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 第一章 站笼内外 红日挂在天空,将大地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水喷到地上,马上就会被烤干。灰尘在空气里漂浮着,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即使是揭不开锅的穷苦人,这种天气里也很少出门,出了门,也多半是找阴凉处纳凉。明知道找不到生意,就不去白费力气了。再者年头不好,人心不古,若是谁倒霉中暑,就这么一头倒在路上,多半是没人肯来施救,只好自己小心。 有钱的爷们,早早的到茶馆里厮混,叫上一壶香茶,四盘干果,高谈阔论,讲古道今,以香茶果品消减暑热reads;超级巫医在都市。这等地方乃是消息传播最广之所在,惟止有一条要紧,墙上莫谈国事四个字要看的清楚,否则总归是自己吃苦。 茶馆外,一个赤着上身,下面穿着长短不齐破裤的乞丐,蹲在地上,手里打着两块牛胯骨,摇着上面十三颗铃铛卖力地唱着“袁道台,手段精,小站里头练天兵;县衙门,摆站笼,谁敢进去是英雄……”,唱的口干,嗓音嘶哑,眼前的破碗里,也不见几个铜钱。 几名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脑后拖着乌黑大辫的男子,在茶馆里一边品着茶,一边指着外面议论“这王二傻唱的不怎么样,这事倒是真有意思,袁道台确实手段狠辣,不打不骂,只用站笼处置混混。这几天,听说是近百条人命。这帮玩意啊,平日没人敢惹,这回碰上茬子了。看这架式,过了这一遭,津门的混混怕是要绝了。” 另一人摇着头“绝了谈不到,毕竟也是几万号人,哪那么容易就绝了。可是挨了这番敲打,今后也该老实了。该!前些年长毛犯津门,胜官保要给这帮人一个出身,组建了几千混混军出城,说是打胜了仗,就保举他们前程。结果炮声一响,胜大人是冲出去了,这几千人全都跑回城里了。弄了个胜克帅单骑踹长毛,这叫什么事呢?不办他们,又该办谁?几位,喝了茶,到县衙门外头,看站笼去。这几年看不到出红差,杀人的少了,就只有看这个过瘾了。听说昨天还有洋人带了照相机去拍照,这个热闹可必须得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津门县衙署后门八字墙外,十几架木笼一字排开,每个木头笼子内,都关着一个男子。 这笼子修的形状奇特,人站在里头,木头笼子卡着脖子,人就蹲不下去。高度上,仅能脚尖着地,如同跳芭蕾舞,站在这样的笼子里,任你是铜金刚铁罗汉,也耐不得折磨。 这些人平日里也是街面上大有面子的主,可今天全成了观赏物,任人围观,兴奋的围观者顾不上烈日当空,挥汗如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哪个英雄,谁又是孬种。 一些小贩趁机过来发财,把摊子支开,把这致人死命的地方当做了庙会。卖炸果子的吆喝着“……木连僧救母到过阴间,打开了酆都城,砸开了鬼门关,放出来十万八千个饿鬼……”将一根根油条摆开,在他旁边,卖西瓜的将十几块黑耔红瓤的西瓜一字排开,边用大蒲扇赶着苍蝇边卖力吆喝“红的瓤儿高啊,黄的瓤儿甜咧,吃到嘴里赛糖疙瘩,月饼馅儿也不如它”。个个兴高采烈,如同赶集。 站笼内,一个十七、八岁的英俊后生,头歪在笼边一动不动,这两天,像他这样情况的人有很多,一动不动,接下来就该拉出去埋掉。一名巡兵过来摸摸脖子,正要吩咐开门往外拽人,忽然面色一变,连忙向后退了两步。 这人明明没气了,可是就在他想喊人的时候,忽然就感受到了强而有力的跳动,大白天,诈尸了?就在他刚刚向后退的同时,那名英俊的少年也猛的睁开了眼睛。 阳光……太刺眼了。 睁开眼睛的少年,陷入了短暂的迷惘,想要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一个古怪的木笼里,根本动弹不得。这种结局,也并不出乎意料,南美小国习惯用酷刑折磨罪犯,自己杀掉了他们的局长,他们会这样折磨自己,也很正常。 可是情形似乎不是那么简单。自己所在的地方,应该不是那个南美岛国,当他适应了光线之后,发现眼前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房屋,和班驳陈旧的围墙。如果按照某些人的看法,这或许可以叫做古色古香未经破坏的原始风貌? 见鬼。他可看不出,这种古建筑有什么好看的,更重要的是,这明显是旧中国的建筑风格,自己到底是在哪? 四周聚集了很多围观者,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去动物园看猩猩的小朋友,目光里带着莫名的兴奋,或者可以叫做幸灾乐祸。黑压压一片的人头,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是大体上给人的印象,就是呆滞的表情,身上那肮脏的土布裤褂,以及马蹄盖的头型和脑后那长长的辫子reads;重生是精灵。 几名穿着制服的男人,在一边走来走去,似乎不介意他醒过来,正如同他们不介意他的昏倒。这些人头上带着红缨帽,身穿对襟号褂,胸前写有一个大大的巡字。在脑后同样拖着长长的辫子,在背后则背着长铁管,腰里缠有火药包,肩上有装弹药的布袋。 这种武器……大概是叫做火绳枪吧。因为莫尼卡对于武器以及古董的兴趣,少年对于这种原始的火器有所了解,它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是古董店或是地摊,至于武装士兵……即使是非洲食人族部落,也多半不会使用这种东西。更何况这种土掉渣的军服,又有谁会去穿? 居民的穿戴,执法者的打扮和武器,周围的建筑,这些都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难道他们把自己绑到了片场?他相信,南美人没有这么无聊。还有那些熟悉的中国语言是怎么回事,这个国家可没有唐人街。 一阵阵粗俗不堪的辱骂声,从两边飘过来,他这时发现了两侧站笼里的那些男人。他们在笼子里既站不起来,也蹲不下去,必须用胳膊维持住自己的身体,否则就会像自己一样,被木刺扎出许多伤口。 这干人一边用这种姿势维持身体,一边破口大骂发泄愤怒。而在这些木笼附近,十几名穿有勇字制服的男人就这么笑着看着他们,对他们的喝骂或是处境默不关心。 在少年的右侧,木笼里的男人头歪着一动不动,少年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基本可以断定,这人已经死了。 温度太高,加上这种难受的姿势以及日晒,一个人是撑不了多久的。一名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摸了摸那人的脖子,打开笼门,将人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随后又问道:“这空出来一个,有来的没有?”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男人应一声“西头王二秃在此。”说话间,一个中年男人分开人群来到笼前,他身上穿着青色裤袄,青洋绸长衫,肥衣大袖不扣纽扣,腰扎月白洋绉褡包。脚穿蓝布袜子、绣花鞋,头上的发辫蓄着大绺假发,粗大的辫子搭在胸前。这种打扮颇有些怪异,绝对不像是个安善良民。 他朝众人作了个罗圈揖,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称赞好汉声不绝于耳。那男人点着头“老少爷们,在下西头王二秃,在码头脚行里做事,麻烦哪位给脚行带个话,我一家老小十七口,就靠他们照应了。”说完,就被士兵塞到了笼子里,接着就加入了咒骂大军。 少年并没有兴趣参与这种娱乐活动,而是把目光向下移去,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但是这只手……不是自己的。 干!什么时候有人换了自己的手?这只手虽然粗壮有力,但是绝对不属于自己,自己的手可以灵活的拆开枪械,可以弹奏钢琴名曲,可以在键盘上飞速的敲击,而眼前这双手,最擅长的事估计就是拗断别人的脖子!发克! 他的头忽然剧烈的疼痛起来,断续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袋。庞大的信息流,让他的头痛的仿佛要裂开,张开嘴连连干呕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消失的记忆都找了回来,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一样。他来自未来,与自己的爱人莫尼卡,从事着人类最古老的职业:杀手。 两人虽然都是中国人,但是却生活在阿美立戈王国,通常的说法,应该叫香蕉人吧?因为接了一票大单,干掉了一个教父级的人物避风头到了南美的小国。没想到莫尼卡的美貌,遭到当地一位议员公子的垂涎。 男人为了复仇,先是藏了一段日子,随后以亡命的姿态接连干掉了议员父子以及当地黑帮的头目,最后设下了一个死局,与井察局长同归于尽。枪弹、毒药,心跳起爆装置……以及莫尼卡,他的天使。 爆炸之后,他应该是被炸的粉身碎骨,事实上在爆炸前,他也吃下了足够致命的******。而后他的灵魂,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穿透了时空的壁垒,来到了这个时代,与眼前这具躯体的主人,合二为一reads;超级仙。 自己,穿越了。 不管什么科学不科学,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更为重要的是,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历史时代。 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事实上,在莫尼卡收留他以前,他始终是一个社会上的烂仔。后来接受的学习,也多半是和杀人有关,历史只能算是初步了解,谈不到精通。 但是他却可以确认一点,他所学过的地球中国正常历史上,宋之后是元,元之后是明,再后为清。可是在这个时空里,时间出现了拐点,元朝并没出现,而是宋金对峙了极为漫长的时间,以至于让人认为始终就会这么对峙下去。 直到两百多年前,在这具躯体的记忆里,金国出现了一位雄才伟略,千古一帝般的英主,挥师下江南,攻灭宋室,形成一统。 然则,通过记忆,他至少可以确定,现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就是大金天佑帝二十三年,至于换算成公元纪年……见鬼,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确定,自己所处的城市是距离京师二百四十里的津门。 由于有着运河的关系,九河下梢的津门富豪商贾陆续云集,如今已是金国北方的经济重镇。而自己现在的位置,就是津门的县衙门外八字墙。两边的木笼里,站的全是津门的混混,自己这一世的名字,叫做赵冠侯,身份与那些同样站在笼子里的难兄难弟一样,都是津门地下社会的从业者:混混。 这群烂仔算是这片土地上的独特生物,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中的一群混世魔王。他们与自己前世所知的地下力量有所区别,虽然属于地下世界,但是在绝大多数的时候,混混们同样畏惧法律,不敢触犯人命大案。 收取商人的保护费,同时也用自己的方式,来维持秩序。但是另一方面,他们欺行霸市,于官府和商人而言,都是真正的毒虫。 金国的官府,极有后世某些专家学者所推崇的皿煮政府态势,只要火不烧到自己头上,大抵是不肯管事的。于普通百姓多有威能,对上这些恶棍泼皮,则束手无策。 他们不犯死罪,是不能问斩的,若说发配,往往要惊动刑部,给刑曹们增加许多工作强度,那些京官心烦之下,说不定哪一天就手滑,把县官也请到刑部聊聊。 大家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道,于混混多半是不管的,若是有苦主闹的烦了,就发一支签票,让衙役把人捉来,不问青红皂白,当堂打一顿板子,算是给事主出气,自己也落个清净。 能做混混的,扛打是基本功,一顿板子下来,实际没什么妨碍,一边挨打一边问候主官列祖列宗也是常有之事。金国官员百姓都尊崇祖宗,为保上辈清誉,通常还是不管为妙,也就由得这些混世魔王嚣张下去。 大金国前几年在高丽与扶桑开战,兵精将勇,指挥有方,加之粮饷充足,器械精良,战事自是大胜特胜。大军一路高歌猛进,杀的扶桑倭寇狼奔豕突。 三军奋勇,将士用命,部队从高丽的国都,一路猛冲猛打,先是冲过了鸭绿江,接着又冲过了山海关,若不是倭人眼见我大金天兵威武,自己万难追及,主动提出议和。怕是那十几万大军,就要冲到京师,天子多半就要到陕西去巡幸一番。 倭人腿不如金兵快,船沉的没有金兵多,就只好乖乖认怂,同意议和。为了表示忏悔臣服之心,只象征性的要了两万万两白银做军费,又要了几块租界,上赶着给金国人当佃户,可见倭人短视胆怯,不值一提。 经此一事,大金皇帝觉得倭人虽然无用,但是金军也需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下次争取跑的整齐一些。于是委了一位名叫袁慰亭的大员在津门小站编练新兵,委了他一个兵备道的前程,权柄也给的极大,津门庶政事权,尽委其身,军民两政皆可过问reads;武侠世界之武当门徒。 袁道台当年与其父进京等缺时,曾于津门吃过混混的苦头,对于这些毒虫深恶痛绝。一边练兵,一边开始对混混下手,以极为残酷的手段进行整顿。 既然混混不犯死罪,不能用王法砍头,那就只好用私刑。这些名为站笼的木笼,并不能直接致人死地,也没有特定的目标。衙门只是派了人在街上宣传,只要自己承认是混混头领,锅伙里的寨主(注:津门此时混混组织称锅伙,头领称寨主),就有资格到里面去站一站。 只要诚心改过,在站笼内大声认罪那些看守站笼的官兵就会把人放出来,用剪刀剪了混混头上的作为标志的假发辫,再去钻纪女的裤裆,这官司就算了结。 靠着衙门大墙边上,站着十几个面目普通的纪女,穿着大花袄,红裤子,衙门每人每天给十个大子儿,从事此工作。钻裆的时候,混混需喊一声“娘,儿过来了。”纪女应一声“我的儿,你钻吧。”然后钻过裆去,就可以看做脱罪,转身回家没人会阻止。 可是混混这种地下社会人员,在江湖上打混,靠的不是武力,而是一张面皮。既剪了辫子,又钻了妓女的裆,那还混个什么?从此以后,街面上没了你这号人物,还怎么做混混的营生。 如今站在站笼里的,都是天津有名的大混混,各路锅伙的寨主,若是当众丢了面子,与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区别。是以只有挺死一途而已。这几天站死的大混混已经有十几个,剩下的还有咬牙硬挺着,没一个真的去钻裆。 这种站笼,也成了一个身份的象征,只有够资格的混混,才能在这里站一下。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的整顿秩序,演变成了津门各路混混的义气之争,大家都以到站笼里赴死为能。 各路混混锅伙里的头目,若是不敢来这里等死的,就会被看不起,虽然活着,也与死了无异。乃至于一些成名混混,即使不是寨主,也要到这里送死,维持自己的体面名声。 等待死亡的人比处死的工具要多,就只好排队,笼子里站死一个,自己就过去朝那官兵一拱手“老架儿(注津门称官兵为老架儿,军官为老总),他不是土(死)了么,该我的个了,您老受累,把我弄进去吧。”再不然就是官兵点将,自己应卯,总之,笼子里从来没空过。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赵冠侯,事实上根本不是地下社会的头领,只是为了搏出位,在自己的组织中,混出个大名堂,主动过来站笼。 等到把所有的信息消化之后,赵冠侯只觉得心里生起巨大的无力感……这种事,太愚昧了。 前世做杀手,也是地下势力的一部分,他并不歧视混混,但是他歧视送死的人。尤其当这种愚行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就更有一种含血喷天之感。 这种笼子修的就是让人待不舒服,不管身体素质多好,在这种笼子里站不了一个小时,就没了力气。加上气温极高,日照以及出汗缺水,坚持的时间还要缩短,这个身体的前主人,不久前刚刚昏过去一次,然后被自己的灵魂吞噬了他的灵魂。事实上,他已经可以算是死了,自己如果不想点办法,那么坚持不了多久,刚刚活过来的自己就又要死去了。 一阵阵叫骂声传过来,那些还有体力的混混,全在指天骂地的咒骂。这也是混混精神的一部分,要充好汉,就要把事情做足,在公堂上挨板子时,口内要不停叫骂,站笼内,也是一样。人在里面,嘴里不曾停顿,各路津门的混世魔王都与袁家祖宗八代的女性,都发生了些不足为人道的关系。 赵冠侯尝试着喊了两声,发现自己的嗓子没问题,现在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声音了。 自己不能浪费这次机会。或许是靠着死去妻子的保佑,才有了这次穿越的机会,自己应该珍惜,而不是挥霍掉。他清了清嗓子,运起中气高唱起来“将身形来至在大街口,遵一声过往的宾朋听从头……” 第二章 县衙卖打 赵冠侯一边用不多的力气,唱着京剧,一边在心里感谢着已经升入天国的莫尼卡,为了讨她欢心,自己在上一世,进行过系统的京剧学习,并且有着不俗的造诣。在那个时代,京剧地位堪比保护动物,沦落到需要人关注保护的地步。何况他们并不住在内地,要学习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要更多,但最终他还是成功了。包括一些华人社区的新年茶话会,他也可以与莫尼卡唱上几句,讨一个头彩。 在现在这个时代,京剧地位远比另一世为高,其受众程度相当于流行歌曲加上影视的集合体。达官显贵,富商大贾甚至帝王将相中不乏京剧爱好者,名伶红角,可以出入宫禁,结交公卿。赵冠侯这个身体的前主人,虽然没有资格真正进班学戏,但是出于赶时髦等需求,也进行过这方面的训练,嗓音等先天条件,比自己前世还要出色,唱起来字正腔圆,有着半专业的水平。 于一片纪念袁家祖宗的诚心忏悔中,这等京腔大戏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引人注意。混混挨打时也有唱数来宝,或是莲花落之类,彰显风骨之表现。但只限于挨板子,这等站笼之内,骨气是讲不得的,能够骂几声,便已经算是难能可贵。这等平心静气唱流水,津门好汉就无此能力。 初时那些咒骂者还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袁家女性亲朋为赵冠侯的演出伴奏,但到了后来,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就连那些生意人的吆喝,也都自发停止。若是谁再发出声音,包准会被人砸了摊子,偌大的八字墙外,只剩了那悠扬的唱腔。 看守混混的乃是津门县的衙役以及十几个背着枪的巡防营官兵,对于那些精神菜花者,不闻不问,任他们随便乱骂。可是到了这个唱戏的身上,却忍不住来了兴趣,十余名士兵,全都凑到了赵冠侯的笼子附近。 不独如此,就连那些纪女也都往这边看,一名背着金钩火绳枪的巡兵,挡着目光,将水递到赵冠侯面前,算是格外的恩典。毕竟这等恶劣环境下,多喝几口水,往往就是多一条性命。 围观的人群里,也不时爆发出喝彩声,高喊几声好,有人扯着脖子喊道:“唱的好,这快赶上谭贝勒了,好样的reads;异世大豪!”。 赵冠侯选择这种方式,目的也在于替自己吸引注意力,若是一语不发,或是学着那些人一起骂人,结局多半是被晒死在笼子里。他上一世就对骂人比较反感,除了显示的粗鄙之外,更重要的是软弱。 骂人实际就是代表自己对别人无可奈何,只能骂些脏话自我安慰,如果骂人有用,还要杀手干什么。与其想着怎么出气,不如先想着怎么活下来,只有先吸引到足够多的关注,才有可能活着离开。 津门这边对混混的认知,与他上一世不大一样。上一世的有活力社会组织分子,年轻时多半靠勇力,谁能持西瓜刀砍出一条街,便是组织里极出名的豪杰。如此混上几年不死,大抵就能成为一方头目。再后来就要靠机缘、钞票、脑力、靠山,才有可能洗白从青皮变成董事长。 而这个时代津门混混,出来混江湖,靠的一是硬骨头,二是脸面,三是规矩。个人武勇,气力本事,反倒处于次要因素。在时下大金朝的津门江湖里,一个硬骨头的残废甚至比健全人更受混混尊敬。 这个城市的江湖规矩,就是如此。混混开逛成名,并不依赖拳脚,而是靠卖打扬名。谁若是能挨打滚堂,不避刀斧谁就是好汉。若是开口认怂,失了颜面,就在地下社会没了饭吃,于正常的社会生活中,也多半要被人看不起。 他如果在站笼里主动求饶,被人剪掉假辫子钻个当,倒是可以离开这个笼子,但也没办法在江湖上混下去。而接收了本体记忆的他,已经明白赵冠侯为什么要来赴这个死局。这并非是单纯的好名卖命,其中也确实是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自己如果真的屈膝投降,那么身体前主人的付出就都没了意义,他要守护的人,也就再难守住。于自己而言,实际没有其他选择,保全颜面,活着离开站笼,缺一不可。 杀手不是神,即使是他全盛时期,也没可能挣脱这样的牢笼,再从大庭广众面前逃走。更何况现在这具身体,他还没有完全习惯,根本不可能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动作。现在能依靠的不是身体,而是脑子,当然,更重要的是……运气。 一名纪女离开自己的位置,将手里的一支老刀牌香烟,递给了看笼的官兵“老架儿,您老受累,给他来点白糖水,我这还想听两口四郎探母叫小番呢。” 那当兵的接了烟卷,利索的往怀里一揣“白糖水?我这还想喝白糖水呢,糖没有,不过水倒是有。”转身到衙门对面一个大碗茶的摊子上,抢了只粗瓷碗过来,将碗里的茶水灌到赵冠侯口里。边喂边道: “赶紧,给爷来段四郎探母叫小番。要是受不住了,就赶紧言语一声,钻个裆走人回家。你说你年纪轻轻,又不是寨主,干嘛不好,非跟着凑这个热闹,露脸的机会多了,走这条道,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人一得了水,就有了力气,赵冠侯朝那纪女点点头“叫小番是吧,这个……容易”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人高喊着“叫小番好,这个得听个嘎调!有没有唱旦角的,给配个铁镜公主啊?” 站笼前一片喧闹,看热闹不嫌事大与无事生非的闲人,将气氛推动的热烈起来,却在此时,皮靴踏地的声音陡然响起,随后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袁大人惩办无籍流民,乃是整顿地方,强化民风的正事,怎么被你们搞成撂地画锅了?这是津门县衙门,不是北大关戏园子,还要不要点规矩了?” 说话间,这人已经一路前行,分开众人,来到站笼之前,打量了几眼赵冠侯“就是你,在这带头闹事,对抗官府?” 赵冠侯这时也看清楚,来人的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太多,也只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浓眉大眼,相貌威武,生的极是威风。 来人的穿戴与那些官兵不同,头上戴着俗称喇叭式的大金红缨官帽,顶戴上镶有水晶,穿一件天蓝色武弁服,下摆各处绣有云纹,胸前则是一只飞熊补子,证明其五品武官身份reads;皇后心计。腰里一边悬挂着西式指挥刀,另一边则挂着真皮枪套,露出一截手枪短柄。 另外一点引人注意的,就是在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那人边说话边用左手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这枚扳指,手指翘起来,一副耀武扬威的派头。 几名士兵及衙役见了这人,忙跪地磕头,连声喊着“给李哨官磕头,李哨官高升。”围观者中,则有人高声喊道:“水梯子李少把,怎么着,这关笼子唱戏,还犯了大金律么?” 在场看客中,有许多是津门江湖中成名的大混混,他们是认识这位军官的。其是袁慰亭新军中一名哨官,名叫李秀山。乃是津门本地人士,家里在陈家沟子水梯子那里管着鱼锅伙,于江湖之中名望势力均非同小可。 津门锅伙分为水锅伙与旱锅伙两中,水锅伙中,又分为吃码头与吃鱼行两类,李家就是鱼行中的翘楚。所有鱼人要将鱼在津门贩卖,必由李家掌秤,按船抽分,论起威风,比官府的税关还要大出几分。 朝里无人谋造反乃是国朝惯例,同理,朝里无人,也自不好去混泼皮。李秀山本人深得袁道台器重,站笼之内,也就不会有水梯子李家的人在内。只有混混才能对付混混,收拾津门混混这个差事,也是由他主抓。戴着这枚翡翠扳指,就专为与津门县叫板充大爷所用。 混混骂人,他是不大在意的,这帮人历来就是如此,反正骂不了多久就会闭嘴,也用不着他出手。赵冠侯的表现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在这受刑,却要唱戏,分明故意向官府示威。唱的曲目又是三家店,那是拿自己比了好汉秦琼,难道袁道台是那靠山王杨林? 那些巡兵是看热闹,而李秀山考虑的是袁大人的脸面,以及政令的实行。这个站笼,就是袁道台要灭掉津门混混的工具,要看的就是混混最终投降叫娘的狼狈样子。若是混混站笼如此威风,这袁道台的面子,就没了地方放,于他而言,也是极大的失职。 不把他的威风打掉,说不定后面还有人跟风,惩办混混的事,就成了一场闹剧。 他看看赵冠侯,哼了一声“岁数不大,相貌也不差,却是不肯学好,有名没有啊?” “赵冠侯!”这名军官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但是赵冠侯心里,并没在意这一点,他在意的是,终于来了一个说了算的,并且对自己表示关注的人。 比起被人敌视,他更介意的是,连被敌视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是有水供应,自己在站笼里,也是个死局。而现在脱困而出的希望,就着落在眼前这位军官头上了。 李秀山寻思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库中,入了行伍的泼皮,可以算做至尊泼皮。对于本行业的好汉豪杰,心里是有数的,津门锅伙里上档次的寨主或是一些有名的大混混都没有这么个字号,想来又是一个拿性命搏出位的。 以他如今的身份,以及在泼皮世界的地位,是没什么兴趣关注这种小把戏的,可是不把他的威风打下去,这次惩办混混,就不好算全始全终。听着围观者起哄,李哨官冷冷一笑,目光中露出一股杀意“你小子能唱四郎探母?那好,不要在笼子里唱,出来唱。来人,把笼子门打开,再取水火棍来。” 衙役们行刑的水火棍拎在李秀山手上,他将军服的扣子解开几个,手上的扳指在太阳下反着光芒,随手挽了两个棍花“小子,你不是能唱么,那好,爷伺候你一顿锣鼓家伙。你要是能把叫小番唱下来,这笼,就不用站了。若是唱不下来,就乖乖给我剪辫子,钻挡!抱着脑袋滚出津门,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砸折你的狗腿!现在要想认怂,还来得及,磕头钻档,放你个活路,要是这棍子落下来,那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赵冠侯微微一笑“有劳李哨官了,平时想请您帮忙票一出,也没这么多的钱,今天算是我抄上了reads;最领主。您受受累,麻烦卖点力气,也算是成全小的一点名气。”随后又扯开脖子大喊道:“小鞋坊掩骨会赵冠侯,特烦李哨官帮场,伺候众位一段四郎探母!” 混泼皮,靠的就是面子和名声,卖打,算是获取名声的终南捷径。所谓卖打,并不是随便找人把自己殴打一通,而是有着自己的规矩:东西大街南北躺,南北大街东西横,头南脚北面朝东,哼哈两字一声不见,便可被人挑大指,称一声好汉。 卖打,找的也需要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字号,在这等人面前撑起了面子,日后在江湖上也就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李秀山的名头地位,十个赵冠侯也追不上。赵冠侯这一喊,就是有意拉李秀山下水,这一棍子下去,津门父老都会说一句,赵冠侯卖打,李秀山买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却是借水梯子李家少把头的身份扬了名。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想不打也不可能,李秀山只好沉声道:“好小子,你准备着吧。”官府用来弹压地面的水火无情棍在他手中起了个盘头,呼啸着抡起来,一个泰山压顶势向着赵冠侯的腿上猛劈下去。 他年纪不大,却有着家学渊源,那些想要成名的混混,没几个敢到李家门前卖打,就是知道李家的棍棒格外难挨。他的棍棒打下去,就是那些以卖打成名老混混,多半也会惨叫出声求饶。江湖规矩,卖打时可以骂娘,但绝对不可以叫疼求饶。若是出了喊疼的声音,就会被人当头浇茑,从此不能再吃混混这碗饭。 他这一棍上用了狠手,想的便是只用一棍,就让赵冠侯叫娘。棍风呼啸,一声闷响响起,那些老混混都是下意识的一闭眼,仿佛这一棍子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作为久在街面上的主,都能感觉出这一下的分量,大家心里有数,这一棍自己八成是接不住的。这个年轻人,恐怕也会在下一刻惨叫出声,或是干脆疼昏过去。 棍棒落在身上,赵冠侯如同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声,放开喉咙唱道:“我本是杨四郎把名姓改换,拆杨字改木易匹配良缘……”字正腔圆,板眼不乱,似乎这一棍给他疏通了筋骨,伺候的他浑身舒服。 李秀山脸色一红,自己的棍棒落下去,对方精神更足了些,难不成自己的棍棒只合给人搔痒?手中水火棍第二次抡起来,人群中靠前排的,已经可以听到棍棒在空气中带起的破风声,人群中已经有人喊起来“李爷,都是街面上的人,手下留情啊!” 赵冠侯却对这一切全无所觉,任由棍棒落在身上,带起大片血肉。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自己转成了女腔,唱起了铁镜公主“听他言吓的我混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 这一段坐宫,若是直接从最后的嘎调唱,也不过四句光景,总共落不下两棍。赵冠侯却从这里唱,分明是给出时间,让李秀山得以多落下几棍,也就是故意在折他的面子了。 等唱到“我和你好夫妻恩情不浅,贤公主又何必过于谦言……”时,他将右臂蜷起来,以拳托腮,做一个卧佛之态,身子自行翻动。从趴在地上,变成左右侧卧,最后更变成仰面朝天,这也是津门混混卖打的规矩,让人打一个四面见线,还得自己翻身。 等到他的姿态变成仰卧时,终于唱到了“一见公主盗令箭……”看客里的彩声已是一浪高过一浪,而李秀山的棍棒已经传出阵阵破风声。李秀山心中有数,若是打不服他,自己的名号就算是被这小混混踩过去了,心内发狠,水火棍举起来,却不再朝腿上落,而是对着赵冠侯的膝盖,一记泰山压顶! 赵冠侯这时,攒足了气力,运起丹田气,“站立宫门,叫,小……番!” 唱到叫小番的时候,正是一个嘎调,名角靠此一个嘎调,就值一阵喝彩,数两银子的戏票。他这一嗓子声入九霄余音绕梁,随着这一声嘎调起处,一声闷响夹杂在嘎调之中,那条水火无情棍断为两截,同时断掉的,还有赵冠侯的两条腿。 鲜血在黄土地上,弥漫开来。随即,掌声雷动! 第三章 红粉佳人 作为杀手,必须要学会忍受痛苦,赵冠侯在第一棍落下时,想到的就是莫尼卡当初对自己训练的情景。痛苦、刺激这些东西,杀手都要学会忍耐,惟有如此,才能在失手之后,确保不出卖自己的同伴,不牵连更多的人死。 由于科技的发展,制造痛苦的手段,比起这个时代也要丰富的多,李秀山算是用刑好手,做到让人疼,却不让人晕。但是比起未来的科技水平,人力始终存在着上限。经过那种魔鬼训练的赵冠侯,对于痛苦的忍耐力,在这个时代大概没几个人可以比拟,这种杖刑于他而言,只能算是开胃菜这个级别。 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身上吃亏,再所难免。如果李秀山不让自己付出足够的代价,他在街面上的名声,就不能要了。发狠到打断水火棍,却也是赵冠侯没有想到的,这家伙的心肠确实够狠毒,将来有机会的话……干掉他好了。 他心里想着,可是随着那一声嘎调唱起,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就爆发出雷鸣般的彩声,他的目的达到了。自己终归还是踩着李秀山,成全了自己的名号。 几个穿着长袍的老人走出人群,朝李秀山拱拱手“李爷,见好就收吧,你们李家也是吃这碗饭的,还是念点香火情义,给同道中人,留条路走为好。这袁道台不管权势多大,也不能把津门街面上的规矩,全都给废了。” 这些老人虽然穿着体面,衣着考究,实际却和赵冠侯一样,都是混混。只不过年轻时靠嘴头加拳头混泼皮,上了年纪,就只能靠面子。 混混打架是手段,而非目的,津门混混亦有此时泰西列强之风范,大规模的打斗,多以和平谈判收场。在谈判中,最难找的就是能够一手托两家的调停人。津门的大小冲突中,担当调停承担维和重责的,就是这些上了年纪,且混的有些头面的老混混。 津门混混,极重规矩,这些上了年纪的老混混不能打杀,但是有面子有辈分,反倒是更受尊敬,若是认真讲起来,多半还和李秀山的祖辈父辈有些来往。李秀山 可以打断赵冠侯的腿,却不能把他打死,否则犯了众怒,就不好收拾。见几位老混混出来,也不由佩服几人眉眼通挑,不愧是能在街面上靠脸吃饭的主。朝几个人略一点头 “几位老爷子,李某要是在街面上开逛的时候,见到几位,怕是要先磕个头才敢说话。可如今情形不同,我是吃官家饭,吃粮当兵,为朝廷效力的。首先要讲的是官法,这街面上的规矩,就顾不得许多。袁道台有令,整顿津门民风,做下属的就只有听令而行的份,按说他不肯钻档,就只好站死了事了。可是,这小子确实有把好骨头,居然能挨我几棍不出声,也算个人物了。再者,唱的也属实不错,看您老几位的面子,我就只把他当个风筝,把他放了吧。” 赵冠侯的腿断了,自然是不能动,他皱皱眉头“他这模样怎么走啊,去抓一辆地牛过来,把他弄回去。” 作为水旱码头,津门每天装卸的货物不知多少,最不缺的就是力夫和被称为地牛的地排子车。两名巡兵出去,不多时几个拉小袢的就被抓过来,将人抬到地排子车上,当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山东大汉,一脸为难道:“几位老架儿,这位总爷,这人好拉,可是往哪拉啊?” 李秀山道:“这……方才他报了字号,小鞋坊掩骨会的,送到小鞋坊那,慢慢打听打听吧reads;最领主。” “甭打听了,这人我们认识。”一声清脆的嗓音,从人群里钻出两个大姑娘来。当先的一个不到二十,头上裹着青布绢帕,身上穿着同色紧身小袄,青色皲裤,一身武行打扮,腰里还挎着口单刀,活生生一个儿女英雄传中的何玉凤。眼下朝廷多兴火器,这带单刀的,倒也不至于违禁。可是一个大姑娘家带刀,总是惹眼。 她后面的一个姑娘,年纪比她大两岁,可是比她要腼腆。身穿青布缝制的一裹圆,下穿一条青布裤,怀里还抱着两领芦席。等走出人群后,忙把席往地上一放,低着头满脸通红的朝着李秀山一福“老总,别问衙门了,这人我认识。他是我……街坊。” 李秀山打量了一眼这个腼腆姑娘,鹅蛋脸,白皙的肌肤,两弯黛眉,一对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与男人一说话,两腮就挂起红晕。虽然衣服破旧,上面满是补丁,脸上也没擦什么脂粉,素面朝天,却似清水芙蓉,让男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砰然心动。 她的日月似乎不好,衣服有些旧,不怎么合身,正好将她身段勒显出来,胸前鼓鼓的,让他的眼睛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邻居?”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转头看看赵冠侯,若是凭心而论,确实是个极英俊的后生,年岁比这女人小点,这两的关系,恐怕不是单纯的邻居那么简单。 那名挎腰刀的女人见李秀山打量这个女子,忙向前一挡“是,他不光是我姐的邻居,也是我的师弟,我们来领人的。” 这女子一张瓜子脸,模样也是极俊,加上那股子冲劲,有一种青春活力之美。两条腿笔直修长,下面穿着短帮快靴,怎么看怎么像个刀马旦。李秀山一个男人,又是个军官,她居然毫不怯懦,瞪着眼睛看过去,李秀山心头一动,笑着问道:“你师弟?那你叫嘛?回头你们要是把人弄到海河里去,我还得找的着人呢。”” “我啊姓姜,叫姜凤芝。我爹是北大关跤场的姜不倒,到那一问都知道。”她又一指赵冠侯“他跟我爹学撂跤,跟我是师兄弟,我领他走不行么?” 人群中,已经有些年轻的混混起哄,怪腔怪调的喊起来“水梯子李家大院,那可是鱼行的头,得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才能撑的起的买卖,李爷总不能说了不算吧,为难人家两个大闺女,可不算好汉!” 这个时代风气还偏向于保守,对于良家妇女这么问来问去,也确实不怎么礼貌,李秀山混如未觉,只笑了笑,指了指那腼腆的姑娘“那她是谁啊?” “你问她干嘛,跟你有嘛关系?”这个泼辣的少女全没有畏惧,直瞪着李秀山看,仿佛她反倒是那个女孩的保护人。李秀山不见怒意“你们两人来,我总得都扫听清楚,总不能你说你是姜师傅的闺女,就是他的闺女。万一你们要是歹人,谋人性命,总要有个交代。” 赵冠侯这时开了口“李哨官,这两人我不认识,跟我没关系,你有嘛话冲我说,别跟她们在那费劲。拉我到掩骨会,自然有人交代我。” 李秀山用手摸着扳指“你们听见了,他可说不认识你们,这人,还真拉不走。” 挎刀的少女几步冲到赵冠侯面前,用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说嘛?有本事再说一次!你敢说不认识我,还敢说不认识秀芝姐!你个混蛋玩意,我们就不该来给你收尸,让你在烂葬冈子喂狗就完了。” 那腼腆的少女此时却主动开口“总爷,我姓苏,我爹在北大关那算命,叫苏瞎子。他真是我的邻居,您看,我能把人领走么?” 李秀山点点头,“行啊,既然都留下身份了,若是这个人有什么闪失,本官自然知会地面,拿你们来问话。来人,把他抬到车上,拉回家去。” 几名力夫将人搬运上车,李秀山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笑意更盛,赵冠侯则在心里叹了口气:事情还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终究还是把她们牵扯进来了。 第四章 青梅竹马 那几名上了年纪的袍带混混围拢过来,其中一个人摸了摸赵冠侯的腿,随后就吩咐着那几个力夫“人先别拉到小鞋坊,先去金家窖苏三两苏先生那去,这骨头要是不抓紧接上,人怕是就要废了。你们路上拉的时候稳当一点,这是个好汉,可不能坏字你们手里头了。” 姜凤芝还在生赵冠侯的气,直到小车拉出老远,还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反倒是那位苏姑娘见到赵冠侯两腿血肉模糊的样子,眼泪就流成了河reads;篡秦。“这个李哨官,手怎么那么黑啊,两边没仇没恨的,怎么上手把人打成了残废。” “活该!打死了倒省心了,往掩骨会一交,姐姐你不你不带着席呢么,头脚一裹,乱葬岗子一埋。他不是不认识咱们么,你还管他死活干嘛。” 苏姑娘抓着她的手臂,叫了一声“凤芝。”姜凤芝只好叹口气“行,我知道你护着他,他爱认识我不认识,就跟我稀罕认识他似的。可是他敢说不认识你,这我看不过去,要不看他身上有伤,我现在就给他几个脆的。” 赵冠侯叹了口气“二位姐姐,我就算不认识我自己,也要认识你们。可是方才那个场合,若说认识你们,就是把你们牵连进来了。现在我们的麻烦不少了,就没必要再多一个水梯子李秀山,可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这两个姑娘已经引起了李秀山的注意,只能希望他贵人事忙,很快把两人忘掉,否则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想要保护她们,也并不容易。而他们中那位苏姑娘,却是自己这个身体拼了性命想要保护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她,赵冠侯也就不会去站笼了。 赵冠侯算是典型的江湖世家,爷爷那辈就吃混混这碗饭,当初津门闹教案,烧了卡佩教堂,杀了洋人。卡佩人派了军舰过来,要十八名凶手抵命,否则就要炮打津门。 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官府方面开了悬赏,又找几路锅伙的寨主要人。赵冠侯的爷爷抽到了死签,随后就光荣的走上了法场,为家里换了些银子以及现在的房子。 赵冠侯的父亲也继承了父辈的光荣传统,成为混混大军中的一员。锅伙因为打群架出了人命,他抽到黑签,去官府抵命,赵冠侯每月就能从锅伙里得到一笔钱粮。而赵冠侯的母亲早在生他时,就因为难产而死。很小就失去双亲的赵冠侯,就全靠着街坊们的照顾。 虽然靠着祖父两代的牺牲,赵冠侯有自己的房子和钱粮,但是这份钱粮数字有限,一个小孩子想要生活下去,也是很不容易。胡乱生活了一段日子之后,就拜了同一条胡同里的苏瞎子为师,算是有个照应。 苏瞎子需要人为他帮忙出力,包括算命时候做托,倒也并没有排斥,赵冠侯和这位师姐苏寒芝的联系,在那时,就变的更为紧密了。 事实上,生长在同一条胡同里,两人认识的很早,比赵冠侯大两岁的苏寒芝,在很小时,就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对他进行关照。等到拜了师,成了同门,这种关照也就变的理所当然,也更密切起来。 原本一片脏乱的狗窝,被收拾的像一个家,洗不干净的耳朵,会被大两岁的小姑娘,用手绢仔细的擦,边擦还边训斥着“以后要学会自己洗啊,姐又不能管你一辈子。” 姑娘家心细,会为赵冠侯把辫子梳理的整齐,弄破的衣服,被缝补的很好,脱下来的脏衣服,也总是在第二天早早放到了晾衣绳上。 偶尔苏瞎子赚到了钱,会瞒着徒弟与女儿吃顿好一点的,到了夜深人静时,苏寒芝就会溜出来,敲响赵家的房门,将一块搀了些许白面的窝头或是半个鸭蛋递进来,叮嘱一句“别让我爹看见。”就逃的远远的。 乃至于这个姜凤芝,也是因为苏寒芝的关系,才会成为他的师姐。苏瞎子在北大关算命,姜不倒则是北大关地面上爷字号的主,苏瞎子到他的地头讨生活,免不了发生联系。姜凤芝和苏寒芝,也就是那时认识的。 两人名字里都有个芝字,仿佛是姐妹,再者就是脾气虽然一个如水一个似火,但是十分投契,成了莫逆之交。为了生计考虑,苏瞎子也不会反对这两人的来往,再后来就是苏寒芝托了蒋凤芝的人情,让赵冠侯到姜不倒那学摔跤。 虽然说穷文富武,实际上,这个时代习武的多是苦行,有钱的并不多。姜不倒靠收一些徒弟,赚点钱,再收些保护费支持生活,日子也不算很宽余reads;仙宝。赵冠侯则是子承父业,在街面上行走,免不了与人抡动拳脚,苏寒芝心疼他挨打受伤,让他去学摔跤,也就是个防身技。 他不交钱,姜不倒看在女儿面上不好驱逐他,但是也不会教他什么真东西,左右是跟着别人后面看,学个一招两式,但名义上总是姜不倒的弟子,也要喊姜凤芝一声师姐。 两人关系不远不近,只是都有着苏寒芝好朋友这个身份,平时关系也算差,这次说不认识她,也就难怪姜凤芝不高兴。其实她的反应,赵冠侯不会在意,真正在意的,就之后苏寒芝而已。 于已经被吞噬的那个赵冠侯心里,苏寒芝就是他的菩萨,一如,现在的赵冠侯心里,莫尼卡就是他的天使一样。两人的影像,渐渐重合成现在眼前这个腼腆害羞,又善良纯洁的美丽女子。 正是为了守护她,自己才会坚持在站笼里站下去,否则早早求饶离开,不做混混,也不会饿死。 袁慰亭摆的站笼,俨然是津门江湖的试金石,各路锅伙的寨主,差不多都过来赴死。小鞋坊锅伙的寨主飞刀李四不肯出头,赖在锅伙里不动弹,小鞋坊的一众混混都成了笑话。另一路锅伙的寨主死在站笼里,取代他的年轻寨主,就想要把小鞋坊的地盘拿过来。 新寨主血气方刚,为人也好鱼色,不单去窑子,也与些良家妇女纠缠。到小鞋坊示威的几次,都对苏寒芝有些不大规矩,姜家的势力范围到不了这边,不大指望的上。真正要护住这个女人,还得是靠小鞋坊自己。 接收了这些记忆后,赵冠侯心里已经决定,要代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好保护他的爱人。因为他当初也是如同一只流浪猫一样,被莫尼卡收养,被她教授杀人的技巧以及……如何让女人获得舒适的技巧。 这一世的苏寒芝,与上一世的莫尼卡,在他心里已经重合成一人,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不管为此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杀掉那个家伙?这显然是一句梦话。 杀手不是神,并不像普通人想象中那样无所不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故事,只存在于故事里,并不真的存在于世界上。他如果舍命一击,大概有三成把握杀死对方的寨主,可是自己怎么逃,也是个问题。 至于说动用枪械,也行不通。 首先这个时代的金国,像样一点的枪械只能从洋行获得,价格极高,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得起的。如果是金兵用的八旗火绳枪,连打鸟都没把握,就更别说打人。 再者,即便搞到枪,也是这个时代的造物,受科技限制,威力十分有限。可以打杀掉那个对苏寒芝心怀鬼胎者,自己也不可能不被发觉,不想被砍头,就只有跑路,在自己跑路之后,又由谁来保护她呢? 唯一的出路,就是借助地下社会的力量以及规矩,来保住这个女人。只要自己站了笼,那一路锅伙就没有吞并自己的理由,整个小鞋坊锅伙的成员,也都有了维护苏寒芝安全的义务。 他不想让苏寒芝牵连进来,尤其不想让她和李秀山发生什么联系,所以一直想撇清两人的关系,但没想到,苏寒芝对自己的关心,让她傻傻的冲了进来。规矩只可约束泼皮,却不能约束军官,一想到李秀山的眼神,赵冠侯就知道,这件事有的麻烦了。 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却是需要治好自己的两条腿,一个残废是做不了什么的,他在前世学过医术,而且做过秘医,几次莫尼卡受伤,都是自己替她做手术。可是,要想治疗,必须有器材和药品。 以现在他所能拥有的物资,是不可能完成接骨的,由于继承了记忆,他倒是知道这种伤该去找谁,那个人也可以救自己。但他同时也知道,找这个人出手,代价非常大,需要一笔极为昂贵的医疗费用,对于目前自己的处境来说,这笔钱的数字,实在是太多了。 第五章 行路 苏春华,时下津门骨科第一人,单论治疗骨伤的手段,无人能望其项背。他原本是专为混混治骨折,到现在就算是洋人骨头受伤,泰西医院无力救治,也要去讨他的膏药。 混泼皮的难免挂彩受伤,卖打扬名,腿断臂折,更是家常便饭,这位苏先生就与混混结下了极深渊源。虽然他本人及家属不混江湖,但是津门混混没人敢对苏大夫有丝毫不敬,只要他说一句话,愿意为他效劳的混混也要以百来计算。 其人医术固然是顶好的,但是收费同样是顶级。大金国之医疗体系完全市场决定,符合泰西诸国先进体制,如此制度下,医生自没有救死扶伤之天职。大家明码实价,钱货两讫,童叟无欺。若是囊中羞涩,就该想方法强身健体,莫生疾病,尽显市场公平本色。 苏先生治的是骨伤,可让人免去残疾之苦,收费上自是让患者有割股之心。不管伤情轻重,患者贫富,苏先生一律收库平银三两,折合天佑帝新近发行的银元“金洋”六元。 不管是卖儿卖女,还是坑蒙拐骗,总之有了三两银子,就能包你的伤好,差一文免开尊口。他为人性情古怪,亦无慈悲这一恶习,即使是至亲也坏不了规矩,在津门又有苏三两或苏六元之绰号。 当下一个农民每年的收入只有十到十五元,城市居民的生活略好一些,一年也未必赚的到一百元,三两库平银对于赵冠侯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何况当下的泼皮都是极符合经济学家要求的优秀市民,从无储蓄之概念,钱财不肯过夜。赵冠侯身上也只有几个铜子,到了苏先生那也是换不来他的膏药。 他朝苏寒芝一笑“姐,咱不去苏先生那了,忒远。从门口找个郎中,也一样能好。再者让姜师父看看也行,他老是练家,也会接骨。” 话音刚落,姜凤芝已经摇头道:“别打我爹的主意,他那两下子我知道,小毛病还行,你这腿让李秀山砸废了,他治完了,你就得拄一辈子拐reads;异世剑君。寒芝姐还不得埋怨死我?这个事别找我啊,找我也不管。” 苏寒芝被她说的脸蛋通红,摇了摇她的手臂,但还是朝着那几个力夫说着“老几位受累,把人拉到苏先生那去,您可别听他的。” 见他们真的要去找苏三两,那几个拉小袢的汉子停了脚步,看着这两个姑娘,那名为首的山东大汉,朝两个女人看了看 “我说两位,咱哥几个都是卖力气的苦人,老家遭了灾,我们逃难到这里,为了养家糊口,挣点钱不容易。从这里到苏先生那,您说句公道话,要是雇人力车得多少钱?当然,我们不敢收人力车的价,可是您好歹给我们来点水钱吧?几位若是真穷人,我们几个人也不好说什么,可是你们连苏三两的膏药都买的起,就不要拿我们几个苦力寻开心。若是分文不见,我们这几个怕是没这么大气力把人送到苏先生府上,不成的话,我还是帮几位叫人力车吧。” 姜凤芝本来就怒气未消,她是姜不倒的女儿,自身却也并非善男信女,这时更是把好看的大眼睛一瞪 “要脚钱?要脚钱别在这要啊,刚才当着那几个当兵的言语啊,说不定人家还能多赏呢。现在要钱是什么意思,欺负我们是妇道?我明告诉你们,今天姑奶奶身上除了带了两领芦席,一个子都没带,你要不把人送到地方,今后就别打算再吃这碗饭。” 苏寒芝忙一扯姜桂芝,又对几个苦力施了个蹲礼:“几位,我们三个,真的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与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说实话,那三两银子的脉礼,也是没有的。待会到了苏家门口,只能给苏先生多磕几个响头,瞧他老看在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高抬贵手,赏贴膏药下来。您几位把我们当有钱人,那是真误会了。但是我们再穷,也不会让几位受了委屈,只要把人送到地方,每位两个大子儿,绝对不敢少给。您要是不乐意,那我现在往回走,咱还找刚才那老总要钱去。” 几个汉子一听,一脸为难道:“您这真是……两大子儿拉这一趟,别说拉人,拉土豆都不上算……您别嫌话不好听,我们靠力气吃饭,一耽误半天,两个大子,还不够吃饭的。” 这个大汉恶声恶气,生的又极为长大,从气势上,却是苏寒芝这种柔弱的女人万不能及的。他是这几个力夫的头脑,他不动,其他的力夫也不动。对于姜凤芝兰方才的言语,他记了仇,加上苏寒芝这种懦懦的神情,以及她的模样,也让他有了更足的底气。 “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哥几个是被衙役捉来的,从心里就不想拉这趟活,现在码头上的工作正多的时候,我们去那里,可以赚出一天的吃喝。拉他,太不上算了。除非你们出三十个大子,否则我们是不会动的。你们或许难,但我们也难,这个年头,又有谁是真正容易了。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我们就把人抬下车。” 赵冠侯初时并没有在意这种纷争,或者说在三两银子面前,他已经没心思顾及这种小钱,思路全放在如何才能搞定苏三两,如何搞到那么多钱上。这时见苏寒芝急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才冷冷的开口 “我说,你们哪那么些废话,想要钱是吧?好办啊。先把爷送到苏先生那,再跟我去趟掩骨会,咱锅伙里,有的是钱,你们没本事去拿。爷这腿,是被水梯子李少把打断的,那么多老少爷们看着,在整个锅伙行里,爷就算个人物。跟你们码头上的把头说句话,砸了你们几个玩意的饭碗,这个面子他总是能给的。怎么着,不是要把我扔下车么,谁扔一个啊,爷也开开眼。” 码头上的苦力并不能自己去找工作,否则会被一群混混打个半死赶出码头,所有的工作,都是由混混负责接洽,再有混混找人决定谁来承担。至于薪酬计算,发放,也都由这些人承担。 这干人算是混混中收入较高的一群,赵冠侯若是要去码头上分一杯羹,多半是要白刃相加,可若是要针对几个苦力,以他今天断腿唱戏的威风,这个面子大抵是可以卖的。 那名为首的力夫看着赵冠侯,两眼瞪的如同铜铃,大拳头捏的咯崩做响“小子,你有胆子再说一次?我们平日被你们这群混混拿走血汗钱,到了这时候,你们还要欺负人reads;如此多骄。” 姜凤芝的手放到了刀柄上,苏寒芝紧张的手紧抓着衣服下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性子很温顺,压根就不会与人争斗,更别说是对上几个强壮的力夫。赵冠侯面不改色,直瞪着那个力夫头“你说对了,爷就是不给你钱,你还就得把爷送到地方,这只能怪你给脸不要。” 一名苦力拉了拉那大汉的衣服“马哥,这帮人咱惹不起啊。大家都指着这份活计吃饭呢,若是真的砸了饭碗,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大家走快点,还能多跑两趟,也将就糊口了。” 他说完这话,低头就去拉袢绳,另外几个苦力,也都低下头去,给赵冠侯作揖道:“这位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可千万别砸了我们几个的饭碗。我们都是从山东逃难来的,除了力气啥都没有,要是连这份差事都没了,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那姓马的大汉,气的一跺脚“没用的东西!都像你们这样,就得活该被人欺负,这份受气的活,我不干了。”又一指苏寒芝“姑娘,我看你是好人,好心提醒你一句,跟着这种人,你会后悔的。” 转过头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却是不知奔了何处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倒是让剩余的苦力表现的更为恭顺,仿佛方才的冲突,过错在己方,地牛走的比方才更快了一些。边走还边向赵冠侯道歉 “三位,你们别往心里去,马大哥就是这么个脾气,他力气大,一个能顶我们三个,还有一身好武功。可是却要在码头上干苦活,赚的钱也格外的少,一直脾气就不好,今天又被抓了白差,心里不怎么痛快的。他原本有个女人,就是被家乡一个人勾引走了,对于长的俊的后生,就都不怎么喜欢,你们……别在意。” “这年头,没多少人心里痛快,但是再不痛快,也别跟别人发火。”赵冠侯冷声说了一句,就没心思理他们。他心里有数,自己的腿要想不残废,最保险的办法还是得要苏三两出手,可要想找他出手,唯一的要件就是钱。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偏偏拿不出钱的。 按规矩,卖打的人没有发出叫声,打人者就要负责他的全部医疗开支。可是李秀山故意不理会这个规矩,方才并没有拿钱出来,赵冠侯也没办法找他去要,现在只好自己想办法。可是这个办法,实在不怎么好想。 以往的赵冠侯与一般的混混一样,轻佻胆大,喜大言,好打斗,一言不合多半就一拳过去,姜凤芝对他很是有些看不惯的。今天的赵冠侯,并没有对力夫用武力,而是用话挤兑住他们,表现的颇有些老混混的风范,却让姜凤芝有些犯嘀咕。虽然他依旧让人生厌,但是总觉得身上有了一些什么变化,让她觉得有点怪。 苏寒芝倒是没关注赵冠侯身上的那些细微变化,她娥眉紧皱,心事忡忡,心思都用在了那位本家神医上。姜凤芝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我爹那人你是知道的,手松,存不住钱,要不然我就替姐姐把钱垫上了。我身上的钱凑起来怕是也就一两出头,但是我那帮师兄弟总找苏大夫看伤,跟他还算熟,到时候跟他说说好话,看看能不能先欠着,回头再还他。” 烈日之下,几个力夫头上身上,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苏寒芝用一柄破扇帮赵冠侯煽着风,又关切的问着“疼不疼?如果疼就跟姐说一声,我让他们走慢点。” 赵冠侯笑着摇摇头“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前世,自己的天使,每次也是这么挡在自己面前说一句“拼命的事女人做,男人在家做家务就好了。”然后替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两人的影象,越来越像了。 苏寒芝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总算是长出口气,至于自己身上的汗水,就全顾不得了。就在这种忐忑不安加上点焦躁的情绪中,金家窖苏大夫的院子到了。 第六章求医 苏家住的是一栋极为气派的四合院,青砖绿瓦,门楼高大,这时已经不像国朝初立时有那么多规矩,加上苏春华与洋人有来往,区区医家把房子修的这么气派也没人说闲话。门上的仆人与姜凤芝是熟人,见了她来,只当是又送某个同门过来医治,忙过来施了个礼“我们老爷在房里和朋友打牌呢,姜姑娘直接到上房去吧。” 几名力夫此时终于可以离开,苏寒芝也按着约定付了钱。两名苏家的下人抬来一副门板,将赵冠侯挪到上面,抬着来到上房门首,人在门外,就听到里面阵阵洗牌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都是熟人了,也甭客气,进来说话吧。” 正对门首位置,是一个戴着瓜皮帽,穿天青色长衫的花甲老人,满面皱纹,两眼炯炯有神,一只小巧的烟袋叼在嘴上,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在他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为老人揉着肩膀。这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相貌英俊,文质彬彬,一副金丝眼镜卡在鼻梁上,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下面穿着西式长裤,却是当下极少见的泰西打扮。 上下首两人都在四十几岁,一个身穿弁服是个武官,另一个年纪与这个抽烟的老人相若,长袍眼镜,是个文士装束,与那老人对坐的,只留个后脑给赵冠侯,看不到五官只看到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以及笔挺的腰梁,衣料十分考究,显然也是个富人。 姜凤芝进门就给那抽烟袋的老人施了个礼,苏寒芝则已经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苏家铺的是青石地面,苏寒芝用足了力气,磕的砰砰有声,不多时额头就见了血。就连那背对着他们那人,也被这磕头的声音惊动,将牌一扣,转过身来看着reads;百花星辰诀。 那个西式打扮的年轻人更是站起身来,向苏寒芝这边走过来“这位女士请站起来说话,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话好说,不必如此。” 那个抽烟袋的老人却咳嗽了一声“振邦,坐下,年纪轻轻就是沉不住气,她愿意磕头,就让她磕。防营的许哨长就在这坐着,就算是她把自己磕死,也讹不到咱爷们头上,怕个什么。到我的门上,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治骨伤。爷爷的规矩,就算是直隶总督也改不了,要想指望几个头就把三两银子免了,那纯粹是做梦。” 那名叫苏振邦的年轻人,却没理他爷爷,而是快步来到苏寒芝面前,伸手虚搀“女士,有话好说,你们先站起来,咱们有话慢慢说。福伯,给病人搬两把椅子来。” 姜凤芝对这年轻英俊的男子倒是很有些好感,但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没留发辫,发型是只有洋人才留的背头。昔日金兵灭宋之后,一改旧日习俗,推行剃发令,神州大地,为了留不留辫子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金国男子,全都要留辫子。 直到前些年,洋兵打进京师之后,凡是在洋人手下做事,或是信了洋教的,才可以不留发辫。这男人的发型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入了洋教的二鬼子。 她对于洋人和为洋人效力的都没有好看法,当下也不理这年轻人,而是伸手硬搀起苏寒芝,又对苏春华道:“苏老伯您好,我师弟的腿被打断了,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您老赶紧给看看吧,再晚了怕是人落毛病。” 苏春华却不紧不慢的装起了烟“姜姑娘,别着急,这人落了毛病,那是他的命数不好,急也没用。来我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连规矩都忘了?三两银子放这,老朽马上动手。要是没钱……我这牌还没打完呢,可没那功夫,几位,打牌。” 姜凤芝脸一红“苏爷,实在是对不起,我这师弟是去县衙门外头站笼去了,能拣回条命来,就是天幸。我们姐妹去的急,身上没带着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先欠着?等我下回再来的时候,一定把两次的钱都给您带上,利钱几分,听您老一句话。” 苏春华呵呵一笑“姜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苏某靠着祖传医术赚钱吃饭,可不吃放印子这碗饭。津门这里,有人叫我苏三两,有人叫我苏六元,总归都是一个意思。这是我的规矩,不能改。慢说是你,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到我这来看伤,一律也是先钱后药。要是带着钱呢,我立刻就给看伤,若是没带着钱,那只能说句对不起,津门这片地方行医的不少,您高升一步,也有那给钱就给看的,兴许也能治好。” 他说到这里,已经打着了纸媒,将烟袋点燃,坐在那里喷云吐雾。苏寒芝本已经坐下了,这时又跪了下去“苏老爷子,我也姓苏,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求您老看在这点关系上发发慈悲,只要您老赏下药来,救我兄弟一把,我天天给您念经祷告,这三两银子的药钱,也绝对不会少了您的。”说完之后,就又磕起头来。 苏振邦有心伸手去搀,却被姜凤芝用手在他肩头一戳“你个男的,跟个大姑娘瞎伸什么手。”她是有功夫的人,苏振邦被戳的后退一步。连忙高举起双手 “sorry,我无意冒犯。”又转过头去求苏春华“爷爷,您教过我医者父母心,我们医生应该治病救人,不能为了六元钱就见死不救。” “诶?你们老几位看看,这信了洋教的,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孙子倒教训起爷爷来了。”苏春华也不恼,反倒是笑着向另外三人说了一句,随后将牌立起来,自言自语 “振邦,你心眼好,爷爷高兴。咱苏家是积善人家,哪年闹灾,咱家都没少捐过钱。可是这善心是善心,规矩是规矩,到我这看病,就得先钱后药,没钱就什么都别提了。就算是你太爷爷骨头折了,找我来看,也一样是三两现银,概不赊欠。你小子想行善,人家我看还不领情呢。” 苏振邦被爷爷呛了一句,只好对苏寒芝道:“女士,我是阿尔比昂租界圣玛丽教会医院医生苏振邦,这位先生的伤势很重,您可以把他送到教会医院里,我愿意用我的薪水来支付他的药费,保证这位先生可以得到妥善的照顾和最好的治疗reads;把弟弟养弯了肿么破。” 苏寒芝愣了愣,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苏振邦,说了一句“谢谢”,就又去磕头。教会医院开在租界里,听说里面都是些西洋妖魔手段给人治病,动不动就要开膛破肚,活摘人心,乃是森罗殿一般的地方,好人去了也是死人出来,她哪里会把赵冠侯往那种地方送。 苏春华则笑了起来“振邦,你倒学会和你爷爷抢买卖了。可惜啊,你那教会医院看不了的骨科病人,都往爷爷这转,把人拉过去,又有什么用啊?他这个伤啊,是伤在行家手里,你小子本事未精,最多也就是送他一副拐,让他当一辈子残废。” 苏振邦被爷爷数落的心里委屈,可是看看赵冠侯的伤,他却也认可爷爷的说法,这种伤势,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怕是没什么办法。 赵冠侯勉强伸手拉了苏寒芝的胳膊“姐,别费劲了,我这伤是让李哨官打的。苏先生若是治了我的腿,不等于是得罪了李哨官?都是街面上混饭吃的,咱也被为难苏老,走人吧。若是命好,或许还能找到其他大夫。” 苏春华的注意力这时已经放到了牌上,对于赵冠侯的激将法,仿佛根本没听见。“九筒……小子,你这点小心眼,别跟我老人家眼前使,差的太多了。都是喝海河水长大的娃娃,使这招没用。……幺鸡。……我苏某人看的是病,谁打的,我都得治,其他的,与我无干。我是只认洋钱不认人,你有钱就看腿,没钱的话,……苏福,送客!看在我孙子的份上,让两伙计给他抬家去,这人力钱,我奉送……别动,我胡了!” 一阵洗牌声响起,苏福已经客气的过来赶人,姜凤芝气的胸脯剧烈起伏,却又半点办法没有。那位姓许的哨长则咧着嘴笑道:“街面上的混混,这胳膊腿就没有能全的。不是今天断,就是明天折,治不治的,也就那么回事,回去让锅伙养他一辈子吧。” 苏寒芝忽然站起身来,左手伸到右手的袖子里,费了半天的力气,褪下来一个光泽黯淡的银色镯子。“苏老爷子,我身上实在是没钱,您看看,这只镯子值多少,如果不够,我再想别的顶。” 姜凤芝连忙去夺她的镯子,“姐,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你说过饿死也不当的。这个使不得,咱去找别的大夫看看。” 哪知苏寒芝虽然平日柔弱,可是现在一旦拿好了主意,反倒是格外坚决,一把推开姜凤芝,走到苏春华面前,将那桌子递了过去。苏春华也不推辞,接过镯子端详几眼“这个东西值多少,我是不懂,振邦,你拿着到门口的小押那去,看看能兑出多少来。” 苏振邦接过镯子,一溜小跑的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的回来,先把一枚银元拿给苏寒芝,又将六枚银元放到了爷爷面前“爷爷,这镯子当了七元,正好够了医药费,请您老人家救人吧。” 他态度上很有些不悦,明显是在赌气,苏春华却不以为意,只反复看了两遍钱,将牌一扣,又把烟袋放在牌上,站起身来,招呼着管家“去取十二贴膏药过来。”自己则迈步来到赵冠侯身前,先打量打量人,又去看他的腿。 “小伙子,你心里八成恨我,可你既然敢去站笼,就是街面上开逛的主,这个道理你得懂。在这片地方吃饭,靠的是规矩两字,要是我随便就能坏了自己的规矩,这块苏家的招牌,也就挂不住了。你这个外伤,我不管,有这六块钱在,你的两条腿就交给我了,包你能走路。” 赵冠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苏爷,您是个守规矩的,小的佩服。这两条腿,就全指望您保全了。” 苏春华朝苏振邦招呼着“憋气没用,攒气不如攒能耐,你好好看着,将来用的上。” 说话间已经取了剪刀出来,将赵冠侯的裤腿及袜子剪开,一路剪到了膝盖处,只见两腿自膝盖以下,已经肿的如同水桶。他将双手已经放在赵冠侯的腿上,随后就是一阵骨骼响动声响起。 第七章回家 他的年纪本来颇大,行动也不算多利索,可是这时,双掌翻动其快如风,比起年轻人还要迅捷。几个人几乎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就见他已经将赵冠侯的腿放下。接着就让学徒将夹板、膏药取了过来。 “您的断骨,老朽已经都接好了,下面就是靠修养。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苏某的病人若也是一百天好,我就拿不起这三两库平。一个月内,包您下地走路,两个月内,就可恢复自如。膏药十天一换,别吃羊肉、海味,自己记的忌口。看在跟姜老师是熟人的份上,待会我打发两徒弟,把这位老弟送到家去,奉送拐杖一副,这段日子先当你的腿用。” 赵冠侯笑了笑“谢谢苏老妙手,若我的腿好了,自当登门送匾道谢。我苏姐当了镯子,请问当票在哪?我们过几天,是要赎当的reads;[综]一见钟情的奇迹。” 苏振邦尴尬的一笑“那个……对不起,方才太急,忘了要当票,不过没关系,我和他们老板熟的很,回头一定把当票要来,送到姜先生的跤场就是了。” 见了他这份手段,苏寒芝只看得目瞪口呆,听说赵冠侯两月之后就能好,就只剩了感激。至于那手镯,既然拿出去,她就没指望能赎回来,反倒是没怎么在意。两名苏记的伙计将赵冠侯放到门板上向外抬着就走,苏、姜两个姑娘在后面跟了上去领路。 等到人出了门,苏春华一边立起牌来,一边又把兀自生着闷气的苏振邦叫到自己面前“傻小子,你还在这看牌?还不赶紧追出去?” “追出去?”苏振邦脸一红“追谁啊?” “废话,当然是追咱那五百年前的本家啊。人家老娘遗物还在你身上揣着,你现在不追过去还她,还等到什么时候?” 苏振邦没想到自己的西洋镜被爷爷当着外人拆穿,很有些尴尬,那位许哨长是个粗豪武人,不解问道:“苏爷,您怎么知道,振邦没把那镯子放到小押里,是自己掏的钱?” 苏振邦笑着将那六枚银洋在三人眼前晃了晃,“几位上眼,佛郎机鹰洋,我在这片住了大半辈子,真不知道哪个小押给人使鹰洋?倒是振邦做事的那个教会医院,拿这种洋钱发工资,没错吧?这六元鹰洋可比三两银子值得多,我这孙子好,有良心,不让爷爷吃亏,还给我贴了水。赶紧的追去啊,再晚,一个好姑娘就落到那小混混手里了。” 苏振邦面红耳赤的小声嘀咕了一句“mygod”向外走了两步,又一回手,将衣帽架上的巴拿马草帽抓起来扣在头上,一溜烟似的冲出去。 这当口,坐在苏春华对面的人,将手中的牌向外一丢“四条……苏老,好眼力,好见识,孙某佩服的很。可是,孙某的医术虽然不及老爷子,但是多少也算个行里人,在我看来,那个病人的骨头,似乎有点小问题啊。” 苏春华并不否认“我孙子二十多了,我还犯愁他不成亲呢,非要说什么要自己找女人,我这等着抱四辈的人,能不急么?能帮他,就得帮他一把。何况李秀山派人送了口信过来,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这个腿,也没什么大碍,走路是没问题,无非是落个长短腿罢了。其实他的伤,落到其他郎中手里,就得是一辈子残废,给他治到这份上,我也不算对不起他。” 他边说边丢出一张牌“发财……孙掌柜在山东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那宋公明一般的豪杰,该不会是看老朽行事不对心思,要为那小混混出头吧?老朽这把老骨头,可是禁不起孙掌柜的一拳一脚啊。” 四人一阵大笑,那位姓孙的,是个二十上下,细眉大眼的俊后生,穿着一身绸制长衫,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他笑着说了句“发财别动,碰了。苏老爷子开的好玩笑,俺是外来人,海河码头的事,俺可不敢多掺和。若是能促成振邦的好事,在下倒是不介意替振邦顺手除个绊脚石。” “那倒不必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朽帮他到这,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咱们还是谈咱的生意,孙掌柜这次要从立兴洋行买五十箱洋火,六千枚洋钉,许哨长,侯帐房,你们二位还要多多帮忙了。” 今天的牌局本来就是为了谈生意,孙掌柜也就把精神放到了生意上,只是问了几句站笼那边的事,就不再多说。 胡同外,一脸尴尬的苏振邦将那只银镯子递到苏寒芝面前,他平日也是口舌伶俐的人,但是在苏寒芝面前,却变的有点结巴。费了半天的劲,才交代清楚。这只镯子是自己赎出来的,还给苏寒芝。按他想来,这既然是对方母亲的遗物,肯定会第一时间收起来,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拒绝。 “对不起苏先生,这镯子我不能收。我拿它抵了脉礼,这东西就是您的,我又没钱,怎么能往回拿呢?等我凑齐了六块钱的金洋,再向您把镯子赎回来就是。” “不……不,苏小姐,我爷爷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reads;嫡女维稳手札。我是个医生,同时也是主的……仆人。我们信奉主,并不惟利是图。这位先生的遭遇我感同身受,我想尽我的力量帮助他……那六元钱,你不必放在心上。” 赵冠侯躺在门板上,把话接了过来“苏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不是主的仆人,而且也不打算皈依。所以您的慈悲,留给您本教的人就好,我们就不用了。这个镯子您收好,等我能下地之后,赚了钱,肯定是要赎回来的,您只要把镯子放好别扔,我们几个就感激不尽了。” 苏振邦越发尴尬了一些,只好看着苏寒芝“苏小姐,是这样的。我们圣玛丽医院最近正在招聘护士,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欢迎您来我们医院工作。每月的工资……鹰洋两元。您可以先收下这只镯子,再用工资来抵扣。这位先生也可以在医院里接受照顾,这位先生的伤口还需要妥善处理,否则存在化脓和感染的危险。教会医院,能为他处理这些伤口。” 赵冠侯躺在门板上抱了抱拳“苏先生,您的好意心领了,可是我们虽然不富裕,一个月两块钱的工钱,也真没看在眼里。再说我姐也不信你们那教,去教会医院工作,不方便。我的伤口,我师父那有上好的刀伤药,就不劳苏大夫费心了。” 苏寒芝也笑了笑“多谢苏大夫好意了,可是教会医院听说只要教徒,我不信洋教,可是不好去那里做事。再说路太远了,我不方便照顾我兄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您。家里还有事,我们得先回,等到我兄弟腿好,自是要来门上给苏老爷子送匾。”说着又是行了个礼,随后就转过头去,催促着苏家的两名徒弟快些走路。 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苏振邦怅然若失,手中举着镯子,想要喊些什么,最终却只耸了耸肩膀,转身回去了。 两名抬门板的,都是苏家的学徒,当着他们的面,这三人也没说什么,赵冠侯索性躺在门上高声唱起“大老爷,打鼓散了堂,堂上来了,我宋江……”这两个徒弟平日也是没少和混混打交道的,加上年纪还轻,最喜欢打听这些混混中的事,好去人前宣讲。见他断了腿,又受了棒伤,却能大声唱戏,不喊疼,心里着实佩服。 一路上边走,边好奇的询问着站笼是怎么回事,这腿又是怎么断的。赵冠侯绘声绘色的描述,等手到那棍子落在身上,自己唱嘎调时,两个伙计眼睛都有些直,不住的称赞这是好汉,手脚也刻意放轻。等到了地方,两人不用央求,主动把赵冠侯抬到了屋里的土炕上,确有些尊重好汉的意思。 他们学徒的时候还短,对于医术很是粗浅,但多少还是能说一些注意事项,看着那两条腿上血肉模糊的样子,不住的皱眉。即使骨伤不考虑,就是这些伤口,其实这个时候也很要命。 他们医术浅薄,有心无力,但还是想要尽可能的帮忙,两个女人自然也要敷衍他们几句,才把人送出去。看在这是好汉的份上,两个伙计倒是没好意思要钱,还不住的说着吉祥话。 等到两个学徒走了,姜凤芝看了一眼赵冠侯,又朝苏寒芝一笑“姐,我看那小苏大夫是看上你了吧?一个月两块钱的活,现在可不好找。要是没点意思,这活你可抢不上。” 苏寒芝打了她一下“胡说八道,没功夫跟你嚼舌头,姜叔叔的刀伤药配的好,麻烦给拿一些来,我给冠侯把药敷上。伤口要真化了脓,也就麻烦了。” 赵冠侯在床上一笑“姐你放心吧,骨头上的事我不好说,但是这外伤,我还是有办法的。”他并不是吹牛,即使这个时代器材和药品缺乏,但是凭借经验,也不至于让自己真的化脓。 姜凤芝将身上的几份药都拿了出来,又连忙跑出去,到家里去拿一些钱,再去找一些药过来。她走出去,房间里只剩了苏寒芝与赵冠侯两人,阳光照进来,落在苏寒芝的脸上,将她周身照的金光闪闪。 仿佛天使一般的苏寒芝坐到赵冠侯身边,赵冠侯看着她,轻轻的叫了声“姐!”随后,却见苏寒芝扬起了胳膊,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赵冠侯脸上。 第八章 治伤 一向温柔娴静的苏寒芝,这时却变成了一头咆哮的母狮,向赵冠侯倾泻着自己的愤怒“赵冠侯,你就是个忘八蛋!我从小教你学好,走正道,为了你,就算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打小咱们在一块,心里早就许了你。我没图过你房子没图过你的地,就图你个人好,可是你现在不往正道上走,不但当混混,还要去站笼充好汉,你知道这几天那里站死多少人?我跟你怎么说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也就不活了,可你还非要去,这不是要逼死我么?跟你挑明了说,我乐意跟你过日子,也不在乎你家里要什么没什么,哪怕是你真的瘸了,走不了了,我也愿意跟你。但是我要的是过安生日子,不是个靴子里塞攮子,袖子里揣斧把的。你知道么,听说你去站笼了,我抱着芦席去,就为了给你收尸,想着给你收敛完了,我就找棵树吊死。我为了你连脸都不要了,你怎么就不能为我想一回呢reads;龙腾南洋。” 她情绪激动的无声痛哭起来,没有哭声,但是眼泪却如同开闸洪水“我知道你为了嘛,不就是大酒缸那边的马大鼻子他们么。他们不是好物,可是我只要不招他们,他们也不敢乱来。再说,还有凤芝妹子在,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你要是真的站死了,你让我怎么办啊。姐求求你,别玩命了行么?只要你今后别出去晃了,姐想辙养活你,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就行。” 赵冠侯并没有因为她的一记耳光,或是这种咆哮而愤怒,相反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部位,被她狠狠的戳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又与另外一个时空里,那个火辣干练的女子合而为一。 莫尼卡从来不会哭的,也不会像苏寒芝这样,委屈的求自己什么,最多会把自己打个半死,然后赶到车库去。但是有一点,两人是一样的,那就是对自己的爱。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条崭新的手绢,不管混混生计如何艰难,身上总要有一条干净手绢,这便是体面。他用手绢为苏寒芝擦着脸上的泪水,又擦着额头的淤伤 “姐,疼么?苏春华那老东西是有名的性情古怪,你何必真的去磕头,如果有个好歹,又该怎么是好?我知道,今天这事是我做的欠考虑一些,可是除此以外,我真的没有太好的办法,保住姐姐你的平安。马大鼻子那些人是新出道的,有胆子没脑子,一时冲动,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我不能拿你的安全去赌,即便是凤芝,也不能一直保护你。我是想要保护姐啊,只要姐没事,我不就是断两条腿么,小意思。” 夏季里两人穿的衣服都不多,这时房间里只有两人,彼此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少女身上那非兰非麝的体香,与男子血腥味、药味与汗味混合的味道混杂一处,苏寒芝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妥,忙坐起身来,脸红耳热的整理着鬓发。 赵冠侯却是在前世有着丰富爱情动作经验的主,与莫尼卡每次执行任务后,都会酣畅淋漓的折腾很久,解锁了几乎全部姿势。加上他本身是生长在西方,也远较曾经的赵冠侯开放,方才与苏寒芝贴身在一起时,身上就已经有了反应,这时忽然一把捉住她的腰,将她再次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苏寒芝不防这一手,闪避不及,被他抱在怀里,头发、耳朵上接连被他亲了几口,不由又羞又怕。想要挣扎,又把弄伤了他,只好小声说着“凤芝妹子一会来了……你的腿……” 考虑到自己的腿,赵冠侯遗憾的发现,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但依旧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才放开。在他看来,这其实没什么要紧,可是苏寒芝连脸带脖子都红了,又羞又急的还要打他,可是看他血肉模糊的样子,最终是没下去手。 “你……你不学好,欺负人。你拿我当了那些不要脸的贱人了。大白天的,怎么就……怎么就敢?”她说着话,就又是要哭,赵冠侯只好连连的赔不是,另一方面也暗自后悔,自己终归还是有些大意,忽略了这个时代的特色。 大金国攻灭大宋以前,就接收了许多南方投奔的儒者,并用他们的理论建立起了自己的文教乃至道德体系,其中对于女性的束缚,与历史上曾经的理教大兴时代接近,强调女性必须从一而终,把身体交给谁,就要一生属于谁。 乃至于夫妻之间,也不能随便亲热,像是这种亲额头,于苏寒芝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屈辱,如果不是她和赵冠侯彼此有意,就为这一口,说不定就要闹出一场轩然大波。 好在眼前没有别人,两人之间也是青梅竹马,他讨好了几句之后,苏寒芝也就不再发怒,只是依旧像姐姐对待顽皮的弟弟似的嘱咐着“以后不许这样了啊,我是你姐……在咱们成亲之前,可得规规矩矩,不能让凤芝妹子她们笑话。你这个腿怎么样,骨伤有苏先生的药是没事的,可是这外伤也不好办,我先把这药给你上上。” 说到上药,问题就又来了,赵冠侯被打个四面见线,腿上几乎没了好肉,要想上药,就得褪了中衣才行。这种事一做,差不多他对苏寒芝而言,身体上就没有秘密可言,让一个大闺女做这事,即使是恋人,也是很有些为难的reads;乾元争雄。 不过苏寒芝倒是没有那么羞涩,她只犹豫了一阵,就咬咬牙“姐小时候也给你洗过头,这没什么。就当你是我亲弟弟了。” 赵冠侯连忙制止着她“姐,先别忙。我这伤口得先消毒……算了,你不懂这个,听我的吧。” 他简单说了一些消毒的事,苏寒芝一脸懵懂,不知道这个兄弟从哪学会了这些东西,百姓人家,哪有这么多讲究。但是他是在街面上混事的,见多识广,说的肯定是准的,连忙跑出去准备。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就抱了一堆东西,作贼似的从外面进来。一回到房里,就转手关上了门“吓死我了,得亏这个时候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没让人看见,不然又要说什么闲话。” 她边说边将赵冠侯要的烧酒以及盐还有水都准备好,又拿了一些棉花出来。为了这些棉花,她拆了家里仅有的一床棉被,这棉被她去年刚刚洗过,棉花倒是还干净,就是不知道回来怎么和苏瞎子交代。 可是现在她却顾不得这个,因为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在这,她要为赵冠侯清洗伤口。在她出去的时候,赵冠侯已经自己解开了裤子,算是省了苏寒芝的手脚,否则单是脱男人衣服这关,就够她受的。 即使如此,男人的光身子,依旧像是一柄大锤,将苏寒芝砸的头晕眼花,手紧紧的挡住眼睛,差一点落荒而逃。赵冠侯侧头看着她,笑着安慰“姐,没事。你把东西准备好了就够了,实在不行,就看看锅伙那边有没有人在。不管是谁,喊过来一个给我清洗伤口,就冲我今天站笼卖打这事,他们也得管。” 苏寒芝却坚定的决绝“那不行,那帮人粗手笨脚,干不好这活,还是……还是我来。你别回头,把眼睛闭好了,还有……不许动坏心。” 她见赵冠侯将头埋在枕头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过了半天,才哆嗦着用棉花蘸了酒,在他的伤口上擦起来。 酒和伤口的刺激,让赵冠侯的身体,也发生了轻微的颤抖,苏寒芝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停了下来。“对不起,我头一回……没轻没重的,我轻点。” “姐,没你的事,想怎么弄怎么弄就行,我扛的住。”赵冠侯声调如常,还特意挤了一丝笑脸出来,结果却被苏寒芝在他头上一敲“闭上眼,不许看我!”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高度白酒,像是这种穷人区的酒馆里,售卖的烈酒口感差,但是酒精度数还是非常高的,勉强可以达到消毒的标准。再加上高浓度盐水,基本可以保证杀掉伤口的细菌,但是这个过程,却绝对算不上轻松。每一团棉花与伤口的接触,都让他疼痛难忍,仿佛是几条鞭子同时落下来,抽在同一个地方。 好在他经过高强度的训练,忍受痛苦的能力,远超常人,表面上还能维持住自己的体面,没发出叫声。从这方面看,或许他在这个时代,天生就有做混混的天赋吧。 等到刀伤药敷上去,一阵清凉的感觉从伤口传来,这股凉意从伤口一路传到心里,让他身上说不出的舒泰。看来,这时代的医术并非一无是处,这种古代伤药的水平就不低,估计用不了太多时间,外伤就会好吧。 苏寒芝作为上药人,出的汗比赵冠侯还多,手不经意的碰到男人的躯体,就仿佛是被蝎子蛰了似的,忙不迭把手退回来。直到将伤药上完,她已经没了力气,将棉花一丢,瘫在了一旁,目光迷离,脸蛋通红,如饮醇酒。 本来关上的房门,忽然被人用力推了几下,随后门闩断开,房门分为左右,姜凤芝一马当先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子。 “姐,大白天插门干什么。我不但把钱和药拿来了,还把剑鸣带来了。你个大姑娘给人上药不方便,他们男人对男人,比较省……”她边说边看过去,随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接着就是姜凤芝捂着眼睛从房里狼狈而逃。 第九章 访客(上) 与她同来的年轻男子名叫丁剑鸣,是姜不倒的大弟子,一身武艺极好,在北大关一带,也很有些名气。他与姜凤芝同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处练武,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姜家的跤场以及姜凤芝,就都会由他继承。 与苏寒芝他也是见过几次,但是大家都是规矩人,话说的倒是不多。他朝苏寒芝笑了笑“凤芝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去劝劝她,这边的事交给我,冠侯师弟我来伺候他就好。男人对男人,比较方便。” 苏寒芝红着脸恩了一声,转身从房间里出来,事实上她的腿,也已经软了。自己看了冠侯光身子的事被他们看到了,这可怎么说的清楚。 赵冠侯与丁剑鸣都在姜家学徒,彼此也算认识,但是赵冠侯不交钱,与一干师兄弟又走的不是一条路,彼此感情冷淡的很。受了伤,也就没想过真有师兄弟来照看他,勉强笑了笑“师兄,怎么把你折腾来了,这可真过意不去。我这里有苏大夫送的一副拐杖,有事自己就能办,您还是回吧。” 丁剑鸣是个很英武的男子,相貌堂堂,举止也很洒脱,他笑着在赵冠侯肩上一拍“说什么呢?咱们是是同门,怎么反倒见外了?苏姑娘是个妇道,伺候男人不方便,咱们都是男人,怎么样都很方便,你就别跟我客气了reads;[综]一见钟情的奇迹。能去县衙门外面站笼,又踩了李秀山的面子,这都是好汉的行为,照顾你些日子,也是应当的。再说跤场的兄弟受伤,也有不少是同门照应,这就是咱们同门的义气。你想干什么就和师兄说,我来帮你。还有,刚才那事别往心里去,凤芝从小练功,与老爷们摔跤擒拿都是常事,不至于说真看了你的光定就活不下去。就是她爱闹腾,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好养伤,等到腿好了,咱接着一块练功。马大鼻子那帮这回要再敢来闹,我先收拾他们。” 赵冠侯见丁剑鸣也是个很有趣的人,一方面向自己示好加上安慰,另一方面,却悄悄的给自己和姜凤芝之间,画出一道鸿沟。毕竟自己和姜凤芝也在一起学艺几年,关系不怎么好,但是也不怎么差。 这种时代风气保守,确实存在着姜凤芝看了自己身体后想不开,要嫁给自己否则就去死的可能。也可能因为这个误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变化,最后真的成了一对,丁剑鸣这也算未雨绸缪。 他对于姜凤芝并没有什么想法,对于丁剑鸣的这些小心机也就不讨厌,两人都是有脑子的人,相处起来,也就相对容易。丁剑鸣又到水铺买了壶开水,将自己随身带的一小包高碎冲了,两人喝着茶,说着闲话,关系倒是拉近了不少。 另一边苏寒芝追上了姜凤芝,后者果然已经没了事,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你们……你们大白天怎么就敢脱了啊。是不是我和丁师哥来的太早了,晚点来就好了?” 话音未落,就被苏寒芝在身上好一顿拧,两人说了几句悄悄话,苏寒芝被她说的面红过耳,连骂着她不学好。又拉着她到胡同外的酒馆先还了酒帐,又去肉铺买了几根带着贴骨肉的猪骨头。 姜凤芝问道:“怎么,不过了?不年不节的,怎么还吃上肉了。” “吃哪补哪,冠侯伤了腿,我得给他补补。再说你和剑鸣这么辛苦,我得给你们吃点好的。” 姜凤芝不单拿了刀伤药,也从家里拿了一元三角钱还有十几个大子,两个女人倒是很能计算,虽然肉只有骨头上那贴骨部分的一点,但是其他的菜还是可以凑出几样。 苏寒芝为了感谢姜凤芝的热情以及丁剑鸣对赵冠侯的照应,特意多买了一些菜,可是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怕还是买少了。赵冠侯那间小院落外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足有二十多人,从屋里一直排到屋外。见她回来,外面的人全朝她咧嘴一乐,打个招呼。 这些人全是小鞋坊锅伙里的混混,原本他们的头领是飞刀李四,可是县衙门摆站笼之后,各锅伙的寨主纷纷前去站笼领死,李四却临阵脱逃,不是推说自己身体不好,就是说旧伤复发,死活就是不去。这一下,连带整个小鞋坊的锅伙,都成了津门混混的笑柄。旱锅伙的财源,就是收那些买卖铺面的例钱,可是没了面子的混混,谁又肯给他们交钱。 大酒缸那边的新寨主马大鼻子纠集了百多人,准备以武力强行兼并这处锅伙,将这一片地盘纳入自己的势力之内。小鞋坊锅伙内的人,也都觉得没前途,不少人就已经散了。 可是今天赵冠侯先是站笼,后是在衙门外卖打,又喊出了小鞋坊掩骨会的名头,那些袍带混混将消息一传开,这时已经到了小鞋坊这边。那些本来已经离开的混混,又纷纷回来,连带着本来在这的混混,也都过来探望。大家的心里想的差不多是一件事:这个小鞋坊的锅伙,是该换寨主了。 李四并没露面,那些混混,也没人在意他的存在,虽然没有明着说要换寨主,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透露的很明显。混混靠着脸面吃饭,李四要是自己不敢去站一回笼,他这个寨主的位子让出来,就是早晚的事。考虑到他平日的为人和性格,现在没人看好他,只等着他什么时候识趣交权。 赵冠侯现在还在养伤期间,也没心思趁现在去夺权,总之这个锅伙大寨在此,人心所向,一个李四也翻不出什么天去。丁剑鸣与这些混混不算一路人,早早的退出来,与姜凤芝到一边说话。这些混混则纷纷把铜钱堆到桌上,再给苏寒芝点个头,就算是心意到了。这帮人身上钱不多,但是二十几个人过来,也凑了将近一块钱reads;嫡女维稳手札。 苏寒芝还在担心菜买的太少,没办法应付几十人的伙食,那些混混倒是主动表示只是过来看看用人不用,再来表达一份心意,饭还是在锅伙开,不劳苏大姑娘动手。 原先苏寒芝与这些混混并不算熟悉,最多是见面点头施礼,可是自从给赵冠侯解衣上药之后,她心里已经隐隐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女人。这个锅伙既然要立冠侯做寨主,不管她心里是否情愿,也都要努力的适应好这个锅伙压寨夫人的身份,因此也尽量装出很四海的样子,与这些混混应付着。 等到送走了人,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按往常苏瞎子这时也该收摊回来,可是今天却没见人。丁剑鸣安慰着“没事,听说是有人请苏伯喝酒,完事还得抽几口。估计得晚上回来了,寒芝姐别害怕,有师父照应着,苏伯不会吃亏。” 苏瞎子算了一辈子的命,到老也没把自己算明白。日子过的有上顿没下顿,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天是混不到吃喝的,又染上了抽大烟的嗜好,唯一的亲人就是银子。却不知是哪个倒霉鬼被他骗了,居然又请吃喝又请大烟,总归是有了下处,苏寒芝也就放了心,与姜凤芝开始操持起饮食来。 为赵冠侯消毒的烧酒还剩了一些,又加了些白水进去,足够两个男人一顿。女人不能上桌,苏寒芝把菜摆好,就要到院里去吃。赵冠侯却一拉她“姐,丁师哥也不是外人,你把姜师姐喊来,咱四个一起吃吧。你要是不在眼前,我也吃不下去。” “这……哪成啊。”苏寒芝没想到,当着外人,赵冠侯就敢拉自己胳膊,羞的不知所措,丁剑鸣一笑“寒芝姐,师弟吃东西不方便,你留下,也好照顾他。咱穷人家,没那么多穷讲究。” 虽然菜色很一般,两个女人的手艺,也只能算是及格,但是赵冠侯饿了一天,加上苏寒芝把肉全都夹到他碗里,这化不开的情义,却是胜过了世上一切的美味。前世与莫尼卡在一起时,不管是一起躲在车库里啃汉堡,还是在高级餐厅享受着顶级美食,都是一样的。吃东西的人,远比食物本身更重要。 他将肉分了一半出来拨给苏寒芝,却被对方以极为严厉的眼神敦促着,只得全吃下去。苏寒芝又盛了一碗骨头汤过来让他喝,姜凤芝看着也一个劲的说“喝吧,一口别剩啊,那一锅都是你的。这都是姐的心意,不喝完了可不成。” 丁剑鸣也笑了笑,附和着“是啊,赶紧喝了吧,天热放不住,到了明天这汤就该坏了。师妹,我给你去盛一碗。” 他刚刚起身的当口,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混混打扮的年轻人动外面进来,这时天气还没彻底黑,还是可以看的清人的长相。姜凤芝霍然起身“大酒缸的韩六,你来干什么?怎么,你们还想找事?” 丁剑鸣也缓缓站起身来,并没说话,只是抱着膀子盯着那个混混。这名叫韩六的混混人十分精明,不等姜凤芝再说什么,先抢步上去连给几人施礼“几位,吃着呢?您看我这来的,看来是不巧,打搅几位吃饭了。不好意思啊。不过我待不住,耽误不了几位多少时间,我们家寨主听说赵爷到县衙门外面站了笼,替咱们津门的好汉扬了名气,特命小的前来支会一声,过去的小误会,今后咱们谁都别提了。又命小人送来金洋一块,给赵爷做个慰问。” 赵冠侯放下饭碗,朝着韩六一笑“客气了。你们马爷倒是个有心的人,你跟他说一声,等我的腿好了之后,自当到他马爷门上拜望。” 韩六又行了个礼,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显然是想着弥缝一下双方的关系,免得真的搞僵。大酒缸距离小鞋坊不算远,赵冠侯是现在唯一一个活着从站笼里离开的混混,若是挟着这股威风反去找马大鼻子的麻烦,大酒缸锅伙的地盘也要保不住。 赵冠侯和他自是没什么谈的,冷冷的应付着,就想着怎么赶人,可是不等他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自己锅伙去,在人家锅伙地盘上待着,算怎么回事。还想在人家锅伙里蹭一顿饭么?”说话之间,一个高大的军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第十章访客(下) 此时红日西沉,院落里有夕阳余晖,依稀可以看清来人,身穿武弁服,头戴官帽,显然是一位品级不低的武官。韩六连忙跑过去磕个头,“小人给总爷请安,不知总爷您是……” “新建陆军帮带曹仲昆,前些年人都叫我卖布的曹三,赵冠侯,是我的兄弟!” 一听到新建陆军四个字,韩六下意识的将头埋的更深一些,竟是不敢再抬头与曹仲昆对望。 大金起于关外白山黑水之间,后由完颜阿骨打统领,攻灭契丹,南下中原,饮马黄河,所依靠的,乃是女真本族那些骁勇善战的勇士,以及金人顽强敢死的作风。 可是时过境迁,中原的花花世界,让曾经的勇士失去了斗志,昔日护步达岗以两万破七十万契丹军的虎狼之士,已经拉不开祖先遗下的硬弓。及至金兵南下灭宋,一统海内时,谋克女真就以不大堪用。临阵多以柔然马队,猛安汉军为前导,加之宋室内部争权,百十余万大军争相输诚,才能顺利灭宋reads;[综]一见钟情的奇迹。 那时金帝已经发现本族子弟疏于弓马,天子亲自观看演武时,十箭能中五者以是凤毛麟角,甚至有一箭未中反倒自己坠马之人,金帝亦无可奈何。后来白莲教、八卦教起事时,就多以民团练勇会剿,实是旧日金兵已不堪战。 前些年长毛做乱于东南,割据江宁,自立为王,号称有兵两百万有奇,发两万精锐北伐内有广西真长毛六千余,最为骁勇。大军长驱直入,一度兵锋直指津门,俨然有侵吞天下之势。那时女真本族与猛安汉军,就已经沦落到残破不堪,无法临敌的地步。 持火绳枪的谋克女真与持长矛、盾刀的长毛交战时,皆是贼匪未近即滥施枪炮,待子尽枪热不能再放,贼匪即以藤牌滚刀扑我,前排站立不定,惟有后退。金人中的名将,也只能是布置多层队列,回环轰打,勉强维持局面。甚至有上千谋克金兵加猛安汉军被七名长毛持刀追杀,或投江自尽,或跪地求饶,就是无人敢与长毛格斗者。 至于号称无敌的柔然马队,也在岁月的长河中日渐衰退,阿尔比昂与卡佩联军与大金会猎于八里桥,关外柔然马队,由柔然僧王率领,号称大金精华尽在于此。然而将官不知如何作战,士兵不知如何肉搏。面对枪炮轰击,远程对轰尚能支应,一旦进入肉搏,见到那闪亮刺刀顿时土崩瓦解,狼狈而逃,乃至于乞食于民家者亦不鲜见。 至此,金国的起家的根本皆以不堪用,曾经倚为屏障的精骑,也已失去力量。全靠湘军、淮勇等团练之力,才得平灭长毛之乱。 但勇营亦只是昙花一现,湘军于江宁战后暮气日重,未几则行裁汰。淮军又于高丽之战中一败涂地,除了一部分精锐被重新编练,以泰西之法操演之外,大多数湘淮军人都只能改编为巡防营,承担地方庶务防卫,治安等事,也就是所谓的旧军。 而袁慰亭于小站自民间招募良家子弟,以西法操练,名为新建陆军者,也就成了所谓新军。新军初练,锐气正胜,朝廷内又有兵部尚书兼直隶总督韩荣支持,地方上几无人敢与之颉颃。县衙门外站笼之内冤魂过百,于混混而言,新军几可等同阎王,韩六听到对面之人是新军军官,哪有不怕的道理。 他这次过来,除了奉自己家老大的命令,送来两块金洋的慰问金(其中一块,已被韩六送到了相好床上),另有一件极为要紧也极为麻烦的事情,要找赵冠侯商议。 但是一见到这名新建陆军官,韩六就想起站笼里那些死鬼,所有的事情、吩咐,就都飞到了九霄云外,除了磕响头,就什么都不会说。还是那名军官挥挥手“还不滚等什么呢。”他才如蒙恩赦一般逃出了院子。 那名军官关上院门,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来托在手里,边向屋里走边说道:“在胡同口,就闻到香味了,寒芝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什么时候给我兄弟当个内掌柜,我这的礼金,可是都备好了。” 赵冠侯躺在床上不便动弹,但还是由丁剑鸣扶着坐起来,对来人一拱手“三哥,您怎么还跑来了?” 来人叹了口气,坐在赵冠侯身边,先是打量打量他两条腿上的夹板“苏大夫给弄的?有他出手,我就算放心了,听说你让李秀山砸折了腿,三哥心里可是真不放心。那个王八蛋,明知道你是我曹仲昆过命的兄弟,却还要下这种重手,真不是个东西。可惜,你三哥窝囊,拿他没辙,等我找到机会,非得收拾死他不可。” 来人算是赵冠侯的友人中,最为体面的一个。他家是塘沽的船工,父亲造木船为业,而他自己却不喜欢这个营生。既不肯安心务农,读书也读不出眉目,就学人做生意去经商,以贩布为生。 为人憨厚也好说话,有人赊他的布,他也肯卖,只说自己的布也是赊来的。日久天长,津门地面上都送他一个曹三傻子的外号。 到保定贩布时因为受了士兵的气,一怒之下,就自己也去投军当兵,正赶上朝廷大军征高丽,虽然仗打的不好,但是他自己是立了功的reads;嫡女维稳手札。因为认识字,被送进了武备学堂进学,现在则在新建陆军里做个帮带。 按他的身份,原本是与赵冠侯没什么交集的,但是两年前他四弟曹仲瑛中了仙人跳的陷阱,若不是正好赵冠侯遇到,出面帮他摆平,几乎被人打死,钱财上也要大受损失。自那事之后,赵冠侯与曹仲瑛成了朋友,曹仲昆为人厚道,也极为四海,也与赵冠侯喝了血酒,做了兄弟。 但是这种关系日常是用不上的,曹仲昆在新军里也不掌什么权势,最多是能穿一身官衣吓人,其他方面事权极轻。加上前些年湘军得势,几成尾大不掉,皇室对军人极为忌惮,严禁军伍干涉地方事务。袁慰亭是以整顿治安为名惩办混混,还勉强可以做到,曹仲昆这种帮带要想真的给赵冠侯撑腰,实际是有心无力。 他与苏寒芝、姜凤芝都颇熟悉,也不见外,先是拿了两小锭银子出来放在炕边,又对苏寒芝道:“寒芝姑娘,这个钱别放我兄弟身上,男人身上有太多钱不是好事。你替他收好,买药买吃喝,总归是花在正地方。若是不够花,下个月我再送来。当初要不是冠侯,我的兄弟怕是就要被打残废,被讹去的也是一大笔钱。大家既然拜了把子,就是自己人,钱财上的事,我能帮忙的,一定出力。” 赵冠侯倒也不和他客气,将钱送到苏寒芝手里“姐,钱你就收着吧,正好明天可以去找那位苏大夫,把你的镯子赎回来。” 姜凤芝则好奇的问着“三哥,您不是帮带么?李秀山就是一哨官,您还管不了他?” 曹仲昆为人宽厚,并不为了这句话着恼,反倒是叹了口气,抓起酒杯,就给自己倒了杯酒“这酒……水放太多了,下回少放点水,没味了。凤芝妹子,你不当兵,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形。我这个帮带,虽然听上去比哨官大了两级,实际上,却是个不顶事的,除了军饷多一些外,别的哪也比不了李秀山这个哨官。” 新建陆军的编制,与之前的淮军接近,其步兵共有两翼、每翼下辖两统、每统下辖两营、每营下辖四队、每队下辖三哨、每哨下辖六棚。至于炮兵、工程兵、通讯兵等特种兵编制则另有编法。 其中每营有一名管带另设一名帮带,从级别上看类似于团副,每月的饷银也有七十两,比哨官五十两的饷银为多。可实际上,帮带的权限与管带重合,也没有单独的划分,既没有人事权也没有经理权,在部队里的地位,全看帮带自己的性格能力以及与部下的关系。 曹仲昆没有什么才干,当初投的是淮军,不是袁慰亭的老班底,并不受信任,这个帮带就是个摆设,混饷吃的干部,实际掌握不住部队,就连面见袁道台,也非常困难。李秀山实打实的带一个哨,做事又十分得力,可以和袁慰亭说上话,却是比曹仲昆的地位要高多了。 他叹了口气“按说我一个月拿饷七十两,折合金洋一百四十块,也不算少了,应该多帮着冠侯一些。可是家里人口多,都指望我的军饷吃饭,几个兄弟也不省心,开支极大。再者,我还要用钱打点克帅的门路,能抽出的款子不多,倒是让冠侯见笑了。” 他口中的克帅,是同样出身淮军的老将曹克忠,这人也是津门人士,在淮军中极有名望,战功也重,以一品记名提督身份致仕,时人以克帅称之。他当初与袁慰亭叔祖袁甲三换过贴,袁慰亭在小站练兵,也要去上门拜望,两下走动很是密切。曹仲昆与其同姓,就想着攀扯这个关系,让克帅把自己认做本家,就能算做袁慰亭的自己人。 可是侯门深似海,一品提督的族人,可不是那么好认的。若无有非常之多的白银打点,又怎么有资格算做克帅的本家? 新建陆军军饷直接由袁慰亭发放到士兵手里,中间不过其他人手,没有喝兵血的空间,帮带也没有油水可捞。是以拿着高额的军饷,曹仲昆的日子过的却很紧。 赵冠侯一笑“三哥,你这话就说远了,咱们是结拜手足,你拿几个钱过来,都是一份人心,兄弟都要承你的情。说多说少,那就不是朋友的话了。这李秀山的事,您也不必管,等我的腿好了,自然要去他府上走一趟。” 第十一章 有事登门(上) 混混卖打,既有一个卖字,自不是打过一顿就万事皆休。若是将人打的服气,出口告饶,从此折了名头输了面子,那自然是打了白打。可像赵冠侯这样挨了一顿打,却没有叫苦求饶,反倒是挺下来的,包袱就转到了李秀山一边。 按照江湖规矩,他就得准备赵冠侯登门时殷勤招待,还要送上一份重礼,以示敬佩英雄,尊重好汉。如此一来,水梯子李家的名声,就要被赵冠侯这个年轻人压过去了。 曹仲昆摇摇头“冠侯,李秀山这个人,我还是有点了解的,他为人阴狠,手段歹毒,家里也是几辈的混混,不好惹。小孩子都知道,陈家沟鱼锅伙,欺压渔民动家伙,说的可不就是他们李家。那是一群敢打敢杀的主,能从渔民手里要出小船五百大船一吊的份钱,哪有善男信女。那些渔民哪个是好惹的,到了李家地头,不也得乖乖交钱?再说他曾经帮衬过袁道台爱妾的娘家,袁大人的爱妾杨夫人很是感激他,靠着如夫人的面子,他得算道台的亲信。听三哥一句,少惹他,李家虽然吃的是江湖饭,但未必一定要守江湖规矩,对付这个人不可以江湖规矩计之。还好,老哥我今天倒和他说了咱们的关系,只要你不去找他麻烦,我想,他还不至于主动来撩你。听我一句话,算了吧。” 他又指指自己“你看三哥我,在军中虽然是个帮带,实际上一个哨官都敢和我瞪眼睛,我几时生气过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锅伙混混,也不是安身立命长久之计,还是趁早找个正经营生安家立室,把寒芝妹子娶过门,凑成一家人家,才是个道理。” 等到天色擦黑时,曹仲昆坐不住,告辞而出reads;山河表里。姜凤芝也该回去,丁剑鸣先要送她走,至于赵冠侯这里,他准备叫上几个师弟,轮番前来伺候。赵冠侯却也不推辞,这种时候,感谢之类的话没有意义,只能在心里承了他的人情,将来要想着还上。 等到他与姜凤芝出去,房间里就又剩了苏寒芝与赵冠侯两人,这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灯,昏暗的很,苏寒芝想起白天上药的情景以及赵冠侯在她额头上的一亲,心内狂跳。说了句:“我先去把碗刷了,再把灯点上……” 可是赵冠侯的手,已经捉住了她的手,“姐,别动。陪我待一会,这阵该来的都来完了,你就别害羞了。” 苏寒芝听到这句别害羞了,身上震了一震,想要挣扎开,不防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腰上。以往赵冠侯对她,从没有过这般大胆的举动,这一下大出她的意料,羞着说了句“你干嘛啊。”可是人已经没了力气,被赵冠侯拽倒在他身边。 “姐,那十两银子你收好,明天去找苏大夫,把那镯子赎回来。三哥跟我不分彼此,用他的钱,不用有什么负担。若是他手里富裕,我还要多找他要几个的,就是眼下这些,也够咱们吃喝,只是不够苏伯抽大烟。” “不,那个镯子,就先放到苏先生手里,我拿出来时,就没想过有收回来的时候。”由于房间里没有灯火,两人看对方的五官实际是看不太清的,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轮廓。如此一来,反倒是让苏寒芝的心放下不少,说话也就胆大了一些。但是感觉到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依旧让她心头狂跳,周身无力。 “那镯子虽然是我娘的遗物,可是比起人来,却终归是个死物,只要有人在,什么都好,一个镯子我也不在意了。三哥跟你是不见外,但是咱自己有手有脚,不能总指望别人养活,人家帮咱一时,不能帮咱一辈子。三哥说的对,你是该想着走条正路,想辙赚点钱。这锅伙,还是早点退出来为好。” 她犹豫着,不知话是不是说重了。虽然此时有大批洋人在津门开租界地,津门之内就有泰西租界,西风渐盛。朝廷里,太后垂帘,即使天子亲政,亦要事事先问过太后的意见,才敢下决断。 但是男尊女卑之观点在民间依旧深入人心,男人不管如何荒唐,女人是没有权力批评指责的,否则男人必以拳脚相击,以维护自身之尊严。 这其中关键之所在,不在于男女体力上的差距,而在于即便是女性本身,也大多认可这种模式,若是女人骑在男人头上便是悍妇,自己先要看不起一下。 苏寒芝虽然只是简单识几个字,可是却深受三从四德之说,既已认定了赵冠侯是自己的良人,纵然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像姐姐一样管教着他,现在却有点怕他不高兴。 赵冠侯并没有生气,反倒是在心里想起了莫尼卡,自己的天使,她从来不会这种和风细雨,只会用一通狂风暴雨,把自己收拾上一通。两个女人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事方式上都没有什么共同点,可是眼前的苏寒芝他越来越觉得像极了自己的莫尼卡。也因为此,他绝对不会把这个女人放掉,自己一定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然后给她最好的一切。 他笑了笑,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姐,赚钱的事不急,我要想赚钱,就一定可以赚到钱。为了你,我也要发个大财,让你穿金戴银,吃好喝好。可是那镯子,我们必须赎回来。那苏医生对你有点意思,镯子在他那,我心里不痛快。” “冠侯……别……”苏寒芝扭动了几下身子,可是听到他吃醋,生怕自己的挣扎被他认为是变心,竟是由着他,把手伸进了衣服里面。这种经历从来未曾有过,不知道为什么冠侯进了一次站笼,就变的这么大胆,这么荒唐…… 她剧烈的喘息着,汗珠布满了额头“我……我明天就把镯子赎回来,从今以后再不会见他……你放心,姐是你的……抢不去。你……你不能这样。” 感觉着对方的手已经开始向着身体上方移去,她惊恐的按住了赵冠侯的胳膊,赵冠侯却将头凑过来,要亲她的脸。苏寒芝又羞又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在此时,胡同里响起一个破锣似的声音 “大闺女reads;残明!大闺女!人在哪院里了?这么晚还不回家啊,爹回来了,赶紧回家,给我烧水喝啊。” 苏寒芝先是朝外面喊了一声,随后匆忙的坐起身来,说了一句“爹回来了,我得回去。”边说边飞快的整理着衣服,又用手拢着头发,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晨我过来给你刷碗收拾房子,你晚上别太麻烦人家丁师兄,不合适。明天等我来,跟我说就好。” 她边说边走,却不防被门槛绊了一跤,人向前扑倒。 狼狈的站起来,顾不得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伤,还是先紧着朝赵冠侯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好好的,别动。”随后又一溜小跑的奔到了外头。 赵冠侯将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依稀还能闻到女子身上的体香,可惜啊,差一点就可以攻陷二垒了,苏瞎子若是晚回来一点,那该多好。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时代的女人,能允许被自己这么亲近,本身就已经说明将心给了自己,不管是苏振邦那个洋医生,或是其他什么人,多半不会是什么威胁。 他没想过要改天换地,更没想过要济世救民,他只是一个杀手,杀手是一门人类古老的职业,只要有钱赚就好了。到了这个世界,杀手做不成,就找其他的工作养活自己,总归是要像自己承诺的一样,让寒芝过上最好的生活,才算对得起她的情意。 大金国眼下的处境如何,国际形式怎样之类的事,他并不关心,本身就不怎么了解历史,更何况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对于整个时代他都没有归属感,就更不要说国家。能让关心的,就只有认识、亲近的一些人。 按照金国眼下的国力看,如果发生战争,多半是打不赢,可是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打不赢,自己也可以带着寒芝姐跑路,金国的领土还是很大的,总是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再不然,就找个深山老林里藏起来,躲到战争结束就可以了。只要自己可以恢复,再想办法搞一支像样的枪,保护寒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曹仲昆做帮带,搞一支不错的手枪应该可以吧。 一想到手枪,他就想起了李秀山腰里的那一只,随后就想起了他今天看苏、姜两女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前世他见过很多,明白这里代表着什么,可是自己是曹仲昆的结拜手足,有这个关系,应该不会乱来。 更何况,他毕竟是军人,头上还有军法,如果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袁慰亭这个新建陆军也就没有什么练的价值。可是为了安全期间,等伤好之后,还是找个机会干掉他好了。 胡思乱想之中,丁剑鸣已经回来,还带了两角西瓜,为赵冠侯消暑。先是问了问赵冠侯有什么需要,后又为他点了灯照明。说着自己已经联络了几个师弟,这段日子会轮班来照应他,直到他可以自己走路为止。 丁剑鸣随身带了凉席,铺在地上打地铺,先是和赵冠侯聊了一阵,随着天地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响起,两人也都先后陷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丁剑鸣在赵家的小院里练了趟拳舒展着筋骨,见赵冠侯则是两手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看上去似乎是拳,却又不像,问了一句,赵冠侯只笑着说“结印。”他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某个会道门的门人,也不多问。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丁剑鸣开了门,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脸上贴着数帖膏药,一个硕大大酒糟鼻子,异常显眼。基本上见他的人都会下意识的留意他的鼻子,而忽略掉他其他器官。乃至于分手后除了回忆起他有一个大鼻子外,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 这人一手拿着篮子,里面放满了油条,另一手端着一个大瓷缸,里面则盛满了豆浆,满脸笑意的站在门口。 这人他和赵冠侯都认识,大酒缸新任锅伙头马大鼻子,上门了。 第十二章 有事登门(下) 两下之前的接触,还是在他带着大酒缸的混混上门闹事,想要侵吞小鞋坊锅伙的时候。这人素来轻佻,对于苏寒芝也很有些不规矩,若不是有人拦着,当时的赵冠侯几乎就要与他白刃相见。 彼时两人身份差距颇大,马大鼻子家也是几辈混混,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做了锅伙里的寨主,赵冠侯却只是一个小混混,与他不在一个层次上,并不被他放在眼里。可此时的马大鼻子,却是满脸赔笑,进门先点头施礼 “丁爷,您也在啊?冠侯,我的亲兄弟,可想死你马哥了。按说昨天我就想来,实在是被一堆事给缠住了,才打发了韩六那个没用的玩意来。结果那小子你说多不是东西,我明明告诉他,让他替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他倒好,把钱放下自己就走了,这人干点什么行。回锅伙我没给他好的,两嘴巴加一脚,连饭都没供他。我亲兄弟腿让人砸折了,他敢转头就走,这什么玩意。我这不天没亮就起了,买的吃食给你送来。从今天开始,你这伺候,都交给我了,丁爷,您回去歇着练功,这边交给我,保证出不了事reads;狼性总裁驯娇妻。” 他边说边进到屋里,不见外的收拾起碗筷来,边说边道:“这屋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看看盆朝天碗朝地的,我回头让你落子馆的小艳红过来,帮你拾掇屋子,收拾碗筷。她那个人心细,干活没的说。等你腿养好了,哥哥带你找李秀山去,不就水梯子李家么,咱不怕他。人他打完了,事可不算完,咱得问问他,打算怎么了,敢说不好听的,砸了他的鱼市。” 混混们多是靠嘴混泼皮的,江湖道关公调,变脸的功夫,堪比川剧大师。上次见面时还是趾高气扬不屑一顾,此时俨然是多年知己,异姓手足,这于江湖之中,也算是极为寻常的事。丁剑鸣终究是个武夫,靠的是拳脚混江湖,对于混混这套把戏不是很清楚,被马大鼻子这套言语闹的丈二金刚,不知如何应付。 赵冠侯倒是笑着朝马大鼻子一拱手“马哥,有心了,把东西放下吧。我寒芝姐一会过来替我收拾,就不用马哥费心了。男女多有不便,我看有什么话,等晚上过来再说也不晚吧。” 马大鼻子尴尬的一笑,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抽了两记,发出两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让你不是人!让你不说人话!……兄弟,你可别过意,马哥这辈子就是两样爱好,一是喝酒,二是说笑话。上次来的时候,喝多了,酒后无德,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跟苏姑娘那开了点玩笑,招你不高兴了。我认打,我认打还不行么?您跟苏姑娘说一句,可千万别记恨我,我对苏姑娘没有什么歹意,对咱小鞋坊,也没有什么企图。过去说的话就只当我是放p,以后谁敢对苏姑娘说一句难听话,不用你出面,马哥我跟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宰了他,也无非津门县打官司偿命。” 他边说边从篮子里取了油条,又将瓷缸里的豆浆倒出一碗,恭敬的端到赵冠侯面前“冠侯兄弟,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有大气候的人。津门县门前的站笼,你是独一个活着出来的,敢在县衙门门口唱叫小番,把李秀山都盖了,可着咱九河下梢,谁能跟你比啊?大人办大事,别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咱就把过去的事揭过去,今后谁也别再提了,冠侯兄弟意下如何?” 赵冠侯也不客气,接了油条就大嚼起来,马大鼻子则如孝子贤孙一般在旁伺候,满脸赔笑的说“冠侯兄弟多吃点,多吃点……”自己不敢动一口。直到赵冠侯朝他比画了一下,他才小心的拿起一根油条,陪着吃起来。 之前两下里有些小过节,收了他两元的慰问,也不代表事情真的有了了结。直到赵冠侯肯吃他的东西,又不与他见外,马大鼻子才放了心。等到连吃了几根油条后,赵冠侯肚子里有了食物,才有了心思询问 “马爷,您这大早晨起来就过来,准是有事吧?昨天韩六过来,估计就是找我说事,可惜那是个不能办事的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你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事,如果我能帮你,一定尽力而为。可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就怕马爷你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马大鼻子见赵冠侯点破,嘿嘿一笑,挑起了拇指“冠侯老弟不但有勇,而且也有谋,老哥这点小心思,让你全看破了。眼下确实是有个事,若是在平日,其实也不叫什么大事,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却是真有点麻烦,冠侯兄弟是少年英雄,这事多半非你出马不可。这事也不光是锅伙的事,而是牵扯到了无辜,你这行侠仗义的,可是不能见死不救啊。” 锅伙分为水锅伙、旱锅伙,水锅伙中又有吃码头以及吃鱼行的鱼锅伙。大酒缸与小鞋坊的混混一样,全都属于吃买卖铺户的旱锅伙。其主要财源,是大酒缸附近的几个烧锅,要按月给锅伙送钱保平安,再一份收入,则是来自周围的小商人。津门西乡辛各庄以种菜贩卖维持生计,而其要到北大关市场去卖,大酒缸算是必经之路。 彼时,驻守津门的防营,多为淮军旧部,与这些士兵接触多了,津门的混混就也效法章桐章中堂松江练兵故智,在胡同里征收厘金。凡是从这里经过的菜农,必须按挑交税,向混混交纳入城费,才能通过。否则必被众好汉以拳脚棍棒,教导一番纳税光荣的道理。 日久天长,就连大酒缸的普通居民和孩子,也对菜农多有欺凌,只要见了,或是拿几根葱,或是拽几根菜,说笑着扬长而去reads;剑念。这些菜农终究不敢和混混争斗,只好忍气吞声,然彼此仇恨于其时已经种下。 前几天,大酒缸水铺的王掌柜给儿子娶媳妇,不想花轿被辛各庄的人生抢了去,把新娘扣住,声言要和大酒缸这边算个总帐。据说村里凑起了百十来个后生,也备下了许多兵器,大有拼命的架式。 这种纠纷,一般都是混混与当事人之间解决,牵扯到民间的,十分少见。若是真发生了,非得要有一场大规模冲突,才能解决。 可眼下袁道台治津甚严,马大鼻子自己也没什么威望,当上这个寨主,纯粹是上一任寨主站死,几个上年纪的混混不敢接任,才让他出来当了头领。指望他在这种情况下邀集人马去辛各庄救人,却是有些强人所难。 至于说报官,一样行不通。先是新娘子被扣下几天,这个名声传出去,这个女人就没脸见人了,就算迎娶回来,日子也没的过,多半还是个死局。再者,现在津门县衙门也不大管事,真的报到官府,先要交上“讼纸钱”“通报钱”“跑路钱”“跟脚钱”等等,最后时日拖延,等到官府了结此事,那边新娘子怕是连孩子都等得及生出来。 之所以百姓肯把钱交给混混,原因之一,就是混混可以承担部分衙门的工作,若是万事只知道报官,那就没有混混存在的必要。再说这事的根源,是混混与菜农的矛盾,闹到衙门里,这些混混自己也没有好处。 事情一出,王掌柜就找马大鼻子来想办法,可是马大鼻子自己,却是也没有什么主意可想。唯一的出路,就是请几位有名望的混混,出头“了事”。 能混出点模样的泼皮全都晓得武力只是手段,谈判才是解决问题的最终途径。可是一个合适的谈判代表,并不是那么好找,津门一些有名气的袍带混混,马大鼻子要么就是和对方说不上话,要么就是开不起对方支付的价码。 好不容易有几个他能说上话,对方也答应出头的,辛各庄那边又不大认。在赵冠侯进站笼之前,两下已经谈过一次,结果是不欢而散,事情反倒是更为僵化。 至于真正有人马的大混混,马大鼻子也不敢请,自古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真的请来这么一支强兵,将来了结此事之后恋栈不去,大酒缸这个地盘,可能就会送出去。是以这调停人的选择,却是再也找不出合适人选。 王掌柜在锅伙之前哭过几次,现在到处都在说锅伙如何不管事,只拿钱,不肯出头,闹的马大鼻子的锅伙声名扫地,上下都没面子。自从袁慰亭治津门开始,大酒缸范围内的铺子,就都有些观望态度,出了王掌柜这事以后,各个铺子都名正言顺的拖延起份钱。显然此事一日不解决,锅伙就一日别想有收入。作为寨主,又有为全锅伙部下创收之义务,内外的压力,实际都压在了马大鼻子一人身上。 赵冠侯站笼唱戏卖打断腿的事,很快在混混中传开,他这下有了名气,年纪又轻,算是既有面子,要价又不会太高的人。对马大鼻子而言,简直就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救星。在这个大难关前,苏寒芝的问题,也就不重要了。 赵冠侯听他说了过往,点了点头“这事,我倒不是不能办,只是不保证一定能成。我年轻识浅,也没面子,说出话来,他们也未必肯听。只能答应你,去和他们讲讲道理,事在人为,他们若是执意不听,我也不敢保证什么。” 马大鼻子连连点头“冠侯兄弟放心,只要你肯说句话,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感谢你的大恩大德。跟你说句实话,若是你这里再不成,我就只有自己跑到辛各庄,任杀任剐,拿我的命,去把人换回来了。” 赵冠侯暗笑一声,你若是有这份胆色,这时就不会在我家里陪笑脸了。他只微微一笑“事我是答应了,人和地方你可以去安排,但是有一条,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是几根油条,一碗豆浆就可以打发的吧?大家都是街面上的人,这里的规矩你也是懂得,说说吧,你打算开什么价码,让我出这个头呢?” 第十三章 识字(上) 凭心而论,马大鼻子低三下四的请赵冠侯出面,又上赶着来赔不是,固然有赵冠侯新近成名,势头正盛的因素,另一个因素,则是他年轻且没有靠山,比较好对付。既没有拜过什么大码头,也没有一个足够大的势力,肯定不会吞下大酒缸这片基业,开出的价码,也不会太高。 按马大鼻子算计,这种混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用几句好话,或是以义气相诱,说不定对方一时头脑发热,会给自己白帮忙也说不定。没想到赵冠侯却是出奇的冷静,东西照吃,好话照说,但是该要好处的时候,也绝对不手软reads;老公,我们离婚吧。 “这种事,我出面是要承担风险的,搞不好那些菜农就会连我都记恨上……当然,大家自己兄弟,就算为朋友出头揽上这事又能怎么样?可问题是,我还有寒芝姐要照应,总得给她留下点什么吧?” 丁剑鸣也在一旁帮腔“不错,辛各庄的那些菜农,听说里面很有几个亡命之徒,搞不好真要出人命。你们大酒缸过去收过路费,小鞋坊这边也没跟着分成,现在出了事,要冠侯师弟出面做这个保人,我看不大合适。再说,寒芝姑娘要是知道这事,又该不放心了,还是不管为好。” 两人一唱一合,马大鼻子就有些尴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拍大腿“冠侯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老哥我手里,是真没几个钱啊。都怪我……怪我这口嗜好啊。” 锅伙中人不耕不织,全靠收取地盘内商铺的份前,或是垄断一部分营生作为收入。像是小鞋坊,其主要收入来源,就是负责收敛无主尸体的掩骨会,依靠会费,为混混们赚吃喝。大酒缸附近有几处烧锅还有酒馆,又收一些人的厘金,收入远比小鞋坊为多。作为锅伙里的最高首领,手头还是比较阔绰的,按赵冠侯的想法,这次怎么也能敲出十两以上的银子。 可是马大鼻子年纪不大,却很有些老派作风,像是逛窖子抽大烟这些历史悠久的好习惯,他一个也没落下。在堂子里有相好,外面还养着几个半掩门,小寡妇,有些余钱,也都送去烟馆喷云吐雾,手里的钱,并不见得比赵冠侯多多少。 听到他这个经济状况,赵冠侯就有些不高兴“这场事要想了结,怎么也要摆几次酒席,少说也是十几元金洋的开支,总不能还要我们调停的自己垫支吧?要不然马哥先去筹措一下款子,等款筹措的差不多,咱们再办?” 马大鼻子几乎哭了出来“冠侯兄弟,这事可等不得,真要是新娘子让别人过了手,王掌柜非跟我玩命不可。要放平日,我是不怕他,可是现在我理亏啊,见他都得绕着走,就算他当面啐我一口,我也不敢还言。这个事,可是不敢再拖了,这钱的事,我自己想辙吧,总不能让你又搭人又搭钱,也不能白让兄弟受累。只是数目上,怕是不大合心意。可你要是信的过我,咱们日子看长,将来咱们有情后补。” 于一般人而言,这种事,自然是越看长越好,不能一锤子生意。可是对于马大鼻子这种人来说,有情后补的意思,也就是卸磨杀驴。 赵冠侯不慌不忙,只是指着自己的两条腿“不是兄弟不给马哥帮忙,实在是两条腿,不给做脸。这当时不觉得,现在这个疼啊,连躺着都难受,怕是想要为马哥出力,也是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为上,免得耽误了正事。” 如是者拉锯几次,马大鼻子只好咬咬牙“六块金洋!以后大酒缸的份钱里,再分出两成,交给小鞋坊,连收三年,您看成不成?只要我马大鼻子不死,这个说道就算数,如果我死了,我就把我媳妇押给你。” 赵冠侯目前属意于小鞋坊锅伙寨主宝座,如果能为混混们争来大酒缸两成收入,这无疑是个大功劳,更重要的是,小鞋坊能到大酒缸那拿份,在面子方面取得的收益,比起经济收益更为可观。 马大鼻子如果不是被挤兑的穷途末路,也不会开出这种条件。他点点头“既然如此,小弟我也是舍命陪君子,马哥去邀人吧,到时候兄弟我一定到场。就算是走不动,也让人把我抬去。” 马大鼻子见他答应,忙不迭的道谢,告辞而出,前去约请两方人士,定时间会谈。丁剑鸣见赵冠侯谈判时的老辣,心里也不由佩服,这个师弟,自己过去把他看的有些小了,今后却是要谨慎对待。 苏寒芝今天过来的晚了一些,泰西时间十点出头才过来,先是给丁剑鸣赔不是,又解释着“我爹昨天晚上可能是喝多了,今天早晨死活不出摊,他不动,我就不好走。好不容易等他出去了,我又去找苏大夫赎镯子,可是他说是上班去了。我也不认识那个什么圣玛丽医院在哪,白跑了这一大趟,怪不好意思,耽误了丁大哥回去。” 等到送走丁剑鸣,又为赵冠侯拾掇好了屋子,她又跑出去,给赵冠侯买了只前肘回来,开始动手拾掇reads;圈养了一条蛇。她是干活的熟手,手脚麻利,但这么一通忙和下来,光洁如瓷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赵冠侯看了心疼,说道:“姐,别忙和了,坐我这来歇会。” “没事,姐不累。一会我把肘子给你炖上,晚上再给你熬点骨头汤。”苏寒芝却是想起昨天晚上他那作恶的手,脸微微一红“你腿上有伤,先把伤养好,别的都不许想。等你好了以后,姐都听你的。” 她说出这话,就已经等于托付终身,羞的连脖子都红了,赵冠侯心里也似乎有一股甘甜的清泉在流动,“姐,我是看你太热了,也太累了,让你歇一歇,坐过来,咱们就说说话,我不做什么的。现在大白天,再说,锅伙里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呢,我也不敢干什么。” “呸,你就不学好吧。”苏寒芝嗔了一句,终究是没坐过来,而是在那里忙着弄饭,又把赵冠侯昨天换下来的血衣,放到木盆里用力清洗。怕赵冠侯闲着没事做,一边干着活,一边又与他说着话。 “三哥那十两银子,我没告诉我爹,告诉他,一准被他拿去换了大烟抽。可是爹昨天挺有意思,不知道遇到哪个倒霉蛋,请他很是吃了一顿好的,据说两人吃了八大碗,还不让带剩菜,说是不体面。完事又请他去抽了大烟,又去洗了澡,这一次得多少钱啊。爹还跟我说,今后不会为钱发愁了,你说,他不会是遇到什么大财主了吧。” “大财主谁去北大关啊,师父要是能有个好运道,交到一个阔主,未必是坏事。”赵冠侯嘴里应付,心里却想着这种事也不一定是好事,但是想来,天下的事,不至于真的巧到这种地步,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与他所生活的时代相比,这个时代的科技是落后的,但是落后的时代,也有落后时代的好处,就是生活节奏够慢。像是在他上一世,人都是来去匆匆,即便是杀手,也有着接不完的单。到了这一世,却可以与苏寒芝说着话,享受这种清净,别有一番惬意情怀。 大小解的事,苏寒芝不怎么方便伺候,好在有那一副木拐,赵冠侯可以自己动弹。苏春华的六块钱并不是白要,这药膏糊在伤口上,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疼痛,行动上也可以借助拐杖勉强动弹,不至于真的事事需要人帮忙。 午饭是炖熟的肘子加上苏寒芝贴的饽饽熬的小米粥,她端过来,喂着赵冠侯吃下,自己却不肯吃。赵冠侯最后把脸沉下来,她才没办法吃了几口,就说自己根本不饿,再吃就要吐了,死活不肯吃一口。 锅伙里的混混,这时候有几个上门的,见到这情景,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还是有人从外面搬来几个西瓜,还有人拿了半只狗腿来,就是不知是从哪偷来的。李四始终不肯露头,摆出一副耍死狗的架式,既不肯交权,但也没人听他的。 这种态度于混混之中,很是被人看不起,混混们也就越发不服他,过来示好的越来越多,有几个人还在建议着,干脆赵冠侯发难,去把他的寨主位置夺了就是。 赵冠侯笑着推辞,并不说什么,倒是把大酒缸那的事向来客说了。听说他可以从大酒缸拿份,几个混混对他更是从心里敬服,即使袁慰亭治津门以前,小鞋坊锅伙也不曾有过这么威风。几个混混连连挑着大指,称赞着英雄出少年,对于辛各庄要人的事,却没一个人肯出头帮忙。 县衙门外的站笼,不单是站死了百多名混混,更重要的是,把一大批混混的精气神打了下去,让这帮人,变的不怎么敢惹事了。赵冠侯对他们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也没想过让他们真的帮自己去做什么。他在前世也不是战将,更擅长的是搜集情报,制定计划,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从这些人嘴里了解一下辛各庄的情形,以及两下的恩怨。 做混混的都是地里鬼,消息很是灵通,赵冠侯询问之下,得到的反馈极多。只是这时他也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家里居然没有纸笔,想要记录,也无从记起。等到他问苏寒芝时,后者则是一脸惊讶的看着他“冠侯,你一共认识不到一百个字,买纸笔有用么,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第十四章 识字(下) 在上一世,读写文字只能算是基本技能,甚至有人说过,不会使用计算机,都可以算做文盲。即使是出身烂仔的他,也一样可以流利的写字,后来被莫尼卡收留后,有一个美女教师以解锁各种姿势为奖励,学起来就更是一日千里。提出要纸笔时,也是想的天经地义。可是苏寒芝一说,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表现,似乎有点超常了。 这个时代读书是一种特权,并不是赵冠侯这种穷人所能享受的待遇,像是曹仲昆,是其父亲宁可自己挨饿,也要供孩子读书,才有机会在私塾念了两年。赵冠侯生长的环境中,并没有这样的家长存在,绝大多数人,也意识不到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念书有什么意义。毕竟科举这种事,肯定跟他们无缘,读书又中不了功名,就不去浪费钱了。 苏瞎子并非是那些装瞎子博取同情的,他的眼睛确实看不见,所谓的命相术,还是摸骨批八字,学的是一套江湖术,所识的字也极为有限。赵冠侯只是跟他学徒时,学过几个字,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家里自然不会备有文墨reads;放开那个地球人。再说,他想要的钢笔、笔记本这一类东西,只有洋行可以买到,普通人家即使有人读书,也只有毛笔和毛边纸。 他心思一动,忽然对苏寒芝道:“姐,你是不知道,我过去没跟你说,我在街上开逛时,在租界那边认识了几个洋人,我不但跟他们学过写字,还和他们学过洋话。我教你说洋话怎么样?” 苏寒芝笑着搓着衣服“洋话?你这本事是越来越大,再有些日子,你就该能上天了。姐啊,就是个普通的女人,会写几个字,就算是难得了,学会那洋话也没什么用。你会洋话好啊,将来到洋行去当个跑街,过几年说不定就能转成个正式职员,到月拿钱,也挺好的。比你现在这样强,像那辛各庄的事,又拿刀又动枪,听着怪吓人的。要不是你答应了马大鼻子,我可不让你去。可回头一想,又觉得新娘子怪可怜的,被几个大老爷们绑走好几天,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啊。” 说起这事,她又是一脸的惋惜,对于那位陌生的新娘,充满了同情。赵冠侯朝她招着手“怎么没脸见人了?如果她的丈夫真的爱她,这点事,就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本来也不是她的错。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事情做圆满,不会让这位女孩太难过的。咱不说她,先说咱。姐,你不应该只会收拾房子,做饭洗衣服,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别笑,我不会让你就当一辈子家庭主妇,我要把你打造成时尚的女性。那些洋人会什么,你也会会什么,而且会比她们做的更好。姐你坐过来,我真的能教你认识字。……不骗你,保证不碰你还不行么?” 苏寒芝被他说的没办法,先把衣服挂起来,又把院门关上,由于不知道谁会来,院门没有上闩,红着脸挪到赵冠侯身边小声道:“可不许瞎闹,一会不定又有锅伙里的谁来看你,我可不想让人笑话。” “姐,你放心吧。你拿碗水过来,咱就在炕桌上,我给你比画。” 夏日午后,胡同里一片寂静,跤场的人还没过来,混混们也多半在消化可以到大酒缸拿常例那件事,又或者知道苏寒芝在,有意给他们留空,并没人上门。微风吹拂起含羞的柳条,送来蝉鸣阵阵,小小的一方天地间,少年用手蘸了水在桌上比画,一旁的少女初时只是由着他淘气,但是到后来,表情却变成了惊讶。 “所以啊,这个笨猪和杀驴,就都是卡佩语里,你好的意思。你见到卡佩人,只管说一句杀驴或是笨猪,绝对不是骂街,他们会很开心的也这么称呼你……我说的是真的,没开玩笑。好吧,要不咱们学阿尔比昂语,这个也很时髦。” 苏寒芝自然不会去和洋鬼子交谈,若遇到卡佩人肯定是转头就跑,定不会杀驴笨猪的过去。可是看赵冠侯手指在桌子上书写的样子,与过去握毛笔如持重锤的笨拙与吃力大不相同,书写的异常流利。 那些鬼画符自己是不认识的,可是看过一些洋货上,似乎真的是这样的文字。冠侯懂洋文字,这自然是好事,可是她却总觉得,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在心中已经认定的良人,在站笼里出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痴痴的看着赵冠侯,后者也发觉出来,笑着将手放到了苏寒芝的腰间,这次她却没有躲开。“姐,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就呆住了,吓我一大跳。”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变了,姐有点认不出你了。过去姐可记得你就会喝酒打架,可不记得你跟洋人学过写字。要不是你说话神智清醒,姐就以为你撞邪了。” 赵冠侯也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吓坏眼前的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早一点接受这些。另外,他也考虑到苏振邦、李秀山等人对苏寒芝颇有些想法,苏瞎子的举动也有点反常。倒不是被迫害妄想,只是考虑着,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苏寒芝成长的更优秀一些,至少可以过滤掉一部分上不了台面的男人。 这个时代不管男女,只要有了一定的名声,就多了一道护身符,若是她能够脱离这个狗窝,成为一只腾空翱翔的凤凰,也就不用担心渣滓们的觊觎。本来这些东西,他是可以当做自己的一个秘密武器用,但是眼下,他已经决定,把这些东西教给面前的女子reads;重生名门,军权溺宠。上一世是莫尼卡守护自己,这一世,就让自己守护眼前这个天使吧。 他坏笑了一下“我变没变,姐姐一试就知道了。我倒要看看,姐你变没变?”边说边将手向苏寒芝衣服里伸,后者叫了一声,挣扎几下,不注意碰到了赵冠侯的腿。见他脸上露出痛苦异常的表情,反倒是把苏寒芝吓的没了脉。 “碰疼没有?压没压坏骨头?我不知道……我没留神。姐不乱动了,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姐绝对不动了。” 她边说边抓起赵冠侯的手,主动放到了自己的衣服里,赵冠侯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换成了得意的笑脸。 “姐,我这腿原本是有点疼的,可是这一摸到你的身子,就一点也不疼了。你就是我的药,比什么灵丹都好用。” 苏寒芝意识到上当,在赵冠侯的胳膊上拧了一记“你就不学好吧。没事就知道吓唬我,我还真以为把你碰疼了,快把手拿出来,一会叫人看见……那……那不行。”她陡然间像是中了箭的天鹅似的,惊叫一声,身子一阵剧烈的抖动,张开檀口剧烈呼吸,身子无力的瘫软下去。就在此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姜凤芝叫着 “寒芝姐,我来了。”一步冲到房里,随即就看到苏寒芝局促不安的站在炕边,面红耳赤的整理着衣服,发丝还有一些凌乱。而赵冠侯则颇有些怨念的看着她,很是有些不满。 姜凤芝身后进来的,正是师兄丁剑鸣,两人上午帮着姜不倒料理着跤场,姜凤芝自己也练些弹弓刀法,赚几个零钱使。丁剑鸣手上提着一条死鱼,准备晚上加菜,没想到看到这情景,姜凤芝又不是傻瓜,自然可以想象的出,自己搅了人家的好事。 她忙向苏寒芝陪着不是“我不知道,怪我,早知道我晚来一会就对了。师弟你也是,腿都这样了,怎么还不老实呢。大白天的……下回你们先把门闩上吧。” 被她这么一说,苏寒芝就更下不来台,只好期期艾艾地说“不是……妹子……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冠侯正教我写字呢。” “他教你写字?我记得他的字,还是姐你教的吧?”姜凤芝是个不怎么拘小节的性格,大大咧咧的说着,丁剑鸣在后面连咳了几声,她都没往心里去。 “不是,我教他的是中国字,他教我写洋文呢。卡佩的、阿尔比昂的,冠侯都认识。就连扶桑人的字,他也会写。” 姜凤芝倒是来了兴趣,她和丁剑鸣都属于文盲,除了自己的名字外,认识的字屈指可数,一听到赵冠侯会洋文,就低下头去看着他“师弟,你涨本事了?还会写洋文了?也一起教教我啊,让我也涨点学问。” 赵冠侯心道:教你我是没有意见,但是你身后的剑鸣师兄,怕是就要大有意见,若是你知道我的学费的话,恐怕自己也要考虑考虑了。但是嘴上却是笑着道: “这个简单啊。你听着啊,山上五棵树,架上五壶醋,林中五只鹿,箱里五条裤。伐了山上树,搬下架上的醋,射死林中的鹿,取出箱中的裤。你说快一点,嘴里再不利索一点,就跟阿尔比昂话差不多了……” 姜凤芝气的举手欲打,丁剑鸣连忙拉她的胳膊“师弟跟你闹笑话呢,怎么不识逗呢。”结果反被姜凤芝一把甩开“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傻子是么?想学点东西,就拿这个糊弄我,这不欺负人么?” 苏寒芝也笑着在赵冠侯身上打了一下,又拉着姜凤芝“他就这样,刚才叫我卡佩话,也是什么笨猪杀驴的,说是见到卡佩人就喊人家笨猪。你说真要这么喊了,人家还不翻脸?” 赵冠侯说道:“师姐,别急,咱不闹笑话。想学洋文,这个不叫事,我回头教你们,你们可以去问那洋行里做事的,看我这个是不是真的洋文。现在啊,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正好这故事里也有四个人,正合适。这故事就发生在卡佩,名字叫三个火枪手……” 第十五章 猜疑 时间如流水,包括苏寒芝这个贤惠温柔的女人在内,都已经沉浸在故事中,也忽略了该去做饭这么重要的事。 在上一世,赵冠侯曾经以讲师的身份进入过一些大企业,也曾经与那些善于演讲,蛊惑人心的邪叫头目谈笑风生,口才上是没有问题的。对付这么几个见识浅薄的金国百姓,倒是有点大材小用,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把三个人牢牢吸引住,至于那点不快,姜凤芝也早就忘了。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尿意要去小解,几个人才意识过来,天已经不早了,苏寒芝连忙拉了姜凤芝帮她做饭,后者则对赵冠侯道:“吃完饭接着讲啊。这泰西剑侠图太好玩了,我们还等着听呢。” 那条死鱼已经发臭了,不管多心疼,也是没法再吃,好在现在赵冠侯手里有钱,苏寒芝索性到外面小酒铺里打了些酒,又要了两个素菜一个荤菜又买了几张烙饼回来,晚上这顿就可以算是极为丰盛reads;重生之打造娱乐帝国。 趁着买菜的当口,姜凤芝却悄悄对她说道:“师弟这人吧,我不是说他坏话啊,过去他什么样,咱心里都有数,不算坏人,但是也好不到哪去。有了钱就是吃喝耍钱,可没听说他跟泰西人学过说洋话写洋文。这是洋行里的职员,才有的本事,他要有这能耐,还至于混锅伙?再说就听他讲那故事,也不是从书场听来的,你说这是从哪来的?” 苏寒芝不明白她要说什么,一脸疑惑的看着,姜凤芝的脸红了红,看看左右,才小声道:“听说租界里,有泰西来的窖姐儿。虽然收钱比咱们大金国的女人高,可是好多男的,还都上赶着去开洋荤。我就担心,他是不是跟哪个外国窖姐儿搭上了,从那帮人那学的洋话,连这故事,也是从那帮女人那学来的。找那女人花钱多是一,主要就是害怕,别再把什么洋病带回来。” 她在跤场与人接触,性格极为开朗,也没那么多忌讳,虽然是个大姑娘,可是说起这种话来也毫不避讳,反倒是把苏寒芝羞的不行,连连捶着她“你说的都是什么啊,这要让人听见,还活不活了。我觉得……冠侯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希望他不是,可他万一要是,你不就亏大了。痴情女子负心汉,这样的见的多了,再说他们男的,就没一个好人。你要不长个心眼,他再把你也传上,你哭都找不到门。趁着他这段时间动不了,赶紧的,把他的心给栓住,最好是腿一好,就把亲成了。成了家,他就收了心,也就不想着外头那些野女人。当然,要是他有病,那你就赶紧换人……如果他真能学好了洋文,也不是坏事,先到洋行当个跑街,就他那机灵劲,用不了几年就能当上买办,到时候你就是买办太太了。” 一听到买办太太,苏寒芝很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想象着若是真成了买办太太,自己的日子就可以好过许多,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与赵冠侯的事,苏瞎子自是极为反对的,苏家人丁单薄,没有多少亲属。 苏寒芝是苏瞎子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将来的倚靠,谁要想娶走她,自然有照顾苏瞎子晚年的义务。苏瞎子为人很直接,言明,不要女婿养老送终,只要将这些年养育女儿的开销,加上未来的棺材钱,发送钱,以及未来若干年的伙食、大烟以及到窖子里找女人的钱一次性付清,自己就会把女儿送上花轿。 这么大一笔开支,自不是赵冠侯出的起的,事实上,按照他的算法,能出的起这么大一笔款子的人也很有限。 当然津门为商贾汇聚之地,有钱人众多,自然是有人能拿的出这么一笔钱款,可是有这个财力的人亦早有良配,又怎么看的上一个算命瞎子的女儿。苏寒芝的婚姻,也就这么蹉跎下去,始终是个小姑独处之局。 之前赵冠侯喝酒赌钱,打架闹事,任是哪个家长,怕也不会高兴自己的女儿许他为妻。可若是他真的可以在洋行找到一份工作,即使不做买办,只要每月可以拿到家里固定的工资,自己就可以和父亲争取一下,或许这门亲事就能成了。 毕竟自己年纪已经不小,父亲想要把自己卖个高价,也不那么容易,是该考虑着妥协让步的时候了。 他昨天心情不错,若是这种心情可以保持的话,自己的请求或许可以得到批准,毕竟冠侯也是他的弟子,照顾起他来,比外人总归放心一些。至于他抽大烟的需求,也只有委屈他一下,一个月少抽几天。只要和冠侯在一起,就算日月艰难一些,自己也是高兴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姜凤芝道:“你明天受累帮我问问圣玛丽医院怎么走,我想去把那镯子赎回来。苏大夫是个男人,我的镯子总在他手里,不合适。还有,找个洋行,帮冠侯买点笔纸回来,不要毛笔,要一支泰西人的羽毛笔,再买他们那种本。” 姜凤芝的做事效率不错,第二天就把两件事都办个妥当,赵冠侯想要的钢笔由于价格太贵没能买到,只买了几只鹅毛笔,以及两瓶泰西墨水,外加几个记事本。加上赎回镯子的费用以及这两天买的营养,曹仲昆送来的十两银子,已经用去了一半有余reads;复仇兽妃很妖娆。 好在李四不管怎么想,场面上的事总是要做,送了五块大洋作为慰问,加上混混们的慰问金,凑起来也有个八块钱左右,倒是可以支持一阵子,不用着急生计。苏瞎子的表现则比较古怪,天天过的很悠闲,很晚才出去摆摊,晚上必然要在外面喝个大醉抽足大烟才回来。到了第三天晚上,干脆派个人来家里送信,说苏先生今天在含烟姑娘那里睡,就不回来了。 他这种举动很是有些奇怪,按说他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持这种开销,问了一下姜凤芝,后者也不是太清楚他走了什么运。只是听说,有一位穿长袍的先生最近与苏瞎子成了朋友,这些开支都是那位先生请客,至于来人是什么路数,连她也说不大清楚。只是安慰着,有自己家跤场的弟子照看,苏瞎子人不会吃亏,苏寒芝无须担心。 等到苏瞎子回来,也对这些事语焉不详,只是笑着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必过问,自己家就要交好运了。居然又拿了二两多银子出来交给苏寒芝,要她给自己买些布做身新衣服,把自己收拾的漂亮一些,其他的话,就不肯多说。 苏寒芝的心里很是有些不安,总觉得父亲的举动很是反常,可是赵冠侯腿上有伤,她也不好用这些事来分他的心,只把那二两多银子也填到了日子里,为赵冠侯多买营养品滋补。 白天里,跤场的弟子都知趣的不来打扰,把时间留给两人。苏寒芝伺候着赵冠侯吃东西,又为他缝补着衣服,收拾着房子,接下来,就依偎在他怀里,由赵冠侯牵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曾经赵冠侯的文化,都是跟苏寒芝学的,两人的文墨功力相当,都属于半文盲水准。可是赵冠侯这回表现的,让苏寒芝大为吃惊,他居然认识这么多的字?还有那些洋文,他是在哪学的? 赵冠侯曾经写过几个字,丁剑鸣找了个认识的洋行跑街去看了,那跑街又问了一个洋行里的翻译,随后就被翻译骂了一顿“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人的阿尔比昂语写的这么工整,若是让大班看见,自然要聘用,咱们洋行里位子就这么多,他来,我又到哪里去?记住,这个人千万不可以来往,否则我先开了你再说。” 这种话,那位跑街就告诉了丁剑鸣,还撺掇着他让这位朋友到洋行来,把那个混蛋翻译顶走再说。有了这句话,赵冠侯懂得洋文的事,就算是板上钉钉。苏寒芝心里却真的有些相信,冠侯兄弟恐怕真是认识了那些不要脸的洋婆子,否则这洋文又是和谁学的。 赵冠侯教起来,其实也是有些郁闷,这些繁体字,他是深恶痛绝的,要不是当初莫尼卡逼着,才不会学这种该死的文字。他勉强可以认,但是写出来就难免出错,而且字也不是很工整。对比起来,反倒是阿尔比昂语与卡佩语写起来更简便,教导起来也更容易。 苏寒芝是个极有灵性的女子,学起语言和书写的速度很快,进步速度可说一日千里。当然这其中赵冠侯以达不到什么要求,就要对她这样那样的激励方式,也功不可没。 只是苏寒芝无奈的发现,自己学的快的奖励,与学的慢的惩罚是一样的,最后都难免要被他占些手口便宜。好在赵冠侯腿上有伤,真正的事是做不成的,也就是讨些便宜,不至于真的把她怎么样。 虽然是个很内向的女子,但是和自己属意的人这样亲近,她是并不讨厌的,甚至心里还有些小窃喜。至少冠侯的心还在自己这里,没被那些洋婆子勾去,听说那些女妖精会法术,找了她们的男人都会把魂丢在那,一有钱就朝那跑。冠侯的魂还在,这就一切都好。 姜凤芝每天下午都会过来,有时是丁剑鸣陪同,有时是其他守夜的同门。这些人开始对于伺候赵冠侯未必真的愿意,毕竟大家感情不深,没人愿意伺候病人。可后来,却是大家抢着来,因为来这里伺候,有着额外的福利,可以听他讲故事。而那些故事,却是书场里听不到的,能听这一段故事,就足以抵一夜辛苦。 也就在这期间,马大鼻子那边也取得了进展,辛各庄的人,答应再次谈判。 第十六章 借艇割禾(一) 双方会谈的地点,是在一处名为状元楼的酒楼之内,那里是津门极为高级的饭店,这次马大鼻子也是出了血本,居然选了这么个地方会谈。赵冠侯笑着对苏寒芝打趣“姐,要不你跟我一起来吧。换身衣服,就说是我的兄弟……” “我才不去呢,我在家等着你。”苏寒芝温柔的说着,又细心的为他整理着衣服,那是赵冠侯最好的一套衣服,她收拾的很细心。“到了那谈的成或谈不成,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咱自己的事,你也年轻,就算谈不成,也没谁会笑话你。千万别和人家打架,那些菜农连人家新娘子都抢,肯定是不讲道理的,万一他们动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要吃亏的。” 姜凤芝在旁笑着安慰“怕什么?我和剑鸣师兄都跟着,不就是一群菜农么,有三个五个,也伤不了师弟。” 她和丁剑鸣以保镖的身份同行,实际上,就是到状元楼里混一顿吃喝,毕竟这地方就算是姜不倒,也是消费不起的。赵冠侯这几天受他们照顾,这次也算是借花献佛,借以报答这份恩情。 他笑着安慰着苏寒芝“姐,我没事,那些菜农再厉害,也是比不了李秀山的。连他我都不怕,还怕区区几个卖菜的?谈判这种事我最擅长,保证不会有事的。马大鼻子送来那两块钱定金你收好,苏伯这几天日子过的逍遥,就怕过几天再让他过以前的日子不习惯,你留点钱,好让他能抽点大烟reads;[综]一见钟情的奇迹。” 对苏瞎子的行动,赵冠侯心里也是不怎么踏实,总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事发生。可问题是他现在再怎么担心,也做不了什么,手上能用的资源实在太有限了,想要搜集资料,也无从查起。 小鞋坊的混混们,自己还没法支使,毕竟自己还不是锅伙里的首领,没权力给人安排事做。至于跤场那边,那些人打探消息的水平低劣,费了半天力气,也查不出什么究竟。 现在只能先把大酒缸的事办妥,自己先有了名气也有了资本,再去慢慢查这事,不管招待苏瞎子的人是什么企图,自己总要为苏寒芝遮住风雨。 这次出面的调停人除了他,另外一人则是一个上了几岁年纪的袍带混混蒋友成,这人在津门的混混中,属于半红不黑,混了一辈子,也没混出什么名堂,面子也也很一般。马大鼻子邀请他出面,纯粹就是图他要钱不多,上次把事闹僵,就有他的因素在里面。可是终归是他开的头,后面的事,也得带着他,只是指望不上。 考虑到赵冠侯两腿不便,大酒缸特意来了几个混混抬了门板,将人放在门板上,一路抬到了状元楼。伙计与掌柜显然知道赵冠侯的身份,并没有人开口询问或是阻拦,只有一名伙计在前头领着,将一行人引上了二楼的雅座里。 姜凤芝与丁剑鸣都穿着劲装短打,身上还带了件兵器防身,看模样,十足是戏台上的一位刀马与一位大武生,很是有几分精神。那位蒋友成打量了两人几眼,不住点头称赞 “好两个年轻护卫,有他们在,那些卖菜的,总该收敛一些了。你们是不知道啊,不是老朽夸口,我十六岁上街开逛,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天佑十年,海河那边抢码头,两边各自邀集了几百人。那要是打起来,怕是得几十条人命了,最后还不是我跟着了的事,那么大的场面,蒋某也是没含糊过,那么长的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咱怎么样,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的这身骨头,外加津门地面上的规矩。” “可是对上那些卖菜的玩意,咱这规矩,可就不好使了,他们不听你这套啊,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不理,三句话不过就知道骂街。仗着有肉票在手,就跟你玩混不论,这事就没法谈。要是我说,还是备人,准备着动手吧。” 赵冠侯由两个人搀扶着,靠坐在太师椅上,听蒋友成这么说,笑着点点头“蒋老说的没错,事情确实不好办,可是咱是吃这碗饭的,要是遇到事只想着动手,那津门的事,就没个了结了。这件事要说打,怕也是十几条人命填进去,几辈子的仇恨就算结下了,咱们还是以和为贵。”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似乎是马靴踩着楼板的声音,还有些人在说着什么,伙计在那里殷勤的说着“这边,几位这边请。” 听声音,就知道不是菜农,他们穿的是草鞋或是便鞋,不会发出这种动静。赵冠侯使个眼色,丁剑鸣将一名伙计叫进来询问,那名伙计道:“几位爷不知道,今天这事有点巧,水梯子李大老爷,和云武举在这摆了酒席吃饭。” 赵冠侯听到水梯子李大老爷,立刻就想起了李秀山,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大,居然在这里又见面了。当然,这也不难理解。状元楼的东家本就是津门的文混混出身,混混中有什么矛盾,若是摆酒讲和,也多爱选他的地盘讲数。多半李家也是纠缠到一些混混的纠纷中,在这里摆酒,用了这块地皮。 他从怀里拿了五角银洋出来,递给伙计,对方见了钱,就来了兴趣,说的就详细一些。李家是水梯子一带的鱼锅伙的把头,凡是鱼船卖鱼,都得由鱼锅伙开秤定价,自己没有定价权。乃至将鱼卖给谁,也是鱼锅伙一言而决,鱼民本身并无权力定夺。 交易完成后,渔民还要向鱼锅伙交纳一笔佣金,像是李家这里,就是小船五百,大船一吊的数字,盘剥比起官府的税收还要重一些。这些渔民中,也不乏桀骜之辈,加上高丽战后,朝廷要赔偿扶桑人巨款,于国内征收日重,渔民日子越发难过。渔民中就有人想要纠合人手,与李家拼个死活reads;红警之索马里。 云武举身上有功名,在津门地面上,算是个很有手段也很有地位的体面人,手眼通天,与官府也有往来。由他出面压住了渔民,给他们讲了一番要和平不要战争的道理,最后还是要谈判解决。 今天在这边,是云家、李家以及渔民的代表见面,将鱼税的事,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数字来。李秀山是李家最出色的子弟,在新军里混的很是得意,这次也被自己老爹叫来壮声势。方才那阵马靴踩楼板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状元楼是做惯这种生意的,倒是习以为常,没放到心里。赵冠侯则点点头:看来不止一个兵,今天这事,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于马大鼻子或是蒋友成来说,这件事连个岔曲都算不上,李家这事跟自己的事是没什么关系的,菜农们虽然不如渔民善战,可问题是他们手里有肉票,投鼠忌器,并不容易对付。再有就是马大鼻子的部下,也远不如李家的子弟善战,真若说发展到武力的地步,他其实是没什么胜算的。 蒋友成上一次会谈中,能说的话差不多已经说尽了,这次不认为能谈出什么结果,对于赵冠侯这种年少的人杰,他是很佩服的。可是真到这个人杰来跟自己抢饭碗时,他就不怎么高兴了。若是真被他把事谈成了,自己的老脸往哪放,这次就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见他关心李秀山的问题,蒋友成干笑两声 “冠侯啊,你这腿是在李哨官手里断的是没错,可是人家是军官,不是咱们混星子。你要真拿江湖上的规矩去套他,留神他翻脸,那大家脸上就都难看了。还是先顾着王掌柜的闺女,那边的事,就别想了。” 姜凤芝瞪了蒋友成一眼,如果不是考虑到场合和对方的身份,她怕是就要呛声过去,还是丁剑鸣拉拉她,让她明白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赵冠侯则满面带笑“蒋老说的是,现在还是救人要紧,您年纪大,见识广,待会人来了,想必是您打头阵了。” 他这一句话,把蒋友成噎的没了话,赵冠侯则将扇子轻轻扇着风,朝姜凤芝两人一比画“别客气,吃吧。一会等他们来了,我们聊我们的,你们吃你们的,别拿他们当成事情。越拿他们当一回事,他们就越认为自己是个人物,反倒是拿起架子来了。要是不拿他们当回事,这些人自己就老实了。” 伙计这时已经将凉菜摆上来,按说热菜是要等客人到齐了才能上,可是赵冠侯这一说,马大鼻子也只好对伙计点头道:“没错,就按我兄弟说的,上菜,上酒。” 这次他是花了血本的,这桌酒席虽然在状元楼内,只能算是最为便宜那一等,可是花费足以抵的上外面五桌酒席有余。 状元楼可以把价格定的这么高,手艺自是无可挑剔。姜凤芝开始不好意思动筷子,小心的夹了两口凉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可很快,她手中的筷子就变成了收割庄稼的镰刀,在各个盘子上高速转动,其他什么都顾不上。 赵冠侯倒是不紧不慢,只把一杯酒放在口边,缓慢的品尝。他的耐性很好,就算是拿这一杯酒坐等一晚,也不会心急,拖延战术对他是没什么意义的。辛各庄的人,大抵是有意磨一磨他们的性子,来的故意很迟。直到热菜上齐之后,在一阵纷乱的脚步之后,雅间的门才被人用力推开,随后一群人就如狂风般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身材适中,虽然不算魁梧但却很结实,枣红面皮留着山羊胡须,花白的发辫盘在脖子上。小褂的前扣敞开,露出黑红色的胸膛,右手拿着草帽在胸前扇风,一根罗汉竹的烟袋别在腰系。在他身后,是十几个强壮的后生,全都穿着小褂,长裤、草鞋,裤腿高高的挽起来,露着满是黑泥的小腿。 在他们腰里大多带着短斧或是镰刀,杀气腾腾的闯进来,眼睛直瞪着马大鼻子,表情仿佛是看到了杀父仇人。姜凤芝与丁剑鸣这时也把筷子放下,手轻轻移到刀柄上。 那名老人看了看几人,哼了一声“几位够急的,先吃上了。怎么,今天这顿席,原来不是请我们吃的?那我们还来干什么,孩子们,咱走,回去把那新媳妇看着送谁炕上去,这事,没的谈了!” 第十七章 借艇割禾(二) 这名老人是辛各庄推出来的首领,自身属于半混不混的那一种,不是混混中人,可也和他们有些交往,对于混混的规矩似懂非懂。 不管说的话多狠,又或者做了多少准备,辛各庄实际是不怎么想拼命的。这不取决于武力高低,而取决于经济基础。 以耕种为本的农庄,和专门以打斗闹事为本业的混混走上武力冲突之路,绝对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需要有多高的见识,也不需要读过多少书,只要是有脑子的人,就都知道这条路走不得。光是预备一群后生成天舞弄刀枪,预备着随时可能的战斗,就让村里不堪重负,更别提一旦开战,需要的抚恤,汤药,以及打点官司的开支,这些钱款,可不是小小的村子所能负担的。 现在农人们唯一的凭仗,就是手里有一张肉票,也就是这张肉票,确保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几可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听到这老农的话,马大鼻子第一个垮了下来,起身就要去叫住他,赵冠侯却不叫人,反倒是把酒一口喝了下去,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到口内轻轻咀嚼。 “走啊,那就不送了。反正你们辛各庄从抢完新娘以后,就没人敢进津门卖菜吧?这么热的天,菜差不多就烂在家里,要是你们想着今后都改行做别的,那这事就不谈。再说,谈崩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就是你们村家家出殡,户户挂孝而已。” 他这话既像是对那老人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之后,就又去夹菜,不再理会那些人。可是他这话仿佛是个定身法,想要出去的人,全被叫住,一个年轻人回头瞪着赵冠侯 “你是谁?是来做什么的?我们辛各庄的人,不吃你们这一套,你们敢来,我们也不怕你。现在有袁道台在小站招兵,我们村里就有好几个人都去报了名,你们敢跟我们耍土匪,我们就找袁大人去要个公道。”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可以走了,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强抢新娘,还以为自己有理了么?袁大人治军最严,你们不是有同乡在军营里当兵么,我想听说这事之后,他们该是第一个倒霉的,你们,是第二个。” 赵冠侯身子不动,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告诉你们一件事,小站新军曹帮带,那是我的换贴弟兄,你们觉得在新军那打官司,有几成胜算?要是不信,可以往三号雅座那里去看看,新军李秀山李哨官就在那里坐着,还有一位云武举reads;把弟弟养弯了肿么破。想打官司很简单,我只要跟李哨官说一句,你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连带辛各庄这个匪窝,也可以一鼓而平。” 一个年轻人推门出去,不多时就满面惶恐的跑回来,这些人从小在村里长大,憨厚老实没有心机,进门就喊道: “我问了伙计了,二号那里坐的确实是李哨官,还有一个云武举。门口还有四个大兵,全都背着枪呢。这帮人设的是鸿门宴,要暗算咱们,大爷,咱跟他们拼了!”说话间,伸手从腰里抽出了一把短斧,那边姜凤芝动作却比他快的多,已经摘下了弹弓,另一手里也扣上了弹丸。 反倒是赵冠侯挥挥手“师姐,把家伙收起来,用不上。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乱动,这斧子再快,它也快不过枪子儿吧?我这边招呼一声,那四个弟兄进来,就这些人还不够他们练手的。坐下,吃菜。” 那四名士兵,实际是李秀山拉来,给自己家谈判撞门面的,即使枪里不装子药,也足以吓住那些渔民。可是辛各庄这些百姓一来是怕官,二来性子直没有心机,三来却也是穷惯了。这次冲突就是为了那些税金与损失,自然是舍不得用钱打点小二,询问实情。 伙计得不到赏赐,回答的也就模糊,只是告诉他那雅间里确实是李哨官和云武举,至于为什么坐在那里以及四个大兵是干什么的却是没提。 这后生也是个猛张飞,见了士兵,就当真的是来给大酒缸撑腰的,细节的东西,却都没想。听了赵冠侯这话,他自己也知道,斧头是绝对斗不过快枪的,干举着斧子,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混混,没有混混那种关键时刻敢撒泼耍无赖的劲,不会躺在地上任士兵开枪来打,只一想到那快枪子药的威力,面皮就有些发白。 那为首的老者抽出烟袋,在他头上狠敲一记“还不把斧子收起来?丢人现世的东西,丢光了老少爷们的脸。”又回头打量几眼赵冠侯 “这位老弟,大概就是在县衙门外面站笼唱戏,卖打折腿的赵冠侯吧?老朽辛大庆,无名小卒,早年间也在街面上走动过,虽不是锅伙中人,却也与你们有来往。后来在毅军玉帅手下当过兵,也曾上过战阵,与人真刀真枪的撕杀过,区区几杆快枪,还吓不住我。我也是吃粮的,与那几位兄弟人不亲号褂子还亲,算的上是一家人。辛各庄的老少爷们,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顿了一顿,索性不再看马大鼻子与蒋友成,只盯着赵冠侯。“新娘子虽然人在我们那,但是我保证,大家对她没有过任何冒犯,谁敢摸她一把,我亲手骟了他。现在,就是跟你们商量,怎么把人放出来的事。这几年辛各庄老少,被他们大酒缸的人欺负惨了,这些人不是官府,却设卡抽税。就连住在那的小孩子,都能从我们的嘴里抢饭吃,眼睛里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这笔债,是不是该算一算了。要想交回新娘子是可以的,但是这几年从我们手里抢走的钱,就得算算清楚,将来怎么做,也得定个章程。” 赵冠侯蔑视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把这老人当成个谈判对手“辛老看来是辛各庄推出的首领了?这些人都惟你马首是瞻,听你的吩咐,在村子里,想必是能做主的。那好,我就和你谈这件事,算清楚帐目这个要求,不用我说,你自己也知道行不通。那笔钱要是能赔出来,大酒缸还是趁早解散了算了。” 方才那名抽斧的年轻人急道:“要是不还钱,人你们就别想领走。” 赵冠侯看看辛大庆“这就是你带来的伙计?看着不怎么样么。当头领的没说话,下面人就敢插嘴,这要是不教教规矩,将来你可怎么往外混啊。” 辛大庆见他这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是对自己有些嘲笑的味道在里面,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回手给了那后生一个嘴巴。“铁强,你要是觉得自己能,那我就不管了,这事你来reads;残明。要是还认我这个大爷,就给我老实待着别说话。这么一桌子菜,还堵不住你们的嘴么?” 这名叫铁强的后生,虽然年轻冲动,但还不至于蠢到和辛大庆对着干。这是全村好不容易找出来一个,懂得跟混混沟通的人,如果他真的甩手不管,这个事就没办法收场了。总归是农人胆小,真要是把官兵引来,整个村子都要保不住了。见他发作,就吓的不敢说话,乖乖低头吃菜。 这时候,就体现出赵冠侯方才让姜凤芝等人先吃的英明,因为现在都低头吃菜,这两人根本就比不过那十几个饥肠辘辘的年轻农夫。只能看着他们风卷残云似的消灭东西,发出阵阵声响,想要下筷子,都不知道从哪动手。 辛大庆点着了烟袋,边抽着烟边看着赵冠侯“赵朋友,这事,你是怎么个看法,我也想听听。难不成我们这么把人送出来,以后接着受气?事情能这么个了法?” “倒也不是这么个了法,代价,肯定是要付出一些。”赵冠侯依旧不紧不慢,倒了杯酒慢慢喝着“可是,我先要跟你们说一句,我结拜兄长曹仲昆,卖布的曹三,在新军里做帮带,他前几天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消息。袁道台在小站练兵,虽然操练的很勤,可是部队毕竟没经过实战。所以想着要找一支土匪来打一打,给手下的弟兄们练手。” 他说到这里,下面的话就不再说,只看着辛大庆。这些农人并不知道曹仲昆这个帮带实际上比哨官混的还惨,对他们而言,帮带已经是了不起的大员。 毕竟村里几个当兵的,都只是做最普通的步兵,距离帮带差了一天一地。这样的大官,在军营里一定是能说上话的,真若说带着新军把辛各庄当匪剿,这全村老少的性命,就都要搭进去了。 金国自立国之时,军功注重破城拔寨,于首级所求不高。自渡江灭宋一统南北之后,战斗任务多为国内敉平叛乱,消灭土匪之类的治安战斗。 对于这种战斗,破敌拔寨之类的叙功方法太不实用,是以于数百年前,军功铨叙就改为斩首记功模式。部队论功升转及战后赏赐,多赖首级多寡,若是首级与上报不符,还会被言馆弹劾。 后来金兵军制糜烂,军队为得首级,也往往不择手段。每遇战事,杀良冒功,诬良为盗事曾出不穷。 昔日洪****兴,曾以两万大军北伐,谋克女真统领于大名府截击太平军“报斩贼五十级,而妇孺之首三十有五”,这还是有良心的将领。 另有一部长毛犯浙江,金将以猛安汉军迎战,小胜,即令县令报功,县令问:“无首级何以报?”将答:“易耳!”不一会,进千级,其中竟有庠士八十余。乃至于官军持械追杀平民,口称“借脑袋献功”者也屡见不鲜。 新军只知装备精良,请西人为教官,据说是一等能战的部队,想来杀人冒功的本事也是第一流,真若是发起狠来,一个辛各庄又怎么架的住人家打。赵冠侯这时又抛出第二枚炸弹 “我听说,辛各庄还有几杆火枪?有人说过,若是大酒缸的混混敢来抢人,就把他们打成筛子。这火枪,可不是百姓该有的物件,我看要是认真查一查的话,问题怕是有不少呢。” 金人自洪杨之乱后,对于民间持有火器很是忌讳,大搞严防死守,禁令也日渐严格。当然,越是严禁的东西,民间就越多,古今都是一理。加上津门附近地面也不太平,偶尔会闹些土匪强盗,辛各庄备几条火枪防备,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但是这种事,如果被人抓住做文章,在新军里再有门路的话情况可就大为不妙。 赵冠侯将杯中酒再次都喝了下去“跟你交个底,这次我们准备了二百块大洋,就买李哨官手下那一哨兵,让他到辛各庄去走一走,杀一杀人头。新娘子一个大姑娘,被你们关了这么多天,现在你们就算想放人,人家王掌柜也不想要了。他豁出去倾家荡产,就为了出这一口气,我们也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辛老,趁着现在,赶紧多吃几口菜吧。等过几天想吃,怕是也吃不上了。” 第十八章 借艇割禾(三) 原本赵冠侯搜集了一些辛各庄的消息,也想过一些如何与他们谈判的手段,这种事于他而言,只能算做小儿科。 上一世,与帮会大佬或是商业精英又或者是其他杀手都进行过谈判,基本每次都能确保自己一方的利益,守住自己的底线。对付一些村民,简直就是牛刀杀鸡。包括经济制裁,或是武力威胁在内,他有足够的方法,逼对方低头。 李秀山的出现,让他找到了一条更为便捷的路,那支力量虽然不属于自己,但是这个情况,村民并不掌握。只要自己操作的合适,就足以吓的这些村民拱手投降。 辛大庆的脸色变了几变,那些后生也没人再吃的下去东西,都放下筷子,静静的看着辛大庆。这时候就算让他们拿刀砍人,他们也不敢了。说到底,他们都是些朴实的村民,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即使金国这些年国势日衰,官府在他们眼中,依旧是不可战胜的强大存在。 人说此时金国格局为“官怕洋人,洋人怕老百姓,老百姓怕官。”中间一条真假存疑,一头一尾,却是总结的无比正确reads;班花大人爱上我。 百姓畏惧官府,正如金国朝廷上下畏惧泰西夷人一样,差不多都是谈之色变。加上金国国运不昌,于外屡屡受挫,于自己百姓头上,也就越发严苛起来。辙有小错,便施重惩,县衙门外站笼里那些死尸,就是最好的证据。 二百块大洋买来的部队,未必真的会把辛各庄连根拔起,可即便是随意走上一走,扫上一扫,也足以让这个小村子家家戴孝外加十年都缓不起元气。这帮人虽然是村里选出胆大好斗之徒,可一想到新军的威风和他们背后背的快枪,现在都有点后悔,劫新娘这事,太莽撞了。 “王掌柜可以来看一看,他那儿媳妇没人摸一手指头,这么多天,人连衣服都没换,一直跟我老伴住在一起。他……他怎么能这样?” 辛大庆虽然当过兵,但若真是精锐,也不会回来务农。事实上,他只是在毅军马玉仑部下做过几天火头军,胆量在村里算大,拿到大的环境里看,也不值一提。 反倒是曾经的军旅生涯,让他比那些年轻人更清楚金兵的可怕与贪婪,全村老少的人头,加起来差不多能值几千两银子。要是按毅军的行事风格,就算不为两百大洋,他们也会兴高采烈的过来杀人抢钱。新建陆军甚至不需要一哨,只要来一棚,就能让辛各庄从此成为历史。 他手中的烟袋,无力的落在了桌上,自己却全没发觉,自谈判开始以来,辛各庄就摆出混不论的态度,稍不如意就破口大骂或是摔东西闹事,再不然就威胁人质。总归是要把这些混混闹的服帖了才算了局,这还是第一次,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 赵冠侯伸手抄起那对拐杖,撑着站起来,又看看辛大庆“屋里太闷,咱过道里聊几句,连透透风。” 辛大庆茫然的拾起烟袋,跟着赵冠侯来到雅间外的走廊内,就也看见那二号雅间外站的四名士兵。赵冠侯朝四人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四名士兵虽然目不斜视,但是也朝他点头示意。在辛大庆看来,这更证明了,赵冠侯确实与他们认识,否则怎么彼此招呼? 他却不知,这些士兵今天的任务就是替李家撑威风,每人再赚五角的零花钱,绝不敢惹是生非。何况今天是渔民与李家谈判的日子,渔民方面来的人里也邀请了几个混混,像赵冠侯这种人,他们就更没法得罪,否则破坏了和谈,这个责任就不好说。 赵冠侯拄着拐,与辛大庆来到一边的走廊里,回头问道:“要不要我带你进去,看看李哨官,大家见一面?” “不……千万别了。我们庄稼人天生怕官,可是不敢和这么大的武官朝面,您有什么话,只管说吧。只要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我们辛各庄的老少,都是安善良民,不是土匪强盗,不干那绑票勒索的事。只是他们把我们挤兑的,实在没有活路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赵冠侯的表情很是温和,主动点着头“没错,你说的不差,确实你们是被挤兑的没办法,我对于他们的做法,也不怎么认同。这次我出头,也不是专门为了压谁,总归是要讲一个道理。这事,咱们要想个解决的办法,让咱们几方面,都能交代的下去。” 所谓谈判,自然就是各自讲各自的条件,然后互相妥协一下,最后实现彼此的满意。赵冠侯在这中间,最注意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利益。 大酒缸的两成分红,他肯定是要拿的,但是这事如果解决的真正利落,马大鼻子事后不认帐,乃至连剩余几元尾数都不付的可能,他也要考虑进去。 再者辛各庄虽然没请自己,可是他们不请自己,就是最大的错误,也得让他们知道,不单是大酒缸的混混能让他们出血,凡是混混,都有让人出血破财的能力。 他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论起对辛各庄菜农的负担来,实际是比过去还要重几分的。但是这里面的名目,就从给混混上的贡,变成了交的保护费。这个费用里,既包含了给大酒缸的保护费,也包含了上供给新军的买命钱。 过去整个大酒缸这一片的人,都可以对菜农随意欺负,拿几根菜也是常事reads;彼岸画开。可是今后,大酒缸的混混就对菜农有了保护义务,除了混混以外,其他人不享受欺压菜农之权力,如果还有人像过去一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将被视同侵犯了混混在菜农领域的权益,必将受到沉重打击。除此以外,这些农人们在市场里卖菜,如果再受到欺压,大酒缸的混混,也有为他们出头找场子的义务。 至于给新军的那一份,就更不必说,袁道台在小站练兵,就是保护津门父老平安,作为津门父老中的一员,享受着洋枪队的保护,这待遇都赶上朝廷大员了,略微出点小钱作为佣金难道不应该么?谁如果对这个有反对意见,就是反对袁道台,就是反对新建陆军,凡是反对新建陆军者皆有土匪嫌疑,理应先行枪毙再详细调查。 一个丧权辱国条约的签定,背后往往藏着很多不可告人之秘密,丧权辱村的条约,也不例外。 辛各庄固然弱村无外交,可是这种条件一答应,老少爷们每月要交的钱比过去还多,这实际是很难通过的。但是辛长庆最终被说服的重要原因,固然有新军快枪的压力,但更大的压力,则来自赵冠侯提出的收入分配方案。 这些厘金将分成四部分,最大一部分,自然是上缴新军曹帮带,请曹帮带多多说项,让新军不要到辛各庄剿匪。另三部分,则是由大酒缸、小鞋坊、辛大庆三家均分。同时,凡是辛大庆的子侄,都可以享受减免厘金的权力,算是对他的优待。 辛大庆虽然号称是出来混事的,但收入其实也很有限,他这种人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对于伺候庄稼这种工作,没什么兴趣。村子里没有他抄手拿佣的空间,要想在城里靠混混吃饭,又没有这份硬骨头。平日里生活,过的其实也艰难的很,如果不是村子里刚好发生这种事,根本没人会想到有他这么一号。 即使成功解决这件事,免去村里卖菜的那份过路费,他也不过是收获一点谢意,外加一点小礼物,太多的好处,是落不下的。相反,倒是这个条约签定后,他就可以从乡亲身上提取一份固定收入,还能在村里买个好,于他而言,乃是一件极好的买卖。于是,就在状元楼的走廊之中,辛大庆一脸正气的背叛了自己的村子,成了混混在辛各庄的卧底。 等商量到后来,他干脆拉着赵冠侯“老弟,你们城里人就是脑子灵活,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强的多。待会回去,还麻烦你跟我演一出戏,让我在村里,也有个交代。毕竟我将来还要在那住下去,总是要维持一点面子的。这事不会让你白帮忙,你这腿是被棍子打断的吧,我倒是能帮你想想办法。” 他在毅军里服役时,虽然只是个火头军,但总是认识一些人。军中吃的是刀枪饭,刀枪骨伤,都是寻常事,其中有个军医就有个方子,膏药加上丸药,能让骨头生长的速度加快。这方子他是不肯告诉人的,可是成药却有一些,辛大庆靠着给他带些酒肉,便讨了些药过来。 他也是半个出来混的,讨这些东西,本来是准备自己万一骨头被打断时,好来救急。可是他虽有做混混之念头,却无做混混之胆色,更没有那份刮骨疗毒的忍耐力。一棍子下来,就忍不住叫娘,这一行里没他的饭,那药也用不上。 现在他手里,还存有那些药品,他情愿拿出一部分送给赵冠侯,换他配合自己演这一出戏。再者,王掌柜的儿媳妇被抢进来容易,怎么抬出辛各庄也是个问题。 如果最后新人因为名节问题投水自尽,等于还是多了一个大仇家。辛大庆虽然混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眼睛雪亮,看的出比起蒋友成他们,赵冠侯才是真正有主意能做事的,这件事要想稳妥解决,最后还是要靠他来想办法。 等到回了雅座时,那几个同来的村民,先是围住辛大庆询问,等得到回应后,不出意料的喧闹起来。辛大庆表现的亦如坚贞的烈士,坚决要维护本村的利益,随后两边就表现的剑拔弩张似乎一触即发,马大鼻子与蒋友成几乎认为谈判再一次失败了。可是就在不久之后,两人脸上就都露出了一丝笑容,毕竟是跑江湖的,从言语中两人已经明白,这个辛大庆已经反水,这一次注定是自己这边得胜。 第十九章 引起关注 马大鼻子等人从状元楼走下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好在如今夜禁不严,倒是不担心被巡夜的衙役逮捕。原本蒋友成对于赵冠侯,只是佩服他年轻胆大,也有着能吃苦,能挺刑的狠劲。可此时,却觉得这个年轻人若是做文混混,反倒比武混混更有前途。 “拜干爹,这个办法确实是好啊,蒋某虽然也在街面上混了半辈子,但是这个主意,说实话,我是真想不到。这样好啊,新娘子认了辛大庆做干爹,在辛各庄就等于是住娘家reads;班花大人爱上我。到时候轿子从庄子里抬走,也就没人会说闲话,大酒缸和辛各庄,也算是都下的来台,王掌柜那边也保全了面子,想必也该满意了。” 作为一名袍带混混,他能够把这么大的事圆满了结,于他的名声大有好处。文混混不靠武力吃饭,也不靠卖打耍骨头,在行内的身份,全靠自己的资历与靠山。有了这次的经历,将来津门再发生大规模武斗争端,他就有资格参与调停,于未来大有好处。加上赵冠侯言谈话语中,也表达出对于做文混混并无兴趣,也就不会和蒋友成抢饭吃。 同行是冤家,若不是同行,自然就能以客观视角看待。没有了利益冲突,蒋友成对于这位少年的看法极好,不住的夸奖。马大鼻子也觉得事情能够这样顺利解决,既免去了一场刀兵,也没堕了自己的面子,自己的大洋总算没有白花,情绪也很激动。 姜凤芝看着赵冠侯的眼神,却也发生了一点变化,过去她对于这个师弟,看法很是一般。觉得这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与一般的混混没什么区别,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苏寒芝这样的好女人跟着他,纯属瞎眼。 可是今天她全程参与了谈判,那些农人的气势她是见到的。赵冠侯不动刀枪,只借四个大兵外加李秀山的势,就把那些牛脾气的菜农压住,这份急智已是可观。更重要的是,他谈判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度,却是她以往从没见过的。 以往她也经历过一些江湖上的谈判,大家谈来谈去,时而问候一下对方祖上女性亲属,时而挽起胳膊做白刃相击的架势,实际上都是装样子的成分多。装样子吓人,总归就是看谁装的像,谁能把对方吓住。 可是赵冠侯谈判全程,并没有表现的多激动,神情举止间,总是那么从容淡定。这种气度,不就是戏台上的诸葛亮、周公瑾么? 姜凤芝没念过书,所有的知识不是来自戏台,就是来自书场,按那些先生说的,只有真正大人物,才有这种气派,叫什么泰山崩于前而不乱。这样的气度和沉稳,只有读过许多书,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才能拥有。怕是津门县县令,也没这么一份沉稳劲。就只看这份气度,便绝不是池中之物。 她回想着在酒楼上,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把那些菜农摆布的团团转,连那位新娘子的问题,也都顺利解决,脸微微一烫,再看身边的师兄丁剑鸣,就总觉得欠缺了一点什么。 状元楼内,李家与渔民之间,也达成了协定,众人从雅座内走出来,李秀山走在后面,一把拉住伙计,问了几句一号雅座的情形。正如赵冠侯发现他一样,他也发现了赵冠侯,只不过没必要去打招呼。直到这时把自己的事处理完,他才觉得可以关心一下,这个混混在状元楼,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这么个借自己的手扬名的人,他当然是没什么好感,另外还有一些自己的小算计在,就更不喜欢这个人。如果有可能,他是不介意破坏一下赵冠侯的谋算,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的。 以他李家少东的身份,伙计自然知不无不言,李秀山听说对方居然是借着自己的名号和四个士兵完成了自己的谋算,更觉得有些气闷。怎么自己又成了这个小子的垫脚石,成全了他的谋划? 按他的想法,很是想派个人去支会辛各庄一声,戳破了他的把戏,看看他怎么收场。可这时,一个身材中等,身穿黑绸长袍下穿礼服呢便鞋的老人,伸手拍了拍李秀山的肩膀“秀山,扶爹下去,岁数大了,自己下不了楼了。” 这个老人,就是李家现任的当家李荣庆。本来他是李秀山的大伯,因为没有儿子,就把李秀山过继到他名下。这还是李秀山孩童时的事,现在两人的关系,与普通的父子也没什么区别。 李秀山在新建陆军内官运亨通,也很是依靠老爹拿出大笔银子出来帮他开路,对于父亲,也自然是尊重的很。连忙说道:“爹,我扶着您走,其实让几个下人抬着您多好,省得您自己走路了。” “我的手,还是放在自己儿子手里,才比较心安reads;彼岸画开。”李荣庆很是慈祥的一笑“咱李家是靠着一身硬骨头,加上有个好脑子,才在水梯子这块地方站住脚的。在街面上混事,要是光有骨头,光是不怕死,早晚就是个横死街头的结局,这样的人,也就不必要理会,没有什么大出息。倒是既有狠劲又有脑子的人,却要多加小心,能够当朋友,就别把他当仇人。” 他年纪虽然大,身体却是很好,下楼实际是没什么问题的。这时站在中间的楼梯上,用拐杖戳了戳楼板。 “津门这地方是宝地,能养人,可是也有一个顶坏的毛病,太好面子。大家活着,仿佛都是为了面子活,谁要是丢了脸,就仿佛比丢了命还重要。可是爹看来,这天下最要紧的,就是自己的命,要是连命都没了,留着虚名又有什么用?那些关公调,是糊弄下面那些小喽罗的,做掌柜的自己心里得有个数。想当初林大人在广州禁烟,老百姓都觉得是好事,给自己涨了脸了,可结果呢?阿尔比昂人的战船一来,什么面子都没了。做人要务实一点,别学那些讲面子的毛病,只要对咱有好处的事,就去做,对咱们有用的人,就去交,别考虑那些虚名。” 李秀山恭敬的问道:“爹,您都听见了?” “是啊,都听见了。这个小子心眼挺活啊,没跟你通气,就敢借你的名字吓人,有点道行。如果他只是有把子硬骨头,我也懒得理他。津门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不怕死的。哪年抢码头,油锅里都得炸死几个不要命的,没必要记。可是既有胆略,又有谋略的,我们就不能等闲视之。这样的人,能交一个是一个,能不得罪,千万别得罪。你有什么想法,瞒不了爹,可是爹要说一句,要成大事者,切不可因小失大。” 李秀山尴尬的一笑,搀着老父亲继续下楼,边走边道:“爹,您说的儿子记下了,那按您的意思是?” “派点人,扫听着他干什么,真要是有什么动静,咱心里也得有数,知道该怎么招待。你现在是军官了,街面上的事,爹能替你办的,就替你办了。真到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你也要想好该如何与他相处,这个事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若是真结了大仇,就更糊涂。这点小过失,好在不难弥补,两下也没有死仇。只要能给他帮点忙,化敌为友的事,在津门也不算少见。跟这样的人交朋友,有好处。再说曹帮带你不管怎么看不上,他也是你的上司,该给的面子,一定要给。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有雨,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道墙。人生在世,多给自己留几条路,总是没错的。” 赵冠侯并不清楚,自己随意玩的小把戏,已经引起了李荣庆的关注,于他看来,辛各庄这种事,于上一世他的人生经历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根本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可是其他人,显然并不这么看,第二天刚一放亮,锅伙里就有人举着早点过来,连带着伺候他的事,锅伙里也都抽好了签,不再需要跤场那边来人。 飞刀李四是个才具平庸之人,锅伙里的军师刘雄,也并没有多少才干。这两人手段不行,小鞋坊这些年处境尴尬,李四的帐目还不怎么清楚,锅伙已经有维持不下去的危险。 像是赵冠侯这种有谋略,有手段又有骨头的年轻人,于这帮混混看来,就是锅伙的希望。现在站笼里把不少大混混都站死了,津门正好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阶段,若是有这么个人出来带着自己干,说不定小鞋坊就能横扫津门江湖,从此成为这片风水宝地最大的势力。 有几个胆大的人,已经在试探着赵冠侯的态度,只要他有这个想法,就又人想要炸伙。武力逼着李四与刘雄交帐,趁早换了主人。 赵冠侯却没有这种心思,他前世里,和许多大的帮派头目有过接触,也见过一些地下帝国的威风。对比起那些可以与所在国家正规力量叫板的团体,这个小小的锅伙,是养不住他这条大龙的。只要他想要,这个团体的首脑,随时可以拿过来,根本就用不着拿刀动枪的搞成大新闻。 比起这些江湖上的小事,他现在真正的大事,是培养改造苏寒芝。他立志要把这个温柔善良的小家碧玉,打造成一个优秀的新时代女性,所用的方法,则是这个时代一个常见的金手指:写小说。 第二十章 侠盗罗平 本来写小说算是他为自己考虑的一个赚钱金手指,可是思忖再三之下,他却还是放弃了用小说赚钱的想法。究其原因,总结起来还是两个字:身份。 如果自己想要赚到钱,肯定是要写出一定名气,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要隐身幕后就不可能。等转到台前时,自己的混混身份,必然会成为一大障碍。没人会相信,一个混迹于市井,以卖弄武力,吃打讹要为生的混混,有能力写出这么多小说来,到时候恐怕又会惹出无数的麻烦。 再者,他也不是非要写小说不可,虽然在这个时代发大财并不容易,但是以他的能力,要想过上一份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是不难的,这个靠写作赚钱并且出名的机会,他还是想留给苏寒芝。 最近苏瞎子的行为越发反常,经常三天两头不回家,后来听说是在三等小班里包了一个纪女,整天就住在那里。偶尔回家来看看,也会给苏寒芝留下一两左右的碎银子作为零花,北大关那边,却也不见他出摊算命。 往日里他从没有过这么宽余的时候,见到苏寒芝只是要钱,绝不会给钱,更别说一两银子这种巨款,肯定是要拿去孝敬给烟馆,几时会拿给闺女。 有人问起来,他只说自己交上了好运,与人合伙做生意即将发大财,再不做这江湖营生reads;复婚守则。至于是和什么人合伙,做什么生意,即使是苏寒芝也问不出来。如果不是知道他确实是个瞎子,而且素来胆小怕事,苏寒芝都要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学了那传说中的梁山好汉。 对于这些反常举动,赵冠侯很是有些不安,只是手里掌握的情报太少,推敲不出真正的原因。所能做的,就只有加强自身力量,让苏寒芝快速成长起来,有了属于自己的基础,惟有如此,才有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随着他的“惩罚”越来越频繁,苏寒芝的进步也异常明显,她心灵手巧,对于语言方面也有着过人的天赋。现在已经能用鹅毛笔,在记事本上写出较为工整的文字。 赵冠侯斜着身子,看着她在那里低头书写,阳光落在她白皙的颈上,泛起洁白反光,只觉得这是上天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他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比起过去的赵冠侯不能同日而语,也毫不介意施用手段,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他甚至不介意把苏寒芝直接吃下去,免得再生其他变数。 苏寒芝初时对他的亲昵也是用力反抗的,但人的接受底线,总是在逐渐变化。既考虑到可能有个不要脸的洋婆子存在,她就只好任他胡闹一下。再后来,这个底线一退再退,就被占去无数手口便宜,只是死守住自己最后的防线而已。 无意中,苏寒芝抬起头来,却正对上赵冠侯那热情的目光,想起方才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作怪时的情景,心内一阵乱跳“别胡闹了,时候不早了,一会凤芝他们该来了,让他们看见不像话。” “我知道。但是我这不是胡闹,而是很正经的亲热,咱们是要做夫妻的,做夫妻不能亲热,又叫个什么夫妻了?姐,等我的腿好了,就跟师父提亲,他要是不乐意啊,我们就来个先斩后奏……” 苏寒芝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一记“谁和你先斩后奏,那不要脸的事,我可干不出来。成亲就得名媒正娶,随便就……那样了,跟那些不正经的男女,不就一样了?你放心吧,只要你能正经做事,有个好前途,我爹也不会反对咱的事的。我岁数也不小了,不嫁人,还能当一辈子老姑娘?总归是你的,跑不掉。” 她袒露了心扉之后,害羞的低下头去,将写好的东西放到赵冠侯手里“你看看,这样写成不成?” 赵冠侯只看了两页,姜凤芝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天气炎热,她跑了一头大汗,高耸的胸脯在剧烈的起伏着。进屋里先是抄起茶壶灌了几口水,接着就劈手去夺那个本子 “我看看,给我看看。侠盗罗平……这个故事写完了吧?昨天看的时候就没写完,弄的我一宿觉都没睡好。” 苏寒芝笑着向后张望“丁师兄呢?他没来?” “别理他,又犯什么驴病了,今天一上午就在那犯牛脾气,跟我又吵了一架,就仿佛我怕他似的。别说没成亲,就算成亲了,他也别想管着我。姑奶奶,可不受人这个气。” 姜凤芝气呼呼的说着,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看起记事本上的故事。她原本不认识什么字,还是这段时间跟着赵冠侯学认字,倒是认识了一些,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苏寒芝或是赵冠侯,算是个囫囵吞枣。她自己甚至攒了一些钱,也买了两支铅笔以及一个记事本,歪歪扭扭的学着写字,还要跟赵冠侯学洋文。 丁剑鸣初时对于赵冠侯的故事也是很感兴趣的,但是最近,因为姜凤芝学洋文及书写的事,于赵冠侯的态度上,也有些冷淡。这种冷淡并不是太明显,如果不是赵冠侯自己就是个察言观色方面的好手,也是感觉不出来的。 当然,他不至于真的因此就和赵冠侯理论或是争执,可是基于男人是天的思路,他还是想要管住姜凤芝,让她和赵冠侯保持距离。他和姜凤芝的关系虽然没有确定,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是要走到一起的。 这两人青梅竹马,彼此熟悉的很,对于这个女孩身上发生的变化,还是可以感觉的出来,这种变化,让他的感觉,很有些不放心,总觉得照这样下去,她的心思会不在自己这reads;放开那个地球人。 至少,一个女人认识太多字,没事再去看书,就会变的心眼活泛,不安于室。他娶老婆,是要在家收拾屋子,伺候他吃喝的,并不希望她变成那种在外面独当一面的女子。再者,她总是去听西洋故事,万一变的像那些洋鬼子女人一样,由着自己的心意去挑丈夫那还了得? 可是姜凤芝是有名的小辣椒,虽然是女儿身,却是个男人性子,对于丁剑鸣的约束很不耐烦,两人在赵家就小吵过几次,这回显然是闹的比较大。苏寒芝数落着她,让她去给丁剑鸣赔个不是,她却不耐烦的摇着头 “我才不去呢,他爱生气就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才懒得理他。就算是我爹,也别想让我全听他的,何况是个师兄。别提他,提他心里烦,一会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姐,一会你教我认字吧,我现在也能写不少字呢。” 苏寒芝微微一笑“你找你师弟学去,我给你们去做饭,今天早晨我买了只鸡回来,一会就给它炖上。” 辛各庄那件事顺利解决,新娘子顺利的过了门,也压下了街巷间的非议。于了事的层面看,就要算最大的成功。赵冠侯虽然没去喝喜酒,但是那对新人上了门磕头道谢,还送了两包点心来,表示了心意。 与赵冠侯想的一样,事情一结束,马大鼻子的尾款付的就有点不痛快,但是苏瞎子突然富裕起来,苏寒芝的手里,也就宽松了许多。她虽然善于持家,但是在赵冠侯身上,也极舍得花钱,为了给他补身体,荤腥就一直没有断过。 这片贫民区里,就算一个月能吃上一顿白面,就已经得算是好日子。现在赵家天天不是炖肉就炖鸡,只要一做饭,一条胡同的人都闻着香味吃自己手里的窝头。 姜凤芝举着本子坐过去,也和赵冠侯不见外“师弟,你教教我写字吧。你上次教我那一百个字,我现在能记住三十一个,能写十九个,怎么样,够聪明的吧?那个剩下的,你还得再教我。不过你放心,我也不白跟你学,这个稿子,我明天就给你送到卡佩租界那边的报馆去,等着他们给咱寄番佛。” 苏寒芝一边忙和着弄吃的,一边笑道:“你别听他胡扯,这东西是写着玩的,就是卖给说书的先生,人家也未必肯要。还拿到卡佩的报馆去,简直就是自己找难看,到时候人家奚落你几句,你可要好好听着,不许和人家打架。” 姜凤芝理了理自己头上包的绢帕“我信的着冠侯师弟,姐,你是没看见。那天在状元楼,冠侯师弟谈笑自如,把那帮菜农收拾的服服帖贴。那个模样就像是戏台上的大都督周公谨,这样的人,怎么会胡说呢?再说这故事我也听了,确实好听啊,何况你这还写了一份洋文,说不定报馆的人一看,还把你招去做翻译呢。那个公理报是卡佩租界的报纸,听说连泰西人都看,说不定这个东西一发啊,姐姐就成名了。到时候连泰西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还要来小鞋坊看你呢。” “这洋文和故事,都是冠侯写的,要是写,也是用他的名字才对,可是他非要让我来,还给我起个什么九河侠隐的绰号。这个绰号要是给姜大伯还合适,要是让人知道是我这么个大姑娘,不也羞死个人了。他啊,就是成心拿我开心呢,你别给他送,不丢这人。” 赵冠侯纠正了一句“那不是绰号,而是笔名,我如果不是腿不好,就自己去送了。这小说虽然字不多,折成咱的文字,也不过几万而已,可是要我看来,这东西可是能给姐换来大钱的。你不是这几天担心师父惹祸么,等到稿费到手,你存在手里,将来有什么麻烦,也可以靠这笔钱支撑一下。” 于苏寒芝而言,并不怎么相信自己写的这些文字,真的可以换来钱,甚至还因为九河侠隐这个绰号,而觉得有些羞耻。只是赵冠侯说的笃定,她不好去拂他的意,就依着他的性子行事。 于赵冠侯而言,本以为这个侠盗罗平中的两个小故事,换来稿费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姜凤芝把书稿送过去,一连过了数天都没有回应,既没有得到稿费,也没有得到反馈信息,这倒是让他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第二十一章 总领事的要求 在上一世,赵冠侯为了搜集情报,要进入一个小圈子。那个圈子十分封闭,只吸收自己看的顺眼,有一定经济实力,且对于文学名著有兴趣的人。经济实力之类的东西,他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伪造出来,但是文学名著方面,其要求十分严格,甚至要求对作品能够背诵其中章节。 他的记忆力可以算做天才那一类,只要是有心背诵,可以算做过目不忘,背下那些文学名著的章节不成问题。原本他对书籍看的有限,可是在完成了任务之后,他对文学从心里产生了兴趣,又去刻苦攻读过。 由于身份的关系,侠盗罗平这部塑造了一个介乎于侦探与盗贼之间,多情浪子形象的文学作品,很对他的胃口,记的非常清楚,就连法文原版,也背的很熟。 苏寒芝所写的两个故事,是他从里面挑选出来的短篇,既有趣味性,也有一定的悬疑色彩,很适合在报纸上进行连载reads;[黑篮]吃货大萌王。所选择的公理报,是华人雄野松于去年兴办的报纸。 他打听过消息,知道这报纸开设有文学版,确实会刊登一些小说之类的文学作品,这部侠盗罗平,按说是不会有问题的。难道遇到了一个无目编辑,不识真神,反倒是走了宝? 他却并不知道,此时公理报的报馆内,围绕着这份寄出的书稿,也闹出了一番不小的风波。 对于这份小说的质量,实际是没什么争议的,虽然汉语部分文法不很通顺,与时下的半古半白的文法不合,文字上也用的多是简体字,不算什么佳作。可是其发来的是中卡文字对照版,能在这报社工作的,都精通卡佩文字,不管是负责审核的编辑还是报社的管理者,都一致认定,这是一篇非常优秀的短篇小说。 雄野松甚至有一种感觉,这只是一部长篇小说里的节选,恐怕后面还有大量的内容。单以质量论,自己报纸所发表过的几篇小说,都不能与其相比。 问题还是出现在苏寒芝的那份卡佩文字上,汉语部分写的那么别扭,卡佩文却又写的这么好,这就让收到投稿的编辑犯了难。虽然在投稿上表标明了是原著,可是他没有办法断定,这份书稿到底是这个九河侠隐的原创,还是他对外国小说的翻译。 这稿子的书写字体娟秀,看上去是出自女子之手,字体上也还算工整,但是看的出,书写人的笔力平庸,似乎是刚学会写字的新手。这种新手,现在还是在努力把字写好的阶段,说是这种人能写怎么好的小说,他第一个不肯信。 再者,津门之中,确实有一些饱学之士从事小说创作,但是文风上,不离旧派小说的桎梏,更不可能卡佩文版比汉文版流畅。这种文风和用词方法,西洋味道十足,也让人无法相信是出自华人之手。 当然,公理报并非不接受翻译作品,事实上,翻译泰西文学著作,在这个时代是一项名利双收的好差使。但是他既然标明了是原著,作为编辑,总是有义务弄清楚这一切,确认稿件的性质。这既涉及到了稿费的标准,也避免报社卷到什么法律纠纷中去。 编辑自己无法做主,就把书稿上交到了报社的副主编钱牧云手里,钱牧云虽然博览群书,却也不敢确定自己看过所有的卡佩小说。如果搞出了乌龙,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只好请了自己一个朋友,卡佩工部局的董事弗郎索瓦,请他去卡佩的书店问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已有的卡佩著作。 这种请托算不上急事,他也没指望对方会很快给他答复,公理报手头的稿子极多,这个小说不管多好,也没到非发不可的地步。可是没想到,第三天的早上,弗郎索瓦就急匆匆的跑到报社里,一把拉过了钱牧云。他在华多年,一口官话说的比金国许多外省官员还要地道,语言习惯上,也尽量入乡随俗。 “牧云兄,你委托我的事,我已经帮你打听过了。这部小说,确实是我们卡佩人所写,不过并没有发行到金国,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这个什么九河侠隐,居然声称这是自己的作品,实在是太无耻了……我今天来,一是向你通报这个消息,二是希望你把他的住址提供给我,我要当面向他提出抗议,对他这种无耻的行为,做出有力的批判。” 钱牧云见他这份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颇有些后怕,多亏自己多问了几句,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可这时,报社主编雄野松却来到两人身边,笑着摆摆手“牧云,不要告诉他。弗郎索瓦董事,并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野松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作为至友,你不该对我的人品有所怀疑。你要知道,怀疑一个绅士的人品,是对这名绅士最大的冒犯。” “弗郎索瓦董事,我想你也要知道,我们金人最重诚信,讲究一诺千金,对朋友不忠,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雄野松微微一笑“如果这份小说真的是冒名,那我们也可以当做翻译小说发表reads;小红鞋走天下。凭心而论,能把卡佩文字翻译到这种地步,也绝对可以算的上人才。董事先生这么急着问人的姓名,恐怕不是要讨公道这么简单。工部局里有这么多的事,我想董事还不至于这么闲吧?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们实情,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你就别想得到。” 弗郎索瓦被揭穿了谎言,却也并不尴尬,反倒是一阵大笑“哈哈……野松兄,你确实比牧云兄更为睿智。……看来,我必须对你说事实了。这份书稿,确实是这位九河侠隐女士自己的创作,当然,这没有什么,我是一个商人,并不是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可问题是,我们的领事阁下,却是个实打实的侦探小说迷。而他,又凑巧在我的办公室,发现了那份手稿,并且马上就被它迷住了。你们要知道,现在欧洲最出名的侦探小说,是阿尔比昂人写的,写的还是一个阿尔比昂侦探,这一点,让领事阁下很不高兴。” 作为当今世界排名第一第二的强国,阿尔比昂和卡佩,差不多已经到了什么事情都要比一比的程度。 阿尔比昂说自己的海军天下无敌,卡佩就要强调一句,自己的陆军无人可比。阿尔比昂人建立了庞大的殖民地,卡佩就也要建立殖民地。卡佩把自己的国王送到铡刀之下,阿尔比昂也要说一句,我们比你干的还早。总之,除了比谁死的早以外,其他什么都要分个上下。 卡佩驻津门总领事安托万,也是一个狂热的大卡佩主义分子,什么事都想要和阿尔比昂论个胜负的。就连这侦探小说一项,他也认为卡佩的侦探应该强过阿尔比昂的那个住在贝克街上的侦探。 “尊敬的领事阁下认为这部侠盗罗平的主要优点有以下三点……”弗郎索瓦学着总领事的样子,比画着“第一,主人公是卡佩人;第二,主人公是一名出色的冒险家;第三,主人公是一名来自卡佩的出色冒险家。这三点,就足以让总领事阁下成为九河侠隐女士的书迷。” “女士?”钱牧云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这位董事,他怀疑作者是个女人。 “牧云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总领事阁下是一位侦探小说爱好者,所以他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喜欢进行推理。通过字体,他可以确定,这部作品的作者,就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刚刚学会卡佩语不久的华人女性。一个刚刚学会卡佩语的华人女性,就可以写出巴黎的情况,我们只能说她是个天才。而总领事阁下,有一些想法,希望转达给这位天才女性。” 雄野松此时却是占据了主动,他在卡佩租界办报纸,自然要看卡佩工部局的面子,而卡佩总领事是卡佩工部局的最高管理者。能跟他建立起关系,对于整个报社都是大有好处的事,这种好事,不可能让弗郎索瓦独享受,这件事,必须共同完成,利益均沾,否则就谁也别想做。 他笑着问道:“弗郎索瓦董事,您找这位作者,到底为了什么?如果您不说清楚,我可不敢把她的住址告诉您。再者,她并不住在卡佩租界,您也要知道,租界外的普通百姓对于卡佩人,并不总是友好的。有些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做,更方便一些。” 弗郎索瓦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好吧,我必须承认你说的是对的,很多时候,我们离不开你们的帮忙,大家需要合作,才能共赢。我总是对我的手下这么说,今天,我自己也要身体力行了。是这样的,总领事阁下有个想法,他希望三件事,一,这个故事在贵刊上尽快发表;二,希望贵刊能够允许,在我们卡佩自己的报纸上,发表这部小说的卡佩文版;三,我需要和作者当面谈一谈,总领事希望在不久的将来,看到亚森?罗平战胜贝克街上那位侦探的情节。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总领事阁下会很高兴,而让总领事阁下高兴,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害处,不是么?” 雄野松知道,弗郎索瓦在工部局里想要谋一个更好的位置,最近正在不遗余力的讨好总领事。这件事,自己如果可以办成,既可以跟他加深友谊,也可以在总领事那里,落一个人情。 他点了点头,点起了一只雪茄“弗郎索瓦,我的朋友,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可是要想做到这事,其实并不容易,那位作者并没有留下太多信息。我想,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该怎么合作,才能完成这个总领事阁下交给我们的任务。” 第二十二章登门造访 房间里,几个人的眼睛都睁到最大,聚精会神,关注着赵冠侯的脚步。慢慢的扔下拐杖,试探着向前迈出步子,一步……两步……三步,随后赵冠侯无力的坐回炕沿,摇了摇头“果然是不行啊。你们看看,明显左腿比右腿短了点,难道以后我要做个瘸子?” 苏春华的膏药配合辛大庆给的药丸,只十八天的功夫,他就可以勉强下地。他上一世做过一些地下组织的秘医,对于急救方面,很是有些心得和手段,于骨科上,也有着不凡的造诣reads;太阳你这么叼,主君知道吗?。但是他的治疗手段主要是依赖科学仪器和现代药品,在这个时代,就大受限制。 他对于人体骨骼方面的了解,实际是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医生要多的,毕竟此时金国的郎中,对于解剖之类的事,轻易是不敢做的,即使是分解一具死尸都可能惹上关系。而他,却曾经做过上百例以上的解剖试验,还摘取过不少人的器官,对于人体构造,可说了然于胸。 在骨头生长过程中,他已经感觉出有一些不对劲,觉得腿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彻底复原。可是苏寒芝以及姜凤芝对于苏春华都有着绝对的信任,反倒是认为他疑心生暗鬼,过分小心,直到今天他可以行动时,她们才不得不承认,赵冠侯的腿现在确实是一瘸一拐。 步履蹒跚,行走并不顺畅,更重要的是两条腿长度是不一样的。当然,现在他能够走路,就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在一般的郎中那,这种情况就可以算做治好。混混中,像是这种瘸子,也不知道有多少。 苏寒芝主动坐到赵冠侯身边,抓起他的手“冠侯,你别多想,就算你的腿瘸了,姐也不会嫌弃你。今后你就在家待着,姐来伺候你,你能写洋文,还怕吃不上饭么?” 见赵冠侯成了瘸子,丁剑鸣的心里,反倒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偷眼看了一眼姜凤芝,见她面色焦急的样子,又有点不快。但不管怎么说,师妹绝对不会给一个瘸子当二房,这种事是连想都不用想的。 他这种情绪不足为外人道,上前安慰着赵冠侯“师弟,你也别多想,医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若是苏大夫都看不好你的腿,那可着津门,就没有第二家能治了。现在这样,其实也算凑合了,也能下地走动,也能操持点营生,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但是师兄要劝你一句,今后还是安分守己吧。” 赵冠侯对于丁剑鸣神情间的变化,还是能够捕捉到,只是没有必要说破,只笑了一笑“师兄说的有道理,不过,他苏三两敢收三两库平,把腿治成这样,恐怕是说不过去。我得去找他理论理论,让他给个说法。” “对,得找他要个说法,咱几个师弟胳膊折腿断了,哪次也没治成这样啊。若是治成个踮脚,那何必给他三两银子,路上随便找个郎中不就完了?” “找他?这个,恐怕是很难说的出道理吧?”丁剑鸣语重心长“郎中也是治病不治命,若是伤势如此,他也不是神仙,怕也没有太多的好办法想。你找人家,讲不出道理啊。苏先生与洋人也有往来,与官府之中也有门路,你去他那里闹,当心他找人把你送到牢房里。这种事,你没法认定是他的错处,抓不住他的。” 苏寒芝听到抓到牢房里,也害了怕,死死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冠侯,听丁师兄的,不能去找人家苏大夫闹。那天咱去的时候,和他打牌的就有一个防营的哨长,咱哪惹的起,就别再惹祸了。其实你腿这样也没事,省得你总出去乱跑,我倒放心了。若是那稿子像你说的,人家用了,姐挣了钱,一样可以让你吃好喝好的。” 丁剑鸣一笑“大姐,那报社的事,你就是别想了。咱们自己闹着玩还行,总不能拿玩笑当真事。人家公理报是开在卡佩租界的报馆,是体面人,据说连卡佩工部局都能随便出入,哪会看的上咱的杨家将、施公案啊。好在师弟现在有了名气,大酒缸那边,有他的份钱身股,这边也有他的钱粮,总是勉强可以度日的。” 正在这当口,忽然胡同里响起一个人的大嗓门“雄爷,就这个门!您要说找人,就得问我李四,这片归我管啊。姜凤芝姜姑娘,没在跤场,那就是在这呢。”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小褂的矮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那,他的两条胳膊上各纹有一条青龙,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前的猛虎下山冈刺青。却正是小鞋坊这里锅伙的寨主头领,飞刀李四。 自从赵冠侯受伤后,他始终没有露过面,即使是派人送钱慰问,也是部下出面,他自己从来没有出来过。今天算是第一次碰头,可是却连看都没看赵冠侯,只把手朝里面伸着,又朝姜凤芝点头“大姑娘,有贵客来找你,正好我碰见了,就给人领过来了。您这面子可真不小,把雄主编都惊动来了reads;穿越之好好过日子。” 在他身后,一个头戴巴拿马草帽,衬衫长裤手拿文明杖的中年男子,对李四说了声“谢谢。”随手从怀里拿了两枚银角,放到李四手中,再不看他,而是迈步走进院子。 李四在后面连连作揖,喊着“雄爷,您这是干什么?咱是什么交情,哪里用这么见外,今后您有什么事,只管知会一声就行,在这一片,就没有我李四办不了的事。咱们谁跟谁,您要是每回都给钱,那就显的生份……” 他还想再说什么,在这个中年人身后,两个很是干练的年轻人,已经随手带上了院门,把他隔在了院子外面。而那名中年人自己,则低头猫腰,来到了房间里,摘下草帽,向众人鞠躬行礼“鄙人,公理报主编雄野松,敢问哪位是姜女士?” 只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不是住在这片地方的苦力,再听到他的名字,姜凤芝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从炕边跳起来,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并不怕生,也不怕男人,但是面对一个可以办报纸的饱学之士,她却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于此时的普通百姓而言,新闻纸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连字都认不得,怎么可能看的懂这个。更无法理解,他们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大事,又能发出那么多议论的,都是当做神仙星宿来看待,她脸红耳热的低着头,半天才结巴着说“是……我就是……姜凤……凤芝。” 雄野松微微一笑“姜女士你好,在下未曾预约冒昧拜访,还请您原谅。实在是事情比较紧急,在下也只好不顾礼数,在此,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歉意。” 说完话,他就又鞠了个躬,倒是让姜凤芝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挥着手“别……您可别给我鞠躬……您一鞠躬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冠侯,说话!” 她潜意识里,此时已经认定,遇到这种场面,自己是没办法的,丁剑鸣虽然是个男人,却也只能和粗鲁人打交道,只有赵冠侯才能接待这样的客人。说来奇怪,赵冠侯也不过是个混混而已,论身份与飞刀李四没什么差别,可是她从心里就认定,赵冠侯肯定可以接待好这位雄主编,如果他不行,别人就谁也不行。 赵冠侯笑了笑,站起来,朝雄野松施个礼“雄先生您好,在下赵冠侯,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腿有些不方便,方才没来得及跟您见礼,还请见谅。蜗居简陋,不足以接待贵客,让雄先生见笑了。您请坐,我们有话慢慢说。我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红茶,只有一些高碎,雄先生请将就着喝几口。” 雄野松进来时,并没有注意赵冠侯,此时才发现,这里还坐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看这房间低矮破旧,证明主人的经济实力一般,布置上也很简陋,而他的穿着与那个叫李四的混混头子没什么差别,身上也刺有几样刺青,多半是一类人。可是看他的谈吐气质,却又仿佛是念过书,有一定的修养,让他有些摸不清底细。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一般的小混混是入不了法眼的,但是对于一个有知识有涵养的人,他则要给予同样的尊重。点点头,表示了一下谢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两边只寒暄几句,他就切入了正题。 “不知几位,哪位是向鄙刊投稿的九河侠隐?” 他说话时,眼睛看向姜凤芝,姜凤芝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拼命摇着脑袋“您别看我啊,我可写不出来这个,这是我寒芝姐写的,她就是九河侠隐。”说着话,就用手拽着苏寒芝,拉到雄野松面前。 苏寒芝的脸红的比姜凤芝还厉害,她以为只是去寄了稿子,就没有其他的事,从没想过可以收到钱,更没想到,会把人家的主编给招到家来。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事,超出了她的接受上限,让她不知该如和是好,就连基本的对答都做不到。 还是赵冠侯接过话来“雄主编,她是我的义姐,这部侠盗罗平,确实出自她的手笔。只是姐姐生性腼腆,不怎么喜欢和外人交谈,雄主编有何指教,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第二十三章 大新闻(一) 雄野松看了一眼苏寒芝,后者点点头,就又低下头去不说话。这个时代的女性,大多数就是如此,雄野松倒也不觉得意外,唯一有些疑惑的,就是一个对西学精通的女子,为什么会这么内向,又为什么和这么一个混混模样的男人走在一起? 他身为报人,平时见多了世上丑恶,脑海里,已经构想出许多不堪的情节。这个女人恐怕是被这个男人强占在身边的,只是这种事发生的多了,他只是个报人,与这个女子之间,跟多的是合作关系,对方不开口的话,他也犯不上为其出头解决什么问题reads;婚里婚外。 见苏寒芝自己同意,雄野松也不多说什么,先是询问了一下苏寒芝的姓名,又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她的求学经历。赵冠侯在发表文章之前,就已经想到会有这种询问,把卡佩文的事,说成是前几年一个老修女教授给苏寒芝的,这个人现在已经离开,不知下落,无处查访。 至于这个故事,就是苏寒芝自己,根据修女描述的巴黎,在脑海里构思出的故事而已。受华人自己文化的影响,她的故事里,难免有侠义公案小说的影子,罗平先生武艺高强,自己也是半个绿林中人。与传统的欧洲侦探形象,并不是完全重合。 前些年津门发生教案,教堂被烧,传教士被打杀,修女流落在外的事,也并非不可能。雄野松如果想要调查,以他的人脉,倒是能查出这个修女是否存在,可问题是,是否有这个必要。他所关心的,只是这个故事剩下还有多少,以及苏寒芝是否有能力完成他的委托。 听赵冠侯简单叙述几句,雄野松就断定,这个侠盗罗平的故事是一部长篇作品,作者脑海里,应该已经有了相对系统的构思和大纲,自己只要肯付钱,她就会源源不断的提供后续书稿。其实,侠盗罗平的故事刚刚刊登,效果还看不出来,可是雄野松能够在卡佩租界内办第一家华语报纸,自然不是一个糊涂人。 既然卡佩总领事都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报纸的销量怎么会差?现在的津门,报业还是新兴产业,圈子小的可怜,有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人,自己如果不抢先下手,这个作者说不定就被哪个同行挖去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封套,往桌上一放“苏女士,这里是二十元鹰洋,其中十五元,是你的稿酬。你的作品共计两万五千字,我们每一万字付鹰洋六元。另外五元,是我向您预约稿件所支付的费用,您这部侠盗罗平后续章节,我公理报要独家刊登。如果日后要刊印出版的话,会另行支付稿费。” 鹰洋为泰西流入的银币,其价值比金洋为高,老百姓则给其起了个番佛的绰号。二十元鹰洋,差不多可以兑换十二两左右的库平银。苏寒芝颇有些不敢相信,就自己写了那么点字,就能值二十尊番佛?忍不住转头去看赵冠侯,却见赵冠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那钱,也没去点收。 “哦,这事倒是不能草率决定。稿费我们会收下,至于拿五元定金,我觉得雄先生该拿回去,罗平这个故事的销路未必很好,如果写出来没有人看,不是让您白白损失了定金?我们做事要讲良心,雄先生如此厚爱,我们不能随意敷衍。寒芝构思出的故事,远不止罗平一个,若是这个故事不好,其他的故事,或许更符合读者的需求。到那个时候再行预定也不晚,这本罗平如果仓促定金,我怕为时过早,将来您会后悔的。” 雄野松自然明白,对面的年轻混混口口声声说要讲良心,实际就是嫌代价给的不够,不想和把罗平后续的故事卖给他,准备待价而沽。如果是其他人,此时的雄野松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接近三两的银子,换一个新人的稿子,这已经是天价。 不管小说写的多好,一个新人,也不能奢望太高的价钱,再说她的书还捏在自己手里。只要自己撤下罗平的小说不发表,她的故事再好,没有人知道,一分钱也换不回来。再看这房子的简陋程度,这户人家怕是连隔宿之粮都没有,跟自己打消耗战,最终只能是他们先撑不住。 但问题在于,现在时间并不在他这一边。总领事大人的要求,是不能够轻视的,如果迟迟做不好这件事,弗郎索瓦那边可不会始终等待自己。 租界里愿意为总领事效力的人很多,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再说总领事既然成了这本书的爱好者,自己想要封杀她,也根本做不到,这个故事,自己如果拿不下来,最终被其他报馆抢去,公理报就成了业界的大笑话。 他笑了笑,又掏出两枚鹰洋“先生客气了,以雄某报人的眼光来看,这部小说的质量无可挑剔,我有信心,它将成为一部有影响力的优秀作品。不但能在报纸上连载,将来有机会,我还要将它出版,发行到海外去reads;混在星际时代。近年来,泰西人的小说行销我大金,我大金的作品却很少销往泰西,这次,我们就要开一个先河。请你们相信,公理报是一家有实力的报馆,雄某与卡佩的总领事也是很好的朋友,只要苏小姐和我们合作,她的作品销售到卡佩甚至整个欧罗巴,都不是梦想。” 一边姜凤芝已经听着意动,不住的示意苏寒芝,可是苏寒芝的眼睛只落在赵冠侯身上。赵冠侯却是不慌不忙,从雄野松手中接过拟订好的合同,看了几遍之后,才对苏寒芝道:“姐,既然雄主编有此美意,我们也就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签了吧。” 苏寒芝点点头,拿起羽毛笔,在那份合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这个时代的合约,内容条款上都比较粗糙,也没什么公平性可言,严格说,对于苏寒芝的权力是没保障的。 可是客观上,现在的报业发展缓慢,没有多少人可选,对比而言公理报给的稿费,已经算是良心价。不和他签约,也没有更好的报社可供选择。 赵冠侯只是看到雄野松亲自上门,意识到这书稿可能引发了自己不知道的某些反响,应该是有个大人物,或是某些有势力的人,对这书产生了兴趣。他的心态很好,雄野松从里面得到多少利润,并不是重点,总归自己不吃亏就可以了。至于将来的合作,有公理报的资源在,如果对方真的肯推一下苏寒芝的作品,对于打造苏寒芝的名气,也是一件好事。 雄野松见这份契约终于敲定下来,心里也略微放松了一些,随后又说道:“既然合约签订,我们今后就是合作伙伴,以后一定要多多来往,互通有无。另外,鄙刊这里,还有一点小事,希望苏小姐帮忙。鄙人有位好友,也是个侦探小说爱好者,他有一个想法……” 苏寒芝听完他的提议后,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很有些迷茫,她压根就不知道福尔摩斯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把这个人物放到故事里。她也不认为冠侯会知道这个人,也不认为他会有什么办法。 可是赵冠侯一脸淡定,只点点头“哦,这写书的事我是不懂的,但是我听过书,也听过戏。总归就是加个人进去,不算难事,既然那是雄爷的朋友,就也是我们的朋友,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只是这故事,毕竟得重新弄,您得给我们点时间,不能立刻就要。” “那是自然,这一点我们是懂的。只是给苏小姐一点建议,时间上么,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即使苏寒芝现在真的写了罗平大战福尔摩斯,雄野松也不会现在用出去,对比福尔摩斯的大名,罗平差的太远。总要把这个角色的知名度打出去,让读者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再把福尔摩斯加进去,才有效果。总之,总领事阁下想看,只要能保证时间,按时供稿,其他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他见谈判的很是顺利,心情也是极好,至于多付出的两块鹰洋,于他而言,实际算不了什么。笑着问道:“苏女士是否有空,到租界的罗曼餐厅坐一坐?那里有我一个位子,不久前,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卡佩大厨刚刚被他们聘请为厨师长,他做的鲜蚝汤,绝对不会逊色于那些巴黎饭店的口味。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我想请我们应该喝一杯,不知苏女士意下如何。” 苏寒芝摇了摇头“我……我要照看冠侯……他的腿。” 听到苏寒芝这么说,雄野松忙笑道:“这怪我,是我没有注意这一点。这位先生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在津门,要说治疗骨伤,还是要到金家窖去拜访苏郎中。我与他有一面之识,你可以拿我的名片去找他……” 赵冠侯摇摇头“感谢雄爷好意,不过您这话说晚了,我这腿,就是在苏大夫那看的。看完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了。也不怕您笑话,成了个踮脚。”他边说边站起来,走动了几步,并不因为自己的不方便而有什么惭愧。 雄野松先是一愣,可是片刻之后,忽然眼前一亮,朝着外面高喊“小刘,你回报社再叫两个人,把相机拿上。小张,你到外面去叫人力车,送这位先生到金家窖去,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采访,拿出点本事来,把新闻给我做好一点。” 第二十四章 大新闻(二) 按说即使是苏寒芝签约,雄野松也是犯不上这么巴结她的,两下的关系中,雄野松是强势方,苏寒芝是弱势方。 当然,她是一个很美貌的作者,如果要稿时用的上,不要稿时可以上,雄野松也乐得收这么个私宠。可是他老于世故,自也看的出来,这个美丽的姑娘,不是那种为了成名勇于奉献的性格。既然跟自己没关系,那么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讨好她是没什么意义的。所以他这次的安排,实际真的和苏寒芝没什么关系。 能够在租界开报馆的,自然没有省油的灯,雄野松本人是教民,受过洗,又在海外自费留学,将泰西记者鹰目犬鼻飞毛腿黑心肝的本事学的炉火纯青,隐约有青出于蓝之势。 苏春华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两人还算有点交情,但是在新闻价值面前,不管是人情还是旧交,全都是可以拿来牺牲的。古人可以大义灭亲,他雄主编自可以为公正而害友,何况区区一苏郎中? 苏春华对于列强的态度并不一致,总体而言,是亲阿尔比昂,而疏远卡佩,比如他孙子在阿尔比昂医院工作,他自己与阿尔比昂工部局的人,也多有往来。墨林洋行的华人帐房,还是他的麻将搭子。 对比而言,卡佩这边和苏春华的关系就比较淡,只有医疗上的往来,私交就很一般。要知,卡佩租界总领事既然是坚定的反阿尔比昂分子,身为租界中的一员,自然也承担着反阿尔比昂的重担。公开站出来跟阿尔比昂人打对台,借他雄野松几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可是迂回前进,隔山打牛,这个胆子他还是有的。 凭借他一支生花妙笔,到时候,还怕不能把阿尔比昂牵连进去,不疼不痒的骂上几句?反正阿尔比昂人不怎么看华文报纸,不会记恨上他,自己还能在总领事面前买个好,何乐不为。 更重要的是,苏春华在津门是有头有脸的知名人物,报人与混混一样,放倒名流,都是自己成功的不二法门。津门百姓中,关心时事的人远不如关心八卦逸闻的人多,只要自己把这事炒起来,一些平日不喜欢买报的,也多半会买上一份。不但能把销量炒上去,更重要的是能推广知名度,报纸只要有了知名度,还愁没有经济利益么。 两名他带来的随员,一个回去叫人,顺带去搬那沉重的古董相机,另一个就忙出去喊人力车。雄野松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reads;复仇兽妃很妖娆。苏郎中人称杏林妙手,其医术,我是绝对信任的。如今看来,这根本不是水平问题,而是个态度问题,他对于病人,太不负责任了。把好好的一个人,治成了这副样子,这是在犯罪,这是在草菅人命!我公理报为公理代言,绝不可袖手旁观,这件事,我肯定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伟大的雄主编此时已经忽略了,如果一个人真的是好好的,又怎么会送到苏三两那里,献上三两库平? 可是这不重要,总之,只要我们雄主编认可的事情,那就一定是真相,不管赵冠侯的腿是否是医疗事故,只要他认定是医疗事故,那就一定是医疗事故。除非苏春华拿出几十两银子在报纸上包个广告位,否则的话,就算是把泰西医疗泰斗请来,他依旧是个草菅人命的无良医生。 苏寒芝等三人,已经彻底不知所谓了,怎么好端端的,把事情闹到了这一步,连报馆都掺和进来了?他们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生活的和平主义者,这种变化,让几个人都有点接受不能。 尤其是丁剑鸣,他没想到赵冠侯随便写的东西,居然可以换来二十几块鹰洋,以他丁剑鸣的本事,就算是一年不吃不喝,也未必攒的下怎么多钱,心里的不舒服就越发严重了。 这时见堂堂公理报的主编都为他出头,一种无力感袭来,让他觉得,自己离师妹似乎远了一些。他忍不住向前凑了了凑“冠侯师弟,我陪你过去吧。” “丁师兄,这就不必了,我们去那里是讲道理,不是动手打架,带人多了没用。有公理报几位记者在,就比的上百万雄兵,您就只管放心。” 等到公理报的三名记者扛着复杂的照相器材满头大汗的跑来时,人力车也早就准备妥当,苏寒芝和姜凤芝也一人跳上一辆洋车,跟着往苏家赶,雄野松贵人事忙,自然不可能跟随,只吩咐着手下用心做事,自己先行回转报馆,只留下丁剑鸣看着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人力车赶到苏家的四合院时,院里很是忙碌,十几个人在院子里等着,看样子就知道,都是身上有伤的病号。 原来今天是租界紫竹林码头因为卸船,两个锅伙起了纠纷,两边的寨主都死在站笼里,现在的脚行把头,都是新上来的,脾气很是火暴,又想立威,所以事情很快激化起来。几十条好汉相对而立,抽了签的人站出来,用棍棒打断自己的手,比着谁更有骨气。 袁慰亭治理地面用法严苛,聚众斗殴,说不定要被关上几年。但是话说回来,大金律上,自伤是不犯法的,用棍子打断别人的手要吃官司,打断自己的手,只需要吃药。 于是两下都选择了这种方式较量,一场比并下来,打碎骨头无数。这种伤若是救治不及时,一辈子就废了,码头这碗饭也吃不了。两下的把头早就准备好了银子,人一受伤,就有车朝这里拉,苏大夫今天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忙的不可开交。 赵冠侯走进院里,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小鞋坊赵冠侯,前者在津门县衙门外头唱戏卖打的就是我,两条腿被水梯子李少把打断了,多亏苏大夫的膏药,让我从瘫子变成了踮脚。这个恩德,我是要报答的,今天特意上门,就是来给苏大夫挂匾道谢,各位老少爷们,还请行个方便吧。” 这些混混中,有一些人是知道津门县衙门外发生之事的,这时一听他的言语,就知道原来那位少年好汉就在眼前。再看他的腿一长一短,就知道这是上门闹事,也不说话,只是移开身体,让出一条路来。 苏春华见他进来时,先是愣了一愣,但随后就恢复如常,依旧忙着给眼前的病人接骨,直到赵冠侯说完话,他才笑着一抱拳“恕老朽眼拙,一时没认出,原来是赵二爷来了。来,有话咱们里面说,几位,对不起,我们这里有点事情要说,等说清楚,再给各位医治。” 津门规矩,从不称呼人大爷,因为大爷单指从天后宫栓来的泥娃娃,也就是所谓的娃娃大哥reads;嗨,我有了。在家行大的,都称二爷,余者类推。苏春华能在津门街面生存,且与混混结交,除了一身过硬的医术外,自身也是个极有胆略之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兴师问罪而胆怯,也没因为那几个扛着照相机的记者就害怕什么。 几名记者进了书房后,刚刚架起机器,苏春华就扬起了手“且慢,都是街面上的事,就别架这个了。你们是哪家报馆的?我与几家报馆的主笔都有交情,大家是朋友,摆弄这些,就不讲交情了吧。” 一名年轻的记者一脸正气的大喊道:“新闻自由,采访自由,乃是神圣不可侵犯之权力,我等都是有良心的新闻人士,不会受你的威胁。不管你认识谁,也别想阻挠我们探求真相的决心。” 他话音没落,苏家老管家已经走进来,给每人递上了一个小小的红包,每个红包内,都包着六元金洋。苏春华则捻髯笑道:“今天老朽生意不错,几位也都沾沾光。苏某若果真是欺世盗名之徒,这些人,又怎么会上赶着把六块大洋送我?” 事实证明,有单纯有良心,是做不成事的,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是大洋而非良心。几位空有良心而无大洋的记者,在大洋攻势面前溃不成军,将相机收起来,不再拍摄,还有人开始在本上记录着津门国手,药到病除,一日之间救治数十人之类的文字。 姜凤芝却不吃这一套,她叉着腰问道:“苏伯父,我们把师弟送来那天,我姐为了求您,脑袋都快磕肿了,图的就是您能妙手回春。可是这人怎么治来治去治成了个踮脚,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你苏三两就不怕砸了招牌?” 苏春华微微一笑,管家又递过一个小小的封包来“这里是库平银二十两,就在你们来之前,有人送到了我的府上。至于谁送的,赵二爷心里应该有个数,谁打的您,这钱就是谁拿的。人家的意思也简单,让您成了踮脚,说是给您长长记性,知道津门的规矩。小老儿是个江湖郎中,不是你们这些人物字号,惹不起那等好汉,就只好按着人家的吩咐办事。您的腿,阴天下雨不疼,走路不受影响,现在走的慢,只要走开了以后,也就可以恢复正常。唯一遗憾,就是左腿比右腿短上三分,这是接骨时的手法,您就算到了泰西的医馆,也没什么办法。错非是今后再遇到这等情形,断后重接,只要是小老儿动手,保证他恢复如初,两腿一般长短。” 他叹了口气“那天我不接您的腿,就是想让您另请高明,津门这地方藏龙卧虎,不知道哪里就有一位骨科圣手在,换个别人,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可是苏姑娘宁可当了镯子,也要让我出手,我实在推辞不开。这二十两银子,我分文未动,赵二爷拿去买点好药补身,就当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了。” 姜凤芝气的就要去拉刀,苏寒芝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神里也充满了怒火,几个记者小声嘀咕着,觉得这事实际大有新闻可做。可是再想想人家送上的六元钱,做人是要讲良心的,收了钱,怎好还去暴光? 赵冠侯拉住两个女人,又朝苏春华一抱拳“原来如此,那是我误会苏大夫了。您是好手艺,华佗再世,在下佩服。我不怪您,要不是您老出手,可能我现在已经废了,到现在这样,就算不错,可是我要问一句,若是这腿真的再断一次,您真的能保证他复原?” “赵二爷,若是这一点做不到,老朽就把自己的两条腿赔给您就是。”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赵冠侯起身,也不去拿钱,拉着两个女人向外就走,苏春华见他如此痛快,心里倒是一块石头落地,连忙送出来。等来到院里,赵冠侯朝那些等待治疗的混混一抱拳“几位老少爷们,我这腿不是苏大夫手艺不好,实在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大家别疑心人家的医术。苏大夫说了,只要我这腿断后重接,保证恢复如初,今天就请几位做个见证。” 他边说,边来到苏家门首,猛的坐下去,将左腿放在门槛上,右手抄起一块身旁的青砖,回头问道:“苏大夫,您倒是指一下,到底是哪块骨头差了三分没对上茬,我这也好动手。” 说话之间,手中砖头高高举起,苏春华刚刚一指,他就猛的将砖头朝着自己的左腿猛的砸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再次折腿 一声闷响,伴随的是两个女人的尖叫,甚至分不出谁快谁慢,两个女人差不多同时扑到赵冠侯身上。 “你疯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哪有自己砸自己的?” 在身后,一声“砰”的响声,一道亮光闪起,随行的记者不愧是新闻界的精英人士,赵冠侯说话时,就有人意识到了有事要发生,三名记者手脚利落的将相机架好,及时抓拍到了这张照片。 既要讲良心,也要抢新闻,苏春华庸医的新闻不能做,就用这混混自残的新闻吧reads;[剑三+末世]找你妹°末世ver。作为华文报纸,主要销售的对象还是金国人,燕赵之地,自古就羡慕游侠。像是这等任侠使气之徒,很有群众基础,一些读书人,也会将之当做谈资讲述,这一期的报纸,应该不会难卖。 这时,一个身穿长袍,头戴瓜皮帽的年轻人正从外面进来,看到那镁光灯闪起,下意识的用袍袖一遮脸,但是随即,来人的注意力,就被赵冠侯吸引了。 他的左腿无力的耷拉在地上,神色如常,面不更色。一群混混虽然也是敢卖打断手的主,但是在实行前是抽了签,不得不为,动手时也是由同伙代劳,完事之后也难免疼的冷汗直流,或是小声哼哼几声。见赵冠侯只一下就把自己的腿砸断,神色如常,不见半点痛苦表情的样子,心里都有些敬畏。 只见赵冠侯朝苏春华拱拱手“苏大夫,这回能治了吧?您摸摸看,如果还不成,我就接着砸,您说哪不对劲,我就砸哪。只要它能走道,怎么砸都行。”又朝一众混混抱抱拳“列位,对不住,我先夹个塞。哪位要是急呢,就说一声,咱商量着办。” 见他这副模样,已经没人敢出来跟他抢位置,这样的好汉,可不是自己惹的起的。跟他抢个先后,就算自己的同伙也要帮着外人的。 那名进来的年轻人这时主动来到赵冠侯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左腿,用带着山东口音的官话道:“朋友,你这腿砸的可够狠的,能自己对自己下这种手,确实是个硬汉,在下佩服。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交个朋友吧。” 来人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一两岁的样子,麦色皮肤,高鼻大眼细眉毛,相貌很是俊俏,一身穿戴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打扮。津门为五方杂地,各省商人都有,倒也不觉得意外,忙抱拳还礼 “您老客气。在下小鞋坊掩骨会的赵冠侯,未敢请教?” “山东临清人,我姓孙,你就叫我孙掌柜就行。在下自幼习武,也懂得一些医术,虽然不敢与苏大夫相比,但是一般的骨伤,也是能治的。若是这腿苏大夫不好接,孙某愿意代劳。” 苏春华已经吩咐两名学徒来抬着赵冠侯到房里去,边走边高挑大指“赵二爷确实是个好汉,自己砸折自己的腿,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可比当年刮骨疗毒关夫子,苏某服了。孙掌柜的,您只管放心,这腿要是治不好,苏某从今以后,就闭门谢客,再不行医。您只管到客房休息,我先给几位治伤,回头再聊。” 赵冠侯这一砖的力气,并不比李秀山那一棍来的轻,原本长好的骨头,又被砸了开来。苏春华依旧是以双手接骨,又以柳木做了夹板,最后亲自取了些膏药和丸药出来。 “上次的膏药别用了,用这个吧。这个膏药光是本钱,三两银子就下不来,一般的病人用不上,非得是我们苏家的好朋友,或是亲近之人,才肯给这个药。您十八天能下地,多半是吃了外人送的丸药,实不相瞒,那个药其实也是我家的方子,还是那话,太贵。要是卖的话,五两银子起价,所以很少往外散,赵二爷是条好汉,苏某佩服,这膏药和丸药,就当是我给赵二爷赔礼之用。这次您好了以后,若是还有什么闪失,您只管一把火,烧了我的房子,我绝对没有二话。” 他是在街面上跑的主,自然知道,赵冠侯这种年轻气盛的混混,比那些有一定社会地位,也有了家业的混混更为难惹。他们一无所有,又年少冲动,如果记恨上自己,那也是后患无穷。 再者,这是砸折自己的腿都面不改色的人,若是收拾起别人来,只会更狠。苏家毕竟不是混混,又有家业有子弟,犯不上与这种人结大仇,干脆做一些姿态,拿出点诚意来,两下就都该退一步了。 果然,赵冠侯并没有推辞这些药,反倒是对苏春华道:“苏先生放心,这事是我跟水梯子的事,与您没什么关系。将来腿好之后,我还要给您送匾,感谢您的妙手呢。您这还有客,我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一名记者出去叫了人力车,赵冠侯这次是一腿断了,倒是也可以坐车,不用再躺床板。出门时,那二十两银子的封包,被苏春华递给了姜凤芝,后者可不会和他客气,一把夺过钱,转手塞给了苏寒芝reads;随身带着百草园。 到了院子里,见赵冠侯拄着单拐,如同铁拐李似的向外挪动与身边的人谈笑自如,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更没发出痛苦的叫声,院子里的混混不知是谁忽然喊道: “小鞋坊真出好汉啊,二次折腿,是个人物。咱津门这块地方,又出一个爷字号的人物了。”随后,就是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三名记者拿到了照片,就记着回去编辑发稿,赵冠侯这边回了自己的家里,姜凤芝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崇拜。一进家,就滔滔不断的介绍起赵冠侯是何等英勇,一砖头砸断自己的腿混若无事的样子,又骂起李秀山如何不是东西,居然以二十两银子就要买人残废。 丁剑鸣的脸色越发难看下去,可是姜凤芝没发觉,还在那说着,自己看到一砖头下去时,是何等的揪心,等看到赵冠侯的腿断掉时,自己又是如何的难过。 等到吃晚饭时,丁剑鸣只说是忽然有事告辞离开,如今晚上有小鞋坊这边的混混过来伺候,倒是不需要把式场的人。姜凤芝却看看天色 “着什么急?这离天大黑还有一阵呢,回去那么早干嘛,吃完饭,陪寒芝姐说会话再回吧。那个什么雄主编,不是留下二十几块钱,要买那书的后续么,我们正好听师弟说说,后面的事怎么写。” “我家里还有事,你要是不回,那我就先回了。”丁剑鸣瓮声瓮气的说着。姜凤芝不在乎的一甩脑袋“那你就先回吧,我晚上回去也不害怕,再不行,就跟寒芝姐那睡去。反正这些日子,瞎子叔也不回来,正好给寒芝姐那做伴。” 丁剑鸣没再说话,只朝苏寒芝点个头,自己转身出去。苏寒芝戳了姜凤芝一下“还不赶紧追出去?他这又不高兴了。” “爱高兴不高兴,挺大个老爷们还得别人哄他,你看师弟,一砖把自己腿拍折了,不也好好的么?” 赵冠侯苦笑一声“这个不是一回事,如果是姐这么跑出去,我现在就算是一条腿蹦着走,也要追出去了。他人现在走不远,以师姐的脚程,追上没问题。赶紧赶上去,有什么误会澄清一下为好,日子拖久了,真把问题留在心里,就成了疙瘩。误会比较容易化解,疙瘩,可是很难解开的。” 姜凤芝嘀咕了一句“就你知道的多。”伸手撕了条鸡腿下来,向外面跑出去。苏寒芝摇摇头,伸手撕下另一条鸡腿递给赵冠侯 “你多吃一点,赶紧把你的腿补好了。真没想到,苏三两会暗算你,要不是几个记者跟着,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有姐在,自然就不疼了。” 苏寒芝啐了一口,从身上将那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又把雄野松给她的鹰洋都拿了出来“这些钱你留下,加起来就有三十几两银子,若是省着点用,足够办喜事,下聘礼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成亲没这么多讲究。你又能写故事,将来我们的日子错不了,我想爹那里,也不会拒绝的。” 赵冠侯并没有接钱,反倒是把钱朝她那一推“这钱我不要,连这二十两,也都你带着。今后咱家的钱,全都是你来管。不管我有多少银子,都会交给你。” 苏寒芝心里一暖,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将身子靠在他的怀里,呢喃着“你自从站笼里出来之后,这嘴是越发的会哄人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反正我这辈子,就注定是你的人,也不用想着法子骗我什么。今天我一直想跟雄主编说,那些东西都是你写的,让你有个正道出身,总比当个混星子强。可是你是男人,家里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到她说这句,赵冠侯心里顿时就有了一些别样想法,手不由自主的就朝她衣服里伸过去,苏寒芝扭动了两下身子,却还是任他施为。眼看就要得手,姜凤芝就气冲冲的从外面冲进来,将气氛完全破坏了。 第二十六章 津门大案 看她进来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她追出去的解释,并没有起到效果,反倒是让事态变的更糟糕了。只是她是个辣椒性格,这个时候,没人会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感情上的问题,最终只能自己解决,外人很难帮的上手。再者赵冠侯看来,也许丁剑鸣真的不是很适合姜凤芝,至少连起码的信任都做不到,心眼实在是小了一些。 可是由于她的不开心,苏寒芝就只好去安慰姐妹淘,加上赵冠侯的右腿已经好了许多,她的关注,自然就要转移到好朋友身上,倒是让赵冠侯颇有些失落。 第二天清晨,他刚刚醒过来,马大鼻子又一次端着早点上了门,进门之后,就满面赔笑“兄弟,你不对啊。昨天找苏春华闹事,怎么不叫着哥哥啊,怎么,看不起我?你要是带着我,昨天咱非拆了那老东西的忘八窝不可。好大胆子,敢给咱哥们下黑手,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回头咱叫点人去,好好跟他算帐。” “算帐就不用了,人家也不容易,既在江湖内,就是苦命人。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我也不怪他。当然,要是谁拿咱当成好欺负的,我也不会放过他。苏大夫这人不错,很是会做人,我就不计较这些过去的事,只要他言而有信,让我一切恢复如初,也就不与他一般见识了。” 马大鼻子听他说起言而有信,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朝自己后脑上一拍“看我这记性,上次就说给兄弟送来,结果被事情一耽搁,就给忘了,这话是怎么说的reads;星际求学指南。”他说话间伸手入怀,摸索出四枚银元放在桌上“这是上次辛各庄那事的尾款,一直就在我怀里揣着,可是我这脑子真是不行,总是忘事,兄弟别过意。” 王掌柜的事顺利解决之后,马大鼻子的尾款就付的不怎么情愿,赵冠侯这次折腿扬名,在混混里,已经把脸露到了天上。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上了报纸,今天公理报在华界大销,其中逸事版上,不但有赵冠侯折腿始末描写(当然,对于折腿原因使用了春秋笔法,确保苏春华名声无损),还配了大幅照片。 一般的武混混是不认识字的,对于报纸,也不感什么兴趣。可是津门有专门的文混混,也有一帮爱看报的读书人,混混中间,也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马大鼻子从熟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就知道赵冠侯又露了一次脸,虽然现在还是个普通混混,但就算一些新晋上位大大把头,见到他也要称一声老弟。自己黑了他的尾款,等他腿好之后,怕是不会跟自己善罢甘休。 一想到他连砸断自己的腿都面不改色,一砖头下去,就把腿砸断的狠劲,马大鼻子心里也有些害怕,早早的买了份报纸过来弥缝。见赵冠侯那起报纸来,他还在那陪着好话 “也就是兄弟你,哥哥我可是看不懂这个,不认识字,睁眼瞎。看这照片,照的你多威风,这要是在戏台上那么一亮相,这不就是一黄天霸么。” 这个时代的相机原始,那张照片照的很是仓促,实际是不怎么清晰的,赵冠侯费了好大气力,才勉强确认那是自己,朝马大鼻子一笑,没有说什么。他并不关注这点,相反,对于报纸上其他的内容,关注度更高。 首先注意的,就是侠盗罗平那部小说,雄野松办事能力和效率都不错,罗平的故事已经出现在了连载版上。至于这个故事能带来多大的收益,从堂堂主编亲自登门来谈合同这一点,他就可以断定,销路肯定不会太差。 匆匆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他就转去看其他版面。这个时代消息太过闭塞,既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想要获取外界信息太过困难,他原本是想买报纸看,只是这片地方住的基本都是文盲,有脑子的报童都不会往这里来,他想买也很困难。今天第一次看到报纸,自然如饥似渴的阅读起来。 这份报纸既有华语也有卡佩语,华文部分目标读者就是津门认识字的人群,很多地方使用的都是这个时代的半白话文,看起来很有些不顺畅。另外一点,就是报纸上的文字之间没有标点,读起来很费力气,但总归还是能看明白。 上面的新闻,倒是没有什么太稀罕的,既有一些京师里的人事变动,也有一些租界里的船期、货物价格之类的信息。还有一些,就是从海外传来的情况,从内容看,现在泰西诸国一团和气,大金国国运昌隆,虽然地面上有一些小问题,但是没有动摇根基的大事发生。除了这些信息外,还有一些,就是对一些地方官员的臧否,评点一下施政得失。 翻过这几版,就是津门本地新闻,像赵冠侯的行为,就被作为燕赵侠士的典范,在这里被大大吹捧了一番。他又向旁边看去,忽然,目光就留在了一条消息上。 “志诚信票号昨日傍晚遭劫,损失巨万之资,幸者无人员之伤亡,本报将全程关注进一步案情发展。”赵冠侯看着新闻内容,转头问马大鼻子“志诚信票号被抢的事,马哥知道么?咱们津门可是水旱码头,城里有防营有衙门,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这抢票号?” 马大鼻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这你就是问我,问旁人多半是不知道的。津门县衙门里的孙班头跟我是过命交情,我们两昨天抽烟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的,这次的事大了。报纸上说是五万两,那还是藏着说的,怕是让人听了害怕,不敢存钱,实话告诉你,这次志诚信倒了血霉,让人抢去十几万银子。这话你知道就完了,可千万别说出去。志诚信的东家说了,谁要是能帮他访出贼人下落,他愿意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答谢。二百两啊,要是我能找到这个贼,可就发了大财了。” 案值十几万两的劫案,在此时绝对算的上通天大案,二百两的赏格,也算的上少有重赏reads;仙君请留步。赵冠侯也来了兴趣,“志诚信东家不是好惹的,听说那票号里养着十几个好把式,怎么会让人砸了明火?不知道去了多少贼人?十几万两银子,光是搬运这些银两,就得用不少人手,这么大的队伍进城,都没人发现,巡防营干什么吃的?” 马大鼻子一笑“哪有那么多人啊,我跟你说,一共就一个人,就把这票号给抢了。没错,这票号里是有十几个好把式,可是那顶什么用啊,那强人据说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两个旋风腿,护院的让人划拉倒了一片。这还不算,人家手里拿着带响的家伙呢。” 他边说边用手比画了一下“两杆洋枪,就那么一比,咱们津门的老少爷们平时也是好汉,可是谁见过这个。一看见洋枪,谁还敢动,只好乖乖的给人家拿钱了。” 一个人?赵冠侯颇有些难以置信“一个人,他怎么拿的走十几万银子,就让他自己搬,也把他累死了。即使是黄金,这数目也不小,一个人怕是也拿不走吧。再说票号里,平时也不放那么多黄金啊。” “票号里哪有那么多金条,我跟你说吧,根本不是金子,是纸!这个贼来的是时候,志诚信的东家,一向与朝廷合作,还帮着办过库款。新近认购了一批昭信股票,足有十三万两,这回倒好,倒是都便宜了那强盗。那些股票就是一堆纸,拿着方便的很。那是不记名,不挂失的,若是强人把股票出了手,我看志诚信的东家,也没什么办法了。” 金国前者于扶桑会猎于高丽,金兵太过英勇善战,搞的金天佑帝不得不裁减士兵,编练新军,以免吓坏了友邦。为了安抚友邦受伤的心灵,要赔偿给友邦扶桑汤药费两万万两白银,又见扶桑用兵甚勤,百姓羸弱,特补助扶桑军费纹银三千万,前后合计两万万又三千万两之数。 大金虽然富有四海,物富民丰,然近年来与泰西诸国亲善,帮各国贴补军费,资助贫苦,耗费甚大。前些年又闹了长毛,朝廷开支本就入不敷出。现今每年岁入不过九千万两之数,要想支付两万万两白银的汤药费,便有些有心无力。 朝廷里有些大员是见过世面,与泰西人打过交道的,便献了这个发行公债,募集经费的办法。昭信股票虽然有股票之名,实际上,还是金国以田赋及盐税为担保发行的公债,约定年利五厘,每年付息,至二十年时,一次还本。 志诚信票号与朝廷关系甚深,甚至帮着户部经营国库盈余,这股票一发行,就认购了很大一笔数字。一个强盗,劫走了十几万两银子的有价证券,让赵冠侯觉得很有些意思。他将报纸一丢“马哥,别想了,人家手里有两杆洋枪,就你的人,就算看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毕竟票号里十几个保镖都没能把人拿下,咱的人,就别逞这个能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俗话说人为财死,马大鼻子本来是不敢和有枪的人作对的,可是一想到二百两的花红,又有些蠢蠢欲动。“又不是让咱的人上去动手拿人,左右就是访查消息,在津门这块地方,论起耳目灵通,咱哥们可是头份。等到查清楚人落在哪,向着防营那边一报告,就算二百两银子不都落到咱手里,少说也得有个一百两吧?你说这一百两到手,我还用犯愁过日子么?” 这起票号劫案的性质,事实上远比马大鼻子感觉的严重的多,就在他做着发财美梦时,津门衙门、防营以及其控制下的地下势力,正在津门开始了挖地三尺似的大搜索。 侯家后,三等小班内,几名巡兵推开了房门,惊醒了还没睡醒的一对男女,几个巡兵的眼神,不怀好意的朝那女人的胸前看。而那个年近五十,体型干瘦的瞎眼老人,虽然看不到巡兵的行为,却因为被扰了清梦而破口大骂。 一个巡兵见他一个老瞎子还敢骂自己,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可是等到那老人报出一个名字后,几个巡兵全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一个人跑出去请示上级,时间不长,带队的棚头就冲到屋里,把几个巡兵挨个扇了耳光,又跪在苏瞎子面前说起好话来。 而在小站,新军军营里,李秀山眼前也放着这份公理报,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赵冠侯折腿那一幕上,一动不动。 第二十七章 婚事 送报纸来的,乃是李家的一名心腹下人,与李秀山很是熟悉的,在一旁开解着“老太爷让我送报纸过来的意思,就是让少爷看看,这个赵冠侯,确实是个人物。跟这样的人,能交就交,最好别得罪。” 他见李秀山的眼睛紧落在报纸上,生怕这位大少爷想要闹别的事,忍不住提醒着他,不可因小失大。 过了半晌之后,李秀山忽然一阵大笑“忠义,你搞错了,我看的压根不是赵冠侯。我跟他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这没什么可说的。我确实拿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腿脚不便,他要是不服气,就找机会把我的腿砸断便好。若是做不到,就该认栽服输,现在是我强他弱,我用的着考虑着对他下手么,没必要。我现在看的,根本就不是他reads;重生八九年代。” 他用手指了指照片的角落,一个青年人似乎是从外面进来,正好被镁光灯扫到。虽然他做出了举袖子遮脸的动作,但还是被照进去一部分。 “我的能耐你是知道的,看人最准不过。前两年,山东那边发来过孙美瑶的通缉令,那上面正好也有一张照片,是他抢洋人的货车,被车上的记者拍到的。据说他没见过相机是什么东西,还当是洋人用暗器,吓的落荒而走。从那以后落下一个毛病,就怕镁光灯。虽然两张照片都不是太清楚,可是我总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孙美瑶。” 这名叫忠义的仆人是家里的管事,于江湖上的事也有所了解,知道孙美瑶是山东新近崛起的巨匪,据说手下有几百号人马,是山东响马中,极有势力的大山头。他不禁又看向报纸另一版“大少,您的意思是,这个劫案,是孙美瑶做的?他一个山东的响马,敢来津门抢票号,活腻味了?” “这话可难说,能开票号的,没有省油的灯,他要是在山东抢票号,才是活腻味了。可是这津门的票号,想要追到山东去报仇,总归是不方便的,他若是能顺利离开津门,志诚信也很难把他怎么样。再说,孙美瑶本就是胆大妄为之徒,当初他起家时,带着人抢了普鲁士人在山东开的洋行,夺走了十几杆快枪。整个基业,就是那时候打来的,这人胆大心雄,敢想敢干,说他干出这事来,我倒是会相信。” “那大少您看,要不要我们通知一下防营的庞管带?” “庞金标?我通知他干什么?他破了这案子,只会请我喝顿花酒,若是想喝花酒,我请他就好了。面额十三万的昭信股票啊,若是落在我们手里,还给志诚信六成,他们就要对我们感恩戴德,不敢多说什么。我跟你交个底,孙美瑶是个土鳖,不懂得这里面的细节,这次朝廷发行的股票,销路很成问题,他抢过来也早晚成了废纸。可若是落在我们手里,趁着眼下还没彻底完蛋,我们折半卖出去,也是几万两银子。” 他眼中露出贪婪之意,手在空中一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下要想成事,第一就是要有钱。小站新军,操法器械,全都是假的。这些士兵为什么这么卖命,还不是为了军饷。有了饷,就有忠心,就有军火,就连洋人也得为我们干活。将来想要做点大事,手里必须多存点钱,这几万两银子,我要定了。” 他做出了决断,忠义也不好再劝,再者孙美瑶进津门,并没拜李老太爷的码头,李家就对他没有保护的义务,于是回到府里,开始组织人手,参与起官府的搜检来。 苏瞎子这边虽然赚足了面子,可是被几个巡兵一闹,原本就不怎么强悍的某一方面,似乎有受惊吓过度需要静养歇假的趋势。一想到若是晚上不能完成任务,怕是要被含烟姑娘笑话,再一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叫了一辆人力车把自己送回了家里。 苏寒芝正在赵冠侯那学着写字,听到父亲的叫喊,只好擦了擦手,向回就跑。姜凤芝一脸严肃的,用手握着笔,学着苏寒芝的样子写字,即使房间里只剩了她和赵冠侯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已经全被知识所吸引,对于其他的事,都已经顾不上了。 苏瞎子虽然心忧某一部分功能陷入沉眠不能再起,可是听到姑娘的声音后,情绪还是不错的,又从身上拿了二两银子出来,递给女儿 “别委屈自己,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爹眼睛不行,看不见东西,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你自己随便买。这些年,爹没能耐,没给你置办下什么像样的衣服首饰,将来啊,会有人为你都备办齐的。老天开眼,我有个像样的好闺女,不但自己有好日子过,连爹,都能跟着沾光。” 苏寒芝听父亲说的迷糊,自己也不知道做何解,但还是从身上把那二十两银子,和二十二块鹰洋都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接着又面红耳赤的,把赵冠侯提亲的事说了,边说边小心翼翼的看着苏瞎子的表情。 提亲的事,赵冠侯以前说过几次,每次都被苏瞎子骂回去,如果不是忌惮他是个混混,苏瞎子是不会让女儿再和他来往的。饶是如此,他也是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不让他跟女儿有太多接触reads;末世狂野。当然,他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己的女儿,是不能嫁给一个穷鬼的。除非赵冠侯能管的起自己下半辈子的吃喝还有大烟,否则就别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按苏寒芝看来,现在的赵冠侯今非昔比,能拿出三十几两银子作为聘礼,于小鞋坊这片贫民区而言,这笔钱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天价,就算是娶几个年轻的大姑娘多半都够了。自己的父亲,或许真的能看在这笔巨款的份上,答应下这件婚事。 苏瞎子却似真的见过大场面,变成了很有身份,见过大钱的人,听到三十几两银子这个数字,居然还能稳如泰山,没像被蝎子蜇到一样跳起来,反倒是用手捋着稀疏的胡须冷哼道: “三十几两银子?行啊,我苏某收徒也不算白收,居然收了一个能赚来三十两银子的徒弟,在这片地方,就得算是出类拔萃了。可惜啊,终归还是格局有限,没离开小鞋坊这点地方。闺女,你也是让爹连累了,这些年,一直在这点地方待着,没见过多少天地,一听三十两银子,就动心了?在小鞋坊,三十两银子确实算是一笔大钱,可是到了外面,这点钱,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知道人家有钱人一顿饭花多少么?知道人家听一出戏,随手赏下去的钱又是多少么?等你将来见了大世面就知道,冠侯这两下子,差的远了。” 他咳嗽一声,伸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吐了出去“咱这的水,就是不能喝,太咸。还是你含烟姨那的水好喝,是甜的。我跟你说啊大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嫁人,是没错的,爹也不会反对。但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时冲动,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将来,就该是你自己哭都找不到门了。你娘死的早,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不急着把你嫁出去,就是想为你找个好人家,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好人家,让你爹我找到了。” 苏寒芝一听这话,面色变的一白,急道:“爹,您……您这些天在外头,是给我找人了?” “瞧你说的,爹还能把你卖了么?我给你找的,是个正经人家,进门去,是当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让人伺候的。这个人,也不是赵冠侯那样的混星子臭无赖,而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咱们津门巡防营,庞金标庞管带看上你了,要娶你做个二房。前些天,就是庞府上的管家,到北大关找你爹我,说这个事情。” 他颇为得意的一挑大指“庞金标,那是咱们津门的这个。中过武举,头上有功名,身上有功夫,七八个汉子近不了身。在高丽,跟扶桑人刀对刀枪对枪打过仗,一把大刀,砍死了十几个东洋人,谁不得说他是一声好汉?据说连章桐章中堂,马玉仑马大将军,都没少夸他。比起那只会卖打折腿的赵冠侯,不强到了天上去?还有啊,他的亲叔叔,就在宫里当差,是在万岁身边当差的,还是个总管!跟那皮硝李比起来,也不相上下。皇上家三天两头的就赏点什么小物件下来,他也没有别的子侄,最后不都给了庞管带?那些都是皇上用的好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价值连城,你跟着庞爷,还会受罪么?” 庞金标?苏寒芝此时终于知道,父亲最近做的是什么生意,又哪来的这么多钱逍遥。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向头上涌去,牙齿不住的打颤,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颤抖着声音道:“爹,除了冠侯,我谁都不嫁!” 她的态度很是坚决,可是这话说出来时,却只在嗓子眼打转,声音小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听见。这是自己的父亲,是他把自己拉扯长大的,与父亲对抗,她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苏瞎子却自顾的说道:“庞管带虽然比你大了二十几岁,可是那算什么了?男人大点好,知道疼人,再说你也二十多了,是老姑娘了,论岁数,是人家庞管带吃亏了。他家里是有个正室,你去做个小,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了?他那大妇我是知道的,是出名的药罐子,津门大小中医就没有没给她看过病的,没用!什么药都治不了,始终半死不活,比死人多口气,用不了多久,一踹腿,你就可以扶正当大夫人了。你再给庞爷生几个孩子,这份家业还不都是你的……” 他在那里口若悬河的说着,直到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才知道情况有异,连喊了几声大闺女,都得不到回应。苏寒芝此时已经从炕边滑落在地上,眼睛紧闭,脸上全都是泪水。 第二十八章 摊牌 苏瞎子及时的喊叫,总算是喊来了姜凤芝和拄着拐杖的赵冠侯,苏瞎子对于赵冠侯以往是不怎么喜欢,但也绝对不得罪,毕竟他这个混混身份很让人头疼。可是今天,却是难得的硬气起来 “冠侯,师父跟你交个底,你师姐已经许配人家了,津门防营的庞管带。那是什么人家,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凭人家的身份地位,只要二指宽的一张条//子,就能把你送进去蹲几年大狱。我不管你是衙门口卖打,还是二次折腿,都跟我没关系。今后,我们是要当体面人了,这块破地方,我们不住了,跟这地方的人也没瓜葛,你也就别想不该想的。不过咱们师徒一场,师父也不能说亏待你,这所房子送你了,也算咱们师徒之情。” 姜凤芝这时总算是把苏寒芝救醒过来,听了这话,忍不住道:“苏大叔,您这怎么说话呢,我寒芝姐刚醒过来,你想把她再气死过去是怎么着?庞金标今年四十好几了,听说他特爱打老婆,原配就是被他打的落了病根,前几年还活活打的一个小妾跳了河,这怎么又看上我寒芝姐了reads;都市小仙。他们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两儿子,开烟馆、开纪院、开当铺,没有他们不干的事,没有不赚的黑心钱,把闺女往那送,是把人往火坑推呢。” 苏寒芝在那里只是一个劲的哭,并不说什么,苏瞎子则理直气壮“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人家庞管带是堂堂武举出身,现在当管带,是朝廷命官,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能到这样的人家做小,是我们几辈子的造化。至于打人,男人打媳妇,又叫个什么错了?只要自己小心点,好生伺候着,他怎么会打人呢。烟馆、纪院,那都是赚钱的生意,一般人想干,可还干不成呢。寒芝,爹跟你说一句,爹是瞎子,看不住你管不住你,你要真想任性,爹也没办法。可是人家庞爷的聘礼,二百两银票,爹已经接了。这些天用出去几十两有余,你要是嫁过去,那自然没什么话说。可你要是闹出其他的事来,爹就只有拿命,去填这个亏空了。” 他行走江湖,头脑是很好用的,知道以自己的身体条件,不可能限制女儿的人身自由,如果真把她惹急了和赵冠侯私奔,三十几两银子足够两人跑到哪个村里过日子去。 庞金标虽然安排了一个小管家出头谈这件事,但是却并没有派兵来看住未来新娘的打算,加上出了志诚信票号被砸明火的事,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迎娶苏寒芝过门。 要想让她别趁着这个机会跑掉,就只能靠父女之情,和自己的安全来栓住她。赵冠侯一旁听着,坐实了自己曾经的怀疑,但是脸上不动声色,反倒是帮着劝苏寒芝“姐,你先保重身体,死事活人办,总是要把身体保持住,才能想解决的办法。” 他又转过头来对苏瞎子道:“师父,弟子谢谢您的厚爱,这所房子是您的家业,弟子不能要。倒是弟子那所房子,应当奉送给恩师才对,其实给恩师养老,伺候您的晚年,也是弟子的本分。这庞金标既是官府中人,高门大户,想纳妾,也有的是人选,何必非选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出身。” “你懂个什么?这全都是命数!”苏瞎子一脸得意“庞管带的叔叔,就是宫里的庞总管。他老人家在京里认识一位神算子,给自己的侄子算过命,说庞管带要想官运亨通,再进一步,就得娶一个八字相合的女人。你说巧不巧,我的闺女,正好是八字属性相合,这种好事,上哪找去?这二百两银子里,有五十两我特意送给了那位合八子的谢铁嘴,人家是好人啊,要没有人家帮着合这个八字,哪有寒芝的好运气。以前我没少骂我这个师兄,这回一看,还是自己人靠的住。” 他又拍拍赵冠侯肩膀“你帮着劝劝你师姐,让她想明白一点,我是送她去享福,不是送她去受苦。至于你……有这三十几两银子,你在小鞋坊这片地方也算个财主。回头让你师姐跟你姐夫说一声,在防营里给你补个名字,怎么也比当混星子强。” 苏瞎子边说,边得意的从身上摸索出一包香烟,往日里他只抽烟袋,现在有了钱,却抽的起海盗牌的香烟。只是他的烟还没点着,外面就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进门就给苏瞎子磕了个头 “苏姑爷,您赶快去看看吧,您这一走,含烟姑娘就要死要活的,非说您苏老太爷有了前程,就不要她了,非闹着要吃大烟泡。我们掌班的让我跟您报个信,这要是去的晚了,见不着最后一面,您可别跟我们算帐啊。” 苏瞎子手里的香烟落在地上,人一跳三尺高,连女儿都顾不上,就跟着这个大茶壶相外跑,边跑边回头嘱咐“闺女,这些天好好收收心,把自己打扮的好看点,到庞家早日当上少奶奶,爹就跟你享福了……” 等到人去的远了,苏寒芝却是一头扑到姜凤芝怀里痛哭起来,赵冠侯拄着拐杖,面无表情的站着,姜凤芝一边安慰苏寒芝,一边嗔怪“你别跟个木头似的戳着,赶紧过来帮着劝啊。这要是再哭死过去可怎么是好。” 她将苏寒芝拉到炕边,用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了好一阵,最终咬着牙道:“这事,是瞎子叔办的不对,明知道姐你心里有人,还把你的终身随便安排reads;极品冒牌驸马。许他不仁,就许咱不义,按我说,趁着他不在家,你和冠侯私奔!” 私奔在这种时候,绝对得算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是姜凤芝说出来,也觉得一阵紧张,可随即,她又陷入一种闯祸之后的兴奋感里。觉得自己能够策动这么一场私奔,促成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在是功莫大焉。又想着状元楼以及与雄野松对话时,赵冠侯挥洒自如的有样子,心里砰砰直跳。 “我家是山东人,在山东,还有些同门,虽然关系不算太近,但是托他们照顾你们一下,也是可以的。再说,冠侯师弟能写故事,还能说洋文,山东那有好多普鲁士租界,你们到那做点小买卖,或是干脆去租界找点事做都能养活自己。你们先奔山东,到那藏几年,等生了孩子以后再回来,或者就不回来了。他庞金标不管有多大势力,还能追到山东去?” 她在那里盘算着,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是个好主意,可看看赵冠侯的腿,又有点含糊“师弟,你这腿没问题吧?” 赵冠侯一笑,也坐在了床边“姜师姐,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我的腿,而在于师父。我们可以一走了之,他却被那含烟姑娘缠住了,估计那些银子使完以前,他是不怎么愿意离开那家三等小班。再说,他也不愿意认我这个姑爷,我们就这么走了,他那边跟庞金标,是没办法交代的。至少也要先拿出两百两银子,让他可以归还庞家聘礼,才能谈其他的事。可按照我对庞家为人的揣测,拿走他们二百两,归还时,至少是要还四百两,否则他们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事实上,按他对于庞金标这种坐地虎的分析,即使现在他有四百两银子,也未必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但是这事现在显然不适合说出来,打击师姐的神经,只能先说钱款的事情。 单纯是四百两银子这个数,就把姜凤芝吓的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道:“四……四百?这就是做强盗,怕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吧。这得是多少钱啊!我这辈子,也不曾见过四百两银子,就算把小鞋坊这条胡同的房子都卖了,能拿的出四百两?” 赵冠侯点点头“四百两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我来说,要拿这笔钱,也非常困难。可为了姐,我也只能先想办法搞到这笔钱再说,你们放心,我是男人,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就好,你们不用多想。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姐,你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事,相信我,一切有我,决不会让你被庞家抬过门去。” 听到这句话,苏寒芝哭的却更厉害一些,她将头埋在姜凤芝怀里,哽咽道:“冠侯……你先出去,姐跟凤芝说点私房话。” 赵冠侯点点头,朝姜凤芝做个手势,自己拄着拐杖,先离开了苏家。看着桌上苏瞎子没碰的那些银子和银元,原本以为这些钱足够了,即使不够,加上苏寒芝未来的发展前景,苏瞎子也会仔细斟酌。没想到,他却是一下惹来这么一个大人物。 庞金标虽然不在锅伙,但是作为防营管带,在津门黑道之中,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任何一路黑道大魁,都要卖他的面子,否则自己的势力,就没法生存下去。他本人的风评,还算是不错,只是子弟的行事,就霸道了一些,做的生意也是偏门为多。像是放印子钱,逼良为昌的事,做了不少,每年海河的冤魂中,总有几条要记在庞家的帐上。 这样的人物压下来,不是自己所能惹得起的,可是……自己也没的避了。心里已经决定,要守护这个善良温柔的女子,不管对上的是谁,也没什么差别。总归自己有的只是这一间破房,外加一条性命,对方则是有家有业,一拍两散的话,也是对方付出的多一些。 如果可以搞到一支前世用的狙击枪,他倒是有把握点掉那个庞金标和他家的子侄,让喜事变丧事。可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给他这时最先进的枪械,也做不了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他先是从床铺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将它绑在右腿小腿上,放下裤角将匕首挡住。随后拄着拐杖,向着胡同最里的一间院子,也就是小鞋坊锅伙的大寨走去。 第二十九章 夺位(上) 新书期间,求收藏,求推荐,求支持! ******************************************************************************************************* 锅伙的大寨,不是绿林山寨的聚义分金厅,只是一群泼皮,半抢半租,占那么几间房子,作为自己的据点。混混们平时出去开逛惹事,到了开饭的时候,就聚在锅伙里等着开饭。 这地方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铺大炕,一领炕席,外加就是桌椅及炊具。在院子里,放着石锁、石墩以及花枪单刀之类的兵器,至于屋子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就会放着一把匕首,或是磨得飞快的斧子。 赵冠侯自从站笼里出来之后,就只在自己的房子里单独开伙,不来这边吃饭,也没上门拜访过。院子里种有一棵大树,几个混混在树阴下说着闲话,见到赵冠侯进来,连忙跑过来打招呼,还有人挑着大指称赞 “冠侯你绝对是这个!好样的,二次折腿面不改色,这一砖下去,把咱小鞋坊的名号算撑起来了,今后咱哥们出去一提是小鞋坊的,谁都得高看一眼。” 有比较乖觉的,小声问道:“怎么意思,今天你是奔着这个来的?”边说话,边伸出四根指头“你放心,他这个寨主,我们大家伙都不打算捧他了,他在屋里,我们都上外头待着来,不爱跟他凑合reads;一品富贵。这人软货囊的货色,跟他干,没意思。别看你年轻,你要当这个寨主,我们全都捧你。” “其他人呢?”赵冠侯前几次与众人谈及这个寨主问题时,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正面回应,今天算是态度鲜明的表示出,对这个位置有兴趣。小鞋坊锅伙的核心骨干有十几号人,如果到打群架时,可以凑出四十多个,算是个中下游力量。在院子里的占了核心人员的半数以上,可是赵冠侯还是比较关心,其他人的态度。 “你放心,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早看李四不顺眼了。天天给我们备的那也叫饭?纯粹就是猪食!他自己倒好,外面养着好几个,没事还抽口大烟,大伙早就不服他,就是找不到人带着。这回你来当这个寨主,我看谁反对!” 赵冠侯朝众人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先应下这事。只是我才略有限,岁数也小,怕是当不好这么大一个家,以后还需要各位前辈叔伯多多照应,大家捧着我,我也绝对不会让老少爷们吃亏。” 他从苏寒芝那出来时,是将二十两银子放在身上的,这时将银子拿出来,朝众人面前一亮。“这点钱不多,算是点小心意吧,等我做了这寨主位置,大家按人头份下发,保证不会克扣。” 这帮混混平日里多是和铜元打交道,银子见的时候多,花的时候少,一见这雪花纹银二十两,顿时被晃的花了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贪婪,几个人已经忍不住去找兵器 “你说怎么办吧,我们全听,要不现在进去,把他们两收拾了?我跟你说,刘雄那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跟李四是穿一条裤子的,要想夺这个寨主,他绝对不能留。” 刘雄当然不能留。寨主赵冠侯肯定是要自己做,谁来抢,就是他的敌人。可是军师这个职务,他并不能兼任,而锅伙里,军师兼理财务,这些泼皮全都盯着这个位置,刘雄如果留下,这个肥缺怎么到的了他们手里。赵冠侯对这一点也很清楚,只是他也要靠着这根骨头,让这些人为自己所用,因此并不点破他们的算计。 “不必那么麻烦,大家自己人,以和为贵,不要见血为好。”赵冠侯没让众人动手,自己拄着拐来到门口,回头对众人道: “现在津门县那边,为着访拿强盗的事,怕是眼睛已经蓝了,咱这边有点什么动静,衙门口还不把咱当了土匪,先送到牢里再说。赶紧买点面条去吧,今天中午咱锅伙吃打卤面,虾仁鸡蛋卤,告诉弟兄们都过来,管饱。” 这片地方的房子,都与他自己的住处一样低矮破旧,采光不好,虽然是上午,但屋子里依旧昏昏暗暗的。人一进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房间里只有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坐在门边的小桌旁,手里拨拉着算盘珠子,另一个则坐在炕边抽着烟袋。 这两个人与之前的赵冠侯极是熟悉,自然是认的出,抽烟袋的,正是这处锅伙的寨主飞刀李四,打算盘的则是军师刘雄。锅伙之中,头领称寨主,文胆为军师,取自水泊梁山,自比梁山好汉之意,只是这个李四,却与好汉是没什么关系的。 他这个飞刀的名号,并不是说真有一副百发百中的飞刀绝技。而是他早年间参与锅伙斗殴,眼见一刀下去,对方闪避不及,就要出人命官司,他急忙将刀朝旁边一飞,才免去一场血光。 这件事后来传出去,飞刀李四这个名号,也就被人传讲开。至于能当上这片地方的寨主,也纯粹是前些年小鞋坊这边与另一处混混发生大规模冲突,一场架打伤了元气,几个出名的人物不是被打死,就是抓去了衙门里,也就只有他来出这个头。 论起来,李四与赵冠侯的父亲还是结拜兄弟,因此赵冠侯进房间之后,也恭敬的喊了声四叔,又朝刘雄那喊了一声刘叔。只是这房间隔音效果很差,他在门首喊的话,房间里肯定是能听到的,这两人,肯定知道他来者不善。 赵冠侯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的,虽然他身体不是太方便,但是解决两个泼皮的能力总是有的reads;二道贩子的奋斗。真正困难的,是杀人之后自己该如何善后,又该如何躲避法律的制裁。因此他刚才在外面的喊叫,实际是向这两个人示威,让他们意识到局势的严重,以及自己现在锅伙中掌握的人心,让他们放弃动手的想法。 李四将烟袋在炕边磕了几下,朝他比画了一个坐的手势,“大侄子,自从你从衙门回来,四叔没去看过你,心里不痛快了吧?这你也别怪四叔,若是空着手上门,四叔实在是没脸,可要说拿着东西上门,四叔却又实在拿不出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给锅伙的弟兄混一口饭吃,说来容易做来难。等到你到了这个位置上,就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做了。咱们小鞋坊是小门小户,进项有限,我这几年,也是勉强维持。有心交了印,又没人能接,搁车就不够仗义了。可是现在你起来了,四叔也就放心了,这个锅伙,也是该交印的时候了。刘雄兄弟,交帐吧。” 刘雄坐在桌子旁边,原来一直是在算帐,混混们没有什么理财概念,锅伙的帐目,实际就是一泡污。赵冠侯前世在莫尼卡指导下,甚至有一个会计师的证书,可是看这个帐本,依旧觉得是一头雾水。 文盲的帐目,就是这个样子,就算自己想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到最后,只是看自己是想放过他们,还是要穷追不舍。 他来夺这个寨主位置,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想要做一做十几只城狐社鼠的首领,更不是以为靠着小鞋坊这些泼皮,就能扛住庞家的力量。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钱。 四百两银子未必能解决问题,但是没有四百两银子,一定不能解决问题。苏寒芝只是一个民间女子,既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丰厚的嫁妆,在民间也不是什么成名美人,按说庞金标不至于对她志在必得。 如果自己把钱填上,再请曹仲昆出面交涉一下,还是有可能让他另外换个人的。但是,不管请谁出面,四百两银子,总是不能少的。 苏瞎子既然姘上了一个三等班子的女人,那些银子,多半就是扔到了海里,他不指望能拿回来。曹仲昆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开销也大,不可能拿出四百两银子帮忙,现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筹到这笔款子。 以他的能力和知识,或者叫做金手指,要想在这个时代混一个温饱,或者生活的比较体面,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要想在很短时间内发横财,就大有问题了,四百两银子这个数字,着实让他感觉为难。 做杀手肯定是不可能,既没有中介人,也没有条件,连一只像样的枪都搞不到,拿什么做事啊。至于翻译或是小说方面的才能,都是细水长流,如果日积月累,还是可以赚到一笔小钱,短时间内,却搞不到很多钱。 至于偷抢赌钱之类的手段,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的时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各行各业,都有着自己的小圈子,内部力量强,且严重排外。不管是偷还是骗,都属于影响了那些小圈子的利益,到时候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怕是自己才一动手,那边就会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钱成了贼脏,问题根本解决不了。 留给他的时间和门路都不多,现在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小鞋坊这个锅伙。这里既收着这一代店面的常例,还有一笔掩骨会的公帐。 即使财务状况糟糕,凑不出四百两银子,他算计来,一二百两总该是有的。为了苏寒芝,他不介意搏一搏,把全部的钱先挪一下,再找曹仲昆借一笔,其他的部分,哪怕是以高利贷的方式借款,将来总是有办法还上的。 如果李四不配合,他为了苏寒芝,也不在意和对方翻脸。没想到李四表现的很是恭顺,乖乖的移交帐本,没想过恋权。只是看到帐本上的数字,赵冠侯的心,却渐渐凉了下去。 锅伙里的公帐上,只有二十几两银子,其中还包括一些是以借据的模式出现,并非现金。而且这并非盈余,而是全部钱款,以这二十多两银子,不要说填补苏寒芝的聘礼,就连维持这个锅伙,都严重不足,李四扔给自己的,不但是个烂摊子,可能还是一个火坑。 第三十章 夺印(下) 他原本是想保留一些面子,大家表面上不伤和气,一个交出权柄,自己也允许他们带着一些钱离开。做混混的,多半没有什么谋生手段,赵冠侯并不想赶尽杀绝,让他们带一笔防身的钱财,也是应有之义。可是这笔亏空实在太大,他不得不追究一下,为什么帐面变的这么难看了。 李四很是镇静,没有一点畏惧之意“侄子,我就知道你得问我,换了是我,现在都骂街了。可是骂街没用啊,现在锅伙里,就是这么个情形,四叔我也急,可是急,当不了银子花。锅伙里算你在内,有好几家是拿钱粮的,这是上辈用命换的钱,咱们再难,也不能断。从各处买卖家收来的份钱,基本都养活了他们。掩骨会就是个赔钱的营生,全靠津门几位大财主出钱,咱们才能维持这个局面。其中对咱们资助最大的,是九记孟家的孟大少。从上个月开始,人家孟家不给钱了,他这一带头,另外几家大户,也都不肯再付款,现在等于是只出不进。咱们掩骨会,又从外面赊了不少帐,光为了填帐,就把手里的积蓄都用尽了。若是孟家始终不肯出钱,我看咱这掩骨会,也维持不下去。” 锅伙也需要有自己的财源才能维持住生计,津门各处锅伙不同,生财之道也不一样。水、旱、鱼锅伙之分,也就是从这些生财之道上得来。小鞋坊是旱锅伙,不吃码头,也不铸私钱,主要来源,就是掩骨会。 作为一个掩埋无名尸的慈善机构,虽然本身不能创造多少效益,但对外来说,却可以称为善举reads;随身桃源空间。津门的财主们,大抵还是求名,为了图个好名气,也会捐献钱款,作为对掩骨会的资助。混混们把持了掩骨会,从中上下其手,每年都可以从死人身上拿到不少钱。 但是财主们出钱具体数字多少不同,也不是定例,出不出,全看自己的意愿。像是小鞋坊这一带,主要是靠以绸缎庄为业的孟家出钱资助,才能维持住局面。孟家终止了出资,掩骨会却不能放着死尸不管,这一来,财务以及维持上,就都出现了较大的危机。 李四这么痛快的交出权柄,固然是忌惮赵冠侯二次折腿的狠劲与名声,掩骨会的维持危机,恐怕也占很大的比重。即使没有外人,他想要维持住这个锅伙已经不容易,有人接盘,对他而言,等于是及时抽身,也是没什么意见的。 他交出帐本,也有将军的意思,不管赵冠侯如何成名,若是不能给掩骨会带来收入,混混们最终还是会把他赶下去,不会让他在位子上。若是他不敢接这个烂摊子,那么将来,也就别再想和这个宝座产生什么关系。 赵冠侯看了几眼帐本,刘雄那里已经不阴不阳的说道:“怎么,担心我们从中亏空?你放心,上有天下有地,举头三尺是神明。咱们是拜关圣的,怎么敢克扣公帑?谁要是从公帐里拿一个大子,叫他不得好死!这锅伙的帐,就是我管,你要是信不过我,就把我留下,是卸胳膊是卸大腿,看哪块好就割哪,叔保证不皱眉头。” 赵冠侯冷冷一笑“刘叔,这话说的太远了,咱们是什么交情,哪用的着说这样的狠话。既然您说没拿,就一定是没拿。这个局面确实比我现象的艰难,可也正因为此,我就更要把位置接过来,两位叔伯年岁不小,也是该回家养老的时候了,不管将来锅伙多难,也有小侄一力承担,保证能给弟兄们挣来一口饱饭吃。两位叔伯只管在家养老,你们该得的那份钱粮,小侄保证按时送去,不会短缺。” 两人虽然在锅伙里占着身股,可是比例并不高,家里人口又多,平日里不事生计,全靠着他们从锅伙里拿钱养活。真要是交了权柄,指望着锅伙里的钱粮,实际是难以维持生的。 李四话已出口,不能再收回来,只一抱拳“罢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冠侯岁数不大,胆子可不小,多重的担子读敢挑,那我就什么都不提了。只希望你把咱锅伙越带越红火,四叔在家,可还等你养活呢。” 在面条的感召下,锅伙里核心的成员以及外围分子陆续赶回来,这处大寨里,居然聚了五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些人,就连李四都不怎么熟。大家在院子里举行了一个小型仪式,就算是完成了这一处锅伙大寨的移交,从此时起,赵冠侯就成了这些泼皮的首领。 他做事很是公道,将帐本大声宣读了一遍,把整个财务状况做到了全透明,让所有人都知道锅伙的情形。等到帐本一念完,人群里就有些骚动,有一些人对于帐目并不认可,想要闹着要刘雄和李四负责退赔。反倒是赵冠侯替两人打了圆场,承诺着自己做了寨主,就要保证所有人有饱饭吃,不至于饿肚子。至于财务上的事,也是自己想办法。 有了这个态度,其他人也就不说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到了饭上。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面条,李四一声冷笑“冠侯,津门规矩,长接短送。你来这立威风,吃面条我也不说什么。可是送人,总该有点饺子吧?你这拿面条送我,就是不让我再回来了。你的意思我懂,四叔也不是那不明白事的人,这爿基业我交了,就是交了,保证不能再往回要。可是你要是自己守不住基业,被别人夺了江山,可别赖四叔在里头使坏。” 这一桌,只有赵冠侯与李四刘雄,新任的军师还没指派出来,其他人就没资格在这桌吃饭。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附近几桌的人都听的见,见李四对于伙食不满,有的人就放下碗,朝这边看着,寻思着会不会待会就打起来。 赵冠侯大口吃着面,似乎没听出李四话里的怨气“四叔,别停啊,吃面条,多吃点。你的情形我知道,以前做寨主的时候,手里宽裕,这面条,你未必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咱锅伙这情形,四叔是个好汉,自然是不好再拿钱供自己吃喝,手里也没什么积蓄reads;美梦时代。就凭每月一份的死数钱粮,你家的人就是吃窝头,也管不了饱,想吃顿面条可就难了。四叔你也放心,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要是想吃面,我还管的起你。” 他又朝其他人说道:“众位老少爷们,四叔交帐的时候对天发过誓,不拿锅伙里一个子。所以大家今后,要关照着点四叔家里,看看他们是不是吃不上喝不上。总算是做过咱们寨主的人,不能让他老挨了饿,若是有个吃不上喝不上的时候,千万记得来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送粮食过去,不能让人饿着。” 众混混都是人精,当然听的出来,这说的其实是反话,是要自己去监督李四家,是否偷拿了锅伙的钱。若是他敢大吃大喝,或是露了什么其他破绽,锅伙里对他是不会轻饶的。 李四被个后生小辈一呛,半天没说出话来,这面吃的也没味道,将碗一推,说了一声饱了,起身向外就走。做混混了然无牵挂,大寨里也没什么东西,说一声走,可以离席而去,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 刘雄也推了碗,两人来到门首,回头看过去,却见赵冠侯带了几个混混来送,并没有什么恭敬之意,与其说是送行,不如说是驱逐出境。 等到出了胡同,李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本来以为,可以搭上个有钱人,也就不用怕他了,没想到堂堂公理报主编,居然也买他的帐,这上哪说理去。要不是怕他这个,我吃多了把寨主的位子让给他,一年好不好,也是百八的进项,连累你老弟,也跟着我受苦了。” 刘雄摇头一笑“四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弟兄不分彼此,何必把话说远了。他乐意当寨主,就让他当,现在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孟少爷摊上那事,就算是当初那帮老混混活着,也是不好办,他能办的了?我是不信的,若是他办不了,早晚我们还是能回去。若是他办的了,栽在这样的人手里,咱也不丢人。别想那些了,走,咱们泡澡去,等到洗完澡再去点个泡,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送走了前任头领,锅伙里的混混,就都围在赵冠侯身边,或是拉关系,或是套近乎,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够交情。实际的意思,都是惦记着军师的位置。 赵冠侯并没急着任命人,而是回屋拿了纸笔过来,弄了一些简单帐目,让这些混混计算。 军师除了负责为寨主出谋划策,最重要的就是掌管钱粮,混混里文盲较为普遍,会算帐的也是极少,这题目一出,就难倒了大多数人。倒是一名不怎么显眼的年轻人举举手。 他生的瘦弱,在混混这个群体里,并不怎么起眼,人也比较老实,说完话之后还缩了缩脖子,似乎怕是引起谁的不满。这种人在锅伙里注定是受气的,还不等人说什么,就有人开始吹着口哨,拿他起哄。 赵冠侯将这人叫过来,仔细看了两眼,这年轻人连忙说道:“我叫侯兴,在当铺里学过徒,可惜后来当铺倒了,我也就没了饭,只好学人开逛。” 有人大声嚷嚷着“他不行啊,这不是咱们小鞋坊的人,是过来混吃混喝的,让他吃点面条就完了,又怎么能做咱们的军师?” 赵冠侯并没理会,反倒是把笔递过去“侯兴是吧?那好,你来算一算这几道题,若是算的对,这个军师的位置,我会优先考虑你。”他又朝其他人扫视了一圈,这帮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起哄闹事,全得算是专长,即使李四在日,也是压不住他们的。 可是今天被赵冠侯一扫,都觉得他的目光冷厉,竟是出奇的吓人,一众泼皮们仿佛都挨了衙门的杀威棒,低下头去,不敢再做声。 “列位老少爷们,咱们锅伙的规矩,向来是寨主说什么是什么,怎么,我连任命个军师都不行了。要是哪位觉得我这个寨主不够格,趁着现在说出来。”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腿“谁要是能像我一样,把自己腿砸折了,我立刻交印,你们有谁想接这个位子么?” 第三十一章 十万金洋(上) 侯兴并不是小鞋坊的骨干,甚至不能算做小鞋坊势力的混混,只是个边缘角色。他生的瘦弱,也没有什么硬骨头,出来当混混,只是因为找不到吃饭的门路,加上家里长辈有人做过混混,带挈着他入了行。在这种地下世界中其实很是不得意,赵冠侯这么维护他,着实让他有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之情。牙齿紧咬着下唇,手拨拉着算盘,在一众混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就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 “你这帐算的不慢,字写的也不错,按说再找个差事应该不难,怎么想起来,入我们这一行了?”赵冠侯见侯兴的毛笔字写的工整,比起自己的毛笔字水平,要强出不少。题目虽然简单,但是这么在混混这种文盲群体里,能这么快解出答案的,就得算是个难得人才。 侯兴尴尬的一笑“赵把头,实不相瞒,当学徒实在太受气了。签契约时就有话,学徒期间,打死勿论。给师父倒马桶打洗脚水都是家常便饭,稍有什么错处,打起人来绝不手软。我这一手字,就是被打出来的reads;临高启明。而且遇到不好的师父,还不肯教东西,全靠自己偷学,我这点算帐的能耐,就是看着那些先生算帐时,在旁边偷着看会的。我听家里人说,当混混就能不受气……” 赵冠侯打量他几眼,知道以他的身体,即使做了混混,也多半是受气比起当学徒更多。偏生上街开逛之后,也绝了做正经营生的路,就算想当回学徒,也已经不可能。 他点点头,将帐本一举“老少爷们上眼,谁要是也能把字写的这么好,把题目算的这么准,这个军师,可以来争一争。若是做不到,这个军师,就由侯兴兄弟来当,谁要是不服,就说出来,连我这个寨主,也可以一起换了。” 见他不惜用自己寨主的宝座与侯兴的军师绑定,下面的混混就没人敢说话。先不说夺寨主的位置有没有可能,单说眼下锅伙的局面,谁做这个寨主,谁就要负责接下去锅伙的运行,得为大家搞到足够运转下去的资金,获取孟家的支持。这些事他们要是能做到,李四就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待那么久了。 侯兴本来只是听说这里今天有面条吃,过来混口饭,却当上了掌管财政大权的二号人物。他先是一脸茫然,呆了片刻,忽然猛的朝赵冠侯跪了下去,脑袋用力的磕在地上 “寨主,从今天开始,我侯兴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若有违反,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赵冠侯委任这么一个军师,自是有自己的考虑,他的重心不在锅伙里,即使做了这个寨主,平日里主要的时间,还是会陪着苏寒芝。如果委任自己锅伙的人做军师,很可能出现二号人物把自己架空,让自己这个寨主有名无实的现象。 只有侯兴这种压不住场子的外来者,才是理想的军师人选。他除了自己以外,再没有别人可以依托,即使想要篡位也做不到。 再者,等到锅伙经济条件好转后,他还是会从帐里把公款提走,为苏寒芝的事周旋。做这种事,帐房必须是自己人,侯兴对自己感恩戴德,用他也正为合适。 侯兴却不知道赵冠侯的打算,只知道他顶着压力,把自己这个外人任命为军师,大有士为知己者死之感,情绪十分激动。等到一众混混认可这个事实,给寨主和军师见过礼之后,他拉着赵冠侯来到一边,小声道: “寨主,我有件事,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你对我恩重如山,这件事我就必须告诉你,孟家不给掩骨会出钱的事,我可能知道一点原因。” 赵冠侯本意是要到孟家去拜访一下,虽然捐款全凭自愿,孟家也没有赞助掩骨会的义务。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突然中断已有的捐献,这传出去,对于名声是有影响的。 大概就是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只要能把误会解释开,获得赞助应该不至于太难。拿下孟家之后,其他几位绅贾自己就都方便去谈,只要帐上有了钱,自己就能拿来解决庞家的问题。 侯兴如果知道原因,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连忙问道:“你知道?这个消息可靠么?” “可靠。”侯兴生的瘦弱,平时也有点怯懦,连眼光都很游移,不敢和人对视。可此时,他的态度很是坚定“寨主对我有恩,我肯定不能坑您,这个消息,是我在当铺的师兄弟那传过来的。我们那个当铺,是被庞玉堂的元丰当铺给吞了,站柜的先生和伙计有几个留用了,我因为不会说话,就没留下。可我那师兄,他在那接着干,前几天他找我喝酒,喝多了以后说了这事。只是这事有点大,轻易不敢向外说,说出去搞不好是要没命的。” 庞玉堂?只一听到这个名字,赵冠侯就来了兴趣。庞玉堂是庞金标的儿子,在津门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其人热衷于扫除私昌、消灭烟馆、打击赌坊,可以看做反“蝗、赌、毒”之代表人物。 庞金标为防营管带,作为大公子,就经常带上几十号巡兵将津门的暗昌、小烟馆以及暗宝局抄拿一空。再将抓到的客人打上一顿,罚上一笔款作为警告,临走时还要嘱咐一句“今后记住,到庞记开的店铺里来,保你什么事没有,到这种不上捐税的小店,不打你打谁reads;官步!” 这位津门正义代表,经营当铺的手段,大抵也是如此的光明正大,侯兴曾经供职的那家当铺,当然是竞争不过的,被吞并也是情理之中。元丰当铺在津门声势极大,算是第一等的当铺,据说一些达官显贵,也会在当铺里抵押些东西周转,于官府之内,亦极有门路。 孟家那边,原籍山东,在津门经营绸缎生意为本,乃是津门一位巨商。资助掩骨会的孟员外名叫孟思远,是孟家庶出子弟,早年在豪门内斗中破门出户,带着一笔银子自力更生,几年时间,就奋斗出了一方天地。 原本津门孟家的绸缎庄有八处,他靠自己的力量开出了第九家绸缎庄,人称九记孟家,竟是与孟家本家分庭抗礼并驾齐驱。 能以庶出之身,赤手拼搏,同样做绸缎生意且能做到与本家平分秋色,孟思远本人自是极有手段,也有魄力的。据说他现在又醉心于洋务,想要效法泰西,在津门开设纱厂,实业兴国。只是一时资金周转不灵,就拿了一件东西,到元丰当铺,周转了十万金洋出来。 侯兴说到此,也是一脸兴奋“那东西是什么,我师兄也说不上来,他是到总号去当的,我师兄在分号,是没见过的。只知道那是孟家的一件重宝,据说是当初孟老太爷偏爱小妾,就把这重宝都送了小妾,不给长房。也正因为此,等到孟老太爷刚一死,孟家内部就闹翻了天,大夫人趁丧发难,名义上是要把孟少爷扫地出门,实际就是逼那件宝贝。可是孟少爷倒好,宁肯自己带着娘离开孟家,也不肯交东西。能让孟家抓破脸,那宝贝肯定不会差。可是他虽然聪明,却去错了地方,元丰当吃人不吐骨头,他拿宝贝到那里去当,也就是自己去送死了。” “怎么,当铺还敢贪墨他的当物?” “正是如此。听我师兄说,那件东西实在太好了,能值几十万大洋,庞玉堂一见之后,就命人把东西送到京里,给他那叔祖庞太监送去了。又让人做了个赝品,拿来糊弄孟少爷。当铺规矩,为了不担责任,写当票时,不会写原物,若是您当一件新的狐皮大衣,他也会写上光板无毛,虫吃鼠咬。这孟少爷,就是吃了这当票的亏,虽然东西不对,可是却与当票相合,他讲不出道理去。他是个商人,怎么抵的过这种泼皮手段,想要打官司……又怎么打的赢。” “既然官司打不赢,那便要找我们锅伙了。”赵冠侯这时也已经推敲出个大概,孟家每年给掩骨会出一笔钱,除了落一个积善名声外,另一方面,也是收买这些混混。 大商人倒不用害怕混混闹事,但是若是有些人故意与他们为难,也会让店面无法正常经营。收买这些混混,就是用来解决江湖纠纷,他这次典当被坑,用官府的力量不能解决,肯定会想到掩骨会。 可是飞刀李四这人,是没什么胆子的,就算是平日,他也不敢招惹庞玉堂这等人。何况现在还有袁慰亭惩办混混,他就更不敢出头。孟思远花了这么多钱供养的混混,关键时刻顶不上去,不肯再给予资金,也在情理之中。而九记孟家一停止资助,其他的士绅商贾有样学样,也在情理之中。 赵冠侯拍拍侯兴的肩膀“侯兴兄弟,你这次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这次要来钱,第一个就要重谢于你。” 哪知侯兴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那不行,我既然是咱们锅伙里的军师,就得为锅伙效力。这件事关键是关系到庞玉堂,我不敢随便说出来,可是赵二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说。要说奖赏,我是绝对不敢想的。只是二哥你也得考虑考虑,庞玉堂不好惹,咱们手里也没有证据,就算想出头,怕是也不好说话。” 赵冠侯当然知道,一件涉及十万金洋以上的冲突,已经不是小鞋坊这种小把戏可以掺和的起的。可是再一想到苏寒芝,他又没有了退路,不管是多么大的危险,也只能自己扛上去。 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拄着拐杖走出了锅伙,先到苏寒芝那里安慰了几句,随后叫了一辆人力车,前往九记孟家拜访。 第三十二章 十万金洋(下) 孟思远的住处,乃是华界之内的富人区,津门之地,虽不及松江富庶,然也算北地第一等大码头,商贾云集,也有不少豪门巨室。华界建筑与租界不同,不喜修西式洋楼,而是仿大金官员住宅样式,青砖绿瓦,高大门楼。有些大贾捐了个候补道之类的官职,便悄悄将大门染成暗红色,以显富贵。 在这里,即使是下人奴仆,穿着也极为整洁光鲜,与小鞋坊那等地方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将城市比做人体,小鞋坊只能算是人身上的暗创,这里才能算是脸面。 孟思远并未捐过功名,黑漆大门,天鼓响门洞,倒是不像邻居那般张扬。家中的门子也还没养成豪门奴仆的气势,对于赵冠侯这个不速之客很是客气,将人请到门房里,又给他预备了一壶茶水。时间不长,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便来接待了他。这管家四十几岁,很是老成持重,对于这么个青皮头目,丝毫没有怠慢之意,表现的很是热情。 等到赵冠侯说了要拜访的事后,他摇摇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爷今天前去拜访咱津门的县太爷,估计到了那,就得留下吃饭,完事还要听戏,至于几时回来,小人也是说不好reads;二道贩子的奋斗。若是知道赵二爷来,我们主人就不去了。您看这事闹的,恐怕是让您白跑了一趟。那人力车走了没有?来人,去把车钱付了,再让他送赵二爷回家。这地方,衙役管的严,可是不怎么好雇车。” 赵冠侯虽然吃了闭门羹,却没有什么怒意,只笑了一笑“多谢尊管好意,回去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了,不劳您费心。是我来的卤莽,没能事先说一声,还望总管替我带句话给孟东家。飞刀李四是李四,我是我。赵某虽然年轻,却也是在县衙门外面卖过打,在苏家折过腿的,不管是什么防营,还是什么元丰当,都不曾放在眼里。