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与少女》
序
这是个有些老套的故事。不像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兴致冲冲地想要去表现、展露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它讲的是什么呢……嗯,我想大概这么概括就可以了——
这是个关于一群真实地在某个和正在阅读着这本书的我们所在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但也有很多相同的异世界的人们的,人生的故事。
就像许多的老故事一样,我希望它能让人学到一些什么。所以它并不适合被一眼略过,我希望你能细细品味。
而也就像很多的老故事一样。
它是这样开始的:
很久很久以前,名为里加尔大陆的某片大陆上。在莫比加斯内海西海岸东南方向坦布尔山脉东侧的山脚下,存在着一个人口仅仅只有两百万不到的,叫做亚文内拉的小王国。
它的实力在诸王国群之中算不上强大,但因为背对着魔兽众多的山林,所以除了那两百万的国民以外,还有数以十万计的冒险者、佣兵们常年出没于此。
庞大的流动人口带来的好处是亚文内拉的商业和旅馆业、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附带产业都异常繁荣。加上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尽快取得新鲜素材,许多优秀的工匠大师们也隐姓埋名来到这个国家定居了下来。
多种多样的原因一并使得这个人口不到两百万,流动人口最高却可以超过一百万的小小王国即便在鱼龙混杂的诸王国群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或许也正因如此,它贫穷又好斗的邻居们才没有贸然出手将这块肥美之地纳入怀中吧。
因为你永远无法知晓你派出去的士兵可能得罪的是什么人。
总之。
在这样一个混杂了各色人等的国家的某个繁忙的边陲小镇里头,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时间大约是早晨十点,从这片半坡上密密麻麻的斯齐亚楠木那被阳光照射得像是水晶一样闪闪发光的树冠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初秋的天气在常年气候湿热的沿海地区显得格外凉爽,舒适的气温和湿度让被密密麻麻的楠木枝叶遮挡住阳光的树荫处成为了一个绝佳的——睡懒觉的地方。
只可惜在树下:准确地来说是左下侧方向大概15米距离的那几个家伙令人不悦的对话叨扰下,任谁都是没有办法安详地入睡的。
他选择的这片半坡位于靠近小镇后方左侧的地方,因为再往上去就是绝壁,并且过分靠近人类的小镇,魔兽基本上不出没不说,各类的药材也是早就被声势浩荡的冒险者们挖根掘底采得一株不剩。
综合原因导致即便这片树林非常靠近小镇,却一直都是人迹罕至。会来这里的只有偶尔来采些野菜山珍的本地居民和眼下这种家伙。
一个大约在十人左右的团伙,这是他仅仅倾听着那些吵闹的家伙发出的噪音就可以判断得出第一个事实——而第二个,则是这群人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真是老套的剧情’他叹了口气这样想着,稍微从树后探出头去瞧了一眼。
和料想的一致。人数占有并且形成了典型的半圆包围阵势的,是平均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的下级佣兵。
虽然挂着的是狩猎型F类佣兵团的标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钱这些家伙什么都干。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躺在树上的他眼光看向了下级佣兵们的对手——或者说猎物的一方。
那是个女孩子,穿着简单常见的女仆装。
年纪大约在十一二岁上下,五官清秀,体型娇小。大约是那种你一眼就会产生保护欲的十分可爱的女孩——但仅仅如此也吸引不到树上的他的注意,因为在这种旅馆行业和服务业异常发达的国家,家里头的小孩子帮忙店里头的工作是常有的事情。
吸引他注意的地方是她的发色。在透过斯齐亚楠木宽阔的树叶点点洒落的金色光芒照耀下,女孩的头发显示出一股炫目的透明感,有着如同象牙一般细腻质感的白色头发衬托她柔嫩的肌肤显得更加地明媚动人。
——这是个洛安人的少女。
二十年前在西方大国奥托洛对外扩张的铁蹄下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国家沦为附庸,不愿意屈从的这些骄傲的北方人们从此流落四方成为了一支支的流浪部族。
——不仅如此,从建国伊始便只懂得以武力扩张,国家上下不论男女老幼全民皆兵的第三洛安王国的流亡子民们,不出意外地在成为流浪民族以后,选择了最适合他们的生存方式。
原本以发色作为人种界线,在战争中掠夺并奴役其他国家的人作为工匠、农夫、厨师甚至于理发师以便‘拥有纯正血统的战神子民’们可以专心习武战斗的洛安人,在失去了作为凭依的王国以后,之前的生活方式必然无法再延续下去。
然而除了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的他们想要变换一种生活方式去融入社会显然也是天方夜谭。
压力之下他们选择的生存道路自然是发挥自己的长项。一些人成为了无名佣兵①,只要出得起钱他们可以为你杀死任何人;另一些人则更加直接,占地为王当起了盗匪掳掠村民财物并且奴役他们继续过着和过往没有任何不同的生活。
洛安人亡国二十年。
这个过往被尊为强大又光荣的战士民族,在世界范围内的名声已经变得极为狼狈。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有一名洛安少女孤身一人在人来人往眼多嘴杂的边陲小镇干着正经的工作——被人盯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剧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老套,眼角瞥到了稍远一些的某个位置,那群人后方大约10米外还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人自以为躲藏在树后没有被发现,可明显未经训练的僵硬动作和紧张气氛实际上已经完全暴露了他。
‘是路过的人吗’树上的他立马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印象。若是那个毫无战斗能力的洛安人年幼少女也就罢了,以这些下级佣兵的能力像他一样察觉到那人的存在并不困难,而他们如是的反应也就是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静观其变。
“所以说了,这位小姐,你就老实交待吧,你是和哪一个洛安人的强盗团伙有勾结,他们的老巢又在哪儿呢?”就好像那些传奇故事的作者会描写的那样,这个一脸粗俗的下级佣兵用不怀好意的笑容盯着女孩说道,他胸口挂着的蓝色阶段徽章②表明他是这群人当中的头头。
蓝色徽章的战斗职业者拥有一个人匹敌十名以上没有取得认证的普通人的实力,这样的人在地方治安队之类的低级军事组织已经可以混个小队长来当当。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个阶级的人更多地都会选择去当冒险者——或者是和治安队敌对的强盗劫匪。
因为虽说治安队队长可以领取稳定的薪水还能受到众人尊敬,但终归不够自由并且收入远远不如其他选择——我们扯远了。
回到眼下,这个持续了五分钟左右的言语对峙显然也是时候结束了。
虽然表面看起来这些下级佣兵是为了获得洛安人盗贼团伙的消息才将这个女孩堵在这里的,但他们的这个理由在这二十年的时间内几乎已经被用得烂掉了。在一部分——虽然是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洛安人将整个民族名声搞坏以后,每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洛安人的年轻人,被以‘怀疑与盗匪团伙有勾结’为由带去‘协助调查’。
高举着大义的旗号为所欲为的这些人永远不会受到惩罚,而那些一头白发的年轻男女受尽折磨的尸首在不明街角被发现的时候,人们也往往只是淡漠地路过。
“这是常有的事”多少当初满腔热血时也曾发誓要站出来直面不公事物的人,真正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都只是默默地避开了视线,继续着自己平凡的人生。
‘嗯,这是常有的事’树上的他重新躺了回去,他并不准备出手去做些什么——因为这样的事情在他的一生当中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即便他能够救下这个女孩,之后的人生里她也会遇到更多的这种事情,而他没有办法每次都恰好出现在她的身边。
‘并且——’他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阻拦想要扮一出英雄救美好戏博得女孩子欢心的少年,我可没这么恶趣味’
‘——年轻真好’他带着一丝笑意摆了个悠闲的姿势打算重新入睡,但就连他也料错了某些东西。
那就是树下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通常的英雄救美桥段里头那种花瓶似的角色。
“罗德里克,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半坡上的森林陷入了寂静。
一头白发的年幼少女用她清晰并且透着一股子稳重的声音如是说道——她直直望着那人隐藏的地方,而被直接叫出名字的少年如同树上的他所判断的一般做出了训练不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他倒退了几步踩中了一大堆枝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暴露在了白发女孩的视野之中。
“唉……”年幼的女孩长长叹了一口气,旁边那些本来一脸恶人相的下级佣兵们也是满脸的无奈。而穿着华贵绸缎服饰半瘫在地上的少年涨红了脸,堵着一口气的样子气势汹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直直朝着女孩逼近了过来。
新的展开让树上的他又提起了几分兴致,偏过头瞧了过去,他的双眼却变得细长起来。
“哎呀哎呀,这下子场面可能要变得有些难看了呢”他喃喃自语道。
少年穿着的服装样式,那些下级佣兵对其表现出的敬畏。以及明显是因为不知所以才无畏的年幼少女的举动,再配合显然已经因为受到羞辱而怒气上头的少年——这几个条件凑一块儿,让他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闹出人命可不好啊”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握住了倚靠在树干上的武器,将宽皮肩带分别从左肩和右腋下穿过,经由金属卡扣固定在胸前,把武器背在身后做好了准备。
“嗤——轰——”少年的手掌心闪现出了一朵硕大的火花,几名下级佣兵用肉眼可见的动作往旁边缩了一缩。而首当其冲的白发女孩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这完全是在预料之外的。
而树上观测着这一切的他扶住了额头。
“前面还想跟人家告白,现在想把人家干掉了,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他叹了口气,那女孩八成是觉得少年只不过是个缠人的追求者吧,毕竟即便是人来人往的酒馆,这种偏僻的狩猎场会有这种人出现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的。
那就更不要提深入了解了整个系统并且能够辨别服饰了。
那个少年穿着的华贵绸缎衣物是一件正规法师袍,以15、6岁上下的年纪能够穿上这种深青色的袖口镶有两条金色代表初阶中段法师阶位直线的服装③,光从实力和资质上来说也确实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年轻人——但谁知道呢,至少就他本人而言是对于这种过早取得一定成就的少年们都没有太大好感。
因为事实证明这样的孩子往往因为‘天才’的光环所笼罩而没有被身边的大人们认真地养育,不是变得骄纵就是变得怠惰,最终落得碌碌无名结束一生——问题扯远了,先着眼于当下他仍旧是众人瞩目所在的这个时候。
少年这种不成熟的表现正是被惯坏了的‘天才儿童’们所常有的,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整个场景变得极为难看了起来:“现在知道害怕了吗?我有能力直接这样对你的,我一直都有”满脸怒容的少年右手颤抖着用力地把巨大的火焰给压灭了过去,而他面对着的女孩满脸的冷汗,她强作镇定,但浑身战栗。
“但我不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甚至于侮辱我”脸色因为动怒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少年俯视着女孩这样说道:“上一次伊尼茨堡的事情也是这样,明明我是那么地努力才争取得来了这个机会可以让你去到我所在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凭什么你要拒绝……”
“我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他们都说你配不上我但是我还是对你这么专心,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你却总是这样回应我!总是这样践踏我的努力和认真!”少年努力地压制着自己脸上的狰狞,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战栗着的女孩儿稍稍抬起了脸,小声地反驳道。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用几乎没有人听得到的声音如是说道,然后立马被少年滔滔不绝的大声咆哮所掩盖。
“我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说说!我没有利用我的力量或者是我的家族来逼迫你,即便我可以这么做!明明只是一个下贱的洛安人,却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拒绝我的善意,总是这样地,侮辱我,拒绝我……”他骂得满脸通红,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周遭的下级佣兵们则别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到。
“既然我好心好意你不肯接受,非要逼我的话,那么你不要怪我”似乎横下了心,少年一步又一步地靠近,直至把女孩逼得背对树干无路可逃。
他在女孩依旧强装镇定的表情下解开了长袍腰部的带子,但随后发现不知为何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片阴影。
“停手吧,年轻人,别让事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低沉的嗓音在这种情况响起显得有些突兀,而转头警戒周围景象的佣兵们面带惊色立马就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普通,平凡。
这大概是他们能够拿出来评价那个一头黑色短发的男人最合适的词汇,非要找的话,也就他披风领口的地方露出来的遍布左右两侧脖颈的黑色纹身,还有背后那把大剑比较有些个性了。
但也只算得上有个性,冒险者之中为了标榜自己在身上刺青的人数不胜数,而那把大剑也算不上有多厉害。
在以狩猎为生的D种、E种、F种这些时常需要对付大型魔兽的佣兵里头,舍弃速度而追求强大杀伤力,门板般体积的沉重巨剑随处可见。跟那些人比起来这名男子背着的大剑实在算不上是‘大’。它那展露在皮质半鞘之外的雪亮剑刃只是普通的一手半剑和双手长剑的宽度,相对纤细的剑刃配合以那一米五的长度让人十分怀疑在战斗之中会承受不住打击而折断。
‘愣头青想耍帅’下级佣兵们在他出现的短短几秒内就做出了这个结论。
说是以貌取人也好,但强大的人往往拥有与战斗力相衬的华丽武装也是一个公认事实。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假如有强大的武力那么选择高调一些也并不算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装扮成普通的低级冒险者而后用强大的实力耍帅的桥段只能是在传奇小说之中存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那种狗血情节,穿得像是国王的家伙就是国王,扮得像是农民的家伙就是农民,大家都是这样以貌取人的,而且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他们也都是正确的——
——大部分。
意思就是还是有例外的。
在背着大剑的男人再度开口的瞬间佣兵们就明白了。
“少年,你能放开那个小姑娘吗?”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大致都了解了”
他靠近了一些,然后接着说道:“我能够理解你的思想”
“你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可是你又不想依靠自己的父母或者是事业上的成功来讨取她,而是希望让她喜欢上你这个人”
“所以你大概隐藏身份,默默地为她努力做了很多的事情,对不对?”他看着少年说道,而对方只是愣愣地回望着他。
“然后她不肯接受你的好意,甚至在你表达善意的次数比较多了以后,她非但一点都没有感动,反而还不耐烦甚至侮辱你,所以你就很生气,是不是?”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虽然你是这么想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做的事情,其实只是为了感动自己?”
“你听说过苹果和香蕉的故事吗?”
“嗯——从头到尾讲一遍很麻烦,所以我挑重要的讲好了”他伸出手指指着一脸呆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女孩,然后再指了指同样表情的少年本人。
“简单来说,小姑娘她想要一个苹果,然后你给了她香蕉——虽然是一大车的香蕉,但那并不是她想要的,而你却在责怪她,责怪她为何你这么努力她却不接受,并且觉得自己很委屈,一直在对她好,小姑娘她却不识相——”
“强买强卖还逼迫人家必须微笑着接受可是不对的,年轻人”他对着少年微微一笑,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那样,打了个响指。
“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没有办法回答我这件事——”
他这么说道,而一个粗狂的咆哮声立马紧接着这句话响起。
“干掉那个巫师!”下级佣兵们在他说话的时间形成了包围的阵势,此时手中武器均已亮出,几名绿牌佣兵显示出有序配合的模样迅速靠近了过来,紧接着也不顾少年和少女还在原地,挥动着长剑就朝他砍来。
“你的人头值十个龙头金币,该死的渎神者!”狞笑着挥动武器的佣兵入眼所见的最后光景不是对方鲜血四溅的模样而却是一道银光。
男人拔出了背后那把一米五长的大剑——这并不简单,一般来说这种长度的大剑都不会采用背负,而是借由马匹之类的携带。原因就在于长度过长的武器背在身后时常来不及拔出,而能够在这种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把剑拔出来也就证明这个家伙并不是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只是带着这把剑来隐藏身份——
绿牌佣兵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后悔的情感,然而它来的已经太迟。
“咻——叮~~”金属的颤音在空气之中回荡,拔出半截剑刃格挡开来佣兵手中的单手剑以后他歪过身体同时腰部向后一扭抽出了一米五长的大剑,紧接着手腕翻转变成两手正手紧握顺势挽了一个剑花,左脚向前作为重心自脚底发力由上至下狠狠地——撩了上去。
“噗嗤——咻——”自右下方斜着向上砍去的大剑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佣兵防身的锁甲并且斩断了好几根的肋骨划开了他的心脏,紧接着狠狠地砍在了那脏兮兮布满胡茬的下巴上直接劈开了半张脸。
鲜血四溅,直接一击当先偷袭他的那人就没了性命——但这还没完。
另一名持盾搭配单手斧,显然是斯京风格的佣兵又从左侧袭来,挥舞着手中的斧子就朝着他的侧面冲去。
“呼呜——”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剑刃呼的一下以极大的角度又转了回来,斯京风格的佣兵立马将包边木盾举过了头顶——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声势惊人的大剑以高举过头劈下的狠厉姿态直接将盾牌砸得木屑横飞——鲜血四溅,绿牌佣兵头盖骨被整个击碎,身子一软就趴了下去。
濒死的佣兵身体抽搐着,而后面的那名少年发出刺耳的尖叫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这里。
“呼——嚓——”他把大剑插在了地上,面前余下的七名佣兵面面相视,然后在死亡和赏金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又齐刷刷地扑了上来。
“错误的决定”他呼了口气,然后矮下身体,并没有把大剑拔出来,只是双手紧握做足了准备。
‘一步’“踏——”“杀啊啊——”
‘两步’“踏踏——”“死吧,渎神者!”
‘三步’“踏踏踏——”“赏金是我的!”
时间的秒针好像被谁用手指刻意捏住了一样每一秒都走得极为缓慢,脏兮兮的佣兵们狰狞的表情,咆哮时喷出的口水,跑动时甩开的汗滴都显得清晰可见——而在这其中,他以静制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嚓——咻——”
当先的第一剑是从地上低低掠过的斜撩,这种重量的大剑要从静止状态变成运动状态需要相当的发力,因此他直接将力道加大在拔剑的同时将它转化为第一记攻击——
“啪擦——”斜着向上的劈斩破开了第一名佣兵的腹腔,冲击力让他吐了一口血带着四散的内脏朝着后面倒了下去,而与此同时拿着大剑的男人单脚支地转了一个身一脚踹飞了另一名佣兵同时借助之前的力道挥出了第二剑——一记极为狠厉的水平面斩击。
“啪嚓——”
一剑枭首,而这还没有结束,他就好像是在跳着帝国宫廷华丽的双人舞一般从无头佣兵的尸首旁边又转了一个身,将尸体推向另一名佣兵紧接着反手一剑朝着身后刺去。
“噗嗤——”准确地击中胸腔的剑刃直接从佣兵脏兮兮皮衣的背部穿出了血红色的剑尖,然后他立马从对方身上抽剑但却不去控制它而是任由整把大剑朝着前面撞去——正好推开了同伴无头死尸的那名佣兵的胸口就这样直挺挺地暴露在了大剑剑柄末端那厚重的金属配重球上。
“砰咚——”沉重有如钝器打击的这一击直接把下级佣兵的肋骨打得骨折而男人立马换手握剑反转剑刃斜着由上至下劈开了他的半张脸庞——而这个时候之前被踹开的佣兵和另一名佣兵几乎并排跑了过来,他们直直朝着他的身后袭来但那窃喜自己可以得手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开来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矮下了腰,单手握剑狠狠地挥出了这最后一剑。
“呜啊——咕呃”青筋暴起浑身颤抖着的两名佣兵捂着自己鲜血四溢的腹部却什么都做不到,随着迅速又大量的失血他们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消了生机。
“咻——”男人用力地甩了一下手中的大剑,粘稠的来自好几个不同的人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溅到了树干上面,而就在他转过头打算找点什么来擦剑的时候,那名蓝牌佣兵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许动,把那把大剑给我放下”相对那些绿牌佣兵显得要干净一些的蓝牌佣兵——姑且叫他佣兵队长吧——挟持着一脸呆滞的白发女孩,手中匕首顶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恶狠狠地说道。
“……不觉得有点下三滥吗,这种手段”男人朝着佣兵队长说。
“闭嘴,这是为了生存。还有把那东西给我放下,渎神者,你最初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女孩儿出头才露脸的吗,我现在杀了她也没关系吗!”佣兵队长接着恶狠狠地说道,而额头渗出些许汗水的男人呼了口气,然后放下了大剑。
“哼——”佣兵队长脸上挂起了一丝笑容,但就在他打算要接着开口的时候,男人用极高的速度从腰上抽出了什么然后丢了出来。
“叮——锵——”
“啊!”手背被划伤的佣兵队长松开了手中的匕首,而终于回过神来的女孩迅速地挣脱了出来,跑到了一旁。
“……”佣兵队长捂着受伤的手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余下的一男一女,他的眼神游移不定,而这一点自然没有能够逃过男人的眼睛。
“啊——”他发出“啧啧”的声音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那家伙砍了这么多人,还有没有力气再挥出一剑。”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因为你看,我现在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这个——”他伸手指着自己那布满粘稠鲜血的大剑:“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轻松地把你从肩膀到腰部劈成两半。”
“所以现在你该问你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要碰碰运气?”
“你想试试吗?年轻人”他对着对方说道,而佣兵队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是长舒一口气,松懈身体放弃了反抗。
“你的名字是什么……至少让我输个明白……”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的佣兵队长紧盯着他问道,而男人耸了耸肩:“是为了日后好复仇吗,不过无所谓了。”
“亨利·梅尔”男人开口说道,这个名字让佣兵队长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就觉得有这样战斗力的人至少也该是一位久负盛名的橙牌佣兵了,但这个名字又是什么?从没听说过。
不过亨利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接着开口补充道。
“你可以叫我大贤者,年轻人”外表比佣兵队长少说都要年轻五岁以上的亨利对他露出了微笑如是说道,而满脸胡渣的蓝牌佣兵表情进一步地呆滞了起来。
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用死去佣兵的披风把剑上的血迹擦干,然后麻利地把大剑塞回背后的皮质半鞘。
直到他和那个女孩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蓝牌佣兵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什么鬼东西”
……
镜头转向另一侧,亨利缓慢地朝着下坡的道路走去。然后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他逐渐地放慢了脚步,令时有重叠的另一个更轻的脚步声明显地暴露了出来。
“啪嗒——”
亨利停下了步伐,转过了脸。他的动作直接把后面穿着女仆装的白发女孩吓了一跳,她就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咪一样剑拔弩张了起来,然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立刻又变得垂头丧气了起来。
“为什么跟着我?小姑娘”亨利紧盯着对方白皙的脸蛋说道,而原本垂头丧气的女孩听到这句话忽然地就鼓起了小脸。
“为什么?!”
“你就这样自说自话地介入别人的生活把别人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而且还没有自觉吗!贤者先生你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你觉得在发生过这样的血案以后我还可以回到欧莱西亚好好地工作吗!”
“呃……那个佣兵的话大概不会去找你的麻烦,而且这种事情你自己不去说的话没人会知道的,小姑娘……”
“你忘了罗德里克吗,贤者先生你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罗德里克可是镇长的儿子,这种事情他不可能不报告的。”仿佛忘却了恐惧为何物,这个有着一头白发的幼小少女对着自称贤者的男人大声指责道。
“总之你毁掉了我的生活,你必须对我负责!”
她声音清脆而掷地有声,在这片接近晌午的树林之中不住回响。
而亨利呆了一呆。
面前女孩的模样恍惚间和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回想起来除了发色是正好相反以外,她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自己是因为这种即视感才行动了起来吗?或许是更深层次的某些原因吧,亨利的心里头流转着千百种的思索,最终化为挂在嘴角的一抹笑容。
在正午的阳光下,身高一米九黑发蓝眼的贤者对着一头白发的女孩略带笑意地开口说道。
“我可是居无定所的哦”
“我有这个觉悟!”
“跟我一起会遇到很多麻烦的哦”
“我有这个觉悟!”
“我没有多少钱哦”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
带着些许冷汗看着面前这个身体只有自己一半大小的女孩子鄙夷的眼神,亨利忽然感到十分惭愧,而在下一个瞬间,白发的女孩子又变得一脸认真。
“我有这个觉悟”幼小的白色少女认真地最后一次回答道,然后又小声喃喃自语道:“毕竟……这是爸爸妈妈牺牲了自己给予我的新生活……”
她的后半句话显得有些低沉,而亨利看着她沉默不语。
“嗯……既然如此,我叫亨利”
“唔……米拉,我叫米拉!”女孩呆了一呆,然后高声回答道。
她这样说着。
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半坡之中,而亨利伸出了他的手。
“那么,请多指教,米拉”
……
……
注释:1:无名佣兵,又称作无界佣兵。正规佣兵是由大陆佣兵工会颁布证明徽章注册的实名组织,在拥有一些特权,例如关税减免以及在某地狩猎的权限以外,也必须承当相应的义务,例如战时受到领主征召成为雇佣军等等。而相比起他们,相当大量的前军人/强盗等战斗职业者也选择成为了无名佣兵。相比起正规佣兵而言他们更像是一个黑化的杀手集团和组织。
2:本书阶段划分部分一,战士及其他战斗职业基本划分,以颜色(宝石)徽章区分。
最低阶级为无阶,是书中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阶级。再往上去依次分别为:绿色;蓝色;橙色;紫色;红色。一共五个阶级,以五种颜色的宝石作为徽章证明,是相当简单明了的分级手段。但取得并不容易,并且徽章只能升级或者降级,每名职业者的徽章都有独立的数字编号,一旦发现有出售他人或者假冒现象,将会受到严厉惩罚。
3:本书阶段划分部分二,法师阶级的基本划分。
以序章当中出现的少年元素使为例,最低阶是学徒,仅穿着简单灰色法师袍。正规法师分为三阶:初阶,中阶,高阶;每阶分为三段:初段,中段,上段。初阶法师法师袍为深青色,袖口用金色直线代表段级,一、二、三条金色直线分别代表初、中、上三个段级。中阶则是深蓝色法袍,袖口代表段级的金线呈波浪型。高阶是纯白色法袍,袖口代表段级的金线呈折角型。
阶级作为一种跨国度,跨区域的高可信度标示,在许多地区都可以作为通行证来使用。一些较为危险的狩猎场甚至有规定只有某某颜色徽章的资格者才能够进入,而战时薪酬丰厚的临时雇佣军也往往是以徽章的等级作为薪水发放资本的。总而言之徽章的等级越高,在人类社会可以取得的便利和名利也就更多。
后记:我想这是我有史以来写的最长的一个序章了……
第一节:永春之地的乞讨者(一)
假如你从亚文内拉北部的边境线出发一路往南前进,那么你会发现它越往南去,山势越是平缓的同时,气候也愈加地温润。这种平和又温润的气候在来到作为王国商业交通中枢的艾卡斯塔平原时达到了顶点。
如诗如画的景色让坐落在艾卡斯塔平原中心点紧邻发源自此地的加尔里尔河的亚诗尼尔城被学术协会评价为‘世界上最适合居住的五十座城市’之一的同时,也获得了诸如‘金山城’以及‘永春之地’这样的美名。
若从上空俯视,作为王国命脉的这一交通重镇连带周遭的景色看起来会像是一张不那么规整的蜘蛛网。四通发达的山路将更靠近坦布尔山脉的边远狩猎小镇联系起来。而借由它们,猎人、佣兵、冒险者和行脚商人们将自己所获得的零碎东西运送到亚诗尼尔,出售给驻扎在此地的大型商会。
每三个月一次,收集到足够素材的商会便会聚集在一起派遣出大型的联合马车队。将这些从各类魔兽身上获得的带有魔力的物品;珍稀的药用和魔法植物;魔兽幼崽和卵、生产物以及各种各样的矿石运送到更为广阔的地方。
多个商会的联合马车队庞大的人数极大地提高了旅途的安全性,因此许多想要前往他地的旅人也大多都会选择等到这个时候和商会的车队一起前进,不少的商会也都会选择再带上两三辆载人的马车,收取旅费再赚一些外快。
而除此之外,这趟耗时长达半个月的旅途所必要的护卫对于许多人而言也是一个绝佳的职位。
各大商会通常都有着自己的护卫队,但将护卫队一分为二,一半留守商会本地另一半护卫车队以后,人数上面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但三个月一次的频率决定了假如为此扩充护卫队增加人数的话,养活这些平常的日子里头没事干的闲人又会多出来一大笔的开支。
精于计算的商人们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此以日为计颁发比通常护卫任务更高的薪水,同时提供简单食物这样的薪酬方案就被制订了出来。
虽然只是简单的蜜糖烤面包,但胜在分量十足,而且味道也比大部分冒险者和佣兵常年食用的黑面包要好上许多——
用一句佣兵和冒险者之间的俚语来讲的话:黑面包是死硬的木枕头,而蜜糖烤面包,则是散发着香味的天鹅绒枕头。
总之都是枕头。
话归原处,拥有十分不错的枕头(划掉)食物供给以及可观的薪水,而需要做的仅仅是在那些绝大多数情况下碰到这个人数就会跑了的盗贼偶尔脑抽了决定攻击的时候上去战斗。这极其优渥的条件让许多驻扎在亚诗尼尔城的有名佣兵团成为固定护卫队人选的同时,绝大多数刚好在本地的零散冒险者和佣兵也都挤破头想要获得一个名额。
这其中想要混口饭吃的无能之徒数不胜数,但商会的人并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花钱为的是安心。就算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也必须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够加入。
最简单的证明手段自然就是测试,而测试内容也极其简单粗暴:无防具木制武器对打,不受伤并击倒三个以上的对手便算合格。
这个测试一般在商队出发之前三天的时候展开,任何人只需要简单地报名便可以参加。
队伍不算小,也不算特别大。嗯,至少就我们的两位主人翁站着的这片区域而言,略微估算的话,大概在一百人上下。
亨利和米拉参加这个测试的原因非常非常简单,也非常非常普通。
——他们没有钱。
是的。自称贤者的男人在带着年幼的白发女孩儿从小镇那儿离开不久,他们便惊喜地发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
全部存款只剩下一餐的伙食费,住宿费和其余的各种各样的开支全部必须让米拉动用她的存款这件事几乎让白发的女孩儿之前对亨利产生的一丝丝敬畏埋到了谷底。
而仅仅是一个女仆并且还是小孩子的米拉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富翁——因此我们就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洛安人的娇小少女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亨利这样说道,这句话现在几乎成为了女孩的口头禅。她时不时就要把它拿出来说一说表达一下对亨利的鄙夷——大部分时候是和金钱相关的,不过今天米拉讲这句话却是另有所指。
正如同任何繁华城市的繁华地带,前往商会测试所在地:亚诗尼尔北城区的武器试验场的这一路上,数量不算少的流浪汉和乞讨者遍布沿途。
来往的人大多都只是匆匆路过,即便有善心施舍,也只是随手一抛。
唯有生活经历有别于大部分普通人,深刻明白这种渴望被帮助却一直都遭遇冷眼的感觉的米拉频频侧目,将她已经干瘪的小钱袋攥得紧紧的。
这一切走在一旁的亨利自然是沉默地看在眼里,花费一些积蓄换下了不方便旅行的女仆装的米拉穿着简单的少女服饰,她刻意买了一个带兜帽的坎肩只为了遮挡住那引人瞩目的白发,然而不论她戴上多少次,都只会被亨利一把摘下。
因为这个举动而感到烦躁的女孩儿气鼓鼓地望着他的同时,心底里头也不免有一丝莫名温暖的感觉。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感觉,当她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去帮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正在乞讨的女孩子时。亨利阻止她的举动,才会让米拉这么生气。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米拉瞪着她耀眼的蓝色眼眸这样对着亨利说道:“你的同情心难道在帮我的那一次就全部用完了吗”
“明明她、明明她也……”
白发的女孩儿垂下了头,这是她不开心时的表现。真是个好懂的家伙,亨利这样想着,但依旧沉默。
米拉所指的那个在街角存在的乞讨女孩他不可能注意不到,不同于白发女孩所认为的忽视,实际上亨利看到的远远比她更多。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阻止米拉。
那孩子有着一头脏兮兮的金发和破败的白色衣物,赤着的小腿和脚上布满了在粗糙的石质地面上常年行走产生的伤疤和血痂,纤弱的肩膀和上臂在肮脏的表面下依稀可以看出一些相同大小的长条形伤痕。
她捧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拉维妮娅。并且还用西海岸民间广泛使用的非正式文字符号写了一小段故事。
故事的内容触动了米拉,或许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因为女孩乞讨得来的钱币远远要比其他乞讨者多得多。悲惨的故事总是能够引起他人的怜悯,但对于白发女孩而言或许并不止于如此,亨利看着依旧气鼓鼓的米拉这样想着。
洛安人在社会上的待遇让很多米拉这个年纪的孩子变得异常早熟,不像上一代的人曾经体会过国家存在时的繁荣和卫国战争的艰苦。一出生就处于世人鄙夷和敌视之中,懵懵懂懂就深刻了解人心险恶的他们,讽刺性地反而保留了最为美好纯洁的一面。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阻止米拉。
因为亨利不希望她的这份纯洁被所现实所玷污。
他与她的视角出发点是一致的,但落在贤者双眼之中,那被解读过的世界却与少女所看到的大相径庭。
——那个女孩自称拉维妮娅,但从她的名字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妮娅这个尾缀来自于拉曼征服时期,不可一世的拉曼人征服了土地、国家、城市和人民的同时,也剥夺了被征服者的文化和传统。在拉曼语这种西海岸极少有人知晓的语言之中,来自东方的征服者们对于自己的自称便是‘拉曼尼’。拉曼意为‘来自东方的人’而拉曼尼则可翻译成‘来自东方的男人’‘拉曼的男人’。
在男权至上的那个年代里头女性并不是独立存在而是依存于男性的‘物品’,因此拉曼人通常称呼他们的女人为‘拉曼尼娅’——意思就是拉曼男人的所有物。
这些女人不单单包括拉曼男性的妻子和女儿,还有被他们所征服掠夺的女奴。
一千三百年前拉曼帝国分崩离析之后过往的荣耀不复存在,但妮娅这个后缀作为当年那些征服者以及被征服的民族名字却从此流传了下来——可也仅限在当年拉曼帝国的版图之中——换句话说,仅限在褐色、棕色、红色和黑色头发的人种之中。
从未被纳入帝国版图甚至于那些绘制地图的人连听都未曾听闻的金色头发的西方人,是决计不可能取着一个这样东方化的名字的。
就算退一千步,位于坦布尔山脉另一侧和莫比加斯内海对岸的现如今仍旧讲着拉曼语的诸多国家,以其浓厚的种族主义和排外意识,也不可能接受一个看起来和他们有诸多不同的外族人成为自己的一员。
所以这个名字只可能是忽掰的。
如果单纯这一点仅仅只是提起了亨利的疑心的话,那个细致动人的明显不可能是她自己书写的故事以及上身的那些伤痕,就足以让他推导出整个事情幕后的真相了。
亨利十分熟悉这种形状的伤疤。长条形的肿胀带着血痂,并且分布十分规律。假如是其他的乞讨者因为嫉妒而对她进行攻击的话伤口是不会这样规整的,特殊的形状加上分布的区域他可以很容易地猜测出这些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使用特定的工具才能造成的伤口。
目的是造成痛苦令人屈服而非真正伤害,再加上绝大多数都是落在不易察觉的背部。过去的奴隶主们用惯了的方法如今也依然好用,那个女孩瓦罐里头装满了的钱币,想必在入夜之后就会被哪个大腹便便的奴隶主给收走吧。
‘这还真是一种一本万利的赚钱方法’亨利心底略带讽刺地这样想着,周围和那个女孩差不多的孩子有很多,全都是女孩。数量再搭配上分布区域他大致推断出这大约是团伙作案,一个人管不来这么多。
想来他们大概是从哪个孤儿院以善人的名义领养走这些孩子吧,但谁会预料到等待着的是这样的命运呢?
——或许有很多人,只是没人在乎而已。亨利看向了米拉。
白发的女孩依然在赌气,但她忽然就停下了脚步,任由人来人往,就那么站在路的中间。
她重复了好几次深深地呼了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的动作。
亨利大概能够猜得到她心底里头在想的是什么。就像前面说的,这孩子非常好懂,因为她把自己想的东西基本上都写在了脸上和肢体语言之中。
——而他也确实猜对了,站在路中央努力地做着深呼吸的米拉,心底里头缠绕着的是一股纠结的情感。
她跟着亨利,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人可以跟着罢了——或许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为对方一周前‘解救’——米拉想到这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说实话那在她看来倒不如说是坑——了自己的那件事,让她多多少少觉得这个自称是贤者的男人说不定真的是一个十分特别的人。
嗯,虽然在很多的事情上面他确实能够算得上是特别,例如特别贫穷之类的——但米拉指的不是那些。
她即便仅仅十一岁的年纪,见过的人也已经不算稀少。
即便大部分的人都喜欢标榜自己独一无二,但在米拉眼里,绝大多数的人都长着同样的一张脸。
脸上挂着的唯一情感是漠不关心。
而她本以为面前这个男人是特别的,但今天这一切又让女孩产生了动摇。她开始思考着,自己是否要跟着他接着旅行下去,或者就近在这里找一份工作。
亚诗尼尔是座大城市,和小镇那边不同,这里的人或许不会计较她和一桩死了好几个人的血案有关。
她如是思考,而亨利则静静地等待女孩自己做出决策。
他不会开口去干涉她的思想,正如同他明明知道那个乞讨者女孩背后的事实,却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在米拉的面前全盘托出一般。
亨利不是一个会这样滔滔不绝卖弄知识的人,他很清楚对于米拉而言那样残酷的真相反而会令她更放不下心。
唯有知晓一些粗浅知识成天想要通过卖弄它们来获得他人重视的家伙会喋喋不休着每个自己发现的或者自以为发现的盲点,而这种人通常只会导致他们想要令其刮目相看的对象感觉反感罢了——我们有着贤者之名的主人翁自然不会那么幼稚。
——虽然即便是他也无法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仅仅数日之缘的女孩子这么上心。
……亨利就这样等待着,但在那边纠结了半天的米拉,张口说出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再一次。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我绝对不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人!”用女仆那惯有的敬语称呼却说出了相当失礼内容的米拉抬起小脸直直地盯着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请教会我如何战斗!”
她用很大的声音说道,以至于有一部分的路人都因此转过了头。
而亨利愣在了原地,这两句话的逻辑关系是如此的混乱以至于他的大脑都当机了那么……一两秒钟。
“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称贤者却毫无仪态的男人在两秒钟以后捂着肚子站在原地夸张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引来了比之前更多的路人的围观,甚至就连那些在街角乞讨的女孩都抬起了脸看向这个男人。
“疯子”一直到路人们失去兴趣摇了摇头走开,亨利才停下了大笑。
他就像会变脸一样在直起腰的一瞬间重新变回了原来平静普通的表情,接着盯着因为刚刚的一切而脸红到了脖子根的米拉,缓慢地开口说道。
“我算是明白一些事了……”
“……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怀疑自己被当成笨蛋对待的米拉再一次用‘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的鄙夷眼神看着他,而亨利只是摆了摆手:“别在意别在意,比起那个……”
“跟我来吧,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的话,有些事情或许也确实该让你亲眼看一看”
“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你道歉”他说道,而米拉一脸莫名其妙地“哈?”了一声。亨利接着说。
“是我的错,我套用了惯性思维在你身上,把你当成了随处可见的其他人。”
“这显然是大错特错的,你是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米拉”他这么说着,而白发的女孩子呆了呆,然后双眼之中逐渐浮现出了清晰可见的——鄙夷。
“原来你嗜好年幼的女孩子吗,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就好像那上面有些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接连退了几步远离了亨利。
“……”贤者回之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米拉是个很好懂的孩子,他看得出来她只是在害羞。
接着他看向了那些乞讨的女孩,她们当中不少人看着他和米拉的眼眸之中都带着希冀和羡慕的色彩,而他一眼略过,灰蓝色的双眸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吧”
“去哪里?咦,测试呢,不参加了吗”米拉显得有些云里雾里,而亨利转过头,拉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想让我教会你如何战斗么”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了握背后的大剑,似乎是在确认可以随时拔出。
“你不是想帮她么”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名金发的女孩。
“恭喜你,你现在有个机会可以两全其美了”
背着大剑的贤者如是说道。
R:抱歉之前的节奏有些混乱,因为起点这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小可爱”我只好先上传第一章再上传序章,现在已经改正。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前言
敬启。
无意、或者是有意地点开这本书的你。
写下这个的时候我并不清楚看这本书的人会有多少,也并不清楚会看这篇前言的人会有多少。
这篇前言之中会大致地讲一些东西,一些和作者有关的,和想法有关的东西。假如你并不喜欢这些闲言唠嗑的话,那么请翻入下一章,开始正文的阅读。
但假如你愿意花上一些时间来看一看,体会一下我的感情的话,我会很荣幸。
多年以前,家里头还在使用DV机的年代。十来岁的我第一次透过电视机知晓了一个叫做中土的奇幻异界。
这是一切的开始,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喜欢奇幻的故事。
我喜欢它们细腻的风土人情,喜欢它们丰富的背景细节,喜欢它们纠葛的人物命运。
我喜欢看小说、电影、动画和漫画,喜欢听soundhorizon充满了各种故事情节的歌曲,一个充斥着各种西幻味道的网游也总是能够吸引我让我不停地不停地在里头闲逛只是为了看遍每一处的风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地有了想要写一个自己的故事的冲动。
不对,可能比那更深刻一些。
就好像茅场晶彦一样,深埋在我心底里头某处的某样情感驱动着我。就算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也想要试着去创造一个能够让自己感受到阳光、感受到风儿、感受到脚下踩着的大地、感受到鸟儿的鸣叫和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感受到口中呼吸的空气的气息的。
一个,可以触摸得到每一个细节的世界。
说是中二病也好,但男人到死都是少年不对么(笑)
我曾听别人说过小说是给人梦想的事物。
给予做不到,但又渴望这一切的人们,一个融入其中体验的窗口。
而这本书的全名,其实应该是《贤者与少女与他们的伙伴们》。
前两个词汇对应着我们的主角,而后者,除了文中的角色以外,还包括了我本人以及正在看着这一段文字的你在内的,所有的读者们。
年少时曾渴望过的。
曾经在梦里头见到过的。
期待着,能够身为其中一员的。
一次冒险。
一趟旅途。
一段人生。
一些思考。
我并不清楚这个我所构筑的世界是否能够获得你的认同,它也不会一直都是那么地美好就好像童话一样黑白分明。我们在这一路的旅途上会邂逅的不仅仅是伙伴和美妙的冒险,还会有各种各样令人痛彻心扉的事实——而如何应对他们,也正是我们这趟旅途所要搞清楚的。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够让你在读过之后会若有所思,我希望这个故事可以让你变成一个比现在的你更好的人,正如曾经那些我所喜爱的故事对我所做的一样。
但就像YUI在aigain里头唱的那样:若是为了前进的话,敌人和同伴一样欢迎。
我仍然秉持着上一本书时的宗旨:面对批评的人,不喜欢的人,我会尽量试着去解释,因为我相信很多情况下这只是误解。
但那时候的经验也让我明白了,有一些人,你是无法与他们进行沟通的。
我欢迎同伴。
也欢迎敌人,前提是你能够讲得出货真价实的批评。
我讨厌那些只会复读机式地讲着“我不喜欢我弃文了”“再见我不看了”的人,你如果讨厌我的书,你安静地离开就可以了,我并没有强迫你来阅读,我也并不在意你是否喜欢我的书。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本书,只是我为了那些和我一样,喜欢奇幻、喜欢冒险的人而书写的,所以假若你是想看一些别的什么,你找不到的。
请不要擅自臆测我的想法或者是其他的东西,这很恼人,和直接毫无缘由地破口大骂相比它也没有高贵多少。我碰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虽然你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自取其辱,反而沾沾自喜。
在这里只奉劝一句:为人宽容一些,看待事物莫要总是带着偏见和挑剔。善用逻辑思维,而不是惯性思维。
言尽于此,虽然即便在这之后恐怕也会有很多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开始攻击我的人,但那种人的话,我讲什么大约也都是没用的吧。
曾经的上一本书,虽然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但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败了。
归根结底,错误在于经验不足,以及过分地钻牛角尖。
我太追求故事背景的详细程度和华丽程度,以至于它几乎变成一本百科全书了(笑)
小说是小说,故事性和娱乐性不足,无法带给读者共鸣的话,那么不论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它都是失败的。
这一次的故事,相对于曾经与我一同前行,并且至今仍在我身边的人而言,会更加地朴素。
但它亦不会丢掉我一直想要表达的情感吧,我是如是希望着的。
在这里,由衷地谢谢你们,一直陪伴着不成器的我的读者老爷们。
同时也向耗费了时间耐心阅读到这里的新读者们致一声谢,我希望这个故事可以吸引你,可以让你陪伴我一同走到终点。
你就不想,看一看吗?
在遥远的世界彼端所落下的夕阳,是什么样子的。
随我一起前进吧。
我的朋友。
……
……
……
2015年12月20日ROY
第二节:永春之地的乞讨者(二)
一座好的城邦应该有些什么?
大部分对此知之甚少的人会回答你是:高大雄壮的城墙,宽阔明媚的街道,猎猎飘扬的领主旗帜。
诚然这个答案并不算错,绝大多数伟大的城邦都包含了以上这些要素。然而更往深处去讲——倘若你是一位城堡学家或者是领主——又或者以这两者为目标的人的话,你最低限度至少需要能够回答出以下这几项。
优秀的下水道系统,优秀的治安体系,以及熙熙攘攘的商店。
每一座已经是,或者有潜力成为都城的城邦都必须具备这最基本的几点。前两点暂且不提,一个小村庄是否繁荣看的可能是人口和可耕种土地的面积以及气候这三者共同影响的农作物收成结果。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庄或许也是如此,但决定一座城邦繁荣程度的,永远都是商店的数量有多少。
港口城市如此,布兵重镇亦然。或许将它们简单地归咎于商店这一种类型不是那么地合理,但总之,几乎没有一座伟大的城邦能够缺少得了这些玲琅满目的服务行业——我们眼下所在的亚诗尼尔自然也不脱此列,或者倒过来说,它是这类城邦之中一个极大的典型。
连同周围村镇常住人口高达三十万的亚诗尼尔整个北城区连着半个东城区都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用品店,紧邻着武器测试场和马匹市场的它们除了各种各样的武器防具以及坐骑鞍具以外还出售种类繁多满足冒险者们各种需求的从服饰到修补工具乃至于应急药水和微型罗盘之类的细小物件。
所需所求应有尽有,只要有钱你甚至可以赤着身子走进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穿着最昂贵最顶级的板甲拿着蚀刻着魔法阵的珍贵武器。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你都会像在里加尔大陆上的其他一千八百个充满了商人的城市所会遇到的那样——被坑得口袋里头一个子儿都不剩就是了。
就像我们一直在说的,商人是一种精明的生物。
正如眼下这位。
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和其他一千八百家一样的取名叫‘冒险者之家’的武器店的玛丽小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独特到可以被称之为个性的东西的话或许也就是她本人那曼妙的身姿和明媚的脸庞了——而深刻明白这一事实的玛丽小姐本着商人的天性自然也没有抛却这个优势。
刻意选择的穿上去十分难受的低胸束腰装束,在经济承受范围内的买来还兑了水的高级香水,以及每天精心打理的那一头长长的耀眼红发——这些努力一并让她的客流量以及销量远远超过了周围的同行,而那些五大三粗的铁匠大老爷们儿挫败的眼神也让玛丽小姐越来越有用鼻孔看人的趋势。
——直到今天。
今年25岁的玛丽小姐在此之前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挫败感。
即便是在她决心要开一间武器铺却被周遭的这些男性铁匠一齐嘲笑的时候她能够感觉到的也只有满满的斗志,可今天这个家伙却不同。
——他看着就像只肥羊。
已经经营了两年多商店的玛丽小姐可以轻易地辨别出哪些是会买自己东西的而另外哪些又是一毛不拔的老狐狸只是过来揩油的。而这个人符合了所有会花钱的那些人的特征——
干干净净的并且十分俊秀的外形,高大健壮,有着一头打理得十分整齐的金发和十分深邃的淡蓝色瞳孔——这一点是佣兵冒险者们拍马都比不上的,常年在外旅行打拼的他们一个月洗一次澡就已经算得上是勤快了。
这是个单纯一张脸就可以让无数少女犯花痴的帅哥——可惜我们的玛丽小姐更加在乎的是他的腰包,因此我们把视角锁定在她真正——至少曾经——确定这个人是只肥羊的关键证据上面。
——他穿着一套全身板甲。
普通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永远不会这么干。
担当不起制造和维护的价钱是一方面,真正的原因是把自己包的像是一个铁桶的全身护甲,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完全不必要的存在。即便在佣兵之中还有着A类、B类和C类这三种专职战争的佣兵存在,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伏击,使用战术和远程武器来保全自己而非一套昂贵的全身护甲。
会选择板甲作为护具的只有以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灵作为主要对手的人,而普通的士兵最多也只穿个护胸罢了绝对不会全套穿戴整齐——理由同上一。
所以这个人最少都会是一名骑士,并且从盔甲的鲜亮程度来判断还不会是那种和佣兵几乎没有太大区别的落魄流浪骑士,而是一名正儿八经的钱袋丰满的贵族老爷儿。
这可是相当稀少的情形,骑士老爷不带管家不带随从自个儿跑出来逛街。不食人间烟火而又钱袋丰满,面对这样千年不遇的肥羊,玛丽小姐尽她所能地推销了自己产品——而结果我们也都看到了。
对方不论对她还是对她的产品都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走进这家商店。十来分钟的热情介绍无果,玛丽小姐的脸色不由得变得和周围的同行那些铁匠大叔们一样挫败——但就在这个时候,盔甲鲜亮的骑士老爷开口了。
“你这里有弓吗?”他如是询问道,而玛丽小姐淡褐色的双眼瞬间一亮:“有的!”她立刻就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了一把角弓,紧接着给这位好不容易对某些东西表达了兴趣的骑士老爷介绍道。
“您是想要换一种武器吗,确实弓箭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选择,比起需要天赋的魔法,虽然它同样需要相当长时间的练习”玛丽小姐用极高的语速和娴熟的语气如是介绍道:“我们这儿的弓都是产自瑞内亚的,您知道,就是莫比加斯海峡对岸出产钢臂弩的那个国家,他们的弓弩类武器质量一直都是业界上乘”
“我为您推荐的这款弓是东方帕洛西亚高原风格的反曲弓,虽然它的力道稍微不如西海岸式的长弓,但这把弓比起长弓在便携性上面却要好上许多,它甚至可以用来骑射,对于您这样的骑士而言充当副武器是相当地合适。”
“并且箭矢我们这儿也是有卖,您如果是初学者的话我为您推荐的是这款拉力大的,您知道的,越难拉开的越适合拿来锻炼——”玛丽小姐口若悬河地说着,直到她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只摆着噤声手势的手掌。
“……?”她呆了呆,然后才发现那名骑士根本就没有看向自己。
他的头侧向一旁,双眼透过店铺门面的缝隙看向了远处的某个地方。玛丽小姐也探出了身体,好奇地随之看去。
骑士着眼的地方并不远,但景色却与这边的热闹呈天壤之别。虽然只是初秋,但荒凉的街道让看着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感到寒冷。
‘是贫民窟?还是修道院,他在看着什么?’眉毛皱到了一块儿的玛丽小姐下一秒钟获得了答案,一个身材比普通人高大不少,背着一把修长大剑的男人带着一个娇小的白发女孩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而仅仅一瞬,他们就又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骑士盯着那两人消失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转过头看向玛丽小姐。
“你看到了什么?”他这么问道,玛丽小姐愣了一愣:“哎,看到了什么?不就是一个带着白发小女孩的……”
“咦……”她呆了一呆,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清楚地想象出关于那个人的任何特征,一股诡异的感觉在玛丽小姐的脑海里头回荡,她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是却始终无法拼凑起这些记忆的碎片——而面前的骑士挂起了莫名的笑容。
“果然是这样”他这么笑着,然后一改之前安静的模样,干劲满满地转过身朝着外头走去——然后在快要踏出门口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他对着还有些呆滞的玛丽小姐说道:“你最好别再这么干了”
“弓这种武器并非在最初开始练习的时候就应该追求强力,相反选择一把轻盈的弓先熟悉基本的动作才是正确的路途,只是为了能够多卖一些钱就给客人灌输错误的思想,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他接着说。
“而且那也不是一把帕洛西亚高原式的反曲弓,它们要更长一些,因为东海岸的弓手更多地还是使用步行。它甚至不是瑞内亚出品的,你的那把是草原游牧民族的正统骑射用的猎弓。”
“商人们赚取利润固然重要,但为此失去了可信力的话,交易必然是无法持久的,你可曾数过一直这样做的自己究竟有多少客人会再度光临,而倘若他们做了,又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多少销量呢?”
“再会了,女士”骑士简单地示意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只余下呆呆站在原地的玛丽小姐,半响暗叹了一声:“他是谁……”
……
……
镜头转向另一侧。
步行在清冷的街道上,亨利和米拉彼此皆是沉默。
贤者不说话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而少女则是因为前者在这路上所为她讲述的一些事物而陷入了思考。
她仰头看着亨利的脸,因为两人的身高差,通常米拉只能走得比亨利更快一些否则就会被他的肩膀挡住而看不清楚表情,但今天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不需要亲眼看到就能够猜出亨利此刻脸上有的只是一贯的平静。
女孩的心思是复杂的。
她有很多的话可以问出来,譬如为何人们可以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又或者为何人们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这些都在问出口之前她就有了答案。
仅仅11岁的年纪,米拉背负的是多数尚且在父母怀抱中撒娇的孩童所无法拥有的成熟和冷静——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又会想要这一切而不是一个温暖和平的家庭呢。
她的视线又转移到了亨利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面。
贤者的手十分温暖,常年握剑的他的左手长着厚厚的茧子,但在他牵着她的手时女孩没有感觉到一丝不适。
‘他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米拉这么想着,其他人在明白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时或许也会显得十分平静。但那只是一种‘与我何干’的淡漠,和亨利是不同的。
他在十分钟前对自己讲的那几句话此时此刻的米拉已经能够完全理解,但也正是因为理解了这些,她才更加难以理解亨利这个人的本质。
超越同龄人的冷静和成熟让米拉能够轻易地判断出一个人掩藏在自己行为下的真实目的——这是弱者适应世界的方式,她只有通过这样的察言观色,才能够勉强确保自己的生存。
可不论如何米拉都无法判断出亨利的目的。
通过善举来得利?这她可以理解,可是亨利要从谁那儿获得利益呢?
之前被解救的自己如果选择了逃跑去告发他杀人的话他反而会收获的只有麻烦,而这一次他想要做的事情,那些比她更小而且一无所有的孤儿又有什么可以来报答他?
无法理解他的思维模式和行动理由——可也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在白发的幼小少女的眼中,透过紧紧相握的手掌从那个她还不甚了解的男人那儿所感受到的那份温暖和光明,才显得无比的纯粹。
亨利或许什么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就像他挂在脸上的平静表情一般。他不在乎是否会因此获利,也不在乎自己帮助的人是否会对此感到感激。
他做这些,说不定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罢了,米拉这样想道。
幼稚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米拉开始偷笑。
“你怎么了?”注意到她举动的亨利转过了头,他们依然在走,而米拉用小手捂着嘴摇了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是个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的大人呢,贤者先生”女孩双眼存粹,对着贤者那眸子里不含一丝一毫的贬义,而亨利也不由得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平静的脸上挂起了些许的弧度,只是很快又消去。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然后,我们到了”他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建筑是在贫民窟存在,有人维持它的同时又不会有太多的访客,又同时有足够的空间和一个义正言辞的理由来让一群孤儿生活的呢?”
“答案是修道院”亨利抬起了脸,米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入眼所见的是一座以灰白色作为基调的有些破旧的庄园。
它长长的走道上铺就的白色石板已经龟裂发黑,门口两侧立着的天使雕像因为风吹雨打而显得极其破旧,脏污发黑的表面令原本慈爱的天使看起来宛如哭号的怨妇。
门没有锁,亨利带着米拉慢步走了进去。
“这种旧式的修道院在过去曾经被大量地修建,它们用于培养孤儿成为新一代的修女和修道士来传播神明的光辉。”亨利顿了顿,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什么声音,于是转了个方向朝着那儿走去。
“但在圣职者愈发受到重视的今天,有资格成为修道士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平民家或者贵族家上过神学院的子女,于是修道院也就逐渐地被教堂与神殿所代替,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他们缓步走向那边,两人进来的这个方向似乎是后门,根据那面大型城市的修道院常有的记录丰功伟绩的石碑朝向亨利判断出那边才是正门所在。
“但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被完全荒废,毕竟‘遗忘神之光辉的人也终将被神所遗忘’”亨利耸了耸肩,米拉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他引用了神典当中的话语,但却连一丝最基本的敬意都找不到。
“于是它们就被这些想要谋取利益的奴隶主和坏人们盯上了,这些外来者来到这里,胁迫修道士跟修女们对此隐忍不报……”米拉看着亨利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而贤者回之以另一个耸肩。
“不,小米拉,事情或许比你想的更无聊一些”
他们走出了拐角,几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正在和五六十岁上下的修女争吵着些什么。
“坏人有时候”
“并不是来自外面”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三节:永春之地的乞讨者(三)
这是第多少次看到这种情况了呢,带着米拉安静地站在修道院正门入口左侧的墙角,亨利如是想着。
出身帕洛西亚高原的著名学者阿贝尔·安布罗西奥曾在《致这个温柔又可爱的世界》一书中提出这样的一种理论:「那些成天哀叹自己不幸的人往往未曾感受过真正的苦痛,而一生历经诸多坎坷知晓人世辛酸的人则大部分都怀抱着无比的温柔。」
「正因深刻明白苦楚的滋味,他们才更加怜惜自己身旁的事物,珍惜每一丝来之不易的时光」
他的眼神瞥向了下面那个一头白发的小家伙。
米拉在很大程度上验证了这位学者理论的正确性,然而不幸的是在亨利漫长的旅途之中他更多时候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种人。
就像面前深深地吸引了洛安女孩注意的那几人一样,曾经受苦痛折磨发誓想要获得力量想要逃离这一切的人。在获得了力量以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压迫的那一方。
类似的例子若要举的话数不胜数,不论是在什么地方,这种在旁观者看来荒唐到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一次次地上演。
在强压政策下苦不堪言最终起义推翻了领主的农民领袖,不出十数年便成为了又一个滥用权力为所欲为的昏君。
人类总是过于容易迷失在**和权力之中,特别是那些经历过苦痛的人,在品尝到不受拘束为所欲为的滋味时,更是食髓知味。
像米拉这样历尽艰辛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个性和纯洁的人就像是传说中独角兽一样稀有——可她能一直如此吗?亨利俯视着白发女孩如是想道。
这个女孩身上有些东西吸引到了他。
有些他自己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生于此世的人已经忘却的遗失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之中的本不该被丢掉的闪闪发光的什么东西——可他该怎么做,这是个问题。
之前亨利对眼下这件事闭口不谈便是因为如此,因为他下意识地就不想白发的洛安女孩被虚伪的现实所玷污。
可米拉终究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她不是任由贤者摆布的木偶。这个年仅11岁的女孩有着出乎他预料的过人坚强和特立独行的性子,这一点他在最初就隐隐约约地注意到了。
但这又能否在之后的时光之中一直保存下去呢,一同那份最初吸引了亨利的闪闪发光的本质。
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一头黑发的贤者俯视着对方,他还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些什么,但也正因如此,前方的道路才多少变得有些令人期待起来。
在他的人生之中这是少有的。
漫长的旅途所带来的充沛的知识让亨利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并解决某事。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情况是‘未知’的,从很久很久以前便是如此,在遇到米拉之前,亨利曾认为此后亦然。
或许白发的女孩自己尚且无法察觉,但从她那天决定跟随这个人一同前行开始,一些人的生命轨迹就注定要产生极大的变动。
在这之后会发生怎么样波澜壮阔的故事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追根溯源,一切或许都起始与此时此地。
起始于那位有着一头白发的倔强女孩,在沉默地观望了数分钟以后作出的举动。
她一声不吭,意志坚定但步伐却有些颤抖。
圆头小皮鞋软木制成的根部随着米拉富有节奏的步伐一下下敲击在布满雨痕的石板表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走到了四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和两名中年修女的中间——亨利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而女孩接下去的举动让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显然即便跟同龄人——或许还包括大部分成年人——比起来米拉在很多想法上面都显得成熟又冷静,但她终究还是个萝莉,气氛僵住了。
亨利扶着额头显得相当头疼,而刚刚正吵得火热的那六人则因为这个娇小的白色不速之客而陷入了呆滞。
我们的白发大萝莉在观望了数分钟以后做出的主观判断,是那些人在欺负修女。
她心底里头打的小九九亨利可以猜出个大概,结合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她无法对此放任不管,但女孩只身一人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这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步伐会有些颤抖的原因,因为米拉不清楚自己到底会不会帮忙——贤者如是想着,而下一秒钟她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的举动完全地证明了这个推论。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头痛。
人们在碰到涉及自身,或者和自己的经历十分相似的事情时总会下意识地代入。而一旦如此便会被情绪所掌控从而失去客观判断的能力。
冲动和情绪化一并导致做出的主观判断时常和事实天差地别,而基于如此判断的行动也往往没有什么太好的下场——眼下就是这种情形。
四名青年当中衣着最为华贵的领头者皱着眉上来就一把推开了拦在修女面前一副要保护她们的样子的米拉,而踉跄摔倒在地的女孩愣愣地望过去,被她所‘保护’的修女们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进去里头”四五十岁的那名修女对着几名青年说道,紧接着转过头冷冷地瞧了米拉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亨利。
“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下贱的穷鬼”神职人员所应有的慈悲为怀在那张写满了厌恶的脸上连一分一寸空间都容不下,对此早有预料的亨利面色平静,而愣愣地呆坐在地上的米拉则半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砰——”修道院的木门被用力地关上了,清晰可闻的铁质门栓拴上的声音传到了两人的耳畔。一侧脚步声远去,而另一侧则是接近,亨利走了过来站在米拉的旁边,什么都没有说。
空气开始有些发冷,不知是否是稀少的人烟给予的心理影响,米拉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们……也涉及其中吗……”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些颤抖。
亨利大约能够明白这个白发萝莉在想的事情——她本以为至少这些修女会是孩子们最后的庇护,正如她曾经在无数的苦痛之中至少还有父母可以作为港湾一般。
但世界一直都是冷漠又残酷的,即便是确实的亲人,也有人能够为了微小的利益轻而易举地抛弃。更别提只是因为职务而照顾着这些孩子的修女们了。
亨利直视着米拉的双眼,她眼角带泪的淡蓝色瞳孔无比存粹,唯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够意识到这个才认识不到两周的女孩子年仅11岁的事实。
可她注定了没有办法像一个孩子那样简单又快乐地成长。
自称贤者的男人沉默地直视着那双纯粹的眼眸,然后缓缓开口,用他一贯的略嫌正式的措辞说道:“有些人,在承担起责任的时候,并没有做好觉悟”
“或许是不情愿的职责,或许只是一时冲动的后果”
“确实在你看来的话,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所导致的孩子悲惨的生活,越往深处去这一切越是令人痛心。可倘若我告诉你这一切的出发点其实并非恶意而是一次自我满足的善举呢?”亨利话语中的关键字让米拉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贤者举起了一只手,直直指向修道院房屋门口脏兮兮的灰色石碑。
她并不认识这种真正的文字,因此亨利开口念道:“善人:劳伦斯先生,亚文内拉历189年、神历227年秋,领17名孤儿寄宿于亚诗尼尔修道院,愿神明铭记你的慈爱”
“让我猜的话,这位大善人在将这些孩子放置在这儿以后就从没探望过他们。”亨利收起了手,然后俯视着女孩:“米拉”——他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尽管实际上两人认识也不过短短时间罢了——女孩因此双眼闪烁着亮晶晶的莫名光芒,而贤者接着说:“我们总会因为一些看起来很令人痛心的事情而感到自己背负着使命,感到自己必须去做些什么”
“可有时候,做得不完全的,半吊子的善举,比纯粹的恶意更加伤人。”女孩没有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亨利诉说:“毁掉她们人生的并非单单只是一部分人的利益所需,归根结底,还是源自于那以善意的外表所粉饰的内心深处普遍存在着的冷漠。”
“我知道你内心之中有责怪我的部分存在,责怪我为何拥有力量,却看到她们,不愿伸出援手”
“在这件事情之前倘若跟你解释的话,你或许还无法理解,但现在你能够明白了吧”他直视着呆呆地瞪大双眸的米拉如是说道。
“因为一时的冲动和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又或者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进行的半吊子的善举,只会搞砸其他人的生活甚至于生命。”两双颜色相近但一个深邃一个清澈的眼眸互相辉映着,而自称贤者的男人在清冷的空气中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此我需要你确定”
“拯救他人这件事情或许听起来非常地伟大,像个英雄一样,可实际上它不是一个一次性就完成的任务,假如你决定要做了,那么伴随而来的后果,不论好坏,都会伴随你余下的一生”
“它是必须冷静地、客观地思考,并且发自内心地去做的一件事。假使你无法决定自己决意要为这件事付出一切,不论如何都全力以赴,以达到一个问心无愧的结局的话。”
“假使你最初仅仅是因为些许恻隐之心而行动,伸出手去以后就沉醉于帮助了他人的自我满足感而全然没有考虑过之后伴随而来的事物的话。”
“你就不应该做这件事情”
“……”米拉低下了头。
她洁白的头发被微风抚乱,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示出和那双眼眸一般无二的澄澈感。
这一次的沉默时间相当短暂,仅仅十秒不到洛安人的女孩就重新抬起了头。
她直视着亨利。
“贤者先生或许没有资格说别人是自我满足的半吊子善人呢。”米拉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亨利愣了一愣,他紧接着想起来她是指的两人最初相遇时他毁掉她生活的那件事,而就在自称贤者的男人稍微有些哭笑不得的时候,女孩接着莞尔一笑。
“但单就结果来说,我并不算是坏的那一边的,对吧?”米拉从地上起了身,之前的不开心仿佛已经烟消云散,她笑着,歪歪头仰视着亨利如是说道。
风吹拂着女孩齐胸的白色长发,在那明媚笑容的衬托下,她这么说道。
“有这么一个例子在的话,也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担心后果和责任,而去选择袖手旁观了吧。”米拉说着,而亨利耸了耸肩:“你依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但这至少算是个合格的答案了”自称贤者的男人露出了一丝微笑,而后盯着修道院的木门。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米拉问道。
“现在嘛”
“我们要犯点小罪”而亨利回答道。
第四节:王子、建议和老师
亨利直挺挺地朝着那面紧闭的木门走去,但在差不多离它两三米的地方他又停了下来。
“?”洛安人的女孩头顶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显然又一次对这个自称贤者的男人在做什么感到莫名其妙。
但紧接着贤者转过身子朝向某处,米拉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立马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个危险的家伙。
他穿着鲜亮的全身甲,身材高大,金发飘飘。简单概括的话,就是那种听惯了骑士传说的贵族大小姐犯花痴的时候会想象的那种风度翩翩的梦中情人。
但米拉不是那些花瓶,弱小者趋利避害的天性让她对于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家伙有着本能的警惕。眼下这个人就属于那种角色,即便他的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可一对上那双没有仿佛冰面一般平静的深蓝色瞳孔,女孩就明白这个人是自己惹不起的。
她因此下意识地缩到了亨利的后面,这个举动被对面的男人看在眼里,使得他嘴角笑意更甚。
气氛有些紧张,两个身高在一米九左右的男人一声不吭地面对面站着。
他们没有作出什么举动,但光是那幅气势,在一旁的米拉看来就已经像是两头势均力敌的巨兽在对峙着一般——二人只是站着,整片空气就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仿佛下一秒钟,以金银作为代表色的巨兽就会和黑色的巨兽扑在一起,展开一场震撼人心的战斗。但贤者终究没有伸手去摸他背后的克莱默尔,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准备战斗的姿势,只是安静地、就那么站着。
“正确的选择”对面的男人用极为纯正的亚文内拉口音如是说道,而后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巷之中刷拉拉地钻出来一大群穿着全身板甲手持长矛的精锐士兵。
“……”米拉往亨利的背后缩得更深了,她紧紧抓着贤者的衣角,只露出半张小脸看着外头。
“原谅我的无礼和这个阵势,贤者先生,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一头金发的男子稍稍施了一个抚胸礼以表现自己的礼貌,但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亨利开口打断了他。
他用一贯的略嫌正式的口吻说。
“你的名字是爱德华,爱德华·切斯特·舒尔法加”
“切斯特城领主,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军团指挥官,骑士比武大会两届蝉联的冠军,以及——亚文内拉第一王子。”亨利不急不缓地如是说道,而对面被道出真名的爱德华反应十分平淡:“是口音吗?还是我的发色暴露了我,因为我显然没有佩戴任何的王族又或者是骑士标示,还是说你见过我呢?”他显得有些轻佻,但亨利明白这不过又是这个人在试探自己的手段。
从对方警惕但却偏向于防守而不是进攻的作态贤者多少能够判断出这人有求于己,他本意拒绝,但联系到眼下这件事,亨利觉得自己不如好好地利用一下对方。
“先展示一下诚意如何”他撇了撇头,爱德华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招摇过市地带着近50名士兵跟着他,所以亨利假设他旁观了全程对整件事情知根知底,也就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
“去通报城主府”爱德华转过头对着一名手下的士兵吩咐道,而对方点了点头,带着一小队的士兵就朝着另一侧跑去。
这件事情就这么简单明了地解决掉了,远比他原本的方案简洁得多。稍微有些实感缺失,亨利回头瞥了一眼修道院依然紧闭的木门。在里加尔大陆上的任何国家贵族们拥有的权力都是平凡人所难以想象的,一个普通人穷尽一生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对于贵族而言可能仅仅是呼吸那么容易。
他开始了沉默,这让对面的爱德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亨利身后的米拉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气氛,她小小的身体因为一直保持的紧张姿势而显得有些疲惫,贤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示意放松。
——这个人在玩心理战。爱德华轻而易举地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面对王族,并且还有两打全副武装的精锐近卫步兵,若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此刻已经因为恐惧或者掐媚而主动地就开口开始讲诉任何对方想听的话了,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在拼心理素养,拼谁先沉不住气主动开口。
这看似幼稚,但实际上原因非常深刻。
若是贤者主动开口询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那还没什么。但如果是王子主动求助,他就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欠钱欠东西都好,身为王室的人欠了别人一个人情,到将来某天人家有需要的时候,出于尊严和荣耀,他就必须竭尽全力去帮助对方。
而这是爱德华竭尽全力想要避免的。
“唉……”一头金发的王子叹了口气,终究他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不过对方懂得玩这手在相当程度上也证明了他是货真价实的贤者。’王子这样自我安慰着,开始了讲述。
“一周之前,我们的人在偏远山区的一个狩猎小镇得到了一次事件的汇报”
“单纯字面报告的话,事件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虽然死了几名佣兵,并且那位镇长词句严厉地要求把那名恐吓了他魔法天赋卓越的儿子的杀人犯给抓出来处以绞刑,但这些都不值一提。”
“真正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唯一幸存的那名蓝牌佣兵对杀人者的称呼——贤者。”爱德华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紧盯着亨利,但却无法从这个外表平凡的男人身上看出些什么。
“除此之外,他无法对这个称呼应当对应着什么给出任何的解释,他甚至无法说清楚对方的性别,年龄,乃至于使用的武器”
“就好像除了这个名字以外,他的记忆被全部清空了一般”
亨利依旧保持沉默,而爱德华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让我们的好奇心甚至更加强烈的,是王国的调查小队对尸体调查的结果”
“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
“从那硕大的伤口和简洁又高效的战斗痕迹可以判断出来是由一种尺寸巨大的武器造成的,尺寸比双手剑都要巨大,但并不是丹索拉战斧,也并不是那种根本没有开锋过的铁质巨剑。”
“那是一种相当有年头的武器,只有少部分了解历史的才能勉强认得出来。普通人别说拥有了连认得它的都万中无一——所以你刚刚进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就被我们留意上了”
“但不论我们派出的侦察队员有多优秀,每一次,他们都会跟丢目标”
“……”爱德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亨利的反应。
“贤者的称呼,是人们献给那些近乎全知,并且乐于运用这些知识来帮助他人的智者的。”
“就算种族、性别、年龄有着多种多样的差距,它也决计不会是一个人在杀人以后上报名号时的最佳选择,因为听到它的人大部分都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大部分”爱德华半眯起来的双眸闪过一道精光,而站在他对面的亨利此时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贤者先生”
“你仍是人类吗?”
亚文内拉的第一王子用不急不缓的语调朝着亨利如是问道,他用的语言是莫比加斯西海岸的常用语,从索拉丁高地一直到安西西比海峡都可以找到讲这种语言的人——米拉可以听得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当这些全部组合在一起时,所蕴含的意味却只有两位当事人才能明白。
“……你想说的是,你下过功课调查我了,对么”亨利抬起了头,认真地盯着一头金发的王子殿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爱德华露出了微笑,这一次连那双寒冰一般的深蓝色瞳孔也为之浸染——他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句话了。
“不过……”但赶在爱德华开口之前,亨利再一次打断了他。
“假如你想询问的是关于你在接下来的王位继承战之中如何确保自己的地位以便确实地成为一位国王的话,我奉劝你还是少花点心思在这上头,王子殿下。”
“你是一名优秀的继承人,我想亚文内拉的国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要面临的真正问题并非来自国内。”亨利如是提醒着,而爱德华的眼角抖了一抖。
“邻国西瓦利耶的当代国王,假如没有记错的话,是王子殿下的表叔吧”
“您的父亲似乎对此一直颇有微词,已经数次在公开场合声明过对于他继承西瓦利耶王位的不满了。”亨利牵住了米拉的手,转身打算离去,但同时接着说:“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一向都和平友好,得益于两国王室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属关系这段友谊从191年前建国之初就一直维持,但这一切在伟大的亚希伯恩二世不合时宜的言论下变得摇摇欲坠”
“……你是在暗示两国之间可能会产生矛盾?”爱德华眼角抽动的幅度变得有些大,而亨利点了点头:“亚文内拉向外输出物资的主要通道横穿西瓦利耶南部领省因茨尼尔,假如关系进一步恶化从而封锁国境,甚至仅仅只是大幅度上调关税,都会对整个国家的经济造成严重打击。”
“所以,王子殿下,倘若你有时间去担心那些远不如你的兄弟的话,还不如去尝试好好修复与西瓦利耶的关系吧。即使那样你有可能激怒你的父亲,但因此你也会获得商人和大贵族们的支持的。”
“民心,才是一切”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而爱德华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并起了双脚,然后朝着贤者大大地鞠了一躬。
这在不明就里的米拉看来没有什么,但后面一众士兵却都是面面相视,眼神之中全是惊讶。
“受教了,贤者先生”爱德华低头说完又直起了身体,他挥手示意士兵们退开给亨利二人留出道路,然后又接着询问道:“可先生是如何知道我其余的兄弟不如我的?”
“先生可以认出我来,怕是因为我时常参加马上枪术大赛,但我其他兄弟多数都极少抛头露面,先生又是如何知道他们水平不及我高的?”爱德华措辞前后变化之大让亨利稍稍有些适应不过来,不过他还是莞尔一笑,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答道。
“你有在这附近看到你的任何一位兄弟吗?”
“除了你之外,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异常,并且选择亲力亲为,前来找我呢”
贤者牵着一头白发的女孩不被任何人打扰地离去,而在原地,一头金发的第一王子抚着自己的下巴,短暂沉思之后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这一次发自心底。
……
……
另一侧,缓慢走向最初的目的地——测试场所在的二人,在穿过僻静的贫民窟小道以后再一次回到了主干道上。
米拉依旧像一开始那样望着亨利,只是双眸之中蕴含的意味不再如初。
“怎么了”贤者头也不回地如是问道,而大萝莉摇了摇头——或者说甩了甩小脑袋,显得有些挫败和烦躁。
“你们刚刚在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懂。”她有点闷闷不乐地说道,而亨利微微一笑——和以往一般无二的笑容看在心情烦躁的女孩眼里变得十分让人火大,她没有任何征兆地用力站住了双脚,然后使劲拉住了亨利的手使他停下来。
“喂!”
她这么喊着,这是除了贤者先生——这多数是在讥讽的时候用的——以外米拉唯一会用在亨利身上的称呼。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吹牛,但是那个人说的,你真的是一位贤者吗”她用不算特别大的声音说道,王族出行的事情一般都需要保密,这类关乎生存的小常识女孩如数家珍。而亨利知道她没说完,于是静静地等着。
“我……我很不甘心”
“像今天这样,认不懂那些文字,没头没脑地就冲出去。而且听你们说了那么久,也没有办法弄明白到底在说的是什么……”
“这样什么都没有办法看清楚,没有办法知晓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知晓……自己的命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只能随波逐流,依靠强大的人才能生活下去,我受够了……这样子”
“言语的力量是伟大的,妈妈以前曾经告诉过我,而你今天把它证明给我看了,你只用了几句话就让那个人对你变得那么尊敬”
“我也想要成为这样。故事里头都说贤者会有一个弟子,我想成为你的弟子,我想让你教会我那些知识,我想让你教会我,如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发自心底地用不高的声音呐喊着,一字一句真挚而又淳朴,亨利静静地看着她,半响才开口说道。
“可你还要让我教你战斗哦?”他语带玩味,而米拉毫不犹豫地回答:“两种都要!”
“那,你该叫我一声什么呢?”亨利语调之中依然带着玩味。
“……”女孩涨红了脸,垂下了头。
“老师……”用很小的声音这样说道。
“嗯”贤者脸上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笑容:“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
米拉跟了上来。
她依旧气鼓鼓地垂着头。
但若你直视着那双璀璨的浅蓝色瞳孔的话,就可以发现。
它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以及第一次拥有的,名为自信的情感。
第五节:测试
空气有些发凉。
亚诗尼尔北城区的武器测试场很大。呈椭圆形的它纵向的长度约莫等同于一个标准的骑枪比武场,以公制计量单位来算的话大约是46米的长度,而用亚文内拉标准计算单位的话则是150的整数。
据传这个武器测试场是在亚文内拉历33年时国王劳伦斯一世仿照古代拉曼人的斗兽场所修建的,但之后即位的他的儿子可敬的劳伦斯二世便宣布了这种行为是野蛮而违法的,从那以后住在这儿的人们就把它用作一个闲暇之余射箭或者比武的好去处,直至今天也没有改变。
汗水蒸腾,在商会联合规划好的差不多占据了测试场三分之一的区域里头,铺着细沙的场地上数名手持木制武器的健壮男子在怒喝着向对方发起攻击。而左侧作为观众席的石质台阶上,商会的考察员们正在认真观望着。
“下去,两个人都是”今年近50岁的拉夫曼·科索诺因为其丰富的经验被命名为护卫招募的总负责人已经有四年时间了,出身西瓦利耶的这个干瘦秃顶男人正如他看起来的那样一板一眼铁面无私。在他任职期间也曾有佣兵团打算贿赂以便全员入选做一些里应外合的勾当,他们买通了几乎所有其它的考察员,但拉夫曼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障碍。
事情败露之后商会联合给予了拉夫曼包括裁员和招募在内的所有权限,而因为这件事情在联合内部这个干瘦秃顶的男人甚至比一些高大健壮的战士都要有威慑力。
——但不论如何今天的拉夫曼看起来是有些疲惫和头疼的。
“这次来应征的家伙浑水摸鱼的怎么这么多”挥挥手把那两个怎么看都是在假打的家伙赶了下去,拉夫曼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等待的区域。
他盯着的人有着在普通人群中比较出众的身高,一米九的身高配合一头黑发拉夫曼原本双眼有些一亮——因为这些特征十分符合好战并且善战的北方民族,可他接着又注意到了那个人的武器,一把剑刃狭窄的细长大剑。
‘不,请您回去,谢谢参与!’秃头干瘦的男人几乎就要把这句话喊出口了,但当他双眼瞥到了这名参加者旁边的人时,又停了下来。
那是个一头白发的洛安人幼年女孩,没有受到虐待,不是他的奴隶而更像是同伴。在男人排队报名的时候女孩左右地观望着四周,眼神之中充斥着好奇和憧憬。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一根头发的头顶,然后决定还是先看看这两个人究竟如何。
但他这会儿抽空又瞄了一眼,几乎是要为自己刚刚的心软而吐出一口老血来。
比武的测试使用的木制武器都是由商会统一提供的,因为假如让参赛者自己携带的话指不定哪个坏心眼的家伙就在武器里头加上铁块之类的玩阴的了。
摆放在比试场两侧的武器架上头种类繁多,从弹性极佳的白蜡木制成的平头枪到硬质的双手剑应有尽有。虽然没有那个男人背着的那种尺寸的剑,但风格相近的双手木剑还是存在的——可他。
选择了一把风马牛不相及的单手刺剑。
“杂而不精、华而不实”拉夫曼摇头对着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下了如是的结论。单手刺剑在战斗职业者们口中常被称作‘女士武器’,它轻巧的剑身和靠后的重心使得体力不佳的女士们也可以轻松掌握。但这种讲究精准度的刺击型武器掌握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若是说那名黑发男子背着的超长大剑结合他的身高虽然有些华而不实但也还算恰如其分的话,以那样的体格不发挥身体优势选择了这种轻盈但需要高度技巧的武器,就显得有些打肿脸充胖子了。
或许是为了展现一些什么,又或许是他不如看起来那么强大只能担负起这样的轻型武器,总之不论如何,拉夫曼对于这个男人是几乎一点期望都不抱了——并且他显然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这十分可笑的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响彻全场的夸张大笑从被隔开的那三分之一个比试场传来,拉夫曼不满地皱起了他淡色的眉毛,正打算转头看向别的场地的他又因此看回了那里。
发出大笑声的人是那名高大男子的对手:一名典型的粗俗佣兵。单手握持一手半剑长度的木剑,明晃晃挂出来的绿色徽章和那大大咧咧毫无防备的站姿都表明了他的自信——或者说自大。
“唉……”拉夫曼摇了摇头,每一季度的招募都总会进来几个这样的家伙,论实力一般般,品格看起来也不怎样。但就是运气特别好总能够碰上那些弱小的对手。
‘要不要黑箱操作一下安排几个固定佣兵队的成员去把这家伙刷下来呢’拉夫曼正如是想着,下一秒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名大笑着的佣兵已经倒在了地上。
“呃……”场内有些安静。
“?”而还保持着突刺姿势的高大男人一脸疑惑地抬起了脸,他看向了考察员所在的地方:“难道要喊开始吗?”用稍微大一些的声音如是问道。
“呃……那倒是不用……”一名年纪在30岁上下的女性考察员如是回答道,而得到确定回答的黑发男人点了点头:“那就好”
“咻——啪——”他站在原地右手用力一甩,那把单手刺剑画出完美的弧度重击在倒地佣兵的腹部,那人立马发出一声痛呼,然后这一次是真正地晕了过去。
“……”拉夫曼的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他走到了一旁,朝着手下的商会成员吩咐道。
“去请福德佣兵团的人,安排他们去对付那个家伙。”干瘦秃顶的中年男人如是说道,那名黑发男子的实力引起了他确实的注意。虽然对手只是一个绿牌佣兵,真要打的话能杀死他的随便一抓都能抓出来半打。但心思谨慎的拉夫曼依然严肃以待。
因为杀人说到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干净利落地击倒对方。
仅仅两次攻击。
唯有对力量把握得炉火纯青的角色才能够做得到这种事情,而这样的人不在某个知名佣兵团、冒险者组织、军队或者是贵族护卫里头捧着铁饭碗悠闲度日,却跑来这儿应招一个在真正实力者眼里并不算报酬丰厚的小职位,经验丰富的拉夫曼无法对此不产生怀疑。
即便他因为对方带着一个洛安女孩的事情而对他们有些心软,但作为商会的高层人员,他永远以商会的利益为首要。
——这也就有了我们的贤者先生接下去所面临的这一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击倒了第一名粗鲁又自大的佣兵以后,出现在亨利面前的人从根本上有别于之前的那个人。
首先,嗯……他是个她。
年纪与亨利相仿,一头红发全部扎在脑后,翠绿色的眼眸专注而认真,搭配细长的眉毛显示出一股十分正经干练的感觉。
匀称的身体被女性冒险者爱用的精心鞣制的光滑兽皮和粗麻布缝制的修身服装所包裹,而仅仅一上场,她就摆出了警惕十足的姿态。
女性佣兵使用的武器是平头的木枪,恰好克制亨利现在所使用的单手刺剑。而她显然也深知自己的优势,在这三分之一又三分之一的狭小场地里头,她从上场开始就保持在边缘游走,不给亨利任何靠近夺械的机会。
木制武器对战起来的心理压力远远比金属武器要小,没有明晃晃的枪尖存在的木枪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个棍子,因此除了少部分连对练都没有尝试过的怂货以外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因为它的刺击而退后。相反抓住刺击的空隙瞬间逼近将长枪的长度优势转化为劣势利用对方无法及时回防的缓慢攻速迅速击倒对手或者缴械,才会是有经验者的选择。
但这名女性佣兵显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亨利得手。
她保持着小幅度的游走,配合呼吸,手中木枪把握沉稳的同时又不会显得过分紧张。
经验丰富,远在蓝牌之上,很可能是橙牌的佣兵。亨利如是判断着,情况在一般人看来有些棘手,但他仅仅思索了片刻就发起进攻。
“啪!踏!”单手持剑的贤者大幅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跑了过去,紧接着在下一秒钟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蹲下了身子躲开了女性佣兵向前突刺的木枪“咔——”亨利反手把刺剑卡在了木枪的枪杆上,若是它有枪头的话贤者这一招便能阻挡对方回收的动作,但它没有,并且女性佣兵也明显是一名老手。
“啪!唰——”她单手用力一甩白蜡木制成弹性十足的木枪就格开了亨利的刺剑,紧接着右脚向前大步踏出不退反进单手持枪朝着前面用力一刺之后高高举起以枪作棍直接就朝着亨利抡了过去。
“呼——咻!”一系列的反应如电光火石,然而攻击范围庞大的木枪这一击却没有任何命中的手感。
红色头发的女性佣兵瞪大了她那漂亮的翠绿色眼眸,紧接着果断地抛弃了手中的长枪就地一滚。
“啪——咻!”
一道残影闪过,卷起一阵轻尘脸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灰迹的女性佣兵堪堪避开了亨利的一记突刺,贤者并没有击中,然而失去武器的她显然也无法继续战斗了,这样却认输倒也还算体面一些——女性佣兵这么想着,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冷色。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看着亨利,张口说出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故意的?”女性佣兵对着亨利如是问道,她言下所指显然是贤者忽然增加的速度,假如亨利在最初就全速冲过来的话即便无法一击击倒她凭借单手刺剑的高速也能以延绵不绝的高速攻击让她措手不及从而狼狈落败。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引诱自己进攻将武器大幅度伸展开来以至于无法及时回收为了躲避攻击只能放弃。
“是”一头黑发的贤者点了点头,这让女性佣兵双眼之中的冷色愈盛。
“因为我是女人?”她这么问着,同时气势一变,重新摆出战斗的姿态仿佛亨利的下一句回答将会决定他的生死一般。
但面对这种压力,我们的贤者先生只是耸了耸肩:“不,只是因为你更有礼貌而已”
“……”
女性佣兵沉默了起来,半晌以后噗嗤一笑。
“不过你确实看着顺眼不少就是了,比那个家伙”亨利如是说着,而笑着摇了摇头的红发女佣兵转过身看向了台阶上的拉夫曼。
“这个家伙没问题,让他加入吧”她喊道,而十多米外的秃头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什么大人物吗?”亨利对着她说道,其实从她上场的那一刻起贤者就知道这名女性佣兵不是那种普通的参加者,但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所在。带着米拉一起参加这次的商团护卫假若他不表现得强势一些的话会有不清的麻烦自动找上门来的。
典型的例如‘这个女孩是和洛安盗匪勾搭前来打探消息的间谍’之类的拿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来找茬的人在这段时间的旅行之中必然会出现,虽然亨利不介意一个个把他们打哭,但是他不希望外表坚强实际上仍旧脆弱的洛安女孩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情而难过自责。再加上现在他多少算是米拉的‘老师’了,在学生面前不好好表现一下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者。
综上所述,有悖于亨利以往风格的,他这一次算是小小地出了一把风头,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毕竟两个人的结伴旅行,和一个人必然也是不一样的吧。
从今以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再相同了。
有着一头黑发的贤者如是想着,而他面前的那名红发女佣兵则像他之前那样耸了耸肩:“我多少会算是你接下去一段时间的长官吧,福德佣兵团副团长,阿黛拉·米希尔”她走过来伸出了手。
“亨利·梅尔,请多指教”亨利握住了那双纤细但久经锻炼的手掌。
“彼此彼此”而阿黛拉如是回答道。
第六节:出发
商会联合给护卫们颁发的酬劳是每天一个艾拉银币。
说是银币但其实只有那些没什么知识的乡下老农会觉得它们是纯银制成的,邻国西瓦利耶靠近艾卡斯塔平原的农业行省因茨尼尔有一个著名的笑话便是讲诉了一个‘热心肠又老实’的农民在田地里头挖到了银块然后固执地要求只支付等重的银币的。
在更为靠近因茨尼尔的亚文内拉村庄里头这个笑话常常被人提起,而在当地的方言里头表示‘老实’的单词也有一定‘愚蠢’的意思。所以当下一次有一个亚文内拉人夸你是一个老实的好人的时候,你最好首先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袋以确定自己不是刚刚被他狠宰了一笔——我们扯远了。
流通在市面上的钱币有很多种,他们大多都是由教会或者国家发行的。而根据信用度以及在铁制货币当中掺有的金银一类贵重金属的含量,即便同属银币,两种货币之间的价值也不尽相同。
为了方便统计价值西海岸的诸国拥有一个不论在任何语言当中发音以及意味都完全一致的计量单位:丹诺。
来自于斯京海盗肆虐时期在北方语言当中意味着‘税收’的这个词汇因为那些狂战士的四处劫掠而传遍了莫比加斯西海岸的每一寸土地,即便绝大多数人都目不识丁,但当每天都有人把剑架在你脖子上要求你交出‘丹诺’的时候你还是会明白并且记住这个词的意思的。
丹诺这个词汇在现代的诸国当中成为了一种标准性价值衡量的工具,而艾拉银币以其‘丹诺值’来判断,算是一种相对稳定的价值中等偏上的优秀货币。
以亚文内拉最普通的旅馆为例:一般的双人房一晚是8个丹诺,一大杯麦芽酒的价格是1.5丹诺,一个可以满足你一顿饱饭的黑面包是3.5丹诺,最便宜但卫生程度惨不忍睹的放养猪肉一大盘是6丹诺,就算再加上蜜糖,大约10到15丹诺也足以满足一个正常成年人的一次用餐需求了。
而一个艾拉银币,则等价于150丹诺——也就是可以在便宜的小旅馆吃至少十顿有酒带肉的饭,假如你不担心腹泻而死的话。
15天15个艾拉银币,虽然不算特别高,但赚取的这笔金钱也足以让两人生活上一段时间了。要知道在这之前米拉辛辛苦苦攒了好些年的积蓄才不过3.5个艾拉银币,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开支它们也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通过了测试多少是为接下去一段时间内的生活找到了一个下落。并且由于亨利在测试场上相对出众的表现以及某些原因那位秃头中年人的关照,两人不单酬劳被提到了每天1.5个艾拉银币,还在结束以后就直接领到了两个银币作为商队出发前的垫付金,以及这三天内生活的来源。
望着透着一股金属色彩的银币上面美丽少女的侧像,一头白发的洛安女孩感叹着有钱真好的同时也用鄙夷的眼神瞧了又瞧自己名义上现在的老师。
“如果一开始就可以赚这么多钱的话,为什么还会这么贫穷呢,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不大不小的木制旅馆房间内部摆放着两张小小的单人床,麻布和羊毛编织成的床垫因为不知道被多少人躺过而透着一股挥散不掉的怪味,米拉坐在打开的木窗旁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而亨利则毫不在意地躺在上头一脸悠闲。
“因为很麻烦啊”亨利“叮”的一声把他的那个银币也抛了过来,女孩慌忙地从窗台上下来,迅速地伸出手去接住了它。
“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觉,人就可以生活下去,别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贤者背过了身子如是说道,而白发的大萝莉则又一次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这话是吃别人软饭的家伙该说的吗”
她这样说着,而似乎已经很累了的亨利则安静地背对着她,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米拉看向了毫无防备地睡去的贤者的背影,她常常觉得这个人就像是个孩子,在很多地方上。
可他丰富的知识和强大的战斗力又与这些格格不入。女孩并没有见过许多的战士,但那种简洁又果断的战斗方式即便是她这样的外行人也可以判断出不是普通战士的级别。
同时他选择的武器……米拉看向了随意地倚靠在一旁的那把超长的大剑。
唯有当你真正靠近到足以细细揣摩的距离时,你才会发现这把剑的美丽之处。
它的剑鞘十分独特,下方硬皮制成的短短半鞘套在剑尖的部分,而在剑的护手附近,与背负的皮带连在一块儿的地方,是一个简单的金属挂钩。
米拉不需要成为一位战斗专家也能够判断出这种设计是为了方便拔出背后的大剑,只需要简单地往上一提,护手从金属挂钩上脱离开来它就可以被迅速地拔出。
简洁而又高效,正如武器的使用者本身——但这些令人深思的设计对比起大剑本身也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在超过一周共同旅行的时间里头米拉都没有向这把大剑投入过多的关注,或许是因为那时亲眼目睹的血腥让她有些刻意地回避。但当爱德华王子提到了关于这把剑以及亨利的事情以后,她就无法避免地开始认真地观察起这个自己还不甚了解的男人了。
亨利的大剑非常漂亮。
粗略一看的时候只觉得很是普通。但当你靠近到如此近的距离细细观赏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真的无比美妙。
比普通的一手半剑那刚好可以被双手掌握的剑柄长度更长,约莫等同双手剑的那种可以放下三只手的修长剑柄上包裹着表层细腻的兽皮。往下看去,不同于一般的单手剑、一手半剑和双手剑会采用的直型护手,亨利的这把大剑选择的是规范又精致的倒V型。
和末端锤形的配重球一样采用精钢制作的它反射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光芒显得如此令人心醉——但比那更美妙的,是这把大剑的剑刃。
那是一种米拉从未见过的材料,她在旅馆里头当侍者的年头也不算短,这些年见过的佣兵最高等级都已经是橙牌。他们常年吹嘘和对比彼此武器的时候女孩也就在一旁耳闻目染——但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听过,更别提是看过这种材料制成的武器。
有着细腻光泽的剑刃上一层层好像是波浪一般的花纹层层叠叠——但它们又不像是画上去或者刻上去的。
——它更像是天生存在,又或者是高超的能工巧匠所锻造出来的……米拉这样想着,又一次望向了安心睡去的贤者的背影。
……
……
时光转瞬即逝,在约好的第三天上午,充分休息过的二人来到了东城区的喷泉广场上。
这是商会联合的马车队集结地所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将从这里出发,沿着艾卡斯塔的主干道出城门以后一路北上,经过爱伦哨堡再穿过因茨尼尔前往西海岸最大的港**易广场瓦沙,完成这一季度的交易。
米拉大概这一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属于一个队伍。
各式各样的马匹和马车,佣兵,旅行者,商人,护卫密密麻麻地排出了长长的队伍。从东城区的菜市场一直延伸到了喷泉广场,若站在高处的话还可以看得到领头的队伍此刻已经是出了城门。
“好多……”女孩瞪大了她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如是感叹道,包含佣兵护卫队在内整支队伍人数已经破千,如此庞大的队伍一般的盗贼和野兽甚至是魔兽看到都会乖乖绕道了,怪不得它会是这样一个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得到的美差。
只需要走走路就能拿到奖励了,有实力真的是很好啊——女孩这样感叹着,下一个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拉力从自己的后领传来——亨利把她往后拉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女孩回过了头,贤者的声音有些发冷,但是她立马发觉那不是问向自己的。
“啧,没有踩到吗?”回答他的声音是显得轻佻又年青,女孩转过头,一个一头金色半长卷发年纪约莫在20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如是说道。
“哟,这还生气了吗穷鬼。”面对亨利的质问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然后接着用轻佻的声音说道:“知道我是谁吗?不就想用马去踩你那个贫贱的洛安奴隶吗,怎么着,你不舍得的话我现在把她给买下来?”
“你要多少钱”他从衣服里头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精致兽皮小袋,然后松开了袋口朝着亨利展示。
“一百个艾拉银币?还是要两百个?虽然这个东西可能就值那么两个银币,但我乐意,买下来给马踩踩,哈哈哈哈”金发的青年转头看向了旁边同样骑马的其他两名年轻人,对方脸上露出附和的笑容,显然是这人的跟班。
“怎么样啊,穷鬼护卫”一头金发的年轻人大笑着问向亨利,而贤者沉默地垂下了头。
“走吧”他朝着米拉如是说着,而白发的女孩懂事地点了点头,随着亨利一齐离开。
“唷,这就走了啊,要不我加到300个?500个银币买你那个洛安奴隶怎么样啊!穷鬼!这是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钱!”二人钻过马车之间的缝隙朝着队伍的前方走去,而身后的那名金发男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如是呼喊着。
“……”亨利显得有些沉默,他低下头看向了米拉,但正巧这个时候对上了那双纯粹的淡色眸子——女孩也在看着他。
“我没事的,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了”年仅11岁的大萝莉朝着亨利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贤者默然,半晌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竟然反过来被你安慰了”亨利摇摇头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带着米拉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唷!”差不多走到市场那一侧时两人被正在分配手下任务的阿黛拉注意到了,红发的女佣兵朝着他俩挥了挥手,示意亨利二人靠近。
“我听到那个家伙的喊声了,你没跟他起冲突是明智的决定。他是商会联合里头一位比较有影响力的商会总管的儿子,尽管因为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我们私底下经常管他叫做私生子,但这也仅仅只能在私底下说说了。”阿黛拉显得有些无奈,她看了看亨利又看了看米拉,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对了,要不你们来跟着我们福德一起行动吧。”
“普通的自由佣兵一般没有什么安排都是各自行动的,虽然我知道你一个人没有问题。但跟着我们这边多少会多点照应,并且……女孩子的一些事情有同性照顾也会好上一些。”阿黛拉看着米拉如是说着,而亨利也看向了她,虽未开口但显然是在询问洛安女孩自己的意见。
“谢谢,但我想我并不需要”米拉用十分正式的口吻落落大方地如是回答着,而红发的女佣兵也并没有坚持。洛安人在社会上现在多以盗匪和流寇为名,作为职业护卫队的福德佣兵团多年的任务当中自然也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有厮杀就会有伤亡和仇恨,考虑到佣兵团内部那些对洛安人抱有敌意的家伙,二人过来或许也只会感觉不适。
想必这个女孩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不想制造更多的矛盾才选择了拒绝吧。阿黛拉如是想着,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去做准备了,有什么事情的话你们记得来找我,认准福德佣兵团的绿色枫叶标志,我们就在队伍的中段,保护重要的资产。”
她说着,而亨利和米拉一并点了点头,接着又稍微向前走了一段路。
“就在这儿吧,这儿应该就可以避开那个家伙了。”两人在一辆露天的马车旁边停了下来,车队的前面一大截连着好几十辆马车都是运载轻质又巨量的物资如布料和羊毛一类的,更靠后的位置是更重一些的烟草、盐和香料之类的需要使用容器密封的,而最为贵重的魔法材料和矿物则处于看守与防护最严密的队伍中心。
如此的搭配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轻质的马车在行使过去以后道路可以被后续的重型马车继续使用。而若是反过来的话,载有重物的车轮深深轧过完全变形的道路就无法再供其他马车行走。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些不算昂贵的货物在万一碰到了盗匪的时候可以迅速抛弃,将马车掀翻用作障碍物以创造有利的战斗环境。
作为先锋的队伍是廉价而又可抛弃的,因此除了车夫和一些必要的护卫以外,会来到这里的就只有自由佣兵了。
在这里的话亨利和米拉就能避免那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的骚扰,安静地度过这半个月的时间了。
两人如是想着,而更靠前方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
“呜——”
“呜——”
远远传出的号角声远比任何人的喊叫都更加地响亮,整支长长的车队都打起了精神。
是时候出发了。
第七节:艾卡斯塔的旅行者(一)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莫比加斯内海相当辽阔,对于大部分一辈子未曾离开过这里的人来说,它和外海没有太多的区别,一样是一望无际。
有经验的水手和船长会告诉你从瓦沙港口出发前往东海岸的话即便是最快的帆船在最佳的天气状况下也必须足足走上一周才能看到对岸——但这种计算距离的方式显然只能停留在水手们之间,普通人所能够明白的大概就只有大、非常大这些最为直观的概念。
宽阔的海面使得外海流入的冷空气得以不被阻拦地前进,而在毫无遮拦物的海岸地区,例如我们眼下所在的艾卡斯塔平原时,这些自千里之外吹拂而来的寒风就变得如此刺骨。
不同于拥有海峡阻拦强风的西瓦利耶南部行省因茨尼尔,艾卡斯塔平原若是直直朝着东面前进的话,是可以直接看得到平整地闪耀着白银般光芒的白色沙滩的。
这也因此导致靠近东面的这些广阔而又平整的土地都没有被用于种植或者放牧,只有更靠近内陆邻近永春之地的部分才有农民和牧民居住。因为艾卡斯塔海岸的气温实在是诡异得可以,当没有风的时候,它就像是平原中心一样四季如春,但当风吹起来的时候,就算是北方人也会忍不住需要再多披一件外套。
气温落差之大直接导致除了亚诗尼尔以及依靠它存在的村庄以外其他地方几乎都是了无人烟的野地,在这种地方你除了顽强的野生动物和魔兽以外什么都不会碰见。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距离马车队开拔已经过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此时临近傍晚,长长的车队依靠在平原东侧上一片森林的边缘处,驻扎休息。
从海面吹来的冷风站在森林的边缘都可以感受得到,也正多亏了亚诗尼尔东面远处的这些森林阻挡了强风,平原的中心处才能四季如春。
大型马车队一般都不会选择在夜间赶路,即便拥有火把和油灯,夜间糟糕的能见度也总会使得事情变得一团糟。
更别提绝大多数的猛兽和肉食类魔兽都是夜行动物,光光艾卡斯塔平原存在的狼类就足足有7种会在夜间出来成群结队地捕猎。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停歇驻扎,早早休息,然后在凌晨5点左右天开始亮的时候便重新出发,这是一般的大型车队都会选择的方案。
炊烟袅袅,超过30个炉子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被搭建了起来,自由佣兵们排队站在炉子的旁边,等候着烤熟的蜜糖面包。
商会联合颁发的面包都是现场烤制,原料比成品更加容易保存,在长达半个月的旅行当中想要每天都能吃得上新鲜的面包这是唯一的方法。
炉子由简单的黏土配合砖块烧制,黏土就地取材,在艾卡斯塔平原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只要带着一把铲子——甚至只是用自己的双手——向下去挖,它们取之不尽。
砖块则是携带过来的,它们由更为细腻的红色黏土精心制作之后由高温烧制。建造起来的炉子不大不小刚刚可以烤一个小枕头大小的蜜糖面包,分量十足的面包一个就足以满足一个大男人一天以上的食物需求。厨师们用木制的托架把鞣制的面团放进炉子里头烤熟,蜜糖面包的甜香味弥漫在整个林地之间,两侧的木桌子上摆放着已经烤好的面包,轮到的佣兵们上前取了就走。
三十个炉子供应数百名佣兵的饮食只需要相当短暂的时间,在处理完这些以后厨师们又接着开始加工那些付了钱的旅客的食物——大部分比佣兵们更差一些只是粗糙的黑麦面包,但也有些更加精致的。
而在这些全部完成以后,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敲碎砖块外层的黏土然后重新取出砖石以便下次使用。
亨利和米拉领到了他们两人的份,然后自顾自地去到了一个人数较少的地方坐下就开始吃。
面包没有任何的包裹,细心又爱干净的米拉在出发之前花了两个铁币——这大约相当于3丹诺——买了四条干净的棉布用以包装吃不完的食物,而绝大多数的其他佣兵都只是用他们脏兮兮的手拿了然后随意地就撕下几片叶子拿来垫付罢了。
两人一路上都并没有和其他人交流,自由佣兵们大多如此。除了一部分另有所图的会笑嘻嘻地去靠近正规佣兵团以及商队的人以外,其他人大多都是自己干着自己的事儿。
不少人从他们的身旁走过,从手中拿着的短弓之类可以判断出他们是想要去森林之中狩猎些什么动物为自己的晚餐增加一点肉色。商会对此并没有阻拦,即便那些人一去不复返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们选择付日薪的酬劳方案想必正因如此。虽然这是简单的工作,但你必须每天都在队伍当中才能获得自己的酬劳,假如离开了,那就什么都得不到。
亨利咬了一口还散发着热气的面包,而米拉则拔出了他腰间备用的短剑将面包仔细地切开。女孩现在和他显然已经愈发亲近了起来,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征求贤者本人的意见。
表面有些烤焦了的面包在嘴里变软化开,蜜糖的甜味,小麦的香味和焦黑的苦味混合在一块儿显得十分令人心醉,而亨利一口一口地咬着,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坐下来开始享用晚餐。
“噼啪噼啪”的火焰灼烧没有完全干枯的树枝发出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传来,显然某人打到了他的猎物此时正在处理。贤者低下头去瞥了一眼正在小口小口地咬着切齐了的面包的米拉,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以后对着她开口问道。
“你会打猎吗?”他这么问着,而米拉抬起了小脸,她先是呆了一会儿,接着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亨利。
“把面包先放一放,拿上那个,跟我一起走”亨利说着用米拉买的那些干净棉布包裹起了面包,接着将自己黑色的短披风从脖子上摘了下来,连同米拉放进来的面包一块儿放在中心,对折包裹起来以后卷了又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行囊。
米拉咬着她切下来的那一小块面包抓起了那把对亨利来说只是工具的短剑,而贤者瞧了又瞧,最后把腰带上的剑鞘也卸了下来,同时把用来固定披风的皮带也拿给了她。
“它是你的了”亨利对着米拉这么说道,而女孩低下头去瞧着自己手中的那把剑刃同样带着花纹的短剑,半晌都没有吱声。
“咻”黑发的贤者打探头从另一侧腰的位置抽出了一把更加短小的小刀,身后的女孩则一拉皮带将剑鞘固定在了她纤细的腰部上。多余的皮带被她打结缠在了一块儿,手中短剑紧紧握着,跟随在亨利的身后。
越过车队休息的地方进入到更深的森林两人立马感觉到了一股寒意,没有了给人温暖感觉的火堆再加上傍晚的阳光几乎都被密集的枝叶给遮挡住了,总体色调呈灰蓝色的森林显得寂静又冰冷。
女孩左右地望了望森林,小步地又靠近了亨利一些。
贤者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开始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同时拍拍女孩的小脑袋示意她也如此。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到了完全听不见人声的地方时,亨利才稍微放缓了一些脚步。
前方树林下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亨利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姿态,而他后面的米拉也有样学样。
但窸窣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亨利机敏地左右瞧了一瞧,接着从地上抓起了一些干枯的泥土,挥手扬下。
灰尘朝着两人的身后飘去,是下风位。他皱起了眉,低矮的灌木丛之中会存在的显然是野兔一类的小型食草动物,胆小的它们非常容易被气味或者是突然的动静惊吓到,可不论他还是米拉刚刚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并且处于下风位他们身上食物的味道也不可能被闻到。
如此排除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亨利四处搜寻的双眼最终锁定在了他和米拉斜前方地上正在匍匐的某物,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女孩。
“你吃蛇肉吗?”贤者如是轻声问道。
……
……
洛安人的女孩显得有些郁闷地看着对面正麻利地剥着皮的亨利,他们的成果并不算小,一条几斤重的蟒蛇以及一只灰黑毛色的小野兔。即便没有香辛料,简单烤制之后搭配蜜糖面包这显然也可以成为一顿丰盛的晚餐——所以令女孩有些郁闷的事情并不是这个。
让她闷闷不乐的是数分钟前发生的那一切——黑发的贤者一个箭步飞奔出去同时甩出了手中的小刀准确地扎住了蟒蛇的身体之后——
抓着它的尾巴就把它整个抡了起来把旁边的兔子给砸死了。
而与此同时在亨利冲出去的时候也跑了出来的米拉则因为贤者夸张的动作而吓得瞪大眼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发的大萝莉垂着头十分丧气的模样被亨利看在眼里,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米拉招招手。
两人并没有回到靠近营地的地方。马车之类的可以休息的场所是商会自己人以及旅客们的专属场地,而更多的自由佣兵们都是自个儿想方法找地方。因此待在那儿实际上和跑到更远的地方也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睡野地,所以倒不如找个安静一点不被打扰的地方过夜。
“?”洛安人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她不太清楚亨利是想要她做些什么,而贤者也不作解释:“坐下”他这么说着,米拉稍稍清理了一下地面,然后坐了下来。
“你生过火吗?”亨利这么问着,而米拉忍不住又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但贤者摇了摇头:“不,不是那种在旅店里头的,而是在野外。”
他从武装带上的小皮包里头掏出了一块粗糙不平的黑色间隔着银色的石头,然后抽出了刚刚杀死蟒蛇的那把小刀,用刀背敲击了一下石头。
“咔——嚓——”耀眼的火星在米拉的面前闪现,女孩吓了一跳,而贤者紧接着将他在这段时间里头收集的一些材料拿了出来。
“人要活下去,只懂得如何战斗是不够的,你来试试。”他把小刀跟石头递给了米拉,女孩咽了咽口水,然后学着亨利刚刚的模样用刀背敲了一下石头。
“咔——嚓——”火星冒了出来,亨利点了点头,然后抓过一些他之前捡到的干树叶,揉搓成团,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试着点燃它”他这么说着,而米拉看了他一眼,接着伏下了身子,就开始用力地敲击着那块石头。火星四溅,在经历过数十秒不间断的尝试以后,女孩终于成功地点燃了那些枯叶。
“喔!”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抬起头看向了亨利,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做的感觉很棒吧”亨利对着她微笑着说道:“你之前跟我说你要学习知识,要学习如何去战斗,我相信你在脑海中描绘的是一些非常雄伟的景色吧。”
他说着,而女孩呆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论是强大的魔法师,还是名垂千古的伟大智者,他们的力量都来源于知识,并且因为知识而受人尊重。”
“但是呢,米拉”亨利在这些天之中第二次郑重其事地叫着她的名字这样说道:“知识并不是十分遥远的,并非是难以触碰的。相反,它们存在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地方。”
贤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
“知识来源于你自己的头脑之中,运用它”
“去思考,去观察,去铭记,去总结,并且比什么都要重要地——”他说:“去使用。”
枯叶逐渐地燃烧了起来,亨利从一旁早先准备好的树枝里头挑出了一些最为细小的,互相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圆锥形笼罩着火焰,而米拉认真地听着,观察着他的行动。
“我不会,也无法教给你所有的知识”他说道:“任何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我会教你的,是如何运用自己思维的方式,以及渴求心,去探索,去获得更多的知识。”
“唯有这样,你才真的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亨利说,而米拉沉默地倾听着,半晌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太深奥了我听不懂”女孩直言不讳,亨利愣了一愣,紧接着露出了一丝苦笑。
“抱歉,简单来说我会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教你,而你要多观察,多学习,知识不能被动地获取,你不能等待我来教你,而必须主动去观察和学习。”亨利这样说着,接着在已经燃烧起来的火堆上又添了一些更粗的树枝。
米拉双眼紧盯着逐渐壮大起来的火堆,然后这一次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老师”
已经降下的夜幕,森林之中被火光照亮了半边脸庞的大萝莉用她清脆的声音和笑容这么回答道。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八节:艾卡斯塔的旅行者(二)
一夜无话。
傍晚吃过晚餐以后亨利找了更多的柴火以增加篝火燃烧的时间——他们离营地有些远,一千多人的阵势让绝大多数的野兽都从森林边缘跑进了深处,因此为了狩猎两人进入了比较深一些的森林。
虽然更加大型更加聪明的野兽会躲得更远一些所以附近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但亨利还是维持着篝火不让它熄灭。火总能吓跑这些野生动物,不过两人还是选择了树干粗壮的大树树枝作为过夜的地方。
在温暖的海岸森林之中这是必要的谨慎,虽然篝火旺盛,但林地地表下各种夜行趋向的蛇虫鼠蚁依然数之不尽。
远离地面是防止你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爬满了蜈蚣、蟑螂、甲虫、蜘蛛和蚂蚁的最好方法,而在两人选择用以休息的那棵树的树干上,亨利还用某种随身携带的带有强烈刺激性味道的粉末混合树液抹上了一圈。
“驱虫粉,这东西在任何冒险者商店都可以买得到,而且异常便宜”贤者对着一脸好奇的米拉如是解释道,而这之后,两人便度过了在野外的第一个夜晚。
让白发的洛安大萝莉醒来的是清晨积攒在树叶上最终不堪重负滴落在她鼻尖上的一滴露珠。
天刚蒙蒙亮,但她身旁的亨利已经是下了树。
“咔擦”米拉解开了她身上固定着的皮带,晚上翻身从几米高的树枝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他俩选择的这棵树相对于女孩的身形来说十分宽敞,但也必须避免任何的意外。
“呜啊~”被皮带勒紧的腰部和在树干上小心翼翼蜷缩着无法伸展开来的一觉让洛安大萝莉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她稍稍地活动了一下身体,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面包的香味。
昨夜吃剩的烤野兔和烤蛇被亨利丢到了很远的地方,肉类的吸引力远比谷物更高,他们可不想在自己安然入睡的时候某些嗅觉灵敏的猛兽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跑来这儿。
米拉收拾了一下把用作被子的外套穿了上来,然后紧紧地抓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起来了啊”她把那条固定身体用的带子递给了亨利,那是贤者用来背大剑的固定带之一,而亨利接过带子,朝着米拉递过来一个用大叶子做成的水杯。
野外的水源通常都带有一定的危险性,佣兵和冒险者当中因为在外饮用生水而得了痢疾之类的数不胜数。在更为古早一些的年代,甚至连国王的军队去异地征战时首先要面对的都不会是敌人而是补给——事实上这一点到现在仍旧没有改变,但已经由士兵们自行解决改成了由专职人员负责——我们扯远了。
现在的旅行者们大多都会带着一口可以烧水的小铁锅,把水烧开是最为保险的方法,并且热水还能暖和你的身体或者用来洗漱。不过这也仅限于那些拥有马匹或者马车的人,像亨利和米拉这样徒步旅行的人依然只能够在野外采集水源。
所幸艾卡斯塔平原水草丰美空气十分湿润,并且单单取水这点小事完全难不倒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
树林之中大片的叶子是绝佳的盛水容器,将它略加凹折,以中间最为宽阔的部分作为盛水的容器做出大致的形状以后,再用一些干净的藤条稍作固定,一个简易的水杯就被做了出来。
两人所在的这片森林以及它的附近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水源存在,或许有一条暗河,或许在没被探索的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条小溪,谁知道呢。
没有可以随取随用的水源,那么这杯子里头装的又是什么?米拉看着亨利仔细地回想着昨天他讲过的话——观察,并且学习——她抿了一口,水里有一些些植物类特有的清新的味道,洛安女孩向贤者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野外有几种水源是干净的,一个是雨水,另一个是雪,还有就是清晨的露珠。但前两者我们这儿暂时没有,后者收集起来太费时间了,在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亨利把放着面包的大叶子摆到重新燃起来的篝火附近恰到好处的距离,然后转过身指着身后的树木。
“藤本植物——我是说,葡萄藤之类的,只需要在根部切开一道口子,就可以接到你现在在喝的那种东西了”亨利对着米拉如是说道,而女孩点了点头,默默地记住了这些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带上一个小羊羔皮做成的软水壶。虽然它在一段时间里头会有一些奇怪的异味,但总比每次都要在野外取水更好。”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水壶”女孩这么说着,在贤者的旁边坐了下来。
……
……
吃完重新烤热的面包以后两人迅速回到了扎营的地方,天还没有完全亮,刻意地避开了那些抱着武器依然在睡觉的佣兵,亨利和米拉来到了正在做出发准备的马车旁边。
没有太多的人对二人的到来投入过多的注意。整个队伍车夫、商队护卫、商队负责人、旅行者、佣兵团成员以及自由佣兵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千人,所以虽然一个明显是佣兵的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是有些吸引眼球,但也没有几个人会去注意。
亨利和米拉再次走到了队伍的前端那些载着轻量化货物的地方,他们停在了一辆马车边上等候全队出发。
这辆马车的车夫是个35岁左右的中年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还带着自己的儿子一块儿。年纪与米拉相仿的这个脸上带着一些雀斑的红发小男孩在看到身材高大并且背着一把大剑的亨利时就双眼一亮——显然在小孩子看来像他这样背着一把大剑的家伙是相当帅气的,但他紧接着又注意到了后面的白发萝莉。
“喔!那是一把短剑吗”从马车前面的木制椅子上扑过来的男生稍微吓到了女孩一点,她转过了头,这才注意到车队之中还有一名同龄人存在。
“……是”女孩腼腆地点了点头,而红发的男生则显得十分憧憬地又“喔!”了一声,他紧接着盯着米拉:“你也是一名佣兵吗!你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啊,我能看看你的短剑吗?”吵闹的红发男孩吸引了两名成年人的注意,留着八字胡身材矮胖的中年车夫和善又有些无奈地看着亨利苦笑着点头示意,而贤者以相同动作回应。
“……不能”米拉再次摇了摇头,而红发男孩则一边叫着“给我看一下嘛!”一边朝着她扑了过来——这个动作让女孩彻底地被吓到了,她捂着腰间的短剑整个人就朝着后头大退了一步,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哟——呵本尼大爷击溃了该死的洛安强盗!!”策马狂奔的声音从后面熙熙攘攘的车队之中忽然地传了出来,之前的那名纨绔不已的金发青年直直地操控着马匹就朝着女孩冲了过来——亨利闪电般地转过了身,但一切似乎已经太迟——
“……”
“咚——砰——什么!——”
“嘶吁吁吁——咚——!”
烟尘四散,满脸呆滞的洛安女孩保持着躲闪的姿势站在原地。
他没有拔出大剑。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马车夫一把抓着自己的儿子就把他往后拉。
刚刚一瞬间亨利手中抓着的仅仅是一把短刀,面对全速冲过来的马匹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丢了出去——短刀准准地扎进了那匹白马的前腿关节之中,使得它在踩到米拉之前整个摔倒在地上,连带着那名金发青年搞了一身的泥。
“啊啊啊啊!老子的腿啊,你这个,下贱的穷鬼!杂种!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重重地被甩飞了出去的金发青年本尼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当他看到了自己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血流不已的白马时,本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跪倒在了它的面前。
“噢我的天啊凡妮莎,天啊这些下贱的杂种对你做了什么……”
“你!!你这个该死的下贱的穷鬼,你对我的凡妮莎做了什么!!你知道她花了我多少的钱吗,这可是一匹纯种战马,一百个你卖了都赔不起她!”本尼面目狰狞地爬了起来,而亨利对此熟视无睹,他只是走过去拉起了米拉,然后用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询问她是否安好。
“锵当——”金属之间互相碰撞的声音以及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巨大的动静引起了队伍中部的注意,全部穿着制式锁甲的商队护卫以及正规佣兵团的人从那儿跑了过来想要瞧瞧是发生了什么麻烦,而一眼看到他们的本尼立刻就叫嚣了起来。
“杀掉那两个狗杂种!给我杀掉他们!”商会高层的公子哥如是命令着,护卫们立即就摆平了长矛,其中两名显然是盘算着要在主子面前表现的直直就越过了其他的同伴抓着长矛朝着亨利刺了过来。
“……”贤者一脸冷色地把米拉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他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举动,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任由两把气势汹汹的长矛朝着自己的胸口扎来。
“咻——”带着剧烈破空声的尖锐银色矛尖狠厉地袭向亨利的胸口,但在它们却在离目标只有不到10公分的地方稳稳地停了下来,无法再进分寸。
“呃啊——”两名年轻的商队护卫涨红了脸脚底踩得泥土都翻了起来,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也徒劳无功。
亨利用一只左手握住了两支长矛的枪杆,仅仅只是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拦下了两人的突刺。
不论二人如何用力,高大的贤者都仿佛是一面石碑那样巍然不动。他面色平静之中带着一丝愤怒,下一秒钟手臂发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咔——嚓——”
硬木制成的枪杆被亨利单手折断“啪当——”他随手丢开,而失去了矛尖的两名商队护卫一脸呆愣的后退了几步。
“这……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其中一个人这么喊叫着就想往同伴里头钻,但紧接着他被后面的一个人一脚给踹了出来。
“冲动的混蛋,不能冷静思考被打了就想跑?我这儿不需要你这样的废柴。”从人堆当中走出来的是一名和亨利一样有着黑色头发的壮年汉子。他的身材十分宽厚,虽然身高不及贤者,但单纯外表的强壮程度却远比身材匀称的亨利更高。
壮汉外表不怒自威,他凌厉的双眼来回扫射了一下,即便是身为公子哥的本尼都撇过头不敢直视——但当他对上了那双平静的浅蓝色瞳孔的时候,对方却没有一丝一毫回避的意味。
“我是阿姆斯特朗护卫总管”壮汉这么自称着来回扫视了一眼——周遭暂时而言还只有十来名商队护卫以及福德佣兵,但如此的动静想必更多的人也会立马赶来。
“亨利·梅尔”贤者回答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请随我来”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然后命令周围全副武装的人就与亨利一并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只余下依然跪在白马旁边的本尼,后面相当嘈杂,不一会儿亨利他们听到了本尼近乎女性尖叫的大声咒骂。
“看什么看你们这些下贱的杂种!都给我滚!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给我滚!”
他这么喊着,而一行人在车队的最前端停了下来。挥手驱赶了一下车夫让他向后走了一些以后,阿姆斯特朗命令手下的人走到了一旁待命。
商队护卫总管并没有让手下人摆出攻击的姿势,这让紧紧跟随着亨利的米拉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看米拉,然后更多地将目光投射在了亨利身上。
半晌,阿姆斯特朗才叹了一口气。
“首先,我要感谢你,佣兵梅尔”
“谢谢你帮我们好好地照料了一下那个自大的私生子”他这么说着,然后又是叹了一口气:“但接下来事情也会变得相当难看,因为那家伙的老子是我的顶头上司,就算我心底里头认同你的做法,但我有我的职责所在。”
“……”亨利没有开口,他明白对方说出这种话就必然已经有了一个处理的方案。
“把你的剑交出来”他这么说着,而因为这句话第一个产生反应的是亨利身后的米拉——洛安人的女孩显得相当手足无措,她紧紧地抓着亨利衣服的下摆,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得来回用迫切的眼神看了又看。
“防身用的短剑和小剑我留给你,但在没有遇到危机的情况下,你的那把大剑先由我们保管了。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并且你将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头被限制行动,不能靠近车队最后段的旅客车厢,这是为了双方的方便。”
“这一切将维持到我们到达爱伦哨堡的时候,等到了那儿我们会请求城主府进行审判,到时候再定夺你的罪行。你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吗”阿姆斯特朗表现出超乎他五大三粗外貌的冷静和智慧,而亨利点了点头,在米拉心急如焚的眼神之中解下了了胸口的金属扣,然后把手中的大剑递给了对方。
“喔——”接过大剑的商队护卫总管双手一沉,他稍微打量了一下,紧接着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向了亨利。
“你果然不简单……”他如是说着,然后朝着亨利点了点头:“那么就等到到达爱伦堡再说了”紧接着转过身带着手下人迅速地离去。
“……这样没问题吗,为了我。”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洛安大萝莉才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亨利这样问道。
“没问题”而贤者露出了令她安心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哒哒哒哒”后面又响起了脚步声,和商队护卫们擦肩而过跑过来的是红发的佣兵副团长。阿黛拉隔着几米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瞧了一眼没有背着大剑的亨利,而贤者沉默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红发的女佣兵回应地点了点头,见事情已经解决她也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过身就朝着后面走去。
“呜——”一分钟以后重新回到这儿的领队车夫拿起了号角,用他那白色的大胡子都被吹到了两旁的巨大气量吹响了它。洪亮又悠长的声音传达到了队伍的每一个位置,一些仍旧在睡梦中的佣兵们这时才睡眼惺忪地从依靠着的树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旅途,再次开始了。
第九节:艾卡斯塔的旅行者(三)
艾卡斯塔平原很美。
广阔无垠,只有些许起伏的它绝大多数的面积都被绿色的青草所覆盖。生机盎然的平原中心被蜿蜒流淌的加尔里尔河抚育的两岸生灵自然不必细说,但在远离中心的地方——越过普洛塔西亚——这在西海岸语言当中意味守护者,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这片——森林,去到因为常年刮着凛冽的寒风而植被相对稀少布满白银般沙滩的海岸线时,美景依旧不会缺少。
海天连成一线的那种一望无际的感觉比之身后的一片绿色更为显著,靠近沙滩的部分浅蓝色的莫比加斯内海波平浪静的潮汐以极小的幅度上涨并退去。即便现在因为秋天的寒风这里行人稀少,但在盛夏时节,许多西海岸国家的居民们都会选择在闲暇的时候来到这儿。
充斥着阳光的日子里整片艾卡斯塔平原就好像是神明最棒的杰作,明媚的光辉照耀着树木的叶子青草反射着光芒从深青色变成了嫩绿色,一切、一切,都令人不由得发自心底地变得开朗起来。
——或许也正因如此,亨利和米拉所在的商队联合马车队,今天才会显得如此的热闹。
美得令人炫目的景色让你感觉就连口中呼吸的空气都变得令人振奋,或许也正因如此那位同样出身艾卡斯塔平原的学者阿尔弗雷德·博卡伊德才会在他的作品中这样写道。
「出去看看吧——此刻正在烦恼着的你」
「当你面见了这世间美景所拥有的波澜壮阔,体会到了自己的渺小时,你会发现不论摆在面前的是怎样的难关,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
“呼……”
米拉小小地呼出了一口气。
阳光明媚的天气让洛安女孩这两天有些低沉的心情也得到了极大的好转——她看向了一旁,此刻的亨利不像是一位护卫的佣兵反倒当起了马车车夫来。
这一切还得从昨天讲起。
虽然发生过这样那样的矛盾,但在商队护卫总管明智的决策下它并没有被扩散出去,而上交了大剑就只带着两把小短刀的亨利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旅行者。
于是对这一切丝毫不在意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就真的像一位旅行者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了——这让当时觉得她害亨利被没收掉武器的米拉感觉垂头丧气的自己像个笨蛋,不过任何事情随着时间都会慢慢消逝。
艾卡斯塔由南向北的旅道依托森林而行。
花费两天时间出发,借由东侧普洛塔西亚森林的边缘,折西北方向花上整整一天前往爱伦哨堡以后再度北上走两天的路程进入西瓦利耶领土。
这条道路常年为商人和旅行者们所使用,佣兵和冒险者们会选择更加直接的捷径,而商人们作出如是的选择显然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独自的旅行是危险的,所以假如和别人一起,结伴而行的话有个照应会增加安全性。
但人性是复杂的,当一起行动的人增加到一千多人的规模时,问题就不仅仅来源于荒野的环境和危险的生物。选择多花上一些时间尽可能走贴近有定居点或者城堡的道路便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如此一来当发生什么矛盾或者碰到比较麻烦的事情的时候,也能够寻求附近的支援。
亨利和那个金发公子哥本尼起冲突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在亚文内拉的法律之中,并非威胁生命的情况下滥用私刑不经审判就杀人,只要有5名以上的目击证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就能够被判为谋杀。
虽说以本尼家里头的人脉和财富他完全可以无视掉这一切直接下手,但昨日亨利所展示出来的战斗力在内行人眼里头立马就让他还有米拉被打上了“动不得”的标签。
即便商会联合的人若真心想要拿下他还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但事情也必定会因此闹大产生这样那样的许多麻烦——更别提作为真正的管理阶层的人,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公子哥的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得罪一个看起来很有实力的佣兵。
他们还真得权衡权衡。
总之整件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僵持的局面。我们的洛安女孩是并不知晓这些所以依然感到十分困扰,但对于亨利而言,一切都没啥大不了。
整件事情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显得有些兴趣缺缺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因此开始到处闲逛。
艾卡斯塔的这条商道如此有名,使用的自然也不仅仅是大型商会的人。在昨天的下午前进时打头的轻型马车便陷入了前面路过的其他商人留下来的‘馈赠’之中。
商道并没有经过任何的修缮,只是使用的人比较多所以约定俗成地就成为了一条道路。
因此整条路都只是由常年行走而压实了的泥土构成,并没有任何特别坚固的表面——这让它在梅雨时节时就像这片平原的任何其他一个地方一样困扰着商人们。
但那暂且不提,昨日在天气晴朗的情况下摆在商队车夫们的则是在这条道路上常常出现的另一种问题——人为因素。
一大滩水连带着无数明显是马车行驶过的各种凹陷拦在了头车的前面,当时正处于前列的亨利毫不费劲地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亚诗尼尔城坐落于艾卡斯塔平原的中心点,紧邻发源于此的大河加尔里尔——因此水产也一直都是亚文内拉商人们对外销售的一种稳定的货物。
各种鱼虾蟹类在运输的过程中为了保持鲜活都必须用装水木桶乘装,而载满大大小小生鲜木桶的马车之重也不言而喻,这样的马车假若质量不好的话很容易便会发生车轮或者车轴损坏的意外,导致木桶倾翻在地。
问题是这样被判断了出来,根据上面复数加深了坑坑洼洼深度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来在那之后在商队联合之前还有许多的马车都艰难地路过了这个地方。他们选择硬冲过去的行为显然进一步地加深了亨利他们眼下要通过的难度——但这难不倒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就在马车夫们正为难的时候,他上前了一步提出了一个简单易懂的方案。
这个方案分为两个步骤,第一个是挖掘渠道让里头的积水排除;而第二个,则是将部分敞篷马车的货物暂时卸载下来,拆下条形木板铺就在布满泥泞的路段。
这个简单明了的方案让马车车夫们立马双眼一亮,以往他们碰到这样的情况时都只是依靠人力和马力把马车给硬拖过去的,这样子的就地取材迅速就可以解决的方法谁都没有想过——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车夫们一并确信亨利肯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道车夫。
于是于是,我们的贤者先生阴差阳错之下就成为了领头马车的车夫。这让后面跑过来看的阿黛拉简直是哭笑不得,但眼见两人没有惹更多的麻烦红发的佣兵副团长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日子就这样悠闲而又充实地过去,日升日落,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车夫们齐声唱着一百多年前亚诗尼尔人来到这儿定居时一模一样的歌曲,用亚文内拉民间的方言高唱的歌曲充满了生机和欢乐,歌词和旋律之中满满的活力和对未来的憧憬让听者不由得随着它的节奏开始微微点头。
自由佣兵之中也有许多识得这首曲子的人,几百人连着长长的一节车队都在高唱着同一首歌曲的场景让后面的旅客都不由得从马车之中探出了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明媚,在爬过这片平缓的上坡以后,亨利和米拉第一个看到了在远处地平线上直直竖起的一座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光芒的小小堡垒。
爱伦哨堡已经可以被目视看到了——但用手遮挡在眼睛上头因为阳光而半眯着双眼的亨利下一秒钟神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快停下!”他转过头朝着身后的马车这样喊道,那辆马车的车夫是拿着号角的白胡子老人——他正疑惑这个高大的资深车夫是为什么喊停,下一秒钟就瞪大了那双依然明亮的棕色瞳孔。
“我的老天!”那一侧的地平线几十个小小的影子迅速而又安静地朝着这一边靠近,白胡子老头拿出了号角,鼓足了气就吹响了它——洪亮的号角声盖过了亨利接下来的话语,它长长的一声响起之后又是短短的三声,之后如此往复,商队之中认得这个信号的人都“唰——”地就转过了头,双眼之中满是紧张。
“盗贼来袭!”阿姆斯特朗护卫总管这样大声地咆哮着,刚刚还处在欢歌笑语之中的商队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一些人开始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而更多的人则迅速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保护重要资产,护卫一队、二队,还有自由佣兵跟着我上!”总管这样喊着,回过头撇到了一丝金属的反光,他看了一看亨利的那把大剑,然后皱着眉命令一个手下把他带给贤者。
——镜头转回到车队的前方,在白胡子老头的号角声停下的一刹那他终于听见了亨利喊出来的话语。
“不要打!”我们的黑发贤者如是高声喊叫着,他一旁白发的洛安女孩从未见过亨利如此焦急。而眼见吸引了前方几名车夫的注意力贤者接着喊道。
“要想活命就丢下那些货物朝着森林里头跑!那些家伙不是盗匪!”
“快点跑!不要打!不要抵抗!”
