去么?苏折羽奇怪。 我这次一定要去,是因为……我希望以后可以永远不必去了。拓跋孤看了她一眼。我计划将他们二人接来青龙谷,省得每年还要花这个时间。 接他们来么!苏折羽眼中微微一闪。是个好主意,但……我有点担心他们在大漠里住惯了,不愿离开…… 去请他们还请不动么?拓跋孤冷笑道。请不动就用强抢过来,难道他们还能回去不成? 可是……苏折羽欲言又止。 你——不愿意?拓跋孤目光灼灼。 不是,只不过每年去大漠,本是为了祭拜楚楚姑娘的,若以后不去了,会否…… 我都说不去了,你又多操什么心?拓跋孤道。算来,文慧走了也有十二年了,于我来说,她已经远远不是最重要的人了——说起来有些无情,但若为了她一再放弃些别的事,亦非我所愿。只要能一直照顾好她爹娘,也就足够了吧。 苏折羽听话地嗯了一声,两人又就一些其他琐事说了好一会儿。夜色渐深,私语渐淡,倦意渐浓,两人也便宽衣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中,忽有嗖的一声啸响,锋利地穿过梦境,将拓跋孤与苏折羽都激得瞬醒。忽然的光亮散去,谁都看得出来,方才空中曾掠过的光亮是谷口的哨箭。 有人来袭?不对——这是有人要逃跑的啸音。昨日的禁行之令通告下去时,曾声明若有人不守规矩擅自离开,将视同俘虏私逃,立刻抓入地牢,只是若遇到一般的,谷口那一整队人还不够抓一个么?难道话音刚落,就有不止一个人不要命地往外跑? 我去看看。拓跋孤迅速披衣而出,而确切一点的消息直到他已接近了谷口时才传来。 左使程方愈与右使霍新几乎也是同时赶到谷口。前来禀报的人是程方愈麾下第二组长庞晔。意图闯过谷口守卫而走的人不是别人,竟是林芷! 其实已不需要说太多。拓跋孤等三人只消再多上前几步,就已能在谷口的火把通明中,看见林芷的脸。 她看上去已经受了伤——若非拓跋孤曾严令过任何人不得伤害林芷,她的伤恐怕还要重得多。但是伤在她刃下的人看起来却似更多,其中甚至包括前来报信的庞晔。 依照庞晔所报,今夜守谷口的十六人,是庞晔所辖组中的第一小队。此是禁令的第一天,他身为组长亦在谷口当值。便在适才林芷避过了谷中其他眼线,已到了谷口。谷口这一关却是避不过去,只能硬走。 庞晔也没料到林芷手下极为不弱,等到发现她时,已被她伤了好几人。因为知道有明令不得伤害此人,他亦不敢太过放手;但林芷本是太湖金针的佼佼者,虽带有身孕,但竟丝毫不影响她的武功施展,庞晔竟也并不能制住她。无奈之下,他下令放出了讯号的啸烟,冒着受罚的危险下令众人可以不必手下留情——当然是要以保全她性命为要。 便在众人便要制住林芷的当儿,受伤的林芷面前忽然窜出了一个人。这个人——现在的拓跋孤都看得很清楚,因为他还举着兵器,在林芷面前兀自挡着。不是别人,正是周小七。 拓跋孤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环视四周。没有。没有单疾泉。最应该出现的人,不在。 周小七。拓跋孤冷声道。你什么意思。把兵刃放下,过来。 周小七虽然不听庞晔管教,但拓跋孤的脸他还是认的,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可是……他喃喃道。单先锋交代我的,无论如何要保护林姑娘安全,任何人都不能伤她…… 半坐在地上的林芷冷笑了声,持刃的右手以手背拭了拭嘴角的血。那一瞬间拓跋孤看见了她手中兵器,脑中蓦地一僵。 你与其在这里为了单先锋一句话保护着女人,不如回去看看他的情况。拓跋孤声音竟略略颤了颤。左先锋的刀在林芷手上,左先锋又在哪里? 众人闻言尽皆大惊——不错,林芷手上拿着的,可不就是单疾泉那把被拓跋孤勒令不得离身的左先锋之刀! 周小七怔了一怔,垂下手来,却又随即省悟过来,拔足往回飞奔。那一边程方愈、庞晔已动手将林芷制住,往她腕上一错,将刀夺下,交给了拓跋孤。 你们整顿一下。