他若是想要回东西,赵某人愿意鼎力相助。” 管家只说了几句知道了,神态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命一名门子去外面叫了辆人力车来,并付了车钱。等到赵冠侯上车离开,他才哼了一声“这帮锅伙,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李四一听到庞家,就吓的不敢说话,他一个年轻娃娃,还敢说管这件事?我看,还是要钱不要命,想钱想的疯了。” 赵冠侯等回到小鞋坊时,时间已经到了西历下午四点左右,却见苏寒芝与姜凤芝正在那里做饭,与平日的光景差不多。若不是苏寒芝脸上挂着泪痕,眼睛又红又肿,仿佛上午发生的事是幻觉一样。 见他回来,苏寒芝还勉强笑了笑“冠侯,这大热天的还总往外头跑,我给你买了个西瓜,在水缸里放着,待会吃了它。” 赵冠侯走过去,仔细端详着苏寒芝,见她眼角里蕴着泪水,但是脸上还是努力做出笑的姿态。 “姐,我不希望你哭这么久,对身体不好,但是更不希望你强颜欢笑。小鞋坊锅伙的寨主,已经换成我了。从今天起,这一片,我说了算。我可以保的了你,也可以护住师父。不管庞家的势力多大,咱总能想到办法,他不过是个防营管带,咱还有三哥这个新军帮带呢,他出面可以帮着说合说合,庞家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好在他们那边还没过来迎娶,这件事还有缓冲的余地,大不了赔他钱就是了。我这么有本事,不过是两百两银子,难道还怕拿不出来?” 苏寒芝点了点头“凤芝也要我相信你,姐知道你有本事,所以姐不哭,就是一时……一时还没转过念头来。我没事,你别管我,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以往对于赵冠侯做混混,苏寒芝总是会数落几句,认为他不走正路。知道他能写小说之后,其实苏寒芝很是希望他走这条路,或是到洋行做个跑街,要不就到租界里去找个事情做的。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不再干涉什么,仿佛忽然转了性子,赵冠侯想要做混混头,也就由着他去了。 等到吃过晚饭,赵冠侯拉着她的手,又好言安慰着,又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曹仲昆。苏寒芝却摇摇头“别总麻烦三哥了,他跟防营的庞管带也不熟,找他也未必有用。”她又安慰的笑了笑“咱们先把那故事写完,把公理报的稿子交上去,等挣下来稿费,就能多存一点钱。” 提到钱,赵冠侯就有点惭愧,本想是把锅伙拿到手,搞到一笔钱解决问题,却没想到接手了一个没钱的烂摊子,反倒是把自己的二十两银子搭了进去。可是苏寒芝并没有埋怨他,甚至不曾问起二十两银子的事。只是等到晚上姜凤芝离开时,苏寒芝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冠侯,你觉得凤芝和剑鸣合适么?” “这事是他们的事,咱们外人怎么好多管。”赵冠侯向来不喜欢干涉他人私生活,何况是这种事。大概是苏寒芝和姜凤芝聊到了什么,两人既是姐妹,关心一下好朋友的感情,也不算奇怪。可是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成个长舌妇,只好笑着安慰她 “他们两啊,如果是真能成夫妻,吵架是吵不散的。如果不合适呢,现在分手,对谁都是一件好事,毕竟彼此投入的都不多,既没有投入,也就谈不到痛苦了。做朋友的,到时候劝几句是应该的,但是说干涉,我们就没必要了。鞋合不合适,只有脚最清楚,外人看上去的天作之合,未必就真的会幸福,外人看上去不般配的,或许会走完这一辈子reads;郭嘉。这件事,是要她自己去面对的,我们不能替她做任何决定。咱们要做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姐,我的腿……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他边说边凑过去,趁着房间一片漆黑,悄悄伸出了手,以往苏寒芝肯定会躲避,或是象征性的挣扎一阵,可是这次,她却一动不动,任赵冠侯的手在自己身上攻城掠地。如果不是听到她轻微且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手上感受到的汗水,赵冠侯还以为她犯了什么病。 见她这么积极配合,他也颇有些意动,男人的呼吸声也渐渐变的粗重起来,积极的寻觅着女子的脸颊、耳垂,乃至一路向着樱唇而去。就在他即将成功到达目标位置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就是新任军师侯兴的声音响起来“寨主,我是侯兴,今晚上我来伺候您。” 苏寒芝连忙跳起来,把衣服整理了几下,拉开了房门,朝侯兴施了个礼。侯兴这人很是乖觉,在当铺学徒时,也见识过不少事,脑子是有的。自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有什么寒暄,只点个头,就不动声色的闪开身,让苏寒芝跑了出去。 他走进屋里在地上打好地铺,赵冠侯怕他有什么负担,忙安慰道:“没事,寒芝姐面嫩,其实你来也没事,都不是外人。他们怎么让你来了,你是堂堂军师,怎么能让你来做这个,谁欺负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他算帐去。” “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关照我,说实话,咱们这个锅伙,比我以前待的那几个锅伙强多了。那些锅伙嫌弃我身子弱,没力气,都不待见我,就连吃饭,也是大家都吃完了,剩一点残汤剩饭给我,经常吃不饱。可是在这,大家都喊我一声军师,我觉得……自己现在活的,才像个人!” 侯兴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本来今晚上好多人要过来,是我说服大家,让我来的。大哥对我有恩,我要报答恩情。再者,锅伙里的军师,本就该为寨主出谋划策,大哥既然要替孟东家出头,我就得给你帮忙。可惜,我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吴用、诸葛亮,主意是想不出来,只能把我知道的,跟大哥说明白。我听人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好歹也在当铺待过一段,这里的事瞒不了我。” 他说着就介绍起当铺里的种种勾当,以及他所知道的一些当铺业界秘闻。赵冠侯也不时的问上几句,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替孟思远出头,要回这件宝物。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成型的想法,关键还是在于,信息量不足。 所谓奇谋,从来都是不存在的东西,高明的谋略,都是建立在完善的情报之上。自己对于元丰当所知甚少,不可能现在就拿出一个高明的计策,然后说一句一切尽在掌握。 同时,自己也不是蓝博,不可能拿着一支枪杀到当铺里,干掉所有人,把那什么传家宝抢出来。是以他虽然积极的接触九记孟家,但实际上,现在主要做的还是搜集信息,制定方略,侯兴提供的情报对他而言,堪称雪中送炭。 等到第二天天刚一亮,苏寒芝就举了早餐过来,侯兴知趣的离开,可是苏寒芝并没陪则着冠侯一起吃,而是把他的那床破拿出来,放到院里准备重新拆洗。 赵冠侯咬着油条,一脸不解“姐,现在还是夏天呢,你折腾棉被干什么?赶紧进来吃早点。” 苏寒芝以脊背对着他“你懂什么,等到了冬天再弄就来不及了,你这个人啊,就是这么马虎,被子都脏成了这样也不说拆洗,等到冬天怎么盖。以后你自己要学着会照顾自己,光会打架是没用的,要学会过日子,否则哪个女人跟你,也是倒霉。我一会出去给你扯点布,重新把被里被面换一下。还有,你的衣裳也该买几套新的,都当了寨主的人了,也得穿的像点样子。” 看她在那里不停的说着,赵冠侯总觉得她的情绪不大对劲,可是不等他发问,院门再次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传进来 “请问,这是赵壮士的公馆?” 苏寒芝打开房门,见门首处,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男子站在那里,他朝苏寒芝一笑,随后又是一鞠躬“鄙人孟思远,特来拜见赵壮士。” 第三十三章 宝珠 孟思远的衣着,与之前那位雄野松很是类似,也是一副西式打扮,就连头上的辫子,也是买的假发辫。彼时津门里这种穿着的,大多有着留洋背景,孟思远据说就是在海外留学归国之后,跟家里格格不入,所以被踢出家门时,也没有什么悔意。 他身后带着两名伙计模样的人,手里拎着几样礼物,等到进了院子,见到那床破被,他叫过一名伙计吩咐几句,那伙计就自去了。他又朝苏寒芝点头示意,随后低头走进低矮的房间里。 赵冠侯并没起身,见他进来,也只是抱抱拳“孟东家?请您原谅,在下的腿脚不便,就不给您见礼了reads;一念贪恋(高干)。屋子简陋,穷人家,没什么东西,跟您九记孟家不能比,孟东家贵足踏贱地,在下招待不周,您要是不嫌脏,就自己找地方坐吧。” 孟思远笑了笑,随手就把自己的礼帽放在了桌上,然后大方的坐在那张椅子上。“没关系,孟某并非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当初孟记绸缎庄初兴时,我跟着工人一起装卸货物,风雨无阻,实不相瞒,我当过迎宾,也站过柜台,北大观那边的几处小吃摊,也熟悉的很。当初为了与工人们打成一片,我就请他们到那一起吃东西,就是你们小鞋坊的锅伙大寨,我也是在那里和大家一起吃过面条的。” 说到锅伙,他的神色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实在有些抱歉,贵我两家,一向是很好的合作关系。孟某对于公益事业的向来持支持态度,只要自己能力允许范围之内,肯定会鼎力相助。只是实不相瞒,孟记现在的资金压力很大,大笔的款项都压在纱厂的建设上,恐怕对于津门无名尸掩埋方面,就很难帮助多少。不过,孟某愿意为你们介绍一些同样支持公益事业的同仁,赵兄可以去和他们接触一下,或许他们会继续对掩骨会提供帮助。” 他是生意人,并不怎么怕混混,可是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他也不希望真的得罪这些人。这干人物成事或不足,败事则有余,单是在大街小巷里宣传一番,九记孟家财力枯竭,连掩骨会那点钱都出不起,在商场上引起的波动,都远比他付出的赞助要多。而且商店是不能挪动的,混混们有的是手段,让他的绸缎庄甚至于纱厂无法正常运转。 今天带了礼物过来,并不是真的怕了混混,只是希望大家都能理智的看待这个问题,不要真的把问题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他显然也是寒了心,虽然说了很多客套话,但还是表示了,不会去继续资助掩骨会。所谓引见之类,只是一句客气话,只要脑子没坏掉,就知道他这种承诺不可靠。 赵冠侯笑了笑“孟东家,你也把我们掩骨会看的太小了吧。实不相瞒,我结拜兄长,就是新建陆军帮带曹仲昆,他在地方说一句话,也不是不能找到几位士绅出资筹款。我们这帮人虽然是混混,但却不是要小钱的乞丐,不会手心朝上,求人施舍。之所以找孟东家,是我听说,东家摊上一点烦心的事。咱们两家,是多年的关系,我们小鞋坊的爷们,不能看着孟东家被人欺负了不出头。李四怎么做是他的事,如今这个锅伙我既然做了寨主,这个事,我就管定了。孟东家若是信的过我,就跟我说一说,你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一件事。若是信不过,那我也不勉强,只请您喝茶闲谈。” 孟思远原本过来,只是他作为商人的圆滑与精明,不想随便就得罪一个混混头目,毕竟瓷器不碰烂砖头能不结仇就不结仇。却没想到,他真的要替自己出头讨宝,却让他陷入一阵沉思之中。 从本心来讲,他并不信任混混,如果一件事连官府都解决不了,混混又有什么能力解决。可是从另一方面说,现在他能想的办法,基本都想到了。有那张当票在,打官司是打不赢的,即使请来津门最好的几个刀笔,这场官司也是有输无赢。 津门中有称为文混混的土刀笔,都是能让黑白颠倒,死人复生的铁口之士,与他们的泰西同行相比,也未必逊色。可是,在这件事上,就算是最出名的几个文混混也只能建议他:私了。 按那几个文混混的想法,就只能把庞家的主事人约出来,两下好好谈谈,商量好一个价钱,把那件宝物赎买回来。孟思远已经拿出了十余万大洋,只赎回来一个赝品,这时却不想再用钱去买。赵冠侯这时的表态,就如同给溺水者推来一块破木板,不管是否真的能救生,至少有希望就是好的。 他对于小鞋坊的失望,就在于自己平时供应了一笔钱,到用人的时候,却连个态度都得不到。这时见赵冠侯这么勇于任事,心里又有点不忍,提醒道: “赵壮士,你的名字我听人提起过,确实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可是庞家并不好对付,他们势力大,心也狠,孟某并不希望有人为了孟家的事,受到什么伤害。那宝物再值钱,也终究是死物,与人命比起来,死物永远不如人命重要。” “孟东家,赵某要为你挑一下大拇指了reads;当痞子受遇上退伍兵。能说出人贵物贱,也就不怪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可是赵某不才,既然答应了替你解决此事,就不怕他庞家财雄势大,任他有什么手段,我也不在意。只要孟东家信的过我,您的宝物,就只管着落在我身上。” 李四当时一听孟思远提起元丰当,就吓的面无人色的连连推辞,跟赵冠侯的态度简直判若云泥,让孟思远本已渐渐凉下去的心,又恢复了一丝希望。 “壮士,实不相瞒,这件事我是不想对外界公开的,毕竟事关孟家名誉,我希望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可是既然壮士已经知道,那我也就只好实话实说。那件东西,乃是我家祖上流传的传家之宝,一枚五孔寸珠。这宝贝是我家的传家物,也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纪念。家母当初就跟我说过,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不许动它的念头。孟某不肖,为了一时资金周转不灵,就想拿它调个头寸,没想到,却遇到了无良当铺……” 他的五孔寸珠,直径一寸,光芒可放三寸。所谓珍珠,一要圆,第二就要大,世上有七分为珠,八分为宝之说,直径一寸的珍珠,本就不易寻找,光放三寸,就更属难得。 而且那上面的五孔,传说为可避五行,虽然是传说成分远大于实际,但终究为其添加了几分神秘色彩,也就越发显得它的珍贵。于津门之地,知道孟家有这颗宝珠的人是有一些的,也曾有大商或是官员想要购买,但都被孟思远婉拒。 这次原本只想在当铺里周转一番,就赎回来,想赎到手中的珠子,虽然直径也有一寸,上面也有五孔。但是珠子黯淡无光,那五个窟窿,也是随便凿出来的,与他原本那颗珠子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是孟思远典当时是自己亲自前往,由于缺乏典当经验,当票上只写了“五孔寸珠一颗”其他描述一概不曾记录,元丰当摆明了要黑掉他的珠子,也也拿不到证据来打官司。 吃了这么大的亏之后,孟思远也想过要与对方理论一番,呈子都写好了,可是拿到衙门里,却被县令驳了回来。物证对孟家严重不利,换了谁来,也不会做出对孟思远有利的判罚。 “孟某在出事之后,也想过找李头领帮忙,可是他跟我说的很清楚,小鞋坊只是一处小锅伙,就算拼上全部人的性命,也是斗不过元丰当背后的庞家的。再说袁道台现在于小站练兵,于津门专治锅伙中人,若是此时点起人马撕打,结局只能是被新军弹压下去,白白送命而已。赵壮士有这个心意,孟某很感谢,但是你年纪尚轻,也有如花美眷,不该去冒这么大的风险。这颗珠子的事,孟某另想办法就是。” 赵冠侯点点头“原来是一颗五孔珠么?这东西我没见过,想来必然是一件很珍贵的宝贝,也就难怪庞家人动心。这事若是打官司,孟东家确实赢面不大,因为证据不在你的手里。可讲证据,那是衙门的事,锅伙讲的是个道理是非,不是证据。你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在掩骨会上投了这么多钱,我们就得帮着你出头,这就是道理,这就是是非。孟东家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帮你结局,保证让宝珠完璧归赵。”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腿,还得养半个多月,孟爷见谅,那珠子左右也不是今天才没,多在对方手里几天和多在对方手里半个月,也没有太大差别。等到我的腿可以走路之后,肯定会去和对方把帐算清楚的。” 孟思远对于传家宝自是重视的,可是作为商人,他也知道谈判中,掩盖自己意图的重要性。如果被对手轻易看穿虚实,接下来自己会一败涂地的。因此,他对于赵冠侯的说辞,并没有表现的太激动,而是想了想问道: “赵壮士,若是宝珠真能替思远找回,您就是思远的恩人,今后小鞋坊的捐献,我孟家提高一倍。” “孟东家,你话说的远了,我们帮你,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交情,若是只提钱,那这事,我们就不管了。我想要的是你这个朋友,不是那些银子。银两再多,总有花完之时,惟有朋友之义,才能天长地久。” 说到这里,赵冠侯用手拍着大腿,哼唱起了一首阿尔比昂的歌曲“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第三十四章 登门拜访 孟思远在阿尔比昂留学多年,于这首歌曲,自是非常熟悉的,他这种人,与混混属于两个世界,自然也就谈不到什么友谊,更别说什么地久天长。但是自从当珠事发之后,他在官府里很找了些人,却没什么用处。庞玉堂的关系是在宫里,虽然天子目前不掌权而是太后当政,但是终究皇帝就是皇帝。在皇帝身边当差的管事太监,不是津门县这边的官吏所能颉颃的,庞家铁了心的要黑下这枚珠子,任是谁说话也没用。 他虽然是大商人,但是庞家是地头蛇,官府中的的人权衡一番后,也都是劝他自认倒霉。最多是有人表示,可以找庞管带商量商量,能否给他几万金洋作为补偿。 要知,那枚五孔珠来历不凡,若是真想出手,只要找个合适的洋人,就是几十万龙洋也不费力气。这种所谓的补偿,他当然是不会接受的。 现在这从初次见面的混混头目,居然主动提出帮他索回宝物,又不肯要他的钱财补偿,让这位孟东家大起敬佩之心。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豪侠之士,今日一见,诚不我欺。 他站起身,朝着赵冠侯鞠了一个躬“如此孟某也就不客气了,赵壮士只管在此养病,这件事请壮士尽力而为,孟某不会催促你,也不会逼你一定要个结果。只要你有这份心,赵壮士就是孟某的朋友,小鞋坊这里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这不是交易,而是友谊。” 被他打发走的伙计,从外面跑回来,手上捧的是几尺大红绸子,孟思远却朝他吩咐道:“这些赏你了,另去柜上说一声,待会给赵壮士送一匹上好的大红来reads;捡个杀手做老婆。壮士得此佳偶,孟某未来得及贺喜,就以这一匹云水,作为自己的一点心意,还望壮士笑纳。” “孟东家有此好意,我也不推辞了。”赵冠侯并没在绸缎的问题上表现出推拒,既然他也认可了是友谊,那这件事就好办。要钱的话,不管给多少,自己都要感恩戴德,若成了朋友,那么这种援助,也就成了朋友间的馈赠,自己拿起来,也就理直气壮。孟思远终究只是个商人,而不是江湖人,对于这种心机是没有的。 赵冠侯又问道:“孟东家,你家大业大,财大气粗,绸缎庄的进项足够你衣食无忧,难道办了这个工厂,就能让你的家业翻上几倍?” 孟思远摇摇头“在大金办厂,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险路,没人说的清结果会怎么样,如果只看收益,并不一定就比我经营现在的生意更好。可是我不得不做。孟家的云水向以织工取胜,以针法冠绝津门。孟某也曾以此自夸,自以为孟氏针法,夷人万难企及。”(注:绸缎因为发音不吉,从业人员称其为云水以代替,如碱称秦琼等,皆为避讳) 说到此,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当我进入伦敦的工厂,听到机器的轰鸣,看到烟囱里喷出的滚滚黑烟时,孟某便领悟了一件事。孟家的针法,织工的技艺,在西洋工业面前,就与我国的军队一样,不堪一击。若想让国家变的强大起来,不再让泰西人凭借区区数艘兵船就在我们的国土上耀武扬威,所能依靠者惟有工业。只有工业可以救神州,只有机械可以强国家。孟某办工厂,所图者并非一己之富贵,实为后人探出一条工业救国之路。五窍珠为我传家之宝,若自我手中丢失,孟某即为孟家罪人,有负于孟氏列祖列宗。可若是不能兴办工业,孟某对不起的便是整个国家。两下取舍,孟某宁负祖宗,不负家国。” 赵冠侯原本面带笑容听他讲话,可是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变的的严肃起来,朝孟思远抱拳一礼“孟东家胸怀天下,赵某佩服。工业救国之路,虽是一条金光大道,但是开路之人,却未必能有什么回报。孟东家既然肯为国家牺牲重宝,赵某不才,没有您这么大的家业,惟有这一条烂命,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讨一个公道回来。” “赵壮士,你……你真的认可工业化之路?”孟思远心中大喜,他的工业化构想,在自己家里,也是没有多少支持者的。金国人习惯了传统的工作方式,对于他投巨资办厂的行为,并不是很认同。 好在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在家里又没有人掣肘,才能把办厂的事推动下去。但是商界的同行里,认同他的也不是太多,官府方面,虽然有洋务运动,可是工厂多是官营,对于商人办厂亦不看好。却没想到,陋巷之中一个混混头子,却是认可他的想法。 赵冠侯对于工业化的具体措施,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上一世与工业打的交道不多,偶尔几次,接触的也是自己那个时代高精尖机械设备公司。其科技含量跟这个时代的机器,存在着巨大的代差,他根本不可能给孟思远提供什么实际帮助。但是在思想和认识上,他是支持孟思远的。 给不了实际的东西,就只能谈谈理想,而孟思远本来也没指望从一个混混那里得到什么技术支持,或者说,就算赵冠侯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他也没胆子信的。知音难求,赵冠侯对于工业化的前景的展望,就已经让孟思远引为知己,两人的谈话竟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孟记的伙计送来一匹绸缎,他们才终止了会谈。 他的事情毕竟很多,不可能在这里长期待下去,待这么久,已经算是例外,此时是该告辞了。只是孟思远此时,已经不把赵冠侯看成一个普通的混混,把对方当做了一个草莽之中的英杰。 “冠侯贤弟,你我二人一见如故,愚兄也要对你说句实话,五窍珠之事,量力而行。我自然是希望此宝可以回归孟家,但若是为此冒上风险,我却万万难以接受。我宁失去一件传家宝,也不想失去一个朋友。” 赵冠侯拄着拐杖将他送到门口,只一抱拳“孟兄,我不给你打什么包票,只等事情解决之后,咱们再谈也不晚reads;都市小仙。” 送走了人,他回到家中时,苏寒芝看着那匹鲜艳的绸缎,在上面反复的摸索着“这是最好的料子了,要是买这么一匹,得十几两银子吧。这个可不能给它破开,用它做被面被里太浪费了,回头我去店里扯点碎绸子,就可以做被。这缎子留着,你娶媳妇时,给媳妇当聘礼。” “好啊,姐说的我支持,那你就把绸子抱回家去。因为我的媳妇,就是你啊。”赵冠侯笑着将她拦腰一抱,苏寒芝身子略僵了一僵,但随后就随他摆布,只是将头低下去,不让赵冠侯看见自己的脸。 “这匹绸缎先放在你家里吧,等到你定下来的时候……再送也不晚。你答应了孟东家那珠子的事,急不急?如果不急,就缓一缓……也许用不了多久,那珠子就能还给孟先生。” “这种事怎么能缓呢?”赵冠侯摇摇头,将嘴贴着苏寒芝的耳朵说道:“庞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吃下口的肉,不会吐出来,指望他们把东西交出来,是没可能的。这珠子再好,庞家也未必用的上,我怕的是,他们把它想办法卖了。所以这种事就得宜早不宜迟,等我的腿好一些,就得去把这事办了。再说这事办的越早,对咱越有利。” 他在苏寒芝的粉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后者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口内发出不明意味的呢喃,却温顺的任他在自己身上攻城掠地,甚至连姜凤芝可能过来学写字这点都不顾了。 “姐,孟家这种大商人,其实很有本事的,别看他现在被人欺负的好象没法还手似的,其实这种大商人是很有能量的。别的不说,至少他足够有钱。这颗见鬼的珠子,光是当,就当了十万元,等我拿回来之后,就算什么都不提,他难道不给我几百两银子谢礼么?如果他这么不会做人,生意就做不到今天。何况今天看来,他是一位君子,君子么,好打交道,也比较好……欺骗。我越是不跟他开口,他越是会给我钱,到时候连咱们成亲的银子,都可以从他身上拿出来了。” “你……你和他不是很投机么?我以为……以为你真的要和他做朋友。你不是对他搞的什么工业化,什么实业兴国挺感兴趣的,也说的头头是道,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同道。你们说的东西我是不明白,可要是让咱大金国变的跟阿尔比昂一样,不是挺好的么?” 赵冠侯冷哼了一声“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办洋务的是谁?北方章中堂,湖广张香帅,松江还有个搞电报的盛愚斋。这些都是朝廷的大员,花的是朝廷的钱。老百姓办洋务,可没那么容易。孟思远是个好人不假,他做的事也确实是好事,可是好人做好事,并不代表能做成。他的步子迈的太大了,如果败了,固然是倾家荡产;即使事成,他也成了众矢之的。其身后没有够硬的靠山,连个小小的津门防营管带都摆不平,纵然有了成就,所有的人都想要过来咬一口,他一样招架不住。跟这种人啊,做做朋友是够的,可是真拿他当知己就算了。他的理想再好,前途再远大,跟我也没关系。我在意的,只有姐你而已。” 苏寒芝身子又是轻轻的抖了一下,轻轻的推了他一下“别闹了,我先帮你去洗衣服,再去买点绸子,把你的被子重新弄一下。晚上的时候……我都听你的。”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赵冠侯的日子过的倒是十分舒坦,苏瞎子被那个纪女绊住了腿,整天不见人。姜凤芝似乎和丁剑鸣闹了大别扭,每天往这边跑,学着写字,丁剑鸣倒是不见了影子。苏寒芝则彻底放开了,每天任他亲近,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有人来值宿,加上赵冠侯腿上有伤,就算把她吃了,估计也问题不大。 利用这段时间,又一篇罗平的故事出炉,投递到了公理报,也收到了十元鹰洋的稿酬。但是那个罗平大战夏洛克的稿子始终还是没出,他准备用这个稿子钓着雄野松,轻易是不会放出去。 苏寒芝不知为什么对写作和学习读书的兴趣减弱了不少,与其说是学,不如所是应付差事。只是享受着跟他在一起的过程,并没有真学进去。 赵冠侯倒也不急,总归有自己这个导师在,她就算想差,也差不到哪去。随着腿伤的大好,他也终于可以行动,为孟思远讨回那枚宝珠。 第三十五章 当指(上) 元丰号这几年四处吞并同行,在津门内连同总号在内,共开有二十几家当铺,赵冠侯所在茶馆的对面,就是元丰的一处分号。这里距离城关比较近,出入城市方便,人口流动量大,算是个黄金地段。当铺巨大的铜钱招牌,墙上一个硕大的“当”字,格外显眼。 在当铺两旁的门柱上,挂着“未登龙虎地,先入发财门”的门联,虽说穷人离不开当铺,但是当铺的生意与珠宝行一样,客人始终不会太多,即使处在黄金地段,当铺里半天不进一个人,也是常有的事。 赵冠侯这两天一直在茶馆里坐着,观察着这里的进出人数,随手在纸上做着记录reads;权门。一旁的侯兴面色煞白,拳头攥的紧紧的,半晌之后憋出一句“大哥,要不咱在等等?” “不等了,今天就今天吧。前几天城门禁止通行,行人也少,今天刚刚开了门禁,人出入的最多,这时候不动手,你等到什么时候。” 之前出了志诚信票号被人砸了明火的事,为了抓住罪犯,志诚信的东家也是下了血本,其为户部运筹钱财,与官府很有些门路。为了帮他拿贼,津门城门紧闭,连码头上都派了巡哨船与官军找人,出入也被断绝。 可是这种大型码头城市,长时间封城根本做不到。尤其现在城里还住着大批洋人,那些人可是不怎么理会地方官府,一直要求恢复通行,保证商业秩序。 前几天,小规模的出入就在进行,今天算是正式的恢复了出入,赵冠侯桌上的公理报上,“津门巨盗已被击毙,海河内惊现大批昭信股票”醒目标题下,还配着一张海河上浮尸及碎纸的照片。 他站起身子,准备朝当铺里走,侯兴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咬咬牙道:“大哥,你是寨主,这事不能让你去。我对当铺熟,这事还是让我来。” 赵冠侯摇摇头“兄弟,不是哥信不过你,这事不适合你。寨主负责冲锋陷阵,军师负责出谋划策,你要是去前面打冲锋,就坏了行里规矩了。军师就要稳坐帅帐,冲锋陷阵的活,交给我就好了。”手在侯兴肩上用力的一拍,将他按回在座位上,自己向着当铺里走进去。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不靠着拐已经可以走路,苏春华确有手段,断骨接驳的恰倒好处,上下台阶丝毫不费气力。当铺不比其他生意,不会有伙计在门口迎宾,也不会有任何欢迎词,对待客人也没什么好脸。 进门之后,迎面是一排屏风,为的是不让外面人看到里面的情形,也免的来当铺典当者被熟人看到不好意思。转过屏风就是当铺的柜台,靠近门首的柜台称为三柜,收些破旧衣服或是棉被之类的物件,专与穷人打交道。 再往里走就是二柜,收的是些皮货以及略好一些的家具。而在最里面,则是头柜,那里专收珍宝古玩,名人字画,半年未必工作一次,但是对眼光要求最严,非是大行家不敢担此重任。于当铺之内,以头柜地位和待遇最高,非其他两柜所能比。 此时的当铺,柜台前面没有栏杆,柜台高低与普通店家一样,并没有像后世一样,把柜台修的高人一头。赵冠侯进了当铺,径直走向头柜方向,三柜后面的朝奉连忙叫着“这位爷,请留步,您要当什么,尽管跟我说就好。” 他打量赵冠侯身上穿着短衣,也没拿着包裹,不像是带了什么珍贵宝物的样子,多半要当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样的东西,即使到了头柜那里,也会被赶回来,还不如自己把他拦住。 等到赵冠侯转过来,他仔细打量,就看到了他身前纹的刺青,腰里插着匕首,心知多半是津门街面的混混。这帮人家无恒产,乃是当铺熟客,这里背后的靠山是庞管带,也不怎么怕混混闹事。即使那柄匕首,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后院里养着好几个护院,离这不远就是城门,那里有几十守门官军,若是真有人发了疯敢抢当铺,保证逃不掉。因此这位朝奉只打量几眼,就不紧不慢的问道:“你要当些什么?” “别问我当什么,我要先问一下,你们当铺收什么。” 朝奉笑了笑“元丰号在津门开了大小二十五家店面,是咱们津门当行的金字招牌,朋友可以去问一下,津门地面谁不知道,我们背后的东家,是庞家大公子。津门官私两面,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就算是津门县大堂,也是随便出入。我们元丰号除了贼脏不收,死人不收,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收的。就算是龙衣凤袄,只要你有,我们也一样肯收。只看你拿的出什么了。” 他嘿嘿笑着,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吃定了赵冠侯是不可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典当的。如果他真的能拿出什么红货,自己也不会吃亏reads;随身桃源空间。 总号那边听说是遇到什么好东西,几个朝奉与伙计,都分了一笔不小的花红,二十个分号,全都攒足了力气,想要有样学样,因此对于普通的当物有些不上心,态度上,也就比以往更冷淡。 赵冠侯并没因他的态度而发怒,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都收?这话,你说了算么?” “在下既然在此做朝奉,虽然不敢说替东家做主,但是收当之事,自然我说了算。这位朋友,您身上带了什么宝贝,不妨拿出来,也让我开开眼?实不相瞒,小号虽然是分号,柜上也存了几万两现银,若是你带的宝贝价值太高,咱附近就是银号。三十万四十万,到那就可以提款,您把宝贝赏下来,让我开开眼吧。” 赵冠侯点点头,将自己的左手,随手在柜台上一放“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是想要看宝贝么,容易的很,宝贝在此,请你收当。”话音刚落,他的右手已经伸到腰间,随后一道亮光闪起,一柄雪亮的匕首被他抽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圆弧,飞速的落下。 红光溅起。 当他的匕首收入腰间鞘内时,在柜台上,已经多了一截血淋淋的断指。赵冠侯左手满是鲜血,尾指已经被从中斩断,断口处血流如注。那名朝奉吓的面如土色,明明赵冠侯斩掉的是自己小手尾指,朝奉却按住了左手,大叫了起来。 头柜、二柜的朝奉听到叫声已经赶过来,几名身强力壮的保镖护院,也提了棍棒从后院赶过来,可看到是赵冠侯掉了一节手指,这便没法动手。加上一些路人,也恰在此时进了当铺,这些护院也就做不了什么。侯兴混在人群里,悄悄鼓动着 “老少爷们,这热闹可是不多见,津门县衙门卖打,金家窖二次折腿的赵大少,去元丰当当手指头。可着津门打听打听,有哪个当铺能收手指头啊,也就是元丰当这地方敢收。咱可得看看,这事到底是怎么个解决。” 津门百姓多好热闹,在城门附近,也有许多赶脚以及卖苦力的以及无所事事的闲汉,被这一鼓动,也都赶过来看好戏,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人。其中还有几个身穿长衫的体面人,对这个当手指的好戏,也给予了极大关注。 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不管元丰如何霸道,也不敢动手打人。头柜的朝奉,戴着玳瑁眼镜凑上前来,连忙吩咐道:“来人啊,快给这位好汉拿药来。这是怎么话说的,来当东西,价钱多少好商量,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断了自己的手指?”他边说边将手伸过去,想要将断指拿走。哪知赵冠侯把脸一沉“别动!这是当物,咱还没说好价呢,这东西一动,可别赖我说你元丰号动手抢东西。” “当指头?”朝奉愣了一下“好汉,玩笑不是这么个开法吧,津门自有当行以来,当龙衣当蟒靠,可没听说过当手指头的道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毁坏,怎能拿来典当?” “不能典当?那你别跟我说,你问你们三柜,这东西到底能当,还是不能当。”赵冠侯用右手一指那位三柜“他亲口跟我说的,你们元丰什么都收,可没说不收手指,现在切下来再说不要,晚了。今天要想说不收,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的对,既然说了话,就得自己担责任,既然说了什么都收,现在又不收了,这是什么道理?”人群受了挑动,立刻就有人出声附和“没错,不收不行,开当铺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这些人日常大多受过当铺盘剥,此时便不自觉的站在了赵冠侯一边,元丰当铺倒不至于怕了一群起哄的老百姓,但是众怒难犯。再者出入城的人中,谁也吃不准有没有什么大人物,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即使是头柜朝奉也不敢真的下一声令,撕破脸皮。 就在这彼此僵持之时,此处当铺的大掌柜,手里托着白色纸包从后院转出来,朝着赵冠侯一笑“好汉,别着急,当当的事好说,咱先治伤要紧。伤口总是流血,于好汉身体有碍,我这有长芦药放出的上好刀伤药,是我给您上上,还是您自己来?” 第三十六章 当指(下) 津门混混中,专有以讹诈当铺维生者,是以当铺的掌柜,也多有应付他们的手段。两下关系,一如后世的病毒与杀毒软件,各自都在进化。这位掌柜以往遇到过到当铺,从大腿上割一块肉典当的混混,便用这细盐作为应对手段。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别人行动,总之往伤口上撒一把细盐再用力一揉,保证让他疼的惨叫出声。混混规矩,不能出声告饶,只要一叫出来,就算没了面子。他马上就可以吩咐一声,打手们上去一顿棍棒,将他打一个半死,然后送到津门县衙门处置。若是不敢往伤口上放,也就自己走路,不敢多说一句。 看到他拿出来的盐,人群里穿长袍的人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狠的奴才,在京师,可没有这个规矩。” 他身边的人小声道:“十主子,要不要奴才……” “急什么,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怎么个唱法。” 赵冠侯见那掌柜把纸包放到自己眼前,朝他冷笑一声“掌柜的好心眼啊,在下多谢了。这药钱,就算到当价里就好,这药,我自己上,不用您老费心!”右手抓起一把雪白的细盐,朝着左手断指处用力一糊,随后就是用力的揉搓,将白盐按在了伤口上。 钻心的疼痛袭来,但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莫尼卡训练她时的样子,以及苏寒芝温柔的笑容。为了自己的天使,这点痛苦,值得了。比起曾经遭受的受刑训练来,这种痛苦,只能算做小儿科。这笔债,会计算利息,再算回庞家头上的。 预料中的惨叫并没有出现,看客们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彩声reads;是你太销魂。那名拿着盐包出来的掌柜,这下反倒是不好下台,没想到遇到一个真正的硬骨头。 燕赵之地,素重豪侠,现在自己被对方压住了风头,这帮看客要是闹起来,元丰号的名声怕是要大受影响。这指头,自己是非收不可了。 这名掌柜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当机立断,抱拳一礼“好汉,好样的。这根指头,我们元丰号收了,但不知道,您打算使多少钱。” “好说,本来这东西我也没打算卖高价,总共只有半节断指,就算是拿到肉市上,也卖不出钱去,只能当个添头。可是掌柜方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当价太低,未免对不起祖宗。这半节指头就做价一百大洋,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一百大洋?好,就按这位爷说的,来人,给这位爷写当票。” 三柜的朝奉被吓的说不出整话,掌柜的只好亲自吆喝,赵冠侯却拦住他“等一下,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这手指头不能白切,你这么写了票,谁知道是谁在这当指换钱?我告诉你,我叫赵冠侯,小鞋坊掩骨会的会首,你那当票上也得写上,今收小鞋坊掩骨会会头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根,可不能差了。” “当票……总是不能这么写这么详细的。”那名掌柜在当行多年,本能的感觉,票是不能这么个写法。 赵冠侯却把脸一沉“废话!票不能这么个写法,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切下来再说,晚了!我若不把话说明白,你们将来随便拿个手指头敷衍我,又去哪里说理?” 人群中,也有人喊起来“没错,当铺总靠这手坑害老百姓,可是不能让他们钻这个空子,写上,都给人家写明白了!要不然就得给个说法,这指头怎么算。” 眼见不这么做,现在这一关就过不去,掌柜只好咬咬牙,拖出长长的尾音,吆喝了一声“写……” 写票的,乃是一位专门的文案夫子,不参与看货,只听令而行。一听到号令,就拿起毛笔,按着掌柜吩咐,在当票上写着 “今收小鞋坊掩骨会会头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根,活当龙洋一百块,月息二分,当期三月,逾期不赎,任凭处置……”当票上的字写的龙飞凤舞,写的又是半个字,非本行之人根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另一名伙计,则从帐房里,取了两个红纸包过来,放到柜上。 按照当铺规矩,当铺放款时,先扣一个月利息,是以一百块大洋,赵冠侯得到的实际大洋为九十八元,而赎当时,要支付一百零二元。赵冠侯并不查看数字,大方的一笑“元丰当是金字招牌,我信的过你们的信誉,这钱,就不必数了。当票拿过来吧。” 掌柜从先生手里接过当票,即将递出去时,却觉得有一丝不妥,在那里略一沉吟“朋友,这大洋既然数字无误,你拿着就好,这当票我看不急吧。你的手上有伤,还是应该先治伤为是,免得伤势拖延,于贵体有碍……” 赵冠侯目光一寒,伸出去的手,依旧未动“怎么,元丰的规矩是,只收当物,不给当票么?可着津门的当铺,哪里有这个规矩?” 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嗓音喝道:“没错,慢说是津门,就算是我们京师,尚书堂官开的当铺,也没有这种规矩。人家当了东西,你就得给人家写票,哪有掐着当票不放的道理?” 这声音说的并非津门土音,而是一口流利的京师口音,干净利落,嗓音清脆悦耳。掌柜背后有庞家的势力,加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并不怎么畏惧一个外乡人。即使这个外乡人来自京师,要是敢惹元丰当铺,他也有把握让对方付出代价。借着这个由头,他拿着当票和那截断指,将目光向人群里看过去,语气里也带了几分不悦 “这是哪位爷啊?想说什么,到近前来说,让在下开开眼,看看这是哪路的英雄,别藏在人堆里,这可不够光棍啊。我们这是庞管带的生意,谁要是敢来这里闹事,可别怪我们东家不讲交情reads;重生之改天换地。” 人群中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庞管带?很大的官么?在京师里,这种芝麻官,都没脸说自己是做官的,怎么在这,威风这么大了?”几个人分开人群,就待走过来,掌柜也把脸沉了下来,几个打手本来无所事事的在旁边看着,这时却也将手摸向了棍棒。 可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事实上,掌柜都没看清到底是谁在人群里为赵冠侯说话,就在那人即将走出人群时,一声脆响忽自外面传来。 夏季里津门多雨,打雷不算稀罕事,可是这一声响并非是雷声,而是枪响。大家对这种声音都不陌生,从炮打大沽口到联军登陆,这声音听的太多了,分明是洋枪射击时才会发出的响声。 而这一声枪响,如同信号,片刻之后,如同爆豆般的枪声在外面响了起来,还有人敲响了铜锣,另外也有人扯开喉咙大喊“大家小心,不要走了响马!” “闹响马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发出这一声喊,随后当铺里就陷入一团混乱。津门百姓不管多喜欢热闹,也知道三场不入的道理。不论是响马还是官军,都不是津门爷们能掺和的起的事,包括当铺的人在内,这时想的也惟有逃命二字而已。 事情发生的极快,掌柜的甚至来不及喊伙计关门,整个房间里就陷入混乱之中。脚步声、尖叫声、碰撞声还有怒骂声不绝于耳,当铺如同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屏风倒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几个伙计都狼狈的钻到桌子下面,护院们扔了棍棒,向着后院库房方向发起高速冲锋,当然,事后他们一致认定自己并非逃跑,而是前去保护仓库重地,尽职尽责护卫东家财产。 看客们连同赵冠侯,都已经不知踪迹,地上倒是多了只几无主的鞋,以及两顶破帽子。掌柜的刚要吆喝人,一队官军就冲到了当铺里搜查响马。掌柜的本想搬出庞管带的名字,可是来的却是新建陆军,庞管带的名字并不好用。 这些忠于职守的士兵仔细搜索了一番之后,一无所获的离开,等到他们走后,掌柜的召集朝奉、帐房等人进行复查,发现丢失现洋一百余元,散碎银两二十几两外加铜元若干,可见响马神通广大,居然有隔空取物之能,令人佩服。 同时,掌柜也发现了另外一件事,那张当票,和那枚断指,全都不见了。到底是被赵冠侯拿了回去,还是被英勇的官军缴获,又或者是落入了来去无踪的响马之手,就无从得知。 一名帐房不解问道:“掌柜的,那人就是个走投无路的混混,到咱柜上讹人撞当来了,您何必太计较他的手指头。能从咱柜上讹走一百大洋,也算是他的能耐,回头告诉东家,再慢慢收拾他,那当票和手指头,也没什么用,倒是这帮丘八闹了这么一回,跟遭了次明火差不多,咱们怎么和东家交代啊。” “我也希望是如此啊。”掌柜长叹一声“可是敢到咱们当铺来当指头的,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都怪那顿枪响,要没有那阵乱枪,和那通乱,当票我是绝对不会给他的。来人,去外面叫辆车,我要去见一次东家,这事必须提前告诉他。还有,派人去查一下,小鞋坊的赵冠侯,到底是什么来历,谁给他的胆子,敢跟咱们叫板,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距离当铺不远的一间小医馆内,赵冠侯的手上已经缠上了纱布,里面也抹好了药,郎中不住安慰“您用的伤药极好,小号的药物万不能及,有这好药顶着,您的伤口不会出什么问题。回家之后只要别碰水,保证没事。” 赵冠侯道了声谢,又转过头来,对着与自己同来那名年轻人深施一礼“朋友,多谢你赠药之恩,赵某感激。不知朋友贵姓大名,仙乡何处,我他日也好登门道谢。” 那名年轻人看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两岁,身材高挑纤细,个子比赵冠侯略矮一些,生的面白如玉,剑眉俊目,唇红齿白,身穿绸衫,外罩鹅黄色宁绸马褂,头上的瓜皮帽正中镶着一块无暇羊脂玉,手上戴一枚玻璃翠扳指。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笑道:“赵冠侯?这就是你的名字吧,至于我,……你叫我金十就行了。咱们外面走走,边说边聊?” 第三十七章 初相见 在枪响之后,金十的几个长随就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道,这几个人显然身怀绝技,虽然人群很混乱,这位金十公子身上却没被人碰着分毫。他在混乱时,一手抓住赵冠侯,拉着他冲了出来,沾他的光,赵冠侯虽然腿伤还没好利索,但是也没被人撞倒,或是踩伤。随后,也是他拿出了所带的伤药,为他的伤口进行了处理,又带到这里包扎。 虽然不知道这人来历,但是看他的衣着,以及所带的随从看,显然是个富贵之人。加上他一口京师口音,很可能非富即贵,对于他的好意,赵冠侯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出了跌打医馆来到外面,官军还在紧张的跑来跑去,不过显然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对这两人熟视无睹。 那年轻人冷哼一声“人都说袁项城惯能带兵,今日一见,也不过寻常而已reads;寻道少年都市行。设了这么个外松内紧的圈套,动用了上百人,不还是没抓到人么。我看,他们和旧军也差不多,枪放的不少,却不见把人留住。” “倒也不一定是他们没用,或许是遇到了比较硬的对手也说不定。这位朋友,您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形,津门情况复杂,新军不是地头蛇,好多事做起来不顺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真正要拿住人的,恐怕还得要靠庞金标那等新军。” “庞金标?他也是给没用的奴才,在高丽说是手刃了几个东洋人,要依我看,也多半是编出来骗人的。只说他杀了几个东洋人,却不见报上来一颗首级,要不是朝廷为了振奋人心,加上他叔父庞得禄在万岁爷面前得宠,这个功劳也轮不到他来叙。” 这人说起宫禁之事如数家珍,更坐实了非同小可这一点,在那里指点江山似的指指元丰当“小小一个管带,居然在津门开二十五家当铺,京师里好多曹郎,都还不如他威风。这个人,我看不怎么样,你对付他,对付的好。你放心,有我金十公子为你撑腰,没人敢欺负你。” “多谢金公子高义,赵某出身卑贱,身无长物,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哈哈,你说的好笑话,本公子帮人,还需要人报答么?”金十公子得意的一扬头,不经意间,露出光洁修长的颈部“我见过你,在津门县衙门外面,那几口京剧唱的不错,有点味道。再后来,就是在公理报上看到你二次折腿的事,在京里就听阿玛说过津门混混厉害,可是到了津门之后,见的人,也就是那么回事。直到遇见你,才总算见到一点阿玛说的燕赵豪侠之风,就冲这点,我就得帮你。所以我的人,一直在注意着你的事,你这几天一直在元丰附近转悠,我就知道你要对它下手,便也过来看热闹。对了,今天那盐擦在伤口上,疼不疼?我小时候淘气,被额娘打手板都哭的天昏地暗,想来往伤口上撒盐,还不得疼的叫娘。怎么看你什么事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赵冠侯微微一笑“疼自然是疼的,可是我们这人命苦,也就顾不上疼了。我也不是有心和庞家为难,实在是,有些事把我挤兑的,不得不和他们对上。” 他如同说书一般,将他和苏寒芝的事一一分说,又将庞金标以二百两银子买妾的事说了,最后说道:“我们混混虽然外面风评不好,可是赵某倒也不指着讹人过活。这次么,一来是那颗宝珠,庞家得来不正。二来,就是为了自己的女人,我不得不豁出去。人一旦没了退路,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是疼,也只能忍了。” 金十公子听的两眼发直,已经沉浸在这段爱情悲剧之中,尤其听说苏寒芝另一个身份是九河侠隐时差点跳起来“什么?你说你的女人,就是九河侠隐?这可别骗我。本公子最近正看她的侠盗罗平呢,她一个没出过门的姑娘,怎么知道卡佩的事?” “那是一个修女教她的,故事么,总是人编出来的。就像您看那写三国演义、济公传的,其实也是一个道理。怎么,十公子懂卡佩文?” “何止是懂?本公子懂的洋文,比译书局的人都多,看书不算什么。这个庞金标,简直岂有此理,竟然还敢夺人所爱?不就是四百两银子么,你不用出,我来给你。”他说话之间,就要去招呼从人拿钱,赵冠侯却连忙拦住 “十公子好意,在下心领。朋友有通财之意,我也拿十公子当成朋友,不会跟你客气什么。但是这笔钱,不能让十公子拿。我答应了孟公子要替他拿回宝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把事情做好。至于钱财的事,我要让庞家来出!” 见他说的坚决,金十公子也转了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他们庞家是该出这笔钱,还有那颗珠子,他们也得还。我阿玛也开当铺,可是也不敢贪了人家的当物,这庞家,该杀!咱们一见投缘,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这是我的名刺,这段时间,我就住在津门,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到利顺德饭店找我,只要把这名刺跟门口的侍应,他就带你上去了。” 赵冠侯小心的把名刺收好,又苦笑一声“小门小户,也就谈不到名刺,但是只要到小鞋坊一提找掩骨会找赵冠侯,自然就会有人带您过去reads;生化末世的幸福生活。” 一名长随打扮的人快步走过来,在金十耳边嘀咕几句,金十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了。”又朝赵冠侯一笑“对不起,我这次带了一位红颜知一起到津门散心,总是不回去,怕她等急了。女人么,总是要男人去哄的,我怕是要先失陪了。” “没什么,男人本就该去陪女人的,金公子请自便。”赵冠侯做个请的手势,看着金十上了一辆人力车,又招招手,金十临分别时又说喊道:“记着,到利顺德大酒店找我,还有,告诉你的女人别担心,有本公子在,不会出事。” 侯兴直到那人走了之后,才敢溜出来,奔到赵冠侯面前看着他的纱布,关切问道:“寨主,你的伤?” “这不叫事,要连这点伤都受不了,还怎么混江湖啊。”赵冠侯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我们混混靠的就是骨头混吃喝,刀砍斧剁不眨眼,区区半根手指头,算的了什么,别跟没见过似的。让你看看这个。” 说话之间,他将手在怀中一掏,出来时,已经多了一张当票,以及半根断指。“那掌柜也是个聪明人,刚开始被将住了,没转过弯来,最后却是不想把当票给我。可惜,我连半根指头都切了,怎么能容他不给当票?这回,我看他能怎么办?” 侯兴又看看早已不见的金十,小声问道:“那位爷是谁啊?我怎么看着他,有点像那个?” 赵冠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哪个?你啊,想的太多了,你见过有那么阔气的相姑么?那就是女扮男装的的姑娘,可是她既然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咱也就装不知道就完了。能穿的这么阔,身边带好几个好手的,绝不是等闲之辈,就算结交不上,也别招人家,明白了么?” 侯兴点点头,颇有些兴奋的问着“那咱认识怎么一人,是不是庞家的事,就能办了?” “办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金十到底有多大本事,我的心里也没有把握,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妇道身上,不是个做事的态度。再说,她是否真能出全力帮忙,我也没把握。所以,咱们做自己的事就是,至于她,只当一个添头,不要当指望。” 利顺德饭店之内,一个身材高挑修长,身穿旗袍的女人,端庄的坐在床边,仪态万方,如同大家闺秀。她生的削肩柳腰,一张瓜子脸,弯眉杏眼高鼻樱唇,皮肤洁白如瓷,从相貌到气质,都仿佛是从仕女图上走出来的古典美人,一种江南水乡,名门闺秀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如水眸子,让男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沉迷进去,舍不得错开眼睛。 只有认识她的人,才知道,这看上去如同名门贵女的女子,正是京师胭脂胡同最近红的发紫的清倌人,杨翠玉。她去年刚刚在八大胡同挂牌子,现在还没到正式出阁的时候,但是只靠琴棋书画这些才艺上的本领,已经名满京师。达官显贵之中,也有不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得见佳人一面,还有几位贝勒公开放出话来“杨翠玉这个人,我要定了。” 这次她到津门,固然是这位金十公子面子大,手段高,另一方面,也是要避一避风头,免得真为她出了人命。她在待人接物上,受过严格的训练,听着金十公子的描述,恰倒好处地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切手指!这个赵冠侯也真是……真实太凶残了。可他偏又是个多情之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拼却一条性命,真是有情有意,我们这等苦命女子,却是最听不得这等故事。” 金十公子哈哈一笑,走到杨翠玉面前,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忽然低下头去,两人的唇就这么贴在一起,两人就这么滚倒在床上,将个西洋床压的嘎吱做响。 “翠玉,本格格对你,也是有情有意,就算咱们的事……阿玛不答应,我也护定了你,保证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你这人间美玉。你的恩公,我肯定要帮他……” 伴随这话声,又是一阵女子的喘息声,从放下的幔帐里传递出来,在房间里弥漫。 第三十八章 夜奔 两个女人在一起,倒是做不出什么来,杨翠玉的鸨妈放心把人放出来,也是基于这一点。等到杨翠玉整理起衣服时,金十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调笑道:“翠玉,赵冠侯的样子我见了,比照片上出色的多,是个俊美的小生,活脱就是个戏台上的赵子龙、小罗成。要不要我把他叫到饭店来,让他陪陪你?反正你是要报恩的,不如就以身相许算了。他的样子,倒是配的上你。那帮人在意的,就是你的元红,你不如就想法弄没了,保证那几个混蛋不来缠你。” “格格,你就别害我了,我要真敢把那个弄没了,鸨妈非拉着我一起跳河不可。”杨翠玉哀告着她“还有啊,格格虽然有本事,可是咱们终究是外来人,庞家是本地一霸,在宫里还有门路,得罪这个人,似乎不大稳妥。为了我的事,要是牵连了格格,那我可就十恶不赦了。” “庞得禄,他算个什么东西!”被称为十格格的女子也开始把衣服穿在身上,她虽然是女人,但是穿起男人的衣服来,也有一股洒脱干练之气。对着巨大的玻璃穿衣镜,将自己脖子上的盘扣系好,恨恨道: “这个狗奴才,在万岁面前,没少进谗言,我对阿玛虽然没什么感情,可是也容不得别人随便说他坏话。就冲他几次进言,诬陷阿玛,我就该一刀砍了他的狗头。这次来津门,给他侄子一点教训,也能出口气,何乐不为?再说,那颗什么五窍珠,本公子也有兴趣看看。” 她坐到杨翠玉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头上“人说千金一笑,你说,我要是把那珠子送你,再把你的恩人领到你面前,成全你们的缘分,你高兴不高兴?” “才不要呢。那宝珠既然价值几十万金洋,翠玉一介女流,得了那宝贝,不是惹祸上身?十格格别害我,这东西,爱谁要谁要,我是绝对不敢沾的。我要是将来挂了牌子,倒是可以陪陪小恩公reads;论女主的正确死亡方式。现在要是陪他,不就成了害他了?其他贵人们,还不活吃了他?” 十格格一阵大笑“翠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么?就是你这人不贪不占,而且知道时务。若是一般的女人,听到这么一件宝贝,早就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就算哭着闹着,也要男人为她弄来,只有你才会想到该拿,或是不该拿。就冲这一点,本公子就欣赏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让你的恩人心想事成,不至于被人欺负了。” 他边说边拿起了房间里的电话机,杨翠玉不解的问道:“十格格,您拿这泰西人的‘泰乐封’干什么?” “自然是要向我说的那样,给庞得禄找点不自在了。你说的对,我们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连我阿玛都不怕,我这个宗人府管不着的格格,也就更不放在眼里了。可是,他不怕我,却得怕洋人。我这就给安托万打个泰乐封,告诉他,他想看的侠盗罗平没指望了,他将输掉和詹姆斯领事的打赌。” 小鞋坊内,赵冠侯切指之时,倒是面不变色,即使往伤口上揉细盐时,也一样谈笑风生。可等回到了家,就马上没了威风,以近乎讨好似的语气哀告着 “姐,你别哭啊,我这不好好的么。总共就少了半个手指头,别的什么都没短。这半个手指头还是小手指,不当什么事,以后该怎么还怎么,什么都不影响的。” 苏寒芝本来在家里为他洗了衣服,又细心的扫着房子,可是见他回来时,手上的纱布,将头埋在枕头上痛哭起来。侯兴见此情景,已经早早的溜之大吉,顺带警告了一下锅伙里的人,千万不要去赵家,免得被大当家迁怒。估计眼下寨主正在四处找搓衣板,有碍观瞻。 赵冠侯虽然没像他想的那样找个搓衣板或是算盘跪着,可是也跟那差不多,在苏寒芝面前,他既没有寨主的威风,也没有切指时的从容,只有不停的赔着小心说着好话,顺带阐述着自己的苦衷。 “不这样,孟东家那颗珠子是要不回来的。他的珠子要不回来,咱的事就不好办。有所得,就得有所付出。我若是做官的,或是带兵的,就用不着切指头。可是谁让咱就是老百姓的,遇到这样的事,除了拿自己的命去拼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想,姐,我保证,只要过了今天这一关,今后再不切指头了还不行么。你要是再生气就打我,是抽嘴巴,还是怎么打,可你的心思来。” 话音未落,苏寒芝忽然叫了一声“冠侯”就一头扑到了他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起来。半晌之后,才听她抽泣着说道: “姐就是一个普通女人……不值你这么拼啊。你的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啊。” “为了姐,就算是十根指头都断了,我也不在乎。”赵冠侯很机智的回避了金十的问题,这个时候说出那个人,就纯属智硬。而在他的柔情攻势下,苏寒芝也第一次主动的发起了邀请,拉着他的手,伸到了自己衣服里。 “你喜欢姐,姐也喜欢你,你想怎么样,姐都随了你。你为了姐……丢了一根指头,这比什么都要紧。你就算要我的命,我也都给你。” 两人的唇接触在一起,青涩的苏寒芝任凭着赵冠侯摆布,只是被动的迎合,当她感觉到男人的手,滑向危险的区域时,却也不做挣扎,只是念叨着“给你……只要你要,姐就都给你。” 可惜,就在赵冠侯即将剑及履至时,胡同里忽然传来苏瞎子的叫声“大闺女,在哪屋了?” 苏寒芝依依不舍的推开压在身上的赵冠侯,轻声说着“你今晚上……别叫侯兴过来。姐来陪你。” 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好在苏瞎子是看不出来,但是回到家里时,却发现并不是苏瞎子一个人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难看女人。苏瞎子用手指着“这是你含烟姨,叫人啊。” 那个女人看了两眼苏寒芝,脸上明显露出一个鄙夷加蔑视的笑容“呦,这就是寒芝吧,你命好啊,用不了多久,就能嫁到管带府上,去当姨太太了,从此以后穿金戴银reads;王妃凶猛。我们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只有眼谗的份了。” 她边说边朝苏瞎子怀里靠了靠,“寒芝,我跟你爹的事,你也知道了啊,我也就不瞒你了。今天,庞管带那边送来了八大金的聘礼,可是姨想着你嫁到管带府,有的是上好首饰,说不定还有西洋物,这点玩意,你就看不上了。姨我可没见过这个,就自己穿戴上了,你……不生气吧?” 她看了看苏寒芝,目光盯在她那没扣好的胸前扣子上,作为土昌,她当然知道苏寒芝刚才干了什么,心里颇有些看不起她。苏寒芝如果不同意,她不介意把这事闹起来,嚷嚷的四邻都知道,庞管带未来的小妾偷男人,大白天就往男人的被子里钻。 可是苏寒芝一脸的冷漠,对于那些闪闪发亮的金首饰,压根就没看在心里,她心里更在意的,是那半截断指。 “这些东西我本来也不喜欢,你如果喜欢,你就戴吧。你们还有什么事么?”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苏瞎子呵斥了一句,又叹口气“爹也是老糊涂了,把你放在家里,就没管你,还是你姨说的对,眼看就要成亲了,不能再放任自流,得管着点你。从今天开始,爹不去出摊,也不去你含烟姨那里,就在家里看着你,省得你有事没事,就往那院里跑。咱眼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了,得注意点体统,让庞管带知道赵冠侯的事,他一生气,这门亲可就做不成了。那二百两银子,爹可已经使了,没钱还人家。你要是爹的闺女,就别让爹为难,含烟,拿绳子。” 那个粗丑的妇人,笑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红绳,使劲的勒在了苏寒芝手上。“寒芝啊,你可别恨你爹,这也是没办法。人家庞家有钱有势,咱得罪不起人家,可不就得小心谨慎,别让人家逮到咱的把柄么。今后嫁过去啊,也得要规规矩矩,不能三心二意,否则可是连累你爹遭殃。” 她一边说,一边又把绳子另一端系在苏瞎子手上“这下就行了,这叫一根线上栓两个蚂蚱,跑不了他,蹦不了你。这个一动,那个就知道,保证出不了别的事。老苏,咱开的那个买卖,我得去盯着点,刚开张,没人盯着一准赔钱。你们爷两个,在这多聊一会,等过些天过了门,爷两再想说话,可就不易了。” 这个妇人三步一扭的出去,苏瞎子则喋喋不休的说着“要不是闹了明火这事,庞老爷就要派轿子来了。这不么,今天据说是把土匪拿枪打了,这事总算有个了断,你也能过门了。冠侯那边你就别想了,大不了回头给他来点钱,还怕他娶不上媳妇么?” 苏寒芝紧闭着眼睛,并没有听父亲说什么,却也没有眼泪,只是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血珠顺着牙齿流淌下来。她虽然动作一大苏瞎子就能发觉,但是终究不能不让她动,借着走动的过程,她悄悄的将一把剪刀拿在了手边。 赵冠侯房中,他举着铁锹,在房间里挖掘着,将在房间里挖出一个大坑。这也好在他家穷,没钱铺砖地,否则挖起来,就要费力气了。 过来帮忙的侯兴不解的问道:“哥,你这是干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瞎子没有了大烟撑着,精神状态很差,早早的就睡了。苏寒芝大瞪着眼睛,看着房顶,默默数着父亲的呼吸。等到确定苏瞎子睡熟后,她悄悄用剪刀将近手腕处的绳子剪断,又将红绳小心的绑在了床头,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一溜小跑的钻到了胡同里。 月黑风高,胡同里一片漆黑,贫民窟的夜晚,对于这里的住客同样不友好。女性在这种时候走出房门,就更是一种冒险。 好在她距离赵冠侯的家不远,攥紧手里的剪刀,让她的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跌跌撞撞的摸向赵冠侯的家。她的手几乎已经摸到了赵家那扇破木门粗糙的门板,一条有力的臂膀忽然从黑夜中伸出,猛的勒住了她的脖子,一只手堵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求救声堵了回去。 第三十九章 不速之客 出手之人,显然是做惯掳人生意的,勒住了苏寒芝脖子的胳膊如同铁条,勒的她几乎无法呼。手紧紧捂住她的嘴,确保她无法喊叫,动作娴熟无比,黑夜之中,也没有半点停顿。 人贩子?苏寒芝脑海里第一浮现出的词就是这个,一想到要被塞进麻袋卖到昌寮里的下场,她的剪刀就向着那胳膊扎过去,可是那人却比她更快,另一只手只一戳,她就觉得半边身子发软,剪刀无力的落在地上。 “别乱动,我不想伤你,别逼我动手。”那人贴在苏寒芝耳边小声道:“你就把门叫开就好,别的事,不用你管。敢乱动乱嚷,我要你全家的命。” 离的近了,苏寒芝从风中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药味,这个人身上似乎受了伤,而在那人的腰间,似乎别着某种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阵乱跳,甚至比遇到人贩子更令她恐惧reads;茶色生香。 虽然没摸过那东西,但是听也听说过,那是能几十步外就致人于死地的洋枪。这人又要自己去敲冠侯的门,难道是庞家请来的刺客,来谋害冠侯性命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发出呜呜之声,身后之人小声道:“我放开你,你若是敢喊,我就杀光你的家里人,就连你那个情郎,也别想活,叫门!” 堵在苏寒芝嘴上的手移开,她先是急促的呼吸了几声,随后又是一阵咳嗽,半晌之后,才摸索着在门上轻轻敲打几下,时间不长,院子里有了回应“门没锁,进来吧。” 身后的人向后退了退,一支冰凉的金属管,顶在苏寒芝的后脑上,又催促的向前轻轻推了推,示意着她推开院门。 苏寒芝想要大喊一声,把锅伙里睡着的人都叫起来,可是一想到洋枪,却又不敢出音。这东西的威力,可不是津门好汉靠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当初联军炮轰大沽口,一路杀到京师,一把火烧了万岁的园子。就连经制官军都抵挡不住枪子,就靠着十几号锅伙,又能做什么。 这片地方虽然按例应有衙役巡逻,但是那些衙役只存在于纸面上,就算对方真的开枪杀人,等到衙役来时,早就逃的不知所踪。她不怕死,但是却想在死前,再见到冠侯一面。如果可能的话,死在他的怀里,总比就这样被人打死要好。她紧咬着牙关,用手推向了木门。 早已经破烂不堪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被推开了,苏寒芝不管不顾的向着院里猛跑,大喊一声“冠侯快跑,庞家来人了!他身上有枪!” 身后之人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扳机上,只需要轻轻一勾,就可以让苏寒芝香消玉陨。虽然夜色漆黑,可是这名来客练就一双夜眼,黑夜中视物如见,目力无碍,一手枪法,也号称百发百中。即使手里的枪械并不怎么好用,但是这种距离内也不会射失。 可是死神的镰刀最终只是在苏寒芝头上虚晃了一下,并没有真的落下。那人足尖点地,人已经如同猎豹一样跃出,反抢到苏寒芝之前,冲进院里,同时一脚将门重重踢的关了回去。 这间院子不大,来人一跳进来,抢到苏寒芝前面,就已经到了门口,伸手在苏寒芝的肩头一推,将她推的后退几步,自己则向房间里冲去,轻喝一声“赵朋友,在下山东孙美瑶,前来拜见……” 房门并没有关,那人也并没有等待主人意见的意思,边通报名姓的同时,一步就冲到房间里,随后就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落去。大惊之下,想要腾空而起,可是偏生没有借力之处,任是天大的武艺,此时也没有做手脚处。 足尖落地,白雾升腾,垫在坑下的石灰扑天而起,这人也知道,自己落入了江湖上常见的净坑之中。这种陷阱原本见的也不是少数,可从没人把陷阱修到自己家里,饶是其久走江湖,一时大意之下,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这坑挖的不算太深,脚踩住坑底,头还在落在外面,但是飞腾的石灰还是呛的来人一阵咳嗽。以来人的身手,借力跃上坑去本不废力,可是就在他刚刚要运力起跳时,一柄锋利的铁锨,却已经盖在了头上。随后传来的,是一个冰冷的声音 “孙掌柜?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了,好好待着别乱动,咱们有话好说。我知道你有功夫,我这腿脚没好利索,若是你上来,我未必是你对手。可是现在,你的枪没等打到我,我的铁锨保证开了你的瓢,想不想比比谁快?念在你方才不伤害寒芝姐的份上,我不坏你性命,但是我是做混混的,我们这行人,不慈悲。” 孙美瑶的本领可称的上出色,可是现在的处境太过不利,铁锨就那么放在头上,作为武术大家,尤其可以断定,对方绝对也是一个精通拳术之人。就算自己现在拔枪,也没把握真的抢在对手落下铁锨之前就把人击毙。 苏寒芝被孙美瑶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才刚站起来,脚步踉跄的向屋里冲,赵冠侯提醒道:“寒芝姐,留神脚下,别也掉坑里reads;有花有酒喜耕田。就到门口就好,还有,孙掌柜的,我知道你身上带了两支洋枪,麻烦你把它们扔上来,我们有什么话再说。” 孙美瑶犹豫片刻,两声金属落地的声音响起,苏寒芝则摸索着找到了蜡烛,又点燃了纸媒,总算是让房间里有了点亮光。却见房间内,一个圆形大坑内,孙美瑶的身子落在坑里,只有一个头和小半截身子在外头,脸上满是石灰,眼睛紧紧闭着,狼狈不堪。 赵冠侯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露着上身结实的肌肉和两条腿,赤着脚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铁锹,随时准备下劈。而在他面前,两只燧发手枪,扔在那里。 这种燧发手枪每次只能发射一发子弹,但是不需要点火绳,击发比较方便。同样的武器曾经跟随着泰西的船长们建立功业,伴随着海盗的歌声,响彻五湖七海,见证了数个泰西大国从兴起到衰落的过程。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在泰西已经基本被淘汰,但是在大金,却依旧是土匪们的心爱物件。 苏寒芝将枪拣起来,放到赵冠侯手中,赵冠侯丢了铁锹,将两支枪反复看了看,在他眼里,这东西跟玩具实际也没太大差别,但却是眼下,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最有杀伤力的东西。如果事情真到解决不了的时候,就用这东西,一枪轰掉庞管带的头,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将手枪在手上甩了几个枪花,随后又指在了孙美瑶头上,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在前世,他操作过许多科技含量极高的武器,这种原始兵器,掌握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两支枪里各装有一发子弹,凭借这两发子弹,就算孙美瑶是那种功夫片的主人公,他也有把握第一时间将其击毙。 孙美瑶此时得到批准,从陷阱里走出来,苏寒芝拿了条抹布过来扔给他,允许他擦掉脸上沾的石灰。 好在其是个极有经验的主,一落到坑里,就把眼睛紧紧闭上,石灰并没有伤到他的眼睛。苏寒芝心好,特意寻了些菜油,可以让其眼睛不受损害,而孙美瑶也自光棍,擦去脸上的石灰后,将手向后一背,做一个束手就擒的样子。 “志诚信的东家,开的悬赏花红是两百两,你把我送过去,就能得这一笔赏金。另外,志诚信丢失的股票,被我藏了起来,如果你肯帮我,我就分你五万两银子的股票。是要拿我见官,还是要帮我的忙,赵会首一言而决,孙某绝无二话。” 苏寒芝这时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来人,见他身上虽然穿的是黑缎劲装,但是五官很是熟悉,端详一阵之后,忽然认出来“你是……苏大夫家的那位孙掌柜?你……你怎么?” “他确实是掌柜,不过却是做没本生意的而已,没什么奇怪的。苏大夫交游广阔,加上专治骨伤,认识些江湖上的朋友,也是寻常事。”赵冠侯看似随意的摆弄着两只枪,但是孙美瑶却能感觉到,两杆手枪始终没离开自己的要害,只要自己稍微一动,对方随时会击发弹药。 “孙掌柜,今天在城门那通乱枪,就是你引起来的吧?你中了官军的计策,大概也是走投无路,苏大夫的朋友里固然有绿林,但同样也有官府,换做我是你,也不敢去他家自投罗网。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往我家来?难道咱们有什么交情?” “交情?大家交情是没有的,可是可着津门之内,我孙某的几个朋友,现在却都********着要抓我,是以这朋友,我是信不过了。”孙美瑶不屑的哼了一声 “安南巡捕、红头阿三、津门的防营、衙役,还有新建陆军。乃至于几路帮会,都想要抓我,有的想要花红,有的想要那十几万两银子的股票。如果不是有人出卖,我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整个津门,却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地,你这,算是我最后的出路了。” 他说到此,显然想起什么伤心事,拳头重重的捶在炕沿,可是脸上随即露出异常痛苦的神情,双眼向上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四十章 今之木兰 “他受伤了,而且失了很多血,所以就这么晕过去了。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看看能不能帮上一些忙,另外一个就是给他补一枪,或者把人捆起来送到衙门去。当然,二百两银子的花红是别想了,那是衙门里各位老爷的,我们要敢分,准被办一个通匪,先塞到牢房里再说。” 赵冠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之后,确定孙美瑶不是使诈,确实是晕倒了。对于这个莫名其妙摸到自己家来的匪首,他是没什么好感的,两下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谈不到交情。 反倒是因为他的到来,让苏寒芝的夜奔变的徒劳无功,他心里就很是不满了。如果不是确定拿不到钱,以及考虑到孙美瑶身后还不知有多少党羽,可能面临着报复,他现在已经想把人捆起来,然后趁夜送到县衙门去。 当然,根据他继承的肉身记忆,金国目前的衙门实在是不值得信任,即使这种重犯,也可能通过某种关系被卖放出来,那样吃亏的还是自己。是以他这话虽然说的戏谑,但已经开始准备着救人reads;绝对武力。 苏寒芝心地善良,虽然方才被孙美瑶挟持过,但是考虑到对方并没对自己毛手毛脚,也支持赵冠侯施救。 “虽然砸明火的不是好人,可是总归是落到咱门上了,这样梁山好汉般的人物,如果交到官府里,你的名声就不好听了。人活一张脸,你们混的就是面子,要是把名声毁了,以后怎么开逛?那二百两银子……就算官府真的肯付……也没什么用了。” 她最后几个字说的声音极为含糊,但是赵冠侯耳力极佳,已经听的清楚,正想问个清楚,可是眼前的情形,却让他的注意力不得不回到孙美瑶身上。 他先是解除了孙美瑶身上的武装,这种人身上多半装有暗器,为防不测,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将其藏在身上的两柄短刀以及几只飞镖都取了下来。另外就是他怀里的一个钱袋,里面装有几张昭信股票,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两条黄澄澄的小黄鱼。 这笔钱财数字不小,赵冠侯素无救死扶伤之良好习惯,这笔钱财已经被他看做自己囊中之物。有了这些东西,总算距离四百两银子更近了一步。可比起这些缴获,接下来的检查,却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黑色绸衫上衣被解开,发现孙美瑶左肩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药味扑鼻,血正从纱布里渗出来,显然伤的不轻。接着,他就看到了孙美瑶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以及一层又一层的布条也束缚不住的一对丰硕。再看看他的喉结,此时已经能断定,这个孙美瑶与金十公子一样,也是个女扮男装的。 许是江湖生涯让孙美瑶多了历练,与金十公子那种票友水平不同,孙美瑶的做派乃至声音,都像极了男人,加上高领上衣,以赵冠侯的水准,却也没看出她是个女儿身,这个时候反倒是闹了乌龙。 孙美瑶既然是绿林响马,肯定不是那种被人看了一眼,或是摸了一把就要死要活的性格,可同样,她也不会是被男人随便看随便摸无动于衷的主。等到伤好之后,如果以这一点闹起来,一样有后患。 苏寒芝发现她是个女人之后,心里倒是舒服了许多,毕竟方才捉自己时,被这个人又搂又抱的,即使穷人家的女儿没有这么多讲究,可终究是不痛快。这时候发现她是个女儿身,心里的不快,多少减弱了一些,随后就对赵冠侯道: “她受的伤,你看能不能治?如果能,就赶快动手吧,等她伤好以后,我就说是我给她治的就好了。” 孙美瑶身上一共中了两弹,一弹在肩头,一弹在上臂,弹丸已经取出去了,但是由于天气太热,加上消毒处理的不到位,伤口已经出现化脓的迹象。用手摸一摸她的额头,也能感觉到烧的很严重,赵冠侯刚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孙美瑶另一只手就猛的扣向他的咽喉,还大喊着“山东好汉,不是好欺负的……”不过随即,就被赵冠侯一掌把她的手打了下去。苏寒芝跑到院里烧热水,又找了些剩下的酒出来,进行简单的擦洗。 “这种伤,很麻烦的,关键是没药,如果有洋药的话,还好办一点,没有洋药,就比较费力气了。”赵冠侯上一世治疗时,手里有血浆和速效药品、现在能用的只有一些草药,效果他自己也吃不准。加上深更半夜,药铺大多都关门了,就是自己开出药方,也不容易抓到药。 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家里好在买了不少盐,也有一些烈酒。再有,就是孙美瑶身上,还剩下十几个纸包,里面放着火药和弹丸。 先是用酒给匕首消毒,随后以匕首剔除伤口四周的烂肉,接着就是用几包火药给伤口进行消毒加止血处理。苏寒芝没见过这种阵仗,忍不住用手捂着嘴跑到了院里,赵冠侯自己则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做秘医时的岁月,饶有兴趣的嘀咕着 “啧啧,这伤口缝的其实还不错,现在弄开了就不好办,可惜手上没有线,这下就麻烦了。没有器材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到最好。如果是在战场上,我救了你,接下来大家就该找个时间约一下,找个旅馆或是你家都可以。不过你有没有这种觉悟,我就说不好……” 就在他边说边做的时候,之前昏迷的孙美瑶忽然睁开了眼睛,几乎没有思索的时间,一记豪拳已经如闪电般攻向赵冠侯的太阳穴,可是在那之前,赵冠侯的手,也已经掐住了孙美瑶的脖子reads;原始奴隶主。 “孙掌柜的,冷静一下,我这给你看伤呢,动手不是这个时候吧。” “冷你娘个腿!”孙美瑶初时是被疼醒,随后就发现了自己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只有缠胸布聊以遮羞。既然已经露了相,索性也就不再装出男人的声音,脚上使力,一记连环夺命腿就待踢出来,可是赵冠侯另一只手,已经放到了她的伤口上“你再动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弄晕过去之后,立刻交到津门县。那帮衙役看到你这么个美人土匪进去,一定高兴的很,这可比逮那野鸡够味多了。” 孙美瑶听了这句威胁,腿上的力量泄了一些,另一边苏寒芝也跑进来,连连道着歉“对不起,本来是我给孙掌柜处理伤口的,可是我不会治枪伤,冠侯绝对不是有心占孙掌柜便宜,您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就冲我来,千万别和冠侯生气。” 孙美瑶看看苏寒芝,还不等说什么,又觉得伤口一阵巨痛,赵冠侯冷哼道:“别乱动,你现在的伤口是重新弄的,如果再崩开,会很麻烦。你原来找的不知道是什么医生,连消毒都不做,是怕你死的不够快么?” “他收了我一条小黄鱼,却给我治成这样子,我饶不了他!”孙美瑶恨恨的说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赵冠侯,索性破罐破摔 “你也都看见了,我们这碗饭,女人吃起来不方便,所以打一生下来,就当成男人养活。这些年,山东道上只知道孙美瑶是个爷们,你算是第一个知道我身份的,帮我离开津门回山东,价码任你开,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人,随你。” “你……想多了。”赵冠侯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搂过苏寒芝“有我的老婆在,你说这种话,实在是让我只能选择要钱了。但是谈这个问题之前,咱们还是把刚才的话题说完,你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难道赵某看上去很像宋江秦琼,注定不会出卖绿林好汉?” 孙美瑶原本被男人又看又摸的,又羞又急,可这回渐渐恢复了平静,反倒是放松了下来,竟是连个被子也不挡,就这么亮着身体,将后背斜靠在山墙上。“为什么往你这跑?因为我想不出别的地方了。津门我认识一些人,既有官府,也有帮会。那天在苏家打牌的里,还有一个防营的哨长。我这次过来,本来是和他们说好了,从洋行搞一批军火回去,没想到军火出了问题,就连前面交的钱都拿不回来。吃绿林饭的,可惹不起开洋行的,我也不能找洋行的人算帐。可是那笔钱,却是我们抱犊岗的积蓄,我是大当家的,把这个钱弄丢了,就得想办法找回来,不做点买卖怎么行?” 她说起这件事,气又有点往上冲“我在津门一共就三五个伙计,做不了大买卖,听说志诚信有股票,想着拿到山东去脱手,没想到捅了马蜂窝。苏春华那几个人把我卖了,先头我是躲在租界里,再后来,租界也藏不住,华探和那些阿三都在抓我。认识的人,也都帮着官府害我,都想弄这十几万银子。我现在走投无路,想要出城,就得找个本地人帮衬,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有这个本事的,就只剩你一个了。咱们没交情,但好歹见过,我至少知道,你是个好汉。至于能不能赌的赢,就想不了那么多了,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老天爷没想收我。” 她大方的一挥手,“那些股票被我藏起来了,只要你送我出城,我就把它们藏的地方告诉你,你把它们挖出来,咱两下二一添做五。要是你想要人,等我伤好了就陪你一回,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也没啥。你身边那大妹子一看就是个厚道本分的,不会跟你吵嘴。” 苏寒芝脸一红“孙掌柜的,您说笑了,我和冠侯不敢比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也没你这么大的本事,怕是帮不了你什么。最多就是帮你治治伤,再不然就是帮你跑跑腿,要想出城,怕是帮不上吧。”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又响起几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不等三人反应,下一刻,院门就被人一把推开,煤油灯的灯光照入房中,一条高大的身影几步之间,就出现在了门口。 第四十一章 猫鼠同路 孙美瑶方才还是很大路的,就这么光着上身任男人看,可是一听到敲门声,就飞速的把自己那上衣抓过来,挡在身前,赵冠侯则吹灭了房里的灯,同时抓起了两支手枪,将苏寒芝向着身后一推。 就在马灯照进来时,他的双枪已经对准了门首,只是这种手枪太过原始,有效射程低的可怜,赵冠侯并没有把握现在开枪,就能将对手击毙。也就在此时,来人已经开了口 “赵冠侯,把你手里的家伙放下,我如果想跟你动手,就让人进来了。我是来跟你谈判,不是动手的,咱们道上的规矩我也没忘,今天,你这保证安全。” 随着说话声,门再次被推开,门帘掀动,李秀山的身影出现在门首,身上穿的并不是官服,而是一身黑色短打,左手提着一盏煤油灯,右手里则是一支转轮手枪。 这个距离内,赵冠侯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就可以将李秀山的脑袋轰成烂西瓜,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法保证,李秀山的同来者有多少人reads;第一日不落帝国。一个哨官理论上可以指挥四十多名士兵,如果加上水梯子李家本家的打手,这个数字就要翻几倍,跟这么多人动手,就只有超人才能做到了。 李秀山也看到了他手中的两只燧发手枪,随后就看到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孙美瑶。利用这点时间,孙美瑶已经把上衣套上,只是扣子还没系好。两人白天时在城门朝过相,孙美瑶肩膀的枪伤,就是李秀山杰作,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孙美瑶如果不是被缴了械,现在多半已经抽出兵器上去拼命了。 “孙大当家的,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官兵你是贼,官兵捉贼,天经地义。这个道理,吃绿林饭的人应该都明白,谈不到谁恨谁。再说,要不是我网开一面,你以为你真能跑到这来?我只要在卡佩租界那一堵你,就算不用乱枪打死你,安南巡捕也早把你抓起来了。就算是现在,我如果想抓你,你也跑不了。你们这么折腾,你当这胡同里为什么没动静,苏姑娘,别的不说,你爹为什么没闹?我手下几个弟兄正陪他说话呢,还有锅伙大寨那边,也有人过去了,我若是有恶意,只要一句话,现在的小鞋坊,包准打成一锅粥。孙当家的,就算你是赵云转世,吕布复生,我看今天也杀不出去吧。” 孙美瑶几个得力手下,有一半是死在李秀山手里,其余人的死,或多或少和李秀山也有关系,她自己也被李秀山打伤,仇恨不是这么容易化解的。但是出来混江湖的,脑子如果转不过弯,就活不长久,李秀山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如果还咬着要复仇,就不配做山寨头把交椅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粗嗓门道:“看来是孙某误会这位爷了,您是个好朋友,是孙某不懂规矩,没拜到码头。只要您今天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今后水梯子李家的人到山东做买卖,孙某必定全力协助,绝不食言。” “好意心领了,可惜我们李家生意做不到山东。”李秀山毫不给面子,脸依旧冷的像冰块。“你抱犊岗一百多好汉,敢劫普鲁士人的洋行,那也是在山东威风,到了津门,一样得给我老实待着,这是我们的地盘。我是吃官饭的,抓差办案是本分,实话告诉你,今天你的一举一动,就没逃出我的掌握。可是你的命好,居然跑到我冠侯兄弟家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这个面子,我不给你,但是不能给我兄弟。” 他转过头来,将煤油灯和手枪放在桌上,竟是给赵冠侯施了个礼“兄弟,衙门外头,哥哥手重了,在苏家那事,也是哥办的不够地道。今天哥拿这事,给你赔个不是,你要是还觉得不出气,没事,就拿你手里那家伙,给哥哥放血,我要是皱皱眉头,就不算喝海河水长大的娃娃。” 李秀山终究是混混家庭出身,并没有因为军旅生涯,就把他的混混本性给磨灭掉,这时用起街面上的泼皮手段,也是驾轻就熟。他现在带大队人马前来,赵冠侯不管有多少怨气,也不会真的朝他身上放枪,只好也将两杆手枪一放,拉起李秀山 “哥哥言重了。咱们弟兄谁跟谁,梁山的好汉,不打不交。都是街面上走动的人,没有这么多的说道,哥哥今天给做兄弟的这么大的面子,过去的事,谁都不许再提了。咱就当没发生过,您要是不嫌弃兄弟这的门槛太低,以后咱得常来常往。” 两人四手相握,一副肝胆相照的样子,至于内心里存的什么心思,就只有各自知道。但是至少表面看来,李秀山带大队人马过来,并不是要捉人,而是打算卖放孙美瑶。 可是孙终究也是江湖打滚的人,明白其中的门道,他若是只想放人,就连来都不会来。现在带这么多人过来,说是放人,实际上想必也有所图。她勉强朝李秀山一抱拳 “官爷,我们山里人,没你们城里人那么多道道,您有话就说在明处。我也知道,您劳师动众,带了这么多弟兄来,不会白跑一趟。若是让弟兄们白折腾,孙某也不够交情了,可惜我这次出来的急,又被人坑了一笔,身上只剩了两条小黄鱼,还请官爷笑纳。等在下回到山东,再让人送一批山货过来,包您满意。” “两条小黄鱼?”李秀山哼了一声,又看向赵冠侯“兄弟,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他们成不了气候的地方,小气!这次志诚信劫案,十几万两银子被劫,这是什么?是大案啊,通天的大案!虽然是巡防营是主责,可是我们新建陆军,也不是没有责任reads;超级明星制作人。上峰震怒,把我们这些带兵官痛骂了一顿,又发下比限来,必须破案。为这事,我一哨弟兄几天几夜没合眼,就今天城门那那通放枪,就打出去多少子药?再说今晚上,我动的都是水梯子的人,那也是百十个弟兄,两条小黄鱼?让我的人一人喝碗豆腐脑就打发了?这样吧,两条小黄鱼您自己留着回家喂猫,这事我冲我兄弟面子,分文不要,白给你帮忙就是了。至于将来为这事砍头抄家,也是我李秀山交朋友换来的,与孙当家没有关系。” 孙美瑶明知道李秀山说的是反话,但也只好先自己认错“李哨官,我们绿林中人见识少,您别恼。我身上有伤,脑子也不清楚,请您赏下句话来,弟兄们这么辛苦,到底要多少钱,才能安抚住他们。” 李秀山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将左腿压在右腿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盒香烟,先抽了一支放在嘴里,将剩下的丢给赵冠侯,又朝苏寒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话……你让我怎么说啊。你跟我兄弟既然是朋友,那咱就是朋友,朋友之间,提钱……太远了。志诚信丢失股票十三万,交差是要交一部分的,我琢磨着,怎么也要还人家三万,这事才好交代下去。至于剩下的,咱们算八万,这是股票,不是现银,一年头上,才能得四千两利息,太慢了。我倒是有个路子,有朋友想要为国出力,愿意折七收这些股票,人家给现钱,七八就是五万六……孙掌柜,抱犊岗那地方日子难过,你拿回两万银子回去,他们就该烧高香了吧?” 他这一刀下去,就斩掉了大半,孙美瑶折损数名手下,险死还生的行抢,最后却只落了两万银子,不由怒气上涌。 她在山东本也是绿林巨魁,直属部下百余人,可要是真拉拢队伍的话,聚集过千人枪也不费力,一般来说,地方官军对她惟恐避之不及,绝不敢出头抵抗,小小的哨官,就更不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形势比人强,李秀山只要一声令下,她就出不了津门。 再者,就是这股票的问题。虽然股票的前景很乐观,每年的利息百分之五,在当下来讲,得算高息。可是对于土匪来说,二十年的收益期,他们实在等不及,即使拿回山东,也是得找中间人出手换钱。 这种东西与珠宝丝绸等物一样,卖出时,值十卖一,即使在本地销售,最后也是要被人当成肥猪来斩。对比起来,若是从李秀山这里出手,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她点点头“一言为定。我们抱犊岗的人,有一句说一句,那些股票的埋藏地点,我会告诉赵会首。咱们三家,一起把它处置了,得来的钱财怎么分,听李爷的分派就是。” “好!孙当家快人快语,李某佩服。事情就这么办,我的人,会装做看不见你,但是孙当家,你自己也要加点小心。现在津门上下,想要这钱的人不知多少,若是你落到别人手里,李某也是无能为力。兄弟,你跟我出来一下,咱哥两聊点事。” 他点手叫出了赵冠侯,两人一路走出胡同,来到外面的马路上。贫民窟这里没有路灯,马路上也没有行人,只能看到四处黑影摇晃,显然都是李秀山带来的部下。李秀山笑了两声 “兄弟,你敢去元丰当手指头,这是我都没想到的事,咱津门,终于要出一个爷字号的人物了。哥哥当初做的那点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不知道,原来你和曹帮带还是拜把兄弟。要是知道的话,也就不会做那些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今后咱们弟兄,多亲多近,可着津门,就不用怕任何人。这孙美瑶的事,我分六千两银子给你,你不嫌少吧?” “哥哥说的哪里话,六千两银子,是给多了。”赵冠侯心知,这种分配比例,实在是跟公平无关。可是要是参考彼此的地位差距,实力强弱,六千两银子,已经得说是非常良心了。 李秀山见他识时务,心里也很痛快“不嫌少就好,我跟你交个底,我可以不抓孙美瑶。但是送他出城,我也没把握,庞家的人,也在查城门。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孙美瑶一样走不了,我最多是给你行点方便,可是要想出城,还是得想办法。水上,陆上,现在都有卡子口,外松内紧,你得想点辙,把人混出去。” 第四十二章 黄鱼立功 正如李秀山带大队人马杀上门来,又高举轻落,最后只收了钱,却不拿人一样。他并非没本事把孙美瑶弄出城,只是通过带兵搜捕,以及送人出城两件事,把面子做给赵冠侯,让孙美瑶感谢赵冠侯的人情。 如果赵冠侯自己想不出什么办法,他自然就会帮他想办法,李家是吃鱼行饭的,与水上人家联系的近,想找一条船夹带个人出城,也不费什么力气。在状元楼那回,他还有些不满赵冠侯借自己行事,可是闹了元丰当以后,他却是从心里开始认同父亲的观点,这个人自己是该结交一下了。 赵冠侯略一沉吟,“李少把,这事先不说我怎么带人出城,你这边,得先想好怎么交差reads;天朝抢狗食。这件事总要有个了解,要是办成了悬案,我想你那也不好交代吧?” “这事好办,我们李家锅伙里已经抽了死签,有弟兄专门顶着死。到时候给他一枪,死尸往海河里一扔,人成了河漂子,就算神仙来了,也查不出他的相貌。再从身上翻出股票来,这事就算是齐了。你把手里那烧火棍给我来一根,往死尸上一放,这就板上钉钉。至于股票……哼,十几万股票被歹人花了,扔了,怎么说都好。还他两万,志诚信那边就得给我送匾,想多要,一个子没有。可是,庞金标那人精细着,他也是街面上的人,我这把戏瞒不住他,他的防营是地头蛇,怎么从他眼前把人弄走,还是个问题。” “只要李少把那边把这事办好,我这边就好办。”赵冠侯不慌不忙“我们这掩骨会三天两头往外抬死人,把人找个芦席一卷,出城不费什么力气。就算是庞家有心挨个死尸查一遍,他手下的兵,也受不了这个罪。” “你有数就好,如果不成,就跟我打个招呼,咱们弟兄,总要多亲多近,不能让姓庞的占了上风。” 李秀山说到此,又停顿了片刻“你在元丰当闹的那事,我估计庞金标也知道了,咱们混星子不怕官府,可是防营是咱头上的天,若是恶了他们,打群架的时候一拉偏手,就能把你整个锅伙都抓到牢里。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闹他的当铺来?这里,准是有什么隐情吧。” 赵冠侯也不瞒他,或者说想瞒也瞒不住,闹到最后,这件事的底牌总要掀开。李秀山的为人虽然不怎么可信,但至少目前为止,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善意,自己也就没必要把他往敌人的方向推。 “九记孟家?这事里,还有他们家的事?这就有点意思了,孟少爷现在办纺织厂,是咱们津门顶出挑的商人,若是和他交上朋友,却不是交上了一座金山?可是这事有点大,光凭你小鞋坊一家的本事,我看多半是吃不下庞管带吧?他身后还有个太监庞得禄,那是在乾清宫的首领太监,万岁身边得用的人,你靠这半根指头,或许可以让收了你指头的当铺关张,可是想要出那枚珠子来,我看……还差点分量。” 赵冠侯笑了一声“听这个话头,你有心参一股?”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既然是兄弟,这事哥哥能不给你托底么?你放心,这事是你打的前站,哥哥不干抄人后路的事,你只管折腾,出了事我帮你顶着,你跟孟少爷该怎么算怎么算,哥哥当初对不起你,这事就当是赔罪,保证分文不沾。”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不是刚才说了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你怎么又提起来了?我明天给孟思远那去信,约他出来吃顿饭,你要是不来,这饭,我可就不吃了,这事,我撒手不管,手指头就当白掉。” 李秀山干笑几声,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兄弟,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你说说,你这么一安排,好象我反倒是从你那吃现成的似的。明天这饭,我来做东,你们谁也不许抢。” 如同来时一样,李秀山的人退下去时,一样没发出什么动静。李秀山临走时,又拿了些红伤药留下,这是他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于治疗枪伤大有好处。他为人精细,既然谈成了生意,就不想得罪孙美瑶太深,留下伤药,也算买个好。 等到人马离开胡同,他心腹的长随凑过来道:“少爷,这事办利索了?其实要我说,不如绑了孙美瑶,押回咱家用刑,不怕他不招。先问出那股票在哪,再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你懂个蛋!”李秀山哼了一声“如果他逃到别处,我也就这么办了,可是他跑到赵冠侯家,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正好跟他交个朋友。这人有胆有识,运气也好。他跟孟思远都能交上朋友,这是多大运道?听我说,这做人跟耍钱一样,不能跟有大运气的人对着干,否则是要倒霉的。孟思远这条线我要是能拉上关系,就能为袁大人搞来大笔军饷,到时候,对咱都有好处。这个人,我们现在是要把他当朋友看,不能当冤家的。你去给我联系一下藤田先生,昭信股票的事差不多办妥了,去让他准备好钱reads;鬼才王小波。七折五,差一个子都不行!他要是拿不出钱,我就去找阿尔比昂人或是卡佩人,想做这一票生意的商人,多着呢。” 苏瞎子听到动静,又发现女儿不在,正要喊叫时,就被人用匕首顶住,不敢出声,报出庞金标的名字,却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人去了之后,他一条人命吓去了八成,瘫软在床上动弹不得。 赵冠侯与苏寒芝进屋时,却先闻到一股恶臭味,想来是苏瞎子在匕首的刺激下,没分清卧室与厕所的区别。赵冠侯倒也不嫌脏,上前为苏瞎子解下衣服去洗。知道强人退去,苏瞎子胆气渐渐壮起来 “反了!反了他们了!也不扫听扫听我是谁,敢拿刀子来我家比画,等天一亮,我就到防营去找我姑爷,让他派几个大兵过来给咱家站岗,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来我这捣乱!” 他心里以为是赵冠侯派了锅伙的人来吓唬他,说话有一多半是说给赵冠侯听,苏寒芝的眼眶又有些红,眼泪在里面来回打滚。可是赵冠侯根本没往心里去,依旧在那低头忙和着,把他的脏衣服泡到木盆里,随口应道: “师父,您要是想去喊巡兵,可得预备好钱。那帮人站岗没有白站的,别说是庞金标,就算是章桐章中堂要他们站岗放哨,也得先给足犒赏。您先预备一天一两银子的人工,再给他们备办上烧酒炖肉,他们兴许能在门口站会。要不然,就算是来了,也是换个地方睡觉。您的心思我明白,可是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具体跟谁有关系您也甭问,问多了怕吓着您,只跟您说一句,这次是有个阔主来谈生意,怕让人坏了好事,所以闹这么一出。也是看在您岁数大的份上,只用了攮子,要是直接拿快枪顶到头上,您怕是现在还醒不过来。” “快枪?……快枪我也不怕!……我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苏瞎子强撑着说了两句硬话,但是一想到泰西快枪,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苏寒芝拿起红绳,要给爹缠上,苏瞎子却一把推开“不要脸的东西!爹给你绕红绳是为你好,你倒学会糊弄我了。你们……你们要真做出丑事来,庞金标可不是好惹的!不但你活不了,赵冠侯,你也别想活。到时候他派人挖两个坑,把你们两都给埋了。” “庞金标?他算个什么东西!”赵冠侯不屑的哼了一声“师父,我知道,您是看中庞家的财势地位,这也不能算您的错处,可是您就不想想,他那么大年纪,配的上我寒芝姐么?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师姐,我娶定了。他不是拿了二百两聘礼么?我退他两千两,就不信他不肯放人!” “两千两?”苏瞎子被他说的数字吓了一跳,毕竟对于小鞋坊这一带的百姓来说,两千两这个数字,离他们实在太远了一些。为了两千两银子,就算卖命也是有人做的,现在要是有人扔下两千两买走苏寒芝,苏瞎子也不会犹豫。 “你……你小子在骗我?你就算也学那土匪去砸明火,也没地方去抢两千两啊。” “这事空口无凭,这个,先算徒弟给您的定钱。”赵冠侯从怀里掏出一根小黄鱼,塞到了苏瞎子手里。孙美瑶身上的两根黄鱼,分了一半给他,算是送孙美瑶出城以及治疗枪伤的费用,他转手,就放到了苏瞎子手里。 钱之一物,妙用无穷,可令英雄落马,可令烈女失节,盲人复明,不过是小道而已。苏瞎子摸着那金条的形状,再掂一掂分量,面露喜容,忙把它放到口边就咬,然后问苏寒芝道:“快帮爹看看,上面有牙印没有?黄鱼!这是小黄鱼!我苏瞎子也有能摸到小黄鱼的一天!” 其实庞家给的两百两聘金,比起一根小黄鱼的价值要高出许多,可是小黄鱼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有着白银不能比拟的震撼。而且随手就能丢出一根黄鱼做定钱,也让苏瞎子对于赵冠侯的支付能力,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他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面沉如水,变的有些犹豫,拉着女儿的手,尽显慈父风范“儿大不由爷,寒芝的娘去的早,我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只要她自己满意,我是不管的。只要你真能拿出两千两银子,我就答应你们的事!” 第四十三章 闹婚 孙美瑶既然在赵冠侯房子里,苏寒芝就算想做些什么,也做不成,苏瞎子有了黄鱼,又有了两千两银子的指望,对于苏寒芝与赵冠侯的接触就不反对。 他现在也有点为难,到底是庞家好,还是赵冠侯好,两下倒真是难取舍。当然,于他而言,自然是钱最好,可是两者谁能给他最多的钱,连一向自诩多智的苏瞎子也拿不准了。 苏寒芝跟着赵冠侯来到胡同里,跟着他,不管是什么地方,她都不会觉得害怕,黑暗中的小巷,也没那么恐怖了。 “冠侯,两千两银子,你给的……太多了。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用的了那么多。” “两千两很多么?不觉得啊,如果只花两千两就能把姐娶回家做老婆,那是我拣了大便宜reads;风流医圣。再说,咱们怎么能叫小门小户,等有了六千两银子,我们买所房子,然后盘个店面,也能过个体面日子。姐你还能在报社拿钱呢,好日子在后头,别急。”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苏寒芝只觉得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在远方,似乎有一盏灯被人点亮了,光芒逐渐驱散了黑暗,为她照出了一条光明之路。院门之前,赵冠侯才道:“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晚上过来找我,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就惦记着任我摆布,等到上花轿之后,再去寻死?那天问凤芝师姐的事,恐怕也和这有关。” “你既然猜出来了,还问什么。”苏寒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这种事被人说穿,总归是脸面上下不来。“我……我是不会嫁给庞金标的。可是也不会……不会让你为我去玩命。庞家势力大,咱惹不起,可是我也不会让你吃亏。凤芝人也挺好的,跟你也能过日子。可是今天爹给我栓了红绳,我就想着,要是庞家真派人过来看着,我就算想找你都找不了了。今晚上,原本是想……是想和你做了夫妻,等天一亮,我就去跳海河……” 赵冠侯没好气的推开院门,将苏寒芝推进去“我一直以为姐挺沉稳的,怎么遇到事,比我还毛躁。幸亏是有了这档子事,否则的话,不是坑死人了?听我的,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相信我有办法,别总想着寻死的道。” 房间里,孙美瑶的声音传出来“你们两,别在那嘀嘀咕咕,等有了钱,有的是你们腻乎的时候,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城再说!” 她对于赵冠侯解开她衣服的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尤其是看他和苏寒芝亲近的样子,心里就更不舒服,忍不住出言讽刺几句。赵冠侯笑着走进来,将李秀山留下的煤油灯挪的近了点 “孙当家放心,我不是你那些朋友,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若是不能把你送出津门,我就没脸在街面上混了。可是眼下,倒是有点麻烦,你这伤口还是得先用盐水擦一擦,你说你这么早穿上衣服干什么,还得脱一回。” 他虽然调笑几句,可之后的伤口擦洗,总归是不能自己动手,只有苏寒芝代劳。李秀山留下的红伤药,是军营里专门治疗枪伤的,比孙美瑶找的江湖郎中所用野药更为对症。到了后半夜时,身上又出了许多汗,天亮时,她闭眼睡过去,额头上已是一片清凉。 折腾了一晚,赵冠侯也颇是疲惫,可是一想到黄鱼,还有银子,精神又足了。家里这边简单安排几句,自己直接奔了孟家去送信。 这次接待他的,不再是孟家的管家,而是孟思远本人。发生在元丰当的事,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一见到赵冠侯,就郑重的鞠了一躬“赵壮士,为我孟家之事,居然连累你损失一根手指,这份人情我孟某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思远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句推辞之语。” 虽然孟思远是留过学的,但终究还是个金国人,金国自立国之后,与前朝相同,一样推崇儒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坏这些观点,已经深入他的心里,当然对于辫子之类的东西,他是不接受的,可是切手指这种事,他也同样难以理解。一想到是为了自己的事,连累眼前这个草莽豪杰丢了半截指头,就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如果是对一般人,他可以拿出一笔钱来算做慰问,可是与赵冠侯交谈后,他又觉得眼前人是个奇才,不可以江湖草莽对待,拿出钱来,是对这个豪杰的污辱,未免不够朋友,一时反倒是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赵冠侯反过来倒是安慰起孟思远“孟先生,您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您是做大事的人,想要实业兴国,机器救国,这都是好事。我不过是个混饭吃的锅伙头,干我们这行的,十个有八个是残废,就是早晚的事。我这手指头掉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往心里去。我今天来,是想请您见一个人,新建陆军哨官李秀山。他是我的朋友,听闻孟先生的遭遇,深表同情,愿意尽力帮您。我想,有他帮忙,夺回您的传家之宝就更有把握一些。只是不知道孟东家是什么想法,今天又有没有时间?” “有,当然有时间reads;霸宋西门庆。地方由赵壮士来选,派人通知我一声就好,孟某定然准时参加。”孟思远将赵冠侯一直送到大门处,又命下人取了个包袱过来“我一个关外的朋友,送来几根野山参,这两棵参就算是孟某的一点心意,给壮士补一补身体。” 赵冠侯也不推辞,坐了洋车,直奔水梯子李家,至于这两根人参,他也想好了下处,回头送给苏瞎子,算是自己娶寒芝姐,给老丈人的孝敬。 李秀山在军营告了假,一直待在家里,见了赵冠侯之后十分亲热,拉着他去拜见自己的父亲李荣庆。与孟家不同,李家虽然也是大户,但是始终保留着江湖习气,家里的下人也显的野性剽悍,总有些身带刺青,面目凶恶之人,在前院走来走去。 李荣庆为人豪爽,见了赵冠侯,就连称赞着他是少年英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乃至于日爹骂娘的,骂起了庞家的八辈祖宗。 “我在津门混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主,九河下梢这地方,是讲规矩的。出来混事,不能乱了江湖规矩,黑了人家的当物,转过脸来不认帐,津门娃娃的脸,都让他给丢光了。李某不能坐视不管,水梯子的人马,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说声打,咱们立刻带上人,跟他庞家见个高下。他庞金标别看在高丽杀过东洋人,我李某眼里,还没他这号人物,就算他那当老公的叔叔来了,我也不在乎。” 李秀山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很像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并没有多少话,这时也只是劝着父亲“年纪大了,气大伤身,您老还是稳重为上。外面的事,自有儿子去办,保证不会让咱自己的兄弟丢了人。冠侯,你今后可一定要多来,否则我爹生气,备不住叫上车,就到小鞋坊去骂人了。” 孟家送的礼物是人参,而李家送的见面礼,则带有着自己的特色:四两印度大土。 “听说苏瞎子好抽这个。我是军人,不吃烟,家父倒是也有这口嗜好,加上家里做这生意,所以大土这东西,你别跟我客气。我估摸着,苏瞎子抽上这公班土,比跟他亲爹重逢都高兴。晚上的饭局,你是主角,我只是摇旗呐喊,不会抢了你的风头。” 赵冠侯心中有数,不管李秀山怎么说,今晚上的饭局,他肯定是要想办法出风头,和孟思远拉上关系。可是这也不能算过错,毕竟现在李秀山手头人多枪多,光是水梯子李家,就能动员起好几百混混来,自己只能联结他,却是不好得罪。 等洋车到了胡同外面,却见胡同里一片狼籍,苏家门口,有一些被撕碎的彩绸,还有踩烂的纱灯,仿佛是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等回到自己的家里,姜凤芝揽着苏寒芝的肩膀劝着什么,苏寒芝则大哭不止。孙美瑶则靠在山墙上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一问之下才知,就在他出去后不久,庞金标那边派了人过来,正式来下聘礼。按说娶个小妾,是没那么多说道的,到婚礼当天,派顶轿子过来接人就好。可是庞金标似乎对这个新人挺在意,竟是按着娶媳妇的规矩来的。 侯兴带着锅伙的人,正好在外面闲逛,当下发一声喊,就与庞金标的人打起来。锅伙人多,庞家的人并没防备到打架,吃了大亏,被打的逃了回去,连带带来的绸子都被撕碎了。可是这么一闹,苏寒芝大觉脸上无光,在胡同里都抬不起头来,那些邻居妇人,也在背后说了不少难听的闲话,让她无地自容,窝在赵冠侯这痛哭起来。 苏瞎子那里倒是无所谓的态度,尤其听说有四两公班土,就更是眉开眼笑“这土是好东西,我得拿到烟馆里,让含烟替我点上泡。她点的泡,最是地道。” 赵冠侯冷哼一声“庞金标倒是挺急的,这边的事刚有个眉目,他那边就想要讨老婆了?我在这等着他,看看他,能有多大本事,在我眼前把人娶走。” 他边说边取出了那支燧发手枪,将弹药和通条放在面前,仔细的检查起枪的情形。姜凤芝本来在安慰着苏寒芝,可这时见他整顿枪械的样子,觉得日光照射下,这个师弟的身影,变得渐渐高大起来,让她有些恍惚,竟舍不得错开眼睛。 第四十四章 昔日里有个三大贤(上)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庞宅之内,庞金标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如同一头笼中猛狮,虽然不曾以爪牙伤人,但是气势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高大魁梧,标准的武夫身材。相貌极是威猛,称的起仪表堂堂,在脸上,有两道明显的伤疤,显的格外狰狞。 这两道疤,乃是他在高丽,亲与东洋人白兵相击时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极为光彩的经历。当日高丽大战,金军水陆两师皆北,十数万大军一溃千里,几不成军。庞金标所部却保存了相对完整的建制,且主动为全军断后,初战摩天岭,次战大平山,顶着弹雨,驰驱于冰雪间,督队力战。坐马中炮毙,重新易骑,继续督战。 在战斗中被围垓心,带领部下主动向扶桑军发起白兵冲锋,闯出重围后,因见友军尚在围内,转身复杀入扶桑军阵,冲开一路,护之而出,本部百人两次冲杀,仅剩二十余人,扶桑军战场遗尸亦过百数,堪称金兵在高丽打的难得的一场有骨气的硬仗reads;超能游戏空间。庞金标军功至伟,自己则是被亲随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才侥幸拣了性命。 当时他身上中了好几处刀伤,伤势异常严重,昏迷之中,只依稀觉得眼前有一白衣仙子绕着他飞来飞去,将那如同妖魔一般的扶桑兵尽数驱散,保住他的性命。到他做了管带,带队巡逻时,却在北大关那里,见到了那位仙子的化身。 惊鸿一瞥之间,苏寒芝虽然一身荆钗布裙,却难掩其颜色。庞金标是见多了女人的,本人也并非酒色之徒,一般的美人,对他也没有太大吸引力。 可是这女人的模样气质,像极了他梦中的仙女,他当即就发誓,不管这个女人是否有了男人,自己都要娶她。这是自己梦里的贵人,只要娶了她,自己就能飞黄腾达,官运亨通。 以庞金标的势力,想要打听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知道,她就是苏瞎子的姑娘,还没许人家。虽然他还有个正室,但是看她的身体,也熬不了多久。按庞金标的想法,先按着娶妻的规矩,把她做妾纳过来,等到妻子一死,就可以把人扶正。两下年龄差距是大了点,可是自己是朝廷命官,娶她个寒门之女,实际还是自己吃亏的。 从聘礼到规格,他都给足了面子,从没想过仗势欺人,也不认为对方有什么立场拒绝,这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大好事。但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他的意料,一伙混混居然敢不买他的面子,连上门下聘礼的人都被打伤了,这就是拿庞家不当做一回事。 他大儿子庞玉堂因为元丰当被人用半根指头讹去一百大洋的事正在心烦,这时听了小鞋坊的地名,就一下子跳起来“爹,讹咱们元丰的,就是小鞋坊的混混。那帮人是有心和咱们作对,儿子这就叫上人,灭了他们小鞋坊。” “别胡闹!”庞金标厉声制止“小鞋坊这帮人,八成是九记孟家请出来的。他们两下里有来往,当初小鞋坊锅伙的寨主是飞刀李四,那个人没什么胆子,我也就没把他们放在心里。现在换的寨主,却是个敢玩命不怕死的,岁数又年轻。这样的人,正是为了成名,什么事都敢干的时候,他是有心和咱们庞家斗一斗了。” 黑掉那枚五窍珠,是庞玉堂的主意,但是庞金标却也是点头同意的。那枚宝珠是有大用项的,准备等到老太后寿辰时,当寿礼送上去,若是能让太后高兴,自己的前程就有了希望。 孟家吃了这种亏,肯定不会这么算了,是以这段时间,庞金标并没有闲着,而是上下奔走,找了自己的关系,也做了准备工作,不管孟家是打官司还是动武,他都有把握应对。他也没想过赶尽杀绝,只是现在还不是低头的时候,总得要先把孟家的气焰打下去,再找个机会和他们谈一次,交出一些好处,两下把事情解决才好。 赵冠侯这混混手段,算是伤了他的面子,但是不伤根本,还不到让他阵脚大乱的地步。现在对他来说,还是苏寒芝的婚事,更让他觉得有点难以忍受。 “这帮混混敢这么干,肯定是有防备,你现在带人去,不一定能拣到便宜。我让你没事的时候多读点兵书,你肯定是没听话,如果看过兵书就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咱们要做的,是看明白他要干什么,又有什么靠山,什么布置,然后……就可以把他连根拔起!” 庞金标的手做了个用力下挥的动作“小打小闹的,那是街面混混的格局,打个腿断胳膊折,也没什么意思。要不就不做,要做,就要一下把他弄死。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等把他们的虚实摸清楚,就能把他彻底解决。你去一趟津门县,跟那边疏通一下,等把人送过去的时候,让他们下死手。多送点钱,现在袁慰亭治津门混混,把这种人治死,他也不会说什么。” “爹,您放心吧,孩儿心里有数,这种事我办的多了,保证没差。”庞玉堂很有些得意,他嬉皮笑脸的凑上一步“爹,我那二娘的事您是怎么想的?她这可是丢您的脸,连带咱庞家的脸都丢了。要依儿子的看法,她不要脸,咱也就不给她脸,现在带人把她抬回家里,往床上这么一丢,就什么都齐了。将来访到她那个相好,大卸八块……” 话音未落,庞金标猛的挥起了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儿子脸上,将庞玉堂打的退后数步,嘴角淌血reads;星耀娱乐圈。庞金标如同一头怒狮般瞪着自己的儿子“你给我记住了,对你二娘客气点!等你娘死了,她就是你娘。你在外面怎么惹祸,爹给你兜着,你要是敢对你二娘不恭敬,爹就饶不了你!她是神仙你懂么?是神仙!……” 他想起下聘礼的人被人打的这么惨,略一犹豫,又吩咐着庞玉堂“你先别去衙门了,那边让管家去,你带几个人,去查查苏瞎子在哪,把他的行踪掌握好。她爹只要能掌握在咱们手里,还怕她能飞到哪去?” 庞玉堂挨了一记耳光,颇有些胆怯的看着父亲,试探问道:“爹……您不是说,那是神仙么?咱……还能算计神仙?” “废话!你二娘是神仙,她爹又不是神仙,北大关摆摊算命的骗子,我恭敬他干什么。你先被动他,一起等我命令行事!” 将庞玉堂打发出去,庞金标的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不安。这个仙女,自己是志在必得的,可是突然出现的这个赵冠侯,难道真和她有什么私情?如果真是如此,他可以原谅苏寒芝,谁让她是神仙转世呢,但是绝不会饶恕赵冠侯。 自己在高丽,杀东洋人都不眨眼,杀一个混混,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抽出腰间的佩刀,用擦刀布在刀身上反复擦拭,望着雪亮的刀锋,他已经想象出,这刀砍在那名混混的身上,所发出的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赵冠侯并不清楚,庞金标已经对他动了杀心,在他看来,这次自己可以搞到一大笔钱,就足以解决苏寒芝的婚事。如果再不成,那就借水梯子李家的势力,和他周旋一番,也未必就斗不赢。 他选的地方,是津门以做鲁菜闻名的登瀛楼,孟家起自山东,在这里吃鲁菜,也有一番别样的乡情在里面。李秀山等到了地方,却发现除了三人以外,赵冠侯又请来了一位陪客。这人面向憨厚,人也没什么架子,见他来,就忙站起来打招呼 “李老弟,你也来了,我正好在城里办公,被冠侯请过来,实在是腾不出工夫,要不然,我就先到你家,找你一起来了。快坐快坐,你这次能击毙孙美瑶,可是在大人面前立了功的,回去之后论功行赏,用不了多久,老哥就要让位了。” 曹仲昆! 李秀山此时,一点也不想见到这张憨厚的脸,虽然在军营里,自己不论是位置还是实权,都在这个挂名帮带之上。可是论品级,他依旧是压着自己。对于孟思远这个不了解新军内情的人而言,有曹仲昆在,对自己的关注必然会受到影响,随即他也明白过来,这个人,就是赵冠侯找来制约自己的。 李秀山最大的王牌,并非是水梯子李家那些混混打手,而是新军里的影响。孟思远是商人,以后要想长期经营下去,不受干扰,找一个有力的靠山是必然之举,李秀山的新军,显然足够可靠。 如果只有他和赵冠侯两人陪客,他有充足的把握,让孟思远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虽然赵冠侯帮了孟思远的忙,为此还断了半根手指,可是最后落到最大实惠的人,还是自己。 曹仲昆这一来,情势就是一变,即使他不能管自己,却也可以和自己弄个分庭抗礼,不上不下,这一来,自己的计划,就要受到巨大影响,孟家的利益,怕是只能和赵冠侯均沾了。 赵冠侯把曹仲昆叫来,固然是为了这样的好事不能忘了自己的结拜手足,也是拉他的虎皮做大旗,这时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拉着李秀山不住道谢。曹仲昆素有曹三傻子的绰号,装起傻来,只能算是本色出演,三人表面上一团和气,俨然桃园三英。就在三人差不多要找个地方结拜为兄弟时,孟思远也在伙计的带领下,走入了包厢。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四十五章 昔日里有个三大贤(下)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酒菜是早已选好的,人一到齐,就立刻上菜,赵冠侯将两人一一介绍,果然,孟思远听到两人一个是帮带,一个是哨官之后,对于曹仲昆的态度,就显的热情起来。 以他的水准,当然不会让李秀山感觉到冷淡,从表面看,似乎对两人也是一视同仁。但是李秀山终究是江湖出身,看人的眼光何等毒辣,心知,孟思远还是把宝押在了曹仲昆身上。 他和曹仲昆在这个时候,是不能明着拆台的,否则就连自己的台也要坍光,只好在一旁帮衬着。等到酒过三巡之后,李秀山才道: “孟东家,你的遭遇,我冠侯兄弟已经和我说了。我们军队不能直接介入地方政务,尤其咱们津门这地方还有洋人,一个闹不好,被洋人说成什么武人干政,就要闹纠纷。可是你放心,我冠侯兄弟既然答应了帮你,我也肯定要为他帮忙,这件事,我们李家帮定了。” “没错,这事我们表面不管,但是实际上,肯定是向着孟东家。”曹仲昆喝了两杯酒,脸就红的像个螃蟹盖,仿佛已经酩酊大醉,拍着桌子道:“秀山,我今天说句话,你要用多少人,用多少条枪,只管说,我保证全都批准,不会为难你。” 他说的仿佛李秀山日常用兵用枪,都要他批准一样,实际上他这个既没有人事权,也没有经理权的空头帮带,什么都帮不了reads;大叔时代。 李秀山不好明着揭穿他的西洋镜,只好含糊着应了一声,心里暗骂了几声曹仲昆外傻内奸,不是个好东西。孟思远不知根底,只当两人心口如一,心内大为感激。 他虽然是个成功商人,但是与军界交往不深,最多是在山东那边,认识一些小军官,与津门这边没有往来。一旦得到两个新军军官的门路,将来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日常安全都大有好处,忙从身上取了两张银票出来,递到曹、李二人手中 “初次见面,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大人笑纳。孟某这次若能取回传家之宝,必对二位有重谢。” “孟东家,您这是干什么?我们和冠侯是朋友,就拿你当朋友,你给我们这个,难道是看不起我们?”李秀山故意把脸一沉,把银票向前一推“你要是弄这一手,这件事我可就不管了!” 曹仲昆虽然心疼银子,可在面子之前,也只能说“没错,您要是给钱,那我们就走了。我们调动军队,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冲的是冠侯的交情,可不是钱财。您把我们当成那些防营的旧军,这不是骂人么?” 孟思远只当两人真的是看着赵冠侯的面子,只好收了钱,又连连道着谢,最后问道:“两位,对于如何拿回宝珠,不知你们有何高见?这当票我已经问过很多人了,他们说就算闹到京里告御状,有这张当票在,我也是打不赢的。” 赵冠侯点点头“确实如此,有当票在,您的官司确实很难打赢。可是我们不是衙门,也没人和他们打官司,江湖人,有江湖人讲理的办法,他们用这当票坑了孟东家,我就也用这当票,和他们做一做文章。这两天我手上有些事,等过了这两天,我就去一趟元丰当铺,赎当!” 曹仲昆道:“孟东家,我冠侯兄弟为你的事,可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你可不能忘了这交情。依我看,今天咱们四人结拜为兄弟,将来有我们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金国结拜不搞磕头结义,大家只要换个生辰帖,写个兰谱,就算是拜过了。孟思远留学出身,对这套玩意并不认同。但是却也觉得,有这个关系在,对于自己经营有利。再者就是,赵冠侯断指之恩,似乎也之后这么才能报答。 只是简单的写了庚贴互换,所谓的结拜就算完成。四人中,曹仲昆居长,孟思远次之,赵冠侯居末。除了曹赵之间早已换贴,其他人之间没什么过深的友谊,但是各去所需,却也如同手足般亲密。 从状元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大黑,李秀山对于赵冠侯的行事又有了些认识,心知这人年纪虽然小,心眼却多的很,自己要想算计他并不容易。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搭上了孟思远这条线,又拜上了弟兄,只要拿回了宝珠,两边就算是交上了朋友。有了这个关系,将来自己向孟家借饷,也就好张口,自己的目的差不多是达到了。 他有心带二人找个小班里去过一夜,赵冠侯却摇着头“那地方我不是不去,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说了,也不见有什么好货色在,没意思。” 曹仲昆笑着打趣道:“好货色有啊。京师的杨翠玉姑娘到了津门了,听说是跟一位京里的贵人一起来的,你要是有能耐去见她,保证比寒芝妹子好看。听说京里多少贝勒都盯着她呢,可惜啊,就是谁也没弄上手。这样的女人,见一面就要几十两银子,再坐下来听个曲,又要上百两,还得看人家高兴不高兴。所以我说啊,有个女人就不错了,别挑肥拣瘦的。” 李秀山说道:“既然冠侯不想去小班,那咱就去白玉池,泡一泡澡,喝壶茶水。” 泡澡是假,三个人商量个对付庞家的章程是真,谈事情若是在家里,或是在衙门中,就要一本正经,循规蹈矩,最后多半是什么也谈不成。非要是酒楼茶肆,书寓清楼之内,或是软语温存,或坦诚相见,大家心无芥蒂,知无不言,方有可能将事情谈论出个眉目reads;汉末父子行。 三人先是在池子里泡了一阵,又让小工给自己搓背捏脚,忙和了一通之后,才喝着香茶,谈起五窍珠的事。 “我的人准备好了,你过几天就去赎指头,元丰当拿不出,你就和他闹。只要他敢说一声打,我的人就敢抓人。别看庞家是防营,一点用没有。现在津门,是袁大人说了算,旧军要是敢和我们放对,就打他娘的。闹到哪,也是咱们有理。可是你最多是搅他的当铺,离着那颗珠子,还是有点远。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听了。” 听李秀山这么说,赵冠侯喝了口茶水“李哥,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兄弟我有进无退,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你只管说吧,是要我杀人,还是要我放火?” “没那么邪乎,但是这事做起来,也是有点危险。这是我们李家自己的旧事,咱津门是九河下梢,行商最多,津门之利,首重牙行。广州有十三行办洋务,当初跟英国人打仗,就是从这上闹的事情,我们李家原本也想在津门牙行里,吃上一口饭。结果就和牙行原来的把头安家杠上,在安家牙行外面,支了一口油锅……” 李秀山说起这事,就连曹仲昆都来了精神,他并不是混混,但对于混混的事情也有些了解,问道:“怎么,你们是要和安家比死签?” “是啊,就是比死签。一上手就打群架,动静太大,闹不好就得进衙门。跟今天的情况一样,动手永远是最后的一步棋,能用谈的,就不用打的。再说,混混靠的是面子,能把对方震住,总归是件好事,我四叔二话没说,将自己的右手直接放到油锅里,炸了个烂熟,面不改色,论骨头,也不比冠侯差了。可是安家那边,却是他们家主直接跳进油锅里,把自己给炸成了荤馅的卷圈,从那以后,这牙行的念头,我们是不动了。不光是我们,整个津门多少好汉,谁也不敢琢磨安家这个生意,他们到现在也靠着那口油锅,吃着牙行的饭。” 赵冠侯这时也明白过来,庞玉堂名义上也算是半混不混的,虽然不是混混里标名的,但是街面上的规矩,总是要守。自己摆了油锅,他就要想办法接招,如果不接的话,那就没了脸面,要想动用武力,水梯子李家的打手加上小鞋坊的,也能凑出几百人,并不处于下风。何况新军还可以出来有偏向性的弹压,最后还是庞家吃亏。 至于这个油锅的过程……他思考片刻,点头道:“李哥这个主意好,我就跟他支油锅了。”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那么一听,别真当这就是个万全之计。”李秀山反过来,又劝解起来“你手上有这么听话的弟兄么?这种事,你得选好了人做,一要有胆子,二要有骨头,三要不怕死。做混混虽然都说自己胆大,可是真要说把自己往热油里跳的,一般人可没这个胆。总归这件事,别人做,你别做。咱自己弟兄,以后还有的是发财的时候呢,犯不上玩这个命。” 曹仲昆也道:“是啊,我听着这事就觉得吓人,那么个大活人,说炸就给炸了?我觉得,你还是从长计议一下,不可一时冲动,脑筋一热的就冲上去。” 泡过了澡,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三人就在澡堂里睡了。次日,李秀山回了水梯子,赵冠侯则说是陪曹仲昆去看曹父,实际两人却是一路奔了小鞋坊那边。 曹仲昆见李秀山不在,才道:“他那主意你可别听,我瞅这小子跟你玩心眼呢。你真往油锅里一跳,就算叫住了庞家,最后的好处也是他一个人独吞,这种傻事,可不能干啊。” “三哥,瞧你这话说的,兄弟我又不傻,他这点小算盘,骗不了我。我另有自己的打算。”赵冠侯冷笑两声“李秀山就是太喜欢算计人了,他原本想要借着我当跳板,认识孟思远,完事就把我一脚踹开。我把三哥请来,既是压一压他,也是让您认识一下孟东家,这种有钱人,结交一下没坏处。您跟我去再见个人,这是另一场富贵。”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四十六章 资助曹三 两人到小鞋坊时,见十几个混混提着棍棒,如同巡逻般来回的兜转。赵冠侯问了一句,一名混混答道:“这是军师给咱下的令。昨天打了人,防着那帮人来报复,咱锅伙里聚了七十多人,要是他们敢来,我这一声呼哨,大家一起动手,活活打死了他们!” 孟思远在赴宴之前,差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掩骨会公费,侯兴手里有了这钱,买了酒肉,还有热腾腾的大饼。有了这些东西,混混们就愿意干活,就连不是小鞋坊的混混,也为了吃喝过来帮场子,又有姜家跤场里十几个弟子过来助阵,不管真实战力如何,表面上,倒是一派兴旺景象。 赵冠侯点点头,与曹仲昆向胡同里走去,曹仲昆道:“庞金标手下人马不少,关键是他手里有防营。你的人能跟混混打架,可是不敢和巡兵较量。他如果派了人来拿人,你可别和他动手,就报新军的字号。我们袁大人护短,新军犯了军法,他不会留情reads;火爆兵王。可外人谁要是不给新军面子,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着话又解下腰里的左轮手枪“这个你会使么?三哥教教你怎么用,你把它留下,带着防身。” “这个?这不是军官配枪么,你把它给我,你用什么?”这支左轮手枪是泰西洋货,论威力和准确度,都比孙美瑶那只手枪强的多,如果自己真有这么一支枪的话,大概可以杀光庞家全家了吧。 但是新军枪械管制远比旧军严格,军官如果遗失枪械是重罪,而且这种手枪洋行里个人难以购买,想要补充异常困难。曹仲昆把枪给他,自己肯定就要在袁慰亭那里吃军法了。 他笑了两声“没事,就是挨几下军棍,不疼不痒的。你连这么个大富贵都舍得跟三哥分享,三哥还能在乎一支手枪?” “得了吧,这枪您带着,等到这富贵到了手,我再想办法买只枪就是了。再说,庞家要是敢对我下黑手,我就往您那跑,到了新军营里,他总不敢进去抓人。” 赵冠侯打个哈哈,把曹仲昆领到自己家里,孙美瑶藏股票的地点还没说出来,赵冠侯经过盘算,觉得单纯自己把地址告诉李秀山,还是不够保险。他并不相信李秀山的为人,对于他的承诺,也不真当一句承诺看。要想保证自己确实可以拿到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曹仲昆拉下水。 由他全程参与股票的挖掘,等到钱到手之后,再从自己手里分一份给曹仲昆。固然这样一来,自己的利益会受到影响,可是从长远角度看,与曹家的关系更为稳固,而且有了这么一个新军帮带做为后盾,李秀山也就不敢不送钱。 姜凤芝与苏寒芝两人都在,自从昨天闹了打群架的事情之后,姜凤芝从家里取来了自己的弹弓和弹丸,防着庞家过来抢人。跤场里那些同门,也是姜凤芝叫来的,见他回来,姜凤芝没好气的说道:“昨晚上又去哪了?寒芝姐昨晚上一宿没睡,不是哭,就是害怕,总担心你被庞家人给暗算了。我就说你没事,男人出去喝酒,完事有不去小班的么?不是去找哪个贱货,就是去抽大烟,也就寒芝姐还这么惦记着你,怕你有什么闪失。” 苏寒芝拉着她的袖子摇晃,示意她少说几句,孙美瑶躺在床上,却是扑哧一笑“有意思啊,这看棋的比下棋的还着急,这事有点乐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原配呢。” 姜凤芝恶狠狠地回头瞪过去,孙美瑶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在那哼哼起山东的小调。赵冠侯连忙给两个女人赔不是,又拉曹仲昆做证明,曹仲昆这时才恍然大悟“冠侯,合着你拉我过来,是让我替你顶雷啊。你小子有心眼,连三哥都给绕进来了。” 曹仲昆虽然是新军帮带,但是这个人没什么架子,于两女看来,还是把他当成曹三傻子,没人当他是什么大人。再一听他说昨天和李秀山去泡澡,也就不再怀疑。其实这个时代,就算男人真的睡在清楼里,妻子也没法说什么,像姜凤芝这样闹一顿的,已经算是脾气火爆,搞不好男人会比她更理直气壮。 孙美瑶的伤口已经不再恶化,烧退了下去,神智也正常了,见曹仲昆来,她倒是很满意。“前天晚上来的人,我也信不过,太滑头。这个人倒是面相憨厚,更值得信任。这笔生意要不然,就咱们做了?” 赵冠侯摇摇头“孙掌柜,买卖哪能这么个做法?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我既然答应了李秀山,就说到哪办到哪。半路上把他扔下,不是爷们的作风。三哥跟我是结拜手足,在新军里做帮带,把他请来,只为了让孙掌柜放心,也算个保人。我也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什么时候说。你要是信不着我们,不说也可以。虽然我救了你,但也没想过,非要你把那些股票吐出来。要是你想凭自己的本事离开津门,赵某绝不敢强留你。” “好,够爽快!”孙美瑶虽然是女儿身,却在江湖上打滚的时间长了,养成男人的性格,举止里很有些男性化,也极有匪气。拍了拍手,又挑起了大拇指。“这像个爷们的话,要是在我们绿林里,你肯定得是个人物字号!可惜了,你现在有了好媳妇,大概是狠不下心上山了。但是孙某说句话,要是你在津门混不下去,就带着媳妇到山东投奔我抱犊岗,我给你留一把交椅reads;在人间跪着或者活着!” “孙掌柜抬爱,我这先谢过了。咱还是先说说,怎么离开津门的事比较要紧。” 赵冠侯对于当强盗没有一点兴趣,以他前一世的人生经历,如果真的上山为匪,大概也能活的很精彩。但注定朝不保夕,出生入死。苏寒芝这个女人,自己是要让她享福的,不是受罪的,不管当了强盗有多好的出路,自己也肯定不会选。 孙美瑶倒也爽快,并没有将藏宝的地点视为护身符不说,当即将藏股票的地方,以及挖掘的方法,一一做了分说。赵冠侯听后,对曹仲昆道:“三哥,这个还是你去取吧。取出来之后,交给李秀山,既然是你交给他的,他也就知道这里有你一份,不敢生什么二心。您也跟他说一声,他该得多少还得多少,我的六千两银子里,连解决庞家的问题,再和寒芝姐办喜事,大概要两千五百两左右,剩下的就都是您的。” 曹仲昆连连摇着头“那可使不得!这事是你办下来的,我来拿大份,那我成什么人了?你让我认识了孟思远,三哥就很感激你了。九记孟家的东家,轻易我也是结交不上,有这么个人脉关系,将来你几个兄弟做买卖就方便多了。总共不过是挖点破股票,我带几个人就办了,哪还能分大份。” “三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想要结交克帅,那是需要银子铺路的,若是没有钱,又怎么攀的上这门亲?等三哥飞黄腾达了,小弟还等着你提挈,李秀山不过是仗着自己手上有兵,就拿了大份走,等三哥你手上有了兵,还怕搞不到银子?” 听他提起曹克忠,曹仲昆也没了话。曹家的门第高贵,非有足够的银两,不足以叙姻亲,自己的俸禄虽然不少,但是负担也重,积攒的一点钱,始终入不了曹家的眼。若是能有三千多两银子,从管家开始打点过去,总归是能登堂入室,说不定就有了机缘。 他点点头“既然冠侯你这么说,三哥也就不和你客套了。这个人情三哥绝对不忘,今后若有发迹之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们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虽然在新军营里不算掌权的人,但是终归是个帮带,曹仲昆想要做些什么,找几个人还是找的到的。只是挖股票的事关系比较大,他也不敢带外人,当即也不多留,出门奔家去找几个兄弟帮手挖股票。赵冠侯则去锅伙里勉励了侯兴几句,又说了自己要跟庞家支油锅的事。 侯兴听到油锅,神色颇有些犹豫,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沉默一阵才道:“寨主,这油锅……是不是得抽死签啊。我家里倒是没有别人,但是有个老娘,还有几个兄弟,如果是我抽上了,咱锅伙里,能不能多给她一份钱粮。我老娘身体不太好,要请大夫抓药,开销有点大。” “不抽死签,我是寨主,自然是我来顶上。”赵冠侯一句话,打消了侯兴的疑虑“我只是跟大家说一声,早点做准备而已,真到了油锅用人填的时候,就是我填进去。若是那边也跟一个,你们就散了认输。若是没跟,你们就去拿好处就是了。替孟家办了这么大的事,你老娘的病,还会成问题么?” “您上?那不成啊,哪有寨主第一个下去的道理?”侯兴虽然胆小,但这时却又出来阻拦,不管怎么说,他和赵冠侯的关系是绑定的,如果赵冠侯倒了,他这军师也做不下去。 赵冠侯一笑“怎么不能寨主第一个下去?身先士卒你懂不懂,只有寨主有这份狠劲,手下的弟兄,才能胆大不怕死。从寨主这先怂了,别人就更指望不上了。兄弟,咱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是拿你当我的兄弟看的,不是让你做炮灰。哥让你当军师,是让你过好日子,不会让你替我顶雷。” 他又吩咐了几句,又让侯兴派出手下,去多召集人手,准备与元丰当大闹一场,随后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侯兴却低着头未动地方,良久之后,猛的冲出锅伙,跑向自己家里,给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母亲连磕了一阵头,又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自己家里的几个兄弟,随后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跑向了锅伙。 清风微拂,吹走多少男儿泪! 第四十七章 只能看不能动 赵冠侯回了自己的住处,守着孙美瑶,就不好再讨苏寒芝的手口便宜,孙美瑶虽然枪伤不至于恶化,但是短时间内,也不适合做剧烈运动,她要么是躺在床上,要么就靠在山墙上哼小调。李秀山送给赵冠侯那包香烟,也都被她抽了个精光。 这人性子很是随性,也不难相处,只是有她在,赵冠侯想做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本分的从事教学及写作指导工作。孙美瑶初时并没在意,可是当听到赵冠侯教苏寒芝的并非汉语,而是洋文之后,却也来了精神,坐姿渐渐变的郑重起来,神态也变的严肃。 山东此时为普鲁士人与阿尔比昂人的主要势力范围,洋人多,说洋话者也多。孙美瑶本人是不懂洋话的,也因为这个吃了不少的亏,她敏感的意识到,如果自己可以学会洋话,不管是做有本生意还是做没本生意,都会容易的多,顿时也来了兴趣。 等到赵冠侯开始给苏寒芝讲故事,要她写东西时,孙美瑶看向他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崇拜的味道reads;鉴宝术士。“俺爹是个秀才,可是他不教俺认字。他说了,女人家认识那么多字不好,心容易变的野,就不会好好居家过日子了。他可不知道,俺将来会上山拉杆子,等到占山以后,倒是学了些字,可是也不懂洋文,你教你女人识字,还教她洋文,就不怕她飞了?” “我对寒芝姐有信心,就像寒芝姐对我有信心一样。”赵冠侯笑着答了一句,他的思想里,有着前世的意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倒是苏寒芝的脸一红,“又胡说八道,让人家孙掌柜的笑话。” “这有啥笑话的,有这么个男人宠着你,是你的福分,总是要惜福才好。”孙美瑶叹了口气“这么个好男人,可要自己看住了,虽然现在穷一点,可是只要对你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将来总有富裕的时候,若是找错了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那个什么人要来娶你的,别害怕,如果那帮人真敢来抢亲,我替你打发了他们。” 孙美瑶住在这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赵冠侯晚上的住宿,由于不知道苏瞎子什么时候回来,孙美瑶不能到苏寒芝那里去睡。赵冠侯去睡,同样也不合适,苏瞎子把他堵在家里,就有嘴也分辨不清了。孙美瑶穿的又是男装,赵冠侯为了掩人耳目,还不能泄露她女人的身份,不能到锅伙那边睡。最后,只能把他挤兑的去住门口的小澡堂。 一连两天时间,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情,有几个人,总是在悄悄的跟踪他。这几个人的跟踪水平并不高,赵冠侯前世,却是跟踪的行家。是以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试图制住人去问什么,想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庞家派来的。自己杀了人,就可能留下把柄,忒也不智。这一下,苏寒芝却是担心起他在外面住的安全了。 孙美瑶打趣道:“这其实也好办,你们两住一起去就完了。反正就是早晚的事,你们两个把事情一办,你爹再急,也没脾气。” 赵冠侯并不抵触这个意见,可问题是,经过上次苏寒芝献身失败的事情之后,他也有点含糊。苏寒芝现在觉得亏欠自己,所以任自己摆弄,而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着努力活下去。可如果是两人真的有了那种关系,苏寒芝再遇到重大挫折,可能真的觉得再无牵挂,一了百了。 而且这事他要是想做,可以用水磨功夫,一点点把事情做成,孙美瑶一说破,他反倒没了机会。倒是孙美瑶大度的说道:“你就在这住着吧,这是你家,哪有我来,把你这个房主赶出去的?俺虽然是土匪,可也不能这么霸道。再说,俺们山寨里,也是百十号人住在一起,那里面也大多是爷们。绿林里,没有那么多讲究,我也不是被谁摸下手手就活不了的千金小姐,有我在,谁要想暗算你,也不是太容易的。” 苏寒芝对于两人住一起,自然是不怎么支持,可问题是比起赵冠侯的安全问题,这种小事,她就只能放下。最后还是姜凤芝出了个主意,苏寒芝也抱了铺盖,到赵家来睡,左右苏瞎子回来之后,她也可以赶的及回去。 姜凤芝对于这种安排倒是不怎么满意,她拉着苏寒芝到外边道:“这怎么成啊?这姓孙的什么意思?要是不放心,可以让师弟到我家去住,也不能你们三个住一起啊。” “什么我们……我们三个一起啊。”苏寒芝呸了一口“到你那也是不方便啊,再说,你和剑鸣现在闹的连话都不说,冠侯一去,就更麻烦了。没事,我们在中间挂一道帘子,什么问题都没有,不会有事的。” 姜凤芝还想要劝什么,张开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摇着头“你啊,反正得加点小心,她是响马贼,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可得要多加点心眼,别拿她当好人。” 苏寒芝并没发觉姜凤芝关心的过分,送走了她,就羞怯怯的回了赵冠侯这里,路上正好遇到两个锅伙的汉子。这两人朝他施礼,叫了声弟妹,她却是没感到害羞,反倒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住到男人家来还是第一遭,明知道有外人在不会发生什么,但终归还是有点紧张。一想到之前被赵冠侯种种惩罚或奖励的情景,就不由的一阵心头狂跳,同时,一种幸福感也在心头弥漫reads;桃运修真者。仿佛这里已经成了她和赵冠侯的家,自己已经是这里的女主人。 与之对比,孙美瑶倒很是大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山寨的聚义厅,没有半点的不自在。吃过了饭,就要赵冠侯把白天说的故事说下去。 “俺们在山东也听书,但是却不知道,这洋人的玩意里,也有说绿林的。有些意思,你快点把它说完,俺回到山东,也好说给手下的儿郎们听。” 她是绿林响马,对于这说侠盗的故事,最是感兴趣,又拉着苏寒芝的胳膊“你跟他说,让他把故事讲了,你们这个连写带讲,太慢了。我到了山东,可没地方去买那什么公理报,再说买了,我也看不懂,不认识洋文。” 苏寒芝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好下地拉起了帘子,又对赵冠侯道:“兄弟,你就给孙掌柜讲讲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胡同里,也渐渐变得寂静。赵冠侯娓娓道来,一连讲了几个罗宾的短篇,又把罗宾大战福尔摩斯的故事开了个头,孙美瑶终究是耐不得困,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那个给我们倒点洗脚水,我们要洗洗睡了。” 赵冠侯一愣,他倒不是那种认为给女人打洗脚水,就是对自己多大污辱的大男子主义,可问题是,这时代女人的脚可是私密。就算是成了亲,苏寒芝也未必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脚来,这孙美瑶,也忒大方了一点。 苏寒芝说了一声“你别动,我去吧……”话音刚落,就又叫了一声,却是被孙美瑶拽住了。“你别动,就让他去,你支使男人就是这一阵,等过了门,成了他的人,就支使不动了。趁着现在,能支一阵是一阵,这时候不享福,将来想要享受也没的地方。老实待好了,别乱动。” 遇到这么个泼辣大胆的女人,苏寒芝是真没办法,赵冠侯打来洗脚水放在木盆里,却见孙美瑶因为天气的原因,身上的盘扣已经解开了两个,露出脖子和前胸的一点。若以往当她是男人时,这种举动倒也没什么,可知道她是个女儿身,这样的豪放,就让赵冠侯心里暗挑拇指。 孙美瑶没什么害羞的情绪,大方的脱了靴子,就要脱袜子,苏寒芝急道:“先别忙……冠侯,你赶紧出去啊。” 只听到房间里,两个女人唧唧喳喳说着什么,孙美瑶说着“都是女人怕什么,一起洗了……早晚你都是他的人,还怕他看么……”随后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以及苏寒芝的惊叫。 赵冠侯可以想象的出,肯定是害羞的苏寒芝,被孙美瑶强迫着脱了鞋,一起洗脚。想象着那情景,他只觉得心里就有阵阵躁动。他上一世,虽然有莫尼卡,但是也有过其他经历。包括逢场作戏,以及为了任务搞的计策,又或者是某种原因碰出火花,露水缘分,醒后各不相见。一龙两凤的事,也做过几次,如果这个时候冲进去,或许有机会把两个都吃了?可是一想到苏寒芝的想法,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不希望勉强苏寒芝做她不情愿的事情。 站到院子里,赵冠侯深吸了一口气,两女一男的同住生活,也不是这么美好啊。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没有什么残缺,正是火气旺盛的时候。守着两个佳丽,却不能动口,这种感觉,简直可以称的上是折磨。 等他在地上打好地铺,躺下的时候,孙美瑶还示威似的说了一句“晚上规矩点啊,我这手里放着菜刀呢。要是摸你自己的我不管,摸错了留神剁手。”这种示威更像是挑衅,如同将一根点燃的火柴扔在油桶上,让赵冠侯辗转难眠。 听着两个女人悠长的呼吸声响起,赵冠侯勉强调整着呼吸,进入梦乡。在梦里,他眼前出现了若干女子,既有莫尼卡,也有前世遇到的一些女人,他已经记不清她们的名字了。随后,苏寒芝柔软的身体,孙美瑶的丰硕,都在赵冠侯眼前打转,到了最后,姜凤芝与那位金十公子,也在他眼前出现。而在布帘的另一端,一对大眼睛也大睁着,双手时而握成拳头,时而又舒展开,见另一端久久没有动静,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子! 第四十八章赎指(一) 时间在这种状态中这么过去,一连四天,孙美瑶的枪伤已经大好,虽然还不能临阵交锋,但是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打拳。她行走江湖,除了有两杆洋枪外,自身的武功也是极为出色,山东成名拳师,也多不及她。 姜凤芝初时不服气,与她搭了搭手,却只能遗憾的败下阵来。两人切磋之下,孙美瑶看出她除了跤法外,拳术也极高明,仔细看了拳路之后,认出她是梅花拳的路子,便很是亲近。 “俺们还是同门哩。教俺拳术的师父叫朱红登,乃是梅花拳姜老师的弟子……那是你师叔?咱们,倒是真正的亲近同门!若不是我身份不便,还该去看望一下师伯呢。” 姜凤芝对她,没什么好看法,即便论上了同门,态度依旧冷淡的很。苏寒芝私下里问过原因,也问不出来,事实上姜凤芝自己也说不清楚。孙美瑶性子豁达,又有武艺,按说和她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可她就是看这个人不顺眼,归结起来,大概就是她离冠侯师弟有点太近了,让她有点看不下去吧reads;超感鉴宝师。 作为听故事的回报,这两天里,她便开始教着赵冠侯打拳。赵冠侯前世就精通若干种搏击术,这段时间里,因为总是处于骨折的状态,没来得及进行恢复训练。 但是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总是不会丢,只要训练到肌肉反应层面就好了。而这具身体本身并非弱不禁风,也曾经进行过系统的武术培训,技巧虽然不是很出色,但是身体素质总是很好。 孙美瑶教导的拳法,既有进行训练的套路,更多的,也是那种一击制敌的格斗术。她是真正杀人行抢的绿林,招式好看对她意义不大,讲求的是实战效果。尤其一个女人,跟男人比体力不是个明智选择,所以阴招之类的东西,总是很多。 开始时她并不把一个混混放在眼里,当天她被擒,陷阱要占主要因素,如果对打,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吃亏。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倒是没了报仇之类的念头,可是知道现在赵冠侯被人盯上,就想教他些防身的东西。 可是切磋之下,两人的关系却渐渐反转过来,从她教赵冠侯,变成了赵冠侯教她。 “诶?还能这样?……关节技?那是个啥玩意?跟我们说的擒拿手,意思一样么?……诶?你这个功夫,有点赖皮啊……” 大金国的医术发展,比赵冠侯所在的时空更为落后一些,其落后主要就是体现在对于人体构造上缺乏了解。 像是苏春华那种精通骨科的大夫,之所以凤毛麟角,就是因为大多数医生对于人身体不够了解,也就缺乏治疗能力。金国立国之后,大行儒教,强调尊敬死者,不许对死尸随意解剖,于人体构造更多的时候是靠猜的。 武术中,关节技法的发展,也就不如赵冠侯所在的那个时空发达,他是经过现代科学方式培训的,除去身体素质不提,关于打击部位、打击方式等等,都有着相关的科学体系在后面做支撑,与这个时代自己摸索出来的武艺,并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他也是真正杀过人,实战经验比起孙美瑶只强不弱,两人切磋几下之后,孙美瑶必须承认,自己的武术修为可能比这个男人高,但如果生死相搏,即使自己没受伤的前提下,死的也多半是自己。 而且赵冠侯的一些贴身缠打技,也让孙美瑶大开眼界,这种包含了柔术,以及贴身技、地面技在内的功夫,让孙美瑶的身手施展不出来。赵冠侯与她拆招时,也不会考虑她是女人,或者说两人都不会考虑性别,黑虎掏心,猴子偷桃之类的招数都会用出来。 这种贴身技用出来,他就仿佛是一块膏药,孙美瑶使出全身解数,也摆脱不开。他反倒能趁机在孙美瑶身上东掏一把,西摸一下,上下其手。 她并非执于胜负观念之人,也不会因为被赵冠侯在身上摸了几把而翻脸,反倒是对这种功夫大感兴趣,考虑着如果自己学为己用。另外像是火药消毒止血这个技能,她也是从赵冠侯这才了解到。 她的部下虽然也装备了不少火器,但是对于火药的应用上,所知甚少,包括不少人对火器还有迷信情结。包括会把弹丸泡在女人的月氏京水里,祈求每发必中。他们把这种造物跟迷信都扯在一起,自然不会明白火药可以治疗的功用。 做土匪受伤难免,大多是靠草药,再加上自己的命数去赌。一听说火药可以急救,孙美瑶就来了精神,等到赵冠侯又讲解了诸如伤口包扎,消毒之类的知识后,她就完全听入了迷。这些急救知识,现在一般的草头郎中是不懂的,懂这个的医生,土匪们也难以接触到。 孙美瑶用好看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赵冠侯,就像发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似的“你一个混星子,从哪学的这么多东西?我看就算是县里的举人老爷,知道的也没你多,要不要跟我上山?我给你个当家位置?” 苏寒芝这两天见两人不是在院子里练太极推手,就是拳来脚往的对打,甚至有时缠在一起上下翻滚,明知道是练功,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reads;花都酒剑仙。可是她具备这个时代贤妻良母的好隐忍品质,有再多不快也是放在心里,不会宣诸于口,这时上前道 “孙掌柜,冠侯哪是那块料啊?他虽然是混混,但是不像你们这些人胆大,他胆子小的很,上了山,也是拖你们后腿。” “他要是胆子小,就不敢收留我这个江洋大盗了。”孙美瑶不屑的摇摇头“不肯答应就算了,这种事要讲个缘法,不能强求。他教我的东西,能让我们今后做买卖时,少死不少人,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是真想多住些天,再多学一点东西才好……算了,将来有机会到山东,记得报我的名字。在蒙阴地面,提俺孙美瑶,好使!” 她眼看伤势大好,就开始考虑出城的事,这种身份的人,多留在津门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赵冠侯也在安排着人,准备一个适当的时期,送她出城。 “李秀山那边的新军,就不用考虑了,自己人,不会给咱们找麻烦。真正可虑者,是庞金标的防营。所以,我们必须把庞家的视线吸引住,让他顾不上考虑其他,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好做手脚。” 赵冠侯微笑着拿出了怀里的当票“这当票在我身上揣了几天,现在,是到了该赎当的时候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赔给我!” 孙美瑶的股票已经成功取出交接,银子的数目比较大,一时还凑不齐,不过先期的款子已经拿过来。这么多钱,自然不能用现银,孙美瑶那份,用的是金条。赵冠侯手里,现在也有了几百两银子的银票,尾款部分,用不了多久也会拿过来。苏寒芝见他有了钱,就越发不支持他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紧拉着他的胳膊 “元丰当铺那边想必也有准备,我怕你去了之后,又是一身伤的回来。咱现在有了钱,就别玩命了。这个手指头,咱不赎了还不行么?” “那哪行,如果不赎手指,又怎么要回孟家的珠子。孟东家对咱不错,不光送了云水、人参,这几天又让人送了不少药过来,孙掌柜这伤好的这么快,跟那药也有关系。咱们受了人家的人情,总是要还的。放心,这事我早就盘算好了,现在不怕他打人,就怕他不打。” 他赶去元丰当时,店面里很清净,在他前面,只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满脸泥垢,发辫也有些散乱,身上穿一件又宽又大的玄色旧湖绉棉袍。看相貌就知道是个有芙蓉之癖的,生平最亲近的朋友只有福寿膏。他手中捧着一轴古画,进门就奔了头柜。 头柜的朝奉看见赵冠侯进来,脸色就是一变,忙对伙计丢个眼色,随后一本正经的看起那名年轻人手里的画,仿佛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赵冠侯将手中的包袱朝三柜眼前的柜台上一放,用足力气大喊了一声“掌柜的,赎当!” 三柜见是他来,已经起身离开,二柜、头柜又都不肯过来接这个话头,赵冠侯自己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柜台前,没人接待。头柜的朝奉对那那名年轻人问道:“少爷,你这画想用多少钱?” 年轻人却是久与当铺来往的,见此情景,也知道事情有些变化,便用手按住了那副画 “我这画不急,你们先办你们的事,我先看看。” 这时,那位掌柜已经小跑着从后院跑到前厅,远远的对着赵冠侯就施了个大礼“这位爷!小的我那天不该言语不周,冲撞了您,是小的不是,您可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啊。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咱们有话,到里边去说。我那有新到的好茶叶,正好孝敬您。” 赵冠侯面沉似水,冷哼一声“掌柜的,咱没这么深的交情,也不用那么多废话。我今天带了大洋,还有当票,一应俱全,请你把我的手指头拿出来吧。这当票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的,赵冠侯小指尾指半截,请你拿出来吧。拿了东西,我也好走路,今天我请了刘道远刘老喝茶,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这磨牙,赶快拿东西!” 第四十九章 赎指(二) 在赵冠侯身后,一个六十开外,身穿长衫,鼻梁上卡着一副茶晶眼镜的老人,手里摇着折扇,不紧不慢的走进来,也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他们喧闹。而在他身后,则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跟班,只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保镖打手之属。 掌柜看到那老人,脸色一变,又忙过去施礼“刘爷!您大驾光临,小人迎接来迟,您老可千万别怪。您跟我们庞爷,可是过命的交情,这事,您可得说句话啊reads;鬼才王小波。” 那老人连忙伸手扶起这掌柜,“爷们,太客气了,我可担待不起。在下不过是个老朽,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啊?他的大洋数字若是没差,当票没问题,你们就把当物给人家啊。自古以来当铺就是这个规矩,一切按当票说话,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来的这老人,就是赵冠侯口中的刘道远,亦是津门排行第一的土刀笔。他本人读过书,中过科举,头上有秀才的功名,见到津门知县也可以立而不跪。 只是他无心进学,并未继续考取功名,而一心钻研刑名律例,大金律中存在的漏洞,被他摸索出了大半。其所写的状纸堪称无懈可击,津门争讼中,若有人得刘道远的状纸,这官司没打,就先赢了一半。 他一支笔轻如鸿毛,落下却有千钧之力,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之能,与泰西律师不相上下。让他惦记上的人,轻者倾家荡产,重者家破人亡。津门父老宁可招惹把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武混混,也绝对不愿意招惹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刘状师。 孟思远赎珠之后,第一时间就请了这位大状出山,只是刘道远人老成精,并不愿意为了钱,就得罪庞家这种地头蛇。再加上庞家背后有庞太监的势力,并不是单纯官司可以解决的问题。 孟思远手头的当票,又对他极为不利,是以他的出力十分有限,只是愿意从中斡旋,让庞家做出适当的赔偿,至于还珠之事,却是无能为力。 庞玉堂自己也是半混不混的,对于刘道远的名字听说过,但是对这人,却没什么尊敬,心里很是看不起这位老朽。是以他出面说项时,被庞玉堂给挡了回去,压根没给他面子。只咬定了一切按当票说话,一文赔偿都不肯给,让刘道远栽了个大跟头。 这等人混世界,最在意的就是脸面,嘴上不说,心里自是对庞家大为不满。赵冠侯今天拉他来做见证,他也乐得来给庞家一个厉害,让他们知道,刘道远的面子,不是能随便削的。 虽然他不多说话,可只在这里冷眼旁观,那名掌柜额头上的汗水就冒个不停。要知道,这是一位刑名圣手,专门找别人麻烦的,一点小破绽被他盯上,都能把个铁案打翻。若是自己现在动粗,那就非要被他搞到倾家荡产不可。 赵冠侯那里,步步紧逼“掌柜,你数数这钱,够数不够。如果不够,我身上还有。”他边说边从身上取了几张银票出来,在当铺柜台上一放“我的当物呢?还请赶紧拿回来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可不敢总在你们当铺里放着,还是赶紧请回,我自己看着放心。” “赵二爷……您……您这当期是三个月,何必急在着一时?我们柜上也不缺这些大洋,您只管拿去使用,且不急着赎。小的交了您这个朋友,不管您什么时候赎,这利钱我全都不收,就当是孝敬您买茶水喝的。” “那倒不必了,我也不缺这点洋钱,虽然当期未到,但是自来当行也没有当期未到,不许赎当的规矩。我按月付息钱就是,掌柜的,怎么倒这么推辞上了,难道拿不出当物么?” 这当口,外面又有几个人走进来,既有夹着包裹的典当客人,也有明显是来看热闹的闲汉。到了这一步,掌柜的也明白过来,赵冠侯当指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区区一百元大洋,而是为了现在的赎指。想想也知道,那枚指头,肯定也在赵冠侯的手里,现在就是吃定了自己赔不出东西。 他当日感觉到当票不对劲,就在于上面写的是收赵冠侯左手尾指半截,这内容写的太细,现在就算想混赖,也没有了可以含混的地方。而这些人,肯定也是赵冠侯的人招来看热闹加起哄的。与上次的情形有点出入,这次看热闹的人群里,并没有穿长衫的,但是有刘道远这尊大佛在,他同样不敢喊出护院来动粗。 再者,赵冠侯既然敢来,必然有所凭仗,他连切手指都不怕,就更不怕自己的棍棒。若是真动了硬的,恐怕这件事,就不能善了。 这名掌柜终究也是见多了风浪的老江湖,见此情形只好恭敬的给赵冠侯施个礼,又赔了个笑脸“二爷,小人实话实说,当天外面闹土匪,后来又来了官军reads;官网争锋。店里面一阵忙和,二爷那半根手指,就这么不慎遗失了。丢失当物,是我们当铺的过错,这一百大洋,算是我们双手奉送,另外,我们再备一百大洋一百元,当做给二爷赔罪之用,不知赵二爷意下如何。” “什么?你是说,我今天备好了大洋来赎当,你们元丰号,却搞丢了我当的手指?”赵冠侯的声音,猛然提高了起来。他本来就有唱京剧的根基,这一声如同惊雷,满室皆闻。 “二爷,这是我们元丰当的过错,若是您对一百大洋的赔偿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商量?我看没什么好商量的。要是我不带着钱,就来要走当物,你们能跟我商量么?”赵冠侯的脸色如同铁青,气势也越来越足 “若是我的当票上写的含糊一点,今天你们是跟我商量呢,还是拿件什么东西糊弄我呢?到时候你们还会说,当票就是这么写的,要怪只能怪自己蠢,不能怪到别人头上。你们只认当票不认人,这个规矩挺好的,我喜欢。那我今天,就拿当票跟你们说话了。我带着真金白银上门,你们拿不出当物,这事,没的商量!大洋你们自己留好,我只要我的当物。” “二爷,可是这当物,它实在是……”这位掌柜的额头上汗水就更多了,心知这次遇到了大事,自己本想损失一些大洋把事情解决的想法,看来是不大可能了。他只好试探着问道:“小人糊涂,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请二爷跟我到后院奉茶,这事……好商量。” 掌柜刚要迈步,当铺外面有一声清脆悦耳的京片子响起“不能去!他是在柜台当的手指,赎当时,也只能是在柜台,怎么能到后面去说?” 侯兴带领着十几个混混,在外面散布着消息,听说有人来闹元丰号,有不少百姓自发的过来围观,看着到底谁占上风。这些人本来已经把门堵死,可是来人带的护卫有力,将人群分开,清理出一条胡同来。 两个相貌俊朗的年轻人分开人群,走进当铺之中,为首之人用手中折扇朝赵冠侯一指“你这人……不好!本公子已经说过了,有什么事,都到利顺德饭店来找我,可是这么大的事,却不来找我金十公子,难道是看不起人么?” 这当先进来的英俊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金十,而在她身后的男子个子比她还略矮一些,身材适中,一身穿戴也极华丽。生的细眉杏目,相貌有些妩媚,但是神态落落大方,举止潇洒从容,没有丝毫女态。若是外人见了,多半要以为这是个男生女相的浊世佳公子。 可是赵冠侯既然看出金十是女儿身,这个俊美男子也就认定,必然是个女人。至少这个时代的男性,除非是面首小白脸之流,否则不会在金十这个女人身后亦步亦趋。 他与金十并没有什么深交,又知她非富即贵,多半是个大有来历的女人,与自己一个混混距离太远,没想过真的能和她成为朋友。是以有意的不与她联络,却没想到,竟又在当铺遇到,还被她当众指责,只好告了个罪“十爷,这是我的不是了,改日自当上门赔罪。” “改日?你这一改日,就不知道改到什么时候了,你今天就得给本公子赔罪,否则,我饶不了你。”金十朝他瞪了一眼,又看向了那名掌柜,脸上的神情瞬间变的严肃起来 “大胆的奴才!收了人家的当物,却不肯尽心保管,丢了东西,只想用一百大洋打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区区一百金洋就能打发了?若是你觉得前后两百大洋能买半根手指,本公子买下你全身所有的零碎,你说,该用多少钱?小武,拿银子,进忠,拿刀子!本公子今天身上带的钱不多,先买他十根手指加十根脚趾吧!” 她的几名伴当里,有两人应了一声,一个抽出了刀,另一个则从身上的褡包里,拿出了几张银票。上面是京师四大恒票号的字样,极有信誉,在津门也可通兑。而那位抽刀的护卫,二话不说,已经伸手去捉掌柜,随后将他的手,按在了柜台上,回头问道:“主子您吩咐,先从哪根指头开始。” 第五十章 赎指(三) 元丰当本也非良善之地,即使是分号里,也养有二十几名打手,不是容人随意欺凌的。掌柜的一被制住,就有一些护院拿了兵器想冲出来,可是被这金十公子冷眼一瞪,就觉得仿佛有一柄剑迎面刺过来,吓的他们不敢乱动。 当然,除了金十公子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严之外,同来的几个伴当手中多出来的利刃,也能够及时提醒这些护卫,什么叫做以德服人。这些伴当人虽然少,可是神情剽悍,动作干净利落,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只看他们的动作,就知道都是精通技击的好手,并非这些只靠着身强力壮混饭吃的护院可比。 虽然随从方面人少,但是打起来,却不一定说的准输赢。加上这个一口京腔的人看不出根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狠人。京津之地藏龙卧虎,若是一棍子打出个不得了的人物来,自己难以招架,这些打手也不敢妄动。 掌柜的手被按在柜台上,眼看雪亮的钢刀就要切下来,吓的面色发白,连声告饶道:“这位小爷,您老高抬贵手,咱们有话好说行不行啊reads;官术。刘爷,您老倒是给说句话啊,您是老前辈,可不能见死不救!” 刘道远这才咳嗽一声,朝金十拱拱手“这位爷,眼生的很,不知仙乡何处,是哪府的少爷。小老儿刘道远,这厢有礼了。” 金十打量了刘道远几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状元笔刘道远?本公子在京师,就听过你的名字了,听说你这老东西,打官司很有两下子,挑词架讼,在津门也是个人物。你这把年纪,脸露的够多,钱赚的也不少,是该想着急流勇退,给自己谋个后路的时候了。免得树敌过多,将来想退,也退不下来。当年的杨仲武,也是余杭名士,结果怎么样?就因为平日目中无人,包揽词讼,结果落个倾家荡产,险些连性命也丢掉了。你们该引以为戒,切不可重蹈覆辙。” 她年纪虽然轻,可是训起人来,极为熟练,举止间,一种上位者的威风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刘道远也是久走衙门的人,与津门大小文武官打的交道多了,此时却觉得一阵心惊,本能意识到,对面的年轻人,多半是个爷字号的主。说不定还是女真皇族中人,宗室交鲁之属,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他连连打着躬,说着“少爷见教的是。”又道:“这掌柜只是个干活办事的,少爷的宝刀,不该染了贱人的污血。若是为他就废了一口利刃,实在是不值得。这件事里,我怕他也是做不了主的。” “这倒像句人话,这事,他还真做不了主。行了进忠,把他松开。”金十挥挥手,那名仆从才放开了人,又拎着掌柜的脖领,将他提到金十面前。金十手摇着折扇看着赵冠侯“你说说,他搞丢了你的手指头,这笔帐,要怎么算才好?” “这帐其实很好算的,他们元丰当,认当不认人,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可以用当票说成不存在。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遵守他们的规矩,一切都按当票说话。当票上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要他把我的手指交出来就可以了,否则的话,这个元丰当,就不必开了!” 金十猛的拍了一下手“这话说的痛快!本来就该如此,能把当物随便弄地的当铺,我看开不开,也没什么意思了。听说元丰在津门,有大小二十五家店面,我看都关张了吧,也免得丢人现眼。” 掌柜的已知,今天这事是不可能善了,自己的能力和权限,都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朝几个人连连施礼“几位爷,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这事,我就做不了主了,充其量,咱也就是个跑腿干活的,容小人把东家请来,你们有什么话,当面说个清楚可好?” “早就该去叫你们的东家出面了。就你这么个奴才,也够资格跟我们谈么?”金十跷起了二郎腿,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玻璃胎珐琅掐丝的鼻烟壶,从里面倒了些粉末在右手虎口处,放到鼻子下面深深一吸。身子向着大椅上一靠,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良久之后才睁开眼,对赵冠侯道:“京师天蕙斋的的鼻烟,就是地道,别处都比不了,怎么样,来点?” “多谢金兄厚爱,我没见过世面,闻不了这个。” “没福。”金十摇头笑了一笑,却不搭理刘道远,自顾的与赵冠侯闲谈起来,而那名同行者话不多,可是恰倒好处的发言,却让两人的感觉都很舒服。她的声线柔美,但是如果想要装成男性,也露不出破绽,让赵冠侯颇为佩服。 他上一世见过许多社交名媛,大抵就是这个水准,让所有的客人都觉得她是在关注自己,而实际上却将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确保与所有人的关系都不远不近。从这种交谈中,他也基本可以判断出,这女人多半是欢厂中人。只是不知道,金十一个女人,带个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处。 元丰的伙计来到庞家时,庞家上下也正在忙碌着,下人们收拾着房子的每一处角落,似乎是要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这名伙计身份低微,没资格见到庞玉堂,只能见到管家。等到说明了来意,管家骂了一声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也要惊动老爷么?现在哪有时间管你们这些破事,老太爷子刚刚发了电报,说是要回家来看看,你没看见大家都忙着呢?这个时候闹这种事……你们自己打发吧reads;超能游戏空间。实在不行,就给津门县打声招呼,来几个衙役把人带走……刘道远在,这倒是个麻烦,估计衙门口不敢乱抓人。这样待会我让人去防营叫几个弟兄跟你过去,把他们吓唬走就是了。” 他刚要把伙计赶走,庞玉堂却刚好路过,见这名伙计是元丰当的人,连忙叫住他“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不去总号,反找到家里来?” 庞玉堂虽然性子纨绔,但是能在津门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除了仗着父亲的威风外,自己的手腕也是有的。听了伙计的回报后,他皱起了眉头 “小鞋坊的混混为孟思远出头,这在预料之中……刘道远上次就强行出面说项,这次跟在里面添乱,也不是什么怪事。我比较纳闷的是,那个一口京师口音的人,是个什么路数?一言不合,就要让手下动刀伤人,这个威风着实不小啊。” “少爷,我看他多半是哪家的恶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强出头吧。反正老太爷子也要京里过来,亮出他老的名号,就算京师几家王府,也要给个面子,怎么也能把那小子吓回去,总不至于是个贝勒交鲁,赵冠侯还没资格认识这种人吧?” 庞玉堂却摇摇头“这事谁也说不好,现在这金国天下什么都少,就是一样多,那就是宗室。京师里满大街的觉鲁黄带子,谁知道遇到的是哪路神仙。爷爷还没到,现在不适合动粗,我且去看一看,瞧敲他们的路数,叫几个人跟我走。” 几名庞家的下人与庞玉堂赶到地方时,只见元丰当里,已经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聚了几百名看热闹的闲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在人群外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赵冠侯与金十以及她的同来者,在这里闲谈,俨然把这当成了茶馆,可凡是有人想来典当,金十都是把眼一瞪“这买卖过两天就要关张了,你还往里送东西?到时候你拿着当票赎不出物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有他们这么一闹,当铺就算彻底瘫痪,几个朝奉都怕被台风尾扫到,有多远躲多远,门面这只留下掌柜几几个学徒,伺候着这一行人。那个先走进来的年轻人,这时忽然来到金十面前施了个礼 “这位爷,听您说话,是京里来的?在下荣祖,仆散家的,祖上曾在万岁身边做过合扎千户,先父做过镇威将军,随朴存公出征过伊犁,做过佐领。家里有位老姑奶奶,在……” 他还想朝下说,金十却猛的将手里的折扇张开,挡在自己和这人之间,将头转过去,只给他个侧脸“本公子有个毛病,不攀亲!自家的亲戚见面都懒得搭理,外来的亲戚,对不起,我一概不认。有什么话直接说,是不是大烟瘾犯了,想借几个钱去抽一口?对不起,不借!” 仆散荣祖撞了个没趣,只好干笑几声“我不是要借钱的意思,只是听您说话,像是本族的人,想来认识一下。另外看您这穿戴,就知是个有钱的,我这里有一副家传的古画,请您给掌掌眼,看看值多少钱,说实话,家慈染病在床,急等着钱抓药,我也是没办法,才把它拿出来换钱。要不然打死也不能当这个啊。可是现在……我可有点信不过他们。” 在当铺里公然当着掌柜的把东西卖给另一个人,这简直是当面抽脸,掌柜的并不怎么怕这个瘾君子。见他把画递给金十,忍不住道: “我说荣爷,咱可是老交情了,您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仗义!你家老太太我不知道,您那口嗜好,那可是一辈子的病,将来您再想用钱的时候,可别再求着我给您多写五块。” 金十哼了一声“我没让你说话时,最好别说话,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让人拔了你这奴才的牙!” 她说完,将手中的画轴展开,自己先端详几眼,随后又推到赵冠侯面前“你得罪我那事,咱还没算帐呢。现在给你一机会,看看这画是买是不买,我听你一句话,要是打了眼,小爷跟你没完!杀你个二罪归一!” 第五十一章得理不饶人(上) 赵冠侯前世做杀手时,也混进过高档社交圈子,对于古董鉴赏之类的东西,作为附庸风雅的需要也接触过一些,谈不到精通,但是大概可以应付日常局面。这幅画看起来,画工构图很是寻常,用纸倒是古旧,只是看不出有什么好的。至于题跋落款等处,他对这个时代的名画师所知不多,也看不出这画是不是出自名人手笔。 画上画的乃是一幅墨竹图,竹子画的如何不论,偏生在画卷最下方,画蛇添足的画了一口大肥猪,钻入竹林之中,而在旁边,又写有四个汉字“竹内有猪”。 若说这幅墨竹图,可以看做绘画爱好者的练笔之作,这口猪的出现,以及这几个字,就如同顽童胡乱涂鸦,把这幅勉强可以称的上作品的画,给毁了个干净reads;官术。但是赵冠侯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荣祖 “你这幅画,要当多少钱?” “这……家母病重,实在是等着钱买药……” 金十哼了一声“给你脸了是吧?你们仆散家的人,不管怎么不成器,过去好歹还是个爷们,怎么到你这,就这么墨迹呢。说痛快的,到底要多少钱?” “一……一百大洋!”荣祖咬咬牙,说了个数字,又偷眼打量着两人,看他们会不会还价。赵冠侯似乎是嫌贵,有些迟疑,荣祖连忙道:“要是您真想买,价钱我们可以商量,九十个大洋也可以……” 金十却是呸了一声“你也真好意思?仆散家什么时候,连一百个金洋都拿不出来了?赵冠侯,给他拿一百两银子,我看见你那些银票了,能有几百两,这点钱肯定拿的出。这画他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去小鞋坊赎。我们替他保管着,也好过在这烟鬼手里,辱没了他家先人的墨宝。” 这位金十公子自己摆阔气,又让赵冠侯拿银子,十足京师中纨绔子弟的做派,赵冠侯笑了笑,从身上拿了两张恒兴的银票出来。 荣祖的心里,连九十大洋都是多喊的,只是赌一把这个京里来的人,是否真懂古董,若是遇到个外行人,就可以多骗一些。这画在他家的旧物里,只能算是不起眼的破烂,没指望能换出多少钱。 若不是实在没的卖,他也不会拿这个来撞运气。却不想这位手面如此阔绰,而那位赎指头的,也真的给面子,随手就拿了一百两出来。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在烟馆很是逍遥一段日子,至于赎……他除非吃错药,否则是不会拿一百两银子来赎这个。 由于担心赵冠侯反悔,他接过银票贴身放好,跪下磕个头,撒腿向外就跑。 那名掌柜想说些什么,却被金十瞪了一眼,就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那些看客们见金十出钱买了当物,这当铺的面子,就算是彻底丢到了家,有人喝彩有人起哄,没人肯为当铺说话。国人幸灾乐祸的爱好,在这时表现的淋漓尽致,高一声低一声的,在外面说着闲话。 庞玉堂赶到时,正好看到人们围着当铺议论,还有人拿话挤兑着掌柜,或是说着庞家的长短。这当铺当初也是庞玉堂用类似手段夺来的,可是世上之人,没人喜欢自己曾经的手段被用在自己身上。他的脸微微沉下来,朝身边的人吩咐几句,那些庞家的下人很快为他开了一条通道出来。 人群见到了庞家的少当家出现,说闲话的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一些。庞金标很少处理家里生意,庞玉堂实际上就是庞家经商方面的总当家,这些百姓都知道庞阎王的名气,却是不敢当他的面说些什么。 从相貌上看,庞玉堂算得上一个极英俊的后生,按后世标准计算,足有一米八的身高,匀称的身材以及白净的面皮,五官也极为硬朗。自从做生意以来,虽然竞争多以棍棒与混混开路,佐以匕首或是威胁,乃至强抢民女,逼良为昌的事做的也多了。 但是在公共场所,庞少爷还是努力的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读书人,身上穿的是一件长袍,手中拿着折扇,至少从穿着上,努力向一个正经人靠拢。 他走进当铺里,极有威压的用目光扫视诸人,目前在津门地面,他绝对得算是有力量的那一部分人。即使是津门的官员,见到他也多半要客气几句,给个面子,强龙不压地头蛇,光棍不与势力斗。 即使外来人有些钱,家里有些办法,在这片地面也未必斗的过他。再者,自己也没得罪过这个人,从成本得利的角度出发,这个人不管想在津门做什么,也不会跟自己为敌。 对方来当铺闹一闹,自己出面了,接下来,就该是谈判阶段。庞玉堂已经有了个章程,大概是孟思远不甘心吃亏,付出了一定代价,请了生意场上某个有本事的伙伴来帮忙reads;超能游戏空间。 自己需要做的,是摸一摸对方的底细,然后搬出庞太监这尊大佛,把对方吓回去。但是他也不会把事情做绝,该讲的礼数哪个也不能废,他会先做个姿态,再赔偿一笔钱,把五窍珠的事彻底解决掉。 既然孟思远可以请出这种人,证明他还是有些潜力的,对于有力量的人,庞少爷从来不缺乏尊敬。这个京师来客,自己一定要让对方满意而去,孟思远那边,也尽量妥善的安排下,不要结成死仇,只有这个跟自己老子抢女人的混混,是不能放过的。 按他的想法,自己既然亲自到了,对方也该表达一下善意,接下来才好谈判。就算是当年洋人烧了大金天子的园子,两下代表见面,也是要先说几句好话,以显示自己的文明和修养。可出乎他的意料,金十和她身边那女子,却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连动也没动,正眼也不看一眼。 刘道远自恃是混混中的老前辈,也不能主动和他打招呼,赵冠侯干脆从怀里掏出香烟,先让给刘道远一只,自己嘴上又叼了一只,不等他摸火柴,陪着金十同来的女子,已经从身上拿出火柴划着了火,为他点上。房间里气氛变的有些冷,只有那名掌柜上前,给庞玉堂施礼,喊了声少东家。 可是他刚刚喊完,庞玉堂已经扬起手,在他脸上狠抽了一记“没用的东西,丢光了元丰的脸!居然能弄丢客人的当物,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滚回去收拾铺盖,给我走人!” 庞玉堂又来到赵冠侯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就是小鞋坊的赵冠侯,赵寨主?” “你就是元丰当的少东家,庞玉堂?”赵冠侯以一个问题回答对方的问题,表现的对庞玉堂很是不尊重,也没有一点想谈判的意思。 庞玉堂又看向金十,后者哼了一声,将扇子挡在了面前,与同来者不知道嘀咕什么,一名身边的长随则开口道:“我们主子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所以就别打听了,打听了有没用。你们当铺收的是这位赵二爷的手指头,有什么话你们两边说清楚,少跟我们这扯交情。” 碰了一鼻子灰,庞玉堂觉得很有些尴尬,心里认定,来的人肯定不是什么生意场上的要角。但是看身边几个随从,精明干练,神态也凶悍的很,不是自己家的保镖护院能比,多半是京师里哪个大宅门人家,才能养得起的高手。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大多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知道利害二字,有时候比起真正当家主事的人更难招惹。 他咳嗽两声,放弃了和金十接触的念头,侧头看向赵冠侯“赵寨主,您当指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事,是我的手下不懂规矩,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当日寨主若是用钱,只管开口,何必弄到切指头的地步,坏了咱之间的交情?这根指头,他们弄丢了,这事我认。你的当票收好,咱们的交情,还用的着这个东西么?庞某也是街面上的人,说话算话,有没有当票都是一样。现在事情已经如此,咱们就只好想着怎么赔偿。” 说到此,庞玉堂忽然向外面的看客施了个礼“各位乡亲。在下是元丰当的少东家庞玉堂,家父就是咱们津门防营的管带。庞家大院不敢说大,好歹也是津门占个字号的人家。我们既开这当铺,就守这行的规矩,丢了当物,照价包赔。列位只管放心,只要是我们元丰搞丢了您的东西,保证最后如数赔偿,不会让您吃半点亏。丢针赔针,丢线赔线,丢了手指,就赔手指。赵寨主,你丢了半截左手尾指,是想要钱,还是想要物。若是要钱,你开个价,庞某替你张罗。若是想要物,也好办,庞某十根指头在此,您看中哪根说一句,我自己动手,赔给您就是。” 按照后世的说法,庞玉堂这种行为可以看做危机公关,从公正的角度看,他做的也很出色。这些话虽然粗糙一点,还有些以势欺人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却符合这个时代的社会环境。若是只讲道理,百姓没有兴趣听,若是只讲拳头,也起不到效果。 将道理与力量杂糅在一处,既显示出了自己的底蕴,也表示出了足够的善意,百姓们听了之后,也纷纷点头,觉得元丰当倒也在理。赵冠侯这时,却是哼了一声,将当票高高举起,大声朗读起来。 第五十二章 得理不饶人(下) “众位老少爷们已经听到了,当票上写的很明白,收的当物是小鞋坊掩骨会会首赵冠侯左手小指半截。庞大少!就算你把两只手都切下来给我,那也是你的手指,不是我的!你切了,又有什么用?津门大小当铺几百家,我为什么单到你们元丰号来典当?就是你们信誉好,认票不认人,当票上怎么写,就怎么赔,现在你就按当票赔偿我的指头就好了,其他的事,我不想谈,任何赔偿,我概不接受。咱是体面人,只讲道理不讹人,钱放在这,一分不少,把我的手指头拿来!” 围观的人听赵冠侯咬死了要自己的手指,很有些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对那根手指就死咬着不放,总归是拿不回东西,要点赔偿金才是正经。可很快,就有人举着报纸,在人群里介绍着 “这元丰当是黑心肝,黑了人家的宝珠,只赔了一颗不值钱的烂珠,就是靠着当票上的手脚。当铺里写票时,都会把东西写坏,可是最终赎当时,都是要还你原物的,可着咱们津门,就只有元丰这么不是东西,居然黑客人的当物。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不知道坑了多少老百姓呢。” 那人手里举的,是卡佩租界出的公理报,这上面有关孟思远当珠始末一事,是用卡佩文字书写,在场的众位爷们,怕是没一个认识。可却有几个人,不知有什么天授神通,指着报纸上汉语部分道:“没错……确实是这样……怎么可以如此行事,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负责煽动的侯兴虽然不认识卡佩文字,但是好歹在当铺学过徒,认识汉字。见那几位爷指的地方,有的是商品广告,还有一个指的是“泰西罗刹大马戏团来津演出,罗刹美人真空出场,天体表演票价三角……” 他虽然不善于冲锋陷阵,但是躲在后面煽阴风的本事是有的,在人群里鼓动唇舌,讲着孟思远如何当珠,又如何被坑的事情reads;虎啸全球。他手上举着报纸,人们就认定那上面说的是真的,也就明白过来,赵冠侯当指,并不是为了自己发财,而是为孟家出头撑腰,打抱不平呢。 燕赵之地,素来有崇尚豪侠的风气,这帮人并不知道小鞋坊与孟家的瓜葛,只当赵冠侯是看不过去庞家横行霸道,出头与对方别苗头,心理上,又转为支持他。侯兴又适时的在人群中宣传着赵冠侯在县衙门外卖打,苏家二次折腿,以及当指面不更色等经历。 这些百姓平时受混混欺负时,对这干人自是没有好看法。可等到听这种事迹时,却又心向往之,还有些人忍不住竖起大指赞道:“好样的,是个爷们,今天这事,有看头了。” 群情汹汹,舆论逐渐变的对赵冠侯有利,庞玉堂的脸色变的有些难看,看来这个混混是铁了心替孟思远出头了。飞刀李四那种狡猾混混,他是不放在眼里的,自己吓一吓,对方就知道害怕了。这种初生之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谁的面子都不肯卖,倒是让他觉得有些为难。 来之前已经给津门县衙门送了片子,按说衙役这时也快到了,既然自己给了路,对方不想走,就只好抓破脸抓人了。 他向下人使了个眼色,两名下人走出去,庞玉堂则沉着脸看着一旁的刘道远“刘老,您今天为赵二爷出头,又是怎么个意思呢?我知道您一支笔,连津门县都要让您三分,这事,您是怎么个看法?也是认为我们就得还他半个指头?” “庞少爷,您这就屈枉我了,小老儿上次为孟少爷了事,那是人家花红贴子把我请出来的,一手托两家,金砖玉瓦,一般看待。大家谁的关系都不远,谁也不近。没能了成,那是小老儿无能,绝对没有记恨的意思,更不会为谁出头。今天只是凑巧和赵二爷喝点茶水,说几句闲话的,这事我不管,你们爱怎么了就怎么了,我可是不说一句话。” “既然如此,您老不说话,那我就冒犯了。赵二爷,这事您要是想这么了,恐怕在这说就不方便了,咱们换个地方,到后院库房里聊聊怎么样?不管您是要手指头,还是要什么,到库房里慢慢找,或许还能找着呢。” 赵冠侯哼了一声,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庞东家脑子不错,这话说的好。我若是刚出江湖的雏,也许就真和你去了,到时候您就该报明火了吧?咱这刚出个志诚信劫票案,您还想再闹点动静么?” 他话音未落,门口就有人喊道:“明火?光天化日,谁这么大胆子,敢砸明火?带我看看是谁,咱们到衙门里,好好理论理论。” 说话间,两名头戴大帽一身青衣的衙役,挎着腰刀提着锁链从外面进来。他们早就等在门外,只是没得到庞玉堂的指令,不敢随便动手,等到他的下人出来送了消息,两人就分开人群走进来。 曾经的衙役是地面上的土霸王,可自从津门开租界以来,衙役威风大减,于地面上基本是大事管不了,大祸躲不开的苦命角色。可是对于混混来说,他们还是有着极大的心理优势,毕竟祖辈相传,混混从来都要讨好衙役,制一个小锅伙的头领,总不是什么难事。 这两人凶眉立目的咬着明火两字不放,一名公人道:“太爷有话,让咱们严查地面,发现不法之徒,立行拘捕,我方才听说这有人要砸明火?简直是活腻了,跟我们回衙门,好好审审,看看是不是前者砸票号那帮人的同伙?” 庞玉堂做了个手势,将身子微微一闪,就让官差可以出手拿人,监牢之内,自来就是黑不见底的地方,只要人送进去,还怕炮制不了?可是一旁举着扇子不与庞玉堂对面的金十,这时忽然将折扇一收,对身旁一名长随说了一句什么,那名长随随后就拦在两名衙役面前。 “这里没你们的事,巡街去,再往这里掺和,就剥了你们这身皮reads;奇门赘婿。”说话间,从腰里解下一面令牌,在两名公人面前晃了晃。 两名衙役不认识字,却认识上面的花押图案,面色一变。连忙掸了掸袖口,恭敬的打了个千“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爷的虎驾,您老别怪,咱哥们这就走。” 又向着庞玉堂打个千“少爷,这事我们哥们可不是不捧您,实在是管不了。您……您还是跟几位好好说说,席头盖的事都有个了,何况是这点事呢?小的们掺和不起,先行一步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庞玉堂说话,起身用袖子挡住头向外就走。衙役们这些年流年不利,地位日低,但是在普通百姓面前,总归还是高高在上的群体,这前倨后恭的表现,在身后换来的,就是一片嘘声。 庞玉堂顾不上看那人到底出示了什么东西,居然吓走了衙役,他只知道一点,这个不肯和自己搭话的年轻人,恐怕来历当真不小。身边一个下人,就能赶走津门县的官差,恐怕自己这次,确实是踢到了铁板。 在黑掉那颗珠子之前,他对孟家也做过调查,据他所知,孟思远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或者可以称做商界奇才,但也只是个商人而已。 既没有强大的靠山,也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这样的人只是有钱,别的什么都没有,换句话说,就是一头大肥羊,随便谁,都能来斩他几刀。是以他吃掉这颗珠子,也是算准了,孟思远是没能力报复的。 现在看来,多半是自己的情报工作没做到位,没发现,他居然还有一个极为厉害的朋友。若是知道他认识这种人,自己可能会采取一个更稳妥的方式解决,现在却是想退后都来不及了。 庞金标对儿子的管教很严,尤其现在出了小鞋坊的事之后,他就更不许儿子随便调动防营的官兵,以免闹出大事。庞玉堂也没想到对手那么难缠,只是派人去叫了衙役,现在再想调兵也来不及。若是叫来庞家的打手,有这么个大人物在,再加上个刘道远,也不是个办法。 他干笑两声,朝着金十一抱拳“这位爷,面生的很啊,怎么称呼啊?我家老人在宫里做事,说不定咱们还有些……” 金十不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接过话来“你不就是有个爷爷在宫里当老公么,区区奴才,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宣讲的?我对他跟对你都没什么兴趣,你也甭跟本公子攀交情,我没打算认识你。” 在北方,此时老公还是骂人的话,庞玉堂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却还是强忍住火,向赵冠侯看过去“赵二爷,看来我说的路,您不乐意走。那我就得问一句了,这事,您打算怎么了呢?” “这个事好了!我给你两条路。”赵冠侯一口烟雾,直接喷到了庞玉堂脸上,随后靠在椅子上,伸出两根手指“一,你把珠子交出来。二,你把元丰当交出来,两条道你自己选一条吧。” 庞玉堂听到这里,神情上反倒放松了下来,居然露出了一丝冷笑“赵二爷,您就给兄弟我留了这么两条路了?” “这就不少了。你这当铺怎么来的,心里有数,当初你给别人留路了么?既然没给别人留,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天道好轮回,老天爷,是很公平的。” “好,二爷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没别的话说。可是我得说一句,您说什么珠子,我不知道,我这是认票不认人,当票怎么写,我就怎么给他,到哪也是这句话。可是谁让这次我不占理了?咱就拿这当铺顶吧。津门共有元丰当二十五家,做银子,几十万两不止,您要是想拿走当铺可以,可是,您得撂下点什么。” 赵冠侯点点头,将烟头朝自己左手上一戳,随后用力一碾,将烟彻底熄灭,空气中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可是他仿佛浑然不觉。“既然如此,那咱就海底捞金印,庞爷觉得怎么样?” 两只手,在空中碰撞,自争夺牙行之后,消失了多年的海底捞金印,终又重现津门。 第五十三章 失手 “这海底捞金印啊,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跟填铡刀、跳海河、滚钉板,都是一个道理,大家出死签,一个对一个,看谁先软了,谁就算输。只是油锅里,需要放一枚龙洋,把龙洋捞出来,才能算分出个高下。这钱越到后面越难捞,到最后,干脆还是比谁死人多。一边认怂,那边就完。” 赵冠侯与庞玉堂两下定好捞金印的日子,随后就离开了当铺,两下是当着老百姓的面定下的捞金印,围观的百姓中,大多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问了身旁的人,才知道是要摆油锅。本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良好心态,听说有这等大事可看,纷纷喝起彩来,还有人称赞着赵冠侯果然是少年英雄,敢接下这种阵势。至于这个时候庞玉堂的脸色,就没人在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今天就注定得此为止,两下都要回去召集人手,布置应对,乃至于抽死签,选出送死顺序,都需要时间。两下既然把藏在心里的话都摆在台面上,倒是清楚的知道了彼此的需求,接下来,就是看海底捞金印时,各自的手段本领,决出雌雄。 刘道远本来也只是过来站台帮忙,万一庞家动用官府,他就充当保险,如果想谈判,他可以当中人。见两下把事情谈崩,到了摆油锅的地步,很有些不好意思。从了事的角度看,让事情恶化到这一步,其实是调停人彻底失败,对于这等老人物来说很有些没面子。 事情恶化的责任怪不到赵冠侯头上,庞玉堂又不肯给面子,刘道远只好告辞离去,准备着等事情发展到官司时,自己再出头解决。赵冠侯则想着回小鞋坊,去安排接下来的布置,却被金十一把扯住 “你别想跑!说好了有事来利顺德找我,怎么就没有消息了?要不是爷派人盯着,连今天这事都错过去了,你合着没把我的话当话是吧?可着京师你打听打听,敢拿你十爷开心的,他还没生出来呢。这事没完,你今天要不陪着爷玩痛快了,就别打算回家。” 赵冠侯这次能够成功,金十的出力算是极大,虽然借助报馆造势等安排与金十无关,但是她的高压手段,却着实对赵冠侯与庞玉堂达成协议大有帮助。 本来赵冠侯对这位贵人,是存着敬而远之的想法,尤其这种贵女,往往会带来是非,他不打算招惹。但是对方主动找上来,他却也推辞不开,只好笑着告饶 “一切都听十爷安排,我今天舍命陪君子就是。再说我这幅画,还要孝敬十爷,您看这画的份上,就高抬贵手吧。” “这画?墨竹图画的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大肥猪,就更是不伦不类,你拿这东西当孝敬,好意思么?除非是你把这画里的名堂说明白了,否则十爷,可是不收破烂。” 三人此时已经上了人力车,赵冠侯略一思忖,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北大关!”随后就又向金十与另一名女子,讲解着海底捞金印的具体内容。 金十这种来自京师的富豪纨绔,津门的高级消费场所,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换句话说,津门那些有钱人去的地方,也不过是京师里一样,对她来讲没什么新鲜感。根据赵冠侯的观察,金十应该没有烟瘾,烟馆是不能去的。又知道其是个女儿身,清楼之类的地方,也就连想都不用想。 就算是狗不理这等进门先抽签,靠赌赢吃食的津门有名小吃,她怕是也早就吃的腻了,没什么意义。要想在她落个好评,恐怕还是得走出奇制胜的路数reads;修真教授生活录。是以,思考了一下,他就选了北大关这等热闹的地方,那里穷人去的多,金十这种贵人,未必消遣过。再者,生意门类也多。就算金十曾经去过,自己也能领她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不愁不能吸引其注意力。 这处当铺距离北大关的距离不算太远,没用太长时间,人力车就已经进入北大关码头区内。津门是九河下梢,水旱码头,码头区域是城市里最有活力的地方。这商船及海运漕船都要在此停靠,货物往来,最是热闹不过。 同样,这里也是津门环境最复杂的所在,最热闹时,有十几个水锅伙在这里夺地盘抢生意,那时差不多每过几天,就会打一场大架,出人命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撕杀,注定会引来官府的注意,衙门最为注意时,甚至专门派了十几名衙役专门盯着这里。这样一来,大家的偏门生意就要抽出一份油水来孝敬衙门,打点关节。 寨主们都意识到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办法,就开始定立规则,划定势力范围,让这里的治安变的稍好一些。再加上前不久的站笼,把码头上各路锅伙的老寨主都给站死了,新任的寨主也不敢闹的太过分,大家都尽量的维持着和平,避免被官府关注,这片地方的治安倒是好了不少。 人力车到了这里,就走不动了,金十索性从车上下来,与那女子把臂而行,随她同来的长随,则在四周担任护卫,阻挡开人群,免得那些穷人的脏手,碰到自己主子干净的衣服。 赵冠侯如同导游一般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着各出所在有何出色之处,各个摊子上,谁家是真手艺,谁家的又是糊弄人的江湖把式。 此时的北大关,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小吃的商贩,耍把式卖艺的江湖人,以及接待水手苦力的下等流鹰,随处可见。吆喝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路人们走到某个摊位之前,或是被食物吸引,或是被表演吸引,站住了身子向里面张望。而一些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寻找着合适的目标,摸去对方身上的钱袋。 赵冠侯发现,这些长随里,大概有公门出身的人,目光犀利如鹰,那些做案的人一见到这几个随从的目光,就有多远躲多远,不敢向前凑,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气。金十呵呵笑道:“ 我在京师逛天桥时,也是带着他们,从来没让人摸去我身上的东西,你只管放心,这里的人总不至于比天桥那些家伙手段更高。听你说的,看来你对这一带还挺熟?” “我跟师父学算命,其实就是给他当托,他就指望在这赚钱呢,过去我就一直在这跑。可是现在他……不出摊了。”赵冠侯指了指,原本属于苏瞎子的一块地方,现在已经换了个人在那里算卦,周围也有十几个人围拢,与当初苏瞎子在时,情景类似。 他又说道:“除了这个师父,我还有一个师父教我摔跤,他那跤场就在那边……”赵冠侯用手指着远处,金十点头道:“哦?摔跤?京师里有善扑营的人,我看过他们练布库,不知道你这师父手段如何,走过去看看。” 姜不倒能在这种地方立场子,自身是很有些本事的,这里龙蛇混杂,练功夫的场子,没有真材实学之人也是难以长久。立场子之初,就有人来比武较量,也有些混混想要讹诈,但是最后都被姜不倒逐个制服。 到了现在,姜不倒一成了这一片地方的黑道头领,虽然不是混混寨主,却也有着类似的威风。自己既开馆授徒,也吃偏门饭,偶尔有些势力发生冲突时,他也会充当调停人。一干弟子摔跤练武,也兼卖艺,大家耍弄刀枪操演武艺,或是两两相斗,也能换来一些钱。 几人来到跤场外面时,却见里面,两条大汉穿着褡裢,你来我往,如同蛮牛顶架似的,嘴里发出呼喝声,较量个不停。 金十一行人分开看客,来到最里面,见在场子四周摆着刀枪架以及石锁、石墩等练力气的家伙,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坐在大椅上,一手持蒲扇,一手拿着紫砂茶壶看着两人比试,时不时还开口指点着。 金十看了看身边的从人“你们看看,他们的身手怎么样?” “江湖功夫里,算是不错的,与天桥那些人比,还是略好一些的reads;变身香江。”那名叫进忠的汉子恭敬的答道,显然是不怎么看的起这些人的本领。 这时场子里已经分出胜负,一个汉子,将对手摔倒在地,一个小孩子举了笸箩出来,向众人讨钱。不多时,笸箩里就放了几十枚铜子儿。人群里有人喊道:“我们要看姜大姑娘!” “是啊,我们要看弹弓!姜师傅,快让大姑娘露几手。” 姜不倒哈哈一笑,朝众人作个罗圈揖“各位老少如此捧场,那就好,让我姑娘露一手,凤芝,剑鸣,准备。” 一个学徒敲响了铜锣,只见一身青色短打的姜凤芝走出来先跑个圆场,随后就是武生打扮的丁剑鸣,手中提了宝剑,两人先是一个抽刀一个舞剑,将弟子递来的几根木棍削断,证明手里的兵器是真的。随后你来我往,打在一处。 两人相貌一个英俊一个漂亮,功夫又高明,刀光剑影,白光闪烁,打的煞是好看。看客们见两人手里拿的是真兵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说不好是担心失手,还是期待失手。 赵冠侯道:“这是我师兄师姐,他们两这功夫是从小练成的,看着又惊险又好看,用的还是开刃的真家伙,实际却是谁也伤不了谁,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那名叫进忠的下人道:“这两人的功夫不错,很有些功底,身上,有真东西。” 那名与金十同来的女子,却看的入神,手似乎不自觉的,攥住了赵冠侯的胳膊。赵冠侯轻轻挣了挣,却没能挣动,只好当做没发觉。 这时,场内两人一路刀法使完,各自收招亮门户,看客们自发的扔了些钱下去,姜凤芝笑了笑“这不算什么,下面,我练几手弹弓,师兄,还麻烦你帮个忙。” 有一名弟子取来几个沙果,丁剑鸣双臂平伸,掌心向上,各托了一个,另一个沙果放在了他的头上。姜凤琼倒退了十余步,伸手摘下弹弓,随后身子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 “这是师姐的绝活,这个距离打沙果就已经很难了,她还要先转几圈,一般人就这么转都迷糊了,哪还能有准。” 金十这时也来了兴趣,“诶?这弹丸我看都不小,弹弓的劲大,这要是失了手,还不当时打个大包出来?” “那可不?所以只有丁师兄敢来当靶子,别人可不敢。不过师姐这是练熟的,没事。她待会还有苏秦背剑,犀牛望月,卧看巧云,好几个花样呢。” 姜凤芝如同戏台上的刀马旦,连转了十几个圈才收住势子,随后扣了弹丸,拉弓回头,两发弹丸如闪电般发出,随后,丁剑鸣两手上的沙果就应声落地。 那名与金十同来的女子惊叫了一声“啊!”似乎被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在赵冠侯身上,金十则是喊了声好,将一块银子扔到了场子里。 姜凤芝则被这一声惊叫吸引了一下目光,眼睛扫过去,随后就看到了赵冠侯,和一个紧贴在他身上的……男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却也敢保证,那绝对不是苏寒芝。 她的心莫名一乱,心里反复只剩了一个念头“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样!”一时间竟是忘了,丁剑鸣头上还等着她发第三弹。 姜不倒不知女儿犯了什么病,忽然像中了定身法似的,就站在那,他咳嗽一声,猛的敲了一声锣。姜凤芝身上一抖,才似明白过来,美目圆瞪,银牙紧咬,第三粒弹丸扣在手里,再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后,猛然回身松手…… 惨叫声响起,丁剑鸣捂着头,后退几步,随后就蹲在了地上。 第五十四章 竹内有猪 赵冠侯并没看到姜凤芝失手那一幕,与金十同来的女子几乎是将头都靠在他肩上了,阵阵香风入鼻,这感觉让他颇有些尴尬。他倒不是对女性有什么排斥,或是有什么洁癖。只是虽然不知道这女子的具体身份,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和金十这种贵人同来的,如果为这事得罪了金十,就忒也无趣。 他又不好强行离开,只好在金十扔了银子后就说道:“咱换个地方吧,免得我师父看见,又要拉着我问长问短的,就扰了十爷的游兴。” “其实我还想让进忠跟你这个师父过几手的,看看这个姜不倒是不是真的不倒。”金十摇着折扇微微笑着,又看看杨翠玉,后者被她一看,脸微微一红,但是手还是抓在赵冠侯胳膊上。 “不过算了,分出胜负来,你面子上也不好看,我就成全他个名号reads;超级科技强国。正好,本公子也饿了,你带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连把这画给我说说。” 北大关这里,从高到低,各种档次的饭店都能找到,赵冠侯找的这家门面不大,却极为整洁。等到进了雅间,赵冠侯点了酒菜,又对金十道:“这一带要说吃饭,就得说八大成,只是那里都是只接预订的单,像咱们这种临时去的客人不接待。这里的厨师,也是八大成里学过徒的,自己也有手艺,玛瑙野鸡,什锦锅子,再有这罾蹦鲤鱼,都是看家的手艺。十爷吃过见过,寻常的菜色怕是入不了您的法眼,这几个菜算是有点特色,您给评一评。” “八大成啊,我去过,也那么回事,翠玉是不是?”金十看了一眼杨翠玉,入坐之后,杨翠玉就坐在两人之间,赵冠侯似是有意躲她,但是杨翠玉却主动的向他那边坐了坐。 她能在京师里头等班子做行首,自是有手段的,这种亲近,不会显的轻浮,却又让男人能产生一点得意心里。赵冠侯并非刻板守礼之人,但是顾忌到金十的态度,对于这种好意,却不敢接受。 见问自己,杨翠玉微微一笑“十爷是在京里见大场面的,八珍席都吃腻了,八大成的菜,总也比不过京里的厨子。倒是赵二爷这饭局安排的好,到了津门,就吃河海两鲜,这才对么。” 金十哈哈一笑,看着赵冠侯“你看看,连我的人都为你说话了,这还有什么说的。趁着还没走菜,先跟我说说,这画的稀罕之处在哪?说不明白,可被说十爷得罚你。” 赵冠侯一笑,将古画拿过来,并不展开“这画的画艺很是一般,虽然有点年头,却也是件废物。若单是这画,也不值几个钱,可是这画里的玄机,价值着实不菲,只可惜后代子孙不解祖宗之意,白白把好东西便宜外人。十爷……请上眼!” 他用手在画轴上来回摸索了两遍,就找到了关窍,随后向外一拔,一个软木塞子就被他拽了下来,接着用力向着桌上倒去,连磕几下,几颗滚圆的珍珠,就从画轴里滚了出来,在桌上闪闪发光。 这些珠子透体滚圆,直径一寸上下,光芒四射,虽然不比那五孔珠珍贵,但是自身的价值,也十分可观,算是珠中的上品。在画轴里,共有这样的珍珠七颗,赵冠侯本能的感到,这是一笔大数目,但是具体值得多少钱,就得结合这个时代的行情,自己可说不清楚。 金十见的珍宝多了,对于这七枚珠子倒也不在意,随手拿起一枚,举在手里打量了几眼,点头道:“确实是好东西,这些珠子要是拿到京里,换上六七千银子不费力气。你这眼光不错,居然看出了画里的门道?要不要本公子开个当铺,你来做个朝奉,倒是能赚不少钱。” “十爷饶命,在下可没有这个本事。”赵冠侯一笑“这画里的东西,其实我开始也没看出来。只是我能感觉到,这画的分量似乎不大对,而且画轴里还有机关。再看看竹内有猪这个字,大概就猜出了八分。这画不配孝敬十爷,这几颗珠子给十爷赔罪,就当是小人赔礼道歉。” 金十看了他几眼“这七颗珠子,可是值六七千两银子的宝贝,若是拿给本公子卖,一万两也卖的出,你就舍得送我?那荣祖要是找你赎当,你又拿什么给他?” “十爷说笑了,您给我帮了这么多忙,这份交情,又哪是能用钱来算的?这七颗珠子,只是赔礼道歉,还望十爷不要嫌弃才好。至于那位荣祖……”赵冠侯微微一笑 “他卖给我的是画,我还他的也是画,至于画里有什么东西,这就不能靠空口白话了,总得拿出证据来才行。否则他说画里有金山,我到哪去拿一座,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人全都一笑,金十将手里的珠子放到杨翠玉手里“这珠子成色算是上品,我想,多半是仆散家老辈留下来,给子孙当个防身之用的。你且留着,回头爷给你配身衣裳,再配套头面。” 她又将其余六颗珠子朝赵冠侯眼前一推“收起来吧,这玩意滚的快,一不留神就丢了reads;无敌打印机。我见的好东西多了,不差你这一件,有你这份心意就好,珠子我不要,那画你给我。荣祖这种大烟鬼,绝对不会拿钱来赎画的,如果他真来,我也能对付他。倒是这画,我该拿回家去,给他们看一看,仆散家当年,是何等的风光,现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老祖宗给他们留下安身立命的根本,却被后辈儿孙胡乱糟践了,这个教训,却是用多少银子,也买不回来的。” 杨翠玉虽然是行首,但是一颗价值千两的珠子,也是极珍贵的赏赐了,双手接过珠子,起身朝两个人都施个礼,又有些疑惑的看着那轴古画“这位仆散家的老太爷,为什么不把珠子直接给子孙,非要弄个竹内有猪的哑谜,这倒是有些让人猜不透了。子孙们搞不清楚情况,贵物贱卖,却也是难免。” “你不懂,豪门大户里,这种事并不奇怪,嫡庶争产,废长立幼。有太多的理由,让老太爷也没法光明正大的把一些东西传下去了。” 金十显然想起一些自己的经历,颇有些郁闷的叹了口气,赵冠侯接过话来 “子孙不肖,祖先给他们留一座金山,也会被败光。有些人想给子孙留条后路,就将一些翻本的老底子,藏在某些地方,留给后人做日后翻身保命的根本。话如果说明白了,也就失去了藏的意义,但是也不会不说,多半会交代几句,比如说古画不能随意卖,或是某处宅子一定要留下之类的话。只是这种话,他的儿子未必明白,到了孙子这代,就只当耳边风,再下面,就彻底不当回事了。多少祖宗的家业,就是这么被子孙败光的,老祖宗若是地下有灵,怕也只能气的呕血三升,徒唤奈何。” “不错!老祖宗在地下有灵,见到后代子孙糟蹋祖业,肯定会气的呕血三升,恨不得把他们都抓来跟自己见面!”金十猛的一拍桌子,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那几名随从看着自己的主子,却被金十做了个手势,全都赶了出去。她又特意吩咐道:“门口别留人,我跟他们说几句贴己话,谁要是想偷听,就别要耳朵了。” 把人都赶出去之后,她才恨恨道:“说起这个,我便心里有火。当年我完颜家先祖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护步达岗以两万大军大破契丹七十万众,后又南下攻宋,一统北方。柔然的那个乞颜部大汗,亦称人杰,不还是被老祖先以劲旅铁骑击杀于草原之上?及后,又率师南下,长江天堑,也阻止不了我们女真健儿的步伐。百万铁甲,横渡长江,那是何等的风采。可如今呢?前几年长毛子在东南叛乱,如果不是有湘军淮勇,居然就平不了他们,再有那阿尔比昂、卡佩,区区化外野人,就能杀到京师,万岁都要巡幸以避锋芒。当年天下无敌的女真铁骑,都到哪去了?章合肥办洋务,说的漂亮话不少,结果呢?甲午败北,连龙兴之地都差点丢了,堂堂女真健儿,连扶桑人都打不赢,这不正是不肖子孙败坏家业么?” 杨翠玉见她提起朝政来,轻轻的拽了拽她的胳膊,叫了声“十爷。”金十的怒意似乎才减了几分,摇了摇头,朝赵冠侯一笑“对不起,有点失态了。提起这事,有点生气,倒是让赵兄笑话了。” 赵冠侯对于大金没什么感情,至于其被虐的怎么惨,他都没什么感受,总之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但是金十是女真人,对这些无法接受,他也可以理解。又一拱手“十爷客气,您心怀大志,见识高明,小可佩服。我是个街面上混事的,对这天下大事是不懂的,若是胡说八道,反倒是让您见笑了。” 他来自后世,如果说见识,大抵是比这个时代的人要高一些,可是……没有意义。这种见识,跟实际做事,总归是两回事,不管对面的是金十这个女扮男装的女真贵族,或者是真正的掌权者,他都不想说些什么。 因为说了之后,接下来就肯定会被要求做事,不管做什么,这个过程都不会轻松。 从前一世,他就是个怕麻烦的人,否则也不会和莫尼卡做雌雄杀手,这一世,他更不想没事找事做。何况做这些事,注定要动一些利益,得罪一些人,然后被这些人敌视、针对,想一想,就觉得毫无必要。 见他不参与,金十倒也没见怪,在她看来,对方不懂国家大事是正常的,懂才是不正常的。她朝杨翠玉一指“咱们不谈大事,谈谈风花雪月,你猜一猜,她是谁?” 第五十五章 愧我当初赠木桃 杨翠玉笑着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头如墨青丝,发丝舒展开来,如同瀑布。她朝着赵冠侯嫣然一笑,让前世见惯风雨的赵冠侯也不禁心内一荡。接着,就听杨翠玉施了一礼,随后用极为柔媚的声音道:“奴家杨翠玉,给小恩公见礼了。” 赵冠侯并不了解杨翠玉在京里的名头,两人是不同的圈子,其在京师的名号,影响不到津门,是以也就不知道,跟她吃一顿饭,被她拉一把靠一下,是多大的面子。即使是京里的宗室觉鲁,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他是格外的有福了。只是愣愣的看着杨翠玉,出于礼节的回了一礼,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金十这时笑道:“翠玉,你还是说明白吧,估计赵兄是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渊源的。” “十爷说的是,是翠玉做的孟浪了。”杨翠玉笑着倒了一杯茶,递到赵冠侯面前“小恩公请用茶reads;风流医圣。咱们是老相识了,您不记得我,我却不敢忘了小恩公。这说话还是十几年前,奴家随义父到津门来讨生活,正赶上津门闹大水,我们一个戏班的人,都被困在了后台,为了吃饭只好当了行头。可是没了行头,又拿什么演戏?义父听说小恩公天伦是急公好义的好汉,带了奴家上门去求,咱们那时候还见过面呢。恩公他老人家虽然自己不富裕,可还是替我们赎回了行头。我们戏班得恩公的周济,才得活命,这个恩情,我们铭记在心,班中上下,没一个人敢忘。现在虽然翠玉人在风臣之中,可是报恩之心时刻未忘,老恩公已经故去了,小恩公您,就是翠玉的恩人。” 赵冠侯听她一说,继承的记忆,也渐渐被唤醒,当时年纪太小,很多事记不清楚,只依稀的有个模糊印象,一个来家拜访的男人,和一个梳着双丫的小丫头。思忖了半晌,才道:“姑娘,你是……杨景福杨老板的义女?” 金十一旁开口道:“不错,你还真想起来了。翠玉是苦命人,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是她义父收养她,才让她没饿死。杨老板是个能人,想当初那也是进宫,为老佛爷唱过戏的。可惜啊,好人不长命,没两年就害了肺痨,就这么去了。翠玉把自己卖了,给班里的人换了遣散费,这人,仁义啊。” “十爷过奖,翠玉可当不起这份夸奖。不过他们都是跟着义父讨生活的,若是不能为大家谋个出路,他们肯定会说义父没能耐,养不活大家。其实入了这行,也没什么不好,妈妈对我不错,十爷您,也很关照我。现在翠玉的日子过的挺好,都是靠你们这些贵人扶持着呢。” “说这话就远了。”金十将折扇在桌上一敲,又对赵冠侯道:“赵兄,这次我们到津门来,其实就是翠玉想要报恩,寻访恩公来着。结果到了津门,也听说令尊下世的事,所以就来找你。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都是豪杰,为了别人的事,可以泼上自己的性命,这样的汉子,我金十喜欢。再者,你又是翠玉恩公之后,我金某更要关照你,那海底捞金印的事,你需要多少人啊?我帮你找。” 赵冠侯笑了笑,“多谢十爷厚爱,您是贵人,我们是混混,大家的规矩不是太一样。捞金印比的是胆量和骨气,这东西是胎里带的,用别人来替,就不对路了。总归是得自己来,才是这么个意思。锅伙里有规矩,到时候我这个当寨主的,得冲在第一个。” “啊?”听他说捞金印时,杨翠玉并没太在意,她在京师长大,对于津门混混的规矩不大懂。不管这场面多凶险,她也认定跟寨主没关系,对于普通的混混,她自然没有什么关注,只当一个笑话来听。可是听赵冠侯一说,居然是他要带头,不由花容失色,转头对金十叫了声“十爷!” “杨姑娘,您别这样,您这样一闹,就坏了兴致了。”赵冠侯想起这个故人,倒也没了方才的尴尬。当初见面时,那还只是个黄毛丫头,自己也是个无知的顽童,自然是谈不到什么。 至于现在,对方虽然是个倾城佳丽,但是既然入了行院,自己怕是也高攀不上。他并不指望有当年那份交情在,这杨翠玉就会对自己来个以身相许什么的,当然,要是对方提出来个报恩一发之类,他不会反对就是了。 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并不希望金十参与进来,或者说把事情破坏掉。他拍了拍杨翠玉的手 “翠玉姑娘,我和庞家的事,比较复杂。这里面既有公,也有私。摆这油锅,算是公私兼顾,只要我把他镇住,将来他就老实了。若是这次十爷出面,把他吓回去,将来保不准在什么时候,他还会出来找我麻烦。不怕贼抢,就怕贼想,毕竟我住在这里,可是得罪不起这么个主。” 杨翠玉想说什么,金十却制止了她“翠玉,男人的事,女人就别总添乱了。他已经定下的事,你劝也是没用的,拉不回来。我和赵兄一见如故,若是他肯让我帮忙,这个忙我肯定是要帮的。但是既然他已经决定自己了结,我们也别多介入,坏人家的事。来,让店家上菜吧。” 在这间包间外面,一身伙计打扮的姜凤芝紧紧的靠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个清楚。她家是这一带的土霸王,饭庄也是不敢招惹她的。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跟踪,偷听reads;蟾魄射影。 这事就算是苏寒芝做,都有些过分,何况是自己更没有立场。就算他真的找了个不要脸的女人在里面喝酒做乐,自己又能怎么样,冲进去打他们一顿?那又以什么借口呢。 如同鬼使神差一般,她一弹丸打伤了丁剑鸣后,并没去看师兄的伤,也没管老爹说什么,而是扔了弹弓,在后面跟着他们下来。所幸北大关人多,那些护卫并没有发觉她在后面跟踪,居然被她一路追进了饭馆。 原本,金十的包间也没那么容易靠近,可是她打发走了仆人,门外甚至没留岗哨,姜凤芝又和老板熟悉,换了身伙计衣服,就凑过来偷听。 听到里面果然是有个风臣女子,还称赵冠侯为恩公,她就恨的牙根痒痒,连骂了几声贱货。可是又听到海底捞金印,她的心,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可是知道,那东西一旦用出来,不死也是残废,冠侯师弟,真要玩命了?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宣告结束,赵冠侯送两人出了饭庄,就先告辞返回小鞋坊,有了海底捞金印这事,杨翠玉脸上始终一片阴郁,也没了多少游兴,两下就这么散了。等到回了利顺德,金十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哈哈笑道:“翠玉,你是在怪我吧?” “十格格您是大贵人,翠玉这种下贱的人,怎么敢怪罪格格。” “咱们之间,没必要提什么格格不格格的,我这个格格,也不比你好到哪去。你这么说,就是在怪我了,认为我不帮你那个恩公么?你啊,还是不懂,他如果想要我帮忙,只要一句话,我就帮他了。可他这句话就是不肯说,为什么?因为他不想欠我人情。他知道我的身份高,欠了我的人情很难还,所以就不想欠我的情,不想跟我有太多瓜葛了。这个人并非那些混混泼皮可比,我看,他的心里,有不少门道,就是不肯说出来而已。” 她哼了两声“这个人能想出用报纸来治人这一招,就不是个等闲之辈,这样的人才,我能看着他真把自己炸了?笑话。实话告诉你,本格格早就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时候,咱们只管看戏就是。” 杨翠玉这才转悲为喜,凑到金十身旁道:“格格,你这么说,就是小恩公他肯定没事了?” 金十一把抱住杨翠玉,得意的摇着头“山人自有妙计!” 赵冠侯从饭庄回到小鞋坊时,却见胡同口已经搭起了大棚,又垒起了灶台,不知道是哪一家要办喜事大摆宴席。只是这里的人日子都穷困的很,就算摆宴席,也没人这么阔气。等到他钻到棚里,却看到是锅伙里的几个混混在那里指挥,见他回来,几个人忙过去拜见寨主,又说道: “这是军师安排的。说是来的朋友多,别的管不了,饭必须准备足了,不能让人挑出不好。咱们已经派人去买肉买酒了,来的人大饼、清炖羊肉,保证吃的饱。海底捞印这么大的事,人来少了,可就不够威风了,这回津门老少爷们,都知道有咱小鞋坊掩骨会这块招牌,将来咱的人也能在街上横着走了。” 小鞋坊之前一直属于锅伙里的中下游,大锅伙是看不起他们的,尤其飞刀李四圆滑有余,胆略不足,很是被锅伙中人鄙视。赵冠侯这次敢和庞家这种地老虎支油锅,还是发生在摆站笼之后,很是让小鞋坊这帮人觉得涨脸,个个满面红光。 再者侯兴已经和他们交了底,这次虽然还是按着规矩抽黑红签,但却是寨主冲在第一个,这却是锅伙里从没有过的事。一干混混也着实佩服赵冠侯的为人,虽然他年纪轻,可是这些人对他,却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起来。 按照江湖规矩,庞家与小鞋坊都各自散了消息,请朋友来此站脚助威,这倒不是用人对打撕杀,而是给自己壮门面。 谁能邀请来的朋友多,就证明谁先占住了理,按照常理,庞家财雄势大,庞金标又掌握防营,还是他的人脉更多一些。可是天刚刚擦黑,小鞋坊外已是人山人海,负责做饭的厨师满头大汗,连声向侯兴告急:人来的太多,自己实在是做不过来了。 第五十六章 群英会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混混平日吃饭没有多少规矩可说,但是到大宗聚餐时,讲究却极多。比如不许吃烧鸡,因其形状为窝胳膊别腿;不吃鱼,为避讳开膛破肚等等。再有就是怕有教民,不吃猪肉,遇事就是炖牛羊肉,外加大饼。 侯兴原本也想过可能会来不少人,临时从几个小饭馆借了桌椅板凳,又借了些茶壶茶杯,还雇了一些包办酒席的厨师过来做饭。按他的想法,大酒缸加上水梯子李家以及一些朋友熟人,能来三四百人就是极限,这些人应付这种规模的饭局足够使用,完全可以应付。 但事实上,来的人数远远超出他的估计,不管是场地还是桌椅乃至饮食,都发生了大问题。 首先过来的并不是马大鼻子也不是李家的人,却是津门水锅伙里几位漕帮礼字辈大爷。津门锅伙中,漕帮盘踞码头,吃水锅伙这碗饭,与小鞋坊这种旱锅伙以及水梯子李家的鱼锅伙都没什么往来。两下里井水不犯河水,至于带人来捧场的事,侯兴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漕帮中重辈分及规矩,礼字辈的大爷正是当打之年,于帮中多是拿权理事的要角。大金国实行改漕归海后,漕帮势力大减,但在地下帮会中,依旧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甚至于军队里,也有些人一身跨两门,既在军,也在帮,袁慰亭摆的站笼,对于漕帮其实是没什么大损害的。真正掌权的龙头,早已经出头关说过,不用进去站死,而是有几个抽了死签的进去,表示一下漕帮臣服也就是了。 于江湖上,除了另一支与前宋极有瓜葛的洪门以外,漕帮几无抗手。几位礼字辈亲自带了近百弟子门生过来支持小鞋坊,这让侯兴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带了人过去迎接reads;超级科技强国。 那几位龙头都是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身穿长袍外罩马褂,看着很像是体面人,手下也极有规矩,与普通混混大不相同。见了侯兴之后,其中一名龙头拱手一礼“您是赵二爷?” “不……小的是这的军师,我叫侯兴。我们寨主还有点事没出来。几位寨主,您里面坐,我给您泡点好茶。再让人请寨主出来,与几位龙头见礼。” “别麻烦了,我们就在这坐下,你们寨主有事先忙,我们不急。这次赵二爷要斗庞家,这是好事,是给津门江湖子弟扬名露脸的机会,漕帮弟子,不可落于人后。侯爷放心,我们漕帮几千弟子门徒,都给你们撑腰,庞家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大不了就打他一场大架,看看谁怕了谁。” 就在这些人坐下不久,马大鼻子的人马以及水梯子的人陆续赶到,而在他们之后,又有十几路津门水旱锅伙的头领,带着自己的部下赶过来。整个小鞋坊区域内,现在聚集的混混已经接近五百之数。 接待这么多人,并维持一个相对不错的秩序,本来就需要水准以上的组织能力以及协调能力。侯兴显然并不擅长此道,既要与各位当家的打招呼感谢,又要负责接待,还有时刻注意哪一路朋友没有照顾到,忙的焦头烂额,却是处处都不合适。 好在赵冠侯这时赶了过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这事别急,由我来办。”随后就开始发布命令。 来的混混,各自归各自锅伙头领带领,按所属就坐,实在没地方的,就只好先委屈委屈。他先是逐个的拜访了各路头领,以及一些虽然不在锅伙,但是自身极有威望的大混混,又表达了几句歉意之后,就命令着厨师,有多少东西上多少,确保人人有份,但不必管饱,剩下的抓紧去做就是了。 原本上饭时,就有的人没的吃,有的人却近水楼台先截留了,这回一调配,勉强倒是做到所有人都不空,避免了内讧的可能。至于餐具不够,就只能自己动手,现成的肉锅放在那,自己动手抓肉就好。茶水只能当家的享受,普通混混,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好在其中比重最大的漕帮弟子,在当家的面前全都秩序井然,他们不起来闹事,其他混混也就不说什么。场面上,勉强还维持的不错,而负责紧急购买餐具、茶壶茶杯的人也陆续赶过来,情形正在逐渐的好转。 马大鼻子正在几位礼字辈龙头面前努力的介绍着自己,与几人攀着交情,可是这几位水锅伙的寨主,对他只是客气敷衍,显然没有深谈的打算。倒是赵冠侯走过来见礼时,这几人齐刷刷起身,先抢步过去,给他施了礼。 “赵二爷。我们弟兄平日少来拜见,二爷可别见怪,咱们这是真正的朋友,却没人引见,这几年走动的少了。这事是我们的过错,您大人大量,别和小人们计较才好。” 赵冠侯也没搞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上赶着来讨好自己,好在这帮人存不住话,一名龙头很快就揭开了底牌。 “金爷那边派人来送了信,让我们这次给您站脚助威,咱们漕帮当年因为帮着前朝运粮,差一点就被万岁下旨抄了香堂,断了香火。多亏金爷祖上为咱们说了好话,才保留下漕帮血脉,又赏了龙鞭龙票,保了漕帮有自己的码头,儿郎弟子们就有口饭吃。从南到北,漕帮子弟,都得感念金爷家祖上的人情,就算是拼了性命,也得听金爷家的调遣。这次的事虽然是赵二爷与庞家的事,但您既然是金爷的朋友,就是我们漕帮的兄弟,来之前,我们已经抽好了签,到时候下油锅,咱们漕帮弟子顶着上,绝不能让赵二爷以身犯险。” 赵冠侯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也是金十给自己安排的帮手,这个人情,自己似乎是越欠越大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不管是江湖身份还是什么,金十那种人想要用人,只要说句话,有的是人上赶着为其效力。帮自己这么多忙,自己将来想要报答他,可就难了。 那些漕帮龙头并不知道赵冠侯与金十的具体关系,也不好多问,但是认定了这是那位金爷的知己,而那位金爷虽不在帮,却在帮里地位超然,对他的朋友不能怠慢reads;无敌打印机。因此说话时很是恭敬,让一众小鞋坊的混混大为得意,觉得自己的龙头确实够威风。 马大鼻子这时也带了几个旱锅伙的寨主过来,狐假虎威地说着“我跟你们说,冠侯那是我兄弟,跟自己的骨肉同胞没有差别,你们跟他客气点,否则就是跟我马大鼻子的作对了。不就是海底捞金印么,到时候我们大酒缸出十个人,我就不信了,还镇不住个庞家。” 几个寨主也不理他,而是拉着赵冠侯到一边说起了私密话。 “赵二爷,咱们以前没见过,可是我跟马大鼻子认识,咱就是自己人了。您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海底捞金印,您是这个!”一个锅伙寨主挑起了大指 “大家背后说起来,都说您是津门新出的爷,谁都得给您挑大拇指。可是这海底捞印的事,您还得再想想,可不能寨主第一个冲啊,这会坏了祖宗规矩啊。” “是啊,咱锅伙的老规矩就是,大家抽黑红签,生死各按天命,寨主坐镇锅伙,统带三军,你说你要是跳了油锅,你手下的人,由谁来管?再说了,将来再有别的事,我们也不好做啊。” 捞印与之前的站笼不同。站笼乃是袁慰亭指名点姓,要会津门各路锅伙寨主,好比是两军疆场,点名骂阵,若是不敢应战,在江湖上就成了被人耻笑的夜壶,寨主也就当不稳当。可是捞印与普通的夺码头类似,黑红签定生死,红签拼命,黑签替死,寨主只做指挥台上的三军司命,绝不会冲锋陷阵。若是赵冠侯开了寨主下油锅的头,其他人就不好办。 经历站笼之后,津门混混群龙无首,新上来的寨主大多压不住场子,赵冠侯这事一旦传扬开,其锅伙里的成员,恐怕就不好管了。人最怕的就是有样学样,如果这些锅伙也要求自己的老大遇事冲在前面,寨主还怎么当? 他们倒不能强行要求什么,但是这次带人过来站台,就算是一个善意,提出的要求也不能算过分,想来赵冠侯也没什么理由拒绝。毕竟所有的锅伙都一样,遇到这种事,肯定是锅伙子弟抽签送死,绝没有老大带头的道理。 还有些人建议着,既然自己凑了这么多人,还有漕帮的弟兄在,完全可以打一场大架,放弃掉捞铜钱的这个念头。只要打服了庞家,还怕要不回那颗珠子?漕帮几位龙头也点着头,漕帮里本就不乏敢于卖命的打手,加上在水上做偏门生意,如果需要甚至有可能搞来火绳枪。对于打群架的事,是不怎么担心的。 赵冠侯对于众人的建议只是一笑,随后说道:“在津门地面上混事,最要紧的是规矩。既然定好了捞金印,那再去动武,说的好象咱们怕了庞家似的。再说那珠子他藏在哪,我们又不清楚,就算打赢了,也没什么用。众位好意,兄弟心领了,至于谁第一个捞印……我们到时候再商议。” 来的客人络绎不绝,等到入夜时,小鞋坊这边依旧是人来人往不断,混混们把这当成了一次盛会,不时有人坐着人力车过来参与,共襄盛举。 好在孟思远已经在津门县衙门打点了关节,李秀山的新军也打好了招呼,否则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地方衙门说不定就要当成叛乱上报直隶总督衙门了。 在庞宅里,庞金标挥了挥手,几条命令流水般下达出去,庞家的精悍家丁,开始了行动。苏瞎子与含烟刚刚抽完了大烟,正在神游天外之时,房门猛的被人踢开,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麻袋里。 另一路人马,将钢刀用青布包裹个严实,坐着人力车,摸黑来到小鞋坊外,可是刚刚下了人力车,就被眼前的景象吓的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一名混混以为对方是来帮忙的,热情的上前打招呼,那几名家丁向后躲避中,却一不留神,将裹刀布扯开。在一声怒骂之后,小鞋坊陷入了沸腾之中。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五十七章 分别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几名刀手,信心满满的过来斩人,不想迎头撞上了大批混混,还被撞破了形迹,结局可想而知。上百号精力过剩,惹事生非的爱好者们,举着自己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追打上去,连几位寨主的热情都被调动了。 吃饱了饭的人,把这当成了围猎,由于人数上占据压倒优势,根本没人想过会有风险。是以勇气上是不缺乏的,大家你一记我一记的殴打着倒霉鬼,不多时就有惨叫声传出来。 赵冠侯没心思看这些,他想想也知道,这是谁派来的人。海底捞印这种事,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一旦摆开,庞家的面子总是不好看。如果事情闹的大一点,让所有人知道,这起冲突的起因,是庞家黑掉了当物,那么整个当铺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或许他们不是很介意在民间的名誉,但是津门的士绅大贾极多,让他们知道了元丰当的品行,也就不会和他们做生意,对于当铺来讲,显然是极为不利。有得选的话,他们肯定是想着把事情消灭在萌芽里,凭心而论,派几个刀客来解决自己,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可惜,他们选错了人。 即使没有这些混混,赵冠侯自己,也有把握对付这几个人,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孙美瑶reads;超级科技强国。小院里,孙美瑶一手捏剑决,另一手持剑背后,拉个门户,正是演完一路八仙剑。 赵冠侯刚一推开院门,孙美瑶一记白虹贯日,宝剑差点刺到他的鼻子,只是他并没有什么慌乱神色,反倒是用手指轻轻一弹剑脊“孙掌柜的,别捣乱,宝剑那边挪挪,我该睡觉了。” “哼!我就该一剑捅下去,看你还有没有这么稳当。”孙美瑶恨恨地说了一声,一脚将院门踢上,在他后面跟进屋里。苏寒芝已经为赵冠侯收拾好了地铺,见他进来之后忙问道:“外面这么乱,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庞家派了几个刀手过来,大概是想跟收拾我的。但是命不好,被发现了,外面有好几百人呢,收拾他们不跟玩一样。几路大锅伙都过来表示支持,这次单论江湖上的声势,却是庞家被我们压过去了。” “可你一样要还是要手探油锅啊。”孙美瑶坐在床上,给自己点了支烟,喷着烟圈说道:“要不是凤芝姑娘哭着过来说这事,连寒芝都不知道,你这嘴也够严的,谁都不告诉。是不是等你自己被炸成了油条,再让家里人知道?你这脑子不是挺好用的么,怎么遇到这事,就糊涂了?那么多手下崽子呢,怎么有当寨主的冲第一个的道理?寒芝偷着哭好几回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她怎么活?” 她舒展了一下胳膊“我现在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干脆,今晚上我走一趟庞家,替你把他们办了,不就一了百了,也省得去捞个鬼印。” 苏寒芝一语不发的坐在床头,低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温驯的她,绝对不会拉自己男人的后腿。只是自己的心情如何,外人就难以猜测。 赵冠侯摇摇头“现在庞家那边,肯定也在请人了,就光说他家的护院,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与其让你在那送死,还不如我把你送衙门去,换点赏钱呢。我不说这事,就是怕她这个样子了。如果我说了的话,寒芝姐肯定担心,都怪姜师姐多嘴……算了,跟你们说句实话吧,这事是做个样子,我肯定是要说从我开始,否则的话,锅伙里怕是就要有人站出来反对我。但是真到了捞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是第一个。我这次,实际就是把事情闹大,把整个津门的锅伙都圈进来。那么多锅伙,那么多寨主,如果从我这开了头,其他的寨主怎么做下去啊。到时候凡是抽死签,都要寨主带头,这个寨主还有谁肯做。所以这事闹的越大,他们越不敢让我去各家大寨只要听到消息,肯定就会出来人阻止我,我顺势退下来,既露了脸,也不伤自己的根本,不会有问题的。” 从定下捞金印的事后,赵冠侯就已经想到用这种方法,逼迫其他锅伙出人,但是这种事,也是捞声望的好机会,场面一定要做足。只有做出自己要慷慨赴死的架式,且把姿态摆足,那些混混才会真正服自己,其他的锅伙,才必须要出人替死。 这种算计,原本是不能对人说的,可是看到苏寒芝的模样,赵冠侯总怕自己不说,她又做出什么傻事来,就只好揭了底。孙美瑶一拍掌“好啊,你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戏台上的曹孟德,一肚子缺德心眼。我要把这算计跟外面的寨主说一说,保证他们剥了你的皮。” 苏寒芝听赵冠侯这么说,心里先是一喜,可是听到孙美瑶的话,又担心她真去告发,忙拽住她的胳膊,叫了声“美瑶姐。” 赵冠侯哈哈一笑“寒芝姐,你别拉她,让她去。我的皮被剥了,谁送孙掌柜的出城?等到摆油锅那天,庞家所有的人马,都得盯着元丰当,城门那里,没有庞家人坐镇,孙掌柜那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孙美瑶也知,自己用不了两天,就可以离开津门。按说这里是险地,早一天离开,早一天安全。可是一想到就这么走了,与这些人从此再难相见,心里却觉得莫名的伤感。 绿林中人,原本是极为爽利的性子,离别见的多了,也不至于多难过。可是一想到赵冠侯的故事,和他与自己贴身缠打时的情景,孙美瑶却觉得,这种感觉,与以往的江湖朋友都不相同。 这与身体的接触无关,相打无好手,在江湖上搏命时,各种身体接触都有过reads;无敌打印机。对方未必知道她是女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回避那些重要部位,而她,也早就习惯了。 可是这个男人,与他们都不同,她可以确信,即使自己今日一别,再无相会之日,心里却也忘不掉他。心里莫名的愁苦,让这位洒脱的女当家,一时也没了话,只在那里抽烟,直到香烟燃尽,她才将烟头一丢,将自己的那柄匕首抽出来,递到赵冠侯面前。 “这刀你带着吧,如果有朝一日,你到沂蒙山,只要亮出这把匕首,各路绿林朋友都会给你几分面子,你只要提孙美瑶的名字,大家都会帮你。你和寒芝成亲,我是赶不上了,这刀,就是我的贺礼。等俺啥时候在山东做笔大买卖,再送份大礼给你们补上。” “我也不客气了。”赵冠侯接过匕首,郑重的带在身上,又拿了些银两出来,递到她手里。 “按说,我是该去送送孙掌柜的,不过没办法啊,当时我要在那边顶着,就来不及送人了。好在我委托的那几个人都不够聪明,自然是想不到带的是孙掌柜的,不至于出什么问题。金条和银票,都不好花,我就给你备点现银,至于马匹,李秀山会为你准备好。还有药,虽然你枪伤差不多好了,但是准备些药,总不是坏事。这次虽然你没买到快枪,但是好歹也弄了两万银子,跟你的部下也算有个交代。今后告诉他们学聪明点,津门这地方水深,不是什么人,都能过来踩一脚的,今后在你们自己那片做生意就好了,不要往我们这里扩展业务。” 孙美瑶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放下帘子“爷今天还不走呢,说这么早干什么?先睡觉!” 夜色渐渐深了,外面的喧闹并没有停息,混混们大概要闹个通宵才算完。一个人影悄悄的从帘子下面钻出来,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向赵冠侯的地铺走过去,堪堪到了附近,刚一蹲下身子,一只男人的手就如闪电般的探出来,搭住了那人的脖子,但是随后就松了劲。 “姐……你怎么不出声啊。” “别闹,留神吵醒了孙掌柜。”苏寒芝乖巧的如同一只猫,贴着赵冠侯躺下,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共就三人,要是她,我这一动手,她那边准是一拳头过来,好认的很。怎么了,你今天胆子变大了。” “恩,我不怕了。”夜间看不到苏寒芝的脸色,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其实我都知道,你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否则犯不上和庞家闹到这一步。我一直想着,要坐花轿到你家,图的不是自己体面,而是你脸上有光。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是拐带良家妇女的下贱才。其实你想的什么,我心里清楚,也不是不肯答应你,唯一怕的,就是太随便就许了你,将来就不拿我当回事了。这是姐的一点私心,怕你跟那些男人一样,吃到了甜头,就跑了。可是今天听凤芝一说海底捞印,我却明白了,体面啊,名声啊,我都不在意,只要你想,姐就给你。就算……就算孙掌柜在这,我也不在乎。” 苏寒芝属于典型的传统女性,把自己的贞洁看的比生命更重要,无媒苟合的事,断然难以接受。于她而言,这一步走出来所需要的勇气,实在难以估计。 赵冠侯只觉得一股邪火升腾着,忍不住就真的将她就此吃掉。但是想想外面喧闹的人群,以及躺在帘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孙美瑶,他最终还是只在苏寒芝头上亲了一口。 “姐,我是真想要你,就现在,就想要。但是……不是时候,孙掌柜是练功夫的,我们动静一大,她准醒,不合适。等到捞完了印,我们两个就办喜事,谁要是敢来坏咱的事,我就给他一枪!” 帘笼后,孙美瑶的眼睛大睁着,有犬守夜功夫的她,早在苏寒芝一动,就已经醒了。这时却只能装做熟睡。一边装出轻微的酣声,一边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月光如洗,泪水如珠,任是吹毛利刃,也难斩这一缕情丝。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五十八章 海底捞金印(上)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次日清晨,小鞋坊外,聚集的混混们,早早的吃了早饭,等到赵冠侯出来时,就有人将一丈余长的红绸给他披在了肩上,又在胸前打个结,上面缀了朵红花,俨然是披红挂彩的状元郎。两个身强力壮的混混一左一右,将他扛在肩上,大喊了一声“起队!” 这几百号人马,手中提了棍棒刀枪,抬了油锅,柴木,浩浩荡荡,朝着元丰号总号杀了过去。沿途的百姓初时只当是又闹了教案,等问了人,才知道是混混在闹事,说是要摆油锅,抽死签。 津门百姓素有看热闹的优良传统,当年教案之后,十八条好汉上法场时,还有些商家,主动在路旁提供饮食,为好汉送行。听说有这等热闹,便在后面跟了上去,很快,这支队伍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如同一道洪流向着元丰当总号席卷而来。 九记孟家并没有直接出面,如果这种事孟思远公开出头,多半就要担一个聚众滋事的罪名,但是孟家的人,却始终在队伍里。包括这些混混的饮食吃喝,也是由孟家负责支付费用,包括一些孟家的工人,也混在人群里制造声势,煽动人心。 赵冠侯在昨天,已经派人给公理报送了信,海底捞印这种事,在津门绝对可以算上大新闻。熊野松手下的几名记者,早早的扛了器材,跟着队伍奔跑,只等着抓拍下热油炸人的精彩瞬间。至于被炸的是谁……谁在乎。 元丰当的总号,今天并没有营业,店门紧紧关着,几十条彪形大汉赤着上身站在门首,防营的官兵举着火绳枪排成前后数排严阵以待,火绳嗤嗤燃烧,随时处于可以击发的状态。庞玉堂又从军营里调了二十名马兵,骑兵在马上往来奔跑,甩动着鞭花,在众人头上爆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reads;豹隐。整个津门防营的力量,差不多都被他调动到了这里 在元丰当的台阶下面,混混们将一口特大号的油锅支起来,成捆的柴禾堆在一边作为预备燃料,在油锅下,火已经点起来,混混们将从各出饭馆收上来的油,全都注入锅内。 庞玉堂今天身上并没穿长衫,而是着了一身短打,在他身后,则是与庞家相熟的几个锅伙,以及庞家自己的打手。声势上虽然远不能和赵冠侯的人马相比,但是也有两百多号人,足够威风。 赵冠侯从两名混混身上跳起来,迈步来到油锅前,朝庞玉堂一抱拳“庞二爷,今天你来的够早啊。您昨天晚上派到我家的客人,我已经给您带来了,来人啊,把人推出来。” 混混们将那几个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刀客都捆成了粽子,这时听到招呼,就把人向前一推全都摔在上,做了滚地葫芦。他们不敢杀人,但是出手的力道也不小,将这些刀手打的鼻青脸肿,已无人形。那几口钢刀,就被随手丢在一边。 赵冠侯朝百姓那里一抱拳“列位老少爷们,我和庞少爷定好了,今天海底捞印。按着咱津门的规矩,这事已经定下了,就没什么话说,接下来,无非是各自请人,再抽好了声死签,应付着今天这场事。可是昨天晚上,我们锅伙里闹贼,几个强盗拿着刀就摸到我的门上。咱这前段时间闹强盗,把志诚信都抢了,我虽然没钱,但总归要加小心。可巧家里朋友多,就把这几个人拿住,好生打了一顿,仔细问话。他们居然说,是庞少爷派他们去的。您几位想想,庞少爷也是咱津门长大的娃娃,能干这不是人的事么?说好了要摆油锅,哪能暗派刺客,那是人干的事?我这不就把人带到庞少爷面前,让庞少爷自己发落,也免得他们败坏您的名誉。您堂堂的男子汉,被他们说成了尿壶一样的人,您能忍这口气么?要不然,先把他们下到锅里炸了,跟这事一起算,庞爷觉得怎么样。” 他这话一说,却是夹枪带棒,把庞玉堂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些看客们也都听出来,几名被打者,必是庞家派去的刺客。这等行径,于津门江湖中,实在让人不耻,不少人混在人群里发起了嘘声。 赵冠侯这边的人马,就嘘的更厉害,还有人怪腔怪调的指桑骂槐,将庞家祖宗八代都带了进去。 庞玉堂玉面发白,双手攥成拳头,猛的制止了赵冠侯的话“这事跟咱们今天的捞金印无关,没必要再说了。至于他们的身份……将来我们自会查个清楚,不劳你惦记。我们今天,只说这捞印的事,你现在还死咬着非捞不可么?” “庞少爷,现在你我两边,难道还有别的路可选?当然,你要是现在拿出珠子,咱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肯拿出来,那就只好按规矩办了。” 庞玉堂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赵冠侯,你真以为你是个人物了?跟你说实话,爷眼里,从没看的起你们这种小角色。你真以为这海底捞金印,就能把人降住?爷手里有的是人,你跟我一个对一个,你耗的起么?再说,你睁眼看看,今天这里有防营一个哨的弟兄,我一声令下,他们手指头一动,就能把你打成筛子!赶紧滚回你的小鞋坊去,至于什么珠子,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元丰当认票不认人,你说什么,我也是没见过那东西。” “耗不耗的起,总要试过才知道。小鞋坊掩骨会,不过是群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自己搞的小锅伙,自是敌不过庞二爷这防营的弟兄。可是,防营的弟兄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个礼字去。津门这一亩三分地,拳头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规矩!” 赵冠侯一字一顿的说着,边说,边解开了身上的小褂,随手扔到了身后,露出一身白肉以及身上的刺青。“海底捞印,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今天若是你庞爷捞起印来,我们小鞋坊就算拔了香火。可若是我们把印捞起来,你眼前也只有两条路,要么交珠子,要么交当铺。这第一阵,我来捞!” 他一声大喝,手中早以扣好的金洋丢入锅中,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朵油花。百姓眼看就要用热油炸人,全都屏息凝神看着,生怕错过了这等精彩时刻。可是不等赵冠侯再向前,队伍里,侯兴猛的冲出来,将赵冠侯向后一拉reads;修真教授生活录。 他早已经脱了光膀子,露出瘦弱的身躯,只是这时他的力气变的格外大,一把推开赵冠侯之后,挺身向前,几步就来到油锅之前。“寨主,第一阵不能让您上手。咱们小鞋坊的人没死绝,就没有寨主填阵的道理。我是小鞋坊的军师,这阵,我接了!” 他朝着庞玉堂一指“是你陪着我么?我要是换一个管带家的少爷,这买卖,也做的过。” 庞玉堂对于侯兴的出现,并没有多少反映,只哼了一声“你是侯兴吧?一个当铺的小学徒,也真拿自己当成人物了?就凭你也配和本公子叫号?来人,把咱第一阵的人推出来。” 一声令下,四名身强力壮的汉子,从后面抬出一个不停蠕动的麻包来,这麻包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再看不停动弹的样子,分明是有人在里面挣扎。看客们一脸狐疑的看着,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一人揭开麻袋,露出里面一个干瘦的老人。 这老人五十出头,一身长衫已经撕破几处,鼻梁上的墨镜也不知到哪去了,只露出一双翻着白色眼睑,如同死鱼般的眼睛。他嘴里被人塞了麻核桃,这时有人将核桃抽出去,那老人剧烈的喘息了一阵之后,开口求饶道: “庞……庞少爷,您饶命啊。小老儿的闺女,可是要给您的天伦当侧室的,咱可是一家人。您要是对我下手,这可是同室操戈,不吉利,不吉利的。” 苏瞎子?赵冠侯在麻袋一撤下去时,就认出了他,看来庞家的杀手锏就是这个了。以苏瞎子为人质来要挟自己,逼迫自己认输投诚,向庞家低头。 庞玉堂看了一眼赵冠侯,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赵冠侯,你现在有什么话说?你师父可都承认了,他的闺女,要给我爹做小,那咱往后,还得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还摆个什么油锅,捞个什么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当然,你要是非摆这个油锅不可,那也没什么,我们庞家第一阵,就交给这苏老太爷了!小的们,伺候老太爷,让他老下去暖和暖和。” 那四名大汉闻言举起了苏瞎子,将人举到了油锅上方。滚油的热气升腾,苏瞎子吓的连连大叫,却是什么话都喊了出来。一股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离的近的人,全都下意识的掩住了鼻子,心知是这位瞎子当不得这种阵势,将油锅当做了茅厕,把好好的一锅开油都糟践了。 庞玉堂好整以暇的看着赵冠侯,认定了这一局,不管赵冠侯怎么选择,最终都是自己得利。而赵冠侯的手,则悄悄握成了拳。 短枪不在身上,好在腿上还带着匕首,而且这个庞玉堂离自己……很近。自己有极大把握,在苏瞎子被丢进油锅之前,就挟持住他。但是,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手,自己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是寒芝姐,怕是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记者们兴奋的举起了相机,镁光灯已经连续闪烁了几下,对他们而言,不管是苏瞎子被炸成人干,又或者赵冠侯被迫认输,他们都有足够的素材,写出好文章,这就足够了。 漕帮的几位龙头彼此对视,对于这一点,他们也没能料到,海底捞印这种事,居然能用绑人来应对?江湖的规矩,庞家是彻底不顾了?那这个买卖,以后又该怎么营业?混混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大商家无法经营,为了一颗价值十几万两银子的宝珠,就毁掉一个价值几十万的声音,这庞家什么脑子? 由于没想到有人会做出这种愚蠢决定,几位大龙头都有些不知所措,其他的小锅伙寨主就更没有办法,全都焦急的看着赵冠侯。这时候谁也没办法说出要他大义灭亲这一类的话,只能在那里跺足捶胸。 赵冠侯轻轻移动着脚步,计算着最理想的距离,最理想的角度……,十步之内,人尽敌国!不是他死,就是苏瞎子死……这种生意……自己似乎不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五十九章 海底捞金印(下) ps.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人群里,依旧改换了男装的杨翠玉满面焦急的看着里面,不知如何是好,金十却轻轻摇着折扇,小声哼哼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庞玉堂并不清楚,在某一瞬间内,自己已经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反倒是得意洋洋的看着赵冠侯。这生意这么一闹,怕是做不了了,可是只要保住爷爷,这生意又算的了什么?可就在此时,随着外圈一声呼喝,绷紧的弓弦又松了下来。 十几名强壮的军汉,将人群分开一条通路,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拄着拐杖蹒跚而出。此人的年纪已经不小,脸如同风干的核桃皮,上面布满沟壑,头发已经全白,盘成一条小辫,在脑后无力的飘荡着。 大抵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背已经驼的很厉害,走路也不怎么快,两名眉目俊俏的小厮,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生怕他摔倒reads;护花特种兵。但是老者身上穿的是鹤鹿同春的贡缎织就的长袍,外罩玄缎马褂,头上的帽正,乃是块无暇美玉,一见便知,乃是个富贵之人。 这老人颌下无须,说话的嗓音尖利,京津百姓一见便可断定,这位是大内出身的公公。彼时,这等人在京津一带甚多,既有落魄街头的乞丐,也有广置豪宅,乃至娶妻纳妾者。甚至还有几位公公祖上积德,阴功庇佑,夫人身怀陆甲,喜诞麟儿,为其延续香火,可见万金买邻,诚不我欺。 对于这等人,津门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不知道,一个太监出来凑什么热闹。可是庞玉堂见了这老人,却似老鼠见了猫一样,脸上的骄横之意尽去,忙朝那四名大汉呵斥几句,将苏瞎子放了下来,又抢步上前,下跪磕头 “爷爷,您老人家怎么到这了?我爸不是去迎接您了么,家中已经准备好了给您接风洗尘,请您先回家去,这边的事,孙儿自会料理。等处置完了,再去给您磕头……” “处置?你就是这么个处置法?”这老太监正是庞家的老祖宗庞得禄,整个庞家的富贵权势,并非靠庞金标战功换取,实际是靠着庞得禄的关系,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他既是阉人,也就把庞金标过继成自己的儿子,叔侄认做父子,延续香火的指望,都放在其身上。对于庞玉堂这个孙子,平日也爱护的很。 可是今天的庞得禄却面沉似水,手中的拐杖,如同雨点般落在了庞玉堂头上、脸上,边打边骂道:“你这小畜生,平日里咱家对你疏于管教,你倒好,借了咱家的名号,在外面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真当咱家是舍不得打死你么?还敢学人摆油锅,又要炸人,你当这大金国没有王法了?混蛋!你们还看什么,还不赶紧撤了油锅,把人放了!” 他情绪激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剧烈的咳嗽起来,背就越发的驼下去。庞玉堂被打的脸上已经有好几处淤伤,但却不敢躲避,见庞得禄发怒,连忙起身想要去为他捶打几下,却又被庞得禄踢了一脚。 “滚!咱家不想看见你,给我滚的越远越好,我要不是这把岁数了,非亲手砸折你的腿!” 苏瞎子被解开了绳索,人却已经瘫软在地上不会动弹,差点被投入油锅里的惊吓,显然超出了他的接受上限,人倒在那里,嘴里说着胡话,成了一滩烂泥。几名小鞋坊的混混趁机过去,将他拉起来,搀扶到自己一边。只是苏瞎子不辨是谁,只一被拉住胳膊,就吓得大喊大叫“别拽我,我是你们家老太爷,我闺女,可是庞管带的侧室……你们不能拿我塞油锅!” 庞得禄这时不理庞玉堂,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赵冠侯面前,先是上下打量几眼,随后,将拐杖一扔,又取下头上的瓜皮帽丢在一边,恭敬的趴在地上,给赵冠侯磕了个响头。 他在宫中甚受天佑皇帝宠信,只拜皇帝后妃,若是出了皇宫大内,就只拜宗室亲王,至于文武大臣,也一律只是点个头。赵冠侯一介草民,却当他如此大礼,面子当真是顶到了天上。 赵冠侯自不敢生受,他现在唯一的处置方法,就是装做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只将他当个平民百姓对待。先是向旁一闪,又忙给他回了个头“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这是我和庞玉堂的事,跟您没关系,您这么大岁数,给我磕头,那是要折我的阳寿的。” “赵二爷,您不认识老朽。老朽庞得禄,这不肖的子孙庞玉堂,就是老朽的孙子。他为非作歹,横行乡里,自是老朽管教无方,此事,怎么能说和老朽没关系。只是老朽平日在京中伺候万岁爷,对自己家的事,实在顾不上,刚刚听说此时,就连忙往回赶,幸亏来的及时,要是再晚回来一阵,险些就误了大事。那枚五窍珠的事,老朽已经打听清楚了,是下面的掌柜见财起义,偷梁换柱,却是把我们都蒙骗了。人现在已经没了踪迹,好在珠子,我们总算找了回来。请您跟孟东家说一声,三日之内,五窍珠完璧归赵,另备金洋十万元,就是我们元丰当赔礼道歉之用。还望赵二爷高抬贵手,放玉堂一回,他岁数小,不懂事,您老别和他一般见识。” “原来您是庞公公?”赵冠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抱了抱拳“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您老人家别见怪reads;天生倒霉蛋。早听说庞家有位老祖,在宫里伺候万岁,没想到这次的事,把您都惊动来了。您是做大事的人,说话一定是算话的,这三天我等您。今天的事,本就因珠而起,自然也就因珠而止。只要宝珠归还,咱们两下的事,也就算过去了。” “慢!”庞得禄却叫住赵冠侯,朝身旁两名俊童使个眼色,一个童子从怀中取出个封套,递到赵冠侯手里,庞得禄道:“为了这次的事,惊动了津门地面这么多父老乡亲,老朽于心难安。这里是三千青蚨,不成敬意,给各位父老买碗水喝,就当是我们庞家给津门父老赔礼道歉了。” 镁光灯亮起,庞得禄主动低头,元丰当承认有员工从中设计,盗窃顾客财物的消息,比起油锅炸人虽然略有不足,但是一样可以算是津门的大新闻。大家心里有数,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元丰当即使营业,也没了过去的威风,这个一度高速扩张,有鲸吞津门典当业之势大当铺,差不多就该走向衰落,乃至灭亡了。 等到人群散了,庞得禄四下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一名从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他只好点点头,招呼了人力车,将他送到庞府。 自从庞玉堂回来,庞金标就带着一家人恭敬的跪在门口一动不动,庞玉堂被下人们五花大绑起来,等待老祖宗发落。庞得禄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又有些不忍,摇摇头道: “松开吧,这么个大小伙子,总捆着,血脉不通,回头再落了毛病。金标,那是你儿子,不是你手下的兵,你做事,不能这么狠啊。再说,这事里,你也有不对之处,要说家法,也是该先处置你,不是处置玉堂。我在元丰当那么做,就是做给十格格看的,她的为人,我太清楚了,准在人群里藏着。我处理的越狠,她越高兴。她一高兴,这事就过去了。我要是高举轻放,她就要自己动手,咱的玉堂,可就没命了。” 见到庞得禄这么说,庞玉堂总算出了口气,知道自己总算逃过了此劫,等到松开绳子,他一边揉着自己的关节,一边不解问道:“爷爷,这是为什么啊?那珠子,不是说要孝敬老佛爷,给她老人家庆寿的么?凭什么还他姓孟的?十格格……那天那人,就是您说过的庆王的十格格?她一个野格格,有什么可在乎的,就是老庆,在您老人家眼前又算个什么东西!” “混帐!老庆也是你能叫的?”庞得禄将脸一沉“庆王虽是个闲散宗室出身,一度曾卖画度日,可是不能轻视的要角。当初他未发迹时,就接济过老佛爷的娘家,这是什么样的交情!再者说他与韩荣韩仲华过从甚密,在宗室觉鲁中,又是个大辈,现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做事,身负要职。这十格格虽然是野格格,可却是他的心头肉,你也配得罪她?” 金国南下灭宋之后,曾册封许多宗室王族,但基本都是降等袭爵,庆郡王乃是金高宗十七子苗裔,与仁宗的血脉极近。只是后来次等降袭,日月也曾潦倒的很。 只是他当日卖画维生时,也曾接济过方家园,太后的娘家人。那时慈喜太后未曾得势,等到发迹之后,自然有恩报恩,加上庆王极善逢迎,很得太后赏识,被任命参与管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但是按庞金标父子想来,庞得禄这种在天子面前得宠太监跟他比起来,总是不差的。 再者那所谓的庆王十格格,于京中就是个大笑话,其并非王府福晋所出,而是庆王与一汉官之妻司通之女。他与那汉官妻子颇有些明目张胆,还认了干父女,对于这个女儿也极为宠爱。京师中人讽刺他们这种关系,是以起了个十格格的绰号,不过是拿来打趣,宗人府里没有这一号人物。 不管庆王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这个女儿多少多少补偿,多少关照,她都不能算做真正的格格。以庞家的势力看,即使是真格格都不一定用的着怕,何况这种假的? 庞得禄却道:“你们不懂,这次,你们是惹了大祸了。十格格已经不好对付,这个赵冠侯更难缠,他勾结了新闻纸,你们知道,这是多大的祸事么!”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六十章 被迫低头(上) 新闻纸?庞家父子面面相觑,如果说怕庆王,还勉强可以说的通,新闻纸,他们就完全不懂了。按东西,不过是一张几十铜元一份的破纸,有什么可怕的? 庞得禄摇摇头“你们不懂,平日里,咱家自是不怕十格格,可是这次人家占住了理,我还怎么不怕?这赵冠侯不简单,用的是双管齐下。就算没有十格格,就是这新闻纸,你们也惹不起。你们知不知道,这公理报的力量有多大,卡佩公使大人都知道这件事了,直接找到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说咱们大金国出了这种事,连顾客的当物都可以赖掉,可见素无信用,对于咱们的还款诚意表示怀疑。这事,一路闹到了老佛爷那里,这报纸,老佛爷都看到了!要不是我在万岁面前有点老面子,加上珍主子求情,万岁爷怕是当场就要把我发落了。孟家的东西不是不能拿,而是要搞清楚,他们有多少靠山,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惹这种能和洋人说上话的?” 金国为了高丽赔款的事,发行了昭信股票。可是股票发行不久,就出了问题。市面上开始有人做空昭信,以极低的价格抛售,本来金国的信誉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出了这事,商人对股票失去信任,股票价格一路走低。现在昭信股票已经只能以三折发售,尚且是购买者少,多持观望态度,以股票还债的想法基本宣告破产。 这里面捣鬼的,大概就是扶桑人,他们不希望金国自己筹到款,而是最好向扶桑银行借贷。可是知道是谁搞鬼,不代表有办法解决。现在金国要想还上赔款,就是要借洋债。 除去这一项,乃至练兵、筹饷、修路,借债的地方极多。金国借债,多以矿税、盐税等税收作为抵押,五窍珠事件一上报,各国公使方面就借机表示担心金国信誉,借贷之事异常艰难。 天子想要早日大权独揽,想要有所作为,必然要款,要款就要借债。如果失信于洋人,不独后款难借,前款也要被要求归还,清查。而洋债向来为京中各大佬的生财之道,凡借洋债,各位大员必从中侵吞,一旦闹大,将事涉整个京师大员,那便是无可挽回之局。 庞金标父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区区一张新闻纸,能搞出这么大的问题来。庞得禄又叹了口气“现在万岁爷正想要办新政,行新法,在这个时候,你们闹出这种事来,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是不是嫌自己命长啊!” 大金的江山到了天佑帝的时候,便已经不大成话了,虽然出了章合肥这等中兴之臣,但是国势依旧是一天天倾颓下去。花了血本练的新军,却只能给倭人比腿快,对于一心励精图治,要做雄主的天佑帝来说,不啻当头一棒。 在宫里,太后虽然是他的亲姨,但是两下的关系,却说不上融洽。太后为他选的皇后他不喜欢,他自己喜欢的女人,太后不喜欢。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关系也是尴尬的很,甚至于天子去给太后问安,每次还有给太后身边的太监五十两银子的好处。否则就会被太监寻机炮制,被太后训斥一番,一连几天不痛快。 内外交困之下的天佑帝,很是想有一番作为,在京里有位康祖诒康才子及其弟子梁任公在京里搞保国会,闹的声势极大,又著书立说,以扶桑变法为例,意图在大金国也搞变法。 这书已经落到了天佑帝手里,据说他将这书放在案头每天必看,显然是被其中的内容打动,也想要效法扶桑,搞变法维新了。 “万岁如今虽已亲政,但是大事,都在太后手里掌握,万岁想要变法,太后不肯点头也是枉然。你们当我要这颗五窍珠,真是为了自己留下?糊涂!我这是寻摸几件珍玩送给万岁,再让万岁送给老佛爷!老佛爷年岁大了,也想着一点点放权,现在是好珍宝好奇物,若这珠子真讨了老佛爷高兴,也许万岁变法的事就能成了。” 庞得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庞金标父子“说实话,变法是个什么玩意,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做奴婢的,总得懂得一点,主子高兴,比什么都要紧。万岁想要变法,咱们就得让他把事做成,万岁成了事,也不会忘记我的功劳,你们觉得到了那时候,咱还愁银子,还愁女人么?京里太极宫的高道士,就因为能在太后面前说进去话,一句话,卖了个盐茶道,净落白银两万reads;恶妻的誘惑!等到万岁变了法,太后交了权,咱家就是万岁眼前第一号红人,两万两,我为什么不能赚?可是,这一切都被你们给毁了!” 他扫了两人一眼“宫里那个皮硝李跟我不对,你们也都知道。这回,十格格把这事直接告诉了她爹,她爹又告诉了皮硝李,加上卡佩公使也出来趟这混水,他逮住了理,在宫里着实发了一次难。到太后那边说万岁用人不明,让太后千万不要放权,还把这事拐到珍主子头上,非说那珠子是珍主子喜欢。万岁好不容易看见点亮,又要弄没了,一气之下险些要了我这条老命,你们说说,怎么就把事搞成这样!” 他说的皮硝李,乃是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李连英,于时下大金而言,却是第一等遮奢的人物。虽然是宦官,却比朝中文武大臣权势更重。只是他与庞得禄不怎么合的来,两下明争暗斗,互相使过几次绊子。这回这么大个把柄落到李连英手里,想想也知道,庞得禄日子不会好过。 庞玉堂一脸惭愧“爷爷,这事是孩儿不是,没想到新闻纸的威力竟然如此了得。这珠子?” “还他!赶紧着还!还有,赔偿一定要准备好,依我看来,孟思远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不会是个蠢人,赔偿拿过去,他也不会收。但是收不收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们的事,总之该做的一定要做,咱们前面已经做错了,后面就不能再错,若是再被十格格逮住把柄,我自己怕是都护不住自己了。” 他这次被天佑帝遣出宫来善后,也是有任务的,如果不能把事态平息,他没办法回去交代。若是坏了变法大局,他只好拿自己的命来填进去,因此这颗珠子不管值多少钱,他都只好忍痛拿出去。 他又指指庞金标“还有你,你看上的那个女人,听说是有主的,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她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妇人,而是个能写文章的才女,写的那什么故事,卡佩的公使也要看。就凭你这微末前程,敢惹卡佩公使?再说,老佛爷现在是什么性子?没事在宫里就爱看戏,单爱看那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李连英专挑着戏台上演桃花庄的时候说这事,老佛爷差点拿你当了小霸王周通,直接就交到直隶总督那办了。总算是我在宫里还有几个朋友,说起你在高丽为国出力的事,太后才说缓办。总之,这事不要再提了,那个女人不要想了。” 庞金标面皮一红,四十多岁的人,为这种事闹出风波来,他自然是不怎么光彩。可是一想起自己昏迷时,出现在眼前的仙女,他又忍不住道:“爹,这个女人孩儿不是强抢,而是下了聘礼的……” “那也没用!十格格人在津门没走,你要是还想娶那个女人,她就把这事跟她爹一说,那不是强抢也是强抢。这个女人你先别惦记了,让他们把聘礼吐回来,这事就先放下。你准备成亲的那套东西,给小鞋坊送去,让他们使,做到这一步,十格格就不好穷追了。反正她不能在津门待一辈子,老佛爷对这事,有个三五天,也就忘了。” 庞家父子本以为这次一败涂地,面子肯定扔在地上被人随便踩,可是听庞得禄这话,背后显然大有深意,眼睛又一亮。 庞得禄冷笑了一声“咱们庞家的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得罪了咱们,就得等着接咱们的招!眼下不能顶风上,跟他们硬拼,就等于是跟老佛爷叫板,那跟找死差不多。先把这事放下,让他们以为咱们认栽了,当铺该关张的关张,该歇业的歇业。等到过了这个风头,区区一个混混,一个会写字的女人外加一个商人,你一根手指就碾死了他们,还怕不能报仇么?” 庞金标闻言大喜“爹教训的是,侄儿这就去办!” “这才像话,大英雄能屈能伸,先让他们乐几天,等到万岁把权拿过来,新法实行,我要看着他们怎么哭!不管是庆王还是皮硝李,到时候,都收拾了他们!” 庞家的人行动效率倒是不低,先是请了几个津门袍带混混出头做中人,邀了孟思远过来,交还宝珠。事情整体办的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最大程度保全了庞家的体面。当然事情闹到这一步,所谓庞家的体面还能剩多少,其实也难说得很了。 第六十一章 被迫低头(下) 如同庞得禄盘算的一样,孟思远并没有接受庞家的赔偿款,反倒是说了很多好话,仿佛要回自己的东西,是欠了庞家的人情一样。同时在报纸上,刊登了大幅照片,以及配套文字,证明此次五窍珠事件,皆系元丰当铺所雇佣之掌柜所为,并非元丰当自家伙计,与庞家亦无牵扯。元丰当铺信誉可靠,童叟无欺。乃至于这背后涉及多少利益交易,庞家又买了公理报三年广告之事,则肯定与报道无关。 不管大家未来怎么相处,至少在这个时段内,两方成了朋友,过去的事,已经全都忘掉了。在交谈过程中,孟家拿出了八百两银子,代赵冠侯退赔了庞家的聘礼,只是这话谁都没有说在明处,只在心里有数。 于庞金标而言,这颗珠子的归还与否,他并不在意,八百两银子也没放在心里。他在意的只是苏寒芝目前的情况,手下人很快就将消息打探出来,苏寒芝即将与小鞋坊锅伙的寨主赵冠侯拜堂成亲。而他还要把自己成亲租好的花轿、执事,全都送到小鞋坊那边,成人之美。一员沙场冲锋陷阵,未曾惧过生死的虎将,却为这事,生生吐了一口鲜血,一头倒在了床上。 “你是说,你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看着眼前的大红请柬,苏振邦脸上的表情是一阵茫然,至于悲伤,倒是谈不到。他确实对苏寒芝产生过好感,但也仅仅限于好感而已,要说为了这种好感,就不希望她嫁人,自不可能。 对他的好意对方没有接受,又急忙着赎回镯子断了联系,也就没了这方面的念头。现在看到请柬,颇有些不明所以。 作为一个有修养的绅士,表面上的礼仪不会有差错,该送的祝福也会送,但是心里的疑惑是肯定的,或者说认为这个混混有点不知所谓。他是体面人,与江湖没什么交集,当指捞印之类的事,还是看公理报知道一些,却也没往心里去。 两下是在两个世界生活的,对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方式,苏振邦其实不是太关注。自认为双方也没有交情,怎么会想到约请自己。 赵冠侯倒是一脸的正色“要不是苏大夫妙手,我这两条腿就算是废了,现在我和寒芝成亲,怎么能不请苏大夫呢?可是苏先生贵人事忙,津门不知道有多少父老等着他老人家治伤,实在是请不动,只能请您代替令祖出席,苏大夫一定要赏光啊。” 不容分说,将请柬塞到他的手里,然后很恭敬的行个礼,转身离开,几名教会医院的护士医生只当他跟苏振邦是朋友,倒也没什么奇怪。反倒是觉得这对男女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寒芝是个极腼腆的性子,被赵冠侯拉来送请柬,于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折磨。自始至终,她连头都不敢抬,手紧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脸红的像熟螃蟹,等到离开医院后,她才长出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你这人也真是的,咱两成亲,你给苏大夫送什么请柬……” “因为就为了气他啊。他跟我没交情,是不可能去的,可是当初他对你很有意思的,我这样做,就是宣告主权,告诉他,这块土地已经归我所有,出于国际惯例,今后不得对我国领土有觊觎之心,否则必以兵戎相见,勿谓言之不预。” 苏寒芝摇着头道:“听不懂你说什么,你从站笼里出来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嘴里总是多了好多怪话。咱赶紧回吧,我爹那还需要人伺候呢。” 苏瞎子经过油锅那场惊吓,身上受的伤倒是不要紧,但是精神上的状态却不容乐观。他虽然也走了多年江湖,但本身是个极胆小的性子,差点被扔到油锅的惊吓,对他的伤害远比身体上的伤害严重的多。 夜晚的时候,经常发起噩梦,大喊着别炸我之类的胡话,人变的有点疯疯癫癫的,只有抽大烟的时候,才能让他安静起来。 请了郎中,也抓了药,还请了几位仙姑来做了法,又到庙里求了一次炉药。但是不管什么手段,对于苏瞎子的作用都不太明显reads;天朝抢狗食。 受时代的限制,即使是西医对于这种疾病也是有心无力,赵冠侯现在手里虽然有了一些钱,但真要说治好苏瞎子,却没有门路。 这次苏寒芝成亲,也是图着冲喜,希望靠着喜事,能让自己的父亲痊愈。至于这到底有多大作用,谁的心里也没把握。 那个名叫含烟的女人,已经不露头了,不知道躲到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伺候苏瞎子吃喝拉撒,就全靠苏寒芝与赵冠侯,再往下,就是小鞋坊的锅伙。金十除了给赵冠侯帮了这个忙,又帮他介绍了一位漕帮中兴字辈的老前辈做师父,让他入了漕帮门墙。 那位兴字辈的老人,年轻时杀人放火的事做的多了,到老来闭门谢客,吃斋念佛,并不怎么参与江湖中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辈分都在那里。也是金十面子大,才能请动他开了山门,收赵冠侯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这个过程倒是没什么可说,无非开香堂,拜祖宗那套把戏,只是这套无聊把戏演练下来,赵冠侯就成了漕帮中,礼字辈的人物,与全天下各路漕帮头领,都可以坐而论道,谈笑风生。 有了这层身份,加上在元丰当镇住了庞家,他在津门帮会中的声望与日俱增,虽然年纪轻,却已经是津门地面上爷字号的人物。连带小鞋坊掩骨会的地位,也自水涨船高,投奔的混混日多,势力也膨胀起来。 赵冠侯笑道:“现在投奔我的人那么多,总是要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侯兴要替我下油锅,现在就在锅伙里掌着权,大家看不到他的风险,都看到了他现在的风光,想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伺候师父的人,怕是能排出几里地去,你别急着回去。咱今天难得进趟租界,也该好好逛逛,再说,我们过去日子过的苦,姐又顾着我,有好东西都给我吃了,现在咱有钱了,你想吃什么我都请的起。” 五窍珠完璧归赵,赵冠侯为此掉了半根手指,又差点自己跳进锅里,孟思远并不知道他的算计,只当他真的为了自己的事,豁出了性命,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很是送了笔款过来。名义上是为赵冠侯成亲送的贺礼,实际上的用心,大家都能明白。 金十更是重视这种礼数,礼金送了五百两银子,又说要给他谋另外一件富贵。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显然不会差到哪去。加上卖出昭信股票的分红,以及那六颗珍珠,他现在手上也有几千两银子,于津门地面,也可以算做一个有钱人。 苏寒芝微微一笑“那些地方的吃喝,有什么意思?要说好吃的,我还记得呢,就是你刚开逛那年,给我拿回来的河螃蟹,味道最好。” 赵冠侯回忆了一阵“那不是我当时刚出来混地面,从个卖螃蟹的小贩那抢回来的六只河螃蟹么,结果都是空的,里面压根就没肉,有什么好吃的。你回头还背着我,把钱给那小贩送去了。” “我吃的不是肉,是你的那份心。我头天刚说了看到有卖螃蟹的,只是当闲话说,你转天就去抢了人家六个螃蟹回来。我当时就想啊,跟着你就算吃不上饭,我也认了。” “那今天咱就吃河螃蟹?” “恩,自己买回家去蒸,我给你剥……” “等等,先别忙着走,我们去照相。” 苏寒芝看着赵冠侯指的照相馆,有些犹豫“这是洋人的玩意,行不行啊……再说……我也没穿身好衣裳。” 赵冠侯理了理她的头发微笑着“姐穿什么都好看,这洋玩意怕什么,连娘娘都照相,咱怕什么。洋人结婚,很流行照相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学一下。” 火柴点燃药粉,一股白烟冒起,两人并肩而坐面带笑容的形象摄入相机之内,两人男子英俊女子貌美,正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直到走出照相馆,两人的手,依旧紧紧拉在一起,惟愿此刻,成为永恒。 第六十二章 红鸾喜(上) 不管苏寒芝如何想要低调,事实上,她和赵冠侯的婚事,注定是要高调举行。津门地面的混混,不拘文武,都知道了赵冠侯的名字。漕帮里,他又是新起的礼字辈,自有一帮同门要来贺一贺,另外,孟思远承了他天大的人情,自也不会缺了这份礼数。水梯子李家乃至于新军里的曹仲昆,都要前来道贺,场面想不热闹都难。 苏寒芝一边虽然没有什么亲戚,却有公理报方面的人,因为成亲的事,必然要影响交稿,苏寒芝性子老实,早早的把这事跟公理报打了招呼也算请假。雄野松对于这么一位才女嫁给个津门泼皮的结合很有些唏嘘,但是也不过是作为饭后谈资而已。 侠盗罗宾的故事,在卡佩人中卖的极好,这名作者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公理报提供更多作品。他封了十六尊番佛的贺礼,又派了两名记者前去捧场,也算是双方的交情。日后她再想转投其他报馆,面子上就先过不去。当听到有这么多客人以后,苏寒芝也得承认,赵冠侯说的有道理,这婚事要是不大肆操办,实在交代不下去。 虽然两家离的近,迎娶也不过就是从一条胡同里的这家走到另一家。可是这仪式办的很是隆重,在状元楼包了场,开了流水席,客人大多支会到那边,由侯兴等人负责招呼。 杨翠玉于这种事上,更是行家里手,虽然是一身男儿装扮,但是相貌生的极美,一干漕帮龙头,只当她是哪个徽班里的小旦,倒也没往她是女人上想。只觉得以赵冠侯这身份,不知道怎么就能结交到这么美的一个旦角。 李秀山调了一个棚的新军过来弹压地面,表面上说是防止出现争端,实际上,还是防着庞家捣乱。金十倒是一脸的不在乎“捣乱?他也敢!这时候他庞家要是敢来这边惹事,爷剥了他的皮!” 以她的身份,就是住在利顺德那种地方,也要嫌房子打扫的不干净,床单洗的不如府里彻底。今天肯到赵冠侯的蜗居里坐一坐,帮他忙和成亲的事,要算第一等的人情,让赵冠侯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按身份计算,在后世,这样的人,也是要员或是大财阀,肯这么折节下交一个江湖中人的可是不多。或许她只是年轻,只是看自己对眼,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他是要认的。虽然这种人的人情要还起来很困难,甚至于可能要面临极大的凶险,但是他已经决定要认下这个朋友。 赵冠侯身上换了崭新的长袍马褂,人也变的体面起来,恭敬的朝着金十连施几个礼“十爷,我和寒芝有今天,全都要感谢十爷的援手。日后若有用的着赵某之处,您只要说句话,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行了,别说这没用的,爷在这也待不住,要不是为了给你递这如意,,我早就走了。今天你就安心当好你的新郎官,什么赴汤蹈火的,用不着这么客气。”金十很大方的在他肩膀上一拍,又将一柄玉如意递过去。 “行,是那么个意思,这人啊,还是得穿上这身,才看着有个人样。你今天既然有了人样了,又成了家,就别再往那下作道上走了,像是混混这碗饭,早点放下好reads;天朝抢狗食。爷给你谋个出身……等你成完亲就知道了,现在赶紧着,等着接花轿。你们这的人啊,弄这婚事弄的不成话,还得我教他们规矩去。” 距离不远的苏家房中,几个邻居的女眷唧唧喳喳说着笑话,苏瞎子暂时被送到了邻居家里,他的精神还是没有恢复,不适合出席这种场面,拜高堂的时候拜一拜他就是了,其他时候不必露面。 这地方的人穷,能赚到一家人饭钱的,就得称为好本事的,至于破出上千金洋办喜事的,却是连想都不敢想。 几个婶子不住的夸着苏寒芝好福气,转了一圈,最终是寻了个极有本事的丈夫。三个有儿有女的妇人,给坐在床上的苏寒芝上头。这些妇人们嘴里说着吉祥话,夸着苏寒芝有福气,可是等看到那六颗大珠配上若干小珠串成的链子时,这几个上了年岁的妇人,几乎同时尖叫起来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珠子,怎么这么亮啊,这……这得值多少钱?” “走!全都一边去,这东西能上手摸么?摸脏了你赔的起么?”姜凤芝与苏寒芝关系最近,性子也泼辣,不讲颜面的将几个妇人全都推出去。大家知道她会功夫,加上这是大喜日子,没人敢跟她犟嘴,就都躲到外屋去议论了。 回到里间,苏寒芝已经一脸无奈的把那串项链戴在了脖子上,自己把新娘的冠子戴起来“我就说,财不露白,今天这么乱,你非让我把它戴出来干什么,拜堂的时候我戴着盖头呢,客人看不见。让她们都看见了,将来要是找我借,可怎么是好。” “怕什么,谁敢借啊,就两字:滚蛋!”姜凤芝气哼哼的说了一句,小声在苏寒芝耳边道:“前者庞家下聘礼时,这帮人说的话可难听了,也就是这回,见到冠侯摆这么大场面,她们才把那话都咽回了肚子里,要不指不定说什么。这帮人别看现在跟你亲近,实际没几个好物,就一群势力眼,别搭理她们。这链子这时候不戴,什么时候戴,就是要让她们看,寒芝姐找了个好男人,气死她们。” 她颇为兴奋的,提高了嗓门“今天,漕帮的几位老前辈,津门地面上,几位极有身份的老爷子都过来贺喜了。姐,女人这辈子就这一回,你算是在这一带出了名了,将来谁成亲,也没有你今天的气派。再说,还有租界报馆的人给你贺喜……来的可是两个记者呢。这样的人据说连县太爷都怕,却要来喝你的喜酒,这才叫有面子。” 随后又小声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戴戴这链子。” 苏寒芝微笑着,小声逗着她“等你出门子的时候,我就借你。”随后两个女人就笑闹成了一团,仿佛依旧是在闺阁中一样。 花轿原本是庞家租的,结果最后送给赵冠侯用,八抬大轿,全套执事,算是第一流的排场。 从苏家把人抬上去,自不能直接抬进赵家,要在外面很是绕上一大圈,再绕回来,走怎么一个流程。 光鞭炮,就要用上几十万头,沿途鞭炮之声,声震九重,孩子们跟着轿子后面疯跑,搜索着是否有没响的哑炮。听着锣鼓唢呐的声音,苏寒芝在轿里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只要过了今天,自己就是冠侯兄弟的人,他们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而在离轿子稍远一些的地方,一名年轻人骑着骏马,远远的跟着队伍。马上的骑士年纪二十出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腰背挺拔,如同苍松。远远跟了一段,又问起身旁的从人“这轿子里的,就是差点成了我二娘的那个苏氏?” “回二少的话,正是她。这女人不识抬举,放着好日子不过……” 这年轻人制止了从人的话“你这话就错了,她怎么想,有没有这个造化,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现在在意的是,这么大的婚礼办下来,津门多少人知道这事,我们庞家的脸面,又往哪放。慢说是人,就是一条狗,我们庞家要的,怎么能给了别人!这笔帐必须得算个清楚!” 第六十三章 红鸾喜(下) 花轿绕着小鞋坊外面转了十几里路,露足了威风,才回到小鞋坊拜堂。一弓三箭、迈火盆等流程,一路走下来,赵冠侯不管心里对这些仪式是什么看法,但是在这个时代,就必须守这个时代的规矩。到了拜堂时,苏瞎子被人搀出来受了一拜,又要紧搀回去,怕他当众发疯,丢了体统。赵家没了先人,没有高堂可拜,就只好拜拜神牌。新娘子被送进新房,由姜凤芝陪着看家,新郎则还有一堆事情要应酬。 状元楼内,李秀山、曹仲昆早早的就来了,赵冠侯举着酒碗从楼下敬到楼上,若是喝酒,怕是就要醉死。好在早有一些手下为他挡酒,旁人也知道他身份,不好生灌。 先是与众位仁字辈的同门见了礼,寒暄几句,随后就来到李秀山这一桌坐下。李秀山拍拍他肩膀“兄弟,有福气啊。娶了这么个漂亮媳妇,是该多喝几杯的。你跟别人不喝可以,我们这一杯,可是一定要喝的。” 赵冠侯也不推辞,酒到杯干“两位兄长的酒,我肯定是要喝,这次多亏了二位哥哥的帮衬,才有了我的今天reads;虎啸全球。今天这喜事,两位兄长也受累了,我这再敬你们。只可惜二哥不在,他要是在,咱们弟兄四个好好喝几盅。” “他忙买卖的事,咱就别提他了。敬酒的事不急,你该想想,后面的事怎么办。”李秀山放下筷子,四下看一眼,他这桌坐的除了他和曹仲昆,就是两名李家的亲戚,也是水梯子鱼锅伙里,说了算的把头。见此情景,知道自己家少当家有些贴己话说,便寻个借口,都先离了席。 其他人就算想靠过来,也自有人挡住,李秀山这才放了心,他四下扫了两眼“那位十爷,还有那位姓杨的朋友呢?前面看他们忙和,怎么到了开饭时,就见不到人了。” “金十那人性子古怪,再说人家出身高门大户,看不上咱这市井之人,嫌这地方闹腾,只是递了如意之后,就带着那位杨朋友回利顺德了,说是不在这吃。” 曹仲昆道:“递如意?那是女真人的规矩,遇到喜事就要递如意,这位爷看来果然是个宗室觉鲁之类的人物。别的不说,就说他送你那礼物,整桌的仁皇帝官窑定烧瓷器,这东西先不说值多少钱,它就没地方弄去啊。还是他有办法,说送就送了,能交上这样的贵人,是你的运道,可得把握好了,说不定,你就能离开这一行了。” 李秀山点点头“大哥说的极是,你是该考虑改行了。混混这碗饭,不适合成了家的人吃,虽然你现在入了漕帮,有了班辈,若是做袍带混混替人了事,也有一口饭吃,但是总归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我知道,苏姑娘有大才,可以给租界那边写稿,但终究男人不能指望女人养着不是。以你现在的财产,若是做点生意,也足够本钱了,但是我倒是劝你另想条路。” 他用手指指元丰当的方向“你这次是成了名,可是庞家的脸,就被你踩的不成样子了。再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庞金标那人,不可能忍下这么大的一口气。那位十爷要是一直住在津门,你倒是可以不用怕他,凭你们的交情,庞金标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他总归是要回京的,他一走,你又靠着谁的势力?庞家毕竟掌握着防营,若是成天找你麻烦,就算是我和大哥,怕是也不容易护持住你。” 赵冠侯也知他说的是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次能斗倒庞家,多半还是那新闻纸占的功劳大一些,自己现在有了一些钱,生活上不成问题,但是终归没有足够硬的靠山,跟庞家长期相斗,不见得会有便宜。 当然,他可以选择更简便的办法,买一支枪,然后解决掉庞家所有人,但问题是,这样的办法并不适合一个成了家并且希望让妻子过上安定生活的人。 如果不是苏瞎子被吓成了半疯,他倒是考虑过搬家,比如干脆就住到京里去。可是现在苏瞎子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挪动,再者就是苏寒芝自己,也很有些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津门。 李秀山见他沉吟不语,又说道:“苏姑娘或许能跟报馆说上话,可是不能每次都指望卡佩领事出来。你们终归是不住在租界,洋人的势力,不是每次都好用。所以我倒是给你想了个路,不知道你肯不肯走了,那就是:投军。” “投军?”赵冠侯愣了愣,以他前世的杀人经验,如果投军,未必会成为一个优秀士兵,但大概会有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杀人机器,只要不是运气太矬,一上战场就被流弹干掉。 但是他却没想过要投军,现在的金国,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平盛世,当了军人,说不定就要承担作战任务,到时候又要陷入杀人与被追杀的循环里,那样也未免太无聊了。 曹仲昆也点点头“老三这想法不错啊,投军!这个办法好。咱袁大人这人有个好处,护短。只要是新军的人,只有他可以发落,别人万不能动其分毫,当年小站刚练兵的时候,有个弟兄不学好,抢东西还杀了人,这事被言官知道了,要把那士兵法办,结果怎么着?袁大人宁可自己被弹劾,也不肯交人,等到把这事平息下去之后,又亲手斩了那犯法的士兵。大人有话,新军犯事自己可以杀,别人却不能动,你若是入了伍,就是袁大人手下的兵,他庞金标区区旧军一管带,也就不用怕他了。” “那位十爷,也是个有办法的人,如果你想投军,不妨跟他说一说,或许他能找到一点关系reads;超级科技强国。”李秀山又敬了赵冠侯一杯酒“以冠侯你的才干,若是从小校干起,未免太过屈才了,我的意思是,想办法进武备学堂,当军官!庞家的二儿子庞玉楼,现在就在武备学堂进学。我相信以你的身手,进了学堂,就比他强。将来做了军官,未尝没有一番大作为。当然,要是你觉得托金十不方便,我和大哥也能为你跑一跑,只是要多花些钱。” 曹仲昆尴尬的一笑,昭信股票那事上,他分了赵冠侯大半红利,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此时道:“要是那样,冠侯你不用出钱,我来出就好了。那里几位教习我都认识,给他们使些钱,补个名字总是行的。”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感谢了一下两人的好意,不管怎么说,他今天刚办喜事,一入了营伍,就要和妻子分开,他却是不情愿的很。 这当口,忽然一个人风风火火的从下面猛冲上来,几名混混只当是来闹场子的,二话不说就迎上去准备来个狠的,可那人却乖觉的很,站在楼口大喊起来“冠侯……是我,你四哥!好险啊,要不是到新房那边,差点把这事错过去,我自罚三杯好了。” 曹仲昆听到这声音,就晓得是自己兄弟曹仲英,忙招呼着让他过来坐,至于这投军的事,被这个意外来客一搅,也就说不下去了。 曹仲英年纪与赵冠侯仿佛,穿的长袍很是体面,但是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是赶长途来的。他当初中了仙人跳,多亏赵冠侯解救,两人就换了帖,拜了把子。至于曹仲昆,则是因为这事,也与赵冠侯换帖。但是曹仲英性子毛躁,行事也多荒唐,论起交情来,反倒是曹仲昆与赵冠侯更近一些。 前者曹仲英到山东去贩阿胶,始终未在津门,这时匆匆赶回来,身上却只背了个小包袱,看上去不像满载而归的样子。曹仲昆见他过来就猛喝了几杯酒,接着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飞快的朝嘴里填菜,觉得在朋友面前很有些丢人,皱了皱眉头问道:“老四,你这没回家,直接过来?” “回家?我哪敢回家啊。”曹仲英边说边朝嘴里丢个丸子,却被烫的龇牙咧嘴,连灌了几口酒才缓过来。“我这从小站一下车,就奔军营找你,到那一问,说是你给把兄弟庆喜事告假了,我就料到是冠侯和寒芝那成亲了。结果赶紧又等火车到老龙头,到赵家一看,一大堆女眷在那,碰见凤芝妹子才知道你们奔了状元楼了。我说冠侯,你这是借了多少债?这状元楼摆流水席,得破费几百两银子吧,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将来又指望什么还啊。” “四哥,好生吃你的吧,我现在自己有了钱,办这事没用借债。看你这模样,我倒是觉得你该担心一下你自己,这趟贩阿胶,不太顺利吧?” 曹仲昆颇有些尴尬,忙说着“今天大喜的日子,大家喝酒,不提那些闲事。”可是曹仲英却是主动接过话来 “谁说不是啊,何止不太顺利,我这回是黄鼠狼烤火,毛干爪净,银子一分没剩。若不是遇到个津门同乡告帮,借了点车票钱,怕是只好要饭回津门了。” 曹仲昆被李秀山看了一眼,只觉得面上无光,脸色也就难看起来“老四,你这次又是把银子赔在哪个野女人身上了?我就跟你说过,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准是又犯了老毛病,被人家丈夫堵在房里了吧?” 曹仲英为人喜好美色,犹好以金钱拯救误入歧途之女同胞,津门的三等堂子乃至半开门,土窖里,多有其相好。本身生的相貌一般,却认为自己玉树临风,总觉得良家女子见到自己,必会暗送秋波,乃至解衣相就。前者中仙人跳,就是在这上栽了跟头。 可他偏生又是屡败屡战的性子,明明吃了亏,却不肯悔改,拿了曹仲昆寄到家里的银子做本钱经商,多是有去无回,偶尔赚了一些钱,又不知收敛。 不是遇到妙手空空,就是遇到梁山好汉,更多的时候,则是报效在女人身上。为此曹家老父也没少用棍子来打,却是死活也改不过来这个毛病,这次又是全军覆没,曹仲昆想来,多半是又犯了老毛病reads;恶妻的誘惑。 可是他听了这话,连连摇头“三哥,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好歹兄弟我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能这么没面子。我这次在山东采办阿胶,可是谨慎再谨慎,小心又小心,那客栈的老板娘,一个劲的拿话撩我,我都没上当……” 连说了几桩自己在路上如何做柳下惠,见到三哥面色难看,他才切入正题“好死不死,本来把阿胶的生意都谈妥了,只说那天交钱办货,哪知,那家主人好生生的练了拳了。我到那去,正遇到拳民,这下可倒了大霉。” “练拳?”李秀山一脸不解“山东武风极盛,好武艺的人很多,遇到个商人练武,倒也没什么奇怪,怎么倒是连累了四爷折本?” “不是那个拳,他们练的是什么坎字拳,又是掐诀,又是念咒,说是能请来天兵天将上身,练成之后,刀枪不入,就算是洋枪,也伤不了分毫。我也是一时好奇,就跟着去看看,谁知道这帮人练拳是练拳,另有一遭,最恨洋人,就连洋人的东西都恨,甚至连个洋字都不能提。洋火要叫取灯,洋布叫宽细布,至于对教民,更是视如寇仇……我偏生入了教,还要他们认出来了……” “四哥是教民?我怎么是头回听说,看你这辫子,可是没剪。”赵冠侯打个哈哈,曹仲英也不恼“我入教就是为了洋气,再说现在大金的官都怕洋人,我入了洋教,就为了借点势力。再说我入这洋教可好,不是什么天主堂,极度会,这叫******,那教士说,入了这个教,一个男人想娶多少媳妇就娶多少媳妇,不受处置,你想这教我凭什么不入?” 曹仲昆咳嗽两声“老四,越来越不成话了,怎么吃着金国饭,却去入了洋教。让爹知道饶不了你,你入洋教的事,他们那帮练拳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别提了,我是入教那村,离我买阿胶那村,差好几百里地呢,我觉得是没人知道的。哪承想,他们这些拳民全都通着,还四处乱串,有几个人当场把我认出来,又搜出来教会给我的十字架,差点就把我活埋了。得亏我跟那老客还算有点交情,又赔了无数的好话,他们才放了我。只是带的银两,都被他们没收了,说是抄没教产。” “强盗!简直是强盗!”饶是曹仲昆这种老实脾气,此时也有点受不了“这什么坎字拳,是哪来的?怎么敢在地面行抢?” “大哥你别气,这事,我们别当个闲话听,听过就算。而是该回去之后,说给袁大人听听。”李秀山阴着脸,他已经从这件事的描述中感到,似乎山东那边,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即将发生。袁慰亭素来关心邻省动静,这消息回报上去,应有些功劳可立。 津门成亲酒席开在晚上,众人又吃又喝,时间耽搁的便长。等到赵冠侯回小鞋坊时,天色已经大黑。新房里的龙凤蜡已经烧了一小半,姜凤芝气的直劲的唠叨,苏寒芝却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已经放在那里几百年。 姜凤芝见赵冠侯回来,才拍拍手“你可回来了,寒芝姐这一天没吃多少东西,可是累坏了。你倒好,又吃又喝的,就忘了这还一新娘子了。” 数落了一阵,赵冠侯要紧的陪着小心,姜凤芝这才离开。赵冠侯反手插上门,又用秤杆挑去盖头,挨着苏寒芝坐下。苏寒芝向旁挪了挪,问道:“你喝多没有,我去给你弄点茶水。” “别动,我给你拿吃的。煮的子孙饽饽,应该有剩的。” 赵冠侯起身欲行,却被苏寒芝拉住“别动了,我不饿。今天心里高兴,只要看着你就好,我一点都不饿。陪我坐会……比吃什么都好。” 红烛之下,佳人俏颜如花,往昔种种如同昨日,两人依在一起久久无言。新人房间的灯,今晚上是不会关的,灯火摇曳中,帷幔被放了下来,吉服被一件件的丢出。 窗外,如同狸猫般蹲着的姜凤芝一手紧紧的堵着自己的嘴,一边倾听着房里的声音,却觉得秋日里的津门,风中竟有许多沙子。 第六十四章 荐书 不等鸡叫,苏寒芝已经睁开了眼睛,随后就感觉到紧紧贴着自己的赵冠侯的身体,以及那浓郁的男子气息。他还没有醒,房间里的灯,按着规矩是不熄的,加上天已经有了点亮光,依稀可以看到赵冠侯的脸……他,已经是自己的男人了。 想起昨天晚上两人先是如同历险似的,将被子里放的核桃、枣、栗子、花生等物找出来扔掉,随后赵冠侯就像只饿狼似的扑上来,把自己吞干抹净的情景,苏寒芝脸上又是一阵羞意。虽然知道成了夫妻,就要做一些事情,但是却没想到,却是可以是那般令人难忘的滋味。 由于被折腾了大半夜,她身上酸疼,很是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挣扎着挪动身体,准备趁赵冠侯没醒,先去帮他准备早饭。可是刚刚拿起主腰,还不等穿上,男人有力的手就从后面伸来,随后紧紧抱住了她“天气还早,起来做什么。” “你……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我闹了你。”苏寒芝温驯的问道,经过昨天晚上之后,自己已经成了他的女人,对自己的男人要俯首贴耳,几乎成了她骨子里的一部分记忆。 赵冠侯的手并不老实,在苏寒芝身上开始了游走,口内柔声道:“不干你的事,我自己的觉轻,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 “别……别闹,天就快亮了,等晚上……晚上再说,我先去给你弄吃的。”苏寒芝小声的哀告着,两边都没什么亲戚,认亲礼或是送油之类的礼仪不用那么讲究,但是赵冠侯终究有师父有朋友,该有的应酬不少,该去道谢的地方也要去。再者,锅伙里的人,多半是要来贺喜的,她可不想被人看了笑话。 只是赵冠侯却不依不饶的说着天色还早,趁着天没大亮,又叙了一番人伦之道,才算罢休。可是经过这么一通折腾,苏寒芝却是真的动不了,赵冠侯自己下去点火烧水,又去准备吃喝。 苏寒芝小心的将那染了血的白布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脸上既是羞涩,又是欢喜。“冠侯……我们……我们终于有了今天,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就是能把自己囫囵个的交给你,之前又是马大鼻子,又是庞金标的,我的心里真有点怕,那段日子,我身上总带着一把剪子,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自尽守节的。姐是你的,谁也夺不去。” “我知道,这块布的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姐的心。”赵冠侯拿了热毛巾过来,先是替苏寒芝擦了身上,又帮着她穿衣服。“以前啊,姐帮我穿衣服,现在我也该伺候伺候你了。” “还说,人家男人都是要女人伺候的,你这样要是让那些锅伙看见,非笑话你不可。”苏寒芝边说,边努力的去抢衣服想要自己穿,却被赵冠侯制止了。 “谁爱笑谁笑,我愿意伺候我夫人,与别人没关系。一会啊,我带你去外面吃,咱们去杨八那喝茶汤,再不然就去狗不理吃包子。