他这么喊着,然后显得相当没有男子气概地一把抱起米拉就朝着身后跑去。
“……啥,他在说啥?”负责吹响号角的白胡子老头愣愣地回过头瞧了一眼向后面跑去的亨利,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前面——紧接着他注意到半空之中有些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太阳反射让他看得不是很清楚,白胡子老头抬起了手遮挡在眼睛上方仔细地观看——
“噢老天——”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白色间隔灰色的尾羽在空气中发出咻咻的破空声,在达到了抛射的最高点时密集如雨的箭矢刷拉拉地就朝着车队的前方落了下来。
“咻呜——夺夺夺夺夺夺!”一枝接着一枝的箭矢以狠厉的姿态狠狠地笼罩了整个前方车队,不论人马还是货物皆被扎成了刺猬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姆斯特朗总管带着的护卫队和佣兵们恰好赶了过来。
“这见鬼的是……”壮硕的护卫总管皱着他浓厚的黑色眉毛这样感叹着,而在下一个瞬间他为自己所见瞪大了双眼。
“锵亮——”待在马车中部以受袭时标准阵型保护着重要资产的阿黛拉一把拔出了她腰间的一手半剑,那日与亨利对抗时选择的木枪并不是她最擅长之物,说实话在红发女佣兵的心目中倘若她和亨利彼此都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对战一次的话结果还真的是很难说清——她正这么想着,下一秒钟就瞧见了抱着白发女孩的高大贤者从一旁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要找你的剑的话总管应该已经派人送给你了——”她这么说着,而气都不喘一口的亨利转过了脸看向她。
“别打了!丢下东西快跑!”他这么叫着,这句话让阿黛拉好看的眉毛立马就皱到了一块,她显得相当不悦。
“你在说什么,我本以为你是个重视荣誉的人没有想到——”阿黛拉的话没说一半就被亨利打断了:“别打了!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盗匪”“你说什——”“自己看看爱伦哨堡上面挂着的旗帜”亨利放下了因为突然发生的这一切还有些呆滞的米拉,洛安女孩愣愣地瞪大着眼睛,而贤者一把捏住了她的鼻子让她回过了神。
“呜啾——”因为鼻子酸酸的感觉而清醒过来的女孩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声响,而亨利紧接着用极高的语速这样朝着她吩咐道。
“我先回去取剑,你朝着后面跑,往森林里头跑,我们刚出森林半天的路程,所以你全速跑的话还是来得及的,我很快就跟你汇合,明白了吗”
“嗯……嗯!我明白了!”米拉显得还有些疑惑,但她从未见过亨利如此焦急的模样因此迅速地就开始了奔跑,贤者转过身朝着前方跑去,而与此同时因为亨利的话而爬到了马车高处仔细地查看了爱伦哨堡的阿黛拉则震惊地瞪大了她翠绿色的双眸。
“副团长,怎么了!”下方的福德佣兵这样询问着,而红发的女佣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过了头。
她一脸的迷惘,只是条件反射似地喃喃说道。
“爱伦哨堡上……挂着的是西瓦利耶国旗”
“咚——!”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嘈杂地从前方传来。
单就听上去而言,它是一边倒的。
第十节:逃亡者们(一)
“哈……”
“哈……”
她用力地奔跑着。
肾上腺素激发着身体发挥出的每一分潜能都几乎已经消失殆尽,肺部火辣辣地疼,小腿和腰部酸痛和乏力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倒下。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女孩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小脑袋。
——这种事情她以往只在父母讲述过去的事情当中曾经听说,这次亲眼目睹对于女孩心灵的震惊程度不亚于那日在她眼前几人被瞬间血腥解决。
不……
要比那更糟。
那个人的战斗是纯粹的,动作简洁只是为了战胜敌人而战斗。而这些人……她回想起了自己逃跑时转过头去看的那一幕,之前曾经有过短暂碰面的那个红发的车夫儿子在逃跑中被一剑穿心的场面。
这些全副武装骑着马匹的人打扮就好像是人民心目中以及各种传说中英勇无畏公正严明的骑士一般,可他们所做却——
她不敢再细想,只是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之中一路狂奔。
但那些人似乎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许多一样转头朝着后面跑的人,不论是佣兵、商人还是最普通的携家带口的旅客——不论是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他们都没有放过。
那些穿着闪亮全身甲的骑士熟练地操纵着战马,首先是用长矛,长矛折断之后丢弃拔出了长剑。人群惊慌四散,而他们就那样操控着战马肆意地来回冲锋砍杀,少数的佣兵选择了抵抗,但在压倒性的战斗力面前不消片刻他们就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骑士们仿佛是为了愉悦而肆意地屠杀,她甚至看到了一个掀起面甲的骑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这和那个人的战斗是不一样的。她头也不回地拼命奔跑着,身后惨叫连连,女孩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回过头去看,只是拼命地朝着约定好的地方跑去。
可他一直没有出现。
她迅速地深入了森林,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五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拼命朝着森林跑进去的女孩从上午起就一刻未停此时已经是筋疲力尽。
但追击者们依然没有停下,光她知道的就至少有半打的骑士进入了森林之中搜寻着幸存者。
“哈呜——”女孩又喘了一口气,但在下一个瞬间她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缓缓地退到了一颗树下方的阴影之中。
“嘶吁吁吁——”马匹发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哆、哆”的马蹄踩在林间空地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畔,一名骑士从女孩左侧的树后出现,他缓慢地驱使着马匹前进,似乎在探查一些什么。
“唰唰唰——”一阵阵的跑步声从骑士的后面传来,女孩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整个身体蜷缩在了树下的阴影之中。
“呼——”透过树干的侧影她清楚地瞥到了一枝长矛,从和骑士的对比高度判断拿着的显然是步兵。
‘这大概就是冒险者们经常说的骑士侍从之类的人了吧’她这么想着,而那名骑士用一些女孩听不懂的语言吩咐了一下步兵以后,就转头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唰”拿着长矛的步兵转过了身体,女孩看不见矛尖只听得到他在用很大的什么声音吩咐着——她满怀焦急地祈祷着他们快些离去去到别的地方搜索,但却再一次事与愿违。
“夺呜呜——”
寒光闪闪,这一击把女孩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尖锐的长矛钉在了她依靠着的那颗大树的树干上头,就在女孩头顶上的十几公分处。
“科莫沙,普提沙。”穿着简单链甲配合皮甲,手持长矛背着长弓的士兵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笑着这样说着,女孩眼角带泪地瑟瑟发抖,而士兵意识到她听不懂以后又换了一种语言。
“我说你躲在这儿干嘛呢,小猫咪”士兵语带笑意地这样说着,而旁边又有几人走了过来。
“怎么办?”他这样说笑着看向了旁边的同伴。
“上头的明确指示是要不留活口的”另一名这么说着:“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借她来玩一玩——”他这么说道,而女孩因为这些刻意说给她听的话语立马就爆发了。
她直起了身子用力地试图拔出那枝钉在树上的长矛,但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短剑直对着士兵。
“唷,这只小猫咪还懂得反抗啊”士兵大笑着看着咬紧牙关却阻止不了双腿颤抖的女孩,她双手握剑直直地指着他,在下一个瞬间士兵拔出腰间的单手剑一击打飞了它。
“夺——啪”短剑摔到了草丛之中,虎口生疼的女孩愣愣地站在原地。
“剑可不是小孩子该玩的东西——”士兵脸上露出了笑容,而他旁边回头看向身后某处的同伴却在这时夸张地瞪大了双眼。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一个突然出现的男性声音这样说着,单手持剑的士兵反射性地转过了头,而他的双眼立马就因为这个动作而失去了光明。
“泼桑!匹桑塔科西昂!”士兵大声地咒骂着甩去了双眼上热腾腾的鲜血,待到他好不容易恢复了光明的时候身遭的同伴都已经躺倒在了地上。
“你骂谁是猪呢?”单手拿着他那把大剑的亨利面色平静地缓缓走了过来,在短短的十几秒内五六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尸首分离。
微微低着头的黑发贤者在士兵的眼里头就像是一个双眼散发着红光的恶魔一般,他下意识地就退后了一步,然后被树根所绊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剑都掉到了一旁。
“老师!”米拉带着些许哭音跑到了亨利的旁边,贤者摸了摸她的头——士兵注意到这是个可乘之机,他下意识地就把手伸向了旁边的剑——
“啊——”
但亨利发出啧啧的声音阻止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对着身体僵住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这样说道。
“你在想他砍了那么多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有力气再挥一剑”
“事实是我也不知道,因为你瞧,我现在已经气喘吁吁了”面不改色的亨利用平静的语调说着。
“但这个——”
“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轻松地把你从肩膀劈到腰部”
“所以你该问问你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要试试看自己的运气”
“你是怎么想的呢,年轻人。”亨利语调玩味地这样说着,而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存活的士兵一把就抓起了单手剑怒吼着朝他冲来。
“啊啊啊啊啊啊”
“咻——呲”贤者向后伸出了右脚用力一蹬,同时一手抓着护手另一只手顶着配重球将大剑朝前用力一刺——
“刺——夺呜——”
锁甲被剑尖撑开,厚实又强韧的皮甲在它的面前也仿佛无物。
沾满鲜血的剑刃将士兵背后的衣物顶得整个撑了起来,亨利又用力地往前推了一点,衣服迎刃而解,露出了闪耀的剑刃。
“咳啊——”心脏和肺脏被重创的士兵大口地咳出了鲜血,他的右手无力地松开,单手剑锵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亨利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把剑抽了出来,紧接着就感到自己的腰间被什么东西给围住了。
软软的、小小的、暖暖的什么东西。
“抱歉,我来迟了。”贤者摸了摸米拉纯白色的头发,而女孩摇了摇头,紧接着忽然地就松开了他,跑到一旁的草丛里头四处翻找起来。
“你还在干嘛,这里不宜久留,他们随时都会回来。看到了这些士兵的尸体只怕还会加大搜索力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亨利皱着眉看向米拉,虽然相识不过半月,但女孩一直都乖巧又懂事,这也因此在这种要紧关头她还跑去四处翻找让贤者有些理解不能。
“剑”米拉急切地翻着草丛,连仔细回复他的时间都没有。
“剑?”亨利立马就注意到了女孩腰间空空如也的皮套。
“那种东西怎么样都好,等我们安全了再买一把给你就是了”他跑了过来一把揪住了米拉的衣领,但女孩却一反常态任性地甩开了他。
“……你这是怎么了”
米拉小脑袋低低地僵在了原地,从亨利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小肩膀正颤抖着,像是在抽泣。
“那是第一次……”
“爸……爸爸妈妈……没有了以后。”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第一次……有人送我的礼物。”
“……”亨利沉默了起来,接着越过了米拉在她的旁边蹲了下来。
“找东西要有方法”他像是故意一样把白发女孩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然后从腰间仿佛什么都有的小皮包里头掏出了一根细小的磁针,捏住一头以后伸出手去来回晃动着,然后在针尖感受到引力开始小幅度摆动的地方停了下来。
“唰”贤者从草丛之中拿起了那把短剑,手指翻转捏着剑刃将剑柄的一方朝向白发的女孩。
“这次努力点不要弄丢了哦。”他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接过了短剑。
“不是我弄丢的,是被打飞的。”她嘟着小嘴小声地反驳道:“都是因为你不教我怎样去战斗。”女孩说着,而亨利拉起她的手,两人迅速地朝着另外的方向跑去。
……
……
进入了森林的更深处,在亨利高超的技巧下两人穿越过各种各样常人根本无法想到的道路,以极高的效率朝着更为荒无人烟的地方跑去。
体力不支的女孩被贤者单手怀抱着两人足足前进了超过20分钟亨利才逐渐放慢了速度。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倚靠在亨利的肩头显得十分疲惫的白发女孩儿小声地问道,这边的森林比之外头更加地茂盛,绝大多数的太阳光都被遮挡掉的林间空地显得相当的阴冷。而亨利一边行走着,一边开口回答了米拉的问题。
“西瓦利耶的正规军。”他这么说着,女孩因为这个回答立马就提起了精神。
“骑士之国的人,怎么可能,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不是一向交好的吗。”因为惊讶,她说出这句话的声音显得有些大,女孩紧接着反应过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查看。而亨利注意到她用来形容的词汇,显然作为骑士比武和骑士精神的起源地西瓦利耶在亚文内拉的民间一向风评很好。
但这对于贤者本人来说的话,笑笑就行了,他大概会这么说。
“当今的亚文内拉国王对于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实在是过于没有自觉了,一国之主所说的话怎可以像是幼稚的孩子一样随心所欲。”亨利摇了摇头这样说着,但紧接着他又耸了耸肩。
“但我没有想到那位西瓦利耶的国王也是这样的冲动,大概是血脉使然吧。”一头黑发的贤者语带嘲讽地评论着两位一国之主,而听得半懂不懂的米拉则因为疲惫而又一次把头靠在了亨利的肩膀上。
“……”前方又有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亨利扳开了草丛往外一探头,紧接着就双手抱紧了米拉瞬间转过了身体。
“夺呜呜——”一枝带着白色尾羽的短箭从二人面前擦过钉在了身后的一颗树上不停地颤动着。
“喇——”弓弦再一次紧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刚刚射出那一箭的人仔细瞧了一下亨利——准确地来说是他抱着米拉的姿态以后,又立刻转过了头朝着后面射出了这一箭。
“是亚文内拉人吗!”这一群人的装备看起来都十分地精良,除了一般佣兵不会穿着的精致锁甲防具以外他们还有足够乃至于超过所有人骑乘数量的马匹。贤者短暂地观察了一下,他们似乎是在护送着一些什么,其中有两三匹马除了标准的行囊以外还多了一些东西——马匹更为强大的行动力显然是这些人可以这样迅速深入的原因,但也正是因为马匹,他们才暴露了行踪。
“是亚文内拉人吗!我说!”十来人当中有两三名是没有战斗力的女性,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精锐战士,而那名为首的40岁上下使用一把双手大剑的汉子见自己两次用亚文内拉方言喊话都没有得到回答又一次回过头看向了二人。
“是,我和我的学生”亨利此刻点了点头朝着对方说道,而双手剑士似乎是注意到了他背在身后的大剑,他上下打量判断了一下大致的尺寸以后迟疑了一会儿,朝着亨利喊道。
“你能不能帮一帮我们!”双手剑士这样喊道,而亨利点了点头。
“跟我来”他简短地回答,然后立马就转过了身子。
“呃——”剑士愣了一愣,但紧接着咬紧了牙关。
“全体撤退!跟着那个人走!”
如是喊道。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十一节:逃亡者们(二)
有经验的猎人通过野外环境中的痕迹可以轻易地判断出猎物的大小以及种类。
——这可不仅仅是那些冒险小说里头常常提及的单独“脚印形状”这一种那样的简单。步伐间距、脚印深度、翻起来的石块折断的树枝掉落的新鲜树叶被压弯的青草。
一个150斤重的大男人行动起来时一脚踩下去就足以留下深刻的印记,而他跑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自己肩膀擦过的树枝也会记录下行踪。
从折断的树枝高度可以判断出他的大致身高,而脚印的深度和长度则能够明白他是以怎样的速度前进——对于熟悉野外的人而言,这些与自然格格不入的细节他们一目了然。各**队之中负责追击的部队之所以常常要带一个当地狩猎专家便是因此。但即便没有专职的猎人存在,十几匹体重在800公斤上下的马匹在森林之中留下的踪迹也足以被任何脑子跟眼睛没有坏掉的步兵用来充当追击的痕迹了。
要摆脱追击最好的方法就是舍弃那些马匹,但亨利很清楚这些人不会这么干。
他单手抱着米拉迅速地前进着,同时在双眼不停地来回转动观察环境仔细地思考着应对措施。
——西瓦利耶的军人们不可能那么快就进入到了丛林的深处,原因有俩:一是他们在前进的同时还需要搜索躲藏的人,所以不是全速;二是亨利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相当地有信心,在这种稍不注意就很容易迷失方向的森林之中,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几乎全速地奔跑,这样拉开的距离贤者本人估计大约得是半天左右。
奇怪的高效率加上那些人严密护卫马匹的模样亨利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在护卫着某种西瓦利耶人想要的东西,而那些追击的西瓦利耶军人应当不属于袭击商会联合车队的部分。
贤者如是思考着稍稍偏过了一点头用余光打量着后面的人,谨言慎行是对待陌生人时的不二法则,更别提他心中对这些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他是正确的,再一次。
仅仅瞄了一眼亨利就将这些人显而易见的对他的不信任一览无余。跟在他身后的人采取的是单纵防卫阵型——为什么是单纵因为有些废话我们就不解释了,防卫阵型的要点就在于将重要资产和无战斗能力者置于危险程度较低的区域,同时在高危区域部署快速反应的战斗职业者。
什么是快速反应的战斗职业者?——这个问题细细说来又是一番赘述,我们简单来讲的话:上弦时间缓慢的弩类,主要强调机动性和防护能力盾战手诸如此类都被排除其外。而能够迅速产生作用并且发挥出强而有力的一击的短弓和短刀飞斧之类的则就符合要求。
短弓,短刀,轻装皮甲搭配链甲,身手敏捷眼神警惕,一有不对劲张弓搭箭瞬间可以发出攻击。
典型斥候形象的这二人被安排在了最靠近亨利的地方,正常人不会起疑心,但在贤者的眼里他们对自己的防备显露无疑。
在西瓦利耶的追兵随时可能从后面出现的情况下自断獠牙把拥有距离反击优势的弓手布置到前面防备着自己。亨利真的不知道是该说这个队伍的人防备心强还是迂腐好了——但某种程度上他也能够理解他们的防备,因为自己看起来确实有些可疑加上他们所护送的东西所应有的重要性——
贤者用极快的速度想通了这一切,然后下一秒钟他唰地一下就停了下来。
“喇——”弓弦紧绷的声音在后面立马响了起来,亨利转过了头,两名弓手当中年轻的那一个已经举弓搭箭瞄准了他。
“杰里科!”他旁边年长一些的弓手皱着眉头叫了他一声,而反应过度的年轻人冷汗淋漓地缓缓松弦把箭收了起来——他看着亨利的模样有些窘迫,而贤者毫不在意,只是侧耳倾听。
“你在做什么,佣兵”年长的弓手对着亨利语气不善地这样问道,虽然没有直接张弓但他也是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攻击。
亨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才指着左侧的方向。
“水声”黑发的贤者言简意赅,而那名年长的弓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数百公斤重的马匹不可能像人那样只要小心翼翼就能够隐藏痕迹,能够逃脱追击的方法只有找到不会留下痕迹的硬地可在到处都是土壤的密林之中这又谈何而来。
余下折中的方案便是不会留下痕迹的水流了,只要渡河过去选择在其他的地点上岸,虽然对方只要稍微搜索一样可以在对岸找到脚印,但多少能够争取一点时间。
刻不容缓,年长的弓手在仔细倾听了一会儿以后立马做出了和亨利一样的判断。他当下也不理贤者,转过头去就对着那名现在把大剑放在马匹上头只拿着一把单手剑的中年汉子说个不停。
“好”明显是头领的汉子点了点头看了亨利二人一眼,显得相当疲倦的米拉此刻已经有些半梦半醒,而贤者毫不费力地单手抱着她走了这么久的模样让他多少提起了一些注意。
“麻烦你带路了”汉子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而我们的主人翁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去就拨开了草丛。
他的行动娴熟宛如久居密林的野生动物,沾满泥土的轻质皮靴落脚时唯独发出了和地面接触的细微声响。一米九的身高,抱着一个小女孩还背着一把大剑,可亨利的行动起来干扰到的环境却比那些轻装的弓手还要少。
种种的细节在令亨利引路的行为被愈发确信可靠的同时,他本人却也相当矛盾地在这一群人眼里变得愈发可疑起来。
人和人之间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攀比心理和复杂的嫉妒之情,当一个人不如自己的时候我们总善于去展现自己的友好。但当某人在某方面超越了自己所能的时候,心里头就免不了地会有一些不平衡。
这种内心对于有能力者的偏见搭配巧合至极的相遇共同导致了这个十男三女十五匹马的组合对于亨利是表现出了明晃晃的不信任。但我们的贤者先生对此只是淡而处之,就好像之前他们请求他帮忙一样,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跟我来”
半腰高的草丛被蛮横地拨开,马蹄重重踩在上头把青草的根部折断留下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掉的痕迹,一行人朝着左侧走了约莫半分钟,转过一颗粗壮的大树之后一条不算深也不算浅的林间小溪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失去了密林的阻挡下午明媚的阳光被水面所反射显现出一片金黄色与银色交织的美妙光影,为首的几人都不由得眯了眯眼去适应耀眼的强光。就连疲倦的米拉也因此有了一些精神,但亨利并没有放她下来。
小溪约莫有小腿深,这种林间的溪流总是那么地清澈,一些圆圆的鹅卵石平铺在它的底部清晰可见。它们并不大,或许是从山上的某个地方崩塌的岩石经过这一路的冲涮而变成了这样罢。
亨利没有迟疑,他当先踩着溪边长着一些青草的岸边跳到了水里头,泥土因为动静而崩塌滑落到了水中顺着淅沥沥的溪水一路染开了一片浑浊。他把右手也伸了出来,米拉依旧迷迷糊糊的,她体力消耗实在是太多了,贤者担心她掉下去所以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护住了女孩。
现在是秋季,即便是在莫比加斯西海岸这种相对温和的地区弄湿自己唯一的一套衣物也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亨利的靴子就免不了要这样了。沁凉的溪水迅速地透过皮靴边缘的缝线缝隙渗进内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靴内就积起了没过脚面的水,而他迅速地前进着,一边用脚尖探路以防止下脚的地方石块松动。
溪水流速并不算急,但多少还是有些阻力。身后那一行人也迅速地随着亨利跳了下来,这一次他们没再使用单纵,弓手们暂时性地收起了弓拉着马匹的缰绳与后面的同伴一起两两并排下到了水里头,全程坐在马背上的女性之中最为年轻的那位因为溅起的冷水而发出了一声“呀”的尖叫,但紧接着她就脸红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唉”走在亨利后面的那名小队长对此不由得叹了口气,一行人没再说什么,迅速地就穿过了小溪到达对岸。
“踏——”
滴答滴答的水珠掉落在河岸上,本来若是要更加有效地隐藏痕迹的话亨利他们应该选择顺流而下在下游再找另外一个地方上岸的才是——但对岸的地面上碰巧有一些不规则形状的花白石块,硬质的土地完美地掩盖了一行人的踪迹。这一侧的风景也没有太多的改变,除了路边的石块更多一些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们又走了相当一段时间。
亨利再一次回过头去瞄了一眼,弓手们对于他的警戒似乎经过几个小时总算是放松了一些。但队伍的气氛依然相当紧张,两名年纪分别在19岁和21、2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全程都显得相当地安静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一点。
说实话亨利是不太清楚这三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她们四肢纤细皮肤白皙,但身上穿着的服饰又并不显得过于华贵。
要这么说的话,就是那种会出现在某个稍微有钱一些的商人家庭里头的人,但并不是有钱到可以雇得起这样一支精锐小队的程度。
实话说她们看起来更像是这些佣兵的家人而不是护卫的对象,可又有谁会带着自己别说战斗了连自保都难的家人一块儿去做一个危险的任务?亨利停下了思考,他不想在这上头费太多的心思。
实在闲得没事干的家伙才会对每一件事情都刨根问底,而贤者所需要的仅仅是那些对自己有益的情报罢了。
就好像他选择帮助这些人一样,亨利的行动一向都简单明了,没有过分复杂的缘由和多余的好奇心。
他并不是个善心过剩的人。在单独行动的时候亨利很可能即便遇到了这些人也会选择转身离开——可他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不习惯的数天野外旅行加上疲于奔命幼小的洛安女孩现在已经显得十分疲惫。在这种情况下碰到这一支武装精良并且还带着非战斗职业者的小队,选择和他们一起行动显然会令二人的处境大为改善。
但为了达成暂时的同盟他必须得先表现出自己应有的价值才行,亨利十分清楚这些经验丰富的战士做出决断时的冷静或者说冷血——因为他本人也属于这个行列。假如没有足够的价值的话在碰到危急的时候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和米拉。
虽然在这种短暂的时光里头即便能够建立一点点信任取决于危机的程度他们也极有可能会抛下二人,但多少总比没有好——亨利这样想着,而一行人接着前进。
他们眼下唯一的目的就是甩开敌人。最初贤者告诉米拉要深入森林便是为了摆脱追击。袭击商队联合的并非盗匪而是西瓦利耶军人的这一点是亨利做出这个判断的最主要原因,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抢劫,他们只是单纯地在屠杀所有人。
因此和其他人抱团撤退是最糟的决定,目标越大越容易被盯上。而小股规模尽量往森林深处跑则是为了创造困难令追击者选择撤退。
这会儿碰到这些人亨利之前的目的可以说是与他们不谋而合了,一样是为了躲避敌人。因此有意无意地,他们一路朝着荒野走去。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铁踩在硬质地表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队长皱起了眉,他敏锐地察觉到从刚刚开始这条路上的石块就明显地增多了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但同时也可能是个坏消息。
这样相对平整又有规律的路面只有可能是人为的,前方或许有一些什么建筑物在等着他们。这可能是一个市集,一个村落,又或者——一场埋伏,他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同时对着几名同伴使了使眼色让他们从马匹上取下了盾牌。
众人缓缓地靠近,这条道路本身并不宽敞,许多的地方都被泥土和植被覆盖只有中间的部分有着一些石板。但根据树木和灌木两侧隐约出现的一些白色石块却可以判断出它原先有着足以容纳五匹战马齐头并进的面积。
这已经不是市集又或者村落所应有的了,联系到自己知晓的一些古老的传说队伍领导者皱起了他浓厚的金色眉毛然后在下一瞬间因为那个猜想落实而瞪大了双眼。
“……古城遗迹”站在亨利旁边的年长弓手喃喃地望着入口处充满蜘蛛丝的城堡这样说道。
它非常地老旧。
不单单是表面风化的痕迹和到处充斥着的蜘蛛网以及青苔,就连设计风格都显示出一股古早年代的感觉。
石头的颜色看起来和小溪里头的鹅卵石十分相像,或许那条小溪之中的石头便来自于这座城堡的某一段坍塌的城墙吧。
一行人走过了已经只剩下半人高、布满青苔的粗大外城门支柱,然后朝着被密林所遮挡连光都投射不进去的城内大门走去。
木制的大门已经腐朽得只剩下一堆杂碎堆积在入口处,上面长满了藤蔓和青草,风吹过门口带起一阵“呜呜”的声音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但亨利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几人。
“这就是我们今晚的庇护所了”
这样说道。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十二节:探索
在野外的环境之中想要生存,庇护所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一些信誓旦旦的小说传记总会描述某个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如何不携带任何补给就在野地之中轻而易举地生活上好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一直都没有文学作品当中描述的那么美好。
在真实的生存里头,即便是像亨利这样最为顶尖的求生专家也会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陷入那样的状态之中。
求生非儿戏,它也自然不会显得刺激又有趣。一个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可以生存三周,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可以生存三天,而在没有庇护所的情况下,极限状态中最多只能撑3个小时。
这些极限状态指的是暴风雨、雪地又或者其他种种的危机情况。但即便是在风和日丽的艾卡斯塔平原上,不得不于野外过夜时尽量寻找一个好的庇护所也是大部分脑子正常的人会做的事情。
认为什么都不带去野外生存相当有趣的只有那些把它当成了野餐的贵族大小姐跟公子哥们,像白发的洛安女孩这样真的跑到树上睡了两夜的人就会明白即使是便宜旅馆里头充满了各种怪味的木床跟它比起来也会像是天堂。
话归原处。古堡作为今夜过夜的地方这一点是确定了,但看起来多年人烟罕至的古堡里头到底安不安全,这一点还有待证明。
普洛塔西亚森林的面积相当辽阔,从艾卡斯塔平原的中心点沿着加尔里尔河顺流南下,走过数座亚文内拉的城邦和许多的小村庄,去到王国南方边境与坦布尔山脉紧紧相连的断戈峡谷面前,你所见到的左边这一路上茂密不已的森林都属于普洛塔西亚。
而就在断戈峡谷这儿,这片森林的很大一部分和坦布尔山脚下的森林是接壤的。
这也就导致了相当一部分的野兽和魔兽会迁徙到普洛塔西亚森林之中,或许是一时逃避天敌抑或寻找食物,或许是永远。
因为占地实在是过于辽阔并且相当茂盛,任何的旅行者都不会知晓自己在森林中有可能遇到什么样的生物。因此时刻保持小心谨慎是每一名在艾卡斯塔平原旅行的人所应当具备的常识——亨利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夜色已经降临,但照明工具的自制难不倒这些有经验的冒险者。在普洛塔西亚森林之中你能找到的最佳火把材料是艾卡黑松的树皮,只需剥下充满易燃松脂的树皮再搭配干草和干枯的松针裹上几层分别固定严实了,一支可以燃烧上相当一段时间的火把就被制作了出来。
一行人花费了大半个小时做了不少的火把,然后亨利掏出了打火石点着了它们。逐渐入夜降低的气温加上一路的休息让米拉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她看着旁边的那些战士拿出了和亨利一样的打火石这才发现原来不知道这些的只有自己。
女孩抓着亨利给她特制的小号火把跟在贤者的后面,二人打头就慢慢地靠近了城堡的入口。
城门相当大,马匹可以直接牵着走进去。
里头黑得深不见底,淡淡的月光被各类树种的枝叶所挡住本就不剩什么,就连众人手中火把的光芒都难以照射进去。
二轮明月散发着不算明亮的月光,整个世界都被冰冷的苍蓝色所覆盖。
站在洞口的位置听着呼啸的秋风米拉缩了一缩,火把发出的温暖的橘黄色只能照亮他们面前的这么一小片区域,除此之外前方看着就像是亘古不变的永恒黑暗一样可怕。
亨利迈出了一步,而女孩紧紧地跟着他。
接着是其他人牵着马匹也走了进来。他们缓缓地前进,地上虽然除了四处乱爬的藤蔓以及潮湿的泥土以外没有其他的痕迹,但众人还是尽可能地小心一些。
弓手们收起了弓拿着火把跟伙伴紧紧站在一起,三名女士也从马背上下了身呆在保护圈之中。
十三人的小队分成了两个部分,分别照看着马队的前段和后段。
几名盾战手手持盾牌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这种古老城堡有关的恐怖传言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缺少,他们缓缓地前进,一步一个脚印。
进门的通道还算宽大,站着一匹马跟两个人还有一人的空余,但走在靠近墙壁的地方一股湿冷的气息让人感觉非常不适。
“嘶噜噜”马也表现出了相近的情绪,这里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令它们感到不安。但这些优秀的战马表现出了良好的品质,它们顺从地按照主人的引导朝着内部缓缓走去。
湿冷的墙壁和有些霉味的空气使得几位女士拿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脚步声在空旷又寂静的城堡内部回荡着,让心理素质不佳的人有些想要立马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米拉拉住了亨利的衣角,贤者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他正仔细地观察着城堡内部的结构和表面的风化。
身后的那些佣兵们或许会担心这里头住上了些什么魔物甚至是鬼怪,但亨利本人更多关注的却是在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这座城堡是否结构尚且完好。
他可不希望自己一行人突然的到访在无意中触碰了某个脆弱的环节导致整座城堡崩塌。
贤者左右地视察着,身后那名小队领导者则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他用带着一些质问的语气这样询问着亨利,显然半天的时间还不可能让他完全地放下怀疑——而亨利转过了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身为佣兵和冒险者的人常常会迷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因为普遍目不识丁但从事这类工作又总是碰到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本着宁可信其有一些诸如:‘幽灵引导路人进入密林古堡从此一去不复返’的眼下十分应景的传言他们深信不疑。
“……”亨利没有回话让小队领导有些紧张,他联系到这个人莫名其妙的一切此刻简直是快要相信这条通道其实是恶魔的大口而他们正一路走向地狱了——但就在这时,亨利开口了。
“这是一座巴洛德式的城堡”贤者把手贴在了墙壁较高的并没有生长着青苔的灰白色冰冷表面上。
“假如你们不熟悉的话我换一种说法:它是一座两百年前西瓦利耶最流行样式的城堡。”亨利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人,他浅蓝色的眸子倒映着摇曳的火光看着真就像引领死亡的幽灵,而贤者接着说。
“巴洛德式城堡典型的特征是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并且不算太高的外表和内在,延续了西瓦利耶人一贯的习俗在细节方面他们做得朴素又美观。”
“亚文内拉立国半个世纪时都还在使用这种风格的建筑,直到那位优秀的建筑大师菲利普·歌德诞生亚文内拉才第一次拥有了现在那些令人称道的有着美妙飞拱和尖顶的教堂和城堡。”
亨利耸了耸肩:“即便讽刺的是这个所谓的亚文内拉特色是由一个有一半西瓦利耶血统的建筑师所创造的,它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亨利这样说着,而那位小队领导者皱了皱眉:“我能听得出来你对城堡有一些了解,但这又跟我们在这儿借宿有什么关系呢?”
他如是说着,而其他人——包括米拉在内——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亨利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没文化真可怕,他这么想着开口说道:“有关系,当然有关系。”
“搞清楚了这个城堡的类型再考虑到风化程度和外面城门石柱被破坏的痕迹,以及它相对于亚诗尼尔的距离,我可以肯定它就是过去的阿诗尼尔城——”亨利顿了一顿:“那座传说中被龙给摧毁掉的城堡”
“龙!”后面响起了一声惊呼,紧接着那名年轻的女士再次捂住自己的嘴脸红了起来。
“安心,女士,即便那是一头龙经历过两百年的时光它也应该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更别提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传说。”亨利耸了耸肩,而小队领导再一次挑了挑眉毛问道:“何以见得?”
“痕迹。”亨利学着对方挑了挑眉毛这样回答道:“外头的那些损毁的痕迹看起来更像是投石车造成而不是一头长着尖牙利齿会吐火的飞龙,让我猜的话曾经的阿诗尼尔应该是和西瓦利耶那边的人发生了冲突。”
“就好像眼下这样,而当年刚刚新生脆弱不已的亚文内拉为了两国的关系考虑便将这件事情给埋葬了起来,这大概就是现在的人们都不知道在仅仅70公里外的密林之中会存在着这样一座城堡的原因。”贤者如是说着,而小队领导人点了点头。
“你让我很佩服。”他用不带一丝佩服的语气说道:“但这又对我们眼下有什么帮助呢?”
“有帮助,有很大的帮助”。亨利耸了耸肩,然后当先走完了这一段的过道,进入了一个大厅。
“知道了它是阿诗尼尔我们就可以系统性地去试图寻找它的休息室一类封闭性较好并且很可能还没有损坏的地方了,嗯,一座典型的巴洛德式城堡应该会将武器库安放在左侧的房间而斜对面的就是……”亨利将火把转向了另一侧,在布满青苔和小草的大厅内一扇紧紧关闭的已然变成深黑色的腐朽木门清晰可见。
“踏、踏、踏、踏”贤者走了过去,而米拉紧紧地跟随着他。
“来,帮我拿一下”亨利把自己的火把递给了女孩,因为有些沉米拉只能抱着它,她站在那儿和其他随后走进大厅里头的人一样看着亨利疑惑着他想要干嘛,而下一秒钟,前者在木门的前面转过了身背对着它。
然后像一匹马似的抬起了右脚用脚后跟狠狠地踢在了发黑的木门表面。
“砰——呼啦——”
多年岁月中早已经腐坏的木门轻易地分崩离析,无数潜藏其中的小虫惊慌地四处逃窜钻到了火光无法触及的细小缝隙之中。
“来。”亨利从米拉的手里头接过了火把,他往前一伸,火把照亮了这件四四方方的休息室。
“这还不错。”亨利露出了微笑,而一旁的那名小队领导者这时才收起了武器只拿着火把也走了过来。
休息室不大不小,十几人休息看起来正好合适。
四四方方的它除了在两侧和顶部有一些看着像是通风用的四方开口以外,还有六张同样由灰白石块制成的石床——床很大,足够睡得下两到三个人,虽然也有一些青苔但都只是保留在下方的基座位置。
高高的石床使人得以远离地面的湿气,再升起一堆火的话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头也能够有足够的温暖度过一个安详的夜晚。
“确实不错。”小队领导者看着脸上都露出放松神色的队员们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朝着亨利伸出了手:“伯尼·克利夫兰。”身材结实的伯尼对着亨利这样说着,而贤者也回握他的手,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握手这个行为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对方对自己的承认和友好,亨利的目的达成,暂时而言这些人应当都会和他们站在同一侧——他转过头看向了米拉,能够找到这么一个还算能睡上一觉的地方女孩显得也是松了口气。
几名佣兵从马匹上拿出了之前准备的火把和一些趁天还没黑事先捡好的柴火,如果在野外的话直接生火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在这里头他们可以安心地点起火来温暖自己并且烤热食物。
夜晚已经完全地降临了,马匹被放置在了外头的大厅之中而一群人待在燃起篝火的休息室里头也算有了个安身之地。
亨利看着这充满安宁的一幕嘴角缓缓地挂起了一丝弧度,但紧接着他不经意间转过头眼角余光却瞥到外头在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着。
那个黑影潜藏在角落里头双眼反射着火光盯着他们的模样即便是亨利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抓着短刀就站了起来同时出声提醒众人。
“小心点,我想这儿不止我们”
他这样说着,而因为贤者的话语突然陷入了宁静的黑暗之中,唯有那股阴冷的气息和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独自回响。
第十三节:城堡的主人(一)
我们大多都曾有过这样的情况。
或许是在黑夜之中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发呆,或许是正在忙着一些什么。
眼角余光瞥到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已经是这样地靠近你。
蠢蠢欲动着。
蠢蠢欲动着。
它们的躯体隐藏在黑暗之中唯独那双眼睛反射着光芒紧盯着你。
紧盯着你。
紧盯着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紧盯着你。
亨利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几名精锐战士立马抓起了盾牌站了起来,满脸警惕。
黑暗之中那一闪而过的黑影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战马有些惊慌,而一行人警惕地围在小房间内以这里作为据点严密地注视着门外。
“那是什么”伯尼拔出了单手剑站在了亨利的旁边,而贤者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来者不善”
他们陷入了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但战栗感让每一个人都感觉不到温暖“有些什么东西在墙里头!”那位最年轻的女士用发颤但强作镇定的语调这样说着,亨利和伯尼回过头,一些密密麻麻的就好像是大军在前进一般嘈杂的脚步声确实在周围沉闷地响了起来。
脚底下,天花板,左侧右侧的墙壁之中。
“……是老鼠”年长的弓手紧皱着眉头这样说道,但亨利摇了摇头:“不,我看到的东西远比老鼠更大,那或许是——”
他说着,而下一个瞬间紧紧抓着亨利衣角的米拉发出了一声尖叫。
“呀!!”女孩浑身发颤地缩到了他的后面,贤者迅速地反应了过来丢出了自己手中的火把。“吱吼——!”一阵鸡皮疙瘩的感觉从亨利还有伯尼的脚底传了上来让他们二人头皮发麻,火光仅仅照亮了一个瞬间但两人已经能够看得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它浑身惨白,拖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体型至少是大型牧羊犬的程度。满是褶皱光秃秃的表皮上有一些深褐色的斑点而在脑后和背上还有稀稀拉拉的毛发。
尖锐的爪子和低低趴在地上的模样看着真就像是一只大老鼠,而与此同时众人也闻到了一股经年持久的臭味从外头传了进来。
它和马匹身上的那种腥味混合让人感觉十分不适——亨利转过了头看向米拉,女孩瑟瑟发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伯尼看着亨利的脸色这样问道,而贤者点了点头:“那是鼠龙。”他说,而背后没有像他们三人一样看到那个生物的一名佣兵立马就叫了起来:“龙?!该死的那是头龙?!”
因为亨利话语中的关键词佣兵立马就惊慌了起来,他左顾右盼着似乎是在担心这儿的墙壁够不够结实能不能承受得住一头龙。伯尼脸色不悦地看着那名手下,而亨利再一次开口,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鼠龙是它的学名,在亚文内拉的方言里头的话。”
“管这个叫做比格雷迪。”亨利这样说着,而旁边的伯尼挑了挑眉毛——他似乎挺喜欢这样做——然后说道:“意思是贪婪的大老鼠?”
“嗯。”贤者点了点头,他左右瞄了几眼然后目光锁定在那些宽大的通风口上头:“我觉得我们必须撤离这里。”
他说着,伯尼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而之前开口大叫的那名五短身材的佣兵这会儿又叫了起来:“撤离?去哪儿,外头现在天可全黑了,而且还有西瓦利耶的杂碎在搜索我——”佣兵后半截的话被伯尼凶狠的眼神吓回了肚子里,小队领导做出决断的速度相当之快,他转过头,这就对着手下人说。
“这些野兽看起来不像是单独行动的,我们在这儿并不安全,而且就算可以挡得住门,马匹在外头也会遭受袭击。”
“城堡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探索,全员武装,我们必须另找一个地儿。”伯尼这样说着,而手下的人立马就将之前卸下的装备重新背负了起来——亨利和米拉倒是不用,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装备。
一行人重新准备起来以后以缜密的队形走出了门,火光照亮了小半个大厅,没有一丝鼠龙的踪迹让其中几人松了口气,而亨利用较大的声音开口说道:“不要有任何人掉队,所有人都待在一块儿时刻注意自己的同伴,这些家伙是群居动物,会优先攻击落单的目标,我们的体型比它们大,只要待在一块儿我们会没事的。”
他这样说着,而身后那名五短身材的佣兵有些不忿地嘲讽了一声:“是个猎人还懂城堡,现在又在讲动物习性,下一步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其实是一名贤者了吧。”
“……”亨利没有理会他,只是身后的米拉用古怪的眼神瞥了那人一眼,但女孩紧接着就紧紧地粘着他不肯离开半米远。
“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不止米拉,旁边的几人也给了他一个白眼,五短身材的佣兵愤愤不平地这样说了一句,一行人紧接着开始缓慢地前进。
他们停留的地方是大厅的前半部分约莫三分之一大小的位置,此刻缓缓地靠近才发现大厅的后边有着复数的通道。
“走哪边?”伯尼望向了亨利,而贤者“唰——锵——”的一声拔出了他背后的大剑。
“……”这个举动让附近的几个人都犹如惊弓之鸟,但亨利只是抬高了手中的大剑,然后用它拨开了通道上头一些枯萎的藤蔓。
“莫斯特阿莫,珀斯塔阿密耶。”亨利缓缓地念出了上面写着的文字,这让伯尼皱起了眉:“我没想到你还认得西瓦利耶文”他这样说着,而亨利摇了摇头:“不,虽然发音类似但这不是西瓦利耶文,这是拉曼文。”
“它们可比西瓦利耶古老多了,虽然我也认得西瓦利耶文。”亨利耸了耸肩,而伯尼点了点头:“我猜得到,所以它是什么呢?一条开启密门的咒语或者?”
“我不清楚。”亨利摇了摇头:“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都一样不喜欢在建筑物上面写字,什么房间是拿来干嘛的只有凭自己的记忆去认得,所以这条通道上写着文字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古怪的事情了,更不要提还是拉曼语。”他站在这条左侧的通道上这样说着,而身后因为站在黑暗之中等待几人已经有些不耐。
“嘿!我说你是要在这儿研究历史还是怎么着,快点给我们带路啊。”五短身材的佣兵再一次开口说道,亨利连头都没有回过去接着自顾自地说道:“这句话在拉曼语当中的意思是‘愿爱长久,天长地久’”
“阿莫和阿密耶分别是爱的单数和复数形态,并且在拉曼语当中‘爱’和‘幸福’是同一个词汇,换句话说它既是祝愿一个人得到自己的幸福同时又是祝愿两人的爱情天长地久的,这种东西应当被用在一个拉曼语系国家的新人婚礼上又怎么会——”亨利陷入了迟疑,而身后的那名一向显得有些‘活泼’的年轻女士则在这时开口,用她清脆的声音说:“莫不是历史上那位著名的神隐公主奥妮娅?”
她这样说着,亨利回过了头,而其他的人——特别是那名五短身材的佣兵则双眼亮了起来。
“奥妮娅公主!”
“宝藏!”
简单明了的关键词从众人的口中吐出,关于那位携带千人大队无数珍宝嫁妆前来亚文内拉联姻却在半路神秘失踪的公主和她的财宝一直有着众多的说法跟传言,但假若她是真的失踪了这墙上写着的文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奥妮娅公主的宝藏就在这座城堡里头吗!”之前对着亨利一脸不爽的矮胖佣兵这会儿冲了上来就靠到了亨利他们的旁边,贤者俯视着他没有说话,而伯尼则看着亨利眼带询问。
“走这边吧。”亨利点了点头:“这条通道看着比别的通道更宽广一些,而且你们看,地面上潮湿的青苔在这儿也绝迹了。”
“这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这里头通风比较好,另一个是这边地势较高远离湿气。”
“鼠龙性喜潮湿阴冷的地方,通风比较好的干燥地面是它们所厌恶的,所以我们跑到这边去应该会安全一些。”亨利这样说着,而队伍后方的一名高大胡子佣兵这时朝着身后大大地“啊——!”了一声,然后把手中的火把用力一甩吓退了好几只尾随的鼠龙。
“这不太妙……”亨利小声地念叨着:“它们看起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是是是,所以快点走吧两位老大。”伯尼还没有开口,那名矮胖佣兵当先推开了米拉从亨利和伯尼中间的缝隙钻了进去,他显得跃跃欲试,而亨利皱着眉头把差点摔倒的白发女孩拉住,之后朝着伯尼点了点头二人一齐走进。
“哒、哒、哒”的马蹄回响声在通道之中被放大,亨利果然是正确的,在走过一小段之后这条比入口更宽的道路开始有一些盘旋向上的趋势。
这让亨利愈发怀疑它当年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因为这种盘旋向上的建筑结构一般都是塔楼使用的,可是这里的地面都是精心打磨过的石板而非台阶。
“莫不是当年王族们的溜冰台。”伯尼说了句俏皮话让亨利嘴角挂起了些许的弧度,但他紧接着注意到前面的气流变得强烈了起来。
“嘿!嘿!快来看这个。”矮胖的佣兵站在前面拐弯的路口处朝着他们摆手呼喊,伯尼叹了口气,一行人稍微加快了速度走过了这段斜坡。
“喔——!”
包括米拉在内的四名女性露出了相当整齐的声音,而被苍蓝色光芒所笼罩的景象就连男士们也不由得心旷神怡。
盘旋向上的通道终点处是一条露天的城堡走道。它相当宽阔,莫说是马匹了,就算放上两辆马车都没有一点问题。
夜风拂过附近树木顶端的枝梢,从通道穹顶的门口灌进来,新鲜的空气让呼吸着的众人都感觉精神万分。走道整体用和城堡其他地方一般无二的白色石材铺就,此刻在三轮明月的照耀下显示出一股皎洁的苍蓝色,从石缝长出来的野草微微摇动,前方往下看去翠绿色的森林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吧!”活泼的年轻女士这样叫着,但在两面漏风的地方过夜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并且他们还离得不够远,那些鼠龙不知道是否这会儿还跟在后头。
亨利这么想着,转过头用火把照了一下身后。
“咻——咻——”两三个黑影瞬间朝着后面逃窜,年轻的女士打了一个寒颤,不再提及这件事。
“烦人的小杂碎!”脾气火爆的胡子佣兵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朝着后面丢去,一阵刷刷咚咚的吵闹声传来,跟之前墙壁里头发出的相同噪音经过通道的扩大变得相当恼人。
“继续前进吧。”伯尼说着往后招了招手。
月光照亮的整条通道看着通向城堡的另一部分,它约莫有二十来米的长度,干燥加上距离,或许去到那边就能够甩掉这些鼠龙度过安详的一夜了。
亨利蹲了下来检查了一下石料和结构,然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决定。
一行人依旧以警惕的姿态前进着,夜风呼啸,月光皎洁。
而在身后,窸窸窣窣地从黑暗中跟着他们走来的鼠龙用鬼魅般的黑眼睛看着一行人。
它们的双眼之中倒映着一行人前往的对面城堡,不知为何像是有一丝惧色。
第十四节:城堡的主人(二)
火把被城堡门口的气流卷得“呼呼”作响,摇曳不定的火光让众人的脸庞还有面前的门扉都变得忽明忽暗。驯服的马匹没有因为这一切而受惊,它们显得相当安静,这让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马在感受到野兽气息的时候会显得狂躁不安,之前刚刚踏进城堡的时候它们就表现出了这样的情绪,但包括亨利在内的所有人当时一心只想找个过夜的地方所以也并没有在意。走到这一侧马匹安静了下来大约是一个好兆头“嘶嘶”亨利用力地吸了几下鼻子,确认空气之中没有鼠龙的那种闻着相当恼人的臭味之后点了点头。
“比约恩、蒂尔”伯尼朝着后面招了招手,被叫道名字的大胡子佣兵和另一名金色短发的佣兵当即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武器就走了过去。
亨利注意到那个和他身高相近的胡子佣兵的名字,结合他漆黑的发色和使用的武器风格贤者判断出他很可能来自北黎加罗海北方四岛的丹拉索地区——换句话说这是个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口中常常喊作“诺斯”的北方人。
当年斯京海盗的四个家乡之一便是丹拉索地区,而直到现在,这种宽刃的大斧仍旧是他们最有代表性的武器之一。
丹拉索人在整个西海岸乃至于里加尔大陆上都有着强悍战士的美名,在广为人知的常识当中单兵和小队战斗力上面能够与他们齐肩的大约就只有我们的白发萝莉所属的洛安人了。
但好战成性的种族最终落得的下场是如何也是显而易见的,除却这些一般人都知晓的,亨利和其他一些见世面较广的人知道实际上还存在有一支更为强大甚至于很多人都相信他们不是人类而是半神的种族。
生活于里加尔大陆的绝对极北之地,越过奥托洛帝国的领土深入无人雪山才能够见到的,遗世独立的卡密西亚人。
事实上单就外表上看起来的话他们确实很有一些非人的特征,极具透明感的淡紫色头发和血色的瞳孔加上一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发狂的天性,这些似乎只在传说当中存在的特点让卡密西亚人听起来不论如何都不像是真实存在——我们扯远了。
总之由里加尔世界上有名的三大战斗种族之一丹拉索斧战士来打头是显得名至实归,比约恩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大半个通道——这一侧看起来和另一边的通道没啥区别,只是盘旋向下的道路看着更加宽敞。
“安全!”丹拉索战士似乎更喜欢怒吼而非说话,因此就由他旁边那个名字听起来像个亚文内拉人、用的武器是亚文内拉式的、连发色也非常亚文内拉的单手剑士蒂尔开口回答。
“……”一行人没再多言,包括矮胖佣兵在内的几人牵着缰绳控制着不让马匹太快冲下坡道。
没有人开声,唯有马蹄铁敲击在白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澈回荡。
在一片黑暗中它听起来就好像是死神用那光秃无肉的指关节在敲门的声音。
“哒、哒”
一下、两下,探头的那匹马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回响着。米拉又更靠近了亨利一些,尽管附近被其他人包围着,但唯有靠着贤者她才能够感觉到安全。
这边的通道也并不长,虽然盘旋转弯增加了一些长度,但不消片刻一行人也走完了全程。
亨利大致估算的话这边的通道大约有五到六米的高度,相当于普通旅馆或者民房的两层楼,这是一座城堡的外墙的标准高度——由此他也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些通道为什么要做得平整而不是有台阶的了。
“噢!床弩”心系着那子虚乌有的奥妮娅公主失落的宝藏而再次跑到了最前列的矮胖佣兵当先就发现了道路尽头那些在角落里头堆放着已经朽烂了的物品,而他的话语也正好证明了亨利的推断。
显然这些盘旋通道之所以建的这么宽就是为了在战时能够方便把安装有木制轮子的床弩和弩炮推上城墙去进行城防,而前面那边的通道比这一侧更加狭小一些大概是为了阻止敌人涌入吧——这么说的话,那边就是城堡的正门没错了,而一行人此刻正在前往的则是城堡的深处。
火光照亮了那一堆已经只剩个形状的守城武器,过去它们被造出来的时候有着强悍超越任何个人的力量,然而在岁月面前此刻也已经只余下深黑色腐朽布满青苔的木头在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倚靠在墙壁上充当弩炮和床弩弹药的约莫有150公分左右的一些短矛可能是用防蛀的木材制作又或者是做了一些特殊的处理吧,经历这么多年的时光它们只是变得发黑但并没有完全朽烂,但用来杀伤的矛尖也显然已经不堪重用了。
“怎么全是一堆破烂!宝藏呢!”矮胖佣兵愤怒地用手中的单手剑挥舞一下子把腐朽的武器架砸了个稀巴烂,而身后的伯尼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行为开口大喊。
“罗德尼!闭嘴”小队领导者不得不大声地这样喝止他,他的声音穿过了这一片看起来像是存放武器的地方,紧接着在空旷的通道之中不停回响。
“哦,这边看起来好像很大”蒂尔和比约恩拿着火把朝着发出回音的地方走去,床弩和弩炮的体积相当大所以这边存放这些武器的地方实际上并不比之前的大厅小上多少,两人此刻朝着那边走过去才发现有一个宽阔平整而又巨大的走道。
但亨利却注意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紧皱着眉,察觉到贤者表情变化的只有那位活泼的年轻女士和小小的洛安萝莉。
“怎么了?”一头金发的女士朝着亨利这样问道,米拉不知为何对她的靠近显得有些敌意,而亨利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以为我听到了些什么。”
他不再接着说下去,对方也没有询问。面前只有这么一条道路,众人显然也只能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了。
没有作过多停留,检查了一下大致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人或者生物来过以后众人就又一次开始了缓步前行。道路十分宽敞,两侧似乎以往也是用来存放武器的,但此刻上面的长矛长斧也已经是腐朽不堪。
这一点让亨利小小地留意了一下,因为照他之前的分析的话这座城堡恐怕是经历过一场战役,可是眼前所见不论是守城兵器还是士兵的武器皆是整齐有序,就好像它们的主人从未来得及拿上便已经战死一般。
‘难道真的是被龙给袭击了?’贤者立马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西海岸是有龙存在,但多数龙都更加喜欢盘踞在山地环境而非平原,虽然大海之中同样可能有龙类生活,但那些体型庞大的海龙早就在以世纪为单位的演变之中褪去了用来奔跑的爪子变成鳍了,偶尔爬上沙滩还行,深入平原的话它们甚至会成为卑劣的郊狼的口中餐。
亨利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眼下应该着重的还是如何找到可以度过一个安全夜晚的地方。他已经记下这座城堡的方位,若是有需求的话以后再回来这里调查也不迟。
火光摇曳,人和马的脚步声交织回荡。宽阔的两侧道路让站在中间的人手中的火把都难以照亮附近的墙壁,所幸众人采取了方形阵列,这才拥有了足够的光明。
“喔喔!板甲!”被伯尼叫做罗德尼的那名矮胖佣兵再一次发出了大惊小怪似的呼声,他抛下身旁的伙伴就跑上了前去,依然存在的闪烁金属表面反射着罗德尼手中的火把光芒,其他人也接着走了过来。
这一段墙壁前面摆放着着好几副锈迹斑斑但依旧没有损坏的板甲。冰冷的金属构筑出人的形状只在头盔的观察口处是黑压压的一片,城堡昔日的居住者已经不知身在何处而它们依旧矗立于此仿佛仍在守护已经空空如也的家园。
“嗯,这些看着好像还可以用”伯尼摸着他留着一些胡茬的下巴这样判断着,一副好的板甲通常都价格不菲,它们可不仅仅是一些铁块敲敲打打就能够形成,铁匠们在下锤的时候若是用力不均匀了很容易就会使得板甲厚薄不一。而这一点又以用整块金属敲打成弧形的胸甲为首当其冲,如果是没有经验的铁匠的话在捶打出形状的过程中很可能最终会把整个胸甲造得中间薄而两边厚,这样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没有人会要的。
技术要求高加上耗费的金属也多,即便是在现代能够承担得起一套板甲的也仅仅只有那些骑士和有名的佣兵。
而在这座城堡的那个年代,它很可能是高级军官将领以及城主等贵族才得以拥有的。
经历这么多年的时光其他武器都已经腐朽生锈只有它们看起来还大致完好就证明了这份价值,四套完整的板甲——或许还加上其中的历史价值——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即便是身为小队领导人的伯尼都是有些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不同于热衷于变得富有的罗德尼,伯尼却是小小地思索了一番。
他们现在仍旧处于逃亡过程之中,一套少说也得有35公斤的板甲,四套加起来给马匹增加的负担可不是个小数目。
若要说是穿到身上的话,一来也是个负担。二来这些板甲也不一定符合他们的身材——小队领导者正这么想着,像是发觉了他的心思一般,矮胖的罗德尼立马就跑了上去拆开了一副板甲就想要往自个儿身上套。
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就捅了大篓子。这些板甲本身虽然没有过分损坏,但里头拿来悬挂的木架子却已经摇摇欲坠。
于是——
“叮!——哐当!——哐当!——锵!——当啷!——哐当!——啪!哐!!”
一连串刺耳的噪音让好几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呤——喨——嚓。”伯尼一脚踩住了那个在地上滚动着的头盔,然后面色不善地看向了罗德尼。
“不,老大,我并不是故意的……”矮胖佣兵双腿下意识地就软了,他抬起了双手像是想要护住自己的脑袋,但忘记了一只手上还拿着火把一下子就燎到了自己的头发。
“噢!噢!噢!杂碎!”立刻就又大叫了起来的矮胖佣兵手舞足蹈地甩掉了火把,散发着明媚橘黄色光芒的火把这样朝着后方的通道画出了美妙的抛物线然后落了下来——
“该死又捅娄子了,抱歉啊老大——”呲牙咧嘴地捂着额头的罗德尼这样看向了伯尼和亨利他们,却发现众人都并没有看向自己。
“仁慈的众神啊……”伯尼闭上眼睛点着自己的额头和胸口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而其他人也是一片安静,没有人看向罗德尼,矮胖的佣兵回过了头,这才发现他的火把照亮了一些什么。
骸骨。
数不尽的骸骨。
倚靠在墙壁上的,爬在地上,临死之前把手像是朝着这边伸过来的。
“踏、踏”亨利带着米拉,和伯尼还有蒂尔、比约恩走了上去。
“是士兵,我想应该是在睡梦中受袭了,这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得及拿着武器。”亨利看着那些许多都是背朝上倒下的骸骨这样说着,他们之中只有极小部分穿着已经发黑锈烂的锁甲,而其他大部分都穿的是麻布制成的宽松衣物。
衣物在岁月之中也已经变得破烂不堪,其他人也走了过来,只留下罗德尼站在那堆破板甲旁边,他见没人理会自己此刻又是蹲了下去摆弄着那些东西。
“……他们被偷袭了吗。”米拉用不算很高的声音这样说着,之前被鼠龙吓到的她现在还是有一些阴影,女孩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吸引到那些怪物。亨利点了点头,这让米拉疑惑更甚。
“可、可是,偷袭不是算作不宣而战的吗,你之前说袭击这里的应该是骑士之国的人……”白发的洛安大萝莉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亨利大约能够理解她此刻内心的混乱,洛安人灭国以后她这一代的人在社会上感觉到都是不公和冷漠,而在这种情况下时常听人说一个不远的邻国之中人民奉行骑士精神尊重他人扶助弱者,多少也会成为辗转难眠夜晚之中的一丝慰藉。
安慰着自己说,这个世界上依旧有一个地方,是像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够获得别人温柔对待的——可这终究只是幻梦。
“小姑娘啊,这是战争,不是骑士比武。”回答他的不是亨利而是伯尼,小队领导者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想要摸摸米拉的头,但女孩只是躲开了他。
这让伯尼愣了一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那名活泼的年轻女士则在这时上前一步,这一次米拉并没有抗拒她的靠近。
少女和大萝莉手牵着手站在了一起,而蹲下了身去检查那些尸骸的亨利却在此刻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额头好像渗出了一丝冷汗,然后“唰——”的一声突然起身左右迅速查看。
“梅尔,你怎么了?”伯尼被亨利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而贤者顾不上回答,他迅速地从左侧又跑到右侧细细检查着,看来看去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低矮的天花板上。
“呼——呼——”高举起来的火把被通风管道口吹进来的气息吹得一晃一晃的,而遍布管道口那些硕大爪印让所有看到这一切的人都冒出了冷汗。
“……”亨利眼角抽搐地回过了头,然后缓慢地说道。
“抱歉……刚刚那些鼠龙似乎是青少年体的,所以才会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因为鼠龙是一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小鼠龙长大以后就会被赶离家园。”
“然后我们好像……闯入了成年体的老巢”
他这么说着,而身后发出了一声哐当的声响,众人迅速地转过了头。
“吱呀——吱呀——”
半块胸甲面朝下地轻轻摇晃着,伯尼皱起了眉。
“罗德尼哪去了?”
他这样问道,下一秒钟亨利背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噪音。
像是千百只老鼠在奔跑一般。
第十五节:城堡的主人(三)
“见了个大头鬼的……”比约恩隔了这么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个和亨利相同发色的大胡子北方汉子用生硬的丹拉索口音说着西海岸通用语这样骂道。
他的发音相当独特抑扬顿挫一些长的单词都被用短促的方法念了出来并且搞错了好几个韵母但众人却都能够明白他讲的是什么——
因为这正是所有人此刻心里头想着的东西。
“上马!拔剑,我们必须冲过去!”伯尼在一瞬间做出了抉择,微弱的火光照亮的前方道路之中无数蠕动着的鼠龙在朝着这边冲来,转身逃跑或许也是一个选择但另一侧同样有这些东西存在并且外头西瓦利耶的追兵不知是否还在搜寻。
只能硬碰硬了。
“去!”迅速翻身上马的亨利一把拉起了米拉把她放在自己身前然后就拉住了缰绳,伯尼拔出了单手剑,但前方黯淡的通道让他又只好把剑放了回去。
“见鬼的!”比约恩丢出了手中的火把然后也翻身上了马,声音越来越近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去迟疑了。
“罗德尼这混蛋!”明明只是单向通道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罗德尼让伯尼显得有些失态,他大声咒骂了一句然后也不打算再等了直接驱马狂奔了起来。
“嘶吁吁吁!”火把被当成马鞭抽了一下令马匹吃痛立马就狂奔了起来,重达八百公斤健壮而有力的战马奔跑起来发出的声势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十几匹马先后隔着一些距离开始提速,亨利伏下了身子,一米九五高的他坐在将近一米八高的马背上如果直起身会直接撞到天花板上。
“冲啊!!”火把被加速奔跑起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周围再一次变得无比昏暗唯有那些密密麻麻朝着他们跑来的鼠龙双眼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芒。
“|呀啊啊啊啊!”女性的尖叫在通道之中不断地回响,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一堆密密麻麻的反射着光芒的眼睛那一幕即便是男人们看来都有些毛骨悚然。
“啊啊啊!”再次变得只会咆哮的比约恩用力地把手中的火把当成了武器击中了前面的鼠龙,他和蒂尔还有亨利跟伯尼四人齐头并进在前面势不可挡地冲开了密密麻麻的鼠龙。
“吱——!吼——”
“嘶呼呼——”和老鼠极为相像的惨叫声在沉重的马蹄下不住回荡,正宗军用战马那身强力健的躯体奔跑所带来的强大冲击力是任何生物都难以抵挡的,但亨利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即便是紧急情况,驱马在一座两个世纪以前的年久失修的城堡之中奔跑也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决定。
“快停下!”视力比常人更好的贤者如是高声大喊着,但将近一吨重的战马奔跑起来怎么可能是说停就停的——
“踏——锵——砰轰——!!”
贤者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蹬马镫抱着米拉就跳了下来,而无人操控的战马则重重地撞在了城墙上发出一声哀鸣。
“砰——轰轰——!”亨利护着白发的女孩朝着前面连连翻滚躲开了落下的石块,碎裂的石头砸下的声响和人们的怒骂声还有马匹的啼叫伴随着鼠龙的吱吱声显得极为嘈杂,崩塌落下的灰尘蒙在了墙壁的青苔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亨利直起了身体,怀中的米拉除了有些惊魂未定以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贤者循着咳嗽声转过了头,撞击使得这一侧的墙壁整块崩塌,苍蓝色的月光得以从天花板的一角照射进来,他看清楚了那人,除了自己和米拉以外还有两人也在这儿。
灰尘漂浮在空中,地面上死不瞑目的褐色马头从石堆中露出,鲜血缓缓流淌,亨利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没事吧。”和他还有米拉一块儿掉到这里的是两名女士,除了那位活泼的年轻女士以外另一人是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约莫35岁上下的妇人。
“嗯。”年轻的女士点了点头,而另一侧的那位妇人则不知为何对亨利似乎有些成见,她冷冷地瞥了贤者一眼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就是马……”少女皱着眉转头看向了身后,坍塌的墙壁阻拦了他们回去的希望,但从这一侧通道更加狭窄这一点来判断其他人应该只是跑到了另一侧并没有被和鼠龙一起关在后头。
亨利这样想着,走到了左侧的墙壁抽出了手中的短刀就开始用力地敲击。
“咚、咚、咚。”金属制成的短刀握把末端重击在石墙上发出了清晰可见的声音,贤者敲了几下,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咚——咚——咚——”
另一侧也传来了相同的回应,亨利回过头,那两名女士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看来他们也没事。”贤者对着她们二人点了点头,然后回过身去借着月光翻开了几块石头从死去的马匹身上抽出了两支火把。
“嚓——”他用打火石点燃了一支,然后用它点燃另一支,将它交给了那名年轻的女士。
“待在我身后,这边看起来像是通向庭院之类的地方,我们继续前进应该可以跟他们合流。”贤者如是说着把短刀插回了腰间,然后单手拿着火把就开始前进。
米拉和金发的少女紧紧跟随着他,而那个看起来对亨利有成见的妇人则冷冷地瞥了一眼,之后跟在后面稍远一些的地方。
亨利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独自落后是愚蠢的行为,但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好像有些偏见因此他也懒得开口了。
他不是那种没事自找苦吃的人,这类人亨利也见过一千八百个了,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便你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但她就是对你有着固执的偏见。而在这种偏见存在的时候,不论你说什么话,换来的都只会是反效果和嘲讽。
别人可能会浪费时间去讨好她,去告诉她不要落单之类的,但亨利从来都不是一个什么大好人。
他自顾自地前进着,米拉紧紧地跟着他,而那名金发少女有些担心地停留在后方,小声地劝说了好一会儿才让那名妇人走到了更加靠近的地方。
“吱呀——”这一侧的通道很短,末端有一个勉强还能用的木门,贤者正好推开木门时二人走了过来。他回头瞧了一眼,金发少女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而那名妇人则毫无缘由地对着他又是冷哼了一声,这或许对她来说意味着些什么吧。
“……”女人莫名其妙的敌意没有对亨利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他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又沉着地当先走了进去——这里头是个不大的房间,或者说过渡间更加合适,因为它的另一侧又是一扇木门。
木制的桌椅、柜子、布满了灰尘和蜘蛛丝的瓦罐陶罐,桌子上放着的木碗里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当年剩下的食物残渣。
它们已经发黑,连同着整个房间在这逾越两个世纪的时光之中就这么不被打扰地静静沉睡着。
被遗忘了两百年的光阴,此刻身处此地的四人不知为何有一股穿越了时空的错觉——亨利轻轻地又推开了前面的那扇木门。
不同于另一边,这里是成年鼠龙的老巢。虽然他们的到来早已惊动了这些鬼祟的生物,但亨利仍旧小心翼翼。
“呲、懦夫。”对他有成见的那名妇女对贤者的行为发出了不屑的声响,在一片安静之中她的声音相当尖锐,这一次就连金发的少女也对她皱起了眉毛。
“看什么看,明明那些东西就在附近还怂成这幅鬼样子,我还不能说他一句了吗。”少女的表情使得这个好像跟谁都有仇的妇女立马调转了炮口朝向了她,她一把夺过了金发少女的火把,然后越过亨利就想朝着外头跑去。
“你们要想在这里慢慢看就慢慢看吧,我还要去找我的罗德尼呢!”她这么喊道,这句话让亨利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又感觉理所应当——原来这两位是一对儿啊,还真是有夫妻相。
他这么想着,同时伸手拦住了她。
“……你是想占我的便宜吗。”贤者一只手拦在她胸前的样子让妇女脸上的厌恶更甚,而亨利对她这一句话的回应是用力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吱——!”突然出现的火光让身后埋伏着的那只鼠龙尖叫着扭过了头,但鼠龙的尖叫远不及紧随其后在亨利还有米拉耳畔响起的另一声尖叫之高亢。
“呀——!!”把头发高高扎起来的妇女用媲美女妖之吼的声音大叫着,而对于她的这一声尖叫好像就连那头鼠龙都不满了一般在下一个瞬间它从火光之外的地方又冲了回来一个飞扑就冲向了妇女。
腥臭味和鼠龙特有的那股有些臭鸡蛋似的硫磺味混合腐烂的味道进入了众人的鼻腔之中,但在它扑到妇女的脸上之前,亨利行动了。
贤者没有拔剑,他甚至连短刀都没有拿起。他只是一手举起了火把,沉腰,退步,然后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出了一拳。
“砰——吱咻——”就好像预定好了一样,鼠龙脆弱的鼻子被亨利硕大的拳头准确地命中并且砸得粉碎,一丝腥臭的鲜血溅了出来贤者瞬间翻身躲开它落到了尖叫着的妇女的嘴巴之中。
“咕呃——”她把双眼瞪大得好像要吐出来一般,紧接着就低下头开始了干呕。一旁的亨利耸了耸肩,而金发少女从趴在地上干呕的妇女手中又夺回了火把。
“不要碰我。”鼠龙这样的怪物再次出现在面前令米拉吓得僵在了原地,亨利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脑袋——他发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这么干——但刚刚碰过肮脏的鼠龙的手被白发大萝莉一脸嫌恶地甩开了,她躲到了金发少女的身旁,亨利耸了耸肩,只好作罢。
白发女孩不再粘着他也有好处,放开了手脚的亨利上前了一步跑到那只被他一拳打了个半死的鼠龙旁边——它抽搐着,众人这才得以在火光下看清楚这些东西的真实长相。
“当初给它取名叫鼠龙的人真是个天才……”金发的年轻女士喃喃地这样说道,躺在地上的那只牧羊犬大小的怪物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只没毛的大老鼠。此刻它半死不活地侧躺在地上,断裂的上颚和鼻梁骨满是鲜血,双眼紧闭着,不一会儿下身发出了一股恶臭和“劈噗”的声音屎尿横流。
“恶——”金发少女和米拉一起连连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口鼻,而亨利则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原来传说是真的,鼠龙在生命垂危的时候会通过恶臭的便溺来令捕食者离开,以获得喘息之机。”
他这么说着,然后毫不留情地抬起了脚重重踩在了鼠龙的头上。
“吱——!”大狗一般的无毛杂龙类尾巴瞬间绷直然后不住地抽搐着,而亨利又扭了扭脚,确认它彻底死透以后将靴底在旁边的石头上擦去了血迹和脏污。
“……”变得满脸阴沉的那名妇女低着头缓缓地走上了前来,她用仇视的眼神紧盯着亨利,刚刚被鼠龙鲜血溅到嘴里的事情似乎让她的心理承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亨利对此并不在意,他既不为此感到高兴,也不为此感到悲哀。
一行人再次开始了前进,在走过这一侧的通道以后,他们总算是来到了露天的场所——新鲜的空气让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这个露天的院子里头布满了落叶和杂草,但欣喜仅仅持续不过十秒。
“锵——”亨利一脸认真地拔出了他的双手大剑,他把火把递给了米拉,白发的大萝莉小脸挂满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们待在这里。”
草丛之中窸窸窣窣地立马有了动静,而亨利双手持剑在明媚的月色下一个箭步就迎向了它们。
“咻——锵”
鲜血四溅,这又是一场一边倒的杀戮。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资料」:龙类大百科
里加尔世界到底有几种龙,这一点是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搞清楚的。
但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来分析的话,还是得以总结出以下几种要点。
首先,龙类除了血脉稀薄除了沾个龙字以外基本没啥关系的龙蜥以外,全部都是温血动物。具体如何起源的我们现如今暂且只有一些推论。
在一般学术界和德鲁伊教会之间得到广泛认同的一种说法,是基于考古学化石挖掘的结果所被提出的:在相当古早的年代里头,龙类生活在我们现如今单纯地称作“古大陆”的一块地形平缓气候温和的大陆上。最初的原始龙类根据出土的化石研究,是一种和现代的穿山甲等鳞甲类哺乳动物没有太大区别的,和矮**差不多大小的温血生物。
它们经历了数百万年的进化,拥有了一些差异,简单来说就如同现代的牛马和狮子一般,分为了矫健的肉食类和温驯的食草类。
本来或许也应该这样发展下去的,但在距今数千万乃至上亿年前的时候,古大陆发生了一系列的地质演变。
冰山融化,海平面上升,大陆分裂,火山喷发。
原本广阔无垠的大陆变成了一个个的岛屿,并且这些现象还在一步步地恶化。
为了生存,原始龙类当中的很大一部分进化出了翅膀,拥有了飞行能力得以跨越海洋四处飞行。
也有一部分干脆就进入海中生活,成为现如今水手们谈之色变的水龙类。
我们不知道剩下的一部分发生了什么,历史在这方面给我们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我们只知道又经历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大陆又重新合并到了一起。而这个时候,会飞的龙类们就不再是那么地需要跨越海峡的能力了。
这个观念存在一定的争议,但总体而言,它是比较靠谱的一种说法。
因为顶级掠食者之间的竞争关系,遵循着一山不容二虎的定律,一部分的有翼龙重新退化成了更加健硕的无翼龙——也有人说它们只是当年幸存下来的无翼龙的后裔——而经历过漫长的以百万为单位的光阴,它们又发展出了许许多多的其他龙类。
光阴转瞬即逝,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我们来到了现代。
现如今人类还有其他的许多文明种族都建立起了自己的城市与王国,我们的踪迹遍布大陆上的许多地方,但在人类尚未涉足的广袤荒野之中,这些从上亿年前就存在的古老生灵依旧不被打扰地生活着。
它们的数量相当之庞大,从未有过一种生物能够在同一种类之间有如此多的形态生态乃至于体积的差距,不论是哪一个种族想要总结并记录所有的龙类恐怕都是不可能的吧。
但单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晓的龙类,也足以被,大致地归类成以下几种了。
首先,是最为低等的龙蜥。
一般的龙蜥大约是成年鳄鱼的大小,但比之更高。它们和其他的爬行类一样是冷血动物,需要冬眠,性情凶悍,并且因为几天才进食一次胃口也是相当地凶猛。
少部分的龙蜥被学术界列入魔兽的范畴,它们体型更大,至少得有战马那么大,并且能够喷火或者喷出剧毒的液体。这种龙蜥也通常都是那些有名的佣兵和骑士会争相屠戮的对象,因为它们在普通人眼里头基本上一头龙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至于真正的龙?会吐火的都不是他们打得过的。
这是其一,龙蜥一般不被认为是真正的龙类生物,因此在分类当中它们也是最为低贱的。
比龙蜥稍微好上一些的,是杂龙属的龙类生物。
杂龙属的分类相当广阔,几乎是只要不符合龙蜥还有其他两种龙类生物的特征,学术协会就会把它给丢到杂龙属当中去。
这个属细细讲来相当繁复,这里我们就只挑一些重点讲讲。
首先,就好像前面说的,它的分类非常广阔。
从沼泽、沙漠、草原地区以及一部分山林当中存在的人型智慧生物亚龙人,到喜欢居住在城堡下水道当中就是大号老鼠一般的鼠龙,再到大型湖泊以及河流附近常常被目击到的有着庞大身体和光滑皮肤的两栖食草龙类。
这些性情较之其他几种更为温和,并且普遍相对弱小,大部分都是草食、腐食或者杂食的龙类,基本上遍布了里加尔大陆上的每一寸已经探索的和未被探索的土地。
和其他的生物相比它们也没有太多的区别,顶多就是名字里头带了个龙字,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曾经和那些凶悍的飞龙是一个祖先罢了。
除非你是一位法师或者是想要以此谋财的冒险者,否则你基本上都不会去记得这些生物的学名。
因为它们比起接下来的两个属,实在是太过于平凡了。
亚龙属。
这个属拥有两个分支,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它分为有翼亚龙和无翼亚龙两种。一般而言有翼亚龙(以下称作飞龙)因为飞行需要体型会更加纤细同时体重也更轻,而无翼亚龙(以下称作地龙)则是体格壮硕而又庞大。
但是即便是体型最小的飞龙,收起翅膀站在地上的时候也足足有两米半以上的高度——这还是以肩高作为计算的。
这个高度已经和大部分的巨型战马有的一拼,并且还只是肩高,我们所提到的这种最为小型的飞龙全称是阿尔弗雷德蛇型飞龙,而就好像它的名字一样,这种飞龙体型瘦长,有着像蛇一样长长的脖子和尾巴。
所以实际上即便一头最小的飞龙,体积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马匹,更不要提人类了。
大多数飞龙的正常体型都有两层楼高,连翅膀一起算的话有一个谷仓那么大,搭配以强而有力的翅膀和爪子和大部分都拥有的喷火的能力,绝大多数的飞龙正面对抗一位公爵的军队都不在话下。
坚固的龙鳞让除了重型床弩以外的武器都只能被弹开,而这些大块头的守城兵器那糟糕的准度又让它们只适合用来攻打对手行动缓慢的攻城车或者是对弓箭手的阵地进行反击。
人类,或者是其他的文明种族,对于一头飞龙的袭击除了躲在地下室瑟瑟发抖以外,确实是没有太多的方法的。
但即便如此被一头飞龙袭击仍旧算作是幸运的,因为它们明白自己在地面上十分脆弱的事实,飞龙通常只会掠夺食物然后就迅速离去。
真正令民众谈“龙”色变,并且创下了许多次城邦毁灭的“丰功伟绩”的,是亚龙属的另一个分支——地龙。
天生矫健,尖牙利爪,庞大的躯体甚至连猛犸巨象在其面前都只能惊慌逃窜。
它们之中有许多不会使用喷吐攻击,但它们亦不屑于使用。这些四脚站在地上就已经高过大部分的城墙,只用后腿直立起来更是可以直接跨过一栋房子的庞然大物,只消用那尾巴轻轻一甩,就能够让森林之中称雄称霸的老虎和棕熊翻出好几个跟斗摔出个头昏眼花。
龙类生物被独立于魔兽分类额外分开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那超群的实力,绝大多数的龙类生物都不会使用魔法,即便它们会喷火或者是喷吐毒素。
但龙类生物天生对于魔法的极高抗性和那不管不顾的单纯霸道让一头只会使用爪子和牙齿的地龙碰到稀有的高等魔兽都敢于主动攻击。
而也正是这独步于天下的顶尖实力,让这些攻击性极强的地龙常常会袭击文明种族的定居点,并且一旦袭击,必然会将整座城邦亦或村庄搅得血流成河。
它们以杀戮取乐。
但即便如此。
地龙仍旧不是最为强大的一种龙类。
站在龙类生物金字塔最顶端的是一种古老而又强大的美丽物种,假如说你看着一头龙蜥的时候感觉到的是野兽的凶气,看着一头地龙或者飞龙的时候感觉到的王者的霸气的话。
那么当你有幸面见这些仅仅是从天空上飞过,整片整片的大地整个整个的城市就被它翅膀的阴影所笼罩的庞然大物时。
你所会感觉到的,是一种震撼之中带着宁静的奇特情感。
就好像站在一座高山的山脚下向上仰望着它被隐藏在云雾之中无法看清楚的顶峰一样;就好像站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任那潮起潮落没过自己的脚背只是静静地观望着它消失在远方的边界一般——你所能感觉到的,唯有自己的渺小,以及这广阔天地的庞大。
那是任何人都提不起心去对抗的绝对顶尖存在。
即便是体型最为庞大的地龙,站在它的旁边,也会像是一个小孩子在成年人的旁边一样渺小。
龙类生物名词的由来,站在金字塔顶的唯一一种可以俯瞰整片大陆的生灵。
德鲁伊们管它叫做真龙,精灵们尊那古老的存在为原龙,而我们,称呼它为巨龙。
有记录曾经表明一只狂暴的地龙正在和某个王国的军队厮杀——或者说单方面地屠杀的时候,一头巨龙从天空上飞过,而它立马就丢下了那些士兵仓皇逃窜。
根据多年的目击记录推断这些庞大又古老的生灵即便是最小的个体体长都有近六十米长,而由已经灭亡了六个世纪的拉曼人在文献当中记载的,过去曾经有一头被称作“陨星”的巨龙,翼展足足达到了一百二十七米。
我们仍旧不清楚这些时常被目睹到的巨大生物到底有一些什么样的具体特征,正如同我们仍旧不清楚龙类生物有多少的种类一般。
这些瑰丽又强大的生物是这片大陆上多姿多彩的自然界之中的一部分,而诚如我等所愿,也祈求它们如同这个世界一般,永远地多姿多彩下去。
……
……
后记:这个资料是忽然想起来,要写一写的。以前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曾经写过一个类似的东西,大致地讲述了一下书中的世界观,而这本书,实际上是沿用了相同的一个世界。
只不过当年毕竟第一次尝试,错漏有许多。表达不妥善的地方,有些晦涩的,或者是多余的赘述也是很多。这次写这本书,一些以前的设定都被推翻重设了一次,所以假若是我的老读者的话,或许会发现有一些地方有即视感和熟悉感,但又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一切就以这本书重新制订的世界观为主吧。
这个资料短篇是我在写到正文第十六节:城堡的主人这个桥段时写下的,除了大致地介绍了一下本书世界观中龙的分类以外,还讲到了一些风土人情。
以后类似的资料短篇应该也会陆续写上一些,用以充当正文的补充。各位若是想要了解更多一些关于本书的设定,也不妨一阅,这些都会有说明的。
后记的后记:本文内容仅限用于本书世界观补充,即便有相同名词,也请勿套用到到其他作者的作品当中。或者反过来使用其他作者的设定来对我进行反驳,这说到底只是小说,即便我在一定程度上会追求真实性,那也只是为了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好而已。想要当成论文追求绝对的严谨和真实性,并且因为这个跑来跟我吵架撕O的人,麻烦您自行右上。
ROY于20151225
第十六节:城堡的主人(四)
凄冷的从数百年前就未曾改变过的惨白色月亮从深黑色的天幕中透过乌云的缝隙投下的光芒穿过了普洛塔西亚森林深处的艾卡黑松那常绿的枝叶,洒在地上的冷色月光不同于太阳的温暖只让人感觉到寒冷,两百年未曾有任何人来访过的庭院当中已经被腐殖质覆盖变得漆黑的泥土上生长着的因为入秋有些枯黄的杂草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无名的爬虫因为突然的动静而四处逃窜,在它闪过的地方,一只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套着皮靴的大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啪嚓——”
两名女性因为这从未见过的一幕而陷入了呆滞。
世间唯一一个适合用来形容这番景象的词汇不论如何苦思冥想都只能想得到那仅仅一个通常情况下绝对没有人会拿来形容战斗的。
——舞蹈。
行云流水,不需要任何铺垫、对峙、打量。
仅仅是拔出了大剑,然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战斗就在那一瞬间展开。
每一丝的动作都仿佛经过了细致到微的排练一般没有任何的多余,每一击、每一步、每一个呼吸、每一个转身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就好像——
他做过这些,不是千百,而是以千万为次。
“锵——”大剑的剑锋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亨利的起手式依然没有改变地是一招经典的上撩,米拉呆呆地看着他,她记得就在两周之前贤者救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击毙命。
“嚓啦——”完美地劈开了从地上一跃而起的那只鼠龙而它的鲜血还来不及喷出亨利就一个转身将向上撩起的这一剑的动能转换了过来,他一手抓着靠近护手的地方另一只手掌心抵着配重球整个人旋转的同时把剑也抡了一圈又是狠狠地砍了下来。
“咔——噗嗤——”重击击碎了另一头鼠龙的天灵盖甚至是一部分的脊柱,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彻底毙命而亨利又是左脚踏出单手持剑就直接把整支剑给立了起来“吱——嚓——”
一跃而起扑向他的那只鼠龙把自己的身体整个穿在了大剑的前半部分,亨利的判断和行动是如此的精准以至于当他攻击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好像是那些鼠龙主动往剑刃上撞一般——半死不活的大老鼠扭动挣扎着,而贤者手腕一翻先是往上小幅度一扬然后重重往下一甩在锋利的剑刃迎刃而解轻易切开了鼠龙的同时把它和鲜血一块儿甩出了大老远——但这还没完,他刚刚甩完剑看都不看就翻手反握剑柄剑尖朝着自己背后就刺了出去。
“吱!——噗嗤”刚刚的一幕再度重演,剑刃宛如被施加了令敌人自己撞上去的魔法一般轻而易举地命中了那头处于亨利视觉盲点的鼠龙。
“咕吱吱——”从下颚直穿后脑的这一击让这头没毛的大老鼠浑身抽搐着尾巴一直立马就没了生息,而亨利甩掉了尸体,从腰带上掏出一块黑布把剑刃一抹干净以后就直接收回到了背后。
“你……你……你、你你你……”金发的少女非常没有礼貌地用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着亨利你你你你了个半天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贤者望了她一眼,然后左右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托里加尔大陆晚上这个时间段能够看到的两轮明月的福,这个庭院当中十分地明亮。
它并不大,约莫20米见方,四周隐约可以看到在树木和藤蔓的包裹下都是高耸的城墙,并且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因为植物的生长和日晒雨淋而产生破损了。亨利思考着,以一座巴洛德式城堡的基本架设结构,结合前面的漫长缓冲通道的设计以及总兵器库的位置,他大抵能够推测出这里是一个“坡道”。
——这个称呼虽然听起来像是形容普通的通路,但它可不简单。
源自拉曼人后裔建立起来的帕德罗西帝国,在数百年前开始崭露头角的这种设计虽然有一个人畜无害的名字,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戮性的设计。
两个世纪以前建成的这座城堡当中的这个设计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但也已经略具雏形了,典型的巴洛德式城堡在中间部分的地方都会设置一条这样的坡道。它由数个分段组成,坡道没有任何的岔路一路朝着城堡的最核心部分前进——在突破了前面的防线进入到这一边的侵略者们看来这会是一条绝佳的路线,然而就像前面所说的,它是一个杀戮陷阱。
沿途的那些城墙有着相当厚实的表面,而之所以采用露天设计没有盖上一个屋顶,就是为了在敌人入侵时,可以方便站在墙壁上的弓箭手们居高临下地攻击。
只要进入这个死亡坡道,除了在扑面而来的漫天箭雨之下拼命地前进以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亨利左右敲了瞧,这条长方形的通道显然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道路了。
或许攀爬上墙壁翻过去会是一个和伯尼他们汇合的捷径,但历经两个世纪的光阴,若是在干燥地区也罢了在普洛塔西亚森林内部这种植被丰厚的地方——亨利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把建筑城堡用的硕大石灰岩都顶的四分五裂的树根和树枝。想想也就算了,他可不想一脚踏下去整面墙壁都塌下来砸自己身上。
\
余下的选择唯有横穿这布满杂草灌木以及树根的通道,回头将这个判断跟身后的几人说了一声,亨利当先就朝着前面走了过去。
几乎达到贤者腰部高度的杂草对于其他人而言自然更是恐怖,特别是年幼的米拉,娇小的白发萝莉几乎和杂草是一样的高度而因此无法看清前面道路的这一点也令她显得愈发地心神不定起来。
亨利把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但只是低低坏笑,却并没有行动起来。
最初相遇时女孩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成熟,但在碰到这些理解和想象力之外的恐怖时,她依旧像是一个萝莉应有的那样显得紧张兮兮的。
这一点让亨利显得十分愉悦,而在娇小的白发大萝莉察觉到贤者的这份情绪以后,她自然免不了地又皱起了那对可爱的小眉毛嘟着嘴说出了那句话。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呢。”
女孩这样说着,她口中的关键词让旁边的金发少女双眼为之一亮,活泼的年轻女士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亨利的背影,但并没有说些什么。
一行人继续前进着,亨利高大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给了跟在他身后的人一种充实的安全感,特别是在经历过前面近乎闲庭信步一般的战斗过后,即便是对他有成见的那名妇女也是安静地闭上嘴巴跟在了后头。
漫长的通道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假如不是每段通道之间都有一个门和那偶尔在植被下得以一瞥的破败城墙的话,众人几乎都觉得他们是走在一片森林当中了。
撑裂了城墙从外头的森林之中延伸进来的高大树木包裹着外围,更为轻巧的灌木种子或许是因为鸟儿的繁衍生息而被携带到了空地上零零碎碎地生长着,而更多的,数不尽的,则是遍布四处的杂草和藤蔓。
在幽冷的月光照耀下这无人森林当中的古老城堡就好像真的随时会冒出来一些传说当中的黑暗生物一般,令人不由得神经过敏似的左右查看着,生怕一不留神自己背后的高墙上就站了一个黑漆漆的什么生物。
但月光明亮,最后除了被亨利一脚踩死的一只硕大的蜈蚣以外,一行人也没有碰见什么危险性较高的生物。
草丛当中确实是唰啦唰啦有那么一些的动静,不过都体型不大,嗅觉灵敏的野生动物们闻到亨利的大剑上即便擦拭过依然浓厚的血腥味以后就识相地避开了这个庞然大物。
鼠龙在这片区域当中应该算作是顶尖的掠食者了,以城堡的高墙作为依托这些被丢到森林之中连狼都打不过的杂龙类也能够成为一方霸主。
通道四处充斥着鼠龙的痕迹,月光下一部分通路内有些地方的草丛因为常年活动而被磨得几乎消失,而也恰好是在这些地方,一些体型硕大的虫类——包括刚刚那种大型蜈蚣——被吃剩下的外壳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了那里。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坚果的果壳以及鸟类、小型哺乳类的骸骨也残留在那里,亨利停了下来在其他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之中仔细地探寻了一番。
他在那里头看到了和鼠龙本身相当相似的小型骸骨,这验证了贤者所知晓的学术界一个一直都没有被证实的理论——那就是鼠龙和老鼠一样,会同类相食。
“真是残忍。”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看着那副骸骨显然也是想到了这样的东西,她如是感叹着,而身后的金发少女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没再做多停留接着前进,这条过去的防守通路上的这些发现证实了生存在这里的鼠龙的饮食结构,显然这座城堡在森林内部形成了一条以障壁作为依托的完整食物链,而根据那些食物残骸分布的数量以及位置,甚至是新鲜程度,亨利大致可以推算出生活于此的鼠龙不会超过一百只。
做出这个判断的基础依据是那些小型鼠龙的骸骨,同类相食现象一般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发生,一种是争夺地盘,另一种则是真正的饥饿。
但前者只存在于两头成年鼠龙之间,因此只有可能是因为饥饿。
另一个对这个观点从侧面加以辅证的是亨利他们刚刚进来时碰到那些青年鼠龙的事实——之所以将长大成鼠的青年鼠龙赶出去在相对危险的城堡外围生活显然也有食物不足这样一个原因。
饥肠辘辘的青年鼠龙们在外头磨砺,被森林内部的高级掠食者杀掉很大一部分以后剩下的那部分历经千辛万苦幸存下来的显然就有实力再回来和父辈争夺地盘了。
如此往复,鼠龙的种群既能够保证健康延续唯有有实力的个体才会存活下去,又始终都保持在一定的数量上不会真的出现什么大面积的饥荒。
——但这或许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某个一身黑或许连内心都有几分黑的贤者来到了这个地方——鼠龙的这一特性结合一些事实让亨利有了一个设想。一百来头的鼠龙他们整支队伍加起来要对付也是很有压力的,首当其冲的就是适当武器和防具的缺失,加上这个地方是它们的老巢而亨利他们是外来者。
如此种种综合在一起导致他们是即没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去对付整个巢穴的鼠龙来换取在城堡之中的安宁一夜的——但所幸假设亨利的想法应验的话,他们也不必如此。
贤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那个木门的门口,一双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睛从很早之前就一直离得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此刻刚刚和亨利的双眼对上,它就立刻又隐没到了黑暗之中。
“哼……”黑发的贤者对着身后的黑暗微微一笑的这一幕落在旁边三人眼里显得像个精(zhong)神(er)病,但她们回过头也没法在摇曳的杂草堆当中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亨利收回视线立马就看到了下方一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带着鄙夷的蓝色眼睛,他伸出手去——半途中又换了另一只手摸了摸米拉的头,然后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向着身后的几人说道。
“接下来,就差是汇合了啊。”亨利这样说着,这条通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黑暗的城堡士兵宿舍。他再次高举起火把,但也正是这个时候,一阵嘈杂的喊杀声伴随鼠龙的尖叫声从左侧穿了过来。
“我们得赶快。”亨利朝着身后的几人点了点头,然后当先冲了上去一脚把士兵宿舍楼下的木门连着门框整个踹飞。
……
……
R:这本书已经和起点签约了,不过因为春节快递放假的缘故合同尚未能够寄出去,所以状态还没有改变。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担心我忽然太监所以还在迟疑的读者老爷们请你们放心追,收藏推荐我都要,请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吧。
第十七节:城堡的主人(五)
横穿过士兵宿舍进入了一个操练场,迅速奔跑着的众人一个转身便看到了月光下被包围在墙角的伯尼他们。
小队领导人一行看起来颇为狼狈,打头的蒂尔和比约恩此刻没有做着尖兵应该做的事情而是待在了阵线后方——眼尖的亨利立马就注意到了两人的身上有些血迹并且看起来神情也相当萎靡。
想必在之前的坍塌事故当中是受了不小的伤害吧,但所幸并没有减员。
“哈……哈……”没有拿着他的双手大剑而是剑盾配置的伯尼立刻就注意到了闯进操练场旁边这个露天走道的他们,但情况紧急他仅仅一瞥就又专注于眼前。
四人穿过操练场后是从左边进来的,而伯尼他们一行人连同幸存的十来匹马龟则缩在了最右边的墙角的位置。
身体素质较好的几人组成了盾墙努力地威慑着鼠龙们,地上的七头已经死去的鼠龙和盾牌上的鲜血证明在此之前它们已经发起过一次袭击。
鼠龙是一种名副其实的胆小谨慎的生物,它们一般只有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时才会发起进攻。而此刻减少了七头已经让这一小撮的鼠龙显得有些迟疑不定了。
伯尼他们就这样和鼠龙们僵持着,剩下的鼠龙还有十五六头,拼一把的话众人要干掉它们不成问题。
但若想如此就势必要解开盾墙,而这样做立马就会暴露身后的伤员以及马匹。
即便忽略感情因素,考虑到之后的逃亡过程所需他们也不能这样做。而因此被逼退到墙角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亨利脑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但让他搞不清楚的是当时在通道当中他们有时间停下来听到自己用短刀敲击发出的信号并且回应,那应该是没有被鼠龙追上的,为什么此刻又会碰上这么一大群。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站在亨利旁边的那名妇女用媲美尖叫的高亢声音呼喊着。
“罗德尼!!!”这忽然响起来的一声高吼把旁边紧张兮兮的金发少女还有米拉都吓了一跳,而亨利这才注意到在靠近墙壁的角落里头穿着半套生锈板甲的矮胖佣兵就那么站在那儿。
——原来如此,亨利几乎不需要细想就能推理出整个过程。
之前的那条通道是单向通行的,所以罗德尼的消失只有可能是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他被忽然出现的鼠龙给拖走了——但那儿一来没有什么洞窟之类的,就算有通风管以鼠龙的能力也不足以把整个人给提上去。二来这一定会发出某些足以惊动前面众人的声音。
所以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那么一种了,考虑到罗德尼在之前表现出来的贪财以及伯尼在是否将这些昂贵板甲一并带走这件事上面的犹豫,矮胖的佣兵显然是担心他的老大最终还是决定不带走了,所以想着要把这些板甲悄悄地拿去哪里给藏好以便日后回来取走。
亨利想着,那条通道前面的兵器库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藏在腐朽的床弩和弩炮剩下的碎渣里头,日后再回来取也不会太过于困难。
但罗德尼没有想到这么一转身这一边就受到了鼠龙的袭击,此刻看着他有些萎靡的模样显然也是在亨利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不少的苦难然后才得以汇合吧——然后这些鼠龙,自然也就是他带来的了。
“无趣。”亨利摇了摇头,把手再一次搭到了大剑的握把上。
他指的不单单是这件事,还有因为那名妇女的高声尖叫,所有的鼠龙都转过头看向了人数更少的这一侧的这件事。
“锵——咻——”
寒光一闪。
宽广没有过多障碍物的环境并且面对体型适中的敌人时,大剑这种武器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是相当惊人的。
以一柄普通的双手大剑为例,125公分标准长度的它们通常都有着接近两公斤的重量。搭配以坚韧的钢铁材质和大开大合的劈砍招式,有经验的剑士——甚至只需一个普普通通的懂些剑术的人,使用它将骨头打折都完全没有问题。
而亨利的大剑比普通的大剑则又多了25公分的长度——这看起来或许不算太多,但在武器上面一毫一厘至关重要,增加的长度和随之而来的重量都会决定武器使用方式的区别。
仅仅是115公分长度的一手半剑和125公分长度的双手剑之间差距的这十公分,就已经决定了相当一部分的招式是不能通用的。之所以大部分武器都有一个类似的规格是有原因的,而在这个时代已经无人知晓的亨利的这把大剑在有着超越同时代武器的尺寸和重量的同时它的使用方法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亨利再次垂下了大剑。他双手握剑把它剑尖朝下垂在了侧身——这一点和现代的双手剑起手式有着极大的区别,同样使用双手剑的伯尼皱起了眉毛看着迎向鼠龙的亨利。
当今的双手剑术绝大多数都以一招闻名于天下的“鹰击”作为开始。这个招式十分简单粗暴,整个人身体直立起来双手握剑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借助重量狠狠地顺势劈下。根据流派和个人能力的不同这一击重记可能会有天灵盖,肩膀或者是侧身这样的落点的差距,但起手便是这样的大杀招是它们的共通点。
以此为起手招用意在于扬长避短。双手剑体积庞大又有着相当的重量,以小型剑惯用的刺击作为开头显然是错误的选择,而高高举过头顶则可以完美地发挥自己的长处用强而有力的一击当先痛击对手。
但亨利却并不是这样做的。他把剑倾斜在身侧,没有使用腰部和小腿的协力只是单纯地用双手的力量大幅度地挥出了一记水平斩。
这个细节让观望着他的伯尼对亨利的评价立刻掉了好几个点,久经训练的剑士被用“人剑一体”这类词汇来形容是有道理的。在娴熟的剑士手中剑的每一次挥动都不仅仅是手臂的动作,从脚底到腰部,他们挥出的每一剑都是全身肌肉共同协作的成果。
浑然天成,一剑挥出不是那种浅显的“想要挥出”而是“想要击中”,然后整个身体就根据这个目的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这种气场在同为战士之间的人眼里异常明显,但此刻亨利表现出来的却好像是一名最普通的初学者那样单纯地只是用蛮力在挥动。
这又怎么可能击——怎么可能!?
伯尼瞪大了眼睛,亨利这毫无水平的一击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为首那头鼠龙的脑袋瓜子,让其他鼠龙扑向他们的意图为之一慑。
“喔——!”赞叹声从旁边的角落里传来,但双眼发光的罗德尼却并非在夸赞亨利的技术。
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唯一解释就是亨利手中的是一把天杀的好剑——既锋利又坚固,甚至可以直接劈开坚固的颅骨。
鲜血洒落在了地上,但已经警惕起来的鼠龙让亨利也丧失了一击必杀的机会。这些狡猾的生物来回地游走着,像是经验丰富的格斗家在试图诱使这个高大的敌人去挥舞沉重的武器胡乱消耗体力一般——
“啧——”伯尼咂了一声,实话说若不是因为这些鼠龙心思谨慎又狡猾,他那边也不会被逼成这样。
但这个问题还难不倒亨利,他狠狠挥剑将那些鼠龙逼退了以后立马就退回到了米拉她们的身边:“有带香水吗。”他对着金发的年轻女士这样说道,对方愣了一愣,然后立马就从腰带上的小皮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瓶。
“用香水,鼠龙视力很差又小心谨慎,它们通过气味来辨别彼此,把香水往它们身上洒——”亨利直接拔出了木塞子,然后就把小半瓶的香水用力地朝着那群鼠龙砸了出去。
那一边听到他话语的伯尼他们也有样学样地做了起来,刺鼻的混合熏香味道从液体当中散发,好几头因为惊慌而踩到了液体的鼠龙立马就不知所措地到处乱窜了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吱——嘶——吱吱。”刚刚还团结一心的鼠龙在闻到旁边的同伴身上的味道变得极为古怪了以后就对它们起了警惕性,互相呲牙咧嘴地吱吱叫着下一秒钟竟然瞬间就扭打了起来。
“吱——!吱吱——!”被同伴撕咬着皮肉的鼠龙发出极高的尖叫声,而撕咬它的那一头鼠龙也沾上了味道又使得另一头鼠龙也尖叫了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好几头被咬疼了的鼠龙瞬间就朝着暗处跑去,剩下的陷入困惑和混乱之中的鼠龙见数量上已经不再占据优势——伯尼他们适时地解开了盾墙敲打着盾牌发出巨大的噪音——便也瞬间逃走。
“呼——”有些疲惫的金发领导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谢了,还有你们没事就好。”他这么说着,亨利点了点头,而他旁边的那名妇女立马就冲了上去抱住了罗德尼开始呜咽。
“噢噢,轻点,轻点,莱莎,轻点,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矮胖的佣兵轻拍着比他还要高一些的女人的背部这样安慰着,其他人收拾起了行李,伤员做了一些简单的包扎之后又再次行动了起来。
他们仍然需要找一个庇护所一类的地方,至少能够安静度过一夜不会被打扰的。
再次返回到操练场的众人从另一侧穿了出去,而经过这一小段路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有着三层高表面布满了藤蔓的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极为神秘的建筑,显然就是每一座城堡当中都会存在的城主府了。
“好极了!”双眼像是又看到了什么财宝似的,罗德尼一改之前的萎靡整个人又是精神振奋了起来。不过旁边的亨利对他的这种兴奋只是冷眼旁观——这是一座历史上曾经被人攻陷过的城堡,既然如此那么它的城主府当中还存在着贵重物品的几率也当然是零了。
但知道归知道,亨利并不会点破,一个原因是他们不熟。另一个原因嘛,破坏了别人的期待也不是一件好事——心底里头某处大概是黑的贤者这样想着。一行人迅速地进入了城主府当中。
“看起来保存得还相当完好,只要稍微加固一下,我们应该可以度过不被打扰的一个晚上了。”
伯尼满意地看着四处透进月光的城主府内部这样说道。
城主府内部的装饰风格一样是典型的西瓦利耶式,崇尚浪漫的西瓦利耶人在建筑城堡时就有一些别出心裁的设计,而在居住的地方更是如此。
圆形的华美楼梯扶手和走道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幽静又雅致,即便脏兮兮的,正对着大门的通向二楼的楼梯也依然保留着美丽的轮廓。
马不停蹄地,一行人立马就开始了收集坚固的材料填堵门窗的行动。
“记得把所有的通道都检查一遍,那些家伙无孔不入。”对着几名拿着火把走向二楼的佣兵这样说着,亨利用力地从地上搬起了一条硕大的破碎石柱,然后将它靠在了石质的窗框上,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它。
……
R:祝各位新年快乐。
第十八节:城堡的主人(六)
银白的月光铺满了这座有着典型西瓦利耶式浪漫主义风格的圆拱形建筑物的屋顶,尽管它曾被许多的设计师们批评是华而不实的使得建筑结构反而变得脆弱了的设计风格,但这座三层高有着数十个房间的建筑依旧长存了两百余年。
此刻大约已经是晚上11点左右,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路逃离和战斗经历种种不知不觉间已经午夜。
一天分为24个小时的说法最初是由白色圣教的分支耶提纳宗——它的另一个名字是帕德罗西国教——所提出来的。由巧手的侏儒们所锻造的那座巨大的青铜钟据说现在仍旧存在于欧罗拉的圣白大教堂的最高处——尽管它现在已经不再属于帕德罗西帝国。
一千一百一十六年前它被挂上去的那一天,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了精确到分和秒的时间概念。
与教会一并崛起因为广泛的布教而传达到了里加尔大陆的许多国家的这种时间观念在十个世纪里已经变得深入人心,即便在外,人们依旧根据那依次升起的八轮明月来判断现在大约是属于什么时间。
11点钟是西芬克的魔力之月这个里加尔晚上所能见到最大并且最为明亮的月亮升起来的时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古代的拉曼人观察到随着它的升起和落下海岸的潮汐也会随之涨落——他们认为这是因为上面居住着拥有可以掌握天地的能力的神秘莫测的强大生物,因此也以拉曼语称其为“可敬的有魔力的月亮”。
它究竟是否存在魔力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但那银白色透过堵着窗户的石块缝隙洒进来的明媚月光,确实让我们的小米拉盯得入了神。
一行人跑到了二层。马匹留在了下面而他们全部来到了大约是过去城主卧室的地方。说是卧室,但其实它的宽敞程度用来当比武场都够了。
已经腐朽破烂的大床上光秃秃的,似乎当年就连城主用来睡觉的那些昂贵的丝绸被子和帘子都被敌军卷席一空。亨利他们砸烂了大床从当中选出来一些木头,大部分都是破碎的甚至被蛀成了粉末的,但经历过两百年的时光竟然还有一些是完好的能够用来烧火的。
搭配众人之前搜集的木柴,两个世纪没有被点燃过了的壁炉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热腾腾的烟气从贯通正面墙壁的壁炉管道内通过,森林深处秋夜的些许寒冷立马就被驱散了。
逾越两百年,凄冷的城堡当中烟囱再次缓缓冒出黑烟。
曾经城堡的主人如今大约已经随风而逝了,而现在占领了它的甚至连人类都不是。不知是否那些两百年前建造它的、居住在这里的就好像米拉现在所做的那样仰望着西芬克的魔力之月的人们,可曾想过未来的某天会有这样的光景发生。
里加尔世界上有一句出处已经无从考据——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内容——的谚语是:时间是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力量,它既能创造一切,亦能抹平一切。
不论是谁在面对它的时候都是平等的吧——让我们话归原处。清理干净了的大理石板地面上众人依靠着壁炉享用了一顿不算特别丰厚但十分满足的晚餐:主要是切片的面包,稍微烤了一下以后一股子麦香味就散发了出来,让一日奔波饥肠辘辘的人们胃口大开。
搭配一些风干的咸肉和足量的麦芽酒,这份迟来的晚餐也算是让人精神焕发。
就像水手们一样,长途旅行的佣兵和冒险者常常会带着酒而不是水。这是因为它们更加容易保存,并且酒精还可以用于伤口和食物的消毒。
大约是因为喝了一些麦芽酒的原因,米拉有些失神,她这会儿远离了壁炉在这个硕大房间右侧的地面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坐着,只是静静地盯着地上银白色的月光发着呆。
“在想些什么呢?”亨利本来打算走过去,但有个人比他更早一步。
在之前的共同行动中变得友好了起来的那位金发的年轻女士——亨利现在知道她叫做明娜,是伯尼的亲生女儿——歪过头这样问向白发的女孩,她接着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小声地聊着天,而亨利则转过了头,他不是那种会偷听女士之间聊天的无礼之徒——虽然其中一位还远远谈不上是“女士”。
贤者的举动让旁边坐在火炉前面的伯尼露出了一丝微笑,亨利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而伯尼架起了放在壁炉当中烧着的一个铁锅,用旁边的木碗倒了一碗热腾腾的什么东西,就递给了亨利。
“这是什么?”亨利皱起了眉,鼻尖嗅嗅。
“云杉茶,我在逃亡的路上顺带折的,亚文内拉人一天到晚都离不开这东西。”金发的小队领导者这样说着端起来就抿了一口,旁边的几名佣兵也走了过来拿起铁锅就往自己的木碗里头倒。
“……”看到亨利迟疑,伯尼“哈哈。”地笑出了声:“安心,经过这么大半天,我也算信任你了,怎么可能在里头下毒呢,而且你看,我不也已经喝了么。”
他这么说着,但亨利摇了摇头:“不是,我怕烫”
贤者这样说道,而几名都已经喝了起来的佣兵因为这句话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啊……还真是捉摸不透,哈哈哈哈。”敞开了心扉显得十分豁达的伯尼用力地拍着亨利的肩膀这样说道,他接着又“唉——”了一声,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语调:“最初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是打算让你去当替死鬼的。”
他这么说,然后看向了亨利,贤者没有应声,只是认真地往木碗吹着气。
“因为老实说看到一个人背着一把这么怪异的大剑还带着个小女孩,我只觉得你是个愣头青。”
“虽然有些对不起她。”伯尼望向了正在和明娜交谈着的米拉,然后又收回了目光看着亨利:“但那要怪也该怪你,不应该带着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出来”
“所以当时我其实只是想说点好话,骗你冲上去跟他们干架,为我们争取时间得以逃离。”
“但没想到你这家伙张口就是一句:‘跟我来’……”伯尼摇了摇头:“你真的是个捉摸不定的人,梅尔。”他说着,而亨利喝了一口云杉茶,新鲜植物被开水烫出来的有些酸味的饮料让贤者皱起了眉毛,他细细品味,然后开口对着伯尼说:“叫我亨利就行了。”
他这样说着,伯尼也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那名年长的弓手——伊文则在这时候开口询问道:“那么亨利,你们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进入到森林之中的呢,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一支佣兵小队的成员,并且那个女孩和你也不是主雇关系。”
沉着冷静的老斥候开口一针见血,而亨利从他的话语当中也判断出了些许的信息。
‘果然,袭击商队联合马车队的和袭击他们的是两支不同的部队。’确认了自己之前疑惑的亨利摇了摇头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并不是像你们那样遇上小股部队的,我是亚诗尼尔商会联合车队的护卫,我们遭遇到的是一支有步兵协同作战的正规重装骑兵队伍。”
他说道,这个消息立马就让包括伯尼在内的所有人皱起了眉头。
几名佣兵的神色变得相当严峻,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之后伯尼才一脸严肃地看着亨利,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的,句句属实?”
佣兵领导者这样问道,而亨利又是喝了一口云杉茶,他发觉自己好像有些喜欢上这个东西了——贤者点了点头:“爱伦哨堡上现在挂着的已经是西瓦利耶的旗帜了,我就是因为处在队伍前头看到了这个事先逃跑才活了下来。”
亨利毫不忌讳地说出了自己在战斗中逃跑的事情,但几名资深的佣兵都没有对此有任何反应——他们不是骑士不需要遵循什么骑士精神,并且一支有步兵协同的重装骑兵有多致命他们也是深刻明白的。
“是我们大意了吗……还是说这是早有预谋的……”伯尼显得极为头疼地敲着自己的额头:“这下子必须改变行程了啊。”他看向了伊文,满脸皱纹的老斥候同意地点了点头:“爱伦哨堡和亚诗尼尔最快也要两天半的路程,补给和检查一般是一个月才会有一次,假如西瓦利耶人只是伏击了任何靠近这里的人没有进一步推进的话,王国很可能对这次攻击还蒙在鼓里。”
伊文的谈吐表现出来一股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佣兵所应有的样子——但亨利并不为之所动,因为这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们应该是打算先打下哨堡。”伯尼拿起了一根一头焦黑的木头,“呼呼”两下甩掉火焰以后在地上立马就画了起来。
“爱伦哨堡最为靠近因茨尼尔,加上附近两面都是森林,可以藏匿大量的人员。打下爱伦哨堡以后以此作为前进基地调来更多的人马对亚诗尼尔进行围城。”简单明了的地图配合话语揣摩着西瓦利耶人的意图,伯尼皱着眉,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
“我们必须改变行程,改变目的地,前往瓦瓦西卡。”伯尼这样说道,而伊文点了点头:“瓦瓦西卡是军事重镇,消息传达过去守军出发的话或许可以在他们到达亚文内拉之前在平原上截住。”
“嗯,就这么办了。”伯尼点了点头,一旁的那名年轻的弓手——差点一箭射向亨利的那位——则面带惧色地开口说道:“可、可是要去瓦瓦西卡的话,不是得向西前进才行吗,森林外面现在大概到处都是西瓦利耶的军队……”
“杰里科,这是事关城邦乃至于**存的大事,怎么可以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怂了呢!”伊文怒容满面地斥责他道,而杰里科立马就垂下了头,脸上惧怕退缩之色愈加旺盛。
“我们隐蔽行进就好了,趁着夜色,这个人数快马加鞭,应该可以在西瓦利耶人发现之前跑过去的……”伯尼这样说着,目光忽然再一次转向了亨利——其他几人也是如此。
“啊——”贤者把终于变得不那么烫的剩下那些云杉茶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呼出了一口气。
“亨利……我想请你再度充当我们的引路人。”伯尼十分认真地对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立刻就对着他伸出了拿着空碗的手。
“?”金发的小队领导者呆了一呆,然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索要报酬,他当即又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所以说你这人啊,还真是捉摸不透,明明身怀绝技,很多事情却都只是单纯得像是个小孩子一样。”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皮袋子:“这种时候一般人不都会大义凛然地表现出自己慷慨赴死的意向的吗,为了荣誉而死的那一套什么的。”
“两个亚文内拉金币,面值大约3200丹诺,这个价格怎么样?”他问道,而亨利点了点头,接过了金币,但手还是没有缩回来。
“不够吗?”伯尼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两个金币的高价钱已经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了,这个人假如还要得寸进尺的话就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他这样想着,而亨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云杉茶,不够,再给我来点。”贤者这样说道,然后伯尼再度愣住了,他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望去,但此刻铁锅已经是空了。
“罗德尼!”一头金发的小队领导者起了身,呼喊着负责管理淡水的矮胖佣兵。
“罗德尼!!”伯尼这样喊着,但目光四处搜寻都没有看到罗德尼的迹象。他稍微想到了一些什么,然后转过头,莱莎的身影果然也不存在。
“这家伙。”伯尼叹着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就在此时众人都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了一阵咚咚的声响。
“咚咚咚——”沉闷的声响让另一侧正在小声谈话的米拉和明娜也抬起了头望向那里,而伯尼再次加大了声音喊道:“罗德尼!!是你吗!现在可不是鬼混的好时候!”
“吱吱——”
“吱——”
“……”卧室内陷入了沉默。
“噢,那可不是罗德尼,该死的。”伊文和杰里科拿着武器就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左右地查看着,而米拉和明娜则瞬间跑到了火炉的附近待在了亨利的边上。
“我们应该堵住了所有的门窗啊,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进来的——”旁边正在休息的蒂尔捂着受伤的胳膊咒骂着跑了过来拿起了武器,而亨利则在此时皱起了眉。
“你们没有堵上通风管吗?”他问道,就像是之前的士兵休息处一样,巴洛德式的建筑总是有着许多通风的管道。负责第三层的蒂尔回过了头,他有些发愣地反问:“你是说那些只有三只手掌宽的小四方开口?伙计,鼠龙的体型可是不下于一头牧羊犬啊,它们怎么可能钻得进来——”
他说着,而亨利沉默地站起了身。
“它们被叫做鼠龙是有道理的……”贤者从一旁靠火炉的墙壁那里拿起了他的大剑:“不是因为它们长得像老鼠就被叫做鼠龙,而是因为它们的生活习性跟老鼠几乎没有两样——一样繁殖力惊人,一样喜欢生活在各种各样的下水道。”
“特别是城堡的下水道,因为它们足够宽敞并且阴冷潮湿。现代的城堡很多都设计了铁栅栏就是为了防止鼠龙进入其中繁殖,并且王国甚至还设立有专门的捕猎队定期进入下水道去清理……”
“而要说到这种杂龙最像老鼠的地方,其实还在于它强大的无孔不入的能力。鼠龙和老鼠一样可以收缩自己的肋骨使胸腔变小,这使得它们能钻进各种狭窄的地方逃避体型更大的掠食者。因此决定它能否钻进去一个地方的只有不能变形的头骨,只要头能钻进去,那么它就能够整个钻进来。”亨利缓慢地叙说着,而前面的伯尼在他说完以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普及这些知识,现在,我们要准备战斗了”
第十九节:城堡的主人(七)
佣兵们摆出了最典型的盾墙阵势。
亨利注意到他们装备的盾牌是清一色的圆盾,这种盾牌与斯京海盗的样式如出一辙。逾越半米宽的木制盾面由一条条的木条拼接而成之后使用兽皮或者钢铁包边,向外的一面再涂上掩饰纹路的盾饰以防止对手透过攻击木板间缝隙的方式迅速破坏盾牌。
曾经斯京人肆虐的年代里头这些来自北方四岛的战士们乘坐两侧挂满这种盾牌的龙头木船自天际线缓缓驶来的模样早已成为千古的绝景,而之后伴随着无数人几百年噩梦般的掠夺和杀戮,他们也与其他许多北方文化一并深深地刻入了西海岸居民的心灵。
掠夺和征战是一种传达文化的极佳的方式,但斯京式的盾墙实际上并非首创。
早在海盗肆虐的数百年前不可一世的拉曼帝国便拥有了防御力远比它更强的方盾阵型,借由以那为名的可以掩护大半个身体的大型方盾拉曼人的重步兵军团在防御力上几乎无人能敌——但它在现如今变得不这么常见,除了因为拉曼帝国没有能够征服整个世界就衰落了以外,还因为方盾的体积过于庞大,只适合用于集团步兵作战。
更小的斯京式圆盾虽然在防御面积上远远不能和它相比,但在机动性和灵活上则反过来要强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它们会成为现代佣兵和冒险者们的普遍选择。在经验丰富的人手中防御面积更小的圆盾使用起来实际上并不比拉曼方盾弱。
使用者永远要比武器更重要,尽管有无数试图篡改历史的史学家们都在声称北方四岛的战士能够征服西海岸是因为他们的武器更加先进,但明眼人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概括的。
亨利看着他们。
许多经验不足的新手佣兵甚至是正规军士兵们经常犯的一个错误便是在需要作出盾墙阵列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把盾牌举了起来和同伴站在一起——这是相当愚蠢的。因为这样做形成盾墙的士兵和士兵依然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非常容易就会被击溃又如何能谈得上是“墙”呢。
而伯尼他们示范的则是绝对正确的做法,佣兵们在此时此刻显示出来的互相之间的配合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面面的盾牌就好像经过排练一样先后立了起来,然后一群人站得相当靠近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把自己盾牌的边缘扣在队友的盾牌上方。盾牌和盾牌有边缘重叠之后被用力往前顶住,一面面的盾牌在这股力道的作用下确确实实地形成了一面真正的“墙”。
“推。”手臂受伤的比约恩和蒂尔两人没有拿着武器而是手持火把给队伍提供照明,其他人手中闪亮的金属武器反射着橘色的光芒。亨利、杰里科还有伊文以及几名女性待在了后头,一行人开始缓缓地朝着这件卧室的门口推去。
这间面积极为广阔的卧室理所当然地有着一个配得上它的大门,尽管门的本体已经在漫长的岁月当中腐朽殆尽,但布满脏污的巨大大理石门框却依然保留着。
盾墙缓慢移动着推了出去,卧室出去正对着的便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刚刚一出门“喇——”地一声伊文就张弓射出了一箭。
“噗咻——夺呜呜——吱!!——”老斥候手中短小的猎弓那短粗的箭矢准确地命中了那头鬼鬼祟祟爬下楼梯的鼠龙的肩膀将它打得一声惨叫就从楼梯上滑落了下来,但这还没完,在它滑落的同时伊文再次张弓搭箭又是射出了一发。
“噗咻——夺!”这一箭从鼠龙的左脸射了进去击穿了它的头颅,让它彻底地没了生息。
“好反应!”亨利对着伊文不吝赞美之词,而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弓手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从腰间的箭袋又抽出了两支短箭用手指夹住。
“罗德尼!”右侧是高耸的楼梯,而往左望去,只有些许月光的黯淡阴冷的通道则是更多的一些房间,它们曾是佣人卧室,厨房,书房和杂物间等等——亨利他们一行人挑了最大的城主卧室,而现在不见踪影的罗德尼和莱莎很有可能正在余下的那些之一做着一些什么事情。
“罗德尼!!”情况紧急,伯尼也不管是否会吸引到鼠龙,大声高喊着矮胖佣兵的名字。
鼠龙喜欢以数量取胜的特点他自然已经得知,在这种情况下罗德尼二人落单会险上加险,但小队领导人接连喊了几次,他们却始终没有回应。
“顾不了了,盾墙分开,两人一组往下推,我们得去保护马匹。”伯尼果断地做出了决策,得到命令的佣兵们立马以极高的素养解开了盾墙然后小跑着下了楼梯。墙壁之中四处回荡着咚隆咚隆的声响,这种无从判定鼠龙数量的未知搭配空荡荡的巨大屋子令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亨利把剑插回了背带之中,楼道的环境并不适合他发挥,贤者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护着米拉一行人迅速地来到了楼下的地方。
几缕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没堵上的缝隙投射进来,黯淡的光辉下马匹安然无恙的模样让众人都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们发现马儿都有些紧张兮兮地往里头挤。
“小心!——啪——噗咻——”呼喊声和松开弓弦的声音几乎重叠着响起,粗短而有力的箭矢如闪电般击中了那只扑向第一个到达一楼的蒂尔的鼠龙,它摔倒在地,抽搐着口鼻流血立马就没了生息。
“真神与圣女在上……”蒂尔似乎是一位白色圣教的信徒,他做了一个祈祷姿势,而后面的亨利不知为何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米拉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往上看着亨利这样说道。“没什么”贤者摇了摇头甩掉了心底里回想起来的影子,然后迅速地就拉着女孩加入了大部队之中。
“吱吱吱——”
一行人迅速地冲下了楼梯横在大厅中央,他们身后是挤作一团的马匹,而前面的黑暗之中则是窸窸窣窣的鼠龙。“呼啦——”伯尼用他手中的火把在面前照了一圈,超过三十头鼠龙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了一楼的一角。
“把堵着窗户的那些石头打掉。”亨利转过头对着伯尼这样说道,小队领导者愣了一愣然后瞬间就同意了他的想法——鼠龙已经进来了,昏暗的环境对于它们有利但对己方却是不利,所以倒不如拼一把敲掉石头让月光洒进来提高可见度。
“准备好,盾墙!”两名佣兵手脚麻利地拆掉了那些石头让银白色的月光洒进一楼,亨利和伊文还有杰里科三人来到了盾墙的左右侧翼拔出了武器。
“杀!”没有任何的铺垫,伯尼简简单单地喊出了一句话,整个盾墙就以整齐有序的姿态朝着对面推了过去。
“吱吱吱——”鼠龙们乱作一通,佣兵们有意发出的巨大声响和骇人的气魄使得这些智力低下的生物变得十分紧张,它们四处乱窜,但随着盾墙的推进慢慢地被逼到了墙角。
所谓老鼠急了会咬人,和老鼠基本上没什么不同的鼠龙自然也是如此。在意识到无路可退以后这些有着惨白肤色的脏兮兮大狗一样的生物乱糟糟但相当迅速地朝着众人扑来,但比它们更快的是伊文和杰里科的箭。
“咻咻咻咻——嚓——”年轻的弓手有着不输给老伊文的准头,但在判断局势上面显然还是老人更加优秀,几头冲得最快的鼠龙被伊文一箭爆头令它们本就乱糟糟的冲势为之一滞,而熟悉自己老部下的伯尼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凹型阵,包抄!”野兽低下的智力在人类的战术面前被玩弄得体无完肤,训练有素的佣兵们在伯尼的指挥下迅速地分成三个部分形成了左右翼向前突出的包围阵型,被逼到了一起的鼠龙们混乱而无序地四处乱窜着,紧接着伯尼下达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指令。
“盾墙,开!”
“啪嗒——”佣兵们的起手式如出一辙,散开的盾墙第一时间就由那只持盾手连带着整个肩膀的力量向前撞了出去以一记沉重的盾击令鼠龙们更加地混乱,而紧随其后早已拔出的各式武器则给予了被打了个晕头转向的鼠龙们予以致命补刀。
鲜血四溅,亨利和伊文还有杰里科最后需要做的仅仅是将一些从包围圈逃出来的鼠龙给就地格杀罢了。
稳步重复斩杀,防御,推进,被逼到角落里头的这些鼠龙就随着整个包围圈的一步步缩小而变成了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冰冷尸体。
“呸,恶心的东西。”盾牌和衣服上全是鲜血的蒂尔耷拉着那只伤还没好就再度用力过度的手,对着地上还在抽搐的一头鼠龙吐了一口唾沫。
“锵——咻——”伯尼一剑封喉把另一只还没死透的鼠龙给捅死,紧接着他抬起了头,左右环视了一眼。
“不要放松警惕,可能还有更多。我,受伤的比约恩和蒂尔还有亨利留下,其余两人一组,我们要对整栋建筑进行搜索,如果有碰上这些该死的东西,第一时间大声喊附近的同伴,只要有数量优势,我们可以轻易地杀掉这些无脑的野兽。”佣兵领导者如是说着,而手下的那些人立马就掉过头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呼——”伯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旁边的蒂尔接过了那名二十几岁的女性递过的软皮水壶——那里头装的是酒,金发的佣兵咬紧了牙关让对方帮忙拆开了伤口上的绷带,然后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接着将它淋了在伤口处。
“滋呃——”单手剑士紧皱眉头发出了一声冷哼,他受伤的手臂肌肉鼓起青筋爆现,而那名女性将绷带拆下丢掉以后又从马匹上的行囊中取出了崭新的绷带,细心地为蒂尔绑好,然后走向了伤势更轻一些的比约恩。
亨利和米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上头走动的声音不断回响,等了好几分钟才有几声鼠龙的惨叫,而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硕大的嘈杂声伴随怒骂和讪笑的声音从上面清楚地穿了过来。
紧接着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罗德尼和莱莎走了过来,看着伯尼不善的颜色矮胖佣兵也识相地连连道歉,但终归两人都没出什么问题算是万幸。
这一夜就再无话可说,堵上了所有通风口在亨利亲自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众人再度返回了那间卧室,就着秋日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度过了还算舒坦的一夜。
而待到早晨醒来时,便又必须是新的一天了。
已经决定好目的地是亚文内拉西部的瓦瓦西卡的话出发自然事不宜迟,耗费了好大的劲把那些堵门的石头扳开以后众人再次往外跑了出去。
白天的时候鼠龙大多数都会躲藏在阴暗的下水道之类的地方,但即便再在此度过一晚,亨利也并不觉得他们会再次遭受攻击了。
一行人不受打扰地缓慢走回到了城堡的入口处,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当先一步出去调查确认没有西瓦利耶人来过的踪迹以后点了点头,而在众人缓缓走出这度过了漫长一夜的城堡时,亨利站在最后,远远地自清晨也依旧漆黑的大门望了进去。
原先应当在这出口处生活着的那些青年鼠龙们已经没有了踪影,而至于它们是往哪里去,贤者心里很有个底。
鼠龙这种生物是极其具有领地意识的,昨日夜里之所以最后来的只有那么三十来头的鼠龙,便是因为余下的那些盘踞了城堡中心安全区域的成年鼠龙,陷入了和青年鼠龙的领地争夺战之中。
这一切都在亨利的预料之中。青年鼠龙想要争夺地盘的想法是一直存在的,但因为成年鼠龙更加强大所以它们无法做到这一切。但亨利他们这些外来者的出现令这些胆小谨慎的生物看到了一丝机会。
其实外围区域的那些青年鼠龙从一开始就一直远远地跟着亨利一行人,贤者不清楚它们是想要猎食自己一行人还是如何,但他十分明白当这一批鼠龙碰上那些盘踞在此的成年鼠龙时,双方肯定免不了发生流血冲突。
因此他即便知道它们跟着也并未通报伯尼他们前去攻击,仅仅是将有矛盾的双方引到了一起,坐山观虎斗。
亨利在没有言明的情况下化解了原本会发生的被一百来头鼠龙包围的情况,令他们昨日夜里承受的压力多少小了一些。但在今日之后,这座被遗弃的城堡的主人又会是谁呢——站在入口处呼吸着清晨凉爽的空气,他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
曾经由人类所建立,被赋予了名字和意义的城堡,在主人消亡之后沦为野兽的巢穴,而这些野兽维持了漫长时光的领地阶级又在昨夜因为自己一行人的闯入而被打乱。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万物有时。”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亨利轻声细语地如是念道。
“?”