你让第二小队也过来这里。程方愈吩咐了庞晔,随着拓跋孤、霍新等人,押着林芷向单家旧宅而来。 ---- 卓燕是带着疑问入睡的——拓跋孤临走之前的那个疑问——慕容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觉得很累,不过也被这个问题纠缠得不曾睡得太好。翻覆了一会儿,手心出了些不合时宜的虚汗。睡梦之中,他忽然好似醒悟了什么,蓦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 这一翻身而起他只觉一阵头重脚轻,不由伸手按了按前额。夜色深沉。拓跋孤虽然说过“想到什么,随时来告诉我”,但也不至于能随时到深夜吧。但是自己思索的这个可能性,却好像确实是越早安排对策越好…… 不能找上级,找下级总可以吧。卓燕摸黑穿好衣服,脑中思索着将哪名组长这个点叫起来。只是出门之前他去屋前摸顺手搁在凳上的刀,却吃了一惊。 刀——不在。 不对啊,虽然头痛欲裂,但这个总还是不会记错。刀是放在这里的,可是,不见了。 外面不远处忽然“咕咚”一声响,似乎是有人摔倒。卓燕警觉,听这人又爬起,忙忙地过来,一把推开了房门,用力之大几乎将门撞破。 黑暗之中这人不辨卓燕位置,只径直冲到床头,掀帘一看,床上自是空荡荡的并无一人。他退了两步,几乎又要跌倒。 忽然一声轻微的“扑”的声响,屋中一亮,卓燕已点了灯。这人吃了一惊回头,卓燕正站在身后微皱着眉头。 你干什么?卓燕看着自己的七大家卫之一肩上带血,几乎有点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房间里。若没记错,这个胡子拉碴、三十岁上下的家卫姓白,至于名字,卓燕是没往心里记。确切地说,他回来才两天,还没来得及花心思与这群原顾家家卫搞好什么关系。 这姓白的家卫见到他,却面露喜色,随即喜色退却,一个箭步冲上来道,单先锋,出事了…… 卓燕面色微变,还没来得及问详情,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啸音,两人抢至门口,只见有亮烟冲入了云端。 有人来袭?卓燕显然还不熟悉青龙谷的讯号。 不是……是……恐怕……林芷到谷口了。白家卫喃喃道。 卓燕面色再变。林芷? 对,适才她一个人忽然冲出来,我们要拦她,但不知怎的,四肢都没力气,被她伤了三个人,两个兄弟到现在也没醒,我……方才也晕了过去。我醒来担心你这里有什么不测,所以…… 卓燕的脑子百忙之中,还是惊讶了一下这白姓家卫居然真的尽忠职守地担心自己。他没动声色。据他所知,晚上真的会守卫的也不过两三人,也就是说林芷下手不容情,三个都伤了。而那所谓的昏沉无力感,自己也有。显而易见,林芷在晚饭里做了手脚。 其他人呢?卓燕开始往外走,但还是问了一句。 还没及去看……对了,我看见小七追着林姑娘去了。 ……我去追她,你去照看其他人吧。卓燕说着,匆匆向谷口赶去。药性未退,他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眼前亦是一阵阵发黑,间歇性的头痛不断侵蚀着他的脑心。 行至中途,最先遇上的是飞跑而来的周小七。 周小七跑得没命般刹不住脚,差点一头撞入卓燕怀里。他大叫了一声抬起手中兵刃,才认出自己的主人来。 单先锋!周小七见到他,一口气接不上来,竟不知从何说起好。反而卓燕先问道,林姑娘人呢? 周小七向后转了转身,拓跋孤等人的脚程自然不会比他慢,与霍新二人已现出身形来。卓燕眉头皱得更紧。你们二位也出动了? 话音未落,解着林芷的程方愈也出现在视线中。 卓燕与林芷的视线一碰,一颗心沉了下去。那一双眼睛,决计不是他所期待看到的林芷。 此刻的林芷,牙齿将下唇已咬出了血,却不发一言。脸上的表情,是种陌生的冷静。 该算是你失职还是怎样。拓跋孤看了卓燕一眼,将左先锋佩刀递还给他。