接着咱就去给你做衣服,多做几身好的,再去买点首饰,晚上再去北大关看玩意儿……” 他说的都是津门眼下极有名的小吃,以往日子过的紧,对于这些地方,都是听名的多,却是舍不得去吃,现在他手里有了钱,就想要弥补一下苏寒芝这些年吃的苦,将她所没享受过的,都一一去享受一番。 苏寒芝却摇摇头“你手里是有了几个钱,可是要这么祸害,那是折腾不了多久的,再说我就是一穷人家的丫头,也没这么多讲究,享受那么多,是要折福的。就是你给我做这链子,我都舍不得戴呢,咱小门小户的,可戴不起这个。这个钱你得留着,将来啊咱做点小生意,开个铺子,也能过上好日子reads;在人间跪着或者活着。再说,今天咱还得去拜一些朋友,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咱们的礼得多备一点,免得让人看不起你,有钱啊,还是留着应付这些吧。” 赵冠侯昨天借了四百两银子给曹仲英去重整旗鼓,加上摆流水席,也用了一大笔钱,好在庞家送来了一笔补偿款,金十和杨翠玉以及孟家又送了一笔礼金,几项加起来,手上有数千两积蓄,生计是不用担心的。按着苏寒芝的意思,第一个要去拜的必然是金十公子,也要买些名贵的礼物,才能报答人家的恩德。但是赵冠侯却摇摇头 “金十那是吃过见过的,你买什么,也没什么用,不管是眼界还是档次,都入不了他的眼。我再跟你交个底,那是个大姑娘改扮的,搞不好还是个格格,她身边的那个杨翠玉啊,是京师里极有名的窖姐儿。你说能送她什么?金银财宝,古董文玩,都是她玩剩下的,就连这几颗珠子我送她,她都没要的。咱就拿她当个普通朋友看待,不必特别,她反倒是高兴,要是刻意巴结她,反就落了下乘了。” 苏寒芝是小户之女,没有那些大户人家闺女,三天不分大小前,盘腿不下炕之类的规矩,反倒是下地收拾着房子,将昨天扔到地上那些干果扫出去。听到金十和杨翠玉都是女人,再想到两人的相貌以及与丈夫的亲近,她的脸色不经意间一阵黯淡,但是随后就挤出个笑容,推着赵冠侯向外走 “不管是男的是女的,总归人家是帮了咱的大忙了,你必须要第一个去回访,才显得咱的诚意。我是个女流,出去拜客不方便,再说和她们也不熟,你就自己去吧,我在家给你坐饭。” 等到将赵冠侯推出院门去,她回想着金十与赵冠侯亲近的模样,心里泛起无边酸意。那位富家小姐,按说是不会和冠侯有什么,可是这种大家之女也难说的很,万一出几个离经叛道的……自己又怎么争的过? 还有那个杨翠玉,是个窖子里的女人,自然更是会想办法勾着男人在自己身上使钱的,自己一个普通妇人,又怎么斗的过这种女人…… 温柔和宽厚,都不代表她真的能不嫉妒,或是不生气。只是她知道这些情绪,不该在丈夫面前表现出来而已,就在她想着,万一今晚上赵冠侯不回来,自己又该怎么办的时候,院门忽然推开,赵冠侯一步迈进来,拉着她的手“媳妇,我去外面雇了顶轿子。你不是怕抛头露面么,坐轿子就没事了,咱一起去利顺德,去拜金十。” 等两人到了利顺德,却发现扑了个空,只有杨翠玉在客房里接见了他们。杨翠玉此时已经换回女装,身上穿了件玫瑰色宁绸旗袍,上绣百花争艳,肩上搭一条同色披肩,腰间束一条淡粉色镶钻流苏腰带,头上挽着一个美人髻,戴有扁方及发绾。一条百珠链挂在脖子上,正中最大的那一颗,正好就是赵冠侯送与金十的那颗珠子,与苏寒芝颈上那挂链子的六颗珠子一般不二。 她的相貌本就极为出色,换回女装之后,配上她那一双如同会说话的眼睛,苏寒芝顿觉自己被她比的没脸见人,尤其看到那条链子,心里就更不是味。而杨翠玉对她的态度倒是很亲近,见面后就拉着手上下打量,不住点头 “好一个绝代佳人,小恩公,你是有福的,能娶到这么一个好夫人,可要好好的待着,不许欺负人啊。”说到这又用雪白的丝绢手帕掩口一笑“真是的,就算饿的时候长了,也得细水长流,这一来就饿狼掏心,谁受的了。”却原来她看出来苏寒芝精神不足,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自然知道两人一晚上做了些什么。又是行院中人,说话没这么多顾忌,一句话就把苏寒芝说个大红脸。 等落坐之后,她拿起电话吩咐下去,不多时茶房就把茶水、果盘一一摆上来,杨翠玉热情的招待着两人喝茶吃东西,又将他们送来的礼物放在一边“人心到了就行,何必买这些东西。十爷是什么人,你们心里也有数,他可不想看你们这么破费。” 她说着话,也坐下陪客,将身子靠在椅上,左腿抬起压住右腿,右手往腿上一搭,捏着一块手绢儿的左手又微微搭在右手背上,自旗袍边缘处,那腿若隐若现,让苏寒芝心里忍不住骂了几声狐狸精。 好在赵冠侯的目光并没有在那腿上驻留太久,而是先道了道乏,随后就问起金十的行踪reads;堕天使们的天堂。杨翠玉一笑“十爷那是个待不住的人,昨天在你那忙和完,回来跟我没吃几口东西,一位比利时的侯爵夫人就请他去白洋淀打野鸭子。津门这地方,他的熟人也是有一些的,要是信着拜客,可是几天都拜不完,不去拜客,就短了礼数,他也没办法。十爷也料到你今天八成会来,放了封信在我这,要我拿给你。” 她向二人告个便,来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个信封出来 “这信啊是他昨天回来后就写好的,话呢,却是早几天就递过去了。十爷说,你不是池中之物,若是困在小小的锅伙寨里,就糟践了人才。让你拜漕帮那老头,也不是让你真的在帮里吃饭,只是有个漕帮背景,日后行走天下,到哪报出礼字辈的名字,都能好用。你真正的前程,应该起正途上。当然,若是你不想,也没人逼你,若是想要有些作为,十爷这里有条路子。津门武备学堂会办殷午楼殷大人,与十爷家的天伦有点交情,两家得算世交,十爷前两天就去拜了他老,人情也托付到了。你拿着这信去,保证有你个安排。” 她转达了金十的话,又用那好看的大眼睛看着赵冠侯“小恩公,奴家这里也就两句话劝你。梁园虽好,不是久居之处。这锅伙寨里你虽然是寨主,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单雄信、宋公明般的人物。你现在有了家室,就更要为我寒芝姐想想,总混这条路,家里人也要跟着你担惊受怕。依我之见,投军是个正路。又不要你当兵扛枪,有十爷的面子关照,做个军官既有饷粮也有前程,将来指不定,还能做个军门呢。” 赵冠侯一笑,先是道了谢,又问道:“翠玉姑娘,这午楼公住在哪啊,我要是去拜,也要有个地方。” “殷大人虽然是武备学堂会办,但却不长在那边,平日里总在小站,帮着袁道练兵。再者说,武备学堂的学员,将来也要由新军安排前程,水大不能漫过桥,于公于私,你都该去小站,先去拜袁大人。虽然十爷没托他,可是托了殷大人,与托袁大人是一样的,他们两个可是过命的交情。” 她又从梳妆台里拿了一叠银票出来放到桌上“这是奴家的一点私房,您也知道,我现在还没正式留客人,赚的不多,好在几位爷捧,也积攒下几千两银子的身家。这是京里四大恒的票子,直隶通兑,小恩公拿去孝敬袁大人,我想保您个哨官前程不成问题。” 这回却不等赵冠侯说话,苏寒芝主动把银票推了回去“我们自己手里有钱,不能让杨姑娘破费,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既然十爷不在,我们也不方便多叨扰,先告辞了,等过两天再来给十爷道乏。” 杨翠玉看了她两眼,扑哧一笑“哦,原来你们只是给十爷道乏,却不是给我道乏来着?” 苏寒芝被她说的一窘,好在杨翠玉接着就笑道:“奴家这是开玩笑的,给小恩公帮忙,是我应尽的人心。要没有当初恩公搭救,我就饿死在后台了。救命大恩,怎么报答都应该,就别跟我客气,姐姐也别拿我当个外人啊。你们留下来吃了午饭再走,想吃什么,我让茶房去要。” 两夫妻自然不可能再留下,尤其苏寒芝见她那烟视媚行的样子,心里很有些看不惯,绝对不肯多留,赵冠侯也只是将信收好,分说着“还有好多家要去拜,实在是待不住了。等十爷来了,替我们道谢就是,改日再来。” “那倒也不必了,我和十爷这两天就要回京,他是个豁达性子,也不要你们谢什么,大家有缘再见。恩公,奴家在京师的地址你是知道的,若是进京,可千万要来看我才是。”那双美目之中波光流动,仿佛要掉眼泪的模样。 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却是让人大生怜意。赵冠侯只好点头答应,等到送两人下了楼,见二人去的远了,杨翠玉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这女人,倒是看的紧。可惜啊,你这眼睛光防外,不防里,却不知我这边患是远,近在咫尺的心腹之患才是大敌。再说我要是用出手段来,你当你防的住?” 嘴里轻轻哼起“昔日里梁鸿配孟光,今朝尚香会刘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弄巧成拙是周郎……”的西皮慢板,一步三摇,如同弱柳扶风一般,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第六十五章 各奔前程 出了饭店,苏寒芝的脸色略微好看了点,但下意识的抓紧了赵冠侯的胳膊,又小声问道:“她……是不是特好看?” “啊?你问这个啊,肯定是不难看了,你想想,在京里多少贝勒都惦记着的人,怎么可能长的不好看?……你别乱想了,她哪看的上我,你说我哪点比的上人家京里的贝勒。” 听他这么说,苏寒芝反倒是为他不平“要是我看啊,那些贝勒捆一起,也不如你reads;都市逆行。”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按这个说法,她应该不会和自己抢男人了。 两人离开立顺德,一路到了水梯子,李秀山已经回营听用,并不在家。但是李荣庆十分热情,强拉着两人不让走,非是要留饭,等到回家时,天气已经大黑。苏瞎子的病没有多少起色,混混也不是很会伺候病人,今天就又便在了屋里,闹的房里臭气熏天。赵冠侯为他换了衣服,又弄来水帮他擦洗。 等他与苏寒芝回了自己的住处,颇为郑重的说道:“岳父这病,看来是不能拖,咱们请了郎中,也不见效。看来,还是得送到租界,让洋大夫看一看。” 目前这个时代,泰西的医生也未必比金国医生高明多少,尤其没有科学仪器等手段,治疗这种精神方面的疾病未必有什么效果。只是这边请来的都是些神汉仙姑,不是驱邪,就是喝符水,闹的乌烟瘴气。在他看来,这些手段用出来,好人都会生病,病人就只会更严重,照这么搞下去,自己差不多就该给岳父准备棺材了。 他对于苏瞎子没什么好感,但是爱屋及乌,总归是做了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担当。泰西医院虽然未必能让他好转,但总归不至于让他变的更糟。 苏寒芝却摇着头“泰西医院太贵了,而且住在租界里不方便照应,我们就只能在租界里再租一所房子,那开销就更大了。我们手里是有一些钱,可是这钱,不能乱花,爹的病就算送到医院里,也未见得有什么办法,现在也只好听天由命了。这钱,我想都给你拿着。” 她说话间又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还有这上面的珠子,你找个首饰楼卖了,也能卖出几千两银子,加上咱的积蓄,去走一走袁大人的路子,保举你个前程。我在家里将就一些,也不至于挨饿,再说,还有公理报那里,也有收入。” 赵冠侯看着苏寒芝,脸上带着笑意“你也想让我去当兵?军营辛苦,听说武备学堂除了过年,没有节假,不许私自回家,你就不想我?” “呸!”苏寒芝轻啐了一口,随后娇羞的低下头去,虽然已经做了夫妻,但总归还是腼腆性子,一想到待会要做什么,就阵阵脸红。“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当你的拖累。金十姑娘那种人,不会看错人的,她都愿意保举你,就证明你是那块材料。要是为了我,就坏了你的前程,我就是睡觉也睡不安稳。我没图你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求你能够混出点人样来,对的起自己就好了。就算花费再多的钱,我也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比十姑娘或是那位翠玉姑娘那么有脑子,可是好歹想了一天,也想明白不少事。我们就算是要做生意,也免不了和地方打交道,庞金标要是铁心和咱们作对,很难躲过去的。我自己可以活的委屈一点,但是不能让你受委屈。看看我爹现在这个样子,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个世道,要想不受欺负,就得让自己有势力。有这么个机会,我想让你抓住,将来免得受庞家的暗算,也不吃他们的亏。” “其实我对于当官,真的没兴趣,或者说,我从没把权势之类的东西放在心里。庞家想要对付我,也没那么容易。”赵冠侯伸了个懒腰,将手放在苏寒芝肩头 “只要能陪着你,做什么都好了。但是姐你要是这么说,我就听你的,等这两天拜完了客,我就到小站去上门投书,至于银子……不必带了。袁慰亭在小站练兵,又在津门治混混,至少看上去,是想有一番作为的。在坊间也听不到他多少非议,可见他并没有在这方面赚钱的念头,若是送了钱,说不定反倒恶了他。就这么去,倒看看他收留不收留。” 苏寒芝见他有了定计,就不多劝,张罗着要为他打水洗脚,却被赵冠侯按住肩膀说了声别动,自己跑出去买了热水,随后端了盆,递到苏寒芝面前。“洗脚这事呢,我是不会错过的。等我投了军,做了军官,倒时候你就是真正的官家太太,咱们买几个丫头伺候着。可是洗脚这事,还是得我来,不许让她们上手。” “你……你将来成了大人,会被人笑话的……”苏寒芝小声嘀咕了一句,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白天里见到杨翠玉时的不快,此时已经消失无踪,惟有甜蜜留在心头reads;[天龙八部]卿云出轴。 随后几天,赵冠侯与苏寒芝又挨家拜过去,尤其他考虑着自己投了军,家里更需要人照应,姜不倒那里的礼物,也就格外重些。以往他学徒不肯交钱,姜不倒对这个弟子看法也一般,或者说没拿他当个徒弟看。 可是见了他送来的礼物,特意提前收了场子,又留下他喝酒,俨然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信弟子。两下的气氛很是融洽,倒是像极了一家人,只是苏寒芝发现,姜凤芝与丁剑鸣之间关系变的有些不对头。 两人过去是吵架,现在倒是一团和气,但是这种和气明显不是情侣之间的氛围,而更像是客气的路人。她偷着问了姜凤芝几句,却始终不得要领,加上有其他的事情,这事就没好细问。 赵冠侯说了自己要去小站投军的事,姜凤芝第一个点头“投军,这个主意好。现在好多人都说,袁大人那里是个好去处,当兵一个月,可以赚三两五钱银子,若是当了官更多。你会洋文,又有胆略,到了那想当官,还不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你有了官身,那该多威风。寒芝姐这边你别担心,我替你照应,谁敢欺负我姐,我剁了他。” 等到吃过饭,赵冠侯夫妻告辞离去,姜不倒拿着赵冠侯送来的八大件怀表在手里摆弄,越看越得意。却又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对他,似乎该多些关注。若是他真的得了前程,这个善缘可是不小。正在盘算时,丁剑鸣自外面进来,先是磕了头,随后道:“师父,弟子想跟您这告辞,我这身功夫不敢说好,但是也过的去。留在跤场里,也难有什么作为,想出去闯一闯,望师父恩准。” “闯一闯?”姜不倒知道,他最近与自己女儿闹的很不开心,但是这种儿女之事,他是不怎么在行的,也不知道从何劝解。此时见弟子要走,只当他们是情海生波,便问道:“你可有什么去处?” “山东那边,前不久来了个朋友,也是咱们自己门户中人,说是山东那里正在起团,练坎字拳,离字拳。我这一身功夫,到了那边,就可以做个师兄。” 姜不倒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师父也不拦你,翅膀硬了,就该飞起来。这片天地太小,困着你,就糟践了你的本事。只是听我一句劝,年轻人,眼界放宽,心胸放大,不要被小事误了前程。也不要被人胡乱指使着当枪使,那个拳可以练,其他的事,少掺和。” 三日之后,赵冠侯离开苏寒芝,拿了书信前往小站。所谓小站,实名新农,距离津门有七十里的距离,要去那,只能坐火车。苏寒芝面嫩,车站里人多,又多是男人,摩肩接踵,总觉得别扭。只把丈夫送到了胡同口,自己便回去了。 赵冠侯坐着洋车刚到了车站,冷不丁,一道红影就从旁边钻出来,将几个赶火车的男人全都撞开。“师弟!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只见姜凤芝风风火火冲过来,手中拿了一个手巾包,朝赵冠侯怀里一塞“这是我煮的十个鸡蛋,道上当点心。我就知道姐面嫩,肯定不好意思送你,我天不亮就跟这待着来着,等你半天了,总算是没错过去。” “谢谢师姐了,你一早就跟这了?还不上家去。” “上家太麻烦,怎么你也得坐火车,在这等跑不了。没事,我本来就要练拳,起早习惯了,不叫事。你行李不多啊,我还说替你背点呢,走,咱们一起进站里聊。” 赵冠侯与她寒暄着,一路进了车站,姜凤芝又嘱咐了几句,随后又保证着“放心吧,姐那边有我呢,你别惦记着。在军营好好干,听说考了武备,两三年出来,就能放个军官,要真是那样,姐也能当官娘了。” 车站内,即将开往山东的列车上,丁剑鸣的位置正好靠着车窗,将两人谈笑的一幕看个真切。他扬了扬手,想要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一声汽笛响起,车轮转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火车缓慢起动,向着远方前行。姜凤芝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逐渐消失。丁剑鸣只觉得,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抓不住了。 第六十六章 身份危机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虽然不准备给袁慰亭送钱,但是赵冠侯身上还是带了四百多两银票,这笔钱并非用来孝敬袁慰亭,而是用来打点着那些下面办事属员的。有上一世人生经历,他自然明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管是投军的,还是来投奔叙亲拉交情的,新农镇兵营外面都有不少。排队的人群排成长龙,若是老实的递名刺上去,等到叫到自己头上,就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袁道台制军有方,手下的兵士极是懂礼数,收了十两的门包,又听到赵冠侯报出曹仲昆的名字,毫不拖沓,当下走了特殊流程。把一众等候者扔在外头,把赵冠侯的书信直接递了进去。 殷盛殷午楼曾于同文馆进学,后于哈布斯堡王国学习军事,于陆军之中结交了普鲁士的皇太子,两人见面时,彼此皆以老子自称,堪称臭味相投。等到这位老子太子继位,成了普鲁士国王,殷午楼也就成了大金国内炙手可热的洋务专员,专一负责处理普鲁士事务。 先建陆军里聘用了数十名普鲁士教习,又专一购买普械,习普鲁士操,作为普鲁士专家的殷盛,也就到新军里担任顾问,与好友的一干臣民打起交道来。 他与袁慰亭是儿女亲家,关系自是极亲厚,也是袁慰亭的铁杆心腹。接到书信时正与袁慰亭以及新建陆军稽查全军参谋军务营务处总办徐菊人在签押房里谈军务。接了书信,便随手往桌上一放,大剌剌的拆开信皮,边展信边道:“十格格这是学张良,给咱角书荐将来着。” 这三人中以袁慰亭功名最低,仅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但是位分反倒最高。堂堂翰林的徐菊人也只能算是他的助手。也正因为此,对袁慰亭说话不宜用典太深,这粗浅的比拟,反更恰当。 见了这书信,袁慰亭哈哈一笑“午楼兄,十格格派给你的差使来了?听说她荐来的那个,就是海底捞印,断指讹当的赵某,好象前者在津门县,他还在站笼里跟我叫板来着reads;汉末父子行。整个津门的混混,他是第一个不钻当,还活着从站笼里走出去的。要不是关你的面子,我就该一枪毙了他。要说是大老的话,给午楼派个差使也就罢了,十格格一个野格格,也这么大的排场?” 殷盛与他份属至亲,这种玩笑绝不会恼,反倒是笑了笑“容庵,我这差使可不光是为了自己的人情,这也是为了咱新军的公事。琉璃蛋老眼昏花,难堪大用,这直隶总督的印把子,他多半是要交出来,我听说这个位子委了莲花六郎。大老跟他有交情,办好了这差使,将来在粮台上,老庆帮咱说几句话,可就省了大力气。这你还说我的风凉话,可没这种道理,我这是给你铺路呢。十格格别看是个没名分的野格格,可是在大老面前,那是说一不二,比起他家里那三格格四格格可得宠多了。把她讨欢喜了,大老那咱就好说话,要不然,她给咱递两句小话,大老可就要跟咱摔脸子。” 金国官场此时流行隐语指代,琉璃蛋便是指现在的直隶总督王文召,而大老,则是指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的庆王。袁慰亭现在最大的奥援就是庆王,也曾给庆王上过门生贴,以弟子自居,是以称为大老。 至于莲花六郎,则是指代兵部尚书、军机大臣韩荣,而这里的隐秘事涉宫禁,虽然房里只有几个心腹,却也是不好多谈。袁慰亭不似殷盛这般口无遮拦,只一笑“中堂是个老成谋国之人,也知道军务是眼下朝廷第一等的大事,就算庆王爷不说话,他也不至于卡咱的钱粮吧。” 徐菊人乃是堂堂翰林学士,国朝清贵第一,为人信奉黄老之术,平时不怎么爱管事。此时咳嗽两声 “这个赵冠侯乃是津门地面的混混,容庵之前力主对混混施以重刑,如今又把混混送入武备学堂,似乎有前后不一之嫌。再者,将来又该如何安排他?他身有残疾,性情任侠使气,恐有津门子弟好为大言,浮华毛躁之弊。放于军营之内,不知道会生出何等是非,这人的安排,倒是要费一番脑筋。” 新军待遇既高,选兵也极为严格,作奸犯科好勇斗狠者,并不是军队喜欢的对象。李秀山若不是家里破出大笔银子疏通关节,又与袁慰亭爱妾相识,也不会被批准投军。徐菊人这一问,实际是替袁慰亭开口,向殷盛要个说法。 殷盛则胸有成竹“这事好办。武备学堂那里,虽然学制是一年入学,一年分科两年头上出校门,但是也不见得非要他待满两年出来。他是个混混出身,不管十格格怎么说他好,总归是个泼皮,恐怕连字都不怎么认识。在里面先混上些日子,让他读点书,认识点字,再学点规矩就赶出来。在军中任个亲随,什么都别管,就让他进京,负责跑庆王府。有他和十格格的交情,光是门包钱,就能省不少。” 袁慰亭却叹了口气“我怕的,就是他和十格格的交情。这十格格还是未嫁之身,要是和他闹出些什么是非来,庆王迁怒于我等,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容庵,你这就多虑了。”殷盛很有些把握“十格格的婚事,她名义上的老子管不了,这个亲老子也不好安排。安排个汉人,觉得委屈了闺女,安排个女真人,人家又不乐意,选秀就更没她的事。两下别扭,估计就得养成个老姑娘,所以就由着她折腾。她愿意找谁,大老那里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别闹出大动静来,他是不管的。再说,现在不安排,也是不行的。” 他指了指桌上新到的电报稿“两个月后,老佛爷要来军营观操。观操是假,实际就是来给莲花六郎撑场子,告诉大家,咱们今后要听他的。老佛爷亲临,庆王必然是要随驾的,要是不给他把这事办了,他在老佛爷面前嘀咕两句,咱谁都别想好。我听了个消息,莲花六郎想要练武卫军,把董武星的甘军,唐庆的毅军、程功亭的武毅军跟咱们和着办。大家想想,一锅饭咱一个人吃,跟一锅饭大伙吃,那能一样么?不巴结好了他,到时候给咱们碗里扬一把沙子,就能让咱们恶心半天。” 徐菊人听了这话,也知道殷盛说的是个道理,不管这人如何不堪,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下,话说回来,朝廷里不堪之材倒也不多这一个,一个小军还是容得下的。 袁慰亭并不希望新军里收个混混,可是殷午楼说的条条是道,他也点头道:“午楼兄说的极是,既然如此,就把他叫进来,说几句话,打发他到武备学堂去reads;都市逆行。再跟那边说一声,过些天,就把他开销出来,到军营里给个粮台。既算对的起庆王,也能为咱们办点事。把他叫来,当面安抚几句,就派到学堂去吧。” 赵冠侯随着两个戈什哈进了官厅,先是跪地磕头,随后就听有人在上面说道:“你既是十爷举荐来的,就不必要客气,坐下说话。” 一名亲随搬来椅子,赵冠侯坐下时,却只敢坐一半,偷眼看着,见说话之人四十上下,生的五短身材,项短脖粗,一身官服乃是四品道员打扮,方面大耳极有威风。虽然表情很友善,脸上还带着些笑容,可是他见的人多了,一看之下,心中便有了数,这是个不好对付的。 虽然一直免带笑容,仿佛平易近人,没把自己当外人看,但这种笑面虎,前世见的却不是一个两个。这是一个野心极重之人,只不过现在羽翼未丰,他懂得韬光养晦,他日若是有了权柄,怕绝不是个容易相处的。现在对他,也要表现的足够谦恭,否则也会被丢一双小鞋来穿。 在他身旁上首是个四十几岁,一身书卷气的中年儒士,下首则是个三十几岁,又高又瘦的武人。袁慰亭主动一指那个高瘦武人 “这就是殷会办,殷大人。十爷让你送信,就是送与他的。按说武备学堂现在已经满员,不再招人,可是十爷的面子必须要给,殷大人又在学堂任着会办,硬是给你挤出个名额来,你可要珍惜这机会,不可虚掷光阴。” 殷盛则朝赵冠侯一点头“老十求我的事,我不会拒绝。但是我要问你一句,这军队辛苦,武备学堂规矩森严,不比江湖,你可受的了约束?” “既要报效朝廷,自当严守法度,若有违反,小人甘受军法。” “但愿你言行如一。虽然本官保举的你,可若是你犯了军法,本官也不能徇私。” 这种没营养问答,实际就是官场上的常用模式,要保举一个人,总是要走这么个流程,问问有何特长,有何本领。回答之人即使文墨不通,搜刮有术,也要把自己说的廉若鲍叔,力胜乌获,才好让保举之人放心。自己也仿佛真是凭着本事发达,不是靠的人情门路。 一般来说,这种问答只会用在身份合适的人之间,赵冠侯现在身无寸职,眼前三人却是手握重权的带兵大员,用不着跟他浪费时间。武备学堂一科招收学员数百人,能有资格说这种废话的,总共也没有几个。 说到底,还是十格格的面子够大,这种问对,算是抬高了赵冠侯的身价,也是给十格格面子。三人也做好了准备,混混到了这地方,要么是吓的说不出话,要么就是胡言乱语,就算有所失仪,也是情理之中,不会怪罪。 可是事实的发展,却大出他们意料,这个赵冠侯表现的极有分寸,对答的也很得体,对于一个新丁来说,他这种表现可称极佳。 赵冠侯对大金官场上的套路虽然不大懂,但是有前世的经验,对于这种问话,自是能应付自如的。他倒是想过,在这里显露一下自己的精通各国语言这方面的特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军营里强调的是共性,而非个性,金国现在的整体风气也是推崇中庸,反对那些特立独行,标榜自我的人。若是在投军之后,这方面的才干被某位大人挖掘出来,自己固然可以被称为千里驹,发现者也可落个伯乐之名,皆大欢喜。 可若是自己太急着表现出来,搞不好就会被这几位大佬认为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会一点洋文就自以为是,反倒是把事情搞砸,乃至绝了升迁之路。 事实上他本来对做官没什么兴趣,只是既然苏寒芝喜欢,并且也有家庭方面的考量,那自己就去顺她的心意好了。这个时代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与他前世所经历的大多数国家一样reads;[天龙八部]卿云出轴。 想要不被吃,就要努力的让自己体量变的更大一点,没人能吃的下。为了不让上一世的重演,自己就得想办法保护好自己,同时让自己走的更远。 走戎马这条路,做士兵太过危险,不管个人的身手多好,战场上一发流弹都会挂掉。在那个什么见鬼的学堂学习一段,然后想办法做个官,然后就可以想办法继续提拔。外语方面的本事再好,最多是做个通译,再想提拔也不容易,实际反倒是拿不到真正的权。 而且表现的外文太好,一来平白惹人嫉妒,二来说不定就会给自己身上加什么担子。金国现在正在********学洋人,搞洋务,往各国派公使。如果让自己给哪个公使做扈从,一走几年,还见不到自己的女人,那样的生活,可不是自己想要的。 在他刻意的扮演下,回答算的上中规中矩,既谈不到出色也谈不到丢人,按他想来,这种大众化的模式,对方应该不会关注自己。有十格格这条线,将来想要提拔,总归是方便一些。却不知,待他领了告身,由殷盛领着离开后,袁慰亭看了一眼徐菊人“卜五兄,你对这人怎么看?” 他们两个是换了贴的金兰兄弟,无话不谈,否则徐菊人以翰林之尊,怎么会屈就于区区一介青衿幕府?他认真思索着 “若他真是一个草莽之徒,倒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安排个吃闲饭的差使,咱们也不是安排不起。可是看他方才问对时,应对的如此得体,这可不像个混混的格局。容庵,你说他会不会是庆王安在我们身边的眼线?” 袁慰亭默然不语,良久之后道:“我觉得不会。大老想要摘了我的顶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担心,他只是借十格格的路子,背后另有高人。这人,若是用的重了,就让他对咱们了如指掌,却是怕有变故。用的轻了,大老面子上可不好看。其实要夺我的印,不过是下一道明诏的事,何必用这手段。” “容庵,现在说这些是没用的,朝廷自从文正公之后,于我辈汉人领兵最是提防。新建陆军又是大金全军精华所在,用此手段,也不足为奇。这个人,左右记着就是,等到他从武备学堂出来,一定要有个用处,也要用心提防。最好是放在我们眼皮子下面,把他高高挂起,既不得罪庆王,也不让他真的摸了咱们的底细。若是找到机会,不妨把他争取到咱们一边,使其为我所用,倒是能省却我们许多力气。” 徐菊人说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容庵,我这里倒是有个计较,前者朝廷下诏,要从这一科的学员中选出一批人赴扶桑留学,学习军事。若是把这个名额给了这个赵某,既保全了庆王的面子,也省得这人留在身边碍眼。至于能不能学会什么……,左右不过是朝廷多费一份钱粮而已。” 袁慰亭点了点头“卜五兄,这个主意果然高明,咱这算是送瘟神,就这么定了!” 赵冠侯尚不知道,自己还是被袁慰亭属意派到扶桑进修,他随着殷盛自军营离开,前往武备学堂。眼下没有进城的火车,殷盛问了他一句是否会骑马,得到肯定回答后,便牵了两匹马出来。这两匹坐骑都是欧洲培育的纯血阿拉伯马,肩高超过一米六,与金兵中常用的蒙古马完全不同。两人飞身上了坐骑,扬起马鞭轻抽,马逐渐加速,渐渐越行越快。 赵冠侯这具身体,虽然只是个混混,但是与北大关那边,帮人耍过马戏,也懂些粗浅马术。而前世的他,则是在几个马术俱乐部里都极有名气的优秀骑手。开始时,还要稍微适应一下,等到习惯之后,曾经的技艺施展出来,速度也渐渐快了。 殷盛虽然是女真人,但从小长在京里,弓马早已经荒废,马术只能算普通。自以为怎么也比这个混混强,可是渐渐发现,对方反倒是有意的落后自己一个马身,心内也有了些疑惑。但还是热情的介绍着武备学堂的规矩,里面的忌讳,以及自己的关系。只是在心里,一样对赵冠侯的身份,泛起了一丝疑云。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六十七章 武备学堂(上)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武备学堂处在海河东岸,河对岸附近就是海大道以及租界的紫竹林码头。其占地一千余亩,四周修筑着高大厚实的土墙,俨然一座小型城池。城头仿外城样式修有垛口,另筑有两座炮台。大金龙旗在城头上迎风飘扬,似乎是在向租界内的那帮洋佃户宣布,此乃大金国土,尔等不可放肆! 与外城一样,土城亦设有城门,四名士兵扛着步枪在那里,见了殷盛,连忙跪倒施礼,殷盛并不理他们而是催着马进了门洞,招呼赵冠侯道: “这学堂本来与衙门一样,平日不休,只有过年时,放假一个月。可是几位洋教习信的泰西洋教,每七天要去做一次礼拜,所以那天不休也得休。你在那天也可以回家,不过要记得,第二天点卯以前,必须赶回来。要是误了时辰,是要吃军棍的。学堂里管的严,就算是请病假,都要罚银子,还要影响评定,不可大意。听说你刚刚成亲,今天领了衣服,可以先回去跟家里安顿好,把事情说清楚,左右是七天能回去一次,比起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多。我再给你引见个人,让他关照你,免得吃了亏reads;官网争锋。” 殷盛边说,边领着赵冠侯找到号房,时间不长,就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矮胖文官,随着号兵进来,见面之后,忙给殷盛施礼,殷盛则急忙起身搀住他。“小那,你还跟我来这手,当着外人的面故意给我难看是不是?冠侯过来,给你引见引见,这是我的帮手,那大人那希侯,希侯,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赵冠侯,十爷保荐的人,可要好生看承,要是惹了十爷不高兴,他那人的脾气你可是清楚的,上门砸锅的事也是干的出来。” 殷盛又对赵冠侯道:“我虽然是这里的会办,但是平日里,是在小站那边,帮着容庵练兵,学堂的事,主要还是希侯看着。今后你在学堂里,就得指望他照应你。小那这个人与他兄长一样很够朋友,手面也阔,在他手下好生听话,不会亏待你。” 当着赵冠侯的面,殷盛就称呼那希侯为小那,显的很不尊重,但是那希侯却很是受用,连带着对赵冠侯也极客气 “说实话,咱们这一科早就已经招满了,课都上了三个月了,安排个人进来,很不容易。可是既有十爷的面子,又有殷大人的吩咐,就算挤也得给你挤出个位子来。就是有一节,队长队副,大小排长都已经定了人选,没法给你安排。可也不要紧,看他们什么时候犯了军法,我就把人换了,让你顶上。” 赵冠侯连忙道了谢,心里却觉得那希侯好为大言,未必就真的能办事,不可指望他。说了几句客套话,那希侯就命人带着赵冠侯去办手续,领衣服,又对殷盛道:“大人这个点来,晚饭就在学堂里用吧,我跟小厨房那吩咐一声,这边有新到的胜芳螃蟹,让他们给大人做一做……” 武备学堂这里,学员的食宿服装,一概由朝廷支给,自己不用掏钱。若是考试成绩优秀,朝廷还会发给津贴奖励,确实是穷家子弟谋取出身的一条出路。 但是到了实际操办之时,就有不少势要之家,把子弟安插进来,为将来谋个前程,乃至在学堂之内,风气亦是如此。赵冠侯即使有那希侯及殷盛的面子,还是递了十两银子过去,才领到了一身崭新的服装。 一顶草帽、上有镀金黄铜帽章一枚,一身黄色卡其布军装,仿泰西制式,一条粗大的武装带,上钉黄铜带扣,一双高腰快靴以及一个黄色皮背包,黄色皮制弹盒。那名管军需的小吏,收了他的钱,态度上也很和善,向他说着 “这里的教习,最重军容仪表,军装要求一尘不染,靴子要求干净,铜扣要永远见光。若是衣服脏破,铜扣脱落,都是要受罚的。咱们自己人,我和你交个实底,若是军装有什么破损只管找我,我就给你换新的。那些不讲交情的,我就拿这旧货给他,到时候让教习先来一顿杀威棒,他就知道厉害了。” 这一天由于还不算正式报道,赵冠侯是可以回家的,见他穿了这一身军装回来,胡同里几户住户全都围上来看个不停。听说他进了武备学堂,将来可能要做军官,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没口子的夸奖,称赞他果然是少年英雄,又说起他少年时,自己是如何照顾他的,仿佛是他们把赵冠侯拉扯大的一样。 与他们应对了几句,赵冠侯就先到了苏家那里,果然,苏寒芝正在那守着父亲,苏瞎子依旧是老样子,精神萎靡不振,若是突然发作起来,就会大喊大叫。房间里臭气熏天,饶是苏寒芝手脚勤快,也防不住疯子到处抹上泄物,无可奈何。见他回来,苏寒芝倒是忘了忧愁,面露喜色 “冠侯,你真的进了武备学堂了?” “那是自然,有十格格的保荐,怎么可能进不去。就是到了里面发现,这帮人收钱的手段多着,若是不肯给钱,怕是寸步难行。” “那就给。咱家的钱,本就都是你赚来的,你都用去,我也赞成。就是公理报那边,可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断了稿,雄主编找上门来,可怎么是好。” “没关系,我一周可以回来一天,到时候多写一些,你再慢慢拿给他就好了。总归是不愁销路的。至于银子,我拿几百两过去,想来是够用了。岳父这边还是要用钱,总是这个样子不成,该请郎中,还是要请郎中的reads;另起一行的人生(gl)。” 苏寒芝没有回答,只是到外面去为赵冠侯准备晚饭,等到吃过了饭,侯兴过来替班,赵冠侯向他说着“我现在入了军伍,锅伙的事,实在就顾不过来了。这个小鞋坊的寨主,就交给你来坐。若是有什么麻烦,再来找我,我自会帮你出头。” 侯兴匆忙摇着头“这可不行,这格局是大哥打下来的,我哪能来坐这个寨主,那不成了空手套白狼?这事万万使不得,大哥要是忙不开,我就先用军师的身份,掌着这个锅伙,但是寨主的位置,还是大哥的,别人休想夺的去。” 赵冠侯连说了几次,侯兴却死命不受,他就也没有办法。侯兴是个知趣的,知道他明天就要到学堂去,早早就接过伺候苏瞎子的差使,把这个夜晚留给夫妻二人。苏寒芝也是拼了性命应酬,任丈夫在自己身上癫狂,第二天天不亮,又早早的唤醒赵冠侯,送他出门前去应卯。 洗脸梳头,如同小时候姐姐照顾那个顽皮的弟弟一样,这些手续,都是苏寒芝替赵冠侯料理着。等到将他送出胡同时,还安慰着“不用惦记家里,我自己能行,何况还有凤芝妹子照应我,你只管安心进学,将来某个出身”。 赵冠侯来到武备学堂的城门之外时,天刚刚放亮,他刚刚结算了人力车车资,从路旁就快步冲出一人,边走边道:“冠侯,先别急着进去,我们有话这边说。” 赵冠侯见来人正是曹仲昆,且面色很是郑重,估摸是有要紧的事情,随着他来到路边,又从怀里摸了包香烟出来递给他“三哥,这么早你就在这,你是几点来的?” “我昨天正好到学堂来交接点公事,晚上就住在这没走,怕的就是你冒失的闯进去。前者我和李秀山跟你说这事,你没回应,我以为你不想当兵呢,或者是要当兵,也是进军营吃皇粮。谁知道你这么大本事,居然进了武备,这里可是有你个仇人。” “仇人……三哥是说庞二少吧?我听人说过,庞家有个儿子在学堂里,多半就是这里?” 曹仲昆点点头“没错,他不但在这进学,而且人缘还很是不错。我在军营里,也常听人保举他,说他胆大心细,有本事,是个好苗子。原本学满两年,他就给进军效力的,是监督史季之保举,让他又多读一年。说是要他再磨练磨练,实际是那时军中没有好位置给他,怕把他放小了不好提拔。现在他在这学堂里是个助教,又和史季之,周殿臣一干人交好,我怕是你冒失的进去,被他找你一点毛病,就收拾个半死。” 原来是这样?赵冠侯也没想到,居然冤家路窄,庞家二少在这里任着助教。县官不如现管,他如果存心和自己为难,确实会很麻烦,看来自己也要想办法找个奥援才好。 不等他发问,曹仲昆已经主动说道:“我来就是给你想了个办法,在这学堂里,虽然殷午楼是会办,可是他常在军营里,这里的事很难帮的上忙。那希侯这个人才略平平,在学堂里也不受人重视,纵然有他的关照,也很难保你平安无事。史季云、周殿臣,都是监督,在学堂里权柄重,一干汉教习又多惟他们马首是瞻,那希侯也难帮上你。真要想找个得力的靠山,还是得找洋人。” 金国自从江宁条约开始,怕洋人已经成了常态,前任北洋大臣章桐一心要办洋务,特意从普鲁士以重金聘任洋教习教授西洋军操。这几个洋人之于学堂,就如同租界之于大金,均是国上之国,人上之人。 不独薪俸,比起总办的俸禄还要高出数倍,在学堂内,也俨然太上皇的地位。若是交好了他们,史季云等人就算想下什么黑手,就也不容易。 但是洋人的门路并不好走,以大金国数万万人口,过万官吏,能办好洋务,跟洋人打好交道的,也不过十数子罢了。曹仲昆机变不足,结交洋人的手段是没有的,只是他总归是在武备学堂念过书,对于几个教习略有了解,便向赵冠侯介绍道: “四个洋教习里,施密特好酒,齐开芬好古董,其他人就不清楚了。但他们总归都是普鲁士人,你只要交好了一个,另外三个也就都能结交下来reads;鉴宝术士。十爷不是送了你一套餐具?你把它们转送给齐开芬,包准他承你的情,给你当靠山。” “多谢三哥好意,这事我记下了,只是现在若是就这么回去,少不了要被庞二笑话。我先进去看看情形,若是他真的铁心找我麻烦,再去找洋人帮忙也不晚。” 曹仲昆又嘱咐了他一番,随后又说自己也为他关照了几个人,求他们帮忙,只是他在学堂里没有多少能用的关系,话虽然说了,真正能顶多大用处自己都说不好,让赵冠侯自求多福。 他军营里有事,自是不能在这里过多停留,嘱咐了这些话,就奔了车站买票,赵冠侯则直接进城门,前往操场里面报道。 按照武备学堂的规矩,每天早晨吹号之后,各班学员集中到操场出操,演习行军阵法。下午则按着各自的课程,回去学习知识。赵冠侯身上穿着制服,自然没人拦他,等他进了城门,一路来到操场附近,就能听到阵阵整齐的鼓点,再离近一些,就听到一个男人用普鲁士语大喊着“预备!……瞄准!……左转!”似乎是在操练着部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预备瞄准,就是没有射击。 他先是找到一个号兵,由他去找那希侯,随后就由那希侯领着他,前往操场里去报道。那希侯边走边道:“你今天来的倒早,我还当不用出操,你要待到下午才来呢。也就是今天可以躲个清净,等过了今天,你就算想要歇一歇,也是极难的。好在殷大人和这些普鲁士人极熟,你将来提起殷大人,这几个教习对你,自会另眼看待。” 他领着赵冠侯一路走入操场里,只见数百名学员排成数个方阵,每个方阵都有一名掌旗手高举黄龙大旗,一名军乐手将鼓挂在胸前,双手敲鼓,部队在鼓声中踩着节奏前进。 赵冠侯这一进来,显的很扎眼,操台上的洋教官不再发布命令,下面的学员也都只能停下脚步。 一名五十几岁,身穿四品官服的男子,撩这些和袍服下摆从将台上下来,迎面迎住那希侯“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正在训练步操,稍后可能还有演习枪术,若是一不留神伤了你可怎么算?” 这人生的身材瘦削,面如火炭,长眉细目,鼻上卡着一副眼镜,神色很是不善。那希侯连忙赔笑“季之兄,这是咱们新来的学员赵冠侯,昨天我已经很您老说过了。他昨天领了衣帽,今天前来报道,我领他过来,好让他知道归哪一队啊。” “你……就是赵冠侯?”这个男子说话有极重的南方口音,边说边仔细端详了赵冠侯一阵,目光最后落在了他左手的断指上。 “这一科的人,本已经招满了,却非要硬挤一个人进来,殷会办当真是不体恤我们这些做事的人,是何等的辛苦了。武备学堂,乃为朝廷培养将弁之处,若要进学,怎么也要粗通文墨,身体健壮,一个残废,怎么好入学,就算入了学,又怎么为国效力?” 他哼了一声“赵冠侯,本官是这间学堂的监督史季之,我做这监督,还是当年章中堂亲点的。他老人家曾亲口说过,武备学堂,是为朝廷培训栋梁之所,不是供人升官发财之所在。我不管你走了谁的门路,疏通了谁的关系,又或者背后有多大的靠山。我只知为朝廷办事,为万岁尽忠。若是你不能通过考核,我是不会让你进学的,就算你拿着告身也没用。来人啊。” 他先将赵冠侯带到操场之内,又吩咐一声,不多时,就有人拿了只左轮手枪过来。史季之将枪朝赵冠侯面前一递 “既要学武,就要上阵杀敌,若是不能使用洋枪,便是白费光阴。这种枪会使么?我在这里摆五个罐子,你若能五弹中三,我便让你随堂读书。若不能中么,我也不让你白跑,厨房那边正缺帮手,你就先到伙房去帮厨,再随着大家练艺,什么时候练出本事,再入学不晚。” ps.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六十八章 武备学堂(下) 那希侯没想到史季之居然来这一手,神色也有点不好看“史大人,你这有点过分了吧。他是新入学的,怎么会使得洋枪?要是学,也是先从学步操开始,再学枪炮,便是咱们现在的这批学员,也是入学三月,才有五枪三中之能。你让个新入学之人五枪三中,这不是强人所难?” “那大人,咱们这一科已经开课三月,此人硬要插进来,那我倒要问你一句,你让我们这些教习如何教授?是大家从头教起?还是依旧按着本来的进度教授?若是从头教起,三个月时光等于空掷。若是按着本来进度教授,他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到了月考之时你又要说强人所难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让他先到厨房去,那里正要用人,等到明年新的学员招来,再让他跟那些人一起进学。当然,殷大人慧眼识材,此人或许是不世出的栋梁,有生而知之之能,纵不曾进学,亦有大才,我们的课业他都能赶上,这样倒是也省了手脚。我考验他枪法,就是为了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领,若是他不会使洋枪,那我们可以考别的。发炮、骑马、再不然就是算学、普文……总归是他要有一技之长,才好入学读书吧。” 那希侯被史季之顶的脸上一阵难看,但是史季之算是章桐提拔的旧臣,又是府班调用,腰把子很硬。且身负监督之责,本来就有纠察学政的权限。 他为人极为干练,武备学堂在他管理下井井有条,本人在直隶总督衙门那里也有关系,不一定非要买殷盛的帐。更重要的是,这些话既是实际情形,也站住了道理,让那希侯也无可奈何。 操场上,那名普鲁士教习已经带着自己的通译走下高台,来到这三人面前,由通译将双方说话的内容告诉他。这个普鲁士军官四十几岁,身材中等,体形魁梧,留着尾端上翘的八字胡须,身穿普鲁士军装,表情严肃而凝重。 翻译将双方争执的内容向他做了回报,他看了看赵冠侯的手指,也点头道:“我觉得,季之兄说的有道理。既然殷大人认为他有资格在这里插班学习,那他就该证明一下自己,让我们知道殷大人没有保荐错人。当然,五发三中的标准有些过高了,这对于一名新手来说,实在有些过分。另外恕我直言,就算贵国的职业士兵,也不一定具备这种射击水平。所以我建议,他只要能够命中一次,就可以让他留下。” 这洋人看上去是支持史季之,实际还是在中间和稀泥,为那希侯转圜。那希侯也明白,这还是殷盛与普鲁士皇帝的交情在,这些普鲁士来的教官,就都会明里暗里帮自己说话。 当下拉了拉赵冠侯,小声道:“既然洋人这么说了,那就只能这么做。这洋枪你会不会使,若是不会,我现在可以找个人教你。” “多谢大人关怀,这枪……小人略知一二。” “那就好,反正只要打中一枪就算数,左右有五个罐子,运气不是太差,就肯定能打中。好生打,别心慌。” 其他的学员这时在带队的队长命令下,敲着鼓,回归自己本来位置。史季之命人摆来一张长桌,将五个陶罐一字摆开,随后与赵冠侯退出了约二十米外,正言厉色“既然有施密特大人为你讲情,这五枪之中,你只要中一枪,本官就破例允你入学。可你要是一枪未中,就乖乖到伙房去,也免得误人自误。” 赵冠侯将击锤轻轻扳开,随后朝史季之施了个礼“史大人,您既然有令,小人不敢不遵从。但不知要我打哪一个靶?” 哪一个?史季之一愣,随后冷笑一声“既命你打靶,你就只管打靶,哪有那许多话说,自然是五个靶都要打,早打晚打,又有什么差别。” “既然如此,小人遵令!” 话音落下,枪声随即响起,一团白烟升腾,一个陶罐已经应声而碎reads;官术。不等史季之发令,赵冠侯的手紧扣着扳机不放,另一只手则飞速的拨动着击捶,只听四声枪响如同连珠一般,众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五个陶罐已经全变成了碎片。赵冠侯将左轮枪在手上耍了个枪花,轻轻吹去枪口的烟火,转向史季之问道: “卑职幸不辱命,不知史大人还有什么差遣。” 这种牛仔射击法,其实是前世看影碟时,因为伊斯特伍德的射击姿势非常有型,是以特意学来耍帅。由于武器的关系,根本不能用在实战中,却没想到,在这一世却发挥了作用。 操场之内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几声拍掌之声忽然响起。学堂里纪律森严,拍掌喝彩等行为,本就被严令禁止。何况现在这个时候拍掌,与伸手打史监督的脸没有区别,众学员目瞪口呆,不知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触霉头。 偷眼看过去,却发现拍掌的正是普鲁士教习施密特,倒又觉得正常,毕竟在学堂里,普鲁士人是可以横行的存在,他们做什么,都可以理解。 施密特毫不介意史季之那能杀人的目光,而是来到赵冠侯面前,重新打量着他,不住的夸奖“你……非常优秀。这种射击方法,让我想起了扬基的牛仔……他们也会使用这种方式操作手枪,以你的枪法……相信我,如果你生活在西部,一定会很出名。” 负责翻译的通译,看了看史季之,他与史季之极是相得,这段话不知道该不该翻译出来,又或者该翻译成什么样子。可是不等他考虑明白,赵冠侯已经主动开口,以普鲁士语与施密特交谈道: “教习过奖,在下不过是一时侥幸而已,算不得什么。” 施密特面色又是一喜,刻板如同扑克牌一般的面孔,露出一丝笑容“你会说普鲁士语言?” “是的,在下对贵国语言略有涉猎,说的不够好,还望教习见谅。” “不,在我看来,你的语言比起我的翻译要好的多。在我遇到的金国人中,只有殷大人的普鲁士语能与你相提并论,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上午,我遇到了一个本来应该出现在西部,成为传奇的神枪手。同时这个人,还精通我们的语言。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接下来,我的教学会变的很容易。我想,你的入学,不会有丝毫问题,史大人,你觉得呢?” 洋教习开口,万无不应之理,史季之不管如何不愿,此时也只能点头。 在一旁,侍立在史季之身后不远处的庞玉楼,一双眼中喷出怒火,紧紧盯着赵冠侯,若非是顾忌军法,说不定现在就要扑出去,与他决个雌雄。 史季之可以无视那希侯,甚至可以与殷盛抗衡,但是施密特一旦决定说话,他就没办法拒绝。眼下新建陆军自军械到教习,全都依赖于普鲁士人,谁又敢得罪洋员。因此施密特只一说话,他就只好点头应允,由庞玉楼安排,将赵冠侯放到二队一排第二棚里。 接下来的步兵出操演练他不用参加,而是由一名士兵领着他,前去认一下住处,熟悉军营环境。带路的士兵得了赵冠侯五两银子的好处,也就变的很热情,为他讲解的也很用心。比如这地方食堂有两处,大食堂给学员及护卫兵士供应饮食,小食堂则专供教习及几名带兵的官长。 论人数,大食堂用餐者六百余人,小食堂不到百人,可是伙食费却是小食堂远比大食堂高的多。大食堂的饮食名义上是管饱,可每天做的饭菜都有定数,却的晚了,就要饿肚子。 按规制,学堂里禁止吃烟,也不许吸食卷烟,不得饮酒,不得赌戏关扑。若是被查究出来,就可能被开革。可是教习们在私下里操持,学堂里始终有烟土及私酒等销售,若是想要赌几手,也自有空房子或是仓库里当场地。 总之,与上一世的经历差不多,这里看上去是个管理很严格的地方,但是如果想钻空子的话,也自有的是空子可钻。他的住处,是学员们集体住的大通铺,形制与时下大车店没什么差别,每个通铺为一个棚,编制上,大抵类似后世一个班reads;超能游戏空间。每棚有一个棚头,这棚头实际也没什么大权,就是安排一棚人按期轮班打扫房间,再不然就是分配床铺。 由于不用继续出操,赵冠侯到餐堂用饭时,比所有人都早,连排队也不用。只见伙食是小米饭,以及几样素菜,不要说肉,就连油花都见不到,汤也只是清汤,不由暗自皱了皱眉。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原本是有一顿没一顿,对吃喝不是太讲究。可他在前世却是享受习惯的,之后苏寒芝为了他补营养,也是想着办法为他准备荤腥,顿顿离不开肉食。现在一进了军营反倒是没肉吃,长此以往,这日子可不好过。 当到将饭放到嘴里,他的眉头皱的就更厉害,这米根本没怎么淘过,里面满是沙子。天天吃这种东西,早晚要在肚子里修条路出来。 这当口,出操的学员已经回来,饭堂里顿时变的热闹起来。只是学堂里纪律森严,大家不能随意喧哗,只是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对于小米饭和素菜,想来早已经习惯,打到饭的,就坐到位子上狼吞虎咽,丝毫不在意饭里的沙石。赵冠侯甚至能听到附近的学员,把石头咀嚼碎的声音。 一个二十出头,长脸大目的后生坐到他对面,先问了他住的棚号,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李士锐,是咱们这一棚的棚头,上午出操你是不用去的,下午的课,可是要上,千万不要忘了。第一天来吧?第一天来,对伙食不适应的,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像我们,穷人家的子弟,有的吃就不错了,没这么挑剔。将来习惯了,你也就像我们一样了。当兵消耗大,不吃东西,人可受不住,抓紧吃吧。再回碗,就吃不到了。” 武备学堂课程设置复杂,从国学到算学再到军事学科,林林总总的科目达数十门。赵冠侯已经比别人晚了三个多月入学,错过了许多课程,也少了许多考试。这部分课程的成绩怎么算还是个糊涂帐,后面的课业,就实在耽误不起。等到吃过饭,由李士锐带着,先奔了教室。 学员听课,手中没有教材,一切教材,均由教习准备。赵冠侯一进门,就有人递给他一支鹅毛笔,一瓶墨水,外加一个硬皮本。 这就是他前几个月没来进学的好处所在,新生入学,先从基础文字教授,虽然不考科举,不制八股,但是也要练小楷,读古文,教师固然都是金人,考试也要考教书法文墨。赵冠侯纵然能写繁体字,但是应付起来,一样会头疼无比。 而现在的课程已经过了打基础阶段,转入正式的军事科目学习,授课的是洋人,他们看不懂也看不惯中国的毛笔字,所以不管是记录还是考试,一律用西洋的鹅毛笔,倒是让赵冠侯大省了番手脚。 进来讲课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门神般的大汉,李士锐向他小声介绍“这是咱的炮兵科教习,齐开芬齐大人。” 齐开芬向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赵冠侯身上,迈步来到他面前,以普鲁士语问道:“你就是上午那个出风头的神枪手?” “回大人的话,小人只是一名学员,既不敢出风头,更不敢说自己是神枪手。只是那标靶本就射的不远,加上小人运气不错,这才侥幸命中而已。” 齐开芬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你的普鲁士语和你的枪法一样出色,年轻人,我一直苦于自己没有一个足够优秀的翻译。他总是将我的话翻译的普鲁士人听不懂,中国人也不明白,实际跟不进行翻译是一样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来做我的助教翻译。” 那名同来的翻译显然已经知道这个安排,神色颇有些不快,“教习大人,我可是学堂指定的翻译。” “现在已经不是了。如果有什么不满,可以让你们的会办或是总办找我来谈,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离开教室,顺带关上门。” 今天下午两点上三江,没别的,求各位赏一下三江票,我在这先谢谢了 第六十九章 各怀心思 史季之的房中,提调周殿臣、教习刘玉山以及助教庞玉楼几人俱都在坐。听了这名翻译的告状之后,史季之随口勉励几句,将人打发出去,转头对几人问道: “这事,你们怎么看?殷午楼保荐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玉楼,你说他是津门的混混,我看未必吧。津门地面的混混可没有这种本领啊,那手枪法……我反正是没见过。又懂洋文,一口普鲁士话与洋人对答无碍,这手段与殷午楼不相上下。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个夺码头抢地盘的小混混?” 其他几人看着庞玉楼虽然没说话,但是所表达出的疑问,与史季之相差无几,觉得是他搞错情报,让所有人都陷入被动。庞玉楼面皮一红 “大人,卑职家中,确实就是这么说的。他是小鞋坊的混混头领,从小只和江湖艺人学过几天文字,未曾进过学,这洋文和枪法,却实在不知从何处学来。” “不知道?”史季之的面色很是难看“玉楼,庞总管托我照应你,我也看你实在是个人才。咱们几人在这,可以说一句掏心的话,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全都指望着万岁有朝一日实掌大权,推行新法,一扫弊政。要做此事,首先就是要手里有兵!这次去扶桑留学,我是要保举你的,其他几个,也一定要选些信的过的人。可偏生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个主,我总觉得这里有事。” 刘玉山道:“季之,你的意思是说?” “这人,我怕他是殷午楼派来的耳目,说不定咱们的谋划,已经被老太后那边听到消息了!” 几人听了这话,面色都是一变,他们做的事,本就是冒着极大风险,一旦走漏风声,首领未必能保。这几人虽然在武备学堂任教,却都是饱学宿儒,并非武人。平日里坐谈今古自比孔明,遇事时自是无用,多半便想去做林冲。 庞玉楼年齿虽轻,但是比这几个人沉稳着许多,摆一摆手“列位大人先不要慌,若果真是如此,来的就不是赵冠侯,而是袁慰亭手下的兵了。再说,我们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说的,咱们忠于万岁,听常熟相公的话,难道有错了么?老佛爷即使心里有气,总不能明着就说我们这么做是错的,再来处置咱们吧?” 这一干教习,都是老武备的底子,说起来,得算是章桐章合肥的遗泽reads;风流医圣。章合肥因与帝师翁放天为敌,于高丽战事上两下闹的极僵,章桐主和,翁放天一力主战。等到了战时,粮饷又多有为难,及至金兵赢了长跑,翁放天又与他的弟子门生跳出来指责章桐误国。 先脱黄马褂,后摘三眼花翎,险些要了他的项上人头。终究将个疆臣之首,变成了一个仅保留了大学士名衔的空架子大臣。 从这里算来,两下得算是死敌。可是这几位教习大多是江苏人,与翁放天有大同乡的关系,风色不对,立刻琵琶别抱,转投翁师傅一方,地位未减,反倒是优抚日重,日后大有重用机会。这里面庞得禄以内宦之身上下奔走,左右弥缝,功劳可当第一。是以,庞玉楼虽然年轻位卑,但是在几位大人面前,也有说话的资格。 周殿臣道:“玉楼,你说的也是个道理,可是你也知道,光有道理是没用的,若是慈圣真的摸清了我们的布置,大家都没好下场。再说,派员留学扶桑,日后为万岁效力这个布置,就再也提不起来,这是要坏大事的。” “正是,原本我是想,将这赵某赶出学堂,既是为你出一口恶气,也是免得他留在身边碍手碍脚。不想这一试,倒试出他是个耳目,这样的人,就更不能留了。” 史季之原本还有些后悔自己孟浪,可是此时,却又为自己刁难赵冠侯的行为,想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免又有些得意起来。他恨恨道: “可惜那个施密特对他极是回护,这几个洋教习同气连枝,另外三人,恐怕也要关照他。这学堂的事,虽然名义上是我做主,可实际上,还不是几个洋人说了算?若是他们铁了心的留人,我就算想赶,怕是也赶不动。” “这金国的事,就顶数洋人可恨!赵冠侯身为大金子民,却去和洋人勾结,这本就是一条大罪。看他与洋人亲近的样子,说不定还信了洋教,绝对是留不得的。”刘玉山与章桐是大同乡,却反水到了翁放天一边,自己并没有任何惭愧,反倒是以翁门干将自居。 以武备学堂为基地,秘密培训忠于皇帝,愿为皇帝效死的青年将校,本就是翁放天交给他们的任务。这几人也算是用心,很是物色了一些学员,将他们秘密组织起来,又教以忠君之论,只待有朝一日为天子出力,自己也好得个前程。 只是当下朝堂上,太后的势力依旧极强,各地督抚疆臣里,多有只知母而不知子者,直隶总督王文召虽然年老无用,但是袁慰亭虎狼之辈,若是被他侦查到蛛丝马迹,那便有性命之忧。因此他第一个就想着怎么把赵冠侯除而后快。 史季之道:“这事不能做的太露骨,要是引起袁慰亭的注意,那就是不打自招。现在我有两个办法,一是平日里派人盯着他,抓到他的错处,立即开革,把他赶出咱们的学堂,眼不见为净,只要他人不在我们眼前,就查不出什么;二,就是想办法把他除掉。” “除掉?”周殿臣摇摇头“咱们虽然有些亲信学生,但是让他们杀人?我觉得,他们未必能够守口如瓶。再说学堂里如果出了命案,怕是咱们的位子都保不住,到时候这爿基业不就拱手让人了?” 史季之得意的一笑“殿臣,我说的当然不是那种笨办法,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是村人土棍的手段。咱们杀人,手上不要见血。前者,扶桑人来军校时,曾说过炸蛋制造之法,袁慰亭也想命人仿制,结果如何?” “炸伤了几个人,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说是威力难以控制,伤己多于伤人,不是军国利器。”刘玉山器械精熟,一问立即说出答案。 “正是,我们不妨用个借刀杀人的手段。向直隶总督衙门递个折子,就说要在学堂里试制炸蛋,王文召老眼昏花,日常的公文,都由他的幕僚代为处理。我与他身边的幕友极是相得,这折子没有不过的道理。等他的批复下来,我就让赵冠侯全权负责试制炸蛋之事。这事搞砸了,我就算挨点弹劾,也不过就是个督导不严,不是什么大罪。这不正好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庞玉楼第一个拍手赞道:“此计甚妙,史大人果然是今世诸葛,此计一出,不愁不能除去此人reads;护花特种兵。” “过奖,过奖了,雕虫小计罢了。玉楼,你也不要闲着,你们两人有仇,若是突然不理睬他,反倒让他生出疑心。该与他为难,就与他为难,不用客气。哪怕动手撕打几回,也没什么要紧,总之就是越自然越好。你安排的人,可信的过?” 庞玉楼自信的点点头“史大人放心,那人很是老实,且有野心,想要一个到扶桑留学的名额。以此为诱,万无不应之理。有他在,赵冠侯一举一动,绝对脱离不了我们的掌握。” “如此就最好不过,你让那人小心一点,别被看破了行藏。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而他却不自知,这就是我们的先机。只要先机不失,就不愁不能剪除此僚。” 几人商议定时,天色已经傍晚,到了用晚饭的时间。一行人出了这监督的房间,一路来到小食堂,刚一进门,就看到赵冠侯正坐在小食堂里,与四名洋教习高谈阔论,俨然多年知己。在桌子正中,赫然还放着一坛烧酒。 史季之等人面色皆是一沉,心中皆有个定数:此人与洋人这么快就打成一片,决计留不得。 武备学堂等级森严,以学员身份得入小食堂用餐,而且堂而皇之喝酒的,赵冠侯算是第一个。等他回了自己的下处,几名同寝的学员,看他面带红光,身有酒气,脸上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羡慕之色。 那名叫李士锐的棚头走过来问道:“赵兄,你跟这几个洋教习聊的什么?你们说的都是洋话,我们可是听不懂,但是看着教习跟你很亲切的样子,你们以前认识?” 赵冠侯在那大炕上一坐,左右的人,自觉向两下一闪,按说武备学堂这种地方,也有着欺生的恶习。 他一个新来的,多少要在这些前辈学长面前表现一番,尽可能多的献点殷勤才算通达事务,懂得做人。可事实却是正好反过来,这一棚里十几名老生,反倒是要讨好他了。生怕他在洋教习面前说点坏话,自己就不明不白的被收拾掉。 加上此时国人畏惧泰西心理严重,对于这说洋话的,也从心里有些忌惮,就更尊敬几分。却见赵冠侯一笑 “我们以前哪认识,他们是普鲁士人,我是个金国人,从没见过。只是我会说他们的话,他们人离故乡,好不容易见到几个会说本国语言的,就从心里觉得亲近,多说几句,又带我去吃顿酒而已。这也不算什么,也不是让他们自己掏腰包,慷他人之慨,谁都做的来。” “那你们聊什么?” “还能聊什么,聊聊风土人情,地方掌故,聊聊街谈巷议。泰西人也是人,自然也有人的需求,酒色财气。问问咱这哪里有小班接待他们这种洋人,哪里有好吃的馆子,就是些闲话。” 这帮人自然不信,洋人会去问他哪里有三等小班这种问题,在他们看来,这些洋教习高高在上,胸中藏有百万甲兵,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怎么会去想这种事,多半是他跟教习说了什么私密话,不方便在众人面前说起。 一想到这新来的,能和洋教习聊些秘密,一众人对他就更有几分恐惧,连铺位,都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给他。一应铺盖,也都是最新最好的。 学堂按例,夜晚有人值班卫哨,以学习军营中放哨之道。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主动道:“冠侯兄初来,这晚上的哨,不该安排他,这几天有他的哨,都由我替他值了。” 赵冠侯看他一眼,见这人生的高高大大,面相很是忠厚,像是个勤劳朴实的乡下少年,说话也带有乡下的口音,看年纪比自己略小一些,大概也就十六、七岁便问道:“没请教,你贵姓大名?” “乡下人不敢担贵字,俺姓冯,叫冯焕章。以后你的哨,我替你放就好,只求你有空时,教我几句泰西话reads;蟾魄射影。我以前在乡下虽然念过几天书,可是文化根底很差,到了学堂里上学,总有些跟不上。尤其那翻译顶顶可恨,把洋教习说的话翻的骈四骊六,我也听不大懂,总觉得洋教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若是想要听懂,得单独给翻译送孝敬,才能让他再给你讲一遍。俺家里穷,没钱打点,考试的时候,总是不能过关,日久天长,我怕监督不饶我。” 其他同棚的人,也纷纷趁机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同样,也有着学习外文的想法。或者是想要在学堂上能听懂教习的话,又或者干脆就是想巴结上教官,也能有资格到小食堂用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有着这种愿望。 赵冠侯也不推辞,一一点头应诺,又说道:“大家今天先睡下,明天我就教你们普鲁士文字,这个也没什么难的,好学的很。我前面也落下三个月的课业,还望众位师兄多多指教。” 学堂里一天课业很重,等到吹了灯,酣声很快就响起来。赵冠侯却没有陷入梦乡,而是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家中的苏寒芝。苏瞎子的病情不容乐观,她一个女流,却不知道过的如何。 好在她并非是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早年间的困苦日子,也能支撑过来,现在家里有了一笔钱,加上有姜凤芝这个好姐妹的照应,倒不至于过的更差。 这里的情形比自己预料的情形要好,甚至不用自己送礼,那几个洋教习,与自己的关系就相处的不错。这其中固然有自己语言上的优势,另外一点,就是殷盛的关系确实起了作用。 洋人也是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殷盛与普鲁士皇帝交情甚好,乃是普皇挚友,这几个普鲁士人虽然在金国地面为人上之人,月俸三百两之巨。却也想着要走这个门路,让自己早日回国升转,或是关照一下家人。 昨天前来报道之后,殷盛就去拜会了这几个洋教习,特意给自己做了托付,是以这几个人对自己也就格外优待一些。对他们而言,这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不用破费什么。左右不过是让他做个翻译,再带到小食堂吃顿饭,不费自己什么力气,却可以收获殷盛的报答,算是惠而不费的好事。 再者就是赵冠侯的外文确实过硬,比起武备学堂为几个洋教习准备的翻译,他的普文水平远远胜之。很多言语可以翻译的恰倒好处,让其他人能够听明白且不失本意。这一点,也确实有利于几个洋教习的课业教授,这也为他争取了不少好感。唯一的一点遗憾就是他不信洋教,否则就能和几个洋人成为教友,关系也能更近一步。 眼下泰西人对于金人整体上是有着心理优势的,类似于文明人对未开化部落的先天优越感,但是具体到个人层面,就有所出入。殷盛是能与普皇称兄论弟的,这几个普鲁士教习自不敢看不起他,连带着,也不至于对赵冠侯有所歧视。至于他们心里对其他人的看法,赵冠侯也懒得理会。 有了这四个洋人做护身符,他倒是不怕有人找他麻烦,课业上,照例白天出操,下午进行军事课程教授,由他担任翻译,有这个机缘,几个教习手中的教材,他也可以借阅,算是额外的收益。 对于军事,他的兴趣并不大,前世他只做收钱买命的生意,没想过能够执掌千军万马。但是现在既然到了这个学堂里,将来怕是难免要入戎行,执掌三军。为身家生计着想,他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学习这些无聊的步兵操典、军事教程。 继续求三江票 推一本朋友的书:盛唐霸业 灭南诏,平吐蕃,迁十姓突厥,尽收大食河中之地。 壮海运,下南洋,控室利佛逝,拓建海上丝绸之路。 这里的怛罗斯没有遗憾,睢阳城不再悲叹,唯有气吞万里的健儿,倒卷珠帘的铁骑,豪气干云的都护... 盛世之治,朗朗乾坤,江山万里,美人如歌,这是属于我的大唐! 第七十章 苦肉计 这个时代的军事科技水平,按赵冠侯看来,大约相当于他所处时空中,19世纪初中期左右。列强在内,武器主要都是前膛枪炮。金国的武器较为落后,前膛枪炮也一样种类繁多,旧军多备火绳枪,不独遇雨雪不能发射,还不能装备刺刀,临阵时需有长矛手保护,或是自行配备大砍刀,战力只能算末流。 章桐办洋务之后,大量采购洋械并于金国境内兴办官办工厂,如津门机器制造局、江南制造局、汉阳工厂等等,自行仿制泰西枪炮reads;爱恨纠缠。加之大量外购,用于给新军换装。 时下配备前装滑膛枪者,就可以称为装备精良之快枪队。少数部队装备有前装线膛枪,就算是精锐,或是卫队。像是整个武备学堂里,也只有十只线膛枪,至于时下最为先进的米尼线膛枪,就只有新建陆军中才有极少的一部分,学堂里没有列装。 至于火炮方面,学堂里为了教学需要,有六门两磅炮和两门三磅炮,皆为仿制泰西火炮,优点在于造价低廉,移动方便。缺点则是威力有限,只能发射实心铁球弹及霰弹,其他弹药不能使用。但是从教学的角度上讲,倒能算是合格的教具。 总体而言,这个时代的军事科技水平,决定了这个时代的陆军战术,按照赵冠侯前世经验,这种战法应该叫做:排队枪毙。 为了保证部队最大的战斗力,必须让士兵站成线列,在主官下达命令后,一起开火射击。旗帜作为引导,军乐手的鼓点,则是保持节奏,让士兵踩着鼓点前进开枪。其要求的是顽强的意志及严格的军纪,确保部队的战力。 阿尔比昂陆军曾在忍受卡佩陆军数轮排枪射击,部分部队减员四分之一的情况下,仍然保持阵列完整,二十米内三排齐射,随后以白刃冲锋,将卡佩陆军杀的落花流水。这种战例,就是靠着军纪乃至整个国家的强大国力作为支撑。 普鲁士同为泰西强国,国风尚武,推崇军功。部队亦有着强大的战斗意志,几名教习,也按着泰西的方式教授这些学员,希望他们将来可以成为合格的军人。但是从赵冠侯的角度看来,这个构想,多半也是难以实现。 这些学员的培训目的是将弁而非士兵,可是军事知识的学习,却并非朝夕可就,以一年时间学习基础,一年时间到专一课程里学习的想法很好,但是时间终归还是太短,想要两年时间培养出出色的指挥官,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而且这些学员中,不乏贫苦子弟,从小未曾进学,一年时间刚刚能把字写好,至于军事知识所学有限,更不要提化用。到了第二年,所学到的东西,其实也有限。这也就造成,金国以举国之力打造的新军,在基层军官的素质上,实际就落后于泰西诸国。 另一点就是操练上,学员的个人作战素质也并不出色,虽然学堂有枪炮队列等步操,但是射击演练开销巨大,学堂经费虽然由直隶衙门划拨,但是要由新建陆军经手。 先是直隶衙门要过一道手,各位管事官员都要从中提几分好处,新建陆军自袁慰亭以下,也都提取过武备学堂的经费。到了学堂手里,就不知能剩多少。学堂自身的各级官员,也要养家糊口,为国养士耗尽心力,自然要有大笔报酬,才对的起自己的付出。自上而下,层层克扣,学堂经费也就格外紧张。 除去伙食方面的粗劣之外,枪械射击能免则免,至于操炮就更提不到。四个洋教习对于此事虽然知情,却没法约束,只仗着他们说洋话别人听不懂,大发一通感慨,顺带问候一下金国官员女性祖先。 赵冠侯的枪法,在整个学堂里,怕是可算首屈一指,就是因为其他人的射击量小的可怜,又怎么可能有好枪法。学堂里主要的训练还是走队列以及刺刀训练,众人以木枪往返冲锋,捉对撕杀,实际还是与旧军操法类似。其实战能力,实在是不怎么让人期待。 赵冠侯无心关注金国部队的战斗力,他所在意的,是自己的安危。战场上,个人的战斗水平所占权重太小,流弹冷枪等意外因素,都会让远胜于他的高手窝囊的死掉。尤其金军纪律涣散,要想保证士兵不至于临阵而逃,长官必须站在队前,士兵看到主官,就能维持队伍不至于逃散。 为了让士兵能清楚的看到主官,军官的衣服服色比较鲜明,与士兵有区别,反过来,也就是给敌人提供了鲜明的攻击目标。泰西此时有绅士战争之论,不得攻击带队主官,但是这种规则并不是人人都会遵守。前者大金将领左贵便是身着黄马褂在阵前指挥,为扶桑军所击毙。 赵冠侯想一想,自己若是也衣着鲜明出现在阵前,然后引来集火,一样逃不掉reads;争宋。虽然根据他的观察,时下的武器落后,导致大家射击的命中率都不高,但是赌这种概率实在不怎么明智。为了不被充做基础军官扔到前排,他也得好好学习一下,让自己的考核成绩好一点,争取安排到一个略好的岗位。 操场上,尘土飞扬,上百条汉子呐喊着,捉对冲锋。这便是武备学堂日常科目,拼刺。除去照常的刺木人以外,就是两队学员,各持木枪对冲对刺,虽然免不了有人受伤,但是现在人命是顶便宜的东西,怎么着也不如弹药值钱,是以学堂里对于刺刀训练,始终很有兴趣。 赵冠侯这一棚被编入左队,带队的正是教习施密特,而另一队则是由齐开芬带领的右队。两下皆有一名掌旗官做前导,一名鼓声一名号手吹奏军乐,等彼此接近时,鼓点加急,两方的学员几乎同时加快速度,向对方猛冲。 “这个时候,应该是彼此对射了几次,冲锋的人,也就是三分之二吧。”赵冠侯心里暗自回忆着昨天所学的操典,手中木枪,却是已经将迎面一名冲过来的学院捅翻在地。 拼刺并不是打架,更注重队列和秩序,而到了一对一环节里,前世做杀手的他,倒是不至于吃亏。只是他手上有准,这一击,不会让人受伤太重,只倒地即可。而差不多与此同时,自己这边,也有几个人被捅翻。身旁的冯焕章极是勇猛,一连捅翻了两个,大喝中向前冲去,可随后却一声惊叫,翻倒在地。 助教庞玉楼,两眼冒火,却如下山猛虎一般,一枪捅倒冯焕章,随后向着赵冠侯冲来。 一般来说,每队安排两名助教参与拼刺,倒也很正常,可是看他的神态,就知道,绝对不是正常训练,而是为了报仇。捅翻冯焕章那一下,是用了力的,估计要去医务室才行。 赵冠侯叹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跟我的事,何必牵扯无辜?”他边说边向侧翼做了个规避,庞玉楼则咬死了他追上去,已经是非跟他见输赢不可。 虽然两人用的都是木枪,但其质地坚硬,用全力捅刺,也要在医官那躺上十天半个月。庞玉楼从小学武,本领很是高明,在这种搏斗中三五个人也不一定是他对手。一心冲锋的他,就像是一辆战车,几乎无人可敌。 施密特看他的步伐,也赞许的点着头,这个助教个人白刃战技能,还是不错的。普鲁士民风尚武,虽然他们与赵冠侯关系较好,但是在这种比武场合,他还是愿意站在公正的立场。 可是也就在他刚刚点头称赞之后,场面上变化已生,一生大叫连着怒骂声中,庞玉楼已经捂着脸倒了下去。就在两人即将冲在一起时,赵冠侯的手里忽然丢出了一个石灰包,这种拍石灰的打法,加上赵冠侯速度也实在是太快,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已经一片白蒙蒙。 他一愣之际,小腹上一阵巨痛已经袭来,人便倒了下去。右队的几名学员,都忍不住骂起来“这……这怎么还带扔石灰的?”可是左队这边,却分辩道:“教习什么时候说过,不许扔石灰?” 史季之从台上下来,面沉似水的看着施密特,由翻译转达“阁下,这赵冠侯的手法,似乎有失公平,史大人认为该对他进行处理。。” 施密特却摇了摇头“对不起,这就是战争,战争中,只要能消灭敌人的方法,就是好的方法。你准备以什么罪名处理他?打架取得了胜利么?我无法认同。” 随后他来到赵冠侯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冠侯,你的这个战术动作,在真正的战场上千万不要用,除非你有把握足够快。否则,你已经被刺刀捅穿了,所以你被判为出局,不得参与接下来的肉搏。至于庞助教,你们谁来帮帮他,我感觉他太可怜了。” 有他在这站台加上和稀泥,赵冠侯就算过关,而庞玉楼虽然疼的面色苍白,可是心里却自发笑:姓赵的,你且得意着,我这条苦肉计只要瞒过了你,将来就有你哭的时候。 三江第三天,求三江票 第七十一章 路见不平 由于四个洋教习要礼拜的缘故,到了这一天整个学堂必须休息,学员中若是家在外地,或是不想回家的,多半是过了海河,到对面的紫竹林租界里去找乐子。 棚头李士锐就邀着赵冠侯同行,说是他知道紫竹林里,有几家西洋的小俱乐部对华开放,里面有脱依舞娘,若是看着合适,就可留宿。赵冠侯知他是有心巴结,毕竟学员中,大家天天都是小米饭加上素菜,只有自己天天在小食堂大吃大喝,享受着教习待遇,更在洋教习面前说的上话,他这是要讨好自己,对于这种好意,他很感谢,但是邀请,还是拒绝了。 另一个与他关系较近的则是那个被庞玉楼打翻的冯焕章,这人家境贫寒,上武备学堂就是图着食宿免费,若是表现好还有津贴可拿。休息日依旧在营里困坐,哪也不肯去。 等到众人都出去,冯焕章才对赵冠侯小声道:“赵兄,那西洋的俱乐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家乡听人说过,温柔乡是英雄冢,任你是何等好汉,若是迷恋美色,也只有兵败将亡一个下场。那些西洋女人都会妖术,专门迷人心智,李士锐就是被这等人迷住了,不肯用心在进学上,我看他将来是难有什么大成就的。你跟他不同,将来可做大事,何必在这等事上浪费光阴。” 他边说边将笔记本打开,又取出了一支铅笔“赵兄,你昨天讲的普鲁士文,我都已经记下了,请你趁着今天,再多教一些。这几个人实在脑筋太笨,又不十分用心,你照顾着他们的进度,我却是有些难受了。” 赵冠侯没理他的话,却换了自己的衣服,随手又丢下一块银两“焕章,你这向学的心是好的,但是我可没心思陪着你念书。家里还等着我呢,跟媳妇好几天没见面了,现在是归心似箭,你就让我赶紧回家进英雄冢吧。今天大食堂那边不开火,你留在这就得饿一天,我这有二两银子,你拿着买口吃食,再找个地方玩会。就算不去那西洋俱乐部,也可以去看看别的,总归别读傻了自己。”说完这些,他又拍拍冯焕章的肩膀算是鼓励,随后就一溜烟一般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冯焕章举起手想喊,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reads;蟾魄射影。先是收起了那块碎银,又把铺开的本子收起来,颇有些扫兴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儿女情长,终究不是个做大事之人。” 赵冠侯并没在意冯焕章怎么想法,出了土城,倒没先急着回家,而是一路奔了津门的古玩铺子。他想要提拔升转,就要打点好这几个洋教习,最理想的,就是给自己谋一个清闲离家近,还有点权柄的职位。 现在袁慰亭身边有普鲁士人巴森斯,是普人顾问之首,地位甚高,在其面前进言极有分量。如果能让巴森斯代自己斡旋,谋个优差不算什么难事。 当然,他要想直接见巴森斯实在太难,这中间就得仰仗几个洋教习代为勾兑,上下奔走,他们的好处,也就不能缺乏。几个教习与金人其实没什么差别,爱好总不离酒色财气。他们月俸三百两,算的上身家优厚,一般的事,倒是帮不上忙。但齐开芬过世的妻子据说是个考古学家,他受妻子影响极为爱好古董,若是能找到几件不错的古玩赠送,比送什么都好用。 那套金圣宗的餐具是十格格送自己的礼物,自是不能转送他人,但是为齐开芬寻觅几件文玩,倒是可以效力。而且他只能算是爱好者,却非个中高手,于真假优劣所知有限,只要能把糊弄住就好,所费反未必会很多。 赵冠侯选的是津门一处名叫天宝斋的古玩铺,这个店的关系据说可以通到皇宫大内,手中确实有不少好物件。津门豪门巨室,多与他有往来,生意做的很大。因为它的关系,在周边带动了不少小店也卖古玩,乃至有的小商贩把摊子摆在路边,若是问起来,也会说是天宝斋的分号,扯虎皮做大旗。 他刚刚走到街口,就见不少人围成了一圈,里面还有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夹杂有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口角起来。他向里走了几步,就听一个男人的在大声骂着 “你这女人是哪来的野鸡,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不扫听扫听,我铁头王老是好欺负的么?今天你要是不赔我的传家宝,你就别想走,就算官司打到津门县,我也不怕。” 而一个女子的声音则尖叫着“侬有话好说,不要拉拉扯扯的,阿拉一个堂堂的状元夫人,侬个瘪三也敢动手?若是阿拉老爷还在的日子,早就一张名片,送到衙门里枷号示众了。打碎侬一个破花瓶,就要五百两银子,怎么不去抢的?”说话里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一听就不是北地人。 赵冠侯等离的近了些,却见发生口角的地方,正是路边的一个小古玩摊,地上一个花瓶摔的粉碎,一个二十几岁的癞痢头后生,抓着一个妇人的手死活不肯放。 那妇人身穿一件雪白的西洋女士礼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小帽,艘上戴着同色白丝制手套,将手及小臂遮挡个严实。一手持洋伞,另一手则拎着一个西洋女士皮包。下面穿的是一双时下很是少见的高跟皮鞋,一副入时的西洋打扮。 这汉子的手,紧抓着女人握皮包的手不放,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状元夫人?你要是状元夫人,我特娘就是状元!我跟你说,我家一家老小,就指望我卖了这个花瓶换钱买粮食,你一脚就给我踢碎了,不给个说法,我不能松手。” “侬这个人……侬个青皮!”那女子见他抓着自己的手很不老实,还要将自己朝他怀里硬拽,有意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加上脚上穿的是高跟鞋,想要站稳很不容易,情急之下,举起阳伞对着那癞痢头就是一敲。 哪知一伞下去,这癞痢头立刻倒在地上,口眼歪斜,嘴里吐出白沫。围观的人群中,又冲出三四个大汉,把这妇人团团围住,大喊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就敢行凶杀人,你的眼里,还有王法么?今天你哪也别想去,跟我们到县衙门说个明白,跟我们走。” 这几个人身强力壮,一把就夺下了那妇人手里的阳伞,挟着她就向街口走。可是 刚刚走出人群,赵冠侯迎面就走了过去,拦住了这一行人的去路。 第七十二章 救人救到底 那女子被人挟持着,脚已经离了地,但仍然拼命挣扎,两只脚四下乱踢,只是那些汉子是做惯了这勾当的。手上稍一用力,就疼的她叫出声来,吃了苦头不敢再乱动,只是不停的喊着救命,间或有些地方土音,却不知说的是什么reads;抗日之浩然正气。 围观百姓虽然有几十人,但是与这女子不认识,犯不上出头,加之这些大汉说是带她去见官,谁又能阻拦。等到赵冠侯这一出来,那女子就似看到了救星似的,大声喊着“救命!他们是拐子,要把阿拉绑去卖了,这位好汉行行好吧,只要救了阿拉,什么都肯依。” 由于是对面站着,这回赵冠侯总算是看到了那女人的模样。这女人生的身形娇小,年纪大概已经超过了二十五岁,但是皮肤白嫩,丰韵极佳,脸上施了脂粉,身上用了香水,离着远一些,也能闻到阵阵香气。一张雪白细嫩的瓜子脸,两道细眉,鼻梁挺直,唇如涂朱。其一双美目最是动人,此时被人挟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意。 这女子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环,手上还戴着一枚金刚钻的戒指,却似个富贵人,不知这些人生了多大胆子,敢绑这种女人。 那几条大汉见赵冠侯拦了路,一个汉子迎上去打量着他,随后一抱拳“朋友,您有什么事只管去办,这妇人打坏别人的古董还要伤人,目无王法,我们这是送她去见官,大家两不牵扯,谁也不要妨碍谁的事情。” “见官?大家都在街面上讨生活,用这种话骗人,就未免不够朋友了吧。”赵冠侯没把那人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地上那位朋友,现在天气入了秋,虽然还是有点热,可是总在地上躺着,当心凉气入骨,老来落个残废。” 那为首的大汉见他不肯让路,脸微微一沉“兄弟,你是哪条路上的,自己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强自出头。鲜花人人爱,但是也要看自己的腰够不够硬,不要没摘到花,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就是哭,都找不到庙门!” 他的人多,其他几条大汉里,已经有人抽出了暗藏的棍棒。见到这情景,看客也明白过来,这些人多半是人贩子或是锅伙,都向一旁躲避着,生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赵冠侯却没有惧色,脸上神色如常,只抱了抱拳“我么,头顶兴脚踏大,怀中抱着礼!”说话之间,又把左手小指一挑,将那缺了半截的手指,露在几人面前。 听口音,这几个汉子都是津门本地人,并非是外来的流匪,再者,真是外来流匪,也不敢在津门光天化日做这掳人勾当。凡是在津门地面讨生活的江湖人,不管是吃哪一碗饭,都会与锅伙牵扯上关系,或多或少,也都要卖锅伙几分面子。 漕帮历史悠久,分支众多,在地下社会里,一直是一个强有力的组织,他已经亮出了自己礼字辈的身份,又露出了断指,想来,这些人就该知道自己身份了。 果然那为首的男子见他报出切口,就朝身后人比了个手式,几条大汉把武器迅速的收了回去,大汉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原来是漕帮礼字辈的爷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冲撞了您,您老别见怪。敢问一句,您老贵姓?” “在家姓潘,出门姓赵,小鞋坊掩骨会会首”。在家姓潘,出门姓某(某即指本姓),乃是漕帮的切口,见他说出这话,就更证明不是冒充。等听到小鞋坊掩骨会的字号,那大汉神色一变“您老莫不成,就是二次折腿,又在元丰当海底捞印的赵二爷?” “不错,我就是赵冠侯。二爷那是秦琼,咱可不敢当,几位,这位大姐我虽然也是初见,但是既然遇到,就不能当没看到,给个面子,放她条路行不行?那花瓶值多少钱,我付了。” 大汉试探着问了句“这人……您认识?” “就算是吧,总之我看到了,也站出来了,就不好再回去。怎么样,给个面子吧,要不然,大家怕是今天都不怎么好过了。” 大汉连忙摆摆手,几个人将那妇人松开,却不想这妇人极是泼辣,刚一挣脱开,就抬起脚来,对着身边两条大汉的小腿胫骨上各踢一脚,又在他们脚上狠狠的跺了一记,随后一把夺回阳伞,摇摇摆摆的跑到赵冠侯身边,紧拉住他的胳膊不放。 “侬是好人,可是一定要保护我的,侬们漕帮的大爷,阿拉也认识几个,大家自己人reads;都市邪王。”她一边说,一边用柔软的胸脯,轻轻蹭着赵冠侯的胳膊,阵阵香气扑鼻,赵冠侯刚刚成亲,就到军营里熬了几天,如同一人刚刚吃了几天荤腥就被强迫着吃素,早已是难熬的很。此时心里不由有些意动,同时也确定一件事,这女人恐怕路数真的不正。 杨翠玉虽然也是风臣中人,但是依旧不失清纯之气,这女子论清纯不若杨翠玉远甚,但是若论媚功,倒是远在其之上,恐怕发倒是杨翠玉的前辈了。那几个大汉见此情景,只当两人是相好,自己这事做的,就有点不讲究。 为首那汉子招呼一声,躺在地上装死的癞痢头站起身来,摸着光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有点小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抽羊角风,方才犯了病,与这位夫人倒是没什么关系的。不想差点闹了场误会,这花瓶就算了,就当是交个朋友。我们寨主改日,自当到小鞋坊拜见,咱们再会……。” 这几人显然承担不起跟赵冠侯冲突的责任,连场面话也不敢放,连忙的离开,那只碎花瓶也不要了。那女子举着洋伞,很有些恨恨不平的,在后面挥舞了两下“一群青皮,居然打老娘的主意,也不去打听一下我是谁。若是在松江啊,我只要说一说话,就要把他们全都种荷花!” 赵冠侯微微一笑“这位夫人,你没事吧,如果没事的话,请你放开手。我还有些事情要忙,咱们就此别过。” 大概猜出对方的身份,他也不想和这人有过多的接触,想着快些买几件古董就回家去,哪知那女人却死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这可不行,侬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就这么让侬走了。我曹梦兰也是场面上的女人,不是那些不晓事的,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我的住处离这里不是很远,到我家坐一坐,我家里有从普鲁士带来的正宗咖啡……你要是喝不习惯这个,还有从杭州带来的龙井,保证是正宗货。” 赵冠侯礼貌的一笑“夫人,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家里还有些事,恐怕是没时间去坐,改日,一定前去叨扰。” 曹梦兰却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反倒是显的十分可怜的说道:“先生,那些青皮是地头蛇,我是外来的弱女子,又被他们盯上了。侬要是这么走了,他们又来抓我可又该怎么办?看在我孤苦无依的份上,请侬行行好,就送我回家去好不好?” 这曹梦兰的媚功极是了得,吴侬软语,加上软玉温香的挨蹭,让男人的心,根本没法硬的起来。赵冠侯上一世,也和许多高级应招女郎有过接触,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一定免疫力的,却也不由得佩服这女人的功夫了得。如果拿到后世,大概也是有资格角逐一下业界一流身份。 他倒不至于硬不下心来离开,但是曹梦兰的话,却让他觉得有点道理,这件事自己已经出了头,如果最后她还是被捉去了,不是很没面子?既然了事,那就一了到底。再者,他听到这女人家里有咖啡,不由升起一个念头,随即问道:“夫人懂咖啡?难道,你还懂的泰西的东西?” 女子见他终于有了点兴趣,也露出一丝笑意“懂啊懂啊,我跟我家那个死鬼周游过泰西四国,普鲁士、铁勒、哈布斯堡、尼德兰全都去过。泰西的话,我也会说的。怎么,先生侬对泰西的事感兴趣?那个……我们可以到家里,慢慢聊。” 赵冠侯见她如此大胆,心中倒是觉得颇为满意,这样的女人,倒是与自己的算计很合适。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送你回去。只是,我先要买几件古玩……” “好巧啊,我也是要去古董店,结果遇到那个青皮赤佬。”曹梦兰边说,边大方的挎起赵冠侯的胳膊,很大方的将伞张开,头歪在他的肩头上,仿佛是泰西热恋中的男女一样,走向天宝斋古董行。 这种情景,在后世倒是常见,在此时却是离经叛道,等闲人就是被女人这么一拉,骨头都要轻几斤,魂都要飞掉。赵冠侯则是有着前世的经历,比这更大胆的事都做过,倒是大而化之,既然她做初一,自己也就全当享受,与曹梦兰就这么进了古玩店。 天宝斋对外面发生的冲突,实际是清楚的,只是事不关己,没必要管闲事reads;超感鉴宝师。可是这时已经知道,赵冠侯就是折腾的津门第一号大当铺元丰当五劳七伤的狠人,哪里还敢小看。方一进门,就有四名伙计围上来,又是上茶,又是递烟,掌柜的也亲自从柜台后转出来招待,生怕哪里怠慢,就也在自己这里闹上一场事。 不管背后有多硬的靠山,总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混混有的是阴损手段,生意人跟他们作对,肯定是要吃亏的。水涨船高,曹梦兰的待遇,也就跟着上去了。 当然,看她穿戴,也是个体面的人物,这些人本倒是也不敢小看。赵冠侯看了些古董,倒是不急着买,而曹梦兰则朝着掌柜甜甜一笑“阿拉来是想租些古董的,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货色,都可以拿出来,价钱……好商量。” 听到她是租古董,再看她与赵冠侯的亲近样子,那名掌柜心中有数,这女人多半路数不正,是南方来的流昌,来此做生意立码头。租古董,是装点场面的门面,与官老爷的仪仗高脚牌一样,不管多穷,也要有这些东西撑架子。 此时的古董店,亦有租赁古董的业务,公事上迎接过往官员,或是某一家宴客摆场面,租几件古董过去,都是常有的事。古董的租金不低,还另有一笔押金,曹梦兰却很是有些为难,最后挑选了半天,只能选了几样中等的古董回去,从包里拿出的银票,也是大小金额都有,最后还不得不把手上的金刚钻戒摘下来,充了抵押,可见生计不怎么得过。 赵冠侯挑选的,也是样子很古旧,但是价钱不高的便宜货。掌柜原本也没指望在这等人身上赚到钱,只求他不要捣乱就好,见其真心买东西,反倒是出了口气。命两个伙计将物件包起来,准备着送到家里去。 曹梦兰的住处距离这天宝斋并不太远,赵冠侯的那几样古董还不等他开口,曹梦兰就已经说道:“一起送到我那里去好了。”随后又哀求的看着赵冠侯,“侬就不要跟我闹别扭拉,先跟我回家去,什么都依侬好了。” 说的仿佛是两人正在情热,却因为什么事闹了冲突,结果闹到了古董铺子一样。赵冠侯并没做声,他也有事想要着落在这曹梦兰身上,倒是不想戳穿她的假话,点点头,点手叫了一辆人力车,直奔了曹梦兰的下处。 她住的地方乃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四合,赵冠侯看了看,门首并没有贴“不是民宅”的告条,再想到她新买古董,多半还是没开门做生意。门上一个五十几岁的男听差,另有一个四十来岁充当假母的仆妇,其他便再无外人。 见曹梦兰回来,这对男女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仆妇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家里来了一伙人好凶的样子,好象就是那天来过的那个姓万的。” “晓得了,这里没侬的事,只管去泡茶就好,我今天带了个朋友回来,他会保护我的。”曹梦兰边说,边将身子靠的更紧了一些。那仆妇打量两眼赵冠侯,目光里露出明显的鄙夷神色,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到厨房那边去忙碌。 赵冠侯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妇人,居然对自己是这种态度,但是听说什么姓万的找上门来,心里倒是庆幸自己多亏是跟了来,否则曹梦兰多半还是要吃亏。 那名听差在前面开路,来到客厅前打起帘子,只见客厅里,十几条大汉四下里乱转,时不时的对着摆设发出些议论,再不然,就是拿起些什么东西摆弄。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生的满脸横肉,相貌凶恶左眼上戴着黑色布罩,手里拿着烟袋在抽。 两人方一进来,一边转来转去的混混中就有人高声喊道:“冠侯!果然是你,我还当是有人冒你的名字呢。” 赵冠侯寻声望过去,脸色就是一沉,说话的人,却是被自己赶出小鞋坊锅伙的飞刀李四,而与他站在一处的,则是刘雄。而那个正中坐着的男人,此时也站起身来,朝赵冠侯一抱拳,喊了一声“师弟,师兄给你见礼了。” 例行求三江票,求收藏 第七十三章状元夫人 这大汉赵冠侯面生的很,却是未见过,听到他喊自己师弟,就知道多半也是漕帮中礼字辈的人物。当下便抱拳还了一礼,那大汉道:“我叫万礼峰,家师与令师,那是换过贴的兄弟,咱们两人,可是亲门近支的师兄弟reads;修真教授生活录。我听说过,你为了你的女人,不惜断指讹当,又要海底捞印,是咱津门地面上出了号的好汉。只当你是个情种,只惦记着你的女人,不偷嘴。今天这事,下面的人回过来,我只当是有人冒你的名号招摇撞骗,没想到,却是真的。看来这坊间的话不能全信,看来这猫就没有不偷腥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几个混混齐声大笑起来,万礼峰又道:“这女人年岁是大了点,可是有味啊,听说还是什么状元夫人。你说说,谁要是和她睡一晚,那不就是成了状元了?师弟,我今天过来,本来是要看看,要是有人冒了你的名字,我便要给他三刀六洞,让他长点记性。可既然真是你,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咱是自己兄弟,哥哥吃了多大亏,也是应该的。现在就是要你一句话,这个女人的事,你是不是管定了?” 曹梦兰此时颇有些恐惧的看着赵冠侯,心知对方若是撒手不管,自己的处境怕是危险万分,目光中充满了祈求的味道。赵冠侯看看她,又看看万礼峰,依旧面带笑容“师兄,我前者与庞家摆油锅时没看到你,要不然咱们那时就认识了。这女人的事,有什么麻烦么,怎么就犯到师兄手里了。” “谈不到麻烦不麻烦,是她不懂规矩!自以为是什么状元夫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她也不想想,自己的男人要还是状元,还用出来卖么?已经不是状元了,又凭什么压我?这一片是我的地盘,想在这立码头可以,得先来拜我的山门吧。总不成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做买卖,这不没了规矩了?在津门这地方开混,规矩大过天,我得教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守规矩。我原本想的是,把她卖到三等班去,她不是想出来卖么,那就让她卖个痛快。可是,你这一出头,我就有点不好办了,师兄我可有点为难,该怎么发落她,听你一句痛快话。” “师兄,这个女人,其实我今天才刚刚认识,对她的了解,或许还没你知道的多。” 听到赵冠侯这么说,曹梦兰心中一凉,牙齿紧咬住了下唇,不知该如何是好。万礼峰哈哈大笑着正要说什么,赵冠侯却已经继续说道:“但是,有些事既然我看到了,就不好不管。咱们吃街面这碗饭,讲的是规矩,她坏了规矩是不对,所以我要替她向师兄赔个不是。咱们混的是脸面,猛虎不吃伏食。要惹,就惹英雄豪杰,不能欺负妇孺。她一个外省来的女人,举目无亲,欺负她,不合适吧?” 他的手在桌上猛的一拍,面容逐渐冷峻起来“我现在不吃锅伙饭,而是投了新军,在武备学堂里进学。平日没假,所以她要是有点什么事情,可能还要师兄多费点心。等我放假时,自当向师兄拜谢,这事也算赵某欠师兄一个人情,他日必有补报。我这个人的为人很简单,有恩要报,有仇不饶!师兄有什么麻烦,自管开口,若是她在这受了什么人的欺负,我可是先找师兄说话,再去找那人算帐!” 赵冠侯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是语气却寒冷如冰,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寒意。李四一瞪眼睛“赵冠侯,你和谁说话……” 话音未落,万礼峰却猛的跳起来,一记耳光落在李四脸上“滚出去!我们师兄弟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么!” “师兄,这人是我们锅伙以前的寨主,可惜啊,连个站笼都不敢去,也好意思称寨主?加上他的帐目不怎么清楚,大家都不肯容他,你收留他,算是积德行善了,可是也要小心点,你们锅伙的帐目,可一定要看的紧一些。” 万礼峰干笑几声,神色上却是比方才多了几分恭敬“好说,好说。我就是看他可怜,给他一口饭吃而已。这位曹姑娘的事,原本其实也就是小事,说句话,点个头就过去了。现在师弟既然出马了,那就更没得说,今后这就是我的弟妹。谁要是敢欺负她,师兄保证不会坐视不理!” “如此,就有劳了。”赵冠侯抱一抱拳,又朝万礼峰身后的人扫视了一圈“这位曹姑娘初来咱们津门,身无长物。家里的摆设,有不少都是租来的,若是有了短缺,将来跟店里不好交代。大家谁若是看哪个东西好,跟我说一声,我送他。但是可不能不告诉主人,就往口袋里装,那可就不够光棍了。” 万礼峰神色更加尴尬,朝着身后人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们来,是跟我见师弟的,谁让你们拿人东西reads;变身香江。赶紧的,谁拿了什么都放回去,要不然,回了大寨,我剁了他的手。” 混混们方才趁着没人看管,往口袋里装了几件小器物,这时见自己的寨主发怒,就连忙都拿出来,又一一摆了回去。万礼峰本来带了一群人过来想压住赵冠侯,不想反被压了回去,也觉得扫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连忙告辞。 出了曹家的院子,李四凑过来道:“寨主,您不是这个娘们一来,就惦记上了么,怎么又收兵了?他就一个人,咱怕他干什么?您只要一句话,不用别人,我就拿刀捅了他!” 话音刚落,他另一边脸上就又挨了一记耳光“滚蛋!没事就会出馊主意的饭桶!他现在是武备学堂的学员,是袁慰亭的人,袁道台的手段已经见过了,咱惹不起!我今天过来,只是看看他是什么路数,如果对这个表子就是见个面,不肯帮忙,我就把人占下了。可是看他这意思,分明是要为她撑腰了,为这么个老女人,得罪一个新军军官,我脑子还没坏!你们都听着,今后这个女人的主意,大家谁都不要打,谁要是给我惹祸,我第一个把他送到小鞋坊去。” 曹家院子里,曹梦兰对赵冠侯的态度就更殷勤,跑来跑去,如同一只花蝴蝶。先是泡了一壶顶好的龙井,又冲了一杯咖啡,接着又将干果盘子端上来,亲手给他剥花生来吃。 赵冠侯将咖啡轻轻品了一口,心内暗生感慨:终于又喝到这个东西了。自从再世为人,喝的最多的是茶叶,基本和咖啡无缘,心里极是怀念这种饮品。这咖啡豆的味道还不错,应该是这个时代比较高档的货色,看来这个状元夫人倒是有点来历,虽然现在落魄了些,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曹梦兰又让那仆妇去准备酒饭,赵冠侯连忙拦住“酒饭都不用预备了,我家里还有事,在这是坐不住的。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跟曹夫人聊一聊,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曹梦兰很是妩媚的一笑“回家?家里有夫人等着?那急什么,一天的时间呢,阿拉先陪侬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回家,保侬能交帐。难不成家里有头母老虎,胃口大的不得了,怕喂不饱?”她忽然用雪白的手套挡住樱口,笑了起来 “侬一看就是个好汉,怎么会怕老婆呢对不对?我这里有上好的大土,你到里屋躺下,我伺候你点个松、黄、长的烟泡,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到大烟榻上慢慢谈。侬来看一看,阿拉这个床是从南方带来的,津门八成还没见过。” 说着话,就拉起赵冠侯向卧室里走,放一进屋,一股沁人的香气扑面而来,但见四面墙上,挂着十几副泰西油画,全都是女子的人体素描。画师的手法不错,美中不足,就是忘了画衣服,让人无法一窥当代泰西服装之奥秘。在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宽大异常的大床。这床足可以躺的开三四个人,并非是常见的木制结构,而是钢丝床上面铺了席梦思床垫。 虽然都是开口通商之地,但是南北方文化差异巨大,像是松江或是广州,都比较容易接受泰西文化,到了津门,风气却趋于保守。虽然与泰西人做生意,也用洋货,但是泰西的风气在津门流传的还不广,这种西洋床即使是行院里,也很少有人用。 曹梦兰拉着赵冠侯坐在床边,就要伺候他宽衣,却被他一把拦住“曹夫人,不必如此,我不抽洋烟。” “哦?侬居然不抽福寿膏?”曹梦兰颇有些惊讶的打量着他“还很少见到有人不吃这个,那……那我们先躺下,不耽误侬回家陪老婆好拉。还是侬嫌弃阿拉年纪大了?其实人家今年也才二十五,虽然比侬大几岁,但是也不是大很多的。同侬讲,阿拉以前的那个死鬼是状元出身,出使过四国,阿拉在泰西,和那些国王啊、首相啊,一起跳舞的。这里的女人,只会金国的本事,阿拉可是学过西洋技艺,包准伺候呢侬舒坦。” 她初到津门,人地两生,加上自己相貌确实出挑,极容易被些恶客惦记上。以往在松江,自有一班姐妹护持,到了这里,就要找个靠的住的男人当靠山,才能立住脚。方才赵冠侯的态度和身份,她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既有江湖地位,又有官府的路子。最为成功的混混,便是穿上官衣的混混,他既然入了武备,那便不是那些普通地痞招惹得起的reads;天朝抢狗食。有这么个人给自己撑腰,还用的着怕谁?也就宁愿倒贴身子,也要将他栓住。 只是她知道,自己的年纪是个硬伤,时下大金的风气虽然不像前些年,但是整体上,还是喜欢十四五小姑娘的居多。以她的年纪,多少有些过气。赵冠侯相貌英俊,又在少年,她颇有些动心,若是当初手头宽裕时,是很愿意养这么一个小白脸的。再者,她现在要连这么个年轻后生都留不住,在津门又拿什么立码头。 她自信以自己的手段用出来,不怕不让这个男子动心,可是赵冠侯轻轻的拦住了她“也不必如此,我帮你,是看你可怜,不是有所图谋。跟你聊聊,也确实是有些正事问你,咱们先说些正经话吧。听你口音,似乎是南方人,怎么跑到津门来讨生活,这个状元夫人,又是怎么回事?只要你肯对我说实话,我是可以帮你的。” 见他一脸正色,曹梦兰心中有些沮丧,方才轻触之间,她已经确定这少年不是宫里的公公,可是表现的却对自己兴味索然。难道自己真的年老色衰,已经失去魅力了? 听他问起,她只好照实回答。“阿拉原本是苏州人,本来就是长三堂子出身的,后来被状元公洪均看中,赎出来做了偏房。侬不要看我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人家当初可是堂堂的公使夫人了。” 她的丈夫洪文卿,乃是先帝同惠七年的状元,于天佑帝时任内阁学士、兵部侍郎。彼时朝廷中仍是章合肥掌枢,保他出使欧洲四国,担任大金公使。其夫人乃是个大家闺秀,循规蹈矩,本就忌惮抛头露面。兼听说洋鬼子见面要搂抱亲稳为礼,就吓的不敢同去,洪某本有一妾,乃是另一位仕林前辈陆状元之女,亦是名门闺秀,亦怯于出洋,所以只好让曹梦兰同行侍奉夫君。 只是泰西一夫一妻,不承认妾侍,所以权假诰命,曹梦兰亦就成了“公使夫人”。其随夫在外,游历四年,与无数西洋政要结交,颇有些艳名,也极有些不堪与人道的丑闻,洪文卿却忌惮泰西西门庆的强横,不敢出头闹翻,只能做了大金武大。 再后来,因为一张地图的事,闹出大的纰漏,平白损失了数百里国土,又惹来阿尔比昂人不满,算是外交上的一大丑闻,洪状元内外加攻,竟是生生气死。 曹梦兰在洪文卿死后,索性下堂离开洪家,在松江居住。洪文卿曾做过两任考官,又做过公使,很有些资财,下堂时曹梦兰除了分到许多首饰摆设外,光现银就分了两万,本也是该吃喝不愁。只是她手面太阔,虽然重出江湖,却不是随意接待。若是看不顺眼的,浪掷千金也难搏一笑,看的顺眼的情愿倒贴小白脸。因此时间不到三年,两万银子就补贴的差不多,只剩了装点门面的首饰陈设,只好认命下海。 松江那地方待不住,便到了津门,想要靠着这个大码头,多赚些银两。只是她在松江,有一干旧日苏帮姐妹,于地方上黑白两道都有面子,倒是不用考虑那些人的意见。到了津门人地两生,她生的又美,打扮洋气,又有钱财,便引起不少人觊觎。 像是万礼峰,就是这一带的锅伙首领,有外地的流鹰到此捞食,必要先上门拜贴,再送上一笔孝敬,乃至白陪他睡上几晚,才能开门做生意。像曹梦兰这种愣头青,什么规矩都不管,直接就要做生意的,还是破题第一遭。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她生的确实俏丽,怕是脸上都要被人割几刀了。 今天差点被人捉了去,她也知道津门混混不好惹,只能讨好的看着赵冠侯“我晓得侬有老婆,不过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偷偷的来往,不要她知道就好。我比侬大几岁,就认侬做个兄弟,侬就叫我声姐。我在这里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就只有侬这个好兄弟。只要我做起了生意,赚到了钱,肯定不会让侬吃亏的。” 她边说边向赵冠侯身边蹭了蹭,脸上又露出几分媚态“侬想不想当一回状元公?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咱们好过一回,绝对让侬忘了家里那个黄脸婆。在外面,侬不是问我会不会泰西话么?我出使四国,当然会说他们的话,就算让我装成泰西贵妇,也不费什么力气。侬是想做铁勒的驸马,还是普鲁士的国王?” 向各位读者朋友,继续求三江票!投起来一点也不麻烦的。 第七十四章 赛金花 赵冠侯不想,她居然还懂得cos,心内暗称了几声天才,他憋了将近一周,最多只有左右夫人解烦。守着这么个佳丽,若说不动心,那纯粹是欺人之谈。只是他还能控制自己,当下一笑 “既然夫人这么叫,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称你一声姐。咱们有了姐弟之分,一些话,我也方便说。姐,你想不想在津门打出一番名气,做出一番事业来?” “名气?事业?”曹梦兰一愣,随即一笑“我们这个营生,名气是有的,像我的好姐妹,在松江人称四大金刚。可是要说事业,难道陪男人睡觉,也算事业?” “若是单纯以色娱人,确也不好算事业,说句阿姐不爱听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天生丽质,但花开并无百日红,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你手面又很阔,若是不想个赚钱的生计,终归是不大成的。” 赵冠侯听完她的叙述,已经明白为什么那个仆妇对他态度不好,多半是将自己也当成了吃拖鞋饭的小白脸。曹梦兰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窘迫,虽然有些首饰,还有不少从泰西带回来的物件,但依旧是坐吃山空。 再者她的排场大,开支也不小,很多东西又是摆场面必须的,变卖不得。像是这次租古董撑台面,就让她不得不押上了金刚钻,对她而言,经济问题已经是个很重要的难题摆在了其面前。 他耐心的分析道:“津门与松江虽然都是大码头,但终究南北有差,风俗不同,大家的路数也不一样。阿姐要接待的,并非贩夫走卒,而是豪客巨绅,南北两地就更加不同了。你拿出状元夫人的称号,倒是可以为自己抬一些身价,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再遇到哪个热心的都老爷,说不定为了维护洪状元的声望,要把你赶出津门了。再者,地面上的同行,乃至城狐社鼠,未必就怕了那位过身状元。一个照顾不到,总归是要吃眼前亏。我想,你得换个思路,另走一条路。” “另走一条路?”曹梦兰一阵迷茫“我什么都不会,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除非侬把我娶回去做小,我给侬做个偏房。” “那我可养不起。我是说,让你做的,更有技巧一点。不是单纯的迎来送往,熟魏生张。津门之地,贵不及京师,富逊于松江。但是外地来京之官吏,多要路过津门,自有无数贵人往来;商贾之中,有长芦盐商亦有吃洋饭的买办洋行。他们中,有人想要求官,有人想要求财,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门路。若是阿姐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道桥梁,帮他们牵线搭桥,从中勾兑,自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慢说区区几个混混,就是津门县令,怕是都要怕你三分。” 赵冠侯说的,差不多就是他自己所在时空里,社交名媛的路数,在金国眼下,还确实没有几个女人能走这条路。于津门风臣界中,更是半个也无。曹梦兰周游过海外,脑子比普通女人灵活的多,赵冠侯一说之下,她略动脑筋,也觉得此事大有可为,频频点头称善。 但是她随即又摇摇头“不行的,要像侬说的这样,首先就要有个靠的住男人做靠山。否则不成了个空心大老倌,没几天,就被人把西洋镜戳破了。” “那是自然,这个靠山,一来要有权柄,二来要不怕物议,三来还要罩的住。只是这样的人要是找来,阿姐能吃的定他?” “怎么,侬有路子?”曹梦兰心头大喜,看来自己今天真的是遇到贵人了,不但是个相貌出众的少年郎,还有这种通天门路,可以让自己结识到硬扎人物。看来老天开眼,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赵冠侯见她的欣喜模样,便知她方才对自己的好感表示,也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一个出人,一个出力而已,倒是谈不到其他。这种关系,其实他是很欣赏的,彼此牵扯不深,没必要搞的刻骨铭心,彼此麻烦。便接着问道:“若那人是个洋人,阿姐也能接受么?” 他所担心的,其实关键就在于此,津门地方风气不如南方,对于洋人总归是恨多于爱reads;无敌打印机。不敌对方船坚炮利,不得不开关做生意,但是对于他们表面上赔笑,心里骂八辈祖宗的大有人在。 乃至花界中人,也轻易不喜欢接待洋客,甚至有接了洋客,导致自己身价大跌者也不在少数。这一来是****上国的体面,看不起洋人,跟他们做人体研究,未免有失体统。二来就是担心洋人身上有病,怕传染到自己身上,也是敬而远之。 若是曹梦兰也有此担忧,赵冠侯就准备将她推荐到京师,再给杨翠玉写封信托她照顾一二,也就算对的起她。哪知曹梦兰听了这问话,表情很是诧异 “洋人,洋人怎么了?我在泰西出访,洋人见的多了,就算是……算了,不说这个。总之侬认识洋人?这个一般的洋人可不行,像是什么安南巡捕,红头阿三,我可是不接他们的。” 赵冠侯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事成了,微微一笑“阿姐说的什么话,那些人与咱们这拉胶皮扛大包的有什么区别,怎么能轮的到他们?我在武备学堂里进学,认识几个洋教习,月俸有三百两。当然,这点薪俸,只够在你这里喝杯咖啡,说几句话的。但是他们可以把你介绍给一个极有权势的洋人,袁道台在小站练兵,身边有个普鲁士参赞,名叫巴森斯。这人在袁道台面前说话一言九鼎,这且不提,他是个洋人,是个普鲁士人。阿姐既然出过洋,就该知道,现在大金国,洋人和金人,谁说了算。若是你能笼络住这个洋人,还怕不能扬名立万?” 曹梦兰这等女人,就算下海做生意,也不是什么人都接待,所侍者必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至不济,也是腰缠万贯的豪商。 巴森斯既然是洋人参赞,倒是可以入她法眼。尤其她想到赵冠侯那条路子,将来必然要有个靠的住的洋人为后台,巴森斯是极佳的人选。至少现阶段,在她能认识的人里,这个人的地位无可比拟,只要从他身上打出名气,将来还怕不能攀上高枝,与真正的达官显贵接近? 她想到此,却又不知,眼前人到底是真有这么大的本领,还是花言巧语,要骗她的财物。心里又泛起一丝疑云,试探问道:“要做成这事,侬要多少钱?” “钱?”赵冠侯愣了愣,随即失笑“你拿我当了骗子?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便不管了。告辞。” 说话间起身就要走,曹梦兰见他恼了,心头大惊,若是没了这个靠山,万礼峰那干人,她就招惹不起。连忙从后面抱住赵冠侯的腰“侬要是狠心跨出这个门口,我就吞大烟泡。我只是好心,怕侬为我办事,还要自己垫办钱财。虽然我手头不宽余,但是为了做这事,破出些银两总是要的,怎么侬偏要多心。大不了,这事就不做了,大家就当没说过。” 赵冠侯见她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这时满面泪痕,如同惨遭抛弃的少女,颇能惹人怜惜。心内不由暗自挑了挑拇指,连赞了几声,有这种手段,笼络住巴森斯就大有把握了。 便又坐回位子上,冷哼一声“阿姐,你的手段是高明的,可是对我就不要用了,我有媳妇,她很漂亮,所以不会图你的身子。我们虽是初见,但是也算是缘分,这事上,我成全你,也自有我的考量。钱财的事,我不过手,你也就不用担心我要用你的钱。我看这墙上有这些油画,这很好,我问一下,你会不会跳西洋的舞蹈。” “跳舞?会的。”曹梦兰点着头“我在泰西经常参加舞会,人们叫我舞厅皇后,舞跳的很好,跟很多大人物一起共舞过,就像普鲁士,有好几位伯爵都和我有交情……算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总之,舞是可以跳的。” “那就好,那番菜想必你是会吃的。” “不但会吃,我还会做。只是这些东西,在金国没多少人认,我就没提过。” 赵冠侯又点点头“那阿姐在普鲁士,可曾与什么要人有过合影留念?” “有啊。普鲁士的皇帝和皇后,和我们夫妻合过影,合影的照片,就在堆房里放着,由于没什么用,就没挂出来reads;再生之鬼道长。但是我知道没有丢,如果需要,我可以找出来。” 赵冠侯听她将自己和丈夫的合影丢在堆房里,暗赞了一句:好个有情有意的状元夫人。最后道:“这事还有一节,你曹梦兰这个名字就别用了,按我们津门规矩,入行的女子,都取个花名,不用本号。状元夫人可以用,但是曹梦兰的牌子别打,否则洪家万一有人找上门来,会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晓得,我的花名其实已经想好了,只是还没用。”曹梦兰点着头“我的花名,就叫做:赛金花。” 赵冠侯听到赛金花这个词,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又想不起在哪听说过,索性不去想它,只说着 “那些古董我看也别摆了,太贵。还是租几样便宜的古董回来,撑撑场子就好。再不成,就去那小摊上,买点假货。那些洋人中,真懂得古董优劣的十中无一,普鲁士军人,多半更是外行人,不必理会。把那钻戒拿回来要紧,有那东西,比古董好用多了。记得,把和普皇的合影放在正中,包准先让巴森斯心生敬意。” 曹梦兰一一点着头,见他要告辞,却又拉住他的手,这时她明白,赵冠侯多半是不想和她有什么纠缠。可是她生性就喜这英俊少年,见他生的相貌出挑,不由心里总有些意动,笑着问道:“天色还早的很,侬的老婆,总没这么大胃口吧?要不要先考教一下我的本领?” “考教本领?”赵冠侯嘴角微微上翘“这倒也使得,这里地方我看也合适,我就看看阿姐的舞到底跳的怎么样吧。”说话间先是弯腰一躬,随后一把捉住曹梦兰的手,另一手托住她的腰。 曹梦兰只当他下一刻就要扑上来,顺从的贴了上去,却听赵冠侯道:“舞厅皇后,你总不是这么跳舞的吧?来,手放我肩膀上,恩对,就这样……下面,我来哼节奏……” 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但两人的舞步都极为娴熟,配合的竟是毫无瑕疵。等到一曲舞罢,曹梦兰脸色通红的坐在椅上,“侬……侬的舞跳的真棒,真不敢相信,侬是个武备学堂的学员,不知道,还以为侬是哪里的外交官呢。阿姐也不是洋盘,侬的意思我能明白,侬是想要借洋人的大树发迹。阿姐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只要能和巴森斯攀上交情,阿姐肯定为侬说话,保举侬的前程。对了,侬不是急着回家看老婆么?我这里有好东西送侬。” 却见曹梦兰从梳妆台上翻找了一阵,翻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礼品盒,递到赵冠侯面前“这里面是卡佩香水,还是当初普鲁士一位亲王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没用,侬拿回去给老婆,保她欢喜。也算是我的谢意,不管这事成与不成,总算救了我一次,不能没有表示。” 赵冠侯并没有推辞,大方的接过礼盒,拿起了自己的东西告辞。这件事还没开始实施,现在谈什么,都是空中楼阁。曹梦兰虽然轻浮虚荣,但是绝对不是笨蛋,不会冒着风险得罪自己,去做没有好处的事情。她应该明白,两下联合,对对方的好处最大,这个道理她应该能明白。 至于和这个女人发生点什么,他倒没有这方面的洁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者,和苏寒芝分别数日,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赶回家里。其他的女人,还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等到人一离开,那个仆妇走进来,提醒着曹梦兰“小姐,这个男人可靠不可靠,千万不要像在松江一样,又是个满口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什么都做不来的瘪三骗子。” “懂什么?这个男人我看的出来,是个能成大事之人。”曹梦兰随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赶着这个妇人。“侬的器量啊,就只能一辈子当个佣人,我的眼光准的很,这是个贵人。说不定靠他的关系,我还能进京呢。以后少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滚出去。” 那妇人知道曹梦兰脾气大,不敢多嘴,只好依言退出去,却与那听差小声发着牢骚“在松江两万银子都被人骗个精光,现在还在养小白脸,早晚被人骗个人财两空才肯罢休。他有本事又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还进京?进了京,也是做这营生,我就不信,她还能到紫禁城里去住一住么?” 第七十五章 升迁之计 小鞋坊,赵冠侯家中。 姜凤芝这几天都睡在这里,与苏寒芝做伴,有她这么个好拳棒在,苏寒芝倒是不用害怕有什么坏人。只是这个好姐妹最近的表现,让她总觉得有点怪。 今天天一亮,姜凤芝早早的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裙,竟是连苏寒芝都没见过reads;另起一行的人生(gl)。问起来才知道,是上次赵冠侯去的时候,送来的料子,她为做这身衣服,却是差不多用去了自己全部的贴己钱。穿上之后,不住的在苏寒芝面前走动,“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那是一件玫瑰紫缎子的袄,月白软缎的撒脚裤,外罩一件宝蓝宁绸长背心,下面穿的是一双大红绣花鞋,耳朵上还带了长长的金耳坠。苏寒芝点点头“恩,确实好看的很,这才像个大姑娘,就该这么穿。” “可是这衣服别扭死了,穿这衣裳,怎么打拳啊。” “你这话说的,好好的大姑娘,谁让你打拳来着?”苏寒芝嫣然一笑,“你今天怎么想起穿这身了?这样的好衣服,不留着你出门子再穿?” 姜凤芝脸微微一红“出门子?我才不出门子呢,有什么好的!看你,倒是出了门子了,不还是跟当姑娘时一样么,也没见有什么好。师弟一走好几天不见面,好不容易今天说是放假,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来,不知道又到哪野去了。我就这样挺好的。这衣服啊,我就是想穿就穿,再说今天要是他回来,我非敲他带我下馆子不可,可不得穿好一点,要不让人笑话。哪知道他连人影都不见,简直太不像话,待会回来,不能给他好脸。” 苏寒芝微微一笑,像看小妹妹似的看着她“你啊,还是个孩子脾气呢,男人总有他的事要做,哪能光顾着家里。其实要是我想,他今天多半是不会回来的。你想,他刚到武备学堂,正是要多认识一些熟人,多交些朋友的时候。这样的日子,就该叫上三五新认识的朋友,找个地方喝酒听戏,将来互相都有个照应。你是跑江湖的,这些,你比我懂。” 姜凤芝听了这话,有些失落的坐在苏寒芝身边“可是你也等了他好几天啊,他就不想想你?再说,男人凑一起就没好事,吃完饭听完戏,说不定就去逛窖子了。” “恩,我知道。”苏寒芝并没有怒意或是醋意“应酬,这也是难免的。冠侯将来要做官,就少不了应酬场面,只要他的心在我这,就算有了什么新的相好,我也不怕。总不能为了我,就扯他的后腿,我倒是希望他鹏程万里,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姜凤芝被说的一阵气闷,情绪变的有些沮丧,越发觉得这新衣裳有点别扭。伸手就要把衣服扣子解开,却被苏寒芝一把按住手“你要疯啊,这大白天的,不知道谁会进来,万一来个锅伙的人说事,你还活不活了。” 就在这时,胡同里响起了脚步声,苏寒芝连忙站起来,颇有些慌张的整理着自己身上衣服,几步走到门口,还不等姜凤芝发问,院门就被推开,赵冠侯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有好几个包裹,苏寒芝连忙接过几个,姜凤芝也跑来帮忙,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和寒芝姐,还以为你今天陪那帮狐朋狗友去胡闹,不回来吃饭了。” “哪能不回来,七天只休这一天,还是托洋教习的福,我不回来不是犯傻?只是实在是有些事绊住了,所以略微晚了一点。师姐,这几天你受累很多,我给你买了些酱肉,正经的傻子酱肉,好东西啊,带回去点孝敬师父,让他老多喝二两。寒芝,我给你带了这个。” 他从自己胳膊上的小包裹里,将礼品盒拿出来,小心的拆开,露出里面玻璃瓶装的香水。苏寒芝正在端详,赵冠侯已经拿出来,朝她身上喷了两记,将她羞的一边用手挡,一边羞的低下头去。“你干嘛啊……凤芝妹子还在呢,别乱闹。” 姜凤芝使劲闻了闻,大叫道:“好香,好香。这就是那洋人的香水吧?听说是很值钱的物事,而且只有洋行有的卖,你去洋行买这个了?” “朋友送的,这东西虽然香,可是要我说,它再香,也没有酱肉香。师姐赶紧把酱肉吃了吧。” 姜凤芝的眼睛却盯在那香水上,舍不得错开,苏寒芝见她喜欢,便将小瓶朝她手里一放“我不用这东西,喷的那么香,我都没法出去见人了。你若是喜欢,就你留下用,要不然,我就放到哪个盒子里,时间一长,自己多半也忘了reads;鉴宝术士。” 姜凤芝拿起香水朝自己身上连喷几下,赵冠侯却一把把她手里的酱肉抢过来“祖宗,一会你再喷肉上。我也是服了你了,怎么什么都要,活土匪啊。” “我乐意,寒芝姐送我的,你管不着,快把肉给我,要不然我不客气了啊。” 三人说了一阵闲话,姜凤芝本以为自己换了身衣服,很是能惹眼,又喷了香水,更该引起注意。却不料赵冠侯并没有看自己几眼,反倒是拉着苏寒芝的手不放,眼睛也只看着自己的老婆。心里不痛快,又觉得有些碍事,便寻个由头告辞。 等来到胡同口,侯兴正好过来,远远的施礼,刚喊了声姜大姑娘,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随后扬长而去。侯兴揉着后脑“我没招她啊,这是跟谁啊。还有,怎么这么香,抹了什么了这是,也不怕招蜜蜂……总感觉她今天有点怪,邪门!” 房间里没了外人,赵冠侯就有些放肆起来,苏寒芝一边推着他,一边嗔怪道:“一会侯兴准来找你交帐,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等……等等再说。”话音未落,人就被赵冠侯拦腰抱起,随后放在了床上。 侯兴是个乖觉人,直到天过了晌午,才敲开了赵家的门,他做事很是稳妥,这几天的收支罗列的清楚,赵冠侯却并没有看的太细,只扫了一眼“弟兄们要是不说什么,你也就不必给我看了。有孟少爷撑着,锅伙里的钱,现在不至于太为难,有你理财,我也放的下心。岳父那边,还要多仰仗你们照应,钱财的事,你就不必与我交代。” 等到送走了人,苏寒芝才从厨房跑出来,头发依旧有些凌乱,颇有些埋怨的看着他“都是你干的好事,这要是让那帮婶子大娘知道,我可没脸见人了。” “怕什么,咱们是夫妻,做这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再说,我现在是一素就要素六天,等到能动荤时,你却要我矜持,这哪里熬的住。” 苏寒芝被他说的很有些无语,对着镜子梳着头发,整理着衣裳,赵冠侯为她帮忙打扮着。此时,苏瞎子的叫喊声再次传了出来,整条胡同都听的一清二楚。赵冠侯摇摇头,不去看看这个岳父,看来是不成了。 苏瞎子的身体,始终没什么起色,除了抽大烟的时候以外,其他时候基本都是不清醒的。苏寒芝已经放弃了找仙人做法这个手段,倒不是她认识到这些东西不靠谱,而是觉得他们提出的手段太过离奇。 除了吃香灰以外,还要喝符水,乃至有个神汉还对她动手动脚,说是神灵上身,唯如此,才可施术。只是神仙远在九霄之上,于人间的法力不大灵通,竟是不敌一众混混泼皮的拳脚,被打的回了天庭,只留下神汉在那里哭爹叫娘。 有了这次的波折,她就对神棍更无信任,郎中开的药照拿,但是能起多大作用,她自己心里都没什么把握。 赵冠侯对于这种遭受强烈刺激后导致的精神疾病,也没什么好办法,所能想到的,惟有静养而已。好在李家又送来了几两烟土,苏瞎子有了这个东西,就能保持安静。只是看他身体日渐消瘦,状态不大乐观。乃至赵冠侯来时,他还拉了他的手,管他叫庞老爷,让苏寒芝很有些尴尬。 等到回了房,苏寒芝见赵冠侯那出纸笔写东西,只当他有些吃味,心里就越发难过。拿起针线为他补着衣服。过了良久,房间里寂静无声,苏寒芝的眼泪却忍不住的流出来,一边缝着衣服,一边小声的说着 “这些日子,凤芝一直在这陪着我,还有巷子里,始终有锅伙的人出入。我爹那边,就没缺少过人,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一问。” “我为什么要不信?姐若是想要攀庞家的高枝,又哪会嫁给我,现在咱们亲都成了,哪会想那些。岳父的脑子不好,我若是连这话都要往心里去,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看你不说话,还当你跟我一样在想事情,就没打搅你。” “那你……你在干什么呢?” “写故事啊reads;桃运修真者。侠盗罗平的故事还没完事呢,不好欠了人家雄主编的稿子。好几万字,写出来也是个时间呢。我在军营里写了一部分,不过还有一部分,得拿到家里写。还有,我现在在想一件事,可能比较占时间,这故事的事,就得往后挪,怕是不能保证休息的时候给你。要不然,你就打发人到学堂找我吧。我虽然不能离开学堂,但是有人来找我,我总是可以出来见一面,送点东西出去也不成问题。岳父的病我想过了,终归还是大夫不够好。” “我听说,袁道台身边有个医官,叫屈廷桂,乃是西医圣手,若是他能出手为岳父看一看,八成就有希望。只是这个人可是不怎么好请,他医道高明,袁道台离不了他,我一个小小的武备学堂学生,哪有资格请他来诊脉。要想能请动人,怎么也得入了袁道法眼不可。我这想法,原本就想着弄,只是一时没想好,该不该交上去,看了岳父的病之后,这事是不能再拖了。” 胡同里,又响起苏瞎子的叫声,想是大烟的劲过去,人又开始犯疯病,苏寒芝扔下衣服,紧紧抱住赵冠侯,久久无语。赵冠侯则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着 “不要紧,这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是大作家呢,连卡佩总领事都是你的书迷,怎么可以哭鼻子呢,让人看到会笑话的。一切有我,你只管放心就是……” 赵冠侯的想法,早就存在于脑海里,只是没想好,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弄出来,当他决定之后,就开始动手书写,第二天回了学堂,又忙了一个下午,总算他书写的是普鲁士文版,写起来比写繁体字更快一些。同学之人虽然看到了他写的东西,奈何文字阻隔,却是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等他将这些东西拿到四名洋教习面前时,几个洋教习也是面面相觑,施密特颇为不解的问道:“冠侯,你这个东西的想法……很好。其实我国很早以前,就搞过这种模式,但是你们金国,这方面的训练才刚刚开始,部队的训练,还没走上轨道。所以这种模式,我们没有建议,你提出来的这个提议,我个人很支持。但是你为什么不自己交到袁大人面前,而要由我们转交?” 他们说话的地方,是在施密特的教习宿舍,赵冠侯给齐开芬送的古董很对他的心意,他便替赵冠侯说着好话 “我觉得冠侯是一片好意,只是为什么由我们转交这一点,我也不是太明白。据我所知,袁大人是一个重视人才不重视出身的官员,只要你能证明你是个优秀的人才,他一定会对你予以提拔。当然,我们可以保荐你,像是这份会操计划,如果由你提出,并且取悦于你们的太后,我想袁大人一定会对你有所任用,这难道不好么?” 赵冠侯点点头“几位说的有道理,我也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是大金国的事情,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个会操计划一来就是时间紧张,再有不到两个月,太后就要来,如果按着这上面操练,怕是要昼夜不停,加强训练。如此一来,开销既大,士兵亦疲,万一有人因此记恨上我,就是一个麻烦。二来就是到底成果如何,我也说不大好,若是劳民伤财,太后并不喜欢,袁大人见怪,我哪里扛的住。所以,由几位教习提出,纵然不成,也不至于有什么妨碍,这就是我们金国的实际情形。同样的事,由洋人做,最多是无功无过,若是由我们做,那就是胜不赏,败必罚。” “你们真奇怪。为什么非要考虑这么多东西,搞的自己畏首畏尾。”艾德开了一句玩笑,赵冠侯的社交能力很强,与几个教习很是谈得来,与四个人的关系都不算差。听到他的分析,几个人也明白他是有点怕。 这几个人倒并没因此看轻了他,金国官场本就是这种环境,他能够把话坦率的说出来,倒是比利用他们,让他们不知死活的踩进去更够朋友。四个人对视了一下,施密特道:“这件事,我们其实也不好介入过多。我们是贵国聘用的教习,会操是贵国内正,如果我们介入过多,有可能引发外交上的冲突……” “几位所说的极是,所以这事,我也不准备让四位教习直接出面,这事我是想请四位帮我请个人出头。袁大人身边的那位普鲁士军事顾问巴森斯。这个提议由他提出,正是天公地道,再合适不过。” 第七十六章 巧设机关(上) 新农镇营房内,军官大声的吆喝,鼓号震天,人喊马嘶声,沸反盈天。新建陆军的操练,最近变的忙碌且严格起来,步兵骑兵每天操练不停,自军官以降,全都满身是泥,满头是汗。 签押房内,徐菊人望着正用热手巾擦汗的袁慰亭道:“容庵,我看总这样不是个办法,下面的人,实在有点太辛苦了。巴森斯这个主意不能说不好,可提的实在太晚了一些,这个时候着手操演,我怕是来不及。还不如就依过去的成法操演,太后……也不懂军阵,看个热闹就是好的。” “儿郎确实辛苦,但也只能辛苦一点。巴森斯的这个主意出的不错,泰西强国的军队,都有这般军威。朝廷筹巨款,操练新军,所求者,便是使我之军与泰西列强的虎狼之师一般强悍。看到我大金将士与泰西强兵一般,老佛爷自是欢喜的。她老虽然不懂军事,但是人却精明着,想要糊弄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太后观操,除了打靶以外,枪炮之内不得配备弹药,否则倒是可以枪响炮鸣,听个热闹,现在却是连热闹都听不了。怎么讨老佛爷欢喜,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袁慰亭也知,最近因为训练强度的加大,下面人有不少意见。那些人不敢直接来找他反应,多半是疏通了徐菊人的关节,便解释道: “我也知道下面的人辛苦,不少人都在我面前求过情,可是我也没办法。时间太紧,不多付一点辛苦,又怎么能练的出来。步兵的方阵还好,骑兵的什么舞步,听说是阿尔比昂皇家仪仗最为擅长,我们要练,就不知要费多少心力,这不拼命是不行的。至于老兄你说的按着过去的成法,过自然是没有的,可是这功,也就没了。要在往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就只好用这个法。可是现在不行。武卫军大事已定,几路军合归北洋,已是大局。一口气多了几个抢饭吃的,我们若不是表现的出挑一些,轮到咱手里的,就是些残渣剩饭,将就着可以糊口,想要像现在一样吃饱饭,可就难了。到那时候,大老那边,又拿什么孝敬?” 徐菊人也知,庆王视新军为自己的银库,于经费上多有提留挪用,帐目上有极大的亏空。当然,新任总督是他的至交,绝不会查袁慰亭的帐。可是,若韩仲华真砍了新军的经费,将来庆王那里的应酬必有短缺,庆王一旦发怒,朝内顿失奥援,这一干人的日子就都不好过。 他只好点点头“容庵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让下面的人多付点辛苦,好生操练着。既然吃粮当兵,就不能怕苦,就算受再多的罪,也得扛着。” “就是这么一句话,若是连苦都不能吃,将来又怎么肯吃子弹?”袁慰亭对这事下了定语,又招呼徐菊人“老兄,现在有两件事,是要紧要做的,军营里我能信的过的不多,能做事的更少,也只有请你参详了。你说这仪仗队检阅,三军方阵受验,乃至整个流程,当真是巴森斯想出来的?” 徐菊人思索了一阵,做出了否定的答案“我对巴洋人的了解不多,但是总觉得他,没有这个本事。或者说,即使有,也是一时没想到,否则怎么之前不说出来。这背后,怕是有高人为他出谋划策,听说他的子弟从国外来看他,会不会是他们为老父出谋?” “应该不会,他的子弟据说是学地质的,并不通军阵。西人不开幕府,巴森斯没有幕僚,这事绝对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个高人,一定要找出来,能筹划出这一方略的,我们怎么也要拉到自己身边。” “此事,我会留心。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比较荒唐了,这是直隶总督衙门发下来的批复,准武备学堂试制炸蛋。” “炸蛋?”徐菊人接过那份批准的电报,眉头一皱“先前试验,据说死伤了人命,不是说就不许再提了么,这是谁又把它翻了出来。就算是想抖机灵,也要挑个时候,眼下这个时机……” 他说到此,忽然闭口无语,想来袁慰亭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把自己叫来商量。太后即将到新农观看会操,此时却有人要求试制炸蛋,此事不管成与不成,史季之乃至批准此事之人的顶戴都应该摘了再说reads;桃运修真者。 他看看袁慰亭“耕翁乃是个持重之臣,怎么会批了这么一份荒唐的请求?” 袁慰亭冷笑两声“琉璃蛋年老力衰,精力不济,这些公函,多半是府中幕僚代为批复。史季之与他门下几位幕友很是来得,多半是走了这个门路。他这个时候研制炸蛋,这是故意让我睡不安稳啊。” “他……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不怕他有胆子,我只怕他没脑子。天下间,素来不乏有勇无谋的匹夫,若是会操时真的出了什么不该出的响动,卜五兄,我袁某人不但顶戴难保,就是项上人头,怕也危险。你通知侦探局那边,给我多派些精明强干的人手,仔细勘察。尤其是咱们新农附近,凡是眼生的人,都要盯牢一些,不可出了纰漏。至于武备那边,等到太后观操结束,史季之的督学差不多就当到头了。” 他久视武备学堂为自己囊中之物,不管是里面培训的学员,还是每年一笔不菲的经费,都让其垂涎三尺。只是武备学堂毕竟为章桐主创,朝廷已经剥了章相国的黄马褂,总不好连最后的底裤也除掉,是以还是让其自主办学,给章相留三分体面。 可是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新建陆军侵吞武备学堂的大势已定,接下来的,就是一些细节上的处理。徐菊人点点头“容庵言之有理,这事我会去安排,老佛爷的慈驾,绝对不能受任何惊扰。” 武备学堂内,赵冠侯的日子过的还不错,他按着前世所看过的阅兵仪式结合自己目前所知的操典,所写的会操流程,经过四教习的手交了上去。据说巴森斯对于这份企划案很满意,连连称赞。毕竟这是赵冠侯用现代模式写出来的完整策划,与当下搞的条陈,不可同日而语。 巴森斯已经向几个洋教习表示,只要袁大人看了满意,巴森斯就会加以保举,只是现在两人还没建立关系,他的保举力度有限的很。四教习与他虽然都是普鲁士人,但是私谊并不算十分亲厚,在这事上能出的力量有限。是以赵冠侯就得抓紧安排赛金花的出场,为自己做个晋身之阶。 见到巴森斯时,是赵冠侯来到武备学堂的第二个周末,这次他没有回家,而是陪着四名教习到教堂去做了礼拜。在那看到了那位同为教徒的普鲁士顾问。这位普鲁士贵族五十几岁,身材适中,戴着单片眼镜,身穿军服马裤,给他的印象,总觉得这人像是个刻板的中学校长而不是一个军人。 与他同来的,则是普商礼和洋行大班,去岁山东曹庄发生教案,普鲁士趁机出兵侵占胶州(注,架空世界,比历史时间提前,类似情形后文不再单独解释)。后由章合肥出面斡旋,将胶州半岛以租借形式,租与普鲁士九十九年。 同时规定金国需要以山东出产为抵押向普鲁士贷一笔款,而款项用途,只允许购买普鲁士所产军火。 具体条件苛刻非常,但总归还是签字画押,有人说章相公从中得了一笔极大的回报,想来宰相合肥天下瘦,章相公家财万贯,怎会贪图普人存于汇丰银行那五十万马克的回报,此种说法定是污蔑无疑。是以礼和洋行大班,于新军中,亦相当于半个粮台,与巴森斯之间,自是就有了许多接触。 等到礼拜结束之后,四个教习将赵冠侯带过去与巴森斯见了面,巴森斯倒是很有礼貌的与他握了握手,但是没有继续交谈的意图。他出身普鲁士贵族,乃是堂堂男爵,自是不怎么看的上一个小小的学员。 即使他能说一口地道的普鲁士语言,能写出一份非常完美的策划案,在巴森斯看来,也不过就是个优秀的办事员,与贵族始终是两回事。 接下来,施密特提出,有一位状元夫人邀请巴森斯参加酒会,倒是让他很有些兴趣。他平时没去过津门的烟化之地,对于这里面的门道并不清楚因为出身贵族的关系,对于金国的贵族向来抱有好感。同时也知道状元是金国极为尊贵的一种头衔,能够被邀请参加贵妇人的酒会,这是他在金国从未享受过的殊荣,便也欣然应诺。 来到赛金花的房门外,但见一身洋装的赛金花款款而出,表情庄重中又不失妩媚,看不到风臣味道,又不会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个中尺度掌握之好让赵冠侯也暗自喝了声彩reads;大宋王朝之乾坤逆转。见面之后,她先是提裙一礼,随后又主动将手递了过来,巴森斯的单片眼镜后,似乎闪过一道精光。神情也大为变化,刻板如扑克牌的脸上竟是看到了笑容,轻轻亲了一下赛金花的手背,亦表现得极有风度。 等进到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特意被放大过的合影,巴森斯神色一变,来到合影前双腿并拢,郑重的向普鲁士国王的照片施以军礼。随后看赛金花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迷恋之意。 “美丽的夫人,你竟然……与我们的皇帝合过影?” “正是如此,我之前出使贵国,曾与贵国国王陛下与王后结下深厚友谊。王后还向我赠送了一些小礼物,如果巴森斯阁下感兴趣的话,我很愿意把它们拿出来。” “夫人,您真慷慨,另外请允许我赞美您,您的普鲁士语说的真是太好了。” 两人谈的极是入港,一边礼和洋行的大班见此情景便拿起礼帽告辞,随后四个教习就也与赵冠侯告辞而出。施密特在赵冠侯的肩上一拍 “上帝保佑,我的朋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难道有能变出一切的神灯?为什么能找到这么一个贵妇人?我们可怜的巴森斯,他大概要陷入爱情的陷阱不能自拔了。你要知道,他是个老鳏夫,自从妻子十几年前去世后,就没和其他女人有过接触。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伟大的普鲁士男爵,即将名誉不保。” “你这样说,我和巴森斯阁下都会很伤心的。”赵冠侯得意的一笑“我也不过是运气好,正好遇到了这么一位状元夫人罢了。至于巴森斯能不能和她取得进展,我也说不好。或许巴森斯只是出于礼貌,跟这位夫人多聊一会,他似乎不是很喜欢金国人。” “我可不这么看,这个时间,他应该返回军营,可是他却留在了那位赛金花夫人那里,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他是不喜欢金国人,但是他喜欢金国的贵族,这位赛金花夫人,又是个不打折扣的金国贵妇,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打赌,他会沉迷进去。” 齐开芬对于巴森斯了解略多,点头道:“他最喜欢的就是贵族,这位夫人有资格和我们的皇帝陛下成为朋友,这一点就足够吸引他了,比其他什么都重要。冠侯,我估计,你要走运了。如果老巴森斯想要提拔你,他只需要在袁道台面前说一下你的名字,你就可以很快离开武备学堂,然后在新军中担任一名职位不低的军官。你应该知道,史大人不喜欢你,正如你不喜欢他一样,早一点离开这里,并不是坏事。但是我比较担心的一件事,就是你所学的东西还不够,这么短时间的学习,你是没办法有效指挥部队的。所以这段时间,我觉得需要对你严格要求,另外,将我所带来的军事著作借给你看,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赵冠侯四个教习鞠躬一礼“你们四位的栽培,我由衷感谢,如果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希望将来有机会,继续做你们的学生。” “不……不是学生,而是朋友。”齐开芬摇摇头“你对我们很真诚,既不向一部分人那样刻意讨好逢迎,也不像另一部分人那样,表面恭顺,内心仇视。我想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没错,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赵冠侯心知,自己送的那几件古董算是最对齐开芬心思,是以两人的关系也最近。其他三个教习,虽然不像齐开芬的关系这么融洽,但是也不会逊色到哪去。若是自己有朝一日,真能飞黄腾达,倒是真希望与这四人共事。 赛金花与巴森斯今天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暂时还问不出来,他也没有无聊到等着巴森斯离开,再回去问个究竟的意思。与四个教习先是在酒店喝个晕头转向,就回了家。 等到第二天,刚刚到学堂出操,史季之就在操场上宣布了两个消息,一是由赵冠侯全权负责炸蛋试制,所需经费物料,皆由学堂划拨,不得阻挠。二是,三日之后,将举行一次大规模野外拉练模拟对抗,所有人必须参加。 第七十七章巧设机关(中) “冠侯,我觉得你不该接受这个任务,试制炸蛋的事,之前就搞过,还死伤了人命。贵国朝廷已经终止了这种危险的试验,而且这种武器对于军队来说,意义并不明显。” 午餐时,施密特第一个开口反对,仗着大家都说普鲁士语,也不怕走漏风声,他说的很直接。“史季之这是公报私仇,为他的弟子出气。我们看过公理报,知道你与庞助教家庭间的矛盾,这种矛盾,应该用决斗的方式,体面的解决,这才是绅士应该选择的办法reads;天生倒霉蛋。可他们却要用这种阴谋诡计,实在是让我们太失望了。而且他们用的借口,居然是你懂普鲁士文字,可以看懂我国的军工著作。这简直太荒谬了,我国目前使用的手留弹是点燃式,与你们的要求完全不同。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看的懂我们的书籍,就要承担这种危险的工作。如果这种理论可以被认可,我不得不认为,这是对普鲁士的一种歧视。你放心,我们会支持你,如果史大人不肯同意的话,我们会与他理论,必要时,可以请殷会办出面负责解决。” 赵冠侯当然知道对方这是出于好意,他也能明白,史季之这种招数,完全就是大金官场上的所谓虚实相济。自己当然可以走通门路,把他的吩咐抵制,但同样,也必然会落下一个********,不服管教的名声。接下来,自己的任用,就是个巨大问题。 军营里,是最重视主官权威的场所,就是有巴森斯的举荐,也不会有人喜欢难以控制的部下。袁慰亭本就是枭雄般的人物,如果认定自己桀骜不驯,难以控制,他一样不会用自己。 以当前金国官场而言,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风气,长官参下属,每本必中,何况是监督与学员。即使闹到殷昌那,回绝掉此事,自己一个目无上官的评语,也是逃掉的。 他们是不知道,自己上次搞这个东西,是闹出了多大动静。想起自己前一世组装这玩意的经历,赵冠侯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以眼下的火药水平。最多就是威力不足,但是想弄伤他,太难了。但是对于四位教习的好意,他还是要表示感谢的。 “多谢你们的关心,但是反过来想想,这也不错不是么,这个差事第一可以解决我之前缺课的问题,史监督答应了,只要炸蛋制成,就把之前的成绩都给我算成优等。第二,可以避开一些苍蝇,毕竟炸蛋的试验充满了危险,庞助教如果愿意来帮忙的话,我不介意发生一点意外……希望他也不介意。” 虽然他和几个洋教习走的近,庞玉楼依旧没放弃过找他麻烦的行动,从出操到队列,一直到操行评定,内务检查。总之他能够插手进去的事,肯定会对赵冠侯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甚至在周一的时候,会专门起来在土城之外,等着查岗。 好在赵冠侯上一世受的训练,比学堂的操练要残酷严格的多,这种体量的训练,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他从上一世,就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而武备学堂里终究是有纪律在,这一点比操练让他觉得难受多了。 再者就同棚的人,总是来向他请教普文,这也让他十分烦躁。他们确实是很好学,也确实是想上进。就像那个冯焕章,恨不得把所有该赵冠侯做的事都替他做了,只求能多学一点普文,多学一点军事。可是赵冠侯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教师,这些人又都是大汉而非美人,他就更没有耐性,教授洋文对他来说就是个折磨了。 试制炸蛋,可以自己住在工房里,除非是不怕死的疯子,否则没人会来打扰,他倒是可以安心的享几天清净,顺带做些自己早想做的事。 整个学堂占地千亩,自身并没有军工作坊,但是后来发现,将枪械送到津门机器制造局维修更换,浪费时间过长,工价也高的吓人。于是就在学堂里自己开了个小作坊,不能制造枪械,但是却可以对损坏的武器进行简单的维修,附件的更换。 另外一些送来的教学武器,也都存在这边,既是仓库,也是工坊。自然存有大批的子药,而试制炸蛋所需的洋火药,便在这里领取。 朝廷自洪杨之乱后,于军械的管控严格,仓库里存放的子药有严格定数,乃至试制炸蛋的洋药、生铁等,亦有严格的重量,领用多少,都需要签字之后,才能发放。每十日就要核准一次数量,若是有所短缺,是要人命的大事。 管仓乃是个四十几岁的小军官,生的相貌很是忠厚,他得了史季之的吩咐,不敢索取。见了赵冠侯,就连施几个礼,随后就为他发放应用物品。那名军官从仓库里面,搬出一桶火药,又带着赵冠侯去领生铁及药绳等物。边称着分量,边嘱咐着 “你可千万仔细着些,上次试制炸蛋那个,还是咱学堂的一位教习,也是懂的火器的reads;超级女校保安。可是到底是出了事,不但自己被炸成了残废,给他帮手的学徒也被炸死两个。从那以后,上面也就不愿意让人再试这个,军中临阵,总是靠刀矛枪弹,这炸蛋,我看也没什么用。带在身上,一不小心自己就响了,当兵的谁敢带?” 这时金兵中虽经洋务,不少部队配发了洋枪洋炮,但惟独对手留弹之类的武器不感兴趣,亦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这东西连炸自己还是炸敌人都说不好,除了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之外,谁又敢真的带在身上。自上而下,对于研制这东西,全都没什么兴趣,也是因为缺乏实用。 赵冠侯领了东西出去,远远的庞玉楼对身边一人道:“现在,该你上了,知道怎么做么?” “小的明白,只是他也在帮,这似乎……” “你都当了兵,就别想在帮不在帮的事了。终究是朝廷大,不是漕帮大,别犯糊涂。这事做成,不但可以除去这个人,还能为国家社稷立下大功,将来能够青史留名,何去何从,还想不通么?” “小人明白,二少只管放心,我肯定会把事情做好。” 赵冠侯的工房位于学堂的一个角落里,四下没有住房,显然是避免误伤。整个工房为三间房子打通的一个套间,原本是住三个人。但是自从上次试验失败,出现人命之后,就不给人配副手。赵冠侯也不希望自己试制时,有人在旁边捣乱或是偷学,并没有要求人员协助。 房间收拾的很是干净,称重的天平,乃至筛火药的筛子等器皿准备的也很齐全,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至少表面上的功夫,不会给人以纰漏。这种官吏的心思和手段,赵冠侯也能想明白,但是他并没有急着动手制蛋。在他看来,做这玩意是轻而易举的事,剩下的时间,主要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桌上铺开笔记本,以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了一大串的卡佩文,下面附的则是中文翻译。 这是他准备有朝一日晋献给袁慰亭的觐见之礼,一部泰西著作的翻译版,题目便是《拿破仑传》 在他与几个洋教习的交谈中已经确认,这位纵横欧罗巴的的人中之杰,在这个位面同样存在,并且同样建立下赫赫武勋。其以布衣而起,终至皇帝宝座的人生经历,也足够鼓舞人心,算的上武人楷模。 只是此人的事迹近似于篡逆,若放之于金国,便是操莽一般的人物,不适合在金国发行。赵冠侯采取的方式也就是托名伪作,把自己记忆中的拿破仑传写出来,当做翻译稿交上去。反正泰西作家众多,纵然袁慰亭手段通天,也没办法去一一落实。 这时代已经有人翻译了茶花女,并且在报纸上公开刊登声明不要稿酬,翻译泰西文学作品,算的上是文人时尚,只是以此牟利还是末流。袁慰亭身为大吏,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书是不能看的,且此书中涉及到拿破仑的若干战例,也可以算做武人参考。赵冠侯相信,送他这个,比送他几张银票更有价值。 他刚刚动笔时间不长,门外就响起敲门声,他推开房门,见冯焕章扛了铺盖卷站在门首。“冠侯兄,这制炸蛋的事太危险,一个人做精力不济,难免出什么差错。我向史监督那里讨了令,前来给你做个帮手。” 见他确实是准备搬过来,赵冠侯一皱眉“焕章贤弟,之前学堂里试制炸蛋的事,你可听说过?” “恩,我听说过,当时我已经进学了,虽然没赶上,但是也听到了动静。伤了一个教习,死了两个学员,还有几个学员有伤。” “那你还敢过来,难道就不怕把你也炸死?” “我对冠侯兄有信心。你看文字能过目不忘,乃是神童般的本事,若是去考功名,我看中个状元都不在话下。这炸蛋你要是搞不成,那就没人搞的成了。可是这东西,扶桑人据说搞的最好,已经有了雏型,咱们也是受了扶桑人的启发,所以才要搞。不管怎么说,你不会比扶桑人笨,我相信你一定能做的成reads;唐朝好驸马。” 冯焕章毫没意识到,自己被赵冠侯挡在门外,且对方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依旧神色如常的说着“高丽大战,咱们大金国吃了扶桑人的亏,这口气我咽不下。你说咱们败给卡佩人,败给阿尔比昂人就算了,什么时候轮到扶桑人站在咱头上了?而且一要就是两万万两白银,又险些把龙兴之地占了去,咱们被谁超过,也不能被扶桑人超过去啊。那当年,可是咱的藩属,是要给大金进贡的。所以我不服气!他们能造出炸蛋,我相信,我们也能造出来!就算是真的搭上性命,只要能把炸蛋造成,我就不怕。” 赵冠侯只好闪开身子,放他进来,冯焕章无意的朝那本子上瞥了一眼,只看到拿破仑传等字样,随后就问赵冠侯,自己该睡在哪里。 史季之给赵冠侯的时间相对比较长,至少从表面上,他不能让人挑出破绽,造成他催比工期,导致人员损伤的把柄。赵冠侯也没急着动手,只挑拣了火药,动手装填了一枚,又拿来几根拉火管,在上面比画着,最终没有组装。 冯焕章在一旁紧张的看着,见他不肯动手,只当他没有把握,出言安慰着“冠侯兄,这种事是急不得的。即使你看过普鲁士人的书籍,也未必能看懂这个,再说书和实际动手,总是差了一两层。就像教官教的步兵、炮兵操典,虽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是战场上千变万化,若是到了阵地上,我看那几位教习,也未必能像他们说的一样指挥若定。冠侯兄,不必急在这一时么,慢慢来,反正时间还早的很。” 赵冠侯打量他几眼,见他一脸真诚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就不怕我是胡乱弄的,一点火,大家一起完蛋?” 冯焕章的表情却极严肃,他的性子沉稳,不喜欢开玩笑,就算在棚里,说笑话时也是没有他的。听到赵冠侯这么问,他摇摇头 “不会,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性子,若是李士锐在这,肯定是吓的不敢动手,再去想办法用钱疏通门路,若是学堂里的其他人,有好为大言者,也许会像你说的那样去做。但是冠侯兄和他们不同,不会那般毛躁。” “你,还会算命看相?” “算命我倒是不会,但是看人我还是看的准的。冠侯兄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不会让自己冒生命危险。我只求一件事,若是冠侯兄日后能发迹,请提携焕章一把,我鞍前马后,为你效力!我的家穷,不比你们这些人吃喝不愁,家里就指望着我能出人头地,改换门庭。我不吃烟,不找女人,只求光宗耀祖。只要冠侯兄肯给我机会,我宁愿粉身碎骨,报答你的恩情。” 他这种说法,不啻于要投效,赵冠侯未置可否,只笑了笑,敷衍道:“我现在跟你都是学员,没资格对你说关照的话。等到将来考满,说不定你的前程比我好,我还指望你来提携呢。”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伙房那边,一名伙夫挑了食盒过来送吃喝。赵冠侯自从在小食堂陪着洋教习用饭,饮食上比起在家里实际更好一些,这回试制炸蛋期间,不方便再到小食堂去吃,已经准备好吃几天粗砺食物。 不想,这顿饭准备的很是丰盛,四样菜三荤一素,还有雪白的馒头,在当下就算是军官,也未必能享受的上。 那名火头军看了看冯焕章,又悄悄拉了拉赵冠侯的衣服“借一步说话?” 赵冠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两人前后到了左边的卧室里,那名火头军先是递了一只香烟过来,随后小声问道:“赵二爷,小人刘四保,虽然在军中吃粮,实际也是漕帮的子弟,不过论辈分比您小,乃是通字辈的。今后您的饮食,我来想办法,保证不让您吃一口粗粮。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您老。咱们话说在前面,买卖不成仁义也在,若是不愿意做,可也别恼。” “但不知是什么事?” “好事,或者说,是发财的事。有人想送一笔钱给赵二爷来使,不知道赵二爷有没有兴趣。” 第七十八章 巧设机关(下) 赵冠侯脸上不喜不怒,点了点头“送钱的事,我当然欢迎了,却不知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虽然在帮,可是只是个旱锅伙,码头上的事,我怕是很难插手,最多帮着讲讲人情。” “不,是您误会了,这事是营房里的事,与码头没什么关系。”那名火头军颇有些紧张,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小人有个朋友,是山里人,私自开了个矿。这年头,大家活的都不容易,他也得给自己找点钱花不是?您也知道,开山离不开火药,可是外面的药力量小,炸不动。洋药威力大,一桶能顶咱自己的药四五桶, 朝廷对于洋火药管理严格,想搞一点,实在太难了。您这次试制炸蛋,听说是领了一小桶洋火药出来,我是想,能不能匀出来一些?我那位朋友手面很阔,只要您肯帮这个忙,他愿意拿三十两出来,让二爷留着赏人。” 送礼称为备赏,这是京里的话,凡是对亲贵献金,都说“备赏”,已成惯例reads;官网争锋。赵冠侯将烟吸了几口,并没接这个话,而是反问道:“你在里面抽多少?” “不,这是我朋友的事,我们两个是过命换贴的交情,我怎么能抽水?这钱您是自己纯落,小人分文不沾。” “那他要多少火药?我这一桶只是一小桶,数量也不太多。再说,将来也是要交帐的。” 见他话语松动,刘四保很是欢喜,为他出着主意“这没什么,这一桶洋火药足有十五斤。您匀出五斤给他,他肯定就知足了。至于消耗上,您就说试验失败,多爆掉几枚,就也无处去查对。再说,季监督这个人,是个老冬烘,笔下很来得,做事就马虎了。真让他去查火药消耗,他也算不出来。” “那火药,我怎么带出去?我与庞玉楼不对,你是知道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门楼那里查我的岗,被他翻到火药,我的头还要不要了?” “您放心,这药只要您准备出来就好,至于带出学堂,那是小的我的差使,就算出了什么漏子,也落不到您头上。” “这样么?那我明天会爆掉几颗炸蛋,然后你晚上送饭过来时,我会把火药给你。对了,我外面有个伙计,不管怎么说,这事也瞒不住他,跟你的朋友说一句,再加二十两,是买他个嘴严。” 在武备学堂对岸的紫竹林租界内,守着河边不远处,就有一家极小的旅馆,这里的规格不高,老板也不怎么和气,客人自然就少。这几天据说是来了一群南方的客人包店,就连外客都不接待了。 第二天白天的时候,两名菜贩进了旅馆,老板看看他们,并没有阻拦,放任他们走到里面,敲响了上房的门。 房间里,三个年轻男子正在一起推牌九。见两个菜贩进来,这几个人都站起身子,一个人去关上门,另一个人操着生硬的官话问道:“情况怎么样?” “四保说了,今天早上,学堂里炸了几枚炸蛋,说是试验失败。连几个洋教习都惊动去了,他们都怕那个赵冠侯受伤。结果可想而知,他装的药少,怎么会伤到自己,这五斤火药的事,差不多有眉目了。” 一个汉子哼了一声“临时涨价,这样的贪财之人,炸死他才好。这次我们两路同出,若是让那一路得了手,我们两广强学会,怕是就要被他两湖强学会压下去了。 ” 他说的虽然是官话,但是南方腔依旧很重,情绪也很有些激动“要不是何凤三他们出了问题,火药都被丢进水里,我们也不用搞的这么狼狈,连件武器都搞不到。现在银两也不宽余,他还要坐地起价……” 另一人劝解着“好了,现在事情已经如此,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津门不比广东,就算想买一只洋枪也买不到,就只好用炸蛋了。好在我们在扶桑学过怎么制造炸蛋,只要能炸死那妖妇,归政于陛下,我中华就有希望了。” 那名发脾气的男子也冷静了一些,坐下身子,却不去看牌“我也知道,解决了那老妖妇,光复中华就有希望。可是,两湖的强学会在这里更有根基,毕永年交游广阔,听说与津门附近的一伙强人有交情,说不定连洋枪都搞的到。我们呢,却被红头阿三追的连火药都没了,万一这功劳是他们立的,咱们以后还有站的位置么?偏生在这里人地两生,连款都筹不到,坐困愁城,我怎么不急?” “所以现在第一要紧,就是搞到火药啊。只要做出炸蛋,我们就有希望。五斤火药,我想差不多就够用了。我们可以在铁片上下毒,这样,威力会更大一些。” 一名菜贩左右看看,忽然问道:“国栋呢?我们之中,以他功夫最好,他跑到哪里去了。” “还说他,一到津门,就被一些女人勾住了魂,大白天就跑过去。他是富家子弟,身上还有几个钱,又喜欢吃洋烟,现在不是在纪院就是在烟馆reads;另起一行的人生(gl)。要不然,就是到 赌馆里去募集资金。哼!募集资金,不要把自己输进去才好,不管他了,我们做事。” 银子已经给了刘四保,他们知道这人亦是自己的同志,想来事情不至于出纰漏,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刘四保从外面跑进来,接着小心翼翼的解下了背后的包裹。 一个年轻人向外面看了看,随后关上门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被他们发觉?” “放心吧,我跟守门的官兵熟的很,给他们送了点好处,他们就放我出门了。我只说是出来找女人,他们也不起疑心,在这之前,我经常这么出来,他们也习惯了。几位看看,火药没有问题就好。” 几人中的首领,却是这间小旅馆的掌柜,他拉着刘四保的手,连连感谢着,刘四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谢我了,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还是前者康圣人来讲学时,我进去旁听,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的道理。从那天开始,只要是圣人说的话,我肯定就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咱们先做成大事,回头还能收拾个小人,一举两得。” 负责检查火药的人,仔细把火药过了重量,大概四斤出头,不由又骂了赵冠侯一顿。但是事到如今,即使是四斤左右,也只有认了。再说这事做成以后,那个姓赵的肯定要被丢出来背锅,左右是要死,也不差这一斤分量。刘四保不敢在这里多留,完成交接便告辞离开。 可就在他刚刚走出旅馆没有几步,迎面就有两条大汉脚步踉跄的撞过来,与他撞个满怀。还不等他发作,两支短枪已经抵住了他的脑袋。随后警哨大作,数十名红头阿三将小旅馆包围起来,片刻之后,枪声大作。 “这群红头阿三,也太没用了,几十人对付几个人,居然还让他们逃了一个,可见,这天竺人,就是不会打仗。”为了给赵冠侯庆功,四个洋教习特意把赵冠侯请到宿舍,说是要为他贺一贺。毕竟侦破了一起阴谋行刺老佛爷的案子,不论如何,都是该要有所表示的。 这事他办的隐秘,事先根本没向史季云报告,而是利用自己会普鲁士语的优势,告诉了四名教习,又由他们转告了巴森斯,最后出面交涉的,则是新军衙门。由于事发在租界,津门县的衙役以及防营,都不能动手抓人,洋人得到照会之后,命令那些红头阿三以及华探动手抓捕。 按赵冠侯想来,以多打少,又都背着枪,怎么也能把人都留下,却没想到,还是有一个人负伤而逃,下落不明。从下处搜到了不少危险物品,包括地图,以及武器。根据情报综合判断,已经可以断定,他们的目标就是当今大金帝国的最高权力者,慈喜太后。 这种事干系重大,已经算是通天的大案,居然跑了一个人犯,这得算是个极丢脸的事情。阿尔比昂方面也很没面子,不得不向袁慰亭那里表示了歉意,又愿意协助大金,对于租界内开始搜捕,捉拿可能存在的乱党分子。 眼下不是当初火烧圆明园的时候,大金有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也有了一批办洋务的人。抗议这种事,除了这些列强会以外,大金朝的官也学会了抗议,若是处理不好,连总领事这次都会被动。从这个意义上说,反倒是金国难得的在外事上,扬眉吐气了一回。 对于这种越级上报的事,原本也是官场大忌,但是这回,史季云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刘四保是武备学堂的人,他都跟乱党勾结在一起,赵冠侯新来乍到,又能相信谁,又或者敢相信谁? 事实上,等这事发作之后,史季云已经上本请罪,表示自己约束不严,请朝廷责罚。好在他上头还有个会办殷午楼,要是追究,殷盛第一个要糟糕。庆王要保他,就只能把史季云一起保了,他的顶子倒是没问题。 只是有了这事之后,眼下他是不敢找赵冠侯的麻烦,毕竟这是举发了乱党的功臣,谁知道将来朝廷有什么酬功。现在动他,按就是自找苦吃了。 听着赵冠侯的抱怨,齐开芬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冠侯,你说的非常正确,天竺兵就是一群猴子,他们压根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作战reads;鉴宝术士。人犯的逃离,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这中间说不定还有人作梗。” “阿尔比昂租界的华探长,我看根本就是同情乱党的人,或者他自己也很有嫌疑。他布置的抓捕行动,破绽百出,与其说抓人,我看不如说是想办法放人。”施密特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 “虽然不知道乱党的来历,但是我可以想见,他们中必然有朝廷的大人物在后面做靠山,所以他们才能在各个环节找到帮手。就算在这所学校里,也同样不安全。冠侯,你最好小心一点,防止有人暗算。” “多谢。我想,他们还是不大敢动手的。现在出了这事,已经引起了很多人注意,如果再对我下手,他们就真的藏不住了。依我看,他们最多是在背后骂我几句,反倒是不敢加害。我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袁道台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这里的教习换一茬,那些人应该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赵冠侯对于告密出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没办法确定,这次购买火药到底是真有这么笔生意,还是庞玉楼的又一次陷害。再者,那些乱党不管要对谁下手,总归不是自己的盟友,自己又何必去保护他。 刘四保这个活口,已经交到了侦探局手里,但据说他的嘴很硬,虽然侦探局用了刑,但他死活就是不肯松口,最后竟是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牢里。谁完成的灭口,却是始终查不出。总之金国眼下的情况乱的很,对于重案犯的管理,也让人放不下心。 只是初步得到的情报,已经可以确定是一件大案,如果不是赵冠侯检举有功,这些人即使买不到火药,也可能做出其他惊驾的事。如何酬功的安排现在还没下来,但是想来,总不会太差劲。有了这层关系在,就连做炸蛋的事,暂时都没人提。如果这么个大功臣,在封赏下来时已经被炸死,那是谁都交代不下去的事。 施密特道:“学堂里有一批到扶桑留学,学习军事的名额,大家都在抢,说不定你立了这个大功,就把你保去了。如果你想去,我会在巴森斯阁下面前,帮你说情的。事实上,你不需要我,只需要赛金花女士就够了。你要知道,现在的巴森斯阁下,每到周末都打扮的像是个老乡绅一样,他之前可是说过,一生与军装为伴的。” “这事……可能还真需要几位帮忙,跟巴森斯阁下说一声,千万不要让我去扶桑啊。我对到那边进学没什么想头,要学军事,跟你们学就够了。我在这边还有家眷,留学又不能带,一走几年。如果真的要我去扶桑,我宁可直接跑掉好了。” 施密特等人颇有些目瞪口呆,朝廷现在重视军务,去扶桑留学,回国之后必有重用,这是毋庸质疑的。有这个履历,将来升转,也会有优待,类似于文官中的翰林外放。大家都打破了头,找各种关系想要一个名额,却没想到,还有为了不要名额要跑路的。 齐开芬摇摇头“真是个奇怪的金国人,居然会为了自己的太太而放弃前程,好吧,我尊重你的个人决定,让我们干一杯。” 两天之后,苏寒芝过来给赵冠侯送了许多吃食。她已经知道,赵冠侯即将参加野外拉练,要一走几天,怕他路上挨饿,特意送了些自己卤的肉过来。同时,赵冠侯也将写好的一部分侠盗罗平的稿子交给她,以便应付雄野松。 他现在是功臣,背后又有四教习撑腰,出了学堂,与苏寒芝说一阵子话,倒也没人能说什么。在垛口上,庞玉楼用千里镜,将两人手拉手的样子尽收眼底,心内不由又是一阵怒意升腾。 两人每一次亲近,就相当于在庞家脸上扇一记耳光,这种仇,他是没法忘的。他悄悄的走下城墙,回到自己的房中,一个人已经侯在角落里,他冷声吩咐道: “这次的事,你没有办好,让我失去了一个机会。接下来,记得将功补过,如果做的不够好,你不但去不成扶桑,就连学堂,也待不下去,明白了么?按我的意思办,这次出操拉练,我不想看见他活着回来!” 第七十九章 被擒 月光从树隙间洒下,林间偶尔有小兽奔走踩动落叶之声,夹杂间,还有几声野狼凄厉的嚎叫作为点缀reads;大叔时代。 几点火光,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带来些许光明与温暖,篝火之上,两只野兔被来回翻转,烤的滋滋冒油。赵冠侯小心的将盐面均匀的撒在上面,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长途行军,吃喝不能讲究,野兔加细盐,便是一等一的珍馐。夜晚巡逻吃顿这个,也勉强算对的起自己。 篝火对面的的冯焕章明显很紧张,紧紧攥着手里的步枪,四下张望,如同一张拉满弦的弓。赵冠侯笑着将一只兔子递过去 “你别那么紧张,一会留神走了火。这里点着火堆,狼应该不会过来,它来了你这样更糟糕。枪只能打一发子弹,夜间的命中率低,除非人冲到眼前,否则不大可能打的中,等狼到了你眼前再打不晚。这山里没听说有什么有名的强盗,就算有,也不会打我们这一百多名穷大兵的主意。这又不是真打仗,晚上放哨纯粹撑的,上面说是让咱们来当远哨,实际就是有意折腾我,有这个时间打打牙祭,吃点夜餐不好么?这山里的兔子还挺肥,味道应该过的去。” 冯焕章接过兔子,轻轻咬了一口,随后就挑起拇指,称赞着赵冠侯的手艺。赵冠侯笑了笑“你是受了我的连累,庞玉楼打发我来做探子,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你何必非要跟来。” “没啥,咱是一个棚的,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出来探路。再说,在学堂里,一个月也摸不到几回枪,当一回探路的,还能摸到一支真家伙,其实倒也挺值。”他边说,边将手里这支已经很老旧的滑膛枪拿在手里,反复擦拭,很是爱惜。 武备学堂的拉练计划,是早就定好的,这其实也是每批新晋学员操练中的一部分,五百余人分为四队,每队由两名教习,四名助教带领,目的地为蓟县的山区,主要是训练学员的识别地图能力及行军能力。 在拉练期间,教习一般不发表意见,任学员自行发挥,除非到了出现大问题时,才由教习出来总揽全局。 四队人马按照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顺序,以及人员数量,要做出奖惩,表现优异者可以赏假或是赏银,反之,则要处以成绩上的减分降等。每年这种训练,都有倒霉的学生在行军中掉队,当然,最惨的就是再也找不回来。 四名洋教习还要留在学堂里教学,帮不上赵冠侯什么忙,只有叮嘱他千万小心。齐开芬则将一柄西洋指挥刀和自己的普鲁士造六响转轮手枪递给他“你刚刚告发了一群乱党,现在谁也没法确定,在队伍里是否有乱党的同伙,你需要注意安全。” 赵冠侯所在的第三队,带队官乃是提调周殿臣,另一人则是女真兀颜魁,这人虽然是个女真人,但是学识很不错,乃是个饱学夫子。在学堂里,主教的是经史旧学,对于行军之类的事务,实际也不怎么了然,带队的差便委了助教庞玉楼。 人马出了学堂,庞玉楼就只负责维持纪律,行军路线之类的事,他概不参与。这是从学堂定下拉练的章程后就有的规矩,哪怕整队人马走迷了路,助教也不能帮忙。这些人将来是要做带兵官的,若是连行军都做不到,那也就没必要毕业了。 大家穿着军装,肩上扛着武器,掌旗官举着龙旗,军乐手敲着鼓号,队伍倒很有些威风。一百余人的队伍,只有二十杆枪,弹药也极少,战斗力是谈不到的。好在一路上素来太平,也不用担心什么。 部队已经到了蓟县范围,明天就可以到预定地点,队伍的掉队情况也不严重,大概有五个人在路上失踪。等到演习结束后,再原路回去寻找就行了。可也就在进了山区之后,带队的队长找到赵冠侯,提出想让他帮着探一探路,做探路的斥候。 行军安排斥候,打探情报,也是考核的一部分,教习们虽然不说话,但是也会对行军过程的安排进行记录,作为最后给成绩的评判。在山里夜间当远探是苦差,非但不能休息,还要负责勘察地形,绘制草图等等,明知道什么都没有,也要按着战时标准仔细搜索,大家都不愿意做。 山区的情形比较复杂,加上天黑,确实需要个人作战技术出色的战士才能胜任reads;都市逆行。在这一队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赵冠侯,只是这种安排,他怎么看也不是出于善意。他可以选择拒绝,但最终为难的还是队长。自己在这里混,总不能得罪所有人,所以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令他意外的,倒是冯焕章主动出来,愿意与他一起承担。 对于探察敌情之类的事,赵冠侯没往心里去,两人领了一支枪,几十发子药,溜达出军营以后,便胡乱敷衍着看了看。随后靠着自己的野外求生技能猎了点野味,开始兴致勃勃的预备烧烤打牙祭。冯焕章听赵冠侯如此说,神态也放松了点,把枪放在了一边。赵冠侯又从身上将水壶拿出来,里面盛的,则是满满一壶好酒。 “家里媳妇给送的,你不喝一点?抽不抽烟?” 冯焕章摇摇头“家里穷,这些嗜好都没有,也好不起,我不喝酒也不抽烟,教习们以为我‘在理’,其实只是没钱。这东西如果沾上戒不掉,就麻烦了。” “也没有什么麻烦的,想办法赚钱就好了。等你将来进了军营,有了官身,每月有了薪饷,烟酒就都不是事。”赵冠侯将酒喝了一大口,又对冯焕章道: “跟你说件事,你知道就完,别往外说。去扶桑留学那事知道吧,我保举了你。我这次立了点功,按说想要去扶桑,应该没什么问题,用我的名额换给你,我想上头不会拒绝。总之,这段时间多学点扶桑话,但是一定要防着别人,别出去声张,走漏了消息,可能就出变故。” 冯焕章本来在低头啃兔子,听到这话,却似中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手上的兔子落在了地上都没察觉。愣了足有几秒钟之后,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为诚恳的态度辩白道: “我……我没想去扶桑……不,我是说,我没想过占你的名额。我可以考试,我可以自己考取那个名额的。这个机会很难得,听人说从扶桑回来,最小也是放个管带,而且是实授,这样的机会,你怎么能让给我,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咱们是朋友,我说让,也就让了,凭什么使不得。区区一个留学名额而已,看把你激动的那个样子。”赵冠侯拍拍冯焕章的肩膀,将自己剩下的兔子递过去。 “那考试,就是骗鬼的,千万别信。名额差不多已经分完了,从直隶总督衙门到新军,大家都在找自己的关系,就连那些助教,都想办法去捞一个名额留学。真正留给考试的名额才有几个,你就别指望了。我家里有家眷,一去扶桑好几年,根本顾不上家,我媳妇怎么办?所以我压根就不想去,与其把名额便宜别人,还不如给个自己人,你一心向学,上进的心是有的,这个机会留给你,也好让我看看,你将来能做到哪一步。” 冯焕章的手剧烈颤动着,不知说什么才好,猛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冠侯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个机会对我……对我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将来我若发迹,必不忘你的大恩!冠侯,我们老家有句话,烧香引鬼。咱晚上点这么堆火,我看还是灭了吧,留神真招来点不干净的东西。” 赵冠侯一笑“神鬼怕恶人,我就是最大的恶人。真有神啊鬼啊的,不来是便宜,来的话,就都得死!” 赵冠侯手上没了兔子,就用一根木柴,拨拉着火堆,说到这个死字,忽然将木柴点着了火,猛的向着森林里一掷,人向另一个方向猛的跳出去,也就在此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将冯焕章腿边的那支滑膛枪抓在手里。 就在他刚刚跃出的当口,两声闷响响起,两发弹丸自林中射出,但却全都偏的不知道到哪。冯焕章想要抓枪,已经抓了个空,但他反应极快,伸手抽出了携带的马刀,猫着腰,向黑暗处躲避。 这时,从森林里已经冲出十几个人,将两人所在的火堆包围起来,这些人脸上蒙着黑纱,身上穿着夜行衣,手中或提刀斧,还有几个人拿着枪。赵冠侯步枪几乎不用瞄准,只看到人便扣动枪机,,一声枪响,一条黑影已经应声倒地。 只是这种前装步枪发射一次到再次装填,需要相对较长的时间,这个时候,没有他再次装弹的可能了reads;汉末父子行。几个蒙面人已经从四下扑来,手中的枪,紧紧顶住了他的头。另一边的冯焕章则远不如赵冠侯,只两三个人持着刀,就把他逼住,让他不敢动弹。 指挥刀和步枪都被解除,两条大汉拿了绳索,将赵冠侯双臂反剪,捆了起来。另一人则来到倒地的同伴面前,仔细检查着伤势,随即就痛呼起来 “老大,老六不行了,这个狗官,又添了笔血债。弄死他算了!” “不许乱来!刚才响了枪,不知道会不会引来人,把他押回去,交给几位好汉处置。这是他们要的人,我们不能碰。至于他……”那首领用手中的短刀一指冯焕章“拉到林子里,枪毙。” 两条大汉将冯焕章拽进树林,随后解下面纱,又在冯焕章的腰上踢了一脚“废物!怎么连枪都让他抢去了?你小子是不是听说他把留学名额让给了你,你就要反水?烧香引鬼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你,只有活人,才能去留学,死人是没指望的。” 冯焕章对这两人极为恭顺,不住赔着小心“不敢……绝对没有这等事。我对于几位是忠心耿耿的,怎么可能想反水。我的投名状,还在你们手里压着呢。只是……只是他的本领太大了。我说烧香引鬼是吓唬他,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跟他说着话,他都能听到你们来了,说开枪就开枪,弹无虚发,我哪是他的对手。想要暗算他,……我不敢。” “没用的废物!”一人讥笑了一声,朝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滚吧!回军营知道怎么说吧?这事做的漂亮一点,别再他娘出纰漏了,真难为庞二少,怎么找了你这个饭桶。” 两人摇着头,转身离开,冯焕章先行了几步,忽然转过了身,向下一哈腰。魁梧的身躯,竟是灵活的好似狸猫,在远处跟随着,一路缀了下去。 赵冠侯一上了绑,身上脸上,就很是吃了几记拳脚,一个大汉恨极了他,抡起枪托砸在他脸上,将他打了一个趔趄,脸上也见了血,可是神色却依旧是傲慢不屑,仿佛未将他们放在眼里。那大汉觉得受到了歧视,骂了一句,猛的端起了枪,却被那首领一把按住了枪管 “我说过了,这人是几位好汉要的,他们才有权处置。人家跟他有血海深仇,得让他们亲手报仇才对。” “老大,我兄弟!那是我亲兄弟!就被他一枪给……我不杀他,也得卸他条胳膊!” “别怒闹了,等见到人,什么仇也报了,不许节外生枝。”这首领极有威望,那大汉虽然不服,但也只好多踢了赵冠侯几脚,不敢多说一句。 夜色昏暗,虽然黑衣人点了火把,但是视线依旧很差劲,赵冠侯又不比他们道路熟悉,走起来很吃力。这些人有意的选了条崎岖的小路走,路上的荆棘,地上的坑洼,时不时将赵冠侯身上挂个口子,或是把人绊一个跟头。 看他那副狼狈的样子,那个被他杀了兄弟的人,多少出了点气,用枪托在他背后敲着“快走……走快一点!早死早托生!我还要等你的心下酒,走这么慢干什么。眼看就要死了,还怕摔几个跟头么!”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的路程,眼前出现了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山墙已经塌了一半,匾额也看不到,却不知是什么香火。火光透过破损严重的窗户透出来,证明里面有人在,那首领将赵冠侯朝里一踢,随后自己跟着进来,向里面一抱拳 “几位,人我给您带来了,大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庙宇里,有四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另有一人身上缠着绷带,躺在一扇门板上,下面垫了许多草,火上熬着药汤。另有一个人被绑在墙角,嘴里塞着一团布。 这四个人全都身着长袍,高矮不等,其中一人猛的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径直来到赵冠侯面前“就是你,出卖了我们,害的我们死了这么多人么?今天,大家要好好算一算帐了!” 第八十章 开杀戒(上) 来人的身材不高,比赵冠侯矮一个半头,皮肤白皙,手上看不到老茧,不像是那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只是他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的样子,一看就知,乃是愤怒到了极处。赵冠侯毫不怀疑,下一刻,他的刀就会刺入自己的胸膛。 但是他面无惧意,也没有任何反应的态度,显然让这个人更为生气,手中的刀几乎就要刺出来。这时,火堆旁一人却沉声道“梁兄弟不可造次。你这样刺死他,与杀一犬何异,他不知死于何人之手,我等又怎能提到报仇二字?现在应该准备个灵堂,把几位义士牌位供起来,在灵位前宣读其罪,再动手明正典刑,才是正理。” “怎么这么麻烦!”那汉子很有些不服气,但是躺在门板上那个伤员,却有气无力道:“按毕公子说的做,他说的有道理。” 听他这么说,这个男子就只好松开手,那几名黑衣人,则已经解下了脸上蒙面巾,露出几张丑俊不一的面孔。为首者,是个络腮胡须的中年人,相貌很有几分凶狠,但是对那位毕公子却很恭敬,施了个礼,赔着笑脸 “总算不辱使命,把这人给您带回来了。依小人愚见,还是从速发落为好,免得夜长梦多。他们那边一百多人,万一真的找起来,怕是个麻烦。” “不用慌。每年行军,武备学堂都会有人失踪。或是跑回家,或是出了事,总之,这是难免的,没人去找,也没人去问。他的身份,还不够惊动人来寻找的地步,再说这里山路复杂,不是本地人,是说不清楚究竟的,他们怎么找啊?” 那姓毕的公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取了几支香烟出来,与这几个人分了“他不过是个普通学员,劳师动众的找他,不可能的。再说,他们一共只有二十几杆快枪,子药也带的很少,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还怕你们找他们麻烦呢,怎么会分兵找人。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男子,向前一步“毕爷,那个洋票的情形不知道怎么样,我去看看?” “你离他远点!”姓毕的公子面色一正“他懂得西医,我们的朋友受伤很重,需要他进行护理,你敢对他动什么念头,我可顾不了你们大当家的面子。” “还不滚过去,帮着准备灵位!丢人现眼的东西!”头目在那汉子身上踢了一脚,又将那支滑膛枪在手里摆弄着,其他几名部下则出去放哨警戒,还有人则坐到货堆旁开始说着捉人的经过。 赵冠侯被仔细打量,见这是间破庙,神像早已经不见了,供桌也不知去向。庙里点着一堆火,在庙堂放供桌的位置,赫然摆着一尊火炮! 炮身上蒙有红绸炮衣,这还是从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规矩,以红绸裹炮,以示尊敬reads;蟾魄射影。看这炮的制式,应该是旧军里用的老式火炮,威力和射程都有限的很。而在角落里,一个洋人被五花大绑的扔在草垛上,多半就是他们说的洋票。这洋人穿着猎装、马靴,一头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挡住了脸,看不到模样。 这年头架洋票的还是少数,毕竟动了洋人就是通天大案,从官府那里就不会善罢甘休。那姓毕的年轻人看看赵冠侯,冷哼道:“你死到临头,难道不想问问,我们是为什么杀你?” “没兴趣,想杀就杀了,那有那么多理由。就像你们架票一样,无非是为了钱财利益,左右都是当了土匪的人,难道还要跟我讲什么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之类的话么?这种话留着骗自己就好了,拿来骗别人,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难看。” “土匪?”毕公子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为不满,人本来坐在那里,这时豁然站起,火苗随着他的行动,也一阵摇晃。“我们要做的事,乃是关乎到中华存亡的大事,你却把我们,当做了土匪么?” “那个洋人,只是因为撞到了我们这里,不拿住他,就会走漏风声,可不是为了架他票。至于说抓你,那是为了给我们死难的同仁报仇。你总不会忘了,不久之前,你做过什么吧?” 赵冠侯冷笑几声“你是说,你们和那帮买火药想做炸蛋的人,是一伙的?那个伤号,就是从红头阿三手下突围逃走的人吧?” “没错!正是我们!”那个男人这时已经收拾好了几块灵位,提了尖刀过来,目光中露出浓烈的杀意。“你死到临头,我也可以对你说句实话。我们要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此事一成,我中华就可再兴,列强就不敢正视我东方。你破坏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说你该死不该死!” 姓毕的公子也道:“你说我们替天行道,说的倒也不算错。天行健,君子自强强不息,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国家变的强大起来,从这种角度上看,我们确实是在替天行道。而你,就是逆天而行的罪人。用你的血,祭奠这些牺牲的烈士,正当其时!” 他心中大抵认定,赵冠侯听了这些之后,肯定会有所表示,不管是求饶,还是认错,最好的情况是忏悔,这些都算达到了目的。他们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人,并非是坊间的泼皮无赖。 对他们而言,单纯的把仇人一刀砍死,实际没有什么意义。看着仇人死前的哀号甚至于心悦诚服,才能算是扬眉吐气,真正起到让生者一出胸中恶气的作用。 只是赵冠侯的反应,与他预想中出入甚大,竟没有半点恐惧,或是悔恨的情绪,反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你是说,因为我的告密,死掉了你们几个同仁,害你们一件救国救民的大事做不成?那我便要问一句了,你们做这大事,为什么就要我冒着杀头的风险配合,你们做的事不管多大,都不该让我这旁不相关之人承担送死之责任,连这都想不通,你们又能成什么事?” 被他这一问,几个人全都一愣,另外几名同来者也站起身来,准备斥责这个朝廷走狗死到临头执迷不悟。可是此时赵冠侯已经接着说道:“我这个人,很怕麻烦。你们不知道有多少人,今天在这里,又会有多少人。如果没完没了的报复,我会觉得很烦,所以想一次解决个清楚。现在看来,大概就是眼前你们这些了吧。既然如此,那大家早点做个了断,对谁都好!” 他身上有绑绳,所有人对他就都没有加太多防备,再说,有两支枪顶在他头上,想来也做不了怪。哪知赵冠侯忽然间身形一矮,顶在他头上的两支枪,顿时就落在空处。还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头,撞进一人怀里,却是一记极为凶狠的“贴山靠”! 被撞者惨叫一声,步枪落在地上,另一人慌忙的举起枪,那名身形矮小的男子,则挥舞着匕首追杀过去。只在下一刻,绳索飞起,捆在赵冠侯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解开绳扣,绳子在他手中化做了一条怪蟒,向着那支步枪卷过去。 “砰!” 一声枪响,血花四溅。 第八十一章 开杀戒(中) 那个冲上来的男子,名叫梁国栋,乃是广州人。其父与洋人做生意,是十三行里很出名的一个买办,家中很有些积蓄。虽然平日里有些纨绔性子,喜好赌钱,也抽洋烟,但终究还是强学会的骨干成员。 两广强学会这次行事,他是主要的资金赞助人,甚至愿意为了实现理想,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其从小喜好武艺,家中请了许多教习教授拳棒,以拳脚论,在破庙之内一众人里,数他的本领最好。 死去的几名强学会会员中,有他的知己,也有他的至交,梁国栋当时在一个脱衣武娘的床上,倒是躲过了这一劫。乃至另一名会员能够逃出津门,也多靠他的协助。 只是他自我反省,总觉得如果自己如果当时在场,凭借一身本领,是能掩护更多同仁突围的。;痛定思痛,浪子回头。为了报仇,又或者是赎罪,他已经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务。乃至向两湖强学会低头,与对方组成联盟,也是他一力发起。 一见到赵冠侯,他便已经决定要亲手解决他,赵冠侯此时发难,他便不顾一切的举刀冲上去。直到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来不及闪避。 一声枪响,满室皆惊,那名持枪的喽罗见到自己一方有人倒下,竟是吓的丢了步枪,叫道:“不是我……” 赵冠侯这时已经从庙里冲到了外面,在庙外,也有人值守,人一退出去,外面便传来打斗声。那名首领大喊道:“仔细着,他有枪……”人已经如同旋风一般向外奔出,只是身子还没走到庙门,已经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 毕公子先是摸了摸梁国栋的脖子,随后失望的摇了摇头,虽然左轮枪威力有限,但是这么近的距离直接命中,人也是不成了。他面色阴沉如同铁块,紧盯着几名黑衣人“你们是谁负责搜身的?为什么他身上有一支左轮枪?为什么绳索会被挣脱?”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这些人虽然是本地的强人,但是声势地位,远不能与毕公子的兄长,素有三湘大侠之称的毕永年相比。毕家的势力主要在湖南,可于燕赵之地,亲属朋党极多,振臂一呼,也能召集数百江湖豪杰,踏平他们小小的山寨不费吹灰之力。 再者,就是他们的山寨粮饷两匮,器械粗劣,还是毕公子带来了一笔款子,又联络了一个卖家,为他们购买了数支西式快枪,几桶土药,才让他们的声势大起来。这样的大人物,他们又如何得罪的起。 那名首领怒道:“他们明明说过,斥候两人只携步枪一支,子药二十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支短枪?我又有两个兄弟坏在他手里了,这笔债,必须算清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个人绝对要捉住,所有人跟我出去找人!”毕公子一声令下,火堆旁的几个人站起身,撩起长袍下摆,每人的衣袍之下,都藏有两只左轮手枪reads;奇门赘婿。单就怎么多短枪,就让人望尘莫及。 那名寨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人是巧盲眼(夜盲症),来的时候,看不到路,被绊了好几个跟头。他跑不出多远,这周围还有我们放的捕兽夹子,说不定就能打到他。” “跑不掉就好,留下一个人看着洋票照顾伤员,其余所有人,跟我走!”毕公子也是个极有决断之人,抽出手枪,一马当先来到庙外。负责值守的两个汉子,已经倒在了地上,每人额头上都多了个血洞。 加上附近的留守人员,他们的人数超过二十,拥有十来杆长枪,以及十几支短枪,火力极是强大。加上地理熟悉,想来足以把人捉住。那名首领一手提短枪,一手提鬼头大刀,当先冲入树林里,其他喽罗见寨主冲进去,便也大呼小叫的冲入林中。 他们中有人提了火把,还有人举了煤油灯,加上地理熟悉,想来是能做住人的。那几个与毕公子同来的,却也是三湘豪侠,身手固然不及梁国栋,但自身也绝非弱者。 随着喽罗,他们也都进入林内展开搜索,毕公子落在最后,见月色下树枝摇动,总觉得这树林像极了一只巨兽,正在张开大嘴,等着他们进去。他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脑海,飞身前跃,后发先至,赶在几名三湘子弟之前冲入林中。 他露的这一手轻功乃是家传,几名同来者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还有人赞了一声“好俊的身手,我看比毕大侠,也差不了几分!” 破庙里留守的,便是那名矮小丑陋的喽罗,他手中紧握着一支步枪,将子弹压进去,端着枪,看着庙门外面。森林里隐约传来一声枪响,却不知是谁开的火。夜风呼啸,吹的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格致声,风中隐约还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声,听不出是什么野兽。 他缩了缩脖子,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邪门,好好的绳子,怎么就解开了。”越看外面,越觉得毛骨悚然,总觉得有什么妖孽会随着这黑暗来到庙中,将他吞下去。 那名躺在门板上的汉子发出几声痛苦的叫声,对这喽罗说道:“你把那洋人松开,让他给我换药,我身上的枪伤又发作了。” 那喽罗来到洋人之前,将他的头发向旁一分,那人向后缩了缩,但背后是山墙,已经无处可避,露出一张俏丽动人的面庞,这个肉票,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异国少女。 雪白的皮肤,高耸的鼻梁,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如同美丽的蓝宝石。这喽罗从一开始捉人时,就对这个高大的异国女人极有兴趣,此时两人离的近,女子身上的香味直冲入他的鼻中,如同一瓶烧刀子从他的心一路热到了头。 低头看下去,正看到那高耸的胸脯,虽然隔着衣服,但他也能想象到,下面是如何美好的景色。身边只有一个重伤员,那位极有面子的毕公子也不在,身边竟无人可以命令他。这名喽罗脑海里,开洋荤的吸引力,已经超过了一切。拼命吸了两下鼻子,猛的俯下身,压在了这个异国女子身上。 这女子的嘴里被塞了布团,叫喊是喊不出来的,只有拼命的躲避,发出无法辨别意图的呜呜声。那名伤员也急道:“你干什么……不许碰她……我们不是强盗!” “你不是,我是!”那喽罗已经撕开了这女子胸前的衣服,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衬衫,“再废话,我先弄死你,再栽到那个姓赵的头上。我两个姐姐,都是被洋鬼子祸害了之后自尽的,我得报仇!”随后伸出手去,猛的一把,扯下了那女子的裤子,露出两条洁白的腿。 女子的挣扎,伤员的呵斥,都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庙内的火光一阵摇曳,残壁上,一个黑影正褪下自己的衣服,向着另一个黑影压下去,妖魔乱舞,神佛侧目。 那名女子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喊不出来,但是眼泪已经流淌开来。她的手被捆着,无法动弹,腿怒力的踢出去,却没有用处。这个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力气大的惊人,三两下就将她的裤子脱了一半,而上身的衬衣也已经被撕开reads;虎啸全球。 丑陋狰狞的面孔伏下来,这女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着生命中难以想象的屈辱。随后,她的眼睛、鼻子,乃至胸前都感觉到令人恶心的接触感。一种黏腻的感觉,传到了她的胸前,仿佛是有什么油或是其他恶心的东西,被涂在了胸口上。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虽然没有过经历,但是她并不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她至少知道,不应该是这样子,即使这个男人如何不济,自己也该有所感觉。她疑惑的睁开眼睛,随后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东方青年站在自己面前。 这个青年虽然脸上有淤伤,但是在她看来,却是那般的威武英俊,与泰西此时流行的骑士小说的主人公一般无二。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方才他也是俘虏之人,看到他挣脱绳索,出枪杀人时,她就认定自己要得救了。现在看来,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那个恶心的矮个子,已经倒在了一边,而在自己胸前,则是一片血迹。 “请别担心,我没有恶意,我是来帮助你的。”赵冠侯一边取出女子嘴里的布团,一边在最短的时间内,连续用阿尔比昂、卡佩、普鲁士几种语言说了这句话,见那女子没有反应,正待使用大佛郎机语时,却听那女子以普鲁士语回答道 “感谢上帝,终于有人来救我了,但是能请你帮我个忙,让我穿上衣服么?” 不得不承认,绝色当前,赵冠侯还是收取了一部分救人的报酬,比如故意忘了为女子穿上裤子,系好胸前的衣服……他丝毫没有羞愧之意,只说了一句“请原谅我的粗心,毕竟我们都没什么经验。”随即用短刀挑开女子身上的绳索。 这名普鲁士少女,倒是个开朗的女子,没因为被人又看又亲,差点被侵犯就寻死觅活,先是以最短的时间穿好了衣服,又在那矮子身上猛踢了一脚“混蛋!猪猡!肮脏的野蛮人,你该下地狱去!”随后朝赵冠侯行了个礼 “感谢您的帮助,我叫汉娜,汉娜?冯?巴森斯。我的父亲是利昂?冯?巴森斯,现在贵国一位官员身边担任顾问。你对我的帮助,我一定会让父亲报答您的。” 这个世界……看来真的不是很大。没想到自己出手,居然救了巴森斯的女儿,看来这次的善事做的很正确。原本想着,救个洋人,有背景就可以搭关系,没背景也是功绩,却不想居然是老巴的女儿。这回就算没有赛金花,两面的交情也不会出问题了。他看着汉娜问道:“你……会使用武器么?” “伟大的巴森斯男爵家的子女,全都知道该如何使用武器保护自己,如果不是这群卑鄙小人偷袭,我是不会被他们捉住的。” 一想起刚才差点被硬上,汉娜显然有点愤怒,紧紧的抓起了那支旧枪“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巴森斯家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 “那就好,我们现在该走了,汉娜小姐可以先到森林里,我随后就到。” 他边说,边将门板上的伤员抬起来,汉娜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的荣誉让你无法杀掉一个无力反抗的俘虏,那就把他丢在这,照顾一名伤员,就要占用他们三个人,而我们带着他,却要影响我们的行动速度,不利于我们甩掉他们。” “甩掉?我为什么要甩掉他们?”赵冠侯笑了两声,伤员已经被他扛在肩膀上。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跑,否则凭那几头蒜,根本抓不住我。我本来就是想看看他们有多少人,藏在哪。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就是狩猎与杀戮的时间。美丽的汉娜小姐,接下来的场面可能有一点血腥,也有一点危险,我觉得女士应该回避。” “你在开玩笑么?巴森斯家族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汉娜被他这一句话激发了怒火,将步枪在肩上一扛,挺起本就甚为显眼的胸脯,与赵冠侯一前一后出了破庙。 第八十二章 开杀戒(下) 武备学员的临时驻地里,参与拉练的学员都已经进入梦乡。正如赵冠侯所说,他们毕竟不是军人,而且拉练不是打仗,也不会防范着有人来偷营。虽然应付差事的安排了哨卫,但都拄着枪睡了过去。 一队陌生的来客,这时如同神兵天降般冲入营里,大家几乎都没来得及反应。直到庞玉楼气急败坏的吹响了集结号,大家才揉着眼睛,胡乱披着衣服从营房里钻出来。 有人穿错了衣服,有人衣服没穿齐,还有的光着身子,队伍很是杂乱。而这队闯入者的首领,是一名面色铁青的泰西人,单片眼镜在月色下,闪烁亮光。在他身后,跟随的一半以上是洋员,而同行者中,还包括了殷午楼这个大员,众人就知道,事情似乎有些大,不是查夜那么简单。 那名普鲁士人做了自我介绍,翻译连忙帮他翻成汉语“这是我们新建陆军普鲁士顾问巴森斯男爵,他老人家的女公子在山里进行地质勘测时,不幸被匪徒绑架。今奉袁大人将令,尔等这一彪人马归我新建陆军统辖,前往营救。若有抗令不从者,军法从事。” 周殿臣眉头一皱“我武备学堂乃归直隶总督衙门统管,新建陆军衙门,还管不到我的头上。没有上峰行文,谁能妄动一兵一卒?我们枪弹两绌,且无山地行军作战经验,仓促应敌,出了问题何人承担?再者,本官乃府班调用,他袁慰亭有何权柄指挥于我?” 殷盛冷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道:“周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事关系到洋人,你觉得你一个府班,能顶住洋人的一句话么?你的人若是不肯听令,将来引发外交冲突,普鲁士抗议,这个干系,你承担的起么!” 庞玉楼连忙上前打着圆场“大人容禀。不是我们抗令,实在是我们这一队都是刚刚入学不久的学员,人数虽多,战力却弱。兼之器械不足,况且匪巢情形不明,贸然行动,反倒有可能损伤巴大人宝眷,这个责任,我们也承担不起。” 殷午楼一愣,却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这么多人冒失的冲过去,搞不好打草惊蛇,倒是容易伤了人命。这时,学员人群里,一个满面憨厚的汉子冲出来,在殷盛面前磕了个头“回大人的话,这匪徒的巢穴,小人知道。” 破庙内,看着喽罗的死尸,毕公子有了一种被人当猴耍的挫败感。他胞兄名动三湘,于燕赵之地,亦是大有面子的豪杰。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豪杰愿供其驱策,他自到北地以来,处处是迎接,到处是酒席,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以数十人追击一个人,原本认定是稳操胜券,结果却变成了一场悲剧。这些盗贼放置的捕兽夹,有一多半都被赵冠侯移动了位置。偏生这些匪徒虽然是山里人,但基本都是夜盲症,即使有火把和煤油灯,也看不清楚道路。大家都是仗着地理熟悉,靠着经验行动,捕兽夹的位置一变动,就吃了大苦头reads;超感鉴宝师。 两名喽罗追击不成,反送了性命,连一支步枪也被夺走了。比这损失更大的,是五名以上的喽罗被自己放的捕兽夹打伤,这些捕兽夹都是用来猎野猪之类的大牲口的,人被打中,就算治好也会变成残废。 为了照顾这五个人,本地这支土匪武装,基本失去了战斗力。只有寨主还能跟他们一起行动,其他人都只能看着伤号在地上哀号。这一来,他们就只好撤回庙里,却发现被对手成功的调虎离山,上了一个恶当。地上躺着留守者的尸体,大炮孤零零地放在那里,除此以外再无人影。不但洋票,就连自己的伤员,都已经不知去向。 惨叫声以及被对方愚弄与股掌间,对于士气的影响是致命的,包括两名两湖强学会中自愿报名的敢死队员,此时都有些消沉。一个人建议道:“我看我们现在与其想着怎么找人,不如想着怎么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甚至连我们的大计,都可能有泄露危险,我建议,大家立刻转移。” “转移?能转移到哪里去。再说,野庵被那个鹰爪和泰西女人带走了,我们不能让他落到官府手里,不管怎么样,都要救回人再说。别忘了,我们大家都是强学会同仁,一定要守望相助,见死不救,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死难者?” 几个同行者都没了话,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夜晚的森林,对所有人都不友好。他们虽然都精通武艺,但是没受过丛林战训练,在森林里连行动都很吃力,至于找人,就更是大海捞针。 大抵是上苍有意成全他们,就在几人彷徨无计,不知道该从哪里找人时,破庙外忽然响起了一声枪声。几个人抽出枪,各自寻找着掩体躲避,毕公子毕永春却原地未动 “你们怕什么,他难道还能隔山打牛?离的这么远,还能打到谁?他开枪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挑衅。这个人是跟我们耗上了,必须解决他,否则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就算想走我看也走不掉!” 那名头领见自己部下损伤惨重,也两眼冒火“没错,毕大侠说的对,我和他不共戴天。你们等着,我去弄死他。” “共进同退,不可单打独斗。”毕永春拦住他,将长枪分发下去“大家一起出动,免得被他各个击破。这个人恐怕方才是在骗我们,非但不是巧蒙眼,反倒是个万中无一的夜眼。在晚上,与这样的人作战,对我们十分不利。如果再分开,恐怕反倒会为其所趁。大家集合在一起,用排枪取胜。” 森林内,汉娜将一枚定装弹咬开,填到枪膛里,又用通条夯实。夜色里完成这一切变的比平时困难的多,加上缺乏战场经验,紧张的情绪,让她的动作变的有点走形,速度就更慢一些。 这种紧张的原因到底是来自可能出现的敌人,还是来自身边这个东方年轻男子,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普鲁士姑娘可不是金国女人,并不保守,她作为贵族的女儿,也经常参与社交。但是不知怎的,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心,今晚上跳的格外快,很多平时能做好的事,今天都变的做不好。 赵冠侯已经将左轮枪的六发子弹装满,又将一支步枪填好了弹药。夜色中,人影如同魔鬼,向他所在的位置摸过来,人数比搜捕他时少了许多。赵冠侯冷笑了两声,小声嘀咕着“来吧……都来……到爸爸这来……让我送你们回家。”随后用匕首,朝着被他放在身边的那名伤员腿上猛的一刺,那名为野庵的强学会员巨痛之下,忍不住惨叫起来。 这种叫声如同信号,让追击者有了明确的目标,所有人都朝着惨叫的方向冲来。赵冠侯看了看汉娜“请注意隐蔽,我恐怕很难照顾你。” “你只需要照顾你自己!”汉娜不服气的说了一句,但是轻微抖动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现在的紧张情绪。 赵冠侯手里拿的是一支用了很久的滑膛枪,使用年限大概已经超过十年,有效射程有限。是以他并没有急于射击,而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山下的人,在森林中,蹒跚着前进。 一名身手矫健的汉子猫着腰,快速前进,忽然闷哼了一声,身子向下一矮,身旁的人连忙拉住他,却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陷阱reads;花都酒剑仙。如果是在白天,这种陷阱起不了多大作用,但是在这种晚上,任何一点小纰漏,都会令人付出血的代价。 同伴搀扶着他,想将他扶到后方,却被这个人坚决的制止了。而是咬着牙,以长枪当做拐杖,继续向前行动,显然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再分出人手照顾伤员。再者,被俘虏的那名同伴一声惨叫后,就没了动静,也让所有人都有些担心,不知其情形如何。 忽然,一声枪声响起,一名湖广来的强学会子弟一声不吭的就倒在了地上。毕永春大惊,自己怎么都没看到人在哪,这子弹就已经命中了?总不可能自己遇到了所谓的神枪手? 他连忙一挥手,大喊道:“用排枪!”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按着事先说好的,朝着响枪的位置来了一次齐射。 这时枪弹命中率普遍不高,只能靠数量弥补准确度的不足,大家排成一排,同时开枪,总有几枪可以打中人。即使打不中,也能形成火力压制。在一阵排枪打过去之后,这些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向目标所在的位置,甚至连第二次装填都来不及。 虽然说一起行动,但是大家脚程快慢不一,总是有先有后。一名强学会成员身手极是敏捷,一步跃上高坡,随后就发现了趴在地上的同伴,大喊道:“我看到他了,野庵兄在这里。”紧接着俯下身子探察鼻息,见他还有呼吸,证明人还活着,大概是被打晕了。忙去扳动他的身子,同时大喊着“野庵兄,野庵兄。” 其他同伴连同出击的喽罗,陆续也有六、七人凑过来,一名懂医道的喽罗道:“我来看一看,这位爷到底伤的怎么样。”可就在他俯下身子,检查伤口时,却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嗤嗤”声。 就在他寻思着,这声音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时,那名强学会员面色已经大变,惊叫道:“不好,快走……”一声巨响响起,死神的焰火,欢快的燃烧着。 毕永春并没有急着冲上去,由于山上没有交手,他不知道那名令人憎恨的敌人,到底是逃掉了,还是已经被打中。比起救人,他更希望快点找到那名鹰犬,惟有解决他,才能令自己心安。 直到爆炸发生,他才把注意力转回山上,却见火光已经升起,尚未冲到山坡上的喽罗已经没命的向下逃。 这些小土匪只是平日里打家劫舍,打劫一些过路行人的本领及胆略,这次被要求做大事,更多是看在毕家兄弟的声望,以及粮饷快枪的份上。遇到这种狠人,已经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当爆炸声一起,这些人的胆子首先就吓没了,没命似的逃下来,连步枪都丢掉了。边跑边道:“太厉害了!有妖法!这绝对是妖法。” 首领气的挥刀斩了一个跑在最前的手下,又一把抓住另一个“到底怎么回事,方才那是什么?” “不……不知道。难道是他在树林里有一门炮?”那名喽罗已经吓的没了魂,胡乱的回答着,就连这寨主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有一门火炮藏在上面。但是,到底是怎么出的这种事,他却也想不透。 毕永春已经恍然,两广强学会与他产生联系,就是想从他手里购买洋火药,而他之所以拥有洋火药,是因为朝廷派他研究炸蛋,难道他真的研究成功了,还在身上带了一枚?那从他带野庵走,目的就只有一个,利用野庵为陷阱,以炸蛋为手段,将自己一干人一网打尽。 一想到一网打尽这四个字,他身上就是一寒。从一开始,自己一方就认定己方是猎人,对手是猎物。可如果反过来,赵冠侯从一开始,就打算猎杀自己这一行人…… 他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个想法荒诞不经,即使同来者全军覆没,自己一方现在还有近十个人,人人有枪,至少可以自保,怎么可能被一个人干掉。 那名首领初时确实是想为手下报仇的,可眼下,他的胆子也已经没了reads;赝医。来到毕永春面前道:“毕公子,情形不大对头,这狗官手段太多,我怕咱们很难捉住他。不如……暂且避一避。” “好吧!避一避吧。”毕永春点点头,十个人避一个人,这种事听起来总觉得有点荒诞,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这次本来满怀雄心,炮轰妖妇的计划,怕是只能胎死腹中了。 在对方第一次发射排枪的时候,赵冠侯已经开始转移,他打完那一枪,就将步枪扔了,一把夺过汉娜手中的枪,又将她背在背上,发足狂奔。汉娜是个少有的高个子姑娘,身形比东方女子高大的多。如果不是赵冠侯本身也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倒是真的很难带着她逃。 汉娜初时还小声抗议了两声,但听到那阵排枪响起,就不再言语。赵冠侯奔跑的速度很快,仿佛对他而言,夜晚和白天,没有什么分别,汉娜只觉得两耳生风,心里既紧张,又觉得有些刺激。一条黑影出现在了对面,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们会冲下来,可是还没等出声,赵冠侯的匕首已经投掷出去,贯穿了这名喽罗的咽喉。 山坡上爆炸响起时,赵冠侯已经把汉娜放到了地上,又把步枪放到她手里“勇敢的姑娘,从现在开始,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我要去解决掉剩余的人,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人过来,就给他一枪,做的到么?当然,我是例外。” “我……我可以的。”汉娜的脸莫名的一红,好在是晚上,对方肯定不会看见,否则自己就要丢人了。可是她又拉住赵冠侯“他们……他们有很多人。如果你想消灭他们,我想可以等我的父亲向你们的袁大人借一支部队,而不是让你自己去冒险。” “多谢你的关心,只是这些人如果活着,不但对我是威胁,对我的家人,也是一种威胁。所以斩草除根,一了百了,我才能活的舒心。令尊即使调来人马,他们怕是也逃了。我不想留下什么隐患,总要清除了才好。” 见他举起左轮枪要走,汉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武备学堂,赵冠侯。” 他说完这话,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汉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他真像一个骑士,愿上帝保佑,让这位骑士可以战胜野蛮的原始人……” 风把爆炸后的硝烟味道吹散开来,离的近了,赵冠侯也能闻到。这种味道,又让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个码头之夜,看来这次带一枚炸蛋出来的举动是正确的。 这些强学会之类的东西,他不知道到底底线在哪。看上去,其中有一些人还是很讲风度的,比如有他们在,就没让人侵犯汉娜。但是其他人,就说不好了。 不管他们为了什么,又或者存有什么理想,总之,既然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那还是早点送他们上西天为好。仓皇逃窜的人群,已经落在他的眼里。他们在破庙里抬出自己的伙伴,或背或抬,蹒跚着向自己的匪巢前进。 赵冠侯轻轻哼着“十个小黑人,为了吃饭去奔走,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还剩九……”随后扣动了扳机。 一名匪徒应声倒下,其他人惊恐的大叫着“那小子追上来了!”却不是回身应战,而是四散奔逃。他们的胆已经破了,整军逆战,已经变成了极为奢侈的幻想。只有毕永春与那名头领回过身来,手中的左轮枪疯狂的射击着,可是赵冠侯此时,又退回了黑暗之中。 “混蛋!有本事出来,一个对一个决个雌雄!”那名头领因为愤怒,一口气打光了枪里的子弹。这种左轮枪的装填十分困难,作为新手,完成一次大概得三分钟以上。他一边郁闷的装着弹药,一边破口骂着“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我们早晚有一天要找到你的家……” 枪声再次响起,正在填弹的头领应声倒地。赵冠侯如同鬼魅一般的冲出来,手中左轮接连射击,另外几名持枪的喽罗纷纷倒地“你们不是想见我么?那好,我现在出来,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第八十三章 斩尽杀绝 毕永春手里的枪也已经打光了弹药,连续扣动了两次扳机,发出的只有空击的声音。他将枪一丢,腰间的一口利剑已经抽了出来,向着赵冠侯刺过去。他已经估算出,赵冠侯手里的枪,也打空了。动拳脚的话,他毕永春或许不及梁国栋,可是论剑术,除了湖广谭大公子外,他自问不在任何人之下。 赵冠侯并没有与他过招的打算,只将左轮朝他一丢,人却冲向了那些奔跑的喽罗,身形动处,已经自一名喽罗腰间抽出佩刀,随即单刀轻轻一抹,这名喽罗的喉间已经血如泉涌,双手紧紧抓着脖子,无力的倒下去。 追亡逐北! 毕永春仗剑紧追,却无论如何,都始终差了一步,而赵冠侯就在这时,在人群里肆意的收割生命。他不急于诛杀伤患,而是对于那些带着伤患走的喽罗出刀,或是一刀致命,或是砍伤对方的腿,将对手也变成伤号无法动弹。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刀光剑影,哀号四起,地上倒了一地的伤号,只有毕永春与赵冠侯两人,一刀一剑,对面而立。 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落地,点燃了枯草,火渐渐大了起来,反倒是照亮了两人所在之地。汗水从额头上冒出,随后又落在地上。赵冠侯身上被毕永春刺了一剑,身上满是鲜血,却不知是自己流出来的,还是砍伤那些喽罗时落在身上的。只是他面上神色如常,丝毫未受伤痛影响,反倒是哼哼着“一个小黑人……一个也不剩。”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毕永春身上的长衫已经脱去,露出里面白绸短打,由于打的急,两人都来不及拣起步枪或是给手枪装弹,只能以白刃一决雌雄。辫子一圈圈盘在脖子上,手中软剑拉个门户,冷声道: “狗贼,你不用装神弄鬼,今天咱们两个,注定有偶一个要留在这!我们的大事,没想到最终是坏在你这样的小角色手里。你可知,你今日所坏者,非我等数人性命,而是中华的前途!” “我只知道,我不杀你们,你们不但要坏我的前途,还要坏我的性命。你们要我的命,我凭什么要帮你们成事。你们就算能救了国,也救不活我,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两人身形转动,都在寻找着出手的机会,地上那些伤号并非都是死人,赵冠侯行动时,还需要提防着,被这些伤员暗算,倒是不如毕永春自如。猛可间,远方传来人声,似乎还有马嘶,毕永春神色一变,顾不上寻找稳妥的机会,人向前滚动,长剑猛的刺出,而赵冠侯在此时则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逃! 他一直做出的,是要把毕永春击杀当场的态势,毕永春自己,也做好了决斗的打算。却没想到当自己真正出手时,他竟然转身向树林里面逃。两人的脚程上,赵冠侯比毕永春只快不慢,加上他滑如游鱼,一旦认准了跑,毕永春就追不上他。 一追一逃,人已经进了树林,冯焕章带领的部队,这时已经追了过来。这一支是袁慰亭特派的精锐,全都是长短三支枪,还有一支马队,军容极是整齐,便是成股的匪徒,他们也不在意。见了火及伤员,就知道来对了地方。一方面组织人灭火,一方面将受伤的喽罗都捆起来。 巴森斯跳下马,焦急的抓起一名喽罗,一连串的普鲁士语说出来,就连翻译都没听明白,喽罗就更是没法回答。就在他气急败坏的当口,一个女子的身影在远方出现,随后就大喊了一声“爸爸!” “我的天使,上帝保佑,我的小汉娜没有受到丝毫伤害。”一向冷面示人的巴森斯,此时表现的,与一个普通的父亲没什么区别,拉着女儿上下打量“如果这些肮脏的猪猡对你有任何冒犯,我发誓,会亲手挖出他们的心脏!” “爸爸,事实上,是一位勇敢的骑士救了我reads;官网争锋。他是个东方人,叫做赵冠侯。”汉娜小声的向父亲做着说明,巴森斯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变了变,忽然回头问殷盛“殷大人,赵冠侯在哪?我想,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现在我想要当面向他致谢。” “赵冠侯?”殷盛举起马鞭,对着被抓的喽罗劈头打过去“说!赵冠侯在哪!” 身边的马弁随从,也连忙向四下吆喝着,大叫着赵冠侯的名字。随行的庞玉楼、周殿臣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这次的事,恐怕要脱离他们的掌握范围了。现在只希望,不要走到最坏的一步。 “大人,赵冠侯在此!”树林内,满身浴血的赵冠侯一手提着单刀,另一手,高举着一颗人头,缓步而出。 出了这样的事,武备学堂的会操,就变成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殷盛不阴不阳的对周殿臣冷笑几声“周大人,咱武备学堂的学员立了这么天大的功劳,我这个会办,脸上也有光彩,你这个监督,也是带兵有方。这次回去,巴森斯大人一定据实上奏,燮老那里为你表一表功劳,说不定你的顶戴就可以换了。这可是件大喜事,回头本官给周大人办酒庆功。” 他话里的味道,谁都听的出来,周殿臣面色如铁,却也无话可以反驳。被俘的喽罗在大刑之下,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巢穴,但是大军到时,巢穴已经被人放了火,很多重要的东西付之一炬。但是从抢救出的一鳞半爪里,还是能够找到半份残缺的路线图,那赫然是当今太后,视察小站新军时,御驾所要经过的路线。 不需要其他的证据,单这一条,就足以证明,这伙强盗,意图对太后不利。再结合庙里的那门炮,一个炮轰太后慈驾的阴谋,已经呼之欲出。 赵冠侯一己之力诛杀了这群匪徒,并不单纯是救人,或是杀贼那么简单,而是立了救驾大功。美中不足的是,重要人犯都已经被杀,口供问不出来,但是眼下能取得这个成果,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学堂的行军考核如何进行,已经跟赵冠侯无关。殷盛下令,带他回小站面见袁慰亭当面叙功,武备学堂这里的学业,可以算正式结束。虽然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但是以巴森斯以及殷盛两人的决断加上保举,便是正牌的毕业生,前程怕是也比不过他。 队伍回程时,赵冠侯已经从步兵变成了马军,殷午楼主动将自己的坐骑让出来给了赵冠侯骑乘。那是一匹通体雪白,高大神骏的特雷克纳马,殷盛很有些得意的介绍着 “这马是普皇威廉陛下赠送给我的礼物,你救了巴大人的爱女,又杀了这么多强盗,立了大功,这马就赏你了。威廉陛下那边,每年都会送我十匹好马,这匹你尽管骑。这马有三好,一快二稳三漂亮,这马三条全占,金不换的好脚力。” 他一边夸,一边又解下自己身上的两支左轮手枪“这两支枪,算是本官送你的。上次你来投书时,就该送个见面礼,一时疏忽倒是给忘了,这回补上吧。巴森斯大人那里送你点什么我就不管了,但是咱们金国这边的礼数,可不能缺了。” 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救了巴森斯的女儿,金国方面就要有所表示,但不管是这匹骏马,还是这两支手枪,确实都是极好的东西,赵冠侯也就一一笑纳。而汉娜也骑了一匹马,与父亲并马聊了一阵,忽然用马刺轻轻刺了刺马腹,纵马前行,与赵冠侯并行。 “冠侯先生,我必须向您表示感谢,当时如果没有你……”想到那个山贼压在自己身上时的模样,汉娜的脸微微一红。这时已是天光大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她原本洁白如玉的面颊,红的如同苹果,格外可爱。 “汉娜小姐,请不要客气,从罪犯手中拯救淑女,是每一位绅士都该做的事情。我为我拥有这样的机会而感到自豪,您也不要有太多负担,任何人遇到类似的事,都会伸出援手。我只是有点疑问,您怎么会被他们抓住?” “我是一名学生,在帝国大学里,学习地质勘探,这次到金国,是来探望我的父亲,顺带完成我的假期作业reads;另起一行的人生(gl)。”汉娜大方的介绍着 “正如帝国在山东做的一样,我们总是要先搞清楚哪里有矿藏,然后才会选择在哪里修铁路。我认定蓟县这里,存在着丰富的矿藏资源,就和我的几名同学过来,没想到,我们取水时,遇到了这些强盗。他们只因为我们看到了他的脸,就要把我们都抓起来。我们手里有枪,如果坚持抵抗的话,其实也未必一定会输,可是那几个胆小鬼,居然全都跑掉了!” 赵冠侯干咳两声,本来想说一下,你不去别人家里找东西,就不会出危险的道理。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和一个美丽的异国女性讲道理……太傻了。 “那些绳子,你是怎么挣脱的?” “没什么,逃脱术而已。……就是一种小戏法,学这个很危险,男爵阁下不会同意的。算了,我们还似乎聊聊你的假期,和你的同学。” “别提他们,一群胆小鬼!” 一提起自己落荒而走的同学,汉娜就一肚子火,虽然是因为他们的通知,巴森斯才及时带兵来救。但是假设没有赵冠侯及时营救,巴森斯赶来时也为时已晚。 这时,有几名年轻的欧洲人骑着马,从对面赶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身上穿着崭新的西装,胸前还系着美丽的领结。官军见到是一群洋人,急忙左右分开,任他们冲到队伍里,直接来到汉娜马前。 “谢天谢地,你终于被救出来了,那些野蛮人是否有伤害过你?嘿,你怎么和一个野蛮人在聊天?你该不会是被野蛮人袭击了一次之后,就对他们产生了兴趣吧。我们学的是地质,而不是考古,对于史前人类,你应该没有太多的兴趣才对。” 那名英俊的少年一见面就滔滔不绝的说着,并且向汉娜伸出了手,想要把她拉到自己这边,可是汉娜却毫不掩饰的流露出鄙夷的情绪 “离我远点,胆小鬼!李曼侯爵应该为有你这样的子孙而感到羞耻!是这位绅士从那些强盗手里救了我,而你,却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毫无廉耻的逃走了。” “嘿汉娜,你不能这样,是我向男爵阁下报告,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了部队。而且你看啊,我还要了一支枪,我是准备好为你战斗,甚至为你流血的。” “是啊,我还看到你把自己打扮的像一个酒吧的侍应,你现在有一支枪,可是在你逃跑时,你丢弃了不只一支枪。我真不记得,侯爵家还有人会丢弃武器。现在请你离我远一点,我不想和你说话。” 汉娜将头转到赵冠侯一边,而那名英俊的普鲁士男子,显然也把怒火转移到了赵冠侯身上。但是他刚想说什么,却被赵冠侯直接瞪过来,两人目光交接下,这名普鲁士青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面对的不是那个愚昧落后的大金国一名普通武人,而是一头极为凶险的野兽。自己只要稍有异动,下一刻,就会被其抓成碎片,想要说的一些话,全都吞了回去。最终只是耸耸肩膀 “好吧汉娜,我知道你现在很疲倦,心情也不是很好,或许我们该换个时间好好谈谈。我知道,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我会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最好的礼物就是从我面前消失!”汉娜大叫了一声,那名英俊少年无奈的笑笑,转而离她远了一些。其他的几个同行者,想来也是在被袭击时,脚底抹油之人,也就不会上赶着去触这个霉头,全都远远的躲开。 赵冠侯看看那年轻人,又看看汉娜,“这个年轻人很英俊,至于错误,或许大家在少年时,都会犯错误。面对危险时,都会想要逃跑,只是有些人能坚持住不逃,有些人坚持不住逃了。” “是的,他就没能坚持住荣誉,给他的家族抹黑。”汉娜恨恨的说了一句“我现在才发觉,他是那么肤浅、无知、令人感到恶心!哦……冠侯先生,很快就是我的生日,我能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么?” 第八十四章 远大前程 想要拒绝这么个有来头的异国美人的邀请,自不是容易的事,赵冠侯刚一表示犹豫,汉娜就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考虑到她不高兴,巴森斯就会不高兴,然后自己就会倒霉,赵冠侯只好先答应下来再说。 剩下的行军时间里,汉娜就像一只飞舞的蝴蝶,一时飞在父亲身边,一时又飞到赵冠侯身边。那位李曼侯爵家的子弟几次想凑过来找汉娜说话,都被汉娜的冷脸给顶了回去,随后就见她满面带笑的去找赵冠侯。 冲动的李曼,差点想向赵冠侯提出决斗,但是很快就有人告诉他,这个金国人一个人干掉了将近二十人,李曼听到以后,便再也不提决斗这件事。大军等来到新农镇,巴森斯带了女儿回自己的住处,殷盛则带着赵冠侯,前去袁慰亭面前拜见。 再见袁慰亭时,他的态度比上次要亲切的多,身上穿着一件天青色长袍,外罩马褂,一副居家打扮。将赵冠侯叫到身前仔细端详,又关切的问道:“听说你受了伤,不知伤势如何,可曾用了药?我新建陆军有医务局,专一有治疗刀枪伤的好药reads;修真教授生活录。” “多谢大人关怀,卑职虽然中了乱贼两剑,所幸并无大碍,路上用了些军中金创药,已无大碍。” 袁慰亭含笑点头,目光中颇有嘉许之意“以一人之力,阵斩敌二十有奇,这要是在洪杨之乱时,单凭这份武勇,一刀一枪,搏个提督之位,亦无不可。前者你举发乱贼,已立大功,本官正想这么怎么给你请奖,不想这次又有了这件功劳,你这次算是二功合一。接下来,就该是大案保举了。我倒要先问一问,那些贼人可曾留下什么痕迹,说了他们的来历没有?” “不曾。他们的口风很紧,小人身入虎穴,只求探明内情。可他们还是不肯说出实情,言语中多有含混,只知其中一首领姓毕,说话带有南方口音。其他的,只知其阴谋行刺,余者不甚了了。” “就是被你斩首的那贼吧?那人的身份,本官已经派人去查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袁慰亭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 “好好养伤,武备学堂那里,你就不必回去了。去学堂读书,总不过是为了得个前程出身,可你连去扶桑留学的资格都肯让人,又何以会在意区区一个学堂的身份。你的身手很好,本官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做一名马军哨官,保举你一个把总的前程,你可愿意?” 即使武备学堂正式毕业的学生,新建陆军接收后,也是多从棚头(班长)做起。赵冠侯以一介白身,一跃而为哨官,就可算做一步登天。把总为七品武职,虽然如今军功泛滥,乃至记名提督都有无数,但是他一个多月前还是个混混头脑,现在就已经有七品前程,亦可算做一步登天。 而且他这个马军哨是留在袁慰亭身边,也就是他的警卫部队,这等位置至关紧要,非是亲信不能授之。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将主将敷衍好,有什么好处,绝对不会漏了自己身边亲兵头领的份。 像是两江总督刘一乾身边的戈什哈,有的都有三品顶戴,是以不少人宁可降级,也要在主将身边充当护卫。别的不说,身为亲随,日常可以见到主将,找到时机说一句话,往往就可以决定一名外官的升降荣辱。单靠外官孝敬,每年少说,也有千把银子可以进帐。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通常情况下,警卫骑兵连队,无需投入战场充当消耗品。战争而言,怕是没有几个位置,能比待在主将身边更为安全。赵冠侯连忙道:“小人一切全听大人栽培。” “别客气。庆邸是我的恩师,十爷是庆邸之后,而你,又是十爷的朋友。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后一定多亲多近,你且去后面休息,等养好了伤,就正式办手续,给你补名字领饷。” 等到赵冠侯下去,袁慰亭将徐菊人请了来,“卜五兄,我们这次倒是好险,若是那些惊了驾,你我怕是都要受牵连。那些人的路数,摸清了么?” “若是所查不差的话,他们应该都是强学会的人,那个被砍头的,应该是毕永年的胞弟毕永春。听说手下很有些本事,在三湘是个极有名气的人物。” “强学会……这帮人,倒真是害人不浅。赵冠侯总算做了件好事,把他们全都给杀了,要是留个活口回来,我怕就更不好落场了。” 徐菊人知道,袁慰亭之前在京师时,也曾因为赶时髦或者说是为了投机,,为强学会捐款五百两,列名其中。虽然后来两下里来往极少,但是终究在强学会里有他的名字。如果这次真的强学会行刺太后事发,慈喜太后不论如何,都不会再来小站阅兵,就连袁慰亭的兵权,也肯定要被削掉。 “正是,这次当真是险到了极处,可是也可恨到了极处。这么多乱党杀过来,不可能事先全无动静。就单说匪巢起的那把火,我看就很可疑。” “武备学堂里,一定有强学会的接应!”袁慰亭的脸色依旧显的很和善,仿佛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闲话。“我看庞家的人,跟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太后一旦升遐,万岁就可实际亲政,我想,万岁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好久了reads;变身香江。而太后出行的路线图,一般人可是难以知晓,非有京师中要人,不可得。庞家的那位叔公,不是正好在宫里当差么?” “那容庵你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还是不能妄动,否则一旦把事情闹大,太后观操之事,必然缓行,我们做好的准备,就都白费了。此事宜缓不宜急,留个人情,将来也好有个退路。” 徐菊人心中有数,太后春秋日高,万岁却正在年富力强,怎么看,也是太后会死在皇帝前面。固然不能放任太后在自己的地盘被刺杀,却也不能把皇帝得罪的太狠,袁慰亭这是准备着两头下注,待价而沽。 “容庵,赵冠侯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个人,是个人才,手刃二十余贼的人物,我们军营里也少见的很。从现在的情形看,他也不像是大老那边派来的耳目,否则就未免太招摇了。不是耳目,就是人才,我就要重用。我既然要用他,就要先收服他,今天先示之以恩,明日再施之以威,恩威并举,此人他日,必是我的股肱干将!” 赵冠侯的伤本来就没什么要紧,当天天晚时,一名袁慰亭身边的亲随就来拜见他。这人看年纪比赵冠侯略大两岁,生的眉清目秀,神态间总有些腼腆的神色,俨然个害羞的大姑娘。赵冠侯见多识广,一看之下便知,这多半是个戏班里唱旦角的。 大金国的优伶本来都是男子,洪杨之乱后,便有了女角,有女演员的戏班,又称为髦戏。但是即使是有女演员的戏班,旦角也都用男子应宫。袁慰亭素闻不喜优孟衣冠,身边却用着这么个人当亲随,多半就是邓通一般的人物了。虽然袁慰亭连个秀才都不是,但若是一心向学,学那翰林风范,却也在情理之中。 对这等人,赵冠侯不敢怠慢,连忙施了礼,又将身上剩的银票,一发递了过去。那人见了银票,脸上也有了笑容,扭捏着推了几下,最后眨着金鱼眼,抛了个媚眼“我的哥哥,弄这么一出,可让人家,怎么是好啊。”行动作派,仿佛是在戏台上扮着小旦。 赵冠侯陪了个笑脸“实在不好意思,身上带的不多,让您笑话了。咱们有情后补,等我回了家,取了银子,一定给您补一份礼。还未请教老哥贵姓?” “这话说的,可就没交情了。”来人双手叉腰,做了个戏台上小旦生气撒娇的姿势,竟是亦有几分媚态。 “咱是见面投缘,以后打头碰面,少不了要在一起共事,可不是图你这点银子。要是提钱,今后我可就不来了。我告诉你啊,我不敢担你这个贵字,贱姓唐,名天喜,乃是袁大人身边的一名亲随。今天,是奉了大人的令箭,给你传个话,让你明天一早,就穿戴起来,可千万别误了卯。” 他边说边将一套官服顶戴,放早桌上,又上前一步,小声道:“咱虽然是初见,可是我一看你就投脾气,你也是个明白事的,我就跟你交个底。咱大人有个毛病,用人之前,必是恩威并施,让你对他又爱又怕。今天对你说了好话,明天在大帐内,必是正言厉色,吹胡子瞪眼,你可千万别害怕,可也别不在乎。这里面的尺寸,得自己拿捏好了,左右有我在大人面前替你说好的,不会让你吃了亏的。大人还有句话问你,那阅兵会操的方略,是你想出来的吧?为什么不自己说,反倒要托名巴森斯大人?这方略与西方军阵暗合,又不知,你是从何得来?” “那不过是小人阅读西洋操典时,所产生的一点想法,只能算是纸上谈兵,未经实践就不敢言成。再者时间紧张,操练未必来得及,若是我自己上折,就太冒失了。交给巴森斯大人,是希望巴大人能够代为权衡,这东西是不是该交上去。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唐兄代为关说一二。” “咱们是好朋友,这点事,算不了什么的。大人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你这人有点怪。大家都抢着要功劳时,你却把功劳往外面推,真是太老实了。”唐天喜又是妩媚的一笑,随后袅袅婷婷的离开营房,自去找袁慰亭复命。 赵冠侯心内暗道:袁慰亭果然是枭雄性格,提拔部下也要先用权术,生怕不能把人控制住reads;天朝抢狗食。对付这样的人,倒是要想个稳妥点的主意。若是让他认为自己掌握不住,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次日天一亮,他便穿上了犀牛补服,戴了黄铜顶戴的暖帽,早早的前去拜见大人,应卯站班。 果然今天的袁慰亭与昨天判若两人,对他态度极是严厉,跪倒以后,就是一通厉声呵斥。申明军营重地,法纪森严,干犯军法定斩不饶。部队里的条款军法,流水般的背出来,每一条都是杀气腾腾。 如果没有昨天唐天喜的通风,赵冠侯多半会以为有人在袁慰亭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给自己下了烂药,心里可能还会紧张一下。现在却是知道对方的意图,就只好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把场面应付下去。 而等到晚上时,唐天喜再次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两百两的银票。赵冠侯不接银票,只说是送了唐天喜,哪知他却掩口一笑,手捏了个兰花指 “这个钱,我可不敢要,拿了这个,吃饭的家伙就没了。大人有话,这银子也不是赏你的,是要你给巴森斯小姐买礼物的。既然接了人家的生日邀请,就得准备的像样一点,别丢了咱们新建陆军的人。那个李曼衙内,仗着他叔叔在青岛做总领事就目中无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量。一个青岛的总领事,还能管到津门头上了?你只管放心去与他争,闹出事来,袁大人为你撑腰。” 随即他又说道:“大人担心你想着家里,既是吃粮当兵,总不能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做官不能带家眷,这是规矩。最多是你官大一点,再想办法安置。不过你放心,大人已经派人,跟庞家那边打了招呼,谁要是敢对你家里有所滋扰,咱们袁大人要办他一个防营管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赵冠侯这次便不推辞,接过银票,心里却暗自对袁慰亭提高了一个评价。既有枭雄手段,又以恩义相结,在这个时代,确实很容易拉起一支愿意为自己出死力的队伍。看来大金练兵,多半要数他的人马为第一了。 唐天喜刚走时间不长,门外又来了三条大汉,年纪都在二十出头,比赵冠侯大不了多少,见面就跪下磕头施参。 等到拉起来叙谈,才知这三人正是自己的部下,马军一哨下辖的三棚马队的棚头。新军中,步兵一哨下辖六棚,马军则辖三棚,同为一个哨,兵力上也较陆军为少,只有二十余人。 这三名棚头,每人下辖六名士兵,兵力十分有限,也没空额可吃。但是身为主将亲兵,装具枪弹齐全无缺,月支双饷,马干都是两份。袁慰亭对部下极厚,日常赏赐极多,加上门包等项,乃是个极大肥缺。 能做到主将亲随的,自都是有路子的,可是只做到棚头,就知道路子很一般。这三人中,名叫霍虬的,乃是袁慰亭的小同乡,另外两人,一个叫袁宝山,一个叫袁宝河,乃是袁慰亭的同族中人。可是关系比较寡淡,也提升不上去,反倒是都有点怕赵冠侯。 毕竟这是个可以和洋人说上话的人,而大金朝的天下,却又是洋人说了算的天下,也由不得他们不怕。 三人共凑出了二百多两银子,将其都送到赵冠侯手里,连说着“哨官预备着赏人。”等到应酬走了他们,检点着银票,赵冠侯却又觉得,这做官倒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 做武官与文官不同,说到底不过是做两件事,杀人,收钱。与自己前世做的生意,似乎没什么区别。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好呢?当然,遇到官比自己大的人,自己还是要送钱,乃至于唐天喜那种人,自己也要送钱打点。 要想做到有朝一日只进不出,那就只有努力让自己的权柄变的更大,不受制于人才行。再者,就算是为了不至于和老婆长期分处两地,自己也需要努力,让自己早一点爬上去,可以带着夫人四处宦游才好。 也就是在这个夜晚,赵冠侯有了一个新的目标:让自己有朝一日,官大到只收钱不送钱,想带夫人就带夫人,再不用受制于人。 第八十五章生日宴会 武备学堂之内,赵冠侯前来拜别了四位教习,施密特等人,将厚厚的一堆书籍以及笔记,推到他的面前。 “我们可怜的男爵,果然把你提拔到了军队里,这个老家伙,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安排实际是在犯罪么?让一个没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人当长官,对你对部队,都不是好事reads;原始奴隶主。” 齐开芬摊开手“我想我们会想你的,冠侯。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知识,还不足以胜任新的岗位。所以,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小礼物,你务必要收下。” 这些书籍是他们上课用的教材,而笔记,更是教学及军旅生涯中的总结,包括一些具体战阵事例,算是对为将者极有帮助的指导性教材。赵冠侯连连道谢,施密特笑道:“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时间,重新回到课堂上,接受完系统的军事教学。相信我,这对你一定有好处。” 离开几个洋教习的宿舍,又到号棚里转了转。短短个余月时间内,双方位置已经发生变化,这些人依旧还在苦学苦读,自己却已经实授哨官,还是亲兵队。基础一拉开,日后的发展上,自然也就要走上不同的路,取得不同的成绩。 冯焕章见到赵冠侯连忙上去问着伤势,赵冠侯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将他带到了一边,随后忽然道:“庞玉楼跑了?他要是不跑,你就不怕他收拾你?” “冠侯……你……你是啥意思?”冯焕章一脸茫然,似乎不知对方说什么。 赵冠侯冷笑道:“焕章,你就别想瞒我了。你是他派来盯我的,从做炸蛋开始,你不就是在找机会么。后来在蓟县,你说是跟我一起巡逻,手里始终攥着枪,大概是在找机会吧。但是必须承认,你足够聪明,如果你当时真的开枪,现在早已经是尸体了。” 冯焕章面色发白,拼命摇着头,赵冠侯接着道:“得了,别否认,你骗不了我。好在你这个人够聪明,听到我要把留学名额让给你,就把枪放到脚下,还给我提醒。也就冲这个,我留了你一条命。还有,留学的机会,依旧是你的。你家里穷,想要飞黄腾达,想要荣华富贵,为此不惜出卖其他人。这些我都能理解,加上你给巴森斯领路有功,也想给你个机会,看看你到底能到什么地步。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将来不管你做到了什么官,都别想跟我为敌,因为我要除你,也不过是反复之间。” 说完这话,赵冠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而去,边走边道:“留学扶桑,于你们来说,或许是一条难得的捷径,可于我而言,却是个折磨。一走几年夫妻分别,那日子也是人过的?所以你去扶桑,算是替我挡灾了,不用谢我。将来回国之后,为敌为友,你自己选择,只要能承担对应的后果,其他就没什么不对。” 望着赵冠侯远去身影,冯焕章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知几时,竟是已经汗留夹背,浸湿军衣。 袁慰亭按着赵冠侯献的阅兵策略,对部队进行整训,每天的训练强度极高。而且要给太后看的,是部队的精锐所在,袁慰亭自己的亲兵队,自然也在其中,与普通的队伍在一起操练。 赵冠侯所统帅的骑兵哨骑乘全是泰西购来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只是朝廷素有体制,四匹白马乃是“纯驷”,为王辇所御,非人臣所能有。即使阅兵时,也不敢以白马并行,是以殷盛送赵冠侯那匹宝马便不能骑,而是换了匹与其他三人坐骑毛色一致的枣红驹,与霍虬等三人为一排,共同演练盛装舞步。 这支亲兵队,全都装备着泰西进口胸甲,头上戴着泰西式样头盔,上插天鹅翎毛,极是显眼,在阅兵时自然就是脸面。是以训练任务也重,要求比起普通部队还要严格。 赵冠侯的骑术极高,只是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再和坐骑锻炼一下配合,便可以让这匹马按着自己的意图做出动作,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比起那些第一次骑马大呼小叫,狼狈不堪者,不知高出多少。乃至于霍虬等几个老军伍,论起骑术来,也不见得高过自己的长官。 初时,他来做这骑兵哨的哨官,有一些人是不服气的,可是等见了他这份马术,大家就都没了话说。等到了晚上,曹仲昆与李秀山一起过来为赵冠侯贺喜加上道惊,李秀山原先的队正开缺,他从哨官升了队正,手上权柄更重,只是态度上反倒开始巴结起曹仲昆,也是在交谈之间,赵冠侯才知道原委reads;每天都看到弟弟在作死。 曹仲昆得了赵冠侯的银两,给曹克忠送了一份厚礼,终究买的曹克忠身边一个得宠姨太说了句“三傻子相貌堂堂,不像是一辈子不得志的样子。” 曹克忠素信命相之术,听了这话,便认了曹仲昆做族孙,那位姨太又赏了封八行,送到袁慰亭的面前。曹克忠与袁甲三是换过贴的,他的族孙,算得上是袁慰亭的自己人。 有了这封八行,曹仲昆就从黑如煤炭的挂名帮带,变的渐渐红起来。加上他原先的主官升转,眼看这一个管带的位置是逃不掉的,也就难怪李秀山对他的态度日渐热络,终于有个结拜手足的样子。 虽然军中禁酒,但是三人要么是红人,要么是军官,只要不闹出大事,这种禁令于他们就没什么影响。曹仲昆买了酒肉过来,为赵冠侯贺喜,又问了问他的伤情,随后从身上拿了几张银票。 “咱们自己弟兄,不说见外的话,没有你的银子,我就认不了亲,就更别说今天这个位置。咱们弟兄不分你我,有钱一起使。你初来乍到,用银子的地方多,别人不说,就是大人身边的唐天喜,那便要用大笔银子来喂,否则他随便给你双小鞋,就能让你难受好几天。你不要心疼钱,该花的一定要花,你这个位置很好,将来我们还都要指望你来关照。” 李秀山也道:“大哥说的是,我们虽然训练上卖力气,也肯为大人尽忠,但是身边的人只要说一句坏话,我们的辛苦就都白费了。老四,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对我们助力极大,可要好自为之,让自己的位置早点提拔上去。用银子的时候只管张口,大哥手里不方便,我这里也给你拿钱。” 三个男人说来说去,很自然的就说到了女人头上,曹仲昆压低了声音“冠侯,你年少好封流,这是有的,但是也得好自为之,不是所有的花都能摘。巴森斯的千金,可不是好招惹的。就算你家中无妻,想娶他的女儿也不容易。人家是普鲁士贵族,哪能看的上咱们金国人?何况你娶了弟妹,就更不行了,洋人可不认小妾这一说。你别看现在巴森斯不说什么,万一他张了口,事就难办了。” 李秀山倒是另一种观点“依我看,当断则断,若是能做了巴森斯大人的女婿,有岳丈之力,还愁不能扶摇直上?他不愿意也没什么,先下手为强,把她闺女肚子弄大了,他不乐意还能怎么着?管他是哪国人,到这种事,也得点头。至于苏姑娘……给一笔银两养在外面,也算对的起她。成亲讲的是门当户对,我说句不好听的,老四当日成亲,就操之过急了,她的门第,可是配不起你。”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是敬了两人一杯酒“二位兄长,咱们也算相识于寒微,如果我赵某人富则易妻,贵而易友,二位老兄还会与我坐在这喝酒么?缘法这个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该来的走不了,该走的留不住。就算我现在没有老婆,难道巴森斯大人,就会愿意嫁女?我看,也难说的很吧。但是人家请我去生日宴会,我总不能给脸不要,那样不就把亲家做成仇家了?” 听他这么说,两人也没了话,李秀山点点头“冠侯兄弟,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汉娜小姐跟那个小侯爵,听说关系不错,要是不出意外,早晚是要成亲的。你这么横插一杠子,小侯爵对你很是不满,估计要在生日宴会上找你的麻烦。虽然洋人不好惹,可是一个青岛领事的公子,还管不到咱头上,别在乎他,给他点难看。惹急了,我让几个伙计到他住的饭店里,给他找点麻烦。” “那倒也不必,我其实没想惹他,但他要是想惹事,我就陪他玩玩。总是不能让一个普鲁士来的小子,就折了咱津门父老的威风。” 等到送走两人,赵冠侯检点了一下银票,足足有三百两。看来曹仲昆确实今非昔比,手上有了权柄,日子也就好过起来。自己才具无疑远胜于他,他日又何愁没有个大好前程。 想着两人方才的劝解,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洋人不会为妾,那也要看是谁做这事。李曼既然想要找麻烦,那我就成全了你!” 巴森斯对汉娜很是宠爱,一个生日宴会,搞的也极是隆重reads;绝对武力。礼和洋行的大班借了自己的一处私人洋楼出来作为会场,又雇佣了一支洋乐队在门外演奏助兴。门首处,十几名新建陆军荷枪实弹宿卫弹压,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则是租界的巡捕提着警棍往来兜转,驱赶陌生人。 普鲁士驻津总领事、礼和洋行大班、租界中的诸多势要富商乃至新建陆军总统制袁慰亭及几个幕僚,津门海关道等金国大员全都亲自过来祝贺,至于庞金标,他的身份却连请贴都没资格接。 巴森斯为人拙于言谈,负责接待的,便是与他打的火热的赛金花。她身穿洋装,与来宾热情的打招呼,熟练的在几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与所有来宾都能谈笑风生,不让任何一个人觉得受到慢待,却也不让人产生非分之想。俨然是个上流社会交际名媛,很是引起一些人的关注。 这种聚会实行的是泰西聚餐模式,客人举着酒杯走来走去与人交谈,侍应生举着饮食四处走动提供。袁慰亭虽然对这种模式不是很习惯,但终究眼下是西人当道,自得入乡随俗。也学着泰西人的样子,手中端了个高脚杯,可是对里面盛的洋酒却实在难以恭维。 他看着那名女子,问着身旁的徐菊人“卜五,这个女人,就是巴大人最近恋上的那个状元夫人,赛金花?” “正是。她先夫乃是洪文卿,结果没想到,洪兄刚一下世,她便又入了风臣,实在是……” “算了,这种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卜五兄又不是都老爷,何必为洪状元鸣此不平?这女人如今在津门,也算出足了风头,你看,连总领事都和她有说有笑,风头我看也不输给那位侯爵夫人。” 袁慰亭说的,乃是酒会中另一位主角,一个极为动人的泰西女子。这女人年纪只有二十出头比赛金花还要小上几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高鼻红唇,水蓝色的眼睛,烟波流转。如同一块磁石,吸引了无数男性来宾的注意力。包括普鲁士总领事,津门海关道乃至礼和洋行的大班,也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如同群星拱斗,惹得今天的主角汉娜一旁生着闷气。 这个女人袁慰亭也认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身份地位,比起巴森斯来得更大。这女人是比利时的银行家,华比银行最大股东,简森洋行的董事长,侯爵夫人简森。 据说她嫁人时才刚十四岁,而她的丈夫当时却已经是六十七岁高龄。没一年头上就成了寡妇,拥有了侯爵夫人的头衔同时继承了巨额遗产,成了比国上流社会有名的富美寡妇。不少贵族都围着她转,指望着人财两得,但最后全都是事与愿违。 金国修芦汉铁路,所用款项都自比国借出,比国方面也要派出洋员前来监督财政支出情况,这位简森夫人便是负责人。比国与普鲁士颇有些牵扯,她与普鲁士的银行亦有往来,是以今天这个酒会倒也少不了她。 虽然汉娜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可是比起简森夫人来,就欠了几分火候,就连那位李曼,也忍不住在简森夫人身边转来转去,找话题搭讪。汉娜四处看着,却找不到想见的人,心里就越发的别扭。 “爸爸,您确定袁大人给了赵冠侯假期么?” “汉娜,你这是第五次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可以保证这一点。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 得到父亲肯定的回答,汉娜又向外面张望着,而赛金花此时如同一只蝴蝶一般,飞到了她的身边。“小寿星,在找人?” “没……没什么。”汉娜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基于礼貌,她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恶劣态度,只是注定会冷漠。赛金花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反倒是微笑道:“小寿星不知道吧,你等的那个人啊,与我可是亲戚来着。他见了我,要喊我一声姐姐的。” “他喊你姐姐?”汉娜愣了愣,似乎有点不太相信,就在此时,外面回事喊了一声,几名从人举了个用红绸遮挡的长方形物体进来,随后就见一身官服的赵冠侯自外而入。赛金花笑着扬起了手,喊了一声“小弟!”向着赵冠侯跑过去。 第八十六章 一曲钟情(上) 袁慰亭见此情景摇摇头“荒唐。” “确实是荒唐,巴森斯大人,恐怕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女儿与冠侯太过亲近。好在汉娜小姐即将归国,只希望两人之间,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袁慰亭哈哈一笑“老兄,你还是翰林脾性,他们两个就算闹出事来,也是巴森斯自己脸上无光,总怪不到咱们头上。相反,咱们手下有这么个能荒唐的角色,我看倒是件好事,你看,连那位简森夫人也待不住了。” 赛金花虽然是第一个朝赵冠侯跑过去的,可是汉娜运动细胞远比其发达的多,加上身高腿长,略略提起裙子迈开大步,后发先至抢在了赛金花前面,可是最早到达赵冠侯身边的,却是那位简森夫人reads;丧咒。 要知道,她身边围了一群男子,天知道她是怎么从包围圈里冲出来,带着这一群人来到赵冠侯身前。而且面色如常,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大方的将手递到赵冠侯面前 “你就是赵冠侯吧?你可以称呼我简森夫人,十格格是我的好朋友,她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提起过你。” 她说的是卡佩语,赵冠侯并不怠慢,在这位伯爵夫人的手背上轻轻一稳,也以卡佩语回答道:“我为与您这么一位美丽的女性有共同的朋友感到荣幸。” 这时汉娜也已经冲过来,她却并没有伸手,而是大胆的拥抱了赵冠侯,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迟到了!” “对不起,我必须向你道歉,有一点事耽误了。” “你待会必须陪我跳第一支舞,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两人刚说了两句悄悄话,赛金花已经过来,招呼了一声小弟,随后大方的挎住了赵冠侯的胳膊,片刻之间,整个会场的焦点,就都移到了这位七品武官身上。李曼的脸色一沉,来到赵冠侯面前道:“你好。今天你来参加汉娜的生日,应该不会空手而来吧?能否让大家看一看,你送了什么礼物?” 李曼身家丰厚,出手十分大方,他今天又是为了修补之前的关系,也就格外的阔绰,托礼和洋行,订购了一架哈格斯皮尔钢琴。即使对于贵族来说,这么一架钢琴,也是极大的一笔款,是以他认定,今天的生日礼物中,定是自己的礼物要拔头筹。 他终究还是个少年人,多么重的机心是谈不到的,只想着靠着财力或是势力,让赵冠侯丢人,自己就可以出气了。普鲁士崇尚强者,至少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证明自己比赵冠侯优秀,汉娜就肯定还是会选择自己。 汉娜知道赵冠侯只是金国一名小军官,想来不会比李曼有钱,因此拒绝道:“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友谊并不需要金钱来作为证明。我们普鲁士的贵族,什么时候以金钱衡量价值?” 赵冠侯笑着拍拍掌“汉娜小姐说的好,在下深表认同。我中华为礼仪之邦,前来祝寿,自不能空手而来。礼物,是带了一些的,请汉娜小姐一观。” 他走到几名听差抬进来的那长方形物体前,伸手揭去上面蒙的红绸,露出里面一幅大型油画。这画中画着一名身穿猎装的少女手持步枪,威风凛凛。一名男子倒在地上,几个男子落荒而逃,俨然一个异国花木兰的样子。 那女子的相貌,赫然就是汉娜本人,画工很是了得,栩栩如生,与本人相比,相差无几。众位客人的目光都被简森夫人吸引过来,也就发现了这起斗气事件,等看到赵冠侯亮出油画,不少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这幅画显然出再这位金国年轻人的手笔,除了他之外,别人恐怕也没这个能力,把汉娜画的如此传神。金国此时的画师主修工笔,善于西洋油画者并不多见,这份功力,已经算的上难得。更何况,这需要对模特十分了解的前提下才能完成,大家见两人年貌相合,不少人心里暗想着:难道巴森斯家的女儿打算要嫁给一个金国人? 汉娜看了一阵之后,先是异常兴奋,随后又有些害羞。“哦天哪,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过目不忘之能,何况汉娜小姐的美丽,本来就让人难忘。凭借记忆完成,也不是难事。只是个人的技艺有限,难及原主人美貌之万一,献丑了。” 他又从身上拿出一个礼品盒,里面放的,乃是一串赤金制造的鸡心链子“就是等这东西等的晚了一点,请了几位好手艺的师傅加紧打造,上面用普文刻了汉娜小姐生日快乐的字样,礼物微薄,不成敬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希望汉娜小姐不要见怪。” 汉娜接过那条项链,郑重的戴在脖子上,“不,您太客气了reads;口袋怪兽闯漫威。这两件礼物,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真的非常喜欢它们。”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颇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比起金链的价值,她更在意的是那幅油画。他能把自己的样子记得这么清楚,只这一点,就让她心里一阵砰砰乱跳,如同鹿撞,颇有些不能自以。 简森夫人这时上前微笑道:“冠侯先生,您的画工让我叹为观止,据我所知,您是一名武官。真没想到,金国的武官中,也有您这么富有艺术修养的人。我希望您也能够为我画一幅肖像,至于时间上,我们好商量。” 她是社交圈里有名的冷美人,对人虽然不傲慢,但也并不容易接近,对赵冠侯发出这样的邀请,不由不让人浮想联翩。李曼的脸色连变了几变,忽然赌气似的对汉娜说道:“哦,除了钢琴,我还准备了一首曲子送给你。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汉娜现在对他并没有多少心思,只点点头“如果你愿意,随时就可以开始,只希望不要打扰大家的兴致。” 李曼满怀怒气,几步来到钢琴之前,双手用力的敲打着琴键。虽然怀怒而为,但是终究是练的熟了,一曲致爱丽丝在房间内回响。 他本人也算是在钢琴上下过些功夫的,曲子弹的不算多么出色,但是也勉强可以交代的过去。加上他的家族影响,一曲终了,便也能得许多掌声。简森夫人甚至都为他拍了拍掌 “李曼侯爵家的人,我一向以为只擅长使用武器,没想到,他们的手,居然也能弹钢琴。这曲子还不错,尤其……这是一首向女性示爱的曲子。汉娜小姐,我想你需要一位骑士来守护你。” “不,恰恰相反,我并不需要什么骑士。我对钢琴,一点兴趣都没有。”汉娜说着便拉起赵冠侯“你刚刚进来,一定渴了,我带你去找些喝的,顺带介绍些朋友给你认识。” “不急,我现在还不是很渴,李曼先生的钢琴弹的很好,我也只好献丑了。只是我以前没怎么碰过这东西,弹的不够好,请你们别见怪。” 他边说边坐到钢琴之前,李曼看了看他,目光里充满了不屑的味道。这种东西可不是靠着天才可以学会的,津门之地,华人学钢琴并没有太多,即使有,也是出自书香门第,绝对不会是这种武人。 他冷哼一声“钢琴调一次音很贵,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学会敬畏,不要乱动把东西搞坏。” 汉娜见赵冠侯坐过去,便也来到他身边,这时立刻反唇相讥“它并不需要调音,因为我从来没打算弹它。” 赵冠侯的手在钢琴上轻轻碰了几下,发出了几个不成节奏的声音,随后皱皱眉头“这钢琴是该调音了,你把它搬过来时,应该是没调音。音有点不准,只好将就了。汉娜,如果你想弹的话告诉我,我会帮你弄一下。” 李曼小声说了句“虚张声势。”站在钢琴旁边,打定了主意看笑话。 这回连袁慰亭的注意力都放了过来,小声问着徐菊人“卜五,你觉得他真会弹这个?” “难说,十格格喜好泰西之物,说不定他跟十格格学过一些。只是此道优劣,我也难说明白,却不知他的手段到底如何了。但是他缺根手指,也能弹琴?” 话音刚落,却见赵冠侯双手已经放在琴键上,在左手小指上,赫然戴了一只金灿灿的甲套。这甲套显然是找上好匠人打造,与那半截指节甚是温和,并不影响使用。金光闪烁,反倒更为惹言。只见双手在钢琴上轻轻敲动,试音,自滞涩而至流畅,最终化做快活的精灵,在琴键上欢快起舞,乐声,在房间内回荡。 他边弹边道:“这首曲子名叫水边的阿狄丽娜,就让我把它送给我们美丽的汉娜?冯?巴森斯小姐。” 第八十七章一曲钟情(下) 如果以乐曲水平论,水边的阿狄丽娜未必比的上致爱丽丝,但问题在于,两个弹奏者之间的水准相差悬殊,结果自然就形成了碾压。在场来宾中,很有几个是懂得艺术的,听到李曼的那首曲子,知道是普鲁士前些年一位伟大钢琴家的曲目,其弹奏的只能算勉强及格。 等到赵冠侯弹出这首曲子时,却小声的询问着,问问有谁知道,这首曲子的出处,结果却都是摇头表示不知。 难道这个金国人,还懂得做曲,为了给汉娜过生日,创作了这首曲子?这种揣测,原本是不会有人信的。可是在客观事实面前,却越来越多的人,支持这一观点。毕竟这么多人如果都不知道这曲子的来历,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简森夫人走到钢琴旁,朝汉娜一笑,“我想,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骑士,而且必须承认,他确实很优秀。” 赵冠侯这时已经将水边的阿狄丽娜弹奏了三次,曲子一转,却弹出了另一首。来宾中对这首曲子倒是有人听过,小声议论道:“这是祝大家早安?我听扬基人弹过。他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 李曼的脸已经成了一片死灰,在格斗这个领域,他不认为自己对上一个手杀二十余人的怪物有丝毫胜算reads;替身才是真忠犬。唯一能找回尊严的,就是艺术修养。可即使是自己也得承认,在钢琴这一方面,自己已经败的一败涂地。不管他弹奏的这个曲子是否合时宜,在演奏技法上,都让自己望尘莫及。 袁慰亭看了看徐菊人“卜五,我觉得冠侯这曲子似乎不错,你看那些洋人,全都聚精会神的样子,模样却比方才李曼弹奏时认真得多。这人的手段当真了得,居然懂的这么多洋玩意。大老为何不把他派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去办差,若是他去那里供职,怕是一个能顶十个。” “我看,就是因为他太优秀,才不能让他进入事务衙门里。否则的话,那些堂官就没法做下去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菊人说到这里,却是想起了自己,满腹经纶最后却成为个黑如煤炭的黑翰林,连考差都不曾放,要不是有袁慰亭这个结拜手足接济,欠的帐都不知道该怎么还,颇为唏嘘。 赵冠侯弹奏了几遍曲调,忽然开口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这首曲子虽然早就存在,但是生日歌却还没出现。他先是用普鲁士语唱了几次,随后又用阿尔比昂语演唱。 歌词虽然简单,但胜在符合实际场合,更重要的是,他方才露了那手水边的阿狄丽娜,没人敢怀疑他的水准,若是说他歌词简单,他随手再做出一首歌曲来,就都没意思了。 等到这几句唱完,他的曲调又一变,这次演奏的,则是a小调协奏曲。等到一曲结束,赵冠侯微笑道:“汉娜小姐,我有一个故事,要送给你,跟这首曲子有关。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一篮枞果……” 等到故事讲完,汉娜二目迷离,表情如痴如醉,两颊泛起红晕。李曼则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来到了一边,他的几名同伴却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的说着什么。他的眼睛本已黯淡无光,这时忽又一亮,与几个人耳语起来。 汉娜并没有注意他们,而是大方地拉起赵冠侯“哦我的上帝,你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我真没想到,金国还有你这么优秀的武官。好吧,你今天表现的已经够好了,如果继续演奏下去,我担心帝国大学会请你去当音乐教授。还是把钢琴交给乐队,我们来跳舞吧。我想你一定会跳华尔兹以及波尔卡的,对吧?” “跳的不够好,希望不要丢面子……” 这种场合,自然请了专门的乐队,经过方才那番表演,乐队的乐手压力也都不小,不敢有丝毫懈怠。全都拿出了混身解数,舞会的情绪很快被推到了顶点。而赵冠侯和汉娜这对舞伴,自然而然就成了舞场中的核心。 赵冠侯说自己跳的不够好自然是自谦之语,其舞蹈水平和身体的灵活性都无可挑剔,加上早就进行过恢复训练,已经找回前世的状态。与他比起来,汉娜倒显的舞技有些逊色,但是在他有意的带领下,倒是问题不大。 两人一连跳了三支曲子之后,巴森斯才趁着拍子间歇走上来,“赵冠侯,你表现的非常出色,不过,现在请允许父亲讨回自己的女儿。汉娜不能只当你一个人的舞伴。” “如您所愿。”借着拍子的交接,赵冠侯将汉娜让给了巴森斯,还没等他回去休息,简森夫人已经转了过来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十格格对你另眼相看了,在我遇到的金国人中,你们的章中堂最有眼界,张香帅最有胆量,盛大人最有决断,可要论才艺,你是最好的一个。现在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舞到底跳的有多好吧。” 简森夫人的舞技,实非汉娜所能比,赵冠侯也只好拿出了全身解数,两人堪堪算个对头。这两人棋逢对手,跟着音乐一首接一首的跳下来,连别人接手的余地都没有。几位租界的人物想过来换人,都被简森夫人冷面拒绝掉,一直跳了十几首曲子后,她才将手搭在赵冠侯的手上 “请扶我去休息一下,喝点东西。我必须要承认,好久没有跳的这么过瘾了。” 两人各拿了一杯啤酒,走到洋楼二层的露台上,几个在这里的客人看到简森,就知趣的离开reads;[系统]攻略反派大boss。简森夫人年纪虽然不比赵冠侯大多少,却是一副久经沧桑的样子,一双美眸之内,含着无数复杂的情感。举起杯,与赵冠侯轻轻碰了下杯子 “普鲁士的饮食就是这么糟糕,你要知道,他们的腓特烈国王曾经每天只吃土豆,所以不能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有机会我请你吃卡佩大餐,那才可以算做食物。又或者吃比利时的华夫饼,巧克力、薯条、或者土豆泥。请你相信我,我们的土豆泥,和这里的土豆,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恰好使用了同一种原料……” “我对于比利时的美食始终念念不忘,从列日松饼到焦糖饼干,我都很喜欢。”赵冠侯一笑“感谢伯爵夫人的厚爱,不过我总觉得,要是我和您共进晚餐之后,就会有成打的绅士对我扔下手套,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决斗……” “其实现在想对您扔下手套的人,已经很多了。”简森夫人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这时的表现,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应有的轻松活泼。 “你要知道,我自从成为寡妇之后,很少和一个男人连续跳那么多支舞。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要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来拣手套。何况,现在想向你扔下手套的人,可能已经来了,你看看那边。” 在两人所在的露台之后,李曼的几个同伴,正对着他们指手画脚,不知道说着什么。简森夫人摇摇头“幼稚的小毛头,注定只能当失败者。” 她忽然向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赵冠侯,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他们刚才在商量,要拉你去打扑克,想要在牌桌上赢光你所有的财产。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笔贷款,用这笔钱做本钱,让这些可爱的小伙子学会远离牌桌的道理吧。” 随后的宴会中,汉娜就像个牛皮糖似的,在赵冠侯身边不走,显然她已经知道了简森夫人拥抱赵冠侯的事情,便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这位贵妇人的不满。而在简森夫人看来,这种如同小孩子一般的把戏,就只能换来她的一笑置之。 舞会结束时,已经是西洋时间夜里十一点钟左右,客人们陆续的离开,袁慰亭等金国官员也早已告辞。汉娜将赵冠侯拉到了露台,目光中充满了柔情“那个故事很美……真的,很美。你会像故事里的那个人一样,在明年送我一件珍贵礼物么?” “当然,我保证,在你明年生日时,送你一件永生难忘的礼物。” 汉娜点点头,忽然红着脸问道:“伯爵夫人是不是很漂亮?” “当然,我们做人应该诚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就知道,她不但美丽,而且富有。据说她拥有一大笔遗产,每个男人都喜欢这种既富有又美丽,而且有教养的女性不是么?” “这很自然,就像大家都很喜欢你一样不是么?”赵冠侯微微一笑“我和简森夫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所以有一些话聊,但也仅如此而已。她是出于好意,向我通报了一个消息,并且愿意为我提供一点帮助,要知道,你的一些朋友对我并不友好。” 汉娜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情绪也变的好转了不少“又是那个李曼,他真是个会制造麻烦的家伙。但是请你放心,他虽然是个讨厌鬼,但同时也是个胆小鬼,绝对不敢对一个人对付了二十名强盗的英雄动手。” 她向前凑了凑,小声说道:“我再过两天,就要回国了。要到下一个假期才有可能到金国来,我知道你有妻子。可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你如果有机会,会不会来柏林看我?” “如果有机会到柏林的话,我肯定会去找你。只是官身不得自主,恐怕没有那么方便。再说,有些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你既然知道我有妻子……”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汉娜却猛的冲过来,在赵冠侯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随即闪电般的退了回去reads;凤舞倾心 gl。因为紧张,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甚至不敢和赵冠侯对视 “你的画,我会作为我最宝贵的财富而保留,还有这根项链,我带着它,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我知道你有妻子,但是我可以等……我相信,万能的主一定会降下奇迹。我会坚持等下去,直到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她说完这话,就像作贼似的一路跑出去,结果这件礼服的裙摆太长,一下子踩个正着,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摔出去。是不等她的身体摔在地上,赵冠侯已经从后一把抱住她,将她扶了起来。 “谢谢……但愿上帝保佑,我每次遇到危险时,你都能在我身边。”汉娜小声说了一句,这时却见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便不敢再说什么,提着裙子一路走出去。赵冠侯暗自评估着方才那一抱时的手感,看来还是洋马比较有料,就是不知道那位伯爵夫人的尺寸如何。 这个汉娜虽然是洋妞,毕竟年纪还小,略微有些胆小,很难真的吃到。倒是那个伯爵夫人,似乎看上去更好上手的样子。 他心里胡乱盘算着,赛金花则从房间里走到了露台上,将一块蛋糕递到他手里“没吃饱吧,把这个吃了吧。这帮普鲁士人就是不会做饭,做吃的好象猪食,离开土豆就不会做东西吃,我烧几个小菜,就让巴森斯晕头转向,可是今天却偏不让我主厨,做的东西难吃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靠在围拦上,将胸脯挺起来,又看了赵冠侯一眼“你不想巴森斯给你一枪的话,最好别打他女儿主意。如果实在是想要,我可以代劳。” 她的北方话已经说的很好,南方的腔调不大明显,天色已经大黑,虽然租界这边有电灯,但总归还是昏昏暗暗的,看不大清楚她的神态。赵冠侯只一笑“别开玩笑了,吃掉她不是问题,吃掉之后要我负责才是问题。犯不上。” “晓得就好,想找女人跟我说,我帮你找。再说,你找我也可以。”赛金花放肆的笑了笑“巴森斯跟我有名无实,他只能看,不能动,跟着他跟嫁了太监的菜户没区别。早晚要蹬了他,另换个男人。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就没有我,想要找我的话,不收你的钱。” “那我就要说声谢谢了,只是我还不想和巴森斯决斗,这事咱们先不提。我还是先告辞为妙,免得他一会吃干醋,真的找我拼命。一般太监的醋劲都比较大,不想招惹。” “他啊,在外头摆牌局呢。”赛金花忽然将身子靠过去,带着浓烈香水味道的身体扑到赵冠侯怀里,在他唇上猛的亲了一口,又在他腹下一抓。 “你越是躲,我越是想要,早晚,我要你躲不开。李曼那几个人,存心找你麻烦,听说他走了什么路子,挪借了一万马克当本钱跟你赌。你行不行啊,要是不行,我帮你逃怎么样?凭你的身手,从这跳下去也不会有问题,跑了算了。” “跑?”赵冠侯冷笑两声,也朝着赛金花胸前摸了一把“我犯的上么?不就是一万马克的牌局么?我陪他。” 等来到一楼时,电灯已经点亮了,房间里照的很亮堂,李曼及另外两个同伴在桌上摆弄着扑克和钞票,巴森斯则一改平时的严肃,对扑克表现的很感兴趣。见赛金花陪着赵冠侯下了楼,李曼迎上去张开了双臂。 “赵冠侯,我的朋友。现在这个时候你离开,是件很扫兴的事,你现在也回不了军营,不如我们来消遣一下,度过这个夜晚怎么样?” “消遣?”赵冠侯一脸懵懂的看了看桌上的牌“我……不是很会这个,没见过……” “这没什么,你既然救了汉娜,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教你规则,相信我,这非常简单。你很快就会对它产生兴趣,并且着迷的。” 说话之间,李曼已经把赵冠侯按在了椅子上,随后一名同伴即开始发牌,李曼则开始为赵冠侯讲解起扑克的规则与玩法。 第八十八章教案 “然后到了凌晨,那几个普鲁士人,就输光了他们所有的钱?”小鞋坊内,赵冠侯说起打扑克的事,姜凤芝与苏寒芝都听得入了神。 尤其是姜凤芝,一听到一万马克这个数,就已经目瞪口呆,等听到赵冠侯只用了两个小时就赢光了这一万马克,让几个普鲁士人全都下不来台,心里就更为佩服。忍不住插口道:“那你为什么又把钱都还给他们了?明明是你赢来的,就该是你的啊。” “毕竟是几个普鲁士人,还有一个是青岛总领事的侄子,不好太不给面子,让他们告帮回家,这个梁子就结死了。其实就是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没必要一般见识。他们的心眼不算太坏,就是觉得丢了人,想要找回场面。动武的不敢,比别的比不过,就只好想着赢光我的钱,给我一个大难堪。巴森斯那位洋顾问,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也是个赌鬼。他开始只是看,但是后来也忍不住下了场,他的薪俸虽然高,但是输的也很多,如果连他的也赢了,不太好。” 赵冠侯说着话,又将桌上那一叠恒字头的银票拿起来抖了抖,“事实上袁大人也是支持我这么做的,这叫刀切豆腐两面光。让他们知道赢不了,再把钱送回去,留下一条后路,大家都有面子。他如果还想搞事,我就陪他,但是吃了这么一个大苦头后,他们也学乖了不敢乱来。袁大人也没让我吃亏,给了我三天假,又从粮台那拿了一千两银票给我,我觉得也挺合适。” 眼下大金一两库平银,折合普鲁士马克三元出头,一万马克差不多就是三千多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加三天假,差不多也就补回了损失,足见袁慰亭对赵冠侯的处置手段极是满意。 新军不比学堂,位置在新农镇,离津门有一定距离,往返一次颇不容易。而且照例当兵没有假期,逢年过节也要在营里,比起过去一周能见一次妻子,现在倒是更难。于赵冠侯而言,与苏寒芝在一起待三天,比起那些马克更为重要,这笔交换在他看来,很是赚了一笔。 他做官的消息,在之前已经派人回家送了次信,还送了一些钱过来。可是等他真的顶戴官服的回来,小鞋坊这边还是炸了锅。一些平日里走动的很淡的邻居,也都像看稀罕物件一样过来,要看一看,什么叫朝廷命官。锅伙里的人马以及漕帮的同门,也都要过来,为他摆酒贺一贺。 一个七品武官对于这个贫民区来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往日里称兄道弟的锅伙,见了赵冠侯离老远就要跪下喊大人,侯兴来送帐时,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得是赵冠侯安慰着他,才让他有了点底。 漕帮的几个龙头大老倒是见过许多命官,乃至官府中,在帮的人也不少。可是能在新军袁慰亭身边当戈什哈的,这不能单纯按品级论。要知道,在那督抚疆臣身边做戈什哈的,还有着副将、总兵之类红顶大员,图的就是个离主官近,提拔起来容易。这等心腹人,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哪里能小看。 因此他回来只把赢钱给假的事一说,还不等问问苏瞎子的病情,就有几位龙头陆续的过来,要为他摆酒庆贺。 平日里家中少不得这干地里鬼照应,应有的应酬是少不了的,另外赵冠侯也觉得,小鞋坊这地方不再适合自己住下去,想要换套房子。正好委托这帮人帮着打问打问,找个合适的地方才好。一行人自然是不能在小鞋坊吃饭,叫了车,到了状元楼。 几位礼字辈的师兄推杯换盏,言语间很是恭敬,还有人就聊起了现在津门欢场中的女人,提的最多的,果然就是赛金花。她状元夫人的字号,以及可以结交公卿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甚至有人讹传她本就是洋人。 若是能在她那留宿一回,也是开洋荤。这几个龙头还在商议着,要不要凑一笔钱,请赵冠侯到那里坐一坐,凭他的样貌,一定能够留宿。 赵冠侯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表示感谢。几人正说的起兴,忽然一个红影从外面如旋风般冲进来,一只手紧扣住赵冠侯的胳膊,将他向外就拉。边拉边道:“师弟,快跟我走,出事了,有人要砍我爹脑袋!” 来的,自然是姜凤芝。她自然是不能随着这帮人到酒楼吃饭,本是在家陪着苏寒芝。却不知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出了大事。赵冠侯连忙拉着她的手,“师姐你先别慌,喝口茶水平平气,到底怎么回事,谁要砍师父的脑袋?” 几位漕帮的龙头对于姜凤芝倒是没什么交情,可是赵冠侯有这个态度,他们就立刻附和起来“没错,姜姑娘别害怕,津门地面,还有咱爷们办不了的事么?谁那么大胆子,敢和姜师父作对,我们这就叫上弟子门生,打他忘八蛋的。” “不是……不是街面上打架,是官府……官府把我爹拿去了。他前几天不是帮人了事么,却没想到,那头是个吃教的,这下可惹了大祸了。冠侯,你一定得帮我。” 姜凤芝素来是个豪爽洒脱的女侠做派,此时却眼泪汪汪的看着赵冠侯,甚至不顾男女大防,紧拉住他的手,显然也是急了眼睛。赵冠侯安慰着她 “官府……那倒不要紧了。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是没进过官府,在衙门里咱们也有人,不会吃亏。师父替人了事也不是一回了,能犯什么死罪,大不了就是了事不成,动起手来,失手打死人,我请刘道远刘爷动一动他的判官笔,还怕不能救了师父么?” 那几个漕帮的龙头也笑道:“是啊,不就是津门县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姜师父是惹了什么祸,我们回去之后,选个人出去自首投案,把姜师傅替出来也就是了,姜姑娘别急。” 姜凤芝见赵冠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的情绪也安稳了不少,但是手还是紧紧抓着赵冠侯的手 “师弟,爹这回不是跟人比武的事,他是帮人了结一桩田地的官司,却没想到,惊动了天主堂的人。非说我爹勾结拳匪,要拿他开刀问斩。不光是人在衙门里,听说洋教士正在县衙门交涉,要把人带回卡佩工部局……枪毙……”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早先就劝过爹,这事不能管,他非是不听。现在倒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除了你,就不认识一个有主意有本事的人了,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一听到天主堂,又牵扯到卡佩租界工部局,几位漕帮的龙头,脸色也都变的凝重起来,酒席上的气氛由热烈渐渐变的冷却,几个人干咳几声,向赵冠侯使着眼色,暗示着他千万不要牵扯。 赵冠侯却没理会这些人的态度,反倒是把姜凤芝的手抓紧了一些“师姐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再给你想办法。我答应你,就算人带到卡佩租界,我也能把人弄出来。” 这件事的纠纷,还是起自一处天主教堂与老百姓的土地纠纷,小李庄有四十亩菜地,是武秀才李春亭家的产业,与天主教的一处教堂相邻。天主堂想要扩建,这片田地就挡了路。而李家三辈子信佛,与这天主堂极为不对,无论如何,也不肯卖出这块田给洋人,事情就搁置下来。 可是不久前,教堂却说李家已经把土地卖给了他们,就要挪动界碑,破土动工。李春亭带了族人前往阻止,两下里发生冲突,差点动了洋枪。仔细过问下才知,是小李庄这里有个泼皮叫李春轩的,入了天主教会,成了吃教的教民,以李春亭的名义,把田地献给了教会。 他不是田主,自然无权投献,可是在金国此时,各地教会中,都存在着这种妄献的现象。官府招惹不起洋人,百姓最后只能吃亏认倒霉。 李春亭素来刚强,于地面上也是个豪强,自然不肯吃这个亏,武斗渐渐有升级趋势。李家有持重之人,担心此事蔓延开,搞不好又是一场教案,便请了姜不倒出头说合,希望说服李春轩,把事情跟洋人说明,这场献地风波,本就子虚乌有,不能当真。 姜不倒在北大关极有名望,自身武艺也好,平日里这种平息争端的事做的也多了,并不当一回事。虽然知道事关教会,但也是靠着身份威望压一压,况且本就是李春轩理亏,在他想来,是不至于有问题的。 哪知李春轩在过去对上姜不倒,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可自从吃了教饭,腰杆渐粗,胆气日壮,居然不肯听从。又说这田是族产,自己是李家族人,也有权处断之类的话,最后倒是让姜不倒这个调停人也参与了进来。 姜凤芝知道李春轩素来狡猾,又是吃教饭的不好招惹,不想让父亲参与过深,可她的主要时间和精力都陪着苏寒芝,对家里的事只是碰到就说一句,起不了多大作用。原想着最多就是打一次大架,被官府抓进去蹲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来了一队官兵举着火绳枪上门,把姜不倒像抓响马似的五花大绑押到县衙。 随后又有衙门里的耳目传来消息,说是有人指认,姜不倒收容包庇拳匪,参与教案,理应论斩。教堂的主教马雷丁,正在县衙门和县令谈引渡的事,只要此事一成,姜不倒就会被押到卡佩租界,交工部局处理,处理结果也早就拟好了;枪毙! 几位漕帮龙头听了之后不住的摇着头,一人在桌上拍了一巴掌“欺人太甚!这帮子洋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先是教民犯罪,不让官府处理,要求教会自行发落。杂面现在,我们大金国自己的人有什么罪,也要由洋人发落了?姜师父……冤枉了。” 他说到此叹了口气,表情很有些无奈“姜姑娘,你在这不是个办法,咱们帮里的人再本事,却也惹不起洋人。我劝你别在这耽误时间,还是想办法去洋人那疏通下关节,看看能不能让洋人给个活话,不要人命?他那头不松口,咱们这边,怕是没什么好办法可想啊。” 另一名龙头也道:“想当年津门教案,烧教堂杀洋人,最后是十八个锅伙的弟兄出来替死顶缸,要不然,卡佩人就要炮打津门。这事过去的年头不多,现在的大金国,是他们洋人的天下,冠侯师弟这七品武官,到了洋人那里,又算的了什么。他又不是章桐章中堂,还能把洋人说服了?” 姜凤芝其实也知道,赵冠侯的官身不够大,压不住那群洋人。可是正如她所说,除了赵冠侯,她也不认识更有权柄的官员,只能把希望压在他身上。而且握着他的手,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便只盯着他看。 “师弟,你怎么说?是不是我爹就真的……没办法了?” 赵冠侯见她美眸含泪的样子,摇了摇头“怎么会没办法呢?我说过了,就算是在卡佩租界,我也一样有办法可想。至于县衙门,就更没什么。” 他将手从姜凤芝手中抽了回来,朝几个漕帮龙头一抱拳“几位师兄,实在不好意思,兄弟这事有点急,先行一步。改日我摆酒,给几位师兄赔罪。” “这么说话就远了,咱们师兄弟,倒是不用讲这些。只是你真要去救人?洋人可不是讲道理的,你到了那里,又该怎么说?” 几名龙头对他倒是很有些关心,好歹也是漕帮里开了香堂,有了辈分的大人物,将来说不定还能指望他的助力,对帮里有所帮衬。自然不希望因为姜家的事,把他搭进去。几人又从身上拿银子,准备让他先去疏通下关节。赵冠侯一一谢绝“多谢几位师兄,这事倒不是银子能办的,不就是一个主教么,我不怕他。师姐,我们走。” 姜凤芝是从小鞋坊一路跑过来的,累的满头是汗,赵冠侯叫了两部人力车过来,与她一人一辆上了车,说了地址之后又问道:“那李春亭呢?这事是由他引起来的,是不是也被捉了?” “那倒没有。听说是只抓了我爹,但是李家那边我派人去送了信,他们应该会露面。李春亭是武秀才,要说也算个有功名的。可惜现在这世道,武秀才也不怎么值钱,指望不上他。” “倒是不用指望他,只要他肯露面,有些事就好办。这块田地的事,总归是要有个解决的。”两个人力车夫只当两人是爱侣,是以有意并排而行,赵冠侯正好从怀里摸出手绢,递给姜凤芝。“师姐,你先擦一擦眼泪和汗,遇事别慌,天塌了,也有我在。” “好……”接过手绢的姜凤芝如同被蜜蜂蜇了一下,日光下,见赵冠侯身着顶戴官服的样子,一时竟有些魂不守舍。尤其阳光落到七品顶戴的那颗黄铜顶珠上,反射出点点光芒,仿佛给他身上添了道光圈,让她阵阵心猿意马。 她自然知道,这是自己好姐妹的相公,自己不该起别样心思,可惜心思这种事,向来就不归自己控制。何况当初苏寒芝被庞家逼婚时,也向她提过,要她替自己照顾赵冠侯的话头。如果不是后来连生变故,说不定现在与他夫唱妇随的就是自己。 一想到这些,姜凤芝的心就莫名的阵阵乱跳,神思也有些恍惚,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种纷乱的情绪之中,两人的人力车堪堪到了县衙门以外,随后就看到了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正与几个衙役在争吵。 而姜家的一众弟子,则与一群衙役对峙着。在稍远处,一队巡兵,手持火绳枪,随时准备击发。带队的军官相貌威猛,仪表不凡,正是老冤家庞金标。 第八十九章 营救 姜家的弟子手中拿的,无非是撂场子时用的棍棒夹杂几杆长枪、大砍刀,那一队巡兵手中的火绳枪已经点燃了火绳,冲突起来,怕是姜家这些弟子里,立时就要有人喋血当场。那名中年人则对衙役喊道:“我是堂堂武秀才,头上有功名,再说这事乃是由我而起,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李爷,您别跟我们嚷嚷,跟我们嚷嚷也没用,这是上面下来的意思,我们只是跑腿传话的,您是街面上混事的主,有头有脸,有气找大人,就别和我们为难了。”那位负责接待的班头,亦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嬉皮笑脸尽赔小心,不让人把怒火撒到他头上。 “您往那边看看,庞管带亲自带了百多名弟兄前来弹压,枪里连子药都装好了,若是真翻了脸,大家都不好看。您听我句劝,先退一步,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也不晚。” 一众姜家的弟子举着棍棒,气势上倒也不弱,但是终究不敢去冲排枪阵。等看到姜凤芝下车,这才有了主心骨,一窝蜂的冲上去“师姐,你总算来了,快拿个主意吧。这帮官军欺人太甚,有枪不打洋人,却瞄着咱们,简直该杀!师父就是姓庞的抓走了,要是丁师兄还在就好,准能弄死他。” “别胡说!”姜凤芝把眼睛一瞪“现在讲打讲杀,你们不要命了?冠侯师弟来了,有什么事自有他做主,大家都听着,包括我在内,不许多说话。” 众人见赵冠侯也是一身官服,心里就有了些把握,同时他们也猜的出,庞金标会为这点事亲自带队出面弹压,乃至捉拿姜不倒,多半也是有公报私仇之心。两下在元丰当结的梁子,今天要发作起来,由这个当事人出面,也是最为正确不过。便纷纷走开,由着赵冠侯自己前去交涉。 赵冠侯下了人力车,毫不在意的直接奔着那支火枪队过去,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火绳枪,而是烧火棍。他挺着胸膛过来,那些火绳枪手反倒有些担心,纷纷把枪向左右躲开,如同波分浪裂一般,由他直冲到庞金标面前。 论官衔,庞金标比赵冠侯高出数级,若是参拜,也是下官参见上官。只是赵冠侯是新军,与防营并无统属关系,于待遇地位上,新军则远在旧军之上。他也就连个起码的礼数都懒得讲,只一抱拳,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声 “庞管带一向可好?说来还要谢谢你,成亲那天,用的是您府上备的花轿,连不少执事,都是府上送的,本来说带着媳妇到府上去拜望,可是您却不在家,今天正好,当面致谢。” 看着本该嫁给自己的女人坐着自己准备的花轿嫁到别人家,乃是庞金标奇耻大辱,为此还吐了一口血,着实的伤了元气。这乃是他生平一大恨事,比起高丽兵败尤在以上。今天赵冠侯当面提出来,与其说是道谢,不如说是当面抽脸,他只觉得肝脏又隐隐做痛,脸上的神情也就好看不到哪去。 “赵冠侯?你现在也成了朝廷命官了?” “承蒙袁大人抬爱,保了我一个亲兵马队哨官的前程,比不了您这堂堂管带,带着几百号人枪,大白天就要列队枪击百姓,这官威着实了得。” “我这也是奉令弹压地面,保护县衙,避免不法之徒袭击衙署,劫夺人犯。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拿刀动枪的,若是劫了人犯,这个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人犯?这津门县还没定罪,庞管带就给定了罪了?”赵冠侯冷冷一笑“还是说,防营的庞管带拿着大金国的饷,却给洋人看家护院,洋教士怎么说,您就怎么办,衙门怎么说,你就不管了?” “你!”这种舌辩场合,自是庞金标的弱项所在。他是在高丽跟扶桑人生死搏杀过的,这时被赵冠侯说成畏惧洋人,为洋人看家护院之徒,这不啻于奇耻大辱,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嗓子里又阵阵发甜。飞身跳下坐骑,伸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你有种就再说一次!” “我再说几次也没关系,你做的出,就别怕别人说了。朝廷养兵,要的是你们守卫疆土,结果混成了和洋人穿一条裤子,这还有脸跟我面前撒野么?怎么,想动手?你要是不怕丢了体统,我倒是豁出去这个七品顶子,跟你练一练。” 一个管带和一个哨官如果当街打起来,肯定是都要革职的,以一个管带兑掉一个哨官,自然是赔本到家的买卖。庞金标也知,跟新军的人动武,最后可能是自己这个管带反倒要更倒霉,可是骑虎难下,再加上夺妻之恨,让他颇为难平。刀在鞘里已经抽出数寸,赵冠侯的手也悄悄的移向了腰里的那对手枪。 庞金标身旁的亲兵乃是他家中的长随,与他极是亲近,早已经从马上下来,紧紧按住庞金标的胳膊,又对赵冠侯道:“你与我们庞管带为难,也不算好汉,有种的,去跟洋人耍横去。天主堂的主教就在衙门里,你从他手下要出人来,便是好汉。我们这些人只是奉命而行,只要北大关那帮人别找死,我们肯定不开枪。”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姓庞的,你给我记住一句话,今天你们防营要是敢开一枪,我就要你庞家拿人来填上!”赵冠侯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随后又来到衙门之前,看了看那中年男子“您就是武秀才李二爷?” 李春亭本身虽然有功名,却也是在街面上吃饭的主。见到赵冠侯方才与庞金标的冲突,再看他左手处的断指,便知道他的身份。忙一抱拳“您想必就是赵冠侯赵二爷。这件事因我李家家事而起,却牵连了姜老师,这可实在有点对不起朋友。” “话别这么说,我师父为朋友两肋插刀都不皱眉头,何况是到衙门里走一趟。不过这事,还是得请您与我一起进去,有些话要当面交代。”赵冠侯说着话,已经拉着李春亭走到衙门门首,那名班头上前打个千“大人,洋人那边有话,他跟县爷谈引渡的事,不许别人参与。您看您是不是先等一等……”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落在这班头的脸上,将他打了个趔趄,赵冠侯则冷着脸“身为大金的吏员,却只听洋人的话,一样该打。今天我要进去带人走,没仇的闪开,有仇的上前。师姐,你也过来,咱们一起进衙门接师父,我看谁能拦的住。” . 虽然金国眼下依旧是重文轻武的整体局面,但是津门县的情形,却与别处不同。袁慰亭视新军为自己的命,对其多有回护,纵有不法,也是自己处置,不许外人插手。而他同时又任津门道员,正是县令的顶头上司。 按大金官场规矩,上司参下属,百发百中,无有不准之理。若是津门县恶了袁慰亭,只要他上一道折子,就能摘去县令顶戴,是以津门县自县令以降,无人不惧怕新军。前者李秀山到县衙门与县令谈处理混混的事,俨然上官支使下属,县令也没话可说。赵冠侯虽然官衔不比李秀山,可却是亲兵队哨官,便是戈什哈,衙役们又哪里敢招惹。 见他非要进去,那班头只好陪着笑脸,连那些衙役也向左右分开,免得挡了路。姜家的门生性情粗鲁,进去反倒坏事,依旧留在衙门外等候,只有李春亭与姜凤芝,随着赵冠侯一路进了衙门里。 穿过大堂,一路奔了花厅,刚到门首,就听到里面一个男子正在大声叫嚷着“不行,绝对不行。县令,您要知道,马雷丁主教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是,你必须现在行文上峰,要求判他斩立决。否则的话,此事所引发的一切外交争端,都将由你个人负责。” 赵冠侯掀开帘子,见房间里对面坐着两人,一个是自己在汉娜生日宴会上见过的津门知县许浩然,另一个是个五十几岁的泰西人,鹰鼻深目,身上穿着教士长袍,胸前挂有十字架,想来就是那位马雷丁主教。 而在打横位置处,则是一个三十里许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短衣,袖面高高挽起来,裤脚向上卷着,一副短打装束。头发却没留辫子,而是留着短发,看来是个教民。 姜凤芝一见这人,面色就气的发白“就是这个狗东西,李春轩!他本来就是个无赖,仗着会说洋话,给这个主教当通译,就威风起来。又入了教,吃了教饭,街面上就没人能治的了他,要不是有衙门护着,我一弹弓就打死了他。” 门外的长随早被赵冠侯赶到一边,这时干脆挑起帘子进来,许浩然本来见有人闯入,面色也是一沉,可随后见是赵冠侯,神态又放松下来。这人终究是见过的,而且又与那位普鲁士的汉娜小姐关系不一般,犯不上为了小事开罪。并没有发火,反倒是拱拱手,打了个招呼。 李春轩则把眼睛紧紧盯在姜凤芝的胸脯上,凑上前笑道:“大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爹这次,可是惹了天大的祸事啊,好生生的,偏敢包庇拳匪,这不是给自己惹祸么?现在洋人震怒,非要他的性命不可,你说说,这可怎么是好?” 就在他快要凑到姜凤芝面前时,赵冠侯却将手在他肩上一推,猛的一用力,将李春轩推的向后一个趔趄,几乎倒在那张八仙桌上。赵冠侯面沉如水,呵斥道:“哪来的东西,也敢在县太爷面前放肆,真该打断了你的腿!” 马雷丁见到李春轩被推了个趔趄,便豁然站起,面色阴沉的询问着赵冠侯一行人的身份,李春轩看看赵冠侯,连忙向马雷丁说道:“主教阁下,这是一个金国武官,也就是拳匪的靠山。姜不倒包庇拳匪,背后全靠他在那撑腰。” “哦,居然是这样?为什么我看他总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吧,春轩,我们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而教堂那里,还有太多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我们大概是遇到了一个顽强的对手,谈判的事,并不能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你可以跟他说一句,只要他保证,不随便把人释放,并且协助我们捉拿拳匪,这个武师,我们可以不引渡,也可以不一定要他被处死。但是,类似的包庇行为,今后绝对不允许出现,这是我们的底线所在。” 李春轩点点头,转头看着许浩然“许大人,马雷丁主教非常生气,认为您是在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如果您不能给我们答复,按我们说的做,那我们就只能去找安托万总领事,由总领事阁下出面,亲自跟直隶总督交涉。到了那时候,许大人,可就别说我们不讲情面!您到底是把不把入刑,给句痛快话!” 他又朝姜凤芝那看了一眼“妹子,现在姜师父的命,可就在一两句话之间的事。若是等到事情定下来,就算你找出人来也晚了。该求人,该张口的时候,就在现在,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 姜凤芝不料局面竟然凶险至此,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如果许浩然顶不住压力,真的判了姜不倒死刑,呈文上宪衙门,将来要想脱罪,就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李春轩对她有所企图,这也不是看不出的事,只是看他那副模样,她就从心里一阵恶心,不自主的紧紧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叫了一声“师弟……” 许浩然的神情,也很有些尴尬,他也是八股制艺,科甲功名出身的官员,笔下很是来得,但没有多少办洋务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与洋人交涉。能够斡旋到现在,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大有筋疲力尽之感。 从良知以及做官的体面角度上,他都不愿意把金国人犯交给洋人处置,更不愿意因为个子虚乌有的指控,就把姜不倒断成死罪。此风一开,津门县的威严,乃至大金律的威严,就都成了一句笑话。 可是反过来说,津门教案殷鉴未远,引发教案的知县刘杰发配到了黑龙江充军。去岁山东教案,连巡抚的印把子都被摘了,如果激怒洋人,卡佩人朝大沽口开上几炮,甚至兵发京师,自己又哪里负担的起那么大的责任。 他也知赵冠侯此来,是给姜不倒撑场子,虽然不知道两下有什么关系,但是看那姜姑娘和他亲密的样子,多半两人有点私情在。自己得罪新军,得罪洋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登时有两姑之间难为妇的感慨。索性把手一摊,“赵大人,你来的正好,这件事,你看该怎么办?” 赵冠侯两步上前,将李春轩一推,自己坐在了他那把椅子上,对着马雷丁以卡佩语说道:“我叫赵冠侯,是金国的武官,但并不是什么拳匪的同伙或包庇者。而你指控的姜武师,同样不是。任何指控,都要建立在证据之上,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个通匪之人?如果胡乱报复,挟怨杀人,我国将通过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向贵国提出抗议,或是向教会方面提出抗议,请他们派个正直的人前来担当主教。”(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主教败阵 这个时代,金国办洋务与洋人交涉,总是吃亏的多,平手时少,至于占到好处,那多半是在梦里。这各中原因,总离不开国力贫弱,军事落后等因素,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不懂外交规则。还是拿着数百年前,藩属体制下的思路,去办理外交,自然也就处处碰壁。不是太软了被人拿捏,就是太硬了又缺乏保障,被打个头破血流。 像是县令与洋人交涉,通译却由当事人充当,导致谈判为他一手左右,又哪有不败的道理。赵冠侯的一口卡佩语,远比李亭轩的卡佩语发音准确,马雷丁便是一愣。听到赵冠侯的问题后,又有一点激动 “我可以保证,他确实包庇过拳匪。这些拳匪在巨野,杀害了两名无辜的天主教神甫,贵国朝廷,为此已经付出了代价。但是这些暴徒依旧逍遥法外,并且获得你们这里百姓的接济,逃避自己应有的处罚。贵国官府必须对这种行为进行处理,不能姑息养奸。” “如果您有确凿的证据,那我也支持您的看法,可问题是,证据在哪?”赵冠侯冷笑一声,用手一指李亭轩“如果靠当事人指控就能成立的话,那我也可以说,他包庇了拳匪,应该先把他斩首。在你拿出证据以前,就要求我国官府斩杀我国百姓,这同样不符合外交规则与万国公法。” 赵冠侯事实上并不敢给姜不倒打包票。他交游广阔,朋友交的既多又杂,内中很是有一些来路不怎么清白的人混在里面,作奸犯科者不在少数。要说他包庇过大刀会的拳匪,也完全有可能。 但是他吃定了一点,马雷丁主教多半是道听途说打听到这个消息,而不是亲眼目睹,手里拿不出过硬的证据。既然如此,这就是自己一方的有利条件,只要咬死了证据不放,这个洋人,不管如何跳脚,也是拿姜不倒没办法的。 果然马雷丁面色阴沉的说道:“我是一名神职人员,不会说谎。我可以确认,巨野一案中的主要凶手刘大刀,就是被这位姜武师收容并包庇,最后还亲自送他离开了津门。” “巨野一案所涉及的传教士,无一例外,都是普鲁士人。而山东一带的保教权,也在普鲁士人手中,阁下身为卡佩的传教士,参与此事与理不合,所说言语,更不足为信。” 赵冠侯在武备学堂,与齐开芬等人曾经谈到过巨野教案,对此事还是比较清楚,也就知道这里面涉及的都是普鲁士人,与卡佩没什么相干。而且卡佩与普鲁士的关系也并不融洽,两下里没有什么良好合作关系。 这个教士之所以出头,恐怕还是关着那四十亩田地的事。毕竟有姜不倒在,教会想要收地就不容易。如果杀一儆百,将姜不倒的头砍下来,不独李家会屈服,将来教堂再购买其他人田地时,恐怕也没人有胆子说不卖两字。 马雷丁被赵冠侯堵的面色发青,“阁下,这件事情涉及的是地方治安,似乎不是军人应该插手的范围。如果你强行介入,所引发的一切外交后果,你将要承担全部责任。卡佩的怒火,你能承受的起么?” “马雷丁阁下,作为一名神职人员,擅自启衅,挑起战争的责任,你又承担的起么?” 两人针锋相对,场面竟是一触即发。赵冠侯拿住了马雷丁拿不出证据这个短板,自是不肯承认姜不倒包庇拳匪。马雷丁的人证,实际是几名信了教的混混,确实也不怎么过硬。 但是一想到那四十亩田地,以及将来教堂要面临的扩建,与地方上土地争讼的问题一定不少,如果第一次就出师不利,将来的事就更没的想。马雷丁便死活不可让步,只表态道: “如果现在不能确认姜不倒包庇拳匪,那也应该把他交给工部局审讯,如果确认他是无辜的,才可以得到释放。而且他对于教会十分不友好,主动参与到地方暴民与教会的冲突中,我觉得这一点,就应该视做他对教会冒犯的证据。” “马雷丁阁下,对这一点我严重不赞同。姜师父有权选择自己的信仰,而且他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一名教会中人,你不能因为他不喜欢天主教,就说他该受到审讯。” “我认为他在制造教民与普通百姓间的冲突。” “恰恰相反,制造冲突,导致民怨沸腾者,正是教会。若是百姓激愤之下,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那曲也在阁下而不在我。” 马雷丁霍然站起“你是在威胁我么?别忘了,上一次津门教案,贵国朝廷付出的代价。” “不,应该是你别忘了,上一次教案中,死的可是传教士。”