衣角被某人拉了拉,亨利回过了头,看到米拉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仰望着自己。
“还在想什么呢,快走吧。”女孩这样说着,而贤者笑了一笑,转过身,与她一并重新迈上了旅途。
自莫比加斯内海吹来的海风依然穿过普洛塔西亚森林,而在古老的遗弃城堡中发生过的权力更替的事情,正如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一样。
无人知晓。
第二十节:灯下黑(一)
艾卡斯塔平原秋季的雨是苦涩的。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将11月份的称作莎德妮丝——掌管泪水和悲哀的女神。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这个季节。忙碌的妇人们咒骂着把晾在麻绳上尚未干透的衣物收回到了屋里,而商店老板们也唉声叹气着因为这鬼天气而稀少的客人。
崇尚及时行乐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挤满了各大旅店一层的酒馆和娱乐场所的隔间,他们完成委托辛苦赚来的钱币就这样在笑声和叫声之中刷拉拉地流入了他人的钱袋——店老板眉笑颜开的场景在大雨倾盆之中显得独树一帜。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落下,噼里啪啦打在已经变成深绿色的叶子上,浑浊的泥水飞溅,一行十来人的马队狂奔着从密林的小道穿过。
深棕色上过桐油的防水斗篷被雨点打得噼啪噼啪响,亨利护着怀中的米拉,胯下战马矫健而又有力的每一步都透过肌肉传达给他们。
倾盆的大雨对于他们一行人来说是一件好事,恶劣的天气使得西瓦利耶人的巡逻力量大大减少,并且雨水降低了能见度积攒在地上以后还可以冲刷掉马蹄印和气味——即便是对方携带着猎犬也无法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追上自己一行人。
“滴——答”米拉抬起了小脸,马匹奔跑总是一上一下地晃动着,但在亨利的怀中第一次乘马的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慌张。女孩望着贤者,雨水从他的帽檐滑落滴在他的侧脸然后又顺着滑到下巴最后掉到了抬头的她小小的鼻尖上。
“呜——”白发的洛安女孩闭上眼睛甩掉了脸上了一些雨水,亨利注意到了这一切,他往下看了一眼,但紧接着又专注于操控战马。
能见度降低带来的可不只有好处,倾盆大雨之中打滑的路面加上林间地表杂乱而又崎岖起伏,即便是亨利也不敢驱马全速奔跑,毕竟先前在城堡内部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
但就算是目前这样的奔跑速度也是需要相当谨慎了,这也是为什么亨利会打头的原因,他当先选择眼下最佳的路线,而其他人则跟着他走。
队伍排成简单的一字纵队迅速地向着北方前进着,大雨依然倾盆而下,披风因为高速猎猎作响,皮靴和裤子的下半部分早已湿透,降温的空气之中已经奔跑了一段时间的战马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的雾。
“嘶吁吁吁——”亨利抬起了左手紧握成拳,这是停止的意思,身后的几人及时地拉住了缰绳。
“怎么回事。”伯尼来到了他的身边,小队领导者的半张脸庞被披风所阻挡,因为雨声过大他只能高声喊道。
“空旷地带,积水。”亨利大声喊道,而伯尼也注意到了面前的景色。
不知是被砍伐过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而出现的林间空地上充斥着浑浊的积水,从它们缓缓流动的模样看来显然是附近的哪条小溪因为雨水而暴涨溢出流到了这里——伯尼皱起了眉,他知道亨利在担心的问题。
缺乏植被的泥土地在积水泛滥以后会变得像沼泽一样难以行走,不论是马匹还是人类一脚踏下去就会深深地陷入泥土当中。再加上空旷地带没有任何的掩护,伯尼目测了一下这里的距离,它相当广阔,至少得有三十多米。一旦他们进入其中,被西瓦利耶人发现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并且一旦被发现,己方只能坐以待毙。
“有别的什么路吗。”伯尼问道,而亨利摇了摇头:“这是最适合的,往东走的话地形会更加陡峭植被也更加茂密更难行走,往西走则是靠近森林的边缘增加被发现的几率”
“那看来这个险不得不冒了!”伯尼回过身朝着后面的队员挥了挥手,两名弓手一左一右安排到了队伍的旁边,假如他们被西瓦利耶人发现杰里科跟伊文是唯一有能力回击的人。但还不仅如此,训练有素的佣兵们将自己的圆盾也分别左右抬起护住了身体,接着整支队伍向下前进冲进了浑浊的林间沼泽地之中。
“嘶呼呼——”战马因为黏性极强的黏土那碍事的感觉而显得烦躁不已,之前还在高速前进的队伍此刻变得极其缓慢,而就好像事情还不够糟糕一样,阴沉的天空上划过了一道闪电。
“轰隆——”雷声在三秒之后传了过来,亨利皱起了眉,在雨天的森林之中赶路本来就充满着各式各样的危险了,现在又增加了一项。密集的阵型和到处都是的雨水让只要有一道闪电落在他们的附近一群人就都得遭殃,但他很快就把这件事甩在了脑后,因为远处一些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了起来——
“敌——袭!”在前头的比约恩高声喊道,一支黑漆漆的箭矢直接射向了他,北方人举起圆盾挡住,他身后的伊文立马张弓搭箭回敬射击,但在倾盆大雨之中箭矢只是落了空。
“该死!”蒂尔大声咒骂了一句,他把盾牌斜着背在身上单手抓着缰绳左右观望,一行人停了下来,箭矢来自于前面黑漆漆的森林当中,他们不确定那里头是否还有更多的埋伏。
“轰隆——”这道闪电比之前更近,紫色的电光照亮了众人的脸庞。伯尼咬紧牙关看向了亨利,而贤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舍弃盾牌,舍弃其他任何东西只留下必要的,全员拔出武器!”伯尼大声喊道,佣兵们听令行事把备用的衣物和一些个人用品都丢到了流淌的污水之中,然后刷拉地拔出了闪亮的武器。
“锵——”亨利单手提着他的大剑垂在身侧,然后低下头对着米拉说道:“抱紧我”
洛安大萝莉乖巧地依言而行,伯尼举起了长剑:“冲!!”他高声喊道然后当先用靴子踢了一下马匹的肚子,被马刺刺激到的战马一声嘶鸣从泥水当中拔出了沾满黏土的蹄子一上一下地就开始了加速。
“嘶——呼呼呼”健壮有力的战马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即便是软塌塌的泥水它们依然生生地提起了速度。紧握武器狂奔起来的佣兵们迅速地走过了这30米的距离,而当战马沾满泥浆的蹄子踏上了较为干燥的土地上时,几枚和之前一般无二的黑色箭矢立马侵袭而来。
“咻——夺——”
“啊!——咳咕呃——”因为受伤而反应较为迟钝的蒂尔被两枚箭矢贯穿了身体,他的喉咙不停地渗出鲜血而在暴雨之中它们又很快地被冲刷掉。
“啪嗒——”蒂尔翻落在了地面上。“该死的!”伯尼大声地咒骂,但众人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更为坚硬的地面让马匹成功地加速奔跑了起来,伊文和杰里科试图还击但那些敌军的弓箭手只是藏在树后面让他们两人的箭矢都落了个空。
减员了一人的队伍再次夺命狂奔一路北上,万幸的是刚刚的那些人数量上并不比他们多多少,借助马匹的优势亨利一行很快地拉开距离甩掉了他们。
伯尼的脸色显得相当阴郁,但现在并不是哀悼的时候,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亨利依旧沉默地带领着队伍前进,他出色的辨别方向的能力和判断力让一行人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和最短的路途。但老天似乎也不想再帮他们的忙了,雨渐渐地变小了起来,马匹踩在地上的脚印不再能够被轻易地冲刷掉了。
亨利放缓了速度。
他们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从早上十点左右开始下的秋雨让一行人得以毫无忌惮地全速前进这多少争取了一些时间,但要绕过西瓦利耶人遍布整个森林外围的巡逻队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必须赶在西瓦利耶人集结军势全面进攻亚诗尼尔之前通知王国方面,而一旦被发现的话不论是逃亡还是战斗都会耗费宝贵的时间——亨利回过了头,下了整整五个小时的雨已经逐渐地停了下来,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毛毛细雨,又过了一会儿,只剩下积攒在树叶上的积水还在缓缓掉落。
小队已经变成了缓慢行进,虽然大雨刚停西瓦利耶人不见得会立刻出来搜索,但此刻已经接近到了他们重兵部署的所在,现在再次选择惹人注目的狂奔无异于飞蛾扑火。
“等到晚上吧。”伯尼注意到了亨利的目光,于是如是说道。贤者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当先驱马开始在附近寻找隐蔽的地方以待日落。
潮湿的天气会使你整个人都身体不适,在眼下这种要紧的关头这显然不是他们所想要的。但所幸这座森林当中充斥着艾卡黑松这种绝佳的常绿树木,它针状蓬松又密密麻麻的叶子能够有效地阻拦湿气,在附近的黑松上砍下许多带着叶子的树枝然后将上头附着的水分甩干以后,一行人找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块灌木丛地,它被一座小丘环绕阻拦了一个方向上的视线,因此众人只需要注意别被朝向森林那一侧的敌人发现就可以了。
比约恩沉默地用斧子把几株灌木给砍翻之后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引水沟。
些许的积水被众人拨走顺着引水沟流向更低的地方,亨利和明娜还有伯尼将之前采集的那些黑松枝干一层叠着一层放在了地上,伊文还有杰里科爬上了小丘警惕着四周,接着佣兵们从马上的防水皮袋里取出了一些之前剩下的干柴火。
潮湿的天气让在外头的木柴变得毫无作用,浑身湿透的众人若不生起一堆火来显然在到达瓦瓦西卡之前就会病倒,经验丰富的佣兵们自然不会这么愚蠢。
排水完毕依然湿漉漉的地面是无法用来筑起篝火的,负责起火的小胡子佣兵显得有些为难,而一旁的亨利则拿出了两枝黑松树枝层叠起来阻住了湿气,接着又搬起了一块石头翻出较为平整的表面放置了上去。
光滑的石头表面上残留的水汽并不多,亨利摘下自己内部被防水披风盖着的干燥短披风擦干了它,然后对着小胡子佣兵伸出了手。
对方眼前一亮,贤者的解决方式一向简单而又有效。用随处可见的材料做出一个隔绝地面湿气的生火平台这样的点子显然是精通野外生存的人才能够想到的,伯尼看向亨利的眼神又显得有些深意。
单从外表年纪而言亨利至少要比伯尼年轻10岁以上,但贤者处处表现出的智慧和经验又让他给人一股长者般的感觉——这种违和总让佣兵感到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想要跟你成为敌人。”伯尼似乎有感而发,而将火堆生了起来的亨利也只是回之以淡淡一笑。
“嚓——”米拉坐在了厚实的松针组成的防潮垫子上,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对于这一切都感到新奇而又有些紧张,她一直以来的安静就证明了这一点。
明娜拿着面包和水壶走了过来坐在她的身边,相同眸色的两人看着有些像是姐妹,而她们的举止也是,女孩们小声地交流了起来,而亨利则在一旁取下了他湿透了的靴子。
“哗啦——”和其他人一样,贤者从自己的皮靴里头倒出了不少的积水。他拿起两枝树枝斜插着充当支架让皮靴烤干,其他几名佣兵也是如此。更多的一些被雨淋湿的树枝也被插在了篝火的周围,携带的干柴毕竟有限,让热量烤干这些树枝以后它们可以用于烧火。
“咚——”比约恩沉默地走了过来,打开了软皮袋子的木塞。
麦芽酒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个高大的北方汉子捏着瓶口朝下倒了出去。
“献给蒂尔,我们忠诚又可靠的先锋。”伯尼说道,其他几名佣兵也一同站了起来以相同动作回应。莱莎拍了一下一旁的罗德尼,后者正坐在松针垫子上大口地喝着麦芽酒,见此情景也慌忙地站了起来,将软皮水袋小幅度地往下倒了一些。
“……”矮胖佣兵吝啬的一幕让比约恩浓厚的黑色眉毛皱到了一起,他抿着在大胡子下面的薄薄嘴唇,面色不善。
“诶嘿嘿——”罗德尼讪讪一笑,然后脸上带着一些肉痛地又倒了一些在地上。“唉——”此情此景伯尼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众人再次坐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开始餐饮。
“没什么情况,头儿,附近都没有西瓦利耶人出现的样子。”伊文和杰里科从小丘上下来,年长的弓手如是说道,而伯尼点了点头。
“那就在这儿等夜色降临了”
一滴雨水自叶尖滴落,乌云已经散去的天空再次投下了不算特别明媚的光芒。
第二十一节:灯下黑(二)
充满铁锈味的鲜血在黯淡的月色下四溅,穿着锁甲头巾的西瓦利耶轻装步兵瞪大了双眼伸手去试图捂住被割开的喉咙,但在那之前伊文抓着他的后脑勺就把他整个人给按在了满是积水的草地上。
“哗啦——”面朝下摔倒的士兵被割裂的动脉鲜血在黯淡的初月佩雷芬西的光芒下逐渐在水中泛滥开来,伊文压低了身体“什么人!”水声引起了另一名步兵的注意,他转过了身体左右视察着。明晃晃暴露在月光下的这名士兵成为了第二名牺牲者,短小的角弓让伊文可以轻而易举地以蹲姿射击,爆发力极强的箭矢准确地命中了他的左眼,士兵狠狠往后一翻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咕——咕——”年长的弓手惟妙惟肖地模仿西海岸常见的夜行雉鸡的声音为后方的几人传达了讯号,亨利他们接到讯号以后将马匹牵了出来。通晓人性的战马低垂着头,半人高的野草还不足以隐藏它们的行径,但在这儿的哨兵已经被事先解决了,因此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
里加尔的第一轮明月佩雷芬西是所有月亮当中最小的,众人夜幕落下立马出发便是为了利用这黯淡的月色作为掩护。
今天大雨过后仍然存在的云朵提供了更多的隐蔽,一行人尽力不发出太大声响地前进着。不远处爱伦哨堡光滑的外墙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极为耀眼,火光摇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行人都能判断得出那其中正在举行着什么宴会。
——从这里前往瓦瓦西卡是亨利的主意。
一般常识性的思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是要离爱伦哨堡这种敌占地区越远越好的,所以亨利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被某些人——例如罗德尼还有罗德尼——严重地抗议说是一种不必要的冒险了。而就算是没有张口反驳的其他佣兵也都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们的贤者,但这种怀疑在他一如既往冷静的解说之中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掉了。
已经被占领下来的地区防御往往是最为松懈的。
亨利选择在靠近爱伦哨堡这里横穿大路的原因有三:一个是这条路最近也最好走,相对结实平整的道路对于马匹的加速有非常好的作用。倘若在崎岖泥泞的森林之中一行人一天最多能够走十来公里的话,换到真正的“路”上时,这个数据最少都能翻五到六倍。
兵贵神速,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尽早赶到瓦瓦西卡是最为重要的。
而其二,则是因为西瓦利耶人的战略部署。
就好像前面提到过的,他们攻打占领下爱伦哨堡,是为了将它作为一个前进基地——换句话已经被攻下来的爱伦哨堡附近现在少说都得驻扎着一两万的西瓦利耶军队。
有着这么一打军队摞在这儿底气十足的西瓦利耶人自然警惕性也大幅度下降,远处旺盛不已的灯火就证明了这一点,普通的照明火把只能照亮走道和城门,这种这么远都能够看见的透着哨堡轮廓洒出来的明媚火光显然来自庆祝用的大型篝火。
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西瓦利耶人的军事制度。
骑士之国、骑士比武的发源地,坐拥这些美称的这个平原国家对于各种步兵还有斥候都极其地不重视。在西瓦利耶的军队体制当中弓箭手和其他的步兵类兵种还兼顾了杂役的担当,不受到重视自然他们也不可能是什么精锐。低劣的待遇和混乱的指挥系统让这些士兵跟西海岸其他国家的军队一样糟糕,而在交给了他们“扑杀任何靠近这里的商队和旅人”这样的任务以后,你当然也不要指望能够得到多高的执行效率。
毫无规律的分散式巡逻,零零散散没有编制只是和自己熟人一块儿行动的普通士兵。这些人就算是少掉了几个也不会有人意识到,并且他们在受到袭击的时候也基本没有要警告友军的意识。
主力的重装骑兵在哨堡里头喝酒享乐,而被派遣了苦力活的步兵们又三心二意毫无警惕。
亨利以这些条件作为凭依大胆地做出了摸黑从两万大军面前偷偷溜过去的决定——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他是对的。
被伊文干掉的这两名乱窜的士兵瞎猫碰死耗子似地和他们撞了个正着的那一瞬间一行人都神经紧绷了起来,但紧接着他们发现这两个人在野地里头竟然仅仅只是大大咧咧地站着喝酒扯皮时,悬着的心又被放了下来。
毫无反抗能力的士兵被轻易地解决,空荡荡的平原上野草被冷冽的夜风吹得乱晃,云朵缓缓游动,月光洒在了悄声前行的一行人身上。
亨利的大剑藏在了披风下面,其他人也是如此。任何可能反射月光的东西都被他们藏了起来,就连杰里科跟伊文的箭矢也用艾卡黑松的树汁涂成了黑色。
冷冽的风吹过没有遮拦物的半坡,秋雨过后的夜风显得十分刺骨。洛安人的白发女孩身子有些发颤,年幼的她体力尚且不能和其他人相比,这雨中的一日赶路已经是让米拉有些睁不开双眼了。
亨利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倔强的女孩不甘落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令自己打起精神。为了避免增加被发现的风险一行人都是牵着战马让它们保持低头,但即便如此这些八百公斤重的野兽行动起来仍然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幸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跟亨利所预料的一般,这边的哨岗少得可怜。
外围靠近的任何旅人跟商队都被西瓦利耶的军队一视同仁地屠杀,而在内侧驻扎着的万人大军又令他们底气十足,这中间的真空地带自然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必要派遣什么巡逻队伍了。
但即便如此亨利他们仍旧有需要担心的东西。
“停下!”
前方的伊文如是说道。
建筑在小丘最高点背靠山林的爱伦哨堡有着可以俯瞰整片区域的广阔视野,即便现在那里头的人正在享用晚餐,众人也还是有着被哨岗看到的风险。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那边的哨岗发现的话他们必将面临一整支重装骑兵的追击。
那种情况即便是亨利也决计不想看到。
队伍停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爱伦哨堡在黑暗之中显得相当醒目,城墙上几个黑点在来回晃动,佣兵们全部躲了起来,伯尼机智地让队员们驱赶马匹四散分开——艾卡斯塔平原并不缺少野生的食草动物,无人骑乘杂乱分布的马匹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就像是麋鹿或者是野马。
“呼——”米拉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她刚刚一蹲下来就感到小腿的肌肉一阵酸痛。长时间的行走让女孩有些不适,一阵青草晃动的声响传来,她偏过头,亨利来到了旁边。黑发的贤者蹲在她右侧正专注地透过半人高的野草缝隙看向远处的哨堡。
“还在。”伊文的话语简单明了,亨利皱起了眉,更多的黑点出现在了哨堡的火光之中,他们来回窜动着,贤者开始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产生怀疑了?”旁边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但并不是米拉,而是明娜。亨利转过了头,金发少女的眼睛反射着月光蓝得透亮。
“我不清楚。”他摇了摇头,距离让亨利他们只能勉强看出那里有人头攒动。
做出决定的时刻再一次来临了,亨利回过头看向了伯尼,小队领导人的表情也相当严肃。
对方是否发现了他们,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假如他们发现了,或者是起了疑心决定派出一支巡逻队了,那么还待在这儿无异于等死。
但如果就这样冲出去的话,暴露的危险性也会大大增加。
是待在这儿等着看是否有派人侦察,还是赌一把运气全速冲刺到另一侧——不论哪一个都是以他们的生命作为赌注,在眼下这种紧要关头只要一步走错他们就会全盘皆输。
亨利把决定权交给了伯尼,小队领导者咬牙思索了片刻,正要作出决定时,伊文再次开口。
“我们有伴儿了!”年长的弓手这样说道,亨利循声望去,危险来自于另一侧,几名似乎刚刚巡逻完毕的步兵从树林中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该死”伯尼咒骂一声掏出了匕首,在远距离难以察觉但是这样朝着这边走来的话那些步兵必定能够发现这些马匹不是普通的野马。
缰绳马镫还有马鞍都暴露了它们,一旦被这一行八人靠近到这一侧不论是选择交战与否都肯定会引起远处那人的注意。
必须在他们走出森林的瞬间就解决。
“伊文、杰里科,你们解决边上的。”伯尼这样说着,和一旁的比约恩伏下了身子借着马匹的掩护缓缓地靠近,亨利解开了大剑的皮带然后把它交给了旁边的明娜,重量让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贤者也抽出了短刀。
突然出现在空地上的马匹果不其然地吸引了那几名士兵的注意力,他们从森林的边缘朝着外围走了过来。伯尼、比约恩还有亨利三人缓缓地靠近着,后面伊文拉开了短弓但只是维持着,一旁的杰里科却因为紧张而手抖松开了弓弦。
“咻——夺——”漫不经心的一名落单的士兵被这一箭直接命中了额头栽倒在地上,亨利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靠近到足以发挥的程度就射出的这一箭可以说是极大的失败,但眼下不是责怪杰里科的时候,同伴的倒下让这些士兵愣了一愣,紧接着他们抽出了各自的武器其中一人更是抓起了腰间的号角就要吹响。
“啪——咻——”但老弓手早已瞄准了他,一枚箭矢直直穿心让这名哨兵整个人后背撞在树干上然后软瘫倒地。
“连姆!连姆!”余下的士兵慌张地用西瓦利耶语大叫着附近有敌人,值得庆幸的是话语难以传达到远处的爱伦哨堡的位置,并且这名大喊大叫的士兵立马就被伊文一箭封喉。
捂着漆黑的箭矢双膝跪地的士兵瞪大了眼睛迎来了杰里科的又一箭命中胸口彻底地死去,而余下的五名士兵见此情景也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紧贴着树干慌张地往外观察着。
“难办了……”趴在地上的伯尼额头冷汗淋漓,一轮交锋对方连他们在哪都没有搞清楚而他们却干掉了三人,这看似取得了优势,其实却是错失了良机。
理想的方案是利用马匹引诱这些士兵过来然后几人合力在一瞬间把这些士兵全部杀掉,但这一切都被杰里科急躁的一箭给彻底地毁掉了。现在已经警惕起来的这几名士兵只是躲在树林之中和他们干耗,随着时间的一点一滴流逝一行人被发现的几率也逐渐地增加。
“你有什么——”伯尼转过了头,正打算询问亨利有什么主意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贤者早已没了踪影。
‘怎么回事’佣兵小队长紧皱眉头朝着前方看去,而正巧这个时候,一名藏在树后的西瓦利耶步兵微微探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成为了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景象。
像是蝎子即将刺下的毒尾,又像是高空中俯冲的猎隼,亨利用双腿倒挂在树枝上上半身朝下“咻——”地一声倒了下来然后反手握刀直接一刀击穿了这名士兵的面门,鲜血四溅,黑发的贤者紧接着松开了手中的短刀腰肢一扭整个人在半空之中又旋了一圈之后稳稳落地。
旁边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强而有力的一拳直接打折了鼻梁,这还没完,亨利的另一只手同时夺过了士兵的长矛看都不看就朝着另一名士兵丢了出去。
“噗——夺——”正中胸口的长矛把士兵整个人和他身后的大树钉在了一起,紧接着贤者往右侧一闪躲开了又一名士兵的长剑,然后他像是跳舞一样脚尖点地转过了身体,一只手抓着对方持剑的手腕一提一拉一扭就缴了械,接着又以一个转身用臂弯夹住那名士兵的脖子然后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抬再狠狠一沉。
“咔哒——”颈骨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脖子软得像烂泥一样的士兵被亨利丢在了地上。
“咻——嚓——”贤者的战斗神经就好像没有间隙的闪电一般,单手捂着受伤鼻子的另一名士兵拿着长剑就朝着他砍来为身后的同伴争取时间而另一名没有受伤的士兵此刻抓起了倒下同伴的号角正欲吹响——
亨利无法同时干掉两个人,但所幸他不是独自在战斗。
“咻——夺——”从安全的树干后面跑出来拿号角的士兵在能吹响之前被一枚贯穿太阳穴的箭矢噤了声,而单手挥剑的士兵在和亨利交错而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砍中。
“噗——咻——”
他带着脖子上硕大的伤口软到在了地上,亨利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在士兵身上擦干了满是血的短刀,然后收刀回鞘。
“你……”
重新回到众人之中的亨利迎来了复杂的眼神,伯尼目光凝重地看着他,而明娜则是说出了一个简短但意味深刻的单词。
金发少女早先也曾看过亨利的战斗,但那和眼下又有很大的不同。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和简洁没有一丝卖弄跟拖泥带水的意味,这不禁让明娜觉得对他来说杀人和杀死野兽是一样的。这个想法让她看着亨利的目光变得愈加复杂,但与之相对的贤者那双深邃的眼眸当中所拥有的却只是平静,就好像不可见底的大海一般使人难以直视,明娜别开了目光。
“……”亨利没有说些什么,之前一直给他找茬的罗德尼在见识到了冰冷至极的高效率杀戮以后也识相地闭上了嘴。矮胖的佣兵心里头回想起前面的一些不快,冷汗淋漓地开始祈祷贤者不要记仇。
“他们离开了。”伊文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空气,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爱伦哨堡,之前密密麻麻的人头此刻已经不再,摇曳的火光下只有平整的城墙那黑漆漆的轮廓得以一见。
“走吧。”伯尼招了招手,一行人再度小心翼翼地开始了前进。
第二十二节:信赖(一)
连夜赶路即便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也是不可取的。
本就危机重重的野外在夜晚变得更加可怕,这一次不同于之前,亨利他们没有那种逆天的运气再一次在附近的森林中发现庇护所——并且一行人实际上也不敢过分深入。
区别于普洛塔西亚,爱伦哨堡后面靠西这一侧的森林属于坦布尔山脉山脚下延绵不断的森林突出的一部分,而坦布尔山脉最为出名的东西,就是各种各样的魔法植物以及魔兽。
横穿森林即便是橙牌的佣兵都不敢贸然尝试,亨利虽然不清楚伯尼他们一行人到底算是什么等级的佣兵——或者说他甚至不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牌子,但单就目前而言的表现的话,贤者感觉绝大多数这支小队的成员都介于蓝牌到橙牌的区间。
单论战斗素养和成员之间的配合的话他们确实足以达到橙牌的程度,让贤者对他们评价降低的是这群人的野外生存能力。佣兵和冒险者这样的行业可不仅仅是会砍人就够了,常年混迹山林之中如何辨识毒物和食物如何生火如何寻找庇护所的这些知识才是保命的根本。
而在这上头,就算是伊文和杰里科这两名斥候弓手,也仅仅只是达到了普通佣兵的水准——这也是为什么伯尼会选择雇佣亨利作为引路人的原因,贤者的野外生存能力仅仅两日便已经让他们印象深刻。
伯尼他们这支小队精湛的战斗配合和粗糙的野外生存能力让亨利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们是什么真正的佣兵。实际上,这两日相处间的种种细节结合眼下他们前进目的地的这件事贤者已经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来自于另一种性质的战斗组织了。
一种比佣兵更着重于战斗,有着完善后勤保障因而不需要每个人都熟练掌握野外生存技巧的组织。
……
夜色渐深,从爱伦哨堡前面摸过去并且前进了一段距离确信没有被盯上以后,众人在坦布尔山脚下的森林边缘处停了下来。
以月色判断此刻应该已经是晚上9点左右,连日的奔波给人和马都累积了不小的疲惫。下午打了一会儿盹的众人还算可以,但几日未能进食干净粮草的马匹却已经是疲态尽显。
在这种情况下再在夜里赶路显然是愚蠢的决定,因此伯尼令杰里科寻了一块可供马匹进食的草地,然后一行人就地休息,安静地度过了这一夜。
清晨的米拉是在一阵酸楚当中醒来的,从没骑过马的洛安大萝莉因为连续的前进只觉得是腰酸背痛,加上雨后森林地表的湿气,即便是铺就了和之前一样的松针垫子也依然侵蚀着身体令人无法睡个安稳。
但这些烦恼和苦楚并没有让女孩退缩,她每一天醒来的时候双眼都是亮晶晶的。
好战的洛安血脉当中自然不缺少冒险的基因,充满刺激和惊险的旅途在此之前她闻所未闻。因此即便疲惫劳累,她也显得活力四射。
“……”一旁的亨利看着这一切露出了些许的笑容,尽管因为面见的都是未知所以她一直显得相当安静,但从那双会说话的亮晶晶眼眸当中贤者还是可以读得出来这个小家伙的期待。
“给.”将自己一头金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的明娜走向了刚刚醒来的米拉,两人的感情发展飞快,现在已经到了空余时间就黏在一起的程度。
这对米拉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尽管女孩没有和贤者过多地倾诉她过往的悲惨遭遇,但从她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以及洛安人现如今的处境亨利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这个事实。
那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大约就是在孤独之中磨砺出来的吧,毕竟在此之前她一直无依无靠,什么事情都只能凭借自己来解决。
有年龄差距不算过大的明娜在,她也会更开朗一些——米拉接过了明娜递给她的那根翠绿色的细枝,她有些疑惑,显然女孩并不知道这东西是拿来干嘛的。
“这是普鲁的嫩枝,用来刷牙的。”明娜对着米拉莞尔一笑,坦布尔山脉靠近西海岸的这一侧山脚下长着许多这种矮小的树木,一千年前西海岸人就发现了它们的根和嫩枝能够有效抑制口腔疾病的事实,而直到现在各大王国的人民也依然在使用。
行走于野外,蛀牙和发炎造成的风险要远比居住在村庄和城镇当中时更加剧烈。外来的冒险者和佣兵们随身携带的多用途小刀在很多时候还要兼当拔牙工具便是因为如此,以战斗为生的人不会让蛀牙的疼痛影响自己的生活。但本地的居民们却很少有这样的烦恼,凡是出门,不论是西瓦利耶人还是亚文内拉人,都会带上两三支的普鲁树根,或者像明娜这样在野外采集。
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的米拉张大了她亮晶晶的眼眸然后学着明娜把树枝的外皮拨开咬散之后笨拙地清理着自己的牙齿。在这之后众人吃完了余下的面包,开始了今天的赶路。
从爱伦哨堡到达瓦瓦西卡的道路和到亚诗尼尔差不多长,但因为地处山脉深处,这边的道路并不像那边那么好走。
即便在五年前瓦瓦西卡开放边关以后商人们可以通过格里格利大裂谷和另一侧奥托洛帝国的领省——曾经的洛安王国,如今的摩尔多尼斯克——进行贸易,但因为种种原因这里依旧人烟稀少。
携带的麦芽酒和面包已经消耗一空,虽然秋季是狩猎的季节,但坦布尔山脉里的野生动物对于人类的警惕性相当之高,加上高比例的魔兽数量,要去森林之中捕猎来填饱肚子只能是一种相当耗费时间的碰运气的行为,而眼下众人显然是没有这个时间的。
所幸他们也不需要去碰。
炊烟袅袅,正如同任何其他的西海岸国家,在靠近城堡的方圆数公里内总是会零星散布着一些小型的村落。从清晨出发正好到正午时分,走过小半路程的众人果不其然地就遇到了一个。
村庄坐落在森林边缘的一小块向内凹进去的地方——这大约是村民们砍伐了这里树木用于建造的缘故。
它并不大,也就五六间简陋的矮房。这一侧并不缺乏石料所以在木制的结构上还使用了黏土和大块的石头作为墙面,粗糙不平的石头以及低劣的手工让它看起来外表不甚雅观,但单就遮风挡雨所需要的结实程度而言,已经能够满足所有的需求。
一行人的到来吸引了村民的注意力,就像前面所说的,这一边并没有太多的行人。
简陋的木制篱笆是森林村落的标准配置,毕竟谁都不想在夜里被突然袭来的野兽或者魔兽给开膛破肚。一名正在砍柴的男性村民当先发现了亨利他们,他朝着里头大声地吆喝着同时摆了摆手,更多的村民从屋子里头探出了脑袋。
“嘶吁吁——”伯尼一拉缰绳让战马停了下来,他回头望了望亨利还有伊文,小队领导者显然是打算进入这其中进行一些淡水和面包的补给。
亚文内拉人对于佣兵跟冒险者都不算陌生,因此只需要支付一定的钱币他们便可以得到补充。
“只是一会儿的话。”亨利点了点头赞同了伯尼的想法,接下来的道路至少还需要走两天的时间,把希望全部寄托到打猎和采野果上显然只会导致他们一行人饿肚子。
引路人都同意了,小队领导也没有什么迟疑,他当先驱马走了过去。刚刚那名在砍柴的村民拿着手中的柴刀就走了过来,他站在粗糙的木制大门旁边,神色有些警惕。
“中午好,村民,我们想要跟你们购买一些淡水和干面包。”伯尼开门见山,但村民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他紧了紧手中的柴刀没有回话,而后面的亨利则半眯起眼睛开始观察起这个人来。
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贤者凭着第一印象也提起了警惕。
站在村门口的这人身材相当结实壮硕,尽管脸上显得脏兮兮的,但他的双眼却炯炯有神。
这股不像是贫穷村民应该有的精气神让亨利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不过对方接下去开口说的话令这种违和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你们是什么人,我以前也当过佣兵。我知道普通的佣兵是不会带着女人和小孩去干活的。但如果是旅客的话,你们骑着的又是战马,并且还全副武装。”
这名村民满脸严肃地用亚文内拉口音的通用语这样说道:“如果你是哪里的逃亡领主的话,请离我们远一些。追杀你们的人不会放过任何给予帮助的人,这只是一个小村庄,我们不希望有流血发生。”
村民的警惕和排外在伯尼的意料之中,亚文内拉的历史就跟西海岸的其他任何国家一样充满了各种冲突,虽然因为现如今的繁华大部分邻近的国家都不敢轻易冒犯,但国内的大小领主骑士之间的争斗却是一直都存在的。
可能只是一位农民收割的时候不小心把另一位农民的麦子给割了,可能是因为牧民放养的牲畜吃了不该吃的青草,也可能是最经常发生的,两位领主同时看上了一位女士。
出于“尊严”,出于“荣誉”,原本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迅速地就恶化了起来,并且最终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装备精良盔甲鲜亮的领主和骑士们坐在马背上高举长剑慷慨言辞——然后让手下拿着农具的农民们去拼个你死我活。
十几几十上百人的局部争斗每天都在上演,大大小小的领主贵族们打完了以后跑去国王那儿一哭诉,国王大人大手一挥立马又相安无事回到自己的城堡里头喝酒享乐了。到头来到头来,流血牺牲的依然只有普通农民。
“我们仅仅是佣兵,那几位女士是我们护送的对象,所以你无需担心。”经验丰富的伯尼给出了具有说服力的解释,这名村民紧皱着眉头瞧了一眼看起来相当柔弱的几名女性,他思索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点了点头。
“你们进来吧。”他垂下了柴刀然后让开了道路,伯尼则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感谢以后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进入到了村庄之中,作为斥候的伊文还有杰里科留在了外头,伯尼和亨利走到了水井的旁边翻身下马,小队领导者提起木桶把清水倒在了旁边的木槽里头以供让马匹饮用,而贤者对着米拉伸出了手,女孩本来对于这种协助是相当抗拒的,但连日的赶路让她浑身酸痛下马也变得困难起来,因此这次默许了亨利的举动。
“呼——”一旁的比约恩从木制的水桶里头捧起了清凉的井水泼在自己的脸上,他受到轻伤的手臂现在仍然不甚方便,那名二十岁上下的女性走了过来,为他解开了缠着的布条检查起伤口。
罗德尼还有其他几名佣兵取下马背上的皮袋走向了炊烟袅袅的木屋,米拉和明娜则蹲了下来将干瘪的软皮水袋重新装满。
亨利独自漫步走到了旁边,他原地缓缓地转了一圈仔细地观察着整个村庄。
不同颜色粗糙石块搭建而成的外墙有着独特的表面,茅草铺就的厚厚房顶因为昨日的大雨现在还没有完全干透,上层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显示出一股黄白的颜色,而下面则是更深的灰褐色。
同样由黏土和石块搭建的烟囱此刻正冒着阵阵的白烟,小麦的香味和一点烤焦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村庄广场之中,伴随着清凉的空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附近的房屋里头传来了佣兵们和村民交谈的声音,罗德尼那尖锐的大嗓门尤为显眼。亨利又收回了目光,他正要重新走向米拉她们,崎岖不平的泥土地面传来的感受又让贤者停了下来。
他垂下了头,亚文内拉绝大多数的地方都是这样,除了亚诗尼尔还有瓦瓦西卡以及王都伊尼茨堡拥有石板铺就的地面以外,其他绝大多数城市还有城堡都只是简单的泥土地面。
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些地方,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从上面走过,但从没有人会低头去看它一眼——除了亨利。
“……”贤者半眯起了眼睛,他脚踏着的地方那些平整的泥土上布满了无数重叠的弧形印子,亨利顺着它们往别处望去,水井旁边有更多,然后延伸,在几间木屋的门口也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印子。
高大的黑发贤者眼角抽了一抽,他左右地查探,但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像是马厩的地方。
“……锵——”下一秒钟亨利拔出了大剑,闪亮的剑刃发出嗡嗡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亨利?”伯尼转过了头,米拉和明娜抓着装了一半的软皮水袋慌张地站了起来。
“看地面。”贤者声音不高言简意赅,而金发的领导者顺着他的指示望去,瞬间就注意到了亨利所提的东西。
“马蹄印?这个深度……至少半打、来回走动……这是一场屠杀。”伯尼的眉毛挑了起来,他“锵——”地一声也拔出了单手长剑,然后高声大喊:“这是个陷阱,这些该死的家伙是西瓦利耶兵!”
“所有人!准备战斗”
有着如同熊一样男低音的佣兵小队长咆哮的声音传达到了所有人,正在温暖的木屋内咬着烤的热腾腾的面包的罗德尼忽然地就瞪大了眼睛,而在下一个瞬间,刚刚还满面笑容的村民刷地一声拔出了闪亮的武器。
第二十三节:信赖(二)
“喔喔喔喔喔喔!!”寒光一闪,罗德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绊开凳子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避开了这一记直奔他脖颈的横斩。
“呸——”他张口吐出了嘴里头剩下的面包,然后单手撑地一个翻滚拔出了自己的单手剑。
“叮——锵”身后金铁交加的声音响起,和他一起进来的小胡子佣兵还有其他两名佣兵先后被门口冲进来的另外三名“村民”逼退到了墙角,罗德尼迅速转回了头,没有人能够帮得上他,他咬了咬牙然后一剑向前刺了出去。
“叮——咔”准度力道都严重不足的这一击被对方轻易地格开,矮胖佣兵慌张地踢倒了凳子试图阻止对方过来,同时向着左后方大大地退了一步,以免被逼得靠墙。
“咔哒——”木制的长条凳子被脸色冷峻的“村民”踢倒了一旁,他阴沉着脸单手剑剑尖朝下缓步逼近。
——这不是以前交手过的那些家伙,罗德尼冷汗淋漓地这样想道。
对方出手果断而又精准,手中那把单手剑线条简洁外形却又有着一股西瓦利耶式的浪漫主义美感,纯粹明亮的剑刃比罗德尼手中的那把都要高出一个档次——要知道这已经是一把不错的长剑了,8枚艾拉银币的价钱委托一位手艺精湛的铁匠耗费了相当时间打出来的这把剑一直都是罗德尼的宝贝,但仅仅一次对碰他发现自己的剑上竟然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的小心肝啊!”矮胖佣兵的脸皱成了一团,但眼下情况紧急也没有时间让他来心疼了。
“唰——”对面的村民使的剑术和罗德尼如出一辙,惯用右手,单手持剑,斜面斩。这种剑术在西海岸乃至于整个里加尔大陆上都遍地都是,不论是军队还是私人只要是专业的剑师会教你的都是它。
遍布各地的基础训练场里头新学员们第一次学习的时候就是对着画在墙上或者纸上的米字形方块图案不停地对照斜线或者竖线挥剑劈砍。
左斜斩、右斜斩、竖斩,左斜撩、右斜撩、横斩。一系列的基础动作被编号成1、2、3组然后在导师的喊声下连续挥出——而此时此刻面对对方经过千锤百炼精准无比的这一击罗德尼感觉自己方法又回到了新兵训练场之中,而站在对面的就是那位光头大胡子的厉鬼教官。
“当——”经验救了罗德尼一命,惯用右手的剑士面对面单手挥剑时落剑的地方必然是对手的左肩,因此在对方挥出这剑的同时他就狠狠地甩出了自己的长剑。
火花四溅,罗德尼成功地格开了这一击以后趁虚而入,反手一剑就直直朝着对方的脖子刺去。但对面的村民也不是吃素的,他偏转过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剑同时左脚向前大大地迈出一步然后一剑从外围用大角度朝着罗德尼的肚子砍了过来。
“妈的!”矮胖佣兵脚底用力咬牙整个人往后一弓但是走形的身材令他仍然没能完全地避开这一击,力道十足的单手剑狠狠地砍在了晃荡的锁子甲上,透过绵甲传达到罗德尼胃部的冲击让他当即就一阵恶心呕出了满是酸臭味的胃液。
“呕——噗。”令人恶心的呕吐物让对面的村民下意识地规避了开来,这让他错过了对罗德尼造成致命一击的机会,而矮胖的佣兵重新站了起来又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叮——锵”身后几名佣兵和村民之间的交锋难舍难分,一时半会儿想必他们也是抽不出身来帮助落了下风的自己了,罗德尼咬紧了牙关,嘴里的酸臭味让他感觉非常不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庆幸这不是血腥味。
对方见他重新摆出了警惕的姿态也不急着攻击,矮胖的佣兵心里头怀念着之前在渡过那块泥泞空地时为了加速逃命而丢掉的板甲,幻想着假如自己现在穿着板甲的话会是什么样子——但想象终归只是想象,面前的村民抓住他胡思乱想的空隙又是一剑直直刺来。
“该死!”狭小的室内空间让罗德尼避无可避,若再退后的话他势必要卷入身后队友的战斗之中面临两个方向的攻击。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对方知晓锁甲的弱点劈砍不容易造成重伤而刺击却可以撑开锁环命中人体因此选择了突刺。
这一击非常平稳,对方身体矫健强壮,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也明白自己的剑会落在什么地方——
但罗德尼也是。
“啊啊啊——”矮胖佣兵在千钧一发之间判断出了对方长剑刺来的方向然后一个转身躲开了它同时一剑向前,向着他冲来的对手没有预料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忽然地就变得灵活了起来,躲闪未及之时直接被罗德尼一剑刺中了脖子。
“咕呃——”柔软的脖子被刺了个对穿的村民瞪大双眼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而另一侧的罗德尼这次完美地避开了这一剑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死!——嚓”裸露的皮肤青筋暴起,罗德尼蛮横地扭动着抽出了他的长剑扩大了伤口,遭受重创的村民终于彻底地没了生息,长剑掉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带着脖子上鲜血狂涌的硕大伤口摔倒在了地上。
“让!你们这群该死的山猪!”这人的死让另一名“村民”悲愤异常,他用西瓦利耶人常用的对亚文内拉人的蔑称大骂了一声然后开始疯狂地挥动起自己的长剑来,增加的速度和力道令对面的小胡子佣兵措手不及,一个不留神脸上就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罗德尼!帮我!”小胡子佣兵大声喊道,他使用的武器是一手半剑,在室内这种环境下本来就比单手剑更难发挥了,眼下对方悲愤之中增加了攻速更令他处境堪忧——但罗德尼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另一名佣兵也大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丢下手中的长剑捡起那把西瓦利耶式的单手剑然后跑了过来。
“锵——”本就水平相近的双方人数上的平衡被打破以后对面立马变得窘迫了起来,还活着的三名假村民之中被罗德尼和小胡子佣兵围攻的那人很快就招架不住,他的同伴想要帮忙但另外两名佣兵哪里会允许,他们立马加大了攻势令对方迫于自保。
“当——锵——”镜头转向另一侧,不同于室内已经变成了4对3的优势,外围的亨利等人陷入了人数的绝对劣势。
六间木屋一共超过十五名壮年男子拿着武器从其中跑了出来,之前的砍柴村民显然是他们的领导,他手中的西瓦利耶式单手剑有着更为华丽的剑柄和护手装饰——不,或许叫做单手剑已经不太合适了。
亨利半眯着双眼注意着那上头的花纹,紫罗兰的纹饰是只有贵族才能拥有的,这是一把骑士剑——也就是说这是个货真价实的西瓦利耶骑士。
确定了领头者的身份剩下的人就很好辨认了,西瓦利耶的主力军队是由骑士和军士组成的。前者自然不用细说,而后者则是骑士的部下和随从。
每一名骑士都会拥有复数的军士,因为骑士本身资产丰厚程度的不同军士的数量会在十来人到二十几人之间浮动。这些人跟骑士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使用骑士淘汰掉的旧铠甲和武器,除了没有贵族封号以外他们几乎和骑士一模一样。
在战争展开的时候国王会号召各地的领主,领主们则号召自己的骑士,骑士就带着军士们出发——这是西瓦利耶军队当中绝对的主力和精锐,而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亨利的飞快地转动着脑筋思索着,原因他大概能够推理出一些,但假如是这样的话对方完全可以直接拒绝自己一行人的进入来更好地隐藏身份。
之所以不惜败露身份也要把自己引入村庄显然是因为伯尼他们同样是这些人的目标——或者换一种思考方式,他们就是为了自己一行人而来的。
结合最初遇见时佣兵们被追杀的一幕亨利对于他们在护送的东西感到越来越好奇——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的好时候,他开始向前迈进。
十五名西瓦利耶精锐战士分出了五人拿着盾牌的直接朝着门口的伊文跟杰里科跑去,被迫只能驱马离去的两名弓手这下彻底无法对这边的人进行支援
十对五,米拉、明娜还有那名20岁上下的女性都呆住了,一旁的莱莎也跑了过来。手臂伤口还未痊愈的比约恩赤着上身面色阴沉地站了起来,他单手抬起丹拉索战斧当先就冲了过去。
屋内的交战声还在回荡,此时唯一能够改变数量上劣势的就只有勇猛战斗了。伯尼带着另外两名佣兵从左翼冲了过去,那是罗德尼他们进入的木屋的方向,他显然是打着靠近那侧当罗德尼他们结束战斗以后立马就可以支援己方的算盘——但对面哪里会让他们得逞,那名西瓦利耶骑士连同余下九人直接无视了伯尼朝着亨利跟比约恩所在的水井方向袭来,几名女性和战马都在这儿小队长咬了咬牙只能又往回跑。
“当——锵——”身高马大力量惊人的北方战士一记重斧直接砸退了一名西瓦利耶军士,但他也立马陷入了这些精锐军人的包围圈之中,四名西瓦利耶军士朝着伯尼三人冲去缠住了他们,而余下六人则对比约恩形成了半包围的形态在他周遭游走。
“啊!”满脸大胡子的比约恩一声怒吼,一旁我们的贤者也在这时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唰锵——”亨利标志性的一米五大剑从天而降的一击没有任何人想要去格挡,还没有形成包围圈的西瓦利耶士兵被他成功逼退,但就在这时那些剑盾搭配的军士又从门口跑了回来,只余下两人守着木门其他三人直直地就从另一侧朝着水井方向的马匹和女性袭来。
被夹击了。亨利脸色冷峻地再次挥出了一剑。这些西瓦利耶人比之前的杂兵要强上许多,他们明白亨利和比约恩使用的都是沉重的大型双手武器因此只是在附近游走等待时机。贤者没有再浪费体力去朝着空气挥剑,他双手握剑只是保持着预备的姿态,同时抽空瞄了一眼旁边的比约恩。
这种情况下两人最该做的是撤回到水井的位置以免被前后夹击,但是你要叫一个热血上涌的北方人后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幸身后的几位女士也并不是看起来地那么柔弱。
明娜当先拔出了马背上的单手剑,紧接着是米拉,她抓着那把短剑神情倔强。
余下的两名女士也各自找了些什么东西作为武器与那三名剑盾手对峙着——对方显示出了绝对的高素质,低俗的佣兵很可能会因为对手是一群女性而大声嘲笑放松警惕,但这些专业的战士深刻明白女人和小孩也可以有极高的杀伤力。
对峙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身材最为高大的亨利跟比约恩成为了西瓦利耶人首先要除掉的目标,包括那名骑士在内的六人没有去支援另外四人而是分成了两个三人小队左右朝着他们袭来。
他们训练有素行动矫健,冷静沉着没有一丝大意。
短短数米的距离被快速缩短,右边对上亨利的这三名西瓦利耶军士形成了典型的矛尖阵型,首当其冲的一人任务是引诱对手攻击而一旦如此左右二人就趁此机会予以重创。
高效、成熟。武器精良、配合完善。
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这些都没有太多的用处。
亨利深邃的蓝色眼眸波澜不惊,他挥出了一剑,之前连续落空的两剑让那名最靠近他的西瓦利耶军士错误地估计了贤者的水平,以至于当他下意识地想要按照前面那样以一个转身后退来避开这一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避无可避。
一米五的总长度带来的攻击范围超越了常见的任何一种武器,但比这更加恐怖的是亨利的精准程度。
一切都被计算进去了,这一剑挥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准确地预见到了这名西瓦利耶军士会躲闪的位置。“嚓——”锐利的剑锋平稳地切开了皮肤和肌肉“咔——”血管断裂鲜血溅满了布满花纹的钢铁表面,接着是骨头“噗——嗤——”不甘地睁大双眼的人头冲天而起,另外两名朝着亨利冲来的军士堪堪停下了脚步然后慌忙地就朝着身后跑去。
“咚——锵亮”身体与长剑一并落地,亨利以惊艳的一击平稳地取下了对方的人头,而另一侧早就受伤的比约恩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啊啊!”北方人战士身上裸露的皮肤多了好几道的伤口,两名军士制造机会而那名骑士发起攻击的配合显得天衣无缝,他们占尽优势,只要持续下去就能让比约恩流血倒毙,然而胜券在握的骑士抽空瞥了一眼另一侧却差点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
他很清楚自己手下军士的能耐,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优先攻击这个更加壮硕的丹拉索战士的原因。对方的破坏力更强而且还受了伤,相比起来身材匀称使用一把莫名其妙武器的亨利看着更像是个绣花枕头。
但此刻这些朝夕相处训练有素的优秀军士却莫名其妙地在第一轮交锋之中就折了一员,骑士看向亨利的双眼之中有些什么东西流转着,那把极其独特的大剑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什么——那是在自己家族位于阿瓦利亚的城堡图书馆里头某本古代书籍上记载着的东西。
记忆像一道闪电划过骑士的脑海。
“嚓——”皮靴重重踏在地上,他停了下来:“你们两个对付他,我过去那边帮忙!”
骑士急促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两名军士迟疑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而单手持剑的骑士一个转身冲到了亨利的面前。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二十四节:信赖(三)
久经训练的战士们很清楚各种武器的优劣之分。
以西海岸使用最为广泛的长剑为例,用以充当身份标示的各类华丽装饰通常都位于护手、配重球和剑柄上,而剑刃,除非脑子烧坏掉了或者只是爱慕虚荣的有钱人的装饰,是没有人会去镶嵌东西的。
任何武器的特定形状都有着极强针对性的用途,更尖更细的剑尖是为了刺穿盔甲,而圆弧形的剑尖则通常出现在以劈砍为主要攻击方式的大型双手剑身上。
加宽的剑刃是为了让剑更加地耐用,剑身中部开凿的血槽有着减轻武器全重但又不失去强度的功效,并且还能让使用者更加容易将它从敌人的身体里抽出。
这些种种的特定细节在经验丰富的战士眼里头变成了判断对方主要攻击手段的方式——而在这位时年26岁的西瓦利耶贵族骑士眼里,亨利手中拿着的那把大剑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并不是说它在某方面的能力过分地突出,相反,每一把真正强悍的武器都是在各项属性上取得了平衡的优秀成熟的造物。
亨利手中的大剑剑刃宽度中等,搭配长剑柄和配重球它挥舞起来的手感远比看起来更加优异,而那略窄的剑尖让它在对付着甲的敌人时依然能够有效的突刺——即便单凭大剑本身的重量它也足以劈开任何并非板甲的对手了。
‘怎么就大意了呢’手持单手长剑的西瓦利耶骑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惯性思维让他在之前像是其他低俗的佣兵一样只扫了一眼就对亨利嗤之以鼻,而细细观察起来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把大剑在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手中时会是多么可怕的武器。
骑士咬了咬牙,大意的军士死掉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强烈的警告,他在亨利的前方浑身紧绷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贸然靠近,这让贤者的眉毛挑了一挑。
亨利不惧怕任何勇猛的敌人,相反这种胆小谨慎的对手才让他感觉有些头疼。
一点风吹草动对方就如惊弓之鸟,虽然看起来有些窝囊但这恰恰证明了这名骑士的经验丰富——僵局在下一秒钟被打破了,新旧伤势相加痛苦带来的恼火让一侧的比约恩做出了一个冲动又糊涂的决定,他疯狂地挥舞着丹拉索战斧脱离了亨利可以掩护得到的距离冲了上去。
“……”贤者眼角抽动但此刻再说些什么也已经没用,战斗力惊人的狂战士一脚把一名西瓦利耶军士踹成了重伤但是他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剑。骑士之国的精锐们再一次表现出了优异的素养,两名原本在亨利这一侧的军士瞬间冲了上去对比约恩形成了包围,而身后水井的地方那三名剑盾军士也抓住这个机会朝着女士和战马们发起了袭击。
两面夹击。
亨利再度陷入了两难境地,前面的比约恩往前一冲被层层包围而身后武器简陋的几名女性也必定不是西瓦利耶精锐的对手——他只能选择舍弃其中一方。
“啊啊!”比约恩狠狠地又挥出了一斧,大幅度势大力沉的攻击急速消耗着他的体力,加上失血过多强大的丹拉索战士这一击狠狠地砸在泥土之中以后就再也没能拔得出来——已经不是迟疑的时候了,亨利往回看了一眼,明娜的剑术相当了得,但几乎以一己之力抵抗三名精锐显然也令她捉襟见肘。他转过了身试图朝着那边赶去,而一直等待着贤者松懈片刻的西瓦利耶骑士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踏踏踏——咻——”他矮身冲刺就朝着亨利的侧腰袭来,这个角度正好是转身的贤者的视觉盲点。骑士精神高度凝聚专注不已,但在冲了一半的时候亨利冷冷地瞥了这边一眼又让他堪堪地停了下来果断地竖起了长剑。
一记标准的格挡,因为亨利手中大剑尺寸惊人骑士用另一只手撑在了剑脊的部位以增强抵挡冲击的能力。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果决,几乎是在骑士竖起长剑的同时亨利的一记标准水平斩就砍了过来。
电光火石,西瓦利耶骑士脑海里思索着如何应对这一击的冲击力然后调整姿态重新拉开距离的种种下一步的行动——他心思缜密考虑到了几乎所有的问题,唯独料错了一件事,一件会让他付出生命的事情。
那就是他手里头这把价值一万丹诺的精钢打造的贵族骑士剑,在迎上亨利的克莱默尔时,毫无抵抗能力的事实。
“当——”
阻拦在大剑前进轨迹上的钢铁剑刃在清脆的撞击声之中扭曲变形然后甭成两截,西瓦利耶骑士无神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它劈开了自己的长剑。严重的不真实感让他的时间流动仿佛变慢了一般,这缓缓袭来但却不可阻挡的美丽造物劈开了钢铁和他撑着剑脊的手掌然后在下一秒钟把他整个下巴给劈飞了出去。
“噗——嗤——”巨大的力道让骑士整个脑袋扭了一大圈甩出一滩血液然后翻身倒地,被斩成两截的单手剑砸落在地上掉在了自己主人的鲜血之中,但亨利这边取得的胜利却不能挽救比约恩那边的悲剧,如同被群狼围攻的困兽一般高大健壮的北方人咆哮着脸色发白地终于是不支跪地,几名西瓦利耶军士果断地割开了他的喉咙然后跑向了伯尼他们。
“快去帮她们!”小队领导者对着甩干大剑上污血的亨利这样喊道,他们人数上此刻严重劣势但勉强还能支撑得住。
另一侧则不然。
“啊!”独力支撑的明娜被抓住空隙用盾牌狠狠地砸中了头部,少女殷红的血液染红了一头金发,她手中的长剑落在一旁而那名西瓦利耶军士对着摔倒的她就是一剑刺来。
“咚!”莱莎用一支粗大的木柴用力地重击盾牌让军士一个踉跄,紧接着那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士和米拉一起将头晕眼花的明娜往回拉去。
“阻止他。”八打三,绝对优势中抽空回头瞧了一眼的一名西瓦利耶军士高声喊道,于是两人转身朝着亨利袭来。
贤者速度飞快,他在奔跑的过程中慢慢抬起了大剑然后直直冲到水井的旁边一脚重重踏在石质的边缘上整个人腾空而起。
“贝尔朗特!迪佛斯!”身旁的同伴高声大喊着提醒这名西瓦利耶军士防御,但当他注意到亨利的攻击慌忙抬盾时已经太迟太迟。
“啪——咔——”沉重的大剑搭配大幅度的下劈轻易地斩开了木盾的金属包边然后直接砍到了盾帽的位置,鲜血狂涌,剑盾军士表情扭曲一声痛呼,他持盾的手被亨利一剑几乎砍断,但在这种痛苦之中他仍然没有退缩。
那声清脆的“咔”声便是军士情急之下整个身体贴上了将盾牌倾斜的结果,亨利的大剑卡在了盾牌上无法拔出,而旁边两名军士抓住同伴舍身创造的宝贵时机一左一右举着盾牌就冲了过来。
“——”贤者没有丝毫迟疑就松开了大剑,他一脚朝着左边踹出沉重的力道让军士一个踉跄,紧接着看都不看整个人背对着后面的盾牌就贴了上去。
右侧的军士以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抬剑向着近在咫尺的亨利刺去,但一股巨大的力量立马从他的双脚传来让军士直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亨利表情沉默行动果断,倒在地上的军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到贤者抬起了沾满泥土的靴子重重地朝着自己的脸部踩来。
“诺恩诺恩诺恩诺恩!”他大叫着不要的声音在一声沉闷的“咚——”之后陷入死寂,亨利紧接着又重重地踩了一脚令他确凿无疑地死去,然后他捡起了这名军士的单手剑,依然面色平静地转回了头。
“伊斯贝斯,德,莫恩斯托。”神情悲愤的余下两名西瓦利耶军士咬牙切齿地咒骂亨利是个怪物,而贤者对此的回答是沉腰——突刺。
“哈啊啊啊啊!”咆哮着高举长剑的那名没有受伤的军士连剑都还没有来得及挥下就被亨利又快又狠的攻击给封锁了行动。
一剑突刺切开了手臂的肌腱紧接着仅仅是手腕一扭将单手剑回收就顺带把他的脖子也给割了开来。
鲜血狂喷,而在这名军士倒下的同时亨利反手又是一剑劈开了那名重伤军士的脑壳。
“咚——”无力的躯体重重摔倒在了地上,危机解除,但另一侧伯尼他们此刻苦苦支撑也已经是到了极点。
“锵——嚓——咔”亨利丢掉单手剑以后蛮横地从盾牌上拔出了大剑,他看向了满头鲜血的明娜,金发少女闭着一只眼睛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有问题。“啊啊啊啊!”之前跑来的两名军士大叫着一左一右朝着亨利冲来,但在他们能够进一步靠近之前,两枚短粗迅猛的箭矢分别命中了胸腔和腹部阻止了这二人。
“咳啊——”分别中了一箭的两名军士立马就倒在了地上,而骑马自门口跑过的伊文和杰里科又迅速地补了两箭。
“哈啊啊!”门口余下的两名剑盾军士挥舞着武器朝着他们追了过去于是两位斥候再次驱马离开,清空了道路上障碍的亨利全速往前狂奔,而终于解决了屋内敌人的罗德尼他们也带着一些轻伤跑了出来加入了战斗。
援军的加入改变了原本的局势,苦苦支撑的伯尼三人奋力反击很快就击溃了余下的几名西瓦利耶的军士。
被引开的两名剑盾手最终也被围攻杀死,艰苦的战斗以佣兵一方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嚓——”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长剑被深深地插进了泥地里头,浑身脏兮兮的伯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西瓦利耶的精锐军士们战斗到了最后的一刻,给小队造成的创伤不可谓不重。
“呼……哈,呼……哈”除了亨利以外所有人都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泥地上,也顾不得满是血污的地面有多脏,只是想好好地喘上一口气。
“这些……这些家伙”
“大概是西瓦利耶人派来这边的哨岗吧……瓦瓦西卡是军事重镇,他们派这些人在这儿盯梢,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可以通知爱伦哨堡那边的人。”
伯尼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之后这样说道,他的判断和亨利之前所想的一致,但佣兵小队长此刻说出这些显然是为了让亨利不去怀疑这些人是针对他们的。
贤者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另一侧的米拉她们。
“不论如何……”伯尼放下长剑朝着亨利走了过来,贤者回头,一头金发的小队领导者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在的话,我们或许没法撑过这一关”
友善的表示亨利没有理由去拒绝,他握上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谢谢你”伯尼说道:“我的朋友”
“不客气”亨利微微一笑。
炊烟袅袅,一行人稍作休息为受伤的同伴处理了伤势以后又在各处搜刮了不少的食物补给。这些西瓦利耶军人的武器装备成为了佣兵们的战利品,但令罗德尼感到失望的是他们为了隐藏身份并没有在木屋之中存放板甲之类的东西,唯一携带的就只有惯用的武器。
断裂的长剑和被砍坏的盾牌被放在了死去骑士和军士的身旁,尸体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连同自己人的比约恩一起。
这种对死去对手的尊敬更加进一步证实了亨利对于伯尼他们身份的推测——一般的佣兵不把对方身上所有东西扒光去卖掉就已经算是礼貌了,对尸体宣泄不满更是常有的事情。
置放在原地的尸体没有任何的遮掩或者是处理,情况紧急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是没有接受白色圣教信仰的传统西海岸人更加尊崇野葬而非土葬与火葬。
坦布尔山脉东侧山脚下延绵不绝的森林深处时常可以发现的人类骸骨便是出于此因,靠近海岸线的西海岸人死后会将尸体沉入大海,而在山林和平原之中的人则是将尸体放到野外。
这种回归生养自己土地的传统追溯回去或许和精灵有几分渊源罢,补给完毕并且与逝去伙伴告别以后,一行人重新踏上了路途。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二十五节:信赖(四)
若要用一个字来作为对瓦瓦西卡堡垒的第一印象的话,那么,“白”会是最佳的选择。
始建于170年前,由西瓦利耶人资助,为了抵抗格里格利大裂谷另一端的洛安人的侵扰而修筑的这座城堡,像其他任何一座城堡一般就地取材采用了大量坦布尔山脉出产的容易塑形的石灰岩作为主体。
尽管在这一个多世纪内它扩大了城堡的范围增加了角楼哨塔和一系列的其他建筑,但正如那个为了纪念两国友好的充满西瓦利耶风情的名字一般,骑士之国的浪漫主义从未离开这座城市。
设计师别出心裁地安排的小角度倾斜面除了增加城堡抵御附近山体滑坡威胁能力的同时,还令这座城堡被打磨光滑的外墙在被阳光照射到时,会反射光芒显得美轮美奂。
以群山和深青色的森林作为衬托,圣白的城堡宛如神的手心绽放的光芒,由此得名瓦瓦西卡——意为伟大的白。
但即便有着这样闪耀的名号和外形,瓦瓦西卡堡垒本身却并不好找。
亚文内拉王国整体位于坦布尔山脉中段向外凸出的部分,相比起其他西海岸的国家,它一面临山的同时,离海岸线也非常地近。
这一点在给予它其它国家未能拥有的更加容易登山寻找各类珍稀魔兽和矿物这样的优势的同时,也令如同瓦瓦西卡这样深入山区的城市变得难以进入。
亨利一行停了下来。
要寻找一座隐身于崎岖道路之中的城堡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你只需要明白方向然后直直前进就行,难则是因为你走着走着会发现前面没有路了,或者绕着绕着又回到了原地。
但不论如何风尘仆仆的众人一路走来终于是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饱经风雨的白色城堡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亨利看着它,然后又低头看向了怀里有着相同颜色头发的洛安大萝莉。
米拉敏锐地察觉到了贤者的气息,她抬起小脸,亮晶晶的蓝色眼眸之中有着一丝丝的疑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亨利微笑着这样说道,这座城堡最初建立起来是为了阻挡洛安人的侵袭,但在20年前洛安亡国时数百万的流亡子民却也正是通过这里逃亡到了西海岸。
风水轮流转,世界上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永远维持不变的。
“去——”亨利甩了一下缰绳驱使战马前进跟上了前面的伯尼他们。
一行人缓缓地靠近,原本看着就十分耀眼的瓦瓦西卡在逐渐接近以后变得更加地炫目,而在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楚大门门框上的亚文内拉王室山狮徽记时,它又恢复了本来的色彩,显露出在多年山雨中累积了一层厚重感的灰白颜色表面。
硕大的城市因为是边境堡垒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平民居住,加上崎岖的道路稀少的行人让亨利他们的到来显得如此的醒目,城墙上的哨兵早早地就注意到了一行人,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是在靠近到一定距离以后他们派出了一整支的骑兵队迎向了众人。
这一点若在平日里头会显得有些大惊小怪,但亨利半眯起了双眼,他想到了一些可能性。
因为略微的停顿而落在后面的两人看着那支骑兵队伍和前方的伯尼他们接上了头,三言两语之后伯尼从怀中掏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对方立马放下了警惕,然后点了点头为一行人放行。
‘果然不出所料’亨利略带笑意地这样想着,瓦瓦西卡这样的军事重镇一群全副武装沾满血迹脏污的佣兵们就算在平日里要进城也少不了会被一番盘查的,但贤者从未担心这个问题就因为他一早就推测出了伯尼他们的身份。
亚文内拉的士兵再怎么说,也不会把他们自家人给拦下。
金发的小队长点了点头带着队伍重新开始了前进,而那一小队骑兵则停留在了原地等到众人走过以后才跟在后面回到了城市。
一头白发的米拉多多少少吸引了那些骑兵的注意力,但现如今瓦瓦西卡当中也有少量的洛安人存在所以他们的目光没有停留多久。
马蹄落点从柔软的泥土换成坚硬石板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进入瓦瓦西卡的亨利和米拉第一印象就是整座城市都非常地沉闷。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紧张又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街道上出现的全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些似乎供平民居住的房屋门窗都是紧紧关闭着的,从道路两旁民居石质围墙上的灰尘判断或许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一队队的士兵从前面跑过,小队减缓了速度。城门右侧一行穿着有所不同的亚文内拉军人走了过来,亨利注意到为首的那人身上护甲样式更为华丽并且还刻有复杂的彩色纹章——这显然是一位亚文内拉的贵族骑士。
伯尼下了马,跟那名骑士小声交谈着一些什么,对方不住点头,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些许振奋的神情。
米拉依旧好奇地左右观望着,其他的小队成员也一个个接着下了马。前面两人依旧在交谈,亨利也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他伸手想要帮助米拉,但倔强的女孩儿却坚持独自下马。
这一点让亨利露出了些许的笑容,而白发的女孩儿也以相同的表情回应。
温馨和睦的气氛在下一个瞬间被冷冽的金属所打破,骑士高举长剑指着高大黑发贤者和娇小白发萝莉两人大声喊道:“卫兵,把他们给逮捕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米拉愣在了原地,而亨利的表情却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父亲?!”头上缠着布条的明娜难以置信地对着伯尼说道,全身重甲的卫兵手持长矛对着两人围成了一个圆圈。
“请交出你们的武器”身穿绿色罩袍以常春藤作为徽记的那名骑士一脸严肃地对着二人说道,亨利耸了耸肩,然后配合地解下了大剑的皮带。
“听他们的”他轻轻地拍了拍米拉的小脑袋,而白发女孩这才不情不愿地解下了短剑。
“那些短刀也是”两名卫兵上前一步接过了二人的武器,骑士再一次开口,亨利又耸了耸肩,然后解下了腰间的武装带。
“双手举起来,不要试图做任何的反抗”骑士这样高声喊道,而身后的伯尼跟明娜一阵争吵之后金发少女气鼓鼓地大步跑到了别处。
健壮如熊的小队领导人神色复杂地皱着他金色的眉毛看向亨利,半响之后他走了过来,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对不起,你知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伯尼语气诚恳地这样说道,亨利瞥了他一眼,然后第三次耸了耸肩:“抱歉我刚刚走神了没有在听,因为我正在努力地忘记你曾经是我的朋友。”
贤者语气平静之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而伯尼一声长叹,转身离去。
金属碰撞和整齐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在一打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押送之下,两人被关进了透着一股霉味的地牢之中。
空荡荡的牢房连墙壁都显示出一股湿冷的气息,仅仅铺着几块脏黑破布和一堆麦秆的石质地面让人决计无法睡得安稳。粗壮的木制栅栏被用铁锁关得紧紧的,米拉双脚一软瞬间就坐在了地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发大萝莉的双眼失神涣散,她喃喃自语的清脆声响在只有两人存在的空旷地牢内不住回荡。
亨利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女孩无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他。
“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稚嫩又简单的话语伴随着豆大的泪珠涌出,亨利无言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米拉的小脑袋,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我”
他的话语简单明了,米拉愣住了,接着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因为几天赶路而变得脏兮兮的手背碰到泪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污迹,让女孩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我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有让他们的目的曝光的可能性存在。他们不愿意赌一把试着去信赖我,所以就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并且绝对可控的方式。”贤者谈及被背叛的缘由就好像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分析一样平静,而似乎被这种冷静所感染,洛安萝莉也停下了悲伤,认真地看向他。
“什么目的……我们不是来这里通报西瓦利耶人入侵的事情的吗?”米拉认真地这样询问道,她主动思考这些问题的倾向让亨利嘴角挂起了些许的弧度,毕竟眼下他们有的是空闲的时间,与其痛哭流涕他更希望她能用在思考上面。
“那只是其中之一,我可爱的小米拉,那不过是在与我们相遇之后因为新的情报而做出的新的决定罢了。”
“你忘记我们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了么,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被西瓦利耶人盯上了,并且明显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地的。”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认真地听讲,当时的她迷迷糊糊地并没有去思考太多,但眼下经贤者这么提及也是想起了不少的细节。
“还有几天前的那些西瓦利耶的骑士和军士,如果只是作为哨兵打探消息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拒绝我们的进入从而更好地隐藏身份。”
“但他们却不这么做,而是选择将我们引进去。”亨利说道。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去瓦瓦西卡通风报信的所以必须阻止,但我个人更加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米拉专注地倾听着贤者的层层剖析,然后在心底里头认真地开始学习起来这种思考方式。
“因为一来那些骑士没有携带着真正的重装护甲,二来,他们的人数很少,并且附近没有埋伏着更多的西瓦利耶军队。”
“即便他们都是西瓦利耶的精锐,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会鲁莽行事。这个人数和装备在碰到全副武装并且人数并不少上多少的我们一行人时选择果断出手,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伯尼他们拥有的那样东西对于西瓦利耶人的重要性。”
“重要到这些精锐战士每一个都被告知了伯尼他们的长相,并且不惜拼死战斗也要夺回它。”亨利竖起一根手指原地转了又转。
“……那么,就是因为这个‘重要的东西’,他们才背叛了我们吗。”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低迷的语气这样说道:“什么东西重要到一个人可以背叛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呢。”
她显得不是很理解,而亨利耸了耸肩。
“同样的东西或许导致了这整场战争和截止现在都已经是成百上千人生命的丧失,你觉得呢?”一头黑发的贤者语气轻松地这样说道,而米拉再次抬起了小脸,她的惊讶之色显露无疑。
“线索是能够被串联起来的,只要你细心地去注意它们。”亨利微笑着对米拉这样说道。
“为什么伯尼他们要带上明娜还有莱莎她们,从她们三人穿着的衣物显然不适合在野外行进这件事上面就可以看出些许的端倪。”他说。
“假如再考虑到他们对于商队被袭之事一无所知的事情,便可以得出伯尼一行人被西瓦利耶人追击在前,西瓦利耶人发起攻击并且占领爱伦哨堡,封锁周围在后的事实。”
“而联系到近期亚文内拉国王亚希伯恩二世在公众场合数次宣称的言论,这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件物品。”亨利竖起了他右手的食指:“一件重要到足以发起一场战争也要夺回的物品。”
“西瓦利耶王国的宪章原文。”黑发的贤者如是说道,但这个陌生的名词却只让白发的大萝莉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她如是问道,而亨利微微一笑。
“那是作为国王的资格证明,小家伙。为了保持贵族和王族血脉的纯正每一位新出生的高贵子女都被记录到了族谱之中,而西瓦利耶王国的宪章作为王国的根本更是在其中明确标示了当今王国的正统王族。”
“正如我们所知的,亚文内拉的王室和西瓦利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属关系,所以主张西瓦利耶王位同样属于他的亚希伯恩二世想要得到宪章的理由也无需解释了吧。”
“……”米拉点了点头,而亨利接着说道。
“伯尼他们带着女性,是为了假扮成普通的旅客潜入西瓦利耶盗取宪章。存粹只是男性组成的队伍容易引发怀疑,但假如有多名女性存在,人们自然就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大家庭一同出行。”
“宪章原文一旦落入亚文内拉的手中,亚希伯恩二世就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要求获得西瓦利耶的王位。而不论西瓦利耶的国王菲利普二世如何反应,一场腥风血雨的政治动荡都免不了会在两国之间发生。”亨利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语说下去——她在此刻表现出了完全不像是一个11岁的女孩该有的睿智和冷静。
“所以他们就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女孩说完叹了口气,然后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我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背叛我们了,你懂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老师,只是这么一些不起眼的消息就能够推断出那么多的事情,怪不得他们会觉得你危险。”
米拉的称呼让亨利微微一笑,然后他偏了偏头:“但这种危险不正是你所向往的么,成为一个拥有很多知识的人。”
他说道,而女孩再一次用鄙夷的眼神瞥了贤者一眼:“在那之前我得先活下去才对吧。”
她说,亨利再次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担心的,事情还没结束呢。”
他这样说道,平静的话语之中蕴含的巨大信心让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不安的心灵也沉稳了下来,她认真地看着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的亨利,沉默不语。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二十六节:结实的后盾
亚文内拉的法律就好像任何一个西海岸国家一样简单明了。
它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的方式是非常“可靠”的询问其他人认为他是否有罪的方式。通常用来充当指标的数字是三,只要有三个人指责你犯了这件事,那么你肯定就是犯了这件事。
比这标准更高一些的是涉及生死的事情,死刑一般需要五个人证明你犯了这件事才会被下达。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相当一部分特别的情况,假使宣称你有罪的是某个具有公信力的人物,例如一位主教或者一位地方守备队的队长的话,那么无需任何其他的证言你就可以被判处死刑。
处刑的方式有很多种,一般的小偷小摸多是绑在大街上公开示众——意在告诉大家这家伙长这个样子,如果他在你家附近游荡的话你最好当心一点。
而对于惯犯和较大宗数的盗窃甚至抢劫的处罚则要远比前者更为严厉,它们通常是割掉一只耳朵或者是砍掉一只手掌。这种方式不仅仅是对于犯罪的惩罚,还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一个本地人也许可以从你的衣着还有口音上判断出你是来自附近的哪一座大城市,一个时常接触外国人的人也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判断出你是来自于哪个国家——但永远没有人可以光看你一眼就明白你是个罪犯,这也导致了在此之前盗贼和抢匪们通常只需要跑到另一个城市就可以继续作案。
人为地令你变得身体缺残的处罚方式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解决方案”,毕竟一个少了一只手或者是一只耳朵的人还是很容易就能被人认出来的。
亨利他们被判的是死刑。
被关进来两个小时以后就有人过来告知了这件事,然后又过了一个小时负责处刑的士兵带着金属碰撞的声音走了过来。米拉终于有些慌了起来,她转过头看向了亨利,亮晶晶双眼之中蕴含的意味显然是在催促着贤者如果要做些什么的话现在该是时候了。
但亨利只是对她微微一笑,什么都不说。
“站起来。”穿着胸甲、护肩和护腿,其他部分全都是方便行动的链甲的正规军精锐显得极为警惕地对待二人,伯尼大概跟他们提及过亨利的战斗力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严阵以待,若是一般罪犯的话会来的只是普通士兵。
“双手放在一起,不要试图有任何地抵抗,接下来你们将会被公开处刑。”领头的士兵在头盔下面的双眼冷静地注视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耸了耸肩。
“公开处刑,用不着这样吧?”他话语之中轻佻的味道让士兵的面色一寒,旁边几人立即放平了长矛正对着亨利。
“那么我也可以现在就地处决你。”他冷冷地说道,而亨利再次耸了耸肩:“嗯,我挺喜欢公开处刑的。”
米拉白了他一眼,然后两人被戴上了镣铐朝着外头走去。
“……”女孩开始不知所措了起来,尽管之前亨利告诉过她没什么关系,此刻面对这些拿着寒光闪闪的武器的士兵时她依然感到止不住的担忧和害怕。
“老……”
“不准说话。”职业的士兵不会因为对方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就有一丝一毫的心软,他厉声呵斥让米拉吓得整个人一缩,然后士兵用力地拽了一下铁链把她又拉了回来。
他抬起了手想要把手中的鞭子往米拉身上抽,但来自右上方的一股冰冷视线又让他停下了举动。
“……”士兵转过了身体对上了亨利平静的双眸,身高占据优势的贤者冷冷俯视着的样子让他如坠冰窖,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甩甩脑袋“怯”了一声。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不跟你们计较。”士兵小声地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念叨了几句,而后押送着两人来到了外头。
阳光十分明媚,但愈是靠近外面米拉就愈是感到心慌。
她的双腿几乎都软了起来,而等到两人被按在了断头台上面时,女孩的小脸皱在了一起,她忍不住就快要哭了出来,但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强行忍住。
“骗子……你不是说没有问题的吗。”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带着哭音对着亨利说道,她吓坏了,而另一侧的亨利头上木制的固定装置也被扣住,他对着米拉露出了一丝抱歉的笑容。
米拉彻底地崩溃了,她觉得这是亨利也已经没有办法了的证明,但仅仅一会儿的抽泣这个倔强的女孩儿却又生生地止住了它。
“嘶——”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十分认真的表情看着亨利,带着些许的鼻音这样说道。
“不论如何……”
“谢谢你了,老师。”
“锵——”壮硕的处刑人在砂轮上打磨完了斧子,然后高高地举了起来。
阴影笼罩了两人的上方,下面并没有太多的人在围观,米拉闭上了眼睛,但那把斧子却从等了半天都没有落下。
“……”她重新睁开了双眼,看到所有的士兵包括处刑人在内都恭敬地站在了两侧。
发生了什么?
女孩愣住了,然后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远处的道路似乎正有什么人在走来。
这应该是个大人物吧,他们这些人停下来是为了向他致敬,得等到他到达下面的广场时才继续处刑。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垮了,米拉一翻白眼几乎就是要晕了过去。
几秒的喘息时间之后自己还是得死么——她这样想着,而下方跟周围士兵打着招呼的那个大人物终于是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侧脸对着这一边,轮廓让女孩看着有些眼熟,金黄相间的华丽板甲和镶着金色绒毛的红色披风,还有那一头在阳光下跟盔甲一样闪闪发光的金发——
他对着士兵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转过了脸看向这边——紧接着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无法想象一个人满面笑容忽然凝固然后呆愣地瞪大了眼睛的瞬间有多好笑,因为我们的白发大萝莉就是在这样的自己要被砍头了的压力之下还是“噗嗤——”一声地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而与此同时旁边的亨利再次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开口说道。
“唷,爱德华,好久不见——”
一阵风吹过街道,对方胸口挂着的切斯特城常春藤绿色的标志微微摆动。
……
“嘿嘿,所以说,十个艾拉银币,成交?”罗德尼那张胖胖的脸上满脸堆笑地对着这名铁匠说道,对方身高和他相差无几,身形并不算十分强壮但古铜色的皮肤和被熏黑的脸庞还有脏兮兮的花白大胡子都似乎在说明他经验的老道和丰富——而这也正是事实。
委托铁匠们打造过武器的人都知道铁匠铺里头用来锻造的锤子通常有两种,一种大型的双手锤,和一种小型的单手锤。
前者由铁匠学徒使用,是单纯的体力活用来将武器锻造出形状,而后者则是真正的精华所在。玩小锤子的才是老师傅,夜以继日年复一年的敲打让他们在下锤子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这一锤会造成什么效果心知肚明,这可不是单纯的蛮力能够比拟的东西。
老人没有搭话,他看着脏黑的桌子上放着的那两把剑刃有着美妙花纹的一长一短的两把剑,但只是瞥了罗德尼一眼,没有说些什么。
“……”矮胖佣兵收起了笑容开始习惯性地咬着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他脸上肉痛的表情清晰可见。
那两把剑的主人自然不用解释,在二人被逮捕了以后它们就被放在了守卫的小房间里头。而本着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了,罗德尼在其他人复杂的表情之中开心地抱走了这些。
他本来想着自己已经有一把西瓦利耶式的单手剑了所以把这些给卖掉就好,但忽然心血来潮拿着短剑和自己那把单手剑对碰的结果却让罗德尼几乎掉了下巴。
明明只是一把防身用的短剑,在没有用全力——因为舍不得——碰撞的情况下,竟然就把坚固的西瓦利耶军士单手剑碰出了一个缺口。
好家伙!这钢材可是前所未见的。
那个家伙带着的还真的是一把天杀的好剑啊——兴致冲冲的罗德尼当下也不再迟疑就立马抱着剑跑去找到瓦瓦西卡城内最好的铁匠想要把它们重铸成自己所需的武器了。
而之所以现在还没能谈成最根本的原因显然是价格——
他之前的那把剑是在亚文内拉的首都伊尼茨堡锻造的,连同材料费和打磨费用也一共才不过8个艾拉银币。而这一次已经提供了材料的情况下仅仅重铸的手工费就一再提升抬到了十个银币还没有被拿下。
“费西老爷子,您就通融一下吧,你知道我也没有多少钱的,王都卫队的薪水少的可怜啊!十三个艾拉银币!十三个总够了吧!”罗德尼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显得肉痛不已,但老铁匠只是淡淡地瞄了他一眼。
“我还不了解你吗,罗德尼,这两把剑准儿又是你在哪里摸来的吧。”他这样说着:“你要让我重铸它们,事后失主若要找上门来了,麻烦不都全是老头儿我的。”
“但真心想要,我也会做,而且是免费给你做——”免费这两个词让罗德尼的双眼放光了起来,但老爷子的下一句话立马又让矮胖佣兵整个人都焉了下去。
“只要你把铸剑剩下的钢材全部给我就可以了。”
“……唉。”罗德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从没有人见过的钢材所拥有的锻造工艺如此强大老铁匠不可能看不出它们的价值所在,他原先还指望着十几个艾拉银币能够拿下的,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只能下血本了。
罗德尼咬了咬牙关,在心底里头努力地说服着自己,但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背后的阳光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请问……”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对这个声音熟悉不已,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难道是自己的良心在拷问着自己,导致自己幻听了?罗德尼把手捂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它跳的十分欢快,紧接着他转过了头。
“能把我们的武器,还回来吗。”亨利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说道,他的身后站着一整排全身板甲的士兵,从他们胸甲上的标示可以看得出来,是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团的成员。
“咕————”矮胖的佣兵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转身就想要逃跑,但是亨利单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急着走嘛。”用一只手轻易地按住罗德尼的贤者微笑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头大恶魔,罗德尼冷汗淋漓,然后勉为其难地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亨利没再为难他,他径直走向了铁匠铺的木桌那里,然后一把拿起了自己的大剑。
“……”老铁匠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然后看向了他。
“那把剑。”老爷子开口说道:“是谁做的。”
“拥有这种技巧的铁匠不可能默默无名,但我却从没听过有这么一个人横空出世。”他如是问道,而亨利回之以微微一笑。
“那或许只是你知道的东西还不够多罢了,年轻人。”
贤者的话语让年过花甲的老铁匠愣了一愣,他呆呆地看着转身离去的高大黑发男人,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老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重新打算工作,但眼角一瞥看到某人依然站在门口。
“所以你还在这里干嘛,罗德尼……”
“嘿嘿……老爷子,我跟您商量一下,您能不能免费帮我修理一下一把单手剑,是西瓦利耶军士式的,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缺口而已,对您这样技术高超的——”
“免费等于免谈,给我滚蛋!”
……
二人在王家近卫的护卫下缓缓地往回走着,十几分钟前爱德华的出现把一切都救了回来,而在证实第一王子是亨利他们结实的后盾以后包括处刑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差点双腿一软就给两人跪了下来。
但被救之后的我们的小米拉却是气鼓鼓地冷着一张小脸。
她显然注意到了爱德华胸口的那个城主徽章,一模一样的常青藤标志表明之前逮捕他们的那名骑士实际上就是爱德华的手下——这也是为什么亨利会有恃无恐的原因。
而洛安大萝莉生气就在于贤者明明知道这一切却始终都不跟她说清楚,搞得她因为害怕痛哭流涕还说了煽情得想要捂脸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发自肺腑的“谢谢”这样的词汇。
让这一切更进一步恶化的是两人在被从处刑台上解救起来以后亨利竟然还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看到好东西了呢。”
“贤者先生真是最糟糕的大人了!”女孩忍不住这样大叫着用力地踢了一下亨利的小腿,然后在走路的过程中都离他远远的,似乎是要划清界限。
但待到心情平复起来以后她又忍不住地开始担心了起来。刚刚一气之下她踢的很是用力,连自己的脚在现在都隐隐作痛,更不要提被踢的一方了。
担忧和关心间并其他的复杂情感让米拉左右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又整个人冲了上来,她一把抱住了亨利的后腰用小脑袋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贤者停下了脚步,他转过了头,微微一笑摸了摸洛安大萝莉的小脑袋。
“抱歉啦,是我不好,不该欺负你的。”
“哼。”
米拉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小脸,然后走到了一旁,又是瞪了亨利一眼。接着上前牵着他的手,两人缓缓地向着爱德华的所在走去。
“先生都处理完了吗。”站在瓦瓦西卡城主府大门门口的爱德华见到亨利过来点了点头,之前那一出闹得也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此刻身为王子的爱德华再次摆上了严肃的表情——他们面前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要解决,其他的事情都得放到后面才行。
城主府的一层大厅现在显然是用作会议室使用,还没有进去,三人就可以听得到巨大的争吵的声音,犹如“西瓦利耶”“劣势”“不可能的”之类的词汇被重复地提及。“唉——”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看向了亨利。
“如你所见,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亨利点了点头,三人一并走进了会议室之中。
第二十七节:艾卡斯塔的风(一)
“荒唐!荒唐!荒唐!”四方脸,山羊胡,古铜色皮肤,一米八八身高一百多公斤重的这位亚文内拉将领怒目圆睁地狠狠拍了好几下的桌子。
光线从附近的窗户投射进来,明显是临时搬来的木桌就这么放在地毯的上面然后摆满了各种用亚文内拉语注明代表何物的小方块。
“咔哒哒——”将领用力一拍导致桌上的好几块木头都掉到了地上,一旁的仆人赶紧过来重新捡了起来。脚步声响起,爱德华一行走了进来。
“别那么激动,查尔斯,发生什么了。”王子和将领显然是旧识,他这样说着,而一屋子的人都对着爱德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的意见有所不同,殿下。”查尔斯用浑厚的声音这样说道,而爱德华回头瞥了一眼亨利,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查尔斯说道。
“我迟到了一会儿,劳烦你们之中的某一位对情况进行说明吧。”他这样说道,而一众军官都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亨利和米拉二人。
爱德华作为王子对于整件事情的了解程度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人低,此刻他开口说这句话显然是为了给新带进来的人进行说明——他没有打算介绍这两个人因此军官们也识相地没有询问,但说实话一个看起来十分粗俗并且还带着一个奴隶洛安女孩的佣兵能够说得出什么意见来,是没有几个人当回事的。
但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些喘息的时间,查尔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叙述道。
“一天以前,我们的斥候进行例行巡逻的时候,在瓦瓦西卡东北方向的森林之中发现了炊烟。本以为是冒险者想要过去讨口热汤喝的斥候,无意之中却发现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西瓦利耶军营。”查尔斯指着简易沙盘上标示着的小木块上,然后接着说道。
“派出人员加急赶回瓦瓦西卡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们组织了多次小规模的隐蔽侦察,大致上可以估算出瓦瓦西卡军队的数量在两万到两万三千人之间——而且这还只是重装骑兵。”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普洛塔西亚森林那一侧很可能还潜藏着一些协同部队,不过以西瓦利耶的战略思想的话,这些步兵不会超过五千人,所以不足为虑。”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是作为亚文内拉经济中心的亚诗尼尔城,而从我们所知道的消息看来,那边也一样蒙在鼓里。因此我们在这之后派遣出了数支乔装打扮成旅行商人的队伍试图警告亚诗尼尔,他们带着渡鸦,规定好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联系,但今天一整天都还没有收到回复。”查尔斯说道:“我们只能假定西瓦利耶人封锁了附近的区域屠杀或者逮捕了任何靠近这里的人,而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被和外界隔离开来了。”
“克利夫兰爵士今天带来的消息进一步地证明了这一切。”查尔斯提到了伯尼的名字,但亨利左右瞧了几眼,并没有发现他在这儿。
“于是能够截击西瓦利耶攻势的就只有瓦瓦西卡了。”健壮的将领忽然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有了力气一样:“而这也正是问题所在……”
“瓦瓦西卡的重装步兵和重骑兵在非战时是轮班制的,这一次轮换的是大王子殿下的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团和埃德温公爵的金枫叶军团。”查尔斯瞥向了旁边的一名沉默不语的骑士,他的罩袍上画着的金色枫叶标志无比显眼,但此时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因为秋收,许多军士和骑士都回乡去帮忙收割谷物,因此召集令的传达不是非常地及时,没有足够的重骑兵现在瓦瓦西卡的军力只能勉强自保。”查尔斯脸上沉重的表情显而易见:“一共只有三千名重装骑兵又如何能够抗衡的了西瓦利耶的两万铁骑……”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爱德华上前一步适时地开口:“情况的艰难大家都很清楚,但也正是这种时候我们才必须团结一心。”
“亚诗尼尔现在只能指望我们了。”爱德华回头看向了亨利,贤者安静地思索着新得到的信息,其他人也顺着王子的眼神看去,实话说他们现在已经到了绞尽脑汁的程度了,所以大家都在期待着他能够说出点什么有用的。
但亨利一开口就让他们大失所望。
“城防军呢?瓦瓦西卡是一座要塞,就算主动攻击的重装骑兵这类机动部队可以轮换,城防军却是永远满员的吧?”他这样说着,好几名军官终于也是不管这人是不是王子带来的了彻底地表现出了他们的不信任。
“天啊听听这个人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让这个莽夫跑到这里头来!”一名亚文内拉骑士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这样说着,爱德华眼神变得有些不善,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逝去。
“这也正是我们产生了争议的地方,王子殿下。”查尔斯无奈地看着身后开始鬼哭狼嚎起来的一众骑士军官,然后接着说道。
“城防军都是从民间招募的弓手,远程打击的能力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时候非常高效。但是西瓦利耶军队以重装骑兵为主,加之艾卡斯塔平原一望无际没有什么掩护,再考虑到板甲对于箭矢的抵御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之中派出弓箭手去截击显然是自取灭亡。”查尔斯这样说着,而那名金枫叶军团的骑士则在这时候抱着手臂又走了过来。
“对付重骑兵的只能是另一支重骑兵,西瓦利耶的骑士闻名天下,即便是拥有同等的数量亚文内拉的重骑兵也不一定能够打得过他们。”金枫叶骑士一开口就是涨他人威风的话语,这让包括查尔斯和爱德华在内的大部分人都皱起了眉头,而他接着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那些派不上用场的重步兵和弓手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片标注着小丘的地方,那正是亨利他们当初商队遇袭的所在,离爱伦哨堡并不算远,但也有一定的距离。
“由他们吸引西瓦利耶人的注意力,然后作为真正主力的重装骑兵穿过森林去侵扰因茨尼尔,逼他们回防。”金枫叶骑士自信满满地说道:“西瓦利耶骑士的战斗力非常之高,正面对抗我们是不可能赢的。但因茨尼尔是他们重要的后勤保障,数万人的军队粮食是一个极大的问题,西瓦利耶敢于袭击除了独步天下的强大重骑兵以外还因为背后就是王国粮仓的因茨尼尔行省,因此只需要袭击那里,他们肯定回防。”
他说着,看似有理有据的分析让旁边几名军官都点了点头,而与之相反作为城防指挥官的查尔斯却是扶住了额头。
“这就是我们意见有所不同的地方。”高大的军官有些头疼地说道:“我不认为只要袭击了因茨尼尔行省他们就会立即回防,考虑到战场上消息传达的延迟性和赶路的时间,假如按照阿尔瓦爵士的提议的话,等到重骑兵开始侵扰因茨尼尔的时候,西瓦利耶的军队很可能已经冲到了亚诗尼尔的脚下。”
“而在这种情况下西瓦利耶人得知了被袭的消息,会选择回防还是按照原来的战略直接袭击亚诗尼尔……我实在是。”查尔斯语气无奈但又认真地说道:“不想用一座城邦的命运来赌敌国指挥官的选择啊。”
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点了点头:“是的,这个方案我也不赞同。”
王子殿下发话了,其他人自然就不再有什么意见,除了金枫叶的骑士阿尔瓦深深地看了一眼爱德华以外没有其他人再有任何表明。查尔斯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一名仆人端着细沙过来洒到了木桌的上面。
巧手的仆人沾了一些水把细沙做成了栩栩如生的地形,还原了之前被查尔斯一巴掌拍下去打散了的沙盘,城主府一楼再度陷入了沉默。
亨利安静地思考着,米拉站在他的旁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如果单单只讲人数的话,亚文内拉其实是占据了优势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伯尼他们会决定要前往瓦瓦西卡的原因,因为这是一座要塞都市,它驻扎着的军队数量要比亚诗尼尔这样的商业都市多上许多——但伯尼也没有预料到因为一系列的误差替换的主力军队此刻还没有到达这件事情。
西瓦利耶人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情报才选择在此时发起了进攻。
亚文内拉因为和西海岸最强国家西瓦利耶的交好以及自身的复杂性多年未曾遭遇外敌在作为一件好事的同时也是一件坏事,因为和平带来的麻痹思想导致作为主力的骑士和军士都显得松懈不已。并且很大一部分还有着亲西瓦利耶的倾向,认为西瓦利耶人是不可匹敌的——亨利瞥向了那名再次抱着双手孤高地站在一旁的阿尔瓦爵士。
相比之下西瓦利耶的西海岸最强之名可不是通过和平得来的,除了亚文内拉之外它还跟另外两个王国接壤,与它们之间你来我往的征战也是连年不休。
西瓦利耶的骑士之名是冲锋冲出来的,这样一支久战之师发挥出的战斗力要说同等数量的他国骑兵难以匹敌也并非是夸大事实。
但真的眼下就没有办法了么?
亨利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尽然。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间,此刻会议室内军官贵族们又再一次吵闹了起来,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点子,其中不少还和其他人的方案产生了冲突——但他们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西瓦利耶的军队是无法以目前的兵力正面对抗的。
贵族们提出的可行方案不是攻击因茨尼尔逼迫对方回防,就是支援亚诗尼尔努力守城等待亚文内拉的援军到来。
不论是哪一个人,都不觉得他们可以正面击败西瓦利耶的军队。并且即便是这样的“迂回”方案了,他们也都不觉得它会成功。
但没有人能够提得出什么新的方法。
亨利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除了这个背负着贤者之名的男人以外。
“这里。”
亨利指在了那个小丘的地方,空荡荡的起伏没有多少的掩护,左侧是平原,而它的另一侧假如沙盘够大的话会告诉你是一望无际的莫比加斯内海。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又是想要——”之前开口的那名亚文内拉骑士再次说道,他话语的后半截被爱德华冰冷的眼神逼得又吞了回去,然后悻悻地退到了身后的角落之中。
“先生请讲。”王子尊敬的措辞让包括查尔斯和阿尔瓦在内的其他人都愣了一愣,他们看着亨利的神情变得慎重了起来——亚文内拉的大王子在王国贵族圈子里头是公认的优秀继承人,而爱德华都表现出了如此的态度,这人或许真的不像他看起来地那么简单。
“亚文内拉的军队,在这场战争之中占据了两个优势。”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是地利,西瓦利耶人是外来者,不熟悉地形的他们在这里的战斗力会相当程度上地有所缩减。”
他这样说着,周围的人都回应地点了点头,只有那名呆在后面角落里的骑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废话。”
没人理他,亨利接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而第二个优势,则是军力上的优势。”
他的这句话让好几名贵族立马就又骚动了起来,以阿尔瓦骑士为首的几人甚至当场就要讥笑反驳亨利了,但贤者接下去的话语又让他们停了下来。
“亚文内拉总计拥有三万九千名弓手,五千名重装步兵,以及三千的重装骑兵。”他说。
“这个数字单纯看起来的话并没有对西瓦利耶人形成绝对的优势,但是当它和第一个优势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拥有了稳赢的机会。”亨利说着,而身后那名似乎找茬找上瘾了的亚文内拉骑士再次用鼻孔出声。
“哼?用什么来稳赢,无法击穿板甲的长弓?”他尖酸刻薄的语调让好几个人都露出不满的神情,但骑士所言也确实在理。
只是这难不倒亨利,黑发的贤者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骑士本身。”
简单明了的话语之中暗示的意味让听得懂的人都眼前一亮,爱德华和查尔斯二人都看向了亨利,而贤者在这时候伸手再次点在了小丘之上。
“并且就好像我前面说的一样,我们占据了地利的优势。”
“被因茨尼尔海峡所保护着的西瓦利耶人。”
“对于艾卡斯塔的风,可是一无所知的啊。”
第二十八节:艾卡斯塔的风(二)
军队出发的时间被定在了今晚。
亨利所制订的袭击方案当中突然性和地形优势至关重要,因而选择趁着夜色出发避过西瓦利耶军队由森林之中绕道前往目标地点也是为了不让这些优势丢掉。
天还没有完全黑,一些仆人和使役们跑去通知各处的士兵集结,而亨利和爱德华两人则来到了城主府二楼的走廊外边。王子命令卫兵退散,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偌大的一个露天走廊剩下的就只有跟亨利形影不离的米拉了。
爱德华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女孩,虽然自从上次碰面以来不过数天时间,但她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头发生了什么,可以看得出来的是,米拉不像之前地那么怯生生了。
即便是在之前满屋子都是贵族吵得不可开交时她确实也是站在了亨利的背后,但与第一次见面有所区别的是她并不是在躲着,而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已。
不仅如此,当时抽空瞥了一眼的爱德华还发现她的双眼一直不停地在观察着所有人,明媚的光彩流动着,显然是正在认真地学习。
这种自信和认真的气质让这个小女孩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爱德华收回了目光,眼下并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好时候,他看向了亨利。
——来到这外头私底下谈话是亨利的主意,虽然二人不能算真的有多熟,但贤者会这样主动地做这种事情,爱德华还是感觉有些意外的。
“按照方案来行动的话,拿下西瓦利耶的军队应该不是问题。”亨利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一个相当出色的方案,但贤者明显话中有话。
“但是?”爱德华用纯正的亚文内拉口音通用语问道。
“……”亨利不知为何微微一笑然后转头看向了他:“问题是指挥官,王子殿下。”他毫无尊敬意味地念着这个头衔说道:“问题出在你身上。”
“……”爱德华沉默了起来,换做一般的贵族在这样被人指责的时候根据城府的深度会表现出从恼羞成怒到略微不悦这种程度的不满,但他则不然,这位风度翩翩的金发王子认真地看着亨利,显然是在等待着下文。
“亚文内拉的军事体系和西瓦利耶一脉相承,主力军队由久经训练的骑士和军士们组成。另外还有相当数量的重装步兵用以充当协助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他说,爱德华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属于贵族或者贵族侍从的阶层,即便是重装步兵,也就像那个别号一样,是‘步行骑士’。”
“换句话说,他们和你是一样的,王子殿下。”亨利耸了耸肩:“接受着一模一样的骑士教育,学习着一模一样的骑士文化,甚至……”
“有着一模一样的‘亚文内拉纯正口音’。”
他这么说着,而爱德华露出了一丝丝的苦笑——他大概知道贤者想讲的是什么东西了。
在一个贵族阶层集体崇拜西瓦利耶的国家,他们所追求的‘纯正亚文内拉口音’的通用语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也是可想而知的。
“您还有亚文内拉的贵族们,和西瓦利耶人的共通点,比和亚文内拉人民的共通点更多,王子殿下。”亨利说道:“亚文内拉是由西瓦利耶人支持的西瓦利耶贵族通过战争统一了本地的部落而建立的国家。诚然,贵族们本身就是来自于西瓦利耶的,沿袭西瓦利耶的语言和生活方式,甚至交际和战争都完全复刻西瓦利耶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这一点不能责怪你们,而在这之前这也并没有什么错误。”
“但是眼下这场战争,以及日后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假如想要获得胜利的话继续维持这种和西瓦利耶人的共通,贵族和人民在文化上和生活上都被两极对立起来的样子,是行不通的。”贤者竖起了一根手指这样说道。
“单纯拼贵族阶级,以骑士作为主力的战争,亚文内拉不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是西瓦利耶的对手。”
“但若要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那样去指望这些由亚文内拉人民组成的普通军队的话,你又叫他们如何心服口服,去追随一位甚至不会讲他们的语言的指挥官,以及未来的国王?”爱德华沉默地倾听着,而亨利接着说道:“亚文内拉人是高地居民,是山民,为了生活他们几乎每家每户每一个人都懂得使用长弓来狩猎,这也是为什么瓦瓦西卡招募了这么多的普通农民作为城防军的缘故。”
“但在这里头安静地在城墙上巡逻是一回事,要让他们去跟大名鼎鼎的西瓦利耶骑士拼命,你需要的不止是用贵族身份去号令,王子殿下。”
“强权固然能够逼迫人民屈服,但它不是发自心底的跟随,也注定不会持久。”亨利认真地看着爱德华,而王子殿下展现出了他一如既往的豁达和谦逊,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那么先生的建议是?”
“——认同感。”亨利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您的父亲将西瓦利耶那一边的王位看得如此重要以至于不惜引发一场战争让亚文内拉人民流血牺牲也要去夺得它,而其他的贵族也几乎没有人会在乎亚文内拉人的生死。”他说:“我们知道这一点,亚文内拉的百姓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以及许多更加重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贵族,你必须让真正的亚文内拉人,那些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亚文内拉的子民对你有认同感。”
“这场战争,不是为了争夺西瓦利耶王位的贵族内战。”亨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它是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之间的战争,而你,王子殿下。”他重重地咬着这几个关键字向着爱德华强调道。
“你是亚文内拉人的王子。”
“去告诉他们这一点。”他说。
“去告诉他们你的心和身,都属于这片土地,这个国家。”
“去用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们这一点。”
“告诉他们,你不是西瓦利耶人。”
“你是亚文内拉人,你是亚文内拉的王子,并且终有一天要成为亚文内拉的王。”
“你生于此地,你流着这里的血,你呼吸着和其他亚文内拉人没有两样的空气,你脚下踩着的是亚文内拉的土地。”
“你就是亚文内拉人。”
“去告诉他们,去竭尽全力地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亚文内拉不是西瓦利耶的附庸,亚文内拉人也不是一个需要看西瓦利耶人脸色的民族。”
“去告诉他们。”
“你是为亚文内拉而战。”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
爱德华沉默了,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正对着亨利。
“啪!”他手握成拳重重拍在胸口,不是以王子的身份而是以骑士的身份向着亨利真心地致谢。
“我很感谢你,先生。”爱德华微笑着用亚文内拉语对着亨利这样说道,贤者以相同的表情回复。
“去吧,你的人民在等着你,王子殿下。”
“……”爱德华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到了楼下。
“哒、哒”米拉发出轻巧的脚步声走到了亨利的旁边,她吸了吸鼻子,亨利转过头发现女孩眼眶红红的。
“……”贤者清楚是自己话语中关于民族认同的一些东西让洛安大萝莉有所感触,他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两人静静地站在城主府二楼的走廊上观望着夕阳。
不远处的广场上爱德华聚集起来整个军队开始在大声地喊着一些什么。
原本显得有些嘈杂的人群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地变得安静了下来,而在最后王子殿下一把拔出了长剑高举天空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
“亚文内拉万岁!!”
“为了爱德华王子!!”
“为了亚文内拉!!”
常春藤与山狮的旗帜随着秋风猎猎作响,在西海岸亘古不变的天空下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人用亚文内拉的语言同时呼唤着这个国家的名字。
“这之后的事情,或许会非常值得期待呢。”
所有人都在同一面旗帜下热血沸腾的景象与火红的夕阳相互辉映,一头白发的娇小萝莉和高大的黑发贤者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高处远远望去。
以后的历史家们很可能会这样描述这一天。
「一百九十一年前的某天,莫比加斯西海岸建立了一个名叫亚文内拉的小王国。
而在一百九十一年后的这一天。
属于亚文内拉人的亚文内拉。
诞生了。」
自此之后这个人口不足两百万,但流动人口却最高可以有一百万的小小王国,发生了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变化之大甚至达到了影响整个西海岸乃至于整个里加尔世界的程度。它波澜壮阔的进程注定被载入史册,在这段光辉历史当中自然也有数不尽的英雄儿女和光辉事迹。
但我们将要继续讲诉给你的,却是与那些在之后的日子里头闻名天下的英雄与国王们有所不同的。
在现在仍旧鲜为人知,但不可谓不重要的。
与这个时代息息相关,并且在许多地方扮演了重要角色的。
贤者与少女的故事。
第二十九节:艾卡斯塔的风(三)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降雨,在傍晚时分,艾卡斯塔平原很大的范围内开始泛起了稀薄的雾气。
待到晚饭过后士兵们出发来到南侧的森林之中时,浓雾已经达到了几十米的距离都没有办法看清的程度。
迷雾之中的森林看起来就好像是亚文内拉传说中无头的骑士会出没的地方,为了不掉队,所有人都采取了紧密的阵型。
起雾对意图隐蔽前行的亚文内拉军队而言是一个天赐良机,但夜晚本来就低微的能见度再加上这阵雾气,行走于森林之中的骑士和军士们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凝重不已。
迷信加上确实存在的危险让他们感觉整片森林都是怀有敌意的,许多人都神经紧张了起来,一点风吹草动就左右观望着。
崇尚西瓦利耶式生活的贵族们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过这片平原。
外在与内在由昂贵盔甲和各种繁复礼节组成的他们在将自己与普通的亚文内拉人区分开来的同时,或许也把自然给隔离开来了。爱德华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打头的弓手们,为了生计,常年行走于山林的他们有着矫健又轻盈的步伐,在复杂地形时他们步行的速度甚至比战马都要快。那身姿与白雾融为一体,这种自然而然的气质和千锤百炼的动作是在狩猎那些远比人类更加机警的野生动物时锻炼出来的。
物资的贫乏让这些农民出身的弓手们更多地使用技巧和经验来代替工具,他们将星星用作判断方向的指示,从地面上的每一丝不自然的痕迹和植被的生长判断哪边是安全的适合大军前进的道路。
爱德华陷入了深思,正如其他许多此时此刻坐在马背上的亚文内拉将领一般。
骑士和军士们固然装备优良训练有素,但当真正行军起来时,一千名弓手发出的声响都要比十名亚文内拉骑士更少。这些以往他们未曾真正关注过的亚文内拉占据了绝对的‘大多数’的普通人有着太多的地方是值得他们学习的,一头金发的王子如是思考着,亨利在几个小时前跟他说过的话语经过这些细节令他愈发地深思了起来。
一百年前统一起来的亚文内拉人来到了艾卡斯塔平原,但真正意义上的融为一体,或许从未有过。
来自西瓦利耶的贵族们从始至终都是西瓦利耶的贵族,若要真正地令这个国度强盛起来,不把民众和贵族之间的隔阂打破是不行的。
他收回了思绪着眼于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准确的爱伦哨堡被袭的时间无人知晓,但随着向它运输补给的日子接近,西瓦利耶随时都有可能进攻亚诗尼尔。考虑到瓦瓦西卡、爱伦哨堡和亚诗尼尔这三者之间的相对距离都没有过大差距,他们实际上拥有的领先优势并不多。
爱伦哨堡到亚诗尼尔不绕道直走要走上两天,而从瓦瓦西卡前往亚诗尼尔则在正常情况下要走一天半——再加上伏击位置的因素,走正常道路的话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仅仅半天的缓冲时间,考虑到西瓦利耶人的主力是机动能力极强的骑兵,稍有误差的话爱德华旗下的这支部队很可能就跟对方擦肩而过。失去伏击的机会放任对方长驱直入的话之前一切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因此在那场演讲之后将整支军队拧成一股绳的爱德华王子令手下的弓手们作为前锋引领整支队伍横穿森林,生生地将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压到了一个晚上。
刻不容缓,整个国家的命运此时此刻就寄托于自己这些人的身上。
天公作美,浓重的大雾根据那些熟悉艾卡斯塔平原的弓手们判断至少会到明日下午才散去,考虑到夜间行军的危险性,西瓦利耶人很可能会选择等到后天的白天才出发。换句话说他们至少还会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做好伏击的部署。
一切,就看这两天了。
呼吸着口鼻之中冰冷潮湿的空气,爱德华抓紧了缰绳。
……
月落,日升,一天过去。
浓浓的雾气直到下午时分才被热烈的太阳所驱散。
爱伦哨堡前面有着些许起伏的草原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积水的臭味,阿梅代·德·伯度安爵士眉头紧皱地捏着他极具西瓦利耶特色的大鼻子。
他一直非常地厌恶这片土地,厌恶这里讨人厌的住在城堡之中仍旧呼啸个不停的恼人寒风,厌恶这片长满了野草的大地,厌恶这里不知好歹的人民以及贵族。
“呸。”爵士狠狠地向着平原啐了一口,雾气让他披在身上的丝绒披风沾上了许多的露水,这令他心中的不快愈加旺盛。
“怀念因茨尼尔金黄色的小麦海了吗。”旁边走过来的一名年纪在35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得体的贵族,他对着伯度安爵士耸了耸肩,而爵士回之以另一口唾沫。
“这些山猪生活着的地方就连空气都闻起来有一股猪粪味。”爵士显得相当不快,而那人脸上表情依然吊儿郎当:“安托万伯爵阁下已经发布命令了,爵士,明日一早就出发,你我将会成为利矛之尖。”
“去教会这群乡巴佬什么叫做真正的骑士吧。”一头金发全部梳到一侧的贵族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乐意之极。”而爵士如是回答道。
日落、日升,又是一天过去。
爵士站在城堡的门口令手下的两名仆从将一件件的板甲套到了他的身上,深蓝色的罩袍下摆从胸甲的下方垂出,在它的下面贴身系在武装衣外围的柔软锁甲围裙保护着大腿的上半部分。
仆人们熟练地将武装衣上面的坚韧皮线穿过板甲上面的小孔然后拉紧系住,整整花了五分有余的时间,整套的板甲才被穿戴整齐。
“咔哒。”在仆人的帮助下爵士翻身上了马,他接过一旁仆人递来的头盔,盔顶显眼的蓝色尾羽装饰代表着贵族的身份。他戴上了头盔,然后将面甲掀开,转头看向了身后。
其他人也大致都准备完毕,数以百计的旗帜被举了起来,紫罗兰与玫瑰在艾卡斯塔平原的狂风下猎猎作响。
“德帕!瓦拉!西瓦利耶!”坐镇中部的安托万伯爵高声喊着。
“喔!!”其实和军士们高举武器回应着。
“瓦拉!西瓦利耶!”伯度安爵士露出了些许的笑容,然后当先拉动了缰绳。
那些亚文内拉的蠢货只要到时候不会吓得尿湿了马鞍就行了,在这支铁骑的面前。
“咚咚咚咚咚!”平原地面上残留的积水被一对又一对的马蹄重重踩踏而过,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开始了前进。骑士们集群奔袭的场景就连地平线都为之颤动,他们手持骑枪,各式各样的贵族纹饰画满了胸甲头盔还有罩袍露出的下摆的每一寸空间。
假如有认得贵族纹章或者熟悉骑士比武的人在这儿的话铁定会因为如此众多的数目而数得眼花缭乱。
两万五千名骑士和军士组成的重装骑兵——精钢打造的昂贵板甲配合血统优良的健壮战马,除了西瓦利耶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西海岸的国家可以拥有这样一支骑兵。
即便是近年来以富有著称的亚文内拉新建成的三大骑士团联合起来也不过一万有余,而现在位于瓦瓦西卡的还仅仅只是一个骑士团的大半部分。
这也难怪西瓦利耶人如此信心十足了。
“东面配合我们的步兵呢?”伯度安爵士一马当先率领着近千的骑兵冲了出去,一旁响起了声音,也已经全副武装起来的那名金发贵族对着他这样说道,而爵士再次呲了一下嘴,丝毫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用不着那些蠢货,等我们击溃了亚文内拉的军队开始围城时他们再赶过来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冲!”
爵士一拉缰绳驱动马匹开始了狂奔,周遭的空气流动变得迅速起来,透过头盔的观察口不断地吹到他的面部皮肤上。
“确实如此,爵士。”旁边的金发贵族语带笑意地这样说着,往后大叫了一声身后的众人也随着他们开始了加速。
唯有肆意狂奔的时刻爵士才能够对这片土地感觉到一丝丝的喜爱,广阔的野地让战马可以无忧无虑地奔跑起来,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在这附近投资建立一个巨大的骑士比武场——至少要有王都普罗斯佩尔那个代表了骑士比武最高基准的场地一半以上——反正假以时日这里就会变成西瓦利耶的领土。
他这样想着,身后的骑士和军士们随着爵士的行动开始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细窄阵型,而后方更多的部队则维持了相对密集一些的模样。
风在呼啸,在冲出爱伦哨堡东侧森林的挡风圈以后它变得愈发地剧烈了起来。但爵士没有去管那些东西,他率领着当先的近千骑兵就朝着前方只是略有起伏的平原一路狂奔而去。
已经不远了,只要迈过前面的小丘,再前进一段时间,被誉为永春之地的平原中心点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伯度安爵士熟练地指挥着自己的爱马,下坡路本应令战马减速,但自信满满的他和他的同伴只是继续全速奔袭。
“啪——”
一些轻微的声响随风而逝,爵士皱起了眉“啪——啪——啪——”更多的声响开始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他和他的同伴循着声音望去看向了右侧。
——那里空无一物,西瓦利耶的骑兵侧翼受到袭击时会相当地脆弱,特别是在没有步兵协同的情况下。
但不论是伯度安爵士还是其他任何的一名骑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自然对于这一点清楚不已,所以一开始出发的时候就和两侧保持着大约六百米的距离,一直都是处在道路的中心点部分。
这个距离内一马平川的两侧极佳的视野令任何想要偷袭他们的军队在出发的第一时间就会暴露自己,而西瓦利耶的铁骑们所需要的仅仅是转个头就能重新形成优势。
六百米是距离东侧这片略微隆起的地面的距离,越过它,那边也仅仅是空无一物的荒原,以及银白色的沙滩。
而更往前去,则是密密麻麻的普洛塔西亚森林。
没有任何的视觉死角,不论是重装步兵还是重骑兵,只要他们露头,立马就会暴露自己。
摇了摇头忽视掉了之前的细微声响,信心满满的伯度安爵士开始思索着毫不相关的事情起来。‘这边的海滩据说有着极佳美景,等到西瓦利耶夺下这块宝地之后,也带着家人来到这儿吧。’他回想起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和总是一脸温柔笑容的妻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
身后的骑士们变得嘈杂了起来,爵士不满地皱起眉毛回头望去,接着顺着他们的目光抬起了头。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黑色小点布满了高处的天空,在澄澈的天蓝色背景下它们只有接近到了如此的距离才得以被察觉。
“……”爵士瞪大了双眼,这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出现的东西令他感到十分眼熟,而在这个距离上完全没有预料过的袭击让他错失了警告友军的机会。
“噢这些该死的——!!”金发的贵族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从左后方传来但紧接着就被一阵密密麻麻的破空声给掩盖。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夺——叮!”自极高的高度疯狂落下的箭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一些箭矢落在了骑士的盔甲上面被弹开但更多的却命中了毫无防护的战马。
“嘶吁吁吁!!”
伯度安爵士的战马是第一匹在奔跑之中摔倒的,整个侧面和脖子插满了箭矢的战马一声哀鸣之后就把他整个人狠狠地摔了出去。
泥土十分柔软并且有着板甲和绵甲的保护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摔了个头晕眼花。
“呃——”感受着背部和手脚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麻木感爵士侧躺在地无力地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同伴们也一个个摔倒在黑色的暴雨之中。
‘后面的人,看到了吗……’努力地尝试了好几次却没有能够爬起来的伯度安爵士不禁这样想着。
“咚咚咚咚咚咚——”密集的马蹄声从他的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小队以单纵为列的身上纹着山狮标示的骑兵全速从一侧跑了过去登上了小丘——以声音的方向判断,他们应当是藏身在前方的森林之中。
“嘿!西瓦利耶的混蛋们,我们在这儿!”亚文内拉的骑士用极大的声音朝着身后喊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跑。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声响逐渐地变得响亮了起来,伯度安爵士瞪大了他的瞳孔,因为摔伤他硕大的鼻孔之中流出了鲜血,整个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痛,但身为沙场老将的韧性和西瓦利耶贵族的骄傲让他咬牙撑起了半边身体,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不!!不要过来,这是个陷阱!!”
“咚咚咚咚咚咚咚!!”
“瓦拉!西瓦利耶!!”
骑士喊杀的声音和战马齐头并进的铁蹄落下之声撼天动地掩盖住了爵士的咆哮,而就在第一匹马冲过了山丘的一瞬间,东侧原本应该一个人都没有的山丘上站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
“开弓!!”
“锵——!”爱德华手中的长剑直直指向下面五百多米远处将侧翼暴露无遗的西瓦利耶大军。
然后高声喊道。
“放!!”
“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支又一支的箭矢带着尖锐又致命的呼啸声朝着西瓦利耶骑士们扑去。
第三十节:艾卡斯塔的风(四)
狂风呼啸而过,越过小丘在普洛塔西亚森林附近的这一大片的荒地上,密密麻麻的亚文内拉士兵站立整齐。长弓手们把随身携带的十几枚箭矢都直直插在了泥地上,随取随用。
“落点偏近!再小幅度抬高一些!差不多20!”前方站在小丘上的贵族军官们大声喊道。
“张弓!!”而爱德华骑着战马在长弓手的阵列面前来回跑动大声挥剑指挥。
“喇——!”超过三万人的长弓手两指扣弦将它拉到了脸侧,所有人都直直指着天空,他们没有办法直接看到西瓦利耶的骑士,但昨日就已经调查风速和应当抛射的角度的这些老练的猎人们都清楚自己应当如何去做。
“放!”
金发的王子怒目圆睁长剑狠狠落下,铺天盖地的黑色箭雨再一次隔着六百米的距离齐射而出。
一枚枚的箭矢高高地朝着天空飞去然后在艾卡斯塔平原的狂风之下飞出了远比原本更远的距离,在达到了最高点的时候气流拂过尾羽更重的铁质箭尖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引导整支箭向下落去。
就好像一片高速移动的乌云笼罩在天空,密密麻麻的箭雨在经过数秒的飞行以后开始朝着下方落去。
即便因为距离缘故准头堪忧,但经历过一次修正以覆盖范围取胜的箭雨依然绝大多数都落在了正确的位置——而同时作为目标的西瓦利耶骑士们,却在此刻陷入了绝对不应该陷入的情景。
他们。
被阻拦住了。
伯度安爵士所率领的千人先头部队被击溃之后横尸在地的战马七歪八扭地躺满了这片下坡的尽头,而刚刚被亚文内拉的骑士所刺激到了加速冲过来的西瓦利耶人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以至于许多骑士直接就被战马的尸体绊得摔倒在了地上,而再加上之前亚文内拉的第二波箭雨,更多的西瓦利耶骑士和军士陷入了混乱。
受伤的马匹的嘶鸣声,脚下的死尸带来的行动上的阻碍都令他们都忍不住地破口大骂,场面一片混乱,西瓦利耶人引以为豪的重装骑兵尚未能够完全加速发挥其可怖的杀伤力就被扼制于此,贵族的旗帜乱糟糟地乱成一团,许多人都在高声咆哮着试图维持秩序——但亚文内拉人不会给他们机会。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亚文内拉普遍存在的长弓即便最远的射程仅仅不过两百余米,这也是为什么没人会把它们放在眼里的缘故。但在艾卡斯塔平原空旷地带秋季常有的寒风的助推下,它们能够射出的距离远比想象的更远。
这一切需要的条件仅仅只是情报。
熟悉西瓦利耶军事制度和战争理念的亚文内拉贵族们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会选择的道路,而对艾卡斯塔平原的脾气了如指掌的弓手们在这之前仅仅只需要略微测试几次便能够了解箭矢大致会落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们甚至不需要个个都是神射手就能做到这一切,当一次发射出去的箭矢数量达到了三万这个等级的时候,弓手们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跟伙伴们站在一起,然后朝着一个大概的位置,根据指挥张弓搭箭就行了。
“该死的山猪——”
五秒一箭,三万多名弓手借助艾卡斯塔的狂风发出的攻击只能用倾盆大雨来形容。战马接二连三地倒下,接近一吨重的马匹巨大的尸体令西瓦利耶的重骑兵举步维艰。
他们无法行动,无法突破,无法逃离这一切。
“咻咻咻咻咻咻咻——”
“张弓!”
“放!”
爱德华没有要给予这些人任何喘息机会的意思,他命令弓手们一箭又一箭地接着射出。几波的箭雨已经令数千匹战马失去了生命,惊慌和受伤导致发狂的马匹失控起来令许多骑士身负重伤,但假若引以为豪的重装骑兵就此屈服那么西瓦利耶也无法成为西海岸的最强国家了。
“哈啊啊啊啊!”远距离的箭雨攻击给予了他们可乘之机,箭矢从发射到落下足足有数秒的时间因此略微的动作调整就会导致和目标之间出现巨大的落差。
经验丰富的西瓦利耶骑士处于侧翼的部分立马开始向外机动,他们分成了好几支百人小队四散开来避免形成一个容易被袭击的目标。
“……”嘈杂的声响从另一侧传来,西瓦利耶的步兵们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一部分的骑士朝着亚文内拉弓手所在的地点冲了过来,前方的贵族们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回头朝着王子大声喊道。
“全员前进!”爱德华中气十足地一声咆哮,弓手们一把从地上抓起了剩下的箭矢小跑着登上了小丘,之前的抛射变成了平射,直接面见这支西海岸传奇军队让绝大多数都仅仅只是农民出身的弓手发起了颤。
“看!”但没有人退缩,身为最高统帅的爱德华骑着白马一己当先,他站在了小丘的最高点,在所有人的瞩目下举剑高声大喊。
“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骑士,那凄惨的模样。”
“去告诉他们吧,亚文内拉的子民。”
“告诉他们。”
“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张弓!放!”士气大振的弓手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啊啊啊啊啊啊啊!!”西瓦利耶的骑士们高声大喊着形成了冲锋的阵列。
“啪!咻咻咻咻咻咻——”
一部分有失准头的箭矢未能借到风势早早地便落在了地上,但更多的形成了密集的箭雨朝着这数千名一意孤行的西瓦利耶骑士劈头盖脸地砸去。
悲剧再一次上演,密密麻麻的箭矢落在了没有防护的马匹身上让它们重创倒地,骑士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而倒下的战马绊倒了更多的同伴如此往复将这一次试图改变战局的冲锋就地击溃。
——但西瓦利耶的铁骑仍然拒绝认输。
“啊啊啊啊啊!!瓦拉!西瓦利耶!!”多少都带着一些轻伤,但还能动起来的那一千多名骑士步行着朝着这边继续冲来,无愧于西瓦利耶铁骑之名,已经失去了战马的骑士们依旧咆哮着举剑冲来,在这震天动地的气势面前一部分的弓手开始产生了退缩的意向,但爱德华再次上前一步。
“金枫叶骑士团!王家第一近卫步兵团听令!”
“锵——”
齐刷刷的长剑出鞘的声音回荡在下午澄澈的空气之中。
“冲!”王子一甩缰绳然后当先冲了出去。
“亚文内拉万岁!!”他盖上面甲之前高声叫道,用亚文内拉语喊出的这句口号获得了整齐的回应,以爱德华为首的骑兵团直直朝着前方冲去,但比他们更快的是早就向下迈进的重装步兵。
“亚文内拉万岁!!”弓手们再次拉开了长弓采取抛射向着前方射出了一波密密麻麻的箭雨,人数占优的第一王家近卫步兵团狠厉地击溃了朝着这边冲来的失去战马的西瓦利耶骑士,为骑兵打开了一道缺口。
“骑士!冲锋!”空气的流淌变得缓慢了起来。
腾空而起重重落下的马蹄翻起了带血的泥土,箭矢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袭向远处的西瓦利耶骑兵。插满了每一寸土壤的黑色箭矢就好像青草一样密密麻麻,热血在沸腾,有生以来这些亚文内拉的贵族们第一次为自己生为亚文内拉人这件事情感到发自心底的自豪。
他们挫败了,那支号称无敌于西海岸的西瓦利耶骑兵。
“哈啊啊啊啊。”
卡在骑枪勾上的一支支长度超过两米的巨大骑枪被放平,重装骑兵强大的集群冲锋的能力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乱作一团的西瓦利耶骑士们没有能够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高举常春藤与山狮标志的亚文内拉人以惊天的声势冲向自己。
他们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了,恐惧、憎恶、愤怒和藐视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东西就只有惊愕。
西瓦利耶引以为豪的重装骑兵,被另一支重装骑兵,集群冲锋了。
“为了亚文内拉!!杀!!”
大地在震动,数千名亚文内拉的骑士狠狠地撞在了乱作一团的西瓦利耶骑士的侧翼,杀伤力极高的骑枪毫不费力地击穿了对方的板甲。原本就已经元气大伤的西瓦利耶骑兵进一步溃败。
“啪擦!”
倒在地上的马匹尸体造成了一定的阻挠,数十名金枫叶骑士被绊倒在地没有了声响,但更多的人成功地对西瓦利耶的军队造成了袭击。
“撤!”爱德华高声喊道,在满地死尸的地形之中和敌人陷入缠斗是极为愚蠢的,骑士们立即追随他的脚步没有恋战一个转头又朝着另一侧跑去。
乱成一团的西瓦利耶骑士再度重整旗鼓,但他们刚刚从惊愕当中回过神来一侧的天空之中就再次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爱德华前脚刚走后方的亚文内拉弓手们就在查尔斯的指挥下再度一波齐射,黑色的箭雨铺天盖地地袭来,近卫步兵们在付出了一定代价杀死那些步行骑士以后也开始朝着前方退去。
“夺夺夺夺夺夺夺夺夺——!”
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陷入了溃败。
“撤退!!撤退!!”画着各种各样贵族纹章的旗帜被丢在了布满血污的地面上肆意践踏,残存的一千多名还拥有马匹的西瓦利耶贵族高声喊叫着驱马逃跑。
第一王家近卫步兵朝着前方稳稳地推了过来,终于赶到战场的西瓦利耶步兵们朝着上方的弓手射出了箭矢,但在狂风呼啸之下它们都落在了泥地之中成为了不要钱的补充。
“放!”三万多名弓手对着装备粗糙的步兵们齐射了一波,顺风射出的箭矢毫不费力地击穿了锁甲皮甲更别提没有防护的人体。
西瓦利耶的步兵们原地蹲了下来举起了盾牌,而从外侧绕道的亚文内拉骑兵则因为骑枪损坏而拔出了长剑朝着他们奔袭而去。
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们……投降。”
被同伴丢下的那些失去战马的西瓦利耶骑士们放下了武器高举双手朝着王家近卫步兵走了过来。
他们掀开的面甲下表情灰败,不甘和屈辱混合在一起但最为明显的还是惊愕。
“以亚文内拉第一王子爱德华的名义,我们接受你们的投降,你们将会在缴纳赎金以后遣返西瓦利耶。”王家近卫步兵的领头人如是说道。
马尸遍地,绿色的平原被鲜血和褐色与白色的战马死尸点缀了整整一大片,插着超过四十万枝箭矢的地面看起来就好像是在血色的泥土上生长出了黑色的草一般诡异可怖。
风继续吹,而将那一众步兵屠戮殆尽的爱德华掀开了面甲,望向了远处在上午的光芒中闪闪发光的爱伦哨堡。
“还没有完全结束。”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士兵们。
第三十一节:合格的老师
亨利和米拉两人被爱德华王子安排在了瓦瓦西卡的一处二层庭院暂时居住。
整座城市平民人口只有军人千分之一的瓦瓦西卡显得无比冷清,大街两旁全都是空余的房屋,不少新式风格的都是几年前听闻通商想要来这里赚上一笔但最后放弃了的商人的资产。而更多的,则是在这漫长的时光之中来了这儿然后又离开的普通亚文内拉居民留下的。
原因无他,和平使然。
驻扎着的军队采用轮班制,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士兵也仅仅是从附近乡村招募而来的城防军,朴素的亚文内拉农民们只需一到两天就能够赶回自己的家里头,自然也是没有太多的需求。
没有大量军队的驻扎,开放关口以后商人也寥寥无几,附近又多是山地无法耕种,不论是商业还是农业均无法维持再加上一天半的路程之外就是繁华的亚诗尼尔,瓦瓦西卡会衰落至此也是意料之中的——让我们话归原处。
时间流逝得飞快,离王子率领大军出发已经过去一夜又半日的时间,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好好休息了一番之后,亨利决定履行一位合格的老师所应尽的责任。
二人所暂时居住的这栋双层庭院有着一个十米见方的小院子,在被提供给他们之前它曾是骑士贵族的居所,因此院子里的泥地上立了两三桩原木柱子,充当骑士和军士们练剑用的靶子。
贤者拒绝了仆人之类的存在,因此硕大的庭院只有他和米拉二人。
“重心往前靠。”
雾气散去以后的空气显得相当温润,大约是水汽洗净了尘土的缘故,下午的整片天空澄澈而炫目。
“错了,你全身绷得太紧了,这样是不行的。”亨利摇了摇头,米拉双手持剑站在木桩的前面,他们进行这样的训练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了,正着来反着来怎么做都做不好让年幼的洛安萝莉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
“啪嗒——”她把手中单手剑尺寸的木剑摔到了地上,然后整个人蹲了下来。
“稍作休息吧。”亨利有些无奈地看着耍脾气的米拉,然后回过身去在屋子里头鼓捣了一会儿,拿着两个硕大的木杯走了出来。
“给。”他蹲了下来,将其中之一递给了米拉。
“……”女孩望了他一眼,然后接了过去,捧着木杯大大地喝了一口还带着些许温度的清水,然后长长地“啊——”了一口气,接着再次盯着亨利。
“……”洛安大萝莉脸上的不愉快显露无疑,亨利很明白这个小家伙生怨气的原因,但他却不做言语。
“有问题的话,就应该提出来。提出来,才能够解决。”直到把整杯水喝完了以后亨利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米拉是个好懂的孩子,加之贤者本身的知识储量要判断出她耍小性子的原因并不困难。
但他并不主动进行解释,原因来自于女孩本身。
——米拉是个倔强又自立的孩子。
这在很大程度上使她在很多时候表现得非常懂事又成熟,不像是个孩子反而比许多大人都更加出色的同时,也令她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那就是遇事总想着一个人捱过去,不肯讲出来。
数天前她固执地一个人跑过去翻找短剑的时候亨利就发现了这一点,这种个性源自于女孩之前的生活,她无依无靠,即便把困难与痛苦讲出来最后也依然只能靠自己。
这些个性塑造了米拉这个人,亨利并不想让她丢掉本性。但同时地,假若有什么问题她都是一个人生闷气想要默默地捱过去的话,那也并不是贤者所期待的。
所以他故意不讲,等待着女孩自己主动提出来。
——而也正如他所愿,这个娇小的白发大萝莉“唰——”地一声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抿着小嘴紧盯着高大的贤者。
“我想要学习的是如何战斗,不是如何决斗,或者打赢一场比武!”她语气坚决地这样说着,而亨利的反应则是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米拉显得有些茫然,而亨利则用一贯温和的语调说道:“你瞧,你这不是确实有想要被解决的问题么。”
“有问题就应该要提出来,不要想着一个人捱过去。”他用手故意揉乱了米拉的长发,女孩拍了他一下,然后捂着自己的小脑袋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而亨利丝毫不在意地走到了一侧。
那里放着早上雾气还比较浓的时候两人一齐去费西老爷子那里买的铁剑。被逮捕的时候亨利的身上还带着伯尼给的那两个金币,贤者大手大脚地直接花掉了一枚金币买了两把品质普通的单手长剑和两把木剑。
这种剑所用的材料只能算是普通,连钢都称不上,但因为是优秀铁匠所打造的所以质量还算不错。
标准的西海岸样式的剑都有着一定的通用性,贤者选择单手剑作为教学武器的主要原因还是米拉的年龄问题——显然她现在用上双手能够挥得动的东西,也就只有单手剑了。
亨利拿着剑走了过来,他另一只手提着一捆大腿粗细用麻绳捆紧的麦秆,贤者略过了中间那个最高的木桩,走到了旁边最矮的,正中间插着一根木杆子的那个,然后把麦秆捆穿在了木杆上头。
“看着我。”他把单手剑在手里头转了一转,适应了一下重心,然后一剑挥出。
“啪——嚓。”
漂亮的斜切面,麦秆捆的最上端被亨利完美地切开,斩断的麦秆落在了地上,但米拉却对这美妙的一击没有任何的激动,她只是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贤者,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里头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显摆”。
亨利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招了招手,让她过来以后把剑递给了她。
“呜……”与木剑稍有不同的手感让米拉不是很适应,但她学着亨利那样笨拙地晃了几下,活动了一下手臂之后也摆起了架势。
“然后呢?”米拉看向了贤者,他点了点头:“砍那捆麦秆。”
他说道,而女孩迟疑了一会儿,高高举起长剑就朝着它砍了过去。
“啪——!”她预想中的一剑斩断的场面没有出现,长剑只砍进去了三分之一,断掉的麦秆四散落下,女孩愣了一愣,然后在亨利开口之前把剑抽出,摆出了更大的架势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再次一剑劈出。
“啪——!”这一次她挥剑的力气更加迅猛,但加大的力道依然未能造成理想的效果她只是把整捆的麦秆从木桩上给打了下来。
“哎!”米拉的惊讶溢于言表,她睁大了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左看右看最后又望向了贤者。
“这就是当你挥剑错误的时候会发生的事情,米拉。”亨利认真地如是为她解释道,他往回走了几步拿起了另一把单手剑,然后随意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假如你想用剑劈开某样东西的话,那么你应该是用什么部分去做到?”贤者这样说着,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米拉在他话音刚落立马就回答道:“剑刃。”
“没有错。”亨利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手中的长剑,将手指轻轻按在了剑刃上头。
“打磨过的锋利剑刃,是用来劈开一样东西的绝佳选择,一般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要用有刃的一边去攻击敌人。”他这样说道,浅显而普通的道理米拉却认真地听讲着,数周的相处已经让她了解了亨利叙述的模式,她明白接下去贤者就会讲解真正的要点。
“但是普通人只注意到用有刃的地方去攻击敌人,却从来都不注意在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只是专注于将有刃的那一边‘砸’到敌人身上,就好像你刚刚在做的那样,然后觉得只需要加大力气,这样子就把对方劈开了。”亨利说,而米拉点了点头,她确实是这样做,也是这样子认为的。
“这是错的。”贤者把手指从剑刃上拿开,然后摇了摇。
“仅仅是这样子使用蛮力去挥剑,你是无法劈开哪怕仅仅是一捆麦秆这样的东西的,不论你用多大的力气都一样,相反,你加大了力气挥剑,结果只会像是刚刚那样——”亨利指着地上的麦秆说道:“目标被打飞了,而不是被切开了。”
“这都是挥剑方式的不正确导致的。”亨利再次指着手中长剑的剑刃说道:“想要造成一次完美的斩击,那么,你必须时刻保证手中的剑,都是剑刃对着目标的。”
“不仅仅是击中的一瞬间,在‘击中——经过——离开’的整个过程当中,你都必须保证,是锋利的剑刃在朝向对手。”亨利如是说道,而米拉似乎有所感悟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你必须保证你挥出去的这一剑,是平稳的一条直线,而直线的最中间,就是锋利的剑刃。”
“这条线,在剑士当中被称之为‘刃线’。”亨利挥了挥手中的长剑接着说道:“刃线是否平直,是决定了你切开目标和卡在里头的重要区别。”
“挥剑的速度,姿势,发力的方式,都有可能影响你的刃线,而一旦它产生的偏移。”亨利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麦秆捆,然后指着上面米拉砍了一半的痕迹对着她说道。
“结果就会是你见到的这样,你刚刚挥出的这一剑不够平直,它在砍中了目标以后因为你的发力方式不对产生了歪斜,导致后面你其实是在用剑脊拍向目标。”
“锋利的刃部歪斜向下了,和你发力的方向不同,你实际上是在用剑的侧面试图斩开这捆麦秆,那么又怎么有可能成功呢?”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恍然地点了点头。
“正确的刃线应该是平直的,你挥剑的时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在斩开目标的地方必须是一条绝对的直线,直线的中央就是锋利的剑刃,唯有这样才能够完美地斩开目标。”亨利抬起了麦秆,米拉看向了他最初劈砍的地方,果不其然,贤者的一剑砍下去整个截面都是平整的。
“斩击必须快、准、狠,一旦缺失了其中之一,发力不够,或者是你不够果断,那么这一剑就会砍歪,你就不是用剑刃在发力试图斩开对方而是一剑‘拍’了上去。”他说着,而米拉终于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嗯,那么回到原来的问题。”亨利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你在抱怨的事情,是为什么我不让你用真剑,而是让你用木剑,对不对?”