她看起来,应该是想逃出谷去。 太奇怪了……霍新在一边喃喃道。她若想走,之前机会更好得多,为何要挑在我们下完禁令、加强守备之后。单先锋,之前有何异常之事发生么? 卓燕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手也是病态的冰凉。我不太舒服,能不能先回我那里,再说此事?他压低声音道。 拓跋孤似乎想了一想。方愈,你先将林芷押去地牢看管。他竟先下了这个命令。 教主……卓燕欲言又止。 拓跋孤非但没有理睬他的请求之色,反而顺手在林芷身上加点了两处穴道,并向程方愈强调了句,务必小心。 这串举动的意思很明白,他显然已认为林芷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卓燕知道,拓跋孤是在看到自己显然也中了林芷的算计之后,才作出这个决定的。于此,他也只好苦笑。 周小七。拓跋孤的第二个命令,对着周小七。 是,教主。周小七紧张得有点发颤。 你去把二教主叫起来,让她马上赶到单家旧宅。 语气严峻,周小七没半点犹豫,立刻答应了去了。 而略有些莫名的也就只剩下了霍新。在他看来,一个林芷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大到需要惊动这么多人的地步——就算她是真的打算出去找慕容荇,反正她又跑不掉。 不过老成持重如他,自然不会多问。他知道拓跋孤既然把邱广寒叫来,必定是有些可能发生在他离开期间的事情要交待。 三个人默默向单家旧宅走着,似乎各怀心事。 你还好?拓跋孤终于又看了一眼卓燕。 药性还没退。卓燕勉强笑道。我在想,倘若她拿了我的刀之后直接给我一下,那么我…… 我也很奇怪,她怎会没给你这么一下。拓跋孤道。 林姑娘虽然要走,但她应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霍新道。 卓燕摇摇头。她现在——根本就不是林芷。 这句话倒真的令霍新怔住。他抑住好奇没问,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有答案。 单家旧宅,灯火已明亮。三人远远地看见院门开着,似有几个人影在忙碌些什么。 你的家卫也受了袭?拓跋孤问道。 对,他们一样,应该也是受了药性,所以手脚无力,脑子发慌,那两三个今晚守门的,受了点轻…… 他想说“受了点轻伤”,但说到第四个字,忽然顿住。 好像不是轻伤吧。拓跋孤下巴抬了抬。 火把的光亮下,地上躺着的两人脸色发黑;而那白姓家卫等五人,面色却是发白,围在边上,默然不语。见卓燕回来,白姓家卫霍地立起,迎上前来,喊道,单先锋! 卓燕只见他眼圈发红,心中一冷,上前两步,蹲下身去查看那二人情形。 怎会……这样的?他冰冷冷的手触到更冰冷的身体,竟止不住发颤。 那个女人——好狠毒的手段!白姓家卫一个七尺的汉子,此刻竟忍不住落泪。卓燕已经看到他手中拿着应是从二人身上起出的两枚金针。细小如斯的太湖金针,若非细看,还真的不易发觉。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两人喉口处细小的伤点。便只是这一针,透肤,封喉。 从来都不曾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卓燕,此刻却只觉头痛与胸中一股绞痛一起传来,竟许久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我才回来第四天。他心道。这些人跟了我还不足三日,竟已从七个变为五个。我明明早应作防备,这些事情,明明可以预见得到。我是太低估了慕容荇,还是太高估了林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