赵冠侯冷哼一声,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我今天来,就是要保释走这位姜师父,这一点,恰恰是为了稳定局面,避免事态恶化。谁阻止我,谁就要为将来发生的一起负责!” “我绝不能容忍,有人保释走一名潜在的危险分子。他可能包庇拳匪,更可能自身就是拳匪,绝对不能得到保释。还有,你!”马雷丁用手指着赵冠侯“我怀疑你也是一名反教会分子,我将保留向贵国朝廷提出抗议,将危险分子开除出军队的权力。你也无权保释走任何人。” “他无权保释任何人,那么我有权保释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门帘掀处,首先进来的,是个四十开外,体格健壮的泰西男子。他走进房间后,又做了个邀请的架势,一名风姿绰约的欧洲贵妇从外面缓步而入。 她径直走到赵冠侯面前,伸出自己的手,以金国官话说道:“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前天晚上刚刚分手,今天就又见面了。那个夜晚,我非常……愉快。这是谁?你的新女伴么?她可真美。” 她看了看姜凤芝,嘴角微微动了动“真像一个亚马逊女战士。”又转身看向马雷丁“马雷丁主教,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我有没有权力,保释走那位可怜的姜先生呢?” 马雷丁对这贵妇也是认识的,他虽然是神职人员,但是对于这个上流社会大有名气的简森夫人,同样也有过遐想。另一方面,与简森夫人同来的,正是卡佩驻津总领事安托万,这人恰恰是马雷丁所不能招惹的主。 安托万这个冒险与侦探小说爱好者,在疯狂的追求有钱的美寡妇简森夫人,在租界上流社会里不是什么秘密,姑且不论是否追的到,至少他对于简森夫人的讨好是不遗余力的。冒犯这么一个女人,那就太不智了。 只是他不明白,简森夫人和金国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替这个武官出头。他摇摇头笑道:“简森夫人,您当然有权保释任何人。但是我必须说明一点,您可能对他们缺乏了解,而被一些人利用了您的好心肠。这些人是一伙十足的暴徒、强盗,他们涉嫌谋杀了两名……” “他们涉嫌谋杀了两名普鲁士传教士。这不是什么秘密。”安托万此时接过话来,他故意将普鲁士三个字咬的极重 “马雷丁主教,正如这位阁下所说,山东的保教权,归属于普鲁士而不是我们。你也从来没在山东生活,又怎么确定,他们真的包庇了拳匪刘大刀?还有,我刚刚听到,你对金国提出了战争的威胁,我必须提醒你,你已经过线了,这不是你有权决定的事情。” 安托万面色很是有些不善,前次卡佩与金国在安南开战,导致内阁垮台。他现在可不希望随意挑起一场战争,更别说,是由一个教堂的主教挑起战争。这已经涉嫌侵犯了他总领事的权限,加上要考虑到简森夫人的立场,他对于马雷丁的不满,也就不难想象。 “马雷丁主教,这件事情我刚刚已经了解过了,似乎起因是教堂和居民的土地纠纷?”简森夫人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土地的主人在不在这里,有些话当面弄清楚会比较好。” 李春亭虽然是武秀才,可是在这个场合,却什么都算不上,这时在一边,连话都没的所。直到许浩然叫他,他才过来分说“那四十亩田,是祖上流传,我本来就不想卖。何况,教会分文不出,叫我献纳。我又不信洋教,为什么要把田献给洋人,这说不通啊。” 赵冠侯把这话一翻译过去,马雷丁主教又喊了起来“撒谎!这个人在撒谎!我按照每亩田地十元鹰洋的价格支付了地价,他为什么我没付钱?这件事的经手人,就是李亭轩,他们可以当堂对峙。” 李亭轩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他想要说些什么,赵冠侯已经如同鬼魅般站在他身后,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李亭轩,这事里看来跟你关系不小啊。那好,仔细说说,这笔买地的银子是怎么回事,我是小鞋坊掩骨会的赵冠侯,漕帮里礼字辈的人物。手上有几十个好兄弟,道上有数万同门。如果你今天敢说半字谎言,我保证你会后悔终生!就算这洋人马雷丁,也保护不了你。” 他手上微一加力,李亭轩只觉得两个肩胛骨仿佛被人捏碎了一样,当时便叫出声来。赵冠侯的手一抖,他便如软泥一样瘫倒在地上,骄纵的气焰便是一减。 姜凤芝用靴子在他胸前一点“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说实话,我今天跟你没完!” “饶命!千万饶命!李春亭他……”他刚想说什么,简森夫人已经接过话来“为了避免有人做伪正,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点,如果有人今天说谎,那么他就将受到最严格的惩罚。” “没错,在神职人员面前说谎,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如果谁敢于犯下如此大罪,我不介意亲手绞死他。”安托万凑了个趣,他对于这种案子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是既然简森夫人有兴趣,他就要站在这个有钱的寡妇一边。 今天两人打了一上午的野鸭子,算是难得的一种进展,他可不希望为了一笔几百鹰洋的小事,就影响和佳人的关系。 马雷丁也对李春轩道:“李春轩,你已经皈依了主,就必须说实话。如果撒谎,你将来将堕入地狱。我希望你要说事实,否则我也无法为你做主。” “主教……主教英明,这事真的不怪我。他是个死脑壳,死活不肯卖地,我也只好出此下策。想的是先完成了交易,他认命点头之后,再把钱补给他,哪知闹成现在这样。”眼见自己要成为弃子,李春轩的骨头不硬,当时便有什么就招什么 “那些鹰洋,也不是我自己花的,我给你找的那两个女人,都是大姑娘,要不是给了家里银子,谁愿意陪一个洋人过夜?那些钱,也得算我报效教堂,并不是我个人私留。” 简森夫人笑了一声“我的上帝啊,卡佩人的信誉……” 安托万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马雷丁主教,我觉得你应该给教会一个解释。关于这件事,我会写一份详细的说明发给教会,由他们对你做出公正的处分。” 马雷丁没想到李春轩居然把这事抖出来,脸瞬间变的通红,大声咆哮起来“你胡说!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居然对我进行污蔑,你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我没胡说!你要姜不倒的命,也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再说你还跟我说过,知道他有个漂亮女儿。若是能把他弄到工部局,就能让他闺女乖乖的任你摆布。等你享用够了,再给我的……” 姜凤芝听了这话面色一寒,脚下不自主的一用力,李春轩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人也没了气。只是这时,已经没人顾的上抢救他,简森夫人看了一眼安托万“卡佩工部局的司法公正,似乎和我想象的存在较大出入。我必须慎重考虑一下,华比银行在卡佩租界的投资了。” “不……夫人,我想这是一场误会。”安托万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马雷丁“你现在不只欠教会一个解释,也欠我一个解释!关于你和本地居民之间的冲突,由你自己妥善解决,工部局将不会介入!” 马雷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的瘫软在椅子上,赵冠侯则满面笑容的看着姜凤芝,事情到了这一步,姜不倒固然可以无事,这李春轩就算不死,也没办法再来找姜家的麻烦。至于许浩然,也就全无压力的开始办理起姜不倒的保释手续,允许赵冠侯带人回家。(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女儿情 赵冠侯与姜凤芝来到牢房那边时,姜不倒已经被从牢房里提出来,他本是极为强壮粗犷的一条大汉,可是进了监狱时间不长,人就变的面无血色。虽然换了衣服,但是依旧要人搀着才能走路。姜凤芝一见,就知道父亲受了重刑,猛的扑过去,抓过一名狱卒的前襟问道:“是谁!是谁对我爹动了刑!” 那名狱卒见赵冠侯的七品顶戴,哪里还敢挣扎,只好举着手告饶“姑娘高抬贵手,这事与小的没什么关系,实在是上峰有令,我们没有办法。咱们也是难做人……” 像姜不倒这种在地面上极有身份的主,就算进了监牢,只要没定成死罪,按说就不会吃亏。衙门里也有他的弟子门生,多有关照,以往因为参与冲突,进过几次衙门,日子过的很快活。住在牢头的房间里,和牢子喝酒吹牛,等混几天释放了事。这回被人下了黑手,却还是第一遭。 姜不倒为人硬气,虽然伤的极重,但脸上依旧不露痛苦之色“这几位朋友,也是受人之托,别为难他们。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债得记在洋人头上。有朝一日,我定要跟洋人把这笔帐算清楚!” 他在衙门里放出这种狠话,着实嚣张以极,只是他既有赵冠侯撑腰,别人又如何敢来指责。赵冠侯检查了一下,对姜凤芝道:“师父的腿被夹棍夹断了,还是得送到苏大夫那治腿。其他的地方多半也有伤,但是师父底子好,好起来很快。你们先走,我在这里办点事情。”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名狱卒身上,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姜凤芝已知他意图,摇摇头“那不成,这事是我爹的事,哪能让你来做。” 两人边说边活动着拳头,向着几个狱卒走过去,那几名狱卒一见便知道情势有些不妙,刚想要逃,赵冠侯将枪一指。 “都给我老实站着!打人一拳,防人一腿,这就是最公平的事。要是谁想要乱动乱跑,就别怪我的家伙不认人了。全都靠墙站好,我这人很公平的,我师父受什么伤,你们也受什么伤,至于看伤的钱,我出了!” 几声惨叫声响起,几名狱卒都已经倒在地上,腿被赵冠侯生生折断,在地上来回打着滚。姜凤芝也打断了两名狱卒的腿,稍微出了一点气,等到走出牢房时,却又有些后怕。 自己只晚来了这么会时间,父亲的腿就被人夹断了,若是没有赵冠侯,他的性命怕是也难保全。她心内大为感激,拉着赵冠侯的胳膊道:“多谢你了。要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自己人,说这种话太见外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记得找我就好,哦对了,这里有些银两,你拿去给师父看伤。”赵冠侯随手从怀里摸了两张银票出来,他在军营里有进项,但也要打点,身上自然留了一笔应急的款子。这两张银票也足以治疗姜不倒的伤势。 姜凤芝方才与他双手紧握,倒是没觉得什么,此时反倒是有些扭捏,推拒了几下,还是被他强塞到了手里。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西洋女人,即使同为女性,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实在太有味道,不是自己所能比拟的。心里就有些莫名的酸溜溜 “那个女人,跟你很熟么?” “你是说……简森夫人?她跟我倒是不熟,她跟金十格格是熟人,大家算是这么个转圈的朋友,这次其实她不来,我也有把握把那个主教收拾掉,把师父救出来。可是既然她张了口,我就得欠她个人情,现在还得去见她支会一声。” 客厅内已经变成了闲谈时间,马雷丁被踢爆了丑事,处境极是不利,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傲慢与气势力,安托万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赵冠侯进来,与几个人见了礼,简森夫人笑着说道: “你和这位美丽的小姐在赶往县衙的路上,就已经被我看到了,只是你没看到我而已。我想,你可能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或许可以提供一点帮助。看来,我来的还很是时候。你欠我个人情。” “正是如此,伯爵夫人的恩情,赵某记下了。今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吩咐,赵某绝不含糊。” 简森夫人朝姜凤芝笑了笑“借你的男伴用一下。”随后拉起赵冠侯的手,来到客厅之外。泰西人视这种接触为寻常事,可是在姜凤芝看来,就觉得有点吃味,对于这个简森夫人的观感,就更差劲了。 “冠侯,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现在对你就有个要求,下周陪我去白洋淀打猎怎么样?”简森夫人嫣然一笑“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打猎的爱好者,而这位总领事阁下,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同伴。他总是想把我当成猎物,瞄准我的时间,比瞄准野鸭子的时间还要多。我需要一个优秀的骑士保护,我想你是很不错的人选。” “我非常愿意效劳,但是,您要知道,袁大人那里,周末并不休息……” “这不是问题,贵国朝廷向我国借了一大笔钱修铁路,而贵国的官员,却对这笔借款大肆挪用。我作为经费监督,随时可以终止后续款项的拨付,为了后续的款项,他们也不会拒绝我的请求。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下周你陪我去猎野鸭,顺带,还要为我画一幅肖像。” “在下愿意效劳。”赵冠侯施了个礼,这件事就算应下。不管这个有钱的美寡妇到底想做什么,自己总归是不吃亏,也就没有必要拒绝。姜不倒已经被送去了苏三两那里,赵冠侯这边,则有另一件事要做。那就是为姜不倒,解决后患。 李春亭被他请到了一旁的小客厅,赵冠侯与他就没什么客气,开门见山道:“李二爷,不怕贼抢,就怕贼想。今天的事你已经看到了,我们就算这次过了关,将来的事,也很难说清楚,那块地皮,依我之见还是早早出手为妙。当然,这也不是强迫之意,只是出个主意供你参考,何去何从,李二爷自己决断。” 李春亭见了今天的场面,心里其实也有了点分寸。自己与赵冠侯没有交往,对方不可能为自己出多少力,洋人势力太大,县令的衙门如同私宅随意出入,若是也给自己安上一个交通拳匪的罪名,要自己的人头也不是难事。 他颇有些恨恨不平“这帮子洋人!这地……我是真不想卖,我堂堂李家,又哪到了卖地的地步?只是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这地,我答应了!” 此事一说,安托万脸上也有了笑容,自己把土地的事谈妥,再把马雷丁的丑事上报教会,整起事件中,自己就有了面子也有了业绩,将来说不定还有希望提升为公使。至于许浩然,自也是乐得见到辖地之内,教民两安。就连这买地之费,也由县衙拨付,不再让洋人出资。 事情等到这一步,算是完满解决,简森夫人与赵冠侯俨然多年知己一般,谈笑着来到衙门外。早有衙役叫来几辆人力车,将赵冠侯与姜凤芝送上车去。而在他们身后,简森夫人与安托万俱在,马雷丁和知县许浩然,也就都跟着出来。 以县尊加上主教,送一个七品武官出衙门,却是金国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守在门外的庞金标,原本以为赵冠侯要吃一个大苦头。可是先见姜不倒被抬出来送走,现在再看到洋人与他很是亲密,简森夫人还与他行了贴面礼告别,只觉得报仇雪耻再无希望,身形连晃几晃,一口血猛的喷出来,人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等到人力车离开了衙门,姜凤芝的脸色依旧很难看,赵冠侯以为她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在旁安慰着“师父的身体硬朗着,这点伤不算什么。用不了几天,就能有起色,苏大夫送的膏药和丸药我手里还有一些,回头给师父拿过去,让他老快点好起来。买通衙役下黑手的,我虽然没有详查,但多半就是李春轩无疑。洋人对这些东西玩不熟,再者李春轩得罪了师父,也怕师父将来饶不了他,下暗手把人废掉,就可以高枕无忧。你那一脚,他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何况现在没了靠山,不用我们动手,李春亭也不会饶了他。你要是还不出气,那咱们就去次小李庄,我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姜凤芝忽然叫停了人力车,从车上跳下来,赵冠侯跟着她下去,见她漫无目的的向前走,便从后面跟过去“你这是要去哪?是去金家窖看师父,还是先回家?回人力车再说啊,自己走太累了。” “都不是,心里烦的慌,想走一走。”姜凤芝向前又走几步,忽然回头问道:“那个西洋婆子,为什么这么帮你?难道就因为金十?我可告诉你,你不许……不许对不起寒芝姐。要不然我饶不了你。那帮西洋女人,素无廉耻,大白天就和男人拉拉扯扯的,脏的很呢。说不定身上还有什么毛病,你自己最好小心点,别被她们传上。” 赵冠侯哑然一笑“简森侯爵夫人,是这次比利时派来监督筑路款用处的财务监察人员之一,便是直隶总督衙门,大概也进的去,师姐你倒真是看的起我。我这点身份,大概还入不了她的眼吧?至于她为什么帮我,我想或许也有所图,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那可说不好,洋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谁知道她们是怎么看人?”姜凤芝想到简森夫人和赵冠侯那幅亲近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只是听到对方的身份后,她也觉得,两人不可能有什么瓜葛。这等大人物,也不是赵冠侯个七品小官可以高攀得上的,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又想到,这次没有赵冠侯,自己老父就得死在监牢里,自己却和他发着脾气,实在不太应该更无立场。又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我不该冲你发火的……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怕是就只能想着劫狱了。” “话说的远了,寒芝那边一直蒙你照应,大家就是一家人,做点事也是我应尽之责。发火也没什么应该不应该,想发火就发,再不解气就打,你当初又不是没打过我。” 赵冠侯这一说,姜凤芝不由想起当初学艺时,自己拿这个师弟练手,或是以弹弓攻击,或是以拳脚喂招。看功的时候,一个做不到,就是一棍子过去豪不留情。又想起他主炼跤法,和自己也曾经像男人一样在一起摔跤的情景,心里莫名的一暖,那一点不快,也就随风消散了。 她噗嗤一笑“现在我可不敢了,你是官老爷,我打你,不就成了杀官造反,要吃官司的。也就是寒芝姐才敢打你几下,可她那性子,又那么软,最后合该被你欺负。” 赵冠侯见她没了火气,心里也一块石头落地。自己跟这一世的人没有几个朋友,自己不在家时,多亏姜凤芝照应,且有她保护,苏寒芝不会吃亏,这个朋友还是想要维护的。 “师姐想打尽管打,就算我做了提督,你照样打过来,我绝对不敢还手。”两人说笑了一阵,芥蒂尽去。相伴而行,却又多了几分别样味道。 姜凤芝见他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样子,心里既有些羞怯,又有些喜悦。就如同从苏寒芝手里要走了那瓶卡佩香水一样,自己仿佛又拿走了姐姐的一样东西…… 只是这件东西,总归还不是自己的。一层胭脂,染满香腮,一向飒爽大路的姜凤芝,这时却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心头狂跳,脚下也没力气,不自觉的抓住了赵冠侯的胳膊。 赵冠侯这时问道:“师姐,你跟我交个底,师父到底和拳匪,有没有什么来往啊?就是那什么刘大刀的,我只知道这是朝廷要一体严拿的犯人,怎么,和师父还有联系?如果真的在你们那,我就想法把他送出津门,这样的祸胎,不能留在家里。”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张师叔。”一提起这事,姜凤芝也有火气。“我爹交游广阔,江湖上的朋友遇到难处,在我家借宿也是常有的。静海那个张德成,跟我爹换过贴,他前段时间带到我家一个人,说是他山东的同道,是个姓刘的大汉,使的一手好刀,手底下很硬扎。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在巨野杀了洋神甫的刘大刀,这种要犯,我爹也是不喜欢留的。但是江湖朋友来,总不能不招待,接待了几天,就送他上火车,听说他还要回山东,投奔我朱师叔朱红登。听说现在山东那边,又是离字拳,又是坎字拳,搞的很热闹,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天知道怎么走漏风声,让那帮洋人知道了。” 她说到这里,又替刘大刀抱着不平“听说他也是因为跟洋人结怨,被官府害的很惨,不得已才拿刀杀人。就像那个戏文里说的……逼上梁山!对,就是逼上梁山。你今天也看到了,洋人多坏,又是要夺人田地,又是要暗害我爹。哼,那个张德成虽然说的天花乱坠,本事我看也稀松平常。但他有一件事我是认同的,就是他反洋人!有朝一日,我若是有了机会,也把洋人给……”随手就比画了一个以刀下劈的动作。 赵冠侯摇摇头“你功夫很好,师父功夫更好,可惜洋人有枪。所以……别犯混。” “我听说,那练过拳的,能刀枪不入,不怕洋枪。张德成说他要修成了法,能闭住洋人的大炮。这话我倒是不信,只是若真能不怕枪,那就好了。我就把那帮洋人都剁了,连那洋婆子一起剁,你说你心疼不心疼?” 姜凤芝俏皮的问着,举止如同戏谑,赵冠侯就也不与她认真“你要是真练成了,我也不敢心疼,要不然你连我一起剁了怎么办。走吧,我刚才没吃饭就被你拽来了,咱们先回去,我请你和寒芝一起吃八大碗。” 姜凤芝想了想,摇摇头“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该是我请你。我知道衙门这片,有一个地方有羊肠子吃,你来不来?”(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合作 等到回家时,天色已经到了下午,赵冠侯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是想和苏寒芝多待一阵,却没想到被姜不倒的事耽搁,又陪姜凤芝吃饭,用去了大半天,很有些不好意思。苏寒芝倒不介意,反倒是关切的问着姜不倒伤势如何,是不是该去看望一下。又把赵冠侯身上的官服脱下来,仔细的叠好,将那顶铜顶官帽,在手里反复打量着,时不时就笑几声。 赵冠侯见她笑,自己也就欢喜,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问道:“怎么?很喜欢官帽?你看看这铜顶、花瓷翎管,都算不了什么上品。等什么时候我要换上红蓝顶子,你是不是就更高兴了。” “不……不喜欢。戴这个的好人少坏人多,有什么可喜欢的。可是只要是我的男人戴着它,我就高兴。以前认识的你,是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混星子,生怕你哪天出了什么闪失,就再也见不到你。那时候,我天天在心里祷告,就是求神佛保佑你,无病无灾,不用靠卖命吃饭。现在看到你有了官身,有了前程,我就自然高兴了。不管是蓝顶还是红顶,我都不稀罕,我笑的是,我的冠侯,终于是个官,不再是个混混了。” 她摩挲着那颗黄铜珠子,“我刚才算计了一下,咱们现在也有了点钱,是该搬家的时候了。这片地方不好,住在这,会有损你的名声,更别说,侯兴、马大鼻子他们知道你当了官,少不了会来找你办事。我们搬到个好地方,离他们远一点,也就可以和他们少来往,你觉得怎么样?” “夫人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等咱们到了新家,再雇几个人,买几个丫头,专门伺候你,让你当官太太。” “我不求当官太太,只求着你平平安安,别的我都不在乎。至于你当了什么官,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总之我知道,你是我的男人,就足够了。”两人相拥一处,赵冠侯心内,却有一丝愧疚,自己终归是有负于她。 普鲁士纯种猎犬冲到草丛里,将野鸭子赶出来,就在其刚刚腾空之时,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一只野鸭子应声而落。 一身猎装的简森夫人做了手势,一名男仆就跑过去拣猎物,另一名男仆则赶紧将第二支装填好的步枪递过去。 米尼步枪,时下最为先进的步枪,因为价格昂贵,即使是新建陆军里,也只有不到六百杆。而这位艾米?简森侯爵夫人,居然使用米尼步枪打猎,在赵冠侯看来,简直是败家到了极处。要知道,不算枪,一发米尼弹的价格,怕是比这野鸭子也不便宜,她倒也真舍得。 他方才也放了十几枪,小试了一下身手,一口气打了十几只鸭子下来之后,简森夫人就不许他再开枪,否则自己没得猎物打。将他赶到树下,替自己画像。 赵冠侯的油画功底,还是上一世,为了混进艺术学院而练出来的,在这方面有极佳的天赋。对于人体的结构,也比很多人了解的更清楚,有这个做支撑,画人物肖像的水平没得说。之前因为给汉娜筹备礼物,又进行了恢复训练,差不多已经找回了当初的状态。 虽然画一时完不成,但就完成的部分看,已经可以算的上水准以上的级别。简森夫人一连放了三十几枪之后,才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他身后,端详着这画。 “我必须承认,你的画艺很不错。而且比起普通的画师,你的画里,总让我感觉到一种灵性。这幅作品……我很满意。” “感谢夫人的夸奖,只要您喜欢就好了。我的手艺一般,不是那些大师可比,献丑而已。” 简森夫人做了个手势,那些同来的男仆就牵引着猎狗离开,将这片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简森夫人伸手拉住赵冠侯的手“你的华尔兹和波尔卡跳的都很不错,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探戈。” 比起前两种舞蹈,探戈的舞步更为热情奔放,加上男女的身体接触更为紧密,即使在泰西,也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能接受。作为一个女性,在这种场合邀请男性跳探戈,就更有些值得玩味。 赵冠侯微笑着将手放到了简森夫人的纤腰上“很久没跳了,我尽力。”随后面容变的严肃起来,抱着简森夫人腰的手微一用力,简森夫人也顺势贴在了他的身上。必须承认,她的尺寸,似乎只有孙美瑶堪可一敌,苏寒芝或汉娜,都不是对手。 交叉、跳跃、旋转,忽而分开,随后又贴紧在一处。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但是两人都是此道中的上手,第一次配合,竟是合作的天衣无缝,仿佛是合作多年的舞伴。 随着两人的身体再一次贴近,简森夫人轻声道:“如果不是我确定你是个金国人,而且了解过你的出身,我甚至要怀疑,你是一名留学归来的学生。恕我冒犯,贵国朝廷选派出的留学生,舞也没有你跳的好,于各国语言也没有你说的流利。” “过奖。但是我想,夫人总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就格外赏识在下吧。” “如果我说,因为你长的比较英俊,是不是个令你满意的答案呢?”简森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就是一个利落的旋转。 “我是因为,听说了你的故事。你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可以切断自己半根手指。哦,你要知道,十格格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我就在想,一定要见你一面。即使公理报不能帮助你,我也会向贵国朝廷提出抗议,确保你的爱情可以得到保障。” “这……倒是让我没想到,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是我还是要对夫人说一声谢谢。” “不必要客气,这没什么。”简森夫人摇摇头,终止了舞蹈,重新坐回树下,端详着自己的画像,“当初,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以为我爱的男人会为了我,和侯爵决斗。如果他肯的话,我会在他们决斗之前,就和他私奔。但是很遗憾,他胆怯了。因为他知道,伯爵会派出自己的代理人出战,而那位代理人是我们比利时最出色的战士之一,他害怕那名代理人用利剑刺透他的胸膛,所以他放弃了。看看,这就是我爱的男人,不管以前多么海誓山盟,但是却不肯为了我去决斗。所以,我对于所有为了爱情敢于赌上性命的男人,都有好感。尤其是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还敢于挑战时,我愿意为他们提供一点帮助。当然……帮助的多少,取决于他们是否英俊。” 赵冠侯不想,这位阔寡妇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苦笑了两声“夫人过奖了。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至少,我参加了汉娜的生日舞会,也来陪你打猎。如果是你的男伴,我想你多半会用步枪朝他身上开火。以你的枪法,大概不会射偏。” 简森夫人摇摇头“不,与你想的相反,我不会这样做。我喜欢浪漫的爱情,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却不喜欢把一切禁锢起来的婚姻,我和那个男人相爱时,也知道他在追求其他的女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尤其现在的我,就更不会了。我知道你有家庭,也无意破坏它,但是不代表,我会放弃捕猎你。从金十格格介绍你之后,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注意的人。而你恰好足够英俊、强壮,也足够优秀。所以,我会考虑你做我的追求者,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做好准备,应付无数人的决斗。” 她笑了笑,神态已经从回忆往事时的温柔恬静,又变成了平日的雍容高贵。“另外,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这笔路款的使用上,你们朝廷存在着很多问题。你们的的官员向我乞求方便,并会给我一部分报酬,我决定用这部分报酬来做一件事,在津门修电车,建立一家专门经营电灯、电车业务的公司。从建立电站到铺设铁轨,都要和地方打交道。你们的国家,对于风水这种东西太迷信,而对于泰西造物有天然的敌视感,我希望由你出面替我和他们协调关系。当然,你会得到应有的报酬,比如和我共进晚餐。” 这种委托,其实就类似于买办,赵冠侯心知,共进晚餐是句笑话,做买办的,只要不是太蠢或是运气太差,都会赚个盆满钵满。简森夫人等于是把一个金饭碗给了自己。他笑了笑“夫人,这么好的事情,津门有的是人抢着做,您何必一定找我?” “因为我有眼光,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眼光。我到现在为止,没看错过任何人,你也不例外。我见过的人很多,但是在年轻人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在津门,我可以找到很多人为我做事,但是结果,不会比那个无赖好多少。我不想像马雷丁那个笨蛋一样,搞出巨大的矛盾。津门地方上,有着名为混混的地下社会团体,而你,恰好也与这个团体有关系。我希望你用最稳妥的办法,解决所有的矛盾,尽量避免冲突,更不要制造仇恨。” 简森夫人看了看远处,神态里带了一丝殷忧“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类似马雷丁主教这样的人,在金国实在太多了。他们仿佛行走在军火库里,手上提着马灯,却没有加盖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我是一个商人,不希望我的产业卷到这种危机中,所以需要一个熟知地方情形,又能办事的人。我相信你,冠侯,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这对于你,对于津门对于你们朝廷,也都是一件好事。” 赵冠侯并不相信,这种女商人会离开自己就无路可走,这种需求背后,多半还是藏着肮脏的XX交易的愿望。但是,这种机会,自己却也不能错过。不管是修电厂,还是修有轨电车,或是和这个洋寡妇有点什么,他都不想放过。 这么大生意,光是投资,就要二十几万阿尔比昂磅,想想也知道,不是那么容易做成的。而且津门四面修有城墙,无法铺设铁轨,要想架设轨道,首先就得把城墙破坏。这涉及到军事要事,并不容易做。 再者,金国之事,向来不是看是否有利于朝廷,而是要看是否有利于经手人。以章合肥这等名臣,也因为个人的好处,而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之事,何况于其他。虽然简森夫人的手段通天,但是比国乃是小国,不能摆出几十条兵船和金国讲道理,金国也就不是很害怕比国的外交压力。是以想要推动这个洋行,非得有大有面子大有来头的大员操办不可。 赵冠侯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可是简森夫人却对他极有信心“你相信我,在未来,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成为你们国家里,一个很有影响的大员。即使不能在津门修电车,在其他地方,也一定可以修成。还有,你现在的上司袁慰亭,他虽然现在只是一名道员,但是却训练出了一支极为出色的部队。我相信,在未来,他肯定是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人物。投资分为长短期两种,你让我信任,我愿意在你身上,进行长期的投资。” 分手之时,简森夫人竟是主动在赵冠侯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就向后一退“这是预先支付的定金,只要你能够在慰亭先生面前,为我和我的洋行美言,你得到的将会更多。礼和洋行可以买到的,在我的洋行,你一样可以买到。只要做成生意,你就可以得到你的……佣金。” 赵冠侯虽然对于这位美丽的异国女子颇有些念想,但也不至于真为了一个美人,就去袁慰亭面前建议拆城墙的事。只是将简森夫人意图建立一个洋行,并请袁慰亭入股的事做了回禀,多余的话并不肯说。 袁慰亭愣了一愣,随后就笑了起来“这洋人倒也有趣,本官只不过是个道员,她就肯让我入干股?你不妨对她说明白,我上面有直隶总督,若是想要做生意,与直隶总督合作,直接要一道文书下来,我还不照办?” 赵冠侯连忙上前一步“大人英明,这西洋女人久在我国,于我大金情形并非一无所知。她之所以想和大人合作,是认定大人他日必能飞黄腾达,而现在总督衙门的那个琉璃蛋,眼花重听,就算是上赶着想要入股,恐怕简森夫人也未必看的中。”(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初入京城 袁慰亭面色一沉“放肆!妄议上官,该当何罪?” 赵冠侯心里有数,这又是他的枭雄手段,明明心里高兴,表面上偏要做出一副发怒的样子,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才好御下。只是这些手段,他在前世见的多了,袁慰亭的心机,却瞒不过他。 因此,他也就装出害怕的样子,单膝下跪“卑职该死,请大人责罚!” “责罚倒也不必,只是以后说话小心点。耕娱公乃是国朝老臣,于我新建陆军向来宽厚,怎么能背后说他的坏话?跪着干什么,坐下回话。” 先是做势威吓,随即便赏座位,赵冠侯表现的诚惶诚恐,心里却对这位上司的性情摸了个清楚,也就谈不到有多少畏惧。袁慰亭则从自己的案头,将那本赵冠侯献上的拿破仑传拿起来,这书还不算译完,但是袁慰亭显然颇为喜爱,每天都要看上几段。 “你译的这书,不好!波拿巴出于行伍,却最终做了帝王,这不是人臣之道。然其中有泰西兵法,阵列操练之道,又是我辈带兵之人应读之物。是以这书,绝对不能流散到外面,否则人心就会变坏。这个天下,经过几番动荡,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若是再出个狼子野心之辈,这天下怕是就无可挽回。” “卑职明白。此书只献给大人,绝不敢再给其他人看。” “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也就信的过你。”袁慰亭将书翻开,颇有些感慨道:“那位简森夫人说我日后必有重用,这话实在是她不懂我金国体制之故。我是连秀才功名都不曾中,又如何能蒙重用?若是在洪杨之乱时,靠军功不知保举了多少黄马褂,二十二行省内,一品提督不知凡几。可如今局面不同,朝廷重出身科甲,我这出身在此,能做个道员,就已经是朝廷恩典。其他的事,便不再做妄想。朝廷终究不是泰西,拿破仑以布衣之身,而至元戎,国朝之内,这出身二字,就不知让多少人束手无策。” 他看看赵冠侯,显的推心置腹“冠侯,本官限于出身,你又何尝不限于出身?要知道,保举你一个七品武职,本官身上就受了多少物议?这次观操是你的机会,也是本官的机会。是龙是虫,就只看这一遭了,内中的干系,你可明白?” “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约束部下,加紧操练。” “糊涂!我跟你说的不是操练的事情。”袁慰亭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们的操练已经很好了,再好也没什么用。我说的,是关节。你啊,还是太年轻,很多的事,根本还要多学多看。太后来看操,若是只知道出操,那是注定没好果子的。这功夫,要在戏外。你拿我的手令,去粮台那里,提两万两银子银票,想办法送到皮硝李手里。现在太后身边,皮硝李权势第一,若是这两万银子能买动他,咱们这次会操,就万无一失。这差事,一般人做不来,本官只信的着你,千万不要办差了。” “至于这入股的事……你回头去找粮台,就说是我的话,拿几千两银子入股玩玩。但要跟那女人说明,只是以袁某私人身份,朝廷方面的助力,她就不要想了。拆城墙修电车?真亏她想的出来!这样的折子谁敢递上去,包准被言路群起而攻,等着革职开缺吧。” 赵冠侯暗道:袁慰亭果然高风亮节的很,以军储而入私股,且声明绝不会因私害公当真称的上公私分明。想来洋行从征地到移民,再到用工用料,身为津门道的袁慰亭绝不会大开绿灯,行以方便。大金官吏若皆如此,何愁天下不兴。 等到赵冠侯领令而出,袁慰亭捻髯微笑,简森夫人身家丰厚,比国虽小却富。这等人选择自己做合作伙伴而非王文召这个上官,看来,这天下终有慧眼识英之人。这赵冠侯虽然精通洋文,也足够精明强干,但是官场经验终究是太少,自己能压的住他。日后便是手中的一柄利刃。 赵冠侯出了这帅厅,心里也在想着,袁慰亭多半认定,自己是他夹袋里的人物,注定受他摆布。且让他这么认为下去也好,目前的自己还不具备单飞的气力,在这么个强人的羽翼庇护下,才好发展。至于将来的事,那就走一步,说一步吧。 至于为什么这个差事派给自己,其实也简单的很。李连英是当今太后身边第一亲信,想走他门路的人不知道多少,两万两虽然是个大数目,但是是否真能送到李连英面前,或是能否打动他,却说不好。手里虽然拿着猪头,却未必找的到庙门,总要有个引见才好。而自己和十格格的关系,就是最好的门路,袁慰亭这种安排,也是人尽其材。 走出城南马家堡车站时,赵冠侯取了打簧金表来看,只见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望着车站里来往的行人时,心内暗自嘀咕了一声:京城,我终于来了。 车站位于永定门外,原本是个大村子,天桥说书的先生说黄三太镖打猛虎救驾,就是在离此不远的大红门皇家围场。由于修了车站,这里也变的繁华热闹起来,脚夫苦力,以及卖吃食的客商,让这里变的喧嚣异常。偶尔还能看到些金发洋人,来往经过,俨然一个热闹集镇。, 临动身前,赵冠侯已经找到简森夫人,给十格格拍了电报,想来她会派个人来接待自己。走出车站,并没有见到人,就只好扛着行李包,继续向前走。走了不到百十米,就见几个小贩行色匆匆的跑过来,边跑边道:“这位爷,可别往前走了,前面两位爷打起来了。那阵仗,看样子是要打场大架,离近了留神崩一身血,趁早离他们远点。” 赵冠侯一笑,逆着人群走过去,走不多远,就听到了争吵声。等离的近了,却见是两辆马车停在路上,两辆马车上,各有一人指着对方叫嚷,马车前,各自的跟班列成阵势,如同两军对阵撕杀。 这两辆马车一辆是极为豪奢宽大的十三太保,另一辆略为小巧,但价值比起十三太保只贵不贱,乃是泰西传过来了“亨斯美”前档西洋两轮车。拉车的马,也是泰西的高头大马,与十三太保的马大不相同。两下的人,火气都极大,嘴里喝骂不停,手上就也有推搡之类的动作。 赵冠侯等离的近了些,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大喝着“你这是没事找事,我的车爱停哪就停哪,与你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是步军统领,还是巡城御史?” 而另一边的声音则比较粗“你平日里爱去哪去哪,我管不着。可是今天这事我是非管不可的,听说你是在这接野汉子的。我不能让你接了野汉子,你们两个去快活。你家里人不管你,我得管你,要不然,你就变成你娘那样不要脸的贱人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导火索,金十顿时大喝起来“与我打!混帐东西,居然敢胡说八道,辱骂我额娘。今天打轻了他,你们就别在我手下当差。” 两下的人原本只是随意的冲撞,这下顿时变的激烈起来,赵冠侯已经看见,金十正站在亨斯美马车的御手位置,挥着胳膊指挥着手下动手。另一边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身材倒是很高大,生的也颇魁梧,生的满面横肉,嘴唇高高翘起,仿佛里面含了半只香肠。 他的年纪不大,但是声音倒是极高“给我打!把她的车给我砸了,马也杀了,绝对不能让她接个野汉子去厮混,毁了我们完颜家的脸面!” 他的嗓音洪亮,一喊就喊出老远,金十已经气的身体直抖,可是她带来的人,对上这个少年的手下,并不怎么占便宜,两下里只能算个平手。既奈何不了他,也就没法阻止他叫骂。 忽然,两名守在这少年身旁的护卫,发现从车站那边走过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似是看热闹一样,朝着这辆马车过来。两边的人打斗的很混乱,拳脚殴击,棍棒交加,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匕首,总归除了洋枪不能动,其他的家伙都是可以的。这种场合,一般人有多远躲多远,远远的看着热闹还可以,径直走过来,这就太奇怪了。 更为奇怪的是,这么混乱的场合,居然没有一棍子落在来人身上,这也有点让人想不透。这两名长随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一人快步迎上去,伸手拦住赵冠侯的去路。可是还不等他说话,一根坚硬的金属管,已经顶住了他的小腹。 赵冠侯带了巨款出门,为防不测,两只左轮手枪全都带在身上。右手拎着行李,左手的枪已经顶住来人,那人神色一变,刚要喊叫,赵冠侯小声道:“别嚷嚷,否则我就给你们主子一枪。这个距离内,我不会射空。跟他说一句,道歉。让他向对面那位道歉。” “爷们,你是哪府上的?庆邸的人,难道还敢拿枪打儁二爷?” “儁二爷?对不起,我是外地来的,对你们京师特产不熟,不知道这儁二爷是个什么玩意变的。咱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也不差多这一条,我知道你有功夫,想试试是你快,还是它快么?” 那人摇摇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好,我去跟主子回一声,至于听不听,我们当奴才的做不了主。”他向后一退,赵冠侯却已经跟了上去,一进一退之间,距离并没拉开。从场面上看,倒似是这名长随倒退着,给赵冠侯领路。 另一名跟班看出来情形似乎有些异常,喊了一声“老三,怎么回事?” “别过来,当好你的差使!” 另一名长随先是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即猛的大喊道:“二爷小心,有刺客!”人已如巨鹰一般凌空飞起,向着赵冠侯扑击而下,而那名被枪制住的长随,则不顾自己安危,合身向前一扑,用的乃是柔然摔交的路数,想要拼命制住来人。 赵冠侯右手的行李卷,如同一柄流星锤脱手丢出,大喝了一声“看炸蛋!”而左手的短枪当做匕首向前一推,右拳猛然击出。 听到一声炸蛋,那名本已经冲天而起的长随,不再扑向赵冠侯,转为扑向那个行李卷,抱着行李卷滚到了路边,用身子死死的压住。那名被制住的长随,被戳的后退几步,随即却又扑了上去。双手屈指成爪,用的是正宗的北路鹰爪功。 赵冠侯却压根不理会这一抓,丢出行李的同时,人已经如同猎豹一般向前疾奔,三两步间已经来到马车之前。这名少年带来的扈从正和金十的人互殴,听到刺客二字,一时反应不过来。 几个离得近的,这时已经不管身边的人冲过来,意图阻拦。几个拿匕首的,已经将匕首朝着赵冠侯这边捅过来,包括金十的人这时也要以抓刺客为主,两路人马同时朝着赵冠侯冲来。 金十却也在马车上看到了赵冠侯,厉声吩咐道:“这是我的朋友,你们给我护住他!” 那名长随的铁爪,已经抓住了赵冠侯的后心,可是随后,就是一声痛呼,一柄匕首已经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记,血光与衣服碎片差不多同时飞起,而赵冠侯却已经冲到了马车顶上,冰冷的匕首,顶住了那名少年的喉咙。(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杀马砸车 这个少年人胆气却也不小,方才听到有炸蛋,还朝金十那喊了声“有乱贼,你快跑!”这时被匕首顶住,也浑然不惧,乜斜着眼睛看着赵冠侯“你是谁?知道我是谁么?想要多少钱说话,我家里有的是,你说个数,爷让人拿给你。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家事,你少掺和。” 金十听到这话气的勃然变色“混帐,谁跟你是两口子,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啊!从哪学的这四九城的下贱腔调,替我收拾他。” 那少年身边的护卫,这时已经不敢交手,任凭金十这边的人棍棒落下来,就只敢躲藏招架。那个抱住行李卷的长随,已经把行李扯开,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炸蛋,知道自己上了当。面色阴沉着与另一名被伤了手的同伴围在车下,厉声道:“放了我们儁二爷,用钱用物有事告帮好商量。否则的话,大家今天谁都别想好!” 那名长随又看了一眼金十“十格格,你和我们儁二爷偶尔闹着玩,这也是常有的事。可若是为这事动了真火伤了和气,两边的老人脸上,恐怕都不好看吧?难道真要出了人命,您才满意?” “是他招的我,不是我招的他!你们主子刚才说了什么,你们自己知道,我就告诉你了,他就是我要等的男人。怎么了?有能耐,上宗人府告我去啊!” 那名为儁二爷的少年听到赵冠侯是金十等的人,顿时来了脾气,匕首横在脖子上,依旧不肯老实,拼命的挣扎道:“小子,下黑手算什么能耐啊,有能耐把爷放开,咱两一个对一个,单挑!” “单挑?你带了这么多人,我一松开你,你肯定是派人群殴。像你这样的孬货,见识的多了,只会仗着家里打手欺负人,又哪有敢单挑的胆子。你看看你那些手下,就差把洋枪亮出来了,没胆子就直说,何必玩这套把戏。我也没指望你是个爷们,还单挑,笑死爷了。” 那位儁二爷听了这话,气的面皮发紫,朝下面的长随跟班骂道:“没用的东西,都让人到了我身边了,还牛个什么!滚,都给我滚远点!我今天要和他单挑,你们谁敢掺和,我就砸折谁的腿!” 这些随从护卫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知道本家这位公子性情就是如此,脑筋实在是不怎么够使。从小喜好京剧,练过把子功,有几下身手,平日里就爱惹事生非。若是与宗室们打群架,左右是出不了什么大事。可是像赵冠侯这个生面孔,却有些拿捏不准。 那个伤了手的随从,小声对另一名随从道:“师兄,既然有十格格在,我想总不会出人命。那人身上有洋枪,现在却拿匕首,证明也不想把事闹大。若是下死手,二爷已经死了两回了。今天这个跟头,我们是栽定了,不若就退一步,免得真伤了小主子,大家都没法交代。” 赵冠侯与儁二爷近在咫尺,随从里有带了枪的,自度准头也不敢保证只伤来人不伤贝勒。若是枪一响,把自己的主子也打中了,那便是自讨苦吃。因此那名首领也只好点点头“想不吃亏也是不成了,这口气先咽下,将来再慢慢算帐!” 这两人是随从里的头领,他们带头一退,其他人也就不得不退。赵冠侯又喝了一声“扔兵器!”这些人手里的棍棒匕首,就被丢了一地。 儁二爷喝道:“行了,这回该咱两单挑了。我告诉你,十格格是我的福晋,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谁动她的脑子,我弄死谁!” “单挑是吧?那好,按你说的做。”赵冠侯一下子收了匕首,儁二爷只觉得脖子上的冰凉触感突然消失,正待抖擞精神,腰上就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人随后就被从马车上丢了下去。 他练过功夫,能翻三张半,但是这是被人一脚踢下去的,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就摔了个结实,砸起一片土来。赵冠侯也随着跳下去,依旧不离他咫尺之地,只要那些护卫一动,他还可以挟持这个人质。儁二爷却是个硬性子,爬起来,扎煞着手,便要过去摔跤。却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四记响亮的耳光,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胡说八道,便是这个下场!”这四下来的极快,儁二爷来不及招架就接连中招,他的打架经验倒是有,但是却没有这种单方面挨捶的经历,竟是被打的晕了头,连怎么招架抵挡都忘了,只剩了挨揍。 赵冠侯四记耳光打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金十“怎么样,出气了么?不出气,你下来亲自打。” 金十见赵冠侯背后衣服破碎,隐约见了血,知道是他方才向马车上冲时,在那善鹰爪的护卫手上受了伤,摇了摇头“事情到这就差不多了。” “好!”赵冠侯说了声好,将儁二爷向地上一推,猛的抬起腿,向下踩落,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这只脚就落在他脸旁,饶是这少年有些胆色,这下也吓的一闭眼睛。 “听着,今后别在外面恶语伤人,否则,会有报应的!”赵冠侯低下头去,冷冷说道:“还有,你方才说,要杀马砸车来的是吧?这个主意不错啊,那我今天就杀了你的马,砸了你的车,你觉得怎么样?” “随你的便!今儿个爷是栽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你好想了砸了车杀了马,咱两边就是死过节,今后哪遇到哪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赵冠侯点点头“就这么简单么?我很喜欢这个结果,那我们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吧。你说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是不是这样?” 说话间匕首猛然挥出,一匹拉车的骏马一声悲鸣,鲜血狂飙。金十在亨斯美上一见,也大喝一声“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动手!” 她的部下一见主人有令,当下也一窝蜂般的冲上去,很快,这驾十三太保的马车,就被砸成了一堆破烂,连带两匹口外来的好马,也被斩了头。 儁二爷被人扶着站起来,他终究还是个未进学的孩子,见到心爱的马车被砸碎了,好马也被杀了。气的两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翘的更厉害。 两名长随向他小声说着什么,他摇摇头“今天咱栽了就是栽了,等我回去叫来了人,跟这小子算个总帐!别跟傻子似的站着,派人给我盯着,看他们要去哪,找机会把我的福晋抢回来!” 亨斯美马车的车厢很小,严格说是单人乘坐,赵冠侯与十格格两人生排进去,就只能靠在一起。御手站在车厢后面,十格格把其他的下人也都赶了回去,一个不带。大家看的出,自己主人的情绪不好,两只眼睛还肿的像桃子,这时候也是离她越远越安全,不用吩咐,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她向驭手说了个地址,那人摇动马鞭,铃铛声响,马车向着目的地前进。赵冠侯见金十依旧是一副强憋着眼泪的伤心模样,咳嗽了一声“如果你不开心,我们现在可以下车,再去打那个混蛋一顿。如果你想要出气,杀了他也没关系。” “那是儁二爷,他爹是端郡王,乃是当今万岁的堂兄,他的福晋是老佛爷的外甥女。杀了儁二,就算是跑到租界,端邸也非把你抓出来剥皮不可。就是现在,事情也不好办。” “那又怎么样呢?当初你帮我的时候,没有问过这么多,我帮你,难道还需要问这么多乱七八糟?我管他是什么王的儿子,总之,你要是想让他死,我就去杀了他。然后再跑路就好了,你只要点个头,我现在就下车了。” 金十拉住了赵冠侯的胳膊“别胡闹,我确实想揍他一顿,但是你已经把他打的够惨了。又是砸车,又是杀马,这个跟头算是栽到了家。以后在四九城的圈子里,他是不好见人。我不是跟他……是跟我自己。” “总归还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叫你来接站,也就不会闹这么一出,你想怎么才能开心,说出来,我肯定帮你。” 金十愣了愣,看着赵冠侯,忽然说道:“你转过去,我看看你后背。他府里大总管王兰亭专好结交江湖武师,据说家里有位姓杨的武师,一手太极功夫,可以以手托鸟,让鸟都飞不起来。虽然这两个人没有这么高的功夫,可也不好对付。那鹰爪力,连木头都抓的碎,你伤的要不要紧。” “小意思,这种伤算不了什么。他们的武功很好,可是杀人不是比武,我打不过他们,不代表杀不了他们的主人。如果我铁了心想要儁贝勒死,那几个人根本拦不住我。只是我想着,你们打群架,我一枪射爆儁贝勒的头,最后还是会连累你,就只好吓一吓他,没想到这家伙骨头很硬。如果他肯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你也许就消气了。” “他不是骨头硬,是傻浑。”金十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在她的车厢座位下面,就放着一个药箱,她打开药箱,拿出了药膏还有纱布,亲自动手为赵冠侯包扎着。“我原本是想先去东郊民巷,那里有普鲁士医院,让他们给你治伤,现在,我还是先给你上药吧。我的手艺不是很好,可能有些疼,你忍一点。” 她箱子里的药,乃是上好的刀伤药,效用自是不凡。赵冠侯的伤势看上去很惨,实际却没有多严重,这上好的刀伤药一敷,顿时就不觉得疼。他朝金十笑了笑“十格格这药是真好,我这倒是要说声谢谢了。要没有这事,我怕是没身份用这好药。” “回头我送你一些,这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内务府那边克扣的厉害,药力已经不比当初了。总是阿玛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办差,他们还不敢做的太过。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 “听简森夫人提过一嘴,只知道原来你是个格格,当初拿你当成了男的,言语间有些地方不周全,格格你可千万别见怪。” 一听到格格这话,十格格的眼睛又是一红“别说了。要不是提格格,我还没有这么大的火。我这个格格,就是个笑话,整个京里,都拿我当个笑柄看,谁又真的拿我当过一个格格了?就连那个濮儁都敢和我没大没小。论辈分,我是他的姑姑,他却敢跟我放肆,这不就是欺负我不是个觉鲁而是觉鲁禅么?” 金国规制,宗室与人私生的子女,如果不被承认,就不归入内务府的册籍,也不能姓觉鲁,别起一姓,叫做觉鲁禅。金十便是这么个私生之女,也就不能和正经在册的宗室论辈分。 她一边说一边急,不由又哭了出来。两人初见面时,金十一副京里旗人大爷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不曾放在心里,这时这一哭,反倒是真的多了几分女儿家惹人怜爱的温柔之态。 “我那个爹,乃是户部的司官,因为报销军饷时拿了别人好处,被都老爷拿住了把柄,不但要追比赔偿,还要下监论罪。他便慌了手脚,四处托人去想办法,结果就是那时候……求到了阿玛府上。” 十格格的生母出自江南望族,尽得江南水乡女子灵秀之气,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却是第一次入府,就被庆王看中,两人一个是一心救夫,一个却是有意纳美,最终在庆王回护下,那位堂官的案子不了了之,而他的夫人,认了庆王做干爹。名义上两人父女相称,多有往来,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谁心里都清楚。 因那位堂官姓陈,而另有一位姓朱的大员,则认了庆王的福晋为义母,时人有促狭者拟了首诗来讽刺这一家的关系:居然旗汉一家人,干儿干女色色新。也当朱陈通嫁娶,本身云贵是乡亲。莺声呖呖呼爹日,豚子依依恋母辰。一种风情谁识得,劝君何必问前因。一堂二代做乾爷,喜气重重出一家,照例定应呼格格,请安应不唤爸爸。岐王宅里开新样,江令归来有旧衙,儿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十格格就是那位陈大人的妻子所出,不为庆王福晋所承认,也就入不了宗人府,不算真正的格格。起名时没资格参考庆王家谱,胡乱起了个名字叫毓卿。 倒是庆王对她极为宠爱,自小父女两个就投缘,许是出于补偿心理,吃喝用度上比起真格格还要好,更由得她在京里任意游荡。其生母管束不了,名义上的父亲更懒得过问,也就养成她一个天地不怕的混不论性子,四九城里惹是生非的惯家。京里晓得她身份的,叫她一声十格格,不知道的,也叫她一声十爷,或者冲着那亨斯美,称呼她一声金大亨。但是私下里,就没什么好话可听。 论辈分,她该是和濮儁的老子,端王平辈分的人,只是她娘既然认了庆王为父,她也就凭空被算矮了一辈,濮儁与她只叫姐姐不叫姑姑。他对于十格格倒是不坏,一直追着这个姐姐玩,也不肯小看她。为了拿她开心的事,还和京师的宗室觉鲁打过几次架。 但是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年纪稍长一些,知道男女之事,就死活要娶十格格为妻。这事固然是十格格不答应,端王府那边也不会点头,他便闹起来不成话,让十格格不胜其烦。前者到津门,也是躲这个魔星,没想到今天在车站,又闹了这么一回。濮儁是个浑人,说话没轻没重,就连那伤感情的话也说了出来。 十格格哽咽着说道:“若我是王府正牌格格,他敢这么说话,我早到宗人府告他一状,与他理论了。可现在,却只能受着,这个京师里,大家都拿我当个野种看,谁又肯拿我当个格格。赵冠侯,你现在是不是也瞧不起我,嫌弃我是个野种?” 赵冠侯见十格格哭的花容失色,泣不成声,一口气横在胸里,竟是把脸憋的通红。也顾不了许多,伸出手,为她轻轻拍打着后背,又柔声道:“你想哭,就只管哭出来,有我在这里,什么都好。其实你这遭遇,又有什么让人看不起的?好歹庆王千岁还肯认你,也拿你当个格格看待。这就不错了。上一辈的事,是非曲直,且不去论它,只说庆王对你,那是没话说的。就是那些宗人府有名字的亲格格,我看反倒要羡慕你。你可以四处去,她们就不行了,一言一行,都有宗人府管着。至于一些混帐东西说些混帐话,都知道是混帐话了,你又理他们做什么,不是自寻烦恼?谁敢在你面前说这个,就挨个揍过去,打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他扶起十格格,双手抓着对方肩头,眼睛紧盯着十格格红肿的双眼。 “格格你我初见时,还是在元丰当。那时,我可不知道你是女流,而是把你当做了战国四公子一般的豪杰看待,在我看来,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字号,就算是女儿神,也是巾帼英雄,不让须眉。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在我而言,却永远忘不了,你当日于我的好处。再说我跟你比,身份差距悬殊,只不过派封电报,你就肯亲自来接,就冲这个,我就要帮你到底。那个什么贝勒也好,或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再敢跟你犯浑,我替你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十格格身边,原本也不至于少了帮闲,逢迎她说好话的,也自不少。可是金十本身,也是极聪明的人物。这些人说的话,她只一看,就知道是言不由衷,无非是贪图着她的钱财权势,她也只贪图着身边有人陪她玩,并不点破罢了。 赵冠侯这番话说的却是发自内心,丝毫没有做伪,绝对没有任何轻视她的意思。于眼下这个时代而言,私生女本就是个很尴尬的身份,更加上是以父女名分上生出来的私生女,就更难看一些。即便是百姓人家,知道这事,也要说一句不要脸,天皇贵胄之家,这等事就更是丑闻。 从小到大,白眼她也受了无数,即使庆王家的那些贝勒格格,这干名义上的兄弟姐妹,她也是没什么好脸色看的。濮儁算是一个少有能和她平辈论交的贝勒,结果今天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也让她寒了心。 她自不知道,赵冠侯来自后世,思想远比这个时代的人开放的多,对于这种身份根本就无所谓。她只觉得心头一阵温暖,真是遇到了知己,竟是一头埋到赵冠侯胸前,再次嚎啕起来。 赵冠侯对于这种表现,也在预料之中,以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哭完了,人就好过了。其实我想,儁贝勒也是有口无心,他说这话,自己都没过脑子,却不是有意骂你。但是话已出口,想收亦难。你也就被太往心里去,只当是遇到个浑人,说了几句浑话,不值当的生气。” “我知道他是随口一说……就因为这我才难过。”十格格哭的去更厉害了一些,两条胳膊抱住了赵冠侯的后背,头紧紧的埋到他的怀里。 “他平日里与我很好,我还当他是好人……最多是有点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那什么福晋的话,就是小孩子的言语,没人认真。可是他……他一个孩子,也把我看成了不要脸的女人。这种话,必是大人教的,可见,端王背后,也没说过我和我额娘的好话。” “一群庸人!这帮人只有背后说人是非的本事,真若是办事,我看一无所成。庆王千岁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还能为朝廷办洋务,他们除了会说些便宜话,又能做什么?好好哭一场,再不舒服,我们就再去找那位儁贝勒打一架,总之,只要把这口气顺了就是。” 十格格在赵冠侯怀里足哭了半个小时,才渐渐收了哭声,但还是抽搐个不停。马车这时已经停了,那驭手是个极乖觉的听差,虽然见主子和男人这样搂抱不妥,但也绝不敢多说半个字。 下了马,不知躲到哪里去,将车留给了自己的主人及赵冠侯。哭了这么久,心里的委屈,多少减弱了一些,十格格抬起头来“你这次来,不是替袁慰亭走门子的么?结果却打了儁贝勒,又是杀马又是砸车,你们两边可是死过节。他老子现在管着武胜新队,现在怕是满大街撒下人去找你了,你这差使可怎么办?” “凉拌吧。”赵冠侯说了句俏皮话逗了一下十格格“袁大人是我上司,你是我的朋友,他那的事是公事,你这边是私事。两下遇到冲突,我自然是舍上司而顾朋友,顾私交顾不上公事。袁大人的事,随他去吧,大不了革了我的差使不当了,接着回小鞋坊当我的寨主。” 他虽然说的洒脱,但十格格是官宦子弟,自然知道差使办砸,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再说现在武胜新队乃至街面上负责巡逻的堆兵,怕是都在找赵冠侯,他能否出的了京师都在两论。 而自己固然是因为接他的车,才与儁贝勒口角,可是没有这事,这场架也无非是个早晚的时间问题。说到底,总是自己牵连了他,害他坏了差事,心里就有几分歉疚。再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既不求自己办事,也不向自己开口借盘缠路费,天大的事自己一肩扛起来的样子,心里一处柔软所在就被莫名的一触。 “你的差事,我想办法保了。但是现在,还是先保住你自己要紧,儁贝勒不敢把我怎么样,可是敢对你下死手的。总是要先到他不敢去的地方,才能先保住安全。另外,今天的事很谢谢你,那车砸的,解气!” 她恨恨的说了一句,想到那辆全新的十三太保被自己砸的粉碎的样子,心里就格外的舒坦。赵冠侯一笑“多谢十格格了,京师那么大,他儁贝勒总不是千手千眼,我想藏他逮不着。真逮着了,也无非就是他说的,哪见着哪算。” 他一撩长衣,露出腰里的两支左轮枪,十格格摇摇头“不必如此,跟我走,咱们到这个地方,就算是他有多少兵,也不敢来捉!” 两人下了马车,赵冠侯这才发现,二人现在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处林荫道,而在道路两旁,尽是崭新的洋房,建筑风格全是西洋风范,与自己这些日子常见的雕梁画栋或是低矮平房完全不同。路上行人,也多是戴礼帽穿西装、燕尾服的泰西男子,以及穿着洋装的洋女人,若不是间或有中国听差、随从、翻译同行,直让人以为到了异邦。 “这里是东交民巷,乃是万国使馆的所在,附近有翰林院还有肃王府,我带你去六国饭店,那里有我的一处包房,常年定着的。不去住,房子也有人打扫,那是几家洋人合股经营,吓死端王,也不敢派兵到那去捉你。那叫引发外交纠纷,这个沉重,他还担不起。” 十格格一边介绍,一边大方的挎住了赵冠侯的胳膊,她受过西洋教育,行动上也与泰西女子接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只是随即看到赵冠侯身后那一片破损的衣服,总归是不雅。赵冠侯自己的换洗衣服,都在行李里,冒充炸蛋扔在了车站,幸好的是所带银票都在身上,倒是不曾遗失。 见这情形,十格格皱了皱眉头,将那名驭手叫来,对他嘀咕了几句。那驭手先是打量几眼赵冠侯,随后转身离开,过了时间不长,就托了一套泰西的燕尾服、一条庞塔龙裤、礼帽、手杖、尖头皮鞋过来,与赵冠侯换上。若不是那一条大辫子,俨然就变成了一个留学生的模样。 完颜毓卿仔细端详着赵冠侯,脸微微一红,将头侧开道:“看不出来,你这一换上衣服还挺精神的,要是现在这样带你去陕西巷、韩家潭,那群‘苏帮’的姑娘准得把你留下。谁能想的到,你之前还是当指跳宝的混星子来着。人配衣裳马配鞍啊,就是这辫子讨厌,真是难看到家了。老祖宗留下的这玩意有什么用,要我说,早就该剪了。” 赵冠侯见她情绪好转,便也陪着她说笑“格格还去过陕西巷?” “那怎么了?我要不去那,又怎么认识的翠玉?只是她那也不保险,要不我把你往她那一藏,包准她高兴的要死。”十格格说到这里,脸又有点红,但还是挥手赶走了驭手,又挽起赵冠侯的胳膊“你陪我走走,散散心,心里堵的慌,得找个乐子。” 他们所去的,乃是六国饭店附近一处普鲁士人开的酒吧,老板是个汉语精熟的普鲁士人,与十格格似是极为熟悉的朋友。一见面就热情的用汉语打着招呼“十格格,你又来看我了。这位可爱的年轻人是?你的男朋友?” 十格格平日作风豪放,与男儿无异,乃至与宗室打群架都不当回事。可是今天听到男朋友三字,竟有些腼腆,但随即又想起濮儁那句“勾引野汉子”心里又是一疼,竟点点头“没错,他就是我男朋友。” “哦,这个消息让我太伤心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你最先考虑的对象呢。”这个年过四十,腰粗如桶的酒店老板,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又朝赵冠侯拉了一个拳击的动作“嘿,幸运的小子,你想要跟我决斗么?我们比赛……喝啤酒,我敢保证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没问题,不管是喝啤酒,还是吃土豆又或者是猪肘,我都奉陪到底。”赵冠侯用普鲁士语回应着,老板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普鲁士语说的真棒!你应该去你们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当然,我觉得你还是不去为好,你们的官员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多欢乐,如果你去了那里,这种欢乐就没有了。” 这时,酒吧里人没有几个,两人坐下之后,老板端来两大杯啤酒放下“这是送给幸运的小伙子,和我们美丽的十格格的礼物。为十格格的健康,干杯!” “祝你健康!”赵冠侯将杯端起来,与完颜毓卿碰了一下,却见她一扬头,将半杯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连忙按住她的胳膊“这普鲁士啤酒有后劲,别这么喝。” “我乐意!少管我!”十格格的格格脾气上来,却不肯听劝,又喝了一大口,将杯朝桌子上重重一放“这帮混蛋,不是说我平日就不检点么?我今天就不检点了,就是和男人喝酒,待会还要和男人去饭店呢,怎么了?我又不是真格格,谁能管我。”(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解忧且莫用杜康 十格格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啤酒,喝的又快又急,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拍着赵冠侯的肩膀,依旧是个四九城爷们的做派。 “我在租界里朋友很多的,几国公使我都熟的很,要是端王那边搜你搜的急,我就把你藏到使馆去,跟公使的马车离开。现在大金国的事,说到底都离不开洋人两字。可是朝廷里真懂洋人的,又有几个?我学洋话,跟洋人打交道,就是为了多学一点他们的东西,将来也为阿玛分点忧,可是家里却说我不检点,说我和洋鬼子勾三搭四,背后里难听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额娘经常偷偷的抹眼泪,这事还当我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今天这事不怪你,是我大哥。就是我阿玛的大儿子,振贝勒!简森夫人给我拍的电报,只有他知道,准是他跟外面散的闲话,让濮儁听见了,所以才带人去车站堵我。当哥哥的,背后说妹妹的闲话,这样的事,就算在百姓人家都少见,他就干的出来。为什么?还不是欺负我是个野格格?” “话别这么说么,他也许是嫉妒你。毕竟王爷疼你,他这个做儿子的,还不如闺女受宠,嫉妒之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蠢人的脑子,你是想不通的。来,我陪你一杯。再让你高兴一下。” 赵冠侯起身,来到老板面前,与他聊了两句,那位腰身粗壮的普鲁士人愣了愣,但还是拿了一把小提琴出来,赵冠侯拉着小提琴,一路来到十格格面前,轻轻拉动琴弦,音律流淌。 十格格先是不知他要闹什么,等看到拿出小提琴,便起了几分兴趣,这东西她也学过,只是艺不甚精,便只藏拙不大献丑。可是鉴赏的能力,总归是有的,听的出这段音律韵律极美,却也把注意力移到了音乐上。等到赵冠侯一曲终了,又一把拉起十格格 “我刚才拉的那曲子叫一步之遥,是一首舞曲,下面,我来教你跳舞。探戈……会吧?不会也没关系,我带着你,让我们用舞蹈,来化解忧愁。” 十格格学过西洋舞,但是所学有限,探戈这种舞蹈太过热情奔放,就更没涉猎过,显的有些笨手笨脚。赵冠侯在她耳边轻声道:“放轻松,把一切都交给我,跟着我的节奏走就可以……好吧,你踩了我一下,不过这没什么……没关系,继续踩……” 两人身形旋转,十格格的动作由稚涩到流畅,渐渐可以跟上节奏,在酒馆里翩翩起舞。老板先是含笑看着,后来却看的入神,最后更是伸出一对巨熊般的手掌,用力的拍着。 端王府内,几十名护院武师以及数十名官军,都已经准备妥当。濮儁手里提了支左轮枪,在那比画着瞄准,等候着下人回报。不多时,就有消息反馈回来,十格格和那个野汉子进了东交民巷。 王府大总管王兰亭为人极是谨慎,连忙上前阻止“二爷,这东交民巷不比别处,可不好去那里动武。一旦惊动了洋人,引发外交纠纷,恐怕连王爷那里都要受牵连。” “洋人!又他娘的是洋人!”濮儁恨恨的将左轮枪一扔,盯着东交民巷的方向“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地方全烧了,洋人都杀了!来人,别给我在这傻站着,去给我接着扫听,看看十格格什么时候从那出来,那小子什么时候走?我就不信,他能在东交民巷住一辈子!” 只是濮儁此时还不知道另一条足以令他含血喷天的消息,就在第一名密探回去禀报时,赵冠侯已经扶着十格格离开了酒吧,来到六国饭店之内,由侍从引领,一路来到了十格格长期定下的包房里。 这是六国饭店里最高档次的套房之一,三间房子带有读立洗澡间,卧室里是席梦思床垫,钢丝大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则挂着油画。赵冠侯酒量极好,几杯啤酒下去,并没什么影响。十格格原本酒量也不差,可是她今天情绪不好,酒入愁肠,却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加上跳了一阵舞,就有了几分狂意。 人一喝多了酒,便总觉得自己千杯不醉,赵冠侯好说歹说,才把她拉到了包房里,摇着头,将她劝的坐下,就要去找些醒酒的东西。哪知十格格却笑着,从房间内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酒坛。 “嘿嘿,我想喝酒,谁能拦的住我?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告诉你啊,这酒可难得的很,是我阿玛珍藏的上好南酒。(南酒即是绍兴黄酒)这酒啊,就算是那个混蛋承振,也喝不到。我阿玛有一个小酒窖,里面存了几十坛,我是前段时间偷偷跟踪他,这才发现了这些。阿玛没办法,跟我说了实话,这是关外老参泡的药酒,对男人最好。说是太珍贵,不能给别人用。我悄悄配了钥匙,偷出来一坛,阿玛发了好大脾气,在家里打了一堆下人,就是没怀疑到我头上。我怕被发现,就把酒藏到饭店里,怎么样,聪明吧?嘻嘻,苏氏现在怀上没有?要是还没怀,你喝几口药酒,回去之后,保证她给你生儿子。” 她一边说,一边将两个喝茶的茶碗拿来,将酒坛启了封,就往里面倒。这酒色如琥珀,粘稠似蜜,一看就知是陈年的花雕。 赵冠侯劈手夺过十格格手里的酒碗“这酒是补男人的,你个大姑娘喝它干什么。两碗都是我的,喝完了你赶紧醒醒酒吧,这样让人看见,会说闲话。”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句,十格格反倒来了脾气,猛的扑上去,将另一碗酒抓过来扬头就倒进嘴里。又示威似的鼓着嘴巴,朝赵冠侯直摇脑袋。 等到她将酒咽下去,随手扔下帽子,又解开发辫,将头发任意的披散开,抚着着流云般的乌发道:“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你说的对,我何必管他们说什么。我自己活痛快了就完,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爱怎么想怎么想,随他去吧。承振不是说我不要脸,丢了庆王府的人么?我就丢人给他看了,我就要跟男人喝酒,跳舞,看戏,他能把我怎么着?你是不是我朋友?是我朋友,就陪我喝个痛快!” 赵冠侯只好又给她倒了一杯“这花雕酒,也是后劲绵长,你自己悠着点。别的不说,单说这头疼也不好受。再说这是酒膏,喝这个可不好。借酒浇愁愁更愁,打开心结,自己想通了,比什么都重要。其实王爷对你这么好,就是想要看你开心,你要是觉得哪种生活你最满意,就自己去选,我相信你只要高兴,王爷、福晋,都会很欢喜的。丢他们的人,似乎……不大好吧。” “阿玛对我确实好,可是兄弟姐妹,就没有一个好人。还有王爷那个福晋,见了我就像见仇人!我招她惹她了,难道是我自己愿意生出来的?我呸!那个府里,我只认阿玛一个,其他人,我都不认他们是我的亲戚。丢他们的脸,我高兴!” 那一坛上好的南酒,足有十斤,因为时间的关系,似乎有一些物质蒸发了,剩下的也在七斤多往上,两人喝了半斤出头。赵冠侯猛的把碗往面前的茶几上一放“十格格,这酒,你阿玛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喝?” 南酒性子绵软,以他的酒量,喝两三斤都不成问题。但是此时只喝了不到半斤,就只觉得小腹内,一团火在升腾,某一支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就待冲锋陷阵。而对面的十格格已经脱了马褂,长袍,露出里面的泰西紧身小衣,一身如雪肌肤尽露于外,除去几处要紧关隘尚有泰西洋布护持,余者一无所饰,自己却浑若无知。 媚眼如丝,两颊似火,这般媚态,却是二人相识以来,第一遭见到在她身上显露出来。看的出,她没受过风吹日晒也没从事过体力劳作,身上的肌肤光滑,没有一点瑕疵,双腿长而有力,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而这份媚态,就更让男人难以自持。 听到他发问,十格格媚笑着“是啊……阿玛特意说过,这酒女人不许喝。凭什么!我偏不听,我就要喝,但只和最好的朋友喝。我只有这一坛,喝了就没了。自然要和最好的人喝才对。你对我最好了,帮我打架,帮我打了濮儁,为了我拼命。你说,你是不是为了苏氏也没拼过这么大的命?呵呵,她没我漂亮吧?我是格格,她是个小门小户的女人,哪有我好看,对吧?来,你别停下,接着喝啊,要不然你坐我身边来,我们两个你喂我,我喂你好不好?” 赵冠侯这时已经明白,这酒是个什么名堂。京师里从清吟小班到三等堂子,都有类似的玩意,为男女助兴所用。不想这柳巷俗物,也入得天家贵胄法眼。只是庆王乃是堂堂亲贵,所用之物,自非那普通行院能比。奇珍灵药,功效非凡,饶是赵冠侯定力非常,此时却已经有些难以自控,忍不住想要将对面佳人就地正法。 当然,这种东西的破解也很简单,只要用凉水一激,便什么药劲也下去了。赵冠侯望着眼前冰肌玉骨,倾城佳丽,心内百念丛生。十格格却已经不能自持,嬉笑着向他挪过来。 “你这人……不好。胆子太小。我们这么熟,你抱抱我,难道又会死?来,我们学泰西人,来个亲面礼。” 她几步之间已经凑过来,赵冠侯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却觉得她身如火炭,仿佛是一根燃烧的木柴般通体火热。此时自己若是将她抱进浴室,倒是可以解决这场尴尬。只是酒醒之后,两人依旧是有些难以相处,之间的距离怕是反倒要拉开。再者,佳人在抱,赵冠侯只觉得若是这么把她弄醒,如同入宝山空手而归。 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人的作用,本来想抱着人向浴池走的脚步,却改为了走向那张席梦思洋床,在一阵令人眼花耳热的喘息声中,两人的衣物化做蝴蝶在空中肆意飞舞。 幔帐摇动,西洋床垫发出调皮而又欢快的颤动声,火炮轰鸣,刺刀闪烁,枪炮交轰之后,复又刺刀见红,白刃搏击,血流沃野,亿万将士一去不回。那坛罪魁祸首的南酒,翻倒在桌上,琥珀色酒浆顺着桌子汩汩流淌,将地毯染上了一片红色。 在端王府内,濮儁听到回报,十格格在六国饭店过夜,一晚未出。而随她同去的那个男人,也同样没出饭店之后,将桌上摆的一个宋朝青花瓷碗随手摔个粉碎,仰天长嚎。 清晨,一缕阳光照进套房里,地面上,一片狼迹,衣服散落的到处都是。一件女士的小衣上,盖的却是一件男人的燕尾服,庞塔龙裤子则压着一条上好宁绸织成的皲裤,显的极不庄重。幔帐里,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红光明灭之间,主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响外一吐,一个白色烟圈就在空中成形、凝聚,直到消散。 “听人说,办了事之后要抽烟,说会很舒服,我看也没什么感觉,是不是骗人的。你和苏氏成婚那天,抽没抽烟?” 完颜毓卿转头看了看赵冠侯,后者没好气的一把将烟从她手里夺过来“那是说男人抽烟,又不是说女人抽烟。你抽烟舒服个鬼。抽你的鼻烟去。” “没劲。”完颜毓卿哼了一声,想要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却起的猛了,疼的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用那么大劲,跟要吃人似的。那苏氏看着柔柔弱弱的,你这么弄,她受的了?” “对不住,那酒闹的,人失了分寸,再者你又抓又挠的,就像是饿疯的野兽见到羊肉,我不用点劲,你那关就过不去。我得向你赔个不是。” 赵冠侯一把抱住完颜毓卿,完颜毓卿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就轻微的挣扎起来“松开!我……我昨天晚上喝多了,做了什么都不算数。再说,你帮我打架,我看你顺眼,就和你荒唐了一回,你别当成一回事。你没听他们说么,我是个贱货,专门爱勾引野汉子,你就是我随便找的男人。喝多了,一起快乐,醒了,就各奔东西,别的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别问。你这小小的七品官,离我还差的远呢,攀不上我这根高枝,今后咱各走各路,谁也别理谁……” “你什么时候能改了嘴硬的毛病,日子过的就舒心了。你说你阅人无数,那这见红,又该怎么说?”赵冠侯并没被她的冷漠态度激怒,反而用手指了指床单上那一朵红梅。(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红线 完颜毓卿神色略变,但随即就恢复正常“这有什么?你看书看的少,契丹萧太后,有面首无数,每次都有红。本格格天赋异禀而已。你昨天为我打架流了血,我也为你出点血,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别那么墨迹。” 赵冠侯冷笑一声,手上却一用力,完颜毓卿的身子一软,无力的瘫在他怀里。“哼。昨天晚上,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是不是身怀异禀,我难道还不知道?别嘴巴硬了,你昨天晚上是第一回做这事,我是你第一个男人,骗不了我。” “那……那又怎么样。你有老婆,还为她断指,难道能停妻另娶。就算你想,阿玛那也不会答应的。光是彩礼钱,你就拿不出来。我就算是把个姑娘的身子给你,也是我的命,难道要死要活,寻活觅死的逼你先休老婆,后想办法娶我?那种事,本格格做不出来。” 她原本就是强撑,此时伪装被揭开,就再也掩饰不住情绪,一手将蓬乱的发丝用力一扯,生生拽下几根柔顺青丝,另一手在枕头上用力的一捶。 “他们不是说我是贱货么?我就当个贱货怎么了?我就勾引野男人了,我就乐意让人睡。我就愿意给个没前程的武官又怎么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你少管我,穿上衣服滚蛋!要是……要是被我阿玛知道了,仔细他剥了你的皮!” “剥我的皮,我也认了。”赵冠侯一把将完颜毓卿翻转过来,紧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听着,完颜毓卿,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就要对你负责任,就算不能明媒正娶,也不会置身事外。你阿玛若是降下责罚,自有我一力承担。你若是心里委屈,觉得昨天晚上跟了我,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就尽管来杀我,我绝对没二话。” 他说话间从枕头下把左轮拿出来,塞到完颜毓卿手里。“这枪会用吧?我这里已经装了子弹,你现在就对准这里……扣扳机。” “你混蛋!”完颜毓卿将左轮枪随手丢出去,双拳在赵冠侯胸前擂鼓似的捶了一阵,但最后却是抱着他的脖子大哭起来。赵冠侯任她捶打着,只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完颜毓卿哭了一阵: “我……我要是对你没点意思,为什么要带你到六国饭店,为什么要跟你喝酒啊。可是要说我就愿意跟你做这事,我还没这么下贱。这是我的命!那酒,那酒不是好东西!我明白了,我额娘当年,可能也是吃过这酒的亏,所以从我记事起,她不但自己不喝酒,还不许我沾酒。我喝酒每次都得背着她,现在想来,可能就是这事。当初阿玛用这酒害了我额娘,如今别的男人用这酒,睡了他女儿,这是报应!我认命了。” “其实我在津门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这人挺好。但是咱两……不可能。再说我们这些女人的婚事,也不能自主,我就想着,先疯玩几年,等到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也就该收心过日子。你就是我的一个梦,缘分不会长。没想到,造化弄人,最终还是没脱出你的手去。我不能逼你,咱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好么?” “不好。”赵冠侯摇摇头“你这样,还怎么嫁人?被夫家看不起,以你的性子,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所以,你除了我,谁也不能嫁。我娶你!我不是庆王,没有他那么多顾虑。我喜欢的女人,自然就会给一个交代,只要你愿意嫁,我就娶。寒芝那边,我来想办法,庆王这边……走一步说一步,大不了就带着你跑。” 听到他这番近似强盗般的言语,完颜毓卿心内却是升起暖意,她自小就饱受身份之苦,于男子得到女人之后就远遁而去深恶痛绝。赵冠侯这种负责任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总算没有把身体给错人,只是她并非糊涂人,自然也明白,这个娶字对于现在的赵冠侯来说,实在太难了。 “别犯浑了,你现在根本娶不了我。我阿玛那不会答应,额娘也不会。就算他们答应了,也不成。我和苏氏不能见面。我们两人见了面,若是敌体相待,我就吃亏了,她也吃亏了。若是一大一小,一样难取舍。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边一个,谁也不见谁的两头大。在我这,我就是夫人,在她那,她就是正室,谁都当对方不存在就好了。可是以现在的你,要做到这一步,难。说实话,你养不起我。” 她并不隐讳这一点,开门见山说出来“我从小使钱如流水,你哪里招架的住。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做大官,发大财。等到你有了钱,有了前程,再去阿玛那里求,也许会有一线希望。这件事,我帮你。” 赵冠侯并未因为她的直白而发作,反倒是点了点头,他很喜欢这种女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隐瞒这些需求。有话说在明处,总比窝在心里要好。他先是自己穿好了衣服,又到洗澡房那边弄了盆热水,绞了热手巾,为她擦起身上来。 虽然已经有了这层关系,但是两人之间的感情,事实上远没到这种地步,完颜毓卿自己也有些觉得别扭,很是害羞。“这事在府里,都是丫鬟干的,哪有让额驸干的道理。按说是媳妇该伺候自己的男人,可是……可是我不会。”她有些羞赧地说道: “从小在家,都有人伺候我,我会好多东西。洋文、使枪,还练过拳脚。可是你要让我伺候人,我就不会。从小到大,就只给阿玛装过烟袋,可是一想到他多半用那酒算计过我额娘,今后再也不给他装烟了。” 赵冠侯笑着,用手巾在她的身体上擦拭着,想着昨晚将这冰肌玉骨仔细咀嚼的情景,终究还是有一些得意的情绪。不管怎么说,高级应招女,和皇室成员,心理上的感觉总归是不同的。十格格自身姿色固然是极佳,贵胄身份,却与自己共枕的吸引,就不免让他更觉满意,语气也分外温存 “老一辈的事,我们做小辈的,就不要参与过多了。你和庆王闹翻了,老夫人那里或许更不开心。当然,要是老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跟庆王往来,也没关系,总之,你按你额娘的意思做就好。” “那我额娘要是也让我跟他闹,我出了府,就没了钱花,也没了格格身份,你还要我么?” 完颜毓卿心里始终有点心病,她的身边,从来没有缺少过追求者。这其中有华人,也有洋人。或是图她家财,或是图着庆王的权柄,给自己谋个出身,又或者是单纯的图她的身子。总之,她身边并不缺男人。 但她性子聪明,目光犀利,看的出这些人的企图,也就不会让他们如愿,最终多半是她将来人戏弄一番,再无情的踢掉。她这恶女的名号,有一多半都是这些人扩散出去,于她的名誉大为损害。如今和赵冠侯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可是对这个人,却是还没看透,是以用这种说法,进行着试探。 赵冠侯笑了笑“你对我有情,我何尝对你无心?若是别人,我犯的上管车站那闲事么?整个京师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打架,难道我还要都帮过去?问这种问题,可不像你的风采。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十格格,就是那个我认识的金十而已。钱财我当然喜欢,但是有固然好,没有也没关系。若是你真的厌恶了那座王府,就跟我回津门,我来想办法养你。” “滑嘴,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完颜毓卿嗔了一声,抬腿虚踢,却被赵冠侯捉住脚,将她掀翻在床,两人又笑闹了一阵,完颜毓卿的心却是真的放下了。 她于赵冠侯之间的感情还不算多深,最多算是彼此都很对眼,但是还达不到共效于飞的地步。 出了这样的事,仿佛老天开了个恶毒的玩笑,月老抛下套索,硬是将两人捆在一起。不管她表面上嘴巴多硬,终究还是个金国女子,对贞洁并不可能真的看做鸿毛。 乃至赵冠侯伺候着她穿好衣服,又为她梳起辫子时,她的眼睛里隐约泛起点泪水,镜中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一生要相伴的额驸了。他那个原配,万一染了什么病,就此亡故了,自己也许就可以和他光明正大的配成夫妻,将来相守一辈子。可是那样一来,对那个苏氏,似乎又太残忍了一些,总之是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心里转了多般念头,心情也有着初为人妇的欣喜与羞涩,却也有对未来的迷惘与担忧。乃至对这个男人是否足够爱,她也是说不准的,但是总之木已成舟,就只好努力的经营下去。 等用过早饭,她便开始为赵冠侯筹措着“王府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管当初是怎么有的我,总之阿玛就是阿玛。你啊这次也要把差事办好,让袁慰亭赏识你。将来放了大官,咱们跟阿玛那里也好张口。不过你记得啊,到时候千万别说你有原配,否则我阿玛非吃了你不可。等到过门之后,我们怎么相处,阿玛就管不着了。大不了,我就学那代战公主,三人同掌昭阳院,学一对凤凰侣伴君前。这都是将来的事,现在,我先要帮你把这送礼的事做好。” 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俨然一副出谋划策的智囊样子,赵冠侯端详着她,由衷赞道“毓卿,你这样真好看。” “去……跟你说正事呢。当额驸的人,得有个稳当劲,要是太轻浮,下人背后会笑你的。尤其是说正事的时候,别闹……”说着别闹,可是完颜毓卿的脸却首先红了。一说到闹,就想起昨天晚上与今天清晨赵冠侯疯狂需索的情景,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她将手边的面包丢过去“再这样不理你了!你想好怎么送礼了么?总不能你真要拿着钱,到宫里说,大总管,卑职给您送孝敬来了?那不被打出去?” 完颜毓卿扑哧一笑“京城里最大的饭庄是东兴楼,那就是皮硝李开的,有的想要送礼的,就去东兴楼立个折子,存上一笔钱压柜。就算都老爷查起来,也可以说这是在饭庄的压帐,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但是你要是直接到东兴楼可不成,皮硝李为人谨慎,跟袁慰亭没有这么深的交情,你一下子送上两万,他就知道有大事求他,多半不敢接这个款。” “那夫人,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好?” 完颜毓卿得意的一笑,下意识的架起了二郎腿,但随即又觉得在自己的额驸面前,这样不太雅观。自己现在是个妻子,不再是个姑娘,得有个太太样子,忙又放下了“这个……咳咳……山人……我是说妾身自有妙计。我给你找个人,咱们把皮硝李请来,当面跟他说话。” 完颜毓卿于宫中要人情形全都了解,李连英在宫内炙手可热,家私豪富。但是太监无子,他将自家侄子小名三大肚子的李福坤当做儿子看待,家财都交他打理。李福坤在京师之中,也就成了一个呼风唤雨的能人。能走通这条门路的,也就有机会见到李连英真面。 “他这个人架子挺大的,但是分跟谁,我还是能支的动他。我给他写封信,让他把他叔叔请过来,跟咱们见一面,还是可以的。另外,你还得给李连英备几件礼物,他这个人啊,最喜欢的就是希奇古怪的洋玩意。我跟他熟,就是我懂这个,可以给他买东西。你不方便动身,我打发手下人去买。这个混蛋的濮儁搅的,要不然,咱两还可以去逛逛京城。等见到皮硝李,我们再跟他说,总是不能在饭店里窝这几天。” 她想的是,不管是否发自本心,总之事情已经作成了。两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新婚夫妻出去转转,逛逛四九城也是应该的。泰西人讲个度蜜月,难道自己就不能度了?再说赵冠侯进京一次不易,若是只来过一回六国饭店,回去怕是要被同袍取笑的。 她打了几个电话,联系到了自己家里的听差,把命令吩咐了下去。赵冠侯这边取了一叠银票过来,十格格一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买这东西,不用你使钱。这钱你留着,在袁慰亭身边的人,想来也是爱财的。你把他们打点好,自己的官才好做。” “那是两回事,我若是用了你的钱,不成了你养的小白脸?” 完颜毓卿噗嗤一笑,用手在赵冠侯脸上轻佻的一摸“你的脸别说,倒是挺白净,只是人家小白脸,都是细声和气的,不像你这么壮,也不像你这么凶。本格格就将就着,包了你这小白脸了……” 话音未落赵冠侯已经一把抱起她,将她丢到席梦思上,完颜毓卿只象征性的反抗几下,就小声道:“好不容易穿好的,你仔细着些,别弄乱了,我这没有几套合适的换洗衣裳。”(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皮硝李 下午三点钟一过,房间的门被人敲响,等到打开门,从外面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出头,身材高大的老人,长隆鼻,金鱼眼,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身穿**同春贡缎长袍,外罩马褂,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精神抖擞,步履生风,全无老迈之态。 完颜毓卿一见了他,竟是变的乖巧无比,俨然是个淑女,先是请了个蹲安,随后又叫了声“李大叔,您好。” 那老人一听这称呼,向旁一闪身“我说我的十格格,您可千万别吓唬奴才。奴才活这么大把岁数不容易,您这一声李大叔,是要折我十年的阳寿啊。您就体谅体谅奴才,可别喊这大叔了。您喊奴才一声连英,那就是给奴才脸了。三大肚子给我去了信,我这没敢耽误,扶着老佛爷遛了遛弯,伺候她老睡下,我就赶过来了。总算是没耽搁太长的时间。” 他说话的鼻音很重,带着些北直隶乡间土音,赵冠侯心知,眼前这老人,就是权倾朝野名动天下的大总管李连英,亦是掌握大金国事数十年的慈喜太后身边第一亲信之人。虽以阉竖之身,却可影响慈喜的决断,乃至当今天子见了他,也要喊一声“谙达。”便是内阁军机,亲贵宗室,也未必及的上他的权势。 连忙上前施礼,恭敬的叫了声李总管,李连英看看十格格“十格格,这位小爷是哪府的?我这岁数大了,记性是真完了,怎么认不出来了。有话起来说,既是十格格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了。” 李连英乃是个半路出家的,对于男女事并非一无所知,加上在宫里侍奉着,见多识广。房间里只有男女二人,再一闻闻房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就知道两人做了什么。心道:庆邸这回,怕是真要丢个大人了。 可是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李连英为人甚是谨慎,即使极得意时,也不曾忘乎所以,哪怕是十格格这种野格格,与他没有利害冲突,他也犯不上轻视开罪。明知道两人私会在一起,也全当没发觉。 只是既然十格格把自己请来,想来多半是为了这个少年人着想,他倒是不介意结个善缘,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他一把。至于将来事情闹大如何收场,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等到落座之后,十格格将赵冠侯的身份先说了,随后,又送了两件东西过来。这是她的听差从洋行买来的,一个乃是个西洋暖炉,依据受热程度不同,暖炉上可以显示出花开花谢图。冷时花为蓓蕾,受热过程中逐渐开放,至热时达到盛开。另一件是一个制作精巧的上弦娃娃,只要上满了弦,就可自己行走,内置音盒还有乐声。 这两件东西所费不多,但胜在心思奇特,李连英最喜欢这种西洋玩物,一见之下颇为欢喜。 “十格格,您这可真有心,每次奴才见您,都少不了讨您的赏。这两件东西,当真是有意思,可着京师的宗室觉鲁里,怕是也没人有您这份心思和眼光了。” 赵冠侯此时才将那两万两银票捧出来“大总管,这两件小东西,是我和十格格的一点小意思。而这二十吊银子,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孝敬,大总管请留着赏人。” 李连英见了那叠银票,连忙将银票一推“这……可当不起啊,赶紧收起来。我和你们袁大人素无往来,如此厚币,如何敢收?让他把钱留着,充当军饷。就算是李某为朝廷,做一点事,这份心意我领了。” 完颜毓卿在旁道:“李大叔,你就算信不过冠侯,难道还信不过我?这笔银子您拿着,保证不咬手。来去都干净的很,求的,就是和您交个朋友,请您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袁容庵在津门练兵,也不容易,阿玛那里也总夸他的好。冠侯在他手下当差,差事办不成回去不好交代,您就成全了他们这点心意,这是件善举,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李连英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神情“十格格,您这话说的……可是让奴才为难啊。若是收了这钱,不是显的奴才也太过黑心,连主子的钱,都敢收么。” 赵冠侯一笑“大总管,话不是这么说。您在京里侍奉老佛爷,我们这些做外官的,都感念着您的好处。若没有您在佛爷面前回护着,我们哪有好日子过?这点钱,不算什么,就是点心意,算是道谢。再者我们大人这是头一遭和大叔打交道,就算是百姓人家相交,头一次上门,也要买两盒点心表表心意,将来我们常来常往,还指望大总管关照呢。” 李连英听了这话,心知袁慰亭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就要细水长流,和自己长来往。有十格格这个熟人为中介,他这钱,也就敢收。只是他从银票里数了四千银子出来,向回一推。 “冠侯,你是第一次进京吧?京城这地方,开销大,随便出去玩玩,就是一笔花消。你个吃粮当兵的,身上有多少钱可用。这点赏你了,免得你缺了短了,让人看袁慰亭的笑话。至于他求的事……我答应了。” 得他这一句话,这笔银子就算没有白使,赵冠侯的差事,就算做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李连英是否肯面授机宜。 十格格撒娇似的抓住李连英的胳膊“大叔,你要是就说这么一句,我今天可不让您走。等晚上佛爷传膳时,您包准回不去。” 李连英哈哈大笑道:“我的小祖宗,您赶紧撒开吧,奴才这老胳膊老腿的,您这么一晃荡,我还不散了架?” 他又打量打量赵冠侯,心道:果然是个俊后生,身子骨也好,比起当年的韩仲华,也是差相仿佛。怪不得十格格愿意倒贴养这个小白脸。如今庆邸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帘眷亦厚,结交好了十格格就等于结交好了庆邸自己又何不结这个人情? 思考了一阵,李连英道:“军务上的事,奴才也不懂,只是按着宫里办事的章程,胡乱说几句。老佛爷年纪大了,喜欢个热闹,也爱看个威风,所以就去观操。你们就按着平时操练那样来,不至于出了什么纰漏。只是要提醒你们两点,第一,老佛爷这次要看你么打靶。你们选的枪,不要能打远的,更不要能打准的。老佛爷在观礼台上等着报靶,你们到时候只要把现成的靶子举过来,让老佛爷看看就好。我听说你们军中有一种米尼步枪,可以打几百步,这种枪弹,绝对不许携带。” 赵冠侯也明白过来,观礼台距离操场,也不过就是几百米距离,米尼枪可以射中靶子,就可以射中观礼台。若有一二人心存不良,太后就有不测之忧。何况她年事已高,归政在期,心里正是疑心最重之时。一看到米尼枪的射程,欢喜是绝对没有的,说不定反倒生疑。 他点点头“多谢大总管点拨,让晚辈顿开茅塞。我军中有滑膛枪,百步之内,已难定准头,况且总是神射手,使那枪也难保命中,我们到时就以滑膛枪百支试演枪法,炮术只说火炮声音太大,恐惊慈驾不演也就是了。” “行,是个当差的料。袁慰亭把你派来办这事,看的出,他是个会用人的。这是一,第二件,就是那枪法演示时,准头不能太坏,也不能太好。你们吃肉,别人也得喝汤,总得要给别人,留点面子。” 十格格接口道:“大叔,你说的是祖家街那位带的武胜新军吧?他那边枪法稀烂,别人还得将就他?这也忒霸道点了。” 李连英笑看着十格格,如同长辈看着淘气的子侄“小祖宗,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你在马家堡那,把人家的十三太保都砸了,也就该差不多了。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是不是?好歹祖家街那位,是个郡王,统带的又是禁卫。若是新军把禁卫都比下去了,他的脸,就没地方放了。袁大人根基不牢,现在可不是多结仇家的时候,能多个朋友就多条路,能少造一堵墙,就少造一堵墙。” 他说的祖家街,乃是端王承漪的府邸,话中的意思,自然是不希望袁慰亭表现太过出色,让端王无地自容。但是能做出这种提醒本身,也证明了在这位大总管心目里,武胜新队实际上远不如新建陆军优秀。 十格格点点头“感谢大叔。砸车那事,您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谁还能不知道啊。十三太保的车,全京师就那么几辆,亨斯美洋马车,除了洋人,也就是十格格你自己有一辆。这事一说,就知道谁是谁了。他们那边闹的也有点不像话,派了堆兵满大街的找人,很是闹了些是非出来。等我今天晚上的时候,跟老佛爷提一句,明天,也就没事了。” 他这没事了,显然就是指赵冠侯可以放心大胆的到街上去逛,端王哪怕有多少不情愿,只要李连英张了口,他就不能在街上动武。再想到那四千银子,十格格明白,这事李连英让赵冠侯给自己买东西用的,两人这点事,是没逃过李总管的法眼。 脸微微一红,低下头道:“多谢李大叔了。” “谢什么,一句话的事。十格格放心,只要奴才在这个位置上,总要护持个花团锦簇的局面,不能让京城乱起来。不过我也有句话,军伍里事情多,该回也得回。别贪恋京城风景,误了公事。等到冬天,津门紫蟹银鱼正肥时,十格格大可到津门去,尝尝这鲜物。整个京师的王府贝勒里,怕是只有你,有这个福分了。” 祖家街,端王府内。 端王福晋满面愁容的问着管家“你们二爷还是不肯吃饭?” “回福晋的话,儁二爷不肯吃,还在那叫……” “没用的东西,他不肯吃,你们就不许喂他吃?给我滚下去!” 骂走了管家,福晋又看着一旁穿着小褂,手里捻着串珠的端王。见他一副不着急的模样,颇有些气闷“王爷,儿子嚎了半天了,你也不想法管管?你要是没辙,我便进宫,去起老佛爷。” “管?怎么管。他从小就这个德行,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嚎,谁管的住。他为什么嚎,我也知道。这不是早晚的事么,就庆叔家老十那样的,我怕她不是头一回跟男人住旅馆了。这回让儿子知道,断了这念想,也挺好的。你难道要去找老佛爷,求她发兵,把那小子从六国饭店抓出来砍了?虽然老佛爷是你的姨娘,但是你去,准是碰钉子。” “我也不喜欢那个野种,也知道去了是碰钉子。可是,咱儿子被她又杀马又砸车,还被气成这样,这口气就咽了?” “不咽,不咽又能怎么着?”端王哼了一声“庆叔办着洋务,老佛爷护持着他,咱动不了。六国饭店,那是洋人的地方,咱大金管不到。皮硝李那边也跟我打了招呼,我能不卖他面子?街面上的人,我都撤回来了,且让他逍遥几天。” 说到此,端王的脸微微一沉“我管着武胜新队,军中很有几个好枪手,我一人给他们发了一长一短两样家伙,这几天都在车站那转悠。只要这小子一进车站,他们就开枪。得罪我的儿子,还想活着回津门?做梦!咱的儿子还是太嫩,遇事不沉稳,得让他跟我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回头拿新闻纸给他看,他就什么气都消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请救兵 有了李连英的保障,赵冠侯第二天就敢出门去逛逛。按说他办完了差事,是该回去交令,但是和完颜毓卿正在热火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开。即使一开始是一场错误,但是已经开了头,就不可能停下来。 两人到了琉璃厂的丰泰照相馆,一如当初的苏寒芝,坐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十格格照相照的多了,可是这次当烟火冒起之后,她却觉得这次的照相与以往历次都不一样。任赵冠侯挽着自己,回到亨斯美上,将头靠在男人的肩膀,突然生出一种倦鸟归巢之感。 赵冠侯就这么与她拥在一起,半晌之后,将李连英赏的银票拿出来,递到毓卿手里。 “这钱你留着花吧。虽然你使钱如流水,但是有这四千银子,总够你支应一阵了。” “诶?这是皮硝李赏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 “男人拿钱给女人花,不是很正常么?在津门,是寒芝管着我的钱,你们二人既以敌体相待,京师里这部分收入,就归你管了,天经地义。我说过要养你的,虽然你说我养不起,但是我总要努力一下才对。你如果不喜欢住庆王府,或是和谁吵架,就搬到外面来住,一应开销,我来想办法。总之,你是我的女人,我就要养你。” 四千银子对于完颜毓卿这等大手大脚惯了的来说,并不是一笔如何令她心动的大数字,单是这辆亨斯美,四千银子连个轱辘都买不起。可是这个要养她的态度,却让她大为受用。 以往男人讨好她,都是想从她身上拿钱,只有这个男人,面不改色把一万银子给了她,确实真想为她花钱。她这时觉得,老天或许有眼,给自己安排了个不错的男人。再看看他那截断指,忽然问道:“你肯为苏寒芝断指,那你肯为我做什么?” “做什么?毓卿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要你剪辫子。”完颜毓卿有些不讲理的说道。金国此时辫子依旧是禁令,不是教民或是留学生的,剪了辫子就是死罪。赵冠侯身为军人,若是剪辫,随时可能掉脑袋。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剪。”赵冠侯点点头,一手扯直了辫梢,一手就要去拿匕首。完颜毓卿忙一把拉住他“跟你闹着玩呢,怎么当真的。这是杀头的大罪,要剪,也等买了条假辫子再说。” 虽然有些冒失,可见到这男人肯为自己剪辫子,她心里的一丝芥蒂就去了,或许这效法代战公主的话,不再是随便一说。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和苏寒芝论个大小,别看自己是后来的,也未必就不能压过她去。 旗人那些真格格,婚姻多不幸福,内中越是出色的,相反婚姻越是凄惨。与她们比起来,自己或许算是结果最好的一个了吧。 她微微一笑,在赵冠候脸上亲了一口,离开车厢,将驭手赶下去,自己坐到了驭手位置,赵冠侯将头探出车厢问道“咱们这是去哪?” “陕西巷。”说话之间,金十已经娴熟的扯起了缰绳,这种马车本就偏于自驾,她驾车的手艺也熟的很,车既快且稳。 赵冠侯取了金表看看“现在才刚十点,这个时候去陕西巷,是不是忒早了点。那帮姑娘可能刚起吧?现在去,只能看她们梳头,别的也做不了。” 他知道完颜毓卿有些双刀属性,便拿这话来逗她,完颜毓卿却瞪了他一眼“我是去给你找路子的,你倒还来逗我。再这样不管了啊。你想想,你得罪了濮儁那混球,他阿玛要是到袁慰亭那去告你,袁慰亭还敢不敢用你?不管怎么说,他阿玛是端王,还管着武胜新军,他额娘又是老佛爷的外甥女。这是实在的亲戚,京城里敢得罪他的也不多,何况是你这么个芝麻官。纵然有我的面子,袁慰亭多半就要把你保举到其他衙门做事,自己两不相帮。那样一来,你不是就白白做了这许多事?所以啊,我得给你找个救星,让袁慰亭不至于开革了你,还要从此以后,把你视为真正的心腹。” “哦?还有人有这么大本事,能让袁慰亭冒着得罪端王的风险,保下我?” 十格格得意的一笑“这是我为阿玛留下的一步暗棋,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用来结好袁容庵的。他若是有了前程,这步棋就是两下示好。若是没了前程,也就是一步废子。可是现在情势所迫,就只好提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这只棋与翠玉很是相得,要做这事离不了她。” 陕西巷位于西城,与韩家潭一样,都是四九城有名的销金窟,才子们追风驱月之地。内中多有清吟小班,让京师的达官贵人,天皇贵胄流连忘返。杨翠玉所在的凤仪班的下处,在胭脂胡同里,门上的人,对于这部亨斯美熟悉无比。因此金十一下车,就有茶壶过来招呼,请着他们进到班里。 此时天刚刚十点过,姑娘们也就是刚刚梳妆完毕,或是在房里拨弄琴弦,或是在院子里吊嗓子。还有的则倚靠在自己的房门处,无聊的磕着瓜子。 十格格是这里的熟客,大家见的惯了,倒是赵冠侯面生的很。一身洋装,只当是哪个洋行的买办,或是使馆的通事,他穿的好,人也英俊,不少女人就朝他身上丢着媚眼,或是用瓜子壳丢他。 金十也不用人引见,径直来到杨翠玉的住处,只听房间里,正传来女子婉转的清唱“劝大王……” “翠玉,你看看谁来了。”房门推开,见杨翠玉穿了件水袖,正拿着两柄宝剑在房间里练着霸王别姬。看到十格格进来,忙把剑放下,待等看到赵冠侯,面上就是一喜。 但她刚想快步跑上去,叫一声恩公,就看到赵冠侯与金十的亲昵情形,又见金十今天穿的是女装,就又一愣。她既在风尘中打滚,于此事自是看的极其明了,心知竟是被格格捷足先登。 神色不自觉的一黯,随后就又满面带笑,招呼着丫鬟将果盘点心拿来,又准备了上好的香茶,半点看不出不快。等到准备齐全了,她才来到两人面前万福下拜“给十格格还有额驸道喜了。” 完颜毓卿脸上也有点尴尬“对不起啊,我本来说想法成全你们的,可没想到,造化弄人,到最后,反倒是把我们两个弄到一起去了。这事说起来,挺乱的,有机会跟你仔细说。” “格格说的什么话,奴婢何等样人,哪敢和格格争?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惟一可虑者,就是庆邸那里,可该怎么说?再者,昨天街面上不大太平,堆兵四处找人,陕西巷这里,也来了不少人盘查行人,结果遇到一位都老爷在,都给骂走了。后来一扫听才知道,是端邸的儁二爷被人打了,正在满世界找人出气,该不会就是你们这一档子吧?” “你说对了,就是这一档子事。”完颜毓卿倒不瞒她“今天来找你,也是为着这个。” “哦,这样啊。”杨翠玉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情绪,而是把事包揽下来“我这里,他们还不敢乱搜。回头啊,我想个什么办法,也能把恩人送出城去,包准不让武胜新军的人找着。” 完颜毓卿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出城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去见一下金英。就跟她说,她们夫妻团聚的机会,终于来了。” “金英姐?十格格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金英姐张口了?原本不是说,要小恩公在袁大人身边有些根基,再找她出面比较好么?” “顾不得了。他打了儁贝勒,万一端王往袁慰亭那发一封八行,就只能指望着金英姐的面子,顶住端邸的面子。” 听到赵冠侯为十格格打了濮儁,杨翠玉的眼神中,就又多了几分哀愁,只是她掩饰的功夫到家,并没引起注意。而是先招待两人喝茶水,又吩咐了丫鬟几句,才转身下楼。那名丫鬟殷勤的将茶点送过来,十格格则为赵冠侯,介绍着沈金英其人。 她原本是陕西巷“苏帮”里比较出挑的女人,亦是花魁行首之属。彼时袁慰亭科甲不利,困顿京师,于侯家巷内遇到了花魁沈金英,二人竟如红拂识李靖,红玉逢韩五,一见钟情。 沈金英不但拿出了全部的积蓄为袁打点,又发动了自己的人脉,与花媚卿、花宝琴等好姐妹每天陪伴袁慰亭及其几个朋友,不是牌局,就是打茶围,既贴钱,又赔人情。最终打通翰林王修植关节,王把曾代他人拟的一稿练兵纪要转赠慰亭。袁慰亭就靠这一稿,才得发迹,亦有今日之格局。 当初高丽乱生,袁慰亭远赴戎机,临行前曾向沈金英发过一个宏愿,只要自己得志,便要迎娶沈金英,娶她回家做夫人。可是到现在,袁慰亭于小站掌兵,是否算得得志未知,迎娶沈金英的事,却没了下文。 完颜毓卿叹了口气“这事,其实也不是全怪袁慰亭。他从高丽回来后,本已经娶了高丽王的小姨子做妾,但依旧不曾忘情于沈姑娘,派人到侯家巷这边找过她。只是没找着。要知道,为了他的前程,沈金英可称破釜沉舟,倾其所有。还借了一大笔京债,很难还上,也难的很。一个盐商看上她,要买她做个偏房,她又没有办法,就被接出了院子,袁慰亭到哪里去找?那商人的命数不好,纳了金英时间不长,就牵扯到一桩大案里,被抄了家。沈金英几乎沦落到官卖的地步,也是可怜的很。” 若是自己在八大胡同里开码头,好歹还能算个红倌人,真到了官卖,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客人也没得挑。多亏这事为十格格得知,便在里面疏通了关节,将沈金英保全下来,安顿在陕西巷附近一处民居里。日常靠着教授新近的姑娘弹琴唱曲,勉强可以维持,生活却不怎么如意。 她这种红倌人,是享受惯了的。就是给盐商当外室的时候,也是使钱如流水,如今自食其力,生计上很有些问题。杨翠玉与十格格偶尔接济她一下,两下的关系很是亲近,杨翠玉与沈金英,相处的一如姐妹。沈金英也曾经惹过些狂蜂袭扰,还是杨翠玉帮她挡了下来,两人的交情是没得说。 毓卿今天,就是想用一用这个人情,托一托沈金英的面子。 “我当初让你去投新建陆军,就是想着,我有这么个关系在。袁慰亭并非负情之人,他曾经给沈金英写过一幅对联: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己少;英雄落魄,百年岁月感慨多。这幅对联她一直留着,见物思人,看到这东西,袁慰亭必要动心。你作为引见人,亦可受他赏识。只是这关系我是想等你大用的时候再用上,现在就顾不得了。” 赵冠侯思考了一阵问道:“沈夫人既然如今生活的不够好,为什么不去津门,投奔袁慰亭。” 完颜毓卿摇摇头“面子。她的面子下不来的。当初袁容庵许她是做夫人的,虽然做正室这话不怎么可信,可是她却是当了真话听。可是如今,先不提袁慰亭家有原配,他又从高丽娶了王妃之妹为妾,身份高贵,纵然原配死了,也多半是那高丽女人扶正,哪有沈金英的位置。她拉不下这个脸,不想让人说她是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去投奔袁慰亭吃饭。只等着袁慰亭来接,就连一封书信也不肯寄。而袁慰亭那边,又不知道她在这里,两下就这么僵住了。” 她将那四千银票,又放到赵冠侯手里“你待会把这银票送给沈夫人,就此拉上关系。若是我所料不差,沈夫人这次回去,地位非比寻常,有她在袁慰亭身边为你美言,就不怕端王下烂药。四千银子,就是结交她的敲门砖。” 说话之间,楼梯声响起,杨翠玉当先打开门,随后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美妇人,怀中抱着一面琵琶走了进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夜奔 这妇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宁绸旗袍,头上插着凤尾簪,手上戴着几枚戒指,打扮上还是比较光鲜。其人相貌固然是极美,但比相貌更重要的,则是举手投足间,那种成熟雍容的气质。比起那些大家闺秀,怕是半点也不逊色,更有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气质。 沈金英被叫来时,只当是十格格又要来听她的琵琶并没多想,等到坐定之后,见十格格身边多个男人,脸色就有点不自然。忙问道:“这位是?” 完颜毓卿一笑“他是袁慰亭身边的戈什哈,这次,就是来接你回去的。” 话音刚落,沈金英愣了一愣,打量了几眼赵冠侯,忽然将手中的琵琶一丢,一手手帕挡脸,起身就走。 “我不回去!我不要见他!他这个负心之人,当初说要八抬大轿,抬我进门,现在却打发个戈什哈就来接我,这算什么?难道要我进府之后,去给他的大妇敬茶,以后听她管束么?休想。我现在这样很好,不劳他挂念,就跟他说一句,沈金英死了!让他以后别来烦我。” 完颜毓卿扑哧一笑“金英姑娘,你这话说的可是真?你要是真对袁慰亭死了心,我就帮你找个人嫁了如何?以你的姿色,随便找个富商,都可以嫁的掉。再说惦记你的人,也是不少,都被我挡下来了。你也知道,挡住这些人,我也很辛苦,你要是对袁慰亭不在挂怀,那些人我可就不挡了。” 京师居,大不易。京城的挑费,远比外省为高。沈金英并没有很多收入来源,离开十格格的周济,怕是寸步难行。更重要的是,像她这么个美妇,又没有男人,就如同一块羊肉无人看管,不知道多少人想去咬一口。要不是十格格的面子关照,以及杨翠玉日常的照拂,她怕是早被谁霸了去。十格格于她而言,确实是得罪不起的靠山。 她既能做花魁,自然不是笨伯,听十格格一说,也觉自己有些冒失,连忙重新入坐,但依旧用手帕擦着眼泪 “十爷,对不住,是金英冒失了。我……我是不想嫁。嫁人没意思,还不如这样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有趣。这位戈什哈,请你回去面禀你们大人,就说没找到我好了。” 她本也是八大胡同的前辈,脑子绝对够用,此时也明白过来。若是普通一个戈什哈,哪有资格和十格格并坐,此时早就该跪着回话。再看两人眉目传情,多半是有什么私情在,这可万不敢得罪,也不敢拿架子。 完颜毓卿摇摇头“沈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当初救你时,就答应过你,一定要你风光的嫁入袁家。这话,现在也算数。你且跟他回去,但是不急着进袁府,若是袁慰亭肯八抬大轿的来抬你,自然什么都好。若是他不肯,你就回京师来住,依旧像现在这样过活,不是很好么?总好过现在这样,你在这当寡妇,他那边还可以说不知道你的下落作为推辞,白白让你一个人受苦。” 赵冠侯取了银票来到沈金英面前,将银票向前一递“这里有库平四千两,乃是为夫人筹备寓所,购买首饰头面之用。若是有不足之数,在下另行报效。” 沈金英打量了他几眼,心内也不得不承认,这果然是个俊美后生,像是十格格这种衣食无忧的贵女,挑男人自然在意的是相貌年纪而不是看他的家室前途。这两人,倒也算合适。这么大笔的数字,就算她当年极当红时,而很少见到,一下子扔过来,要不是知道他是袁慰亭的戈什哈,就当是他对自己有什么企图了。 饶是如此,这么大一笔钱,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做了个要走的态势,又被人拦住,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杨翠玉此时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沈金英看看赵冠侯,又看看十格格,脸上表情几变,终究还是收住了哭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么,要是袁慰亭那个负心人来接我,我是决计不肯回去的,可若是为了十格格帮忙,奴婢义不容辞。当初若无有十格格帮助,我不知被发卖到哪,亦不知是个什么下场。这几年,也没少让十格格贴补,金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份恩情我一定要报答。我就先跟赵公子回津门,总要在他面前,把赵公子保下来再说。这钱,我却不能要,我这几年已经花了十格格很多钱,怎么能收这么多。” 赵冠侯一笑“这算不了什么,夫人与大人分别数年,久别重逢,总该换一身像样的衣服,添几件首饰。这些地方,处处都要用钱,夫人只管收着就好。” “是啊,拿着吧。”金十在桌子上一拍“这是冠侯的一点心意,金英只管收下就好。我在京城,他在津门,遇到什么事,还要你多多照应着。这笔钱,就当是我送你的心意,若是不够使,将来我再送。” “这可不敢!”沈金英吓的匆忙站起“十格格您说的这话,就让金英无地自容了。这几年间不知累了您多少,您要我护着谁,我就自当护着谁。要是收您的心意,那是要遭天谴的,万不能这么做。我去收拾收拾,换几件衣服,什么时候出发,就听您的招呼。” 杨翠玉送走沈金英,完颜毓卿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我原本是想和你多待几天,可是听皮硝李那意思,是要你赶紧走人。他说了话,我们就得听。我且先送你出京,至于津门那边……我也许冬天的时候,会去那里吃紫蟹。你若是想我,就抽时间到京师来。若是不想我,我也不怪你。” “怎么会不想?”赵冠侯拉起完颜毓卿的手“陪我回去吧,寒芝人很好,不会容不下你。就算是你们两个平起平坐,她也会答应。” “可是阿玛不会答应。现在要让他知道我要嫁一个七品戈什哈,他肯定会气死,额娘那关也过不去。她身子骨不好,我怕她气出个好歹来,所以只好先这样了,不要让人知道就好了。我反正已经是你的人了,跑也跑不掉,等将来,咱们见机行事。” 杨翠玉送了沈金英回来,也与两人商议着走法,赵冠侯道:“车站那边,怕是有端王府的人守着,要想回津门,恐怕得另想条出路。另外有沈夫人同行,恐怕就得预备马车了。” “马车不是问题,可是如今地面不靖,首善之地,亦是盗贼如云,出了京师,就可能遇到盗匪。所以也得谨慎些。端王府那边,也要防着他们在京师外下手暗算。” 杨翠玉想着,自己在京师里有多少人脉可用,纵然不能在端王那里说上话,但是找些人护送也是可以找到的。只是这人选第一要可靠,第二要够本事,这便要费一点思量。 完颜毓卿盘算着,忽然眼前一亮“有了,我们去半壁街,找王正谊的源顺镖局里借一面镖旗,若是能请到他出镖就更好。一共二百多里地,多给他拿一些钱财,怎么也是可以的。他在道上名气很大,有他的人在,那些强人就不用考虑,唯一要防范的,就是祖家街的端邸了。” 红日西垂,祖家街端王府内,濮儁在落日的余光中,手里端着洋枪,睁一眼闭一眼,做瞄准射击的架式。他手里拿的是一支全新的米尼步枪,一边还放着十余发米尼子弹。 他看了看前来报信的下人“你问清楚了?他们确实是找了源顺镖局的人出镖?” “奴才不敢欺骗二爷,源顺镖局里露出来的话,不会有错的。王五不在家,出镖的是他局里的几个镖头,身手高低有限,咱家里的人,对付的了。” “对付不对付的了,我不管。他们功夫再好,也总敌不过洋枪。告诉厨房,给我的人准备大碗的牛肉配上上好的白干,吃饱喝足好干活。只要他们一出镖,咱们就追出城去,有一个算一个,全杀了!” 月明星稀。 夜晚的京师郊外,万籁俱寂,倦鸟归巢,天地间一片安详。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车上的铃铛声,人喊马嘶声,以及隐约间响起的枪声,将这片安宁打破。 黑夜之间不得目力,纵马奔驰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濮儁骑的是一匹口外来的良马,速度很快。但是他骑术不够好,加上黑天,速度就得放慢下来,眼前的马车,死活就是追不上,气的他一个劲的骂娘。手上拿的米尼步枪是步枪,并不是马枪,加上他还没成人,个子不够,在马上使不了,只能举起左轮,朝前面胡乱的打,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按他想来,人怎么也得是天亮再走,今天晚上就与之前一样,偷着喝了几口酒,就气呼呼的睡下。 可是半夜里,却被身边的跟班晃醒,才知道东交民巷那边,居然连夜有几辆马车跑出来。虽然没有那辆亨斯美,但是端王府也打听清楚了,那几辆马车,都插着源顺的标旗。每一辆马车,走的都是不同方向。 按说此时城门已经关了,开城是一件极困难的事,但是事总归在人为,有庆王府的面子,开一个门缝,让马车出去总不是难事。濮儁仓皇着披衣而起,招呼着自己的部下,提了枪追出来,端王也并没有阻止。 大管家王兰亭只是传了王爷一句话,除了赵冠侯以外,不要杀人。源顺镖局背后,也是有靠山的,王正谊威名远播,不是好相与之辈,没必要跟他结下人命仇恨。那些保镖的都是拿钱办事,不会和王府死磕,放几阵枪,把人吓走,也就万事皆休。 几辆马车形制一样,用的是分瓣梅花计,不过濮儁倒也分析了一番。选了回津门最近的一条路追下来,只是没想到,黑夜里两边受限制都大。他的人追出了城,竟是捉不住人,带的又都是步枪,在马上使起来不方便,只有他有把左轮,也早早的打没了子弹。 王兰亭身手不错,在旁边照应着贝勒,生怕他落了马,边催着马,边安慰道:“贝勒别急,他们跑不了。我们的人已经饶到前面去了,还有两位武林里的前辈,他们跟那边说几句话,让源顺的人让开就是,您可千万别跑快了。” 正说话间,前方果然传来几声哨音,证明车驾拦住,等到濮儁赶过去时,却只见镖旗不见镖师,就连赶车的把式也都没了影。他顾不上这个,举着枪来到马车之前,抬手掀开车帘,火光照耀下,马车内空空如也,竟是一辆空车。 濮儁气的眼前一黑,忍不住又嚎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他这个毛病,王兰亭只好劝解着“小主子别急,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一共就出城那几辆车,怎么也追的上。他跑不了。” 而在另一条路上,赵冠侯自己坐在车辕上,充当起了驭手,赶着马车在黑夜里疾驰。沈金英虽然日子苦,但是一说搬家,依旧有不少家当箱笼,装了大半个车厢,不管她嘴巴多硬,一想到可以和袁慰亭重逢,心里总归是喜悦情绪占多数。 可是她虽然见多识广,却没有赶夜路的经历,一直以来在八大胡同做女校书,迎来送往是有,冒险的事不曾做。一想到身在旷野荒郊,背后还有追兵,她心里就阵阵紧张。 夜风呼啸,风中间或传来野兽的叫声,让这生于江南水乡的女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用大披风将自己裹了一层。大着胆子问道: “赵公子,你为什么把车把式都赶开了?” 她不像曹梦兰,声音里没有那种妩媚勾人的味道,可是另有一股温柔如水的柔情在,让人颇为动心。想当初能在八大胡同里留下大名,却也并非一无所恃。 “沈夫人,你有所不知,端王府的人我想也该追下来了,这是我和他们的事,何必牵连别人。借源顺的镖旗,主要是借他们和匪盗的关系,让他们出个人打前站,知会一声路上打杠子套白狼的,免的惊了沈夫人的驾就好。后面的追兵,指望不上他们。人家有枪,会什么功夫都没用,您待会藏好,来了人,我对付就是。”(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再结金兰 马车的速度,比不得快马追击,虽然赵冠侯是夜眼,可是他赶车的技术并不算好,加上马的视力受影响,马车更不敢跑的太快。 远处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清晰,时间不长,又有一声枪响传过来。沈金英的心猛的一揪。怎么这么倒霉,几路分兵,还是被人追上了? 这个赵冠侯是自己人,那些端王府的人却难说的很,自己落在他们手里,怕是难免受辱。她一方面求着满天神佛保佑,不要被追上,另一方面,又自贴身处摸出了一柄匕首,紧紧对着胸膛。她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但陪侍的也是王孙公子,富商巨贾,几曾陪过下里巴人?断不能受辱在一群王府的打手手里,尤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 赵冠侯却是丝毫没有紧张,一边赶车,一边与沈金英说着话“夫人别怕,追来的人不多。听马蹄声不超过五个人。几路分兵的好处,不在于把人甩开,而在于分薄兵力。武胜新队虽然兵多,但是端王也不敢派大兵来追我,那就是染指兵权,取死之道。单单这几个人还不在我的眼里,我把车停下,您别乱动。等到我处理完事情,咱们再走不晚。” 感觉车速渐渐慢下来,沈金英急道:“不能停!后有追兵,怎么可以停车。你扶我上马,咱们骑着马走。” “没用,南船北马,您的骑术肯定比不上王府的教师,骑什么也跑不过他们。所以,还是先料理了人再说。”赵冠侯一拉缰绳,马车已经停住了步子,缰绳被他栓在了路旁的树上。掀起车帘,将一只手枪放进去“夫人,这枪里已经压好了子弹,若是别人来掀帘子,便扣扳机。” 见她紧握匕首的样子,赵冠侯一笑,沈金英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已经落到赵冠侯手中。“这种危险的东西,还是给我保管吧,否则夫人容易伤着自己,要护身,还是洋枪比较好。” 沈金英颤抖着抓过手枪,她以前摸过手枪,但不过是作为戏谑之物,不曾真的想过有朝一日会持枪伤人。双手握紧枪柄,枪口时而对准车门,时而对准自己,不知待会人来,是该伤人,还是该对准自己一了百了。 寂静的夜晚,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吓的沈金英手一抖,枪差点落地。她善于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乃至闺房之内亦有手段,可是这撕杀战阵,便不是其所长。只一听枪声,就有些害怕。冷风又把惨叫声,透过车帘送了进来,接着又是一声声枪响,人喊声还有马匹的哀鸣声。 她虽然看不到胜负,但是可以分析出,有声音,就说明赵冠侯还活着,这就是极好的事情。 可是这声音持续的时间不长,就渐渐消失了,只有马蹄声向这边由远而近,她的心再次缩成了一团。 马蹄声?赵冠侯方才并没有骑马,那也就是说,他终究还是…… 一想到稍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沈金英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枪费力的举起来,对准了那道车帘。一层布帘不可能挡住人,一支枪也救不了自己。她只希望在自己自杀之前,可以打死一个人,这样至少可以死的有价值 她脑海里又闪现出袁慰亭的脸,负心人,你对不起我,我却要对的起你,不能让那些猪狗不如的下人作践我。我们下世再见了。 就在此时,车帘被掀开了,随即枪声响起。 马车沐浴在月光中,以平稳的速度前进,赵冠侯与沈金英却并没有在车上。方才的战斗里,他缴获了三匹马,藏到林子里,躲过这一波追兵,等到天亮上了马再走就是了。想追车的,就由着他们去追,最后也注定什么都找不到。 沈金英的家当,已经被赵冠侯搬到树林里,看着他忙的头上见了汗,沈金英也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方才我以为是那些人,结果就放枪了。我该先看看人的,可是我太害怕了……” 幸亏她从来没使过枪,拿惯了毛笔的手,拿不得手枪,弹惯了琵琶的手指,也不适合扣动枪机。虽然打响了枪,但是后坐力却是她从没想过的事,枪口直接朝天,一枪打破了马车的蓬顶,倒是没能伤人。 饶是如此,亦是大为不该。眼前这人并不是简单的戈什哈,而是十格格的相好,若真是伤了他,自己可该怎么向十格格交代。加上森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不时有不明的动物发出叫声,让沈金英更为恐惧,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自己的保护神。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的千里走单骑,大抵那位神勇绝伦的关夫子,保护皇嫂过关斩将时,便是这般模样吧。 赵冠侯无所谓的笑了笑“夫人不必自责,万事都有第一次,紧张是难免的。犯错误也很正常。其实即使您的手不抖,想打中我也很难。我躲起来很快的,像您这种第一次使枪的人,轻易打不中我。” 他边说边检查着自己的战利品,五支时下最为先进的米尼步枪,以及数十发米尼弹。这种枪可以远距离杀人,自己又占据了地利,即使真被追兵发现,凭借步枪和地形,自己都能杀的他们落花流水。 见他娴熟的装填弹药,没有丝毫其他的意思,沈金英放了心,有这么个勇士在,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坐的离赵冠侯近了些,开始问了他两句闲话。 “多大了,成家了没有?” 可是话没说两句,赵冠侯忽然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在了地上,沈金英只当他起了歹意,意图施暴,正自惊恐之间,只听赵冠侯小声道:“追兵过来了,别出声。” 被枪声惊动来的马队,人数并不多,一边奔跑,一边还能听到喝骂声。“五个人追一个人,怎么还被人料理了。这都是干什么吃的,连枪都被剿了,太丢人了。” “那马车上是空的,人不知道藏在哪,要不然,咱们进林子里找吧!” 一听到对方要进林子,赵冠侯轻轻挪开了手,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移动到了一块大石之后,将枪架了起来,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沈金英吃他一扑,只觉得半身发软,终究是许久未叫男人近过身,被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这么一按,心里总觉得像被点着了团火。凉风扑面,总算是把这团火吹的灭了,她亦缓缓的挪动,爬到了箱子后面。待会枪弹相击,自己总不能成为累赘。就是那支手枪被收走了,自己想全节,也没了东西。 搜索者,似乎有了进林的打算,但是很快又退缩了。有人嘀咕着“遇林末入,这可是老话了。那边五个都让人料理了,咱这点人太单,进去准吃亏。” “是啊,那几个兄弟把枪都丢了。这家伙手里有五条枪,这搞不好,要吃大亏。还是再等一等其他几路人马,最好有百十人,才好进去搜。” 山风呼啸,狼嚎枭啼,沈金英的后背紧倚着箱笼,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若非如此,怕是难免就要惊叫出来。林间的飞虫,时不时撞到脸上,身上,仿佛有几万只蚂蚁在身上行军,让这位从来在班里享受惯了的红倌人直欲作呕。偷眼看一看赵冠侯,只见这男子宽厚结实的后背,在夜色中如同山岳,又想到他手杀五人的手段,心里就渐渐安定下来。 外面一骑快马跑来,一个大嗓门高喊着“王爷有令,回府!”很快,马蹄声响起,这一队人马,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知为何竟然收兵。 危机一去,沈金英总算长出了口气,片刻之后就惊叫了一声。原来不知何时,脚下竟然盘了条蛇,却不知是不是被不速之客惊醒的。 赵冠侯忙走过来,猛的出手,将蛇捉起来,在沈金英惊叫声中,蛇已经被他扼死。 “夫人别怕,这是条没毒的长虫,伤不了人。您今天累了,休息休息,等明个天亮,咱再动身。” 白天里准备着搬家,并没有睡多少觉,沈金英自己也是个贪睡的人,确实是倦了。加上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心里就不觉得害怕,连打了几个哈欠,将身子靠在箱子上,便睡了过去。 直到几滴露水落到她脸上时,她才清醒过来,睁开眼,见天已经大亮了。低头一看,见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盖了一件燕尾服,再看赵冠侯穿着贴身短打在不远处练拳,就知道这衣服是他盖在自己身上的。心里一暖,看着他打拳时的身形,以及侧脸,又微微一笑,这小子,倒是个虎将的坯子。 这人倒是很不错,对自己不但恭敬有加,还知道照顾人,也难怪十格格看中他。再想到他昨天晚上的筹划,将几十名王府追兵摆布的团团转,智勇二字,却可算占的完全。自己既入袁府,亦须外援,若是有他这么个人成为臂助,倒也不怕内宅里的明争暗斗。或许,是该好好的拉拢他一番了。 赵冠侯一路拳打完,见沈金英已醒,上前见了个礼,又拿了些准备好的点心出来,送到沈金英面前。沈金英并没有自己吃,而是让给赵冠侯“你是武人,比我们女人饿的快,才需要多吃一点。我不饿的。” “沈夫人好意心领了,不过该吃还是得吃啊,我们一时还动不了身。您的箱笼这么多,我们没了马车,不能携带,就只能就地掩埋了。等我待会去买把铁锨,把东西都埋起来,我们再走。” 沈金英看看那些箱笼,忽然做了个决定“这些东西都不要了,就这么扔着。若是慰亭肯认我,这些东西用不了几年就能置办出来。若是他不肯认我,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要着也没什么用。虽然不知道端王府为什么收兵,但是万一他们再追出来就不好办了,事不宜迟,我们得抓紧动身。” 她只带了细软银票以及几身极贵重的衣服,最后就是袁慰亭当年手书的那幅对联。这些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裹就放的下,随后见赵冠侯牵了一匹马过来,她摇摇头“你说的对,南船北马。我的骑术是为了好玩学的,只能慢跑,这种时候是要误事的。你带着我,咱们一马双跨就好了。” 赵冠侯倒是不介意一马双跨,可是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自己不讲,沈金英总是要在意的。她又是袁慰亭的女人,将来为这事闹出风波总是不好。沈金英看出他的顾忌,嫣然一笑“我都这么老了,难道还怕你对我起歹意。” “别这么说啊,沈夫人国色天香,可万万不能称个老字。这一马双跨,似乎还是不够妥当。” 沈金英摇摇头“行了,你难道想要我做糜夫人,跳了井么?到时候谁帮你去向慰亭讨人情。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我是什么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还怕他吃干醋?这样吧,我们两个就在这里认做一对姐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兄弟,我就是你的姐姐。姐弟两人骑一匹马,总是不怕闲话了。今后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互相帮忙,守望相助。” 赵冠侯原本也是想着和沈金英拉拉关系,套套近乎,可是不曾想,这女子却是比自己想的果决的多,主动提出要和自己拜姐弟。这也不难想,她毕竟与袁慰亭几年未见,彼此感情如何,心里没底。即使进了门,也可能吃亏受排挤,有一个有本事的兄弟在外面,她在内宅里,就有个奥援。 而于赵冠侯而言,袁氏内宅里有自己的一个干姐,自己也就成了袁慰亭的心腹。提拔起来,肯定会快一些。自己如今和十格格有了这层关系,也确实需要快点升官,有了一定的权柄,才好与她真个做了夫妻。对于这种提议,也就不会拒绝。 等两人乘着马,奔驰在路上时,沈金英大方的靠在赵冠侯怀里,任对方的手环过自己的腰。 她看人的眼光很准,这个人临危不乱,决断本领都有,日后必成大气,与他认个姐弟,恐怕将来还是要自己得他的好处。今日结下善缘,他日必得善果,说不定未来的大造化,就着落在他的身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叫姐夫 三日之后,新农镇附近,一处幽静的院落之内。沈金英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点头道:“差不多了,当初我与容庵初遇时,就是这么一副情景。只是如今,桃花依旧,人面不再。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落魄书生,我也不再是侯家巷的头牌红倌人。冠侯你看看,姐姐是不是又老又丑了?” “哪里的话,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不是有现成的穿衣镜么?你照一照,咱别说这小地方,就是四九城里,模样比的上姐姐的,我看也没几个。我们袁大人一见到你的手书,魂不守舍,连军务都顾不上,就要来与姐姐见面。这份情义,又岂是假的。我看他家里的几房妻妾,捆在一起也不如你。” 赵冠侯将沈金英带到新农后,并未让她直接前去拜见袁慰亭,酱缸打碎,架子不倒,侯家巷的花粉状元,就更要个体面。因此暂时安顿在了这处乡下的农舍里,又雇佣了几个仆妇伺候着,俨然是个阔太太一般。 他的心极细,各处安排的无微不至,让沈金英大为满意,这个兄弟也就叫的极顺口了。赵冠侯则心里暗想,现在有两个女人喊自己兄弟,一个在津门内呼风唤雨,一个则即将走入袁家内宅,将来却不知要得谁的好处。 他回营缴了令,袁慰亭粗略的问了问过往,听说他见到了李连英又得了皮硝李的指点,倒是很满意。毕竟进京里跑关系的官员极多,走李连英门路的何止千百,可是李连英只有一人,哪里见的过来。能见他侄子三大肚子一面,已经算是万幸,前后二万两左右的银子,能买到李连英几句话,乃是个极便宜的价格。于赵冠侯也勉励了几句,至于马家堡一事,则从头到尾未曾提过,似乎压根不知道发生过。 沈金英这里没布置好,便也没提让袁慰亭过来,直到这里布置的与当初相见时一样,才写了一封书信,由赵冠侯交到袁慰亭手上。袁慰亭只一看那书信上的字迹,神色就变了变,随即便问了赵冠侯,在哪里遇到沈金英。听说是他将沈金英带回的津门,便只说了一句晚间前来相见,其他并未多说。 太阳尚未落山时,袁慰亭就已经到了。他带的人不多,只有十几名扈从以及唐天喜。赵冠侯站在院落门外,上前施了个礼,袁慰亭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了。我今天过来,只是来看看金英过的好不好,不谈公事,亦不必俗礼。” 唐天喜带了几个部下,就待进去先检查一番,却被袁慰亭喝住“不必!金英永远不会害我,如果她要害我,也不必等到今天。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冠侯,天喜你们两个随我进去。” 等到进了客厅,袁慰亭身子僵在那里,赵冠侯偷眼观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这也不怪袁慰亭失态,房间内的布置,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年的他,是科举不利,功名无门的落魄书生。而沈金英,却是名动京师,结交公卿的红倌人。在她身边围绕的,既有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亦有部院大臣,宗室亲贵亦不在少数,岂是自己一个连学都不曾算进过的人能高攀得声?自己也从没想过,能得如此佳丽青睐。 却不想,沈金英慧眼独识,不但真的让自己留宿,又倾其所有,助自己打点关节。正因为有当日沈金英与一众姐妹替自己接待贵客,才有今日的袁慰亭。他也并非薄幸之人,等到发迹之后,自己也曾派人到旧地寻访,却再也找不到人。本以为一段缘分就此了断,竟不想今日竟能重逢。 房间里高挑着红烛,两边挂的,正是袁慰亭手书的那幅对联。沈金英穿着的乃是旧日服饰,端坐于正中,怀抱琵琶,一言不发。这幅对联装裱的很是精致,主人也极爱护,一别数年,并无破损,饶是袁慰亭素来沉稳,见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紧走几步,来到沈金英面前,叫了一声“金英!” 赵冠侯与唐天喜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了外面。唐天喜看赵冠侯的眼神有些复杂,拱拱手“赵二爷,小的以往倒是小看了你,没想到,您的心机居然如此深沉。不言不语,就把大人的心头好给找了来,今后,天喜怕是要仰仗赵二爷保全了。” “天喜兄,客气了。”赵冠侯知道,自己的作为肯定会有人嫉妒,乃至内宅里,也会有人对自己生恨。这是没有没有办法的事,自己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只能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笑了笑“您是大人的心腹,这份情分,外人如何能比的了。赵某侥幸,遇到沈夫人,把人带回来,也不过是个应尽的本分,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怎么敢因此居功,更不敢和唐兄争个短长。” 唐天喜哼了一声,“冠侯兄不必太谦,这沈夫人都能被你找出来,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小弟我,可是不敢跟你比了。不过我倒是要问一问,这位沈夫人找回来,五姨太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袁慰亭的正室在河南老家,从高丽娶的三个妾,也都在河南家中,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五姨太杨氏。这女人有手段,善经营,乃是袁慰亭内宅中的大总管,权柄极重,唐天喜也算是她那一边的人马。沈金英若是进了袁家,想想也知道会和杨氏有争斗,唐天喜现在不得不为自己的主人想个退路。自然也就迁怒到了赵冠侯的身上。 “这种事……我想五姨太会很高兴吧。毕竟,五姨太能大大人身边得宠,必是个极贤淑的性子,听说丈夫与旧爱重逢,理当为他高兴,最好是代丈夫把迎娶的事做好,这才不负贤名,唐兄以为如何?” “你?!”唐天喜被这句话噎的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异常难看,看来赵冠侯与沈氏关系不一般,注定是她那条线的人,今后和自己怕是走不到一起了。两人站在外面,都没了话,只听房间里哭一阵笑一阵,再不然就没了声音。等到时间到了晚上七点出头,袁慰亭才在房里喊道: “天喜,去传我的命令,我今晚上住在这里。让他们都回营去,不要闹出大动静。冠侯,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进了房间,只见袁慰亭已经脱去了外面的长衣,只穿了里面的小褂和半截裤,一副居家的打扮。沈金英坐在他身边,为袁慰亭斟了杯酒,又点手招呼赵冠侯“兄弟,过来坐。今天是家宴,你和你姐夫的公事我不管,可是在这里,大家只叙家常,一家人就该一起吃饭的。” “卑职不敢。”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种人,最忌惮部下与他不分尊卑,使他权柄难行。但自己只要做出这个态度,接下来,就是他怀柔的时刻。 果然,袁慰亭露出极为和善的笑容“过来,坐下。你与金英既然认做姐弟,大家就是一家人,不要那么见外。我正好有话要问你。” 等到赵冠侯做好,袁慰亭道:“我听金英说,你为她出头,打了儁二,这是怎么一回事?” 假话是早已经编好的,其中有一部分为真,一部分为假,真假糅杂一处,极难分辨。马家堡车站砸车杀马的事闹的很大,肯定是瞒不住的。但是不管是端王府,还是庆王府,都不会把濮儁追求十格格的事公之于众,这里就有了做手脚的空间。 “十格格到车间接我,金英姐知道我是大人身边的人,就想来问一问,大人过的怎么样。不想被儁贝勒看到,想他一个十四的孩子,不至于出什么事。哪知,他身边有人使坏,儁贝勒硬要带金英姐回府,两边起了冲突。卑职正好遇到,也就出了手,这事做的孟浪了,请大人责罚。” “十四,孩子?你还是年轻啊,宗室觉鲁里,到了十四岁,没和女人睡过的,还有几个?”袁慰亭的面色变的难看起来,用手拍着桌子 “这干完颜家的人,做正事的本事是没有的,但是论起胡闹来,都是一等一的本事,谁又比的上他们?就算是六贤王的徵大爷,也是这么死的。如果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穆宗毅皇帝出天花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他龙驭上宾时,也不过才十九!” 这话便有些涉及大不敬,但是房间里只有三人六耳,自不会走漏,做出这种表率,也就是表示不拿赵冠侯当外人。而且,这种话就算想走漏,却也走漏不到哪去,可说不费一文,就能让身边人死心塌地。 “前天,端邸就送了封信过来,说是你打伤了他的二儿子,要我严办于你,那封信,就还在我公案桌的抽屉里放着。” 赵冠侯想到这几天,袁慰亭神色如常,对自己并无二样,不想就有这种变故。他心知,这时就得表现的诚惶诚恐,这场戏才能演下去。到底是要演成斩马谡,还是绝缨会又或者是专诸刺王僚,那就只有看事态发展决定了。连忙离席跪倒“卑职该死!不该惹事生非,请大人责罚。” “兄弟,别跪着。你姐夫要是想要严办于你,那就连姐姐也一起办了吧。若不是为了我,你又怎么会惹上儁二?” 沈金英适时的插了句话,俏脸一沉,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要说错,就是我的错,你就杀了我,用我的头,去向端王赔罪好了。” 袁慰亭忙陪着小心“金英……我只是说了这事,你怎么就发这么大脾气。我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处置冠侯。要我说,濮儁这样的混帐东西,打他一顿,这是轻的。这样的浮浪子弟,若是撞到我的手中,就一刀杀了,又能怎地!” 他用力的一拍桌子“承漪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了?新军兵将,除了我之外,外人谁也没权决定赏罚。他承漪可以管他的武胜新军,要我处置我的人,白日做梦!冠侯你放心,这件事你做的对,就算将来与他打御前官司,也是咱们有理!大不了,我就弃了官职不做,回河南务农去。” “容庵,我陪你一起回乡。”沈金英泪眼婆娑的抓住袁慰亭的胳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咱们两个男耕女织,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到老。” 袁慰亭颇为欣慰的一笑,拉着沈金英的手“金英,你的情意我是知道的,但若是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又有什么脸见你。” 他又看向赵冠侯“冠侯,金英已经对我说了,从京城到这,一路上,多亏你护持她周全,才有我们今日重逢。你们两个人又认做姐弟,你就是自己人。我对自己人,向来说实话。即使没有金英的话,我也不会因为区区一端王的八行,就处置自己的爱将。但是……我曾想把你保荐到庆王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里去做事。毕竟你洋文精熟,又通夷情,若是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里,怕不是第二个张阴恒?国难思良将,动荡想忠良。如今的朝廷,曾文正,左季高那等贤才找不到,就是能办实事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冠侯,你算是少有的一个干才,我是真的想保你一保。你若是想到京里去,我给你写一封荐书,庆王那里,定会重用。” 他说的极是诚恳,赵冠侯也相信,只要自己点个头,他真的会写好一封推荐信把自己送去。说不定,那书信早就已经写好了,如果没有沈金英着档子事,怕是过不了两天,就要把自己打发进京。 如果以才干论,他到京里办洋务,自是极合适的人选。而且也可以远离战阵,不受刀兵之苦。但问题是,他打了濮儁,这时候再进京,等于是往对方的眼皮子下面送。要么杀了端王一家,要么就得等着被端王搞死。更何况还睡了十格格,这事早晚露了馅,庆王那里,也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 他倒不至于怕一个庆王或是端王,但是有了苏寒芝,他必须为她的安全考虑多一些,因此毫不犹豫的再次下跪道:“大人,卑职愿在您手下听用,不愿到京里办差。” “叫姐夫!”袁慰亭将他拉起来,又按回座位上“没有外人时,喊我姐夫就可以了。自己人,别见外。你本是有大才之人,若是在我这里只是怕误了前程。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好相强。端王那边,你不用管,自有我去应付。他虽然是个王爵,我却也不怕他。当年章合肥办北洋,就连六贤王也要给他让路。如今的端王,比昔日六贤王如何?如今湘军淮勇,皆不堪用。只要我们过了太后观操这一关,让太后知道咱们是能打仗的好兵,端王也不敢与咱们为难。” “大人……姐夫放心,这次观操,我定当尽心竭力,,全力以赴。” 袁慰亭满意的点点头,沈金英也在旁帮着腔“十格格也说过,冠侯他日必成大器,想来十格格是不会看错人的。” 又吃了几杯酒,眼见天色不早,赵冠侯知趣的告退,袁慰亭没带护兵,安全的事,还要交给他来负责。因此不能离开,只能到门房那边,泡了一壶热茶守夜。院里的几名下人,都不怎么聪明,避免生事,都打发的回去睡了。 门房里只有赵冠侯一人,抬头看着空中明月,而听风吹树叶之声,心内暗想:这一宝应该是押中了。 袁慰亭虽然是枭雄,但是自己也差不多能摸出他六七分思路,这次他对自己的留任应该是真的。其人于人才,也同样重视,自己的才干落入他眼中,只要能为其所用,他显然是要加以提拔的。 只要过了阅兵观操,自己将来的前程绝对不会差劲。他并不在意官职大小,或者说,在他看来,如今金国的官职他其实也不怎么看在眼里。只是十格格那边,自己需要有官职才能有交代。苏寒芝那里,也要有了官职,才能让她过的更好。为了她们,也只有努力的爬上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军威 第二天,袁慰亭满面春风的上了马返回营里,又对赵冠侯道:“金英这里,现在还不能接她回去。她当年对我恩重如山,不能草草的接她回去,一定要大操大办。可是现在……时间不合适,这里面的利害,金英也都明白。等到观操之后,才能把她迎娶过门。这段日子,金英还要住在这里。安全上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大家一家人,也不必避讳那么多。金英有什么需求,你就帮她去办,若是银钱不足,就去找粮台。” “大人放心,卑职定把夫人保护周全,不让夫人受丝毫委屈。” “我都说过了,叫姐夫。你昨晚上值了一晚上的宿,今天别忙着回营,好好补个觉。” “姐夫……我护送您回营里去。” 袁慰亭哈哈一笑“护送?小站是咱们的地盘,在这块地面上,谁又能奈何的了我们?放心吧,不至于有什么妨碍,你休息好,明天早点到营里。” 赵冠侯一边在军营里管着自己那一个马军哨,一边还要保护着沈金英安全,连见苏寒芝的次数都少了许多。直到秋意渐浓,终于有电旨到来,太后即将到小站,亲自观看新军会操。 这次出京的只有太后以及部分大臣,天佑帝则与军机们留在京里监国。这也算是一个信号,与过去的撤帘不放权不同,这次是真的放手了。观操之后,春秋日高,精力不济的太后,即将彻底放手,任皇帝施展拳脚。 太后观操,新军扈从有责,兼之有之前强学会炮打太后未遂的案子,就更不敢疏忽大意。袁慰亭带着手下,做着警戒以及接待的准备,赵冠侯则几天没有合眼,带着部下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周边,防范着可能出现的刺客。 好在经过前两次事件后,小站附近戒备森严,外人想要混进来势比登天,倒是没什么可疑人出没。数日之后,慈喜太后的队伍的前导,终于到了新农。被袁慰亭、赵冠侯视为龙门的会操,终于开始了。 金国官员中,有不少人都观过军队会操,从湘军到淮军,有什么花样也都看尽了。尤其太后观操,除了例行的一次射击演练外,不许开枪放炮,这种会操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有什么意思。不少人心里都是存着糊弄的态度,只有即将接替王文召工作的韩荣,留意看着军队的面貌,为自己将来接手的是什么队伍,做着评估。 他已经得了庆王的关照,知道袁慰亭是庆王的门路,而庆王与自己颇为相得,按说是不该为难他。更何况李连英也悄悄来帮着袁慰亭说过话,他不知道袁慰亭怎么搭上的这条线,却不得不给这位大总管面子。 既然有了关照,就不会对他太苛刻,但若是士兵太不堪用,他也要有所动作,进行裁汰。将来的武卫军,总数数万人,总要有个优胜劣汰,不能一概任用。袁慰亭是龙是虫,就只看这一遭了。 鼓号声响,并不是大金军中常用的军鼓,而是西洋的小鼓及铜管乐队。随后,就是一个胸甲骑兵方阵,出现在校场之上。一水是泰西进口的高头骏马,马上骑兵盔甲鲜明,腰里挎有战刀,在阳光下,自泰西购买的精钢胸甲闪烁着寒光。 四马为一行,马蹄步伐半点不差,同起同落。慢步、快步、跑步、后退、过渡、半停止、推进、一连串复杂的队形变化,人与马融合成一体,在操场上演绎出优美的舞姿。 “洋……洋人?”韩荣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个字:洋人。而转眼看过去,同僚中,虽然没人敢在太后面前失仪开口,可是脸上目瞪口呆的神态,证明他们与自己的想法一样。这种队伍,分明是只有洋兵出操时才有,几时金兵也有这么大的本领? 大金这些年办洋务,与洋人多有往来,韩荣也曾跟六王一起看过洋人出操,印象中,就算是普通洋兵,也没有这等整齐。大抵是那位阿尔比昂女天子生辰时,那支皇家卫队,才有这般高明手段。 他是知兵之人,自然看的出,就算是关外的马队,或者是当初那支令大金头疼无比的捻匪,对上这种马军,也难堪一击。即使只能练出这么一只马队,袁慰亭亦足以称的上干才。 只是他的念头还没转完,第二支步队,已经在马队之后走进来。黄龙旗迎风舒展,鼓号声悠扬。士兵们身高胖瘦俱都相若,甚至就连面相,都有几分相像。怀中皆抱步枪,甩臂抬腿,正步同起同落,军靴落地声铿锵有力,整齐划一。 士兵们边走,边在军乐的伴奏声中高唱着行军歌“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朝廷出利借洋债,不惜重饷来养兵。一兵吃穿百十两,六品官俸一般同。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袁慰亭则在将台上晃动着旗号,在旗号指引下,一个个步兵方阵,整齐的走向太后所在的观礼台,每当一只部队走到观礼台前时,士兵则停下歌声,一起甩头看向观礼台齐声高喝“太后圣安!” 观礼台上,已经年近七十的慈喜太后坐于观操台正中,身着明黄旗袍,外罩玄缎坎肩,头上梳着两把头,下缀明黄穗。在旗头上,插着一只极为耀眼的双头玛瑙簪。岁月的斧凿,对于这个执掌金国权柄数十年的老妇人并无优待,在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当年独宠天地一家春时的痕迹。 虽然每天用心的化妆,使用大量的补品,但是她的衰老,依旧掩盖不住的。只是那双老眼依旧炯炯有神,证明身体的主人精神健旺,生机勃勃,比起无数同龄老人,不知要强出多少。 不管是与国同休的亲王宗室,又或者是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在她面前全都要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大意。即使她已经足够老了,却依旧如同一只没有失去爪牙之利的猛虎,随时可以将敌手撕成碎片。 她入宫时,金国的国事已衰,一生之中,更是经历过无数颠沛流离。然而不管是跋扈的军机大臣,还是手握兵权的疆臣大吏,最终都被她摆布于股掌中,一一臣服。 虽然不懂军事,但是毕竟也见过无数强军雄师。不管是当年的曾文正、左季高,又或者是现在仍在军机行走的章桐,都曾练出过号称铁军的雄兵。所谓的会操,秋操,她也见的多了,这次来,也只是走个过场,让外界看一下,自己身体仍然康健,不要因为自己即将归政而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于观操上兴致缺缺,只是想着糊弄一阵就算了。 可是自从马队一出现,她的眼睛就猛的睁开了,古井无波的心,竟是动摇起来。以往从未有任何一支部队,能给她这么大的震撼,她心中竟是生起一个荒唐念头:这真的是大金国的军队? 不管她的人生经历多么丰富,却也敌不过时代差距。赵冠侯设计的阅兵方案是参考的他前世所在那个时代世界一等强国的阅兵仪式而来,纵然限于时间及物质条件,展示出的威风十中无一,也足以折服时人。饶是这位太后久经风浪,自诩泰山崩于前而不乱,此时,却是已经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听着新军齐声颂圣之声,她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丝笑容。即使自己归了政,人心也是在自己这里,皇帝,你需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她开始对军操产生兴趣,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并在内心里做了比较,京师里的武胜新队,当年的神机营,他们出操自己都见过,可是没见过有谁,有这种面貌。就是这队伍走的如此整齐,京里那些军队可就万难做到。 那些马队身上的铠甲,听说是从泰西购进的,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阳光之下,光华闪闪,比起戏台上的行头还要顺眼,这样,才有个兵的样子。 马队、步队随后就是炮队。一门门大炮,炮管黝黑,在日光下显的格外威风。大小口径轻重火炮,绵延一条长龙,足有数百门之书。看着那些火炮,慈喜的脸色却又沉了下去,回头叫道“连英,袁慰亭军中,有这么多的大炮?” 在她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的,正是其身边倚为臂膀的两名亲信太监,大总管李连英、二总管崔玉贵。这两人都是一身蟒袍,但是崔玉贵头上所戴者为蓝翎,而李连英头上所戴的,却是一根双眼花翎,足以证明在太后心中,终究是大总管重于二总管。 听到招呼,李连英连忙上前施礼道:“老佛爷,这些都是砌末,跟咱畅音阁、颐乐殿那几口井是一个意思。都是找人做的假招子,好看,没用。吓死袁慰亭,他也不敢在今天把真炮拉出来啊。再说,他手上也没那么多真家伙,这就是为了好看的,真东西绝没有这么整齐,也没那么顺眼,数量更少的可怜。听说一共也就三五门炮,给老佛爷看的话,他就丢人了,咱大金也不露脸。” “我就说么,他没这个胆子。荣寿,你看看,这队伍如何?” 她问的是身旁一名四十几岁的中年女子,这女子乃是恭王的长女,后被太后加恩封为固伦公主,继以文宗嗣,赐乘黄轿,与太后的关系比亲生骨肉更好。只是金国此时的公主格格,婚姻多不幸福,荣寿公主也未得免。 择婿时,太后做主,将她许给了一个看上去不错,但身体不怎么好的驸马,没过几年荣寿就守了寡。有了这份亏欠心理,太后对她就更是优容,是以连观操,也带着她一起出来。随行的文武,都在稍远的地方,能在太后身边的,就只有这公主一人。 这位公主并非侍宠而骄,无所顾忌的狂妄之徒,相反素来谦和,谨小慎微,事关军国大事,就更不敢多说一句话。听到太后动问,连忙道: “皇额娘,女儿不懂得军事,可是不敢乱说。” 慈喜怜爱的责备了一句“这孩子。咱们娘两个说话,又传不到外面,就随便说说,又有什么可怕的。我也不懂得军事,可是既然在这个位子上,哪怕不懂,也得装出懂来的样子。你要是说你不懂,下面的人,就敢糊弄你,欺负你不明白。皇帝眼看就要亲政,你再见他时,考考他,看看他学没学会装样子的本事,这个学不会,可是管不了这么大的一个天下。” “额娘见教的极是。女儿看来,这兵倒真是不错的,方才打靶的时候,那靶上的枪眼,比起武胜新队,也差不了多少。” “不是差不了多少,是强的多。”慈喜太后脸上并无表情,只有在她身边的人,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得意 “这点小心眼,在我面前还差了点火候。他们是有心让着武胜新队,前面将靶子打的像蜂窝似的,却故意有几枪甩到了外头,这是好枪手才有的本事。承漪那个饭桶手下,只有与他一样的饭桶,哪有这等人才。这袁慰亭带兵是很有一手的,形若奔涛,立如直木,当真是强军风范,你看,就连那‘挂面’也那么威风。” 这当口抬下过来的一个步兵方阵,走在前面的将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一身官服整洁,步履坚实有力,俨然廉颇、黄忠一般的老辈英雄。 荣寿公主被慈喜太后逗的想笑却又不敢笑出来,只好强行忍着“额娘,您说的是这老将姜桂题吧?没想到,他这笑话连您都知道了。” 这名带队的老将,是新建陆军步队左翼翼长兼第一营统带姜桂题,他虽然看上去威风,实际出身本是捻匪。文墨不通,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清楚。走在街上,见挂着招牌挂面,以为是有人拿他的官讳出来开玩笑,闹了老大笑话,在宫里都有所闻。 只是这支方阵步履坚实,法度森严,并没有半点匪气。就连姜桂题,也一派上将军威风。若非熟悉内情之人,绝不会想到,此等威武的将军,居然是盗贼出身。 慈喜太后又回头招呼了李连英“连英,你看这队伍眼熟不眼熟?” “佛爷,奴才眼拙,没看出来……” “糊涂……你想想,这般整齐的人马,就像刀裁斧剁似的,像不像当年八里桥的洋人……” 李连英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点着头“是了!这些兵若是穿上洋人的军服,就与那洋兵一样了。就连他们敲的锣鼓经,都是洋乐……” “那不叫锣鼓经,那叫军乐。当年,咱们的兵只要一听到这乐声,两腿就软。现如今,咱们终于也有这样的兵了,祖宗有灵,苍天有眼,我就算是死,也有脸去见大金列祖列宗了。” 慈喜一边说着,一边取了手绢擦着眼睛,似乎是想起了当年那场大火,以及离开人间的丈夫。曾几何时,只当金国天威不在,泰西诸国注定要强于金国,却总算等到了今天,大金也有一支这样的强军。若是当年有这等兵在,百年心血的园子,又怎么会被人说烧就给烧了? 荣寿忙在旁安慰着“皇额娘,保重身体。这兵强马壮,是一件高兴的事,您可不该伤心。您看这队伍,都是多壮啊,方才那马队,那甲胄,把女儿的眼睛都快晃花了。那马蹄子走的,都一般齐,可是没见过这等好手段。有这等强兵在,是祖宗保佑,是您老人家用人得体,将来大金子民,都要念您的好处呢。” “念我的好处就不必了,他们心里不盼着我早点死,我就知足了。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想,有了这等强兵,我总算是给皇帝留下点家底,省得他将来做不好事,怪我这个当娘的,没给他留下什么。” 慈喜转头朝李连英吩咐道:“告诉他们,停了操练,列阵等赏。我要好好的赏赏他们,还要亲自去看看他们。要仔细看一看,我们大金未来的强兵是个什么模样。” “佛爷……您可要保重身子。”荣寿连忙拉着慈喜的胳膊,却被慈喜一把推开“没事,我的身子结实着呢,别看你比我年轻,真要论身子骨,你还不如我呢。连英、玉贵扶着我下去看看。” 她一动,所有人就没人敢留在观礼台上,全都跑了下来,在前面当着引马。而新建陆军的军官则是在路上跪成两行,口内一连喊着迎接太后。 赵冠侯虽然只有七品,但因为有袁慰亭的安排,却也有资格迎驾,且能跪在第一排,比起许多五六品的官员跪的还要靠前。 太后经过,并不允许抬头,只能低头看脚。见无数双官靴之后,两对官靴夹杂着一双花盆底过去,便知道是太后路过,对于这位独掌大权的老妇人,赵冠侯自知是结交不上的。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晚上,是不是可以告个假,回去看看寒芝。 可是就在这三人刚刚过去,一声轻响,一支透体赤红的双头玛瑙簪就落在了赵冠侯面前。(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凤簪落地 重返佛山 “袁慰亭!”慈喜太后的性质极高,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一个一个方阵看过去,只见士兵衣着整齐,刺刀闪光,军靴全擦的光可鉴人。士兵个个腰背挺直,显的极有威风,心里便觉得欢喜。回头喊了一声,袁慰亭立刻便跪倒在地,等着吩咐。 “你的兵带的不错,歌也编的好。当年曾文正剿发匪时,也是给自己手下的儿郎编练歌曲,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你好好干,将来的成就,或许也不输给他。” “臣不敢妄想有文正公的荣耀,只想着能为国出力,为太后分忧,粉身碎骨,再所不辞。虽然如今的军事,与当初不同,阵法兵器,都有变化。但臣坚信,有两点是不变的,一是忠,二就是勇。只要部队有了忠勇二字,自可百战百胜,天下无敌。” “好!你果然知兵要,忠勇二字,说的尤其好!”慈喜太后满意的点点头“你现在除了担着新建陆军总统以外,身上的官职,还是津门道吧。这可不行,太低了。我做主,从即日起,封你做直隶按察使,仍管新建陆军,将来,与直隶总督携手,给朝廷练好大军,朝廷亦不会亏待于你。” “臣叩谢太后圣恩!”袁慰亭摘了头上的顶戴放在一边,趴在地上,接连磕起头来。 在金国官场体制中,提刑按察使是个极为重要的岗位,其管理刑名的本职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是个官场升转的要紧跳板。想要做总督巡抚者,必要先为监司,经过这一层之后,才能升转督抚。 袁慰亭以未曾进学之身,能做到道台,已属不易,这次慈喜做主,将他放了实缺臬司。将来按规升转,大有希望升为督抚,于他这种出身而言,已经算是贵不可言,也就由不得他不欢喜! 慈喜太后又对李连英吩咐道“发纹银二十万,犒赏今日会操之将士,这笔钱我来出,不用动部款。告诉他们,只要肯为国出力,刻苦操练,朝廷不会有负于他们,荣华富贵,指日可期。” “太后圣明!” 操场上,新军齐刷刷跪下去,感谢着慈喜太后的恩典。可是在她身后,两名太监总管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流露出一丝焦急的情绪。 他们两人乃至荣寿公主此时都已经发现,太后头上那支双头玛瑙簪已经不翼而飞。这件首饰乃是慈喜极心爱的物件,否则也就不会在这个场合戴在头上,若是自己能看到掉在哪还好。偏生方才就没人注意,这时再想找,怕是就难了。 老佛爷等到发现簪子不见,必然要让人去找,搜检操场还是小事,关键是她万一要一动气那就大为糟糕。 作为她的心腹总管以及得宠的公主,这几个人有一个共识,一个接近七十岁的老人,就如同眼下这个国家一样,已经老朽不堪,禁不起折腾。对她而言,想方设法哄着她高兴,让她顺气,就是最大的好处。要是让她生了气,真的气坏了身体,远比一只簪子的损失更为严重。 可是这个时候,谁也不能转身去找簪子,甚至连提醒她丢了东西都不合适。至于一众大臣,或是没有注意,或是注意到,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提醒一句,势必做了恶人,不提醒,将来也没有自己的责任,也就都乐得装瞎,只把眼睛瞟向直隶总督王文召。 偏生此老年纪与慈喜相若,身体却是大不如这位老妇人,老眼昏花,耳朵重听,连御前奏对,若是距离稍远,都不知道皇帝太后说的什么。于他而言,根本就看不见太后掉了东西。大家对他使的眼色,就更没作用。 慈喜这时见士兵齐声跪谢,颇有些得意,吩咐道:“摆驾,我们回去。” 可就在她转过身,刚刚要走上观礼台时,一名跪在路边的新军军官,忽然向前一扑,迎面拦在了路上。 这个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袁慰亭的脸色都是一变,他当然认的出,拦在路上的人是谁。可是却想不明白,一向冷静有智的赵冠侯,这是抽的什么疯,又是唱的哪一出。 李连英几乎出于本能的,将身子向慈喜面前一挡,几名侍卫的手,已经放到腰刀上。却被慈喜轻轻一推李连英的腰“躲开。这是在万马军营里,难道还有人敢行刺?问问他,要干什么?” 不等李连英开口,赵冠侯这时已经将双手高举过头,一支红玛瑙簪子,在他手上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而赵冠侯则抖足丹田气喊道:“凤簪落地,重返佛山!” 李连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发现的笑容,看来这个小子,果然有点门道,怪不得十格格能相中他。袁慰亭也长出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 慈喜这时也看到那枚簪子,抬手摸了摸头,也就发觉自己竟然把最心爱的首饰掉落了。摇摇头“老了,不服是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啊,这东西只一松,自己就知道了。现在岁数大了,可是不中用了,居然几时掉的都不知道。我说连英,你躲开,让我看看他。好小子,有胆子,会办事,嘴也甜。要是胆小的或是心黑的,拣到手里不说,我回去之后,怕是要别扭半天。” 有了她这句话,大家就都放了心,李连英接过簪子,慈喜则前行几步,来到赵冠侯面前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谢太后。” 赵冠侯拣起簪子时,就已经想了该怎么办。以他的阅历,要想讨好一个老妇人,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过去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机会,自然就要抓住,青云之路就在眼前,自然是没道理放过的。 当他抬起头来,见眼前是一张苍老的面孔,就不敢多看,只一抬头,就连忙低下。慈喜却笑道:“别害怕,武将就得胆子大,那样才好立功。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臣,赵冠侯,拜见老佛爷。” 既然称臣,必不在旗,慈喜点点头,又问道:“多大了?” “一十九岁。” “成亲了没有?” “已然成亲。” “成家了啊,那就该安心做事业了,像你这么聪明的,肯定有造化……赵……冠侯?”慈喜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李连英道“连英,这名字我怎么觉得在哪听过啊?” 另一旁的崔玉贵连忙托着大肚子上前打了个千“老佛爷,上次救了个洋女人,杀了一群乱贼的。不就是叫赵冠侯?” “哦……对了,我也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慈喜低下头去问道:“前次,杀了二十多人,还救了洋顾问家千金的,是你?” “回佛爷的话,正是微臣。” “果然是你啊。”慈喜脸上笑容更盛,可是当她看到赵冠侯头上,那颗铜顶珠反射的光芒时,脸上的神情却瞬间变的严肃起来,目光中,也带了几分不快。 身旁侍奉的人都知道,每当太后露出这种表情时,就是要发脾气,却不知这个赵冠侯好好的怎么惹到了她,就连向来能把准太后脉络的李连英,这下都有些想不明白。他收了钱,再有十格格的关系,肯定是要想法保一保赵冠侯,可是连太后为什么发火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个保法? 就在他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时,慈喜已经抢先发问“我说连英,是不是我的眼睛不行了?我怎么看着,他脑袋上是个七品的白顶,是不是我看错了?” “佛爷,您的眼睛好着呢,没看错。他就是个七品的白顶。” “白顶?不能吧。他好歹是立了大功,有功于社稷的,怎么能就是个白顶?”袁慰亭与王文召,此时都已经来到太后身旁,袁慰亭听到此问,连忙跪倒在地 “太后容禀,赵冠侯出身寒微,其入行伍时间未久,资历实在忒以浅薄。微臣虽然再三上本,但也只能保他七品顶戴。” 慈喜点点头,看向了王文召“这就跟你没关系了。王文召!这么说,这个人的前程,是被你挡了?” 王文召是个眼花加重听的,眼睛还可以戴眼镜,耳朵就没有办法,即使是在房间里说话,也要提高嗓门。在这操场上,被风一吹,根本听不清慈喜说什么,但是看情形,似乎是自己惹祸了。 他能坐到直隶总督,也有自己的官场之道,二话不说撩袍跪倒,将顶戴往身边一放,就不住的磕头,大喊着“皇太后圣明!” 御前颂圣,决无差错,就连慈喜太后,也对这老头没有办法。只好对荣寿公主道:“你看看,这赵冠侯救了洋人的千金,手杀了二十多个反贼,却只能做个七品。那些贼子,要做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就连唱戏的都知道,功高莫过救驾,可是如今,救驾虎臣,却只能得个白顶子,这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你说,是不是我这个老婆子活的太久,招人烦了。他们都恨不得我早点死!救了我的命,就是罪孽,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了?” 反贼谋划炮打太后那件事,压是压不住的,荣寿公主自然知道,也知道这事牵扯的关系如何重大。事涉宫禁机密,只是不宜扩大,只在内部了解而已。 饶是她在慈喜面前得宠,这种事也不敢牵扯过深,只好行个礼“皇额娘,女儿想来,王大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另有深意。您千万息怒,免得气坏了身子骨。” “深意?他能有什么深意?当年发匪做乱,闹了东南半壁江山倾颓,后来怎么平的?还不是朝廷不拘成法,重功劳不重出身。只要有本事,立大功,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能得以重用。那时候,大金十八省,保举了多少红蓝顶,又多了多少黄马褂,提督都满天飞,谁又敢多说一个字。那时候,又有多少栋梁为朝廷所用,曾、左都是汉人,照样可以封侯,左季高不过是个举人,可是一样入军机。朝廷求贤之心,天下皆知,四方才俊,皆为朝廷所用。可如今呢?刚吃了几年太平饭,就又转回去了,先讲出身,又讲资历,不知多少有才之人,如同明珠埋于沙土之中,一生不得出头。长此以往,还有谁为朝廷效力,咱们大金,又该如何振作?” 她的年事已高,等闲不说这么多的话,就连大臣叫起时,也很少能说这么多。此时就站在操场上,大声说着,显然怒气极大。一众文臣武将都知道坏了事,全都跪倒在地,齐声道:“皇太后息怒!” 荣寿公主眼中含泪,在旁劝解着“老佛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女儿扶着您回去坐,这事交给他们下面的人办就是了。” “交给下面的人办?”慈喜冷哼了一声“就凭他们,我敢打赌,好事也会给我办砸!这事,我只能自己办,今天办不出个眉目来,我就要摘几个顶子再说。” 李连英在旁劝慰着“老佛爷,您还是要保重身体为上。他们把事办砸了,可是让您看到了,这不正是个大好机会,让天下人知道知道,朝廷求贤若渴,用人不拘成法。佛爷是想要用人的,只是下面的人,不懂佛爷的心,把好事办坏了而已。” “千金买骨?”慈喜对于李连英向来言听计从,倒不是说她受太监所愚,而是李连英能够揣摩她的思路,又能说出她想说而不方便说的话。她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呕吐,随即说道: “说的对!他们不做的事,我来做。袁慰亭只能保他一个白顶子,我就赏他个蓝的。” 大金此时,因为官爵浮滥,宝石已经不足使用,官员都用同色玻璃珠代替原本的宝石。用蓝色玻璃珠的,就是三四品大员才有的待遇。赵冠侯原本只是七品武职,现在就算是赏一个涅蓝顶戴,也是四品大员,一下子升了四、五级上去,这晋升速度,在太平年月可算开了先河。 可是他有救驾之功在先,太后又发了这么一通脾气,这时候谁要是敢出来阻谏,肯定会引火上身。因此一众大臣都好生跪在那里,没一个人敢开口。 李连英道:“佛爷,赵冠侯年纪还轻,赏一个亮蓝顶,怕他没这么大的福分承受,就赏他一个涅蓝顶子,就是祖坟烧高香了。再说,新军里军将众多,若是赏赐太高,怕是其他人不高兴。” “不高兴,我看谁敢?谁要是不高兴,就只管进京递牌子,我亲自跟他说。”原本赏顶戴,也有高衔低配的方法,以四品实授,赏戴三品顶戴,这里也有文章可做。李连英用了一手激将法,却把事情做成,让赵冠侯的官职和实授,都落实了是四品,就算有人想在这上做文章,也不可能。 身边有人捧来了一顶红缨涅蓝顶戴,至于那黄铜素金顶,就收了去。慈喜端详了这顶戴一阵“连英,你觉没觉得,这顶戴上缺点什么?” “佛爷圣明,还缺一根翎子。” “恩,说的是。按说四品,有跟蓝翎就行了。可是我觉得,他这么个威风的将军,配一根花翎才合适,你说呢?” “佛爷说的是,奴才也觉得,他该配一根花翎。” 花翎此时虽然不比前些年那么金贵,可于武人而言,依旧是莫大荣誉。李连英笑道:“佛爷,袁臬台头上还没有花翎的,您就算赏了,他手下的人,又怎么敢戴啊?” “这话倒也是个理。”慈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袁慰亭“你今天沾了你部下的光,就也赏你一根双眼花翎。今后记得一句话,用人要重才干,轻出身,不可让一些规矩,挡了人才晋升之路。”(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帝王心术 慈喜在操场上,很是讲了一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道理,赵冠侯发现,不少人的眼中,都涌动着名为野心的火焰。在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例子面前,不知多少人已经动了心,想着要拼了性命,换一场富贵回来。换句话说,这一顶顶戴一根花翎带来的回报,却比方才发内帑二十万两的效果,还要强的多。这个老妇人,不愧是帝国的最高掌权者,确实有着常人难及的手腕。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即使是袁慰亭,也最好是伏低做小,不要有什么不当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赵冠侯是不吃亏的。一场风波,为他换来了四品顶戴与单眼花翎,这个官职在新军里,可以做到帮带这一个级别,与曹仲昆几可平起平坐。 而且太后又是赏顶子,又是赏花翎,这份荣宠近年少有,比起一干等着实缺的记名总兵、记名提督,赵冠侯自然是有缺即补,有空即填,实授官职只在须臾之间。要知他不久之前,还是街面上的混混,在武备学堂连结业文书都没拿下来,现在就有资格问鼎帮带,可说是一步登天。 慈喜年纪大了,说了这么多话,也觉得有些乏累,由荣寿公主及两名太监搀扶着,直接到后面去休息,连观礼台都没上。时间不长,崔玉贵就把话传出来,太后有旨,今晚在小站歇息,明日启程返京,另外要袁慰亭随他走,与太后独对。 递牌子、叫起、独对,都是京师里大员见驾的术语,叫袁慰亭独对,就是太后有话要与他造膝密谈。 按说只有军机大臣,王爵宗室,疆臣督抚,才有资格单独奏对。袁慰亭一个三品臬司,没什么资格跟太后独奏,这么安排,可见,袁大人怕是有重用了。包括韩荣在内,都暗道:这袁慰亭确实做的不错,是该鲤鱼跃龙门了,看来以童子功名而得督抚要职,也指日可期。 自己的长官去见太后,下面的人却不能闲着,太后既然要宿在这里,膳食食物,都是要地方准备的,简慢不得。袁慰亭心思缜密,对于这种迎接,自然早就有安排,包括大厨以及餐料,都已经准备的停当。太监们在旁监督着,厨师开始了忙碌,大臣们也解除了紧张状态,开始分成团体,各自说着闲话。 赵冠侯刚刚站起来,就被自己的几名部下围住,霍虬道:“大人,你这次可是平地一声雷,发达了。那句词怎么唱来着?龙凤阁内把衣换,薛平贵也有今日天。回头小人做东,请您到登瀛楼去下馆子,再去会那个赛金花,一应使费小人全包了。您这下是平步青云,小的们,却也要沾沾光,将来您外放的时候,可一定要提挈着我们一点。咱可是跟着您效力的自己人,比外人顶用。” “怎么,你不想当这个亲兵棚头了?” “想,可是棚头实在太小了一点,若是您能带着小人,赏小人一个队正当当,小人一定尽心报效,不让您吃亏。” 袁保山、袁保河虽然是袁氏宗族,但是和袁慰亭的关系并不算十分近,否则也不会只当两个棚头。态度上,与霍虬一样,都希望跟赵冠侯出去,到其他的营头去闯一闯。 他们想的明白,赵冠侯如今的官职,不大可能还留在亲兵队里,放出去,起码也是从帮带做起。而这个长官虽然抓训练抓的比较严,但是不喜欢打人,也不喜欢用其他的残酷刑罚,于下属身上,也不去搜刮。自己不送礼,他也不会有什么不满。于军中而言,这就得算第一等好相与的上司。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迷信思想十分严重,认定赵冠侯这种人,属于运气旺的要死的那一种。跪在地上磕头可以拣到太后的簪子,交上去,就现场赏了四品顶戴和单眼花翎。这样的人,是最不能招惹的,跟着他,只要沾一点旺气,就能官运亨通,未来的前途,比起在亲兵哨里可强的多。 赵冠侯点点头“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好臂膀,如果我有机会外放,会叫上你们的。只是我跟你们说句实话,现在,我还不想离开大人身边。可能未来一段时间,我还是亲兵队的人,至于将来到哪一步,就将来再说了。” “没关系,以大人的才干和运气,将来就算做到翼统领都没问题,我们等着就好了。”袁保山点点头,袁保河也道:“今后我们三个,还有咱骑兵哨的兄弟,都听您招呼,您要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咱就跟着您干了。” 四人正在聊着,却见远处唐天喜向这里过来,他是袁慰亭心腹,四人不敢怠慢,连忙问道:“唐爷有事?” 唐天喜自从沈金英的事发生后,对于赵冠侯的态度就冷漠了许多,只是后来他就知道这女人不是好对付的。如果硬对着干,吃亏的只能是自己,脸变的就比变色龙还快,与赵冠侯又成了过命的亲兄弟。 远远的他就露出了笑脸,来到四人面前,主动还了一礼,媚声媚气的说道:“四位哥哥,可千万别这么着,我可受不起。小人是奉了大人的命令,请赵大人前去回话。” “袁大人那边跟太后说完话了?” “可不。太后面前,能说的了多少话啊,三言五语的就出来了。这就是好大面子呢,太后鞍马劳顿,要睡午觉,除了大人以外,其他人可都没资格进去回话。就连王总督,一样在外头侯着,没叫呢。大人一回来,就让我找你,看的出,赵大人可是要重用了。将来发迹了,可别忘了咱这老朋友。”说到这,就又是丢了一个媚眼。 赵冠侯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但表面上还得敷衍着,心里暗自腹诽着袁慰亭,于旱路未免太过偏爱。等到了签押房,赵冠侯刚要下跪,袁慰亭已经拦住他 “自己人,别来这一套,再说时间也来不及。方才太后叫我独对,并不是谈公事,而是有点差事交代下来,我一时也难准备,只好来找你,听说你会唱戏?” 袁慰亭一问,赵冠侯自然就想起自己在县衙门外面卖打的时候,唱四郎探母的事,忙二次跪倒“卑职当日糊涂,不该冒犯大人……” “现在没跟你说这个。”袁慰亭却比他还急,拉着他坐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还有什么用。方才太后叫起,是问我津门地面有什么好角没有,今晚上太后用膳,要传戏。你想想,咱们这离津门有几十里,就算想去找角凑班,也没那么现成。皮硝李在旁边说了一句,就让军营里的人唱就好了。衣帽戏箱,都是现成带着的,只要找到人就好。太后传戏,虽是临时,却也不可马虎。我军营里,只有天喜能扮旦角,这生角,你行不行?” 慈喜太后酷爱京剧,就连出门,行头戏箱,全都携带着。她本人就是个内行人,如果糊弄她,肯定是过不了关。若是这差事办不好,太后不悦,袁慰亭虽然不至于丢官,但是前程上,必然大受影响。论起重视程度,他对这事的重视,反倒还要在那阅兵之上。 赵冠侯思索片刻,点头道:“卑职尽力而为。”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总之拿出你全身的解数,给咱新军露点脸。不要小看一出戏,若是唱的好了,太后见喜,说不定另有封赏。” 临时的寝宫内,慈喜睡醒,已经是下午三点过了。在宫里,她反倒睡不了那么久,总是有许多的奏折要看,或是有许多的大臣要等着递牌子叫起。在小站远离庶务,倒可舒心的睡下。 荣寿就在一旁伺候着,见她醒了,连忙把参茶递过来。慈喜问道:“外面怎么样?袁慰亭那是不是忙着找人唱戏呢?” “回佛爷的话,女儿听人说,袁慰亭急的很。他本人不喜欢听戏,军营里又没有唱戏的人,随便找人应付,未免失了检点。正四下里查访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呢。” “活该,也是该让他着急了。”慈喜笑了一笑,将参茶放下。“我身边的奴才里,就有人能唱戏,你当我为什么不用,非要用他军营的人。就是要折腾折腾他,让他这双眼花翎不能得的太顺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重赏赵冠侯么?” 荣寿公主对于这种军国大事,向不参与,摇头道:“女儿糊涂,不知道佛爷的意思。” “说来让人窝火,袁慰亭的兵练的是好,我看着的时候,心里也高兴。可是等我看那些军兵时,我就在想啊,这些兵也好,将也好,可都是汉人啊。咱们旗人自己的人,在哪呢?当年老祖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护步达岗,两万大军,大破辽军七十万,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如今呢?京里的旗人,都成了什么样子,还有几个能上阵的。” 她叹了口气“承漪一向以为自己的武胜新队,遇到洋人也能打一打,只有我知道,慢说是洋人,就算是当年的捻子,他也未必是对手。就说前些日子,为了他儿子打架的事,他又是调兵,又是派将,闹的京城鸡犬不宁的,要不是你六叔说话,听说他还要派兵到城外去搜杀人,这简直就是个土匪!哪一点又比的上袁慰亭这等干员。当年肃六说旗人里都是废物,这话是有点过了,你六叔也是旗人,他的手段,谁又敢比了?可是他的身子骨……,现在我也没法让他出来做事了。咱们旗人里,能挑梁的已经没几个,除了一个韩仲华,竟是找不出人才了。” 荣寿公主自继承文宗血脉,就称自己的生父为六叔,以示自己承的是文宗一支。听到语涉生父,就不敢接口,只听着太后发言。 国难思良将,慈喜此时颇有些哀叹人才凋零。当年的一干老臣渐渐凋零,章合肥、张香涛也已年迈,更何况这些都是汉臣。而如今能把兵带的比拟洋人的袁慰亭又是汉员,当初并不算如何出色的韩仲华,现在却隐然是旗人中顶尖人物。这等情形,让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安稳。 “我得给皇帝,留下个好底子,不能留个烂摊子。要是留下些骄兵悍将,谁也治不了,他的位子就不稳当了。我今天封那个赵冠侯,就是给袁慰亭上眼药呢。我把他的官职封大了,让他的上官不好管他。再者袁慰亭只给他个七品,我给他个四品,你说他听谁的?你今个不知道注意没有,那些兵将,眼睛都是红的。全都憋着劲,要做出点事来,让我看见,好提拔他们呢。这就叫千金买骨,也能让新军离心离德,免得兵为将有。皇帝性子厚道,这一课他还得补上。我年纪大了,你这个当姐的,是得多教他。” “女儿嘴笨,怕是教不好,到时候还得老佛爷多费心了。像这传戏,我还是没明白。” “你啊,跟皇帝一样,就是太老实了。” 慈喜虽然是在责备,脸上却全都是笑容,正因为荣寿公主始终这么老实,才能在她的面前长宠不衰,真正聪明的,却不知道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我传戏,就是要他新军里的人出来唱,不管唱的如何,你们就只管喊好。我倒时候再一赏,这新军就要变天了。他袁慰亭练的兵又怎么样?到时候,还不都是我完颜氏的人马,我只要几句话,就让军心,都到咱们一边!我把这么一支能杀善战的队伍留给皇帝,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老佛爷英明,女儿望尘莫及。” 李连英这时走进来道:“老佛爷,晚膳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摆驾?” “你吩咐吧。对了,跟崔玉贵说好,别露了!他懂戏,就怕他显能耐,坏了我的大事。大格格,跟我走,他们那边没开锣啊,咱们这边,可要去演戏了。我今天就演一个爱赏人,爱花钱的老太太,让他们看看,这出戏,到底谁演的好。” 宫女太监,在前引导,慈喜一行到了帅厅,群臣早就跪在路上迎接。酒菜等项,虽不能与天厨珍味相比,但亦是丰盛到了极处,慈喜年纪大了,于口腹之欲,并不怎么热衷,落座之后吩咐了一声,李连英招招手。随着一阵锣鼓家伙声响,戏文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衣锦还家 开场的加官倒是简单,军营里好武功的人很多,找几个身手好的表演把子功,比起真正的梨园子弟也不逊色。只是到了后面的几出垫场戏,就大失水准,让那些懂戏的大臣,都偷偷的皱眉,大摇其头。 袁慰亭并不喜欢戏剧,新建陆军招募标准与当年湘军淮勇一样,参考的还是前宋时的一本兵书。所选兵卒多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两腿有泥者,优先录用。 这样的子弟成军后,能够遵守纪律,能耐苦战,败阵之后有利于收拢部队。可是于吹拉弹唱上,就不怎么在行。矮子里面选出来的高个,依旧是矮子,水平平庸无奇,不要说比之内廷供奉,就是普通的梨园子弟,他们也大有不如。再者粉墨登场与平时的演唱也完全不同,只一扮上戏,有的人就汗如雨下,水平大不如平日。 这帮大臣在京师里,是听惯升平署御戏班的,生角要听谭叫天,汪大头,旦角听惯秦稚芬、余庄儿。再听这些乡农荒腔走板的声音,就只剩下摇头。再看那手眼身法全不在点上,神情就更为不屑,若不是担心君前失仪,就要当场喝倒彩了。 听戏传膳的桌子,乃是下系桌围,二人坐的方桌,一主一客,两两一组。与袁慰亭同席的,则是那位号称莲花六郎的兵部尚书韩荣韩仲华。他接任直隶总督,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对于新军的情形进行了解。 韩荣自身对于京剧也并不算多喜爱,但是好坏总是懂一些,自然也听的出,这戏文实在算不上出色。袁慰亭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笑着安慰道: “容庵不必担心,老佛爷听戏,首先听的是个心意,而不是好坏。若真是想听好戏,就到城里去叫真正的戏班了。这些人虽然不善皮黄,但总是一招一式认真在演,慈圣看到这份心意,就不会生气。你是带兵的人,以后只要把兵带好,其他的本官也会替你担待。” “多谢司马。慰亭有心报效,却无良材,实在是无可奈何。”袁慰亭叹了口气“慰亭生来不喜优孟衣冠,也是生不逢辰,不是歌舞升平之时,军中更不敢有丝竹之音。三军将士只知操练,不知其他,以至今日却让太后不能尽兴,实在是惶恐的很。” 韩荣虽然少年得志,但后来因获咎于枢臣,以至蹉跎年华,并无寸进。如今正是要大展雄图之时,袁慰亭的这种表白,恰恰搔着他的痒处。微笑点头“放心,佛爷的眼睛亮堂着,只要你们尽心办事,就不会为这种事怪你们。再说,不是还有我了么?” 他看了看另一边的王文召,与他同席的,则是袁慰亭的幕僚兼换贴兄弟徐菊人。两人都是翰林,自有些文词之事可谈,亦不会冷场,反正王文召耳朵不灵,戏台上唱什么,他倒是不在意。 “耕娱公耳不能听,平日里十声九不应,只到这时候耳朵好使。我比他年轻些,耳朵眼睛都还好用,谁得力,谁敷衍,都看的出来。朝廷虽然眼下是太平年月,可是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么……也有宵小歹徒存心不良。要想维持住这个局面,就只有一个办法,我辈鞠躬尽瘁,为朝廷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军来,使各国不敢小看我大金。容庵,你的兵练的不错,武卫军一成,我就要以你为榜样,让其他各军都学你。你可要让三军保持住这股气,不可学湘军、淮军,没过几年,就锐气尽去。” “下官明白。” 这当口,台上锣鼓一变,却是已经上了压轴戏。剧目正是李连英点的四郎探母。这是慈喜最喜欢的一出戏文,虽然唱的是宋室杨家将,可是金人并不忌讳。 事实上,在灭宋之后,金国方面还特意修缮过岳飞庙。尤其自洪杨之乱以来,朝廷宣扬忠义之心更盛,不拘金宋,只要是忠臣良将,一律褒扬。是以四郎探母并不违禁,只不过胡儿要改做北国,番奴要改做北兵,与驱逐他们异曲同工而已。 赵冠侯扮的四郎只一出来,慈喜的眼睛就一亮,问身边的李连英道:“连英,这个杨四郎是谁啊?扮出来好精神。” “回老佛爷的话,这不就是白天得了顶子的那个赵冠侯么?” “哦,是他啊。我说看着眼熟呢,真难得,既会说话,还能唱戏,这能耐还真不小,听听他唱的怎么样。” 有了方才那些人的表演在先,赵冠侯只一开口,慈喜就不住的点头,臣工们倒是不敢喊好,但是却也纷纷的停了言语,留神着台上。心道:总算上来个不错的,这场临时的堂会,不至于太难看。 唐天喜是正经在戏班里学过的,扮铁镜本是比赵冠侯为佳。可是戏只唱到一半,就有四名小太监抬了箩筐上来,将十几封银子一字排开摆在临时搭的小戏台边缘,点明是老佛爷赏给赵冠侯的。并传了旨,今天老佛爷高兴,不拘成法,大家可以随心所欲。 大臣们都是成精的主,看到这情况,就都知道了风色,即使不好京剧的,只要赵冠侯唱到妙处,也就在那里点头称善。韩荣看看台上,对袁慰亭笑道:“容庵,我要恭喜你,手下有个人才。老佛爷赏识他,要抬举他一步,你是他的上官,水涨,船就高,他这次怕是有赏赐,你也要准备着谢恩了。” 袁慰亭一笑“这赵冠侯,只是有点小聪明,不上太台面,将来还得指望大帅多栽培着他。” “庆邸那边,也跟我提过这个人,小小一个七品武官,能得王爷的注意,这人……怕不是那么简单。”韩荣放下酒杯,看着袁慰亭“你管的住他么?” 袁慰亭不假思索“冠侯之于下官,一如下官之于大帅,请大帅放心,绝无差错。” “既然你这么说,那他就在你手下做事吧,找机会,给他个好差使做,太后提了名字的人,做臣子的,一定要有所表示,不可大意。” 这当口,戏台上已经到了那叫小番的嘎调,赵冠侯一声叫小番唱上去,慈喜太后带头喊了一声“好!连英,把叫下来,看赏!” 赵冠侯来不及脱去行头,就来到慈喜面前见驾,却见这老妇人一脸慈祥,如看子侄一般端详着自己“好小子,不但人有个样,本事也是真好。这一声,要是闭着眼听,我看也快赶上小叫天了。我说连英,你说赏他点什么好?” “老佛爷,您已经赏的不少了,又是涅蓝顶子,又是单眼花翎,赏的太多,他的福分要是不够,怕是压不住啊。” “也有你这么一说,可我把人叫下来了,总不能就赏一盒克食就打发了吧?让人家一说,好象我这个老太婆,多小气似的。你赶紧给我想个主意,赏他点什么。” 李连英略一思忖“老佛爷,奴才倒是有个看法,您看他有了顶戴,有了花翎,可是身上还素着呢,是不是有点头齐脚不齐?” 慈喜满意的一笑“说的是!这样吧,赏他和袁慰亭,一人一身黄马褂穿,就算是我给他们的恩赏。再赏赵冠侯两盒克食,不过连英,你跟你手下的猴崽子说明白了,他是个刚当官的穷汉,没钱赏人。谁要是想要钱啊,就跟老太婆张口。” “老佛爷圣明,奴才自然要跟他们把话说明白了,谁敢找赵大人要赏钱,奴才亲手打折他的狗腿!” 这时候的黄马褂,已经不像当年那么难得,自从当年提督满地走之后,黄马褂也逐渐浮滥。但不管怎么说,这衣服依旧是莫大的荣誉,于一个刚刚从七品升为四品的臣子而言,一身黄马褂的价值,却非金银所能衡量。 对于赵冠侯来说,这衣服倒是没什么吸引力,如果可以交换的话,他倒宁愿多换几盒克食,至少还可以吃。 所谓克食,此时已经专指天家所用的点心,天厨珍味,非比等闲,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也买不着。赵冠侯自己只吃了两块,就将两盒克食放起来,等到次日恭送圣驾之后,就向袁慰亭那里告了假,坐火车返回津门城里。 他到家时,却见院子里也待满了人,都是这条胡同的邻居,房间里,还传出哭声,以及哀求声。“寒芝,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也没少帮过你们。现在我家遇到难处了,你不能不管啊,我们家老三,就差六两银子娶媳妇,这个忙你可一定得帮啊。” “三婶,你前些天刚……” “寒芝,做人要讲良心啊,你家里男人现在当了官,你不能就不认老邻居啊。以你家的富贵,这点钱,又算的了什么。前后也就是十几两银子罢了,大不了,我把你四妹子当押帐,一个大活人,还值不了三十两么?她可是个大姑娘,你想想要买得多少钱。” 院子里的人,也就跟着帮腔“没错,若是寒芝你怕我们还不上钱,我们可以给你押帐。再说,你家现在有钱了,这点钱算的了什么?你们这大富大贵的人家,发发慈悲,高高手,我们就都能得救了。” 赵冠侯咳嗽了一声,喊了一声“各位婶子让一让,让我进屋再说话。”院子里的人回过头来,但见日光之下,赵冠侯身穿黄马褂,头戴暗蓝顶戴,怀里抱着两个木盒子站在门口。小鞋坊的百姓,几时见过黄马褂?只一看这一身明黄褂子,就觉得腿肚子发软,不用人招呼,就跪倒了一大片。 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撩起帘子出来,先出来的是两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都是这条胡同里的住户,随后是一脸无奈的苏寒芝及一脸怒容的姜凤芝。 姜凤芝道:“你们不是要借帐么?好啊,跟冠侯师弟说,他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钱,他说了算。你们谁想借债,都找他。” 苏寒芝则走过去,接过那两个木盒子,又对两个老妇人说“我男人回来了,你们用钱的事,就和他直接说吧。” 赵冠侯从怀里伸手,摸了几张银票出来“这是太后发的恩赏,四百两银子,大家用多少,说个数目吧,就从这里找。你们谁去跑一趟,把银票兑成银子,回来之后,大家分一分。都是老街旧邻,别跪着,起来说话吧。用钱的事,好说,等我回来咱们面谈。寒芝面嫩,你们别为难她就好。” 见他一出手就是四百两,院子里的人又是一惊,随后就是一连价的称颂之声,把个赵冠侯夸成了天少上有,地上无双。众人得了钱,就欢天喜地的去了,姜凤芝则把嘴撅起老高 “你个败家子,四百两银子,说散就散了。她们又是什么好人了?全都是群势利眼,看你有权了,就来巴结你,背后不知道说你多少坏话。还有当初,寒芝姐没过门时,她们那坏话说的就更多了。再说,这帮人就是无底洞,填不满的。这些日子没别的,总是来借钱,烦也烦死。” “总来借钱也好,省得你们两在这闷的慌。其实你们没想过放印子么?有这么多钱在手里,还有侯兴可以帮你们要债,放印子的话,很快就连鬼都不上门了。” 苏寒芝一笑“她们啊,倒是盼着我们放印子,到时候就把闺女抵过来,给我的冠侯当二房。这些日子,刘婶,王婶她们都偷着跟我说过,让我给你找个小的,把你的心栓住。说她们家的闺女跟我是自己人,不会跟我争。都是街坊,怎么好意思要利息,总归住在这的,都是苦命人,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了。” 姜凤芝啐了一口“也就是你心软,她们那不是能帮一点,是拿你当财神爷了,要我说,连管都不管,死活随她去。你看这四百两给出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要。” 赵冠侯摇摇头“他们没机会了,我这钱,就是买个清净,也算是临走留个好念想。过几天,就该搬家了,她们总不能到新家去要。再说,不轰走她们,怎么请你们吃这个?来,师姐你也吃,这是太后赏的克食,外面可是买不到。”他一边说,一边掀开了盖子,将两盒点心,放在了两个女人面前。(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乔迁 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但是点心的味道,依旧还很可口。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太后赏赐的克食。小鞋坊的百姓,一年里吃一次白面,就得算是过年,姜凤芝情形略好一些,但也只是吃过四远香的点心,可没机会接触御膳。 一想到吃的是天厨珍味,两个女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活在梦里,姜凤芝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我……我没做梦?我吃的是太后赏的克食?师弟,你穿的这是黄马褂?” “是啊,喜欢么?喜欢你也穿穿。”赵冠侯已经到厨房把黄马褂和新官服脱了放在手里,身上依旧换了过去的那身短打。姜凤芝轻轻摸了摸黄马褂,随后又像被蜇了似的,飞快的把手缩回来。 “不行,我这手刚摸完点心,还不干净呢,万一摸脏了就麻烦了。黄马褂啊,这……这我也就是听书时听过这东西,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师弟,太后长什么样子?她……她怎么就赏你黄马褂了?寒芝姐,冠侯他穿回来一件黄马褂啊,脑袋上还多了根花翎,你懂不懂这代表什么啊?单眼大花翎啊,再见到津门县,他都能充大爷了,你怎么还跟平时一样,不温不火的。” 苏寒芝温柔的一笑“冠侯不过是脑袋上的顶子,从铜球变成了蓝玻璃珠子,又多了根孔雀羽毛,胸口从犀牛变成了大老虎,别的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我的冠侯,是我的男人啊。他回来,我当然高兴,因为那是我的丈夫,而不是因为他有了黄马褂或大花翎。这黄马褂,回头我给你压到箱子底下,免得弄脏了,将来你穿的时候麻烦。这点心,倒是挺好吃的,我给我爸爸拿过去一点,你们聊着,我给他送过去。” 赵冠侯道:“我一起过去看看岳父吧,屈大夫那边,我跟大人说了,大人也点了头。等到咱们搬完家,我就请屈大夫过来,给岳父看看。这小破房子,人家屈大夫不好来。” 苏寒芝摇摇头“爸爸的情形不好,最近人疯的厉害,也就凑合能认识我,你去了啊,他怕是胡闹的更凶。再说屋子里气味难闻,你就在这陪凤芝说话就好了。” 原本苏瞎子那里,是小鞋坊锅伙里的混混轮流照顾,可是自从赵冠侯有了官身又有了钱,一干胡同里的婶子就大发善心,每家出了个女眷,轮流前去照顾苏瞎子。 名义自然是男人心粗,照顾不好病人,不比女人心细。实际上,每人每天,是要找苏寒芝要钱结算的。何况给苏瞎子吃饭,这一家人就连带着有了伙食,混混们反倒抢不上。 她们的心未必比混混细,气力却是不如混混气力大,三天两头有人被发疯的苏瞎子弄伤,寒芝还要赔上些药钱。一提起这些事,姜凤芝就来气“她们不光这样,还偷东西呢。我跟你说,给苏伯治病的大烟土,就总有人偷着拿出去卖,我都堵上过好几回,要不是寒芝姐拦着我,我就动手了。” “不动手是对的,动了手,她们的唾沫星子就会淹死你。我知道师姐不怕,可是没有必要,招惹她们干什么。不就是一点大土么,等我临走的时候,直接送给他们就完了。” 姜凤芝这时也想起赵冠侯方才说的要搬家,神色一黯“你……你真不打算在这住了。就是因为那些借钱的?” “跟她们没关系,只是现在身份变了,住的地方也得变。再住下去,就不方便了。富不易妻,贵不易友,但是总不能说富贵了不能换房子。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有了些钱,也有了前程。以后同僚来拜望,这里接待起来不方便。我托了人帮我找房子,想来应该有个大概结果。再不行,我就找二哥帮我,我和思远二哥是换贴,找一所房子的忙,他是会帮的。” “你们以后,就住到大宅门里去了,门上有听差,家里有管事,我……我还能去看……寒芝姐姐么。”姜凤芝忽然觉得,手里的点心没了味道,变的很难吃的样子。 虽然也曾想过,随着赵冠侯的发迹,自己这班旧日穷朋友,怕是很难再和他在一起。只是总有点幻想,幻想着大家还能像过去一样生活在一起,谈笑无忌,嬉笑打闹,继续做好朋友。 直到亲耳听到搬家两字,她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似乎破灭了,眼睛里感觉到一阵酸涩,心里仿佛堵了些什么东西。他已经是四品大老爷,还有着黄马褂,跟一个跑码头的女人,还有什么可来往的。也许用不了多久,自己见他就要磕头,他则趾高气扬的走过去,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了。 赵冠侯笑着说道:“怎么不行?说实话,我还真的要麻烦你一件事。搬到新环境里,寒芝哪里都不认识,跟人也不熟,虽然会雇佣一些佣人,可终究还不贴心。她心善,管不了人。我要在营盘里,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上下里外,需要个能张罗的人护持。师姐若是愿意,还请你屈尊,到我家里住一阵子,帮帮她的忙。” 姜凤芝一听这话,顿时转忧为喜,拉着赵冠侯的胳膊“你说真的?你新家我真能去?我能住在那么?” “那是自然,新家里,自然会有师姐的一间屋子,等到搬家的时候,你自己去挑。还有这点心,你和寒芝一人一半,吃不了的,拿回去孝敬师父。我明天会过去拜望一下师父,等到搬家之后,也少不了麻烦师父多照应着。” “不用点心,光是这盒子,就能把我爹乐坏了。他就没见过宫中之物,我拿个太后赏的饽饽盒子过去,他能乐三天。”姜凤芝欣喜的将怀里的点心紧紧抱着,糕点又变得好吃了起来。 苏寒芝此时已经从父亲那里回来,走到门外,正好听到赵冠侯说着,新家里会有师姐一间房子这句话,心中泛起无限酸意。但最终,还是温柔的性子占了上风,猛的摇摇头,挤出个笑脸,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走进了房中。 依旧是姐妹情深,依旧是夫妻恩爱,只是在晚上,赵冠侯沉沉睡去时,她才偷偷的擦去脸上的泪水。此时的她,倒宁愿赵冠侯依旧是过去那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混混,而不要是现在这个四品命官。 . 等到第三天头上,赵冠侯新家,也有了着落。几个漕帮的人,终于为他找到了一所房子,那里位于租界边缘,距离赵冠侯曾经进修的武备学堂不算太远,是一位盐商的别墅。 这位盐商摊上了官司,只好将房子出手换钱堵窟窿,价钱倒是公道,只是他急着用钱,而且是连宅子里的古玩家具一起出手。一并做价,要接近三千两银子不还价。 赵冠侯是有一些钱,但是三千两这么多的现金,实在是没有的。苏寒芝很有些为难,想着是不是要去找孟思远借一点钱救急,赵冠侯却已经从护书里拿出了一张两千两银子的库平银票。 “两千?你……你干了什么,哪来的这么多!”苏寒芝素来温驯,可此时却如同凶猛的雌兽,两眼紧盯着赵冠侯 “我不图你有多大富贵,也不求跟你过好日子。要是买房子钱不够,我可以把这珠子卖了,也不能让你去做傻事。你才刚当几天官,吃几天俸禄,哪来的几千两?你是不是克扣了军饷,要不然,就是卖了什么不该卖的东西?总之,不管做什么,两千两是要掉脑袋的你知不知道?赶快还回去!” 赵冠侯微微一笑,将她抱在了怀里“寒芝,你这话说到哪去了。我一共才管多少人,那点军饷,才哪到哪,就算都贪了,也凑不到零头。再说新军军饷,向来是直接发给士兵本人,哪有我做手脚的地方,这钱,是十格格赏的,你只管放心去用,不会有问题的。” 这话其实倒也不全是假话,原本他是想将四千银子送给十格格,作为他一个男人养女人的承诺。可是十格格最后只收了两千,另外一半则退给了赵冠侯。她这种态度,一来是表示不愿意用赵冠侯的银两,二来,也是表示自己和苏寒芝敌体相待,平分秋色。 当然苏寒芝说赵冠侯卖了什么不该卖的东西,也不能叫错,至少赵冠侯卖了自己赵家无数子孙与十格格,只是这事眼下还不能提而已。盐商那边出手很急,银子交付过去,人就可以搬家。这破家里也没有多少值得带的东西,除了成亲时的一些礼物,还有细软,别的就都扔下,送了侯兴那干混混。 侯兴这人极是乖觉,听说赵冠侯做了四品大官,就知道他不可能再当锅伙寨主,可日后,自己该有的孝敬并不会少。有这么个人当靠山,整个锅伙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搬家时,小鞋坊的混混全体出动,帮着装运车辆,维持着秩序。那些街坊见到这个情景,也知道自己的算盘全落空了。可是看到袄这么多混混立在那,也不敢上前去攀扯,只好在家里后悔。胡同里咒骂自己家子女的声音,倒是一时占了大多数。 乔迁是大喜,按照金国此时的规矩,很是要贺一贺的。只是军营里事情多,太后刚刚完成了检阅,又贲下了恩赏,军里正忙着升官,发赏,乃至于人事调动等一系列的差事。韩荣要练武卫军,多半是要从新建陆军里借将,谁走谁留,位置谁来递补,都是客观的问题。曹仲昆,李秀山等人,就顾不上来贺了。 赵冠侯也没想着要操办,可是等他搬家的车队刚到新家外面,孟思远已经等在家门口。他今天推掉了几个大生意,特意赶过来庆贺赵冠侯乔迁。顺带,也来了一批孟家的下人过来,供苏寒芝使用。 这个新房子前后三进院落,房舍众多,苏寒芝不管多勤快,一个人也是忙不过来的。何况她现在也是四品大员夫人,很多事也不能自己做。 临时找的仆人,忠诚上不可靠,手脚上也未必利索。孟家的下人,都是孟思远当日分家时,跟他母子出来的老仆,忠实可靠,干活也得心应手,有了这批人在,着实解决不少问题。 那些下人们帮着手,将运来的东西抬进府里,老管家则应付着同来的混混,为众人准备酒饭,应酬的滴水不漏,果然是大宅门出身的气派。孟思远则拉着赵冠侯到了另一边 “四弟,今天我来,就是想为你贺一贺乔迁之喜,另外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说到这里,很有些不好意思“听说,你和那位比利时的简森夫人很熟?” 赵冠侯愣了愣“是啊,我们倒是一起跳过舞,打过猎,我还为她画过画像。二哥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今天设了宴会,也请了她来赴宴,只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赏光。如果她肯来,我希望四弟帮我跟她通融通融,我想从她的银行里,借一笔款。”孟思远有些不好意思“我除了纱厂又办了纺织厂,纺纱织布,以国货对抗洋货,免得将来中国的国土上,人们只能穿洋布。只是办厂开支大,资金周转上有一些困难,而从上一次的事之后,当行我也不敢再去。现在,就只好想着借洋债了。” 像他这种生意人,经济上遇到困难,于商界内也是大事,非是亲信之人,绝对不敢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否则引发的连锁反应,怕是足以将九记孟家摧毁。 赵冠侯倒是可以想象,孟思远想要工业救国,步子迈的太大,根基不稳,出现这种问题,其实本就在情理之中。并没有多少惊讶,“大概你需要借多少?而且租界里洋行不少,为什么非要向华比银行借款?” “我想大概要用五万两,才可以把这一关度过去。只要这一关过了,将来的路,就好走了。”孟思远目光很是坚定“租界里银行不少,可是他们都不希望出现华人独资工厂。一遇到机会,不是想要入股,就是想要打压,如果不是他们,九记现在也不会这么艰难。我贷款的要求只有一个,绝对不能干涉我的经营,也不能稀释我的股份,我的工厂,注定是由我经营,洋人不能参与股份。四弟,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帮我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发明与发财(上) 孟思远这次,也有一个大机遇,他和赵冠侯结拜,也靠着这关系,结识了状元娘子曹梦兰。 赛金花眼下在津门艳名日张,很有些津门的富商大贾乃至官场中人,愿意来捧她的场。既有状元夫人的名号,又有巴森斯的关系,有不少人都想着做了她的入幕之宾,已抬身价。乃至与几位领事,都很有些往来,她所住的院落,现在已经成为津门一处高级社交场所。 曹梦兰长袖善舞,于应付这种场面,是很有手段的,有了名声,生意也就越来越红火。一方面吊着巴森斯,另一方面,已经在想着,寻找更高的靠山,改换门庭。 孟思远本人并不喜好女色,只娶妻,不纳妾。与夫人是在留学时认识的,志趣相投,感情极好,与曹梦兰倒是没有这方面的可能。只是两人都有赵冠侯这个朋友,彼此也就格外亲厚些,他给了曹梦兰一些钱,曹梦兰就帮他介绍生意。 这次恰好是直隶总督衙门,要办一批布,用来制作军装,这笔生意的数字很大,干系也很重。金国衙门,向有年底突击花钱的传统,尤其王文召交卸在即,更不会把余款留给下任。新建陆军会操之后,表现出的素质让太后很是满意,决定仿照泰西军队,给部队换以制服而不用号衣。 主管此事的,是几位粮台,主要负责采购的粮台到了津门,就被曹梦兰迷住。她只说了几句话,粮台就痛快的同意,把这笔生意就交给了孟思远做。官府的定单,利润极高,只是这批布要的数目大,而且需要商家垫支钱款。加上其他几笔生意的垫款,以及新建纺织厂投入也多,孟思远的财政就大出问题。 这里也有着洋人同行打压的关系,故意推高了原料的价格,并且在市面上扫货,让孟思远进货困难。他是山东人,在老家倒是有货源,只是钱财上,节约不得。提起这事,他又提起庞金标 “那对父子阴魂不散,虽然不敢明着找麻烦,暗地里用的卑鄙手段却很多。还有就是家里那些人,五窍珠上了报纸后,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要求我把珠子卖回给他们,非要把宝物放回祖先祠堂里,简直不可理喻。这次就是他们,向几个钱庄施压,不放款给我,逼我卖掉五窍珠。我之前请曹梦兰帮我联系过几位泰西银行家,他们虽然答应借款,却要求入股。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事情,我兴办工厂,为的是振兴我中华民族工业。如果洋人入了股份,这工业的成果,就会被他们侵夺,只富了我自己,却于国家无益。办工厂实业救国,是我们这些留学生的梦想,包括我夫人在内,想的都是振兴民族工业。如果我的事业最后沦落为洋人的傀儡,我宁愿工厂倒闭。”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是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者,可我并不想向时代低头。就算所有的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我也想为国家民族,留下一些东西。华比银行如果不行……我会把那颗宝珠卖了。只是那样,总觉得对不起四弟,毕竟你为它,丢了半个指头,我卖了它,就没脸见你了。” “二哥,话说远了。只要能度过难关,什么代价都可以付,不要考虑我的事,咱们是兄弟,你怎么做,我自然都支持。只是我觉得,那珠子既是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能留,就留起来,简森夫人那里,我去说几句,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洋人放债,与咱们不同,看重抵押,你有抵押的物件么?” “自然是有的。分家时,我这一房,分了家乡二百三十顷田地,这部分田产的地契,都在我手里。我就以这部分田地,以及家乡的房产、粮行、以及夫人就都归华比银行所有。借期三个月吧,我的交货期,三个月就够了。” “三个月?半年吧。利息可以定高一点,但是借期必须够长,因为三个月是合同交货期,结算的话,即使我给你想办法,半年也不富裕。二哥,你对大金官场,了解的还是不足,你这样,会吃亏的。” 孟思远显然没明白赵冠侯的意思,自信的一笑“我有合同在手,谁能违约呢?当然,如果他们坚持半年的话,我愿意多损失一些利息,只要,能把贷款谈下来就好。” 庆贺的宴会,是在赵冠侯新家举行的,厨师则是孟家带来的。首先来的,是孟思远的夫人邹秀荣,同样是大家闺秀,本人也有在海外留学的经历,与孟思远乃是同学,在这个时代也算凤毛麟角的女中翘楚。作为留学生,她同样善于社交,举止大方得体,与苏寒芝,姜凤芝相处的也极好。 等到天色将晚时,一部汽车停到了赵家门口。这东西眼下可是稀罕物,大家出门多坐人力车,偶尔乘马车。西洋汽车,可是没几个人坐过。车门打开,两个洋装丽人从车内走出,一华一夷,却正是曹梦兰以及简森夫人。两人似乎走的很近,下了车之后依旧有说有笑,拉着手走过来,与赵冠侯行了贴面礼。 见他穿着黄马褂,简森夫人一笑“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了你们国家所谓的大人。看来,当初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你是一个很值得我们投资的对象。” “借您吉言。希望我们今后可以长期的合作,正好,我有一笔生意,好和您谈一下。梦兰姐,好久不见,巴森斯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曹梦兰扑哧一笑,见苏寒芝与姜凤芝迎出来,故意的将身体靠在赵冠侯身上,撒娇似的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还晓得好久不见,好狠的心啊,这么长时间,怎么不来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来,你摸摸看,我的心疼的很呢。”拉着赵冠侯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放,赵冠侯连忙后退一步,曹梦兰仿佛刚发现苏寒芝,欲盖弥彰似的笑道: “这是弟妹吧?别误会,我和你男人没什么的,我们闹着玩呢。冠侯,巴森斯在军营里,今天来不了。你就不用担心了哦。” 苏寒芝倒还好,走过来与曹梦兰打着招呼,姜凤芝却气的转过头,一路跑回自己房里去了。得了先手的曹梦兰冷笑两声,小声说了一句“小蹄子,跟老娘斗,你这点道行差的还远了。” 简森夫人却是大方的与苏寒芝打着招呼,苏寒芝窘了一窘,随即结巴的说了一句“杀……杀……杀驴?” “夫人,您的卡佩语说的真好。”简森夫人微微一笑,改以汉语交谈。两人寒暄几句,赵冠侯上前,邀请着简森夫人,来到了房间里的会客室。 走进房间之后,简森夫人先是看了看房间里悬挂的古画与陈列的几件玩物,然后摇了摇头“都是假货,一钱不值。”随后对赵冠侯一笑“冠侯,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秘密,伟大的侠盗罗平之母,居然不会说卡佩语。你觉得这件事,是该我亲口告诉安托万领事,还是该让安托万领事上门,与尊夫人当面求证呢?” 她和苏寒芝一交谈,赵冠侯就知道要糟糕,苏寒芝的口语一直是硬伤。只是赵冠侯把东西写出来,她进行抄写,属于一个抄写员的水准。拼写还可以,阅读就不成。何况简森夫人的卡佩语,说的又快,还有比利时口音,苏寒芝根本对答不上来。 他的把戏被戳穿,这种事也在预先想过的可能之中,毕竟这种事,只要遇到有心人细究,苏寒芝缺乏应变之才,很容易被看破。好在简森夫人当面说出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只好一耸肩膀 “夫人,您的洞察力可真敏锐。确实,那些东西都是我写的,我的妻子只是个抄写员。” “哦,那你为什么不署自己的名字,而非要以她的名义?” “因为我不希望她永远做一个平凡的小女人啊。”赵冠侯递了支香烟给简森夫人,自己也点上一支 “她是个既温柔又善良的女性,拥有这个时代,东方女性的所有美德,但是她很容易……平凡。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一个人不刻意去索取一些什么,其实是一个美德。但是对她来讲,我总觉得不公平,她只是运气不好,如果不是生在男尊女卑并且强调女子无才就是德的国家,又或者家境好一些,她会很出色。我希望她,除了是我的夫人之外,能有自己的生活,小说,或者成名,只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夫人保守这个秘密,我会非常感激。” 简森夫人听着赵冠侯的话,笑容渐渐消失了,表情变的严肃起来,郑重的点点头“如您所愿,我会保守这个秘密,并且会在时间允许的时候教授她卡佩语,只要她像你描述的那么聪明,我保证,用一年的时间,就让她成为社交舞会上的明星。只是,你不害怕么?如果她太优秀,你不担心无法掌控她?” “我并不想决定她的命运,我相信她,正如她相信我。我们之间彼此信任,并不因其中一人的地位身份发生变化,就会有什么更改。如果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那只能说明我不够好。可是,既然能蒙简森夫人青眼有加,我又怎么会不够优秀。” 简森夫人目光迷离,沉默半晌,直到香烟即将烧到手指处,才手忙脚乱的将烟熄灭。这在以往,可是很少出现过的窘态。只是她的风度极好,虽然出现了小小的乌龙,但很快就用优雅的仪表,把失态遮掩了过去。 “好吧,我必须说一句,我有点嫉妒她……她遇到了一个足够优秀的丈夫,即使在欧洲,像您这样的男性,也同样少见。” “承蒙夸奖。”赵冠侯道了声谢,随后切入了正题“孟思远请夫人过来,一是想请夫人尝尝他家厨师的手艺,第二,是有一笔生意很您谈一下。他在生意上遇到了一点困难,想向夫人借一笔款子救急,总数大概需要二十万卡佩佛郎。” “二十万?”一提到生意,简森夫人的眼神,渐渐变的清澈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与客户在谈生意。 “华比银行在大金开展贷款业务,主要是与贵国官府进行,私人贷款方面,至少在津门,生意开展的不多。如果孟先生想要贷款,他首先需要的是诚意……” “总数超过两百顷的田产,包括地上所有物,其中既有大宅,也有乡间商店。其位置位于山东德州、济南的郊区,我想,这足以值得二十万佛郎了。更重要的是,孟先生是一位优秀的商人,他有着极好的信誉,和值得信赖的还款能力,二十万元的借款,绝对不会成为坏帐。” “如果有那么多田地的话,我不介意那笔债务成为坏帐,毕竟在金国,还没人能拖欠外商的债务。”简森夫人骄傲的说了一句 “事实上,思远先生在租界也很有名气,阿尔比昂、卡佩,这些国家的商人,都提起过他。至于交谈的内容,我不便泄露,总之你需要让孟先生知道,我放款给他,自己也要承担较大压力。更重要的是,这完全是给你面子,否则的话,他要么答应我们入股,要么,休想从我们手里借到一个佛郎。” “能在夫人面前有这个面子,我很荣幸。中国有句话,投桃报李,我也有一笔生意要和夫人谈。” “生意?难道你成功说服了你们的太后,同意拆掉津门的城墙,修建电车轨道了?如果是那样,我保证你将得到一笔巨额的佣金,你的朋友可以直接向你贷款,不必找华比银行。” “不,当然不是。”赵冠侯摆摆手,“我国的事情,绝对不像夫人想象的那么好办,就算是当年的章大人、恭王爷,也没有那么容易说服太后,何况是我?我有另外两笔生意和您谈,我有两件关于武器上的小发明。一件是投掷式炸蛋,一件是触发式地雷。如果夫人愿意的话,我想将这两项武器的专利,转让给夫人,也算报答一下夫人对我的帮助。而当两种武器量产之后,再将它们卖给我的新建陆军,这中间的过程,也由我来负责。” 此时欧洲诸国,所配备的手留弹,还是点火式,以火柴点燃火绳,引爆弹体。赵冠侯研发的拉爆式,在此时得算是先进。但是先进,不代表一定好卖。成本与实效的比例,乃至于军队战法等等,都严重制约着武器的更新换代。 以金国目前的局势,军中有洋教习,租界在外面有包打听,不管是新式手留弹,还是触发式地雷,都不可能瞒住洋人耳目。如果洋人真的看中,很快就可以把技术以各种方式索要到手,与其这样,还不如送给简森做个人情。而金**队方面,向来对自己人研发的武器缺乏热情,倒是无比相信泰西友人。 同样一件武器,赵冠侯献出来,不管是出于对他的蔑视,还是担心他升迁太快,总之,武器恐怕只会被束于高阁,要么就是被人夺了功劳。可是由简森夫人这个泰西女人出售的话,金人却绝对愿意重金求购,以示兴办洋务之决心。 再者,最为重要的是,赵冠侯把武器献给朝廷,也得不到什么,如果交给简森夫人,却可以从中间赚取一笔佣金。只要采购量大,他的佣金就多,不但他自己有的赚,就连袁慰亭都从中可以分润好处,却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 王文召离开直隶总督衙门已经成为定局,接下来就是韩荣真除,对于这个人,十格格是向赵冠侯介绍过的。他性好奢华,讲究排场。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珠,讲究每日一换,从无重复。日常饮馔,亦复精无比,是个使银子如同流水的主。 他这样的使钱,必然要有人给他送钱才行,袁慰亭执掌军务,手上管着近万儿郎,正是韩荣的直属下级。衣甲钱粮,都离不开韩荣调配,报效是不可少的。 另外像是庆王那里,也要有一份心意。林林总总算下来,开销极大。若是把这笔军火生意谈成,袁慰亭自己的经济情况也会大为好转。 简森夫人听他介绍了两项武器后,点点头“如果它们真像你说的那么好,那么这笔生意我们可以做。贵国近年来,在采购武器上,太过于偏重普鲁士。事实上,我国也是欧洲强国,军工技术极为出色,也是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比利时军工的水平了。等回头,我会让我手下的技术人员与你联系,共同开发这两项武器。如果能促成贵国购买,那么佣金上,我们好商量。” 大事谈成,赵冠侯就放了心,对简森夫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孟家的厨师,善于做鲁菜。今天特意准备了糟脍鸭腰鸭条、盐爆虾仁。这手艺,比起京城的东兴楼也不逊色,还请夫人赏光。” “很好,对于贵国的食物,我一向持支持态度,至少比阿尔比昂料理和普鲁士的土豆强多了。我今天带来了一桶玛歌,让人把它拿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原本金国有男女不同席之说,可是邹秀荣留学海外,也是泰西做派,至于曹梦兰就更不用说。如此一来,苏、姜两女,也被邹秀荣拉出来共同参加宴会,一个桌上男女同坐,好在其中没有守旧之人,除了苏寒芝比较腼腆外,其他人都很自然。姜凤芝只是看赛金花不顺眼,丢几记眼刀过去,后者却只当没看见。 见赵冠侯和简森夫人有说有笑的从会客厅出来,赛金花夸张的一笑“瞧瞧,把好人当贼防,却把个正主漏了。这么长的功夫,什么都做完了,光盯着我,又有什么什么用呢。” “你!”姜凤芝气的要翻脸,却被苏寒芝死命拽住,只能自己生闷气。孟思远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去,与简森夫人交谈几句,就把赵冠侯拉到一旁问道:“四弟,事情怎么样?” “没问题,简森夫人原则上答应了贷款。但是接下来,你要到她的银行去,谈一些细节,包括验一下地契。只要地契没问题,放款的事就好说,这个时间不会很长,三几天内,就会有答案。” 听说简森夫人原则上答应了放款,孟思远就长出了一口气,对赵冠侯道:“我现在手头不方便,等到我的款一回来,立刻送一万两银子给四弟,这是你应得的。” 这个规矩,还是从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那传下来的,章合肥借洋债、买军火,与洋人素有二八回扣的规矩,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何况洋人对九记孟家赶尽杀绝,没有赵冠侯的面子,二十万借款绝对借不下来,给他两成回扣算是行情价。 赵冠侯却一笑“二哥,你这是骂我?咱是换了贴的,自己兄弟,提什么回扣。这一万银子,算我给小侄子买糖吃,就不必提了。不过你自己也长点心眼,洋人的债赖不得,官府的生意也大意不得,一不留神就要出毛病。你自己千万留神,凡是贷款细节上,一定要仔细看。如果能从别处拆来款,那就最好别借洋债。” 有了这事,宴会的气氛自然很是融洽,众人推杯换盏,很是热闹。曹梦兰则发挥着她交际花的才干,为酒席间制造话题,让场面始终保持温度。她又对赵冠侯道:“兄弟,你听说了么?武备学堂那里出事了。明发上谕,史季云、周殿臣摘去顶戴,发往军台效力。” 发往军台效力,就是充军,至于去处,却是极为恶劣的伊犁,想来多半是没指望回来了。赵冠侯又问起庞玉堂,曹梦兰想了想 “他似乎是格外恩典,只开缺官职,并没有别的惩罚。他爷爷是万岁身边的太监,多半是天子向老佛爷求了情吧。可不管怎么说,庞家原来还说一门二子,一在新军,一在商界,现在却是折了一条臂膀了。怎么样,开心不开心?” 赵冠侯心知,这多半是当初洋火药以及拉练的事发做,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可是朝廷办事,又哪里事事都要证据。事情涉及到太后安危,只要大概有个方向,接下来就是对人的处理。这几个人只是充军革职,显然也是高抬轻放。 不过对他们的处置,是发生在太后归政以前,若是归政以后,皇帝起用他们,就等于承认之前对太后不利的事,跟皇帝有关。想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这么做,这几个人的仕途之路,已经算彻底绝了。 数月之前,自己还是在县衙门卖打,摆油锅撞当的一个锅伙头领,比起庞家,一如蝼蚁而撼山岳。如今自己官职也是四品,头上有花翎,身上有黄马褂,与庞金标也可算做不分高低,若是考虑到新军身份,反是要压他一筹。而庞家下一代人才凋零,仕途无望,今后便只有他怕自己,没有自己怕他的道理。 至于那个庞得禄庞太监,他也不怎么在意,不管他怎么厉害,总比不过皮硝李。太后交权,人却未死,自己在那老女人面前得了夸奖,皇帝是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盘算起来,今后却是自己吃定了庞家,庞家拿自己无可奈何,心内也着实有些得意。 正在觥筹交错间,却听远处隐约传来叫声,苏寒芝的脸微微一红“我爹又犯病了,对不住,扫了大家的兴。” 孟思远等人自然表示没有关系,而简森夫人则思考着,租界里有没有足够优秀的精神科医生,可以为苏寒芝介绍。姜凤芝手里拿着乌木银头的筷子,在旁冷眼旁观,心内暗道:得夫如此,寒芝姐这辈子,倒是没白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发明与发财(下) 乔迁之后不久,便是袁慰亭迎娶沈金英的婚礼,他言而有信,会操既已完成且得封臬司,就着手正式迎娶沈氏。之所以称为迎娶,在于整个仪式并不是按着普通人纳妾的规矩办,而是一切以娶妻之礼对待,俨然将沈金英当做了明媒正娶的妻室。不论是袁慰亭的心腹,又或者是内宅里的妻妾,这下也都明白,沈氏他日将与于夫人敌体相待,不分高低。 袁慰亭已经透出话来,于氏称为夫人,沈氏则称大太太,若是陌生人听见了,却根本分不出两人到底哪个是正室。 内宅里,苏寒芝被沈金英拉着手上看下看,很是有些局促,沈金英却面带笑容道:“好个俊俏的妹子,也难怪冠侯兄弟为了你,可以拼去性命。我若是个男儿汉啊,也要为了你跟人动刀子呢。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记得来找我,我会为你出头的。要是冠侯欺负你,也跟我说,我帮你打他。” 苏寒芝见沈金英眉眼含春的样子,心知她多半与曹梦兰一样,都是行院出身的女子,对于自己的丈夫和这样的女人姐弟相称,心里是有些不怎么同意的。但是人家现在身份是大太太,自己却还得要刻意迎合,只好小声应了声姐姐,就又被沈氏拉着坐到床上话家常。 赵冠侯则在另一间房间里,向袁慰亭汇报着军火的事情。 “手留弹与地雷,我们可以自制样品,再把技术交给比利时人,由他们批量制造生产。武备学堂的仓库里,我看到过一大批点火式地雷,只要稍加改造,就是现成的触发雷。咱们把这批雷卖给洋人,再让比利时人把它们改头换面,卖给咱们,这便是两份收入。” 袁慰亭面色一沉“你这是上下齐手,欺骗朝廷,事情若是发了,可是要杀脑袋的。好大的胆子!” “姐夫,咱们一家人说话,自然不用绕弯子。若是其他人,我自然不敢出这个主意,可是姐夫现在当家,我得为您着想。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不想一点进钱的办法,咱们的局面就不好维持了。单说韩仲华年后上任,我们过年的时候,就要送一笔款子进京,这也不好应付啊。” “何止韩仲华,庆邸那里,炭敬加上节敬,也是很大一笔钱。我已经向盐业公所那里张口,问他们筹措一笔钱,总归这些地方,哪个地方也省不下。”袁慰亭提起钱来,也是一脸的愁容。 “张香涛在湖广办自强军,据说使钱如使泥沙,我练兵却没有他那么富贵,饷源既少,开销又多,还要计算着过活。哪一座庙没有烧到香,哪一尊神没有磕到头,都要有人来戳我的冷枪,放我的冷箭。难啊。人都说我风光,等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们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你说这事……也不是不可以做,但是人选上,一定要挑得用的。” “姐夫放心,您身边的亲兵队,都是您的心腹,用他们保证不会有差错。” “那也别急于一时,我先不能露面,你和简森夫人先进行谈判,并且试验着武器的威力。如果确实可行,咱们再做。朝廷对的起袁某,袁某也要对的起朝廷,就算是从中得些好处,也要保证买的是可用军火。若本就是一堆废物,那就不办也罢。” “姐夫放心,这两件武器,我倒是有把握的。”赵冠侯对于这两件武器的研究,自然是充满信心。之前靠炸蛋,将那伙刺客炸死炸伤数名,足以印证这东西的威力。只是受限于火药的威力,及科技条件,杀伤力不能与自己那个时代用的相比,否则更强悍的炸蛋,一样可以造出来。 终于地雷方面,把拉火式地雷,改成触发式,于他而言也没有太高难度。真正的问题在于量产,手头缺乏工人,靠自己的力量,总归进度有限。但只要把技术告诉那些洋人技工,接下来,自然就能制造源源不断的地雷出来。 等到婚礼之后,沈金英住进了袁慰亭于津门的公馆,赵冠侯目前的差事,却还是原地未动。依旧是袁慰亭身边亲兵队马军哨哨长,只是官衔已经换成了四品正印武官。 曹仲昆于会操之后,正式真除做了管带,以他和赵冠侯的关系,以及赵冠侯现在的官衔,若是到他手下补个帮带,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是,赵冠侯自己心里有数,自己在部队里根基未深,贸然到帮带的位置上,怕是也和当初的曹仲昆一样,掌握不住部队。与其这样,还不如在袁慰亭身边多待一阵,积累资历,顺带也等待着机会,找到真正适合自己待的地方。 武备学堂换了人,原本的监督被撤换,殷盛这个会办,这回彻底拿住了权柄。提拔的,都是自己得用之人,整个武备学堂,差不多已经彻底洗去合肥时代的烙印,变成了袁慰亭、殷盛夹袋中的物件。库房里存放的几十箱普鲁士火绳地雷,乃至几百桶洋药生铁,自然就从帐面上消失,成功的出现在新建陆军的营房里,很快又神秘消失。 操场上,二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被绳子捆着双手,茫然的看着四周,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士兵们荷枪实弹,杀气腾腾,让所有人不敢乱动。袁慰亭指着操场的远方 “尔等都是津门县的死囚,问斩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可是本官有好生之德,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从现在开始,我解开你们的绳子,你们就往对面跑。谁能跑到对面那插有标杆之地,就可以免去一刀之苦。如果想要往别的地方逃跑,就要被乱枪打死。明白了么?解绳子,让他们跑。” 士兵解开了捆在犯人手上的绳索,一声吆喝之下,这些死囚真当可以逃生,没命似的向着指定方向跑去。看押的士兵举起了步枪,做好瞄准的态势,袁慰亭则问赵冠侯道:“有把握么?” “大人只管放心,您看好……”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响起,第一名地雷的受害者出现了。 这批地雷是来自普鲁士的拉火式地雷改造,使用的是时下最为先进的西洋火药配方,爆炸威力极大。铁片、铁钉在能量的推动下,四下飞舞,如同吸血鬼一般,贪婪的吸食者周围人类的血食。 踩中地雷的倒霉蛋首当其冲,而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被飞起的铁片旋转着切入体内,随后就惨叫着倒在地上。其中大多数人伤而未死,但是伤口的血,已经像箭一样喷出来,在地上翻滚着、哀号着。 其余的死囚见到这个情景,吓的转身就往回逃,可是负责监视的新军,已经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一排枪声中,又有几个死囚被扫倒在地,带队军官厉声呵斥道:“谁让你们往回跑的!往前去,前进!抗令者杀无赦!” 操场两侧,也有新军士兵,全都将枪举起来,随时准备击发。死囚们到此时也明白了,根本不是给他们一条生路走,而是让他们去踩地雷。不少人扯开脖子,问候起了袁慰亭的祖上女性。 而在将台上的袁慰亭,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地雷爆炸的情形。 “这地雷的威力还不错,炸死的不多,但是伤员伤的很严重,距离地雷最近的几个,已经无法再战。战场上,要照顾一个这样的伤员,起码需要三个人,这一下就等于废了他们四个,有三枚地雷,一个棚就废了。你埋的地雷,都有如此威力?” 赵冠侯点头道:“大人放心,卑职改制的这些地雷,威力相若。当然,这也是因为使用了洋火药,威力比较大。如果使用我们自己的药,威力会打折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触发雷,比起过去的点火雷,确实要好用一些,也便于我们列阵埋伏。” 此时,又有两枚地雷炸响,烟夹杂着血肉的味道,向这里飘过来,剩下的死囚发了疯一般向前跑。袁慰亭放下千里望“你再多做一些,让比利时的工程师来看一看,咱们大金,也是有手段的。这笔生意可以做,接下来,就是看数量和价格了。。” 比利时方面,来的是一个四十几岁,很是高大魁梧的技术人员,话不多,但是观察的很仔细。当看到又一批死囚被地雷炸的死伤惨重,随后又被手留弹收割之后,先是在胸前划了几个十字,随后道: “这真的是太棒了!我必须承认,贵国在这两件武器的研发上,确实走在了前面。它们的制造技术很简单,只要有充足的原料,我和我的工人,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很快的制造出大批地雷,还有手留弹。” 简森夫人以一把小扇挡着鼻子及嘴,以免血腥味冲到鼻子里去,她并不关心技术,而是对袁慰亭问道:“这两件武器的价格,袁大人觉得以多少为宜。虽然最后,我是要和你们的采购人员签定合同,但是你我两方,应该首先有一个共识,生意才好开展下去。” 这种地雷的制造难度不大,手留弹就更小一些,关键是,现在欧洲并没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大家都没有购买军火的热情。而即使有人买军火,注意力也放在步枪和火炮上,地雷是一个很冷门的项目,价格并不高。 在普鲁士租界里恰好积压着一大批点火式地雷,简森夫人出面,肯定能以极低的价格,把其全部吃进。随后再经过一些简单的改造,就可以卖给金国,怎么看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袁慰亭方面,采购军火的目的,实际还是为了回扣。沈金英过门之后,虽然做了大太太,地位是有了,但是经济上,自己还是觉得有所亏欠。想要弄上一笔上注的钱财,让她过的体面一点。更别说年关将近,好几处衙门需要应酬,好多大老要打点,哪一处,都不能少了开销。是以,这批军火的价格,就不能定的太低,否则自己的利润从哪来? 双方简单的商议之后,触发式地雷的价格,按照点火式地雷的五倍计算,其中除了二八回扣外,袁慰亭作为洋行股东,还要从盈利里收取好处,谈成这笔生意,也要收取佣金。至于新式手留弹,也照此章程办理。简森洋行固然大赚一笔,袁、赵这一方,却也能发一笔横财。 等到送走了简森夫人,袁慰亭叫过赵冠侯“这件事得要抓紧办了,趁着快过年,正是我们操办此事的好时机。直隶总督衙门那里我去办,你再进一次京,去跑一跑庆邸,此事事涉洋人,需得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为我们撑腰,事情才能做的下。” 金国衙门,向要年底突击花钱的传统,尤其王文召即将解任,绝对不会把余款留给韩荣,肯定是想方法把手里的钱都撒出去,现在就是争个谁先谁后。新建陆军得太后嘉奖,帘眷正隆,王文召不可能拒绝新建陆军这边的要求。 再者,这事里还关系到洋人,洋人推销的新式武器,若是不肯购买,将来战场上金兵被这新式武器所败,那这个责任又由谁来承担? 王文召既有琉璃蛋的绰号,为人风骨自不问可知,决不可能承担这种责任,是以这笔军火的采购,在他那里是没什么问题的。真正要考虑的,反倒是其他各国的态度。 尤其新建陆军自成军以来,军火一律从礼和洋行采购,均为普鲁士制造。这次换了比利时的军火,难免惹来普鲁士方面的不快,这就需要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出头兜底,替新建陆军转圜。当然,这笔买卖里庆王也是有好处的,想来请他说几句话,问题倒是不大。 袁慰亭道:“你和儁二的梁子,虽然没解过去,但是端王也不至于再为难你。上次端王府闹的太大,惊动了六贤王,惹的六贤王在病里把端王叫去臭骂了一顿。他是端王的亲伯父,又是太后眼前的红人。于公于私,这个面子端王都得卖,所以绝对不敢大张旗鼓对你动手,加点小心,也就没事了。到粮台那领一笔款,也到了该送炭敬的时候。拿二十吊银子给庆邸送去,请他老人家,为咱们出点力。你家里的事,交给我,这两天我便让庭桂去,为你的岳父诊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二进京 每吊一千,二十吊银子,便是两万两,一如当日孝敬李连英的数目。当然名义上不能说送钱,只好说是送特产。好在年关将到,津门的紫蟹、银鱼正当时令。赵冠侯带了霍虬、袁家兄弟三名部下,四个人各自拎两个箩筐上了火车。筐里乃是用冰镇的,上好的紫蟹和银鱼,名义上,自然就是送给京里贵人的特产,实际上,却也只是个幌子,堵御史言官的嘴罢了。 霍虬上了车,先是为赵冠侯整理着床铺,又说道:“大人,这次咱们进京,卑职做东,请您到陕西巷那边坐一坐。听说京师里清吟小班,苏帮风味,与咱们津门的风味不大相同的。您到了那里,若是有看中的……” “看中了你也花不起。”赵冠侯坐下身子,不等袁家兄弟动手,自己就开始斟茶,把那两人弄的很有些诚惶诚恐。 “京师里花消大,贵人多,不是津门可比。苏帮就更是摆谱的地方,哪是咱们丘八消遣的场所。听我的话,进了京,少出门,别惹祸。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介绍几个地方,保证吃的挺好。其他的就少掺和,真出了事,就是大事,我自己身上还有麻烦呢,到时候不好帮你们。坐下,喝茶吧。” 霍虬连忙打个千表示感谢,又撩起衣服,露出腰里插的两支左轮手枪“您那点事,我们也知道,不就是那个儁二么?他家里最大的本事,就是养了群卖膏药的把式匠,没什么了不起的。真要是敢跟咱扎刺,我一枪崩了他,看看什么高手,能顶的住枪子!” 赵冠侯连忙一拉他的衣服“放下,要疯啊!这车上为官的不少,把家伙露出来,真惊了哪位大人,你不想要顶子了?” 到了这个时令,进京跑官活动前程的人是极多的,就算是火车上,也能看到几个红蓝顶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见赵冠侯是蓝顶,却插着单眼花翎,很有些诧异。可是有耳目灵通的,却已经想到了他的身份,主动到赵冠侯的包厢里来打个招呼,递个名片。 这干人都是官场里的油条,自然明白,这种时候进京,必有些私密的事情,不能多问,只是日常的招呼也就罢了。倒是遇到了几个津门籍的官员,从外省进京,两下里一听口音就觉亲切,主动坐了过来,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其中一位,乃是在山东布政使衙门办差的,头上有四品顶戴,是个文官,比赵冠侯这个武将值钱多了。加上管的是财税,腰包丰厚,气也就粗一些,即使赵冠侯头上那根单眼翎,也镇不住他。在那里说的口沫横飞,颇有些喧宾夺主。 “各位,这几年山东那边,真是乱的很呢,先是闹响马,后来就是闹拳。一帮练拳的,不好好在家练功夫,非要聚众闹事,还专门闹教。你们说,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找麻烦么?前者巨野那边,大刀会杀了洋人,普鲁士人直接把兵船就开过来了。当时本官就在港口,我能怕夷人?上前去拒理力争,舌剑唇枪,洋人自知理亏,没敢多说一句话,也没敢杀戮百姓,这还不都是我维持的?这回,又是有什么离字拳、坎字拳的在闹事,比武亮拳,打刀打枪,看这意思,山东是要打仗啊。我这次来,就是到户部请饷的,他们要闹,官府就得剿,总不能让他们伤了洋人吧?可是这饷啊,就得想办法了。还有买军火,买洋药,哪个不得要钱啊。” 他边说边看看赵冠侯带来的箩筐“紫蟹?这可是好东西,还有银鱼。这是咱津门顶好的时鲜了,我说赵老弟,匀老哥一些怎么样?我送到几位户部堂官那,保证几位大老爷眉开眼笑,我的差事就好办了。你成全了老哥,老哥也成全你。京城去过么?想去哪玩,我带着你,包准你玩的开心,玩的过瘾。这帮京里人不好,欺生。你要是外来的,他们就敢欺负你,变着法让你花钱,还搔不到痒处。老哥我在王府里有关系,我到时候领你进王府逛逛。” 赵冠侯摇摇头“对不住,这是孝敬庆邸的,兄弟我可不敢做主,私自匀给旁人。” 那人被顶了一句,面子上有点不好看,可是听到庆邸,却也不敢说什么,就只好扯着些闲话。赵冠侯又问道:“怎么,山东也要请款购械?不知是买哪一国的军械,又要买多少?” “老弟你这话说的,总不能只许你们北洋买洋枪洋炮,别人家都只能用烧火棍吧?我们毓抚台怎么也得有一个抚标,大家都得使泰西的洋家伙吧?山东守着普鲁士,购械自然是购普械。这次还要买普鲁士快炮,所用的是一大笔款。你这个时候来,多半也是来请款的吧?这个……可就难说了。户部的款,也就那么多,给了张三,也就难给李四。你们北洋这些年花钱不少了,要我说,也该让别人多少使点钱了。” 他没匀到紫蟹,话里就很有些不客气,霍虬把眼一瞪,却被赵冠侯踢了一脚,没敢再言语。 等到火车到了马家堡,那位四品大人看霍虬等四人背了箩筐下火车,在旁冷笑道:“老弟,有人接站没有啊?你这几筐东西,得找车拉啊。堂堂朝廷命官,自己扛筐,不成体统的。我这是有户部的朋友接站,你可怎么弄啊?咱是老乡,你也别跟我客气,我上人市,给你找几个扛活的怎么样?” 赵冠侯摇摇头“老哥多谢,不必这么麻烦了,我们也有接站的。” 说话间,众人随着人流,已经出了站,却见一个小吏打扮的人,三几步迎上来,与那位四品大员见了礼“老兄你来了?我带你去找店房先住下,然后去见王大人。他听说你来,今晚上特地备了牌局的。” 又看看赵冠侯等四人,“这是?” “没什么,车上遇到的。” 听到这么说,那吏员索性连好脸也没给,拉着那四品官走了几步,就见一辆破旧的后裆车停在那,拉车的马也很有些不中看。那位四品老爷面色有点不好看,问道:“怎么……怎么是这么个车?” “有车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啊。前些日子,倒是有辆好车,十三太保。在车站让人给砸了,现在有好车,也不敢过来啊……” 他话音刚落,却听一声鞭响,一辆崭新的亨斯美西洋前档马车跑过来,驾车的健仆朝那吏员一指“你!把你那破车赶紧弄走,别挡我们十主子的道!” 那吏员仿佛见了瘟神似的,连忙拉着四品官疾走,就在两人吩咐着车夫快离开时,却见从亨斯美上,跳下来一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上前亲热的挽起了那个赵冠侯的胳膊,将他拉上了马车。 那几筐紫蟹银鱼,吃着好吃,但是放到车里,谁都嫌味道。尤其这亨斯美马车上,更不可能放那个,好在金十有办法,没用多少时间,就叫来一辆大车,将这些东西装到车上,向着城里拉。 霍虬等三人,坐在另一部马车上,亨斯美车厢里空间,有限,赵冠侯素有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之美德。就只好委屈自己与十格格相拥而坐,把宽敞的车厢留给自己的随员了。 “让我看看,变胖了没有。” “再乱摸,剁你的手啊。”十格格初时还要一本正经的张牙舞爪一下,可是时间不长,就小声的喊了一声“额驸……”任赵冠侯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你上次跟我提过,想吃津门的紫蟹银鱼,这不一有,就给你送来了。都是拿冰镇的,好的很呢。两筐是送给岳父的,两筐是送你的。” “呸,臭美!哪来的你的岳父,让阿玛听到,剥了你的皮。”十格格啐了一口,心里却是甜丝丝的。现在正是两人情热的当口,赵冠侯这一走,却让她整个人就像吊在了半空里,就连觉都睡不安稳。今天总算重见了情郎,自然从心里就觉得欢喜。 他们的下处,是早就找好的,只是赵冠侯自不去住店,而是要身临一线,先去摸一摸庆王府的根底,才好做事。既然要摸庆王府的根底,自然就要先摸清十格格的深浅,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袁大人的重托。是以不顾车马劳顿,一路到了六国饭店,将个十格格的深浅探的一清二楚,几番交流,才依偎在一起说着离情。 听到他说了会操之时,凤簪落地那事,十格格不住的点着头“做的好,说的也好。老佛爷年纪大了,最怕别人犯她忌讳。要是只把簪子一交,无功有过。这重返佛山四字,却是比那拣簪子的功劳还大,你生了一张好嘴,我倒是没有看错人。” “只有一张嘴巴好,别处难道不好么?刚才还要我轻点的,是哪个?”赵冠侯嬉笑了一句,接着就又把那军火采购的事说了。 “我们今后,总要自己生活,我这生意做成了,也算是细水长流。手留弹、地雷,与枪弹一样都是消耗品。采购起来所费极大,咱们按比例收成,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足养的起我的十格格。” “恩,这买卖倒是不错的,尤其是军火关系重大,若是只买一国之械,就等于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了外人手里。便是夫妻过日子,也有个吵架拌嘴,若是两国交恶,人家一断了咱们的军火供应,岂不是让我们的大军都没了用处?不提好处,就单说为了国事,也该多买几家的军火,好歹也要货比三家才行。” 十格格不住点头,随即又把手放到了赵冠侯耳朵上“可是,这技术明明是你的,为什么要托个比利时人的名字?说!是不是你把那洋寡妇睡了,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坑大金!” “没的事,我们两可什么都没干过。”赵冠侯连连说着好话,又向她解释着,若不挟洋以自重,这军火生意也做不成。毓卿自然知道金国官场风气历来如此,非走这么一道手续不足以成事,气哼哼道: “都是这些混帐东西和混帐规矩,坏了国事。万岁亲政之后,若是任用贤臣,革除弊政,这大金的江山还有救。你不知道啊,最近京城里也热闹着。广东有一个康祖诒,最近在京里红的很。虽然本人只是个工部主事,可是山东道御史宋伯鲁,还有那个张阴桓都肯保荐他,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就要重用。他在京城里收了许多弟子,人称今世圣贤,取号做长素,要争长素王,要当二圣。你说,这么个人,会不会是大金未来的栋梁。” 赵冠侯愣了一愣,随后问道:“这个长素之号,是他自己封的,还是别人送的?” “那不大清楚,总不可能自己说自己是圣人吧,忒不要脸了。只是听说,他说历代经学都是妄揣圣人之意,是伪学,理应一概废除。又做伪经考,又做孔子改制考,声势大的很。他自己还说,是常熟相公门下,你家袁项城还曾给他的强学会捐过款,入过会,与你们得算一家。只是后来没了消息,现在韩仲华要做直督,又要进军机,我看康南海倒是与你家的袁项城要成对立之势了。” 袁慰亭曾拜过翁放天的门墙,现在顶头上司换了韩荣,而韩荣与翁放天素有嫌隙,一人难趁两人意,多半就要舍翁而就韩。之前,袁慰亭就有过背弃失势中堂章桐,投奔翁放天的经历,这方面的履历让人很有些看不过,是以金十也出口讥讽了两句。 赵冠侯摇摇头“不是那件事,而是我觉得这么一个人,好为大言,却不见实效,多半就是个妄人。而且他删六经的目的,多半就是想己注六经,抬高身家。他要跟孔圣一争长短,可不就是要自己当圣人?不注六经,何以为圣?袁容庵入强学会,就像是我们进了宝局,看到庄家正旺,就跟着押一注而已。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伤筋骨,若说他就这么算了强学会员,就是没有的事了。毓卿听我一句,别和他们有太多牵扯,不好。” 十格格将头靠在他的胸脯上,以雪藕似的胳膊揽着他的脖子“你是我的额驸,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只好听了。我只是听说康祖诒在家乡,搞过不裹足会,又提倡男女平权,挺有意思的,就想去看看。可是你这么说,我听你的!” 她见赵冠侯对强学会没兴趣,就不多提,只提他这军火采购的事。“你来的倒是时候,眼下快到过年了,都老爷们,正是好对付的时候。我给你出点钱,咱们去买一道参劾。” “买参劾?参谁?” “参琉璃蛋!也参袁慰亭!”十格格分说道:“这叫以退为进,借着御史弹劾,就先把这事的口给堵死,让上面发了上谕下来,将来这事上,就没人能再说话。年关快到了,都老爷们欠的京债都要还,只要几百两银子,就能把这事抹平。我阿玛那边,明天去拜望,穿整齐点,让他老人家稀罕你,将来……也好说话。我晚上我先带你去拜个客,你给我那两筐紫蟹银鱼,正好给他送去,算是咱的一点心意,也给你在京里买一道护符。” “谁这么大本事,够资格当我的护符?” “这人不是衣冠中人,但是在侠林里,很有些名望,半壁街源顺镖局,大刀王五!”(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识王五 端王上次派了人,连夜出来追杀赵冠侯,结果没想到,却惊动了恭亲王,被叫去很是骂了一顿。论公,恭亲王是军机带班,一如前朝仆射重臣,论私,端王之父与恭王是嫡亲兄弟。虽然端王继了是另一支的王爵,可是叔侄辈分犹在,以叔训侄,万无不应。是以不但急忙传令收兵,又向恭王保证,此事到此为止,不敢再生其他是非。 现在太后归政之期渐近,天子即将彻底亲政掌权,端王手握神机营,执掌武力,就更要谨慎一些。否则易为天子所忌,怕是于他的处境大为不利。是以这次赵冠侯进京,倒是不大可能像上次一样,搞出大索京师,乃至纵兵杀人的把戏。 可问题是,他府中终究是养着不少精善技击的武功好手,若是派这些人明枪暗箭,总是不够安全。赵冠侯倒是从没怕过所谓武林高手,不管怎么样,也是血肉之躯,只要自己有枪在手,总不会输掉。可是十格格还是硬拉着他,前去拜望那位大刀王五。 上次他出城,雇了源顺镖行的镖师护送,那镖局就是王五的产业,当时这人并未在京师,前不久刚刚回来,倒是可以一见。 王五本名叫做王正谊,一身武艺自是极为高明,不过京师里好功夫的人很多,单是靠一拳一脚,还闯不出这么大的名号。他最为出名的,乃是高丽兵败之后,御史安维竣上书触怒太后,被发配到伊犁军台效力,王正谊筹措盘费于先,千里护送于后。一人一马一口刀,保着安大人到了军台,自己等于也充了次军。交朋友交到这个份上,那便是秦叔保、左伯桃一般的人物,京师市井武林,提起这个名号,就都要挑一挑大拇指,赞一声好汉。 端王府门下的高手不少,可是王五侠名在外,只要赵冠侯能请到王五做保镖,那些人顾念着他的名号,总不好和名动京师的大侠士出手。而要找王五,却不是到镖局,一则他在那里时候不多,二则这事若是办成了公事,就没意思。 两人出了六国饭店,并没上亨斯美,而是叫了人力车,前往糖房胡同的一处大酒缸。 京师的酒馆中“大酒缸”的等第最下,极大的酒缸,一半埋入土里,上覆木盖,就是酒桌,各据一方,自斟自饮。酒店里有酒肴卖,但是质量一般都不怎么样,最好还是自带。糖房胡同的大酒缸,是王五的弟子所开,所卖的莲花白,绝对不搀水,王五只要在京,必到那里消遣,是以去那里找他,是极合适的。 这等地方,自不能与六国饭店相比,人声鼎沸,环境嘈杂,来这里喝酒的,不是扛活的苦力,就是轿夫车夫,言语粗鄙,脏话四出。赵冠侯担心十格格受不了,却不料她却面色如常,全不在意,进门与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有几个熟客一见她便高喊着 “这不是十爷么,来了您那?” “刚来,这不是李爷么,好久不见,您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托十爷的福,勉强混口饭吃……”两下确实谈笑自若,全无高低之别。 那掌柜的四十几岁,很是精明强干,一看十格格,就吓的连忙出来磕头“我的祖宗,您怎么又来了?这地方,可不是接待您这样的贵客的,您说说,我把您往哪安排啊。” “瞧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大活人,哪安排不开?你好好在柜台里收你的钱,我找你师父,不找你。”毓卿以折扇一托,掌柜的顺势起来,连忙吩咐着伙计“去外面煮五十个小馅,再来个铛爆羊肉,拣顶好的盒子菜要四个,是我孝敬十爷的,要快。” 毓卿看看赵冠侯“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受不了这里?” “是啊。这里跟六国饭店,终究像是两方天地。我是混混出身,这种地方无所谓的,你……却是没想到。” “这有什么了,想当初老五爷,就是端王他阿玛。堂堂亲王,你猜怎么着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搬个马扎坐在十刹海纳凉,能跟不认识的人聊个半天。冬天就裹件老羊皮袄,一个人溜到正阳楼去吃烤羊肉,大酒缸他也是常客,号称伏地城隍。所以当初他活着时,人们在大酒缸都得留神,指不定哪个是五爷,反倒是没人敢胡作非为。我比起他老,可还差的远了。” 两人边说边找,却在角落里,见到两人正在对酌,木盖子上放着酒壶,中间摆着两份盒子菜。与他们对面之人,年纪已经过了五十,须发已是黑白相间,但精神矍铄,不见丝毫老态。生的高大挺拔,红面短髯,相貌极是威武。一柄阔面单刀,就戳在一旁的地里,显然就是王五王正谊。 背对着他们那人,看不到五官,只见身上是一身上好的宁绸长袍,外罩马褂,头上扣着瓜皮帽,长辫垂在脑后,却不似个穷人子弟。王五这时也见到了毓卿,连忙起身,一抱拳,叫了声“十爷,您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要想见五爷,还是这地方合适。从月盛斋买了点羊肉,算我添个酒菜。”十格格丝毫不见外的将油纸包的一包羊肉掏出来,放到木盖上,随后就自己拉把破木头凳子坐下,赵冠侯与她挨着坐定,这时才看到,与王五对饮之人。 那是个三十里许的男子,长身玉面,相貌英俊,一柄洒金折扇放在木盖子上,多半也是个贵介公子。 十格格坐下身子,又对王五道:“我这朋友是津门人,送来了两筐紫蟹银鱼,全都用冰镇着,送到了源顺镖局里。” “这可要谢谢十爷的厚赐了,王某不过江湖草莽,可不敢当十爷这么厚的赏。原本我也是想着,过几天去趟津门,没想到,您给送到家里了。我这也没什么送的,倒是前几天,有口外的朋友,打死了一头黑熊,送了我两只熊掌。我们镖局子一群老粗,哪有人会收拾这东西,一动准糟践,回头送到府上,请十爷府里的厨子给帮帮忙。” “好说,这熊掌可不能急,今年送的熊掌水分重,吃不得,得放足了一年,才能开始炮制。五爷得等一年的光景,明年这时候,咱才能动筷子。” “那没关系,十爷是个吃主,熊掌放您手里,我就放心,到明年就等着您这顿熊掌了。” 两下寒暄着,王五与那人,也借机打量着赵冠侯,赵冠侯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燕尾服戴着礼帽,俨然是个泰西绅士,让两人猜不透他的身份。直到王五注意到,他左手那半截金属小指,忽然一愣 “你是津门的那位断指冠侯?” “五爷,在下这点名声,已经传到京师了么?” 见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王五和那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表情,也变的端庄凝重起来。那位公子的手,不经衣的向腰里挪了挪,只是他的气质很好,掩饰的也很自然,并没有流于形迹。而王五这时,也抢过了话题,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了。 “那么说,大家就不是外人了。你拜了漕帮的码头,我走镖的时候,也与漕帮的几位好朋友极是相熟,大家却是至近的朋友。前者在车站,杀马砸车,惹的京师大乱的也是你吧?” “正是在下,那次还多亏五爷手下的弟兄护持着,在沿途打了招呼,我这一路上,倒是省了不少事。” “这话要细说,得是我谢谢你。”王五将酒碗举起来,朝赵冠侯一递,做了个请的架式 “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得力,接镖之前,没把情况问清楚,就冒失的接了手,差点吃了大亏。大家虽然是赚的卖命钱,可谁家没有妻儿老小。要真是中枪丧命,弄的一家子孤儿寡妇在我镖局门前哭门,我王五,可是没脸见人了。就冲你的安排,让我手下未出现死伤,这碗酒,我就得敬你。” “五爷客气。”赵冠侯举起酒碗,将酒喝了下去。 伙计将叫来的盒子菜以及馄饨、羊肉等等摆了上来,十格格对于这食物吃的也很香甜,只是她饭量小,吃不了多少。王五身为武人,饭量极大,一口气吃了几个馄饨下去,才接着说道: “至于那条道上的绿林朋友,其实他们该承我的情。那天晚上,那边可是丢了三个人,三杆枪。黑天半夜,能摸掉三个人,这手段,可不是那班绿林老哥能招架的。谭公子,这位赵老弟,可是个正经的高人,你既然仰慕游侠,合该与他多亲多近。” 十格格与赵冠侯本来不便打问这人身份,王五此时一说,借着话头,也就可以问讯起来。那人甚是谦和,先是朝两人拱一拱手,然后道:“在下谭壮飞,乃是湘人。家父任湖北巡抚,在下输捐出身,现为江苏候补知府。” “你是子实公的大公子?那位浏阳才子谭复生?大名鼎鼎四公子之一,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令尊身体可还好?谭公子几时进的京?在京里还住的惯?” 谭壮飞腼腆的一笑“过奖了,实在是太过奖了。承蒙惦念,家父的身体,还过的去。” 他既是巡抚之子,与毓卿这个格格也是有些官场上的事可聊,只是看的出来,谭壮飞对于官场并没有什么兴趣,对答之间,也是敷衍礼貌的成分更多一些。十格格眉眼通挑,见大家话不甚投机,就又换了话题,与王五谈起武艺。 她自身的拳脚并不足论,但是家中有些名武师,对于武术理论上的东西,是很能谈个头头是道的。王五则也是耐心与他分说,而谭壮飞对于武艺的兴趣,比起官场中事似乎更大/也参与进来,谈的眉飞色舞,与他巡抚公子,大金才子的形象相去甚远。 赵冠侯话不多,更多的时候只是耐心倾听,他对于格斗技术并不陌生,但问题是,他只是将之作为一种杀人的技巧学习。并没有想过把之上升到哲学层面,就更别提将之如何提高到理论,思想,乃至精神这些东西。剑经拳经之类,他可以做,但说就很难说的太透彻,索性就藏拙。 只是他这种表现在十格格看来,以为他在犯脾气,渐渐的,自己的话就也少了。赶快说明来意,请王五代为保护赵冠侯几天,免得端府那边来找麻烦。 王五一笑“十爷既然张了口,就没有不点头的道理,冠侯兄弟少年英雄,其实哪用的着我这把老骨头护持?可是我今天也是多喝了两杯酒,也就斗胆说一句大话,只要冠侯老弟一日不出京城,他的安全我就保了。谁要是动他,除非先动了我。” 谭壮飞也道:“如今天子即将亲政,必要革除积弊,整顿吏治。若是有势要想要仗势欺人,谭某也不会坐视不管。长素先生,现在也在京城里讲学,若是被他知道有势要如此胡作非为,自当到翁相那里奏上一本。” 这当口,大酒缸那十余斤重的厚棉门帘被人掀开,一条汉子从外面进来,左顾右盼的找人。十格格眼尖,一眼认出是自己手下的,忙招呼过来。等那人凑过来嘀咕了两句,十格格的脸色,就变的有些难看,朝王五和谭壮飞一抱拳 “二位,对不起,有点事要先告辞了。” 王五道:“怎么,可是有用的着帮忙的地方?只要说一声,王某就去替十爷把事情做了。” “多谢五爷了,不是那个事,是家里有点事。” 等到把十格格和赵冠侯送上人力车,王五才小生对谭壮飞道:“我还以为他是来抓人的,差点动了手。” “小弟跟五哥一样,我的手,当时都摸到腰里的剑柄了,可是那个十爷多半就是京里有名的十格格,伤了她,一来是伤损女流,有碍五哥名声;二来,天子亲政在即,京城里最好是一片太平。若是出了点差错,影响到陛下亲政,那就是因小失大了。” “兄弟,你这么想就对了,大事当前,小事就先放一放。等到将来,陛下亲政,新政实行之后,有什么话再说。王某是个粗人,也不懂得很多道理,但是你们说的那个变法维新,既然是好事,那就得办成。十格格人不坏,至于他……只要不挡着变法的路,我们也暂时不理他为好。反正人就在那里,想要报仇,随时都可以。” “五哥说的是,走吧,咱的酒还没喝完,回去接着喝。” 两人转身回了大酒缸,而另一边,夜晚的街头,人力车夫发力狂奔,几名听差则一边在车旁边跑着,一边向两人介绍着情况。这次出问题的,却是霍虬他们三个。这三人在旅馆里待不住,去八大胡同里闲逛,结果却和一伙人发生了冲突,八成就要动武。而两边争夺的女人,也是个熟人,凤仪班掌班大姑娘杨翠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买参劾(上) 赵冠侯等赶到陕西巷,胭脂胡同凤仪班时,里面的情形还没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鸨妈的哭声传出老远,还有些人在那里看热闹。等分开人群走进院里,只见来此寻乐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在大厅正中,霍虬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手中举着凳子,怒目横眉,一副要吃人的派头。 有十几个汉子从外围将他们围住,手中或拿匕首或拿鸳鸯钺,正中一人,头戴马聚源瓜皮帽,身穿瑞蚨祥亮绸面的银鼠袄。年纪二十出头,相貌倒也是极为俊朗,只是脸色很难看,大声吩咐着“打!与我打死了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五城兵马司那里,我递个片子过去,天大的官司也销了他。” 杨翠玉满面焦急的走来走去,却是哪个也拉不住。霍虬一边虽然人少,但是小站练兵出来的真功夫,身上带着杀气。那些打手人数多一些,可是识得厉害,知道这等汉子最是难惹。一旦打起来,自己就算能赢,怕也是轻者带伤,重者丧命。眼看离年近了,没人愿意玩这个命,是以对峙的时间长,却没人真敢过去动武。 赵冠侯见此情景,先是喝了一声“放下兵器!”霍虬等三人一见是赵冠侯,也晓得不妙,慌忙丢下凳子,只是拳头依旧拉开格斗的拳架。另一边,十格格也大声道:“都给我把家伙收起来,难道嫌丢人没丢够么?” 这干打手见是她,吓的连忙把匕首一收,那为首的公子这时也看到她,随后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老十?怎么是你?我的事你少管啊,咱两谁也别管谁,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我不和阿玛说。我爱怎么玩怎么玩,你最好也少管。” “少管?我怎么少管!我再少管,你就要玩出人命来了,知道么?”十格格却毫不退让,瞪着眼睛看过去。 “承振,你好歹也叫一声振大爷,怎么就一点体面都不讲呢?在这地方打架杀人,事闹大了,阿玛饶不了你。还有啊,我跟你交个底,杨御史待会就到。按说他早该来了,我托人跟他说了句话,他让轿子慢点走,可是也慢不了太久,你想好了,要是这事上了奏折,到了慈圣那边,让你据实回奏,你可得有话说。” 一听到杨御史,那位振贝勒的表情变了变,先是大声道:“杨崇尹怎么了?我难道还怕他不成?”可随后就朝手下道:“别跟这戳着,都出去!一会让他看见了,说你们聚众滋事,先到衙门里锁一宿,好受啊!” 他又看看赵冠侯,后又看看十格格,“他谁啊?怎么见我也不打一招呼,还懂不懂点礼数了?” 赵冠侯不知他的路数,但看他和十格格似乎熟识,此时上前请了个安“在下赵冠侯,给振大爷请安了。” “赵……冠……侯?这名我怎么觉得在哪听过似的?”这振贝勒眼睛望天,想了半晌,又摇摇头“瞧我这脑子,死活想不起来了。算了,不想了。说说吧,你哪个洋行的?还是在哪个使馆做事?我跟你说,各国公使我都熟,别觉得在公使馆就了不起似的,我随便说句话,就能让他们开除你。” “公使馆?”赵冠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自己这身衣服,准是被他当成了吃洋饭的。他也没分辨,只是一笑而已,十格格却急道:“承振,你够了啊!你再不走,杨崇尹一来,没你的好果子吃。” “你这就不对了啊,我什么都还没说呢,就是盘盘他的道,这怎么了?我当大哥的,还不许问他几句了?”那名叫承振的男人虽然嘴硬,可是似乎有点怕十格格,也有点怕杨崇尹,看了杨翠玉一眼,又拍拍赵冠侯的肩膀“我告诉你,对我妹妹好点。她虽然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玩腻了,换人。可是只许她换你,不许你换她,要是我听说你甩她,爷找人挑了你的筋……” 他话没说完,十格格已经跳了过来,承振去见机的快,松了手,向外疾走,边走边道:“今天这事没完啊,回头我得跟阿玛说说,哪来这么一小子啊,带的手下跟土匪似的,连我都敢打。这要是等成了一家人,我们还活了活不了啊。” 鸨妈见没打起来,就长出了一口气,连忙命令着茶壶们收拾房间,把被打碎的东西都扫出去,又重新把茶水果盘摆上来。院子里看热闹的,见架没打起来,又摇头晃脑,扫兴的回了自己的房里。 杨翠玉也走了过来,与二人见礼。金十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杨翠玉一笑“没事,他们是自己打,没人打我,十爷不必看了。小恩公,您又进京了?这回倒好,倒是没跟振大爷打起来,否则进一次京,跟宗室打一次,这京城您可就不好来。”她说到这里,扑哧一笑,用手绢挡住了嘴,却也是仪态动人。 霍虬等三人此时凑过来,见三人有说有笑,霍虬道:“你们认识?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来了,谁知道,赵大人身在津门,却在京师还有红颜知己,倒是我们有点多事了。” 赵冠侯这时才看向他们三个,脸色阴沉的像一汪水“怎么回事?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京城不比咱的津门,水深,事多。你们不在旅馆好生待着,出来惹是生非,若是坏了大人的事,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大人,不是……我们也是一片好心。”袁保河连忙分说着,只是他嘴笨,话说的也不是很清楚,袁保山急忙接过来“我们是想着,大人新近升了官,又换了房子,正是双喜临门。想给您凑个三星高照,从京城里为您物色个美人做小的。就知道翠玉姑娘红,觉得问问价钱,谁知道你们认识……” “混蛋!”赵冠侯见杨翠玉羞的脸都红了,勃然变色,“给我滚回客栈去!等我回了客栈,咱们有笔帐算!” 杨翠玉连忙一拉他胳膊“别急……他们也是好心,再说今天也多亏了您这三位贵属,若不是他们,振大爷缠起来,也是不好办。” 十格格也劝解了几句,赵冠侯的火气似乎消减了几分,但还是把这三人赶出了小院。霍虬等三人,看着十格格与杨翠玉一左一右,在赵冠侯左右坐下的情景,脑海里总浮现出若干邪恶的画面。 三人不知道十格格身份,却知她是名门贵女,单是一部亨斯美马车,所值就是天价。这么个美人与杨翠玉这等清倌人,居然都和自己家大人没名没份的这么过着,这京师的水,确实是太深了一些。 “往日我这里贵人多,大家互相你看我面子,我看你面子,都有个顾虑,反倒是都不敢太过分。现在都闹着太后要还政,万岁要亲政,各府的人,都老实在家里,算计着自己的事,我这边反倒是难了。振大爷不知道今天在哪喝了酒,稍微喝的有点多,到了这里,就缠个没完,拉着手不放人,非要我今天跟他说个明白。” 杨翠玉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他那劲头,看着仿佛就要留宿不可,多亏那三位一见就骂起来,两边越骂越凶,最后要动手,倒是把我择出来了。要不然啊,今天这事,倒是有点不好办。” 听杨翠玉说着这事的起因经过,十格格觉得有些面上无光,对赵冠侯道:“那是我大哥,镇国将军承振。喊他声振贝勒,是给他面子,他其实连贝子都还不是呢。大家都知道这时候应该谨言慎行,免得给自己和家里惹祸,就是他胡作非为,早晚会惹出大篓子。” 赵冠侯笑道:“我说他方才要我给他见礼呢,闹了半天是这么个关系,要是那么说起来,倒是我缺了礼数了,改日我请他吃饭赔罪就是。” 三人说笑一阵,有杨翠玉在这,气氛不会冷,但是十格格的情绪有些别扭,似乎总担心赵冠侯发脾气,与平日的她,颇有些不同。杨翠玉心里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在这里调剂着。外面一名茶壶进来嘀咕几句,杨翠玉道:“是杨大人到了。我跟他倒是极熟,不用担心出什么事,他来,也是来给我帮忙的。十格格你看,要不要躲避躲避?” “不用,那是我请来的。原本是想改日去拜他,结果选日不如撞日,正好是今天吧。你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房间就好,别的不用管。” 杨翠玉知道,这是双方要谈点私密事,微笑道:“那就到我房里谈吧,那里最是清净,别人不会进去。而且我和杨大人的关系,十格格也有数,我帮你们说项一二,事情也好办些。等到了年关,他家里不知道要来多少要帐的,我给他一笔钱,什么事情都好说。” 赵冠侯连忙道:“不劳翠玉姑娘破费,银子我带着,你帮着说句话就好。” “那就好办。”杨翠玉提起紫毫笔,又找茶壶要了个红封套,刷刷点点,在封套上写了“节敬”二字。“小恩公预备四百两银票放进去,大家就有话说,其他的数,我们一会再说。” 杨翠玉出去接人,赵冠侯问道:“她跟那个杨都老爷,有交情?” “算是吧,有些拐弯的交情在,别问这个,我问你,你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在大酒缸闹脾气,我不就跟谭公子多聊几句么,他是当今天下四大公子之一,算是个名流,谁遇到他,都得多说几句,你怎么就吃飞醋?难道你心里,信不着我?” “诶?这哪跟哪啊,我没怀疑啊。我没说话,是我不知道说什么,与其献丑,不如藏拙。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是那种见不得自己女人和别人说话的醋坛子,你想多了。我还以为我怎么招你不高兴,你在闹脾气呢。” 见是误会,十格格才算舒了口气,趁着杨崇尹没见来,赵冠侯又问道:“四大公子怎么回事?” “哦,这是好事之徒给起的,把他们比做战国四公子。这四人都是官宦之后,自己也有才学,有名气,所以就把他们凑成四公子了。谭壮飞之父,是湖北巡抚,督抚同城,跟张香涛又不大相得,也是个苦官。另一个是湖南巡抚的公子陈立三,还有淮军宿将吴长清之子吴君遂、以故福建巡抚丁雨生的公子丁叔雅。都是大才子,有学问有本领的,比某个武职混混强的多。” 赵冠侯悄悄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现在后悔也迟了,人都是我的了,还能往哪飞?四公子八公子的,我都没放在眼里,就像寒芝一样,我信的过她,我也自然信的过你。就像你和洋人结交,吃饭跳舞,这不很寻常么?放心吧,我不是那等俗物,否则怎么配的上你。” 听他这么一说,毓卿心头垒结顿去,她最大的心病,还是私生女的身份,以及西洋做派。在京师里,名声不是太好听,如果赵冠侯真的疑心她不贞,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臭美。”毓卿虽然嘴里这么说,可是脸上甜蜜的笑意,却是谁也看的出来,甚至主动向赵冠侯靠了靠,借着袖子掩护,将手放到他手里,紧紧牵在一起。 这当口,外面的鸨妈以及茶壶,众星捧月一般,迎进一个老者来。这老者年纪已经过了六十岁,须发皆白,走路也走不快。头戴獬豸冠,身穿神羊补服,正是言官的打扮。在他身旁,杨翠玉一边搀扶着他,一边与他说着什么,情形很是亲密。 他神情极是严肃,进门之后就四下寻找着“是谁在这里聚众斗殴?人犯藏在哪里?” “崇翁,哪里有人聚众斗殴,只是几个朋友喝多了酒,自己取笑来着。不知道是谁那么多事,报到了五城兵马司那里,反倒是把您给惊动来了。这倒是误会了。” 毓卿松开手,迈步上前,和潇洒的朝来人施了个礼,只是眼角眉梢的些许春意,却是暂时消不下去的。那老者一见毓卿,忙闪了闪身,还了一礼“十格格?这么巧,您也在这里?那就好办了,冲突双方,到底是哪一家的,请您明示,老朽回府之后,写折子参奏,请两宫发落。” “崇翁,您今年都过了六十了,还是不消这都老爷的毛病,动辄就像走折子参人,现在都快过年了,这个时候参谁,不是给谁找别扭么?我说,咱先别提公事,先说点私事。我这里新得了两方好砚,请崇翁给掌掌眼,翠玉已经把闺房都收拾好了,我们有话,到那说不好么?” 杨翠玉在旁嘀咕了几句,那老人点头道:“也好,我们有话到那里说也是一样的。” 十格格与赵冠侯走在后头,边走边在在他耳边小声道:“小心应付着,这老东西,可是不好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买参劾(下) 杨崇尹是天佑六年的翰林出身,按说早就该开坊留馆,内为侍郎外放巡抚,过一过封疆大吏的瘾。何况他与章桐的长子是亲家,靠山也不谓不硬,外放之中,位置也必然是优渥无比,物富民丰之地。 可是大金在天佑之前,庶吉士散馆留馆,授职编检的日多,人众缺寡,所以十 来年未能开坊,视为常事。他虽然有极硬的靠山,却一时不得真除,足足蹉跎了十几年光景,才做了个御史言官,成了个吃干当净都老爷。 这种经历,养成他狭隘的性格,为人极是难以相处。其真除御史之后,最大特长就是奏折搏击,第一疏就是收拾了康祖诒,将其贬出京师;第二份奏折,则是收拾了参倒了帝极宠爱的珍嫔之师,翁放天的弟子,大才子文廷式。将一个大才子搞的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两封奏疏,皆有奇效,搏击之能不谓之不强,可是也同样是因为这两封奏疏,他也就不见容于士林清流,名声坏到了极处。 其与当今的军机大臣,帝师翁放天是小同乡,可是彼此形同水火,也就得不到什么真除外转的机会。只好在御史位置上,继续以搏击为能,加上他是翰林出身,连王公贵胄都要让他几分,渐渐的,就彻底变成神憎鬼厌的人物。 承振一听到他的名字,脸色就难看,原因就在于知道此人难以通融,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好,就犯了忌讳,接着必有奏折参弹,实在招惹不起。 只是不管名声多响,御史都是穷衙门,京城米贵,居之不易。京官没有多少额外收入,全靠疆吏分润,逢年过节,都有好处。夏天“冰敬”,冬天“炭敬”,三节的“节敬”名目甚多,私相授受者就更是不计其数。 但问题在于,言官份属清流,以气节风骨为标榜,向无冰炭节敬的常例收入,杨崇尹人缘既差,为人又难相处,疆臣就算想送礼,往往也被他的恶名吓了回去。生计,也就越发的艰难起来。 等到进屋落座,杨翠玉嫣然一笑“崇翁总是这么个脾气,这可不好。眼看快过年了,大家都该乐着点。”边说边取了副骨牌出来“崇翁,咱们边玩牌,边说着话,您看多好?今天格格可是打算好了,要做散财龙女的。” “我算得什么散财龙女,真正的善财童子,在这边呢。”毓卿一指赵冠侯,杨崇尹打量了赵冠侯几眼,见他一身西洋装束,心里就有些含糊。 这年头西洋人顶不好惹,言官只能奏折搏击,却不能拳脚搏击,更不能以甲兵与夷人搏击。当年张佩纶笔下千言,到了福建就只落个不是东西的结局。前车之鉴,不可不查,万一自己冲撞了他,被打上一顿,也是白打。连忙赔着笑脸问道:“阁下是在哪一国公使馆高就?” “误会了,在下不是吃洋饭的,而是吃官饭的。下官乃是直隶按察使兼任新建陆军总统制袁大人手下听用,赵冠侯。”赵冠侯边说,边将外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官服,又从衣包里,取出了顶戴。 杨崇尹一见那根单眼花翎,登时就想起来“原来尊驾就是为太后拾簪,得顶戴花翎黄马褂的赵大人。失敬了。” 做言官的,首先要耳聪目明,否则纵想搏击,也无从下手。赵冠侯的事,他早就听说了,这等人物于他而言,倒不用特别在意。 大家文武两道,谁也干涉不到谁,可是有机会见面的话,也绝不敢刻意简慢。他并非是那种标榜风骨,以捞名声的言官,想的更多的是攀附个权贵,落一点真实惠,是以搏击虽多,但不涉宠臣,也是他安身立命之道。 赵冠侯连忙施了个礼,然后又把那封套递过去,说了一句“您老备着赏人。”杨崇尹笑着说了句“这可不好意思,当不起,当不起。”但还是老实不客气的把封套放入袖内。 杨翠玉先是发下去竹筹,又在洗牌切牌,毓卿问道:“眼看快到年了,崇翁家里情形如何?前几天,路过余都老爷家,结果见到几个要帐的候在那。这年月,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规矩就是年底算帐,这还没到年就要,不是都乱套了么?” “年底要债的人太多了,他们怕轮不到自己,就只好提前来了。”杨崇尹听十格格提起债,叹了一口气 “京城可不是好生活的地方,迎来送往,应酬太多。还有乡亲上门告帮,指望俸禄和那点养廉,就要饿死了。我家的情况,比起余兄也没好到哪去,没有个八百两银子,怕也是过不去这一关。到时候只好找个地方躲躲。” 杨翠玉手上在分牌,可是在桌子下面,一只窄窄的金莲,在赵冠侯的腿上轻轻一踢,让后者一个机灵。“崇翁,您老人家的身份,若是躲债,太难看。不就是八百两么,说不定今天晚上这牌打完,这钱就有着落了。” 十格格并不知道,桌子下面,翠玉在挖自己家的墙,拿起水晶骰子一丢,撒了点数,就开始摸牌抓牌。杨翠玉是陪客,输赢不算,就只有这三个人是见输赢的。赵冠侯的技术,想输想赢,都不过是一念之间,而十格格显然也是个中好手,不用担心。 杨翠玉显然也受过培训,知道该如何配合,唯一不大好的地方,就是她太不老实,总是找到机会,就要在桌子下面搞点小动作,弄的赵冠侯头大无比。他看的出来,这个花魁对自己很有好感,而她也确实很漂亮,还是个清倌人。如果能做入幕之宾,怕也是陕西巷一段佳话。 可问题是,不管自己怎么想,当着十格格的面,总不能真和她吊膀子,就只好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用心打牌。他手段高明,先赢后输,先是把杨崇尹那四百两节敬赢的只剩不到二十,随后便开始输,等到一个时辰玩下来,杨翠玉计算筹码,十格格不输不赢,赵冠侯则不多不少,输给杨崇尹八百两银子。 看到赵冠侯毫不犹豫的从护书里拿出四百两四大恒的银票,杨崇尹的眼睛渐渐亮了,将银票看了几遍,确认无误之后,身子朝椅子背上一靠,放声大笑起来。 “袁慰亭手下,果然有人才啊,这牌九打的这么好,想输多少就输多少,想赢多少就赢多少,这是摆明了送银子给我使,若是我装糊涂,就不够交情了。说吧,你们想要我参谁?有钱的话,事情好商量。” 虽然是翰林出身,掌握清议的士林中人,可是杨崇尹身上,却看不到丝毫翰苑风骨,市侩的如同商人。“年底了,参劾不值钱,若是弹劾一般人,五十两银子就可以了,八百两,不少。十格格,倒是真给老朽面子,莫不是要弹劾宗室,又或者是某位权臣?” 赵冠侯一笑“崇翁误会了。在下可没有买弹劾的意思,只是想请崇翁帮一点忙,请动大笔,上一道奏折。弹劾直隶总督,以及我家袁大人,专购普械,以至军务受制于人。王文召卸任在即,我家大人,更不敢与崇翁为难,这道奏折,绝对没有后患。” 杨崇尹听到有人居然出钱买自己弹劾上官,先是一愣,只当有人比自己还要无耻,居然要借着机会搞掉上官。但随即就觉得这种可能性为零,赵冠侯的发迹,与袁慰亭提携分不开。听说他不过是津门混混出身,袁慰亭保了他七品前程,这是知遇之恩,不管如何不堪,也不可能如此薄待自己的恩主。再者说,如果新军易主,他的位置又何以保全? 再一思忖,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原来如此……。你这话说的也在理,当年合肥相公办北洋,购买军械分属各国,防的就是事系一人,以至太阿倒持。现在,购械只购普械,等若把命脉放到了别人手里掌握,这件事,我既然知道,就不好坐视。只是事关重大,总得让我想一想……” 他思忖着,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毓卿已经拿出两张四大恒的票子向前一递,“这里有二百两当润笔,有了这笔钱,崇翁足以过个肥年,可满意么?” “好!三两日内,奏折就可送到君前,你们只管放心就是。”杨崇尹接过银票,对了对数目,很自然的放到了靴页子里。连带前面赵冠侯付的八百,就是足数一千两银子。 等他告辞之后,毓卿摇摇头“章合肥也是个人杰,可惜杨崇尹这个亲戚,实在是丢光了他的脸。” “也不能这么说,这人收钱办事,倒是个痛快性子,和这种人合作,倒是省心。这道弹劾一上,只有上面明发上谕,晓谕地方不许专办普械,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将来这地雷、手留弹就算出了什么问题,有上谕在,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杨翠玉站在门首,直到两人上了车子离去,才轻轻咬了咬下唇,在黑暗中站了良久。冷风入骨,她转过身,脸上重又挂上微笑,依旧变成了凤仪班当家花魁,摇曳生姿的返回了自己的下处。 六国饭店内,赵冠侯与十格格却又是一番撕杀,直到十格格筋疲力尽之后,才满意的靠在他怀里,轻声嘀咕着“明天见阿玛时,记得穿着你那黄马褂,阿玛一看黄马褂,能对你高看一眼。我估计承振这个混帐东西,一定到阿玛那去搬弄是非,我怕他明天算计你。” “算计我,我就把事都挑明了,大不了,就带着你离开京城,回津门过日子去。就算你使钱如流水,我也要养活着你,不让你吃亏。” “不……我不使钱了,我现在已经开始存钱了。好多玩意,都托人转手往外卖,就是想着存一笔钱,将来跟你过日子。可是我也不要你为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就成了害你。” 毓卿蜷缩在赵冠侯怀里,两人说一阵笑一阵,忽而又哭一阵,足足折腾到天光放亮,才自睡了一会。庆王上午要到衙门办公,照例不在家,接见全在下午,去的太早了,也是没用的。 等过了九点钟,两人起了身,十格格亲自为赵冠侯整理着衣服,指点着他该如何穿戴。随后赵冠侯又为她梳头穿衣,两人牵着手上了亨斯美,先到旅馆把那银鱼紫蟹装上车,随后一路奔了庆王府。 霍虬等三个昨天惹了大祸,今天见了大人,打了招呼,却没得到回应,心里就更没底。赵冠侯顾不上理他们,直接到了庆府。 这时庆王虽然没散朝,可是已经有些人在门带等候着接见,既有外地来的官员,也有京城里各大小衙门的文武,人排的队伍很长。见赵冠侯抬了两个筐过来,不少人露出嫌恶之色。 银鱼紫蟹都是要到津门现吃才行,虽然天气已冷,兼有冰镇,可终究是差了一层,口感上,就不如到津门去吃的新鲜。以这种东西送到庆王府,真亏他想的出来? 但是看他一身洋装,又不知是哪国使馆的人,又不敢过分小看,便只是小声议论,没人敢大声说什么。 等到了门首,只见墙壁上贴着手谕,严禁门人收取门包,也严禁拜访者赠送门包。违反者,门人立即开革,送门包者永不相见,却是白纸黑字,语气严肃认真。一名六十几岁的男子,正在跟几个门子墨迹着“我已经来三次了,还请通融通融。” “通融?这事可没法通融,府里向来只管饭,不给工钱。上下里外,都指望这点意思活命。要是心意到了,王爷您自然就能见着。心意不到,那就见不着。就算今天是人王来了,他也是这个规矩。” “这墙上不贴着呢?” “王爷的话,不能不这么说,可是该有的意思,您也不能不给。您要是实在不方便,就往旁边让让,后面还不少人呢。我说,那抬筐那个,你往下站,这什么地方,也是你进的?这什么味嘿,太难闻了,怎么那么腥气啊。” 那门子正说着,不防一记耳光就抽过来,他正要发作,却见是十格格,吓的连忙跪倒在地“十主子,我没看见您,您老饶命。” “狗奴才,懒得理你。冠侯,跟我进去。还有,来几个人,搭把手啊,看不见这抬着东西了?” 外面众人中,有晓得十格格身份的,却也有一无所知者,不免交头接耳,问着来人身份,庆王府外,便是一片混乱。(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毛脚女婿与岳父 两人进府的时间还早,庆王还没到散班回府的时间,十格格道:“没关系。阿玛还得一会回来,我先带你逛逛,等他一回来,咱就第一个去见。否则一个一个见过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在庆王府,也如其他格格一样,有自己的一栋院落,只是不怎么回来住,也没有专职的丫鬟侍奉。那里位置处于内宅,赵冠侯是进不去的,就只是在前院里转,也觉得不合适,就只要去客房。十格格却有意在情郎面前献宝“没事,咱们偷偷的过去,别惊动府里的人就是。” 两人正拉扯着,不想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昨天晚上遇到的承振,见是赵冠侯先是一愣,随即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还敢上我们家来了?老十,你这回玩的有点大啊,这人能往家里领么?要养,也养在外头啊,让阿玛看见,不得活活气死?” 十格格把眼睛一瞪“闭嘴!他是袁慰亭的心腹戈什哈,前来给阿玛送书信的,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承振却也不恼,只听是袁慰亭的心腹,脸上反倒是露出一分笑意“哦?是袁老四那来的人啊,这倒是我莽撞了,自己人,自己人。那你们也别在院里乱晃啊,让下人们看见,不成话的。走吧,我那院坐会,阿玛还得会子才能回来呢,先我那屋聊会。” 赵冠侯对于这种旗下大爷的做派,也是早有所闻,不一定是两方面打一次架,就成了势不两立。反过来,一起喝酒吃饭的朋友,也可能因为些琐事打起来。这都是常有的事情,至少从承振表现上看,似乎没什么敌意,加上确实不适合在庆王府里闲逛,随着他一路到了“乐有余堂”。那里乃是承振的住处,旁边一间书房,就是他会客的所在。 等到了书房,自有管家把茶水点心摆上来,承振极热情的介绍着“这是刚从杭州送来的龙井,老十,你那一份,不管见着没见着,我可是给丫头给你送去了。别回头又跟阿玛说,我吞你的东西。这位,怎么称呼啊?现在是几品啊?” “在下赵冠侯。得老佛爷恩赏,一个四品顶戴,外加这个。”赵冠侯脱了外面的燕尾服,露出里面明黄丝褂,承振一见,恍然大悟“你……你就是那个津门断指捞印赵冠侯?我说听着耳熟呢,知道你,听街面上朋友总提,听说在小站会操,替袁四儿露了大脸了。砸十三太保的是你吧?” “那是我砸的,跟他没关系,有什么话冲我说。”十格格一拍桌子,直盯着承振。“是不是濮儁那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敢?他阿玛上次让六爷叫去好顿训,别看六爷身子骨不是太好,可说句话,端邸也得乖乖听着。他还敢闹事,不怕六爷剥了他的皮?再说咱是兄妹,我能不向着你,反向着外人么?冠侯是吧?好样的,哥哥就赞成你这样的英雄好汉,是个爷们,不就是濮儁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了就打了。” 毓卿眼珠一转,冷笑道:“承振,你别来这套戴高帽,攀交情的玩意。说,是不是外面又短了别人的帐,现在不好还了,要让冠侯替你填亏空?他给阿玛是送节敬的,自己只是个吃饷的四品,可没有钱替你平帐。” 承振尴尬的一笑,“老十,你说的什么话了,大哥我什么为人,你还不知道么?这不是在韩家潭凝翠姑娘那,挂了点帐么,眼看就到年底了,你说让那地方的人,上门跟我要局帐,阿玛脸上好看么?再说阿玛对我不像对你,使钱的事卡的紧,我不也是没办法么。原本我是想去门房,问问他们收了多少门包的,这不正好遇到你们了。既然是送节敬,百十吊钱总是有的,我欠的也不多,有个三吊五吊,也就够使了。先匀给我点,让我过了关再说啊。咱都是一家人,难道还能不帮忙么?” 毓卿拉了拉赵冠侯的胳膊“咱走!不跟他聊了,一见面就要三五吊,这是要坑人呢。我和你的事,他愿意说就说,大不了让阿玛打死我。承振,你在外头做的腌臜事一点也不少,惹毛了,大家一起完蛋。” “别……别啊。”承振见十格格翻脸,又连忙用手来拦“没有这么多,一两吊先救救急总行吧?实在是那边催的紧,要不然我也不至于的。” 赵冠侯从护书里,抽了一叠银票出来,在承振面前一放“这是一千两库平,请振贝勒点收。您说的对,大家都是一家人,这点事,帮忙应该的。待会到王爷那,还请贝勒帮帮忙,把我的片子先递上去,也算是帮我一个忙。” 一见一千两四大恒的票面,承振便笑开了花“好说,好说。阿玛那边,自有我去招呼,今天谁都不见,也得见你,谁让咱是一家子呢。” 他边说边将钱带到靴页里,又朝两人一笑“你们跟这聊着,我外面交代几句去。”说完,推门而出。毓卿气呼呼道:“他这准是拿着钱,去孝敬那个什么凝碧姑娘。你也是的,少了一千,跟阿玛那怎么交代啊?” “我不少这一千,你怎么交代啊?眼看就过年了,难道让你过年都过不痛快,跟王爷吵架才开心么?振贝勒出面跑这个事,就不用你出头,也免得王爷跟你吵起来。在我看来,这笔生意挺合算的,古有千金一笑,我这是千金买你个舒坦过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十格格听赵冠侯这么一说,又有些扭捏起来,将身子转过去,只以后背对着他“讨厌……才不要理你呢。那个……那个一千银子,我给你出,还凑足两万。” “放心吧,毓卿。王爷的胸襟宽广,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我的气。这点事,不叫个事情。” 他边说边伸出手去,握住了十格格的手,毓卿则倚在他怀里,心中只觉无限甜蜜。就这么倚了一阵,门帘忽然掀动,承振已自外面进来,对两人的亲昵倒是浑若未见,只告诉他们,庆王回府,传见赵冠侯。 庆王见客,通常都选在自己的书房“约斋”,十格格把人送到门首,就被承振示意站住。小声道:“别犯傻啊,你们这个,现在还不能让阿玛知道。你这明着进去,不是都漏了么?连我都进不去,你进去顶什么啊,老实的跟外面等信吧。” 赵冠侯进入书房,只见主座上,坐着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身形极为富态,面色红润,相貌堂堂。主人已经更衣完毕,身上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居家打扮,如同个普通的富家老者一样。手中揉着一对舒筋活血的核桃,二目半睁半闭,一只黑石木烟斗叼在嘴上,向外喷着烟雾。 等到赵冠侯磕头行礼之后,他才抬抬手“起来吧。你这身黄马褂,就是唱探母回令挣来的吧?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回王爷的话,正是如此。” 庆王端详了赵冠侯良久,似乎要把他的相貌仔细印在心里似的,最后点点头“行啊,运气不错,印堂发亮,官运亨通,将来换个一品亮红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坐下说话吧。” “卑职不敢。” “没事,都是在家里,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我是办洋务的,跟洋人打交道的时候多,对咱这边的礼数,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那帮洋人见面,连跪都不跪,我不也是都忍过来了?习惯成自然,随便点好。何况你是个有大运道的,老佛爷的簪子,不往别处掉,就单掉你眼前,这就是命数。一命二运三风水,谁也不能跟大气运的人较劲,否则,就是自己倒霉。有话,坐下说。” 赵冠侯依言坐下,庆王把他送来的书信和银票看了看,微微一笑“你进府时,遇到我儿子了吧?” “王爷英明。卑职进府时,正遇到振贝勒。” “我就知道,我那儿子够意思啊,跟他阿玛向来是十丁抽一,这不,先拿了一千,这还算拿的少了。他在外面短的帐,我也听说了。儿大不由爷,我有什么办法。给他钱吧,他就会花光,不给他钱吧,他就去挂帐,最后还是要我来替他还,没辙的事。你这钱,准是被他借了去,只是他这借,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算了吧,总归是自己人用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下回再来时,记得别借给他,他要用钱,让他跟我要。” “卑职糊涂。请王爷恕罪。” “糊涂?你可一点也不糊涂。”庆王爷又是一笑“杨莘伯那折子,是你买的吧?今天一早晨起来,就递上去了,还没等散朝,两宫那就发下来了,还把我们军机都叫了大起,你这面子不小啊。一下子把几个军机都给惊动了,确实是能折腾。” 赵冠侯没想到,杨崇尹如此敬业,居然昨天晚上连夜写奏折,今天早晨,就递到了宫里。他自不知,杨崇尹因为与章家的关系,与如今隐握枢柄的翁放天不和,而北洋又是章桐一手兴办的。 当日章合肥办北洋时,器械各国均有,如今则单购普械,自然是被他抓住一个问题,大做文章。其用意,还是明贬王文召,暗捧章合肥,意为北洋总督,还应该由章合肥来做,才能确保新军不再出现这种昏聩之事。 这种提案,肯定是不能通过,慈喜太后的心中,已经圈定直督人选,不可能更改。但是其中提出,械购一方,太阿倒持之说,却也让她不能不考虑。前者普鲁士进占胶州湾,已经是前车之鉴。 若是将来两下开兵,器械无从购买,军队肯定要面临被动挨打的局面。何况普械购买,只能通过礼和洋行,价格限定,不容商讨。器械优劣,无从置喙,亦无比较,这些问题也都是客观存在。就连天佑天子也觉得,之前专买普械,实在大为不妥。 庆王道:“太后已经发了上谕下来,让我们采办军械时,应遍选诸国,择优而购。这倒是一件好事,只是两宫在大内,不知夷人蛮横。若是引来普鲁士的抗议,认为大金对普鲁士有敌意,这该如何是好?” 赵冠侯暗自发笑,这位王爷的外交能力,果然就是平庸而已,若是当初章合肥主持事务衙门时,定没有这等忧虑。这个提议是他提出来的,自然也要负责给庆王宽心,当下道: “王爷,卑职斗胆说一句,此事,普鲁士绝对不敢提出抗议。东郊民巷内,有十余国公使,军火生意谁不想做?我们遍选诸**火,等若人人都有机会。普鲁士如抗议,其他各国自会来助我……” “你这还是章合肥那套把戏。”庆王倒是没什么王爷架子,并没有呵斥,只是摇着头“以夷制夷,说来容易做来难。这就好比是卖解的走钢丝,一不留神,就会掉下来摔死。本王就是这个耍马戏的,你们看客可以说该怎么走,可是真在上面走的是我,掉下来,摔到的也是我啊。这马戏,哪有那么好耍。” “王爷放心,普鲁士虽然横蛮,但是在泰西,也并非一家独大。绝不敢以此事,横生枝节,以无理而兴兵甲。何况,采购军械遍选诸国,并非不选普鲁士。到时候决定权在王爷,普鲁士公使,礼和洋行代表,都会想方设法讨王爷欢喜,而不敢以武力威胁。否则我们可以买阿尔比昂,或是卡佩乃至扶桑、铁勒。等到选择之后,再卖个人情给普人,我想,他们盛王爷的情,还盛不过来,怎么又敢抗议?” 这话不能说的太透,赵冠侯话里的意思已经点明,通过这选械的权柄,可以收取洋人回扣好处,大有利益贪图。从庆王府的门子到承振,他基本可以断定,庆王怕是个极大的清官,只要一提到好处回扣这一层,必然怒发冲冠,随后欣然同意。 果然,听他这么一分说,庆王沉吟一阵,忽然问道:“这信上说的地雷,手留弹,是你造的?之前帮老十在车站打架,还打了濮儁的,也是你?”(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海长素 “回王爷的话,正是卑职。”赵冠侯知道,这种事抵赖,是没有意义的。唯一可虑者,就是王爷会不会借机对自己提出警告,让自己从此远离他的女儿。 在前世,虽然没接触过这种身份的人,但是丢出一张支票,然后让自己离他女儿远点的富翁,却也见的多了。当然,这样的富翁多半都会在一段时间后,收到自己发来的一些照片或视频。可是在这一世对庆王,自己倒是不能这么办,如果真闹到那一步,确实就会很被动,不大容易顺利解决。 好在庆王并未有次一问,反倒是点点头“不错,少年英雄,连他那辆十三太保都给砸了,砸的好!敢惹本王的格格,就该收拾。你放心吧,六王说了话,祖家街那边,不敢乱来,你不用怕,本王也护着你呢。我问问你,这地雷,手留弹价值几何?” “回王爷的话,这两件器械皆是洋员、洋药、洋机械,与那枪炮一样,都是泰西利器,自然不会便宜。” 话说到这步,庆王自然就明白,价格越不便宜,自己的回扣,也就越多。手捻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好,办洋务练新军,就不能怕花钱。一分钱,一分货,不要贪图便宜,一定要看重的是实效。像这手留弹,投出即可伤人,若是落到乱当手里,这是要出大问题的。你让袁慰亭和比利时人去谈,所有手留弹,他们只能卖个大金朝廷,不许卖给私人。这物件,只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还有地雷,也是一样。” 庆王到底是老而成精,他从武器的介绍中,已经看出自己该如何运做,其破局的点在哪里。手留弹、地雷,都可以变成行刺的利器,比起枪弹来更加防不胜防。若是落入有心人手里,用来行刺,大臣们怕是都要有危险,两宫的安全也无从保障。 有这顶大帽子压下来,不管是户部还是言路上,都不敢就价格说多定少,否则责任就落在了自己身上。庆王特意吩咐道:“你跟袁慰亭一定要说明白,不要怕花钱,只要东西好,材料真,多花些银两,也是值得的。” “卑职明白,王爷放心,袁大人和卑职,定会仔细与洋商磋商,既要保质保量,也要让朝廷不滥花帑币。该有的规矩,也不能落下。” “恩,规矩这个确实不能落下。我跟容庵不是外人,与你,也就不见外了。人都说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好,我看啊,纯粹是个害人的地方。办洋务,能得好处的地方只有两项,一是借洋债,二就是买军火。这里面的折扣,前有章合肥,后有张野樵,哪里还轮的到我?这次的生意,本王自己来决定,绝对不能再让他们过手。天子现在也是要振兴军务,正是要采购洋械,练强兵的时候,这个时机不错,此事等到年后开印,一定能做下来。” 他说了这话,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赵冠侯连声道谢,随后便知趣的告辞。十格格将要送他,却被管家喊住,说是王爷要见格格。十格格只好对赵冠侯小声道:“门口等我,我们去庆和堂吃桂花皮炸。” 等进了书房,十格格先磕头叫了声阿玛,庆王用手指了指肩膀,她便乖巧的站到父亲身后,轻轻捶打起来。虽然心里对父亲当初给母亲用药酒的事,很有些不满,但终究是上一代的事,自己却是他的骨血,这一点没的更改。何况庆王对自己不薄,她终究还是没法做到,与自己这个父亲冷眼看待。 庆王眯缝着眼睛,烟斗里的烟抽完,随手放在一边,半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舒坦!让自己的闺女捶着肩,就是跟丫鬟伺候的不一样。老十,还有钱使么?” “回阿玛的话,有钱。” “别骗我,听说你满世界找人出手东西,把不少心爱的玩意,都拿到琉璃厂了,还有的送了当铺。就连那辆亨斯美,你也正找人想脱手,杨立山昨天还问了这事,这车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买,让我给骂回去了。我闺女的车,他立老四也有福分坐?怎么着,我义匡的女儿,要沦落到典当度日的地步了?笑话!袁慰亭送来的节敬,咱们爷们,二一添做五,分了它。” 十格格心内一暖,连忙摇着头“阿玛我不要钱。我也不缺钱。我卖东西,是我不想玩了,真的不缺钱。快到年了,宫里宫外,您用钱的地方多,我不能拿这个。” “傻闺女,你不拿,你哥哥也都拿了。爹我有办法,不用你替我操心。这个小子,使了你很多钱?” 十格格的手略微重了些,连忙退了一步,把手缩回去,跪倒在地“阿玛,他没用过我的钱。他还……还给过我两千。” “两千?行,这小子够聪明的,知道钓鱼得先下饵,不过钓我老庆的宝贝闺女,两千,太少了。”庆王面色如常,把女儿拉了起来“老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可害臊的。你要是中意他,我就跟袁项城说句话,他得乐疯了。只是他现在才是个蓝顶,娶你,不配啊。怎么着,我的闺女也得嫁个亮红顶子一品提督吧?不过我看他挺聪明的,年纪轻轻,不但样子生的好,本事也不错,能研究地雷、手留弹,会鼓捣这些洋玩意,说不定将来有大造化。你啊,自己长个心眼,别让他骗了就好。其他的,我就假装没看见,只是别出大格,懂了么?” 十格格心道,自己和他,什么格都出了,现在说这些,着实是有些晚了。