“……”米拉点头。
“两个问题,实际上是联系在一起的,小米拉。”亨利把稻草捆放了回去,然后回到了中间的木桩前面,捡起了米拉丢下的那把木剑。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在剑术的学习上,是没有天才这一说的。”他这样说道。
“剑士和剑士之间可能会有因为性别、年龄、身高和体重之类导致的,实际战斗力上面的差距,但在剑术本身的学习上面,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亨利把手中的钢剑放回到院子一侧的木桌子上,然后接过了米拉手中的钢剑,把木剑递给了她。
“许多自以为是的人可能觉得那看起来非常容易非常简单,只要捡起长剑自己也可以轻易地做到战斗,但实际上这样的傻瓜在真正拿到剑了以后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则因为对方言下之意自己似乎也属于傻瓜的行列而瞪了他一眼。
“思考,米拉,思考。”
“熟练地掌握每一个动作,思考在特定情形下的应对措施,然后是不断地练习,练习,再练习。”
“一次次地练习,直到你的身体把这些东西全都记起来,在碰到相应的情况你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能反应过来正确地应对。”
“这才是正确的方法。”
“没有人是什么天才,在这件事情上面,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有通过不断的练习将它们掌握才是正确的道路,至于那些觉得自己不需要怎么锻炼随便拿起武器就能够战斗的家伙,只要让他们也去斩一下麦秆捆就会明白自己的无力了。”他说道,而米拉白了他一眼:“你还是没有说明白为什么要用木剑。”
“噢抱歉。”贤者耸了耸肩,然后接着说道:“木剑和其他的木制武器并不只是单纯用来当不见血的对战测试或者是决斗表演用的道具,它最初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代替更加危险跟昂贵的钢铁武器用作练习。”
“用木剑来掌握基本的步伐和动作,在能够用木剑挥出平稳的又快又狠的斩击时,才更换成铁剑去对着靶子进行练习,这是我给你制定的方案。”亨利这样说道,而米拉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双手握剑走到了涂着鲜艳指示的木桩前面,开始了挥剑。
汗水蒸腾,洛安大萝莉小脸上挂着认真的表情,双手握着木剑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
亨利站在旁边,只是偶尔出声指正。
下午很快地过去,晚上又在火把的光明下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练习以后,两人进入了休息。
而次日,又是充实的练习和学习。
……
……
后记:这一章里头讲到的刃线在英语中叫做“edge-line”,国内的中世纪格斗爱好者圈子里头一般沿用日本剑道的方法叫做“刀筋”,但这个词实在是太过于和风了跟西幻有点画风违和所以我自己意译成了这样子的。
另外这一章技术性比较强,涉及到真正的剑术和格斗的基本要点。我尽可能地写得通俗易懂了,因为故事里头的米拉也是一个毫无基础的普通人。
但对于大部分的起点读者来说会不会还是过于难以理解了呢……
毕竟你们都习惯了看屠龙宝刀点击就送一刀满级感应杀气一掌拍出比钢铁硬一百倍的脑袋在半空中爆炸的战斗方式……
第三十二节:胜利的滋味
爱德华王子率领的军队在第三天的早晨回到了瓦瓦西卡。
留守堡垒的一千多军队和数百平民无一例外走到了外头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我们胜利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让所有人都开心地跳了起来,经过昨日早上数十分钟的战斗亚文内拉的军队成功地击溃了西瓦利耶的主力,当弓手们押着数千受伤的西瓦利耶骑士顺路走到亚诗尼尔的时候,整座城的人都惊呆了。
这场战役在占据了天时地利的情况下打得非常漂亮。
亚文内拉一方以数百人的死伤换来了整个西瓦利耶重装骑兵部队的无力化,近万骑士和军士的死伤,超过一万六千匹战马的死亡让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彻底地葬身于风景优美的艾卡斯塔平原之上。
虽然箭矢消耗一空的弓手们同样无法继续战斗,但还拥有三千重骑和大量步兵的亚文内拉在艾卡斯塔平原范围内的军力已然是超越了西瓦利耶。
乘胜追击,爱德华命令手下兵分两路,一路在城防指挥官查尔斯爵士的率领下弓手们将投降的西瓦利耶骑士顺路直接押送到亚诗尼尔,余下的则由爱德华王子率领,顺道收复了爱伦哨堡。
驻扎在哨堡的西瓦利耶贵族们没有任何迟疑地高举双手投降了。
遵循骑士精神,王子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西瓦利耶的贵族们得以留得一丝体面。而那些没有贵族头衔付不起赎金的西瓦利耶普通士兵,则成为了亚文内拉贵族的奴隶战利品。
看着阿尔瓦爵士几人满脸欣喜之色地将这些西瓦利耶人绑起来以待售卖,爱德华平淡的双眸之中有着一丝深思。
一介小国亚文内拉,挫败了西海岸最为强大的国家西瓦利耶。号称能够从安西西比海峡一路冲锋到索拉丁高地所向披靡的西瓦利耶骑士,仅仅踏出国门不过十几公里,就在艾卡斯塔折戟沉沙。
胜利的消息通过繁华的亚诗尼尔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发了疯地四处乱窜,距离繁华城邦不过数十公里外的那片躺满了马尸的战场被慕名而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努力地试图通过士兵的哨岗跑进去偷一些战利品用来兜售,所有人在得知这场战役和西瓦利耶试图进攻亚诗尼尔的消息时都经历了惊讶、惊呆、然后欣喜若狂的三个阶段——他们直到战争结束之前都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无数个版本的关于如何战胜无敌于西海岸的西瓦利耶骑士的过程被人们疯狂地传唱着,回到故里的弓手们俨然成为了民间的英雄,许多并没有参加过这场战役的人也开始背着长弓到处乱跑张口闭口好像自己几个小时之前就在那儿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这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的胜利。
远在千里之外的菲利普二世在亚诗尼尔和瓦瓦西卡陷入狂欢数个小时以后得知了这个消息,据称他当场砸烂了自己最为中意的那个拉曼时代的古董花瓶,并且在王宫之中大喊大叫,极为失态。
胜利,是属于亚文内拉人的。
一向被西瓦利耶人冷嘲热讽的亚文内拉平民乃至于贵族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只觉得精神一振,他们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上,这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个意义深刻的日子,这一天除了骄傲以外没有任何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这些欢快的人儿。
胜利的消息就好像是一阵狂风借由快马加鞭的人们传达到了每一座亚文内拉的城邦,狂欢的气氛在一座接着一座的城市和乡村燃烧了起来,歌舞升平,一桶接着一桶的麦芽酒被搬了上来,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庆祝着。
与这些一同被参加了战役的弓手们传播开来的还有爱德华王子的演讲,作为整场战役的关键人物爱德华在亚文内拉民间的声望抬升到了顶点。人们亲切地将他称作“我们的王子。”“亚文内拉的儿子。”,在酒馆、在广场,在任何的公众场所里头都有人在大声地呼喊着爱德华的名字,许多人借着酒劲就开始胡吹自己在那场战役之中是如何跟王子并肩作战的。
如此大的反响或许就连爱德华本人都没有预料到。
——胜利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单纯地击败了对手这么简单。这是一个民族成功地获得了认同的证明。
爱德华击败了西瓦利耶人,但他不仅仅是击败了西瓦利耶人这么简单。他是作为亚文内拉的领导,作为亚文内拉人的王子,为他们引来了胜利,创造了奇迹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重骑。
这是为什么所有的亚文内拉平民都会几尽癫狂的原因,因为有生以来——
他们第一次有了一位真真正正的,属于亚文内拉人的王子——或许未来还会是国王。
生于这片土地的亚文内拉的王,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与他的人民并肩作战,以身作则,勇猛而不退缩。
近两个世纪以来,平民们都和贵族有着深刻到生活方式的隔阂。这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亚文内拉平民一直都被包括王室在内的所有贵族们视而不见,他们更多地关注在千里之外的西瓦利耶首都展开的骑士比武而非平民的生死。贵族们用尽一切可能把自己和平民对立开来,这使得亚文内拉人无比渴望着有一位贵族可以真正地在乎这片土地,真正地在乎自己这样的普通人。
现在他们得到了。
所以我们无法怪罪这些人儿都相拥而泣,不醉不归。
镜头转向另一侧,不同于几乎举国上下的狂欢,处于整个事件中心点的人物:爱德华王子本人,却在胜利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王子本人的这种沉默的氛围和其他人的欢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往深处探寻,其实也不难理解。和一无所知的平民甚至是大部分的亚文内拉骑士不同,洞悉这一次胜利本质的爱德华在知晓战略本身了不起的程度的同时,也深刻明白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胜利。
西瓦利耶人的大意,恰到好处的这个季节的狂风,以及熟悉地形得以埋伏的优势。这三点共同造就了这次独一无二的胜利,它是伟大的,但同时也无法令人不开始深思。
——因为它有太多的假如,并且一旦这些假如有其中之一实现了,那么输的凄惨的就会是亚文内拉人。
假如西瓦利耶的军队协同体系更好一些,步兵从侧翼前进掩护骑兵探查是否有埋伏,那么亚文内拉人会很快地暴露自己,陷入苦战;假如西瓦利耶人袭来时风力不足以让箭矢跨越整段距离,箭矢无法命中,那么即便是拉近了距离,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变数,很可能最终亚文内拉还是会输,或者是惨胜。
这是一场在生死存亡之际孤注一掷地对着唯一的可能性投下所有筹码的赌注,诚然,它奇迹般地大获全胜了——但由此暴露出来的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却恰恰证明了亚文内拉的弱小。
常胜将军无需奇迹。
这句流传在各**界的名言用在这里恰如其分——之所以需要如此孤注一掷,正是因为亚文内拉已经是山穷水尽。
军队无法正面与西瓦利耶对抗,整场战役就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还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西瓦利耶人还会这样粗心大意给予可乘之机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作为西海岸最强大的国家,西瓦利耶不可能重复犯同一个错误。
假若他们决定再度袭击,那么这次肯定是有备而来,不会再上亚文内拉的当。
那样的话,要用什么方法来应对?
爱德华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亚文内拉现在所有的军力加起来,假若西瓦利耶仍旧决定要攻击的话,他也没有任何的把握能够击退他们。
诚然,他们胜利了。
但战争不是一对一的公平决斗游戏,它没有打赢了之后大家就当没发生过什么事情继续做好朋友这一说法。光鲜的胜利之下两国的关系必然陷入破裂状态。
接下来的问题远比打一场胜仗更让人头疼。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亚诗尼尔的商品输出,亚文内拉之所以繁荣的原因,王国的脖颈被扼在了西瓦利耶人的手中。而刚刚挫败了对方引以为豪的骑兵部队的亚文内拉要如何处理这一个问题变得至关重要。
烦恼不已的爱德华在这天晚上找到了亨利。
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卫兵的王子殿下来临的时候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大萝莉正在享用晚餐,由两人自己动手做出来的美味引出了爱德华的饥饿感,他这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在苦思冥想连饭都忘了吃。
于是与二人一同开始进餐的爱德华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酒足饭饱他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你是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亨利没有看向他,仿佛对方不是一位王子而只是个平凡的路人。
贤者捧着一本书,羊皮制成的表面,内里是粗糙的莎草纸。书是空白的,爱德华瞥了一眼,这么厚的一本书有着相当的价格,而亨利正在上头书写的一些东西似乎是关于剑术的要点。
他又看向了一旁,娇小的洛安萝莉用一个小木凳子垫脚此时正熟练地清洗着餐具,而在门口的地方,摇曳的火光下,倚靠在墙壁上两把木剑和两把钢剑清晰可见。
“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派一位王家近卫步兵的教官来教她。”爱德华沉吟了一下然后这样说道,亨利抬起了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自己的学生我想自己来教。”
他这样说道,爱德华也不再坚持,而亨利写完了一页,依然看也不看地说道。
“假如你在考虑的是进攻因茨尼尔以确保亚诗尼尔货物的输出的话,现在你应该放弃了。”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爱德华愣了一会儿,然后皱眉摆出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先生没有说错,我确实有在考虑这方面的可能性……”
“以亚文内拉现在的军力,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能够战胜西瓦利耶。”亨利书写的速度相当之快,他很快地又翻过了一页,同时说道:“进攻因茨尼尔会是一个自取灭亡的举动,原因很简单,守住因茨尼尔对于西瓦利耶的意义远比攻下亚诗尼尔更大。”
“……因为因茨尼尔是粮仓?”心思聪慧的爱德华无需亨利细说就明白了个中缘由,贤者点了点头:“因茨尼尔是整个西海岸最大的粮仓,不单供给本国还对外销售,说它是西瓦利耶的亚诗尼尔也不为过。”
“并且比之亚诗尼尔更加重要的,假如亚诗尼尔被夺去了,亚文内拉顶多遭受一定国力上的打击,而因茨尼尔若被夺去了,整个西瓦利耶都得饿肚子。”
“人们一旦没有办法填报肚子那么讲什么都没有用,王子殿下的那位表叔必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为了国内的安定以及他自己脑袋上的王冠着想,假如亚文内拉进攻因茨尼尔,那么整个西瓦利耶都会疯狂抵抗。”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理解地点了点头,但他又随之眉头紧皱显得十分忧虑。
“但你大可不必担心。”亨利停下了书写,看着对方忧虑的脸色贤者淡淡地开口说道。
“西瓦利耶人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做。”他这样讲,而爱德华愣了一愣,他抬起头对上了贤者那双深邃的眼眸。
“可先生之前不也告诉过我,西瓦利耶人若是提高关税……”爱德华没有全部说完,因为亨利摆了摆手:“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你打赢了一整支的西瓦利耶重装骑兵,记得吗?”他这样说道:“在这场战役之前,西瓦利耶人根本不把亚文内拉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可以肆意调整关税禁止出口。”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西瓦利耶假如想要这么做,他们就必须担心亚文内拉的报复。”
“你证明了亚文内拉的实力,王子殿下,你让亚文内拉从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庸变成了值得被慎重对待的邻居,西瓦利耶人在这之后的举动会变得小心翼翼得多的。”亨利说道,爱德华恍然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没有说完。
“这件事情其实远没有你想象地那么严重,亚诗尼尔的商人们,可不仅仅对亚文内拉而言是一笔财富。”
“商人沿途贸易对于西瓦利耶一样有着促进繁荣的功效,假如不是每季一度的商队,瓦沙港口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繁荣——”
“西瓦利耶封锁消息之时袭击了商队联合的马车队,这件事情很可能已经造成了驻扎在西瓦利耶的商队以及等待货物的外国商人们的严重不满,而假如他们再进一步地拿这件事情开刀,那么无异于在逼迫商人从西瓦利耶撤离。”亨利蘸了蘸墨水然后翻过一页接着书写,同时说道。
“你低估了这次胜利造成的影响,王子殿下,西瓦利耶不仅跟亚文内拉接壤,西部的安布鲁瓦兹在听闻亚文内拉人取得了这样的胜利以后必然会蠢蠢欲动,而东方的埃瓦利斯特也是常年与西瓦利耶处于交战状态。”
“胜利引起的是亚文内拉对于一些缺陷的反思,但对于西瓦利耶,却是内忧外患一并浮现。”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亚文内拉的态度不过于咄咄逼人,他们也会乐于维持现状的。”
亨利这样说着,爱德华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火光摇曳,一旁洗净了餐具的米拉擦了擦手然后走了过来。
“是时候开始练习了。”女孩干劲满满地这样说着,而贤者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三十三节:贪财的贤者(一)
亚文内拉平民最常吃的三样蔬菜分别是土豆、莴苣和胡萝卜。
艾卡斯塔平原中心处充沛的水汽和肥沃的土壤让这些农作物总是长势喜人,因此它们的价格也不算过于昂贵,在1到两个丹诺的平均价钱普通的农民就可以负担得起。
在加尔里尔河两岸居住的人们还常常能够捕到一些鱼虾蟹类作为肉食,再加上饲养的牲畜,可以说单就永春之地亚诗尼尔的这数十万居民而言,生活是十分优渥的。
但材料的优渥无法挽救亚文内拉农民们糟糕的厨艺,从亚文内拉男爵兼美食家亨利·德·泰奥尔多那不乏幽默的用来形容的普通亚文内拉人最常吃的一道菜的话语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
「很显然,制作浓汤的要点就在于,把所有的材料都一股脑丢进去,然后煮上两个小时直到它们都变成一团黏糊糊的烂泥。」
作为一般家庭常见菜肴的浓汤有着极其让人提不起胃口的口感和味道,但也已经是缺少调味料的农民们竭尽全力所能够做到的了。
花开两朵,居住于瓦瓦西卡堡垒由王子殿下亲自提供的住所的贤者与洛安大萝莉二人自然也拥有和这种待遇相符合的食材供应。
亨利拒绝了仆人的帮助,但在食物上面他却显得相当地宽容——或者说贪心?
而令我们的洛安大萝莉有些不想承认的是,黑发的贤者着实有着一手不错的厨艺。
瓦瓦西卡是一座堡垒而非商业城市,运输的不方便导致它的日常饮食都是耐储存的食品,干奶酪,咸肉,许许多多经历过发酵、烟熏或者腌制的食物组成了城市居民们的日常饮食,也唯有贵族们才能够享用稀少的新鲜食物。
而享受着王族待遇的两人自然也是属于后者,新鲜的鸡蛋、土豆、胡萝卜甚至还有一些甜椒、薄荷和大蒜,散发着香味的柔软面包是许多人的梦寐以求,而一经亨利之手,这些食材都绽放出了无比的魅力。
昨日剩下的咸肉和香肠被切片与土豆一起放入了陶制的炖锅,他只加入了少许的水,这和普通的农民炖浓汤的模样完全不同。
甜椒被一同放了进去进行调味,亨利并没有放盐,他只是不时地搅拌一下令咸肉中的盐分渗透到土豆之中。
另一道菜是普通的煎蛋,刚一打开木塞子就散发出来迷人香味的一小瓶橄榄油属于王家特供,甚至连一部分的骑士都吃不起的它是联合商队每季的交易才能够从远方带来的价比黄金的美味。
若是普通人,一辈子或许都吃不到这种美味。
切片的面包比之之前商队联合提供的更加香软,再加以仅仅是用开水烫了一下的莴苣叶子,亨利又将煮好的茶水和牛奶混合在了一起。
有滋有味的日子让洛安女孩简直就想要一直这样子生活下去,但当她忍不住询问了一下假如这些食材都是由自己采购需要花多少钱的时候,手中的木勺子又停了下来。
“五个艾拉银币?!”米拉惊呆了的模样显得相当好笑,亨利默不作声地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然后接着说道。
“土豆跟胡萝卜还有咸肉之类的并不算贵,这一点我想你也应该是知道的。”他说道,女孩喝了一口奶茶压压惊,然后点了点头——数周之前她还是旅店的女仆,这种采购类的东西米拉也自然是清楚的。
“昂贵的是调味料还有橄榄油,这些可都是王家特供,光它们就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开支。”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钱真好呢。”她这样感叹道。“吱呀——”大门被推了开来,一头金发的王子殿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就自顾自地走了过来拿起了盘子。
“上瘾了?”亨利似笑非笑,而爱德华学着他常常做的那样耸了耸肩:“王宫的大厨们都是奉行西瓦利耶式的美食,但说实话我并不喜欢那些血淋淋的生吃。”
他从锅子里头用木碗舀出来土豆炖肉,然后又用木制的蔬菜夹夹了一大盘的莴苣。
“但亚文内拉的普通人的食物……前两天我试了一下,还是算了吧。”爱德华重重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的阴影。
“那些城防军弓手们为了庆祝王子与他们一起进餐给我准备了一道‘大餐’,但咸鱼馅饼之类的东西,实在是相当的可怕。”爱德华咬了一口切成适当形状的土豆,带着一些甜味、咸味和香味的土豆在口中融化开来,一瞬间就令所有的味蕾活了过来。
“我认真的,先生,我觉得你必须把你做菜的方法记下来,以供我回去拿给宫廷厨师学习。”他这样说道,而亨利点了点头,立马就从一旁掏出了一本比昨天的薄上许多的书本。
“我已经写好了,用的是西瓦利耶语,没问题吧。”贤者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一推滑到了爱德华的旁边,王子愣了一愣,在正午透过屋子左侧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里头整本书小羊羔皮的保护封页散发着迷人的质感。
“这……谢谢了啊。”王子的表情微妙地抽动着这样说道,午餐很快结束,没有再多讲话爱德华就带着那本书和十几名王家步兵匆匆忙忙地赶回到了城主府。
战役刚刚结束,打扫战场以及安排新的城防人员还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情需要他去处理。而之所以百忙之中都要赶到这儿来就餐,除了亨利的厨艺令他念念不忘以外,或许还有着放松的意思。
贤者周遭的空气似乎永远都波澜不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安详和宁和的气质总能让人的心灵变得平静起来。爱德华现在肩膀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因此他选择来到这儿借由就餐的短短十数分钟来好好地喘上一口气,悠闲一下也无可非议。
日子一下子变得祥和了起来,仿佛之前荒野之中惊心动魄的逃命只是一场幻梦。
“啪——!”米拉张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脸,以清晰的疼痛警醒自己现在的悠闲只不过是假象——她已经发过誓要获得力量,要能够自己主宰人生,那么假如满足于现状就这样依赖着亨利的话又跟过往有什么区别呢。
娇小的大萝莉自顾自地在原地重新鼓足了干劲,而亨利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递过了木制的短剑。
汗水挥洒,短暂平静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在米拉正式开始学习剑术的第五天中午,同样午餐过后,这一次的亨利却递给了她铁制的长剑。
“?”女孩双眼之中有着清晰可见的疑问,这些天以来她确实有了一定的进步,但仅仅只是每天重复地挥剑她还不觉得自己现在就能够开始使用真剑了。
“啪嗒。”疑惑归疑惑,米拉还是顺从地接过了铁质的长剑。
与之前有所不同,这一次刚刚接过剑她就清楚地感受到了和木剑的差距。
“感觉起来……”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她似乎是找不到那个合适的形容词。“更加地紧凑,虽然更加地沉重,但感觉却并不是那么地难以掌握,对不对?”亨利对着她微微一笑,而米拉睁大了她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付出的汗水总是会有回报的。”亨利把木剑靠在了另一旁,然后拿起了第二把铁剑,同时提过来一捆扎紧了的麦秆。
“你已经懂得一些基础了,虽然还不算多,但也是一个开始。”贤者把麦秆穿到了木杆子上,然后接着说道:“首先,我想问你,你认为一个优秀的剑士,最重要的身体素质是什么?”
突然的询问让米拉愣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强壮的胳膊,可以一下子把人劈成两半的臂力?”
“错了。”亨利摇了摇头:“那应该是斧战士的特征,我的小米拉。”
“那?”米拉望着他,贤者不答反问:“你认为,应该如何判断一把剑是否优秀?”
他说,洛安大萝莉再度沉思,她明白贤者这是在让自己主动地去思考这些问题。
人总是这样,可以从别人那里轻易获得答案的问题他们转眼就忘。而只有自己深入地思考过了,才会真正地把这些事情深深铭记。
“剑刃是否锋利?”米拉给出的答案不出意外,一般对剑术和战斗知之甚少的人都会这样回答,而亨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没有错,但不仅如此。”
他这样说着,然后手腕翻转起单手剑开始讲解了起来:“单纯锋利是不够的。一把好用的长剑,不论是单手剑、一手半剑还是双手剑,都还要拥有良好的重心搭配。”
“以你和我手中的这把由那位铁匠费西打造的为例,他的手工显然算作上乘,所以这两把剑尽管材质一般,但却没有任何的歪扭,重心也恰到好处。”亨利伸手指着单手剑剑柄末端的圆形配重球:“你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吗?”
他问,米拉端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比最初熟练得多的手势翻转了几下。
“是用来平衡的!”她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抬起了小脸,双眼亮晶晶的。亨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接着说道:“正确,这个东西叫做配重球,它可不仅仅是剑尾部的装饰这么地简单。”
“铁匠们根据经验判断,小心翼翼地衡量出大致的重量,然后再三地修正。”
“它,以及加长剑柄之类的设计,是为了平衡整把剑的重量,让剑的重心更加地靠近握把的位置。”亨利把手指放在了距离护手约莫十来公分的位置,然后说道:“理想的重心所在位置应当是这里,再往后的话,劈砍不方便,再往前,又不好控制。”
“……”米拉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它记住,然后低头又仔细地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
“优秀的长剑除了锋利以外还必须有着良好的外形和重心,假如只有锋利而没有其他两样的话,那么它挥砍起来会又费力又难以命中目标。”
“再怎么锋利,如果无法击中目标那也没有办法发挥出来不是么。”亨利说道,而米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而这就引导我们回到了原来的那个问题,一位优秀的剑士,最重要的身体素质是什么。”
“长剑因为有良好的配重,不需要耗费相当大的力气去挥舞,因此相比起来——”贤者竖起了一根手指:“耐力,就显得尤为重要。”
“长时间地挥舞着武器所需要的不是那种铁匠似的一下一下抬起落下的爆发力,而是绵延长久的耐力,以及对自己手中武器的掌控能力。”
他说着,而米拉终于恍然地点了点头:“啊……”洛安大萝莉有所感悟地看向了因为多日练习而磨出了不少水泡的自己的双手。
“对的,这就是这段时间一直让你做同一个动作的原因。”亨利嘴角微微挂了起来,然后站到了一旁,让出了靶子。
“来,试试看。”
米拉抿了抿嘴唇,然后按照这些天一直都在做的那样,高高举起了长剑,接着将整个人的重心放在前面,然后身体向前一压的同时——又快又狠地双手握剑劈了下来。
“啪——嚓——”被砍下来的麦秆只有末端的地方还有一点点连着,四散的麦秆飞出了老远,米拉眸子亮晶晶的嘴角笑意止都止不住地回头看向了亨利。
“做得好,虽然还有待提升。”贤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充实的下午就这样缓缓地在汗水之中流逝。
待到晚餐来临之际,爱德华果不其然地又不请自来了,只是这一次他还带上了查尔斯。
山羊胡子的城防军指挥官一脸哭笑不得地被王子硬拉了过来,而亨利也只是微微一笑,端出早就准备好的分量充足的晚餐。
烛光晃动,在和谐又温馨的气息之中,时间平淡地流逝着。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三十四节:贪财的贤者(二)
爱德华带着身为城防指挥官兼城主的查尔斯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王子的这种私人化的举动是在向亨利表达查尔斯是他心腹的意思,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向查尔斯透露了贤者的身份——那么这样一来,对方显然就是来寻求一些意见的了。
考虑到关于战后局势的处理亨利已经与爱德华探讨过,并且这些问题也远远超过了查尔斯身为一介城主所拥有的权力范围,贤者推测他们来找自己想询问的十有**是关于城市建设的问题。
而果不其然,在晚餐过后,三人就开始讨论起了这些问题。
“修路?”查尔斯皱起了他浓厚的眉毛,深色的皮肤在火光下加深了轮廓,使得城主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一块巍峨不动的巨岩。
“是的,修路。”亨利抿了一口云杉茶,然后点了点头。
“……”查尔斯陷入了思考之中,一旁的爱德华沉默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他们都懂,但之所以一直明白这一点却不去做,其实还有着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
——瓦瓦西卡,是一座堡垒。
艰难行走的道路同样是它防御的一部分,在这样崎岖又容易迷路的野地里头,即便战马和步兵得以前行,运送辎重补给的马车也会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之中。
一边是格里格利裂口,另一边又是这样子的崎岖山路,选择进攻瓦瓦西卡的敌军不论从哪个方向袭来都注定要被卡住然后损失惨重。之所以几天前的西瓦利耶人没有选择袭击它便是出于此因。
但就好像其他任何的东西一样,复杂的地形也是一把双刃剑,运输物资、经商用的马车几乎无法行走的道路对于亚文内拉人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麻烦,事实上前些天爱德华出击的时候就是轻装上阵,仅仅用了部分驮马带着物资,假如西瓦利耶人延迟数天进攻的话他们立马就会开始挨饿——我们扯远了。
回到眼下的问题上面,亨利提议修路的原因显而易见,但为此是否要放弃外层的这个天然障壁,查尔斯陷入了深思。
放在往常,按照亚文内拉的将领们一贯保守的思路的话他肯定会直接拒绝。但这一次西瓦利耶的袭击提醒了他一些什么东西——假若瓦瓦西卡这边的道路更加地好走,有着许多的商人在这里活动的话,西瓦利耶人又怎么可能瞒天过海地攻下爱伦哨堡?
——或者更简单一些,假如瓦瓦西卡向外行走的道路一马平川,他们完全可以派遣出一支骑兵巡逻王国北方的这条边境线。
“嗯,所言确实。”查尔斯点了点头,而亨利接着说道。
“平坦的道路只是其一,没有足够的平民居住此地提供各种行业上的支援的话,瓦瓦西卡也无法变得更加地繁荣起来,而要吸引平民,它就必须有自己的亮点。”贤者如是说道,而两人都认真地看向了他。
“先生的意思是?瓦瓦西卡多是高地,虽然有小块的平地但要用来种植的话面积远远不够养活自己。”查尔斯从爱德华那里学来了一样的称呼,西海岸通用语当中先生这个词和爵士的发音是一样的,都是属于对男性敬重的称呼。而一位王子和一位城主对着自己使用敬称,这让亨利有些表情微妙。
“量无法满足的话,就以质取胜好了。”亨利又抿了一口云杉茶,然后说道:“亚文内拉人寻常最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呢?”
“普通的百姓多喜好麦芽酒,但若要说道有一些钱的商人和贵族们,恐怕还是茶叶吧。”他微微一笑,而查尔斯与爱德华一并双眼一亮。
“是,这个确实,瓦瓦西卡附近的高地土壤和艾卡斯塔平原的其他地方一样肥沃,加上其他种种因素,用来种植茶树相当合适。”爱德华摸着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这样说道,而查尔斯也以相同动作表示了自己的赞同。
“价格昂贵的茶叶在这附近大面积种植的话可以使得定居此地的农民们拥有稳定的收入,再加上道路扩建交易方便——”城主露出了一丝微笑,身为领主的他拥有的领地变得繁荣起来的话直接获得的利益自然也会翻好几个翻。
“谢过先生,殿下,事不宜迟,我先告退了。”查尔斯兴致冲冲地站起了身行了一礼,然后就转身跑了出去。
爱德华苦笑着看着他一路小跑,然后回过头看向亨利,贤者耸了耸肩:“看样子城主阁下是穷怕了。”他如是说道,而王子点了点头:“查尔斯麾下的骑士和军士是出了名的贫穷,这也是为什么城防军主力会是附近征召的平民的缘故。但这也难以责怪他,瓦瓦西卡本就是边境堡垒,他被发配到这儿,是屈才了。”
爱德华话中有话,他望向了亨利。
一旁的米拉清理完了餐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好,然后解下了围裙,走了过来坐下端起变得有些凉的奶茶喝了一口。
“先生可愿意,成为我的宫廷导师?”一头金发的王子认真地这样说道:“亚文内拉需要先生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诚恳,一旁正在喝茶的米拉出神地望着二人。
“不了。”但亨利只是摇了摇头,爱德华没有坚持,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政治这种东西我实在是不想去碰,勾心斗角的王宫,对我来说压力太大了。”贤者微笑着这样说道,而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亨利的借口,这种程度对他来说还算不上是压力。
“不过……”亨利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开口说道:“我并不反对你用金钱来犒劳我就是了。”
“……”毫无矜持的话语让后面的米拉差点一口奶茶喷了出来,而爱德华愣了一愣,表情扭曲了一会儿变得哭笑不得起来:“……作为一位贤者,你还真是毫无节操啊,先生。”
王子用微妙的语气这样说着,而亨利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只是穷。”
“……”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爱德华站了起来,然后转身朝着身后走去。
“那么就这样别过吧,晚餐很美味,谢谢了,先生。”爱德华直直走向了门口,而亨利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一夜无话,次日,上次逮捕他们的那名切斯特的骑士带着十几个人,带着用精致的小皮袋装着的报酬送到了两人的暂时居所。
这可以看作是一种道歉的表现,骑士对着二人彬彬有礼,而贤者也回之以点头示意。
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待到他们离去之后,亨利和米拉打开了皮袋。
“呜哇——”
金光闪闪,米拉亮晶晶的眼眸几乎也都变了一个颜色。
爱德华的出手不可谓不大方,一袋50个总共4个皮袋两百枚的亚文内拉金币这是一笔女孩从未见到过的财富,她小脸红彤彤的兴奋之色止都止不住地来回看着亨利,而贤者微微笑着摸了摸米拉的小脑袋。
“我们去买点东西吧。”
……
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欢快地流逝着,带着满满的荷包,二人先是去了费西的铁匠铺选定了护具,然后又在制作军需品的小店购买了许多的冒险用品。
除了士兵以外的客人相当之少见,店主满怀热情地接待了两人,一天之内就迅速地花掉了两个金币的亨利和米拉从头到脚都彻底地换了一番。
洛安大萝莉换上了用小羊羔皮作内衬外层则是经过仔细裁剪的耐磨牛皮,袖子和领口之类的部位使用了精致的棉布织成的冒险者衣物——精良的材质加上几个小时就裁剪出来的优秀手工让它的价格高达450丹诺——也就是3个艾拉银币。
这在普通衣物只需要20丹诺一些更为粗糙的甚至只需要10个丹诺——一顿饭都不到的价钱——就可以买到的亚文内拉简直是昂贵得不行。
但这笔钱花的相当值,舒适轻便又耐磨的衣服穿在身上让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变得精神奕奕,她自己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的模样也让亨利嘴角笑意不停。
破败的靴子和脏兮兮的皮鞋也换成了做工更加优秀的高筒靴,亨利那条破败的黑色披风被他没有任何迟疑地丢掉,待到下午时分,二人还去到了铁匠费西的店铺收取了早上定制的防具。
——之所以效率这么高是因为瓦瓦西卡的生意实在过于冷清。
左肩和手腕有着熟皮制成的轻便护甲,厚达半厘米的它在防御斩击的时候有着相当的功效,身体的一部分采用锁甲,若在往常的话编织它们定要费上整整一个月至少,但因为生意惨淡,费西直接用上了早就编好的一块块的锁甲布片,因此只需用皮线缝制在作为主体的皮外套上便完成了任务。
轻量化的锁子甲搭配皮甲提供了有效的防御,但也不会显得过于沉重。又购买了大型行囊将备用的衣物和一些日用品装了进去以后,将行囊暂时托付于铁匠这里,焕然一新的亨利和米拉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了瓦瓦西卡的马厩。
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一堆东西、备用衣物、防水斗篷、水壶、铁锅、木碗和水杯之类一应俱全以后,显然继续像之前那样徒步行走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亨利带着米拉来到了瓦瓦西卡的马厩。
既然是驻扎军队的地方,那么出售的马匹自然就是军马。
血统优良的西海岸战马普遍有着高大俊美的外表,体格健壮的它们背负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都能全速冲锋,用来载人和一些补给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战马的价格相当高昂,并且不识货的人还有可能花钱却买了劣马。
但这仍然难不倒亨利,最终定下来花了正好28个金币的价钱购买下来的两匹战马一褐一白。高昂的价钱让洛安大萝莉是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儿,她最初拿到这笔钱的时候还觉得这么多一辈子都花不完,但仅仅一个下午两人就花掉了31个金币。
这笔钱光是零头就是之前她所难以想象的了,而这样还仅仅只是买齐了一套好一些的冒险者式的装备。
米拉无法想象那些贵族骑士老爷们的花费得有多高。
准备在下午三点快到四点的时候做完了,两匹战马背负着二人的备用衣物、日用品、食物和水,还有那些用来训练的武器。
米拉暂时还不会骑马,因此亨利只买了一个马鞍,另一匹马背负着较多的物资,用缰绳拉着跟在身后。
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要离开,但王子想必也是猜到了,因为在两人快要走出城门的时候,几个人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头金发的伯尼带着伤势已经痊愈的明娜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少女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父亲催促着他上前一步,而这个健壮的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亨利跟米拉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简单的话语透露出这个汉子的担当,即便确实是出于职责,但背叛了自己朋友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伯尼没有任何要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意思,他只是认真而诚恳地这样说着。
明娜看向了两人,米拉抓着马鞍前面的边缘充当扶手,对着她点了点头。
“珍重。”亨利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
“……”伯尼直起了身体,二人已经缓缓离去,而这个勇猛的汉子望着背影轻轻地出了口气。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自己的女儿说道,而明娜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父亲,你知道自己开心的时候整个耳朵都会红起来吗。”
“……啰嗦。”
第三十五节:短期的目的
目的地是普罗斯佩尔,西瓦利耶的首都。前往那里的理由很简单,去注册佣兵。
西海岸的佣兵工会总部设立在了最为强大的国家的首都可谓名至实归,即便走的是近道,两个人的旅途也至少需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但亨利并不急,他们不紧不慢地前进,每一天都重复着充实的锻炼和休息。
贤者希望米拉能够在到达普罗斯佩尔之前拥有足够的能力,他想让她也一并把佣兵资格给注册了。
这若是被一般的冒险者知道了,肯定会贻笑大方。
拥有宝石徽章——这通常被人们简称成牌子——的佣兵有相当多的特权,即便只是最为低下的绿牌,也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权限存在。
首当其冲的就是公会任务。
作为一个几乎遍布所有大小王国的大到中型城市的超大型连锁公会,佣兵公会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和海量的工作人员。
「大到谋杀国王,小到帮忙收割,只要你付得起钱,佣兵公会什么任务都会颁发。不问客户,不问原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句流传在西海岸民间的话语在相当程度上表明了佣兵公会的性质,属于万金油似的存在让许多稍微有点钱财的人都会选择去委托它来帮忙。
公会会抽取一半的委托金,而余下的一半则落入接受任务的注册佣兵手中。
民间通常把拥有牌子的在公会注册的人分成两种,加入ABC这三类战争佣兵团和DEF这三类狩猎佣兵团①的人称之为佣兵,而像亨利还有米拉这样子打算到时候个体行动的则称之为冒险者。
加入佣兵团有不少的好处,除了公会提供的福利和特权以外佣兵团内部还有自己的奖赏。更多的人数让他们可以接受奖赏更高的任务,并且还有伙伴照应也会相对地更为安全,这些都是独立的冒险者所无法拥有的。
除此之外两者区别的就只是称呼而已。
佣兵和冒险者之间的界限非常地模糊,拥有牌子的佣兵和没有牌子的普通人之间的界限也不是特别地明显,事实上很多时候某些拥有牌子的佣兵领取了任务以后还会去雇佣没牌的人协助任务。
所以一般人称呼他们的时候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也没有人会去刻意地强调自己的不同。
尽管如此还是每年还是有很多人去成为注册佣兵的缘由,说到底了就还是这些特权在吸引着他们。日常生计来源的任务领取这方面就是重点之一,除去公会发布的是只有挂牌佣兵能够领取的任务以外,各国的城市里头的悬赏任务也通常是挂牌的佣兵拥有优先领取的权力。
于是、于是,为了两人之后的行动方便以及磨砺白发大萝莉的考虑,亨利就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然而这就又回到了我们上面的那个问题,一个年仅11岁,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战斗的小女孩,只用20多天的时间就可以达到能够通过绿牌测试的程度?
一般人听了只怕会笑掉大牙——你也把佣兵测试看的太简单了吧。
但亨利不是一般人。
米拉也不是一般人。
时光在飞快地流逝着,穿过主干道走过了很长一段距离,在见过了已经被收割一空的因茨尼尔那广阔无垠的田地和几百米就有一座的风车磨坊以后,二人进入了更为僻静的小道。
亚文内拉战胜西瓦利耶的消息在这几天疯狂地开始传播着,民间和两国高层都是暗流涌动,但不再被西瓦利耶大军阻扰的商道,以利益为最优先的商人们几乎在次日就重新开始了经商。
这让亨利在佩服西瓦利耶人封锁消息的能力的同时,也对亚文内拉人的反应迟钝有些无奈。
西瓦利耶对于亚文内拉的军事部署和调遣了若指掌,金枫叶军团无法及时集结的事情他们判断准确,这也就意味着西瓦利耶在亚文内拉国内有着优秀的情报来源。
而与之相比,西瓦利耶人调动数万大军陈兵边境,即便他们确实封锁了消息甚至不惜屠杀亚文内拉的商人,但这条商道上行走的可不仅仅是亚文内拉人。
西瓦利耶人自己的商人他们不可能也痛下杀手,因此为了避免他们靠近贵族肯定是早早地就通知了国内的商会,再加上数万大军行动时的动静,竟然就这样陈兵边境超过一周,才经由瓦瓦西卡的斥候无意中发现。
城邦与城邦之间缺乏有效的联络手段,并且在边境上也没有足够的眼线,比起西瓦利耶,亚文内拉全国上下看起来就是一盘散沙。
或许经此一役,那位仅仅只是经验不足的王子会意识到这些问题并且开始改正吧。亨利这么想着,两人缓缓地来到了因茨尼尔的边境。
一路上除了补给以外他们都没有和当地人进行过多的交流,西瓦利耶人现在对于亚文内拉的敌意是显而易见的,即便两人看起来都不是亚文内拉人,但也不好去触这个霉头。
西瓦利耶的国土面积相当之大。
不同于紧贴着坦布尔山脚,除了艾卡斯塔平原多是山地的亚文内拉,西瓦利耶整个国家都是处在平原上面的。
说它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艾卡斯塔平原也不为过,在这一边人们所能够看到的坦布尔山脉依然高耸壮观,但要到达它的山脚,不同于亚文内拉,却必须穿过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走上相当漫长的时间。
因茨尼尔行省靠近森林的部分通常都有巡逻的部队,一些地方甚至还有城墙保护居民免遭魔兽与野兽的袭击。
但在它西部的边境人烟稀少的地区,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西瓦利耶人管这一带全然没有被开拓过的森林叫做拉普若,这在当地的语言当中意为“令人恐惧的。”。而刚好就在亨利他们进入拉普若森林的这个下午,黑发的贤者和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就荣幸地面见了它被命名的缘由。
“吼呜————”
悠长的带着一些颤音的鸣叫回响天际,健壮又强大的战马双腿一软就差点没跪了下来,亨利迅速地翻身下马,然后用力地拽着两匹马躲到了树林之中。
“呼——呼——”
巨大的呼啸声响起,米拉有些发抖地蜷缩在贤者的怀中,吼声响起的瞬间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手脚都失去了力气,整个身体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阴影掠过大地。
翼展达到十几米的硕大绿色飞龙脚爪上抓着一头已经死去的小牛,牛脖子上系着的铃铛随着晃动叮当叮当地响,显然这是属于本地居民的财产。
“呜噫——”米拉就好像炸毛的猫咪一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她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失去知觉似的脊柱无法再支撑起身体只能整个人赖在亨利的怀里,身后的战马被吓得连跑动和不安都不敢发出,假若那头飞龙发现了它们的话要过来掠走它们也只能任人宰割。
“林栖飞龙。”亨利念出了它的名字,而米拉望向了他:“它……它危险吗。”她有些结巴,第一次碰到真正的龙让女孩心灵之中的震荡久久不能平静——尽管他们只是隔着老远的距离从树林间的缝隙望见罢了。
声音渐渐平复,飞龙远去了。
“不算特别的危险。”亨利摇了摇头:“这种飞龙是没有喷吐能力的,而且它的爪子和牙齿也不是非常有力。”
“哈?”米拉白了他一眼:“它刚刚可是抓着一头小牛飞了过去呢!”
“是的。”亨利耸了耸肩:“只是一头小牛而已,如果是它的远亲,生活在草原地带的岩栖飞龙的话,那么它爪子上抓着的会是成年的牛马。”
“而且还是一只爪子抓一头。”贤者补充道,而米拉再次白了他一眼。
……
遇见飞龙的事情没有给两人造成过大的影响,顶多是增加了一些见闻罢了。
事实上在西海岸飞龙之类相当常见,甚至地龙袭击某个村落的消息也时常有之。
在莫比加斯内海和北黎加罗海的交汇处,水手们还常常碰到从外海跑进这儿来的青年水龙。这些性情远比成年体更加凶猛的海龙类每年都至少要为一百艘舰船的沉没和数千人的丧命负责。
有危险又强大的龙类出没,自然就会有决心对抗它们,以此获取财富或者是名声的人。
在拉普若森林的边缘处选择了一块被大树包围较为安全的区域作为过夜的地方,刚刚用铁锅开始煮起晚餐来的亨利和米拉就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超过两米的身高令亨利都只能仰视对方,而那一身在鳞甲和锁甲的包裹下扎实的肌肉更是让这名蓝牌佣兵看起来远比他牌子上显示的更强。
吸引他过来的是火光和食物的香气,而这个有着罗德尼式大嗓门的男人刚一坐下来就毫不客气地对着铁锅伸出了手。米拉自然而然地显示出了她的不满,毕竟这是他们的食物,这个不速之客凭什么也要吃一口。
“别这样嘛,小小的女士。”他从宽阔的胸膛里头发出了粗豪的笑声然后说道:“大家都是身为旅行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单方面从亨利他们这里索取帮助的男人似有示威意味地将那把两只手掌宽的巨型大剑靠在了旁边,沉重的巨剑刚刚放下就陷入了森林地表的泥土之中,他又瞥了一眼亨利同样靠在树干旁边的大剑,与这等体积的巨剑相比贤者的克莱默尔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豆芽菜。
“哼。”两米高的大汉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蔑,米拉忿忿不平地瞪着他,而亨利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贤者平和的表现被对方看成是对自己实力的畏惧,他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在吃掉了锅子里头三分之二的食物以至于亨利不得不再煮一锅以后,似乎是对食物的味道很满意,男人开始自顾自地对着这两个他瞧不起的外行菜鸟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是布尼尔,是要狩猎龙的男人。”人高马大的布尼尔拍着他的铁制巨剑说道:“这把剑厉害吧!这可是有15千克,它耗费了我足足一个西瓦利耶金币才做出来,要知道这可是2350丹诺了!这还是铁匠看中了我的前途才去掉了零头的价钱。”
布尼尔对着手中巨剑爱不释手,然后不知为何又挑了亨利一眼:“小哥你看起来是北方人吧,我告诉你,我也有二分之一的北方血统。我很喜欢北方的文化。”
“北方人,就应该用又大又沉的武器,去征服巨大的怪兽。”他说着,然后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似的微笑:“不过小哥你这身板,怕是挥不动我这样的武器的吧,哈哈哈哈!”
他发出粗豪的笑声侧过了身体用手掌用力地拍着亨利的肩膀,而贤者坐在原地只是微微一笑。布尼尔见对方巍然不动产生了些许的疑惑,不过他没有细想,而是又自夸了起来。
“你们从这个方向过来的话,应该看到了一头绿色的龙吧。”
“……”亨利点了点头,然后从铁锅里头舀了一木碗的肉汤递给米拉,女孩抿了一口,有些烫,她停下来吹气但同时不忘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布尼尔。
“嗯,那就是我在追的龙!”布尼尔似乎不用这种能够把整片树林的生物都吓跑的音量讲话就不行似的,接着大声讲到:“我从瓦沙出发,然后在伊莎贝尔边境的森林遇上了这个好家伙!”
“今天白天我在前面的农场差点就能逮着它了,但这个好家伙会飞,我刚刚把剑拔出来它就一把抓起小牛然后跑了!”布尼尔叹了一声:“没吃饱啊,否则我肯定能够追上去一剑砍死它。”
“噗——”亨利循声撇过了头,米拉忍不住一口肉汤喷到了旁边的地上。
“所以,小哥儿,还有这边的小小女士,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当我的厨师啊!”布尼尔再次眉笑颜开地用粗豪的声音这样说道:“反正你们也没有多少战斗力,跟着我一起,让我能够吃饱,到时候我的财富和名声也算你们一份!”
布尼尔这样说着,而亨利微微一笑。
“谢谢,不了。”然后果断拒绝。
“哈哈哈,你还真是有眼光——呃——那、那还真是遗憾啊,那你们两个人在外要小心啊,我告诉你们,不单单这些野兽和魔兽,很多人也会盯上你们这样的外行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友善!”布尼尔最后这样说着,然后顺手拿走了三个面包和一块咸肉,起了身就朝着另一侧走去。
粗重的好像熊在走路一样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而终于把碗里头肉汤喝完的米拉白了亨利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亏你能忍受那个野人。”女孩用亚文内拉式的形容词将布尼尔描述成了一个粗鲁的食人魔,而亨利只是笑笑:“年轻人罢了。”
他这样说道,米拉再次白了他一眼。
……
一夜无话,这之后就再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在间并锻炼和休息的第17天,两人穿过了西瓦利耶的腹地,来到了王都普罗斯佩尔的郊外。
……
注释:佣兵团分类及分级:A=战争甲等佣兵团;B=战争乙等佣兵团;C=战争丙等佣兵团。D=狩猎甲等佣兵团;E=狩猎乙等佣兵团;F=狩猎丙等佣兵团。
在佣兵公会内部,狩猎佣兵的地位相对来说要比战争佣兵更低,因此被使用字母表排在了后三位。但具体何种佣兵团更为强大,是没有定论的。判定一个佣兵团等级的因素是人数跟规模,其中最低级的C跟F是5人就可以注册,而最高等的则需要有一千五百名成员才可以成为。
狩猎佣兵多以采集素材,狩猎魔兽之类的作为谋生手段。而战争佣兵则承接各类护卫、剿匪,乃至于训练军队新兵甚至承包战争的任务。
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一个是针对魔兽野兽的,而另一个是针对人类和其他文明种族的。
第三十六节:佣兵
“命运”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里加尔世界,是距今十一个世纪以前。
在白色圣教的原始教义耶提纳宗崛起之前,和许多地方一样信奉万物有灵的多神教的拉曼人,是最早提出这个词汇的人。
人们把许多自己无力理解的玄妙的事情都归入到这之中,将一切过于庞大的无力抵抗的事情,都用简简单单的一个词汇概括。
悲观的拉曼人甚至在帝国灭亡的时候都觉得,这一切是早已命中注定的。
诚然,当年的拉曼人无法察觉到许多地方酝酿着的风暴,在现代的史学家们看来包括当年帝国灭亡在内的许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但不得不说,命运这种东西,或许真的是存在的。
至少当亨利和米拉两人通过了城门的盘查进入了普罗斯佩尔,然后询问当地人得知了佣兵公会的总部所在,却在宽阔的大街上被人给拦了下来的这一刹那,贤者和洛安萝莉脑海中闪现过的都肯定是这样的一个词汇。
“唷……”表情抽搐的本尼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你这个低贱的穷鬼在关键时刻还是逃掉了么,跟那些个该死的福德佣兵一样。”身后带着十来名穿着胸甲的西瓦利耶护卫的本尼咬牙切齿地对着亨利这样说道。
“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钱才把自己赎回来吗!这些钱原本都可以不用花,只要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能够上去争取时间让我离开。”无需询问,本尼就自曝了他之所以在这里活得有声有色的原因。
“图耶,歇度斯。”左右瞧了一眼,宽阔的大街上满是行人,但占据着优势的本尼信心满满地用西瓦利耶语命令身后的护卫攻击亨利他们。
他笑得得意洋洋,身后的护卫没有拔出武器,赤手空拳地上来包围住了两人,而本尼又用通用语嘲讽:“劝你们放弃抵抗吧,下贱的穷鬼,这里是西瓦利耶,你们乱动手的话卫兵会立马上来——”
“砰——”断掉的门牙带着鲜血和口水飞了出去,当先上前的那名西瓦利耶的护卫白眼一翻就摔了下去。
声响吸引了路旁行人的注意,许多商店的老板也从店铺里头探出了脑袋观望着。
“你……”以为自己占据了优势的本尼愣了一愣,但他紧接着又注意到有一名护卫悄悄地从一旁绕到了米拉的身后。
‘至少要把这个下贱的奴隶弄死。’本尼收起了说一半的话然后朝着身后剩下的几名护卫使了使眼色,洛安人在西瓦利耶一样不受待见,就算在大街上弄死了,只要花几个钱卫兵一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这样想着,又瞥了一眼,亨利没有动,似是没有察觉。
本尼又忍不住挂起了微笑,但在它完全绽放开来之前,他就瞧见那个女孩“咻——”地一下蹲了下去躲开了护卫的擒抱,然后右手手掌向上整个人站起来的同时狠狠地一巴掌顶在了那名西瓦利耶护卫的下巴上。
“咔哒!”在外力作用下狠狠咬下的牙关把他自己的舌头咬得几乎断掉。
“啊啊啊啊啊!”西瓦利耶护卫立马就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鲜血从他的手指缝疯狂涌出,而米拉没有停下,在护卫直起身体的时候她似乎是思索了一小会儿,然后摆好了姿势伸出脚去狠狠地就对着对方的脚踝一绊一踢。
“噗啊——咚——”后脑勺和青石板硬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的西瓦利耶护卫一翻白眼就晕了过去,而米拉小口地喘着气地转头看向了亨利。
“嗯,你有把训练都记住,但就是刚刚迟疑了一会儿思考对策这点不太好,实战中的话面对真正的对手留给你的时间会非常短的。”无视掉旁边包围着他们的剩下十名西瓦利耶护卫,亨利对着米拉仔细地讲解道,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严肃专心地回想着自己犯的些许错误。
“你、你们这些废柴。”亨利也就算了,连个洛安萝莉都打不过的这些穿着精良装备的护卫让本尼感觉颜面尽失,越来越多的人在旁边围观,卫兵只怕待会儿就会注意到这边,金发的公子哥咬了咬牙,正在考虑让护卫们拔出武器来一不做二不休——顶多多赔点钱罢了,这个国家的法律和亚文内拉是不同的。
“啊——”但对面的亨利发出啧啧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贤者把手放在了背后大剑的剑柄上,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们人数上占据了优势,并且有这么多人围观着,这个人是不敢把武器拔出来的。”
“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亨利微微一笑说道:“因为我现在被这么多全副武装的人围着,心里头是很紧张的呢。”
他语气平静得就好像在说下午要喝云杉茶。
“但这个,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轻松地把一个人从肩膀劈到腰部砍成两半,而你正好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贤者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愈发像是恶魔的微笑,本尼脸上冷汗淋漓地就想要往后退出,但不知何时已经包围得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又让他退无可退。
“现在,你该问你自己一个问题。”
“我要碰一碰运气,去试试看让这个紧张的人拔剑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吗?”亨利收起了笑容,然后握紧了剑柄。
“你觉得你足够幸运吗,年轻人。”
“……该死!”居高临下的贤者冷眼俯视着的压力让本尼冷汗淋漓,他大声地骂了一句然后就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掉了。包围着两人的护卫愣了一下,然后见主子已经跑了,他们也只好抬起晕掉的同伴匆忙地离去。
“迪格治!迪格治!科萨斯斯帕?”大声地呼叫人群散开的卫兵匆忙地冲了进来,穿着华丽训练有素的他们手持长矛腰佩长剑堪比亚文内拉的贵族骑兵。
“科萨斯斯帕?”卫兵头子一眼就看出来事件的中心人物是亨利和米拉,看起来和西瓦利耶人没有太大区别的贤者被他当成了本地的佣兵,于是卫兵头子直接用西瓦利耶语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图巴比安,莫西昂。”亨利微笑着对他解释道没啥发生,见卫兵已到没啥热闹可看周遭的围观群众们也四散了开来。卫兵头头上下瞧了一通贤者,然后又瞥了一旁的米拉一眼,最后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以后别这么闹腾了,小伙子。”贤者标准的西瓦利耶语似乎是让卫兵头子肯定了他是本地人的事实,这么对着他说了一句,而亨利微微一笑又说了一句:“谢谢你,辛苦了长官。”之后对方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你刚刚忽悠了他?”重新开始忙着各自事情的路人和商店老板们没再搭理二人,而米拉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如是说道。
“西瓦利耶作为西海岸的最强国家,人民都有很严重的优越感。他们非常瞧不起任何其他国家的人,国家卫兵之流有过之无不及。所以为了节省麻烦,是的,我让那位莫西昂相信我是一个西瓦利耶人了。”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再次白了他一眼。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
亨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接着两人牵着马终于是来到了佣兵公会的附近。
但在进去之前,亨利左右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在街道的对面找到了寄存马匹的马厩。
普罗斯佩尔是寸土寸金的首都城市,临近西海岸最大也是最繁忙的港口瓦沙的它繁华的程度远比亚诗尼尔更高。因此仅仅是寄存两匹战马,亨利就消耗了两个艾拉银币的价钱。若要在这里居住的话,怕是他们身上现在全部剩下的一百多个金币,稍不留神也会迅速消耗一空。
佣兵公会的总部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木石结构的建筑。
这种建筑在普罗斯佩尔随处可见,西瓦利耶多是平原,附近唯一可以开采石料的地方是远处以此为名的普罗斯佩尔海峡的峭壁。
但这里出产的白垩石灰石质地非常脆弱而且不易开采,因此本地人种植了许多橡树,房屋都采用橡木作为主体结构,然后在木制的框架中间填上石头,外层再裹上灰泥。
典型的木石结构建筑最好辨认的地方就是外墙上面清晰可见的木制X型框架,搭配干燥平滑的灰泥墙面这种风格的建筑倒也有着一股西瓦利耶式的独特浪漫主义美感。
公会大厅的内部也相当宽敞,两人刚刚走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
其中一人特别醒目的令亨利也愣在了原地。
“?”米拉拉了拉他的衣角,而贤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还真是一个充满了命运般邂逅的日子啊。”他这样说着,而坐在大厅木桌前的那人站起了身。她长长的单马尾微微晃荡着,米拉皱起了眉毛。
‘白色?洛安人——不对。’女孩的蓝色眼眸逐渐地放大了,走到门口过来的那人一头长发在阳光下闪闪焕发着金属般的光芒。
“银色的……”洛安大萝莉喃喃念道,而对面的女性微微笑着朝着亨利走来。
“好久不见了,亨利。”她这样说着,声音清脆但却透着一股力量感,贤者叹了口气,然后也点了点头:“是好久不见了……”
两人之间的交流似乎就到此为止,银发的女性撇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米拉,然后又瞧了一眼亨利。
明媚的眸子之间波光流动,她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没有说明,只是低低地笑着。
“你还是老样子啊。”她说着,而亨利耸了耸肩:“你不也是,倒不如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话再一次超出了米拉的理解范围,她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不讲人话的家伙,一瞬间女孩感觉好像是有两个亨利在自己跟自己讲话。
“冰天雪地又没有几个人,我怀念人世间的温暖了不行吗?”女性耸了耸肩,然后似乎也不打算再在这儿停留了,转过身,道别也不说一句就直直离去。
“呜——”她走出大门的一瞬间腰间的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阳光让洛安萝莉感到一阵炫目,而待到她定下神来,米拉的双眼又再一次瞪大了。
“红宝石徽章……最高级的佣兵。”呆呆地仰望着亨利的米拉呢喃着说道,而贤者对着她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你好,我们是来注册的。”走过了长长的大厅来到了木制的柜台前面,亨利用通用语对着女性的招待员这样说道。
佣兵公会的工作人员们来自四面八方,因此官方的交流语言也通常都是这样子更多人讲的话语。
“呃——我们?”女性工作人员愣了一愣,因为身高缘故,她坐在柜台的位置只能看到米拉的头顶。
“不好意思。”亨利俯下了身一把抱起了米拉,女孩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而贤者接着说道:“我,和她。”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娇小的洛安大萝莉说道,工作人员再次愣住了,坐在大厅内休息的一些零散的佣兵跟冒险者也都望向了他。
但没有人开声嘲讽,因为他们都还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之中。
“啊……呃、好、好的,请您先在这里登记一下姓名,然后从左侧的门扉进去,参加测试。”女性工作人员熟练地将两人的名字记载在了厚厚的书本之上,然后仔细交代了一下测试的流程,亨利点了点头,而在一切讲完以后米拉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把自己放下来。
“请缴纳10丹诺的参加费用,每人5丹诺,一共是10丹诺。”她这样说道,而亨利拿出了一枚常见的铜币,女性找回了两枚铁币。
“那么祝您好运。”她这样说着,然后似是欲言又止。
“如果是想问我和刚刚那位的关系的话,仅仅是熟人罢了。”贤者出声解答道,而对方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似是出了一口气。
大厅内部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在人们的吵闹声中,下午的时光迅速地流逝。
测试是两人分开的,最低级的绿牌测试相当简单,仅仅只是体能达到相应的标准就可以获得资格。
亨利自然是不用说,他仅仅只用了十分钟就在教官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中轻松地完成了各种靶子的命中和障碍的躲避,之后又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听矮小的文职人员长篇大论了一大堆大家都知道只是走个过场的注意事项,然后他就出了门在门口等待。
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一脸疲惫的米拉才带着一身脏兮兮的泥土无力地提着手中的单手剑走了出来。
“通过了。”她对着亨利摆了摆手,而贤者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十一岁的年纪就获得绿牌佣兵资格的人并不算少,不知晓米拉从开始训练到现在仅仅不过二十多天的工作人员没有太当一回事就在写有两人名字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圈。
相应的徽章还要等两天才能够领取,但二人刚刚转过身,似乎是看到了他们通过了的样子,一行四人的佣兵——或者说冒险者小团体就靠了过来朝着他们搭话。
“二位也是刚刚通过的吗?”这一行人都相当年轻,普遍年纪在20岁上下,两男两女,从装备上看是一名单手剑士,两名弓手,还有一名年轻女性是魔法师的样子。
亨利撇了一眼,她的法袍是深青色的,袖口的金线是两条,也就是初阶二段的意思。所有人都挂着绿牌的徽章,看起来应当也是最近才成为佣兵的新人。
“嗯,是的。”亨利点了点头,而搭话的男性单手剑士微微一笑:“我叫阿兰,这是我的朋友伯诺瓦、让娜和安。”他分别指着男女弓手和女魔法师这样说道。
“正如你所见,我们的队伍在配置上有些问题,前线负责牵制的人员有些不足……”阿兰脸色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道:“我们的志向是要成为狩猎佣兵团的,但是这样子尝试了几次,结局都是没能牵制住猎物被它给跑了或者是被追着跑,所以想要寻求同伴……”
“至少!”亨利刚张开了口,年轻的单手剑士就急切地嚷道:“至少一同完成这个任务可以吗,并不是十分困难的,只要配合完善并没有太多的问题。”
“那些经验丰富的佣兵都不愿意理睬我们啊,所以只能在这里这样子守着……”阿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亨利撇头看向了米拉,洛安大萝莉点了点头。
“好的,那么就请多指教了,我叫亨利。”贤者伸出了手。
“我叫米拉。”白发的大萝莉也认真地这样说道。
第三十七节:狩猎的季节(一)
魔法,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诞生的缘由至今无人知晓,甚至在最初出现的时候许多能够使用它的人还被认为是异端而被烧死。
直至今天在一部分的国家和地区人们仍旧对于魔法十分畏惧和排斥,毕竟能够无中生有从手掌心凭空冒出一团火焰来,在寻常人的眼中却是是一种诡异而难以理解的事情。
决定和阿兰他们一同前行以后,亨利和米拉二人在普罗斯佩尔郊区的旅馆里头暂且居住了两日。市中心最便宜的旅馆都要一天两个艾拉银币,这还不包括食宿,假如再加上同样昂贵的食物的话这个价钱恐怕还要翻上一翻。
尽管两人有一定的积蓄,但秉持着节俭好习惯的洛安大萝莉还是想着能省就省——而亨利,他根本无所谓。
郊区旅馆的价格相比起亚文内拉那边的同样要贵上许多,但这笔钱花的相当合适。
西瓦利耶广阔的平原除了粮食蔬菜以外还种植了大量的棉花,加上从瓦沙港口贸易得来的海绵制成的柔软舒适的被褥和床垫让米拉睡了她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话归原处,两日的歇息之后花了半天时间回到佣兵工会的二人领取了自己的牌子,尽管亨利在测试的时候完成的效率很高,他获得的也同样是绿牌,蓝牌必须完成多次任务并且雇主评价满意才能够升级。
于是与阿兰一行人一同登记了自己的牌子以后众人就接受了这个狩猎西部森林中
的大野猪的任务。
野猪的猪鬃是优良的刷子材料,猪皮也可以用在诸如盾牌蒙皮、书本封面、剑柄防滑、以及部分的衣物上面,硕大的獠牙是理想的装饰品和雕刻材料,也常常有人拿它去镶嵌在自己的武器或者是铠甲的上方作为装饰之物。
余下猪肉之类的还可以用来食用,野猪肉在西瓦利耶和西海岸的许多地区都有着高昂的价钱,而这一次的委托要求狩猎三头野猪并且不对其表皮造成较大的破坏,显然也是雇主要物尽其用。
雇佣的总费用是160个艾拉银币,除去公会的抽成,一行六人完成以后可以获得80个艾拉银币,而三头大野猪,假如按照完成任务的标准不进行过多的破坏的,可以卖上至少20枚西瓦利耶金币。
不明就里的人可能会觉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阿兰他们不干脆地就把这些野猪拿去自己贩卖呢?——答案很简单,他们是佣兵,不是商人。
20枚西瓦利耶金币指的是将野猪分割开来加工以后出售可以获得的价钱,而只懂得战斗的一行人假如只是把一头死掉的大野猪运回去,考虑到外行销售被坑的可能性,很可能连80个银币都得不到。
有钱拿,还能提升自己的佣兵牌的等级,对于新手们而言是绝佳的选择——而这就又回到我们刚刚开头的那个问题了。
在野外行进的时候,魔法师所拥有的方便的能力要远超任何的生存专家。
得益于这种他们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力量,魔法师可以通过自己体内的魔力来改变大气之中的特征,达到无中生有。
无需像是贤者与洛安大萝莉之前那样使用打火石又或者费尽心思收集淡水,有安在小队当中,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是等待这位一头粽发的女士闭上双眸默念几秒,然后一团火焰或者是清水就会在魔力的作用下聚集起来。
耗费了两天时间才到达目的地的森林的众人没有那个运气刚刚进入就碰到目标,事实上因为佣兵和冒险者的活跃,他们兴许要再深入一些才能够遇到那些狡猾的野猪。
傍晚在林间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三个帐篷的众人围着火堆坐了起来,亨利和米拉拥有马匹的事情对于阿兰他们来说是一个惊喜。西瓦利耶的森林相对于亚文内拉那边要干燥许多,没有那么的潮湿,但在普罗斯佩尔已经逐渐开始变冷的秋天也不是躺在地上尽量挤成一团就能受得了的。
马匹强大的携带能力让一行人得以度过还算温暖的夜晚,毕竟是狩猎的任务,假如没有马的话他们还是尽可能地轻装为妙,否则在追逐的时候就不得不舍弃装备了。
安是一位相当安静随和的女性,在使用魔法点燃篝火并且往铁锅里头添了些水以后,她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说自己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就坐在一旁帐篷的门口接着火光开始阅读起魔法的书籍来。
食物的香味开始逐渐弥漫开来,年轻人里头身高最高,瘦长的伯诺瓦掏出了具有西瓦利耶风格的小木琴开始轻轻弹奏,闭上双眼的年轻人拨到一旁的金色卷发在晚风下轻轻荡漾,一旁的让娜也掏出了竖笛,西瓦利耶风情的优美曲子一直回荡直到落日。
晚饭过后,一行人开始了搜寻。
野猪通常在傍晚和夜晚的早些时候出来觅食,知晓这一习性的众人实际上将晚饭过后到八点之前的这几个小时才定成了真正的搜寻野猪的时间。
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一行六人两两为一组,接着月光和火光开始寻找着附近的兽道。
就好像我们曾经讲过的,只要是有某些什么东西从自然环境中经过,那么它就肯定会干扰到周遭,留下可以被追踪的格格不入的痕迹。
最为典型的东西就莫过于猎人们通常称作兽道的这种野兽路径了。
和人类一样,动物也有自己的习惯存在。再加上集群的特性,经常去的一些地方因为行走而被压弯的野草和与周围不同的被压实了的泥土,这些东西为想要寻找它们的人提供了绝佳的方向指标。
“在这儿!我想我找到了一些什么。”阿兰的声音在左前方的某处响起,他甩了甩手中的火把使得自己的存在更为显眼,其余四人朝着那边靠了过去。
火把噼啪噼啪地响,燃烧的松脂从一旁滴落掉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应该是被野猪拱过的痕迹。”阿兰用空着的手指着树干旁边被啃了一半的蘑菇说道。这种紫色的蘑菇非常巨大,差不多有两个卷心菜的体积。苦涩发臭的味道和吃完以后必定会导致腹泻的微量毒性让即使最为贫穷的人都会对其拒而远之,也就只有逮啥吃啥肠胃强大的野猪会来啃咬了。
翻起的泥土和咬烂的紫色蘑菇显然是野猪的杰作,亨利举着火把走到了一旁,空旷的森林当中周围的灌木丛中清楚的痕迹显而易见。
“这应该就是正确的路。”贤者回过头点了点头,伯诺瓦和让娜从背后取下了长弓,用手指夹着箭矢做好准备。
“分散开来,做好拦截的准备,麻烦两位跟我一起充当前锋。”阿兰回头望向了亨利,贤者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拔出武器,倒是米拉唰地一下拔出了自己的单手剑。
只用一只手拿着的单手剑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沉重,女孩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疲惫,加上初次实际参加狩猎的紧张感,她显得有些神经兮兮。
“放松点。”贤者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米拉也甩了甩头,重复了好几次吸气跟呼气令自己头脑冷静下来。
循着痕迹,一行人缓慢地前进了数个小时。
待到整个天空都已经彻底暗下来,星星和月亮接二连三地升起以后,他们仍旧没能够发现野猪。
痕迹到处都是,看起来似乎附近的这一片森林都是它们的狩猎场,但或许是他们没有足够小心谨慎而惊动了野猪,或许是错过了,总之今夜看起来他们似乎只能是无功而返。
紧张感在几个小时以后麻痹了起来,米拉也明显地表现出了疲惫。崎岖的林间道路让众人的脚踝都受了不少的苦,夜色已深,狼群活动的时间开始了,已经不适合再在这里头闲逛,于是一行人回到了营地。
在安排了轮哨的人以后,他们进入了休息。
次日的清晨空气再度降温,距离亨利和米拉从亚文内拉出发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接近冬季加上地理位置更加靠北,这边的气温和永春之地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在衣物和防具外头又多披了一件披风以后,这一天一行人决定将营地向内移动少许。
过分远离营地会导致重要的补给被野生动物或者其他冒险者顺手牵羊,而外围时常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野猪的警惕性显然也更加地高。
打包收齐了防水的船帆布和木制枝条组成的帐篷和其他用品以后,将火堆的余烬踩熄,亨利他们一行人又朝着森林的深处进发了许多。
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这些森林拥有的危险性是可想而知的,尽管他们前进的所谓森林的深处也依然处于外围的边缘,但魔兽的踪迹仍旧偶尔可见。
规定要蓝牌以上才能领取相关狩猎任务的魔兽不是这些绿牌的年轻人可以对付的了的,虽然属性单一但比人类的魔法师更加擅长使用各类杀伤性法术的它们远比一般的野兽要来的可怕。
途经某地的众人就看到了这么一小片被烧焦的树林,从附近土地上残留的靴子印和不少被烧烂了的箭矢可以看得出来是佣兵们和某头会使用火焰魔法的魔兽战斗所导致的。
至于结果如何,从附近没有人类尸首这一点来判断应当是那头魔兽被他们成功地捕获了。
但仅仅是看树林被烧焦的面积来看,完成任务的佣兵恐怕也不会好过。
空气中没有完全散开的火元素粒子刺激着安的法力池,女魔法师出声提醒众人绕过这片区域——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大规模魔法的波动对于同样拥有魔力的生物而言相当醒目,这片小树林在之后只怕会引来不少或许更加强大的魔兽。
直到消散为止,比人类对于魔力的感应更加敏锐的魔兽们都会像是趋光性的昆虫一样被它吸引过来——这一特性曾经被佣兵们用来主动诱捕魔兽,但在连续数次因为吸引来的魔兽过于强大而导致许多最高已经是紫牌的佣兵都全军覆没以后,佣兵公会就在每一名佣兵注册的时候都再三警告了他们这件事情。
因为它的存在,一行人不得不朝着南方折返了一段距离,以避免被吸引过来的魔兽顺带就把在附近晃悠的自己给干掉了。
幸运似乎在这天的下午降临在众人的身上。
他们发现了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七八头,除了小猪以外有两头成年的和一头青年的都符合了任务的要求。
白天就出来觅食的野猪比较稀少但也并非没有,安置好马匹以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开始对它们形成了包围的阵型。
两位弓手在远处的地面上做好了绳索陷阱,用粗麻绳再三固定在树干上的它能够承受得住数百公斤的野猪的挣扎,之后他们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附近的大树,做好了准备。
亨利和米拉还有阿兰三人掏出了武器,安在另一个方向开始默念起了咒语。
狩猎的准备完成了。
<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第三十八节:狩猎的季节(二)
长弓预备,宽刃中空放血箭头的长箭被搭在了弓的主体上,但暂时没有被拉开。
伯诺瓦和让娜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半蹲在树干上面,二人熟练地用皮带将自己系在了树干上,以便在双手握持长弓时得以固定身体。
捕猎的方案非常简单,历史悠久的佣兵公会有许多免费的提示可以教会你这样子的东西,但即便在这之前,人们也常常使用这种方法来狩猎:首先,身为魔法师的安在远处事先准备使用火球术在附近爆开,对野猪造成惊吓。
接着作为前卫的亨利、米拉和阿兰三人自周围包抄起来,将野猪赶向陷阱的所在。
最后由弓手们对着在陷阱中挣扎的野猪发出致命一击。
空气中的水汽逐渐被排斥到一旁,安站在原地双目紧闭着手心向上平举着自己的双手,片刻之后她睁开了双眼,火球腾地冒了出来,但远比之前用来点燃篝火的更加强盛。
“伊斯坦(发射)!”安大声喊道,被声音吸引到的野猪瞬间抬起了头看向了这一侧,然后就被半空之中爆炸的火球吓得尖叫着开始朝着前面奔跑起来。
“上!”阿兰大声高喊,紧接着亨利和米拉就都拔出了武器从藏身的树林后面冲出。
野猪发出尖叫朝着这个方向冲来,林间本就崎岖的地面被它们拱过更加艰难行走,米拉一个踉跄就差点摔倒,亨利一把抓住了她帮助女孩维持了稳定。
虽然名字和种族分类上都是猪,但是野猪的杀伤力是非常之高的,身为杂食性动物的它们自然也不介意以人类作为食物——那些硕大的尖牙就连山狮和森林狼也会谨慎对待,在这种情况下摔倒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咚咚咚咚!”尖叫着朝着这边冲来的数百公斤重的野猪声势浩荡犹如重骑兵,但亨利紧接着就注意到因为惊吓它们分散了开来两头成年的朝着右边的他和米拉而那头青年的朝着阿兰直奔而去——没有一个是朝着正中央的陷阱跑去的。
“该死的!”阿兰大声咒骂了一句,性情凶猛的野猪在受到惊吓以后没有朝着无人的地方冲去而是直接发起袭击的事情是他所没有考虑过的,眼下这位年轻的单手剑士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报酬要求获得尽可能完整的猪皮,因此才使用弓手作为最后攻击手段,穿透型的放血箭只需一发就能够重创野猪,这一点是近战的武器绝对无法做到的。
在这种时候陷入迟疑显然证明阿兰仍旧经验不足,在狼狈地避开那头青年野猪的冲锋以后,年轻人接着树干重新跑了回来,但此刻左侧却已经大空,只要野猪想要,随时都可以逃跑。
“打头!”亨利高声提醒,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攻击头部是减少整张外皮损失的有效方法,阿兰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剑准确地就砍中了青年野猪的侧脸。
“啼呜呜——!”被劈开一边脸颊瞎了一只眼睛的青年野猪一声尖叫,但因为痛苦的刺激它反而发起了疯来,阿兰急急忙忙地退到了树后,而直直冲过来的野猪把整棵树都撞得摇摇晃晃,不少干枯的叶子都落了下来。
“帮帮我!”发起疯来的野猪让阿兰一下子乱了方寸,他朝着亨利这样大声喊道,而贤者瞄了一眼两头在他们面前的野猪和身后的米拉,却并没有直接上前。
“嘿!帮帮我!”阿兰焦急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憎恶的神色,他左右瞧了一下身后,然后见没有人立刻来帮自己竟然转头就跑了。
“发生了什么!”前面的嘈杂让后面树上的两名弓手产生了疑惑,而这边两头更加成熟的成年野猪在观望了一会儿以后判定那个方向有些危险,因此朝着亨利和米拉二人也冲了过来。
洛安女孩沉下腰站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做好了准备,但在这之前,亨利直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贤者沉默地将自己手中的大剑丢掉进一步加速,然后在加速到极点时重重一脚踏下原地立定接着冲势抬起了大脚狠狠地就朝着一头野猪踹了过去。
“啼吁——”三百公斤重的这个庞然大物还没来得及完全加速起来就被亨利的这一脚踹得生生停下,它鼻血横流,然后竟然就直接地晕了过去。
“……”米拉冷汗淋漓,亨利回过头看着她,但并没有开声。
直直冲来的野猪让女孩在最后关头做出了规避的选择,她朝着旁边一跃而出的同时试图挥出一剑,但不足的经验让她没有能够命中,连带着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哇啊——”有些不知所措的米拉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整个人坐在了今早为了防寒而披上的披风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有爬的起来。
野猪铲起一堆泥土停了下来,然后转过了头,近在咫尺的米拉已经能闻到这家伙身上野兽的腥味并且将那一对大牙看的清清楚楚。恐惧再次笼罩了她的身体,但亨利只是停留在原地他没有赶过来,米拉沉下了心冷静下来直接解开了胸口固定披风的带子,然后整个人就地向后一滚。
“嗤噜噜。”野猪甩了甩脑袋,而沾了不少泥土跟落叶的米拉迅速地起了身然后拉开了距离。
“……”亨利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从一旁捡起了大剑。
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改变。
“啼噜噜——”忽然为之一慑的野猪无视了米拉直接转头看向了身后捡起大剑的亨利,然后在白发女孩不可思议的眼光下它直接越过了她朝着弓手的方位跑了过去。
“它过去了!准备射击!”贤者高声喊道,而疑惑了半天此刻等到这么一句话的伯诺瓦和让娜立马就拉开了长弓。
“啼!!”野猪撞上了陷阱,两枚宽刃箭准确地射出命中了它的脖子,这头几百公斤重的野兽开始挣扎,陷阱并没有绑死,原因同上,他们不想破坏猪皮的完整性。
“啪!“几经挣扎带着两枚箭矢的野猪撞开了阻拦的绳索直直奔去。
动静逐渐平息,让娜和伯诺瓦从树上爬了下来,安也走了过来,亨利耸了耸肩:“阿兰刚刚跑掉了。”
他这样说道,其他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下,眼神有些无奈——显然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
本着完成任务为首要,一行人循着地上的血迹开始前进,不一会儿在远处的一堆灌木里头发现已经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这头野猪。
另一头晕倒在地鼻血横流的野猪在十几分钟后也被找回,伯诺瓦、让娜和安三人看着这头莫名其妙倒在营地中间的野猪,对着亨利表情复杂。
“它自己撞树上了。”贤者再次耸了耸肩,而其他三人都是一副你说就是了的模样。
“阿兰!”米拉从地上捡回了自己的披风然后抖了一抖重新披上,旁边的几人开始高声呼喊转头跑掉的单手剑士。
“刚刚表现得不错。”亨利上前帮她把头发上的落叶给扫掉,然后出声夸赞道,但女孩自己却摇了摇头:“我还是慌了一会儿,手忙脚乱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她小脸上挂着一副认真表情皱着小眉毛这样总结着自己的错误,这让亨利脸上的笑容更甚,他揉了揉米拉的小脑袋,女孩伸手拍了他一下像是在说不要烦我。
两头数百公斤重的野猪显然只能是抬回营地,在半天呼唤阿兰未果以后,考虑到血腥味吸引来掠食动物的可能性,众人决定先行离开这里。
用树枝和之前用来充当陷阱的粗麻绳组成的抬架被手脚麻利的弓手们做了出来,考虑到身高的关系,伯诺瓦和亨利一组抬着那头更重的公猪而三名女性则负责那头更小的母猪。
身为魔法师的安也免不了要干体力活,柔软洁净的法袍双肩压着的小树干显得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但为了生活,必须如此。
米拉收起了长剑在一旁帮忙稳定着被倒吊过来的野猪的身体,崎岖的林间道路上假如它晃荡起来本就体力不如男性的二人会更加地难以承受。
比起来时多花了三倍时间才回到营地的众人直接就看到了一身狼狈的阿兰坐在篝火旁边清理着自己身上的脏污,气喘吁吁的几人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呼,而单手剑士冷冷地瞥了亨利一眼,似乎对于当时贤者没有上去果断地支援他仍旧耿耿于怀。
之后一阵没有什么营养的交流,众人开始了休息和晚餐。
那头被阿兰砍伤的青年野猪显然是跑掉了,作为他熟人知道这个人脾气的伯诺瓦他们没有吱声,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的亨利和米拉自然也就没有提及。
年轻的单手剑士因为吃瘪而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的样子和之前邀请亨利他们的时候判若两人,而一边仔细地将自己的外表整理干净,一边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等待晚餐。
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肩膀,安刚刚坐下就在一旁拿出了魔法书开始认真地学习。
米拉出神地望着她,而温婉性子的女性魔法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
亨利看着两人的模样,一边不急不缓地朝着篝火堆添加柴火。
像安这样的年轻魔法师们,实际上有许多都处境艰难。
诚然在俗世的眼中魔法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伟大力量,那些高阶的魔法师们,举手投足之间使用范围魔法杀死成百上千的人都不在话下。
但成为高阶法师的魔法师,实际上不足万分之一。
原因很简单,魔法学习的代价,太昂贵了。
即便在两百多年以前由十三位高阶魔法师共同出资成立的法术协会使得现在任何通过初阶魔法师认证的普通人,都可以直接免费领取一套由稀有材料编织而成的法袍和一本价值昂贵的魔法书。但这一点也只是改善了年轻人们的生存环境,并没有彻底地解决所有问题。
魔法师也是凡人,需要衣食住行,需要花费。
而资源是有限的,即便相对比例比其他职业更低,每年也依然还是有大量的平民成为法师学徒。而这些所有人都要让法师协会来免费赡养的话,他们显然也是有心无力。
于是像安这样的,家里头并不是十分富有的年轻法师们,就只能一边努力做一些佣兵任务之类的,一边抓住每一分空闲认真地学习了。
而这样的效率如何,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这就是为什么现如今存在的高阶大魔法师里头贵族和世家出身的人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原因,因为有钱,衣食无忧并且昂贵的法术书籍和法术器材也随取随得,一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研习魔法,显然比起要为了生计奔波的像安这样的普通法师要过得舒畅得多。
依靠家庭资产发展起来成为强大的魔法师以后再将这一切循环到下一代,贵族大魔法师世家一代比一代强大,而没有这些先天条件的普通人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努力。
——并不是没有过成功的例子,只是这条道路,十分之艰难。
食物的香味逐渐地散发开来,亨利看着米拉和安,这某种意义上相当相似的二人,心中若有所思。
&amp;lt;ahref=http://www.qidian.com&amp;gt;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mp;lt;/a&amp;gt;&amp;lt;a&amp;gt;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mp;lt;/a&amp;gt;
第四十节:黑山
黑山并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
事实上,假如是生活在高地的亚文内拉人来说的话,它顶多算是一座小丘。得此名号的缘由显然是因为西瓦利耶多为平原,即便森林之中也都多是平缓的地形,没有太大的起伏。
因此位于拉扎尔的北方,普罗斯佩尔的西北方向的这一座位于密林之中在整片平原独树一帜的小丘,就因那漫山遍野的艾卡黑松,从而得名黑山。
这一团伙的洛安盗匪选择这里作为基地不是没有来由的。
位于森林中部并不算过分深入到魔兽出没的地带的黑山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形优势,过去一直都是熊和山狮盘踞地点的它在十几年前流亡的洛安人来到了这儿以后,用树木建造起了一个极为壮观的有着三层外墙的木制堡垒。
十几年的光阴,西瓦利耶人跟黑山上盘踞着的盗匪之间的关系也是忽明忽暗。
不明就里的人很可能会觉得盗匪就必须剿灭,但事实上,作为一个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团伙,洛安盗匪在很多时候对于权力者而言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工具。
——打个比方。
两位贵族之间闹了矛盾,矛盾达到了无法化解的程度。于是只能出手报复,但明着出兵开战的话不单开支极大,考虑到战败的可能性,还必须冒着一定的风险。
那么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借刀杀人。
只需要利用贵族们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将另一位贵族领省内商队运送的货物及日期等信息悄悄地透露给洛安人,并且令附近巡逻的西瓦利耶军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借助这些人憎狗恨的洛安人之手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洛安人得到了自己的战利品,贵族出了一口气,各取所需,就算要查也没人能够查得到他们的头上。
何乐不为?
一切都为利益而行,在有权有势的商人和大贵族乃至于教会主教的默许下,如同西海岸的其他许多地区,这些洛安人的盗匪势力日益壮大。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这一次召集佣兵前去剿匪,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在肃清门户。
或许是黑山的洛安盗匪翅膀硬了对着不该出手的人出手了,或许是普罗斯佩尔大主教有什么隐秘不想要泄露出去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或许是这或许是那,谁知道呢。
“呼……”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亨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和米拉位于队伍后方的位置,贤者背靠着这颗艾卡黑松壮实的树干,旁边头上盖着兜帽的米拉低垂着头。
这个坎子不论如何终究必须迈过去,想要战斗是米拉自己提出来的要求,而在西海岸只要从事战斗相关的职业,那么她就免不了要去对付自己的族人。
虽然年幼的洛安大萝莉因为生活环境的缘故并没有像是其他洛安人一样对于这个群体有强烈的认同感,但终究免不了内心会有一些复杂的情感。
她将自己一头白发盖住一定程度上就是这个原因,而亨利之所以这一次没有去阻止她,则是出于之后战斗的考虑。
佣兵之间并不互相认识,辨认洛安人的标志是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即便米拉佩戴了绿色的佣兵标志,也止不住战斗起来时脑袋一热谁就对着她挥出了长剑。
懂事的米拉很清楚这一切,倔强又自立的她本着不给亨利添麻烦的想法从进入森林开始就戴上了兜帽,而明白女孩此刻内心纠结的贤者也没有开声说些什么。
黑山堡垒最外层的木墙已经清晰可见了,一大群拿着鸢盾、泪盾、圆盾甚至是方盾的佣兵零零散散地就走了过去。
热雷米和其他几名全身板甲的骑士带着几十名军士在后面压阵,一共来到这里的佣兵有八百多人,而根据爵士的宣称,黑山的盗匪一共也才三四百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是拥有优势的。
但是就亨利所知晓的知识而言,这个优势实际上并不是十分地明显。
围城的战役在里加尔的历史上发生了无数次,因而古往今来的将领们也得以总结出许多宝贵的经验——这其中之一,就是军队的数量。
攻城的一方,必须拥有守城一方三倍的兵力,才能够攻破。
考虑到黑山只是一个木制栅栏的简陋堡垒,八百多人的佣兵还算是一支能用之兵,可问题是洛安人不是等闲之辈,以战立国因战亡国的他们对于各种各样的战斗战役和战争都是手到擒来——
“啪——咻——”
“夺呜呜——”一名拿着鸢盾有些呆头呆脑的佣兵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准确地命中他脖子的短粗箭失结合前面的“啪!”的一声显然是来自于一把十字弓,而就在他倒下的同时,第一层的木墙上密密麻麻的站起了一排洛安盗匪。
“敌袭!!敌袭!!”另一名使用盾斧搭配的佣兵这样喊着举起了盾牌“夺!夺!”两枚箭矢立马袭向了他,木屑横飞,箭头击穿了盾牌命中了佣兵的手臂,鲜血开始溢出,他吃痛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停下。
“冲!都给我冲!你们这群懒鬼!”并不是所有佣兵都配着盾牌的,密集的树林让盾墙的组成基本没有可能,打头的两百多名盾战手零零散散地四散到了一旁,兵力显然不足以包围整座黑山,所以聚集起来的佣兵们杂乱地团成了一堆,朝着斜坡上方外墙的木门冲去。
“啊啊啊啊啊!!”箭矢横飞,更多的佣兵们咬了咬牙从后面冲了上去,不少人一个大意就中箭摔倒在了地上。佣兵之中的弓手们也开始还手,亨利注意到不少的地方也出现了火光,显然是被强制征召过来的魔法师在准备魔法。
但他们犯了经验不足的错误,因为初阶魔法射程的缘故这些法师明晃晃地站在了林间的空地,这直接导致他们在施法的时候变成了重点打击的目标。
“咻——夺——”失去法师魔力引导的火球之类直接在空气之中消散了开来,不甘地瞪大了双眼的魔法师们就这么倒在了林间的空地上血流不止。
“呜呕!”不少明显是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年轻佣兵见到这短短数分钟内就接连有人死去的场面都弯下了腰开始呕吐,后面的热雷米不满地看着他们,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的军士冲上去把他们往前赶去。
“弓箭手!支援!”前方的佣兵这样喊道,弓手们找寻到了各自的位置依靠在树后开始射出大量的箭矢。“夺夺夺”的声音连续响起,许多箭矢直直插在了外墙的上方,准头更好一些的弓手命中了大意的洛安人,高大的白发盗匪们一个翻身从上面摔了下来。
“冲冲冲!”没有任何的配合,只是在一片混乱之中有谁这么喊了一声,佣兵们就乱糟糟地冲了上去。
弓手继续对着木墙开弓射击,被压制住的洛安人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袭击。“你们不冲吗!”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亨利回头看了一眼,单手剑士阿兰对着他俩露出了挑衅的眼神,然后直接就跟着其他人冲了出去。
“……”亨利摇了摇头,米拉望向了他,贤者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带着她从另一侧跑了过去。
“抬盾!”前方的佣兵再一次高声喊道,已经冲到了木墙下方的他们这一次将盾牌举过了头顶,洛安人举起石块和热油开始向下投掷,侧面的洛安弓手也趁机袭击佣兵们薄弱的侧翼。
“啊啊啊啊啊!”滚烫的热油顺着盾牌的边缘流下沾了下面的佣兵一身,立马就被烫掉了一层皮的佣兵大声尖叫着倒下死去“咚咚”落下的石块砸得佣兵们七歪八扭,而一旁袭来的箭矢击中了他们裸露的腋下和侧腰也令这些佣兵损失惨重。
“弓箭手!给我滚上去支援!”热雷米在后面高声咆哮着说道,躲在树后的佣兵们在贵族淫威之下只能冒头。
洛安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些弓手们也跑上前来,木墙上的洛安人对着他们也发起了攻击,躲闪不及的佣兵弓手们当先就有十几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但更多的人数导致佣兵们还是压制住了洛安人,在大门的上方丢石块倒热油的洛安盗匪有好些个带着两三枚箭矢就摔了下来砸在了佣兵的盾牌之上。
“阿茨比丘!!阿茨比丘!!”木墙上方的洛安人用洛安语大声地呼喊着撤退,佣兵当中听得懂洛安语的一些人开始高声欢呼着传达这个消息,看样子第一面木墙似乎就要被攻下了,佣兵们聚集在了木门的前方,然后开始用斧头和锤子甚至是盾牌来试图砸开木门。
“……”但亨利却皱起了眉毛。
他感觉有些蹊跷——洛安人是优秀的战士,即便沦为盗匪,平心而论他们的实力也不像是这些下级佣兵可以打成这幅德行的。
更别提那句明显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的撤退的话语——在贤者看来这更像是一个陷阱而非真正地被打退。
“所有人!停下!我怀疑他们有埋伏。”亨利高声喊道,原本而言他并不是很想去和其他人作交流,但眼下情况愈发不妙即便是他也有些担忧情况会变得十分难看。
“哼,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人啊!”远处站在木门下面,觉得自己身处最前线十分光荣的阿兰得意洋洋地对着亨利这样说道,其他的佣兵们望了一眼这个挂着绿牌的高大冒险者,也并不把他当一回事。
“唉……”亨利叹了口气,然后带着米拉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啧,果然是个懦夫。”阿兰鄙视地看了一眼亨利,然后回头望向了热雷米——但他所期待的贵族老爷却没有看到自己出众的表现。与之相反,热雷米摸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因为亨利刚刚的话语而陷入了思考。
“什么东西?”一名佣兵停下了敲打门扉的举动,更多的佣兵们也从众地停了下来。
“我操!”后面的一名佣兵大骂了一声,而全身板甲的热雷米等西瓦利耶贵族忽然在这一刻转身就跑。
“该死的!贵族跑了!”随着其他人一并走到空旷地带的一名佣兵弓手这样喊道,他话音未落,一枚箭矢就穿过了喉咙带走了他的生命。
“什么东西?!”慌张又混乱的佣兵们高声大喊着,而在下一个瞬间,不知何时已经绕道了这片树林两侧的洛安盗匪们站了起来。
“瓦乌克(发射)!”为首的洛安人高举手中长剑大声喊道,从两个方向同时袭来的箭矢在一瞬间杀死了超过一百名佣兵,紧接着这些白发的彪形大汉们拔出了各自的武器就朝着他们冲来。
“完了……这真的是个陷阱。”一名佣兵这样喃喃念道。
第三十九节:狩猎的季节(三)
最后一头野猪在这天的傍晚被众人找到,提着单手剑面色阴寒的阿兰这一次沉默地走在了最前面,左右查看着似乎是要将那头落了他面子的青年野猪给找出来。
但瞎了一只眼睛的野猪终究没有被发现,在月色下发现了另一头独自晃悠的成年野猪的他们经过一番追逐成功捕获了了它。
任务完成,但要如何将这些东西运回去,是个挺大的问题。
好在亨利和米拉拥有马匹,只需将之前的抬架改造成拖架,再把野猪固定在上头之后使用马匹来拖行,等到到达市镇再雇佣便宜的载货马车运送到指定的交付地点就可以了。
当地小镇拉扎尔的货车车夫们对于这样的事情驾轻就熟,将野猪全部搬运到后架上以后,伯诺瓦坐上了车夫旁边的座位一同前去交付任务,而其他人则暂时留在了本地且作修整。
对于之前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的阿兰与亨利之间的冰冷气氛显而易见,众人也都安静地不去提及。
吃了好几天天咸死人的咸肉搭配干硬面包的一行人现在极度渴望新鲜的食物,随便寻找了一家小小的酒馆,在一楼的木桌子坐了下来,待到店老板过来热情地询问的时候,众人就要了一些最为普通的食物。
直接用清水烫熟的蔬菜和羊肉猪肉之流搭配店家自制的酱汁被端了上来,西瓦利耶式的长条面包也给足了分量。
但在众人得以好好享受这一餐之前,酒馆的大门被人蛮横地推开了。
抬头望到来人的瞬间店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个样,亨利和米拉回过头,一名全身板甲满脸横肉的西瓦利耶骑士矗立在了门口。
“我听说,有些该死的洛安盗匪混到了这里头,这是真的吗!”骑士大声地用西瓦利耶语这样说着,然后他当先就注意到了米拉,尽管女孩胸口挂着绿色的佣兵徽章,但这对他来说什么都证明不了——骑士直直地就朝着女孩走了过来。
——来者不善,安还有让娜都露出了担忧又紧张的神色。而亨利用余光瞄了一眼阿兰,单手剑士嘴角挂起的一丝很快消失的弧度没有能够逃过他的眼睛。
“我、这是、看到了什么呢?”骑士咬着重音这样说着走了过来,米拉小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色——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种场景对女孩而言司空见惯——她过去的人生中无数次只是因为这一头白发就被人各种找茬,苦楚和委屈也只有自己能够明白——不过这次不同。
在骑士贵族更加靠近之前,亨利站了起来。
“你有什么问题吗,这位爵士。”熟练运用西瓦利耶语的亨利俯视着只来到他胸口高的这名骑士这样说道,而满脸横肉的爵士向上瞥了一眼亨利——准确地说是亨利胸口挂着的绿牌,然后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不屑。
他抬起了手,然后直接双手就朝着亨利的胸口推了过去。
骑士毕竟经历过多年的战斗训练,对自己的力气还是十分地有把握的,但贤者却没有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朝着后面退去或者是干脆摔倒,而是站在原地,仿佛他使劲推的是一面城墙。
“怎么回事……”小酒馆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落了面子的爵士眼角抽抽然后直接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掌一拳朝着亨利打了过去。
“我说,为什么忽然就打起人来了,这位爵士。”有如闲庭信步,贤者朝着身后退出了一步不紧不慢地避开了这一拳。
“你他妈!”一拳挥空一个踉跄的爵士丢脸丢得更大,酒馆里头有谁低低地笑了起来,恼羞成怒的他直起了身再度一拳朝着亨利打去,但没有意外地再次挥空。
一次可能是运气,两次也可能是巧合,但当连续三次攻击都没有奏效了,除非真的脑子完全不好用了,你肯定会开始思考起来对方或许不是表面上显示的那么地弱。
即便穿着板甲确实行动上会比较不方便一些,但对方以这个身高动作却如此流畅,不单身体素质,从能够屡屡躲开自己攻击上面还能看出来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没有必胜的把握的话,在这样的市内公众场所再这么纠结下去也不是件好事——他瞥了旁边的米拉和桌子上的其他三人一眼,阿兰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点了点头,爵士没有理睬他,而是再次看向了亨利。
“我是热雷米,莫里斯·热雷米,西瓦利耶爵士,我以贵族身份,要求你们履行佣兵法规第二条,服从我的指挥,接受征召,前往剿灭附近黑山地区的洛安盗匪。”热雷米叉着腰左右环视了一眼,酒馆内还有不少放着武器穿着防具看起来也是冒险者的人,他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
“这个征召对这个场所内的所有人都起效,是由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签发,它立刻奏效,任何没有响应的人都必须向我上交8枚西瓦利耶金币作为赔偿!”
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小酒馆内回荡,吃饭吃了一半的佣兵和冒险者们都是一阵子唉声叹气。八枚西瓦利耶金币的价钱高昂不是这些普通人所能够承担的,但要叫他们去响应征召,大家也都是不情不愿的。
原因很简单——没钱拿,你还得拼命。
征召通常都是由伯爵级别的贵族或者是主教发起的,任何听闻的挂牌佣兵都必须强制参加。
它没有任何的报酬,并且通常都是去和杀人如麻的职业盗匪战斗所以危险性极高。
理论上来说盗匪们掠夺得来的钱财可以成为佣兵们的战利品所以还是能够获得一些利益的——但规定是这么规定的,实际上呢?
发布任务的大主教还有领队的贵族骑士会以“这些东西是平民被掠夺来的财产必须归还。”为由要求佣兵们上缴自己获得的战利品,而一旦你拒绝,那么你就和自己刚刚砍死的盗贼站在了同一个位置。
流血牺牲的是佣兵们,坐享其成的是贵族和主教们,这也难怪当热雷米这样宣布的时候,包括店老板在内的所有人都耷拉着一张脸。
佣兵如此无须解释,而店老板,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今天坐在这儿的他的客人,很多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或许是死掉了,就算没死,这种吃个饭也能踩到屎的霉运,迷信的佣兵们也很可能会对这个地方据而远之。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所有佣兵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午餐朝着外头走去的情形中,阿兰和热雷米爵士是唯二笑得出来的人——这位二十岁上下的单手剑士丢下了他的同伴跑到了前列开始跟骑士搭起了话来,尽管对方对他爱理不理的,阿兰仍旧笑脸迎人,不时回头看向亨利眼神之中有些闪烁。
“……你小心点,那家伙做事一直都比较……幼稚。”一直没怎么跟亨利讲过话的让娜走了过来,留着短短酒红色头发,小麦色皮肤的这位弓手瞧了一眼一脸献媚的阿兰然后接着小声说道:“虽然认识很多年了,但实话说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他太虚荣了,而且睚眦必报,我不清楚你们之前闹过什么矛盾,但总之当心点,接下来的战斗需要所有人都专心。”
年龄在阿兰他们一群人当中最大的让娜显示出一股子大姐姐的样子,亨利无奈地笑了一笑,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哎——!”短发的弓手瞪大了双眼呆了一下,而贤者耸了耸肩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做过。
“谢谢你了。”亨利这样说着,让娜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是因为你煮的东西很好吃,我还是第一次知到能够用咸肉和黑面包煮出这样的美味。”
“虽然连续吃上一周也一样会倒胃口就是了。”她这样说道,然后走到了一旁跟安站在了一起。
亨利又看了一眼这两名女士,女魔法师对着他和米拉点了点头,神色之中不无担忧的味道,但她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因此也仅仅停留在这种地步。
午饭没有能够吃完,但所幸众人也不是十分地饥饿,跟着热雷米的脚步来到了拉扎尔镇中心的小广场上,长满青苔的水井旁边建筑着一个宽阔的断头台,一旁钉在原木柱子上的羊皮纸还用西瓦利耶语记载着前几天亚文内拉击败了西瓦利耶骑兵的事情。
书写这条消息的人在其中加入了许多的个人主观意见,言辞之中不无对“这些贫贱的亚文内拉山猪竟然胆敢反抗西瓦利耶,而王国不可一世的贵族骑兵为何如此简单地就落败”的愤慨和不满。
聚集过来的众人立马就看到了它,热雷米也循着其他人的眼光看去,然后他脸色一变,大步上前就一把给扯了下来,撕成了碎片。
“狗崽子!”爵士把撕碎的羊皮纸丢在地上踩了又踩然后吐了口唾沫,更多的同样耷拉着一张脸的佣兵们从四处被其他的浑身板甲的骑士和军士们领了出来。
热雷米似乎是负责这边征召的头头,他一手抓着柱子然后跳到了断头台上面,套着鞋甲的靴子在断头台的木板上用力地踢了几下,“咚!咚!”被巨大的声响所吸引了注意力,嘈杂的佣兵们安静了下来。
“三天以前。”热雷米用西瓦利耶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这样喊道。
“普罗斯佩尔商会的一队轻型马车被盗匪给袭击了。”
“所有人都被杀光,货物、马匹都被抢劫一空,甚至连衣服和武器都被扒光带走。”热雷米倚靠在柱子上歪着身体这样说道:“后来赶到的卫兵们在附近的森林里头发现了一个濒死被同伴丢下的洛安人,从他身上的纹身可以看得出来袭击的是被我们称之为黑山的团伙。”
他念出这个名词的瞬间佣兵当中有许多人就炸开了锅,亨利皱了皱眉瞥向了一旁,这个名号似乎对于本地人而言还算有名——虽然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名声就是了。
“喔喔喔——安静下来。”热雷米再次用靴子踢了一下木板发出巨大的“咚咚!”声,使得吵闹的佣兵们安静下来。
“我想说的是,这些愚蠢的洛安杂种们选错了目标,那一队马车运送的是进贡给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的绸缎、蜂蜜、还有整整一箱子的高级魔晶。”热雷米左右歪了歪脑袋,全身板甲让他的肩膀有些不舒服,脖子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然后这位西瓦利耶爵士接着说道:“把自己的脏手伸向了这些东西的他们纯粹是在找死,我们的斥候已经找到了他们窝点的所在,这是光荣的任务,去奉献自己的热血为主教大人夺回他的贡品吧。”
热雷米微笑着这样说道:“佣兵们。”
“现在是狩猎的季节。”
“不要放任任何一个白头发的狗杂种活下去。”
他如是说道,而亨利望向了米拉,她小脸凝重,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右手抓着自己腰间长剑的剑柄用力得几乎都没有血色。
“呼……”
米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已经接近冬天的西瓦利耶,口中的热气都冷得凝成了白雾。
让人怀疑是否连人心都变得这样地寒冷。
第四十一节:血染的白
若是你亲身经历过一场货真价实的战斗的话,你会切实地意识到。
人命,真的是很廉价的东西。
鲜红的血流淌在深秋的森林地表上,泥土吸收了它们,逐渐在空气中氧化变成暗淡的红黑色。
肤色、发色、瞳色。
年龄、性别、身高。
死亡对谁都是平等的,不论你是某人的妻子还是丈夫;父亲还是女儿;恋人、或者是朋友,也不论你是哪里的贵族出身,操着一口什么样口音的语言,不论你是被人爱着的,或者是不被人爱着的。
死亡就是死亡。
简单明了的,这些一个个都有着自己的故事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将它告诉给更多的人,就这样不甘地睁大了双眼倒在了地上。
不论生前他们曾经对谁而言有多么地特别,当被击中了要害倒在地上成为冰冷的尸体以后,他们就只是单纯的死尸罢了。
佣兵们被包围了——
不论是围城还是被围城的经验都极其丰富的洛安人选择了布置一部分的兵力在外墙上引诱佣兵靠近之后从两侧包抄的战术——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黑山堡垒已经被洛安人放弃了,内部很可能除了刚刚的那些弓手弩手以外没有其他的任何人。
战斗民族的天性,这些家伙在劣势于进攻方的情况下拒绝死守而选择主动进攻。鲜血四溅,高大威猛的洛安人战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佣兵的左右侧翼,满头的白发在沾到了受害者的血液以后看起来无比地显眼。
战士之国荣光已逝,沦为盗匪任人欺凌任人唾弃。
但深埋在这些高傲的洛安人血脉里头的对于战斗的本能和狂热却和数百年前鼎盛时期没有任何的区别。佣兵们用自己的生命见识到了这个道理——他们平日里唾弃羞辱着那些在城镇之中干着仆人工作的洛安人,他们听闻着某处的佣兵团又剿灭了洛安盗匪的消息一边喝着酒一边嘲笑着这些人仿佛只不过是可以轻易击败的弱者。
但当真真正正地拿起武器踏进战场和他们站在了不死不休的敌人的位置时。
所有人才在一瞬间记起来。
记起来这些骄傲的白发战士们,二十年前曾经以仅仅十万的兵力,足足抗衡了奥托洛帝国的百万雄师长达两年。
但战斗并非是一面倒的,数量上的优势终究让佣兵们反应了过来,在折损了两百余人以后余下的六百多名佣兵仍旧对也有所折损的洛安盗匪们拥有数量上的压倒性优势。
人数上本就劣势的洛安人进行分兵将其中一百余人置于城墙上吸引佣兵的作为可算是一大败笔,这直接导致能够跑到外头夹击佣兵们的洛安人只不过两百出头,而一经折损,两翼就分别只剩下两位数的洛安盗匪。
让这一切甚至更糟的是幸存的佣兵弓手们开始了还击。而本就处于后方的双手剑士和丹拉索战斧的使用者多为北方人或者是北方人在西瓦利耶留下的后裔,战斗力上和洛安人相差无几的他们加入了战斗以后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洛安盗匪开始节节败退。
“抓住那个家伙!他是他们的首领库图佐夫!”不知是谁在身后指着为首的一个短发的洛安人这样喊道,接着所有人就呼喊着朝着他冲了过去。
被叫道名字的洛安盗匪慌张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率领着队伍开始朝后方跑去。
见到情况再次稳定下来热雷米和几十名军士重新走了回来,佣兵们奋力地砸了很长时间终于把木门给砸烂,外围第一层的木墙已经没有人防御了。地上躺着几个濒死的洛安人捂着伤口在呻吟,冲进去的佣兵们直接一剑结果了他们。
滔天的喊声从这一侧传来,而在之前悄悄绕到另一侧的我们的贤者与白发大萝莉,则从身后的某处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
战斗吸引了前面的人的注意力,因此二人得以不被察觉地绕到这后面。
黑山的面积很大,洛安人占领的区域说到底也只是方便活动一小部分,而被木墙围起来的当然也就只是最容易登上黑山的道路,实际上更多的地方只是由遍布的荆棘和密密麻麻的树木作为掩体罢了。
刚刚这些洛安人的伏击部队应该就是借助前面的战斗趁机偷偷地从后面的暗道这样绕上去的。几番搜寻,一处被掩饰的很好的入口进入了亨利的眼帘。
另一侧的喊杀声逐渐变小,显然洛安人已经开始溃败逃跑。亨利拨开了掩盖的荆棘,米拉正要一步踏进去,他拉住了她。
“有陷阱。”贤者言简意赅,然后直接掏出了大剑一剑砍在了地面上。
“啪!啪!啪!”火花四溅,硕大的捕熊用捕兽夹夹在了他的克莱默尔上,但却没有能够对剑刃造成任何的损伤。
“锵——”亨利抽出了大剑,但这还没完,他又捡起了一个捕兽夹朝着上方丢了出去。
“砰——轰”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机关,一会儿插满尖刺的巨大落木从天上落了下来,但还没有来到两人的面前贤者就一剑斩断了固定的麻绳让它落在了地上。
“可以走了。”米拉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几个满是血迹的陷阱,它们解释了为什么佣兵甚至贵族都不晓得黑山上这条暗道的原因。
旁边有几棵树上面绑了一些皮带,其中之一挂着一口小铁锅和一个软皮水壶,看样子若是平日里的话这里还会有哨岗存在。
上山的道路崎岖费力,米拉沉默地行走着。
她心思聪慧,不可能猜不出为什么亨利会带她走这边的原因。
多少算是为了避开与洛安盗匪直接战斗——贤者本人的战斗力自然是不会畏惧的,但考虑到多种原因,米拉现在就连挥剑去杀人或许都做不到,更别提是杀自己的族人。
而如果她做不到,她就会死。
女孩沉默地低着头,一路都没有说话。
喊杀的声音进一步削弱,道路的末端是第二面木墙的内部,二人刚刚跑进来就发现了几名佣兵也冲了进来。
“嘿,怎么有人比我们还快!“那名年轻的佣兵这样喊着,而他的同伴摇了摇头,几人没再理他们而是接着向内冲去。外围的战斗似乎还在持续,第二第三面木墙的大门不知为何直直敞开,几名佣兵唰地冲了进去,然后在下一秒钟惨叫声响了起来。
“这里面还有人——”另一侧又有佣兵高声喊道,话音未落亨利和米拉就见到什么东西“咻——”地一声从他们的面前闪过,紧接着佣兵就没有了声响。
“跟紧我。”贤者甩了甩手中的大剑这样说道,米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然后双手持剑咽了口口水。
“杀啊啊!!”木墙的方向再度冲进来一队拿着盾牌的佣兵,他们把盾举到了自己的鼻子高只留下眼睛上方的部分可以观看,但即便如此依然十分危险刚冲过来就有两人被箭矢射中了额头或者是眼睛摔倒在了地上。
“冲啊!!”亨利和米拉从一侧加入了冲锋的队伍,黑山堡垒最内层的洛安人朝着他们射出了并不算多的箭矢,佣兵们用盾牌护住身体作为尖头奋力狂奔,然后在拉近到极近距离的时候一把甩掉了盾牌一剑砍下。
“咕啊——!”被一剑劈开了肩膀的洛安人弩手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佣兵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拔出了武器。身后冲进来的几十人开始四散开来。
留守的洛安人从堡垒最内层的许多木屋里头拿着近战武器跑了出来,四散的佣兵们开始各自为战。亨利注意了一下,他并没有看到这些洛安人当中有儿童和女性的存在——这表明它显然是一个男性至上的纯粹的盗匪团体。
金铁交加的声音在空地和木屋里头回响着,外面似乎是洛安人再次回击了还是如何,咆哮怒骂的声音再度变得响亮了起来。
形象反差巨大的亨利和米拉的组合非常容易被人看扁,明显是之前在第一层木墙上战斗过的五名洛安人朝着他们冲了过来,其中之一肩膀上还带着一枚箭矢,但这些硬气的战士只是沉默地忍受着痛苦继续战斗。
“咻——夺——”在他们靠近之前,一枚箭矢唰地越过亨利击中了那名受伤的洛安盗匪,贤者回过了头,从背上的箭袋里重新夹起一枚箭矢的让娜靠在安的附近朝他点了点头,亨利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然后一个箭步沉下腰这一次一改以往高高地举起了大剑自半空一剑斩下。
“咔哒——嘶啦——”试图用手中战斧阻挡的洛安战士在斧柄被切开以后整个头颅都被大剑砸得破碎开来,碎掉的脖子软瘫下去的洛安盗匪摔倒在了地上,身后两人立马拉开了距离,但亨利并不打算饶过他们。
身为弓手跟弩手的这一批洛安盗匪带着的都只是防身用的小型单手武器,即便以他们的战斗力这些依然可堪一用,但在面对重量和尺寸都呈压倒性优势的亨利的克莱默尔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家伙是谁啊——”身后的佣兵们不少都停了下来看向了他,在斩杀完那几名洛安人以后更多的盗匪从屋里跑了出来,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表明他们刚刚是在屋里处理伤口。
亨利的战斗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残酷又简洁的剑技搭配尺寸惊人的大剑让这场战斗变成了他的个人秀场——
呆住的人不止是佣兵们,跑动过程中不知何时兜帽掉落了下来的米拉仍旧做不到足够地坚强因此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请、请救救我们!”一个声音响起,米拉回过了头。一名留着短发浑身脏兮兮的洛安盗匪跪在地上在角落里头对着她伸出了手。
“你也是洛安人吧,我也是不想这样的啊,求求你,帮我逃走吧!”年纪约莫在五十岁上下的这名洛安人用惊惧不定的眼神左右地看着附近的佣兵们,米拉瞧了一瞧,除了她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
她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对方双眼之中真挚的渴求和恐惧让女孩有些迟疑不定。
亨利曾经说过的话语在她心里头回响着——自己现在有能力帮助这个人吗——答案是否定的,可是他——
女孩没有全然放下警惕,她不是那种天真到轻易相信对方的片面之词的人,但那份深埋在心底里的温柔和看到相同处境的人时忍不住浮现出来的同情让她迟疑了一会儿去进行思考。
——而对方,抓住了这个契机。
她来不及抬起长剑,短发的洛安盗匪从地上一跃而起直直冲向了米拉。
下一个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给掐住,紧接着传来的是冰冷的触感。
“嘿!那个黑头发的!”洛安盗匪在她耳朵旁边高声大喊,前面被叫到的亨利回过了身。米拉呆住了,紧接着一阵刺痛就从她的脖子皮肤上传来。
“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她就死了。”殷红的鲜血开始滴落,女孩呆呆地瞪大了她蓝色的瞳孔,望着的是贤者的方向但却偷过了他,不知在到底看向何处。
这名洛安盗匪显然是个中高手,他挟持着米拉直接把锋利的匕首放在了她的脖子上,只要女孩一动,喉咙就会被割开。
刚刚轻轻划开表皮的举动是在威胁亨利,而接下去盗匪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提出自己的条件。
“把其他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帮助我离开这里。我知道你做得到的。”他恶狠狠地用通用语这样说道:“杀完他们以后把你的手给砍掉,只要你有一件事做不到,她就死了,明白吗。”
冰冷的空气、冰冷的触感、冰冷的话语一并让女孩的双眸失去了神色。
亨利缓缓地靠近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快去把他们都杀了!”洛安盗匪大声地咆哮道,已经清理完其他余党,存活下来的二十多名佣兵回头看向了这一边。
亨利依然在缓缓地靠近。
“你真当我不敢动手吗!”歇斯底里的洛安盗匪一声咆哮然后握刀的右手一个用力就想要割开米拉的喉咙。
“噗嗤——”
鲜血四溅。
断裂的血管喷溅出来的热腾腾的血液溅满了他的正脸和米拉右侧的白发。
“哎?”洛安盗匪呆住了。
他感觉不到切开对方脖颈的手感,事实上,他整只右手都无法被感知到了。
“……”亨利半闭着眼睛进一步地靠近,没有人看到他刚刚是否挥出了一剑,但他只用一只右手握着的大剑剑尖在缓缓地滴落着尚有余温的鲜血。
“你他妈——锵——!”
“啪嗒——”双目失神的米拉跪倒在地上,用来抓着她的另一只长满黑毛的手臂也落在了地上。
“不!不!该死的!该死的,不!不!”双臂齐断的洛安盗匪面朝上摔倒在了地上,他双腿努力地蹬着地面试图远离亨利,同时嘴上不停地开始求饶。
“不!先生,请停下!停下!这位英雄!停下!”
“我的名字是尼古拉·库图佐夫,我是这里的两位领导者之一,我可以给你财产,我可以给你——锵——啊啊啊啊啊你这该死的畜生。”亨利一剑劈开了他右腿的膝盖,疼痛让尼古拉在地上不停地打起了滚来,而贤者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再次抬起了大剑,剑尖还左右晃荡似乎他的翻滚令他很不好瞄准。
“你这个该死的畜生!!我的弟弟会给我报仇的!!啊啊啊啊!”
“噗嗤——”
“咕——啊啊!”鲜血狂涌,亨利一剑捅进了他余下的那只脚的大腿,痛苦和失血让尼古拉几乎晕厥了过去,而眼神冰冷的亨利似乎是终于玩够了,他抽出了大剑然后一剑斩落了洛安盗匪的头颅。
“咚咚咚——”
白色短发怒目圆睁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又滚,亨利往回走了一步,身后的二十多名佣兵都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而他没有理他们,只是撕下披风的一角擦了擦剑,回鞘之后又从腰包里头掏出洁净的棉布按在了米拉的伤口上。
接着将依然呆愣在原地的女孩一把抱起,扬长而去。
第四十二节:高傲
“你这是要临阵脱逃吗?佣兵……亨利·梅尔先生?”热雷米拦在了两人的面前,他的身后站着一整排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骑士。
阿兰抱着手臂站在满脸横肉的爵士的斜后方,脸上看好戏的神色和笑容是显而易见的。
“战斗已经结束了,请你让开。”亨利没有对着热雷米使用敬称,虽然说了“请”,但是他的语气非常生硬。
灰蓝色的瞳孔在长长的黑色睫毛的阴影下方显示出一股和风雨欲来的天空一般的无机质和危险感,热雷米眼角抽了抽,他直视着这双眼睛,虽然外表粗鄙但这位爵士并非没有常识的自大之徒。
面对贵族都不会卑躬屈膝的硬气再联系到之前这个人判断出来洛安人战术机动的事情,他确实不是一个可以小瞧的人。
——但。
那又如何?
热雷米在心里头想着。
贵族拥有的权力是可以碾压平民的,就算这个人再有多大的潜力,有多大的本事,他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唰——”他抬起了一只手然后拉开了距离,身后全身板甲的骑士和军士们都拔出了武器。
他们呈半圆形包围住了亨利和米拉,外围正在打扫战场的佣兵们都停了下来围观,但在贵族的权势面前,没人敢哪怕发出一声询问。
风尘仆仆的安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脸担忧,而一旁的让娜则用鄙视的眼神看着站在热雷米旁边满面笑容的阿兰。
“……”亨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抱着米拉,连伸手去抓大剑的动作都没有。
这反而让那些西瓦利耶人有些忌惮,骑士和军士们透过头盔面甲狭窄的缝隙观察着贤者,一时间都迟疑起来不知道要不要上。
没人会为他们出头,三十多名全身板甲的战士就这样包围着,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他们即便和一百多名佣兵对战都不在话下,对付一个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就连热雷米的心中也有些迟疑不定。
他摸不透这名高大的绿牌佣兵的底细——爵士见过了很多人,很多嘴上很会讲的佣兵甚至是贵族。在和平的日子里头夸夸其谈而真正遇到战斗了就尿湿了马鞍①。
遇到危机的时候,紧张的人有之;惊慌失措的人有之;转身逃跑的人有之。
好面子爱慕虚荣的家伙,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强装镇定地说一些自以为帅气的话语的人他也见过了不少了——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即没有吹嘘自己有多强大,也没有拔出武器开始胡乱挥舞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面前的自己这一行人并不存在,仿佛这些战斗力高超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精英,不足一提。
这和无知者的自大不一样,这种平静的神色爵士过去只在一个人的脸上曾经看到过。
“高傲……”心底里头在思索的话语被身后的某个人喊了出来,即便是热雷米也愣了一下,他转过了头,看向某个一脸恍然大悟表情的下级佣兵伸手指向了这一边。
“他认识‘高傲’。”佣兵用很大的声音这样喊道,紧接着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旁边也有许多人喊了起来。
“对的对的!前几天在普罗斯佩尔的佣兵公会。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啊!敢跟那位‘高傲’搭话的人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么一个了。”
熙熙攘攘的讨论声四处回响着,站在热雷米身后的阿兰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开始有些复杂,而爵士仰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亨利。
“他们说的是真的?”他这样说道。
亨利不置可否。
“以一己之力击杀地龙的佣兵界的神话……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热雷米顿了顿:“银色长发。”
“高傲的艾莉卡。”
“以一敌百的红十三②之一,你认识这样的人物?”爵士的眼神开始有些什么东西闪烁,他接着抬起了手,挥了一挥,令身后的所有人都退下。
“我有种预感,佣兵,亨利·梅尔。”热雷米退到了一旁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贤者:“你我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他这样说道,而亨利依然没有开腔,只是怀抱着米拉,一路远去。
“呃……”身后的阿兰伸出手去但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再讲什么好,他再转过头去,对上了热雷米的视线,爵士瞥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带着一众西瓦利耶精英离开了这里。
“……”只余下站在原地的阿兰低垂着头,手握成拳狠狠地在空气之中甩了一下。
……
时间缓缓地流逝,前往黑山的时候两人并没有乘坐马匹,因此亨利怀抱着米拉只是徒步朝着拉扎尔走去。
说来稀奇,或许是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即便离小镇很近,黑山的洛安盗匪却在十几年之中从未进入更别提袭击拉扎尔的居民。
不知是嫌弃他们过于贫穷还是担心与当地人闹矛盾了难以生存——或者两者皆有之——总之黑山的洛安盗匪在这里驻扎的这段岁月里头,是一直都以路过的商队作为目标,而从不劫掠当地小镇的。
近在咫尺、恶名昭彰的盗匪与平民互不干扰,反而是远在数十里外的普罗斯佩尔的大贵族们和他们产生了冲突,并且决心让这些洛安人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今日过后或许西瓦利耶的官方又会将这一切宣传成是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的光荣,奋不顾身从数十里外派兵为民除害,而这些洛安人是咎由自取多行不义必自毙之类种种,在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同时也令自己的名声进一步提高吧。
事情真相如何,唯有真正在这片长满艾卡黑松的秋日冰冷的土地上流血牺牲过的佣兵们知晓罢了。
一切说到底只不过是利益。能够巧妙地以荣誉作为表面上的装饰,也着实说明了这个国家作为西海岸最强,不单在军事实力上,提及玩弄政治和操纵人心,也怕是远比亚文内拉那侧,哪怕已经算是最为优秀的爱德华王子都要强上几番。
但这究竟是否算是好事呢,一个国度当中的贵族、主教以及商人们都如此善于玩弄权柄——亨利有一遭没一遭地漫想着,而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的米拉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贤者将自己放下。
“夺——”亨利拔出了软木塞子,然后把小羊羔皮制成的水袋递给了她。
“咕噜咕噜。”女孩往嘴里头灌了很大一口,然后出神地望着地面,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啪嗒。”贤者解下了大剑,背靠在树干上,平静地望着她。
他没有急着开始讲什么大道理,什么循循善诱,什么你要坚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米拉眼角余光就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向她表明自己一直都在这里。
除此之外,亨利什么都没有做——从她受伤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都保持着沉默。
——这道坎,必须由她自己来迈过。
内心的纯洁虽说宝贵,但也并非世间绝无仅有之物——事实上在某种层次所有人都曾经是温柔的,充满善意的。
但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人们就免不了要被其他人所影响。
见过的、听过的、尝过的、感受过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随着经过而消失,而是留下了独有的印记,一步步将你塑造成不同的模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子逐渐地长大的——区别就在于,有的人能够从经历当中吸取自己所需要的从而进步,而另外一些人,则因为磨难而失去了自我。
变得随波逐流,丢弃了自己的本心和初心,待到恍然大悟往回看去,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
亨利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人变成这样了。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头,在简单明了的童话故事里头,整个世界总是黑白分明的。
有好人,有坏人——好人是一直都是好人,而坏人,也一直都是坏人。
但事实是远比这样更加地复杂的,在现实的世界当中,好人与坏人之间的分界线其实非常非常地模糊。
区别只是前者一如既往地坚持着自己的本心,而后者,则对着苦难妥协了,选择了更加容易更加轻松的道路。
单纯地用好与坏来区别他们并不公平,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仰望着没有什么两样的天空,只是在一件事情上面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导致了不同的结果罢了。
起初或许只是很小的事情令你有所动摇,然后你开始妥协了,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不知不觉间你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不忘初心说出来容易真正做起来难,这世界上更多的人往往都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
那么,她又是哪一种呢?
米拉回头望向了亨利,贤者嘴角微微挂起了一道弧度。
答案无需言说,仅仅是望见那双眼眸,你就能够明白。亲身体会的恐怖和无助是最为深刻的,而这个女孩在真真见识了何为残酷以后,仍旧能够恢复过来,作为她自己,做出她自己的选择。
“人呢。”
“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呢。”米拉的脸上有些哀伤,她应该是记起了一些什么东西,所以这样说着。亨利“嗯。”了一声,他知道她还没讲完,所以等待着女孩继续诉说。
“明明是一样的人类,但是因为选择的不同,就变成了这样子有着天差地别的人。”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出神地抚摸着冰凉大地,说出的话语一如既往地让人总是忘却她年仅11岁的事实。
“刚刚那个人……若是想要被救出的话,应该是有人会救他的吧。”她这样说道,而贤者直到现在才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道:“但离开了这里,他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好过。”
“洛安人现在在整个西海岸都是不受待见的,再加上是被通缉的盗匪,就算是被救出去了,以后的日子也不是生活在逃亡之中,就会死在逃亡之中。”
“即便离开黑山,重操旧业也不过是时日问题。”亨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它缓缓地呼出。
“洛安人……”他缓缓地说道。
“是一个高傲的民族。”
“拒绝从事战斗以外的职业,即便有贵族想要雇佣他们作为私兵,也常常因为内心里头的骄傲而不愿意寄人篱下。”亨利接着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逃离被奥托洛帝国征服的家乡,来到西海岸。”
“可因为这份高傲的存在,就算是换了一个地方,又会有怎样的区别呢。”贤者长叹了一声,而米拉抚摸着自己包裹着白净棉布的脖子。
“或许只是一个人的命运的话是不够的……”
“我想改变更多人……”
她小声地这样喃喃自语道,亨利自然是没有听漏,但他微微一笑,却是假装没有听清地“嗯?”了一声。
“没有什么。”米拉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摇了摇小脑袋,然后站了起来,重新换上一脸倔强的表情。
“我还必须,更加地努力。”
亮晶晶的淡蓝色双眼之中透露出的决心,如同这天下午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
注释:①:西瓦利耶式俗语,来自于一首一个世纪以前的诗歌。因为西瓦利耶王国规定是拥有封地的贵族都必须为国王服兵役——也就是成为骑士——到处征战,贵族当中有注重荣誉的勇者自然就也有懦夫,这首诗歌具体描述了一位夸夸其谈却在初次上战场的时候尿湿了自己的马鞍的无能之徒。而借由它流行起来的这个成语也通常被西瓦利耶人用来形容纸上谈兵的懦夫。
②:红十三,西海岸对于红牌佣兵的别称,一个原因是因为最初佣兵公会成立的时候红牌佣兵只有十三个人,另一个则是因为红宝石的佣兵牌本身就价值十三万丹诺左右。另外十三这个数字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不吉和必须敬而远之的存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红牌佣兵在普通人心目中的形象。
第四十三节:袅袅青烟(一)
步行过漫长的距离,重新回到拉扎尔的二人直接去到了这两天暂且居住的旅店。
旅店同样是普罗斯佩尔地区常见的木石结构,虽然比首都普罗斯佩尔的尺寸要小上不少,但价格也同时缩水到了十分寻常的西海岸标准。
在佣兵公会对面寄放一次的一个艾拉银币的价钱在这里可以寄存马匹长达两个月。
勤劳的仆人们每天都保证他们的这两匹马吃饱喝足,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米拉和这些通晓人性的动物也是产生了感情,女孩刚回到旅馆就朝着战马跑了过去。
马匹发出“嘶吁吁——”的声音顺从地继续吃着马槽中的干草,二人返回了小旅馆二层的房间,亨利帮米拉拆开了脖子上的棉布。
伤口并不大,但考虑到那些洛安盗匪糟糕的卫生状况,贤者担心女孩可能会被那把匕首上的一些什么东西给感染导致发炎。
最佳的消毒用具显然是酒精,把之前那块棉布丢到一旁重新掏出一块干净的,然后将一旁柜子上放着的陶土瓶子拿起,微微倾斜倒出来一些。
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有相当大的区别,他们并不是十分喜欢麦芽酒这种口味清淡的饮料。相反,可能是诺斯兰地区当年斯京海盗的后裔所带来的豪情,这些平原住民们更喜欢的是各种口味浓烈的烈酒。
在西瓦利耶语当中用来称呼这种酒的词汇是“里奇-德-法拉姆。”——意为“液体火焰。”
这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它会给予你的感受。不单是饮用,烈酒用在医疗上面也有着极佳的功效——至少当亨利一把把沾满了烈酒的棉布捂在米拉的脖子上时那种剧烈到浑身抽搐起来的疼痛是让女孩觉得这肯定必须是要有的——
否则?——她就得要痛打贤者一番了。
详细的缘由之后随着步骤的进展亨利一边为她解释,而又丰富了不少知识的女孩在伤口愈合之前恐怕有几天都得带着脖子上的白色纱布和棉布生活了。
二人分别卸下了自己的装备,米拉出神地看了一眼被放在柜台那里的小剑。因为体力不足,虽说一共加起来也不算特别地重,为了方便行动她还是将亨利赠予的那把小剑放在了旅馆的房间里头,而只带上了单手长剑。
女孩的武装带比较特别,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便是单手剑她用普通的腰带带着的话剑鞘的末端也会撞在地上,因此在离开瓦瓦西卡之前从皮匠那儿定制的武装带实际上是肩带配合胸带的样式。悬挂起来的单手长剑有着可活动式的平衡皮带,在需要拔剑的时候可以自如地向前倾斜。
唯一的缺陷只是价格比较高昂而且穿脱不方便罢了,但经过一个月的时间适应,她现在也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轻松地解除掉武装带了。
时间流逝的很快,这段时间以来女孩的身高已经有了不小的长进,相比起最初遇到的时候,她现在看起来至少要高上个好几公分。
“走,吃饭去。”亨利打开了大门,而米拉看向了他,然后又望了一眼贤者靠在床边的比她还要高的大剑。
“嗯。”米拉收回了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走了出去。
……
其余讨伐的佣兵们在一到两个小时以后也陆续回归到了拉扎尔,这一次折损的佣兵不可谓不多,近乎一半的人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在乎他们的人身边。虽说黑山的洛安盗匪同样不会好受,但在拥有人数优势的情况下仍旧折损了超过三百人还让一百多人给逃跑了也算是相当丢脸。
但不论如何,让回归到拉扎尔的佣兵们垂头丧气毫无干劲的应该还是之后那好几箱被热雷米等西瓦利耶贵族给抬走了的洛安人的战利品。
流血流汗拼死战斗,最后获得的只是几句口头上的表扬——佣兵们从来都是现实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贵族老爷们把应当属于自己的战利品给抬走,要说不心如刀绞那是不可能的。
但心里头憋着一口气,现实却是他们只能乖乖认命。想要把不满发泄出来的话除非你自己也是个贵族——还必须是有地有财的大贵族——可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沦落到成为下级佣兵。
有苦说不出,绕来绕去,卡在喉咙里快要喷出来的这口血,还是只能生生地咽回去。
轻伤还有重伤的不少佣兵都各自跑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进行伤势的处理,一些人身上多了几道伤疤成为以后的谈资,一些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一条手臂或者变成了瘸子从此穷困潦倒,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比那些被埋在了黑山脚下的死掉的佣兵要好上许多。
天气愈来愈凉,休息了一日过后,运送货物前往普罗斯佩尔的伯诺瓦带着赏金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拉扎尔。
这天的下午约莫2点左右,阿兰一行四人敲响了亨利他们的门扉,刚刚打开门就瞧见贤者和米拉已经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显然是打算离去了。
“我……我那是有原因……”单手剑士张口想做些什么辩护,但一旁包括他的同伴在内没谁给了他好脸色。“够了阿兰,你到现在还是想要找理由推脱吗。”让娜毫不留情地开口说道,一旁的伯诺瓦伸手想要拦她,但女弓手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们也忍受他很久了。”
她接着靠近了一步,然后用强势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向往着贵族骑士的生活,可是我们现在是佣兵,我是、他们是。”让娜指着亨利还有米拉说道:“还有你也是!”
“你身为佣兵,不跟佣兵并且还是自己的队友站在一个阵营反倒跑到了贵族那边,你这是吃里扒外你——”伯诺瓦捂住了让娜的嘴,阿兰耳根子通红但整张脸却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白色。
“不好在这儿闹矛盾。”一幅老好人模样的伯诺瓦努力地当着调解人,而被落了面子的阿兰咬紧了牙关愤恨地看了屋内所有人一眼,然后直接撞开了站在门口的安,扬长而去。
“……”女魔法师安静地皱着眉毛揉着自己被推开撞到木门有些生疼的肩膀,但只是维持着一贯的沉默,没有开腔。
“看样子,你们是要离开了吗?”身高只比亨利少了5公分左右的伯诺瓦看起来就像是个瘦竹竿,他直挺挺地站在木门的地方,因为身高的缘故弓手只能弯着腰,这很不舒服,但这个老好人却依然满脸微笑。
“是的,别的地方也可以接受佣兵任务,我想让米拉先锻炼锻炼。”亨利这样说着,他并没有提及之前的事情,贤者并不是那种喜欢到处声张的人。并且从伯诺瓦现在的表现看来,在来的路上他也应当是听让娜还有安说明白了。
一男一女两名弓手明显是有恋人关系,而虽说当初跑来主动和亨利搭话的是阿兰,但看样子真正在维持这个小团体成为一个整体的,干实事的,却都是伯诺瓦的样子。
或许算是实质上的领导人的年轻弓手表达出了应有的沉着和专业,他没有再开口邀请亨利他们留下,而是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事先分配好的赏金,递给了亨利。
“你们的佣兵牌上已经记载了完成这次任务的记录,虽然不算多,但也是迈出了第一步。这是这一次的赏金。”他说道,贤者接过了小皮带,掂量了一下,约莫是在20个银币左右。
赏金一共是80个银币,所有人平分的话理应是每人13个才对,但考虑到运送的费用之类的,交付给他们20个倒也还算合理。
“祝愿你们之后的行动也会顺利,一帆风顺,后会有期。”显然是本地人出身的伯诺瓦用上了水手们常用的祝福语对着贤者如是说道,让娜和安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一帆风顺,后会有期。”亨利和米拉走了出去,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背着放着自己衣物的小皮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女魔法师再次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摆了摆手。
为期数天的邂逅里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一声道别,双方又都各自迈上了自己人生的道路。
驾马缓缓地从镇中心路过,不少忙活的佣兵们抬头看到了亨利背后背着的大剑,联想到昨日的那印象深刻的一幕,他们都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这独特的组合。
“嘿,一路顺风。”身后有谁这样喊着,亨利回过了头,似是昨天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佣兵,他摆了摆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离去。
悠扬的西瓦利耶乐曲从不知什么地方远远地响起,阳光洒在身上,给予了一丝丝的暖意。
“哒哒。”的声音变成了“踏、踏”,马蹄铁踩着的地方从石板铺就的地面变成了乡间小道的泥土。
充满西瓦利耶风情的风车磨坊在深秋下午灰蓝色的天空下悠闲地转动着,收割完的小麦成堆成堆地堆积在磨坊的门口,忙里偷闲的农民坐在摇椅上闭着双眼品尝着烫口的茶水。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显然是哪家的铁匠正在忙着打造些什么。
炊烟袅袅直上青天,深深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从瓦沙港口吹来的海风些许的咸味和腥味在这里依然明晰可闻。
但相比起亚文内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活得要更加地舒缓与平静。
“如果一直这样子,大家不要互相打来打去,多好呢。”米拉有感而发地这样说着,而亨利抓着缰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第四十四节:袅袅青烟(二)
普罗斯佩尔不单单是对西瓦利耶首都的称呼,同时还指代了王国中南部的这一整片地域。
精通西瓦利耶语的平民在称呼普罗斯佩尔地区和普罗斯佩尔城的时候会使用不同的声调来作为区分,而商人和贵族们则更多地按照拉曼式的习惯,将它称之为“布尔”——意思是美丽的城市。
拉曼帝国灭亡以后在内战中失败的大小贵族们向西逃亡时沿途留下了不少的东西,他们从欧罗拉带走的珍贵的帝国文物、记载了历史的卷轴乃至于各种魔法物品,在一路上不停地变卖,洒下了许多文化的种子。
许多史学家相信西瓦利耶之所以崛起成为西海岸的最强国家正是因为他们是最先接触拉曼人了不起的文明火花的一支氏族。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个相隔万里的国家在语言发音方式,一些政治结构上乃至于贵族还有人民所喜欢的物品上都会与拉曼人如此相像。
现代的西瓦利耶语当中仍然有不少的词汇和拉曼语是通用的——就比方说,亨利现在手里头拿着的这把短剑。
在拉曼语和西瓦利耶语当中,它同样被称作“格拉卡。”
为什么亨利会拿着一把格拉卡,这个我们稍后再进行解释。
首先,让我们来了解一下这种武器。
格拉卡,是典型的拉曼军团式短剑的称呼。标准形式的格拉卡比现在常见的单手剑更加地短,但同时也更加地宽,尖头的设计搭配方盾适合用来在近距离进行戳刺,但同时加宽了的剑刃部分也使得它在劈砍上面有着绝佳的功效。
好,了解完毕,现在开始讲述为什么贤者会拿着它。
一句话解释的话,他现在正在做佣兵任务。
嗯,任务是测试某位普罗斯佩尔地区的小村庄里头的铁匠的作品。
就好像其他的初阶职业一样,下级佣兵们经常接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任务。和一些比如帮助某某男士取得哪里的鲜花并且赠送给某某女士之类的任务相比,亨利和米拉现在在做的这个实际上……还算是和佣兵的职业有些联系的。
——假如它没有被加入奇怪的攀比的话。
“你瞧,果然是我的作品更加的炫酷对吧!这位佣兵先生望着我的剑爱不释手!”两间铁匠铺,其中之一挂着一大堆蹄铁的那位用西瓦利耶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这样大声地喊着。
25岁左右的他剃着光头白净无须只是沾着一堆浓厚的铁灰,喊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溅,让正在“爱不释手”中的亨利小幅度地避开了身体——这让米拉偷偷笑了起来。
女孩手里头也拿着一把类似的武器,而她这么轻笑起来,另一位年龄是这位蹄铁匠两倍的,铺子上挂着一大堆农具的秃头大胡子的铁匠也是针锋相对。
“这算是啥!这位小小的女士才是,你看,这才多大就取得了佣兵资格,她才是觉得我的武器酷炫到不行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呢!”铁匠们一句来一句去的,吵着朝着开始换成了西瓦利耶语,于是米拉就听着他们叽里咕噜地越吵越欢了起来。
“……”女孩有些无奈,亨利决定带她离开更加繁荣的普罗斯佩尔城邦附近的区域,一部分的原因是想离那个跟他们起过冲突的贵族热雷米远一些——而余下的,则确实就像是亨利给伯诺瓦他们解释的那样,是想要锻炼米拉。
更加靠近佣兵公会总部的地方确实各种高评分高报酬的公会任务可以迅速地被获取,但那并不是目前的米拉所能够完成的。
要想成为独当一面的佣兵,那么她必须从最最微小的事情开始做起来才是。
之前和阿兰他们一同接取的捕获野猪的任务也是,之后被强制征召前往剿匪的任务也是。虽说通过了佣兵测试获得了牌子的时候她是有一些小小的自得的,但在实际作为佣兵进行活动的时候女孩只觉得自己是个大号的花瓶。
真正的公会挂牌任务的话就算是最最低级的她都无法作为有效的战力来去完成,所以二人决定先在一些更小的边境村庄里头,做一些类似于协助猎人之类的,基本上可以算是练手用的任务。
增长经验,虽说报酬不多,但能够糊口并且逐渐地学习。
这种任务实际上才是新注册佣兵以及下级佣兵做得最多的,佣兵公会甚至都把它当成了一个惯例,就写在公会总部任人阅览的木板上面充当教学——相比之下反倒是像阿兰他们那样的想要接难度更高要求更高的公会任务的,才都是有一定的野心,或者是单纯的年轻对自己的力量把握不足的。
话归原处,那么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将它作为第一步,以至于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惯例了。生活在普罗斯佩尔地区的本地居民们自然也就对于这些挂着牌子的冒险者是相当的熟悉。
所以当骑着马进入这个小村庄的亨利和米拉两人映入这两位正在争吵着谁的作品更好的铁匠的眼帘时,他们自然而然就被拦了下来。
一名蹄铁匠,一名农具铁匠,两人皆向往成为能够打造武器和盔甲的刀剑铁匠,因此就约定好了打造一把西瓦利耶民间十分钟情的拉曼式的短剑,然后互相比拼。
于是于是于是于是。
总之总之总而言之。
我们上面的这一幕就这样出现,两位铁匠分别选中了亨利和米拉作为评测人,然而评测武器的标准却显示出了他们并非职业刀剑铁匠的这一事实。
——酷炫。
是的,他们用来评测武器优劣的标准,是酷炫。
一节节精心雕刻的纤细握把,用上了华丽的金色树脂浸染的剑尾配重。
别出心裁地在剑刃上雕刻出来的镂空的西瓦利耶语写着“天生王者”——仿佛这是那把传说中的断钢圣剑。
外形是极近酷炫,但要真的让你来评论出孰优孰劣——非常地难。
这不是那种大家都很优秀所以很难的难,而是因为两把剑都很烂所以必须细心地研究出哪一把更烂。
费神费心,两名铁匠还在一旁越吵越大声——村庄周围的住民们都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情况看起来相当地棘手,但这难不倒亨利。
贤者上前将米拉手中的那把镂空的短剑拿了过来,然后对着两名铁匠“喂。”了一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接着就在两人惊愕的眼神之中一剑朝着旁边拿来放东西的厚实的木墩子用力地砍了下去。
“啪——锵——”金属断裂扭曲的声音在一瞬间想起,农具铁匠一下子面色就扭曲了起来:“噢我的天啊。”他心疼不已地看着自己努力锻造出来的武器,一旁的蹄铁匠则阴险地笑了起来,但亨利紧接着把他锻造的那把短剑也举了起来。
“不——”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开来的蹄铁匠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慌失措他举起了双手高声大叫着试图阻止亨利但一切已经太迟太迟——
“叮——锵——”
火花四溅,这一次断掉的是剑柄的部分,完好的剑刃整个掉在了地上,蹄铁匠的脸也扭曲了起来。
“……”贤者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米拉鄙视了他一眼,但也是止不住地偷笑。
“武器重要的是实用性而不是酷炫,二位先生,假如你们可以一起合作的话,拥有你的剑柄和你的剑刃的一把短剑,才会是合格的短剑。”亨利这样讲着,而心疼地看着自己作品的二人则是用看恶魔似的眼神望着他。
小皮兜叮当响,拖了好半天——主要是听两人吵架——的报酬仅仅是可怜的十个铁币,但轻易损坏了的两把武器也在另一种意味上算作是对两人的耳朵的补偿。
经过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在这个无名村庄补给过后,亨利和米拉再度朝着普罗斯佩尔的西部地区前进。他们的目标是狩猎小镇潘-鲁西安,这座小镇被记载在佣兵公会总部那块木板上,它以出产各种昂贵的毛皮装饰品而闻名,佣兵公会在那上头将它标注为新手佣兵的最佳训练地点之一。
临近冬天时贵妇人还有领主贵族们总喜欢披上华贵的绒面披风,而本地存在的这种被命名为圈尾白狐的小型狐狸那一身柔软又温暖的毛皮又成为了最佳的披风围脖制作材料。
体型小巧的狐狸即便是米拉都可以战胜,所以没有真正的危险性存在。但同时它灵巧的身子和机警的天性又使得要靠近并捕获它也不会那么地简单。
没有过分的危险存在,但又能够对你的各项技术进行磨练,并且最重要的——能够赚钱。
亨利在来这边的一路上给米拉细细讲述了一些事情,女孩也同意二人就这样短期内在这儿停留,磨砺并且学习。
马匹的行动能力是相当之高的,尽管因为另一匹马的缰绳必须固定在前面这一匹的鞍座上所以不能全速奔跑,但在平坦的路段上小跑起来的马匹还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放马,在旅馆登记,因为仍然还是白天所以两人也没有闲着,直接就走到了小镇后方通向平原的出入口处。
这里离坦布尔山脉的山脚还有挺远,一些灌木和稀疏的不属于魔兽森林的树林零零散散地遍布在入眼所见的这片景色之中。
普罗斯佩尔的秋天是灰蓝色的,没有艾卡斯塔呼啸着的狂风的它看起来宁静又悠闲。
忙碌的佣兵们从旁边跑过,几乎所有人都是挂着绿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单独行动,但也有一些年轻人像是之前的阿兰他们那样和好友一起。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疲累地空手而归,只有不少年纪更大看起来经验更加老道的人才提着一两只的圈尾白狐。
亨利注意到那些成功狩猎的人里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没有挂牌的,加上衣着,他们更像是专职的猎人而非佣兵。
判断两者区别的依据相当简单,佣兵们都配备有主战武器,单手剑或者是斧子一类,弓手们也是如此。而猎人除了狩猎用的长弓短弓以外通常只带着一把剥皮用的猎刀,并且他们还不会穿着防具。
从这些穿着上的区分,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出下级佣兵们在社会上的地位。
一个既跟对人战斗沾点边,偶尔会去剿匪,又在多数时候都因为生计所迫而在捕猎的艰苦职业。
绝大多数的下级佣兵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拥有什么真正的名声,武器和防具样样要钱,假如是在战斗还是狩猎之中损坏了的话,或许辛苦一趟还反倒赔本了。
现在他们站着的这个地方,进进出出的这些忙碌的年轻的或者不年轻的下级佣兵们,在这之后又有多少人会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呢。
亨利闲暇地漫想着,上前看向了镇口木板上用羊皮纸写着的告示。
“安斯艾尔商会收购圈尾白狐,每只60丹诺,越多越好。”米拉还不识字,亨利这样念着,然后偏头俯视着她。
“还算不错的报酬,去试试运气?”他这样说着,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节:袅袅青烟(三)
时间流逝得很快。
眨眼之间,一周过去了。
几次的外出试图捕获圈尾白狐的行动都以失败告终,附近活动的猎人和佣兵实在太多,以至于这些机警的娇小生灵一见到人过来就躲得远远的。
想要成功捕猎的话二人必须更加深入才行,但深入野地的话就会遇到更加强大的掠食动物,以米拉目前的战斗力而言,这样做尚有一定的危险性存在。
不过失败的捕猎也多少能够学到新的知识,如何设置陷阱,如何追踪痕迹,亨利身体力行地给她进行了示范,而女孩也专注认真地记下每一个要点。
一周以来她愈发地成熟起来,以往不甚习惯的野外行动,现在也驾轻就熟。
当初需要敲上许多次才能够点着的佣兵、冒险者和猎人们常用的那种小型打火石,现在也已经能够轻易地运用了。
一点一滴的学习让米拉逐渐地掌握了生存所必备的知识。而在来到这里一周以后的这天早晨,亨利一反常态地没有带着她前往平原,而是从二人暂居的旅馆出发,朝着市镇中心的地方走去。
米拉有些疑惑,但热闹的市集很快吸引了尚且是萝莉年纪的女孩的注意力。
这里的集市热闹非凡,虽然不及当初见过的亚诗尼尔,但那时他们也仅仅是从那里经过,并没有真正地进入市场。
商人们用西瓦利耶语和口音浓重的通用语交错吆喝着售卖的东西,书本,武器,但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皮毛装饰玲琅满目,许多和他们一样挂着绿牌全副武装的佣兵和冒险者们来回地逛着。
这里出售的东西品相只算一般,上好的毛皮要在加工之后被运送到普罗斯佩尔去出售给有钱的大商人和大贵族们,而余下的不够大或者毛色灰暗的才挂在这儿,卖给任何赚了两个小钱想要用来讨好自己女伴或者妻子的佣兵和冒险者。
大街上人来人往,米拉跟在亨利的身后,两人缓缓地前进着。
一阵争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叮当——”女孩回头看去,当先入眼的就是在地上拖行发出声响的铁链。
——是洛安人。
她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那几名身材高大穿着简陋的男性。奴隶的贩卖在整个西海岸都是存在的,因此在这个地方看见也并不算稀奇。
对方也注意到了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发色的女孩,但那双灰败的绿色瞳孔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存在。“走!”管制着这些洛安奴隶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西瓦利耶人,他用通用语这样大声地这样喊道,而在这些男性的洛安奴隶过后,又走出来了一排人数更多的女性洛安奴隶。
她们身上的麻布衣服也相当地简陋破烂,双手只用麻绳绑着。铁矿石是有价值的商品,因此只有战斗力强大的男性洛安人才被用上了铁质的镣铐。
米拉出神地站在路中间回头望着这些脏兮兮的她的族人。
她们都很年轻,大部分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左右。头发和面庞上都是脏污,衣不遮体,面黄肌瘦。
相比起来佩戴着单手剑和护甲,一头白发干干净净的女孩自己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米拉咬紧了牙关,她实在是无法再继续和她们对视下去了,于是扭开了头,朝着前面大步跑了出去。
“咚——”没有看着路的女孩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她正准备拉开身体向对方道歉,却感觉一只手放下来,用她熟悉的力道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安静地站在了原地,半响才小声说道:“我曾经听人说……在西瓦利耶的洛安人,都生活得很好……像是在天堂。”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简单,但却蕴含着复杂的情感。
“天堂是不存在的。”亨利收回了他的手,然后开口说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堂,也没有神明。”
“如果你自己不改变的话,在哪都是一样。”他说,这几句话听起来有些让人迷糊,米拉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亨利。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他说道。
“前方没有道路的话,就去开辟自己的道路。”
“前方没有希望的话,就去创造自己的希望。”
亨利的脸上挂着淡淡缅怀的笑容,说起这两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居地翘了起来。
“……是个很,倔强的人呢,说这两句话的人。”娇小的洛安大萝莉点了点头这样说道,而贤者望着她,微微一笑。
“是的,她是,米拉,她是很倔强。”亨利话语之中的她显然不止是在指那位告诉他这两句话的人,米拉察觉到了这一点,鄙视了他一眼。
“贤者先生真是个糟糕的大人呢。”女孩这样说道,但低落的心情也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走吧,你不是想要学知识么。”贤者伸出了手,女孩握住了它,紧接着他带着她几个转弯,步行几分钟过后来到了一家人流量远比别的地方更少的店铺。
它看起来相当的古朴,狭窄的小店正门只能容一人过去,而两侧高高的木制架子上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只有一样东西比黄金更贵。”亨利耸了耸肩,然后走了进去。
“哒、哒、哒。”脚步声在石质的地板上回响着,贤者不紧不慢,缓缓地走到了柜台的前面。
烛光摇曳,因为高大的书架阻挡住了阳光所以室内显得有些阴暗。即便现在还是白天,这里头也点着许多的蜡烛。
书店的主人伏在柜台上,他花白的卷发垂了下来,正在认真地书写着一些什么,随着动作脑袋一下一下的抖。
“我想买点东西。”亨利开口用通用语说道,主人抬起了脸,瞥了一眼,然后又垂下了头。
“你走错地方了,冒险者。”他这样说道,被硕大的柜台挡住看不到对方脸色的米拉有些疑惑,在她看来有客人上门了一般的店主人都不会是这样的态度才是。“这是有原因的。”亨利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然后当着店主人的面就开始说道。
“因为纸张的生产不易,需要大量纸张制作的书本自然也就相当地昂贵。但比它更加昂贵的还是上面记载着的知识,因为只能用手抄的方式制作,所以假如某人决定保留他的书本不对外公开的话,那么这份知识就会成为独一无二的。”贤者竖起了一根手指这样说道:“物以稀为贵,但即便是普通的书本,也一般都不是常人所买得起的。”
“更不要提,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完全对知识不感兴趣的粗俗佣兵,多半这位店主人,觉得我们是来这儿淘稀有的魔法书,妄想着要发一笔横财的蠢蛋了吧。”他耸了耸肩,而这些当着对方的面说出来的话终于让这位身材矮小一头灰白卷发的店主人是真正地提起了注意力。
他抬起了脸,摘下了黄铜边框的眼镜——这种修正视力的设备据说是侏儒的发明——然后用那双上了年纪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望着亨利。
“……继续?”店主人这样说道,而亨利再次耸了耸肩。
“你正在手抄的那本书,应该是《龙类大百科》吧,这本书在年轻贵族的圈子里头很受追捧,但我一直都觉得它的措辞过于轻佻了,学术类的书籍应该更加地严谨一些才是。”亨利又开始讲一些米拉听不懂的话语,而店老板嘴角挂起了些微的弧度,把眼镜放在了柜台的旁边,然后走了下来,端起了蜡烛。
“书是写给人看的,读者的群体多是青年人自然措辞轻松一些也是正常的,还是说你更喜欢学术协会的人一直追捧的那本《龙的特点和身体特征以及生活习性以及分布区域》?”店主人端着蜡烛绕了一圈从书架和柜台间的缝隙走了过来,米拉这才注意到在阴暗的房间里头,柜台还是建造在一个台阶上的。
此时刚刚从柜台上下来的店主人看那模样身高应该也就一米六几,和亨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矮人。
“你是说那本被誉为‘名字长得要死里头的大道理也又臭又硬并且作者还带有地域歧视’的‘伟大书籍’吗,那么我还是选择支持前者吧。”亨利这样说道,俏皮的形容词让店主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地绽放了开来。
“好吧,看来你确实没走错地方,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客人。”终于变得亲切起来的店老板这样说着,而亨利则接连地要了好几本的书籍。
“《白色教会发行-里加尔简史》、《萨迦-北方人的故事》、《永春之地》,嗯,三本一共收你三十万丹诺。”上了年纪的店主人借着烛光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拿下来这三本牛皮封壳的厚重书籍,然后放在了柜台上,略微估算以后给出了价格。
“三十万?!”亨利和店长两人一直都是用通用语交流的,因此米拉也能够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这么一汇报女孩立马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嗯,可以接受。”但亨利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算了一下从口袋里头掏出了二十枚亚文内拉金币。
“在西瓦利耶这边它们的流通价值有所减少,所以二十枚只是刚刚好,没有找还的哦。”店主人认真地看着亨利这样说道,一枚亚文内拉金币的丹诺值是1600,所以二十枚理应是32万才对,但考虑到两国交战关系紧张起来货币价值有所下降也是可以接受的。
“对了,你既然是买来教她的话。”店主人根据亨利所购买的书籍和米拉的反应判断出了贤者的目的,他接着说道:“作为补偿,我再给你一些白纸,笔还有墨水吧,毕竟练字也会需要这些。”老年人矮下了身体,在柜台里头抽出了不少备用的纸张,还有用玻璃瓶承装的黑色的墨水,和几支鹅毛削制的墨笔。
“谢谢。”亨利微微一笑,这些书写的纸张都是拿来手抄书籍用的,尺寸被裁剪到大致相同的规格,在整本书写完以后会用熬制的树胶粘在一起,然后用硬化处理过的厚厚牛皮充当外层的保护。
“走好。”没有再过多的寒暄,收下这一笔在米拉看来是巨款的钱财以后,店主人就又回到了柜台的地方开始专心致志地抄起书来。
迈出了窄小的门户,亨利把两三本厚实的书籍和纸张一起夹在腋下,米拉则拿着墨水瓶子和鹅毛笔,两人缓慢地朝着落脚的旅馆走去。
洛安大萝莉在回来的路上留意了一下,但并没有再次看到那些被售卖的洛安奴隶。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最后摇了摇头,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重新打起精神来。
终于开始学习知识了,带着一丝丝的期待和紧张,两人回到了小房间之中
亨利将之前有空就在书写的那本书也拿了出来,比其他三本更薄一点的它是贤者自己写出来的作品,不单有文字还附带简单的插图。女孩翻了一翻看到了许多剑术对战的姿势,显然这是一本剑技的教学书,她愣了一愣,然后将四本书一一放在了房内的桌子上。
临近冬天的淡淡阳光自打开的木窗投射进来,而接受了新的礼物的女孩拿起了纸和笔,在自己老师的细心教导下开始笨拙而又认真地学习着书写与阅读。
深秋最后的几天很快地过去,充实的的每一天都伴随着早上和晚上学习识字与阅读,中午和下午则出去进行狩猎与剑术的练习。当周遭的人们外出时都开始披上御寒的披风时,米拉和亨利已经在潘-鲁西安待了约莫两个月的漫长时间。
保证了营养的女孩在这段时间内身体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长高到了151公分的她已经是和亨利的大剑齐平——需要固定在胸背的武装带也已经被她所舍弃,更换成了更加普通也更加方便的腰带式武装带。
本地的皮毛产业发达自然各类工匠也不会缺少,将之前的防具和衣物委托进行改造以后,穿着小皮靴和小皮夹,腰间带着一把小剑和一把单手剑的米拉看起来活脱脱地就是一位小小的冒险者。
已经变得有些过长的头发被她用布带简单地扎在了脑后。
空气冰凉,这几天的早晨都有些许霜冻的痕迹,猎人和佣兵们没有因为降温而收敛反而更加活跃了起来,因为圈尾白狐最为活跃的季节正是现在。
“走吧。”亨利打开了旅店的大门,他背着大剑,另一只手却提着那两把当初在瓦瓦西卡购买的木剑——上头已经满是磕碰的痕迹。
——今天是对练的日子,半个月前终于熟练地掌握了基本技巧的米拉已经能够开始和亨利进行一些简单的互动训练了。
“嗯。”长高了不少的女孩因为冬日气温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了笑容。
皮匠们熬煮清洗毛皮的大锅蒸汽和炉子燃起的袅袅青烟直上天空,铁匠工坊的叮当作响,人们依旧在大街上忙碌地跑来跑去。
一阵寒风吹过,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自己的披风。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第四十六节:袅袅青烟(四)
淅沥沥的冬雨洋洋洒洒的飘落。
鹅毛细雨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淋在防水的披风上令它变成了更加深沉的颜色。
海浪拍打着系在粗壮木桩上的小型木船,不远处一望无垠的海面因为天空的颜色变得灰暗也开始像是在酝酿着一些什么。
这是米拉第一次看见大海。
人们总谈及天地之大自身之渺小,谈及这不变的永世之中的人来人往。站在大海的面前,遥望着无边无际的远方,一头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第一次理解了亨利给予她的书籍当中所描绘的那种晦涩的‘世界’的概念。
在此之前她曾认为自己所知道的这一小片土地,这一群并不算多的人,就已经算得上是整个世界。
但当她那日因为生活所迫而选择了跟着这名自称贤者的男人开始流浪以后,米拉才逐渐地意识到——世界很大,远比她当初所意识到的甚至所想象到的更大。
知识的学习和阅历的增加让她在心境上多少产生了一些变化。身后响起了亨利呼喊的声音,米拉回过了头。
“我找到了。”贤者背上背着一大捆的麻绳,麻绳的末端系着几个深黑色的铁钩子——米拉现在知道这是因为这些钩子淬火过了,铁匠们将金属放入到锅炉之中加热到很高温度以后放进水里瞬间冷却,这种行为可以让钢铁拥有极高的硬度,不易损坏。
她朝着亨利走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冬天,之前在潘-鲁西安执行的任务到最后依然没有任何的收获。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比他们更有经验的老练猎人们比比皆是,加上人类的常年活动,新手想要成功捕猎实在是难度过高。
但两个多月的时间米拉也已经有了不小的成长,亨利觉得现在的话带着她去执行那些能够提升佣兵挂牌等级的任务也不会太过于危险了,因此二人就在一周前回归到了普罗斯佩尔。
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有新的佣兵注册,西瓦利耶繁华的首都自然各种各样的任务也是很快地就被别人给接取了。
除了一部分的被称之为“自由任务”的是可重复接取的以外,大部分的挂牌任务都是限定一对一的。
因为绝大多数都是私人任务,一个雇主,一个佣兵团队或者冒险者个人。接取的时候必须登录你自己的佣兵牌号,完成了任务,雇主满意,自然评价就会上升。
而倘若是失败了,那么视情况而定你可能得到的有从获得一个坏名声到佣兵公会将你永远除名禁止你接取任何挂牌任务这样的程度差别。
佣兵公会不养懒虫和废物,这是一个实力至上的地方,能够证明自己确实有一手好本事的人自然就会提升得很快。
——话归原处,在这样竞争激烈的地方,两人要找到一个能够适合现在的米拉——即便她已经进步了许多——去做的任务,显然是异常困难的。
挂牌任务并不算少,因为只要付得起钱一切皆可委托因此它们络绎不绝,但佣兵公会的性质决定了来委托的一般都会是和刀枪剑棒有关的涉及战斗一类的任务,而这些东西的话,说实话,现在亨利还不想让米拉去碰。
综上所述,不需要战斗的又可以提升评价的挂牌任务屈指可数,即便有了也会很快被别人所接取,于是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那些虽然不需要战斗但难度却非常高的任务了。
眼下两人所执行的就是其中之一。
任务是获取普罗斯佩尔海峡峭壁上的岩海燕的蛋和燕窝。
这可以说是一个报酬相当丰厚的任务,足足5枚西瓦利耶金币的报酬远比当初和阿兰他们一起做的狩猎大野猪的任务要高出许多。
也难怪,据称营养丰富口感鲜美的岩海燕的燕窝是某些大贵族大商人们所喜好的珍品,而在那些人的眼里头,没有达到一百枚以上的金币,或许都算不上是一笔钱财。
任务报酬相当丰厚,但之所以事到如今都没有被完成以至于留给了亨利和米拉,原因就在于,岩海燕的巢穴的位置,位于普罗斯佩尔海峡高耸的峭壁之上。
除了石匠们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人会来到这面峭壁,而即便是石匠,也仅仅是从峭壁的根部开掘石灰岩去作为建筑材料罢了。
常年从这里开采石料的行为使得整面峭壁更加险峻,整个普罗斯佩尔峭壁的下方有差不多五米高的地方是向内凹进去数米距离的,一些已经发黑的支撑用的木头还有废弃的边角石料被随意地丢弃在旁边,一个烂掉的木架子耷拉在边上任由雨水打湿。
——没有借力点。
整面峭壁的下方都向内凹陷进去这别说人类想要攀爬了就算是塔科桑斯坦因大荒原常见的岩羚都只能往而兴叹。
或许正因如此,机警的岩海燕才选择了在这上头筑巢。
那么过去的人们是怎么获得它们的燕窝的呢?——既然有许多的人都品尝过并且对其赞不绝口了,那么肯定,是有人有方法可以获得的吧。
答案究竟如何并不清楚,因为就一般人看来的话,从下方攀登显然是不行的,但若要提到从上面绳降呢——
普罗斯佩尔峭壁上方只有一层风化的泥土,更往下去就是石灰岩的硬层,因此树木是铁定无法在这里扎根的,只有薄薄一层泥土上面甚至连青草都没有,那么你要把你的绳索固定在那里才是?
贤者给出的方案是——用淬过火的铁钩子,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整排。
这套方案米拉不清楚以前是否有人用过,但当亨利在下方以目视确认了燕窝的所在以后,二人重新回归到了上方,她就看着亨利把整条粗壮的麻绳给展开,然后一个一个把黑乎乎的铁钩子砸进了泥土之中勾在了易碎的岩石上。
钩子一共有十来个,一边把它们全部呈直线拉开固定好,亨利一边对着迷迷糊糊的米拉开始了解释。
“这是北方四岛常见的方法。”他这样说道:“大雪封山的冬天时,要上山的时候,就用麻绳,绑上好几个粗大的绳套,然后往山顶上扔。”
“绳套会套住松软的积雪,然后只要往下拉,它们就会陷进去,当绳套陷到足够深,被几百公斤重的积雪所阻拦住的时候,另一侧的拉力就足以承受你的体重了。”亨利这样说道,米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这里并没有足够厚实的积雪或者是土壤,并且作为支撑的岩石也太过脆弱——于是只能选择第二种方法。”贤者把最后一个钩子用匕首的末端敲了进去,然后蹲在地上看向了米拉。
“质不够,量来凑,一个两个会轻易碎裂松脱的话,就用上一大串,体重被十来个钩子均匀地承受了,不会出现单独少数受力点无法承担出现意外的情况。”亨利耸了耸肩,然后站了起来。
“反正出了意外你也不是下去的那个人,不是么。”米拉白了他一眼,这是说好的,由她下去摘取燕窝,而准备工作和安全保障则由贤者负责。
“毕竟你比我轻多了。”亨利再一次耸了耸肩,而米拉则摘下了自己的武装带,背上了用来放置物品的皮袋:“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
毛毛细雨淅淅沥沥,米拉将武装带和自己的披风一并脱下放在旁边,然后扎起了长发,将单马尾又用布条缠了几下绑成了团子固定在脑后以免影响到动作。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了出来。
女孩仍旧有些颤颤巍巍,毕竟这片峭壁看起来是那么地高,假如摔下去肯定死无全尸。
她又望了一眼亨利。‘就算有事发生,也有这个人在’,心里头默念的大致是这样的话语,安心起来的女孩在贤者的指导下固定好了麻绳,然后用步子抵在峭壁的岩面上小心翼翼地向下降去。
被雨淋湿的岩面有些滑脚,因此米拉十分地小心谨慎。
所幸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绳索就好像亨利解释的那样承受住了她的体重,而在接连摘下好几个燕窝将它们放回到随身的皮袋之中,达到任务要求之后女孩也没再迟疑,紧紧地抓着麻绳就重新爬了上来。
“呼啊……呼啊”重新感受到踏实的大地的米拉双脚一软就跪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才终于恢复了过来。
“走吧。”亨利微微一笑,正准备收起麻绳,忽然瞧见因为蒙蒙细雨而降低了能见度的远方快步跑来两名披着斗篷的人。
“这个任务应该只有我们领取了吧?”米拉皱起了眉毛,她不觉得在这种天气还会有其他人出来,雨天就连下面偶尔出海捕鱼的渔夫都将小船系了起来回到家里去。
“嗯,但假如我们有什么意外的话,它就重新变成一个可以被接取的任务。”亨利直起了身体,但还没有去摸背后的大剑。
“意外?”米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例如死掉。”亨利耸了耸肩:“然后其他佣兵就可以去获得这份报酬了。”
“……真脏。”米拉用的形容词是西瓦利耶式的,因为语言与其他知识上的学习,她现在的措辞也与之前有了不小的差距。
“五个西瓦利耶金币对于一些人而言可是一笔大钱。”亨利撇过头看着米拉放下了皮袋然后重新拿起了武装带麻利地系在身上。对面二人飞快地靠近了过来,在差不多五米左右的距离时一把解下了披风拔出了武器。
“呵呵,看来你们知道我们为何而来。识相的话,就快点放弃这个任务。”来人都是青年男性,穿着简陋的装备用着和米拉手上的那把铁质单手剑一般无二的武器,要这么说的话,就像是会做这种勾当的人。
“他们两个也同样是绿牌,而且看样子也不怎么样,我会对付一个,剩下那个留给你,能做到吗?”亨利以一如既往的闲庭信步般的平淡语调这样说道,米拉咽了一口口水,拔出单手长剑严阵以待。
“记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对手的任何一项举动,然后迅速作出反应,重要的是保全自己,明白了吗。”自认气势汹汹的两名青年男性看着这个高大的下级佣兵连武器都不拔出来却在对着旁边的萝莉说起基本要点来一下子都感觉恼怒不已。
“你当你自己什么人啊!”正对着亨利的那人当先就拉近了距离一剑朝着他刺了过来,而另一人则瞬间一个箭步就将手中的一手半剑以袈裟斩的姿态朝着米拉袭去。
“……”两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贤者半闭双眼仅仅是一个侧身就避开了对方的攻击,而米拉则是慌忙地朝着身后接连倒退了几步。
“注意,你的身后是悬崖。”亨利开口说道,袭击他的那名绿牌佣兵咬紧了牙关怒容满面地再度一剑挥来,而贤者就在躲避的同时还不忘提醒米拉。
“……”女孩紧紧地抿着嘴唇,她专心地回忆起这段时间以来的学习。
亨利十几天与她对练的功夫没有白费,当对方再度朝前袭来故技重施地试图用一记袈裟斩砍向她时,潜藏在肌肉之中的记忆让米拉在思索之前就动了起来。
“啪嚓——!”套着小皮靴的脚底重重在地上一蹬,翻出的泥土向着峭壁的下方落去露出了灰白的石灰岩表面,米拉不退反进,朝着对方因为举高长剑而露出的胸口冲了过去。
但她的动作终究还是不够熟练,在冲出去以后才开始挥动的长剑被经验更加丰富的对手匆忙反应了过来给格挡住了。
“锵嚓——”从长剑传来的反作用力震得她的手指一阵发麻,火星四溅,两把武器对碰的地方都出现了卷刃和小小的缺口。
“可恶!”对上米拉的这名红发的绿牌佣兵骂了一声,然后小幅度调整了姿势一剑刺了过来。
“!”速度更快更加难以拦截的刺击是女孩现在的弱项,但她强压住了慌张在迟疑了一会儿以后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朝着一旁偏转了身体。
“嚓——锵——”这一动作终究有些迟了,但所幸穿着贴身的皮甲混合链甲防具的米拉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不够锋利的铁质一手半剑只划开了皮甲的表层,冲击力让女孩的胸口有些发闷,但她谨记着亨利的教诲——对手的每一次攻击都会暴露出破绽都会有机可乘——米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哈呀!”女孩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单手挥出了这一剑,但对方同时也在向着后方回缩着身体因此当长剑和红发下级佣兵的身体接触的时候碰到的只有剑尖的部分——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
装备上的差距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下级佣兵穿着的防具与其说是皮甲倒不如说是一件皮质的外套。打磨锋利的单手长剑轻易地劈开了它切开了皮肤击中了锁骨,剧烈的疼痛让这名年轻人大叫了起来,但米拉力量不足的缺陷也使得她仅仅是造成了皮肉伤。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名褐色头发的下级佣兵在看到米拉被命中而亨利关切地看着那一边的时候本以为自己可以有个机会,但他紧接着就感觉什么东西呼啸着朝着自己的脸庞以比闪电还要迅速的速度袭来。
“砰——”清晰的**碰撞声吸引了这一边两人的注意力,他们回过头看去,高大的贤者手成爪状紧紧地抓在了那名下级佣兵的面门上,他拿着剑的手试图反抗但亨利的左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扭轻而易举地就缴了械。
“……”紧接着贤者就这么单手提着这个看起来至少得有六七十公斤重的青年男子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将他整个人给丢了出去。
“啪咚——噗啊。”重重摔倒在地上蹭开了泥土在岩石上磕掉了两颗门牙的下级佣兵流出了一滩鲜血,细雨蒙蒙打在上头,半张脸很快肿胀起来的他站在原地大声地痛叫了起来。
“你……你……”左侧锁骨被米拉砍了一剑的红发佣兵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看两人:“你们以后最好小——”狠话还没放完,亨利跺了一下脚吓得他转身就朝着后面跑了出去。
“呜……呜啊疼……”褐发的佣兵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嘴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他胆怯地望了这一边一会儿,亨利叹了口气,然后捡起地上的长剑丢了回去。
“滚吧,以后老实点。”贤者这样说道,而重新拿回自己赖以为生的工具的佣兵用漏风的嘴不停地说道:“费的、费的、里后菜也不坎了。”
袭击者狼狈地逃走,而经历了作为佣兵生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实战的米拉则整个人好像虚脱了一样直接坐在了地上。
“呼啊……呼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亨利走了过来,近距离打量着女孩判断她是否受了伤。
“我没事……就是感觉,比赶一周的路都要累。”
她这样说着,贤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笑着,摸了摸她被雨淋湿的小脑袋。
第四十七节:袅袅青烟(五)
光阴转瞬即逝,在回归到普罗斯佩尔三周以后,亨利和米拉成功地晋升到了蓝牌。
新的佣兵徽章会在三天之后发放,即便这在真正有才能的人眼里头仍然只算是迈出了第一步,它也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的一道坎了。
贤者最为宝贵的东西是他充沛到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常常在怀疑是否已经达到了全知全能程度的各种知识。
专治疑难杂症可以说是两人在这三周内给佣兵公会的工作人员们留下的印象。
固定在悬崖峭壁上的岩海燕的燕窝;一有动静就会瞬间跑掉的机警的小鱼;各种各样低级佣兵不敢冒着丢掉自己的佣兵牌的风险去做的高难度任务都被他们轻易地完成,完成率到现在为止都是百分之一百,而雇主的满意程度也是如此。
仅仅三周时间,亨利和米拉就赚到了17枚西瓦利耶金币。
这样的一笔钱财是之前的女孩所难以想象的,而他们所需要做的事情仅仅是一些什么,完成了一些难度在她看来并不算高的任务?
不——米拉没有直接就沉溺于这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之中,而是开始了思考,正如亨利教育她的那样。
假若没有贤者存在,只有她自己的话,那么她能不能够想出那些有效的解决方法?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绝大多数目不识丁的绿牌乃至于蓝牌的佣兵这么久都没有去尝试接取这些任务就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她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区别,知晓的也只不过是一些片面浅显的东西罢了。
知识,必须更加刻苦地学习,女孩在心底里头暗暗地打下了这样的主意,然后在一边进行佣兵任务的同时也一边认真地学习着亨利所教给她的一切。
这让贤者感觉十分欣慰。
就好像我们曾经提到过的一样,人们总是很容易就会迷失并且怠惰。
生活变得好了起来,平稳了起来,就失去了斗志的人比比皆是。满足于现状不想再进一步努力的人也一捞一大把——假若可以的话谁人不想过得轻松一些呢?像这样生活就已经十分满足了的话,知足常乐。安逸总是比努力要来的容易。
这是朴实的道理,也适合绝大多数的人,但若这个女孩想要实现她心底里头虽然已经暴露无遗但却仍旧不肯言说的那个小小的理想的话,她就不能像是其他绝大多数人一样。
“我相信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都值得全力以赴,中庸和适度是为懦夫所准备的。”亨利开口说道,正在认真地书写着西瓦利耶语的米拉回过了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贤者说这一句话用的是她的母语。
“这是谁说的呢。”洛安语所表现的这句话里头拥有许多只能意会的意境,它们就好像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而亨利笑笑。
“维克多,维克多·米哈伊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一半的洛安人爱着他,另一半的洛安人恨着他的,既背弃了洛安人的本质选择成为了一位诗人,又在诗歌当中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洛安人的热血和勇猛的,矛盾的双重体。”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则因为自己连本身民族所拥有的事物都不甚知晓而停了下来,垂下了头。
“老师……”她没有抬起头,但亨利可以听出语气之中认真的意味。
“我们。”女孩的这个词用的是洛安语的表达方式,以强调她代指的‘我们’的群体。
“是不是丢掉了很多的东西……”
年幼的白发大萝莉低沉的语调之中蕴含的意味或许只有她自己和站在旁边的贤者能够体会得到。亨利没有接话,而米拉接着说道。
“越是阅读这些文章,这些书籍,我越是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我未曾了解过的事情。”
“国家的历史,国家的文化。”
“仅仅是相隔十几公里的两座城邦,人们对于同一件事情的表达就可能会使用不同的词汇。然后再看到亚文内拉跟西瓦利耶,两个国家又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同……”她抬起了头,看了亨利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他们有自己传唱的歌曲,他们有自己流传的故事,而我们……”米拉再次用洛安语念出了这个词。
“我们只是反复地强调着过去的荣光,强调着被奥托洛人灭国的时候的悲惨。就算是我的父母还健在的时候,他们所告诉我的,也一直都是过去洛安卫国战争时有多么地残酷和热血。”
“可是我不懂呀。”她摇了摇头,垂下来的白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摇摆。
“我不懂这种时时刻刻想要强调过去仇恨的方式,我不明白为什么再三提及的,为什么留下来的,为什么我们留给子孙儿女的。”
“不能是,更为美好的东西呢。”语气真挚的米拉认真地用那双大眼睛紧盯着亨利。
“……”真挚又深刻的质问直击心灵,贤者静静地看着她,半响微微一笑。
“当你把一件事情看得十分珍重了的时候,你就会像这样子,无法自拔。”平淡的灰蓝色眼眸当中有着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亨利接着说:“流亡在西海岸的洛安人,包括你逝去的双亲,之所以一再地对他们的后代提及这件事,就是因为曾经的洛安王国,对于他们而言,是重要到了这样的程度啊。”
“确实,沉迷于过去的荣光之中无法向前迈进,甚至连自己国家曾经的文化都已经丢失,留下来的就只有仇恨和不满,这是一种错误的生活方式。”
“将它们强加给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新生代的洛安人,将仇恨而非良好的文化遗留下来的行为,也只能让洛安人在社会上的处境越发难堪。”米拉认真地倾听着,而亨利接着说道。
“但……”
“现在开始也不迟,不是吗。”他微笑着望向米拉,女孩愣住了,半晌才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更加刻苦地学习起来。
……
光阴转瞬即逝,等待佣兵徽章升级完毕的这几天两人都留在了普罗斯佩尔郊区的旅馆之中。
而到了约定的日子时,他们再度乘上马匹,前往市区。
今日亨利与米拉换乘的是那匹通常用作背负物品的褐色战马,马儿是一种通人性的动物,因此二人偶尔会互换一下角色,以免这些心思和儿童差不多的动物觉得自己遭受冷落了而心情低落。
米拉仍旧无法独自骑马,马术的训练也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的,而且就目前而言她在剑术还有语言的学习上已经将日常给排的满满的了。
11岁左右的孩童学会骑马在大贵族里头并不算少见,儿童尺寸的马鞍和脚蹬在马具商店里头也是可以买得到的,虽然价格相对昂贵,但现在有了还算稳定收入的两人也是可以负担得起的。
马蹄铁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普罗斯佩尔的市区并不禁止骑马,但公爵以下包括其他贵族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允许令马匹奔跑起来。
王国法律对此非常严厉,任何人只要违反规定,马匹直接处死,而骑手也最少都要罚一千枚以上的西瓦利耶金币。
交不出罚款的人会直接成为奴隶,从此为了一口饱饭累死累活。
“嘶吁吁。”战马发出响声,再度交了一个艾拉银币给予那位胖胖的马厩管理员,两人转身朝着街对面的佣兵公会走去。
“来了吗。”依然坐在柜台位置的女性工作人员已经和两人熟悉了起来,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则微微一笑:“桑德拉姐姐早上好。”
“嗯,早上好,小米拉。”留着短短褐色头发的桑德拉用职业化的笑容如是说道,然后低下了头,从下面取出了两枚蓝色的佣兵徽章。
“这是你们的,请收好。”比绿牌的更大一些,采用了品质稍好一些的蓝色宝石的佣兵徽章整体外形差异和之前并不算大,只是鲜明的颜色证明了他们现在算是下级佣兵当中混得比较好的那一部分的身份。
亨利暂且不提,11岁就取得了蓝色徽章的米拉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作是一个人才了,想要拉拢二人的佣兵团这段时间来也是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不少,不过二人都是一一回绝。
重新把徽章挂在了胸口,蓝色的宝石在透过大门洒进来的阳光下璀璨生辉,旁边的一些动静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米拉看了过去。
是熟人。
依然挂着绿牌的阿兰正在热情地对着两名年纪和他差不多的新手佣兵招呼着一些什么,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亨利和米拉,佣兵工会的一层相当之大,在右边的休息处热情洋溢的单手剑士专心致志于推销介绍自己。
“看起来,似乎和其他三人不欢而散了呢。”米拉小声地这样说道,阿兰的周遭并没有看到伯诺瓦、让娜还有安三人的身影,招收合作人员是需要团队所有人同意而不是他自己就能决定,所以旁边没有看到团队成员也就意味着很可能团队也已经不复存在。
“能怪谁呢。”亨利耸了耸肩,两人接着转过身朝写着各种任务的最大的那块木板走去。
还没干透的墨水的味道在空气之中弥漫开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的米拉仰起头向着木板看去,不少其他的佣兵也站在了旁边,木板最中央的位置用硕大的羊皮纸写着一个独特的任务。
“力巴……任务?”羊皮纸上书写的是西瓦利耶语,西海岸最为成熟的一种语言,也是女孩现在正在学习的语种。但她也仅仅算是入门,还没有办法完全读懂。
这一点是这一个任务和其他的任务最大的差别,因为我们前面也提到过了,绝大多数的佣兵都目不识丁,因此几乎所有佣兵公会的委托任务都是没有真正的文字叙述的,而是由民间常用的各种谈不上是文字的简单抽象符号叙述。
这种图像符号同样是北方海盗遗留下来的产物,简单明了,一般的任务说明也就二十字以内,哪有这次贴的这一篇哪有洋洋洒洒的一大堆。
佣兵公会自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旁边专门配备了一位工作人员在为佣兵们讲解。
几经叙述,米拉就明白了。
这就是她之前曾经听闻过的“自由任务”,它由西瓦利耶官方委托,因此书写采用的也是西瓦利耶的官方语言。
自由任务不限接取人数,就好像曾经洛安大萝莉和亨利一同前往的商会联盟的护卫任务一样,你要去到那里,然后再证明自己的实力,就能够获得报酬。
这可以说是佣兵公会挂牌任务里头收入最为稳定的一种了,米拉注意到站在旁边倾听的人里头有许多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蓝牌佣兵,显然这已经是约定俗成,所以经验更加丰富的他们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走吧。”亨利对着米拉说道,工作人员讲解完整个任务的要求以后许多人都转过了身朝着外头走去。自由任务无需登记,只要拥有佣兵牌就可以去应征。
“去因茨尼尔。”贤者微微一笑,如是说道。
第四十八节:袅袅青烟(六)
秋收之后的小麦除了保存的以外,余下的都会被拿去酿造成麦芽酒,或者做成面包。
因茨尼尔相比起来比较靠近南方,温暖潮湿的气候适合作物的种植,但在保存上面,它并没有普罗斯佩尔来得方便。
所以每一年秋季的收成过后,人们总能够看到一列列的马车队满载用麻袋装填的小麦前往王国的北方,除了供应那边的城市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会保存在粮仓之中作为储备粮食。
柴火噼啪作响,鞣制好的面团都被放在了木桌上,在城镇之中的面包房,人们往往会将面团放置一夜才送进烤炉。
这是为了使得面团接受空气之中的酵母,进而发酵。
酵母能够使得面包变得松软可口,整个膨胀起来而不是变成硬邦邦的饼团,这一点人类很早就意识到了。除此之外同样采用麦粒作为原料,用发芽以后的麦粒酿造的麦芽酒也同样需要放置在空气之中发酵。
西瓦利耶酿造的麦芽酒本地居民实际上很少饮用,除了商人们用来售卖给邻近国家以外,他们只用于酒馆和旅店的供给,给那些来自四面八方各个种族和民族的冒险者和旅行家们饮用。
炊烟袅袅,马蹄轻踩在泥土铺就的道路上,木制的车轱辘吱呀吱呀转,运载粮食的车队从亨利和米拉的旁边擦肩而过。
这样的马车来到普罗斯佩尔的南部边境就时常遇到,而终于真正进入了因茨尼尔瞧见那已经被收割一空的广大田野的两人,又是花了约莫两周的时间在赶路上面。
“……”因茨尼尔的主干道并不算十分宽敞,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跑过,亨利只能放缓了速度缓慢前进,以免和对方撞上。
前面的一阵争吵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就好像运粮的马车,这一路上类似的情况也是比比皆是。
若是不明白缘由的话,只需看看双方都是什么样的人就明白了。
中等身材,金发蓝眼,中等身材,褐发蓝眼。
亚文内拉人,和西瓦利耶人。
“呼……”米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现在的她已经多少能够看出一点点这些迹象所表达的事物了。
西瓦利耶人一直以自己作为西海岸最强国家的子民而自豪,因此他们看不起亚文内拉还有周遭其他的民族和王国——但这一切在这一年的秋季有了巨大的转变,亚文内拉对着西瓦利耶反戈一击挫败了他们引以为豪的贵族骑兵。
事实上,因为正值壮年的贵族损失巨大,现在西瓦利耶的境内有很多封地都陷入了无人治理或者是贵族家庭为了家主的位置勾心斗角的混乱状态。
内忧外患,当下的西瓦利耶人瞧见亚文内拉人可以说是分外眼红,而相比之下亚文内拉人因为祖国打了胜仗,过往被扇脸了都只能对着对方赔笑的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可以挺直腰板了——谁都不愿意让步,于是吵架、矛盾就进一步地激化了起来。
不仅是争吵,身处西瓦利耶国境的亚文内拉人和西瓦利耶当地人起冲突斗殴的例子这一路上亨利和米拉都见了不少。
两个国家的关系或许自从亚文内拉的国王派遣伯尼他们去偷到西瓦利耶宪章开始,就再也无法修复了。但又有何妨呢,本就不是平等的友善关系,若是没有这一场战役的话,或许今后亚文内拉的平民们也会经受不住欺压而奋起反抗,但那个时候,亲西瓦利耶的亚文内拉贵族们要再来选择站位,就太迟太迟了。
暂时的平和下面是暗流在涌动,心底里头稍微思索了一下,默默地祝愿那位慷慨的王子能够在处理国内事务上一帆风顺,亨利重新着眼于眼下。
尽管路上马车有不少,但马匹的行进速度依然让他们比大多数接取同样任务的佣兵们要更早到达目的地。
报到的地点在木板上同样有作说明,但实际上即便没有书面说明,你也能够清晰地判断出它在哪里。
只要到达了这里,放眼望去便能明白。
——森林的边缘。
刚刚放下手中农具的农民们没有能够就这样度过一段悠闲的时光,在茫茫的因茨尼尔空旷的田野边境上,他们拿着木槌,钉子和一大堆的木头,正在修补着长长的栅栏。
因茨尼尔就好像绝大多数的西海岸地区一样,有一面是靠近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森林的。尽管不如亚文内拉那边那么深入,但占地广阔的森林之中除了魔兽之外还有无数的野兽存在。
若是放任不管的话,野猪会跑出来,鹿也会跑出来,只要被这些野生动物稍加肆虐,许多人可能就要饿肚子。
所以栅栏是十分之有必要的。而经历一年的日晒雨淋,木制的栅栏在这个时期也是相当地脆弱,需要大面积地修复、加固或者是更换——而这就轮到佣兵们出场的时候了。
就好像我们上面提到的,森林之中除了魔兽,还有更加大量的野兽存在,而冬天就正好是这些野兽之中最为狂暴凶残的一种——熊的出没时间。
因茨尼尔的农民们通过粮食贸易从普罗斯佩尔那边获得了大量的咸鱼和咸肉,靠近瓦沙港口的大城市要获得盐这种保存食物的极佳材料相当容易,咸肉和咸鱼可以令农民们吃上不那么乏味的三餐,但同时远比谷物更加容易散发出去的味道也让嗅觉灵敏的野生动物会被吸引着从森林当中走出前往人类的定居点觅食。
熊是杂食动物,因此用来储存和运送粮食的马车和谷仓也同样在它们的袭击范围之内。
所以每一年因茨尼尔的大公都会选择在这种时间命令手下的农民修复附近的栅栏,而考虑到人类也在这些野兽的食物范围之内,修复栅栏的农民们的安全,自然就需要职业的战士来保证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很长的一段距离内回响,许多已经被野生动物破坏或者是干脆腐烂掉的栅栏都被换上了新的。亨利和米拉到达这里找到了当地守备军团的治安官——这通常是由小地方贵族担当,但有些时候也会由乡绅担任,假如后者有过战斗的经验的话。
负责这一切的治安官很好辨认,穿着和普通农民不一样,看起来更加精致衣物的他外头还套着一件皮甲,虽然腰间挂着的长剑细得不行更像是一件装饰品,但也与周遭的农民们显得截然不同。
“呃……”治安官看着带着两匹高头大马又佩戴蓝色佣兵牌的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已经通过。
亨利微微一笑然后对着对方说了一句谢谢,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不符合规则的,说明上面书写了佣兵需要通过测试获得治安官的认可之后才可以领取薪酬。不过一个个测试相当消耗时间和精力,并且看上去装备精良又已经是蓝牌等级的话,对方懒得测试直接通过也在情理之中。
长长的栅栏需要修复的地方相当之多,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救下宝贵的农民的生命,佣兵们的休息处被设立在了靠近栅栏的谷仓之中。
理论上来说为了保证战斗力佣兵们是应该被适当地分成几组分段进行巡逻的,然而因为来的佣兵参差不齐的缘故,因茨尼尔的治安官只选用谷仓作为分队的方式。
在一个谷仓之中休息的一群人不论战斗力如何就作为一支队伍,而要去哪个谷仓休息由你自己决定。
要在这些漏风的木制结构之中待到栅栏完全修复,那么选择能够住的舒服一些的新一点的谷仓也是大多数人会做出的选择。
但亨利没有这样,贤者反倒是带着米拉来到了比较老的那一个谷仓之中。
“这是拉曼风格的。”面对女孩紧皱的眉头,贤者如是解释道:“西瓦利耶人从拉曼人那里学习了的许多知识之一就有谷仓的建造,拉曼式的谷仓底下有石质的通风管道可以保证谷仓内的通风,让粮食没那么容易腐坏。”
“但因茨尼尔的人们又很快意识到即便是这样,这片地区也不适合用来长时间保存粮食,于是后来建造的谷仓考虑到成本的问题就都是普通的地板,没有通风管道了。因为只需要在这里储存收割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就会被运送到北方去,所以长时间储存用的通风管道也不是那么地有必要。”贤者这样说着,而米拉点了点头。
“但用来存放粮食是一回事,要跟一大帮子可能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洗过澡的佣兵住在一块儿,我觉得我们还是选择通风好一点的地方为妙。”他说着,米拉白了他一眼。
马匹被寄存在了谷仓外头的马厩之中,这里的环境脏兮兮的,地上都是湿润的泥土,但多少有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会好上一些。
收割完毕的麦秆被铺在了谷仓内部的地面上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地脏乱,三三两两的佣兵们占据了一个自己的小位置找了一些东西垫高了空间把自己和地面的湿气隔离开来。
没有人和其他人作过多的交流,佣兵们对彼此之间也是有所防备的,毕竟下级佣兵们在很多方面和盗匪没有太大的区别。
亨利和米拉二人走进来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那种贪婪又带着些许畏惧的眼神——佣兵们都是识货的,这两个人身上的防具和装备还有干净的衣物都显示出他们的富有,但同时胸口明晃晃地挂着的蓝牌还有尺寸巨大的武器也证明了他们的不好惹。
虽说亨利的大剑在很多佣兵看来仍旧算是奇异的武器,但区别于他和米拉最初遇见时的情景,现在不是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服而是精良皮甲加上蓝色徽章的贤者,那些比他低级的或者同级的佣兵们也只会觉得这个人更加地不好惹。
人靠衣装的道理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显现,明明还是一样的人和一样的武器,换了一套衣服再挂个牌子,别人的看法就完全不同。
……
谷仓有两层,亨利和米拉选择来到了二层的角落暂作休息,贤者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然后遮盖在了这个角落的墙壁上以阻拦从缝隙吹进来的冷空气。
地板吱呀吱呀响,陈年的旧铁钉已经氧化发黑,将一些行李放好在楼板,两人重新回到了外头。
护卫的任务在大部分情况下都相当无聊,不过治安官偶尔会组织一次集体出去主动狩猎杀死比较靠近这一边的熊类。
来到因茨尼尔第三天的时候亨利他们就参与了一次这样的活动,但尽管附近有许多熊活动过的痕迹,一共六十几人的佣兵团体却没有能够真正碰到任何一头熊。
而在这一天下午徒步在野外走了一整天的二人回归到因茨尼尔的时候,一个犹如野火燎原一般疯狂传递开来的消息,传达到了他们的耳畔。
——瓦瓦西卡被攻击了,情况十分紧急。
对于这个消息众人的反应可谓天差地别,一些西瓦利耶人欣喜的神色不言而喻,而一部分和亚文内拉有关的人则是震惊不已。
“……老师?”米拉用担忧的眼神望向了亨利,而贤者则是一脸严肃地沉思着。
“西瓦利耶没有理由会在冬季发起战争,特别是在主力大幅度折损的情况下……而且这个消息也太过于模糊了,连瓦瓦西卡被谁袭击都没人说明。”
“我很担心明娜他们。”米拉这样说道,金发少女和她的父亲应该是留在了瓦瓦西卡的,如果圣白之城被攻击的话,她们的安危十分令人担忧。
“回去吧。”亨利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就立即返身收拾起了行李。
第四十九节:圣白的哀歌
风在呼啸。
因茨尼尔离瓦瓦西卡不过半日路程,亨利将那匹褐色的战马和物资一并留在了那里,和米拉二人只携带轻量给养一路狂奔。
战马厚重的铁蹄践踏在冬日的泥土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全速奔跑起来的马匹那强力的上下起伏几乎要把女孩整个人给甩出去了,她无法像亨利那样稳稳当当地坐着于是只能奋力地抓住马鞍前段翘起来的硬皮。
“嘶吁吁!”因为长时间的奔跑马匹呼出来的气息已经变成了白色的雾气,也亏得这是一匹彪悍的战马,否则几个小时的狂奔累都能够累死它。
周围的树木像是闪电一样一颗颗划过消失在山后,亨利的马术就好像他的剑术一样高超,他总能够指挥战马跑上最佳的路途飞速地拉近距离。
横冲直撞、风驰电掣是形容两人的最佳方案,路上焦急离开艾卡斯塔平原的商人们和二人交错而过,在那消逝于身后狂风之中的话语之中依稀可以辨别出“来自海滩……”“万人大军……”“惨重……”之类的词汇——这让亨利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咚咚咚咚咚咚——”在经过长时间的奔跑以后战马终于开始出现了疲劳的迹象,而在这个时候再度绕过弯口,二人也终于是来到了当初进入瓦瓦西卡的那条道路之中。
几个月不见,瓦瓦西卡已经有了巨大的转变,原本崎岖又狭窄的道路变得宽敞又笔直,旁边为了扩充道路而砍伐掉的树木还留着许多的树墩,但紧接着二人就注意到了前方的黑烟。
“呼哧……呼哧……”战马的喘息声变得相当地沉重,亨利放缓了速度令它得以稍作休息,马匹以慢了许多的速度缓缓地靠近发出噼啪声冒出滚滚浓烟的地方。
“……”米拉沉默地望着陷入火海的小村庄,这是当初他们和伯尼一行人前进时碰到西瓦利耶精兵的地方,从周围遗留的箭矢可以看得出来亚文内拉应当是在之后将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小型的哨所使用了。
“呜——”女孩捂住了嘴,空气之中的恶臭和火海里头焦黑的人形告诉了她这里头哨兵最后的下场。亨利驱使着马匹继续前进,已经拓宽了的道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清晰可见,但是战斗似乎已经是结束了的。
两侧的森林之中有不少穿着像是亚文内拉本地人的尸首七歪八倒,而待到瓦瓦西卡终于映入眼帘的时候,两人看到的场景可谓震撼人心。
数个月前飘扬的山狮旗帜折断倒地,瓦瓦西卡的城门已经大破。扭曲的黑铁和焦黑的木头叙述了它曾经经受过怎么样的重创,但比那更多的是倒在地上的城防士兵。
“哒、哒、哒。”
大火缭绕过的城门和城墙一股焦黑模样,十几只盛水的木桶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湿漉漉但仍然温度惊人的焦黑木头堆在同样焦黑的石板上面,一堆焦炭之中还依稀可以辨别出有一些是士兵的尸首。
被高温烤的扭曲变形的臂甲从焦炭之中伸出,皮肉都被焚烧殆尽的手指看着像是干枯的树枝。
被烧得浑身扭曲的士兵们长大的嘴巴和空洞的眼神仿佛还在倾诉着自己所面临的痛苦。“好过分……”焦臭的味道刺激着米拉的鼻腔,烟熏让她忍不住开始流出眼泪,无数的箭矢和损坏的防具与武器在地面上随处可见,但更多的是鲜血和人类的断肢。
“哒、哒。”马蹄铁在地面上清脆回响,一脸疲惫的士兵们回头看向了骑着马进来的两人,但也没有人去理会他们。存活下来的人们只是继续打扫着战场,或者随意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死尸遍地,不论是麻布衣服的弓手还是穿着护甲的亚文内拉士兵,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在城门这一段的位置数量尤其众多,一眼望去都至少有数百人丧生于此。
流淌在石质地面上的血污和各种脏污浸染了武器和衣物,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很多受伤的士兵也不管不顾直接就倚靠在墙壁上低垂着头歪着脖子闭目休息,若不是胸口还有细微起伏,你几乎要怀疑他们也已经死去。
惨不忍睹的战场的情况让亨利可以很容易地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外侧的道路上死掉的除了哨兵以外都是平民,后者从衣着上判断应该是道路通畅了以后来此经商的商人。
外围没有士兵的尸体,意味着作为城主的查尔斯选择了正确的方式。显然他们早早就瞧见了袭击者,于是将所有部队撤回到堡垒之中,关上大门严阵以待。
典型的城防指挥官似的思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做法,只是这一次……
支离破碎的大门和满大街都是的伤残士兵证明这是一场失败的守城站,而这也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战场太过于干净了。
是的,即便在城门附近和这一小片区域确实是血流成河,但相比起一场典型的守城战役你来我往的各种人员损伤,瓦瓦西卡这一边看起来真的是太过于干净了。
简直就好像——亚文内拉人是和空气打了一场战役。
应当损失在这里的敌军部队毫无踪影,甚至连各种攻城器械都没有瞧见,如此种种贤者能够得出的只有一个解释——攻击瓦瓦西卡的军队,战斗力远超亚文内拉。
小股精兵,如同狂风之势席卷大地——这种情况在几个世纪以前北方人肆虐的时候常常在西海岸的村庄之中出现。
人们锁上了栅栏的大门严阵以待以为自己安全了,然而等到这些脸上涂着战纹的北方战士出现时,他们只能在惊慌之中化作一片黑烟和火海,留下掠夺完毕的斯京海盗扬长而去。
但瓦瓦西卡不是防御力低下的木制城墙,而是一座实打实的堡垒。并且若是进攻方真的有这么强力的话,他们又为何只攻入这么一点地方,就选择了撤退呢。
能够给出答案的人很快出现在两人的眼帘之中,同样一脸疲惫的城主查尔斯一身戎装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亨利,然后这位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长叹了一声,面色有些复杂。
贤者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何,将瓦瓦西卡的道路修建拓宽本就是他的提议,而查尔斯采用了它。
如果道路没有拓宽的话说不定这一次……
现实如此,没有如果,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亨利翻身下了马,朝着查尔斯走去。
“世事难料啊,世事难料。”查尔斯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如是说道,贤者注意到他身旁的许多士兵都在搬运着伤员,连作为哨岗的人都没有,他们刚刚进来也是长驱直入,显然整座城堡的守军都已经精疲力竭。
但如此放松警惕也证明敌人确实已经离去,而且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或许从他们接到消息开始往这里赶路的时候真正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亨利这样想着,沉默地等待着查尔斯的解释。一旁的米拉则左右地张望着,紧张和担忧的神色显而易见。
“去找明娜吧。”她明显已经按捺不住了,亨利对着她点了点头,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立马就撒开步子朝着远处跑去。
空气之中回荡着烧焦的味道和鲜血锈铁的腥味,折断的兵器反射着冬日的阳光。查尔斯第三次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左右望了望,将自己的后背靠在了路旁石质房屋的墙壁上。
一身板甲的他看起来疲态尽显,手甲和胸甲上还沾着的鲜血表明这位城主大人也是亲身下了战场进行搏杀。
“他们……太强了。”
“袭击是昨天开始的,我们大意了啊……”查尔斯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道:“当斥候发现对方只有两千多人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我第一时间对着亚诗尼尔放出了消息,然后关上城门,想要和援军来一个反包围。”
“只是这个人数的话,我原先预计至少一个月以上的时间都不会有事,但是——”他望向了亨利,然后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个晚上。”
“他们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击毁了我们的城门。”
“当哨兵吹响号角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们都是如此的仓皇无措,那些袭击者使用了某种形式的混合魔法,有防火处理的加固大门被轻而易举地烧穿,试图扑灭大火的士兵们也被卷入其中,死伤无数。”查尔斯出神地望着远处依旧一片狼藉的城门入口,而后接着说道。
他的双眼没有了焦点,仿佛是再一次回到了昨天的夜里。
“那些人是如此的强大……剑术简洁致命,战斗起来英勇而又无畏,仿佛天神派来的军队,有那么一个瞬间,我都几乎觉得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查尔斯说,而亨利皱起了眉:“你一直用‘那些人’指代,所以说他们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贤者这样说道,查尔斯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点的话,你的老朋友会比我有更好的解答,去见他一面吧,若不是克利夫兰爵士的英勇奋战的话,或许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跟你说话了。”中年的城主这样说道:“只可惜他救了我一命,我却无法做同样的事情。”查尔斯摇了摇头,然后指派了手下的一名士兵带领亨利前往瓦瓦西卡堡垒的后方。
斜行向上的石板路通向堡垒的训练场,亨利刚一过来就瞧见了米拉和明娜。
哀嚎和呻吟的声音此起彼伏,受伤的士兵们被安置在了这片硕大的广场上治疗。许多临时的地铺和各式的木床都被搬了出来供他们躺着,而只有这时贤者才真正明白了伤亡的人数。
除了城门入口处的近千死伤以外,这里还躺着另外数百名轻重不一但都受到过伤害的士兵,而不远处许多脸上已经被盖上了白色纱布的,显然是治疗无力已经死去的人。
明娜似乎是在这里帮忙,那名将亨利引领到这儿的士兵转过身接着去忙活他自己的事情。金发少女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但也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哀伤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带着贤者朝着东侧走去。
这里似乎是军官们休息的地方。
“该死的西瓦利耶狗!!西瓦利耶狗杂种!!”一名断臂的骑士这样高声地咆哮着喊道,憎恨的意味清晰可见,更多的士兵也开始痛骂了起来,这让亨利进一步皱起了眉毛。
他走向了一处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的病床,明娜见到躺在床上的人时就捂着嘴转过了身,小声呜咽着大步跑开。
“……”米拉看向了亨利,贤者点了点头:“去陪着她。”
他说道,然后缓步走向那个浑身缠满白色纱布,但鲜血仍旧忍不住溢出的男人。
“你来……了啊。”伯尼露出僵硬的微笑,他的半张脸庞上都被棉布覆盖,这个曾经壮实的汉子现在虚弱得像是个老人。他失去了一条手臂和一只左脚,鲜血溢出然后被风干变成深深的暗红色,浸染了床铺和枕头,滴落在地面上。
“……发生了什么。”亨利的语调有些低沉,伯尼的武器和防具被放在一旁,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那把双手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截。
“……被袭击了……呗。”伯尼重复了一下之前查尔斯说过的话:“他们……太强了。”
“咕——呃——”一头金发都被燃成了红色的汉子忽然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关然后浑身抽搐了起来,亨利凑前了一步,但略加检查之后,他也是无能为力。
“你有很严重的内出血……器官的损伤也很大。”他这样说道,这种程度说实话若是一般人的话恐怕已经休克死去,而之所以能在这样的状态之中仍旧拥有健全的语言能力,也只能说是伯尼的意志力真心强大。
刚刚的抽搐是失血过多时身体的自然反应,这种疼痛加上伤口的痛楚可以让一般人哭喊着想要解脱,但这个如熊一般勇猛的中年人只是露出了惨白的笑容,然后开口说道:“你还是老样子……会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啊。”
他说道,而亨利回之以沉默。
半晌,贤者才轻轻说道:“查尔斯说,你对来袭的人有一些看法。”
“嗯……”伯尼用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然后接着叹了口气:“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说着,但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转换了话题。
“我听我的女儿说,你是一名……贤者。”伯尼忽然这样说道,亨利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句话。
“这解释了很多,我的朋友。”他再度露出了僵硬的微笑然后说道:“起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没有多想。但到后来知晓了王子殿下对于你的态度,我才……忽然……想起来一个传说。”
“西瓦利耶人从……咳咳、咳咳咳。”伯尼大声地咳嗽了几声,随之喷溅出来沾染在嘴唇上的鲜血和他惨白的脸色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而爵士足足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才回复过来,接着说道:“从拉曼人那里学习,我们又从西瓦利耶人那里学习,所以……他们的一些历史我也曾经听过,了解过,不少。
伯尼顿了一下,然后再次转换了话题:“那些人……那些袭击我们的人,不是西瓦利耶人。”
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而亨利依然回之以沉默。
“虽然他们都是用通用语在交流,而且交战的时候是夜晚,但我可以看得出来……我熟悉西瓦利耶的士兵和骑士,这些人和他们有极大的区别。”
“他们是……拉曼人。”伯尼用力地咬着这个词汇说道,亨利的表情没有过大的变化,但他灰蓝色的眼眸却因为这个词汇而变得愈加地深沉。
身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贤者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去,眼圈红红的明娜和米拉一同回归到了这里。
“哈哈哈哈……”伯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笑声已经沙哑不堪,但那种豁达一如既往。
“这个反应,那么……我的猜想就是正确的了啊。”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传说里的那个人的话……”伯尼咬紧了牙关,然后硬是以孱弱之躯挺直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牙关咬紧皮肤紧绷,青筋暴起,因为用力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在各处的伤口又是渗出了许多的鲜血。亨利身后的明娜一声惊叫就扑了过来。而怒容满面就好像发怒的棕熊一般的这个金发的汉子一字一句地对着亨利说道。
“如果你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的话!”那话语掷地有声。
“那么就!”
“拜托你了啊!”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大声咆哮着,声音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力。
“以永夜奇迹为名的——”亨利瞪大了瞳孔,而伯尼对着他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托付道。
“吞噬生命的怪物!”
“欧罗拉的……噩梦啊。”
“拜托你了。”
“救一救,这个国家!”
声音回响在瓦瓦西卡澄澈的天空下,伯尼一翻白眼朝着身后倒了下去,明娜哭喊着扑上去用力地摇着他的身体,但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已经再也醒不过来。
亨利站了起来,他面色阴沉,身后的米拉望向了他。
“怪物……噩梦?”女孩小声地念叨着这样的词汇,但她也明白这并不是询问的好时候。
冬日的山风继续吹拂,唯有金发少女的大声哭喊独自回响。
第五十节:尔虞我诈
从亚诗尼尔赶来的援军是爱德华王子亲自率领的,他们在亨利和米拉到达的三个小时之后才来到。
考虑到贤者和米拉仅仅是两个人而援军还必须召集这近万士兵,这已经算得上是神速了。然而谁都没有预料到对方只是攻破了城门就大肆撤退,这一整支援军扑来也没有能够派上实际的用途。
顾忌那些袭击者趁着夜色撤退到森林之中,很可能还残留在艾卡斯塔平原没有离去,爱德华将旗下的一半军队又遣返了亚诗尼尔以备不患,而余下的则呆在瓦瓦西卡协助战后重建工作。
这位一向优雅沉稳的王子殿下这一回可以说是怒发冲冠,之前就一直在百般试图调节与西瓦利耶之间的关系的他在听说了这一切以后几乎就要率领余下的军队朝着因茨尼尔进发了。
查尔斯都无力拦下发怒的王子,于是只好让士兵从后面请来我们的贤者先生。
脸色阴沉的亨利来到爱德华的面前立即就让这位王子殿下冷静了下来,他和查尔斯站在一起,一并看向了亨利。
“先生。”爱德华朝着他点了点头,而亨利以相同动作回之:“王子殿下。”
“切勿操之过急,这一切比你我想象的都更深。”亨利对着爱德华如是说道,有过先例的王子对于贤者的信任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只是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听士兵说你们抓获了一些俘虏,在哪里。”亨利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看向了查尔斯,而城主点了点头:“是有俘获,那些人虽然强大,但也还没有到无敌的程度。”
“不过……他们死都不愿意开口,我们怎么动刑都不管用。”查尔斯长叹了一声,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这一切我们暂且不去深究,毕竟经历过生死之战,士兵们残杀俘虏用以泄愤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还有活着的就行了。亨利半眯着眼睛,轻声说道:“不肯开口,那只是你没有用对东西罢了。”
……
米拉留在了明娜的身边,金发少女现在非常需要有人陪着,因此除了士兵以外只有亨利、爱德华和查尔斯三人来到了这里。
瓦瓦西卡的地牢贤者是第二次造访了,只不过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能够自由进出。
靠山的高地的地下要比起亚诗尼尔那边要相对干燥一些,不过在冬季的地牢里头也是湿冷得可以,这种凉飕飕又阴森森的环境之中烛光摇曳下只有自己被关在牢房之中,普通人甚至不需要审问被关进来一天两天就会乖乖交代。
麻线缝制的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终于来到了门口站着两名板甲士兵的那间牢房时,查尔斯挥了挥手,让士兵们全部走开。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一处远去又在另一处响起,只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的俘虏带着脚上的镣铐走了过来。
“……”他脸上身上有不少受到过拷问的痕迹,但灰蓝色的双眼依旧神采奕奕。
身高和外头三人差不多的这名俘虏从外表上就可以看出来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高大健壮,表情沉稳而又坚决,简单来说就像是拥有信仰的人所会给人的感觉。
亨利观察着他,而对面这名俘虏也在观察着亨利。
两侧的爱德华和查尔斯都是全身板甲的,明显是亚文内拉的领导阶层。而站在他们中间的贤者一副冒险者装束胸口还挂着蓝色的佣兵牌,格格不入的他自然而然地就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贤者的表情平淡,眼神之中有一丝丝的阴郁存在。
伯尼的死多少对他有一些影响,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他送别自己的友人了。就像疼痛一样,你或许能够学会忍受,但每一次,它都还是会疼。
空气是湿冷的,亨利俯视着比他稍矮一些的俘虏,对方因为单薄的衣着和之前的拷打而有些颤抖,但眼神仍然坚定。
俘虏强撑着身体站直了,表情平和之中带着一丝自信。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直到查尔斯几乎忍不住要开口打断的时候,亨利才缓缓开口。但他说出来的话语却不是爱德华又或者是查尔斯能够听得懂的。
“他们告诉你不要理会痛苦,专注于墙面上的那个小点,是吗。”贤者用发音方式及其接近西瓦利耶语但更加短促更加模糊的某种语言这样对着对面说道,而那人瞪大了眼睛,当即就朝着后面连退几步。
“先生?”对方的反应自然引起了旁边两人的注意,爱德华开口说道,而查尔斯则是一脸震惊。这名俘虏是个让他都不得不佩服的硬骨头,种种痛打和浸水之类的拷问之中他都一声不吭,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但亨利仅仅开口说出一句话他就产生了如此大的反应。
“你是什么人?”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后悔,他接着用口音和西瓦利耶相近的通用语这样询问亨利道,而贤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仍然以为自己没有暴露吗,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假如你宁死不屈,死后就可以上到天堂成为天使吗。”亨利向前走迈出了一步从阴影当中现身,他背后背着的大剑末端的配重在牢房门口火把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对面的俘虏因而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他瞪大了那双和亨利一般无二的灰蓝色瞳孔。
“你……你是……”俘虏脸上的惊惧开始变得显而易见,而亨利则转过头从查尔斯那里要来了钥匙,然后解开了牢房的铁链。
“锵——”贴脸掉落在地上,而他一把拔出了背后的大剑,然后横了过来,故意让它呈现在火光的照耀下使得牢房中的俘虏得以看清每一处细节。
“圣女和耶提纳教会在上!!!”华贵的大剑的纹路映入眼帘,俘虏终于没有忍住大声地尖叫了出来,他用的是拉曼语,也就是亨利全程在说的语言。
“你这个罪人……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罪人,死神,怪物……”贤者缓缓地放下了大剑,剑尖朝下柱在地板之上。
“可以看得出来,你认得这把剑,就好像任何帕德罗西的精锐军人应该做的一般。”他眼神朝下没有看向对方,同时缓缓开口说道。
“帕德罗西?”话语之中能够被辨识出来的关键词吸引了爱德华和查尔斯的注意力,而贤者把剑靠在了牢房的栅栏上,推开了木门。
“不,怪物!!离我远点。”俘虏开始大声地尖叫道,他一改之前的从容淡定而是紧贴在了墙壁上,之后又将两手的手指合在了一起,这个动作被爱德华看在眼里他轻而易举地判断出这是白色教会用来驱散恶魔的手势。
“呵……”亨利轻轻一笑,而对面的俘虏这时竟然开始念起了经文。
“圣女与圣灵护佑,无限荣光全知全能的神明——啪——”构成所谓驱魔标示的手指被亨利单手握住,贤者稍微用力他的手就几乎扭曲得快要断掉。
但这份痛苦对于俘虏来说似乎不算什么,让他整个人都开始疯狂挣扎的是倒映在他眼里的亨利,那在黑暗之中开始缓缓散发蓝光的双眼。
“怪物!怪物!天啊——让他远离我!让这个死神远离我!!”他用通用语转过头朝着爱德华还有查尔斯大喊道:“让他远离我!只要能够让他远离我!我什么都愿意说!!”尖锐的喊叫如是回荡着,而亨利终于是松开了手,转过身,朝着外头走去。
“呃……我们接手审问?”查尔斯愣了一下喃喃说道,但一旁的爱德华只是摇了摇头。
“不。”这位金色头发的王子殿下认真地说道:“没有那个必要了,我们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答案。”
“这些人,来自帕德罗西帝国。”
结论在阴冷的地下城之中被作了出来。
火光摇曳,数分钟前还淡定不已的俘虏捂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颤抖地看着将大剑插回到背后的亨利,而黑发的贤者只是沉默不语。
……
得到答案并不能解决问题,相反,它让问题进一步地扩大了。
“帕德罗西……”回归到城主府的三人站在了木制的桌子旁边,爱德华一把掀开了硕大的羊皮纸地图,然后指着上面的某处这样说道。
长宽超过两米的巨大地图是里加尔的世界地图,尽管许多细节不甚明晰,但大部分贵族都还是会请人绘制一张。
爱德华手指指着的地方距离现在所处极其遥远,它在莫比加斯内海的另一侧,面积几乎不比西海岸少上多少的东海岸存在。
“拉曼帝国分裂之后,在内战之中胜利的那一部分拉曼人所建立的帝国,虽无法重现当年的帝国荣光,但也是极为强大的力量。”爱德华的表情十分之严峻,地图上标注为帕德罗西帝国的地方远比另一侧的亚文内拉要更加地庞大,事实上,在这种尺寸的地图上,帕德罗西帝国比一只手臂还要庞大,而与之相比,西海岸的最强国家西瓦利耶也不过是一只手掌大小。
西瓦利耶尚且如此,亚文内拉就更不要提,几乎只有小拇指大小的它即便是在亚文内拉人自己看来也是微不足道,而这也正是爱德华脸上严峻表情的来由。
——如果说西瓦利耶派遣军队袭击,亚文内拉借助地形尚且能够一战,那么帕德罗西想要毁灭这个小小的王国的话,他们拼尽全力恐怕也翻不起一个浪花。
更多的证据能够表明袭击者确实来自遥远的对岸的事实,实际上很多商人都见到了对方在海岸登陆,运载数千名士兵的舰船不可能完全逃过所有人的视野。
再加上装备,战斗力和配合的程度,一切一切都说明了袭击者确实来自于帕德罗西。
可这也就引出了更大的问题——一个隔岸相望的庞大帝国为何要进攻亚文内拉这样的小小王国,并且还不是袭击繁华的亚诗尼尔而是对着瓦瓦西卡这种地方出手。
而且更为重要的,为什么帕德罗西人要假扮成西瓦利耶人?
一系列的问题接连冒了出来,就连亨利也是沉默不语。
爱德华看向了他,贤者和帕德罗西帝国之间的纠葛他不可能不知晓,在心底里头王子也忍不住有一丝丝的怀疑是否亨利就是帕德罗西人袭击瓦瓦西卡的原因,但这个想法过于天方夜谭于是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舍弃了它。
“他们派遣的连一个军团都不是。”沉默的空气充斥在三人之间,半晌亨利才开口打破。
军团是拉曼式的军队单位,不同于西海岸的诸国采用骑士带军士这样的征召兵制度,拉曼人从几百年到上千年前就一直有常备军存在,而作为正统后继的帕德罗西帝国自然也是如此。一个军团一般是一万人到一万三千人左右,派遣军队的时候也通常都是以一个军团作为标准。
只有半个不到的军团人数是疑点之一,但更让人疑惑的还是他们为何假扮成西瓦利耶人的模样。
“他们是想让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再度开战。”亨利这样说道,爱德华和和查尔斯都点了点头,这是唯一一个可以从这件事上面得出的结论,但问题就是,它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
帕德罗西帝国完全有能力轻易地灭掉亚文内拉,把这一切搞得复杂化到底有什么意义——亨利给出了答案。
“帕德罗西人不想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他们想搅起浑水。”贤者根据这些细节如是判断到。
“有什么。”他半闭起了双眼,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在亚文内拉或者是西瓦利耶,有什么东西,是帕德罗西人想要的。”
第五十一节:彼等
从格里格利裂口吹来的风拂过艾卡黑松的树梢。
阳光洒落在刚刚开垦好的土地上,在金色光辉的照耀下,躺满空地两侧,嘴唇没有血色的人们安详地就好像只是睡去了一般。
天空是澄澈的淡蓝色,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即便是冬日,艾卡斯塔平原深处的气候依旧温暖宜人。
这样的日子的话,用来送别自己的旧友,也算是相当地合适吧。
并不算剧烈的风继续吹拂。
我们曾经提到过,土葬这种葬礼形式是信奉白色圣教的人在死去之后会做出的选择。但那时候我们没有说清楚的是,它最初是出于“洁净”这个目的才被布教传达出来的。
这种洁净除了宗教上的因素以外,还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为了改善卫生环境。
教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世间唯一的知识掌握者,教育和技术水平远比普通农民甚至一位国王都更加先进的他们也是第一批用上了蜡烛、玻璃、以及时钟这些崭新物件的人,因此由教会宣传这种能够避免腐烂的尸体到处传播疾病引来苍蝇和老鼠的埋葬方法,在现如今看来也是恰如其分。
话归原处,在战役过去两天以后,总共统计的在战斗之中死去的亚文内拉军人,一共是一千六百七十二人。
其中贵族骑士和拥有爵士头衔的军官和军士一共阵亡了九百三十一人,余下的则是本应呆在后方却勇敢地冲了上来的平民弓箭手们。
考虑到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这个数据可以说是极其惊人的了。它真实地体现了瓦瓦西卡的战士们阻拦对方深入堡垒的决意和战斗的惨烈程度。
微风拂过,卸下武器和护甲的士兵们拿起铲子在原本预计用来耕种茶树的田地上奋力地开挖着。
爱德华还有亨利几人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下去,他们的身后是米拉和明娜,金发少女因为擦拭眼泪过多眼角的皮肤已经有一些磨破了,她和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双手紧紧地相牵,脸上依旧可以看出些许悲伤的痕迹,但女孩已经停下了呜咽,挺胸抬头站在原地。
伯尼在作为一位父亲上面显然是相当成功的,有他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作为榜样,明娜也一直都是有着过人的坚强。
当初面对西瓦利耶的精兵时她敢于执剑对战就展现出来了这名少女惊人的果断和勇气,而再到眼下,她能够忍住悲伤打起精神来,也着实令绝大多数人都要佩服。
紧贴着瓦瓦西卡左边城墙的风带来了清新的树木的气息,爱德华偏过头看向了亨利,贤者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王子殿下迟疑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这个问题提出来是否礼貌,亨利注意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然后地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爱德华顿了一下。
“先生应该已经,见过许多次的别离了吧。”他斟字酌句,似乎是在担心触及亨利心底里头的伤疤。贤者点了点头,他明白王子提及这事的原因,但面容也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若是,一直持续不断地失去的话,就能够习惯悲伤了吗?”爱德华这样问道,他的措辞偏向西瓦利耶式的浪漫风格,因此听起来有些像是歌曲或者是诗句。
但问题是真挚的、朴实的。
而询问的人,也或许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有资格回答的——因为单就爱德华所了解的那些片面的关于亨利的过去,也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没人比他,更懂得失去二字的含义。
兴许是再三斟酌的话语仍旧引发了贤者的回忆,爱德华担忧地应对着亨利短暂的沉默,但后者很快露出了一丝带有淡淡苦涩的微笑。
“不会习惯的。”
“永远都不会。”高大的黑发贤者说完重新抬起了头,望向了澄澈的天空。
稍微沉重的话题随着气流吹向了远方,爱德华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待到一排排硕大的坑洞都被挖好,一位位阵亡将士的尸体都被摆放整齐以后,王子殿下走到了前方。
“他们为亚文内拉而死。”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但仅仅一句话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王子似乎不知要说什么是好的样子,只是站在原地,垂下了头。
安静缭绕在城南方向的这片空地上。
气喘吁吁的士兵们拄着铲子,尽管疲劳异常但仍旧挺直腰板。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口,其中一部分甚至因为动作而渗出了血,但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些人为自己死去的伙伴挖掘坟墓。
“因为,这是我们仅仅能为他们所做的了。”只剩下一只手臂的军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这样说道。
没人能够拦得下他们,即便是爱德华王子本人也做不到。
这一点在西瓦利耶——不,在西海岸的任何其他王国,恐怕都难以见到。
自从那日爱德华高声宣言并且率领军队击败了西瓦利耶的入侵者以后,整个亚文内拉就拧成了一条结实的麻绳——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内民族自豪感上升到了极高的地步,除了一部分人以外现在他们都为自己是亚文内拉的子民而感到自豪。
而这又以一切的发源地,民间现在称之为《亚文内拉宣言》最初发表的地方瓦瓦西卡堡垒尤为剧烈。
骑士和军士们第一次发现这些平民的身上有这么多值得他们学习的地方,爱德华以及查尔斯旗下的军队之中,人们真真正正地像是一个整体那样活动着。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兄弟。
贵族骑兵和平民弓手们,不再有着高贵低贱区分的两种人。至少在爱德华和查尔斯的旗下,所有的亚文内拉的军人们,都只是士兵。
都只是,发自心底为这个身份感到自豪的士兵。
如果现在有其他西海岸国家的人来到瓦瓦西卡的话,他肯定会为这种气氛感到惊讶。
为同伴而自豪,发自心底地信赖着这个群体,平民们信赖着那些原先需要仰望的贵族老爷,贵族们也不再摆出什么架子,而是和他们一同进餐,一同训练,一同交流,互相学习。
爱德华在几个月之前播下的种子现在已经逐渐发芽,或许有一天它会成长到覆盖整个亚文内拉的程度。
沉默着的王子殿下这样思考着。
‘一个,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国度。’
‘那该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安静依旧在持续,许多士兵咬紧了牙关,但并不是因为王子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因为他们对于这种感觉感同身受,任何的话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想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一些什么来,真的是太过困难了。
“嘶——”一阵深吸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身上带着伤口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面对敌人凶猛的进攻时都能一声不吭,但此刻站在死去战友尸体的边上很多人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人能够指责亦或者嘲笑他们脆弱。
因为躺在地上变成冰凉尸体的人,两天前还在和他一起喝着麦芽酒,开心地畅谈着家里头的琐事。
那位兴奋地告诉大家他就要成为父亲的爵士,在那天的训练结束以后和士兵们一起畅快地喝酒,一向稳重的他第一次醉得一塌糊涂展现出了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梦想是能够在这里拥有一片自己的田地然后把家人都接过来一起住的朴素的军士,那一如既往的憨厚的笑容现在还停留在脸上。
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这些故事,若是你去询问那些挺直了腰板却忍不住流出眼泪的士兵的话,他们都会一一告诉你。
告诉你这些了不起的战士们从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永远地从我们的生命之中缺席。
风依旧在吹。
这样的流血牺牲,以后也不会少见。爱德华的双眼透过密密麻麻的艾卡黑松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天空晴朗,但倒映在这位王子的双眼之中却是乌云密布。
西瓦利耶,现在是帕德罗西。
不论是谁都不是亚文内拉能够惹得起来的,这个国家极其弱小,几乎是任人欺凌——上一次的博弈拼尽全力他们成功扭转了局势,可这一次呢?
躺在地上的那一千多具冰冷的尸体似乎在无声地控诉着王子殿下身为一国王族的无力——但最让爱德华痛心的是他们的牺牲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这些了不起的战士们拼尽全力和远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命命相博,但对方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攻陷瓦瓦西卡。
荣光和英勇掩盖不了他们其实只不过是那个隔岸相望的庞大帝国玩弄权谋之下的牺牲品这一事实——亚文内拉实在是太过于弱小,以至于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好好地守护。
帕德罗西的阴谋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他们进攻瓦瓦西卡必定是有着什么目的的。
低垂着头的爱德华这样想着,可就算知道了这个目的,他们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在帕德罗西的铁蹄之下,王国任人摆布。
必须改变,这一切都必须改变,但在改变之前还必须先存活下去……
如同山峦一样巨大的重压令这位一头金发的王子攥紧的拳头指甲因为用力过猛都已经开始发白,自己的父亲,当代亚文内拉的国王痴迷于争夺西瓦利耶的王座之中;而余下的那些兄弟们也是更加在意自己能否成为国王而非这个国家是否依旧存在。
他在亚文内拉,是孤立无援的。
绝望笼罩着爱德华,从得知袭击者是帕德罗西人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散去。
“啪……”左肩被什么人给拍了一下,王子回过头,亨利平静地直视着他。
“我会帮你的。”贤者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简单,但却给予了他极大的信心。爱德华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花了半分钟调整回了心情,然后开口接着说道。
他并没有打算说什么热血沸腾的大道理,他只是一字一句地。
用亚文内拉的语言,说出了在今后会成为这个国家军队葬礼惯例的那段悼词。
——那是引用自亚文内拉诗人劳伦斯——唯一一位坚持用亚文内拉语写诗的诗人的诗句。
“吾人终将年华老去,彼等却不。”
“他们不再担心岁月、年龄、亦不再遭受谴责。”
“不论日升、日落。”
“吾人将追念彼等。”
风,继续吹过。
包括王子在内的所有人深深地朝着那些随风消逝的人儿重重地鞠了一躬,士兵们抬起了铲子,泥土逐渐覆盖了他们的面容。
悠扬的音乐远远地响起。
亚文内拉用他们的方式送别了远去的亲友。
……
后记:本章最后的诗句并非原创,而是引用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劳伦斯的《忏悔诗》,我很喜欢刻在SAS的纪念木牌上的这一段,觉得它在很多方面上都叙述了战士们对于逝去战友的追念。也希望这一章我有烘托好这种情感能够让各位感受到吧。
第五十二节:乱流将至(一)
斯人已逝,瓦瓦西卡的军事将领们没有时间停留在悼念死去的士兵上面。
在葬礼隔天的早上,所有人时隔一季再度聚集在瓦瓦西卡的城主府会议室之中——亨利和米拉这一次同样在场,只不过有过上次的先例,这次没有人再敢小瞧这个一头黑发的男人。
袭击的结果是惨痛的,而亚文内拉必须对此作出反应。
第一个应对措施很快被商讨了出来,所有人都同意必须送出信件通知附近的城邦,并且组织起许多支小股规模的斥候搜索那支行踪诡异的军队的踪迹。
他们毕竟是外来者,不如本地人熟悉艾卡斯塔平原的环境,若是细心搜索的话假以时日肯定能过找寻得到。
问题只是时间——亚文内拉境内有着相当大量的原始森林,假如袭击者躲在这里头借助树木的掩护行军前往他处的话,很可能在被追踪到之前就又会有城市遭受袭击。
数十只渡鸦被系上加急的信件送了出去,除此之外还有一队骑兵快马加鞭就朝着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亚诗尼尔赶去。
通畅的道路令消息的传达远比过去更快,第一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但接下来关乎到王国颜面和给予死去将士一个交代的问题上面,众人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瓦瓦西卡驻军之间亲密的战友情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了反面的作用,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伙伴的许多骑士们都显得情绪十分激动,他们大声叫喊着这是西瓦利耶人的攻击,言辞激烈地要求爱德华王子给予进攻因茨尼尔的命令。
任何的解释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听不进去,尽管身为城主的查尔斯再三强调经过审问已经确定了袭击者来自帕德罗西,但对于这种情况军官们也有自己的解释。
“雇佣兵!”他们这样喊道。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西瓦利耶制式的军装和铠甲!用着西瓦利耶式的战斗方式,就算有拉曼口音那也只不过是雇佣兵罢了!”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大声地咆哮着,口水四溅。
这不能怪他们,事实上,这个想法比起袭击的部队是帕德罗西帝国派来的事实反而要更加地合理并且容易接受一些。毕竟帕德罗西远在莫比加斯的对岸,和亚文内拉除了有少数个体商人和佣兵会来往以外基本上没有任何的接触,更不要提利益冲突。
而西瓦利耶则恰恰相反,这年秋季一万有余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在艾卡斯塔平原折戟沉沙,干掉他们的正是瓦瓦西卡的守军部队,所以他们要来复仇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考虑到事实上西瓦利耶正处于修整期间,他们在过去也从未在冬季发起过战争——但这又成为了袭击者来自帕德罗西的完美解释。
——西瓦利耶人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落了惨败,因此不惜雇佣国外佣兵也要扳回一局。
逻辑上看似能够说得通的这套被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反复地强调着,但之后借由出去打听消息的斥候传来的一些细节让亨利还有爱德华却更加地坚信了这一切的背后是帕德罗西帝国的高层在捣鬼的事情。
“路过的商人们确认那些运载的舰船是战船,而且是直接在艾卡斯塔的海滩登陆的。”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这句话乍听之下没什么,但若你有足够的知识用来判断的话它实际上非常有深意。
帕德罗西的国家法律规定商人是不能拥有武装舰船的,这一事实首先就证明了这些袭击者不是佣兵而是正规军人的事实。
而第二句话,直接在海滩登陆,又进一步地证实了这一判断。
稍微对于舰船和航海有些了解的人都会明白,由于大型舰船的吃水深度问题,它们往往无法过于靠近海岸,否则就会被岸边的礁石和岩盘磕破船底造成漏水或者干脆搁浅。
所以在有着天然水深的地方用木材和石头搭建起来的港口就显得尤为重要,若非如此,人们想要从大船上前往陆地的话,就只能换乘小船了。
而在这种前提之下,对方是直接用武装舰船靠岸的事实,不得不让人回想起当年拉曼帝国的征服历史。
西面临海,东面则是大河的拉曼帝国,在诞生之初如同亚文内拉一样被其他国家环绕周遭。
各国之间互相防备,在国与国之间的边境建立起了无数的堡垒,屯兵成千上万。而拉曼的征服者们所选择的方式,便是通过那无与伦比的造船技术,直接走海路,袭击对方毫无防备的沿海城邦,之后反过来包抄,在边境堡垒的后方出现。
切断补给线之后,再强的守军,投降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考虑到帕德罗西和拉曼帝国一脉相承,这种能够直接登陆的优秀战船显然放眼整个里加尔世界也就他们会拥有了。
其实单论可以在沙滩直接登陆的舰船的话,建造难度其实并不算高。载人和载货用的商船之所以船体更宽吃水也会更深,这是为了在海面上行驶的时候不被风浪掀翻,同时可以一次性运载更多的商品获得更多的利润。
想要能够直接在沙滩上登陆,要么你得把船造小,像是普通的渔夫常用的小型木船。要么,你就把整艘船都造的细长,令重量均匀分散在一条直线上,而不是聚集在一小块区域之中。
所以仅仅只是登陆的话难度并不算高,但从莫比加斯的另一端满载战士航行过来,并且登陆,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细长的舰船经受海浪拍打的情况下产生的损害远比厚重的商船更大,若是龙骨强度不足的话整艘舰船折断所有人溺水而亡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除了造船经验丰富并且拥有无数优秀航海家的帕德罗西帝国以外,也并没有其他人会去建造它们。
一次性运送数千名士兵,这少说都得用上好几十艘的舰船,虽然莫比加斯内海相对风平浪静,但考虑到风险,这种大手笔显然也只有庞大的帝国胆敢为之。
事实被摆了出来,但情绪激动的军官们仍旧拒绝相信。
他们仍然大声喊叫着要进攻因茨尼尔,查尔斯显得头痛不已,而已经被一切搞得焦头烂额的爱德华终于没忍住面带怒色地大喊了一句:
“够了!”一向是个谦谦君子的王子殿下发怒的模样令许多人都有所收敛,但他们也只是一时退缩,脸上的仇恨依然存在。
“战斗,是不可能展开的。”爱德华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危机的情况之下军官们一意孤行令他感觉真是恨铁不成钢,因此亨利代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轮换过的军官,大部分都知晓这个一头黑发的男人在上一场战役之中扮演的角色——或者更为重要的,私底下听闻他是一位贤者的贵族军官们都安静了下来,想要看看他会说出一些什么。
贤者接着用一如既往的不急不缓的语调开口:“进攻西瓦利耶的话,兵力必然要由瓦瓦西卡调动,但在之前的战斗当中瓦瓦西卡的军队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比这更加严重的,是城门和一部分城墙的损坏,在城防设施被破坏的这种情况下守城的兵力需要大大加倍。”
“现在瓦瓦西卡的士兵是从亚诗尼尔调来的,虽说暂时而言军力很强,但长此以往会令整个亚文内拉的经济中心落入缺少防备的困境,在袭击者还在外头晃悠的情况下,抽调大军前去袭击因茨尼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亨利摇了摇头,这样说道。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只要主动进攻西瓦利耶人,让他们没有时间攻打就可以了。”贤者的话语令大多数人陷入了深思,但一名之前未曾谋面的,应当是从亚诗尼尔调来的军官这样高声反驳他道。
亨利撇过头观察着这人,他年纪轻轻,约莫20岁上下,挂着贵族纹饰,是一名爵士,或许最近才取得了封地。
在瓦瓦西卡牺牲的人里头或许有他认识的人所以这人才如此愤慨?——片刻的观察就让贤者否定了这个想法,年轻的贵族军官脸上的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他十分熟悉,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想要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武勇罢了。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渴望获得荣誉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只是涉世未深,但他也不打算因此留给对方一些情面。贤者半眯起了眼睛,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那么你,有什么方法证明袭击者一定就是西瓦利耶人吗。”
意料之外的反问让年轻的爵士愣住了,他“呃。”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亨利就接着说道:“假如这个猜测是错误的,整支部队前进去攻击因茨尼尔,而对方抓住这个空档进攻。你有这个资格,来承担两座城邦被毁导致国家遭受重创的责任吗。”
“……”贵族低下了头,然后朝后悻悻地退了几步。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了僵局,虽说平息了军官们躁动的情绪,但他们到现在仍旧没能解决最为关键的问题。
就好像亨利前面说到过的,帕德罗西袭击亚文内拉并且假扮成西瓦利耶人,是有所图谋。假如能够搞清楚这个动机的话,他们也就不会像是现在这般无头苍蝇胡乱猜测了。
沉闷的空气在会议室内回荡,和米拉一同进来的明娜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显然在这种情报极度缺乏的情况就连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也很难判断出缘由。
“咚咚咚!”沉默被一阵敲门的声音打破,一屋子的人都转过了头,一名年轻的士兵站在门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说好不要让人打扰我们的吗,这里有很紧急的事情。”查尔斯皱起了眉毛大声呵斥道,而倒霉的报信士兵吓了一跳之后颤颤巍巍地说道。
“阁下……那个,主要是……封、封锁边境的士兵们拦截到一行从格里格利裂口出来的商人,他们似乎是奥托洛人,因为语言不通我们没有办法跟他们解释清楚附近有危险所以已经封锁的事情,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士兵如是说着,查尔斯皱起了眉毛,而身后的亨利则是眼前一亮。
“踏踏踏。”他几大步来到了木桌的前方,将羊皮纸的硕大地图抚平以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生?”亨利明显是发现了一些什么,爱德华开口询问。
“这一整件事情,最让人疑惑的地方,你们都知道是什么吧。”贤者用他一贯的方式先开口询问道,爱德华点了点头:“帕德罗西为什么要袭击亚文内拉。”
王子这样说道,这确实是一个无论从利益还是冲突方面都找不到解释的疑问。
“是的,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亚文内拉都不是一个和帕德罗西相称的对手,所以它们没有理由这么大费周章……”亨利抬起了一根手指,然后按在了地图上的某处,结合他的话语许多人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帕德罗西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亚文内拉,之所以袭击瓦瓦西卡,只是因为……”爱德华紧盯着地图上标示着位于西方的那个庞大不下于帕德罗西的伟大帝国。
“只是因为,格里格利裂口的另一侧是奥托洛帝国。”王子接过了贤者的话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而亨利接着说道:“瓦瓦西卡掌握着的格里格利裂口,是奥托洛帝国通向西海岸的捷径。虽然说因为20年前刚刚征服了洛安人,对面的土地现在还不甚太平,但再过些年稳定下来这肯定会成为奥托洛帝国对外输出或者征战的捷径。”
“一旦稳定下来,开始向着这一侧扩张的奥托洛免不了要跟帕德罗西产生利益上的冲突。”
“帕德罗西人想要先发制人,但又不想引起奥托洛的警惕。”爱德华接着他的话,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头,旁边的军官们都安静地倾听着两人的分析:“是的,想必是最近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的那场战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贤者如是说道:“玩弄权谋上千年的帕德罗西人想要借刀杀人,让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再度交战,等到两个国家都精疲力竭,大局已定的时候他们再坐享其成。”
“那个时候奥托洛人再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只要瓦瓦西卡被帕德罗西攻陷,奥托洛对着西海岸输出的捷径就会被扼得死死的。”
“快点派遣使者送出警告。”亨利转过头看向了查尔斯,城主愣了一下:“给谁?”他下意识地反问道,而贤者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给西瓦利耶人,帕德罗西想要搅起这趟浑水,为了保险他们肯定会两面下工夫,那支消失的部队没有料错的应该是朝着因茨尼尔去了。”
危机已经刻不容缓,理清了一切瓦瓦西卡的亚文内拉贵族们火速地展开了行动。
第五十三节:乱流将至(二)
湿冷的土壤上布满了一个个的脚印,就餐完毕之后的残羹剩饭都被随意地倒在了地上。
修复栅栏的工作尚且没有完成,劳碌的农民们停了下来,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拿起脏兮兮的麻布擦拭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他们应该付我们钱的。”今年六十一岁的列昂纳尔·戴尼古拉如同往年那样对着一同工作的邻居这样说道。
“噢得了吧,你每年都这么说,但又有什么改变呢!”年纪比他稍少几岁,同样浑身脏兮兮的另一名农民对此感觉也是十分不忿,他一把抓起脏兮兮的麻布就摔在了地上,更换栅栏的工作对于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很是伤腰,但紧接着农民又为自己刚刚的冲动而感到后悔,他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腰,缓慢又小心地蹲了下来捡起沾了不少泥土的麻布围巾。
“赶紧把活干完吧,早一点干完早一点可以休息。”长长的栅栏仍旧有许多地方尚未检查,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两名农民转过了头。
“这些佣兵小崽子。”列昂纳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虽说佣兵名义上是来护卫他们的,但在绝大多数都不需要他们实际去战斗的平和日常之中,一群荷尔蒙过剩的年轻人没有别处可去,也自然是对当地人造成了不少的困扰。
“只要他们离我的孙女远一点,什么都好说!。”有需求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供给,身后靠近边界的木制房屋,几名下级佣兵搂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家妇女的几名女性欢声笑语地朝着屋内走去。
“真是,如果老头我再年轻个20岁,我自己都能把那些软骨头给揍趴下,还要他们来保护了——”列昂纳尔像是故意要让佣兵们听见一样高声喊道,而他旁边的老邻居则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嚓——锵——”
“什么——!”
“……不!!”
两个农民刚刚重新拿起了工具正准备继续修复栅栏,就听到之前那几名佣兵的方向响起了一些什么声音,然后立刻又归于安静。
“发生了什么?”老农民疑惑地看向了那一侧,他已经昏花的老眼无法清晰地看到这么远的距离上的所有细节,因此下意识地微微眯了起来。
“好像有个人在地上爬……”比他稍微年轻一些的邻居也像他那样伸长了脖子往那一侧看去。
“锵——”一阵金属的反光映入他们的眼帘,紧接着一名身上穿着红色夹杂金色的山狮纹章罩袍,浑身板甲的骑士就从一侧跑了出来,一剑刺入了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那人的后背。
“圣灵与圣女在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面前被一剑刺死的场景让两个老头都有些震惊,他们手中的木槌掉在了地上,拔腿转身立马就逃跑了起来,而这时更多的嘈杂从身后传来,一大批挂着亚文内拉纹饰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因茨尼尔的田野。
“亚文内拉万岁!”他们用通用语高喊着这样的词句,然后就朝着旁边木制的房屋冲去一脚踹开了大门。
“呀啊啊啊啊!”女性的尖叫此起彼伏,许多人都从自己的家里头跑了出来朝着已经收割一空的田野跑去。
佩戴着细剑的那名治安官也在这个行列,他一脸的惊慌失措,仅仅是一个地方小官的他别说是和正规军的骑士战斗了,连上战场的经验都一次没有。
“长官!长官!”所幸因茨尼尔也有着真正的驻军存在,上次亚文内拉的袭击就让国王菲利普二世一直提防着,因此在那以后因茨尼尔也加重了守军——治安官碰到的正是其中之一,从街道的拐角走出来的是参加过许多次骑士比武的加布里尔埃尔伯爵,风度翩翩高大威猛。
“哦,这不是亚伯拉罕先生吗,发生了什么?”伯爵似乎刚从餐馆当中就餐完毕,他的身边跟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军士和骑士。
“亚、亚文内拉人袭咕呜——!”轻易地击穿了他那件装饰性多过防御的皮甲的长矛从亚伯拉罕的胸口穿出,而瞪大了双眼的加布里埃尔伯爵在下一个瞬间推开了濒死的治安官,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结阵!结阵!”他大声喊着,身后的士兵们立马也都拔出武器盖上了面甲,但敌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数量远比他这一支小队更多。
“该死!”伯爵大声唾骂了一句,他为了轻便今天来到自己最喜欢的餐馆就餐时并未着甲,因为近日来都尚且和平,亚文内拉前几日才遭受袭击,知晓那并不是西瓦利耶所为的伯爵还在庆幸至少短时间内自己是可以享受和平的。
可眼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应该忙于重建堡垒的亚文内拉哪来的兵力袭击因茨尼尔的?
伯爵单手持剑呆在自己手下的护卫圈子之中,敌方和他的手下一样全员着甲,虽然他疑惑为何这些人身上没有佩戴贵族的标示,但那鲜艳的山狮纹章也已经清楚地说明了身份。
“该死的山猪。”加布里埃尔吐出了一口唾沫,这些亚文内拉人沉默而又冷血,不论男女老少之前逃跑的那群人都被他们一剑刺死躺倒在了地上,眼下只剩下他们这些武装起来的职业战士们被重重包围。
“上!”人数上有劣势,即便这种动静肯定吸引来了其他的守军,但等到他们来临自己也很可能已经小命不保,伯爵果断地选择了险中求胜。
“杀!”双方都是浑身板甲的士兵,没有携带破甲武器的西瓦利耶军人们只能拼命地压紧距离试图将手中的长剑捅进对方头盔的观察口之中。
火花四溅,长剑短剑重砸板甲的声音此起彼伏,伯爵用空着的那一只手捏着他长剑剑尖约莫三分之一的位置,这种被称作半剑式的格斗技巧经常被用于浑身板甲的骑士之间的格斗之中,捏住剑刃的左手能够帮助稳定整把长剑,之后由后方的右手发力一剑准确地刺入对方的观察口之中就能置人于死地。
“咻——”对方的攻击又准又狠,但伯爵丰富的经验和无甲的灵活性使得他躲开了这一击,之后成功的反击一剑刺入了头盔的观察口之中。
“呜啊啊啊!”鲜血四溢,加布里埃尔紧握长剑狠狠一绞然后顺势将对方推倒在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令长剑凿穿头骨直入大脑。
“啪锵——!”穿着板甲的手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音,单手的长剑卡在了对方的头盔之中,又有两人朝着加布里埃尔袭来,伯爵弯下腰从地上一把捡起了对方掉落的一手半剑,可以两手握持的这种长剑更加能够发挥出他的所有力量。
“咔——锵!”火星四溅,长剑上立马就多了一个缺口,但成功地格挡开对方一记攻击的加布里埃尔朝着身后又是退出了一步,他分散开来的手下们因为人数劣势很快被对方两两配合擒拿住掀开面甲割开了喉咙,在被包围的情况之中反而是因为没有着甲更为灵活的伯爵存活到了最后。
“该死的山猪!”他大声咒骂着,援军还没有赶来,情况已经是万分火急。伯爵回头渴望援军的动作给了对面袭击的空隙,他抬高了长剑抵挡住这兜头一击“吱呀——!”金属发出难听的声响扭曲变形,然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垃圾的山猪制品!”长剑低劣的质量让加布里埃尔彻底失去了武器,他迅速地朝着身后跑去,这一侧包围的亚文内拉骑士举剑就朝着他刺来,伯爵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任由胳膊被划开鲜血流淌拼着轻伤冲了过去。
对方转过身朝着他追来,前方的拐角路口有一阵嘈杂的声响,加布里埃尔冲了出去,一帮人数比对方更多的佣兵正在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屠杀着,他朝着他们冲了过去,然后一个俯冲捡起了地上的一把长剑紧接着向前扑去一个翻滚就重新站了起来。
追击的亚文内拉士兵和佣兵撞在了一起,加布里埃尔抓住这个机会转身通过小巷跑到了一个老式谷仓的旁边。
似乎是甩掉追兵了,伯爵左右地瞧了几眼,附近有一些平民和佣兵的死尸,看来对方已经是屠杀过这片区域了。
“滴答……滴答。”受伤惨重的双手上血流不止,疼痛让伯爵几乎无法握紧手中的长剑,但他咬紧牙关,洁净的脸庞上沾满了泥土,华贵的衣物则全都是血迹和脏污,身后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幸运的是加布里埃尔终于听到了期望的声音。
“前进!前进!”用西瓦利耶语高声喊出的指令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伯爵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然后一步向前迈出了藏身的地方——而就在这一个瞬间。
“锵——叮——呜呜。”
用来格挡的长剑伴随着右手的手腕横飞了出去,加布里埃尔呆立在了原地,站在另一侧的那名亚文内拉的骑士手持长剑剑尖正不停地滴落鲜血。
那是他的血。
“嘶——夺——”对方使剑的手段极为高超,他再次发出一记刺击直直深入加布里埃尔的喉咙。
刺痛感在一瞬间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冰冷的剑刃上的寒光和鲜血的味道弥漫在他的鼻腔口腔和双眼之中。
“呃……”加布里埃尔背靠着这间木制谷仓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而那名亚文内拉骑士则拔出了长剑,毫不在意那就是王家纹章似地用罩袍擦干净了上头的鲜血,然后长剑回鞘,接着就在原地掀起了面甲。
“咕呃——”喉咙遭受重创,弥留之际的伯爵已经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他面前的“亚文内拉士兵”们都掀起了面甲,出手攻击他的那人似乎是他们的头头,他对着其他人点了点头,加布里埃尔依稀能够看到这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双眼。
“任务已经结束了,前往预定撤离地点。”黑发蓝眼的士兵用这样的话语说道,他开口说出的是伯爵能够听懂的某种语言,但已经连喘息声都发不不来的他只能静静地接受这一切。
多人行动的噪音和西瓦利耶语的命令在另一侧接二连三地响起,在被黑暗永远笼罩之前,伯爵听到那名士兵旁边的人用拉曼语这样回答道。
“是的,塞克西尤图殿下。”
脚步声在一个方向远去而在另一个方向又响起,匆忙集结之后赶到边境的西瓦利耶军人,没有意外地扑了个空。
地面上血流成河,男女老少佣兵和平民的尸体躺满了整片空地,这其中尤以死不瞑目的加布里埃尔伯爵最为显眼。
“这些该死的……亚文内拉山猪!!”悲愤不已的西瓦利耶骑士们抬起了脚就朝着躺倒在地上的敌人尸体踩去,泥土弄脏了他们罩袍上的山狮标志,而已经朝着森林之中撤离的这一支神秘的敌军,在建立起防线以后派出的搜索部队,也再没能搜寻得到。
……
R:Bloodyhell,本来下周打算去进行野外生存旅行停更一周的结果混蛋起点又给我推荐了啊啊啊啊啊,赶稿地狱orz
第五十四节:乱流将至(三)
若你稍稍了解过这个世界的历史的话,你会发现,不提其他种族,单就人类而言,几乎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邦甚至是村落,都少不了有过流血争斗。
穷山恶水的渺小王国如此,自诩高贵文明的各大帝国亦然。
从石块、棍棒、青铜、熟铁、再到钢铁。争斗的方式,使用的武器一再进步,因此导致的战争死亡人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几千上万人一路高歌猛进——可争斗的本质,有曾改变过吗。
用华贵的衣饰和严格的血统观念,贵族们将自己和普通人划分了开来。
房屋被建立起来,在大帝国的大城市之中,人们开始注意所谓文明和礼节。
复杂的语言,文字,图像,歌曲被创造并且传唱。若仅仅是目视的话,现在里加尔大陆上的人类在外观上与一千年前有了极大的差距。
他们活得更好了,看起来也更好了,似乎就像是炼金术师的那套完美理论一样,人们一步步地接近着神,一步步地变得高贵而又圣洁。
但,果真是如此吗?
鲜血在流淌。
滴滴答答的点点猩红掉落在哨堡城墙的城垛上,顺着这被艾卡斯塔平原千年不变的狂风吹拂着的墙面往下滑落。
憎恨、不甘、痛苦。
喉咙被箭矢贯穿的士兵带着这样的表情躺倒在冬日冰冷的石质城墙上,怒吼声逐渐地变得清晰了起来,紧接着是金铁交加的声音和弓弦放空的呼啸。
咒骂声和喊杀声在下面一刻未停,双方的战士都表情扭曲而狂躁,他们怒目圆睁地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挥向对方。
所谓的文明所谓的进步在这一刻像是冬天湖面上的薄冰一样被轻易地击碎,所有人都像是他们住在森林和洞窟之中茹毛饮血的祖先一样,咆哮着、呼喊着,疯狂地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试图杀死对方。
套着皮靴的大脚重重地踩在了泥土的地面上,西瓦利耶制式的单手长剑朝前一剑刺出之后狠狠一扭再带着一滩鲜血抽出。
但持剑的主人下一秒钟立马被哨堡城垛上的弩手一箭命中了额头,瞪大了双眼也躺倒了下去。
“退回哨堡!退回哨堡!”穿着蓝色山狮罩袍的骑士这样大声地喊着,同时用力地甩了一下手中的一手半剑,格开了对方的攻击。
在爱伦哨堡下面战斗的这些人并不算特别地多,之前被西瓦利耶一举攻下的它在那之后又增加了许多的改动,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守军的人数被增加到了三倍以上——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可以和这些来势汹汹的西瓦利耶人打个五五开的缘故。
“顶住!顶住!”只穿着简单链甲搭配轻型头盔的骑士大声地喊着,紧急往回撤退的亚文内拉人落后的几人都被西瓦利耶人包围杀死,匆忙推动第一层木门试图把它关上的一名士兵被从缝隙捅进来的长剑给刺穿了喉咙倒在了地上。
“放!放!放!”
“哐当!”倒在地上的士兵被蛮横地推开,木门敞开两三名西瓦利耶骑士冲了进来。但随着亚文内拉骑士的大喊,哨堡上方的弩手一把丢开武器抓起斧头就朝着旁边系紧的麻绳给砍了下去。
“啪——!锵——”熟铁铸造的第二层大门是底端有尖刺的格状栅栏,从城门上方狠狠落下的它没有留给西瓦利耶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啊啊啊!”在重达数百公斤的铁门面前板甲的防御也不值一提,尖刺轻易地凿穿了这名骑士的背甲深深地扎进他的脊椎将他插在了地面上。
“倒油!”大改过的爱伦哨堡新增了许多杀伤力极强的城防设施,煮的滚烫的桐油被从城门上方的开口往下淋了进去,之后又有几名的冲进来但被铁门阻拦住的西瓦利耶骑士都循着水声朝上望去。
“啊啊啊啊啊!”被皮质武装带竖紧的板甲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要人命的祸害,桐油之中被混进了黏性极佳的树脂导致它们尽数粘在金属的表面上,高温炙烤着这几名西瓦利耶的骑士。而领头的亚文内拉骑士来到了哨堡的城墙上,往外小心地探查了一眼,之后命令手下前去信件室,往瓦瓦西卡发送渡鸦。
渡鸦传信室也是又一个崭新的改进,在过去亚文内拉并不重视这种空中传信的方式,因为国土面积狭小,爱伦哨堡到达附近的几座城市派出骑手快马加鞭的话也很快就可以赶到,除非是两个相隔甚远的地方否则基本没人会用——而这一点连同其它的许多地方一并令上一次的亚文内拉损失惨重。
金属碰撞的声音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先后响起,裸露的皮肤全部通红起泡的几名西瓦利耶骑士倒在了地上冒出阵阵雾气,哨堡的门口躺了一地的死尸,但比起今年秋季的另一场争斗它的规模还是小了许多。
“啪啪啪啪——”渡鸦从哨堡后方的建筑飞去,西瓦利耶人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它,但没有携带弓弩的他们只能在原地干蹬脚什么都做不到。
“该死的!撤!”大声地用西瓦利耶语这样咆哮着的西瓦利耶人最后丢下了十来具尸体朝着因茨尼尔撤了回去。
“呼……”留守哨堡的近百名亚文内拉士兵长长地喘出了一口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袭击哨堡的西瓦利耶部队人数并不算多,从那杂乱的搭配和并不算高的战斗力看来很可能只是一部分年轻骑士的个人行为,之前在亚文内拉折戟沉沙的都是西瓦利耶最为精锐的骑士,因此这次来的人显得经验不足也是意料之中。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造成了一定的伤亡,怨气和仇恨导致流言开始在哨堡内弥漫。
自艾卡斯塔平原一战数个月以来亚文内拉人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就像是发酵的面包一样疯狂地膨胀,近两个世纪国与国之间的不对等导致民间累积的各种新仇旧恨一直都持续升温,再联系到最近瓦瓦西卡堡垒被袭击伤亡惨重的事情,渡鸦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修整完毕的爱伦哨堡守军独断地决定要对因茨尼尔进行报复。
只留下了十余新兵和一些伤患等待从瓦瓦西卡方面来临的援军以后,这支浩浩荡荡的亚文内拉军队就朝着撤退的那些西瓦利耶人追了过去。
满心想着自己有瓦瓦西卡方向援军的他们信心十足地就冲了过去,而另一方向收到了信件的爱德华和查尔斯却急切地回信要求他们不要轻举妄动。1
信息传递的时间差导致这一支追击出去的亚文内拉军队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一头撞上了因为之前因茨尼尔遇袭而怒气冲天的西瓦利耶士兵,山狮标示的纹章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们齐刷刷地拔出了长剑。
“瓦瓦西卡的骑兵很快就会来到了!所有人,英勇奋战!亚文内拉万岁!爱德华王子万岁!”
“万岁!”