但表面上还是点着头“女儿明白。” “我原本是想留下他吃饭的,可是一想到你额娘……还是算了吧。你替我招待他一顿,再拿几吊钱给他花,免得说我这个老丈人,不会做人。” “阿玛……”毓卿既有些害羞,又有些欣喜,同时心里又觉得有点酸楚,觉得自己当初于六国饭店和赵冠侯胡天胡地,却是有些对不住老爹了。庆王倒是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摸了摸十格格的头 “傻闺女,给你钱还不拿着走?要是换了你大哥,怕是跑的连枪子都追不上。这傻小子有福分,能得我闺女看重,让他学会惜福,回头我跟袁慰亭打个招呼,我未来女婿的差事,怎么好只是个戈什哈?他这个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让他做个管带标统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十格格脸红着分说道:“他……他还不是……” “什么是不是,只要我闺女相中,早晚就得是,敢说个不字,我一手指头捻死了他!”庆王哼了一声“老十,只要你看着顺眼,阿玛不会为难他。说起来,你比你那几个姐姐命好,她们想嫁谁,连我这个阿玛说了都未必算数,还得老佛爷指婚。你就好了,不入宗人府,就没人管的了,所以啊,就找个自己看着顺眼的,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赶紧去吧,天怪冷的,别让他等急了。” 等到十格格出了屋,庆王摇摇头“大了,翅膀硬了,就该飞了。老了,真的是老了,一个个小家雀的都飞了,就剩我这老家贼喽。这小子,好造化啊,我就这么个好闺女,让这个混蛋给骗走了。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啊,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疼!”边说边收起了那叠银票,随手揣到了马蹄袖里。 赵冠侯与毓卿在庆和堂一边吃着桂花皮炸,一边听着她说起庆王的话,笑道:“看来老泰山对我很满意么,那我就得努力一点,早点提拔个高官上去,就好迎娶你了。吃完饭就去看看老泰水,你说买点什么。” “别闹,我额娘可不比阿玛,你现在见她,她非唠叨死我不可。”十格格摇摇头,严格说起来,自己还没做好成亲的准备,更何况两人现在也成不了亲。真要是让母亲相中,接着肯定有无数的问题下来,想想都烦死。 两人坐的是雅间,倒是没人打扰,却听外面,有几个人在高声议论,声音很大,听的倒是清楚。“今儿个圣人在米市胡同演讲,咱们吃过饭,也去听一听吧。圣人的话,每听一次,都觉得大开茅塞,我辈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也未必有听一次圣人的言语有效。” “仁兄说的极是,咱们快吃,吃完一起去看。” 十格格生性就爱热闹,此时便也一拉赵冠侯“走,咱们一起听听去。” “啊?我还说陪你去听戏呢,怎么又听开演讲了,难不成这什么圣人,说的比唱的好听?” “小叫天的戏下回也能听,康长素的演讲,可是不长有。再说,阿玛不是要你想办法升官么,过了年,万岁就要亲政。听说康圣人的话,很对万岁的心思,还想过要召见呢,你正好从他演讲里,揣摩一下圣意,这都不懂,怎么提拔。” 等到上了亨斯美,吩咐一声,驭手驾着车穿城而过,直到了宣武门外,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外头。见人来人往,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看举止做派,多是读书人。等到亨斯美停下,见十格格身穿大毛出锋白狐皮袄,再看那辆亨斯美,就知是出自显贵之家。内中有几个本地读书人,连忙拱手施礼“十爷,您也来了?这可真是好事,把您老请来,着实的有光彩。” “好说,好说,我来的晚了些,不知道有位子没有。”原本以为,康祖诒演讲,也不过就是十几个人听,没想到聚集者竟然过百,小小的会馆哪里放的下,金十来的略晚,多半怕是没了地方。可是这当口,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以一口带着浓厚广东口音的官话道:“您请到里面,我兄长说了,既是新来的朋友,理当有所优待,请到屋里坐。” 房间里燃着火炉,倒是极暖和,毓卿与赵冠侯脱了外衣,随手交给一边的听差,却见一边放着的,不是大毛出锋,就是里外发烧的皮货。十几个坐在房里的人,穿着缎面皮袍,外面套着琵琶襟坎肩,头上的帽正,手上的扳指乃至腰里的荷包,大多都有着些许讲究,皆是四九城里,有名的阔主。内中大半都与毓卿认识,见她来也不为怪,只一拱手,喊了声“老十,你也来了。”便不好再多叙谈。 听差端了茶水过来,茶叶很是一般,毓卿只看了看,就没往嘴里放,赵冠侯讲究不多,倒是可以畅饮。这时只听有人道“长素先生来了,大家静一静。现今国事日艰,长素先生每日为国操劳,很少有时间为大家讲解,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说话之间,自帘笼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一如戏班里头路名角,先要来个碰头彩。他的仪表不恶,精神也足,举止之间,自有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向房中先扫视了一圈,又看看院落里过百的听众,清一清嗓子,便大声宣讲起来。 他的官话说的很差,带着严重的广东腔,四九城的爷们,听着着实有点费劲。赵冠侯上一世对于广东话熟的不能再熟,倒是听着没压力。只是他前一世见的路边演讲家乃至总统竞选人见的多了,雄辩之士所见不知凡几,又加上对于康祖诒并没有什么崇拜之心,所以看问题时,也就较为冷静,对他的演讲水平,也就越发的看不上。 除去口音问题外,康祖诒并不是演讲高手,煽动情绪,掌握节奏的本事都一般,嗓音也不是特别洪亮,偶尔还有些停顿。如果按一般人的标准倒是及格,但是想要做首领,就未免没了成色。 “吾中国四万万人,无贵无贱,当今日在覆屋之下,漏舟之中;如笼中之鸟,牢中之囚……” 所谓的演讲,从头到尾,只有三分钟出头的时间,院落里,却已经有人放声大哭起来。赵冠侯看向一旁的毓卿,见她的大眼睛里也有了些波动,轻轻一抓她的手,摇了一摇。这时,康祖诒便已经停止演讲离开,随后一个年轻人走上来道:“在下梁任公,现在由我接着恩师的话,继续为大家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保国会 “甲午之败,非是军事之败,实乃制度之败,是帝王之制度,败于立宪之制度……”与康祖诒不同,这个名叫梁任公的年轻人,嗓音洪亮,思路比较清晰,两相对比,倒是比康祖诒更适合承担煽动者的角色。或者说,这师徒两人形成了一个互补。 康祖诒以名望把人聚集来,再抛出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话题,然后由梁任公来丰富完成,倒是配合的珠联璧合,天衣无缝。他足足讲了几十分钟,先是讲了体制,后又讲时弊。 如朝廷的不作为,各衙门的怠惰、陋规,后又讲地方上种种弊端及黎民艰苦,最后便回到了一个话题上,要想救国,惟有变法。只有变了法,才能够让国家富强,才能让大金国不再受外人欺负。至于变法的手段,也很简单,学习邻国扶桑,或是强国阿尔比昂,都可让金国从此大变模样。 等到他讲完,只见方才领他们见来那年轻人,手里捧了个帐本出来,在房间里转过去,如同茶馆里学徒的伙计收钱。原来今天演讲,是宣布保国会成立,大家凡是在上面落下笔,写下名字,就是保国会一员,从此以后戮力同心,共同为救国救民而努力。 由于保国会初创,诸项使费不足,还请各位义伸援手,踊跃捐款。按帐本既是名单,也是个功德薄,各自捐献多少,都会写明。等将来国家兴旺,自有补报。 这些能坐在屋里的,都是身家丰厚之人,慷慨解囊自不在话下。尤其那年轻人又适时点出,这保国会虽然由康祖诒组织,但真正的首领是户部侍郎、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张阴恒以及山东道掌道御史宋伯鲁之后,这些人就更为踊跃。 等来到赵冠侯面前时,见那帐本上的数字,有五百有一千,看名字,赫然还有两个宗室中人。赵冠侯一笑,问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自己,但还是回答道:“我叫康祖仁,方才演讲的长素先生,就是我的兄长。” “哦,那好吧,我的名字就不写了,这钱,你拿着。”赵冠侯伸手从腰里摸了十几个铜子出来,朝他手上一放,拉起毓卿穿上外衣就走。 毓卿对于保国会讲的东西似乎还有点兴趣,但是自己的男人要走,她也没办法,只好小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你给十个钱,不是寒碜人么?” “这怎么叫寒碜人,他也就值十个子。我有这功夫,听一段双文兴或是穷不怕,口比他正多了。听那一嘴的粤腔,你听的不受罪啊。” 等到上了亨斯美,金十还在思索着“他们说的,其实有些道理的,大金现在这样,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我看是要完。” “那种片汤话我也会说,但是有用么?那些弊端,在下面的人都看的见,可是怎么办,又能不能做的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对圣人师徒,是把别人也都当了圣人,然后说了一堆大道理,认为别人按着道理做,这天下就能好。可是这天下人心难测,怎么可能都按着道理做?把人都想象成机械,就是他们最大的问题,这脑子,不转弯。” 赵冠侯没办法说明白,自己以为遇到了街头演说家,不想结果是键政菊。想了想,举例道:“就像见你阿玛,如果说你阿玛家不收门包,大家当然都很欢喜。可是那些门政大爷到厨房的奴婢,就该不欢喜了。你说的再有理于百姓,他们吃亏了,怎么会乐意?他们不想着怎么给这帮人补偿,只想着换一批门政到厨子,这一口气都换了,你那王府还不乱了套?而到国家上,要是一下把官都撤了换新人,这天下又怎么能好。你让一帮未曾做过知县的人,硬去管府管道,那怕是连钱粮赋税都算不明白,又怎么做的好。。” “你说的……未尝不是没有理,可是……可是你看支持长素先生的也不少,都是读书人,亦可为羽翼。” “那帮读书人,是科举无门,想要搏个出身的居多,真正想卖命的没几个。你当他为什么要说,做官不能看重资历,要看重才干,因为这些读书人没有资历可讲,这么说,正好迎合他们而已。所以从这方面说,这位长素先生倒是极精明一个人,至少懂得怎么拉拢人。你再看看,能坐到屋里的是什么人,在院里的又是什么人,长素先生脑子不糊涂,他也在找真正可以当盟友的。可惜,他的话太空,真正有脑子的,未必肯帮他。那帮大爷也是赶时髦去的,如果他始终这么个**,我想那帮人也去不了几回。” 赵冠侯没办法对毓卿讲什么机械唯物主义,或是什么经济基础之类的道理,只好说道:“袁大人当初也曾捐过款,后来不也是分道扬镳了?章合肥被他们直接骂走,这地方,不是成事的格局,最多是一些不得志者,发一些感慨就罢了。若是真让他们一展胸中所学,局势只会更糟糕。这保国会,就如当初的强学会,我看也干不长,听我的,就少去听他们的邪说,如果不肯听……那也随你。” 十格格知道,赵冠侯与强学会结怨的事,这事瞒别人不会瞒她,点点头道:“放心吧,你既然这么说了,我有个分寸。只是我喜欢赶时髦,觉得好玩,就去听听。你不喜欢,就听你的好了。咱们现在,就去听戏去,估计小叫天那还有票。” 南海会馆之内,等到曲终人散,康祖诒检视帐薄时,目光很快落到那十文钱的数字,以及那个名字上:津门赵冠侯。 赵冠侯回了军营,将见庆王的事如实回奏,袁慰亭也着实欢喜了一番。不论怎么样,这事一做成,他的那份收入就不会少,孝敬韩荣,乃至应酬关节的款,就有了着落。 . 新军里没有多少假期,包括过年在内,按说也是没假,只是按例,年底是发双饷,是为恩赏,安抚军心。但是像赵冠侯、曹仲昆这等级别的军官,头上有红蓝顶戴的,家又在津门,就不能按军法对待。 是以他们的假,足足有一个月,尤其沈金英那边,又给赵冠侯送来了一笔赏钱,加在一起,足足是四个月的饷,数百两的银子。有了这笔款,年便可以过的极为豪奢,可是等他回到家里之后,见到的却是苏寒芝满面凄楚的模样,就连一旁的姜凤芝,脸色也极难看。 细问之下,才知问题是出在屈庭桂上。赵冠侯与沈金英做了姐弟,再点屈庭桂的将,也就容易得多。屈大夫医术高明,给苏瞎子诊断过几次后,知道这是受到强烈刺激,加上过度吸食烟土引发的精神疾病,开了些药,让她们到西药房去拿。 这原本是好事,可是苏寒芝见他医术如此高明,又想起自己和赵冠侯成亲已有时日,肚子却无动静,就有些嘀咕。屈庭桂本人并不精于此道,便又请了自己一个挚友,乃是妇人科的名家泰斗,只一诊断之后,便委婉的向苏寒芝说明,她体质羸弱兼先天问题,怕是此生难有子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点,在金国乃是金科玉律。一个妇人不能生育,丈夫休掉她,就是娘家也不能说什么。何况如今赵冠侯既换顶戴又有黄马褂,想要娶个有身份地位的美人不费太多力气,她一个既无根脚又无法生育的女子,还有什么脸面做大妇?自从确诊的结果出来,一直到现在,苏寒芝始终是哭哭啼啼,姜凤芝的情绪也很低落,毕竟这个姐要是被赶走,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再出现在这里? 姜凤芝见赵冠侯回来,连忙道:“师弟,你快劝劝,寒芝姐连包袱都收拾好了,说是要走。” “走?去哪?”赵冠侯紧抓着苏寒芝的手道:“你是我的老婆,我哪也不会让你去,师姐,你去把她包袱里东西都放回去。” 等到姜凤芝离开,苏寒芝才道:“冠侯,我不会走的,我舍不得你。我收拾东西,只是为了腾地方,主人的房子不能住……你是赵家单传,我不能害你绝后,何况你不愁找不到女人为你生儿育女,就把我休了吧。我给你当老妈子,或者当个使唤丫头都行,这样你还能看见我,如果你……你想我,也随时可以来要我。但是正室的地位,必须让出来,让给一个能给你生孩子的。” “我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生孩子么,也至于你成这样。”赵冠侯边说边把她抱在怀里“你听我说,我对于孩子不是不喜欢,但是现在也不想要。我现在办公事,不知道有多忙,有个孩子也照顾不好,还要分我的心。而且我在这里,对你发个誓,不管我将来前程如何,官至几品,有生之年,糟糠之妻绝不下堂。” 听到丈夫的这句承诺,苏寒芝心头一暖,但随即又看到他那半截金甲套,越发觉得自己亏欠他良多,紧抱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前痛哭起来。赵冠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细语安慰,等到姜凤芝回来时,正好在外面见到这一幕,觉得这两人之间亲密无间,想要再匀出一个位置,却是势比登天。 到了第二天头上,霍虬等三人便来登门拜访,亦是赔罪。他们在京城闯了祸,只当要挨重罚,很是有些不安,但好在有杨翠玉说好话,赵冠侯只是骂了一顿,并没有重责,回津交令时,也没对袁慰亭说起。三人感激他的恩典,特来拜谢,并且带来了礼物:整整十二个丫头。 虽然赵家有孟家送的下人,但总归不是自己的,用起来不凑手。而且孟家送来的都是男仆,女仆只有两三个上了岁数的,手脚虽然利落,干活终究是不如年轻人。霍虬三人送来的丫头,年纪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正好手脚麻利,可以劳动,是干活的好帮手。 赵冠侯对于内宅的事,过问不多,特意把苏寒芝叫来,与几个部下见面,又问她的意思。苏寒芝听到是十二个妙龄女子,先就一喜,随后问道:“这十二个人,可是嫁过人的?” “回夫人的话,没有,卑职买时特意问过,都是大姑娘。” “那我要去看看,人牙子在哪呢,我过去看一眼。” 等到姜凤芝与苏寒芝出去看人,赵冠侯问道:“十二个大姑娘,这得花多少钱?你们三个,量力而行,不要自己花亏了,大家都得过年。钱不够,我给你拿。” “不用,这个真没花几个。”霍虬连忙摆着手“现在这津门啊,人是顶便宜的,秋天的时候黄河发水,山东河南两省受灾,几十万人没了活路,总不能等着饿死。走的动的,就往外地逃难,知道津门富庶,有不少人来这里找生活。可是年底了,连津门自己都有人冻死,何况是他们。现在您去人市看看,一个大姑娘,来二十斤粗粮就能换走,这些人我们特意挑选过,也没花几个。比买大牲口都便宜,要不是军营里不许有女眷,卑职还想买几个给自己暖被窝用呢。” “这个冬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过不去了。”赵冠侯摇摇头,他知道,这差不多是金国每年都会有的灾难,每年都有天灾,每年都有人逃难,朝廷和地方都已经习以为常。这么多的难民在津门吃不上饭,女人可以出卖自己,男人又该怎么办?何况还有老弱孩子,这么多人吃不上东西,如果处理不好,怕是要出大乱子。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连总督衙门都封了印,也就更不归自己管了。 他款待着三人留下吃饭,这顿饭,就是买来的一个丫头做的。据说这是个厨娘,霍虬等人就是吃过她做的两道小菜之后,才决定以二两五的价格买下她。而她拿这笔钱,买了些粮食留给了身边的几个孩子。 这顿饭吃的赵冠侯也胃口大开,觉得论手艺,虽然不及庆和堂那地方的名厨,但是也足称一流。等到酒足饭饱,霍虬撺掇着“大人,您去看看那些买来的丫头吧,要是有中意的,还能抬举她们,收个房。” “滚边去,跟我媳妇面前少说这个,要不然跟你没完!”赵冠侯瞪了他一眼,这时,苏寒芝却主动走进来道:“冠侯,她们都洗了澡,也换好了衣服,你也看看她们,好认的出谁是谁。” 这些丫头购买时,都细心挑选过,一经梳洗,个个容光焕发。虽然难称佳丽,但也算平头正脸,相貌不恶。那些丫头见到赵冠侯这个主人年少英武,亦有些害羞,都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赵冠侯一一看过去,直到最后一个时,忽然问道:“霍虬,你给我过来,这个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新年与希望 这最后一名女子,穿着苏寒芝给她找的蓝布棉袄,扬着头,嘴歪眼斜,样子丑怪之极,面部浮肿,一看就让人心生厌恶。偏生还高扬着头,一脸傻笑,更让人大倒胃口。 霍虬揉了揉眼睛“这……这是谁?说,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那女子咧嘴一笑,倒是露出一口白牙“奴婢凤喜,就是您把奴婢买来的啊,刚才那饭,就是奴婢做的,还合几位的口?”边说,边伸出袖子,抹了抹流出来鼻涕。 一想到就是这么个邋遢女人方才给自己做饭,霍虬等三人都觉得一阵反胃,差点把吃的东西吐出来!赵冠侯用手一指门口“滚!给我从这滚出去,滚回人市去!” “慢。”苏寒芝却一摇头“冠侯,你看看外头现在多冷,你让她一个女儿家出去,可该怎么活。再说,她孤身一人,你不怕她遇到坏人?” “我怕坏人遇到她!我心疼那帮坏人。”赵冠侯哼了一声,但是他在外面不管如何,在家里,却是以夫人为主,苏寒芝说句话,比圣旨都好用。只好点点头“那就让她在家里干点活,干什么活,姐你安排,但是记住一条,不许让她碰咱们的吃食,敢进小厨房,打断她的狗腿!” 他一回头,恶狠狠地看向霍虬“霍虬!我弄不死你!” “大人,卑职想起营里有要紧的事,先告辞了!保山、保河,快走!”那三人见闯了大祸,二话不说狼狈而走,等出了门,上了人力车,霍虬还在嘀咕着“我怎么记得那天买那小厨娘时,虽然也挺丑,但是没丑到这样啊,这真他娘的见鬼了。” 等到了晚上,赵冠侯还对那凤喜恨之入骨,说是等开了春,就要辞掉。苏寒芝连连劝解着“我们也是苦出身,也该体谅穷人,其实这家里也没什么活,我收下她们,主要是为了救人。我这里多收一个呢,她们就少饿死一个,这是行善呢。你看看那些姑娘,如果不到咱家,万一被那些下贱地方买去,这辈子就完了。凤喜她有劲,力气大的吓人,还会做山东菜,挺有用。回头把二哥请来,让他尝尝。” “二哥?我怕把他药死。只是快到年了,是该把人都请来,热闹热闹。”赵冠侯边说,边搂住了苏寒芝,苏寒芝却轻轻一挣扎“别……别在我这盐碱地里费劲了。我买那些丫头,就为了给你家留后。你看上谁,我就把谁喊来,让她伺候你。” “笨蛋,收个什么房啊,那几个柴禾小妞,我才看不上呢,我只要我的寒芝。尤其那个凤喜,想想就让人倒胃口。”赵冠侯本来想着,是不是该把十格格的事说出来,但是苏寒芝现在的状态,自然是不能提起,否则不知道有出什么事,只好藏在心里。 而在大厨房里,和着冷水,凤喜洗干净了脸,又就着火,给几个同伴炒了一锅米饭。那几个丫头道:“凤喜姐,你可真俊,你是怎么弄的,让自己变成那样。” “笨蛋,我那是拿巴豆水洗脸,脸自然就肿了。这家男主人太年轻,你们都给我小心着,离他远点,否则早晚吃他的大亏。赶紧吃饭,这白米饭不许咱吃,我就偏吃。吃完记得处理干净,别让他发现破绽。” 津门,码头之上,低矮的窝棚,隔不住刺骨的寒风。虽然临近了年关,可是对这些苦力而言,年或者不年,没有什么区别。相反,由于快过年,很多把头都歇了业,这些苦力却没了生计来源,日月更加艰难。 一名力夫在今天搬货时失手,被砸伤了腿,躺在工棚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叫声。几个人围着他,除了喂他喝些沟渠里的脏水,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他们是看不起大夫的,尤其苏三两那三两银子的膏药,就算要他们的命,也拿不出,这个同伴,多半是废了。 一条昂藏大汉,将半个黑硬干冷的窝窝,在火堆上加热,掰碎了喂给同伴。看着那五尺高的汉子,为着自己将成残废而痛哭,这大汉面色阴沉,如同铁块。如果赵冠侯在此,大概就能认出来,这正是当日拉他去苏三两家,随后起了冲突的马姓力夫。 在这些苦力里,他是首领,其他人都肯服他。几个人议论着,又有老乡跑了来想找饭吃,却不知,连他们自己都快没了饭,又怎么顾的上乡亲。那大汉闷声道:“这样不行。我们不能等死,得活下去。” “是啊,再这样下去,肯定是要等死的。但是怎么活啊?官府已经很久不发赈济了,高丽兵败之后,又是割地又是赔款,有钱都还洋债了,哪里还顾的上我们?” “他顾不上,咱自己得顾的上自己。不搞到一笔钱,一笔粮食,我怕我们都过不去这个冬天。”那大汉边说,边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地上。“官府不管,咱就得自己想办法,津门是花花世界,有钱人多。让咱穷人饿死,没这个规矩!这世道不好,规矩不对,就得自己立规矩!” 几个苦力一愣,随后有人小声道:“国杰二哥,你的意思是……那可不敢,要杀头的。” “杀头也比等死好!反正左右也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拼,有条生路。”名为马国杰的大汉,霍然站起,指了指窝棚外,远方隐约有灯火传来,那是租界里的尼德兰领事馆,因为有电灯,通宵都有亮。 “那里的人,醉生梦死,吃喝玩乐。我们却要在这里挨饿受冻,这不公平。我们得靠自己的手,挣一个公平回来。津门有租界,有洋人,还有那些大商人,大财主,他们都是有钱的,他们天天往外倒燕窝鱼翅白面饺子。咱们去连口黑窝窝都吃不上,卖了老婆卖了妹子,卖了儿女,这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些地方,随便砸开一个,咱们就有活路了。等拿到钱,我们就离开津门,找个别的地方躲几年,官府也未必找的到咱。再不成,就去投抱犊崮,总归是得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手指向了紫竹林方向,那里,便是他们心中的金山了。 津门拜年都是过了除夕,只是李秀山与曹仲昆来时,刚刚大年二十三,他们是结拜的金兰,彼此之间穿宅过屋,妻子不避。一路穿宅过院的到了内宅。却见赵冠侯与苏寒芝、姜凤芝正在包着饺子。 一盆上好的羊肉馅,雪白的飞箩面,这一顿饺子,大概能换二十个穷人一天的口粮。赵冠侯运指如飞,一个人包,苏寒芝与姜凤芝两人擀皮都追不上。苏寒芝倒还好,姜凤芝的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白嫩的小臂,晃的人眼睛发花。 曹仲昆一见,奇道:“凤芝妹子,今个小年,我这穿着皮袍都冷,你们这房间里虽然有火炉,可你露着胳膊,不冷啊?” 姜凤芝本来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听到这句,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被这两人看见了,啊的叫了一声,抓起一团面,就朝曹仲昆丢过去,转身就跑。 赵冠侯举手接住面团“胡闹,飞萝面能当暗器用啊。得了啊,赶紧把衣服撂下来,我看着都替你冷的慌。你跟寒芝姐在这包,我陪二位兄长聊会去。” 等到客房,一个丫头过来送上了茶水,红着脸就飞逃出去。李秀山摇着头“这丫鬟不行啊,怎么连点规矩都不懂,比孟家的下人,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上不了台面啊。” “可不,弄的我在家里都别扭,也就倒霉霍虬送的这个,这帮丫头只要见了我就脸红,低着头只想跑,仿佛着我要把她们怎么着似的。”赵冠侯无奈的叹口气,“寒芝姐心软,不打不骂,还总怕她们受委屈,弄的也就教不出规矩了。还让她们吃白面,简直就差供起来了。总归是她高兴就好,就当行善吧。别提这帮人了,闹心。二位哥哥今天别走,我这外面叫菜去,咱晚上好好喝几杯。” “你让我走啊,我也不走。”曹仲昆哈哈笑着,将茶喝了“老四一会就来,今天我们到你这来热闹热闹,辛苦一年,总得聚聚。可惜思远不在,要不咱们弟兄就齐了。这回老四到山东,很是发了一笔财,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借他本钱,他是要来感谢你的。晚上这顿,你别动,咱吃他。” 李秀山也说着“思远二哥也是个劳碌命,大家都忙着过年,他忙着要帐。这个时候都在用钱,帐是很难讨的,何况他又借了比利时人的洋债,还要算利息,总要想办法回笼资金,这个年,怕是都要很忙。这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日子我看也不舒服。” 曹仲昆也道:“是啊,思远这个有钱人,日子是很好,就是太能折腾。他要是不办这个纱厂纺织厂什么的,本来日子挺得过的。就为了这几个工厂,总是过的很紧,自己也给自己找病,我看啊,他这有点冒险。这人学问不小,就是有一点,书生气。没事就提工业救国,还是先救他自己吧。” 几人说了一阵,曹仲英就赶了过来。他如今与上次的落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身上穿着一件里外发烧的皮衣,头戴水獭帽,两手戴满了戒指,金光闪闪,一副爆发户嘴脸。而在他身边,还跟着个很清秀的女子,与以往所见的那些烟视媚行的风臣女人,完全不同。 只一落座,曹仲英就将外衣脱下来,朝那女人身上一丢,那女人乖巧的将衣服挂好。曹仲英则拿出一张银票递到赵冠侯面前“兄弟,要是没有你,哥哥我绝对没有今天。不是你借我四百两银子翻本,我哪来的这场富贵。咱们弟兄,就不谈一个谢字,可是知恩,就得图报。我曹老四,绝对不是翻脸不认人的,这是一千两银票,你留着花。新家里,该添什么就添什么,若是银子不凑手,哥哥这还有。” 赵冠侯也不客气,把银票收起来,又指着那女子道:“这是?” “我买的。十两银子,就买个大姑娘,还那么俊,你们说,是不是赚了?她家里,听说还是书香门第,她爹还是举人呢。结果一发大水,举人啊……举什么都没用。要紧着逃难到津门,她爹害场病死了,我把她爹一埋,人就归我了。” 那女子显然有点怕生,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曹仲英,回手猛的抽了她一记耳光“我买你的时候,不记得你是个哑巴啊,怎么不会叫人啊。这是我过命的朋友,就算是他要跟你睡,你也得乖乖解扣子,怎么就不知道喊人呢?” 赵冠侯咳嗽一声,又对那女子道:“请到旁边去吧,我夫人和她的妹子在那包饺子呢,你也过去,大家晚上吃饺子。” 等将那女子打发走,赵冠侯摇头道:“四哥,不是我说你,那好歹是个人,你也不能这样啊。说打就打的,不太好。再说说那话,有点过分了。” “人?她也算人?”曹仲英哈哈一笑,身子向后一靠“兄弟,你往街上看看去,脑袋上插草标的,一跪一大片,黑压压的,跟牲口市是一样的。她是我十两银子买来的,从哪算的是人?跟家里那大骡子大马,都没什么区别。高兴了就骑两下,不高兴就抽一鞭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相的中,就给你留下,就是我用过了不好意思,回头给你找个原封的。” 话没说完,曹仲昆就瞪起了眼睛,吓的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转谈自己的发财经。“这次去山东,可是赶上好运气,离字团打教民,那教民是村里一大户,家里还有火器,可终究还是让离字团给开了。弄出来那些个东西啊,他们哪懂啊?除了金银铜子儿,他们就没有认识的东西,而且他们还不许抽大烟,也得只能变卖。山东的规矩是三一三剩一,打了教堂和教民,三成的东西归自己,三成上缴,其他归官府。你想想,谁不想给自己多留一点,这里的花头大着呢。” “那大户家的东西,官府怕是连一成都没见,其他都分了。大土啊,古董啊,他们不认识,就便宜着卖。我拿你给我那四百两银子,来个包圆,回到津门一出手……我跟你说,这笔生意赚的就没数了。等过了年,我还得去山东,离字团、坎字团,不但打教民,还要打洋教。听说教堂里好东西更多,只要打进去,我再来那么几回,咱也成了体面人了。” “杀教民,打洋教,这不就是强盗?”赵冠侯一皱眉“山东地方官府,还跟着分脏,难道巡抚不管的?” “管?这令就是山东巡抚毓佐臣下的,他支持着拳民杀洋灭教呢,怎么管。再说山东地面不靖,有响马,有练拳的,有吃教饭的,他哪管的了啊。放心,出不了事。” 曹仲英得意洋洋的介绍着自己的生意,曹仲昆、李秀山都听的津津有味,赵冠侯却总觉得,一丝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里。窗外风雪渐大,路上行人逐渐减少,只有一批又一批蓬头垢面的流民,在大街小巷间游荡、聚集。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对着那一间间高门大户,富贵人家,指指点点,眼中射出名为希望的光芒。(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夜(一) 本来赵冠侯这已经包好了饺子,可是曹仲英去摇着手“今天是小年,吃什么饺子?咱到饭庄子去吃,今个我请啊,谁也别跟我抢。我在登瀛楼都定好了位子了,登瀛楼老板,新弄了几条乌参过来,我跟他说好了,给我留下不许往外卖。咱来个红烧乌参、再来个鸳鸯双羹,小年的饺子,也让他给咱做就。还有弟妹,也一起去,单给她们堂客开一席就是了。今晚上,津门盐业公所的何竹香,在中华那票戏,唱失?空?斩,给灾民筹款。从京城邀的角,何竹香自己的诸葛亮,汪大头给他贴里子唱赵云、吴连奎的王平、张凤台唱司马懿、何老九的马谡,就连二老军都派的是王长林师徒。一张戏票要五十元金洋还不一定买的上,我这有票,吃完饭,正好去听戏。” 赵冠侯知道,此时大多数戏楼不接待女客,便问“堂客也可以进?” “让她们回家就完了,咱听咱的,完事咱再去状元娘子那坐坐……”曹仲英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这洋荤,我还没开过呢。” 苏寒芝听说去登瀛楼,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很是有些可惜。姜凤芝已经冲到房里,把她的大衣拿了出来“饺子放到外面,这么冷的天坏不了,明天多煮一会就行。走吧,难得吃他曹四爷一顿,可是不能错过这机会。寒芝姐,我把你大衣都拿出来了,我自己还不知道穿什么。” “行了,你看我柜子里哪件爱看,你就穿哪件吧。”见姜凤芝也那么热心,苏寒芝就没了办法。 父亲这边,有家里的仆人看护,倒是不用她操太多的心,那个曹仲英买来的女人,也怯怯的想要跟着去,却被曹仲英瞪了一眼“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在这伺候苏老太爷,你的身份,也配和弟妹一桌吃饭么?” 孟思远不在,他的妻子邹秀荣倒是在家,曹仲昆知道,这种饭局是许不来,不许不请,便也下了帖子。邹秀荣也是海外留学出身,乃是孟思远的贤内助,倒是不怕这种宴会场合,和苏寒芝同席也没问题。 李秀山打发了人,到家里把他的夫人也叫了来陪客,曹仲昆的夫人离的远,便不曾叫。 等人出了赵宅,却见鹅毛大雪已经落下,再看看路边越来越多的乞丐、流民,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怕是其中一多半人,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赵冠侯将一条围巾给苏寒芝围上,随后又紧了紧自己的衣服。拉车的人,迎着风雪费力的迈着步子,曹仲英则呵斥着“快点,没吃饭啊。你这样跑慢了,把爷冻着,别打算要车钱,利索点!” 等到了饭庄,邹秀荣与李秀山的夫人已经来了,两个女人虽然是初次见面,但都是场面的人,聊的极融洽。只是这几个都是内眷,姜凤芝的身份就比较诡异,跟这几个人一起,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在苏寒芝为她解围“这是我的妹妹,有我一口吃的,就得有她一口。” 曹仲英一来,就招呼着伙计上菜,随后便分开男女两席,各自落座用酒。 登瀛楼鲁菜做的味道极佳,乌参这种名贵食材,也只有在这种地方的厨师手里,才能做出味道。除了乌参,又有黄鱼四吃等菜色,都是登瀛楼内最为出挑的菜品,非大富贵之人不能享受。女人那一桌上,邹秀荣见过大世面,倒是不在意,姜凤芝吃的满嘴流油,连声夸奖着厨师手艺。 男人那一桌,曹仲英将外衣脱了,辫子缠在脖子上,几乎就是要赤膊上阵,被他哥哥连瞪几眼,才悻悻的坐回去。 李秀山则借着酒,对赵冠侯道:“听说,过了年,你就要动一动了?” “三哥也听说了?我也是从大姐那里,听到的消息。本来我想的是,一直给大人当戈什哈,也算是能在大人身边当个近臣,给弟兄们说点好话。可是天不从人愿,我不想动,大人是想让我动了。这次出去,似乎是做管带,至于管哪一营,就说不好了。” “如果我估计的没错,是炮营。”曹仲昆接过话来“炮营原来的管带段芝泉,不久前刚刚迎娶了继室,过了年说是要赴扶桑观操,也要负责监督我方排出留学生的学业,回国之后,另有大用。可是他这管带的位置,大人并未委人,若是所想不差,便是给兄弟你留着呢。毕竟,军队里懂洋文的人有限,像你一样,能看懂射表的人,就更少了。” 赵冠侯除了能看懂射表,还能以口算的方式计算,这方面的才干,在后世或许不算太出奇,可是在眼下的金兵之中,就是第一流的人才了。放眼整个新建陆军里,有此才能者,也是寥寥无几。派他做炮营管带,除了有沈金英的面子外,于他个人的能力考量,也占了极大比重。 他笑着摇头“这官也没什么意思。人家段大人是去扶桑了,我不过是给他护印,等他回来,炮营还是要交还的。不管是论资历,还是论跟大人的年头,我都不能和他比,这个位置,也就是让我坐一坐,也坐不久。” 李秀山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段芝泉是有本事,可咱们难道就差了?就你那一口洋文,他段芝泉未必能比的了。再说了,他从扶桑回来,按说是该要重用的,说不定就升转到别处了。炮营可是好地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火炮操练一次,所耗的子药不计其数,开销上,很有文章可做。这个位置坐好了,一年怎么也能进个几千银子。咱哥们联手,怎么也要把位置护住,不能让段芝泉再回来。干!” 新建陆军各步兵部队里,也有自己的火炮,但数量既少,火力也弱。真正的大威力火炮,全集中在炮营。李秀山和曹仲昆同属一营,日后新建陆军难免有战斗任务,若是赵冠侯掌握了炮营,这两营有事时互相呼应,火炮多照顾谁一些,谁就可以少损失不少部队。这份交情,就更要刻意维持,因此酒席间的气氛很浓烈。 在窗外,风雪越来越大,巡街的人,早早的回了营房,就着火喝着烧酒睡下。县衙门里,许浩然铺开纸张,就着昏暗的灯火疾书。他的夫人在家,只有一名妾室随侍左右,见他仍不休息,也不用晚饭,问道:“老爷,都已经封了印,还要写东西?今天可是小年。” “现在这时候,可是顾不上小年。外面那么多人没饭吃,我这个父母官,怎么吃的下?难民太多了,如果不早做处置,怕是要出什么篓子。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庞金标,今天务必多派人巡街,只是这干骄兵悍将,不知是否听从调遣。今个小年,家家户户都是过年的时候,越是这时候,那些没钱的,越是容易铤而走险,我的心里安静不下来。要写个折本送到道台衙门里,哪怕封了印,也得先把这事做个处置。” “咱城里,不是有几大家在放赈,盐业公所那边,也要募捐。今儿个晚上,何老爷票戏,您怎么不去看看?” “远水解不了近渴,今天晚上,就够受的。几大家那点粥,救不了几个人啊。”许浩然摇摇头,作为地方官,他固然不算能吏,但至少还可以算做忠于职守,对于本分内的差事,十分了解。 “他们那点粥,管了不管饱,一天就那么几罐,早早的就凉透了。盐业公所那边,每年闹灾,都会募捐赈济,可是那个帐本……我是看不下去。我官微职小,磕不起那些大商人,可是好歹也能独善其身,不跟着他们赚昧良心的钱,这个台,不去站。” 他来到窗边,隔着窗户纸,看着黑夜里的雪景“我是这津门的父母官,云娘,你知道什么叫父母官吧?就是这一地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与我的孩子并无区别。你可曾看过,愿意看着自己儿女冻饿而死的父母?可是无钱无粮,有职无权,让我怎么救?我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学的就是两个字:仁义。这些百姓,能救多少,就救多少。救不了的,就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无能。” 云娘体贴的上前,抓着丈夫的手臂把他扶回座位上“老爷,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总是咱们但尽人事,各必听命吧。” 许浩然摇摇头“津门这地方,名声在外,年年都有难民。却不知,津门的遍地黄金,下面埋的却是无数白骨。我现在只想着,我的儿女,今晚上别让我这个做父母的太难过,不要给我惹下大祸就好了。” 云娘笑了笑,想要安慰着什么,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向窗外时,脸色却陡然一变,猛的用手指着外面“老爷快看……这是……哪来的火光?” 中华戏园之内,已经开了戏,何竹香饰演的诸葛亮,手拿羽扇,正在向马谡吩咐着“街亭虽小,关系重大……”,在远方,熊熊烈火已经开始燃烧。 华界没有路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借着这朦胧的光线,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黑影,在华界的街头出现,游荡,聚集。凑到一起,交头接耳,以口音判断着是否为亲近之人,要么分开,要么聚在一起。 在他们手中,有的提着棍棒,有的拿着短刀、镰刀或者斧柄,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都被他们带在了手里。于他们而言,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生命的凭仗。 这些人,在暗夜里,如同幽灵一般,向着各自选定的地方走去,敲响了门,却不说话。一部分人家选择了沉默,但是也有一户三层台阶的宅门,被拍打的心烦,门房不耐烦的推开门,刚想骂出声,三个人就冲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他,第三个人则将一团布塞到那门房嘴里。随后两旁的人便用匕首,朝门房的肋下刺去,一刀,又一刀…… 暗红色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散开,尸体倒在门首,几十条黑影冲入洞开的门户,随后,便是一场洗劫。这个注定充满哭泣与死亡的夜里,鲜血已经开始流淌。 紫竹林码头处,一群黑影来到了赵冠侯的府外,马国杰将破棉袍裹了裹,看着那门楼,有了一丝动摇。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的教诲,绝对不能靠着功夫当强盗!可是……看看身后那些穷哥们身上的衣服,他们中甚至有一半以上的人,连冬衣都没有。不当强盗,又该怎么做? 他一咬牙,吩咐一声“动手!” 幽灵肆虐的夜晚,赵宅,亦无理由幸免。 登瀛楼内。 等到酒足饭饱,曹仲英要叫车送女眷回府,男客们先去听戏,后去找乐子。赵冠侯摇摇头“我不去听戏了,我送我夫人回去。等改日,我回请四哥。” 曹仲英愣了愣,他原本还指望赵冠侯帮自己美言,能在状元娘子那留宿的,没想到算盘落了空。可随后,他又坏笑起来“兄弟,你今天可是吃了乌参,又吃了鹿茸,那些东西都是补的。是不是熬不住了?那你赶紧回去吧,你家里那些丫头,今晚上不知道谁走运……。” 赵冠侯压根不理他的胡说八道,只是挽着苏寒芝的胳膊,搀着她去找人力车。雪已经渐渐变小,地上积了很厚的雪,人一踩上,脚就陷进去,很是不好走。登瀛楼这地方,往日里不愁没有车,可是今天晚上,这里竟是出奇的安静,只有稀疏的几部人力车。路上,也看不到人力车的影子,那几个女眷被风吹的周身发凉,直皱眉头。 其他几个男人不能与赵冠侯相比,只命了听差送人,自己先去听戏了。他们的车,都是自己家的包月,倒是不用等。可是女人们,却没有包月车坐,好不容易有一辆人力车,邹秀荣便让李秀山的夫人上车先回,自己再等。 上车时,见赵冠侯挽着夫人的胳膊,小心翼翼生怕她摔着的样子,李秀山的夫人叹了口气“老四的媳妇,真是有福分,找的男人真会疼人。看我们家那个,今晚上估计又睡在哪个烂女人的被窝里了。” 邹秀荣一笑“当初思远在伦敦时,也和他一样的。只是男人么,一忙起事业来,就顾不上家庭。等到他将来做了大官,怕是就很难如此了。” 眼看着三嫂与听差去的远了,却再没有人力车过来,赵冠侯则拉着苏寒芝道:“算了,这里不好叫车,我们等会送二嫂上车,然后我扶你走回去。” 苏寒芝羞赧的看了一眼邹秀荣“二嫂还在后面看着呢,这样不好。”姜凤芝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微有醉意,一把抓住赵冠侯另一只胳膊,把胸脯贴了上去“我也要师弟扶着我回去。今天喝……喝多了……呃。我怕摔……。” 邹秀荣摇摇头“这地方看来很难叫到车子,我陪你们走一段,再往前面看看。” “好吧,二嫂,你走在前面,我们能看到你,也免得不安全。现在灾民多,难免有坏人。” 四个人在雪地里缓慢前行,月光如水,撒在几人身上,空中晶莹洁白的雪花飘落,情景如同童话世界。只是走不多远,邹秀荣等人也发现,在远方,似乎冒起了熊熊烈火,火头离着老远都能看见,不知道是谁家倒霉,小年夜,居然走了水。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津门,冒火的地方并不止这一处,而熊熊烈火之中,已经有许多尸体倒卧在地,伴随着自己的房屋,化为灰烬。 督军更新时间:每天中午12点,晚上19点,不去争夺战力榜的前提下,固定两个时段更新,风雨无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血夜(二) 赵冠侯的家,并不是难民们主要的袭击目标,他们原本选定的目标,是租界,以及孟思远住的那个富人区的大户们。赵宅距离武备学堂太近,那里有几百名学军,听说还有枪,土城城头上又有大炮,不管威力如何,总是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是以当噩梦刚刚降临时,这座府邸的人,并没有察觉。内宅里的丫头,没有了主人在家,就没了管束,开始自己找乐子。能烧一手好菜的凤喜,就是她们的头领,这时人都聚到了厨房那边。她们都是从山东逃难到的津门,乡亲加上相同的遭遇,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很亲厚。 厨房里凤喜一边与她们说话,一边运刀如飞的,为她们切着火腿。一名丫头颇有些担心“这是火腿,听说很贵的,咱们吃了,会不会挨打?” “没事。我昨天做饭时,就把这条火腿从小厨房偷来了。这些大户人家,根本不知道一天要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库房里有多少餐料。偷来的,就是咱们姐妹的,放心吃,没事。他们还不许咱吃白米饭呢,还不是照吃。” 凤喜边说边切,手口并用,丝毫不乱。“今天是小年,有钱没钱,都得过年。他们有钱人去外面下馆子,我们也得给自己打打牙祭,就算事情发作了,也是我一个人挨打,不关你们的事。” 几个丫鬟都有些感动,感激的看着凤喜,一个丫头忽然道:“凤喜姐,你这样子不是很好看么?为什么平时见到你时,总是歪着嘴,斜着眼睛,脸还肿成那样,很吓人的。” 凤喜噗嗤一笑“你们懂什么,我那是故意的。这大户人家的人,坏着呢。男主人是大官,年纪又轻,如果太漂亮,被他看见,当心他假装喝多了酒,要你扶他回房,等到了房里,就扯着你不放,到时候你喊救命都没用啊。就算是女主人,也不能放心,说不定就想着用你栓住丈夫的心,让你给家里当小的。我可不要给人做小,所以就只好这样了。” 她边说边将菜刀舞的飞快,运刀如飞,又将一块猪排剔的只剩骨头。“要是那男人敢跟我使坏,我就切切切!让他变成这块排骨。你们没我的本事,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见到男主人,低头快跑,千万不要被他盯着看,否则的话,搞不好就要吃亏。” 几个丫鬟被她吓的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也有的脸微微泛起红晕,害羞的低下头去玩辫子。倒分不清她是害怕,还是期待。 远处,隐约响起了什么声音,凤喜皱皱眉头“这放的是什么炮仗啊?怎么声音怪怪的,跟打枪差不多。这地方,就是不如家乡好,连放炮的声音,都那么古怪。不管它了,我给你们做饭,大家一起吃,一起过小年。” 一个丫鬟道:“这家女主人其实很好的,从来不打我们,也不骂我们,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呢。” “是啊,就是那个姜姑娘脾气不好,总是爱骂人。我看她比女主人,更像女主人。” 凤喜哼了一声“她啊,不是女主人,却是狐狸精。一心想勾这家男主人的,我一看就看出来了,有家不回,住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要姐妹成仇,大打出手了。到时候,我们等着看热闹就好,大户人家就没一个好东西。心眼坏,做恶多,你们可别那夫人当好人,也别和她走太近,更别让她喊你妹妹。要是她一喊你妹妹,你一喊她姐姐,不定哪一天,她就让你们去给她当陪床的丫头了。” 说话间,外面响起了什么动静,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把个什么东西扔到了院子里,不多时,又听到似乎有女人的叫声传来。一个丫头皱眉道:“那疯子又犯病了吧?真是的,小年也不让人消停,我去看看,万一摔坏了他,夫人肯定要罚大家的。” 凤喜的脸色去凝重起来,拦住几个丫头“别说话,听声音不大对,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我出去看看。”她莲鞋一勾一踢,藏在灶下的一根烧火棍就飞起来,被她稳稳抄在手里,她一手提了烧火棍,另一手提了把菜刀,悄悄推开厨房的门,向外望了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冷风顺着门吹进来,吹的几个丫头身上都一哆嗦,声音顺着风吹进来,钻到了耳朵里。听不到喊的是什么,但是能听到很嘈杂,距离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这个夜晚,总让人觉得有些太不寻常。 “把门插好,没我喊门,谁叫都别开。”凤喜嘱咐了一声,提了刀棍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面色一沉,侧后方一道劲风袭来,但她身手极为敏锐,闪身回手,磨的飞快的菜刀脱手飞出,随即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那是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原本藏在黑暗中,大概是想要从背后抱住凤喜,却被一菜刀劈到了肩上,疼的在雪地上打滚,鲜血将白雪染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凤喜冷哼一声“小蟊贼,这两下子,也敢出来?” 迈步走过去,就待用脚踩住他,可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已经如同猎豹般蹿出,双拳如同流星一般砸向凤喜的后腰,凤喜急忙错步拧身,烧火棍横扫出去,来人提膝沉肘,竟是硬接了这一击。 一声木片开裂的声音响起,破旧棉袄的布片和棉絮,在风中飞扬,烧火棍的外包木片碎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铁芯。凤喜的身子倒退几步,身形连晃了两下,棍棒险些脱手。而与她动手那人以硬功硬挡一记铁棍,滋味自然不会好受到哪去,倒退几步,身形晃了几晃。。 又有几条黑影出现了,一样的衣衫褴褛,一样的面色不善,一个人手里举着排盖,大喊道:“饺子!这家有饺子!这白面,这辈子都没见过。”边说,边将生饺子往嘴里放。还有一人,是提着裤子从一间房里冲出来,随后就看到了凤喜。 “这个好!这个比刚才那个好,刚才那个太不禁弄了,我没弄几下,就没气了。这个我要了。” 他刚说完这话,不想方才与凤喜交手那人,猛的冲到他面前,猛的就是一记重拳。 那提裤子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的横飞出去,倒在雪地里。马国杰一拳打翻了这个同伴,又对其他几人道:“她是我妹妹!你们谁敢对她动手,我就跟谁玩命!” “哥!真的是你?”烧火棍落在地上,凤喜想要跑过去,抱住自己的兄长,但是只动了动,又站住了身子,用手指着他。“你……你居然当了强盗?” “不,我没有当强盗,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马国杰很有些激动“我离开家时,你不还是好好的,眼看着快嫁人了。怎么落到这家人里,铁虎呢?” “不知道。发大水了,家被水冲了,我们一堆人逃散了,找谁都找不到。爹在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就不成了,最后只想着找到你,让你回家,继承爹的手艺,安心当个厨师。他老人家最怕的,就是你仗着家传的武功去当强盗,没想到,你还是干了这个!爹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去学做饭,就是为了不让咱们靠拳头吃饭。你……你是个混蛋。” 马国杰有功夫,且为人仗义,在苦力里极有威望,几名苦力连忙分说着“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只是要找口饭吃。就像戏文里的梁山好汉一样,我们不杀好人的。” “不杀好人?他也算好人?”凤喜指着被马国杰打伤的男子,他的裤子还没提好,显然知道刚才做了什么。又指了指躺在地上,依旧在嚎叫的男人。此时她已经看到,远方渐渐冒起的火光“杀人放火,间银掳掠,马国杰,你和那趟将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这样的。”马国杰的脸涨的通红“我什么都没做,是丁四……丁四他没娶过媳妇,没碰到过女人,见了那女人,他就憋不住了。还有王泉也是,他是家里的独苗,家里就等他延续香火,可是他就是讨不到老婆。所以……所以想抓个丫头回去成亲。可是我保证,我们是要找人做老婆的,真的是安心过日子。” 几个同行者,将王泉拉起来,那一刀插的极重,虽然有棉袄挡着,但刀依旧劈伤了骨头,血把棉袄都染红了。马国杰无奈的摇摇头“这大户人家,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忘了二姐是为什么跳的井?我……我只是替她们报仇。” “混蛋!你报仇的方法,就是跟他们一样,来祸害女人,又算个什么报仇了。”凤喜再次挑起了那条棍,牢牢的握住了棍棒“你们杀人放火,现在是不是,要连我也杀了?还是要把我也抓去,给谁当老婆?” “没的事,那些火也不全是我们放的。活不下去的人很多,河南、山东两省的人都有。他们不全听我的,大家各干各的。好多人我根本不认识……”马国杰无力的解释着 “妹妹,跟我们走吧,哥一直在想着你,想着爹。咱们把这家的不义之财拿走,然后我带你去找铁虎,让你们成亲,过好日子。” 几个同行者也点着头“妮子,听你哥的吧,一会再来一伙人,大家为了分东西,又得打起来。现在大家都红眼了,谁也顾不上谁,赶快拿了钱走人,比什么都好。” 凤喜却摇摇头,重新将铁棍抄在手里,做了个截江夺斗式,“我是这家的厨娘,主人不在家,谁也不许拿走这家的东西。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们谁也别想拿走一草一木!” 她既是马国杰的妹妹,又有一身功夫,就没人敢和她打架,可是僵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两下里陷入了对峙,凤喜看着那些人道:“谁拿了这家的东西,都给我放下,立刻走,我当没发生过。否则,咱就拳脚上见高低!” “妹子!别犯糊涂!” 两下里正在僵持时另一群人冲进了后院,为首者举着火把,一眼便看到了凤喜,大叫道:“这个女人我要了,大家给我上!”院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赵冠侯一行人,是在半路上受到袭击的。 冒出的火光,他们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谁取火不慎,遭了回禄,这也是难免的事。被袭击的原因,其实出在邹秀荣身上。她的装束偏向西化,穿着一件大毛出锋的大衣,还挎着一个女式皮包。由于留学的关系,并没有缠足,穿的也不是绣鞋,而是女式皮鞋。 思想上,她比这个时代的金国女性开化的多,对于姜凤芝靠在赵冠侯怀里的样子,也不为罪,反倒是有些觉得有趣。虽然其本人追求一夫一妻,不允许孟思远讨小。可是对于其他人,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标准,以赵冠侯的地位和钱财,娶个二房,在这时代也是平常事。只是不知道好姐妹变成了一妻一妾,是否还能这么融洽? 就在她笑着看三人腻在一起时,在黑暗的角落里,猛的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向一旁的小巷里拖。动物泄物的臭味,体味混合在一体的味道,熏的邹秀荣几欲干呕。 在津门街头掳人这种事,此时还是少见的很,苏寒芝见到走的好好的二嫂就被人拖走,随后两个衣服褴褛的男人,提着刀走出来,恶狠狠的看着他们,吓的惊叫了一声,赵冠侯则已经将她推到姜凤芝怀里,说了一句“看好她。”人已经向着小巷里冲过去。 在巷子里的,足有五六个男人,他们即使成为难民以前,也没人有机会接近这种富贵人家的女人。虽然明知道其有同伴,但也不过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没什么可怕的。是以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邹秀荣身上。 用力的脱去大衣,夺去手上的皮包,以及耳朵上的金耳环、戒指、皮鞋,还有人的手伸向了她的腰带。有人低下头去亲她的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见过世面的女子,也不知所措,除了放声大喊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她只喊了一声,一记重拳就落在了她的小腹上,疼的她眼冒金星,什么话也喊不出来。 手被人按住,难闻的味道扑到了脸上,就在她几乎认为自己突然跌落地狱时,一声枪声,响在这小年夜的津门街头。 几个袭击者,显然也没想到有人有枪,一个正准备脱下裤子的男人,听到枪声,刚刚回头,就见到负责挡在巷口的同伴已经不见了。而刚才与两个女人腻在一起的男人,已经如同猛虎般冲了过来,而他的手上,赫然举着一支枪。 枪火绽放,血花四溅,几个袭击者的思想,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当姜凤芝扶着苏寒芝赶来时,两人所看到的,只有一地死尸,以及扶着墙壁呕吐的邹秀荣。虽然衣服不整,但好歹没有真的受到侵害,她匆忙的把衣服整顿一下,却又忍不住吐了起来。赵冠侯则一言不发的,将左轮枪重新装填,压入弹药。 姜凤芝不解道:“你出门吃饭,还带着枪和子弹?” “外面这么多难民,我怎么敢不带家伙?”赵冠侯撩起衣服,才看到在他腰里,赫然围着三支枪,以及长长的子弹带。枪身在月光下,泛起金属的寒光,如同死神的獠牙。(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血夜(三) 赵冠侯看着远方的火焰,心知津门必然出了大的变故,即使自己,也难以判断出哪里是安全之地。看着身后的三个女人,又看看这漆黑的道路,对姜凤芝道:“替我护送寒芝和二嫂,我回家看一看。有些垃圾,需要打扫。”说话间将一支左轮枪丢给寒芝,使枪的法子,是早就教过的,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是总能防身。随后便向着住家方向,疾行而去。 沿途,也有一些难民走过来,既有老幼,也有男子。有些人手里提着棍棒,目光并不友善。可是看到赵冠侯两只手枪,却不得不选择以友善方式对待。 等到离家近了,隐约便听到了枪炮声,这种声音在赵冠侯听来,反倒比较安心。至少难民,是没有枪炮的。来到家门处时,最先看到的,是那位孟家老管家的尸体。 这是一个极善于应付来往客人的优秀仆役,即使是在小年夜里,他依旧尽忠职守,待在门房里,准备迎接上门来拜访的客人。官宦人家,访客多,规矩也就大,生怕有哪里做不好,替主家得罪了客人。只是没想到,他迎接来的,只是刀锋与死亡。 等进到门里,血腥的味道更浓,两个负责巡更的下仆,被人用乱刀,刺死在门道里。尸体被人移动过,地面上,留下了极明显的拖拽后产生的血痕。 一声枪响从内宅方向传来,赵冠侯步下加紧,等到转过二门,迎面正遇到几个手持步枪的男子。刺刀上凝固的血液,证明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两下对面,赵冠侯一眼便认出来,对方穿的都是武备学堂的服装。不等发问,一个身材高大的普鲁士人,已经出现在那几个学员之后。 “冠侯?我的朋友,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齐开芬教官?是你带着人,来给我帮忙……哦天啊,这该让我怎么说?用我们中国的话,这叫大恩不言谢,等过几天,我请你喝酒。” 齐开芬的表情却很凝重“对不起我的朋友,我觉得我可能没资格喝你的酒。你要知道,这些学员不是战士,而且你们的官员……效率实在太差了。等我带他们到来时,似乎晚了一点,你的家里,已经出现了伤亡。我想说……我非常遗憾。让我们诅咒这些该死的强盗,他们每个人,都该下地狱。” 出现了伤亡?赵冠侯的心也向下一沉“伤亡者中,是否有一个中国老年男性,而且是个瞎子?” “是的……我认识他。那是你的岳父,他……已经回归了主的怀抱。愿他的灵魂,在天国可以得到安宁。同时受害的,还有一位可怜的女性,她死前遭遇了让人难以形容的侵害,我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对她进行过冒犯。我真的希望,她不是和你有关系的女人。” 混蛋! 赵冠侯曾经想过,自己的家可能会遭到洗劫,甚至财产有损失一空的风险。但是他不是太介意,钱没了,自己可以想办法一点点赚回来,只要人没事就好。或者说,若是那些丫鬟出了问题,他也不会有太多感触,毕竟只是买来的下人,就算死光了,他也不会有难过之类的情绪在。 可是苏瞎子的情形,与那些下人并不能相比,对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加岳父,谈不到有什么感情。可他是苏寒芝的父亲,现在骤然亡故,可以想象,苏寒芝肯定会难过的痛不欲生,而这个女人,自己是不希望她难过的。至于死的很难看的女人是谁,他已经不在意了,反正自己在意的女人不在家里,谁吃亏,他都不会心疼。 “齐开芬教官,请问,有俘虏么?” “有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勇气,我们只发动了两次白刃冲锋,就彻底瓦解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斗志。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成为了俘虏,还有几个,被解决了。” 又有十几名学员走出来,内中还有当初和赵冠侯同棚的棚头李士锐,在他们前面,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用绳索串成一串,被用枪托驱赶着前进。赵冠侯目光一寒,问齐开芬道: “教官,有刀么?” “当然。”一柄雪亮的指挥刀递过来,齐开芬做了个随意的手势“这些俘虏对我没有什么意义,你可以随意处置。我必须说明,我反对一切虐杀俘虏的行为,但是……为亲人复仇的权力,值得维护。” “多谢教官了。” 赵冠侯手中提着刀,径直来到队伍里,最靠前的一名俘虏之前,这名俘虏在被抓住之前,显然经过顽强的抵抗,身上脸上都有伤。眼睛紧盯着赵冠侯,喘出的粗气,在空气中喷出阵阵白色烟雾。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虽然是年关,但是衣服却很单薄,大抵是找不到多少棉花的。粗糙黑红的皮肤,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生活的并不如意。 “你很穷……你可能没有饭吃,或者可能就要饿死。”赵冠侯冷冷道:“所以你们觉得,就要抢我的饭,让你们活下去。这是你的道理,或许对,或许错,但是……没有意义。” 白光闪动,指挥刀已经捅到这名俘虏的肚子里,随着他用力的搅动,那名俘虏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一声惨叫声中,赵冠侯抽出了刀,血肉顺着伤口流出来,在雪地上形成一片巨大的污渍。 这个人并未立即死去,而是在雪地上痛苦的挣扎着,赵冠侯却不看他,提着刀,走向了第二名俘虏。“你们活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来杀我的人,抢我的东西!我没有去抢过你们的饭吃,你们反倒来抢我,这便是第一个该死!” 刀光闪烁,这一次直接割断了俘虏的喉咙,鲜血喷溅中,第二名俘虏直挺挺倒了下去。其他的俘虏已经意识到情形不对,拼命的挣扎着,但随即,就被学员用枪托猛砸,不得不安静下来。 “现在胆小了?知道害怕了?杀人放火抢东西的时候,不是很威风么?今天晚上,你们中很多人会死,而活下来的人,将会发现,死亡……是一种解脱。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长眼,杀了我女人的爹,现在,就得去给他陪葬!” 刀光闪处,血雨纷飞! 这一队俘虏中的绝大多数,就在这疯狂的杀戮中,倒在了血泊里,剩余的几个,暂时没动,而是交给齐开芬转交地方官府。现在袁慰亭任直隶臬司,这帮犯人,早晚脱不出自己的手。齐开芬解决了这批暴徒,接下来,还有的忙。 租界里的武力,此时并不算强大,紫竹林租界为卡佩租界,又比邻阿尔比昂租界,其主要武力,是红头阿三以及安南巡捕,并不配枪,只有木棒。 这些武力用来恐吓震慑一下平民还可以,或是对付一下大金的官员衙役,也可狐假虎威一番,对上这种规模的难民,根本就有心无力。除了领事身边以及一些重要机构有士兵警卫外,大多数人没有这种防卫力量,是以武备学堂这次出动,主要的目的,还是去租界支援。齐开芬到这里来,算是假公济私,倒不能待太久。 “冠侯,既然你这里安全了,接下来,我将要去租界帮忙。普鲁士租界离这里略远,我希望这些暴徒,不要入侵那里。愿主保佑他的孩子。” 齐开芬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将一条子弹带丢了过去“接着,你可能需要它。如果你的家安全了,我希望能在租界里,与你重逢。” “如您所愿,我的教官。” 等到齐开芬离开,赵冠侯终于到了内宅里,却见那些买来的丫头都缩成了一团,在厨房里瑟瑟发抖。那个故意做怪装丑,以为自己没发现她破绽的厨娘,这时倒显的很是正常,手中横了条铁棍站在那里。 “老爷,是凤喜救了我们。她功夫很好,如果不是她救了我们,我们现在就也要被那些坏人杀掉了。还有,要不是凤喜姐和他们打,他们就把老爷的钱都抢走了,是凤喜姐拖住了那帮坏人,才等到救兵来。” 一个丫鬟怯生生的说着,赵冠侯却连看都没看她,只看看凤喜“你会武功?” “家里教的,多少懂点拳脚,再就是成年做饭,翻勺做菜,力气小了干不了,练出了一点笨气力而已。” “那好,今后你来保护夫人,如果夫人有了什么意外,你就会死。如果做的好,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说完这话,便转身向苏瞎子那屋去了。 一个丫鬟向外张望着,见赵冠侯去远了,才转身来到柴禾堆前,分开柴禾,将藏在柴禾里的马国杰露了出来。凤喜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银元,又把那切好的火腿与猪肉朝马国杰手里一塞“快走!趁着第二批官兵没来,赶紧离开这里。天涯海角,总之离的越远越好,老爷已经疯了,他看到你,一定会杀了你。” “我不怕他……这个混混我是认识的,他怎么成了大官?” “他手里有枪!你怕不怕都没用,赶快走。”凤喜推着马国杰,很快来到后墙,马国杰转身看着妹妹“妹子,跟哥一起走,我带你去闯个新出身。” “不……我不会跟你做强盗。爹说过,不许咱家人当响马,你不听话,我得听话。”凤喜摇着头,将身子一伏,马国杰踩着妹子的后背,双手抓住墙头,人便跃了上去。他颇有些不舍的看着妹妹“凤喜,你不走,我怕……怕你像你二姐一样” “那也是我欠他的。今晚上,你做的孽太多了,我的下半辈子,都只能替你还债。” 凤喜冷冰冰的说了一句,转身,走向了厨房方向,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马国杰无奈的跳下墙,满无目的的四下张望几眼,向着火光最盛的方向,疾奔而去。 房间里,赵冠侯发现了那两具死尸。一具是苏瞎子,一具是曹仲英花十两银子买来的清秀女人。那女人身上没了衣服,腰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死前不知道被多少想女人想疯的男人肆虐过,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是想告诉他们,自己曾经和他们一样,也是难民来着。 苏瞎子身上被刺了好几刀,身上的一身上好的缎面棉袄被人剥了去,手上的玉扳指大概是不易摘,竟是被连指头砍了下去。这个老人,差点害的苏寒芝嫁给庞金标,赵冠侯对他,其实没什么感情。 可问题是,他却是苏寒芝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自己做了大官,却没能保护好他,从这个层面说起来,自己是对不住苏寒芝的。 他站起身,来到外面,见凤喜提了棍子站在那,不等他发问,凤喜说道:“夫人回来了……你……你要不要她看看外老太爷?” 苏寒芝与邹秀荣,都是被姜凤芝保护来的,三个女人在路上,也遇到了一伙难民的袭击。事实上三个女人在这种夜里行走,被袭击几乎是注定的事,但是就在难民出现之后,之前仿佛喝的酩酊大醉的姜凤芝却突然清醒过来。 她学的是真功夫,这个时候,下的便是死手。一连弄残了三个人,苏寒芝开了一枪,其他难民便有点怕。邹秀荣把皮包里所有的洋钱都撒出去,趁着难民抢洋钱时,总算是逃了出来。 接着,她们就遇到了一队武备学堂的学员,带队的是洋教习艾德,与苏寒芝照过面,便直接带人,把她们护送了过来。 赵冠侯并没有选择隐瞒,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直接拉着苏寒芝到了房间,随后陪着她跪在了苏瞎子的尸体前。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不够好,如果我带着岳父去赴宴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或者,我压根不去赴宴,留在家里,也可以保护岳父。总之,都是我的不好。你可以哭,如果不出气,可以打我。总之,不管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闷在心里。因为那样,对身体最不利。” 苏寒芝看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愣愣的跪在那里,似乎在怀疑,这一切不是真的。毕竟在不久之前,大家还在酒楼上畅饮谈天,规划着大好未来,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发生了这等巨变。赵冠侯一连说了两次,她都没有反应。直到赵冠侯第三次推推她的肩膀时,她才猛的站起来,一路小跑着来到卧室里,将挂在墙上的刀摘了下来。 那是搬家时,姜不倒送的礼物,一口厚背鬼头刀,并不是装饰用,而是真正战阵上可以杀人的凶器。非武人,用不得这东西。她将刀递到赵冠侯面前,另一只手,则拿着那支左轮手枪。 “去……杀了他们……全杀了……全都杀了。我在这里等着你,如果那些人来了,我就开枪,你教过我的。最后一发子弹,我会留给我自己……” “放心吧,武备学堂的人在,难民们不敢乱来了。等我,不许乱来。”赵冠侯喊过姜凤芝和凤喜交代了几句,又对邹秀荣道:“二嫂,我送你回去?” “不了,孟家有护院,有门楼,几个难民,没那么容易打进来。男人,去做男人的事,女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寒芝那边,我会看住她。” 赵冠侯点点头,提枪背刀,牵马走出院门,大好津门,已成人间火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有哭喊之上。他咬咬牙,上马向着紫竹林租界方向飞驰而去。 变乱发生不久,小站方向便已经听到了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动员。恰好一列火车自附近经过,随即被新军勒令扣车,将乘客全部驱逐后,以新建陆军左翼第一营(缺炮兵左队)一千余名兵弁将领上车,向津门车站方向疾行。枪弹上膛,刺刀闪光,而每人腰间都悬挂着新购比利时手留弹,随着火车的晃动,摇来摇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饮血 雪渐渐停了,风则越来越冷,津门老话:风后暖雪后寒,大雪之后,温度会变的更低。在第一批劫掠者行动之后,他们的队伍也在逐渐的壮大。既有外来的难民,也有苦力、工人,到最后,一些本地的穷人,也参与其中。 有头有脸的大混混,是不会参加这种行动的,故土难离,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住处。平日里在街面上走动,认识他们的人也多,露了相,被官府查到,不但丧命,而且丢人。一些平日里混不上台面的小角色,在这种时候,就异常活跃,为难民们带路,指门,指引着哪户人家有钱,哪里可以得到更多的收益,之后再分一点残羹。 飞刀李四兴奋的带着一群难民,来到紫竹林附近,用手指着眼前一处小洋楼道:“我说的不穿衣裳的洋女人,就在这里。一帮洋鬼子没事就来这喝酒找乐子,他们有钱,还能开洋荤,弟兄们打进去,大伙都解谗!” 他带了一些人先是去了赛金花的下处,不想这女人与巴森斯一起到普鲁士领事馆过年,房子里的东西都存到了银行保险柜里,根本没有收益,便打起了这处俱乐部的主意。 这个俱乐部设在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老板是个铁勒人,这里提供最好的酒,也提供最好的女人。二十几个来自泰西的脱依舞娘,不但是租界里洋人的最爱,华界里也有些有钱的阔老,偷偷来这里开洋荤。 这干难民听到有洋女人,也极有精神,这地方晚上是不关门的,只在门首处站着两个两个强壮的铁勒保镖,提示来访者别惹麻烦。能做这种生意的,自然没有善男信女,但是洋人的身份,加上两个精通拳击的保镖,就足以解决所有问题。 当见到一群明显不受欢迎的人走过来时,一名保镖晃着高大的身躯走过去,伸手推向一个人的胸膛。他并不会说汉语,也不屑于使用汉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吓走这些乞丐。如果他们拒绝服从,他不介意教训几个人。 那名难民被推的一个趔趄,可是已经有其他难民从各个方向围上来,另一名保镖感觉情形有些不对头,也向这边走来,同时提醒着同伴“马谢夫,我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几个难民与同伴撕扯着,他们两人都是拳击好手,自然不在意几个难民。可就在他将几个面前的人打翻在地时,在他身后的一个难民,忽然跳起来,手中的东西重重落在了这名保镖的后脑上。 自己那个高大强壮如同白熊的同伴,如同醉汉般摇晃了几下,最终重重的向地面栽倒。就在他倒下的同时,一群难民已经扑上去,用各种武器,在他的头上、身上,用力的猛砸。 这名保镖平时打人的事做的多了,遇到恶客,偶尔也会把人打成残废,但是杀人的事,却很少做。更没想到,在金国这地方,居然有华人敢杀洋人。他的脚步一停,随即,就伸手摸向了腰间,可是还不等他拔出腰里的手枪,一个男子猛的甩出了自己手里的匕首,直插在他的肩头。 不等他叫出声来,几个人已经围过去,短刀斧柄轮番砸下,血渐渐从人群的脚下流淌开来。丢出飞刀的李四哼了一声“也让你知道知道,飞刀李四爷,不是好惹的。我这回,总算是拿飞刀露脸了。” 洋人不过金国的节日,小年这种日子,对他们来说跟平时没有区别,俱乐部里男人们喝酒找乐子,看着那些舞娘表演。如果看着对劲,只要跟老板说一声,谈妥价钱,就可以把人带到后面的小房间里,彼此钱货两清,互不牵扯。 在这种地方,是没有所谓绅士的,大家高谈阔论,大声喧哗,嗓门都放到最大。角落里,一张方桌前,一个男子向他的同伴努力推销着“克拉克,你要相信我,这真的是一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就像不能错过从左数第三个那个碧池一样,你看她的胸……待会她就会脱裙子……” 同行者摇摇头“我对那个碧池很感兴趣但是对你特么的计划一点兴趣都不感,去枣庄买煤矿,见鬼!那离我们太远了,而且那的官府对我们一点也不友好,你知道在那有什么?……哦不,我不是说煤炭,白痴。我是说,在那里有红色头巾,到处都是!在乡村里,如果不带枪,就最好不要出门。你知道红色头巾会干什么?他们会推开门,冲进来,用刀割开你的喉咙……上帝!就像现在一样!” 这个洋人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门,他说此处时,突然发现大门被人推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持刀提棍猛的闯了进来。舞池里跳舞的舞娘首先被吓了一跳,发出了阵阵尖叫,乐队也随即停止了演奏。喝酒的人,有的没有反应过来,有的则一脸诧异的看回去。 那名铁勒老板,在吧台下面抽出了一支霰弹猎枪,对准了闯入者,用汉语问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道不知道,这里属于谁?马上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们交给你们的官府!” 回答他的,则是一声沉闷的枪响。两名铁勒保镖佩带的左轮,成了难民的战利品,他们中有逃兵,懂得一些枪支使用技巧,勉强可以打响,而这一枪也奇迹般的命中了。 在那铁勒人倒下的同时,他手里的******也响了,弹丸打中了吊顶的挂灯,整个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随后是无比的混乱。 洋人们大叫着四散奔逃,有一些人带了枪,拔枪胡乱射击,并不在意击中的是谁。一名难民捉住了一个舞女,将她按在了身旁的桌上,动作之间并没有注意,蜡烛被他碰倒,倒下的蜡烛燃着了窗帘,就在他兴奋的冲锋时,大火已经燃起。 李四比较狡猾,他故意放满了脚步,落在最后头。果然,洋枪的声音响了,那些难民里,肯定有人会中弹,他暗自冷笑着,鄙视着这些蠢材。跟你四爷玩心眼,还差的远呢。虽然自己位置靠后,可是不用吃枪子,等到最后,实惠还是自己的。 一个舞女夺门而出,随后就被李四一把抱住,藏在门外的他,比这个舞女还要矮半头,但是力气终归是比女人大。抱着她,就向门岗休息的小房间走去,那舞女用力的踢打喊叫着,李四则哈哈大笑道:“洋表子,你随便叫,今晚上,没人顾的上你……” 可就在他刚刚来到门房之前,忽然发现,眼前已经站了一个人,他将头侧过去,才能看清楚,来人一身武官打扮,目光阴冷,就如这见鬼的天气。 “……冠侯?你……你怎么跑这来了?大冷天的,回家吧。今个晚上不太平,别在外头。”李四挤了个笑脸“你也看上这个洋的?那行,这个给你,那屋里还有不少呢。” “按咱的规矩,吃锅伙饭的,不许打家劫舍。怎么,离开小鞋坊几天,连规矩都忘了?四叔,您可是让我有点失望。”赵冠侯说话声中,鬼头刀已经抽出来,李四心知不好,松开了手,那舞女猛的踢了他一脚,躲向赵冠侯身后。 “冠侯,你听我说,这是个洋表子,也是卖的。给谁弄不是弄,咱爷们,怎么就不能开洋荤……你……你拿刀干嘛?” “不干什么。”赵冠侯语气很平静“只是杀人而已,今天一伙难民袭击了我的家,寒芝让我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做不到,但是见一个杀一个,还是可以的,所以……说再见” 刀锋闪动,人头落地。在舞女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中,李四的头就这么被砍了下来。赵冠侯揪着他的发辫,将头拎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女“这刀不错,你觉得呢?” 俱乐部已经烧了起来,急于发财或是找女人的难民,开始时并不在意,但后来发现火越来越大,就只能先走再说。那些洋人还被堵在屋里出不来,几个难民找到了铁链子和锁,准备把门锁上,把所有洋人都烧死。 可就在他们刚刚来到门首时,却见到门首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朝廷武官,一手提刀,另一手拎着什么。难民们平日怯官,今天杀人放火的事都做了,反倒不知惧怕,再者自己人多,对方只一人,胆气更足。 有人问道:“你干什么的?这里没你的事,救济的时候不露头,难道现在要救洋人?” “不,你们误会了,我对救洋人没兴趣。”赵冠侯哼了一声,随后将人头朝那名难民一丢“我只对杀你们有兴趣。所以,请大家配合一下,全都去死!” 人头丢出去,左轮枪就落在手中,数声枪响声中,当先冲出来的几个难民中弹倒地。里面的难民,还在想着最后的疯狂,趁着火还没吞噬整个房子,尽可能找着一切值钱的东西。 那几声枪响,有人没听见,有人听见了有没在意,直到一个人冲进来时,他们都没太放在心里。 在角落里以桌子为掩体的克拉克与他的同伴,已经打光了手枪的子弹,眼看着两个难民举着刀向他们走来,呼吸急促和短暂。“克拉克,我对付一个,你对付一个……” “问题是他们有好几十个,怎么对付……我已经快窒息了……烟有点大了。那是什么,地狱来的使者么?” 在烈火之中,名叫克拉克的洋人,看到俱乐部外又走进一人,一手提刀,一手持枪。随后就朝着难民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血花绽放。 走向两人的那两个难民刚一回头,就已经中弹倒地。等到六发子弹打完,那人干脆举着刀冲进去,他的步伐并不大,但是速度很快,脚步也极优雅,仿佛是在表演着舞蹈。随着他的前进,刀光闪动,一个接一个的人,就在他的刀下变成尸体。 当一连被砍到十余个人之后,剩下的难民崩溃了,他们大呼小叫的夺门而出,而来人则如魔神一般,举刀追杀,竟是以一人而追杀一群暴徒。那个名叫克拉克的洋人忍不住道:“等一下……咳……我的朋友被烟呛昏了,请你帮助我们。” 赵冠侯杀的正性起,听到这话,回头才发现,大厅里确实有不少洋人,有的还能动,有的受了伤。还有一些舞女,正自找衣服遮盖身体。他点点头“我会尽量帮助你们,抓紧离开。” 当最后一个洋人被搀扶着走出俱乐部时,身后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火把,用不了多久,整个楼就要倒塌了。那名叫克拉克的擦擦头上的汗水,朝赵冠侯一笑“大人,请你送我们回租界好么?我们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报道您的恩情。” “我正好也要去租界,你们想跟,就跟上。” 赵冠侯看了看他,见他是个二十几岁,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大衣已经不见了,头发也乱的很,脸上有几处烟熏痕迹。其他洋人也好不到哪去,至于舞女的情形就更糟糕。这些人如果没人保护,在这样的夜里,估计很难有好下场。他点点头,牵着马在前开路。 租界内,已是火光冲天,人影摇动,地上随处可以看到血迹、杂物、还有死尸。熊熊烈火,离着租界老远,都能看的到。就在华界与租界交界边缘,一条大汉用手指着租界,拉了一个仙人指路的架子。身后的几十名看客,则心悦诚服的跪倒在雪地上磕头,边磕边道:“张老师果然法力无边,一个咒语就能请来天火烧租界,我们服了!” 这个时候津门还没有大规模使用电灯,即使是租界,也还没架竿通电,路灯都是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也助长了暴徒行凶的勇气,而黑暗的环境,让仅有的警卫人员射击大受影响。有不少洋人的住处被攻陷,场面混乱的很。 赵冠侯在前开路并没有特意的目标,只是看到难民,便冲过去,也不拘身份,或是以枪射击,或是直接一刀砍过去。除非对方肯跪在地上不动,否则就一定遭到攻击。那些跟随他的洋人见到这个情形,发出一声声的赞叹,后来,一些洋人便也开始跟着他,参与到攻击暴徒的行列里。克拉克在后面看着,忍不住连声叫好,大声称赞着“勇士,你是真正的勇士!我可以问一下,勇士您的姓名么?” “新建陆军,赵冠侯。” “赵……冠……侯。我想我们都会记住这个名字,上帝保佑,如果不是您,我们现在都已经被烤熟了。我叫克拉克,赫伯特?克拉克?胡佛,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火场 赵冠侯并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都不是。救这些洋人,只是因为他们如果死掉,将来处理起来,会有很多麻烦,毕竟眼下金国的情形如此,死洋人就是大事,能救几个是几个。但是这么多洋人带到租界里之后,他也发觉一个问题,挨个送回家,太麻烦了。何况像那些舞娘,她们又该往哪送。 好在胡佛倒是有办法“您只要把人送到墨林洋行就好了,大家可以在那里待一晚上,等天亮之后,我会送他们回家的。至于这些女士……她们找到新的地方也不太难,毕竟津门不是只有一个俱乐部。” 赵冠侯暗自赞了一声聪明,这一晚上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彼此之间,过去不认识,这回也有了话题。在一起一个晚上,互相通报姓名,就可以建立起一个人脉网络,未来肯定有用,这个洋人,倒是有些心眼。 这种心眼对他没损害,他也就不用反对,一行人前进了几百米,隐约间,马队奔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赵冠侯眉头一皱“难民几时也有马队?”他的手枪已经举了起来,只是迎面看到的,乃是泰西胸甲反射出的月光,以及同样高举的左轮。 “赵大人?” “霍虬?” 双方差不多同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跑过来的这支小规模马队,正是霍虬的骑兵哨。赵冠侯这匹泰西白马极是扎眼,是以霍虬甚至不用看骑士,只看坐骑,就能知道来者为谁。 他连忙滚鞍下马“大人。您家宅可安?卑职本来该带着马队,去保护大人官眷的,可是袁大人有严令,让咱们来保护租界,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想来您的宅邸附近有武备学堂,那帮难民,应该不至于去攻那里吧。” 赵冠侯并未回答,而是问他“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在这,袁大人在哪?” “袁大人就在领事馆那边呢,亲兵队全带来了。外加一个步兵哨,还有防营里拉来了几十人。那帮人不大中用,咱不提他。这回得亏是我们进租界收拾这帮难民,要不然,卡佩人的兵,怕是就要从大沽口登岸,杀到租界里来了。” 袁慰亭领了按察使的官职,新军的差使并没有交卸,便处于津门、小站两头跑的地步。如果是在平时,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小站新军上,毕竟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只是临近年关,官场上自有无数的应酬,袁慰亭就只好驻于津门,办理必要的公事,应酬一些必要应酬的人。 随他同驻的,就是他的亲兵一队,外加又抽调了一个步兵哨,作为警卫力量使用。结果变乱发生不久,袁慰亭接到消息后,立刻就把这些部队都掌握了起来。军官里,像赵冠侯这样放假的有几个,但好在大部分军官都是河南招来的,不曾放假休息。袁慰亭一声令下,就让他们完成了动员,以极快的速度,开进紫竹林租界。 在这种场合里,骑兵的震慑力远大于步兵,租界里的驻军有限,都只能保护领事馆或是一些重要的地点,普通的侨民就只有靠自己外加祈祷。当他们陷入绝望时,身穿铠甲,跨骑西洋骏马的金国,在租界宽敞的街道上往来奔腾,挥刀杀人,对于这些洋人来说,几乎要跪下来,赞美上帝的伟大。一些洋人,躲在公寓的楼上,为这支金国的马队鼓掌喝彩,称赞其威武不凡的雄姿。 只是租界太大,指望一队又一哨不到一百五十人的兵力敉平难民,显然力有未逮,像是战斗力最强的骑兵队,已经一分为三,以哨为单位,向不同方向前进,驱赶难民,尽可能减少损失。 赵冠侯问了袁慰亭的位置,飞身上马,又嘱咐人送胡佛送到墨林洋行,临分手时,与一众洋人挥挥手,以示告别。等到他的马离开之后,一些洋人则小声议论着“这真是个伟大的骑士……是啊,我也觉得他很适合发展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该多一些和他的接触。” 胡佛则思忖着:或许,对付红色头巾,需要一个这样的将领。如果没了那些人,山东的矿产品……普鲁士人…… 袁慰亭与卡佩领事安托万站在一起,面色都很难看,在他们面前,是一栋已经起火的三层洋楼。一些卡佩人以及金国的水会成员,在用尽办法救火。但问题是,现在是冬天,水冻成冰,取水困难,纵然找到一点水,也是杯水车薪,很难控制火势。 赵冠侯就是在这个时候飞马赶到,见到这起火的洋楼,也不明所以。按他想来,不管洋楼价值几何,已经烧成这样,也就只能放弃,将来再设法赔偿。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还不如去做其他的事。可是见安托万面色阴沉,以宝贵的兵力来救火,袁慰亭也在其中,想来别有深意,未敢置喙。 见赵冠侯过来,袁慰亭愣了愣,随后道:“快去救火,其他的话咱们待会再说。简森夫人被困在火场还没救出来,此人干系重大,不可不救……” 他们当然必须要救简森夫人,如果这么重要的人物葬身火海,那平汉铁路二期借款的事,不用想也知道没了指望。更重要的是,他们刚刚和简森夫人联合一线,从军火生意里赚了一笔钱。如果她死了,未来的生意又找谁去做。 安托万的脸色阴沉,目光凶恶,如同一头即将猎食的野狼“袁大人,对于今天晚上的袭击,贵国朝廷,将承担全部责任。我国政府,必将向贵国大皇帝提出最强烈的抗议,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都要由你们负责。我希望你有一个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非常严重的,外交事件!” 赵冠侯看看火势,朝安托万答了一句“领事先生,现在我们是该救人,而不是讨论责任。如果您不能就营救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就请往边上让让。”随后脱下了身上的外衣,劈手从一名水会成员手里夺了棉被,让人把一盆水浇上去,随后以棉被遮头,猛的冲进了小楼之内。 这栋洋楼燃烧的情形远比那俱乐部严重,楼内一层处处起火,浓烈的烟,呛的人阵阵咳嗽,视线也大受影响。整栋楼体,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塌。此时进入洋楼,自然充满了危险,就算是有经验的水会成员,也不敢随便往里冲。 赵冠侯以棉被挡着头,以一条毛巾遮着口鼻,飞速的向四周看着,一楼里看不到人。二楼的楼梯已经起了火,他顾不上多想,身形连纵,跳过几道火线,冲到二楼里。却在楼梯口,看到了同样以毛巾遮着鼻子,瘫软在地的简森夫人。 她的神智还很清醒,一只手紧抓着毛巾,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一个档案袋,里面却不知装着什么。等看到一个人冲上来,她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已经没了力气。 赵冠侯猫下腰去,将她背在背上,以棉被,将两人遮挡住,转身要下楼梯时,却本能的预感到一丝危险,改下为上,转而向上疾走。 在下一刻,一根烧断的木梁从天而降,恰好横在楼梯正中。熊熊烈火成了一道屏障,堵住了二人下楼的可能。简森夫人将毛巾从鼻子下面移开,在赵冠侯耳边道:“我的骑士……我忠诚的骑士,你终于出现了么?也许……也许我们两个出不去了。” 赵冠侯却没理她,一路来到二楼,一连踹开几道门,却见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有的房间已经起了火,有的房间暂时没被火波及,但是烟却很大。他猫腰低头,直冲到一处暂时未燃烧起来的房间之内,反身踢上房门,随即来到窗户之前。 这里用的是落地窗,窗户关的紧紧的,随着赵冠侯刀鞘挥出,玻璃变成了碎片,碎玻璃撒的的到处都是。简森夫人也明白了赵冠侯的意图,惊叫了一声 “上帝啊,你在发疯!你是想从这里跳下去?” “上帝管不了这事,我管。抱紧我!”赵冠侯喝了一声,后退两步,随后向前疾奔,在简森夫人的惊叫声中,已经穿窗而出。 人一凌空,简森夫人就下意识的抱紧了赵冠侯的脖子,身体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就在她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时,一股冲力袭来,随后两人的身子,如同一个轱辘,在雪地上连续翻滚着。 由于她抱的紧,赵冠侯这记翻滚,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两个人滚在了一起,在松软冰冷的雪地上,如同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在夏日里,青绿柔软的草坪上嬉戏玩耍。直到翻滚停止时,两人的姿势却变成了令人回味的赵冠侯在下,简森夫人在上。 往日里雍容华贵的简森夫人,此时是很有些狼狈的,身上穿着连衣裙,由于逃命或是火烧的关系,有几处破损,头发也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般一丝不苟。脸上有几处被熏黑的地方,看上去有点好笑。 但这些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倒是增加了几分野性之美,让其变的更有魅力。尤其两人贴的很紧,赵冠侯可以感觉到她傲人的身材,以及身上那迷人的香气。他轻笑了两声 “夫人,我想您如果没受伤的话,现在该起来了,这里有卡佩领事、水会以及太多的观众。这样,似乎不大好。” “不……我受伤了,所以我需要治疗,就像这样!”简森夫人端详着赵冠侯,他的脸上身上,也落了不少火星,虽然被及时的压灭,但依旧受了伤。暖帽顶戴,单眼花翎,都在方才的奔跑中丢掉了,官服也损毁几处,她当然知道,方才那是何等的危局。作为自己追求者的安托万,在火灾一发生时,就逃的无影无踪。反倒是这个男人,冲进来救了自己。 被浓烟熏的手脚无力,倒在楼梯口时,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自己的父母,幼时生活的庄园,后来的恋爱。那个英俊如童话中的王子,但却胆小怯懦的男人。以及后来自己的丈夫,那个身上生满了老人斑,虚弱无力的侯爵。他留给了自己丰厚的遗产,但是自己对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恶心。 在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天堂之门,看到了天使在迎接她,直到这个男人出现了。不管不顾的从火场里拯救了自己,甚至不在意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 这绝对不是金钱可以解决的问题,虽然钱可以招募到很多勇士,但方才那种情形下,没有人会为了钱来救自己。她决定做点什么,或者抓住些什么,至于其他的问题,谁在乎呢? 所以,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猛的低下头去,紧紧的稳住了这个东方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向富有、高傲的简森夫人,主动向一位金国武将示爱了。 赵冠侯被她这种举动吓了一跳,上一世,并不是没遇到过这种**大胆的女人,但问题是,此时即使是泰西的风气比中华更为豪放,但想对于后世依旧保守。这种做法,即使以泰西人的标准,也实在是大胆了一些。他可以推开她,表现的很像一个正人君子,但是代价,就是将永远失去这个女人的垂青。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伸出胳膊,抱紧了简森夫人的腰,还以更热烈的一稳。 按他想来,简森夫人这种女人,应该是属于阅尽千面,见多识广那一类型。他又没有洁癖,对这种女人,也没什么抵触。可是两人一稳之下,他却发现,简森夫人的稳功很生涩,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反倒是由他控制了主动,这倒是让他颇有些意外。 “哦……好吧,我想说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你们应该考虑一下,这里很冷……另外暴乱仍在进行中。赵大人,作为战士,应该骑在战马上不是么?” 安托万这时正好赶过来,见两人热情的拥稳,不由酸意大生。可是简森夫人却依旧我行我素的稳了良久,才站起来,朝他瞪了一眼“勇敢的安托万先生,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你刚才的英勇行为在社交舞会上传播,就最好学会保持沉默。” 赵冠侯这时也站起身来,雪很厚,虽然背了个人跳下来,倒是也没受伤。他活动一下筋骨,对简森夫人及安托万道:“领事说的很对,我是一名战士,现在,该回到我的岗位上去了。” 又对袁慰亭道:“大人,卑职这就前去斩杀乱民。” 袁慰亭方才也看到了那一幕,但却只当没看见,点点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桃花债 一声巨响中,那栋洋楼终于挨不住火,轰然倒塌。如果不是赵冠侯,此时的简森夫人自然没有幸理。她理了一下鬓发,想要提起裙子,但最终却是一把撕掉了裙子下摆的贴边,让裙子变短了一大块,随后利落的上了赵冠侯的马“给我一支枪,我要你保护我,回到我的洋行去!这是比利时平汉铁路贷款监督人员的要求,我想大金朝廷,不该拒绝。” .马匹飞驰,两耳生风,简森夫人的手自然的环着赵冠侯的腰,在他身后轻松的吹起了口哨。“哦,这感觉很棒,好象我们现在是在非洲的草原上,即将去狩猎一群狮子或是大象。我的骑士,你将献上一头狮子又或者是一对象牙来做我的礼物呢?” “夫人,我觉得我应该送你一双靴子。”在火场冲出时,简森夫人的一只鞋不见了踪迹,现在一只脚上穿着小牛皮靴,另一只脚光着,只穿着袜子。她却并不怎么在意 “我不是你们金国的女性,被人看一下脚就要死要活,如果被男人摸了,就活不下去。她们一定很害怕男女混泳,而我……则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说……你光着脚,很容易冻伤。” “好吧,你真体贴,甜心。”简森身子微微前倾,在赵冠侯脸上亲了一口,随即又在他耳边,呼出一口热气“怎么样?是不是很热?呵呵,我没那么娇贵,事实上,那些野蛮人进攻时,如果我有枪,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是在和安托万谈一笔生意时,遭到的进攻。安托万对她的好感,她非常清楚,只是作为一个见惯了类似场面的角色,她早有一套应对方法。既不让对方沾到好处,也不明确拒绝,而是利用这种好感,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安托万作为一名领事,自然要在意名誉,简森夫人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没带自己的警卫。却没想到,租界里居然遭遇了乱民的进攻。安托万的扈从十分机警,见到情形不对,及时开枪射击。难民们见攻不进去,就开始放火。 安托万平时喜欢看冒险小说,以游侠自居,可是见到火光一起,却全失了方寸,把简森夫人扔到楼上,自己带着仆人冲了出去。等到简森夫人想跑时,就已经逃不掉。 “你是为了去找东西,所以忽略了逃跑?好吧,我想问一句,那到底是什么。” “合同、契约。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可以赚很多钱。他们可以剥夺我的生命,但不能剥夺我的财产。”简森夫人微笑着说道:“好吧,我必须承认,我过分自信了,我没我想象的那么快。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健康,大金的冬天有点冷,我感觉可能要感冒了。” 她边说边打了个喷嚏,身体向赵冠侯靠了靠。赵冠侯勒住马,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围在她的身上“你现在需要回你的公寓,然后煮一壶浓浓的热咖啡,闷上被子睡一觉,等到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就住在华比银行里,那里就是我的家。”简森夫人将斗篷紧紧裹起来,却依旧紧抱着赵冠侯“骑士,我觉得你才是我的火炉,比这件斗篷暖和的多。” 比利时在津门并没有单独租界,比利时大使馆,就设在华比银行三楼,整个银行以及金库全都位于阿尔比昂租界内。在金库外,又专门雇佣了一个排的阿尔比昂陆军。这些红色军装的阿尔比昂陆军,虽然远不如他们的海军出名,但是事实上,他们曾经在陆战中,让号称世界第一的卡佩陆军大败亏输,同样是一支绝对不容小视的强大武装。 乱民们在疯狂洗劫活动一开始,就选定了这处银行,在他们看来,银行与钱庄一样,容易攻打,也可以得到钱,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守卫者的力量。这些士兵来自退伍军人,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却没有好的营生。他们所能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一身军中技艺。事实上,他们的津贴远比军饷为高,身家性命系于银行,因此也就格外忠诚。 泰西银行此时在金国受到格外保护,即便是太后发懿旨,也管不到他们头上,何况于乱民?是以乱民刚一接近,阿尔比昂士兵就高度警觉,随即便开了枪。排枪加上刺刀,让华比银行外,堆了几十具死尸以及同等数量的伤员。在寒冷的冬季,任伤口流着血倒在雪地里无人过问,时间过的不长,其中的大多数人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赵冠侯的马接近银行时,对面已经用阿尔比昂语高喝起来“姓名!” “艾米?简森!蠢货,你想朝发你薪水的人开火么!”简森夫人厉声呵斥着,赵冠侯则暗自想着,用阿尔比昂语发问,金国官员能回答的也不多。却不知亲兵队的人,是否因为这种误会吃了冤枉枪子。 这支部队的军官,是一名中尉,战斗中也受了伤,来到简森夫人面前举手行礼,依旧挺立如松。“尊敬的夫人,如您所见,我和我的部下,很好的完成了任务,您的财产就像躺在妈妈怀抱里的婴儿一样安全。” “好吧,我会考虑给你和你的人发放奖金,现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来到华比银行楼下,简森夫人对赵冠侯温柔的一笑“我有点害怕,你要知道,这些蠢货并不聪明。万一他们疏忽,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名危险的敌人,你和你的帝国,将失去一位友善的监督人以及超过一百万磅的二期贷款。现在,我需要你……送我上去。” “愿意效劳。” 赵冠侯自士兵手里要了一盏马灯,点着灯火,一步一步踏上了木制楼梯,发出阵阵嘎吱声。 “这栋楼的年纪大概快赶上我的前夫了,只要你一接触它,它就会剧烈的咳嗽,这一点它们非常相似。”简森夫人边说,边点燃了走廊里的油灯。在银行的二楼,是她的住处,这里有几名亲信的男女仆人,听到她回来,才敢打开门。 一名健壮的女仆手里举着平底铁锅,见到简森夫人后,才长出一口气“上帝保佑您,今天晚上,真的把我们吓坏了。夫人您没受到伤害吧,需要不需要我们为您准备夜宵?” “谢谢你的关心南茜,我很好,你们现在都回房间去,没我的吩咐不要出来。我需要……安静。” 简森夫人边说,边推开了一扇门,向赵冠侯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欢迎你来到艾米?简森的卧室,在金国,你还是第一个被邀请进入我卧室的男性。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房间里是否有……危险。” “夫人,您应该知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也许我也会变的很危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天生就是个冒险者。”简森夫人舔了舔上嘴唇,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房间里,装饰并不像赵冠侯想象的那么奢华,这位富有的女银行家,似乎没有搜罗过多名贵古董的爱好。相反,她的卧室更像是某个武功贵族家的储藏室。 墙上挂了十几支大口径霰弹猎枪,另一边则是盾牌以及长剑、短斧、双手剑、钉头锤。桌子上,放着公牛、牝鹿的头颅标本,在门口位置,则有一头张牙舞爪,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黑熊标本。如果胆子稍小一些,说不定会把这熊当成真的,而吓的当场出丑。 “哦,好吧,我得承认,你的卧室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分子。因为这些物品的主人,本身就足够危险。” 房间里的灯被点着,简森夫人的脸红扑扑的,似乎是受了冷,也许发了烧。赵冠侯皱皱眉“你真的需要热咖啡、热水澡,另外还需要睡一觉。否则的话,你将在医院里休息很久。刚才的烟,希望没有伤到你的嗓子,否则也会很麻烦。” “我……我的头有点晕,需要我的骑士抱着我,才能让我入睡。”简森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将斗篷缓缓解开,随手丢在了木地板上。接着,张开了双臂。 “我可以感觉的到,你的心情很差劲,是这些暴徒伤害了你的家人么?你有很多压力需要释放,有情绪需要发泄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或是找那位状元夫人。一个美丽的女性,可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而这远比一整夜杀人有趣的多。” “夫人,您说的很对,这些暴徒今天袭击了我的家,杀死了我夫人的父亲。其实,我跟他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是,我的夫人很伤心。我不希望她难过,所以,我想要做一些事,让她高兴一下。既然您安全了,我也可以告退了。我想您的身体不至于太糟糕,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的。”简森夫人却固执的拉住了他“你不用刻意提到你的妻子,我当然知道她是个优秀的女性,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束缚你。今天晚上,那些暴徒注定要死,你们的袁大人,还有你们的军队,会处理好这一切。你只有一个人,如果连军队都处理不了,你就更处理不了。你需要的是坐下,我们聊聊。” 简森吩咐仆人预备了一壶咖啡,随后就把人赶出去,亲手给赵冠侯倒了一杯“很抱歉,来不及准备点心,只有咖啡。我看的出,你其实并不难过,有的只有愤怒,而这种愤怒,也该消散的差不多了。” 赵冠侯点点头,他对苏瞎子没什么感情,杀人既是替苏寒芝出气,亦是为那个死不瞑目的女子报仇。只是他跟那女人也不认识,杀几个人,也差不多就解了恨,至于说如何不平,实际也谈不到。但是跟这个俏寡妇在一起,他本能的感觉,比杀难民更危险。 “谢谢夫人的厚爱,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在您的香闺里喝咖啡,而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需要休息。而我,需要履行我的职责。” “你说的没错,事实上,有资格在我这里喝咖啡的金国人,除了十格格,就只有你。我承认,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包括那个稳。在我看来,也算不了什么,只是一点小甜头,让你帮我做事。可是今天,你救了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救我,而且没想过回报。所以,我决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你如果现在要走的话,就证明你做出了选择。如果你留下,那就是另一种选择,你希望我们的关系走向哪个方面呢?” 赵冠侯一愣,这个女人的胆子,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居然主动摊牌,把话彻底挑明。他愣了愣,随后道:“我有夫人,而贵国向不承认纳妾之说……” “不,你错了,这都不是重点。”简森边说边脱掉了斗篷,走到赵冠侯面前“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以及准备怎么做?留下,还是离开?相信我,这很重要……”她边说,边解开了赵冠侯身上的官服,“你的顶戴没有了,这没什么,我保证你很快就会有新的。你没有拒绝我,这让我很高兴……那么,我们继续。让我见识一下,你们金国的男子汉。我听说,你们国家的阉人,有娶妻的传统,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是个阉人。” 鹿茸、乌参的作用,一晚上的郁闷,以及活生生一个美丽多金的女人,几方面的刺激下,赵冠侯一把抱住简森夫人,随后,那件连衣裙就脱落在了地上。 火车进站了。车厢大开,近千名士兵,分为四队步兵一队骑兵,按照预定路线,开始了清除和扫荡。排枪齐发,抵进射击。每一排士兵开枪后就地装弹,第二排士兵前进到第一排士兵之前举枪射击,随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难民们初时也进行了交锋,但是很快就败下阵来。 “哦……上帝啊!”在简森夫人的一声娇呼声中,城内的冲锋开始了。 刺刀见红,刀刃饮血。冲锋、穿凿、突破!进攻的士兵,如同纺锤,野蛮的践踏着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鲜血染红了雪地,绝望的人群如潮水般退下去,进攻者却毫不留情的追击、冲锋、再冲锋。 直到被攻击的一方瘫软无力时,进攻者才稍稍的停止了攻势,一番猛烈的轰击,让他心里的烦闷减弱了不少,但随后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血?你难道不是……不是有丈夫么?” “我跟你说过,他比我大六十岁,我们结婚时,他除了咳嗽,什么都干不了。而在他死亡之后,我没有让任何男人真的拥有过我。当然,我以为我不会流血,毕竟我骑马,练习格斗,在非洲骑马猎杀野牛,早以为没有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装做是个很随便的样子来引诱我?搞的我以为你很熟练,没想到……” 简森夫人得意的一笑“因为我不那么做,你就不会做不是么?毕竟你得到了我,按你们国家的说法,你需要对我负责。可是你有老婆,所以你肯定是不敢的,所以我需要用一些手段,事实证明我成功了。现在,麻烦属于你,轮到你头疼了。” 赵冠侯原本是因为苏瞎子之死,苏寒芝伤心,自己就不痛快,加上一个美丽的寡妇,确实有足够的吸引力,逢场作戏,并无不可。如果她真是个如曹梦兰那样的女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自己以后为她办一些事,大家彼此两清。 可是现在发现对方居然是完身,这下的麻烦,却是大了。洋人不信纳妾这套,自己一个十格格都不知道怎么办,加上个简森夫人,就更不好处理。他知道这回,麻烦大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伤情最是晚凉天 严格意义上讲,他对简森夫人只能算是好感,但是远谈不到爱情,乃至滚一滚,也就是逢场作戏,外加那鹿茸加乌参的作用。算是友谊赛之类,可是现在闹成这样,再说友谊赛,注定不行。 他并非XX厨,非完壁不爱。事实上,如果简森夫人是个阅人无数的女人,他倒是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现在不管怎么说,自己不能抹嘴走人,一份责任已经放在了自己肩上,而这个责任能否承担的起,也是个考验。 简森夫人的身份,注定他不能拔剑无情,那样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可是给她个交代,也不可能。他思考片刻,摊开双手“夫人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承认,你非常吸引我,事实上,任何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拒绝您这样的美人。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阐明各自的底线所在,我非常仰慕您,也愿意和您始终这样……但是不会因此抛弃我的妻子,为了任何人,都不会。这就是我的底线,或者叫不可谈判部分,其他则都好商量。” “如果我说我可以给你夫人开支票,她想要多少都可以。只要她愿意离开你,我就给她钱,足够她舒服过完下半辈子的钱。” “那不可能,我不会放弃她。”赵冠侯霍然起身,简森夫人却也跟着坐起来,毫不在意露出自己的光滑如缎的肌肤 “跟你开一个玩笑而已,不必在意,如果你能这么轻松的就离开你的妻子,那你也就不值得我这么做。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好,真的。在我被烟熏的将要失去意识时,你猜我想的什么?哦,艾米简森,你真是个蠢女人,居然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就要上天堂了,这简直太愚蠢了。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也有需要。但是我看的上眼的男人很少,而你是其中唯一一个可以为我卖命的,所以我就决定,和你试一下……结果,感觉还不错!我们彼此需要,就这样有需要时就在一起,不是很好么?当然,你必须我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能当今天的一切没发生过。我对这种事的感觉很好,可能会要很多次,只要我需要,你就要出现在我身边。” 如果她再扔出一个钱包来,赵冠侯几乎就有一种当了高级应召的错觉,但是简森主动这么说,倒是省了自己的心,就没必要再矫情什么。 “如您所愿,侯爵夫人,我想我们之间,会成为很好的伙伴……我是说在各种地方。但是现在,我想我应该先告辞,趁着我们的袁大人还没有发火。”赵冠侯穿好衣服,扣上了官帽,夺门而出。等到楼梯嘎吱做响的声音消失不见,简森夫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这个男人。可是不管如何装的若无其事,她都不可能真的做到当一切没发生过,当她需要这个男人拥抱她,与她说情话时,他却离开了。一时间她只觉得,房间里寒意极盛,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寒颤,看来自己真的需要看医生了。 赵冠侯走出银行大门时,才发觉天空已经浮现出一丝鱼肚白,自己和这个西洋女人,看来折腾的时间有点太长了。他沿途边走边问,寻找着部队的位置。同时发现,火已经越来越小,难民也越来越少。 水会以及官军的扑救加上租界自身的力量,及时控制了火情,这也证明,持续一晚的混乱,已经有了平息的迹象。在走了三条街道之后,他终于遇到了袁保河的骑兵哨,接着,就在他的带领下,与大部队会合在一起。 新建陆军来的十分及时,甫一投入战斗,就让难民吃了大亏。毕竟只是一群饿的活不下去的灾民,根本就没办法和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作战。新建陆军自成军以来,训练多,但是从无实战,这次却是一次难得的练兵。 从队列射击到格斗,基本所有的选连科目都得到了实战的检验。带兵官是那位有挂面之称的老将姜桂题,他本就起于捻部,对于乱民算是极为熟悉,消灭起来,也颇有章法。部队从华界到租界,一层层的压下来,将难民逐渐逼迫到海河边缘。 海河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并不厚,在火炮的轰击,及人员的踩踏下,冰面大面积开裂。最后难民不是跪地投降,就是只能跳入海河。这种节气里,就算是善泳者入水,也多半是活不成了。 俘虏都交到了袁慰亭处等待着处置,至于部队的伤亡,只有几十人,算不上什么要紧。袁保河恭维道:“大人研发的手留弹,果然威力无穷,临阵时那些援军就那么把手留弹一丢,在人群里炸开了花,那些难民一下子就吓破了胆,以为我们是天兵天将,用的是张手雷神通,全都乱了套,根本没了斗志。” 赵冠侯虽然昨天开了一次洋荤,可是却也惹上了洋债,心情并不怎么好,也就没和他寒暄,而是先去拜见了袁慰亭,说明家中情形,接着便要告假回家办丧事。 袁慰亭点点头“这是人之常情,理当如此。回头去军需那里,支银五百两,作为丧葬之用。如果有什么用项,尽管开口。”他拉起赵冠侯,两人并肩走着。雪地变的泥泞难行,租界的人,开始抬死尸,找伤员,外加搜捕残匪的工作,到处一片人仰马翻。 “我也不瞒你,这次死了二十几个洋人,还有两个洋女人受了辱,这事搞不好,怕是就要闹成第二件教案。好在我们的人及时到租界里保护,避免了更进一步的损失,洋人承我的情,多半不会攀咬我。可是不管怎么说,赔款之类的事,又是少不了的。左右都是要赔钱,不如就把你岳父办丧事的开支,还有你家死伤者的烧埋、汤药,都折算在内,一发为你解决了就是。” “多谢大人!” “叫姐夫。这时候没外人,就别见外。大家一家人,我不帮你,又帮谁呢?这个时候,女人肯定很伤心,多哄哄她,多陪陪她,不用急着回营,该是你的东西,别人抢不去。还有……昨天晚上,你是住在华比银行?” 赵冠侯脸微微一热,正想着该怎么说,袁慰亭已经摇头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又不是言官,谁管你私德如何。我是说,如果你和简森夫人的交情,真的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那将来咱们跟华比银行的交涉,就由你担下来了。要知道,平汉路第二段年后就要进行,款子的拨付是极要紧的。有不少大佬,都等着这比款,你跟她好好疏通疏通,千万要保证款项及时拨给。只要把这事做成了,就是天字第一号功劳。” 这疏通二字,妙用无穷,赵冠侯暗自佩服着袁慰亭果然妙语如珠,骑上坐骑,返回了家中。进家时,二嫂邹秀荣已经回了孟家,听说昨天晚上孟家也遭到袭击,死了几个人,但是受损失还不算大,真正麻烦的,是工厂那边。有人到工厂放了火,虽然奋力扑救,但还是有一些棉纱受了损失,机器也有损坏,总之善后的工作,怕是又够孟思远头疼的。 赵家门外,已经立起了白杉篙,贴出了门报,扎棚扎纸也已经开始运作,津门传统,丧事的铺张反倒在娶亲之上。赵冠侯为了弥补苏寒芝,决定好好折腾一回,把丧事办的热闹一点。苏寒芝已经哭昏了几次,虽然被姜凤芝强按着回了房,却只是坐在床上发呆,连赵冠侯进来,都没反应。 “自从你走了,姐姐就是这样了,她总是怪自己,说如果不是自己,苏伯就不会死了。这叫什么话啊,她这是埋怨她,还是埋怨大伙呢,急也急死个人了。” 赵冠侯只好赔个不是“师姐,寒芝只是太伤心了,没有太多的意思,你也别多想。师父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你也回去看看吧,那边不要出了什么意外。三哥他们来了么?毕竟四哥的女人……” “快别提了。曹老四顶不是个东西,来看了一眼,连个泪花都没掉,反倒是说那女人丢人现眼,为什么不自尽保贞,让我们把她扔到乱葬岗喂狗算了。哪有这种人,简直丧尽天良。” “四哥就是这么个人,我也懒得管他了,他不管,我管。总归是死在我家,回头得给她买口棺木,找个坟地埋了吧。” “这事我去办,我先去家里看看,回头去棺材铺买材。昨天晚上,听说死了好多人,你……你没受伤吧?” 姜凤芝凑过去看看,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总觉得和自己抢去那瓶洋香水有点像,脸上的表情就有点怪异。赵冠侯也有点心虚,连忙后退两步“没事……我怎么会受伤呢?又是枪又是刀的,他们伤不了我,你去忙,我去看看师姐。” 凤喜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丫头,只是站在那等吩咐,什么都不会做,直到赵冠侯进来,她才躲出去。赵冠侯坐在苏寒芝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 “别怕,一切有我,有我在,所有事都会好起来。岳父的丧事要办,家里的事要安排,我还有军务……这个家全都要靠你,如果你垮了,那我又该怎么办呢?你不能这个样子,你这样,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你不开心,就哭出来,或是打或是闹都可以,总之不要憋在心里。我们不能再有人有事了。” 苏寒芝依旧像木头人一样愣着,随后猛的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她是个性格极为内向的女子,不管高兴或是难过,都很少表现出来。今天却是不管不顾的号啕大哭,以拳头猛烈的捶打着赵冠侯的背。良久之后,才抽噎着说道: “我知道,即使是屈大夫用药,爹的病,也很难好。他抽大烟,身子骨很差,就算是用上好的补药维持,怕是也挨不了几年。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要他多活几年。想让他多享几年的福,毕竟他苦了那么久,……他对你不好,可是拉扯我长大,很不容易。从小到大,为了我,他老人家吃了很多的苦……如今我嫁了个好丈夫,他也可以过上好日子,也好让他知道,我没有嫁错人。没想到,老天就非要他走……现在这个世上,我的亲人只剩你一个了。” 苏寒芝痛哭着,哀求着,紧紧的抱着丈夫,生怕一松手,他也不见了。 “你接着教我识字吧,再教我怎么跟人说话,怎么接待客人。我会学着当好一个夫人,你喜欢什么女人,也告诉我,我帮你娶回家来,只要你留下我。因为,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如果我说不要你,你可以打我啊。忘了,小时候,你经常打我的。比如我跟人打架啊,把衣服弄脏啊,又或者淘气,你都会打我的。现在,一样可以。” 听他所起小时侯,苏寒芝的哭声略微小了些,靠的也更近了。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她的心情似乎略好了一些,低下身,就要去脱赵冠侯的官靴 “你昨天一宿没合眼,一定困的极了。我给你打水洗脚,你先睡一觉。我……我要给爹带孝,不能侍奉你,你要是想找女人,去找那些丫头,或者去外头都可以……。” “没那个命睡觉了。”赵冠侯坐起身来,整理着衣服“岳父这一去,丧事就要大办一下。何况还死了那么多人,该有的慰问,总是要有,抚恤烧埋,善后的事情一大堆。还有吊唁的也不会少,我哪里睡的着。倒是你得好好睡一觉,等到丧事办起来,你要陪着磕头行礼,几天合不得眼。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该睡也得睡,我给你去打水,帮你洗脚。” 见他穿着官衣去准备热水,苏寒芝低下了头去并没有说话。夫妻一体,又有什么秘密瞒的了人?两人相拥时,她已经闻到赵冠侯身上,那奇怪的香水味,就像上次从京师回来,身上也有其他女人的味道一样。 只是,她不敢说出来,哪怕是一个虚幻的气泡,她也要用心的维持着,生怕气泡被戳破,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唯一想的,就是趁着他还恋着自己时,努力让自己变的更出色,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他的脚步,不至于追不上。在那之前,自己只有努力的装傻,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对谁都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债(上) 等到将苏寒芝哄的合了眼,赵冠侯来到院子里,开始集合剩下的下人。昨天晚上,家中仆人死了不少,还有一些受伤的,看来需要雇佣些人手了。原本有的是难民,雇人不是问题。可是难民们闹了这件事以后,他倒是有点担心忠诚问题,雇人的问题上,也得小心再小心。 原有的男仆人大多遇害,剩下的人里,那些买来的丫头占了多数。由于苏寒芝买她们的本意是行善,并没有怎么教她们做事,突生变化,用起来也不得力。应付这么一场丧事,也就指望不上。凤喜壮了壮胆子,想前两步“我……我可以试试?” “你试试?我不缺做饭的。还有,你怎么改德行了,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不是……我爹以前是大宅门的厨子……教过我一些规矩,我是说我可以试一下。还有,这次闹灾,一些大户人家的下人也出来逃难,他们……他们可以的。这些人也不是都是坏人,……我是说,他们里,也有一些人,昨天晚上没敢跟着杀人放火。老爷若是找几个出来,肯定会为您效力。” “找强盗么?你是说,昨天晚上闹一次还不够,还想再闹第二回?”赵冠侯对这个相貌不错的厨娘,却没什么好脸色。虽然委了她暂时做苏寒芝兰的丫头,但是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怎么会伺候人。 一个做饭掌勺的,他还是希望换上知根底的,是以在心里已经决定,等回头就把她调去干力气活,远离厨房要地。 可是面对着赵冠侯的冷脸,凤喜却依旧神色如常“老爷,有些人是一大家子逃难的。有老有少,你把他们的家小控制在手里,谁又敢反你?再说……昨天晚上的事,只是一些坏人挑唆。若是平日里,大多是安善良民的。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肯定会为你出力,如果出了差错,你只管杀我的头。” 她说的言之凿凿,倒也有些道理,赵冠侯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难民里有不少山东人,而孟思远原籍也是山东。若是可以找一些他的乡亲来,或许事情真的像凤喜说的一样,可以放手去用。 之前孟家那些下人给他的感觉不错,大户人家出身的仆人,做事是没什么话说的。自己只要掌握住了帐房之类的要害地带,也就不怕他们做手脚。至于偷抢之类,凤喜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是要控制一部分下人的家属。 当然,另外一层,就是得雇佣些打手护院。这一来,就得找姜不倒,雇佣他的弟子门人了。过去的师兄弟,将来只好变成上下级,好在这些人知根知底,倒是可靠的很。 只是一想起这些人,未免就又想起了京城的那位豪侠大刀王五。如果有他在,昨天晚上的事,也不至于闹的那么糟糕。姜不倒的门徒,比起源顺的镖师,成色上差了何止一成,也不知昨天晚上的风波,损失如何。 现在家里男仆能动的没几个,就连跑外去订棺材联系办丧事的杠房,都人手不足。把所有的男仆都派了出去,依旧是很多地方忙不过来。这个时候,凤喜跑了过来,她见人手不够,自己就去门房那里充当临时的门人,这时通报了一声“您二嫂来了。” 邹秀荣刚回去的时间应该不长,按说孟家现在也一团糟,却没想到,她还会回来。赵冠侯连忙迎出去,却见这个女人的神色很憔悴,眼睛又红又肿,竟是比昨天晚上险些被难民欺凌时的气色还差。 他只当是又发生了什么不测,邹秀荣连忙摇着头“我没什么,家里那边死了些人,主要是工厂,实在太惨了。好几个工人无辜丧命,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养活呢。这帮人,为什么要烧工厂,那里又没有吃的。” 她犹豫了一阵,面上露出一丝难色,但最后还是咬咬牙关“四弟,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那位简森夫人,我想追加一笔贷款……” 赵冠侯略微一呆,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简森夫人了。两人的关系进展太快,彼此都没做好充足准备时,就滚到了一起,还见了血,未来的关系怎么处,还是个问题。这个时候再与她见面已经够麻烦,何况还是谈贷款?这怎么听,都觉得自己像是小白脸,靠着女人吃饭的样子。 见他有点为难,邹秀荣的神色有点紧张“怎么?四弟,事情很难做么?” “二嫂,简森夫人虽然跟我有点交情,但终究是个洋人,也不见得比其他几国洋人善到哪里去。对她,也得提防为上。何况洋债利息素来高,前一笔债还没还,再借新债,利息上不好说,而且肯定是要抵押的。我觉得,不是很好谈……如果不是非常有必要的话,还是不借为好。二哥家大业大,纵然一时周转不便,手上总不至于一点余款都没有吧。” 邹秀荣叹了一口气“银子是有一笔的,只是那是思远存起来,预备着修祖坟和祠堂的银子。他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婆婆一直因为是侧室,而觉得低人一头。包括思远自己,也被家里所不容,这次是想存一笔钱,修祖坟修祠堂,在大房那边,扬眉吐气一把。如果动了这笔款,到时候拿不出钱,就很丢人了。” 孟思远因为是庶出的关系,和长房嫡出的关系并不好,虽然靠着自己一拳一脚,打出一个天下,但依旧被说成是承袭祖先余荫,兄弟之间,也经常明枪暗箭不断。这次工厂出了事,长房那边不但没有什么援手,反倒是派了人来看风色,实际还是幸灾乐祸。越是这样,邹秀荣越想为丈夫撑起面子,不至于让人看低了去。 可是这把火,不但造成了人员的死伤,也造成了设备的损坏。几台机器受损严重,很难再使用。购买新设备,以及支付工人的抚恤、汤药,修缮厂房,这些都需要用款。粗略算一下,竟是比上一次还多,大概要六七万银子,才能过关。 邹秀荣道:“我也知道,洋债利高,可是到了现在这一步,除了贷款,就只剩下卖珠子了。那珠子是婆母的命,我不能把它卖了。我的陪嫁里,有鲁北的二百七十余顷田地,里面大多数是上田,我就用这笔田地做抵押,向简森女士贷款七万两,希望四弟你帮帮二嫂,也帮帮你二哥。” 邹氏也是山东豪族,地连阡陌,赵冠侯倒是知道孟思远有这么一笔不动产,但他也知道,这笔田地,实际是孟思远最后的屏障。或者说,他一旦生意失败,这批田地,就是他夫妻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当下摇头道: “二嫂,那些田地如果抵押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邹秀荣却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工厂是思远的希望,而思远是我的希望。只要他能高兴,我怎么样都好。为了他,我可以牺牲一切,区区几百顷田地,又算的了什么?四弟,如果你实在为难,可以不可以帮我把简森夫人约出来,我和她谈。” 见她目光坚定,神色间,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赵冠侯心内却觉得一动。二嫂原来对二哥,如此痴情么?他心内一动,脱口而出“算了吧,这事我来想办法,二嫂只管在家等消息。总之这事,我会解决的。肯定为你们拿到一个最合理的利息,也争取她把还款期放长一些,不要让你们太累。” 邹秀荣面上一喜,她和简森夫人没有交情,这事自己出面去谈,不一定可以谈的拢,至少条件上,会苛刻的多。她连连点头道谢,又主动陪着赵冠侯,前去发放死难者的抚恤。 她骨子里是西洋做派,对于男女之防讲究的不多,加上长嫂比母,倒是没把这当一回事。有她陪同的一大好处,就是那些死难者家属那边,倒是没表示出太多的刁难来。虽然哭的昏天黑地,但主要是骂难民,骂老天,骂大金的官府,却没有人骂赵冠侯。 倒是有几个人拉着赵冠侯哀求着,能否请他出面,把自己的亲戚朋友从大牢里保释出来。 昨天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衙门那边的日子,自然好过不到哪去。津门县令许浩然并不是一个贪官,但是却也不是什么能员。想要好好做事,能力上也达不到。尤其他手头的力量实在太少了,以有限的衙役,加上防营,根本就没办法弹压地面。如果不是新军及时出面弹压,局面还不知道要糜烂到什么地步。 津门为京城门户,发生民变非同小可,加上昨晚的骚乱中,多有洋人受害,许浩然便坐不稳当位子。天一放亮,就立刻发出签票拿人,从大街上四处抓捕难民,乃至有山东、河南两省口音者,也要被详加盘问,说不出究竟的,就要被带走。 这些难民中,有一些与这些下人沾亲带故,或是乡亲,家里的男人被抓走,女人就找乡亲来想办法。这些人也不认识什么有办法的,就只好拿赵冠侯当救星。 听这些人一说,赵冠侯却又想起了凤喜给自己出的主意,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这些人,可靠么?确定不是响马,而是衙门抓错了人?” “可靠,怎么会不可靠呢?那人是俺的亲戚,大家认识好多年了,他以前,一直给临清王老爷家当管事呢,人老实的很,再说他都五十多了,怎么会去当响马……”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五十几个名字报了上来,全都属于知根知底,不会出问题的那一种。邹秀荣也在旁道:“如果四弟可以的话,就帮帮他们吧。这些人真的很可怜,衙门的人心狠手辣,搞不好,就拿他们当罪犯砍了头去顶数。这么多的难民,真是不成个话,我得想个办法,去救救他们。” “二嫂,你都要贷款了,还想着救人?” “这是两回事,我不管再怎么难,也比他们的日子好过的多。总归是乡亲,怎么能见死不救。其实在这之前,孟家就在舍粥救人,只是没想到,他们昨天还是会来抢我家。这人……怎么能不讲良心。” 赵冠侯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二嫂的善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种心肠的人,在这个时代,注定不会成为成功商人。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好人,自己只好努力的帮一帮她,硬着头皮,去见简森夫人。 . 昨天晚上虽然折腾了半宿,又刚刚经历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转职,可是简森夫人并没有赖在床上,或是躲起来偷偷哭。赵冠侯到华比银行,通传了消息,很快,就被邀请到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简森夫人身上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洋装,肩上围着一条红狐披肩,显的很是雍容华贵。见到赵冠侯时,脸上带着那种应付差事似的微笑, “赵大人,你来了?我想,你一定是代表贵国朝廷,和我谈论有关昨天晚上那起恶**件之后的赔偿事宜,对吧?好了,伯纳特,你可以出去了,记得送两杯咖啡过来,不加糖。” 等到咖啡送进来,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暗自打量了一下美丽老板的脸色,心里暗自为这位金国官员祈祷着“上帝保佑你,我们的老板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是准备敲竹杠,你们朝廷将损失一大笔钱。” 随着厚重的木门关上,本来正襟危坐的简森夫人,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猛的从座位上跳起来,直冲到了赵冠侯身边,随即就紧紧的抱住了他。 “哦,我以为是我有需要时,才会去找你,没想到,你有需要时,也会想到来找我。这样倒也很公平,不过你不该来这,应该到三楼去,或者我去你那里。” 本来今天清晨,赵冠侯离开后,她以为自己是白白赔上了自己,却最终一无所获。整个一上午,华比银行的气氛都很压抑,大家都能感觉的到,自己的老板正处于极度愤怒中,稍微一个闪失,就会让风暴降临到自己身上。结果这个早上,堪称华比银行数年来,工作效率最高的一个上午。 可此时,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与普通陷入热恋中的少女并无不同,如果让手下的员工看到,怕是眼珠子都要滚落一地。 “好了简森,好姑娘,别这样,你该矜持一点……再说,我也不是那么急,你还要当心,有外人进来。”赵冠侯轻轻推开她,“我来找你是有一点正事,真的,这事非常重要。你看,我们昨天晚上,毕竟有过一段甜蜜的经历,我就要为你的利益考虑。正好,我有一个很不错的计划,要说给你听一听。我们玩个游戏,猜猜猜。我猜,你在拆毁津门城墙以前,最想要做的生意,就是电厂对吧?,而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债(下) 虽然简森夫人做着军火买卖,但是那并不是她的主业,那些手留弹、地雷,除了卖给金**方外,其他国家并没有什么兴趣。至于其他武器,她更多是担任二传手,也没有很大兴趣。其在金国除了铁路方面外,最感兴趣的,就是电灯以及电车。 两人有了这种关系,赵冠侯也不打算瞒她“电车短时间你就不要想了,修电车轨道就要拆城墙,你们当然高兴了。问题是,太后和皇帝都不会高兴的,他们不高兴,事情就谈不成。不过,这次的事之后,我觉得电灯的事,可以差不多谈妥了。包括兴建电厂,给租界通电,乃至装上电灯,如果都由你一家来做,会是一大笔收入。” 简森夫人方才还一副媚态,此时却变的严肃起来,只一提到生意,就仿佛打开了她的某个开关,让她变的高度戒备。 “电灯?电厂?你说真的?在津门,如果可以通电的话,现在只有我能做这笔生意,其他洋行还做不了,如果可以进行,那将是一大笔利润。你的佣金,也会很丰厚。” “这需要我们两个,密切的配合,就像现在一样。等到年后开印,就可以谈这件事了。还有,我的佣金,包括军火那部分,我想做一笔抵押,用其来向你进行贷款,年前就要。” “亲爱的,你这样说太让我伤心了。我知道你们官场的规矩,年前需要打点,你需要多少钱,我开支票给你。” 简森夫人说完这话,也觉得仿佛这样一说,赵冠侯成了自己养的小白脸,噗嗤一笑“哦,我是说,我提前预支你的报酬,不是为了这个的奖赏。” “我需要大概八万两银子,用来帮助我的二哥孟思远,就是向你贷款那人……” 他话音刚落,简森夫人脸上就露出一丝笑容,小手指甲在赵冠侯的下巴上轻轻划过“甜心,你这可不大好,你告诉我,你来找我,是和我谈生意,为我着想。结果,实际却是为了你朋友的贷款。你看,这里是银行,贷款是我们的业务,用不着绕弯子,他只要拿出抵押物,我就愿意放款。而不是拿一个虚无飘渺的计划,那不符合规矩。” 赵冠侯暗自头疼,这个女人真的是不该招惹,实在是太过精明,把自己的小算盘看的透了。他连忙否认着 “没有的事!这是两回事,不管有没有,我都会来找你的,只是为了朋友,我来找你的话,跟家里也好解释一点。你要知道,我现在非常忙碌,在中国,办丧事是一件大事,需要我全程参与。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会错过多少重要的客人,你却这么想我,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好吧,我忘了,你还有丧事要料理。那好,让孟先生亲自跟我来谈,不过,带上他新的地契,顺带提醒他,如果不能按期还款,上一批地契就归我所有。我很喜欢山东,我想在那里建一套别墅,然后我们可以去渡假。” “渡假的话我更喜欢夏威夷,而不是山东。你听我说,他家昨天晚上遭遇了袭击,受到很大损失。工厂想要维持下去,就需要进一笔款周转,另外,这次的难民里,有一部分是他的同乡,他想要设立一个慈善机构,为这些难民,提供饮食。毕竟,昨天晚上的暴行,直接诱因,就是这些难民吃不上饭。如果有人提供食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不会选择铤而走险,剩下的一小部分,也无法造成那么严重的危害。”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有,我的电厂在哪?” “听我说,你想要建立电厂,首先就是要社会一切秩序正常,否则什么都谈不成,对吧。我二哥的行为,对你是有帮助的。另外,这笔贷款你可以算在我头上,由你私人提供,如果他归还不出,我来想办法。我知道,你很喜欢他的土地,但是昨天晚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们现在贸然去占那块土地,昨天晚上的一切,还可能发生。听着,山东那里很危险,我不希望,你置于危险之中,简森……” 赵冠侯运起水磨功夫,软语温存,一番甜言蜜语下来,简森夫人终于笑了笑“看来他真是你的挚友,你愿意为他承担那么大的一笔债务,那就没关系了。我答应你的条件,从我个人的财产里,借给他三十万佛郎,这可是一大笔钱。但我现在倒是希望,他不要还钱,因为那样,你就是我的了。抵押物……在他归还债务之前,你是属于我的,全部都是。” 赵冠侯与简森夫人乘着马车来到自己家时,天已经黑了,姜不倒亲自带了一批徒弟过来,给赵家充当护卫。昨天晚上的袭击,他倒没受什么害,毕竟他不是富人,自己又是地头蛇,那些难民没人把他定为目标。 而听女儿说了赵家的事后,姜不倒第一时间就发动了人脉,杠房以及棚铺的人,都是他找来的。齐脊大棚,过街牌坊都已经搭起来,虽然婚丧皆有定制,但是眼下金国财政紧张,只要肯捐一笔钱买个名衔,则丧事有什么规制,根本没人管。赵冠侯找了关系,用一大笔钱,给苏瞎子捐了个侍郎名衔,丧事就可以随意操办。 邹秀荣也从衙门里,办完了保释的工作,几十名老少男仆,被她教训了一下午,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赵冠侯给的。等到赵冠侯回来全都过来磕头,做着自我的介绍。邹秀荣在旁道: “我挑选的这些,都是在大户人家当过下人的,他们知道怎么做事,不用人教。而且他们都是我的乡亲,又有家小,可以放心的用。” 赵冠侯见丧事的仪仗,已经准备的颇有些样子,也对这些仆人的水平很满意,抽个冷子对邹秀荣道:“二嫂,贷款的事已经谈妥了。你待会和简森夫人把合同签了就好,还款期限五年,年息三厘,不要抵押物。明天就能去提款,陆续十天可以提取完毕。她还答应,帮你买一批机器,折算在贷款里,价格比外面还要便宜,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四弟……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邹秀荣也很激动,没想到,贷款的事,居然能以这么优惠的条件谈下来。她连忙跑过去,与简森夫人进了赵家的书房。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满脸绯红的邹秀荣从书房里出来,看着一身热孝的苏寒芝,心中暗道:妹子,这次是姐对不住你了。为了贷款的事,却是害你吃亏。只是这个情份,自己夫妻将来一定会报答。 简森夫人这次的贷款,实际还是占了赵冠侯的便宜。她差点为之丢了性命的那份合同,实际就是她收购一家经营不善的洋行的契约,那家洋行已经破产,库房恰好存有一批没能卖出去的纺织设备。 她现在转手,把这批设备卖给孟思远,价格上即使打了折扣,依旧大有赚头,同时又让赵冠侯这边不得不承担一个风险,堪称一举两得。邹秀荣听到了双方的借款条件后,在觉得匪夷所思之余,又大有歉意。这回也算明白,为什么赵冠侯不想见这个西洋女人了。如果因为自己的事,害的他和苏寒芝不能厮守,未免罪孽太重。 为了表示歉意与感谢,她费了许多气力,为苏瞎子找了一口极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这种棺材一来价格昂贵,二来就是木料日渐稀少,往往有钱也买不到。上面的大漆足有一个铜钱厚,离的近了,能照出人影,只一摆出来,就让姜不倒赞叹“老苏有这么口棺材成殓,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找姑爷就得找冠侯这样的,只可惜了,他没福分了。” 整个春节,赵家的气氛都不怎么样,别人在过年,他的家里却在忙着出殡。虽然那天晚上死的人不少,但是一般人家都是死了些下人仆役,至多是死个妾室偏房,死了也就是死了,给家属一些钱,不会闹出什么动静。 赵冠侯这种死了老丈人,随后大肆铺张出殡的,稀少的很。丧事办的极大,官商黑白,皆有要人前来吊唁,苏瞎子生前绝不会想到,自己死时,居然能多了那么多有钱有势的朋友。 其中像是混混们,大多是景仰赵冠侯的名声,而商人则是想着借赵冠侯,搭上简森夫人或是赛金花的关系,是以即使没什么交情的,也不会漏了人情。曹梦兰甚至停掉了自己的生意,在这个可以发大财的日子,跑到赵家来做管事,来赵家做帐房。让赵冠侯赚足面子同时,也让不少人对他们的关系大为怀疑。 停灵的第二天,孟思远便风尘仆仆的赶了来,他到乡下收帐,回到家就从妻子那里知道了一切,随即便赶上门来。拉着赵冠侯到书房,脸上一脸的愧疚“我没想到,你和简森夫人的关系居然是这种。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找她贷款的,不过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把五窍珠卖掉,总之不能让你和寒芝离婚……” “她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赵冠侯安慰着他“就算真还不上,她也不能逼我什么。所以,二哥别有压力,好好做你的生意。你是咱们津门的商界巨子,区区十几万银子,我想还难不住你。” 孟思远摇摇头“过奖了。咱们的事,有时很难说。很多时候,我总觉得自己陷到**阵里,明明走的路是对的,结果,却告诉我错了。包括做生意,也是这样。如果是在阿尔比昂,九记的经营模式,绝对不会是今天这种规模。” 他诉说着收债上遇到的麻烦,以及官府方面来的阻力,明明自己手里有契约,却很难保证收到钱,费了许多周折,才算把债收上来。这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他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觉得这种生意模式,显然是错误的。 正在两人说着闲话,外面曹仲昆与李秀山也赶了过来,二人进了门,先是关上了门,随后李秀山面露喜色道:“老四,我给你说个好事,元丰当出事了。” “元丰?我没注意他,这几天光忙和丧事的事,他们那边出什么事了?” 曹仲昆不屑的哼了一声“就苏瞎子那人,死了也就臭块地,说句难听的,早就该死。要不是他,你至于费这么大劲才娶到弟妹么?为他忙和,不值得啊。这次的白事办的有点大,我看你的老本,都快花完了。你为了弟妹,还真舍得。好在元丰这一倒,你倒是可以补一补。” “这不算什么,男人为女人花点钱,天经地义。咱们先说说,元丰怎么倒的,他倒了,又怎么补到我身上?” 李秀山掏出香烟,一人点上一支,然后他才说道:“还不是让人抢了?庞金标也不白给,其实也防着有变化,防营那天都出动了,可是没巡街,都守着他家的解库,却没想到,他手下的兵里有人哗变,也跟着难民一起抢东西,把当铺的库房砸开,连偷带烧,一扫而光。庞家这回,算是完蛋了。” 这件事,细论起来,实际还是跟赵冠侯有关。他打点皮硝李以及给庆王送节敬,所费均大,后又购买军火,开支就更多。 新军财政压力一大,就从旧军上动起了脑筋,防营的军饷,已经连续几个月未曾发放。即使到了过年,防营也只有半饷,士兵因为欠饷严重,终致哗变,参与到难民打抢的队伍中去。 只是他们得意的时间也不长,刚刚抢了当铺时间不长,就遇到了前来弹压的新军士兵。持刀匪徒遇到持枪匪徒,顿时败下阵来,不但抢掠者非死即伤,就连那些脏物,也只是过过手,就成了新军的战利品。 袁慰亭治军森严,战利品一律上交,而新军有军法有监督,也没人敢中饱,至于卷了东西走,当场就要掉脑袋。在这种情形下,元丰号的库房,差不多就挪到了新军的仓库里。 “大人有话,被劫之物,一律发放归还。但是……”说到这里,李秀山拉了个长声“有些难以辨别失主的无主之物,自然任由新军处置了。当天晚上,那么多字画古董,天知道是谁的?自然,就只好由咱们处置。大人对下面最公道,知道大家过年不容易,尤其你家里又遭了难,更要弥补。这不,让我们过来,一是吊唁,第二,就是送些东西给你。” 赵冠侯接过单子,只见上面计有字画五幅,珊瑚树三棵,大毛衣服两件。曹仲昆道:“东西交到了你的家人手里,全都入了库,至于所值多少,我也说不好。但是你这次花的够戗,有这笔钱,总算好过一些。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可是按着管带的标准分下来的,从这看来,你这次管一个营,是没跑了。” 门外,苏寒芝原本跪在那里陪灵,见来了几位结拜兄长,便端了茶水,亲自送过来。却在门外把里面的对话听个分明,尤其听到花光了老底的词句,却是呆立当场,泪流满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借将 鞭炮声声,惊天动地。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鞭炮声,这一带,就只有赵家这里是阵阵僧道番尼的颂经声以及各种乐器的合奏声。虽然不能停灵四十九天,但是十四天,总是要凑够的。 赵冠侯白天应酬了一天,等到了深夜,终究熬不住,歪头睡了下去。苏寒芝悄悄的来到内宅,坐在丈夫身边,心里越发的不安,总觉得,自己亏欠他的越来越多。 那位简森夫人来的很频繁,还送上了一万佛郎的支票,那差不多就是将近三千两银子,这可以看做大手笔了。尤其这次的丧事上,为了排场,开支巨大,这笔银子算是帮了大忙。 可是看着她没事总在自己丈夫身边转来转去,苏寒芝心里,难免是有些伤感的。由于两人之间有商业往来,怕是有要事商谈,于这种事上,不敢干涉,只能默默的看着两人,用自己听不懂的卡佩语交谈。 号称赛二爷的赛金花于应酬人情上很是来得,客人们被应付的很好,大家也愿意与她说话。按说能有这么个人物打理丧事,是主家的福分。可是她看赵冠侯的眼神,加上那一声声兄弟,简直媚到了骨头里,便是苏寒芝再木讷,也能明白这情义绝对不是什么结拜姐弟。 终于到了出殡的日子,整个丧事算是划上了句号,出殡的排场,算是津门第一等的,便是那些名门巨贾,却也不过如此。当然,所费的银钱,也是令人咋舌。苏家是贫寒出身,并没有所谓的祖坟,好在孟家出面,帮他们买了一块地,而这又是一笔款。 等到次日天明,赵冠侯终于坐下来算帐时,苏寒芝很有些愧疚的看着他“冠侯,这回把咱家的老底,都快掏空了。都是……你都是为了我……” 赵冠侯放下算盘,轻轻的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说的什么话,我当初在小鞋坊,家无隔夜之粮,你也没嫌弃过我。现在再怎么难,难道会比那时候难么?总归是花钱解心疼,只要你心里舒服,花多少也没关系。再说,等你出了孝,就能把书稿拿到报社去,还是有收入的。” “可那点钱,连下人的开支都不够,要不然我们把下人都辞退了,再把房子卖了,还搬回去住。”] “别傻了,那样很丢人的。那帮人,还不得笑话死你,再说,我们的生计,还没艰难到那地步。我们手里不是有几幅字画么,把它们卖了,就足够了。我已经托了简森夫人,把画送到香港的拍卖行去,看看能卖多少。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元丰当向来收当谨慎,不会随便的收假物件。再说,里面至少有一幅,是前宋皇室南渡之前的手笔,很值钱的。我等过几天,还要和简森夫人谈一笔大生意,大头帮二哥,咱自己也能落点。” 听他又提起简森夫人,苏寒芝心内更觉凄苦,但还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坐在他身边,陪他说着闲话,直到此时,赵宅里,方有一丝新年的温馨味道。 等到出了十五,赵冠侯的假就满了,需得回到营里听用。火车上,简森夫人与他贴着坐下,自然的挎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嘿,这感觉真棒,我总觉得,这像是我们的蜜月旅行。那间乡下的别墅,很好么?” “之前袁大人的大太太就住那里,至少够安全。当然,你不用担心什么安全问题,毕竟你像个亚马逊女战士一样勇敢。只是我觉得,你没必要陪我到军营吧,我一到了那,就要忙着军队的事,没什么时间出来陪你。” “不,你把话说的太早了。”简森夫人促狭的一笑,“要不要跟我打个赌,你在短时间内,重点是陪着我,而不是陪着你的部队。相信我,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节约时间。你们的袁大人,一定不会急着让你去带兵,而是急着让你陪我。” 新农镇,袁慰亭的签押房内,韩荣坐在正中,袁慰亭与徐菊人,则在两侧相陪。因为年前出现的津门难民之乱,王文召只一过了年,就把印交了出来,由韩荣接管。 王文召本人,终究还是年老功高,加上人在保定,这事和他关系不是太大。并未降下什么责罚,只是转任军机大臣,不再统带北洋,韩荣则提前真除,做了大金国疆臣首领。 津门官场上,一场动荡已经不可避免。朝廷已经下旨,津门知县许浩然军台效命,管带庞金标革职留任,原直隶布政使连降五级留任。新军方面,却因为处置得当,加上第一时间派兵保护租界,并未受到处。 卡佩与阿尔比昂、普鲁士乃至比利时,都向金国提出交涉,需要金国就此事做出解决。好在金兵这次表现比教案那次要友善的多,那些洋人也知道,难民并非出自金兵唆使,也没得到金兵的偏袒,口气上,较之以往的冲突更为缓和。但是事关洋人,不管怎么缓和,大家也不敢掉以轻心。 韩荣本来走到了疆臣头领,身上军机大臣的职位还在,是件极为得意之事,可是却赶上这么一个烂摊子,心情极是复杂。他看了看两人,长叹一声“容庵、卜五,我现在,却是有点羡慕燮老了。他这听不见的毛病,我看未必是坏事。因为他听不见,便不能去办洋务,也就不用和洋人打交道。这么一口黑锅,只好我顶起来,你们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个解决?” “大帅,洋人素来野蛮成性,稍有小亏,便索重偿。这次死了人,受了辱,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就算了。好在监狱里,我们抓了数百名难民,惩办凶手上,不至于有什么为难。至于其他……总是慰亭带兵无方,有负大帅重托,请大帅责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韩荣制止了袁慰亭“现在我们要想的是,善后。我这次来,是要跟你借大将一用的。非是有他在,这交涉才好办?” “新军将校,皆听从大帅调遣,何谈借字。但不知,您是要点谁的将?” “赵冠侯!” “洋务上的事,语言不通,便是一大短板。办交涉经过中间传译,总不免有隔靴搔痒之感。往往受制于通译,一二小人,便可挟持大员,这实在是误国误民。这次韩大帅借冠侯,便是仗着你洋文精熟,希望你能担起重担,为国出力。” 赵冠侯刚到了营盘,就接了将令,随即被袁慰亭单独接见,将韩荣借将的事,当面对他说了。 “我也知道,这担子不好担,朝廷里虽然办有译书局、同文馆,可是愿意出来挑担子做通事的人却不多。原因,大家都清楚,成亦无功,败则有过。话翻的重了,引起外交纠纷,罪责要自己承担。话说的轻了,事情办不成,上官还是要怪罪,是以没人愿意趟这混水。大家自己人,你若是也不想做这差事,我便帮你推了它。” “姐夫,大家自己人,您有心回护,我却不能让姐夫为难。韩大帅张了口,事情哪是那么容易挡下的,我便跟他跑这一趟,也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以韩大帅的权柄,硬要从同文馆点将,也不是做不到。何况还有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何必非要从咱们新军里找人。” 袁慰亭面露笑意,看着赵冠侯“这便要问你自己了。当年章合肥办洋务,有个要决,就是以夷制夷,使得夷人不能合而谋我。韩大帅这回,却也是学的章合肥故智,借着简森夫人从中调停,免得几家洋人联手发难。要论交情,怕是数你和那位夫人交情最厚,请你做这翻译,便是要你在她面前,多多美言了。” 赵冠侯一窘,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舍身为友,这回就要舍身救国了。看来简森夫人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要跟自己打这个赌。这洋女人,心眼就是多,非要好好炮制一番不可了。 袁慰亭又道:“如今太后已经彻底归政于万岁,可是这一开年,就出了这么件事,万岁爷的脸上,着实没有光彩。所以韩大帅这次出来,上头是有话的,洋人损失照价赔偿,但是不准额外赔款!可是,洋人素来野蛮,不赔款,这事又该怎么解决,韩大帅点你的将,就是要靠你来通融。” 天佑帝大婚之后,太后名义上就已经撤帘,但明帘虽撤,暗帘犹存。每有要事,必需请太后训政,才能做主。乃至往往太后决定的事情,可以推翻天子的决定,再以天子朱批的方式下发,名义上的上谕,也不过是太后懿旨而已。 乃至高丽交兵之后,后权更盛,帝权日衰。皇帝年方而立,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怎愿俯首听命。这次初掌全权,自想有番作为,扬眉吐气。 而皇帝对于韩荣素无好感,一来就是有莲花六郎这个传闻在,再者,便是帝师翁放天厌恶韩荣以久。有师如此,弟子自不会对其有丝毫好感,更不喜欢这等人抓住兵权,掌握北洋。抓住了这次的机会,也是有意的为难他一下。 是以朝廷给韩荣下的是死命令,死伤者给予抚恤可行,但若是额外赔款,便要摘他的顶戴。朝内清流首领帝师翁放天,也坚决支持天子,态度上一如高丽大战前一般强硬,坚决认定曲不在我,款不可赔。 一旦答应了赔款,则流民之乱,就成了皇帝的责任,照这样发展下去,洋人可以随意索赔,穷中国之财,也难填无穷之壑,万不可开此先例。 可问题是,这次的事,确实造成了洋人的死伤,想想也知道,不额外赔款,这一关怕是很难过的去。而且,金国自高丽兵败之后,不擅自开衅,算是大臣共识。袁慰亭率先带兵救租界的举动,在朝廷里即使是言官都无异议,就是因为这一举动,避免了洋兵上岸。 可若是不赔款,一旦酿成兵祸,这个锅,韩荣也背不动。两大之间难为妇,他挑赵冠侯,就是图着他与简森夫人的特殊关系,另外就是知他精通洋文,善于西洋社交的名声。 韩荣借将,也并非没有补报,首先防营有大批人要被裁汰,而军饷照原编制发放,袁慰亭可以吃这一部分空饷;其次就是因为此事的发端,是因为灾民无食,事情牵扯到了直隶布政,韩荣已经写本参劾。 大金官场规制,上司参下级,少有不应。直隶布政开缺之后,由袁慰亭护印,并不真除他人。如此一来,等于为袁慰亭未来升转蕃司,扫请了障碍。另外就是允许武卫右军自难民里招募兵员,扩充实力,亦是极大的补报。 袁慰亭自己得了好处,对于赵冠侯亦有补偿,赏了一千两银票下来,特意嘱咐道:“简森夫人调停此事,劳心劳力,这笔银子,就是买她个高兴。要知道,不论于天子,还是于群臣,第二笔路款的拨发都十分重要,千万要敷衍好这个女人,路款上不可再生是非。” “高兴,我当然高兴,这是属于我们的王国。没有人打扰,一切,都听我们的。我就说过,你陪我的时间,绝对比陪你的部队时间要长。袁大人,真是个聪明人,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那间沈金英曾经住过的小院内,赵冠侯刚刚演奏了一曲《一步之遥》又与简森夫人跳了一段热情洋溢的探戈,确实如同蜜月中的夫妻。这地方不大容易准备洋餐,像是华夫饼,就更没人会做。但是简森夫人倒是也不挑剔饮食,反倒是随着赵冠侯吃中餐。 赵冠侯吸取上次的教训,并没有急着提谈判的事,于他想来,使洋人不能合而谋我的思路是对的。但是把宝押在一个女人身上,又未免失于轻率。韩荣也未必真的指望简森夫人能让两国领事放弃索赔,他的心思,多半是要玩些花招。先从简森夫人这里借一笔债,瞒着朝廷先支付赔款,再想办法调动款项填窟窿。 金国疆臣里,用这种手段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是这需要洋人配合,否则万难成功。而洋人所开之条件,又往往苛刻,简森夫人虽然是自己的枕边人,却也不见得,就会好到哪去。是以这次的谈判,他还是想自己出头,尽量说服两个领事,把事情做到最好。 看着简森如同个小女孩一样的开心,赵冠侯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洋女人,如果不是非想着做名正言顺的妻子,倒是好事。现在,却够头疼。但脸上却依旧陪着笑脸,一边吃饭,一边谈着他的构想。(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善后(一) “我答应你的电厂,就着落在这次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总是要让金国帮你把电厂建立起来才好。出资方面,金国出一部分资本,当然,你也要出一部分。我想,你应该有这方面的预算。” “当然,我当然有预算。我准备了二十万磅,注意,不是二十万佛郎,而是二十万阿尔比昂磅。这将是华比银行在金国最大的一笔投资,如果你能把事情促成,所得到的佣金,就足够还清你所欠我的债务了。所以我现在倒是在想,到底是该希望你谈成,还是该希望你失败呢。” 简森夫人边说边笑着,赵冠侯假做要恼,上去抓她,两人一追一逃,在小房间里笑闹起来。直到他将简森夫人扯住,拖到那张拔步床上,简森夫人的笑声,依旧传出很远。 与此同时,津门,赵宅之内。苏寒芝正在油灯下,小心翼翼的为赵冠侯做着鞋子,虽然有了钱,不用自己做这粗活,但她依旧坚信,冠侯穿自己做的鞋,才最舒服。 直隶总督春、夏、秋三季驻于津门,冬季驻于保定。韩荣约定在此谈判,也是有意让洋人离开津门到保定前来谈判,摆出自己是主,洋人是客的态度,自壮声威。 府见府,两百五,保定距离津门两百五十里,一如津门之距离京城。这里的饮食,也极有名,内中别有两宗最为出众。一是因为设有总督衙门的关系,侍奉疆臣,应运而生官府菜;二就是街头巷尾,都能看到的驴肉火烧铺子。 徐二的铺子,离着总督衙门不远,有些到衙门来办差的大员,一时等不到接见,便也在他这里吃上一份驴火,要一碗驴杂汤。因他的手艺好,用料也足,极得官员赏识,赚的银子也极多,与总督衙门中人相处也极好,偶尔还能帮着牵线说合,做些中介勾当。 日久天长,他也见多了官员,就算是红蓝顶子的大员,也见了无数,按说看见谁都能淡然处之。一个涅蓝顶子的年轻武官,在他这吃上一份火烧加驴钱儿肉,配一碗驴杂汤,倒是不稀罕。可是当这名官员旁边还有个金发碧眼,冰肌雪肤的泰西女人陪着他一起喝驴杂汤吃火烧,这就让他大觉惊讶了。 饶是徐二活了那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忍不住偷眼观瞧着。看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时不时凑到一起窃窃私语,随后就笑闹一阵,似乎像是一对相好,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大金国的男人,能钓上泰西女人的没有几个,何况看这女人面容姣好,穿戴奢华,分明是个有钱人,也会看上金国的四品? 但是看两人身后,跟着八名总督衙门的材官,就知道身份并非等闲,也不敢有丝毫慢待。韩荣对于赵冠侯极是优待,他手上急缺通译,更别提与洋人能打交道的。赵冠侯到了保定之后,与阿尔比昂领事詹姆斯接触了两次,极是相得。至于和卡佩领事安托万,虽然有些龃龉,但是整体上,也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友好,这对于韩荣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是以他想要吃点保定地方美食,自无不准之理。赵冠侯对于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的名号仰慕已久,自然不会放过保定这地道的美味。 只是在他看来,简森这种欧洲贵妇,对这种食物未必有兴趣。不过两人要是想长期维持这种关系,彼此的妥协最为重要。如果她只能要自己妥协,却不肯为自己妥协,那这种关系还是早点结束为好。只见简森皱着眉头,虽然吃着很艰难,但硬是手里的的驴肉火烧就着驴杂汤吃了下去,赵冠侯的心里略有了些计较。 “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喜欢吃这个,其实你可以放弃的。保定这里虽然没有很好的番菜馆子,但是只要你开口,韩大帅手下,还是能找出几个做番菜的厨师。” “我不喜欢这见鬼的驴肉,更恨这个斜切,吃这个,总让我觉得恶心!但是你喜欢,我就要喜欢,”简森的目光火辣,仗着卡佩语外人无从知晓,也就不用含蓄。“我在非洲时,吃过生肉,跟这比起来,这东西再恶心也没关系,我们以后要相处很长时间,所以我要学会适应你的饮食,当然你也要适应我的。” 这话说的赵冠侯心内一软,不敢再看她,低头将剩下的驴杂汤一饮而尽。但并不急着起身,而是和简森谈起了公事。 “詹姆斯和安托万这两个家伙,关系并不怎么好,而且在这次冲突里,阿尔比昂租界并没受什么损失,也没立场索要赔偿。詹姆斯一如我们说的帮闲,就是跟着起哄的。如果卡佩人要到赔偿,本着利益均沾原则,他们就也可以无理取闹,索要补偿。如果要不到,他也无所谓。所以我要对付的,实际并非两国,而是一邦。” “你很聪明,对他们的问题,也看的很透彻。”简森赞许的点点头,“如果你到你们的朝廷办洋务,或许会和你们的章大帅一样出色。但是现在,你的睿智并没有意义。安托万并不好对付,而詹姆斯也不会放弃可能得到的利益。如果我答应和安托万约会,确实可以帮你争取到一些利益,但我相信,你是不会让我做这种事的,对吧?亲爱的。” 赵冠侯一笑“亲爱的,我并不是那些蠢材,真的认为靠美人计可以获得外加筹码。不管安托万先生对你如何着迷,他始终是领事,必须要为自己国家的利益负责。这次的事件,虽然不是教案,但依旧是一次敲竹杠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的。何况安托万和我,还有私怨,更不会给我面子了。如果韩大帅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想借我人头一用,平息一下安托万先生的怒火。” 简森夫人谈起正事,还是极有见解的“那没有意义。你们的矛盾属于私人,但是身上肩负的使命,却属于国家。他们分的清公和私的区别,不会因为这种私人的恩怨,而影响公事。恕我直言,你想让他们放弃赔款,是不可能的,如果和他们不能谈妥条件,那就只有让驻京公使,与你们的总办大臣来谈。但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好处在哪?” 她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我如果可以调停成功,将会从你们的朝廷手里,得到一笔感谢费。你不该害我损失这笔钱,毕竟,这是我们的钱……何况还有我的电厂。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借给你们的总督一笔钱,让他用这笔钱支付赔款,然后,让他以其他的方式归还欠债。这样他的麻烦没有了,你还可以得到两成的回扣,我觉得这笔生意对我们都很划算。这笔回扣,足够我们到布鲁塞尔度过一个难忘的夏天。” “你会得到你的电厂的,当然,我也会得到我的回扣。你说的有道理,这是一条皆大欢喜的路,可是我,现在并不想这么做。我并不爱我的朝廷,但是既然做了官,拿了俸禄,收钱办事,这是我的操守。所以就让我试一下宝贝,如果不行的话,你再出面吧。” 见他拿定了主意,简森夫人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帮助你。但是我希望你谅解,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华比银行,也有华比银行的立场。” “好吧,我明白的,让我们各自为了自己的立场,努力一下。至于谁能得利,那就看待会的谈判吧。” 由于两人交谈使用卡佩语,其他人根本听不懂说了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变的有点诡异,几个材官心里,也有点没底。生怕这洋女人一翻脸,坏了总督的算计,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等到回了总督衙门,韩荣竟是没等赵冠侯去找自己,而主动找了他。不等赵冠侯跪下施参,他就已经举手搀扶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讲这些俗礼了。”他看看一旁的简森夫人,后者知趣的一提裙子,转向了另一边的会客室,韩荣这才压低声音道: “冠侯,事情怕是拖延不得。我得了电报,朝廷里居然有人在主战……也不知是何等样人,会在这当口说出开战的话来。说是小站观操,见新建陆军军容壮盛,与卡佩人开战也有取胜之把握。要我们不可退让而应示强,借此一战,尽洗高丽之耻。虽然现在还只只是奏疏,并未得天子诏准,可和谈一日不成,事情便有变数。若是那干清流,真的说动万岁动心开战,怕不是第二个高丽之祸?讲打,空口说谁都会,兵呢?饷呢?你是新军的人,对情形是了解的,这仗能打不能打,你该有个准数吧?” 赵冠侯心知,韩荣怕的是重演高丽故事。当初高丽的局面,也是翁放天一力主战,章同主和。可是等到打了败仗之后,却是先脱了章同的黄马褂,又摘三眼花翎。若不是念他当年有功,怕是首领难全。如今只保留个文华殿大学士头衔,在贤良寺里寄居。 自从去年七月,李兰荪身故,翁放天以帝师之尊,隐为清流首领。当年韩荣与翁放天之师南派清流首领沈桂分为敌,乃至被压制的十余年不能掌权。如今所倚重的北清流首领又逝,与翁放天的关系,一如当日章同。此战若开,下场怕是比当日只章同更为不堪,是以此时的韩荣,实际已经屈服了。 自己的女人是洋人,而自己的上级又已经软了,从道理上,赵冠侯此时退下来,安心做一个翻译,协助他们谈妥价钱,收取佣金,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他思考了一阵,却还是说道:“大帅,此事卑职自当尽力弥缝,绝不敢轻启战衅,败坏大局。” 他这个态度表的其实一点也不明朗,丝毫没有认可赔款的意思。倒不是他热血上头,要效法那些先贤,以身护道,而是他在这里,察觉到一口隐形的黑锅在头上飘来飘去。 韩荣不比袁慰亭,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虽然是借将,但不代表会因此就维护自己。其看重自己,主要是图着自己与简森夫人的关系,好开口借洋债,帮他腾挪过关。固然,金国不大敢赖洋人的债不还,简森夫人又控制着平汉路二期路款,怎么也是能要到钱。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此事不密,为外人所知,用以弹劾韩荣,他必然会把自己第一个丢出去扛雷。自己是翻译,加上借洋债是自己从中捏合,就算想甩锅,也甩不掉,恐怕就会被当做牺牲品来平息舆论。这种蠢事,自然不能做,但是也不能明着对韩荣说,只能在谈判时,再行想办法。 在他看来,这件事其实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于朝中而言,天佑帝经过高丽兵败之后,固然一方面想要挽回颜面,另一方面,却也担心再有一次败阵,到手的权力就得再次交出去,所以轻易不敢言战。 清流言官,言战没有什么负担,自可上书搏名,但是决定走向的大臣乃至天子,都不会轻易同意打仗。何况慈喜太后虽然交权,但余威犹在,开战这么重大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绕过她,只要她不糊涂,仗就打不起来。 从洋人角度上,金国之前派兵保护租界的事做的很好,让洋人也挑不出多少毛病,索赔只能算是讹诈。诈的到固然好,诈不到,也不会一味相强下去,毕竟以领事的身份,同样也承担不起战争的责任。 只是韩荣终究不是办洋务的干材,手下更是缺乏这方面的人物,于处理洋务上进退拿捏不住。再加上,他确实知道目前的金国打不起一场战争,有这种表现,倒也是正常。只有自己到了谈判时,设法把事情挽回。 安托万与詹姆斯两人,将近中午时分来到了总督衙门,这次的事件中,两国公使并没出面,只由两名领事与总督交涉,就可知事态级别还并不算高。简森夫人作为调停人,也由人领着来到会场,与几个人打了个招呼,显的不偏不倚。只是她与赵冠侯的关系,事实上是瞒不了人,安托万冷冷的看了一眼赵冠侯,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实质,怕是赵冠侯此时已经被冰冻住。 不管于公于私,这个卡佩领事,都不会和他好好谈判,简森朝赵冠侯一笑,目光里流露出的含义也很明确:趁早投降,不要白费功夫。(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谈判(一) 两个领事心里也有定数,不管私交如何,公事上的事,简森夫人总是知道轻重,不会一味偏袒。或者说,她即使想一味偏袒情郎,也没有这份力量。因此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排斥,相反,倒是很客气的打了招呼。 韩荣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在这种场合,只能是等着别人传话。他倒也有办法,不让自己显的无足轻重,下了个命令,便有材官送了几碗咖啡出来。咖啡粉选购的都是洋行内的上品,但是盛咖啡的器皿,却是大金高宗的青花瓷碗,极是不伦不类。 双方之前已经接触过几次,虽然没有正式谈判,但是彼此也算是熟识。知道赵冠侯精通泰西语言文字,熟悉万国公法,并不是好对付的对手。但是,也省了许多麻烦,彼此见了礼,便在长桌的两面坐下。 安托万取出了一份文件,一字一板的念起来 “经过统计,本次事件,对我国侨民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折合二十五万佛郎” “对阿尔比昂租界造成的经济损失,价值四千阿尔比昂磅。在这里,我必须以私人的身份,向袁大人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的骑兵队及时出现,我想我们的损失会变成一个惊人的数字。” 安托万接过话来“除去经济损失外,我们两国,有十五名侨民不幸丧生,受伤人数为九名,另外,有三名贞洁的卡佩淑女受到了暴民的袭击……” “安托万阁下,我必须打断你一下,那三名贞洁的卡佩淑女我恰好都认识,她们是在一个小型的舞场,从事着表演工作。而且表演的项目,极不正规,按我们金国的话讲,叫做有伤风化。想来,她们的贞洁,也有限的很。” 赵冠侯打断了安托万的发言,也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我从租界了解到的情况,上面有几位卡佩绅士的签名,他们都是有正式工作,向贵国正府交纳一定税金的优秀公民。还有,这是墨林洋行的胡佛先生,为我出具的证言。我想,足以证明这些女性的身份。领事先生,我们继续……” “好吧,我们放弃这个问题上的纠缠。不管那些女郎的身份,你们必须承认,在那场骚乱中,我国侨民遭到暴徒攻击,并且出现了伤亡。根据万国公法,贵国有义务保障我国侨民于租界地内的安全,而你们没能做到,就应该对我方做出赔偿。最近,贵国境内,一直发生着,对我国侨民不友好的事件。山东方面,有强烈的排教情绪,在津门,不久前也发生了民众与教会的冲突。我有理由相信,这次的袭击,并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贵国民众中,有人试图挑起民教矛盾,最终实现其攻击教会的目的。是以贵国朝廷,必须向我们表示出诚意,保障我国与阿尔比昂在华利益的诚意,赔偿与惩办凶手,都是诚意的一部分。” 詹姆斯领事也用烟斗轻轻敲打着桌缘“我个人支持安托万阁下的看法,贵国朝廷除了应该惩办凶手,按照租界受到的实际损失支付赔偿之外,应该支付一笔经济赔偿,以示诚意。年轻人,这次你们的表现不错,你的表现也很好。胡佛是我的朋友,他跟我说起过你,我从私人的角度,很感谢你把他安全送回租界的行为,并且钦佩你击杀暴徒的勇敢。所以在这里,我要提醒你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我国公使出面,你们的大皇帝还是会答应赔偿,而且付出的会更多,到那个时候,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在你身上。我觉得,你没必要承担这种责任。” 赵冠侯与两人全是用卡佩语交流,再把交谈内容翻译给韩荣,韩荣需要发言时,他再翻译过去。此时这番话,自然是没必要翻译的。詹姆斯朝着简森夫人一笑 “夫人,你应该奉劝一下你的朋友,做人应该灵活一点,没必要在一些细节上纠缠。那对他没什么好处,对我们也没有好处。事实上,只要我们想,就可以通过公使,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他的坚持,什么也得不到,为什么不和我们站在一起呢?我保证,他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佣金,而且,不会出任何问题。” 赵冠侯微微一笑,随后却摇摇头“领事阁下,感谢您的好意,可惜这种建议,我不能接受。” “二位阁下,在这里,我们必须先明确几个问题。首先,两位阁下统计出的损失,并没有相关的证据支撑。如果按照贵国保险理赔的计算方法,需要提供相关的证明,才能确定损失。而其中,几座仓库被火焚为白地,内中存货无处查验,价格多少,悉由贵国商人自行报价,并无查验。而一家被劫的洋行,据我所知,其因为经营不善,事实上,正在濒临倒闭,其所报的价值,我想大有疑问。如果,贵国公使对这个数字坚持的话,我想请简森夫人出面,对这些店铺进行重新的估价。” 简森夫人点点头“这一点,我愿意效劳。” 韩荣听了赵冠侯的翻译,也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若是能在这部分赔偿上减少一些,然后再贴到赔款里,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并没有出口反驳。只是安静的听着,但是还是提示了一句“冠侯,你要谨慎一些,不可对二位领事无理。” 简森夫人朝赵冠侯一笑,朝他眨了眨眼睛,显然是在提示他,韩荣并不站在他这边。 赵冠侯并没理会韩荣的态度,而是侃侃而谈“二位阁下,我国朝廷素柔远人,注重邦交。是以,即使赔偿价款,来源难确,依旧肯按价给付。这便是我国的诚意。反倒是二位,你们一意索要额外赔偿,却不是朋友之道。当然,贵国死难者的抚恤,伤者治疗,乃至于一部分应有之抚慰金,我国朝廷皆愿给付。惩办凶手事宜,我国官府也绝不会姑息。津门府县衙门监牢内,待斩犯人超过百名,当日津门教案,也不过处斩十八人。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么?” “说到对贵国的敌意,据在下所知,主要集中在山东。而在那里,卡佩所占的比重并不高。而且那里的保教权属于普鲁士,不是么?再者,我们必须首先明确一个问题,即,对贵国的敌意从何产生。这里面固然有暴民作乱的原因,但是不可否认,这里还有另一个因素,就是地方官员处置不利,纵容暴民为恶,再者,就是贵国的传教士以及教民,也要承担一定责任。” 事实上,外交场合,一味示弱并不是办法。此时的金国官员,主要是有两次阿芙蓉战争殷鉴于先,又有高丽大败于后,是以不大敢和洋人放硬话。可是赵冠侯一来自己并非要人,说话上可以不承担那么严重的责任,二来他对于洋务的了解,却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员都为深刻。于这帮洋人交涉,只要自己占住法理,倒也不用刻意讨好。 安托万的面色冷峻“冠侯阁下,我觉得,您已经逾越了一名通译的本分,或许我们该提议换一名通译。” “那你们将失去很多东西。你们当然可以换一名你们认为可靠的通译,但是相信我,没有任何一个通译,比我更懂得金国官场实际情形,也没有任何一个通译,能比我更适合充当双方友谊的桥梁。如果因为通译的原因,造成谈判失败,我想,这将是我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简森夫人此时也恰倒好处的补了台“让赵冠侯担任通译,是我和总督阁下和约的一部分。如果他被撤换,我也将离开,我想,到时候你们更难拿到赔偿。” 有她这个表态,赵冠侯不啻于多了一道强硬靠山。这两个洋人也不糊涂,对于金国的态度,也非一无所知。摆出来的高压一定是要的,但是真说到因此就和韩荣翻脸,他们也下不了这个决断。 事实上,因为此时已经有电报传递消息,两人已经从京里得到密报,金国朝廷里,出现了主张不惜一战,也绝不赔付分毫的主战派声音。 作为强国领事,他们并不真的惧怕和金国的战争,毕竟之前的几次碰撞中,大多是自己得利。但问题在于,由于领事处理外交问题不善引发战争,这个影响实在太恶劣,再加上,对金国作战,如果不能速胜,打成僵持战,庞大的军费开支,对两个国家都是压力。到时候议会那边,还是会把责任归咎于自己,这同样是得不偿失。 简森夫人按说应该和他们共进同退,可是这女人明显是偏向小白脸一方,让安托万很有些气愤,而詹姆斯此时打着圆场“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和赵冠侯阁下谈下去。我也承认,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如果是袁大人在山东,我想阿尔比昂的利益,一定会得到更多的保障。” “您说的很对,詹姆斯阁下。如果是韩大帅,或是袁大人在山东,我保证,所谓拳匪,闹不到这么猖獗。那场混乱中,我**队第一时间出现在租界,就是证明。如果韩大帅、袁大人这等人物,因为此事被朝廷调离,那么转任者的态度,恐怕不会对二位太有利。” 赵冠侯又看着安托万“安托万阁下,如果此事和您不能商谈出一个结果,本人并不介意,上报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由我国的庆王千岁,与贵国的公使吕班阁下进行磋商。我想贵我双方,都不希望事情到那一步,您意下如何。” “哦?你是在威胁我么?”安托万冷哼一声“如果事情到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我想第一个丢掉顶戴的就是冠侯阁下。” “安托万,我想你错了。他得到过他们国家太后赠送的黄马褂,你作为领事,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简森笑了笑“再说,如果他真的丢掉顶戴,我会雇佣他,作为我的员工。所以,他的前途问题,跟我们的谈判没有关系,大家就着这个赔偿问题,继续谈。” 赵冠侯冷笑一声,将文件朝桌上一摔“我的意见,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大金国会对经济损失,和死伤的费用,进行拨付,以示注重我们两国邦交之诚意。但是额外赔款,恕难从命。” 安托万面沉如水,语气冰冷“如果这样,那我们就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就让公使阁下来和贵国的亲王,来磋商这个问题吧。” 詹姆斯却在此时点起了烟斗“安托万,我的老朋友,我想,你有些太着急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放松一下,喝些咖啡,吃些点心,然后……继续谈。” 洋人的要求,自然无有不应,很快就在旁边准备了一个房间,供几人休息。简森则拉着赵冠侯到了自己的休息室,气急败坏的质问道:“见鬼,你在干什么?我只能帮你到这,你不能指望我,帮助你出卖华比银行。还有,你知道激怒一个国家的领事,是件什么性质的行为?” “很严重么?我以为跟你上窗,已经足够激怒他了。”赵冠侯笑着,把手按在了简森的肩膀上 “亲爱的,笑一下,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对,没错,就是这样。你不用担心,两个人的情绪,还没到爆发的时候,按我们的话讲,他们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相信,你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们两人跟我一样,都不希望谈判破裂。如果真的闹到公使那里,两人一个无能的名声,是逃不掉的,我觉得这对他们的前途,一样没有好处。” 赵冠侯与揣测人心上的本事,倒是比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强,他看的出来,两个领事并不想真的拂袖。如果事事都要公使解决,那一个地区的领事,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遇到困难,把矛盾上交给上级,无疑是懒散加无能的表现,不管哪一国的官员,都不会喜欢这样的下属。安托万等人并不傻,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所谓的不谈,也无非是摆个样子出来,给自己施加压力。现在应该是和詹姆斯在一起,商谈着他们的价格底线。 而另一边,韩荣并没有离开那间谈判室。这本来是总督的一间签押房,等到人退出去后,他先是起身,关上了门,随后用力推开一架书柜,书柜后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垂花拱门。门上有气孔,以通风换气,兼能观看外面情形。 这密室,却不知是哪一任总督修建的,想来是为了应对不测,待等敌军突袭总督衙门,进退无路时,总督大人自可隐身密室之内,以避强敌搜捕。正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真意。 韩荣上任后,整顿衙门时,发现这处密室,加以改造,只是用途上,却不是用来逃命,而是用来窃听。书架刚一挪,垂花门应手而开,一个十四五岁,梳两把头,穿着花盆底的旗装少女从里面走出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谈判(二) 她的个子比同龄人为高,在那小密室内,待的极不舒服,一出来就不住的伸着懒腰,对韩荣不住撒娇:“阿玛,那里面太闷了,又矮有窄,一点也不舒服。还没有点心吃,下回女儿可不进去了,除非您把它改高点。” 韩荣看着她的憨态,慈祥的笑着“福子,是你非要进看洋人的,受罪还不是活该?没事,前些天贵州蕃司来拜,送了十瓶回沙茅台,阿玛赏你一瓶,算是给你的犒劳。” 那女孩听到有酒,顿时大喜的给韩荣行了个蹲安“谢谢阿玛,还是阿玛最好。” 在她身后,则是个刚过十岁,虎头虎脑的孩子,一出来就抹着眼睛“阿玛,我不喝酒,不进那里面行不行啊?地方又小,还没有点心吃。姐姐挡着气眼,不让我看,闷也闷死了。” 他刚说到这,却见姐姐朝她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韩荣将这男孩抱到腿上,嘱咐着“庆哥儿,这事我知道,你嫌没意思,可是没意思,你也得学。等你长大了,是要做官的,做官学什么?不是学四书五经,那都是敲门砖,咱用不上。学的,就是这个,送往迎来,谈判交涉,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福子,你不是学洋话么,他们说的什么,你听懂了多少?” “说的太快了,听不清。女儿也是刚学时间不长,师父慢慢说还行,他们这一快,就听不懂。”那少女摇着头,但是又说道:“可我听着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两面谈的不好,但是洋人没占到便宜,所以叫了停,不知道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去商量坏主意去了。”韩荣冷笑一声,一边摸着儿子的头,一边对女儿福子道: “这洋人啊,不管彼此怎么不和,可是到害咱们大金的时候,心真是往一处想,劲也是往一处使的。却不知,赵冠侯后面,还有什么后手。如果一味示强,却也不是多么高明的手段。” “阿玛,您怎么不亲自跟他们谈?您也会洋话,说的也挺好的,何必非要托付外人?”韩荣之子伦庆还小,不大明白父亲的想法,大眼睛看着韩荣,不解的问道。 韩荣哈哈一笑,在儿子脑袋上一弹“傻小子,就是实在。阿玛会洋文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到外面别说。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在我面前就什么都敢说。如果知道听的懂,我就听不到真话了。他们都觉得我不懂,我就做个不懂给他们看看,这样我才能听到点实话。谈成了,是我的功劳,谁也夺不去。谈崩了,谈坏了,这个责任阿玛能推的出去。这叫进退自如,庆哥,这个就是得学的地方。福子没听明白的,我听明白了,赵冠侯是咬死了口不赔款,这话说的也都在礼数上。我觉得,他后面是有下文,这就像你们听大鼓战长沙,关老爷假意败走,后面可藏着个拖刀计呢。我看他办洋务啊,倒是想起个人来。” 大女儿福子比较开朗,忙问道:“阿玛,您想起谁来了?” “贤良寺的那位合肥相公。这赵冠侯要是早生二十年,我看啊,包准又是个张樵野。看着吧,他要是待会只会犯混,我就换将,自己上。反正他前面的窝儿,已经给我打好了,我有办法,跟洋人谈的下价来。” 福子不解道:“那要是他谈的好呢?” “那我就保举他个前程,我这正好有个差事等着人做,他要是能谈好,就给他了。这就是他的造化。”韩荣笑着逗了一阵儿子,就让这一儿一女,又回了垂花门后,自己重新把书架挡好。拿起那份卡佩文书写的条约 “赔款四十万两?好大的胃口!有了赵冠侯这个青头愣,我琢磨着,三十万就能把这事办了。我向那洋娘们借四十万,二八折扣,这就是八万银子,这买卖做的过。” 他盘算的时候,房门被敲响,却是两位领事已经休息的差不多,谈判可以继续了。 休息之后的安托万与詹姆斯,显然调整了谈判策略,在固有赔偿,以及人犯处理上,不再与赵冠侯纠缠,而是专注谈起额外补偿部分。詹姆斯这次取代了安托万,担任了主角。 “赵冠侯阁下,如我所说,胡佛是我的朋友,我很感激你救了他。我更感激,袁大人和他的骑兵队,像天使一样,出现在了我们身边。为了表达我的感激,在刚才,我劝说了我的朋友安托万,大家可以在赔款的细节上,做一些沟通,进行一些让步。事实上,我们已经商定出了一个初步的结果,原定的四十万两赔款,可以酌情减少到三十五万两,并且分五年给付。我想,这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让步,你们应该感受到我方的善意。” 简森夫人适时发言道:“是的,这笔款,可以由华比银行向贵国进行贷款,利息方面,我们可以协商,相信,我们会以一个彼此都满意的条件,来谈妥这笔贷款。” 她向赵冠侯飞了个媚眼,暗示着,这个条件,已经可以算做优厚了。虽然总数上只减少了五万两,但是却延长了给付期,从场面上看,并不算难看。至少自高丽兵败以来,大金国能够谈成这样的结果,就已经可以算做胜利。即使是那些能办洋务的大员来谈,也多半就是这个结果。 赵冠侯却摇摇头“对不起,二位阁下以及美丽的夫人,我想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固然,你们表达出了诚意,但是我还是要在此在此重申一下我的立场。大金国,绝对不会支付赔款,不管以任何方式。” 两名领事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就连简森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她不明白,自己的爱人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坚持着不赔款这一条。自己刚才明明已经答应他了,只要把赔款的事谈下来,贷款的事,自己会从中斡旋,不会让事情露馅,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固执? 安托万将放在眼前的文件收拾起来,显然已经准备离席而去。与方才的恫吓不同,他这次是真的不准备再谈,如果一文钱的赔偿都不出,自己这个领事,也太没面子了。不论如何,今天他都得维护一下自己的体面。 “赵冠侯先生,拒绝赔款,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总督大人的意思?我想你最好考虑清楚,如果你和你们的总督阁下坚持不支付赔款,那么我们之间的会谈,就只能遗憾的宣布到此为止。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我想,你们已经做好承担的准备了。我只能说一句,我很遗憾。” 韩荣面色一变,心道:这赵冠侯果然年轻识浅,只一味刚强,又哪是办洋务的道理?如果真的激怒了洋人,虽然不至于真的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但是一样是严重的外交纠纷,对于自己以后行事,极是不利。再者,事怕万一,如果两人恼羞成怒,真的挑起了两国与金国的摩擦,那个责任,自己又如何承担的起? 他咳嗽一声,顾不上暴露自己会洋文的情形,大声道:“二位领事阁下……” “二位领事阁下,你们也让我感到很遗憾。本来我和我们的总督大人,已经有了一个绝好的建议。有关贵我双方,乃至于租界的建设,都有着系统的建议。可是你们的表现,实在是太缺乏耐性了。难道欧洲的绅士,已经连耐心都不具备了?” 赵冠侯没容韩荣把话说下去,抢先发言道:“安托万先生,对于卡佩租界所遭受的攻击,我国朝廷深表痛心。但是请您冷静的想一想,是什么,导致了这次攻击。第一,是因为大批难民的出现,不管是在金国,还是在欧洲任意一个国家,这么多的难民,都意味着危险。如果现在,再盲目的索取赔款,那么难民的数字还会增加,未来还是存在着发生袭击的风险。第二,则是因为租界之内的防卫力量不够强,虽然我们的条约中约定了,租界内今后将加强武备,由我国出资为租界修建新兵营。但是您觉得,只凭一两座兵营的部队,就足以保障安全?” 安托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赵冠侯阁下,你是准备说服你们的总督,给我们增设几座兵营么?如果是那样,我倒是非常欢迎。” “不,安托万先生,我是说,要想保障租界的安全,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第一,是我们不能制造更多的难民,从源头上,掐断骚乱发生的诱因,所以,不能盲目的增加开支。第二,就是我们之间要实现更多的配合,让金国和贵国之间,实现更多的联动,就像这次的事件一样。一遇到问题,我们的部队可以配合贵国租界内的武装,共同消灭暴徒,保障租界的安全。事实上,这样的军事行动,我们也要开支不小的军费,消耗大量的武器弹药,但是我们并没有把这作为谈判筹码拿出来,因为大家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不必要拿出来讲价钱的,你们觉得呢?第三,就是我要说的重点,租界自身的建设也很重要。二位领事把目光集中在赔款上,而我想的,却是建设。” 他从公文袋里,拿出一份铅笔绘制的简易租界草图,上面标注了部分受到袭击的位置。这份图纸是他自己手绘,整体上比较粗糙,但是都能看懂。“请看一下,这次受到袭击的地方,未必没有士兵防御。有些区域,明明也有租界的士兵防卫,但依旧被放了火,或是受到了洗劫,原因,固然有难民太多的因素,但是另一个原因,也是当时是晚上,人的视力受影响,导致射击的威力下降。步枪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威力,所以,抵挡不住进攻。而且,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个点,阿尔比昂租界的世昌洋行,在伦敦道维多利亚公园开办的绒毛加工厂以及附近的尼德兰领事馆,并未受到袭击,难道二位阁下不想冷静的分析下,这其中的原因么?” “这根本不用分析,因为那里有电。它们装设了一台小型直流原动力发电机并且向附近的尼德兰领事馆送电,那里灯火通明,照明情况良好,所以,难民们并没有敢随便攻击那里。” 詹姆斯对于发生在自己租界内的事情,自然是掌握的。他用烟斗指着“在那里,一个排的士兵,就足以抵挡几百名暴民的攻击。但是这和我们的谈判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如果我要说,我国虽然不准备支付赔款,但是却准备以合资的方式,与华比洋行共同建设电厂,架设线杆,为租界送电。同时由我国出面,负责将租界内的路灯全部换成电灯,并为两国领事馆安装电灯,二位领事阁下,还会坚持着要赔款,而不要电力么?” 赵冠侯说到这里,微笑着说道:“二位阁下,我想大家都必须承认,光明先天就有对抗邪恶的力量。人做恶时,下意识的都会选择在黑夜,或是偏僻的角落里。租界里的路灯,全都是用煤油灯。事发之时,一部分煤油灯并没有工作,另一部分工作的,提供的照明也都有限。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即使是如此有限的灯光,也对歹徒有一定的作用,凡是有路灯的地方,受到进攻的情况比没有灯的地方,要好的多。如果,租界都像尼德兰使馆一样灯火通明,士兵可以通过电灯提供的照明射击,即便是再多的难民,也很难对抗部队攻击,你们觉得如何?” 不等安托万发言,詹姆斯直接点燃了烟斗“很好,你继续说下去,我很有兴趣。” 作为领事,赔款并不是给他们私人的馈赠,只能算是他们从金国身上获得的工作业绩。自己能够从中得到的,实际也很有限,主要还是用于母国,或是直接用在租界建设上。何况三十五万银子分五年给付,每年给付的数字也很有限了。 两人甚至有一个心理底线,哪怕是二十万,他们也可以接受。总之就是有赔偿,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与区区二十万两赔款相比,如果能给租界供电,由此带来的商业繁荣,以及生活上的享受,就更为划算。目前金国境内,建立电厂,给租界提供电力的城市都集中在江南,且总数有限。 一如当初铁路一样,金国百姓对于电厂本身就充满敌视情绪。尤其看到高耸的烟囱,喷吐黑烟,觉得有伤天和;建立线杆一如修筑铁路,恐坏风水。 至于机器震动,昼夜不停,电厂周边居民也大受其扰。再者就是偷盗电线,破坏电力供应,随意摆弄电器设施,导致触电伤亡等等,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经常引起纠纷,都影响着电力的发展。 租界内生活的商人,其实早就有建立电厂的诉求,但一方面受限于资金和技术,另一方面就是受限于场地,通电之事,只能停留在计划上,无法实施。 如果这次真的可以实现租界通电,其意义在于北方第一,对于两个领事来说,不但是重要的工作业绩,而且于名声上也大有好处。简森夫人就更不必说,目前在津门,有能力修建电厂,且做了相关准备的,只有她的华比银行与简森洋行。比起促成谈判的佣金,以及贷款的利益,显然还是修电厂所得更多,换电灯布电线,都不是金国所能完成的工作,最后还是得交给她做,这里则蕴藏着庞大的商机。 詹姆斯咳嗽了一声“赵冠侯阁下,恕我直言,你可以决定这件事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谈判(三) 赵冠侯反倒不急,朝两人一笑“二位,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该谈的那么草率。电厂的选址以及电力的优先供应,都是要仔细斟酌的问题,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我们总督衙门的一品官席,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味,如果我是二位阁下,就一定不会错过。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放松一下,喝一点咖啡,具体的细节,可以慢慢谈。” 韩荣朝赵冠侯招一招手“冠侯,你先随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旁的小花厅,韩荣的面色一沉“赵冠侯,你可知罪?” “大帅,卑职事先未曾请示大帅,实在罪该万死。只是事在紧迫,卑职于电厂之事,虽有个谋划,却只是个大概。如果事先说出来,恐怕大帅的幕友那里,便首先过不了关。是以卑职只好将谋划放在心里,事先未曾奏禀。若是能够说服洋人放弃索赔,这电厂之事,本也不必提。可是洋人态度坚决,执意索赔,卑职无奈,也只好出此下策,实是无奈之举,请大人见谅。” 韩荣的面色依旧难看,但还是摆摆手“起来说话,你跟我说一下,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好好的说什么电厂?现在把洋人的心气撩拨起来了,我再想说不成,怕是洋人那里先不饶我。在天子脚下搞出个电厂来,到时候民间纠纷不断,给我找出无数麻烦暂且不提,你就不怕朝廷震怒,降罪下来?” “大帅,下官之前也了解过,这供电一如铁路,在京城,都有人弄过。老佛爷的颐和园里,一样装着电灯。只是就像您说的,皆不成规模,所用范围亦十分有限。可是,在泰西,电厂却是发展的极快,洋人家里用电灯,还有夏天的风扇,都是以电为能。实在是一件好东西。盛愚斋在松江办电报,再早办铁路,哪一件,也都是祖宗没有成法,敢为天下先的事。大帅如今乃是疆臣首领,权柄威风,岂是区区一个盛愚斋能比,他能办的事,我们为何不能办?若是修成电厂,日后京城中提起办洋务来,您的名号便是第一。” 韩荣哼了一声,并未做答,似乎对此不屑一顾。但是赵冠侯却心知,他不肯说话,就已经是被自己说动了心。若不然,何至于让自己说这么多,只一挥手,将自己赶出去就是了。 正如赵冠侯所料,韩荣并不保守,事实上,他才是京城里第一个用电灯的人家,就可知其开化。这次洋务的艰难,也是实打实的存在,翁放天这一击,打的就是他左右为难。既不能战,又不让他和,逼着他挂冠辞职,收回北洋兵权。 他相信翁放天正在用尽办法找自己的岔子,若是这次赔款,且被他抓住痛脚,言路上一定放不过自己。即使借贷洋债,也一样有后患,是以,赵冠侯咬住不赔款,于他而言,确实是在帮忙。 再者,就是赵冠侯提到盛愚斋,也确实戳中韩荣的心事。不管论出身还是资历,盛愚斋都不能与自己相比。 可就是因为追随章合肥办洋务,又在松江办电报局,现在把个电报局这个聚宝盆控制在手里,外人万难插手。就连一本万利的铁路,也被他所把持,这修路巨款,重利都在他手里,外人只能分点汤水。自己一个疆臣首领,军机大臣,反倒是不如他来得方便,这确实让他心内有些恼火。 但是电厂事关重大,他轻易之间,也难下决定,一时间,却也难以决断。 “大帅,请容卑职斗胆一言。如今津门地面难民众多,如果不妥善处置,难免再生变故。卑职想来,朝廷固然筹措粮款发放赈济,但是对比灾民,依旧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以兴办电厂名义,挪出一笔款项,也可以先行发放赈济,稳住局势。再者,兴办电厂,就需要大批工人,以工代赈,又可使一部分人得食。他们有了饭吃,又可以养活自己的家人,就不至于铤而走险,不至于旧事重演,触怒洋人。” “你说的这一点,本官已经想过了,早已经移文山东巡抚,让他想办法,把他的子民弄回去。又行文朝廷,着令河南巡抚妥善对待,用不了太久,津门地面的流民可去大半。这修电厂的好处,若只有这点,本相绝不会答应。” 赵冠侯连忙道:“大帅,修电厂的好处,当然不止这一点。虽然是我大金和洋人合资办厂,但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出多少现款,主要可以用土地来支付。其余工料等项,亦折算到款项之内,洋人所谓赔偿,我们以这部分就足以支付。而且,即使是现款部分,也不需要我们自己出钱,而可以官商合办方式,招商入股,筹措资金。” “官商合办?这不是章桐当初搞的那个船厂的办法?”韩荣想起当初章桐办船厂,又商办又官办,往来腾挪,几经倒手,就让数以十万计的白银去向不明,多半落入自己腰包之旧事。心内一动,这笔生意,要是这么个做法,倒是值得自己冒险了。 洋人想要办电厂,土地就是大问题。租界自有地界限制,并不能随意扩张。而洋人想要买地,地方上一来百姓不愿意出售,二来索价亦高。 是以大金的地价折算时,也定的较高。可是官府征地,与洋人不同,只不过象征性给些钱财,便发官军征收,兼之现在杀流民杀的血流成河,此时征地,地价更低。一进一出,这里大有可做手脚处。 另一则就是工料,慈喜太后修颐合园,所费钱财不知多少,园子就仿佛个吞金巨兽一般,吞噬着海量金银,竣工之期遥遥无期。可是内务府,乃至材料商,不知道出了多少富户。 土木不可轻动,这个电厂虽然不能与园子比,可是一修起来,自己手上,也是很能发一笔财的。韩荣的心终于被说动了一些,看着赵冠侯道:“你可曾想过,本相说的那些问题?若是有人以此攻讦,又该如何?” “大帅,电厂一如过去的铁路。当初我们修铁路时,朝野内外,清流疆臣,不知多少人视之如猛兽。可如今,铁路修了不少,其利有目共睹,可见这事,要做,就能做的成。电灯目前还通不到华界,电死人的事,还提不到日程上。再说,先拿洋人练练手,我们自己在旁边学着,要是学会了这修电厂,管电灯,咱们自己将来办起来也方便了。就拿那伦敦道的发电机说,只那么一转,尼德兰领事馆那的灯泡,照明足抵的上一千支蜡烛。大帅请想,要是我们用一千支蜡烛,先不说烟火气,就是回禄之险,就让人防不胜防。若是有朝一日,您这里也通了电灯,晚上办公,也就方便许多。” “你少跟我提电灯,本官家里就用着电灯,颐和园里也有,我见的多了。你说的这些,我承认是个道理。但是本官这里,也有我的道理。一旦通了电灯,那些卖蜡烛、灯油的,又该任何过活?当年修铁路,朝廷想的,就是那些赶车行船的人,如何生活。现在办电厂,我也要先想想他们。” 赵冠侯倒不曾想,金国官吏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颟顸,亦有过人之处,这番话说的,也极为务实。好在他亦有准备,连忙回奏道:“大帅,此事亦不为难。咱们的电,是通到租界,华界并不供电,那些人的蜡烛油灯,也卖不到租界,并无影响。将来咱们华界用电时,把这干人招到电厂做工,也可安抚。这洋人的电厂,未必修的很大,管不了整个租界,等咱们的电厂修好后,他们说不定还要用咱的电。再者正如铁路,我们先学会修,免得守制于洋人,而不能归自己。大帅以为如何?” 韩荣点点头“你小子倒是有些脑筋,想的路子倒也不叫错。先拿洋鬼子练练手,看看这电厂是个什么玩意,怎么修的。将来,咱们自己也修它几座,让洋人也买咱的电用。不过这事太大了,咱们自己做不了主,先跟洋人谈个意向出来,本相再修本进京,请万岁和老佛爷定夺。”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实际上,一旦总督与洋人谈个大概出来,这事基本上也就板上钉钉。毕竟当年因为反悔食言,最终导致洋人打进京里的事,殷鉴未远,谁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再犯错误。 等重新回到会议室时,简森夫人对赵冠侯丢了个眼色,显然,她这边也取得了极大进展,两位领事的工作,也差不多做通了。 阿尔比昂租界受的损失本来就不大,詹姆斯对于索赔,就是抱着可有可无,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心态。要多多少,都是赚的,要不到也谈不到损失。 而比利时的华比银行,在阿尔比昂租界内,电厂一修成,肯定是优先向阿尔比昂租界送电,他得到的利益更大,因此自然是对电厂大力支持。 安托万与他恰恰相反,对于修电厂,颇有些抵触,还是想索要赔偿。但是詹姆斯一退出联盟,他便有些孤掌难鸣。 这一如章合肥办洋务的原则,不使洋人合而谋我。韩荣虽然办洋务上不够精明,但是察言观色的手段,却是在金国官场里修行而来,非同泛泛。观察之下,也发现两个洋人领事貌合神离,不再是铁板一块,对于赵冠侯就更多了几分赞许。 洋人既然分了心,韩荣的态度也就坚定起来,两下里谈的话题,就变成了土地如何折价,工料又折价多少。安托万虽然表示了反对,但是詹姆斯却摇摇头“安托万,我觉得这种处理方式很合理。如果你拒绝接受的话,可以离开,我会代表阿尔比昂,与金国继续接触。” 简森夫人也道:“如果卡佩政府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的话,我们可以在电费问题上仔细探讨一下。但是我觉得,这个处理结果,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如果您始终认为不够合适的话,我可以把这份意向书送到吕班公使那里,由他来进行判断。” 见她搬出吕班这尊大佛,就连安托万也没了话说,公使看问题的角度,和自己这个领事不同。本身吕班现在也不想和金国交恶,更不想进入战争。到时候肯定会支持电厂的主张,而不会为自己出头。到了这一步,他除了原则上同意以外,也没有其他话说。 经过一下午的拉锯,两下的合作意向基本谈成,大金以三十万两白银作为投资,与华比银行合资兴办热电厂。而这三十万两银子,以土地、工料等方式支付,现金支付部分为四万两白银。而这四万两,则通过商人入股方式,向民间募集资金。而卡佩方面,不需要自己出钱,而拥有价值十万佛郎的股份,阿尔比昂拥有两千阿尔比昂镑股份,所需的钱款,由大金支付。 这么一桩麻烦,到此时总算是得到了初步解决,韩荣脸上也露出笑容,吩咐一声“来人啊,摆宴!” “鱼翅这个东西呢,是有名的中看不中吃。鱼翅下面是鸡丝、肉丝、白菜垫底, 既不烂,又不入味。凡是吃过的,给这道菜上了一个尊号,称之为怒发冲冠。可是你看这总督衙门的鱼翅,那就不同了,不但形状做的像桂花,厨师也用心。翅子用上品小排翅,鸡汤支火清炖,到了火候,然后用大个紫鲍、真正云腿,连同膛好的油鸡,仅要撂下的鸡皮,放好作料来烧。烧好之后再蒸,自然入味的很,吃起来,也有味道了。” 总督衙门客房内,赵冠侯与简森躺在被子里,他眉飞色舞的讲着晚饭时,那鱼翅的做法,简森听的入神。 “上帝啊,你们在食物上的态度,简直就像是一个艺术家。怪不得,你们的食物可以做的这么好吃。如果你们把这种态度用到办公上,一定会非常可怕。” “等着吧,早晚有这么一天,会有人把做饭的态度,用到做事上的。不过现在这样有饿不错啊,要是他们用这种态度做事,我们怎么发财?” 这热电厂的修建,简森原本是筹措了二十万阿尔比昂镑的款,可是土地、工料等问题迎刃而解,对于资金上,就节约了一大笔。购买设备、安装,乃至架设线杆等等,计算下来,大约有五万到六万镑就足以解决,这一下省下了一大半的资金,也让这位异国美人刻意逢迎,侍奉的赵冠侯极为惬意。 阿尔比昂与卡佩的股金,是以采购军械的方式解决的。韩荣虚构了一份采购手留弹的合同,将款项如数拨发,实际上,那些手留弹与地雷,只存在于帐目上,钱款就进了简森的口袋。 再有就是租界安装路灯,给领事馆安装电灯电线等等,这些费用,也不是一个小数。几厢利益叠加,这次的冲突里,简森算是收益最大的一方。她微笑着看着赵冠侯,心里觉得:这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还是很不错的,不但是个很好的床半,亦是个很好的伙伴,这个男人,自己没找错。(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暗子 单是这笔生意的佣金,就足够赵冠侯还清简森的欠债,不用把自己抵给她。可是简森却固执的为他开了支票,随后两人一番尽欢之后,躺在他怀中道: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还清我的债,你别想摆脱我,我知道,办你岳父的丧事,花了你一大笔钱。这么大数目的银子拿回去,你的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简森,亲爱的……” “好了,亲爱的。”简森温柔的一笑“你帮我做成了最想做的一笔生意,这是你应得的。等到你让我建立起电车公司,你所得到的会更多。哦,我必须承认,这种事的滋味……很美妙,当然前提是要跟合适的人做,让我们继续……”房间里的灯烛熄灭,帷幔又剧烈的晃动起来。 韩荣房中,在密室里闷了一天的儿女,狼吞虎咽的吃着点心,韩荣看着两人,慈祥的说着“慢点吃,别急。你们两个,今天学到了什么?” 福子将点心吞下去,然后问道:“阿玛,您以前教过女儿,不但要学会搭桥,更要学会拆桥。赵冠侯把事情都谈成了,您为什么不拆了他这桥,把功劳自己拿过来,何必非得用他?” “傻女儿。你不能死学,这赵冠侯与那洋女人有私情,我要是把他的路子断了,这事还谈的成?几十万银子的股本,怎么也能落下六七万,等你出门子时,能着实办些嫁妆呢。再说了,太后还要用他看着袁慰亭,那是正事,拆桥可以,但是拆了桥,让要紧的人过不去河,就是罪过了,所以桥不能不拆,也不能乱拆,你啊,还得慢慢学。” “阿玛欺负人……”福子已经是大姑娘,自然知道出门子的意思,脸微微一红“阿玛,那个赵冠侯,懂的倒是挺多的。可是,连洋人都跟他有私情?这……这可是以前没听说过的事。” “是啊,这事确实透着稀罕,连阿玛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人,我要用一用了,只冲他的才干,若是只为袁慰亭所用,就太可惜了。” 按韩荣原本的想法,是把赵冠侯留在自己身边,来个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一个四品涅蓝顶子,给自己当个戈什哈,也不算屈材。可是听女儿一提,他却想到,自己的闺女,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有女淮春,吉士诱之的年岁,最是容易出问题。赵冠侯年少英武,能搭上洋人,自有手段。若是日久天长,也有了什么闺阁丑闻,自己却是把老鼠放到了米缸里,这个想法只好作罢。 到了第二天,两个领事辞行回了津门,韩荣也把会谈经过拟成奏折,连同草约内容附于奏折之后,派人送往京城。随后将赵冠侯叫到签押房内,这次的他,却不似初见时那般急,也自没了那份礼贤下士,而是面色严肃,神态间也有几分傲慢。 “赵冠侯,这次的差事做的不错,不管朝廷如何批复,咱们也算是尽了力,也是对的起皇上,对的起佛爷,不失臣子的本分。” “一切全靠大帅调度有方,下官不敢居功。”赵冠侯见他神色,心知,这是卸磨杀驴。不过简森还在保定没走,韩荣也绝对不敢做的过分,否则那些款子上随便卡一卡,就能急的他跳脚。 只听韩荣又道:“赵冠侯,你也不用给本官戴高帽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好生回给我。你这顶子,是谁给的?” “卑职的前程,自然是老佛爷的赏赐,众位大人的栽培。” “错了。你的顶子,是老佛爷给的,跟其他人没关系。你为朝廷立过大功,还算救过驾。可是又怎么样呢?王文召不知道你,袁慰亭,只给你一个七品顶子。是老佛爷,又赏顶戴花翎,又赏黄马褂,你才活的像个人样。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应该知道报答谁。” “卑职明白,自当为老佛爷效力。粉身碎骨,再所不辞。” “明白就好。自从长毛子做乱,咱们大金的武职就有些泛滥,红蓝顶子,不像过去值钱了。本相身边的戈什哈,也有个三品顶戴呢。你若是只得了个涅蓝顶,就心满意足,这辈子的造化,也就到头了。若是想要好好混呢,本相保你个亮红顶子穿朝马,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你不好好干,不但顶子保不住,就连脑袋,也危险的很!” “一切全听大帅安排!” 韩荣面色忽然一正,厉声道:“有懿旨说与赵冠侯听,接旨!” 回程时,简森包了一个火车包厢,在包厢内,一如个乖巧的妻子,蜷缩在丈夫怀里,丝毫看不到一点女强人风范。 “亲爱的,你们的总督,让你去做密探,负责看住袁慰亭?我的上帝,他为什么不直接罢免他的官职,而要用这种办法,监视自己手下的军官。” “简森,你不明白。他并没有解决掉袁慰亭的理由,何况袁是一个出色的军官,能力摆在那,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罢免掉他?甚至说起来,韩大帅还要算做袁大人的举主,若是有人攻讦,他还要设法保全袁大人。” “我的作用,其实类似于一道保险,如果袁大人对金国忠心耿耿,我便永远发挥不了作用。可他若是因为自己手握重兵,而心生恶念,我便要负责砍掉他的脑袋,以保住金国的江山。韩荣一方面是个人,要为自己考虑,一方面,他也是金国女真高官,也要为金国的江山考虑。他这次让我回去带一个炮营,为的,就是让我把最有战斗力的部队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其所用。而我身边,说不定也有这种暗子,在负责监视我。” 眼下这个时代,并没有某一个军兵种可以说自己天下无敌。各种兵种之间,实际是有个微妙的平衡,任何一个兵种,都是战场上不可缺少的。但是炮兵单以进攻能力而论,确实是各兵种之冠。谁掌握了炮队,谁就拥有了更大的发言权,步兵骑兵攻坚破敌,哪个也离不了炮队发威,炮兵的带兵官,也越来越被主官重视。 正如曹仲昆分析的一样,原本的炮营管带段芝泉,被派到东洋,目前的炮营属于翼长直辖,而实际权柄,则在炮营左队队官兼任帮带商全手里。商全亦是津门人氏,论年龄,比赵冠侯要大十几岁,论起资历,则有着普鲁士留学,学习洋炮的经历,根基也硬,想要夺他的权柄,也并非容易事。 只是韩荣身为直督,新建陆军为其麾下部队,他想要对里面的人事变动插手,属于名正言顺。赵冠侯本身就有四品官衔,放为管带也是天经地义,从手续上谁也说不出什么话。但是到了实际的部队里,能否掌握住部队,那就要看自身的手段和本事。 好在韩荣给赵冠侯的权力很大,不但有普通的管带的人事权、经理权,连带又准他招募工程、辎重、补充兵各一队,并可设管带直属队一哨。这三队又一哨的兵力加上原有部队,炮兵一营的实际兵力差不多就能顶普通部队两营。 简森想了想“你这样的权力很大,但是军饷开支也很大,一下子多出这么大的编制,武器弹药,物资补给上都有很大问题。当然最严重的问题,是军饷。哦,亲爱的,我似乎又看到了商机。你要想一想,你们新设部队的火炮购买,可以考虑一下我们比利时的新式火炮,我可以保证,全是最新产品……” “行了,你还是先把你那电厂锅炉稳好,咱们再说什么买炮的事。军饷,军需,这些问题……袁大人如果解决不了,我会向他建议找你来谈。但是现在,我红的有点快,得稳当一点,要不然容易被人找麻烦,处境就很不利了。” 简森点点头“我明白,放心吧,等下了火车,我会表现的像咱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现在……你是我的,就像我是你的一样。” 等到小站下车时,赵冠侯怀里除了多了一张简森开出来的佣金支票外,另外还多了一份承诺。如果炮营的军饷出现问题,可以向华比银行暂时拆借。由于这一营的军需经理权在他手里,担子也极重,简森的这个承诺,算是帮了大忙。 袁慰亭接见赵冠侯时,已经从总督衙门那里接到了电令,知道韩荣的安排,他点着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冠侯,你这次差事办的不错,仲帅很是赞扬了你一番,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不失国体,也不触怒洋人,应对的很得当。这炮营管带的位置,其实本来我也是想委给你做,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帮带商全。他毕竟是帮带,芝泉一走,按说顺理成章,就该是商全任管带。可是这回有了仲帅的命令,谅他商全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这修电厂的事……地址为什么选在金家窖?商全便住家便在金家窖,这事搞不好,会被他认为是你故意为之。” 赵冠侯一笑“大人,这也怪不得卑职。金家窖地形最是适合修建电厂,前有海河后有金钟河,取水方便,修电厂,虽然不讲什么风水,但要讲个便当,这地方最是合适不过。商帮带若有什么不满意,卑职自会和他分说明白。” “你自己有心就好,若是实在说不通,我就把他调开。让他到其他地方去做帮带,把曹仲昆换过去,你们两个也好相处。” “这可不敢,军营公事,岂敢牵扯太多私交,再者,商帮带听说曾于普国学习洋操,精通炮术,亦是难得人才,还是留在炮营更为合适。” 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话,有一多半是在试探自己。以他的为人,绝对不允许自己把营头管成铁桶江山,正因为曹仲昆是自己的结拜手足,才不能让他和自己搭班子。再说曹仲昆现在已经放了管带,如果调动到自己手下做帮带,以兄长对拜弟行下属之礼,日久天长,反生嫌隙,索性自己先说出来,免得这袁慰亭心存疑虑。 见他如此说,袁慰亭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有数就好,咱们是自己人,有什么难处只管张口,我定会帮你解决。”便不再谈他到炮营的话,而是又问起保定的天气,总督衙门见闻这些闲话。 赵冠侯却知,这时,需得自己主动说话,否则就成了有意待价而沽。签押房内看不到其他人,但他依旧道:“大人,卑职这里,还有下情回禀,请大人屏退左右。” 袁慰亭一愣,随即道:“无妨,我这里没有外人,外面也不许人接近,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保证不会走漏风声。” “如此便好。这次卑职临行时,仲帅将我叫去,很是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他虽然有话,不许对外说,但我还是要对大人说清楚。” 接着,他将韩荣让他来做暗子,监视袁慰亭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个干净。袁慰亭脸上神色虽然未变,但是赵冠侯却依旧可以捕捉到,他面部肌肉的轻轻颤动,可见内心并不是如表面一般平稳。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过了良久,袁慰亭才道:“既然仲帅有话,不许你对我说,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抗令?” “回大人的话,仲帅虽然有话,不许我把这些话说与袁大人,但却没有说过,不许说与姐夫。卑职与大人,既是上级下属,也是亲戚,这话怎么可以不对亲戚说清楚?” 袁慰亭听到这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转而哈哈大笑起来“亲戚……说的好!仲帅用人谨慎,袁某无话可说,只是我也有几个好亲戚,这却是他仲帅不及我处。我做官只求为国尽忠,无愧于天,哪怕他派了多少耳目,我也不惧。冠侯,你只管好好当你的官,做你的耳目,我的一举一动,你尽管上报,也好让仲帅知道,袁某到底可用还是不可用。” 赵冠侯心知,袁慰亭这一笑中,包含无数心思。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次主动倒戈,在袁慰亭心里,基本已经被确定为心腹,接掌炮营的事,也不至于再生什么枝节。(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练兵 冬去春来,和煦的春风,驱逐了冬日的严寒,覆盖于津门大地的冰雪在春日的阳光下,化做涓涓细流流入海河之内。曾经的那场暴乱所流淌的鲜血,已经被冲刷的干净,租界与华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仿佛灾难从未降临。 在这段日子里,津门县衙门每天都在处决难民,前后共砍了上百颗脑袋,总算是平息了洋人的怒火。比起当初教案只砍十八颗头,这次砍的要多的多。但是从事件的角度上看,这次怎么着也是难民们无理,加上死者中,并没有几个津门老哥,是以并没有像教案那般,闹的津门震动,把个曾文正骂的狗血淋头。 街巷间,更多议论的是,那天晚上新建陆军的威风,高头大马铁甲兵,如同天兵天将般杀出来,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等兵威,可是少见的很了。再有,就是听说他们有神通,会张手雷,一扬手就是个法宝丢出去,能炸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津门本地,那位姜不倒的旧识张德成,却也在民间人望渐高。都说他有法术,会神通,那天晚上,只朝租界那么一指,租界里就烧起了大火。如果不是后来新建陆军来人破了术,说不定,那场火能把整个租界烧个干净。 砍头的风波,没落到他头上,反倒是在他的家乡,越来越多的年轻子弟,心甘情愿拜在了他的门下,与他学起神通法术,拳脚刀枪。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的咒语,在乡间渐渐传播开来。 整体而言,不拘华洋,对这次的事件,基本都是持正向肯定态度。乃至于朝廷里,还特意褒奖了一番袁慰亭处置得力,应变迅速。 尤其是韩荣据理力争不赔分文的处理结果,很是得天子欢喜,也算是自高丽兵败之后,朝廷少有的一次外交沙锅内的胜利。乃至于中比合作办电厂一事,也很快得到了上谕,一应照准。 剩下的难民,经过这一场血洗,不敢再生变乱,更重要的原因是,生存的希望变的逐渐大了起来。天气渐渐的暖和,原本身体差的,在寒冷的冬日里,已经长眠于路边、桥下、或是某个垄沟之内。挨过去的,便也不至于在春日里冻死。 九记孟家为首的一部分津门富商,粥场办的逐渐多了些,灾民们可以找到地方吃饭,即使吃不饱,但也饿不死。随后,孟记纱厂、纺织厂、中比电厂、新军炮营,用工的地方越来越多,青壮们,也就多了条生路,于是局势也就越发稳定下来。 金家窖大批的民房被拆除,官府雇佣的力夫,拿着工具将一间间民房变为废墟,再由大车运走垃圾,以红绳圈定范围,一座泰西电厂,将在这里拔地而起。而距离这座电厂不远,就是苏三两苏大夫的四合小院。 他的家不在拆除范围内,可问题是,电厂离他家,实在是太近了一点。人的年纪大了,本就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这当口并没有文明施工的概念,拆除工程从早到晚,人生鼎沸,就算是正常的睡眠都难以进行更别说午睡。 比这更重要的是,电厂一旦落成,机器昼夜轰鸣,吞煤吐烟,煤灰加上粉尘,就能让苏府变成土地庙。苏三两抽着烟袋,听着外面的闹腾,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旁边他的孙子苏振邦道:“爷爷,您也别生气了,这就是我常说的趋势。兴办电力,办工业,这是趋势,我们是阻挡不住的。您如果受不了,我们还是换个环境。” 苏三两苦笑一声“厉害,这手厉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是去年那两次折腿的过节,现在发作起来了。明着是不拆我的房,实际是要挤兑我搬家走人,这一走,我的脸可就算丢到头了。苏某人在九河下梢,也混了大半辈子,还没栽过这个跟头呢。” 苏振邦对于爷爷当初给人治腿时下暗手的事,也颇有微词,但此时总不好公开指责爷爷的不是,只好安慰“不一定是这件事,可能您想的多了。电厂选在金家窖,也是图个方便。这里面,应该是比利时人占的比重更大,您要是不想搬,我可以去和他们交涉,让他们动静小一点。再有,就是给咱们一定的赔偿,比如优先给咱们供电……” “供电?我才不要电!咱苏家几辈子,就没用过那玩意!反正房子我有的是,也不差这一处,我苏家的牌匾一挂,到哪都是病人跟着咱走,不是咱跟着病人走。你这样,去租界找个房,我就不信,他还能追到租界闹我去。还有,备一份礼,给他送去,就说是恭贺赵大人高升。光棍打光棍,一顿换一顿,咱把事做到了,也就不怕他将来报复。” 苏振邦先是安顿了爷爷,又出去备了份礼物,坐火车前往新农。苏家名声在外,军队里骨伤难免,有不少军医,都是苏家的门生弟子。因此他很容易的进入军营,经人指点着,来到炮营的训练场。 此时正是炮营做训之时,他本想远远的看着,等训练中途再过去,却见有不少顶戴花翎的官员以及几个洋人,在看着操场,仿佛在看什么热闹。便也凑过去,随着那些人一起观看。 只见操场内,几百名兵士排成十几列横队,而赵冠侯手中提一条赶马车的长鞭,在队前训话。 “听着,你们这群白痴!废物!垃圾!人渣!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你们以为我把你们从难民里挑出来是为了干什么?训练你们成为合格的战士,然后让你们挣着一个月比别人多二两的军饷,将来靠着本事,一刀一枪博个官职?白日做梦!我告诉你们,就在小年那天,一部分难民闯到了我家,杀死了我的岳父,我妻子现在还在穿孝,我找你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复!你们会说,那不是我们干的,可是我不在意,我只知道是你们同伴干的,那就够了!本来我是要把你们都杀了,可是朝廷不允许,所以,把你们招来,我就可以不用考虑后果的,把你们全都弄死!没错,你们没听错,我就是要把你们都弄死,我喜欢看着你们在操练之下累的口吐白沫,像死狗一样瘫软在操场的样子;喜欢看你们被操练的瘫软如泥,求我高抬贵手的样子;最后我喜欢看你们活活累死的样子。你们的噩梦,开始了!” “你们中,谁会木匠活?” 询问之后,有大约三十几名士兵疑惑的举起了手。 “很好,太好了,你们可以为你们自己和战友打口棺材……哦不,我说错了,你们死了之后只能得到芦席,或是就地挖坑,有什么资格使用棺材呢。棺材只有军官才可以有,你们不配。你们这些会木匠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和棚号,等到常规训练结束后,还有属于你们的加训,修车轱辘!” 等到做好登记,赵冠侯的鞭子在空中狠劲一甩,爆出了一个响亮的鞭花“现在听我命令,所有人都有,排四列纵队,绕操场行军,要求保持队列不乱,开始!”下达命令之后,他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缰绳,飞身上了自己的坐骑,骑着马,在士兵身后小步跟随,边走边吆喝。 “ONETWOONE,ONETWOONE……挺胸收腹头抬高,甩臂摆腿重落地。没错,我要听到你的脚与地面发出接触的声音,越重越好……ONETWOONE,注意节奏,那个大个子,你特么的难道从来没有学过节奏么?还有你,第三列第五名,你如果再撞到前面的人,我就让你一个人背五十斤粮食绕操场跑三十圈……。你看看你们这些蠢货,连左右都分不清,果然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垃圾。我跟人打过赌,说你们训练七天之后,依旧是一群走不好队列的垃圾,你们只要保持这样的面貌,我就可以赢得赌注!” 漫骂伴随着蔑视以及污辱的言语,狂轰乱炸,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的队列行军,这些新兵显然颇有些不支。赵冠侯却笑的更厉害“很好,你们如我所愿,表现出了自己是废物的本质,简单一个队列,就走成了这种鸟样子,很快,我想就能看到你们尿裤子了。现在,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休闲时间结束,现在开始我们的常规训练。所有人都有,稍息,立正,正步走……停!” 所有人踢出的正步悬在半空,一足立,一足悬,呆立不动。赵冠侯点点头“很好,从现在开始,到我下命令以前,必须保持不动。谁的脚如果擅自落地,就去给我清理营属厕所一个月。当然,我们新建陆军有很多厕所,我不怕你们犯纪律。” “你们中有人想问我,为什么要走正步,我实话告诉你们,就是为了整你们的。就像要求你们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谁做不到,我就朝谁的被子上浇水一样,就是因为我恨你们,我要折磨你们,这只是折磨的一部分。记住我的忠告,你们这些白痴的大脑是不需要思考的,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主官的命令,不管命令是什么,都给我去做就好!下达命令是我的事,执行命令是你们的事,谁的脑袋如果发达到可以分析命令合理性的地步,我就把它切开做成脑花吃!” 他边说边走下来检阅,偶尔对着一个人立着的腿的腿弯就是一脚。有的人腿立的很直可以撑住,有的却被踢的一个趔趄,悬空的脚,不受控制的落了地。 “太好了,这个月的营属厕所不愁没人弄了。你们这几个人,这个月生活肯定多姿多彩。其他人,如果不想跟他们一起,就把腿给我绷直了!脚一定要抬到位置,否则加罚一个时辰。……很好,都很好,改正的很快。看在你们这么聪明的份上,我决定发发慈悲,离开你们一会,到操场外面抽两支烟。至于给你们的恩赐,就是这段时间内没人骂你们是白痴废物,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垃圾们!” 赵冠侯边说边取出火柴,点着了一支香烟,来到操场边上,先是与几个看操的人见礼,又来到几个洋人面前。这几个洋人都是营务处的参谋,为首的,则是很有可能成为他姐夫兼岳父的巴森斯。 “巴森斯阁下,没想到您肯赏光看操,实在令卑职惶恐。” “冠侯,你不用客气,你们炮营的训练,现在是整个军营里的焦点,很多人都对你的训练方法很感兴趣。腓特烈大帝曾经说过,要让士兵畏惧自己的长官,超过畏惧敌人,畏惧军棍,多过畏惧子弹。我想,至少从目前来看,你的部队畏惧你,肯定超过畏惧敌人。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用阿尔比昂语读数,而不用汉语。还有,其实你可以考虑用普鲁士语。” “大人见教的是,下官以后会注意的,阿尔比昂语,只是单纯习惯了。” 巴森斯指指一边的苏振邦,“这位绅士已经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我想他是有事找你,你们可以先谈一谈,接下来的训练,你的部下会做好。” 赵冠侯见是苏振邦,连忙热情的打了招呼,将他让到自己的房间里,又吩咐亲兵预备了热茶。苏振邦说明来意之后,赵冠侯笑道:“客气,太客气了,我这不过是小小的升迁,怎么还能让苏大夫破费,这可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大家是朋友,这些心意,理当如此。”苏振邦并不太擅长交际,尤其不擅长说这种违心的话,应付几句,已觉为难。忙转移话题道:“赵大人,我看你如此操练士兵,动辄打骂,就不怕他们生变?我虽然不懂军事,但是也知人生而平等,不该如此虐待他们。” “人生而平等……苏大夫,您倒真是个好人。哈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不适合他们。这帮渣滓,如果不以严刑峻法先把他们教的只知军令不知其他,是没办法让他们在战场上,排成一排等着受死的。至于生变,没什么,我这些日子也砍了几十颗人头下来,你来的时候没看见,一会我带你参观参观,都在那标杆号令,剩下的,都老实了。” 两人闲谈几句,苏振邦便告辞离开,赵冠侯回到操场上时,正步已经暂时结束。已经提拔为哨官的霍虬、袁保山、袁保河三人,正在大声吆喝着,监督着新兵以十人为一组,将一根粗大的圆木抬到肩上。 赵冠侯点头道:“不错,现在是要看傻瓜扛木跑的时间了。听着,傻瓜们,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扛着木头围着操场跑,哪一组木头落地,哪一组今天晚上就没有饭吃。至于跑到什么时候……跑到我厌烦的时候,或是你们都累死的时候为止吧。现在,开始跑!商大人,你帮我看着他们,其他军官,跟我到屋里,我这有好茶叶,咱们喝茶聊天,算算帐。” 炮营军官听到他的安排,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霍虬试探问道:“大人,要不小的也在这监督……怕商大人自己忙不过来。” “你那么喜欢监督?要不要也脱下衣服,跟他们一起共苦一下?” 见赵冠侯如此一说,霍虬只好乖乖走向房中,一众军官知道,自己的训练,也该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飞骑炮队 事实上炮兵虽然是时下攻击力最为出色的军兵种,但是其训练本身,比之步兵更为辛苦,也更为乏味。作为炮兵,最大的要求就是体力。装弹、清洗炮膛,大炮复位,以及炮车修理,这些都是炮兵必须掌握的技能。要想在交战中与对方进行持续炮战,好的体力与组织纪律性,同样重要。 除此以外,虽然炮兵属于特种兵,但是射击、拼刺的训练也不能落下。固然战场上,炮兵应有其他军兵种保护,但是赵冠侯对于时下金军的团队作战配合水平缺乏信任,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所以炮营的射击训练和拼刺训练,比起普通的步兵,也不清闲多少。 除此以外,工程兵构筑炮兵阵地,修筑胸墙,搭建桥梁,埋设清除地雷等等,也都在训练之内。士兵每天一身汗满身泥,都是家常便饭。 作为军官,倒是不需要进行繁重的体力训练,但是他们的日子更不轻松,因为他们和炮长一样,都需要进行数学培训。 现在的金国炮队,基本都是以经验为主,发射火炮靠的是炮手个人经验,一名经验丰富的炮手,往往是宝贵的资源。而系统的学习,理论知识掌握,乃至于现场计算等等,就不是他们的能力范围。 像是商全,因为在普鲁士学过炮操,懂一些三角函数,就已经算是新军里的宝贝。赵冠侯虽然上一世对数学兴趣不多,但是好歹也是一套体系学下来,在这个时代,于金国国土上,至少当个数学教授都无问题,教导这些军官,就是小菜一碟。 可是这干军官文化水平有限,再者习惯难改,让他们去计算方程式,考虑火炮装药量,大炮角度等等,确实让这些人颇有些不适应。其中有些人,试图联系商全,与赵冠侯对着干,不想商全给他们的回应,却是冷脸加上喝骂。在普鲁士学过炮操,见过泰西军队面目的商全,在这件事上,是赵冠侯的铁杆拥护者,坚决支持军官进行数学学习。 管带帮带联手,下面的人就没话说,只好乖乖的坐下当好学生。三角函数、兰开斯特方程,一一学起来,仿佛成了赶考的举子。 赵冠侯这种训练方法,开始时确实遭遇了反弹,包括新招募来的士兵逃亡,甚至企图对他行刺。但是逃亡者在第一时间就被抓回来,在众人面前枭首,企图行刺者更会祸及家人。从那以后,这种反抗就渐渐的小了下去。 炮营士兵的军饷比普通的步兵为高,这也是保持部队训练的一个重要原因。士兵每月的军饷是六两五,扣伙食费只扣五钱,能拿回家六两银子。招募的这些新兵,都是有家有口,全家逃难者。在家乡,他们不过是普通农人,一个月六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天文数字。现在有了这么多钱,家里人可以活下去,自己受点苦,也就都认了。 再者,赵冠侯也并非一意用酷刑,同时也辅以恩赏,比如每月做训成绩突出者,可以得到赏金。新军各营伙食自己采购,炮营的士兵每十天可以吃到一次肉,虽然只管有不管饱,但总归比半个月吃一次肉的步兵强的多。且其又推出,想吃肉,就要练苦功的政策,士兵的积极性,也被提高了不少。 一个月下来,这支难民组成的部队,已经很有了几分样子。 操场上,立起了成排的草人,新军手里举着步枪,朝着草人发起攻击,一记记刺刀捅刺,已经很有些章法,出刀迅速有力,士兵之间也有配合。赵冠侯对商全道:“我打赌,他们里有一半人都把草靶想象成了我。” 这几个月磨合下来,两人之间,竟是相处的极是相得,原先预想的冲突或者争权,并没有出现。固然有商全自己会做人的因素,另外一点,也是赵冠侯让商全看到了希望。 以商全的资历和关系,做到管带差不多就到了头,而且段芝泉并不是不回来,只要他从扶桑回国,商全还得让印。最多就是当一段时间护印官,所以期望值也不是太高。 赵冠侯未必有多高的统率才干,但是在武备学堂时,齐开芬不但送了一套炮兵教程给他,附带又送了自己的全部炮兵心得。这些经验总结,在眼下而言,算的上千金难买的宝贵财富。而赵冠侯自己的过目不忘之能,便帮了大忙。 没有领先于这个时代的理念,但是有着这个时代第一流的教材和一个合格教官的经验心得,把炮营经营的,远比段芝泉时代更有生气和活力。 赵冠侯这种训练法,却让商全看到,自己这支部队很有可能成为一支全新式的炮兵。而且部队兵力多,一个营顶别处两个营以上,将来说不定能扩充成标。那样的话,赵冠侯成为标统,自己一样可以做管带,甚至可以兼任帮统。到那时候,段芝泉回来,自己也无须交出权柄。 两下比较,他反倒是觉得段不如赵,开始全心全意配合。他笑道:“你倒是知道,谁让你昨天非说,工程营埋了一颗地雷找不到,让那些新兵在操场上来回的走,去把地雷踩响。他们不恨你才怪。” “恨吧,看到他们可以执行命令,我就放心了。能够冒着这种风险踩响地雷的兵,才能在将来的战场上,顶着排枪顶着炮弹,往前冲锋。或是举起刺刀来,跟敌人打白刃战,没有这份馓色,不管士气再好,也是金弓玉箭,不堪一战。” “这话说的是,当兵的,就得服从命令,知道军令如山。没有主官命令,不能动摇溃散,这支人马照这样练上一年,可着金国国内,同等兵力火力交战,我看没谁是咱的对手。” 赵冠侯沉吟道:“商大人,就你看来,咱炮营,现在还缺什么。” 商全道:“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了。咱们炮营现在缺两样东西,第一是缺炮,第二是缺马。咱的炮,现在太小,十二磅大炮只有两门,其他都是两磅和三磅炮,再者就是挽马和驮马少。当然,拉小炮够用了,可是你要组建那个飞骑炮队,这牲口就有点不足了。我们当下,还是得想办法,多搞一些马回来。” 他这个炮营,按照计划,是想配备十二磅野战炮六门,六磅炮十二门,二磅炮十八门。马匹按照需求,应有三百匹挽马。但是实际上,六磅炮一门没有,十二磅炮只有两门,马匹拥有量不足一百,就算加上骡子,也凑不够三百。 如此一来,机动性上大受影响,导致不可能把拥有的火炮都拉到战场上参战,战场机动性也差。除此以外,再一个困绕他的问题,就是他想要的地雷,实在太少了一些。 赵冠侯与段芝泉的思路不同,前者注重炮兵及炮术训练,于其他辅助兵关注有限。战场思路为,集中炮火攻击敌人,至于保护炮兵的事,则交给步兵来完成。 后者更注重营属工程队和辎重队的建设,换句话说,实际是想着怎么自救。炮兵战斗力虽然强,但是在基础的战斗训练强度上,要远逊色于步兵。必须要有步兵保护,否则很容易被敌人偷袭,端掉阵地。 赵冠侯向袁慰亭讨了一哨专门负责埋雷及排雷的雷电队加强到队伍里,按他设想,一旦炮兵需要就地作战,就埋上一堆地雷,预防敌人的袭击。另外就是多配些马匹,确保部队机动灵活,火炮开炮之后,立即转移,打了就走,尽量不被敌人打反击。遇到战事时,马匹拉着弹药车和炮车,军官全体上马,部分炮兵也上马前进,确保部队行动速度。这种快速反应加快速打击炮兵,就参照时下泰西的叫法,命名为飞骑炮队。 要组建这种炮队,商全自然是欢迎的,而且以他的观点看来,这种炮队一旦组建成功,一个炮营就能发挥现在三个炮营的力量。袁慰亭对此,也持支持态度,但是巧妇难为无米炊,想要实现这些,就得有炮有马,才能谈的到其他。 有简森夫人的关系,加上袁慰亭现在身为臬司兼理藩司,钱也是可以搞一些,通过洋人买,倒不是做不到。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手续,或者说名分。韩荣是这支部队的最高长官,背着他购买大炮军马,很容易给他目无上官的印象,很可能买来以后,还被他一纸命令,拨给别的部队使用。现在武卫前后军都在要炮,要马,这些事不可不防。 听说韩荣新近,也采购了一批洋炮加上好马,但是准备留给自己的武卫中军自用,不想下发。各部队都看着那些炮和马是块肥肉,哪怕是韩荣吃大头,自己也想分点汤水,各自都在想着办法。 商全提这事,也是希望赵冠侯能不能想想办法,帮炮队搞一批炮和马回来,从骨子里,大家都有私心,有小算盘。希望自己的部队,给养装备都比别人好一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赵冠侯点点头“这事,确实得办,我这就去见大人,向他老人家请令,去一次保定。至于这里的事,就有劳商老兄了。” 他是袁慰亭的亲信,见袁十分容易,只一通报,立刻就可晋见。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等到见面施礼落座之后,袁慰亭笑道:“算算日子,就知道你该来了,又该到了向韩荣要新的套格的时间了吧?” 赵冠侯也一笑“姐夫所言极是,每到这时候,就该是要套格的时间。我还是得跟您告假,到保定去一次,顺带,帮炮营要点家当。” 由于他身上还有密探这个身份,每个月都要向韩荣写信报告。他们的书信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如果用上特殊的套格,就可以读出完全不同的意思。这种套格,每三个月换一次,也是防着别人找到规律。 可是韩荣不知道的是,所有给他的秘密书信,都是袁慰亭拟的,赵冠侯誊抄,给他的情报,都是袁慰亭确认过的。韩荣自以为掌握局势,实际是被别人当成了提线木偶。 袁慰亭道:“这事是得去做,现下的朝廷动荡,仲帅对我这里,恐怕就更不放心,你这个时候去,也去的极是时候。多要几门炮,多要些马,他也多半不会拒绝。总之,这口饭,咱们武卫右军得吃到嘴里,不能落到其他人口中。简森夫人,也有事要去保定,你们两个,可以一趟车。” 说到这里,他又是哈哈一笑,赵冠侯则也陪着笑了笑,脑海里回荡着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个词。简森夫人食髓知味,这些日子三天两头来和自己找借口约会,只怕早晚消息走漏到寒芝那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可是自己做的孽,自己就得承担后果,悔亦无用,只好走一步说一步。 驶往保定的火车上,赵冠侯与简森两人坐在包厢内,说着贴己的言语。这次到保定,主要是为着电厂的事,土地已经批了下来,电厂也开始兴建,但是总有些工作,需要金国官府出面协调,才能继续推动下去。是以简森这次,是打着谈判的旗号,实际上却是和赵冠侯重温鸳梦。 “冠侯,你们国家的皇帝,现在终于摆脱了太后的约束,可以完全亲政。从风声看,他要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政治变革,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对你很有利的机会,你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将领,应该很容易受到年轻天子的赏识,从而得到提升。” “不,如果他完全亲政,充分放开手脚的话,我就得考虑着往比利时跑了。我毕竟得罪过他身边的亲信太监,他要是缓过手来,可是饶不了我。”想起几个月朝局的变化,赵冠侯也是一阵苦笑,太后归政,天子当权,庞得禄怕是就要算算老帐。虽然有袁慰亭护持,但是自己的麻烦,怕是又要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闹衙门(上) 几个月时间里,朝廷中风云变幻,太后似乎真的想要过过松心日子,把权柄下放,自己去颐和园享福,由着天子施展拳脚。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太后对皇帝说过,只要不改服饰,不剪辫子,其他一切由着他去。这话固然可以看做皇帝不要太胡闹,却也可以理解成充分放权,至于天子,从目前情况看,似乎是理解成了后者。 天子完全掌握大权之后,据说很看重那位争长素王的康圣人的言论,几次想要见见这位康圣人。以康祖诒的六品官身,还没有资格面君,天子几次想过要见,都被统领军机的六贤王给挡了下来。说是按着祖宗家法,天子不能召见四品以下官员,若有询问,只能代书代问。不管天子是否满意,但是六王叔的面子必须得给,事情也就耽搁了下来。 只是刚到了四月,这位六贤王却先撒手人寰,一命呜呼。讣告到了小站这里,袁慰亭看后,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六爷这一去,军机里,怕是没人拦的住皇帝了。是福是祸,就只有天知道。” 当然,这种高层的变动,暂时还影响不到赵冠侯这种下面的小人物身上。他现在忙的是两件事,第一是练兵,第二是拉关系,套交情。 原本做哨官时,有交情的除了身边几个部下,就是唐天喜那干人,外人来见袁慰亭,就要给他些好处。现在他自己独挡一面,统带一营,风水轮流转,就盖世他讨好其他亲兵头目的时候了。好在有沈金英的关系在,其他人倒也是不敢招惹他。 另一方面,要维持的,就是一些军官间的交情。包括其他几营管带,大家都是平级,一旦上了战场,生死都要对方照顾,人情往来是少不了的。另外,便是几个袁慰亭颇为看重的爱将。 不管内心的真实想法,至少表面上,现在赵冠侯在军营里人缘颇好,从那位挂面姜桂题,到下面各营管带,大家见面都极热络,甚为亲切。俨然是一副手足情重的样子,当然,内中真假,就只有自己知道。 他也和袁慰亭聊过,六王一去,朝廷里几乎没有能掣肘天子的人物,他要想重用康党,怕是就没人拦的住。赵冠侯与庞得禄有过节,与康党有十个钱的小嫌隙,对方怎么想也还不知道。总之,不管怎么看,皇帝亲政,对他都没什么好处。 简森以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风景,听他这么说,面带笑容“哦,这么说,你似乎走投无路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你现在可以去办辞职手续,然后来我们华比银行工作,我相信以你的才干,完全可以生活的非常好。” “或许如此,但是现在,情形还没到那么糟糕。韩帅依旧在位,我也用不着现在就走。总要看到输赢之后,再说跑路的事。而且我有个预感,这次的局面,未必真的是我输。” 简森夫人一笑“亲爱的,我就喜欢看你自信的样子。其实你想要的马和火炮还有地雷,都不是问题。我都可以为你买到,而不必要非要去求你们的总督阁下。只要你答应在下个周末陪我去出席那个慈善晚会,我就保证为你购买一批比利时最新出产的十二磅山地榴弹炮。它是仿制卡佩同型号火炮制造的,轻便,易于操作……” “等等,我记得你们简森洋行,是不做军火生意的。” 简森夫人微笑点头“没错,我们不做军火生意,但是……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在努力的学习,而且你要知道,我学的速度非常快。像这些无聊的数据,我现在都可以记下来。” 赵冠侯心内感动,但还是说道:“暂时……我还不想利用咱们私人的关系,为我的炮营去争取什么。韩荣这个人……他是想要我为他练兵,却又不肯出好处,这怎么行呢?想要我效力不是问题,但是好处总得给我,炮营的补给我不找他要,又找谁要?” 见简森没明白,赵冠侯又为她解释着“我的一个特种兵营,兵力快赶上两个步兵营了,这显然不正常。说到底,韩荣是拿我这当了练兵地,想要我替他带兵呢。武卫军按编制为五军,现在前后左右都有,但是中军,也就是韩荣自统一军,依旧空悬。他是想用女真本族人,组成真正的禁卫。可是女真人如今已经大多不堪战,就算想充门面也充不起来。尤其像这炮队,更是要有专人操演,才真正得用。他给我立这一个营,实际是为自己搭班子,等他女真人的部队招的差不多,就会从我手上凑走几个炮队,到他那里直接组建成炮营。连火炮装备都能拉走,省去很多手脚。” “如果他直接从袁慰亭手下调兵,又怕那些士兵不够忠诚……”简森也明白了过来,手中的银勺轻轻搅动着咖啡,“用新兵,是为了保证忠诚。由你来训练,将来再为他所用,而你所获取的装备,他也会分走一大部分。” “他是直督,分走的当然是大部分,而且还是好的。所以啊,我凭什么要给他做嫁衣?你的火炮都给我留着,等我实掌一营时,再拉来给我。现在,我缺什么都得找他要,要不然我就不办。当然,那些山地榴弹炮如果确实好,那可以用一个十分‘合理’的价格卖给韩荣,我想,他一定乐于促成这笔生意。” 由于他打的旗号是来换套格,这种事总是要秘密进行,因此前往直隶总督衙门时,并不与简森同行。当他刚刚到了上次那个吃驴火的摊子附近,就听到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喊了他一声“四弟!” 赵冠侯一愣,寻声望去,只见二嫂邹秀荣,一身西装长裤,做男儿打扮,着在那驴火摊子旁边朝自己打招呼。 她是大家闺秀,平日里举止雍容,可是今天却满面焦急,神色也很憔悴。见他过来,主动迎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四弟,你这次要帮帮你二哥,他被总督衙门的人抓起来了。” 赵冠侯并没动问,而是先和邹秀荣坐下,招呼了掌柜的。卖驴火的徐二,是认识赵冠侯的,毕竟带着个美丽的洋女人吃驴火喝杂汤,身后再带八个材官保镖的事,也是不多见。一见是他,连忙问道:“爷,您还是老规矩,一份钱儿肉,一碗杂汤么?” 赵冠侯摇摇头“今天不麻烦了,来一壶茶就好。” 等到茶水沏山过来,赵冠侯先让着邹秀荣喝水,又问道:“二哥好端端的经商,怎么会被人捉到总督衙门里去?敢莫是得罪了什么人?二嫂说说,我看看能不能找找关系。” “不是……不是得罪了人,而是这些人不讲道理。明明早过了付款的日子,可是收了货,却不肯付钱,然后又伪造了我们的签字。思远和他们理论,就被总督衙门的标兵捉到了牢里。我去看了两次……那些人很不……规矩。” 说到这里,邹秀荣的脸微微一红,她虽然已经三十出头,但是姿色颇为出众,加上一身洋装,很是时髦。那些监牢的看守,便对她存了些非分之念,要挟着要她以身相酬,否则便不许见自己的丈夫。 若非是她终究是个有钱人,那些狱卒不敢做的太过分,怕是就要动用武力。她原本是穿着裙装,现在都换成了男性装束,就是怕遇到些心怀不轨之人。 “我们和华比银行订的还款期是半年,眼看就要到了,货款虽然收上来一些,但是距离还款,还是有些差距。本来是想着把这笔款收上来,就足以还清贷款,却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我……我并不想勉强四弟什么,只是希望你能让我见一见思远。他从小没受过苦,我很担心他……” “那二嫂你在这里是?” “等韩总督。”邹秀荣目光坚定,神色中带了一份决绝“我已经决定了,韩总督只要一出来,我就拦轿喊冤,让他为我主持公道。我手里有合同,他们就必须按和约办事,这种野蛮的行为,我相信韩总督是不知情的。” “总督出行,前护后拥,你向上一扑,他们拿你当刺客,说不定就开枪了。” “为了思远,我不在乎。”邹秀荣理了理鬓发,“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就是看不到总督出来,如果不是遇到四弟,我会继续等,或者直接闯进去。” 赵冠侯摇头道:“那样太冒失了,官场中最重个上下尊卑,二嫂这么冲进去,是不把韩荣的官威当一回事。官司没打,就先输三成了。您娘家是山东大族,应该也有些熟人朋友,若是有他们的面子,还好用一些。现在……您得先告诉我,是谁下令抓了我二哥。” “总督府的小粮台,是个四品官,叫宋廉。当初与我们签合同的,便是他手下的人,那是一笔很好的生意,赚头很大。可没想到,却是个陷阱。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付钱。明明应该是三个月付款,他们百般推脱,推到了现在,又拿出了假冒的签章。我现在担心,他们会不会对思远不利,四弟,你们既然是兄弟,你一定要帮帮他。” 赵冠侯心道:我早就提醒过二哥,跟官府做生意,必要多长几个心眼。若是按他所想,定个三个月还款合同,处境就更尴尬了。不过眼下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先是宽慰着邹秀荣 “下毒手,我想他们还不敢。毕竟二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关到监牢里吓唬一下,让二哥放弃索要货款,这些倒是有可能。但是人命关天,这种事,他们不敢做。二嫂,你先跟我去监狱,去见见二哥,然后我带你去见仲帅,把话当面说个清楚。” 总督衙门并没有自己的监狱,关押人犯,使用的是本地县城的监狱,位置在城北。等到下了人力车,依旧是邹秀荣走在前面,赵冠侯跟在身后。那守门的狱卒认识邹秀荣,见她来,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孟夫人?您又来了?可是想通了?其实吧,这事很简单的,你们这喝过洋墨水的,最讲一个那什么来着……对了,开化。什么事只要放开了,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想想,也就是那么回事,只要你乖乖的听四老爷的话,他就高兴,您也没吃什么亏,还能让孟大爷吃香喝辣,这是皆大欢喜的事……” 他话没说完,却见一个涅蓝顶子的武官朝自己走过来,正在想着,这是哪个衙门的官员时,冷不防,赵冠侯已经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将这名嬉笑的狱卒踢的怪叫一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混蛋东西!竟敢对我二嫂无理,也不扫听扫听,爷是什么人!把你们这里的典史找来,我有话对他说。” 那名士兵负痛惨呼,监牢里看守立刻冲出来十几个,一个中年汉子走在最前,他脸上还带着些酒意,大抵是正在喝卯酒。 边走边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闹事?这里是朝廷的监牢,人犯王法身无主,不管是谁,到了这也得好生给我守着规矩!津门的一个财主,怎么还能横到我们保定来了?” 他正说着话,迎面,就看到邹秀荣和她身边一个四品武官。他心内一动,管监的典史,在衙门里称为四老爷,实际是不入流的佐杂,跟四品武官可碰不起。好在他这里还有个要人,也是个涅蓝,但却是个文官。文官四品比武将四品值钱的多,倒是不至于怕了他。 可是表面上的体统总是要讲,他连忙掸掸马蹄袖,上前请了个双安“这位大人,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当面恕罪。不知道您是在哪个衙门办差,到我们衙门里,有何公干?” 赵冠侯却不理他,而是问邹秀荣“二嫂,对你言语冒犯的,就是这个玩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闹衙门(下) 邹秀荣毕竟有着西洋留学的经历,并不像时下金国女性那般保守,对被调系的事羞于启齿,想起这人几次的言语冒犯,乃至动手动脚。点点头“就是他,他是这里的典史,有他拦着,我便见不到你二哥。” “哦,那就好,咱们先出这口气!”话音刚落,那位典史就知不好,可是还不等动身,就见一只官靴迎面袭来,在眼前逐渐放大,直到覆盖了整个视野。 监牢里的狱卒固然是怕一个四品官,但是典史却是他们的直接上级,县官不如现管,自己的上级被人打了,却不能无动于衷。当下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要劫人犯了,弟兄们抄家伙!”就举了棍棒冲上来。 邹秀荣也没想到,赵冠侯居然如此冲动,说一句话,接着便动手打人。眼看这么多人围上来,连叫道:“老四,你快跑啊。” “二嫂,不用怕,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赵冠侯冷哼一声,一口雪亮的腰刀已经抽在手里。一脚踏着那位典使的后背,刀脊在他的头上轻轻拍打着,神态很是悠闲,但越是这种悠闲,却越让人觉得心惊。 这干狱卒,平日里杀人放火的罪犯打交道的不少,知道越是这种人,越是敢下死手,真若是逼迫得狠了,怕是真要把四老爷的头砍下来。 大家都是吃粮当差,犯不上拼死命,彼时就连旧军都缺乏拼命之胆略,更别说这些衙役狱卒。被赵冠侯那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来,只觉得脖项生寒,忍不住向后退着。 纵然监里有几杆鸟枪,可是大家的准头心里有数,谁敢保证一枪出去,打中的是这位拿刀的主,而不是把四老爷开了瓢?再说,拿鸟枪打一位四品武官,这个责任又由谁来承担。 正在这时,监房里忽然有人高喊道:“这是哪个衙门来的,如此放肆,难道还要劫人犯么?” 话音刚落,一位五十开外的文官,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他身上的顶戴官服,乃是四品服色,与赵冠侯一般都是涅蓝。但是文贵武贱,文官四品,倒不是一个武将四品能比的。 邹秀荣一见来人,小声对赵冠侯道:“他就是那位宋粮台。他的官职听说也是四品,在总督衙门里权势很大。思远就是与他讲理时,被他命人捉起来的。” 她看到宋廉时,宋廉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孟夫人?我说呢,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大白天就敢劫狱。也只有你们这等富商,才敢如此放肆,不把朝廷的王法放在眼里。你前几次到总督衙门搅闹,我念你是个妇人,不与你一般见识,可是这一次,孟夫人,你闹的似乎太过分了吧?你找来的帮手是……” 他正要说什么,赵冠侯却已经弃了那位四老爷,直接向这名宋粮台冲来,将他下面的话挡了回去。宋粮台见他直接朝自己冲过来,心知不好,连忙向左右喊道:“拦住他!” 可是话音刚落,一支左轮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头上。那几名狱卒不等做出反应,就看到了手枪,吓的大叫一声,向四下散去,连鸟枪都不敢去拿。 “宋粮台,咱们两个大约是没见过,不过仲帅手下的总办粮台萧同萧大人,我是跟他同桌吃过饭,一起吃过一品翅的。津门办电厂,萧大人去了两次,也是我接待的,你回去问问就能知道。我跟仲帅一起吃翅子的时候,连口汤都没你的,就你这种连上桌都没资格的小粮台,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就凭你,也敢抓我二哥?说好的,咱们到仲帅面前讲道理,要想动武,我今天跟你并了骨再说!” 见他边说,边扳下了左轮枪的击锤,显然下一刻就要发射,宋廉也吓的没了魂。他敢动孟思远,主要也是知道,这位商人虽然有身家,却无靠山。 即使自己明着吃掉他的产业,也不至于惹出什么祸患。乃至于他那位可人的洋派妻子,自己亦可一近香泽。哪知情势急转,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眼看一场挑帘裁衣要变成狮子楼,连忙道:“别动手,有话好说!” 邹秀荣也在后面急道:“老四,别胡来!” 就在两下僵持之时,监狱外面,几骑快马如飞而至,一人在马上高喝着“住手!全都住手!”随后几匹马就这么冲进院中,马鞭在众人头甩出阵阵脆响,将狱卒们驱赶的四下走避躲闪。 那位四老爷刚刚挣扎着爬起来,却见到冲进来的这几个人,一水都是亮蓝顶戴,马褂腰刀,正是总督身边的戈什哈,吓的又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宋廉也认出几人身份,忙招呼着“几位好兄弟,你们可是来了,赶快救命,不知道哪来的土匪,要劫狱。” 为首的戈什哈却自马上跳下来,在赵冠侯面前一拱手“赵大人,兄弟跟您讨个人情,咱把家伙收起来好不好?都是做官的,拿刀动枪,让人看了笑话。有什么话,到总督衙门,去跟大帅面前说不是更好。” 赵冠侯手上一动,几人甚至看不清动作,左轮枪已经被他塞到了衣服下面,又招呼过来邹秀荣。 “这是我二嫂,我拜把子二哥被关在监里,她想来看看,这帮人不但不让看,还不说人话。这事若是放到几位身上,难道就认了不成?让我二嫂跟我二哥见一面,咱们就去总督衙门说话,要不然,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完。” 那名戈什哈一愣,转头道:“把那个典史叫过来,让他把事说清楚。赵大人的二哥,怎么给下了监了?大家都是好朋友,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这些戈什哈头上都有三品前程,在韩荣面前自然只是扈从之属,但是在县衙门里,却是比大老爷要强硬得多的上差。一个不入流的典史,还不放在他们眼里,宋廉连忙拉着戈什哈到一边,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这名戈什哈点着头“哦……是这样?那也不能不让人见面啊?这事……我也说不明白,让大帅做主裁夺吧。” 他又打量几眼邹秀荣,“老宋,你这是毛病又犯了,要说人家收拾你,也真不冤。好歹扫听明白了再说啊,这爷也是你惹的起的?人家的洋相好,现在就在总督衙门呢,只要说句话,摘了你的顶子都不费劲。这事我不搀和,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得先让人家看人犯。不是死罪,不许探监,大金国有这规矩么?” 那名典史向宋廉看了几眼,可是赵冠侯那里已经手握住了刀柄,气的戈什哈一脚踢在他的腰上“墨迹什么呢?爷没那么大功夫陪你这玩,领人家夫人看看自己爷们,你要办不了,我办。” 邹秀荣随着那四老爷进老监,一名狱卒从里面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又端来茶水。赵冠侯坐在那里,将茶一饮而尽,看向几名来人“几位,你们跟我一道了吧?怎么着,我这进了保定,大帅还怕我走丢了?” “误会……误会了。我们哥几个是看赵老弟在外头喝茶,接着又走,怕是有事,这才悄悄跟上,没想到还是让您看见了。没说的,今天这事是他们不对,等到了大帅那,我们弟兄也当给您做个见证。”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邹秀荣满面泪痕的从牢房里走出来,再次抓住赵冠侯的胳膊,却已是泣不成声。 “他们……他们给你二哥上刑了……还把他跟一些重犯关在一个牢里……” 只说了这两句,赵冠侯就知道孟思远的情形不怎么乐观,他先是安慰了邹秀荣几句,又看向那名戈什哈“朋友,这话可怎么说?” 那四老爷眼看情形不妙,摘了帽子趴在地上道:“几位大人,这不怪小的啊,实在是牢房里没地方,只能把人混着关。至于用刑,小的可没给他用过刑,准是牢房里的兔崽子们干的,我……我回头一定整顿,一定整顿!” “回头!你他娘的还有回头!”那名戈什哈也是老公门,心知此时必须把场面做足,否则怕是连自己都要被赵冠侯记恨上,只要那洋相好说几句话,自己的前程就都毁了。腰刀连着鞘抡出去,正抽在这名典史脸上,一声惨叫中,人已经滚了出去,牙齿和着血吐出老远。 宋廉也道:“这……这简直岂有此理。我可从没说过,让他们用刑。我把人抓起来,只是想让他知道官府厉害,谁知道,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赵冠侯语气阴沉“先给我二哥看伤,换房,别的什么都别说。现在你就是让我们领人出来,我们也不能出来。好好一个商人,无缘无故进了监牢,还被人动刑,这事,我要个说法。宋粮台,你跟我走一趟,咱们先到总督衙门去,把话说个清楚!” 他一把揪住宋廉的衣领,显然是要提着他走,那名戈什哈连忙劝解“千万别……这是省城,让人看见太难看。给咱当官的留点脸吧。您放心,有我们呢,他跑不了。您二哥的伤,咱们想办法治,这位姑奶奶,您给说句话吧。咱现在是先看病要紧,可不是闹事的时候。” 邹秀荣虽然心疼丈夫,但终究是个名门闺秀,不是讲打讲杀的性子,她也道:“老四,咱们还是先去讲道理,你二哥的伤……却不知道能不能治的好。” “治不好的话,这监牢里的人,谁也别想活!”赵冠侯甩了这么一句,扶着邹秀荣上了人力车,却把车夫推开,转头对戈什哈道:“喊两个监里的人过来拉车,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我这话放到这,我二哥有个好歹,可别说我不讲交情!” 一行人到了总督衙门,有这几名戈什哈开路,也就不用通禀,直接到了签押房等候。房间里,简森夫人就坐在那,而在她对面,则是一个十四五岁,梳着两把头,穿着花盆底的女真人少女。模样很是讨喜,手中拿了个酒杯,桌上放着酒壶及几样酱菜,居然也是在喝卯酒。 见赵冠侯与邹秀荣进来,简森夫人起身打了招呼,又指着那小姑娘道:“这位是总督阁下的千金,一位聪明而又可爱的姑娘。她懂得卡佩语和阿尔比昂语,我们的交流很愉快。” “我叫福子,你就是赵冠侯?上次和洋人谈判时,我见过你。今个怎么回事,为什么带个女人来见阿玛,她是你太太?” 福子并不怕生,相反倒是很大方的打了招呼,赵冠侯也忙打了个千“见过大小姐。这位是我的二嫂,我二哥被总督衙门的人无故关押到牢房里,还动了刑。我来见大帅,就是为我二哥要个说法,讨一个公道。” “动刑?居然有人对孟先生动刑?”简森夫人配合起这种事,算是驾轻就熟,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以及愤怒杂糅的情绪,转向那名戈什哈“我必须向你们说明,孟思远阁下是我华比银行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在贵国遭到不公正待遇,华比银行,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福子此时将酒杯放下,先让邹秀荣坐下“你们先别闹,阿玛有客,得一会才能见你们。这事说来给我听听,我先来断一断。若是这衙门里真的有人陷害无辜,我一定会让阿玛给你们个公道。” 另一边,总督衙门粮台的衙署内,抽冷子跑回来的宋廉,急忙着对其余几名粮台道:“坏了,这回出大事了!孟思远他有根基,跟那个赵冠侯,却是换了贴的兄弟。他方才到监狱那闹了一回,差点把人宰了,现在到大帅那,这事怕是要麻烦。” 另外几名小粮台彼此对视,也知道事情严重。一人道:“老宋,那八万三千银子,虽然是咱们几个提出来的,可也不都是咱们花的。内中有两万,是孝敬了大帅,一万是孝敬了夫人,这都是明帐。就是萧大人那也使了咱五千,这些不说,大帅前者买军械,提的款也是从那笔帐里走的。咱们几个分的不足两万,想来也没什么大妨碍。就是你总惦记姓孟的他那婆娘,才惹出来的篓子吧?这事让我们弥缝,可不够仗义。”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家都闹到门上了,赶紧想辙,要不然我完了,你们谁都别想好?” 几个协办粮台互相指责,互相推委,吵的不可开交。忽然门外一声咳嗽,一个四十几岁的亮蓝顶三品官,不紧不慢的进来,正是随韩荣同来的新任总粮台萧同。他扫了一眼众人,哼了一声“几位,你们做的好大事!我跟你们说吧,这事现在闹大了,几位大人,自求多福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借题发挥 福子那里听着邹秀荣说着事情经过,小脸气的发白,用手拍着桌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怎么就敢在阿玛眼皮子下面,搞这一套?这事不能算完,等会我跟阿玛去说。” 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倒是让人很难对她产生恶感,邹秀荣心情是委屈加上悲痛又有些愤恨,此时反倒是被她开解了不少。门帘掀动,两个戈什哈前头打帘,随后便是一身正装的韩荣走进来。所有人全都起来见了礼,韩荣却摆摆手“别客气,有话坐下说,怎么着,我听说我的衙门里出事了?谁给我说说,这到底怎么个意思?” 福子第一个跳过去,趴在父亲耳边嘀咕着,而韩荣的脸色随着女儿的叙述越变越差,最后猛的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震的叮当做响。 身为直督兼北洋大臣,疆臣首领,一旦发怒,自有赫赫之威。他随口朝几名戈什哈吩咐道:“把一干粮台都给我提来,我有话问他们,谁也不许请假。还有,拿我的片子,到牢房那把孟东家请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这事要是真的,我今天怕是要讲不了老情面,要把这总督衙门,好好的理一理了。” 福子此时不便再留,拿了酒壶转到后面去,韩荣则看着邹秀荣“孟夫人,你也不要太难过,尊夫所受的委屈,韩某定给他一个交代。不管这件事牵扯到谁,我总要让他知道,本帅的军法不是摆设。只是,若是诬告上官,这个罪,也不小。” “大人,草民不敢诬告,若是不信,等到把人提来,我们可以当面对质,把话好说个清楚。” 赵冠侯听着韩荣话语的尾音,心内却是已经确定,这场官司,自己一边应该是赢了一半出头。韩荣话里既然说了老情面,可见这个宋粮台,是王文召时代的遗臣。自来粮台为全军命脉,非亲信不得授任。 尤其如今部队首重饷银,采购军械、发放军饷乃至其他兵费开支,钱财度支,军饷核销,都在粮台手里掌握。各位督抚大员的开支里,从军费不知要走多少,把粮台任了外人,又怎么敢放心。就算没有这场官司,韩荣也会早晚找机会换血,把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换成自己心腹。这回的官司,则是给了他一个契机,他的倾向,多半是在孟思远一边。 时间不长,先是宋廉从外面进来,先给韩荣行了礼,随后就把帐本以及收款的凭据花押,全都交了上去。 “大帅,我们采购布匹的钱款,已经如数下发,孟某人也签字认可。可是事后又来讨要,分明是故意放刁讹人。卑职初时好言安抚,可是他一连几个月,屡次上门滋扰,实在是太过目无王法,卑职这才命人把他送入牢房之内反省。只是希望他能够痛改前非。至于牢房里给他用刑的事,卑职实在不知情,望大帅明察。” 韩荣并没理会,而是把收条拿给邹秀荣,邹秀荣摇摇头“这字迹虽然是模仿我丈夫的笔体,但终究还是有出入。我丈夫在津门做买卖,签的文书极多,草民身上就带着几份文稿,请大人派人一验就知。” “不必了。这东西做的是很像,可惜,本帅不糊涂。”韩荣看着宋廉,语气格外冰冷“不需要看收据,只需要从常理,就可以知道。如果他真的收到了钱,为什么还要继续要款?孟某人并非刁棍,也没有什么后援,否则不会被你如此摆布。那他到底有什么凭仗,敢来敲总督衙门的竹杠?这件事,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么?” “另外,那笔款子是否被提了,在哪里提的,提款人是谁,一点也不难查。这么大数目的款,即使是四大恒的票子,也要事先跟票号说明,约好时间,才能提款。本官只要把保定城里几个票号的掌柜请来,一问就知。宋廉,你真要我走到那一步?” 宋廉没想到,韩荣居然一点不肯放松,明明这钱里,有四分之一是他用的,可是现在却咬死了不放。自己若是攀咬出来,一则缺乏有力证据,二则就是得罪死了韩荣,下场想来不妙。额头上汗如雨下,却是没有了话来分辨。 又过了一阵,外面有人将孟思远用软轿抬进来,赵冠侯这才看到,多日不见,昔日里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孟思远,此时变的如同一个流浪汉。头发散开,遮挡着面部,囚服上满是血迹,腿上似乎受了伤,不易走动,只能抬着进来。 “思远……”即使见过了一次,但是看到丈夫的样子,邹秀荣依旧忍不住抽泣着。而简森夫人则冷冷的看着韩荣“尊敬的阁下,我觉得,如果这起事件不能得到妥善的处理,对于贵我两方今后的商业合作,将有着非常恶劣的影响。” “侯爵夫人放心,本官自然会给各位一个交代。”韩荣又看向宋廉“这是怎么回事?孟思远犯了什么王法,受此严刑?” “大帅……大帅明鉴,这跟小人无关啊。小人从来没说过要对孟公子动刑。孟公子,您可要说实话,对您动刑的人到底是谁,可有一个是我指使的?” 赵冠侯这时已经离开座位,来到孟思远身边,单膝下跪,看着孟思远身上的伤,又用手摸了摸他的腿骨,然后安慰道:“不碍紧,只要是皮外伤,就不算什么。腿伤等回了津门,请苏三两出手,保证可以恢复。二哥,兄弟来晚一步,对不住你。” 孟思远摇摇头“冠侯,这事不怪你,事实上,你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韩荣目光朝孟思远略一点头“孟东家,你受苦了。这棉纱的事,本官事先并不知情,否则绝不会让事态到这一步。但是你放心,本官自当秉公而断,不会让你冤沉海底!” 他看向宋廉“宋廉,你现在不管有多少话说,都难逃公道二字。本官自当修本上京,你就等着听参吧!这回,本帅也要学一学那官屠岑三儿,把这总督衙门里的一干恶徒,好好的屠上一屠。你从今天开始,就闭门待劾,顺带好好想一想,怎么弥补自己的过失,否则事到临头,悔之晚以!” 大金官场规矩,上司弹劾下属,几无不准之理。何况宋廉所犯罪行确实,这次绝对不是简单的丢官那么简单。搞不好就要下监乃至发配军台效力,都大有可能。韩荣让他弥补自己的过失,显然就是张落着赔款,清退款项,减少罪责。 他又对孟思远道:“我这就命人,备一张十万两的银票给你。除去应付货款外,剩余之数,便是官府对你的赔偿。日后我总督衙门所需布匹,皆由孟记供应,不再外购他人。” 孟思远却摇摇头,以手托起自己的乱发“孟某不敢,请大人开恩,保全孟某残躯归乡,孟某就感激不尽了。” 赵冠侯连忙接过话来“卑职替二哥,感谢大帅的恩典,今后衙门若有需求,孟记定当尽力报效,不敢有丝毫短缺。” “好!”韩荣点点头,朝他一点手“你跟我来一下,我这里正有一件事要找你。” 自签押房到了后面的小书斋,那里是韩荣的休息室,到了房间,赵冠侯再次见礼,却被韩荣止住,而是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点了个烟泡,先吸了十余分钟的烟,才长出了一口气。 “舒坦!从天一亮,就没腾出空来,一直忙个不停,就连想抽一口都抽不上,这日子……怎么,你来一口?” 赵冠侯摇摇头“卑职不会。” “不会挺好,没有这个嗜好不耽误公事,不像我,走到哪,身上都得带几个救急的烟泡,要不然心里就空落落的。你这次来见本官,就是为了给你二哥出头?” “并非如此。卑职只是适逢其会,正好遇到而已。卑职这次来,主要是为着向大帅讨新的套格,另外,就是请大帅拨一批牲口以及军需下来。炮营里牲畜太少,一旦有了战事,空有炮运不上去。再者,就是防止敌人冲击炮阵用的地雷也太少了一些,卑职希望能够采办一批地雷,还有大炮……” “那些都是小意思。”韩荣答应的很痛快“我这里新来了一批马,既有口外的战马,也有拉炮用的挽马和驮马。十二磅洋炮有六门,六磅炮则有八门,程功亭和董五星都给我上了好几个折子,朝我要马要炮,我也许了他们。可是你既然张了口,我也不好驳你,挽马驮马给你四百匹,上好战马给你五十匹,你正好在你的炮营里,编一个骑兵哨。那些洋炮,你就拉走吧,反正本官这里也没有炮兵,大炮就是个摆设,没有用处。另外再拨给你五万银子,买地雷手留弹,你自己看着办,你跟侯爵夫人的事,本官就不多过问了。” “多谢大帅恩典。”赵冠侯没想到韩荣如此痛快,就把自己所需要的物资都批了,倒是格外顺利。韩荣接下来话锋一转“你最近把军营的事交代一下,让你手下人替你管一管,我这里有个差事要给你。你就算不来,我也要发电报把你叫来,你倒是省了我的事。” “大帅有何吩咐?” “方才来的客,是京里的。跟我说一件事,普鲁士的亨利亲王和他的妻子伊莲妮公主,进京拜见陛下。咱们这边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那,有人保了你的差事,让你跟着参与这次迎接招待。” 韩荣二次起复,与庆王的交情极厚,两下算是同气连枝,可是庆王那边,并没对自己说起过赵冠侯,让他心里隐约有些犯疑。难不成这人是个双料的细作,一人拿着好几份钱粮,同时为多人服务么? 赵冠侯听了这个保举,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大帅,京里面能办洋务的很多。别人不说,张樵野、合肥相公,他们都是久办洋务的老手了。再说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不是有专门办普鲁士股的章京?下官这点前程和身份,似乎都不方便吧?” “那是朝廷要想的事,咱们干活的,就只知道按令而行就是了。那帮普鲁士股的章京,几曾接待过亲王?一听到名字,就先没了魂,再说那位亲王可不是自己来的,是带着一支舰队来的。现在舰队就停在胶州湾,一个应付不慎惹出外交纠纷,洋人发炮出兵,这个责任,谁又承担的起?午楼公倒是和普鲁士皇帝很是熟惯,只是这位亲王性子与其兄迥异,与午楼的交情也很淡。所以,这次的接待,午楼公不会出面,只有你来挑大梁。听说你会跳洋人的舞,会弹他们的乐器,这都是好事,拿出你周身的解数来,把场子应付下来,千万别出了什么纰漏。” 赵冠侯这时也明白过来,原来从一开始帮着孟思远,到对自己的要求有求必应,固然有借着自己的事由,清理总督衙门的因素,但是根子还是在这差事上。虽然不知道是谁保的自己,但是差事的重要程度,倒是很容易理解。 洋人本就不好对付,何况是带了一个舰队的洋人,稍有应付不周,就可能酿成战祸,兵火连结,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朝廷。再者,这是皇帝独掌权柄以后,第一次接见外使,且又是个王爵,身份尊贵,朝廷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慢待,规格上,也不一般。若是闹出身吗外交纠纷,又或者失了体统,怕是要有损国体国格,牵扯也极广。 韩荣见他沉默不语,生怕他推辞不去,固然上峰差事,下级无有不应之道。但强扭的瓜不甜,到了地方以后不肯出力,那等于是白费力气。当下宽慰道: “我也知道,你的官职是小了点,可是那帮子章京,也没多大么。这样吧,我先保你一个二品暗红顶子,算是权宜。等到这事办的漂亮了,就把这顶子落实了。你今年也才刚二十吧,二十岁的暗红顶子,我可不记得国朝出过几个,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好自为之。” “多谢大帅栽培,卑职定到尽力为朝廷办事。” 赵冠侯对于什么暗红顶子,倒是不在意,无非就是把蓝玻璃球,换成了红玻璃球而已。只是有了这个身份,在新军里,将来就不愁升不到标统这一级,如果再努力一下,翼统制也大有可为,到那时候,就能给寒芝讨一个诰命,让她也做一个真正有官身的女人。也算是自己,给她的补偿。(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剪辫子 离进京的日子还有几天,他特意告了假,回家既取黄马褂,也把这消息对苏寒芝说了。姜凤芝在旁听着,眼神有些呆滞,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晃着苏寒芝道:“姐,你听见了么?冠侯这眼看就要变二品了!二品啊!我听人家说评书,黄天霸也才是个二品。你这再来个诰命夫人,我见你还得给你磕头了。” 苏寒芝呸了一口“你啊,快别把我摇晃散了,我就知足了,还磕头呢。再说,我可不想让冠侯做这差事,跟洋人打交道,太危险了。听说那帮人野蛮的很,稍不如意,就要打要杀,顶难伺候呢。我宁可冠侯当个太平官,吃点太平饷,也不愿意他冒这险。” 不管她怎么说,但是赵冠侯出发的事已经定了,自然不能更改。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接风,也是饯行。至于多出一个姜凤芝,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没人觉得她在这里不合适。 等到夜晚时,赵冠侯抱了铺盖,刚要走到书房去睡,却被苏寒芝叫住。后者在黑暗里沉默了良久,才鼓足勇气道:“女人不比男人,不讲守孝三年,我给爹守孝也到一百天了,今晚上你别走,就住这吧。” 三日之后,赵冠侯自老龙头启程进京,在马家堡车站下了车,毫不意外的,就看到了那辆亨斯美。驾车的,还是前两次那位名叫进忠的跟班,朝赵冠侯打了招呼,将人让到车上。 完颜毓卿今天并不像过去那样打扮成男人,而是穿了一身西洋裙装,头上戴着一顶天蓝色小帽,显的既美丽又洋气。等到马车跑起来,之后,她笑着问道:“怎么样,好看么?” “当然好看了,十格格穿什么都好看,来让我好好看看。” 毓卿轻轻抗拒了几下,随后就任他抱着,只小声说着“谁怕谁?十爷还怕你不成……额驸……” 两人小别重逢,却胜新婚,腻了一阵之后,赵冠侯忽然将一条长长的发辫放到十格格手里“你上次说,我没有辫子就好了。我答应了你,一直没做,这回补上。” “啊?你……你把辫子剪了?你不要命了!”毓卿上次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赵冠侯真的把辫子给剪掉了,脑后只戴了条假发辫充数,若是仔细看,很容易看出端倪。 此时金国对于辫子管的还是很严,除非是教徒或是领事馆里吃洋饭的,其他人剪辫子,是要掉脑袋的。尤其京城不比南方,管理的更为严格,金十大惊道:“你这人……怎么……怎么这么楞啊。我就是一说,你就真干啊。” “怕什么?我们那的殷午楼殷大人,从普鲁士一回国,就把辫子剪了,见老太后,也就戴条假的充数罢了。我这回是要见普鲁士亲王,自然少不了要应酬一番,这样利落。再说,你既然说过我没有辫子比较好看,我就听你的了。” 毓卿心内一甜,她性子比较古怪,既有男儿的豪爽任侠,却也有女儿家的细腻与多情。当日在冲动之下失去贞节,赵冠侯又自有妇,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未消。直到见他肯为自己剪了辫子,只觉得在他心里,一定是自己的位置更重要一些,也就格外的欢喜起来。 “你这次的差事,还是我跟阿玛那说的,没想到,你倒是剪了辫子,真是胆子太大了。只求老天保佑,千万别被看出来,否则真的会很麻烦。” 她边说,边将那条辫子仔细的收起来,这是这个男人送自己最好的礼物,亦是二人情义的见证,自当妥善保管。 “迎接亲王这差事不好干,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得体,就会引发纠纷。就连贤良寺那位合肥相公,这回也被请出来一起负责接待事宜。只是他与张樵野不合,两人互相掣肘,谁也不肯出力。至于那些普鲁士股的章京们,就更不要说了。要论本事还不如我,给阿玛愁的够戗,我就只好保举你了。虽然差事难做,但是只要做成了,升转也便当,便是连升几级,也大有可能。” 说到这里,十格格面上微红,一个四品涅蓝顶,自然是入不了庆邸法眼。可如果一个二品大员,好歹也算是有资格,娶她这个野格格。只要瞒着父亲两头大的事,这事就大有希望,只是一想到这一层,不管是如何大胆的姑娘,依旧是难免有些害羞。 这次由于是公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差遣,宣旨传召,要求有召必到,住六国饭店就不方便。 时下官员进京,流行住会馆,可是津门离京城太近,在这里并没有会馆。是以车马停在西城附近的一处小宅院之外“这是那琴轩的一处别院,我跟他说,问他借几天住一住,他也答应了。你放心,他跟我阿玛很是来得,住上几个月也没关系。” 完颜毓卿边说边在前领路,门上的下人,内宅的丫头,也都配的很齐全,态度上也极是恭顺,仿佛赵冠侯真是这宅子主人一样。当然,每人一份的好处,也不可短缺,否则便没有仆人给好脸子。 等到坐定之后,丫头献了茶,随后就乖乖退出去,毓卿问道:“额驸,你这次进京,带了钱么?” “钱?当然,肯定是带了,两万多吧,怎么,你要是有用项,就都拿去吧。”赵冠侯前者分了元丰当的抄家物,那几幅古画有一幅送给了齐开芬,另外三幅字画交给简森夫人出手。 不想,内中既有前朝皇室手迹,更有一幅极珍贵的字帖,乃是大宋权相蔡京的真迹,拿到了香港的拍卖行,扣除手续及往来费用后,到手的款也有三万五千余两。 他这次进京,备了两万两的大数,另外还有三千多两,准备打点下面。只当十格格用钱,当下从护书里,把银票都拿出来。 毓卿的眼睛一红,又拼命的眨了几下,总算把眼泪挡了回去。“没有……我用钱会跟阿玛要的,我是说你……现在万岁当家,那庞得禄便又威风起来了。他要是对付你,可是不好办,总要有个人护持着才好。要想对付姓庞的,就得把皮硝李喂饱。别看太后如今还政,可是万岁见了皮硝李,也要叫他一声谙达。他肯为你说句话,庞得禄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她边说,边也拿出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银票摊开,却足有三万多。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怎么样,不少吧?我告诉你啊,我把六国饭店的房子退了,又把一些玩腻的小玩意出手了,要不是那辆亨斯美没人接手,我就把它也卖了。现在我住我娘那,不如过去方便,可是省钱啊。还有,鼻烟我现在闻的很少,也用二路烟凑合,像是那鸭头绿,我可是不再抽了,太贵。” 一个使钱如流水的格格,现在却开始像个家庭主妇一样计算起开支,赵冠侯心内一软,一把捉住她的手“毓卿,你不需要这样,我可以养的起你的。” “我知道,我的额驸肯定能养的起我。但是……你若是把银子都养了我,苏氏那里怎么办?她当初跟你相识于寒微,能陪着你一起吃苦,一起过穷日子。我为什么不可以?她能受的罪,我就能受,否则的话,不是被她比下去了?我完颜毓卿,可从不会认输。再说,我现在日子过的也不苦,吃喝玩乐的场面,一样应酬。就是把不必要的开支去了,这样也挺好的。我都没想到,我这些年,花了这么多冤枉钱。这钱你拿着,我们去东兴楼吃饭,再把钱存上,我想皮硝李那边,也就明白咱的意思,剩下的事,就全看他了。” 东兴楼乃是京城里第一号的山东馆子,背后的东家就是李连英,赵冠侯与毓卿到了楼上,径直奔了单间,随后就点了糟烩鸭条鸭腰、盐爆肚仁、炸肫去边、乌鱼蛋格素几个招牌菜,再将一个一万两的银票递上去,只说是在柜上立个折子,为了将来再到这里吃时方便。 掌柜的乃是乖觉人,自然知道,这么大的数字,不会是什么压柜,自是有事求自己的东家帮忙。何况四九城大名鼎鼎的金十,一身洋装相陪,似乎像是相好,就更不敢小看,将赵冠侯的名字履历,都详细的记下来。 赵冠侯与金十在雅座只喝了几杯酒,菜也刚上了压桌碟,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大总管李连英从外面走进来。 “十格格,赵大人,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若不是奴才恰好出宫办事,下面的人,险些就把那钱收下了。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不是没交情了么?这东兴楼是咱自己的产业,你们想来就来,想吃就吃,吃完抬腿就走,提结帐,不是打老奴的脸么?一万银子压柜,这个礼……太重了。” 两人连忙起身见了礼,十格格亲切的上前叫了声李大叔,赵冠侯也道:“大总管,这十吊银子,是孝敬大总管的,还请您不要嫌少。”。 李连英却笑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十格格,你这是存心折奴才的寿数啊,见面就喊大叔,我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压不住啊。”他又看看赵冠侯 “听说韩仲帅保了你二品的顶戴,我会相法,上次见你,就说你印堂发旺,官运亨通。果然么,这刚刚二十,就是二品顶子了,将来的前程,定是无可限量。至于这十吊钱,我可不能要,你不是袁容庵,更不是韩仲华,没他们进钱容易。有个心意到了,我也就知道了。看来这天下人,也不都是势利眼,还是有人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肯认我这个老奴。” “李大叔,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哪个敢不认您?这点钱,是我帮冠侯凑的,您也知道,我存不住钱,手上的钱财有限,只那么点意思,您别嫌少。将来手上宽松了,再多孝敬大叔一些。” 赵冠侯也道:“大总管,您客气了。这点钱不算什么,不过是在下一点小小心意,孝敬总管买包茶喝而已。您要是不嫌少,就请收下,否则今后在下可是没脸来这东兴楼吃饭了。” 李连英打个哈哈“要这么说,我不收钱还不成了,既然这样,那这回我就收下。可是下次,千万不准再送,否则咱就不见面了。这菜啊,你们是点了不少,可是别在这吃了。你们跟我走,咱去吃个大户,你们点的菜,待会我让伙计给送去。” “大户?不知是哪一家?” “酒醋面局,杨立山他们家。今个杨四爷请客,我们就过去凑个趣。他是个四九城有名的吃主,家里的厨师很有几下本事,与这酒楼里的手艺大有不同,到时候一试就知。” 虽然慈喜太后归政,可是李连英于眼下京城里,还是一号遮奢人物,他肯开金口相邀请,没人能不给面子。二人随他下楼,金十与赵冠侯上了亨斯美,李连英则是自己有一辆马车,直奔酒醋面局的杨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风起清萍 酒醋面局紧挨着西十库的教堂,等离的近了,就能看到一些外国人往来行走。杨立山是内务府出身,现在工部做侍郎。 当初修颐和园时,他很是赚了一笔,有了泼天家私,据说家里奇珍异宝藏了无数,光朝珠就有三百余挂,一天一换,绝不重样。他与金鱼胡同的那琴轩,都是四九城有名的老饕客,于吃上很是讲究,与李连英的私交也是极厚。 李连英与立山是极好的朋友,三人下了车,也不用通禀,一路走进去,只听得客厅内胡琴声阵阵,里面正在开戏。李连英笑道:“立山是四九城梨园护法,准是有着哪位梨园子弟日子过不下去,被他知道,邀到家里唱一出,给一些钱,让他们可以生活。要是没猜错,善二也在。” 他说的善二,乃是朝中肃王之弟,完颜善豫。他是疏宗,年纪虽然不小,但是辈份只是濮字辈,论起来比金十还有矮一辈,熟悉之人,就都称他一声善二,不称呼他的班辈。 十格格往日与立山也是见过的,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一起吃饭喝酒,本是难免之事。只是那时十格格是男儿打扮,乃至叫条子喝酒,都与男子无异,大家也好相处。 可是今天她既是换了一身女装,就不大好再如此相待,立山出来与几人见了礼,就吩咐着内宅里单开一席款待十格格,由自己的夫人和女儿相陪,赵冠侯则留在外面与李连英等人同席。 在立山府的,一位便是人称善二的善豫,另一位则是在礼部做主事的王昭,此人素有急智,好为大言,与肃王兄弟很是来得,便也被邀了来。另一位陪客,皆是京城梨园中,近似侠义一般的人物,响九霄田瑞麟。 这些人或是大员,或是名优,于京城之内名头极大,十格格就更不必人多说,赵冠侯却名声不显。加上他未穿官服,也不知是什么衙门的人,就更不摸底,但是想来能和李连英同行,多半不是无名之辈,也没敢予以小视。 李连英为几人介绍道:“这位赵大人,便是咱大金眼下第一等的人才,你们也知道,过些天,那普鲁士的亨利亲王就要来了。咱们这位赵大人,便是办洋务的第一号人才,特意从津门过来,专为了接待亨利亲王,是从新建陆军里特意调来的。” 杨立山一听这话,就晓得这人多半是庆王的爱将,再一想到十格格第一次在人前穿女装,心内更有了计较。言语之间,对赵冠侯就客气恭维起来,连带着那位善二王爷,也对赵冠侯颇有些恭敬。 田瑞麟则是想起另一件事“赵大人莫非就是前段时间,大名鼎鼎的断指冠侯?……令尊在世时,对津门梨园子弟很是回护,亦是我们梨园行的一位好朋友,咱们两家,可得算一个世交。” 他虽然只是个优伶,然乃是内廷供奉,进宫为太后唱戏的名角,于四九城内结交公卿巨室,达官显贵,很是有些门路。与他攀交情未必太难,但是由他主动来攀交情的,可也是不多见。 善豫最与梨园子弟相善,时常粉墨登场,于街巷掌故所知亦多,当下哈哈笑道:“闹了半天,冠侯,你就是在津门当手指头,海底捞印那个啊。听说你在小站,还给老佛爷唱过戏,哪天票一出吧,我邀角。” 这位宗室好诙谐,也没什么架子,一提起京剧来,就眉飞色舞,有他在酒席的气氛很是热烈。只有那位礼部主事王昭,神情有些不以为然,轻轻拍着桌子 “这个亨利亲王,是带着舰队从普鲁士出发,来向咱们示威的。自古以来,岂有客人带着刀枪,到主人家做客的?明明是个强盗,咱们反倒要把他奉为上宾,这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普鲁士人对山东虎视眈眈,意图吞并,胶州湾为我中华北方第一良港,却为洋人强行租借,加上之前的威海,也被阿尔比昂人占了。我们自己的舰队,反倒是很难找到港口停泊。我等不能守卫国土,反倒奉寇仇为上宾,以款待洋使为要事,他日祖宗基业又该如何保全?这天下,确实到了不变法不行的地步了。” “小航,你的酒多了吧?杨四,让人给他准备一碗醒酒汤吧,没有这么大的量,就别喝这么多的酒。” 善豫偷眼看了看李连英,生怕王昭言语无状,犯了这位宫内大红人的忌讳,那便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立山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对双方都不想得罪。李连英与他私交固然极好,王昭却是新贵,未来的前途谁也说不好,连忙分说道: “自从高丽兵败,朝廷也想要变法,也想要图强,不过这么大的事,总得一点点办才好,欲速则不达。何况现在洋人大兵在外,若是一个接待不当,惹恼了那位亨利亲王动起刀兵,就什么都变不成了。手无寸铁,何以白战,总是要慢慢来,等到咱们养成了气力,也就不用怕洋人了不是?” 李连英笑了笑,打量着王昭“王大人,听您这口风,跟米市胡同南海会馆的那位长素先生,想必是极熟的,保国会里,多半有您老兄一股吧?” 王昭一挺胸膛“李总管所言不差,下官不才,正是保国会发起人之一。” “哦,那就对了,这变法啊,图强啊,新近在京里可是顶时髦的话。六贤王在世的时候,曾和老奴说起过,谁不巴望着国富兵强?这法,要变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做事一定要踏实,一定要脚踏实地,知道该从哪里做起,也要知道该怎么做。若是好高务远急于求成,一事无成算是个好结果,怕是就要把局面搞的一发不可收拾,那可就真是悔之晚以。” 虽然太后归政,可是李连英这几句话说出来,依旧让人觉得阴风阵阵,不寒而栗,王小航也觉得这酒喝到嘴里,有些不是味道。 赵冠侯连忙接过话来“法变不变,是另一件事,咱们先说这亨利亲王,远来是客。不管是不是恶客,总归人来了,我们就得接待,以示朝廷柔远人的气度。总不能落了口实,让人家逮到把柄,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要地,那局面就更难看了。” 杨立山忙打着圆场“就是这话,咱们****上国,总得要个肚量。总不能说,跟人家有点夙愿,来了客人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那也忒不讲交情了。这亲王的接待,还真是得慎重点,让他知道知道,咱大金国是礼仪之邦。咱们以诚相待,他总不好意思再动刀枪了不是?” 有他从中弥缝,气氛总算是维持的不错,杨立山府中厨师的手艺极好,菜色也是极佳。等到散席之后,十格格与赵冠侯搀着李连英出了杨府,李连英笑道: “你们两位,一个是主子,一个是能办洋务的高人。眼里能有老奴这把老骨头,是给老奴脸。奴才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冠侯,你的事放心。现在只有庞得禄怕你,绝对没有你怕他的。包括端邸那边,也是一样。你现在是办洋务的要人,他们谁惹了你,你一搁车,那个亲王来了,谁来接待?这么大的沉重,谁也担不起。所以不管庞家有多大的气,这些日子,也只能闷着,可是不敢招惹你。等到亲王走了,你的差事只要做的好,留下个能办洋务的名字,他们也不敢动你。” 他这话就是个保障,有这么个话在,赵冠侯目前的安全是不成问题的。他一笑道:“卑职在京里,有朋友,也有仇人。能保住我平安的,就只有朋友。亨利亲王,不是我的朋友,大总管您才是卑职的护身灵符,有您老人家护着,卑职就谁也不怕。” “你啊,倒是会说话。”李连英微微一笑,自从太后归政之后,他的行情也有些回落,不复当初的威风,说心里没有失落感,那也是骗人的。有这么个人巴结着,还送钱给他,与过去送钱打点的人,心情又自不同。此情堪比雪中送炭,看他,也就格外顺眼。 等到将他送上马车时,李连英忽然问道:“冠侯,方才那王小航说的变法,你是怎么个看法?” “变法……总是一件好事,自古以来,就没有不变之法。概因一法之立,适用于当时,不适用于永远,因势利导,以变图存,本就是寻常事。其实朝廷一直在变法,否则又哪来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又哪来的新建陆军。只是方才大总管说的极是,变法总要徐徐图之,不能急于求成。更重要的事,一定要由能做事的人来办,而不能交给好为大言,胸无实策的人去搞。就说米市胡同那位康长素,他不过是个举人出身,没在地方上做过官,又懂得什么庶务了?若是说让他说,自然洋洋万言,要说这些事该怎么做,我怕他也是个‘莫宰羊’。” 他最后三个字用广东话说出来,李连英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莫宰羊。这三个字啊,准能逗的佛爷笑一晚上。你在东安大街那好生住着哪也别去,不定什么时候叫你,可得找的着人。” 马车临行时,李连英忽然又把头探出来“冠侯,抽空去买点东西准备着孝敬慈圣,花钱不要多,看的是份心意。也不要太贵重的东西,就是要个人心。但是记得一点:买首饰一定要红的。” 亨斯美摇动马鞭,向着东安大街那里赶过去,完颜毓卿对赵冠侯说道:“都怪你不好啊,当初给保国会上十个大钱的礼,否则的话,现在咱可就有个交情了。如今保国会走红,在京城之中,炙手可热,结交也广。康祖诒虽然只是个六品章京,却有不少大员与他往来,名声大的很。拦着他升迁的六爷也去了,说不定将来有大用,你仔细着,他将来要是算计你,可是不好办。他们变法,第一怕是就要动官,留神摘你的顶子。” 赵冠侯一笑“毓卿,这帮人,说要变法这种话,听听就好了,真说到要他们变,一帮没当过官的,又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做实务?若是变法由湖广张香涛又或者是章合肥来做,还有可为。可如今,军机中以帝师翁放天居首,下面又是康祖诒这等人办事,我倒是真的希望这变法从一开始就不成,否则这天下,怕是就要大乱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颐和园 赵冠侯上一世,所谓键盘内阁这种人,也不是没见过,彼此没交集,谈不到交情,但是对这种人,还是有个观感的。他们可能在下面时,看到过有哪里存在不足,说什么地方有问题,有一定能力。可是要让他们解决问题,则是强人所难。 一件事是对是错,并不能只看道理,或者说,在实际的工作推行中,道理无关紧要。金国如今确实弊政丛生,但大多陋规,已经成为定制,牵扯的利益关系复杂,上至督抚疆臣,下至衙门吏员,都从中分利,且视为理所当然。 除此以外,尚有所谓的祖宗成宪,古理古法等等制度,如同一个巨大且坚固的枷锁,其既是对大金国的束缚,却也是对整个金国体系的维护保证。要想动这个枷锁,必须要先找到破局的点,再有能员徐徐橇动,以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更改。 这里面既涉及到利益的重新分配,也涉及到权力格局的变化。要付出一部分利益,换取一些人的支持,一部分法要变,但一部分法必须要保留,非是老手不能完成。可是现在不管是翁放天还是康祖诒,却都缺乏这方面的能力。 “我听袁慰亭说过,宫里面喝香槟,都是事先用针把软木塞扎破了,这样的香槟气早跑光了,没有味道。可是也因为跑光了气,保证没有泡沫,确保不会让泡沫溅到贵人身上,也不会软木塞飞出去伤人。酒没有味道,总好过太监没有脑袋,所以太监们就把香槟这样拾掇。宫里如此,宫外也如此,皇帝只想做事,不管做事的人,能做成事才奇怪。”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用的这些人眼里只知有子,不知有母,口口声声,都是如何支持皇帝,却听不到他们提太后两字。这想法对错先放到一边,可是却绝对不适合今天的朝局,只怕将来,离间母子的罪名,是逃不开的。像今天酒席上那王小航,当着皮硝李的面,就大谈变法,就说大金难以维持,分明是没把佛爷放眼里,这样的态度,又如何能做的了事?”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完颜毓卿的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京城里保国会很时髦,背后又是张樵野在做靠山,不少人都去攀附。我要不是听你的,怕是也要去凑热闹,像你这么说,若是真去列了名的,难免得咎于太后。我要是列了名字,怕是就要牵扯阿玛了。” 原本完颜毓卿是个极有定见的女子,否则也很难在京城闯出金十公子这么个大名,就更不用说与洋人结交,在租界里混的如鱼得水。以她的性格,像保国会这种热闹,她肯定要去凑。可是她如今既以跟了赵冠侯,对于丈夫的话,也不可能不听,也就只好不去参与,连带着出手很多玩件,在京城纨绔里,风头渐弱,不少人就渐渐看不上她。 于这事,她口内不说,心里自然不舒服,可是今天听赵冠侯一说,反倒是因祸得福。她出身巨室,于这等问题极为敏感,如今知道不会牵扯到父兄,倒是轻松不少。 赵冠侯笑着摇摇头“那倒也不会。保国会既然是个很时髦的东西,就如同当初的照相馆、小火车一样,好奇的人多,真要是入一股玩玩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像京里听戏,你捧谭叫天,我捧汪大头,难道说谁捧错了?更说不到有没有祸患。太后不是个糊涂人,自然也知道下面的实情,若是不想让人玩啊,早就有话出来了,法不责众,加入不加入都没关系。不过不和他们搀和,总归是个好事情,那些搀和的人,早晚会后悔。至少那些银子,就打水漂了。那位张阴恒,我怕他倒是真的要惹祸上身。” “张阴恒获咎于太后,总归是不会有好下场,这个天下,我看还是太后的,这帮人翻不过来。刚才皮硝李说让你给慈圣备礼物,八成是要宣召,你这假辫子要是露了馅,可怎么是好?都怪我,好生生的跟你说什么剪辫子,你也是,给个棒槌就认真,这下可不好办了。” 赵冠侯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这也叫事?殷大人那假辫子戴了多少年了,你当老太后看不出来?看破不说破,只当没看见。那老太太精明着,什么时候明白,什么时候该糊涂,她比谁都清楚。只要我能为她办差事,这点事不叫个事。” 两人边说边行,已经到了下处,毓卿脸微微泛红“我现在住额娘那,夜不归宿,额娘就要问东问西很烦人的。再说,就怕你这有客来,我不进去了……” 两人这番久别,正是柴火相逢之时,加上十格格这身洋装还是第一遭穿,更加惹火。可是她说的也有道理,赵冠侯只在她耳边小声道:“等送走了那个什么亲王,我再去找你。得空,我还要去拜拜丈母娘。” “等你送走了亲王,我去津门找你……”毓卿与他亲近了一阵,整了整衣服送他下了马车,两人依依不舍的分别。赵冠侯刚刚到了府门外,却见那府这里的老管家走过来,给自己施了个礼“大爷,您回来了。有一位客人前来拜见,一直在门房候着,小的还直怕您不回来,不好安顿。” “我的客?有拜贴么?”赵冠侯心内生疑,按说自己在这没什么朋友,若是有客,也该是自己接待完了亲王以后,才会有人来攀交情,难不成京城里流行烧冷灶烧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疑惑着接过拜贴,等看到上面的名字,却是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问道:“人在哪呢?” 门房里,一个身穿西装,头上压着礼帽,仿佛是个洋行买办的人,架起二郎腿坐在木椅上。一边看着手上八大件金壳怀表,一边无聊的嗑着瓜子,将瓜子皮吐的到处都是。 赵冠侯走进来端详几眼,咳嗽一声“赛二爷,您这不在津门享福,怎么跑到京城来了。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你说说,把您扔在这门房里多不好意思。” 那人闻言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身来,朝赵冠侯一笑“兄弟,你到了哪,都别想把你家赛二爷给扔下。我这听说你进京办差事,就怕你身边没个得力的使唤人,这不,特意进京了?谁知道你这倒好,到了哪都有人陪着,让我在这干等半天,这眼看天都要黑了,我这可什么都没吃呢。赶紧的,给我要个聚贤堂的炸响铃,再去要个同和堂的天梯鸭掌,我这可饿的不轻” 来人虽然穿了男装,但一眼还是能认出来,正是最近在津门混的风生水起,号称赛二爷的那位赛金花。她一口北方话已经说的很地道,当初的南方口音,只是用做修饰,更增几分媚意。 那府的管家看的出,这个女扮男装的,举止间也有点风臣气,但是和赵冠侯什么身份自己猜不出,也不敢多问,只要打发人去备车叫菜。赵冠侯则做了个请的姿势,赛金花却毫不见外的挎住他的胳膊,一路奔了内宅。 “好啊,小弟,你这到了哪,都有好女人陪着。那个洋寡妇我不提,京里怎么还有个亨斯美等着?要不要我跟寒芝说一声,让她做好准备,给人腾地方?” “我的赛二姐,您就快饶命吧,这事我都没敢说,您要说了准砸锅。贫贱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不管外面怎么着,寒芝的正室,是不能动的。可是这几个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我这也很难。” 赛金花听他这么说,才噗嗤一笑,毫不见外的从包袱里拿出一套旗袍,走到里屋换衣服,边换边道:“你这还算是有点人心,就冲你有情有意这个劲,姐就爱跟着你跑。你也是,进京还不带几个人,就像那个凤喜,模样也是不错的,身上还有点武艺,带在身边,既可当个下人给你干活,晚上又能暖被,多好?现在住在这,下人都是外人的,怎么用着都不得力。姐姐我就吃点亏,这几天给你当个门子,帮你应酬下客人,免得他们给你耽误事。” 赵冠侯这时才得出空问道:“二姐,您这不在津门,怎么又跑来京城了?难不成,是想换码头,到京城来闯?” 赛金花此时换好了一件崭新的粉色旗袍,手中拿了支老刀牌香烟,坐在赵冠侯身边,吐了个烟圈。“你说对了,我就是想要换码头了。在津门,我已经赚了不少钱,要是常在那混下去,倒也是个不错的下处。可是我这人啊,就是一个毛病,心大。总想要混个名头出来,要想出名,就得进京。这次亨利亲王来,就是个机会,我要是能和亲王见一面,合张影,还怕不能扬名立万?将来进京开码头,还叫事么?” 如今已经不同往日,赛金花在津门的下处,车马盈门,津门县都要给她面子,想要见她,要事先预约,排上很久的队。赛二爷的名号,也越叫越响,连赵冠侯见她,也叫一声二姐。她现在的理想,已经不是困居于津门一地,而是想要进京发展,鱼跃龙门。 赵冠侯对她这种想法,并不是很支持,主要是她的人脉现在都在津门,到了京里,又得重头做起。是好是坏,就难说的很了。可她却极有自信 “没关系啊,我也不是急着现在,但是名声总要打出去。再说,这次我只要和亨利亲王对上话,就一定能有机会成名。那个巴森斯,他和亨利的媳妇沾亲,我这还有他的信,只要有机会递上去,就一定行。” 说到这一层,她就又得感谢赵冠侯了“要是当初只是开码头,迎来送往,也不过是赚点小钱,哪比的上现在,我替人谈成一笔生意,只拿一分的回扣,就够我吃几年的。现在我已经不发愁钱了,就只想着扬名,这回你还得帮我。” 赛金花说到这里,将头向赵冠侯肩上一靠“你这次只要有机会把我引见进去,姐不会让你白忙的,想要什么,我都给……” 赵冠侯在她胸前一掏“你先别说什么都给了,我先问问吧,你能帮我备点东西?我现在是有这么个事……” 第二天中午时分,一名仁寿宫的苏拉找到门上,赛金花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长袍马褂,在门上担着门子的差事。将这名苏拉引到内宅,又替赵冠侯送了十两银子过去,就让这苏拉高兴的喜笑颜开,连忙着道谢 “赵大人真够朋友,手面也阔,怪不得干爹说,谁跑您的府,谁准是有福的。