高呼着口号的亚文内拉军队和西瓦利耶人缠斗在了一起,而火急火燎的瓦瓦西卡方面在收到回信知晓他们独断地选择追击以后加急派遣的军队,赶到之后却只瞧见了尸横遍野。
“……该死的!!”亚文内拉骑士们死不瞑目的头颅被西瓦利耶人泄愤式地砍下然后用长矛扎在了原地,他们的罩袍全部被扯开,放在地上踩了又踩。
鲜血和内脏的腥臭气息充斥在爱伦哨堡到因茨尼尔的这片森林前方的空地上,领头前来调查的这名年轻的亚文内拉爵士因而怒火滔天,他率领着骑兵队就朝着因茨尼尔一路冲去,但所幸手下年长的军士最后将他拦了下来。
消息一路折返重新回到了瓦瓦西卡,爱德华王子表情极其苦恼地一声长叹,然后瘫坐在了城主府会议室的椅子上。
“现在只希望使者可以带来一点好消息……”精疲力竭的王子殿下如是说道,携带了他亲笔书写并且印上王家印鉴的书信前往因茨尼尔的使者到现在依然没有传回消息,目前为止这些摩擦都还在可以调解的范围之内,爱德华一心期望着不要再进一步恶化——
但显然,他再次事与愿违了。
“……”
满脸诚惶诚恐的这名矮小的西瓦利耶商人向他献上了因茨尼尔的西瓦利耶贵族送来的木盒,里头躺着几天前出发的使者死不瞑目的脑袋,爱德华铁青着脸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整个暴起,他把牙关咬得“嘎达”作响——使者被杀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随着人头一并送来的那封信件上的西瓦利耶王家印章。
“至少如果只是……一部分贵族的独断的话……”精致的羊皮纸信件被爱德华揉成了一团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并没有难为送信的商人,只是挥了挥手,就让浑身颤抖的商人离开了这儿。
“……王子殿下,矛盾看来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了。”查尔斯在一旁脸色严峻地说道,两天以前搜索那支不明军队的部队在普洛塔西亚森林内发现了被遗弃的画有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纹章的罩袍,考虑到王国内部并没有骑士遭受袭击,显然这些都是帕德罗西人从帝国带来的。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式的盔甲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都是骑士自己定制的。所以对方只要携带两套罩袍就可以轻易伪装成两国的军队。
西瓦利耶的罩袍被抛弃也就算了,亚文内拉的罩袍也在的这一个事实立马就让爱德华等人警惕了起来,对方舍弃罩袍只可能是已经达成了目的。亚文内拉的海岸线荒凉又漫长,只要对方想要偷偷摸摸逃走并不算困难,考虑到这一点,他们立马就开始向西瓦利耶那边探查情报——
一向在这方面相当迟钝的亚文内拉这次的反应可谓及时,之后了解到因茨尼尔已经发生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爱德华心里头的不安愈加强烈,但他仍旧指望着携带详尽解释的使者能够及时挽回局面以免陷入最糟糕的情况。
通过外交的方式解决问题,尽力不要让局势进一步恶化,因为帕德罗西人才是真正的敌人。爱德华不可谓不深思熟虑,这在相当程度上又再一次证明了这位王子殿下优秀的品格。
可惜的是……想要阻止战争的想法仅仅是王子一人所独有的,双方旗下不论是亚文内拉还是西瓦利耶的骑士和士兵们都对彼此充斥着愤怒,缺乏真正有效的军队制度管理的两国士兵们独断而行愤怒和仇恨积压着终于在今天爆发了战斗。
然而用十分残酷且冷血的方式来说的话,这些士兵之间的独断,一共牺牲了一百多条的人命,都还不是真正的大问题。
至少相比起那封由菲利普二世亲笔书写的对亚文内拉宣战的公告而言。
它真的不算是一个多大的问题。
“……原以为西瓦利耶应该会有人可以看出这是一滩浑水的。”面色灰败的爱德华这样感叹道,查尔斯沉默以对,而一旁的亨利则叹了口气。
“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贤者如是说着。
“有这么一个蠢到家的国王,西瓦利耶也真是不幸。”
话语回荡在只有三个人的城主府大厅内,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狂暴的冬雨似乎就要来临。
第五十五节:盟友
西瓦利耶对亚文内拉宣战的消息传播开来,立马震惊了王国上下。
正式宣战这样的手段在混乱的西海岸是非常少见的,相比起来不宣而战的偷袭反而才是常常发生的事情。
宣战布告很大程度代表了王国的颜面——若是不宣而战的话,就算战败大家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当做没有看见,而一旦宣战,则整个国家就必须全力以赴。
两者的区别就好像直接往人家脸上揍的街头打架,和四处宣扬让所有人都来围观的生死决斗。
若是输了,国家地位显然会一落千丈。
这一点给整个亚文内拉施加的压力都是极其庞大的,瓦瓦西卡的军队急忙地都从堡垒之中撤出,亚诗尼尔那边调来了数千人的工匠和农民,爱德华王子传信回去从国王那里获得了大量的支援物资,军队越过爱伦哨堡在和因茨尼尔的边境森林上建立起了简易的木制城墙。
树木被快速地砍伐,之后又由麻绳拉起铁钉加固在短短两周之内就建立起了一面过去从未有过的城墙,无数的弓手被布置在了这上头,因茨尼尔的西瓦利耶守军也是如此,从艾卡斯塔到因茨尼尔的道路再也不是一望无际,两面挂着两国纹章的木墙阻拦住了一切,骑士们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分别在国境线来回绕圈。
细小的摩擦和挑衅在这段时间内持续不停,但因茨尼尔的守军并没有盲目进攻,几个月前西瓦利耶的精锐骑兵折戟沉沙的事情让他们对亚文内拉的弓手十分地忌惮,因此在调集足够的兵力之前,西瓦利耶都不会轻举妄动。
这一事实让亚文内拉拥有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城墙建立起来之前,刚刚收到宣战公告那天晚上的瓦瓦西卡城主府。
……
爱德华的脸色是阴沉而黯淡的,原因无需解释。
西瓦利耶国王菲利普二世的愚蠢直接导致了亚文内拉必须两面迎敌,爱德华一片苦心派遣使者试图警告的举动换来了彻底的失败。但冷静下来思考,或许事情远比他们所想的更加复杂。
西瓦利耶是亲拉曼向的,这一点在西海岸人尽皆知。
而帕德罗西人袭击瓦瓦西卡是为了钳制另一侧的奥托洛帝国的事实,他们能够看得出来,西瓦利耶高层那些浸淫政治多年勾心斗角手到擒来的大贵族们,未必就看不出来了。
这再联系到之前西瓦利耶的精锐被亚文内拉屠戮殆尽的事情,很有可能爱德华派遣使者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败。
显然西瓦利耶人在得知了这个事实以后判断帕德罗西帝国想要的只有瓦瓦西卡,觉得他们并不会进攻西瓦利耶本土。加上之前战败导致国内反对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出现,难保西瓦利耶的这次宣战,就不是“将错就错”地利用了帕德罗西人在因茨尼尔的屠杀,引发民愤进攻亚文内拉,一雪前耻。
国与国之间永远只有利益,满心想着两个王国站在共同阵线就算不对抗帕德罗西也不要互相干扰的爱德华,出乎他预料地被西瓦利耶反将了一军。
“政治真是肮脏啊。”爱德华摇头叹息如是说道,而一旁的亨利耸了耸肩:“我早就说过了。”
“西瓦利耶人玩弄政治的手段十分高超,和他们的军事实力一样可以算是西海岸首屈一指。“房间内只剩下他和爱德华二人,查尔斯正在紧急调度军队前往边境,而米拉则还在陪伴着明娜。
贤者接着说道:“但这仍旧不能改变菲利普二世蠢到家的事实,帕德罗西人不会因为他亲拉曼的倾向就和他握握手好朋友。帝国统治的手腕一直都是铁血又残酷的,若是他们攻下了瓦瓦西卡,铁定是不会留着旁边这么大的一块粮仓不放的。”
“因茨尼尔可以为驻扎在瓦瓦西卡钳制奥托洛的帕德罗西军队提供粮食,而硕大的瓦沙港口又令帕德罗西运送军队更加地方便快捷。帝国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会只攻占下瓦瓦西卡就停下,他们的征服只会是残忍而又冷血的,短视又自私的菲利普二世自以为选对了阵营,但帝国显然不会需要在他们的领土上有一位异邦的国王。”
“至少不会是有权力的国王。”亨利耸了耸肩:“所以不论如何,菲利普当国王的日子都不会长久了。”
“嗯……”贤者所言爱德华自然也可以判断得出,而这也正是他苦恼的缘由之一,擅长勾心斗角的西瓦利耶贵族们没有能力看到更大的局面,忘却了亚文内拉和他们唇亡齿寒的事实——可亚文内拉国内的贵族们就好上多少了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二十几年的生活以来爱德华见到了太多太多,亚文内拉的贵族们和西瓦利耶人实在太像太像,就算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们唯一会做出的事情,也肯定是和西瓦利耶人磕个你死我活,而全然不管帕德罗西帝国正在虎视眈眈的事实。
“这个国家……到底还有多少人可以靠得住。”从下午开始眉毛就没有松开过的爱德华如是感叹道,他在这几个月内苦心经营,但两个世纪一直维持的陋习更加强大,尽管王子殿下相当努力,但除了瓦瓦西卡和亚诗尼尔以外的亚文内拉其他的地区——例如作为王国政治中心的伊尼茨堡,仍旧有一大批的老牌贵族对他的行为是相当地不感冒。
并不是说他们会试图阻止,只是不当一回事罢了。
顽固的老贵族们就像是老树上的疤节一样无法被去除,他们作为树木的重要部分维持着整棵树的整体存在,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这棵树要被加工成木条的时候,会因为脆弱的环节而折断。
巨大的压力令爱德华王子胡思乱想着,亨利适时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这样说道。
贤者的话语一如既往地朴素,但却透露出他强大的信心。王子愣了一下,然后重复了好几次深吸气之后呼气,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有这个人在的话,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他在心底里头这样想着,然后站了起来。
“去召集军官,把查尔斯给我叫回来!”爱德华大步向前,高声喊道。
……
添加了香料的动物油脂制成的油灯照亮了大厅,因为烟熏的味道过浓,仆人打开了窗户以免在室内的人们透不过气来。
城主府因为周围有着围墙的缘故,并没有受到山风的过多影响,一些气流让火光微微晃荡,但也还算是明亮。
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代替她的父亲成为爵士的明娜——少女毕竟也是接受过贵族教育的,她在很多地方上的观点也值得参考。
在其他人都极其不可靠的情况下爱德华需要每一分的力量——因此宽敞的城主府大厅也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来这里的理由了。”爱德华环视周遭然后点了点头,亨利、查尔斯、米拉还有明娜站在王子的边上,所有人都安静地倾听着他的话语。
“西瓦利耶在今天的下午对我们发布了宣战布告,联系到之前帕德罗西的事情,亚文内拉,恐怕要以一敌二。”王子殿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周围的骑士和爵士们都是他的和查尔斯的心腹,这些人或许是王国境内唯一真心地在想要使得国家变好的了。
虽然是已经知晓的消息,许多人的脸色还是在一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而爱德华接着说道:“一个是西海岸最强的王国,一个是里加尔的三大帝国之一。”
“我们的处境不可谓不困难,而也正因如此——我才请求各位来到这里。”
“我们必须给亚文内拉,找一个盟友。”爱德华认真地盯着一众军官。
山风吹过,月亮升起了一轮又一轮,时间飞快地流逝,但讨论始终没法得出一个结果。
就好像西瓦利耶人会想的一样,这次帕德罗西的袭击是针对亚文内拉的。寻求同盟的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双方的利益要站在一条线上,而这一点就把许多国家直接给刷了下去。
首先进入挑选的那些西海岸的国家,往南方去,与亚文内拉接壤的有复数存在,但这些王国和公国十分短视,并且实力也相当贫弱。
唯一符合考虑的盟友实际上只有西瓦利耶,而事实又已经如此,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沉默回荡在整个城主府的大厅之中,之前曾经提出过要袭击因茨尼尔的那位年轻的爵士忽然眼神一亮,然后再度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如果不是和王国结盟,而是跟一个种族结盟呢!”跳出了常人思考圈子的年轻人的话语令许多人眼前一亮,爱德华也看向了他,王子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精灵!”得到了肯定的年轻贵族继续这样说着:“精灵们的战斗力非常强大,并且散布各地,西海岸的许多森林之中应该都有他们的聚落存在,只要能够和他们结盟的话——”
“不行的。”唱反调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年轻的爵士愣了一下,然后转过了头。
‘又是这个家伙……’他心里头有些不满,但对方也确实拥有过人的学识,因此爵士闭上了嘴。而包括他还有爱德华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亨利,等待着贤者的解释。
“亚文内拉和精灵无法达成盟约,因为我们完全无法站在同一条线上。”亨利的话语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确实冷静下来思索的话,精灵和亚文内拉之间没有许多的交际。
但这还没完,贤者又摇了摇头:“不只是利益,精灵和人类是从思考方式上就有着巨大的差异的。”
他抬起了一只手,然后接着说道:“精灵普遍拥有一千年以上的寿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建立起帝国或者王国的原因。“
“寿命短暂的人类一直有着‘如果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的危机感,什么事情都必须快速解决,这也是为什么人类会发展迅速,而精灵看起来就跟几千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因为对于寿命漫长的精灵来说,不需要去努力想方设法解决某事,只是一直活着,这件事情也终究会被解决——亦或者相反,即便很努力地做好一件事了,它可能也无法伴随长寿的精灵直到寿命的完结。”
“若是以亚文内拉王国为例的话,建国到现在不足两百年,已经更换了11位国王。”亨利说到这里的时候望了一眼爱德华,然后才继续:“这两个世纪之中发生的事情全数记录下来足以写出一本厚厚的大书——然而对精灵而言,两百年还不足以让一个初生的精灵成年。”
贤者叹了口气,似是有所感悟一般:“长寿的种族在情感方面上相比起人类等等要显得淡泊得多,他们不会去试图争取一些什么,也不会有什么热烈又深沉的东西。这是寿命短暂的种族所难以了解的,正如它们难以了解我们一般。精灵的这种天性让他们不喜争斗。再加上亚文内拉和精灵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这是不可取的方案。”
“……”充满说服力的话语令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精灵如此,矮人和侏儒之类的种族显然也是这样。
远在天边的盟友终究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讨论到最终,所有人又将目光重新投回到了地图之上,那个仅仅和瓦瓦西卡一山之隔的庞大帝国上面。
“还是只能这样做了吗……”爱德华长叹一声,其他人也都是沉默不语。
奥托洛帝国。
这个国家可以算是在各方面上都符合了亚文内拉的要求,但从没有人去考虑过它,正是因为,亚文内拉与之相比,实在是过于地渺小。
它对于奥托洛而言完全算不上是一个可以对等谈判的盟友,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假如只是单纯地告诉奥托洛帝国帕德罗西的阴谋的话,这个西方的大国会做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举动。
——很简单,他们会直接派兵,在帕德罗西之前就占领瓦瓦西卡。
前有狼,后有虎,渺小的亚文内拉想要火中取栗,也只能依靠拥有才能之士。
“看来只能拜托先生了。”爱德华一脸严肃地看向了亨利,想要通过谈判说服奥托洛,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合格的人选就只有贤者。
“嗯。”高大的黑发贤者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件事情。
结论就这样被定下,摇曳的油灯被吹熄。之后又过了两日,稍作准备之后第三天一大早,轻装上阵的爱德华一行朝着格里格利裂口迈出了脚步。
成员一共有爱德华、亨利、米拉、明娜以及三名精锐的近卫步兵。
他们乔装成普通旅客的模样朝着西方走去——瓦瓦西卡并没有封锁从奥托洛到这一边的行商,好不容易修复好了道路,他们并不想轻易地就丢掉这一切。
行走在这里的商人不多不少,而混迹其中,前往奥托洛的一行人看起来也相当平凡。
这趟旅程关乎到了国家的安危,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为上。
冷空气从大裂谷的另一侧吹来,打起精神来的一行人,踏上了道路。
第五十六节:艰难的道路(一)
贯穿延绵万里的里加尔最大山脉,坦布尔山脉的格里格利裂口,位于它最厚的那一段距离。
山脉另一端的奥托洛帝国民间有一个传说,讲述最初的那支氏族是来自遥远的里加尔东方所受到迫害的流浪民族,他们向西逃亡时在海上迷失方向进入了噩梦海碰见海上风暴,流离失散损失了数百人的氏族绝望之中却在一片“闪耀光辉之地”成功地登陆了。
而那地之中有着一巨大神狼,头顶苍穹,口吐人言。
“这是神允你之地,被猜忌排挤之人啊,这乃是你们的庇护之所。”
之后神狼便躺倒在地,化作延绵万里的巨大山脉,将这一支流落的氏族与迫害他们的人所隔离开来,使得他们能够在物资丰美的西方一直与世隔绝地发展下去。因为这个传说,坦布尔这个词汇在古代奥托洛的土语当中也意味着“伟大守护者”与“万界国君的使者”。①
当然,传说之类的东西通常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但若是以亨利的知识水准来判断的话,奥托洛的这个传说未免没有几分真实性的存在。
当代奥托洛的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区分于西海岸的语种,并且和大陆上最多人使用的拉曼语也有着极大的区别。之所以将这两个地区列为对比对象是因为它们都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拥有渡海的能力——换句话说,西海岸和东海岸的人都极有可能乘船向西行驶进而发现奥托洛的存在。②
但语言上的天壤之别直接证明了一切。相比之下,奥托洛语反而在一些词汇上头跟南方的草原游牧民族的发音结构相当类似。
考虑到游牧民族迁徙的特性,历史学家们因此推断在上古时代最初的奥托洛人很可能确实是里加尔大陆东南方向的一支流亡民族——我们扯远了。
话归原处,若是真的按照奥托洛的民间传说的话,那么格里格利大裂谷的所在,应当算作是神狼的“后腿”的部分。
不论在奥托洛一侧还是在亚文内拉一侧,坦布尔山脉的这一部分都相较其他部分更加地突出并且崎岖,这也是为什么亚文内拉这边可以轻易靠近到坦布尔的山脚的缘故,在西海岸的其他地区你都得先穿过密密麻麻的又布满危险的丛林才能够达成这一目的。
“呼……”
阳光照射不到的大裂谷之中,空气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上不少,口中吐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这里的天空终年都是灰色的,不论外头多么地明媚,透过数百上千米高的两侧峭壁上生长的密密麻麻的青苔和灌木往上瞧见的那一线的天空,永远都是这种颜色。
“……”米拉停了下来,格里格利大裂口的地面相当宽敞,即便最窄的地方都有着七八米的程度,因此当身后瓦瓦西卡的道路修复,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的商人们自然也就没有放过这一个天赐良机。
即便两国关系紧陈兵对阵磨刀霍霍,趋利而行的商人们也从来不会畏惧——或者恰恰相反,正因为风雨欲来,他们才看到了商机。
三三两两的马车行走在歪歪扭扭延绵出漫长距离的大裂谷之中,三匹驮马,一辆敞篷马车上带着不少物资的一行人,混迹其中倒也不显得奇怪。
爱德华王子那一身一向华贵的衣饰换成了普通的麻布衣服,还带着兜帽。因为参加过多次骑士比武并且表现相当出众的缘故,认得王子面容的人并不算少。
他并没有携带什么武装,而是和明娜假扮成了一队年轻的商人夫妻,余下的三名护卫也扮成了随行商人的模样,没有变装的就只有亨利和米拉二人,穿着皮甲与链甲,带着武器挂着蓝色的佣兵徽章,走在最前面的地方。
阴暗的大裂口之中清风拂过,冰凉的空气让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倔强的灌木密麻麻地遍布两侧岩壁的高处,努力地向上生长以获取宝贵的阳光。
生物求生的本能在任何地方只要细心观察都能够察觉得到,亨利在前进的路上也不忘为身后的米拉进行讲解,而贤者一如既往平静又细致的话语也吸引了队伍中其他几人的注意。
除了熟识的二人以外,其余三人全都是爱德华麾下的近卫骑士。
三人都尚且年轻,其中之一便是和亨利打过几次照面,昨日夜里提出和精灵结盟的那位年轻的爵士。亨利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埃德加,埃德加?切斯特——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是爱德华王子统治的城邦的城主——并且很可能是最近才上任的,因为他尚且没有佩戴切斯特的常春藤标示。
这一点涉及到亚文内拉的国家贵族和荣誉体系,这里我们暂且不去深究,还是将目光着重于眼下。
埃德加显然在很大程度上算作是爱德华的心腹之一,虽然尚且年轻气盛,但他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不会过于自负。
想来或许是因为爱德华的影响的缘故,尽管在这之前有过两次被贤者在众人面前打断并且否定了他的意见,但只要亨利将其讲解清楚,这位年轻的爵士也便会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一点是绝大多数的贵族都无法做到的,特别是年轻的贵族。
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直在告诉他们他们是与众不同的,是更为优秀的,是‘生而为了统治其他人’的。
强调血统就是一切的各国贵族通常都有着鼻孔看人级别的骄傲,即便明白对方所说的是真理,他们也常常会因为颜面问题而拒绝承认,甚至有时候发展到动用私兵去杀害胆敢与他争辩——并且还赢了——的平民百姓这样的程度。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有着谦虚认真的品格的年轻贵族——爱德华为什么要带上他,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反正若是真正遇上了什么危险的话,也有亨利在。
贤者不为人知的几个名号是如同字面上的那样由鲜血浇筑出来的,即便一些事情因为没有切实的文字记载而相当模糊,其他的许多也因为年代久远而被人们所忘却,但爱德华十分清楚这个男人的战斗力不是用寻常的标准能够衡量的。
——假如他认真起来的话。
光芒渐渐地消失在头顶,在格里格利裂口之中的夜晚来得比别的地方早一些,蜿蜒扭曲的道路经过一天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现在回头望去,除了峭壁和两侧生长的灌木以外,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景色。
附近的商人一共有不少存在,昏黄的光芒下,大家都停在了路边,开始准备晚饭。
一支支事先准备好的火把被点燃了起来,峡谷的内部是没有法律的地方,卫兵不会来这里巡逻,整段路途当中一共也就几十个人,所有人都只是和自己的旅伴待在一块儿,对其他人保持着警惕。
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家伙,会不会忽然觉得抢劫你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保持低调、财不外露是何时何地永远通用的硬道理,一堆堆的篝火被点燃了起来,插在峡谷墙壁上的一些以前被开凿的洞口或者是地面上,尽管正式开放通商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在这之前,人们也是常常使用这条道路的。
人流量上面当然比起现在要稀少并且没有那么地稳定,但多多少少,格里格利大裂口都像是里加尔大陆上任何其他一个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一样,是发生过一些故事的。
潺潺的水声在一侧响起,峡谷底端靠右的地方,一条向着峭壁内部凹陷进去的小水沟带来了清澈的饮水。
约莫半米多宽的小水沟上有着一些人工挖掘的痕迹,它们已经相当地古老,但时至今日经由格里格利裂口的旅者们仍旧会从这里取水。
“咔锵。”峡谷内部是没有多少可以使用的资源的,因此就连烧饭烧水用的木头都得自己携带,米拉架起了炉架,而明娜则从一旁的马车上取下了柴火。
简易的铁条搭建的三脚炉架末端被稳稳地插到了厚实的泥土地面之中,然后米拉吃力地双手提起了大锅,将它挂在了架子中间的铁钩上。
明娜把木柴放在了旁边,然后又回到马车那边从上头的防水小皮包里头拿出了一些干枯的艾卡黑松的松针,用来充当引火物。
“给。”她递给了米拉两样十分厚实的东西,女孩握住了它们,然后发起了呆来。
那是一个带着握把,一面是平整的铁块,看起来像是拳套一样的东西,和一块硕大的黑色石头。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很熟悉这是什么,和冒险者使用的那种小型的打火石一样,这是体积更大但也更加方便使用的西海岸的普通平民常用的打火石款式。
厚重的带握把的铁块拿在一只手上,而另一只手则拿着打火石块,用力地敲击,就可以溅出火星来点燃引火物。
和冒险者用的小型打火石原理一致,只是在使用上面要更加地简单。
事实上,过去是旅馆女仆的女孩就常常地使用这种样式的打火石,而此刻将它拿在手中,不知是否是近日来的许多事情影响了她的思绪,米拉回过了头,看向正在一旁处理携带的咸肉的亨利。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离过去的生活,这么地遥远了吗——她的脑海里回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许多事情,新奇的见闻几乎每天都有,而现如今的自己也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米拉垂下了头,看向胸口那枚在透过头顶上灌木的缝隙洒下来的夕阳余晖下璀璨生辉的蓝色徽章。
“米拉?”明娜关切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女孩回过了头,对上金发少女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她对着她微微一笑,后者将右侧的头发用手指抚到耳后,然后也用相同的表情回应,接着蹲了下来,开始和她一起处理着柴火。
“嚓——”火星溅到事先浸过油脂的松针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团火焰,明娜等待它稍微变大了一些,然后将小块的木头添加了上去。
尚未干透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金发少女接着转过身去,拿起硕大的木勺从那条过去的旅者们开垦出来的地下水出口那里舀起一大勺水朝着大锅走去。她撇过头看向另一侧,将马车作为切菜平台的亨利,专心致志地用手中的小刀切割着食材,而他身旁爱德华和埃德加四人则是专心致志地观察着。
仿佛贤者正在用小刀加工的不是今晚的食物,而是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一般。
“这些家伙啊。”经历过丧父之痛之后显得愈发成熟的明娜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向了米拉。
炊烟袅袅,道路这才刚刚开始。
……
注释:①:奥托洛的原有信仰和许多地方一样是多神教的,但和信奉万物有灵的其他地方的信仰最大差距就在于,奥托洛旧神体系之中有一位神王存在,名为万界国君-无上神奥玛德凯茨,它统治所有的‘界’,正如它的子女奥托洛人注定要统治所有的土地和大海一样。
一部分的史学家和神学家相信白色圣教的“天使”的概念就是在它们和奥托洛的本土旧神信仰体系同化了以后才被提出来的,因为奥托洛的旧神信仰当中来自于【无上神奥玛德凯茨】的“使者”这样的形象无处不在。但这种观点也有反对的意见,因为早在白色圣教成为奥托洛的国教之前,遥远东方的原始教义耶提纳宗的信徒们就已经在教堂的墙壁上画有天使的图案。
②:事实上,大陆上拥有高超航海技术的还有居住于北方四岛的斯京海盗,但之所以不将其作为对比的对象,就在于斯京海盗的鼎盛扩张时期是在奥托洛人登陆到西方大陆的五个世纪以后——换句话说,最初奥托洛人发现了大陆的时候,北方四岛的斯京人还不存在。
第五十七节:艰难的道路(二)
仅仅是出发的第二日,亨利一行就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他们用来伪装身份和运载补给用的平板马车只是从瓦瓦西卡那边的物资商人随便购买的,本就是简易的型号,出发之前也没有做多少检查,这才刚走出一段路程,车轮在拐过一道弯口的时候就发出了令人不悦的噪音。
停下来进行检查的一行人发现连接后面两个车轮的车轴产生了弯曲和开裂,而这时昨夜一齐睡在平板车上的米拉和明娜也皱着眉说道夜里一直听见有什么啃咬的声音。
一经探查,果不其然在车轴之中发现了虫蛀的痕迹。
这辆马车已经有一定的年头了,上面的很多木材都因为多年的日晒雨淋而变成了很深的颜色——车轴是马车非常重要的承重部分,因此在制作的时候木匠都会再三挑选没有虫蛀的木材。
加上之前多年的使用都没有问题,想来应该是在近期才被食木的甲虫给产了卵。
经常在外使用的木制品多会采用防虫处理,考虑到日晒雨淋会使得表面防虫的药物失效,理论上来说每隔几年就需要重新上一次药。但因为价格的缘故,很多人为了节约成本都只在新建成的时候用上一次。
问题是大约被剖析出来的了,但眼下在大裂谷之中,一行人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处理这个问题。
平板马车上载着不少的物资补给,除了作为身份的伪装之外还有一些是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这可以更换到驮马上面让它们背负,但在大裂谷之中并没有多少青草可以供马匹食用,使马匹负担更高了,一行人的速度必然会被拖慢。
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现在已经在两国的边境陈兵对阵,尽管西瓦利耶应当会聚集起足够的兵力才发起进攻,这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再加莫比加斯内海另一端的帕德罗西帝国在虎视眈眈,眼下这个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找不到可以更换的车轴,爱德华考虑赌一把运气就这样勉强前进,而亨利则停了下来。
右前方峭壁数米高的地方长着一株有不少红色浆果的灌木,贤者盯着它瞧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找了一块石头稍微瞄准就丢了出去。
“老师?”米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啪——”命中了灌木丛的石块发出了一阵的声响,前面的商队有人回过头看向了他们,但紧接着又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啪嗒——”
“嘶——嘶——”
“呜——”因为石块的干扰某条正在晒太阳的无辜爬行动物摔到了地面上来,色彩斑斓的鳞甲让身后的明娜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而亨利单手出击像是闪电一般捏住了它的头部。
“嘶——嘶!”毒蛇发出恐吓的声响将身体缠绕在了贤者的手臂上,但力道不足的渺小身躯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的伤害。
“把那个角杯拿来。”亨利转头对着米拉说道,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低下了头,在马车上搜寻了一会儿,然后从皮袋里掏出了饮水用的角杯。
“啪嗒。”黑发的贤者接过了它,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开了毒蛇的嘴,接着熟练地将它的上颚扣在了杯子的边缘。
“嘶——!”毒蛇发出了恐吓的声响然后将身体进一步地缠紧,一滴滴金黄色的毒液从两颗硕大的毒牙之中流出滴落到杯底,亨利耐心地等待,等到毒蛇将所有的毒液都吐出来以后,将它随意地丢弃在了地面上。
“嘶嘶——呀!”在地上蜿蜒爬行的蛇把明娜吓得整个人跳到了马车上,其他几人也是往后退了一步,只有亨利没动,而这条无辜的爬行动物则扭曲身体迅速钻到了峡谷底部雨水冲刷而成的洞穴之中。
“给我水壶。”贤者再次开口,接过水壶以后他往装着毒液的角杯里头兑了一些清水,最后蹲了下来,钻到了马车的车底。
“原来如此。”爱德华点了点头,亨利想要做什么到这个地步他们不可能猜不出。贤者用一块麻布缠绕在虫蛀的地方,接着将兑水的毒液均匀地洒在了上头,让麻布吸收,最后把角杯清洗了一下又丢回到了车上。
“呃……”米拉望着他,双眼之中似乎有些迟疑。
“清洗过了,并且蛇毒饮用是无害的,只有渗入皮肤和血管才会发作,只要嘴唇或者口腔内部没有伤口直接饮用都没有大碍。”亨利用简短的话语这样解释道,在没有材料的情况下加固车轴是连他也做不到的事情,但贤者想到方法杀死蛀虫,接下去众人就只能祈祷事情不会更进一步地恶化了。
这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包裹在车轴外围的麻布使得毒液逐渐地渗入到木头之中,这一天的晚上,米拉和明娜再没有听见蛀虫的声响。
两三日就这样在平静的赶路之中过去,路上彼此也聊了不少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和其他的商人进行什么沟通,只是重复着继续前进。
身后的亚文内拉现在的情况也不知怎样,无法获得信息的他们只能希望自己能够及时赶上。
时间平静地流逝,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一周又一天。
漫长又巨大的格里格利大裂谷的内部和其他的地方一样生机盎然。
虽然人类赖以生存的一些物资在这里难以获取,但在那些被千万年雨水冲刷出来的坑洞和人类触及不到的高处的灌木之中,细小的昆虫和无名的鳞族组成了一个自得其乐的生态系统。
虫鸣鸟吟从不缺少,自远天吹拂而来的风带来了清新的空气,令旅者都精神一振。
时间流转到第九的上午,爱德华坐在马车上打开了小小的地图,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路程,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到达奥托洛那一侧了。
大裂谷实在是相当地漫长,歪歪扭扭,在一些地方两侧的岩壁底部还有复数大大小小的坑洞,尽管大部分居住于此的生灵都尚算无害,但有一些体型较为庞大的也是会以人类作为捕猎对象。
人类说到底对于这里而言也只不过是过客罢了。走这条道路的人秉持着不互相打扰的潜规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维持了安宁。
——但这显然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注意到了吗。”他们并没有用很高的速度赶路,亨利走在爱德华的旁边,直视前方小声说道。
“嗯。”王子同样没有回过头,后面的米拉和明娜有些疑惑他们在说些什么,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下意识地就想要朝着身后望去,但贤者就好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注意到了。
“别回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亨利接着说道:“准备好武器。”
“慢慢停车,然后去检查车轴。”他说,爱德华点了点头,然后甩了一下缰绳,控制前面的驮马减缓了速度。这一段的商人比起之前要少了很多,因为车轴损伤的缘故,一行人并不敢走得太快,因此一一被人超过——唯有后面那辆黑色马车,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远远尾随。
——被跟踪了。
是西瓦利耶还是帕德罗西暂且不明,他们出行的消息是被严格保密的,但亚文内拉毕竟只是一介小国,在这方面手腕更为老辣的两个对手能够探查到消息也是在意料之中。
从黑色马车出现的时间上判断消息的走漏应当是在他们出发之后才发生的,而因为车轴损坏减缓了速度,他们才在这儿被对方给追上了。
话归原处——
停车是验证是否被跟踪的极佳方法,若只是巧合走在后面的商人的话,看到他们停车一般也会接着前进。
“……”那辆黑色的马车停了下来,车上的几人面面相视,似乎是在讨论着一些什么。
“走过来了。”爱德华假装蹲下检查车轴,而一旁的亨利开口说道。
三名护卫从驮马上翻身下来靠到了平板马车上,商品和物资之中藏着他们的武器,米拉走到了一旁,跟亨利站在了一起。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为首的那人身高约莫在175公分左右,身材消瘦,但双眼炯炯有神。
“呃……我们的车轴像是坏掉了。”对方开口询问,因此爱德华也就顺着演了下去。
“噢,那可真是不幸,这种问题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帮上忙。”消瘦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丝微笑,他旁边的几人也满面善意地走了过来,动作寻常普通,就好像只是走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那样——但亨利拔出了大剑。
“就在那里停下。”贤者把闪亮的大剑插在了地上,然后开口说道。
“……”消瘦的中年男人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以一介蓝牌,你的眼光倒是不错。”
“不过是最普通的包围强袭战术罢了,有什么看不出的。”亨利语气依然平静,而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计划确实就像贤者所说的那样:用普通而自然、不被人怀疑的动作靠近过来,在形成包围圈拉近到可以发出致命一击的距离之后瞬间出手杀伤对手的有生力量——这是刺客的技术,通常在需要快速歼灭敌人的情况下使用。
而眼下亨利一行人的警惕性远比预期的更高,无法成功突袭的他们果断地选择了拉开距离。
“不抵抗的话,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消瘦的男人开口这样说道,他的语气沉稳而有自信,接着与其他几人一并掀开了披风,拔出了武器。
“紫牌……”米拉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的几人也是如此。
“……精英级的佣兵,看来这是个自由任务。”只有亨利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他单手柱着大剑,矗立在对方的面前,即便看见比自己高两级的佣兵,贤者也并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
“没有错,报酬丰厚,我们是最先来到的一支,并且也是——”消瘦的佣兵头子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镶嵌着魔晶的一手半剑,然后接着说道。
“完成这个任务的一支。”他开口这样说着,同时以雷厉风行的姿态就朝着亨利一剑袭来。
“大话连篇。”而贤者平和以待,抽起大剑就朝着对方迎了过去。
“啪——锵——!”
火花四溅,金铁交加的声音回荡在格里格利裂口之中,远远传出。
第五十八节:艰难的道路(三)
这是米拉第一次见到魔法武器。
为首的那个消瘦的男人将长剑在空气之中回转了一圈,他没有直接扑上来和亨利短兵相接,而是在数米的距离上就挥出了一击。
“砰——轰!!”
这是风属性的魔法。
“糟糕!”明娜的惊叫在旁边响起,洛安大萝莉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巨大的风压直接把地面上的泥土和灰尘给卷得肆意飞舞了起来,她和旁边的其他几人都只能捂住自己的双眼以免丧失视力,首当其冲的亨利的情况自然更加危急——
“叮——锵——”然而借着由魔法制造的沙尘瞬间拉近距离想要干掉对方的消瘦男人在真正靠过来以后看到的却并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下级佣兵,而是一把闪亮大剑的剑刃。
“碰轰!——!”一手半剑和大剑交锋,身为精英,消瘦的紫牌佣兵不可能犯那种毫无防备的错误。他像是所有的高手应该做的那样,没有把握毙敌的情况下,一击脱离。
“啪嚓——”其他三人也停了下来,消瘦的紫牌佣兵一个翻身就朝着身后退了出去拉开了距离。
亨利仍然保持着挥剑的姿势,烟尘散尽,其余六人急切地看向了他,贤者毫发无损,而所有人都有着和站在对面的四名紫牌佣兵一样的疑问。
“你是怎么做到……”消瘦的男人开口说道,而当他瞧见了散尽的烟尘之中露出来的亨利的脸庞的时候,答案被给出来了,佣兵的脸色也随之变得严肃了起来。
“闭着眼……”他旁边的另一名紫牌的佣兵喃喃说道,话音刚落,另一侧仍旧保持着挥剑姿势的贤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消瘦的男人眼角抽了抽,闭上双眼确实是对抗这个的绝佳方案——可问题是他最初的动作带有极佳的欺骗性,拉近了距离之后一阵折返迅速使用风压攻击紧接着二度拉近袭击,这一系列的动作千锤百炼,不过一秒的时间之内这个人又是如何反应过来并且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的位置予以截击的……
“沙尘的弗朗索瓦,这么看来是西瓦利耶的刺客了。”身份被道破,但弗朗索瓦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紫牌的佣兵多数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加上自己的武器十分具有代表性,被辨认出来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让他和其他三名同伴严阵以待的还是贤者刚刚的举动——千百次战斗锻炼出来的直觉在告诉他们,这个家伙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强大得多。
——需要制定新的方案。
弗朗索瓦回过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常年配合的他们无需言说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于是下一个瞬间四人再次动了起来,消瘦的小队长径直朝着亨利冲去,而其他三人则分散开来朝着身后的六人袭来。
“渐减战术么。”亨利的双眼依然一片平静,这些人的判断是相当成熟又果断的。虽然乍看之下贤者这边人数占优,但从刚刚面对魔法武器的反应已经可以看得出来,其他六人的战斗力都只算是一般。
因而在这种情况下,紫牌佣兵做出来的决断就是由实力最为强大的弗朗索瓦缠住亨利,而其他人则趁此机会杀死另外六人,最后再反过来以人数优势包围贤者。
将己方的长处最大程度地发挥,通过一步又一步的谨慎行动使得情况陷入到自己的掌控之中——听起来耳熟吗?没有错,这些佣兵们打的算盘,正是我们的贤者常常在做的事情。
——并且有别于他们的一点是。
——亨利不需要通过行动来掌控局势,从一开始,一切就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啪擦——叮——锵——”
三人对战六人,虽然刚刚表现得经验不足,但爱德华王子他们也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叮——锵——”长剑交击,爱德华和埃德加四人在前方拦住了三名紫牌佣兵的攻击,而明娜和米拉则退到了后方,待在了马车的附近以防马匹因为受惊而带着补给逃离。
久经格斗训练的亚文内拉贵族骑士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勉强能够和紫牌的佣兵们打上个平手,而另一侧亨利和弗朗索瓦仅仅第三次交锋,就再度陷入了对峙的局面。
身后武器碰撞的声响连续不断,而前方的两人却都迟迟没有出手。
——亨利不主动攻击是在顾及身后的同伴,他若是进攻必定要离开当前的位置,而这样一来万一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也就无法第一时间赶回支援。
而弗朗索瓦则是在三次试探无果之后,正仔细考虑着第四次进攻的方式。
亨利在体格和武器两方均有优势,加上之前表现出来的判断力和应对的经验,消瘦的佣兵小队长很明白自己和对方交手一个不甚就可能会丧命于此。
但高大的身体和巨大的武器带来的不仅仅是优势,弗朗索瓦沉下了腰来,他打算再次利用自己速度上的优势,拉近距离在对手无法迅速反应过来的状态下连续发起攻击重创对方。
——问题只是如何拉近,之前第一次攻击的时候用风压制造出沙尘已经算是出其不意了,然而亨利仍然及时地反应了过来。弗朗索瓦思考着,拥有这种程度战斗能力的人不可能是寂寂无名的,但无论如何苦思冥想消瘦的佣兵头子都无法找到答案——并且,他也永远无法得到解答了。
“咻——轰——”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撕裂了一般,仅仅走神了千分之一秒的弗朗索瓦,急切地将手中的魔法长剑横过拦在那犹如白色闪电的大剑的攻击轨道上面。
‘为什么他主动进攻了!’消瘦的佣兵头子在一瞬间脑海里充斥着的全都是这一个想法,他手中尺寸更加小巧的一手半剑在亨利的大剑的压力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即便这是一把价格高昂的魔法长剑,在面对体积更大的武器时它仍然不堪一击。
“可恶!”弗朗索瓦骂了一句,亨利的发力方式很有技巧,他的大剑稳稳地压在上头并没有滑开,加上角度和体格的优势贤者轻易地压制住了消瘦的佣兵——‘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弗朗索瓦判断出了这一事实,然后敏锐地感觉到了亨利施加在他长剑上的压力少了一分。
‘是个机会——’佣兵头子抓住这一个空档松开了左手身体朝着右后方退去同时右手先是奋力往上一顶然后顺势抽出了长剑——
他表情严肃,正打算拉开距离重新发起攻击,下一秒钟却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
“咳噗——”
心脏和左侧的肺叶被贯穿了。
破损的内脏流出的血液呛到了气管,使得佣兵头子咳嗽不停,他呆呆地望着亨利,双眼之中充满了疑问。
“原、原来那是你……你故意的啊。”自以为抓住了对方力道松懈的瞬间,自以为这种尺寸的大剑那缓慢的攻速,抽出长剑以后可以利用对方速度上的劣势发出致命一击。
沉着冷静地算尽一切细节,不放过每一丝对手露出的破绽,但到头来,自己一直都只是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噗啊——啪锵——”长剑落地,口中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脸庞和牙齿,亨利抽出了大剑,弗朗索瓦应声倒地。
“等等……”身后金铁交加的声音依然在持续,亨利转过了身正打算支援,濒死的弗朗索瓦开口叫住了他。
“这是……纯粹……经验上的差距。”心脏被刺穿的佣兵头子以惊人的毅力强撑着,自伤口疯狂流逝的鲜血浸染了土地和他的衣服同时也让脸上的血色以极高的速度消失。
“你……到底是、谁。”身体开始抽搐了起来,亨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没了生息。
“……”
“亨利?梅尔,你可以叫我贤者。”贤者蹲下了身体用两根手指为死不瞑目的佣兵头子盖上了眼皮,然后转过身,加入了身后的战场。
“啪——锵——”
“当——刺溜——嚓——”
避免了致命的伤口,三名年轻的近卫骑士身上都多了不少的划伤,唯有爱德华尚且平安无事,但王子殿下此刻也已经是气喘吁吁。
尽管参加过许多次的骑士比武,并且也亲自上阵杀敌过,但在没有板甲防御又没有战马的情况下,像是普通的下级佣兵只穿着麻布制成的衣物拿着一把一手半长剑,战斗的难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防具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能带给你数值化的绝对生存保障,它们只是将你原本全身都是的弱点,减小到仅仅几处。
在没有穿护甲的情况下,被锐器碰到任何地方都会造成严重的伤害,这也直接导致无甲状态下的格斗对身体动作走位意识的要求比着甲的情况要高出很大一截。习惯了穿着护甲的几名亚文内拉年轻骑士之所以受了不少的伤害便是因为如此,他们没有佣兵的那种拼命避开所有攻击的意识,而总是习惯性地朝着对方靠近想要“以被攻击几次换来攻击对手的机会”。
穿着板甲的时候这种战斗方式无可非议,因为着甲的情况下行动不如无甲灵活,发挥自己防御上的优势顶着对手的攻击拉近距离是很常见的做法。但在无甲的情况下习惯性地就想要拉近距离,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攻击无法奏效,并且自己还受到了伤害。
虽说因为人数上的优势加上优秀的配合,四人暂且能够互相援护不受到致命的伤害,但大大小小的伤口带来的疼痛影响了头脑,再加上体力的消耗,这样下去仍旧不会乐观。
——亨利对着弗朗索瓦主动发起攻击便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尽管没有回头,但贤者多年的战斗经验已经让他如同字面所指的那样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攻击的间隔,武器碰撞的声响大小,吃痛的惨叫,凌乱或者有序的脚步声,就好像在野外环境之中人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干扰到自然环境留下可以被察觉到的踪迹一样,在紧急又迫切的战斗之中,所有的动静也都至关重要。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在战场之中分心是令你丧命的最大因素,这也是为什么弗朗索瓦没有预料到亨利会主动发起攻击的原因——对他来说全神贯注于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战斗,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佣兵头子并没有说错。
这只是单纯的经验上的差距。
有如闲庭信步,亨利从后方加入到战场打乱了那三名紫牌佣兵的节奏之后,训练有素的爱德华王子他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余下的三人很快被抓住破绽一剑刺死。
精英级佣兵的战斗能力是不能小视的,身心疲惫的四人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而马车旁的米拉和明娜也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拿起武器。”
但他们的心还没有彻底放下来,亨利的话语又使得所有人都强行提起了精神。
“……”
正对面峡谷的拐弯处,在那辆停留在地的马车的旁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佣兵。
少说,也至少有二三十人。
“……”他们看着这一侧躺倒在地上的那四名紫牌佣兵,显得有些沉默。
这一群人当中大部分都是蓝牌,少数的一些是橙牌,还有一些明显是啥都不懂的绿牌佣兵。
“看样子是觉得我们过于危险,临时性结盟了呢。”爱德华王子站在了亨利的旁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平缓着跳动过快的心脏这样说道。
“嗯。”贤者回过了头,看向了米拉。
“……”女孩的小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但她也明白面对这个数量的敌人需要每一个人都进入战斗。
“锵——”明娜拔出了长剑,七人站在了一起,而另一侧的佣兵们左右瞧了一瞧,也都拔出了各自的武器。
“杀!!”少数骑马多数步行的这一批佣兵用各种口音的通用语杂乱地大叫着。
“上。”而另一侧的贤者,则只是吐出了简短而有力的一个词汇。
……
R:谢谢各位的鼓励,你们贴心得让我泪流满面哎。
第五十九节:艰难的道路(四)
我们或许从不会去在意自己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或者旁边地面上的这块石头。
它们一直都在那儿,以至于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存在。相比起人类所喜好的其他各种精美绝伦的物件,岩石和土壤看起来是那么地不起眼。
但若你有幸认识一位学者——或者更加了不起的,一位贤者的话。
他或者她会告诉你。
你习以为常的这些被风化了的土壤和遍布里加尔大陆上每一寸土地的岩石,都远比人类这个物种还要古老。
历史学家和考古学者们用来形容这些岩石这些山脉这些土地形成过程的单位叫做“深时间”——它远比白色教会提出来的我们所熟知的“时间”的概念要更为庞大和深邃,甚至已经达到了普通人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那种程度。
人们把太阳和月亮的交替定义为一天,把三十天定义为一个月,又把三个月定义为一个季节,最后把一次四季的更替定义为一年。
年的概念对于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已经算作是相当漫长——但即便是它,不,即便是以一百年为单位的一个“纪元”,在“深时间”的面前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因为“深时间”。
是以百万年作为单位的。
自地心喷发的火山带来了熔岩和大量漂浮在空气之中的灰尘,经历过漫长时光、雨水侵蚀,风化作用等一系列自然伟力的堆砌它们变成了厚实的大地——而若要将这个“漫长时光”的概念数值化来令你得以理解的话:从考古学所发现的人类最初诞生的日子到现在整整两万余年,文明繁衍生息的这段以人类标准来看相当漫长的岁月,也不过在沉积层上留下了两厘米厚的尘土。
将它与安西西比海峡又或者是格里格利裂口所比较的话,你会确切地认识到人类这一种族在庞大的世界之中究竟有多么地渺小。
世界一刻不停地在发生着变化,而我们脚下所踩着的这些土地我们所习以为常的这天地间的一切都远比我们还要古老,仅仅是路边的那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或许就见证了人类诞生之前数万年的世界发生的一切——
这些千年不变的被风化了的土地,不知是否记住了这些在它们看来昙花一现般的,渺小生命的恩怨情仇。
“噗——嚓——”
热腾腾的鲜血溅落在了地面上。
折断的长剑,扭曲的长刀,破碎的盾牌。
金属掉落在泥土之中反射着光芒,而后又被鲜血所掩盖。
接受了这个任务的佣兵们或多或少地,现在心里都开始产生了一丝名为后悔的情感。
他们多是对自己能力有自信的人。
因为那个任务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目标是亚文内拉的第一王子,并且拥有两名蓝牌佣兵的护卫。
——这里要说明的一点是:佣兵公会从来都不会制止这种同为挂牌佣兵之间互相残杀之类的行为,因为按照他们的理念而言,实力才是最为重要的。
你或许会觉得这有失公正,但对于一个以利益为首要的组织而言,这种冷血是必要的。
因为任务原因而产生了矛盾冲突的佣兵,通过战斗之后胜利的那一方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就好像我们一直在强调的那样,佣兵公会从不欢迎弱者,他们信奉优胜劣汰,只要拥有足够实力那么不论你做些什么都是不算违反条规的。
如果你某天达到了顶层,成为那传说中的红十三的一人的话,那么即便你在佣兵公会的大厅之中肆意屠杀下级佣兵,你也不会被治安官逮捕起来——相反,佣兵公会很可能还会包庇着你。
因为你更有价值。有实力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的佣兵,也就能够吸引得来更困难的委托,而更困难的委托等同于更多的报酬——更多的,佣兵公会可以抽取百分之五十的报酬。
一百名能力不足的绿牌佣兵的价值抵不上一名橙牌佣兵的价值,毕竟最低级的佣兵,一捞一大把。
——话归原处,这次挂在面板上的任务是将对方一行全歼,这个条件加上对方队伍里拥有两名蓝牌佣兵的事实,导致接取任务的佣兵们基本上都是蓝牌或者以上,并且成群结队。
除了一支不明就里的由几个下级绿牌佣兵组成的菜鸟队伍以外,其他的三支七人小队都是有着一名或者一名以上的橙牌,以及余下全是蓝牌的不错阵容的。
他们原先唯一担忧的就只是被其他人给抢了先,这也是为什么在听到打斗的声音以后所有人都挤在了一块儿拼命地朝着这儿赶来的原因。
但当真真切切地来到了这儿,看着那四名他们需要仰望的紫牌佣兵鲜血飞溅地躺倒在地上的时候,若说没有产生退缩的意思,那肯定是吹牛的。
不过胆怯退缩的想法只持续了短暂时间,习惯了刀头舔血的佣兵们在这种情况下迅速作出的对策就是结成了临时性的同盟——毕竟奖赏是由西瓦利耶王室颁发的,就算平分成二十份它也有相当的数量。
人性之中最为强大的一种**:“贪婪”战胜了他们的胆怯使得这些人大声咆哮着朝着亨利等人袭来。
而仅仅一个错身而过,许多人的咆哮就与生命一同戛然而止。
“咚——”愣头青似的绿牌佣兵是最先丧命的,除了留守马车附近的埃德加以外其他四名男士携手并进上前拦住了对方的攻势,来袭的佣兵当中有许多都是盾剑搭配的,但先头部队毫无组织纪律没能结成盾墙的他们并未能形成任何的优势。
“哈啊啊啊啊!”这名绿牌佣兵是第一个死掉的人,他过分地靠近到了爱德华王子的攻击范围之内,之前紫牌佣兵尚且不提,面对这种菜鸟战士王子殿下应对得可谓行云流水。
直径超过半米的斯京式圆盾凭借王子手中的一手半剑要砍破并不容易,但身经百战的爱德华也不需要如此,他直接一脚重重踹在了盾牌的底端,使之失去平衡向前倾斜,然后准确地抓住这个空档一剑刺进了佣兵的喉咙。
“杀啊啊啊啊!!”战场混乱形势和一对一的单挑有相当大的区别,王子在这方面还略显稚嫩,他在一个目标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抓着他抽剑的空档,另一名持盾的佣兵从一侧冲了过来——但爱德华也不是独自在战斗。
“呼——咻——”破空的声音犹如飞龙在拍动它那翼展十数米的翅膀一般,身高傲视绝大多数佣兵的贤者手持大剑自下而上自左而右双手持剑狠狠地挥出了一记斜撩。
打击能力比丹拉索战斧更加强悍的克莱默尔直接将对方紧急抬起来防御的盾牌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就连那金属制成的盾帽也扭曲变形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啊!!啊!!——”持盾的左手直接被冲击力震得脱臼了的佣兵面色狰狞地张嘴痛叫,他的口水飞溅在空气之中而那一口因为懒于清理而显得又脏又臭的牙齿也清楚地被所有人给看到——
“咻呜——”但亨利的攻击还没有停下,以大角度挥出的这一剑带来的惯性极其强大,贤者出色地利用了它只是扭转了一下身体之后腰部发力大剑在半空之中旋转了一圈就再度以一记袈裟斩的姿态回归到了战场之中。
“轰——锵——”锁子甲环分崩离析,骨骼、肌肉、脂肪、内脏,所到之处一往无前。
“啪——”鲜血四溅,整个人被劈成两半的佣兵身上温热腥臭的血液溅到了附近许多人的身上,当先冲来的这几名绿牌的佣兵开始退缩了,而减缓脚步有意让他们送死想要以此消耗一行人体力的蓝牌和橙牌佣兵见情况将要失控也不得不顶上来交战。
“当——锵——”实力更高经验也更加丰富的中级佣兵加入战斗局势立马开始了变化,首先是多角度的同时攻击令两名王家骑士应接不暇其中一人的肩膀直接就中了一剑,而另一人为了掩护他背上也被砍了深可见骨的一刀。
如果不是亨利和爱德华急忙冲过来援护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就此命丧于此,但即便活下来了,短期内也是无法作为战斗力的考量之一。
“早知道这样,我就弄一整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护卫好了。”爱德华和亨利背靠着背,另一侧的埃德加、明娜还有米拉冲上来掩护两名受伤的近卫骑士回到了马车的附近,而王子小口地喘着气,如是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面对的追击部队就会是现在的十倍了,王子殿下。”稍作喘息,贤者再度一步向前然后劈开了对手的脑壳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杀入敌阵。
“哈哈……就算在开战的情况下西瓦利耶也还是要维持这种表面功夫不撕破面皮吗。”爱德华长叹一声:“政治真脏。”
“锵——”向上格挡,之后抽剑回身,体格相近的两人之间的配合就好像老友一般默契,互相照顾着背后以免腹背受敌,亨利和爱德华成功地阻挡住了十倍于己的佣兵的攻势,但胶着了数分钟的战斗也很快让对方意识到这样下去对己方不利。
“先生!”爱德华撇过头注意到了身后,但也正是因为这次走神他没有办法完美地避开对方的攻击,侧脸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几缕金发缓缓飘落。
“……”几名佣兵分开朝着身后的几人袭去,亨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佣兵们立马交换了阵势换成经验更为丰富的橙牌顶在前面。
“波浪阵型……”贤者半闭着眼睛喃喃说道。
这种阵型是车轮战的一个分支,和任何其他的车轮战一样它多用于包围的情况或者是正面对抗,要点就在于通过不停地更换直接对战的士兵来维持对对方的持续输出,以快速地消耗敌人的体力。
除此之外波浪阵还有一大好处就是能够令己方成员伤而不死,若有人受伤了立马就更换到身后,由没有受伤的成员继续对战。
“该死。”爱德华大骂了一声,人数上严重劣势的他们在被对方摆出波浪阵型以后陷入了暂时的僵局,而身后的那几名绿牌和蓝牌的佣兵此刻却已经和马车那边的明娜他们交上了手。
“当——锵——”身负重伤的两名近卫骑士勉强应付着蓝牌的佣兵,而埃德加以一敌二对上了两名持盾的绿牌,余下的二人则一一对上了米拉和明娜。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有些颤抖,尽管这并不算是她第一次踏进战场,或许也算不上是第一次的生死搏杀,但亨利没有在旁边的情况下女孩不知为何就少了几分信心。
“杀!”浑身脏兮兮的佣兵可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女孩就有多少的怜悯,因为米拉身上挂着的蓝牌的缘故,跑来这一侧对付她和明娜的两人其中之一也是一名蓝牌。
他们看到了怯生生如同初生小鹿一般站都站不稳的女孩时心底里头由衷地浮现出了喜悦的情感,但一旁没有挂牌的金发少女却在这时上前一步以精湛的一记刺击逼退了那名手持战斧的蓝牌佣兵。
“怯!”矮妆的胡子佣兵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就拉开了距离和明娜开始了格斗,少女不输给近卫骑士的身法和剑技让她和对方能够打出个五五开来,但也就那样,如果再多一个人来干扰的话明娜必死无疑。
“呜!”米拉强作镇定判断出了局势,然后大步朝前冲去之后一剑刺出。
“啪——锵——”几个月的锻炼让她的这一剑还算成熟老道,但明显对战经验更加丰富的使刀佣兵轻易地避开了它,之后战刀重重平拍在了女孩手中的单手剑上,米拉一个踉跄就险些摔倒,所幸亨利对她的训练在这时候起了效果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不退反进直接就往泥土地上扑去躲开了对方抓住她破绽砍下的一刀。
“呼……呼啊……”经验的差距在这个时候变得显而易见,灰头土脸的女孩因为紧张感导致体力极速地消耗,仅仅一次交锋她就感觉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嘿嘿。”使用长刀的猥琐绿牌佣兵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显然他在发现米拉并没有配得上蓝牌等级的战斗力以后是松了一大口气,于是当下也不再迟疑,不留给女孩恢复体力和适应战斗的时间,长刀佣兵一脚向前单手持刀就朝着她的肩膀砍来。
“呼呜!”呼吸再度被打乱的米拉一口气没喘过来急急忙忙地就避开,一不小心呛到了自己的她当场弯下腰去就在那里大声地咳嗽了起来,这个行为几乎要了她的小命,前方的明娜回过头来焦急地瞧了一眼但又马上不得不招架对手的攻击,另一侧的亨利和爱德华加快了速度反守为攻突破了佣兵的阵型,鲜血飞溅,贤者的脸色阴沉得像是冬季莫比加斯的海面——
“砰——”
“呜啊——”气没有喘得过来,连声咳嗽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做的米拉,被长刀佣兵一记回旋踢踢中了脑袋。
“啪——”重重摔落在泥地上的洛安大萝莉只感觉整个脑袋都疼得要命,她手中的长剑也落在了旁边,而提刀的佣兵冷冷地笑着,在米拉伸出手去试图拿回长剑的时候用力地踩住了她的右手。
“呃——”入骨的疼痛让女孩咬紧了牙关,而对方则是露出了一口烂牙毫不掩饰地嘲笑着。
“就你还挂着蓝牌,笑死人了。”亚文内拉口音的长刀佣兵用刀尖挑飞了米拉的蓝宝石徽章,女孩因为疼痛而咬紧了牙关,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沾着许多的泥迹。
“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可惜了。”佣兵用刀尖抬起了女孩秀丽的脸庞,她咬紧了牙关,而对方则抬起了长刀。
“……去死吧。”
完全一样的话语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两人的口中被说出,唯一不同的只是佣兵是轻描淡写而米拉则是声嘶力竭。
她从后腰的部位抽出了亨利最初赠送给她的那把短小的小剑,然后在对方长刀刺来的同时狠狠地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同时将小剑捅向了佣兵的大腿。
“噗夺呜——”刺到泥地上的长刀只切下了几缕象牙白的发丝,而女孩手中的小剑却刺啦一声讲佣兵大腿内侧的皮裤整片划开画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啊啊啊你这小杂碎!”“刺啦——”皮裤的下半截被米拉给撕了开来,她刚刚的那一刀没有划得足够深,虽然鲜血淋漓但并没有真正伤到这名佣兵。
“啊啊啊该死的!”佣兵收起了踩着她右手的那只脚,这个动作让洛安大萝莉得以获得自由但同时她进一步的攻击也因此失效。
“去死!小杂碎!”佣兵一脚踹在了她的肚子把女孩整个人踹得向后摔了出去。
“米拉!”明娜回过了头大叫一声,但又不得不再次专心于防御。
“噗啊……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女孩落在了马车的旁边,长刀佣兵咬紧牙关怒容满面地瘸着脚缓慢走来,他左腿的皮裤被女孩整个划开落了下来露出长满黑毛鲜血淋漓的大腿,但相比之下显然还是女孩自己的伤势更加严重。
“呜……”右侧的地面上发出金属的反光,就连小剑也落在的旁边。
‘还有什么可以,作为武器的吗…’她用手肘撑着地面向后不停地退着,马车侧面挂着的是装满水的水壶,但用这东西来砸死人显然也是天方夜谭。
“噢哟,你以为现在躲车底下会有用么!”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把扯下了水壶就朝着车底钻了过去,而长刀佣兵大步向前怒吼一声就抓着白发大萝莉的脚腕把她整个人给拉了出来,而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
女孩的手里头扯着一些什么东西一起出来,正好在被拖出来的这一刹那,她将手中的水壶倒在那块麻布的上面,然后将长条状的麻布狠狠地甩向了佣兵。
“啪!”沾满水的黑色麻布甩在了佣兵受伤的大腿上,但除了让他吃痛以外没有产生任何的效果。
“呵,你是想用这个杀死我吗!”佣兵露出了张狂的笑容,然后抬起长刀打算给予女孩最后一击,但也正是这个时候。
“呃……”那个倚靠在马车车**口大口地喘着气的白发女孩倔强的表情,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锵当——”长刀落在了地上,而佣兵双膝跪地。
“哈啊……哈啊。”
“去死!!”短暂的脚步声以一句清脆的话语作为结束。
白发的洛安大萝莉把疼痛不堪的右手也抬了起来一并握住了小剑同时整个人用力向前一顶将手中的短剑直接捅到了跪坐在地的佣兵的腹部,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冲到了对方的怀中将整把小剑捅了进去直直没柄,受损的内脏和毒素一并使得脏兮兮的长刀佣兵瞪大了双眼嘴角鲜血不停地涌出滴落在米拉的头顶上又顺着她的长发流下。
“啊啊啊啊!!”清脆但又高亢的喊叫声回荡在整个格里格利裂口之中盖过了其他任何的声响米拉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中的小剑拔出来又刺了进去,长刀佣兵试图抬起手来推开她但终究是无力地落回到了地面之上,他摔倒在地,米拉骑了上去,鲜血开始蔓延,而女孩仍旧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中的小剑捅进已经失去生息的佣兵的身体。
鲜血溅满了她的衣服、防具、以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锵——咻——”明娜抓住空隙割开了蓝牌佣兵的喉咙,埃德加在和其他两名近卫骑士从三个方向刺穿了这边的最后一名佣兵,爱德华擦干血迹收回了长剑,而亨利则将奄奄一息的那名橙牌佣兵提了起来,无视对方双眼之中求饶的意味,平静地拧断了脖子。
“哈啊……哈啊……哈啊——”
待到喘息终于跟不上剧烈的动作,米拉才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哈啊……”
剧烈的喘息声从娇小的女孩的口鼻之中传出。
她纯粹的蓝色瞳孔开始是放大,然后又收缩到了细如针尖的程度。
“我……我、我……”米拉抬起了手。
脑袋的痛楚和伤痕累累的手掌清晰可见,但比那更为醒目的是她自己双手上充斥着的鲜血。
“噫——不、不要。”插在死去佣兵胸口的小剑剑柄反射着从峡谷顶部投射进来的光芒,佣兵大张着嘴,一口烂牙和涌出的鲜血以及呕吐物清晰可见,他褐色的双眼无神地仰望着天空。
被划开的皮肤下肌肉和内脏清晰可见,腥臭的味道充斥着女孩的鼻腔。
“我……不要、这个味道,不要!!!”
她抱住了自己的头,蹲在了原地。
“米拉……”明娜担忧地看向她,爱德华对着亨利点了点头,贤者走了过来。
“……”他一如既往地用那双手摸了摸米拉的脑袋,女孩被熟悉的温暖所引领,然后抬起了头。
“没事的……”黑发的贤者俯视着她,这样说道。
“嗯……”躁动的心灵些许平复了下来,但紧接着她又注意到了亨利衣服上的血迹。
“咕呃——”瞳孔再度收缩成了针尖,米拉越过了亨利朝着身后的战场看了过去,二十几名佣兵,死相凄惨。
不好的回忆再度充斥着她的脑海。
“不,不要!”
“啪——”
她用力地甩开了贤者的手,然后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女孩重复着简单的话语,只是一直重复着它们。
“……”亨利沉默以对。
“对于杀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你,又怎么可能懂得我现在的心情!”她大声地斥责着贤者,然后又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头,不一会儿,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抽动了起来。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明娜走了过来,对着亨利这样说道。
“……”贤者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了后面与爱德华一起打扫战场。
第六十节:艰难的道路(五)
一路无言。
一行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尴尬,白发的大萝莉低垂着头,只是安静地坐在这辆黑色马车的一角,不言不语。
亨利和爱德华还有埃德加三人仅仅粗略地打扫了战场,将死尸拉到了道路的两侧就没再做些什么。虽然这些佣兵的装备、个人财产之类的东西收集起来或许可以成为一笔不小的收入,但眼下急于赶路的众人并没有那个空闲时间和多余的载重空间去收集跟携带它们。
所以除了几匹没有逃走的马和紫牌佣兵的那辆黑色的敞篷马车以外,其他的东西也只能是留给后面可能路过的商人跟旅客了。
更换了的这辆马车有着更好的质量,因此行进起来的速度比之前要更快一些。
在短短十来分钟的战斗当中,贤者一人就杀掉了绝大多数的佣兵。他们并没有留下活口,尽管战斗到最后许多佣兵都已经吓破了胆转过身就打算逃跑,也是被一一追上杀死。
描述起来有些残忍,但这却是必须做的事情。
人类这种生物拥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品质,但同时的,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也相应而生。
侥幸心理是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存在的东西。没人能够保证接下去的时间之内他们就不会受到攻击,而异常讽刺的一点就是,假使你出于仁慈放跑了这些袭击者,你不但不会获得他们的感激,还会因此面临更多的袭击。
原因就好像我们所说的那样,心存侥幸。
前面那个人袭击了他们,那些人虽然很强,但他没有被杀死而是逃跑了,那么我如果去袭击的话会怎么样呢?
只要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在丰厚的利益诱惑之下,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来攻击他们。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输了只要求饶就可以保命,而如果赢了,则可以获得丰厚的酬劳——亨利和爱德华选择不留活口的原因就在于此,这些明显是逃跑过程中从背后被杀死的佣兵的尸体就那样被遗弃在道路的中间,包括四名紫牌佣兵在内三十二具尸体躺满了整段的路面——留下了一个清楚的信息:
别来惹我们,我们不留活口。
它足以让许多人知难而退。
……
沉默的气氛继续弥漫,加上从战死佣兵那里顺手牵来的战马,包括拉车的马匹在内一共拥有七匹马的队伍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迈进着。
身份已经暴露,那么自然也没有必要再扮演普通的商人,一行人不断地将两侧因为担心货物与马车损坏亦或者马匹过于劳累而不敢全速前进的商人马车给甩到了身后,冲刺的模样引起了许多注意,不少商人都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看去想要瞧瞧是否是有盗匪在追赶。
极力缩短了路程,颠簸的马车让坐在上头的明娜、爱德华还有米拉三人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但白发的大萝莉依然只是低垂着头,偶尔像是正在做噩梦的人一般一惊一乍。
距离飞快地缩减,等到踏上旅途的第十天时,早晨醒来就可以看到整个天空都变了颜色。
外头阳光明媚的时候,在格里格利大裂口里头看到的天空是灰色的;而在冬雨来临的时刻,这里的白天与黑夜无异。
“轰咔——!”
出发前就有的下雨迹象,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才追上了急急出行的众人。
淅沥沥的大雨倾盆而下,顺着峡谷两侧的峭壁流到地面上,使得整条道路都变得泥泞难行。
“哒、哒、哒、哒。”几人都披上了防雨的斗篷,冬雨来临骤降的温度使得口中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马车的黑色车轮深深地轧在了浸水变软的泥土之中,行进开始变得缓慢而又艰难。
乌云密布的头顶投不进一丝一毫的光芒,前面的商队有人为了增加视野而燃起了火把,但在倾盆大雨之中即便是浸过油脂的它们也很快就被扑灭。
刷拉拉的巨大噪音之中似乎有人在破口大骂着一些什么,七人保持着警惕继续前进,冰冷的空气和沁凉的雨水从斗篷的缝隙灌入,胯下的马匹不耐烦甩了甩头使得雨水四溅,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一片沉默之中独树一帜。
“前面有光!”明娜忽然高声喊道,被接连不断的雨水折射的朦胧的灰蓝色光芒之中,越过这一侧扭曲的道路,忽然来到了一片稍微广阔一点的土地。
“好像可以避雨!”因为大雨倾盆,金发少女只能大声地这样喊着,爱德华点了点头,周围骑马的四人也随着王子的指挥调头走向右侧。
“轰咔咔——”闪电划过天际,紫白色的影子让两侧峭壁上的灌木投下了可怖的影子。因为这瞬闪即逝的光亮,其他几支商队也注意到了右侧的这个巨大的石壁空间,于是也朝着这里走来。
亨利他们并非第一个前来的,一些火把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这正是吸引他们过来的光亮。逐渐靠近变得愈发清晰起来的右侧峭壁显现出了具体的轮廓,那是一个相当巨大的岩壁空间,里头已经有十来队商人在停留小息,一些刚刚走进来的人正在用力地拧干自己的衣物。
“哗啦啦——”马车带着一大滩的水迹进入了这个巨大的空间之中,火光倒映着许多的影子,不少旅行商人已经在篝火上架起了锅子烧煮着食物。
“好大……”明娜小声地感叹了一句。
有着明显人为开凿痕迹,但更多的却似乎是风化以及雨水冲刷形成的这个巨大的岩壁空间——姑且叫它大洞窟吧——可以容纳得下数百余人,过去的旅人们显然也曾经在这个地方休养生息,从占据了比较靠里的位置那一队年龄较大的也没有他们这么狼狈的商人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地方并非鲜为人知——显然对方在发现天气要变糟的时候就直接来到这里避雨。
那种余裕只有经验丰富熟悉此地地形的人才能够拥有——想到了这里,明娜转过了头,看向了亨利。
“我也不是万能的。”贤者显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于是耸了耸肩。
大洞窟的内部地形要比外头稍高一些,雨水只能淹没到靠外的部分,因此略微深入一些,众人就再次踩在干燥的泥地上面。
几座明显已经废弃了的破烂木制小屋存在于大洞窟多层结构稍微靠上的部分,亨利抬起了头,眼尖的他注意到那上面还有一个已经褪色了的白色印记。
那是洛安人的印记,它的存在代表了曾经向东进发前去掠夺的洛安人也曾在此休息,只是正如这已经朽烂了的木屋一般,今日的洛安王国也不复存在。
“噼啪、噼啪。”受潮的树枝燃烧发出了阵阵的声响,商人们各自和各自的旅伴待在一起,在这个隔绝了倾盆大雨的巨大空间之内,享用着自己热腾腾的食物,并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伙伴交流着。
亨利褪下了皮靴,一旁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从防水的皮包里头掏出了柴火,因为雨势过大,靠外的木柴仍旧有一部分被弄湿,不过只要将它们插在火堆的旁边利用热量烤干就没有问题。
水分太多的柴火是不能拿来燃烧的,因为它们一烧起来就会冒出大量的呛人的浓烟,令人咳嗽连连。
“哗啦——”尽管有着防水的披风,靴子也还是积了好一层水。明娜回到马车那边拿起了铁锅,她往回瞧了一眼沉默不语地拧着衣角的米拉,然后招了招手,女孩抬起了头,愣了一会儿,接着跟着她一起向着靠外的地方走去。
她路过亨利身边的时候转头看了贤者一眼,但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又接着小步跑去。
“……”亨利回过了头,看着两人提着硕大的铁锅向着远处走去的身影,也只是沉默着解下了大剑的皮带,将它放在了旁边。
“嘶……啊。”两名受伤的近卫骑士开始互相检查起彼此的伤势来,被雨水淋湿的绷带如果继续缠着显然会导致伤口发炎,但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的它们拆开的时候也是让二人一阵连吸冷气。
两人的伤口都不算太深,虽然剧烈动作起来仍旧会感到吃痛,但所幸并没有炎症之类发生,这会儿又换上了干净的布条层层缠绕。
“咚——咚。”连续一段时间的冲刷,从峭壁上流下来的雨水十分地干净,装满了水的铁锅有着相当的重量,两个女孩一人一手吃力地将它提了回来。
埃德加上前一步接过了它,而我们的王子殿下则是从马车上取下了层层包裹的食物。
他们用多余的一件披风盖住了那些没有放进防水皮包的补给,因此食物并没有被雨水淋湿,还可以正常食用。
至少需要两周时间才能结束的旅行,除了常见的面包以外,一行人还带上了不少磨碎的谷物加上土豆做成的便携干粮。
已经开始发硬的面包现在吃起来的口感不如之前松软可口,因此将它们揉碎了放进锅里煮成面汤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新鲜的食物没有太多办法熬过这一段的旅程,余下的可以添加进去的也就只有腌制的咸肉了。
待在瓦瓦西卡,吃的是咸肉;离开瓦瓦西卡走了一个多星期,吃的还是咸肉。
尽管除了咸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味道,并且又干又硬嚼起来也要老半天才能吞下去,这些咸肉也是长途旅行时绝无仅有的蛋白质的来源了。
把咸肉放进锅子里头和水还有其他东西一并煮上一段时间,释放出来盐分和蛋白质同时也让它变得松软一些是大部分人会做的选择,毕竟直接吃的话实在是太费劲了。
在格里格利裂口之中你别指望能够有什么新鲜的猎物去捕获,毕竟这里生活着的多是能够在峭壁上走步如飞的爬虫,而即便你设法捕获到了它们,绝大多数的爬虫尝起来也相当的恶心。
简陋但还算可以入口的咸肉面汤随着火焰的灼烧逐渐散发出了阵阵的香味,一缕白烟缓缓飘向大洞窟的顶端,端着热腾腾的木碗,七人沉默地品尝着这个漆黑上午的早餐。
第六十一节:众人的国家
狂暴的雷雨足足下了一天的时间,格里格利裂口内部地面上积水泛滥,变得泥泞难行的道路导致希望尽快赶到另一侧的一行人未能如愿以偿,只得回归原本的速度。
所幸这样的情况对于其他人而言也是平等的,并且应当是因为之前留下的警告的缘故,在这最后的三分之一道路上行走了整整一天的亨利他们,也并没有再遇到刺客的袭击。
堂而皇之地遗弃在峡谷地面上的那些佣兵的尸体或许在这之后会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成为某些爬虫的食物吧。大自然总是有着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千百年来格里格利裂口之中也发生过许多次流血冲突,但战死在这里的人类骸骨却常常诡异地消失不见。
西海岸的各地都有着类似的事件发生,以至于许多地方都有传说这些骸骨是变成了死灵生物要朝着杀死它们的人复仇。
心有戚戚而又迷信鬼神的各大王国的人们常常将这个传说拿来吓唬自己调皮的孩子,而或许会令嘲笑他们的人感到恐惧的一点是,这个传说实际上确实有一定的可信度存在。
丧尸和骸骨之类的死灵生物在里加尔大陆上真实地存在着。但它们与其说是拥有自己意识的亡者复仇,倒不如说只是被魔力操控的木偶傀儡。
——是的,魔力。
里加尔大陆上的每一种生灵都或多或少地会受到魔力所影响。人们在很早以前就发现和魔法相关的事物都有着两面性存在——对魔力感应程度高的,和对魔力感应程度低的。
前者常常和各类魔兽联系在一起,天生就懂得如何使用魔法的它们内脏和鲜血之中也都充斥着这种奇妙的能力;而后者,则几乎专属于龙类生物。
有趣的是本身对魔力感应极为敏锐的魔兽在死去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加工身体的材料也会变成抗魔属性的,这一点或许是它们的价格居高不下的原因,但这里我们暂且不提——
魔力驱动死去生物活动起来的缘由至今都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人们所知道的就是:在死灵生物大量出没的地区,通常都会有某样带有强大魔力物品存在。
这件物品可能是某处出产魔法矿石的矿脉,也可能是某株妙不可言的魔法植物——不论是驱使者还是被驱使的一方都并没有意识存在,它们只是本能地散发出魔力的力场,像是磁场一样不断地吸引着这些亡灵聚集到附近。
西海岸贵族圈子里头非常流行的那种“打到死灵生物就能获得宝物。”的故事一定程度上便是以这个事实为原型创作的。
当然现实中的死灵生物并没有在故事里头描述的那样吓人和邪恶,比起生物它们实际上和植物更加类似,被动而又木讷,就连最低级的绿牌佣兵都可以毫无压力地屠杀它们。
真正像是那些骑士小说里头描述的那样凶残而又邪恶的死灵生物只有可能是有人指挥的那种,除此之外野生的个体和普通的骸骨还有死尸的区别大概就只是它们会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罢了——我们扯远了。
回归到格里格利裂口之上,千百年来那些莫名其妙的骸骨消失的事件,若是让亨利来说的话,很有可能和劳什子邪恶还有亡灵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仅仅只是某些鸟类和爬行类将它们捡回家去做筑巢的材料罢了。
旅行还在持续,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逐渐取代了阴郁,或许是因为强烈的对比的缘故,在耗费整整两周时间终于走到了格里格利裂口的另一侧时,众人只觉得太阳是如此的刺眼。
青草微微摇动。
通畅而又平直的道路上,经年累月已经变了个模样的青石板平铺在上头。
千百年的风吹雨打给它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岁月的痕迹,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一直传唱至今的已经无人知晓那歌词意味只记得那悠扬旋律的曲子一般——时间的沉淀,予以它们独到的韵味。
道路是宽阔而又笔直的,旅行到这一侧的商人们大多长长地出了口气,因为接下来的路会好走许多。
两侧的艾卡黑松高耸入云,远远望去,道路末端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圆顶建筑物是如此的醒目。
——这是曾经的洛安人的骄傲。
光是这种历史沉淀的感觉,就不是另一侧的亚文内拉所能比拟的。甚至就连西瓦利耶引以为豪的首都普罗斯佩尔,你都难以感觉到这种朴素又厚重的氛围。
繁华的瓦沙港口络绎不绝的商队和商品为普罗斯佩尔带来了繁荣与昌盛,城市本身和居民的数量都一再扩张,美轮美奂的艺术品和层出不穷的装饰性建筑充斥着每一个公众场所。它们是西瓦利耶人的骄傲。但当你花上漫长的时间穿越过格里格利裂口来到里加尔大陆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时,仅仅是第一眼见到的这一侧那笔直的道路和阳光下若隐若现的城市的轮廓,就不知道要把普罗斯佩尔甩出多少条街。
崇尚浪漫主义的西瓦利耶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懂得洛安式简单粗暴的美感,而这种风格在时光的侵蚀下也不会像是西瓦利耶脆弱的装饰品一般经不起推敲,而是焕发出了细腻的层次感,以及简朴的厚重感。
“……”兴许也正是为美景所动,和亨利冷战了好些天的米拉终于是伸手拉了拉贤者的衣角。
她由下而上从马车上仰望着骑马的贤者的表情显得相当地乖巧。白发的洛安大萝莉神情之中有一丝歉意存在,但更多的或许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两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真正的矛盾,因为米拉一向都很是懂事。
这也因此,才让人更加能够体会到亲手夺取一条生命对于这个女孩而言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情。
她生于乱世。
在这个时代的西海岸,杀过人的人,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多。
酒馆里的一场口角发展成了斗殴,最终演变的一发不可收拾;贵族将平民视为无物,只是挡了前进的道路就命令手下满门抄斩。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生命就像是夏夜里的鸣虫一般,未曾注意到的某个时间,它们就消失了。
但这种将自己置于顶点裁决其他人性命的行为是没有实感的。
和米拉不同,这种杀人者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夺去的是一条和自己平等的生命,他们没心没肺,要么根本不会在意,要么,就是本人也身处这个圈子之中,或许下一个死掉的就是自己。
女孩仍旧记得自己夺取那名佣兵生命时的感受。
这是切切实实地反应在她的每一条神经并且透过它们的颤动一次又一次直击心灵的体会。
**上的痛楚,心灵之中的恐惧,即将面临死亡的绝望而又无助的感觉,这些所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作出了反击并且杀死了对方——
那种关于“杀人”的实感,是真切的。
并且,是沉重的。
至少不会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所能够承担的程度。所以米拉理所应当地崩溃了,即便她远比同龄人更加地成熟。
马蹄铁和木制的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队队的商人开始朝着前面奥托洛士兵把守的关卡走去。
几天的时间还不足以让米拉完全忘掉这件事情,但随着亨利再次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自沉默不语的贤者所传来的那股“一切都会变好的”的温暖的安心感,令女孩再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车轮滚动,做做样子的询问过后,两名穿着简单皮甲的长矛士兵放任一行人通过了关卡。
青石铺就的巨大城门有着和道路一样的古朴的感觉,城墙上不少地方石块斑驳颜色不一,显然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之中损坏的城墙,被用上附近白色的石灰岩填补了。
战争遗留下来的痕迹在不少地方都可以清楚地瞧见,刀剑劈砍留下的痕迹只是浅显,道路两侧的墙壁上各种深深的划痕是由硕大无朋的攻城车所遗留下来的。
刚进入城门往右望去就是一座巨大的由铁质栅栏所包围着的墓园,这在西海岸人看来或许是不吉的象征,但吸收了各个民族文化的奥托洛人却毫不忌讳。
字体样式独特的奥托洛语书写在巨大铁门的顶端,经过亨利的说明,一行人明白那是“安息之所”的意味。而这也同时是一个双关的词汇,“安息”在奥托语之中同时还有着“荣耀”的意味——在这一点上他们和遥远的北方四岛的居民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奥托洛人同样认为一个人假如是苟且偷生并且死在病榻上的,那么他或者她的一生可以被认为是毫无意义并且完全没有任何荣耀存在的,这样的人自然也不得安息。
事实上,传统的奥托洛文化之中甚至有“假如一个人死得不光荣的话,他会变成亡灵回归来给自己的家里人闹事,直到后辈之中有人取得了荣耀。”这样的说法存在。
由这一些细节来推断的话,我们不难得出结论。
被西海岸人认为是晦气的在城门入口的地方就建造着的墓园,对于奥托洛人而言,或许非但不是晦气,相反还是一种荣誉象征一般的东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队伍里头的其他几人或许在意的是文化之间的差异,但王子殿下所着眼的地方却又有不同。他仔细地打量着占地面积相当广阔的墓园,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仅仅锻造出这个墓园的围墙,所耗费的金钱就已经令人牙关打颤。
大帝国的手笔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即便亚文内拉在西海岸已经算的上是富有的国家。
车轮滚动,熙熙攘攘的城邦内部各种语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米拉好奇地左右观望着,但比她更先开口的却是明娜。
“好多人……”金发少女丝毫不掩饰其惊讶的话语使用的是亚文内拉的语言,而在这之中“多”的意味也并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形容词,同时还是在感叹人种的繁多。
——而这也正是奥托洛这个国家给人的第一印象。
传统的奥托洛人像是亚文内拉人和丹拉索人的混血,他们既有着丹拉索人那普遍高大健壮的身材,又同时有着亚文内拉式的金发碧眼——而像这样的纯血奥托洛人,一眼望去整座城邦的大街小巷之中,竟然不过十分之一的存在。
明显身材更加瘦小一些的西海岸人,金发、褐发、红发,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身材和西海岸人差不多大小的拉曼血统的黑发人种在走来走去。而或许是因为同族的敏感性,米拉在一个角落里头还瞧见了一家三口提着菜篮子有说有笑地走过去的洛安人。
没有挂着脚镣,也不是穿着脏兮兮的衣物。
宁死不屈逃亡到了西海岸的洛安人受苦受难,但留在了这儿的人,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遭受虐待。相反,这些人看起来其乐融融。
没有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敌视,不同肤色不同发色不同体格的各大民族的人们相处自然而又融洽,这令六人都是大开眼界,感觉心里头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某些东西被彻底地颠覆。
“原来这样的地方……是存在的吗。”米拉小声地喃喃自语,她显得有些呆滞,半晌才小小地叹了口气。
“就存在于被我们所抛弃了的家乡之中啊……”
白发女孩朴素的感叹之中蕴含的情感是复杂而又沉重的,明娜靠过来抱住了她,爱德华继续驱使着马车朝着前方驶去,而在到达了某间酒馆的前面时,一名身材矮小的红发青年靠近了马车。
“殿下?”他开口说着,而爱德华撇过了头。
“是马文吗?”与奥托洛结盟这样重要的事情自然必须准备充分,早在一行人出发之前,查尔斯和爱德华就通过渡鸦传信的方式联系到了在奥托洛这一侧的某位旅行商人。
一国的皇帝可不是说见就见的,即便爱德华贵为王子也是如此,没有熟悉当地的地头蛇的帮助,他们或许连皇宫的大门都没法进去。
从联系完毕到出发已经过去了两周的时间,因为在旅途中无法接收信息爱德华也并不清楚对方是否能够办到,所幸这个名叫马文的青年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殿下,我已经成功地打通了一些关系,皇帝陛下会见你们的。”他说着,朝着一行人鞠了一躬。
“那么,请让我正式地欢迎你们来到奥托洛帝国。”
“这个属于‘众人’的国家。”
第六十二节:平等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三米高的尖顶落地窗投射到了深红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样式独到金红相间的廊柱有着和拉曼风格类似的审美,但又显得更加地大气和简朴。
墙壁是整块整块的玉白石堆砌的,上面挂着奥托洛式的精密画,被精美画框包裹着的它们表现的是一位位先代的贤君。
——单就室内宽阔程度,它就完全表现出了一个帝国应有的风范。
可以容纳三辆大型马车并排行驶的大殿从底部到顶部足足有十来米高,与站在廊厅中的人类对比更显得空间广阔。五层的大理石台阶上厚重的檀木椅子是皇帝的座位,进行打磨过的深色木椅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躺在上面。而此刻这位身材高大即便已经年过半百仍旧精力旺盛的奥托洛皇帝,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撑着自己满是金色胡须的下巴,双眼波澜不惊地俯视着下方的臣子。
“诚是如此,陛下,鲁姆安纳托帝国与我国的交恶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彼等以物资暗中支援塔尔塔拉之事曝光以后,未曾想竟就堂而皇之地派兵。”看上去样貌尚且年轻,但举手投足之间却老练成熟的这位奥托洛将领单膝跪地用严格规定的措辞向着皇帝如是报告道。
“区区丧家之犬,竟如此张狂。”将领带着伤疤的脸上闪过不忿之色,他的发音措辞十分有奥托洛的韵味。原本奥托洛语就是一种相当多变的语种,因为发音和措辞的缘故正规的官方奥托洛语听起来就像这座皇宫的大厅一样华丽。
“稍安勿躁,贾艾思。”仅仅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个巨人的皇帝用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口说道。他语调平缓,但那浑厚的气量却使得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战败的拉曼人建立的帝国,也是值得予以重视的对手。”或许是刻意设计的缘故,皇帝所在的位置有着相当多的宗教装饰,再加上身居高位,在下方不得不向上仰望他的臣子看来这位君主就仿佛是神明一般有力。
“派遣军团列阵,由你率领。但切记稍安勿躁,让他们先自乱阵脚。”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瞬闪即逝的笑容,而单膝跪地的将领则以拳撑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体,走到了旁边一直安静矗立着的臣子之中。
“那么,下一件事是什么。”皇帝开口询问,而站在他旁边的内务总管上前解释。
“回陛下,是乃西海岸雅文内腊王国之王子,埃德华一行。”总管用奥托洛口音咬着这几个词听起来有些变调,而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有请。”
……
“……”包括爱德华在内的几人心情都有些紧张。
受伤的两名近卫骑士留在了附近暂居的房屋,在到达奥托洛之后又耗费了足足一周的时间他们才来到帝国的首都,而为了觐见皇帝,一行人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上去符合标准。
为此爱德华自然是没少破费。
只是一介小国的亚文内拉的金币在奥托洛这里贬值极其严重,或许在之后瓦瓦西卡和这一侧的通商能够更为流畅的话价值也会上升。但在目前而言,王子殿下携带的那些掩盖在补给之下的一大堆的金币,仅仅只余下七分之一的价值——也就是只比金币当中含有的黄金的原价稍微多上那么一些。
仅仅是在帝都的裁缝店购买了符合标准的衣物,就足足花了近万枚金币。
“哒、哒。”整齐之中有些许颤颤巍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一行五人全部穿着样式极为正式的礼服——这是国家级别的访问,对于亚文内拉而言重要程度极高的它在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下足功夫。
米拉和明娜一头秀发都扎在了脑后,她们分别穿着白色和红色的露肩长裙,同时戴着长手套,在小步前进的同时一直维持双手手掌交叉放在自己小腹的位置。
相比起金发少女的熟练,洛安大萝莉显得有些颤颤巍巍,但也尚算得体。
纯白的长裙搭配她同色的头发显得十分清新可爱,而另一侧抹上了红唇的明娜则是艳丽不已,两人站在一起,立马令站在宫殿内的不少将领都看了过来。
但他们并没有转过头,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美人本身而侧目。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年纪和皇帝差不多的将领盯着米拉看的时间是所有人当中最长的。他面色平静,但双眼之中却光辉流转。
女孩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
因为这位穿着奥托洛式金红相间贵族服饰的将领,有着一头和她一模一样的白发。
“拜见皇帝陛下。”为首的王子用不甚熟练的奥托洛语这样说道。经过许多层严格的检查,穿着符合规矩的礼服,五人以在这一路上学会的奥托洛礼节朝着皇帝深深地鞠躬。
“请起。”奥托洛皇帝没有为难他们,这让爱德华小小地松了口气。
极其累人的鞠躬礼节只有在经过皇帝同意了之后才能解除,这一点是对任何访客都通用的规矩,据称在奥托洛的皇帝对访客穿着或者谈吐不满的情况下他常常会直接无视,令来访者只能艰难维持着姿势受苦受累,而一旦在皇帝开口之前你就自行解除的话,你就会因为对皇帝不敬而立马被投入监狱之中。
无规矩不成方圆,身为帝国的主人,皇帝若不能维持自己的威严,又怎能统治这一个庞大的国家。
重新恢复了站立的姿势,爱德华一行并没有带着懂得奥托洛语的翻译——因为某人就能够充当这个角色。
米拉与明娜还有埃德加一起走到了廊厅左侧与奥托洛贵族一柱之隔的访客站立的区域,而亨利和爱德华则上前一步,再次行了一礼,然后在皇帝的允许下开口叙述。
“我们所来之为何事,想必陛下应该也已经得知。”贤者刚刚转译了爱德华的第一句话,就见奥托洛的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
“西海的通用语我略懂一二,就不劳烦这位转述了。”皇帝用略显含糊的奥托洛式发音这样说着,爱德华愣了一愣,然后再次施礼,开始叙述。
……
“……便是如此,考虑到在面对帕德罗西这件事上头两国站在同一阵线,希望陛下能够考虑一下,与我国结盟。”爱德华说到最后,已经显得有些信心不足。
王子殿下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而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够看得出来皇帝对此并不十分感冒。
这一点早在意料之中,却也恰恰是他们最为担忧的事情。
——奥托洛是一个永远在战斗之中的帝国。
内战中战败流亡至此的拉曼人在南方建立了大大小小的许多国家,再加上久远年代里头分化的那一部分奥托洛人建立的国家以及从西海岸辗转的人民,这个帝国虽然庞大无鹏,但周遭却被强敌环绕。
即便三个世纪以来因为许多杰出皇帝的缘故帝国成功地统一了绝大多数的部族进而崛起,并且在二十年前完成了不可一世的伟业征服了号称不可征服的洛安王国——在这被坦布尔山脉所包围的辽阔又肥沃的土地之中,他们仍旧不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存在。
日渐消亡的鲁姆安纳托帝国;手足相连的德兰塔和德兰卡王国;民风彪悍的塔尔塔拉王国;还秉持着旧日辉煌的里加斯齐亚王国。这些和奥托洛接壤的国家无时无刻都不在虎视眈眈着富有的帝国,而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也直接导致奥托洛的边境时刻处于扩张或者收缩的状态之中。
——但这并非坏事,相反常年的征战反而令奥托洛拥有了举世闻名的强悍军队。这也是为何帕德罗西之前袭击要偷偷摸摸的缘故,若是奥托洛出兵,即便是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因为这个帝国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兵种。
——龙骑兵。
驯服飞龙并不算十分困难,但驯服飞龙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量以至于它们都能单独罗列出来当成一个兵种了,那是连帕德罗西都做不到的事情。
军力强盛,但也并非百战百胜。每一分每一秒都处于战斗之中,而其战斗的重心也都是位于南部的那些拉曼国家。
一山之隔的亚文内拉这种连名字都无法被记住,需要总管来提及皇帝才会知道来由的渺小王国,实在是,不被放在眼里。
因此当爱德华提出两国结盟的请求时,一行人不出预料地遇到了冷场。
“嗯,情况我是确切了解了。”情况眼看着就变得更加地糟糕,皇帝兴致缺缺地开口,说出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最为担心的问题。
“可又为何,我国要与你们结盟,而不是——”爱德华咽了口口水,旁边的亨利敏锐地注意到王子殿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直接出兵呢。”
发音不似亚文内拉人那般清晰的西海岸语借那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座大厅之中。偌大的场所内一片平静,奥托洛的高层贵族们都以绝佳的素养维持了沉默。而爱德华无言以对,他苦思冥想亦无法知晓如何答复,于是下意识地向亨利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贤者微微点头,然后上前一步。
他一直以来,都是维持着避世的模样。
只身一人游走四方,因为某些事情的缘故,亨利并不想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都籍籍无名,甚至连佣兵都直到之前才去注册的缘故。
但在那天他决定了带着米拉一起前进的时候,不单单是少女,就连他本人的生命轨迹,也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一直在规避着的某些东西,在这之后,或许是再也无法逃开了吧。
他又想起了那天伯尼临死之前冲天的咆哮和悲鸣,上一次有一位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像这样信任自己、毫不保留地将一切托付给自己,是多久了呢?
脑海里浮现出某人的微笑,他坚定了信心,然后越过了爱德华,直接走到了皇帝的面前,接着抬起了头。
“……”身材高大的黑发贤者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奥托洛的皇帝,他和对方四目相对气场丝毫不弱半分。
“看来你不止是个翻译员这么简单。”皇帝的话语之中有着一丝深意,而在亨利靠近到可以看清楚皇帝面容的距离时,内务总管面色微变,上前了一步大声呵斥:
“无礼之徒,来人——”皇帝抬起了左手,总管剩下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之中,默默地行了一礼就退入身后。
“是塞克西尤图……吗?这双眼睛还真是好认。”不知为何,皇帝换成了奥托语这样说着。
亨利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我大概猜到你是谁了,虽然我仍不知道为何你会身在此处。”他重新换成了西海岸通用语开声说着:“但你的话,确实有资格这样跟我对话。”皇帝站了起来,奥托洛的帝都布罗法林位于南北的交界线之中,这个季节温度有些偏冷,但他只是披着一件简单的天鹅绒披风,就走了下来。
“咚、咚。”比亨利足足高了二十公分的皇帝走下了台阶站在了他的面前,而这一举动和之前的话语当中的关键词一并使得周围的奥托洛高层贵族都产生了小小的骚动,但他们只是以极佳的素养控制着自己,虽然双眼忍不住紧盯着我们的贤者先生。
“试着说服我吧,贤者。”皇帝用几乎平等的语调对着他开口。
“如您所愿,陛下。”而亨利则回之以一如既往的平静。
“您不该直接派兵占领亚文内拉;但也不该像是这样,不把坦布尔山脉的另一侧当一回事。”他说。
“西海岸——或者用奥托洛人的说法:东海岸,有着不逊于现在的奥托洛帝国的面积和肥沃土壤,它唯一弱小的地方就在于人民以姓氏还有语言的方式分隔彼此,虽然建立了王国但实际上还是处于旧时代的部落式的思维,不停地在一个小圈子里头互相征战。”
“所以现在它们混乱而又贫瘠,但这一切,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贤者话中有话,而在场的人当中也绝对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假如帕德罗西帝国把握住了瓦瓦西卡关口,令奥托洛帝国想要干涉只能经由危险的噩梦海-北黎加罗海航线运兵或者是向下穿越鲁姆安纳托帝国再经由兽人领地绕道的话,那么西海岸说是帕德罗西人的囊中之物了也不为过。”
“而一旦他们稳住了阵脚开始进行扩张,并且统一了所有的王国。”亨利抬起了头,再次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陛下那双浅色的眼眸。
“那就不是隔着遥远的海洋了,一山之隔就有着一个可以威胁到奥托洛的强大帝国的话。”
“这种如刺在喉的感觉,陛下是否能够继续安然入睡。”几乎可以断定是威胁的话语让旁边的内务总管还有几名奥托洛的将领再次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皇帝本人却是对此淡定不已,他被浓密的金色胡子覆盖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再次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反问。
“你说的确实在理,但我的第二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派兵去把亚文内拉给占领了呢。”他不紧不慢地这样说着,简单的话语问出来的却是最为致命的关键问题。
亨利如何回答,决定了这一次的结盟是否能够成功。亚文内拉与奥托洛之间的结盟必须是平等的,这个国家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反抗了西瓦利耶近两个世纪的影子统治,若是要为自己寻得一个新的主子的话,他们大可直接降服于帕德罗西,完全没有必要跑来奥托洛这里。
——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明白的。
问题就在于两个国家不论国力还是军力都完全不是对等的,而在这种底气不足的情况下,就算是一向昂首阔步的爱德华,也没法再那么自信满满。
所幸,亨利在这儿。
他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
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讲述故事一般的语气——讲了一个故事。
“陛下可知道,拉曼帝国的故事。”
亨利这样说着,这句话显得有点废。连他的身份都能辨认出来,知晓这些广为流传的历史也不足为奇——但贤者所指的却不是那些常人都可以得知的流言和传闻。
而是切切实实的,过去的历史。
“请讲。”皇帝用简短的词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拉曼帝国,不可一世,千年传承,雄鹰旗帜永不凋落。”贤者略带嘲笑意味地重复着这句几个世纪之前的话语:“当年的他们也有着和现如今的帝国一样举世无双的军力,而凭借这股力量,拉曼人征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邦,一个又一个的王国。”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穿着黑色礼服的亨利耸了耸肩:“但人们所不知道的是,拉曼人对征服的地方都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他们派遣了驻扎的总督。”贤者灰蓝色的瞳孔之中似乎有光彩流动,只言片语已经足以点醒有足够知识的人,皇帝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开始了思索。
“每一座城邦,每一个国家。被征服的地方有着各自的文化各自的人民,他们需要一个统治者,于是拉曼人派出了统治者。”
“派出了,无数的统治者。”亨利重复地咬了一下这个词汇。
“就好像皇帝陛下准备做的那样。”然后耸了耸肩。
“而这之后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世代生活与远离拉曼帝国政治中心,成为了当地人们的统治者的拉曼贵族们,在将拉曼式的生活方式扩散的同时,也被当地的文化所熏陶,变得——”
“更像他们的人民了。”贤者回头富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爱德华,而王子殿下则因为他的这一段话而陷入了深思,正如大厅内的一部分奥托洛的高层贵族一般。
“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
“……”奥托洛皇帝沉默地点了点头,但亨利的话语还没有结束,他接着说道。
“就算不考虑日后的问题,奥托洛若是派遣军队前往瓦瓦西卡。被帕德罗西人发现了的话,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罢休的吧。”
“帝国虽然军力庞大,但让军队分散到各地,仅仅集结都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他接着说,而站在左侧的数十名奥托洛的将领略加思索,都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次亚文内拉对奥托洛提出的结盟请求。”亨利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是‘平等’的盟约。”
“不需要派遣军队和将领,由亚文内拉人自己来统治这片土地的话。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奥托洛的真正利益也不会被伤害到。”
“万一帕德罗西来袭,流血牺牲的也不是奥托洛的军人,何乐而不为呢。”贤者耸了耸肩,而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但却又再次一针见血地反问。
“你的话语当中所描述的光景,对于奥托洛来说确实不错,但我想知道,这对亚文内拉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帝以极度的敏锐这样反问道:“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你们不可能会提出对亚文内拉无益的盟约。”
亨利笑笑,然后再次耸了耸肩:“谁说没有利益呢,我想反问一下皇帝陛下,若你并非身于此处,听闻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结盟的消息,你会怎么觉得。”
“……”皇帝还有其他几人都思索了一下,然后紧接着,他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这还真是一步好棋。”
“不知晓细节的人,怕是会像是其他人一样,觉得亚文内拉是找了奥托洛作为靠山,而加以忌惮吧。”
“那么在舆论消息上的处理,就得下点功夫了。”皇帝的笑容和贤者极为类似,就像是米拉会说是‘糟糕的大人’的那种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就有劳了,皇帝陛下。”亨利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看了旁边的几人一眼,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这场谈判作了一个总结。
“亚文内拉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喘息的时间。”
第六十三节:国宴
人类对于会发出闪光的东西的喜好,已经有很长时间的历史。
早在城邦建立起来之前,人们尚未拥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仅仅是一群熟人一块儿生活在某个地区的年代里头,人们就对金属制品情有独钟。
喜欢彰显自己的独特是动物的天性,在一个满是石头、泥土和树木的世界里头,倘若你能在自己身上挂着精心打磨过的闪闪发光的物品的话,也确实十分吸引眼球。
对宝石的喜好亦是其延伸,漫长的岁月从世上流过,人们发掘出来的矿物和奢侈品早已超过了祖先所能想象——许多盛极一时的宝物在多年以后沦为了普通人都买得起的大众货——但唯有黄金,在这么漫长的时光里头,一直牢牢地占据着贵金属之王的地位。
无他,特性使然。
在拉曼帝国建立之初,与强横的军团一并闻名于世的帝国学者们就痴迷于黄金那无法被毁坏的特性——铁器会腐朽;铜器会氧化,但唯有黄金,在埋葬了两千年以后再度面世,依然如同刚刚铸造出来的那天一般耀眼。
这一令人着迷的特性在多年以后延伸出“炼金术士”这一职业,而与白色教会的崛起一并,他们所崇尚的“完美理论”也变得广为人知了起来。
人们相信人型的生物就是最为完美的,因为这也是神的外貌。而对比到金属之中,那当仁不让地就是黄金这种无法被摧毁的产物。
在这个科学与迷信并存的年代里头,人们一方面不停地进行着各种严谨的试验,一边又相信着“任何事物都会向着完美进化”的这套理论——而这也就是炼金术:一次又一次地合成、冶炼;一次又一次地敲击、融化,几个世纪以来炼金术师们不断地尝试把普通的金属冶炼成金,而结果如何我们也已经见到了。
完美理论在金属的世界里头似乎并不通用,不论如何尝试,他们都无法做到点石成金——但若要说他们是彻底失败的,那也并不尽然。
“呜——呜——”风格独特的奥托洛号角悠扬回荡,在遍布宫殿内部的蜡烛油灯散发出的光辉之中,一个个黄金色的盘子和杯子和刀叉勺一并整齐地摆放在长桌之上。
亨利打量着自己手中那个有着美妙花纹的金色高脚杯,它十分匀称,看得出来是手艺老道的匠人所制作的物品,而这样的杯子足足放满了这个皇宫大厅的每一张长桌。
极尽奢华,一眼望去在火光下反射着的迷人光辉中帝国风范一览无余——但实际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却是一个骗局。
从表面细腻温和的手感贤者可以判断得出它确实是黄金,而拿在手上的分量却又给了另一种说法。
其他人或许只是会有一丝疑惑,或者干脆就像旁边的白发大萝莉一样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觉得这些全是黄金的。但亨利不然,以他的知识量足以能够判断得出这些杯子都只是镀金,但这却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诚然,单纯用黄金制作的话,这一整个皇宫大厅内部十几条长桌上摆满了的那些餐具会是一笔极高的消耗,而若仅仅镀金,这笔消耗在单纯的数据上就会减小到亚文内拉的王族都可以承担得起的程度。
——单纯数据上来说。
——换句话说,是有失公允的。
因为它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镀金加工的难度。
这不是随便上街抓一个铁匠就能够做到的事情,需要拥有一定程度的知识和严格执行的步骤才能够做到。倘若说打造一个纯金制作的杯子展现了金钱上的富有的话,整间皇宫大厅内的这一批镀金的被子,所展示出来的,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富有”。
而它——远比金子更加地宝贵。
只需一定的运气,在领地内发掘出金矿,任何一个乡巴佬领主都可以用上纯金的餐具。
而拥有这种技艺的匠人,却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宝贵的资产。
“奥托洛在炫耀啊……”一旁爱德华小声地这样感叹着,这个隐晦的手法令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有能力看出来的访客都是陷入了深思。
长号声再度响起,奥托洛这个国家又一次展现出了它最为独到的多样性。
——商人们,被请到了皇帝的宴席之中。
一眼望去,那边站着的正在和他人交谈的可能是一位拉曼裔的商人;也可能是一位洛安的将军;而服侍他们的则可能是一个纯种的奥托洛人。
不以血统、外貌、又或者是语言区分彼此,而是用包容性极高的共同的文化来让所有人都融合成为一个民族。
他们不称自己是洛安人,也不称自己是拉曼人,而是自称为“奥托洛”。
“一即众、众归一,国家属于众人,因为众人齐心协力,才拥有了国家……”来访者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个国家值得被学习的地方,太多太多。
“呜——呜——”洪亮的号角声节奏开始了变幻,似乎是奏乐发生了改变。
名贵的熏香从大厅四周的铜炉之中缓缓飘出,刻意修筑的彩色玻璃折射了室内的火光使得它们更加迷离,加上带有淡淡香气的烟雾,衣着华丽身处此处的贵族们站在那儿就仿佛是天国的众神——而听得懂这个讯号的他们都回过了头,等待着最为高贵的那位的降临。
“安普洛、厄柏斯——”声音尖细的皇宫侍从用奥托洛语高声宣告着皇帝的驾到,人们有序地走到了桌子的前面,然后站立在两侧,恭候着他的来临。
侍从上前将熏香小心地吹灭,稳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空荡荡回响在大理石地板之上。
皇帝没有携带多少的护卫,仅仅只是和皇太子还有皇后一并上前。
他展现出了绝对的自信,而在场的一百余人则都恭敬地鞠了一躬。
“各位请坐。”皇帝开口,所有人施礼完毕,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么,宴席开始。”
奥托洛的帝皇微微一笑。
“开——始——”皇宫侍从再次高声宣告。
——这像是一个信号,原先还处于平和气氛之中的皇宫立马就如同油锅进水一样炸了起来。
“踏踏!——”站在门口的仆人整整齐齐地跺了一脚之后拉开了大门,而就仿佛是大海里头游窜的沙丁鱼一般,服饰整齐端着餐盘的侍者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走了进来——单单是进场,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场舞蹈一般引人入胜。
首先被端上餐桌的是一个个用偌大的陶土大碗承装的汤水,所有人都端坐在自己的座位前面,从未参加过这种正式就餐的米拉显得有些紧张,旁边的明娜细心地为她系上了围巾,之后又小声地叮嘱了用餐的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同样镀金的餐盘有着一定的深度,侍者熟练而又优雅地将散发着清新香味的汤水舀了出来分在每个人的餐盘之中。
待到所有人都分完以后,进食才是被允许的。
奥托洛是个信教的国家,许多人在就餐之前都会先行祈祷,而并非信徒的访客们也礼貌地等到他们祈祷完毕才开始就餐。
米拉尝了一口汤,食材显然是上等的,汤水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鲜香,而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也进一步地使得这种味道被散发出来。
进餐安静而又有序,在前菜的汤水喝完之后根本无需提示更多的侍者又拿着主菜走了上来,之前的汤料被他们再次以熟练的动作分到了众人的盘子之中,而后是奥托洛式的大块面饼以及刚端进来就散发着一股迷人香气的烤肉。
烤肉整体呈现出一股褐红色鲜美多汁的模样,昂贵的作料和一流的烤制手法让它只是看上去就令人食欲大振,而这样的主菜搭配上前面开胃的蔬菜清汤更是绝妙。
餐具敲击的声音不断地响起,白发的洛安大萝莉从未品尝过这样的美餐——即便亨利的厨艺已经算是精湛,也完全无法与之媲美。
柔软的面饼和西海岸人常吃的面包不同有着独到的口感和味道,再加上烤肉的汤汁和被斟酌在黄金酒杯当中的葡萄酒,这一顿美餐可以说是令所有人都极为满意——但这还没有结束。
主餐结束以后,硕大的木门再次被拉开了。
这一次端上来的是甜点,有乳酪和各式各样的果酱甜品。
餐具敲击的声音不断地回响,搭配人们之间不时的交谈,整场晚宴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以上。
“呼……吃撑了。”女孩叹了口气,这样说着,而旁边的明娜因此轻声一笑。
……
宴会结束之后开始的是舞会。
广阔的皇宫大厅根本不需要将桌子移开,侍者们将餐具回收之后一队又一队的舞者和游吟诗人走了进来,熏香再度被点燃,搭配着迷人的淡淡香味悠扬的曲子传唱着女孩听不懂歌词开始在大厅内回荡。
更多的侍者走了进来,他们用一对对巨大的抬杠抬进来了几十桶的酒类饮品,贵族们三三两两地四散了开来,自如地彼此交谈着。
举手投足间,优雅而又礼貌。
“我去试着跟他们打点一下关系。”爱德华变得敏锐起来的政治直觉让他决定采取行动。
“曲子变了。”而就在他离开的这一刹那,舞者们推到了幕后,曲子开始变得柔缓了起来。
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来宾们微笑着展开了行动。不少年轻的奥托洛贵族们手牵着手随着悠扬的曲子翩翩起舞,米拉向上看了一眼亨利,贤者碰巧也正望着她。
“你会跳舞吗?”他语带笑意地这样说道。
“……”女孩翻了个白眼,没有说出那句话。
“希?希尼奥丽塔。”看起来十分靓丽的两位少女自然也不会逃过这些年轻奥托洛贵族的眼帘,一名一头黑发的青年男子朝着一袭红裙的明娜伸出了手,但在察觉她听不懂奥托洛语之后又立马改成了西瓦利耶语。
“我可以吗?小姐。”他挂着浅浅的笑容这样说着,而明娜微微一笑,回头对着两人眨了眨眼,就跟着这名奥托洛的年轻贵族一起走到了廊厅的中间。
一起前来的埃德加在之前跟着爱德华一并去打点关系了,而留在原地的亨利与米拉对视了一眼。
“我们这种不会跳舞又不想牵扯政治的人,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贤者微笑,而米拉点了点头。
……
“呼……”
开办宴会的地方是在皇宫的二层大厅,走到了外围稍微透透气的两人在摇曳的火把下显得形单影只。
宴会持续了相当漫长的时间,身后仍然是热闹的歌舞升平,人们的欢笑声和交谈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间或还有皇帝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像是在说些什么助兴的话语。
“呼……”
米拉趴在了栏杆上面,再次叹了口气。
她显得心事重重,亨利知道她在想的是什么。
毕竟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米拉是个好懂的孩子。
“我很高兴见到你仍然闷闷不乐。”贤者这样说着,他的这句话显得没头没尾,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能够知道的就是这听起来很是让人火大。
“啪!”她沉下腰,然后用力地踢了一下贤者的小腿,白色的裙子在橘黄色的光芒下微微晃荡:“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
女孩气鼓鼓地转过了头,亨利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他才上前几步揉了揉米拉的小脑袋,然后轻声说道:“我很高兴你杀了人以后,直到现在都闷闷不乐,小米拉。”
“假如你杀了人之后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的话,那才真的是不好的,不是么。”似有几分深意的话语令米拉愣在了原地,她直直地站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腾地转过了身紧盯着亨利。
“?”贤者微微一笑。
“……啪。”米拉抱住了他。
“……之前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亨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爱德华走了过来。
“都不理你?”王子挫败的表情清楚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是啊……毕竟说到底,这场声势浩大的国宴,也只不过是奥托洛在卖弄实力罢了。”
“在这之后他们恐怕会严格地控制消息的走漏吧。”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不清楚事实的人只会得到片面的消息,奥托洛为亚文内拉的使节开办了国宴。”
“想必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会觉得是亚文内拉找了奥托洛作为靠山,而奥托洛也对此予以了足够的重视吧……”他说道,而亨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虽说是……获得了喘息之机。”爱德华苦笑了一声:“但总觉……”
“有点不甘心啊。”
“若是亚文内拉也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的话。”王子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了身,正对着亨利,面色严肃地——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我想请你帮助我,让亚文内拉成为一个强盛的帝国。”
或许是从来到奥托洛以后就一直深埋在他心底里的这句话终于被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出来,爱德华抿着嘴唇,又重新直起了腰。
“抱歉啊……”
贤者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完成了伯尼的托付以后,我就会再度离开了。”
“政治,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
他这样说着,而爱德华无奈地笑了一笑,也不再强求。
……
时光辗转,在来到奥托洛的三周又四天的这个早上,完成了任务的一行人,开始启程回国了。
来回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之中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边境上的摩擦愈演愈烈,但几乎即将来临的风暴却随着王子一行人的高调回归戛然而止。
消息在之后的这一段日子里头通过海上航道以及各地的商人传遍的里加尔大陆的每一寸角落,但让我们再度将目光转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再次经历过两周的旅行回归到瓦瓦西卡数天以后。亨利和米拉决定再度踏上旅途。
为米拉重新换装了更贵一些的精钢单手剑,并且再度购买了马匹和一套尺寸稍小的马具,和爱德华等人道了一声珍重,两人再度出发,这一次却是朝着南方驶去。
温和的阳光洒在艾卡斯塔的大地上,明娜远远地望着离去二人的身影,心中思索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第六十四节:死水微澜
季节。
在不经意之间转变了。
和奥托洛确立了同盟关系以后瓦瓦西卡和另一侧之间的通商在短暂时间内飞速地开始了发展,络绎不绝的马车队开始朝着这个方向进发,早就对于西方庞大的市场垂涎三尺的西海岸商人们飞快地聚集到了这里。
原本除了军人以外只有少数平民的圣白堡垒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得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叫卖的人,商队和充沛的物资使得一些冒险者也来到这儿寻求工作,还有一部分的平民在知晓了这里的道路变得通畅以后也想要通过格里格利裂口前往西方去看一看那一侧的千般美景。
——光是关税,就让查尔斯笑得合不拢嘴。
种植茶树的农民们都搬了过来,成功地和奥托洛结盟的爱德华王子在亚文内拉国内的声望再一次水涨船高,他在冬天的最后一个月向南出发前去王都伊尼茨堡向国王汇报。而之所以拖到了这个时候,是因为在替换的指挥官到达之前,爱德华都必须在瓦瓦西卡主持大局。
人声鼎沸,驻扎在北部边境的军队随着时间的推移数量越来越多,为了能够让他们正常地生活从亚诗尼尔来到这儿的工匠和农民们就在爱伦哨堡面前的这片空地上修筑起了无数的木制房屋。
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建立起来的这两面城墙阻隔了两国的关系也使得通商变得极为不易,为了防止敌军进攻而设置的狭窄出入口稍微大一些的马车就无法通过,再加上烦人的盘查,原本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亚文内拉境内的商人们极大的不满,但在爱德华王子回归并且带来了与奥托洛结盟的消息以后,他们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崭新的商机。
一个真正的,实力雄厚的庞大帝国。
奥托洛境内肥沃的土壤孕育的丰厚的粮食花草牲畜香料以及各种各样的贵金属和宝石,与之交易的则是魔法材料和各式魔兽相关的物品。
格里格利裂口在亨利他们离开两周以后陷入了极度的繁忙,许多看到商机的人趁此机会带着流动小摊跑到了那里头就在那儿生活着,人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改造着这个贫瘠的峡谷。而在另一侧,荷包变得丰满了起来的瓦瓦西卡城主查尔斯除了给自己手下的士兵们换上了更好的装备以外还不惜耗费重金请来了一大批的石匠和木匠对着这一侧的城墙进行加固。
圣白之城所背靠着的坦布尔山脉提供了延绵不绝的石料,耕牛和驮马甚至是驴子齐齐出动,铁镐敲击的声音从早到晚日夜不停,一辆又一辆的木车运送着石料朝着木制的城墙驶去。
而千百年来一直生长在爱伦哨堡面前的这一片艾卡黑松也一株接着一株地倒下被加工成了城墙或者是支撑的柱子。
木匠、石匠使用的铁器会有消耗,而这也就令铁匠的技能有所发挥;这三者都需要食物,因而各地的厨子和屠户也都来到了这里;他们的安全需要护卫,仅仅亚文内拉本身的军队不足以覆盖这么大的面积因此许多的下级佣兵也来到了这儿寻求一份工作。
第二个亚诗尼尔将要在西瓦利耶人眼皮底子下诞生的征兆愈演愈烈,而在这一个时候,西瓦利耶的王室却选择了封闭两国的边境,禁止任何形式的通商。
眼见这么大一块宝藏就在自己的家门口面前却没有办法分一杯羹,西瓦利耶的各大商会觉得这完全是没有办法忍受的,各式各样的评击开始在王国的民间流传。许多人叫嚣着要西瓦利耶攻击亚文内拉,夺下瓦瓦西卡以获得可以和奥托洛通商的捷径,另外一些人则唾骂着王室没种不敢上前进攻。
这年秋季在艾卡斯塔折戟沉沙的消息在几个月的沉寂之后再度被翻了出来,新仇旧恨一起上,踌躇不前的西瓦利耶高层可以说是再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然而令人感到同情的是,对于这些民间的不满的风潮,他们却也只能是一口苦血往肚子里咽。
——西瓦利耶从来都不是个团结的国家。
这一点从亚文内拉那些一直都袖手旁观把所有事情都丢给爱德华王子一个人解决的西瓦利耶式的贵族高层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是自私的,总想着让别人把脏活累活给干了,然后自己坐享其成。
因此当这些针对西瓦利耶王室和做出决定的那一部分高层贵族的言论出现时,它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扑灭。
相反,有心人很容易可以在这些事件的背后看到那些嗅到了利益气息的贵族乃至于主教的影子。
国王若是倒台了,下一个会成为国王的人是谁呢?
一旦有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叛乱的种子就会被埋下。
一旦思考这个问题的人拥有一定的权力,那么他免不了会蠢蠢欲动。
而一旦……
整个国家的上下,都充斥着这样的人。
那么其结果,必然是左脚绊右脚,平常还算相处融洽一旦面临危机——就会先自乱阵脚。
这就是现如今的西瓦利耶所陷入的困境,在推断出了帕德罗西人所看中的是瓦瓦西卡堡垒以后西瓦利耶的王室选择了自私地与亚文内拉划清界限。
他们一厢情愿地觉得一直只能依靠着自己的亚文内拉这样下去肯定会衰败,而只要自己维持自保留存有足够的力量,在帕德罗西人占领了亚文内拉以后也能够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与他们共存共荣。
亚文内拉试图与奥托洛谈判的消息一经走漏西瓦利耶就立刻发布了一个赏金任务,当前去那里的佣兵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了消息以后高层的贵族心中就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们祈祷着,祈祷着另一侧的那个强盛的帝国并不把这么一个在西海岸都只算是渺小的王国放在眼里,祈祷着就算亚文内拉获得了奥托洛作为靠山他们也不会给予过多的注意。
而结果如何,我们已然知晓。
亚文内拉和奥托洛结盟的消息被高调的传回,事情会出乎西瓦利耶人的意料,说到底仅仅是少数变数的缘故。亚文内拉这个渺小而又和西瓦利耶一样四分五裂的王国,有一样和西瓦利耶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一个会在乎这个国家会在乎这些人民的领导者。
接受着西瓦利耶式“贵族大于天”的教育的爱德华为何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但因为他的存在,亚文内拉已经接连两次从支离破碎的结局之中勉强抓住了一线生机。
或许仅仅将功劳归结于爱德华一人身上不甚妥切,因为我们的贤者在这其中充当的角色也至关重要。但归根结底,若换成了是另一个人。一个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的人,亦或者是一个没有能力能够察觉到亨利的事情的人,那么即使他与米拉同样在这个时间段身处亚文内拉,人在不在,对局势也很可能并没有任何的影响。
一系列的巧合或许是早已注定的事实,有心想要拯救这个国家的人碰上了有能力提出拯救方案的人,数十万乃至于上百万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极其少数的人给改写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通商在这年冬季的最后一段时间内进入了火热的程度,瓦瓦西卡附近一片欣欣向荣。而奥托洛与亚文内拉结盟的消息通过海上商队传到遥远的莫比加斯东海岸以后,躁动着的帕德罗西帝国也同样地停下了脚步。
西瓦利耶人的自私最终种下的恶果只能由自己来品尝。
断绝了亚文内拉那一侧的通商,许多高价值的魔法物品无法途经此地导致今年的商业收入本身一下子就减少了百分之二十,而商队改道奥托洛所减少的这一部分的关税也使得因茨尼尔乃至于普洛塔西亚这些商道沿途城邦的收入也相对地减少。
建筑城墙的工人和驻扎在这里的士兵需要吃喝、需要报酬,这一切都得附近的领主自掏腰包,而断绝了通商他们本就缩水了的荷包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一天又一天地变得干瘪了起来。
于是西瓦利耶人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亚文内拉那边的城墙一天天地变得更加地宏伟,而无法做些什么。
扩张了的爱伦哨堡那尖顶上飘扬着的山狮的旗帜像是在嘲笑着不可一世的西瓦利耶人——越是拖下去,亚文内拉就越是欣欣向荣,而西瓦利耶则越发不妙。
时间不等人,但真的要就此进攻?
答案显然也是否定的,西瓦利耶人明白帕德罗西此番必定要延缓脚步,而若是他们在现在主动进攻的话那就不是西瓦利耶和帕德罗西打亚文内拉了而是西瓦利耶独自对抗亚文内拉和奥托洛——
本就以优柔寡断著称的菲利普二世没日没夜地在他华贵的普洛塔西亚宫殿之中来回地踱着步子,而自私自利的各大贵族们又趁此机会煽风点火。
谁都知道这一切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就算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菲利普二世也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而远在东海岸那一边的帕德罗西,坐井上观也肯定只是暂时的。
他们原本袭击瓦瓦西卡就是为了扼制奥托洛帝国,那么又怎么会在意图暴露的情况下就彻底放弃——帕德罗西人的暂时歇息只是在做更加充足的准备罢了。
攻击一个没有防备陷入混乱的小王国是一回事,而这个王国有了一个足以和他们比肩的庞大帝国作为靠山,那又是另一回事。
死水微澜。
就好像欧罗拉王国的耶提纳教会所在的海茵茨沃姆这被称之为永夜的奇迹之地的那冠以名号的陨星湖一样——在结着一层薄冰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各国的势力暗流涌动。
这段平静不会持续太久,而亚文内拉所要做的,就是在它结束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呼……”爱德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敲响了伊尼茨堡王宫的大门。
“呼……”而在距离他仅仅数十公里的地方,在这冬天的最后几天里头学会了骑马的米拉,与亨利一并停留在亚文内拉南方的边境,呼吸着已经变得温暖的空气,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数年的国家。
这一天是亚文内拉历的191年,神创历1329年冬季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米拉十二岁了。
……
第一卷完。
……
……
R:两个月零6天,第一卷写完,算是告一个段落。最近赶稿赶得挺累,存稿告竭,家母也身体不适。出于照顾她的考虑以及恢复存稿。我会休息几天,暂停更新。
复更时间暂且不定,因为母亲身体康复时间不明,我尽力争取在十天以内。各位见谅了。
第一节:长路漫漫(一)
“威尔伯,嘿,威尔伯,等我一下,我说!”
初春不甚热烈的午后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气喘吁吁地拉着这辆木制小车的青年对着前面他的朋友大声地呼喊着。
这里是潮湿的莫比加斯西海岸南方,和亚文内拉距离仅仅数公里,国境和人口都只比那边稍好一些的克兰特王国。
作为坦布尔山脉南面凸出部分完结的标志,越过断戈峡谷以后向往南去,莫比加斯西海岸的南方和北方的普罗斯佩尔平原一样广阔无垠,唯一的区别只有两点:第一:——这里比西瓦利耶混乱得多,左右前后充斥着大量的大小王国;而第二,则是这里因为降水泛滥以及加尔里尔河转入地下等等许多原因,多以湿地面貌呈现。
早春季节附近的沼泽湿地上四溢的水汽令本地居民晾晒在外的衣物常常有着一股难忍的酸臭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的他们而言,就算没有这股潮湿的气息,身上也一样常常都是臭烘烘的。
所以人民实际上早已习惯这一切,或许居住在阿奇博得王宫之中的那些王亲贵族们会因为整日不散的湿气而皱起他们****满面的眉头,又或许不,谁知道呢。
总之,在拉长了影子的约莫是十三点左右的明媚阳光下,这名克兰特王国无名村落出生的金发青年朝着他同色头发的伙计有气无力地这样喊着,之后总算因为疲劳而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的位置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所以你就不肯帮我一下吗。”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和脏兮兮的头发,从额头流到鼻尖再滴落到地上。他满怀抱怨地对着自己的朋友说着,而前面的威尔伯这时候终于是回过了头。
“这该怪你自己,贝克。”应当是被责怪那一方的威尔伯不知为何脸上怨气更甚,他迈着大步走了过来,然后指着贝克拉着的木制平板车上湿漉漉的物品唾沫飞溅地说道:“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这鬼东西!”
“不是为了这团该死的泥土!”威尔伯大声地咆哮着,同时来回地踱着步子,又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伙计……这些可是上好的黏土,你不知道,用它们烧制陶器甚至连熟料都不需要,而且塑起形来——”
“给!我!他!妈!的!闭!嘴!”威尔伯加大了声音盖过了贝克的话语,一边说话一边用脚狠狠地踹着平板车,贝克被他吓得缩到了一旁,但也不敢说些什么。
“我不管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泥瓦匠,但我不是为了这该死的东西来的!”他指着贝克的鼻子这样喊道,清风吹过周围高高的芦苇轻轻摇晃,沼泽地区所独有的味道传入两人的鼻腔之中,若不是已经习惯,会觉得相当的不适。
“我和你来这里的只是因为你说你在那里头发现了金子,记得吗,金子。”威尔伯歇斯底里地竖起双手这样喊道:“金子!而不是这些烂泥,可我们寻找了整整一个上午了看看我都发现了什么!泥土,除了泥土还是泥土!”
“老天啊我就这样回去我会被杀掉的啊!!”他紧紧地抓着自己茶金色的头发用力地不停跺着脚,而一旁唯唯诺诺的贝克则小心翼翼地开口:“也许你去和耶格尔好好地谈一下他可以再放宽一些时间——”“住嘴!该死的!”
威尔伯就好像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一样暴躁不已地狂跳着脚:“就是今天了,我天真的朋友啊,就是今天了!他不会再做任何的放宽了啊,如果我不能还上那二十枚银币他肯定就会杀掉我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赌博——”
“老天啊让我喘口气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教吗!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该死的金子,如果你,我亲爱的朋友。”威尔伯把他的双手搭在了贝克的肩膀上:“如果你不想看着我这颗漂亮的脑袋落在地上的话,就快点帮我找到那些金子。”
“这可不单单是我,我的朋友,在得到它们以后你也可以拥有一个更大的熔炉,一辆更好的平板车,甚至是一辆马车。”
“到时候你会被整个克兰特的人所知晓,伟大的泥瓦匠贝克?莱特福德,所有人都会争着抢着要去购买你烧制的瓦罐的,我的朋友。”威尔伯这样微笑着说道,而贝克想象了一下他所描述的光景,也是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地点了点头。
“所以?”威尔伯伸手指向了身后满载红色黏土的手拉车,而贝克犹豫了一会儿,将它拉到了一旁,然后把车上载着的黏土尽数倒掉。
“这才是我的朋友,走吧,我们还有一堆黄金在等着呢。”威尔伯再三催促着,脸上还有一丝不舍之色的贝克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拉着轻巧了许多的平板车朝着前方走去。
芦苇晃荡,几只有着长长尖嘴的小白鹭因为二人的行动而被惊扰到啪的一声从一侧飞起,一人高的芦苇晃荡着,再次从尚且算得上是“路”的地方进入芦苇丛中,两人那早就破破烂烂的皮靴子又裹上了一团湿漉漉的烂泥。
软烂的泥土让平板车的行动更加艰难,加上下脚的无力,贝克咬着牙拼命地拉扯着,而前方的威尔伯连一丝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左右地环视着期待着贝克所说的那个黑色水坑快些出现在眼前。
明媚的阳光下两名浑身泥迹的年青人努力地拨开厚厚的芦苇朝前走去,沼泽地面上螃蟹和青蛙之类的小型生灵因为动静而四散逃窜,钻入到石块和树枝底下。
“呼……呼……”湿热的积水的味道和汗臭味还有淤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侵袭着鼻腔,因为汗水和体温而紧贴在身上的沾满泥浆的亚麻布让人感觉又粘又热,只是用麻线简单缝合在一起的皮靴底子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已经开始开裂,再加上一天的劳累,贝克咬着牙努力地拉扯着木车的同时,却也感觉到自己就快要摔倒。
“伙计,走快点。”前方比他轻松得多的威尔伯用尚且算作干净的右手从麻布衣服里头掏出了用谷物揉碎煮熟以后包裹在一起的干粮,咬了一大口之后一边嚼着一边用左手拿着的干枯树枝拨开芦苇。
“呼……”感觉又渴又累的贝克又是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就在他再次吸入空气的时候,年青人明显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不同。
‘嗅嗅。’他停了下来,抽动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鼻尖,然后因为这股有些熟悉的味道而皱起了眉头,又随着记忆的浮现而逐渐舒缓开来,最后扩张到了整张脸上变成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嘿,威尔伯!威尔伯!”贝克的疲劳一扫而空,直接在原地一跃而起然后大大地朝着自己的朋友挥着整支右手。
“怎么了伙计。”前方的年轻人回过了头,而他接着大声地叫喊着:“这边!这边!我闻到了那个黑色水坑的味道,伙计!”
贝克这样喊道,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独特的气味,上一次找寻黏土的时候正是这种独特的味道吸引他跑到了那里,而也正是在那个不小的水坑的中间,某些东西正在散发着闪闪的金光。
“这边!这边!”贝克循着那股古怪的味道朝着左侧跑去,身后因为黄金的诱惑威尔伯一把丢掉了谷物干粮也拿着树枝拼了命地朝着这里跑来。
两个年青人蛮横地拨开了芦苇丛硬生生地拉着平板木车从上头驶了过去,车轮压弯了芦苇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伴随着杂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向前延伸到了芦苇丛的尽头。
“啪——”狠狠甩下的干枯树枝把最后的一抹芦苇给打折四散,而终于走了出来的威尔伯第一眼就瞧见了贝克所说的那个黑色水坑。
“棒极了我的伙计!这是真的哈哈哈!”硕大有如池塘的水坑中心就好像他说的那样有着某种金属正在闪闪发光,威尔伯欣喜地大声喊叫着就要朝着那里跑去,但身后拼命跟上的贝克在这个时候大声又急切地阻止了他。
“不!停下,威尔伯,停下!”年青人的话语阻止了他就想要涉水走去的朋友,威尔伯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了他,而贝克则指着旁边的某处大声地喊道:“你瞧那里!”
他说,而威尔伯再次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在黑色水坑的边缘上有一具水牛的残骸。
“这东西会吃人!”贝克松了口气,而威尔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踩上去就直接被黏住了,他吓了一跳,然后往后接连退了几步,这才停了下来。
“我觉得村里的老人说的会吃人的水塘指的就是它。”贝克把平板车放在了旁边,而威尔伯则再度急切了起来:“那这要怎么办啊,我们没有办法够得着它!”
他这样说道,池塘中心只露出一角的东西几乎可以肯定是黄金,但距离他们足足有好几米远,无法涉水过去二人只能在这里干瞪着眼。
“没事,我做了准备的,伙计。”贝克笑了笑,然后从平板车的旁边拿起了一整捆的麻绳。
“干得漂亮!”显然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两人取下了麻绳,然后手脚利索地绑了个绳结,就开始瞄准然后甩了起来。
“咻——”粗大的麻绳在旋转加速到了极点的时候被投掷了出去,贝克刻意地将绳套做得很大因此它覆盖了相当的范围,于是落下的时候轻易地就把目标框在了其中。
“棒极了!”威尔伯很有精神地竖起了拳头,之后和贝克一起用力地往回拉着麻绳。
粘稠的黑色水坑之中的焦油状物质导致他们的行动相当地费力,所幸金子因为不知什么原因浮出在水面之上,稍微拖拉了一段距离两人就成功地够着了它。
“这真——他妈——重——”极强的阻力让两人都憋红了脸,他们死死地踩在地上拼命地拉,反射着阳光的金子缓慢地接近二人,那迷人的光彩使得他们凭空地就生出了一股子力气。
一点点、一点点,黑色的水坑在晃动,金子越来越接近,他们使出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成功——了——”终于靠近到水坑末端的时候,威尔伯加大了力气随着这声大喊一并将它拉了上来,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这么费劲的缘故。
“我的老天啊啊啊!”贝克松开了绳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声地尖叫着,随着金块被拉起来的是一具黑漆漆的干枯尸体,锈迹斑斑的环片盔甲和依然套在上头的头盔看起来是拉曼的样式,尸体张大了嘴显示出一股极为痛苦的模样,而就在这样濒死的时候他仍然努力地试图把那块黄金举出水面。
“嘿,你怕什么呢伙计,这只是个死人。”威尔伯满脸兴奋地掰开了对方干枯的手掌从中取下了那块被黑色的焦油覆盖着的黄金,而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精心雕琢的徽章模样的东西。
“噢,这东西至少能值个三四万丹诺!”威尔伯笑容止都止不住地来回晃荡着它,而后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具枯尸又在腰带的部位发现了满满当当的好几个皮袋样子的东西。
“这都是——”他蹲了下来然后一把扯下,之后打开布满粘稠焦油的它们在里头发现了一大堆金灿灿的钱币。
“我的老天!”就好像被人施加了固定的法术,威尔伯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都无法收敛起来,一旁疑神疑鬼的贝克有些胆战心惊,但在他的催促下也跑过来帮忙把尸体上的钱袋摘下都放到了平板车上。
“找点泥土盖上。”威尔伯这样说着,贝克明白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于是急忙开始了行动,但就在他矮下身的一瞬间,芦苇丛中某样东西和他对上了眼神。
“我的天!”贝克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就在一旁的威尔伯觉得他太过于大惊小怪而叹了口气无奈地抬起了头的时候,某个因为循着他们的动静跟了过来潜伏了好一会儿的庞然大物,从芦苇丛之中探出了那布满深青色鳞片的身体。
“恐……鳄……”威尔伯咽了口口水,单是头部就有一个人那么大的这条鳄鱼身上腥臭的气息侵袭着二人的身体,贝克双脚直接就软了怎么爬也爬不起来,而一旁的威尔伯也是动弹不得。
生活在南方湿地地区的恐鳄是莫比加斯西海岸排的上名号的食肉动物,全长超过十米尺寸惊人的它们菜单上甚至包括了同样性情凶猛的龙蜥。即便是全副武装的重骑士单对单也很难杀死一头恐鳄更别提这两个啥都没有的普通平民。
多半是之前闯入芦苇丛中的时候惊动了它而它就这样一路跟了过来吧,威尔伯在心里头这样想着,恐鳄是潜伏伏击型的掠食者,只要注意避开它们的领地日常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这硕大无朋的鳄鱼刚好就出现在满载金币的马车上头,它的面前是软瘫在地惊恐地颤抖着的贝克,威尔伯若是要上去拉动小车的话也肯定会成为目标——
贝克看向了他,他眼角满是泪水浑身不停地发着抖——
威尔伯移开了视线——
然后转过身,迈开了脚大步地开始逃跑——
“不——”身后贝克的尖叫戛然而止,但仅仅一个渺小的人类不足以填饱这头恐鳄的肚子,威尔伯咬紧了牙关拼命地狂奔,他能够感觉到这头鳄鱼就在自己的身后于是只能没命地狂奔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沿着这条小道往外跑去瞧见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骑着马正好就横着在自己的面前出现。
‘抱歉了——’威尔伯心底里头的迟疑在出现的半秒之后就被强烈的求生意识所压倒他直直地就朝着这二人跑去想要利用他们作为鳄鱼的食物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两匹马开始躁动不安了起来,连带着因为动静,两人之中年幼的那一个,一头白发的年幼少女也转头看向了这边。
威尔伯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少女纯净的双眸,但在下一秒钟却有一个声音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鳄鱼扭动身体前进的沉重闷响传达到了他的心灵之中。
那是由平静的男中音所讲述的通用语,口音无从辨别,而内容也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趴下。”
“啊——!”威尔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但他的右脚踢到了一块石头因此导致口袋中的那枚黄金徽章就这样跑了出来,而年轻人试着抓住它的同时整个人也就这样朝着前方狠狠地摔倒了下去他直直朝着斜上方伸出的手失之毫厘地与金属徽章错过之后又有一道像是闪电一般的银色光辉就那样“咻——”地一声从他的头顶直直地——直直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后方狂暴地轰去——
但那不是闪电。
那是一把耀眼的大剑的剑刃,借由高大的多半是北方人出身的剑师本身强大的力量准确地抓住了他摔倒的这个时机挥出的有力的一剑。
挥击的轨迹简单、平凡,任何稍经训练的剑士都能流畅地使出这样的攻击。
简单到威尔伯感觉自己都能轻易地使出。
但却。
不可阻挡。
破开的空气就好像在宣告着在任何阻拦在这把剑的前进轨迹上的东西都会被撕成碎片一样。
巍立于大地之上,身材高大的剑师拦截在重达数吨的巨鳄面前看起来极其地渺小,但却不可思议地。
给人予不可撼动的印象。
“咻——”大剑挥出的破空声达到了极点,身为物打点能够完全地将力道传递出去的剑尖往后三分之一的位置准确地碰上了鳄鱼的鳞甲。
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能用火星撞地球来形容——
“砰——轰——啪——”
“咔哒——”
“轰——!!”
亨利在最后关头扭转了手腕,以常规的剑术来说的话他的这一击可以说是相当失败的,因为他的刃线歪得不行,完全是用剑脊拍在了上头。
但这是他有意为之。
普通地挥出平滑的一剑贤者当然能够做到,但数吨重的恐鳄朝着这边冲来就算他劈开了对方的嘴巴强大的惯性也能够要了这三人二马的性命,因此他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头鳄鱼的鼻尖然后顺势发力扭转了手腕将它整个重心都打歪使得这头恐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轰——!”