小的瑞锦,乃是李总管的干儿子,替他老人家传话,今个太后问起您来了,让您进园子觐见。” 顶戴花翎黄马褂,都是带好的,穿戴好之后,跟着苏拉上车,那苏拉手里有牌子,因此很容易进了门,又他领着,先到茶水房那边。苏拉地位低下,往常得赏四两八两,就是常例。赛金花的十两银子,着实打动了他,态度也就极好。 “赵大人,这颐和园可是好地方,前后不知道多少银子花进去,纯粹是拿雪花银堆起来的园子。您要是想看,改日奴才带着您仔细逛一逛,只要您换一身衣裳,远远的看着,就不会有事,不至于冲了谁。老佛爷这个点啊,正在饭后遛弯,您就在茶水房等一会,等她老遛弯回来,准是第一个叫您的起。” “我这外官,也有资格叫起?” “瞧您这话说的,外官怎么了?这次那个洋人亲王来,还不都指望您给维持着,谁敢小瞧?您饿不饿?饿的话,我给您拿份点心去。”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年轻太监撩起帘子看了看,板起脸问道:“赵冠侯在这?” “不错,下官赵冠侯。可是老佛爷叫起?” “不是老佛爷,是万岁。”那名太监一脸冷漠“万岁派人找你没找着,后来听说你进了园子,又是上下一通找,差点把腿累断,才把你给寻着。老佛爷饭后遛弯得一会呢,万岁现在急的很,跟我到玉澜堂,别让万岁等急了。” 那名苏拉只是个仆役,在小太监面前就提不起来了,就连分说几句,却也不敢。赵冠侯却只施了个礼,又将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好兄弟,麻烦帮个忙,帮我遮掩遮掩如何?太后一会遛弯回来,就该叫我的起,若是找不见人,下官可是吃罪不起。” 那名小太监却不接银票,脑袋摇的像拨浪鼓“那可不成。万岁叫你的起叫的急,谁敢遮掩?再说,我方才看到了缪清客来了,老佛爷必是要和她做画,那一做少说是一个时辰,得等到什么时候?少废话,赶紧跟我走着。” 赵冠侯见这小太监发急,他的脸也撂了下来,银票重新收了回去,大马金刀的坐下,却是摆出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不肯动地方。(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后党 那名小太监不曾想,这人居然这么大胆子,自己都已经说了天子叫他的起,他反倒不动了。勃然变色“怎么着?你还敢抗旨?” 赵冠侯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下官不敢抗旨,是以才不能动。老佛爷叫下官的起,未得太后明诏,我哪也不能去,也不敢去。” “你……你简直是目无君上!”这名小太监,并不像李连英那等人,见惯风雨,阅历丰富,不拘见识还是修养,都还欠缺的很。抬出天子的名头,居然赵冠侯反倒更为严厉的拒绝,一来是面子上下不来,二来就是觉得自己回去无法交代,嗓门顿时高了起来。 “区区一个外官,也敢抗旨?我看,你是不要脑袋了!” 赵冠侯对他的呐喊,似乎没听到,眼观鼻鼻观口,如同老佛入定,一语不答。这名小太监急道:“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啊。万岁叫的起,你敢不去,可别说我喊人拿你了!” “谁啊,在这鸡猫子喊叫的?这是什么地方,也能如此的放肆?这规矩,都学到哪去了。”一个冷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名小太监忙回过头来,一顶暗红顶子,先出现在眼前,随即就看到了李连英那张老脸。 虽然太后已经归政,可是李连英在皇宫内,依旧是个传奇般的人物,毕竟只有他,才突破了大金祖宗成法,以太监而蒙两品顶戴,再无他人。即使在颐和园内,权柄最盛者,也非其莫属。双腿一软,连忙跪在地上“大总管吉祥。小的是……” “我认识你,你不是玉澜堂的李有么?怎么着,现在是抖起来了,连二品大员,也说拿就拿了。别说我不照顾你,人家是要办洋务的,把他拿了,你去跟那个普鲁士亲王面前回话啊?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连英在这小太监面前,可没有在赵冠侯面前的好脸,面上如罩寒霜,目光如同刀锋般冷厉。“老佛爷叫赵大人的起,怎么着,你想给拦了啊?要是您李爷的事忙,那就先紧着您办,我回去跟老佛爷禀一声,就说李有,让老佛爷等着!” “大总管……可是这万岁的起……” 李连英摇摇头“没用的奴才,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回去说一声,就说人已经去见老佛爷了不就是了?我知道,你是庞得禄的徒弟,可是在宫里办事,别管谁徒弟,你得先顾着自己的脑袋!”、 赵冠侯此时从房内走出,怀里抱着好几个礼匣,“大总管,下官给老佛爷带了些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孝心。。” 李连英点点头,对身后跟随的太监吩咐道:“接过来,这是人家的一份孝心,可得精细着点,别碰坏喽。” 慈喜太后召见赵冠侯的地方,乃是仁寿宫,这是她在颐和园的寝处,房间里挂了一道珠帘隔绝内外,而李连英则将一方跪垫放在帘前。 跪垫按说只提供给军机以及尚书,到了侍郎,就只能生跪,而无垫。而且跪垫放在哪里,也大有讲究。 若是太监有意使坏,将跪垫放在门首,大臣离的远,太后问什么自己听不清,答什么,里面的人也听不到。声音大了,又有咆哮慢上之嫌,对答总不得体,久之必为上所恶。以赵冠侯的身份官职,本是没资格使用跪垫,但是李连英对他刻意优待,又把位置放的离珠帘极近,显然是有意的回护。 慈喜太后在帘后却笑了一声“别废那劲了,我如今已经归政了,就是个无职无权的老太太,有个小年轻的看看我,这是个人心。有这份心意,我也就高兴了,那些老礼,就不要讲了。给他搬把椅子,让他坐着回话。” 御前设座,这是督抚疆臣才有的待遇,赵冠侯本待推辞,李连英却已经让人把椅子搬了来“老佛爷怎么说,你就怎么听,没错。” 珠帘后,慈喜先是问了几时进京,住处乃至津门天气等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如同居家中,老辈与小辈闲谈一样。随后问道:“听说你还给我带了礼物?两盒杨村糕干,一个红宝石的帽花,还有个红玛瑙的戒指,合着你是上我这走亲戚来了?难道不知道,宫外的食物,不能随便送到宫里么?” 赵冠侯连忙离了座位跪倒“臣有罪!臣出身寒微,不懂得礼数,只想着既进了京,就该备一份孝心,却不知送什么才好。津门的炸糕、包子都放不住,火车上带来,怕是难免变质,只有这糕干能存,所以就买了两盒。若是做的有不当之处,请慈圣见谅。” 这些东西,便是昨天晚上赛金花的功劳,她在京里也有些关系,连夜筹措,居然真把两盒糕干以及这两样首饰连夜送了过来。这几样东西价值有限,于慈喜眼中算不得什么贵重物事。 可是,赵冠侯本身就不是大员显官,上任时间也短,若是出手送出重礼发,反倒要惹来太后疑心。这些惠而不费的礼物,则是真正的心意。让慈喜觉得这人确实实在,没有心机。像是这糕干,是乡下走亲戚时送的东西,却让慈喜觉得赵冠侯视自己如尊长心里倒是颇为满意。 李连英的指点,在里面也起了很大作用,慈喜一生的心病,就是她不是正宫皇后。女真人此时的风俗,已与汉人无异,正室穿红,妾媵着绿。她为着自己一生不曾为正的心病,就对红色格外喜欢,善办洋务,屡得太后赏识的张阴恒,便是因为一块祖母绿失宠于太后,帘眷不在。赵冠侯送的两件礼物虽然所值有限,但却都是红色,让慈喜心内大为满意。 “得了,坐下说话,我也没怪你。津门的官不少,想着买两盒杨村糕干当礼物的,你算第一个。宫里不吃外食,素筠你把它拿走尝尝,告诉我什么味的。” 原来在珠帘后,另有一人,正是慈喜身边极得宠的清客缪素筠。那女人谢了恩,慈喜又道:“瓜子不饱是个人心,你心里眼里,还有我这么个老太太,这很好,我也很高兴。可听说,方才在茶水房那,你和万岁身边的人打起来,这可不好。做武将的火气大,但是也要分个地方,分个场合,跟万岁身边的人,怎么也敢放肆?” “臣有罪!”赵冠侯摘了顶子,在地上磕了个头,李连英则在旁分说道:“李有那个混帐,差事是越当越回去。明知道老佛爷叫了赵冠侯的起,却要他先去见万岁,让老佛爷在这里等,这是哪门子道理?” “李有?新提拔上来的吧?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小奴才,还是欠点管教,要好好拾掇一番,才能大用。这人啊,不管宫里宫外,全都一样,乍穿新鞋高抬脚,以往是个小角色,一下子发迹了,都觉得自己威风了,是个人物了,不把人看在眼里了。若是还在过去的位置上,借他个胆子也是不敢的。现在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又怎么会把别人放在眼里。赵冠侯,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万岁叫你的起,你还敢不去么?” “臣没有那么大的胆,但是,太后既然叫了臣的起,臣就得先到太后这里来。慢说是宫中,就是家里也是一样,母子二人,自然是母重于子,当儿子的,总要事事让着母亲,否则,又叫个什么家了?” 他这话说的恰好挠到慈喜的痒处,珠帘后的慈喜,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几乎将一个好字脱口而出。她本是个极重威权之人,只是年高神倦,精力日衰,再总揽大权已是力不从心,不得已彻底归政。 可是她放权之后,最担心的就是昔日维自己马首是瞻的大臣,是否会改弦更张,从此只知有子,而不知有母。 尤其京里新近出的保国会,言辞激烈,主张也很激进,立场上,更是彻底的支持天子,而无视皇太后。一旦他们养成羽翼,则自己在朝廷中的影响将逐步被排除,最终消失于无。若是归政之前,这等人闹一闹,她也不当一回事,反倒可以用做彼此平衡的工具,归政之后,反倒是得失之心日重,真的有些在意起下面人的态度了。 今天赵冠侯与天子身边的人冲突,原本是极大的不该,武将跋扈,便应剪除,否则早晚必为大患。可是听到他这句分说,却是重母而轻子,非是目无君上,而是依旧忠于太后,却让慈喜心里疑虑尽去,喜不自胜。 “你这个人啊,两个字:糊涂!宫里的奴才,也知道跟红顶白,现在是万岁当政,你怎么就不懂呢?你这顶暗红顶子,是能戴下去,还是乖乖换回涅蓝的,不都是在万岁一句话的事么?为了我个老婆子,让万岁生气,你就不怕,让你的涅蓝都戴不成,再改回白顶?” “回老佛爷的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无话可说。但是臣的前程,是佛爷赏赐,这一点,臣从来没忘过。” “这话说的……不错。咱们大金的人若都像你这么讲良心,江山就有指望了。你坐好,我这有话问你。连英,别让他在那干说,给他预备碗水。” 茶水是现成的,赵冠侯谢了恩,就听慈喜在里面问道:“听说,你懂洋务,会说洋话,还会跳洋人的舞,跟洋人叙礼。这都是极好的事,咱们金国吃亏,很多时候,就是吃亏在对洋人不了解上。连人家是喜是怒都不清楚,还办个什么洋务。章少荃、张樵野、这都是老于洋务之人,对洋人的事,很是明白。只是这事,你却不能轻忽,不要想着有许多大臣品级比你高,挡在你前面,你只在后面摇旗呐喊等着分功,要是这样想,我可不会饶你!” “臣不敢!既奉诏前来,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劳。” “你既然懂洋务,那你跟我说说,洋人这使节,我是见得,还是见不得?” 赵冠侯先是一愣,不知哪来如此一问,但随后就醒悟过来,这里面怕是有两宫矛盾在作祟了。太后交了权,却又想要刷存在感,亨利亲王来,多半是要召见,证明自己仍然是帝国的重要人物。可是帝党那边,自然是不希望看到她继续对朝政施加影响,不知道找出什么理由,劝说慈喜不能见外使。 这种劝说,肯定会让这个迷恋权力的老妇人心中不满,可是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交了权,就不好为这点事大发雷霆。他想通了这一层,连忙道:“回老佛爷的话,外使前来,您自然是见得的,而且臣斗胆上奏,这人应该见。” “哦?这话是怎么说?你要知道,从我大金立国以来,可没有宫眷见洋人使者的成例。” “老佛爷,事虽然没有成例,但却也有道理可寻。家国一理,儿子的朋友到家里做客,做儿子的自当让客人来拜母亲,也总要母亲先见了客人,那两弟兄才好自己谈。若是不与母亲见面,岂不是让儿子落一个不孝的名声?是以臣以为,若是太后不见亨利亲王,必会引来普鲁士方面的不满,不是认为咱们轻视他们的亲王,就是认为我们的陛下对母亲不够孝敬。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不是我们所想看到的。” 帘后的慈喜愣了一愣,她身边那位缪清客看到,这位老妇人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自从交权以来,她的闲暇日多,可是脸色始终一团严肃,却是有许久,不曾见她笑的如此璀璨。 只是她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反倒是有些个不快“你们啊,就没一个人体谅我的处境,我年岁大了,精力大不如前,管不了那么多。撤了帘就是不想管事,想着打打牌,听听戏,享几天清福。你们倒好,还是要把这么多的事,加到我的身上,这不是要我老婆子的命?那洋人红头发绿眼睛,说话也听不懂,我本心是不打算给他个面见。” “可你们这么一说,我要是不见他,洋人还就不高兴了。事关邦交,又涉及到皇帝的颜面,这不见还就不成了。净是给我找事。算了,见就见吧,豁出去这把老骨头,还得陪那洋鬼子说说话。不过我丑话说前头,那天你得当通译,你把老婆子推出来,自己可别想躲清净,我得给你加点担子。连英!送他去玉澜堂见皇帝,再替我传个话过去,有些小太监不成话,得好好教教规矩,否则的话,这颐和园,就没法住人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面圣 由李连英领着,出了仁寿宫,直奔玉澜堂,回廊曲折之间,赵冠侯小声道:“下官从来不曾独对,若是有哪里做的到不到,大总管可要帮下官弥缝着些。” “客气了。就冲十主子的面子,咱也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差错的。你方才回话回的很好,老佛爷很高兴,说实话,你就是吃了出身的亏,若不然,就凭你这脑子,当个堂官也绰绰有余。” 说话之间,已经来到玉澜堂外,却见庞得禄带着十几名小太监在外面站岗,一见一行人来了,连忙用蝇甩一拦“里面是翁师傅的起,不得打扰。” 他斜眼看了一眼赵冠侯,已经没有了当初津门相见时,那份谦恭和讨好。哼了一声“连万岁爷的起都敢不到,您这也算是在园子里拔了头份了。朝廷里人才济济,难道还缺一个人就玩不转了?” 李连英却是毫不退让“老庞,你那边躲躲,我这有老佛爷的话,要说给万岁听。怎么着,你还敢拦着我传老佛爷的话么?至于这人见或者不见,那是万岁做决断,岂容外人插手?” 庞得禄无论如何,也不敢拦太后的口旨,否则一个隔绝母子的罪名,足够把他砍上十次。连忙向旁一闪“大总管,您里头请。” 进去时间不长,李连英从里面走出,对庞得禄道:“万岁爷喊你进去有话说,自己个进去讨赏。” 赵冠侯在外旁观,不多时只见十几个小太监拖拽着李有从宫里走出来,李有边被拖着走,边大喊着“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而庞得禄则面色铁青的跟在最后,吩咐道:“与我狠狠地打,万岁爷有话,老佛爷要立规矩,这个李有,就打死了算。” 又一回头,看看赵冠侯“万岁有口旨,叫你进去回话。” 李连英朝赵冠侯使个眼色,要他进去,只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小声说了一句“谁都别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玉澜堂内,此时人已经不少,赵冠侯走进来,颇有些惹眼。等他先见了驾,就听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传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赵冠侯闻言抬头,才算是与当今大金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来了个面对面。 天佑皇冲龄登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正是青春鼎盛之时。可是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在赵冠侯看来,其身体甚至比起年过花甲的慈喜太后也没强到哪去。不过看他面色潮红,两眼放光,很是有一番雄心壮志,想要大展拳脚的模样。 “你既有黄马褂,也不必跪着,平身说话。方才既是皇额娘叫你的起,李有就不该非把你拽来,这个奴才不会办事,你不可学他。听庆王说,你对洋务很精通?” “回万岁的话,臣不敢说精通二字,只能说略知一二。” “张阴恒,你来考一考他的洋文,看看他是否真有实学?” “遵旨。” 回话的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者,他用普文招呼了一声“转过来,看着我。” 赵冠侯的品级身份,在这里自然不可能有坐位,转过身,看着这位张阴恒。对他的名字,自己倒是略知一二。此人是南海人,与那位新近很红的康长素是老乡亲,康长素在京师里搞三搞四,背后也是他大力协助的结果。 这人乃是章桐一手提拔起来的洋务派,可是到高丽兵败之后,舍张而就翁,将自己的恩主赶出了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转投翁放天门下。其办洋务的本事极好,为大金国四下奔走,是做了不少实事,被翁放天倚重为办洋务的第一人。可是随着天子亲政情势变化,张阴恒因为天子倚重,一心推行全面洋化。复与清流首领翁放天分裂,自成一派,与这位常熟相公又成水火之势。 其与阿尔比昂驻华公使窦纳乐,是极好的朋友,有洋人为援,宰辅亦难奈何。按说他来主持接待亨利亲王,也没有什么问题,之所以要选自己,这里面怕是还有些不为人道的原因。 见他听的懂这句,张阴恒又连问了一些文笔,包括接待礼仪、规格等等,赵冠侯一一做答,从容不迫,应对的极是得体。只是其他几位大臣,全都表现的一脸茫然,现在房间里,真正懂这些语言的只有一个张樵野,一个赵冠侯。 一名年近古稀的老人忽然咳嗽一声“万岁,赵冠侯四体不全,似乎不应接见外使,否则显的我大金无人。再者说来,其人乃是武将出身,不曾制八股,亦不曾有功名,不明礼仪,何以能应此差?” 张阴恒这时与赵冠侯谈的却很投契,他说话有严重的南方口音,官话说的极不标准,就算是皇帝与他说话,也觉得很吃力。在京城这种地方,沟通起来的难度甚大。相反,倒是用外语沟通时,难度就小的多。 可是京城里,真正懂外语的除了洋人,就没多少。赵冠侯一口流利的普鲁士语,应对自如,对于西洋礼节也十分了解,却是他心中完美的干员。 对于这老者的话,他很不以为然“万岁,臣以为,我们不该拘于成宪,以古法视今人,则万事难行。赵冠侯虽然体有残缺,却不碍于公务,他的洋文流利标准,发音比起咱们同文馆、译书局的学员还要准,与洋人交流无碍。且熟悉西洋礼仪,不至于闹出笑话,如果这样的人才不用,却不知,要用什么人。” “樵野,你的普文亦很好,又何必非要用别人?” “翁公,在下的年纪虽然比您小几岁,可是手上事情很多,精力不济,分神无术,只怕稍有疏忽,误了差事。所以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而他,正是最佳人选。”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说自己成天无所事事,所以精力过盛,那姓翁的老者面色一正,就要发作。可是此时天佑帝挥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赵冠侯,张阴恒说你的普文很好,对普人礼节也很了解。那朕问你,亨利亲王来时,朕与他以西礼相待,你意下如何?” 不等赵冠侯回答,一名大臣忽然跪倒在地“万岁,此事万万不可!”这人声音的嗓门极大,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回声。 “我大金乃是天下共主,四海诸夷,皆是藩属,他们的皇帝,也不过就是个二品。区区一个化外藩王,品级更低,能让他一睹天颜,就算是他很大的造化,又怎么可能让咱们以西礼相见?那样,我大金和普鲁士,岂不是以敌体相待,不分尊卑。奴才斗胆,请万岁三思,且不可坏了祖宗成法,自降身价。依奴才之见,此事还是当与慈圣商议,再做计较。” 天佑帝被这名大臣半路杀出来,搞的很有些愤怒,用手一拍桌子“刚子良,朕没在问你的话,就不要插嘴。赵冠侯,你来说。” 赵冠侯看看横空杀出来的刚子良,见这人生的面相,就是个极为执拗乃至有些偏执的样子,如果在后世,这种人应该很适合做个德育主任。至于外交公关之类的事,还是滚的越远越好。 “万岁,以臣之愚见,行西礼,是理所当然。” 天佑帝今天叫了军机的大起,又召见张阴恒,就是为着如何接待亨利亲王的事头疼。他甫掌大权,极想有一番作为,想要行新政,用新法,于洋务上也看的极重。而亨利亲王,则是他完全亲政后,接见的第一个洋使,自然也看的极重。想着要开一个风气之先,以西礼接待西人,以示朝廷重视洋务,一心变法的决心。 只是大金国向以礼法为重,又自居天下共主,为着一个跪与不跪的问题,都能闹的不惜刀兵相向,更何况是西礼相待。不拘是素来因循守旧的军机大臣刚子良,还是帝师翁放天,都对天子的这一主张极力反对。唯一支持他的,便是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兼户部侍郎的张阴恒。 但是其为清流及军机围攻,亦有力不能支之感,何况此事关系外交,稍有不慎便有巨大责任压下来。是以张阴恒对接待事宜,很有些迟疑,也不大愿意接手,庆王此时保举赵冠侯,于张阴恒看来,不啻于是个极好的背锅对象。 他大力回护中,也未尝没有这种考量,一旦把赵冠侯逐走,自己依旧是要里外不落好。是以把赵冠侯留在京里办差,对自己的利益为最大。 天佑帝对于这种官场心思却是不知,他只是听赵冠侯支持自己的看法,心里便觉快意,一如身陷重围之孤军,乍遇援军。不拘数量多寡,总是一线希望,连忙道:“好,你且说说你的道理。” “回万岁的话,亨利亲王为普鲁士皇帝之胞弟,地位尊崇,一如我国之亲贵。其访问其他国家,其他国家亦以西礼相待,礼法相同。我们若是独树一帜,则不啻于与西人自示有别,使其心中难免视我为异类。他日外交纠葛,便会合而谋我。不若尽力与西人相同,使其不视我为异,则有利日后之邦交开展。再者对普鲁士亲王尊重,就是对普鲁士皇帝尊重,对其慢待,必会导致普人不满。而今,我国外交亲普,军事上,亦多有倚重普人之处,因为这种礼仪问题,而与普人结怨,则于我兴办新军,兴办洋务大有妨碍,实是得不能偿失。” 他顿了顿,又道:“自高丽战后,朝廷意图振作,要练新军,要修铁路,要富国强兵。第一是要借洋债,第二是要练好兵。臣自津门来,小站新军,所用之枪械弹药,目前大半为普鲁士供应。一旦与普人结怨,则弹饷两绌,办新兵之事,也难维系。是以臣以为,目前应以强兵富国为根本,而不是执于让普人鞠躬行礼。” 刚子良方才撞了个霉头,此时却开口道:“这话不对。朝廷最重的是礼法衣冠,若是连礼法都不讲了,这天下岂不是就没了规矩?咱们到了洋人的地面,按他们的礼法是应该的,洋人到了咱的地面,就也该按咱的礼法行事。这叫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他读书有限,白字连篇,唯一可取者,就是没什么架子。总在市井里厮混,那些俚语粗话学的极多,但是说在这个场合,却也言之成理。 天佑帝却勃然做色“刚烈,朕知道你眼里没有朕,总对朕的主张不以为然。那朕倒要问问你,不按朕的章程,按你的章程,普鲁士人能答应么?他们要是不答应,又该如何?难道打一仗?” 天子面色潮红,当面训斥,直如与朝臣争本,当面忤君,罪过非小。刚子良想要说什么,帝师翁天放已经哼了一声“刚大人,请慎言。” 他虽然保举了刚烈入军机,又同样反对以西礼待西人,但是他对刚子良不学无术也极为鄙视,加之乃是帝师,维护天子,亦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向天佑帝道:“万岁,以西礼接待普鲁士亲王,不啻于承认普鲁士与我国不分高下,万岁不可不查。” “翁师傅,这话咱们在这里说说就算了,若是到了外面说,朕怕第一个笑的就是普人。他们的兵船都开进胶州湾了,还说与我国不分高下?依朕看,现在是高下以明!” 他这话说的便是赌气,至少不该是天子所说,众臣相顾惨然,不敢言语。天佑帝又对赵冠侯道:“你来说一说,这西礼怎么个行法。” “回万岁的话,臣的话还没有说完。虽然说行西礼,但地方,还是避开宫中,改在颐和园内为好。若是在宫内以西礼相待,则声势太大,各国使节难免生出厚此薄彼之心。若在园子里,既照顾了普人的面子,也保全了我们的体统。只当是来一个好朋友,大家好好招待一下也就是了。至于具体礼仪流程,臣年轻识浅,所知有限,还应由各位大人共同商议,臣不敢妄言。” 赵冠侯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张樵野在一边看着,心中竟产生了一丝恍惚,这个年轻人,怎么给自己的感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又像极了当年的章少荃。 按说这样的人才,正是办洋务的好手。可惜,听说他和庆王家的那个觉罗禅来往甚密,定是庆邸一派,这个事务衙门里,还是不能留他。越是有本领,越要远远的赶开,等到这次的事情过来,尽早赶他回归津门军营,这办洋务的第一功,他心里已经许了人,是绝不能让这个军官拿去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烤鸭与克食 关于礼仪的会谈,差不多谈到下午四点才暂时告一段落。赵冠侯的主张,极是符合皇帝的需求,对于他方才先见太后后见自己,乃至于因他而导致李有的死,天佑帝就都顾不上了。至于亨利亲王先见太后,后见天子这一提议,则得到刚子良的大力支持。 他方才是一力反对以西礼接见的,可是说到太后接见亨利亲王时,则大力赞同,当听到这个提议时天佑帝的脸色明显变的阴沉了一些,但随即也点了头。 几个军机,有刚子良碰的那一鼻子灰,别人也就不上赶着去送死。于西礼接待上,固然有所不满,但是却也找不到借口反对,只能无言以待。这场叫起,搞的跟赵冠侯与天子独对也没多少区别。 等到跪安时,天佑帝见天色已晚,又想到赵冠侯多半没吃午饭就赶过来,特意下了口谕,从中午的御膳里赏了一只填鸭,两道饽饽下来,给赵冠侯充饥。 宫里一天两餐,第一餐为十点半,第二餐为下午四点半,过了时候就要落锁。这三道吃食都是十点多做出来的,豆面饽饽、肉末烧饼都已经又凉又硬,和着茶水倒是还勉强可以用,那填鸭则没法入口。但天子赏膳,这是天大恩典,人臣不好不受,只好领了食物,又给送膳食的小太监递了二十两银子过去。等到将要走出颐和园,领他来的那名苏拉候在那,手里还捧了个匣子。 “老佛爷有旨,赏给赵大人一盒克食充饥。” 赵冠侯谢了恩,又送了一张十两的银票过去,抱了克食匣子及那饽饽烤鸭,却又犯了难。来时,是坐的苏拉的马车,回去时就要自己想办法。 颐和园附近没有马车,他自己又没骑脚力,要想回去,就比较麻烦。向前胡乱了走了几里路,正四下张望着找赶脚的。猛听一声响鞭,随后就见到那辆熟悉的亨斯美马车,打马扬鞭的跑过来。车帘掀起,赵冠侯脚下加力,足尖点地,下一刻,人已经进了马车,随后一个软玉温香的金枝玉叶,就投到了怀里。 “我今个去你的住处,遇到了那个赛二,听说你被叫到园子来,就赶了马车来候着呢。园子附近可是不好去,只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侍奉着,想着是不是替你叫翠玉的局票,没想到,你这居然又有个赛二。岁数虽然大了点,可是样子还好,倒也配的上。” 赵冠侯要来解释什么,毓卿噗嗤一笑“逗你呢,我又不会吃这种女人的醋。她的路数一看就知道了,没什么啊,找她们总比找个相公强。怎么样,今个是老佛爷叫的起,还是万岁叫的起?能在园子里待那么长时间,可是不容易。” 等到赵冠侯说了过往,十格格点着头“你跟老佛爷说的很好,跟万岁那回话的也不错。不过啊,这事其实不大好办。要说办差,朝里有人,可是几个管事的都有心病。张阴恒有力不出,章合肥则是和朝廷赌气,这两人都是精通洋务的,又都怕对方得功,互相扯腿。他们不出力,你就要受罪了。” “受罪也没什么,别最后落一身不是就好。翁放天、刚子良,军机里尽是这样的人,这朝廷的差事,我看也难办。毓卿,今个叫起,怎么没见到岳父?他老可是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的大臣,又是亲贵,这事怎么也该有他一份啊。” 毓卿先是一羞“谁是你岳父,讨厌……”随后把脸一沉“别提了,提这事就窝火。万岁看我阿玛不顺眼,要不是有着老佛爷的面子,阿玛的差事就要拿掉了。那个庞得禄也没在皇帝面前少说阿玛的坏话,这帮子小人,早晚有他们的报应。这次接待亨利亲王,阿玛是那干活的,可是议事时不叫他,提起来就叫人窝火。” 赵冠侯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紧紧环着她“行了,别气了,依我看,这其实不是一件坏事,离万岁远点……挺好的。” 毓卿身子一僵,随后将头靠在赵冠侯耳边,小声道:“怎么,你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万岁有什么不好?” “那自然是没有,我刚进一次园子,能听的到什么。可是有时不需要听,只看,就能看出个端倪。万岁爷比起老佛爷来,差的太远了,就连他身边用的那些人,也是一样。除了一个张阴恒,其他人,我看也说不上有什么本事。翁放天说我四体不全,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当场还有太监呢。同着矬人别说矮话,他这么说,那帮太监心里能痛快?这分明是眼里没人,这样的做个清流或许可以,可是要做宰辅,掌握枢柄,怎么可能做的到退让妥协,连妥协退让都做不了,又怎么做事。” “他还说别人四体不全?他自己就是天阉!”十格格听到有人数落自己的男人,心里自然不痛快,将这件秘辛抖了出来。 “这个人就那样,自从李兰荪过身,北派清流势力大衰,南派清流就以他为首。这人是三朝老臣,又是两朝师傅,自然没人能和他争了。其不足为相,可是人品很好,也不喜欢钱。至于女人……就别说了。私德无亏,言路无话可说,万岁倚重他,倒也不差。至少吏治上会清明,再用一些能办事的大臣,或许咱们金国就真能中兴,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阿玛是个什么处境。” 于振兴金国,十格格自然是极为支持的,可是朝廷太远,阿玛很近。两相若是矛盾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赵冠侯却笑道:“格格,清官不一定就能办好事,想做事,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好的。你看看……”他边说,边将那盒克食,和那只填鸭拿了过来。克食盒子打开,里面的点心还是热的,拿一块栗子糕放到口内,满口甘香,回味无穷。 “这两样东西若是比,鸭子比克食好,这是不必说的。可是现在呢?让谁挑,也是吃这克食,不吃这鸭子。这就是万岁和佛爷的差距所在了。万岁讲的是道理,想要分清楚是非;老佛爷,则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讲的是个实惠。讲是非的,永远不如给实惠的讨人喜欢。这就是万岁第一个地方不讨喜。” 他又吃了块点心“翁放天是帝师,权柄也重,私德也好,有他在,肯定下面的人就不敢再乱伸手拿钱,可这一定是好事么?他为人太跋扈,不知收敛,与群僚交恶不提,就是与天子也难长久。要知,如今的万岁已经亲政,不再是书房里念书的学生,他也不再是师傅,这个关系是该调整过来的。皇帝好不容易从佛爷手里拿到了权,难道还能容个师傅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两人的决裂,只是个时间问题。军机里,离开这位师傅,佛爷的人,可是比万岁的人多,皇帝再有雄心,下面无可用之人,也是枉然。” 毓卿见他拿鸭子与克食做比方,颇有所悟,脸色好看了不少,打开食盒,拿了里面的点心喂与赵冠侯吃。又向他讲着刚烈刚子良的趣事。这人乃是刑部出身,善理诉讼,且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与下面人混成一片,是以很多胥吏中的手段,都瞒不过他。 但是他另有一个极大的短板,就是念白字。比如把草菅人命念做草管人命,把民不聊生,念做民不耶生,把个庾死的犯人念做瘦死,还振振有辞,若不是饿瘦,又怎么会死?类似笑话不一而足,是个既愚且顽的人,很是难以相处。 听十格格说着刚烈的丑事,两人笑了一阵,赵冠侯道:“格格,听我一句,回去跟岳父说一声,没事的时候,多来拜见一下老佛爷。即使佛爷撤了帘,但你们都是亲戚,拜一拜,也是个心意。对方家园那边,也别断了往来。另外在朝廷里,像是草管人命刚瘦死这样的人,也得多来往来往。” “你是说……老佛爷还有掌权的那天?不能吧,都撤了帘,哪还能说了不算。” “要是像万岁现在这么折腾,我看,老佛爷复帘也是个早晚的事。” “折腾?”十格格一脸迷茫“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办洋务,行新法,这是中兴之相啊。对洋人上,也要跟那亲王以西礼相见,比起当初死活要洋人下跪才肯往来,不是强多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冠侯将一块玫瑰饼吃下去,顺势舔了一下十格格的手指,毓卿在他肩上一捶,随即被他顺势拉到怀里“咱们光想着,怎么接待洋人的礼仪,怎么叫屈己从人,用西礼是受了多大委屈了。可就没一个人想过,怎么不去问问洋人答应不答应?你倒是乐意了,那面乐意不乐意,却不肯问。这种一相情愿的做事方法,是要出大毛病的。” 等到了将要掌灯时,十格格满面绯红的从赵冠侯房里离开,赛金花帮她整理了一下洋装,免得被看出什么破绽。又到房里对赵冠侯挑了挑拇指,称赞他果然胆大,连这么个格格都敢拿下来。复又挑衅似的看着他“虎牢关的吕布,能连战三英,你成不成啊?” “赛二姐你又不是关二爷,我可不怕你。” “在这事上,赛二爷比关二爷厉害,不信,就试试?” 两人眼看说的就要冒出火星子,门外却来了人下了贴子,请贴很是简单,落款只有一个章字。可是一看这请贴,赵冠侯就什么火头都没了,连忙起身,对赛金花道: “二姐,帮我拾掇拾掇,这个客,可是不好慢待。就算天下人都不肯重看他,只要吃北洋这碗饭的,就得对他恭敬三分,做人不能忘本。” 这位下请贴的,正是一手缔造了北洋基业,开办洋务,主张师夷长技,西体中用的那位合肥相公章桐章少荃。不论是办新军又或是修铁路,办电报,这些事都离不了此老运筹之功。 当年一手打造了偌大基业,居疆臣之首二十余载,帘眷深厚,堪为朝臣之首。可惜高丽一战,威风尽去。先摘花翎,后脱黄马褂,现在只保留个大学士的虚衔,并无实权,隐于贤良寺内,做了个闲散废员。 固然于金国而言,章桐的声望大不如前,可是泰西各国,对于这位号称东方俾斯麦的老人,依旧看的极重。这次亨利亲王来华,点名要见章大帅。朝廷也只好捏着鼻子,依旧用他做接待大臣,负责接待事宜。 只是天佑帝对于章同恶感极深,虽委职,却不放权,平日也不予召见,乃至商议接待事宜时,也不与他相谈,依旧是个废员。即使差事办好,多半也无大用,可赵冠侯却不敢丝毫小看此老,要紧着准备前往。 贤良寺与赵冠侯的住处相距甚远,此老定的见面位置,则是报子街的同和堂,赵冠侯赶到那时,倒还不算太晚。 这饭店没有一般酒楼的二三层楼,而是一处深宅大院,院落众多,跨院内花木扶疏,曲径朱槛,俨然就是个富商大员的私宅,环境确实足够优雅。章家的仆人在前引路,直将赵冠侯引到一处院落外,门首的从人将人引到里面,直到房门外,就听里面阵阵乐声传来,等到进了屋,却见一个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跪在桌前,正自轻展歌喉,唱着徽地民调。 指法娴熟,声色圆润,曲固然是美,声音则更如空谷黄莺,让人沉醉其中。一双皓腕,欺霜胜雪,洁白光滑,再配上那精致的五官,人曲合一,宛如九天仙子下凡献艺,小小的同和堂,恍惚间几为仙境。 这唱曲女子赵冠侯是极熟识的,正是与自己见面必称小恩公的杨翠玉,两下里见面,杨翠玉微一点头,而在她对面,一位老人拍了拍手 “停吧。翠玉,老夫听你的曲子已经好几年,往来的公卿绅贾,王孙公子也不知多少,人一进门,你的心就乱了,这还是第一回。女大不中留,赵大人,也着实不简单啊。” 杨翠玉脸微微一红“中堂,您说笑了。” “老朽早就不是中堂了,还提这个干什么,还是叫我干爹,听起来舒服一些。赵大人,过来坐。老朽一个闲散废员请你来,还怕你不肯拨冗,没想到,你倒是肯卖我这个老朽的面子,倒是让我脸面有光。” 赵冠侯这时才开始打量这个老者,他的年龄已过古稀,须发如银,后背微有点驼,但是双眼之中依旧充满光彩,举止间,依旧有着从容潇洒的风范。一身打扮,与京城中普通的居家老朽无异,然而只看他那双充满精光的老眼,依旧充满神采与活力,证明这个老人身体依旧康健,也依旧充满智慧,不容小觑。 赵冠侯掸掸马蹄袖,上前请了个双安“卑职见过中堂。卑职自少年时,就久仰中堂威名,心中仰慕久以,今日得蒙见召,实是三生有幸。卑职一到京里,就该到贤良寺拜见,只是琐事缠身,未能成行,反倒劳中堂奔波,这是卑职的罪过,还望老人家见谅。” “我说过了,我已经不是中堂了,至于旧事,就更不必比。今天,咱们不过是同僚间的小酌,再有,就是我替自己的干女儿,看看人。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相人,翠玉放心,我相过的人,他就不会有差,是龙是虫,一相便知。” 赵冠侯告了罪,坐到了章桐对面,虽然明知道相人之说,只是个笑谈,邀请赵冠侯,也是为了公事不会和自己有关。 可是不知怎的,等到落坐之后,一向善于场面应酬的杨翠玉,一颗心却跳的比往日快了许多,头也羞的低下,这场面,怎么像极了丈人相女婿?自己,又是否真能得偿心愿?(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合肥相公 虽然为天子所恶,权柄大削,然章桐终究是当国多年的名臣,朝廷上下,自有他的耳目消息。于今日颐和园接见的事,也大为了解。他邀请赵冠侯来,也是要探一探他的口风,摸一摸这人的根底。 这次办差,名义上虽然以礼亲王世铎、******义匡二人为主。但这两个王爷里,前者是个暗弱无主见之人,当初见了李连英都要对跪,除了听话一无所长。后者虽然也算旗中才子,能书善画,可是于西法上一窍不通,实际两人都是挂名,不能做事。 韩荣、兵部尚书敬信这些都是作为朝廷兵甲的代表,参与接见,于接待规格上,也不甚了了。真正干活的,实际还是要看张樵野、章桐两人。 张阴恒算是章桐一手提携,才有了今日地位的,可是当日他念及只要有章桐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一天,自己就没有出头之日,竟是在高丽战败之后反戈一击,从背后捅了一刀,最终将章桐驱逐出了事务衙门。 现在,天子亲政之后,洋务上则以张阴恒为主,视其为洋务专家。而于章桐,则多有不满,其中张阴恒扮演的角色,也颇有些见不得光。因此,两人的关系,算是恶劣到了极点。 章桐虽然出席,却不想管事,任张阴恒去折腾,心里未尝不是存了看好戏,再来拆台的打算。而张阴恒则也打算着明哲保身,不敢行差踏错,宁可自己不得功,也不让章桐有再起机会。两下就是这么拖延着。赵冠侯一来,就总算是有一个人能干活,而这个干活的人倒向哪一边,就很重要了。 “老朽现在只是一闲散老翁,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给不了,可以看做个无用的废人。但是好歹,也在宦海里沉浮几十年,有些事看的多了,或许还有点老经验可以卖弄。冠侯,你年纪尚小,不过是个娃娃,纵然是懂洋话,通洋礼,也很难担的起这么重的担。遇到事,不要冲的太前,否则的话,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拿出当初办洋务的派头,将所有人都看做自己的后生晚辈,动辄就拿出长辈的势派。只是他的年龄资历都在这,就算是孙子的岁数都比赵冠侯大,称他声娃娃已经很给面子了。毕竟那位湖广张香帅,堂堂翰林四谏之一,在他眼里,也是衣冠数十年,见识一书生。可知此老眼中,怕是没几个人能得他看重。 “大帅见教的是,在下这点才学,在您老面前,提不起来。也不敢任意妄为,坏了朝廷大政,只是这事,总要有人去做,差事派下来,也推不开,也没的推。” “这话倒是不错,张樵野肯定不会饶了你,我想等到明天,就会把差事派下来。从此以后使馆啊,衙门啊,有的你忙。不过,你也不用太把洋人当一回事,左右就是群化外夷人。朝廷给他们面子,这是待客之道,但若是把他们看的比主人还高,那就未免自轻了。这里面的分寸,很重要。不过万岁要学西礼的事,倒是可以教一教,这是个好事,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懂泰西礼仪言语,那样他们就想着要愚弄咱。” 章桐年龄虽大,精神却足,侃侃而谈,十足是前辈在指点后辈了。章桐的算计,便是想要让赵冠侯担任这个抢功手。由他把功劳抢过来,最好再能在天子面前得到好印象,获得圣眷。 毕竟皇帝年轻,赵冠侯这种年轻臣子,比起张樵野这种老臣,更容易获得认同感。如果他可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将来自可替自己说话,逐渐扭转印象,最终帮自己东山再起。 他所谓相面说,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所谓的相,不是真的相**福,而是相人能否在官场中有所作为,是否值得自己栽培。与赵冠侯交谈之下,他心里颇为满意,若是此人早生几十年,又哪有张阴恒飞黄腾达的份? 既存了栽培笼络之心,他的态度上,也就很随和“人都说我章某用人惟亲,这是句废话。难道我不用人惟亲,还要用人惟疏?量才是用,是空话,也是假话。谁有才,谁无才,哪是一两句话,可以分的清楚的。所以,用人的标准,就是一条,谁办事能让自己放心,就要用谁。你这次办差,手下也要用人,切记,一定要用自己放心的,不要用那些所谓有才有能之人。尤其,不要用那些好为大言,而无实策的。” 杨翠玉在旁道:“干爹您老人家说的,可是米市胡同那个‘莫宰羊’?” 她这话一说,章桐的老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用手指着赵冠侯道:“你这个促狭鬼,倒是说的一口痞子腔,也真对的起你的出身。当年我师文正公到津门办教案,就领教过津门混混的风范,几十年过去,津门的混混,倒也出了你这么个人物。” 赵冠侯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贱,微笑道:“中堂过奖了,混混么,不过就是群吃不上饭,又不肯吃苦的穷哥们。大家卖骨割肉都是为了一口饭吃,想点办法过活而已。那位莫宰羊听说是张樵野的同乡,大帅却也知道他?” “康长素自比圣人,这样的妄人,老朽倒是没什么兴趣知道。只是他们在京城闹的忒不成话,我想不知道也不行了。之前他们搞强学会,私立会当、植当营私,便被朝廷查封了。结果不知悔改,又改变名目,成了什么保国会,依旧是闹的乌烟瘴气,不知所云。在京城街头,拦着路人号啕大哭,高喊中国必亡,这成话么?名为保国,实为乱国,更有保中国不保大金之语,这样的人,慢说做官,就该砍了!” 章桐当年办团练,剿太平,剿捻子,那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虽然年齿高迈,但是一旦发威,依旧有着一股杀气。手做了个下劈的姿势,然后将眼前的酒喝了下去。 “张樵野对那头莫宰羊很是看重,听说在皇帝面前保举过,你可要留点心,别让他把保国会的人,安排到接待中来。那等无心无肝之人,万不可走上仕途,坏我大金国事。这大金,是该变一变,可是却不能像他们说的那么变。内乱必有外侮,这群蠢材,却不懂这个道理。只想着急于求成,却没想过,像他们这么搞,整个基业,就要没了。” 两下里谈的投机,章少荃于办洋务上亦有经验,于细节处以及一些关窍地方一一指点,赵冠侯不住点头记下。他善于洋文,但不善于国事招待,这些地方,章桐的话于他,倒真是万金不换的宝贵经验,亦可算做他的良师。 等到分别时,已经过了二更,章桐自然是不用在意宵禁,由下人扶着上车离开。杨翠玉则由赵冠侯送着,向陕西巷的下处而去,马车摇晃中,杨翠玉一手扶额,说了一声“头好晕。”随即,就顺势扑在赵冠侯怀里。 佳人在抱,吐气如兰,加之马车内再无第三人在,赵冠侯心内,却也是阵阵动摇。只好寻着话头问道:“翠玉姑娘,合肥相公是你干爹?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翠玉是个苦命人,做的是这个营生,若是没有个靠山,又哪里保的住自己,怎么做清倌儿?还是当初高丽战前,合肥相公到堂子里来,偶尔看到我唱曲,就觉得我的曲子还能入耳,与老爷子有眼缘,就认我做了个干闺女。其实,就是个笑话,人家是中堂,难道我还真能巴望着,却喊一声干爹?可是再后来,他老人家出了事,人情冷暖,事态炎凉,跟红顶白本是寻常事。门生故旧中,有不少都另寻靠山,可是我却不能没有良心。干爹也就真开始真把我这个干女儿当个亲人看,有些宴请上,便也叫上我。一是想为我觅个良配,二来,也是向大家说一声,他老人家会关照我,一些浮浪纨绔,就不敢对我逼迫过甚。” 不管怎么说,章桐依旧是有影响的老臣/什么事都要讲一个成本,为了一个女子,而真的开罪这种老臣,除去宗室觉鲁中,如承振那样的混球以外,大多数人是不会做的。杨翠玉在京城中可以游刃有余,得章桐的助力,却也着实不小。 她又对赵冠侯道:“干爹很少和人说这么多话,吃这么长时间的酒,看来是很看重你的。虽然他老现在没了当初的权柄,但是想要为你铺些路,倒也不难。你可要好生记得他的话,不可用那个康祖诒,连他的友人也不能用。当初康祖诒办强学会,干爹想要捐两千金洋过去,结个善缘。结果他们居然说干爹是卖国贼,坚决不肯收钱,反倒把干爹大骂一番,从此两下结怨。康祖诒又和张阴恒相善,两下就更不想容,你可千万不要犯这条忌讳。” 两人说话之间,马车已经到了陕西巷外,这地方虽然到了深夜,但依旧很热闹,门外车马盈门,丝竹管乐之声,钻破车壁,直传到两人耳朵里。赵冠侯想要去掀车帘,却被杨翠玉紧紧拉着他的手 “别动……求求你,别动。我不想……不想那么早就回去。因为一回去,我就要装出一副笑脸,要去迎来送往,要去应酬那些大贵人,大恩客。在这,我可以做我自己,可是进了里面,我便是当家的大姑娘,要为整个班的人谋吃喝,专开销,我便不是我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低贱,配不起小恩公,也不敢有什么妄想,只想能像现在这样,我就很高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小恩公不嫌弃,可以多来这里坐一坐,翠玉想和你说说话。” 黑暗中,杨翠玉似乎鼓足了勇气,在赵冠侯脸上轻轻亲了一口,随后向后一退“对不起,翠玉孟浪了。小恩公如今已经有了十格格,又哪里还放的下一个小小的翠玉。只是我想让小恩公知道,翠玉并非贪恋财势之女,也不想让这点心思,被埋没了。今天借着酒兴,发发癫狂,小恩公可别往心里去。你的事情多,明天说不定还要早起,我让人送你先回去,自己在这里坐坐就好。” 她正说着,忽然赵冠侯那有力的胳膊伸出来,轻轻揽住了她的纤腰,随后,便是男子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脸上。 “翠玉姑娘,我又不是个石头做的人,哪里不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个小官,又没有多少钱,且有家室,又哪里有资格,和那些宗室觉鲁相比?翠玉姑娘若想嫁人,我想富商才子,乃至官宦,都不成问题。我这点身份,还排不上,所以一直不敢想……” “他们……他们太老了。”杨翠玉轻声道:“翠玉不想骗你,小恩公说的那些人,我肯定考虑过了,毕竟我也不想一生困顿风臣之中。可是你说的那些人,不合适。肯娶我为妾的,多是七老八十的老朽,有名无实,又有何益?我也是个人,可不想做活寡妇。至于年少公子,俊美多金的倒是不少,可是他们又有几个真会把我放在心里。多半只是将我做个外室,又或者性子不定,贪恋名目,三两年后,名声不在,芳华已逝,便就如同大宅门里无数失宠老妾一样,不是被打发去干粗活,就是关在黑房子里,无人过问。那日子,还不如在这里。小恩公,我不图你权势财富,只记得令尊曾是救过我们的恩人,也记得,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她的手,轻轻摸到了赵冠侯手上的甲套“你可以为你的女人断自己的手指,而里面的男人,他们想的只是我的身子,可以为我花银子,但却绝对不肯为我拼命。我不图与你的正室比,更不敢和格格比,只求,你能把我当个人看,不要玩腻了就扔了,或是过几年就打发出府,更不要拿我去宴客送人,我便心满意足。翠玉学过打牌,但自己赌兴不大,可是这一把,却愿意押上自己的一辈子,来赌你不是那位胡顺官。” 她这说的便是那位帮着左季高办军饷的红顶商人,先负芸香,后负爱妾阿巧,为了自己的生意,将两人送与上官的旧事。赵冠侯笑了笑,“我论经商,十个也未必及的上胡顺官一个,可是要我送自己的女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是休想!翠玉,我要了你。” 话音甫落,手一用力,将杨翠玉紧紧抱入怀中,杨翠玉先是一愣,随后也反抱住了赵冠侯,幸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开来。 当家姑娘留客,是一件极为烦琐复杂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操办下。两人虽然未同赴仙境,却也订下白首之盟,杨翠玉直在车上待到三更时分才下车,临行时依依不舍道:“翠玉对天发誓,除非是冠侯,否则绝不会让第二个男人的梳笼。当到留客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我们按规矩成婚,也算是我报答了妈妈。然后就嫁给你,给你做小。” 赵冠侯摸着口上的胭脂,回味着佳人****,心内却是想着:这翠玉算是最好安排的一个了,就算是娶到家里,寒芝倒也不至于为难她,或是太难过。 毕竟纳妾这件事,彼此都该有个心理准备,先从她开始,也好。倒是章桐这边,没想到这位老人居然是个小心眼,为着当初的宿怨,就记恨上了康长素,这次保国会的人若想分功,这个恶人,就只好自己来做。 想要左右逢源,最后怕是只能落个两头空,终究是要选一边来站,表明立场,接下来才好做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选择立场 “昨个晚上,赵冠侯和章少荃在同和堂,吃到了二更?倒是好兴致,这赵冠侯是不是淮军的子弟,若是那样,他可是章少荃是子弟兵了。听说津门混混里,有不少都出身淮军,那是章少荃打不散的骨血。” 锡拉胡同,张宅之内,张阴恒一边用着早点,一边对报上来的情报进行分析。他曾经是太后的宠臣,后来因为祖母绿帽花得咎,如今虽然帘眷不在,但是圣眷优隆,依旧是朝内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固然不是军机,可是万岁经常召见,权柄极重,手下自也不缺乏包打听一类的人才。 赵冠侯与章少荃昨天的见面,又请了杨翠玉这种头牌花魁做陪,本也是瞒不住人的,是以天一亮,他这里就得到了消息。张阴恒本身不好女色,却喜欢相公,最近捧的是内廷供奉,徽班名旦秦五九。两人正在一起吃着早饭,听着回报,秦五九道:“我听响九霄田爷提起过这个赵冠侯,他家是几辈的混混,没人当过兵,应当不是淮军出身。” “哦,原来田老板也认得他?既然不是淮军,那就好说了,这人是个人才,如果能拉过来,自然是最好。我的年纪也大了,精力不如过去,有这么个人为我分点忧,实际是件好事。只是他的脑子,好象不怎么好用啊。章少荃已经是过气的死虎,能给他什么?难不成为了一个八大胡同的女人,他就要倒到合肥那边?” “这可不好说,听说他在津门,为了自己的女人能切半个指头,还差点跳油锅,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秦五九说到这,眼睛里倒是露出一丝媚意,仿佛是在台上唱春闺怨:可怜负弩充前阵。 张阴恒一笑“哦?那这人倒是个情种了,不过他再是情种,也得先想明白了,现在是谁当家,谁做主。章少荃仗着慈圣眷顾,还挂个学士头衔,实权已经没了。如今万岁秉政,锐意求新,他若是能为抬脑子所用,尽展所长,好好的办洋务,不愁荣华富贵,封妻荫子。若是看不清形势,怕是将来,也是个无下场。” 他点手叫了下人,吩咐了几句,随后叫了车,直奔事务衙门。等到了衙门外面,那名下人去找的人,也已经到了。找来的是几个二十几岁的读书人,籍贯都是广东,为首者,就是曾与赵冠侯有过一面之缘的康祖仁。 近水楼台,康祖诒筹办保国会,虽然于朝廷里,并没有多少大佬参与,但是在下层中,这些读书应考的举子,广东乡亲里,还是不少人投入其中。这些书生,多是应举不利,蹉跎京师等待下科的。张阴恒既是他们的大同乡,不但可以上门借盘费,更可以为奥援。保国会发展得如此迅速,与张阴恒这个主要赞助者有极大关系。纵然不管康圣人的名头,也得考虑张大人的面子,是以京城之内,士子学生踊跃参加,其势头比之当初的强学会更大。 康祖仁在保国会内,已经是一员大将,虽然本人文才并不出众,可是依旧有不少学子将他当圣人恭敬。在保国会内,更是如此。其兄既为首领,做兄弟的,自然要担任要职。 且保国会志向远大,会内要人的权责亦重,每一名保国会员,都承担着挽救国家,拯救民族的辉煌使命,必须教化万民,开启民智,才不负保国之名。 具体工作就是将四九城分好区域,各负其责,每天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拉着行人痛哭一番,大喊中国必亡,大金药丸之类的话。只可惜这些人久居粤地,官话说的不好,哭固然哭的情真,话说的却难以意切,往往是老百姓只见他们哭,却听不懂说什么。如果不是看他们身上穿的像读书人,怕是可能要将几个碎钱剩窝窝递过去应付了。 张阴恒除了事务大臣的差事外,还担任户部堂官,自然是极阔,于保国会也是第一金主。有资金注入,哭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些科举不第的举子也就这么待了下来,等哭够三年,再来考试,倒是省了路费。只是拿人钱财,自然要听人驱策,有他相招,这几人不敢不来。等到跟着进了衙署,张阴恒满面带笑,看着几人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件极好的事要说与你们听,祖仁,尤其是你,更要听一听。亨利亲王来访,朝廷接待之事,你们自然是知道了。可是随员上,事务衙门的章京人数有限,不敷使用,必须外聘。等一会,那位赵冠侯赵大人来,你们几个,就跟着他办差。他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他做什么,你们就多看多学。这个赵冠侯是津门混混出身,得太后赏以四品顶戴,后得仲帅保举,现以二品顶戴暂充,本职则是在新建陆军里当管带。他办事很有一套,你们要多学一点,要行新法,就得先有新眼光,多和洋人接触接触,开开眼界。” 这几名举子虽然秋闱不利,但是头脑并不呆板,自然听明白张阴恒话里的意思。赵冠侯一有本职,二来出身只是个混混,比不得自己这些人是科甲正途,又是个武官,与文衙门并不相容。迎接亲王的事只要做成,将来分功时,有张阴恒从中回护,自己这些人得的功劳可能比他更大,至少也可平分秋色。他还要回到小站去带兵,自己等人,就可以在事务衙门这里扎根落脚,不经科场,也可以得授官职。 另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让自己这些人暗中监视,掌握赵某人的行动,看来他和张大人,并非同路。 康祖仁连忙道:“多谢张大人。那我们要不要去拜见一下这位赵大人,彼此先见一下?我们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拜见就不必了,我已经派人去传他,想来用不了多久,人就该过来了。你们都是为朝廷办事的,也不必分一个高低,但是该讲的礼数,不能乱。若是能够让他也加入保国会,那便是最好的事情。” 赵冠侯这当口,已经跟着一名事务衙门的章京赶了过来,进门施了礼,张阴恒道:“你的差事不在这里,调动起来,也很困难。暂时给你补一个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的头衔,等到差事办完之后,是否真除,则由万岁决定。这样,咱们两边就都好交涉。另外,你一个人,行事也不方便,我给你选了四个手下,你们见一见。” 赵冠侯起身回头,见四名年轻人走过来,与自己见礼通名,只听口音,就知道是广东人。他上一世对广东话极是熟悉,听起来丝毫没有压力,只是看到里面有一个熟面孔,正是曾经见过的康祖仁,他眉头微皱 “康祖仁?咱上次见过吧?” “不错,您曾经到保国会来,听过家兄演讲。”十文钱那事,算是保国会奇耻大辱,康祖仁恨的牙根痒痒,只是暂时不便发作。本想装个不认识糊弄过去,可对方竟主动提起,这就未免有点当众让人下不来台。他阴着脸,偷眼看了眼张阴恒,希望不要在几个同伴面前,丢了保国会的名声。 赵冠侯不再问他,而去问另外几名学子“那我多问一句,京城里新近兴办的保国会,不知道你们几位,是否列名?” “当然了,我们都是保国会成员,大家都想要为国出力,保家保国保教。” “哦,这就没错了。”赵冠侯转身,朝着张阴恒一拱手“张大人,实在对不住,这几位随员,在下一概退回,不但是他们,凡是保国会之人,我一个也不会收。” 张阴恒已经考虑过,赵冠侯确实存在着不收这几个人的可能,毕竟他还不是自己的下属,自己对他也没有管束权。但是这种安排,其实也是一次测试,如果他肯接受这些人,证明这个人可以拉拢,或可为己所用。如果不答应的话,不管差事办的好坏,总归是不能留。 可是当面拒绝的方式,却出忽他的意料,这已经是有当面打脸的嫌疑了,以彼此的官职差距,乃至资历出身,赵冠侯又哪来的自信和胆量和自己叫板?难道真以为一个已经赋闲的章合肥,可以保住他? 张阴恒的脸色一沉“赵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你不是我的属官,可是这次办理接见亨利亲王的事,你是协办,我是主办。你归我管,这是没什么话说的。你列了章京的衔,也是事务衙门的下属,怎么,我这个堂官给你安排个属员,都安排不了了?” “张大人,下官是新建陆军的管带,不是事务衙门的官,你还管不到我头上。再说,安排属员可以,胡言乱语,祸国殃民的人,我可不能往我身边放。万一将来他们惹了什么大祸事,不是把我也牵连了么?您要是安排几个别人,也就算了,保国会的,一个不要。” 张阴恒心头火发,表面上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哦,要是这么说,那本官也是保国会的,你我之间又该如何处事?” “怎么处事?那就这么处事吧。”赵冠侯本来是与张阴恒对面而立,张坐赵立,此时他猛然向前两步,便已经到了张阴恒的公案之前,不等张阴恒开口,一把抓住公案,随后用力向上一掀。 宣纸满天,墨汁四溅,笔架摔在地上,成了两半。赵冠侯练摔跤的根基,两臂极有力气,一下将公案掀翻,上面的器物散落一地。自张阴恒到那几个举子,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赵冠侯又转过身,来到康祖仁面前,朝他脸上猛的甩了记耳光,随后用手一指 “你们保国会的人再让我碰上,见一次打一次!”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向外就走,只留了一句“这个接待洋使的差事,我不干了!张樵野,你有什么辙只管想,爷候着你!” 新近调来的一个武官,居然掀了堂官张阴恒的公案,这事没用半个时辰,就传便了整个事务衙门。有人将这话送到了庆王那,庆王彼时正与礼王世铎商议着接待的事,先是一愣,片刻之后,便勃然做色,拍着桌子骂道:“混蛋!还反了他了!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人在哪,传我的话,把他捆上,好好打一顿,给张大人顺口气再说。” “回王爷的话,人已经走了,大概是回了津门,又或者是回了他的住处。” “这越发是不像话了,怎么能说走就走,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匪性难改,这就是贼性。这事,本王一定得管,走折子参他,非要好好让他涨点记性不可!张大人自己没事吧?他摔坏了什么东西列个单子,定要这个赵某按价赔偿不可。” 他话说的虽然狠,可是处理的态度,明显是偏轻,再加上赵冠侯进京,本来就是他的保举,便有乖觉的嗅到了味道,这里面的事,怕不是一个单纯的耍混那么简单。是以,就连查访行踪上,也是虚应故事,只是张阴恒本人向步兵统领衙门送了个名片,让崇礼发兵拿人。 在赵冠侯的住处,赛金花眉飞色舞“掀的好!要我说,光掀了不行,应该着实打他一顿才好出气。我家那个死鬼,当年栽在一张地图上。那张地图,听说就是张阴恒授给铁勒人,为的是借着害我男人,加害章少荃。不但让外人白得了大金几百里国土,还害死了我的男人。你这也算给我出气。” “那是给我阿玛出气,没洪状元什么事。”十格格呵斥了一句,又对赵冠侯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出头,可也不用做的这么绝吧?张阴恒在衙门里,总和阿玛过不去,这是有的。可是你也不能扫了他的公案啊,这跟当面打脸有什么区别。他要是发作起来,让官兵拿你怎么办?” 赵冠侯一笑“怎么办?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混混没有怕挨打的,他若是让军兵打我,我就豁出去卖一顿打,让他知道知道,混混不是好惹的。我没犯杀头的罪过,身上还有黄马褂,他敢杀我?只要他打了我,这口锅我就丢到他头上,到时候看谁难受。” 他对于和张阴恒的关系,也想过该怎么处理,但是最终还是决定,找个机会闹一场,彻底把两人关系搞到决裂为好。表面上看,拉拢他的无非是章合肥外加一个张阴恒,开出的条件也都不高,但是实际上,这背后牵扯的,却是帝后之争。章合肥帘眷犹在,张阴恒是天子宠臣,加之又是皮硝李的对头,又因为祖母绿的事得罪了慈喜,注定不可能再和太后恢复关系。 和他走的太近,早晚会遭到李连英甚至太后的记恨,而注定就要往帝党上靠拢。与其这样,倒不如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张阴恒乃至保国会势同水火,其他的事,自有大佬们弥缝,自己就只等着他们斗法跟高下就是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坐监 十格格听了他的叙述,也点点头“话是这样说,李大叔听到了也一定高兴,可是现在是万岁当政啊,若是为这事真的把你拿了,可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到时候你记得给我送饭就完了,我当混混,还没住过天牢,要是真逮进去,也好尝尝是什么滋味。还是那话,我没犯杀头的罪过,身上有黄马褂,头上有单眼翎,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十格格虽然知道这种闹衙门的事至多是摘顶子,不至于下监狱,可是心中总有些不放心,一咬牙道:“那我也不走了,就留在这陪着你。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我很熟,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着。” “那可不成,那样我的毓卿,名声可就不好听了。我惹的篓子我顶着,哪能让你跟着挨雷。” 被赵冠侯捉住了手,又听到一声我的毓卿,十格格心里一甜,越发坚定“名声……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就跟阿玛把话挑明了,也落个痛快。” 等到了天色傍晚的时候,门上的人跑进来,神色上有些不自然。最终还是说明:步军统领来了一队兵,就在门外,带队的是个翼尉,发话要进来带人,话说的很凶,场面摆的也很足,但是只堵了前门,后门却没留人,看样子是要网开一面。至于是走是留,就请赵冠侯自己决断。 “崇受之这是要疯!居然真为这么点破事,就发兵来带人?我倒要看看,今天本格格就在这,他们谁敢带你走。” 十格格说话间就站在门首,赵冠侯朝一旁的赛金花一笑“二姐,看这派头,她比我像寨主。”随后一把将十格格拉开 “格格,您先一边待会,二姐,麻烦一趟,出去把那位翼尉老爷请进来,我跟他聊聊。他摆这个阵势,就是要把我惊走。我要是真走了,不是承认自己被张阴恒给吓住了?冻死迎风站,饿死腆肚皮,濮儁我都没在乎,还怕他个步军统领衙门?到哪我也不在乎他。” 毓卿急道:“你别犯混,那天牢不是好去处,到里面不死也是半条命。你这官在京里不算什么,他们不会怕你,濮儁那次是没逮到你,步军衙门现在却是人在外头。这天也晚了,要找人可不好找,要不你还是先去六国饭店躲一躲,我去找阿玛帮忙。” 赵冠侯哈哈一笑,先是赶走了仆人,又在十格格手上一捏,“我的格格,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们摆的这网开一面的阵势,为着不就是让我跑么?我只要往六国饭店一跑,一个勾结洋人的罪名,就逃不掉了。所以我被带到步军衙门没什么,要是跑到六国饭店,可就不好出来了。” 十格格一拍额头“我一下绕住了,却是没想到这一层。这该死的张阴恒,在衙门里跟阿玛过不去,这又跟你过不去,我饶不了他。” “那是后话,现在咱们第一要做的就是不上当。任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他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偏不干什么,跑是绝对不能跑的,进衙门就进一遭,我倒看看,崇受之会做何决断。等他们把我带走,格格你帮我去找个人,就是那位杨都老爷,我花二百两银子,买他再动一回笔。” 那名翼尉虽然是三品武官,可是在京城里,这种官职不值钱,在十格格面前就更不算是个官。一进屋,就要紧着上前请安“十爷,您好,小的展英,给您请安了。” “展老四,我说是谁带兵拿人,闹了半天是你啊,你胆子不小,连我的朋友也敢逮了。”十格格穿着洋装裙服,就不好再像过去那样架二郎腿,但依旧是冷眼乜斜,抱着肩膀,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演武功戏的做派。 “怎么着,后面有给你撑腰的了,就不拿爷的面子当面子了是吧?也不想想,你当这个翼尉,是靠谁捧你,信不信爷一句话,就摘了你的顶子?” “十爷,小的这也是没办法,上命难违,身不由己。您既然这么说了,小人回去之后就回一句,来的晚了,人不在家,至于后面该怎么办,就是上头的事,小人做不了主。” 赵冠侯一笑,把话接了过来“这么说,这是一位真正的好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不好让朋友为难,你带了这么多人来,不带我回去,也很难跟上面交代。我能问一句么?是有旨意,还是怎么着?” “没有旨意,就是带您到衙门里问话,可能着还有个对质。张大人把折子递上去了,肯定是要参人,这……上面的意思,我们猜不透。崇大人的意思是,把您请过去最好是两下和解,再不然,就是等等上面的裁断。” “你们崇大人的意思,是怕我跑了,他不好交代。行了,我跟你了解了这事,也算是成全你。怎么样,是上铐子,还是捆着走?” 见十格格凤眼一瞪,展英连忙道:“没有这个事,小人在外面备好了车,请您上车,不让外人看见。您这点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闹的太过,左右不过是打一顿板子,想来也不用太过担心。” “担心?这我倒是没有过,就是替你们崇大人担心,自来请神容易送神难,让我到步军统领衙门里去的是他,要想让我出来,他恐怕是不成。” 步军统领衙门掌管京城治安,捉人的事也不知干了多少,敢和统领衙门放这种狠话的,赵冠侯还是第一个。展英不知他有什么倚仗,只好赔着笑脸,将人请到车上,心里则想着:等到了地方,你也就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去处了。 车子并没去步军统领衙门,而是直接把人送到了看押犯人的三里屯监房。人送过去时,天已经到了深夜,监房的管狱从睡梦中被砸起来,自然就有些不快。 赵冠侯手快,不等这名小管狱开骂,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已经塞了过去,可那人并不接银票,就着昏暗的灯火,打量他几眼 “就是你,掀了张大人的公案啊。胆子倒是不小,外来的武官,就是够横。可是在衙门说是在衙门,在我这可是在我这,一个地方一个规矩。在监房这,我说了算。怎么就这么散着就来了?这还要不要朝廷王法了?来人,上枷。” 两名小牢子抬了半扇枷过来,另外半扇还不知道放在哪。这种鱼鳞枷,乃是给死号用的,整扇枷的分量在一百二十斤以上,被这样的枷锁上一晚上,确实是不死脱层皮。 赵冠侯目光一寒,却是撩起了罩袍下摆,露出了里面的黄马褂一角“我看谁敢!这枷戴着方便,摘下来,可就费劲了!” 这名管狱也是一愣,看向展翼尉“大人,这怎么回事?犯人进牢,怎么还穿着黄马褂,要是这样,这人犯我可不敢收。他要是仗着有这个愣往外走,我可拦不住。” “拦不住,你也得拦,这是崇大人交代的公事,谁敢不好好干,就趁早给我走人。”展英在十格格面前恭敬,在这名管狱面前,却没好脸 “你给我仔细着些,这人就是在你这睡一宿,明个天一亮,估计就该放了。要是你这出了什么幺蛾子,可别说我没告诉过你,咱大人到时候,也不会保你。” 这名管狱见展英翻脸,忙将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可是却没有谈妥。展英一抖袖子,用手指了指这名管狱的鼻子“话我已经给你说透了,这事我不掺和,反正要是闹出点事来,你自己担这个沉重。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可别指望着往我身上推。”说完这话,转头就走,竟是一刻也不多待。 步军衙门监狱分了五大一小,一共六个围起来的院子。其中一个关押女犯,小的院子关押犯了法的普通女真人。以条件而言,则以那里为最好,赵冠侯身上有钱,按说是该往那院子里关,却不想直接被带到一处大院子前,先是开锁,随后就一路到了最深处的一处监房。 夜已经深了,提着灯笼的牢子在前开路,两盏破灯笼,光芒明暗不定,如同鬼火,赵冠侯跟在后面,情形仿佛是阴兵过境。囚犯们虽然睡下,可是大门一响,就都醒过来,向外面瞧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监房外,赵冠侯只问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牢门一开,人就被推了进去。那名管监的在外面咳嗽一声“里面的人好好的啊,这位就在这过一夜,明天就放,别胡闹。” 等到狱卒去了,黑暗的牢房里,忽然亮起了一束灯光,一灯如豆,微弱的灯光中,十几条身影,自墙根、稻草中,或是角落里站起。附近牢房的犯人也睁开了眼睛,紧张的向这里看着。 赵冠侯打量了一下这些人,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都没戴镣铐,若是自己戴了镣,手脚上便被束缚住了。他冷笑两声“张阴恒就这点气量,掀了他的公案,就要安排这阵仗?真小气。” “少废话,我们虽然犯了王法,但是却没失去良心,最恨的,就是卖国求荣的奸贼!跟你透个底,我们都是死号,所以……什么都不怕。所以,你明天或许可以出去,但绝对不能是站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却不知,是谁发出的。 赵冠侯也冷笑了一声“死号?这倒是有点意思,怎么把我跟一群死号关到一个房里了。你们要真是死号,我倒是省事了,杀死号,总归不犯法不是……” 拳风呼啸,一记怒拳轰出,却是从灯光始终没有照射到的角落里袭来,紧接着,就是几声闷响,以及一声惨叫。一个尖利的声音高声喊道:“快来人,杀人了!” 锡拉胡同,张府之内,张阴恒听到康祖仁的回复,气的将手里的茶碗摔了出去。“胡闹!你简直是胡闹!谁让你去给监房送钱的!我只是要在监房里关他一晚,让他知道一下厉害,明天再把他保出来,一收一放,他就该知道轻重,今后不敢任意妄为。你怎么能让人进到监房里去伤人,这种行为,与泼皮有什么区别?” 康祖仁不敢说十文钱那事,只好道:“大人,学生只是不愤他掀了您的公案,眼睛里没有上官,没有想太多。不过您放心,我找的都是我们会馆里会武功的人,他们打人很有分寸,不会出人命的,只是让他脸上受点伤,几天之内没法出去见人而已。” “几天?你刚才说,你让他们打他的脸?”张阴恒面容一滞,他确实没想到,没经过官场沉浮锻炼的人,连这些衙门里基本的阴人手法都不掌握。 就算是要打人,也不能在脸上带伤,这是起码的官场常识,怎么他连这个都不懂。他此时顾不上理睬康祖仁,而是喊着自己的管家“赶紧去趟三里屯,传我的话,把人保出来,有什么话等他出来再说。这事搞不好,要出岔子。” 就在赵冠侯掀了公案不久,颐和园里的慈喜已经听到李连英的回报,厉声训斥着“胡闹,不成话,这怎么当了官,还耍混混?非得好好收拾一顿不可,否则这小猴子,就要闹了天宫了。”可是等到晚上用膳时,却比平日的胃口都好,饭都多进了半碗。 次日清晨起来,李连英伺候着慈喜梳头、上头,插了首饰,又吩咐着进点心。慈喜却摇摇头“不急,你去问一问,那小猴子放出来没有?关一宿也差不多了,关时间长了,就寒了人心。统共没多大点事,不就是掀一张桌子么,关一宿也就该过去了。” 李连英转出去时间并不太长,回来时,脸色就有点尴尬“老佛爷,这事有点麻烦,怕是不大好办,这里面出了人命了。” “人命?”慈喜把脸一沉“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了人命?谁杀了谁?” “监牢里,有人与赵冠侯撕打,不知怎的,这里出了把刀,那人让赵冠侯一刀给抹了脖子……” 刚说到这,慈喜已经重重的一拍桌子“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就算进了监房,也是自己住单间,是谁让他们把朝廷命官,和外面的人犯混着关的?这里面,怎么又出了带刀的了?受之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我现在归了政,这事我不管,可是连英,你去皇帝那帮我看着,要是这事就这么糊涂着过去,我可不答应。还有,去问一问,那小猴子受伤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伤亡。把事情来龙去脉,给我查个一清二楚,我要听真话!”(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仙斗法 三里屯步军统领监房门口,看着监房里两具死尸,以及三四个伤号,那位和顺和管狱的脸色,比死了亲爹都难看。赵冠侯身上穿着黄马褂,加上顶戴并没有摘,只是临时进监房,他无权搜身。再说这人是个刺头,也不是他想搜,就能搜的了。按他想着,这是展英带的人犯,应该是搜过的,谁能想到,他身上居然还带着匕首? 那些打手,是康祖仁花了钱雇佣的,是京城里打行的人。虽然身上有些功夫,但却不是亡命徒。加上赵冠侯身为朝廷命官,康祖仁也不敢真让人杀了他,只是嘱咐着将人打的动不了就好,但是绝对不能带兵器。 赵冠侯一连用刀杀了两个,又挑了几个人的筋,其他人就不敢再动。到了后半夜,监房这边,全都为一件事奔波,就是如何处理死伤。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这名管狱才刚刚认识到,这个赵冠侯的能量有多大。先是章合肥那边的人,派来过问了此事,纵然他已经罢相,要想收拾自己一个小管狱,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的事。随后又是庆王府的关系,一名管事亲自过来关照,不能让赵大人受了委屈。而到了此时,这名小管狱也发现自己似乎是低估了十格格和这个姓赵的关系。 十格格交情很广,在京城里,称的上她朋友的人极多,但大多数都是泛泛而已,不至于真的有什么牵扯。是以展英提醒他时,他并没有往心里去。可是看她关照赵某人的意思,这分明是可以称为知己的真正好友,这下可就难办了。 这位管狱此时并不清楚,更大的麻烦,发生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普鲁士驻金国公使海靖,正式向金国方面声明,有关金国提出的外交流程,普鲁士帝国无法接受。亨利亲王,绝对不会以“立见”的礼仪,去见慈喜太后,必须给以座位,与太后平起平坐,否则就不去拜见。 本已经焦头烂额的张阴恒与海靖交涉了一番,并没什么作用,而没作用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一向对他比较配合的庆王,冷眼旁观,暗中拆台。甚至连衙门里几个普鲁士股的章京,也都不肯配合,等到上午九点钟一过,杨崇尹参弹张阴恒的折子,也送到了天佑皇帝面前。 张阴恒在皇帝身边也有耳目,奏折一至,警报即来。久在官场的他,此时本能的感到了情况不妙,原本赵冠侯以小犯上,咆哮衙署,自己占尽了道理。加上有天子回护,就算关上赵冠侯一晚,也没什么要紧。可是现在的局势发展大出自己意料,竟是有不能掌握之态势,这一遭恐怕要吃亏。 仁寿宫内,慈喜太后面沉似水的坐在御座上,两眼微合,手中捻动着一挂嵌寿意伽南香十八子手串,自顾念着心经,丝毫不看一旁跪着的天佑帝。虽然目前太后撤帘,皇帝拿回了全部权力,但是见到慈喜太后,双膝依旧忍不住发软,自然而然的跪了下去。 两人之间,既是姨甥,又有母子名义,且天佑帝是慈喜一手带大,彼此感情按理说应该极为亲厚。但实际上,于天佑帝而言,自小到大,对于这位太后的感觉始终是畏对于敬,而敬又远多于爱。 在家庭关系中,太后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严厉的父亲,而非是慈祥的母亲,乃至称呼上,都要叫做亲爸爸。天子的宫闱秘事,亦受制于太后。当初立后册妃时,只因为选后不合太后心意,皇帝看中的女子,就被撂了牌子,不得纳入宫内,使得这位四海之主,只能看着自己相中的女人被指婚给他人。 后来他又与珍妃亲近,可是这位宠妃与太后这个婆母的关系,同样糟糕。乃至于如今堂堂天子面见太后,亦要先给太监送上五十两银子的礼。否则太监只消选个太后心情不好的时候,让皇帝去见,就能让堂堂天子数日不得欢颜,母子之间的隔阂不问可知。 不管是京官还是各地督抚疆臣中,天子也不占优势。虽然太后已经放权撤帘,但大臣中重母而轻子,乃至于只知有母不知有子者,大有人在。天佑帝本身,并不是胆大之人,这次又搞出了大篓子,在太后面前,就更有些手足无措。如同个犯错的孩子,等着家长的责罚,丝毫见不到天家威严。 慈喜太后不肯看他,直到一段心经念完,才自顾说道:“皇帝,你已经二十八岁了,成了婚又亲了政,已经是个大人了,就得拿出个大人的样子来。你是大金的皇帝,是万民百官的天,是他们的主心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得挺胸抬头!现在这样子,要是被外官看见了,他们谁还肯服你?有什么话,坐下说。” 李连英手脚麻利的搬来了一张御座,天佑帝战战兢兢的坐下,脸色依旧很是苍白,“亲爸爸,普鲁士的亨利亲王那边来了话……” 慈喜却打断了他“洋人说什么,我不听。这是这国家大事,跟我一个老太太说不着。你现在亲政了,遇到事该自己做主。再不成,还有翁师傅,有张阴恒,这都是走一步三个主意的栋梁,我一个没见识的老太太,你跟我这怕是也说不明白。还是趁早,去找你的翁师傅,找你的张大人,再不,我让人去皇宫,把景仁宫那个给你找来?那是你的智囊,你有什么疑难,该去多问问他们。” “亲爸爸,您这么说,儿子就不配为人子了。不管到什么时候,这天下大事,也得是您做主。” 天佑帝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此时既紧张又有点不知所措,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慈喜心里不忍,吩咐李连英道:“给皇帝倒一碗冰镇酸梅汤解暑,再准备热毛巾擦一擦,皇帝,你别急,这事急不得,有什么话慢慢说。” “亲爸爸,儿子没想到,普鲁士人这么野蛮,您答应接见,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是他们,却不肯接受立见,要么不见,要么就要平坐……” “洋人这要求,就没道理了。你与他们平起平坐,便是平辈相交,他们也与我平起平坐,这辈分怎么个算法?化外蛮夷,果然是不通人性,怎么连点规矩都不讲了?”慈喜冷哼一声“不见?这主意谁出的?想的倒是很对我的心思,我年纪大了,正懒得见那帮洋鬼子,还不如干脆不见,彼此清净。” 不见之议,乃是由翁放天提出,借洋人的话,顺水推舟,不让慈喜与亲王见面。可是张阴恒久办洋务,头脑远比翁放天清醒,知道这种场合,如果慈喜不露面,必然会让洋人生出疑问。以为大金国内政局有变,太后或以不在人世,或是国内发生宫变。 彼时,若是有洋人趁机发难,或过问金国内务,甚至以一旅之师问罪,局势就无可挽回。是以无论如何,慈喜都必须要见一见亨利亲王。 天佑帝连忙道:“亲爸爸,您要是不肯见那洋人,儿子也就不敢见了。” “那好啊,咱们娘两都不见啊,让这个亨利亲王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你现在是总揽朝局,遇事要有个定见,决定的事,不要随便更改。若是自己有了决断,就不必都问我。” “……咱们前几年刚吃了亏,现在国穷兵弱,饷械两绌,与西人动刀兵,似乎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慈喜的声音一厉,终于将头侧了过来,盯着天佑帝。“我倒不明白了,咱大金什么时候,和洋人动刀兵是个时候?好象说的,咱能从洋人手里讨到便宜似的。既然知道打不过,那就该好生着谈,这边拟好了章程,把该问什么话都商量好了,那边还没跟洋人通气,这差事是能这么办的?这回在东郊民巷那边,咱大金国怕是已经成了个大笑话了吧?” “亲爸爸教训的对,这是儿子的不是……”见慈喜发怒,天佑帝只觉得心头狂跳,几乎又跪了下去。慈喜却已经哼了一声“看看你这副样子,可有一点人主的威风?这事是不是你的不是,我不知道,但是总归是咱们自己的事没做好。天子是永远不能有错的,有了错,必然是下面的人,没能尽心效力!你该想着,是用错了谁,是谁辜负了圣恩,而不是在我这认错!” 天佑帝心知,母后心里是记恨张阴恒,现在他又是负责接待的大臣,出了这样的事,怕是很容易就迁怒于他。连忙分说道:“亲爸爸息怒,下面的人确实有错,不过也在用心补救。儿子年轻识浅,不知该如何处理,还请赏个章程,儿子也好设法处理。” “章程……我可不敢有什么章程。你现在是皇帝,定章程的事得是你,我要是定章程,那还叫什么归政?大臣,会说闲哈的。” 天佑帝心知,慈喜心里还存着别扭,若是她不肯配合,接见的事,肯定做不下去。乃至于军机里的后党,就足以把整个接见破坏掉。他擦擦头上的汗“额娘,您就可怜可怜儿子,求您指点一下吧。现在的情形,儿子真的是没办法。” 李连英在旁道:“老佛爷,万岁确实也很难,现在这个时候,您这当家人,是该给想想办法。家里的大爷遇到了难处,老太太也要点拨几句,免得大爷真的吃了外人的亏不是?再说,现在这里还牵扯着外人,若是真让一些人把事情做砸了,最后还是咱大金国丢脸。” 慈喜这才把手串一放,“你们就是合起伙来,不让老太婆清净。不是我不肯开口,而是我说的话,皇帝不肯听,那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差事办成这样,下面的人,不动几个,怎么服众,又怎么让有本事的人出力?还有,我怎么听说,昨天晚上京城里闹的很不成话?御史指使步军统领衙门乱抓人,还搞出了人命。我看崇受之这个官是不想当了!要是迎接那什么亲王时,地面上还是这么乱,我看咱这脸,就要丢到海外了。” 天佑帝也知,慈喜虽然不出颐和园,但是有李连英替她打问消息,宫内耳目亦多,风吹草动皆逃不过这老妇人的耳目。 杨崇尹弹劾宋伯鲁滥用官威,勾连九门提督,擅捕二品大员的折子,太后肯定已然知晓,遮掩是没用的。本来赵冠侯掀了张阴恒的公案,这是极大的罪过。可偏生,张阴恒帘眷尽衰,从昔日的宠臣,变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赵冠侯则是太后新近颇为看重的红人。 太后的红人,掀了皇帝红人的公案,随后被逮到了步军衙门监房,又闹出了动刀的事。这件事背后传递的信息,显然已经超出了这一案的本身。老太后今天的火,就是冲着这干人来的。 “亲爸爸教训的极是,儿子命人去查个清楚,不管是谁怠惰公事或是以权舞弊,绝不会轻饶。”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告诉你的话,就是这么一句。事情要由人来做,用对了人,就什么事都能做成。若是用错了人,就什么都做不成。至于什么人是对的,什么人是错的,那就是皇帝的事,我已经归政,就不多过问了。否则,又该有人说我归政是假,恋权是真,我犯的上落这个名声么?” 等到天佑帝赶刚刚走出仁寿宫宫门,李连英就已经小跑着跟了上来,他与天子的关系极为亲密,天子见他向称谙达,以师礼待之。李连英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力回护着皇帝,维持着母子两人的关系。他方才见天子奏对时,并不十分合太后心思,这时就只好追上来,向天子说明。 “万岁爷,您想要重用张大人,奴才是知道的,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您听奴才一句劝,眼下这个当口,让张大人退一步,对他对您,都是好事。章合肥办洋务多年,这件事,自然有办法解决。可是他和张阴恒不对,只要张阴恒在,他肯定不会出手。万岁的想法,奴才知道,可是老佛爷心里属意谁,万岁爷也该有个数。多余的话,奴才不能说,只说一句,顺者为孝。”(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关我容易放我难 天佑帝颇有些犹豫“这事里,张阴恒已经吃了很大的亏,如果再抑阴恒而扬少荃,我只怕,寒了他的心。” 李连英却胸有成竹“这绝对不会。张大人那也是办了多年洋务的明白人,自然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道理。再说,这也是万岁爷在保全着他,现在退下来,未必是坏事。枪打出头鸟,若是此时他还冲在前头,将来想退,怕是就退不下来了。” 天佑帝一愣,随即心里就是一惊,原来额娘对张阴恒的恨意,已经这么深了?他却不知,慈喜恨张阴恒,根子确实在李连英身上。因为当初张阴恒不给李连英送礼,兼之开罪内务府,李对张怨恨已深,那祖母绿帽花的事,就是他闹出来的。现在出来装做好人,也不过是愚弄天子,不让张阴恒得功。皇帝不知这里底细,反倒是感激着李连英的指点,连连点着头 “多谢谙达教朕,朕回去便与张阴恒分说一下,先让他受点委屈,将来再从别的地方补报他。” “万岁爷果是仁君圣主,他要是知道您的用心,就该用性命报答万岁的皇恩。可要说委屈,不光是他,步军统领衙门监房里,还关着一个呢。您要知道,老佛爷为什么记着这事?不是因为赵冠侯讨老佛爷欢喜,他那点前程,还不配。老佛爷气的是,在天子脚下,就有人敢不禀报万岁,擅自发兵拿人。这眼里,还有没有皇上了?这要是不好好的收拾一下,将来大臣们有样学样,万岁的权柄,可就被人夺了去。强枝弱干,可不是好事,老佛爷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好。” 天佑帝面对慈喜时,心里剩的只有恐惧,于其命令的内容及含义,是没什么心思分辨的。此时听李连英分说,才觉得这确实是为自己着想。“谙达,朕谢谢你,若不是你说,朕也是想不明白。只是赵冠侯咆哮衙署,总是要好好罚一罚,你要替朕在太后面前分说一下……” “万岁爷放心,奴才心里有数,您是为了维护纲纪国法,老佛爷万无不应之理。但是老奴也斗胆劝您一句,章少荃年高神倦,与洋人打交道,身边总要有几个得力的部下,赵冠侯,还是能用的。” 李连英为人谨慎,一般而言,不会对某个大臣做出评断,天佑帝想来,这句能用,多半是母亲的意思,只是借李连英之口转达。自己纵然要重办他,母后只要随便下个折子,由自己朱笔抄写,当做上谕发下去,依旧是不了了之。 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能屈张扬赵,等到接待事了,再做计较。另一方面,李连英提醒的也极有道理,张阴恒受了气,想要出口气,自己可以理解。但是居然要动刀,这就未免太过份,有这一刀在前,自己就算想从重发落赵冠侯,也万万不能,只好高举轻落。 三里屯,步军统领监房内。往日里,这监房内的早饭,照例是没有的。偶尔上面查监,事先得到消息,会赏给犯人一个黑窝窝,外加半碗看不见米粒的小米粥就算是天大的恩典。 可是今天,这牢房的地面上,却放着马蹄烧饼伴炸油条,吊炉烧饼里夹着十几片宝华斋的青酱肉,再一边的沙锅里,盛着满满的牛骨髓面茶,另外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肉市小桥的炒肝。 原本关十几个人的牢房,现在成了单间,就连稻草都换了新的。昨天晚上还威风凛凛的那位和管狱,此时却如同霜打的茄子,跪在赵冠侯面前“赵爷,您看看这早点满意不满意?要是想吃什么,您赏个话,小的打发人去准备。” “恩……还成,勉强算是能张开嘴,估摸着买这点早点,是你派人天不亮就去的,你伺候你爸爸,也就这样了吧。” “赵爷,跟您说实话,就是我的亲爸爸,我也没这样过。您就可怜可怜小的,从这搬出去行么?您要是嫌闷的慌,那边还关着些女犯,给您提几个过来解闷,您痛快了之后,赶紧走,冤有头,债有主,您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跟小的没有干系,你就高高手,把我饶了吧。小的也得养家糊口,吃口饭不容易,您就行行好吧。” 赵冠侯躺在那脏乱的稻草上,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架起来,另一条腿搭在这条腿上,不住的摇晃,嘴里学着小叫天,“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出去?你这话说的,让我进来就进来,让我出去就出去,做梦去吧!告诉你吧,爷就在这,哪也不去,你们牢房里不是有手段么?拿来啊,让爷也开开眼,看你能把爷怎么着。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让我出去,没那么容易!” . 监房的门房里,翼尉展英面沉似水,手里捏着那柄夺去两条人命,又让三个人变成残废的匕首,在手里来回摆弄。日光照耀下,匕首反射寒光,当真是一口极佳的防身利器。 等看到姓和的管狱面如死灰的回来,他有意的提高了嗓门“老和,听说这是你的地盘,不管是谁来,也得听你的摆布。想必赵大人让你给拾掇服了吧?你一说话,他就搬了对吧?这我可得给您道喜,回头大人那下来恩赏,你可记得请客。” 管狱双膝一软,跪在展英面前,二话不说,先反复抽起了自己耳光“我混蛋……我不是东西……我该死!展大人,您多救命吧。他那边是死活不动窝,小的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没办法?不能吧?和爷的手段多着呢,大不了,拿把刀把他杀了,再把事推到我的头上,不就一了百了?再不成,你就把我也捅死?”展英的脸色依旧冷如冰霜,手在桌上猛的一拍 “和头儿,你这差事肯定是当到头了,现在该想的,是能不能保住你的身家性命。崇大人的话已经交代下来了,赵大人那你必须把人安抚好,把他务必请出监房。要不然就该换你老和,到牢房里尝尝滋味。你也少求我救命,巴结差事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我来着?现在求我,晚了!” 和管狱也知,这时不怪展英发火,实在是自己的事做的,实在太差了一些。崇礼已经把话传了过来,赵冠侯入监,不过是走个过场,务必好生款待,不可有丝毫损伤。实际就是准备着卖交情,留下日后周旋的余地。 按照常理,他只要将人请到小院里,再安排个模样中看的女犯陪一晚上,到天亮把人放走,就是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好事。既保全了张阴恒的脸面,却也不得罪赵冠侯。 只是和管狱这里,不但收到了康祖仁送来的两封银子,另外也收到了山东道掌印御史宋伯鲁的一个口信,要他想办法为张樵野张大人出一口气,收拾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 御史除了“弹举官邪、敷陈治道”的本职以外,各道有不同职司,山东道负责“稽察刑部、太医院、总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盗案牍缉捕之事”,步军统领衙门正要买他的帐。 和管狱巴结这个差事,倒不足为奇,可是事先不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通气,就私自想把差事巴结下来,便是极大的不该。更不该的,就是事情不但没办好,反而办砸,现在想让上官替自己抹平手尾,显然就难了。 按他想来,不拘是宋伯鲁还是康祖仁,都是体面人,做事肯定要讲个分寸。监牢里安排些打行的人一顿黑拳,将仇家打伤乃至打残的事,他是做过的。不过赵冠侯顶戴仍在,肯定是不能致残,最多就是受伤。却不想,居然闹出了人命,两死三残的结果,却是压不住了。 京城的监房,死人必须报备,何况是这里还有人动刀?那匕首按说不可能是康祖仁的人带进来的,他们都得了关照,手上有分寸,只许伤,不许死,不敢下死手。可若说是赵冠侯带的刀,就等于说展英差事没做好,没能搜检清楚,那就是给自己又树一大敌,这种时候再这样甩锅,是会死的很难看的。 他只好接连磕着头“展大人,四爷,是小的不对,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小人饶了吧。他死活是不动窝,不要说出监,就连换个监号都不答应,小人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那我就更没办法,反正中午的时候,崇大人就来,到时候他还是在那关重号的房里待着,你自己看着办。不识好歹的东西!”展英猛的一脚,将和管狱踢了个跟头 “话我给你带到了,剩下的事,与我无干,你自己求求神,拜拜佛,看看这神仙们救不救你。再不然,就去找找宋都老爷,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能救救你和大爷?” 这话当然是废话,昨天安排打手的事,从头到尾,只有宋家一个小管事出面,宋伯鲁从未出头,也无文书片纸。现在上门,对方肯定是不会承认。而且等到稍晚一些,和管狱就听到了风声,宋都老爷往日参人,今日却也被人参了,那一本写的很厉害,听说是很受了一番申饬,不大可能保的住人了。 急的如同热锅蚂蚁,正在门房里不住转磨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吆喝“崇大人到!” 不报官衔,只报崇大人,那便是本监的最高上司,步军统领也就是俗称九门提督的崇礼崇受之。 于京城地面上,城狐社鼠打行青皮眼中,步军统领就是他们的皇帝,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一路大豪的生死荣辱。在这监房里,他亦是天神一般,不可忤逆的存在。可是等到门帘掀动,早早跪下的和管狱偷眼观看,却见自家的崇大人,正高挑着门帘,做了个请的动作。堂堂九门提督给人打帘子,后面的人,得是什么身份? “受之,你太客气了,老朽如今可是当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中堂,您这话下官就无地自容了。在下官心里,您老永远是中堂,这也就是现在,头几年想给您打帘子,还没这个身份了不是。您老慢点,留神台阶。” 随同崇礼进来的,正是寄居贤良寺的章同章少荃。虽然上谕未发,但是崇礼已经得到消息,此次接待事宜,已经由此老负责,张阴恒怕是要上病休折子,在家里闭门谢客几天了。 昨天里,张阴恒还是事务衙门堂官,顷刻之间,竟是一败至此,也让崇礼心内暗生惊惧,京城风雨急,宦海多珍重。自己这一次也犯了不少忌讳,只好拼命的讨好章相,希望不要把自己牵连进来。 等看到和管狱,崇礼的目光一寒,朝身后吩咐了一声“来人,绑了!”四名戈什哈一拥而上,将这名和管狱捆了个结实。和管狱连声求饶,嘴里却被塞了个木方进去,连话都喊不出来了。 “无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崇礼恶狠狠说了一句,又叫来两名狱卒在前引路,一直来到牢房里。等看到赵冠侯待的牢房,崇礼的脸色已经如同了铁青“好啊!你们办的好差事,把人关到这重号的牢房里,却送了我的忤逆了。看来,这监房我是得好好整治整治,要不然,不知道还要惹出什么乱子!” 赵冠侯将那面茶、炒肝吃了不少,正躺在草垛上哼着戏,冷不防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猢狲,还不起来么?这个样子,是打算把咱们做官人的体统,都丢光不成?” 他连忙像安了弹簧一般,从草垛上一跃而起,合身拜倒“中堂您早。卑职不知中堂到来,有失迎接,中堂恕罪!” 章桐笑骂了一声“猢狲说的好俏皮话,你倒是想要迎接,肯出这门么?你穿着黄马褂跪我,我可不敢当,起来吧,我来了,你还要在这里住下去,接着骗吃骗喝?有什么话,出来再说。我那女儿可是哭闹着要进监里陪你一起受难,你忍心让她到这等地方?还不赶紧给我出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裱糊匠 来到外面,崇礼早已经命人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袍褂靴帽,又烧了一桶热水供赵冠侯洗澡。虽然只待了一晚上,但是崇礼安排的极是充分。不但有搓澡的工人,连剃头、修脚的师傅也都雇了来,甚至还预备了两个烟泡防备着赵冠侯犯瘾。 等到洗漱已毕,赵冠侯来到外面,崇礼上下打量几眼,暗道:果然是个极英俊的后生,也难怪那位十格格属意。一想到他若是真的被扎了几刀,十格格肯定跟自己没完,庆王那里说句话,自己怕是要很吃一番苦头,心里就更恨极了和管狱。 昨天晚上的打斗中,赵冠侯仗的是夜眼,加上身上有刀,但是身上也吃了几记拳脚,脸上也有伤。崇礼生怕因此被十格格记恨,将来找个由头与自己为难,上前连忙拉着他的手 “赵大人,昨晚上的事,实在是老哥把事做差了。我与仲帅是极好的交情,咱们两下是自己人,只是张樵野那里不好推辞,加上还有位宋都老爷。只好走个过场,瞒上不瞒下,不想,这里面居然出了个小人,差点出了大事。老弟,可千万不要记恨。” “崇大人,您言重了,下官天胆,也不敢记恨大人。这监房里两死三残,倒是我给您添了麻烦。相打无好手,还望大人多担待一二。” “没的说,这事我已经料理了,老弟只管放心就是,保证牵连不到你头上。” 监房里,和管狱已经被关在赵冠侯曾经住的牢房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身上实打实的砸好了镣铐,脖子上戴的是死号用的一百二十斤鱼鳞枷,想要动一动都很难。躺在那里无力的哀告着“冤枉……崇大人,冤枉啊……” 章桐出面带走了赵冠侯,可是并没让他和自己走,出了门之后,就指了指他“猢狲,在步军统领衙门里,就算是真正的泼皮无赖,也要谨小慎微,不敢放肆。你倒好,把混混手段痞子腔,带到了这,也算是出了名。今后不可再这么放肆了。那辆亨斯美,从天不亮就停在那,老朽要接你走,就得罪了十格格了。她虽然是野格格,可也终究是金枝玉叶,年轻人,记清楚,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权衡好得失。还有,不要让翠玉难过,否则老朽把你塞到这统领监房,就不会让你这么舒坦了。明天卯时,到贤良寺见我。” 章桐的马车走了不久,亨斯美果然奔了过来,十格格身上换了男装,打开车门,让赵冠侯上来后,就匆忙的端详着“额驸,你怎么样?可曾被他们打坏了?……你脸上有伤?好个崇受之,我撕碎了他!” 赵冠侯一把拉住她,将她扯到怀内“好格格,就别冤枉好人了,这回崇受之的夹板气,也够他受的,他与我们仲帅有交情,不好让他太难做。再说,这事我也没吃亏,只不过损失了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算什么,回头咱买几十把。昨晚上我还在想,怎么都是带,为什么不带一把洋枪。可是回头就想明白了,要是带洋枪,可就不好抵赖。你怎么着,已经想到他们要使这手段?” 赵冠侯自然没法说自己上一世曾经与监狱打过交道,对这种手段司空见惯,只好笑笑“我是混混出身,对于这等事,知道的最透。也想的是有备无患,不至于吃亏,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干。几个人身手不错,牢房里地方又窄,我可不是五爷那等侠林人物,如果不是带着家伙,还真要吃苦头。这回死伤好几个,打行那边会不会找麻烦,要不要雇几个镖师,我是不怕,可是还有个赛二姐呢。” “那老女人,你倒挺关心的。”十格格嘟囔一句,但也知道他和赛金花不是和自己的关系,倒也不会真的吃醋。随即笑道: “崇受之已经派人到打行那里传了话,谁敢再和咱捣乱,这四九城里,就没了容身之处,哪还敢放肆。我请了会友镖局的神钩周亮,他把那护手钩往咱门上一插,四九城绿林中人,就没人敢来多看一眼。这回,你可是露了脸,既削了张阴恒的面子,又闹了步军统领衙门,说不定那些打行的人看到你,还要叫你声爷呢。” 等两人到了住处,果然见门外挂了一对护手钩,周亮乃是京城侠林中,与王五并驾齐驱的豪杰,有他的信物在,也就没人敢来滋扰。赛金花早早的在门上候着,见赵冠侯回来,又是让他迈火盆,又是说要找粽子叶擦身去晦气。直折腾到中午,两名兵部的司官过来,带来了朝廷对此事的处理。 张阴恒年老多病,不堪重负,恩准休养一个月。赵冠侯咆哮衙署,目无上官,降四级留任,仍赏戴二品顶戴。整起冲突,以赵冠侯主动惹事掀桌开始,以他兑掉了张阴恒结束。杀伤数人,亦不过是降四级留任,张阴恒却被赶出了接待团,从结果上看,实际是赵冠侯或者说是章少荃,大获全胜。 按大金官场体制,降级是可以用加级的纪录来抵销的,留任就更是留出了操作空间。只要接待的事情做的好,或者说,是太后或皇帝认为做的好,开复处分不过指顾间事。 再者赵冠侯这个二品顶戴,本来就是为了应付洋人接待,而临时加级,由于缺乏足够的军功,能不能真除,尚在两论。现在的降四级留任,就是把他的二品一路降到了原先的四品,实际是不疼不痒,原地踏步。 张阴恒着实病休一个月,就等于是从接待团里退出去,亨利亲王连来带走,也未必用的了一个月,这次的功劳里,他注定是分润不上。 从这次冲突中受益最大的,实际上是章桐,以他的资历和声望,都不是赵冠侯能比,差事做下来,他自然是要得首功,而具体干活的人,则要是赵冠侯去干。他跟张阴恒存着心病,朝廷没下旨开复官职,他就不到总办各国事务衙门办公,只在贤良寺理事。第二天天一亮,赵冠侯就早早的赶过去,于门上递了手本,随后就候着接见。 贤良寺在东华门的冰盏胡同,本来是亲王府邸,舍宅为寺,天子题名“贤良”。,早已经成为封疆大吏入觐述职的下榻之处或是大人物的行辕公馆。门上有门子,跑里跑外的也是管事下人,与府邸无异。 章桐如今与赵冠侯算是较为明确的上下级,就不像在同和堂吃饭时那么随意,手本递上去,直到过了辰时,才得召见。却见章桐身上穿的依旧是官服,头上虽然没了三眼花翎,但依旧有着大红顶子。 “普鲁士公使海靖那里,我已经与他谈妥,亨利亲王同意以立见之礼,面见老佛爷。”见礼以毕,章桐第一句话,就把这个消息丢出来,显然是在警告赵冠侯,不可自傲。大金办洋务多年,自有人才,不至于离了他就处处不灵,自己出马,已经解决了这个难题。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气量宽宏之人,与张阴恒的宿怨,就能让他背地拆台,恨不得除而后快,袁慰亭当初投奔他的门墙,后又背章就翁,章桐心里自然也没好看法。他的心思,还是在于把赵冠侯培养起来,以为羽翼,以赵冠侯在新军中掌兵,借以牵制袁慰亭。但是又担心此人一如当日之袁,一得志,便思离己而去,必要加以钳制。 所以,在此时小露一手本领,也是让赵冠侯明白,姜还是老的辣。哪怕是使馆区,自己的名号搬出来,照样可以解决问题。使其对自己生畏惧之心,也好进行收服。 “事实上,张阴恒如果有时间的话,也一样能解决此事。但是不同的人做一件事,所花费的时间工本,自然也就不同。他还是差了些火候,没搞明白洋人的用意,也就多花费了些时间。老夫考教考教你,这一事,他********?” 赵冠侯心知,章桐这考教,其实也是对自己的指点,倒也不隐瞒,略一思忖“中堂,下官想来,樵野公只想着跟洋人讲道理,却没想过要问洋人要什么。办洋务,不讲道理自然是不成,只讲道理就更办不成。洋人要什么,我们又能给什么,把这些说明白,礼仪之事,反倒是小道。只看着一个礼,看不到利,就成了翁放天那等人,做学问还可以,办洋务就用不上。而樵野公,应该不会不懂得言利,可是又被翁放天捆住了手脚,不敢与洋人言利。” 章桐赞许的点点头“好!若是你早生几十年,事务衙门里,就没他张阴恒的位置。这番话,说的却正是这次的事情。普鲁士人此次前来拜访,所为者,山东民教相仇,巡抚多有偏袒,以至于号令难行,铁路时被破坏。只要谈这些问题,拜见的事,就好商量。张阴恒么,一来是担心言路上对他不利,二来是有私心。” 他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传单“这是保国会那干人,在街上散发时,我手下人收到的。他们在鼓动与普人争夺路权,以赎买方式,将山东铁路的权力收归朝廷。担心铁路既为普人所有,则矿产亦难保全。张阴恒是这帮保国党的大金主,他又怎么会去替洋人争铁路的权益?所以这一个立见,就卡的他无可奈何。” 普鲁士人已经以武力强行占领胶州湾,在此之前,就已经在山东修筑了铁路线,此时在原有基础上连通,并不太困难。但是朝廷虽然承认了胶州租借,但是民间却不肯认同。民教相仇、民洋相仇,导致袭击路工、探矿队的事时有发生,铁路线也经常被破坏,工程进展异常缓慢。普鲁士人的兵力固强,面对庞大的百姓仇恨,也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再者山东保教权在普鲁士手里,现在山东拳民与教会冲突日重,杀教士、教民,烧教堂之事屡有发生。 山东本就有响马,河南又有流窜过境的趟将,加上拳民,他们联合起来,或是袭击火车,或是攻打教堂,已经形成对普鲁士的严重威胁。而山东巡抚李秉衡被逐,毓贤接任之后,对于土匪的处罚固然手段狠烈,可是对于拳民的惩办,却并不怎么得力。 章桐道:“听说拳民里,有一个首领叫赵老祝,另有个头领叫阎书勤,还有朱红登等人,皆是八卦教的余孽。当年八卦教谋叛,朝廷已经下过严旨取缔,现于山东死灰复燃,越演越烈,毓贤不但不能严加剿灭,反倒是与之多有往来。听说连他的标营里,也有人开始练拳行法,看来不派一二良将,是不能勘平此乱。若是使之养成气力,必为国朝大患。只一个普鲁士,还好招架,若是列国皆以为我大金与之为仇,则祸在眼前。” 赵冠侯见他看向自己,连忙笑道:“中堂,下官只是个管带,一营兵,可是济不得什么事。” “你一营兵,自然济不得事。若是新建陆军入山东,你看有几成胜算?” 赵冠侯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把袁慰亭的印把子夺了给自己?即使他这次外交有功,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权柄,只好据实回奏“若是新建陆军皆入山东,平灭这些人,不费吹灰之力。” “有你这句话就好。这帮人照这么闹腾下去,早晚要出大乱子,我不怕有乱民造反,只怕无良将带兵。只要有一支军马有把握平乱,则天下还有可为。” 章桐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咱们大金,国穷民敝,就如一间老屋,已经被蛀虫蛀得千疮百孔,风大雨急,便会倒塌。我所能做的,就是将它裱糊起来,让人从外面看起来,仿佛像一座新房,这样,对房里的主人,依旧会还有几分敬意。可房子的主人必须明白,这是间老屋。要想住的安稳,就得想办法去赚钱翻修,否则风雨一来,依旧抵挡不住。若是自己也拿这裱起来的房子当成新房,便没了指望。” 赵冠侯接口道:“可是这老屋陈旧,木料多已腐烂,要想修补,就得请高手名匠,小心修补。缺瓦补瓦,梁朽换梁,万事求个稳。若是急切的就要三五日完工,我只怕房子顷刻间就会坍塌,就连裱糊起来的部分,也留不住。所以,咱们做臣子的,想的该是裱糊,而不能是拆房。” 章桐赞许的点点头“你说的,正是我的心思,我没有看错人。你放心,只要跟着老朽好好的裱糊好这所房子,你的好处,一样也少不了。再说,大家都在这房子里,如果房塌了,我们都没好处,切不可去做蠢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舞会 章桐自视甚高,极少夸人,今天能说这话,已经给足了赵冠侯的脸。他又说道:“你这猢狲,说的倒是不错。房子破了,是该要换梁动土,可是为人臣者,所能做的就是裱糊。至于这老房子怎么修理,我们可以帮着主家出些主意,听与不听,总要是主家自己说了算,总不能下人做了主人的主。只要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就算对的起主人给的月俸工食。我的年纪大了,下面与洋人交涉的事,你要多费些心,运筹帷幄的事我来,冲锋陷阵的事你做,老夫也算沾你些光。” “中堂过谦了。中堂当国数十年,办洋务、修铁路、设北洋,要说沾光,大金国几万万官民,又有几个没沾过您的光?能为中堂出力,那是下官的福分,旁人想来分润,却还没有这个机会。” 这句话正搔到章桐痒处,忍不住大笑起来“老朽少年科甲,中年戎马,晚来洋务,阅人无数,保举的一二品大员不知多少。到了这把年纪,还用你这个猢狲夸奖?还不快滚去办差?若是办不好,有你的好看。若是办的好,老朽就保你个好前程!” 两下里既没了隔阂,也没了争夺,赵冠侯并没想过与章桐争功,也没想过自己从中得多少利,内耗便谈不到。而他掀了张阴恒的公案,根子是因为反对保国会,这一动机,又很对慈喜的心思,兼之为李连英小出一口气,在颐和园那边,自是顺风顺水。 也正得太后青睐,赵冠侯身上,便又担了一个差事:教导天子西洋礼仪及番语,以免堂前出丑。 天子学番语,习番礼,对于一向自居****上国的金国清流来所,自是被认为奇耻大辱。但是于赵冠侯看来,却并没什么大不了。与洋人交谈,能够掌握他们的语言,两下自可造膝密谈,不受掣肘,早就应该如此。当然,现在的时间上,不可能从头教授,只是把到时候该问什么,由天子记牢,再掌握发音。至于西洋礼节的握手之类,就更好教的很,不费什么力气。 这个差事不能和教授天子圣贤文章的帝师相比,但实际上,却一样都是教授天子学问,一来亲近天颜,二来又可借教授之时,拉近关系,百官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羡慕。只有赵冠侯自己心里有数,自己能被任命这个差事,实际是因为自己在天子眼里黑如煤炭,才会被太后安排来担当师傅之职。 张阴恒是天子极喜爱的大臣,自己把他搞了下去,天子不恨死自己才有鬼。也正因为知道这点,太后确信自己绝对没机会成为帝党,才让自己能够承担教授之责,顺带也可作为耳目,监视天子行动。 玉漱堂内,天佑帝面无表情的复述着赵冠侯的话“贵亲王何时在柏林起程?贵国大皇帝好?……贵亲王今日周旋,不无劳乏,可从容少息。宝星一件以答贵亲王勤恳修好之意。”然后看向赵冠侯,显然是等着对方评判自己的发音标准与否。 “万岁的发音无碍,那位亨利亲王定会感受到万岁的诚意……” “那又如何呢?”天佑帝以往只是用这个专门的时间来学习,其他话和赵冠侯是不说的。今天却破天荒地张了口“他感受到了朕的诚意,就会退出山东,不再修铁路,不再挖我们大金的矿藏么?” 赵冠侯在这种时候,任何回答都是错的,只能选择沉默。而天佑帝的脸色却依旧难看 “朕办洋务,学西学,为的是富国强兵,增强国力,有朝一日,可以把送给洋人的一切都收回来。而不是为了取悦洋人。可是……可是现在,朕为什么觉得是在本末倒置?朕在这里努力的学着洋话,而那位亨利亲王,却不需要学中文,这公平么?今天,在事务衙门那里,又接到了普鲁士人的照会,要求我们确保山东不再发生仇教事件。百姓无拳无勇,也知报效朝廷,为国出力,尔等武人,又在做什么?” “臣有罪!”赵冠侯只是说了这三个字,随后跪在地上,天佑帝挥挥手,随即抓起了青花茶碗,重重的丢在了地上。 “今儿个,是不是谁和万岁说什么了?怎么那么一肚子邪火?”等到出园时,赵冠侯忍不住问着李连英,李连英得意的一笑 “还不是为着保国会?今个老佛爷写了道懿旨,让天子转发上谕,取缔保国会。保国会的后台是张阴恒,这下算是落了他的面子,天子心里不痛快,找个人撒撒火,别往心里去。” “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个道理,下官还是明白的。只是担心天子心情不好,等到迎接亨利亲王时就带着气,那就不好了。远来是客,简慢客人,总不是个待客之道。” “那倒不会,总是想着办洋务,学洋人的,怎么也不会和洋人闹翻。万岁也是想不透,关闭保国会,是老佛爷顾念着他的面子,刻意保全着那些人。否则等到下面把那些话和发的文书拿到台面上,那怕不是查禁能了事的。” 赵冠侯点头称是,心内却自有些隐忧,直到上了亨斯美,与十格格耳鬓厮磨之际,心内依旧难以释怀。母子失和,天子急于建功,又有一帮急于出位的举人在坊间奔走,这座破房子里,大概是有人想要好好折腾一番,只是不知这种折腾的结果,是会将破房子戳出几个窟窿,又或者是让它垮掉。自己既无义务修房,更无心情拆房,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它垮掉之前逃出去,或是拣些木料砖瓦,发上一笔财。 好在接下来的发展,正如李连英所说,并没有因为母子失和,而发生外交上的冲突。大金国自高丽兵败之后,对洋人问题上,不管是洋务派还是保守派,都知道该以和为贵。也不会因为内部的争端,就和洋人相仇相杀。 清流首领翁放天,旧派大臣刚子良等,对于洋人未必有好看法,但是在大事上,至少懂得轻重。扯腿拆台的事敢做,到了洋人来时,却是一团和气,宾主尽欢,尽显礼仪之邦素柔远人的风采。 整个接待流程,顺畅无比,递国书、接见、赐宴、游园,流程走的很标准,也没有瑕疵,当然也谈不到出彩。弱国无外交,亨利亲王对于大金天子并没有太多的重视,外交办的多用心,也不会有多少好评。唯一的一点例外,就是天子居然去参观了亨利亲王卫队操练,自金国与外洋建交以来,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支近卫队虽然没有火炮,但是队列以及射击演习下来,依旧让天佑帝看的颇为神往,显然是在心里和自己的禁卫军做了对比,随后得出结论,自己远不及洋人。一同观操的大臣,却颇不以为然。等到会操结束后,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烈便主动叫住了赵冠侯 “前次直隶观操,本官也去看了。今天看来,袁慰亭搞的,和这普鲁士人,也没什么差别。果然都是普鲁士人教出来的,连玩意都差不多,你们学了他们的玩意,若是在疆场上遇到,这徒弟,可能赢的了师父?” 赵冠侯知道,这位“草管人命”刚子良,学识上极差,能到军机的位子上,虽然靠的是翁放天保举,但却是个后党而非帝党,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威胁。与他说话,倒也不至于太过担心,便也直言不讳 “回刚中堂的话,您说这问题,卑职难以回答。固然手段是跟他们学的,可是在疆场上斗起来,枪子可不认师徒。胜负之说,不以师徒名分而定,总要看各家的本领高低。” 刚子良摇摇头“这话不对。你们那枪炮,都是买的他们普鲁士货色,若真到了那一天,只要他们大皇帝下一道旨,不许卖货给我们,你们枪弹不济,就不会打仗,这可不成。说实话,你收拾张樵野这事,办的痛快,本官最是喜欢这等爽利人,特意来教你个妙法,包准你们能赢洋人。” 赵冠侯颇有兴趣的看着他“刚相,您这话卑职听不懂,怎么这还有必胜的法?” 刚子良一脸神秘“这法当然有了,两字:练拳!山东那边出了高人,懂法术有神通,一句咒语念完,就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洋枪洋炮,全没用处,枪弹打不坏,大炮打不响。你回去跟袁慰亭还有韩仲华说一说,让他们在军里设坛做法,我可以帮你们去请师兄,到时候咱们武卫军各个刀枪不入,看他洋人还敢不敢小瞧。” 赵冠侯面色一阵僵硬,但随即还是挤出个笑脸“多谢刚相指点,卑职回去之后,就和我家大人禀报,请他拿主意。待会在普使馆有舞会,卑职可不陪您聊了,舞会那边的事情极多,卑职要去安排。” 刚烈哼了一声“舞会?男男女女搂抱跳舞,成何体统?这帮洋鬼子,就是一群野兽,根本不懂什么叫羞耻,什么叫礼法。听说前几天,庆邸还去跟公使海靖的夫人握手了?她男人在旁边看着,难道不动怒?” “刚相,洋人握手乃是常理,不会因此发怒的。” “那……亲脸也是?” “这个各国风俗不同,有的国家不亲,有的国家这确实是风俗,依据亲疏远近,亲的位置不同。总要因地制宜,以国区分。” 刚烈摇摇脑袋“荒唐,简直是荒唐!这不是成了不顾廉耻,伤风败俗么?这股风,在咱们金国绝对不能涨,否则的话,人心就要坏了。” 等到赵冠侯离去,刚烈还在念叨着“跳舞?亲脸?这洋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亨利亲王的夫人也在,他看着他老婆跟别的男人跳舞,就不吃醋?这王妃,该不会是假的吧?” 舞会设在普鲁士公使馆,洋乐队是早就请好的,普鲁士公使海靖夫妻以及金国方面的接待大员,共同负责操持,所需费用,则是金国支付。赵冠侯上一世有过这种舞会的经验,设置流程,布置安保井井有条从容不迫,章桐则与海靖夫妻谈笑无碍。两人一个负责实务,一个负责与上层沟通,分工明确,倒是让亨利亲王颇为赞许。其他受邀前来的各国公使,也不住点头称赞。 金国总税务司赫德在金国专门培训了一支洋乐队,这次也被拉来助兴。虽然成员都是金人,但是对于西乐的掌握,丝毫不逊色于洋人乐队,也让亨利亲王一行颇为赞赏。 乐声悠扬,扰人清梦,居住在东交民巷的大学士徐同,听着这阵阵西乐之声,只觉得火撞顶梁,眼前发黑。连那平日里背的滚瓜烂熟的太上感应篇,也大受影响,竟然忘了字句。 他怒道:“章少荃忒也无耻!海外诸夷,不过阿尔比昂、卡佩两国,其余皆是这两国洋人编造出来,威吓欺骗我大金的。这个亨利亲王,本是个泰西骗子,江湖光棍,居然真以亲王对待,简直辱没了我大金列祖列宗!现在又弄这洋乐扰民!要我说,这金国的国土上,就不该有西洋使馆,把这些夷人都赶回自己的国土,大金就能太平了!来人啊!” 他喊来了自己府上的听差,吩咐道:“去请几支吹鼓手来,不拘钱数,人越多越好。在我府门外,给我吹唢呐敲鼓,动静越大越好,只要声音盖过洋乐,就重重有赏!” 当然,这乐手是不会请来的,管事也不会蠢到这个时候去得罪洋人,只是虚应故事,先离开自己家主人再说。徐同回到客厅,双目微合,口内念叨着“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希望以此道德文章,圣贤文字对抗西夷洋乐,亡国之音。 奈何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太上感应终不敌铜管西乐,随着租界内几个乐队先后加入,乐声越来越大,太上感应篇的文字被碾压粉碎,连徐同自己,都记不起自己接下去,该背诵的内容是什么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定国是 舞会这种场合,按说是少不了十格格这种爱好社交,喜欢热闹的人,她做舞伴,也是天经地义。可是赛金花这次大老远从津门坐火车过来,又帮着赵冠侯做了不少事,所图的,就是这个场合出头扬名。 毓卿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女人,加上知道,赛金花志不在内宅,也就对她没什么敌意,乐得成全她。是以赵冠侯今天带的女伴,就是赛金花。 她天生就是这等地方的干将,没用多长时间,就和一干公使有说有笑,乃至与那位亨利亲王也很谈得来。亨利亲王今年三十出头,年富力强,大概也很乐于收获这么一位东方美人,却不知自己也是这个女人眼里的猎物。 亲王的夫人伊利莲公主则举着酒杯来到赵冠侯身边“赵冠侯,你就是小汉娜喜欢的那个东方男人?哦,我必须承认,你确实很优秀,但是……还不够。我这次点名要你来负责接待,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迷住我的表妹。你要想佩的上她,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行,一个二品官,差的太多了。听说你钢琴弹的很好,可以弹一首给我听么?我要看看你的艺术修养,是不是像她说的那么好。” 这是个三十出头,高大风满的女性,样子生的不错,给人的感觉像个****。赵冠侯事先做过功课,知道这位公主来自黑森公国,那里城邦林立,贵族众多,由于通婚的关系,扯上亲戚关系十分正常。 赵冠侯这次办差,洋人不生异议,与这位公主给面子,也不无关系。对于她提出的要求,自然不能拒绝,点头说了句“乐于效劳。”随即走到钢琴旁边,手指于琴键上飞舞。 优美的曲声,从钢琴处传来,洋乐队也开始演奏着舞曲,宣告着舞会的开始。赛金花如同花蝴蝶一般,更换着一个又一个的舞伴,而赵冠侯在弹奏了几曲钢琴之后,也参与到舞会之中。 在这种场合出现东方人并不奇怪,但是看他的舞步纯熟,在此时却是极少见,不多时一如赛金花一般,成为许多女性争相邀请的目标。 亨利亲王身价非凡,各国公使都应邀出席普使馆的舞会,章桐年纪大了,跳不得舞,但也要出席以示尊敬。看着赵冠侯与伊丽莲公主正在跳华尔兹,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暗道:“谁道我中华无人,你们西洋的舞蹈,我们这里一样有人会。可是我们的舞蹈,洋鬼子又有几个懂的?” 如同看子侄辈嬉笑玩闹一样,章桐就这么在沙发上看着舞池里,赵冠侯与公主及各位女伴的舞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少荃兄,别来无恙?马关一别,至今数载,少荃兄精神不减,实在令小弟佩服。” 说话的,是个一身西装的老人,年纪比章桐略小,身形不高也并不胖,但是很结实。胡须修剪的一丝不苟,目光锐利有神。他朝章桐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旧友重逢,小弟敬少荃兄一杯。” “伊藤贤弟?听说你如今无官一身轻,只当你终于可以摆脱烦恼,安享自在,却没想到,还是摆脱不开。你最好清净,这等热闹的地方,向来是不喜欢的,却也还是得应酬啊?老朽是没办法,人在官场,职责所在,似你这等闲云野鹤,还要继续奔波劳碌?酒,我是不喝了,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喝酒便要出丑了。” 章少荃对于来人自然是认得的,当日发动高丽战争,一手摧毁了他全部家当,又逼迫马关签下条约的扶桑前相伊藤博文,这老相识,又怎么忘的了?两人之间有些私交,但于马关之日,伊藤点名非章桐出面不肯谈。逼迫章桐不得不应下谈判差事,彼时兵败如山倒,手上没有底牌,任是章桐舌敝唇焦,最终也只有失败一途。 当日之马关,一如曾文正之于津门教案,随着马关议成,章桐最后的一点声誉也损失殆尽,于民间成了万夫所指的卖国贼。两人有此芥蒂,当日的一点私交,也就不必谈起。 以两人的身份,自然不会口出恶语,可是对于伊藤博文主动开口向自己搭讪,却也觉得奇怪。章桐办外交时,素来把各国使臣当成后生晚辈,对于这位伊藤博文,就更不必客气。虽然以兄弟相称,实际上,却依旧是以老前辈看待后辈的态度对待,言语之间,指点的成分多于寒暄,于外交上看,颇有些失礼。但是章桐如今已经丢了前程,算是闲散废员,伊藤也已罢相,言语失当,亦无计较,反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说话。 伊藤也不着恼,举着酒杯坐下“少荃兄,马关和谈之时,兄不幸中弹,小弟心内着实不安。这数年间也曾请人专门探听仁兄消息,生怕那一发弹丸,损伤了仁兄贵体,小弟就无颜面对兄长。看到老友今日如此健旺,我便放心了。” “有劳老弟挂念,愚兄也曾戎马疆场,率军杀贼,千军万马弹雨枪林见的不计其数,区区一发枪弹,又算的了什么。倒是你的气色,我看着可不如当初。老夫懂得些医道,要我看,你是食积不化,按西医所说,就是吃东西吃的太多,太快,消化不良。你是该少吃一点,节制一些了。” “多谢少荃兄指教,不过小弟不能和仁兄相比。兄长生于书香门第,家大业大,自可讲求养生惜福,小弟生于农人之家,从小就吃不饱。所以长大了以后,我就有一个习惯,见到食物,一定要吃下去。而我相信,我的胃会适应食物,不管吃的再多,再快,也能消化的很好。比起消化问题,我更担心的是……抢不到东西吃。” 他用手指了指亨利亲王“这些泰西人的胃口比我们扶桑人大,吃东西比我们快,眼前只有这么多的米,如果不快一点吃,就要被人抢光了。” “那你要小心些,金国的米硬,里面还有沙石,一不留神,就会咯牙伤胃,到时候,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我们金国人,有铁嘴钢牙铜舌头,你们扶桑人可不行,我怕你们吃不习惯。” 伊藤博文一笑“多谢仁兄指教,养生之事,他日自当登门请教。今日见少荃兄,实是有正事相邀。当初我就说过,以兄之才,若在扶桑,则成就远高于我。我若在贵国,则成就远不若兄。现在小弟已经不再是扶桑首相,但是依旧想为东亚,做些事情。我正在构思一个计划,此举若成,则贵我两国,自此可以称雄亚洲,泰西诸国,皆不敢正视我邦。不知兄长是否有兴趣,共襄义举?” 章少荃看了看伊藤“扶桑人字典里,会有义字么?这倒真是个奇闻了。” “少荃兄,你看那里。”伊藤用手指了指正在舞池中与一名年轻女子共舞的赵冠侯 “这就是贵国现在的有能官员,他们已经习惯了穿西装,跳泰西人的舞蹈,就连辫子,都已经剪了。用不了多久,这样的官员会越来越多,他们会变的彻底西洋化,而忘记了自己是哪里人,也不会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世界列强之中,只有我们扶桑与贵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贵我两国,只应为友,不该为仇。” 这时,场内的焦点,都集中在舞会上,这两位老人这边,并没有什么人,伊藤博文身子前探,轻声道:“贵国之中,有人提议,贵我两国合邦。不知少荃兄以为如何?此议若成,少荃兄之材,必可为宰执,日后名标青史,成就必可超越令师文正先生。” 章少荃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伊藤老弟倒是看的起我,倒让老夫很有些惭愧。此议若成,老朽的这点成就且不提。以伊藤兄之材,可为六部堂官,贵国天皇,可仿亲贵例,封个不入八分的辅国公。至于贵国将弁,或可为勇营,或可裁汰,文武两班,按所辖土地丁口授官,却也是理所当然。但不知到那时,贵国的文武,又该在青史上留下何名?” 他边说边双手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伊藤老弟,这几天京城里有一出好戏,断密涧,你该去听一听。里面有句唱词,很不错的。” 伊藤也站起身来,举杯笑道:“人心无举蛇吞象,风雨岂能陷太阳?” “伊藤老弟真是个解人,这戏多看看,有好处。” “少荃兄,你也不要把话说的太早,等到过几日,咱们就有分晓。你们金人喜欢说人心吞象,而我们更支持,人的野心有多大,他能拥有的东西就有多少。一开始就认定事情做不到,然后就不去做的人,注定只能,一事无成。” 舞会结束时,赵冠侯才得知章荃已经先行返回,好在接待事务已经处理完,此老在与不在,区别都不太大。等到上了马车,赛金花依旧很兴奋,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胳膊“我和亲王跳舞的样子,被他们照下来了,我想,一定可以上报纸。” “没错,伊丽莲公主手里要是有把斧子,劈了二姐的心都有。” “来啊?当我怕她啊。”赛金花一挺胸膛“反正我是跟亲王都跳过舞的朋友,将来到京城开码头,包准有人脉,人这一辈子不能白活。到四九城里当一回赛二爷,才够威风。兄弟,姐晚上好好谢谢你如何?” 赵冠侯摇头一笑“二姐,我也想要你谢我,可是格格那的租子,可是拖欠不得。今晚上,你要是抢了她的先头,不用那位公主,她就能剁了你。” 差事已了,便该返回,自是不能一走了之,依例要到颐和园内拜别天子和太后。皇帝并没有接见他,左右普鲁士亲王已走,对他也没必要给好脸,就连个面也不给见。降四级留任的处分没撤消,好不容易换来的暗红顶,又被换回了涅蓝。 慈喜那里倒是召见了他,问了问往来过程,普人是否满意,最后由李连英送他出园。李连英边走边道:“老佛爷心气不顺,也没心思搭理人,冠侯别多心,不是冲着你。你这次差事办的不错,老佛爷心里是有数的。在京里玩个一两天,也不要紧,采买些东西带回去,也算是没白来。” “老佛爷心气不顺?怎么,谁那么大胆子,敢惹佛爷生气?” “就是这么个话了,可他偏就有人这么大胆子,没办法的事。京城里是非之地,你早点离开也好。万岁昨个和翁师傅吵起来了,师徒两人动了真火,这可真是少有的事情。更少有的是,两人吵嘴的原因,是为着那个‘莫宰羊’。万岁爷非要那个人的一个什么上书,因为翁师傅不肯给就发火,老佛爷虽然不喜欢翁师傅,却更不待见姓康的。六爷临去之前,还嘱咐过皇帝,不能和那个妄人相见,现在看来,万岁还是想用他,老佛爷心里能痛快的了么?终归慈圣年岁大了,又交了权,总不好说了不算,只说了一句儿大不由爷,只要不剪辫子,就都随他去。是以老太太心气不顺,咱是少惹她老人家为好。” 赵冠侯默然无语,自己打了保国会的人,又放话保国会见一次打一次,现在保国会首领得天子重看,自己再留在京里,确实也不妥当,早走自是应当。他对于自己的得失荣辱倒是没在意,这官职他看的也极轻,唯一的想法是:皇帝若是真的重用康祖诒,大金恐怕要从此多事。 次日,赵冠侯陪着十格格在大栅栏转了一大圈,随后又到广和楼又去听小叫天的定军山。戏台上,谭贝勒一口大刀舞的水泼不进,一段西皮流水“这一封书信来得好,助我黄忠立功劳……”唱的挥洒自如,到了关节处,赵冠侯亦忍不住,随着身旁十格格大声喝起彩来。 就在赵冠侯与十格格品评着小叫天这唱腔韵味时,军机处里,帝师翁放天,亲自执笔誊抄着一道至关重要的上谕: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 执笔者精神抖擞,笔走龙蛇,挥洒如意。一边的刚烈刚子良,则面色铁青,沉默不语。那位眼花耳聋的琉璃蛋王文召,则捧着盖碗茶,轻轻以碗盖打着浮沫,边摇着头,边轻声念叨着“上好的一壶叶子,可惜啊,太急了。这水不开,就硬沏,再好的茶叶,它也对不了味。糟践,全都糟践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维新 以天子的意志为动力,以强学、保国两个已经被名令取缔的组织核心成员为御手,名为新法的战车,高速的运行起来,巨大的车轮呼啸而过,挡在面前的,不管是杂草还是石头,都以碾压的态势直接撞了过去。 通州,作为京城与津门往来的重要交通枢纽,常年之间迎接客商,也是个极为热闹的要冲之地。刘长有祖传三辈,在城里经营着一家大车店。虽然店面始终做不大,但是总归可以度日维生。 自从洋人出现之后,他的生计变的越来越艰难,想要活下去,付出的努力越来越多。他和他的老婆都不认识字,连记帐都靠着一些自己知道的符号,对于所谓新政,他是不大明白的。 但是他知道的一点就是,新政实行后,他的生活,确实变的比过去好了。一些往常不来住他这种大车店、睡通铺的人,现在也肯屈尊,到这里栖身,那能睡二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再不用担心租不出去。 店里可以生火,客人可以自己带了干粮和蔬菜在这里起火,也可以花上一些钱,吃店里提供的伙食。几名长年住在这里,指望着卖艺杂耍为生的江湖人,与刘长有有点情面,彼此见面,总要聊上几句。 与刘长有正相反,自从新法实行后,他们的日子,变的比过去更艰难了,乃至一天一结的店钱,现在也要申请拖欠。 “没办法,没有君子不养艺人,现在搞什么新法,闹的人口袋里没钱,连饭都吃不上,谁还看玩意儿啊。都不看玩意儿,又哪来的钱。”卖大力丸的郝大个是个八尺高的大汉,相貌威风的很,能耍一口大铁刀。大家即使知道他的药丸是假的,但是就为了看他的铁刀,也能聚不少人。往日里,他的食量最大,偶尔还要吃些肉食,可是今天,他却满脸尴尬的数了十个大子过去 “刘掌柜,对不起,今天买卖实在不好,这点钱刚够店钱。这饭……我赊您一顿,明天有了再还上,肉就不用了,有素的就好。/” 刘长有接过钱,倒是很好说话“别客气,我这小店房现在虽然好过一点,可过去,都是靠你们支撑着。你们有了难处,我不能不开情面,欠个三两天,我还能顶的住。只是日子再多了,我就扛不起了。您就是想要肉啊,今天也没有,您这今天来个邻居,光济寺的和尚,澄元师父,行李已经送到了,人一会就来。有和尚在,您吃肉不合适,吃点素的吧,素净点也好。” “澄元?和尚怎么也住大车店了?”几个卖艺的人都觉得稀罕“他不是有庙么?怎么,把庙卖了?” “卖?卖谁啊!让人给收了!他娘的,这什么新法,简直就是不让人活的法!”说话的,却正是澄元。不过这位和尚现在没有半点平日里高僧大德的气派,敞胸露怀,肩上扛着根棍子,上面挑的是随身的包裹,满身的酒气,隔着多远都能闻的见。 “当家的,您怎么还喝上了?您可是和尚,能喝酒?” “什么和尚,往日有庙时,我是和尚。现在没庙了,我还算什么和尚。”澄元边说边拿出钱袋,数了十天房钱过来。“这是十天房钱,另外您今天受累给我做份大肉面,多放肉丝。” 郝大个听到大肉面,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当家的,您这是豁出去了啊,连肉也吃上了。不是,您这庙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怎么没的?还不是让朝廷给折腾没的。都是这狗娘养的新法,说是要办新学,搞洋学堂。你搞洋学堂我不管,可是凭什么用庙产啊。天下的寺庙庵堂还有祠堂,都要改成洋学堂。咱这的衙门更缺德,硬是不让我再在庙里住,说是把住的地方留给夫子,把我赶出来了,这不是土匪?” 刘长有为人谨慎,连忙劝着澄元消气,打着圆场“或许这是衙门里,一时没明白上面的意思,把事情做差了。等到弄明白以后,就得把大师父接回去,总归那是您的庙不是?您在我这,住不长。” “什么弄差了,就是成心的。上面没这么说,下面的人,可是会这么领会。这些年大家还看不出来么,上面咳嗽一声,下面就全都得治肺痨。要说皇上,那自然是好的,可是架不住身边有奸臣啊!你们不知道么,朝廷要废科举了!” “废科举?不能吧?那要是废了科举,这天下还不大乱了,又该让谁,来管着咱们啊。” 这帮住大车店的,虽然没一个人能有机会应举,但是提起读书人提起举子,都有一种发自本心的尊敬,认定自己就该听从那些人的指挥。一听说朝廷居然要废除科举,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脸的惊讶与迷茫。没了科举,没了牧民官,大家怎么活? 这当,外面又来了两个住店的,把仅存的两个铺位租下了,交过钱之后,一个人开口道:“不光是废文科,武科也是废了。原本考的东西,一概作废,改考枪炮。这不是要人命么,有哪个武举会枪炮?京里的衙门,也被裁了,光禄寺、通政司、詹事府,全都给解散了。一下子,上万的人,都没了饭碗啊。” 另一人道:“上万人,这还是少说呢,他们把旗饷停了。可着天下的旗人,就都没了进项,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比起这些旗人来,一万多官,就不算事了。京城里,一帮没了饭的旗人,正拿着刀,要找康长素玩命呢!这要是碰见,准是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康祖诒,这人就是个最大的奸臣!”澄元又一拍桌子“他把翁相爷都给害了,听说翁老相爷罢官,就是他下的黑手。这放在评书里,准是潘仁美,张士贵。亏得当初,大家还叫他圣人,他也配!” 那名新来的客人,是个行脚商人,倒是不大赞成澄元的看法。“也别这么说啊,康圣人还是不错的,你看,他推行新法,要废各地厘金,这不就是好事么。我们原来做点小买卖,光是厘金,就能让你伤筋动骨。搞的咱们自己的货比洋货还贵,去了厘金,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话音刚落,店外走进来一个中年衙役,这人是这片的管街,大家都认得,刘长有连忙上前施礼招呼。那衙役道:“县太爷有令,打今个起,你们这店房,一律加人头捐。天天晚上临落幌子以前,我过来查人,一个住客上两个大子的捐,不交钱的,一概轰街上去。” “加捐?这什么捐啊?最近不是没打仗么。” “是啊,他是没打仗,他不是把厘金去了么。厘金是没了,可是衙门口还得吃饭吧,兵营里那帮子当兵的得开饷吧?这粮饷从哪来,只能从别处找。这两个子的捐,就是厘金捐。对了,有做小买卖的听着啊,所带的货物厘金不收,但是得收进城税,按物做价,不交的,东西一概充公啊。” 他又看向刘长有“对了,县里现在要办团练,裁勇营。原来的绿营,说话就要废了。现在就得先把团练办起来,办团练不用你掏钱,但是你得管饭。你每天准备五十人的饭,早晚两顿。粮食县里出,但是劈柴钱得你自己垫。” 刘长有的脸顿时苦了下来“我说头儿,您看看,我这小店,归了包堆才几个人,要是做五十个人的饭,我就别干别的了,住店的人,可就该挨饿了。再说五十人的劈柴钱,这得是多大挑费,天天让我掏,我实在掏不起啊。” 衙役与他极熟,倒也不恼,拍了拍刘长有的肩膀“受着吧,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谁又比谁好过多少了。你现在出点劈柴,就得烧高香,要是绿营裁不好,那是要出兵乱的,到那个时候,保住脑袋就不错。这就是新法,一天一个主意,一天一个见识,咱当老百姓的,就只能听着。我这还得要紧着回衙门,说不定啊,又有什么新的上谕发下来,我又得去听着了。” 等这名衙役出去,那两个行脚商也没精神,“这……这没了厘金,改了捐税,这不一样么?合着这新政喊了半天,一点有用的没有啊。” 刘长有哭丧着脸道:“有用,把咱都挤兑死了,他就有用了。一天五十人的劈柴哦,我可怎么活啊。” 一名对朝廷政令有些了解的客人道:“新法也有不错的,你看,这铁路商办,老百姓也能修铁路了,这不是好事?” 刘长有晃着头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买枕木的钱,还留着买劈柴,给五十个团练做饭吃呢。” “也别那么说,怎么叫一点有用的没有呢,朝这秀才举人的,不就是围着衙门要说法么。” 几个客人陆续回来,说着街上的热闹,今天通县最大的热闹,就是一干读书人,把县衙门围了。往常秀才们摆破靴阵的事,确实发生过,可是自从当年杨白案发生后,这种事就不大见。可是今天,围困衙门的不光是秀才,还有本地几个举人。举人乃是士绅,他们一闹事,比起秀才来,其声势不知要大出多少,就连县尊都得谨慎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 “那些举人老爷现在既不能上京应考,又不能选官,秀才们,念了一辈子的五经四书,现在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作废了。考策论,考西学,这不是要他们命么?这帮大才子,除了念书应举,一无所能,现在不让他们科举晋身,又让他们以何维生?不闹衙门,又去闹谁。再说西式学堂那是什么人办的?洋教士!他们办的学堂,教出来的人,能向着咱大金国?那帮人当了官,咱都没活路,要我说就得闹。” “该闹,确实是该闹。”澄元点点头“看来,我也得邀请一下县城的同道,让衙门给我们一个交代。别的不说,得给我们来点产业吧,要不然,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啊。对了刘掌柜,那大肉面快点啊,我这有点饿。” 面端上来,澄元狼吞虎咽的吃着,咀嚼声如同钢针,刺在那帮啃杂合面窝头就凉水的苦老哥心里。郝大个看看店里戳的那铁刀,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团练那看看,是不是能靠这身力气,换口饭吃。但又想着团勇的名声,自己总归是个卖大力丸的,不能自甘堕落,混到丘八中去,又打消了念头。 刘长有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这几天啊,咱通州来了不少广东人,听说都是投奔康祖诒的,想要他保举,进京做官。还有一帮,是讲新法,讲变法维新的,羊毛得出在羊身上。我这就出去,托人给我写个告白条,凡广东人及维新者,食宿翻倍!” 一根根名为百姓、书生、僧道、厘金的杂草,在车轮下被碾成粉末。但是,这些杂草的出现,却还是让车身发生了一丝颠簸,只是驾驭者此时,并没有发觉。 京城,颐和园里,慈喜饭后,照例由李连英扶着,在长长的廊道间不紧不慢的溜达着,既是消食,也是解闷。李连英也能趁这个机会,把从外面打听到的消息,向她进行汇报。虽然她已经交出了权力,但是依旧有大臣通过各种关系,请求拜见老佛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不甘,请其主持公道。 这位老妇人表面上似乎真的打算享清福,不问政事。对于这些拜见,虽然全都接见,但总是很不耐烦,边走边道:“这帮人,就是不肯让我省心。现在我已经不训政了,有什么话,去跟皇帝说啊,有什么委屈,去那诉苦。都跟我说,这算是怎么回事,我一管,不是就被人说闲话了。” 李连英当然知道这话的言不由衷,他自有应付之道,在旁分说着“老佛爷,也不怪那些大臣到您这来哭诉,实在是变法之后,京里的市面上,可是比过去乱多了。这旗人您是知道的,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都指望旗饷活着。万岁把旗饷说停就停了,这帮人怎么活。还有那么多衙门,说裁撤就裁撤,又停科举……总归,京城里人心不定,大臣们,也是担心出乱子。” “哼,那帮子旗下大爷,自己没能耐养活自己,也不能怪皇帝啊。都是惯出来的毛病,饿死几个就好了!可是话说回来,这帮人里,备不住就有谁的祖上,跟先皇爷老祖宗身边做过事,立过功,把他们饿死,我这心里,又怪不落忍的。这样吧,连英,你从我的内帑里提三十万银子,买成粮食,往下发一发,跟他们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好歹着,给他们对付口吃食。至于其他的,我这个老太太,可就管不了喽。儿大不由爷,现在皇帝行的是新政,学的是洋人,我哪能干涉?” 她抬头看看天空,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她叹了口气“长大了,翅膀硬了,老鸟再想拦着不让它飞,就不成了。大鹏展翅恨天低,让它可着劲的飞,飞的高,飞的远,飞的越好,我越高兴,我等着看咱们大金国是怎么中兴,是怎么变成强国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本初进京(一) 七月里的天气,若是按时令说已经入了秋,但是在津门地面,就算没有秋老虎,这时候也是正热的时候。新农镇,操场上,炮营的人马刚刚完成拼刺训练,累的七歪八倒,全都找阴凉的地方坐下。火头军推着白瓷罐,里面放的是不凉不热的绿豆汤,白糖放的甜而不腻,正是消暑佳品。 到了炮长这一级别,除了绿豆汤,还有白糖水,若是喜欢喝茶的,就有高碎。要是做到了哨官,便有足够的尼德兰水这等泰西饮料供应。用着泰西大炮,喝着泰西的饮料,这样的日子若是再不卖命,那还有人心么? 整个武卫后军万把弟兄,虽然粮丰饷足,可是要说这等享受,除了炮营之外,却也再没有其他人。七天一顿荤腥,十五天一次大饼炖肉,这是神仙都不敢想的日子。 固然炮队重要,但是这种照拂却是所有特种兵都没享受到的,哪怕是骑营的待遇,也远逊于炮营。乃至有的骑营或是辎重营的人,已经想着托关系调动到炮营来。 有了远胜同僚的福利,足额的军饷,不管是练兵官的皮鞭棒子,还是那些废物之类的称呼,大家也就没了怨言。尤其随着训练的进行,这些新兵也渐渐明白,在冷言冷语之后,教授的是战场上杀敌保命的要领。虽然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没有传开,但是其意,大家心里就都有了数。 自赵冠侯回津之后,训练强度日益加强,负重、长跑,队列、体能,训练科目多,要求也高,但是士兵们的热情不减,部队的素质在明显提升。按照那位普国通殷盛的判断,现在的炮营两队,大概可以抵洋兵炮队一连。而在过去,大金炮队五队,也未必抵的上洋兵一连,赵冠侯的练兵成绩,堪称右军之冠。 炮营的这些福利一方面是上层的照拂,另一方面,就是赵冠侯从简森夫人那里拉来了赞助。简森以自己的简森洋行名义捐献了一笔款,专门用于炮营士兵福利,确保他们有各种饮品和肉食。 时间一长,自家管带与这西洋美寡妇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消息也就流传出来,士兵们对此倒是没什么鄙视,反倒是羡慕的情绪居多。还有人嘀咕着自家长官为了炮营弟兄舍身,确是三军表率。 原本韩荣让赵冠侯的炮营拥有这么大编制,是惦记着等到他把架子搭好以后,从中抽血,填充自己的武卫中军。但是武卫中军一时之间并没有成型,只是停留在纸面上,连步兵都没招起来,特种兵配备就谈不到。再者赵冠侯这次进京办洋务有功,顺带还差点挤掉张阴恒,实在是名声太响,搞的韩荣也就不好再抽他的炮队。 事实上,除了他以外,惦记炮队的人还有不少。武卫前军程功亭的本职为直隶提督,本身又缺炮,就连购买的一批挽马驮马,都被赵冠侯截和,是以一直想把他的炮营抽调出一部分到武卫前军。 武卫后军董五星部,本就是乱民流匪招安而成军,部队战斗力虽然剽悍,但是装备奇劣,本部只有土炮没有洋炮。对于这支炮队更是垂涎,已经向韩荣提出要人要炮的要求。 赵冠侯这边听到消息后,带着几个帐房连夜造了若干帐本出来,上面记载着炮营目前积欠亏空若干,随后将之一摊。大有谁要是想从炮营抽血,就得先替炮营填补亏空的架式,简森夫人又通过洋人的势力略一施压,此议也就作罢。只是炮营与武卫前、后两军之间的嫌隙,却也就此产生。 营房里,炮营军官一个时辰的数学教授刚刚结束,士兵送着冰镇荷兰水进来,与长官们消暑。商全边喝着荷兰水边道: “我以前在普鲁士学炮操时,他们那里,也是这样。炮队军官,都要学数学,根据射表计算火炮角度和药量。只是我大金的兵,向来轻视此道,回国之后,此议不兴,不想管带好象也在普鲁士学习过,又把这方法复兴起来。炮营的人都会计算,发炮之时,准头就好,炮弹长了眼睛,看敌人向哪里藏。” 队官张怀之却笑了笑“咱们的炮没用过,好不好用,总要上战场才知道。但是赵管带的炮,却一定好使。你们想啊,他要不是炮术精良,怎么把那洋寡妇伺候的舒坦,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这可是真正的炮术,靠这炮术才能扬我国威,一雪前耻啊。” 几名军官哈哈大笑起来,眼睛则溜向了另一边待客室方向,脑海里幻想着各种场景,心里羡慕、嫉妒的情绪都有。 军营里原本禁止女子,但是简森夫人身为洋使,又是路款使用的监督大员,不在禁令之内。就连韩荣对她都客气几分,何况小小的炮营,自是想来就来,不受阻碍。此时的简森夫人面色绯红,体软若酥,并没有往日里女强人风范,将衣裙整理了一番,见赵冠侯已经穿戴整齐,抱怨着 “为什么每次都是选在你的军营里,还都是在桌子上。我投资了这么多,你们就不能买一张床么?” “那太露骨了,看破别说破么。我也说了,你在租界里等我就好,我一有时间就会去,这样影响不好。” “让影响见鬼去吧!谁敢对我们的行为有意见,我就中断贷款!你们的大皇帝现在要搞新法,到处都需要钱,除了原有的路款之外,又向我们提出借贷,而能否借贷成功的关键人物……是我。” 简森得意的扬起头,她最近往返于京津两地,奔波于借贷事宜,总办事务衙门也长来长往,也就越发的骄傲起来。只是随即,她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妇人似的,抬腿轻轻的踢着赵冠侯的腿 “你不守信用。答应过我,一定要经常来看我的,可是你从京城回来以后,一直陪着你的老婆,却很少来陪我。而我,却在帮你谈生意。地雷现在卖了很多,包括租界还有山东那边,都有人买进了大批地雷,我想军火生意,或许也可以考虑做一下了。” “买地雷?租界买这个做什么。” “防范你们国家的乱民。那些拳匪袭击教堂,攻击神的仆人,同时也对我们商人进行冒犯。这些地雷对付暴民很有效,所以我们的生意很好。” 赵冠侯点点头“生意很好就好,我所得的佣金,你帮我存在华比银行,拿出其中的一半兑换阿尔比昂镑。另一半就存现银吧。” 简森夫人一愣“非常好,你终于想通了,愿意把财产存到我的银行里。我保证,你的钱绝对安全。”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还是你的钱,我当然放心。我现在担心的是,大金的钱庄。过几天,我会把我所有的钱都提出来,交给你换镑存现银,我信的着你。还有,我托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简森夫人一笑“由我出面,不会办不成。在山东,我替你存了两百发榴霰弹,现在,我要佣金……” 赵冠侯一耸肩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己向简森夫人要了赞助,又让她帮自己购买了威力巨大的榴霰弹,其他方面,就得听她吩咐。好在这种佣金,他愿意多付几次,自己也不觉得吃亏。两人又在一起腻了一阵,他才问道: “除了闹拳民的事不提,京城里情形怎么样,现在地方的局势感觉很混乱,每天都有电旨发下来,搞的我们晕头转向的。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当一回事,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了,实在也在乎不过来。好在,我们军队里,受的影响,暂时还不大,除了厘金方面。” 那份定国是诏的上谕发布之后,上谕频发,电旨不断,整个大金,在赵冠侯看来,就进入了一个混乱且浮躁的状态之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有关行新法的电旨上谕,已经发了几十道。 其内容从经济到制度复又涉及军事、政治、官制,包罗万象,上至京城,下至地方,无所不涉,其正确与否,是否合适,不问可知。京城里,裁撤通政司、詹事府等六处衙门,京城之内,无罪而失官者,几过万人。而于地方,湖北、广东、云南三处督抚同城之地巡抚裁撤,漕运督署撤消,部分无盐场之盐道,也被撤消。 与军队直接产生关系的,一是裁撤绿营,大办团练,另一条,就是停收厘金。自洪杨乱起,朝廷募兵团练,所费钱财皆赖厘金。当年章少荃正是靠着厘金收入,可以购买洋械,聘用洋员,才有后来淮军赫赫战功。及至兴办北洋水师,编练新军上,厘金就更是重要来源,津门为商贾稠密之所,靠厘金收入,就可养以重兵。一旦厘金尽废,则武卫军的军饷都大成问题。 不过这些制度虽然有上谕明发,地方上的态度,却还是持保守观望,津门的厘金依旧照收,若是有人以上谕相抗,自有铁拳大棒,向其解释一番上谕是上谕,事实是事实的道理。可是这种土办法能维持多久,这些当兵的人心里也都没数,赵冠侯则联想着自己在京中的所见所闻,总觉得这么个搞法,似乎不怎么妙。 简森夫人道:“你们的大皇帝,是一个充满热情、理想和进取精神的年轻人,他的很多想法都很好,在我们看来,他比你们的老佛爷更为开放,也更友好……” “你这么说我要吃醋了。”赵冠侯把脸一板“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金国男人很小气,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夸奖其他男人么?” 听到他这句自己的女人,简森微笑着在他脸上一亲“亲爱的,你真是很会讨我喜欢,知道我喜欢听你这句话。好吧,我是说,他是一个很符合我们利益的皇帝,但是……他不符合你们的利益。他手下缺乏优秀的幕僚,而他自己,则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连他的师傅,不是也被驱逐了么?” 变法初期,群情激昂之时,帝师翁放天忽然获罪,被开缺回籍,这算是给变法带来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杂音。尤其大金素重师徒道统,师徒如父子,以徒驱师,如同以子逐父,名声上,总是有妨碍。 名义上,固然是有人参劾他与张阴恒在交涉阿尔比昂与普鲁士借洋债中,得贿二百六十万。但是另一方张阴恒尤在,翁放天却被逐,这怎么看,也是厚此薄彼。再联系到之前天子与师傅已经几次争吵,以徒驱师之说,也就更为人所接受。 简森回忆着京城的情景“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职位,而得不到新的安置,这对他们不公平。毕竟,他们只是按照你们的规则做事,无缘无故就失去了职位,肯定很不高兴。另外不高兴的就是女真人,大皇帝要停掉他们的旗饷,让他们自己去谋生路,而这些人已经被养了几百年,现在说放弃他们,他们肯定是要发火。” “还有读书人,从小就学八股,现在告诉他们不考了,要考别的,又不给他们一个时间做缓冲,他们能高兴才怪。”赵冠侯摇着头“女真人不满意、大臣不满意、地方督抚不满意、读书人不满意,就连那些庙产变成学堂的和尚道士也不满意,我是真想不到,这新政到底是为了让谁满意的。” “维新派内部,也在争权。那位康祖诒先生一直以天子心腹自居,可他事实上只见过天子一面。他的官职只有六品,不能得到召见,这是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据我所知,他在向天子建议,设立制度局,由他来担任负责人,这样,就可以绕开规矩,也可以绕开那些大员,亲自跟天子去谈了。” 简森笑着说道:“虽然这些制度看上去有些可笑,但是对我来说,这样的金国才是最好的。你们需要我们,离不开我们,我们才能控制这个国家。就像我离不开你,所以你就控制了我一样……” 眼看两人又要缠在一处,这间会客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简森夫人脸一沉“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看来,有人应该学会遵守规矩!”她边说边跳到地上,三两步来到门前,随后就看到了那个男生女相的唐天喜。 如果对上别人,她的怒火肯定会直接喷发出去,但是唐天喜是袁慰亭爱将,简森夫人对其也要客气几分,只好见了个礼“唐天喜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唐天喜向房里看了看,提鼻子一闻,便知道两人方才在做什么,脸上则不动声色“袁大人有令,要赵大人去见。这是很急的公事,实在对不住。” “很急?抱歉,我想知道,这到底有多急,我和你们的赵大人之间,也有很急的事情要谈。这涉及到一笔数目很大的贷款……” 赵冠侯捏了捏她的手“我想,大人找我一定是有急事,咱们贷款的事,改日再说。” 简森无奈的退了出去,唐天喜则朝赵冠侯挑了挑拇指,赵冠侯将一张银票递过去,然后问道:“唐老兄,麻烦您给个话,大人这边是有什么事?” “别担心,不是坏事,是带你去演天河配,不是让你去演杀四门。”唐天喜说了句俏皮话,等看到银票上的数字,才又透露了一个消息:天佑帝有电谕:“命直隶总督韩荣,传知按察使袁慰亭来京陛见。” 赵冠侯这时便也明白过来,多半是袁慰亭对进京之事心存疑虑,生怕有什么危险,要自己这个子龙,随行保驾。(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本初进京(二) 自新农发往京城马家堡车站的火车,只挂了一节车厢,自是袁慰亭的专列。袁慰亭带的随员极少,马弁材官数人,亲信唐天喜也留在营房里不曾带出,跟随他出行的亲信,就只有一个赵冠侯。 这花车装饰的极为豪华,西洋沙发明亮的玻璃窗,上面还有吊灯,比起富豪之家的装饰尤有过之,当真是个极享受的物件。赵冠侯绞了热手巾过来,给袁慰亭擦脸,袁慰亭用手一指对面“坐下吧,坐着好说话。这车到站还得有一会,正好有些话要说。这次让你跟我进京,是仲帅的意思,用意,你该很明白吧?” “这倒是很明白,离间计而已。我的炮营太大了,仲帅不放心,希望我和姐夫离心离德,他便好钳制。” “不,这不是钳制你,而是钳制我。你的一个炮营,差不多能顶我手下一个翼。仲帅,这是对我不大放心了。从新农到马家堡,沿途驻扎的是程功亭的武卫前军,董五星的后军,也要进京护驾。那群土匪都可以进京,偏不让我的右军进京,这不就是防着我真的是新党,与仲帅为难么?让你跟着我,就是当个耳目,看看我跟什么人见面,又在想一些什么,我……很难啊。” 袁慰亭叹了一口气,显出几分疲惫之态,在政坛上沉浮多年,走钢丝的时候多了,只有这一次,他觉得这钢丝有点难走,不知该何去何从了。新党里,徐仁寿来过几次新农,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要他表态支持皇帝,确保武卫右军为天子所掌握,不听令于他人。 徐仁寿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户部堂官徐致静之子,乃是当今天下四大公子之一。与陈三立、谭壮飞、陶菊存其名,亦是维新变法中,开路先锋一等的人物。他的接触,自然就代表了新党的态度。 天下之兵,皆是天子的部下,何必特意说明?反而是因为特意说明,才让人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寻常。隔过韩荣,单独找他,更说明一点,就是这话的意思,就是朝着韩荣而去,天子是想要架空韩荣,来抓军权。 韩荣素来只知有母,不知有子,加之莲花六郎的传闻,为天子所恶,有此行事倒也不算出奇。他表面上自然不能对袁慰亭与徐仁寿的接触说什么,但是心里不能不防,不论是安排赵冠侯同行,还是调动前后两军沿京驻防,都表示出对袁的不信任,同时,也不能不让人心中生出一丝疑虑。这看似寻常的拱卫京畿背后,是否又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天子召见,又是为了什么? 赵冠侯倒也没有保留,直接挑明“万岁手上没有兵,心里就没底。皇帝总要抓住一些什么,才好让下面的人做事。要么是权,要么是钱,要么是兵,要么是规矩。要权,有老佛爷在,万岁的权也是虚的。至于钱……也就是洋债。至于规矩,前不久,刚刚罢免了礼部六堂官,自大金立国以来,从来都是上司弹劾下属无有不中,下属弹劾上司,纵然赢了,也是个两败俱伤。可是王小航一个司官,弹倒了六个堂官,这天下的规矩,怕是要乱了。所以,他现在要抓的,就只能是兵。天下能战之兵,还有能超过姐夫手下这一万儿郎的?” 皇帝号令百官,统领天下,靠的就是规矩二字,现在皇帝自己带头破坏规矩,这便让人闻到一丝不祥的味道。何况六堂官里,怀塔布之母,与太后的关系极好,其妻亦是太后身边红人。未经太后允许,就罢免怀塔布这种堂官,太后自然就会不高兴。虽然现在看不到有什么结果,可是想来身在局中的皇帝,有什么压力自己心里很清楚。 加上韩荣的这种布置,在局外人看来,都有些毛骨悚然,至于局内人,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袁慰亭一笑“你跟我面前,就不用说那些恭维话。咱们的右军是很强,但也没强到可以以一军而敌天下的地步。这兵都是万岁的,万岁想要,自然可以拿走。只是隔过仲帅来找我,这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没办法,仲帅虽然支持办新式学堂,又与林日升有书信往来,可是在万岁眼里,认定他是守旧派,自然不肯加恩。姐夫曾为强学会捐款列名,想必也被万岁看成是新党,是以引为奥援。” “新党旧党,我看不到,我眼里所见的,只有能干的人,和没用的人。变法,我袁某人向来支持,但是这样变法,却不是我想看到的。那些上谕,发的太多、太快,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是好。不是臣子敢不奉诏,而是不知从何奉起,不知该如何奉诏。何况各省情形不一,各有困难,岂能一概而论,以一道旨意,而定大局?”袁慰亭并不拿赵冠侯当外人,直接说了心里话。 “以厘金为例,如果不收厘金,我们的右军就要喝西北风。这些事,上面的人是看不到的,他们只讲道理,却看不到实际。他们看的在那”袁慰亭用手指了指火车车厢的厢顶,随后又一指脚下“可是我们总要站在地上,看不到地面,又怎么站的稳?所以天子的电谕执行不下去,心里便会着急,这一急,就想着要抓兵权,但是这么个搞法,是要出乱子的!眼下咱们大金要的是歌舞升平,最怕的就是出乱子。洋人就在我们身边,内乱一升,外侮必至,到时候我们哪个不是罪人?” 赵冠侯向马弁要了茶水,先给袁慰亭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姐夫,别急,我倒是从简森夫人那听了个消息,不知道真假,说来您做个参详?” “若是你们闺房秘戏,就不必跟我说。若是京城的消息,不拘真假,说来听听总是无妨。” 赵冠侯一笑“听说,仲帅见驾时,正好是康长素见驾那次。两人朝了相,便也说到了变法,仲帅说,法自然是要变的。但是祖宗之法,施行多年,岂是朝夕之间,就可变成。纵然要变,也是要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康祖诒区区一个六品芝麻官,但是在仲帅面前,却不肯低头,居然反唇相讥,说只要杀几个一品大员,这法朝夕间便可成功。” 袁慰亭哼了一声“若这笑话是真的,这个康某人,便当真可杀了。区区一六品章京,敢妄议杀一品大员,怪不得人们叫他癫康,当真是个疯子。大金国势衰微,民穷国敝,法是应该变的。但是总要用对了人,若是用个疯子来主持变法,不啻于为病人请来个庸医,再以虎狼之药,那便是要谋人性命。万岁这次用人,真的是用错了。” “姐夫,要说用错人,又何止万岁,我看仲帅也好不到哪去。他用程功亭部守铁路,这怕也是一步贻害无穷的昏棋。王小航与程功亭是结拜兄弟,他是新党中人,程功亭若是与王小航同心,仲帅怕也指挥不动。” 袁慰亭摇摇头“若是那样,万岁何必见我?可见程功亭那里,他们说不动,就来找我了。你啊,聪明是聪明,还是缺少历练,总要踏下心来,好好揣摩一番官场上的规矩,才能再进一步。” 赵冠侯表面上连连称善,心内则想着:与这等枭雄人物打交道,总是要进一步退两步,既要表现出自己的才干,也要犯蠢。总要让他认为能拿捏的住你,才好相处。若是自己不说最后这句,你又怎么放心把两个营的庞大兵力,归我提调。 火车于马家堡停住,一行人下车之后,先到了法华寺。此时官员进京,要么是住会馆,要么就是住寺院。法华寺地方开阔,乃是一处宏伟的禅林,进京官员中,不少人都愿意在此做公馆 。知客僧与官府来往的多,也知道该如何伺候,赵冠侯奉上了一百两银子香资,又许以临行另奉香油,就将一处极为宽大的跨院打扫出来,供应一行人居住。 这跨院不但干净,而且出入方便,可以不经过正门,很是便利。院子里有单独的厨房,就是在这里升火做饭也没问题。和尚们表面上不动酒荤,总不能让住在这里的官员也跟着吃素,有这么一个厨房,倒是彼此方便。 等到众人安顿好行李,天不到晌午,十格格便递了帖子,随着一名马弁走进来拜见。她身上依旧是一身男儿打扮,一身宁绸长袍,贡缎马褂,手中拿一柄湘妃竹洒金折扇,神采奕奕,俨然个浊世佳公子。见了袁慰亭,先自施礼,喊了声四哥。 袁慰亭当日曾拜入庆王门墙,以庆王为师,是以庆王子弟与他以兄弟相论也是寻常。十格格既然做了男子打扮,袁慰亭也就装做糊涂,将他当男子看待,称呼着十弟,让他坐下。 “阿玛有话,四哥这次进京是奉了天子的电旨,未曾陛见,不便私自拜访。可是四哥既然进了京,也不能不交代,这接待之事,就交到了小弟身上。招呼不周,可不要见怪。” “十弟,咱们自己人,就别说见外的话。愚兄进京,乃是公事,可不敢惊动恩师大驾。十弟你来接待,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我哪还能有什么别的话说。京城里我虽然来过几次,但是终究是个生客,一切就有劳十弟你这个小城隍安排了。” “四哥不必客气,阿玛有话,咱们都是自己人,到了京城就是到家,没有必要见外。小弟知道四哥口味,特在厚德福定了席,请师兄品评品评他们糖醋瓦块鱼做的是否地道。” 厚德福的位置在前门大栅栏那里,门面不大,闹中取静别有一番风味,河南菜做的拿手。瓦块鱼用的是黄河鲤鱼,黄河水泥土味重,若是现捞现吃,虽然鲜美但是土腥味重。厚德福这里,专门有清水池,将鲤鱼养上三几天,将土腥味吐净,又有好手名庖,懂得抽筋的将大筋抽去,然后才开始炮制。是以肉厚且滑腻,入口滑腻,肉也入味。 袁慰亭对于家乡菜自是极有心得,坐定之后,吩咐一句要宽汁,不多时一盘先煮后煎的细面条便送上来,袁慰亭一便以卤汁拌面一边道:“这里的鱼味道做的,比家乡还好,爽口开胃,十弟找的这地方,倒是合我的心意。” “四哥满意就好,等到吃过饭,我请四哥到陕西巷坐一坐,听几个曲子,打上几把牌。” 对于十格格离经叛道,袁慰亭早有所闻,听到她逛窖子,倒不至于惊奇,但也绝对不会参与,连连摆手“袁某家有爱妾,可不敢在外胡为。再说有冠侯在,他与他义姐说句话,愚兄的这点胡须就要遭殃,兄弟你可千万不要害我。” 十格格一笑“这有什么,拉他下水就好了。到时候大家互有把柄,他就不敢多说了。” “那贤弟只管去把冠侯拉下水,愚兄用过饭,就先回寺里,与方丈谈谈佛法。法华寺乃是古刹,方丈必是佛门大德高僧,我想请他相一相面,测测前程,去了小班,再去找大师,这与佛不敬,不能做。” 十格格见他不去,也就不再勉强,而是说起其他。他们坐的是雅间,但是也能看到,外面往来的人极少。十格格摇着头“若在往日,这个时候这里早就起满坐满,就想吃这瓦块鱼,也不一定有。可现在么……门前冷落车马稀,咱们这种食客,不多见了。” 赵冠侯问道:“这是为何?” “为何?一万多人丢了官,天天闹个没完,丢了官的没钱下馆子,那有官的,也不敢随便下馆子,生怕被人逮到,就是个麻烦。再者,康祖诒那干人停了我们的旗饷,京城里几十万女真子弟都没了钱粮,又哪里还下的起馆子?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我们王府里来告帮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大家祖上都沾亲带故,现在没了饭,八杆子打不上的,都能来借粮。也是他们自己,平日里有一个花两个,吃干当尽,外面还有债,没了旗饷,就不知道怎么活了。老佛爷发了点赈济,阿玛那里也预备点款,可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下馆子的事,他们就别想了。至于朝廷里得势的维新党,又要讲个表率,说个操守,下个馆子,也会损害他们的清誉,所以这一行都不怎么好过。再说,康长素是广东人,吃饭也是吃广东菜,这河南菜他哪里下的了口。所以生计也就艰难了。” 袁慰亭问道:“贤弟,现在京里的情形,看来不大好?” “是啊,确实是不大好,官也骂,民也骂,读书人也在骂,就听不到多少人不骂的。那些翰林们,借了京债,原本就想着等到放考时还,这下改成了考策论,连翰林自己都不晓得怎么当考官,又如何还的起债,被债主堵门的翰林们不知有多少。还有那武科,弓箭枪刀,考生在家即可习练,这枪炮,让他怎么练法?总不成让老百姓自己铸炮买枪吧。更别说洋枪口径、款式不同,滑膛线膛,燧发火绳,用什么枪当标准都不知道,怎么开科。” 十格格说到这里,用扇子轻轻一敲桌缘“要是这么搞下去,我看这大金国,早晚要完!”(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本初进京(三) 大金要完这种话,从十格格嘴里可以说,袁慰亭天胆也不敢说出来,甚至连发表意见都不能,只好将一箸面条放到口内,又连喝了两口酒,故意露出几分醉态“不成,火车晃的我头晕,这酒有点多了,老十,改日愚兄做东请你,今天怕是要跟你告假。冠侯,你留下陪着,不用跟我回去。” 等到送袁慰亭上了马车,赵冠侯才道:“那话你跟我说也就是了,怎么能当他面说?大人听了你这话,哪里还能吃酒?” 十格格张开折扇,得意的扇了几下,脸上洋溢着计谋得售的奸笑“我故意的。你好不容易来一回,我又好不容易在额娘那里告了假,自然好好好陪你,哪有那么多时间陪这个大头。只好用几句把他挤兑走,否则太耽误时光,吃完东西,我们去六国饭店。” 那间包房她似乎又重新租下了,到了地方熟门熟路的开门进去,随后就投到赵冠侯怀中,由他抱着连转几个圈之后才道:“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发了大财,洋行里存了十几万的款。那个简森夫人不是有钱么,我早晚要比她还有钱,免得她财大气粗,以财压人。” 赵冠侯和简森的关系,她已经知道了,只是也知道,这没什么办法。两人木已成舟不说,简森夫人自己是有钱的侯爵夫人,于金国官场上亦大有面子,野格格的威风压不住她。如果为了争男人闹翻,左右是自己没脸,连带阿玛的脸也都丢了,就只好暗气暗憋。想着发一笔财,显示一下自己的手段,也证明自己有钱,不再让男人花那女人的洋钱。 赵冠侯少不得以好话应承着,哄着格格高兴,两人自是有一番离情要述,等赖在自己男人怀里,十格格才把自己发财的事说了。 “万岁不是要变法,行新政么?内中就有鼓励商业,又是让商办铁路,又是支持开矿,还要买机器效法西方办农业。这些都离不开一个字,钱。康祖诒支持商办,反对官办,商人们自己却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最后其实还是找官府里的关系,由官府出资,挂个官商合办的幌子,好处都落到自己口袋里。官府手里没钱,却可以去借洋债,我在使馆区那么熟,有的是关系和门路,就帮一些衙门,谈了几笔生意,然后按规矩,二八折扣,十几万银子就到手了。怎么样,我做的好不好?” “我的格格当然好了,不管能不能赚钱,你都很好。今天怪不得看你那么高兴,原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得了这么大一笔财,换谁都要欢喜。” 十格格摇摇头“钱财么我虽然高兴,可是十几万比起那个洋寡妇来,也只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要想让我的额驸不为洋钱折腰,还差的远呢。我真正高兴的有两点,一是你这么早就进京,我就能看到你。二么,就是老佛爷要出来训政了。” 庆王当年落魄时,以出卖自己的字画维生,生计很是艰难。但即使那时,他依旧以微薄的收入,接济方家园太后的娘家,乃是不打折扣的太后心腹。他的阵营没有选择,注定是后党,而非帝党。 天子掌权之后,虽然碍着太后的面子,不能把庆邸如何,但是圣眷既薄,行事上,就多了许多顾忌。加上还有个庞得禄从中煽动,庆王自己又多有不检,日子很是有些难过。 庆王的日子难过,十格格的威风也就跟着小了许多,若是太后可以重新出山,庆王府可以重振雄风,十格格也能继续做她的十爷,自然是欢喜。 赵冠侯问道:“这消息可不能乱说,搞不好是要杀头的,可有什么把握?” “那自然是有的,否则怎么敢说。你没听京里人说么,九月初五,太后要和天子到津门观操,到时候太后一声令下,韩仲华就要兵谏,把天子抓起来废了。另立一个新皇帝……” 她话没说完,就被赵冠侯以口封住,良久之后,赵冠侯才正色道:“这话也是敢乱说的?让人听到,那可不得了。我跟你交个底,这事绝对是没有。观操,就是来看我们武卫右军,可真若说拿人,现在怎么着也得有个消息,仲帅那里什么消息都没有,就可知这信是假的,根本信不得。再说,你也不想想,废了皇帝,又到哪去找现成的人,让你哥哥振大爷顶上?” “我家是疏宗,哪敢想这个。可是翔凤胡同有小恭王,他怎么就不能继位了?再说了,就算兵谏的事是假的,韩仲华调兵遣将的事,总不能也是假的吧。程功亭、董五星,两路大军眼看就要进京城了,这要是没有老佛爷的话,韩荣他敢?我跟你说,老佛爷,怕是真的要动气了。你大概不知道,万岁先是册封四京卿,绕过军机处,有事都由四名军机章京承旨抄发,这是效法世宗朝,废内阁的故智,要废军机处。接着,又未经老佛爷点头,擅自罢免了礼部六堂,自行任命了六名堂官。现在又要开懋勤殿,设立顾问,所有顾问无品级出身中西限制,有事只回奏于天子,不奏于太后,这不就是……。” “这就是要造老佛爷的反了。”赵冠侯表情凝重,他对于慈喜倒谈不到忠诚,但是他确实是和保国会不对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己过去所依靠的,一是十格格,二就是皮硝李这等后党。 之所以庞金标到现在都不敢找自己的麻烦,也是因为太后还在,他闹出了格,就会被太后的力量收拾掉。如果天子翻盘,彻底掌握权柄,自己的日子怕是将难过的很,从这一角度出发,他也绝对不希望是维新派取胜。 再者,在他看来,天子的赢面确实不大。新政实行,吃亏的人太多,固然有一部分人受益,但是他们却不成为当下的主流。新政或许是一件好东西,但是太过急于求成,就等于瓜未熟而硬摘,味道自己不会甘甜。 这么多道明发上谕下来,差不多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皇帝是个心里没有成法的人,既没有定见,也没有方略,听风是雨,别人怎么说便怎么听,与其说是皇帝,倒不如说是一台盖章的机器。这样的天子,能够保持帝位已属不易,妄想挑战慈喜这等老于政坛的好手,未免就是自讨无趣。 天子手中无兵无权,京畿之内,兵权尽为太后所有,只要她说一句话,废立天子,又何须等到阅操?可问题在于,金国若是发生了废立之事,洋人是否会坐视不管。正如简森所说,天佑这样的天子,极符合西洋各国利益,届时一个要废君,一个要保帝,那就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了。 “听说懋勤殿的顾问名单里,还包括了扶桑前相伊藤博文。阿玛听了这个消息后,连骂了好几声荒唐,他一个扶桑人,有什么资格到我们金国来做顾问?到时候他肯定是向着自己国家多一些,不是花钱请了个奸细?” “是啊,问题是这话咱们明白没用,总要皇帝明白才行。章合肥怎么样了?” “处境不好。原本接待了亨利亲王后叙功,让他重新到总办事务衙门里办公,可是没过几天,张阴恒就销假归衙,再过了几天,就又把章桐逐出衙门。这事实在邪门,张阴恒借一次洋债,就收了一百三十万的好处,天子却还是用他。章少筌死活就是不肯用,弄的老头很难过,据说回贤良寺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你说说,要是这么搞法,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还有谁为朝廷出力,老佛爷不出来管一管,可怎么得了?” 十格格又道:“虽然撤了帘不好再挂回来,但是却可以训政,只要太后一拿回政柄,我们就又有好日子过了。额驸,我……还要。” 裤腿胡同,浏阳会馆之内,谭壮飞以擦刀布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龙泉宝剑,剑光闪烁,剑身光可鉴人,手离的近了,便能感受到这剑上的森森寒气,端的是一口吹毛利刃。 在他对面,坐定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男子。这人生的身材中等,体形健壮,方面大耳络腮胡须,二眸精光四射,端的是个极威风的相貌。 “大公子,这口剑是我废了很大心力,从龙泉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那里求来的。这是他的传家之宝,轻易不外借,好在我当年曾救过他的性命,救命大恩,总不能不报,再者,我们做的也是正事,他也就不好不借了。这剑不但锋利,另有一桩好处,就是可软可硬,可以围在腰里,当做腰带,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与天桥说书先生说的那秋风落叶扫,一般无二。” 谭壮飞将剑轻轻屈起来,剑身成一个桥形,一松手,便又恢复如初。“毕大侠,这端的是一口难得神兵。只是单凭一口剑,我们只能杀三两个人,要想成大事,这却是远远不够的。你的朋友……可靠的住?” “大少放心,我这次邀请的,都是永年过命的交情,足有百十人。他们中,要么就是和洋人有死仇,要么也是这些年弯着腰做人,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还有的,是有至亲骨肉死在高丽。总之,只要是能让咱们大金富强,能让我们不再受洋人的气,就算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也愿意干。” “不,不是让大金富强,而是让中国富强。”谭壮飞纠正了毕永年的一个口误“这片江山,是我们汉人的,我们才是主人。而现在住在西苑、颐和园的,只是一群外来人,是入侵者。与洋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谭某虽然封为军机章京,却从没想过为其卖命。我所图者,只有一件事:驱逐鞑虏,光复中华!毕大侠乃是人中龙凤,自然会明白,这里面的区别。” 毕永年见谭壮飞如此坦率,自己若是再有所保留,未免就不够朋友了,当下连忙抱拳“大公子所言极是。说来惭愧,毕某被江湖朋友称一声侠客,可是要论见识,却是不敢和大公子相比。只是我不大明白,咱们这次围园杀后,所图者,不是慈喜那妖妇么?” “不,杀那妖妇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谭壮飞一笑“我与长素先生在有些事上看法不同,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们两人却是一致的。只保中华,不保大金。我们裁勇营,兴团练,改官办为商办,所求者,就是强我汉人之力,减金人之能。论起手段本领,天佑帝比起那妖妇相去甚远。只要老妖妇一死,他也不过是我们股掌中的人物,让他怎的,他便要怎的。” 说到这里,谭壮飞冷笑一声“我们今天可以围园杀后,明天难道不能围宫斩君?皇帝弑母,就等于失了法统,只要我们让他做下了这事,就等于是让他自己钻到鬼头刀下。承湉小丑,哪里看的出这些?他只要弑母,我们就可以推翻他的宝座。复我汉家河山,光复祖宗基业,便在此一举!” “可是……可是护园的人马不少,手里有洋枪,弟兄们手里只有刀剑,怕是很难接近。何况现在还有程、董二部,重兵在外,此事怕是很难做。” 谭壮飞点头道:“这事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请本初进京。我们中,有过争论,有人认为该拉拢千里草,长素先生则觉得本初可用,这事,我还是支持长素先生。” 此时提人,喜用隐语,千里草扣一个董字,指的是甘军统领董五星,而本初为袁绍之字,借此袁代彼袁,也就是指袁慰亭。谭壮飞道:“前者妖妇观操时,所见的便是本初的兵,听说此兵精锐,不逊泰西。固然此言有夸张之处,但是其兵之精,亦可见一斑。听说他部队中一个炮营,足抵其他各军所有大炮。若能为我所用,破前、后两军,易如反掌。” 听他提到炮营,毕永年心中一动“大公子,我扫听一件事,他那炮营的管带,是不是姓赵,少半截手指?” “毕大侠,不可造次。”谭壮飞面容一正“我知道你与他有杀弟之仇,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现在杀了人,我们和袁某,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今天是七月二十九,八月初一,袁慰亭就要见驾,现在这个时候,闹出点乱子来,我们就会前功尽弃,毕二爷的血,也就白流了!” 毕永年的嘴紧紧闭着,手抓着椅子扶手,胳膊上的肌肉如同小鼠一般跳来跳去,忽然一声大吼,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拳砸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此仇今日不报,他日也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话好说,等到复我汉人衣冠之后,杀赵某如杀一犬,谭某单人支剑,也要与毕大侠一道寻仇。” “如此,那我就容他多活几天!” 那张木桌上,一道裂纹出现,在一声脆响中,半个桌面,连同上面的茶壶茶碗摔了一地,碎片四溅。(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再会壮飞 袁慰亭自二十九进京,只和十格格吃了顿饭,其他时间,全都待在法华寺里足不出户,既不去拜客,也不怎么见外人,只守着那本《拿破仑传》在翻阅。赵冠侯心知,这是袁慰亭对于目前京城局势观察不明,不敢随意的参与进去,生怕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庆王那里,第一不适合去,第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至于皮硝李,这个时候他怕是根本不会出皇宫,也就不必去找麻烦。暂时搞不清胜负,也就不好下注,是以现在的袁,还是想着坐壁上观的打算,自然要谨慎为上。 赵冠侯陪了十格格一天,晚上的时候,又到陕西巷坐了一坐,杨翠玉消息灵通,要知道自己过门不入,心里难免不欢喜。两人见面,自是情热,杨翠玉温情若水,与十格格的天家贵胄又自不同。 只是她未曾留客,倒不可真个一飞冲天,只是讨了些口上的胭脂来吃。到了七月三十,赵冠侯自己也不再出门,只安心做个侍卫,在门上垮刀侍立。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知客僧送来了名刺,并非求见袁慰亭,却是来拜他的。 见贴子上龙飞凤舞的写着王正谊三字,不由就想起了那位一等一的好汉,和他那口厚背阔刃刀。袁慰亭得知是个京城里侠林中的人物,倒不曾重视,只说了一句“既然是来拜你的,那便见一见,也是无妨。我这里有那几个人,也就够了,你只管去。” 见面的地方,依旧是糖房胡同的大酒缸,与上次相比,这里显的更为热闹,往来的人似乎多了不少。王五身高体健,加上那把大刀,极是好认,很快就找到了人。只见与他同席的,依旧是大金四公子之一,如今则身列四京卿的谭壮飞谭大公子。 赵冠侯很是和善,见面先赔笑脸 “王五爷、谭大公子,你们二位怎么有闲,邀我吃酒?这吃熊掌的日子,好象还没到,咱倒是能吃点冰碗,聊以解暑。” 王五将一只酒碗递过去“要吃冰碗得去会贤堂,在这,咱就是海淀的莲花白。来,我敬你一碗。” “谢五爷!” 谭壮飞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碗,三人的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赵冠侯又朝谭壮飞道:“大公子,我倒要向您说声恭喜。上次咱们见面时,您是知府候补,现在却已经实授军机章京。万岁有旨,不经军机处,而直接由四位章京承旨,于京城之内,提起四京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三月之内,电旨过百,内中大半,想必出自仁兄手笔,他日前途不可限量,我这里倒是要提前说一声,指日高升。” “赵贤弟,你客气了。章京也好,候补知府也好,只要是为朝廷出力,就没什么区别。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觉得,电旨,太急了一些。” “此乃国家大政,冠侯不敢妄议。”他用手指了指莫谈国事的告白,谭壮飞却一笑 “这是掌柜的忘了撕了,待会让殿臣把它撕下来就好。万岁变法之始,就明发上谕,凡金国之事,金国之民皆可议,人人都可将自己所想具本上奏,直达天听,这莫谈国事的话,就不用提了。你或许嫌我们太快,但是我却嫌我们太慢。咱们已经被世界其他国家甩的太远,如果不走快一点,又怎么追的上呢?其他的国家,或许可以慢慢来,但是于我国而言,就必须快,否则,永远也追不上他们。” “谭大爷说的有道理,只是这么个快法,我怕是难免有所疏漏,造成些无辜之人,成为变法的牺牲品。不提别人,就说令尊,他老人家并未有过,结果就因为裁撤冗官,就被革了巡抚之职,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王五笑了笑“赵老弟,这国家的大事我是不懂的,不过要说这裁官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你看,这大酒缸里是不是比过去热闹了?我跟你说,这里面有不少人,就是当初几个衙门里的堂官、司官。当初吃饭,不是玉华台就是东兴楼,再不就是庆和堂啊,会贤堂这类的地方。现在一下没了官身,就只好到这里来吃了。这些衙门要我说,早该撤了。四九城的老户谁不知道,太医院的药方,武备库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这都是有名的不中用。留着那衙门,除了耗费钱粮,也没什么用,裁了以后,倒是能省不少开支。” 谭壮飞也道:“不错,家父与张香帅督抚同城,名为共治,实为应声虫。家父居武昌城北,香帅居城南,遇有大事,家父总要坐轿子过去,问一问香帅的意思。武昌城里有一座蛇山,把整个城分成两半,每去一次,就要翻一次蛇山,个中辛苦一言难尽。这样的巡抚,不撤又有何用?不是督抚争权,就是空置冗官,与其这样,还不如撤了干净。” “那女真人的旗饷?” “他们本来就该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不能指望着铁杆庄稼。正是因为有旗饷,他们才不事生产,不思进取,盘鹰架犬,无事生非,于国一无用处。原本不让他们劳作,是希望其专心为兵,可是如今一有战事,便用新军,旗人已不能临阵,为什么还要养活他们。我知道,我们的一些措施,看上去可能激烈了些,下面的人,可能会觉得很艰难。但是他们不管多难,却也没有万岁难,也没有国家难,难关在前,每个人都要辛苦,他们只是其中之一。” 谭壮飞放下酒碗,一脸郑重的对赵冠侯道:“前者迎接普鲁士亲王一事中,贤弟与长素先生有些误会。这其实是极小的小事,长素先生不会介怀,你我两家,也没必要记在心里。这次,袁大人进京,万岁召见,必有重用。贤弟既与袁大人同行,必是心腹爱将,望你一定要为国家着想,不可耽于私怨,因私废公……” 王五也点点头“冠侯,上次的事,我若是在京里,绝对不会闹成那样子。我后来去找过打行的人,他们也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再犯。保国会当时的人很杂,难免有些人糊涂,做了些蠢事,你不要记在心里。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宽广,不要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乱了方寸。眼下,正是个极好的时机,像你这种有本事的人,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 谭壮飞点点头“万岁开懋勤殿,就是为了不拘一格使用人才,扶桑前相伊藤博文,虽然是洋人,但只要愿意为我们出力,一样可以参加到我们之中。而冠侯你,也一样可以担任顾问,参与国事,却比做一个武夫,于国更有用处。朝廷过去用人,只讲出身,不讲才干。见面之后,先叙科甲,后叙年资,只比八股制艺,大卷子功夫,于国家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他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大酒缸“若是这里的人,都可以畅所欲言,直言时弊,我大金又何愁不强?不论是修铁路,还是办商业,都是于国于民,有利无害之事,我想冠侯也不会反对。你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能与各国公使相谈甚欢,足见是个眼界开阔之人,绝不是那些抱残守缺的旧党。当初的与保国会的纠葛误会,不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赵冠侯未置可否,只是笑着喝了口酒“谭爷,我虽然懂些洋话,也能跟洋人聊上几句,但是终归是个混混出身,跑江湖走码头,眼皮子浅的很。论见识,却是不能和你们这几位读书人相比的。你说的那些事,确实听上去很好,但是我有个疑问,钱从哪来?不管是修铁路,还是开矿,又或者购买机器,兴办实业,都需要资金。如果借洋债,就少不了洋人的干预,何况我们又以何为抵押?别忘了,马关的款,我们还没赔完,按现在的电谕,我看起码得需要几万万的款子,才有可能把那些事做好。而朝廷,又哪里拿的出那么多钱。” 谭壮飞摇摇头“这事我已经想过了,办大事,当然就要花钱,虽然大金手里没有,但是洋人手里有。我大金江山万里,除南七北六之外,疆、藏,乃至柔然,于我何用?这些省份,皆有数万里之大,我之力终不能守,徒为我之累赘。既要派兵费饷,又要灾年赈济,还不如卖与列强。其所卖之值,怕不能抵几十万万两白银?而其中一部分,可以用来支付给洋人,以这部分款,换取他们废除不平等条约,另作为兵费,雇佣洋人保护我大金国土。洋人得了土地,又不用支付那么多现款,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剩下的部分,也不必都要现钱。洋船、洋药、铁路之钢条、木板、洋枪、洋炮乃至应用之一切机器,都可以抵充。剩下的钱可以广兴学校,无一乡一村不有学校;大开议院,有一官一邑即有议院……” 王五听他说的兴起,却有些发愣,这些话,以往谭壮飞与他所提及亦不多,于王五而言,今天也是第一遭听到这个构思。颇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半晌之后,才犹豫道:“卖……卖国?大公子,你的酒是不是多了?” “五哥,你当我醉了?”谭壮飞哈哈一笑,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当真拿出了四大公子的豪态 “这点酒还差的远,根本放不倒我谭某。五哥,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当那些地方是国土,在我看来,却算不上。只要我汉地诸省不失,那些地方,失于我何损,得于我何益?再说,今天阿尔比昂人可以在长江巡游,卡佩人租借广州,普鲁士人占胶州,铁勒人虎视关外。现在卖出去,好歹可以得一笔款,并可以获取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富国强兵,他日兵势强盛,失去的东西,都可以收回来。若是还这样浑浑噩噩,等到洋人来瓜分我们的时候,那些国土只能拱手相送,什么也得不到了。” 赵冠侯道:“谭大爷心忧国事,这一点,是小弟很佩服的。有您这样的贤良辅佐,又哪怕变法不成?但不知,我一个粗人,又能做些什么?” 王五道:“冠侯,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真心拿你当个朋友,你不该拿这种片汤话来敷衍。袁大人带你进京,证明你是他的心腹,若是在他犹豫不决时,你在旁说一句话,就可以一锤定音。王某不懂得太多道理,但是也听人说过,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你可要想着,自己是金国人,是万岁的臣子,做事,要讲一颗良心啊。” 谭壮飞也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袁大人倚你为臂膀,你也该为袁大人谋,同时为国家社稷谋,为万岁出力。” “二位,这就是把我看小了不是?”赵冠侯神色一正,将酒碗举了起来,“赵某不才,也是个七尺男儿,自然知道为国出力,为朝廷尽忠的道理。只要是为着朝廷好,便是粉身碎骨的事,我也肯做,何况是说几句话。你们又何必把我单独请出来,说这些事?小看人了!” 三人的酒碗再次撞到一起,这次用的力量有些大,酒浆洒的四处都是,只是王五、谭壮飞两人心里,都十分高兴。既然能说服赵冠侯,想必说服袁慰亭,就大有希望。 等到三人离开大酒缸,赵冠侯自去法华寺站班,王五则与谭壮飞两人回了会馆。会馆内,毕永年早已经候在那里,在他身后,还有几条大汉,看相貌也极为剽悍,只看身形,就知道是精通格斗的练家。 谭壮飞虽然酒喝了不少,但是神智并不糊涂,看看几人,随后问道:“其他人呢,可曾被发现了?” “大公子放心,大家都是久走江湖的,在地面上都有自己的关系。只要粮饷足,藏个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保证不会被官府查到根脚。现在的问题,就是得和官府比快了。” 毕永年面色沉重,“杨叔乔带出了天子的衣带诏,似乎情形很不妙啊。万岁说自己的位子都已经不保,看来老妖妇和韩荣他们,是要篡位了。若是咱们动手晚了,怕是一切就都完了。可是我方才到颐和园外面转了转,发现带枪的人比以往还多,武胜新队的兵,也调过去不少。他们手里有洋人的快枪,警戒又严,一两个人摸进去还凑合,但是大张旗鼓的杀进去很麻烦。” “所以我们要用袁慰亭!”谭壮飞斩钉截铁的表示“他手下那一万人,只要能有五千人进京围园,就足以解决掉那些护园子的卫队。” “那袁慰亭到底靠不靠的住,要不要我们……”毕永年做个手势,却被谭壮飞阻止了“你们杀了他,又有谁来指挥军队?那不是上赶着把兵权交了出去?此事不可鲁莽,反正明天万岁要接见袁某,一切等到陛见之后,就知分晓。他若是不肯为万岁所用,不用毕大侠,谭某就先取了他的首级。” 说话间,谭壮飞手扣腰间,下一刻,那柄龙泉软剑,就出现在手中,如同一条飞龙,即将挣脱谭壮飞的手,直冲九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举棋不定 到了八月初一,袁慰亭天一亮便穿戴整齐,乘了马车一路赶到颐和园递牌子。来到园子外面,却见巡逻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人数比上一次赵冠侯晋见时,多了好几倍。背后全背着崭新的步枪,腰里挎有腰刀,神情极为严肃。 在这一带巡逻的首领,正是赵冠侯的熟人,当初带人去捉他的那个翼尉展英。这个场合,不是聊天的地方,两人见面也只略一点头,彼此算打个招呼。两名太监过来搜了身,随后就有一名太监从园里出来,叫了袁慰亭的起。 赵冠侯挎了刀,候在马车旁边,只是没站多一回,就有上次领他进宫的那名苏拉走出来,朝他点点手。赵冠侯将腰刀解了,又把手枪也摘了交给展英,随着苏拉进去,随手之间,便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塞了过去。 “赵大人,奴才一个小苏拉,可不敢当您这么大的恩赏。” “好兄弟,别客气,我这人就是喜欢交朋友,只要是朋友,钱财不叫事。跟我说说,这次是谁找我?” “是李总管,他老听说赵大人到了,特意吩咐我来找您,说是有话说。”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来到一处八角凉亭之内。这颐和园亭台众多,这处凉亭并不出奇,来往的人也很少,倒是个造膝密谈的好场所。 李连英点点手,将赵冠侯叫过来,先是问了几句闲话,随后便切入了正题。“昨天在大酒缸,谭壮飞和王五,邀你喝酒来着?” “回大总管的话,是有这么回事。下官上次因为儁贝勒的事,跟端王那里有些个摩擦,请了王五来做保镖,因此与侠林之中算是有些往来。而他和谭壮飞交情很好,也就这么着,在一起喝顿酒。他又送了两只熊掌给我,说是等今年快入冬时,吃一顿熊掌席。昨个,只当是说这个事情,不想是说别的。” “没关系,一起吃顿饭喝顿酒,这算不了什么差错。谭大公子乃是新近很红的一位京卿,他要是给我下贴子,我也不见得会驳他的面子。咱们两下很投缘,你和十格格又有交情,冲着十格格的面子,有些话我也要说。在场面上混,交朋友是应该的,可是什么朋友能交,什么朋友不能交,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个数才是。别的不说,做人总要知恩图报吧。我跟你说,老佛爷上次啊,可着实给了端邸一个钉子,说他再要是肆意妄为,带着武胜新队拿快枪乱跑乱动的,就收了他的兵权,把端邸吓的魂不附体。其实,有没有王五,他都不敢动你,有佛爷在,下面的人,谁敢放肆?” 这话里的意思,赵冠侯自然明白,有太后在上面威压,下面的人,就不敢行为太过放肆。可是一旦太后有失,天子威权不重,则下面诸王的反应,乃至于地方督抚率臣的态度,就谁也说不好了。 韩荣调兵派将的动静,京城里不可能无所察觉,就目前而言,虽然太后的牌面很好。但是武卫右军是太后观过操的,对其兵威阵容,很是有印象。一旦这支部队反水,老太后心里,怕是也不会安稳。 如果直接收买袁慰亭,一来是有失太后威严,二来也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猜想,寻思着是否真要宫变。与自己这个大将交谈,则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到时候只要自己的立场站在太后一边,纵然袁慰亭反水,其部下也会失去战力,难以为害。 这个时候,便是需要表忠心,或者说是站队的时候了。虽然帝后两宫,未到图穷匕见之时,但是宫外列甲环兵,乃至韩荣的调度,谭壮飞的邀请,都说明,这一步只是个时间问题。 赵冠侯离座跪倒“大总管放心,卑职虽然愚顿,但是好歹还是能分的清的。是谁给了卑职涅蓝顶戴,又是谁一直回护着卑职。我不懂那么多道理,就知道有恩必报,有仇不饶。咱的炮营,是老佛爷的炮营,老佛爷怎么吩咐,卑职就怎么听,绝对不敢有二心。如若违誓,天地不容!” “言重了!”李连英慌忙的站起来,将赵冠侯拉起“你说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不过是个奴才,您是个大将,哪有大将跪奴才的道理?这要是让十格格知道,还不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上次就说过,我会相面,一看就知,冠侯你是个忠义之人,绝不会做出亲痛仇快之事。” 两人重新落座之后,李连英小声道:“跟你交个底,这次让你随扈进京,表面上是韩荣的军令,实际是慈驾的懿旨。当初让你在袁慰亭身边打探消息,便是慈圣老人家的意思。这回进京,你不用多说,只管听,只管看。把袁慰亭说什么做什么都记下来,若是其果真有狼子野心,就和韩仲帅去说,与他商量着办。” “卑职明白。以往不知是慈圣懿旨,多有怠惰,还望大总管帮忙弥缝些,否则怕是不好过。” “这话就说的远了,咱们是有交情的,我能帮你的地方,一定帮忙,只要你对老佛爷忠心,其他的事,就没关系。就像你这假辫子,你当老佛爷看不出来?但是佛爷有话,你既然办洋务,有时就得按洋人的规矩走,只要心还是红的,其他的,就随他去。你看看,这是多大的恩典,换个别人,早就人头落地了。” 赵冠侯连忙又叩谢了一番慈恩,随后道:“卑职昨天在大酒缸,听谭某说了这么一番话,不敢隐瞒大总管,当面回禀。” 等到将卖五省筹款的事一说,李连英神色几变,但随即又恢复正常“好个谭壮飞,倒是个有胆略的,连这主意也想的出来。咱们大金国,最近真的是净出一些妖魔鬼怪,先是有个癫康,现在我看这又该有个癫谭了。像这种痰迷,应该先找个地方看郎中去,怎么也进了京卿?万岁这回,真的是用错了人,这个话,我记下了,回头会说给老佛爷听。以后再听到这种话,一定记得回禀。”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那名苏拉来通了消息,李连英才送客。“你们袁大人的起叫完了,你也该回去等。见我的事可以说,其他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以一个臬台,第一次叫起就是独对,一次面谈一个钟头,袁慰亭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赵冠侯回到马车旁边,先领回了自己的武器,等了时间不长,就见袁慰亭大步流星的走出来,也不多说,只上了马车,随后就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赵冠侯不敢多问,吩咐着马车回法华寺,一边偷眼观察着。 袁慰亭头上脸上,满都是汗水,不知方才独对时,是否赏了消暑的酸梅汤或是金银花水。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从面部表情以及手指不经意的动作间,还是能看出,袁慰亭现在的心情既激动且复杂。显然有一桩很要紧的事,要他做出取舍,他正在自我权衡。 这种人在自己拿出定见之前,不大会与人商量,到了与人商议时,无非就是看下面人的想法与自己一样不一样。赵冠侯对这种人见的不少,也就不去打扰。闭目养神,直到回了法华寺,袁慰亭走回自己的卧室,拿着那本拿破仑传看了半天,才猛的放下书本“冠侯,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等到赵冠侯走进来时,见袁慰亭的精神已经平复了许多,不像方才那么激动,但是整个人,还是略有些亢奋。不等赵冠侯发问,主动道: “今儿个,万岁跟我是独对。聊了很多事情,看来对咱们新军洋操,很有兴趣。还说知道咱们艰难,要拨出内帑一百万,给咱们购买洋械。又问我各国之中,以哪国的械最好,兵最强。哪一国的械好,就买哪一国,哪一国的兵强,就雇哪一国的教习。还说要办军属兵工厂,自己制造枪炮,整个工厂也交给咱们自己负责。至于冗兵废员,就要裁汰。比如董五星的甘军,程功亭的毅军,动不动就上万人,按万岁的意思,是要裁掉七成。节省下来的兵费,都给咱们。” 赵冠侯连忙做出一副笑脸“这要是成了,倒是一件很好的事。甘军咱们不必说,毅军里倒是有不少好兵,把他们裁汰了,再招到我们军营里,略加训练就可以用。只是不知道程功亭,肯还是不肯。” “万岁下了旨,也由不得他不肯。另外一件事,就是我的官职要动一动了。” 袁慰亭压低了声音“万岁这回估计已经明发上谕,让四京卿承旨,开去我的直隶按察使,改以侍郎候补,专管练兵事务。” 赵冠侯连忙为袁慰亭道喜“如此,就要恭喜姐夫了。以臬司转堂官,这便是一步登天的局面,他日外为疆臣首领,内入军机,正是个锦绣前程。到时候还望姐夫多多提携,让我也沾沾光。” 按品级,按察使为正三品,侍郎为正二品,按察使是实授,侍郎为候补,似乎看上去,袁慰亭是吃了亏。但是实际操作中,是不能这么算帐的。 以臬台转藩司,再以藩司署理督抚事,直到最后真除,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苦熬资历,还要有恰当的时机才能做到。而侍郎候补,却为六部堂官,与尚书并驾齐驱,只接受军机的领导,不接受尚书领导,与尚书不算上下级。 如果在朝内,提拔的话,直接可以由侍郎而入军机,如果外放,就直接有了担任督抚的资格。也就是说,天佑帝对于袁慰亭这次的提拔,实际上是让他越过了藩司以及护印这两个坎,直接就一步到位,随时都有了担任督抚的资格。 再加上,他仍然有专管练兵事宜的差遣,实际权力并不受影响,类似于金国此时的万能候补道,不管做什么差事都能有候补道充当。候补侍郎,一样有这个资格,管理各项事务,名位既高,权柄不堕,于袁慰亭而言,实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理想升迁。 他出身不过一未曾进学,连秀才都不是,现在却有了进入军机处的资格,为人臣者一生的追求,也不过就是如此,难怪他心情会如此激动。不过赵冠侯恰到好处的一句恭喜讨赏,倒让他从热情中,又找回了几分理智。 “你我之间乃是一家,还用的着这些俗礼么,你且坐下,帮我参详参详,万岁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的方寸,已经有点乱了。我当年科场不利,靠章合肥抬举,入高丽理事,又得跋扈之名。后与合肥交恶,又不见容于常熟,这些年宦海蹉跎,几经沉浮。若不是有这练兵之事,我怕还是在虚渡光阴。现在忽然告诉我,可以做侍郎,为督抚疆臣,我的心,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赵冠侯坐在对面,为袁慰亭倒了杯茶“姐夫,不怕您笑话,您心乱,我比您心还乱。正如您所说,您现在可是有资格当督抚了,要说高兴,我比您还要高兴几分。若是您坐了仲帅的位置,我就算跪门,也要求您给我弄个分统当当,可不能只给我一个管带。现在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升官发财,要说主意,怕是一个都没有了。” “坐了仲帅的位置么?”赵冠侯看似无心的一句,却让袁慰亭顿时一震。是了,天子如此的厚待自己,归根到底,不还是让自己去碰韩荣么? 目前武卫四军里,不算唐庆的左军,以右军一万人对敌前后军各一万余,其中胜算几何?更重要的是,名不正言不顺,同室操戈,内部火并,一万兵将又是否会听自己调遣。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略微冷静了些,赵冠侯又道:“内帑一百万这个,我觉得还是不如侍郎管用。那钱也就是口惠,实未必至,万岁到时候赏下一百万昭信股票来,咱们连十万银子都兑不出。我跟姐夫说,现在皇帝也缺钱的很,昨天谭大公子请我喝酒时,还跟我说了这么个筹款的主意来着……” 听到他说了卖土筹款之事,袁慰亭将茶杯重重一放“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四大公子,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个筹款的主意,比起股票,还要糟糕的多。至于懋勤殿,虽然说要开,却也一直没听到消息。” “这话难说的很,万岁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说要开懋勤殿,等到过段时间,一冷静下来,就又改主意了,也说不一定。” “心血来潮么?”袁慰亭想了想,忽然又拿起了那本拿破仑传,挥挥手,示意赵冠侯离开,自己则安心读书,情绪则渐渐平复下来,不复方才的亢奋与激动。(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雨将至 到了次日,依旧是袁慰亭的独对,不过今天是问了外洋军事,各**队操法之类的话,袁慰亭回来时,便没了昨天的那股精气神。回到跨院里,依旧拿着书再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提拔他为候补侍郎的上谕已经明发下来,除了责成专办练兵事务外,上谕中另有一条,也同样引人注意。“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着随时具奏”。这不但使得袁慰亭以未曾进学而得封部院,并得专折奏事,直达天听。这是所谓“大用”的开始,非寻常升官可比。只是今天的袁某,已经没了昨天的亢奋与激动,对于这道上谕,反应也很平淡。 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是要下雨,赵冠侯向袁慰亭告了假,直奔六国饭店。十格格为了和他厮混方便,在六国饭店定了两个月的房,没事时,就都住在那。等他到了地方,十格格为他脱去外衣,如同个细心的妻子,将衣服小心的挂好。 “长本事了?以前你可是什么事都需要人伺候的。” “我跟翠玉学的,既然要当别人的娘子,就总要学会伺候自己的额驸。”十格格脸一红“什么时候跟我去见见额娘?我和你的事,阿玛那里未必清楚,额娘那可瞒不住……” 对于自己女儿放浪形骸的事,那位夫人也自有知觉,只是管不了,也管不住,只好听之任之。可是平日里行为出格也就罢了,现在把身子都赔了进去,这就是大事。这种事瞒不过母亲,一番拷问之下,十格格也只好把赵冠侯供了出来。 “额娘原本是想告诉阿玛,发个夹片把你抓起来的。可是又一想,那样我也没脸做人,就想着一俊压百丑,先去见个面,然后就干脆就成亲算了。我可没和额娘说你有老婆的事,你也记得别说啊,否则额娘一生气,我怕她有个好歹。” 赵冠侯握着十格格的手“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去。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外面的局势你也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哪能谈这个。时局,就如这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秋雨就会落下来,我们现在,得先忙着找伞,顾不上其余。我今天是告了假过来的,有正事。” “什么事?”毓卿并非普通人家的女儿,自然也不会为着婚姻的事就纠缠不休,知道情势可能有变化,表情也郑重起来。 “你把你手头所有的款,都存到洋人的银行里。还有你额娘的,也劝她存一下。至于庆邸,他是大人物,做事有时要考虑的东西多,尤其又管着事务衙门办洋务。要是让佛爷知道他在洋人银行存了款,怕是怀疑他与洋人有勾结,这个不能提。不过最好也是提一些现款放在手里,四大恒虽然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可是也不能完全相信。要当心它突然倒闭,或是提不出款,可就麻烦了。” 毓卿一愣“不会吧?那可是很大的钱庄,不知道多少人的身家存在里面,要真是出了什么意外,京城里怕是要出大乱子。换皇上都没有四恒倒闭的乱子大,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也没人会动四大恒啊。” “那是咱们自己的人,不会动四大恒,可要是这里掺上洋人,就不好说了。洋人的态度么,其实还是更倾向于皇帝,或者说,是稳定。他们不希望咱们的政局有大的变化,那样不利于他们的利益。何况皇帝现在的新政,对这些洋人较为有利,他们就更要支持。如果一旦帝位动摇,洋人动手干预,那时候我怕出大事。” 毓卿被吓的脸色有些发白,紧拉着他的手“洋人出兵?不可能吧?这……这可不敢乱说,洋兵要是一来,那社稷可都不安稳。” “就是这个话,希望不会如此,但是有时,光是希望也没用。皇帝明发的上谕你也知道了吧,要我说,这就是一句话:病急乱投医。再说,许袁大人专办练兵事务,不就是要夺韩荣的兵权?这道上谕又是明发,而非附片,这是向天下人挑明,皇帝要和太后争一争了。这场冲突,怕已经难以调停。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秋操废君这种胡话,又是怎么传出去的?还有,我跟你说个事,也是新近听说,有人向皇帝建议,请工人进颐和园,挖掘库藏。说太后在颐和园里埋了一千多万银子,应该挖出来助国用。” 毓卿登时明白过来,若是让外面工人进园,鱼龙混杂,良莠难辨,哪里是挖园,分明就是行刺。天子如果真的准本,与篡逆几无区别。她道:“你是说,这里有坏人?” “是,没有坏人,不大可能闹成这样,母子之间,纵然有些不睦,若是有人用心的弥缝,总是可以缓颊。现在的问题是,天子身边,用了一群狂人,看不清局势,又不懂得实务。这假话八成就是从他们嘴里说的,逼皇帝下决断。而老佛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不肯指点皇帝也不肯说自己的想法,而是隐忍不发,只待雷霆一击。” “不管是谁动谁的手,这国家怕是都有一番动荡。咱们也做不了什么,赶紧的把钱都换地方,才是真的,再有,就是保护好你自己。这的房子别订两个月,订两年。钱不够,我给你去想办法,眼下我能想到的地方,要么是租界,要么就是这公使区。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没关系。” 毓卿心中感动,想到他能在眼下这种乱局里还能先想到自己,心里大为甜蜜,两手搂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本格格在四九城混了这么长时间,黑白两路都熟的很,自保绰绰有余,不会出事的。我跟你说个事啊,最近京城里,有点怪……” 等到了八月初三,情势陡然有变,直隶总督韩荣发来电报,称阿尔比昂与铁勒交恶,两国会猎于海参崴。大沽口外也见了阿尔比昂人的兵船,不可不防。津门是袁慰亭防区,右军也离不开袁慰亭的统带,催其立即回任。 袁慰亭接到电报看了良久,将之放在桌上,又抬眼看看外面。昨天虽然阴,但是没下雨,今天上午又出了太阳。可是此时,天空中复又阴沉起来,他只将电报一合,嘀咕了一声“好古怪的天气。这京城,看来是不能待了,得要紧着回去。” 西城,义兴木厂,乃是京城中一个颇有些名望的买卖,当初修三海,这家木厂也参与其中,很是赚了一笔钱。只是这家木厂的熟客发现,最近,义兴木厂的李掌柜不大做生意,也不与生意上的熟人盘桓,偶尔应酬,不是请苏拉,就是请太监,偶尔还请几个侍卫。有人估摸着,宫里多半又是要兴什么土木被他扫听到了消息,在为自己铺路。 木厂之内,昨天本已经苫盖好了,可今天出太阳,又撤了油布。眼看天气复又阴沉,伙计们匆忙的给放在院中的木材重新苫盖油布防雨。 一群新来的伙计,身高力壮,论干活一人能顶三四个,可是对于苫盖的活计并不怎么搭手。抱着肩膀好象在看热闹,惹的一干老伙计对他们怒目而视。但是知道他们是掌柜的极看重的人,却只敢怒而不敢言。 “苫什么油布,苫不苫都没用。事情不管成败,他的木厂都不用再开了,这帮人,真是……没脑子。”一个独眼中年汉子,一边在廊檐下吹着风,准备看雨景,一边对忙碌的伙计嗤之以鼻。 在他身旁,则是个三十几岁的健壮大汉,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肌肉。“话也不能这么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何况这帮伙计不知道的,也不能怪他们。李兄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也赚下了一份家业,这次若是事情不成,怕是就牵连了他,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 “他两个儿子,都死在了高丽,成了绝户。不管有多少家业,也没人继承,这份产业,他也早就不在乎了。我只可惜啊,等将来他百年之后,交牙十二金枪术的功夫,就要失传了。” “失传的东西多了,倒也不缺他这一门枪法。何况那洋枪洋炮一用,什么功夫,也顶不住。还是谭大爷说的对,与其抱着祖宗留下来的玩意不放,不如把眼睛放开,去看看别人都用的什么。别总想着自己祖上多了得,先看看现在人家多威风。这次只要能做成大事,就算是死,也对的起同门以及祖师爷了。” 独眼汉子一笑“你老哥可得好好活着,雌雄镖的功夫,你这一代就你一个人会,你要是有个高低,这功夫就也绝了。千万好好的,咱还得看着光复河山,驱逐鞑虏呢。走,进屋,喝二两去。” 浏阳会馆内,李掌柜根据记忆绘制的颐和园草图,摆在桌面上,毕永年看了良久,不得要领。“这个图不行,残缺不全,而且总觉得不对劲。要是按这个图进去,我怕是要误事。” 谭壮飞无奈的叹口气“样子雷的烫样拿不出来,我进园也只是到玉谰堂,要是写出全部的东西,也做不到,园子实在太大了。李掌柜只是在修园时供过工料,能记得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他最近用了很多钱,打点了些苏拉、太监还有护军,又问出了一些,可依旧合不上。” 毕永年道:“能不能买通些人,把我们带进去?” “恐怕是不行,李连英很谨慎,最近园里戒备森严,听说端王的武胜新队也要调动进来。兵力多,而且各自防备,互相监督,送钱,他们也不敢带。挖库藏那事,估计行不通,只能等着袁慰亭的兵进来。” “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毕永年心里,更属意离的较近的武卫前军程功亭,可是据说此人事金极忠,就算是结拜兄弟王照,都不敢对他提这事。若是找他,非但事情不成,怕是还要糟糕。 谭壮飞道:“无妨,事情还没急到这个地步。据我掌握的消息,妖妇废君之事,应在九月秋操时发动,我们还有时间。万岁赏了袁某一个侍郎,于他一个秀才都不是的人来说,这是天大的恩赏,亦是个极光明的前途,我想他知道该怎么选。今晚上我再去见一见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他?这不好吧,万一走漏了消息?” 见毕永年有些迟疑,谭壮飞一笑,手臂只一动,那口软剑已经出现在掌中。“我自然要察言观色,若是他有什么异色,我便取了他的首级,先为天子除一害!以我之能,十步之内,杀袁,如杀一犬!” “大公子,你怎么去说服他,咱们凭什么让他信服?” 谭壮飞一笑,铺开宣纸,提起狼毫飞速的书写起来。“凭这个,我给他写一道上谕,让他诛杀韩荣。” 毕永年一愣,“伪造上谕?这也能骗过他?” 谭壮飞笔走龙蛇,口内答道:“这并非伪造。上谕下发,也由军机承旨代书,我既为章京,便有承旨之职,由我写出来的,就是上谕,怎么能叫伪造?”他此时将上谕写完,轻轻吹干墨迹“比起鞑酋来,我觉得我写的,才该叫上谕!袁慰亭是生是死,就看他今天晚上的表现。” . 他的手段,毕永年自然知道,只是这一剑刺出去,他也就暴露了。自告奋勇“我是个粗人,烂命一条而已,这次进京,本也没想过活着离开。动手的事,交给我吧。” “毕大侠,你没有官身,见不到他的。咱们两个,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杀妖妇在你,说袁斩袁则在我。你为荆轲,我为朱亥,各有职司。若是我有个闪失,只求你告诉五哥一声,让他帮我照顾家中老父。谭升,备车,去法华寺。” 谭壮飞到法华寺时,天色已经入了夜,赵冠侯将名片递进去,袁慰亭却也不能将四京卿之一拒之门外,只好吩咐一声请。 庙里用的并非美孚洋油,而是菜油,灯光很是昏暗,谭壮飞与袁慰亭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显的分外诡异。 赵冠侯站在门外,只听谭壮飞先与袁寒暄几句,又说了下自己与康祖诒的保举,以及韩荣等守旧大臣,碍于袁出身,对其升迁的阻挠。谈了一阵,忽然喝了一声“有上谕!”随即,袁慰亭便离开座位,跪倒在地接旨。 此时,戏耍了四九城老少爷们两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黄豆大的雨点落在窗户上,打的窗纸沙沙做响,廊檐下的雨水落到赵冠侯身上,让他感到阵阵凉意。闷热了许久的京城,终于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自此开始,秋意渐浓。(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围园之谋 “韩荣密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着袁慰亭驰往天津,宣读上谕,将韩荣立即正法。其遗缺即着袁慰亭接任,即封禁电局铁路,速带兵入京,半围颐和园,半守营地,钦此!” 谭壮飞的嗓音洪亮,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吐字清晰,夹杂在风雨之中,依旧声声入耳。 袁慰亭并没有说遵旨,而是充满疑虑的问道:“围颐和园,所为何来?” “不除此老朽,国不能保。此事在我,公不必问。” 风雨之中,谭壮飞的声音似乎又变大了一些,袁慰亭在询问,而他在解答。一只不知何处的野猫蹿过,一块瓦落下来,掉在院里摔个粉碎。就在这一声碎响中,谭壮飞的最后通牒已经下达“如不许我,即死公前。公之性命在我手,我之性命亦在公手……” 赵冠侯的手,早已经抽出了枪,转轮手枪在雨中并不影响发射,何况他是站在廊檐下。虽然房间里灯火昏暗,但他没有夜盲症,这种环境里,依旧可以确保首发命中。 他固然清楚谭壮飞为技击中人,剑术极为高明,而且在进门时,他也注意到了,对方腰里那不寻常的隆起,似乎是缠有兵器。不知道是练家用的铁腰带,还是软剑。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有把握,在对方出手前,先行将之击毙。只是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得参照袁慰亭的意见,在谭壮飞出手前,自己不能擅自决定。 袁慰亭原本跪倒接旨,此时却站起了身来,借着昏暗的灯火,仔细看了这道上谕,随后摇了摇头“这不是朱笔。” 天子发诏书,按例应用朱笔,也就是所谓的朱谕,谭壮飞的会馆里并没有朱笔,只能以毛笔代替,便被袁慰亭找到了破绽。“我杀韩荣,如杀一犬。但是他是总督,封疆大吏,如果以这种旨意就杀人,一不能服众,二就是开了一个极坏的头。” 袁慰亭边说,边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坐下“不管是变法还是图强,都不是不要规矩,而是改掉陋规陈例,改行新法新规。但不管是新法旧法,再烂的规矩,也好过没有规矩。如果随便就可以杀掉一名疆臣,那明天,就可以随便杀掉任何一人,这天下就没了法度。这就不是变法,而是乱法!如果谭公子执意要慰亭奉此诏,不如现在就刺死我。” 说完这话,袁慰亭闭上眼睛,做出引颈受戮的态势,谭壮飞反倒是没法动手。自己说的是道理,对方说的也是道理,只要他肯支持变法,就一切都有的谈。至少从目前的角度看,变法派里唯一可能争取到的掌兵大臣,就只有他了。 “容庵公,你亦是强学会中列名之人,若是万岁有难,新法不行,旧党大臣,亦不会放过你。” “谭公子,你说的,在下明白的很。慰亭奉皇命,编练新军,教导以忠义二字。只要天子有令,部下无有不遵,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任何人敢行篡逆之事,我武卫右军万余勇士,皆会与其死战到底,绝不妥协。所以你尽管放心,韩荣要是敢下令捉拿天子,我的部下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砍下他的脑袋。袁某是万岁的臣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只要万岁有一句话,袁某愿意肝脑涂地报答圣恩。现在,只要有天子朱谕一下,袁某立刻回津,定为万岁分忧。” “好!袁大人,望你言而有信,今日之议如成,他日袁大人便是变**臣,便是当日的曾公左侯,亦不及你。谭某这便回去请朱谕,告辞了。” 袁慰亭与赵冠侯各撑开一把伞,送着谭壮飞,上了马车。车夫摇动马鞭,车轮溅起水花,在夜幕中向着远方驶去,而袁慰亭原地未动,等到良久以后,才对赵冠侯道:“回去谈。” 房间里,灯光已经晦暗,而外面的雨,似乎越下于大。雨声正好掩盖了谈话的声音,也就不担心被人窃听。赵冠侯四处巡视了一圈,也确保没有人偷听,随后,便关上了门。 “围园杀后……这帮新党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袁慰亭方才正言厉色,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可此时谭壮飞一去,他便如泄气的皮球般软了下来。 “冠侯,这次你可要为我做证,否则仲帅疑心我首鼠两端,我便难以做人。既不能见容于太后,又不能容于万岁,袁某的首领怕是也难保全。” “姐夫放心,您对太后的忠心,我想太后和仲帅,一定会知道。您也不用想得太多,仲帅又怎么离的开姐夫带兵。您这样的能臣,他怎么可能加害。” 袁慰亭摇摇头“你不懂。自古来,朝廷从来就不怕没有良将,所怕者,只有良将不为自己所用。我一进京,就等于卷进了这个旋涡里,固然秉持中立要粉身碎骨,投奔一方,其实也不一定就能保全自己。谭壮飞雨夜来访,不管我们谈了什么,这件事总是传了出去,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只要稍加修饰,就成了我勾结新党,有不臣之心的证据。还有……这道该死的上谕。” 镇纸下,放的就是谭壮飞手书的那份上谕,袁慰亭拿起来看了两眼“这种东西,就算多看几眼,也是罪过,何况是存在手中。他日说不好,就也成了我的罪名。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万一天子真的发了朱谕,又当如何?我又往哪里推托。” 赵冠侯心知,此时的袁慰亭虽然有野心,但野心也只限于如何在官场上取得更大的成功,让自己的官职得以提拔,最终或为疆臣,或为军机而已。即使无事时就拿起那本拿破仑传翻阅,也不会想着就靠万余兵将,起家而为皇帝。 于他而言,目前天子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做臣子的应当遵守上谕。可是,另一方面,太后同样也是绝对不可忤逆的存在,这同样也是他骨子里认同的。何况慈喜太后手段高明,袁慰亭对这个老妇人显然是心存忌惮或者说畏惧也不为过,比之对于天子,就更恐惧几分。 这两者之间产生矛盾时,即使如袁慰亭这等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怎样取舍了。围园杀后这个选项,肯定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他这道命令颁布下去,下面的将弁也不会执行。那种事即使做成,他也变成千夫所指,下场不会比三国时刺君的成济更好,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可能去做。 可若是出卖天子,同样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不管怎么说,皇帝与太后是骨肉至亲,况且太后春秋日高,皇帝则春秋鼎盛。弃君而佐后,必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日后太后驾薨,天子再度亲政,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灯火摇曳中,袁慰亭的脸色阴晴不定,外面风雨大做,风声雨声流水声混成一片,冲入屋中。 赵冠侯将壶里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姐夫,不管怎么样,现在也要选一边来站了。此时站边,好歹也是有一方可以庇佑。我们手上有上万的本钱,不管投奔哪一方,都可以用来搏一搏。可等到事态结束,见出分晓,那时我们手上的这点本钱,怕是连安身立命,都不能保全。所以,得早做决断。” “你说的我明白,可是,这个决断,很难下……我的难处,你也该明白。” “姐夫,你的难处我自然明白,但是,只要不下这个决断,总是有人会不满意。现在就好比押宝,一大一小,咱们只能押一注,掀宝无悔。当然,这里倒也是能押两门,但是总有个轻重。” 袁慰亭也知道,他所谓押两门,是指自己的幕僚徐菊人,由于是翰林根底,与奉旨办京师大学堂的大学士孙家鼐都是翰林出身,可以说上一两句话,亦可飞调入京。以翰林的名义,在新党那里参与一下,以示袁为新党之心。 不过比起实打实的部队,以及韩荣的人头来,这种下注只能算是添头,意义不大。将来天子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对自己有太多的释怀。 他犹豫着“冠侯,你说这一次,这一宝是开大,又或者是开小?” “姐夫,我是老赌客,过去在津门时,有钱没钱便往宝局里钻,对这做宝算是行家。这一把甚至连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开大了。至于为什么?谭壮飞见您都带了家伙,从他这就存着玩命的心,就知道他们实际已经走投无路。再者,以子弑母大逆不道,谁做这种事,都会遗臭万年。一旦让他们的意图得售,天子将成为枭獍之君,谁帮皇帝做这种事,也是万民唾骂的佞臣!现在咱们大金,要的是个太平。若是你杀我,我杀你的杀起来,洋人怕是不会坐视。” “那依你之见?” “我没有什么见解,只有一点糊涂主意。若是八月初五皇帝那里没有朱谕下来,这道伪诏,咱们就把它写到瓢底下,淹了就完了。就当谭壮飞没来过,也就当没见过这东西。若是八月初五,真一二上谕下发,那就没办法,这道上谕一并交给仲帅,剩下的事,就由他来办。” 袁慰亭略一思忖,也觉得只能如此,要想调兵遣将,都离不开韩荣军令。而且要是把这些东西交给庆王,一来有拉人下水的嫌疑,庆王不会高兴,只会生气。二来,韩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不找他而找庆王,显然是目无长官,想要攀高枝,韩荣这里,也不会高兴。 他略一思忖,忽然道:“这雨有点大,你明天去看看十格格,顺带给送点衣服过去,别让十格格受了寒。我这里,你不用管,他们既然还要用我的兵,就不敢对我动手。” 六国饭店里。 十格格听了围园杀后的话,几乎从被子里跳起来“好啊,我看这是要疯!不行,我得备车进府,跟阿玛回一声。这事可得早做准备,要不然真要是动了手,就是塌天大祸。谭壮飞还准备了上百人,这是要造反。我得给崇受之写个片子,让他发兵拿人……不对啊” 刚刚想要跳起来的十格格惊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显然哪也去不了,只好又钻了回去,随后就醒悟过来。“这话怎么是你跟我说,还是……还是在那什么以后。应该是袁慰亭跟我阿玛说啊,这可是大事。” 赵冠侯一笑“就因为是大事,所以才只能我跟你说,不能他跟庆邸说。他跟庆邸一回,就成了拉庆邸下水。跟你说,就是我口风不严,走漏消息,你可能告诉王爷,也可能不告诉,总之没有袁大人的责任了。这事你就算说了,庆邸也未必一时就告诉太后。毕竟那是一道伪诏,没法证明是皇帝的意思,只是该做着些准备,这事王爷肯定会办好,你不用担心。一群江洋大盗,再不就是些练武的人,只要别让他们进园子,就成不了什么大事。” 毓卿略略定了定心,也知道,只要袁慰亭大军不动,那帮人就不敢动手,或者说也不能动手。是以现在主动权还在自己一面,也就略略放心。只要着令步军统领衙门用心调查,再找机会拿人就是。 不过她也得赶紧着回府禀报,起身穿着衣服,赵冠侯问道:“我方才在门口,看到送花的,谁啊?” “别提了,我过几天就得搬。普鲁士海靖公使回国,原来的一个参赞封了男爵,接任为领事。死乞白赖的缠着我,烦也烦死了。我都说过了跟他没关系,他还是安排人送花,我也没办法,惹不起躲的起,回头搬回额娘府里,看他能怎么着。” 赵冠侯不想,居然遇到了跟自己抢女人的,还是个普鲁士男爵公使。忍不住问道:“他谁啊?这么大胆子,跟我抢女人。” 十格格甜甜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醋坛子额驸,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担心个什么。我难道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我反正说过了,不会喜欢他的,你就放心吧。这家伙啊,叫克林德,原来是在使馆做翻译,后来一路提升,现在到了男爵。总之他跟咱不会有什么关系,别理他,先顾老佛爷要紧。” 赵冠侯一边穿起衣服,一边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随后丢到了一边,一个普鲁士男爵而已,跟大金国不会有什么关系,不必在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落子 八月初四的雨下了一天,到了半夜才停,等到八月初五时,天空已经变得晴朗,只是袁慰亭的脸色,却与天气不同,依旧阴云密布。他今天要去见驾陛辞,而掀开底牌,也差不多就在此时。此时此刻,便是他自己,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希望得到那份诛杀韩荣的朱谕,还是不希望发下朱谕。 赵冠侯候在外面依旧挎刀,同时以专业的目光,观察着颐和园的守卫,此时的防卫力量,与后世相比,由于缺少了高科技的支持,便只能靠人力来堆。布置上,也略嫌粗糙,总归不如后世经历过技术革新之后,布置的那么专业,是以观察起来,也就较为容易。 看来庆王已经进过园了,他是亲贵,又与慈喜娘家交情好,很得慈喜的帘眷。即使现在慈喜交了权,庆王也可以进宫来说几句家常话,大概就是借着这个当口,把消息传了过来。 整个颐和园,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极为高度的戒备之中,几乎随处可见背枪的护卫。这些人的来历说不上来,但应该都是慈喜比较放心的亲信,那名翼尉展英今天没来,取代他的,却是一个位分更高的翼总兵,甚至可能还是宗室中人。 由于赵冠侯身上有枪,早早的就被赶的离园子很远,任何人接近颐和园,都会遭到敌意对待,立刻就会有人摘下枪来准备发射。想来,谭壮飞所谓的湖广豪杰好将,如果真的敢来杀后,多半是接近不了园子,就会被打成蜂窝。 到了约莫九点钟时,那名他认识的苏拉从宫里出来,与守卫说了几句话,又验了腰牌。那名翼总兵连苏拉手里的盒子都打开看过,随后才让开路。 “赵大人,李总管忙,出不来,但是有点东西要送您,这不让奴才给带出来了,说是让您必须收下,不许推辞。” 这名苏拉手里捧的,乃是一个帽盒,赵冠侯接到手里,感觉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但也不好多问。直到送走了苏拉,掀开盒盖,却见里面,放的是一顶二品官的暗红顶戴。等他轻轻拿起顶戴,就看到在帽子下面放的恒字头的银票。虽然只是浮光掠影的扫视,但大概也认出来,票面上的数字:一万两。 这大概就是自己告密的奖励,眼下正是非常时期,慈喜自然不会吝惜恩赏。赏赐的用意,也很明显。上次自己进京办接待时,韩荣保了一个二品顶戴,后被天佑帝摘了。现在再换自己个二品,显然就是以此为奖励,让自己为太后效劳,也是间接提醒自己,谁是恩人谁又是仇人。 至于那一万两银票,固然可以看做收买自己,也可以看做收买自己手上的炮营,又或者当做收买袁慰亭的人头,也未为不可。只是不知,自己手下的将领里,是否也有人接过类似的银票,负责看住自己了。 他刚刚把银票带好,袁慰亭从园子里走了出来,等到上了马车之后,只吩咐了一声“去马家堡。”便又闭上了眼睛。 回去时的列车不如来时方便,终究不是专列,但是袁慰亭还是搞到了一节专属车厢,等坐定之后,他才从袖子里取出折好的一道上谕。 “总归还是没躲开,万岁今天见我,就是为了发这个。除了发上谕,又拉着我哭,偌大个玉漱堂,太监宫女都赶了出去,只有我们两君臣。万岁拉着我的袖子,说要我一定要救他,只要救了他,将来保我不失公侯之位。一边说,一边哭……” 回忆着皇帝大哭的模样,袁慰亭的心情显然也比较复杂“我原本一直以为,天威不可犯,直到那时候,我才算看明白,皇帝,其实也就是**凡胎,没什么大不了。论胆气,论沉稳,咱们这位万岁,都算不上出色,比起普通人,还有不如。也就是个大宅门里的少爷,还没长成人。总得先练几年,才能一点点管事。现在让他当家,一大家子事都给他管,自然是要出事。这一宝,看来是没押错。现在可虑的,就是仲帅那里,肯不肯信我。要是觉得我是故意的拿桥,只怕受了这么大的罪,到最后无功有过。” “大人放心,这决计不会,我们固然离不开仲帅,仲帅也一样离不开我们。大家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他现在多半也正盼着大人回去呢。”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也不能大意,他杀我是不敢的,但若是认为我和他不是一条心,早晚必要害我。冠侯,你身上还有他给你的差事,见面之后,记得替我弥缝几句,我信的着你,肯定能兜的住。咱们是自己亲戚,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这个时候可千万要帮忙。” 赵冠侯心知,眼下时局不稳,人心难测,袁慰亭实际是担心自己取他而代之,夺了他的兵权,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又将那顶戴和银票拿出来。袁慰亭摇摇头 “银子既是赏你的,你就自己留下,不用给我。现在这时候,钱已经没有太大用处,就算你堆一座金山在韩荣面前,他也未必会接。总是一条,随机应变,察言观色。” 由于担心阿尔比昂人的兵抢占大沽口,夺取津门,一方面是命令镇台罗荣带兵在炮台加紧防卫,另一方面,韩荣自己也在津门的直隶总督行辕坐镇。是以火车直接开到老龙头,下车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马不停蹄的就赶到了总督行辕。 如今韩荣已经升授了大学士,入职军机,但是仍兼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是以袁慰亭与他打招呼可称大帅,亦可称中堂。见面之后,袁慰亭抖马蹄袖请了个双安,赵冠侯也上前跪倒拜见。 韩荣却极是客气,开口就是道喜“恭喜,恭喜!容庵,万岁的上谕我已经看见了。你这是要大用啊。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干材,早晚必要重用,怎么样,我这话如今应验了吧。今后练兵的事你要多费心了。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入了军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岁就要我进京里去办差,这么一大摊子事,除了你,我交给谁都不放心。这颗大印,早晚是你的。” 袁慰亭的差遣,某一部分上,侵吞了韩荣的事权,他这么说,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试探或是讽刺,就不得而知。边说话,韩荣又挑眼看了看赵冠侯,最后把目光落在他悬挂的腰刀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微笑。 袁慰亭却不敢有半点得意之色,连忙说着“一切都是大帅的栽培,容庵没有大帅提携,绝对没有今天。” 韩荣却把脸一板“容庵,我可得说你几句,这话你可就是大错特错了。给你差事的是万岁,不是我韩仲华。咱们做臣子的,要谢,都得谢皇上,哪能谢我?这话不可说,不可说啊。来来,坐下说话,进京这几天,可还好?咱这边下了场秋雨,天气就有些寒了,不知道京里下雨没下。进京住的是哪里,可还住的习惯?” 见他东拉西扯闲话家常,袁慰亭心知,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否则他只要一个端茶送客,自己怕是从此在他那就要成为黑如煤炭的存在。连忙道:“大帅,卑职这里有几句下情回禀,请大帅屏退左右。” “哦?从京里带了什么好玩意给我看么?那我可得开开眼,看看你袁大人,挑了什么好东西。”韩荣看了看赵冠侯,随后拍了几下手,所有的侍从都退出去,站到了院子里。袁慰亭则趁机起身,双膝跪倒,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大帅,卑职今天见您,是向大帅请死来着。如今卑职,前进不能,退后无路,夹在当中万难做人,请大帅成全,赏卑职一死,也算是为国尽忠。”, 韩荣却笑的越发畅快“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容庵,你这本事快赶上刘玄德了。到底什么事啊,把你难成这个样子,说来让我听一听。” “大帅请看。”袁慰亭自袖中将那道朱谕以及谭壮飞手书的上谕,都递了上去。韩荣接过两道折子看了一阵,随即将两道折子随手朝桌上一丢,人离座而起,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 连走了两圈之后,韩荣猛的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容庵,我当是什么事把你难成这样,却没想到,就是那么点事啊。本来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叫臣死,臣当死,父叫子亡,子当亡。我家从我祖父那辈算起,两辈没于王事,一门孤寡。能有今天这个位置,全靠皇恩浩荡,万岁既然下旨要杀我,那我就接旨领死。容庵,你既然领了差事,那还不办差么?冠侯,你腰里挂的不是刀么,拉出刀来,给我砍!” 他说这句砍时,目光之中寒光四射,话中之意分明是让赵冠侯一刀斩了袁慰亭的首级去。 袁慰亭递交这两道折子,本有自己的用心,只要韩荣面现惊慌,自己就可以要挟卖好,捞点好处。哪怕是表示感谢,自己也可以卖个人情给他。可是见对方看朱谕时,毫无表示,只坐在那里看,随手丢到一边。就知其心中全无天子,这事就知道要糟糕。 此时说的话,绝不是要接旨的意思。虽然赵冠侯在旁,一旦僵化,他一刀便可斩去韩荣首级,可自己两人,也休想离开总督行辕,乃至未来数十年间之荣辱也只在此须臾之间,连忙分说,“大帅!您听卑职说句话,再斩了我的头去,卑职绝没有二话。容庵对您,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大帅若是不信,便让冠侯斩了我的首级!” 他方才泪流满面,此时便是放声痛哭,在哭声之中,将京城奏对,谭壮飞雨夜来访的事一一说了。“大帅,卑职本当一死了之,怎奈,现如今京城风高浪急,容庵恐怕大帅不知内情,遭人毒手,因此特意赶回津门,只为给大帅提个醒,您可要小心暗算。” 赵冠侯的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做了一个拉刀的架式,但是嘴上则说着“大帅,卑职与袁大人同行,虽未面圣,但谭某夜访时,卑职就在门首,看的一清二楚,袁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查。” 韩荣迟疑了片刻,挥挥手“罢了。容庵,本帅也不是不信你,只是朝廷自有体制在。承旨为军机之职,定罪乃是天、秋二官的职责,不能私相授受,任意而为。就算是要杀我,也得拿绳把我捆上,押到菜市口。拿这么个纸片,就要杀个疆臣,容庵,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赵冠侯原先只知,韩荣只知有母不知有子,但是今日一见,才真正确信,他确实狂悖到这种地步,也不怪皇帝要杀他。在他心中,不管朱谕真假,却是都不打算遵奉,除去自己不算,这签押房里必有其他埋伏,袁慰亭若是想杀他,也是要落个自取灭亡。 见袁慰亭摘了顶子在那里磕头流泪,韩荣道:“算了,你今后多学着点就是了,做事不要这么毛躁。你有这份忠心,我已经知道了,只要留着你这点忠心办差事,本帅也亏负不了你。你赶紧着回新农去,我这不留你,你的差事是练兵,只要把兵练好了,别的事少管。”说话间,他回到座位上,举起了茶碗,外面的听差则高喊了一声送客,将袁慰亭半送半赶的撵了出去。 赵冠侯本想跟着出去,却被韩荣点手叫住“我让你走了么?好生待着,有话问你。” 他再次拍了几下掌,这回就连院里的听差也都不见了。赵冠侯也自乖觉,解了腰刀、手枪,放在了地上。韩荣道:“不用这样,我还能信不着你么?老佛爷信得过的,我便信得过。你这摘下来,一会还带带上,太麻烦了。我问你,方才袁慰亭说的话,是真的么?” “回大帅的话,玉漱堂面圣,乃是独对,卑职进不去,无从得知,其他言语尽数为实。另外,谭壮飞在那之前,也和卑职吃过一次酒,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语。这些言语,卑职已经转告了李总管,现在再说与大帅听。” 等听他说完,韩荣哼了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次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董五星的后军已到长辛店,我这就进京去见慈驾,冠侯,你收拾收拾跟我进京。我也跟你交个底,万岁,他是年三十看黄历,好日子快过到头了。这回老佛爷给你换顶子,本帅给你换朝服,保你个大好前程!没时间了,准备准备,跟我上车。”(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磨刀霍霍(上) 赵冠侯刚刚从京城坐火车过来,现在又要坐火车回去,未免觉得往返徒劳,早知如此,自己留在京城不是省了很多时间和力气。再者,如今京城生变,事关废立,牵扯非小,搞不好就是一场乱局。家眷那里还没能安顿,他的心里也不安生。只是上官有差遣,他又没办法把这些话明说,只好放在心里。 但是韩荣老于官场,只一看之间,便知赵冠侯顾虑,伸手抄起了一支大令,吆喝了两声,便从后堂转出一名材官。 “你拿着我的令,带上五十名快枪手,到赵大人家外面守着。若是防营那边的人敢来,见一个抓一个,不管是谁,先抓了再说。谁敢反抗,就地击毙!” “喳!” 那名材官接了令,一手举令一手扶腰刀离开,韩荣笑道:“这总算放心了吧?其实你也是糊涂,那个主一完,庞得禄就完了。没了庞得禄,区区一个庞金标,在你面前算个什么东西?你只要亮出黄马褂,还不吓他一溜跟头出去?” 赵冠侯心知,那五十名快枪手,多半也是方才这行辕里的埋伏。韩荣这安排固然是安自己的心,同时也未尝不是威胁。若是自己不肯为其所用,则家眷亦难保全。他只好戴好顶戴“卑职这就动身。” “别慌,火车的水煤都已经加好,一声令下就可动身,你这有个顶戴了,本官给你配齐了行头。来人,取一套二品武官服来。另外再取两支新枪,一百发子药。” 他的行辕里,武官服色不缺,二品官服枪单,片刻即到。韩荣又从靴页子里伸手,拿出一张一万两的库平银票“老佛爷赏的,是老佛爷赏的,这份是本帅赏的。我知道,你这次付点辛苦,但是大事当前,大家都要辛苦着点,等这一关过去,保你前程似锦绣,飞黄腾达。” 这列火车是韩荣早就预备好了的,车上的人不多,除了赵冠侯外,就是几十名持米尼步枪挎腰刀的护兵,个个长身大面,虎背熊腰,一见便知,都是精通搏击之术的勇士。上车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七点钟,两人都没吃晚饭,赵冠侯的肚子里,已经开始叫了。 韩荣吩咐一声,不多时就有几名士兵抬了个大理石桌面过来,上面列了十几样小菜,另外还有人拿来了一坛酒,两个酒杯。赵冠侯刚要起身,就被韩荣叫住 “寡酒难饮,再说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本帅讲这套虚礼么?好生坐着,一起吃点,离到京城还得好几个小时呢。车上简陋,不能跟行辕里面比,饭菜做的也不合口,凑合吃些,有什么话,等到事情过了之后再说。” 赵冠侯看过去,见那十几道小菜,俱是津门时鲜蔬菜瓜果,河鲜海味,想来车上专门有冰桶,将这些河海鲜味用冰镇着,确保不至于变质。单这一桌简陋席面,怕是没有几十两银子也别想下的来。正想着时,又有人将几道大菜陆续端上来,乃是一道白扒鱼翅,一道炸烹对虾,韩荣所谓的简陋,便是如此了。 那酒坛打开,一股香气扑鼻,韩荣介绍道:“这是二十年头上的南酒,前者杨崇尹杨都老爷到津看我,送的礼物,我今天不好喝酒,这酒你尝尝,剩下的,带回家去。” “谢大帅的恩赏。” “不用客气,高兴么,高兴就该喝两盅……这话说的,说是不能喝酒,我这酒虫可是犯了,算了,来一杯,一会不许给我再倒……”他话说着,便有听差给他满了杯酒,他举着酒杯闻着味道,不住的点头。“好酒……好事。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这天下总是有救了。” 按说废立天子,乃是动摇国本大事,凡重臣者,怕是都要号啕大哭,以示自己无能方有此祸,向祖宗请罪。可是看韩荣的欣喜样子,其只知有母不知有子的传闻不虚,与皇帝怕也是关系差到了极处。 他抿了一口酒,随后道:“冠侯,你可知杨都老爷来做什么?” “卑职不知。” “他是来给我看一道折子的,这道折子的内容,就是请老佛爷三度训政,重掌权柄。这个折子干系太大,他也担不起责任,就来问我的计。我给他的答复就一句,先上了再说。就这几个月,天下已经败坏成什么样子了,老佛爷不管一管,可怎么得了。” “大帅英明,卑职也认为,老佛爷非出山,不足以挽救局面,亦不足以制裁那些维新乱党。” “好个维新乱党,这个词说的好,来,再给我满一杯!”韩荣将剩下的酒喝了进去,酒杯一放“冠侯,你跟我交个底,炮营你现在能掌握得住么?” “回大帅的话,卑职不敢说掌握炮营的话,那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卑职的私兵,哪里能说掌握。但是,我敢保证一点,炮营的儿郎皆有忠义之心,以朝廷旨意行事。只要是有大帅军令,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 “要的就是这句话。”韩荣满意的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赵冠侯的肩膀“本帅早就看你是个人才,果然是没有错。好好干,有本帅帮你,保证干出个好样来。袁慰亭跟我玩心眼,明着是送朱谕,实际就是孟德献刀,他拿我当了董卓了。可惜啊,我不吃他这一套,今天他稍有异动,我便把他拿下了再说。当时本帅,要是让你砍人,你这刀也要落?你不是喊他姐夫么?” 赵冠侯心知,这是韩荣在有意考验,连忙回道:“大帅,卑职与袁慰亭虽然有郎舅之称,但那只是个虚言,沈夫人于我,也只是认的姐弟,并非血脉相通。何况,既然从军报国,就不能以家小为念,至亲骨肉,也抵不过皇恩国法,何况一个认的姐夫?那不作数的,大帅只要让我杀,卑职就杀了他!” “说的好!朝廷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忠义,咱们大金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好好的干,袁慰亭那个位子,早晚是你的。你这次随我进京,把差事办好,我保你二品前程做实,去右军里当个分统,再过两年,我就提拔你做翼统领,将来整个右军,都是你的。” 赵冠侯连连摇着头“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年纪还轻,威望也不足,做了分统,下面的人也不会服气,怕是误了帅爷的事。” “不服?谁敢!你手里有军法,到时候谁不服,就拉出去砍了!公事上的事,我看谁敢有丝毫含糊。有本帅给你撑腰,你只管放手去干,别的,什么都别在乎。”他给赵冠侯鼓鼓劲,又道: “冠侯,这次要你跟本帅进京,也是有极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做,你可要好好的干,别辜负了本帅对你的期望。万岁搞的维新变法,很合洋人的心意,连带着,总办事务衙门那边,还有个张阴恒跟万岁一个鼻子出气。下面的人,就更不必说了,维新派占了多数。其实本帅也知道变法是对的,法不变,是不行的,可是像他们那么搞,就更是不行的。他们是在挖大金的根基,毁大金的江山。”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满腹的委屈无处去诉“你到了京城就知道,我家里是早早就用上电灯的,能说我守旧?可是我也做了这么久的官,经的见的多了,什么是好,什么是歹,还能分的清。就他们那个搞法,整个国家都会被他们给毁了,我又怎么敢支持?又怎么能支持?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大金国的事,洋人总爱多说多问,一不留神,怕是就要引起外交纠纷。这回让你进京,差事就是一个,办洋务。” 与上次迎接亨利亲王一样,对于事务衙门里,办理洋务的章京大臣,韩荣大多不信任。总觉得这些人心里是向着皇帝的,到了大事上,肯定会为皇帝说话。他这次布置部队,其行已同兵变。若是皇帝再度掌权,他的头是保不住的。自然是想着要把废立的事推动下去,废掉天子,另立明君。 这种事,肯定会引来国际势力的关注和干涉,一不留神,就要闹成提兵问罪。赵冠侯与洋人交涉无碍,韩荣自然就要点他的将。既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韩荣明白这里的道理,向赵冠侯许诺着 “只要这次把事情办成,将来本帅必要重重保你,虽然你是武将,可是没关系。拿一笔钱,捐一个候补道候补府,就可以转成文衔。将来以候补寻缺递转,照样有大好前程。别人不说,袁慰亭不就是个候补道发济么?你若是立了不世大功,还怕不如个袁项城?” 他能说出的不世之功,想来想去,就只剩了拥立一条。赵冠侯心知这种事兹事体大,自己不能有明确表态,更别说大金这边真要是废君,洋人那边的反应自己也猜不出,还是不要过分保证为好。只是笑了笑,说着“卑职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荣知他有所顾虑,便也不多说,只是说些闲话,又问起京城里八大胡同的情形,言谈无忌,显然已将赵冠侯当成自己人。等到了南马堡车站,已经是半夜时分,只见站台处站了不少兵,赵冠侯眉头一皱,挺身相前“大帅等一等,卑职下去看看。” 韩荣见他如此举动,心内大喜,一拍他的肩膀“别慌,都是自己人,这个是你的熟人。” 下了车,借着灯笼之光,赵冠侯认出来,来的确实是自己的熟人,接待亨利亲王时,被自己很是折腾过一回的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崇礼崇受之。就因为上次接待的事,他现在得了提拔,已经补了刑部尚书,兼提九门。 崇礼见到赵冠侯也是一愣,韩荣道:“自己人,带来办事的,这人很得力,我信的着。” “那便没说的,庆邸等着咱们呢,请大帅上车。”在车站外面,停了一辆蓝呢马车,韩荣与崇礼进了车里,赵冠侯就只能跨辕,一手按刀柄一手按着手枪,周身戒备,向城里飞奔。 步军统领衙门算是京城里的地头蛇,有衙门的官灯在前,巡街的兵早早的就避开,到了庆王府时,却已经是凌晨时分。书房里,庆王一手托腮,正在打盹,见到几人来了,才打起精神,坐起迎接。一见赵冠侯,他也是一愣,但是表情随即就热络起来。 “冠侯?你来的正好啊,要是不来,我也要给容庵拍电报,务必把你叫来呢。好家伙,你这回立的功劳可是不小,足有百十号湖广来的匪人进了京,内中听说有一些人手上的功夫很是了得。若不是你事先通报了消息,真让他们闹起来,万一惊了慈驾,我这个罪过可是不小。本王这回,倒是要谢谢你。论功行赏,你这次就等着好信。” “王爷您夸奖,这是卑职应尽之责。那些话只是街巷间的一些传闻,未必能做的准数,主要还是老佛爷的洪福齐天。” 韩荣也道:“本初手下,他得算第一号的干将。这袁绍手下有个赵云,是他的造化,可惜他用不了。有这么个人在他身边,本初我就能控制的住,不怕他生了二心。这回能把这么大的事,都化解的得当,他得算大功。后面与洋人办交涉,还是离不了他。” 赵冠侯心知,接下来几方要密谈一些话,自己的级别怕是没资格列席,主动道:“卑职先得跟几位大人告个假,实在是困的邪兴,待会当面失礼就不好了。我这外面过过风,连给几位大人站班,连吹吹风,凉快一下醒盹。” 庆王一笑“站班就不用了,府里有人,但是年轻人气血旺,一晚上不睡三晚上不醒。你要是从现在就熬夜,后面就有的你熬了。来人啊,带他到客房休息。” 两名下人领着赵冠侯到了客房,那里的被褥枕头俱是新的,床也极是舒坦,赵冠侯委实困的厉害,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而在这个夜晚的京城,他是幸运的,至少还能摸到半夜安眠。很多人在今晚,都注定与睡眠无缘。庆王书房的灯,一直点到凌晨,进宫递牌子才吹灭。而同样的情景,出现在凤翔胡同、祖家街等亲贵之家,不愿意暴露身份的访客来了又走,书房里油灯长明。 在义兴木厂,以及几个镖行、大车店里,那些来历神秘的外乡客,悄悄的拿出了包裹,抽出了自己的兵器,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磨刀霍霍(下) 赵冠侯次日醒来时,见毓卿坐在床边,一如温柔妻子,又似体贴的丫鬟,在那里看着他睡。见他睁开眼睛,毓卿的脸微微一红,向旁挪了挪身子。在庆王府,赵冠侯亦不敢放肆,连忙起来,拿过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九点。连忙向四下看看,小声道:“毓卿,你也好大的胆子,不怕露了馅?” 毓卿一笑“我才不怕,阿玛天不亮就进宫递牌子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是大事,怕不是一天的光景?只要阿玛不在家,我谁也不怕。” “那也得藏着点,不能太放肆了,否则被谁多嘴说一句,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我倒是不怕,只是现在这么忙乱,要是再让庆邸为咱们的事头疼,我怕是他心情不好。” 赵冠侯边说边起了身,由于没有庆王和韩荣的话,他还不好离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事见召。直到了中午时分,果然有一名材官到了,说是韩荣命他到军机处有话说。 随着来人一路到了宫门处的军机直庐,几名军机,他大多是见过的,基本都是接见亨利亲王那次打过照面。只是他的官职身份与这些人相去甚远,彼此也没什么话说。可是他刚进来磕头,一边的刚烈就抢步将他拉起来 “起来,有话坐下说,别跪着说。忠臣啊,大伙看看,这才是忠臣啊。想当年我保举过杨金龙,说他是黄天霸,现在看来,你便算的上是赵子龙了。比起一干吃着朝廷的饭,却想着卖祖宗的人来,你这样才算的起好样。就算办洋务,也得着你去办,我才放心。来,上茶。” 韩荣看着刚烈,脸色极是难看,眼下宫里的局势已经初步稳定。天子畏太后久以,加上宫里的力量都掌握在太后手中,只一见那道杀韩荣的朱谕以及谭壮飞手书围园杀后的上谕,慈喜的脸色就已经变的铁青,随即便是一番雷厉风行的行动。 由于事先早就有所准备,或者说,即使没有这道上谕,母子间走到这一步,亦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太后这里准备充足,挟积威而至,将皇帝的力量扫的一干二净。极为皇帝宠爱的珍妃,已经关到了冷宫里,而皇帝则被带到了瀛台,至于下一步会怎么样,现在还没人说的好。 可也正是因为外敌已去,内患便自然而然的产生。刚子良觊觎着韩荣的位置,嫉妒着他的帘眷,处处想要与之争一个高低。他的文墨不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总归是枢臣,在太后面前说话也有分量。唯一遗憾者,就是不掌兵柄,手上无兵,说话的气力就弱。 现在拉拢赵冠侯,实际就是公开的挖墙角,想要争取这位年轻武将为己所用,提到保举杨金龙,也是向赵冠侯抛出个诱饵。只要肯和自己合作,一品提督,也立等可保。 韩荣咳嗽两声,“冠侯,不能没规矩,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冠侯赶忙来到韩荣面前,“大帅,不知有何吩咐。” 韩荣见赵冠侯神情恭顺,并没有为刚烈所动的迹象,心里总算宽慰了些,先是自桌上拿起一道上谕草稿“你看看这个。” 只见上面写着“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几,竞业之余,时虞丛脞……” 虽然文字里并没有退位废立字样,但是请太后三次训政,于偏殿办事行礼,这分明就是已经说明,宫变已生,皇太后曾经放出的权力,又再次收了回来。只是这个问题,跟他一个武官没什么关系,现在自己的公开身份还是四品武衔,连这直庐都没必要进来,跟自己说这个有什么用? 刚烈却又抢着道:“冠侯,老佛爷已经下了懿旨,赏功罚过,哪个也不能落下。待会我就上个奏折,保你个二品实授,既然这顶子是老佛爷赏的,就得落个实授下来,不能有遗漏。可是现在有一桩事……” “子良,这差事要是你来交代,那冠侯这个二品武官,可就算你刑部门下了。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衙门,给他安身?”韩荣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把刚烈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随后,又对赵冠侯道: “老佛爷下了旨,要拿人。康祖诒两兄弟,是注定逃不了的,康祖诒还有个好友梁任公,也一样要拿。四京卿也是乱党头领,何况还参与到杀后里面,必须要抓。至于其他人,暂时名单还没拟好,但是就这几个人,就不是那么好捉的。康祖诒办官报不在京里,听说是上了阿尔比昂人的船,梁任公在扶桑公使馆里,也麻烦的很。现在就怕其他人也往使馆逃,你得跟受之一起商量着办,跟使馆办好交涉,尽量着要人。” 刚烈哼了一声“不是尽量,是必须!使馆要是敢包庇我国钦犯,就把他们都轰走,一个洋人也不留下。咱们金国的地面上,怎么金国的王法,还不如它个使馆好使?没有这种道理!” 赵冠侯回身一礼“大人,公使馆涉及万国公法,内中干系甚大,绝不能凭一时义气而办。” “不,这话就不对了。万国公法,那是洋人的玩意,咱们压根就不必理会。自古以来,咱们中国就是万邦之主,四海万国,皆应来朝。他们是咱的藩属,就得听咱的命令。若是都守万国公法,不是说它跟咱们平起平坐了么?再说,现在他们是在咱们的地面上,客随主便,客人包庇着主人家犯了事的奴才,这还叫客人?” “刚大人既然说他们是客人,那这话也好说,我们是礼仪之邦,总不能简慢了客人。咱们慢客之名传到天下,那便是损了慈驾的颜面,这可使不得。” 韩荣见赵冠侯以慈喜的面子这顶大帽,把刚烈拍了回去,心头大为痛快,点着头道:“我就说,办洋务就得找你,其他人全都不成。放手去办,本官给你撑着。有外交的事,多问问庆邸,抓人的事,找受之要兵,再不够,就调咱的兵。我在事务衙门,给你补了个章京名衔,办事比较方便,等到办好了差事,本官自有安排。” 赵冠侯谢恩离开,先是到了步军统领衙门找到崇礼,两人上次相见时,他还是得持以后辈下官之。只是当时受了委屈,所以可以摆点架子。可是这回,却是真正的敌体相待。 以崇礼见识之多,也知此人虽然眼下官职远不及己,但是胜在少年,将来的成就哪里又算的出。丝毫不敢拿大,连忙过来见了礼,又道:“赵大人,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这也是一件虱子棉袄,脱不下来,穿着也难受。” 他既为步军统领,抓人的事属于责无旁贷。可问题是,康氏兄弟里,一个已经上了洋船,不易阻拦,另外的人,要是躲到租界或是使馆,谁又敢抓?引起外交纠纷,可不是区区一个步军统领或刑部堂官可以招架得的住。 再说四京卿也非等闲之辈,哪个人背后,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动手拿人固然是一定要拿。但是捉拿的过程里,也得讲个方式方法,免得被人记恨上,将来于其他地方报复。有个赵冠侯来,崇礼也正好甩锅。 赵冠侯道:“我有个见解,倒是不一定对,咱们先易后难,先把那些好抓的抓了,至于使馆里的,咱们先不动,只是关闭车站,不让他们出京,其他的话,就得请旨。那干杀驾的狂徒,却是不能走脱了一个,否则下官可就交代不了,韩大帅非要我的命不可。” “不光是你的命,老哥我的命也保不住。你放心,我把手下的人撒出去了,就算是肋生双翅,他们也逃不出京城。我知道,你和康家哥们有过节,这回的气,我替你出了!”崇礼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下点了三百兵,由自己带队,赵冠侯协同,杀气腾腾的冲奔了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 带队的军官之一,就是那位熟人展英,他骑在马上,小声道:“和管狱已经死了。方才赵大人没到衙门时,兄弟我已经派人把他料理了。您只管放心,没什么首尾,不会查出什么。” “展大人,这话是怎么说的,一点小误会,不值当的……我这倒是要谢谢了。” “您也别客气,这也是我们之帅的意思。那样的人,手上沾的血多了,早晚也是该杀了他的。正好给您出口气,天公地道。打行那边,要不要去敲打一下,让他们赔个不是?” “用不着了,现在顾不上他们,再说一帮收钱办事的,也不算错。我们当初,其实得算半个同行……” 赵冠侯说的是自己前世杀手经历,展英自然不知,只当他是说自己做混混时,收钱打人的事。这是不光彩的过往,就不再提,只一笑而已。 大军围住会馆,自然不愁抓人,康祖诒已经出了京,保国会也早已解散。自行新政以来,南海会馆访客不断,车马盈门。一夕之间风云变幻,外人尚不得知,大队官军到时,会馆里还是有不少访客,内中颇有几个名流。 好在这些人乖觉的很,见这势头不对,连忙走避,不敢阻拦,还有的在旁指引着“那人是康祖诒的门生,这个是他的佣人……” 一连抓了五个人,但只是门徒之类,不见康祖仁,崇礼面沉似水,厉声吩咐“与我仔细着搜!莫叫走了康祖仁。” 会馆里的厨师忽然大叫道:“康祖仁在厕所,我看到他躲进去的。这小子当初仗着他哥哥的势力目中无人,还打过我一记耳光,今天我要报仇!” 几名官军到厕所里,不费力气,便将人拖出来。康祖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知道,这种场景非是吉兆。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喊着“冤枉,冤枉啊。我在会馆读书,这些事与我何干?自古以来,哪有哥哥闯了祸,让弟弟顶缸的道理?我不服。” 赵冠侯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几步来到康祖仁面前,一把抓起前襟“康爷,还认得我么?” 康祖仁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似乎半天才回忆起来“你是那个……赵……赵大人?” “别,不敢称大人,赵冠侯。咱们大家老相识了,我当初说过,保国会的人见一次打一次。没想到,今天保国会没了,咱们还是要打。你放心,在牢房里你也不会太寂寞,很快就会有熟人进去陪你。来人,把他带走!其他人仔细着搜检,看看这会馆里,到底有没有其他的禁物。” 他回身又对崇受之道:“大人,我向您借几支枪,去抓强盗那边看看。那些人敢干这等事,必是凶悍无比的歹人,我怕万一杀出去一个,就是个麻烦。” 两人约定的密语,刺客只以强盗称之,用来迷惑百姓,免得把这种丑闻走漏掉。一国之君,意图弑母,整个国家面上亦无光彩。崇受之点点头,朝身后的人下个命令,将两杆米尼步枪递过来,又递来一个子弹带。这些步枪都是向武胜新队借的,乃是从洋行购买的新枪,赵冠侯将几支枪看了看,各开一枪之后,朝身上一背,随即飞身上马而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功亏一篑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四五件兵器围攻着正中之人,如同狼群围困猛虎。豺狼数量占优,彼此之间,交替攻击,猛虎虽勇,但已身陷围困,倒下,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虎终究是虎,即使身处绝境,也没有怯懦之意,连番苦战之下,身被十余创,一口钢刀依旧是攻多于守,气力声威,半点不落下风! 一条链子枪如同灵蛇一般自下盘缠住这人小腿,使枪之人一喜,用力猛抖,喊了声“躺下!” 不成想这汉子桩功极佳,步下如坠千斤,一抖居然纹丝不动。这使枪人心知不好,刚想撤手变招,那大汉却已经喝道:“过来!”腿下用力,将这使枪的男子带到自己面前。 其他同伴心知不好,手中兵器纷纷攻出,以救同伴,可那大汉的出手,却比他们快的多,根本不理会其他几件兵器,手中刀横扫而出。 “杀!” 一声虎吼之中,那使枪汉子已经被一刀劈翻,杀人者满身浴血,形同魔神。其他几件兵器虽然也砍在他身上,但他混如未觉,而是一声大吼中回身横扫,将其他几人逼得连连后退。而他趁机,则杀开一条路,向前疾冲而出。 留下来死战,结局只能是战死。勇猛的目的,就是在于杀出一条血路逃生。自从进京之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必死觉悟,但是敢死不等于送死。和这些武师杀到最后,没有丝毫意义。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联系剩余的志士,保住有用之身,谋图再起。 毕永年连番苦战之下,受伤极重,过多的流血,导致他头晕眼花,阵阵眩晕。如果不是靠着光复汉人河山,驱逐鞑虏这个大义支撑,或许他此时已经倒了下去,就如他的那些同伴一样。 义兴木厂,曾经生意兴隆的店面,此时已经变的满目创痍,堆放木材的堆厂里,已经烧起大火,风助火势,周围木厂,也有连营之虞。各家的伙计仓皇喊叫着,以洋龙水桶,拼命的救火。 这些江湖豪杰并不知道袁慰亭已经变节倒戈,还在等待新建陆军围园之后,解除掉守卫者的武装,自己就可以冲进去杀掉太后。却不知,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在他们头上。 监视这里的,乃是刑部里最为得力的一批老衙役,手上功夫不怎么样,可是盯梢跟踪,可着四九城,怕是没几个人能赶上这群地里鬼。何况他们手上,也都有极为可靠的花子、混混、车马行老板伙计为耳目。当其被充分调动起来之后,毕永年一群人面对的,差不多就是小半个四九城力量的专门针对。 负责动手的,乃是端王府以及端王控制的武胜新队。端王与皇帝乃是堂兄弟,然而心中,则将这位堂亲视为仇敌,盼望着他早点死掉,才对自己心意。归根到底,还是那天子宝坐在吸引着端王,在对付皇帝上,绝对不会留情。 其虽然自己不可能做皇帝,可是皇帝无后,只要他倒了,新君选择上,自己的儿子是亲宗,大有可能靠这个身份入承大统,登基为君。而自己,虽然不能成为皇帝,却可成为太上皇,一样可以发号施令,统率群臣。 何况端王春秋正盛,身体强壮,只要能当了太上皇,不愁熬不死老太后,他日成为这万里河山之主。是以,这道命令发到他手里时,他除了调兵以外,便将所有能用的力量都用上,务求将这支属于皇帝的势力连根拔起。 端王府内,本就养有不少武林高手,武胜新队又有洋枪,有心算无心,毕永年这些人就吃了大亏。那位李掌柜一条大杆子舞起来,号称风雨不透,战场上可敌乱箭,但是只一排枪响过去,就被打成了血葫芦一样,倒在地上。而那位善长子午雌雄镖的,还不等冲到飞镖射程之内,两臂皆中枪弹,不能发镖,被刺刀刺倒在地。 毕永年杀后大军分为几队,其中木厂里的人数最多,武功也最强,几番拼杀,又用了火攻,总算搞乱了局势,少数人冲出了包围,杀开了血路。武胜新队这些士兵用枪射击尚可,一旦接近肉搏,就没了胆魄,除非是对手无力反击,他们可以用刺刀挑人。可一见到拿着兵器冲上来拼命,他们第一个就想着逃。 只是杀开了新队,接着还有端王府的护卫,包括端王养活的不少武功教习。这些人亦是技击高手,虽然自重身份不用洋枪,但是手上功夫并不比毕永年这些人弱。往日里,不少人和毕永年还很有些交情,可是现在不是讲交情的时候,只有性命搏杀。 远方,杀声,枪声时不时响起,想来是在其他地方的自己人,也被官府围剿。毕永年两眼血红,人如疯虎,一口刀力战数人,竟是被他直冲到一条胡同里。单刀拄地,剧烈的喘息着。 他本是江湖草莽,湖广名侠,家中亦有一份足以生活的家私。其家祖上乃是大宋的武将,但是还不到将门这个级别,加上宋室始终重文,武将的地位也就是那么回事。直到金兵灭宋,毕家的人不想侍金,化剑为犁,归隐林下。 靠着家传的武艺外加世代忠良的好名声,在地方上,他们很有些势力。到了毕农年祖父这一代,日子算是到了极鼎盛的时候。三湘子弟,提起毕大侠,都会挑起大指,赞一声好汉。 而当好汉,是有利益的。只要报出毕大侠的名字,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被调解的双方,就会有一份心意送来,这便是收入。乃至买田的时候,毕家买田所付出的代价,也比其他人少的多,交租时也可以少交一些。争水夺地的时候,只要毕家的名号一亮,也都好用的很。好汉,是很能赚钱的好营生。 这一切的毁灭,则要归咎于洋人。正是西洋的船炮火枪,打开了金国的国门,也是枪炮,坏了人心。由于有了洋枪,功夫不像过去那么吃香,老百姓就不大买好汉的帐。到了毕永年父亲那一代,虽然武功不弱其父,但是名头已经大不如前,家业就也因此而呈败落趋势。 等到毕永年成年后,靠着一身过人的武艺,更靠着豪爽的做风,以及急公好义,救人危难的美德,又渐渐成了新的毕大侠。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左轮枪,这点比他只知道用剑的父亲要强。 如果不是遇到谭壮飞,他大可像其祖父一样,当江湖上的好汉,做三湘孟尝。然后让自己家的产业增值,日子越过越兴旺,遇到不识相的教训一下,或是给上一枪。 但是正因为谭大公子的来访,他才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自己是汉人,这个江山,原本是汉人的,女真人不过是窃国的强盗。身为汉人,自己就该把他们驱逐出去,永远赶出国土,恢复汉室江山。他日与扶桑合成一邦,成为世界强国,到那个时候,不但洋人要被赶出去,自己还可以到洋人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从过去单纯的做侠客,到现在突然变成了有理想,他的生活变的更为忙碌,产业缺越变越少。大笔的家财被拿来支持强学会,甚至连生命都要献出来。可是他不曾后悔,江湖上所有受他恩惠的人,都被他邀请出来共襄盛举。他懂得不如谭壮飞多,但是也能感觉出一点,从认识谭壮飞之后,自己终于知道什么才算活着。 原本他曾想过,要杀掉赵冠侯为弟弟报仇的。可是听了谭壮飞的话之后,他也明白了,与国家相比,私人恩怨算不得什么,只要能够驱逐鞑虏,杀弟之仇,可以先放一放。等到将来,慢慢再说。 操纵天子,维新变法,使金国自废武功,到最后围园杀后。这一系列的计划,毕永年都是参与者,一度,他认为自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光明就在眼前,只差半步,自己就可以实现那个梦想,将鞑子赶出中原。可是乌云降临的竟如此之快,眨眼之间就遮蔽了天空,把那一点微光无情扼杀,三湘豪侠,经此一役,怕是没几个人可以剩下。 过量流血的无力感再度袭来,让他感到腿重千斤,勉强扶墙而立,总算没有倒下。坚持……必须坚持住,得让大公子快走。 抱着这个念头,毕永年扔了刀,又从背的包袱里取了套衣服换上,勉强挣扎着走出了这条胡同,一路奔着裤腿胡同而去,走了不算甚远,迎面一匹脚力行来,远远的一个前仰,发出一声长嘶。马上骑士先勒住牲口,仔细端详着,忽然道:“毕大侠?” 毕永年大惊,他为了怕人认出来,连刀都扔在了胡同里,怎么还是被叫破了行藏?可等仔细看过去,他面上一喜“五哥?” 马上骑士,正是那位名满京城的大刀王五,此人虽然不曾参与杀后,但却是知情人,是谭大公子的好友,亦是毕永年甚为佩服的豪杰。他人面广,朋友多,今天京城里虽然闹的很凶,但他一人一骑出来,居然也无人阻拦。 见是毕永年,王五先下了马,四下看看,然后拉着他的胳膊,将其扶到一边,小声道:“毕大侠,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突然来了很多兵,围了我的源顺,把你们的人尽数拿了去。虽然我和他们讲了些道理,可是这些人,就是不肯松口,最后我也拦不住。这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别提了,我怕是咱们的事,已经败露了,有人出卖了我们!”毕永年一想起自己的至交好友经此一战,基本已悉数化为异乡之鬼。更重要的是,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却未能斩杀妖妇,不能实现目标,心内自是不甘。 王五道:“若说出卖,我也觉得差不多。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盯的那么准,连一点劲都不废,就把人全都堵住了。不过现在先别说这个,我怕谭大公子有风险,是想通知他快点走的。我在城门那有点路子,可以把他送出去,正好毕大侠可以一起走。” “我不忙着走,总要杀了叛徒,给自己的同伴报了仇再说!”毕永年恨恨地一咬牙,“这告密的是谁,我心里有个章程,豁出这条命,也得替好兄弟们报了仇。咱们还是先去见谭大爷,他是个斯文人,不该把命丢到这种地方。” 两人边说边行,此时已经距离裤腿胡同不算太远,路旁,一棵大树之下,忽然有人招呼了一声“五哥,这么急着,是去见谭爷?” 王五听的声音耳熟,拉住缰绳侧头看过去,毕永年也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树下摆了一张方桌,一壶茶水,几样点心,似乎是在自斟自饮的解闷。等看到他们时,将放在一边的帽子戴在了头上,按赫然是一顶官帽,更有一颗二品官才有的暗红玻璃顶珠。 此时此刻,王五和毕永年最怕遇到的,莫过于官府中人,王五已经认出来人身份,心知不好,一推毕永年,叫了声“走!” 毕永年飞身上了王五的坐骑,双腿猛夹马腹,王五则横身拦在赵冠侯面前,大喝道:“冠侯贤弟,万事看我,不可……”同时手中一枚洋钱已经用力甩出,随后就是两声枪响。 毕永年的身子在马上一震,手向前伸出,做了个前指的动作。却不知是要指向何方,还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的跌落下去,名动三湘的名侠,最终饮恨,长眠京城。而王五的洋钱,也被赵冠侯另一发子弹击落,他赖以成名的厚背阔刃刀,自背后解下,提刀控背,一如猛虎下山,气势如虹!(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节 啊,朋友再见 赵冠侯将那支射杀了毕永年的米尼步枪随手一丢,那柄左轮枪则在手里转了个枪花“五爷,收了刀吧,没有意义。你的功夫就算再好,也是血肉之躯,子弹打上,照样一个窟窿。我这里又不是一杆枪,你看看两边。” 王五此时也发现,在赵冠侯射击后,路旁已经站起十几个人,想来手中都握着枪,有更多的人,向着这里赶来。但是他的刀并没有放下,依旧保持着前冲动作,冷声道:“冠侯,王五虽然敌不住那么多杆枪,但是有自信,在我死之前,还能拉几个人垫背。” “或许吧,可是你方才也看见了。五爷这手暗器功夫很俊,我的枪法也不差,大家撞上,谁死谁活,就很难说了。你和毕永年不一样,他做的那些事里没你,所以五爷不必掺和进这混水了。” 他挥挥手,做个手势,那些士兵并没有对王五做出攻击。赵冠侯笑道:“五爷,我佩服你是条好汉,也欠你个人情,咱之间,没必要刀啊枪啊的,伤了交情。你现在找我玩命,也无济于事,毕永年和他的人,既然要做下那勾当,就得有杀头的准备。小弟身上背着差事,没有高手的地方,现在您与其跟我这把性命搭上,还不如到裤腿胡同看看谭大爷。先顾活的,后顾死的要紧。” 王五此来,本就是为着官兵拿人,后又知道上谕,便知大事已去,想要设法搭救谭壮飞,于搭救毕永年,半是路遇,半是出于江湖义气。此时若是动武,敌我殊势,自度不免。那样一来,不但白白搭上性命,连好友那里也救不了。只好以刀一指“这事王五记下了,改日登门拜会。” 赵冠侯朝挡路的官军做个手势,士兵让开一条路,把王五放过去,让他进了会馆。谭壮飞并未离开,在房间里端坐,脸上没有慌乱之意,从容的将一封书信写完,用嘴吹干墨迹,随后装入封套。见王五来了,并无半点惊或者喜的神情,只点一点头“五哥,你来了。”与往日见面的神态,一般无二,仿佛两人现在是在大酒缸里畅饮。 王五只见桌上放着几个信封,忍不住道:“大公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写信?” “五哥,现在除了写信,我们又能做些什么?”谭壮飞苦笑一声“你想说什么,我知道,那上谕我也看到了,这一次是我们败了,而且败的一塌糊涂。任公先生刚刚从我这里离开,我劝他到扶桑使馆躲一躲,再由伊藤先生安排,经松江出海,到外国躲避一下。金国的兵,不敢到租界抓人,只要进了使馆,也就安全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走?”王五听着有些起急“你往日里是个机灵人,怎么今天有点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有用之躯,再想其他的事不晚。外面已经见到官军了,还带着枪,那些湖广来的同道,怕是凶多吉少。你赶紧着走,我这把刀开路,只要进了公使馆,你还能安全。” 就在这当口,却听门上有人咳嗽一声,两人甩头望去,只见赵冠侯手里捧着个酒坛,站在门首,朝二人一笑“谭大爷,五爷,我带了点酒来,不知道欢迎不欢迎。” 此时墙上并没有兵,王五虎目一寒,伸手拉刀,谭壮飞却叫住了他。“五哥,这个时候拿刀动剑的,没用了。杀了他,就能挽回大势,杀了他,就能逆转乾坤么?赵大人这个时候过来,或许有什么话要说,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我这里没有菜,就将就着喝几口。” 王五心念一动,也自收了刀,等到赵冠侯坐下之后,谭壮飞取来三个茶碗,以此代替酒碗,将酒倒了进去。提鼻子闻了闻“海淀的莲花白?” “保证没掺水。这附近有个酒馆,卖这酒味道很正,特买来送给谭大少。咱们三人,在大酒缸初见时,喝的就是这个酒,做人要有始有终,今天送行,咱也用这个酒,正合适。” 谭壮飞一笑“可惜啊,五哥弄来的那对熊掌,本来说入了冬,可以吃一顿熊掌宴,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王五朝赵冠侯一拱手“赵大人,你既然提起咱们三个初见,那证明你还是念旧的人。今天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有话不妨明好所,你现在是首领,能不能放条路给谭大公子,把他送出城去。只要大公子无恙,咱们过去的恩怨过节一笔勾销,王某再想办法凑几吊银子给你,也算是个心意。” 赵冠侯将酒碗一放“五爷,您是好样的。交朋友到了您这个地步,足以比的上秦叔宝、关云长。我也不敢收五爷的银两,只要谭大公子说句话,我就可以放他走。其实我要是想拿人,早就带兵冲进来了,哪还会等到现在。只是我想来,恐怕大公子,是不会走,也不能走。五哥,你要想一想,谭大公子并非孑然一身,他还有老父在堂。这么一走了之,老爷子那里,又该怎么样周全?” 此言一出,王五也被问的没了话。谭壮飞之父本为湖北巡抚,因为变法,督抚同城者,巡抚一律裁撤,内中就有湖北。为着儿子搞变法,老子就丢了顶戴。 天子念着谭壮飞的功劳,想着要把他调进京,另有重用。先丢顶戴,后换官衣,倒也是很划算的买卖,只是不等实行,宫变已生。现在谭壮飞若是一走了之,其父必然被戕。以子陷父,自是不孝,谭壮飞虽然能鼓动天子以子弑母,自己终不能以子陷父。王五长于武艺,拙于口舌,这一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谭壮飞点点头“赵大人说的是,谭某不走,确实有为家父考虑的地方。为着我变法的事,已经让老父担惊受怕,若是让他老人家以高龄而被刑,我便不配为人之子了。” “谭大爷你既然是章京,笔下想必很来得,听我一句,利用这段时间,冒充令尊的名义,多写几封书信。只写他如何教导大公子,凡事请皇帝禀承慈训,示臣民以孝治天下,则天下无不治。劝你不要变法,乃至厉声呵斥,不惜与你父子决裂。等到写完之后,我便把信交到上面,再设法弥缝一二,总是要朝廷把令尊和谭大爷区分对待,不至于祸连谭翁。围园那事,朝廷不想说,也就定不了大公子抄家的罪过,老爷子,还是可以保全的。” “多谢了,这事,我确实在做,书信也写了一些,不过官府之中,亦有老于刑名之人,想要看出破绽却也不难。到时候就要冠侯贤弟,代为周旋。谭某纵死九泉,也可瞑目。” 王五听到这个死字,心头就像堵了个石头,忍不住道:“说来说去,皆是一条死路,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生机?” 谭壮飞很是豁达的笑了笑“五哥,你的好意,小弟心里有数,只是我不走除了考虑天伦之外,另有一者,也是为着变法。” 说到变法,他的目光中,又有了几分神彩,声音也变得大了一些。“此次变法虽然不成,却也给国人以表率,至少告诉大家,天下间,除了等着明君圣主之外,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走的。最近几日,壮飞一直在读扶桑变法故事,查世界各国变法,各国变法,无不以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壮飞始!” 王五一声大喝,将手中酒杯向院里掷了出去,“这……这简直让人窝火!大公子,我看你是读书读的傻了,只要你说个走,我王某拼出性命,也要护你周全。老太爷那边,咱们再想办法,总不至于大公子和老太爷,不能一起保全下来。” 赵冠侯将杯一举“五爷,谭大爷要做公孙杵臼,我们就不该坏了他的布置,让他做不成义士。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现在负责捕人,可以跟谭大公子交个底。我这几天,不会拿你,而是先去和使馆办交涉。能不能办下来,我自己也没把握,总之这几天,就当看不到。你想走的话,我会安排你离开,想留的话,在牢里保你不受罪,至于其他的话,便不多说。出卖你们的事,是我做的,要是心里不痛快,想动武,我也奉陪到底。总之,大家把话说在明里,总好过窝在心里。” 谭壮飞站起身,足尖点地,人已经跳到院里,一声长啸声中,龙泉软剑已经握在手中。剑光缭绕中,人随剑走,剑随人转,秋风中,树叶纷纷落下,而谭壮飞的剑亦在这满院落叶中,舞到了极至。 落应满地,剑气如虹,停步收剑的谭壮飞,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只问道:“赵大人,谭某剑术可还入眼?” 赵冠侯点点头“大公子剑术高明,赵某望尘莫及。比武的话,我不是你的对手。” “然而论生死,就是另一回事了。”谭壮飞亦不讳言,摇摇头,将剑一丢“龙泉虽利,终不敌洋枪。剑练的再好,也只是十人敌,空有吹毛利刃,守不住国家,驱不得鞑虏,又有什么用?” 他不再管那口宝剑,回到房中向赵冠侯施了一礼“赵大人,我不会向你寻仇,也不会让五哥向你寻仇。这件事不成,只能说是天不佑汉,女真人的气数大抵未尽吧。五哥,你也别难过,小弟求仁得仁,死亦无憾。何况,事情或许亦有其他转机,也未可知。只是不知,其他几位同僚情形如何?” 赵冠侯略一思忖“当值的两位京卿,是决计逃不掉的,与您同班的那位杨大爷,也一样要被执。宋伯鲁据说是逃到了公使馆,稍后我便要去办交涉。至于梁任公先生,他的情形,您比我清楚,现在我估计他和伊藤博文一样,都在扶桑公使馆里。” 王五忽然问道:“那皇帝呢?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的情形又如何?” “五爷,您多虑了。万岁和太后是母子,谁敢伤他?现在万岁人在瀛台。虽然一时不得自主,可是性命并无危险,他依旧是皇帝,太后也只是训政,并非易君。五爷,您听我一句劝,江湖上的人,就管江湖的事,其他的就不要多管了。现在天下多事之秋,便是朝堂中人,亦不敢能保证独善其身,江湖好汉,何必来趟混水?” 赵冠侯拿出金表看了看时间,一拱手“二位,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要先告个便,还有公事要交待。我还是那句话,看在当初大酒缸两次相交份上,谭大爷是走是留,我都一力担待,公事上的事有我承担,只要不到最后关头,随时可以走人,我绝对不会阻拦。” 眼看赵冠侯离开会馆,王五才道:“复生,你听我一句劝,赶快……” “不,五哥,我心意已决,你就不必劝我了。我要是想走,又何必等到现在。与其想我,不如想想皇帝。既然皇帝未死,那就有希望,我们只要把人救出来,前往东南,便可发诏兴师讨逆。” 王五一愣“谭大公子,您是说另立朝廷?” “不,不是另立,朝廷只有一个,皇帝在哪,哪就是朝廷。离开京城,那里也叫行在,发的命令依旧叫圣旨。皇帝只要到东南,就可以号召督抚为己所用,调兵北伐,到时候,依旧可以……匡复山河。” 他心中的想法,实际是只要天子号召发兵,整个金国就能杀的尸山血海,金人根本动摇,汉人便有机会起兵与之争夺天下。自己虽然多半难逃一死,但是王五这等豪侠般的人物,或许有通天手段救出圣驾也未可知。若是那样,则自己驱虏兴汉的主张,依旧可以得到实施,死亦瞑目。 但是他深知,王五其人虽然于朝廷多有不满,但本身听书听戏,亦是以忠臣为偶像。若是与他说了实话,他未必肯做这事,只能以大义相邀,才有可能动手。 果然听他一说,王五悚然动容“这些事,我一个跑江湖的,确实是不懂。九五至尊,也能由我一个草莽之徒来救?大公子,你这话说的让王某心中有些……激动,我一个老粗,只会拿刀动剑,没有韬略。想要救人,总不能靠武艺硬闯,得想个办法,不知,您可有什么计较?” 与此同时,祖家街的端王府内,端郡王承漪看着手中缴获自刺客手中的只言片纸,哈哈大笑“好,好的很!你们的差事办的不错,传本王的话,每人赏银五十两。来人啊,请几位先生来,好好看看这东西,我看他这回是死或是不死!” 吏部尚书,朝中素有老道绰号的徐同,以及先帝岳父崇奇,先后被邀请至端王府中,另一股阴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凝结成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抄家(上) “皇帝弑母,这是什么样的罪过!就算是桀纣,也不敢如此倒行逆施。国朝以孝治天下,做出这样的事,他便不配再做皇帝!”端王承漪是个大嗓门,嗓子放开了可以票黑头,含怒而发,满室皆有回音。 一旁他的兄弟辅国公承澜也附和道:“是啊,弄了这么多刺客,要围园子,杀老佛爷,这还了得?要不怎么说天下大乱呢,皇帝带着人造自己的反,就这样的江山,还能有好?” 这等事本是宫廷秘辛,慈喜太后也想压,而不想散布,却不想还是被这些人在上层传播开了。吏部尚书徐同绰号老道,平素最喜的就是太上感应篇,那五千言背的滚瓜烂熟。为人也最为古板,门生子弟到他家中,只要带了一件西洋物件,准被他赶出门去。偏生家门不幸,儿子爱抽洋烟卷,喜欢使洋钱。一提起不孝,便想起自己的儿子,感同身受,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也道: “国朝以孝治天下,如今皇帝竟欲弑母,何以再君临天下?百姓人家,儿子弑母这种忤逆,亲戚朋友都可以把他送官治罪,定个斩决。这皇帝,我看也该换人了。” 承恩公崇奇听了这话只觉得刺耳,虽然他也是倾向废帝,但是以臣谤君总是不该,何况徐同还是目前清流宗主,如此言语就更让人无法接受。他不好明着驳斥,只好旁敲侧击 “几位,大家要想一想,老佛爷就算有心废了皇帝,也不是想废就能废的。” “怎么不能?能立就能废!当初要不是立了他,何至于有今天。”承漪的大哥承濂道:“依我看,就该趁早废了他的帝位,换个人做皇帝,江山说不定还有救。” “可是你们要想一想,如今大金的事,不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东郊民巷那里,还住着一干公使,要是洋人集体抗议反对,这废立之事亦难实行。” 承漪怒道:“咱大金国的事,有这帮洋鬼子什么相干?怎么还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来了?没办法,现在只好借重赵冠侯了,他不是能办洋务么?就看他能不能把洋人说通了,把这事给我办下来。我打发人去给他送份厚礼,再许他事情若成,送一百吊银子给他,看他尽力不尽力。” 一百吊就是十万,承濂心疼银子,摇着脑袋“那怎么能行?他算个什么东西,还配拿咱的钱?上次打了小儁,这笔帐还没跟他算呢!他要敢要钱,我弄死他!从小到大,你都没舍得动儁儿一指头,他敢打,这事当初要不是六叔按着,我就把他捅了!” “大哥,你先消消气,听我说完。”承漪冷笑几声“我这也是拿个话钓着他,好让他为咱办事。打了我的儿子,哪会这么算了?等到小儁……到那时候,他是个什么罪过,还用我多说么?慢说他自己,我灭他的九族!现在,得给他点甜头,好让他为咱所用。这钱就好比是放的印子,先借给他使,将来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徐同虽是清流领袖,可是听这番密议并不觉得端王言行有差,反倒觉得果然智勇双全,唯一的疑虑就是,万一谈判不成,则皇帝还是不能废。 承漪道:“就算说不通洋人,我们也不怕!我跟几位交个底,咱们大金现在出了神仙了!在山东,有好几位仙人,都是有大神通的,刀枪不入,枪炮不伤。洋人那点玩意,不行!说到底,还是老祖宗的东西最好。他们在山东教弟子练拳,灭洋杀教,声势大的很。毓贤的差办的好,帮着仙人们打洋人,还定下赏格,所得财物三一三剩一的下帐,以此激励士气,振奋民心,这民气可用啊。我已经安排人去请了,只要把几位仙人请来,做起法术,把洋人全都灭了,何愁大事不成?” 徐同几人闻听,脸上皆现得色,全都盼望着这几位神仙早点进京,也好让他们一看这盖世的神通。于废立之事,格外热心,都盼着废天佑立新主,自己便也可以成为从龙重臣,福荫子孙。 赵冠侯回到步军统领衙门不久,崇礼一行人也都回来,今天抓捕的工作尚算顺利,四京卿中已经抓了三个,剩下一个也在掌握之中。谭壮飞之父终究是个开缺巡抚,仕林衣冠,做事不好太绝,做人都留一线,连同崇礼在内,没得到太后明确的指示前,也不想把人全部逮捕。 事实上,现在就连被抓的三京卿,崇礼也不认为他们一定就死。这几人中,林日升是韩仲华的幕僚,韩仲华如今又正当红,或许可以转圜一二,充军流放也未可知。而其余两人,一是沈宝贞的孙女婿,一是张香帅的爱徒,且是湖南巡抚陈宝箴的保举,来头靠山都很硬,说不定也可死中得活。惟有赵冠侯心知,围园杀后这事一出,想要脱死罪,怕是很难了。 崇礼眼下另有一件很难交代的公事,便是捉拿康梁以及掌印御史宋伯鲁、礼部主事,一人放倒六堂官的王昭王小航。康祖诒在政变发生前,被天子派出筹办官报,原本是要搭官船,但是没买到头等舱的票,又受不了苦,索性不坐。改乘阿尔比昂的船,这一下因祸得福,金国官府不能去阿尔比昂还上抓人,康祖诒便如鱼儿入水,难以捉拿。 梁任公、王小航以及保举康祖诒的宋伯鲁,都在扶桑使馆里,这就又是一件为难的事了。虽然明知道人在何处,却是无一人敢言个拿字。 伊藤博文现在下榻在日本公使馆,那里戒备极是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卫兵持枪宿卫,兵力虽少,杀气却足。崇礼统带步兵衙门,治理四九城的泼皮无赖不在话下,对上东洋泼皮,却是水土不服,不知从何着手。万一再引起高丽之战那样的战事,谁又担的起责任。 他拉着赵冠侯,推心置腹“冠侯老弟,韩大帅与我乃是至交,大家有话,也没必要藏着。这一件公事很难,上面催的紧,刚大帅在那追着要,想要敷衍不容易。可是想要拿人,就更难了。万一闹出国际纠纷,再演高丽故事,我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你老弟是能办洋务的,这个忙一定要帮。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崇大人,您说重谢之类的话,就说的远了,大家都是为太后办差,这些都是应尽之责,哪用的着重谢。可是我要说一句泄气的话,这事办不成。” 崇礼一愣,他听韩荣讲,赵冠侯精通西文,与洋人谈笑无忌,亨利亲王来时,他也看到赵冠侯与亲王及亲王夫人谈笑自如,俨然老友。心里认定,他一定能把事做成,怎么居然直接泼了冷水? 赵冠侯怕他误会,只好又解释道:“崇大人,办洋人的事,总归得有个章程,万国公法里,于这也有约定。我们若是和洋人有引渡条约,自可按照公法要求,让对方把犯人引渡归还。可问题是没有引渡条约,那我们就只能看着他们逍遥自在,一点办法没有。除非是像刚中堂想的那样,派人到使馆里,提着刀把人押出来。” 崇礼也知,这是刚烈异想天开,拿天桥说评书的说的飞檐走壁的三侠五义当了真事听,根本不用考虑。但是公事上的交卸,却又着实为难。 赵冠侯道:“这事咱们场面上总得做足,下官这一半天,就去和洋人交涉,提出引渡申请。纵然知道引渡不成,也总算是把该做的做到了,至于能否做的成,那就不是你我所能干预。” “唉,倒是也只能如此,这就得全靠您费心了。张阴恒是完了,章少荃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出头。总办衙门其他的大臣章京,老佛爷基本都信不过,怕他们是勾结洋人的。那帮人也就不敢出头,怕给自己惹来不是。能干活的,也就剩你老弟一个人了。” 他这话说是鼓励,实际也是推卸责任,把未来事情不成的过失,都推到了赵冠侯身上。赵冠侯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装做没听懂,和洋人办交涉这事,肯定是要做的,其目的实际并非捉拿康梁,或者说于慈喜太后心中,捉拿这几个人,也不是目前当务之急。 这种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若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便成了贻笑大方。她所要跟洋人交涉的,并非是一二人犯的去留,而是大金天子的兴废。 帝后之间母子不和已有时日,因为皇后,因为妃嫔,因为政见,闹的母子二人隔阂日深。现在又有了围园杀后之事,让太后对皇帝彻底失望,怕是已经起了废立之念。然所顾虑者,内有督抚,外有洋人。 东南有力督抚,凭太后数十年积攒之威严,亦可设法调度压迫,使之不敢行叛逆之举。但如果洋人始终拥护天佑帝,则想要废他,也势比登天。自己与洋人接触,抓人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探听洋人的口风,确定一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或者说,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洋人放弃支持皇帝,改为无条件支持太后。 这种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崇礼甩锅,赵冠侯就也装糊涂的把锅接过来“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把这差事做好。若是老天保佑,和洋人把差事谈下来,怕不也是一件大功。” 崇礼见他如此爽快,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这么个锅甩在个官场新丁头上,有些不作兴。再者,他年纪轻轻,日后若有了大用,醒过味道来,怕是要和自己没完。 眼睛一转间,便想好了酬功的方法,一拉赵冠侯,脸上带笑“冠侯,明一早晨,你先别忙着去东郊民巷,另有一件差事非你办不可。慈驾已经下了旨,要抄张阴恒的家。他办了那么多年洋务,家里面洋玩意最多。老哥对这个一窍不通,万一哪一件东西写的不明,到时候公事上,又要挨骂。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抄家的事,务必去帮我主持了。” 张阴恒的结局,早在他得罪李连英之初,便已注定,他自问多年奔波,功勋卓著,却不知只因一顶祖母绿帽花,加上开罪权宦,便都化做云烟。加之其后来为天子效力,于维新变法事务出力极大,更是康祖诒的举主,这下便是个必死之局。 慈喜已经下了旨,由军机承旨明发,张阴恒收监,家产抄没入宫,具体的操作者,便是步军统领衙门会同内务府,共同进行。张阴恒先办洋务,后兼户部,两个一等一的肥缺在手,家产不知有多少。抄他的家,明摆着是发财的机会,崇礼让出来,便是给赵冠侯的一个补偿。 抓捕刺客的事,已经做完,所有被官府盯上的刺客无一得免,兜杀半日,尽数斩杀干净。有几个被活捉的,也寻机会自尽而亡,没能抓住活口,深挖后台。从息事宁人的角度,这个结果,却可以算的上最好,否则查抄蔓延起来,东南的局势,怕也要不稳了。 崇礼立了这么个大功,让出查抄方面的利益,倒也是投桃报李,赵冠侯也就没有拒绝。毕竟十格格使钱使的惯了,还有个杨翠玉,赎身银子必是笔海量数目,趁机积攒点身家,总是没错。 到了第二天,赵冠侯带了三百步兵早早的来到锡拉胡同的张宅,张阴恒本人,则已经由几名步军衙门的武官请上马车。展英倒是嘱咐着部下“进宅抄家是公事,但是可不许惊扰人家内眷。” 张阴恒好相公,家里面的姬妾内眷不多,安置起来也很方便,至于那位秦五九,又是内廷的供奉,本身也无罪过,也没人为难。反倒是很客气的招呼着“秦老板,您这边坐坐,兄弟们忙点公事,很是对不住。” 一队兵与管家打了招呼,将不多的内眷都先行带出府外。内眷们的首饰,身上的绸缎衣服,甚至暗藏的贴己防身救命钱,是该搜还是该放,就全看办事人是否够朋友,下面人又是否放行了。赵冠侯对展英道:“展爷,我看咱还是先紧着正事办,再说摸大姑娘小媳妇的怀,这不大好吧?” 展英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含糊过去就算了,点点头“卑职也是这个意思,只要她们不带太贵重的,也就没什么。” 士兵们动作很利索,家里的宋版书、保险柜以及一些装现钱的匣子,放衣服的柜子,都被摆了出来,在院子里开始码放。外面的官兵,则布置好了警戒线,手举着长矛防范百姓哄抢。 官军刚刚扎好队伍,远处便有一队骑队赶来,为首之人身形很是灵活,飞身下马,几步来到门前,尖声道:“今个这里是谁主事啊?过来说话。”(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抄家(下) 来人的年纪也已经不小,又高又胖,隆起的啤酒肚,如同怀胎女子。头上四品顶戴,脸上无须,正是宫里那位二总管崔玉贵。 自李连英以下,宫中就数崔玉贵权势最重,他与李连英沾亲,而且还是个长辈,李要喊他一声表叔。可是在位分上,反倒是李于崔之上,差事上,崔玉贵只能猜出慈喜想做什么,然后去做,李连英却能在此之外,对太后进行规劝引导,一如忠诚练达之老总管与主母的关系,比起崔又胜一筹。是以崔玉贵对李连英,实无什么好感,更多的是嫉妒。 像这次查抄张府,慈喜太后对于张家的财产,也未尝没有觊觎之心,所派者必是心腹,以防中饱私囊。可是李连英乃是心腹,现在国有大变,多有事与其商议,就派了崔玉贵的差。崔玉贵固然爱钱,可更贪权,他现在若是能抢一个兴废之功,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这时把他赶出来办这差,心里就更为不快。 等看到来的是赵冠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大人,是你啊!怎么崇受之没来么?这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事,他倒会支使人,把你个外官给派来做这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我说,你干过抄家的活没有?” “回二总管的话,卑职一向是带兵,不曾做过这差事。” “那就对了,我一猜你就是外行。我可告诉你,这差事是太后的旨意,查抄的财物,皆要造册入宫。我的人没到,你的人,怎么就先进去了?这要是丢点什么少点什么,这个沉重你担待的起么?我这还没到,你们这就动手了,不成,这差事我接不了。我怕是已经有不少东西丢了,你们这几百人可都别走,我得挨个的搜。” 赵冠侯一笑“二总管,话不能这么说啊,弟兄们是奉命办差,自然到地方就要搜。再说这事宜早不宜迟,张阴恒和阿尔比昂人交情最好。待会要是窦纳乐爵士一到,为他说几句话,你说这家咱是抄啊,还是不抄啊?只能先弄个木已成舟,让洋人说不出话来。至于说私藏夹带,我保了,这事不会有。当众搜身,这让弟兄们的脸往哪放。” 崔玉贵冷笑两声“你保他们,谁保着你啊?少废话,连他们带你,全都得搜!” 展英心知这是要钱,想是崔玉贵知道赵冠侯新近频得恩赏,便想要借机敲诈。刚想与赵冠侯分说几句,赵冠候的脸却也沉了下来“二总管,内务府的差使是会同步军统领衙门抄家,可没有别的。要想搜我这个二品命官,你怕是还差点火候。” “二品?很大么?信不信我一句话摘了你的顶子!今儿个,我还就搜定了!”崔玉贵是太监中唱戏出身,有很不错的把子功,虽然养尊处优多年,身手大不如前,但是气力总是有的。伸手就要抓赵冠侯的衣领,赵冠侯目光一寒,冷森森的说了一声“自己找的!” 却在此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喝道:“崔不响,你要干什么!怎么着,是要疯啊?大庭广众下殴打朝廷命官,你活腻味了么?” 只听声音,赵冠侯便知是十格格到了,果然见她带着几名长随分人群过来,毫不客气的看着崔玉贵。“崔不响,你还认识我么?” 崔玉贵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飞速切换了一副笑脸,松开赵冠侯,分人群抢步上前磕头“十主子,奴才崔玉贵,给十主子请安。奴才说是谁呢,见面就喊崔不响,要换个旁人,奴才非撕了他不可。” “那要是我喊的呢?” “您喊的就没说的了,说实话,好长时间听不到您喊奴才崔不响,奴才这心里,还怪想的。十主子,您今个怎么这么闲在,上这玩来了?” “滚起来说话!我今天来可不是玩来了,是看你们的公事来了,你不是说谁保他么?我保他,你看行还是不行?”说话之间,十格格来到赵冠侯身边,手紧抓着赵冠侯的胳膊,眼睛紧盯着崔玉贵不放。如同猛虎,即将下山扑食。 崔玉贵见两人神情,连忙给赵冠侯磕了个头“这……这可是奴才不知道,闹了半天,您和十主子是……是好朋友啊。这事可怪您,怎么不早说啊,早说就没这事了。这话怎么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这不是闹了天大的笑话了么。” 十格格哼了一声“崔不响,你也不用来这套,你现在是宫里的二总管,不是在庆王府那时候了,我也管不了你。这事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就在这看着,就看你怎么对待我的朋友。” 崔玉贵久在宫中,变脸功夫炉火纯青,此时脸上看不到半点方才的怒意,却似三月春风般和煦 “十主子,您这话一说,奴才成了背主忘恩的小人,那不就该天雷劈了去?您到什么时候,都是奴才的主子。既然您都来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赵大人说的也是,方才是奴才没有想周全,这段日子您是知道的,事情太多,脑子都被搞的乱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倒是这么个道理,赶快的抄家,赶快的交差事。宫里也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奴才去做,在外面耽误大了,老佛爷那里,也是没法交待。” 他原本是庆王府的太监,因为唱戏唱的好,身上又有极俊的把子功,被庆王推荐入宫,才到了二总管的位置上。庆王不但是他曾经的主人,亦是举主,恩情和关系,都非泛泛。十格格虽然不在宗人府列名,可是于崔玉贵而言,乃是不敢不认的主人。 再者在这次宫变中,庆王同样是大功臣,及时通报围园杀后的消息,使慈喜准备周全,此功可比救驾。之后的皇帝兴废之事,离不了与洋人交涉,现在的事务衙门,以庆王为尊,更是少不了他从中转圜,这个人,自己就更不能得罪了。 与这个大事相比,银钱财产的查抄,反倒不那么重要,他也就该退就退,该让就让,不再执于索取钱财。身后的太监都惟他命令行事,见他吩咐着跟着查抄,就连忙跑到府里,随着官军开始行动,同时登记造册。 几名士兵搬来房子里的太师椅,让赵冠侯等人坐下,又沏了茶,十格格小声道:“这个大肚子顶不是个东西,珍妃虽然我不喜欢,但好歹也是万岁的妃子,一进了永巷,就被他搜去了首饰新衣,简直是奴欺主。我要是不来,你还压不住他,若是阿玛不当权,他怕是也不怕我。等我找个机会不好好收拾他,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你不来,我就收拾他了。真拿自己当根葱了,便是我打了他,照样能找出理来。毓卿,你喜欢什么只管说,我想法把它拿走送你。” 毓卿一笑,轻声道:“留着送你家那个大的吧……陕西巷还有个野的,那个也得要首饰供着呢。”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张家浮财查抄登记完毕,像是四季衣服,绸缎首饰等等不必多言,古董字画,宋版书乃至现银银票也有不少,这些东西折合起来,价值已经非常可观。 但是最贵重的东西,想必是放在那几个保险柜里。这东西是西洋钢铸的,上的是密码锁,官兵拿了刀劈了两下,崔玉贵就急道:“别乱劈,万一把里面东西弄坏了,谁赔的起。这事,我看得找洋人技师,他们手巧,兴许能把这玩意打开。” 赵冠侯站起身,走到保险柜之前,毫不客气的把崔玉贵一推“多大点事,还用的着请洋人,躲开点吧,我来。”回手找官兵要了根铜丝,在里面鼓捣几下,随即只听一声轻响,一个保险柜就被打开。 崔玉贵虽然被推了一把,却无怒意,发倒挑起了大指“好!这手活真漂亮,我看洋技师也就这样。” 那些官兵与街面上的人久打交道,小声议论着“洋人怎么样不知道,我看京城里那些白钱飞钱,也就是这手段,这大人,不是荣家门的底子吧?” 几个保险柜里放的,花花绿绿,尽是泰西各国钞票,另有与各国公使的一些书信往来,再有,就是几个折子和图章,外加一支极为精巧的象牙柄,纯金小手枪。这枪尺寸小,按此时的说法,可以算做掌心雷那一类的枪型,只能打一发子弹,射程也近。 崔玉贵翻出枪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哈哈,好他个张阴恒,我早就看他不是东西。胆大包天,在家里藏个这个,这回就送了他的忤逆不孝!”随即又把几个折子拿出来,却看不出关窍,只好请教赵冠侯。 “这是泰西银行的存折,跟咱们的银票也像,也不像。银票能花,你拿着存折,到了不通兑的地方没法使,再说也找不开。主要就是个提款的凭据,得配合着印章来用,才能从银行里提出款。泰西银行利息低,几十万的款存进去,年息也就是两厘。可是有一桩好处,保密。存款人姓名保密,就算是朝廷去问,也问不出什么。” 崔玉贵不像李连英,对于泰西的事物缺乏了解,像这银行,就更没听说过。一听到保密两字,眼前一亮“赵大人,你说的保密,是指对一般人保密,还是对谁都保密?假比说要是老太后下道懿旨?” “那也得去交涉,拿着旨意去问,肯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泰西银行的金库,都是洋兵背着枪守着,比起我们户部的部库管理还要严格,就像大使馆一样,咱们进不去。” 崔玉贵一听这话,不知动了什么心思,连连点着头,又见其他保险柜里,放的除了这些东西外,还有些极珍贵的珠宝。连同前面查抄的东西,统计一下,已经过了百万之数,恨的一咬牙“好个张阴恒,真是没少搂啊,跟洋人那都吃肥了。这回,要他个好瞧。大人,您借一步说话,咱对对帐。” 两人来到张家的堂屋,房间里再无第三人,崔玉贵将手头的帐本递过去“大人,您看看这帐,这么写,行还是不行?” 赵冠侯只扫了一遍,大概就判断出来,崔玉贵这帐本上,至少有二十万以上的款没有落笔。另外那些存折里,他也隐匿了几个不记,珠宝中,一件极好的祖母绿扳指,被他记成了绿石扳指,大概是要以次充好。这些关窍看的出,此时只能当没看见,反倒是一笑“我是个武人,不懂帐,二总管怎么写,就怎么算。” “那不成,我也跟您说个实话,这抄家的差事和崇文门税监一样,就是酬功的。老佛爷知道崇礼不容易,拿刺客很费了些心力,特意让他日子好过点,手里有点钱,好过个肥年。就算他没露面,该有的那份,不能给落下。赵大人既然是自己人,您这一份也落不下,还有十主子,奴才这也得有个孝敬不是?您要是觉得合适,就列上名,要是不合适,咱再商量。” “那就这么办吧,来的这么多人,也都不容易,二总管也得照应着下面的人不是?这里的事,我懂,从我这不会出什么纰漏。”赵冠侯边说,边提笔落上自己名字,算是对这笔帐的确认。崔玉贵大喜,伸手把折子和印信拿出来 “这个,还得赵大人帮忙,教教我怎么存,怎么取。不怕您笑话,奴才是乡下人出身,不懂得这些洋玩意,到了洋行,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交涉。取钱的事,您得多费心,这个折子……是奴才的一点小意思,另一个折子,是孝敬十主子的。” 崔玉贵不懂得这些折子的关窍,判断多少,全靠数零。他心黑手毒,自己留下的两个折子,都是大数,给赵冠侯的折子上能看懂是三万,毓卿那个折子则是一万。他自己手上的两个存折,数字加起来大概是二十万,怎么看也是自己占了大便宜,生怕赵冠侯不快,还解释着 “奴才这差事回去,要应付的人多,好多在宫里出不来的,都指望着放差的人带好处回去,大家活命。