铲起了许多泥土的巨大而又笨重的鳄鱼就这样摔倒在了它食物的咫尺之遥。而亨利抬起了大剑,以典型剑术的起手‘公牛式’放稳了重心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剑准确地刺进了鳄鱼的脖子之中并且紧接着以一记蛮横的上撩撕开了它柔软的侧面——
鲜血狂喷,粗大的颈动脉被砍断的恐鳄扭动着身体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生息。
“呼——”马背上的米拉松了口气,两人都看向了地上惊魂未定的那个脏兮兮的青年,但也没说些什么。贤者翻身上了马,之后二人便再度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而喘了半天气的威尔伯重新站立了起来,呆立了许久,远远地看着在黑色水坑旁边只剩下半个身体的自己的朋友,叹了口气。
“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我。”
沉闷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望着下午明媚的阳光,他小声地如是感叹着。
第二节:长路漫漫(二)
莫比加斯西海岸鳞次栉比的诸多王国,若是你一路自极北的安西西比海峡向南进发的话,会发现一路沿途都有着相近但又并不完全相同的习俗。
亚文内拉国境内坦布尔山脉的突出部分通常被认为是西海岸的南北分界线,从这里往南去,气候自亚热带逐渐地转变为热带,随着气温的升高植被也愈发地丰盛。
西瓦利耶人将断戈峡谷以南的这一边称之为“里·修摩尔·戴拉提尔”——这通常被简称为“里戴拉”,意味湿热潮湿的地狱——显然对于生活在干冷的因茨尼尔-普罗斯佩尔平原的西瓦利耶人而言,这里的气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而这也是刚刚来到这里的我们的洛安少女最为深刻的初始印象。
对于在艾卡斯塔平原生活了十数年的米拉来说,例如春季延绵不断的雨水、到处都是湿漉漉一片这样的东西她算是习以为常,而在此之前女孩连想都未曾想过会有什么地方比自己见过的更加潮湿。
旅行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总能打破你固有的印象让你的思维更加地开阔——并且在各种意义上磨练你的身心——在我们眼下的这个例子当中,是关于食物以及装备保养的。
里戴拉地区的沼泽湿地充沛的水汽来源除了西海岸最大的河流加尔里尔河的淡水以外,还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来自莫比加斯内海的海水。
就像是为了正负平衡一般,从多是高耸山地即便是艾卡斯塔平原也并非低矮的亚文内拉过来,这一边的海拔高度是整个西海岸最低的,这也因此导致沿海地区大片大片的土壤都被莫比加斯内海的海水倒灌,除了一些盐水泻湖以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咸水湿地。
含盐量极高的咸水湿地和淡水湿地紧紧相连,这些地方在为里戴拉地区的诸多王国提供了大量方便取用的食盐这样有价值的商品的同时,也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生态系统。
硕大无朋的巨型两栖鳄鱼乃至于一部分的水龙类是里戴拉地区在生物方面上的特产,而它的另一个令所有的冒险者乃至于王国的军队都诟病不已的特点,则是那含盐量极高的潮湿水汽,会对金属物品和皮质物品所造成的损害。
这一点我们的小米拉可谓深有体会。
因为亨利大剑的特殊性,贤者几乎从未需要保养他的武器,因此他也就没有教导过米拉如何这么去做。而在来到了又湿又热的南方时,这直接导致了不幸的后果。
两天。
仅仅两天时间没有去检查,女孩携带着的那把钢材打造的单手剑,就变得锈迹斑斑——但这还没完,湿热的气候对她身上的锁甲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贴身穿着的锁甲本就被身体的汗液和油脂所浸染,自从购买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因为之前天气寒冷的缘故她也未曾去注意过。
金属如此,皮质也没有好上多少,用来携带单手剑的硬皮剑鞘也好,身上和锁甲配合的皮甲也罢,都因为太阳的炙烤加上盐分极高的空气而散发着一股怪味——女孩甚至在旅途中的某天上午发现自己的马鞍上结出了一小片白花花的盐花。
——这还只是初春,若要到了炎热的夏季,该是有多难以忍受。
充斥着盐分的空气让入口的一切东西都有着一股咸味,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加入的面包尝起来也是如此,再加上湿热,之前每天都穿着皮质护甲和长袖衣裳都感觉没有太大影响的女孩在来到里戴拉一周半的时间以后不可避免地心情变得烦躁了起来。
这里能够居住的大块硬地相对稀少,因此村落的数量和分布区域也要比身后的亚文内拉少上许多,他们前进了漫长的时间也仅仅是遇上了三三两两的当地人和旅行的佣兵,即使偶尔看见有篝火炊烟,也只不过是冒险者构筑的临时营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连要洗个澡都找不到地儿,这让爱干净的女孩小脸简直是皱到了一块儿。
她一向洁净的白发现在也不可避免地变得一团糟了起来,再加上身上的味道,原先因为湿热米拉是想要把皮甲和长袖外衣都给脱掉的,但在经历过一块淡水的沼泽地时吸附到马匹身上密密麻麻的水蛭又让她很快打消了这个主意。
疲劳、心烦意乱。
来到这里的仅仅一周半的时间米拉感觉比之前的两三个月都要难熬——再加上这一路上经历的数次险情,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说不定是不适合来当佣兵这种职业——但这个想法紧接着又被女孩用极强的毅力给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很多的事情都是如此,让人产生放弃念头的并不是什么一次性的巨大挫折而是日复一日的细碎琐事。
——白发少女的表现贤者一路上都看在眼底,她的烦躁和不安、疲劳和神经质,随着旅途的持续开始断断续续地展现出来,但亨利并不打算为此做些什么。
原因之一是这条道路是米拉自己选择的,前段时间虽说有过一些问题但也还算顺风顺水的开始或许令她心底里头产生了一些些的飘飘然的意味,而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有害无益的。
我们的人生多数时候都会处于令人烦躁而又无趣的日常琐事之中,不顺利不如意的事情十之**,佣兵之路自然也是这样,气候、食物、水、劳累、武器保养、身体清洁。相比起战斗,这些很多人习以为常的小细节反而才是要首先克服的东西。
她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她就必须去努力克服这些——而这又引申到了亨利无作为的另一个原因上头。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即便在这一周半的时间里头有几天显得烦躁又挫败,但她总是能够重新鼓起干劲来。
这令贤者感到十分欣慰。
不败之人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上不论是谁,都会在某一方面上经历过失败。
因此那种傲立群雄的宁折不弯,说实在的,并不是一种值得提倡的品质——至少相比起被挫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爬起来的坚持下去的毅力而言,这种仅仅只是站在原地拒绝任何变化的固执。
要,差上许多。
时光缓缓地流逝,在这一天的下午经历过许多的琐事,带着已经锈迹斑斑到影响活动的锁甲和浑身发痒的不适感,二人终于是来到了克兰特王国最北端的小镇——它的名字和亚文内拉的那位爱德华王子的封地一样,叫做切斯特。这并不算是什么巧合,事实上在西海岸有许多的城邦都叫这个名字。
原因自然还要从当年战败迁徙至此的浩浩荡荡的拉曼帝国分支说起。拉曼人带来的文明的火花虽说最大的那一部分遗产留给了西瓦利耶,但零零散散分布到其他方向的细枝末节也是遍地开花——这其中最为典型的,莫过于语言。
拉曼语是里加尔世界最为古老的系统性语种,这个说法虽然有一定的争议性存在,但若是严格按照学术协会对于语言的定义的话,确实它也是无可非议。
现代的里加尔世界除了奥托洛语以外包括西海岸的通用语和其他许多种流行语言在内的绝大多数语种都是以拉曼语作为蓝本,而由此延伸出来的很多经典词汇自然也就保留有相同的原意——例如我们所提到的“切斯特”,就在拉曼语当中有着“小镇”的意味。
我来,我见,我征服。
即便是在帝国灭亡了一千年以后,遗留下来的文化仍旧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过往大帝的夙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注意力移回到两位主人翁身上。
马蹄声沉闷回响在泥土路上,拥有马匹全副武装的佣兵在这种地方并不多见,因此二人算是吸引了不少的眼球。
这里的建筑多是木制结构,为了避免潮湿,底部有着林立的支柱将地板与地面隔开。
人类的智慧在这种细节上一览无遗。米拉和亨利接着前进,在走过一小段路程以后就找到了旅馆的所在。
在任何的时代当中旅馆总是很容易辨认的标志性建筑物,普通居民的房屋很少会有这么大的尺寸,再加上整整齐齐的隔间设计,就算没有挂牌,稍微旅行过几次的普通人也可以很容易就辨认出来。
“一个房间。”亨利翻身下马走了进去,因为身高的缘故他俯视着那名秃顶的店长这样说道。风尘仆仆的贤者这段时间自然也是没有能够洗漱的,乱糟糟的胡茬加上脏兮兮的脸再搭配身高和背后的大剑威慑力不可谓不高,店长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了过来开始用通用语询问要住多久。
“先付两天吧,艾拉银币能用的吧。”贤者点了点头,而身后的米拉则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总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放松了起来的洛安少女一下子就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犯困。
“能的,这位佣兵阁下。”蓝牌的佣兵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角色,店长用客气的语调这样说着,而亨利则再次询问道。
“有些什么吃的吗?”
……
时光辗转,连日奔波的二人在终于来到有人烟的地方时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地洗了个澡。
初春的里戴拉地区气温已经达到了二十多近三十度,旅店预先为客人准备好的几个木桶当中放着的水都有着些许的温度——浴室是狭小的木制隔间,在稍高的角落里头钉着一块木板,上头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芒。
这种独立的隔间是沼泽地区所独有的,相对靠北的亚文内拉那边的人都习惯在河流湖泊当中洗澡,而更往南去人们则喜欢到拉曼式的大浴场一同洗浴。
不去户外洗澡的原因很是简单,沼泽地区多鳄鱼和水蛭,在野外洗澡一不留神小命就没了。而没有兴建大型浴场,则是因为这里的村落之类的聚居点人口并没有那么地多。
一身清爽。
褪下了防具,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服,一头长发湿漉漉的米拉和亨利两人只带着贴身的小剑就从自己居住的二楼走了下来。
一楼是餐厅兼顾酒馆似乎是所有旅店的标准模式,前面已经交过了钱了,这会儿两人就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晚餐。
香气弥漫,仅仅是闻到它们就令米拉胃口大开,但当食物真的被端上来了,她却整个人呆坐在了椅子上。
“呃……老师,这个是什么?”湿哒哒的头发贴着女孩红扑扑的小脸,她呆愣的表情令亨利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里戴拉的这位旅店老板端上来的主餐既不是面包也不是面饼,而是一盘子白色的晶莹剔透的谷物颗粒——这是米拉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稻米,种植在水田里头的东西,拉曼人教会了他们如何种植,因为这边的环境不适合小麦生长。”贤者这样说着,而旅店内的女仆又开始将更多的食物端了上来。
撒上香料煮炖而成的鱼类,沼泽地面上随处可见的小型的虾类和蟹类,蔬菜不像是亚文内拉那边常见的土豆和红萝卜而是一些看起来也像是水生的青菜。
“呜……”没有吃过的主食让米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旁的亨利则拿起了木叉子将鱼肉和青菜弄到了盘子里头,然后再换上木勺将这些连同米饭一并送入口中。
“……”米拉看着他那样做,然后开始有样学样。
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坦布尔山脉延绵不绝的山峰之下,月亮开始升起,夜幕降临了。
……
R:明天要上架了,请各位多多支持。
第三节:长路漫漫(三)
铁匠在这个时代里头,是每一个不论多小的村庄都会存在的职业。
原因十分简单,铁器相比起其他器皿而言,有着太多太多的优势——而有需求,就肯定会有供给。
木制的农具器械在效率和耐久度上自然是无法与铁器相比,再换到打猎上头,即便是烤火碳化过的硬质箭头在穿透力和杀伤力上面也远远不如铁箭——就算这些都不提,作为一个普通人,要生火做饭了,一个黏土烧制而成的陶锅,在铁锅的面前也得被甩出好几条街。
首先它更沉,其次易碎,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是陶锅的导热性完全无法和金属相比。用同样的篝火来烧陶锅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让水微微沸腾,而换到铁锅,这就仅仅是十来分钟的事情。
各种各样的需求让铁匠这个职业人丁兴旺,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满足他们需求的任务应运而生。
镜头锁定到我们眼下所在的克兰特王国的切斯特小镇,亨利和米拉二人在一夜休息以后次日一大早第一个拜访的便是这间有着一位师傅和五位学徒的中等大小的铁匠店铺——二人的防具以及米拉的长剑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保养,并且贤者也希望女孩能够在此过程中学到一些什么。
需要保养武器和防具的佣兵对于切斯特的铁匠们来说不算少见也不算常见,虽说这里工作不太好找,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佣兵从这里经过。
他们有的是想要去南方闯荡,去见一见广阔无垠的草原;有的则试图走的更远,去看看传说中的塔克桑施泰因大荒原,并且心有戚戚地念想着在这个传说中的“巨龙栖息之地”偷到一枚价值连城的龙蛋,或者更好的,发现这些硕大无朋的生物的传奇宝藏。
每一年都会有数不尽的无知年轻佣兵们从这里经过,年过六十的铁匠铺主人鲁道夫·史密斯在他成为铁匠的42年里头送走了不计其数的一去不归的年轻人,由此养成的眼力也让他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一名佣兵是否是真的拥有一定的实力——
而在眼下的例子之中,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发锈的锁甲被学徒们从皮甲底子上拆了下来放在一个装有从海边收集的干燥细沙的巨大木盆之中。接着用一根巨大的木棍开始搅动着整个盆子。
这是相当费力的活儿,两名铁匠学徒交替着不停地搅动着,让细沙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锁甲。米拉将她发锈的单手剑交给了另一位比这两人更加年长一些的学徒,这段时间以来它已经从锈迹斑斑变成了除了彻头彻尾的全是锈面。一米八几二十来岁的学徒端着单手剑皱着眉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挑取了一块磨刀石,接着坐到了硕大的水缸旁边就开始打磨。
清理这些锈迹的技巧不用亨利提示米拉也认开始认真地观摩和学习,贤者心底里猜测对于洛安少女而言或许相比起装备被弄脏的烦躁,受伤更多的是她小小的自尊。
装备磨损却没有方法和知识能够自行清理。虽然一定程度上作为老师的亨利也得对此负上责任,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自己的无能。
专心致志地盯着对方并且不时询问的可爱少女给充斥着汗味火焰和钢铁的铁匠铺内增加了一丝活泼的气息,三名正在忙活着两人委托的铁匠学徒时不时地望着米拉露出笑容,而另一侧正在制作其他物品的余下二人也是不时回头看向这边。
这一切作为导师的铁匠鲁道夫和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是看在眼里,只不过相比起这些问题,两人在另外的一个方向上展开了交谈——或者说交涉。
“你确定吗?这可是一个可以免去工费的机会,精明人都会拿下的吧。”一米八左右,虽然年过六十但身姿看起来依然相当挺拔的鲁道夫摸着自己花白胡子的下巴这样说着,而亨利对此的反应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唉……”铁匠至此也不再强求。在另一侧忙活的同时他对着贤者提出的方案是以调查观摩他的那把大剑作为装备保养的工费——有过四十多年经验的老师傅自然能够一眼就判断出亨利大剑的特殊性,莫说是露出来的半截剑刃了,就连同样是钢制的护手和配重都没有一丝一毫生锈的痕迹。
这种工艺假如能够被他掌握了,凭此扬名在外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可遇不可求,既然人家不同意,那么也就只能作罢——强取的念头连一瞬间都没有停留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好像前面提到过的,鲁道夫能够轻易地判断出对方是否拥有真正的实力。
一个上午的时光就在闲聊和观摩学习之中度过,在两名学徒满头大汗的喘息和米拉若有所思的表情之中,重新变得闪亮发光的锁甲和长剑被递了过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些保养的小小知识。
各种油脂是平常能够维持武器不那么快就锈蚀的上好材料,最常见的要数茶树油这种常常被用来刷在木材表面的油脂,但在大多数无法或者没有能力购买它们的佣兵手里,捕猎得来的动物身上烤火滴落的脂肪也是一种不错的材料。
用猪毛制成的刷子将它们刷在金属防具或者武器的外头就能达到保养的效果。缺点是它的闻起来并不是那么地美好,因此大部分旅行在外的佣兵和冒险者们都还会在里头添加进揉碎了的薄荷或者植物的树根,来中和掉那股腥臭的颤味——这并不仅仅是为了自身的舒适,还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因为这种类似食物的味道而吸引来肉食性的野兽和魔兽。
虚心学习并且相当有礼貌地以一个大大的微笑和一声诚挚的“谢谢”作为回报的米拉让那名帮她打磨了长剑的铁匠学徒感觉整个人的身心都被治愈了,而之后就在亨利打算付钱走人的时候,鲁道夫思索了一会儿。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工钱就免了,正好我们要去沼泽那边采矿,你们就来充当护卫吧。”
年过半百的铁匠如是说着,而亨利望了一眼米拉,点了点头。
……
时间流逝,辗转之间就到了下午。
里戴拉地区的铁匠们取用的铁矿不像亚文内拉那边是直接从山上开采的磁铁矿或者赤铁矿,充斥着大量沼泽和软烂泥土的它在种种方面上都不如平原和山地来得舒适和优越。除了生活以外在各种发展资源上也是如此。
一行六人自切斯特小镇中心的铁匠铺后门出发,三名学徒背着偌大的藤篓,作为师父的鲁道夫则是带着一根上了年头的老旧木棍——米拉和亨利并没有骑着马,这是因为这里的道路更适合徒步。并且距离不是特别地远。
左绕右绕花了不少时间众人才走上了尚且能算是道路的土路,这条路非常地狭窄,两侧高高的芦苇也就亨利能够望得到顶。
中间显然是多年行走把野草都磨光了形成的道路只有一人那么宽,两侧都被高高的芦苇丛给遮挡住,只能看得到前方和后方其他全是未知的环境导致即便是大白天几人也都有些胆战心惊。毕竟这附近菜单上包括有人类这种生物的大型爬虫实在是为数众多。
里戴拉地区被人所认知的鳄鱼就有十几种,除了亨利上次干掉的恐鳄以外,大大小小的从一米多长到七八米长的各类习性和分布范围都有许多不同的其他种类也遍布各处。
但它们还不是最值得惧怕的,身体扁平喜欢趴在地上的鳄鱼是一种笨重的生物,即便一部分个体拥有冲刺的能力,也仅仅是甩动着尾巴奔跑出一小段的距离罢了。
比起追击,鳄鱼更像是伏击型的猎手——所以对本地居住的人类而言最为危险的生物,其实并不是它们,而是龙蜥。
一部分的学者认为龙蜥即便一边沾了龙字另一边沾了蜥字,但实际上不论和龙还是和蜥蜴的关系都并不是那么地亲密——相比起来。越来越多的化石证据表明,这种一直被人误会的大型爬虫其实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原始的鳄鱼。
有着更长的脚和更高也更瘦的身体,再搭配上和鳄鱼极为相像的鳞甲,这种最大可以达到六米长和战马差不多高的大型爬虫飞奔起来时就连棕熊也要甘拜下风,更不要提人类了。
灵活的身体加上狡诈的头脑,再搭配以强大的嗅觉,沼泽地区的龙蜥每年都要为不计其数的村民和冒险者的失踪负上责任。
避开它们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从靠近恐鳄之类的大型鳄鱼的领地借道就行了。狡诈的龙蜥会避开比自己体型更大的掠食动物的领土,虽然这种行为通常会被玩笑似地称呼为“选择跳上谁的餐桌”,但不可否认地是它确实相当有用。
一路无言。亨利打头,米拉站在最中间,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交织着响起,女孩紧紧地握着自己单手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将它拔出。而前方的贤者却是闲庭信步。
这一点上多多少少可以看出两人的差距,即便亨利已经教过米拉一些关于辨别危险的小知识,但前段时间目睹过数次这些大型爬虫的女孩还是免不了紧张兮兮冷汗淋漓。
所幸直到这段道路走完也并没有遇上袭击,春风吹过芦苇轻轻摇摆,周遭的环境平和而安宁,不像是有一头巨大的龙蜥正潜伏在那儿。鲁道夫越过亨利走到了前面。他用手中木杖拨开了芦苇,接着往前走去。
里戴拉地区只有极少的地方能够采出质量上等的矿石,而这些地方通常也已经被商人或者是贵族给占领。
对于平民采矿者和铁匠而言,方便入手的就只有作为次等矿石的褐铁矿。
稍稍探寻之后,鲁道夫在附近的地面上找到了一些踪迹。
“铁矿石总是离不开水。”老铁匠嘟哝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后的几人没有接话,只是跟着他踩着软烂的泥土朝着前方走去。
鲁道夫用手中那根上了年头的木棍探探戳戳,引领着众人走出了约莫二十米远,然后在一块看起来像是已经干枯了的小河河床的地方停了下来。
河床前后的两段已经长满了芦苇,高低差并不算是特别大,只有两米不到,但就在老铁匠想要滑着泥土往下落去时,亨利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
“怎么?”鲁道夫稳住了身体回头看向了亨利,贤者抬起了一只手指着对面的芦苇丛,其他所有人循着他的指示望去,瞧见了三米多宽的干枯河床对面的堤岸上有一只小狗大小的爬行动物在颤颤巍巍地爬动。
“你这么大个子,却怕这么一只小崽子?”鲁道夫皱起了他金色的眉毛显得相当地不满,而亨利平静地瞥了对方一眼,开口解释道:“龙蜥有亲子养育行为,幼儿在的话,母兽多半也在附近。”
“嘶——”他话音未落,众人就看见对面的芦苇丛产生了剧烈的晃动,紧接着一个比那只小龙蜥的全长都还要大的深青色脑袋从中探了出来。
“呜恶——”米拉躲到了亨利的身后,其他人想要向后退去,但贤者用稳重的声音阻止了他们。
“不要示弱。”他这样说道:“我们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它是出来寻找幼崽的,不是来捕猎的。不要示弱,但也不要有什么突然的行为,只要不刺激它,它就会很快带着幼崽离开。”
贤者的解释让众人多多少少地安心了一些,而他的话语也再一次应验,那头硕大的龙蜥用黄绿色的竖瞳盯了他们一会儿,就轻轻地叼起了颤颤巍巍的幼崽,转头再次没入芦苇丛之中。
“呼……我还以为要没命了。”“是啊是啊”三名铁匠学徒纷纷如是感叹着,而鲁道夫则是回过头,用比之前皱得更紧的眉头对着亨利:“你这小子,不简单。”
“其实我是一位贤者。”亨利耸了耸肩,而老铁匠则回之以哈哈大笑。
又过了一会儿,望了一下动静确认安全了以后一行人都下到了干枯的河床之中,开始捡采起堤坝上的矿石。
有惊无险,尽管因为担心那头龙蜥再度折返几名铁匠学徒都加快了速度,但直到他们采完矿石回到能够看见小镇炊烟的地方,都没有再碰上对方。
这一天就这样飞快地流逝,在告别了一众铁匠回归到旅馆等待晚餐的时候,亨利注意到米拉的脸上有一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怎么了?”他开口询问道,米拉转过了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贤者。
“老师如果用剑的话,是能杀死它的对吧。”她这样说道,话语中的“它”明显指的是之前遇到的那头龙蜥,亨利点了点头。
“但是不这样做,更好呢。”女孩接着说道:“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觉得,能够不用战斗却解决了问题,这种强大要比单纯耍剑的强大更加地强。”
她皱着好看的小眉毛像一位古板的学者一样一边点头一边说着,而贤者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确实是这样的,小米拉。”
“确实是这样的。”
……
R:今天双更,第二更16:00送上(未完待续。)
第四节:长路漫漫(四)
蓝牌的佣兵在切斯特算是一种稀有生物。
作为相当于地方治安官级别的“比普通人更优秀”一些的战斗力的有力证明,亨利和米拉胸口挂着的蓝宝石徽章在佣兵稀少的地方是引人瞩目的——再加上帮忙护卫了老铁匠鲁道夫前去采矿,碰上了龙蜥但却安然无恙这种事情对于铁匠们而言可不是每天都能有的事情,因此他们自然也免不了会跟自己的邻居朋友们好好地炫耀一番。
如此如此,综上所述,在到达了切斯特小镇的第三天时,泥瓦匠,木匠,铁匠,还有猎手在内总计差不多十来个人找上了门,要求雇佣两人一同前往更加靠南一些的地区。
队伍总人数并不算大,但却有两辆马车和三辆二轮木车。
身为佣兵,有委托自然是要承接。这一次的前进方向是沿着小镇一路向下走去,往南行进一段距离之后折返西方,去到地势稍高一些的硬地,砍伐生长在那里的树木以供木匠使用。
那附近的地段也算得上是富矿区,即便真正被发掘出来矿坑都是贵族或者大商人所有,抱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发现一些零散的优质铁矿石的念头,鲁道夫也就派出了两名铁匠学徒一并跟了过来。
泥瓦匠的考虑也是类似,虽说黏土这种东西在附近就可以挖到许多,但优质的红色黏土还是相对要少见一些。
一起行动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带着和亚文内拉那边格式极为相似的长弓的四名猎人显然也是怀抱着相同的想法。十几人的数量本身就能让大多数的野兽望而却步,再加上轮哨警戒之类的,相比起独自行动出门在外有个相互照应的人会好上不少。
目的地的距离约莫是半天的路程,早晨六七点钟吃过早饭一行人就出发,到了差不多中午,落脚的地面开始逐渐干燥发硬的时候,就到了目的地所在。
虽然马车轧过仍旧是会留下深深的痕迹,但不论是湿气还是空气中的盐的味道相比起切斯特那一侧都要少上许多。
一眼望去深青色的高大树木加之以不算过分厚重的水汽都让人精神一振,前方骑着马匹的亨利和米拉有意地拉动着缰绳令战马用更慢的速度步行着。旁边的猎人们都从马车上跑了下来,背着长弓和箭矢带着一小捆捆扎猎物用的绳索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朝着目的地跑去。
澄澈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梢投射在地面和附近池塘的水面上,几只中等大小的鳄鱼在岸边懒洋洋地趴着,这儿会还比较早。对于鳄鱼这样的冷血动物来说,一天早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晒够太阳暖和身子,然后它们才能开始活动。
这样的习性切斯特的住民们显然也已经知根知底,身材消瘦的中年木匠约翰提着木桶就从距离鳄鱼只有五米不到的地方走了过去,然后在水塘当中提了一桶水以便待会儿可以做饭。
泥瓦匠杰克逊则带着一把小铁铲跑到了森林的边缘开始寻找起优质的红色黏土。两位铁匠学徒也跟着他走了过去,护卫的对象们各自都找到了各自忙活的事情,反倒是亨利和米拉变成了闲着没事干的人。
就那么叉着双手浪费时间显然不是米拉的风格,把马匹系在了附近的小树上,找了一块空地她就开始练习起亨利教给她的几个剑术的起手式来。
高举过头的上段下劈,或者说“屋顶式”。
剑尖朝前高举于身侧直指对方面门的“公牛式”。
双手持剑矗立在胸口斜着向上剑尖指着对方胸口的“犁位式”。
最后是剑尖低垂在地面上的“愚者式”。
熟练地掌握这些起手式是亨利对她的最基本的要求,在洛安少女花了一段时间熟悉了长剑的操作方式以后他就将这些东西系统性地传授给了她。但米拉所不知道的一点是,她所学习的这套体系的剑术,其实对于那些普通的佣兵而言,是相当稀少的存在。
需要提及的一点是。系统性的剑术这种东西实际上在里加尔世界上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众货。
这一点从剑本身的象征意义上就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自拉曼帝国的时代开始,战场上士兵们的主战武器就从来就不是长剑。即便到了现代也依然是这样,骑士们骑在马背上用的是骑枪,而步兵们则是长矛或者战斧。在斯京海盗的文化当中剑这种武器是只有领主才能够拥有的地位象征,千百年过去随着冶炼技艺的普及确实剑这种武器更多地成为了大众的选择,但若真要细说,佣兵所用的那种长剑短剑以及与之相配的剑技,和真正的剑术仍旧有着相当的差距。
这一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以我们故事的起始点亚文内拉为例,王国建成至今不过一百余年,但组成王国高层的贵族却远比它更为古老。
往前延伸一些。他们是西瓦利耶这个有着更长历史的王国的贵族,再翻族谱,追溯到一切的本源的话,很可能是数百年前的某个当地的豪族。
“贵族家系比王国存活得更久”
数百年的岁月。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优秀的剑术家为这些贵族研究总结的技巧,这无数才华横溢的人物一代代累积下来的智慧可不是某个佣兵自己在战斗中总结出来的东西所能够比拟的。
诚然一些天资了得的人物确实能够无师自通,但在他们摸索前进的道路上,若有一位明师能够指点一二,磕磕碰碰也就会少上许多,更早地走上正确的道路。
亨利教给米拉的。是只有上过剑术学院的贵族才能够懂得的技巧,冷静自若、一丝不苟,女孩不知根底只是认真学习着的很多细节上的技巧,那些没有门路没有金钱的佣兵们,要用上生命的代价去学会。
“重心放低,不要觉得这个姿势看起来很傻,它能够更好地发力。”
“你又忘了把大拇指放在护手上了。”
像是脑后长了一双眼睛,亨利仅仅从动静就判断出了米拉在动作上的失误,而随着他不厌其烦的指正。女孩也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了对于这些她已经基本掌握了的技巧的理解。
“休息一会儿吧,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这样把体力全部用光可不是个好主意。”贤者递了一块干净的麻布过来,穿着闷热的皮甲在二十多度的气温下挥剑。半个小时就足以让人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长剑回鞘,米拉擦了擦额头,然后因为自己手掌透过麻布都能感受到的粗糙的感觉而停了下来,将麻布披在肩膀上以后抬起双手一言不发地盯着。
几个月的时间,她从最初的浑身肌肉酸痛和手心磨出了水泡累得几乎趴下。到逐渐地开始适应这种节奏。
小巧纤细而又白皙细腻的手掌心上有着许多不甚雅观的粗大硬茧,这些不同于过去做帮工打扫卫生和清洗餐具而是切切实实地挥剑锻炼出来的茧子,虽然外观上并无不同,不知为何却让米拉感觉到了小小的成就感。
“我还是,稍微再努力一会儿!”她回过头看向了亨利,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头满是笑意地这样说着。
“——”亨利以相同的表情回应了她,但在嘴角的微笑完全展开之前,贤者回过了头。
“哎呀哎呀,这是什么情况呢?”
难听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伴随着的还有马匹的嘶鸣和清晰有序的马蹄声。
“啪嗒——”木匠停下了砍伐,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从右侧森林的边缘走来的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费罗杰,我怎么好像看到了有几个贱民未经同意就来到了我们的森林,并且还在砍伐我们的树木呢。”坐在白色战马背上的这名青年贵族用玩味的语调这样说着,翻身从马上落了下来。
“是的,少爷,这可是违背了王法的。”同样穿着防具全副武装的骑士侍从在一旁用类似的语调这样说着,亨利转过身朝着那边走了过去,木匠慌张地开口解释:“老爷,这不是那样的。我是切斯特的木匠,是您的子民啊。”
约翰急切地试图澄清这一切,然而身后的亨利却在短短一分不到的时间里就已经判断出来对方是不会好好听人说话的。
有句老话说得好,你永远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对方本就不是瞧见了砍伐树木的贼人过来伸张正义的,木匠又如何能够澄清得了。
“住口,你这个贼人,不要狡辩了。”满脸玩味笑容的青年贵族直接走了过来一脚就想要踹倒约翰,但浑身的板甲令他的行动有些迟缓,因此木匠仓皇地躲过了它。
“你……”一踹落空似乎让对方感觉脸上无光。他大声地咆哮着:“我以罗西塔伯爵之子的名义命令你,不许逃跑!”“锵——”年轻的贵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同时回过头命令他的两名侍从:“去把那个贱民给我抓住。”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少爷,这可是领地里头的人,死了若是伯爵大人怪罪的话——”“没事。”青年贵族用毫不在意的语调回复道:“杀掉以后丢到池塘里头,鳄鱼就会解决一切。”
“……”不把人当人的冷漠话语让米拉皱起了她小小的眉头,尽管在于亨利相遇以后她对于贵族的印象一落千丈,但碰到这种仗着自己的贵族身份为非作歹的家伙女孩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恼火和鄙夷。
“让你想起某人了?”两人快速地朝着那边走去,亨利轻声询问,米拉知道他指的是曾经商队之中的那位公子哥本尼。
“钱和权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女孩若有所思地这样说着。
“哈哈哈——”自称是罗西塔伯爵之子的这名青年贵族张狂的大笑声回荡在森林之中,而亨利拦在了约翰的面前:“往回跑,去找其他人。”
贤者冷静的话语给慌张的木匠指明了方向,而站在他对面已经把剑拔了出来的青年贵族则是仰视了一下这个高大的佣兵。在看到胸口的蓝色徽章时他明显地变了神色,但紧接着又似乎是想起自己现在穿着全身的板甲,于是露出了微笑,之后退后几步盖上了面甲。
“呵,愚蠢的佣兵,换成你做对手也没关系。”声音从头盔的内部传来显得有些瓮声翁气,站在亨利背后的米拉显得有些担心——她明白贤者的实力。单论剑术而言他是她所知道的最强大的人,但板甲这种东西本就是为了抵挡各式各样的攻击而诞生的。
莫说是劈砍,普通的冷兵器就连穿刺也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对付板甲的最好武器是斧锤或者战锤这样的钝器。“否则就是穿甲锥之类的特殊穿刺型武器。长剑或者大剑之类的带刃的武器对它的效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你是不是在想着这样的东西啊。”亨利将她脑海里回想的东西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同时附上了一个微笑。
“是……是的,老师给我的书上面是这样说的。”米拉咽了一口口水,显得有些迟疑,而亨利则耸了耸肩:“那么我就教你一点书上没说的东西吧。”
他从背后拔出了大剑。对面的青年贵族抓住这个空档一剑朝着亨利裸露的喉咙刺了过来,但这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击不出意外地被贤者些许侧身就轻易避开。
“这是个错误的刺击示范,动作太大,意图太明显了。”显得相当余裕的亨利在这种情况下仍旧不忘教导米拉,而就好像他说的那样,青年贵族整个人向前倾斜刺出的这一击没有能够及时地回收,亨利抓住他的空档一脚直接踹在胸甲上头。
“砰——哐当!”因为防具的影响行动不便的青年贵族摔倒在了地上滚出了几圈半天没有能够爬起来,两名侍从急忙过来扶他,而他“哎呀哎呀”地叫嚷了好一会儿,接着咬牙切齿地伸出穿着手甲的手指着亨利骂道:“把他给我干掉!”
尖锐得好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鸭子发出的声响让两人再度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即视感。而获得了主子指令的两名侍从——从贵族青年的伯爵儿子身份上推测或许他们才是真正的骑士——则盖上了面甲也拔出了武器,他们的行动相比起青年而言更为灵活矫健,逼近过来的动作就连米拉这样刚刚入门的剑士也能够看出是有着一定的配合的。
优秀的防具和不错的素养而相比之下这一边却拿着不适当的武器,女孩左看右看十分地担忧,但亨利却依然犹如闲庭信步,他转过了头,只是对着米拉平淡如水地说了一句:“认真看。”
“啪锵——”贤者挥出了一剑,经验丰富的两名骑士并没有就此退却。他们身上的板甲完全足以阻挡住亨利的攻击——但贤者挥剑的意味也并不是为此。
简洁又优美的克莱默尔在半空之中转了一圈亨利的左手抓着配重球将剑刃朝向自己而右手就这样顺势松开抓到了剑刃上头,紧接着一步后退拉开了些许距离之后左手也抓了上去。
“呜!”米拉一声惊呼捂住了自己的小嘴,亨利的大剑有多锋利她相当清楚。就这样裸手直接抓着剑刃无异于自废功夫——但事实却出乎了她的预料。
“没……流血?”女孩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而前方用手抓着剑刃的亨利则在这个时候高高举起了大剑直接就往下蛮横地砸落。
“砰当——!”厚重的钢铁护手和配重球直接重重地砸在了左侧那名骑士的头盔顶部,火星四溅,头盔上立马就多了一道凹陷但这还没完亨利紧接着又将它横了过来伴随着身体的旋转狠狠地砸在了右侧那名骑士的面甲上。
“噗啊——”巨大的冲击力让骑士整个人的冲击姿势都被打断他甚至没有能够来得及发出一记反击而贤者原地转身反转武器再度以平直的角度将厚重的配重球砸在了对方头盔的侧面。
“彭——咚!”变形的头盔面甲当中喷溅出来红色的血液。亨利又是故技重施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对方的胸甲上,然后看也不看转过身高举大剑重重砸在了重新爬起来的左边那名骑士的头顶。
“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树林当中回响,还没完全爬起来的骑士就这样整个人面朝泥土地重新趴了回去。
——目瞪口呆。
“啪嗒——”失去意识的两名骑士躺倒在地,亨利松开了大剑,然后捡起他们的长剑丢到了一旁。
“老师,你的手——”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米拉第一时间跑来翻开了贤者的那只大手。然而想象中的鲜血横流并没有发生,除了一些发红的印记以外亨利的手掌完好无损。
“这是,这是怎么做到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握着剑刃却毫发无损的米拉又急又好奇的模样显得相当可爱,亨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然后开口说道。
“半剑式。”
贤者单手提着克莱默尔朝着坐到在地上目瞪口呆的青年贵族走去——他原先掀起了面甲打算看一场血淋淋的好戏,这会儿却把自己窝囊的神情暴露无遗。
“剑这种武器在对付板甲的时候表现差强人意,用以杀伤的剑刃无法割开对方的身体,而要准确地刺中护甲裸露的地方,所要求的技艺又过于高超。”
“由此发展出来的格斗技巧,便是被称之为半剑式的,手握剑刃倒转武器,将护手和配重球当成钝器,使整把剑成为临时战锤的技术。”
“而如何握着剑刃却不伤到自己呢。”两人站在了青年贵族的面前,无视了他接着交谈。
“很简单,只要握得足够紧就可以了。”亨利再度握紧了大剑的剑刃,然后将它整个举了起来,在这样的距离上米拉可以清楚地看到贤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不要让剑刃滑动,就不会受伤。”
“这一点你再慢慢学习就行了,现在,我们先来解决眼下这个问题。”
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找到了其余几人的木匠约翰他们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因为地上七歪八扭的两名骑士而呆滞了一会儿之后,清楚地听到了那名青年贵族难听的公鸭嗓吼出来的歇斯底里的话语。
“我、我可是伯爵的儿子,你觉得我如果死掉了,你们不会有麻烦吗!?”
他这样说着,而亨利则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靠近了过来,开口说道。
“你是说伯爵的儿子不幸落入水塘之中,而后因为全身板甲无法脱下而淹死的‘意·外·事·故’吗。”
“就好像你说的,鳄鱼会解决一切。”
“噫——”
……
时光辗转,亨利最后当然也没有真的下手干掉那位青年贵族,而两名晕倒的骑士在醒来了以后,就沉默地拉着他们的主子转身上马离去。身为骑士在全副武装的状态下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一名轻装的佣兵放倒,虽说荣誉受损也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对于亨利的忌惮。
不成器的伯爵的儿子或许没法判断出这个佣兵的可怕,但他们二人在醒来以后却是一阵后怕。
尽管头痛欲裂,但他们都只是晕厥。对于力道的掌控达到了这种层次的对方完全有能力杀死自己,而他不这么做,显然也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见好就收,愚蠢的伯爵儿子还在叫嚣着要回来找茬,但这两位骑士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就要跟伯爵申请换一个主子。
事情就这样没有起太多波澜地被解决了,闹了这一出是一出,工作还是得做。没有人再来打扰,工匠们也就再度开始忙活起来各自的事情。
时间。
平静地流逝着。(未完待续。)
第五节:长路漫漫(五)
西海岸的民间流传着一句出处已经无迹可寻的俗语。
“跟贵族扯上关系的事情,从来就没有简单完事的。”显然,把事情复杂化,繁文缛节一大堆,本可以就此结束的事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被翻出来,是老百姓们对于头顶上的那些领主贵族老爷们的深刻印象。
拿一个最常见的笑话举例:一位农民和另一位农民起争执了,这位农民直接往人家脸上揍了一拳;一位领主和另一位领主起争执了,那么他首先要——请对方吃饭。
之后再邀请一群人来围观,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优雅的姿态站在对面,然后摘下手套,丢向对方。
假如对方捡起了手套那么他们就要进行一场决斗,而假如对方不捡起来,那么……他的荣誉就会受到损伤。
这种相当‘高效’的方法连同其它许多在普通人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讲究一并成为了这些多多少少也有些羡慕他们生活的平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需要提及的是,流言的真实性并不算高,因为人们永远只是选择性地听自己喜欢听的部分,然后夸大事实罢了。
真实的领主贵族们虽说也有一些繁文缛节,但大部分人还是过着比较正常的生活。要说他们真正缠人的地方,大概还是在于对自己脸面达到不屈不挠层次的执着。
本身就身为贵族圈子一员的西瓦利耶诗人让?拉乌尔?勒内就曾经记录过一位男爵因为连年的战争而金库空虚,明明家人已经饿着肚子却还要去找工匠定制一套镶金板甲的事情。而换到眼下,在克兰特王国的边陲小镇切斯特,完成了前日的委托回到旅馆好好地睡了一觉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刚刚起床就发现外头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夜里木制的小窗并没有打开,沼泽地区的蚊子又大又狠,亨利透过缝隙往下瞄了一眼,就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该说预料到了么。”他耸了耸肩,而另一张床上睡眼惺忪的米拉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我们去吃早餐。”
亨利微微一笑。
优哉游哉地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处理完早上的事务,待到终于从旅店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是早上十点。
这让人群围观中心点的那人眼角抽搐的幅度简直快达到了顶点,而她旁边的另一名穿着同样与周遭平民格格不入的女性则是用略带担忧的语调开口:“小姐……”
对方的身份仅仅碰面一瞬间就连米拉也能够猜的一清二楚。亨利俯视着这个一米六几一头红发的年青贵族女性,她拄着一把一手半剑,剑刃深深扎入泥土之中,显然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好一段时间。
“你是佣兵亨利·梅尔吗。”贤者高大的身形和背后背着的大剑让她旁边的那名女性骑士脸上担忧的神色更甚,她上前了一步像是想要劝退自家的小姐。但刚刚走过来就被红发的年轻女性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会听的,玛格丽特,这关系到罗西塔家的荣光。”
“父亲大人拒绝出手但是我咽不下这口气,一介佣兵竟然让兄长大人蒙羞!”女贵族一把抓起了插在泥地上的一手半剑,然后指着亨利的胸口,旁边围观的平民发出一阵喧闹,而这位红发的女性贵族则用高昂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称。
“我是希拉·罗西塔,罗西塔家的长女,佣兵亨利·梅尔。我向你发出挑战。”希拉接着说道:“直至其中一方认输或者死亡。”
“你假若不接受,就将视为我的胜利。”挑着她细长的眉毛,女性显得相当地坚决,而一旁她的护卫骑士玛格丽特却是满脸的担忧。
周围的民众们都看向了二人,一大早就有生死决斗这样的刺激事发生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对于娱乐形式极度缺乏的平民们来说相比起被误伤的危险看热闹的吸引力更大。
希拉试图摆出一副高姿态来展现她的藐视,但因为身高的关系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这一点。空气显得相当紧张,人们都沉默地等待着贤者的回答——
“好,那你赢了”亨利耸了耸肩,然后就打算转身离开。
“哼。这才像样——诶?”希拉愣住了,而亨利则与米拉一起转身走向了马厩的方向——他们已经打算离开,白发的洛安少女转过头顺带用怜悯的眼神瞥了一眼红发的女贵族,而她则一改之前冷静坚定的模样有些慌张地上来开口喊道:“等、等一等。你要就这样转身离开吗,难道荣誉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吗!”
手足无措的模样显示出她果然尚且年轻的事实,身后留着短发穿着剑士服装的玛格丽特扶额叹了口气,而前方的亨利则回过了头。
“是的。”他耸了耸肩,这样回答道,然后接着准备转身离开。希拉却因为这个回答而怒气丛生抓起一手半剑就朝着他冲来。
“该死的佣兵,视荣誉为无物!”只言片语就似触了逆鳞一样失去冷静,但转过身避开了这一记严重违反贵族荣誉精神的偷袭的亨利却双眼微微闭了起来。
‘有点意思’长剑刺来发出了清澈的呼啸声,这一点证明对方的手法十分了得,亨利停止了前进,提起了兴趣。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他口头上依然轻巧,但却用眼神示意米拉退到了旁边。
“你、你……”希拉咬紧了牙关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只能干生气,玛格丽特也在这个时候靠了过来——亨利转过身正对着她俩,显然是打算迎击。
“这还差不多。”不同于女骑士因为贤者的体格和蓝牌的阶级而拥有的担忧,希拉的脸上充斥着的只是对自己自信满满的跃跃欲试。
“你比你哥强。”稍加观察亨利更加发觉这名年轻的女性贵族不论站姿还是握剑姿势都相当熟练的事实——他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大剑。
“谢谢你,但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手软的。”女剑士拉开了一段距离。
——就好像最标准的剑术教科书所会告诉你的那样,她放低了整个人的重心,然后将双手自然地放下,让整把长剑斜着向上,指着贤者的胸口。
“犁位式……”后面的米拉小声地喃喃说道——显然希拉所学跟亨利教给她的是一个体系的剑术,并且整个人的气息自然而然,动作相比起女孩自己要好上许多。
“中段么。”贤者拔出了尺寸惊人的大剑。但却没有摆出任何防备的模样。对方选择这个起手式更进一步证明了她确实有两下子——以屋顶式之类的起手式为例,根据持剑的姿势从上到下,总体能够归结为上中下三段。
下段适宜上撩,通常作为逼退敌人的手段又或者连续攻击的续招。又或者在敌人意图攻击自己腿部的时候用以防御——基础起手式之中的“愚者式”便属于下段的行列。而它得名如此也是因为多数情况下对手都会选择攻击头部或者躯干,所以最初就摆出这个架势往往会导致自己的要害受到袭击。
下段如此,而上段则是多以输出为主,高举过头的“屋顶式”和延伸的次要招式靠在背上奋力挥出的“怒式”,由上至下的狠厉斩击往往能对对手造成最致命的创伤——但话虽如此。上段的起手式却非常容易避开或者格挡。
因为它的动作意图实在过于明显,攻击轨迹自然也是在预料之中——真正不好判断的正是希拉现在所采用的中段姿势,牢牢护住自己胸口的这个起手式随时可以转变成其他的姿态。再加之以贵族女剑士站立的重心,显然她即便性子有些急躁并且相当年轻,但在剑术功底上却是稳打稳扎,有着比一般的贵族骑士都更为不错的水准。
这或许是亨利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遇上的真正在理论和技术两方面都有不错水准的对手了。
希拉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她仅仅穿着一套深蓝色有白色竖纹的剑士服饰,方便行动的修身袖子和双排扣的上衣,下面并没有穿着裙子而是一条白色的马裤搭配皮靴。
年纪约莫在二十岁上下吧,这样的年龄就已经有着不错的功底。想必之后会大有前途——“你是在小瞧我吗!”——嗯,如果能改掉这种故作冷静但其实冲动不已的性格的话。亨利这样思考着,而忍耐了一个早上终于沉不住气的希拉直接一脚向前迈出然后以“长式”双手奋力向前伸出剑尖直指贤者的右侧锁骨。
她打算手下留情,想要令亨利的持剑手因为疼痛而无法发力进而取胜。这显然又是年轻的错,一开始就运用这样双手完全伸展向前突刺的剑招希拉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她暴露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咻——”亨利略微侧身就避开了这一记攻击,旁边的人群当中发出一阵惊讶的声音。希拉的一刺在眼力不足的他们看来是又快又狠,而贤者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它,甚至连挥剑格挡都不需要用上。
“哼,是因为大剑反应太慢没法挡住么。”女剑士开口这样说着,而这句话连同她首次攻击的选择一并暴露了这位年轻的贵族剑士的另一个弱项——她没有实战经验。
亨利脸上失望的神情瞬闪即逝。对方的精气神和整个人的站姿确实达到了优秀剑士的水平,但急躁的攻击和错误的选择却又给出了另一种说法。
‘多半是在此之前一直凭借反射神经和剑术运用就能击败对手吧’贤者轻而易举地作出了判断,同时再度躲开希拉又一次攻击。
“唉……”身后更为年长的玛格丽特叹了口气,这位女骑士似乎能够判断出情况的发展。已经暴露了自己攻击距离的希拉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想要凭借猛烈的节奏令亨利应接不暇之后优雅取胜,却不知道自己从第一次攻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连贤者的衣角都没法碰到。
“啪擦——”失去了兴趣,这种你来我躲的陪练游戏亨利自然不打算再持续下去,他一个转身错过了希拉的又一记“长式”突刺,紧接着向后一大步拉开了距离。
“锵——”贤者终于摆出了架势,他把大剑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显然是上段的“怒式”起手。
“哼——”希拉瞧见了亨利的姿势,但却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作为上段的斩击“怒式”的劈砍能力更在“屋顶式”之上,加之以亨利大剑的尺寸这一记攻击怕是连一头恐鳄吃了都得够呛——但希拉露出了微笑,这是因为亨利的大剑尺寸即是长处,也是它的短处。
负于背后全力挥击的怒式因为动作幅度巨大根本无法在之后接着使用其他的任何斩击,普通的长剑就是如此这个尺寸的大剑更是必然,只要专注于躲开亨利的这一击之后她就能抓住对方攻速缓慢的契机上前近身取得胜利。
“啪嚓——”贤者挥动了大剑,希拉躲开了这一击,果然如她预料一般这一记攻击用上了全力——女剑士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但却在下一秒钟被呆滞所取代。
“没有结束……骗人的吧!!”
“咻——呜——”贤者的攻击并没有随着落地而结束,大剑的剑尖从地面上堪堪划过之后反转双手从高位的地方狠狠地刺了过来,希拉堪堪躲过了这一击但紧接着亨利双手举在头顶翻转了一下大剑又以另一个方向挥出了一击。
一米五长的大剑,一秒之内挥出了三剑。
“呜哇!”闪电般的连续攻击让女剑士措手不及,她在地上仓皇地打了个滚躲开了它,但这还没完,贤者一脚迈出转过身的同时扭转了大剑顺畅地接上了这一记袈裟斩的末端将它转化为了倾斜向上的斜撩——
“叮!锵——!”
惊慌之中向下格挡的一手半剑承受不住压力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紧随其后的又一记斜撩希拉已经避无可避,她闭上了眼睛眼角带泪,但亨利却稳稳地止住了这一剑。
“呜——”因为惯性,大剑发出些许的金属颤音,闪亮的剑尖停留在了希拉的鼻尖。
“啪嗒”虎口生疼的女剑士呆滞的一屁股坐倒在了泥土地面,而身后的女骑士玛格丽特则是愣愣地望着缓慢收回大剑的贤者,用不算很大的声音喃喃念道。
“铁蝴蝶……”
这个有着独特美感的词汇吸引了亨利的注意力,他回头瞥了对方一眼,在克兰特这种小王国有人认得这种剑技算是在贤者的意料之外,但他也并不打算为此做些什么。
“啊!小姐!”终于惊醒过来的女骑士慌张地跑了过来扶住了满脸呆愣的希拉,而后抬起脸望向贤者,用只有在这个距离上的几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已经只有遗留下只言片语描绘的失传剑技,这种东西,可不是一介佣兵就能够拥有的吧。”她用警惕的眼神望着亨利这样说道,而贤者耸了耸肩,用轻松的语调回答道。
“其实我是一位贤者。”
丢下了这样的话语,亨利转过身和米拉一同走向了马厩。
只余下一脸深思的玛格丽特,和仍旧一脸呆滞的希拉。
……
R:尝试用通俗的方法讲明真实剑术对战,自认做到了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并且节奏拿捏有度。这一章是自己比较满意的,以后的战斗描写也会进行类似的尝试。各位如果也觉得好,请让我听一下反响。(未完待续。)
第六节:长路漫漫(六)
离亚文内拉很近的克兰特王国小镇切斯特并没有太多值得经历的事情,因为贫穷的缘故,佣兵们可以接受的委托也少得可怜。因此仅仅待了三到四天,二人就决定再度南下。
沿着上回走过的道路一路向南,不向西转,地势开始逐渐变高的同时,除了芦苇以外各种低矮的灌木也开始纷纷出现。
直到这里,两人所在的区域仍旧属于西瓦利耶人口中的里戴拉地区,但也已经是最后的一段。里戴拉湿地在南北纵向的长度远不及艾卡斯塔平原,但因为坦布尔山脉走向的缘故,却有着相当广阔的纵深。
本地的五个大小王国都有领土遍布于此,由东向西的话,要走上更长的时间才能进入另一个王国的领土。但亨利和米拉并不打算前往西方,因为湿地地区不论哪一个王国的领地都是相当地贫穷,人口稀少,人流量低下。不论是磨砺米拉这个目的还是身为佣兵本身所需要的各式各样的委托,里戴拉地区都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
贫瘠又湿热的炼狱,这里的人们依然和西海岸的其他地区一样好斗。
连同休息一起算,在穿过断戈峡谷的第二十天时两人终于是真正地离开了湿地。而刚刚才走出这里,远远地,他们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鸣音。
鲜血四溅,痛哭流涕。
战斗的双方都不是什么真正的精锐士兵,除了少数几人拿着铁剑以外,其余的全都是用的斧子跟锄头之类的农具。
年轻的年长的,身强力壮的身材消瘦的。没有任何的配合跟纪律,所有人只是胡乱地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朝着对方的脑袋脖子和胸口砸去,直到把对手打得趴在地上血流成河无法动弹。
“……”多少成长了一些的米拉仍旧无法做到完全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二人加快了步伐。地势更高的南方土地已经开始有更硬的土地,藤制的马鞭轻甩,战马嘶鸣,周遭的景物开始迅速地退到了身后。
米拉学会骑马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洛安人身为战斗民族的血脉在她的身体里也隐性地存在着。优秀的天赋加上脚踏实地的努力家属性,女孩在遇到亨利以后就好像是海绵一样迅速地吸收着各种各样的与今后的命运相关的知识。
太阳从天空中划过,走出了里戴拉地区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跑了在沼泽之中要花上两天到三天的路程。
除了地面软烂无法发力以外另一个原因是马匹奔跑的动静会引来危险的掠食动物。并且沼泽之中还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天然水坑之类的陷阱存在。
光线逐渐黯淡了下来之后,两人靠近到了一片不算太大的小树林边上,停留了下来。
折叠存放于马背上的细密并且浸过桐油的防水织布被取出,亨利大材小用地用克莱默尔砍下了几株小树削成木棍作为支撑之后又用麻绳将织布固定在稍大一些的树干上,做成了临时的帐篷。
米拉在旁边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收拾起柴火并且架设铁锅。拥有马匹的他们可以携带的各种工具和给养相当之多,女孩稍微回想起刚刚相遇之时在艾卡斯塔平原旅行同样是在野外环境下生活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变。
“噼啪”的木柴燃烧的声音与橘黄色的篝火一并开始闪现,这里的地面依然有些潮湿,不过火焰还是成功地点燃了起来。
“夺。”米拉拔出了硕大的软皮水袋封口处的软木塞子,然后将水“哗啦哗啦”地倒入到铁锅之中。
“给。”一旁的亨利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不算太大的麻袋,米拉接过之后打开了它,里头全是晶莹剔透的大米。
“直接放进去煮就行了吗?”女孩这样问道,而贤者点了点头。
另一匹马被亨利牵到了更近一些的地方,这些驯服的动物依然会因为篝火而惊慌。因此不能让它们过于靠近。让马匹呆在外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休息的时候它们能充当警戒,用于骑乘的马就算在被驯服了以后也依然保持着相当的野性,经过严格挑选的战马更是如此。马在夜里都是站着睡觉的,有野兽或者是陌生人接近的话它们就会开始躁动不安。
这片小树林十分稀疏,范围也并不算大,因此盗贼或者是郊狼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靠近。
贫瘠的五个王国常年交战不停,流离失所的人民多半也沦为了劫匪盗贼。雪上加霜恶性循环,在这片区域夜里自然也不能安然入睡。
最后的一丝光线终于消逝在远方,只剩下摇晃的火光作为照明。米拉从她的那匹身上有不少斑点的白马背上最大的一个皮袋里取出用硕大的棉布包裹着的晒干的咸鱼,这种和亚文内拉那边如出一辙的可以长久储存的食物风味也只能算是一般。她从之前收集柴火的时候有意挑选出来的合适尺寸的小枝条之中拿出几只冲洗干净。然后插进了鱼干,之后靠在了火边。
一团篝火同时加热着米粥和鱼干,而不打算闲下来的女孩又掏出了硬皮封面的书本,开始借着火光学习起来。
铁锅中的热气缓缓升腾。篝火旁边认真看书的白发少女不时用木勺搅拌一下,添加柴火或者给鱼干翻面。而她身后的高大的黑发贤者则是专心致志地用麻布擦拭着自己的大剑。
生活是朴素而又充实的,虽然没有太多的大起大落,但这样的日子,却也十分地令人喜欢。
时间平淡地流逝。
月落、日升。
日复一日。
周围的环境持续地变化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芦苇消失不见了。随着周围越来越多的青色和嫩绿色的树木和灌木的出现。在春风中轻轻摇摆的野草和花卉不停地诉说,白发少女终于切实地意识到,春天来临了。
此前经过里戴拉地区时千篇一律的风景并没有让她产生这样的实感。
前方的道路看起来相当地平整,温和凉爽的春风从远处吹来,翠绿色的枝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一切,都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行人到了这里已经比身后的湿地地区要多上不少,远远地望去林间泥路的末端还能够看得到深红色的城墙,不少的马车和背着硕大藤篓的行脚商人都和二人擦肩而过。朝着西面的王国腹地走去。
——这里是克兰特王国中部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邦,因为地处交通要道的缘故,也倒还算得上是繁华。
“这大概就是艾步特了,南方的第一个佣兵公会的分部就在这里。我们去打个招呼,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委托可以拿吧。”亨利转过头对着米拉这样说着,女孩同意地点了点头。
像他们这样外来的佣兵在艾步特并不算常见,因为不算过于富有的缘故,就算有委托。也多是本地人解决。
旅行者本就少见,再加上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有着和本地人截然不同外表的一大一小两人刚刚进城就迎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黑发和白发在充满红发褐发和金发的南方地区显得独树一帜,但明白自己和对方并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们也只是望了一会儿就接着各干各的。
艾步特城并没有什么关卡守卫或者是盘查,就算是有,骑着马佩戴着蓝色佣兵徽章的两人也可以长驱直入。
佣兵公会在不少地区还兼职有类似治安所之类的功能,毕竟只要有钱拿他们什么悬赏都会发布。而佣兵们的一部分特权自然也是在当地领主的默许之中。
佣兵们在这儿找工作做,而领主们允许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向领主缴纳税费,并且解决领地内存在的一些问题,双方各取所需。
马蹄踩踏在殷实的泥土地面上。两匹马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还没有更换过蹄铁,因为行走的地方都是柔软泥地。若是在北方的西瓦利耶的普罗斯佩尔之类到处铺就有石板的地面,更换蹄铁的频率就要高上很多。
米拉好奇地左右观望着,克兰特王国这一边的商人们似乎比起马车更多地是背负着硕大的藤篓前去行商,这一点或许和它的道路不是那么好走有些关系。女孩看到了路边的不少小摊,摊上挂着一排排和红萝卜一模一样的东西,但却是白色的。
来到南方以后一直在吃的大米也有相当多人在出售。他们用很大的方形木盆装着,里头有小型的木勺。米拉扫了一眼,所有人的木勺都是一样的大小,想必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按量出售。
市场上有不少新鲜的淡水鱼虾。还有小型的螃蟹和乌龟,女孩甚至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了一条被用麻绳捆得紧紧的小号鳄鱼。
“人类真的是……什么都能吃的啊。”她小声地这样感叹道,而前方的亨利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只是继续带路朝着城中心走去。
他俩并没有问路。佣兵公会在每座城邦所处的位置都大致相同。它多半会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存在,穿过市场朝着内部走去就能够找得到这座辨识率极高的建筑。
“瞧。”两人继续向前走去,不少路人频频侧目,而亨利减缓了速度,转过头向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女孩顺着他的指示看了过去,瞧见一个有些独特的摊子上摆放着不少的防具和武器。
她首先怀疑那是一位铁匠。但是这些金属武器却绝大多数都锈迹斑斑,大部分都还带着缺口和卷刃,更深的角落里头甚至有一些是折断和扭曲的——铁匠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待自己商品的。
武器如此防具亦然,锁甲有不少都残缺不齐,铁片式的护具也是凹陷扭曲。
质量自然不能算得上是上等,看样子应该是某些下级佣兵会穿着的东西——米拉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亨利。
“这是战败或者战死的佣兵身上的装备,或许其中也有一些贵族骑士。”贤者耸了耸肩,出声解释道:“死了以后,东西被人扒下来卖钱了。”
“像这样的战乱地区,这种情况很是常见。”他语调平静,而身后的米拉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悲惨呢……”女孩叹了口气,声音并不高,但前方的贤者显然能够听到,因为他又一次耸了耸肩。
“所以我们才要小心一点,至少不要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说着,话音刚落两人就走出了市场,而仅仅又拐过一个路口,挂着通用语招牌的佣兵公会就出现在了眼前。
……
R:今天双更。(未完待续。)
第七节:雨
克兰特王国以南,从艾步特城开始,在里加尔学术协会的定义当中,已经属于是热带地区。
这里的植被和艾卡斯塔平原有着相当大的不同,首先显而易见的就是,植物的种类更多了,外形也截然不同。与身后永春之地那清一色的艾卡黑松相区分,这里的树木叶子又大又长,并且果树随处可见。
艾步特城本身就是一座在森林之中建立起来的城市,因此就连建筑城邦的材料也与西瓦利耶还有亚文内拉有着极大的区别。
因为距离山峦十分遥远,克兰特王国的大部分地区无法开采到质量上乘的大块石灰岩。但居住于此的人们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们就地取材,将这些质量上乘的红色黏土烧制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小型砖头。在米拉和亨利二人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他们有幸见到了西城区密密麻麻的泥瓦匠们烧制砖块的过程。
黏土被整块整块地抬起来重重地拍在木桌上,这个过程能使内部的空气被挤出,避免烧制过程中因为空洞而产生断裂,重复地进行这个过程能够使得烧出来的砖块紧密又结实。
旁边的地面上一位女性挽起了长裙的下摆赤着脚正在不停地翻踩着泥土,显然处理大批量的黏土用脚踩要比手揉容易上许多。
这些工序完成以后工匠们拿出了木制的四方形框架,但在制成模具之前,他们先在桌子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木灰——这是为了防止黏土粘连在上头,失去定型。
熟练的工人们干活的速度非常之快,但定型完毕的黏土必须先放在旁边晾晒干燥了以后才能放进炉子里去烧,而这一道工序在艾步特附近的地区,是最为难以实现的事情。
“哗啦啦”
热带的天气就像是这样,前一秒钟可能还艳阳高照热得要命,但在眨眼之间,倾盆大雨就开始像这样狂乱地飘落。
仅仅两天的时间艾步特城的天气就给米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二人在今日一早接取了一个进入森林之中搜索失踪的商人的任务。但刚刚来到西城区就不得不跑到了泥瓦工匠们的大棚之下仓皇地躲避起大雨来。
这里的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突然的大雨,几乎所有人都行动矫健地在大雨落下之前就找到了避雨的地方,身后泥瓦匠们的工作还在持续,而闲来无事的人们则相互交谈了起来。
克兰特王国本地的方言和亚文内拉的语言十分相像。若要用一个形象的比喻的话,它们的差别就好像是狼和狗一样。因此一部分的词汇米拉在旁边也能够听得明白,但若真是要和他们交流了,还是使用通用语更好。
本地的人们并没有打算去和这两名带着武器的佣兵搭话,女孩可以看得见他们的眼神之中有着一些警惕的意味。显然在这样子的战乱地区,平民们对于武者的敏感度要高上不少。
大雨倾盆,不知何时才会停息。像是也变得无聊了起来,亨利开始为米拉介绍起这个地方的事情。
生活在这样光照时间漫长的地区,原住民自然不可能是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亚文内拉式的人种。事实上,肤色更加深沉的褐发和红发的居民才是真正的本地土著。
金发碧眼的白皮肤人种大概是在四到五百年前的时候才向南迁徙,这并不是一次性成就的事情,人口的流动说到底了还是因为威胁的存在。从格里格利大裂谷往东侵袭劫掠的洛安人一次又一次地把原先居住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地区的人们逼迫的无家可归,而乘船沿海劫掠的海盗们也并没有放过南方的居民——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西海岸会出现多民族混居这种情况的原因。
更往南去,深入辽阔的内陆的话还残存着一些更小的公国是由彻头彻尾的本地土著们所建立的。但多年接触那自北方传来的各种文化。他们建立起的城邦也与其他地区别无二致。
真正意义上的南方土著,或许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这种消失并不是指血脉上的消失,而是文化的流逝。
拉曼人部族的战败西迁在带来了文明的火花进而造就了许多现代化的社会秩序和阶级体制的同时,也在相当程度上扼杀了原有的文化。
原先居住在用茅草和棕榈叶子盖成的房子,采摘果实捕猎野兽的土著现在也已经穿着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衣裳说着相同的话语,或许在这些热带雨林的深处仍旧有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有遵循传统的样式生活着的人民存在,但从总体上来说,他们也已经败给了时代的潮流。
原生文化在遇到更加高级的文明时,总免不了会受到影响,若是生活于此的人们没有想要去保护它的意识的话。更是会快速地消亡。
贤者话语中的深意此时此刻的洛安少女暂且无法明晰,但这样多多少少地引起了她的一些思考。
热带地区的天气让人有些受不过来,米拉抓着自己皮甲的领口用手往里头不住地扇着风。冬季无雪,甚至连温度都少有掉到十度以下的亚文内拉在更加靠北一些的西瓦利耶人看来已经算是南方。但即便是在亚文内拉生活了十来年的白发女孩。仅仅向南走了不到一个月的路程,却也已经感觉到燥热难耐。
“接下去还会更热哦。”亨利耸了耸肩,而米拉白了他一眼。
雨水打在枯褐色的棕榈叶上滴落回到路面,足足下了两个多小时的大雨在这一刻终于停了下来——艾步特城久经考验的优秀排水系统这一次也没有让人失望,地面上并没有太多的积水,趁着还没有人踩上去弄得浑浊。米拉瞧了一眼它们。
乌云散尽的天空比亚文内拉那边要更加地明媚,澄澈的天蓝色让人感觉心情非常的好,女孩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走出大棚抬头望向了天空,但在十几秒之后她就后悔自己做出了这个举动。
“好热……”
尽管大雨才刚刚停下,但站在那边被太阳直射了一小会儿就已经足以让她感觉透不过气来。翻身上马,但还没走出多远前方的亨利就再次拉动缰绳停了下来,艾步特的西城区并不仅仅只有泥瓦匠。雨林之中盛产的各类野兽提供的毛皮让皮匠这种职业也相当隆盛。
“我们去减掉一点负担吧。”贤者掂量了一下口袋里头的金钱,然后这样说道。
改动装备比制造装备要容易上不少,长久居住于这种炎热地区的人们自然也有着丰富的经验。
褪下了厚重的长靴换上了更加轻薄的样式,上衣和皮甲也被裁剪成了更为散热的短袖。米拉瞧见了店里有皮质的小号短裙,但亨利与店主却一并摇了摇头告诉她要进入雨林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上半身还行,但长裤和皮靴是必须扎紧的,假如你不想涉水过去之后发现自己腿上吸附着一大圈的水蛭,或者是在走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被蝎子或者毒蛇突然袭击的话。
细节丰富的描述让女孩稍微思索了一下就打了个寒颤。显然在防护和舒适上面你永远只能做出妥协而无法面面俱到——他俩这还只是轻装,连护臂和护腿都没有穿着,原先还带着防护腰臀下摆的皮链甲也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截短变成了只防护上身的短甲。
即便是这样加上缓冲的内衬一套最轻量化的防具也已经足够地闷热,若是一位全副武装穿着面甲和金属板甲的骑士的话——再加上金属护甲被太阳所照射而产生的高温——
米拉光是想象就已经觉得自己大汗淋漓,而对于女孩的反应旁边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通用语的皮匠则是大笑着说道。
“这还不是最热的时候呢!”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西城区的街道,而花费掉三个艾拉银币将装备修改完成的两人则再度上路,踩踏着积水从西门走出了城市。
……
出城以后的道路明显地变得陡峭难行了起来,所幸二人骑乘的都是军马。战马归属地作为山地国家的亚文内拉,军马若是无法行走这种复杂的地形,斥候与骑兵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从好的方面上看。他们接取的这个任务并不需要自己去披荆斩棘。
这条向西前进的小道从艾步特城西面的一座小丘上通过,徒步前进的行脚商人们从这里出发走上两天的时间再回归到大路上,前往克兰特中部最大的集市布兰登-希德里克。
接取任务的时候介绍的佣兵工会的工作人员不无感慨地说着在过去和平的时候商人们都是直接从大路走去而不需要这样绕道的,但在新王上任以后为了领土扩张,和其他王国的摩擦在十年内日渐升温。
短暂的和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战争,这样的日子才是西海岸诸多王国的真实写照。像亚文内拉那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经历了相对长时间和平的国家,反而是相当地稀少。
资源愈是贫瘠的地区,人们愈是善于争斗。因为每个人都想获得更多,在资源充足的地区你可以去充当开拓者去探寻去交易。而在这样贫瘠的地方,你就只能选择掠夺。
五大王国之间各种各样的战争或许永远都不会停歇,而在这样的世界里头,平凡的普通人想要生存下去。也不得不每日铤而走险。
这一次失踪的商人便是如此,背着特产的坚果朝着西面走去,那边的大领主贵族们会用高价收购。但顶多一周就可以来回的路程他却足足花了十天还没有回家,担忧的家人们拿出了所有辛苦的积蓄试图雇佣一些佣兵前去寻找,碰巧来到这里的亨利和米拉成为了在场最高级的佣兵,所以自然这个任务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走这条小道的商人并不算多。并且背着商品的他们碰到了骑着战马全副武装的一大一小两名佣兵也是尽可能地避得远远,生怕二人忽然觉得抢劫他们是个很好的主意。
这种警惕性无可厚非,但却也断绝了他们询问是否见过那位商人的机会——所幸有贤者在的话,他们也不必如此。
追查脚步痕迹之类,在这样多年行走的道路上并不算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加上雨林内说下就下的倾盆大雨,人类在泥土地上正常行走的踪迹轻易地就会被抹消混淆。
因此放缓了步伐的亨利和米拉在寻找的是那些不容易消失的特殊的痕迹。
若是有盗匪抢劫杀害了那位商人,那么附近多半会留下一些惊慌失措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或者是刀斧劈砍开的树枝,或者是大量滚落的石块,只要你知道你该找些什么,然后认真地观察便是。
“老师,这儿。”
兴许是新手的运气,米拉在右侧的路旁发现了一些什么。
亨利靠近了过来,然后稍加观察,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呢?”女孩指着树干上整齐的抓痕这样说着,贤者往前方瞧了一眼,附近的枝桠有着不少不规则地折断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最近有谁在这里横冲直撞过的模样——亨利重新翻身上马。
“黑豹,看来我们的商人先生情况恐怕不太乐观了。”他这样说着,然后驱使着战马小心地从道路的侧面走了进去。
米拉跟上了他,两侧的枝桠让他们的前进有些困难,于是贤者再度大材小用地拔出了克莱默尔,单手挥剑披荆斩棘。
他们用缓慢的速度前进着,约莫走出四五十米距离的时候在地上的某处发现了一个已经破掉的藤篓。“你闻到了吗。”这边的树木更加地高大,地面上灌木丛中的荆棘刮到了马匹的腿部,让它们显得有些烦躁——但原因或许不止这一个。
“有点臭……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但又不只是这个味道。”米拉皱着眉头这样说着,而亨利点了点头,单手举起了大剑。
“那是黑豹尿液的味道,它用这个来标示这里是它的地盘,而另一种味道……”
贤者用剑尖拨开了前方大树树干上的枝叶,苍蝇嗡嗡的声响立马传达到了二人的耳中,而随着更加浓烈的臭味和被吃剩下的腐尸被展现在面前,无法忍受的米拉弯下了腰就开始干呕。
“看来他是成功地出售了那些商品,在回来的过程中被黑豹给袭击了。”被挂在树上的商人发黑腐烂的尸体手指还勾着一个小小的皮袋,亨利用剑尖轻挑把它拿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至少把这个带回去给他的家人吧。”贤者这样说着,而因为臭气而眼角流出了眼泪的米拉则捂着口鼻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八节:森林
最初的人类文明产生的时间已经无从考究,现在的人们所知道的就只有他们是由南向北迁徙的事实。
要存活下去,食物和水是最为基本的需求。早在石器时代开始,我们的祖先就学会了用石头和棍棒去打猎,和用树皮、树叶来获取足量的淡水。
让一切发生变革的是火的出现,钻木取火技术出现的时间也已经不得而知。但自曾生火的手法被掌握,远古时期人们的生活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营火驱赶走了野兽并且能够用以烟熏保存捕获的猎物的肉,掌握了点火的技术以后人们还试着烧制泥瓦,更多的更有效的储水容器被制作了出来,人们不再需要和危险的肉食类动物争夺珍贵的溪水边的地盘,人口增长领地因此开始扩张,这也因此拥有了探索开拓的人群的存在。
从最初食物丰富气候温暖的南方地区逐渐迁徙,技术上面持续地进步,现如今的人们和远古的祖先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若要进入到野地之中,生存的需求却仍旧和过往一般无二。
“呼……”米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艾步特城虽说是南境第一大城,但实话说佣兵在这儿的工作也并不好找。普通的挂牌任务稀少且多半是寻人,数量最为庞大的,却又是现在亨利不希望米拉去参加的战争任务。
在求生的状态下杀人和主动接取杀人的任务是两种概念,并且尽管这里厮杀的下级士兵们大多数都没有掌握什么专业的剑技,一些久战的老兵却也能够凭借狠厉的劲头给女孩造成极大的威胁。
亨利的想法无须言明,女孩自己也有如此的自觉,于是在艾步特待了几日以后,他们决定和一支百人规模的商队一同前进,前往克兰特王国的中心城市——门罗。
商队熙熙攘攘携带着不少的货物,行脚商人和带有马车的各占一半。这样的商队在克兰特已经算得上是大型,但与当初艾卡斯塔的相比,却连十分之一的人数都只是勉强达到。
商品货物以坚果和腌制过的水果为主。其次是毛皮,有几辆车上还带着陶制的瓦罐,不过尺寸小巧并且还画有精美的图案,想必是出售给上流人士把玩而非普通平民使用。
毛皮和精致的器皿之类已经算是价值不菲。然而并没有类似于艾卡斯塔那边商会联合这样的组织,只是松散地凑合在一起的艾步特的商人们,没有足够的金钱来招募,也并不信任可能前来护卫的佣兵。
他们只是在自己带着生铁制成的砍刀还有长弓,一部分原因是路途上打猎和开路的所需。另一方面还能用以自卫。
肯让亨利和米拉两人加入,多半还是因为他们的外来者的身份。
没有要求费用加上本身佩戴的佣兵身份标示还有精良的装备和战马也是一个方面,但若是换成两个克兰特的本地人——或者是和他们看起来相当相似的亚文内拉人,同样条件下这些商人同意的几率会大大降低。
以貌取人是生物的自卫本能,在相对和平且排外的繁荣国家人们会排斥异邦人;而在这样的战乱地区,人们反而警惕的是自己熟悉的国人。
就算自身未曾改变,去到了不同的环境,所发生的同一件事会有极大的区别。
……
商队选择驻扎的地方是在东面树木相对稀疏的一片林子之中。
和艾卡斯塔同行们的又一个不同,这边的商人并不会一直走相同的路线。虽然每次都要重新开路会造成一定的麻烦和时间上的延迟,但却也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流窜的盗贼埋伏——至少在一定的程度上。
选择走不同路线的又一个不好的地方是人畜的用水问题比较难以解决。因为不是每一寸土地都有可靠的水源。所幸艾步特附近的地区都属于热带雨林,马匹和驴子可以从多汁的植物叶子上补充水分,而人类则可以采摘水果暂且止渴。
商人们多是结伴而行,因为对其他人并不熟悉,一个人外出去收集食物的话有东西被其他商人盗窃的风险。
携带的干粮自然也有存在,这一侧的人们除了大米以外小麦制成的谷物糊也同样带有。不过因为可供种植的农田并不算多并且还时常因为战争而荒废的缘故,小麦或者大米之类的供给并不算是非常地充足,普通的居民们为了节省开支通常都是大量地食用木薯。
这种只生长在热带地区的薯类比起土豆的味道和口感都要差上许多不说,还拥有毒性需要浸水很久并且彻底煮熟才能食用。
艾步特的本地居民出售以及自行食用的谷物面团都是用木薯的淀粉掺和一些其他东西制成的,它们的味道并不能算是太好。但在没能获取到新鲜食物的情况,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食物可以通过携带解决,饮水的问题却即便是丰富的热带水果也无法完全了事,但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艾步特地区的天气,说变就变。
停留下来驻扎在这片小树林的商人们支起了硕大的防水布使之倾斜并且在末端放着硕大的水缸,米拉起初不理解他们想要做些什么,但仅仅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电闪雷鸣紧接着大雨倾盆,看着雨水疯狂地打在了倾斜的防水布上,女孩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知识是存在于生活中的细节。存在于点点滴滴之中的……”感觉又学到了不少东西的米拉喃喃地念叨着最初和亨利相遇时贤者告诉她的话语。决定驻扎在这里的商人们悠闲地观望着,他们似乎已经知道雨下到什么时候会停,于是和附近的人聊了会儿天,半个多小时以后大雨果然停下,就拿着砍刀和斧子开始在附近搜寻起夜晚驻扎临时营地的材料。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亨利和米拉这样带着战马和充足补给,一部分有马车的人能够建起和他们一样的简陋营地,这种营地的建造相当简单又省时,毕竟只过一夜就要离开,也没有必要耗费过多的精力去装饰。
十来分钟就可以建成的营地由一根麻绳作为支撑,结实坚韧的它被系在了两颗树之间拉起一条直线两端打上了活结。接着把上过桐油的防水布披在上头,接地的部分用石头压好,三角形的可以遮风挡雨的空间就这样被建立了起来。不少人还在附近的地面上收集起苔藓,将它们甩干水分之后放在营火旁边烤干。就可以充当临时的床铺。
但即便是用石蜡或者油脂抹过的大张的防水布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部分条件更加艰苦的商人不得不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斧子去劈砍树木来做成支架,之后又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去收集热带雨林中常见的棕榈树叶,撕成两半之后盖在上头,做成临时的防水屋顶。
相比起可以轻松收起的绳索和防水布。这些笨重又不经用的材料自然是无法带走的。从休息开始直到天色完全变黑花了漫长的时间才建立起来的临时营地,却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必须舍弃。
花钱购买的物品在节省精力和时间上面的作用通过这一对比令米拉深深地刻到了记忆之中,特别是她过去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生活,跟着某个糟糕的贤者不得不在树干上过了一夜。
想来现如今的生活相比起以前真的是有了长足的进步,米拉熟练地给织布打上了结。但就在她打算坐下开始生火的时候,亨利叫住了她。
“这里可不是亚文内拉,克兰特境内的有毒昆虫不论在体积还是在数量上都是那边的好几百倍,永远记得检查你打算坐下去的那堆枯叶当中是否有危险。”贤者用一根木棍扫干净了地面上潮湿的落叶,然后对着米拉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说着,然后转过身从营地的右面走了出去。身后打火石撞击的声响此起彼伏,但因为潮湿生火并不是十分地容易。
贤者带着女孩来到了一片稍微低矮一些的灌木,几经搜寻他们就瞧见了地上生长着的尖锐的杂草。
“你们也是来取滨刺草的么。”两人并不是唯一有这个打算的,旁边一名褐色皮肤的矮胖商人对着他们这样笑着说道,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瞧见那人抱着一团草又转过了身朝着附近的一颗大树走去。
“我们走的商道靠近东面,再往前去就是遍布礁石的海滩,所以我猜想森林里头也多半会有沙丘存在。”贤者矮下了身就开始抓那些草,米拉有样学样,但刚刚伸出手去就被扎得“啊!”了一声。
“好刺人……”坚硬的草叶戳到皮肤上带来了极其难以忍受的不适感。但倔强的性子还是让女孩咬紧了牙关继续开始收集它们。
“这种感觉对其他生物来说也是一样的,把这个放在临时床铺的底下能够防止半夜醒来发现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自己的身上。”亨利这样讲解道,而米拉点了点头,一边因为刺痛感而皱着小小的眉头一边把它给加入到记忆之中。
“哗啦——”刚刚擦肩而过的那名矮胖的商人所走的位置发出了很响亮的声音。女孩下意识地回过了头,瞧见他从树上轻而易举地撕下了好大一块树皮。
“那是脱皮树,它们的树皮柔软又厚实,可以做成不错的野外床铺。”亨利这样说着,而米拉则再度点了点头。
裸露的手臂皮肤不断地被尖锐的杂草刺激着,但忍受着它回到了营地以后将这些刺草铺到了清理干净的床位下方。多多少少地,白发的洛安女孩消除了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而产生的不安。
“老师说得对呢……”亨利从马上取下了另一张防水布折叠起来之后铺在了滨刺草上,之后还用上了其他东西以垫掉那股刺人的感觉。米拉的话语让他回过了头,而女孩接着说道:“仅仅是学习如何去生活,或许要比学习如何去战斗更加地困难。”
“这两件事情是一样重要的,只是学会战斗的话或许仍旧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但如果能够在什么地方都拥有能力存活下来的话,一切都会有很大的改变。”她自己总结着,一边越来越像是一位学者那样皱着小眉毛点了点头。
旁边的贤者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也变得文绉绉起来了啊,小米拉。”
他这样说着,而米拉白了他一眼,走到旁边拿出了铁锅开始准备加工食物。
但女孩才刚刚作好了准备,大雨就再度稀里哗啦地下了起来,许多人刚刚点起来的营火都被轻易地浇灭,白烟升腾而起而商人们咒骂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余下把营火保护得好好的一部分人相视而笑。
时间平静地流逝,来到南方以后的第一个春季的第一个月。
就快要结束了。
……
R:双更,第二更16:00。(未完待续。)
第九节:门罗的魔术师(一)
入夜的克兰特王国腹地那热带地区所独有的惹人生厌的闷热和潮湿依然维持着原有的面貌,似乎并不打算随着太阳的下降而失去它强大的威力。
黏土红砖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成了斑驳的颜色,潮湿的苔藓攀附在它的表面上,因为今天下午的大雨尚未消去的露珠反射着街道旁火把的光芒。
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发出吱吱的声响在苔藓之中停下,而它立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咻——吧嗒”沼泽地区独有的大号壁虎以敏捷的速度抓住了它,紧接着它漆黑的眼眸在下一秒钟闪现过了一个行动迅速的影子——
“刺溜——”壁虎迅速地躲进了阴影之中,接连不断的脚步声重复地响起,街道旁的火把因为突然的动静而一阵摇曳,石板地面上水花四溅,而披着黑色披风的这个深夜里的不速之客则停下了脚步。
“哈呼……哈呼……”她长长地喘着粗气,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手中紧握着的某物反射了火把的光芒而在下一个瞬间她迅速地抬起了它摆出了阻挡的架势——“锵呜呜——”
——空无一物。
她松了口气,然后拍着自己的胸口想要使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但在下一个瞬间面前有某种红色的光芒闪过。
“不、不要、不要——”紧握着弯刀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自己的脖颈袭来。
“不——不——咳啊——呃啊——”
鲜血狂涌,寂静的街道上只余下清脆的脚步声宛如死神那枯瘦无肉的指节在一次次地敲着门扉一样孤独回响。
又是一条生命,在黑夜里悄然逝去。
……
门罗。克兰特王国境内最大的商业城市。
与王国首都锡林仅仅隔着一座小丘,七十年前当政的公爵奥布里?冯?门罗下令开始修缮道路以后占据了重要地理位置的它很快地就成为了克兰特境内最为富有的城市。当地人甚至引用亚文内拉那边对于亚诗尼尔的美称,将门罗称之为“常夏之地”、“克兰特的艾卡斯塔”。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位爱恶作剧的神明在对世人开玩笑吧,自去年开始亚文内拉那边的艾卡斯特地区就可谓多灾多难,而引用了它的名号的门罗,亨利一行刚刚靠近过来,就深刻地感受到了那股不详的氛围。
历时八天。与艾步特出发的商队一并,虽说行进的道路上几经曲折,但也还好没有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在迎来了第十九场大雨之后,从林间小道迈出踏上平整大路的一行人很快地就来到了整体由深红色砖墙建筑而成。高大宏伟结构复杂像是红色迷宫一般的门罗领土。
和任何一座克兰特王国的城邦一样,门罗在历史上经历过的战争也不在少数。
厚重的城墙上火烧石撞的痕迹清晰可见,多年的风吹雨打只是让它的颜色更加地深沉。商队来到的北门是门罗的正门,而它右侧高处整整一段的城墙上面的城砖都是稍淡的橘黄色,与下方深红色的城砖分界线相当清楚。显然是被投石机之类的攻城器械击打坍塌之后更换修复的结果。
跟被引用了名号的同僚亚诗尼尔相比,占据着克兰特心脏地位的门罗少了几分繁荣,却多了几分形似百战老兵的沧桑。
很难想象这是一座仅仅建立了一百年不到的“年轻”城邦,它饱经战火的各类痕迹像是一个个的勋章铭刻在这个名副其实的王国的心脏上头——但就好像我们前面说到过的,这座五国境内鼎鼎大名的城邦,最近的空气有些冰冷。
北门入口盘查的士兵穿着有链甲下摆和大块的整体式肩甲的板甲护胸,这套应该归类于半身甲行列的防具被精心地抛光上油,搭配以钢制的半盔、长矛、单手剑以及匕首,虽然守门的士兵仅仅两人,却足以让大部分心怀不轨的人就此退缩。
身为王国重镇的门罗拥有如此的防备在亨利和米拉看来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一同前行的商人们的窃窃私语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是公爵家的精兵,为什么会派来守门?难道是魔术师又出现了……”“嘘——!不要提起那个名字,否则你的心脏会被偷走。”
两名商人的讨论使用的是克兰特的方言,不提亨利米拉唯一能够听懂的就只有“魔术师”这个关键词汇,而他俩的对话立马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激烈反应。
“什么东西!这不是已经过去了半年了吗,别的事情也就算了现在连那个杀人犯跑出来!治安哨所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他用通用语这样歇斯底里地大声喊着,有些神经质的这人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名褐色皮肤的矮胖商人,而更令亨利和米拉提起疑心的是他和另外两人的对话立马在商队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都给我安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北城门口盘查的士兵这样高声地喊道,似乎是注意到亨利和米拉的存在,他又换成了通用语再喊了一次。
需要刻意强调某事往往就意味着确实有什么发生了。在经历过细致的盘查以后商队和其他随后走来的商人一起足足花了相当的一段时间才完全进入城邦之中。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联系的队伍刚刚进来就四散分开,城门入口处的这场骚动似乎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许多人都加快了速度看起来是打算快点完成交易然后就此撤离。
“似乎值得一探究竟。”亨利这样说着,米拉同意地点了点头。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并且即便有什么危险,贤者也都能够解决。
铺着砖块的门罗城内的道路对马蹄的损伤相对较大,加之一路以来的消耗,两人先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一间铁匠铺,付了钱令对方为战马更换蹄铁以后,就徒步开始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起来。
虽说之前也已经去过艾步特。但以两人的经历,这次来到的门罗实际上才算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邦。
结实的路面,和亚文内拉不同这边的地面上有着随处可见的又宽又大的排水道口。两侧的居民房屋也多以砖石结构搭建。同色黏土烧制的屋瓦还连接着排水的管道,各式各样的设计显得别出心裁,让人不得不佩服人类的创造能力。
尺寸不小的老鼠在街道的阴暗角落里头钻来钻去,北城是平民的居住地区。这时已经接近中午,不少人家的房屋里头都传来了食物的香气。
一大一小两名全副武装的佣兵在充斥着平民和刚进城的商人的城内显得独树一帜,就好像艾步特一样,外表鲜明的亨利和米拉在门罗也迎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但比起匆匆忙忙的艾步特的住民们。这里这些本应生活更加优渥的平民,却都是无精打采甚至对携带武器的二人有着一丝敌意。
“有意思。”
读到了空气之中特别气氛的两人的反应不尽相同,亨利是挑了挑眉毛半闭双眼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周遭,而米拉则是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已经是二月一日,自相遇以来一直保证有充足的营养和锻炼的洛安少女身高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娇小萝莉如今也已经有一米五几接近一米六的个头,除了身材还相对纤瘦以外,她佩戴着单手剑身穿皮甲轻靴看起来活脱脱地就是一位职业佣兵。
不论是外表还是所掌握的知识都已经甩开了过去的她很远的距离,但愈是前进,愈是旅行,米拉越发发觉自己的渺小。
这也是她那份紧张的来源。外面的世界相比起渺小的女孩自己而言实在是过分地辽阔,她一直努力地学习着,但却总是觉得自己学的还不够多。
仅仅是挣扎着生存下去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但也正因如此,才绝对不能退缩。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传到了他俩的耳畔,与亚文内拉的方言形似却有不同的克兰特语以不同的音调不停地重复着几个相同的音节,贤者与米拉对视了一眼,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有这种习惯,虽然实际上大可不必,但亨利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总会先询问女孩的意见。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逐渐被学习得知的许多过去米拉未曾知晓的事物当中,最令她好奇的。应该还算是贤者这个人物本身。
拥有实力,但却并不因此狂妄。白发的洛安少女很是清楚自己只是个跟班的事实,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弱者在这类问题上总是非常地敏感——但即便如此。亨利也从未对她有过不耐。
随着知识的学习女孩的见识愈发增长,如今的她已经能够明白自己过去曾经——现在也依然有——从亨利身上体会到的那种温暖感觉的本质,但正因如此,名为亨利·梅尔的这个男人本身的谜团,才更进一步地开始纠结缠绕。
不是怜悯。
现在的米拉可以断言这件事情。
贤者之所以选择帮她,并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怜悯——实际上,他从未将自己放置于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者的地位,即便是从最初的相遇那一刻开始,亨利望着她,也并不是望着一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弱者。
而是一个,和他平等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每一次有什么事情需要决定,不论这件事情米拉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做出判断,亨利也都会询问的原因。
那本记述了西瓦利耶骑士美德的书籍上面将这样的行为称之为“尊重”,而把对他人怀抱尊重的这种良好的品格,则称之为谦逊。
有力量却不做作,不自视甚高,这种深层的谦逊连同亨利的其他许多东西究竟是从何而来,米拉很是好奇。
“看够了么?”贤者平淡的话语让女孩回过了神,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思考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就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个不停,而这会儿走到了发出噪音的那群人面前时他才开口提醒——女孩皱起眉头,然后翻了个白眼。
“贤者先生真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
“是是是,错的是我。”亨利耸了耸肩,然后两人一并走了过去。
“所以我说了肯定是——”
就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这名门罗居民的话语戛然而止。
“怎么了,继续说呀?”亨利微微一笑,然后用通用语这样说道。
“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不干正事的佣兵!”居民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厌恶,他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这样叫骂道,周遭围着的其他人也打算转身离开,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中年男性开口喊了一声:“等等!”
他这样说着,然后转过了身,故意用二人能听得懂的通用语开始说道:“这两人不一样,是蓝牌的,而且不像是那些和盗匪没两样的渣滓。”
明显是说给两个人听的话语让亨利耸了耸肩,而旁边的米拉则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两位……嗯,反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说给你们听也没有问题。”像是要给自己坚定信念一样,他先是念叨了一会儿。
“你们看起来是外来者,所以多半不知道吧……这座城邦,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有人死掉。”大叔接着说道:“仅仅是死人还不算特别奇怪,最诡异的地方是每个死掉的人,心脏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但是却没有任何的伤口。”
“死掉的人里头男女都有,每个人死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是摔死的,有的人则是溺死的,还有人是被砍死的。”
“除了凶手都找不到,还有死者都会流出大量的鲜血以外它们没有任何的共通点。起初治安官他们也没有多想,直到后来埋在城外的尸体被龙蜥给刨开,大家才发现所有的尸体心脏都已经消失不见。”
“治安官召集了佣兵和治安队员开始在城里搜查,然后也就是这个时候,灾难发生了。”
“遇害的人数开始疯狂地上涨,我们激怒了他——”大叔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什么,他加重了语调接着说道:“佣兵、治安队员、平民,两天里一共死了十七个人,而且所有人的心脏都消失不见。”
“没有人,见到过杀手。”
“就好像他是一位会变戏法的魔术师一样,包括志愿的平民在内一共四百多人在搜索,而他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子下杀掉了这么多人。”
“而这一个家伙,昨天晚上,再次出现了。”大叔抬起了头看向了亨利,而旁边最初开口的那名居民则再次出声说道:“所以我说了,肯定是黑魔法,公爵的儿子——”
“住嘴,斑迪。”大叔回过了头吼了他一声。
“假如你不想被以诽谤的罪名抓起来的话,斑迪,你最好别再到处宣扬这件事——即使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这样说着,紧接着再次回头看向了亨利二人。
“你们想要了解更多关于魔术师的事情的话,往前再走一段路吧,门罗的治安所就在那里,治安官会跟你们好好讲清楚的。”
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大叔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都四散了开来,然后转身走进了他的房子。
“你怎么想?”亨利又转过头看向了米拉。
“去了解一下吧。”女孩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十节:门罗的魔术师(二)
门罗的治安哨所,是望遍整个西海岸也独此一家的正式法制机构。
要提及这一点,我们还得从西海岸诸多王国的体制说起。
与大部分知之甚少的平民所拥有的印象不同,不论是亚文内拉还是克兰特——又或者是西海岸最为强盛的西瓦利耶,国王的权力都不是顶尖而绝对的存在。
详细地叙述这一体制会显得冗长而又无趣,我们这里就只大致地讲述一下。
国王这一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成是领主的升级版本。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军队,同样拥有自己的领地,与领主的区别仅仅只是他们的军队更加庞大一些——但也只是领地征战级别的军队。包括西瓦利耶的国王菲利普二世在内,没有任何一位西海岸的国王拥有整个国家的军队。他们所拥有的只是领主们的效忠,而这种效忠可以通过征战的方式来获得,也可以通过联姻的方式来谋取。
国王有自己的亲卫部队,这是确实的事情,但仅仅亲卫部队并不足以打一场王国之间的战争——或者说把自己的亲卫部队投入进去打一场这样的战争的话你的国王也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当了。
王家的亲卫部队更像是一种威慑性的存在,让那些臣服于王权的大小贵族们不敢有什么动静,并且响应国王的号召,去为他打赢一场战争。
不过道理都是相通的,只用大棒不给胡萝卜的话总有一天这些领主们会联合起来反抗,所以明智的国王还会授予重要的大贵族仅次于自己的权力——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领地的自主权。
话归原处,拥有自治权的门罗身为门罗公爵家族的领地,其治安体系也别出心裁地没有像西海岸的其他任何一座城邦那样直接采用驻军兼管。相反,门罗的领主将别处也常有存在的民间治安小队进一步发扬光大,采取了雇佣和普通平民两相搭配的方式。相比起隶属于领主常年需要外出征战的军队,在处理城内问题上面,这些专职的公务人员更放得开手脚,投入的精力也更为充分。
正如修建道路一样。治安哨所这一存在也是七十年前的老一辈门罗大公奥布里的作为,连同一系列其他的改善民生政策,这位已故的大公在克兰特民间的美谈依然盛行不断。
而相比之下他的子孙们就要差上了许多——这一点即便因为种种原因无人言说,亨利和米拉却也能够自行判断得出。
治安哨所里头的警备队员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全副武装的两名佣兵走了进来。门口坐在木凳子上的守卫也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瞥了一眼,就接着又坐了回去。
“吱呀——吱呀——”
这里的内部结构看起来像是一个紧凑版的旅店,一层的大厅约莫有两三个房间那么大,几张老旧的桌子堆放在旁边,除了守卫之外只有另一名工作人员在用长长的发黄的纸张书写着一些什么。
木板刚刚踩上去就发出了声响。而随着两人的前进,这阵声响也接连不断。
门口的守卫无精打采的原因多半也和这个环境有点联系——贤者可以判断得出他们脚下的这些地板还有楼梯和桌子使用的都是昂贵的柚木,这种热带的树种可以制造出非常美观的家具和装饰,但显然也经不起时间的折磨。
治安哨所本身都已经这样破败,用来雇佣治安人员的薪酬,自然也不会众多。
资金缺少环境破败,那么工作人员无精打采自然也在常理之中。
“注意你们下脚的地方,那一块会翘起来,打上的树胶因为天气的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干透。”认真地书写着卷子的那名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俩,他头也不抬地这样说完。然后停下了笔伸了一个懒腰最后才看向了二人。
“蓝牌么,这可有点少见。”年轻的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但却也没有因此投入太多的注意。
“找治安官的话他在二楼,第二个隔间,我建议你们在下面等一会儿。”他这样说着,亨利点了点头,而米拉则开口询问:“是在工作吗?”
“不,他吃多了水果在拉肚子。”工作人员重新地拿起笔开始书写,而对视了一眼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无语的贤者和洛安少女则是站在那里开始等候。
过了差不多有两三分钟,楼上的隔间紧闭的房门才被打开。
“舒畅舒畅……”满脸胡茬鬓角发白的治安官甩了甩手走了出来。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存在,与工作人员的冷淡态度不同,治安官却是显得兴趣满满。
“丹拉索……不,是拉曼人?还有洛安人……这可是个少见的组合。”这位年纪约莫在四十岁左右的治安官大大咧咧地迈着步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柚木梯子走了下来。米拉因为他之前正在进行人体内部清洁工作的原因略带嫌弃地退到了贤者的身后,而亨利则是十分有教养地对着对方点了点头。
“让我猜猜,是因为魔术师的事情吗。”两人后退了几步,因为治安官看起来刚刚并不像是有洗手的样子,所幸对方也没有打算和他们握手。他从二人让出的空位走了过去,去到了那名正在认真书写着的工作人员旁边的桌子。坐了下去然后直接把双脚放在了桌子上。
“总算是——给我等到了啊。”
治安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顿了一顿然后用洪亮的声音这样说道。
过高的音调让门口无精打采的那名守卫瞬间惊醒并且站了起来,他左顾右盼着,发现没什么情况以后嘟哝着又坐了回去。
“……”亨利和米拉再次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不语地走到了治安官的面前。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呢,刚刚的话。”女孩主动开口询问道,她的这种行为贤者乐见其成,因此他选择了沉默让米拉去交流。
“呃……这位小姐才是你们里头领头的?”治安官这样说着,而米拉摇了摇头:“那不重要。”她这样答道,而对方则像是被呛了一口那样愣了一下。
“这性子,挺有趣的啊。”治安官呼了口气,然后收起了双脚。把桌子上的泥土扫到了地上,然后又把手在自己的皮衣上擦了一擦。
不讲卫生的动作让爱干净的女孩微微皱起了眉毛,但紧接着对方就开始了正事的商谈,因此她也就把这抛到了脑后。
“直到跑来这里找我的话。说明你们也已经了解一些情况了吧。”治安官这样说道,两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嗯,你们听到的事情大部分应该都是事实,虽然人数上可能会有些夸张。这是因为我们对消息进行了封闭处理的缘故。”治安官拍了拍手把残余的泥土给弄掉,然后从旁边拿出来一个陶制的杯子,里头放着的东西似乎是茶,亨利从散发出来的味道判断多半是柠檬树的叶子冲泡而成的。
“其他人来的话我不会泄露这些消息,但你们完美地符合了我的要求,所以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
“一般的民众都知道死者心脏消失的事情,因为最初被挖掘出来的尸体就是被平民发现的。”治安官抿了一口柠檬茶,然后把陶杯放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一改之前大大咧咧的语气,开始认真地叙述。
“但不被他们所得知的。更为令人恐怖的一点是。”治安官顿了一顿:“包括昨天晚上发现的女性佣兵在内,所有人都是‘自杀’。”
“自杀?”米拉有些错愕地反问,而亨利则是因为这个词汇而皱起了眉头。
“对……假如你有足够的毅力宁可把自己的手臂扭到脱臼也要整个割开自己的脖子的话,那确实是自杀。”治安官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米拉望向了亨利,但贤者脸上有的只是严肃。
“虽然她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好的一个人死成那副德行,也真是够惨了。”他略带感叹意味地这样说着,然后也望向了亨利。
“巫师的干涉法术①……”高大的黑发贤者用平静的语调吐出了这个词汇,而坐在椅子上的治安官双眼变得稍微锐利了一些。接着嘴角挂起了微微的弧度。
“小哥你确实,有点本事。”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语调越来越正式,一边站起了身。
“能够让人违反自己的意志甚至干涉部分的肢体和器官的行为。使他们做出违背常理的行动,这是巫师的手段。”治安官走到了一旁翻出来一张羊皮纸地图,然后从一堆满是灰尘的杂物里头拉出了一个木制的架子,把它放了上去。而米拉则再度将目光投向了亨利,她忽然回想起了很早以前两人相遇时的事情。
“这种杀人的手法非常吓人,并且防不胜防。”像是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一样。治安官拿出来的手绘地图已经开始有些发硬,他粗糙的大手抹在上面的时候发出了清晰的声响,而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又接着把架子边缘上已经发黑的铁扣扣在了上头,固定住了整张羊皮纸的地图。
“但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有了怀疑的凶手。”他扫干净了地图上面的灰尘,而身后的两人立马就注意到了打着硕大红叉的地方。
“虽然你们看不懂克兰特的文字,但从占地面积上来判断,也能够明白这栋建筑物是属于什么人吧……”治安官叹了口气,而亨利和米拉一并点了点头。
“当今的门罗公爵,奥斯卡?门罗阁下的大儿子小奥斯卡?门罗,莫说是平民了,就连我这样勉强算得上是手下的人,也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一年前,门罗公爵家曾经有一位侍女逃跑了出来,据她所说她在夜里瞧见了公子偷偷地练习违禁的法术,而这名侍女,也是第一个牺牲者。”治安官把手指放在了地图上面。
“所有的死者除了死法上的相同以外,还有另一个共通点,就是尸体被发现的地点都在公爵府的附近。”他这样说着,而米拉和亨利一并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头画着的大大的红叉呈扇形分布在门罗公爵府的附近,全都是公爵府内的人触手可及的范围。
“公爵长子是我们重点怀疑的对象,而这一点也就导致了十分讽刺的结果……”治安官扶着额头,带着一丝苦笑继续说道:“由他的父亲,当今的门罗公爵所请求我们这些下属的治安人员来调查这件事情,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公正公平的……”
“所以你才会说你终于等到了么。”亨利开口这样询问,而一旁的米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错!身为公爵下属的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法仔细调查公爵的长子,但又是佣兵又是外来者,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的你们,却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这一切。”治安官直起了身子,米拉发现这个邋遢又大大咧咧的中年男人在一瞬间露出了一股精干的气势,只是他很快又把它收敛了起来。
“尽管报酬不多,但我希望你们能接下这个任务。”他对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亨利望了一眼米拉,女孩用眼神表示了肯定,但就在贤者打算点头应允的时候,门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维嘉大叔,这可不是我们约定好的样子!”
稚嫩的声音来自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亨利和米拉回过了头看向了他,少年胸口挂着绿色的佣兵徽章,而仅仅与两人对上了视线的第一瞬间,他就一脸难过地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费里!哎!费里!”
治安官想要追上去,但紧接着就咬紧了牙关青筋暴起弓起身子停了下来,他哆嗦着左脚,像是旧伤复发。
“二位……拜托你们……去找一下那个孩子,我怕他会……做些傻事。”治安官咬着牙喘了一会儿才回复了正常的语调:“费里的母亲就是一年前第一个死掉的门罗家的侍女,她之所以逃跑也是为了带着费里离开这个地方。”
“她死掉以后都是街坊邻居在帮忙照顾,这孩子一直想给他的母亲报仇,而我答应了他假如他能够成为蓝牌佣兵就助他一臂之力。”
“我从没想过他会真的跑去当佣兵啊……”治安官咬紧了牙关冷汗满面,而一旁的那名似乎是书记员的工作人员则走了过来一脸平静地扶住了他。
“拜托了,别让他靠近公爵府。”
“别让这个孩子做什么傻事!”
……
注释:干涉法术:有别于操纵可见元素进行主动攻击的元素法术,被西海岸各国联合宣布为违禁的干涉法术是巫师的独有法术体系,而它们也就像是字面意义上的那样,可以通过独特的共鸣来做到干涉人体的器官使之衰竭又或者是违背受术者的意识使肢体进行违反常理的动作。民间也通常将这一类法术称之为诅咒,又或者是傀儡术。(未完待续。)
第十一节:门罗的魔术师(三)
在硬质的砖石铺就的道路上要通过追踪痕迹来找人是天方夜谭。此刻已经接近午饭时间,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太多,加上人生地不熟,二人出来以后没有什么奇怪地就跟丢了目标。
名叫维嘉的治安官担心费里会这样跑出来直接前往公爵家寻仇,但略微分析了一下对方的心理,亨利就判断他多半不会这么做。一年前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即便有着街坊领居的照顾,对于这个年纪不大不小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大人想要独自生活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男孩来说,他多半会开始迷茫自己的未来。
而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了被害的真相——或者至少是怀疑的对象,并且和治安官维嘉做出了约定,又在一年以内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了绿牌的佣兵。
愤怒和复仇的心理或许也有之,但更多的,恐怕是在变得无依无靠孤独一人之后,本能地试图抓住一些什么东西,紧抱着一个目标以维持自己不会迷茫吧。
所以当维嘉违背了两人的约定想要雇佣亨利和米拉前去进行这个任务的时候,费里感觉到的东西并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类似于被遗弃了以后的惊慌和无助。
长久以来一直努力的目标遗失了,正处于麻烦的年纪又经历了不少事情的这个男孩,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转身逃跑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做出的选择总是惊人地相似。
“分开寻找吧。”前面的小巷七歪八扭,初来乍到的亨利和米拉对这里的环境并不熟悉,在和女孩稍微提及了一下对方可能会去到的地方以后,贤者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嗯。”白发的洛安少女点了点头,她在一定的程度上能够了解对方现在的心思,因此也相当清楚在这种时候有他人的陪伴会是一件多么温暖的事情。
女孩子总是要比同龄的男孩更加成熟,独自生活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米拉更是如此。处于这个麻烦年纪的年轻男孩会叛逆式地否定自己内心渴望陪同的想法,即便十分害怕孤独还是会因为纠结的内心而选择转身跑开,躲到某个角落里头独自啜泣。
歪歪扭扭的小巷像是恶作剧之神的迷宫,因为全是容易塑形的砖石结构。这一侧的房屋绝大多数都有着两到三层的高度。城邦占地面积已经不算狭小,但紧密的建筑物仍旧使得辨别方向极其地困难。
左拐、右拐。
轻质的女士皮靴踩过路面的积水,米拉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左顾右盼着。
长护手的单手剑随着步伐发出碰撞的金属音。不少居民都从自家的住宅里头探出了头望着这个白色的不速之客。女孩专注地左右探查着,亨利告诉她费里纠结矛盾的心思导致他现在一部分的自我不想被人找到但又有另一部分渴望被人发现,所以他多半会躲在“可以一眼望到但平常却被不会注意”的角落当中。
“啪嗒——”阴暗的右侧小巷里头发出了一阵声响,米拉回过了头,但那仅仅只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啊……”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安静了起来。炊烟、食物的香气和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的交谈声都好像十分地遥远,这里的空气是冰冷的,透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老鼠变得多了起来,米拉放缓了脚步。
“贫民窟么……”她小声地念叨着,用手握紧了剑柄。
任何一座城邦都会有贫民窟这样的东西存在,但门罗的北城区被荒废的住宅却都和普通的民房一般无二。它们之所以被荒废的原因从地图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一侧,相当靠近公爵府。
人之常情。
假如你的邻居隔三差五地就凄惨地死去,那么会选择搬离这个地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又或许不只是这样吗?附近一户人家的墙面上用黑色的木漆写着一些克兰特语的东西,米拉虽然看不懂内容,但那上头还有潦草的绘画描绘了一群绿牌的佣兵在殴打平民的模样。
她没有投入太多的注意。继续前进着。
缺乏保养的木制门窗都长满了青苔,半掩着的门口地面上积攒的泥土已经长出了些许的青草。高处露台护栏上一只乌鸦偏过头用毫无情感****的眼眸俯瞰着下方的少女,阴暗的角落里头蛇虫鼠蚁肆意横行。
一个浑身湿透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地躲在某个角落里头试图睡上一觉,他肚子发出的咕咕叫的声音让女孩有些许的恻隐之心,但她又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更多的人。
半年多以前还在永春之地的时候米拉会毫不犹豫地上去把自己携带的干粮拿给对方,但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她已经多多少少地明白了这样的善意在某种程度上反倒会给对方添乱的事实。
她没有带着足够的食物去施舍给所有的流浪汉,所以当米拉把它给了其中一人,其他人为了争夺食物,很可能就会攻击这个人。
事后自我辩解是出于一片好心也无济于事,没有足够的能力施展的半吊子的善心反而把事情给搞砸。并且还是在眼下这种有事要做的关头——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然后警惕着继续向前搜索。
荒废的住宅区后半段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外还存在的是各种各样的亡命之徒,虽说女孩近日以来也已经掌握了不少的技巧,加上她胸口的徽章也有一定的威慑性存在。但那些刀口上舔血的暴徒不一定就会因此退缩。
杀人——对她来说仍然是一件颇有压力的事情。
专注于搜寻没有看路迷失了方向自己跑到了这种地方是颇大的失误,但仔细回想起治安官在地图上标注的杀人事件的发生地点,米拉觉得费里跑回去他过去家里的可能性相当之高。于是她凭借大致的记忆继续向前跑去,在靠近到那片区域以后减缓了速度开始左右查找起来。
这里荒废的程度看起来比身后更加,女孩注意到有不少房子的木门都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结合里头家具左右翻倒瓦片碎了一地的狼藉。她又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潦草的壁画。
“这也是佣兵们干的吗……”她皱起了眉,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发黑长满青苔的楼梯,走到二楼去查看。
——没有人在。
细小的甲虫和潮湿地区常见的蚰蜒和蜈蚣让米拉一阵头皮发麻,她强忍着这种感觉一家又一家地搜寻着。
米拉没有高声呼喊费里的名字。她不想引起这一侧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人物的注意,这种低调行事的风格不需要亨利教导她就自然地拥有。曾经身处社会最底阶层的女孩直到现在也仍然残留着弱者的本能。
一家、又一家。
时间在滴滴答答地流逝,诺大的贫民窟废墟,少年的身姿无处可寻。
米拉停了下来稍稍喘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附近没有时钟可以用来判断,无遮无拦的大路上太阳的光芒极其耀眼。气温开始愈发升腾,她走到了街道旁边的阴凉处开始乘凉,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旁边小巷里某种噪音响了起来。
噪音很大,不像是老鼠之类的东西,至少是人类体型才能发得出来。
“费里?”洛安少女从自己坐着的地方探出了头,而随着她叫的这一声,那个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是你吗,费里……你可能不认识我,是维嘉治安官让我们来找你的——”米拉压低了声音站了起来转过了身,但紧随其后她的右后方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点耳熟的男孩的声音,米拉愣了一愣,然后回过了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些雀斑。皮肤是常年在外行动而晒黑了的小麦色。金色的头发短短的,和胸口的徽章一样翠绿的眼眸倒映着少女本身有着些许复杂的情感,惊讶、羡慕、迟疑,但这些都在下一个瞬间听到了小巷里头的那个声音之后变成了慌张。
“费里你在这的话,那里面的——”“快跟我走!”费里拉起了米拉的手转身就跑,而巷子里头的那个声音忽然地就变得狂躁了起来,随着沉重的闷响声音的主人在下一秒钟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呜恶——”
她迟疑了一下,因此看清了来人。首当其冲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上的冲击,不知多久没有洗澡的臭味让人相当地不适,苍蝇缭绕在他的身旁而头发胡须乱作一团皮肤发黄的这个高大的男人则忽然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咆哮。
“吼!”满口烂牙的他因为吼声而吹出的气息让女孩差点没有被熏晕。而费里再次用力拉了她一下。
“那是疯麦克,他抓谁咬谁,咬死了就吃掉。”费里抓着米拉的手腕拉得她一个踉跄,而反应过来的女孩也直起了身体开始和他一并没命地狂奔。
他们跑出了很远的距离。高大的流浪汉很快被甩掉。但为了保险费里仍旧拉着米拉左拐右拐继续前进着,在终于来到了一处相对干净一点,可以闻到食物的香气听见居民们交谈的地方时他才停了下来。
“呼……呼……”之前长时间的步行加上这一段短途冲刺让白发的洛安少女支着自己的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让只是小口喘气的费里皱起了眉头。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他的用语很不客气,所使用的“你”这个称呼在通用语当中有“你这家伙”①这样子的意味。米拉直起了身体平缓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开口询问道:“什么意思?”
“说是什么意思……你明明是蓝牌,但是看起来怎么好像比我还要弱的样子。”不单用语,他表达的内容也很不客气:“而且手还这么细嫩看起来一副未经风雨的样子,你该不会是谁家的大小姐,跑出来觉得当佣兵是很好玩的事情吧。”
“我告诉你,我可是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这样的,我和你不是——”“看!”即便相比起绝大多数的同龄人都要成熟,米拉也终究还是有一些小孩子争强好胜的性子在内,她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展示给对方看。
“说是看,有什么好看的……”费里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然后就因为她那双小手上遍布的硬茧和水泡而停留了下来。
“……抱歉。”比米拉稍高一些的少年挠了挠自己的金色短发,显得有些尴尬:“我只是……”
“没事,我能理解。”身形娇小的女孩摆出了一副成熟的样子叉着腰闭着双眼这样说道:“你只是看到了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却取得了更高的成绩,所以要找一些理由来贬低对方,让自己重获自信罢了。”
“真是的,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米拉白了费里一眼然后这样说道,而对方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说是小孩子什么的,你自己也不也是吗。”
他这样回答着,然后两人相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噗哈哈。”
“噗哈哈哈哈哈。”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两人在阴凉的小道侧面摆放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开始稍作休息。
“我去跟我的老师说一下吧,他的话,应该会同意让你也一起加入的。”米拉掏出了干粮,掰开一半拿给了费里,然后这样说道。
“可、可以吗?”留着短短金发的少年瞪大了双眼脸上欣喜的表情清晰可见,而女孩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一定没有问题的!”
阳光明媚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躲在阴凉的小巷之中,有着亮晶晶的双眸的少女,信心满满地如是说道。
……
注释:西海岸的通用语是一种糅杂了各王国语言特点的皮钦语,有着相对简单易懂的语言结构和许多对应同一事物但却表达出不同感情的用词选择,这也是为什么它会变得这么大众的原因之一。本章当中的这个例子举懂日语的人会明白的一个例子的话,就是类似于:お前、あんた、貴様这样的称呼上的区别。这种语言的诞生从历史原因上来寻找的和拉曼人的西迁以及海盗入侵还有洛安人东袭导致的多个民族在整个西海岸范围内的迁徙都有极大的关联,迫切地需要和没有共同语言的人交流,于是从两个文化的语言当中挑出了词汇组成了这样子的混合语言,而有许多相同意思不同语境的词汇也是同样的缘由。(未完待续。)
第十二节:门罗的魔术师(四)
有了熟悉本地地形的费里带路,将充饥用的干粮吃完,两人直接就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花费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往前走了一段,悠闲地像是在散步一样的亨利那把醒目的大剑映入了眼帘,后者就好像猜到了这一切的来由一般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微微地笑着。而后也如同米拉所说的那样,贤者轻易地就同意了费里的加入。
没有什么压力水到渠成的这一切让稚嫩的少年显得相当地欢喜,之后三人一同步行回归到了治安哨所,维嘉看着费里的神情也多少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了身,慢慢地一步又一步地踉跄着爬上了二楼,这一次走到了最左侧的第一个隔间,接着下面的几人就听到了一阵翻找东西的响声。
大约过了得有五分钟吧,鬓角花白的治安官大叔才拿着一些什么东西走了下来。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虽然有点老了,但也比你手里头的那把二手的铁剑要好上很多。”维嘉把整体样式朴素简单的这把单手剑递给了费里,眼尖的亨利注意到它末端的配重球样式相当独特,但却在表面上有粗糙地打磨过的痕迹——像是为了把过去存在于上头的某种标示给消除掉一般。
“……谢谢你,维嘉大叔。”费里接过了单手剑,因为之前的事情他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维嘉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望向了亨利,郑重其事地说道:“这孩子,就拜托了啊。”
贤者点了点头,就好像他能够从一些细节上判断出对方过去多半也是个人物一样,维嘉也可以看得出来亨利不会很简单。
这种东西不是华贵的衣裳又或者是精致的武器所能表现的出来的,它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所拥有的天生的直觉——一言一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同类,一目了然。
话不多说。将武装带上的搭扣解开,褪下了连剑鞘都有开裂迹象的残破铁剑,换上了做工精美的钢剑,费里满意地晃了晃身体接着朝着维嘉挥了挥手。就和亨利还有米拉二人一并转身走了出去。
早上来到门罗以后二人就把马匹寄放在了铁匠铺进行蹄铁的更换,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于是先过去取马,再在费里的带领下朝着附近的旅馆走去。
血统优良的战马自然又是让少年佣兵好一顿羡慕,而在注意到其中一匹马上面的马鞍的尺寸更小时。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米拉。
十来岁的年纪,碰上了有共同话题的同龄人。
因为贤者本身知识储量和经历的缘故,米拉总是站在被施教者的角度。很多情况下她不需要开口亨利就能明白女孩的心思,这种事情在一方面让两人的关系十分亲近,但在另一方面,洛安少女却也相当渴望一个可以谈话的对象。
和亨利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处于倾听者的身份,除了点头和学习以外米拉没有其他的话语可说。而费里不同,虽说年纪上比米拉稍长几岁,但不论在专业知识还是在各种经历上,他都远远不如少女。
年幼的少女将自己一直学习的各类知识滔滔不绝。而一旁的少年则频频点头双眼放光。
走在最前面的亨利一脸平静地回头看着他们,他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停下来等待说得起劲忘了往前走的两人。
从铁匠铺到旅馆的道路并不算长,但三人却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到达。
或许是因为快乐吧,明明从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食物也只吃了少量的携带干粮,两个孩子却都显得精力旺盛。
在旅店住下所消耗的费用并不算高,虽然老板也像是其他这里的居民一样因为种种问题对佣兵有着诸多不满,但他并不是和钱过不去的人。
三人订下的房间是个三人间,费里引领的这件旅馆是商队旅馆,过去门罗繁荣昌盛的时候每日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们络绎不绝。这样的房间,在这里已经算是最小的了。
今天一整天所感受到的门罗居民对于佣兵的敌意结合之前寻找费里时所看到的潦草壁画自然提起了女孩的怀疑,而在帮忙把战马上的行李都搬到旅馆里头放好,刚刚坐下来休息米拉这么一问。费里就好像是雨季的暴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发起了牢骚。
“全都钻到钱眼里头去了!”金发的少年佣兵第三次重复这句话大声地喊着。
“这些人全都是公爵旗下的走狗,为了两个钱到处打人捣乱,公爵手下的士兵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提起这些明显他也十分厌恶的下级佣兵,费里就把一切的不满都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们很多是中部的下级佣兵,还有一些是从南方来的。身为佣兵不来门罗公会报道接取任务,反而是跟强盗悍匪没什么区别天天都在扰乱治安。”费里生气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城内现在之所以这么混乱。杀人事件倒是其次,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些人在捣鬼。”
“门罗的公爵……放任这些家伙扰得城内不得安生,到底是要干什么。”提及顶头的领主,费里丝毫没有敬意,而一旁的米拉望向了亨利,她估摸着贤者会有这一切的答案。
——她是对的,亨利思索着。虽然仅仅一家之辞,但从整体气氛联系到上午那位商人进城的时候的过激反应,尽管才来到门罗不过半天的时间,他也已经能够描绘出一幅大致的画卷。
若是按照治安官的推理,这些杀人事件都和公爵的长子有关的话,那么门罗城内的氛围被搞得一团糟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治安哨所本身隶属于公爵旗下,因此要由他们来调查公爵的长子自然是绝无可能的。更加直接地对公爵家族本身负责的门罗军队也是相通的道理,所以这两个城邦安全维护机构的功能已经基本作废——但这并没有结束,因为门罗是一座有佣兵公会驻扎的城市。
佣兵公会的条款在同意设立分部的时候就是必须被签订下来的,而只要有人有心,前去佣兵公会发布任务的话,因为金钱的诱惑多半也会有有实力的佣兵来到这儿调查。
而为了解决这一点,门罗的公爵明着暗着推动了大量下级佣兵来到这里在城内进行和盗贼土匪没有差别的破坏行为,令佣兵们在民众眼里的形象一落千丈。普通的门罗居民因为这一系列的时间现在看到挂着佣兵牌的陌生人就本能地提起了敌意。若是有佣兵接取了任务,询问调查的工作自然也会受到重重阻挠。
直接驱逐已经建立好的佣兵公会分部,会导致佣兵公会和门罗这座城市以及门罗公爵家交恶。被称作流动的军事国家的佣兵公会本身的实力并不比西海岸的这些小型王国弱上多少,加上有佣兵公会存在门罗的经济收入也会有所增加。因此公爵不会直接选择撕破脸皮。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创造出对于自己有利的局面,他们就跟任何懂得玩弄政治的大贵族一样,选择了操纵民心。
让军队明摆着放纵佣兵们的肆意妄为这是怎么样都没有办法藏起来的事情,但居民本身对于公爵家已经有了一定的敌意,因此这种自伤不重却能为前来调查的佣兵设下重重阻挠的行为。不得不说是下了一步好棋。
越来越多的证据和细节表明众人一直以来的推理都是正确的,公爵的长子就是那个使用巫术杀人的魔术师。
——让亨利想不通的事情只有一件,若说是一年前调查的队伍里头的佣兵成员那也就算了,据治安官所言,昨天晚上再次被魔术师所杀死的人,也是一名佣兵。
虽然详细的情况并不清楚,但从之前维嘉的话语推测昨晚凄惨死掉的那名女性佣兵多半正是属于那些搅乱治安的成员之一。而假使以公爵的长子就是凶手这件事情作为前提的话,他杀掉应该算是给自己进行掩护活动的“自己人”,这到底意义何在?
虽说可以作为洗脱嫌疑的考虑,但这段时间——少说半年——以来正是因为这些佣兵的捣乱。民众都已经转移视线不再关注这件事情了才对。
既有可能因为滥杀而导致这些外来的下级佣兵选择撤离,令其他接取任务的佣兵调查活动顺畅进行。又因为这件事情魔术师的杀人事件才重新进入了大众视野,不论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个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很多人却连身姿都从未被发现的高超巫师会做出的选择——
又或者不?亨利皱起了眉,一旁的米拉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答案于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小脑袋——贤者对着费里开口,这是他自见面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公爵家的长子,虽说没有在平民眼前曝光过,但按照克兰特的规矩这个等级的贵族有继承人出生,都会举行庆祝活动的吧?”他这样询问,少年佣兵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呃是、是的,七年前公爵的次子出生的时候,城内确实举行了大型的欢庆活动。”
费里点了点头,这样说道。而亨利接着询问:“那么你知道公爵的长子是多少岁吗?”他这样说。少年佣兵再次愣了一愣,他仔细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和我一样。”
“嗯……”亨利再次陷入了沉默,费里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一旁的米拉则听到了贤者小声地喃喃说道。
“这个年纪取得了这种成就,也就是说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么……叛逆时期的小孩的心理。想要证明自己的力量足以主宰这座城市……”
“我知道该怎么引他出来了。”亨利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吱呀。”米拉上前一步打开了门,来人是治安所的那位年轻的书记员。他用平静的眼神瞥了一眼白发少女,然后直直越过她看向了亨利。
“魔术师又杀人了,治安官已经先赶去现场,现在请跟我一起来。”
书记员这样说着,身后的费里“腾”地一下就从床沿站了起来,三人本就没有卸下武器,直接起了身就跟着对方朝着目的地赶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已经聚集起了不少听闻这件事情的平民,四人步行穿过扭曲的小巷,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围着不少平民的一处民居的下方。
米拉皱起了眉。旁边的费里则是深吸了一口气。
人们围着的地方正是他俩之前暂作休息的小巷,两个多小时之前从疯掉的流浪汉麦克那里逃走的少年和少女正是在小巷中的那块石头上坐着开始聊天。
“都退远点,退远点!”
多半也是因为薪酬的缘故,治安所里头平常看起来只有包括治安官在内的三个人在工作。而在这样子的情况之中三人自然是远远不够。
亨利他们刚刚过来就发现在大喊大叫着推开围观平民的人也是一副平民的打扮,虽然治安哨所的成员也是穿着常服,但他们会选择的都是偏向于佣兵和冒险者装束的方便行动的战斗职业者服装,所以和普通人很好区分。
“这是临时的成员,有事了才叫他们过来。”站在外头的维嘉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注意到了亨利疑问的神情,他开口解释道。
“好了,都给我让开!”腿脚不利索,但声音却极为洪亮的治安官一声咆哮,围观的平民就都退到了两侧。
亨利注意到他们看着维嘉的表情都相当地尊敬——这可不同寻常,因为平民们怀疑杀人事件的真凶是公爵的长子,而维嘉则是公爵家手下走狗的头头。
“快过来吧,无关的事情就别想太多。”拄着拐杖的治安官招了招手,书记员走到了旁边开始维持起秩序来。而三名佣兵则走到了近处。
兴许是有些担忧,维嘉望着费里皱起了眉头。但终究也没说些什么,只是一并站在旁边开始观察起死者。
“还没来得及检查尸体,但我猜他的心脏没了。”治安官这样说着,而亨利蹲了下来,同意地点了点头。
死者是男性,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秃顶。他穿着门罗常见的短袖平民服装,脸上惊恐的表情仍然存留。
“呜。”鲜血遍地。尸体的惨状让旁边的费里捂住了自己的嘴,米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过她站定了身子,也开始观察起来。
“脖子被割开。手臂上也有复数锐器伤口,造成死亡的恐怕就是他自己手里头的这把短刀。”亨利抓着对方尚有余温的手腕翻转了过来,然后又挪了一下身子,查看了一下对方的双眼。
“双眼有充血迹象,是魔力侵蚀神经压力过度的表现,结合伤口的位置。嗯,没有错,这是干涉法术操纵他自己捅伤了自己。”周遭的平民已经被治安官和临时工们驱散,亨利站了起来,用不算太高的声音这样说着,旁边的维嘉点了点头:“说得头头是道,小哥你确实很有本事啊。”
“那么,这就和昨晚的那件事情一样,都是魔术师的作为了。可恶啊,一天不到就又有一宗命案,这个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鬓角花白的治安官狠狠地跺了一下拐杖唾沫飞溅地这样骂道,但一旁的亨利却并没有肯定他的这个总结。
“不,我不觉得是这样的。”贤者摇了摇头,旁边的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了他。
不远处书记员用平静的眼眸紧盯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而反应过来的维嘉则是略带迟疑地询问道:“你觉得这不是魔术师干的?”
他这样说着,而亨利这一次却是点了点头:“是魔术师干的。”
“那不就完了么?”治安官一脸的疑惑。
“是魔术师干的,但却和昨晚那名死去的女性佣兵,不是同一个人干的。”贤者的回答让周围三人更加地摸不着头脑,而他重新蹲了下来,转过头直视着维嘉说道:“治安官阁下之前说过,昨天晚上死掉的那名女性佣兵死状非常凄惨,对吧?”
他这样询问,而维嘉点了点头:“是的,连手都脱臼了,整个脖子都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而且附近的居民还听到她在临死前发出了尖叫的声响,像是在对谁求饶,但因为是深夜的缘故都没有人出去查看。”
“嗯,那么你再看看这具尸体和今天的事件,它有哪里是不一样的?”亨利反问道,治安官皱起了眉头开始思考,其他两人也是如此。
“更整齐,也更安静!”清脆的声音第一个响起,费里和维嘉回过了头,而想通了这个问题的米拉则接着开口:“和夜晚不同,今天的死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在小巷里头的,这里并不算是特别清冷的地方,但却没有任何人听到他在呼救!”
“而且伤口非常整齐,除了脖子和手臂上的切口以外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损伤,手臂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的淤青。”女孩这样总结着,亨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一次站了起来。
“没有发出呼救的声音是因为魔术师不单单对肢体进行了干涉,也对声带施加了相同的法术,整齐又致命的刀口也在另一个层面上证明了他手法的娴熟。”
“只需要脖颈上方的一处伤口就能够造成死亡,胳膊上面的多处刀伤,更像是一种对猎物的玩弄。”
“这些全都是和昨晚那名女性佣兵的死亡有着极大不同的。尖叫,骨折,如同撕碎一般的不规则伤口。昨天的事件更像是新手的感情用事,而今天的,则是彻头彻尾冷血卖弄。”亨利转过了身,扫了众人一眼。
“要我说的话,要么我们在对付的是一个有着双重人格的疯子。”
“要么——”
“魔术师就有两个人存在。”(未完待续。)
第十三节:门罗的魔术师(五)
淅淅沥沥的大雨哗啦啦地直下。
点点滴滴敲击在午后庭院那灰色泥土的地面上。
米拉透着有着棕黑色窗框比她整个人站起来还高的硕大落地玻璃窗,安静地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帘,发着呆。
这是她十二年以来第二次见到玻璃这种东西,尽管教会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就已经公开了制作的方法,到现在它仍旧只是一些大户人家所独享的奢侈品级别的存在。
平民的住宅和商会的驻扎点以及旅馆的窗户多为实木搭建,竖条型的木板排列整齐之后放上横向的木板用钉子固定,这种和盾牌的打造方式一般无二的厚实窗户就连佣兵公会的分部也在使用——并不是。
并不是因为他们用不起玻璃的窗户,实际上单论金钱的话,玻璃终究还是无法和金银之类的贵重金属相比。在教会公开了制作的方法以后这种独特的可以透光的形同宝石一般的材质,就从顶级的宝物沦为了稍微有点钱财的人就能购买得起高价商品。
——它在奢侈性上面的含义并非单纯金钱就可以衡量,脆弱而又透光的玻璃没有厚实的木头那样良好的防御能力,并且选择了它在获取了光明和美景的同时也意味着将自家内部的隐秘展露无遗。
所以用得起玻璃窗户的人,要么生活的城市和平而又繁荣治安极其地良好;要么,就是拥有一家独大的绝对地位,不畏惧任何的挑衅。前者体现出了所存在的国度极高的文明程度,国民拥有可以傲视周遭其他国家的发达。而后者,则是有权有势者的波澜不惊——不论哪一个,都是底气十足的精神层面上的“奢侈”。
而这在局外人看来是有些讽刺的。
——愈是发达,愈是文明。愈是喜好,脆弱不堪的事物。
不方便行动的礼服长裙,华贵精致但却沉重又易损的金银饰物,耀眼的宝石。细腻的丝绸折扇,还有这些不知从何处运来的大理石地板和上头铺着的兽皮地毯。
贵族们所喜好的这些东西,虽然米拉可以明白他们选择这些是因为他们有能力做到,但她却无法理解这种思维模式。
至少眼下还无法理解。
雨依然在下。米拉回过了头,包括她、亨利和费里在内一共有三人处在这件占地不小的客房之中,而为何他们会在这儿,我们还得从头说起。
昨日下午发现了那名死者以后亨利推断城内使用干涉法术杀人的“魔术师”总共有两人存在,而之后返回治安哨所翻查卷轴的维嘉他们果不其然发现了其中几处过去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区分。
虽然绝大多数的死者仍然被认为是公爵长子——也就是出手更为娴熟一方——所为。但也有少数几处尸体有着明显的潦草暴力破坏的迹象,看着像是第二位凶手的手法。
破解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回溯尘封的卷轴,顺藤摸瓜通过杀人的手法将两类区分以后,众人很容易地就发现了第二名“魔术师”的规律特征。
混杂在前一人无差别冷血杀人从小孩到老人从平民到士兵皆会下手的诸多案件当中,第二位魔术师所选择下手的对象,却有着许多的共通点。
娼妇、酒鬼、流浪汉、盗匪、不务正业的佣兵。
将所有的死者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覆盖面积过于广泛众人并没有能够发现这一事实,而在分开了以后恍然大悟的治安官大叔挠着自己的脑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这货与其说是用诡秘手法杀人的魔术师,倒不如说是,把自己当成了治安人员啊。”
卡了很久的瓶颈在亨利到来以后迎刃而解。再三定夺之下,众人决定兵分两路。
维嘉率领着一众临时工开始按照一年前记述那些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展开了调查,但一年以来因为那些佣兵的破坏行为北城区早已物是人非,就算知道当年发现尸体的居民名字对方也很可能已经搬离了北区或者直接离开了门罗。
搜寻起来犹如大海捞针,但事情有了进展看到了将城内死气沉沉的空气一扫而空给居民们一个交代的希望,维嘉就好像忽然年轻了十来岁一样,不单自己率领着手下另一路展开了调查,这一边还向着公爵府提出了申请。
他的拼命亨利看在眼底,引起了贤者些许的思考。不论一个人多好品格多么善良,在资金不足还有着重重阻挠的情况下仍旧保持这种热情。那么多半这件事情是夹杂了他的私人感情的。
联系到治安官的那把抹去了标示的长剑这一推测更加坐实,但维嘉不打算说,一向不喜欢刨根问底的亨利也就保持沉默。
——话归原处,维嘉向公爵府送出的申请除去那些规定的正式礼貌用语以外内容大致如下:近期名为“魔法师”的杀人犯再次出现。由于靠近公爵府,为了检查防备是否完善请求派遣三名有一定实力的佣兵入住公爵府两日一夜进行巡查。
这个理由看起来冠冕堂皇,但老谋深算的公爵肯定能够明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不论是谁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维嘉把这作为第一步棋,准备在被拒绝之后派遣治安队员埋伏在公爵府附近以治安巡逻为由,想要等到公爵长子再次外出行凶时跟踪上去抓个现行。
说辞和行动方案都已经做好。等待的就只有对方的拒绝。但仅仅片刻过后两名穿着和北城门口守卫士兵一般无二的大肩半身甲的士兵却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公爵同意了。
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即便是亨利也无法推测明白。是那么地有自信让自己进去也不会暴露出任何的假象吗,还是说进去以后会采取一定的阻挠措施妨碍调查或者给出错误的方向呢?