赵大人多体谅体谅,宫里也有不容易的。” 赵冠侯看看存折,脸上神色淡然“二总管哪里话来,大家既然是一家人,怎么能不互相体谅。等到您什么时候想取这笔款,派人找我,我带您去取。这里面,总得有个证人,大家才好放心。” 等到他将存折拿给十格格,两人到了无人之处,却是笑的前仰后合,再也控制不住。十格格边笑边道:“崔大肚子一肚子坏水,这回活该他吃个亏。这个土鳖,卢布和阿尔比昂镑不分,只看数字大小,不看看是什么钱,他那二十万,只值咱的一半,等他将来知道以后,看他去哪哭。”(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决斗 张阴恒前者于三国干涉还辽事件里,与章合肥一样,都得了铁勒人的好处,二十万卢布分成两个折子,存在华俄道胜银行里。而他久办洋务,深知阿尔比昂镑是硬通货,比白银的价格甚至更为稳定,便以一部分财产换镑作为投资。这两个存折上的四万,全是他存在汇丰的阿尔比昂镑。 这时,一阿尔比昂镑差不多折算十卢布,这笔分肥,却是崔玉贵吃了大亏。两人乐了一阵,赵冠侯建议道:“回头跟岳父说一声,家里有钱,也往洋人的银行偷偷存一点,保险。最好也是换镑,比银子放心。” “这话能做不能说,张阴恒就算没别的事,只存了这么多洋钞票,也是要糟糕的。他是总办各国事务大臣,存这么多洋票,不是里通外国?再说,那把小手枪,携带方便,不易搜检,他可是能带进宫的……” 话说到这,赵冠侯也就明白,在有心人算计下,这把跟玩具类似的礼品枪,就会变成极可怕的罪证,看来慈喜太后对于张阴恒也是恨到了极处。庆王帘眷正盛,倒是不用考虑这些,饶是如此,存钱进外国银行的事,也得防备着被人知道,否则亦是个问题。 步军统领衙门这边,在方才的搜查时,一些小巧物件也收了不少,若是被太监一搜,准要糟糕。赵冠侯替他们弥缝了这事,亦有表示。展英将几轴东西朝亨斯美里一塞,说了一句“这帮不长眼的东西,连破烂都拿,这要是交上去,不是让人笑话?您受累扔了吧。” 两人坐在车里,看着几件带嗉貂褂、大毛衣服、十余件名贵首饰外加那几轴足有千年以上历史的“破烂”,商议着找哪个外国旧货商人收购。足过了一上午,才自驱车前往东郊民巷,拜访公使团。 按说,朝臣见洋使,必有章京陪同,但是这回的外交,乃是替慈喜刺探口风,事涉废立,必须得保密。 各国公使组成的公使团,以公使轮流担任代表,凡是代表列强与大金交涉时,便以公使代表出面沟通。赵冠侯向公使馆说明来意后,负责接待他的,乃是个三十几岁,相貌英俊的男子。正是最近在疯狂追求十格格,逼得她离开六国饭店回家居住的普鲁士公使克林德。 这人自翻译起家,现今封了男爵,成了普鲁士在华公使,目前又是公使团代表,接待金使一事便由他负责。他少年得志,锋头极健,于各国公使之内,俨然首领。两人算是冤家对面,赵冠侯也大觉流年不利,对于这交涉的事,就更没了信心。 “赵冠侯?”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克林德略一回忆,忽然一笑“和十格格在六国饭店频繁出入的人,就是阁下吧?” 他虽然以翻译起家,但此时交谈依旧使用普语,赵冠侯也以普语回应“男爵阁下说的不错,那个男人就是我。不过个人觉得,我和十格格的关系,和咱们今天的谈判,是两回事。” “不,我认为那是一回事。”克林德微微一笑,点燃了烟斗“关于贵国发生的变故,我国表示十分关注。贵国大皇帝在接待我国亨利亲王时,表现出了乐于变化,愿意主动融入文明世界的思想,这一点,我们非常满意。还有,大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我们也认为是正确而且符合文明世界规则的。所以,我们希望贵国皇帝始终掌握权力,这样更有助于我们两国友谊的发展。”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熟悉万国公法,可以用万国公法中,不得干预他国内政来作为反驳。但是我要提醒阁下,我们并不是干涉贵国内政,而是在关心我国侨民的人身财产安全。在这一点上,贵国做的并不好。在山东,有大批的传教士和教民遭到袭击,我国的侨民、工人,也经常失踪。我国向来重视与贵国的友谊,所以一向以和平的方式处理这种问题。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自己的底线,如果贵国不能保证我国侨民安全以及在华利益,那么我们就要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侨民安全。” 赵冠侯也知,山东问题现在变的日渐棘手,山东巡抚毓贤,似乎对坎离二拳,非但不剿反以帮扶,这就难免被洋人抓住口实,进行攻击。但是表面上依旧笑了笑“克林德阁下,您所说的问题,我一定会回禀我们的皇帝与太后,但是这和在下与十格格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 “可以说没关系,也可以说有关系,不是么?”克林德表现的也极有风度,并没有拿出骄横的派头压下来,但是骨子里的威压与不屑,却让当事人能充分感受。 “我知道,现在有你们的大臣躲在扶桑公使馆,而我,可以帮你们要人,或者把他们驱逐出使馆。另外,山东问题上,我也可以向我们的威廉皇帝汇报,说你们自己有能力处理。至于贵国皇帝更替,干涉与我,在我国皇帝,但是作为公使,我依旧有建议权。我可以给出这个方向的建议,也可以换一个方向。”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对你进行过了解,和我一样,你有自己的配偶,而十格格是贵国贵族,不可能接受贵国的特殊婚姻模式,做你的地下夫人。而我跟你不同,只要她答应,我随时可以和我的夫人离婚,然后与她结婚。这,就是我的优势。她现在之所以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只是因为有你在里面的干预,如果你退出这场竞争,我相信,我可以实现我的心愿,和十格格结婚,然后带她到柏林去,我想,这对我们都好。” 克林德边说,边拿出一张照片,这照片照的比较模糊,时间也比较长,边缘有些发黄。“这是我五年前照的,那时候,是我第一次遇到十格格。请你相信,从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被她迷住了。我有过很多机会离开使馆,回到我的国家,那里有更适合我的岗位,也有更好的前途。但是我全都放弃了,因为我无法割舍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我发过誓,一定要和她结婚。相信我,与你相比,我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他的神态很是真诚,倒是看不到多少欺人的意思,反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赵冠侯冷笑一声,“公使阁下,您为什么那么肯定,十格格会愿意嫁给您?” “因为我足够优秀不是么?我必须直言,你们的国家,正处于危险的边缘。山东的乱民,宫廷的政变,都会把这个国家推到死亡的边缘。十格格这样美丽的女性,应该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坐在马车上去欣赏音乐会,而不是担惊受怕,更不是做你的地下夫人。所以我希望你能为了她考虑,退出这一切,做人,不应该太自私。你既然有了夫人,就不该再纠缠另一位优秀的女性。” “克林德阁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在跟我谈交易?如果我答应您的条件,您就答应我的条件,否则,就会对我们的邦交产生不利影响?”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克林德微微一笑“我是一名公使,我的所有言行,都讲符合外交官的身份。我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建议,或者是我们私人上的一些会谈,如果你能答应,我会非常满意,如果不答应,那也没关系。我们将以两个大使的身份,进行外务洽谈,不过恕我直言,如果是外务会谈,你的身份不够。你的官身只是一名章京,只能和使馆的秘书去谈,其他的问题,只有你们的管事大臣,才能来跟我交涉。” “那好,我可以明确的回答阁下提出的问题,我不会放弃十格格。跟她比起来,谈判又或者是山东问题全都不重要,如果阁下不想谈的话,那我就不奉陪。” 赵冠侯面色一寒,拍案而起“克林德阁下,当你把爱情作为交易品,摆在谈判桌上的一刹那,你其实已经失去了追逐她的资格。因为在我心里,十格格是不可交易的人,她的选择,取决于她的个人意志,而在你心里,还是把她当成了一件附属品。这就是,我们两个的差距所在。” 克林德素以英俊封流自诩,追求女性无有不利,在十格格面前吃了大亏,已经视为自己的奇耻大辱,今天又被赵冠侯奚落了一番,就更觉窝火。当下也站起身来“阁下,你是在批评一位普鲁士贵族么?你应该知道,随意冒犯一位普鲁士贵族,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随你的便了。” “我要求……和你决斗!失败者,将永远不能在十格格身边出现。”克林德摘下一只手套朝地上扔去,可是手套不等落地,就已经被赵冠侯牢牢接住。“决斗我同意,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向你说明一件事,在蓟县,我曾经在一次战斗中,杀死了二十多人。” 克林德的脸色如常,但也深吸了口气“看来阁下是一位优秀的军人。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向你挑战,你可以杀死二十人,不代表你能战胜我。” “当然,我只是出于公平的角度,向阁下提示一下,与我进行空手或冷兵器格斗,是非常不明智的。接下来,我们谈谈枪支。请您提供两支左轮枪以及子弹给我,我将向您当面展示一下我的枪法。” 克林德当然不认为,对方会在使馆里射杀自己,当下便命人取了两支装好子弹的左轮手枪过来。彼时泰西诸国仍有决斗遗风,乃至于决斗中互相残杀性命,也不少见。克林德只当对方是要以左轮枪对决,却不想赵冠侯将两只枪先在手里转了转,随后从身上取出一把金洋,以天女散花的方式,朝天上扔去,大喊了一声“注意!” “砰” 一声枪响,被子弹击中的金洋,自半空中向侧边飞去,随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枪、第四枪……。等到金洋全部落地之后,一名使馆人员上前检查,发现被扔出的金洋正好是十二枚,而每一枚金洋上,皆被子弹命中了同一位置。 这种枪法,就算是在普鲁士,也可以算做神枪射手。不管是准头还是射速,都非克林德所能及,赵冠侯将双枪交还,冷笑道:“想要决斗的话,我随时奉陪。不管是枪、拳击或者是斗剑,我都没有意见。但是绅士间的决斗,需要有公证人,我期待阁下早日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担任公证。”随后鞠躬一礼,走出公使馆,不再与克林德沟通。 这一手枪法露出来,克林德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会再向自己提出决斗要求。当然,他要是执意要比的话,自己也只好找个机会,用米尼枪轰掉他的头。至于交涉不成带来的后果,他压根就没想过。不管是江山社稷,或是什么其他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让他用自己的女人去做交换,这是底线所在。至于因此惹出什么后果,就随他去吧。 他现在没有住所,只好依旧在庆王府的客房过夜,等到太阳刚落山,庆王就从衙门里回来,随后便把赵冠侯找了去。庆王的脸色很是阴沉,见面就训斥道: “胡闹!简直是糊涂!怎么能和普国公使发生冲突?上次迎接亨利亲王的差事办的不错,怎么这回,就办的这么糟糕?听说与洋人公使代表闹了极大的不愉快,还动了枪。你到底干了什么,让洋人拿枪出来,赶紧说明白,本王也好做个准备。” “回王爷的话,其实……是我开的枪……” 庆王一听,脸色变的更差,用手指着“你……你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怎么敢在公使馆里拿枪?” “是克林德与卑职比并枪法,卑职不才,胜了他一局。至于开罪公使,倒也不是,洋人素来蛮横,这次也不例外。” “你比枪,赢了洋人?”庆王一脸不信的神色,最后更是一拂袖“你糊涂!这种赌赛,只能输,不能赢,你怎么不明白这个!看来终究是少历练,这件事,办的差了。赶明个慈圣问起来,本王可没法为你遮掩。” “卑职不敢。洋人于我们的所有要求一律拒绝,这是卑职的责任,卑职自当领罪。” 等到回了自己休息的客房,赵冠侯刚一推开房门,就觉得房中有人,方待后退观察,却闻一阵香风入鼻,十格格大胆的从门后转出,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到房里,随后拥着他,将他的后背抵在门上。 “毓卿,你疯了?这晚上过来,王爷知道非吃了你不可。” “没错,我就是疯了,为了你,我不在乎。我听说了,你为了我和克林德打架,还动了洋枪,为了这样的男人,就算是死,我也认了!” 赶走了赵冠侯的庆王,脸上的怒意,却也在他退出去之后,完全消散,代之以欣慰的表情。洋人态度如此坚决,老佛爷废立之事断不能行,只要不易天子,则大金就不至于乱成一团,这个天下尚可维持。用这么个愣头青办外交,还是自己做对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用他来顶锅,不要让板子落在自己头上。 惹了这种大祸,责罚怎么也是逃不掉,最轻是个交部议处。可就在这天晚上的后半夜,普鲁士驻京公使馆,接到了来自山东方面的紧急电报。 津浦铁路发生劫案,一列载有各国侨民的列车遭到匪徒袭击,车上数百名泰西商政人士被劫持,包括六十五名普鲁士公民。被绑架者中有山东天主教主教安德鲁,以及青岛领事李曼侯爵的儿子,大金武卫右军顾问巴森斯的爱女汉娜?冯?巴森斯。(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保举 转过天来,得到交涉失败消息的端王,早早的便到西苑递了牌子,等在乐寿堂见了太后,便开始数落着赵冠侯的不是。 “老佛爷,奴才以为,此人必须重办,否则下面的人,就没了规矩。区区一个二品官,在事务衙门也只是个章京,就敢和洋人撂脸子,听说还动了洋枪,这是要疯。要是不办了他,其他的大臣有样学样,咱们就没有办法约束了。原本还指望着洋人交还康、梁、王小航等人,这下都被他搅黄了。奴才以为,此人绝不可姑息。” 慈喜对于这个侄子兼外甥女婿并不喜欢,包括端郡王的父亲老惇王,也是让慈喜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的人物。恨屋及乌,对他说的话,也根本不信。 她心里有数,人犯是绝对要不回来的,办交涉若是能要回康梁,那才是胡言乱语。单是入了教的教民,犯了事,地方官府便无力约束,何况是已经上了洋人的船。梁任公躲在扶桑人的使馆里,那里还住着扶桑的前首相,易地而处,大金也不会交人,是以这个交涉,她也没想过会成。 之所以要派人去,实际就是要试探一下,洋人对待皇帝的态度,庆邸那边,连夜送来了消息,说是洋人拒绝了大金提出的所有要求。这从表面上看,自然是赵冠侯把差事办砸了,但从慈喜的角度,这块问路石,已经起到作用了。洋人反对换皇帝,皇上果然和洋人站到了一条线上,自己把他囚禁在瀛台看来是没错的。 至于说跟洋人翻脸动枪,慈喜这话只信一半,可着大金国,她就不信有人敢在洋人使馆里和洋人动枪。至于翻脸,那倒是有可能,这也犯不着怪罪。洋人拒绝了易天子,赵冠侯和对方谈崩是正常的。如果他和普鲁士公使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和事务衙门里那些普国股章京就没区别,自己还用他干什么。 因此承漪气的两眼冒火,慈喜却是不慌不忙“稳当着点,你好歹是个郡王,怎么着也该有个王爷的样,这么冒失的成什么话?洋人现在,可没为这事提抗议啊,要条件什么的,你怎么就稳当不住了。这跟你以往提起洋人就恨的模样,可差的远,怎么,你开窍了?知道该学着办洋务了?” “老佛爷,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只是以为,这个人办事不利,还搞砸了差事,须得要处置。” “怎么处置,我这有分寸,不用你操心。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清楚的很,可是这事,决断在我,而不在你。你要是总想着那些不该想的,承漪!我治你不废吹灰之力!” “奴才不敢!”承漪对慈喜甚是畏惧,加上其心中所想,决定权在于太后,就更是畏惧。此时见她不怪赵冠侯,反倒是对自己发怒,只好接连磕头赔罪。慈喜哼了一声,吩咐李连英道: “去,叫老庆的起,这回他的差事来了。这山东是怎么搞的,劫火车,绑洋票,这帮人,是要反天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他们还要与洋人为仇,山东巡抚毓贤,实在是该杀!承漪,你看到了吧,这才是该操心的事,好几百洋人被土匪架了票,这要是死了几个,那得是多大的篓子。毓贤的官,是当到头了!” 承漪却分辨道:“老佛爷,奴才以为,这是一件好事。洋人在咱们的地方修铁路,觊觎咱的矿产,挖山动土,惊动龙脉。这回让他们吃点亏,流点血,也就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再想要修铁路时,就得加个顾虑,最好就是不修了。连带着在金国的洋人,全都回他们自己国家待着,咱大金,也就太平了。依奴才看,那些不是土匪,而是义民!民心可用不可废,山东那地方,有不少有神通法术的高人,若是寒了他们的心,咱大金可就找不到愿意效力的忠臣了。” 庆王进了屋,给慈喜施过礼,亦是一脸愁容,这份抗议的照会他已经看到了。庆王虽然才具平庸,但终究在事务衙门做了好几年的官,于国际事务并非一无所知。一旦此事才处理不善,造成人质大量死伤,那怕是比起巨野教案的后果要严重几十倍,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是以进到屋子里,便忍不住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连声请着罪,至于如何处理上,他不是山东地方官,看不到具体形势,一时拿不出见解。唯一的分析,就是这伙强人既为当场杀戮洋人,或许是存着谈判之心。至少是将洋人视为可居之奇货,只要能谈妥条件,则事尚有转圜余地。应责成毓贤妥善处置,否则定有重责。 慈喜哼了一声“你听听,这才是金玉良言。承漪,这方才说的是些什么混帐话!法术神通,天兵天将,你堂堂一个郡王信这些,不嫌丢你阿玛的脸么?当初你阿玛号称伏地城隍,可是什么骗术都骗不了他,到了你这辈,怎么连脑子都没了?若果真有妖人行邪法,就该立即拿了,怎么你还能保举这样的人?今后好好跟你庆叔去学,不要整天价胡言乱语,自己丢了体统!” 承漪被骂的面红过耳,脑子里也是一阵乱,脱口而出道:“老佛爷,奴才有个拙见。毓贤既然不能保住铁路,让他跟土匪谈判,怕也未必谈的成。再说毓贤是个直臣,与奴才一样,只会说硬话,不会说好话。这洋人里万一有了什么损伤磕碰,他也跟人交涉不清。奴才想保举个人,让他去办这一事,与洋人怎么商谈,与土匪怎么联络,由他一力承担,是好是坏,便没有推委的余地。” 慈喜点点头“这才像句人话,那你倒是说说,你保谁啊?” “臣保举赵冠侯!他出身津门的混混,本就与土匪有勾连,再者他能办洋务,专会跟洋人那说好话。这两条,毓贤都不如他。” “这是混帐话!”慈喜的脸沉了下来“赵冠侯什么出身,我比你清楚,挑拨离间的话,在我这说没用。再说,你要是说的是真,你这个举主,又是安的什么心?” 这一番言语下来,承漪被问的哑了口,不知该如何答对,慈喜哼了一声,只看庆王“事就这么办吧。这事里第一要能说通洋人,第二要能震住强盗,非是得力干员,亦不能为。我看赵冠侯倒是合适,回头便点他的将。只盼着洋人不要出现大的伤亡,否则,我们这一回,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等到出了乐寿堂,承漪的脸色依旧阴沉着,叫过一名跟班,小声吩咐几句。那名跟班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京城,骑快马直奔山东而去。 赵冠侯是在转过天来,得到的调令,将他的总办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一职开缺,另委其前往山东,专办临城劫案招抚。差事催的很急,一日时光里,普鲁士方面已经连发了几份照会,要求金国必须保障人质安全,否则产生一切后果,将由金国承担。克林德已经向本国派了电报,山东方面的奏报亦说,胶州的普鲁士驻军动作频频,似有作战准备,毓贤请示朝廷,先发制人,犁亭扫穴。 庆王是在自己的家里交代的这件公事,随后摇了摇头“毓佐臣以捐班知府出身,做到山东巡抚,署理过江宁将军印信,亦是个能员。可是不知怎的,到了山东,这人怎么就魔怔了?不但不想着剿匪,反倒想着先发制人打洋人,这不是痰迷?这事要是他来办,包准会给我捅出个天大的篓子来。冠侯,我给你交个底,到了山东,务必安抚为上,千万不可由着毓贤的性子乱来。” 赵冠侯苦笑一声“王爷,跟您老面前,也不藏着。卑职不过是个暗红顶,人家是巡抚,怕是在那说话也不占地方。老佛爷交代的差事,卑职不敢不尽心,但是人微言轻,怕是前进无路退后难,这比和克林德办交涉,还麻烦。” 庆王也知,他说的是实情,生怕他生出畏惧怠惰之心,这公事就无可挽回。连忙为他鼓气“冠侯,你跟慰亭是亲戚,这次又立了大功,与我就不是外人,我也跟你交个底。老佛爷派你的差,是回护着你。现在是论功行赏之时,你留在京里,就挡了别人的路。这么个干系,你该明白吧。所以到外面转一圈,躲躲不是坏事。这差事办好了,老佛爷不会亏待你。至于毓贤,你也不要怕他,他在山东,也待不了多久,该挪地方了。” 在治下出了绑架洋人的大案,朝廷论功过,本已经放不过毓贤。何况他又上本,要求先发制人,率先带领本部人马以及义民,偷袭普**营。虽有一战定可成功之言,但是依旧被朝廷电旨严饬。 现在肉票之事没有头绪,毓贤自然不能走,否则谁肯为他背锅,不过等到此事一了,他的去职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且大金各地巡抚,除去河南巡抚由朝廷直辖,其余各省巡抚均受总督节制,即使本省不驻督,亦受他省总督遥制。山东巡抚归直隶总督管辖。 目前韩荣依旧是直隶总督,虽有传言,直督将由丰禄接任,但是韩荣钳制毓贤亦是绰绰有余。有此两道保障,庆王倒不认为毓贤可以捆住赵冠侯的手脚,更不至于坏事。他只嘱咐道: “切记,眼下时局不好,京里面在闹,洋人那里就千万不要再起什么争端。不要让洋人寻到由头启衅,否则慈圣那里,怕是很难交代。至于强人的条件,商量着办,总可设法周全。左右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强盗,想来也不敢将事做的太绝,只是洋人救出来之后的善后,便要你多想办法。路过津门时,记得多向容庵请教,要他为你指点条路,你也好有个方略。” 庆王这话,当然不是要赵冠侯问计于袁,而是要赵冠侯给袁一个暗示,做好山东接掌抚台大印的准备。顺带也是庆邸这里卖个人情,让袁心中有数。 事情很急,火车定在了转天,而当天下午时分,赵冠侯并没有去和十格格告别,而是奔了刑部,直奔天牢。 谭壮飞被捉是头一天晚上的事,他既以存了殉难之心,倒不曾露出畏惧之色。此时牢房里除了四京卿以外,就是上书诘问皇帝何以被废,引经据典,历数国有女主,必非社稷之福,终导致自己身陷囹圄的御史杨深秀,以及康祖仁。 这六人乃是一案,关到死牢,自度不免。其余五人皆无惧色,谈笑自如,尽显忠良风骨。只有康祖仁在牢房里哭天抢地,不时用头撞墙,哭喊着“冤枉!哪有做哥哥的闯祸,让兄弟来顶的道理。”连带着狱卒们,也只敬重其他五人,不爱理他。 被押的几个人,除去康祖诒外,都是有面子有靠山的,内中包括在刑部做过司官的。是以牢房里并没有难为他们。刑部大牢又称天牢,号称神仙难过。好在神仙法力有限,孔方妙用无边,赵冠侯使了钱,自有狱卒带他进入这原则上密不透风的死牢。 这里暗不见天日,白天也要点灯,四京卿等人,虽然是要犯,但终究有个体面,不和其他死号关在一起,而是单有几间牢房,收拾的也极干净。谭壮飞一身囚服,手带镣铐,衣服极是整洁,并没有受刑的痕迹,神色间也平静如常,依旧是个翩翩佳公子。看到赵冠侯进来,只朝他一笑“怎么?赵大人要来看看谭某落魄胆怯的样子?那恐怕,是要大人失望了。” “复生兄误会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带了点吃食进来。这地方按说,不许带食物进,总是有公就有私,有私就有弊,使了银子,万事可行。” 赵冠侯边说,边将自己所带的包裹打开,里面乃是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一盘熊掌,一小壶酒,他又递了条热手巾过去。“趁热吃吧,熊掌这东西沾嘴,吃完赶紧擦,否则张不开了。五爷送的那对熊掌还没干透,吃不得。好在庆邸里有现成的熊掌,总算是做了一份,不误故人之约。今天来,算是跟您告别,也是给谭大爷道喜。” 他预备的筷子是特制的,尺寸较长,可以隔着栅栏,将熊掌肉夹起来放到口中,倒不用碟子进来。谭壮飞听到道喜二字,知道大限将至,只当是王五救驾得手,问道:“怎么,我的日子那么近么?还是朝廷里出了什么变化,不得不加快动作?”神色间,反倒是充满喜悦,而无惊慌或悲伤。 “事情和谭兄想的有出入,并没有谁起兵造反,也没有出乱子。只是洋人的态度比较怪,太后那里怕有人出来保你们不死,所以也就尽快动作,快刀斩乱麻。日子虽然不是眼下,但是也不会太远,我要出京,怕是赶不上送谭兄一程。就用这菜,全了咱的交情。” 谭壮飞不再多问,连吃几口之后,将筷子一丢,哈哈一阵大笑“因为怕洋人干预,就要加快问斩。这便是大金国了。赵大人,咱们相识是有的,相交谈不到,和我这个钦犯谈交情,与你的名声也不大好。今日能送一份熊掌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可惜身在囹圄无从回报,只以近日所占一诗,权以赠君。” 他的牢房里有纸笔,此时来了兴致,提着笔,在那班驳的墙壁上,挥毫泼墨““望门投止怜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凤舞龙飞,字字如剑,仿佛要刺透这黑不见底的牢狱,钻破层层阻挠,直冲霄汉。(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比黄花瘦 韩荣进京,暂时不可能回来,直隶总督的印信,按说应由直隶布政护理。但是韩荣特意发了命令,由袁慰亭护印,提携之意,已经十分明显。等到赵冠侯自老龙头下了车,臬司衙门的车马,已经候在那里多时,一路来到直隶总督衙门,便见到了权充护印的袁慰亭。 上次闹了那一场风波,对于袁慰亭造成的惊吓不小,但是后来宫变发生,太后囚天子,杀大臣,再度训政。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宝总算没有押错人。且有赵冠侯书信往来,也让袁慰亭放心,韩荣和太后,都没打算对他下毒手。 山东劫车案,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等到落座之后,先是遣散了下人,随后问了几句闲话,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山东的案子上。 “这次被绑架的肉票中,有一个很紧要的人物,你也是认识的,就是汉娜小姐……巴森斯阁下,现在已经去山东商量解决的事,这里有你的熟人,做事就更要仔细了。” 赵冠侯一愣,暗道:这个丫头,怎么每一次进中国,都会被强盗捉起来。一个女子落入贼窝,确实前景不妙,但是他对汉娜的感情并不深,加之这种事着急无用,也就听之任之,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袁慰亭道:“这次被架去的票里,有一个阿尔比昂人,在山贼劫车时开枪反击被当场打死。好在他没什么身份,只是个退伍士兵,赔偿一些钱就好了。可是那些要紧的人,可一定不要有损伤,否则,这事情就难办了。” 他边说边思忖着“山东的事,透着有些古怪。自来强盗绑人,图的无非赎金。向是一次抓那么多洋人,所图者,要么就是重金,要么就是枪弹,最大的可能,则是招安。” “不管其所图为何,总要有人出来谈,否则两下信息不通,事态便会由缓入急,终至不可收拾。可现在的情形是,自劫车案至今,匪徒并未派人与官府通信,一不求粮,二不索银,这便让人颇为不解。若是我所料不差,这里面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冠侯,你这差,可不好做。” 赵冠侯苦笑一声“姐夫,您这话说的极是。我手里一无粮二无饷,又没有权柄,只派我去那里办差,毓贤若是不肯认,我便什么办法都没有。这差事,难干的很。那些匪徒要粮要饷,我就算想给,又拿什么给。” 袁慰亭道:“要粮要饷,总还好办,实在不行,便可以去借。你不是认识简森夫人么,向她借一笔债,总能把这笔款补上。等到将来……朝廷总不会不认这个债,也不会不还。真正难办的,则是招安。毓贤在山东剿匪甚急,万一这些强人想的是招安,你没有权柄,又怎么能办?这便得要你想想办法,多拖延些时日,总之,保住那些洋人不死,就有的商量。” 赵冠侯明白,袁慰亭的意思,就是先让自己答应下,不管是招安还是钱粮,只要保住洋人的命,就都先允诺。至于兑现,等到毓贤一走,袁慰亭巡抚山东,不管是钱粮还是招安,他都可以兑现。 目前第一要务,就是保住洋人不死,第二则是挤兑走毓贤,腾出这个位子。如果赵冠侯不能救出洋人,说不定毓贤反倒会为着处理是善后,坐的更稳当,于袁而言,亦是极大的不利。 这一案于金国朝廷而言,事涉山东局势,不可等闲视之。而于袁慰亭而言,则事涉自己的前程,更不可等闲视之。失去这个机会,将来再想实授巡抚,尚不知要熬多少岁月,毕竟大金的候补侍郎不少,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实授巡抚,是以他这番指点,绝对是发自真心,不含任何虚假。 为防不测,霍虬及袁家兄弟这两名老部下全要跟随,炮队中又选出了七名身手矫健,单手使枪的好手作为跟随,赵冠侯自己,则要回家一趟,取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或者说他这次敢应下这个差事,亦是因为有这个保障。 “冠侯,这匕首……你是说,这次劫车的是孙掌柜?”苏寒芝见他回到家里,先翻匕首,又听他说了差事,心里大为不安。“她若是犯了这么大的案子,咱们当初又帮过她,会不会带来什么灾祸,受了牵连?” “差不多吧,能做下这么大案子的人,第一是胆子大,第二就是势力大。蒙阴那边,有力量做这案子的不多。就算不是孙掌柜自己动手,跟那边必然也有往来,让她当个中人也好。若真是她做的,看在当初救她一命的份上,要人,或许也会方便一点。现在只求她不要犯糊涂,把票撕了,要真到了那一步……过去的交情讲不了,大家只好靠枪弹说话了。” 苏寒芝颇有些胆怯“冠侯,要是那样,你会不会有危险。我听人说,强盗们可不是都讲义气,万一她要对你下毒手?” “强盗们不是都不讲义气,而是基本不怎么讲义气。跟他们谈义字,那是自己没活明白,我要跟他们谈的不是义,而是利。他们杀了这些洋人有什么用?相反,把洋人放了,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只要肯放人,一切都有的谈,不放人,就一拍两散。何去何从,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想明白。” 虽然事情很急,但是赵冠侯还是将火车定在了转天,今天晚上,自是要和妻子在一起。他心里对苏寒芝颇觉得亏欠,也就格外的温柔,可是苏寒芝却摇头道:“别……别在我这种不出庄稼的地里白费力气了。趁早的娶个小,给你家延续香火才是,我不能害你绝了后。你看……凤喜怎么样?” 赵冠侯一笑“她?我还记得她在脸上抹巴豆的那副鬼模样呢,谁对她下的去口……”门外的凤喜,本来也知道苏寒芝的意思,心里自是不满。但是想到自己兄长致其父丧命,自己便只当替兄还债,所受的一切,都是代兄长遭的报应,存了饲虎喂鹰之心。 哪知道听到这么个议论,却由忍不住暗自生气“混蛋!要不是看在夫人心眼这么好的份上,今晚上你的饭里,就给你下几个巴豆,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到了当天晚上吃饭时,姜凤芝倒是自告奋勇“师弟,你去山东带上我吧。我在山东人面也很熟啊。不用非找那个孙掌柜,山东那面,有我们的同门,到那里一找人,事情方便的很。梅花拳的赵老祝,与我爹是一辈的,都是我爷爷的门人。他在山东听说名声大的很,我到那一提我师叔,保证能找到人。” 赵冠侯一笑“师姐,你一个大姑娘,怕是不方便吧?那里是土匪窝,你一个女人上山,不大好。要不,让师父跟我走一趟吧,他老人家名声大,威望也足,更好说话。” “我爹才不去呢!你这是去救洋人,我爹要是去帮你说这个和,他的面子还要不要了。真是的,不带我去拉倒,你爱带谁去带谁去,我还不稀罕了。”姜凤芝将碗在桌上猛的一放,转头就走了出去。苏寒芝无奈的叹了口气 “冠侯,你也是的,凤芝就是这么个毛包的脾气,你还总招她不痛快。好不容易回家一回,就闹的她不乐意,何必呢?你就不能带着她?” “那是贼窝,不大好……” 苏寒芝一笑“你非带她去贼窝干什么?好歹你们也有个地方住,让她别上山就完了。她从小就是个假小子的脾气,自己又有功夫,在山东有好多同门护着,不至于吃亏。她也就是好玩,未必能帮上你什么忙,可是跟着你去玩玩也是好的。她天生好动,天天在这陪着我,哪也不能去,也着实苦了她,就当帮我个忙,就带她走一趟吧。” 赵冠侯心道:带凤芝走这一趟,原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孤男寡女,难免有疑,何况上次搭救姜不倒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单纯的师姐师弟那么简单。若是这一趟走下来,怕是就更麻烦。 他并不抵触纳妾,可是苏寒芝不能生育,若是此时主动纳妾,就怕她心里不高兴,总要等到个合适的机会才好。既然她出来说项,只好道:“公事上的事,我来想办法,师姐要是想去,我就帮她安排了。可是姐,你这边离了人哪行?” “没事,有凤喜陪着我。”苏寒芝一指在一旁时候的凤喜,“她的力气大,拳脚也好,有她在我身边,也不会有事。” 等到了夜里,姜凤芝也知道自己终于能同行,忙手忙脚乱的准备着行李,将那套自己贴己钱做的衣服准备出来,又找了几身换洗,又把那香水在身上喷了几下。苏寒芝与她身形仿佛,把自己的几套极好的衣服也拿出来“这几件也带上,别委屈着。还有,到山东,替我……照顾着他,别让他受了罪。” 姜凤芝没心没肺的笑着,又拉住苏寒芝的胳膊“寒芝姐,那个孙掌柜啊,当初看她就不像好人。说不定安的什么心,有我在,你放心,绝对把狐狸精都赶走。这家是咱们的,外人谁也进不来。” 苏寒芝心内如同打翻五味瓶,却还是勉强装着笑脸“傻妹妹,你别拿人家孙掌柜当坏人,在人家地盘上,咱还得仰仗热家关照呢。你啊,可不许坏了冠侯的大事,至于其他的事,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的病你是知道的,只要冠侯好,我就欢喜。你今个早点睡,明天我叫你,千万别误了车。” 而在卧室内,凤喜见赵冠侯将一大叠书稿放下,她认识几个字,可是偷眼看过去,却有大部分洋文,这便一个也不认得。有心想问,但是一想到此人如此可恶,把话都咽了回去。直到苏寒芝回来,赵冠侯才道: “侠盗罗平剩下的部分都在这里了,姐记得拿给老雄。不要一次都给他,慢慢给,钓着他。这里呢,是一本新书,叫大侦探波罗……我说凤喜,你能不能有点规矩,我这跟你们夫人说话,你笑什么,出去!” 虽然被赶了出去,凤喜却还是微笑着“大侦探菠萝,这里怎么还有鲜货?这赵冠侯倒是有意思,自己写了东西,让夫人出名,倒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 可是回忆起来,自己家乡的女人嫁了丈夫,便不能抛头露面,若是像夫人这样生不了孩子,那就只有被休一途。苏夫人明明无法生育,丈夫并无轻视,反帮她挣好大名声,两下比较,还是她比较幸福一些,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夫人上,倒也不是一无足取。 她又看了看姜凤芝那边的房门,轻声哼了一声“好姐妹,登堂入室不算,还要挖自己姐妹的墙角,不地道……夫人,真可怜……” 到了次日清晨,赵冠侯起来时,苏寒芝细心的为他梳理着头发,行装是早就整理好的,倒是不费力。等下楼时,只见姜凤芝带着行李卷,正在楼下候着。她身上喷了些卡佩香水,阵阵香气扑鼻,一边低着头等,一边轻轻揉着衣角,等见到赵冠侯之后,才装做大方的一笑 “师弟,你看我起的早吧?总算没有耽误你的公事,咱们赶紧走吧。寒芝姐,你放心吧,有我看着呢,师弟不敢胡来……” 将两人送到门口,见姜凤芝和自己的丈夫说笑打闹着走出去,苏寒芝只觉得心里仿佛被人插了一刀,用力的挖去了自己心口的一块肉,然后就那么堂而皇之的离开。秋风萧瑟,透体生寒,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对凤喜道:“关上门,我们回去,我身上,有一点冷……”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闭,将秋日的阳光,与萧瑟的秋风,一起挡在了外面。望着苏寒芝的背影,凤喜只觉得心肠如同菩萨的苏夫人,仿佛在刹那间变的衰老了许多。她的身形是那么单薄,仿佛枯萎的叶子,随时可能在无情的秋风中被吹落于地。(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劫火车 由简森夫人协调,火车上加挂一节花车,作为赵冠侯专列。其花车是由比利时的公司提供,内部装饰异常豪华。前后分为卧室、起坐间、饭厅三部分,地面铺以瓷砖,拱形车窗,挂着流苏的幔帐和缎子窗帘,让姜凤芝几乎看直了眼,目瞪口呆,手脚没有地方放。连连叫着“这是火车?这比我们家还阔,这一张车票得多少钱啊。” 霍虬极为乖觉,一见姜凤芝与赵冠侯亲近的样子,总觉得这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女人。连忙着帮着拿行李,又不住的恭维,姜凤芝见一个堂堂命官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颇为满意。只是刚一进入起坐间,一阵香风袭来,竟是盖过了姜凤芝身上的香水,随后就见到简森夫人落落大方的迎了上来。 简森一身干净利落的猎装,仿佛一个正要去远足打猎的贵妇,举止间从容优雅的气度,让姜凤芝大感自愧不如。两人在津门县衙见过,此时算是故人重逢,简森朝她伸出了手,用汉语说道: “美丽的小姐,勇敢的女战士,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山东之行,与您同行,是我的荣幸。”随即又拥抱了赵冠侯“亲爱的,太好了,我们这次终于又可以一起远行了。我相信,这将是一个毕生难忘的旅途,姜小姐,你觉得呢?” 姜凤芝见两人抱在一起的就已经气的粉面发白,这时见洋女人居然向自己挑衅,忍不住道:“师弟,她是怎么回事?你别忘了,你可是成了家的男人。” “哦,美丽的小姐,我想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或者说,这是我和寒芝女士之间的问题,而不是与你的问题。你觉得呢?”简森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姜凤芝充满愤怒的目光 “如你所见,我和冠侯彼此相爱,互相吸引。我们两人,非常的合适,你不觉得么?他属于我,就像我属于他一样。他的炮营,就是由我们银行提供赞助。像是这次的山东之行,华比银行不会提供贷款,可是我,会用我名下的私人财产贷款给冠侯,因为我想帮助他。” “你!”姜凤芝气的一跺脚,以手挡着眼睛向前面跑去,几名同行护卫彼此面面相觑,一方面佩服自己的主官果然手段高明,把这么个有钱的美寡妇钓上手,另一方面却不知他怎么解决这么大的问题。这可比什么架洋票麻烦的多,两个女人怎么能王见王。 赵冠侯无奈的一笑“简森,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 “没错,但是她不在协议之内。我必须先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能想着侵夺我的领地,我必须要保证我的权力。好了亲爱的,我尊重你们的国家风俗,但是你也必须尊重我,总之我不希望看到你和她有过多的交集,其他的女人也是。你可以去把她追回来,而我……在这里等你。我想,我们有很多的事要做,留给这个小姑娘的时间,不会太多。还有,我们可怜的汉娜小姐,还落在那些邪恶的强盗手里,让我们一起为她祈祷。” 姜凤芝虽然发了一顿脾气,使了一阵性子,但是赵冠侯说了些好话,总算也能哄住。再者,她自己也知道,并没有太多的立场指责什么,如果闹的太僵,实际上吃亏的还是自己。不管是论相貌,还是论财势地位,自己都远逊于简森夫人,唯一能凭借的,便是故人之情。若是连这条都丢掉了,便是彻底的一败涂地。 想通这一层,接下来的旅途中,她倒是不与简森夫人为难,只是一心看着赵冠侯,本着自己吃不到,别人也休想碰一嘴的精神,将他护个严实。赵冠侯身陷其中,也大觉头疼,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抚两人。 等到火车进入山东省境,路途便变的很有些艰难,铁路时好时坏,路况远不如直隶。刚刚过了荷泽,车就被迫停了下来。前方铁路被破坏了一大截,车开不动,必须等到维护人员过来抢修之后,才能继续行动。 简森皱着眉头,“贵国对于铁路的保护,实在是太糟糕了。而山东的治安,也同样令人担忧。暴徒可以肆意破坏铁路,贵国官府不闻不问,如果长期这样下去,我想,普鲁士人将找到更多的理由,向你们国家索取利益。” 姜凤芝哼了一声,小声道:“要没有你们这帮洋人,谁会来拆铁路。你们要是都走了,这铁路保证顺顺当当,什么事都没有。” 赵冠侯下车去看了看,回来之后,眉头则皱了起来“简森,我想情形不是单纯的铁路破坏那么简单。我看了一下,这里的地形,很适合组织进攻。铁路两边的田地里,能容纳很多人藏身,如果有人要袭击我们,这里会是个绝佳的地点。另外,我刚才下车时,也看到了一些可疑的人,鬼鬼祟祟的向这里看。这情形不大对劲,若是连商量赎票的特使都被架票,那就真是大笑话了。” 临城的火车劫案,就是抢匪破坏了铁路线,趁着火车停下来等候修补铁路时,夜间对火车展开了进攻。现在这里的铁路也出现了问题,又听到赵冠侯这么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姜凤芝连忙从行李里取出了刀和弹弓,又拿出了弹囊,自信地说道:“有个二三十强盗也不用怕,我的弹弓,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简森却微微一笑,朝带来的四名仆人吩咐一声,那四个健壮的仆人随即就从车厢里取出了自己携带的武器。每人两支左轮,两杆米尼步枪,简森则在眼前一排摆开五支左轮枪,全部压满了子弹,又把几支米尼枪装填好,其中一支抛给了赵冠侯。又看了看姜凤芝 “勇敢的小姐,光有勇气是不够的,你还要学会,使用现代的武器。这些武器,比你的弹弓可靠。” 中午时分,车长过来通报了一个坏消息,铁路被损坏的很严重,道路维修人员也不见踪影,大概要等到明天早上,路才能彻底修好。虽然火车上饮食准备的很全,但是一听到要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过一晚,其他车厢的旅客顿时就抱怨起来。 赵冠侯他们准备的是花车,条件自然是最好,后面二三等的车厢里,不但拥挤,而且气味难闻。很有些人是有急事要回去,被困在这里,如何受的了,鼓噪声,一路传了过来。赵冠侯摇摇头 “一旦真的发生意外,这些人会坏事。霍虬你带几个人守住过道,如果真有人来打咱们的主意,不能让其他车厢的人,进入咱的车厢,免得受了暗算。宝山,把望远镜给我,大家注意警戒。” 等天色过了中午,便能看到大批头缠红巾的人,在铁路附近的田地里出现。此时正是秋收时节,庄稼按说可以提供掩护,但是由于一年的干旱,赤地千里。本应是麦浪起伏的田地间,只有一片干涸龟裂的地面,以及星星点点蔫头搭脑的庄稼,根本藏不住人。 这些缠红巾的汉子都在铁道一段距离以外徘徊,虽然没有展开进攻,但是手上的钢叉,背后的单刀,都证明他们并无善意。等到下午三点左右时,便已经见到这些人在两侧架设了两门土炮,还有十几杆抬枪,情形就越发的不对头了。 这一下,就是连姜凤芝都坐不住,到卧铺上拉了帘子,换了自己平素的那身绢帕短打,薄底快靴。提了刀便要下车。 “我去与他们盘盘道,看看这是哪一路的。看这装束,像是张德成提过的什么坎字拳、离字拳。如果是他们,那就好办,大家都是同门,我爷爷还是他们老师的师父。朱红登拜的就是我爷爷,我跟他们说一说,就能放咱过去。” 赵冠侯却一把拉住她胳膊,将她按回坐位上,表情也出奇的严肃“别胡闹。你没看那又是土炮,又是抬枪的,你下去他们开火,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测。你给我好生待着,有男人在呢,轮不到你卖命。简森,你也是,好好看着她点,别乱跑。其他的,交给我们来做。我倒要看看,就凭这两门破炮,十几杆破枪,能不能动的了我。宝山、宝河,告诉弟兄们准备!” 姜凤芝平日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是被赵冠侯一训,竟是变得格外温驯,低下头去,柔声道:“我知道,不乱跑就是了。不过你也小心一点,他们人太多,若是伤了你……寒芝姐准得埋怨死我。” 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辉中,车厢外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头上缠着红布缠头的人越来越多,大概聚集了上千人。他们没有什么队列,胡乱的站着,密密麻麻,倒是没有什么军阵的威慑力,但是单纯的人数,依旧可观。 其中有一部分大概是工匠,用大车拉来了材料,在路边搭起了席棚,又是烧香又是焚烧着什么东西,搞的香烟缭绕,还有一些像是乐手,持了唢呐、笛子、铙钹等乐器在旁演奏,音乐声混杂着烟雾,场面很有些诡异。还有一些妇人,用车推着食物送过来,那些缠着头巾的男人,就胡乱找个地方坐下,狼吞虎咽的吃着干粮,同时监视着列车。 这花车后面,另有一节一等车厢,设施不及花车,但也远比二三等车厢的条件好。上面坐的是一些富商,见此情形,便有人过来打招呼,希望到这里躲一躲。一名富商更是带着哭腔 “我带了五千鹰洋,是要到山东办货的,没想到遇到了拳民。听说他们最恨别人用洋玩意,这洋钱要是让他们看见,怕是就要没命了。再说我还带眼镜,我身上还有洋表……大人,您千万救命啊。” 赵冠侯与几名富商交谈了一下,发现那节车厢里人数倒是不多,而且都是津门和直隶境内的商人大贾,皆有根脚可寻,不至于出现什么意外,便点头放他们过来。简森则一边安顿着这些人,一边趁机寻找着,有没有开展生意的机会。 霍虬派了人到二三等车厢打探情况,很快也回报了过来。出乎意料,二三等车厢的人,对这些拳民似乎并不恐惧,等确定来人不是土匪后,大多数人的态度,都是长出了一口气,不再害怕。还有人说着“这些师兄法术很灵,他们不会戕害无辜,只杀洋人和二洋人。大家只要身上别带洋玩意,就不会有事。” 对比强盗,这些乘客显然因为自己身上没有洋玩意或是认为自己没有,情绪很是稳定,倒没有哭天抢地的现象发生。反倒是有人抱怨着,希望洋人和二洋人赶紧下车,别耽误了自己的事。 这节车厢里有洋人的事,乘客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同时也知道,这车厢里有枪也有官军,便不敢多言,只是小声议论着什么。赵冠侯哼了一声“他们喜欢这么想,就随他们的意好了,总归不要来坏我们的事,就一切都好。大家也准备一下饮食,待会可能要拼命。”又朝那些托庇的富商一笑“对不起几位了,你们来,怕是反倒要受牵连。” 其中那名带了五千鹰洋的富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些人不但仇洋,也仇富,他们背后是有乡绅出钱出粮的,否则哪来的粮食吃。可是对我们这些外地客商,他们可是不客气,你们这里好歹有人有枪,还安全着些,要不然,我这次的钱,非被他们拿光不可。只要过了这关,我愿意孝敬几位总爷鹰洋二百块……绝不食言。” 车长也知道情形不妙,他不像这些百姓那么笃定,何况论起洋玩意,整个火车都算洋货,岂不是全要报销。虽然是在秋天里,可是额头上的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不住的擦着袖子,来这里送了饭,又小声嘀咕着“这官府的人怎么还不来?这么多拳民,没有官兵,怕是解不成围。” 这名车长不知道的是,官兵事实上早已经来了,两门土炮以及抬枪,全都是官兵的装备,只是此时出现在拳民手中。一营步兵,充当了护送拳民给养的夫子,正在地上吃着得胜饼,喝着得胜粥。 带队的军官,则与几个师兄交谈着,朝着火车指指点点,提供着自己的意见。但是几个师兄明显对他的指点没什么兴趣,只是在敷衍,随后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刀枪不入,压根就不用考虑什么战术,冲过去就可以赢。 官军带队的候补道郭运生,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芦棚内,与一名坎字拳的“老师父”一起吃着八大碗,在一旁陪席的,是坎字拳新近最为出名的一位师兄。因为在临城劫车时,一镖打死一个放枪的洋人,而成为真正得道的。他剑眉虎目,相貌堂堂,让郭运生也不住的称赞。 在芦棚外面,则放着郭运生自山东巡抚毓贤处带来的大旗,这旗是毓贤的认旗,有这旗,就如同毓贤亲至。百姓畏官,有此旗护身,则可以为所欲为,不受限制,不管杀再多的人,惹多大的祸,都有官府背书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喋血列车(一) 郭运生今年五十出头,在官场上打滚多年,与人打交道的本事是有的。虽然自己是朝廷命官,对方不过乡野村夫,却无半点骄横之色,反倒是频繁敬酒,语多阿谀,如同恭敬上官。 “孙师父,这一次,下官是奉了毓抚台的意思,来做这件事。抚台向来仇洋,对咱们练拳的子弟亦多优容,这您也是知道的。像是这次劫车案,朝廷派了专使前来,其态度上怕是亲近洋人,而敌视百姓。所以您得露几手神通,把他吓回去。山东,还得是毓抚台说了算才好,可是有一层,这人只能吓唬,不能弄死,老师父可要记牢。” 那名老师父其实年纪并不甚大,今年也还不到四十,黑紫面皮,相貌威猛,很有些武人气质。他姓孙,号称能请齐天大圣上身,人称齐天客,法术在几百里内为最强。面对着朝廷四品候补道员,这名老师父亦无半点怯惧之色,反倒是表现的比朝廷命官胆气更壮,只差以烟袋锅,去戳郭运生的鼻子。 “我们坎字拳,向来是杀洋人,灭洋妖的。听说这车上有洋妖,还有吃洋饭的,你不让我们杀,这怎么能行?天兵天将一来,用起天火,定将洋人烧成灰烬,你要我去向天兵天将那,为洋人讨人情,这叫什么话?” “老师父,您听下官说。这车上确实有洋人,还是洋婆子。可是她的身份不一般,朝廷修铁路,还要指望她借款。若真是把她害了性命,内中的干系,怕是连抚台都担当不下。” “抚台担当不下,朝里不是还有亲王了么?难道说,一个洋婆子,就连王爷都担待不下来?”那名老师父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郭运生心知,此时气宜鼓不宜泄,一旦让其知道朝廷里几位王爷不会担待这事,怕是就连攻火车的活也不肯干。只好用好言敷衍着 “几位王爷担待这事,自然是担待的下来的。可是老师父不知道,朝廷自有体制在此,几位洋人在这事上倒是能说话,可是也要担些责任。这倒是小事,可是几位王爷的面子,您也得考量。总不能让王爷为着洋婆子去出头关说,那实在是太失体统,我们还是顾及一下比较好。” 那老师父眼神转了几转,以烟袋在桌上一敲“这洋人既然是修铁路的,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不懂,咱们大金的山川水脉,那是老天赐下来的,上好的风水阵图。就拿咱山东来说,原先没有铁路时,整个山东,就是一个阵法,保佑着咱们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可是自从修铁路立电线杆,把风水全都破了!一年不下雨,不就是被这些铁路坏了风水?你们当洋人好心眼,替咱修铁路?他们有妖人,借着修铁路、立电线的当口,破咱们的风水,那些电线杆,就是镇龙桩,在龙身上钉钉子,锁死咱的气运。那些铁路,就是枷锁,给龙披枷上锁,复又钉钉,龙便飞不起来,咱的国家就好不了!” 郭运生本人也迷信风水堪舆之学,听的津津有味,不住点头,连忙问道:“那依老师父之见呢?” “这个朝廷派来的什么大官,既然抚台不让杀,我们就卖他老一个面子。让他来法台前焚一道表,问问忠奸,然后就赶他回直隶。俺们山东的事,山东人自己解决,轮不到外人插手。至于那个洋女人,先扣起来,等到把金国地面的洋妖杀尽,再杀光了海外的洋人,再放她也不晚。” 郭运生见他说的极有把握,心中认定,这人必有神通,也不敢得罪,只能点着头同意。那老师父又问道:“郭大人除了带了旗和粮饷土炮以外,就没带边别的?我看你们那几百兵,倒是不错,正好啊,我可以用他们来布个阵……” “老师父,这可使不得。那几百兵弁,不能露头。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以朝廷的兵,抓朝廷的官,那是要定谋逆的……” 一听到谋逆,这名老师父也没了话,只好道:“那样,这个阵就不摆了。剑鸣,你让人准备一下,带三猴子他们,上车带人,到这里焚表问忠。另外叫李二能他们准备上法,请神明断。” 那名陪席的师兄,全程不动酒荤,只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汤,此时听了命令,点头出去。那名老师父哈哈一笑“郭大人,等会把人都带了来,您就只管看好戏,包准把这帮人,都赶回直隶。” 赵冠侯坐的是首车,车头后面,便是他们的车厢,这些拳民直接奔了这节车箱而来,扈从和简森夫人带的仆人,都举起了步枪,准备打一个齐射。可是姜凤芝眼睛好,连忙喊道:“先别搂火,带头的那个,那是丁师哥。” 既有故人,便好说话,加之来的人一共也只二十几个,也就放心的让他们上了车。丁剑鸣此时已经换了装束,与当初津门时的打扮不同。头上扎红布包头,上面用墨笔书写“协天大帝”四字,腰系红带,身上穿一件红裹肚,在胸前挂了一块明晃晃的护心镜。 姜凤芝看了有趣,上前先施了礼,接着问道:“师兄,你行啊,都混上护心宝镜了?这东西现在可不多见,在哪弄的?” 丁剑鸣上了车,先见了赵冠侯,彼此都无言语,接着便见到姜凤芝,脸色就更为难看,并没回答。而他身后上来的拳民,则都对姜凤芝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仿佛见到了仇人,让姜凤凰芝极是不解。 “师兄,你带来的人,都吃错药了?怎么看着我跟要咬人似的,我招他们了?” 丁剑鸣咳嗽几声“师妹,你……你身上喷的洋人的香水?这种西洋物件,就没有好的,再者,大姑娘喷这个,你不嫌丢人么?” 姜凤芝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什么话?这香水本来就是给女人用的,有什么可丢人的?人家泰西的大老板,也喷这个,你们不懂别说话。再说,洋玩意有什么不好么?在津门的时候,我爹用美孚洋油,有钱的时候抽洋烟卷,这不都挺平常的么?怎么,你现在改抽大烟袋了?” 赵冠侯则笑了笑,没让姜凤芝说下去。“丁师兄,你现在这身装束,是练拳了?看来还是个头领,这铁道,是你们拆的吧?” “没错,洋人用捆龙索破咱们的风水,总不能让洋人随了心愿,他们修铁路,我们就拆铁路,不能让这东西留着。冠侯,我们过去是师兄弟,可是在公事上,我可不能讲私交。听说你这次进山东,是要给洋鬼子通风报信当奸细的,车上还带了个洋鬼子?” 姜凤芝虽然与简森不对,但是见丁剑鸣这些人杀气腾腾,手里拿着刀枪,也不同意将简森交给他们。挺身而出道:“车上有没有洋人,跟你们没关系。大金国现在哪没有洋人,凭什么我们车上有洋人,就拦我们的车。” “师妹,大金国现在哪都有洋人这话说的不假,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洋人都赶出去,让金国内,再无一个洋人。你一个女孩子,就别管男人的事了。冠侯,我不为难你,你和你的人,把身上带的洋玩意扔下,跟我到法台那焚一道表,只要神仙那里说你没事,你就没事了。至于那个洋人,我们得带走!” “带走?带去哪?” “带到我们坛里关起来,等到把洋人都赶出去之后,再行释放。山东的事,你也不要多管,那些洋人占了我们的胶州,我们得要回来。先用这批洋人逼他们还地,再不行,就用起神通,把占着国土的洋人都杀了。你别坏我们的事。” 赵冠侯冷笑一声“丁师兄,看不出来,你倒是涨能耐了,居然能用法术杀洋人。但不知你的法术是什么,不妨露几手出来我看看,看你在北大关到底学了多少糊弄老百姓的玩意!法术这东西,你蒙这群无知乡农可以,蒙我,还是算了吧。别忘了师弟我也是在北大关帮人撂场子算卦打托的,耍弹变练,什么我没见过,你那几手法术,也要在我面前丢人么?” 丁剑鸣被他叫破了根底,脸色一寒“师弟,你要是执迷不悟,师兄可就顾不了咱们弟兄之情,只好硬请了。” “硬请?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个身无寸职的白丁,也能硬请我?错非是你有皇王圣旨,否则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姜凤芝也道:“丁剑鸣,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怎么越来越混了。冠侯现在都是二品顶戴了,你看看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比起在北大关的时候,反倒是越混越回去了,真丢人。赶紧把你的人带走,然后上车,咱一起吃点饭喝点酒,叙一叙旧。要是总这样,可别说我跟你这个师兄翻脸了。” 她这番言语,一如在火药桶上丢了根火柴,丁剑鸣厉声断喝一声“三猴子,动手!”自己则猛的伸出手,抓向赵冠侯肩膀。他看到赵冠侯腰里的手枪,心知不能让他拿出枪来,因此一出手,便是极为娴熟的近身擒拿手法。 两人的功夫,在跤场时彼此都有了解,赵冠侯远不是自己对手,因此丁剑鸣极为自信可以拿下他。也就在他出手的同时,其他的拳民也发一声喊,向着车厢内的人冲过去,单刀长枪,劈头盖脸的砍杀过来,不拘官民,全无半点畏惧。 就在丁剑鸣出手的同时,赵冠侯也喝了一声“动手!”随即以尖不容发之势,反扣向丁剑鸣的脉门。丁剑鸣见他挑起左手尾指,上面那截金甲套边缘锋利,不逊刀剑,连忙换招,两人在片刻间连拆数记,竟是不分高下。 而一旁的姜凤芝却已经起飞脚踢向丁剑鸣的肋下,两人的功夫是从小一起练的,对这个师兄身上哪里是破绽,她极是了解,这一腿踢的,正是地方。 丁剑鸣手上功夫很来得,但是赵冠侯表现的远比学徒时为强,他颇有些意外,再加一个姜凤芝出手,他也只能一退。“师妹,这事你别掺和。” “废话,你打冠侯,就是打我,我怎么能不掺和。再来,可别怪我用弹弓打你。你那飞镖功夫是好,可是我的弹弓你也知道,要不然咱比比谁的手快?” 一名拳民眼看师兄以少敌众,大喝一声,举着刀便冲过来,随即就被赵冠侯抢入怀内,一记头锤撞在鼻梁上,怪叫着向后倒退而出,那口鬼头刀,也到了赵冠侯手中。而他一刀在手,回手便劈,将另一名拳民砍翻在地。 丁剑鸣怒喝声中,伸手方入镖囊,耳畔却已经响起金风,他连忙向旁一歪头,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一粒弹丸已经贴着面门打过去。姜凤芝面如冰霜,一手托弹弓,一手持弹丸“师兄,你再动,可别怪我不客气。你的镖,没我的弹弓打的远!” 那名为三猴子的,是这处坛里,一位极有本领的二师兄,曾在戏班里当底包,学猴戏学的极好。起坛时,能请来那位关羽的恩师,偷桃的白猿,不但一手猴拳耍的好看,还能舞大关刀,论武艺,也只服丁剑鸣一人。他先掐了决,随即仿着猴形,在地上滚了两滚,躲开几件武器,便向车厢的最深处冲去。 几名身高马大的洋人虽然举着枪,但由于担心误伤,并没有开火,见他过来,只以刺刀来此。三猴子闪身避开劈面一刀,身手抓住枪杆,用力一带,同时飞起一脚,将这名洋人踢个跟斗。那杆洋枪他是不会使的,只在手里当成棍棒舞个花,举起右手反搭凉棚放在眉毛上,左右一望,俨然又是个齐天大圣做派,显是灵长相助真神护身。随即就冲向了最里面的卧铺。 洋婆子,一定在里面。上次劫火车时,自己并没有赶上,那些参与的师兄,走到哪里都得意洋洋,把其他坛都不复放在眼里。这回,也轮到自己了。 只要抓住洋婆子,自己这一坛就在整个山东扬名,自己也可以成为大英雄大豪杰,家里被占去的田地,也能回来了……他脑海里盘桓着无数个念头,一把掀起车帘,映入目中的,并非是想象中惊慌失措,瘫成一团的女人,而是一个好看的不像话的洋女人手中举着两只手枪,正对着他。 还不等三猴子念咒,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三猴子向前做了个冲锋的动作,但是身体却不再受自己控制。他的额头上,已经被子弹射出了一个洞,鲜血汩汩流出,人摔倒在地。两眼睁的大大的,充满了疑问:神仙刀枪不入,为什么……也会怕洋枪。(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喋血列车(二) 拳民的人数,比之护卫要多出一倍以上,以二敌一,各个有神通在身,发辫里裹着老师父赏下来的护身宝符,临行时,都喝了符水,胸前又有老师父画的一道护身咒,自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们各自请了神道上身,或是拒水断桥张翼德,或是金镖无敌黄天霸,有神灵护身临机对阵,万无一失。却不想,这些官兵护卫极为剽悍,不独身手了得,而且不惧神通,这些神将天威,竟是奈何不得他们。 初时交手尚是各用武艺,后来霍虬率先抽出左轮枪来便打,随即车厢内就是一阵枪声大做。大抵身神灵不敌火器,那些上了法,又请了神的拳民,挨了枪弹照样一枪两洞,流血丧命。初时还敢舍命搏杀的拳民,眼见自己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官府那边弹发如雨,毫不含糊,终究怯了阵,有人大喊一声“大师兄,快走,这法术不成……”要紧着向车下退去。 袁宝山已经拿起第二只左轮,冷声道:“也叫你们知道知道,洋枪的厉害。乱民拳匪竟欲挟持朝廷命官,二品大员,谁也别想跑。”扬手一枪,那名高喊的拳民已经倒地。 而战绩最好的,却是赵冠侯。他的鬼头刀已经丢了,两手各持一柄左轮枪,手指之处,人必倒地,竟无一枪虚发。丁剑鸣看的自己这一年来相熟之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两眼冒火,伸手自镖囊内取出三只铁镖,可是不等他出镖,一排连珠弹就已经打过来。 姜凤芝的弹弓,乃是自小练的绝技,与丁剑鸣的镖法,本不分高低。可是她的弹弓使开,丁剑鸣再想发镖,就不容易,一不留神,手上便中了一弹,顿时肿起了一个包。 赵冠侯冷笑道:“丁师兄,看来你的神通不成啊,莫说枪弹,就连这弹丸也防不住。你们这术,还的再练练。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朝你开枪,你回去跟你们的人说一声,别瞎起哄,赶紧回去。这秋天正是伺候庄稼的时候,回乡顾着自己的田,比送死有意义的多。” 说话声中,他轻扣扳机,一发枪弹自丁剑鸣头上掠过,却是擦着头皮飞过去,若是再往下一点,便是个死字。丁剑鸣心知不妙,只好护着剩余之人下车,赵冠侯则命令着,将车上死伤拳民,一发扔下去,随后又找车长要了拖布,擦去车板上的血迹。 那几名富商见方才枪弹乱飞,已经抱着头躲到了角落里,只有简森夫人岿然不动,双手举枪,有凑过来的,便一枪打过去,俨然一个久经战阵的战士。此时大敌一去,却又变成了温婉贵妇,将手枪一放,走到赵冠侯身边,大方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亲爱的骑士,我就知道你会保护我,就像你上次在火场里保护我一样。来,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姜凤芝对这种情形这几天已经习惯,且有了应付方法,抓住赵冠侯另一条胳膊“师弟,师姐这有上好的金创药,我爹自己调的,外面买不到。看你哪受伤了,我帮你敷上,这洋药,可信不着。” 方才的冲突里,官军里两人受伤,仆人里也有一个人受伤,好在伤势并不严重,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赵冠侯又对霍虬吩咐了两句,却是让他待会找时间,摘了车厢与后面车厢之间的挂钩。留出一个屏障,免得那些拳民顺着后车厢冲过来,更难抵挡。车门重新关好,也进行了加固,所有人抓紧时间将枪支重新装弹,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简森夫人拍拍手,两名仆人将一个又一个弹药箱放开,搬来了一箱手留弹,此时才知,这女人为了这次山东之行,却是做了各种准备。 而在另一边,郭运生眼看着从火车上丢死尸和彩号,大为吃惊,忙问那位老师父“老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咱的人,不是都上了法,不怕枪弹么,怎么这还中弹了?” 那名老师父不愧是号称菩提老祖梦中传道,与孙大圣份属同门的上界仙人转世,能请来大圣爷上身的高人,面不改色,丝毫没有慌乱,反倒是数落着郭运生。 “这事,要怪你。你怎么事先不说,车上有洋枪?我们行这法,讲究是个干净,行法之后,夫妻间三日不能合房,不能动酒荤。方才我吃了酒和荤,三天之内,法术使不出来。请来的天兵不到,这就没办法。这些人离了我的神通护持,自己学术又不精,中枪流血,再所难免,可你要说死人,那是一个没有。那些兄弟,不是死了,是睡了。没听人说过隋唐么?程咬金遇土则生,这些兄弟也是一样,让他们在地上躺会,接地气,三天之后,保证活蹦乱跳,什么事没有,这是有人亲眼目睹的事,千真万确。这洋火车,本身就个邪物,好多法术遇到它就不灵了,可是别慌,我想个办法,摆一个大阵,先破了它的邪气再说。” 他边说边离开芦棚,前去远方观阵,见他如此笃定,郭运生的心里,多少又有了点底。只是一想到自己因为贪图口腹之欲,不肯吃素,非要带着老师父吃八大碗,结果坏了大事,心里大为愧疚。又担心毓贤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在芦棚里走来走去,只盼着老师父快点显示法术,把那洋火车先攻破再说。 丁剑鸣虽然没受伤,但是脸色铁青,比起那些哭叫的伤员,更让人不敢接近。直到那名老师父走过来叫了师侄,他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先是施了礼,然后问道:“师叔,这事不大好办啊。他们车上人虽然不多,可是快枪极多,乱枪齐射,损伤极大,咱们凑不上前啊。这土炮,抬枪的,我看也未必用的上。” 那老师父面容也很严肃,小声道:“剑鸣,你说的极是。土炮摆开就好了,别乱轰,那是咱的家底,用出来吓人行,若是轰了以后没用,咱就没咒念了。等到稍晚一些,咱们摸一次他们的车,这帮当官的都爱享受,尤其车上还有女人,晚上一定做那不要脸的事。等到他们折腾够了没了力气,咱们杀上去,或许还能成事。” 丁剑鸣听到这么说,又想起姜凤芝为赵冠侯朝自己发弹的情形,心内生疼,一咬牙关“今晚上摸车,我带队。请师叔给我选些得用的人手,一定要身手好的。还有,土炮用不了,到晚上用抬枪轰一轰,总算可以分一分他们的神。” 虽然坎、离二拳仇洋恨教,但是对于洋枪,他们却并不排斥,毕竟自己心里也有数,神通敌不住枪子,神仙扛不住枪弹。哪怕请来如来佛祖上身,一枪下去照样两个血窟窿。 只是他们能获得的洋枪太有限,子药更无从补给,加上偶尔得到洋枪也不会操作,也就格外的注重刀矛器械。另外就是易于制造及操作的抬枪、****之类的火器。 这十几杆抬枪,乃是毓贤勇字营里用的装备,子药铁砂也有不少,眼看拳民在两侧架枪,赵冠侯就知道他们要放抬枪。朝简森说了一句“女人都趴下,还有,把米尼枪给我。”伸手自后接过一支米尼枪,向着正在摆弄抬枪的拳民扣动了枪机。 那名拳民曾经在营里吃过粮,对于操作抬枪算是一知半解,正在那里摆弄着,就听到一声枪响,却没往心里去。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打的中…… 他的思想,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身边的同伴,眼睁睁看着他就那么倒下“睡了”。刚一愣神,第二声枪响又起,这名拳民,也追随同伴的脚步,睡了过去。 抬枪不仅笨重,射程也近,抬枪可以打的到,米尼步枪自然也可以打的到。赵冠侯一人一枪,竟是压住了五六杆抬枪,十几名枪手被他一一枪弹点名,其他人就不敢再凑过去。另一边,也是枪声不断,,看来开枪的人比这里多些,米尼枪的声音此起彼伏,迟迟听不到抬枪还击,显然是被压住了。 赵冠侯抽冷子回过头来,却见是简森夫人,与霍虬以及袁家兄弟,四个人四支步枪,守在另一侧。他连忙叫道:“简森,给我回你的铺位上去,这里不用女人。” “对不起甜心,只有这件事我不能服从你的命令,你不能要求我退出战斗。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这些野蛮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米尼枪弹的压制下,抬枪攻击不能奏效,便是山东的勇营头目,都不曾见过如此好枪法的主。连连摇着头“好手,这是真的好射手,抬手不空,有发必中。我们没有神通的,上去就是送死,只有请各位师兄用法术顶着枪子过去,否则打不了。” 那老师父顿足道:“这帮洋人,简直是恶到了极处。他们那子弹,都是用女人的京水泡过的,污秽不堪,这玩意一来,什么法术都破了。这洋火车又是个大镇物,好比是个大阵,它就是那阵胆,有它在,什么招都别想,破不了。除非是请来几件法宝,布一个大阵,压住它的邪气,再用七七四十九天时间,炼化了那些妖魔,这一仗才能胜。” 郭运生心道:若是四十九天,怕不饿也饿死了这帮人?但是这话不敢明说,只好建议道:“老师父,话是这么说,事不能这么办。这里一开枪一闹腾,用不了多久,直隶那边就能得到信。制军那里若是发了公事过来,毓抚台就算想不管,也不成。咱们的时间,便也就是今天一个晚上。等明天要是还不能拿住这些人,怕是就得撤围,否则上面没法交待。” “坏事,就坏在这些汉奸身上。我只要用个八宝炼妖阵,四十九天,不愁不能灭掉这车上的洋鬼子和假洋人。可是现在,非得要一晚上就破敌,这可就太难了。我又偏生被你害的破了戒,这可怎么是好?” 他这话,是把锅丢到了郭运生头上,让这位候补道大为尴尬,只好不住的赔不是,求老师想办法。这位高仙盘算良久,最后一拍大腿 “现在只好用六甲神兵了,这法术可是等闲不能使出来,太伤元气了。郭大人,我这可是看你的面子,才用这神通,反正这火车不打,于我们没什么损害,于你大大不利。” 郭运同明白风色,连忙塞了几百两银票过去,以便老师父购买补品,补充元气,那位老师父这才念起法决,施展神通,自全军里选拔了六十六名命带“四寅”的拳民。 按老师父说法,洋人带个羊字,便要以虎敌之,以虎吞羊,万无不胜,是以选四寅之人,应以虎形。而六六之数为至阳,正好克制洋人的至阴。这些拳民平日里惯用草叉,概与农具相符,不须额外操练之故。然老师父以仙法占课,此战不可用叉,当以刀牌,向官军索要虎头牌六十六面,刀吻处刻以虎头之钢刀六十六口。 刀牌凑齐,又索铁甲,然此时正军之中亦不着铁甲久以,勇营之内,何曾有铁衣?至此那位得道高人方知,唱鼓书的先生所说,金盔金甲錾金枪的年代已经一去不返,无铁甲可寻,便只好改要棉衣。 然此时方至中秋,冬衣未曾发放,又哪来的棉衣?穷索村庄,得棉被数十,用以裹身,外喷凉水,随即便挨个头上、胸前、后心等处拍掌画符,又告诫着 “等到临阵时,千万不能害怕,只要低着头向前冲,就有六丁六甲神护着你们,保证枪子打不着,打着了也就是睡觉,三天之后就好。要是心里一起疑,或是一害怕,法术立时不灵,那就是有死无活。” 待等到天色将晚,山林间点起处处篝火,自火车内看过去,倒也是威风的很。简森夫人依偎在赵冠侯怀里,向外观察着,摇着头“他们的人数很多,我们虽然有枪,但是也并不安全。冠侯,你会不会扔下我,自己突围?” “你说呢?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掉?” “那她呢?”简森用下巴一指抱着弹弓看着他们的姜凤芝,赵冠侯想了想,以卡佩语回答“她也一样。” “这个消息真让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应该考虑欺骗我一下。” “因为我知道骗不过你,所以就不想骗你,这些事我们或许该谈一次。” “不……不是现在谈,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点时间吧。”简森夫人的态度终于软化了下来,或许她已经意识到,这个男人不可能为了自己而放弃其他人,如果继续坚持,可能这次的旅行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好在双方这种气氛并没僵持太长时间,就为六丁神兵的突袭,而改变了注意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喋血列车(三) 那位老师父用这六甲神兵法,所图者无非是一来夜间防备松懈,金兵里又有抽大烟的传统,想来这个官一定是抽的。车上又有洋女人,两人先折腾一番,又抽足了大烟,接着肯定是呼呼大睡,打起来就比较容易。二来就是晚上行动利于隐蔽,加上有棉被,洋枪的威力会被抵消。三来就是效法先贤,三国里那么多偷营劫寨的故事,想来自然是有用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拳民平日里只在一起练刀舞剑,没有受过战阵训练,至于偷营劫寨这种技术活,他们就更干不了。 先是有一些六甲神兵走脱了队,没去后面的车厢,直接摸向了首车,结果发现车门打不开,用刀猛砍,就算里面的人睡的再死,这下也醒了。复又想要翻窗,却见每个窗户那里都有洋枪等着,虽然夜里开枪,依旧弹无虚发。一连睡了六个神兵,剩下的人便仓皇的退下去,汇合另一路的正军。 走对了方向的那一路人马,倒是很顺利的上了车,可是二三等车厢里乘客多,一上车,就把人闹醒了。不少人还朝他们挑大拇指,称赞师兄法力高明,定能灭尽洋妖之类的话。那些师兄也乐得拍着胸脯子表示“这帮洋鬼子不算啥,我们都是六甲神兵,一会你们跟着看好戏就好。” 等到了二等车厢,见有些乘客带着怀表等物,便怒目而视,或是干脆劈手夺过来充公。三等车厢的人,有的跟着来看热闹,随后就也跟着拿些东西物件,闹的车厢里哭喊声一片,丁剑鸣气的回头骂道: “都给我老实点!你们是怕那些人不醒是怎么着?全都给我闭上嘴,还有所有人不许跟人说话,跟着我去摸那些二洋人和洋人,其他的事别干。这事办成了以后,少不了好处。” 可好不容易来到二节车厢时,他们却发现,这节一等车厢里已经没了人。而且其与花车之间的车钩被摘,车厢间有一个空挡,想要过去不那么容易。 几个神兵担心夜间目力不济误伤自己人,提着火把过来,犹豫着要不要把火把丢过去,以火攻取胜。正在算计时,一节车厢那边的枪声,就响了起来。他们这里举着火把,相当于为步枪射手提供了指示,一轮排枪几乎弹无虚发。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过,便有几个六甲身兵身上冒出了血,惨叫着摔倒在车厢内。跟着来看热闹的乘客中,有人对这些神通倒是内行,还对身边的人道:“别怕,这几位只是睡了,三天以后就能醒……” 丁剑鸣急忙吩咐道:“举盾牌,用棉被挡!大家赶快冲过去,跟洋鬼子近身打。”他话音刚落,对面车厢内,飕飕破空声不断,十几个圆球就扔到了这里。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拳民好奇的低下头去,准备伸手去拣…… 爆炸声响,惨叫声与惊呼声,直钻入首车之内,让人觉得,咫尺之间,便是天堂与地狱。姜凤芝素来大胆,可是听到那阵阵爆炸声及叫声,也吓的退到赵冠侯身后,面色发白地问道:“师弟,你们刚才扔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烤山芋……那是手留弹,上次津门闹民变时,我们就扔过一回,这回没想到,依旧还有用。那些车厢里的旅客,恐怕也会有人受池鱼之殃,但是没办法。这帮人愿意相信坎离二拳,这就是下场了。” 一阵手留弹的轰击,摧毁了这些神兵的心理防线,这些特选出来的神兵,对于洋枪好歹还在理解范畴内,靠着法术的支撑,敢于顶一顶。对于这些手留弹之前从未见过,爆炸声中,人被炸死的其实并不是太多,但是伤员不少,这些人捂着伤口惨叫的情形,把剩下的人也给吓的动摇了,丢了刀与虎头牌,向着车下便跑。 丁剑鸣身手高明,脑子也灵活,见到手留弹就知不妙,身形退的很快,因此没有被炸伤。挥起宝剑,一连砍翻两个人,却根本阻止不住溃散的势头,就知道这次的偷袭怕是又要失败了。赵冠侯手里举着步枪,朝着丁剑鸣比画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枪放下了。 “同门一场,算了,再饶他一次吧。师姐,我这是给你面子。” “呸!你爱打就打,关我什么事,他敢过来,我先喂他吃弹丸。”姜凤芝嘴上虽然不留情,可是脸上却是少有的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几天同行,总是受气,这会子,却又觉得扬眉吐气,朝着简森斜了一眼。心道:洋鬼子,你再有钱,再俊,可我和冠侯是从小就认识的,你比不了。 等到听说六甲神兵也败了,郭运生的脸色就比较难看了,山东巡抚衙门那边,连夜派了个材官过来传信,说火车被阻截的事,已经为上峰所知。军机处发来电令,命令山东巡抚必须尽快恢复铁道秩序,驱散乱民,否则定要严办。 青岛总领事里曼侯爵也发来了照会,如果金国朝廷无力驱逐乱民,普鲁士帝国的军队,随时愿意提供帮助。三艘普国兵船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动。 在这种压力面前,毓贤也撑不住,开始向这边施加压力,要求明天天亮之后,必须有个结果。要是实在拿不下,就得撤兵。 那名老师父见着自己这边抬下来的人,却一跺脚“不能撤兵!这要是撤了兵,我们的法术就白费了。等到天一亮,我就去看看,这火车上到底还有什么镇物,怎么把我的六甲神兵都给破了!” 郭运生此时已经确定,这位得到高仙和自己一样,晚上看不见东西,就连那修出来的慧眼,也是一样白天才有用。他哼了一声“备不住是那洋女人和男人刚刚做完事,没穿衣服……” 老师父一听,似是遇到了知音了着郭运生的手“郭大人说的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却是没想到这一层,他们太不要脸了,在车上做那勾当,这神仙就全走了,神兵便也不灵。” 火车内。那些富商对于赵冠侯这支小部队,此时已经当做了神仙来看。又是排枪,又是掌心雷,当真是天兵天将的手段。那名带了鹰洋的商人,拿了二百鹰洋过来,说是慰劳。赵冠侯却一推 “不必了,我们是军人,为国出力,理所当然,几位的好意,我心领,但是这钱,不能收。大家要是认我这个朋友,我给大家指条路子,这位简森夫人,那是华比银行的第一大股东,同时还是简森洋行董事长。名下有几十万镑的产业,你们跟她合作,保证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看到简森夫人被几个商人围住谈买卖,姜凤芝嫣然一笑,拉着赵冠侯到了另一边,在他身上一拧“寒芝姐要我看住你,你说我要是把这洋人的事跟她说,你该怎么办?” “所以我求师姐保密啊,这种事说不得,说完了出大事。寒芝生不出孩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再让她知道简森夫人,她就更难过了,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千万要保密啊,大不了在山东,给你买点好东西。” “我不稀罕!我要你……陪我一起看太阳。你昨天陪那个洋女人看日出,明天就陪着我看,否则,我就告密。现在……陪我说说话,我就放过你。” 事实上,姜凤芝并不懂看日出有什么浪漫的,在她看来,天天二五更功夫练拳,日出看了无数次,有什么稀罕的。尤其撕杀了半夜,虽然自己没上阵,可是劳心劳力,精神紧张,却也是乏了。 两人聊了一阵,等到凌晨三点多时,实在支撑不住,头靠在赵冠侯肩上睡了过去。赵冠侯有心把她扶回铺位上,却又怕把她惊醒,只好苦笑着坐着不动。霍虬朝自己的长官挑了挑大指,随后便举着灯,前去巡夜。 香风扑鼻,女子体香混合着卡佩香水的味道,冲散了血腥与杀伐的气息,赵冠侯亦不禁阵阵心猿意马。奈何不远处还有个阔寡妇,自己却是只能心里动一动,手上不敢多来,只好闭眼装睡。 等到天蒙蒙亮时,姜凤芝从睡梦中醒来,才发觉自己是靠在赵冠侯肩上睡着的,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有些羞赧又有些欣喜。赵冠侯与她四目相对,姜凤芝脸一红,什么都没说,起身到了饭厅那里弄吃的。 等她端了份早饭回来,见赵冠侯端了一只米尼枪,在窗边聚精会神的瞄准,连忙向外看去,却见一个中年男人,与十几个拳民,正在向铁道这里走过来,在他身旁的,似乎是丁剑鸣。 她将头凑到赵冠侯耳边,小声道:“别打丁师兄……人家都说关公饶曹三不死,咱这么熟,你好意思打死他?” “不看你的面子,他六个都死了。算了,既然师姐张了口,那我就不打他,改打旁边那家伙好了。等他再离近点,我就一枪……” 姜凤芝回头看了看,见简森夫人还睡着,而醒了的人,都聚精会神的守着几个窗户,观察情形,大着胆子趴到赵冠侯耳边“师弟,我把你胳膊压麻了没有?枪还打的准?” “没事,你也没多重,怎么压的麻我。还有啊,你睡着的样子……挺好看的。” 姜凤芝脸一红“胡说八道,不跟你说话了,他们离那么远,你到底打不打的到啊。” “这没多远,就算用普通的线膛枪都打的中,何况是米尼枪,师姐,瞧好吧!”说话之间,赵冠侯已经轻轻扣下了枪机,一声轻脆的枪响,将梦中的简森惊醒,却见姜凤芝正趴在赵冠侯身边,两人的嘴似乎碰到了一起,又似乎没碰到,等到她揉揉眼睛,却见姜凤芝已经退了开来。她提了长枪,三两步赶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打死了一个人……大概打死了一个比较要紧的人物,你看,那些人的队伍,有点乱了。” 丁剑鸣和这位师叔,带着十几个亲信弟子,是过来勘测东西,思考该用什么办法取胜的。按着老师父的想法,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天火烧了。所谓天火烧,就是先在四周倒上洋油,由于拳民仇洋,所用洋油必须要保密,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然后就用土炮轰打,把洋油点着,对外就说是老师父做法,降下天火。 这是他们烧教堂和教民的围子常用的手段,可是这车上还有几百乘客,丁剑鸣却下不了这个决心。那名老师父摇着头 “剑鸣,不是师叔说你,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那个郭大人,已经对咱的术起了疑心,他一个候补道,倒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可是这帮当官的,总有七拐八弯的关系,万一他在王爷那里说的上话,我们的大计就全完了。咱还怎么去京城设坛,怎么去直隶杀洋鬼子啊。这火车是木头的,应该点的着。就算点不着,用火熏一下,总能有效果,烧不死他们,也能把他们吓的不敢再进。再说,只一烧,火车里待不住,他们一下车,没有了屏障,我们就好……” 他刚刚说到这,远方就是一声枪响,丁剑鸣顺着枪声看过去,正想着是否该让人向后退一退,随后就听到了其他同门的惊叫声。那位同门师叔,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坎字拳里素有智囊之称的孙老师父,一如昨天的那些师兄弟一样,倒在地上“睡了”。 等听到这一坛的首领已经睡了的消息,郭运生先是去看了看,见拳民弟子们痛哭流涕的样子,还好言安抚了一番。可等到回到芦棚态度就陡然一变,先是集合了这一勇营官兵列成阵势,不再与拳民混于一处,随即就开始索要抬枪和土炮。 拳民没了首领,本就人心惶惶,此时更不敢与官府为难。丁剑鸣心知情形不善,官府怕是有加害之意,拳民们开始整顿队伍,向着周边乡村撤退。 郭运生一营兵兵力不足,倒也不敢真的和坎离二拳火并,等到他们退的差不多,才命令手下伺候自己更换官服,一方面派了人去给毓贤送信,另一方面向列车上递手本,自己则做好准备,前往赵冠侯处拜见,一同解决劫车一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迷雾 候补道员虽然官品比赵冠侯为低,但是眼下金国整体上,依旧是文贵武贱的格局,文官比武职按理的硬气。加上候补道位卑权重,只要有门路,很多差事都能委任候补道担任,是以在金国官场中,又有万能候补道这种说法。 袁慰亭于津门练兵,便是以道员身份进行,郭运生在毓贤麾下担任协办粮台,亦是要职,按说赵冠侯一个客将,在他面前是没什么威风的。 可问题在于赵冠侯身边还有一位简森夫人,这情形就不大不相同,一个西洋阔妇人,便是见了毓贤,亦可敌体相待,区区一个道员候补,自不放入眼内。且这件事,是山东官府理亏于先,让拳民围攻火车一天一夜而无作为,简森夫人发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俏寡妇平日在赵冠侯面前,多数时候像是个恋爱中的少女,温婉可人。可是此时一旦动怒,就又成了生意场上的那位冷血的侯爵夫人,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严厉。并没有经过翻译,而是直接以汉语说道: “必须说明,我对贵国保护铁路的能力,深表怀疑。数千名武装暴徒,拆毁了铁路,又围攻我们的列车数十小时,贵国朝廷一无作为。我有必要把这一切向我国做如实汇报,并且对贵国修筑维护铁路的能力重新评估,而在评估报告做出之前,我们的贷款将不会再发放。” 郭运生连连告饶,“实在是对不住,这事真的不能怪小的。下官听到消息,丝毫不敢耽搁,点起大兵前来,不成想走错了路,耽误了许多时辰。累众位担惊受怕,实在心内不安。等大家到了枣庄县城,下官设一席薄酒,为几位压惊。铁路已经抓紧在修了,今天中午,一定可以发车。” 他又看看赵冠侯“赵大人,其实卑职以为,简森夫人还是不要去枣庄为好。那里靠近匪巢,不够安全。万一有土匪生乱,枪弹无眼,稍有损伤,你我都无法交代。不若请侯爵夫人转回,至于剿匪之事,自有咱们去办。” 赵冠侯摇摇头“那恐怕是办不到。这次被绑架的人质里,包括几位简森夫人的同胞,既有华比银行的股东,也有比国在山东铁路工作的工程技术人员,她有必要保护自己同胞的利益。再者,朝廷修筑芦汉铁路,向比国借以巨款,夫人是这笔贷款的监督人员。自然要考察一下,我国对于铁路修筑及保护的力度,这次的大劫案,恰好是发生在铁路上,你让夫人怎么不参与?” 见这名武官对自己毫无客套,步步紧逼,郭运生却是不恼,反倒是赔着笑脸“是……大人说的是极,是下官把事情想差了。还请赵大人多多担待,在夫人面前,也要帮下官美言几句才是。下官只是个候补道员,这次协办劫车一案,实属无奈,自无一良策可擒强梁,还望赵大人多多指教。” “指教就谈不到,郭大人既然是协办剿匪一案的,又是山东的地方官,对于案情肯定了解,我想问一句,这案子是谁做的,可有了眉目?” “这眉目自然是有了。做这案子的,乃是抱犊崮匪首孙美瑶,此人素行不法,屡次侵扰铁路。这次更是胆大包天,一口气劫夺了那么多肉票,毓抚台已下令,调动勇字步军八营,马炮各一营,于枣庄一线布阵,只等赵大人一到,点动人马,立刻就可以攻山。粮台军需等事,也不须大人费心,保证供应充足,不至短缺。” 虽然出发前,庆王和韩荣,都曾向赵冠侯交代过,人质一事,只能缓取,不可急求,切不可妄动刀枪,损伤人质。但是朝廷行文公事上,亦求体面,不能明写招抚安置,只写剿匪全权处置。名义上既有剿匪之职,毓贤就抓住了这个破绽,故意装糊涂,于韩荣发来的电谕并未理睬,依旧按剿匪的规制准备。 其出身于捐班,但有能吏之名,比之科班出身的官员政声更好。治山东,素行苛政,自州而至省,杀人不计其数,有人屠之称。如盗贼逃遁时,将所窃财物扔入路人之家,则路人便被定为窝主而满门皆杀。此等事,层出不穷,乃是大金极出名的一个酷吏。但是山东的治安也在他这种杀伐之下,大为改观,是以朝廷里对他倒是揄扬多于贬低。 山东民风剽悍,自洪****起之后,地方上便时有绿林强梁出没,为抗响马民团,毓贤于山东募勇招兵,编练东字勇营二十余营。每营步兵五百,马军三百,炮兵四百,合计万人之数。虽然器械粮饷,不能与武卫军相提并论,亦有线膛枪步兵一营,滑膛枪步兵三营,米尼步枪兵半哨,为巡抚标营所用,绝不外派。 这回派出的八营步兵里,就包括了两个滑膛步枪营,战斗力颇为可观,郭运生也表现的极有信心。“孙部匪帮虽然悍勇,然终究是匪,不敌我朝廷经制官兵。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山东将士万众一心,定可犁亭扫穴,荡平匪巢……” 赵冠侯拦住了他的话“郭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倒是想请教一下。自从临城案发到现在,孙美瑶部可曾派人前来,商谈赎金,或是讲其他的条件?山东方面,又是如何回应?” 郭运生连连摇着头“不曾,绝不曾有。孙美瑶为积年巨盗冥顽不灵,性喜杀戮,又好渔涩,每日非数女不能安寝。山东一地,无数妇人为其所辱,乃至投井上吊者不知凡几,毓抚台早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他绑架这些洋人,多半只是要找洋行索要赎金,这便不会与官府联络。再者毓抚台乃是朝廷命官,不会为洋人出钱。所以他们就不来碰这个钉子,也不会来送死。听说洋人里,亦有女眷,说不定,孙匪就是为这些女子,才动手劫车……” 赵冠侯摇摇脑袋,心道:孙美瑶又不是百合,她又哪来的渔涩?如此看来,这些山东地方官员的话,是绝对信不得了。就不再问匪情,而问了问前线兵事,以及拳民之事。 好在毓贤对于官场上的规矩还不敢破坏太过,在得到赵冠侯的正式命令前,并没有让部队自行进攻剿匪,对于抱犊崮一带,采取的是围而不攻的态势,局面尚有可挽。至于拳民,郭运生的回答亦很干脆 “一群乡间无知村夫,多半是受了临城之事的蛊惑,就也想有样学样,掳人索金。所以对孙美瑶绝对不能姑息,必须将其一举铲平,杀一儆百。如果让其他人纷纷效法,以劫火车为生财之道,这天下就无宁日。” 赵冠侯点点头,表示认同“郭大人说的极是,这次劫火车的罪魁祸首,一定要严厉惩办,否则,朝廷的威信何存。这山东的治安,也就无从谈起。我心里有数,等我到了前敌,立刻着手去办。” 郭运生神通广大,穷乡僻壤的地方,居然也能准备出一桌燕菜席,由几名听差送到了车厢里。可是简森夫人却充满厌恶的对郭运生道:“我喜欢清净,而且昨天晚上的袭击,让我一晚上没有睡好,现在想要补眠。” “是……是,夫人您尽管睡,下官这就走。” 不但是他,霍虬、袁家兄弟以及那几名同来的护卫,简森的保镖都退到了第二节车厢里。郭运生向后张望,寻找赵冠侯,霍虬在他肩上一推“找什么呢?我们大人不可能出来,他出来了,简森夫人怎么睡的着?走走,咱外面吃点。” 火车车钩已经重新挂好,只是二节车厢里的血,以及被炸伤的乘客,却处理不了。郭运生揣摩着赵冠侯与简森的关系,心内暗自计较着,又招呼过一名听差小声吩咐几句,那名听差连忙下了火车,要了匹马,直奔济南方向而去。 等到郭运生一走,简森夫人就又变成了个热情洋溢的小女人,招呼着那些商人,到这里一起用餐。那几个商贾虽然有些钱,但是比起一个候补道员,总是有所不如。见简森把这么个道员赶出去,却与自己几人一起进餐,颇觉得有面子。 姜凤芝则与简森一左一右,靠着赵冠侯坐下,倒也羡煞这几名富商。那位带着鹰洋的阔老笑了笑,自手上摘了一枚嵌钻戒指下来,朝赵冠侯面前一递“大人。这次要不是大人舍命护卫,小人的身家性命难保,这一点小意思,您可不要推辞。您身边二位姑娘,皆是绝色佳丽,这件小首饰,您送哪一个都行,算是个小心意。” “不必了。”赵冠侯并没接过戒指“你看看,她们有两个,我接了戒指,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另一个会高兴么?” 他这么说,等于是把姜凤芝与简森放在等价位置上,姜凤芝心头微甜,装做听不懂,看了看戒指摇头道:“我是练武的,我只带指虎,不带戒指,您老快收回去,我这一拳出去,戒指准坏。” 简森虽然心里并不怎么高兴,但是她能在生意场打滚,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是有的,就也装做听不懂这句话,未加理睬。赵冠侯则对那商人道:“几位,你们要真想谢我,就请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其实说是帮我,也是在帮各位。大家都是生意人,图的是和气生财,一路平安。劫车的案子办不利索,整条铁路上就难安全,大家的生意就都不好做,你们觉得是不是该早一点把匪患解除。” “大人说的极是。响马、强盗、还有新近出的拳民,让这山东地面一天坏过一天,我们的生意,也是难做的很。要是这次抱犊崮的事不能顺利解决,引来洋人出兵,兵火连结,这生意就更没办法做下去了。” 一名商人更直接一些“方才那位郭大人的话,我们也听到了,小人觉得,这不怎么妥当啊。官兵剿匪,必然是玉石俱焚,到时候这些洋票,怕是一个也活不了。洋人岂会善罢甘休?上次巨野死了两个教士,洋人就占了胶州。要是死这么多洋人,他们还不把整个山东占了?刀兵一动,黎民涂炭,这是下策啊。毓抚台性情太刚,做事可真就欠缺了几分圆滑。” 赵冠侯点点头“几位都明白这个道理,那我们就好谈了。我只求几位,帮我个忙。你们在山东做生意,自然也有路子,有关系。请你们到了地方,帮我找找关系,介绍一些本地的商人,或是洋商给我。我要从他们嘴里打听一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真的如郭运生所说。”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一沉“丑话说在前面,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要是有谁想要勾结本地官府,坏了解救人质的事,大家怕是就不好说话了。” 简森夫人适时的举起了酒杯“为了我们的合作,干杯。华比银行与简森洋行,非常期待着与众位的良好合作,我们之间,将有很多生意要谈,共同在山东打开局面。” 等到午饭吃完,被损坏的铁路,已经可以恢复通行,火车再次拉响汽笛,喷吐着烟雾前进。商人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车厢,这偌大的一节豪华车厢里,就只剩了赵冠侯等三人。 简森微笑着将头靠在赵冠侯肩上“昨天晚上,有一位女士在你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今天……我也要。” 姜凤芝无奈的看着两人相拥着到了卧铺那里,又放下了帘子,心内暗自发酸。整理着弹弓、腰刀。回想着赵冠侯方才与人谈判时的模样,以及简森适时的配合,两人之间,堪称极为完美的搭档。 自己与之对比,就显的多有不足,心内暗道:早晚我也要露几手本事,让你们看看,否则就要被比下去了。这次救人,我一定要露上一次脸。抱犊崮孙美瑶……她不由又想起,在津门,赵冠侯与孙美瑶两人在小院里格斗,乃至演变成摔跤时的情景,心里便觉得堵的更厉害。 与此同时,抱犊崮山峰上。高耸的寨墙,四角安放有老母猪炮,一座破庙改成的大寨,替天行道的大旗,以及穿着各色服装的喽罗,构成了整个抱犊崮山寨的全部。 由于架了洋票,山寨里格外留心,四周寨墙上,背了步枪的喽罗往来巡视,在更高的地方,则修有吊斗,有专门的观测哨在那里观看四边动静,防范偷袭。聚义厅的交椅上,孙美瑶翘着二郎腿,人倚在椅上,嘴里抽着旱烟,手上摆弄着一条赤金项链,鸡心坠子上,刻着一行洋文,问了明白人,似乎是什么汉娜生日快乐。不算太值钱的小玩意,天知道那洋婆子为什么想疯了一样要跟自己拼命,不让自己拿走它。真是的,进了山,能保住自己囫囵个就不错了,怎么还想着保住金货,愚蠢。 她的心情很是烦躁,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这个,烟一连抽了三袋,却还没理出过头绪。这时,外面一名喽罗跑进来,并送上了一份名贴,坎字拳枣庄纯阳坛的老师父玄玄子,带了几位大师兄,前来拜山。(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七天期限 由于在临城发生了劫案,火车现在只能开到枣庄,临城那里,目前路还不通。等下了车,赵冠侯就接到了消息,普鲁士驻青岛总领事李曼侯爵,已经在枣庄等候多时。 巴森斯到了山东之后,先去投书毓贤,两下话不投机,只好转去拜访李曼,现在就与他一同前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普鲁士骑兵连,这些洋兵占据了原本属于金兵的校场,杀气腾腾,摆出随时都有可能开战的架势。与之对应的力量,并不是枣庄本地的旗军绿营,亦不是勇营,而是头裹红巾,手持草叉的拳民。 这些高挑着八卦旗号的拳民,亦于城内几处要地大宅设坛做法,整日里香烟袅袅,锣鼓阵阵,相对而言,倒是比洋兵更受欢迎。只是他们视洋如仇,前往观坛,或是入门练拳的,都不能带洋字,这多少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枣庄素有矿产,洋商矿业公司林立,洋行亦多,加之洋货不收厘金,售价反倒比国货低。当地百姓生活里,用洋货的着实不少,坎离二团禁洋货的规矩,让人颇不自在,只好改个称呼,彼此不犯。 等到赵冠侯一行人进城时,一些拳民便在远处指指点点,尤其看到简森和她的奴仆时,更是怒目而视。还有人骂着“就是他们……就是这些洋人和二毛子……” 但是赵冠侯这一行人人多势众,身边不独有郭运生这名候补道员,更有五百名勇营护兵,拳民只是远远的马,倒是不敢真过来动手。等到进了城,枣庄的县令,迎接着一行人,到一处大宅休息。这是向城里一位士绅借的宅院,至于护兵,就只能在四下布防。 李曼侯爵催的很紧,赵冠侯也只略一安顿,就带着简森夫人以及郭运生,前往李曼的临时居所。他所住的,是枣庄的一家普鲁士洋行,门外十几名士兵荷枪值守,怒目横眉。而在洋行对面,则是百多号头缠红巾的汉子,在那里指点叫骂。左右是彼此语言不通,这种叫骂也无什么用。 赵冠侯皱皱眉头“郭大人,李曼乃是普鲁士驻青岛领事,放任一群百姓对他的居所指点叫骂,这合适么?若是因此而构衅,这干系又有谁来承担?” “赵大人,话也不能这么个说法。普人素来骄横,民教互不能相容,百姓仇洋久以,这便是民心或者叫做民气。”郭运生看了一眼简森夫人,因为她懂汉语,有些话不好说的太过,只好隐讳地说道: “民心总归可用,这是一件好事。至于行为上一些欠妥之处,下官自当据实回奏,请毓抚台妥为处置,绝不至于酿成什么祸端。” 赵冠侯见他如此说法,便知这些拳民背后,多半是有官府支持,想起数月之前迎接亨利亲王时,对方也提起过,山东拳民蜂起,毓贤借出自己毓字大旗为拳民张目。又想起曹仲英所说,山东官府纵容拳民打抢,三家分润,多半说的是真的。郭运生的态度虽然不像毓贤那么明朗,但显然,也是想借着民众驱赶洋人,将普鲁士人乃至于所有洋人都赶出山东地面。 这次劫洋人事件,在朝廷而言,是大事,必须妥善处理。可是到了地方上,想法与措施,却是与朝廷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这便是当下的一大隐忧。 等来到洋行门外,几名洋兵举起步枪做出射击的准备,一个带兵官则上前,以普鲁士语道:“为了保护侯爵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能携带武器,我们必须要搜查。” 简森夫人跳下马来,以普鲁士语回应“我是华比银行股东艾米?简森侯爵夫人,和李曼侯爵以及巴森斯伯爵都是朋友,我想,他绝对不会要我缴械。我的同行者,是我的挚友,同时也迎接过亨利亲王,与亲王阁下是很好的朋友。我们是为了营救人质而来,你们确定,要用这种无聊的原因,阻止我们见侯爵阁下么?”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用手一指郭运生“他!不能进去!侯爵不欢迎这个人,至于你们两个,我要去请示侯爵阁下。” 时间过了不长,这名军官走出来,朝卫兵吩咐一声,士兵放下枪,并接过了马。郭运生刚要进去,却被军官用手挡住,说了一长串普鲁士语。郭运生于洋文一窍不通,只好茫然的看着赵冠侯。赵冠侯冷哼一声 “这个洋人是说,侯爵因为你之前的冒犯,对你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打算把你当做谈判的对象,所以谢绝你的拜访。郭大人,委屈您在门房待一会吧,我们和洋人谈完了,再来接您。” 洋行的会客室内,巴森斯坐在那里,面容既悲且怒,让这个老乡绅一样严肃刻板的教官,变的更加令人生畏。赛金花并未与之同来,想来两人的恋情已经无疾而终,赛金花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另觅高枝,巴森斯受到冷遇也在意料之中。 房间里另一人乃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须发如霜,但是精神矍铄。一身笔挺军装,胸前挂满勋表,一边佩有手枪,另一边则佩有军刀。相貌生的也极威猛,与其说是一名领事,倒不如说是一位将军。而其眼睛里布满血丝,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显然整个人处于爆发的边缘,只要一个小火星,就能让这个老人爆发。 赵冠侯先与巴森斯见了礼,两人有师徒名义,见面要先拜教官。巴森斯对他似乎也极为不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赵冠侯也不介意,又向那老者施礼 “尊敬的侯爵阁下,本官赵冠侯,是朝廷特派的全权大臣,处置临城劫案一事。关于贵国侨民被绑架一事,我在此以个人的名义深表遗憾,并且向您郑重承诺,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确保人质安全。” 李曼侯爵打量了几眼赵冠侯,显然为他一口流利的普鲁士语而吃惊,但是很快,愤怒的情绪再次占据了上风,他猛的一拍桌子,咆哮道: “保障人质安全?贵国保障人质安全的方式,就是组织一群武装苦力,对那些匪徒进行扫荡么?你们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行动,会逼迫匪徒走上绝路,最终杀害人质?还有,之前那位郭道员,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他的行为,明显是在加速人质的死亡。甚至匪徒方面派出的谈判代表,也被他们抓了起来,这看不出丝毫解救人质的诚意。而在我的住所外面,一批暴徒每天都在制造噪音,侮辱一名普鲁士贵族的荣誉,如果,这就是贵国的态度,那么我想,很快,你们就将为你们的态度而付出代价。” “李曼阁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希望您能冷静一下。我国朝廷,对于解救人质之事,从未掉以轻心,下官出京之时,曾面见我国皇帝与太后。两宫皆言,务以和谈为上,必保人质性命,言犹在耳,须臾未忘。阁下不念我国修好之心,反以言语武力相胁,似与万国公法不合,亦不符合阁下外交官之身份。” 李曼听赵冠侯这么说,表情上似乎陷入片刻的迷惘,情绪上也略微冷静了一些。“年轻人,你是说,你们的皇帝和太后,与山东巡抚持相反的主张?那我就更不认为,你能完成你的任务。听我说,让人质或是万国公法都见鬼去吧!我一共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为了国王陛下的荣誉,而永远的离开了我。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小理查。我以自己的名字为他命名,对他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就是希望他能够快乐的活下去,延续我的家族。而现在,我的小理查就在那些匪徒的掌握之中。我不在乎他们提出什么条件,不管什么条件,你们都必须无条件同意,来保证我的小理查安全。可是自毓贤到那位郭道员,他们都在激化矛盾,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如果我的小理查因此受到什么损害,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里曼家族的愤怒!” 他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国驻青岛地区的部队,已经完成了动员,包括海军、陆军在内。有三千名以上的士兵,随时可以出发。如果你们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救出我的小理查,我国士兵将不得不自由行动,确保我国侨民的利益。届时所发生的一切后果,贵国都将自行承担。” 巴森斯此时也说道:“我必须遗憾的宣布,如果你们的营救不能奏效,我将以个人名义,停止与袁大人的合作。我们整个普鲁士顾问团,都将离开武卫右军,礼和洋行与贵军的合同,也将重新考量。” 赵冠侯先对巴森斯道:“教官,您放心,哪怕泼出性命,我也会救出汉娜。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正如您教我的一样,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冷静。” 他又转向李曼“侯爵阁下,这不可能。四十八小时之内,我甚至不能保证与匪徒接触,何况我还要了解这一切。你要知道,我在火车上也遭到了一次袭击,现在看来,是有人不希望我来解决这件事。如果贵国出动军队,那您的小理查,就真的要永远离开阁下。而把这件事交给我的话,我可以保证,一定把他交给阁下。” 李曼侯爵显然被他的表态打动,愣了愣,用疑惑的口吻问道:“你是说,你保证?以全权大臣的身份保证?” 赵冠侯两眼直视李曼,目光里充满自信“是的,侯爵阁下。我既以全权大臣的身份,也以我个人的身份保证。一定把小李曼阁下,从匪徒手中救出来,交到您的手里。如果我做不到,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是,前提是,我需要时间。请您给我十天时间来解决此事,如果十天之后不能有结果,那么阁下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李曼沉默了一阵,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是声音依旧冰冷“如果我选择拒绝呢?” 赵冠侯一摊手“如果您拒绝的话,那我也无能为力,我承认,凭借我个人无力阻止贵军的行动。但是我必须提醒侯爵阁下,如果您现在就随意行动,那么您或许可以得到整个山东,但是肯定会失去您唯一的儿子。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理查一个机会?当然,也是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救出汉娜小姐的机会。” 李曼的目光紧锁住他“你就是那个在津门,另我的小理查难堪的年轻人?你羞辱了我的儿子,却又出现在他的父亲面前,我不知道是该夸奖你的勇敢,还是该说你的愚蠢。” “勇气和愚蠢之间,本就没有办法严格甄别。但是请侯爵相信,为了汉娜,我也会尽力。” “好吧,年轻人,不得不说,你抓住了我的软肋,我无法用我的理查冒这个险。我会给你七天时间,记住是七天,不是十天。上帝用七天可以创造这个世界,你用七天时间,就该能救出我的儿子。如果七天之后,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被毁灭的不止是山东,也包括你!” 巴森斯道:“赵冠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侯爵已经达成协议,将为汉娜和小理查订婚,希望你能明白。” “好吧,我当然明白,对这一切我完全明白。但是现在我们说的是要救人不是么?等到把他们全部救出来以后,我们会有时间谈这个问题的。”赵冠侯不动声色,不喜不怒,仿佛说的是和自己没有丝毫干系。 简森夫人此时才微笑道:“侯爵阁下,您能同意这个要求,真是让我感激不尽。” “简森夫人,您愿意出面协助解决,我也感激不尽。如果绑匪有赎金方面的要求,我将竭尽所能,但是也希望夫人能够在关键时刻对我提供帮助。” 赵冠侯又朝李曼说道:“侯爵阁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鉴于山东的客观局势,我必须向直隶及京师进行汇报,我需要借用一下电报线路……,另外,我还需要就事实进行一些了解。毕竟我现在所知道的信息,都来自那位郭道台。” “完全可以,只要可以救出我的理查,我会为你提供一切便利。至于事态发展,你也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切消息,上帝诅咒郭道台那个骗子!我保证,会让他丢掉他的纱帽或是脑袋!”(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掣肘 李曼命令手下倒了四杯咖啡过来,既然肯招待咖啡,就证明他暂时不再拿赵冠侯当敌人看,边喝边介绍着局势。在劫车案发生后,匪徒方面就派了人与官府接触,土匪对于官府缺乏信任,派来接触的,自然不会是身居高位之人。但是其在山寨里地位比较特殊,乃是大当家孙美瑶的族叔孙桂良。他既是长辈,由其担任代表,倒也合适。 其提出的条件包括,山东官府停止对抱犊崮的围剿,对抱犊崮进行招安,并且补充兵器、钱粮,另外给几位重要寨主以官身。这些条件,在李曼侯爵看来,并不过分,至少对比起他的儿子来,这些条件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毓贤的处置手段极为激进,先是假意答应谈判,等到那位代表孙桂良以及担任中间人的阿尔比昂华墨林矿业公司买办陈志道一出面,官兵忽然出现,将两人及随员全部抓捕,投入监狱之中。 按毓贤本意,大概是想将其全部斩首,但是山东藩司张仁骏立言不可,再三求情,而藩司虽然不管刑事,可是一旦巡抚开缺,他是最有希望递补巡抚的岗位。因此臬司衙门那边,也必须考虑藩司的态度,迟迟没敢动手。 考虑到监狱的环境,以及毓贤向有节约的美名,对待衙门内的属员,都经常节约掉他们的钱粮俸禄,名为报效朝廷,爱国捐税。对待犯人,征收的恐怕更多,这两人要是在监狱里待的时间太长,怕是性命难保。 巴森斯到达山东之后,本以为凭借自己和大金政府的交情,办成交涉并无问题。哪知毓贤不讲丝毫交情,包括袁慰亭的书信,都被他随手丢掉。再三表示,山东问题为金国内务,洋人不能干涉,言下之意,还有指责洋人不该在山东修铁路,不该随意行动。两下话不投机,几乎翻脸,巴森斯现在完全倒向了李曼一方。 其在华多年,顾问团里颇多旧部,一旦他真的甩手离开,袁慰亭的普鲁士顾问团,立刻就有瘫痪的危险。且礼和洋行中断武器供应,于右军的军火上,也是个很大的影响。 好在电报机答应借出,赵冠侯到里面连发数封电报,心情略定。巴森斯虽然对他很多不满,包括女儿被绑架,也是因为到中国来才遭遇这不幸,但是看他的态度,倒是比毓贤可靠。不管普鲁士的战斗力多强,要想在山东救人,都离不开金国方面的帮助,或许女儿唯一获救的希望就在他身上。 因此,当赵冠侯拍出最后一封电报之后,巴森斯来到他身旁道:“七天之内,我会尽力影响李曼侯爵,避免战争的发生。但是七天之后,我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侯爵一边。还有,我希望你明白,汉娜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 “教官放心,卑职自有分寸。”赵冠侯微微一笑“卑职不会不知进退,汉娜小姐,也一定可以做出对她自己负责的选择。您要相信自己的女儿,也要相信下官。” 李曼侯爵见他的态度比郭运生及毓贤积极,又有简森夫人出面斡旋,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神情中悲伤渐渐大过了愤怒。“请你们体谅一个父亲的心情,我不能失去我唯一的儿子。如果……如果我的小理查有个三长两短,我发誓,山东将沐浴在血与火的海洋里。所以,请你们尽力,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吧。” 抱犊崮,巢云观内。 这里位于抱犊崮山顶,山势险要,道路难行,乃是个难上难下的所在。曾经的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海西第一洞天的道观,此时却俨然变成了一座大型监狱。原本居住于此的道士,早在山河变化,因为战火或是灾荒等各种因素,走了个干净。整个道观,现在都是抱犊崮孙当家的产业。 这里被土匪占领以后,就改造成了肉票房,山顶的肉票有五十几张,都是家里拿不出或不肯拿钱的,只等死而已。不想旦夕福祸,因为抓了过百张洋票,这些肉票为了给洋票挪地方,竟被全部释放,现在整个山头,俨然成了山东的六国饭店。 一个个高鼻深目的洋人,被囚禁在这里,人群中不时传出女性的抽泣声,或是绝望中的祈祷声。观门外,十几名剽悍的男子往来巡逻,手中皆持步枪,背后背着鬼头大刀。还有几个男子站在墙上,面朝里面,监视着人质。 虽然孙美瑶严禁部下间银女票,但是匪徒们从人质手里拿东西,则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前几天孙当家自己拿走一条金项链时,却遭到那个女人发疯般的反抗。要不是孙美瑶武艺高强,几乎当场要吃亏。而激烈反抗的代价,就是汉娜现在只能躺在那里,每天的食物,也只有一顿稀饭。 在争夺项链的过程中,她挨了几记狠的,伤的不轻,躺在地上还不停的咳嗽。小李曼侯爵,手中捧着半个发黑的窝窝,跪在汉娜身前。 “吃吧,汉娜,你现在需要食物。这是我今天的口粮……我偷偷的把它藏了下来,你吃了它。我想,我可以去找他们要一些水。” 汉娜摇着头“不……我不需要这个,我需要我的项链!这些该死的强盗,他们全都该下地狱。” “我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想拿到你的项链,前提是你必须身体健康。像你现在这样,可没办法做什么。来,听话,把东西吃下去。然后跟着我一起祈祷,让我们相信,主会降下福音来拯救我们。”一个五十几岁的男子,身穿红袍,胸前挂有十字架,在汉娜的身边小声的做祷告。虽然在道观里做祷告的事情有点怪,可是眼下这个时候,倒是没人关注这种细节。 小李曼侯爵附和着“是的,我们应该相信安德鲁主教,只要我们坚持住,就一定可以得救。我的父亲,会派出军队来进攻这里,把这些野蛮人全部消灭!” “得了,你父亲的军队来进攻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都杀了。再说,侯爵也不知道我们被囚禁在这里。”汉娜并没有吃窝窝,与其说不饿,不如说是不想吃李曼提供的东西。她只喝了些水,然后也默默的祷告着 “我的骑士,你赶快出现吧,如果再不来,我们就只能在天堂才能重逢。万能而又仁慈的主啊,请让我的骑士快些来拯救我……” 另一边,一位身材高壮的扬基年轻人,向汉娜那里看了几眼,小声嘀咕着“真是个美丽的姑娘。看来并不是每个普鲁士少女,都像龙骑兵一样健壮。好吧,胡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从这离开。这些强盗,他们到底想要多少赎金,见鬼!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我的时间很宝贵,在这里浪费时间造成的损失,比赎金要大的多。” 一个年轻的扶桑人,则在肉票队伍里与众人交谈,他言语得体,应对得当,倒是不招人讨厌。肉票在极度惊恐之中,不经意间,也将一些平日不会对陌生人说的消息流露出来。而这个扶桑人的名字,也渐渐被大家记住:板西八郎。 庙门以外,十几名头缠红巾,手提草叉的大汉走过来,为首者与看守打了招呼“是二当家让我们过来,帮着你们一起看着人犯的。这些洋妖花样极多,要小心他们使妖法逃脱,我们得用个咒,把人看住。等过几天,咱们就在这里摆个大阵,拿这些洋人祭天!” 负责守卫的土匪,却毫不犹豫的端起了枪“往后站!大当家有话,除非拿令旗来,否则,谁也不许接近肉票,再往前来,我们就开枪了。” 那些拳民只好后退了一段距离,听那些土匪骂骂咧咧“几百个洋票,这得值多少钱啊,说祭天就祭天?祭他乃乃个腿!没收到钱,谁要是敢撕肉票,俺就拿枪子招呼他!” 拳民们彼此对望,心知老师父所言不虚,这些土匪愚顽不灵,非得用神通铲除,否则是不可能帮着大家灭洋兴汉了。 郭运生在门房里,直等到太阳落山,一无人给水,二无人管饭。与普鲁士人语言不畅,无法沟通,刚要出门,就有几支步枪顶过来,随即就不敢动弹。只能听到外面阵阵骂声,如同池塘蛙鸣,聊以解忧。 等到赵冠侯一行出来,见是李曼侯爵亲自送出,他心里就一惊,匆忙迎上去时,赵冠侯却只皮笑肉不笑的朝他哼了一声,并没打招呼。直到一群人回了临时馆驿,赵冠侯才突然一变脸色 “郭大人,我向您问过,您说匪徒方面,并没有派人来办交涉。可为什么我听到的消息,并非如此。匪徒方面,自劫车案发生之后,即派出山寨头目孙桂良,与毓抚台商谈招安之事,且有墨林公司的买办作为中人。结果一行人为官府所拿,生死不知,不知郭大人做何解释?” 郭运生一愣,随即道:“赵大人,我想您是误会了。孙某前来,并非是要招安,而是欺骗官府,骗取粮饷。山东匪徒,其性狡诈,言而无信。曾有假称招安,待等围解后,复又为匪者。毓抚台此次以上万大军剿匪,四路齐进,兜杀贼党,使其无处立足,无从转圜,行此破釜沉舟之计,只为求喘息之机。若是我们真的给了他们钱粮器械,其复又为乱,不是中了贼人奸计?所以毓抚台有令,不与匪人交涉,不予一文赎金,不发一枪一械,至于洋人……他们观察我国山川地形,包藏祸心,不可不防。一旦为其将山河形势尽数看去,他日对我用兵之时,则地利尽为其所有。所以抚台的意思是……” “牺牲人质?” “不,只是不受要挟。想来那些匪徒亦非豕鹿,当晓利害。见官军势大,且无动摇之心,必会望风而降,绝不敢加害肉票。这也是老抚台一番苦心,生怕赵大人过于迁就匪人,为其所愚,因此才未曾明说。”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存了心,要我对这些山贼动硬的?抚字,从未想过?” “赵大人,您不在山东,不知我们本地的情形,这些山贼只能剿,抚不得。他们贼性难驯,不遵法度,今日招安,明日复叛。既不能为朝廷出力,亦不能安定地方,且挟人质在手,便肆意索要,与勒索无异。区区一伙山贼,张口便要编成新军一协,以一协员额索官要饷,且一次就要发放一年军饷,这简直岂有此理。另外,其军自成体系,不许官府插手,不接受官府派兵派官,亦不接受改编整编,这分明是要自行其是,不遵调度,因此这安绝对不能招。” 郭运生又道:“在下虽然是文官,但帮办粮台,亦与军伍往来。自来两军交战,最忌为将者首鼠两端,战和不定。上位者既无自主,下僚自然无所适从,难有胜算。因此下官奉贤毓抚台之令,瞒下这个消息,只是为了稳定军心,振奋士气。只要赵大人一声令下,我们就可以踏平抱犊崮,为山东除此顽疾。” “那人质若有损伤,普人岂肯善罢甘休,李曼侯爵到时候发兵问罪,整个山东又何以自保?” 郭运生微微一笑“大人多虑了,普鲁士人进兵,并无可虑。其于胶州,不过数千兵弁,分兵留守,能出动者不会超过两千人。洋兵善水,而不善陆。我山东新募勇目便有万数,何况还有拳民,以百敌一,岂有败理?且抚台已经备好火船,只待朝廷诏旨一下,我们以火船烧掉洋人战船,洋兵便无足恃。且登州有宿将夏绍襄,曾随左侯出征西域,与洋人见过仗,绝不会畏惧洋人。有精兵,有名将,还怕打不赢么?只要朝廷明诏一下,我山东水陆并进,先发制人,定可一举收复胶州,一雪李秉衡之耻。” 赵冠侯干咳两声“郭大人,你觉得,拳民可用?与洋人可战?” “拳民以十万计,皆习武艺枪棒,且有不畏死之心,遇敌各自奋勇向前,耻于退后。不管法术神通,单说这血勇与兵力,就足堪大用。与洋人不但可战,而且当战,若不战,则整个山东,不几年,即为洋人所有,不再是大金祖宗之地。赵大人既为七尺男儿,难道没有热血报国之心?我辈以一腔热血,何愁不能驱逐洋夷,青史留名?” 赵冠侯无奈的摇摇头,举起了茶碗,霍虬就扯开脖子大喊了一声“送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拜山(上) 将郭运生赶出去,赵冠侯一行人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这些人或是心腹,或者干脆就是枕边人,自然就不用隐瞒。 “开战,自是万万不可,战端一启,山东一省不复为朝廷所有。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争取把人救出来。绝对不能让官兵和孙美瑶他们开打,更不能让人质死伤。实在不成,我自己摸上山去,也要想法子把几个关键的肉票保住。” 姜凤芝听到肉票里有那个普鲁士姑娘,又看他如此上心,就有些吃味,一挺胸脯“师弟,要上山还是我去。我跟孙掌柜认识,还是同门呢。我上去,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先把人放了,有什么话再说。” “得了,你要能和她好好说就怪了。再说,这么多人都绑来了,光是管窝窝,也是上百斤的粮食,哪能你一说放,那边就放了?没有这个道理么。这事光指望人情没用,必须得让她看见好处,我们才好说话。除了我去,你们谁也不能去。师姐,你留在这,替我保护一下简森夫人,如果有可能,和练拳的人接触一下,安抚一下拳民,不要让他们再生是非。当然,这只是个额外要求,能做就做,做不了,就算了。” 霍虬道:“大人,要去匪巢,那便让卑职跟您去。卑职好歹也有几斤膂力,也学过些拳脚,到时候可以为大人当个帮手。” “没用,孙当家的身手我见过,你怕还差的远。再说,人家山上几百人枪,一两个人去,不管有多好的身手,都没用。这事不能动武,只能动谋,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总之要抢在毓贤那帮混蛋把事情彻底搞砸以前,把人弄出来。否则,就一切都完了。” 简森夫人微微一笑,以卡佩语说道:“亲爱的,汉娜小姐要订婚了,你难道不难过?自己费尽力气,去救别人的新娘,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没办法,我不这么做,整个山东就要乱起来了。一旦普鲁士人动起刀兵,那就是不测之祸。且坎离二拳横行不法,素无纲纪。一旦日久有变,真与普鲁士驻军发生摩擦,就无力回天了。至于新娘……只要没成定局,一切皆有可能。这次的事如果做成,不但你能在李曼侯爵那里落个交情,对于咱们将来在山东的生意,也大有好处。毕竟山东的区域远比津门为大,如果在山东办电厂,收益也比津门要高。” 两人以卡佩语交流,不怕走漏风声,简森嫣然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赵冠侯,做事一定要有自己的利益,山东有丰富的矿藏,我们比利时,也很需要。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在山东拿下几个矿,也要拿下路权,而你,要帮我。” 她拿了笔,为赵冠侯开了一张汇票“这是两万阿尔比昂镑的汇票,足够支付他们所需要的军饷。人质里包括两名华比银行重要股东,用两万镑赎他们,是董事会批准的,反正将来会找你们的朝廷要回来。所以土匪如果想要钱,你就给他们,给多少都行。别充英雄,永远别去冒险。” 甚至顾不上旁人在侧,简森就与赵冠侯拥在一起,一番唇舌舞弄,倒是让一众看客进也不是,退亦不是。赵冠侯只好逐个安慰一番,又对简森道:“我已经给直隶拍了电报,相信上面亦有安排,也有点事,请你帮忙,不过这事总得慢着点办……” 山东巡抚衙门内,毓贤听了郭运生那名长随的回禀,冷哼一声“你们老爷的差事,真是越当越回去了。好端端的一件事,怎么就搞砸了?坎字拳的神通,是本官亲眼目睹,怎么会有假?他不懂!请神上身,要的就是一口气,一怀疑神通不灵,就等于是泄了人家的气,那还怎么请神道护体?这事,坏,就坏在了他的身上。那些混帐话,我不要听,也不要信,你回去告诉他,赶快设法补救,否则,我饶不了他。” 花厅内,一名中年汉子和一名高大僧人坐在那里,这汉子头上缠着红巾,背后披着大红披风,身后两名随从,为他捧着一口斩马长刀。而僧人背后,则是两个小沙弥扶着一条铁禅杖。能在巡抚花厅里公开携带兵刃,已是极大的无礼,等见到毓贤之后,二人的态度,亦无平民见一省疆吏应有之谦恭,反倒是甚为急躁。 “毓大人,自古来兵贵神速,我们怕是不能等了。洋鬼子在胶州,听说已经整装待发,部队朝夕守备,戒备森严。若此时不动手,等他们器械粮饷补充齐全,便只有他来打咱们,没有咱们打他的份了。” 毓贤素为酷吏,行事极为狠毒,平日里官威亦重,即便是多年的心腹,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可是对这两人,却极为恭顺,不停的解释 “朱老师,心诚大师,本官也是没办法。我虽然忝为疆臣,却也不敢无旨进兵,那是要杀头的。朝廷电旨迟迟不到,端邸亦无指示,本官怎敢随便就让大家进兵?好在二位都是有大神通的,到时候只要做起法来,百万洋兵也杀的尽,区区几千洋兵,不怕他们能闹出什么风波。” “话这么说是没错,可是从来打仗与打拳一样,都是讲个先下手为强。咱们要是动手迟了,只怕多少要吃亏。这劫车案闹到现在,不打,我看是不成。大人若是不能下决断,在下就只好亲自去一趟枣庄,把事情先做下来再说。” 那僧人也道:“不错,抚台进兵,需要朝廷电旨,可我们坎离二拳亮拳,并不需要朝廷节制。这一阵,朝廷不打,我们打。听说洋妖头目就在枣庄,先斩了那个头目,朝廷想不打,也得打!” 毓贤思索片刻,略一点头“二位老师说的极是,若是能斩了李曼老贼的人头,那么朝廷想不打,也由不得自己。只是他身边有洋兵护卫,难以近身,二位可有把握?” “料也无妨。”一僧一俗,皆是身怀绝技之人,兼之素受毓贤敬重,此时自是不能说一句软话。两人本想向毓贤讨一批洋枪,可是毓贤张口闭口只谈法术神通,显然是不怎么信的过洋枪,自己总不好落自己的台,只好咬牙告辞,出了巡抚衙门,前往枣庄。 看着两人背影,毓贤冷笑一声“想要洋枪,做梦去吧!我是不会让你们要到那些东西。且让你们与洋人闹一闹,等到你们驱逐了洋人,我再来歼灭你们,到时候一举两得,敢在我的面前放肆,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已经从端王那里得到消息,朝廷要摘他的山东巡抚印绶,且要交部议处。其治山东时,杀伐过重,于钱粮上虽然禁的起查,可是在刑科上细致究起来,就有极大的关碍。更有他支持飞虎团,在地面大杀教民,所得财宝三家分润之事。这种事落到朝廷那,就是一件大罪,一旦自己不是巡抚,这些案子发作起来,是可以要命的。 要想留任,唯一的办法就是与洋人交恶,最好演变成刀兵相见。战事一起,朝廷绝对不会易抚,也不会有人想过来替前任巡抚背这种锅。同样,只要跟洋人打起仗来,自己当初纵兵杀教民的行为,也可说是未雨绸缪,是整个战争的一部分,谁也翻不起风浪。 于山东动武,他得的是端邸授意,背后有京城王府撑腰,加之自己准备充足,以打击教民所得的钱款购买武器枪炮,又编练大军,胜算极大。可是他心里有数,如果自己没有朝廷明旨,擅自出战,不拘胜负都是大罪。端王也不会替自己说话。现在需要的是借口,一个不打不行的借口。 坎离二拳这些愚昧拳民,就是现成的一口快刀。他们杀了李曼侯爵,普鲁士朝廷必然会一怒兴师,自来先下手为强,自己再动手杀人,就不为过错。乃至于将来再行消灭凶手,杀人灭口,则山东之事,再无后患。 他思虑再三,这一条计策可称天衣无缝,所关者,就是对于普鲁士人作战,能否取胜而已。不过对于这个方略,他已与幕僚商议良久,反复推敲,不管怎么想,都是有胜无败的局面。现在自己就好比赤壁之战的周公谨,只需要等李曼授首的东风一到,即可成功。 自到山东履任以来,山东三害,一水二寇三洋人,其中水患为天灾,人力无可抵御。匪患则与洋人又密不可分,只要平灭了洋人,山东三害,皆可荡平,自己也可在贤良祠内入祀,将来的成就,说不定可比曾文正。一想到自己驱逐了洋夷,捍卫了华夏道统,乃至日后为万民夹道欢呼青天的情景,毓佐臣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着与洋人大战一场的当口,一份来自枣庄方面的急电,送到了毓贤案头,全权处置劫车案的二品候补总兵赵冠侯,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红日西垂斜照着在临水镇上,将整个镇店染成一片金黄。秋风拂面,并无萧瑟肃杀之意,反倒饱含着丰收季节的甜美与希望。虽然断了铁路,出了劫案,但是作为大镇店,南来北往客商众多,依旧热闹非常。由于火车不通,骡马大车行,乃至赶脚的脚夫,也都变的繁荣起来。 时近黄昏,到了休息的时候,各处招商客栈的生意,也到了热闹的时节。这里的店房不用跟人客气,反正不管什么态度,生意永远都是那么火暴。山东爷们脾气冲,便是小二也比别处的气粗。若是问的人不得法,便只会得到一个硬邦邦的回答“没房!”多一句话也不肯说,反正店房不愁住,永远不用担心有闲房。 只是客人亦分三六九等,背包袱扛行李的,都是苦力或是逃难的,住店所费也有限,一晚上赚不到几文。可若是遇到真正的阔老,那便要仔细应付,否则掌柜的就先要用烟袋来教规矩了。 是以,看到一位年轻英俊的后生,一手牵着高头大马,马上还放着沉甸甸的褥套时,四下寻找住处时,几个店房的伙计,就都冲出来抢缰绳。“二爷,住俺们的店吧,俺们的店干净,另有顶好的上房,不管多晚,始终有热水,灶上不封火。您想吃什么,张罗一声,小的就给您预备下。” “二爷,俺们店里有顶好的茶水,厨子的手艺,不比酒楼的差,收钱才只收酒楼的一半,住俺们这里保证不吃亏。” 来人看了看,便选了一个最为强壮高大的伙计,将马缰绳一交,“这牲口给我仔细着些,饱草饱料,夜里多加点豆子,明个赏你二百个大子儿。” “谢谢二爷的赏,您放心,牲口到了俺这,保证伺候的好。俺爹原来就是兽医,伺候牲口伺候的可好。您这马……口外的?咋生的这高啊。” “哦,朋友借的,他从哪买的,我也不清楚,总归是好脚力,不便宜。可好生伺候着,别让别人牵了去。” 等到了店房里,另一名伙计迎过来,直接带他奔了上房。不比前面的大通铺,一张大床睡二三十个爷们,臭脚丫子味能熏的人脑袋疼。上房是一明两暗三间房,收拾的干净利落,墙壁刷的雪白,房间里用了些香料熏过。住在这里,只要肯出钱,就算是写局票叫条子,也一样可行。 来人先是要了两壶好酒,八个上好菜色,随后问了价钱,“这还真有点不巧,出来的挺急,身上没带着现洋。堂师傅,你看看,拿这个顶帐成不成啊。” 说话间,来人自靴子里,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手捏刀头,刀柄朝外,向着伙计手里一递。 见他拿刀,伙计的脸色先是一冷,可等看到刀柄上一个“孙”字,以及刀身上两处暗记,他连忙双手接过匕首,恭敬的回应着“爷,小的就是个跑堂的,这么大的事,小的一个人做不了主。您等等,俺去和掌柜回一声,看掌柜的拿主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拜山(下) 来人等到伙计走了,从身上取了打簧金表出来看着时间,过了不到一刻钟,房门被人敲响,随后,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走进来。这人生的精明强干,一身家织布裤褂,朝客人一抱拳。“这位爷,失敬了。小的是本店的掌柜,按说是该亲自招待的,奈何柜上事情太忙,没能亲自去迎接,是小的不是,您可别见怪。但不知,您这次是从水上来,是从陆上来的?” “好说,在下水上也来,陆上也走。” “那看来道是不近,不知道水上过了多少湾,陆上走了多少滩?” “时节不好,大水茫茫不见湾,大路茫茫不见滩。” “那掌柜的手里有多少船?” “让掌柜的见笑了,小买卖,没多少船,不多不少,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半。” “出门在外,规矩怕是不少吧。” “规矩自然是不少的。行走江湖,敬的是天地君亲师、求的是四季平安福、吃的是金木水火土、学的是仁义礼智信、怕的是生老病死苦。” 掌柜的哈哈一笑,拉了椅子坐下,复一拱手“果然是漕帮的朋友到了,老朽姓李,是这李家老店的东家,亦是在帮的兄弟,多问一句,这位爷可是津门人氏?” “好说,在下正是津门入帮,在帮里,头顶兴,脚踏大,怀中抱着礼。” “敢问一句,您什么蔓儿?” “灯笼蔓儿。” 一番切口对下来,掌柜的知道没认错人,二次起身见礼,态度上,就热情了起来。“赵二爷,果然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方才多有慢待,您老可别见怪。大当家的匕首,只有一把流在外头,她给我们下过令,持匕首的,就是她的大恩公。当初在津门,要没有大恩公帮衬,大当家的性命难保。想当初小的要不是有大当家护持,早就没了性命。您救了大当家,就等于是救了我,咱就是一家人。您这次来,是烧香还是请仙?” 烧香指为入伙,请仙意为告帮,赵冠侯摇摇头“一不烧香,二不请神,我这次是来拜佛的。前些天临城的大买卖,是咱做的吧?我也不和大掌柜藏着掖着,这次过来,就是来谈这件事,当个说合人的。” 那老掌柜神色微变,但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哦……是怎么个事啊,那小的可做不了主,这事要跟山里回一声,听山里是怎么个想法。您老人家受点委屈,先在这忍一宿,有什么话,得等明个天亮再说了。您想吃什么,就跟小的说,咱是大镇店,上好的酒席,也做的出来。小的孝敬您一桌,也是应当。” 赵冠侯笑着告了谢,从褥套里,将两支手枪以及子弹带,外加一柄腰刀都拿了出来。他既说是拜佛,就是要拜山,按江湖规矩,身不得带寸铁,以示无暗算之心。是以将这些武器全都拿出来交给大掌柜,又与其攀谈起来。 “老掌柜,您是山里的耳目,眼界自然是开阔的,有些话我不方便和山里说,也方便跟您说。这次的买卖做的……不好。火车不是不能劫,但总要选好了再下手,要是货车还好,客车能有多少油水,你们怎么就想起打它的主意了?过百洋票,动静闹的太大,官府就算想不管,都不可能。一旦发大兵来攻山,又该如何是好呢?” 老掌柜的取了茶壶,倒了两碗热茶,与赵冠侯对坐喝着茶水,又吩咐着伙计去叫菜,这才说道:“赵二爷,您既然是我们东家的大恩人,在津门天罗地网里,把我们东家救护出来,又是在帮的人,那咱们就没必要绕圈子。我们这次,确实案子做的大,闹腾的动静也大,可是非如此,又怎么震住毓贤?不震住毓贤,山寨又该怎么活下去?” 他喝了口水“毓佐臣自从任了山东巡抚,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就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个人心太狠,手段也太毒,杀起人来不眨眼,就算是生员举人,只要沾上边,也一样有被他弄死的,何况我们这些真绿林?以往遇到官员剿匪,好歹凑些钱给他,大家相安无事。毓佐臣却是个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不但自己不贪钱,也不许手下收礼关说。就算是跟随他多年的人,若是为别人说话一样没有好果子吃。这条官道就走不通。大家就只能玩命,他的勇营四面兜杀,手里又有不少洋枪,山上的日子,也难的很了。” 按老掌柜所说,这次抱犊崮劫车,实是在官府剿匪压力下,不得不如此的自保之道。匪徒以往靠着和官军互相勾结,打的是默契仗,加上自己马多,马术亦精,总能自保。 可是毓贤颇有将略,用的是当年剿捻匪的办法,逐步推进,自外围向里圈合围,四处修筑工事,使马队难以腾挪。其用的将领,乃是登州总兵,老将夏绍襄,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用兵极为出色,并非山寨响马所能比。抱犊崮抵挡不住,很吃了几次大亏,眼看山寨都保不住。 不知是哪一路朋友,给孙美瑶出的主意,********,要求招安。上次抱犊崮买械失败,虽然钱财上没受损失,可是武器上大有问题。洋枪十分有限,洋火药也少。 如果这次可以借着洋票,先向毓贤要到一批粮饷军火,抱犊崮就有了和官府周旋的资本,为了劫车,那位朋友也出了不少力。既派了部下帮忙,还和官府的内线取得了联系,把火车的情形搞的透彻,孙美瑶号召了周边几路匪徒联手行动,这才做了一笔大案。 按照最初的构思,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是以息事宁人为上。官府为了保住洋人不死,就能和山寨谈判,只要许给招安,这一盘死棋,就算彻底做活。 不想毓贤性刚,不但不招安,连洋行的买办都被下了监,参考他以往的手段毒辣,孙美瑶的那位族叔以及充当调停人的买办,怕是都难逃一死,现在山上的态度,就也变的强硬起来。 “我在这里开店当耳目,见的人多一些,也明白,这一仗要打到底,山上是有败无胜。不管是毓贤的勇营,还是洋人的军队,我们都敌不过。可是敌不过,也没有路可以退,除了拼命,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左右是个死,还不如闹大一点,这么多洋人都宰了,我看毓贤也活不了。我们抱犊崮几百老少爷们,能拉上一个巡抚陪着掉脑袋,也认了!” 赵冠侯点点头,心中对事态以及绿林中人的想法,已经有个大概掌握,这时,酒菜也送了过来。掌柜的说得不错,这里酒席的味道,比起京城里善于烹饪鲁菜的饭庄,相去无几。赵冠侯食量甚佳,与掌柜推杯换盏,吃喝无忌,倒是一副胸怀坦荡的样子,也让老掌柜去了疑心。 酒过三巡,赵冠侯问道:“老爷子,问个事,山上的洋票,除了架票那天,打死一个洋人以外,可曾别有死伤?” “不曾有。”老掌柜斩钉截铁说道:“老朽虽然只是个耳目,但是山上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若是真有人质伤亡,这么大的事,我肯定能听到消息。到现在为止,山上的人质都活的好好的,没人受害,这一点老夫可以保证。” 他沉吟片刻,看看赵冠侯那剪过的头发“二爷,你是替洋人办事的吧?说句我不该说的,若是洋人自己想要赎票,这事怕是难办的很。纵然你和我们大当家有交情,可是也不能就因为交情,随便就把人放了。最多是把几个不要紧的人放给你,真正要紧的票,一个也不能丢。若是洋人真想要人,就跟毓贤那里说句话,把他的兵撤了,我们和他相安无事,自然保证人质安全。要不然,那就只好鱼死网破!” “好说,这事,我会想办法办妥,既然是说合人,总归是一手托两家,最后要八面见线,谁也说不出怨言来才好。” 赵冠侯笑了笑,并没跟老掌柜说太多,直到酒席撤去,他倒在铺上,细细盘算着,又计算了一下日期。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七天时间,还剩五天,也不知朝廷那里,又有什么反应。若是毓佐臣有意破坏招安,事情便有些棘手。 到了凌晨时分,房门被人敲响,赵冠侯从睡梦中起来开门,见老掌柜后面多了几条彪形大汉,手中提了绳索,外加一口麻袋。老掌柜苦笑一声,抱拳一礼“二爷,都是场面上的人,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哦?兄弟们来的够快的,那就有劳吧。”两个大汉上前为他搜了身,见身上并无其他兵器暗器,才将人领到门外,一名伙计牵着那匹欧洲白马。赵冠侯飞身上马,另外几人为他牵着缰绳,一路出了城,等到了野外,才将麻袋拿出来,朝赵冠侯一笑“二爷,对不起啊。” “没说的,这是规矩,你们哥几个受累吧。”赵冠侯将手向背后一背,又把眼睛闭上,立刻就有人将麻袋套在他头上,又取了绳索上绑。绿林拜山,是否善意难以预料,加之担心有人借拜山为名,探勘山路地形,是以进山必有的手续,就是上绑加上进山罩。做完这一切,便领着他,开始向山里走。 店房里,老掌柜望着赵冠侯的背影,暗自嘀咕“山上两代人的心血,能否保的住,就看这一回了。山神爷显灵,保住抱犊崮这片基业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攻心(上) 赵冠侯在马上由着人牵引着前行,对方不说话,他也没话说,过了约莫小半天光景,对方在不少地方绕了圈子,才感觉走上了山路。马匹自下而上前行,路面上明显变的崎岖不平,赵冠侯边在马上颠簸边道:“几位朋友,小心着些,我这脚力不好找,可别让它的蹄子被石头伤了。” “放心,咱弟兄手上有数,既是大寨主的朋友,那就是咱自己人,保证没毛病。” 两下的关系其实并不恶劣,进山罩只是规矩的一部分,并非刁难,彼此都不会因此而生嫌隙。又行了约莫一个小时,远远的就听到了一声铳响。 时间不长,就听到大队人马向这边赶来,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道:“赵冠侯?好啊,你小子终于想起来看你家寨主爷了,俺们山东爷们最是好客,今天你不喝到吐,就别想走。赶快撤了进山罩,自己人,搞这个没意思。” 说话之间,赵冠侯头上的麻袋已经别人掀了去,先眨了眨眼睛,随后就见到一支数十人的马队,向这里跑过来,为首者头戴毡帽,身上穿着蓝布夹袄,外面罩一件坎肩,两杆半新不旧的左轮枪左右插着,背后还背了口大砍刀,仔细看去,正是孙美瑶。 看她的打扮,与男子无异,估计山里怕是有不少人也拿大寨主当成了男的,赵冠侯也不点破,含笑道:“大掌柜,别来无恙,赵某今天前来拜山,可是要讨大掌柜一杯酒吃了。” “好说,俺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在津门没有你,俺就算交代了,这个人情,俺一直说得报答,今天你来,没说的,好酒好肉,敞开管够。来人,别傻站着,替我的好朋友解了绑啊。” 绿林中人,应酬往来亦不可避免,孙美瑶热情好客,在蒙阴地区素有孟尝之名,平日里来了客人,招待的也不少。不过热情归热情,像是今天摆出这么大阵仗的时候不多。更何况山寨内一有贵客,二有要事,此时摆出这种规格,就更见对来人的重视。 几名喽罗连忙用刀挑开绑绳,赵冠侯催了马上前,与孙美瑶并马而行。孙美瑶大剌剌地为他介绍着“这几位都是俺山上的兄弟,几位当家。整个抱犊崮,就靠他们帮俺撑着。上次俺就说,让你一起上山发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你偏不来。怎么今天想通了,愿意上山挂柱了?” “孙掌柜,咱们有话里面说,我今天来,一不是挂柱,二不是借粮,而是有事拜山,事关重大,外面不是讲话的地方吧。” 几名同来的头目,也在观察着赵冠侯,见他并无多少匪气,反倒有些官气,总觉得这人和自己不是一路。有人看到了他断指上戴的金甲套,便知他是漕帮里新近极为出名的断指冠侯,可是听帮里兄弟说,这位赵爷入了官府,得了顶戴,怎么今天反倒上山了。 抱犊崮的二当家,乃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汉子,生的魁梧结实,满面胡须,脸上有数道疤痕,相貌极是凶恶。他将马落在后面,几名与他相熟的头目就知道有话,便也纷纷放慢马速。“二爷,您老有什么话说?” “这个时候,上山拜佛的,我看多半不是为了交情,而是为了做说客,大家可要当心,别被人花言巧语,把咱给装到坑里。给大当家的掌着点眼,别让他被人骗了。再说,你们记不记得,前几天在路上打火车那事?那个朝廷派来的官,是不是姓赵?” 一名头目点点头“没错,那人是姓赵,可是那是个二品总兵吧?这人我看才二十上下,总不可能是总兵。大抵是同姓,张王李赵遍地刘,这是常有的姓,重了不足怪。”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个时候来的,咱就得多个心眼。你们去请玄玄子道长来,让他来看看,是不是那人。咱心里得有个数,这事上该帮谁,不该帮谁,都得想明白了。” 一行人进了山寨,一路到了聚义厅这才坐下,孙美瑶指着自己身边,让人放了把椅子,按着赵冠侯坐下。“我跟大家说过不止一回,上次在津门,没有你啊,爷这条命就算完了。咱跑江湖的,重的就是义气!早就想去给你送份礼物表达心意,可是想着,那样一闹,就显的生份了,反倒是显的没交情。今天你来的是最好,千万别客气,这就是你的家,在这你是座上宾,跟俺平起平坐。来,给你引见下几位当家。” 那位魁梧的二当家姓齐,报号万年好,三当家姓林,报号叫一阵风,四当家却是个读书人打扮,大家都叫他秀才,亦是这个山寨军师之属。三名当家都是中年人,看来比孙美瑶要高一个辈分,不过绿林无辈,倒是没这么多讲究。 几人都要给孙美瑶面子,与赵冠侯见面后抱拳寒暄,场面倒是融洽。等到一圈的礼见过来,万年好问道:“赵二爷,您现在还是在帮里发财?又或者是做别的生意?” “二爷好说,在下现在倒也吃码头饭,可是这主要,还是吃皇粮禄米。”赵冠侯边说,边将外衣撩起来,露出了穿在里头的黄马褂。这些山匪并不识货,但是秀才却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面色一变“黄马褂!这是黄马褂!” 黄马褂纵然没见过,听亦是听说过的,一听这话,几个头领及一众小头目的脸色都一变,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来看,想要看看说书人嘴里的黄马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孙美瑶哈哈大笑着,在赵冠侯肩膀上一拍“行啊,你出息了。当初咱两见面时,你还是锅伙头呢,怎么这么点日子,你都混上黄马褂了?说说吧,几品啊?” “二品顶戴,记名总兵,还没有实授的地方。”赵冠侯笑了笑,也不隐瞒“孙掌柜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朝廷派了个姓赵的,全权处置临城之事。实不相瞒,那个人就是我。孙掌柜在铁路上做了一笔大买卖,收了不少的货,可是光有货没用,您得有个下家,才好出手。我就是朝廷派来,跟您谈价钱的,只要大家谈的笼,这笔生意就作成了。” 孙美瑶哈哈一笑“哦?原来你是来谈生意的?怎么,你当初救我那事,露了?” “不曾,其实我来之前,也不知道是大当家做的这一笔。只是我知道,孙掌柜在蒙阴这地方名声在外,提您的名字一定好用,还想着让您当个调人,帮我把生意谈下来。结果到了才知道,这打瞌睡送了枕头,是自己人做的买卖,这就好谈了。我是一手托两家,金砖不厚,玉瓦不薄,大家做买卖,图的是个和气生财。咱们商量个价,该出手,就出手了吧。总留在手里,也是个烫手的地瓜。” 孙美瑶一笑“这事啊,不忙。谈买卖是正事,论交情是私事,私事永远得排在公事前面。来人啊,看看厨房里有啥好吃的,都给预备下,今个好好招待一下我的恩公。” 二当家万年好面色一寒,双手抱拳“大当家且慢,您这位恩公不简单啊,居然都是二品大员了。如果是朋友,我们自然欢迎,可是赤字入窑,准没好事。他今天是要当黄天霸,拿您当了窦尔敦!咱们吃绿林饭饿人,不和吃官饭的人谈交情,他对您有恩,可是官府却和咱们有仇。依我之见,应该先把人拿了,然后有什么话再说!” 另一边的一阵风摇摇头“二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绿林人,恩怨分明,要是大寨主的救命恩人都能捆上,那咱以后在绿林还混不混了?兄弟们出门,都被被人指脊梁骨,秀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依我看,还是该好好招待,然后送恩公下山,临城那笔买卖,我看没的谈。” 秀才显然是被那件黄马褂搞的有点迷糊,半天没回过神来,此时才摇头道:“美瑶,这笔生意是你做的,这个山寨也是你的,到底谈还是不谈,我们不能替你做主,你自己看着办。总之,你怎么定,我们就怎么听,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要是谁都能张口说话,不就没了规矩了?” 孙美瑶拿出烟袋,又取了火刀火石点验,听几人说完,点点头“这话,你们几位说的都有道理,至于谁的更有道理,我现在也说不好。这个山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不能自己大包大揽。可是这个恩公救的,是我孙美瑶的命,咱们吃绿林饭的,要是有恩不报,将来下山,就别怪道上朋友打黑枪。所以这个人情,我得先还了再说。赵冠侯,走,跟我到后屋,先抽几口烟,今晚上我得排开酒宴,接待恩人。说正事的话,明天再说。” 她办事干净利落,拉起赵冠侯就走,自后门而出,很快就来到一处小院之前,这里就是她的居所了。门外侍立的两名喽罗,见寨主回来连忙让开,等进到里屋,就看到一张砌的很大的土炕,中间放着烟盘烟枪,一应物件齐全的很。 孙美瑶款了外衣,一指土炕“你躺哪边?我这没别人,就我自己伺候你,给你点泡了。” “别,我不抽这个,要我说,大掌柜的也少抽,这玩意害人不浅,不管多大的英雄,抽上这个,也就没了力气。” 孙美瑶一笑,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在炕上。“就你话多,先躺下。”等她点燃了烟,也自脱了鞋,飞身上炕,与赵冠侯对面而躺,可是那烟枪并没有拿,就由着它在那喷烟。 “俺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不许碰烟土,俺自然是不抽的。可是要不说带你抽烟,咱又用什么办法脱身?总不能在聚义厅那里,现在就说出个板眼来不是?” 她得意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皮肤略黑,算是黑里俏的姑娘,可是牙齿倒是格外显的白。微笑道:“有人以为俺爱抽烟,这其实是好事。他们以为这是俺的破绽,俺遂了他们的心愿,等到时候,看看谁倒霉。” 赵冠侯不想,这个看上去豪爽有余,而细腻不足的女贼头,居然也有这种狡黠心思。而她向以人粗豪表现,用起计谋来,反倒更容易成功。点头道:“大掌柜好算计,赵某倒是输招了。” “别说我,说你吧?刚才还说跟你叙叙旧,没想到一来就差点闹大了。现在聊聊吧,怎么样,和苏氏成亲了没有?” “成了,去年的事,摆了油锅之后不久,我们两个就成了家。现在,我们搬家了,不住过去那,搬到紫竹林租界边上去了。大掌柜若是得暇过去坐坐,大家老朋友,说说话也是好的。” 听到他已经成家,孙美瑶的神情僵了僵,但随即又从怀里,摸出条金项链来。“俺这没赶上送礼,心里过意不去,这回算补上吧。这链子,是俺这次生意里得来的,算是给寒芝妹子的礼,你给她送去。” 赵冠侯接过项链,随即就在鸡心坠子上,看到了那行普文。这是自己费心请人打造的,自然记忆深刻。只是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当是件普通礼物,说了声谢,将链子一收,随后问道:“这链子的主人,现在怎么样了?” 孙美瑶并没回答问题,反问道:“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不但是认识,这链子就是我送她的。” 话音刚落,一记拳头就劈面打来,两人之间隔着烟盘子,孙美瑶这一拳来的全无征兆,但是赵冠侯手段亦不弱,反手擒拿。两人在赵家打斗过多次,对彼此路数熟悉的很,未拆数记,大烟盘子就落到了地上,两人也从拳脚变成了摔跤,滚成了一团。 孙美瑶一边试图骑在上头,一边小声道:“俺这是替寒芝妹子教训你。家里有媳妇,外面还不老实,男人都是一样……你说,你和这洋女人什么关系?我一拿她链子,她就要跟我玩命!” 赵冠侯腰眼使力,反身骑到了她身上“我们两个是极好的朋友啊,这次上山,也有一半是为了这女人。当然,另一半是为了你,现在没功夫跟你打架,先说放人的事。我告诉你,这些洋票关系重大,要是真出了闪失,你这抱犊崮就完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攻心(下) “少唬人!爷又不是吓大的,洋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爷在山东也不是没杀过洋人,也不是没劫过洋人的东西,抱犊崮谁也不怕。”孙美瑶在女人里算是少有的力大,但是赵冠侯力量也强,几次反制,都不成功,气喘吁吁的被按在那,脸上满是汗水,索性就不挣扎,侧头吐了口唾沫“娘的,还是打不过你。” “废话,咱打过多少回了,你不是我对手,就别费劲了。你听我说,我不管你以前劫过多少洋人,这回跟以前都不一样,这些洋人有来头,有身份,关键是有靠山。内中有个小子,是普鲁士驻青岛总领事的独苗,他老子为了他,已经准备发兵,血洗山东一百单八县了。你说说,你还不放人?这个洋妞,她老子是袁大人面前的总顾问,说句话,也能调来几千新兵。就你山上这点人,是能打的赢洋人,还是能顶住新军?就算毓佐臣的部下,那位老将夏绍襄,我看你们也招架不住吧。” 孙美瑶哼了一声“你说的那是过去,现在俺们山上来了神仙,能请神兵神将。大不了,俺就听他们的,把洋人都杀了,再带着大家入团练拳,看看是你们的洋枪厉害,还是神通法术厉害。大家打上一场,分个高下再说!” 赵冠侯一愣“神仙法术?坎字拳还是离字拳啊?你们吃绿林饭的,跟这帮玩意有什么纠葛,他们上山来干什么?” “干什么?联姻!”孙美瑶没好气道“你要是不上山,爷这两天就要嫁人了,你赶紧从俺身上下来,要不然俺男人看见,非捶死你不可!” 赵冠侯此时也发觉,两人的姿势很有些不检点,也是孙美瑶平日的打扮,就像极了一个男人,也就让自己没法把她当女人看待。言行举动上,也就不那么注意。问题是这又是个实打实的大姑娘,而且除了皮肤略黑以外,亦可称的上美人,自己这样,确实有点冒犯。 他笑了笑,连声告罪,可刚一起身,不想孙美瑶趁机发难,反客为主,反倒是以锁技,将他紧紧锁在了身下。两人如同八爪鱼一般紧紧缠绕在一处,唯一不同的是,变成了女人压在男人身上。 “想不到吧,你照样中了爷的计!俺才不在乎男女之防呢,只要是能赢,什么手段都能用。快说,你和那洋女人睡过没有?要是睡过,我现在就找人去睡了她……” “孙掌柜,咱这样闹就没意思了啊,我是一片好意,保全你的基业来的,你这样不大好。汉娜小姐跟我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两人身体相接,赵冠侯却没法让自己不起反应,可是看孙美瑶,却看不出有什么害羞情绪,心里暗自佩服。能这般大路的,确实是太少见了。 “哪样?俺可听说了,你来的时候,车上有个泰西女人,既美且阔,手上有万贯家私,跟你一路同吃同住。你当初为了苏家妹子玩命,我还当你是个重情的,没想到,也是个偷嘴的东西。” 赵冠侯苦笑一声“孙掌柜,您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坐怀不乱,那是柳下惠,咱可学不了……现在,你也该体会的到。可我得说一句,跟我一起来的那位洋寡妇,是大金主。你们劫的人里,有她的同事,你们想要招安,左右不过是要钱要粮要枪弹,她要是点点头,就立刻能调动来一大笔款。所以这个女人,对你们也极有好处。至于那位汉娜小姐,我和她真的没到那一步,可是她这次到金国,可能也是因为我,你说,我要是见死不救,那还算个人?” 孙美瑶哼了一声,似乎也被他那句体会的到给提醒了什么,从他身上下来,理了理头发,又把烟盘拾了起来“既然她跟你是这么深的交情,那这个面子,我也做给你。反正放一个人的主,我还能做的了。你拿我的令,到巢云观把人放了,然后就赶紧下山吧。” 赵冠侯没动地方,也自坐起来理了理衣服“怎么,孙掌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自己都做不了山头的主,这山上,有人要造反?” “也不能说是造反。俺这山头,跟你们军队不一样,不是谁说了就一定算。俺虽然是大当家,可是山上这么多弟兄,这么多前辈,也不能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劫火车,本来就是一件大案,做下之后,若是官府不肯招安,一力进剿,大家的日子都很难过。是俺当初非要打火车,大家才依,现在事情搞成了这样,连自己的叔都赔了进去,咱这大寨主,也不能不讲理不是?既然官府的路走不通,就只好走另外一条路了。” “坎字拳?他们最恨洋人,也最恨洋物件,可是我上山来看,你们这里穿洋布使洋火的不再少数,连用的都是洋枪,这也能和坎字拳有往来?” 孙美瑶一摇头“他们自己其实也用洋枪,只是所能得到的洋枪太少而已。其实大家都不傻,谁还不知道洋枪好用?可是要想让老百姓信自己,就得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否则怎么笼络人心?这些年因为洋货横行,不少人家倾家荡产,好多开作坊的,都因为洋货破家。他们恨透了洋人,更恨洋货,神拳们一说禁绝洋货,这些人第一个欢迎。为了收拢人心,就得这么说,真要是进了拳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多躲躲字就完了。” 她本人的武术师承来自朱红登,与姜凤芝门户极近,而朱红登乃至姜凤芝这一门在山东的同门,差不多现在都是拳民,且多任老师父或是大师兄,是组织里的实权人物。现在山上这位玄玄子,虽然是个道士,但是细究起来,也是同门中人,于孙美瑶也极为亲厚。 坎离二拳,有数十万众,只要练了拳,就有拳会保护,官府想要捉拿,拳会定会设法斡旋。朱红登与心诚大师,都是巡抚毓贤的座上客,由其代为说项,或许真能为山寨觅一个出路。 孙美瑶这次劫车,联络了周边数路山寨,凑了七八百人,才做下这么大一笔生意。如果徒劳无攻,反引来官府围剿,不但不见容于山寨,亦不见容于绿林。既然官府的路走不通,其也不得不考虑,接受拳门的招揽,与坎离二拳合作。 玄玄子这次上山,就是希望孙美瑶早下决断,将所有洋人一力杀尽,然后与自己带来的弟子成亲。女人成了家,做了别人的老婆,就总不能反对自己的丈夫,两下的联盟也就不会动摇。 当初孙美瑶之父,乃是秀才功名,因为抗捐,而被官府收监,后死于狱中。孙母仰药殉夫,孙美瑶之兄,拉起一支人马为匪,与洋人争斗时枪弹而亡。 孙美瑶顶其兄的名字,继续做当家,原本名字不用,也用孙美瑶。旁人大多以为她是孙美瑶的弟弟,知道其女儿身者,即使山寨内也只限于几位当家。而男尊女卑的思想,绿林中亦不能免,对于她这么一个女人做寨主,想来也自有些人不服。 这次玄玄子提亲,抱犊崮山寨内部,几位知道内情的当家里,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意,内外压力齐至,孙美瑶却也抗不住。按他们商议,成亲就在这两三日间,等到婚礼当天,就杀掉所有的洋人肉票,当做贺喜。 赵冠侯哼了一声“你若是嫁了人,这山寨的大权,可就也要让出去了。玄玄子带人上门提亲是假,我看趁机要吞并你的山寨,才是真的。毕竟你们手上也有人有枪,有了这么多枪手,他们再想要攻打教堂,或是做些别的事,也就方便了。” “他们不单是要打教堂,这次是要闹大的,据说是想打胶州。”孙美瑶倒也不隐瞒,开诚布公 “赵老祝卜了一卦,说是如今正是洋人当灭之时,神拳顺天应人,定能一战成功。联络着毓贤,要一起进兵,水陆齐发。在水上,用神火烧洋船,在陆上,则是偷袭洋人的兵营,把胶州驻扎的洋兵,悉数灭了。接着就要烧掉山东境内所有教堂,杀掉所有洋人。毓贤这个人,向以廉吏自夸,不贪银钱,也不吃烟,不喜美色,最恨的是洋人。神拳于他,最是投缘,连他巡抚的大旗,都借给坎字拳用。所以若是投了拳会,这山寨,也就安全了。” 孙美瑶叹了口气,这个豪爽的女汉子,也有着自己的无可奈何。“当初俺哥打洋人的商号,中了枪弹,临死时,把整个山寨都托付给俺,让俺好生照顾着这些父老乡亲,叔伯婶子。要是在俺手里,害了他们的性命,将来就没脸见俺哥了。不就是嫁人么,只要能救的了山寨,嫁谁不是嫁?反正早晚,女人都是得嫁人的。” 赵冠侯道:“可是你嫁的这个人,根本就救不了山寨。你好歹也是绿林,难道看不出,他们那什么仙法神通,都是骗人的?” “怎么看不出?山寨里能看出他们那些玩意不真的,起码得有一半,可是那有什么用?老百姓信他们,这个比什么都管用。这些年,洋人在山东霸道嚣张,为所欲为,山东的老少爷们,谁心里不是窝了一团火,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有个人出来说,他有神通,能带着大家把洋人杀光,全都赶出金国去。所有人就都希望他是真的,哪怕看出来有假,也不敢说。一说,就是绝了大家的希望,大伙能不打死他?” 孙美瑶解下腰间的手枪“这就是神拳送来的聘礼,这两杆枪,就是他们打教堂时,从洋神甫手里夺来的。不管法术真假,几千上万人冲过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你不是和他们交过手么,难道没见过他们的威力?或许,他们的想法真的能成。” “能成也没用。就算打赢了胶州的洋人,他们也打不赢这海外的洋人。到时候洋人发大兵来,局势就不可挽回了。毓贤安的什么心,我还猜不出,但是总之,你不要参与进去。” 赵冠侯边说边抓住孙美瑶的手,后者倒是个豪放性格,没当一回事,只看着他问道:“干啥?” “这是个死局!我猜,劫火车的事,也是神拳的人给你出的主意,而背后给神拳出主意的,却是毓贤。毓贤恨洋人,所以想要朝廷和洋人开战,按他的想法,把所有洋人一网打尽。可是朝廷怎么可能开这种仗?他就只好找个借口,制造个理由动武,到时候米已成炊,朝廷想不打,也身不由己。所以他泄露了火车的情报,并给你们提供了便利,让你们把火车打下来。之后,再拒绝和谈,另外发兵进剿,就是要你们走投无路,只有杀害人质。等到人质死光,各国绝对不能坐视,必要提兵问罪,他的计谋就能成功,朝廷与洋人,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孙美瑶略一琢磨,杏眼一瞪“确实!确实有你这么一说。往常爷打火车的时候,总是得事先踩点,再想办法搞到火车的时刻与路线图,再搞到它装的是什么。可是这回,就是玄玄子师叔那送来的消息,消息给的很完整,就不用我再去弄。他说到时候他会有神通,让火车停止。我原本以为是他要给开火车的下什么药,现在想来,多半就是毓贤的把戏。他告诉我,火车上拉了一百条洋枪,还有两万发子药,结果好不容易打上车,根本没那些东西。这次要是洋人那里要不来赎金,我都不知道拿什么给其他几个寨子的寨主交代。” “交代啊,这个好办。你没有办法,我有。”赵冠侯将自己那顶帽子拿来,将帽子的衬里挑开,从里面将一张支票取出。 “这是两万阿尔比昂镑的支票,可以去洋行兑换,简森夫人……就是那个跟我坐一个火车的寡妇,她所在的华比银行,有两个股东在人质之内,这是银行支付的赎金。有了这笔钱,支付给各路山寨的赔偿,绰绰有余,连你们山寨自己,我看也够用了。” 孙美瑶摇摇头“那可不够。我们要的是一个翼的编制,按年补发军饷,军官的红纸银,年俸,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两万镑是不少,比起这个来,还差点。” 赵冠侯一笑“大掌柜,您手下一共就那么点人,还想编一个翼?别做梦了行不行啊?想当初董五星的甘军二十万招安,最后编了多少?董字三营,两千儿郎。另外三千,是给楚勇当挑夫,不补兵。你手上的兵,有没有当年甘军的零头多?还想编一个翼?我跟你说,最多就是……一个营。” 他在这里讨价还价,孙美瑶却觉得,坐在大烟榻上聊天的情景,当真是有一番造膝密谈的味道。又想起两人翻滚撕打的情景,脸上竟是微微一热“你跟俺说这个,也没什么用。反正俺也快嫁人了,这事,做不了主。” “不能嫁!”赵冠侯一摇头“你若是嫁了人,不但害了山寨,也坑了你自己。就那帮装神弄鬼的人,能选出什么样的好人物来?怎么配的上孙掌柜这等女中豪杰。再说,毓贤此人,心狠手辣,若是洋票尽数被杀,朝廷与外洋开兵,他于公事上,也要有个交代。不管是为了敷衍朝廷,还是为了杀人灭口,到时候必然是发起山东大军,不遗余力进剿。那时整个抱犊崮都有危险,你既对不起兄长,也对不起自己。” 孙美瑶眼睛一瞪“他敢!” “他怎么不敢?连洋人都在算计范围之内,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毓贤的脑子是否清醒我说不好,我只知道,他现在的行为,已经在发疯。你们这些人,都只不过是他的棋子,或者说是弃子。一旦你杀了洋人,下一步,死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那……那你说怎么办?”孙美瑶心知,赵冠侯必有定见,以前在津门时,此人不过是个锅伙头领,已有连番算计。如今既为朝廷二品大员,说不定也有些办法,能够化解这次的危机,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夺亲(上) “现在不但山里的人,知道俺要嫁了,就连几个绿林里知道根底的老辈,也知道俺要出嫁。抱犊崮大当家是个女儿家的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在江湖上传开。事成骑虎,想不嫁人,也不容易。再说,二叔他们也说,两家互相防范,不是个事,捏不成拳头,打人就没有力。联姻能够定下两面的关系,大家成了亲戚,彼此就都会照应。俺的桂良叔还在官府手里,死活不知。虽然俺嫁人他未必回的来,可俺要是不嫁,大家准说是俺害死他,这个罪名,俺担不起。” 赵冠侯思忖片刻,猛的一咬牙“要嫁,也不是非要嫁给坎字拳!一样是嫁人,为什么不嫁我!” 孙美瑶举起烟枪做势要抽“你胡说啥呢?咋刚来山上,就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而是实话。如果说嫁人才能联络关系,那也不能嫁给拳民。”赵冠侯的脸色很严肃,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现在你们山寨的情形很不妙,一旦毓佐臣派兵来攻,就是个玉石俱焚的局面,挺好个山头,没有必要走到那一步。眼下你嫁拳匪,就把整个山寨推到了拳民一边。洋人固然要杀,你们的性命也保不下,将来这片基业都会毁掉。你要是嫁给我,就是和官府联姻,我别的不敢说,保你和你的山寨,还是绰绰有余。” “那不是当小老婆?”孙美瑶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心眼不好,嘴上说的对寒芝妹子多好,一转头,就要我当小老婆,我可不上你的当。那面是娶我当正房,而且不讨小,你这当大官的,娶了我当小,将来还要讨别人,我可不是过去受罪?” 赵冠侯一笑“孙掌柜,你糊涂了。我是说,你嫁我,又不是说,咱真的要如何。这就是个计策,把你山上谁跟你一条心,谁跟拳民一条心,都给他探出来,然后再慢慢的对付。这就是引蛇出洞。” 孙美瑶听他说这是一计,并非真娶,脸色忽然一沉,将烟枪一扔“算了!我们绿林人直来直去,不搞这么多鬼扯转。他们谁想反我,就让他们反。我这个大当家,本来也是大家推出来的,看我不合适,就罢了我,也没干系。” 赵冠侯连忙道:“孙掌柜,你听我说一句,现在不是闹义气的时候。你们合山上下的人命,就在你手里把握着,可不能交到拳民手中。我说句话不大中听,你们是山东的绿林,平日吃喝,都从山东来。若是洋兵席卷山东,你们也是罪人!混绿林的,第一没有好收场,第二没有好名声。如果奉了招安,我保你们一个好收场,难道不比跟了拳民更好?” 孙美瑶嘟囔了一句“那样名声就更坏了。”可终究还是认真的考虑着赵冠侯的建议,其山寨素与洋兵交恶,若是洋人席卷山东,其腾挪余地皆无,山寨决计抵挡不住洋兵进攻。她也知道,杀了这些洋票,就是和洋人结下死仇,怕是比劫了皇杠罪责更大,势难逃脱。迟迟不下决断杀人,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眼下外部压力越来越大,一旦下面真的把人杀了,整个山寨不保,兄长的基业毁于一旦,自己的这些部下,也都难免一死。她不得不认真考虑,盘桓得失了。 “我们绿林人,信不过官府,你一个外官,办招安的事,有把握么?” “我跟你交个底。”赵冠侯向前凑凑,压低了声音“毓佐臣在山东,没几天混头了。只要洋票的事可以顺利解决,不造杀孽,袁慰亭就能到山东做巡抚。我是他的心腹,在他面前一言九鼎,只要他能来山东为官,你们抱犊崮我保了。不过前提是,洋人,不能死。” 孙美瑶抬起头,直瞪着他“你说话,有准?” “大掌柜要是不信,可以随便用什么手段试。大家混江湖的,发誓之类的话,谁都不信,我也就不说。我只说一句,您要什么投名状只管张口,到时候害了你们,我也没好下场。” 孙美瑶沉默片刻“算了,投名状就不必了,这事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今晚上先给你接风,好吃好喝。我让人上一趟巢云观,看看那洋丫头,她受的伤不轻,别给揍死。” 赵冠侯将那项链拿出来“你让人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的骑士来了,其自然就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这个人,一定要派的放心,不能从他那里出了意外。” 又过了约莫二十几分钟,外面响起敲门声,敲门的,是三头领一阵风。向房里看看,见两人衣服完好,这才放了点心,笑道:“大当家的,咱的酒席备下了,请贵客到前面入席。” 山寨里全都改善了伙食,庆贺贵宾到来,喽罗们每人都有一块肉吃,小头领有两个荤菜,三名当家,以及一个六十开外,峨冠高髻身穿八卦道袍的道人则作为陪客接待赵冠侯。 绿林之中,酒肴不讲究精细,求的是实惠,九个大海碗里,放的全是熟肉。正中则是几个大酒坛,果然如孙美瑶所说,是要把人灌躺下的架势。 那名道人有人引见了,道号玄玄子,乃是孙美瑶的师叔,同时,也是离字拳的一位老师父。此人是江湖上一位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一身武艺据说极是高强,但是晚年出家,多年清修,不知几时也入了拳门。他见到赵冠侯,并未提荷泽列车袭击时间,反倒是按着江湖上的辈分讲话,只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师侄。 万年好举着酒碗朝赵冠侯走来“大人,咱们山里人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救了大当家,就是俺们抱犊崮的恩公,来,这碗酒,我敬你了!” 赵冠侯一笑,并未喝酒,而是对万年好道:“二爷。我知道您,在这山上,您是山寨的顶梁柱,定海针。现在山寨里,美瑶的长辈不在,有话就得跟您说。我今天来,一是拜山,二是说和,三是求亲。” “求亲?”万年好神色一僵“赵二爷,您这是啥意思?俺咋有点听不懂了?” “没啥意思,我是来求娶美瑶的。这话,我也不怕说,在津门治枪伤的时候,不知道美瑶是个姑娘,把她的上衣解开,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个清楚。再说你们也知道,治伤难免接触,不娶美瑶,我就对不起他了。” 孙美瑶一拍桌子“你……你说这个干啥?这事不是说好了,跟谁也不能说么,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她这话虽然是发怒,但是神情分明是扭捏,大家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这是在害臊而已。以往豪爽如同男儿的大当家居然会害臊?这让几个头领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鲁地民风保守,虽然绿林里男女之防讲的不重,孙美瑶平日里与一干男性混在一起,饮酒打斗皆无所忌。但是这是一回事,身体被男人看到,就是另一回事。孙美瑶恰到好处的发怒害臊,却也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明明已经答应离字拳求亲于先,现在又是这种态度,这明显就是一种态度更给人一种想象的空间。当初两人,到底是因为治疗枪伤,只是看到了,还是看到之余,又做了些被的什么? 万年好把酒碗放下“嫁你?这怎么能行?大当家的嫁谁,已有定数,连聘礼都收了,大家跑江湖的,说话算话,哪能说了不算。” 玄玄子则哼了一声“赵大人,你们在路上,用邪术伤了我的师弟,这笔债,我们还没算吧。你现在又要来坏人姻缘,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真当我们软弱么?” 秀才则道:“赵大人,你要说求亲,可是晚了一点。如果你早些时间来,一切还有可为,如今么……太迟了,太迟了。人生一世,什么都可以晚,只有求亲,千万不能迟,眼下木已成舟,我看事情是不成。” 赵冠侯道:“错已铸成,无从弥补。当时我便想娶美瑶为妻,以为补偿。可是当时我不过是个锅伙寨主,又拿什么成家立业。现如今,我已是朝廷二品记名总兵候补,赏穿黄马褂,功名富贵,一无所缺。这才自津门而至山东,只为给孙掌柜一个交代。请各位老少爷们,成全我这点念想,让我们两人结成夫妻,这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至于说木已成舟,我看未必!” 他边说,边从怀里将那两万镑的支票拿出来,高高举起“这就是我求亲的聘礼,两万阿尔比昂镑,随时可兑,折库平银十四万。比起美瑶带的那两杆手枪来,我想要贵的多了吧?再说,我身上亦有手枪两杆,李老掌柜应该已经送上山来,咱可以比比,谁的枪更好。这亲事未成,一切就有转机,大不了退彩礼就完了。” 孙美瑶问了一句,秀才连忙道:“那枪是送来了,可是想到是客人的枪,下山时要还,便没入库,在我那里。这就让人去取。” 赵冠侯的两支左轮,比起这两支不知道被哪个山村传教士用了多久的枪,自然要好的多,哪怕是外行,只比新旧,也可知好坏优劣。再者,两万镑折银可得库平十四万两,对于山寨来说,也是个极可观的数目。 绿林中人重义轻财不假,可那也是要看多大的义,多重的财。这么多钱砸下来……自然是舍绿林而就财货,否则大家一刀一枪,舍生忘死,图的又是个什么? 坎离二拳,起于乡野,习拳者以乡民农人为主,大多是穷苦百姓,家无余财。虽然可以向民间富绅地主借粮派捐,但所得钱粮,也不过就是口粮吃喝而已,积蓄无多。至于攻打教堂所得缴获,也多反馈于各路金主,或是换了大家的伙食,没有多少余钱。一下两万阿尔比昂镑,拳门自然是拿不出来的。 秀才总管山里钱粮度支,算计道:“这笔款,可以用来支付周围几路山寨的好处,再有,可以给山里购买一批过冬的粮食、冬衣、还能买些牲口……” 见他一本正经的在这里算帐,其他几人全都大摇其头,万年好道:“秀才,您先歇会成么?俺知道,全山的钱粮归你度支,可咱也不能张口就是钱啊。这事,咱已经先应了人家道长,现在出尔反尔,以后在江湖上,咱还抬的起头么?大当家,这事你你的终身大事,你可得说句话。” 孙美瑶把酒碗轻轻一放,看着万年好,目光里颇有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说话?二叔,你要让俺说话,俺可就真说了。这枪,俺不喜欢。” 她将两支旧左轮摘下来,向玄玄子面前一推,把赵冠侯那对左轮枪拿过来,在手里摆弄着。“这两支枪还中看,归俺了。” “美瑶,且慢!”玄玄子一摆拂尘,瘦长的老脸,沉的像一汪死水,银白胡须无风自动。“大当家的,你可要想清楚,这终身大事,不光是关系到你自己,也关系到整个抱犊崮的未来。山东十营大军,已经准备停当,只待毓抚台一声令下,即刻进剿,以抱犊崮一山之力,与十营官军相抗,胜负几许?且令叔父尚在监牢之内,又有谁去救他?” 赵冠侯不等孙美瑶接口,他已经接过话来。“道长,我现在说的,正是为了抱犊崮考虑。我是朝廷派的全权大臣,负责与抱犊崮的接洽。在这件事上,就算是毓贤,亦不能干涉我的决断。他也要归直隶总督管辖,我可以直禀总督,奏请招安,比起你们的许诺,要可靠的多,这是其一。我与普鲁士人总领事亦有约定,只要救出人质,普鲁士领事馆会从中斡旋担保,绝对保证招安的进行和大家的安全。” “洋人的话,也能信么?”万年好打断了赵冠侯的话,他的面色变得极是狰狞,“当年太平军苏州归顺,也是洋人作保,结果如何?不还是被屠了?咱们若是招安,谁知道官府会不会用这一手。毓佐臣心狠手辣,你是外官,就算是靠着权势办成招安,拍手走人。等回过头来,我们不是还要被毓贤加害?” “二当家说的有道理,这一层我也想到了。我这里有两个主意,一,就是大家跟我走,到津门去投奔袁大人。也不是我说大话,在袁大人面前,我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给大家编一支人马,给一个合适的编制,全都不难做到。二,那就是大家先行躲避等待,等着山东易抚。”(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夺亲(下) “易抚?”玄玄子冷笑一声“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你一个二品候补,能易一个巡抚?” “这自然是能。在山东地面,出了劫车大案,那么多洋人被捉,毓贤的位子还怎么保的住?你们拳民不懂官府中事,自以为有他当靠山,就能高枕无忧?我从京里来,消息很可靠,毓贤的巡抚当不了几天了,你们就算是跟他有交情,有毓字大旗,也没什么用。等到山东巡抚换人,前任的政令一概不认,你们这大旗,可是护不住身。而你们练拳拼命,求仁得仁,这个别人没什么话说,但是抱犊崮这么多人命,可犯不上给你们去陪葬。” 赵冠侯这一说,几名头领都没了话说。事关山寨存亡,没人敢随便一言而决,或者说,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万年好看看一阵风,后者却去看秀才。“秀才,咱山上数你念过书认识字,赶紧说说,他说的是真是假。” 秀才摇着脑袋“我也没中过举,不曾进过官场,哪里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只是听他说的,仿佛极有道理,恐怕易抚的事,是真的有的。” 玄玄子道:“抚绝对不会易。几位听贫道一言,贫道给毓抚台算过命,他是个官符如火,指日高升的面相,说不定很快就能入朝为军机。只要这次,我们打胜了洋人,把胶州收回来,朝廷怎么会革一个有功大臣的职,又怎么会去剿灭义民?到了那时,你们都是朝廷大功臣,特案保举,自可高官得坐。美瑶,我是你师叔,是不会害你的,也不会坑你。再者,放了这些洋人,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抱犊崮?” 孙美瑶道:“师叔,俺知道你不会害俺,可是好心办坏事的,也不是没有。抱犊崮打洋人那没有二话,这几年,俺们打火车也打了不少。可是您得知道有一条,俺们抱犊崮山上,也有几百条人命。所作所为,得为几百条人命着想。大家上山投奔,求的是活命,不是送死。如果真是因为一时糊涂,引来朝廷大军围剿,让几百号人被砍了脑袋,俺对不起山寨的各位老少爷们,也对不起俺哥。” 她又看看赵冠侯“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俺要是跟了您的师侄,其实也怪对不起他的。做人么,得讲个良心,既然这样,俺只能嫁给赵冠侯,谁让当初就是那么个事呢?至于这洋票的事,慢慢商量。” 玄玄子摇头道:“这可不成。事情已经定下,我们连请贴都发了出去,此时悔婚,又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放。美瑶,这事你别任性。自古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你父母不在,我这个师叔,可以当你半个家。再说,你既然已经应下了,就不能随意反悔。” 一阵风此时开口道:“道长,您也少说一句,今天是给恩人接风,说一些煞风景的话,不大好。咱今天只喝酒,不提其他,至于婚事么?我看,不如按老规矩来。咱们绿林里,两个男人看上一个女人的事,也是有的,到了那一步,多半就得按江湖规矩……” 孙美瑶立即接口“比武夺亲!这个主意不错,明天天一亮,您就把您的师侄叫来,跟赵大人比一比,谁的本事好,谁就娶亲。” 绿林里比武夺亲之说,实际多是两个土匪看中一个纪女,然后彼此耍狠,这个用烧红的煤球放在自己大腿上,烤的孜孜冒油面不改色;那个割自己耳朵给对方下酒,谁先认怂,谁就算输。但是这话说透了,于孙美瑶面上有碍,是以改为比武,却也算彼此遮掩。 而离字拳向以拳术自夸,又言有神通道术,如果拒绝比武,未免显的胆怯,在山寨这等地方,就要当场丢面子。玄玄子听个比武,也没法开口反对,只是这酒喝的就闷,酒席早早的散了。 孙美瑶道:“上山是客,赵冠侯是俺救命恩人,他的安危俺保了。今天晚上,要是谁有什么轻举妄动,就别怪俺不客气!”她将左轮枪在桌上一拍,这话并未指明对谁,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收了一收。 客房安排在孙美瑶院落旁边,被褥换的都是新的,还有两个喽罗伺候着。两人都是孙美瑶心腹,与赵冠侯也很恭敬。等到周围无人,两人小声问道:“大人,我们听了个谎信,说是朝廷有意招安?” 赵冠侯笑着看着他们“这不是谎信,是真的。只要你们想,我就能把事办成,但是你们想还是不想,我可说不好。” 两人又看看四周,咬牙道:“想!干这行太苦了,穿上号褂子,一样可以开抢,还不怕剿办。当绿林的,谁不想穿号衣啊。可是就怕官府说了不算,转头就要裁编,接着就要算旧帐。绿林里,吃这个亏的可不少。” 赵冠侯笑道:“这个你们放心,等我成了你们自己人,不就没这个事了?大家自己人向着自己人,不会让人动你们。来,你们跟我说说,你们的熟人里,有谁是想招安……” 巢云观里,汉娜紧紧抓着项链,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甜甜睡去。小李曼一脸无奈的看着她,安德烈主教则安慰着“孩子,你不要太难过,爱情的战场上,偶尔也会有挫折……” “主教阁下,我只是替她担心,如果她真的可以找到幸福,我会为她感到高兴。但是一个金国人……一个野蛮的金国人……” 而在另一边,名为板西八郎的扶桑人,挪开了身旁的一块砖,看着被自己埋在里面的一叠图纸“或许,它们很快就能送到帝国,而不用长久的埋葬在这里了。” 次日天光放亮,聚义厅外,已经列开阵势。抱犊崮大批喽罗在广场上集合,把刀枪架子全都摆的整齐。对于这些草莽汉子来说,并没有多少娱乐手段,看一场比武,和看大戏是一样的。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大头领是女人,这在队伍里造成过一些骚乱,但是很快平息了下去。反正她也要嫁人了,不会是一个女人骑在自己头上,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看到底是谁,才能娶走这个母老虎就是。 赵冠侯与孙美瑶并肩前来,孙美瑶今天换了一身女装,大红绢帕,上身是桃红家织布夹袄,红色扎脚裤,下面一双虎头鞋,一打扮出来,倒是既俏皮又英武。但两只眼睛通红,仿佛是一晚没有睡好,又和赵冠侯说笑着一起走来,不由不让人猜想,这两人昨天晚上是不是住在一起。玄玄子对这一切并没有在意,只是吩咐着身边的师侄“好好打,别留情。” 那个年轻人,山上的人对他看法也很好。人长的俊,功夫也很好,是个绿林中难得的好男儿。一身大红短打,收拾的干净利落,一口宝剑斜背背后,更加几分英气。等到赵冠侯来到玄玄子面前施礼的当口,两人四目一对,赵冠侯哑然失笑“丁师兄,你又跑到这来了?” 坎离二拳子弟虽多,但相貌出挑者有限,自古来姐儿爱貌,想要联姻事成,总要找个相貌过的去,且有英雄气的。原本玄玄子是想从戏班子里找一个唱武生的,可是丁剑鸣一来,就把整个拳会里的人都压了下去,大家一致认定,此人定可让孙美瑶倾心。 丁剑鸣心里念着姜凤芝,对于这桩婚姻,本无什么兴趣。再说,孙美瑶皮肤略黑,也大为减分。可是玄玄子以大义相迫,为了杀掉巢云观那些洋人,实现杀洋大计,他也只好答应。 可是自己看不上是一回事,被别人抢走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被赵冠侯夺爱,他就更受不了。凤芝离自己而去,现在就连这个女人,他也要抢?自己难道是上辈子欠他,这辈子专门要被他来夺爱?这一场比赛,不管是比拳脚,还是比暗器,又或者比其他东西,自己都不会留手。曾经的兄弟,今天就只能是死敌。 他怒道:“你在津门,已经成了亲,这事你说没说!” “我说了啊,美瑶也知道我有老婆,所以我在这娶的,是二房。”赵冠侯毫不隐瞒“我是二品顶子,娶个二房有什么稀罕么?这事,美瑶自己都没话说,你们瞎搀和什么。孙大叔人只要还活着,我就能把人保出来,保证他平安无事。抱犊崮,也免去一场刀兵之苦,这比起名分来,哪个更重一些?要是与你丁师兄联姻,整个抱犊崮就要被拉去前线打先锋,与洋人拼命。这可是没便宜的好事,谁愿意去做?” 孙美瑶点点头,走到正中,朝四下大方的一抱拳。“各位老少爷们,你们过去,有不少人拿我也当个爷们了,知道我是个女人的,不多!因为绿林里,向来看不起女人,俺也只好就这么当个爷们。可是今天,俺要跟大家说一句,俺是个大姑娘,而且就要嫁人了!至于嫁谁,就得看两边谁手上的功夫高明,谁能赢。但是我要先说一句,当二房,我不愿意!谁不愿意当大房?可是为了给老少爷们求个活路,俺情愿做个小老婆,只要大家能得个出身,俺粉身碎骨都没关系,何况是个小的?” 她转头问道:“咱比武招亲的规矩定了,你们两个有什么说的没有?” 丁剑鸣摇摇头“说好的事,没有动的道理,赵大人是要比拳脚,还是比兵器,只管说。” 孙美瑶道:“比武定的是俺的终身,比什么,得俺说了算。今天,咱们不比拳脚,比兵器。不过,比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洋兵器!” 她将两支左轮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朝前一伸。“咱们山东绿林,讲的是马快,枪准!拳法再好,遇到洋枪也没用。你们两,就一人拿一把左轮,骑马打灯,谁打的准,就算谁赢。小的们,备马点灯。” 丁剑鸣的表情,僵硬住了。 他武艺高强,暗器也好,可是从不曾学过使枪。赵冠侯是新军出身,怎么说,也肯定受过枪械训练,以拳民和武官比枪法,偏袒何人,不言自明。这一局如果比下去,亦不过是离字拳自损颜面,而于丁剑鸣而言,未婚妻子如此表态,不管他心里是否属意此女,却都让他感觉两肋发涨,几欲吐血。 玄玄子原本胸有成竹,闭目养神,此时却是一下睁开眼,面沉如水“美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比这个,不是说比武么?” “俺怎么了?俺们山寨里,有些弟兄使刀,那是枪不够。但凡有枪,谁不乐意使枪?要说武,俺们这就是武,谁敢说不是?你们不是有神通法术么,连天兵天将都能请的来,怎么,不会使洋枪?能请来神仙,还不能打靶么?那要是连这都做不了,跟着你们一起烧香练拳,俺看也没什么前途。” “孙当家,我们当然可以做法,可是,你巢云观里,关着上百洋人。那些是什么?是妖魔。你不杀妖魔,反倒养活着他们,神仙震怒,不肯下界来援。你们抱犊崮百里之内,三年无雨,神通不灵,我们的术用不了。这枪,我们比不了,至于这亲事还算不算数,请孙当家三思而行。这赵冠侯是为洋人说话办事的二毛子,就当杀!你若是嫁了他,将来咱们两家见面,这同门情分,怕是就顾不上了。还有,巢云观的那些洋人,绝对不能留!” 孙美瑶却也来了脾气“这话,俺答应不了!那些肉票怎么发落,得俺大寨主说了算,旁人不能做主。里面两个肉票,就换来十四万两赎金,这么多肉票,那得是多少钱?这时候,你说要把他们都撕了,你问问这些弟兄干不干?俺们抱犊崮虽然人少,但也有几百个人,上百条枪,俺倒要看看,在这片地盘上,没俺的话,谁敢动那些肉票一指头!二叔,你带二十个好枪手,到巢云观去。谁敢动那些肉票,就开枪。” 她又朝秀才吩咐道:“秀才叔,既然他们不比,那就是认输。俺和冠侯的喜事,你查个好日子,俺们把堂一拜,把亲一成,就可以商量着招安。大家跟着俺干,我也得给大家奔个前程,这回,让所有人跟着俺吃皇粮,也算对的起兄弟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吉时已到(上) 场面一度混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喽罗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跟大当家的走,没有别的话说。 当初随同上一个孙美瑶起事者,多以成家立室,娶妻生子,抱犊崮山上,也有不少女眷。她们中,原本没几个人知道大当家是个女儿身,等知道事情真相后,先是惊讶,后又有些为自己的大头领抱不平。 这么一个本领高强的人物,若是放在书里,那便是穆桂英、刘金定一般的角色,怎么好给人当小老婆?可是随后又听自己的男人说,大当家当初在津门中枪弹,是被这人救的,又是脱了衣服,又是擦伤口,至于发生没发生其他的,就只有天知道。甚至还有人说,大当家伺候这男的吃土烟,然后不知怎的就滚到了一起。关系到了这一步,不嫁他又能嫁谁。 这些女人来历各异,但总归还是受保守的民风影响较大,认定女儿家贞洁为一,木若成舟,则就只能认命。再说,这男人是个二品大官,给他当个妾,倒也不算太委屈。毕竟那可是拿了十四万两银子出来的主,也算是诚意十足。 由于毓贤之前采取的大规模围困剿灭方针,山寨获取物资变的日渐困难,就连粮食和布匹,都有所短缺。有了这笔钱,总算是能过一个好年,若是能得招安,或许就能过上好日子。诈降之类的事,是上层的人想的,到了这些普通妇人一层,大多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丈夫,想着他们可以吃碗安生饭,不用每天去拼命。对于招安,充满热情,连带对这桩婚姻也持支持态度。 玄玄子的人马想要发作,可是在抱犊崮动武,绝无好处。最终玄玄子还是退了一步,并没有继续僵持下去。而江湖人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既然他退了一步,孙美瑶也就给他赔礼道歉认错,又请其留下观礼之后再走,算是砍竹不伤笋。 秀才挑的日子,是两天以后,也是避免夜长梦多。自从剿匪以来,始终死气沉沉的山寨,终于有了些喜庆气氛。一干嫂子婶子之类的女眷,为孙美瑶收拾着头面,寻找着首饰。山里人有山里人赌气的方式,虽然妻子穿红,妾媵着绿,但既然是在抱犊崮成亲,那大当家就该穿一身大红,将来过了门子,也不怕对方的大娘子。 周边几路山寨的头领,接了贴子,立即带了亲信过来贺喜,整个山头,闹的极是热闹。眼下毓贤大兵在外,一旦发动进攻,必然是见匪即剿,不分良莠。这些山寨也被迫团结起来与官府周旋,关系比以往反倒是更融洽。 等送走了一波女人,孙美瑶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胭脂,又看着走进门来的赵冠侯,没好气的从桌上抓了个茶杯丢过去。“还乐!都是你害的,把我糟践成什么样子了?爷在山东绿林打滚,这还是第一回,被人弄成这副鬼样子,不但不能发作,还要赔笑脸,你说是不是怪你?” 赵冠侯伸手,将茶杯牢牢接住,找了椅子坐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谁让你没事听了一些人的话,就敢去抢火车。南方有句话,吃得咸鱼抵得渴,现在这出戏,就只能这么唱了。这帮人还说什么,成亲之前,男女不能见面,差点就进不来。你明个跟她们说一声,别拦我,否则什么事都做不成。” 孙美瑶哼了一声,与赵冠侯坐个对脸“你安排的怎么样了啊?要不要我带你去一次巢云观,先见见你那洋外宅?” “去肯定是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一去,就是打草惊蛇,事情反倒要起变化。这抱犊崮,要出一场大热闹,巢云观固然要注意,你这里,也不能放松。总不能为了绑洋票,就不顾你孙掌柜,好歹你也是我小老婆不是。” “呸!跟你说好,假的啊。你自己也答应了,你……你要是想假戏真做,小心老娘骟了你!”孙美瑶伸手比了个剪刀的架式,又看了看窗外“挺好的基业,非瞎折腾,这帮人啊,俺已经尽力了。能保下多少,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由于孙美瑶要当新娘子,山寨里迎来送往,接待客人的事务,都是由几位当家进行。秀才是个书呆,写帐登记是把好手,其他就不在行。三当家一阵风,带了一支人马去守巢云观,整个山寨暂时就是二当家万年好代管。 周边几座山寨的寨主来送了礼,就不能这么回去,与万年好闲谈几句,说说家常,再有,就是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局势。官军这次动了真格,以往的老办法不再有效,数千官军压下来,千把个绿林匪徒,可接不住。若是守山,难免被人各个击破。若是放弃老营逃走,又舍不下多年来打下的基业,众人也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有人盼望着孙美瑶若是能够招安,就带挈着这些旧日同伴一把,一并去吃了官府饭。又或者找一个得力靠山,先扛过这一关再说。总而言之,巢云观内,那么多洋人,已从可居奇货,演变为烫手山芋,该怎么处置,得拿个决断。 而这个决断,影响的并非抱犊崮一山一寨,而是整个蒙阴地区若干绿林势力,各路头领对其都非常关心。孙美瑶这个时候嫁给那位赵大人做妾,是否代表抱犊崮已经决定放人?若是如此,自己这些势力的利益,又该怎么保全,便同样要讨个说法。 两万阿尔比昂镑的支票,在临城一带是兑付不了的,只能拿到枣庄找洋行换成银子。但是有这个支票在,这些头领都安了心,孙美瑶名声不错,不会干出黑了大家钱财的事。只是其他的利益,也总要均沾才是。 还有人提议,既然两个洋人都换了那么多钱,这么多洋人,那得换多少?单从收益上,也得要权衡权衡,不能简单的一刀杀了,那不成了败家? 万年好道:“这事,我们山里,其实也没有下决断。大当家嫁人,不代表我们真的要放票,那位大臣虽然看上去极有把握,可终归年纪轻,又是个外来的。毓贤是山东巡抚,哪是说易就易的,万一易抚不成,我们就没有好果子。至于那些洋人么,咱们从长计议,放了可是要得罪坎离二拳,那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几名头领面面相觑“那到底,你们是怎么想的?得给个准话啊。” 万年好摇着头“这事啊,谁又能做的准了,几位看着吧,我想,等到成亲之后,肯定有个结果……” 客房内,玄玄子道人一脸阴沉,“孙美瑶欺人太甚,眼里没有咱们离字拳。她以为抱犊崮就是铁板一块?贫道这次,就要让她知道一下,获罪于神灵,是什么下场。” 丁剑鸣道:“师叔,眼下山里的情形,对咱颇为不利。赵冠侯带了一大笔钱来,又许诺招安,我看,有不少人心思活动,恐怕不会和咱们合作下去。” “不合作,也得合作。这件事,由不得他们。只要把事情闹大,他们就没了别的路可走。”玄玄子冷笑几声,显得极有把握 “剑鸣,那水浒传你总听过吧?应该记得一个词,逼上梁山!像秦明、关胜那些官府大将,又或者卢俊义那般的员外富翁,吃多了撑的,才去梁山落草?不过是被梁山断了后路,不占山也不成。咱们只要把抱犊崮的后路断了,他们想不跟着我们走,也不行。” “师叔,您是说?” “巢云观!”玄玄子说出了这个地名,以袍袖一抖“我当初就在那里出过家,对巢云观的地形很熟。再带上一些人手,杀光一群洋人,不费什么事。这些洋人只要死光了,他们抱犊崮还能招安?将来就算想翻脸,也有我一条老命顶上。只要能把抱犊崮拉入伙,再杀光那些洋人,师叔这条命,随时可以赔给他们。” “可是……可是巢云观戒备森严,坛里兄弟说,很难接近。” “无妨,师叔自有妙计。在这山上,我也有我的内应,我去拜一拜他,让他动手,帮咱们拔了那些钉子。” 在枣庄县城内,简森夫人变的异常虔诚,每天例行祷告,向天主祈祷,保佑自己的意中人平安返回。华比银行在枣庄亦有不少生意伙伴,她除了祷告以外,就和这些洋商往来,又去拜访了两位前来探询事态处理结果的领事。 霍虬等人原本是给她做扈从,可是等过了一天,这几个人就不见了踪迹,就连那几个奴仆,都没了影子。 已经与本地拳民取得联系的姜凤芝,则记着赵冠侯的吩咐,与几位师兄、老师父磋商着,劝解他们不可妄动。面对着洋人的刺刀与马队,这些拳民也知道些厉害,并没有真的去攻打李曼侯爵的住宅。只是两下的对峙,自始至终从未停止。 姜凤芝发现,枣庄县令表面上严守中立,实际站在拳民一边,自府库中拨发钱粮,供拳民饮食,又发放了一批刀枪棍棒。虽然这些武器对于抵抗洋枪并无帮助,但是百姓怯官,官府的支持,让他们更有底气,乃至于面对洋兵时,也不怎么惧怕。 赵冠侯走后的第四天,天一亮,姜凤芝便到拳坛里,像往常一样,教众人打拳。她的身手俊,虽然是个姑娘家,可是这个坛里,以她拳脚最好,加上班辈大身份高,不少弟子原因和她练武。 可等她刚刚进坛,本地的大师兄,就一脸兴奋的想她透露了一个好消息。离字拳内,大有名望的朱老师和心诚大师即将亲临传法,姜姑娘既与朱老师是亲近同门,这下可以好好叙一叙旧。而作为迎接,这些人也准备好好亮一亮拳,让洋人知道一下,神拳子弟的厉害。 李曼侯爵的临时住所之内,巴森斯看着青岛方面发来的电报“我们的十五个连,已经完成了动员,随时可以出发。海军方面,这次可以出动六艘兵舰。魏尔曼司令官阁下命令他的部下,服从于侯爵的指挥。” “魏尔曼是个好小伙子,我相信他的决断,会为他换取一枚金质勋章。他做的很好,这支部队足以消灭毓贤和他手下的武装暴徒。巴森斯,我想应该向他们发电报,告诉孩子们,现在就可以乘坐火车,赶来枣庄,然后接管这座城市。我们这次,将把整个山东东南部,完全纳入帝国的控制范围之内。” “侯爵,你不是答应过七天……” 李曼微笑着摇摇头“老朋友,你在金国待的时间太长,被他们的坏习惯传染了。我们都是皇帝陛下的卫士,为了皇帝陛下的利益,我随时可以献出我最后一个儿子,就像你也该随时献出你的女儿一样。他们以为我会为了小理查而放弃山东?他们太天真了,而这种天真,正好被我们所利用。何况,你也看到了,那些暴徒闹的越来越疯狂,甚至准备在我的住宅外,进行马戏表演。这种对于普鲁士贵族的冒犯,应该受到惩罚,所以,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传我命令,部队向枣庄,进发!至于理查和汉娜,我相信,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巴森斯一脸愕然的看着李曼侯爵,手上的电报,洒落在地。 抱犊崮内,婚礼是选在上午举行的,与普通人家娶媳妇一样,山里甚至还预备了一班吹鼓手吹着喇叭与唢呐。两方都没有高堂可拜,就只好拜一拜寨主,赵冠侯长袍马褂,胸前披红,与当初娶苏寒芝时几无二样,孙美瑶则是一身新娘装束,头上也蒙着盖头。等到孙美瑶被送入洞房,他不等走,便被几个男子扯住喝酒。 只是他甚是油滑,不等那些名目繁多的喝酒规矩开始,就先钻了出去,来到万年好那一桌。那桌上,都是各寨的寨主,各路当家。赵冠侯一笑“二叔,怎么不见三叔,还有秀才叔他们?” “别提了,秀才是老光棍,最见不得别人娶亲,这场合概不参加。你三叔在理儿,不动酒荤,这日子口不喝酒,叫他来干啥。让他去巢云观那看洋票去了。” 万年好拍拍赵冠侯的肩膀,又瞪起眼睛,把一干起哄的小喽罗都骂了回去。“美瑶性子不好,可是人心眼好,你将来对她好一点。否则的话,俺们这些人,可是不答应你!走,快进去陪她吧,外面的人,二叔帮你应酬了。” 洞房之内,几个女眷见赵冠侯回来,都用手捂着嘴笑,从没见过新郎官这么着急着来见新娘子的。但是终究是大当家的男人,不好开玩笑,只好退了出去。赵冠侯以秤杆挑了盖头,却见下面露出一张雪白的面孔,却是吓了一跳。 “你……你是?” “你什么你,怎么,洗了脸不认识了?”孙美瑶将盖头一甩,伸手脱去了外面大红吉服,露出里面粉色短打。在衣服上,缠了一圈子弹带,一支左轮枪别在腰间,而在新人成亲的床下,又摸出了两口单刀。将其中一口刀朝赵冠侯一丢 “这事俺家的秘方,把脸染黑以后,不会被看出破绽,也不怕水洗。女人家在外面总要多个小心,免得被人惦记上,吃绿林这碗饭尤其如此。咋,没见过啊?” 孙美瑶原本的样子就颇为俊俏,是个美丽的姑娘,只是被肤色影响,加上一身男人打扮和举止,也就没谁把她当大姑娘。评价姿色时,会下调档次。 可是今天露出本来面目,粉面桃腮,皮肤白皙,那些染料起到了护肤作用,使她本身皮肤没受太阳和风雨的影响,赵冠侯亦忍不住多看几眼,才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短衣和另一支左轮枪。 两人并排坐下,孙美瑶往日里大胆豪放,可今天,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向旁边躲了躲“离我远点,别挨那么近,咱这是假夫妻,不许多想啊。你说,他们真的会今天动手么?” “今天不动,就没日子动了,今个是见真章的时候,是人是鬼,该揭晓了。”他边说边掀开了喜床旁边的一块地板,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我去巢云观了,这里你能不能顶住?” 孙美瑶长叹一声“都是叔伯,俺真不希望他们里有人是鬼。本来大家都享受富贵多好,何必非要闹成这样?这里的事,是抱犊崮的家事,不用你管,自己家的事,要是都管不了,还算个球的当家,赶快找你的洋相好去。” “新娘子,别总球来球去的,不好听……”赵冠侯一句话说完,不等孙美瑶的茶碗飞过来,就钻到了地道里。看他没了踪迹,孙美瑶才小声骂了一句“缺德……” 也就在此时,一辆马车自临水镇驶出,赶车的把式拼命摇着马鞭,将车赶的飞快。镇店内几位大车店的掌柜,平日里都是生意对手,甚至多有矛盾。今天竟是同时在马车四周,骑着牲口跟随,手下的伙计,一水换了短打,手里拿了长枪砍刀,跟着马车,一路向抱犊崮急奔。(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吉时已到(中) 巢云观内,三当家一阵风在理儿,常年不动酒荤,眼前只放着几个素菜,中间放了壶茶水,自斟自饮,边喝边念叨着 “美瑶,你妹子终于嫁人了,你在下头,也该安心了,俺也算对的起你们父子两代人。那个假小子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虽然是做小,可也终究是个人家。就她那脾气,不把大婆子打个半死就不错,肯定是不会吃亏。那男人也挺精神,也有出息。刚二十,就是二品红顶子呢,说不定以后,老丫头还能得个诰命,在咱这一行,就能算个好归宿。咱们当初一起上山的时候,俺就想过了,早晚是个掉脑袋的命,没想到,今天倒是能看到点亮,说不定,将来俺下去见你们时,也能穿身官衣。到时候不兴往身上吐唾沫啊,穿官衣跟穿贼皮,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干一样的营生,大家依旧是同行。” 他正念叨着,房门忽然被推开,秀才自外面进来,微笑道:“三哥,你又在这和美瑶聊天来着?这日子口,也不破戒?” “戒,不能破。这是规矩。秀才,你来的正好,咱两喝点,你喝酒,俺喝茶。” “让个念书人喝酒,你喝茶,也真好意思!”秀才笑着坐下,从篮子里拿了个酒壶,取了杯子对饮。 “这观里不比寨子里,上下都得靠绞盘,实在是苦了点。其实还是你下去,我在这比较好。我一个读书人,哪不能待,你还有家眷,得在家里照应着。” “胡说,你在这,寨里的钱粮度支找谁?俺和万年好,都是冲锋陷阵,玩命挡枪的。要说寨子里,真正离不开的,是你。你一根笔杆子,顶的上几十条快枪,这些年没你操持,寨子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别管别人怎么想,俺心里,都把你当成咱的诸葛亮。这吃苦受罪的差事,不能派你。” 秀才一笑,自己喝了一口酒“三哥,你看美瑶这男人怎么样?” “我看他挺不错,这两天,和寨里的小伙们有说有笑,没架子。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没拿咱当外人看。或许跟着他办招安,就真能有个出路。” “可是一办招安,这洋人,可就得放了。神拳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一阵风不屑的一摇头“什么神拳?一群江湖骗子,那些玩意,都是跑江湖的手段,咱们吃绿林饭的,还能信那个?他们拉拢咱,是没安好心眼,指望着让咱这些弟兄去当炮灰,帮他们打洋人。没错,我们是打洋鬼子,肯那是为了啥?为了钱啊。不为了白花花的银子,谁疯了去跟洋人玩命。他们说什么洋人坏了祖宗风水,纯粹是扯淡,没坏风水的时候,俺们就已经当响马了,也没看日子好到哪去。跟他们打洋人,不但得玩命,还没有银子使,傻子才去。不管招安不招安,这洋人也得放,拿他们换钱,比杀了有用多了。” 他吃了口菜,又叹口气。“秀才,俺知道你和洋人的心病,大妮要不是让洋**害之后上了吊,现在早就给你生孩子了。可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总记着这个仇,没用。再说,那洋教士也不知道下落,想报仇,也报不到。咱们观里那个安德鲁,不是说了么,不是你那个仇人,恨他没用。还是把这件事放下,等到招了安,有了钱,娶个媳妇,也还不晚。” “谢谢三哥,可是有的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秀才苦笑一声,又将一杯酒喝了。“拳是假的,术是假的,这我都懂。可惜三哥你也有不懂的地方,术虽然假,可是气,却是真的。若是泄了这口气,不管有多少术,也都没用了,那时,便是要亡国了。” 一阵风听的迷糊,正待想发问,却听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惊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炸了或是发炮。他连忙起身,伸手抓起了一旁的单刀,扯起脖子喊道:“怎么回事?” “三爷,离字拳的人偷袭!”外面一声凄厉的尖叫,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随后就听到几声零碎的枪声响起。 一阵风怒骂一声“****娘的,赶上人家办喜事时候动手,真不地道,我要他们的命。秀才,你在这里坐着,别出……” 他刚刚说到这,却只听一声清脆的枪声在房间内响起,一阵风的身子一颤,随即向前软倒。他拼命挣扎的回过头去,只见秀才手中,一支短枪上依旧冒着白烟。面容一如平日,冷静平淡,八风不动。 “三哥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放过洋人不杀。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大妮上吊的模样。大当家想要投奔官府,我不反对,可是想和洋人联手,我就只好去联络离字拳。他们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总归只要是杀洋人,我就认他们。等到灭了这伙洋鬼子,我下去,给你磕头赔罪!” 秀才来到一阵风面前,轻轻的合上了他的眼皮,推门而出,大喊道:“奉大当家令,这批洋人全部处决,给大当家的贺喜。弟兄们,放下枪,别拦着神拳的弟兄。” 离字拳在巢云观的人手有五十余人,是留守喽罗的两倍,突然发难之下,又杀伤了不少,喽罗们溃不成军,被打的很狼狈。一阵风既死,秀才就是最高的头领,他说话,匪徒们万无不应之理。 不料巢云观大殿上,以及几个隐蔽的房间内,依旧有人顽强的开枪射击,墙壁上值宿的枪手,也依旧向拳民发射子弹。 “大当家早就有过话,这些洋人,一个不杀。谁要是说杀洋人,谁就是咱们抱犊崮的叛徒!俺们是大当家的人,不是你秀才的人,你命令不了我们。” 孙氏兄妹两代,威望极高,喽罗对于孙美瑶的命令言听计从,不肯违反。饶是局面危险,加上有秀才这等高级头目出面,竟是说服不了他们。 玄玄子这时举着拂尘,指挥着手下开始进攻。巢云观的门,已经被炸药炸掉,人马可以向里冲锋,匪徒剩的不多,虽然有枪,但是也挡不住。离字拳的人,拣起地上的枪,也开枪反击,并没有表现出平日里对于洋货的抵触情绪。 由于人数上的优势,离字拳进攻的速度很快,大门和院墙,迅速为拳民所攻占。而关押洋人的前殿外面,数名喽罗持枪还击,但是火力已经很微弱。可就在此时,大殿内忽然杀出一支人马,朝着外面就是一轮排枪。 这一排枪打的远比匪徒为准,数名担任前锋的拳民当场倒地。丁剑鸣本来担任主攻,也差点中弹,连忙把身子一伏“这是哪来的人马?” 秀才也一脸茫然“这不可能!这里安排的人手我是知道的,就是三哥手下那些人,几时有这么一队好枪手?” 却听大殿内,已经有人高喊道:“我们是朝廷的官军,赵冠侯赵大人的部下。老子叫霍虬,是武卫右军哨官。你们这些乱贼,还不赶紧丢枪投降,否则的话,就要你们的命。” 秀才脸色一变“武卫右军,这些官军怎么上的了山?除非……除非是大当家早有准备,提前送了人手上来,只有他安排部下,可以不经过我。” 霍虬这十个人,以及简森夫人的四名奴仆,各持两支米尼步枪交替发射,火力凶猛异常,比起外面所有人的火力加起来都要强。那些洋人的绳索,已经被他们解开了,一些当过兵,或是受过军事训练的洋人,则帮着他们装填弹药。 小李曼问道:“你们能给我一支枪么?我需要一支枪,我要战斗,我要保护汉娜小姐。” 汉娜的精神还是不太好,人也很憔悴,但是脸上充满笑容“哦,李曼,我想你不用费力气了。你没听到么?他们是赵冠侯的部下,我的骑士,他已经来了,任何人都不会伤害到我。” 安德鲁在胸前划着十字,在虔诚的祈祷,胡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也来到霍虬一行人附近,做着自我介绍。“我叫胡佛,与你们的赵大人是朋友,他救过我。好吧,我是想说,我们是自己人,我要向你们提出个建议,咱们应该突围。” “突围?这么多人怎么突围啊。”霍虬对这个胡出主意的洋人很是不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怎么突围的了。只要离开这房子,他们枪弹乱飞,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伤亡。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你的疑虑我很理解,但是我要提醒你,整个大殿是木制结构,如果他们使用火……” 板西举起枪,朝外面射击着,也附和道:“这位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他们使用火攻,我们将会变的很被动……” 外面,玄玄子叫来了丁剑鸣“这些官军不知道哪来的,没想到孙美瑶有这种后手,看来她有准备。如果在这耽搁工夫长了,怕是又有新的变化,我看了一下,这里全是木制,若是放起把火,不怕不把洋鬼子烧尽。” 此地为道门重地,玄玄子自己亦是道士,没想到他竟然第一个提出来放火,连秀才都有些目瞪口呆。玄玄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着道士身份,那洋人什么时候能杀的尽?现在不是讲究俗礼之时,要的就是一个快字,把土炮搬来,火烧这间正殿,把整个巢云观烧了,看他们能向哪逃!不管孙美瑶有多大的本事,这次,也休想逃的出我的掌握。” 大寨之内,爆炸声一响,万年好手中的酒碗落到地上摔的粉碎,初时大家以为他是被吓住了,可是紧接着,又有几十只酒碗摔在地上。一队持枪的喽罗从外面冲进来,对准了一众贺客。 几位山寨头领面面相觑,一人问道:“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年好面色阴沉,不复方才的欢喜模样“没什么意思,今天请各位来,有两件事。一是贺喜,二是观礼。喜是贺完了,接着就该观礼了。” “观礼?观什么礼?” “寨主交接!大当家既然嫁了人,就不合适再吃这碗饭,整个山头,也该交给别人掌管。何况,绿林中人义字为先,百姓人家,孝字当头。大当家的族叔,还在衙门里关着,她却和官府的人拜天地,我第一个不服。我万年好,并不在乎这个寨主的位子,我在乎的,是一个道理。大当家的不守绿林的道,背信弃义,先答应了别人的提亲,事到临头,却又改主意,我不服她。所以,今天我要取而代之,重立大旗。但我不会为难她,也不会为难她的男人。看在美瑶大哥的面上,我会让她们下山离开,自谋生路。从今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蒙阴各路山寨怎么对抗毓贤的官军,这个主意我拿!不知几位,是个什么章程?” 本寨的头目以及外来的宾客,不成想好好的喝一顿喜酒,居然遇到火并,一时间皆不知如何自处。眼看万年好眼露凶光,此时谁若是说个不字,怕不马上就要饮弹。加上他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大厅,没人敢反对。 万年好一拍桌案“既然大家都同意我接这个位子,那就没什么话说了。请大家受点委屈,到偏房里歇会,我们去请大当家,让她交印,然后送她下山。” 可就在此时,大厅外面一片喧哗,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二弟,你的心未免太急了,没见到我的尸体,就断定我土点(死)了?我这个人命贱,老天爷不愿意收,这不是,又把我放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今天有多少人是站在你这边,又有多少人是站在我这边。” 随着说话声音,举枪的喽罗回头望去,随即面现惊慌之色,只见一个六十开外,面色苍白的老者,在几条大汉搀扶下,缓步而入,直入正厅。 “我侄女,和侄女婿呢?这天都没黑,总不能现在就睡下吧。来人,把他们叫出来,今天他们成婚,我这个当叔的没喝一口茶,能成的了亲?万年好,你先坐下,有什么话慢慢说。不就是想当大当家么?容易。只要你有本事坐下这个位子,这个当家,就是你的。” 此时,即使认不住这老人的,也能判断出他的身份,正是不久前前往官府商谈人质事件,而被毓贤拿住的那位孙桂良。(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吉时已到(下) 孙桂良在监狱里,很是受了一番刑,身伤多处受伤,全凭着一口气,加上威望,把万年好牢牢压住。而直到见到孙美瑶时,万年好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不但孙美瑶自己全副武装早有准备,她在山上的人马,也早已经整顿完全,如果不是孙桂良上山,早就以乱枪来攻,万年好的人马根本占不到便宜。内中还有一多半,一见到孙美瑶,就立即跪地投降认错倒戈的,更指望不上。 在房间里,孙桂良给万年好解了绑,又给他倒了杯酒。“二弟,你的心思,我其实明白。眼下山寨的局势不好,外有大兵,内有拳民,不管怎么选,可能都是错的。你是想替美瑶,把这个烂摊子扛起来,哪怕是最后事不成,杀头掉脑袋,也是你担了,不牵连她。” “哥!我的这点心思……你还肯……还肯信?” “当然了,你是我的兄弟,我不信你,又信谁?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谁要是说你万年好吃里爬外,我第一个不饶。可是二弟,你真的错了。美瑶虽然是女儿家,但是脑子不坏,也有定见,她挑男人不是只看长相,也是看本事的。你没看她,把脸都洗了?她是心里,真的认定了这个男人,就证明这个男人足以值得她托付终身,自有解救山寨之道,你何必走这一步……” 万年好一笑“哥,咱们走这条道的,就没怕过死。只要你没事,我心里就安生了,我懂规矩,不管是谁,只要背叛大当家的,那就是个死。哥你别为难,我自己来。” “不成,咱们山上今天死人够多了,我不能再看着人死。你……下山吧。带着你的老婆孩子,走的越远越好。山东这地方,我看是要出事,离字拳,坎字拳,若是没人管着,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等到真的将天捅个窟窿,便是谁也补不住。你还是离开鲁境,另寻个地方过活,多带点盘缠,将来若有了难处,再来寻我就是。不管到了哪,咱们永远都是兄弟!你现在,先到外面等等,曾喝完了你侄女的喜酒,再收拾也不晚。” 万年好走出去时,正与赵冠侯与孙美瑶走个对面,赵冠侯依旧叫了一声二叔,反倒把个万年好叫的无地自容。自己的心思,怕只有多年相知的兄长明白,将来不管到了何处,自己不仁不义的名号,难以洗刷,又何颜面居为长辈? 等到这两人见了孙桂良,孙美瑶急忙上前,想要查看伤势,孙桂良却一摇头“你少管我,我的命是跟阎王爷借的,他什么时候想收,就得拿走,肉眼凡胎,拉不住这个,你管也管不住。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谢谢你的男人。” 孙美瑶洗去了药粉,恢复本来面目,皮肤白净,一听说到自己男人,脸就微微一红。“叔,我们这是假成亲,是个计策。他有老婆,不是我的男人。” “计策?当年周公谨对付刘玄德,也是计策。可是怎么着,最后郡主不还是跟刘皇叔睡到了一起。今个就是甘露寺,我就演一回吴老国太了……咳咳……冠侯,你是我的晚辈,就不喊你赵大人了。过来,让叔看看你,看看我的救命恩人,是个什么样子。” 赵冠侯原本与孙美瑶,确实打算的是假成亲,借机激发矛盾,让所有该冒头的人都冒出来,一网打尽。可是自从见到孙美瑶真面目后,这假成亲的话,他自己是不肯再提了。 孙桂良叫他,他便恭敬的向前一跪“叔。我在您面前是小辈,哪能在您面前称大人,您喊我冠侯就好。您的身体可得好好将养,我这里还有点好药,给您用上。” “不用了,你有这心就好了。”孙桂良端详了赵冠侯一番,微微一笑“冠侯,美瑶脸上身上抹的那药粉,是她小时候就用上的。女孩子,生的太好看,有时,是一种罪过。这个道理,你该也明白,为了保全她,也是无奈之举。后来,她爹被官府弄死了,她们兄妹随我落草,就更不能洗。你是第一个看到她真正模样的男人,这个用心,你应该能明白。我也不强求什么,只求你,别在意她的出身,被嫌弃她的根底。山东这地方本来不错,可惜啊,连着遇到几任昏官,大家就都活不下去。落草为寇,本也是活不下去,自己给自己谋的最后个出路,若是有个活命的机会,谁又愿意去当强人。” 孙美瑶见孙桂良分明是真拿赵冠侯当个侄女婿,而后者非但不辩白,反倒是频频点着头,又拍胸脯子表示道:“叔您只管放心,美瑶跟着我,不会吃苦受罪。小侄好歹是二品命官,养活她没问题的。”当下便有些恼羞成怒,一拍桌子 “你说啥呢?小爷吃苦不吃苦,跟你有个啥相干?那成亲的事是假的,你咋还跟当真了?” “放肆!”孙桂良却把脸一沉“丫头,你爹好歹也是一秀才,难道就没教过你,啥叫顺者为孝?我不管你们是真成亲是假成亲,真假都好,现在,就把它变成真的。你撂句痛快话,要是这门亲事你不称心,那好,咱把洋人和他都宰了,跟官兵拉开队伍干一架。是死是活,各安天命。你要是称心,就拿出个做婆娘的样子,跟我面前,有你拍桌子瞪眼的地方?” 夜晚,孙美瑶的房间内。 龙凤烛光,照耀着墙上的大红喜字,白天被火并搅乱的饭局,在晚上又继续起来。洋人们得到了酒肉饮食,也知道自己不会受到加害,情绪上倒是稳定了不少。不过倒不知道,这里是在办喜事,汉娜又在养伤休息,倒是没闹起来。 赵冠侯在外面应酬了几番酒,脸上微微带着些醉态回到房里,却见孙美瑶凝眉瞪眼,双手握拳,平放于腰间。周身肌肉绷的紧紧的,两条腿死死的合在一起,呼吸短而急促。这当口要是谁一碰她,包准挨一记重拳。赵冠侯看着她一身新娘吉服,做此形态,越看越觉得好笑,忍不住乐出声来。 孙美瑶怒道:“笑啥?有啥好笑的?你看你那洋相好去!再不然,山上那么多洋女人呢,你看上哪个,就找谁去,别跟俺眼前晃……” “我现在要出去,怕孙老掌柜打死我。”赵冠侯摊手一笑,随手解了外衣,丢在一边。“别这副样子了,早晚都得有这么个事,非搞的像玩命似的,有意思么?白天大家不是都说好了么?咱两个做成真夫妻,山上的弟兄才好安心归顺,将来,我也好在朝廷里为你们说话。这其实也是山上各位兄弟的意思,大家都觉得,咱们成了两口子,他们才敢下山。” 这两天,赵冠侯在山上与各位喽罗以及小头目交谈,很是描绘了一番招安后的美好前景。把武卫右军的饷额以及发放规矩做了详细介绍。 武卫右军一年十二次饷,且是直接发放到士兵手里,没有克扣,于基层士兵来说,自是有极大吸引力。再者,未来可以让他们负责在蒙阴剿匪,实际上,就还是做现在的营生。既不影响打抢,还能混身官衣,何乐不为。 是以,抱犊崮的人马,大半都已经心向招安,万年好想要夺位,即使没有孙桂良,也注定是要失败。可是山寨中人,也有自己的担忧,官府的招安,往往言而无信,多有绿林中人放下武器,随即就被追究前罪处死者。 联姻,就是打消疑虑的手段,彼此有了婚姻关系,便可以多了些信任。孙美瑶亦知,经此一役,抱犊崮元气大损,周边山寨难保无人生出觊觎之心。如果自己不早做决断,周边势力,说不定就会投了官府,带路攻击,或是趁机火并。眼下投离字拳的路已绝,就只有投靠官府,才能给手下争一条活路出来。 凭心而论,自己委身于赵,算是保全山寨基业,最好的办法,也是最能让部下安心的手段。再者说,她对赵冠侯若是无心,又怎么会洗去身上药粉,以真面目见她?可是,一想起苏寒芝,她的心里就又泛起一丝苦楚。自己堂堂一个大寨主,难道最后,真的要向那个女人下跪奉茶? 行走江湖养成臭脾气,让她不愿向人低头,更别说,是与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俺脾气不好,性子也粗野,比你还大好几岁,我今年都二十五了,咱们不合适。你要是真碰了我,将来准闹的你家鸡犬不宁。说不定我犯了脾气,先把苏氏打个半死再说。依我说,咱们……咱们还是接着演戏,今晚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明个就说已经合房了,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咱们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见她粉面泛红的模样,赵冠侯一笑,挨着她坐下。“你若对我无情,我自不会强求,即使没有这层关系,我也要保你们招安。可是,你把药粉都洗了,难道还要骗自己说,对我未曾动心?既然都已经动了心,又何必自己骗自己,有意思么?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外面有女人……” 等到他把十格格和简森的事都说了,另外又提到京里有个杨翠玉,也是定下了,没真正收用而已。孙美瑶勃然变色“好啊,闹了半天你在外头有这么多女人,那你还来撩我?”挥拳猛打,赵冠侯早有准备,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别动手!大喜的日子,非要打一架啊。我跟你说这些,是不想瞒着你。这些话,我连寒芝都没说,只跟你说了,这算不算对你格外高看?到了这一步,咱两不管怎么样,都得到一起,要不然就只能不做亲家做仇家,你我都不愿意看到那等情景。咱们先成了好事,明天再和各位头领谈谈招安的事,你们山上这点人,才能编多少兵?可是招安了其他各路山头,我看可以编一个标。这不是好事么?” “我家里大妇的位置,是苏氏的,没人能动。但是……其他的女人,我也不会亏待。寒芝无法生育,心里有所歉疚,对我找女人的事,不会管束太多。等到这次安顿下来,你们两个见一面,以后不一定可以做成好姐妹,但也不至于像一般人家里争宠。说句不好听的,我不在意你比我大多少,也不在意你脾气差,也希望你不要在意个名分。连堂堂格格都认命做小,你又何必挂怀?” 他边说边搭上了孙美瑶的肩,后者嫌弃的晃了晃肩膀“别动,酒味太大,懒得理你……你已经有好几房了,何必还缠我……” “因为,你确实挺好,我觉得我们是很棒的一对!”赵冠侯手上用力,将之按在了床上,孙美瑶索性侧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正如他所说,到了这一步,自己再使性子,也改变不了什么,总不能真的搞砸了招安大计。 她于赵冠侯,确实动过心,或者说,是在她二十几年的青春岁月里,唯一动心过的男子。在津门那段日子里,对方的学识本领,都让她心折。她行走江湖养成个男儿性子,对男性也没动过心,更没有过男女之乐。直到津门养伤期间,她才真的感到,自己心里,走进了一个男人。 以她的性子,若是赵冠侯彼时想要来偷,她可能也就点头,遂了他的心愿。但是她从未想过嫁给他,绿林中人,朝不保夕,何以谈婚嫁?再说有苏氏在,也没有自己的地方。 等到彼此分手,只当缘分已尽,可没想到,对方竟是一步登天,成了二品大员,又成了解决劫车案的总办。本以为只是演一场戏,顺带可以拒绝掉那位大师兄,哪知阴差阳错,最后把自己都赔了进去。 她身上的肌肉依旧绷紧,仿佛一张拉满弦的弓。赵冠侯只好笑道:“你不用这样,今晚上我们什么都不做,只这样躺一躺就好。” 听他这般说,孙美瑶心内略微放松,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一些。只是听到宽衣声,吓的紧紧闭上了眼睛,将后背对着赵冠侯,身体一动不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放到了她的身上,她下意识的就是一记锁腕。赵冠侯笑道:“干什么,又不是比武。我只抱抱你,不用怕成这样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房间里的蜡烛燃烧了一半有余,赵冠侯趴在孙美瑶耳边,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这些故事的内容,让这混迹绿林的大姑娘,也只觉得面红耳赤,周身发热。天知道,他怎么知道怎么多羞人的故事,就算是山上那些老匪,也不懂得这些。 而随着故事,他的手已经越来越放肆,动作越来越大胆。孙美瑶的反抗,却是越来越无力。 “只是亲一亲,没关系的。” “把外衣脱了就好,我不会碰你里面的衣服的……” 阵地一寸寸的沦陷,随着一声刻意压抑的痛呼,闭门死守终于变成了开门揖盗,新婚的仪式终于完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西洋野花 次日鸡刚叫头遍,孙美瑶便醒了,她是从小练功打下的基础,不管睡的多迟,到了时候准是要起身练武。可是刚一个鲤鱼打挺要起来穿衣服,就疼的一皱眉,又坐了下去。听到身旁赵冠侯的笑声,她没好气的一拳过去“都怪你……还笑!骗子!不是说好不圆房的么?说了不算数。” 她边说边寻找着衣服,回头偷眼看过去,见赵冠侯闭上了眼,大概还想睡会。便悄悄的掀起了被角,有些期待复有些紧张的,想找找婶子们说的那个见红。 即使是绿林人,也不是对这个东西全不在意,有了红的女人对自己的丈夫就硬气,而因为新婚晚上没红,转天就被丈夫打的鬼哭狼号,甚至自尽的,她也不是没见过。不管以往多豪气,现在总是做了别人的女人,还是小老婆,若是连那个都没有,不是要被人小看一辈子? “别找了,有没有都一样。你天天骑马练拳的,那玩意没了很正常,反正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心里有数就行了。” 赵冠侯突然开口,将孙美瑶吓的惊叫一声,见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孙美瑶伸手便去抓他的耳朵。“好啊,你敢装睡骗我……” 两人打闹一阵之后,孙美瑶有些胆怯的问道:“苏氏那天,有没有的?还有十格格?那个洋人跟咱们不一样,就不管那些妖魔鬼怪了。” “你别管她们了,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一人有一人的情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那种没心胸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面子,就要死要活,不是我的性格。更别说,这事我有经验,是不是第一遭,也不用看那东西。” “这事也能有经验?”孙美瑶瞪他一眼,可总归是觉得自己有些不硬气,怎么会别人都有,就自己没有呢?神色间,竟是难得有了些伏低做小的意思。“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陪你那洋相好了?” “我今天,应该是来陪你的,可是……这洋人不陪不行啊。那么多洋人,在你手里是肉票,在我这看来,就是升天的梯子。跟他们搞好了关系,将来很多事,都方便去做。你把他们绑来,总归是一件坏事,现在必须把坏事变好事,否则他们将来要求严惩罪犯,你们也会很麻烦。”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是总归还是要去陪那些洋人,孙美瑶心里自不欢喜。可是形势比人强,赵冠侯说的亦是道理。 兼且她脑子并不糊涂,如果真能和这些洋人化干戈为玉帛,对自己还是对自己男人的未来,都大有好处。曾经的她,以为自己一生不嫁,也就是那么回事。可如今既为人妇之后,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女人总是会向着自己的丈夫多一些。 等到赵冠侯走出门去拿早饭,她才一把掀起被子,随后脸上一喜“我就说么,别人都有,我怎么会没有。等会啊,非跟他好好发发脾气……不成,这要是发脾气,让人知道了,太难看,还是问问几位婶子,该怎么办……” 那些洋人,目前还是住在巢云观,只是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饮食待遇大为改善,昨天晚上甚至有酒有肉。由于洋人不知道办喜事,只看做了人道主义待遇,对于这些强盗的看法也略有好转。 他们的行动已经不受限制,一群人开始在山上走来走去,看着各处的风景,将这次的被捕,当做了一次旅行。 板西八郎向喽罗们讨回了自己的相机,一张又一张的给人照相合影,却在别人不经意间,将山岭的地形,全都照了下来。赵冠侯刚一上山,他便对着赵冠侯点燃了药粉,随后上前鞠躬。“阁下,在下板西八郎,这是我的名片……” 他的官话说的很好,甚至可以比一些外地进京的官员口音更正,赵冠侯打量他几眼,这个扶桑人身材与他的同胞一样都不高,但是很结实。相貌平平无奇,扔到人群里,很难找的到。如果把其身上的西装,脸上的眼镜摘掉,换上一身家织布裤褂,说是个山民也无问题。 他看了一眼名片“正金银行理事……正金银行,几时也在山东开分行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想不久的将来,会有分行设在山东。我这次来,就是进行商务考察。”板西很是健谈,与赵冠侯边走边道:“昨天承蒙搭救,不胜感激。这些士兵,就是武卫右军?在一些友人那里,听说过贵军的美名,昨日一见,才确信确实是天下无敌的雄师。” “板西先生过奖了,我们也不过是大金若干军队里的一支而已,不敢当您的夸奖。昨天的事,是应尽之责,不必放在心上。” “不,我们扶桑人最讲礼仪,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我会尽力的报答阁下的恩情。我想,我和贵军之间,可以谈一些生意,你们需要枪械弹药,而扶桑的军火质量并不比普鲁士逊色,而价格却仅是其几分之一,阁下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一些朋友给您认识,保证您可以买到物美价廉的产品。费用支付方式上,也会更加灵活。” 赵冠侯一笑“这事我做不了主,回头我会向袁大人奏明,让粮台来跟你谈。报答的话不用说,如果你实在想帮忙的话,就帮我拍几张照片……不不,不是在这,一会下山再说。是合影。现在,我要先去见几个朋友,咱们等会再聊。” 摆脱了这个热情过分的扶桑人,赵冠侯先去拜访了安德鲁主教,又去看望汉娜。汉娜主要是在争夺项链时,被孙美瑶痛殴过几记,受了些伤,接着就是被囚禁的精神折磨以及紧张。好在孙美瑶见她是个小姑娘,手下留情,一晚上的休息,她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见到赵冠侯过来,便主动张开了双臂跑过去。 “太好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像爸爸一样,忙的跟本顾不上我。” “瞧你说的,汉娜,我怎么可能顾不上你?事实上,巴森斯男爵也很爱你,他现在就在山东,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可是我现在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如果爸爸一来,他又要把我们分开了。”汉娜大方的挎住了他的胳膊“走,带我去转转吧,这里的环境很好,如果渡假的话,这里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前提是,不要用这种邀请方式。” “你的伤怎么样了?如果有需要,我想我还是送你去看大夫。” 汉娜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安德鲁主教的医术很好,我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我知道,见到父亲时,我会隐瞒我受伤的事实,不会让你受到责怪。你知道么,我在柏林,一直都想给你写信……” 她像个百灵鸟一般,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在柏林学习的经历,以及对他的想念,以及生活中遭遇的琐事。一年的分别,并没让这位普鲁士少女对赵冠侯失去热情,相反,倒是眷恋更深,情义更笃。 两人边说边走,赵冠侯带着她来到一处溶洞,这里名为桃花洞,号称海西第一洞天,乃是昔日巢云观道士闭关之地。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这里早就变成了抱犊崮匪群的秧子房,用来关押肉票。好在洋票地位特殊,担心搞出人命,所以没移到此地。 汉娜作为一名地质学生,对于这种溶洞的兴趣很大,像一只小兔子一般,兴奋的跳来跳去,在洞穴里摸索“很棒!这是上帝的恩赐!这个山洞,真的很美,冠侯,谢谢你带我来到……” 赵冠侯道:“汉娜,有件事,我想对你说一下,这事是男爵亲自对我说的。他要为你和李曼订婚。” “订婚?”汉娜愣了一下“这不可能,爸爸知道,我不爱他,我也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是的,话确实是这样,但是……男爵有男爵的打算,我们也没有办法指责。我希望你明白……” “明白……你是指,你要离开我么?”汉娜的语气渐渐变的无力“你是说,你准备向我的父亲屈服,从此离我而去……如果是那样,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不,我是想告诉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赵冠侯的手,轻轻拂过汉娜的秀发“毕竟我们有一年没有见面,如果你爱上了李曼呢?我又有什么权力限制你。所以,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如果你说你不爱他,那我就会继续做你的守护骑士。不管是男爵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资格命令我什么,尤其不能干涉一个人的心。” 他这番话此时于泰西而言,都算是离经叛道,汉娜大喜,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依旧等待着奇迹的降临,我是不会接受父亲安排的。绝不。” “小公主,你这次吃了很多苦,差一点,就被人杀掉。害怕不害怕?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这很危险,而且一点也不好。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说你被抓住之后,立刻推掉了所有的工作过来救你,我身边只有十个人,我甚至想过,摸上山来,把你带出去。” 这番花言巧语,对于汉娜这样涉世不深的姑娘自有妙用,她亦不知,昨晚赵冠侯纳妾孙美瑶之事,只被这番言语迷的云里雾里。洞穴内再无旁人,亦无灯光,只有阵阵水声,她小声道: “我不怕。我虽然知道这很危险,可是只要想到能见到你,我就什么也不怕。能听到你说这些,我就很高兴,付出多少代价,我也不在意。你……你的妻子还好么?” “是的,她很好,她的身体非常健康。” 汉娜的眼光一黯,但是随即,却又仰着头道:“我必须说明,我们普鲁士并不承认纳妾这个说法。我们认为,一夫一妻是神圣的……” “汉娜,你确定在现在这个时候要和我说这些?”赵冠侯轻轻低下头去“你要知道,我昨天冲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在开枪,在向我射箭,哦,他们有好几次,几乎就射中我了……” 汉娜的心防被攻陷,主动献上了自己的青涩的唇“是啊,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我只知道,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易抚 赵冠侯并非大方之人,尤其他向来秉承有杀错无放过原理,虽然对汉娜这个比自己小的姑娘,未必爱意多深,但是看着她和小李曼订婚,却并非乐见其成。再者自己把她救出来,转手让她嫁给别人,自己这番辛苦又对谁说?是以他以退为进的法子,就是为着自己的打算服务。 “是的,我说过会送你礼物,一件珍贵的礼物,我会兑现我的诺言的。”以赵冠侯的技艺,对付这么个小毛头,自是手到擒来,几可看做是牛刀杀鸡。汉娜的阵线,几乎是没怎么抗拒,就逐一沦陷,陷落于赵冠侯掌握之中。 按他想来,将几亿子孙当做礼物送了,弄成个木已成舟,将来巴森斯就算是反对,也要做个便宜外公。可是就在这紧关节要,眼看就要剑及履至的当口,从洞穴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男人的喊声“汉娜,你在这里么?” 不论如何,汉娜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和赵冠侯做什么,赵冠侯甚至在她做出反抗动作之前先行退出,以显示出自己的绅士风度。 汉娜喘息着,仓皇的整理着衣服,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方才处于何等危险的地步。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能够在这种地方,做这些……。她羞怯的提起裙子,带着哭腔道: “冠侯,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等到我们两个人都白发苍苍,也再所不惜。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走进教堂,接受祝福。但是……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再做了……上帝不会原谅我们的,我必须要忏悔,才能洗刷我的罪行。” 赵冠侯暗自诅咒着来人,他们不但坏了自己的好事,还让汉娜有了戒心,今后再想吃这个普鲁士天使,怕是就要多费许多手脚。 “冠侯,汉娜,你们果然在这里。好吧,如果再找不到,我们的小伙子,可能就要发动大家来搜索了。”安德鲁主教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的,则是小李曼侯爵。安德鲁是个中国通,一口官话说的,堪比那位税务司的洋税官赫德,比大金的很多官员都要地道。 汉娜对于这位主教很尊敬,在被俘期间,也得到过对方的照顾,连忙行了个礼,提着裙角向外走去。安德鲁则摇摇头“可怜的小姑娘,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都是愚蠢的,她也不例外。赵大人,这是个如同天使般纯洁的女孩,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主教大人放心,赵某绝对不会伤害她。”赵冠侯心道:人类延续大事,怎么能叫伤害?最多就是出点血,这断不能称为伤害。 小李曼则对赵冠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阁下,我想和你谈谈,首先,我要向您道歉,为我上一次在津门时的傲慢与无礼道歉,其次要向您表示感谢,这次如果不是阁下的帮助,我想我们很难离开这里。” “李曼侯爵,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尽之责。” “好吧,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共识。贵国的毓巡抚对我们并不友好,这些强盗的行为,我怀疑得到了他的支持与默许。所以我想和您谈的就是这点,对于普鲁士在华利益的保护。礼和洋行青岛办事机构的库房里,存放着一批当前最先进的军工设备,同时,洋行能提供一批优秀的技术人员。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一谈,设备和人员的问题。我们共同合作,来维护我国在山东的权益。” 赵冠侯一笑“我还以为,侯爵要和我谈汉娜。” “哦不,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肯定要用汉娜和您来谈交换。但是现在,我不会做这种蠢事。我会尽量争取到汉娜,靠我自己,而不是靠其他。至于生意,那就是生意而已。我们今天,只谈生意。我希望大家可以合作,你们购买这批设备,就必须聘用我国技术人员,如果资金有困难,只能向我国银行借款。代价,是天主教会在山东的传教权,以及矿业开采权力,安德鲁主教也想和您谈一下,教会的保障问题。” 赵冠侯点点头“这些话题,我很有兴趣,真的非常有兴趣。但是我的级别不够,能决定这种问题的,只有山东巡抚,而不是我一个外地武官。” 李曼一笑“我想,山东巡抚很快就会换成您的主官袁大人,而只要您同意,袁大人也不会反对。基于您对我们的帮助,这笔生意,我们会选择您作为谈判对象,这也是李曼家族的回报,我们,不欠人情。” 枣庄城内,一如洪水退潮,一片狼籍。烧毁的房屋冒着青烟,门板、推车等用来作为进攻武器的东西,散落的到处都是。地上,随处可见被丢弃的红色头巾、裹肚,由于被人踩踏过,已经污秽不堪。 伴随着这些红巾,则是刀枪草叉等兵器以及请了关羽、张飞、马超、杨宗保上身的拳民尸体。其中有一些没死的,也受了伤,倒在角落里,或是在地面上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叫声。暗红色的血来不及渗入地下,在充满泄物的街道上,形成小溪。 大批身着西式军装的金国士兵,挑着黄龙旗,提着步枪,四处搜索着残存拳民。而在队伍正中,巡抚专用的黄旗迎风舒展,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袁”字。 大旗之下,一个五短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身着戎装,手持军刀,正是以候补侍郎身份护署直隶总督印信的袁慰亭,而在他身后,则是武卫右军,一万大兵。以武卫右军入鲁开始,宣布着山东,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 官府方面前来处理洋人善后事宜的官员,是在两天后到达抱犊崮的,来人身份并非是郭运生那种候补道员可比,而是山东当下第二号人物,官拜布政使的藩司张人俊。 他是当年北洋名臣张佩伦之侄,其叔本是清流中极有名望的健将,以善于本章搏击而闻名于朝廷,与湖广张香涛、宝廷、陈宝琛合称翰林四谏。然官符不旺,于福建水师任上,吃了大亏,整个南洋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一蹶不振再无作为。 张人骏为翰苑出身,先放盐道,后转臬藩,曾在两广当过布政,后与两广总督龃龉,改迁山东。其人于洋务上亦很精通,并不保守,也正因为此,与仇洋的毓贤便相处不来。这次劫车案,毓贤一开始就不让张人俊参与,且有怀疑张人骏内通洋人之言语,以抚台而压藩司,其日子自不好过。 可如今情势陡变,,山东易抚,他便一下由黑转红,与袁慰亭换了贴,拜了兄弟,在山东官场上,也就一飞冲天,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次上山,与他同来的则是山东名将夏绍襄,他当年跟随左季高征西,很是立了战功,与洋人也曾见过阵,算是山东第一流的名将。乃至与整个抱犊崮的匪盗,对他也颇有些忌惮。 好在张人俊很是客气,上山之后,就与赵冠侯先是密谈了一阵,又去见了安德鲁主教以及其他几名洋人里的代表,最后宣布,此次劫车事件,圆满解决。抱犊崮山寨众人,接受朝廷招安,编制、官职待拜见袁巡抚之后再做安排。至于对洋人的赔偿安抚,也将由普、阿两国领事,与袁巡抚会商后给出方案。 他来时,已经调拨了一列专车,专门用来将洋人送往目的地,而赵冠侯等人,也就坐这部车,前往拜见袁慰亭。 一听到终于得了招安,孙美瑶总算长出了口气,悬在抱犊崮头上的那把剑,总算不用落下来,这些绿林人,也不至于和官府拼命了。夏绍襄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丝毫不见衰老。与孙桂良聊了几句,便特意说道: “毓抚台,其实是给我下了令,要把你们这蒙阴各路山寨,都扫荡一空的。我心中亦不愿与你们硬战,搞的玉石俱焚。可是身为军人,自当服从军令,不能违抗,多亏赵大人及时电奏朝廷,陈说利害,朝廷复来电谕不得轻举妄动,才免了一场大祸。” 他想起之前毓贤的指挥,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此时他已罢官交部议处,再说些什么,未免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只说道: “他被身边的人糊弄了,行事上有些冒失,可是你们自己,也有不检点之处。可知,洋人差一点就要进犯整个山东,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就是咱山东的罪人!以后既然成了朝廷经制之师,就该严守军纪,切不可故态复萌。” 孙桂良与他打过交道,心中着实忌惮这员老将,听他话里并无恶意,实是指点,也就要紧着点头称善,不敢多说一句。 等到上了火车,张人俊将赵冠侯请到自己车厢内,态度上很是和蔼,并没有什么架子。他是翰苑中人,赵冠侯这种武将,按说是放不在他的眼里。可是他的神态间反倒是很是谦恭,倒是会做人。 两人叙谈之下,赵冠侯才知,就在这几日抱犊崮之行期间,山东局势几度变化,一度几至不可收拾之局面,却最终转危为安。他于李曼侯爵处所发电文,成了起到关键作用的一步棋。 自从劫车案发后,京城里各国使团舆论大哗,克林德为代表的公使团几次向金国总办各国事务衙门提出抗议,阿、普两国,皆有些激烈言论抛出。扶桑公使小村寿太郎更是在公使会议中提出,由于金国方面没法保障铁路畅通,建议将山东铁路路权从金国朝廷手中夺回,交由各国共同管辖。 这个提议得到各国公使支持,纷纷向朝廷表示,如果人质事件不能得到妥善处置,则山东一省的路权,将由各国共同监督,以保障此类事件不再发生。这种提议,形同劫掠,金国朝廷自然不能答应,可是一旦人质遇害,路权不交,怕是顷刻间就有战祸。 随后赵冠侯自山东发来的电文,先阐坎离二拳之害,后言毓贤几方掣肘,多有破坏,甚至将前来谈判的人关押,几欲杀害等事,最后又说了普鲁士已经做好战争准备,意图占领整个山东,这便坚定了朝廷里易抚之心。 本来最早不换毓贤,是其素有能员之称,为人也很清廉,在朝廷里官声很好。加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如果罢免他,只怕无人敢去接印。可是现在由他处置的事件,已经要演变的不可收拾,就顾不了许多,先撤了再说。 至于接任人选,韩荣保了袁慰亭,他的侍郎候补官衔,放巡抚倒是极恰当。武卫右军能战,太后亲眼看过他们会操,如果洋人真以刀兵相向,也只有武卫右军堪可一敌。 赵冠侯又是袁慰亭的部下,两人合作最是默契,也算是朝廷在最大限度内给了方便,并许给袁便宜行事,全权处置之权,言下之意,就是只要能保住那些洋人,不要动起刀兵,不管是招安还是给饷,一应照准。 天佑帝是恨极了袁慰亭的,可是他的恨并没有意义,太后的旨意一到,他除了照本宣科外,什么也做不了。是以军机连续两道上谕,一明发,一廷寄。廷寄是命袁慰亭交卸差事,即刻上任,而明发的上谕,就是革毓贤山东巡抚之职,交部议处。 也就在这两道电文发出不久,朝廷又接到山东方面的电报,普鲁士洋兵两千余人,乘火车自青岛出发,向枣庄方向行动。到这时,就连慈喜太后,都有些坐不稳,召见军机商议着一旦开战,该当如何处置的问题。 于枣庄城内而言,则是朱红登与心诚和尚到来后,便于枣庄设擂亮拳,众人演习武艺,向洋人示威。朱红登号召力极强,短时间内,枣庄城内外,聚集了数千名拳民,情绪日见高涨,已经有人提出要打死城里的洋人,为国除妖的话。一个连的普鲁士骑兵,在这个时候也做不了什么,全部收缩到李曼的住所,场面几乎已到一触即发的边缘。 若是拳民真的开始攻打李曼的住处,不管能否得手,都将是一场难以言表的奇祸。好在关键时刻,袁慰亭的火车赶到枣庄。百姓以为巡抚依旧是毓贤,来此是给拳民助威的,朱红登带了一支人马前往迎接,不想巡抚已变,立场就也不同。车一到站,先是排枪,又是手留弹,最后是无情的剿杀。数千拳民皆散,朱红登被擒,心诚和尚下落不明,一场重大的外交事件,终于被扼杀在摇篮里。(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论功行赏(上) 在另一节车厢里,正金银行来的经理,向板西做了例行公事的询问之后,两人隔了一段时间离开房间,在火车的过道处,各自点了一支烟。 “板西君,东西呢?” “在我的帽子里,这份图纸的信息并不详细,因为我们可以搞到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没错,现在的山东,是普鲁士人以及阿尔比昂人的天下,帝国在这里开展工作,受到很大限制,板西君辛苦了。” “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长,这些傲慢的泰西人不会明白,我们在多么努力的追赶他们的脚步。当我们迎头赶上时,保证让他们大吃一惊。我想不久的将来,整个山东,帝国的力量将主导一切。” “不必太乐观,现在山东换了巡抚,新任的巡抚带了他的部队来。与现在山东的部队完全不同,你真该看一看他们,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有一些军队的样子了。未来帝国必须注意一下,对袁慰亭的工作。” 板西的表情如常,“这一点,我们需要从身边的人下手,找到一个切入点,掌握他们的军队。现在,这支部队的顾问都是普鲁士人,我们必须找机会进入顾问团,逐步肃清普鲁士人的势力,使这支军队,变成我们的傀儡。” “不,领事阁下的意思是,你继续从事你的工作。现在帝国的敌人,依旧是铁勒,而不是金国。而且,山东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新任巡抚,而是那些拳民。他们已经越来越多,闹的也越来越大,就像瘟疫,无处不在。他们不分任何国家,只要是外国人就要攻击,甚至像外国人的也要攻击。这是个机会,如果这些拳民,继续闹下去,各国一定会出兵干涉,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时候到了。” 两名商人打扮的扶桑人,彼此对视一笑,随后将烟扔出窗外,有意识的错开几分钟,回到车厢之内。 车一到枣庄,巴森斯与李曼侯爵都来到车站,看到自己的亲人无恙,两人的表情都很欣慰。当天晚上,在李曼的府邸举行了一个小规模接待酒会,阿尔比昂驻山东领事罗威礼,简森夫人,袁慰亭,赵冠侯全都应邀参加。 酒席一如津门那一次,并不算豪奢,菜色也不出奇,汉娜换了一身洁白洋装,坐在一边,想要和赵冠侯说话,可是一看到他就脸红,然后低头不语。想来她还是惦记着山洞那事,怕重蹈覆辙,竟是不敢过来。 巴森斯则举起酒杯道:“各位,我要宣布一件事,就是我的女儿汉娜,与李曼侯爵的儿子理查订婚。他们在帝国大学就是同学,这次,又共同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冒险,我和侯爵都认为,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音未落,汉娜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打断了父亲的发言“对不起爸爸,我想你搞错了一些事情,我从没想过要嫁给理查。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而已,我们不会结婚,不会走进教堂,我也不会说出我愿意。我很遗憾,无法接受您的安排!”说完之后,竟是提起裙子,逃出了房间。 巴森斯的脸一僵,没想到女儿会公开拒绝,而且离席而去,小李曼这时也站起来道:“对不起,男爵阁下,我想您是有所误会。我很爱汉娜,但是她并没有接受我,我不希望,她是在不情愿的前提下,接受这个婚约。那是对神圣的婚姻的亵渎,我也无法接受。” 酒会不欢而散,不管是李曼还是巴森斯,都没想到两个年轻人会闹这么一出。赵冠侯有心追出去,却被袁慰亭制止住。等到回了衙门,赵冠侯有些不好意思“姐夫,这事……” “算了,你不必说了,总之,你不要牵扯太深。过去咱们不用买李曼的帐,可是今后咱要在山东吃饭,跟普鲁士的总领事关系不宜闹太僵。再说,洋人不做妾,你和她没什么结果,除非你愿意休妻。要是那样,我就帮你做主,咱把汉娜小姐娶回来!” 见赵冠侯不做声,袁慰亭道:“这就是了,你不可能停妻另娶,和这个女人注定有花无果,何必浪费时间,空自树敌。她自己拒婚是一回事,你牵扯进去,李曼那里,对你不会有好看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咱们在山东做事,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被刁难一下,就很难做。还有军工厂买卖,也离不开李曼,不能因小失大。” 袁慰亭特意叮嘱了一句,又安慰道:“大丈夫,喜欢女人不算毛病,但是也要找个合适的下手。洋女人首尾太多,能不沾,就不要沾。再说你也有简森夫人,何必再去招惹她?得放手时且放手,单就这事,若是李曼侯爵怪罪,我就替你接下来了。明天,带着你的女人来签押房,谈谈她招安的事。” 其以招安相胁,赵冠侯就没办法真的去见汉娜,只好把这事放在心里。次日一早,带着孙美瑶来到了在枣庄的县衙签押房。袁慰亭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看看赵冠侯,叹了口气 “汉娜小姐回国了,今天早晨的事,据说是跟她父亲闹了意见,一走了之。巴森斯,跟我交了辞呈,追女儿回了普鲁士。这洋人,也是一般的毛躁。” 巴森斯身为洋顾问的负责人,他辞职并非小事,赵冠侯大吃一惊“大帅,巴森斯阁下这是为何?难道与卑职有关?” “他没有明说,但是心里肯定也有不满,觉得我在包庇你,没能让你离开他女儿。这个普鲁士人,就是这种脾气,依我看,走了也好。”袁慰亭哼了一声, “他一个客卿,总不能干涉我用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他若是想干涉起我武卫军用人选将之事,即使他不走,我也要赶人。”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赵冠侯看上去也极受感动,跪地磕头,做一个忠心归顺的派头。但是他心里有数,这多半是巴森斯与袁慰亭唱的双簧,借此,逼自己离开汉娜,别再破坏她和小李曼的感情。这种手段,自己见了不知多少,又如何骗的了自己? 等到他起身之后,袁慰亭又让他坐下“这回山东的事,你出力很大,其他人出力也不小。今天袁某,就是要来酬功,所有有功之臣,皆有封赏。姜姑娘,你这回的功劳也大,想要什么,只管说。” 在签押房里的另一个人是姜凤芝,她居然能在这出现,倒是让赵冠侯很意外。姜凤芝有些怯官,低着头道:“袁大人别这么夸我,我可受不起。什么功劳啊,什么赏赐啊,你都给冠侯师弟好了。我是他的师姐,奖励他和奖我是一样的。” 袁慰亭道:“这次可以大破拳匪,活捉朱红登,姜姑娘出力甚大。若不是朝廷有禁令,我倒要为姜姑娘请个官职了。是她及时通报消息,才能避免那些拳匪真的烧了李曼侯爵的住宅,最后能抓住朱红登,也是她给官军指的路。我已经请了一千两恩赏,可是比起功劳来,还差的远了。看来姜姑娘和冠侯,你们交情不错啊,这么大的功劳,说让就让。我就说么,这枪炮,是洋人的好,女人是咱们金国的好,像姜姑娘这样的女人,才是该冠侯珍惜的宝贝。” 孙美瑶进了城之后,怕露了本相,又重新涂了药粉,依旧与初见一样,是个黑里俏的样子。听到姜凤芝的话,又见她的神态,咳嗽了两声,忽然抢过话来“袁抚台,我在山上已经嫁给了冠侯,这桩婚事,你们官府是认还是不认?我们抱犊崮这些人马,你们又是怎么个安排?请大人明言。” 袁慰亭并未因她的无理打断而生气,反倒是捻髯微笑道:“哦?果然是如此么?这便当真是一件好事了,抱犊崮事件能够顺利解决,冠侯当居首功。他说的话,我肯定承认,你们的招安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可以给你们编一个标。女人不能做官,好在你顶的是你兄长的名字,这里可以做文章。表面上标统是令叔桂良,孙寨主任副手,实际谁主谁副,你们叔侄自行调剂,不知寨主可满意?” 自武卫右军于枣庄大破离字拳后,袁慰亭已经修本上京,恳请在山东编练武卫右军先锋队,其作用一是用来剿匪,二是用来护路,三是用来保教。这三件事都是洋人要求的,甚至有金国不做,就自己亲自动手的表示,且有实际动作,是以奏报朝廷,万无不应之理。 且山东一省财赋,远比津门为厚,粮饷有着,养兵也不算为难。按袁慰亭的计划,武卫右军前锋队,兵源来自之前毓贤建立的东字营,以及马营炮营,其总数一万人,裁汰之后,保留下来,也可以有五千左右,再行招募五千人马,前锋队合计以万人左右为准。 其合计编左右两翼,左翼统领为夏绍襄,右翼统领为小站练兵初起时,就追随袁慰亭左右的冯玉璋。而两翼各辖两标,每标辖四营,每营辖四哨,每哨辖九棚。一个标统,便能掌管两千余众,即便是营中宿将,亦未必能任。况且一标的人事权、经理权,都大有油水,以此要职相酬,算的上对孙美瑶格外的提携。 孙美瑶也并非不明好歹之人,脸上先是一喜,但随即却又收了笑容“大人,您这办法确实好,可是俺多问一句,俺男人呢?他是个什么官?” 袁慰亭一笑“冠侯年纪尚轻,资历不足,但是终归是立了大功,亦不可不重用。他原先掌管炮兵一营,现在将其炮兵营扩充为炮兵标,他做炮兵标的标统,与你实际不分高下。” 孙美瑶摇摇头“要是这么说,这标统俺还不当了。他是俺男人,要是和俺不分高下,那不乱了章法?再说,他跟俺是两口子,哪有两口子不在一处的道理,俺要在他手下做事,分在一个营头里吃饭,互相有一个照应。” “可是这一个标,不能有两个标统,你若是想在冠侯手下做事,那这标统可就做不成了。” 孙美瑶不在意的一摇头“那没啥。做不成就做不成,反正是自己男人的手下,难道他还能给俺亏吃?给俺什么官,俺就当什么官。” 袁慰亭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便只好委屈委屈,任炮标骑兵营管带,这一管带,一标统,可差了不少,孙寨主可愿意?” “没说的,只要跟俺男人在一处,当啥官都没关系。”孙美瑶大包大揽的样子,看上去就缺少心机,这等人于袁慰亭看来,便是极容易笼络的对象。且山东剿匪,分为两部,一部为拳匪,一部为响马。拳匪先不论,响马这一部分,孙美瑶人头熟,消息灵通,熟悉他们的战法战术,正好可用绿林来对付绿林,因此也就刻意笼络,对于种种失仪并不追究。 等到孙美瑶欢天喜地的告退,去安顿自己的部下,袁慰亭才示意赵冠侯站起来,坐在一边,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 “冠侯,本来我答应了凤芝姑娘,等到抱犊崮事了,就成全你和凤芝姑娘一段姻缘,由本官主婚为你们办了喜事。可是,怎么又横生枝节,出了孙美瑶这事,这话又该怎么说?”(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论功行赏(下) 赵冠侯连忙分说,将当初抱犊崮的情形一一做了汇报,彼时形势格禁,拳匪以联姻为诱,变化只在顷刻之间。自己身只力孤,势难抗匪众,为保人质无恙,也为免匪势日大,就只好横刀夺美,与孙美瑶联姻。 他言语里固然有诸多不尽不实之处,但是彼时山中并无他人,也就由得他来说。将自己迎娶孙美瑶的行为,说成了为国家计,为苍生计,顶天立地,万古流芳,可比昭君出塞,亦可比文成和亲。加之孙美瑶用了药粉,那麦色皮肤落在几人眼里,倒也让人相信,赵冠侯迎娶她非出本心,实为不得已。 姜凤芝听得当时山上奇险,心先就软了,“算了,这总是我自己的福薄,怪不得他人。大人,您也就别逼他了。” “凤芝姑娘,袁某一生,言出令随,况且军中无戏言,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你且放心,区区一个匪酋,岂能与你相比。我现在用她,只为不生波折,他日,自有个发落。冠侯,明天你哪也不要去,只陪凤芝姑娘到街上转转,买些特产。若是讨不到凤芝姑娘欢喜,本官饶不了你。” 有袁慰亭做保,姜凤芝的心里,总算又略微好过了一些,再者她也听简森介绍了袁慰亭,知他家里妻妾成群,甚至有个和正室夫人敌体相待,不分高下的大姨太沈金英。 想来做大官的都是如此,想要家中只有一妻长相厮守,亦是极为难得之事。听袁慰亭这么说,孙美瑶不过是眼下威风,久后必有处置,那个赵府大姨太的名额自己还是有希望。 她也是个有眼色的,听袁慰亭这么说,就知道两人之间怕是有些私密话要讲,连忙告辞离开。这房间里,就只剩了袁慰亭与赵冠侯两人。袁慰亭笑道:“冠侯,你欠的好债,还要姐夫帮你来弥缝,可要小心着内宅失火,十格格那里发作起来,看你如何招架。” “多谢姐夫救应,这也是……一言难尽。”赵冠侯摇头苦笑,表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袁慰亭道:“也不用担心,男人么,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事,只要能做大事,多蓄几房姬妾,又算的了什么。这次,你是我的第一号功臣,我早就想看看济南府的珍珠泉是什么样子,这次终于得偿心愿,冠侯当居首功。” 珍珠泉位于山东巡抚衙门里,袁慰亭如此说,便是指代山东巡抚的关防。以他未进过学的底子,原本做个道员,亦算是到了顶。谁知竟然委了侍郎,既然有了侍郎衔,想着督抚,亦是人之常情,下一步,多半就是想着几时能入军机入阁拜相。 赵冠侯心知,此时若是顺杆而上,那就是许攸的下场,连忙起身下跪“大帅,您这样说,卑职就无地自容了。您能署理山东,全是您的本领和祖上荫庇,卑职不敢居功。何况这次办事,卑职也有很多做的不当之处,大帅不罚,卑职就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论功。” 袁慰亭既为巡抚,便可称一声大帅,他见赵冠侯如此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冠侯,有话起来说。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见外,怎么又叫起大帅了,叫姐夫。” 等到赵冠侯落座后,袁慰亭才道:“我说你的功劳最大,这话并非是夸奖,而是事实。毓佐臣在署理曹州之时,就有酷吏之名,因为盗贼栽赃,就无端害了士绅一家四口人命,像这等人,按说早就该摘了顶子。可是他的官越做越大,朝廷里,自然是有靠山,有举主的。若不是你这次及时从李曼侯爵那里发出电报,让朝廷知道局面已经危殆至此,毓佐臣如此刚愎,他的巡抚说不定还能当下去。正是你,搞掉了他的大印,又保全了所有洋人,免得事态不可收拾。所以我说,你是第一功臣,这话绝对没错。” 他面上带笑,这番话就是出于真心了,又说道:“我把你留下,是有些心腹话要跟你谈,这事不适合让别人知道,千万不可走漏。” “姐夫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毓佐臣虽然是个酷吏,可是有两件好处,一他是真有些才干,这几年山东在他治下,财政赋税搞的不错,府库里很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钱粮。二就是他确实重视军伍,在山东练营兵练的不少,这些都是咱的基业,都不能丢。山东的兵,要裁汰一部分,也要留下一部分,你是跟他们见过的,说说看,山东的兵如何?” 赵冠侯思忖片刻道:“姐夫,山东兵一来身强体健,二来勇而敢斗,三来多有习武之人,这些都是优势。而劣势,则是他们身上有较重的旧军风气,军队与拳匪勾结不清,部队之中,积弊亦多。若要裁汰留用,按我的想法,就是练拳拜神的不要,吃烟的不要,老兵油子不要。其他,便是严肃军纪,更换将官,军队里不许设坛练拳,这支队伍就能带出来。毓佐臣给咱留下这么一份家当,咱们一定能弄出一份自己的家业。” 袁慰亭点点头“你说的,正和我的心意。你整军的想法,与我想的也一样。山东民风尚武,自古就出好兵,也想多练几只军。眼下有拳匪这个由头,正好可以向朝廷提请练兵,但是武卫右军,又练先锋队,等于是把原本的武卫右军翻了一倍。我们再要练兵,朝廷那里,不好立名目。可若只练一万人,我的心里,却不满意。” 赵冠侯暗想,果然是权重心大,袁慰亭显然也看出,时下的朝廷局势动荡,天子被软禁,太后********,于朝政上很有番动摇。洋人的态度未必真的是喜欢皇帝,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对中国事务进行干涉,下面又有拳匪之乱,整个大金的江山,都可能发生极大变故。 这种情势下,任何东西都不如兵权来的实在,有了兵,才有了一切。可是想要练兵,就得朝廷承认,否则这些兵勇很难养活。如果还像毓贤一样,采取只募不养的方式,让士兵自己谋生路,那只能算是养匪。而要让朝廷这些部队的军饷,就得找一个合适的名目,让朝廷认可山东所养之兵。 他略一琢磨“姐夫,这养兵的事,我有个见解,不一定行,姐夫可以参详参详。既然洋人这次是在铁路上出的事,拳匪有喜欢拆铁路,破坏线杆。因为胶州修了电厂,通了电,有拳民非说那是铁怪物,要晚上去袭击。我们就说成立护路军,和护线军。保护铁路沿线,以及电报线杆。这个主张,洋人一定是支持的,有了洋人支持,领事们表态,朝廷里,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是非。而这胶济线,津浦线,铁路纵横,咱们得用多少兵力来守,不就全看您手下几位师爷的妙笔?” 袁慰亭大喜“说的好!冠侯,你倒是想到了我的头里,这个主意不错,我这便让师爷写奏折,申请成立护路及护线军。可是这兵是有了,粮饷器械上,就少不了要借洋债,这就是你的差事了。” 这次的人质事件里,袁慰亭得利固大,简森的得利也不小。她成功解救了两个董事,在华比银行董事会里,就有了两个盟友。除了这一点外,其军火生意,也获得了意外突破。 这次枣庄大战中,金兵的手留弹大发神威,威力和效率,远不是时下普通掷弹兵使用的点火式手留弹可比。原本这武器只是想卖给新建陆军,从金国朝廷骗点回扣。没想到这次检验之后,阿尔比昂和普鲁士都对这种武器产生了极大兴趣,已经开始下单订购。 这两家的单子开的很大,赚头也足,简森洋行不但打开了军火市场,又能从金国那里赚一笔调停佣金,心情自然愉悦。与赵冠侯见面是在中午,两人在华比银行枣庄的办事处。 借款之事,一说即成,简森更关心的,还是赵冠侯的身体。他在巢云观亲与贼战,甚是凶险,简森上下打量着,寻找着伤口。赵冠侯笑道: “我的运气很好,那些人的枪法也差,根本没伤到我。等到晚上,咱有的是时间找伤口,现在怕是不成了。今天晚上你要帮我,这些洋票里,生意人很多,咱们联起手来,可以签很多合同,做成很多大生意。” “哦,你不去陪你的新婚妻子么?”简森微微一笑“那个女野蛮人,我今天刚刚见过她,很狂野也很……奔放,我想在某一方面,也会是如此。你还能吃的消?” 赵冠侯心道:这倒是你看差了。孙美瑶事实上只是逆来顺受,谈不到狂野,亦说不上奔放。他笑了笑“咱们晚上试一试,你就知道能不能吃的消了,她现在要忙着整顿部队,我也不去烦她。今晚上,是你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简森微微一笑“那个胡佛先生,正在努力争取和我的合作。他想要在山东开矿,而我会他处处碰壁,他要想把生意谈成,就得依靠你,这是你应得的。” 这个晚上属于金国的赔罪酒会,一方刻意讨好,另一方也不会得理不让人,宾主尽欢,也在情理之中。赵冠侯精通洋文,又熟悉西洋礼节,很容易博得这些洋人好感。 加上有巢云观的那事,这干洋人里,颇有些头面人物,对于金国朝廷观感一般,反倒是对赵冠侯另眼相看。觉得这个官员和以往见到的那些,大为不同。包括一些贵妇人,也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简森的财富与他的官员身份以及开明态度配合,不少洋人或出于投资考虑,或出于对这两人的信任,表现出了很强的合作意向。胡佛抽个冷子拉着赵冠侯来到一旁“你上次救过我一次,这次又救了我,看来你是我的幸运星。现在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说服简森夫人,和我们墨林洋行共同开发这里的矿藏。” “这没什么不行,可问题是,这里是普鲁士的势力范围。” “不不,山东是阿尔比昂与普鲁士共同的势力范围,普鲁士人并不能一家独大。今天在这里参加酒会的,有一半以上不是普鲁士人,但是他们在山东的投资,普鲁士也不能从政策上进行拒绝,否则,就是违反了游戏规则。” 胡佛很自信的说道:“和墨林公司合作,对于华比银行还有赵大人,都是很有好处的事情。我知道,你们要和普鲁士谈一笔军工生意,而我恰好也有朋友在做军工生意,你们应该去跟他接触一下,然后就会发现,你们不止有一个选择。” 赵冠侯点头道:“我尽力去为你试一试,至于能不能成,我也没把握。” 胡佛一笑“我相信,爱情的伟大力量,可以改变一切,只要赵大人出马,没有做不成的事情。顺带一提,你营救的人里,恰好有人知道一个有趣的消息。在威海的某个仓库里,存放着一批标注为西洋锁具的商品。实际上,那是有人因为发货错误,而漏缴了应付税费的一批米尼步枪。我在威海海关有朋友,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方便,让你们把这些货物从仓库里提出来……” “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与胡佛的交易谈完,板西又找上门来,照例是一番寒暄之后,他送上的却是一个存折。是以赵冠侯的名义,在津门正金银行,存入的三千两白银。 看来其果然是与东方思维接近,送礼也送的很实惠,胡佛送枪,是团体得利,而板西送钱,却是个人得利。而且其提出的条件是,赵冠侯担任扶桑方面的代理人,表面上由他派人来与简森共同开发山东矿业,扶桑方面只提供资金、技术、人力支持。看上去,这是个稳赚无赔的买卖,于个人绝无关碍。 赵冠侯似乎也显的很有兴趣与他说笑了一阵,将存折欣然收下,这存折并无印章,实际等于废纸。必须得有印章,才能取款。显然是扶桑人防范他收钱不做事,预留后手。总要合同签定,才肯给章。 看着板西的背影,赵冠侯哼了一声:一帮穷骨头,做事就透着那么小气,不大方。在心里给扶桑人画了个叉,也认定,这些人对于山东的觊觎之心,却是比胡佛那干商人更大,板西其人,也绝对不是一个扶桑银行家那么简单。看来大金这块肥肉,想咬的人越来越多,过去还是凭借条约谈判,现在,怕是盘外招,越来越多,这个山东的家,实在是不怎么好当。(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定情 次日天刚放亮,赵冠侯从简森房里溜出来,直去另一边院落,预备去敲姜凤芝的窗。只是人刚进到院里,就见姜凤芝正拿了条花枪练功,见他进来,忙收了势。“师弟,这么早?” “那是,正好赶上去吃点早饭,然后再和师姐逛一逛,说实话,很是对不住,来一次山东,还没陪你好好玩一玩。等过几天,就要开拔去剿拳民,军务匆忙,便又没时间,今天自然要陪师姐多玩一会。” 姜凤芝兰到房里换好衣服,两人离开县衙之后,她并没注意到赵冠侯身上的洋香水味,只当他特意来找自己,脸在旭日之下,染的分外红晕。低下头去,漫无目的的跟着赵冠侯走了良久之后,才问道:“师弟,你这次要到山东做官了,寒芝姐呢?她怎么办?” “我现在官职够了,可以带家眷,我想把她接过来。简森一说要来山东扩展业务,朝廷就在山东预备了几所房子,作为华比银行在山东的公所,其实就是上面的大佬讨好简森,让她对路款的事睁一眼闭一眼。那些房子她不怎么住,借出一所来,当个临时的住宅没问题。” “那我呢?”姜凤芝脱口而出,眼睛紧盯着赵冠侯,此时差不多也是到了图穷匕见之时,究竟是成是败,就看此一举。 赵冠侯停下脚步,看着她,见她粉面含羞,眼睛里充满着期望与羞怯又有些害怕听到结果的模样,微微一笑“师姐,你说呢?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也该有数,孙美瑶是强盗出身,性情粗鲁,又会武功。你说你要是不在家里保护着寒芝,她可怎么办?” 姜凤芝先是一愣随后面上浮现出笑容接着又羞的低下头去,连连跺着脚“你……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一句也听不懂。反正,谁想欺负我寒芝姐,我不会答应。你又总在军营里不在家,就只有我能保护寒芝姐了,谁敢碰她,我跟谁玩命。” “玩命倒是用不上,总之有你在,我就放心,寒芝姐也不会寂寞。但是这事,不是现在办,不是时候。我这边剿匪练兵,忙的事很多。你要过来……总之不能那么草率,总要办的像点样子对不对?津门那边的房子,我不准备出手,你和师父他们就先住着,等到过段时间,我这边安稳一下,再把你们接过来……” 听他话的意思,便是要办个迎娶仪式,姜凤芝心头狂喜,但是听到那房子,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成,那房子值几千两银子,你不住就卖了吧,我和爹不好住进去的。” “没什么不好住的,那房我没打算卖,与其空着,不如你住着,跟我就不必分彼此了,将来总归是一家人。正好跟我说说,为什么卖了朱红登,你不怕其他拳民,找你报复?” 姜凤芝摇摇头“他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我告的密。其实也不算卖了他,我们门户本来就有规矩,学成武艺,只为强身健体,防身自卫。不得以武犯禁滋事,更不许弟子造反。朱红登聚了这么多人马,把山东闹的乌烟瘴气,正该清理门户。他聚集了大批人马说是要亮拳,就是打擂,然后准备趁着这股士气,攻打那个洋人的住处。他的拳是我爷爷教的,所以不拿我当外人,连用洋油烧房子的计策,也被我知道了。这事要是一做,洋人非翻脸不可,那你不就危险了?” 她说到此,脸微微一红,但依旧坚定地说道:“我跟那个师叔,只是初见,跟你,却认识了十几年,想想也知道,跟谁近跟谁远。所以管他是谁啊,凡是对你不利的,我第一个放不过他。” 两人说到此,自是彼此明白对方情分,眼神里都多些值得玩味的东西,姜凤芝趁着走路,就将自己如何与简森合作,将拳民计划卖给袁慰亭一一做了分说。那些拳民缺乏保密意识,按着江湖上的做派,对她很亲近,也就让她掌握了很多重要信息。乃至于拳民如何行法,如何结社,她也掌握了不少。 朱红登自恃有官府的护持,没把官兵当成敌人,全军布置安排,又别姜凤芝卖给了官府。袁慰亭以精兵直取,自然大败亏输,而他自己,也是被姜凤芝指点了官军,动手擒拿。只是这些事,都是假官军之手,简森夫人传信,外人无从得知,她并不担心暴露。乃至于心诚和尚逃脱,也对她没什么损害。 两人用过早饭,又在城里四处闲逛,采办些特产玩物带回去。一万大军进城,于枣庄而言,是莫大的商机。这些右军士兵不是毓贤手下那些乞丐部队可比,平时军饷不扣,出发前又发了一个月军饷做开拔费,每人身上都有几两银子,且购物必然足价付款,是商人们眼里最大好的肥羊。 是以四乡八镇的行商货郎,全带着副食蔬果,乃至各色土货,进城里来贩卖。几处洋行也全部开张纳客,就连一些土昌,也在兜售着自己。 赵冠侯谈成了几笔生意,尤其帮胡佛谈妥的矿业买卖,光是佣金就赚的不少,身上很有些款,在枣庄这地方,给姜凤芝买些名贵首饰衣服也不是买不起。但问题是,考虑到她的身份和日常社交,这些东西并不适合她。若是送这个,就只有奢华,而无细心,因此挑选的都是做工精巧,又不怎么显眼的物件。这种礼物惠而不费而且走心,让姜凤芝大为满意。 两人走出一家洋行,姜凤芝轻轻摸着买的洋布衣料,又回头看看洋行的房子“要不是袁大人带兵来,这房子已经给烧了,老板也活不了。他们的算计里,是要在整个枣庄点天火,烧洋鬼。那天火,就是洋油,到时候火一烧,一座城池就都完了。哪怕是没有你的事,我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赵冠侯点点头“师姐做的很对,多亏了你,才保住了山东的局势。这次办差,都说我的功劳第一,其实,是师姐功劳最大。这些拳民,也有许多冤枉,或有自己的委屈,但是不管怎么说,眼下山东要的是天下太平,与洋人相安无事,他们就非剿不可。这些人是师姐的同门,你在这里,两边都不好做人,让你回津门,也是免得你难做人。等到这里的匪剿完,就一切都好了。” 姜凤芝一笑“我明白师弟你的用心,也不会怪你什么,人在公门,身不由己,你只要自己小心些就好了。其他的事,也讲不了那么多手下留情。你今天陪我,你家的那个孙当家……会不会不高兴?我看她昨天在袁大人面前的表现,很是粗野无礼,而且有个标统不要,非要做管带,看来脑子也不大好使。若是发起脾气来,我怕也够你受。” 赵冠侯笑道:“师姐,你这就看错了。孙美瑶她并不傻,她之所以在袁大人面前放肆无礼,实际是刻意为之,就为了让袁大人把她当做个赳赳武夫,不加提防。至于说她不要标统,只要管带。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本钱小,若为标统,就要大量并入其他部队,军官上也要官府派一批人过来,她这个标统就被架空了,人家想换就换。现在做这个管带,都用她的旧部,再有就是招安的强人,这支人马她能掌握住,比一个标统有用的多。这女人,心眼多着呢,但是这话我只跟你说,别往外传。” 姜凤芝才知,原来孙美瑶竟有如此多的心眼,相比之下,还是自己最为单纯,以后在赵家,自己要走的路,看来还长的很。洋人这次虽然被安抚住,但是剿灭匪徒的事,却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拖延,军情紧急,赵冠侯也没有太多时间与姜凤芝相处。 等转过天来,姜凤芝便登上回程火车,返回津门,在火车上,想着自己的期望终于将要实现,她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意。 袁慰亭的赏赐,在姜凤芝离开不久,就有了下文。因为此番处置得当,特真除工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加宫衔,赏朝马。 以他未青一衿之身,得以一省疆臣之位,已算是难得的成就。只是他既得陇自复望蜀,得为疆臣之后,便想着再进一步。而要再进一步,就得立功。于山东时下而言,最大的功劳,就是剿匪。是以在他的恩赏旨意到达不久,山东就开始了大规模剿匪。 鲁地民风剽悍,加之实行马政,山东民间多蓄马匹,百姓之中,亦有不少精通骑术之人。是以每遇灾年,绿林中便多了许多响马强人,仗着马快枪疾,来去如风,官兵亦难钳制。另一路匪,便是拳民,其虽不如响马山贼一般剽悍,可是却胜在人多势大,人数众多,兼之专以洋人为敌,比之马贼更需提防。 孙家受了招安,孙桂良得了管带之职,实际掌兵的又是孙美瑶,这等于是袁慰亭以千金买的马骨。让山东的绿林中人,都看到了一条出路。 自古以来,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就是江湖中人总结的经验。现在武卫右军战力既强,与官军对阵找不到便宜,招安,也就成了这等强徒的一个选择。 兼且这支招安的骑兵营,本就出身绿林,于江湖中事了如指掌。哪一处山寨富贵,哪一处山寨贫瘠,十分清楚,不会干出赔本买卖。至于那些秘路山道,自会收买山寨里对应的喽罗寨主,一早就探察清楚。自来绿林出身之人奉了招安,杀起往日同行就格外手狠,孙美瑶兼之出嫁随夫的因素,狠毒二字上更重几分。 她的骑兵营组建不足一个月,便已将原抱犊崮周边的各路山寨或招安或扫荡,一一挑平。肯招安的,自然要带领喽罗拖枪下山,然后按着先锋队的标准进行选拔裁汰,其标准远比绿林中挑选喽罗严格。 一个几十号人的小寨,裁汰下来,或许寨主只能当个棚头,喽罗里十无一存,更要互相调配,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山寨里的肉票自然要释放,钱粮物资则只能留下两成,其余上缴,由孙管带支配。 对于这种苛刻条件,自是有人心怀不满,而拒绝招安,但随即,就被官军打上门来。密路也好,埋伏也好,对于熟悉情形的孙美瑶自无用处,至于山寨的寨墙,不管修的多结实,只要架起几门洋炮,几轮实心弹齐射,包准就是个大口子,接下来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后来几个不肯服软的山寨联手想要拼一拼,主动打了孙美瑶一个埋伏,没想到她的骑兵营里,有赵冠侯配给她的一个步兵哨,等到匪徒进攻时,先是两行横队排枪轰击,随后就是白刃冲锋。 见到那如雪的刺刀,匪徒们全都没了魂,丢刀扔枪的败退,几个寨主全都被砍了头,寨子里的一切都被充公。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整个蒙阴地区的绿林中人,要么就乖乖投诚,要么就只好派人给孙送以重礼,求她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带着弟兄们换个地方扫扫,给老兄弟留条活路。 看着几位大头目送来的礼单,孙美瑶不禁得意的哼哼起了小调,又把小烟袋叼到了嘴上。“这帮人,倒是没少存钱,这一回,起码敲出了他们三分之一的身家。有了这些钱,爷就可以招兵买马,购买洋枪洋炮。当家的,你看咱这媳妇不白娶吧,比你那洋婆子,也差不到哪去。” 赵冠侯怕她大意失荆州吃了亏,又加上新婚期间,正是情热不好分离太久,特意带了一个炮营给她撑场面,顺带让部下练兵。见她这副样子,赵冠侯摇摇头 “我跟你说了,少抽点烟袋,对你没什么好处。别跟简森比,人家动动笔杆子,就是十几万二十万的银子,比你们当强盗来的快多了。像你买军械,买洋马,不都得靠她,别拿她当仇人。” “她抢我男人,我不拿她当仇人,难道当亲人,笑话。我就抽!”孙美瑶边说,边示威似的朝赵冠侯脸上喷了口烟,随后把礼单一放 “差不多了,我对这片还是了解的,这点地方的家底,也就这么多了。再刮也刮不出什么油水,剩下几个山头,要我看就留着。追的太厉害,他们就往河南或是淮上跑了,将来回来,估计更狠。反正跟他们放了话,不许动铁路,这护路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是我的兵,还有手上的枪炮,还是得想办法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洪流 她这个骑兵营人事权经理权都在自己,官府并不过问,但同样,也不会有太多热情投入。一次性给她补发了半年军饷,又补充了几百条滑膛枪,其他就不再管。孙美瑶心里有数,这是袁慰亭卖赵冠侯面子,下次再要粮弹枪支,就不会这么容易。这点家当如果是当土匪,自然是够了。可是要想真正起到主力部队的作用,那还差的远。 虽然山东爷们号称好马术,可是跟赵冠侯带出来的骑兵哨一比,就根本提不起来。那些什么墙式冲锋之类的词,没听过,也不会。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到天上的马上豪杰,经过筛选之后,骑兵营里的骑兵只保留了一个哨的建制,还都得从头练起。 要想让兵练的像武卫右军一样强,可以震慑住洋人,就得买洋马,购洋枪洋炮。赵冠侯可以从自己的部队里拨发出一部分物资下来,但是孙美瑶心思重,总是觉得还是自己有一些小金库更为放心。是以她剿匪,既是为了扩军,也是为了搞补给粮弹,为将来发展打基础。 小李曼与一年前相比,成熟了许多,并没有因为汉娜悔婚的事迁怒于赵冠侯,普鲁士兵工厂的生意,最终还是谈成了。这其中固然有李曼报答的成分,另一方面,也出于坎离二拳势力日盛,山间地头,到处可见红色头巾的原因。 于普鲁士人而言,其兵力只能驻防胶州,可是拳民兴旺,袭击教堂,攻击侨民,使普鲁士对华利益大受影响。要想剿灭拳民,袁慰亭这种开明官吏,比普鲁士部队更为合适。这个兵工厂的建立,属于两下各取所需,双赢格局。 普鲁士的银行在兵工厂占四成股份,一成半为华比银行股份,官股占四成半。其规模不能与江南制造局与汉阳兵工厂相比,但是设备先进,技术人员全为洋员,又有普鲁士供应原料,未来发展大有可观。 由兵工厂制造的枪械,购买价格比购买普械为低,有赵冠侯的关系,也可以保证优先拿货。但是这些优惠条件再多,最后也得用真金白银来买。 孙美瑶这个骑兵营,实际兵力已经差不多达到八百人,编了七个哨,包括一个骑兵哨,一个营属炮兵哨,一个辎重哨,外加四个步兵哨。而朝廷发放粮饷乃至武器,是只按额兵数字发放,只发四个哨的饷,其余一半的粮饷武器,就得自己想办法。想要购买好枪就得用钱,日常养兵练兵,处处都是开支,她又不能重操旧业,筹措粮款,就只能靠着打过去同行的秋风。 赵冠侯也知,袁慰亭对于孙美瑶扩军肯定了解,但是却不想过问。事实上,他对于武卫右军先锋队的扩军,向是持装聋作哑态度。只要这支部队他能掌握住,就不怕你扩充,不管扩充的多大,最后都是自己碗里的肉,于他并无妨碍。 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招兵不能搞成多多益善,导致冗兵过多,反而拖累部队战斗力。赵冠侯选兵标准严格到苛刻的地步,搞的孙美瑶有时都觉得他有些过分。直到那一哨步兵居然打散了三倍于己的匪军之后,她才知道新军的成色到底有多强,于是挑选士兵以及训练上,丝毫不肯放松。 这样的部队,于袁慰亭而言自是极合心意,只是他不可能因此就特意拨款养兵。按他看来,既然赵冠侯与简森有关系,那就靠自己的本事,让洋寡妇投资,养他小老婆的部队,至于能否成功,都对自己无害。 于孙美瑶这个管带看来,让自己手下这些土匪不再四处打抢,还要严守军纪,严格训练。除了以督导队大刀砍的人头滚滚外,就是要把军饷跟上,确保粮饷军资无匮,这才是保障。 兼之,官府补充的都是滑膛枪,而她想要的是威力更大的线膛枪,最好再有一部分米尼步枪。至于骑兵方面,应装备卡宾马枪,军官全换成左轮。 骑兵营属炮兵只有两门两磅炮,威力也不够大,骑兵胸甲也不足。但是要想实现这些换装,就都得自己掏腰包,想搞钱,就只能去黑吃黑了。 赵冠侯看着礼单,这里面固然有现洋白银金条等等,但也有一些洋货,以及丝绸、甚至是古董类的物件。他指着这一部分道: “字画、古董,还有一些金条,拿出来孝敬袁大人。这也是你应有的表示,你看那要挂面,他也是个绿林出身,现在都做到了翼统制,靠的就是会做人。你也得学聪明点,不能光积攒家底,也得学会了送礼。打点好了大帅那里,你这边的军械,他也会拨一些下来,比自己买合算。” “我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不为我的骑兵营考虑,也得为你着想。”孙美瑶熄灭了烟袋,想把它扔了却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插回腰里。 “我男人才是个标统,太小了,你该当翼统制。所以这些东西,就算为你买前程,我也认了。另外,是不是该留点咱买房子?你家大婆子快来了,是不是买所房好一点。” “买哪的房子,都不合适。我现在安定不下来,正在四方征战的时候,所以买房没用,就用华比银行的公所挺好。至于我的前程,现在这个标,是我实打实掌握在手里的,如果提拔,也许是个帮统,但是意义不大,能掌握住的,还是这一个标。还不如为你铺路,顺带买些军械呢。这次因为有保路保教的名堂,洋人对我们也很支持,洋行里可以买到一些炮和炮弹,正好给咱扩充家底。至于经费上,蒙阴这一带,既然没什么匪好打,咱们就去别处,整个山东,现在差不多遍地有匪,不怕发不了财。” 原本毓贤时代,以严刑竣法治省,小过即遭死刑,搞的山东地面上,很多地方盗贼绝迹。可是这些人并非是真的做了良民,而是逃往邻省,或是暂时雌伏,还有的则去练了拳,成了拳民。 现在袁慰亭治山东,法度以宽,盗贼便又有复起之势。再者,就是洋人最为关注的拳民,也被归为拳匪,要加一惩办。原本毓贤是拿拳民当义民看待,由于有官府支持,搞的山东遍地起坛办拳厂。现在突然风向逆转,拳民成了拳匪,百姓那里一时转不过来,山东地面就多了几十万匪人。 赵冠侯也叹了口气“这些人里,很有一些是不错的青壮,若是能拉到部队里,哪怕是当夫子都好。再说耕种田地,也离不开他们。好端端的练拳,把田地都荒废了,这就大大不该。现在大帅那里已经发了告示,将坎离二拳,定为八卦教余孽。当年八卦教攻打紫禁城,那是把箭都射到皇城里的反贼,这么一定罪,是要下死手。从吏役到保甲长,都得了钧谕,要求访拿拳民。如果这些人自己练拳杀无赦,亲属练拳,自己也要革职。民间里,谁练拳,或是赞助拳厂,就是死罪。子弟练拳,父兄要徒三年。这种雷霆手段一实行下来,拳民的势派,就大不如前了。” 孙美瑶道:“要我说这还好,最损的是他前些天,说是要在巡抚衙门设坛,把坎离二拳里,有名的师兄请来十几个,等到他们上法请神之后,当场以洋枪试法。连那个朱红登在内,一个没剩,挨个用枪打过去,结果全都是一身窟窿,当场交代。现在一面禁止练拳,一面派了人拿大令四处去请师兄,谁要是能施法成功,袁慰亭就带头练拳。这手可够损的,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掌柜的,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是袁大人自己想的。他在津门,不就是这么治的我们这帮混混么?这还是老办法,请君入瓮。如果不来,就证明对自己的神通没把握,如果来,就一律拿枪打死,左右都是难活。咱现在,就是带着兵去攻一攻,把这些拳匪或杀或赶,总之是赶出山东为要。” 孙美瑶一愣“怎么?你是说,咱们剿不光?” “怎么可能剿的光?老百姓仇洋教久以,包括那些电报线杆,有人说它们坏了风水,老百姓没见过,自然就会信。这个是虚的,而实的则是电报大行,原本的驿马就大受影响,驿吏里恨它的也不少。这帮人勾结起来,不是单纯杀,就能杀的完的。袁大人的意思,其实是在山东不要有拳,至于别的省……那就随他去了。现在与其说是剿拳,不如说是赶拳,把他们往其他省赶。等到他们把其他省祸害的不成样子时,大帅治匪的成效,就更明显,到时候,便还能加官晋爵。这就是官场的盘算,跟绿林不一样,你得多揣摩着上官的意思,还不能让他知道你能把他揣摩明白了,这就是分寸。” 孙美瑶摇摇头“你们这帮人,花头真多,比不了你们。反正你怎么做,我就跟着,总是听你的就是。咱们接着要对付的,就是拳匪吧?” “那是自然,拳匪虽然论油水不如这些马贼,可是有一节。他们攻打教堂,杀戮洋人及教民,所得战利也不少,咱们给它抢回来,就是一大笔进项。所以告诉儿郎们,打起精神,拳匪比这帮马贼更好对付。而且拳匪剿的多,洋人对咱们就能满意,到时候不管是买洋枪洋炮,还是借钱,都会方便。” 其时,山东境内烽烟四起,除了他这一支炮标之外,武卫右军先锋队的左右两翼,也在袁慰亭的命令之下,对拳民实施兜剿的策略。与以往官府剿匪,有匪即剿的方略不同,袁慰亭的战术是先与洋人在山东地图上,进行划分,然后有目的的兜剿,驱赶。这样拳民即使是逃,也没有用,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杀阵之中,不管哪一条路,最终都是死路。 同时,象征着死亡的巡抚衙门请贴,也送到每一处拳坛那里,邀请这些有法力的师兄,到巡抚衙门设坛。凡是去衙门设坛的,都会被邀请行法,随后就是验法。几十个师兄被击毙,每人尸体旁都贴了布告,写着试法不灵。其他的师兄既不肯去,也不肯散拳,局面极是被动,但是很快,就有着对自己有利的谣言在山东流传开来。 “袁慰亭本为黄河里,一只修炼千年的老鼋成精,化成人姓,姓氏依旧为袁。其邪法厉害,是以大师兄才会被杀。这妖魔与洋妖勾结,苦害黎民,因此山东今年无雨。这妖精每天在衙门里,要吃九十九颗活人心,大师兄只能去别处找来法宝,才能对付这妖精。” 在这种谣言的鼓动下,神拳的信徒,依旧对于不敢去试法的师兄、老师父保持忠诚,并且跟着他们,开始了向直隶逃亡的旅程。 普鲁士、阿尔比昂两国的报纸上,山东处决拳匪的照片经常出现,两国公使领事,对袁也不吝赞美之词。巡抚衙门外,写着袁慰亭名字的乌龟画像,也开始出现在了巡抚衙门外的八字墙上。 秋去冬来,今年的山东由于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庄稼收成极差,无数人一夜破产,沦为乞丐、流民。天空中彤云密布,北风呼啸,山东境内,降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场雪,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预兆着明年有一个好收成。只是这雪,掩不住无数的尸体,也盖不住山野间那无数涌动的红色头巾。 鲜红如火的旗帜,渐渐在山东与直隶的边缘地带聚集,汇合,一杆赵字大旗,迎风招展。坎离二拳的总头领赵老祝,正式于河间立旗,召集部下。这支由饥民、响马、拳师组成的队伍,于大金的大势上看,不过是浪花一般微小的存在。任谁也不会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与其他微不足道的浪花汇合在一处,形成一场涤荡天下的怒潮,席卷天地,沛莫能当!(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劫票 在直隶河间府境内,一片群山环抱之内,一处名为刘家台的村庄,此地位于山东、直隶两省交界,与德州的距离并不甚远,靠近车站,也得了不少便利。村子里,可以挑些土货到车站去卖,生计上略微好过活一些。由于其行政是划到了北直隶,不归山东管辖,是以山东那边如火如荼的杀拳民,对这里却无影响。而这山的名字并不好听,据说当年是古战场,杀了无数的人,阴天下雨甚至有鬼哭之声,是以山的名字叫做:森罗殿。 村子里最大的财主武举人刘贵宗,昔日因为办灯会而与教民结怨,官府袒护着教民,害他折了一笔钱,又丢了面子。因此坎离二拳初起,他家里就设了坛,全家都练拳入教。 没过多长时间,那几个与他做对的教徒,就全家失踪,不见踪迹。据说是他的授业恩师做起神通,请来六丁六甲,把教民悉数捉尽,从此刘贵宗就成了拳民的中坚分子。 这几日里,刘家的院落里,炊烟不断,一杆赵字大旗,在他的院子里高高挑起。那大旗做的精致,比起大元帅用的纛旗也无差异,格外醒目。 此时的刘家台,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海洋,越来越多缠绕着红色头巾的人,向着这里聚集。他们中,固然有奉总头领赵老祝之令,来此汇合,听从调遣的。也有被袁慰亭部下所迫,于山东无处立足,前来投奔的。 亦有并非拳民,却久仰赵老祝侠名,兼且自身为洋人或教民所欺,生计无着有或者受了奇耻大辱,前来求赵老祝帮自己讨一个公道的。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越来越多的拳民,占满了村庄里大街小巷。 这些人中,并非都是穷汉,亦有一些是村庄里的士绅地主,自己练了拳,或是被洋人欺负的没办法,求个帮助。他们并非赤手空拳前来,每多携带粮食、副食,是以拳民数量虽多,暂时不至于断炊。 赵老祝素能将兵,拳民中良莠不齐,各色人物均有,但是有他的赵字旗在,无一人敢作奸犯科,是以百姓们对这支武装也自没有恶感。看着他们行法练功的样子,还有的后生主动也要加入,整个村庄几乎无一家不练拳,无一家不习武。 场院里,一些年轻的后生手里举着草叉棍棒,在进行着对练,一帮未曾成丁的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在寒风中不时的用袖子擦着鼻涕。他们的头上也有一块红布包头,手中则拿着木刀或是木枪。明明小脸冻的又红又干,却还是拼命的抡着手里的木刀,大喊着“杀洋鬼子,杀洋鬼子!” 在刘贵宗的院子外,几骑快马如飞而至,为首的是个四十开外,如同金刚般威猛的大汉,满面虬髯,面如火炭,背后背着一口阔刃单刀。一到了门上,就飞身下马,将坐骑交给门首的坎字拳弟子,随后问道:“老祝在家么?” “总头领就在上房,刘头领自去拜见就是。” 背刀的汉子点点头,大步流星的来到上房门首,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这背刀大汉的头上身上,也落了不少雪,可是房间挂着厚重的蓝布棉门帘,房间里则点了一个极大的铜火盆,里面炭火烧的旺盛,人一进门,便觉热风扑脸,冷热相激,那大汉顿觉喉头发痒,大声咳嗽起来。 房间里,正中位置上,坐的是个年近六十的干瘦老人,留着山羊胡须,两只眼睛精光四射,丝毫不见老态龙钟之感。身上穿的乃是一件火红色的箭袖短打,一口宝剑悬在腰里。 他的相貌并不算惊人,可是举止间很有几分江湖豪侠气概,一看就知,是走过江湖,且身上有真功夫的。在他上手位置,正是自枣庄死里逃生的心诚和尚,下首位置,则是少年得志,新近成了亨字坛老师父的丁剑鸣。 依次下去,则是拳里各坛的老师父或是大师兄,本宅主人刘贵宗,由于地位较低,则只能在靠近门首的地方搭一坐位,却是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正中之人,正是坎离二拳皆尊奉的总头领赵老祝,他不但武艺高强,人品也正,在江湖之中有极高声誉,于拳民之中,则如同神圣的化身。他见来人咳个不停,忙笑道:“大刀兄弟,赶紧坐下,来人,给他预备碗水,拿水压一压。” 刘贵宗没用吩咐,自己就起来,为来人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那背刀的也不客气,一扬头将水喝了,总算是止住了咳。又朝赵老祝抱拳道:“老祝,这回差不多是探听明白了,咱们十几万子弟,能不能在山东立住脚,就看这一遭。” 心诚和尚道:“那狗官袁慰亭,毁了咱们那么多堂口,杀了我们那么多手足,是个彻底的二毛子。贫僧恨不得取了他的首级,给红登兄祭奠亡灵,何必与他谈?不是有大贵人说了,要咱们进京里设坛口么?依贫僧之间,不如把所有的弟兄,都带到京城和直隶来,这里洋人多,我想各地的士绅商贾,必会箪食壶浆,以犒天兵。不管是传艺,还是粮饷,都很方便。” 赵老祝却摇摇头“大和尚,你这话只能算说对一半。直隶的洋人多,朝廷里又有人愿意帮咱们,要是说搬到直隶来,不失为条妙计。可是要分个情况,咱们十几万人,被赶出山东,名声上总是不大好。要说袁慰亭那个二毛子,我也想除了他。可谁让他是朝廷侍郎,杀了他,官府那里不好交代,不能让好朋友为难。红登的仇,我没忘,在坐的朋友也不回忘,有朝一日,定要他血债血偿。可是这回,还是不杀他为好。直隶我们是要来的,京也是要进的,可是山东是咱们的基业,不能丢。这就如同打拳,打的出去,也要收的回来,要是丢了根基,总归是让大家心里不安生。” 他又看向那背刀的男子“德广老弟,你这次是受了不少累,这第一功,是你的。” 那背刀男子,正是当初在巨野杀了两名洋教士,最终导致普鲁士出兵,占领整个胶州地区的大刀会头领刘德广。因为使的一手好刀,与京城的大刀王五几可分庭 抗礼,是以江湖上也以刘大刀称之。 他将茶碗放下,又一抱拳“老祝,你这么说,我可担当不起。我刘德广与洋人和官府有大仇,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杀洋人,打二毛子,我没有二话,粉身碎骨再所不辞,哪里还用的着说什么谢或者不谢。这次打探消息,其实我出的力有限,主要靠的是津门那位张德成张二爷。他在铁道上有朋友,把这火车的情形,打探的很清楚。什么时候发车,什么时候到咱这的时刻表,车上有多少兵,我这都记着。” 赵老祝哈哈一笑“德广兄弟,兵书上有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趟车的情形我们掌握的清楚,哪有打不下来的道理。只要抓了这车上袁慰亭的大姨太,就不怕他不低头!” 丁剑鸣吃过打火车的亏,心头仍然有所顾虑,虽然自己年纪轻,班辈也小,但还是一抱拳“师叔,剑鸣心里,总有点嘀咕。我们上次打过一次火车,吃了很大的亏。那铁家伙我们很难冲上去,就算用抬枪来轰,也未必一枪准能轰开。咱们这次是要抓袁某人的妾室,又不能用火攻,车上还有护兵马弁,似乎不大好打。” “剑鸣,你这是忒仔细了,怎么,吃过一两个亏,就没了胆了?这可不像我姜师兄的弟子徒孙啊。大丈夫不但要赢的起,更要输的起,咱们走江湖的,难道一辈子只打胜仗,不打败仗?若是打了败仗,就没了胆气,那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爷们?咱们上次虽然输了,可是这次与那次的情形是不同的,咱们这次是在直隶动手,他袁慰亭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直隶境内,咱在他眼皮子底下打,他却无可奈何,先气他个半死。本地的驻军,也是咱们拳里的弟兄,到时候绝对不会坏我们的事,还会跟咱帮忙。这就是地利人和,再者,我们占天时。” 他指了指外面“风雪越来越大,这种天气里,官军受不了苦,早早的就睡下了,我们冲上去,他们没有防备。我让人预备了几百件羊皮袄,让咱的弟兄反穿着,藏在铁路线两边,他们看不出来,突然动手,不怕拿不下这列火车。这车上,不但有袁慰亭的女人,还有你那个仇人赵冠侯的夫人。到时候你抓了她,我做主,让你们两个做成夫妻,也算报了抱犊崮夺妻之仇。” 袁慰亭在山东剿拳甚急,坎离二拳招架不住,这次也算是破釜沉舟的办法。他们打听到,袁慰亭对沈金英言听计从,只要捉住沈金英,以其性命相要挟,就不怕他不就范。只要神拳能重在山东传播,朝廷再想进剿,也就不易。 为了这个计划,这次各地拳民残部,大半都集中在刘家台及周边村落之内,部属足有数万人。内中单壮丁也超过八千,专列里的护卫不超过百人,以多击寡,万无不胜。丁剑鸣听到苏寒芝在车上,也是一愣。 对于这个女人,他倒是没动过什么脑筋,可是想起师妹,又想起抱犊崮比武抢亲,几番横刀之恨,便不再说什么。赵老祝又对其他头领道: “大家一定要跟兄弟们说清楚,那些女人是要抓活的,不要伤了她们性命。不管怎么样,咱们是要和袁慰亭谈买卖,要是把货物伤了,那还怎么谈?再跟大家说个消息,我们京里的路子,走通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都是一喜,赵老祝看向刘德广“德广兄弟,你和大家说说,这次你是从哪来?” “我是从端王府来,端王爷说了,等到过了年,就让咱到京里去设坛传法。”一提到这一层,刘德广也兴奋起来 “端王爷亲自见了我,跟我聊了半天,又让我演了几个法。我的法术是不如老祝的,可饶是如此,端王也看的津津有味,说是要让咱们到紫禁城里也设一坛,演习法术。还要让咱们,去灭了京里的洋毛子。还送了咱一个名字,叫飞虎团,说是虎可吞羊,猛虎插翅一扫诸夷。又让人制作扶金灭洋的旗面,估计过几天就能送来。等到咱把这大旗一立,看哪个官府,还敢动咱?” 一听到端王肯出来背书,送旗面赐名字,显然让自己的身份成了官家人,且能入京杀洋,这干头领全来了精神。纷纷附和着“没错,可着大金国,就是京里的洋毛子二毛子最多,等到进了京,杀光那些洋人,二洋人,咱大金国就有救了,父老乡亲,也不用再受洋鬼子的气。” 赵老祝见众人情绪高昂的样子,心知,这些人成分复杂,内中既有真正受过洋人气的本分乡民,也有本身就出身草莽,打家劫舍而为官府缉拿的绿林贼人。他们对于打洋人的兴趣是次要,劫夺洋人及所谓二洋人资财的兴趣更大。 表现的这么兴奋,也是因为有了这层虎皮,就不用再怕官军。只是这些人或有武艺,或有枪法,自己还离不开他们,并不好揭破。 好在靠自己的威望和手段,足以震慑住这干人,使他们不敢过于妄为,借其血勇,可成大事。等到进了京,终究是天子脚下,自有王法所在,道长魔消,奸佞之徒到了那里,先就要自减三分锐气。且端王手握武胜新队,彼时自己与其合作,将队伍里的害群之马一一铲除,也不至于生出什么祸患。 他心知自己的神通只是愚人把戏,可是以血肉之躯抗衡枪弹,不用愚人把戏,就没有办法鼓舞士气,并力向前。 他看了看京城方向,暗自想着:京城里听说办洋务,很有一批洋枪洋炮。等到进了京,多向端王要些枪炮,用气而不用术,再整顿一下纪律,这些拳民子弟,何愁不是虎狼之师。总之,眼下是要吃下袁慰亭的这一节火车,只要降伏了他,自己的整盘棋就活了。 他并不糊涂,不认为真靠拳民,就可以杀掉所有洋人。但是总归留在金国的洋人不多,等到灭了这些做恶的洋人,各国洋鬼子再来,也会学的放规矩一些,不敢像现在这么无法无天。再者,眼下天下人皆仇洋久以,自己只要杀了洋人,就有了人望,而这支队伍,到时候也将为自己所驱使,让他们杀任何人,都可以。 扶金灭洋?他嘴边露出一丝冷笑,这端王的学问,看来比自己这个老粗也强不到哪去。自古来能扶就能倾,以扶金灭洋为号,不是摆明了说,金国的江山,实际是在自己掌握之中?想扶想倾,全在一念。一个姓赵的,为什么要扶他完颜氏的江山?等灭了洋人之后,就叫他知道,自己这个拳,是要扶金,还是要倾金。 他拿起放在眼前的令旗,开始按着计划发号施令,众位头领并不怠慢,一一领令而出。虽然风雪越来越大,但是众人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任是寒风刺骨,雪花扑面都动摇不了分毫。红色的海洋,向着铁路线方向涌动。很快本地驻军就得到了消息,也加入了坎离二拳一边。 几十名身高体健,手持大斧的拳民,抡动着斧子劈砍着铁路两旁的电报线杆,一根根电线杆倒下,自直隶通往山东的电报,全部中断。而装载着右军高级将领家眷的专车,并不清楚发生的一切,直冲入了拳民的伏击圈中。(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凶信 车外北风呼啸,车厢内温暖如春,头车依旧是之前到山东处理人质事件时的那辆特制花车。车厢里安有吊灯,装有暖气,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红丝绒沙发与座椅,尽显奢华。 沈金英、苏寒芝两人对坐着,两人各自都有个上好的酒精药棉加热怀炉,丝毫不觉得冷。苏寒芝经过简森夫人的培训,已经有了几分大家闺秀气质,于普通社交场合也能应付一番。 但是在沈金英面前,还是很有些拘谨,不敢多言多语。相对而言,沈金英就比较大方,大毛出锋白狐氅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身上穿着大红闪缎夹袄,一边看着那怀炉一边道 “这洋玩意做的就是好,不用放炭,就那么暖和,冠侯心可真细,什么都想到了头里。送的这个,贴心的很,能嫁这么个男人,妹子你是有福的。” “大太太嫁与帅爷,才是真有福的。冠侯就是在外面跑,可能见过的东西也多了,所以才知道这个。大太太用的满意就好。” “别喊大太太,喊姐,我和冠侯是姐弟,咱们是自己亲戚,就不用跟我客气。看你一路上心事忡忡的,是不是担心他讨了小的,就冷落你?别怕,有我给你撑腰,他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苏寒芝自然不敢在沈金英面前提什么大小之分,连忙晃着头“没有的,哪有什么什么小,都是冠侯的女人,而且我和孙当家当初就认识,心里也没别扭。我只是……只是有点舍不得家……” “还骗我?”沈金英微微一笑“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在我眼前想使诈术,可没那么容易。咱们女人的家,就是自己心里那个男人,他在哪,哪就是咱的家了。你心里的病,我知道,我不跟你一样,都是生不出孩子的,那又怎么样呢?只要男人心里有咱,有没有孩子,都是一般。” 她向车厢后看了一眼“你家里那个做饭的丫头跟你挺亲,朝她借个肚子不就好了?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就跟你,喊你做妈,跟你生的是一样的。再说这种事,最关键还是看男人,你放心,冠侯他绝对做不出易妻的事,他敢做,我就让容庵摘他的顶子!” 赵冠侯早在蒙阴剿匪之后,就给苏寒芝送了信,让她到山东来,夫妻团圆。可是苏寒芝不是推脱身体有病,就是说父亲灵柩不便,迟迟不动身。 究其原因,自然还是在她无法生育这个问题上,自惭形秽,总觉得不配做大妇。尤其知道赵冠侯纳了新宠,自己就有退位让贤之心,想着孙美瑶那里生下个孩子来,自己就把大妇位置让了给她,只做个侧室位分,不能占着大妇位置不放。 可是袁慰亭在山东已经站稳脚根,就要接家眷团圆,除了自己以外,右军将弁家属也有不少要接到山东。袁慰亭几个侧室全都未提,只要沈金英到山东。沈金英出发前,就特意叫上了苏寒芝,她就没法不动。不管怎么说,她也不能拂了沈金英的面子。 她心里固然念着赵冠侯,担心心上人饮食不周,水土不服,又怕是枪林弹雨难免伤损,恨不得一步飞到他身前,看看他是否如往昔。可一想到,到了山东就要面临两个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的局面,心里就总是有些不痛快,神色间也不怎么好。 听沈金英一说,她反倒为赵冠侯分说“姐,冠侯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易妻的。我只是……只是有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沈金英一笑“妹子,那你说姐姐配的上容庵么?这男女之间,哪有个配或者不配?不还是看个缘分?你就说你自己,现在津门租界里,可有不少人是你九河侠隐的书迷,你一到山东,第一个着急的就是雄野松,剩下那半本无人生还,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样的才女,要是看不上冠侯,包准一大堆男人抢着要娶……” 苏寒芝脸一红,两人正说着笑话,忽然车速渐渐慢了下来,随即就有阵阵喧哗之声。由于内外温差大,车窗结了层薄冰,看不到外面情景,沈金英只好问道:“来人,去问问车上,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这车怎么就慢了?大冷天,就算不能早一步到济南,也别放到半路上啊。” 话音未落,负责护卫的李秀山自外面走进来,他的表情极是凝重,对两个女人施了个礼“大太太,弟妹,情形不对劲,路被人破坏了,我怕是有响马。” “响马?”沈金英哼了一声“我还头回听说,这坐火车也得雇镖行的,你们这百多号人,是干什么吃的。有响马,就给我打回去。你们手里一水的西洋快枪,难道还顶不住一群响马?” “话是这么说,可是情形,谁也包不准。按说这一带是该没有贼的,谁知道这是……”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脚下的地毯微微颤抖,仿佛整个地面,都在这一刹那间颤抖。沉睡千年的巨兽,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随后,如同海潮般的呐喊声,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呐喊的具体内容,一时还听不清,但是声浪如同海潮一般,任谁也听的出,来者人多势众,不知来了多少人。 李秀山面色一沉“二位夫人,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请你们离车窗远一点,其他的事,交给卑职。”他起身抽出左轮枪,便去指挥卫队。沈金英拉住苏寒芝的手,安慰着“妹子别怕,我们车上有百多名卫士,枪弹带的也多,就算是有响马,也是他们自己吃亏。” 苏寒芝虽然听她说的有把握,但是从她手的微微颤抖中,也可以感觉出这贵妇人雍容背后,所藏的紧张情绪。这节列车是专列,只载了一些夫人女眷,外加扈从马弁。按说这消息是该保密的,可是响马单单找上这车,到底是正好撞了大运,还是蓄意为之。 从方才地动山摇的动静上判断,属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护卫人马太少,对上这么多敌人,纵然有枪弹,也未必能胜。万一落在这些盗贼手里……下面的情形,她便不敢想象。 马凤喜提了铁棍,从餐车那边赶过来,苏寒芝朝她点点头,吩咐道:“好生保护大太太,我不用你管。”随后就从一旁的衣箱里,翻出了赵冠侯留给她的那支护身手枪,按着丈夫曾经教过的方法,一发一发压上弹药。 “妹子,你会使枪?” “只学过,不算会,打人打不到,但是打我自己,还是可以的。”苏寒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是语气却格外镇静,她显然已经做好了殉节的准备,且没有什么畏惧。 稀疏的枪声已经响起,开枪的并非是卫队,而是进攻的一方。他们的枪支不多,大多是土枪,滑膛枪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由于风雪影响,火绳枪和弓箭,威力都大打折扣。但是总归人多势大,依旧有几发枪弹,打碎了车窗的玻璃,冷风混着雪,从缺口里疯狂的灌进来,寒冷驱逐了曾经的温暖,寒意直入每个人的骨髓之内。 天气入冬,离年越来越近,各路兜剿拳民的部队,都找个大城名邑驻扎,图的是让手下儿郎过的舒坦一点。赵冠侯的炮标,进驻的便是临近直隶的临清州。这里本也是绿林响马聚集之所,多有强人出没。自从毓贤为巡抚以来,城内的治安大为好转,但是到了乡下,依旧有可能遇到响马。 赵冠侯大军到了地方,便与州官以及地方上的驻军配合,着实清了几次乡,收编了一些匪部,剩下的就都剿了。被解救的肉票有几百张,内中还有几个是本地的士绅。有了这个香火情义,部队驻扎时,地方上就比较配合,加上这支人马积蓄颇丰,买东西付现钱,也守规矩,很受地方欢迎。临清知州已经邀请着这炮标一定要在城里过了年再开拔,有这么一路大军在,这个年,总可以过的消停。 孙美瑶不再叼烟袋,而是抱着膀子,斜靠在墙上冷哼着“就算那知州不请,反正你也得留下对吧?寒芝的火车从直隶过德州进山东,你就好第一个去迎接。要不是友军先进了德州,我看咱过年就可以在德州吃扒鸡了。” 赵冠侯这一标,如同孙美瑶的一营,也是编制大的吓人。除了炮兵两营,又有步兵两营,骑兵一营,工程兵、辎重队各一哨,几个管带哨官,这时都不在房里,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他便也没什么顾忌,一把将孙美瑶抱住 “怎么,还吃上醋了?我确实就是想在这驻军,为了早点见到寒芝啊。你想想,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心里不想才叫有鬼。就像是你,要是离开我这么久,我也是一样。” “少拿好话糊弄人,我……我不受你这一套。”虽然嘴上很硬,可是身体却已经先软了下来,一边轻轻挣扎,提醒着他别弄乱了自己官服,一边又有些担心。“寒芝姐脾气是不错,可是那是过去啊,现在我们两可是共守一夫。大户人家的夫人,听说都厉害着,她要是欺负我这个小的,你得给我做主。” “得了,你不欺负她,我就烧高香了,她怎么能欺负的了你。”赵冠侯笑了笑,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咳嗽,赵冠侯连忙松开手。吩咐一声之后,门外有卫兵进来道:“大人,来了您一位故人来拜,说是津门的什么曹四爷。” “我四哥?”赵冠侯一看名刺,见写的曹仲英,连忙吩咐道:“快请。” 曹仲英投机生意越做越大,又有新军里的关系,往来山东与津门之间,各种灰黑色的生意做的多,钱也赚的极多。孙美瑶打各路山头所得缴获里,很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要靠他出手。 见面之后,却见曹仲英神色很是慌张,人也很狼狈,脸上有明显的摔伤,但是他全顾不上,一进屋就大口喘着粗气道:“冠侯,大事不好,大太太的火车要出事。” 曹仲英在山东跟拳民贸易,很赚了一些钱。他这次过来,便是知道拳民在森罗殿有大行动,他只当是要去开某个教堂,就上赶着去凑热闹,拣洋落。 那些拳民里有他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位津门来的商人,实际是新军里军官的家属,有事并不瞒他,告诉他这次根本不是去打洋人,而是去劫右军官眷,攻打火车。曹仲英听了这消息,就想来报告,可是赵老祝军法严明,准来不准走,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先到德州报信,后来临清。 赵冠侯听了这消息一惊“这帮拳匪要打火车?他们是要疯啊。我说怎么往直隶拍了几封电报,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回什么电报,电报线杆都被拳民锯了,电报已经不通。” 孙美瑶道:“那你怎么不去河间通消息?” “河间官府跟拳民是一头的,通消息没用。德州的段香岩那里,根本不信我,我只能告诉我大哥,他在段某手下当管带。可是权力不大,段香岩压根不信这事,我怕是要出事,只能来找冠侯。” 孙美瑶也知,车上除了苏寒芝外,还有袁慰亭身边第一宠妾沈金英,以及右军里数十位将弁的夫人、小姐。由于武卫右军要在山东长期驻扎,高级将领的家眷,就要带过来同住。 袁慰亭这次也是走夫人外交的路线,通过火车之行,让自己的大太太笼络住这些将领的家口。最好在里面帮着订几门娃娃亲,这样一来,大家的就能形成一个向心力更强的小团体,外人绝插不进手。这样的车队要是出了问题,新军上层都要震动,军心都要动摇。 赵冠侯道:“四哥,你先坐着,我这就去电报房子,给段香岩先发电报,咱们有话稍侯说。” 他推门而出,一股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外面的天气,天阴的越来越沉,风雪越来越大,想是一场大风雪就要来临。 德州的知州衙门里,几个上好的火炉点着炭火,签押房内气氛凝重,如临大敌。标统段香岩以及本地知州一位兵备道以及墨林洋行的华帐房四人凑在一起,正在推敲着一桩极要紧的军务。五筒、八万等专业术语不绝于耳,间货还有“胡了!”这样的决胜之音。 送电报的马弁,在外面走来走去,无论如何,也不敢闯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窗,向里面不停的张望。时间,就在这一分一秒之间,悄然流逝。(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急行军 孙美瑶看着外面,思忖半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这天气里,就算是绿林,也不大做生意。这么冷的天,人在外头待的时间长了,就容易冻伤,搞不好就要落残废。再危险一点,直接冻死也有可能,所以大家都会躲开这天气。拳民总不至于比绿林禁冻,一帮老农,一冷,自己就散了。再说,夫人的车上,有上百的大兵护卫,这在道上就肉少骨头硬的活,没人爱干,不大可能去动她们。” “话是这么说,事情未必这么简单。”赵冠侯从电报房子回来,神色依旧紧张。曹仲英喝了点热茶,气色也好了些,他跟孙美瑶也算认识,倒也不见外。“弟妹,你是不知道,那些拳民凑了小一万人,这是多大的队伍啊,这次是破釜沉舟,慢说下雪,就算下刀子,也拦不住他们。一百多护兵,实在太少了。” 赵冠侯一拍桌子“说不起,只好咱们自己上了,光指望段香岩不行,我们不行,就得自己去刘家台,解决掉这些拳匪。” 孙美瑶心里微微有点泛酸,暗自盘算,若是今天自己和苏氏易地而处,他会不会也对自己那么用心。但终究还是提了手枪在后面跟上“我去集合骑兵哨,如果真有什么事,我的人有马,还快一点。” 曹仲英道:“你们一个哨去了跟没去一样,得多带人,我大哥那有一个营,肯定会派人去,冠侯,你自己看着派多少兵。” 赵冠侯点头道:“集合各营管带,告诉部下,准备开拔。美瑶,借我一笔钱,给儿郎们发一个月饷,将来我想法还你。” “什么还不还,我的人都是你的,何况是钱。”孙美瑶扫荡绿林,身家极厚,万把两银子开拔费倒不至于为难,但是她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眼下咱们未奉大帅军令,擅自移防到德州,这是不是不大好?万一大帅怪罪怎么是好?再说,到了德州,我们住哪里啊。房子都被段标占据,咱们怕是没地方可去,总不能让部下睡在露天里。四哥的消息万一不准呢?如果那些拳民只是吹牛,不等真打火车,这乌龙一闹,可是要吃官司的。” “宁信有不信无,集合队伍,先去了再说。。” 各营管带中,绝大多数都是赵冠侯在炮营时,培训出来的学员,另外像霍虬等几个,则是实权帮带,兼任哨官,在部队里影响也很大。等到赵冠侯说完了电报的事,副标统商全略一沉吟 “大人,香岩这个人,我略有了解,这种天气没有军情,他多半是在和几个熟人,雀战怡情。您拍去的电报,他未必看,所以,他那里没有消息,倒也不为怪。我想这位曹四爷说的,也只是从下层拳民那听来的消息,未必可信。再说,香岩手上有一个标,只要派点人去看看,应该可以报信。我们这么冒失带着兵过去,我怕太保脸上不好看。再说,眼看要变天,一旦部队迷了路,或是冻死冻伤人员马匹,总是不好交代。” 段香岩出身皂隶之家,后投军伍,于巴结差事上格外有能,居然死皮赖脸认了袁慰亭为干爹。军中多称其为太保,亦知其背后有袁慰亭撑腰。如果跟他闹了什么龃龉,大帅那里,未必会支持自己。擅自行动造成人力物力损失,也很难交代。 大金官场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风,大家都不想给自己找事,就算真出了问题,也是段香岩的责任。可是擅自出兵,无功有过,有了损失,那怕是要摘自己顶戴。 赵冠侯道:“商兄,你说的是有道理,可问题是,现在的局势是拳匪被咱们赶到直隶,万一他们真的对大太太不利,我们谁担的起这个责任。何况,车上也有这么多同僚的家眷,嫂子也在车上。这个责任太过重大,可是马虎不得。今天,就当是我们炮标来一次越野行军,出了问题,我负责。损失多少骡马人员器械,拿我是问,绝不牵连众位。但是,这个兵,必须得出。我来想办法筹款,给弟兄们发开拔银,告诉下面,到了德州,只要平安无事,就让他们好好乐一乐。” 商全见他两眼发红,就知道肯定劝不住,自己的老婆也在车上,被这么一说,也有点发毛。只好道:“既然如此,那就按令而行,至于开拔费,我管的那一营就不必了。炮兵左营是模范营,不用开拔银,一样可以行军。恶劣天气行军,确实也是部队应该掌握的技能。” 另一边的张怀之听这话,冷笑一声“商大人,您是模范营,我们炮兵右营比不了。但是我来之前,全营弟兄都在房里没动窝,这我敢保,只要大人说一声开拔,炮兵右营包准不掉队。至于开拔费,大人先记着吧,等到了德州再说。” 赵冠侯点点头“那既然如此,咱就这样,谁先到德州,且建制完整的发双饷,最后一个到德州,或是掉队人员多的,就一个子别拿。” 孙美瑶咳嗽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代骑营的人说声谢谢了,这双饷我们拿了。” 等到各营去集合部队时,商全叫住张怀之“这土匪的话,你听见了吧?他敢说这钱他拿了?合着他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一共才来几天啊,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要是让个占山的爬到咱头上,我不知道你什么脾气,反正我今后可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商大人,你这话说的,就跟我不要脸是的。她的骑营,实际骑兵就一个哨,剩下都是步队。咱的炮营,可是骑乘炮营,大人给起的名字叫飞骑炮兵。要是四条腿跑不过她两条腿的兵,没别的,从我往下,全都找根绳把自己勒死算了。” 此时的武卫右军,尚无湘淮之暮气,被孙美瑶这激将法一激,几个管带都来了脾气。乃至步兵营管带田中玉都吩咐着部下哨官道:“我不求你们给我跑个第一,只求你们争个前三。丑话说在前面,咱步营要是拿了最后一名,对不起,这个年谁他娘也别过,都给我去练跑步。” 赵冠侯这一标的纪律向来良好,虽然没有作战任务,但部队并没有放羊,全都在营房里待命。加之粮丰饷足,服从性好,听到******后,很快便列好阵势,等待出发。 原本存放于小站的重装备,已经陆续运来,只是扫荡拳民,重炮既拖慢行程,也没太大意义。大部分重火炮都存放在济南,炮营随军携带的是六门两磅炮,以及两门十二磅野战榴弹炮。这种炮分量相对较轻,火力又猛,乃是当前世界上威力最好的火炮,亦是各国炮兵的最爱。 平日里炮兵的训练度就高,尤其赵冠侯素来推崇打完人就逃的思路,这支炮兵标的骡马配备比例高,部队身体素质好,至少在跑步上不吃亏。 到了这个时候,训练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大队人马摆开队型前进,在寒冷的冬日里,长官与士兵一起长途奔波,呼出一团团白气。虽然身上带着枪弹,还有的要推车,可是队型依旧保持良好,士兵也没什么怨言。 这支部队里,山东人不少。抵达山东后,初时发生过小规模逃跑事件,赵冠侯亲手杀了十几个,将头挂在高杆上,又发了饷,把部队安顿了下来。其中有一些就是这一带的人,此时都能担任向导,为大家指导路径,不用担心迷路,甚至还能在一些村庄里,联系到乡亲提供补给。 炮标出动是带了干粮的,可是在这种长途奔行走,有热水可喝,长官有热饭可吃,对于疲劳是极大的缓解。孙美瑶不用吩咐,就命令军需拿了银子出来付款。 这些百姓多是穷人,临近年关见到这白花花的银子,不少人就能还清欠债,偿还亏空,不少人乐的嘴都合不上,支应军需也就更为卖力。而且这些人中,也有人去拳民有联系,一有银子二有乡谊,很快,几条消息就反馈到了军官的耳朵里。 “赵老祝在刘家台聚兵,说是要做一件大事,说此事要是做成,咱们山东就又可以练拳传法打洋鬼子打教民。具体做啥,我们不知道。家里实在太穷,离不开劳力,加上官府杀的狠,就只好回家来,所以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但是这事,确实是有。” 几条类似的信息反馈上来之后,与曹仲英的消息印证,连原本对于出兵有抵触情绪的人,这回都没了话说。商全道: “段太保这麻将打的,是要打出大祸了。刘家台聚兵,最大的可能就是打铁路,那要打的,就是大太太的车!这……这是要出大事的啊。可惜这乡野之地,没办法发报,否则一定要让段香岩立刻与直隶那边联络,务必保证火车安全。” 霍虬级别虽低,但是因为是赵冠侯心腹,也得以列席会议,他此时搓着手道:“大人,现在是下决断的时候了。依卑职之见,您带着所有骑兵先走,早点赶过去为好。不管能不能把火车救下来,只要咱们炮标有部队参与营救夫人,这就是大功。” 赵冠侯面色阴沉“我要的不是功,是要的家眷没事。我的女人就在那车上,我得去把她带回来。商大人,这支人马,从现在开始就由你指挥,我让美瑶留一部分款给你,骑队我要带走,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把人救下来。” 商全点点头“标统放心,商某一定带领部队及时赶到。不过您听我一句,稍安勿躁。刘家台地处直隶,我们的兵不能冲到直隶杀人,那样的话,是犯了官场大忌的,说不定连大帅都要被牵连进去。可以先行到德州,行文公事发给河间,想来他们也不敢怠惰。款我就不要了,咱们标里有经费,足够应付沿途的开支。弹药多带一些,另外带上炮。” 袁保山也道:“听说赵老祝是拳匪总头目,素有人望,一声令下,可以聚集成千上万的部下。咱们骑兵太少,就算是加上骑马步兵,人数也极有限,千万不可冒失。还是稳妥些好。” 赵冠侯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带了孙美瑶来到外面“美瑶,我现在要去把寒芝接回来。这种事,我做丈夫的责无旁贷,但是你却没有这种义务。所以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帮我掌握部队,两者之间,难处不分上下,也没有哪个重于哪个的事。” 孙美瑶哼了一声“哪那么多说的,那是我大姐,现在遇到危险,自然就要把人弄出来。自己家里怎么斗是自己家的事,但是外人,谁也别想碰她一下。你放心,我抱犊崮的人马,虽然玩什么墙式冲锋不成,打夜战却都是好手,连夜赶路,不在话下。我这就去点队,咱们马上出发。” 霍虬带了几个马弁先行出发,赶往德州去报信,又与沿途的几个教堂去通消息,请教堂代为接济马干,帮助带路。 孙美瑶集合起来的骑兵既有抱犊崮的老班底,也有招安的强人中,素以夜战为能的,大约两百出头,加上赵冠侯在炮营时的基本骑兵部队,接近两百五十人,离开临时歇息的村庄,向德州疾行。 此时天空雪已飘落,雪片从衣服的缝隙钻到脖子里,冻的人直打哆嗦。只是这一支骑兵连人带马都快要跑的冒了汗,竟是丝毫觉不出寒冷。 行了不久,就有教堂的人提了马灯,在路边等候,提供帮助。山东一带的教堂与教民与百姓相仇,多有凌虐生民不法之举。 直至神拳大兴之后,复遭报复,死伤亦重。自袁慰亭治鲁以来,大力剿杀拳民,算是给他们报了仇,也保障了安全。等听说他们此去,是去对付赵老祝,整个教堂都沸腾起来,几乎是拿出全部力量,进行协助。 这干人对于赵老祝再熟悉不过,知道他是拳民总头领,威望武艺均高,还有人传说此人精通千般法术万种神通,只要念一念咒,就能把教堂化为齑粉。听到是去对付他,几个教士亲自出来骑着马带路。本地的教民,亦是地理精熟,为他们指引方向,又提灯照明。 他们手里的地图,比金国官方地图更为准确,带的路也更正确。部分教堂储存的枪支弹药也拿出来,赠送官军,只求早日击毙赵老祝。 等到他们赶到德州时,天色已经大黑,德州的城门,早早就关了。等他们到了门外,却见到了正在门口催着马来回徘徊的霍虬。他的马跑的急,在路上累死了。只好骑了个部下的马,四名部下只剩两个,一个没了马,在教堂里等着,另一个却是掉了队,不见踪迹。 赵冠侯这边,好在有沿途教堂帮着收容部队指引方向,加上孙美瑶约束人马,到达时,骑兵还有两百出头,只有不到五十人掉队。不论人和马,都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有的马已经嘴里出了白沫。鹅毛大雪此时已经落下来,将整个天地变成一片白色,霍虬在城下指天画地的骂着,城头上却没反应。 “霍虬,怎么回事?” “别提了,德州关城门了,卑职进不去。给他们看了公事,他们说要请示段香岩,结果一去不回头。我叫城,他们死活不开,初时说是奉命令,关城之后只有白天能开,后来索性不理我了。” 与赵冠侯同来的传教士一提缰绳“赵大人,我是外国人,在这件事上,或许我的口音比你们的官话管用。”随后,就见他朝着城头喊道:“上面的人听着,我是普鲁士传教士薛福尔,有紧急情况,向德州的约翰主教汇报,如果你们不开城门的话,所引发的一切后果,你们将承担全部责任。我保证,你们将见识到上帝的怒火!” 就在这个传教士用生硬的汉语,连喊了三次之后,城门处传来一阵轧轧之声,紧闭的城门,打开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神挡杀神(上) 孙美瑶脾气火爆,她只一看就知道,这些守兵是喝了酒,窝在房里睡觉,谁也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天,起来给人开门。所以任霍虬怎么喊,也不肯动一动。如果不是队伍里有几个洋人,这事还真不好办。她举起马鞭,朝那几个兵士猛抽过去,破口骂道 “一群驴日的东西,竟敢不开门,爷砍了你们!” 那些官兵见到这么多骑兵进来,只当真是来了马贼偷城,再看孙美瑶抽了刀,吓的直接跪在地上大喊道:“好汉爷爷饶命,千万别杀人啊,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只要留小的一命。跟你们说一声,城里有新军,他们可不好惹!” 赵冠侯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有心一路砍过去,将这些人都杀了,但是如此一来,怕是与段香岩就没的谈。只好强压着火,没让孙美瑶杀人,只是问了知州衙门地址,一路直冲过去。 守在知州衙门外面的,就是新建陆军的人马,一见到大批骑兵冲过来,立刻就举好了枪,墙头上,也有人把步枪架起来,还有人高声喊道:“尔等是什么人?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炮兵标标统,候补总兵赵冠侯在此,我看谁敢开枪!”赵冠侯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守卫里很快就有人大喊道:“放下枪,都把枪放下,这人我认识,他真是赵大人。自己人,这是自己人。” 知州衙门的大门洞开,一个五品的白顶出来打千施礼“大人,卑职李纵云给赵大人请安,在武备学堂时卑职和您一科。现在分到段大人的亲兵队里当个棚头,今后还望大人多提携。” 这是个二十上下,精明干练的年轻人,身上透着一股英气,正是他方才大喊一声,避免了守卫开枪。赵冠侯点点头“你们段大人在哪,我要去见他。” “就在上房,您只管去就好,他没动地方。” 赵冠侯与孙美瑶带了人横冲直撞的冲进去,留守于此的卫兵,见是自己人不是强盗,且赵冠侯将顶戴上的雪抖下去,就露出了那二品的暗红顶,谁也不敢阻拦。等来到门首,就见到那个捧电报的马弁,电报在他手上已经有十几封,急的他不住朝里面张望,可就是不敢进去。 侧耳倾听,就听到房间内麻将声声鏖战依旧,还有人大喊着收数。孙美瑶一把将手枪抽出来,飞腿踢开了门。 冷气吹到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人影举着手枪冲进来,一个人大喊道:“不好,有响马!”随后便一把扬起桌上的麻将,随后便朝着后面逃。 孙美瑶抬手放了一枪,不是打人,而是直接打在房顶上,随后就是一声“不许动”的大喝,那人才站住身子,高高举起双手。 “好汉,朋友,别开枪,大家有话好商量。年关近了,你们日子不好过,是借粮是借饷,咱们有话好说,别动枪。” 赵冠侯当管带时,就与新军营里一干军官厮混的熟,对这人也不陌生,冷哼一声“段香岩,你好大的架子。我给你连拍的几份电报,你却安坐如山,当真是稳当的很呢。” 那人听声音耳熟,等转过来细一打量,便放下了胳膊,脸上也露出笑容,用手指着赵冠侯“二叔,闹了半天是您啊。您说您是我的长辈,还这么闹就不对了,我们小辈的可以闹您,您不能闹我们啊,这不没有长辈的样子了。再说闹玩笑没关系,怎么还动开枪了。一不留神,打到这几位可怎么办?侄子知道,您的临清不比德州,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这事好办,要钱要粮要女人,一句话,侄子给您办。来来,别站着,先坐下,咱们打八圈,有什么话再说。” 另外几人见来的不是强人,也都放了心,忙起来见礼。赵冠侯也不理他们,而是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香岩,你先看看这个,再说打不打牌的事。你要是看完了以后,还有心思打八圈,我就写个服字给你。” 段香岩不明就理,接过电报,就着灯火去看,嘴里念叨着“叔,也别什么事都当大事,现在拳匪都剿的差不多,成不了气候。打火车?拳匪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两排枪一放,他们自己就散了。实不相瞒,小侄已经行文河间,让他们作好防范,又派了一哨兵摸过去准备打接应,这都已经备的很妥当了,您反倒是反应过度了……得了,来了就是缘分,我一会叫几个娘们过来,陪着咱好好乐一乐。” 赵冠侯气的面色一寒“香岩,我已经得到确实可靠的消息,曹四哥送来的信,是真的。河间官府已经与拳匪勾结,这次他们是绝对指望不上。而且拳匪的数目近万人,是整个山东残匪的精华所在,一百多人,根本无济于事。” 段香岩听到一万人这个数字,脸色也是一变,朝外高喊“来人,快来人!” 几个马弁走进来,段香岩道:“赶快,到电报房子那把人叫起来,让给济南发电报,向大帅请令。再有,派一支马队往河间那边看看,给咱的步兵打一下接应,必须必须保证火车安全。” 德州知州林辅能在这水陆要冲的大州做知州,亦是个有能之吏,他思忖着“段大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若是咱们山东这一带的线杆,倒还好办。如果有人破坏了直隶境内的线杆,我们却不好干涉,这涉及到省界的问题,历来就容易发生巨大纠纷,搞不好就是一场笔墨官司。毕竟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拳匪确实在打火车,河间也没来求援,擅自出兵……干系非细,不可莽撞。” 段香岩也点点头“林大人说的是,省境之事,干系重大,可是我娘的干系也很重大。万一列车有失,我干爹非吃了我不可。这时候,我管不了他们什么省界,保住火车打文墨官司的是我干爹,保不住火车,砍脑袋的是我,这里面哪重哪轻,你能明白吧?” 林辅不想,这个打牌抽大烟喝花酒三不误的家伙,居然在这事上思路无比清晰,只好点头称是。赵冠侯道:“得派人去刘家台查看查看,另外,我想自己过去一趟,现在再等消息,怕是来不及。”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条大汉从门外走进,边走边道:“是冠侯到了?可是冠侯?” 赵冠侯回头望过去,脸上一喜,上前道:“大哥,你来了?听四哥说,您派了兵去,情形怎么样。” 段香岩脸上略略有些尴尬,赵冠侯喊袁做姐夫,就比他这个段太保大了一辈,好在两人都是标统,平日互不往来,倒是不丢人。 这曹仲昆是自己手下的管带,却是赵冠侯的结拜手足,部下比长官大一辈,这倒是有点尴尬了。趁着赵冠侯与曹仲昆说话,他偷眼看方才开枪的,只见孙美瑶一手提着手枪,一手执马鞭,正怒目横眉的看着他,眼睛便是一亮。 他是脂粉阵里打滚的老手,一眼便看出来,这是个女扮男装的雌货。虽然穿着厚重的外衣,看不出身材,但是看两条长腿,再看那飒爽英姿,就不是平日里行院中女子所能比。再说细腰长腿,又能骑马,必是腰腿有力之人,这等女人若是能亲近一番,自是人间第一等的享受。比之麻将桌上大赢特赢,也相差无几。 连吞了几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笑着一拱手“这位,怎么称呼?” “孙美瑶!”孙美瑶不知段香岩打的什么主意,只略略一点头,通了个名字,就来到赵冠侯身后,跟着他拜见曹仲昆。 曹仲昆与她是老相识,也知她现在成了自己的弟媳,一点头,就算是见过。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他四弟曹仲英,见他也极是狼狈,似乎也有很急的事,要紧着汇报。 “冠侯,你来的正好,我得到的消息看,刘家台那面情形很严重,我的那个哨,打的不太好。” 曹仲昆是新近调来段香岩手下当管带,时间不长,带领的是段手下最具战斗力的一个步兵营,段部剿匪工作里,他算是一个主力。 这也是袁慰亭深知,自己这个干儿子做人方面是没话说,做事的本事就大成问题,况且与部下,也不大相得。很多传统意义上的军人,与他相处不来,搞不好就要闹出将帅不合的事。要想让他不出纰漏,就得委任几个听话肯干的人,这才点了曹仲昆的将。 曹仲昆论才干,倒也未必多好,但是胜在老实本分,不会因为自己有些能力就看不起上官,更不可能把段香岩火并掉。而以曹仲昆的能力,对付强敌多半是要输,打打拳民,还是没什么问题,是以最近倒是很立了一些功。 只是他与段香岩不甚相得,包括他送来的这个情报,段香岩实际也不信。但是事关沈金英,不能不问,就把锅甩给了曹仲昆,要其担负保护之责。 曹仲昆职权范围内,就只能派了一个哨的步兵,秘密跨过省界,到刘家台车站去护卫。可是他刚刚得到消息,拳民数量太多,那个哨根本抵挡不住,只能且战且走,现在消息断绝,凶多吉少。 方才曹仲昆就想来求援,但是段香岩麻将瘾特大,只一打起牌来,就不许人打扰,否则准挨上一顿好揍。几个勤务兵拦住他,不许他通禀,来了几次都是闭门羹,他也不远走,就在知州衙门附近转,看到马队前来,等问明白来人身份,这次跟着过来。 赵冠侯道:“大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个小时前,你也别急,我知道寒芝是你心头肉,若是知道她有风险,你肯定豁出命来救她。但是现在情况不至于太糟糕,一个哨的人,解不了围,但是可以扯扯他们的后腿,抽冷子打几次排枪,车上打的也很猛,敌人倒是攻不上去,可是不发救兵的话,怕是不成。” 段香岩心知,自己这回惹了大祸,连带着对曹仲昆都恭敬起来“曹管带,你说说,这匪徒到底有多少?” “起码得有过万的人,老少都有,打前锋的都是没长大的孩子,简直是作孽……” “真的是过……过万?你没看错吧。我手上一共才千把人,就算去了,也多半是众寡不敌。这可怎么是好?”一听到万人,段香岩的腿又有点软,虽然拳民装备低劣,战斗力也差,但是总数量在那里,就算是拿人推,也把自己淹没了。 一边的林辅也知道事情紧急,但他终究老成持重,在旁劝解道:“几位大人,你们先不要想着发救兵,先要想一想,这兵如何发。事发是在刘家台,那是直隶境内,归河间管辖。我们的兵,总不能到河间境内去剿匪。要想剿灭拳匪,还是该派人和河间府取得联系,请河间派兵捉拿,我这里有几位笔上很来得的师爷,写一封公事,包准他们发兵。” “这恐怕没什么用。”赵冠侯一摇头“他们聚了上万人打车,总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河间方面,却没有官军来阻止,这足以说明问题。” 曹仲昆道:“何止没有阻止,还有几百官军为他们帮忙,我的人刚一过去,就有官军来驱逐,说这是直隶境内,不归山东管,不许山东兵前来多事。” 孙美瑶久在江湖,官匪勾结的事,见的也多,一点头“这事里,必是官军里有人和拳民勾在了一起。据我所知,官兵里练拳的也有很多,像是全面禁止设坛上法的,大概也只咱们右军而已。指望官军,是没什么用了,能指望的,就只有咱们自己。” 这当口,外面一名听差走进来,在林辅耳边嘀咕几句,林辅的脸色一变,神情很有些尴尬。孙美瑶二话不说,将手枪朝他头上一指“鬼鬼祟祟干什么,是不是你也是拳匪!” 赵冠侯并没拿枪,而是冷哼一声“大人,这是咱山东刚招安的绿林好汉孙美瑶孙寨主,前不久在临城,连洋人的票都敢架。最大的特点,就是胆大,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要是犯起野性来,我也管不住,再说她手里这枪,年头有些长,最大的特点:爱走火!” 林辅连连摇头“几位大人别误会,下官自不是拳民,只是方才有人来报,一个拳民的师兄,拿了大令前来,说是传端邸将令的,不知该如何安排。”(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神挡杀神(下) 大令一到,众人也不敢怠慢,持大令的男子四十开外,黑红面皮,穿着一身拳民打扮,手中高擎的,正是一支理论上可以代表端王意图的大令。 “端王有令,飞虎团顺天应人,扶金灭洋,乃是义民,地方官吏,应善加扶持,不得加以戕害。着即日起,山东地面,应设坛传法,恢复拳厂,如有勾结洋人,屠戮义民者,定杀无赦!” 前来传令的大师兄趾高气扬的宣布了命令之后,就看着房中几个官员“你们这帮人里,谁是这说了算的官?” 赵冠侯抢先一步出来“我是,请问,有什么话说?” “叫你,自然是有话。没听到王爷的令么,我们神拳现在有了名字,叫飞虎团了,王爷给我们送了旗,扶金灭洋。懂这是什么意思么?有团,就是说我们是团练,扶金就是保国,这就是义民。谁敢加害义民的,就是汉奸!你们前段日子干的那些事,早晚也得算帐!现在迷途知返,将功补过,还能来得及。我们飞虎团现在有大事要做,需要棉衣三千件,粮食二十万斤,再预备五百口大猪,立刻就要备齐。其他的东西,再要时会跟你们说。” “大事?可是刘家台打火车?”赵冠侯直瞪着来人,来人一愣,随即道:“这是我们拳里的事,你不是拳里兄弟,跟你说不着。总之,抓紧着备货就是,没有那么多问的。” “听着,我在问你话呢,刘家台的火车,现在情形如何。”赵冠侯声音冷漠,比之衙门外的寒风大雪,房檐下的冰溜子,寒意更盛。 那位拿着令箭的师兄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这名朝廷官员的目光,仿佛一头山中猛兽,稍不注意就会扑过来咬断自己的喉咙。但是想起自己手中的大令,这是货真价实的王府令箭,他的胆气复又一壮,一挺胸脯 “刘家台打火车的事,是我们飞虎团的事,外人不能插手。再说,刘家台归直隶管,不归你们管,你们要紧着准备军需,再管好你们手下的兵。现在一些你们山东的兵,居然敢到直隶地面坏我们的事,这是不是眼里没有王爷?赶紧下令,把那支队伍撤回来,再把主事的官砍了,要不然,王爷可要行军法。” “军法么?那好,咱们现在就行军法,你不过一个平民百姓,竟然敢偷王爷的令箭,这便该斩!” 那名拳民一愣,刚想说自己这大令并不是偷的,而是王爷的赏赐,可是赵冠侯那厢,手已经放到腰刀柄上,手指点动绷簧,一声清脆的长鸣,精钢打造的腰刀抽出,大厅内一道白光闪过。 那名不可一世的拳民,向后退了几步,大令落在地上,一只手指着赵冠侯,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另一只手捂在喉咙上,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流淌,最终身体无力的倒在地上,血越流越多,在地面上四散开来。 林辅大惊道:“赵大人,这……这怎么是好?你怎么把给王爷传令的给杀了?端邸怪罪下来……” “区区一个草民,偷窃了王爷的大令,用来招摇撞骗,自然就该杀了。”赵冠侯抬起靴子,蹭了蹭刀上的血,单刀缓缓推入鞘中 “王爷的令,是传给武胜新队的,怎么能传到我们武卫右军头上?山东巡抚受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节制,有令应出自直督衙门,而不是王爷随便说句话,就可以办的。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可见是冒充,杀了就正好维护王爷的体面。这令箭,原样封存,给端邸送回去就是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救人。” 他用手一指那具尸体“从这人的说话来看,火车,他们还没打下来,否则就不至于又要棉衣,又要粮饷。甚至于连大哥派去的那一哨兵,他们也没啃动。所以,现在出兵,还来得及。” “且慢。几位大人,你们出兵,干系重大,可不能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胡乱行事,坏了大局。” 赵冠侯哼了一声“林大人,这是我们武卫右军的事,您老就不用都费心了。将来出什么问题,我来负责,不会怪到您的头上。香岩,你怎么说法?我的炮标正在向德州赶,如果你怕担责任,可以不去,我只带我的炮标上就好。等到后续部队来了,你派人接济一下粮食,再给他们带路就好。” 段香岩把头一摇“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救我干娘的事,我哪能落于人后。谁敢拦着咱,我就跟他玩命!”说话之间,他已经将左轮手枪拔出来,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见几个武人拿枪,林辅就不敢再多进言,只是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巡抚对上王爷,又是越过省界出兵,这场笔墨官司,怕是要闹大了。 段香岩又问曹仲昆道:“仲昆……叔。咱的人马,可曾齐备?” “大人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本标弟兄随时可以出发。” “可是……可是这一标人马,还是少了点。”段香岩嘬了嘬牙花子,叫来方才认出赵冠侯的那名马弁李纵云“你去电报房子那盯着,大帅说不定一会就有回电,一有了消息,马上就报。”又对赵冠侯道:“要是大人能发兵,咱的人手就够了,或者等一等叔您的炮标。” “我的炮标不用等,他们很快就会赶过来,至于部队是否够用,德州这里既然有铁路,那就有护路军。把护路军的管带叫来,让他们带上自己的人,跟着我们去,不肯去的,就抓起来,让副管带指挥。大帅的兵,太远了,等不及。” 山东方面,以护路军、护线军为名的二线部队,战斗力虽然不及一线,但是数量上很多。现在是抓到篮子里就是菜,不管实力如何,只要是人,就可以用。至于段香岩提出的等袁慰亭电令的事,赵冠侯只当未听见“现在刘家台那里还等着我们的兵,等电令是来不及了,全军都有,立刻出发!香岩,你可以留在这里等电报,我可是要走了。只是你的兵,我要带走。” 他与孙美瑶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段香岩一见,只好对曹仲昆道:“你带上所有人,赶紧追上来,我们人太少,别再让拳民包了饺子!” “标统,那您不等一等?” “等什么?那是救我干娘,我要是落在这等着部队,将来干爹非杀了我不可。现在我全权委托给你,叫上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带上,赶紧着给我往刘家台冲,谁敢阻拦,就给我砍了!” 段香岩手上有一个直属的骑兵哨,加上自己的马弁护兵,也有一百多骑,与赵冠侯这两百余骑合在一起,三百多人的队伍,冒着风雪,连夜向着刘家台方向奔去。雪地路滑,加上夜间行动,有一些人落马摔伤,或是马失前蹄。总体而言,大概有八成左右的人马,可以跟上队伍。 护路军、护线军也开始了仓促的集合,准备出发。但是这些部队大多是步兵,跟不上骑兵的速度,很快就被甩掉,像羊拉史一样,这一块,那一块不成规模。 等到出了德州辖地,很快就已经到了山东、直隶两省交界,这省界不比国界,倒是也谈不到什么盘查。可是等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这支骑兵队进入到刘家台附近时,一支百十人的官军,就迎在了路上。 官军挑的旗号可以看的出,是驻扎于此的绿营,带兵的队官倒极是客气,远远的就打个千,随后问道:“几位大人,你们是哪一路的人马?欲往何处去?” 虽然距离车站还有一定距离,但隐约间,已经可以听到枪声还有鼓号喊杀声。拳民们惯用的大鼓、胡琴等乐器鼓舞士气,声音可以传的很远。赵冠侯面色一沉“让开,我们要过去。这边又响枪又放炮,你难道要告诉我,你听不见?” 那名带兵官一愣,随后笑道:“大人,您说的这声音,卑职倒势能听见,只是上峰有令,不许我们过问,我们就不好多事。但是上峰亦有严令,不得让外兵擅自干涉义民行动,现在有一伙外来的兵,还被困着。我们已经吃了骂,若是您这一路过去,我们没法交代。请您体谅体谅,我们下面人的难处,等到有公事过来,我们自然放行。” 赵冠侯马鞭一指“听着,我老婆在那列火车上,所以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让开,二、打一仗!” 他的仗字出口,孙美瑶豁然抽出了左轮手枪,身后的骑兵队,则端起了手中的卡宾马枪,做好了击发的态势。那名军官一见不是路,连忙道:“大人,您息怒,小的也是……” “听我命令,冲过去!”赵冠侯亮出佩刀,在空中虚指,一马当先,向着这名军官直冲过来,随后,便是那支马队,训练多日的墙式冲锋,虽然只是个初级水平,可是在绿营看来,已经如同万马奔腾,势如奔涛。甚至不用长官吩咐,就自己丢了枪,向着道路两边逃过去。 直到最后一匹马跑过去,藏在路旁树林的军官才大着胆子走出来,看看路上,已经见不到骑兵的影子,这才吩咐道:“都出来吧,别躲了,那帮祖宗总算过去了。这帮人,简直是不要命,居然敢对我们这些同袍下手。赶紧去通知赵老师一声,来的怕是硬点子。” 刘家台,铁路附近的高坡上,一个临时搭建的芦棚里,放着几个火盆,冻的受不了的人,可以来这里烤烤火,暖暖身子。雪虽然已经停了,可是天却变的更冷,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在人的脸上身上肆意切割。 身穿貂皮褂,背后猩猩红斗篷的赵老祝,手中拿着千里望,盯着火车那边,不住的摇着头,实在没想到,以上万人马攻打火车,居然半天一晚的光景,硬是没吃下来。终究不是正规军,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以这样的军容,又怎么能外驱洋人,内逐鞑虏? 他原先想的办法很好,以三百人马发动奇袭,直接将火车拿下来。可是那些穿羊皮袄的伏兵,并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他们可以为了信仰而牺牲生命,但是却做不到遵守纪律。 在风雪中,或是因为身上进了雪,或是因为瘙痒,不自觉的动了几下,轻轻的动了动身子。这种自以为不会被发觉的动作,却被车上观察的李秀山发现,这场奇袭,就失去了意义。 他带的护兵虽然只有百十人,但是米尼枪就有二十杆,其他都是线膛枪。先是排枪,又是手留弹的砸下来,这支奇袭队死伤惨重,只能无奈的退了下去。对于火车的攻击,最终还是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方式。 进攻者自车窗、车门等几个方向发动攻击,防守方则放弃了漫长的防线,将家眷集中在首车,卫队也死守首车这一节。排枪、手留弹,白刃战,循环往返,死战不退。车厢的入口处,已经堆满了尸体,伤员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进行着简单的包扎,随后就又冲上去。 花车上名贵的硬木家具,都被当做路障,堆成了简易的防线使用。在车门处,横着几张桌子,迟滞飞虎团的人冲上来的步伐。那些团民好不容易冲上车,还要费力的推开桌子,然后才能交手。 有些人选择从车窗攻击,但是迎接他们的一准是手枪以及匕首。整节车厢,没有哪说的上是安全的,无时无刻不在战斗,几乎所有人,都直接或间接的拿起武器,加入自卫的行列。车上的工人也被武装起来,在高额的赏赐下,参与到护卫中来。 “杀了你们这些二毛子!”一声大喝声中,一条红面大汉,手中舞动单刀从一扇窗户里钻过来,可是刚一冒头,一条棍子就猛的砸下。 凤喜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和多少人交过手,用棍子砸开了多少人的脑袋,里面有多少人是自己的乡亲,多少人与自己一样,都是受苦的穷人,她都已经不在意了。她现在只知道一条,自己欠夫人的,需要报答她,这就是机会。 来人的身手极为高明,这一棍竟然砸空,来人的刀法凌厉,接连几刀,凤喜竟然只能招架不能还手。往日里运转自入的大棍变的沉重异常,两条胳膊也远比往日酸涩。 接连一轮对攻,火星四溅中,她被斩的连退数步,那使刀的大汉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高举着刀,就待一刀结果了凤喜,可就在此时,枪声响了。 大汉的身体一震,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左肩,也就在这刹那间,几柄刺刀从不同方位刺过来,他只能以单刀招架,荡开刺刀。可是受伤之后,臂膀不如平时灵活,刚刚荡开刺刀,第二排又到,接着是第三排。 这些使刺刀的新军,并没有高强的武艺,但是身体素质过硬,刺刀反复锻炼的几个动作练的精熟,刺突迅速有力,却是使大枪的名家精心教授出来的手段。那大汉在外头冻的时间太长,手脚都有些僵硬,加之受伤在先,招架不住,只好向车下退去。随着他的撤退,代表着这一轮的攻势,又被瓦解。 李秀山抓紧时间,将左轮枪压满弹药,又检视着自己的部队,死伤已经超过一半。如果不是新军的纪律和军饷,外加夫人发的犒赏,怕是早就崩溃了。只是这样的攻击,自己到底还能撑几轮,他心里也没数,现在唯一能盼的,只有援兵。(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铁骑 一下午加一夜的苦战,列车上弹药和人员消耗均多,现在的弹药必须省着用,大多数时候,都得靠刺刀解决战斗。拳民有勇气有武艺,但是没有阵战经验,虽然持有草叉、扎枪等武器,但是真到了白刃交击的时候,反不如新军表现的出色。往往一进入白刃战,他们就会很快的退下去。 但是拳民胜在人多,可以反复攻击,新军人困马乏,体力已经快到了边缘。那些夫人、小姐们,虽然未必懂军事,但是也能看的出来,自己一方,似乎快撑不住了。看到外面那么多凶神恶煞般的男子,车厢内,哭声已经控制不住的响起。几位夫人拿了剪子,把金戒指剪成金屑放在茶水里,一人发了一杯,只等着全节自尽。 车窗在激烈的攻防中,被打碎了一半多,冷风向里面灌着,冻的人瑟瑟发抖。好在还有些火盆可以取暖,终归比外面的温度为高。 沈金英与苏寒芝坐在一起,也算是为她抬身价。见到一个妇人将放了金屑的茶碗递到自己眼前,她将茶水一泼“这水都凉了,怎么喝啊?我可没喝过这么凉的茶。你们也都给我打起点精神来,咱的兵,还在跟强人拼命,你们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本夫人在这,就没有强人杀的上来,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等着,咱的援兵,很快就会到。” 她虽然只是侧室,但是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见她如此镇定,那些夫人小姐,多少放心了一些。沈金英又叫过李秀山“告诉弟兄们,好好的打,过了这一关,今天在这卖过力气的,一律提升两级,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在她的鼓动下,部队虽然死伤很重,体力消耗也很大,但是士气还能维持。只是李秀山知道,这种战斗对于体能损耗太严重,不管士气多旺盛,体力的衰竭是没办法的,就算再怎么拼,也支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苏寒芝面色如常,不惊不怒,见凤喜过来,还朝她笑了笑“你辛苦了,一边去歇一歇。我不希望你有什么闪失,如果……就由你来替我照顾冠侯。” “夫人,我背你杀出去!”凤喜咬着牙道:“他们人太多,我怕支撑不了太久。” “不,我哪也不会去。我相信我的冠侯会来救我。”苏寒芝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从小到大,每次我遇到坏人的时候,他都会来救我的。你不知道,小时候,胡同里坏孩子欺负我,他就去和人家打架,一个人跟好几个人打呢。所以我知道,他总是会守着我,不会让人欺负我。只是这次,我怕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那样错过了,就说明我们的缘分到头了,也没什么好怪的。如果缘分没到头,他就一定会来。” 远方排枪又响了起来,沈金英知道,始终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在敌人后方进行牵制。只是数量规模太小,很难发挥作用,只能扯扯后腿。 可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一支队伍,就比没有强,只希望他们中有人能给慰亭送去消息,援军也能及时赶过来。否则的话,怕是两人真的就见不到了。她不会被擒,成为这些人和袁慰亭交涉的筹码,真到要死的时候,她只会比所有人都快。 她不通军事,并没有听出来,这一次的枪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密集,声音,也更大。 高坡上,胳膊简单缠了绷带的刘大刀怒骂道:“我就不信了,这小小的火车,咱就拿不下来。我再去打一次,这次一定行。” “大刀兄弟,不必着急,咱们这次肯定会赢,现在就是控制一下伤亡。”赵老祝的心里也很苦恼,这次是自己算计上出了问题,寒冷的天气,让官军行动受限,可是对自己的伤害,则更大。 虽然开了不少教堂,也攻破过不少教民人家,还有大户援助。但是拳民数量太多,绝大多数都是穷人。 这种天气,对于穷人来说,是会要命的。身上没有御寒的衣服,在雪地里待的时间长一点,就会发僵,没办法与人撕杀。甚至有弓手的指头,被弓弦勒的掉下来,血肉模糊竟还感觉不到疼。 冻伤、冻死,因为寒冷而战斗力大减,这样的问题,严重制约着部队的进攻。那些匪徒出身的拳民,虽然有一些枪,但是大多老旧,压不住车上的火力,加上他们的目的是活捉,还要防止把正主打死,在这方面,就更受限制。 那支越境而来的官军,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在身后绕来绕去,总是能掣自己的肘,实在让人觉得厌烦。想打掉他们,也不容易。这些正规军占据了一块有利地形,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跟自己绕圈子,始终就吃不掉。 官军里,练了拳的同道不少,可是这些旧军,对上新军也不是敌手,拿这火车也没脾气。好在现在冲到车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刃战持续的时间也逐渐增加,可见车上的实力也被削弱的厉害。只要一两次进攻,就足以瓦解掉他们。 赵老祝脱了斗篷,抽出宝剑“这一阵,我亲自上,倒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 见到自家总头领的红旗晃动,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拳民,齐声欢呼起来。在这一刻,饥饿、寒冷、伤痛,都已经感觉不到。所有人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齐声大喊着“老祝!老祝!”低迷的士气,瞬间达到顶点,不少人不等红旗到,就挺起胸膛,迎着枪弹冲上去。 也就在赵老祝的大旗,即将来到前线之时,一阵密集的排枪,猛然响起。排枪响起的方向,是大军的侧后方,只听那密集的声音,就知道不是自己一方。赵老祝停住身形,向响枪的地方看过去,怀疑着是不是那支官军,来和车里的人汇合。虽然他们人少,但是也不能让两下合兵,否则的话,这车就更不好打了。 此时天空中红日高升,阳光洒向大地,映入赵老祝眼中的,首先是一片铠甲反射出的金光,随后便是高头骏马,以及如同野兽獠牙般的长矛。胸甲骑兵,已经踏破了全无防范的拳民侧翼,向着火车席卷而来。 拳民不是军伍,即使里面有一些练了拳的军人,其本身的军事素养,也好不到哪去。在被曹仲昆的人马穿插过一次之后,他们对于后方的防御,也只是派了些人放哨,外加以一支人马攻打曹仲昆的部下而已。 赵冠侯赶到时,那支百人的队伍,还剩下六十几人,连伤号都没丢下,依旧在哨官带领下,与拳民在尽力周旋,牢牢的吸引住这支偏师。 虽然连夜行军,人困马乏,但是靠着余勇,加上步骑易势,只一个冲锋,就将这支偏师打退,随后与步军实现了会师。带队的哨官来到赵冠侯马前行礼道:“卑职龙扬剑,给大人请安。” 赵冠侯眼见这支步兵哨损伤不足一半,剩余人员里虽然有大批伤员,但还能坚持作战,这龙扬剑亦是干材。点点头,将自己的大毛皮衣脱下来,交给龙扬剑“你这一支人马,牵制拳匪功劳不小,这皮衣就赏你了。你的人退下去,等我们的援军一到,你们负责指引方向,剩下的事,交给骑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众位,你们既有我炮标的部下,也有香岩的属下,我并不能命令你们。现在只能说,有过万的歹人,在攻击大帅如夫人的车驾,我要带着你们去冲过去,用战马踏翻他们的阵地,用刀枪终结他们的性命。敌众我寡,人困马乏,以此阵容冲阵,性命未必就能保全。且乱贼之中,既有三尺童稚,亦有苍头老翁,怕死的,下不去手杀人的,可以留下。愿意跟我冲锋的,就得记住两条。第一,不怕死,第二,敢杀人。有谁愿与我同往!” 话音刚落,孙美瑶已经提马向前,与他并马而立,伸手抽出马刀,在空中挥舞,高喊道:“山东绿林道的儿郎们,有没有怂的?” “山东绿林都是好汉,没有一个孬种!” “炮标儿郎,随标统共荣辱!” 一声声断喝,伴随的是一口口马刀出鞘之声,当先的胸甲骑兵哨二十余人,皆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泰西胸甲,阳光之下,分外耀眼。段香岩听到以这三百人不到的兵力,要去冲上万人的阵,心里有些打鼓。可随他同来的马弁李纵云,已经抽出刀来大喊道:“愿随大人共荣辱!”竟是骑马,加入到赵冠侯那边。 眼见整支队伍人心所向,段香岩也只好咬牙道:“大家一起冲,杀光这些拳匪!” 赵冠侯点点头,马刀朝远方一指“弟兄们,那里就是拳匪的所在,杀上去,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一声声大喝声中,所有骑兵不顾惜马力的拼命催动坐骑,全军以冲锋队型,如猛虎下山一般,杀入了拳民的队伍里。那些盗贼出身的拳民见到攻击的队伍,试图举枪阻击。 但是他们站的太散,形成不了排枪的优势,根本阻拦不了骑兵,往往枪刚举起来,就被子弹击中,或是战马就已经冲到眼前,不等反应过来,马刀就已经砍过脖子,骑枪就已经刺入了身体。 拳民并没有骑兵这个兵种,亦不具备步兵结阵阻挡骑兵的实力,骑兵一冲,阵脚立溃。稀疏的枪弹加上弓箭,对于骑兵起不到多少阻碍作用,尤其是看到铁骑如墙而进时,大部分人下意识的抛弃掉了兵器,向着四方逃遁。 刘二柱是在刘家台入的拳,他家中原本有二十几亩田地,在直隶省,这样的田产,是养不活一家人的。但是靠着辛勤劳作,总算能少饿死一些人。从他的爷爷开始,就是勤劳的农人,从不肯偷懒,他犹记得自己的爸爸对自己说过的,人对地一分,地还人一分,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用心的道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爷爷到爸爸再到自己,所有人都很用心的去伺候庄稼,日子却越过越穷,地也越来越少。庄稼欠收时难过,丰收时,生活就更差。爷爷和父亲早早的去世,他甚至连下葬他们的钱都没有,这一切是不对的,但是究竟错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直到赵老祝来了之后,他才明白,原来造成他家生活困苦的元凶,是洋人。是教堂遮住了天,使得风雨不调,是线杆和铁路破坏了风水,才让他的日子越发困苦。杀光洋人,杀光二毛子,才是人间的好世界! 是以到了打火车时,他虽然不曾学成什么武艺,也不像师兄弟一样可以请到杨宗保、孟良等神道上身,但是依旧举着刀,勇敢的冲在前头。他并不怕死,或者说,穷成了像他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虽然天气很冷,冻的他四肢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但是他不在乎。从小到大,他受过太多的苦,再多一些也没关系。只要能够灭掉二毛子,就一切都好了。 他的运气好,并没有中弹,同村里一起练拳的十几个同伴,大半都倒在了雪地里,流了很多血。按老师父说,那是睡了,三天以后就能醒,可是这天实在太冷了,真希望他们醒了以后不要冻坏。 他想去找一些东西,给同伴盖上,就算睡觉,也得盖点东西才行。可是进攻的波浪一波接一波,没有时间去找东西,他被人推着前进,被人推着后退,至于是胜是败,自己也搞不清楚。 将一口冰凉的水灌进喉咙里,整个人都仿佛成了一块冰坨子,打了几个寒颤之后,依旧抓起了刀。由于手没了知觉,刀拿不住,他便用一块布,将刀和手捆在了一起,这样就不会脱落了。 听到鼓声,他知道又该到了冲锋的时候了,看到那面老祝的红旗,他就知道,这次一定能赢。他原本想跑在第一个,可是天太冷,他的单裤挡不住寒风,两腿冻的没知觉,迈不开步子,渐渐的落在了最后头。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当马队冲过来时,他反倒成了第一线。 没有防范骑兵的经验,甚至没有过打战的经验,他甚至不知道要跑还是要做什么。只是茫然的回过头去,就见到无数的高头大马,迎着自己冲过来。 这是那些大老爷们才能骑的牲口,一匹马就比他他全部家当都值钱。这些大老爷是来帮自己的么?听说,自己这边得了什么王爷的册封,是官府的人了,这些人是来帮忙的吧。可是,他们的刀,为什么要砍向自己的人? 他挥着手,想告诉这些老爷砍错人,该砍的人在火车里。可是一匹马已经向他跑过来,高大的牲口横冲直撞,没有减速的意思。他想向旁边躲一躲,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自己重重的向后推去,胸前冷冰冰的,他低下头去,才看到,一根长枪刺到了自己胸前,从背后露了出来。 他试图站立,最终失败了。只能静静的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大马和大老爷们,在自己的队伍里冲撞,杀戮。刀起枪落,尸体如同收获时节的庄稼般倒下。他们不是该帮我们的么,我们不是有册封么?怀着这种疑问,刘二柱的思绪渐渐变的迷茫,最终消散。(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退潮 三百余名骑兵对上万人马,原本也不过是在一锅热油里,倒上一小杯凉水,会激起一些炸裂,但不会形成太大效果。可是,拳民没有过对骑兵作战的经验,加之缺乏防范,竟然被这支骑兵捅了个对穿。骑兵一路冲撞,势不可当,冲到了火车之间,连带着正在火车上交战的拳民都被迫退了下来,被骑兵无情的撕裂。 “大姐,寒芝,我是冠侯,我带着人来帮你们了!”赵冠侯扯开喉咙大喝一声,车厢内,沈金英面露喜容,一抓苏寒芝的手“妹子,我兄弟果然来了。” 苏寒芝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他永远不会丢下我……” 凤喜手中的铁棍丢在厢板上,人无力的向后一靠“可累死我了。这回好,有了男人们来,咱就得救了。” 事实上,如果赵冠侯以三百骑兵沿火车列阵,也未必能逆转战局,毕竟拳民数量太多了,凭借人海足以抵消掉骑队的优势。 但是,赵冠侯的骑兵以这种跑动的方式,拳民就不好对付了,他们组织起来的进攻队伍,会被骑兵冲垮。而拳民想要围歼这支骑兵,又面追不上,堵不住的难题。固然现在马力已衰,骑兵的冲击力大减,可是这些跑动起来的军马,依旧如同坦克一般,让拳民望风而遁,难以阻击。 至于说步兵保持队伍不动,马不敢撞过来这种话,第一拳民不知道,第二知道也不会去信,以他们的素质,也无法完成这种阵型,并没有多少办法应对。就在赵老祝思忖着,该用什么手段,来限制一下骑兵的行动时,在远方的山头上,又是一阵鼓点声、洋号声以及风笛声响起。 这些乐器以及曲目,与拳民所用的大为不同,是以一听就知道,不是自己一方的人马。赵老祝刚刚回过头去,就在在山头上,一大群身穿玄色军装,手拿步枪的士兵已经出现,而掌旗官手中的大旗上,则赫然写着“武卫右军赵”的字样。 “是炮标,是我们的炮标!”霍虬一刀斩杀了一名拳民之后,听到乐声,就知道是自己的队伍,等抬起头,就看到了己方的旗帜,心头大为安定。骑兵只是偏师,炮兵才是主力,只要主力部队一到,就不用怕这些人了。 赵冠侯的飞骑炮队列装了大批马匹,既有挽马驮马,也有骑乘马。包括军官都有坐骑,部分士兵也可以乘马前进。这时,这支部队的机动性优势,就得到了体现。赶到的为孙美瑶骑兵营下步兵一哨(各棚皆有掉队,总兵力缺两棚)以及商全炮兵左营下的一个步兵哨(缺一个半棚)以及半个工程哨。龙扬剑一哨残兵中,部分未受伤者,也夹杂于其中,组成一个单独的小队,随队前行。 他们除了带有步枪外,还拖来了三门二磅火炮,到达战场后,立即以四列纵队方式前进,直取附近的一处高地。 赵老祝一挥宝剑“来人,给我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从心所欲。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是敌欲成事,我必败其事,迎上去。” 他红旗指处,立刻就有一部分拳民,向那处高地涌了过去。这些拳民没有多少行伍操练的经历,所分队伍,是按着坛为单位划分,彼此之间亦缺少配合,总之以多打少,围上去便是了。这些步兵不比火车里的人,四周缺乏掩护,想来总是可以靠人数吃下来。为数不多的抬枪、土炮,也都架起来,向着高地上面轰打。 炮标方面,商全随队而来,此时已经跃马冲上高地,战刀指处大喝一声“迎敌!”鼓点就一变。 赵冠侯之前的训练,此时终于发挥了效果,炮标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由四列纵队变为空心方阵的转换,第一横队的士兵高举步枪,在各自长官的命令下,装弹、瞄准,射击。这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虽然面对四面八方冲来的敌人,竟是丝毫不乱。 随着一阵枪声响起,白烟在阵地上升起,火药推动的弹丸,在拳民队伍里吸食血肉,散布死亡。拳民们并没有散兵线之类的概念,彼此之间距离拉的极近,子弹打出去,只要高低合适,甚至不需要瞄准,就一定可以命中。身上也没有什么防弹措施,不论是画出来的符咒,还是请来的神道,对于子弹都没有什么效果,冲在前排的人,如同被收割的庄稼,随着枪声就倒了下去。 就在第一排排枪放完,手留弹已经丢了出来,拳民之前打火车的时候,没少吃这东西的亏,晓得这玩意的厉害。一见又有上百个铁疙瘩丢出来,就仓皇的向四下躲避,还有人喊着“小心这掌心雷,这邪法厉害。” 几尊土炮虽然开了火,但是装填起来并不方便,就在射手忙着清理炮膛,准备装入新的药粉及铁沙时,那三门两磅炮开始射击了。 两磅炮并不能装备榴弹或榴霰弹,只能发射实心或霰弹。三发实心弹,看上去飞的速度并不快。可事实上,即使是炮弹里威力最小的实心弹,在火药的能量推动下,依旧有着不俗的杀伤力。 第一轮炮击为试射,随后第二轮炮击就笼罩了几门土炮的阵地。一发实心弹,直接削去了两名炮手的脑袋,鲜血混着脑浆,喷溅得到处都是。另一发实心弹则一炮就打翻了五名射手。紧接着,赵冠侯的骑兵就已经冲向了土炮阵地,手中的手留弹,让阵地变成一变火海。 至于那些抬枪,在右军眼里,只能算是大炮仗,根本没人怕它。抬枪的射程并不比他们的步枪远多少,何况这种差距,也不是拳民靠肉眼可以计算出来的。以抬枪和步枪对射,根本就来不及发两枪,射手就中弹倒下。 赵冠侯当初练兵时,于装填速度上是经过刻苦训练的,虽然是特种兵,但是步枪射速和准头,并不弱于武卫右军里的步兵单位。由于有简森夫人的关系,特种兵的米尼枪数量竟不比步兵的米尼枪为少,此时不计工本的招呼,子弹打的如同泼水,四面来攻的拳民,一时被打的尸横遍野,根本冲不上去。就在这僵持之间,又有数面大旗,在拳民身后挑起。 段香岩部一营,由曹仲昆率领,前来支援,炮标下辖炮兵右营两哨以及步兵营大半赶到,这些生力军的到来,给了先头部队极大的鼓舞。商全高举着手枪喊道:“儿郎们,咱们的援军到了,给我拿出混身的解数,杀光这些拳匪!” 赵冠侯的骑兵,此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大部分骑兵只能下马步战,与商全部队会合后,开始固守阵地,所来的援兵,则在长官带领下,在雪地上费力前进,与前头部队汇合。 赵老祝心知不妙,亲自提了剑,带了一支人马,就向着新来的部队冲过去。若是让这两支官军会合,自己这面,怕是要吃大苦头。刘大刀不解地问道:“不是端王爷给了军令,不许他们对咱下手,怎么这帮人敢抗令?” “所以我们杀了他们,也不叫罪过。这帮二毛子,专给洋人做事,心里一没有祖宗,二没有朝廷。杀了他们,一个不剩!” 赵老祝大喝一声,提着剑向前冲去,刘大刀提着刀紧跟在旁。在他身边的,都是铁杆弟兄,与洋人或教民无不有深仇大恨。任是枪弹如雨,却依旧可以顶着子弹冲锋。 可是这当口,官军的后队已经越来越多,又有一些落在后面的人马陆续赶到,以纵队模式前进,与前军汇合。对于赵老祝的冲锋,他们并没有在意,依旧按着操典前进,射击,装弹。 直到赵老祝部队距离援军不足百米时,部队阵型一变,从四列纵队变成了两排横队。第一排士兵举起了枪,带队的军官高喊着“所有人注意,目标拳匪,全体急速射!” 万足齐发,万枪同声。前排的步枪,差不多是在听到命令之后,同时开火。当白色烟雾升起之时,红色的浪潮,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礁石,波分浪裂。 冲在前排的拳民,在高速的奔跑中,成片的倒下去。但是后排的人并没有退缩或恐惧,他们不愧是拳民中最忠诚的战士,最虔诚的信徒。只要老祝一声令下,就是送死,也不会犹豫。他们与洋人打了许多仗,对枪弹并非一无所知。洋枪虽然厉害,但是装填困难,只要挨过这一轮,就好了。 可是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成后,原地不动开始装弹,第二排士兵则向前一步,成为第一排,随后举起枪,瞄准,齐射。当他们完成这个动作之后,原本第一排的士兵也已经完成了装弹,随后前进,举枪,射击…… 经过严格训练的新军,装填及发射速度,这些只打过教堂,与教民交手的拳民根本不曾见过。在刹那间,他们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这些人手上的洋枪,是不是可以连发? 官军方面一连几轮齐射之后,新的命令又已经下达,部队一轮射击之后,挺起刺刀,呐喊着向着拳民队伍冲过来。在雪地上,玄色军装与红色头巾撞在一起,黑色的浊流混入红海。 从规模上看,浊流的规模远不如红海浩大,正常情况看,应该是其很快被红海稀释、同化,消失。但是事实却与预测完全想法,当两种颜色冲撞到一起之后,红色的海洋,溃散了。 打仗不是比武,并不是某个人武艺高强,就能逆转整体的局势。事实上,大多数拳民虽然习武,但是却并没上过战阵。他们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夫,并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靠着信仰,可以勉强维持在排枪射击下连挺数轮不崩溃,已经是其极限,当面对雪亮刺刀如墙而进时,他们的勇气,终究消耗一空。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转身,但是他绝对不是最快的一个。 当他完成转身动作不久,就有越来越多的同伴,像他一样,掉转了方向,甚至抛弃了武器,没命似的逃散下去。赵老祝的火红大旗,摇晃了几下,随后就无力的倒下去。掌旗人中了一弹,再也握不住这旗,而接替的人,却已经跑掉了。 整个战场上,赵老祝的大旗,就是三军精神所付。一见大旗倒下,不知是谁大喊道:“老祝死了,咱们的首领死了!” 这当然是个假消息,赵老祝此时,正和心诚和尚等人,与官军奋力的拼斗着。他们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官军中也不乏身手出色的健儿。而且炮标重视白刃格斗,拼刺训练每天都在进行。 刺刀的动作不多,但是简单有效,几名官军之间,就可以组成一个刺刀阵。即使是精通拳术的武师,对上这种配合默契的阵法,亦只能自保,众寡悬殊之下,这些头领也只能努力自保,想要靠着武功逆转局势的想法,则实现不了。 在这种环境下,赵老祝没办法出来辟谣,只听到山野间,回荡着这句谣言“老祝死了!老祝被官军杀了!”只急的眼前发黑,宝剑舞的如同惊龙,却被对面的六名官军牢牢拖住,不能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本来拳民靠着数量,与拥有质量的官军,还是相持状态,可是当这句谣言传播开之后。整个拳民的队伍,就像是一个人失去了灵魂,在极短的时间内,整支队伍就垮了下来。 用来证明自己坛口的旗帜,无力的倾颓下去,有的拳民号啕大哭,有的喊着为老祝报仇,以不顾生死的态势冲向火车或是官军。可是更多的人,则选择了逃走。 他们丢下了旗帜、兵器,向着山野树林里逃去,整支队伍陷入混乱无序的恐惧之中。为了逃命,他们可能推开自己生死相托的同伴,或是朝着挡路的人,一刀砍过去。 自相践踏,互相残杀,以往这些行为,也会在拳民内部发生,但是绝对不会在老祝在的时候出现。可是到了这时,却已经没人在乎规矩,或是拳里的禁令。老祝都死了,禁令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拳民陷入混乱与崩溃的情形之中时,官军的第三梯队,出现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下) 于抱犊崮而言,大多数人对于孙桂良的印象,就是个老而无用之人,除了是大当家长辈这一点外,其他一无足取。能在山上混个小头目,就是看在是个大辈上照应着,没几个人真的尊敬。可只有山上几个大头领才知道,抱犊崮名义上的首领是孙美瑶,真正头领,却是这位老人。 不管是钱粮度支,还是重大事项,如果没有这个老人的暗记,根本就实施不了。在山下,他有着自己的嫡系,在士绅里,他也有着自己的关系。 眼下占山为王,吃绿林饭的,若是没有士绅的帮衬,终免不了败亡一途。绅助匪势,匪才能猖獗,孙桂良与山东几位大士绅有交情,才能让抱犊崮发展壮大,存续至今。 下面的小喽罗虽然不买他的帐,但是他控制着一批实权干部,像那些在山下充当耳目的掌柜,在山里,都有着自己的力量。是以万年好安排在山口的守卫,只一见到这些人,立刻倒戈,不敢顽抗,原因便在于此。 其一直以来隐居幕后,一方面是为了不影响孙家兄妹的权威,另一方面,也是方便自己出来为山寨转圜腾挪,与各方接触。这次架票之后,他以一个小角色身份出现,实为主府窥秦之谋,不想阴沟翻船,直接被抓进了衙门。 孙桂良的身体似乎是有伤,面色也不大好,但是精神依旧很足,冷哼一声“你们大概以为我死了,其实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我就在想,官府是怎么知道,我是抱犊崮的老当家的?没有家贼,难引外鬼,二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万年好摇摇头“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兄弟我从没卖过你。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成了倒卧,救命之恩,时刻未忘,我不会出卖我的恩人。” “你这话,我信。可是你以为我被毓贤杀了对吧?你们糊涂!有人想利用毓贤除掉我,好让这蒙阴上千同道,去为了一帮装神弄鬼的东西卖命打前锋,和洋人去拼命。毓贤又何尝不想利用你们?他留着我,就是等着你们杀了洋人之后,再利用我来除掉你们。可惜,他也没想到,人不当死总有救,还是有人把我救出来了。” 万年好道:“是谁救了哥?这个恩公,我要给他磕头。” “别,他得给你磕头,你给他磕头就乱了辈了。救我的,就是我的侄女婿,赵冠侯啊。他让他的洋相好走通了关节,把我从衙门的牢房里,给提了出来。要是没有他,我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就被谁给谋了。现在山东的局势,你们掌握不住,毓贤也掌握不住。天下大乱,就说的是这种情形,谁都以为自己聪明,最后发现,大家都是蠢货。来人,传我的话,去巢云观,把洋人都放出来。其他人,跟我去见美瑶,她是咱山上的大当家,一切事务她说了算。至于二弟,你以为你真的能成事?就算是我真的死了,美瑶要解决你,也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你信不信?” 巢云观内,土炮已经架了起来,透过窗户,胡佛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忍不住骂道:“该死!他们是想烧死我们!不,我们不能在这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冲出去。” 安德鲁神父面色如常“胡佛先生,你需要冷静一下,你们扬基人,总是不够镇定。现在我们就算冲出去,又怎么躲的开那些枪弹和弓箭?何况,我们还有伤员。”他用手指了指汉娜,她的身体还没恢复,气色很差,跑也跑不快。如果这个时候出去,多半是逃不过追杀。 “神父,你们普鲁士人太教条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只能保住一个是一个,拯救所有人,那是上帝要做的。我们要做的,是拯救我们自己。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要说一句,我很抱歉。” 小李曼愤怒的咆哮着“扬基人,离她远一点。你缺乏起码的贵族气质,居然想要抛弃女性,自己逃之夭夭么?” “哦不,李曼,他说的其实没错。”汉娜的表情并没有多少慌乱,反倒很自然。“现在留在这里,大家都会死,还不如尽量逃出去,能跑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成为大家的负担和累赘,所以你们放弃我,自己跑就够了。我会留下来,接受我自己的命运。如果我的骑士没有来,那就说明,上帝已经抛弃了我。否则,他肯定会出现的。” 霍虬等人,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居然被对方堵在了房子里。他一咬牙“小的们,咱们冲出去,去夺这门土炮。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让这些洋人出了事!” 玄玄子这时已经拿起一面红色令旗,口内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做法。一众拳民都聚精会神的看着他,只见他猛的向后一倒,摔了个硬僵,再站起来时,便变了腔调。 “本神乃是兴周灭商的姜太公,当年奉恩师之命,下山斩将封神。功德圆满,回转上界。尔等为何无故惊扰,请我下界,所为何来?” 丁剑鸣双手抱拳,拉了个弓步“有请神君降下神通,诛灭洋妖。” “这有何难,只需神火一到,洋……”按照流程,他只需要说一句洋妖须臾可破,那尊土炮就可以开火轰击。虽然土炮的威力有限,但是其可以点着干燥的大殿木料,将整个巢云观化作火海。 可是他刚刚伸出手,却听一声清脆的枪声,随即玄玄子的头就在一众信徒的眼前裂开,鲜血与脑浆崩流,身体再次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可惜这回,多半是不会再站起来了。 “原来姜太公,也怕洋枪,你们的功夫还是不成啊。”一声断喝声中,赵冠侯已经出现在墙头上。原先控制墙都的几名拳民,都已经不见了踪迹。显然是在方才预备做法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玄玄子这,没注意到自己人被解决。 汉娜在大殿之内两眼放光,猛的站起身,从一名士兵手里夺过一支米尼枪“骑士,我的骑士出现了!我要去见他!” 李曼紧紧拉住她的胳膊“汉娜,别冲动,外面有很多野蛮人,你太危险了……” 此时,殿外已然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自己首领被击毙,让离字拳的人陷入一片惊慌之中,但随即就发起了反扑。几条步枪零碎的射击,大多数人则高喊着刀枪不入,举着刀剑,向着赵冠侯发起了英勇的冲锋。 赵冠侯的两只米尼枪各发一弹,随即就抽了左轮,开始了点名。身形游走,不与他们久战,霍虬大喝一声“儿郎们,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杀出去啊!” 十名步兵加上简森的四名奴仆以及剩余的几个喽罗,举着枪杀出来,先是个齐射,随后就冲向了那尊土炮。土炮的炮手,是紧随着玄玄子被米尼枪点名的。其他的炮手仓促躲避,这时见留守的人杀出来,自己的心胆皆碎,开始向后退去。 丁剑鸣伸手摸镖,却只觉手腕一疼,一发子弹已经贴着腕子打过去。赵冠侯却已经冲过来“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再不走,你怕是走不成了。” 眼下拳民的人数比起防守方虽然多些,但是并不占绝对优势,而且玄玄子的死,对于他们的信心影响极大。面对着步枪和刺刀,他们迅速的崩溃,开始找机会逃命,而给他们最致命一击的,则是杀上来的土匪。 孙美瑶手持左轮枪,带着数是名喽罗适时赶到,前后夹击,让离字拳最后的勇气也消失了。崩溃,逃亡,最后只能投降。丁剑鸣身边,只剩下六七个人,一路转战,却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赵冠侯的左轮枪打光了子弹,又换了支步枪,每发一弹,必杀一人。丁剑鸣以剑遥指“赵冠侯,你竟然归顺了洋人,老天不会放过你!” “丁师兄,我又不信老天,你说的这些,对我没用。绞盘那里,还有条出路,看在大家相识一场,我再饶你最后一次。赶紧逃命,找点正经事做。如果继续练拳,下次见到你,就没这么便宜了。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难道连功夫敌不过洋枪的道理都不明白?逃命去吧。” 孙美瑶是在一阵风的房间里,发现了一阵风和秀才的尸体的。显然,秀才逃到这里之后,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这个山寨里的智囊加上文胆,却以这种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让孙美瑶的心内一阵空虚。 抱犊崮四大金刚,两死一叛,整个山寨也着实伤了元气,虽然自己寨主之位不失,这些洋人也没伤亡。可是,自己的势力,却着实大受影响。另一件让她糟心的事,则是那个名为汉娜的洋女人。一见到赵冠侯,就像块膏药一样扑上去,紧拉着他的胳膊,然后开始说洋话,说的又快又急,她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现的。你是我的守护者,是我的骑士,当我遇到危险时,你就会来拯救我的。你上次说,今年会给我一个惊喜的,可是没想到,我们见面是这个样子。” “汉娜,我也没想到,你每次到中国,都会被人抓住,我想下次,你需要找一支军队来保护你。你受伤了?” “没什么,这不要紧……” “不,我认为你需要好好休息,只有休息好,才能快点好起来。好了,我们的时间很长,你不用急在一时,先让我去看看其他人。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可怜的受害者,而我需要代表金国朝廷,向他们道歉。” 汉娜属于强打精神,赵冠侯将她交给几个西洋妇人,想来能够安睡,随后便去安德鲁主教,以及小李曼侯爵等人那里打招呼。一年未见,小李曼比起当初显然成熟了许多,举止间也十分得体,并没有表现出盛气凌人,相反倒是先主动道谢。 安德鲁主教也道:“我代表教会,感谢赵大人对我们的帮助。如果不是你派了你的人上山,恐怕我们现在都已经回到了主的身边。这次的事件中,大人的表现,我们一定会向贵国朝廷做如实申诉。” 胡佛则挤过来,拍着赵冠侯的肩膀“赵大人?真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还记得我么?那个雪夜,那个倒霉的扬基人。” “胡佛先生。在这见到您,真让我感到意外,我一直以为您是在津门。” “是的,可是听说山东有丰富的矿藏,所以我来谈几笔生意。听说你和简森夫人是挚友,我想我们可以共进晚餐,顺带聊聊合作的事情。在山东的矿业上,我想我们一定有很多话题要谈。” 这些洋人身份复杂,其中上流人士也有二十余人,还有几个是报社记者。赵冠侯应付自如以及方才交战的表现,引起这干人的重视,围着他说个没完,直到孙美瑶没好气的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才算告一段落。 “你跟这群洋鬼子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一句话也听不懂,是不是要出卖我们?俺跟你说,这次抱犊崮损失了不少人马,一口气折了两个头领,二叔也没法再待下去。这件事,可都要着落在你身上,要是不能给个满意答复,这些洋人,照样一个也别想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割掉腐肉,就没法治好恶创,这个道理,大掌柜想必也明白。你现在,派寨子里懂医的人来,先负责给伤员治伤,其他的事,我再和你还有老掌柜的谈。你们损失了二十几个人,损失了三位头领不假。但你们未来,将得到整个蒙阴的绿林势力,成为这一方绿林的霸主,这笔生意,我觉得还是合算的吧?” 孙美瑶一愣“绿林总头领?你这是说的啥?” “你想想,你们如果能被武卫右军改编,成为朝廷正规军,并且负责蒙阴剿匪事务。整个蒙阴绿林,不都任你拿捏?想让谁成官,谁就做官,想让谁活不下去,就带了官军围剿,怕者何来?” 孙美瑶摇摇头“你别说胡话了,你个二品官,哪决定的了这等大事。单是山外那十营官军,我看就够你受的了。” “你说那十营兵么?如果夏绍襄不是太糊涂,绝对不会拿十营兵来打你的山寨,因为,毓贤的巡抚,多半已经当到头了。夏绍襄凭什么听这么个霉官的胡乱指挥,葬送自己的前程?” 第二百一十一章直督之托(二) 程功亭亦是个乖觉的人,见丰禄领着赵冠侯走向长廊,自己便留在位子上没动,赵冠侯与丰禄走了二十几步,确定声音不会外传。丰禄才开口道:“冠侯,山东的情形,与直隶大不相同吧。听人说,山东眼下是洋毛子和二毛子的世界,不知真实情景,又是如何。” “回老制军的话,山东现在说是洋人的世界,这多半是拳民的话。那里飘的依旧是咱大金的黄龙旗,怎么就成了洋人世界了。倒是洋人多,这个是有的。因为山东剿灭拳匪,不让拳匪流入山东境内,民教之间的矛盾,也能尽量平息,一有烧教堂之类的事发生,立即发兵弹压。洋人虽然野蛮,但抓不到我们的痛脚,两下亦可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就好,至少不至于搞出兵火连结,袁容庵好福分啊。”丰禄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道:“在老龙头,有你们的一列车,说是拉新军家眷回山东的?不知道车上,可还有空位子?” “这车的运力有限,空位子倒是很紧张。但是也要分人,多了不敢说,百十个座位,卑职还能做主。唯一可虑者,就是大行李,搬不上去。” 丰禄神色一喜“这就好。我这里还有三节车皮,可以帮你挂上。速度慢一些也不要紧,只要出了津门,我派兵送你们一段,飞虎团亦不敢打你们这火车。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我老妻早丧,留下七个女儿,有几个许了婆家,还有三个尚未适人。她们也是年轻识浅,看着练拳好玩,便跟着练起红灯照。天天穿着红袄红裤,在衙门里行法,闹的很不成体统。你帮我个忙,把她们带到山东去,身边没了这些拳民蛊惑,她们自己也就该收心,不至于总想着练拳的事。这事能办还是不能?” 以丰禄疆臣首领的地位,如果想联系火车把女儿送走,目前倒不至于没有办法。可问题在于,把人送到哪,那才是真正的关键。 一个安置不好,很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说他未战先怯,转移家眷,将来不知道有多少黑锅,等着扣在头上。 委托赵冠侯的目的,就在于能不能妥善的安顿,确保女儿一家生活无忧,也不至于走漏风声,让言路上得到消息。赵冠侯也自明白,点头道:“老制军放心,火车上,新军家口最多,谁也盯不住几个人说话。等到了山东,有我家抚台大人照拂,不会让几位小姐吃了亏。” “如此,便要多谢了。老夫这唯一的牵挂一去,也就可以放下心来,任局势糜烂如何,我也不惧。不知你们的火车几时出发,我好让小女做好准备。” 两下定好了日程,丰禄也知,官场之上投桃报李,纵然自己位高权重,但是眼下情形紧张,白让人帮忙的事,万没有做成之理。他主动说道:“你进京弹压,没有枪弹可不成,我的库房里,存有泰西转轮手枪一百枝,泰西米尼步枪五十枝,另有弹药五千发。我这就拨给你,明天你带人来提枪弹就好。” “多谢制军厚爱,您身边的标营,若是配备这些……” “我的标营,现在全都想着练拳,他们有神道护身,还用个什么洋枪!”丰禄恨恨的说了一声“你明天只管派人来提枪弹,这些子药留下,也顶不了什么用,落到那些人手里,也白白糟践了。” 他原本对于飞虎团,三分信,七分疑,但有端、庄两王的影响,尤其端王是大金未来太上皇,丰禄之于拳民只能委曲求全。可是拳民不知节制,对于这个总督颐指气使,全无尊敬,两下里貌合神离。如今得知其神通全为假造,丰禄更是恨到了极处,就连起码的面子也不想讲,言语里对其就没有半点好话。 赵冠侯先说道了谢,又说道:“制军,卑职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制军能够成全。” “别客气,有什么话,只管说。” “北洋学堂藏书室内,据说存有许多书籍。内中不少,都是当初建立学堂时,从租界买来的洋书,如果被毁掉,未免忒也可惜。是以下官想来,把这些书运回山东,将来风平浪静之后,再运回来。津门机器制造局的工人技师,有不少人也信洋教,说起来,也很容易被算成二毛子,三毛子,我想把他们也先送回山东,不知老制军可能恩准。” 丰禄原本以为赵冠侯与拳民一样,想着要钱要粮,不想只是要些书籍外加技工。那些书于他并无利害干系,也不能产生什么经济效益,丰禄从不在意。至于技工,机器制造局现在已经停产,那些技工根本没有意义,他大手一挥“拿去拿去,反正那些拳民也要把学堂烧了,你拿走就拿走,不必请示。至于技工,他们安家度日,使费不少,如果你愿意贴补一笔款,他们自是愿意走,就是你要吃亏。” 总督衙门前院,正演着大戏文昭关,张德成高居首席,身后四名红巾子弟抱旗捧刀,在后值宿,威仪比之总督,半点无差。在他上首的,是个身形瘦削,但极为精悍的中年人,正是津门飞虎团的重要首领之一,坎字团大师兄曹福田,下首的则是姜不倒。 姜不倒看戏看的入神,时不时还与张德成谈几句,而张德成则神态悠闲,随口敷衍着,精神显然不在戏上。 丁剑鸣这当口,从后面走过来,在张德成耳边嘀咕一句,张德成说了一声“我这个肚子啊……估计今天那席面不干净,明个得去跟他们理论理论。”起身离席,随着丁剑鸣,一路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两人站住身子。 丁剑鸣道:“师叔,我扫听了,赵冠侯就在后面花园和丰制台吃酒,陪席的是二毛子程功亭。” “果然是他们,我就说丰制台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款待我看戏。摆了戏台,自己又不露头,跟我玩这手呢。当官的心眼多,咱们庄稼人,算计不过他们。” 丁剑鸣一按剑柄“师叔,那狗官孤身一人,未带弁员,不如趁此机会……” “趁此机会能怎么样呢?你现在到后花园去杀他,那不是摆明了不给丰制军和程鬼子面子?毕竟津门地面,现在他们还是官,咱就是老百姓。真把他们得罪苦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这事,先放一放,你和他的过节,我知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换哪个老爷们,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可是现在不是时候,等打跑了洋人,灭了那帮洋毛子二毛子,再收拾他也不晚。再说,他今天帮二毛子,杀了咱的人,端王爷也不会饶了他。不用你动手,他一进京城,说不定脑袋就掉了。” 张德成拍拍丁剑鸣的肩膀“杀程功亭,夺武卫前军的权,是董五星的意思。现在京城里,都是武卫后军的人马,姓赵的坏了董爷的事,带着兵进京,董五星能饶了他?在京城动手,比你当着制军老爷的面动手强的多,总归,他是别想活着回山东的,你就放心就好。还有,凤芝也肯定是你的,跑不了。” 丁剑鸣现在对姜凤芝到底是旧情难忘,还是单纯的不希望自己曾经的恋人不归属他人,连自己也说不明白。但不管怎么说,当初两人只差一步,就成夫妻,自然不甘心将她拱手让出,听了张德成这话,心里稍微好过了点,但还是说道: “师叔,我也不是为了私仇,就要误咱的大事。这小子坐着列车来,那车是回山东的。听说津门地面已经有风声,他这车,是近期津门最后一趟去山东的车,有想走的,就要问他买车票。他若是把这地面上的有钱人二毛子都弄走……” “那也没什么不好。”张德成一笑“丰制军请他,估计就是要把自己家眷送走,怕一旦打起来,家眷受损失。这是一件好事,有这帮人在,对咱没什么帮助,反倒是要碍手碍脚,总是在意着坛坛罐罐。咱兵器不如人,如果再想着保全产业房子,那仗还怎么打赢?这帮人一走,咱们就可以用火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反倒是放开了手脚,所以把他们弄走,这事挺好。丰制台的闺女,咱也拦不住,也不好拦,只是回头跟弟兄们说一句,她们走可以,但是只能带走随身的衣服,金银首饰,贵重值钱的物件不能带。这些东西,是咱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得拿回来,不能让她们带到山东。” 丁剑鸣顿时明白,这些日子拳民虽然也吃一些大户,但是大户人家有备盗经验,重要的财宝往往藏的隐秘,外人难以搜查出来。逃难之时,这些秘藏多半是藏不住的,正好引出来,尽数抄掠。 他受赵老祝影响很深,对于这种打抢的事,很有些抵触,但是张德成是本地首领,自己只是客将,又是小辈,只能听从。再者,现在团民的士气,也是靠金银财宝维持着,不让他们有收入,队伍可能也要散。 “师叔,那我听您的。” “这就对了,丰禄没看的起咱们,咱们也跟他装装糊涂。他这些年做总督,不知道贪墨了多少百姓的钱财,这回咱给他来个一网打尽,到时候咱看看谁哭谁笑!” 丰禄身边,一样有飞虎团的耳目,酒席一散,飞虎团这里就得到了消息。丁剑鸣带了几名部下,悄悄来到后门以外,若是赵冠侯依旧单身上路,他宁可拼着违令,也要冒险一刺。 可是赵冠侯离开总督衙门不久,迎面便有一支队伍打着大红灯笼过来,人数超过百人,只一看那大红灯笼,就知道是红灯照的人。为首者一身劲装,手里提着刀,不是姜凤芝又是谁。 见两人拉着手,有说有笑的亲近模样,丁剑鸣的牙齿一阵发酸,但是也知,无论如何也是刺不成功,只好吐了口唾沫,小声道:“咱们走着瞧,等杀光了洋毛子,再跟你算帐!”挥挥手,带着自己的部下,转回总督衙门里。 姜凤芝是不放心赵冠侯,特意带了一队红灯照姐妹前来迎接,那些女人原本不敢走夜路。可是自从练了拳,出入都有大批姐妹同行,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不但不以夜游为苦,反倒是有意的在晚上成群结队,点灯出行,就是为了威风。 看到自己家首领和这个大官拉着手的样子,有些女子就拿姜凤芝逗着趣,两下说说笑笑,尊卑高下之分并不明显,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飞虎团、红灯照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壮大,扩充力量。 大队人马又行不远,只见灯球火把,如同火龙一般,一支人马已经在路上列好阵势。为首两人用马灯远远一照,随后就大喊道:“老四!” 原来是曹仲昆与李秀山的人马,得了霍虬传信之后,李秀山集合了自己的一个营,来这里给赵冠侯打着接应。他们知道规矩,不敢到总督衙门附近,只好在路上接,有了这一营枪手,便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路上,不少新军的士兵忍不住看那些红衣红裤的年轻姑娘,那些大姑娘倒也不怕人,反倒是看着这些士兵背枪的样子,觉得很是威武,与自己以往所见的兵队大为不同。与他们看着说着笑着,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礼法,就没人再去管。 等到了赵冠侯的家里,三兄弟到了里屋落座之后,曹仲昆就道:“老四,我看这意思,咱不少弟兄是看上这帮女人了。你跟凤芝说说,有那没许人家的,跟咱的人配成夫妻怎么样?有了这层关系,她们还能上火车。” 赵冠侯摇摇头“难!现在她们正在兴头上,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你现在让她们想着跑,没几个人愿意的。我会去说一说,能成事的,估计没几个。三哥,明天带上咱的人,先去直隶总督衙门搬运枪弹,再去北洋学堂搬宝贝,从机器制造局那拿人名单,请技师。这次京城不白来,单是搬这一次家,就够本了。明天忙完这个,我要去见见侯兴、马大鼻子他们,毕竟是老弟兄,也得照顾着点,这是一场奇祸,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吧。” 次日天明,李秀山这一营,在赵冠侯带领下,先到了直隶总督衙门,丰禄的手续早已经办好。那名叫高升的材官得了赵冠侯的礼,办事就更利索,带着他们以飞快的速度打开了军械库的大门,随后用手一指,极大方的说道: “哥几个,看着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反正府库的帐早就乱套了,没人说的清还剩多少东西,送给你们,怎么也比便宜拳匪强。大伙随便拿,拿完这些,我带你们去西沽,那的军械更多。。”(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二章 转移物资 自章桐当年提出兴办洋务,设南北洋以来,大金国数十年惨淡经营,以全国之财力,也算是备办出些许家当。即使马尾大败,南洋只余公司,不剩其他之后,北洋,也还是有一些家底的。 高丽一战,北洋舰队名存实亡陆军里,还有一些家当。及至后来韩荣秉政期间,也积攒了家业。库房里,除去左轮枪和米尼步枪外,尚有不少线膛、滑膛步枪乃至一批火绳枪。 拳民多习刀矛,不善使用洋枪,加上他们获得洋枪的途径有限,与其依赖枪械,还不如依赖神通和拳术。所以对于洋枪的需索不多,库房里积存的刀枪剑戟都发放了下去,洋枪倒是剩下不少。 除去枪械之外,霍虬甚至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十箱手留弹以及地雷,显然是韩荣购买来以后,就没人记起把它发下去,就那么堆放在库房里。在其他地方,又找到了一百余发榴弹以及三十多发榴霰弹。对于炮兵来说,这些都是宝贝,即使手中没炮,出于职业习惯,也都先搬走再说。 除此以外,几百桶洋药,以及一些枪械的附件、零件,也都一一搬出,装满了带来的所有大车。高升也不阻拦,反倒是在旁撺掇“拿,随便拿,不定哪天拳匪就来抢东西,赶紧都拿走,什么都不给剩。车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帮你们找车。” 李秀山家是本地一霸,找一批大车倒不为难,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放在哪里就是问题。火车本就运力紧张,即使加挂了几节车皮以后,地方也不富裕。连大行李都要严格限制,这些枪支弹药,想要运回山东,显然有困难。 李秀山道:“不用急,我们李家有仓库。都存到我们的库里,我爹怕出事,囤积了一大批粮食,就等着将来粮荒时,卖个好价钱。现在让他把粮仓腾出几个,把咱的东西放进去,保证出不了事。只要匀给他几十条快枪就行。” 李荣庆人老成精,已经敏锐的感觉出,津门风色不对,不但禁止家中子弟练拳,又雇佣了不少护院武人,还千方百计的买了几十条火绳枪护院。 但是火绳枪比起滑膛燧发枪落后的多,李秀山这次回家带回去一百多杆滑膛枪,让李家武力大为提高,再加上这次从总督衙门搞出来的枪弹。凭借李家深宅大院,也就不怕有人来打。 可是比起这里来,西沽武库的才是大头,可以说直隶大部分军械,都存放在那里。要说去搬那里的货,赵冠侯自己都有些担心“那武库可是个要命的地方,能动?” 高升将他拉到一边,朝他一伸手“赵大人,我也不跟您客气。我要十张车票,一万两银子。只要有这些钱和票,那库房就随你搬。” “银子和车票么?那你等一等,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找你,保证办妥。” “您瞧好吧,只管来找高升,其他的事,都是我来办。” 赵冠侯将左轮和米尼枪发放下去,其他武器暂时存入李家库房里,由李秀山带人操办。北洋学堂里的图书搬运、保管,以及技工的转移,也一并托付了李秀山代办。自己带了一哨护兵,直奔小鞋坊。 故地重游,心境已变,曾经的江湖纷争,于如今的赵冠侯看来,已经不值一提。只是来到苏宅外面时,见门户关的很紧,房子并没有被人占去,收拾的也极整齐,自己的故居也是如此,可见这些锅伙旧人,倒是知道替自己维持。 小鞋坊锅伙因为出了赵冠侯这样的强人,很是兴旺过一阵子,又有孟思远提供经济支持,锅伙里聚集了近百人马,算是远近闻名的大锅伙。可如今,情形却大不如前,院子里十几个混混无聊的捉着虱子,说着闲话,连马路上,都看不到他们走动。 侯兴见赵冠侯来,既是兴奋,又有些畏惧,显然随着赵冠侯官职的提升,两兄弟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已经不大敢拿自己当成赵冠侯的兄弟看待。只吩咐着人去预备酒菜,又从房里拿了个钱袋出来 “这是大哥这几个月的进项。你新家门槛太高,我可不敢随便去,就把钱都存起来,等你回来,正好给你。” “自己兄弟,就不必这么客气,我也不是为这些来的。你跟我说说,现在锅伙情形怎么样。” 听赵冠侯一问,侯兴面露尴尬“哥,兄弟对不住你,我没能耐,没把你给我留下的基业经营好。关键是现在飞虎团太多,世道太坏,弟兄们就不好混了。那些买卖铺面大多倒闭关门,倒是掩骨会的活计忙了不少。往常一天未必有一具死尸,现在一天得有几十具死尸需要埋,开销就大。虽然孟东家那里周济着,可是其他大户人家有的跑了,有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这行善的事,就不那么热心。” “咱的人里,有没有练拳的?” 侯兴不好意思的一笑“咱想练,人家不带玩。飞虎团要人,都要老实听话的,嫌咱的弟兄太滑头,不肯要。而且咱的人喜欢赶时髦,身上有的就带了点洋玩意,还要被他们说成是三毛子、四毛子,搞不好还要被砍。多亏姜师父护持着,倒是没冲咱下手,但是姜师父也不让我们练拳,所以咱的人跟团,没扯上什么关系。” 赵冠侯这才放了点心“没扯上关系,自然就是好事。飞虎团不管闹的多大,大家都不要去练拳,也不要去请神道,那些东西都是腥(假)的,一点尖(真)的没有。信那个,早晚得被他们拉去送死。” 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侯兴兄弟,这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回头把银子兑出来,给弟兄们分一分。告诉大家,从现在开始,不要出门,不要上街开逛。眼下的情形有点乱,我这次进京,就是尽量了事的,但是多半了不成。一旦开打,茬架的一边是老佛爷,一边是外国人,这哪头都不好惹。这场架,不是咱能掺和的起的,都在家老实待着。我在老龙头有一列车,是奔山东去的,有家眷要走的,就送家眷上车。你老娘妹子,我都留好位置了,回头让她们上车就好。你要想跟着走,就一块上车,哥管的起你们饭吃。” 侯兴感激的起身磕了个头“哥,有你照顾我老娘妹子,我就放心了。咱小鞋坊也是街面上有一号的主,我这个军师要是跑了,不就丢你的人了。我在这戳着,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反正这也是个穷地方,我想那些团民不至于来打咱的主意。”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几个混混抬了一扇门板进来,门板上一个男子身上裹着药布,离着老远,就能闻到药味。赵冠侯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马大鼻子。“马二哥,你这是上哪开逛去了,让人打成这样,挂钱要没要下来啊,份儿钱拿没拿着?” 马大鼻子连叫唤了几声之后才道:“赵二爷,您就别拿我打岔了。我这是来跟侯兴兄弟求救来的,没想到遇到二爷了,您快救命吧。辛个庄那些菜农,都快把我打死了……” 辛个庄与大酒缸的矛盾,当初在状元楼得以化解,赵冠侯那时生计无着,从菜农税金里,也得一份收入,让自己得以改善生活。本以为那事已经过去,没想到居然还有风波。一问之下才知,辛个庄的百姓已经大半入了飞虎团,男子练拳,女子练红灯照,在村子里也起了坛,请了师兄传法。昨天遇到的三强,只是其中之一。 既已习拳,威风就盛,想起过去的仇人,就要把帐清一清。马大鼻子的大酒缸,是这一路人马第一号大敌,过去不敢相打,现在有了神道护身,就什么都不怕。一干头扎红巾,手提刀枪的年轻后生,就直冲到大酒缸锅伙,把马大鼻子着实一通好打,又放出话来,要他清退过去的损失,否则就要拿他当二毛子杀。 以往混混倒不至于怕菜农,可是一旦菜农成了飞虎团,跟他们打,就等于与时下津门第一号大势力开战,混混就力有未逮。本来是想请侯兴找姜不倒说说情,不想遇到赵冠侯,这倒是更好说话。 赵冠侯与之交情平平,只是嘴上敷衍着,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津门四乡八镇,练拳的多么?” “多,简直是太多了。各处乡民,全都练拳设坛。光是津门这地方,拳民就得有几万人。他们图的就是三个字:不受气。现在只要一说是拳民,一看到那红头巾、红腰带,连官府都怕他们三分。你说说,这么下去,这津门地面哪还有咱混混的饭啊。” “我给你留点钱,你先吃饭看病,其他的事,回头再说。你们谁的家属要走,跟我说一声,都是老兄弟了,车票的事,我来办。但是记得保密,别嚷嚷的是人就知道,那就走不成了。” 赵冠侯离开小鞋坊后,面色就更凝重了些,霍虬问道:“大人,是不是那些拳民打伤了您的故交,要不要标下带一支人马……” “不是那事,而是现在地面上练拳的越来越多,制军难以约束,这么多人凑在一处,二三有心人于后操纵,这股力量太可怕了。洋人陈兵于大沽口,我们自己再不能约束匪徒,一旦对租界造成大的冲击,其祸远非当日教案所能比。这里终究是我的家乡,有点桑梓之情,不想看着它陷入战火之中而已。算了,不想了,咱先去看看李管带他们把书搬的怎么样,再去租界看看。” 北洋学堂搬书,顺畅无比。烧学堂的拳民还没到,士兵就把图书馆藏书搬运一空。学堂所用教员,为各国学者,内中尤以洋人为多。 拳乱一起,洋人即行走避,教员难寻,但是学生之间,多有联系。其中津门学子多出自富商大贾,彼此家族也有往来,几个学生回家之后,提起赵冠侯的列车,立即引起了家长的重视。等到天色稍晚一些时,紫竹林外,赵宅之内,就有不少士绅商贾上门拜访,商讨避祸之事。 这些商人虽然生意在津门,可是现在市面日渐萧条,即使维持生意,也多不能盈利,还要承担被团民摧毁的危险。其中又有不少人是做洋行、洋货生意的,那更是团民眼里的二毛子、三毛子,连人身安全也不能保障,就更别提生意。对于离开津门避往山东,他们是没什么意见的。 要说意见,就是赵冠侯严格规定了每人的随身行李,大行李数量有严格限制。大户人家家当极多,尤其团民喜好放火,自己一走,总怕留下的东西不是被抢,就是被烧,恨不得把能带的都带走。赵冠侯一方面不让他们带大行李,另一方面却要带这么多书走,这让部分士绅难以接受。 一位盐业公所的盐商道:“大人,您爱书自然是个雅好,可是眼下,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小人们家里,都有些粗笨家具,您说不让我们带上车,这到了山东,可怎么生活。留在津门,也不安全。至于那些书,丢了就丢了,将来再设法购买,所需款项,我们出钱摊派就好。” “到山东,家具之类的东西,你们不必担心。山东市面繁荣,买什么,都能买的到,你们只要带钱就行了。现银不方便,就带银票,金银细软可以携带,粗笨家具一律有限制。至于这些书,有的当初是托了关系买的,现在想买,很不方便,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于我看来,这比起金银财宝,价值更高。几位若是无法认同,那也可以选择留下。” 几个商人见赵冠侯封的很死,只好又说好话,又拉交情,姜凤芝忽然一脚踢开门,从外面冲进来,将一口雪亮单刀用力朝桌上一戳。 “他们都是二毛子,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两天之内,所有把子弟送到洋学堂的人家,一律要过火。师弟,你不要管他们,你把他们都弄走,我也不好办。不愿意跟你走的,趁早留下来,我也好向老师父那里交差!” 商人里有人认识她,知道她是最近大名鼎鼎的拳民头领姜四姑,她这么说,必然是真的。与生命比较,钱财就是身外物了,此时就只好先顾着命,再顾其他。对于赵冠侯的要求不但答应下来,还有人问道:“我们能不能明天就先搬到火车上去住?听说那里有兵守着,拳民进不去。食宿我们交钱……” 等到将一众商人送走,姜凤芝一笑“师弟,我这双簧演的怎么样?” “自然是好,师姐的本事越来越好,把这群老财全都唬住了,否则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等他们一上车,你就带着人去他们家里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然后赶紧变成现钱,留下防身。等到乱子一起,总要手里有钱才好。”他边说边拉住了姜凤芝的手,后者害羞的挣扎两下,就任他抱在怀里。 正在赵冠侯在她身上大施手脚之时,两个红灯照的女弟子从外面跑进来,咳嗽两声,惊醒这对野鸳鸯,随后回报着:姜不倒回来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三章 求生之路(上) 自从赵冠侯回津之后,就一直没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师父。虽然之前的岁月里,姜不倒教自己的东西并不多,也谈不到过多的师徒情义。但是因子敬父乃是人情,既要睡人家闺女,就得对他客气一点。 再者说来,之前难民事件发生后,姜不倒派了弟子来给自己当护院,固然是彼此两利之事,但这份人情自己也要认的。对于他们把自己的宅子当成了堂口,赵冠侯倒没有什么不满。事实上,要没有这些人先行设坛,以眼下飞虎团的作风和人员素质,多半就不知道被哪路人马给强占了去,反倒是更为麻烦。 两下见面,叙过几句闲话,姜不倒先是打发走了闺女,只留下赵冠侯,随后问道:“冠侯,你这次带四营兵来,可是要剿飞虎团?” 赵冠侯一愣,不知对方为何有此一问,眼下飞虎团民眼空四海,连直督都不放在眼里,还会顾忌自己四营兵?他摇摇头“师父,我没接到这个令,也不知道您哪来的消息。要说剿团,不可能只派四营兵来,再说就算要剿,我也不能剿您的团。” 姜不倒一笑“我知道你讲人情,可是公事上要是交代下来,你该动手,也得动手。既吃了官饭,就不能叙私情,这个道理,我明白的。飞虎团的行事,也实在是过分了一些,这些年,大家心里都有一口气。这口气既有对官府的,也有对洋人的,洋人日渐骄横,我们心里的气,也就越积越多。这次飞虎团,算是把大家的气都点了起来,所以就闹成了现在这样。我对他们的一些作为,是不赞成的,滥杀无辜,把用洋货的人都当成二毛子三毛子,这也太霸道了一些。可是,大势如此,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一个人也挡不住他们。但是我知道,天燥有雨,人燥有祸,照这么折腾,是要出大祸的。即使有端王、庄王,官军剿办也就是早晚的事。” “师父,您既然看的这么透,何必还趟这混水?跟弟子一起去山东,我养活您。” “有你这心就好了,可是我,不能走。”姜不倒将发辫提起来,在脖子上一绕“我好歹也是地面上爷字号的主。太公堂那么多弟子门生拜我的山门,认我做他们的头领,我带头一跑,不是泄了所有人的气,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再说,我的心里,也是有气的。咱大金国幅员万里,人口几万万,我就不信,凭什么打不过一群洋鬼子!好歹我们飞虎团也是几万人马,洋人也好官兵也罢,想要动我们,就见个高下再说!” 他相貌本就生的威武,这话一出,更增几分豪侠气概。他又道:“我也有我的私心,自己不想走,但是想把凤芝送走。如果真到有了乱子,你……就带她回山东,好好过日子,她心不坏,你好好待她,别欺负她就好。” “师父,您老的意思……” “还什么我的意思,你们两那点事,还想瞒过我的眼睛么?”姜不倒哈哈一笑“你师父我也是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的主,要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就白活了。你们的事,我不管,总之,她自己乐意,将来是福是祸,都是她的命数,你念着咱爷们这点情分,别亏待她就好。” 姜不倒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烟卷,以火柴点燃“看看,我们是仇洋不假,可是这烟卷,还是得抽老刀牌。这取灯不就是洋火,改个名,就不是洋货了?连放天火,都得用洋油,非得说不用洋货,丢人啊。不提这个了,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求你帮忙,听说你在老龙头有一列车?” “正是,师父,您莫非是有朋友要搭车走?” “恩,是有朋友,而且还不少,可是他们都跟你瞎岳父一样,是穷哥们。不同的是,他们没生寒芝那样的好闺女,过不上好日子。你那车我问过了,是拉富不拉穷,拉官不拉民。我就舍出老脸,跟你讨个人情,能不能拉上些个穷鬼,到山东,给他们找口饭?” 姜不倒在北大关做地头蛇多年,与街面上讨生活吃开口饭的江湖人很有些往来。飞虎团一起,这些人的演出大受影响,多半已经不能营业。像是拉洋片这样的,更是连街都不敢上。艺人钱,当天完,这行人没有储蓄的习惯,不能演出,生计就出问题。虽然姜不倒周济他们一些,但是赵冠侯的车票,他们肯定买不起。 除此以外,还有一干姜不倒的街坊邻居,熟人朋友,内中也有一部分不是拳民,或是凑热闹练着拳,但对于神通之类的玩意根本不信。他们既有小商贩,也有苦力、打短工者。战事一起,这些穷人都怕受了连累,要是让他们长途逃难,盘费口粮,都成问题。 “从津门进京,路已经不通了,丰台那边满都是拳民,只能往北走,奔察哈尔那边还有路走。可是让这帮穷哥们去察哈尔,非饿死不可。你能不能看在我这点老面子上,给他们留点地方?” 赵冠侯想了想,现在火车的运力,已经很紧张了。既要拉新军家属,还要加上商人、学生,技术工人再加上这些贫民,确实有压力。再者就是这口子一开,不知道有多少人闻风而动,也要跟着上车,路上的困难不说,到了山东以后,这么多无业穷人,也是个很大的治安隐患。 从实际角度出发,这些人到山东,对山东提供不了多大贡献,反倒是要占用社会资源,可以算是亏本的买卖。见他有些犹豫,姜不倒说道: “这些穷哥们,第一没钱买票,第二没有漂亮姑娘给你做小生孩子。我也知道,要你接收他们,有点强人所难。可是洋人一旦动武,整个津门,就没有一处太平地方。他们并不该死,也没有必要为这个朝廷死,你就当是给凤芝的彩礼,把这些人,安置了吧。” 赵冠侯苦笑一声“师父,您这样说就是让弟子没脸做人了。您老人家一句话,徒弟只有听令的份,您跟他们说一声,不要带大行李……破家值万贯,但是现在真的万贯都扔了,何况是破家。也不要大张旗鼓,火车地方有限,我要优先保障新军家属全部上车,商人富翁全部上车,来的人太多,他们上不去车,就别怪我。” 姜不倒点点头“好,是我的徒弟!你肯给我一个面子,我很高兴,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把我这宝贝闺女托付给你了。另外,有个消息,也要告诉你。进京之后,千万仔细董五星,他是个强盗的底子,贼性未改。这次拳民杀程功亭,其实背后也是他的人在指使,想要借机吞并武卫前军。你坏了他的好事,京城里又是他后军的地盘,可千万小心着他的暗算。” 赵冠侯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没有要人指使,一群拳民也不至于死咬着程功亭不放。现在从姜不倒嘴里得到证实,且事涉董五星,就知道事态确实严重。 武卫后军乃是当年陕甘乱军的底子,本就是招安的强盗,军纪废弛。且与拳民互为表里,比之匪徒亦不多让,进京之后,怕是真的要加几分小心才好。 当天晚些时候,十格格与简森也从租界来到赵宅,顺带也带来了一份名单。租界里一些洋行的买办、帐房,乃至一部分洋人,也决定离开津门避祸,前往山东躲避战争。 这些洋人消息灵通,从他们嘴里,简森夫人也打听到一个极坏的消息。租界里,已经开始进行战备,对金国的军火销售全面终止,所有洋行的武器,要么由各国领事采购,要么就封存在库房里,严禁外销,避免洋枪洋炮经官军手,落入拳匪手中。军事物资价格一路走高,租界内的青壮年男性公民,开始进行登记、动员,组织军事训练。对于金国朝廷,洋人也普遍采取了敌视态度。 铁勒的皇帝尼古拉二世,出兵的决心甚足,除了派兵船往大沽口运兵以外,在关外也开始了战斗动员。比起入关的几千人马,铁勒在关外,却是动员了近二十万大军,大有气吞万里,席卷关东的趋势。 除此以外,扶桑的国内报纸上,也有呼吁组建军队,进入金国维持秩序,保护侨民,帮助金国朝廷剿匪的言论。已经有一支舰队出发,向津门方向前进。现在看来,开弓无有回头箭,大军一动,这和谈一事,怕是更难完成。 完颜毓卿也满脸的忧愁“铁勒、扶桑这两国兵一来,怕是大金就要糟糕。惟今之计,就只能说动老佛爷,尽快出兵剿灭拳匪,不给洋人出兵干涉的口实。再与其他几国办好交涉,以洋人牵制洋人,借洋人的手,阻拦住两国大军,否则的话,咱们大金的一场巨祸,就在眼前了。” 简森夫人道:“很难。你们的太后,是个固执的老妇人,并不善于改正错误。现在想要挽回局势,恐怕来不及了。我们要做的,是在战争发生前,作好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她说到这里,嫣然一笑,眼睛看着赵冠侯,语气分外温柔“亲爱的,你的那个车票计划很好,可以让我们和很多人建立起交情来,还能卖出不少车票。但是,这还不够。那些商人不是说有一部分款不方便携带么,那就让他们把钱存到华比银行。我可以确保他们在山东可以支到一部分款,但是百分之七十的存款,必须在华比银行存三年的定期,期间不许提取。如果可以做成这笔交易,我们的现金,就很方便了。然后可以囤积粮食、药品、布匹甚至可以趁乱收购古董。我讨厌战争,这会破坏秩序,但是当战争不可避免时,我们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赵冠侯暗自挑大指,称赞简森夫人果然是个发战争财的好手,而她有了资金,对自己有利无害,也自全力支持。那些商人要进山东,细软可以带,古董中易坏易损的东西没法携带,便宜处理给简森洋行,总比毁了强。再不然,就是存到简森洋行的保险柜里。这倒是不用宝物易主,但是所收费用之高,却一样令人肉痛不以。 他也正好有事要简森帮忙“你给我准备一万二的银子,另外,津门制造局的工人,我也要你帮我。” 钱的事很方便,须臾可办。那些津门制造局的技术工人,有很大一部分是信了教的,飞虎团一起,他们的人身安全大受影响,纷纷逃到租界里避难。而且这些人本身就有技术,在租界里找到一份工作并不为难,新军想要接走他们,可不是容易的事。 简森点头道:“这两件事,都交给我。银票我现在可以给你,至于技术工人的工作,两天之内,保证有答案。” 次日清晨,赵冠侯来到总督衙门附近的一处卖馄饨的摊子那候着,时间不长,高升就到这里吃早点,趁着这当口,他将银票递过去“高爷,你点一点,一共一万二。票面都不大,你们好分,也好花。一万是你办事的钱,另外两千,是你的好处。” 高升不想他的手面这么阔绰,连忙摇头道:“这么大的数字可当不起,我在里面,也做出我的来了。” “您做下多少,是您的本事,该我给的,一定得给。除了这个,车票我预备了二十张,这个事什么时候能办?” 高升略一思忖“吃过午饭,您就带人去西沽武库,可着劲的搬吧,保证不会有问题。” 西沽武库,是北洋军在津门的最大军火仓库,储备的军火是保障整个北洋体系所有武装力量使用的,数量大的惊人。赵冠侯叫上了小鞋坊的混混又雇了一大批力工,水梯子李家,则弄出了几艘粮船。 一万两银子,主要买的就是丰禄手下一位亲信幕僚伪造的手令,持令可以提取军火。这位幕僚很得丰禄器重,大印也由他保管,连令带印,手续完全。而这位爱用洋玩意,还养了个洋相好的幕僚得了五千两银子的好处,便来个走为上计,逃到租界里逍遥去了。 等到了地头,交接了船票,管武库的人毫不犹豫,将一个个仓库大门打开,指着里面一口又一口的木箱道:“你们随便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等到一打仗,也得便宜外国人。还不如咱自己人落下呢。” 力工们开始干活,赵冠侯则问着管仓“你们就不信,朝廷能打赢洋人?” 那管仓笑着看着他道:“赵大人,这话您别问我们,您问您自己。朝廷能打赢洋人,这话,您自己信么?再说,现在跟谁打都不知道,我就知道,塘沽外头,停满了各国兵船,要是这么多国的兵一起来,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赢?我看像绿豆蝇。这些个家伙,有破烂,可也有值钱的洋枪,我不敢说我是好人,可是也不想看着洋枪落到洋人手里拿起来打咱的人。所以还是给你们,好歹也是给了官军。” “那你怎么交代?” “我有手令,还怕交代不了?再说,我也要去山东了,津门飞虎团这么闹腾,不是个好闹。我是不跟着送死了。” 搬运直到天黑,仓库里真正有价值的武器弹药搬运走了大半,快枪、炮弹基本都已装运完毕,剩下的火绳枪及滑膛枪,就只好抛弃。另一边,简森的工作做的也很顺利,津门制造局的工程师及技术工人,大约有六成左右愿意跟赵冠侯回山东。 这些人在租界里收入并不高,洋人对于华人技工并不怎么看的起,开的工资有限。山东兵工厂开的是两倍工资,自然容易拉人。看着这些人扶老携幼的过来,赵冠侯心内大喜:有了这些人在,鲁地的军工业,总算是有了一丝曙光。 唯一的例外,就是苏家祖孙,赵冠侯对于苏三两的医术甚为佩服,想将之请到山东行医。不想苏三两比他还要坚持,待在租界不肯离开,这事就只好作罢。 等到第三天早晨,赵冠侯还拥着简森睡的香甜时,房门被十格格一把推开,大喊着“快起来,车站那边要出事。” 第二百一十四章求生之路(下) 赵冠侯猛然起身,迅速的穿着衣服同时问道:“怎么回事?拳民来攻打火车了?” “那倒没有,是很多人要求提前上车,要到车上避祸,有穷人,有商人,人来的太多,很难阻拦。赶快过去看看,不然的话,咱自己的人就不好上车了。” 赵冠侯飞马赶到老龙头时,见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比之自己到站那天,还要热闹几倍。从天津外发的列车,早在他来的那天已经停运了,而船运则停的更早。这就意味着老百姓想要离开津门,要么就得选择充满危险的马车或步行,要么就只能搭乘这趟列车。 虽然再三嘱咐过要保守秘密,但事实上,让这些百姓守住秘密,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不管是出于兴奋还是炫耀,他们还是在得到姜不倒的回应之后,在亲朋里宣扬着自己得到了免费前往山东的机会。 不患贫而患不均,加之这些离开的人,有意无意的把局势说的十分危险,原本不想走的人,也被他们说的心活,盘算着逃难。本着法不责众,帮谁都是帮,或是沾亲带故等等想法,越来越多的民众前往老龙头,要求享受同等的待遇。 王德贤的一营人马虽然荷枪实弹,可是根本弹压不住。幸亏四营部队陆续赶到,赵冠侯一声令下,朝天上放了一排枪,才算压住了场子。 “听着,所有人退后,新军家属先上车!如果有人抢新军家属的先,不分中外,一律击毙!” 赵冠侯这话先是用汉语喊,后用阿尔比昂文喊出来,一些高鼻蓝眼的洋人,本也仗着友邦人士的身份,想要先进去求个活路。不想刚一动,就有几杆枪瞄过来,丝毫没有容情的意思,加之最近飞虎团闹的凶,他们也没办法确认这里面谁是拳民,当先便不敢硬冲。 新军的家属都在上车前进行了登记,按着花名册点名上车,没来的,也必须留出座位。这一举动,也就自然遭到一些人的不满,不少人在人群里喊着“这不公道!他们没来,凭什么还给他们留座?现在是逃命的时候,谁赶上是谁的,” 赵冠侯点点头,朝人群里说道:“这个人说的很有道理,所有认同他说法的人,现在就可以滚了。我这趟车,不拉这么懂道理的人。弟兄们,把枪都给我举起来,咱的家属先上车,然后是洋人,再后面是商人,这些人都有车票。没车票的最后上,赶哪是哪。谁敢往上抢,就给我打,出多少人命,我担着!” 他这种高压姿态摆出来,等待上车的百姓就算有微词,也不敢再说。人无头不走,他们中并没有所谓的首领,也就形不成力量,不具备和赵冠侯叫板谈判的能力,只好转去求那些军属。 新军家属有老有少,有妇孺也有一些是兄弟子侄。几十名红灯照成员也在里面,她们是一些很本分的女子,因为凑热闹加入了红灯照,可是对于跟洋人打仗,还是从心里发虚。新军的人一提亲,她们也就点了头,也就因此获得了登车的资格。 那些买不起车票的,就只好求着这些家属“带我们上去,我们只要是亲戚,那就也能算是家属,求求您发发慈悲……不带我们,把我们家丫头带上也成,让她给您家当个童养媳,给她留个活路吧……” 哭声、哀告声,由小渐渐变大,逐渐在整个车站弥漫开来。下跪的、磕头的越来越多,灾荒年月典妻卖子,尚且要一口袋干粮,这时却是不要分文,只求能带上车,求个活命的机会。 一些新军的家属被求的心软,不忍心推开那硬塞到自己手里的脏手,犹豫着“我们的口粮也不富裕……”可是依旧拉着人向前走。不过他们每当收下一个人,就会有几十双手伸过来,求他们多带走几个。 邹秀荣心善,一口气带了近五十个男孩女孩,连老弱妇孺竟是过了百。如果她不是赵冠侯的二嫂,多半就要被士兵拦下来,自己都上不去车。饶是如此,被扔下的人还是很多。 那些被自己的家人硬塞到陌生人手里的男孩女孩或是大姑娘,没几个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喊着爹或者娘。而他们的家人,却拼命的挥着手,以近似于呵斥的口吻斥责着 “别回头!快点走,快点上车去!快走,别磨蹭!” 毓卿的眼睛有些发红,拽了拽赵冠侯的衣服,后者却摇摇头“慈不掌兵,这个时候心一软,事情就没法做了。一趟车终究拉不开这么多人,就算加上丰禄给咱挂的那几节车皮,也没什么用。再说你也懂得这里的关系,他拨下这几节车皮,里面必然有一节是装他私人的东西,那些家眷得占一节专车,不能占。” “凭什么不能!”毓卿一咬牙“这个主我做了,这节车厢里上人。他的家眷,跟新军家眷一样,按男女分乘车厢,与人混坐。把她的家小,跟新军官眷家小同车也算不辱没他喜塔腊氏的身份,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找我,我候着。他那些大行李,放到煤车上去,腾出来的地方装人,现在能多走一个是一个。仗一打起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还能活下来。” 简森夫人则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现在需要考虑食物……他们人数严重超标,列车的伙食供应很困难,看来我囤积的粮食,要低价卖出一部分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一标马队赶了过来,看服色正是武卫前军的人马,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生的相貌极是英武,头上带着一顶亮蓝顶戴,是个三品武将。在他旁边正是与赵冠侯相熟的总督衙门材官高升。 他们这一队骑兵正中,则是几辆马车,车帘放的死死的,外人看不到里头。百姓见到他们打的是总督衙门的大旗,吓的连哭都顾不上,忙往左右躲避,这队骑兵直冲到队前,为首者翻身下马,朝赵冠侯请了个安“卑职武卫前军任升,给赵大人请安了。” “原来是任大人到了,免礼,咱都是吃皇粮的,彼此别那么客气。你们这是?” “车上是制军老爷家五位小姐,还有三姑爷一家人家,听说今天大家都提前上车,制军就把他们送来了。请赵大人安排。” 赵冠侯知道,任升是程功亭手下极得力的一员将领,也是飞虎团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物。派他来担任护卫,显然是防着路上团民生事。两下见过礼,新军的家属还没上完车,任升也极客气“没关系,先让右军的家眷上车,我们没说的。” 他是本土的驻军,威慑力比客军更大,有他们在一旁弹压,百姓就更不敢硬闯。秩序上,比起方才略好了一些。赵冠侯则将与自己相熟的高升请到一旁,又命人倒了茶水过来“高爷,一路还顺畅吧?” “顺畅个球!刚一出总督衙门,就被飞虎团拦住了,非要检查。说是制台的家眷他们不管,但是不能带出金银财宝去,那得留下来犒赏三军。每人携行银子不能过百,这不是土匪么?” “车上有女眷,他们也要查?” “有红灯照跟着呢。”高升恨恨的吐了口唾沫“林黑姑带头,看那架势,要是不点头,就要动武。我这也准备着跟他们较量较量的,结果制军那边来了令箭,让他们查。箱子里除了些衣服、料子,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他们这才没了话。还是赵大人痛快,一阵排子枪,什么都扫倒了。” 赵冠侯听了这话,略一沉吟“高爷,制军大人可曾有什么话交代么?” 高升想了想道:“出发前,制军倒是有句话,说是几位小姐终究身娇肉贵,尤其有三位小姐未曾许人,抛头露面终有不便。请务必让她们待在包厢里,不要让外人打扰。其他的事,就没说。” “原来如此,高爷,您先在这歇一歇,我这里还有公事。” 他两三步来到毓卿身边,拉拉对方的胳膊,将她叫到一边“你,跟我上车去,我估计有热闹。” 毓卿没说什么,乖巧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小跑来到站台,飞身上了车,一路来到丰禄预备的那几节车厢。丰禄一共加挂了四节车皮,其中第一节是用来给自己女儿做专用车厢的。按他说法,就是自己的姑娘礼数上不周到,若是跟其他人的家眷在一起,言语冒犯,总归不美。 赵冠侯初时没当一回事,这时,却觉得有些可疑了。“丰禄做疆臣做了这么久,他的女儿逃难,难道只带衣服料子,我可不信他这么清廉。而且他再三嘱咐,一定要让他女儿待在车厢里,这毛病就更大了。” 赵冠侯边说边在车厢内来回走动,这节专用车厢,是丰禄特意加挂的,点名给自己家人使用,赵冠侯并未在意。此时观看,见车厢里的布置并不算如何奢华,比起一个总督的女儿来说,已经得算是简朴到了极处。不过是些简单陈设,香炉五供,外加一尊高大的佛像。 那佛像是一尊弥勒佛,哈哈大笑的形象,赵冠侯转了几圈,目光就落在佛像上。“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肚大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这丰制台,倒是如此虔诚么?” 毓卿道:“你是说这佛像有毛病?”她绕着佛像转转,见这佛像高大异常,泥塑金身,几可与车厢等高,挪进来时,不知废了多少气力。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出问题所在。 赵冠侯笑道:“这佛像的问题是,太新。如果是家里供的佛像,日久天长,烟火熏烤,绝对没有这么新法。如果是新请的佛像,那何必从津门请,难道山东便无寺庙?我看,这佛像的问题不小。” 他素来不敬鬼神,对于佛像也无任何敬畏之心,寻了个锤子一锤下去,就将弥勒佛像的肚腹砸碎,金泥四散,烟雾升腾。等到烟尘散尽,就传来毓卿的一声惊呼!“丰禄这个奴才,这是多少钱!” 肚腹砸开,露出里面的玄机,在佛像肚里码放着一排排的金条,金光闪烁,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而在金条之外,另有成捆的钞票,既有阿尔比昂洋镑,还有一些是普鲁士马克。还有一些则是铸造成条状的白银,以及一部分大金发行的官钱票。 这种钱票与金洋是一比一的比率,在民间购买力略有下降,但二比一还是可以换的。单是钱票,就是厚厚的几大叠,加上金子、外币,这要折合成白银,就是一笔极惊人的巨款。最后,还在金条后面,发现了十几件珠宝,无一不是光彩夺目,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赵冠侯估摸了一下价值“这些如果都折算成现银,大概不下五十万数。丰制台倒是大手笔,一下就挪了五十万两。这么大的数字,肯定不是他的宦囊,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应该是北洋的兵费,加上海关的关余。” “他敢挪用兵费军饷,活腻了?” “那倒不是这么说法,飞虎团要粮饷,要军械,为什么有求必应?便是因为上至制军,下到经手粮台,人人都有油水可捞。飞虎团认为丰禄愚而可欺,焉知丰禄对他们,不是同样看法?在以往,他也不敢贪墨这么多公帑,可是飞虎团这些人经手的事,无不是一团烂帐,无从查究。只要他到时候把这些使费推到飞虎团头上,从端、庄两王以降,无一人可以查的清楚。这笔钱就成了无头公案,归他自己使用了。” 赵冠侯拎起两根金条,在手上轻轻一碰“把这么多银子换成黄金、外币,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津门大小金店的金子,怕是被他换了大半。洋人的钞票,这佛像也是铸好了专为藏钱,我估计着是有机关,可以确保取出钱后,佛像复原,外人看不出端倪。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方便弄走而已。这回他自己走不了,先让女儿到山东,等下了车,把这佛像往车上一放,两三代人的开销就够了。” 毓卿气的粉面泛红“想的美,我这就去把他找来,给他个好看。” 赵冠侯拉住她“你去找他,有意义么?你又不是御史言官,他贪墨多少公帑与你何干?拿回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毓卿头脑反应快,立刻便明白过来“你是想着……黑吃黑?” “怎么叫黑吃黑,这话太难听了。就是丰制军的家眷上车,总得掏点车钱不是?原本着给枪给弹药,是不错。可是光给了枪弹,不给军饷也不好吧?好歹我得派点人,护送着这列车回山东,就算雇佣保镖,也得给钱。何况雇佣新军呢?” 他看了看这些黄金珠宝“毓卿,你喜欢什么,就自己先挑。其他的留下,黄金太重,千金小姐又提不了千斤,还是我来代劳吧。至于这些钞票,等她们到山东后,当旅费送给她们,还得对咱说声谢谢。。” 赵冠侯喊来霍虬,吩咐了几句,几十名炮营老班底部队,就悄悄上了车,将黄金及外币,都转移了地方。这些最为可靠的部下,将带着这笔巨款返回山东,将其妥善处置。 丰禄七个女儿,两个嫁到京城不在津门另外一个则是和夫家一起上车,其他四个女儿里,两个许了人还没嫁,两个没定人家。连带丫鬟仆妇,几十人唧唧喳喳的上了车,赵冠侯对她们也自客气。可是等到送走了任、高两人及护送马队之后,十格格就从外面走进来,面色阴冷如铁 “要上车的人太多,不可能给你们专门车厢。男人都去男客车厢,这节车厢里要加女客。谁不满意的,就滚下车!哦对了,红灯照的几百人就在外头,说是要杀二毛子,你们自己加小心。” 那支红灯照,自然是姜凤芝的队伍,在车站外转了几圈,起到的作用比官军还大。所有对车厢有意见的人,就都没了话,按着吩咐逐步登车。由于人数太多,迟恐生变,火车只能提前发车。所有新军的家属,以及买了票的洋人、商人都已经上了车,有几个落下的,也由专人去请,最终全部登车。 赵冠侯去拜见了一下几个嫂子,见一大群女孩子在她们的车厢里,曹家的女眷,都耐着性子帮着邹秀荣哄孩子,就知是二嫂善心带来的副产品。只盼望着这一路,她们几个之间不要因为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闹什么龃龉就好。 虽然取消了专用车厢,但是比起想要带走的人,火车的运力还是远远不足。车站的长龙,又引起了附近一些等着逃跑的百姓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车站这里,哭着哀求着,想要为他们留一个位置,不需要舒适,只要是个位置,可以存身即可。当最后一名乘客上车时,车厢里已经成了沙丁鱼罐头,想要转个身,都是一个奢望。 士绅大贾,洋商买办,他们从来未曾受过这等折磨,怨言自然是有的。丰禄的五个女儿四下张望,找不到父亲说的那尊佛像,急的都要哭出来。只是在士兵的枪口和刺刀面前,怨言也不得出。 直到火车喷着白烟驶出车站,乘客们终于不用担心被甩下去,随后就又抱怨起车厢太闷,挤的难受,无水无粮,难以坚持到山东等问题。但是士兵早得了命令,对这些抱怨概不理睬,说的急了就朝外面开一枪。 这些满怀抱怨的乘客此时并不清楚,自己获得的是什么,而最终被遗弃在车站的那些人,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遭遇的以及失去的,又是什么。这一列火车,对于他们的人生来说,又起到了什么样的改变。 第二百一十五章 良言难劝(上) 火车出发之后,赵冠侯也点了自己的兵马,离开津门,向京城方向前进。丰禄此时尚不知晓自己的私藏,已经为赵冠侯所得,还以为自己这手瞒天过海玩到了化境。虽然知道他们在西沽搬了军械,可是具体数量并不清楚,也不愿去过问,于他而言,西沽武库损失多少,根本与自己无关,将来都推到飞虎团头上,自己不会吃亏。反倒是赵冠侯在山东的关系,可以帮自己安置家小,对这支部队不能怠慢,粮台补给,备办的很充足。 程功亭虽然未把自己的家眷送走,但是赵冠侯的人情,他也是认的。那位副将任升,带了马队步队各一营,沿途护送赵冠侯的人马,直将大队护送到杨村,两下这才分别。 自杨村向北,此时已经是飞虎团的世界,山野乡间,到处是一片红浪翻滚。即使赵冠侯手握两千大军,行军时也须得提高警惕,免受攻击。好在拳民尚无攻击官军的胆色,一路上有惊无险,大队人马抵近丰台时,又遇到了韩荣派出的武卫中军接应,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这支武卫中军,当初在武卫军初成时,便想要建立,只是一直没能组建起来。其最大困难,就是兵源,武卫中军全部士兵将弁,均为女真人,不用外人,这支军队也可以看做是大金意图重振国威的战略之一,控制兵权。 自洪杨之乱以来,金国朝廷深苦于本族兵马不堪战阵,一心想要打造一支铁血强兵,重现祖宗光彩。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女真,已非当年可比,各旗子弟,都以披甲上阵为苦,充当仪仗虚应故事尚可,真若是两军临敌,则人无斗志兵无战心。 武卫中军迟迟招募不齐人手,部队组建不起来,还是年后强行抽调各旗适龄子弟充入军中,把门面装点起来,至于战力,就很可疑,整个部队名存实亡。武卫军名为五军,实为四军,差不多是整个武卫体系的共识。 好在韩荣身为中堂,官威尚在,这支马队手中高持大令,拳民不敢阻拦,两军会合之后,过了芦沟桥,便到了京城外城。京城既为首善之地,外城虽不能与内城相比,但也是极繁华的所在。可是如今放眼望去,断壁残垣,似乎刚刚遭过一场火灾。 看着房屋附近怒目横眉的飞虎团,不问可知,这些废墟都是天火神通的丰厚战果,那位带队的中军,也是个二品官身,与赵冠侯不相上下,年纪略大一些。对赵冠侯道:“中堂有话,您到了京城之后,就先去府上等中堂,至于兵,先扎到外城。请了旨意,再择驻地。” 简森夫人则由一队士兵护卫着,前往东交民巷,十格格也一并随着过去。其他人马,在外城扎下营盘,霍虬押着巨款回山东,赵冠侯身边能用者,就是袁氏兄弟。他嘱咐两人道:“保持警惕,按最高状态戒备。一旦有拳民或是后军要进咱的营,就给我往死里打。总之,咱不能吃亏,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要紧。” 随着这名中军,一路来到东安门的韩宅。韩荣性好奢华,私宅修的也阔气,来到门上,那名中军一说,几名门子就知道这是要紧的客,忙到里面通禀,又给赵冠侯倒了一碗茶来。 韩荣素有哮喘旧疾,前者病发,请假病休,可是如今团民所闹的越来越严重,他也只能销假出来理事。按说这个时候,他该在军机直庐,不知怎的还在家里。 门子进去的快,出来的也不慢,回一声“中堂在西花厅见您。”领着赵冠侯,一路到了韩府西花厅的书房,就退了出去。 走进房中,只见房里不止韩荣一个人,另有两个同僚在此,其中一个是步军统领崇礼。因着在捉拿康梁余党时格外卖力,且有护驾之功,已经晋了刑部尚书。另外一人则是自己的便宜岳父庆王。 只一进屋,就听到韩荣在那里急促的,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声和痰声,异常清晰。先给韩荣行礼,又给庆王行了两跪六叩的礼,庆王哼了一声,并没让他起身,而是说了一句“抬起头来。” 赵冠侯抬头以后,庆王上下打量着他,仿佛之前未曾见过,让赵冠侯总觉得,这位王爷对自己的态度不大对头。过了半晌之后,庆王才哼了一声“你小子听着,仲华问过你的话之后,你到我的府上一趟,我有话问你。对了,叫上老十,这个事要紧着办,不能耽搁。” 韩荣这时候,总算是把一口气喘上来,连喝了两口茶水,朝两人尴尬的一笑“我这个身子骨,让两位见笑了。我看啊,不定哪一天,我也步了六爷的后尘,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得个文忠。” “仲华,你说的什么话。你这就是老病,不能心急。病不是一天得的,就不能一天好,慢慢调养,总有将养好的时候。主要是现在的局势危急,否则你养上两三个月,什么病都好了。” “谢王爷关心,可是就像您说的,我现在倒是想养上两三个月,可是谁给我这个工夫啊。赵冠侯,听说你到津门好几天了,怎么就待在那不走,不急着进京啊?难道不知道,我这里是急事?” “回中堂的话,卑职不敢耽搁公事,可是一来团民把铁路都拆除了,道路难通,行动艰难。二来,右军家眷未曾上车,士卒心内不安,军心不稳,难堪大任。眼下正是要儿郎效死之时,不让他们的心安定了,怕是有负中堂所托。” 庆王哼了一声“倒是生了张好嘴!仲华,你们和他聊,我先回避回避,反正等他到我家里,我也有话问他。”说完之后,离坐而去,当先出了书房。 韩荣见庆王出了门,才示意赵冠侯起来“有话起来说吧,不用总跪着,我这里有几句话问你,你需得实话实说,不能有半字谎言。听人说,现在山东,成了洋人的天下,所以洋人都往山东跑,可是这么回事?” “中堂,这话是万万没有的。山东自是我大金的天下,绝不是洋人的世界。只是山东一来,没有飞虎团做乱;二来民教之间和睦相处,不曾互相戕害。洋人虽然霸道,可我们拿礼仪面子拘束住他,他也不好胡作非为。洋人往山东跑,是躲避飞虎团,等到团民一去,自当各回本地。袁宫保一方面安抚地方,剿灭盗匪,一方面以重兵防范胶州湾、威海卫两处洋兵,这叫先礼后兵。讲道理的话,咱们和他讲理,他们若要动武,我们自当与其见个高低。可他们若是不与咱们交战,这衅也不能自我方先起,免得落人口实。” “山东的事,我会再派人调查,若是你说的是真的,倒是你们的一件功劳。朝廷对于洋人国人,并无歧视,一般看待,你们既不要想着巴结洋人,但也不能视洋如仇,眼下这方法,倒是不错。我再问你,我要袁慰亭发兵来京城勤王,他只派了四营兵,说是防范着洋人取山东。这四营兵只有两千人,可够用?” “不敢说够用,但是只要中堂一句话,两千弟兄皆愿为朝廷效死,朝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不会有半点违抗。卑职带的兵虽然不多,但是器械还算犀利,一水的洋枪,打起来,也能抵挡一阵,自不负中堂所托。” 韩荣看看崇礼,后者略一点头,忽然问道:“赵冠侯,现在洋人要调两千人马进京,保护使馆。假比说,要你的四营去挡这两千洋人,你可挡的住?” 赵冠侯道:“挡不挡的住,卑职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死战,全力以赴。” 韩荣哼了一声“董五星前些时进京面圣时,可是说,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只会杀洋人。你跟他比起来,这话可就差着不少底气,难道你们武卫右军,就是这么不中用么?” 赵冠侯忙一拱手“中堂容禀,若说杀洋人,只要有朝廷的命令,我们自当尽力去杀。可是没有命令之前,一个洋人,也不敢乱杀。大金国洋人很多,朝廷又没说与谁开战,我们哪敢胡乱杀人。要是不许洋兵进城的话,卑职会与洋人的司令交涉,尽量以外交手段拖延。如果他们不肯听,那我们就打一仗,彼此兵力相当,但是卑职部队有枪无炮,火力不敌。惟有一点忠心,死命以抗,挡他三天五日,总无问题。” 韩荣听的出,赵冠侯话里的意思,始终是不想和洋人交恶,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与谁打。其实这个问题,也是他的想法。到现在为止,连他这位军机大臣都不知道,到底是想跟谁打,总不可能是和所有的洋人打吧?若是那样,未免也太过疯狂。 他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变的缓和了不少。“冠侯,坐下吧。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你我是信的过的。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只是现在国势如此,大家都很难做,所有人谁又不是靠着一点忠心,拼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做事。朝廷里有人参劾你,不过你放心,有本官在,没人能动你!我问你,要你打洋人,你是这么个话,要是我让你剿灭团匪,你敢不敢?” 赵冠侯毫不犹豫“敢!只要中堂一支大令,少则七天慢则十日,卑职保证四九城内,绝对见不到一个飞虎团!”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干净利落,让韩荣的精神一振,焦黄的脸色,也变的有了些血色。“冠侯,飞虎团在京里可有几万人,他们又会法术,你两千人敢打?” “回中堂的话,几万团民,也只是乌合之众,只要您说句话,我们包打!至于法术神通之说,全是子虚乌有。卑职在山东,剿过的拳民多了,他们的总首领赵老祝,也是卑职带人抓的。所谓的术法神通,都是些江湖术士的左道旁门,说穿了,并不算多困难。” “那么说,他们会的玩意,你也会?” “自然是会。只是卑职身为朝廷命官,自不能行那邪法。若是揭穿他们的把戏,倒不费工夫。” 韩荣面色一喜,一块石头,着实落了地。董五星的武卫后军纪律奇劣,原本只有一点忠心可用。可是自从进京后,董五星又与端王相善,渐有尾大不掉之态,对于韩荣的命令,也敢于阳奉阴违,渐渐目无上官。 韩荣并没有办法明说自己约束不住自己的部队,那样未免丢人。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武卫后军惹出来的篓子,又都得他来背锅,这黑锅他又背的不情愿。 就在赵冠侯进京前,京师里已经出了一场大祸。武卫后军的士兵杀了扶桑公使馆的书记生上杉彬,砍去四肢,挖出脏腑,手段极为残忍。 韩荣本来想惩办后军犯事士兵平息扶桑公使的怒火,不想董五星公开抗令,表示要杀就杀他董五星,手下的士兵一个也不能杀,杀一个就会兵变。 这种语言威胁,几同于谋反,韩荣大惊之余,颇有引狼入室之恨。京城武力中,虎神营与神机营为端王控制,武卫后军又与拳民沆瀣一气,武卫中军只是个名字,并没有多少战力。 如果发生冲突,中军根本不是敌手。现在这两千右军一到,赵冠侯公开表态对拳民持敌视态度,他总算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精神大为振奋,身体也觉得清爽了不少。 他又问道:“简森夫人是跟你一起来的?” “回中堂的话,简森夫人随卑职一起前来,现在去了东交民巷,拜访几个朋友。咱们要和洋人办交涉,总是得有些熟人,才好说话。” “这话不错,咱们要办交涉,可是要找些熟人,熟门熟路,才好说话。洋人不管怎么着,也总是人,是人就得通人情。我们拿人情打动他,也不怕他不肯通融。冠侯,你坐下说话,你从津门来,沿途所见,与我说一说,我要听真话。现在外面的局势,到底如何了……” 等到赵冠侯详细介绍了津门的乱象,从大白天的追杀朝廷一品命官,到大街上杀学生,以及总督衙门设坛,铁路彻底被毁等事一一分说之后。韩荣气的咳嗽又严重了起来 “咳……咳……丰禄,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身为北洋大臣,结果把差事办成这样,我跟你没完。这次我不摘了你的顶子,便不做这个军机。受之,你在这等着,冠侯,你随我进西苑,去见老佛爷。把这些话当面跟佛爷说。” “中堂,您的身体……”崇礼连忙劝阻着“卑职可以陪冠侯走这一趟。” “没用,你的品级不够,递了牌子未必叫起,再说就你的前程,也碰不起端邸。我也豁出去了,今天泼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跟端邸碰一碰,不能让他继续阻塞圣听,得有个人跟慈圣说明白这里的事。若是再这么下去,咱们大金国,就要危险了!门外备马,冠侯,随我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良言难劝(下) 韩荣虽然身体抱恙,但是终归是武将底子,乘马无碍。带了一队骑兵护卫,出府直奔西苑,边行边向赵冠侯介绍道: “飞虎团闹的着实不成话,前几天老佛爷从颐和园启驾‘还海’的时候,团民就敢在御河两岸滋扰咆哮,怒目横眉,最后不得不舍舟就陆,乘轿进城。再有一者,大阿哥在宫里打扮成飞虎团的师兄,拿了兵器和小太监扮飞虎团打把子功,被老佛爷知道,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涿州那里,虽然飞虎团闹的很凶,但是老佛爷已经派了赵舒和何乃英两人前去查办,只要据实回奏,剿灭他们,也不过就是一道旨意的事。你见到太后,只管着实说话,有我在这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赵冠侯明白,这是韩荣为自己打气,飞虎团之所以壮大至此,于民间是因为百姓仇教,以及飞虎团以骗术愚人。于朝堂,则是端、庄两王以及徐同、刚烈一干人士的庇护。 一旦天佑皇帝被废,濮儁登基,端王立即便是太上皇,朝臣里大多怕他,不敢与他抗衡。也就只好放任着飞虎团发展,乃至在回奏时,也不敢以实相告。 韩荣生怕自己也如那些人一样,见到慈喜之后,顺着端王大意思回奏,那就失去了意义。点出慈喜对飞虎团没有好感,对于大阿哥也未必十分看重,让他可以放心说话。忙在马上应道:“中堂放心,您对卑职有恩,卑职自当尽忠以报,见到慈圣,肯定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有半句虚言。” 快到西苑时,便见到道路两旁头缠包布身穿号衣下打绑腿穿麻鞋的武卫后军,肩上扛着步枪,腰里围着弹带,背后还背着鬼头大刀。他们的枪支比较老旧,以滑膛枪为主,线膛枪数量很少,火炮上只有土炮,没有洋炮。但是作战十分骁勇,在西域曾经与洋人见过仗,是以对于洋兵,也并没有多少畏惧。 这干人看到韩荣的队伍,并没有跪下磕头参拜,只是那么愣愣的看着,仿佛与己无关。韩荣哼了一声“一群白眼狼!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就可以忘乎所以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出身,真当自己是从龙功臣了!” 只看这两者间的态度和韩荣的话,即可知道,武卫后军与其离心离德,另攀高枝,已经不把这个老上司放在眼里。对于这位军机大臣,也不再保持应有的尊敬与畏惧。韩荣想要约束这支队伍,也极艰难,京城里最大的战斗单位如此散漫,正常秩序已难维持,只要稍有不慎,整个京城都会陷入一片动荡与纷乱之中。 等来到西苑宫门外,赵冠侯就得下坐骑了。韩荣早赏过朝马以及紫禁城内准乘二人肩舆,他可没有这个权力,缰绳交给宿卫的军兵,来到值庐内候见,韩荣则先去递了牌子,时间不长,便被叫起。 他离开前,叮嘱了一句赵冠侯“哪也别去,在这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叫你的起。我先去给你打打前站,跟老佛爷回一声。” 这间值庐专为外官候见所用,房间不大,也没有苏拉伺候,茶水点心一概全无,天气闷热,空气仿佛都变的粘稠起来。赵冠侯拿出手绢擦着汗水,一边取了一块金表出来看着时间。 过了约莫十多分钟,房门处传来一声咳嗽声,赵冠侯抬头看去,来人身材高大,双手托着肚子,正是曾经一起查抄过张阴恒府邸的那位二总管崔玉贵。 只是今日故人重见,彼此脸上,都没有多少欣喜的神情。赵冠侯对他看法不好,崔玉贵对赵冠侯,大概也是颇为敌视,尤其上次分存折的事,赵冠侯欺负他不懂洋码,占了便宜,让崔玉贵心里怀恨。只是碍着十格格的面子,他不敢如何,可是今天看来,气派上明显比过去骄横了几分,似乎另有仗恃,不怎么惧怕十格格的撑腰。 他的雌鸡嗓子又尖又利,听着让人别扭“赵冠侯,你来了!真没想到,你还有胆子进京,听说你在山东,杀过很多的义民啊。” “二总管,下官是奉了韩中堂的命令进京弹压,没什么不敢来。再有您弄错了,我从没杀过义民,只杀过许多强盗。山东闹响马,您是知道的,卑职既是武官,就得维持地方治安,见到强盗,就得杀了,这是卑职的差事。” “哼,还有话说,真是铁嘴钢牙。可惜啊,将来等到忠良昭雪的时候,任你什么嘴什么牙,也没用。我过来,是替人传个话给你,待会见到老佛爷,好好说,说好的。飞虎团请神上身,靠的就是一口气,只要神完气足,神灵附体,洋人再多再凶也没用处。反过来,要是泄了气,请不来神灵,那就一切全完。所以现在对飞虎团只能鼓气,不能泄气,谁要是泄了飞虎团的气,就是帮着洋毛子做事,就是汉奸!等到面见慈圣的时候,好好说,说好的,还能有你的便宜,否则的话……嘿嘿,就算是有人护着你,你也没有好下场!” “谢二总管指教,卑职见到老佛爷,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说假话。” 崔玉贵脸色阴沉的如一汪水,目光里透着阴冷“赵冠侯,你是个什么出身,咱家知道。你这样的人,以为抱上了一根粗腿,就能横行无忌了?咱家告诉你,你差的远了。出门在外,不但要低头看路,更得抬头看天。天热了,带顶斗笠遮阳,天阴了,带把雨伞防身。要是连天变了都看不出来,还像着往常一样的往外走,那被冰雹打个满头疙瘩,就只能怪自己笨了!现在京城里,义民要跟洋人分输赢见高低的时候,谁要是泄了义民的气,这老天爷,可不会饶了他!” 赵冠侯面带笑容,没有惧意,反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二总管,您说的或许有道理,但是卑职也有卑职的道理。为人臣者,应当尽忠,这是到哪都能说出去的理。请神上身,首先就得有诚心。要是连心都不诚,那神灵怎么会上他的身,还是说这神灵只信说假话的,听不得实话?要说说实话会被天谴,这未免是对老天爷太不尊敬了。” 不等崔玉贵发作,门外忽然一个厚重的鼻音响起“表叔,您怎么在这啊,大阿哥那边找您,都快找疯了。大阿哥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一犯起性来就大喊大叫,这要是惊动了慈圣,咱大伙都不方便。” 只听声音就知道,来的正是大总管李连英,他与崔玉贵是极近的乡亲,彼此还有亲属关系,论辈分是崔玉贵大过李连英一辈。可论起在宫里的权势地位,反倒是叔不及侄。见他前来,崔玉贵的脸色变了变,露出一丝笑容“大总管,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表叔,咱爷们见面,就别提大不大总管了。这不是么,老佛爷叫赵大人的起,我正好没事,就过来喊他一声。怎么,您和赵冠侯有话聊?等到叫完了起,您二位再谈?” “不必了,故人见面,提一点忠告罢了。现在京城里世道乱,我这也是心好,怕外来的人不知道水深水浅,一头扎进去,把自己呛个好歹。既是老佛爷叫他的起,那我就不拦了。” 赵冠侯与李连英前后而出,直奔乐寿堂,李连英等走了一阵,眼见着身边无人,才小声道:“崔玉贵和大阿哥走的很近,而你,又得罪过大阿哥。自己要加小心,现在他们行事,很有些跋扈,怕是要跟你没完。” “多谢大总管提醒,卑职记下了。” 有这一句话,彼此心里就都有数,飞虎团是端王倚重来,把自己儿子捧上皇帝宝座的力量,自然不想让任何人破坏他们的地位。崔玉贵的提醒恫吓,实际就是为了端王传话,让赵冠侯有所顾忌,不要揭穿这层西洋景。而李连英为人圆滑,既不会背叛慈喜却也不想得罪端王,总想着左右逢源,两不得咎。 等到了乐寿堂,天佑皇帝也在那里,与慈喜太后并坐,只是慈喜身前多了一道珠帘遮挡。韩荣跪在慈喜面前,赵冠侯跪的稍远一些。帘笼之后,慈喜的声音传了出来“赵冠侯,向前跪一点,方便回话。韩荣,你坐下吧,我听听他怎么说。” 李连英将跪垫向前挪了挪,慈喜这才问道:“赵冠侯,你说一说,山东剿拳,是怎么回事?” “回老佛爷的话,山东拳民,出于坎、离二团,其前身是八卦教。当年朝廷曾有严旨,查办八卦教,一经发现,立剿无赦……” “你也会说,那是朝廷以前的旨意,当初他们坏,就不许现在改好了么?” 赵冠侯方一回报就碰了个软钉子,换了别人,也就不敢再说。可是他却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回道:“老佛爷说的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若是改好,也是好百姓。可是山东的拳匪,拆毁铁路,袭杀洋人及教民,抢夺财物,行为与强盗无异。山东本就多有响马,拳民与响马合在一处,狼狈为奸,杀人害命,掠夺财物。如果不加以整顿,则山东民无宁日,秩序无存,朝廷的威仪也会受损。” 慈喜的声音依旧冰冷“山东眼下,洋人这么多,你就不怕,朝廷的威仪受损?” “回老佛爷的话,山东的洋人,一如咱们自己的子民,都是您治下的百姓。他们在山东,都称颂着老佛爷的圣明,连带着两国领事,也都说老佛爷是女中尧舜。有了您的善政,才有了他们的活路,于朝廷威名,有益无损。” 女中尧舜四字,正搔在慈喜痒处,她最虑者,就是洋人不满意女主当国,要求她还政天子。一听到女中尧舜这个评语,心内就安定不少,再看皇帝,却见天佑帝随着女中尧舜四字一出,面色变的苍白,额头上汗水渐多,心内就更觉安定,只是语气上没有丝毫缓和 “女中尧舜,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臣不敢妄奏。阿尔比昂,本就是女主当国,阿尔比昂领事言语里,经常拿太后比做他们的维多利亚女王,认为您二位是一般的圣明。” “洋人无知,他们的话不必听。”慈喜心内暗喜,但还是呵斥了一句,随后问道:“你说,他们的术,都是假的,可有凭据?当日在宫里,他们可演过术。” “回老佛爷的话,皇宫大内,有两宫庇佑,纵无神通,亦有天助,不能做数。在宫外,他们的法术,则从没有灵验过,就是他们的头领赵老祝,处刑之时,也是一样一刀即死,未使洋枪,钢刀便已将其斩首。” 赵冠侯不提两宫受愚,迂回了一下,算是保全两宫面子,慈喜也明白过来他的想法,心中对其急智很是赞许,语气终究有所松动。 第二百一十七章扫地出门(上) 等到赵冠侯跪安而出,慈喜对韩荣道:“让他去办一办交涉,不管办不办的成,三天之内,都要他离京回山东。用什么方法我不管,到时候你上奏折,我准了就是。” 韩荣一愣,他原以为把赵冠侯招来办洋务,再以四营右军弹压地面,剿灭团民,则大局可定。可是前者刚说完犒赏,转身又把人踢走,这未免有些自相矛盾,心中疑云顿起。 “老佛爷,奴才不明白……” “因为他留在京里,并不安全。承漪与他的过节,你是知道的,时下京城里情形复杂,既有团民,又有后军,连我的御河两岸都敢放肆,在外城,他们就敢放火,戕官的事,也未必就不敢做。与洋人办交涉,三天差不多也够了,其实在我看来,这交涉换谁也办不下来。我之所以让他进京,就是想问问他,洋人到底是怎么个想法,飞虎团的人到底是团练,还是团匪。现在,既然已经闹明白了,就没必要让他在这,洋人那边,不去办交涉不好,过场总是要走。” 慈喜缓缓气,继续说道: “他既能办洋务,这个过场就让他走,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事务衙门现在也指望不上了。我让承漪管各国事务衙门,就是知道那里已经没了指望,让这个混人管着,将来洋人只会怪罪他,不会迁怒他人。表面看我是向着端王,实际是保全着老庆。总要留个人,可以在将来扮红脸,而老庆自己不能唱独角戏,得给他留个打下手的,我看赵冠侯就不错。越是这样,时下越得保全着他,不能让他牵扯过深。只是我的苦心,他们未必能明白。” 韩荣二次跪倒磕头道:“老佛爷圣明,奴才们都明白老佛爷的关爱之心,这交涉确实很难办,但是只要老佛爷下旨剿灭拳匪,追查歹徒。奴才愿与赵冠侯共同前往东交民巷陈说利害,保证能把交涉办好,不至于酿成大祸。” “仲华,你的苦心,我是知道的,皇帝,你也该明白吧?” 天佑对于赵冠侯与韩荣全都恨之入骨,但是眼下,他又能说什么,只好应一声“儿子明白。” “仲华,你这就放心了,我和皇帝都知道你的忠心,你不用害怕,起来说话。连英,拿三碗冰镇的金银花汁来,天气太热,得压压心头的火。” 一碗金银花汁喝下去,心中烦躁之意大去,慈喜才继续说道:“你的想法是派兵弹压地面,捉拿团民,拿他们当了匪盗办。我也知道,他们的术是假的,即使赵冠侯不说,我也看的出来,那些江湖把式,还能骗的了我?可是术是假的,心却是真的。刚子良虽然糊涂,但是有一句话说的对,那就是民心可用。你想过没有,自从洋人到了咱们大金之后,目中既无官府,更不会有百姓。民教相仇,非止一日,百姓心里,是窝了一口气的。这口气对准了朝廷,那就是第二个长毛!” 韩荣想一想,也得承认,慈喜说的没什么错。就连他自己也被飞虎团骂过汉奸,知道这帮人无法无天,而且里面,怕是有不少人对朝廷不满,只是暂时没有发作。 慈喜道:“现在飞虎团是把这口气,引到了洋人身上,让老百姓泼出性命与洋人拼。若是咱们就这么剿啊杀的,那等于是替洋人,把这股火接了下来。总要让他们闹一闹,把这口气出了,天下才能太平。洋人被飞虎团闹一闹,也该知道我们大金国不是好欺负的,从此不敢欺人过甚,于朝廷也有好处。要铲除他们,也要等到他们与洋人两败俱伤,元气尽失之后,再动手不晚。现在弹压,他们的人马太多,朝廷会很吃力,京里也会危险。” 韩荣未想到这一层,听太后如此一说,也就明白过来,慈喜实际早已经看出拳民的神通不足凭借。但是其人数众多,声势也大,令慈喜太后,也有投鼠忌器之虑。另有一者,就是让她看到这么多人勇不畏死,也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她想着要借这股力量为己所用,并不愿意现在就予以铲除。 这位自信的太后曾经凭借津门教案收拾了平灭长毛的第一功臣曾文正,又靠着一个杨举人的案子,打击了整个湘军体系。现在利用飞虎团实现自己的野心,也只能算是重施故伎。 当着皇帝的面,另有一层意思,不能宣诸于口,但是君臣两人心里都有数,那就是废立。自围园杀后事件发生后,慈喜对于天佑帝久预废除,可正是由于洋人干预才不能实行。 让飞虎团闹一闹,教洋人知道大金不可轻侮,与中国打交道,还得倚重官府。那一来不管废立也好,建储也好,各国公使就不敢来多管闲事,大权还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至于胜负之数,她也想的很清楚,左右不过是几千洋兵,难道还敌的过数十万团民了? 将来只要尽早剿匪,洋人也不至于大起刀兵,这便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亦是她多年来玩惯了的权谋手段。 韩荣道:“老佛爷圣明,奴才万不能及,只是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戮行人,这是春秋之时传下来的规矩。东交民巷乃是列国外交人员驻地,若生变故,于我大金面上无光,何况我国外交人员,也在外国,倘若各国效法报仇,我国大臣,性命也难保全。” 慈喜恩了一声,“这话确实没错,京城里,不能让那些人这么闹腾,京城里杀人放火,成什么样子?得把他们清理出京。对付团民,先抚后剿再赶出去,剿抚赶三者并用,但是前提是得有兵。这四营山东兵再厉害,人数也嫌少。你拍个电报给袁慰亭,要他做好准备,随时带兵进京剿匪。再传信给关外唐庆,让他把马玉仑调到津门,保护铁路,以程功亭部进京护卫。等到程功亭的人马一进京,就把董五星的兵都赶回西北,若敢抗令,立即缴械。我忍这个强盗,已经忍了很久了。” 韩荣大喜,若是太后如此决断,大政不至于便宜,朝廷则有可救。只是他不明白“老佛爷,若是如此操持,赵冠侯留在京里,利大于弊。就算不能办交涉,让他带领四营兵弁,先弹压地面也好。” “不,这个人,时下留在京里不安全,三天之内,我还能保他个平安。等到将来,带着大队人马进京剿匪时,自有他立功的机会。” 慈喜此言,等于承认时间一长,她也没有把握保证赵冠侯的安危,韩荣心中悚然,未来前景虽好,时下的局势却已是千钧一发。他只好磕头跪安,下去安排。慈喜看了一眼身旁的天佑 “傻哥,我当初跟你说过的,今日无我,明日无你,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吧?要是没有我在宫里维持着纸老虎,就一个大阿哥,就要了你的命。回瀛台之后,好好想想吧。” 赵冠侯等到韩荣出来,见他面上亦喜亦忧,不知独对情形如何,但是这种事总不该他多问,就只好闷声不语。韩荣道: “冠侯,现在总办各国事务衙门虽然仍由庆邸坐镇,但是管事的却是端邸,另外还有礼部尚书启秀在里面拿权。启秀是徐同的门生,也是个旧党,你冒失的去那里,跟他们说不明白。庆邸既要你去拜见,你就该去拜一拜,在衙门里,你也要听他安排行事。还有,京里现在不太平,出门的话多带人。我再拨五十条好枪给你,也好防身。” 原本虎神营有几百杆米尼枪,但是因为保养维护不得法,一小半都不堪使用,剩下的枪慈喜怕他们拿了去打洋人,就都拨给韩荣的武卫中军。韩荣下了道军令,从库房里拨出五十杆米尼枪给赵冠侯,将他手下的人换了装备。 听韩荣这么说,赵冠侯就知,时下京城里局势混乱,虽然内城里没人敢行凶,但是有备无患总是好事。当下也不拒绝,先去把袁保山调来,为他的人马换了装备,又由他的兵护卫着,直奔东交民巷,去见十格格。 此时的东交民巷,已经进入战备状态,洋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使馆的门外及墙上,洋兵严阵以待,甚至还架起了一门二磅小炮,对着下面。袁保山的护兵到租界外,就被巡逻队拦下,不许进入,连赵冠侯自己都被勒令摘下枪,才能进去。好在他志在接人,不在争斗,这种戒备倒是不在意。 他到六国饭店时,毓卿已经换好了衣服,显然也得到了府里的消息,知道阿玛召见。她很有些紧张,拉着赵冠侯道:“阿玛冷不丁找我,你说会不会,是他给我找了个婆家?” “那样的话,他叫我跟你一起去干什么?这不合逻辑啊。咱们到那里见事行事,总归丑姑爷也见过岳父,大不了就把盖子掀了,大家把话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这时候,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想揭就揭,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总想找个万能的时机,也不合适。简森呢?” “她和你那赛二姐碰上了,两人一起去拜见几个公使,去帮你探探口风,看看是否有挽回的余地。可是凭心而论,这次的交涉,难办的很。这帮飞虎团民,简直就是一群疯子,连我那辆亨斯美,都被他们砸了。” “啊?庆王府的车,他们也敢砸。” 两人说话时,已经出了租界,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一辆马车,十格格哼了一声“可说,他们现在就没有怕的人。我那辆亨斯美可是几万两银子呢,就因为是洋马车,就被他们给砸了,马也给杀了。我是没在京里,要是在京里,跟他们没完!” “别急,等回头,我给你买辆新的,反正咱从丰禄那里缴了一大笔款,买一部车,也不是买不起。只是这么个闹法,交涉就很难办下来了。管着事务衙门的,不是端王这种混球,就是启秀这个旧党。听说他老师是徐同,那也是个顽固的老人。” 毓卿道:“你说老道啊,他就住东交民巷里,这人简直是冥顽不灵。他最恨洋人,偏生住在比利时使馆旁边,自己在门上贴个对子,望洋兴叹,与鬼为邻。里面藏洋鬼两字,门生拜见时,只要身上带一点洋货,立刻就会被赶出去,简直就是个老的飞虎团。他儿子现在在刑部做堂官,列职卿贰,整个局势,就是坏在这等人手里。有他们在,这交涉是办不了的,你看看,今天这阵势,只要一有个风吹草动,怕是马上就要开枪。像是这么个情形,除非是先下手剿匪,否则就算是章少荃来,怕是也办不了。” 车到定府大街时,天气已经到了下午,十格格带着赵冠侯进府,未走多远,府中一名管事就迎了出来,先是给十格格请个安,随后道:“太太今天过来了,就在约斋那坐着,说是十格格要到了,就请您过去坐一坐。还有这位是赵大人吧,也请您一起过去,有话跟您说。” 他口中的太太,就是毓卿的生母,她名义上庆王的义女,实际上,却是私宠。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些,来的就少了,不像过去那么频繁。府中人,要顾忌个影响,称呼上原本称格格,可后来十格格降生,为了避免混乱,就改称为太太。 毓卿听到母亲居然来了,也有点紧张,下意识的握住了赵冠侯的手。赵冠侯只觉得掌心一阵冰凉,忙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小声安慰着“别怕,一切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约斋是庆王的书房,也是他会见外客的地方,或者也可以看做王府的签押房。十格格原本是飞扬跳脱的性子,可是此时,步下如坠千斤,脸色也变的格外凝重。仿佛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家人抓了个正着,正准备去领家法。 等到进了房中,却见房间里正坐空着,侧坐位置上,端坐着一个,瓜子脸,皮肤白皙,虽是徐娘半老,然依旧不减颜色。弯眉杏目,瑶鼻樱口,兼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以及江南女子的柔媚,宛如一个水做的美人儿。 只是她眉宇间遍布愁云,仿佛情绪极为低落,正处在恐惧和忧伤之中。像这种如水般细腻的女人,就算是发怒,也很难让人感到害怕,更多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可就是这么个女子,只轻轻叫了声毓卿,十格格就吓的主动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颤抖“额娘……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内宅里,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承振,冷哼一声“还在这里跪着干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去盯着点,看看那贱货和她的女儿,要做些什么。不要脸的东西,真的在外面养起了野汉子,把咱们家的脸,都要丢光了!你在我这跪着有什么用,还不去前面盯着点,不能让她拿走咱家的一草一木,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不配分走完颜家的产业!” 第二百一十八章扫地出门(下) 约斋内,那美妇人端详着赵冠侯,上下仔细的打量,仿佛要把他嚼碎了再吞进去一样,看的赵冠侯骨子里发麻。看了良久之后,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赵冠侯吧,二品大员,倒是不小。你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的话,我今年二十一。” “岁数小了点。毓卿还比你大着几岁呢,今天叫你来,是有些话,要跟你问个清楚。前者大阿哥哭着闹着要毓卿,这不是什么秘辛,四九城里都传开了。她一声不响的躲到山东去投奔你,你要说你们两个没什么,我可是没法信。但是你可知道,她今年都二十四了,女人比男人大着三岁,你就不嫌弃?” 毓卿脸色一红,以膝代足,来到那女子身前,小声道:“额娘,您是说,我们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不是我知道了,是都知道了。我在这里面,算是知道的晚的那个。毓卿啊,娘平时很少管你,这里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觉得对不起你,总想着补偿你一些,让你活的自在点,再者,也是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可是这回,你实在是太过了。” 那妇人边说边起急,忍不住一阵咳嗽,毓卿连忙拉住那妇人的手“额娘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可别恼。咱们有话,回家去说好不好。” 赵冠侯苦笑一声“毓卿,你的方寸乱了,王爷把咱们叫到府里,多半就是说这事,你现在说要走,怎么可能?” 他又对那妇人道:“既然话说明白了,我该叫您一声伯母,晚辈和毓卿之间,彼此贵在交心,从未考虑过年岁。只是晚辈知道,自己的官职身份,都配不上毓卿,所以这事始终没敢提。只想着有朝一日,把官做的大一点,有了资格,再来提迎娶的事。可是话已经挑明,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晚辈确实想要娶十格格为妻,请夫人成全。” 他摘下头上的暗红顶,在方砖上磕起头来,那妇人摇头叹息道:“你跟我磕头有什么用?这孩子的婚事,我又哪能做的了主?再说,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好糊涂。就算是想要做夫妻,也要讲个规矩礼数,哪能任性而为,这一回,怕是要出大乱子。” 她正在彷徨无计的当口,门外听差高喊起来“王爷回府!” 一连声的喊下去,时间不长,外面就有脚步声传来,门帘掀起,打帘子的正是庆王的长子承振。随后,便是庆王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他面沉如水,手上拎着一条既粗且长的马鞭,鞭梢握柄处如同个小棒槌。看了看跪着的两个人,哼了一声,坐到了主位上。承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脚步轻快的端了茶水进来“阿玛,您老用茶,您可千万别发火,仔细气坏了身子骨。” “滚!滚外头去,这屋里你不许待,下人都给我赶走。谁敢听这屋里的话,就一概打死。还有,没我的话之前,什么人都不见,明白了么?” “阿玛放心,儿子明白。”承振赔着笑,又说道:“阿玛,妹子岁数小,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也是难免,您别生她的气……” “滚!”庆王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承振吓的双手抱头,连滚带爬的就逃了出去。赵冠侯与毓卿都知不妙,多半是私情事发,尤其十格格秀脸苍白,几无血色,只喊了声阿玛,就被庆王狠狠瞪了一眼。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玛?赵冠侯,你先别说话,我跟我闺女算帐,算完了帐,咱两也有帐算。老十,阿玛问你几句话,你给我好好说,说实话。要是有一个字的瞎话,咱们父女的情分,就算到头了,你懂了没有?” 十格格自记事以来,胡作非为,祸闯的无数,但是从未见庆王如此发火。心内着实有些畏,点头道:“阿玛只管问,女儿一定说实话。” “说实话就好,年前,抱犊崮出了架洋票的事,赵冠侯去山东救洋人,那是八月的事,等到年底的时候,也就是你去河南之前,你在京里,去找了什么人?” 十格格一听这问话,如被雷击,身子一阵颤抖,偷眼先去看赵冠侯。庆王哼道:“你别看他,我现在问你话呢?给我说,你去找谁了?你不是要跟我说实话么?” “回阿玛的话,女儿……女儿去找了同人堂的萧五爷。” “你找他,干什么?” “要他开了一副……方子,抓了……抓了药。” “恩,抓了药啊,正好,你给我说说,你抓的是什么药,也让赵冠侯听一听。我告诉你,萧五开的方子都有底方,现在底方就在我手里,你说说看,看咱两记的一样不一样。” 十格格并未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妇人无奈的一摇头“毓卿,你阿玛什么都知道了,你就别抵赖了。” 毓卿看了一眼赵冠侯,神色里既有惶恐,又有愧疚,半晌之后,才小声道:“那是一副……一副……落胎药。” 赵冠侯听到这三个字,不由想起,自己出京之前,两人最后一次相处时,确实都想着这一分别不知道又要多长时间,不免有些放纵。加之他对十格格用情不像苏寒芝那么深,于男女情事上,怜惜之意也少,当时顾着自己痛快,枪炮齐轰,不想就此命中了靶心。 不管十格格如何胆大豪放,毕竟在这个时代,受这个时代束缚,不可能以云英未嫁之身,真的给自己生孩子。何况以她的身份,生了孩子秘密也守不住,不知道更会闹出什么风波。 是以赵冠侯对于她落胎能够理解,可是从这个时代男人看重香火,注重血脉延续这个方向看,十格格落胎这种行为,在自己男人那也是个难以饶恕的罪行,不敢对自己说明。可惜的是,她要是早说,自己多半就猜到事发,今天突如其来,怕是眼前亏难免。 庆王那里已经暴跳如雷,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一般咆哮起来“落胎药!老十,你倒真给阿玛做脸,居然跟这男人,有了孩子!你大哥承振平日里混蛋事干的多了,但他是个男人,不管怎么胡闹,都没有关系。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闺女,是个女儿家,得要脸面,得知道分寸。我不管你,是以为你懂得这些,不想你却坑了你的阿玛。萧五那人的嘴巴再严,也防不住有心人的打探,现在我怕是成了四九城第一个大笑话,人们都知道,老庆的宝贝闺女,未曾成亲就先怀了男人的种!你让我今后怎么出门,怎么见人!” 他越说越怒,皮鞭猛的一抡,正打在毓卿肩膀上,将她抽的痛呼一声,摔倒在地。房门忽然被打开,承振伸进头来“阿玛,您打错人了,这种事得打男的,不能打女的。妹子吃亏了,您怎么还打她,打那个姓赵的啊……” 话音未落,青花茶碗已经飞过来,总算承振躲的快,茶碗贴着鼻子飞过去。吓的他连忙关上了门。 庆王手上的鞭子,复又抡起,接二连三几记鞭子落下来,将毓卿打的满地翻滚,一声声惨叫声中,鲜血已经渗出,衣服已经被打烂了数处。那妇人看不得女儿吃打,猛的跪倒在地,抱住庆王的腿“王爷,你饶了毓卿吧,她……她也是命苦啊。如果她是个真正的格格,也不至于如此。” “你……你教的好女儿,却还说这种话为她开脱么?你的帐,我也得跟你算,我先收拾了她,再来教训你。” 他猛的推开那妇人,皮鞭再次落下,可是这回,鞭子并没有落在毓卿身上,而是被赵冠侯一把攥住了鞭捎。庆王看看他,冷笑一声“小子,手够利索的,怎么着,想跟本王比画比画?” “晚辈天胆不敢以小犯上,只是有句话,对王爷说。方才振大爷说的极对,这种事,错永远在男人,不在女人,没有我,也就有不了这个孩子。您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毓卿。这顿家法,我替他领。”他说话之间,自己伸手解去外衣,又把里面那件黄马褂脱了下来,盖在毓卿身上。 “王爷,您的鞭子,总不能往黄马褂上打吧。晚辈身上什么都没有,您只管打,晚辈是武人,扛的住。” “冠侯……这是我家的事,你别管……”毓卿不知父亲的火到底大到什么地步,生怕激怒了他,赵冠侯性命难以保全。连磕几个头道:“阿玛,您先让赵冠侯走,女儿在这里受家法。他是朝廷二品大员,身上还担着办交涉的差事,您不能……” “二品,二品官在我眼里算个X!”庆王手中的鞭子猛的甩出,一声爆响声中,赵冠侯的胸前,登时就多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只是他身形绷的笔直,既不闪避,也不叫疼,反倒是十格格吓的惊叫了一声。庆王冷笑道: “我倒是忘了,你是混星子出身,不怕疼。那行啊,我今天倒要抻练抻练,看看是你骨头硬,是我的鞭子硬!办洋差,办洋差本王手下有的是人,也不是非差你一个办不成!打死了你,也不过就是上个折子的事。看在仲华的面子上,我给你留条道,今儿个你要是知道厉害,就给我喊一声错了,抱着脑袋滚出王府,我就饶了你。不然的话,你哪也别去了。” 庆王每喝一声,皮鞭就猛抽一记,赵冠侯身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又一道伤口。他出手极有准头,只伤躯干,不伤头面,鞭子落在人身上,每一下都带起片片血肉。十格格急道:“冠侯,快认错……快点跟阿玛服软!” “卑职要娶格格。” 一声沉闷的应答,随后便是一记狠辣的鞭子抽在身上。一鞭,一声,此起彼落。赵冠侯跪直若松,声音不变,每挨一鞭,必说一声要娶格格。庆王的鞭子,也就在他的回答之后,重重的抽在他身上。 一连打了二十几鞭,眼看着赵冠侯身上横三竖四尽是伤口,那妇人忽然向前一扑“王爷,且慢!您难道要把他们两个都打死,才趁了心意?我侍奉王爷多年,不敢言功劳,总有个苦劳,就算是家里养大的哈巴狗,您也得念着份旧情,何况是您的骨肉?他们有天大的不对,总没有死的罪过,您……您就慈悲慈悲吧。若是一定要致他们一死,那就把女儿,也一起致死,我们一家三口,凑成一路也好。” 她自生下十格格后,女儿二字从未宣诸于口,今日破例重提,庆王也是一愣,手中的鞭子高高举起,用手指了指那妇人,“你们……你们三个……”。 毓卿则抓住了母亲的手,将黄马褂脱下来,放在地上“阿玛,您既然要杀人出气,那就把我们都杀了也好。总是女儿坏了咱家的门风,您处置了女儿,女儿也没话说。只求您能消气,女儿死而无憾。” 庆王不理十格格,看向赵冠侯“你怎么说?你听明白了,这个女儿,我是不会认了,你还娶她么?你只要说声不娶,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还娶的话,我就让人把坑刨大一点,给你们两个并了骨。” 赵冠侯脸上未见丝毫苦楚表情,语气不卑不亢“谢王爷恩典,那就劳您手下人的驾,把坑刨深着点。晚辈没关系,十格格毕竟是金枝玉叶,不能让骸骨见天。” “冠侯!”十格格与赵冠侯两人都是周身带血,狼狈不堪,尤其十格格自记事以来,还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但此时,听到赵冠侯表白心迹,周身伤痛都不以为苦,把手放入赵冠侯手中,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处,心内一片安详。 庆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视良久,忽然把鞭子朝十格格脸上一扔“败坏门风的奴才!看在你额娘求情的份上,我留你这条命,让你和你的野男人,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可是,咱们父女的情分,从今天起也就断了!我没你这个闺女,你也没我这个阿玛,咱们两边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我的府,你不许来,这京城,也不许你待!给我滚!三天之后,我若是再在京里看见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百一十九章舐犊情深(上) 庆王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抖动,手指从那美妇人的脸上一路指过去“大的养而不教,小的伤风败俗,是我当初瞎了眼,拿你们当了家里人看待。如今看来,你们一个个全都不配!许氏,从今天起,咱们的情分没了,我不想再看见你,找你闺女养活你吧。老十!看在你额娘跟了我那么多年的份上,过去赏你的小物件,我就不往回收。可是今后,你别想从这个家里,再拿走一草一木,只有这根马鞭,算是我赏你的!你看着鞭子,就能想起我来,等我死了以后,你把鞭子烧给我,也不许你留下!京里的房子是我庆府的,不许你再住,收拾东西,马上走人!” 他又一指赵冠侯“赵冠侯!韩仲华那里,我去替你交代,我总办各国事务衙门里有的是人办差,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办洋差,用不着你。我给你一天时间,带着老十滚出京城。等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还在京里晃荡,可别说本王对你不客气!黄马褂也好,暗红顶子也好,都保不住你。现在,你们三个,滚出我的王府!来人啊!” 他一声吆喝,承振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探探头,咧嘴笑道:“阿玛,有事?” “你把他们三个带出府去,看着点,除了这根马鞭以外,一草一木,都不许他们拿走,丢了什么,我都朝你说话。告诉掌府官,从今天起,不许他们进我的王府。谁敢放他们进来,我砸折谁的腿!” 承振连忙进来,跪倒磕头“阿玛,您消消火,天气热,您心里火气大,我给您拿点冰镇的酸梅汤来,为这么点事可不值当的如此动肝火。老十这事是办的不对,可是也不是这么大的罪过。大不了,让他们早点成亲,一俊压百丑,也就是是了。千万别把她赶出去,没这么大的罪过。” “混蛋!我办事,还用的着你拿主意了,再多口,就连你一起打!” 赵冠侯这时,已经把官衣套在身上,扶起了毓卿,毓卿则拉起了自己的母亲。那妇人的腿已经软了,如果没人搀扶,甚至连站都站不住。固然当初委身于庆王是形势格禁,外加一些非正常的手段。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 名义上的丈夫,与自己已经没了关系,两人只是名义上维持着夫妻的名义,实际上形同路人。飞虎团刚一闹,那男人就走庆王的门路,寻了个外放的差使,到两湖去做地方官,却把她留在了京里。于这妇人许氏而言,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自己和他,本就没什么关系了。 可是这个柔弱的妇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王爷也不再需要自己,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听到毓卿身怀六甲,又喝药打掉胎儿的消息时,她也预料到王爷会发火,也预料到女儿会挨打。这么丢脸的事都做了,挨打,也是应该。可是没想到,结果会这么严重,竟然是断去父女情分,就连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干女儿,实际上的侧福晋也一并赶了出去。 一直以来,庆王对她都奉若珍宝,这还是头一遭发这种脾气,也决绝到了极处。这妇人只觉得眼前发黑,四肢无力,仿佛整个人生,都已经没了希望,喊了一声“王爷!”两眼一翻,竟是昏死了过去。 赵冠侯连忙以手猛扣她的人中,毓卿取了簪子下来,刺破了母亲指尖,挤了血出来,总算是把人弄苏醒。庆王却对此无动于衷“别拿死吓唬我,本王见过的死人多了,要想死,回到家里去死,不要死在我的王府里。这里,没有你的坟地。” 毓卿原本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被父亲打骂,倒也是理所当然,可是见他如此苛待母亲,怒火却又燃烧起来。咬着银牙道:“不劳王爷挂念,我们不会死在您的王府,弄脏您的地方的。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也不用您赶,我们这就走。冠侯,搀着我娘,振大爷,麻烦您看着点,免得府上丢了什么,回头再问我们要。我们可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这马鞭是王爷的东西,我们不要。” 她说话间,就想把鞭子扔回来,庆王却道:“好,这话我爱听!今后你们要饭,也不许要到京里,这没你们的饭。滚去山东,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滚!本王不给的东西,你不许拿,本王给的东西,你不许不要。你的身份,难道还能不要本王的赏?既然说了,鞭子是你的,就得给我拿着,承振,看着他们,不许他们把鞭子扔了。” 承振连忙赔着笑脸,拉着毓卿的袖子出了房门,等来到外头,才小声道:“老十,阿玛正在气头上,这时候你跟他对着干,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挺聪明个人,别犯傻。端二现在管事务衙门,那就是个混蛋,任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爱掺和。他那帮兄弟还有启秀、老道那帮人,都是混蛋。阿玛跟他们讲不出去道理,又不能任他们性子胡来,最近总是闹肝疼。一准是在外头跟端老二吵起来,回家撒火呢。你们先回家,等个过三过五,阿玛气消了,你们再回来,咱还是一家人家。” 毓卿一语未发,只把马鞭想向外扔,却被她母亲拦住“王爷赏的东西,不能丢。” 赵冠侯也道:“是啊,王爷赏的,你还是拿着吧,总归是个念想。” 看着这几个人出了门,庆王将头靠在椅背上一语不发,良久之后,才喃喃自语道:“行,小子,有点我们旗人的骠劲,老十也没看错人。希望你脑子好使一点,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番苦心。挣开金锁打开樊笼,就该展翅腾空了,飞吧,飞的越远越好,千万别回来!” 承振与十格格的关系虽然有龃龉,但是大问题上,并没有原则冲突,尤其见她被赶走,总觉得跟自己告密打胎的事有关,心里有愧。来到外头,还特意为他们叫了一辆马车,安排几个人上车,又问道:“老十,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落在府里,开个单子,我让人给你送去。这段日子,你是先别露头,阿玛那脾气……对了,这个你拿上。” 他忽然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根令箭递过去“现在京里不太平,飞虎团无法无天,大白天就敢抢大宅门,谁知道他们干的出来什么。这是虎神营的大令,他们靠着端邸撑腰,总得给虎神营一点面子,有这个,就不敢伤你们。” 赵冠侯抱拳说了声谢,三人上车,赶车的把式,则是十格格平日里带在身边的那位进忠。这名仆人姓高,听说是少林学的武艺,很有些手段,等闲六七条汉子近不得身。 可他是庆王府的扈从,按说十格格既被开革,这侍卫就不再跟他。但是进忠却道:“奴才是十主子的奴才,不管王爷怎么说,十主子总归是奴才的主子。主子去哪,奴才就去哪,奴才在这,正好有所房子,先把格格送过去治伤,不知道主子可否贵足踏贱地。” 毓卿摇摇头“你就是个实心眼,我都这样了,还谈的到一个贵字?你把我往你的家拉,你在王府的饭碗,就砸了。” “回主子的话,刚刚奴才已经辞了差事,一心跟着主子。要没有主子关照,奴才也娶不了媳妇,买不了房子。做人不能忘本,今后主子到哪,奴才到哪。” 落魄之间,得遇忠仆,十格格也颇有些感慨。只是她虽然还有些钱,可是身上一时倒拿不出赏人的东西,赵冠侯道:“有心后补,不用急在这一时。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我给你看看伤,有什么话,再说。” 高进忠的住处也在北城,乃是一处自己的四合院。院落不大,但极是清净,三合土压的地面,院子里摆着刀枪架子,一边还放着练力气的石锁石墩。 听到他回来,一个相貌平平,衣着朴素的女子,带着几个孩子就迎出来。一见还有人,就一楞。等听到介绍,来的居然是十主子和老太太,那个出身寒门的女子,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手足无措的上前迎接,仿佛自己出现在这,就是极大的罪恶。 说了几句话,就说道:“奴才去吧上房收拾出来,给主子住,我们搬到厢房去。当家的,你提前也不告个信,这都没准备,新被单新凉席,现预备来不及,就眼不前的破烂,怎么应酬贵人。” 毓卿一摇头“嫂子,不必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咱们就别提主子不主子的话,说了让人伤心。我就找个房子坐一坐,给我娘预备碗水,就什么都好。” 高进忠知道两人身上有伤,要紧的把老婆孩子轰走,又拿了一盆盐水及自己调配的刀伤药来。虽然不能与王府用的相比,但由于是武人自备,亦有良效。毓卿的衣服,本就被鞭子抽的破损不少,好在出来时,承振找了件长袍给她,倒是不至于丢丑。 等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伤口破衣,赵冠侯以棉花蘸着盐水,先擦去伤口周边的血,清理伤患。盐水触碰伤口,疼痛非凡。他问道:“你行不行,不成的话,我为你找点大土来,先止疼。” 毓卿并没开口,只摇了摇头,拳头紧紧捏着,眼睛瞪圆,牙关紧咬。一张粉面绷的通红,仿佛是在忍痛,又仿佛是在和谁赌气。她从小娇生惯养,虽然练过些武艺,在京里也与人打过架,但是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按说伤药敷上,多半会疼的叫出来,可是她紧咬着牙关,就是不肯哼出一声。 随着赵冠侯的手,在她身上敷药,她的身体像打摆子似的颤抖起来,忽然一把扯下一块绸子条,紧叼在嘴里,就是不让自己疼出声来。 虽然两人连孩子都打下过一个,可是终究男女有别,尤其当着长辈,上药的事,赵冠侯做多有不便,应该是她目前来完成。可是许氏在一旁木呆呆的,既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仿佛没了意识一样,也不看女儿的伤势,根本指望不上。 这两人,一个发傻,一个发狠,赵冠侯也只觉得一阵头大。他身上受的伤,实际远比毓卿为重,但还是小心翼翼为她清理了伤口,又细心的敷上了药。 “伤的不重,王爷手上有准,看上去凶,实际就是糊弄人的招子,没什么要紧。这些伤口落不了疤,没多长时间,包好。虎毒不食女,打你比打我轻多了,打我才是下的狠手。伯母……其实按说该喊您声岳母,可是终究是没办喜事,喊早了不合适。老太太,您别担心,毓卿没事。” 他有意提高了嗓门,可是许氏只是木木的“恩”了一声,很有风度的坐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毓卿则一口吐掉了嘴里的布条 “少提他!我跟他谁也不认识谁,今后没什么关系!他不认我,我还不认他呢!没他,我也照样活。额娘,今后我就跟你的姓,姓许!咱们活出个好样来让他看看,到底离了他咱们行不行。” 毓卿叫了一声,拼命瞪着眼睛想把眼泪吞回去,赵冠侯却拍拍她的肩膀“哭吧,把眼泪藏在心里,人会受不了。其实老太太,您也是一样,想哭就哭出来,哭完了就没事了。” 他说完话,就向外走,终究当着许氏的面,清理伤口不方便。毓卿道:“我跟你去!我帮你弄伤口……”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努力着想要不哭,可是赵冠侯这句话,如同打开了阀门,她的眼泪控制不出的决堤而出,终究哭出声来。 “冠侯……冠侯,我阿玛不要我了……他怎么就能不要我了。我就算再不对,他也能打我,不能不要我啊,我是他的骨肉啊。” 许氏并没有哭,而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嘴里嘟囔道:“别哭……别哭……你有了男人,终身有了依靠,娘也就放心了。有爹没爹,都没关系。” 赵冠侯看看一大一小,摇头苦笑“老太太,毓卿,你们二位,是误会了王爷了。毓卿,你把马鞭给我,老太太您上眼,我先给您变个戏法看看。” 许氏的目光并没有移过来,毓卿只哭着把马鞭一递,也不肯看。赵冠侯只好无奈的拿起鞭子,打量几眼,随后在鞭子握把处轻轻一拧。片刻之后,鞭把竟被拧看,他将鞭子用力的向下一倒,一卷纸及一枚小巧的图章就从鞭把里磕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章舐犊情深(下) 图章和那叠纸从马鞭里一磕出来,即使是如同突然变傻的许夫人,都把目光移过来。毓卿哭的伤心,把一肚子委屈与难过外加伤痛都发散出来,见到这些东西,也哽咽着道:“这……这不是洋人银行的存单么?” “恩,还没糊涂,能认识存单。存单加图章,一个庆字,拿这图章加单子,就可以去提款了。老夫人您请看。” 这时天色未黑,所以还能看的见,许氏虽然被称为老夫人,年龄也不过四十出头,远不至于老眼昏花,也能看的明白。她不认识洋码,但是懂得数零,数了几次之后,看了一眼赵冠侯“这……这是二十万?” “老夫人,您说的对极了,这是汇丰银行的存单,二十万两银子。若是王爷真对夫人,对十格格无义,会赏下二十万来?这么大的数目,即使是王爷,也不会是随便就能拿的出来的。” 他有句话没法说出来,这么大的数字,就算卖一两个巡抚总督,都赚不来。怕是庆王府几成的家当,都在这份存款里。 庆王生平,与黄白之物交情最好,又是个貔貅性子,有进无出,只对自己的儿女大方,对其他人则是锱铢必较,连下人都不给开工钱。肯拿出二十万两这种数目,自然就证明了,他对两人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绝情。 许氏对于这个干爹的为人,也自清楚的很,原本空洞无神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王爷,王爷他……并不是真的要跟我们一刀两断?我就说,王爷不是这等人,他肯定是念着我们的,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如此……” 这是个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子,习惯了依附于男人生活,如果让她靠自己的力量,独自生存,于她而言,便是不可想象的灾难。以赵冠侯的见识,他相信,如果不是有这个好消息,她恐怕就要寻个机会自尽,一了百了。如果不是看出这一点,他事实上不会现在就揭开谜底,至少也得等先上完伤药再说。 许氏本就是心思细腻的女人,一有了希望,那些小细节就关注起来,嗔怪的看了一眼毓卿“毓卿,你也真是个冒失鬼。额驸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说给上药,反倒是要男人先伺候你,真是被宠坏了。” “没关系,您二位在屋里聊,晚辈先告个便。” 赵冠侯不能在许氏面前除衫上药,只好到了另一边厢房,请高进忠出手,为他上好了伤药。庆王抽他可不像抽自己女儿,着实下的狠手,好在他身体素质过硬,倒还能撑的住。高进忠自己配的伤药,对于这等伤也有奇效,上了药,伤口就觉得不像一开始那么疼,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可痊愈。 等他再次回到房间时,金十已经不再哭了,表情也变的凝重起来。外面的天气依旧那么闷热,厚厚的云层在空中堆积,将整个天空染的像黑锅底。时间虽然还没到晚上,可是房间里,就已经得掌灯。 直隶今年大旱,从过了年之后雪雨皆无,庄稼人倒了大霉。时下这场雨已经酝酿了很久,到底什么时候会降临到人间,没人说的上来,只是觉得空气中弥漫着大雨降临前的闷热与潮湿。 在风中隐约间可以听到喊杀声以及枪炮声,只是声音离的太远,传到这院落时,已经不大明显。方才房间里太闹腾,所以没人注意到,此时静下来,这声音就听的清楚。 许氏皱着眉头“这也太不像话了,京师首善之地,杀啊杀的,也太不成体统。准是飞虎团在杀人烧房子,闹的太不成话了,也没人管一管。之前只是在外城闹,怎么今天杀到内城来了?” 毓卿道:“这恐怕就是阿玛,要把我赶出来的原因吧。” 赵冠侯点点头“王爷站的位置,跟我们是不一样的,站的高,看的就远。尤其他老人家在各国事务衙门供职,与洋人公使打交道,知道的事情,就更多一些。我想,许是局面已经到了极危险的地步,京里,已经不能保证安全了。所以王爷想要我们趁早离开,越快越好。如此相待,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将来兵祸一开,王爷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先与你们切断关系,也省得你们受了牵连。” 许氏惊道:“你们是说,王爷有危险?若是这样,我现在要去王府,陪王爷共度艰险,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王爷不管。快吩咐进忠,给我备车,我要去王府。” 赵冠侯固然为其的情义而感动,却也觉得,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倒霉到了极处。连忙拦阻着“老夫人,您先听晚辈说一句,王爷今天说了话,就是不希望咱们去。您这个时候跑去,未免让王爷的安排都落了空,这也不太好。您听我说一句,王爷是宗室,又在宦海沉浮多年,自有安身立命之道。他老人家不让您在府上,正是为了便于行事。您贸然闯去,反倒是坏了王爷布置,这样反倒不美。不如我们先依王爷的意思,且回山东,观看形势。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变化,晚辈这里还有四营精兵,怎么着,也能保的王爷周全。” 毓卿也在旁劝解着,总算是拦住了许氏前往王府的念头。她是个耳根子极软的女人,三两句一说,就没了准主意,就也点了头。毓卿看看赵冠侯,使个眼色,两人离开屋子,来到院里。 房间里闷,外面也没好到哪去,呼吸依旧不顺畅。喊杀的声音,比在房里略大了一些,还能听到枪声。赵冠侯看着东交民巷方向“各国使馆的洋兵,也有将近千人,应该是能挡住吧。当然,要是调四营右军上去,这一千洋兵未必有便宜。可是没我的令,他们想调右军去打洋兵也不易,中堂那里,也不会点这个头。” 毓卿道:“你担心着简森?” “不光是她,还有赛二姐也在使馆呢。她好歹也是我的熟人,帮过我不少忙,自然不想看到她有意外。简森更是为了咱的事,才去的租界,真有个好歹,我良心交代不下去。” “你的牵挂可真多。”毓卿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当我的面,提那个女人,不怕我吃醋?” 赵冠侯一笑“总归都是我欠的债,不能不往心里去。其实要说什么大家一碗水端平,这话我肯说,你也不肯信,在我心里,简森的地位自然不及你,但是也不能做到对她全无在意,那样也不是为人之道。” 毓卿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两人在院落里来回踱着步“你的伤……不会有事吧。阿玛的手可真狠,打的你周身是血的,看着吓人。” “还好,我身子骨硬朗,那顿鞭子总归是没想要我的命,不至于真打坏了我。进忠的药不错,有几天就能好。这点伤不算什么,我连指头都能切,还怕鞭子?” 毓卿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你不问问我落胎的事?” “肯定要问,但是要到你心情好的时候,你现在情绪不稳,我怕一问,你又要哭。你今天挨了打,又那么伤心,我不想你又难过,那样对身体不好。” 时下男人对自己的女人随便落胎,自是深恶痛绝,毕竟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妻妾都不过是暖床加延续香火的工具。大小同危之时,保小不保大是常态,擅自落掉自己的孩子,则是罪大恶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毓卿根本不敢把这事对赵冠侯明说,今天被父亲踢爆,她还担心赵冠侯发作起来。乃至主动提起这事时,也是惴惴不安。听赵冠侯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孩子,她的鼻子一酸,努力的吸了两口气,并没有落下眼泪,但是手抓的更紧了。 “我没事,真的……我其实也不是怕疼,主要是一想到阿玛不要我了,我心里难过。现在知道阿玛还是那么疼我,还认我这个女儿,我的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她吸了口气,尽量保持着语调平静“我知道,苏氏不能生,我这个孩子,对你很重要。可是……可是当时我觉得还是不是挑明的时候,所以就……就去找了五爷……” “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你的想法,而且这个孩子虽然是我们两个的,但是毕竟是你来生。所以,你的意见,我完全支持。”赵冠侯扶着十格格的肩膀,安慰着 “你不用想太多,我不会怪你落胎什么的,我要的是你,而不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生的出我很高兴,不喜欢生,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时,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想办法。毕竟这种事很危险,万一遇到个不在行的郎中,性命都可能送掉。再说我要是知道你落了胎,在山东就为你好好补一补身体了,也不知道你亏损了身子没有……” 他话没说完,十格格就已经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她抱的很紧,赵冠侯也以同样的力度回应,良久之后,十格格道: “冠侯……我……我不是一个有度量的女人。其实我嫉妒苏氏,也嫉妒简森,就连翠玉,我其实也很嫉妒的。可是……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学着和她们和平相处,共守一夫,不是为了她们,而是为了你……可是你得答应我啊,对我必须得比她们都好,我是格格!阿玛虽然今天是演戏,可是咱们两个在一起之后,我这个野格格多半没的当了。今后我帮不了你什么,你不要……不要嫌弃我就好。那二十万银子,就是我的嫁妆,你取出来,可以做很多事。还有我自己也有些积蓄,我回头取了来,也有几万两,够你买枪买炮,扩充人马。若是这次洋人真的要和咱开打,正是武人得功之时,你就用这些钱去办团练,挣个大好功名回来。” 赵冠侯与她抱了一阵,在她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毓卿,我不求你帮我什么,我只是要你这个人,这颗心,而不是惦记你的钱财势力。那些银子,是王爷给你的,我不能动。你留着防身,还有老夫人,也不能受了委屈。该怎么使,就怎么使,你跟了我,也不用想着省钱,赵冠侯娶的起你,就养的起。” 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毓卿问道:“你怎么知道,阿玛的鞭子里有问题?” “没什么,察言观色而已。王爷若是真的气急了,这鞭子就不会刻意躲开你我的头面,而且他话里的意思又点出,朝廷要把章合肥调动回京来主持谈判,可见局势比较麻烦,不是我这个身份的人,所能掺和的。王爷名为驱逐,实为保全,他既然存着保全的心,又怎么真的会赶你出去?他老人家再几次提到马鞭,我就想到,问题肯定出在鞭子里。再说王爷从进屋到最后,鞭子出自己手,就落在你手,不假手于旁人,就可知,鞭子上肯定有什么说道。” “你心眼真多。”毓卿将头靠在他肩上“阿玛为什么非要把我们赶走呢,说实话,我想不通,还有点怕。” “王爷赶咱走,我想,问题还是出在我身上。都怪我不好,谁让我得罪了端邸,把他的传令官杀了,原令封还。又打过大阿哥,在山东杀拳民杀的人头滚滚,飞虎团、端邸都在恨我。王爷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怕我受了害,所以催着我快走,就连差事都替我挡了。说起来,还是老丈人向着姑爷,这个恩情,我得记着。就是亏了你,等回山东办个婚事,可终究不能与格格出门子相比,排场小多了。” “什么排场不排场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这个人在,就怎么都好。还有,先瞒着我额娘,别让她知道,我是给你做小的。”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忽然被人敲响,赵冠侯方才还与十格格说着情话,听到敲门声,就戒备的站起来,将十格格朝放里一推,同时伸手从衣服下面,把配枪握在手中。 高进忠也知外面兵荒马乱,并没开门,而是提了口刀,在门里问道:“谁?” “是高进忠家么,问一句,十格格在不在你这。我是虎神营的翼长阿克丹,是格格的好朋友,是庆王爷叫我来的,有话跟格格回。” 毓卿点点头,高进忠撤去门闩,缓缓的推开了院门,一个中年武官,带着十几名跟班站在门外,朝高进忠行了一礼,随后迈着大步,走入院中。 第二百二十一章出京 一行人进了院落,那为首的军官给十格格先见了礼,又给赵冠侯施了个礼。两人一般都是二品顶戴,赵冠侯胜在多一件黄马褂,而这人却是虎神营翼长,京城算是他的地盘,行客拜坐客,赵冠侯终究还是多还了个礼才作罢。 刚见过礼,从护从中,就有个人冲出来,边走边脱去外面的号衣,“冠侯!上帝保佑,我还以为很难见到你了,末日,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这次的交涉,绝对是没办法完成了。” 赵冠侯这才发现,这名护兵是简森穿了军装化装而来,由于低着头,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他大喜过望,拉住简森的手“怎么样?你没受伤吧?我这边也有点事,只听到喊啊杀啊的,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好的很,那些暴徒并没有伤害到我,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们这个国家,已经处在毁灭的边缘。如果不能尽快对于这些盗匪的行为做出约束,那么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你们将承受来自世界各国的怒火,相信我,那绝对不好受。” 她说的是卡佩语,别人听不懂,赵冠侯也以卡佩语回答道:“那些事,是大人物想的问题,跟我无关。我只在乎你怎么样,只要你没受伤,就一切都好。” 简森甜蜜的一笑“我不但没受伤,而且还赚了一笔大钱。我不但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还做成了几笔大生意,下半年的业绩,肯定非常好看。” 阿克丹这时,又将护兵里一个人请出来“五爷,出来吧,您跟赵大人也是熟人,大家没必要藏着掖着。” 人群里再次出来的,则是化装成亲随的大刀王五,他看到赵冠侯,脸色很有些难看,细说起来,两下是过节远大于交情,不知怎的,他今天也会找上来。众人坐定之后,阿克丹先对十格格道:“十爷,王爷让我给您带个话,那条马鞭,您得好好带着,千万不能丢了。虽然他老人家把您赶出来了,可是终归您是他的血脉,他不能不管。这不,把卑职打发来,就是护送着您出京的。” 庆王马鞭里的秘密,显然不能对他明说,但是只要不是蠢人,听了这话,也就该知道马鞭子里另有乾坤。这也是庆王的一道保险,免得几人全都一时糊涂,把他的苦心都辜负了。 阿克丹虽然是虎神营的翼长,可并非端王心腹。军队之中,想要都是主官心腹,也是件可望而不可及之事。京城各军之中,都有权臣自己的耳目亲信,谁也不能做到把所有的力量都抓到自己手里。阿克丹,正是庆王的一枚棋子。 他父辈曾受过庆王的恩,其本人又被庆王周济过,是以愿意为庆王效劳。这个关系,庆王之前一直不曾动用,这回为了闺女,也只好用了这个关系。其在虎神营管炮,因为学炮术的机缘,与西什库教堂的洋主教,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再后来就由主教施洗,让他加入天主教,做了教民。 对于旗人入教这种事,目前还不大相容,尤其端王这种极端排外的人,就更不用说。好在神机营副都统庆恒与他相善,庆恒又是端王很谈得来的一个朋友,有这么个关系,倒也没人动他。可是对他,总是有些歧视,只有庆王因为办洋务的关系,眼界比较开阔,并不计较教民身份,与他也最相得。 这次拜托他出面保护十格格一行出京,也是借重他虎神营翼长的身份,眼下飞虎团无法无天,目无纲纪,只有虎神营,才能靠着端王的关系,略微约束他一下。赵冠侯又看看王五“五爷,您怎么赏光,也一起过来了?我可是下了几次贴子,想请您到山东,可您就是不给面子。我们袁大人久仰您的大名,一心想聘您去给右军做个教习,不知道这回,您赏不赏脸。” 王五道:“赵大人,您误会了,王某这次是受了阿克丹大人的托付,护着你们离京到津门,到了地方,我就回。当初十格格对王某这个粗人很是看重,有这个交情在,我不能看着她落难不管。至于教习之事,王某只是个山野村夫,可当不得这个大任。” 他对于谭壮飞遇害这个芥蒂未去,不肯点头,也在情理之中。好在其人光明磊落,有恩必偿。当初十格格以贵胄之尊,对其礼遇有加,其以国士之礼以报,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高进忠从屋里拿了些酒肉出来,为众人斟上酒,赵冠侯问道:“阿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一天,我光听着杀啊杀的。原本飞虎团不是在外城么,怎么却杀到城里了?” 阿克丹摇摇头“赵大人,您还不知道啊,今天这一天,京城可实在是闹的够戗,出了大事了。” 之前直隶的拳民越闹越大,已经让各国公使严重不满,多次向事务衙门提出抗议,要求金国官府对于拳民的行为做出约束。两天前,扶桑使馆书记生上杉彬遇害,则将此事彻底激化。大金与各国公使之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 今天上午时分,赵冠侯到西苑面圣,东交民巷那边,则出了一件外交纠纷。两名拳民到东交民巷显威风,乘着马车在里面游逛,在马车上摆弄大刀,吓唬洋人。正遇到克林德出行,克林德本就是个锋芒毕露的人物,一见飞虎团立刻施以攻击。那几名拳民敌不得克林德,一人逃遁,两人被拿。衣服钢刀,都被送到事务衙门。 辅国公承澜前往交涉徒劳无功,两下非但未谈成,反而是闹的更不愉快,最终两个被拿拳民,全被普鲁士公使馆处死。此举,彻底激怒了飞虎团。等到中午时分,报复行动便开始了。 数千飞虎团团民在大师兄二师兄带领下经崇文门杀入内城,见教堂即烧,见到卖洋货的商店,也不放过。又四处捕捉教民及所谓的二毛子、三毛子等,押往庄王府,一并杀戮。内中妇孺儿童,不知凡几。 其本是想一路杀进使馆,杀戮洋人给团民出气,不想克林德布置也很周密,谈判破裂后,就在使馆的交通要道,都埋设了地雷,并用木牌进行了标识。 此举恐吓的意味,远高于实战。可是飞虎团多是不识字的文盲,根本不知道警示牌上写的什么,不管不顾的冲进去,随后就吃了大亏。地雷加上排枪,飞虎团民遭到迎头痛击,士气受到挫折。转头,冲向王府井大街,连烧了十几座教堂,洋货商店烧毁无数,被杀之人更难以计算。 团民后来分做两路,一路追杀着逃跑的教民与传教士、修女,追到西什库教堂附近,准备着对教堂展开进攻。另一路则重整旗鼓,还是把目标选在了东交民巷。 宫里给庆王来了旨意,要他把住在东交民巷的大学士徐同救出来,免受池鱼之殃。可是徐同早就已经带着家人,住进了端王府,阿克丹则趁着这个机会,把住在租界的简森夫人给带了出来。另外则请了王五,一并同行。 赵冠侯看着阿克丹“你认识简森夫人?” “我们是教友,之前未曾见过。这次主要是租界里我有个朋友,向我做了介绍,当然,大家都是教中同道,理应互相帮助。现在东交民巷那里还在喊杀,情况闹的实在不成话,听他们说,明天还要烧南北堂。这简直就是要造反,王爷也不约束一下他们,我也是想不明白。” 南堂是最早在京城设立的教堂,位于宣武门一带,而北堂就是西什库教堂,也就是立山的邻居。赵冠侯到杨府吃酒席时,曾经见到过那教堂,知道其是天主教设于金国的总堂,一旦焚烧,所关非细。皱了皱眉头“阿大人,北堂离三海那么近,难道烧北堂,就不怕惊扰了两宫么?” “可不是这么个话,宫里已经下了懿旨,派澜公带兵,前去弹压地面,饬令团民不得焚烧北堂。可是端邸先发了话,说这是民心所向,不能违背民意。徐同还给团民写了副对子,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写明了书赠飞虎神团大师兄,这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么?澜公接了上谕,根本没动地方,依我看,明天准是一场大乱子。王爷担心,乱民杀人放火,不利于格格与大人,特意明下官前来,明一早,送你们出京。” “京城,还出的去么?” “德胜门可以走,只是路上都是飞虎团,遮蔽道路,难以通行。下官在端邸面前还有三分面子,又从庆恒兄那讨了支大令,送你们过丰台总无问题,遇到程功亭的兵一接应,就没事了。” 赵冠侯点点头,连连道了几声谢,天色已晚,今天晚上是不能动了,就只好等到明天再说。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阿克丹带来的兵,就只在院落里临时对付一晚,明天早上准备出行。 天气闷热,人心浮躁,再听着隐约间传来的喊杀声,就越发觉得胸口压的难受。赵冠侯将一支烟递到王五面前“五爷,我们聊几句?” 王五并没接烟,“有什么可聊的?我说过了,这次是还十格格人情,跟赵大人没什么干系。” “我知道,五爷心里还在怪着我,没帮着谭大爷的事。可是您现在看看,京里成了什么鬼样子。如果谭大爷他们的计划实行,以子弑母,万民难服,到时候旗汉相杀,各省攻伐再所难免,祸患比起今天,怕是只重不轻。咱们放下远的说近的,您是明眼人,京里这局势您看的出来,如果不能及早安排,大乱就在眼前。您是盖世豪杰,自然不怕。可是,您身上还有一份牵挂。半壁街几十条好汉跟您吃饭,他们可不是光棍一人,有家有口的,您就不想为他们谋算谋算?” 王五哑然,固然他有一身极高明的艺业,外加江湖上很了得的名气。飞虎团内,也有不少武林中人,其中多有旧识,倒是不怕他们对自己不利。可是现在这种闹法,他并不认同,而且感觉的出,秩序正在逐渐崩坏,等到彻底失控时,不管是谁,都约束不住他们的行为。 如果洋人报复,或是团民的疯狂已经到了不认旧交的时候,自己或许不怕,可是镖局里那么多手下的家口,他不能不考虑。这个总镖头,是要为手下人着想,谋个出路的,总不能看着他们家眷受害,自己一无作为。 赵冠侯道:“我这次回山东,会去想办法联系车皮,或许车不会多,但是几十人的家口,我还是能带的走。如果五爷不嫌弃,就让您手下人的家眷,跟我到山东,德州是我的地头,到了地方我安顿他们。” “这些人都是武行,家里没什么钱财,一群人离乡背井,以何为生?” “德州是大码头,总有人一口饭吃。再说武行的朋友若是愿意到德州,依旧还能开镖局。” 王五冷笑一声“你这么说,还是打的王五这口大刀的主意?你就不怕,我到了德州之后,先取你的人头?或是找袁慰亭算帐?” 赵冠侯微微一笑“五爷,您是个老江湖,何必说这种笑话。飞檐走壁,神不知鬼不觉摘去督抚疆臣六阳魁首,这种话您自己信么?又或者说,手握万千大军的疆臣,几时把一二名侠放在心里?您这口大刀,在绿林道上有名望,可是在军中,却也不过是一勇之夫。我请您,是敬重您讲义气够朋友,如果您说我贪图您的武技……那咱们两便为好。” 院落里并没点灯,王五的脸色也看不清楚,半晌之后,只听他叹了口气“我先替我手下的兄弟对你说个谢字。你这个人心思太多,我算不透,总之,我会让我手下的人,跟你去山东,至于王某……我有这口大刀在手,五湖四海大可去得,飞虎团也好,洋人也罢,谁也不能把我如何。山东……我是不会去的。咱们过去的恩怨,也两清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千金购首 赵冠侯回房时,简森正在灯下把存折和图章分列开来,她和赵冠侯的关系,自然不适合让许氏知道,就只好住在客房。见赵冠侯进来,简森大喜的张开双臂,赵冠侯道:“让我看看,你受伤没有。今天租界里没想到这么不太平,居然有人杀到那去了,我一直在担心……” “好了亲爱的,你的担心我已经从十格格那里听说了,还知道,你受了伤。我从租界里带了急救箱出来,来,让我给你先进行一下治疗。” 简森对于急救包扎也有了解,看了看赵冠侯的伤,知道并无大碍,也就放了心。两人先是在一起亲近一阵,她又把那些存折拿过来“你交给我的事,已经全部做好了,银子已经转入华比银行,这是他们的存单和凭证。我保证,即使是你们的老佛爷,也别想从华比银行调查出任何人的存款信息。” 赵冠侯明天就要走,本还担心银子转帐的事办不利索,那就只能先让简森伪造一部分存折,等将来再想别的办法。不想简森如此能干,居然这么快,就把这么棘手的事办个利索。 简森道:“这么大的数目,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好在四恒的人同样有求于我,特意联系了京城里山西的票号、钱庄又把炉房里的应急款取了出来,总算凑齐了数目。不过那么多银子车到租界,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武卫后军就有人想要抢银车,但是被我们雇佣的护卫人员击退,最终导致团民到租界里闹事,以及今天的惨剧。” 这话在别人面前不能说,导致今天冲突的导火索,实际是简森夫人和她倒出来的这笔巨款。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钱财,终究引来了一场谁都没想到的大祸。赵冠侯自然也知道,这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忙问道:“四恒的人求你办什么事?” “转移财产和人员。”简森一边任赵冠侯在自己身上摸索,一边说着“他们在京城里,积累的大量的财富,还有些管理者,他们的家属也住在这里。飞虎团除了仇洋,也仇富,外城已经有不少富户遭到了抢劫和杀戮,你们的朝廷,对此无能为力。这些大钱庄的拥有者,一向就是贫民仇恨的目标,现在这个时候,就更容易受到袭击。所以他们委托我,把他们的财富和家人,带离京城,带到山东。” “你有办法?” 赵冠侯边说,边在她胸前轻轻一捏,简森神通广大,想要搞回去的车,肯定能搞到。但是什么时候,几节车皮,这些都很难说。四恒的人还好说,财产细软这些东西最容易遭人红眼,想带回山东可不容易。 但是富贵险中求,这帮开钱庄的都很阔,如果能把他们的产业带到山东,再让他们在山东做些生意的话,整个山东的经济,都会更加繁荣。于他及袁慰亭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简森热烈的回应着赵冠侯,身体像蛇一样,扭动起来“当然……我当然有办法,亲爱的……你要知道,我是个富有的贵族,成功的商人。在上流社会,我有我的门路,津门现在的火车站,已经被西莫尔司令的联军接管,可是这对我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到了津门,就一定可以找到车。我们有求于他们,他们也要有求于我,冠侯,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一天赚了多少钱?” “你是说,那些地雷?” 简森点点头“没错,不光是地雷,还有手留弹。我所有留在津门仓库里的地雷、手留弹,都已经被公使馆买下了。他们看到了,今天这些地雷在面对团民进攻时的效果,所以都在购买,并且还要求我们抓紧生产。除此以外,枪支、弹药、药品,我一向憎恨战争,可是这次,我却忍不住要赞美它。你存在津门仓库里的一些枪,我也要。” 赵冠侯之前搬空了北洋和西沽仓库,里面有不少滑膛枪,他是没给部队装备的。除了给李家一部分自保,一部分散到漕帮几个大头目手里以外,其他的都存在仓库内。原本洋人对于金国的滑膛枪未必看在眼里,可是现在面临战争威胁,军火不会嫌多。尤其租界内对于各国适龄男性公民实行总动员,就更需要给他们发枪,这些滑膛枪就都被卖了出去。 赵冠侯问道:“租界里现在的武装情况怎么样,能不能守的住?我们的六十万,可不要真被人抢了。” “放心吧,我们的钱,绝对安全。租界里的武装人员超过一千人,而且还有六磅火炮以及大批榴霰弹。就在下午,团民刚刚被打溃之后,你们的朝廷,还派人送来了一些枪弹。你们用枪弹接济我们,却还要和我们作战,你们国家真奇怪……克林德的态度很强硬,表示要和你们的朝廷进行严正交涉,如果你们不能迅速恢复秩序的话,他将联合各国公使,向你们采取进一步的措施。那种措施……你们不会想要看到。” 赵冠侯想来,攻打使馆和给使馆送枪弹的,自然是两路完全不同的势力,彼此之间,不可视为一路。但是这些事,没办法说的太细。 “那是朝廷大员想的事,跟咱没关系,我们做好自己的生意就好了,其他的事,随他们去吧。其实不光克林德强硬,我也很强硬,至于有多硬,你是知道的……” 两人之间擦枪走火,堪堪就要真刀真枪的交战起来,房门忽然被敲响,简森连忙整理着衣服,没好气的问道:“谁?” “我,毓卿。冠侯在这吧?曹仲昆他们到了,得让他出来接待一下。” 曹仲昆是赵冠侯结拜手足,不管他心里多急,这时候也得先顾兄长,不能先顾美人。等到他走出房门,毓卿走进来看看看简森满面绯红的模样,就知道两人方才多半正在亲近,没好气道:“他身上还有伤,你就不能等等?” “十格格,你身上也有伤,今晚上注定不能和他……不是么?既然这样,就不要浪费资源。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男人很棒,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看着那些伤口,我会更加的……兴奋。”简森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样子既野性,又充满了迷人的又惑。 十格格被她气的没话说,只好撂了句话“今晚上,咱谁也吃不着!”夺门而出,也到院里去接待客人。 来的不光是曹仲昆,四名管带,尽数到齐。他们找赵冠侯,很是费了些力气,最后还是亏着承振找到他们,又传了话,才把他们请到这来。按说这四人各有执事,没那么自由,可是曹仲昆却摇头道: “这执事有名无实,实际上,我们反倒是现在最自由的一帮人。今天白天发了恩赏,仲帅又发了枪弹下来,弟兄们还等着跟团民见一阵。结果怎么着,我们倒是差点和武卫后军干起来。我们奉命守西苑,武卫后军不肯交出防地,差点就动了家伙。最后是宫里来了旨意,要我们暂时归步军统领衙门管辖。到了衙门里,澜公又要下我们的枪。大家不肯答应,复又是一场风波,最后是崇大人发了话,让我们且住在南苑,另行安排。” 李秀山道:“原本我以为,京城里得是何等讲规矩的地方,今日一见,却比津门还乱。到现在连个说了算的都没有,一会一个令,都不知道听谁的。街面上任着拳民为非作歹,官府不能干预,我看这仗不打,我们已经输了一半。” 四人都知道赵冠侯与端王及拳民的过节,特意带了一哨兵来,就在小院外面驻防,等到明天出发时,把人送到丰台再说。至于这四营兵,赵冠侯嘱咐道: “按我说的,自己放机灵点,遇事就三十六招走为上。现在京里乱成这样,除非另有特旨,否则我们四营兵顶不了大用。若是朝廷派了什么送死的旨意,就得自己量力而行,别把自己搭进去。等我回山东,见了大帅,再商量该怎么办,但是枪绝对不能缴,这么多好枪,可不能便宜给外人。还有,你们在京里,替我照应一个人……” 小院里,众人商量着未来的安排,又忧心着京里进一步的局势。即使不是胸怀天下的名臣宿儒,只要看看外面的情形,听着夜里的喊杀声,也都知道,目前局势何等危急。若不能及时改过,怕是灭顶之灾,就在眼前,整个院落里,尽是一片愁云惨雾,高进忠的妻子儿女,躲到了厨房里,偷偷的哭泣。 在胡同外面,几条大汉悄悄向这里张望一阵,见一哨士兵戒备森严,荷枪实弹,转头,撒开腿,一路飞奔着,跑向了端王府。 街道上,随处可以看见熊熊的烈火,焚烧的民房,哭天抢地的受害者,以及兴奋的团民。刀枪草叉,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不少兵器上,沾染着血迹。武备库的刀枪,本是京城里一号大笑话,其所藏兵器,最古老的可以上溯到大金初定鼎京城之时,至今有数百年历史。若是拿到琉璃厂,可以当古董卖,若是上阵,就只能当样子。 可是现在,由于拳民一天比一天多,曾经的武备库里,已经空的可以跑老鼠。不管是能用的,还是不能用的,所有的刀枪棍棒,都发放了下去,用来武装团民。那些四九城里的苦力,乡下的贫农,走投无路的穷汉,手里摆弄着这些古董兵器,却充满了兴奋与满足。至少他们知道,有了这些东西,自己就不用挨饿,也不用吃泥土充饥。 往日里的恩怨,被富户、教民欺压积累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机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们可以冲开任意一家大门,指控其为二毛子、三毛子甚至是白莲余孽,接着就可以大行杀戮,却忽略了他们自己,同时也可能是白莲余孽这个事实。 乃至于团民内部,因为分属不同坛口,因为夺地盘、夺战利品或是谁多看了谁一眼,发生口角乃至斗殴最终演变成大规模火并的事,也屡见不鲜。以往京里的、泼皮还要惧怕官府干涉,可当他们戴上红巾,扎上红腰带时,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摧毁一切,而无须顾忌。 那几条汉子,就是在这种喧闹的环境里,一路冲过了若干火场及屠宰场,终于来到了端府门外。往日高不可及的王府,如今已是任意出入。守门的早就换了拳民,见到自己人来,并没有任何阻拦。以端王堂堂郡王之尊,未来太上皇的身份,也可随意面见,不需通传。 几个人来到西花厅时,那里正在大排酒宴,吃喝正欢,仿佛是在庆贺什么节日。除了端王兄弟外,庄亲王承勋、武卫后军提督董五星,承恩公崇奇、体仁阁大学士徐同俱都在坐,正在宣讲着白天攻打教堂及使馆的壮举。 虽然攻打使馆吃了亏,可是在他们看来,这并不算什么,相反倒是大张了国人志气,灭了洋人威风。只要明天武卫后军动手,小小的使馆,也不过是一鼓而破。 董五星起于盗贼,虽然做了官,但仍然有草莽作风。对端王道:“王爷放心,今天攻打使馆的是团民,不是正军。明天卑职以十营人马冲锋,再告诉他们,东交民巷里藏着几十万银子,不怕他们不拼命。我想最多两天,那使馆就能拿下来。可是老佛爷那里没有旨意,我们就这么攻打使馆,慈圣若是怪罪……” 端王一摇头“五星,你只管放心,慈圣那里,自有本王担待,天大的篓子,也有我顶着,怪不到你头上。那些银子,你的人马就分了它,本王分文不要。只要你拿下使馆,我就给你请功。再跟手下的弟兄说一声,本王开下赏格,杀一个洋人,给五十两银子,杀个洋娘们四十两,杀个洋人的孩子赏三十两。杀个洋人当官的,给一百两。拿着脑袋,到王府换钱,现给不赊。” 庄亲王也附和道:“二哥,这事算我一个,咱两府出钱,归了包堆那点洋人的脑袋,咱给他买净了。看看洋人还敢不敢再管咱们大金国的事。” 徐同赞道:“王爷以家财贲赏,何愁三军不肯用命?明日之战,我军必可一战而胜,尽扫诸夷,我敬各位一杯。” 就在这当口,那名报信的团民,来到花厅里,报告了消息。本来热闹的气氛,渐渐变的冷了下来,董五星的手在桌上猛的一拍 “赵冠侯!就是他在津门给程鬼子帮忙,坏了我的大事。要不是他,现在武卫前后两军都在我的手里,小小洋人,何足挂齿?我这回,非宰了他不行。来人啊,传我的令,今天就踏平了那小院,看看他的四营兵能不能顶的住我的武卫后军!” 第二百二十三章 乌云压城 董五星本就刚愎自用,目无余子,因为后军装备最劣,对于前军右军皆有不满之心,连带着也对于支持右军的主将韩荣心生怨恨。自与端王暗通款曲以来,行为越发放肆,更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虽然身居王府,却无自觉,只当依旧在自己营中发号施令,一声令下,便要杀人。 端王心知自己的虎神营有名无实,空有架子,却是金弓玉箭,难堪实战,刻意笼络董五星。对其行为并不为恼,反倒是笑道:“五星,且慢,你先听我说句话。” “怎么,王爷您还要替赵冠侯讨人情?” “咳,我替他讨的哪门子人情,这个混帐东西,连我的大令都敢封还,早晚要办了他!可是,眼下不成,至少在京里不成。我已经应了庆叔,宫里也有话,三天之内,不许动他。” 董五星并不怎么在意庆王,但是却不能不在意宫里的话,他犹豫着问道:“宫里,为他说话?一个二品,能跟宫里说上话?” “说话的是皮硝李,可是他这话,也不全是自己的意思,至于还有谁的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即使如董五星,也对这话后面藏的含义吓了一大跳,连灌了两口酒下去“王爷,不至于的吧?这不就是一个暗红顶么,还能惊动到老佛爷?要是这样,可是不好动他。可是……可是卑职这口气,可是咽不下。他的兵在路上坏我的事,一进京,就跟我抢地盘,手里拿着那么多好枪,就是不肯给我们使。我手上全部的家当,也不过就是一营快枪,他的兵全都是快枪,这不是厚此薄彼。要是我有那些好枪,就不用拿人垫了。” 武卫后军在武卫军体系里装备最劣,步枪中包含大量火绳枪及部分滑膛枪,枪龄都在十年以上,保养上也不得法,多以不堪使用,临敌时主要还是靠鬼头刀白刃。炮火上更是只有土炮,没有一门新式火炮。赵冠侯这四营兵,虽然主要装备是山东自制线膛枪,但是在董五星看来,已经是极好的装备,自然看着眼红。 端王原本答应他,部队进京后,由虎神营和神机营的枪械里拨出来,给后军换装。不想太后防着他杀洋人,一道懿旨,把他的快枪尽数缴械,移交给武卫中军。虎神、神机两营,现在的枪械情况也不比后军强多少,董五星说这话里,也有着抱怨的情绪在内。 庄王承勋是个飞虎团的狂信者,以王爵之尊,却与飞虎团一般打扮,自己只认个二师兄,见到大师兄都要跪下磕头。他却不以为怪,反觉得光彩。此刻在旁说道: “五星,这事我觉得也不能怪二哥,宫里发了话,咱谁还敢不听啊。可是你的气,不见得不能出,你的军师李来忠,不是飞虎团的老师父么。你跟他打个商量,请他做个法,让金甲神将,把赵冠侯脑袋摘了不就完了。” 董五星笑了笑“王爷说的是,只是摘他脑袋,也不能在京里,否则不是让端王爷难做人么?等他出了京,咱们再收拾他。” 端王赞同道:“就是这个话,在京里有西面的看着,咱不好动,等出了京,就是咱的天下。五星,只要你把使馆灭了,把洋人都宰了,咱们一切都好办。可是这事要办就得快,万一宫里那位改了主意,又要跟洋人谈判,咱可是前功尽弃,白费力气。” 董五星含笑点头“王爷放心,五星还是那句话,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杀洋人!我的军师已经去运筹一件大事,只要这事做成,宫里那位,是绝对不会改主意的。” 他在端王耳边小声嘀咕一番,端王乐的一拍大腿“好!这李来忠真是个活诸葛亮!有他这样的高人在,咱就不怕大事不成。你说说,他想当什么官,我来保他!只要这事办成,本王少不了他的好处。来,喝酒,赵冠侯跟这事比,什么都不算!” 陕西巷,胭脂胡同,凤仪班内。 京城里的厮杀与喧闹,令往日里车马盈门的清吟小班,也变的冷清起来。好在飞虎团的人,没有到这里肆扰,这片烟花之地,至少在目前还能算上净土。由于京官都在担心安危,大客商不敢随意出门,这里的人少了很多,但总归是有些不怕死的客人,趁着这日子来这里消遣,勉强还可以维持开支。 杨翠玉手里拨弄着琵琶,在帘笼后拨弄着琴弦,婉转歌喉,唱着曲子。房间里,一桌酒菜极为丰盛,两名客人在那里推杯换盏,酒性正浓。 两人一个四十几岁,身穿一身绸衫,打扮的如同乡绅,另一个则是个三十里许的男子,长身玉立,相貌颇为俊朗,眉宇间极有书卷气。若是有熟人在此就能认出,年纪大的正是董五星的军师李来忠,而那个年纪略轻的男子,则是韩荣身边负责电报翻译的王季训。 其是津门北洋电报班学生出身,捐班县丞。品级虽然不高,但是在韩荣身边掌管电报翻译,职权极重,也是个心腹。其性喜鱼涩,最爱流连烟化之地,在清楼之中,王四爷也是个很有名气的恩客。 原本他的身份,是没资格搭杨翠玉的,可是由于最近官员很少外出,都想着逃难的事,凤仪班声势大不如前,收入锐减。无有朱砂,红土为贵,王四爷就能到翠玉这里坐一坐,喝几口茶,说几句话,乃至听个曲子,吃桌酒席。得陇而望蜀,王四爷已经不满足于只听曲唱合,想要进一步,求个入幕之宾的身份。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不管他怎么用心讨好,就是留不得宿,近不得身。 可是杨翠玉手段高明,明明心里厌他,可是却又钓着他使钱,让王季训总觉得,再有一步就能达成心愿,也就不惜代价的往这花钱。像是今天李来忠这顿酒席,上下几十两开销,就都花在了凤仪班。 此时两人都有了三分酒意,李来忠向帘子里看了看,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四爷,我是不明白,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女人么,不都那么回事么,就算是个天仙,吹了灯也是一样。你把她收拾一顿,弄服帖了就完。要不然我要几个兄弟来,把她抓……” 王季训却一板脸“李爷,这话我可是不敢听了。王某喜花,却是花中君子,讲的是你情我愿,花前月下。煮鹤焚琴的勾当,我是万做不出来的。我琢磨着吧,翠玉姑娘对我也是有情的,只是她这种掌班大姑娘,不是随便就能让人近身的,总得破费一大笔银子,才能成事。到时候这凤仪班,三天不营业,要大办喜事,与普通人家嫁闺女是一样的,这里的开销,就都得男人来出。” 李连忠点着头“哦,是这样啊,我们陕西那地方,没这个说道,不懂你们京里的规矩。要是钱的事,那就好办了。只要你按我说的,把电报密码本拿出来,给我用一用,一万两银子,就是四爷的。这么个娘们,就算她那里镶了祖母绿,一万银子总是够了吧?” “够了,自然是够了。”王季训将酒一扬头喝下去“李爷,一万银子可是真的?” “这话说的,银票我都带着呢,四爷请收下。”李来忠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借着灯光看的清楚,正是恒源开出的一万两库平银票。王季训接过银票,兴奋的手都有些颤抖,看向帘笼后的眼神,变的格外火热,仿佛下一刻就能得近香泽,一偿所愿。 李来忠却笑道:“不急。四爷,您还得受累,给我写个条。兹收到扶桑公使馆交来库平银一万两正,你这么写了,银票自然就是您的。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人家也要防一防。你只要照我刚才的话做到,我们那里自然会知道,这张收据我涂销了还给你。” 王季训掌握的密码本,是个极要害的东西,这等人若是收了扶桑的钱,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逃不掉,脑袋是很难留住的。这显然是防着他收钱不做事,打的保险。 他也知道,对方肯以万两白银换密码本,必然是要伪造一份关系极大的电报,自己将来怕是要担很大的干系。有心拒绝,可是又看了看帘笼间,隐约透出来杨翠玉那窈窕身姿,不由想起了一句古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丰流。” 他一咬牙“好,我写!” 他的收条写好,杨翠玉一曲唱完,走出来给二人福了一福,又敬了两人几杯酒,王季训腰里有钱,胆气就壮,伸手就待去捉杨翠玉的手。不想后者很是灵巧的避了开去,掩口笑道:“四爷,您这是干什么啊?您可是四九城有名的花中君子,怎么,今个转性了?” “翠玉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想……” “四爷,您想什么啊,奴家心里也知道。奴家心里想的,您也知道,咱们交的是心,您说是不是?我看您今儿个嘴不跟腿,肯定是喝多了酒,赶紧着回家,好好歇一歇,要不明天,非耽误了仲帅的公事不可,这么大的沉重,翠玉可担不起。来人啊,点灯笼!” 京城清楼规矩,点灯笼就是送客,王季训知道,今天是留不下了。可是看翠玉眼中含情,对自己满是关心的样子,真是担心自己喝多了酒,不由心里又有了希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边出门,一边回头道:“翠玉,明天……我还来。我有钱了,我能给你赎身……” 杨翠玉等他走了,才摇摇脑袋,脸上露出鄙夷神色“戆货!”又看看窗外,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轻轻念叨着“小恩公……冠侯,你可一定要保重啊。这京城里的局势这么乱,你什么时候来把我接走?还是……你把我给忘了?” 整个晚上,内城里都喧闹不安,喊杀之声与枪炮声,不绝于耳。高进忠的老婆含着眼泪,把家里的细软收拾了起来,还想收拾些衣服,却被高进忠骂了一顿,只好背着包裹,带着孩子,准备着逃难。天刚到黎明时分,外面已经来了人,却是四恒的东家派来的,告诉大家,车已经备好了。 四大恒经营多年,广有积蓄,这次眼看京城局势危殆,恨不得把所有资产都转移走。但是时间条件都有限制,带的不能太多,虽然现在有官钱局印制纸钞,但是发行量有限,而且民间也不大认,主要带的还是白银。 其财力雄厚,夤夜之间仓促调动调动,随车白银也带了超过五十万两,足够在山东开设个小规模分号。只是银子都要放在大车上,车队蜿蜒曲折一字长龙,让赵冠侯看了直欲吐血。 “这车队也太长了,路上不安全!还有这些家眷,这么多人马,得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津门?咱这可是逃难,不是踏青。” 四恒中,恒利是主号,其余三家为分号,押车的少东家极是圆滑,连忙给赵冠侯请个安,顺手就把一张存折递过去 “大人,您老带好。这是小的给家里人送的一点伙食费,请您笑纳。我们都是男的,在京里还没关系,总有些老关系,到时候哪都能躲。可是老婆孩子,留在京里可不放心,你们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在庄王府杀人杀海了。男女老少都有,现在留在京里,实在太危险了。我们的家眷,还有人信了洋教,这要是让飞虎团知道,也会没命的。您就发发慈悲,带他们到山东吧。我们雇了李家镖店的人保镖,还有王五爷的源顺,足能对付些蟊贼。另外车上有五万银子,是犒赏弟兄们的。只要太平到了山东,再拿三万。” 这次四恒也是出了血本,以八万银子雇人雇车,这得算是天价。不等赵冠侯发话,段香岩已经上前道:“赵叔,这事别犹豫了,点头吧。这么多银子到了咱山东,干爹那里,肯定也欢喜。” 赵冠侯见曹仲昆等人脸上都是一般表情,就知道,这么大的数目砸下来,谁都动心,自己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四营官军,都被自己的长官调动过来,一听到有五万犒赏,这些士兵也都顾不得其他,只将步枪紧紧攥着,显然为了钱,大家全都豁出去了。乃至于阿克丹听到五万银子,也忍不住动心,连忙下令,去调动自己所管的一翼兵。 昨天晚上,王五已经连夜传了信,镖行伙计,把家人都带了来,上了马车,对于赵冠侯,也是感恩戴德。李家镖行在京里名望很大,朋友也多,四恒又出了笔钱,收买了一名城门官和几个飞虎团的师兄。大队人马由阿克丹的兵领路,高举着端王大令,叫开了南门,出城而去。 就在这支庞大的车队离开内城之时,京城里火光又起,枪声大做,飞虎团对于南、北两教堂的总攻开始了。烈火熊熊中,南堂的西式建筑,珍藏书画,自鸣钟等手工制品,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兴奋的团民看着熊熊火光,得意的大笑着,持刀舞枪,追杀着落后的教民、教士。伴随着南堂的毁灭,飞虎团众全都认为,他们将迎来一场辉煌的胜利,为大金国带来巨大的改变。 就在众人兴高采烈的欢呼之时,空中一声惊雷响起,酝酿了多日的豪雨降临了,大雨将火势压下去,雨越来越大,火越来越小,只剩微弱的火种,在倾盆大雨中挣扎残喘,寻求一线生机。 第二百二十四章 师弟师兄保龙庭(上) 李家镖行的东家在京城武林中,是老一辈的成名人物,手下极是来得,兼之门内精壮子弟极多,演习枪棒,教授武艺,飞虎团对其也很为忌惮。这次因为镖银数目巨大,且有很多女眷,老镖主亲自押镖,光是护卫的子弟,就带了两百多人。 源顺这边则是事关自己家口,不但本身的镖师全部出动,连带京里一些有交情的朋友,也请来帮忙押队。王五在侠林里很有声望,京城武林中,很是邀请来一些成名拳师随同押车,两下合在一起,就超过三百人。 等到出了外城,队伍暂停,却见从后面几辆大车上,四恒的伙计打开一个个柳条箱,将里面藏的洋枪取出来,发放给镖行的护卫。赵冠侯看了一眼恒利的少东家,他已经问过了,这人姓董,名叫董骏,乃是这一支长房嫡出,未来的当家人。今年三十出头,人很精明,也很会说话。 方才那份伙食费,赵冠侯已经看过,乃是一张华比银行的存折,名字写的是冠记,数字则是三千两。这笔数目来收买自己点头,倒也不能算少,可见这人是个懂得规矩的。见赵冠侯看过来,董骏也一笑 “大人,我们开钱庄的,生意做大了,难免有人惦记。有些可以拿交情对付,有的,就只好讲打。我跟着家里人出来跑买卖,光是劫道的,都遇到过三次了。当然,李老师和王五爷,都是好功夫,可是有洋枪,总比用功夫便当,所以买了几条枪,防身用的。” 所谓的几条枪,却足足武装了一百多名李家镖行的伙计,一下子赵冠侯手下就多了个步枪哨出来。内中虽然大部分是滑膛枪,可是依旧有十来条线膛枪,枪枝年限不长,大概都在三年以内,比起武卫后军的配枪都要好。赵冠侯倒也没想过多管闲事,只是问道:“这些枪是哪条路子来的?” “虎神营、神机营。这两处的兵源主要是在旗的大爷,平日里吃喝听戏,抽烟溜鸟,开销太大。指望着军饷旗饷,根本不够吃的,就只好想点别的辙。像是这枪,就是个来财的道。一手钱,一手货,大家都满意。” 赵冠侯这边,派了几名军官过去,指导了一下李家镖行的人怎么使枪。时间紧张,不可能把他们操练出来,就是简单做个科普,真正到战阵上,还是得指望四营新军。不过总算是让他们会了放枪,路上遇到敌手,手上的力量就强了几分。 队伍里打头的是赵冠侯与少东家董骏,十格格换了男装,也在赵冠侯身边策马而行。她虽然受了伤,但是不影响骑马。简森夫人则是一身猎装,显的英姿飒爽,肩上扛着一支步枪,两条长腿上套着长长的马靴,皮靴擦的锃亮,在阳光下泛着乌光,让赵冠侯暗自想着,今晚上应该让她穿着这靴子…… 由于拉着太多银子,车辆想快也快不起来,只能缓缓而行。出了外城,就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皆是红巾大旗,扶金灭洋的旗号,几乎随处可见。一股又一股的团民,肩上扛着刀枪,一如平日里扛着锄头,还有些人兴奋的摆弄着各色旗帜。上面绣着各色猛兽飞禽,当然更多的是写着扶金灭洋那四个大字。 其成员多以年轻人为主,一张张年轻充满活力的面庞上,洋溢着笑容,说笑打闹着,向京里走,仿佛是去赶集又或者是去逛庙会。这些人身上的衣服满布补丁,脚上没有鞋,光着脚,踩在路上,腿上满都是泥。但是他们看着京里,眼光里充满着热切的期望,大概认定,到了那里,自己就能穿上鞋子,拥有一切。 偶尔还能遇到一些阔绰的队伍,他们带着吹鼓手的,演奏着唢呐等乐器,又或者是带着庙宇道观里的法器,边敲边行。口内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手里摇晃着各色法器、旗幡,开路的都是彪形大汉,一边开路,一边从嘴里吐出长长的火焰,以彰显自己法力无边,神通广大。 由于道路不够宽,四恒的人马在路上,就让对方过不去,必须避让。李家镖店的老镖头与王五,负责开路,两人都是大有面子的人物,江湖走的也多,认识人也多,三言五语,多半就能把话说开。 偶尔也有些人并不买这些武人的帐,可是看在这支队伍人多,又有很多洋枪,就只是在路旁怒目而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到雨落下来时,赵冠侯这一行人就只好先把车赶到路边避雨,镖行的人找到了一处破旧的寺庙,勉强可以躲一躲雨。 女眷们从车上下来,到庙里躲避,男人们就只能在廊下避着。至于士兵和趟子手,各自都有油布、洋伞,权且可以遮身,但终究免不了被沦成落汤鸡。 许氏天生是这种场合的好手,她生的柔弱白净,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让这些女眷们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大有来头的贵妇人。四恒这些管事、掌柜乃至东家的正室都在老家,留在京里的,多是妾室,甚至有的是外宅,连正妻都不敢见。 两下比较,身份地位比许氏不知差到哪里去了。因此到了庙里,那些女人都要巴结着许氏,赔小心说着好话,许氏也很享受这个过程,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聊的很热闹。 赵冠侯自是不好去凑这个趣,就在廊檐下看着雨境。雨来的急,下的又大又密,打的在地上冒起白烟。简森夫人道:“这雨一下,飞虎团今天的进攻就必须停止,这是上帝给的机会。你们的朝廷如果能抓住机会,倒是可以让事情有所转机。” 毓卿将衣服下摆提起来,避免其沾到雨水和泥,这庙里自然干净不到哪去,野兽的便物被雨水冲刷,肆意横流,让她大为恶心。“这雨最好赶紧停,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再说这破庙,会不会塌啊?” 董骏抬头看了看,房顶漏的雨,直往人身上砸,他只好想旁边躲一躲。“这庙当初修的还挺结实,倒是没那么容易塌。再说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倒是不用担心房子。可是这么大的雨一下,路就不好走,想要到津门,就更费劲了。” 赵冠侯点点头“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的事,咱也管不了,认了吧。现在只能慢慢赶路,小心无大过,总归是有这么多人手,不至于出事。我估计一会还得有飞虎团的来这里避雨,告诉下面的人,做好防范,一个也不许放进来。那帮人穷惯了,看到这么多车仗,难免不生恶念。” 董骏道:“有这么多弟兄护着,我倒是不担心路上出事,我所顾虑的,是京里。我这个少东家在外面待的太久,京里面的局势,就不好说了。现在这个世道不好,一天可能就是几个变化,看那帮团民,跟赶集一样往京里奔,总觉得不是好兆头。听说这两天,城里进去十来万人,都说要跟洋毛子打一仗。我就纳闷了,他们到底是要打哪个洋毛子,这事又没法问,要是他们见洋人就打,那可就坏了。” 商人并不关心政务,可是四恒做钱庄生意,是大家眼里的肥肉,一有兵祸,必遭劫掠。飞虎团无法无天,又多是穷人,一旦盯上钱庄,就是大祸。若是再引来洋兵入城,则四恒的基业怕是就有毁于一旦的风险。 董骏算是个出色的商人,可是在这种大势面前,一个优秀的商人,并不能发挥多少作用,他可以看到危险,却很难解决。转移出这部分资产,乃至于女眷身上带的契约、票据,算是他留的一记后手,可是这记后手能起多大作用,他自己也没把握。 赵冠侯道:“董少爷,其实我有个建议,把四恒的钱,存到洋人银行里去。当然,要付一部分保管费用,但是怎么说,也比起被抢了要好吧。或者说,干脆与洋人的银行合办,由他们出面保护你们的积蓄,等过了这一关,有什么话再说。不管仗打的多大,总有打完的一天,到那个时候,再把产业拿回来,也不算晚。” 董俊一愣,看了看庙里“您是说……简森夫人?大家都是做钱庄生意的,算是同行,对于这位夫人,在下也仰慕的很。可是大家交情不深,这么大的事,不大好办。再说,家里老人也有个看法,我们四恒为朝廷做了不少事,朝廷应该对四恒有所保全,不会看着真有乱兵,来抢我们的家业吧?” 时下国人对于洋人,还是猜疑的成分更重,董骏在山西商人里,算是难得的开明派,至少把钱运到山东而不是老家,且和简森有交情,这些都不容易。但是要说到与洋人合股,或是把自己的家业存到洋人银行里,这么大的事,他既做不了决断,也做不了主。 可是朝廷最近的表现,让董骏心里也有点没底,大白天的在京里杀人放火,朝廷坐视不理。外城有不少富户被抢,也不见官府派兵弹压。如果他们真的发了性,抢到四恒头上,朝廷到底能不能指望的上,谁也没把握。是以董骏现在,也做不了这个判断,到底是信朝廷,还是信洋人。 赵冠侯朝十格格使个眼色,毓卿转身回庙,时间不长,就把简森叫了出来。简森是社交场上的老手,与这些妇人谈笑风生,应付自如。等到出来之后,也不避人,大方的垮住了赵冠侯的胳膊。 “冠侯,你叫我出来,是要……” “谈笔生意,四恒与华比银行的合作,当然,这只是个一个意向,还不到具体实施的时候。我的想法是,要么四恒把资金存到你的名下,要么就是两下合股。这对于两方,都有好处。”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停了下来,简森与董骏的商业谈判,也颇取得了一些进展。董骏懂洋话,与简森也能交谈,对于提出的合作经营,他也表示出了很浓厚的兴趣。 这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外部的压力。迫在眉睫的兵祸,如狼似虎的拳民乱兵,都是眼前客观存在的问题,不论哪一个,都可能令这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元气大伤,面临倒闭。 洋人的银行,虽然未必可靠,但是金库外是有洋兵持枪警戒的。昨天提款时,洋兵随行保护,几十万两的银子,平安无事运进租界,这是个活生生的广告,也不由董少爷不动心。 再者,就是简森夫人确实是个谈判的好手,她列举了华比银行的优势和信誉,外加客观实在的所有物:铁路。那就是华比银行的实力象征,跟这样的大银行合作,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他也很坦率,自己只是少东家,并不能完全做主。尤其跟洋人合伙开钱庄,这种事并无先例,家里未必肯点头,自己回京之后,会尽力游说,尽力促成此事,尽可能的实现合作。 大雨一停,车仗即可出发,镖行的人虽然身上有功夫,可是被大雨浇的透湿,又来不及换干衣服,身上湿漉漉的难受,精神就有些懈怠,队伍也有些散乱。阿克丹带出来的兵就更差劲,东一堆,西一堆,已经完全没了队型可言。与之对比,那四营官兵虽然也被淋的不成样子,可是一说开拔,队列立刻排列整齐,丝毫不乱,与镖行的伙计一比,高下立判。 王五在马上把脸一沉,腰板拔的笔直“各位老少爷们,别给咱镖行的人丢脸!不就是一点雨水么,别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不嫌寒碜么?” 一干子弟听了这训斥,都有些挂不住,不自觉的挺起腰来,队伍也稍稍整齐了些,下意识的以这些新军为参照物。由于雨水的关系,路面既有积水,又是泥泞,行动很是困难。那些大车上装满了银子,一不留神就可能陷到地里,就得一群棒小伙子又推又拉的配合着车把式把车从坑里推出来,但是走不多久,可能又陷进去。 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天过了晌午,也没走出多远。董骏急的额头上直冒汗,赵冠侯则无可奈何道:“急也没用,这么多银子车,又多又沉,好路都能压坏了,何况是下过雨的官道,怎么着也快不了。” “照这样走下去,今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宿头,总不能让大家睡在外面,这是我没考虑周全,怎么就没想到,这些银子车会误了事。”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马嘶声传来,却是打前站的李家镖行的伙计跑了回来。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神色有点慌张“前面有飞虎团的人,把路给断了,林子里还立了不少旌旗,看样子是有埋伏,咱们是不是先等一等,或是躲一躲?” 第二百二十五章 师弟师兄保龙庭(下) 李家镖行虽然保镖多年,与绿林响马强人多次对过阵,并不畏惧战斗。可是其本质上依旧是江湖人而非军人武夫,走镖七分靠人情,三分靠本领,能不打则不打的职业习惯,已经深深印入他们的思维之中。 再者飞虎团的靠山很硬,论起官府上的关系,四恒反不如飞虎团。如果在这里杀伤过重,结成死仇,日后飞虎团的报复,也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 除此以外,这支车队的情形,也并不利于作战。虽然护卫多达数千人,可是因为保护车辆的关系外加道路宽度有限,庞大的队伍现在如同一条长蛇,前后距离拉的很开,后队的人想要到前队来,得走上一段时间。飞虎团的声势众人已经看到了,一旦打起来,可能是四处开花,处处被袭,以散阵迎敌,多半是要吃大苦头的。 即使李家镖行那位老镖头,也有些犹豫,但是走镖的终究要听货主的话,他并不能自己拿主意。王五则抽出背后的阔刃单刀“飞虎团的人,大白天就敢拦客商,我看这就是群响马,过去看看,不信他们敢怎么样。” 赵冠侯也道:“没错,如果我们现在停住,等到天黑,局面会更糟。再说林子里的路更不好走,下了官道,咱的银子车就保不住了。现在是斗一口气,谁的气足,谁就能赢。我们到前面看看,不信飞虎团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家镖行的伙计打探的倒是没什么差错,道路正中,放倒了几棵大树,还有一些大石头作为路障。而在树后,一部分官道被破坏了,出现了几个大坑,想要通过,就得移开路障,还得把坑填平。 稍远一些的地方,扶金灭洋的大旗晃来晃去,如同示威。而在森林里,可以看到旗帜在摇来摇去,偶尔还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由于树木的遮蔽,看不出到底藏了多少人,这种仗也就最难打,一不留神,就可能受到伏击,那名伙计提议回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阿克丹赶了过来,看着这场面,也有些气愤,将手里的大令举起来,扯开脖子喊道:“飞虎团的哪位师兄在?出来搭话。这是端王爷的大令,我们是奉令而行。” 他连喊了三遍之后,森林里终于有了回应“我们是玄水坛的,咱奉的是李老师的令,在这里杀二毛子。你们队伍里有洋毛子还有二毛子三毛子,车上拉的,是犒赏洋兵的饷银。按着李老师的吩咐,洋毛子就得杀。看在端王的大令上,我们可以打个商量,你们放下饷银车,人可以离开。否则的话,就谁也走不了!” 几个领头的人,这时都已经赶过来,听到对方的回答,董骏急忙道:“这位师兄,你们误会了。我是四恒的少东家,我们这里是有银子,但是我们银号自己的钱,准备到山东开分号,并不是犒赏洋人的军饷。我是金人,怎么会犒赏洋人?只要师兄放开一条路,我愿意献一笔款,给这一坛的兄弟做军饷。我们这次有数千官军护阵,如果大家翻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树林里安静了片刻,声音就又响了起来,一顶红头巾从树林的枝杈间探出来,向这看了看。然后又缩了回去。 “四恒?你真是四恒的少东家?果然,你们有钱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不是二毛子,就是三毛子、四毛子。山东现在是洋鬼子的天下,你们把钱带到山东,还说不是给洋毛子当犒劳?还雇了洋枪队来给自己壮胆?我告诉你,老子不怕。我们飞虎团有十几万天兵天将,四乡八镇,都是我们的人!只要做个神通,立刻就有天雷来轰。你们这样,先放下兵器,然后跟我们到神前焚表,是忠是奸,神仙来定。要是神仙说放你们,你们就可以走,否则就给我滚回京里去!我们飞虎团要打洋人,你们这时候出京,就是信不着我们,就是泄我们的气,坏我们的术!” 董骏急的不停用袖子擦汗,看着赵冠侯“大人,这可怎么是好?咱们的兵能调来多少?” “不多,主要得保护银子车,都到前面来,后面出了事,就不好防范了。大概也就两个哨的兵,可以当机动兵力。” “两个哨?才不到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点?”董骏虽然不懂军事,可是看看森林里晃来晃去的旗子,也感觉的出,伏兵得有几千人,一旦打起来,增援可能上万。以三百人对付这么多敌人,实在太危险。 他咬咬牙“大人,你多调一些兵过来,我们先冲过去再说。钱财身外物,总是要保人要紧。车上有我家及各位掌柜、股东家的女眷,绝对不能让她们与这些团民打对面。现在就只好舍出一些银子车,把人先保护过去要紧。” 赵冠侯看看董骏,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的味道,又看看十格格与简森“你们怎么看?简森,你这个洋人,可是他们非杀不可的。你就不怕?” 简森妩媚的一笑“有你在我身边,我为什么要害怕呢?这位董先生的表现,让我很满意,看来他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我想,华比银行和四恒的合作,会进行的很顺利。当然,前提是把这些讨厌的苍蝇赶走。” 毓卿也咬着牙“要不是这帮人闹,阿玛也不会打我一顿鞭子,更不会闹的要我们这么狼狈的离京,我身上的伤还疼,正想找个人撒火呢!”她说话间,已经从一名士兵手里要了支步枪,娴熟的倒入火药咬开油纸包,把铅子夯实,随后便是瞄准。 董骏见简森也同样的举枪瞄准,显然已经决定开打,连忙摆着手“急不得,几位,急不得。这事我们慢慢商量,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总得调齐了人手……” “不用这么麻烦!”赵冠侯笑了笑,冲着树林里喊道:“里面的人听着,马上出来,挪开路障,填平道路,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们所携带的一百门火炮,将把你们藏身的树林,化为一片火海。所有炮兵准备!” 森林内,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的嘀咕着“师兄,我看还是撤吧!这仗不能打啊,他们人太多,又有洋枪,咱们要打,估计要吃亏。” “是啊,那些镖客是李家镖行的,我以前在绿林时跟他们会过,这帮人手下很来得,咱们多半不是对手。何况还有个大刀王五,这都不是好惹的。” 那名师兄看着身边零散的百多号人,也有些迟疑“大家别急,现在要跑,咱就百被雨淋个透心凉了。吓唬吓唬他们,要是能要下几辆银车,大家都有钱花。若是能抢到几个二毛子女人,咱就一起搅洋妖洞!实在吓唬不住,再跑不晚。都怪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这个时候下,这不是成心坏事么?” 确实,如果不是这场雨,今天这一仗,这帮人还有点把握。要知事实上今天设在这里的埋伏并非几百人,而是三千余人。 李来忠并不准备放赵冠侯回山东,不管是赵老祝的仇,还是董五星的仇,都该做个了断,这种事越早了断,越有利。他已经分析出,赵冠侯的人马虽然多,但是不可能集中在一起。 三千余人埋伏在道路两旁,从前后各处同时发动攻击,使其首尾不能兼顾。即使不能尽数消灭,也能让这支人马元气大伤,再想回山东,也不可能突破其他封锁线。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李来忠全部的算盘。飞虎团茁壮发展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自年初开始,直隶天旱无雨,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无以维生,于是拳民就越来越多。 这场豪雨一下,来自周围乡镇的团民,立刻就离开自己的防地,回家去照看庄稼。趁着这场好雨,赶紧去把土地弄一弄。若是接二连三的雨下来,就能求个收成。至于埋伏,杀洋毛子二毛子之类的事,对比起庄稼来,那又算的了什么? 飞虎团本就是个松散的团体,即使是李来忠,也没有赵老祝的号召力,他本人又在京里,对拳民没有约束力,根本管不住这些人离开。这一来十成人马去了三成,等看到庞大的护车队伍,以及那些洋枪刺刀,逃走的人就更多。包括一些从山东来的老拳民,看到这阵势跑的反倒最快,留下的,只有这个大师兄和身边这不到两百号人。 这些人主要是村里的无赖闲汉,还有是周边绿林里打闷棍、套白狼的强人。本来就没有田地,而不肯耕田,收成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支队伍既有银子车,又有女人。到时候可以发财,还能搅洋妖洞,才都肯留下。 这师兄倒有点心眼,虚插旌旗等手段,都是他从评书里学来的。反正金兵一向脓包,看到这么多旗子说不定就会逃走。到时候趁乱杀出来,不管是抢几辆银车,或是抢几个大家闺秀,都是很不错的收益。 可是一看到几千名持枪的官兵,队型严整,那些镖行的人身强力壮,人数也多,这些人就有点腿软。可是这个时候若是一走了之,就没有收益,大家的晚饭还不知道怎么解决。这段日子,他们已经抢了几个大户,睡了几个平日里根本碰不到边的女人,胆子也就变的大了。 那名师兄指着简森“你们看,那洋女人多俊。若是能搅一搅这个洋妖洞,你们难道不想?他们我看也是虚张声势,有端王的靠山,官兵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别让他们看出虚实,我们就不怕!”他探出头去,大声喊“你骗谁呢?就这个路,你们还能带炮?我们不……” 他话音未落,赵冠侯已经摘下米尼步枪,在眨眼之间已经完成装填,随后便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那顶红色头巾,在森林里消失了,随后,树林中就是一片惊叫声与树叶的摇动声。董骏已经圈过马头,准备先向队伍里躲避一下,避免遭到攻击。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预想中,森林里伏兵四起,喊杀连天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反倒是那一枪,如同打碎了团民的胆量,只能听到喧闹声,与树枝的响动,其他声音都听不见。 “虚张声势!”赵冠侯收起步枪,“他们在森林摆的,就是个空城计,可惜手段不够高明,很容易被看出破绽。飞虎团如果真能做到埋伏几千人马,却让人看不出来,那他们就成精了。那是正规军才能做到的事,不是一帮民团神棍可以学的。他们动静小,就是人少而已,我们手里又有枪,怕什么?只要我们的气足,就不怕他们。来人,清理道路,准备前进。” 镖行的伙计与四恒随车的伙计,一起清理着路障,又开始铺平道路。这几个坑挖的倒不是太深,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恢复通行。在森林里,还能找到那具被打死的团民尸体,以及仓促逃窜的飞虎团丢弃的旗帜以及一些刀枪棍棒,前方那杆扶金灭洋旗,也如同死尸一样,被扔在地上,无人过问。 毓卿本想开枪杀人出口气,结果只一枪,就把他们都吓跑了。失望之余,又有些难过,拉着赵冠侯的手说道:“他们人虽然不是太多,但几百人也是有的。结果只打死了一个,其他人就都跑了。指望这样的队伍去打洋人,就算有十几万,也不顶用,老佛爷这回千万可不要犯糊涂,真的跟洋人动兵。否则的话,我们吃的亏,会比高丽那次还大。” “老佛爷当国数十年,并不是一个容易受人愚弄之人,我想,她不会任由这干人胡闹的。用不了多久,应该就有旨意,只要剿拳匪,驱逐武卫后军,这个国势就还有救。再说,这是大人物想的问题,咱们先顾好自己,顾不上其他人了。” 等到部队再次出发时,侦察的力度,比之前就更大。除了镖行的伙计外,部队里的侦察尖兵,也往来哨探,防范着其他团民的进攻。好在,路上虽然又遇到了几支团民队伍,但是其与之前遇到的团民一样,都是进京去打洋人的,并没有与他们冲突的意思,最多就是态度不友善。 当天晚上,队伍到达了一处小村庄,总算不至于露宿荒野。这村子与李家镖行的人认识,董骏带的银两又足,很容易就租到了房子。官军与镖行的伙计只能搭帐篷,女眷们就可以到屋子里休息,吃口热饭喝口热汤,解一解路上的劳乏。 镖行的伙计们,要紧着把湿衣服放到了火上烘烤,而右军兵士,则先分派了哨兵,吃着干粮,同时警戒着四周。 赵冠侯作为军事主官,倒是不用吃苦,也有他的一间房子,毓卿为他除去衣服,用手巾擦着水,担心着伤口是否会雨水感染。赵冠侯笑道:“没事,雨水没淋到身上多少,不妨事。毓卿,今晚上,你留下……” “呸,找你的侯爵夫人去!你今天不一直看她那脚么,她肯定高兴的不得了呢。”毓卿脸一红,做势欲跑,却被赵冠侯从后抱住,就在赵冠侯正在她身上攻城掠地的当口,门外忽然传来董骏的声音“赵大人,在么?有兵过来了,请您去看一看。”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入股四恒 被打断了好事的两人,心情都不怎么好,可是一听到有兵来,却谁也不敢怠慢。赵冠侯整理了一下衣服,提起手枪,向外便走,同时对毓卿道:“你去看着老泰水,我给你留了枪,不过就算来的是敌非友,也应该打不到那里。” 毓卿方才的衣服都被脱了一半,一边穿一边也关切的嘱咐着“我没事,你自己小心就好。会不会是武卫后军的人?那帮土匪兵可是无法无天的很,要是他们,你可要多加点小心。” 等来到外面时,董骏也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尴尬的一笑“是前面放哨的弟兄回来报信,说有兵向这里过来,曹大人已经带了一支人马迎上去了。小人有点担心……” “少东家别客气,告诉我是应该的,您放心,不管来的是敌是友,贵宝眷还有那些银子,都不会有问题。” 赵冠侯边说边向前行,四营部队,这时已经集合起了一营人马,其他部队正在紧急集合之中。他们进驻村子时,虽然只是暂时休整,但也选择了较为有利的地形,加之武卫后军装备奇劣,即使是他们来,赵冠侯倒也不怎么在意。 时间不长,曹仲昆打着灯笼从前面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冠侯,来的是自己人。是武卫前军的弟兄,带队的是任升任老兄。现在这些地方已经由前军接防,咱们不用担心什么了。” 武卫前军里有许多淮军子弟,这些人算是子弟兵,彼此之间香火情义很重,程功亭就是他们的米饭班主,也是恩主。因为前者在津门给程功亭出头的关系,武卫前军中很多人对赵冠侯感恩戴德,尤其任升算是熟面孔,关系就更好一些。由他带兵,就更好说话。 这个时代夜间行军,还是个难度很高的事情,包括另一个位面里,号称精锐的部队,行军导致溃散的事都会发生,何况是此时的金兵。任升能带领两营人马夜晚行军,倒是让赵冠侯对其另眼相看。 见面之后赵冠侯才知,任升此来,是奉了程功亭的军令,而程功亭则是接到了韩荣的命令。由他派兵护送赵冠侯一行,好把四营武卫右军调动回去。 “京城里闹的不成话,团民烧了南堂,复又围攻北堂。虽然下了场雨,可也是没能制止住他们的攻势,杀啊杀的,杀了一天。老佛爷气的够戗,罢了崇礼的官,又把左右翼总兵都交部议处,可是没什么用,京城里依旧乱成一锅粥。那帮拳民杀人放火,还抢大宅门,整个京里已经混乱不堪。武卫后军不但不肯弹压地面,反倒与拳民沆瀣一气,帮着他们打使馆。攻了两次没攻进去,只好收兵。仲帅说这样下去准出大乱,要求立刻调兵进京捉拿盗匪。可是能捉盗匪的兵,就只有右军这四营了。” 赵冠侯不住的点着头,自己带四营兵出来,也有让他们远离是非之地的打算。所谓的匪,就是团民,其本身并不足惧,真正要考虑的,一是端、庄两王及徐同、刚烈等人的态度。二则是慈喜太后本人的想法。 从韩荣到毓卿,都不如庆王看的透彻,飞虎团为害如此之甚,其根源不在于其有多野蛮,或是有多凶狠。而在于慈喜太后本人首鼠两端,并无定见。其既想维持治安,又想要借拳民之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因其对团民剿抚不定,左右摇摆,才有这场大祸。如果她能够果断下旨剿灭,即使董五星这等狂徒,也不敢公然和朝廷作对,可是现在这样,并无明确指示,也就导致着团民之势日张,武卫后军也看出了朝廷的软弱,越发骄狂。 如果四营兵马得不到明确命令,留在京里举目皆敌,有害无利。韩荣这回,难道是得到了明确的懿旨?任升道:“旨意虽然没见着,但是老佛爷确实已经连发几道上谕,一是让章爵相自两广任上回京,把公事交给广州将军署理。二是招袁抚台进京,想来,是要剿匪。另外又调了唐庆的左军马玉仑部,自山海关进京,而从津门到京城这一段沿途防务,交给我们前军。我看这阵仗,是要关门打狗!” 他所谓的打狗,指的未必是团民,彼此心照不宣,不必说透。赵冠侯听到这个安排,也觉得如果能坚持下去,或许大势就此可挽。 袁慰亭如果带武卫右军及先锋队全数进京,以两万余人的实力,足以震慑住东交民巷列强,使其不敢有兴兵之心。也足以将武卫后军及飞虎团、虎神营尽数剿灭。乃至于马玉仑部进京,则是更多一层保险,其当年曾与扶桑军对阵,颇有勇名,被金国视为雄师。有两支劲旅勤王,应足以应付局面。 任升又道:“头天,我们在廊坊,打了一场胜仗。洋鬼子坐火车要进京,程军门在廊坊设伏,让飞虎团打前站,我们在后面以枪炮轰打。如果不是鬼子的蓝钢车太硬,准让他们吃个大亏。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死伤过百,其一共才两千人,一下死伤这么多,也伤了锐气,又逃回津门了。只要等到两路兵一进京,这事就可以定了。” 赵冠侯询问之下才知,联军总司令西摩尔,带领两千洋兵入京保护使馆,事先是给总办衙门发过照会,且得到批准的。但是大金政策忽变,洋人并不得知,未加防范之下,就吃了大亏。 程功亭的战术是以飞虎团打头阵,武卫前军押后,其只要退回来,就以枪炮轰击,按临阵脱逃论处。这些团民不曾经过战阵,不知军法厉害,前后受敌,死伤惨重。任升所说的大捷,表面上看是指大胜洋人,实际是指大胜飞虎团。毕竟一战下来,飞虎团死伤惨重,伤亡几千人马,津门的飞虎团气势为之挫动,短时间内,是不敢像过去那么张狂了。 赵冠侯听了眉头暗皱,程功亭这一计用的果然老辣,让有勇少谋的飞虎团吃个大亏,还讲不出道理。固然要是此事就此平息,飞虎团也难做手脚。但万一情形有变,飞虎团不能迅速荡平,两下结成死仇,津门的局面,怕是就很危险了。 这种话他没法对任升明言,只说了路上遭遇伏击一事,任升道:“没关系,这一路我们武卫前军已经接管。再有团民敢来劫道,就由我们对付,我这两营兵,足以应付。四营兄弟还是赶快开回京里,把那帮团民镇住。要不然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真要是他们点了北堂,或是杀进使馆,可就坏了。” 前军不比右军,粮饷并不充足,赵冠侯与曹仲昆等人商量了一阵,当即从四恒支付的五万两雇佣费用里,拿出一半,赠送给前军,作为报酬。这么大的一笔款,让任升的眼睛都有些发花。自来落袋为安,进到口袋的钱,想要拿出来千难万难,赵冠侯一句话,就出了这么一笔钱,让任升颇有些感动,竟是有得遇知己之感。 等到赵冠侯告辞,刚想回到房里,把方才那半本楼台会续上,董骏却又一拉他“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们所在的,乃是部队临时搭的行营,找一个帐篷后面,便可以密谈。董骏开门见山“大人,您所提的与华比银行合作之事,小人已经有了决断。或许我不能说服我的家人,但是我自己作为长房长子,本房的财产可以支配。京里的产业不提,我在山西有几家票号,那是我长房产业,我可以做主。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就可以签合同,与华比银行进行合作。还有,我在津门,其实藏有一笔钱……” 作为时下最大的钱庄东家,四恒在津门拥有一处别院,这房子长年锁着,外人不知用途,只当是作为会馆使用。实际,却是四恒特意买下来,掘地藏银的。 这是山西商人在战乱年月里,养成的习惯,把一部分银子用药进行防腐处理,然后铸成银锭,藏于地下,以做应急之用。在津门,四恒藏有六十万两巨款,以备一旦总号有变,可为不时之需。其埋藏的地点隐蔽,除了东家及长房之外,他人无从得知。 董骏现在,就是以这笔钱作为存款,存入华比银行。并且表示,这笔钱可以签订契约,十年之内不会动用,利息则也定的极低。与其说是存款,不如说是一个诚意的表示,证明他真心与华比银行合作,实现双方共赢。 他又道:“我们现在立一份契约,我将自己名下的三间票号赠送与大人,作为您在四恒的股份。从今日起,四恒之内,有您一份股金,只要四恒不倒,您就可以每年分红拿息。钱虽然不多,但是也是一份心意。” 赵冠侯笑道:“少东家的好意,我要先说声谢。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如此?赵某不过一武夫而已,二品总兵衔的标统,恐怕还入不了四恒的眼吧?我可知道,不少督抚疆臣,都与四恒有交情,要说入股,也该紧着这些大员才是。我一个武人,帮不了你什么。” 董骏道:“赵大人,您这话说的确实是道理,只是晋商传承几百年自有立身之道。我们董家,最大的本事,并不是经营商业,以钱生钱,而是相人。论经商手段,我们未必比苏帮甬商高明,可是要论看事相人,我们却自信,胜他一筹。当年朝廷对大小金川用武,帮办军需粮台,需要垫支巨款。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个有赔无赚的买卖,只要户部那里一卡核销,就会让人倾家荡产。我们晋商主动出头,帮办粮台,才有今天我们在西北、关外那么多的商号门面。如今,我也是学习前人。若是我所断不差,赵大人他日必有大成就,到时候,我们四恒想要交您这个朋友,怕是都未必够资格。” 他郑重的施了个礼“大人,这可以看做是董某的一笔投资,我愿意以四恒的财力,资助大人。只求大人未来对四恒有所关照,咱们两家联手,天下就没有哪一路人马,能挡住咱们发财的路。” 赵冠侯不再拒绝“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少东家准备契约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对自己可没这么大的自信,若是这一次你们投资错了,可别怪我就好。” 等到深夜时,他回了房间,等在那里的,已经换成了西域佳人。简森伸出雪藕般的胳膊揽着他,笑道:“我在许夫人面前提了个醒,她就把女儿叫了回去……我很聪明吧?可惜,我的靴子上都是泥,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很快就可以让人把它擦干净。” “不用了,时间紧张,来不及了。趁着天没亮,咱们抓紧时间……” 等到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赵冠侯把四恒送股份,以及六十万两银子的事一一说明,简森微笑着“很好,四恒看来还是很聪明的,本来我想着,借着这次的机会,把这个金国最大的银行吞并掉,作为我的战利品。现在看来,不妨留它一条活路,让它成为你的助力。至于那六十万两,正好可以用来投资。现在租界里需要很多物资,同时很多物资急于出手,我们只要看准机会,就能大赚一笔。” 赵冠侯问道:“你就不怕仗打不起来,你白白费力气么?” “打不起来?怎么可能,战车已经上了轨道,谁也不能让它停下来,何况,你们的老佛爷立场并不坚定,至少程功亭阁下还没有恢复他的军衔不是么?又凭什么认为,她会向往和平?” 赵冠侯闻言,也无言语,心内本已泛起的一丝希望,渐渐又冷却下去。 次日天明时,赵冠侯发现天空又被乌云笼罩,气候一如昨天一般恶劣,空气闷热潮湿,即使站着不动,汗水也会从身体里向外钻。 昨天那场雨根本无助于解除暑热,前军的军纪不如右军严明,护车的兵卒,多脱掉了军装,打着赤膊,推车前行。任升找了把扇子来,一边扇着风,一边道:“今年,润八月,这天气真是厉害,让人热的受不了。又不下雨,直隶的庄稼算是完了。” 毓卿并不怕男人的光膀子,也不害羞,她与赵冠侯并马而行,听了这话接口道:“我在京里听说有民谣,润八月,动刀兵。当年平长毛时,也是润八月,几路人马齐发并进,局势就是那时好转的。今年又是润八月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动刀兵。” 任升哈哈大笑“动刀兵也分跟谁动,若是跟飞虎团动,那自然就能让一切好转,万事无忧,咱们就只等喜信。” 赵冠侯想着简森的话,看了看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里都有着很多担忧,并不像毓卿与任升那么乐观。赵冠侯看了看天空,只觉得今天的乌云,似乎比昨天更多,而放晴的希望,却根本看不到,狂风暴雨正在酝酿之中,所差者,就是不知几时降临。 也就在这个清晨,前往诼州查办飞虎团的大学士刚烈的马车,由大批团民保护,大摇大摆进了京城,随后直奔西苑而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宣战 刚烈的牌子递进去,立刻就叫起,且是独对。刚烈自入军机以来,都是与别人一起叫起,头上又始终有个韩荣在,总觉得自己被人压制,有志难抒,心内不平。 今日一抒胸臆,登时有扬眉吐气之感。想着路上李来忠对他的一番言语,在心里默背几次,确保一字不错。想着这一回扶正祛邪的大功着落在自己身上,日后必可名标青史,整个人都变的异常兴奋。 慈喜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光阴冷,肝火极旺。先是问了几句其在诼州见闻,随后便冷声问道:“刚烈,你往日做过许多糊涂事,我念你是个忠心的奴才,便不追究。可今天问你的话,你要是有半句虚言,我要你全家的脑袋!” “老佛爷明鉴,您对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绝对不敢欺骗佛爷。” “那好,你跟我说一说,这飞虎团是可用,还是不可用?” 刚烈往日里念白字,闹出过无数笑话,可是今天,他的头脑却格外清明,状态出奇的好,口齿和思路也非常清晰。 “老佛爷,如今不是飞虎团可用或不可用,而是该如何用。其术虽未必尽可当真,但其心却无虚假。民气不可违,民心不可伤。我国器械不如洋人,兵力不如洋人,战技亦不如洋人。所能凭借者,民心而已。若是我们连民心都失去了,则再无一物可恃,国将不国,祖宗基业,势难保全,望老佛爷明察!” 见他摘了自己头上的顶戴,跪在那里用力的磕头,慈喜摆摆手“罢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可是他们闹腾的太过分了,洋人接二连三的发文书抗议,言辞也一天比一天激烈。一旦触怒洋人,惹来兵祸,又该如何?” 她以为刚烈初入京中,对情形并不清楚,这话问他,必能得到实信。却不知刚烈已与飞虎团取得联系,知道慈喜在昨天得到了一份电报,乃是以坐镇松江的苏州道罗嘉杰名义发出。说各国协力谋华,已有成议,决定向中国提出四个条件:第一,政权归还皇帝,太后训政立即结束;第二,下诏剿办拳匪,各国愿出兵相助;第三,中国朝廷练兵数目,须经各国同意,并聘洋人担任教练;第四,朝廷所有赋税收入,须由洋人监督,并控制用途。 这四个条件一旦答应,金国不战自亡,而其中尤其以结束训政一条,最为触怒慈喜,为此甚至不惜与各国决战。刚烈心知,这电报内容并非出自罗嘉杰之手,而是伪造,乃是董五星身边军师李来忠买通韩荣身边管电报的幕友王季训,共同做的骗局,背后操纵者是端王。 但是他一来想要投靠未来太上皇端王,二来这事即使将来败露,也是政敌韩荣遭殃,三来也担心武卫后军与飞虎团报复,抢自己的当铺。因此并不揭露,反倒是按着李来忠的嘱咐说道:“老佛爷,您不必担心,洋人未必就敢动武,真要是动武,我们也不怕。如今可不是高丽那时候了,动手,咱们也能赢。” “哦?这话是怎么说?当初我们在高丽,对扶桑一个小国,尚不能取胜,如今与这么多国家交战,我们又怎么能赢?难道,你也是说,要靠飞虎团的神通?还是说你跟徐豫如一个看法,认为洋人一共就两个国家,其他各国皆是编出来骗人的?” 刚烈想着李来忠的一番言语,这套话路上已经背熟,此时正好发挥作用,当下不慌不忙的回奏道:“回老佛爷的话,奴才也知,以一弱国而敌天下,并非易事。只是如今的局势,与高丽之时也不相同。当日高丽开战时,朝内翁放天与章少荃失和,彼此掣肘,互为牵制,以至于自相残杀力不能专,这未战便已输了三分,这是失人和。交战之地在高丽,不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人地两生,粮饷不济,这是失了地利。且彼时,所用的兵,又都是淮军,远离家乡,在高丽作战,思乡情切不肯效力,将领又不堪用,这便不可敌了。而扶桑方面,乃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存着拼命的心。此消彼长,高丽之败,也是因此而起。” “那现在呢?” “现在不然,老佛爷再次训政,万民欢腾上下一心,军民同力,人心在我们一边。再者我们要打,是在大金的国土上打。人地两熟,占了地利和人和。再说,我们这回打仗,一用武卫军,二用虎神营,三用飞虎团。那些百姓和洋人是死仇,见面就要拼命,根本退不下来。一夫拼命,万夫难敌,洋人所长者,是水军,我们把他们放到陆上打,使敌舍长就短,这都是我们的先机。” 他这一句老佛爷训政,算是点中了慈喜心思,只是后者在这种大问题上,也不会轻易下决断,而是沉吟片刻“舍水就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当初联军破京城时,僧王就想着把洋人放到地上来打,结果八里桥,就吃了个大亏。黑龙江马队,都败的全军覆没,这是前车之鉴。” “老佛爷圣明,当年僧王确实是有这一记失着,可那时僧王的兵,不比洋人多,洋人手里又有洋枪洋炮。再者,奴才说一句罪该万死的话,当时的黑龙江马队,也不是祖宗那时候的马队了。我们现在,有枪有炮,论兵器不比洋人差。人马又比洋人多,只要选好了战场,先用枪炮轰他,再用飞虎团上阵,十种法术,只消灵验一种,就能把洋人杀个落花流水。即使法术都不灵,还有武卫后军,董五星虽然骄纵,但是在西北,是和洋人真的见过仗的,他的兵,绝对不怕洋兵。奴才敢保证,今日之战,与八里桥绝不相同。” “你这话,说的也有三分道理,可是那么多国家,难道就凭你这点道理,就能打的赢?” 刚烈道:“老佛爷,奴才虽然不在事务衙门应差,可是也看西洋的新闻纸,对他们国内的情形,略知一二。泰西列强,并非铁板一块,奴才敢说,他们的心,绝对不会齐。” 慈喜诶了一声,似乎也被引起了兴趣,问道:“这是怎么个话,你细说一下。” “回老佛爷的话,泰西人的事,都写在新闻纸上,军情也难保机密,所以很容易被探听明白。阿尔比昂人的藩属,叫做布尔人的,起兵作乱。其情形,与我朝平定大小金川的情形类似,阿尔比昂人的兵力,主要都在平定藩属,抽不出多少兵马来进犯我国疆土。且为着这藩属的事,他们与普鲁士交恶,两个洋人之间,先就有了争端。扬基人则因为小吕宋之乱,用武于此。那里丛林密布,瘴气横生,一如我国之云南。士卒水土不服,未战先倒,三五年内,难以分出胜负。其他诸国要么距离远,要么本国也抽不出大兵,名为列强,实能犯我者,也不过两国而已。” “是啊,就算它是两国,一个铁勒,一个扶桑,哪个是好对付的?” “回老佛爷的话,这两个国家若是单打独斗,确实都不好对付。可偏一组成联军,那就好对付了。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早有心病,早就想着要打一仗了。前者三国干涉还辽时,扶桑就与铁勒结仇,这回要是让他们组成联军,必然彼此掣肘,互不相救,这联军,反倒是不如自己派兵。且他们都不会为了对方出死力,来的兵马不会太多。咱们就算与各国开战,敌所来者,不会超过三万人。我们有拳民,有虎神营,以十敌一,总不能叫个两三万洋兵就给战败了。若是这么打都打不赢,我大金怕是要一辈子,受洋人的气。” 三万?慈喜心思一动,她所顾虑者,就是洋兵联合来犯,力不能支。听刚烈说的头头是道,并不是虚言糊弄,可见他有确实的把握。如果真是两三万洋兵,彼此之间离心离德,即使没有飞虎团,只靠京城自己的兵马,也足以应对。只要打败了洋人的联军,再行谈判,则主导权就在自己,不在洋人。那四条电文要求,也就不了了之,不会有人提起。 再者刚烈最后的话,也着实打动了她,如果自己一方在这么多优势条件下,还不能打,也不敢打,那这个国家,也就没法再叫个国家,不亡亦亡。这算是上天落下来的一个机会,不一定可以打胜洋人,但至少可以让自己一方提高地位,这个机会不应该放过。 刚烈这时又上奏道:“奴才进城时,刚听了个喜报,飞虎团在廊坊,打了一个极大的胜仗。杀了数百洋兵,打伤的洋兵过千,听说连洋人的统帅西摩尔,都受了伤,可见这就是上天保佑,咱们合该一雪前耻。” 慈喜听到这消息,也是一喜“宫里还没得到信,你这信可准?” “准,一定是准,宫里没得到信,多半是本章还没递进来,奴才想用不了多久,佛爷就能看到。” “就算是准,廊坊是程功亭的防地,你怎么说是飞虎团的功劳?” “老佛爷,程功亭与飞虎团仇怨极深,他杀了很多飞虎团的人,飞虎团恨其入骨,必不能相容。现在我们正是要用飞虎团效死之时,就不能不抑程而扬团,程功亭即是朝廷命官,身受皇恩,就该明白顾全大局,不会争功。这一次我们旌表,只能旌表飞虎团以及虎神营和武卫后军。只有把他们扬起来,这些人才会去为了朝廷拼命。至于武卫前军,程功亭虽然善战,但却是个洋派……他和逃犯王昭,曾经换过贴。用他打洋人,奴才以为万万不可,我怕他会手软卖阵,引洋人进京。” 程功亭和维新党人王昭结拜的事,并不是秘密,慈喜也知道这个情况。但是对于新党,朝廷采取的方针是只抓首恶,不问协从。再说官场里结拜的事情很多,大多数时候,这种结拜也说明不了什么,所以没因为王昭而加罪于程。 可是这次洋人发来的电报第一条,就是要求归政于皇帝,慈喜就不能不考虑一下,程功亭是否会因为这一点,而心向洋人。 如果自己重用武卫前军,而前军反倒在关键时刻反水卖阵,这就是引狼入室。对比之下,反倒是愚顽的飞虎团,更值得自己信任。要是一阵就能杀伤上千洋人,即使有水分,几百也是有的,那飞虎团就绝对可用,而且要重用。 慈喜做了决断“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就如你所奏,给虎神营、武卫后军还有飞虎团发犒赏,另外给他们兵器给他们口粮。反正他们就是要刀枪,不要洋枪,从老祖宗到现在,咱们打造了许多的刀枪弓箭,用不上,就给他们算了。可是,刚烈,我有句话要问问你。你说的飞虎团这么狠,怎么打个北堂,都打不下来呢?那里一共才不到一百个洋兵,可是死活也攻不进去,这民心没像你说的那么管用。” 刚烈不慌不忙“老佛爷,因为上面的心没有定下来,下面的人,就下不了拼命的决心。大家不知道朝廷是战是和,打的时候,自己都没底,这仗又怎么赢呢?只要老佛爷您做出决断,奴才愿立军状,带着飞虎团,去打西什库!” “你要带兵去打西什库?你就不怕,洋人的枪弹?” 刚烈再次以头触地,磕的额头出血“奴才世受皇恩,粉身碎骨,亦难报皇恩万一。如今我金国国土之上,洋人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官员不能制,民气不能舒,奴才看在眼里,恨在心中。今日总算是有机会一雪前耻,痛击洋夷,奴才又哪会有一个怕字!当年老祖宗护步达岗,以两万军对辽人七十万,不曾怕;前宋有突火枪,我们只有刀剑,祖宗也不曾怕;再后来过江灭宋时,宋人已有火绳枪,红夷炮,祖宗也不曾怕;奴才不敢比祖宗,但是洋人的洋枪洋炮,奴才也不怕!只要朝廷明令宣战,奴才愿为老佛爷效死!” “好个不怕!这话说的好,若是大家都能像你一般不怕,我们又怎么会输给洋人,又怎么会让洋人,这么欺负咱们。” 慈喜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到底是想起了当日远走热河,明园被焚的往事,又或者是想起马关议成,数十年洋务心血毁于一旦的苦楚,外人不复得知。只是她片刻之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刚子良,你记住我的话,我不要你死,我要洋人死!” 一个时辰之后,宫中传旨,于仪鸾殿廷议,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及亲贵宗室尽数到齐,这也就是所谓的叫大起,非要至危至急之事,不行此典。而一道早就由达拉密拟好的诏书,就在这次廷仪之后,正式下发: “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我大金威严宣告,自即日起 与阿尔比昂开战! 与卡佩开战! 与普鲁士开战! 与扬基开战! 与撒丁王国开战! 与扶桑开战! 与铁勒开战! 与哈布斯堡开战! 与……开战! 自高丽兵败之后,刚刚休养数年的大金,再一次举起了战旗,敲响了战鼓,这次他们的所要挑战的敌人是:…………全世界! 第二百二十八章 保存实力 赵冠侯一行人马抵达津门附近时,就已经得到了两个消息,一是朝廷贲内帑三十万,十万两犒赏虎神营,十万两犒赏武卫后军,另有十万两犒赏津门的飞虎团,但就是没有一个铜钱,犒赏武卫前军。 同时,程功亭本因剿杀飞虎团获咎于朝廷,革去一品提督,革职留任,以观后效。按说这次立下战功,应该撤去处罚,官复原职,朝廷却并未做此安排,显然是把武卫前军的功给淹没了。 对于这种处置,前军里不少兵弁都有怨言连带两营兵的士气,也极低落。好在任升带兵有些方略,能够约束着士卒,不闹出大格。等快到津门地面,董骏也与赵冠侯告辞,带着四恒的一部分伙计返回京城,看守本号。剩下的伙计将随着女眷们到山东,开设分号,躲避兵火。 女眷里做主的,乃是董骏生母的陪嫁丫鬟,也被董老爷收了房,抬举做了姨太太。其只有个小名叫锦儿,人称锦姨娘。今年三十出头,生的一双桃花眼,很是妩媚。她为人很有手段,这段日子同行,已经和许氏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与简森也有说有笑。其做生意手段精明,在家中素有人望。有她掌舵,在山东开设钱庄并不为难。 赵冠侯现在是四恒的股东,有他照顾,四恒这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尤其是沿途担心飞虎团袭击,眼看到了津门所有人的心,都放松了一些。那位如夫人并不忌惮与外人见面,主动撩起车帘与赵冠侯攀谈着。 “这一路,可是多亏了赵大人关照,我们这些女人还有银子车,都让你们受累了。现在大家是一家人,我也不说客气话,今后在山东,咱们互相照应。赵大人若有需要,四恒定当全力报效。” 她说话有着很重的山西口音,但是声音倒是很动听。“我以前也来过几次津门,不过都是和老爷一起,这回到津门休息几天,也要买些东西。这么多女眷,到了山东使用的东西需求不少,在这多买点,省得到地方买不到。也不瞒大人,我其实就爱用洋货,若是让飞虎团看到,他们非说我是二毛子不可。” “夫人客气,大家一起做生意,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何况我这一路上,也没做什么。您要是喜欢洋货,就别在这买,现在德州那里的洋货保证比津门的还要全,也更便宜。” 那位如夫人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可见赵冠侯的脸色忽然一变,就知道情形不对,连忙把头缩回去,放下了车帘。任升这时也感觉到有问题,皱起眉头道:“怎么搞的,好端端的怎么关了城门,城上那么多的兵,还有飞虎团,怎么像是要打仗?” 津门作为四方要冲,水旱码头,白天向来不关城门。只有出了大案,或是有兵祸时,才会关城戒备。此时红日高悬,津门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飘扬,大批穿着号衣的官军以及头缠红巾的飞虎团民持兵器戒备,一看就知,是临战准备。 守卫的官军里,武卫前军占了六成以上,任升一到,立刻就能叫开城,进城倒是没妨碍。等到进了城关,他连问了两个熟人,终于得知了戒备的原因。 局势急转直下,朝廷竟然与各国列强同时宣战,以一贫弱之国,挑战整个天下,任升听到消息后,脑海里惟一的反应就是:老佛爷疯了。 随后,他又探听到另一个消息,大沽口炮台,已经失守。 大沽炮台的失守,是在朝廷发布宣战令之前,乃是廊坊之战的延续。列强为了报复官军在廊坊伏击西摩尔,向镇守大沽口的原津门总兵现任喀尔喀提督罗荣发来照会,要求其交出炮台,撤退回城。 这个要求既不符合万国公法,也于情理上没有依据。罗荣镇守大沽炮台多年,深得军心,且为人也极刚强,自不会遵守照会行事。他向丰禄传达了洋人的要求,请丰禄进行指示,却没有得到回应。无奈之下,只能先下手为强,抢先命令炮台开炮攻击。 大沽口炮台火炮虽然先进,但是炮台上的炮都是死炮,不能移动。其射程和火力范围,早被列强掌握,兵船停泊在安全距离内,火炮难伤。 罗荣部下只有两千人马,余者就是飞虎团。铁勒兵马大举来攻,强弱殊势,失守炮台其实是情理中事。现在罗荣带领残兵进城,与丰禄的人马汇合一起,准备死守津门。洋兵方面,只是掌握了炮台,并没有进一步攻击的打算,两下倒是暂时相安无事。 而城内的紫竹林租界,自然也是高度戒备,防范攻击,丰禄这里虽然得到了朝廷的宣战旨意,却并没有下令对租界开展进攻。目前的紫竹林,处于暴风雨前的平静,两下里仿佛相安无事,京城发生的一切,与这里并无相干。 但是看看街道间成群结队,手拿刀枪招摇过市的飞虎团,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平静只是个假象。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药桶就会炸响,整个城市就会卷入战争之中。 赵冠侯到程家拜会了程功亭,迎接他的,则是老冤家庞玉楼。他本就是武备学堂的助教,在前军里当兵磨练之下,心性大为成熟,见到赵冠侯只是不冷不热,倒没有过多的敌意。 “军门不在家,在兵营里,现在朝廷已经下了宣战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这个时候,军门不会在家里的。” “那家眷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先把程将军的家眷送到安全地方,再做计较。” “程将军早就有话,不会搬离家眷,家口在此,更能激发士卒效死之心,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道理,我在学堂时来不及教你,只好今天跟你说了。” 庞玉楼此时,似乎已经不怎么在意当初两家的过节,表情上,显的很淡漠。“洋人的兵比我们多,有枪有炮,我们前军所能靠的,就是拼命。如果大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人或事,那么枪炮一响,不知道有多少人就会转身逃走,这仗,就没法打了。留下家眷的目的在于,让人不想逃,也不敢逃。只要大家敢拼,洋人再多,我们也不怕。” 赵冠侯点点头“既然是老军门的意思,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庞助教,我想要提醒你一件事,我进城时,看到一些前军的弟兄,在飞虎坛的神坛前磕头,怎么,他们也练了拳?” “没办法,现在飞虎团的粮饷,比我们前军要好。加上洋人枪炮厉害,大家或者想求个刀枪不入,或者是想求一份钱粮留给家里,就去那里上个法,入个门。你不用担心,他们人在团里,心还在前军,老军门管的住。” 有他这话,赵冠侯不好多言,只好告辞离开,简森夫人前往紫竹林联系联军的统帅西摩尔,赵冠侯则带着人,开始挖掘四恒在津门的藏金。现在津门地面上那么多团民,挖掘工作也得小心谨慎,否则引来团民哄抢,局面就不可收拾。 他先是找了侯兴,联系了小鞋坊里几个靠的住的人,再一步,就是找姜凤芝,要她的红灯照保驾。姜凤芝人也变的很亢奋,身上穿了戏台上穆桂英的那身行头,头上两根雉鸡翎飘来飘去,让赵冠侯看着很想去拔下来。 按他的想法,这次回山东,是要把姜凤芝带回去的,不管对方是否容易,必要时强力手段也得跟上。哪知她的理由,也很充足。 “我爹留在津门,我要是跟你回山东,不就成了不孝?将来让人说,你的女人心里只有丈夫,却无父亲,这不是连你的脸都丢光了?我当了你的姨太太,已经够给爹丢人了,再要是把他老人家丢下,我就不配做他老人家的女儿。” 她这话义正词严,赵冠侯也无法辩驳,只好说道:“那我要是劝师父一起走呢?” “别劝,劝也没用,爹这回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和洋人碰一碰。没错,爹和我都答应过你,不跟着飞虎团胡闹。张德成他们杀人放火抢钱的时候,我们太公坛从不参与。可是这回不一样,是洋人主动打上门来欺负咱们,如果再不跟他们拼一拼,那洋人会笑话咱们,说咱们金国没人的。老佛爷的圣旨都说了,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这回就要看看,是他们狠,还是我们狠。这些年受洋人窝囊气,我们也受够了,得跟他们算个总帐!” 她说话时柳眉倒竖,杏眼怒张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女将军,倒是让赵冠侯心内一动,忍不住在她的俏脸上亲了一口。姜凤芝脸一红,向后退了半步“你……你真是个坏蛋!” 赵冠侯牵着她的手,“师姐,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我得给你说,这仗你们打不赢的。老佛爷宣战的是整个世界,你们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这种仗,注定要输。这是一场愚蠢的战争,我不想你和师父,成为这种战斗的牺牲品。” “天下虽然大,但是他们能来的兵也有限。我们这次跟洋鬼子打一打,就算是输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今后就不敢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也很欢喜,但是我不能跟你走。你也放心吧,我们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出事的。按德成师叔的说法就是,这就好比两群混混茬架,要是一边先怂了,那肯定是要挨死打。要是两边都准备的充足,邀来的人手差不多,那这一架最大的可能就是打不起来。我们天天戒备着,洋人讨不到便宜,也就不会来攻了。等到大家都坐下来了事的时候,我就去山东,到时候不当红灯照,专门给你当姨太太,给你生儿子……” 说到这里,她的腰已经被赵冠侯抱住,她轻轻挣扎两下,小声嘀咕着“外头还有人呢……”随后,就任由赵冠侯在她身上大施手足。 赵冠侯又道:“既然这样,你们帮我放把火怎么样?” “放火……这是我们的本行,你说烧谁。”姜凤芝现在觉得自己都快烧起来了,在赵冠侯怀里,人仿佛着了火一般浑身发热,就算他让自己烧直隶总督衙门,她也不会皱眉头。 “烧津门机器制造局!” “东局子?行啊,什么时候烧。” “等我把机器埋起来以后。那些机器设备,不能落到洋人手里,现在运走来不及,只能藏起来,然后你们放火,来个毁灭证据,这事必须做的稳当些。还有,帮我找点船。” 从西沽及北洋武库运出来的枪弹,其中大部分滑膛枪、弹药大多被简森卖给了紫竹林使馆,又用挖出来的白银和交易所得的收入囤积了许多商行抛出的物资。那些物资多是与战争没有直接关系,商人担心打起来,租界不保,货物被抢,是以跳楼价进行的甩卖。 而这些物资在京津虽然卖不出好价,但是拉到山东,就可以赚到极高的利润。连带着线膛枪和弹药,一律装船,运往山东。至于东局子的设备,一部分转移到了简森设在紫竹林租界内的兵工厂,另一部分则暂时埋在地下。 简森的军火生意已经做的大了,租界里急需大批地雷、手留弹,她的兵工厂日夜不停,运进设备也没人会盘查。而董家挖银子的事,则也靠着红灯照和混混的帮助,进行的十分顺畅。 也正因为此,她得留在津门调度经营,不能和赵冠侯同返山东。但是她已经与西摩尔商量好,为赵冠侯租赁了两艘太古公司的大船,确保把众人安全送回山东。 局面上看,固然朝廷已经发布了宣战诏书,但是另一方面,作战并不积极,在本土宣战,采取的反倒是守势。与此同时,下旨将直隶总督丰禄革职,由两广总督章桐接任,命其借坐铁勒兵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为殷盼。否则,即由陆路兼程前来,勿稍刻延,是为至要。 这道电旨是采用的明发,因此臣民皆知,洋人也可掌握。其中租用铁勒兵船一语,大值玩味。既向铁勒开战,又何以租用其兵船,又何以如此急切催促章桐进京?可见朝廷开战的决心也不充足,还是希望章桐早日进京,促成和议,并借助其与铁勒的交情,在列强之中制造分歧,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 至少从现在看,和平的希望仍在,且租界并非军事目标,除非丧心病狂,否则不至于攻打使馆。简森留在租界里,也没有太多危险,赵冠侯则只好依她。 塘沽的码头,已经尽数被洋兵控制,不过简森持有西摩尔开出的通行证件,倒是一路畅通无阻。随着银箱及女眷纷纷上船,两艘大船,解缆开船,驶离码头。在甲板上,赵冠侯凭栏眺望,但见兵船密布,高大如小山的巨舰,一字排开,双鹰战旗分外醒目。 毓卿依旧换了男装,在他身旁站着,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么多铁勒兵船,这肯定不是临时调来的。不管朝廷下没下宣战诏书,我看铁勒人都会动手,这么多兵马调动不是小事,章桐就算进了京,靠着交情,就能劝的住?” “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章桐根本不会进京。他在马关,已经名声尽毁,这次如果再来,他要搭上的怕是自己的老命。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先下手为强,把飞虎团尽数剿灭,再抛开铁勒、扶桑两国与洋人和谈,以洋人牵制洋人,或可少损失一点。否则的话,我怕再回津门时,海河水,就要变红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东南互保 由于战争的威胁,津门码头上,已经看不到几艘船,偶尔有商船,也都是悬挂着阿尔比昂国旗的太古公司货轮。昔日繁华的水陆码头,竟有几分萧条之相。让人见里,心里不胜唏嘘。 等船到德州时,情景却是一变。西关码头外,大小货船等待进入码头卸货,千帆百舸,热闹非凡,与津门形成鲜明对比。甲板上,赵冠侯与毓卿并肩而立,欣赏着这繁华景象,心中,自有几分得意。 尤其是毓卿,粉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与京畿相比,这里倒是个世外桃源的模样,要是阿玛他们也搬到山东来,就能落个眼不见为净。京里面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爱折腾成什么样,就折腾成什么样,我们不管了。”。 王五则站在甲板的另一端,一语不发,不知做何想法。他本来看着这些镖行伙计的家眷上了船,转身便想离开,可是源顺镖局的镖师趟子手,都对王五敬如神明,总镖头去哪,他们肯定要跟随。这样一来,王五若是回京,这些部下必要跟随。 可是如今京城里已是是非坑,飞虎团、虎神营乃至洋人,皆无善类,好不容易得出险地,自不该再回去送死。何况这些子弟家眷初到山东,诸事不谐,离开家里的顶梁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几番权衡之下,他也只能为了一干生死与共的部下,先到山东待上一阵再说。 另一位上到甲板上的,则是四恒的那位锦姨娘。她看着这些商船,不由赞道:“德州不愧是四方通衢,真个是热闹地方,津门码头可比不了这里。毓佐臣治山东的时候,我也来过山东,德州那时候远没这么热闹。只有赵大人这样的能员,才能把德州治理得如此繁华,您说德州的洋货比津门好,我可是要信了。” 四恒的女眷听到要租用洋船,都有些害怕,洋人红胡子绿眼睛,且男女有别,若是蒙受污名,就只有死路一条。是以上了船之后,大家基本都在舱里待着,轻易不敢外出。不管是晕船吐的天昏地暗,还是憋的难受,都只有强忍。毓卿的母亲如果不是管不住,甚至不想让女儿离开自己视线,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只有这位锦姨娘毫不在意,不但在甲板上乘凉看风景,与船长、大副也能有说有笑,倒是个很难得的开化之人。天生,就适合现在的德州。 赵冠侯听她夸奖,笑着一拱手“夫人过奖了,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只是个武将,管理地方的事,主要还是知府和我们袁抚台的功劳,我就是一个干活的。您把这功劳记在我头上,就算错人了。” “那可不是,大金的能员,我见过不少,可是能和洋人把商务办的这么好的,不多。原本四恒的分号,是想开在济南,可是现在我要考虑考虑,第一个分号,应该设在德州。” 毓卿当然支持这个安排,这样对自己的情郎大有好处,可是她又有些担心“老佛爷对列强宣战,山东这里又该如何自处?如果也与洋人开兵,这些东西,怕是都维持不住。” “山东的局面,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哪能说毁就毁,老佛爷宣战,是老佛爷的事,山东怎么做,也要看我们山东的实际。”赵冠侯指了指港口外那无数悬挂泰西各国国旗的商船“这么多洋船,都去打了,我们去赚谁的钱?让谁来给山东投资?反正在山东,我是不会主动挑衅洋人的。” 众人正说着话时,从港口里冲出一只浪里钻小船,上面站定一人,一身马弁打扮,离的近了却认出来,正是唐天喜。来到大船以上,唐天喜先是给十格格见了礼,又对赵冠侯道:“宫保已经到了德州,有要紧的公事,请冠侯去谈。你先跟我去见宫保,其他的事,慢慢料理。” 袁慰亭离开济南亲至德州,可知事态非同小可,没人敢阻拦怠惰,等到了德州知府衙门,只见这里已经变成巡抚临时驻地。衙门外,大批官军列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赵冠侯心内嘀咕“难不成宫保真的犯了病,要听老佛爷的话,和洋人开打?” 带着满腹的狐疑,一路到了衙门的西花厅,袁慰亭于上高坐,余者再无他人,显然是要有些机密的事情要谈了。唐天喜知趣的告退,顺手带上了门,赵冠侯上前磕头施参,袁慰亭已经一把拉住 “没有外人的时候,这些俗礼,就能免则免吧,来,坐下说话。” 赵冠侯刚刚坐定,袁慰亭就开口道:“你让霍虬带回来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那些快枪,可是北洋的家底,都被你给搜刮一空了。这且不说,丰制军辛苦一番,费尽心思,最后被你得了便宜。若是他将来知道真情,你说他能饶的了你?” “姐夫,咱是一家人,丰制军是外人,我自然是帮亲戚,不帮上官。丰制军想要发一笔洋财,我当然不能看着肥水流到外人田里,总归替他照顾家眷,也得收点好处不是?再说从津门拉来那么多人,安顿都要花费,他是直隶总督,也该为自己的子民出点气力不是。” 袁慰亭哈哈一笑“就你的花头多。不过,这话倒也在理,制军的家眷,我已经派人妥善保护,不让她们衣食有缺。至于那笔款,除了安顿津门流民以外,更重要的,就是可以当咱的兵费。老佛爷这次宣战列强,山东有勤王之义,兵队调动,粮饷抚恤,就从这笔钱里出了。” 赵冠侯问道:“姐夫,您是说,你打算听老佛爷的话,跟洋人开打?咱们山东好不容易经营出这点家当,若是与洋人开战,辖地的洋人必然走避入威海、胶州。咱们之前剿团安民,筑巢引凤的功夫,就都白废了。若说勤王,我们的四营兵就在京城,山东自己的防务,也很要紧。毕竟在胶州就有普鲁士人的部队,大家彼此牵制,互相掣肘。有我们的兵队在,普鲁士人也无法抽出大军来攻打京城,这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再要抽兵,咱们自己的防地,也很吃紧啊。”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姐夫,这里没有外人,我就与您说几句家里人的话。若是太后要咱们剿拳,自是责无旁贷,小弟就包打前敌。若是打洋人,那就得三思而后行,咱们积攒这点家底不容易,如果和洋人拼一个两败俱伤,小弟觉得,是得不偿失之事。那道宣战诏书,根本就是乱命,以一弱国启衅天下,胜负不卜可知。这是个火坑,我们何必巴巴的跳进去,自寻烦恼?今日主战之臣工,他日首领是否得全,我看,也在两论。” “你说的这些,是没错的。”袁慰亭点点头“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只讲对错,而是要讲个君臣之义的。咱们是为人臣子者,一定要听君上的旨意,否则不就成了乱臣?太后既然有诏,咱们就不能不动,不管怎么样,这王总是要勤,兵总是要派。再说,现在和各国,怕是不打也不行了,你这几日在船上,消息不通,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克林德死了。” 赵冠侯一愣“克林德死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弟到京时,他还抓了几个飞虎团,在公使馆枪毙。难道是,飞虎团打进东交民巷了?” “那倒不是,杀他的也不是飞虎团,而是武卫后军。”袁慰亭摇了摇脑袋,神色间也很是有些尴尬。毕竟两国交战不戮行人,这是自春秋以来,就有的道义。 随便就杀了别国公使,从法理上先就站不住脚,更何况,克林德一死,与列国谈和的希望,差不多就宣告破灭。以弱国而敌天下的荒唐事,恐怕真要发生。他知道赵冠侯对这部分情报不掌握,特意为他分说 “老佛爷给洋人下了命令,要求洋人十二个时辰之内,离开京城。两国交兵,驱逐行人倒是常有的事。可是使馆存在多年,物品众多,十二个时辰,如何搬运得干净。再者,京里到处是飞虎团,京外面就更不必说,朝廷不派兵保护,这些洋人又怎么走的了?克林德就是去和朝廷做这方面交涉,离开的东交民巷。轿子行到东单牌楼总布胡同口,眼看就到了总办衙门了,遇到一队神机营的兵。不知怎的,神机营就开了枪,把克林德当场打死,身上的物品也搜刮一空。随行者中弹受伤,狼狈而逃。你说说,这仗还有个不打么?” 赵冠侯对于这个曾经的情敌,自然没有好感,可是他却也知道,杀戮一个外交使者,这不是一件小事。当年阿尔比昂与卡佩联军火烧圆明园之前,不也是僧王将外交使团囚禁折磨么?没想到,几十年后居然旧事重演,金国朝廷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两次。 “咱们在普鲁士,也有公使,这要是普人报复,我看吕海环吕大人,是别想活着回来了。” “还好,从里曼侯爵那里得到的消息,吕大人没被普人戕害。不过普鲁士皇帝震怒,已经发布了很强硬的命令,这次不光是要对我国宣战,而且所采取的手段,将会格外激进。山东地面的情形,也很复杂,李曼侯爵与我谈了几次,大家目前的观点比较一致,两不相犯,彼此互不攻击。” 他边说话,边从一旁的锦匣里,拿出一份电文“你且看看这个再说。” 赵冠侯取了电文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廿三署文,勒限各使出京,至今无信,各国咸来问讯。以一敌众,理屈势穷。铁勒已据榆关,扶桑广岛镇台师出防地,阿尔比昂诸国亦必发兵。瓦解即在目前,已无挽救之法。初十以后,朝政皆为拳匪把持,文告恐有非两宫所出者,将来必如咸丰年故事,乃能了事。今为疆臣计,各省集义团御侮,必同归于尽。欲全东南以保宗社,诸大帅须以权宜应之,以定各国之心,仍不背廿四旨,各督抚联络一气,以保疆土。乞裁示,速定办法” “这是?” “松江盛杏荪,拍给两广章爵相的电报,章爵相又转至我这里。”袁慰亭道:“现在章爵相,两江、湖广岘、香二帅已经与各国驻松江领事议定出了“东南互保”条约。朝廷虽然宣战,但是东南各省,不与洋人开兵,并剿灭飞虎团,不许拳匪于领内作乱,洋人亦不加兵于各省。章爵相的意思是,让我们山东,也参与其中。” 赵冠侯看了几遍电文,已经明白这里的意思,盛杏荪不敢公然说出抗旨的言语,只能说宣战诏书出自拳匪之手,并非两宫所出,以此来为自己抗旨找理由。这个借口找的不算高明,但是却符合了东南各省巡抚的利益,想来,是会得到一部分人支持的。 章桐迟迟不动身,多半就是受了东南互保的影响,既不想把老命搭进去,又怕自己一走,东南互保之事作罢。毕竟以一国宣战天下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是在发烧,不愿意出力,也是情理之中。 他问道:“朝廷对于东南互保,不知是何看法?” “这是韩中堂不久前发的电旨,这里也大有文章。”袁慰亭拿出第二份电报 “各省督抚,均受国厚恩,谊同休戚,时局至此,当无不竭力图报者,应各就本省情形,通盘筹划,于选将、练兵、筹饷之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如何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实际。沿江沿海各省,外人觊觎已久尤关紧要,若再迟疑观望,坐误事机,必至国事日蹙,大局何堪设想?是在各督抚互相劝勉,联络一气,共挽危局。时势紧迫,企望之至。” 袁慰亭怕赵冠侯看不懂,特意用手在上面敲着“你仔细看一下,应各就本省情形,通盘筹划,即是暗示不必以朝廷的举措为准。事事均求实际,更是告诉大家,意只要于国家实际有益,不仅不为遥制,甚至不必重视上谕中的宣言。乃至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刊在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之前,亦明明指出重轻急缓所在。督抚互相劝勉,联络一气,共挽危局。则是认可了东南互保,韩中堂,替大家背书呢。” 赵冠侯虽然不是官场老手,但是对这些门道,也未必不知。只不过这种时候装傻显然最合适,这时便装着恍然的样子明白过来“姐夫,我知道中堂的意思了,是在为着将来做打算,姐夫,咱们山东是您做主,咱们是参与互保,还是与洋人一战,全听您吩咐。” 袁慰亭道:“这也是我从济南来德州的原因,我有个计较,既要保山东,也不能明抗圣旨。咱们在山东,不比东南诸位大臣,做事要留余地。只是,你要受一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