对弈的形势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贤者与治安官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决定先是沉着以待——而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事情了。
在被引领进入公爵府以后送行的士兵就自行离去,改由穿着精致黑白相间服装的女仆引领三人直接前往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宅邸的内部宽阔而又华贵,从正门的廊厅进来T字型的右边走廊便是客房的所在,富庶城邦门罗公爵的财力在这上头可见一斑。即便是常年空置的客房都全数有着华贵的地板和水晶制成的灯座,以及清一色的柚木家具——女仆在引领三人到达以后又送上了水果制成的饮品,接着叮嘱有事的话就在左侧的中厅以后,便退了下去。留下三人自由活动。
用精美玻璃器皿承装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芒果果汁和柠檬叶茶引来了费里和米拉二人警惕的目光,但贤者却是毫不在意地拿起一杯就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跟两人打了一个“待在这儿别乱跑”的眼色,就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卸下大剑,就这样全副武装地在公爵府的内部行进着。
“……”路过的女仆和更为低级的男性仆人拿着各式的清扫工具以及衣物床单。在见到亨利的时候他们都停了下来微微鞠躬,仿佛他是什么名贵的客人一般。
‘也就是说,我往哪走都行么。’这个细节让贤者微微眯起了双眼——他愈发好奇门罗的大公到底是在做什么样子的盘算,因此一不做二不休,亨利直接地就在整座宅邸里头乱逛了起来。
门罗的公爵府整体的造型可以看成是一个大圆包裹着一个小圆,T字型横线的两端分别是客房和仆人的房间,而直线的末端则是硕大的中厅,有着一条可以让十个人同时走上去的宽阔楼梯,通向宅邸的二楼。
楼梯的后方是前往后院的大门,被外围的“大圆”——也就是围墙和柴房仓库之类的建筑——所圈起来的占地广阔的这个后院还有着一些训练用的器材。往后院的右侧走去的话还能透过玻璃窗户看到在客房内部的米拉他们。
几名刚刚训练完毕的士兵穿着制式的大肩半身甲从右侧走过,他们注意到了贤者的存在,但却也只是漠然地走过。
“真的要放任我随意调查么,就不怕真的被我发现点什么吗。”亨利小声地喃喃自语,他主动的试探得出了结论对方并不打算限制自己的行为,这一举措到底有何深意贤者暂且不得而知——因此他决定先收一收手,不要操之过急。
“算了,由那边先来也没有问题。”回味了一下口中果汁那甜的腻人像是要掩盖一些什么的味道,亨利转过了身,开始往回走去。
留在房间的费里显得有些毛毛躁躁。毕竟整件事情对他来说是相当私人的。年龄尚浅又是冲动的男生,要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显然是天方夜谭。于是滴水未沾的他就这样子啥都不做只是来回地踱着步子从椅子上坐了又起,一会儿抱着手臂一会儿抓挠着自己的短发,显得好不烦躁。
旁边的米拉一边端起柠檬叶茶抿了一口一边接着看书。她起初还试着和费里闲聊一些什么,但自从来到公爵府邸之后少年佣兵就显得坐立不安,因此女孩也就默默地一个人坐到了边上。
亨利回归以后二人自然是询问了他关于调查的结果,但贤者摇了摇头,只是说了一句:“守株待兔就行了。”
刚认识不久不熟悉亨利做事风格的费里对于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服气,他赌气式地拿起一杯果汁一饮而尽。然后就抱着手臂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开始闷闷不乐。
米拉瞥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接着安静地看书,后来像是看累了,又走到了窗边看着大雨开始思考起一些问题来。
时间就这样平缓地飘过,整整一天跟他们有过接触的就只是送饭的女仆,午饭和晚饭都很丰盛,由好几名女仆端着送来。而毛躁了一天的费里在吃饱喝足了以后就躺在地毯上开始打起了瞌睡,米拉依然在看书,亨利则是悠闲地坐着像是在等候着什么。
“扣扣。”约莫七时少许,敲门声响了起来,米拉晃晃悠悠地想要起身,但亨利抬起手阻止了她。贤者亲自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这一次来的人并不是女仆,但却正是亨利在等的人。
“我是梅德洛?米勒。门罗的骑士。”天气闷热却仍然穿着长袖的这个有着一头褐发的男人这样说着,然后用锐利的眼神逼向了一行三人。
“公爵夫人想让我和你们这些来调查的佣兵过一下手,以确认你们的实力。”他语调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像是只是要过一过手。
“唉。果然,你们这些贵族就只会这一手。”贤者有些失望地扶住了额头,对方的意图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之前推测他们是否有什么深意或者会玩一两手特别的还产生了的些许期待,但到头来到头来。不论哪里的贵族,都只会做相同的选择。
想搞清楚他们想做什么的话只要明白贵族的思考模式就再简单不过。
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就被教育自己是生来统治之人的家伙根本不会把佣兵又或者是平民看成是和自己对等的存在。在他们眼中自己是“高贵”的,就仿佛人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虫蚁,普通人对于贵族而言是连提起劲去认真对付都没有必要的卑微之物。
他们心情好了可能会施舍一点让对方对自己感激流涕,而当这些卑微的虫子胆敢冒犯到自己的时候。
防备、阴谋、误导——不,这些东西是留给同等的贵族的。
对付威胁到自己的凡人贵族们的选择不论在哪从古至今都只有一种,那就是将对方碾碎。
两个蓝牌佣兵和一个绿牌佣兵在对练格斗的时候意外身亡,公爵家对佣兵公会进行了金钱上的赔偿,并且声明会严惩杀人的手下精兵。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呼……”亨利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拿过了旁边靠在椅子上的大剑。
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米拉脖子一歪。和躺在地毯上的费里一并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你真是不幸,如果也乖乖地睡着就没有痛苦了。”梅德洛拉开了距离露出了身后的一众全副武装的精兵,“咔嚓”的声音响起,客房侧面通往后院的玻璃窗户被从外头打开,吹进来的夜风让烛火一阵晃荡,三名士兵从窗户走了进来绕到了亨利的身后。
“锵——”他们拔出了武器,而贤者也握住了剑柄。
“啊,等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前后各三名穿着半身甲的士兵包围着他,门外的走廊还有更多进不来的人,说是被重重包围也罢。但贤者一如既往平静地开口说道。
“你们在想自己占据着人数的优势,而这个人还得保护两个昏睡的同伴。并且现在多半是用意志力在强撑,还不知道能不能挥得出来一剑呢。”
“对不对。”亨利缓缓地拔出了大剑,客房内部的空间极其地狭小。前有狼后有虎,情况不容乐观,但他却像是在和自己的友人聊天一样悠然自若。
“跟你们说句实话吧,我也不知道。”亨利耸了耸肩:“因为就好像你们偷偷观察的那样,我也吃下了那些下药的东西。”
“但这个——”
“这是一把克莱默尔,它可以把一个人从头开始完美地劈成两半。”
“而你们正好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
“所以你们该问问自己一个问题。年轻——人!”后面的一名士兵不打算再听他废话下去直接抬起剑就朝着倒在地上的费里刺去而亨利看都不看双手握剑闪电般地转过了身。
“啪锵——砰——!!”断掉的半截钢剑旋转着飞出深深地扎在了柚木椅子的靠背,还带有余温的手臂拉着一道血迹冲天而起,士兵扭曲的脸庞上嘴巴大大地张开但哀嚎声还没有发出就随着亨利的下一个动作而永远地停滞。
“咚当——咕噜噜”戴着钢制头盔的头颅重重地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死不瞑目的士兵依然大张着嘴。
“呜……”闪电般结束的一击让余下的五人立马停下脚步拉开了距离,门口的梅德洛更往后退出了一些,让预备队的精兵向前迈进。低垂下去的大剑剑尖流淌着尚有余温的鲜血,亨利大气不喘,回过了头看向梅德洛接着说完了他的警告。
“你们想不想试试看自己的运气呢。”(未完待续。)
第十四节:门罗的魔术师(六)
拥挤狭窄的室内环境并不适合长矛的发挥,因此来到这里的精兵用的全都是单手长剑。
亨利威慑性十足的警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随着梅德洛的一声令下,精兵们再度发起了进攻。
左侧从窗户进来的三人之中余下的两人并肩突袭忽视失去意识的米拉和费里互相掩护着朝着亨利露给他们的后背袭来,他们压低了重心以隐藏起脆弱的脖颈部位,两把长剑都采取了中段的样式朝着亨利的后腰刺来。
而房门这一边的三名精兵则是分别采取了上段的“怒式”下劈,中段“长式”突刺,和下段的“愚者式”直刺。
三把剑的目标分别是亨利持剑右手的肩部锁骨,身体躯干中轴皮甲的脆弱部位以及右脚的膝盖。
明晃晃的五把长剑就好像捕兽钳的边缘又像是亚龙的大嘴一样朝着处于中心点的亨利闭合袭来,多人对付单人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疑。他们同时的进攻覆盖了贤者所处的所有范围而室内狭小的空间也让他决计无法采取扑倒或者翻滚之类可以迅速拉开距离的躲避手段——
看起来,万策尽矣。
“……”亨利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克兰特的贵族精兵在地位上约莫相当于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的军士,但这个阶级还吸收了一点拉曼军团的特征他们并不追随骑士而是对大贵族本身负责,骑士侍从只会直接成为骑士而不是精兵。这些人学习的是简约版本的贵族剑术,批量进行长久的训练和多年的战争让他们有这个能力试图对贤者造成威胁。
——试图。
流传在真正的剑师之间有一句话——不懂得使剑近身格斗,那你只能算是半个剑士。
不入流的剑士握着剑也只会用蛮力去挥击,一只脚踏进门的剑士懂得用剑上面杀伤最大的物打部分去攻击敌人。而真正优秀的剑士——在这些被尊称为剑技大师的真正师范级别的剑士手中,一把剑从剑尖到配重球,全都是武器。
“锵——”亨利没有转过身,他倒转了克莱默尔把剑刃从自己的腋下向后捅了出去。
“叮——锵——”大剑超过一百一十公分的剑刃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身后冲来的两名精兵被明晃晃的剑刃逼得向后再次拉开了距离。但与此同时前方速度最快的“长式”突刺也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而亨利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来得及倒转自己的剑刃加以格挡——而他也不打算这么做。
“当锵亮——”狂暴的火花在一瞬间闪耀四方,贤者直接抓着剑柄向前突刺用末端钢制的配重球如同字面意义上地那般“撞开”了对方的突刺使其与自己的身体擦肩而过最后直接就把整个剑柄末端顺势砸到了对方的脸上。
“噗啊——”鼻梁骨在瞬间折断鲜血四溢这名精兵的冲势为之一顿这还没完亨利右侧前方采用“怒式”斩击的精兵又袭击了过来而贤者就好像预见到了这一切一般直接转过了身与发出呼啸声狠狠斩下的长剑擦肩而过——
“叮——!锵!”余势未消的单手剑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在一片火花之中甭掉了剑尖。精兵奋力地想要拉起身体但亨利一脚狠狠地踏在了他握剑的双手上面使他吃痛松开了长剑紧接着奋力地抬起右腿用皮质的靴尖和对方的下巴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咔哒——”下巴和颈椎发出清脆的骨骼错位的声音这名精兵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经一翻白眼死了过去。
“啊——”穿着半身甲沉重不已的尸体直接砸在了最后一名精兵的身上让他瞄准亨利大腿的攻击尚未触及就歪倒到一旁。
“给我上!”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梅德洛命令门口更多精兵进入支援的简短话语看起来也像是被放慢了动作——捂着血流不止鼻子的精兵向后倒退了几步,一开始被亨利逼退的两人再度互相掩护着并肩袭来——贤者转过了身,然后。
一剑刺出。
“呜——”发现对方动作的两名精兵左右散开试图躲避亨利的攻击。但比他们更快的是贤者手中大剑的动作。
像是传说中才会存在的技术,他在一瞬间以极小的幅度收回了突刺然后再次刺出,连续的突刺并没有因此失去狠厉的劲头从左侧佣兵因为侧身而露出来的胸甲侧面的缝隙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噗啊——”剧烈呼吸之中肺部受到重创的佣兵在刺痛感之中咳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息而亨利没有直接拔剑而是带着他的尸体重心放低双手青筋暴起用力直接将整把大剑朝着右侧的那人甩了过去。
“砰——啪——锵亮亮——”狠狠摔倒的两名精兵撞碎了侧面硕大的落地窗,玻璃在清脆的连续声响之中碎了一地,鲜血沾满了许多碎片。而亨利马不停蹄地再次转过了身。
从捂着口鼻向后倒退的精兵的右侧擦肩而过,刚刚从走廊进来的这人采取的也是“长式”的突刺——亨利刚刚转过了身,这个瞬间他看起来毫无防备,精兵放低了自己的重心,迅猛不已的这一剑对方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它必中无疑——
“咻——”破空声清澈没有一丝杂音,就算是亨利来判断,这也是合格的一剑。
但就好像我们前面说过的,“长式”这个双手延伸全身前倾突刺的技巧,有着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会暴露自己的攻击范围。
虽然一般而言是躲开了这一招之后记住攻击范围再以此作为反应基础。但在师范级的剑士手里,这一事实同样可以反过来利用。
公爵府的精兵使用的单手剑是西海岸最为常见的样式,米拉用的也是这一种。它们最初是贵族佩剑,要强调区分的时候人们通常管这种样式叫做“武装剑”。它和斯京、拉曼还有亚文内拉式单手剑最大的差距是护手更长,剑刃也更窄,这种设计是为了在不使用盾牌的时候也能够拥有一定的招架能力,因此它也通常会被用来当做副武器佩戴。
武装剑的总长度在一百公分以内这一点很容易就能够判断得出——亨利转身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停下而对方的长剑已经来到了他咽喉前方不足三十公分的距离——让攻击距离难以判断的东西不是武器本身的长度而是一个人会延伸自己的身体向前突刺的角度和手臂的全长,因为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在体型上面会有差异加上衣物的掩盖你很难通过肉眼就判断出对方的手臂长度。
这样因此导致所谓通过对方的一举一动判断攻击距离的方式只有极少数的情况才有可能出现——极少数的,例如眼下这样的情况。
让我们先往前翻一翻。回想起当初对于门罗公爵精兵的一些描述——“北门入口盘查的士兵穿着有链甲下摆和大块的整体式肩甲的板甲护胸”——
大块的。整体式的肩甲。
源自骑士使用的全身板甲的这个细节是为了在马上战斗时能够足以应付骑枪之类重型兵器而舍弃了灵活性一味地提升防御力而采取的特殊设计,这种设计应用在居高临下从马背上发出斩击的骑士身上时无可厚非。但当这名没有骑着马而是采取步行的门罗精兵弯下了腰身体前倾试图把双手奋力地向前伸出以完成这一记“长式”突刺时——
过大的肩甲,限制了他的手臂活动范围。
“咻——”剑尖停在了他咽喉前方七八公分的范畴就没有能够继续前进。双手无法完全伸展的这一击“长式”突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命中亨利。判断出了这一点的贤者自然也不会因此而后退,丢失掉一次宝贵的进攻机会。
“呃——”自己出现失误的事情精兵立马就意识到了,标准的长式突刺是配合右脚向前迈进重心前压的步法的,这原本是为了使得使用这一招式的剑士可以方便地发出连续的前进攻击在这种情况下却导致了精兵无法迅速地往回拉动自己的身体——
但即便他选择的不是“长式”突刺。在亨利这种级别的剑士面前出现了失误——就永远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噗——哧——”贤者单手挥出了一记斜撩斩断了他的左手紧接着伸出了另一只手握住挥击到顶点的大剑两手反转狠狠地自头顶落下。
“咻——砰当!!”
标准的“屋顶式”下劈。
钢制的头盔深深地凹陷,鲜血恒流。脖颈和头颅的骨头已经粉碎的精兵脖子一软轰然倒地。
“怪、怪物。”捂着自己口鼻的那名精兵单手持剑脸色苍白地说着,他还打算上前,但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
“停手吧,劳伦斯,你还有老婆和孩子。”梅德洛淡淡地开口说道,然后从走廊处精兵的后方走了出来,用锐利的眼神直视着亨利。
“要拿下你,代价不小。”褐发的骑士神情冷冽。而亨利则是脸色平静地开口询问:“这语气,你不打算和我打了?”身上沾了不少鲜血却仍旧泰然自若的贤者用不高不低的语调这样问道,而站在他对面的骑士则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都给我退下。”梅德洛抬起了一只手,包括被他称作劳伦斯的那名精兵在内所有人都服从地退到了外面走廊的两侧。。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骑士呼出了一口气,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稍有缓和,但又立马换回了锐利的模样:“你很强,确实很强,单论剑技这座城市——不,这个王国当中恐怕没有人可以打得过你。就算你带着两个包袱。出动整座府邸的人我也不敢打包票能干掉你。”
“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比剑技上的强悍要更为可怕。”梅德洛紧盯着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完全不知道你在搅的这潭浑水有多深,佣兵。今天你是幸运的,你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我也奉劝你不要更进一步。否则下一次不论代价多大,我都会,杀了你。“
“我必须。”他说道:“杀了你。”
“嗯,那我可以走了吗?”梅德洛的话语冰冷无比,而亨利耸了耸肩,抓起地上死掉的一名精兵的衣角擦干净了大剑。回鞘之后又捡起了米拉和费里两人的装备。
“……”梅德洛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仔细一看可以瞧见他的眼角有些抽动,而贤者则像是在自己家里头一样闲庭信步地从满地死尸之中抱起了熟睡的二人,一边肩膀扛一个就转身朝着门口走来。
“锵——”一名精兵想要拔出长剑。但却被梅德洛用冰一样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那我们就走了啊,谢谢款待,虽然里头下了药但是尝起来还不错。”亨利俯视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就这样从他们咫尺之遥的地方走了过去。
“等等……”骑士开口说道,贤者停下了脚步。
“告诉那个家伙。别再深究这件事了。”
“他会死的。”梅德洛头也不回地说道,亨利耸了耸肩,他并没有询问“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就这样背着大剑还挂着一些杂物扛着俩人往外走去。
“总管,您刚才为什么阻止我……那个人双手都腾不出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呀!”刚刚试图拔剑的那名精兵靠近了过来有些不忿地辩解,而他的话语不出意外地换来了梅德洛有一个冰冷的眼神。
“他要杀你,不需要剑。”
“珍惜你的这条狗命感恩戴德地活下去吧。”骑士总管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主厅的方向走去:“去把房间打扫干净。”他朝着旁边的女仆这样大声地喊了一句,对方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而梅德洛就这样一路朝着左侧的走廊走去。
油灯的橘黄色火光轻轻摇曳,缓步前进的他腰间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的武装剑末端样式独特的钢制护手反射着微弱的火光。梅德洛来到了自己房间的面前,然后忽然就用力地一拳打在了墙上。
“咚……”指关节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皮肤,鲜血缓缓地渗出,而他则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缓缓地开口。
“凡妮莎……”
“那个蠢货到现在也还放不下啊……”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寂静的走廊内火光摇曳,骑士总管的声音低沉而又无力。
……
“哈——”
“哈——呜”
“哈呜?!”
“诶?”
“这是怎么一回事!”睡眼惺忪的少年佣兵在有规律的脚步起伏之中醒了过来,而手忙脚乱地大叫着的他立马就把另一侧的女孩也给惊醒了过来。
“呜……”米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发了会儿呆。
“被下药了?”和哇哇大叫的费里不同,她深思了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嗯。”亨利用简单的音节做出了回答,而白发的洛安少女因此皱起了眉。
“为什么不早说呢。去到怀疑对象的家里头时心安理得地吃人家送上的食物,我是因为你没说有问题才吃的……”她这样说着,而一旁的费里则慢了半拍地换了一个话题开始大叫:“哎?诶?!下药了,下什么药!什么药啊!”
“是致命毒素的话。会说的。”亨利无视了费里接着回答米拉的问题:“而且他们有在偷偷观察,不吃下的话,这些人不会采取行动。”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会怎么做。”
“但是你没事?”女孩一针见血。
“我比较特别。”亨利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导致两人都有些下滑,费里又因此开始哇哇大叫起来。
“……所以你就把我们给卖了,贤者先生真的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虽然月光不甚明媚。但亨利可以知道米拉现在正在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
“是是是……”
“还有你是时候把我们放下来了吧。”
“哦对,抱歉,太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
“贤者先生真的是个最糟糕的大人了。”(未完待续。)
第十五节:摊牌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哒哒哒哒哒”杂乱不齐的脚步声,因为数量实在过于众多而显得声势浩荡。
“发生什么了?”将自己一头红发在侧面扎成马尾的主妇从自家的门口探出了头,现在是清晨,刚从菜市场回来的不少人都用藤制的篮子提着各式的水果蔬菜。
“声音从哪里来的——”向着路旁提着菜篮的邻居家太太提问,但对方也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答案在下一个瞬间出现,道路的尽头浩浩荡荡的一群提着农具和武器的居民和佣兵毫无秩序地胡乱堆在一起向前迈进,从方向上推断显然是要前往公爵府的所在。
“是要造反了吗。”主妇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显得有些害怕,但紧接着她在人群当中和某个熟悉的人对上了眼神。
“哟!亲爱的。”早上前往市场方向去出售自家编制藤篓的丈夫挥动着砍柴用的弯刀朝着她打了个招呼。“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摇摇晃晃差点没有昏倒在地的主妇这样大声地呵斥道,而她的丈夫在被人群拥簇着向前走去的时候则高声大喊道。
“没有事的!我跟治安官在一起——”
声音已经远去,而浩浩荡荡的队伍仍然没有全数通过。足足四五百人的队伍里头真正的战士仅仅只有仅仅几人。拿着农具穿着常服的男性平民们是其中闹得最起劲的人,路边的小巷里头还一直有人跑来加入他们,队伍就好像滚雪球一样随着前进而壮大
“咚、咚。”清脆的木头敲击石块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队伍通过一分多钟以后拄着拐杖鬓角花白的治安官维嘉才在几人的陪伴下缓缓地走了上来。
没有加入他们行列的居民们愣愣地望着这些人,而整支队伍则就这样直直地来到了公爵府的门口。
“你们想做什么!”前院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两名穿着半身甲的精兵放平了手中一米八几的长矛大声地呵斥。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一位居民这样高声地喊道,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地重复。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六百人以上异口同声的话语震天动地,两名精兵因为这个声势而产生了一定的迟疑,他们端平了长矛开始向后缓缓地退步。而居民们维持着对峙的模样并没有向前推进,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点了点头。
“我去通知总管阁下。”他这样说着打开了大门上面小号的木门然后钻了进去,紧接着“咔嚓”一声从内部锁上了它,余下的那名精兵咽了一口口水。即便里头仅仅只有四五名绿牌的佣兵其余全是普通的平民,并且武器也仅仅只是镰刀和斧头。数百人的人数也决计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应付得来的。
“请公爵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居民们再次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大声地喊道,府邸内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咔——哐”的声响。
“吱——呀”沉重的木制大门被缓缓地拉开,全副武装的近百名精兵在穿着全身板甲把头盔抱在腋下的梅德洛的带领下走了出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骑士总管高声地呵斥道,他身后的精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分开跑到了两侧然后齐刷刷地放平了长矛。闪烁着冰冷金属光芒的武器和全副武装的士兵让最前排的居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少人因此踩到了身后同伴的脚,克兰特王国的居民们为了凉快大部分穿的都是皮质的凉鞋,因此踩上去吃痛一些人立马就叫骂了起来。
被踩到脚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对方推开,而后面人的推搡导致前排的人一个踉跄就差点没有撞到长矛上去,觉得对方是故意要害自己的前排居民立马就回过了身开始连打带骂。
混乱迅速地从六百多人的阵型前排扩散到中部和后方,仅仅片刻之前那整整齐齐地喊要公爵给一个交代的话语已经被替换成了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熙熙攘攘犹如菜市场一般,几百名门罗居民彼此推搡着对方同时嘴里各种门罗方言的骂人词汇响个不停。
最后排搞不清楚状况的一些人探头探脑地想要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中部有不少人在试着劝和,而前排的人则是互不相让对着对方连打带骂。
“……”梅德洛一张脸冰冷如水,这才过去了五分钟不到面前这些平民就开始窝里斗。他的额头有着细密的汗水。这些居民到来的时候正是一天清早的训练时间,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快就带着全副武装的精兵来到的缘故,但他们这是在干嘛?
打断了自己重要的训练,让自己不得不抽空来应付的,就是这样的耍猴戏一般的闹剧?
骑士总管的眼角开始跳动,熟悉他的人明白这是他即将要发怒的表现,但一切很快又有了新的转机——
“给——我——安——静!”
洪亮的咆哮声从居民们的身后传来,乱作一团的几百人绝大多数都停下了互相的打骂而朝着后方看去,余下的少数人也很快地被拉住,十秒之内一切再次回归于寂静。
“咚、咚、咚、咚。”
“……”梅德洛抿着嘴唇。人群分到了两边,而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就这样蹒跚地缓缓走来。
他的旁边站着治安哨所的其他两名成员,还有三名有过一面之缘的佣兵。
“果然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吗,做这种无用功到底有什么意义。”梅德洛用冰冷的语调这样说着。而维嘉则耸了耸肩:“谁让我一直都放不下呢,或许往前看会好一些,但谁知道呢。”
维嘉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没法轻易放下。”
“沉溺于过往是弱者的行为……你的命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了,保持低调好好过完余下的时光不好吗。”梅德洛的语气依然多少情感的色彩,他对着维嘉说完,又把眼神转向了旁边治安所的书记官。
“弗朗科。你也是。还想陪这个家伙胡闹到什么时候。”站在一起才发现气质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的两人,比梅德洛年轻了少说也得有十二三岁的书记官弗朗科面色平静地开口说道:“直到杀死姐姐的真凶被惩罚为止。”
他说道:“亲爱的兄长大人。”
“……”梅德洛的眼角抽搐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发怒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样,最后只是握紧了穿戴有手甲的拳头。接着又松开了它。
“你们这些……蠢货。”骑士总管挥了一下手,门罗公爵宅邸的精兵护卫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一步。
“啊——”“啊,往后退往后退!”“别推我啊!”居民们再度乱作一团,夹杂在其中极为少数的下级佣兵也是如此,梅德洛把另一只手抱着的头盔戴了上去。然后将皮带系紧,左右活动了一下。
“就算你们带来了这么多人又要怎样,仅凭这些乌合之众翻不起什么风浪,门罗城内几千人的军队集结起来,在场的人全部都要因为造反罪而被连同亲友一起处死。”把下半张脸藏在颈甲的后方,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了周遭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武装剑的梅德洛高声说道。
他的话语使得本就不甚团结的居民们开始交头接耳,不少人甚至产生了退缩的意味。
“呵,我们可不是来造反的。咄咄逼人的忠犬啊,还是先请你的主子出来说话吧。”满脸胡茬的维嘉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梅德洛的表情变得更加地冰冷。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了另一个说话的声音。
“找公爵,可有何事啊?”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虽然声线平稳但却听不出一丝一毫温婉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它彬彬有礼,但却透露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好像这份礼貌仅仅是出于本身高贵的教养而并没有什么对于谈话对象的尊敬一般,声音的主人这一开口,在场的所有人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声如其人。
一头褐发,年纪约莫在三十岁前半的女性穿着黑色的露肩长裙,裙摆的下方层层叠叠。采用的材质是名贵的细腻纱布,虽然看起来华丽又厚重但其实相当地透气。
她的脚下是和衣物同样颜色的精致凉鞋,虽然和本地的居民会穿着的是一个类型,但却精致远超平民的承受能力。
“找公爵有事。跟我讲也无妨。”非常有用鼻孔看人迹象的这名女性显然就是门罗公爵的夫人,她仅仅是这样走过来身边都跟着四五人的女仆,此时还仅仅是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却也有一名女仆全程为她举着花伞。
把手抬高这样举着伞的动作是相当累人的,但低垂着头的这名女仆就像旁边的其他几人一样脸上拥有的只是平静与谦卑,梅德洛朝着公爵夫人鞠躬行礼。而其他的一众精兵也因为她的到来收起了长矛。
“夫人还请回去,在这里的话会有危险。”骑士总管这样开口说着,而公爵夫人则只是淡定地摆了摆手。
“这是我丈夫的领土,这是我家的门口,站在我旁边的是我手下的士兵和忠心的骑士总管,而我面前则是我丈夫的子民,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气定神闲的她越过了梅德洛朝前迈出了一步,然后平静地直视着维嘉。
“爵士最近身体可还安好,今日前来府上,是有何事?”
依然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公爵夫人这样对着治安官开口说着。维嘉撑着拐杖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爵士什么的早就不是了,今天来这里叨扰,还想有劳夫人帮我一个忙。”
治安官语调平静,但下一句话却掀起了波澜万丈。
“请公爵出来为这半年以来私底下推动佣兵对城内进行破坏活动给一个解释。”维嘉单刀直入的摊牌让梅德洛的脸色瞬间产生了变化,而公爵夫人只是挑了挑眉毛,但在她开口之前,治安官接着投下了另一枚更大的炸弹。
“并且!”
“我们门罗治安哨所怀疑小奥斯卡?门罗阁下便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魔法师’,还请夫人配合调查,交出您的儿子!”
“哗——!”
交头接耳的声响在一瞬间响了起来,一并前来的门罗居民们面面相窥,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治安官会这样直接摊牌。许多人都脸色发青地就想要逃跑,但又因为担心转身跑掉会被精兵追上杀死而迟疑不定。
“……你这可是,对自己领主的诽谤,爵……士。”精致的脸庞上涂着鲜艳红色的嘴唇里头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你想要造反吗,维嘉?丹戴里克!”
公爵夫人加大了音量对着治安官怒斥道,而鬓角花白满脸胡茬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则是微微一笑。
他伸出了手在怀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一张精致的草纸。
上面金色的印油已经被拆开,公爵夫人在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门罗治安官维嘉?丹戴里克,从今日起,任命为王家亲卫部队特属调查团门罗分团团长,拥有一切门罗境内调查的权力,并且——”
“只需向克兰特的王室汇报。”维嘉一字一句地这样说着,他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掩饰不掉,身后门罗家的精兵以及居民们都陷入了混乱,梅德洛脸色有些纠结,而公爵夫人则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抬了起来又脸色发青地放下。
“行啊……爵士。”
“嘶——呼——”公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她迅速重新调整好自己心态的模样让维嘉皱起了眉——这可不是治安官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公爵夫人就这样重新拾起了她冷静又礼貌的语调,开口说道。
“如此也好,但有请公爵长子协助调查可以。”
“若要因为怀疑而对他定罪,还请找出一些有力的证据来。”公爵夫人嘴角挂起一丝不屑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子,扬长而去。
“啊……呼……”
“我怎么感觉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啊。”维嘉苦笑着扶着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梅德洛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转过身带着精兵往回走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十六节:障眼诡计
治安官维嘉成功从公爵府要到了公爵长子的消息在二月六日的下午传遍了整个门罗的大街小巷。
不少居民都争先恐后地奔走相告,在集市上忙活的商人、农民、打猎归来的猎人,不同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朝着北城区的治安所跑去——被众人一直怀疑是“魔法师”的公爵长子被逮捕的这件事情倒是其次,驱动这么多人前往治安所的最大动力其实还是好奇。
从出生到现在十五年的时间。
十五年的光阴,这位门罗公爵的长子,统驭包括周边雨林内大小村庄在内一共数十万人的克兰特王国境内仅次于王室的最大贵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连一次,都没有被人目击过到底长的是啥样。
关于他的长相门罗城内乃至于整个克兰特的民间都有着许多的猜测,有的人猜测他有三头六臂,有的人则猜测他是公爵夫人与恶魔有染而生下来的长有长角和尾巴的怪物,还有人则信誓旦旦地声称小奥斯卡?门罗其实是个女人。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解释,奥斯卡公爵一直把自己的继承人藏着掖着的这个行为据说就连克兰特国内的高层贵族们也是颇有怨言。
联姻结亲是贵族用来巩固自己权力地位的极佳方式,虽说绝大多数的贵族女性都从小的教育让她们学会了认命就算对方是个爷爷辈的老头子也不会有什么反抗。但一码归一码,门罗公爵家在克兰特的境内是数一数二的大贵族,越过他们就只有王室可以结亲,所以公爵家的两个儿子自然是从小就被许多贵族家族给盯上了的。
可相比起让他们抛头露面获取荣誉成为国内政坛耀眼的明星,本应将小奥斯卡?门罗教育成杰出领袖的奥斯卡大公却从十几年前开始就一直不肯让自己的儿子见光,直至次子出生也是如此。
人来人往,公爵长子被带领到治安哨所的消息一经传出不尽其数怀抱着各种目的的人就跑到了这儿前来打探。
人群从可以容纳两辆马车行走的宽阔红砖路的一侧一直挤到了另一侧,从上空俯视的话这些人覆盖的面积至少的是小小的治安哨所的五到六倍,并且还在时刻增加之中。
“去去去,都挡着光线了!”守门的治安队员一改之前的漫不经心精神饱满地挥手驱赶着门口的居民,但赶走了一批后面又会挤过来一批。这些人都无比好奇公爵的长子到底长得是一副什么样子,有没有三头六臂或者是恶魔的尖角,又或者会不会其实是个女人。
治安官维嘉并没有把小奥斯卡藏起来,他就那样坐在治安哨所一层靠右方向的角落里头,而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往里瞧见他的人,都不由得脸上是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望神情。
——普通。
唯一一个可以用来形容这个年纪和费里一般无二的少年的词汇,就是普通。
这倒不是说他的长相就是那么地大众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白皙细嫩的皮肤和不错的衣服还有修剪得体的头发,小奥斯卡的样貌算得上是俊俏——但相比起这十几年来民间流传的各种各样的传闻,他实在是……
太像人类了。
“去去去去!”治安哨所的守卫继续挥手,但积攒了十几年的好奇让这些人依然络绎不绝。
“……”亨利沉默地站在一旁,米拉和费里也是如此,书记官弗朗科一如既往地书写着一些什么——维嘉搬着一张椅子坐在了小奥斯卡的面前,但也已经十几分钟没有说过话。
“好了你们够了!再这样下去我要以扰乱治安的名义把你们全部逮捕了!”守卫终于烦的不行大声地喊着冲了出去,而已经有许多人见到了这位公爵长子的长相,加上这一威吓,他们也就都作鸟兽散了。
终于能够获得清静,守卫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然后又是坐回到了他摆放在门口的座位。
不算宽敞的治安哨所内六人都保持沉默不语,只有书记官写字时手掌的侧面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持续不停。
“……”维嘉并不是不想给小奥斯卡定罪,事实上自从上午把他给领回治安所他合法范围内的所有手段全都试过了。但对方软硬不吃,几个小时的时间除了一个微笑以外连话都不说一句。
那股淡定自信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的模样结合十五岁的年纪变得十分地臭屁,治安官青筋暴起几乎就想要揪着他的领子暴打一顿了——但他不能。
这个时代处理各种犯人的手段绝大多数都是屈打成招,只有在涉及到贵族的时候人们才会开始讲究法律和证据。说起来有些讽刺,如果最初被怀疑的犯人不是公爵的长子的话,这件事情说不定会更快地被解决。
——更快,但却不一定是公正的。
假如公爵的长子没有嫌疑,那么门罗的居民们多半会像是其他地方一样人人自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邻居朋友是否就是杀人如麻的“魔术师”,而由此开始产生的猜忌进而演变到互相捕风捉影的举报,最后多半会抓一个嫌疑最大被最多人举报的人屈打成招然后处以极刑。
说是有失公正也罢,但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是相当之常见的。
就好比在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最常被推崇的“骑士精神”这种东西,公正也好公平也罢,尊重也好谦让也罢,所有的一切将对方视为平等的人类对待的“礼仪”和“文明”。
都是仅仅存在于“高贵的贵族”之间的。
奉行骑士精神的西瓦利耶和亚文内拉人在碰到没有能力交得起赎金的军士和普通平民组成的步兵时下手毫不手软,而遇上了骑士贵族的时候则常常会留对方一个活口。
除了金钱因素以外这种不平等的待遇说到底了还是因为西海岸的贵族们大多数都有着盘根错节藕断丝连的复杂联系,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开始的联姻血缘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庞大的家系和自身拥有军队的权力——假如要定罪一位贵族的话,不找出让对方无可辩驳的证据作为占理的一方,势必要面对事后的报复。
所有的事情都是现有现实的压力才会诞生出来,所以所谓的寻找证据啊定罪啊不能滥用暴力啊什么的,其实说到底了,都和道德无关。
在贵族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待遇的同时平民依旧天天都在被屈打成招,门罗的治安哨所作为一个相对专业化的法律维持机构已经是在一定程度上算得上是比较公正的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早上维嘉会一呼百应的原因,虽然来的人都是歪瓜裂枣一旦见血就会作鸟兽散的平民,但在其他那些军队本身作为治安维持的国家和地方你是决计见不到这种情况的。
可以公然携带并在有需要的情况下于任何地方拔出武器不说还拥有殴打甚至处决自己权利的士兵大爷,任谁都是会想要敬而远之的好。
话归原处,公爵夫人早上说的那番话维嘉自然当时就是明白的,但怀抱着对方不过是一个十来岁又一直没见过其他人的屁孩子,诱导恐吓一下多半就会露马脚的想法,治安官仍然是信心满满的——在几个小时之前。
“就是你杀了我的母亲吗!”沉不住气的费里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地第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冲上去打他,但亨利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年少的佣兵就动弹不得——他的表现倒是挺符合年龄的,维嘉回过了头看着费里,小奥斯卡一言不发沉着以待他也已经开始产生了无聊的感觉。
“唉……”治安官长长地出了口气,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外头响起了杂乱而又巨大的脚步声。
“呼哧……呼哧……”
“啪嗒——”粗重地喘着气的这个男人跑了过来直接整个身体靠在了门上,被动静吸引过去的众人立马就注意到了他扶在门上的手留下的血迹,亨利因为门口的强光微微眯起了双眼,这个平民看起来是早上那群人的其中之一。
“鲍勃,怎么了,你没事吧?”维嘉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而被他称作鲍勃的中年男性居民则继续长喘着气:“没……没事,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血。”他这样说着:“你们得赶快来!……魔、魔术师又出现了,我们三十几个人围住了他,但他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打不过他!”
鲍勃这样说着,维嘉立马就瞪大了双眼,他回过头看向了小奥斯卡,皮肤白皙的公爵长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可恶!”治安官狠狠地摔断了自己的拐杖,然后望向了书记官弗朗科。
“我在这里看着他。”依旧一脸冷静的后者这样回答道,维嘉又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三名佣兵,三人一齐点头之后治安官就一瘸一拐地开始奋力向前奔跑。
“这边……”明显是一路奔跑过来的鲍勃喘气已经跟不上众人,在为他们指明了一下方向以后他就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大路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杀了他!”“该死的杀人犯!”“不,别过去,治安官他们就快来了!”
嘈杂的声音在前面响起,维嘉咬紧了牙关用一只手扶着自己刺痛的大腿继续着奔跑,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扩散而过的波动。
“呃啊啊啊啊啊——”一个靠的太近的居民尖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脖颈不受控制地旋转了180度直接折返到了后方。
“啪——”翻着白眼的居民口吐鲜血地倒在了地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真的是干涉法术!”维嘉高声大喊:“快散开,干涉法术的作用距离很近,不要被靠近就没有问题!”
“是治安官!治安官来了!”三十多名居民让开了通道,而这时候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犯人的真容也变得一览无遗。
“哈哧……哈哧”他的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一头金发满脸胡茬。显然是在之前居民的围攻之中已经受到了伤害,“魔术师”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上还贴着一块硕大的纱布——但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这会儿受到的伤害,亨利皱起了眉毛,然后减缓了速度。
仅仅稍加观察,贤者就明白了为何这人脸上的伤口他会看着这么地眼熟。
——因为那是克莱默尔的配重球砸的。
这个人是贤者昨天晚上交战过幸存下来的那名精兵,亨利皱起了眉毛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但旁边的维嘉比之更甚,他只是一眼望过去就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劳伦斯……你……”治安官的声音里头透露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但紧接着就化为了冲天的怒火:“那个恶毒的怨妇!!”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鬓角花白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而站在他对面被称之为劳伦斯的男人则紧握着一个黑色的圆环高声喊道:“不要多想,队长!我就是魔术师!”
伤痕累累的中年人高声地咆哮道:“我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魔术师!你如果不阻止我的话,我还会继续杀人!”
明明是威胁的话语,听起来却无比地凄凉。
“见鬼的!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是玛丽和安吗!那个恶毒的女人抓了玛丽和安吗!劳伦斯,住手,我能帮你!”维嘉还在这边大声地咆哮,劳伦斯咬紧了牙关痛苦地摇了摇头,下一个瞬间左侧的亨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死吧!!”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伤疤的精兵注意到了贤者的动作,他大声地咆哮着举起了手中的黑色圆环,而面无表情的亨利则把手伸向了背后“锵——”。
“咔——嚓——”圆环和紧握着的手掌被一分为二亨利紧随其后的下一剑捅穿了劳伦斯的心脏。
“噗呃——”他吐出了一口血,澄澈的浅蓝色瞳孔慢慢地失去温度,贤者扶住了他。
“谢谢……你”
“这样一来……她们就……安全……了……”
浅蓝色的瞳孔瞪得大大的“扑通”身后的维嘉双膝跪倒在地,亨利沉默地看着怀里已经死去的“魔术师”,他伸出了两根手指为对方合上了眼皮,然后缓缓地抽出了大剑。
鲜血从击穿心脏的伤口疯狂地溢出,亨利松开了手,劳伦斯倒在了地上。
“魔、魔术师死啦!!”
居民们开始欢呼了起来。
“治安官万岁!魔术师死了!!”
他们并不知晓治安官和对方对话的含义,居民们也并不在乎。这个人声称自己是魔术师并且用诡异的手法杀死了好几个人,而他现在被杀死了,这是一件值得兴高采烈地到处传唱的事情,围观的三十几人情绪高涨地跑到各处开始奔走相告。
喜庆的氛围迅速地扩散开来。
而在这一整片的欢声笑语之中,唯有贤者四人沉默依旧。
“……谢谢你。”维嘉颓然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亨利开口说道。
“……”贤者没有回答,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话语都是无力的。
“到头来……我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啊。”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增加了少许的治安官摇了摇头用带着一丝自嘲的语调这样说着。
“用干涉法术杀人被抓了个现行,魔术师就这样死掉了,小奥斯卡?门罗洗清嫌疑什么事都没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回归自由。”
“可恶啊!”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维嘉双膝跪地狠狠地把手捶在了路面上,他歇斯底里的大吼声很快地又被四处响起的欢喜的喧闹所掩盖。
仅仅只有在场的四人能够听到,与春日门罗明媚的阳光所格格不入的,头发苍白的治安官发自心底的悲鸣。(未完待续。)
第十七节:王都亲卫(一)
魔术师被处决了的消息,给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十分沉闷的门罗带来了欢欣鼓舞的气息。
门罗大公之子小奥斯卡?门罗在当天的下午无罪释放,而宽宏大量的公爵夫人也当众表示不会对那些产生误会的居民作任何的计较,她的原文如下:
“诸位作为门罗的居民,我丈夫的子民,在经受这等丧心病狂的杀人犯长时间惊扰的情况下,有失稳重作出了错误的抉择,乃是人之常情。”
“并且名为‘魔术师’的杀人犯作为我公爵府上的护卫一直潜藏其中,未能确实地发现对方导致诸多无辜平民死去的事情,我也是相当痛心。”
“因此值此喜庆时刻,各位不妨冰释前嫌,将一切不快付之一炬,尽情庆祝。”
“同时……”
“我要感谢作为门罗治安哨所,不,现在是克兰特王家亲卫队特属调查团门罗分团的团长,维嘉?丹戴里克爵士。”
“感谢他洗清了我儿子的嫌疑,处决了真凶,为我丈夫的领地回复和平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
“啪锵——!”
“……”写着优美花体字的感谢信件连同一并送来的精致果酒被治安官愤怒地砸碎在了地上,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愤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却连一句咒骂的话语也没法说出。
“沙沙……”书记官弗朗科默默地拿出了扫帚开始打扫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一旁碰巧来到治安哨所的亨利、米拉还有费里三人则沉默地走了进来。
这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举城欢庆的气息冲淡了之前的沉闷,魔术师的死亡给一直压抑着各种不满的门罗居民带来了一个肆意狂欢的借口,这也是为什么它会演变到这种程度的缘故——事实上单就一个杀人犯被处决了这件事情本身而言,它是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的。
连续一年的时间各种各样的事件,先是大量地有人死去,之后又是佣兵来扰乱治安,不得安宁心情烦躁却无处发泄的门罗居民们,在这个消息被传开以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维嘉大叔……”费里担忧地看着脚上缠着绷带和木板的治安官。他本就带着旧伤的腿脚在拼命的奔跑过后进一步地恶化,现在不借助拐杖已经连缓步的行走都没有办法做到。
“费里啊……你们俩也来了么。”维嘉对着亨利和米拉点了点头,二人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而他又接着看向了费里。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加上唏嘘的胡茬搭配一夜未眠产生的黑眼圈治安官看起来相当地憔悴。他低垂着头,错开了少年佣兵的双眼用低沉的语调说道。
“对不起啊……费里,没能……抓到杀死你妈妈的真凶。”憔悴不堪的维嘉开口道歉的模样让少年佣兵几乎就要流出了眼泪,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手指握着维嘉送他的武装剑一言不发。
“那不是你的错,维嘉大叔。”
“那不是你的错。”费里带着哭音这样说着。旁边的亨利拍了拍他的肩膀,米拉过来牵起了少年的手。
“我啊……到头来,大概除了伤害自己在乎的人、给别人添麻烦以外,什么都没法做到。”像是又回忆起了一些什么,维嘉叹了口气,这样说着。
弗朗科打扫完了地上的碎片,然后再度坐回到了椅子的前面开始书写起来。书记官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只有握笔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几近发白——他在记述的,正是“魔法师杀人事件”的终结。
“先去吃饭吧。”亨利拍了拍费里的肩膀,三人一并转过了头。哭红了鼻子的少年佣兵不舍地回过头看着治安官。但对方只是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本应身为解决了事件的英雄人物,坐在风口浪尖的位置受到万人敬仰的治安哨所几人,身遭的空气却冰冷得能够让水汽凝结,与满城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费里跟着亨利还有米拉一起来到了城内的某处餐馆,但刚刚准备坐下他们就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他们。
“那把大剑,快看那把大剑。”“哦,这位佣兵就是杀掉魔术师的人啊!”“小哥是北方人吗!”笑嘻嘻的门罗居民们望着他们三人不停地说着各种赞赏的话语,就连餐馆的老板也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开口提出要给予“门罗的英雄”以一定的折扣。
“你们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蠢货……”居民们的笑容越是灿烂费里内心的愤怒就愈加旺盛,他小声地呢喃着这句话握紧了拳头就想要站起来发泄出自己的负面情感。但左右两侧忽然传来的温暖感觉却像是一双柔软的手掌将他捧在了手心。
自母亲离去以后就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体会到的这种温柔的感触,让费里愣了一愣。
“没事的。”轻声细语地说着,米拉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而一旁的亨利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走吧。”贤者这样说着。然后三人一并起了身。
“哎!英雄大人,这是为啥,嫌弃我这儿的东西不好吃吗,别啊,我可以再给多一点折扣啊!三十丹诺!只要三十丹诺你们可以吃个够——”餐馆老板在他们的身后竖起了三根手指,而三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朝着外头走去。
他们先是回到了旅馆的地方从行李里头取出了餐具和炊具。接着路过市场的时候亨利掏钱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之后提着这些东西三人一路走到了北城区的郊外。
雨林内部有一片猎人常常用以休息的空地,从周围多年活动磨光了的杂草就可以清晰地判断出这一点。不远处林间的小溪发出淳淳的水声,不难明白为何他们会选择这里作为营地的所在。
“这里就不会被打扰了。”贤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米拉则拉起了费里的手:“一起去做准备吧!”白发的洛安女孩这样说着,而少年佣兵一愣一愣地,最后点了点头。
“嗯!”
人常常会因为自己内心的纠结,从而闹别扭式地拒绝他人的好意。经历过痛苦、被背叛、被遗弃、被冷漠以待的孩子更是如此。就好像本能地对狼和兔子同样竖起尖刺的刺猬一般,为了保护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灵,他们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一步又一步地恶性循环着最终变成彻头彻尾的孤身一人。
因为年轻。不知如何是好。迷茫、恐惧、纠结,期待有人可以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但却又担心一旦接受他人了对人家敞开心扉了,又会再次受伤。因而对着接近自己的人。百般刁难,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也总会选择直接转身跑开。
但总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讽刺是相同境遇的人在互相****伤口也罢,从米拉的身上费里看到了闪闪发光的某些东西。这个女孩身上有某些东西吸引了他,像是风暴中的船舶瞧见的远处灯塔的火光。不自觉地,仅仅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就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少年在这种时候需要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复仇和豪气丛生的“我要打败他们”之类的宣言。他想要感受到的,说不定仅仅只是家的温暖,仅仅是伙伴之间平凡到不行的日常的接触。
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都在。
“噼啪”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响起,安静的林间空地上只有娴熟地处理着食材的贤者和一旁打下手的少年少女。随着炊烟袅袅不愉快的情绪也迎风而散。在一片清新的郊外享受着热腾腾的美味食物,吃饱喝足以后,费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他一改之前毛躁冲动的模样,平静而又真挚地说道。“给。”把餐具收拾到铁锅里头放在旁边以后,亨利丢过来两把木制的单手长剑。
“呃……”两个年轻人都愣了一愣,而贤者则用平静的话语对着费里开口。
“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只需要一根筋地盯着前方就够了。身为男子汉大丈夫,纠结也好,失落也罢,大哭大叫歇斯底里疯狂地发泄亦没有任何过错。”
“但是……”米拉在之前从未见过亨利有这样的一面,费里愣愣地望着亨利。
“有那个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的话,还不如尝试去努力变强。”
“为了不会再度体会到这种无力感。”
“舍弃一切迷茫和软弱,放空你的大脑,只是一根筋地为了不再体会这种悲愤的心情而拼命地向前奔跑。”
“假如你的决心足够的话,或许——”
“只是或许——”亨利耸了耸肩。
“你有一天能改写一切。”
“……”无言的热血,开始在血管之中沸腾。费里站起了身。紧握着拳头浑身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而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亨利的话语说实在的费里只听懂了个大概,但这仍旧让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尽管米拉和亨利认识的时间更长,有一些东西终究是只有同为一根筋笨蛋的男人之间才能够互相体会得到的。
白发的洛安少女坐在树墩子上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人。她只能体会到亨利所表达的话语当中的些许氛围,而费里则好像因为贤者的这一番话就变了个人一般精神百倍,他紧握着单手的木剑,然后转过了身看着米拉。
“请多指教了!”年少的下级佣兵这样喊着,女孩愣了一愣,接着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是!”
“咔哒、咔哒!”的木头撞击声回响在门罗北城区郊外的林间空地上。不时还夹杂几声少年的痛呼和平稳男声简要的指导。日落月升繁星夜垂,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在一周过后门罗城内欢庆的气氛终于缓缓消散的这一天,一队与过往来客有着极大不同的旅人,自不远的地方到达了。
“踏、踏、踏、踏、踏。”踏着沉重马蹄的黑褐色战马,矫健的身躯上紧致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洁净的光泽。
“伯爵,就是前面了。”全身板甲是常见的骑兵样式,但那最为典型的厚重肩甲相比起批量制造的整块样式却有着细致的多层结构。
“嗯。”板甲表面上防御箭矢用的凸槽令全套的护甲看起来更加地美观,再加上关节处镶嵌的细致打磨过的黄铜,单单从做工上来讲,这些人身上所穿着的板甲就已经价值不菲。
“嘶吁吁——”“呃——”北城门方向的两名门罗的精兵愣了一下。从外观上打量对方就决计和自己不在一个等级的这些骑士身上闪闪发亮的板甲让他们都露出了艳羡的眼神——但紧接着守门的二人又注意到了他们左肩的圆形腋甲上挂着的金色丝带。
“王、王都亲卫。”诚惶诚恐的两名精兵立马让开了道路,其中一人更是直接转过身来就朝着公爵府的所在一路跑去。
仅仅十人不到但却声势惊人的一行十人骑着战马耀武扬威地直接从大道走向了治安哨所的位置,居民们都好奇地探出了脑袋围观着这些衣着鲜亮的贵族。而刚好结束了对练跑来治安哨所想看一下维嘉的情况的亨利一行三人,就这么直直地和他们撞了个对脸。
“……”为首的骑士低头看着贤者。人高马大的亨利在很多地方都非常地显眼,但对方注意力放着的却是他背后的大剑。
“啪擦。”全副武装的骑士翻身下了马,他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头短短的金发。一米八几的身高在南方已经算是不俗,但下马以后他却仍然不得不仰望着我们的贤者。
“你就是那个佣兵吗。”骑士对着他点了点头,亨利以相同的动作回应:“我是费迪南德·赫尔曼。赫尔曼伯爵,克兰特的王家亲卫大团长。”
“亨利·梅尔,佣兵。”贤者的自我介绍简单明了,赫尔曼伯爵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治安哨所的内部。
“……丹戴里克爵士,丹戴里克爵士!丹戴里克——爵士!!”他加大了声音,趴在桌子上的维嘉才像是惊醒了过来一样“唰”地一下抬起了头,他伸手推开了桌子上的一大堆瓦制酒瓶,不少就这样直接落在了地面上所幸因为厚实也没有直接摔碎。治安官揉了揉眼睛,然后才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子。
“呃……你是……”因为门口的强光和耀眼的板甲维嘉半眯着双眼。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赫尔曼爵士啊……哦现在是伯爵了,好久不……见。”“扑通——”他重新趴回到了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赫尔曼伯爵皱起了眉头,半响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有所听闻,但也没想到他会就这样一蹶不振。”
“关于那个杀人犯‘魔术师’的事情,我们接到了书记官弗朗科的报道,锡林那边也对这件事情有所怀疑——不,倒不如说是很长时间以来就一直有怀疑,但直到最近王室才决定采取行动。”
“我知道你们认为那个被杀死的‘魔术师’只不过是个替死鬼,说实话。这种事情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但要对门罗的公爵问罪,我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这点东西……”
“丹戴里克爵士的模样你们也已经看到了,除了他以外就数二位是最直接的接触者了。所以我在这里以克兰特王家亲卫骑士团大团长的名义,恳请二位接受我们的雇佣。”赫尔曼伯爵这样说着,这对于佣兵而言算得上是不错的买卖,但亨利却没有第一时间同意。
“二位?那费里呢。”身后的米拉显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关键词,她直言不讳地询问着,而伯爵则俯视了少年和少女一眼。之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瞧不起人,但这种问题,蓝牌佣兵都只是勉强合格,绿牌的话,还是算了吧。”
他这样说着,米拉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回过了头,少年佣兵咬紧了牙关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开。
“费里!哎,费里!”(未完待续。)
第十八节:王都亲卫(二)
转身跑开的少年佣兵的事情并没有给整个门罗城内带来多大的影响,因为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费里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相比之下强势入驻的克兰特王家亲卫部队,却是在在到来的当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头大马衣甲鲜亮的十名王家亲卫骑士仅仅是先头部队,狭小的治安哨所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们来工作,因此赫尔曼伯爵直接租下了一整个商队旅馆作为亲卫骑士调查团的办公场所。
负责伺候他们的仆人和打下手的骑士侍从还有亲卫骑士麾下的精兵因为采用步行与马车并且携带有大量补给和装备而在这天的下午才姗姗来迟,除却作为干部的十名克兰特贵族以外包括非战斗人员在内浩浩荡荡一共来了一百三十余人。尽数佩戴着亲卫标示的金色丝带的他们进进出出的场景引来了许多民众的围观,新官上任三把火,取代了维嘉的位置奉王命开始进行调查和维护治安的赫尔曼刚刚才过去一天就做出了行动。
门罗城内杀人如麻的“魔术师”已经被处决,而且过去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也再没有杀人事件发生。但一码归一码,真正让居民们无法安分地生活的原因还是要数那些可以随意进出随意破坏的下级佣兵。
这些多数操着一口南方或者中部口音的流浪佣兵人数极为庞大,包括自己在内仅仅只有三名正式员工和几名临时工可以调动的维嘉就算想要跟他们斗也完全没有办法。
所有的佣兵都是打砸抢完了就跑,没有足够的人力用来巡逻街道等到消息一而再再而三地转手传达到治安哨所他们再出动的时候去到了事发地点对方也已经跑得没影了。
鸡鸣狗盗,深谙其道。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总是有着近乎生存本能的精明,这些佣兵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他们干的都只是一些打砸抢小偷小摸的东西谋取钱财而从未伤及门罗居民的性命,因此城内公爵旗下的精兵和普通的士兵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处惹是生非搞得鸡犬不宁但却默契地维持在军队不得不出动的底线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门罗的军队和这些闹事的佣兵一唱一和,居民们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能力搬走的人都搬走了,余下的,也就只能将就着过日子。随着时间流逝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些佣兵的存在。只是在对方闯进自己家门的时候默默地蜷缩在墙角不做出任何的反抗。
压抑但却又平静,门罗城内的居民、闹事的佣兵还有负责治安的人员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一点在王都亲卫到来以后有了极大的改观。
仅仅经过半天的调查赫尔曼就派遣出了六支分别由六名骑士率领的巡逻部队,全身板甲的骑士打头十几名手持长矛圆盾的精兵排成一列跟在后面。有这么几支挂着克兰特王家旗号的军队开始在城内活动起来,居民们的安全感一下子就涨到了空前的程度。
一直以来都压抑着愤怒的许多人当即就跑了上来朝着亲卫队的贵族老爷举报那些佣兵的所在。而率领着整支部队怒气冲冲地冲进了佣兵们平日里暂作小息的地下酒馆之类地方的亲卫骑士们,免不了的自然又要跟他们展开一场大战。
“你们他妈——”阴暗昏黄的地下酒馆里头因为潮湿而到处都凝聚着水汽,不少的地方老板甚至要放上一个木桶来盛放滴落的水珠。还算宽敞的内部整个都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加上佣兵身上常年没有洗澡的酸臭味和发酵饮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刚刚走进来的王都亲卫部队成员都皱起了眉头。
——尽管他们也见识过了各种味道。却没人找得出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湿哒哒黏糊糊让人感到恶心和反胃的浓痰一样的感受。
“搞什么!”通过抢劫和肆意破坏来谋取金钱的下级佣兵们当然不可能会把自己得来的金钱花在正确的地方上面,喝酒赌博无乐不作正在这里肆意享受的他们被突然闯进来的军人所打搅到了,一个个头脑发热地直接就拿起了自己的长刀、长剑或者斧头。
“反抗者格杀勿论!”本就对这些低贱的佣兵没有多少好感的亲卫骑士看到对方拿起了武器立刻就下达了死命,从红砖堆砌的楼梯走下来的精兵们在一瞬间四散开来组起整齐的盾墙然后放平了长矛。
“娘的——”“杀!”歪歪扭扭的佣兵都拿着武器站了起来,骑士一声令下,精兵们向前推进。杂乱无章的下级佣兵岂是训练有素的王国老兵的对手,一米八几长度黒木硬杆的长矛准确地刺出,精兵们弓起了腰放低重心把大半个身体隐藏在盾牌的保护之下。再搭配上有掀盖式面甲的金属头盔和下方的小腿护甲,正面的防御已经达到了极强的程度。
“杀你个——”“咻——突——”满口烂牙一头长发乱作一团上面还缠着一条黑漆漆的布条的这名佣兵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矛尖捅穿了喉咙,刺中他的这名精兵瞬间收回了长矛而他左右的同伴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补了一刺。
“突——突——”沉闷的金属器物击穿**的声音响起。淬火硬化过的锋利矛尖轻易地击穿了佣兵身上廉价的皮甲,地下酒馆内衣冠不整的女人发出了尖叫,酒馆的老板躲到了木制吧台的下面,而王都亲卫骑士则皱着眉用厌恶的表情说道。
“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呀啊啊啊——”“别小瞧人了你们这些混——”女人的尖叫声和醉醺醺的佣兵搞不清楚状况还以为自己掌握了大局的恐吓一经对比显得极其地讽刺,而它们又都在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之中归入了寂静。
木制的酒杯倾倒在地里头浑浊的发酵液体缓缓地流淌而出和地面上粘稠的鲜血一经触碰就融合在了一起,整间地下酒馆内陷入了死寂,而站在楼道口处的亲卫骑士捂着自己的口鼻挥了挥手:“走,下一家。”
鲜血四溅。
六支王家亲卫部队扫荡之处,无人生还。
赫尔曼用铁血的手腕。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包括下级佣兵和为他们提供服务的门罗居民在内近两百具尸体被一个个地抬出丢到载粪用的马车上拉到了南城区郊外的墓地,和掏粪工一样被雇佣来的泥瓦匠们在这里挖了许多个大坑,马车到来以后直接把他们一股脑地倾倒了下去。
尚有余温的尸体滴滴答答凋落的血液因为马车的多次往返而在路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在空气中很快氧化发硬变成暗红色的鲜血和橘红色的路面相互辉映。因为这些痕迹还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缘故,门罗城区的大道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被居民们称之为“鲜血之径”。
值得一提的是也正是在这段时间过后,门罗城内闹鬼的消息开始时而有之。但至少在眼下来说,赫尔曼和他旗下王都亲卫的铁血政策。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只要反抗就格杀勿论,不论是为这些挂着佣兵徽章流寇提供服务的人还是包庇他们的人都一概处以极刑。尽管这些人都是为了金钱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穷困潦倒的底层存在。明知不可能胜利的情况下他们也绝对不会再在这里停留。
担心朝不保夕,在扫荡中存活下来的下级佣兵们也就此离开了门罗。
门罗本地的佣兵公会对此并没有发出什么抗议,不来公会报道的佣兵被视为拒绝执行自己应行的义务——佣兵公会可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一方面在完成了任务以后你的评价会提高从而获得更高的特权。而另一方面假如一直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也不可能会对这样的废柴有多上心。
门罗的公爵越过佣兵公会直接跑去自行颁发任务雇佣来一大堆外来佣兵的事情可以说是触了本地分会的逆鳞。因此当一部分这些佣兵在被追杀的情况下请求进入佣兵公会避难时,他们仅仅是查看了一下对方的佣兵编号,确认没有来这里报道过以后,就冷漠地选择了拒之门外。
佣兵公会如此,以为门罗的大公是自己的雇主想要跑去公爵府寻求支援的那一部分佣兵,下场自然也不会有多美好。
平日里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精兵这一次竖起了尖锐的长矛,与身后的王家亲卫来了一个完美的夹击将这些人就地处决。
人命的卑贱,在这种时候展露无遗。
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佣兵们被门罗公爵家一脚踹开,在过去他们包庇着这些人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在佣兵被后台更硬的王家亲卫部队盯上了以后。公爵家就果断地划清了界线。
就好像是棋盘上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旗子,千里迢迢逐利而来的下级佣兵们,稀里糊涂地活着,也稀里糊涂地就丢掉了性命。
……
“……”亨利和米拉漫无目的地前进着,那些佣兵当中似乎也有蓝牌的存在。但多半是赫尔曼有打过招呼的缘故,外形辨识率极高的两人并没有被王家亲卫找上任何的麻烦。
全副武装的亲卫部队就这样接二连三地从他们的身旁跑过,在一众外来佣兵都被屠杀殆尽的情况下,黑发的贤者与白发的洛安少女二人却是堂而皇之地在大道上漫步着。
——他们找不到费里。
门罗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城邦。
虽然在占地面积上决计无法与西海岸最为强盛的普罗斯佩尔相比,若是提及二人曾经去到过的真正强盛的帝国奥托洛的首都则更是如此。但在比之北部更为贫穷的西海岸南方王国之中,门罗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繁荣。
一位手艺熟练的泥瓦匠。早上鞣制黏土制作定型,下午把干燥的它们放进砖窑烧制,以南城区最大的砖窑为例,一次可以烧制至少两三百块的红砖。
——而这。仅仅只够搭建一栋二层高民宅的一面墙壁。
一周可以烧制一窑的砖块,加上砖窑有好几个存在,全部加起来计算的话产量应该是相当高的程度。但即便如此,要建立起一座庞大又有着许许多多建筑物的门罗这样的城邦,仍旧是一件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漫长时间的工作。
错综复杂是这座城邦给人的最大的印象,就好像是较为干燥的地区那些植物为了寻求水分而进化得极其发达的复杂根系一样。单单北城的居民区,就有着无数的四通八达的细小道路。
尽管来到这里已经有一周以上,要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找一个土生土长的少年人,还是相当地困难。
“他该不会……被王家亲卫给杀了吧。”米拉有些担忧地这样说着,而一旁的贤者则是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说道:“如果他不想被找到的话,我们找不到他,王家亲卫也是如此。”
“呼……希望他不要做些什么蠢事。”白发的洛安少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而旁边的贤者则是沉默不语。(未完待续。)
PS: R:双更,16:00第二更
第十九节:线索
浩浩荡荡的肃清活动为王都亲卫赢得了极高的名声,历时半年门罗的居民们终于可以在夜里再次安然入睡。
魔术师已死,会袭击他们的佣兵也已经变成了满地的死尸或者狼狈地逃离了门罗。就好像一直缠绕的顽疾被去除了一般,感觉一身轻松的门罗的平民们,脸上久违地再次出现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相比之前面那种发泄式狂欢的大笑,这个笑容是发自心底的。
尽管诡秘又可怖的杀人狂“魔术师”在心理上面也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但对于大部分都只是略有听闻从未面见其人的居民们来说,每日每夜实实在在地干扰他们平静生活的,还是那些到处都在的外来佣兵。
四五日的时间过去,再没有人受到佣兵们的干扰与折磨。不留活口的冷血政策行之有效,就连一部分本地的恶霸和地痞也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
王都亲卫们抬头挺胸地走在大道上,民众因为这些代表了克兰特王家的士兵出色的表现对于国王的敬意也水涨船高。相比之下门罗的公爵家却像是集体被巫师给干涉了声带一样,直至二月下旬,也仍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事情还没有结束,处于所有事件背后的真凶是谁赫尔曼知根知底。这位手腕强硬的大团长没日没夜地努力着试图想要揪出来一点线索,时间就这样紧张地流逝着,但让我们先把注意力稍微转开一下。
费里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再度消失,但偌大的城邦内真正在意他的人却没有几个。一年前他母亲死去之后附近的街坊领居负责照料,半年前外来佣兵开始闹腾以后这些人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唯有治安官维嘉还在并且还关心他,可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现在自己也是颓废得不行。
于是余下的就自然只有我们的亨利和米拉二人了。
但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不少次的,在门罗这样铺满了硬质砖石的地方,要通过留下的踪迹寻找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显然是天方夜谭。
花了四五天的时间贤者与白发的洛安少女逛遍了许多附近可以藏匿的区域,王家亲卫不单单把佣兵给清理完了,许多的流浪汉也都被他们给赶到了城外。就连贫民窟也被清理干净以后二人趁着这个机会也搜索了每一寸的土地。
他们甚至延伸到了其他的几片区域,但更为简洁明了的工匠区和市场区都不是适合藏身的场所,而余下的又都是隶属于门罗公爵的房产,普通人又哪里能够获得许可去进入。
除了辽阔的公爵府邸本身门罗的城内还有许多华贵的建筑也是为公爵家所有。这些建筑物是用来供公爵重要的客人例如克兰特其他地区的贵族甚至于别国的使节居住的。七十年前奥布里大公在位门罗如日中天时这些别馆****有衣着华贵的上流人士进进出出的场景已经被时光所遗忘,而现如今的它们就这样依然保留着未经许可不准进入的禁令,却已经是寂静无人的鬼城。
搜索了大半个门罗,费里的踪迹却仍旧无处可寻。
米拉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跑到了城外,但除却这人工建造起来的城邦以外外围全都是广袤的热带雨林。毒虫猛兽遍布各地。即便费里是这边土生土长的居民,在外头也很难存活下来。
能够想到的地方都仔细地搜索过了,但仍旧没有结果,两人不得不又再次回到了破落又狭小的治安哨所。
到来的时间正好是午饭过后,门口的守卫还有书记官弗朗科都不在,冷清的治安哨所内只有维嘉一人再次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陶制的酒瓶和软木塞子遍地都是,已经开始有些发臭的瓶内剩余的液体吸引来了一些苍蝇似的昆虫在嗡嗡地打着转儿。
米拉皱起了眉头看向了治安官,而亨利则果断地上前了一步,摇醒了他。
“呃……啊?”睡眼惺忪的维嘉抬起了头,他似乎挺长时间没有洗过澡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作一团。瞧见是亨利和米拉二人他又有要重新趴回去的意思,但贤者平静的话语让治安官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
“费里失踪了快一周了,我们在城内到处都找不到他,你知道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维嘉停下了重新趴下去的举动,他虽然最近一直借酒消愁但却也并非一事不知。
“唉……”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自己乱的像鸟窝一样的头发,维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南城区的郊外看看。”
他这样说着:“他母亲的墓地在那里,费里是个孝顺的孩子,就算避开了其他人,也还会去看望她的。”
“靠右侧有木头墩子的那一排里头最左边的就是。那是原先为了防止龙蜥再过来把尸体刨出来做的栅栏,不过后来又修建了围墙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了。”
“去那儿碰碰运气吧。”维嘉这样说着,亨利和米拉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向外走去,治安官沉思了一会儿从桌子上又拿起了一瓶果酒抿了一口。
“……发臭了啊。”他把口中的液体随意地吐在了地上。然后静静地盯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大街。
……
南城区多是工匠作坊的所在,这里的房屋相比起北城要低矮不少,但占地的面积也相应地高上许多。
从上空俯视门罗的整体有点像是一个倾斜的芒果。它的城墙并不是四四方方的规则形状,随着城邦的扩建新建的城墙囊括更多的土地保护更多的居民。南城的工匠区因为需要用水的缘故就像是芒果的下端一样倾斜靠近加尔里尔河南方流域的分支拉宽希尔河。
自里戴拉地区转入地下以后这条巨大无比的河流在这一段又开始出现,虽然克兰特境内的仅仅是其中一条支流,但也已经足以孕育两岸的文明。
拉宽希尔这个名字和里戴拉一样是西瓦利耶式的称呼。它在西瓦利耶语当中的原意是“复杂的迷宫”。显然当初来到南方的西瓦利耶人在见到这不同于另一侧艾卡斯塔平原一望无际的加尔里尔河,而是隐藏在灌木和张牙舞爪的树木中间,乘船前行的人若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树枝扫落水中并且还有着错综复杂的岔道这条河流时,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距离当年被命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许多时光,为了建立起城邦本地人砍光了附近的树木。水力磨坊悠闲地转动着,泥瓦匠烧制砖瓦的浓烟冲天而起,铁匠铺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毛皮熏制时清理下来的腐肉就这样直接投到了了河水之中,早已习惯这些的河内小鱼瞬间聚集了起来开始疯狂地争抢着。
因为要走的路程比较长的缘故,亨利和米拉骑上了战马。
数百公斤重的战马在宽敞的砖石道路上奔跑发出的声势相当巨大,在碰到有居民路过的时候两人减缓了速度。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惊慌地躲到了两侧。并且在他们经过之后大声地在身后咒骂。
这些人的不满两人并没有理会,南城区的守卫相比北城区仅仅只是普通的士兵,人数比北城区多上不少的他们穿着不规则的链甲和皮甲甚至有一些直接就只拿着盾牌和长矛。
见到骑着战马的两名蓝牌佣兵这些人自然是连盘查都没有就放任他们通过,而出了城门又顺着湿润的泥土道路走了不少的距离,只有一间小茅屋作为守墓人居住地的门罗公墓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维嘉所说的围墙仅仅是一堵矮小的泥土墙壁。并且也只有大概地笼罩了靠近森林的那一侧,所以从城市这边来的两人是长驱直入。
新翻的泥土痕迹尚且存在,望到这边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亨利和米拉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
叶隐于林,在自然环境之中人类这样的外来者的痕迹非常容易追踪,因为他们格格不入。但当要追踪的目标处于遍布着许多人类活动踪迹的地方时,这一切就变得极为困难。
王家亲卫的肃清活动制造了大量的尸体,运送尸体的马车和埋葬他们的工人这几天络绎不绝,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尺寸不一的脚印,到底费里有没有来过这里,实在不好判断——又或许不?
“新鲜的。”米拉指着按照维嘉所言应该算是费里母亲所属的那个墓碑。上头放着一些还带着水汽的野花。
相同模样的野花就生长在低矮围墙的墙角下,随着春风轻轻摇摆。贤者点了点头,少年佣兵来过这里的事情他们可以判断得出,但环视周遭,却没有能够再发现任何的踪迹。
“先回去吧……”忙碌了四五天的时间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虽然知道费里来过这里,但也就这样了。没有更多线索的两人启程开始往回走,而在到达了南面城门的时候,他们碰上了另一支骑着战马的队伍。
门罗公爵家最近毫无动静,此时城内能够遇上的骑着马的除了他俩自然就只有王都亲卫的骑士了。
“真是巧。赫尔曼伯爵有请二位。”穿着板甲也不嫌热的这名贵族用和门罗公爵的夫人极其相似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语调这样说道,亨利和米拉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
“十二天前,门罗城内臭名昭著的‘魔术师’被就地处决……”商队旅馆下面的酒馆被改造成了一个硕大的会议厅。赫尔曼站在中间这样说着,转头看向了后排刚刚进来的亨利和米拉。
“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切不是这么的简单。”在场的人包括二人在内一共只有二十人不到,除了他俩以外余下全是王都亲卫的精锐。外围还有着全副武装的精兵守卫着,避免任何人试图打探消息。
“根据调查,被认为是‘魔术师’的人是为公爵麾下的精兵劳伦斯?钱伯,时年四十一岁。有妻子和一个女儿,但都下落不明。”
“这件事情最大的疑点是没有魔法师血统,在此之前也从未表现过任何对于魔法有任何超越常人认知的劳伦斯为何突然掌握了关键性的干涉法术这一事实。”
“毕竟会魔法的人完全可以找到一份比当一个精兵更好的工作,于情于理潜伏于公爵府内这么多年却突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赫尔曼接着说道:“加上我们原先就对公爵府所有的怀疑,劳伦斯并不是真正的‘魔术师’而是一个替死鬼的事情愈发像是真正的真相。”
“而他所使用的干涉法术,也很可能是来自于当时手中所持的魔导具,而非本身具有法师资质。”伯爵看向了亨利:“所以当黑色圆环被破坏了以后。劳伦斯的法术也就戛然而止了,这一点,作为当事人的佣兵梅尔,你是否可以证明是事实?”
“……”众人都转过头看向了他。贤者点了点头。
“能够使没有任何魔法资质的普通人也施展出简单法术的魔导器是一种相当可怕的武器,许多地方都有眼馋于魔法强大的杀伤力而想要批量制造魔导器来装备军队的领主或者国王存在,但因为造价高昂的缘故很少有人真的实现。并且……”赫尔曼顿了一顿:“让没有魔力的普通人来使用魔导器,即便激发的法术都是最为低级最为简单的,也是一种无异于杀鸡取卵的压榨性行为。”
“莱泽曼阁下。请为我们详细解释。”赫尔曼让开了位置,一位穿着深蓝色法袍袖口有一道金边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的法师走了过来,亨利注意到他的胸口也佩戴着金色的丝带,显然也是克兰特王家所属。
“咳咳……”脸上有很深法令纹的法师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说道:“魔法师的施法原理,在于使用自身的魔力作为媒介引动本地的资源用以施法。以元素魔法为例,不同种类的元素会消耗不同种类的资源,但不论哪一个,会对环境造成影响都是必然的事情。”
“大量地在某处使用土系魔法的结果是当地的土壤会变得贫瘠而没有生气,这样的……”“莱泽曼阁下!”赫尔曼有些尴尬地打断了对方:“请讲重点就好。”
他点了点头,而干瘦的中级法师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之后接着说道:“总之,魔法是一种要消耗自己的力量来调动周围环境中的力量的体系。而自身的力量越是强大能够调用的力量也越大,反之——假如一个人的魔法天赋卑微得可怜,就像是在座的各位一样都仅仅是普通人的层次的话。”
“非要强迫着使用出魔法,并且还是最为高等对自己的身体负荷最大的巫师的干涉法术,那么结果……嗯,用在座的各位可以明白的说法,就是把自己身上给点着了,然后冲过去跟敌人战斗一样。”
干瘦并且还有着深刻皱纹的中级法师接着说道:“使用那个魔导器的人即便没有受伤也最多只能活不到一个小时,强迫着吸取自己体内稀薄的魔力去发起攻击的结果是他体内的血管已经因为压力而大量地破裂。这也是魔导器这种东西为何不能成为实用工具的缘故。说起来本来这种东西一开始就是为了……”“莱泽曼阁下!”赫尔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得不再次打断了他。“……”中级法师沉默地瞥了伯爵一眼,然后退了下去。
两人到这里为止使用的都是通用语,亨利和米拉是原因之一,但说实在的他俩还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克兰特的方言当中并没有那么多的专业魔法术语。就连本地的魔法师在学习的时候使用的也都是更为古老的语言。
“嗯……莱泽曼阁下说明的正是我们完全确信被杀死的并不是‘魔术师’本人的依据,如果使用一次就会死去的话,他显然不可能是我们的杀人犯。”
“所以答案变得清晰明了,显然是幕后黑手交给了他这个圆环并且让他来充当替死鬼。由此从圆环开始下手,锡林的宫廷法师们采用炼金术分解了它以便研究成分——终于在今天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赫尔曼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圆环的主要构成材质是铅。其次还有少量用作魔力引导的铜和银,最后是用来储存法术的天青石。”
“铅作为常见的材料到处都是,所以要追踪它并不容易——假如数量不大的话。”赫尔曼坚毅的脸庞上双目炯炯有神。
“门罗的领地内往东南方向去在密林的中间有一处铅矿存在,因为产量不大所以以前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发现这一点以后我们顺藤摸瓜,通过王都的财政部排查过往资料发现从三年前开始公爵领地内出产的铅矿产量缩水了百分之五十至少。”
“除此之外公爵家还有定期购入作为稀有宝石的天青石的这一习惯,运输的马车在每个月的月底都会来到,具体的数目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进一步刺探。而下一次运输商队的来临,就是今晚。”赫尔曼紧皱着眉接着说道:“商队并不会直接来到门罗城内,而是去到铅矿那边,之后再经由数次转接才送达公爵府。”
“我们今晚出发,埋伏在铅矿附近,门罗公爵家派遣去购入这种重要商品的必然是他们信得过的人,只要抓住他作为舌头我们就能掌握关键性的证据。”
伯爵把手拍在了桌子上:“所有人轻装出发,不要骑马,不要引起公爵府的注意。”
“解散!”(未完待续。)
第二十节:调查
赫尔曼没有通知维嘉,一个是治安官现在颓废不已整日买醉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地不可靠,第二个则是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
在王都亲卫掌管了城内的治安维持以后治安哨所几乎就是个被忘却了的存在,这种时候如果忽然有人来访的话,显然会被认为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这一举措以外赫尔曼还令手下维持日常的巡逻,已经增长到两百余人扩散到整座城邦的克兰特精兵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出发前往铅矿的人员仅仅只有十二人——事实上在这些精锐骑士和精锐老兵眼里只不过是蓝牌佣兵的他们二人也是要被排除在外的,但作为最高统帅的赫尔曼说了让他俩一起前往,其他人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小股人马,轻装上阵,连马匹都没有,防具也仅仅穿着最简单的皮质胸甲和有长下摆的内衬链甲。
铅矿深入密林之中,从南城区越过墓地还要再往前前进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一行人并不知道车队晚上会到达的准确时间,因此当会议结束了以后他们就乔装打扮趁着泥瓦匠们外出采土的时候混迹其中从防备薄弱的南城区走了出去。
尽管说是轻装,穿着皮甲跟链甲带着长剑匕首还有一些干粮和水,全部加起来也得有个十几二十公斤。要在一个下午的时间跑出这么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对体力实在是一个相当大的考验,更别提他们到了那边还很可能会免不了要大战一场。
为了掩人耳目起初的八公里不能走大路,从行脚商人们常用的林间小道绕过去。在艰难行走的崎岖道路上小心翼翼又要保持足够的速度,这一段路途跑下来,不少的人都是略有喘气。
战乱连连的西海岸地区很少有因为养尊处优而身体素质低下的肥胖人士,底层的平民多以农活和打猎为生,起早贪黑整日工作的他们因为常年的锻炼有着极佳的体质,即便是面黄肌瘦的乞丐吃饱喝足了行动起来也是健步如飞。高层的贵族又以武为尊,常年打仗带来的武力崇拜思想加上相对优渥的生活条件他们的体格自然也是相当健硕。
平均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的这一批精锐部队大部分人都只是小口地喘息一会儿就回复了过来,队伍当中唯一一个感觉到压力的只有年幼的米拉。
女性在体力上面本就不如男性有优势,加上尚且年幼,背负着和其他人相近的武器洛安少女有好几次都感觉自己就要倒了下来。
前方的克兰特精锐没有打算停下来等她,倔强的女孩即便心里头憋着一口气不想要拖后腿,却也因为体力不支而逐渐地落在了后面。
“……”亨利走在她的旁边,并没有说些什么。
以贤者的体力的话背负着她追上甚至是超越前面那些人都没有问题,米拉深刻地知道这一点,但倔强的她却绝对不会开口求助。
明白她性子的亨利只是减缓了速度并肩前进,即使前面的克兰特精锐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有着一丝的鄙夷他也毫不在意。
崎岖的林间道路快步前进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完,从密林之中重新走到下午炽烈的阳光之下,小脸红彤彤前额的留海都因为汗水而紧贴着皮肤的洛安少女撑着自己的膝盖弯下了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跟旁边的亨利大气都不喘一口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俩已经落后了一两百米的距离,而在她休息的区间这个数字又在不断地增大。女孩抿着小嘴重新鼓足了干劲,然后利用更为平缓的大道加速追赶了上去。
轻质的靴底沾满了湿润粘稠的泥土和青草的碎片,带刺的植物种子勾在麻布的冒险者长裤外头。平直的大道上行走起来比起小路要轻松得多,在走到了十五公里左右的地方时他俩终于是赶上了前面的部队。
“……呼。”米拉小小地喘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脚底已经麻木不知,加上小腿和膝盖的酸痛感,从半个多小时之前她就完全是凭借毅力在强撑了。自从购买马匹以来需要徒步行进的情况越来越少,虽然骑马也对身体的素质有所要求,但更多地是“巧力”而非“耐力”。
此时久违的长距离徒步赶路让她回想起了曾经被西瓦利耶士兵追杀时的景象,那时候跑出相同的距离自己可是比现在还要更累。在内心中找到了自我肯定的女孩尽管疲劳不堪但仍旧积极地思考着,脚下再度使力,与这些年长她许多的男性士兵并驾齐驱。
“……”默默地咬紧牙关努力的女孩让两个多小时之前还有些瞧不起她的克兰特精锐们都大有改观,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贵族出身,而西海岸多数王国高层的传统观点当中女性都仅仅只是一种政治的道具。
衣着的选择上要求要穿着华贵但却不方便行动的长裙,饰品衣物纤细精致而又易碎;内在的美德则要求温文尔雅懂得相夫教子,能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即便是最为普通的平民也多数都觉得女性就应该乖乖地待在家里当一个观赏用的花瓶,而不应该去做和男性一样的事情。
纵观我们这一路以来所邂逅的人物,如同最初福德佣兵团的副团长阿黛拉这样杰出的女性仅为少数。即便再加上与米拉情同姐妹的明娜,甚至包括前段日子在切斯特遇到的那主仆二人,细细思索,独立而又个性鲜明的女性相比起男性的比例,实在是少之又少。
各大行业都是如此,女性的弱势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是被当做理所应当的事情——因此当这个尚且年幼却挂着蓝色佣兵徽章的女孩被这些克兰特的精锐士兵所注意到的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对她抱有多高的期待。
他们只当她是一个花瓶,是恶趣味的亨利带在身旁的小宠物,即便听闻了二人似乎有师徒的关系,也并未对此有多上心。
但女孩身上甚至远超了许多贵族自己儿子的坚毅,让他们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没有人放水,这是实打实的战斗,为了能够有时间休养生息他们全都是全力以赴。和米拉同龄的贵族男孩莫说是跟上全速前进的壮年战士了,能够在这样满是咯脚灌木的林中小道全速奔跑不因为各种挫败而哭鼻子等着长辈来哄就已经算得上是坚强——而娇滴滴的贵族女孩还要更甚,仅仅十来岁年纪的她们别说是跑了就算慢慢地走出八公里的距离多半也要唉声叹气半天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要别人背她抱她。
——可塑之才。
在场的人都是克兰特战士当中的精锐,没有道理他们无法发现米拉身上的闪光点所在——有意无意的,他们都开始配合女孩的步伐。
尽管稍稍减缓了一些速度,众人仍旧在下午约莫五点多的时候赶到了铅矿的附近。
铅矿在大道右侧深入密林的地方,一条小道蜿蜒曲折上头多年行走的痕迹清晰可辨,沉重的矿石必须用牛车才能拉动,因此道路的存在相当重要。一行人埋伏在了外头暂作休息,许多人都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软皮水壶还有干粮,他们没有条件生火,这场战斗多半要拖上不少时间因此今晚也不用指望能够吃得上热腾腾的晚饭。
“抓准时机就过去,潜伏在森林里头。”身为最高指挥官的赫尔曼自然也在突袭部队的行列之中,他咬了一口干涩无味的干粮面无表情地咀嚼之后吞了下去,接着发布了这样的指令。
“呼……呼……”一行人就这样埋伏在铅矿对面的道路路脊下方,平缓呼吸补充水分和营养迅速地恢复着自己的体力。
时间缓缓地流逝,已经接近三月又是热带地区,傍晚六时光照依然十分充足。负责挖铅的矿工多是附近村落的居民,白天还好夜晚在没有栅栏保护的矿场工作简直是在给各种丛林猛兽送上免费的人肉大餐,因此他们驱赶着牛车趁着天色还没完全变黑开始往各自的村落里头前进。
浑身脏兮兮的矿工们扛着铁镐逐渐远去,赫尔曼回过头挥了挥手,十二人迅速地矮下身子穿过了道路进入到了另一侧的密林之中。
“沙沙……”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用手握紧自己的剑鞘以防止在行进的过程中磕碰到东西发出过大的声响,包括赫尔曼在内其中六人还带着长弓和箭矢,更显示出他们的准备充分。
“嘘……”铅矿并没有离大道太远,倒不如说这条压实了的泥土道路最初就是因为铅矿以及其他资源的存在而建立起来的。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矿场的附近,附近为了采矿方便被砍伐一空的林间空地约莫有两三座房子那么大,矿坑的入口斜行向下,而众人刚刚到来就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六名矿工打扮但身上却干干净净的人物从旁边用来在坑内运送矿石的木制小独轮车上取出了单手剑然后佩戴了上去,接着又开始准备起火把来。赫尔曼回过头给几人再度做了噤声的手势,亨利透过开始逐渐黯淡起来的光芒瞧见这位伯爵的脸上有着一丝丝的笑容,显然他也是觉得自己找对了地方。
时间缓缓地流逝,随着夜幕的降临蟋蟀之类的鸣虫开始发出“吱——吱——”的声响,躲藏在树木后面的几人裸露的皮肤吸引了吸血的蚊虫,但他们都只能忍受着这些东西的叮咬,一声不吭。
“啪!”手持火把的矿坑留守战士因为火光而吸引来了更多的蚊虫,其中一人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然后骂骂咧咧地晃动着手中的火把想要烧死这些虫子。
“怎么还不来!”急躁的战士开口大声说出的话语仅仅相隔十数米的众人可以清晰地听闻,他们在等人的事情变得愈发地显而易见。包括米拉在内的所有人都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耐心,夜色越来越深,随着时间推移站在铅矿洞口的士兵当中除了两人还站着其他四人都已经坐了下来开始闲聊。他们显得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此时从月色判断此刻已经至少是晚上八点,等待了两个多小时的一行人之前因为紧张感而维持着的精神也已经开始有所松懈。
“呼……”米拉小口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同时努力地睁大眼睛以控制自己不要犯困。
“嘘!来了。”赫尔曼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借着黯淡的月色挥了挥手,示意整支队伍前进。
“武器放低,小心反光。”旁边的一名骑士小声地提醒了米拉一句,接着所有人都缓缓地拔出了武器。
“哟,今天怎么这么慢啊。”咕噜咕噜的马车声越发响亮,矿坑的守卫笑嘻嘻地靠了上去,开始和对方交谈起来。
“看来护卫就这点人,准备上了,杂兵全杀了留着负责人就行。”赫尔曼小声地再次交待了一下,挂着油灯的马车停了下来,上头的人开始和守卫交谈。六把长弓被搭上了箭矢,一指在上两指在下将弓弦缓缓地拉到耳畔。
“啪——”“哈哈原来这样啊,马喝了脏水生病了这还真是不幸——夺呜——!”凌厉的破空声以一声闷响作为结束,火星四溅火把翻转着落到了地上,话没说完的这名守卫带着脖颈上狂涌而出的鲜血愣愣地向右倒了下去。
“什么人——”“咻——”他身后的另一人立马反应过来就要拔出长剑但是紧接着胸口就挨了一箭整个人向后倒去,马车上负责运货的人呆立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而狠厉的箭矢就这样朝着站在火光下显眼无比的守卫们袭击了过去。
“咻——”“咻——”“啊啊啊啊——”意识到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火力之下守卫立马就转过身想要朝着暗处跑去,其中两人背部接连中箭倒在了地上,另一人则是在矿坑的门口小腿被射中了一箭开始惊慌地大叫。
“啊啊啊——咻——”痛呼声戛然而止,两枚箭矢分别命中了他的喉咙和侧腰。
“上!”只有一人成功地跑进了矿坑的内部,赫尔曼丢掉长弓拔出了武装剑,其他几名弓手也是如此,但比他更快的,亨利他们这些早就拔出了武器的人当先一步跳进了空地之中。
“你们两个,搜素矿坑,不要留活口。”赫尔曼这样喊着,两名骑士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抓起了一支插在地上的火把立马就朝着铅矿的内部跑去。
“不、不要杀我!”马车上仅仅只有车夫一人,赫尔曼皱起了眉头,对方穿着还算华贵看起来是个商人的模样,见到一行全副武装的战士他立马就举起了双手。
“那得看你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伯爵这样说着,另一侧的亨利还有余下几人开始检查战场,天青石是高价商品,仅仅只有接头人没有随行护卫这有些说不通。即便不是防着盗贼夜晚的丛林里头可是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猛兽的。
“咚咚咚咚——”贤者正巧这样想着,忽然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他立马就皱起了眉毛。
“骑兵来袭,躲开!”亨利回过头大声地警告然后一把抱起米拉就扑到了旁边的丛林之中,他的提醒来得非常是时候,黑暗之中一道闪光划过马蹄声重重踏落手持长刀的骑兵就这样直直地杀了出来。
“啪嗒——”第一时间被警告了的众人都直接扑到了丛林之中,只有躲闪不及的一名精兵只来得及举起了长剑。
“叮——锵——”马匹的冲势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他手中用来格挡的长剑直接就脱手飞了出去,这些骑兵不止一人紧接着身后另一个人平放长剑直接削掉了这名精锐的脑袋。
“噗呲——”鲜血冲天而起,坐在马车上求饶的商人面带喜色地回过了头,赫尔曼果断地扑倒然后翻滚到了马车的下方,一把长矛刺在他刚刚呆着的地方,紧接着是“噗呲——”的一声响过。
“噗通——”商人尸首分离的躯体摔倒在了赫尔曼的面前,滚落到他面前的头颅上还凝固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笑容,平整的切口处鲜血缓缓地流淌。
“嘶吁吁吁——”
“咚咚咚咚咚——”马蹄重重踏落泥土四溅,一行骑兵就这么转了一圈又“咻——”地一下跑了个没影。
“沙沙……”身上满是青色草汁还有不少尖锐树枝造成的划伤的众人缓缓地从树林之中重新探出了脑袋。“啪嗒”赫尔曼扶着马车的边缘走了出来,看着地上商人的尸体皱起了眉头。
“……失败了啊。”之前开口提醒米拉的那名克兰特贵族叹了口气,地上除了深深的马蹄印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是他们,失算了。
“不,这至少证明了我们调查的方向是正确的。”一阵夜风吹过火把开始疯狂地晃荡,赫尔曼抬起了头用锐利的眼神看向众人。
“不惜把自己人灭口都一定要保守的门罗大公家的秘密,我这可是越来越想知道了啊——”(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节:默契
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王都亲卫和门罗公爵府默契地选择了忽略。
交手的对象是谁,双方都知根知底,但不论是谁都没有关键性的证据可以来证明是对方干的。因此他们也就默契地选择了维持这层表面上的和平,没有撕破脸皮。
突袭队员们把死去战友的尸体就地埋葬在了附近的地方,为了防止被龙蜥或者黑豹刨出来他们还搬了不少矿渣压了上去。至于那些门罗旗下的人员,则就这样放任各类林间的蛇虫鼠蚁去吞噬。
次日来到这里的铅矿矿工们见到身上爬满了各种毒虫并且还有啃咬痕迹的尸首时几乎吓破了胆子,有几具尸体还有明显的拖动的痕迹。肠子和内脏洒落了一地刚刚吃完早餐的矿工们当场就弯下了腰开始呕吐,想必这件事给他们的印象算得上是毕生难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迅速爆发又迅速完结的这一次冲突就好像是两名剑术高手之间的第一次互相试探,尽管在有如普通门罗居民层次的不知情者看来整个城邦的内部仍旧欣欣向荣,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双方再一次爆发之前短暂的和平。
少数对气氛敏感一些的人例如商人又或者地痞的头头之类可以明显地察觉到王都亲卫的巡逻队巡逻的次数和人数都有所增加——尤其是在靠近公爵府的位置,精兵在装备和本身的素养上都有所提升,虽然巡逻的路线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但表现出来的警惕性却要高上很多。
就好像地震来临之前会焦躁不安的动物一样,这些人多多少少地意识到了或许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具体是啥他们说不出来,但多年经商又或者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养成的趋利避害的天性让这些人都开始如同下雨前的蚂蚁一样逃离此地。
生活更繁忙单调没有太多变化的门罗居民们对这一切的反应要相对迟钝,他们或许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但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庆幸这好不容易回归的日常。
时间平静地流逝着,亨利和米拉仍旧有在试图寻找费里的踪迹。他们甚至跑到了他母亲的坟墓附近去守着。但不想被人找到的少年佣兵却是一次都没有再冒过头。
就这样,平静的表层之下各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数天之后,二月份结束了。
进入三月份的克兰特地区和过去也没有太多的差别。在这个即便冬季气温也很少会掉到二十度以下的热带国家,人们对季节唯一的感受就只有“凉快”和“热”还有“热得不行”这样的三种区分。
像其他更加四季分明的地区夏天热得不行冬天冻得要命的体会这里的人们从未知晓,自外地来到这里的米拉和亨利因为一直都很热也并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直到附近郊外的果树开满了明黄色的花朵,应季的蔬菜也开始从附近的村庄之中被运来,门罗的居民们开始庆祝起节日的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切。
生活的节奏一下子开始变得慢了起来,拥有大量本地资源的王都护卫的调查不是两人可以介入的,加上能够搜素费里的地方都已经搜索完毕,两个人就跟字面上的一样彻底地变成了闲人。
去门罗的佣兵公会接取任务的想法也确实有之,但因为之前那些外来佣兵闹腾的缘故恨屋及乌地和他们某种程度上有关系的佣兵公会也不幸地成为了居民们仇视的对象。
往上瞧,居民们不信任他们,因为他们挂着和那些外来佣兵一样的徽章;往下看,门罗有治安哨所和军队,很大程度上也不需要佣兵们来为居民出力,或者说居民们的需求也并不是佣兵可以满足的。
种种原因之下门罗本地所属的正规佣兵人数稀少不说。工作也是基本上没有,直到这段时间王都亲卫肃清了风气各种方面才有缓缓回温的迹象,但一时半会儿也依然是门可罗雀。
没有事情好做,米拉和亨利再度像是回归到了刚开始注册佣兵的那会儿,每日剑术与知识的学习,现在还兼并有骑马的训练。
亨利想要教会米拉的东西是马上战斗——这可不是随便一个地方就能够学会的东西,马匹的速度和体格带来的冲击力优势非常可观。但不用自己的脚来掌握行动方向和速度,面对同样的目标攻击时机的把握更加地困难,原先步行的时候可以轻易击中的靶子上了马反而频频失误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骑马,将马匹作为代步工具。很多人都会。但大部分人基本上都会在战斗的时候选择从马背上下来以增强对于局势的掌控能力,所以他们实际上只能算是“骑马的步兵”而并不是“骑兵”。
马上战斗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加以磨练才能掌握的东西,但在米拉真正学会这个之前,亨利还有另一项东西要教给她。
女孩在这段时间以来剑术的基本架势已经愈发地熟练。武装剑剑柄上防滑的猪皮因为多次的练习已经磨得都有些脱落,她现在挥剑已经能够发出清澈的“咻——咻——”的声响,米拉明白这是亨利所称的“刃线”正确的表现。
将长剑或者长刀之类的拥有锐利刃部的武器与视线齐平你可以看到它们就像是一条薄薄的银色线条,这样扁平状的刃部在以正确的方式挥出出来确认自己的挥击轨迹是完全垂直的时候,发出来的破空声会是尖锐的“咻——”的声音。
相比之下假如你挥剑或者挥刀的姿势不对产生了歪斜的话,宽厚的剑面部分接触了空气。整把剑的阻力更的情况它就会发出如同挥舞棍子一般的“呼——”的声响。
学无止境,现如今的米拉比起最初不单单明白了最基础的如何正确地挥剑,也学会了许多更为复杂的招式——但想要学会战斗,只懂得这些是完全不够的。
“这是……”亨利在几天前外出过一次买回来了两个麻布包裹着的东西,今天他拆开了以后女孩发现那是两把样式简朴的一手半剑。
材质是熟铁,下级的佣兵和没什么钱的劫匪恶霸常常会选择的武器。这种材料更为便宜也更容易锻造,但因为太软,剑刃在劈砍物品以后常常会直接卷掉。
在用得起钢剑的情况下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它们。尽管打磨起来也相对简单,但更软的材质和钢剑一经对碰就会卷刃的特性显然也不是一种可靠的实战武器。
“现在单手剑对你来说有点太轻了,还是说你更想学习剑盾的技巧呢?”两人来到了南城区郊外的地方,曾经与费里一起野餐的那片林间空地。
“不。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买了两把。”米拉摇了摇头,更为便宜的铁剑用来充当练习无可厚非,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六几的女孩尽管纤瘦也已经勉强能够握持更大的一手半剑。
单手剑更短的剑柄现在她要正确地用双手握持的方式挥剑已经只能握着配重球的地方,换成了一手半剑以后稍微适应了一下重量和重心,米拉就感觉到自己变得得心应手了起来。
“教给你的本来就是双手剑术的起手式。在这之前你没有足够的体力来单手持剑。”面对洛安少女的疑惑,亨利开口解释道。
女孩点了点头,但她扔不明白亨利为何要买两把剑。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米拉看见亨利解开了他背后大剑的搭扣,将其放在旁边靠着树干,接着拔出了另一把一手半剑。
“呼咻——”贤者单手旋转了一下那把长剑,女孩明白他是在感受这把武器的重心。
“稍微靠前了一点啊……”贤者嘀咕着这句话,然后转头看向了她。“咕——”女孩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用摆出了保守的中段“犁位”架势,双手低垂剑尖朝上指着亨利。
“觉得有点太早了吗?”亨利普通而又放松地站着,因为体格的缘故一手半剑对他来说像是一把单手剑一样轻巧。
“用开刃的武器对练。终究还是有一些害怕。”米拉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担忧,而贤者耸了耸肩:“为了安全使用木制的武器对练也无可厚非,如果要追求和真剑一样的质感的话,使用不开刃的铁制武器也可以。”
“但……”他顿了一顿:“这些东西终究只是练习用的,无法完全地还原锐器对战的感觉——”
贤者话音未落一脚踏出平直地挥出了一剑,米拉冷汗淋漓但身体还是迅速地跟了上来。
“啪——锵咔——”“呼……呼啊——”愈是在剑术的道路上前进她愈是明白贤者有多强大,尽管是漫不经心并且刻意使得她容易格挡的一剑,女孩仍旧感觉内心无比地紧张。
“咔——”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像是以前用木剑对练的时候那样用力甩开亨利的长剑,但手感上却与过往大不相同米拉先是感觉到卡顿了一下紧接着贤者的长剑离开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并不是被她给甩开了过去。
“咻——”亨利横过一手半剑,十字护手停留在了女孩的小脸前方。
“刚刚的是?”假如这是在实战当中。米拉已经被对手用护手的攻击戳瞎了双眼。但她没有理睬刚刚的危险——因为她信任贤者;同时也没有对亨利力道的把握有任何的赞赏,因为这在米拉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只是,仅仅只是,把刚刚所产生的疑问瞬间就提了出来。全心全意只想着要解决这个问题更进一步。
这种一心一意向前迈进的专注让亨利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收回了长剑,然后指向了米拉手中的武器。
“看剑刃。”亨利这样说着,女孩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缺口……”她皱起了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没有办法理出一个头绪。所幸贤者在这,一如既往。
“你刚刚想要滑开我的武器。然后向前迈进发起攻击,对不对。”亨利这样说着,米拉点了点头,这是很标准的做法,利用对方的攻击空档进行反击。
“如果是木剑或者不开刃的铁剑的话,你确实可以成功。”贤者肯定了她的做法,但女孩并未对此感到有多高兴,她拄着一手半剑站立在原地只是静静地倾听。
“没有锋利剑刃的木剑或者是铁剑,在两把剑交击的时候——”亨利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接着说道:“会滑开。”
“因为彼此都是光滑而又坚固的平面,所以在接触了以后就会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那样向着不同的方向错开。”米拉静静地倾听着,而亨利接着说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武器只适合用来练习招式的缘故,因为真正的实战用的锐利武器,在相互交击的时候——”
“会咬在一起。”贤者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样说着,米拉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小脑袋。
“不论是硬度超越对方的武器也好,还是硬度相近的武器也罢,剑刃这种磨到比头发还细通过锋利来杀伤敌人的东西,在被同样锋利的对手所碰撞到的时候,必然有一方或者两方都会产生缺口。”亨利抬起了他手中的那把一手半剑,上头同样有卷刃的缺口存在。
“而这样的缺口,就会使你手中的剑,和对方的剑咬在一起,而不是像木剑或者没有开刃的铁剑一样滑开。”亨利说着,米拉点了点头,她算是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感受,但这还没完,贤者接着说道。
“但这件事情就好像其他的很多事情一样,是可以被利用,从而创造自己的优势的。”他收起了手,放下了长剑,接着说道:“刚刚我在你想要甩开我的剑的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利用你向着左边挥剑的动作反转剑身袭击你的右侧,就是以此为据的。”
“不是直接滑开,而是咬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呢,小米拉。”亨利微微一笑,对着她提出了一个问题,女孩低下了头,稍作思索便恍然大悟地抬起了脸,用那双亮晶晶的双眸紧盯着贤者,大声地说道。
“意味着有时间可以去感受对手的发力!”她这样说着,同时回想起亨利很长时间以来像是全身长满了眼睛一般的各种行动,答案变得显而易见——克莱默尔就是贤者的双眼,兵器交加之间对方试图发力或者抽离,通过剑刃传达到手掌的力道加之以丰富的经验他可以清楚地判断出来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原来如此……”米拉频频地点头,加深了理解以后她在这方面上又更近一步,亨利微微笑着看向了她,然后稍微退后了几步,再次抬起了长剑。
“那么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用危险的锐器跟你对练了么。”他这样问着,而米拉点了点头。
“是!老师。”
“锵——叮——”金铁交加的声音不断回响,两人十分有默契地选择了最为简单的招式进行对练。专注而又刻苦的弟子加上高明的导师,米拉在这段时间以及从今以后的成长速度,或许会远超任何人所能想象。(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节:原因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纵观人类历史——不,或许应该说是里加尔上所有生物的历史。发生流血冲突一方把另一方杀死,手法和死后的处理上面千差万别可以有无数种存在。但与之相比,出手夺取其他生命的原因古往今来却都只有简单的两样。
从只有简单智力的渺小的节肢动物开始,杀死其他生物用以进食维持自己生存下去;到争夺地盘的大型掠食动物将竞争对手杀害;又或者是自诩文明生物高等动物的人类发动的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为了利益为了生存而杀死其他生命,这是亘古流传最为原始的野性本能。
而除了事关本身存活下去利益之外,另一个原因则更多地出现于拥有更高智能的生物身上——它们已经脱离了简简单单的只是遵循本能存活下去,而开始拥有了**,开始拥有了情感。
仇恨、嫉妒,甚至不论你相不相信的——爱情。情感这种复杂到就连最伟大的贤者都没有办法讲解清楚的存在自文明诞生之日起就一直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流血冲突,伟大的民族解放也罢,不屈的英雄崛起也好,当我们拂去了这些将表面装饰得无比华贵的金灿灿的口号时,余下的就只有无数的亡魂和尸山血海。
——区别于利益,情感推动的与死亡相关的进程,往往更加地波澜壮阔。它的存在到底是好是坏我们直到现在都没有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诚然在许多关键的决策上面理性冷静的思考远比一时冲动的感情更为可靠,但若离去了情感,文明本身是否会诞生,都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话归原处,就如同我们上面所说的一样,凡是与死亡相关的东西,全部都能够被归结于两种原因。这引申到杀人事件上面在人类社会当中被称作“动机”。而通常情况下假如你能够找到一件事情的“动机”,那么搞清楚余下的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仅仅是顺藤摸瓜般的功夫罢了。
时间已经是三月中旬。
之前想要从公爵手下负责运货的商人那里打探消息的赫尔曼在遭受挫折之后遇到了瓶颈,门罗公爵一家这段时间以来低调行事一切运作的滴水不漏。即便他们很可能在某处计划一些什么,也显然完全瞒过了王都亲卫的眼线。
失败的抓捕行动惊动了对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仍旧十分平和但不论是公爵府还是王都亲卫都默默地提起了警惕。
无法——更进一步。
试探的方法在半个月的时间以内已经多有尝试,赫尔曼甚至亲自登门拜访了门罗的大公,身为伯爵的他上门了奥斯卡公爵和夫人自然是一并出来接待。王家亲卫的大团长询问了不少尖锐的问题。但却也无法从对方的一言一行当中抓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明面上主动式的搜捕和试探均告失败,前去治安哨所想要获得任何可能的帮助的时候赫尔曼从书记官的弗朗科那里得知了之前亨利仅凭尸体上的伤口就判断出魔术师有两个人存在的事情。思前想后他找到了一直被冷落的两名佣兵,然后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开口把一切都说了个清楚。
“试探没有结果的话就先退一步,从幕后调查的方向入手如何?先搞清楚对方的动机,虽然我之前一直认为‘魔术师’杀人仅仅是出于戏谑显摆的心理,但说不定并不只是这样呢。”
思考方式有别于常人的贤者一针见血地指明了道路,犹如醍醐灌顶般赫尔曼立马加急从王都申请来了更多人手的支援。
与亨利一样,这位行事果决手腕铁血的克兰特大团长相信任何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即便王都亲卫一行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为了抓获真正的魔术师还门罗的居民一个公道,就算是为了找个理由逼迫公爵家露出马脚从而证实他们一直以来的怀疑,那也得是切切实实的证据才行。
从源头开始追溯。即便杀人这件事情有可能只是出于玩乐的心理,心脏为何遗失却是一个灯下黑似的被人们忽视了的疑点。
一年前第一次发现了这一点的维嘉据说曾经调查过,但若不是龙蜥刨出来尸体众人连心脏遗失的事情都并不知晓——事实上,就算是被龙蜥刨了出来当初的很多人也仍旧认为其实是被它给吃掉了,若不是维嘉起疑心力排众议挖出了尸体进行调查,他们还不见得能知道这件事情。
外表完全没有任何的伤口心脏却就这样遗失,对于巫师的法术仅仅知道一些粗浅基础的治安官和其他人都将这归咎于干涉法术的结果。但对此了解稍微多一些的人却都知道,干涉法术虽然看起来神乎其神,也并没有达到能够凭空让器官消失的程度。
这里详细叙说起来又是一番赘述,总之在确立了新的调查方向以后赫尔曼从锡林的方向请求支援。两三天以后更高级别的宫廷法师连带着克兰特王室供奉作为知识参考的学者以及随从的法师学徒等等一行十数人来到了门罗的所在。
之所以从锡林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他们并没有可供研究的尸体。
要了解收取心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必须先行知道心脏到底是如何被取走的,然而上一具尸体已经是二十多天以前产生的了,即便埋藏在土中可以减缓腐化的速度现在显然也是无法作为调查的依据了。
这一点上面又可以看得出来克兰特这个国家和信奉白色教会的西瓦利耶等西海岸的王国有什么样的不同,提倡禁欲主张间并虔诚祈祷的教会信条当中对于人的躯体还有各种葬礼的仪式都有着严格的规定。他们十分相信这套死后会升天的理论。因此就连战死的骑士之类的人物在埋葬的时候如果负担得起的话也都会为他们损失的肢体补上假肢,为的就是“在到达神国的时候能够完整地转化为真善美的形象”。
相比之下如同克兰特这样的传统的多神信仰的西海岸国家,之所以选择土葬之类的也只不过是为了防止野兽把尸体翻出来传染疾病罢了,毕竟在这样的热带地区,尸体腐烂的速度可是远比别处更高的。
如此如此,综上所述。总之在白色教会影响力更强的地方解刨尸体之类的东西通常都是不被允许的,即使讽刺的是许多医学上的进步都是通过解刨尸体而得来的——话归原处。克兰特这样的地区并不禁止这一切因此学者当中自然也有专攻此项的人存在,而这些人连同作为顶级法术顾问的中阶二段法师一起来到门罗,便是在守望着等待魔术师的又一个受害者出现,可以第一时间就开始研究。
但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又是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不论是谁都不觉得魔术师会再次出来杀人。
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再度卡在了应当着眼的地方,赫尔曼又找来了亨利和米拉二人,请求贤者给出意见。
这一次到来的亨利并没有穿着防具,甚至没有带着标志性的大剑。三月下旬的天气更加地闷热。这段时间以来他和米拉对练的次数越来越多,而由此产生的装备上的磨损自然也愈发地严重。
所幸佣兵任务最近也逐渐地多了起来,接受了一些如同护卫之类的小任务,也还算不至于入不敷出。两人的防具是去年年底从瓦瓦西卡出发的时候才定制的,一路过来虽然有些破旧也还算没有全坏。但正处于成长期的米拉原先预留了尺寸的皮甲也愈发显得缩水,加上之前在艾步特修剪了的缘故她现在穿上去已经就快要把自己的小腹给露出来了。
这样的防具自然是不能继续使用的。考虑到接下去随着佣兵任务的进展多半会有一些更高需求的缘故,亨利把不要的武器和防具卖给了铁匠铺然后花费相当多的金钱为两人打造了一套轻量化的典型板甲衣样式的防具。
这种防御力接近板甲的防具在具体结构上面和鳞甲还有扎甲是反过来的,不像这两种更为古老的防具是把金属覆盖在皮质的上面,板甲衣是由一层比较薄的皮甲覆盖着复数的金属块用铆钉铆接在一起。
金属块尺寸不小,因此抗穿刺和抗劈砍的能力都十分不错。加上外围的皮罩它不会像是板甲一样反射光芒又或者是因为太阳的直射产生难以忍受的高温。除了对铁匠工艺的要求更高带来的高昂价格以外板甲衣确实是一种相当不错的东西,至少对于他们这样的佣兵来说。
话归原处,仅仅只是轻装上阵的贤者穿着简单的轻便冒险者式的服装,宽松的领口一直开到了锁骨的位置,脖颈和肩膀上还有前方的一些刺青因此显露了出来——在这之前它们一直都被皮甲的边缘所阻挡,所以第一次见到这些的赫尔曼也是皱起了眉头。
但比他更甚的是身后的那名刚刚到来,年纪在六十岁左右满头白发的克兰特首席宫廷法师。
“古古古……古代……”颤颤巍巍地指着他脖颈露出来图案一角的这位老人开口这样说着,赫尔曼和米拉都看向了他,亨利沉默以对。
“唐纳德阁下?”赫尔曼这样说着,而另一侧被他称之为唐纳德的老法师则是端庄地合起了双手。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朝着亨利鞠了一躬。
老法师接着缓缓地直起了身,之后又是朝着亨利点了点头。
“……”贤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用相同的礼节回应。
“汝乃是知晓德鲁伊密语之人?”亨利开口用其他人都无法听懂的话语这样询问道,唐纳德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他连连点头不似稳重的首席法师反倒像是个孩子。
“汝、汝乃?”他用有些生硬的话语这样反问,亨利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
“旅人。”
“……”唐纳德似乎明白了他不愿多说,他双手合十然后再度以十分尊敬的态度鞠了一躬。
“阁下,佣兵梅尔,这是?”赫尔曼皱着眉左右地观望了两人。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对此一脸疑惑,但不论是谁都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还是,着眼于当下的问题吧。”唐纳德直接转移了话题,宫廷首席法师的身份权高位重。因此他一经发话其他人也都不敢再说些什么。
虽然他们望着亨利的眼神还是有些怀疑,但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出于职业精神所有人也就都很快地忘掉了这件事情。
“……我们所遇到的问题,大致就是这样。”赫尔曼把没有新鲜尸体可供研究的事情讲了出来,然后望着亨利。
“……”贤者沉思了一会儿。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了头看向旁边的唐纳德首席法师:“心脏这个器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是指在魔法的运用上面。”
“嗯……”唐纳德抚着他下巴长长的白色胡子,思索了一会儿。但比他更先给出答案的是他旗下的一名年轻的男性法师学徒。
“魔力材料!”这人用和米拉想通了问题时会用的极其类似的语气这样子说道,唐纳德缓缓地点了点头:“确实没错,人体的法力池位于心脏附近的位置,即便是没有足以使用魔法程度天赋的一般人,心脏和血液当中多多少少地也会带有一丝魔力。”
不知道是否是职业的缘故,魔法师似乎一个个都是超级话唠。唐纳德就这样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开始了自言自语,只不过因为他权高位重并且所言也有切实的道理的缘故,并没有任何人出声打断他:“血液的保存极为不便,一旦暴露在空气之中很快地就会开始氧化发硬,虽然总量更大但是同等质量的血液所含魔力却不如身为供血器官的心脏庞大。各种各样魔兽的心脏历来也一直都是优秀的施法材料——”
“嗯——!”唐纳德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对着刚刚的那名男性法师学徒说道:“盖里,拿出之前的报告。”首席宫廷法师这样命令了,身为跑腿的盖里立马就开始在随身的皮包当中翻找的起来,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因此迅速地拿出来一条中等厚度的卷轴。
“你们都让开一下。”众人都站在充当临时会议厅大桌的吧台前面,伯纳德说了一句,其他人全部往后退了一步,而老法师就这样直接铺开了整卷卷轴,然后以这个年龄的人不应该有的速度仔细地查阅着。
“这儿,果然是这样吗……”他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阁下?”赫尔曼出声询问,包括法师学徒在内的所有人也都看向了他。
“储魔用的天青石,引导魔力用的白银和黄铜,还有刻画法术本体的铅制圆环。这些东西必须自己构成一个自我运作的体系。换句话说,它是封闭式的……”老法师这样说着,几名法师学徒思索了一下都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而王都亲卫们则是一脸的茫然。
“唉……用简单一点的解释来说,天青石会吸取持有人血液中的魔力,然后通过埋藏其中的银和铜导出。让刻画在铅环表面的法阵产生作用,这就是这个东西起效的原理。”伯纳德用通俗的解释方法这样说道,这一次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而老法师则接着解释。
“但我之前只重视它是如何起效的,却忘记了一件事情。”
“锻造这个圆环的时候,假如不预先注入一定的魔力的话,这个自成一体的结构在成型以后,不单不会成为魔导器,反而会因为封闭式的结构和作为重要组成部分的铅,而变成拒绝任何魔力干扰的‘抗魔器’。”
“说到底,他们最初选择铅作为圆环的主体,大概就是为了让它包裹住内部的结构,避免因为外界的魔力干扰而导致法术失效。”
“但如此一来,不论是谁,制造这个东西的人都必须在打造的全程都不停地以精准的量加入含有魔力的物质才行,精准地掌握使它拥有只有皮肤接触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的微弱的魔力流动,不能用矿石,也不能用魔晶,因为它们会有残留所以非常难以掌控具体的用量。”伯纳德摇了摇头:“必须是某种可以彻底地烧毁的东西,例如……”
“心脏或者血液。”
“但血液保存不易,心脏则只要浸泡在药酒之中,就能维持相当一段时间的活性。”
“这么说他们杀人,是为了制造这种魔导器?”赫尔曼这样说着,伯纳德点了点头,而旁边的亨利皱了皱眉,然后向前了一步。
“这附近的村庄有人失踪吗?”贤者这样说道,王家亲卫们并非等闲之徒,一经点明他们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
“派出骑兵展开调查,门罗领省和锡林领省内所有的失踪案件都要知道,对了,还包括魔兽,所有收购魔兽相关材料例如心脏和魔力腺体的人都要进行调查,顺藤摸瓜一一确认是否与门罗公爵府有所联系!”
“赶快!”
“踏踏踏踏踏!”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快马加鞭的使节们迅速地扩散了开来,赫尔曼一脸严肃地环视了周围一眼。
“我有预感,这会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节:魅影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门罗领省内的完备治安体系,仅仅只局限于门罗城邦本身。
拥有充足的纸笔和墨水供应,可以将发生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记录在案以方便日后查询,这种破天荒的优越条件附近的次级城镇都几乎没有,更不要提条件更加简陋的村落了。
就好像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一般朝着周围扩散开来的数十骑手迅速地覆盖到了门罗-锡林领省内每一处有人居住的地方。他们询问村民、村长、小镇的书记员,甚至是本地商会的负责人,任何可能对这些事情有一丝一毫知晓的人都被盘根问底,尽一切能力试图找出那些下落不明的人的去向。
一经调查,人们才发现这个失踪人数的数目实在是相当庞大。
门罗领省在七十年前因为奥布里大公的英明政策而一举成为了克兰特境内最为富有的土地,事实上许多散落道路沿途的村庄也是因为繁荣的商贸才逐渐地被建立起来。即便现如今因为后辈无能门罗已经大不如前,许多商队、个体商户、佣兵和冒险者仍旧会选择来到这附近寻求赚钱的机会。
——就好像另一侧的亚文内拉一样,门罗领省内的流动人口也不在少数,加上贫穷的南方王国简陋的安保水平和因为贫穷而缺乏的记录工具,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某一个村庄或者某一个城镇内部的居民到底有多少人。
会被人们记住的往往只有那些在这边生活了较长时间的居民,又或者是固定来往于某两处地方的商人。今天可能还待在这儿明天就不见了的家伙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克兰特地区毕竟还有很多的雨林地形,警惕的龙蜥和其他掠食动物不会靠近城市和大道这些地方,但凡事总有例外。
待在安全的城堡最高处王宫当中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指点江山的国王热衷于令手下的战士们投入与邻国的战争而非维护边境的和平,于是没有足够自保能力的平民们只能在不得不为了生计在荒野中行走的时候被阴影处的掠食者扑倒。
即便是武装起来的士兵,也有许多战败回撤却永远没法回到家乡的人存在。
人口统计混乱不堪,没有可靠的记录手段,各种口口相传的说法和捕风捉影的猜测混杂其中。一大堆的情报被收集了起来但整理他们却是一个更加繁杂费神的工作。赫尔曼动用了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令人庆幸的是,像是终于打起了精神一样,在三月的二十一日这一天,维嘉拄着拐杖来到了这里。
“也不能一直颓废下去吧。”说着这样的话治安官和哨所内的其他人一并加入了整理的行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关于失踪人口的排查理顺这一方面缓慢地持续进行着,另一方面关于另一类魔力材料的来源,各种魔兽腺体和心脏乃至于血液之类的收购展开的调查却是取得了惊人的进展。
再怎么说,贫穷的克兰特境内能够买得起魔法材料的人仍旧只有少数,即便是少量购买也肯定会引起卖家的注意。因此当负责调查的王都亲卫前往可能有这些的商会或者与狩猎类佣兵有联系的商人那里询问时。他们不出意外地得到了确实的答案。
顺藤摸瓜之后调查人员很顺利地就发现了门罗公爵府确实是位于这一切幕后的操盘手,而就在这边得出来结论的同时另一侧对黑色圆环进行了更进一步的分析和计算的宫廷法师一行也搞清楚了他们用以计算的一个重要的基础数据。
即便所需的魔力并不是很高,但要保证在高温冶炼的过程当中持续不断的供给,对于含有魔力的有机材料的消耗也达到了相当的程度。
考虑到即便存放于药酒之中随着生物体的死亡魔力也会逐渐地消失,唐纳德他们得出来的结论是差不多每五到六个人的心脏才能够锻造出来一个这样的圆形手环——而门罗魔术师手下的死者,足足有四十来人。
虽然一部分是属于另一位更为冲动且感情用事者所为,考虑到他杀死的人心脏同样遗失的事实,众人仍旧推断他也是公爵府上的成员。
事情在三天后其他调查结果送上的时候达到了**。根据多角度的目击证实排查,第一位被认定与事件相关的居民,失踪时间是距今四年半之前——这还没完。第一笔大量收购魔兽腺体的交易也正是在这个时间出现。
虽然交易的负责人常常改变交易的对象也尽量选择不同是尽显对方的小心谨慎,但公爵这等层次的大贵族毕竟不是普通的平民,他们千方百计却唯独遗漏了一点——
西海岸的货币通用单位是丹诺,为了方便交易商人们报价的时候也通常都是提及这个概念,但衡量价值的单位是衡量价值的单位,用来支付这个数目的货币,却是大有千秋。
普通的平民日常使用的是最为低级的铁币,往上去还有铜币,银币对于他们来说用来当成存款用的。而商人们则更多地使用银币搭配铜币——唯有贵族,唯有家财万贯的顶级的贵族。才会大量地使用价值最高的金币。
因为对于他们而言银币都仅仅只能算是零钱,更加低级的铜币和铁币自然不被放在眼里。
就好像身高过高的人在进门的时候往往会更加注意不要撞到门框而矮子们就全然没有这种意识一样,即便精明而又狡猾但从小就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门罗公爵一家,在这种卑微到不行的渺小的细节上面。因为天生的优势反而造成了盲点。
“狐狸的尾巴终于暴露出来了。”赫尔曼在终于调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露出笑容的同时脸上却还有一丝丝的冷汗,因为即便以这些不完全的资料统计做最保守的估计,门罗公爵家也至少拥有两百枚以上的黑色圆环。
积攒如此大量的魔导器,即便它们最多只能使用一个小时不到,若是提供给足够忠诚的手下的话……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王都亲卫为何会被派到门罗这边来。区区一个杀人事件就让他们动用这么大的人力和物力的原因此刻已经明晰得不行了。
——门罗公爵想造反,而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还不是时候。制造魔导器需要的不仅仅是手艺精湛的工匠,最重要的把关和魔法阵刻画还需要一位技艺精湛的魔法师才行,而这位魔法师显然就是那位臭名昭著的“魔术师”。
劣化过的黑色手环当中封印的干涉法术完全发挥出来就足以杀死数十个人,这可是能够无视任何防具直接起效的可怕器物。除了距离太短以外它没有任何的缺陷——仅仅造物就已经如此可怕,那么这个杀人者本身……
赫尔曼不敢再想下去,在真正探明实力之前他不想打草惊蛇——王都亲卫的大团长是这样想着的,但他百忙之中忽略掉的是,这一番浩浩荡荡的大肆调查。又怎么可能不打草惊蛇。
……
天色已晚,三月底接近四月的门罗城内气温已经很少掉到三十度以下。
傍晚时节一场雨过后,洗净了的天空上繁星点点闪烁不停,微凉的气氛正是散步的好时候,但这一行本是有说有笑的男女数人却显然再没有那悠闲的心情。
“巴尔克!巴尔克!”从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出他们的混乱不堪,旁边墙壁上插着的火把一阵晃荡,城内的点灯工人今晚明显地偷懒了,被雨淋湿的火把仅仅只有一处被替换了上去,其他地方全是黑暗一片就连月光也被乌云所遮挡。
“哈莉!他死了!”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人抓住女孩的手这样喊着,宛如死神在敲门一般清脆回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两人都变了颜色:“快!快点,他又追上来了!”
前方的三名同伴已经甩开了他俩没命地跑开,男性青年一把拉起名为哈莉的女孩的手接着没命的奔跑。
“啪嚓——”地上的积水让哈莉打了个滑,她差点就这样摔倒在地所幸前方的青年拉住了她:“谢谢你!希安。”女孩一边喘着气一边这样喊道,希安对着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紧接着开始朝着前方跑去。
“咚——咚——”身后的脚步声仍旧在持续,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前方的路口先行一步跑过去的三名同伴在用力地挥舞着双手。
“他们这是……”一边拼命奔跑一边这样说着的哈莉在下一秒钟看到同伴们的身后跑来了一行全副武装的王都亲卫巡逻队。
“太——棒——了!”女孩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然后永远地凝固在了这个表情
。
“啪——!!咔哒——!!”四肢和脖颈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的两名年轻人被撕裂的皮肤和口鼻的内部喷溅出了大量的鲜血然后就这样直接地摔倒了下来。
“呜呕——”
“快、快跑!”与王都亲卫错肩而过他们生还下来的三名朋友带着嘴角和衣服上残留的呕吐物迈着虚浮的脚步朝着后方跑去。
“刷拉!”盾牌高举长矛放平这一行十六名精兵连带着为首全身板甲的骑士摆好了警惕的架势。
“可恶的家伙,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底子下杀人!”骑士挑衅式地高声大喊道,但昏暗的街道之中一片寂静。站在方阵之中没有持盾而是拿着火把的两名精兵将手中的火把举高以便看得清楚更多周围的景象。
这里接近北城区的废弃住宅区。虽说最近的治安已经变得良好了起来,但闯进这里头的青年男女也真是不知死活。
“慢慢地往后退,干涉法术的射程非常近,对方一定是试图利用黑暗悄悄靠近我们。”骑士回过了头这样说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然后就这样开始集体用近乎一致的步伐往后回撤。
一步、两步。
“在那边!”“咻呜呜——”一阵清风吹过火把开始晃荡周遭变得忽明忽暗,黑色的斗篷随风晃荡身材与骑士相比相当娇小的“魔术师”就这样“唰——”地冲了过来。
“可恶的东西!”全身板甲的骑士挥剑朝着他砍了下去,但手腕刚刚靠近到对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歪斜到了一侧。
“咔擦——”不知道是因为板甲的限制还是对方力量不足的缘故,对方并没有能直接废掉骑士的持剑手。
“用投矛!”骑士高声地大喊捂着被干涉法术刺激到有着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的右手朝着身后退去,第一排的精兵立马反应了过来投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咻——叮——锵——叮——刺啦——”
因为昏暗视野的缘故无法判断出对方所在的几支长矛都没有准确地命中。除了一支似乎撕开了对方斗篷的一角以外余下的都撞在了地上擦起了耀眼的火花。
“切——”魔术师砸了咂舌然后转过身朝着身后头也不回地跑掉。精兵们端着盾牌想要前进,但骑士挥手阻止了他们:“穷寇莫追!再往前去就是贫民窟了,防具对他没有任何的意义,去到前面没有支援的话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这样说着。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呼……还好,魔术师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对付,只要抓准时机注意保持距离的话。”骑士活动着酸痛的手腕,然后转过了头。
“走吧,回去跟赫尔曼大人报道。”“嗯?你刚刚是说了什么呢——”
“呼——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那个声音出现的第一瞬间骑士就转过了身甩出了手中的长剑,但之前受到的伤害让他的这一剑落了个空。
“投矛!投矛!”骑士高声大喊着,同时伸出手指向云朵飘过之后瞬间出现在苍蓝色月光之下的半蹲在右侧房屋屋顶的人物。
“投——”“噗嗤——”
“你们……”
精兵们手中握着的长矛,捅向了彼此。
鲜血四溅,一行人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骑士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然后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呵,谁让你说我好对付的。”“哐啪擦!碰——!”一跃而起试图把匕首抛向对方的骑士在半空之中肢体扭曲了起来,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板甲和硬质的地面接触发出巨大的声响。
“咳呃——”四肢尽废的骑士摔倒在地上因为内伤而不断地咳出鲜血,视线开始变得忽明忽暗,魔术师优哉游哉地爬下房顶走了过来捡起他掉在旁边的匕首。
“我可是很强的哦。”他白皙的脸上露出鬼魅般的笑容,然后用准确的手法一刀捅进了骑士的脖颈。
“咳啊……”呆愣地瞪大了瞳孔的骑士再也动弹不得。而“魔术师”起了身,环视了一眼周遭景物,接着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几根长矛落着的地方,弯下了腰。
其中一支长矛的末端有一条似乎是被撕扯下来的麻布布条,魔术师捡起了它,捏在手心里头,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有点意思。”
……
“……”赫尔曼阴沉着一张脸。
刚刚完成了调查对方就直接露了一手狠的,王都亲卫的巡逻队连同平民一夜之间近二十人的死亡数量——这是来自门罗公爵府的警告,警告赫尔曼就此收手。
“……”拳头握紧然后又松开。带队的骑士和精兵都不是弱手,但在没有合适应对手段的情况下他们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样被轻易地杀死。
“还不是、还不是时候……”努力地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怒火,赫尔曼咬紧了牙关这样不停地重复着。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节:信念
就好像任何其他的地方一样,坏事总是可以以很快的速度被传播开来。
魔术师重新出现并且大肆屠杀的消息在三月余下的几天内传遍了门罗的每一处角落,被赫尔曼第一时间封锁的王家亲卫成员阵亡的事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而这结合前面亲卫骑手大肆调查的举动,即便是最迟钝的门罗居民也开始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一些什么。
和一年前相比规模更大的撤离行动展开了。
这并不是心血来潮,毕竟这段时间以来门罗的居民们在生活上面一直不如人意,若不是还念及这里是自己的老家,大概很多人早就离开了。
能够在门罗主城生活的人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王都护卫巡逻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在被扩散开来以后赫尔曼就放弃了封锁,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说法愈演愈烈,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倒未免不是好事。
如今门罗城内王都亲卫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三百有余,许多居民在撤离的时候也能够发现守门的士兵都被替换成了克兰特王室的军队,所以若是加上这些普通士兵的人数的话或许数字还会更大。
——封锁。
仍旧没有足够的底气和证据直接去和公爵家对峙,于是赫尔曼选择加强了几处城门的警戒和排查,即便是没有权限靠近的专属于门罗公爵的直通大门,他们也派遣了骑手在外头不断地巡逻。
变相的围城战略。
对外封锁了周边使散布在周遭的公爵府的爪牙无法回援,对内则放任甚至推波助澜使居民大量地撤离。
赫尔曼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彻底翻脸,在做准备。
……
镜头转向另一侧,随着居民的大量离去,治安哨所附近的房屋成片成片地都空了起来。孤寂的大道上头发花白的治安官独自一人提着一柄钢制长剑,缓慢地迈动着不甚灵活的步伐,坚定地朝着公爵府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弗朗科只是以为维嘉是出去散一散步。
独自前进的治安官的身影看着像是一匹将死的孤狼,虽然步伐已经不甚稳健,然睥睨犹存。
“……”公爵府门口负责守卫的精兵远远地就看到了他,其中一人转身回去通知梅德洛,而待到治安官来到了门口的时候,一身轻装的骑士总管也刚刚好走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面对梅德洛单刀直入地询问,维嘉耸了耸肩。
“念及旧情过来看看自己的老雇主和过去的同伴,不行么?”治安官这样说着,但骑士总管紧盯着他手中握着的武装剑,一言未发。
“……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惜字如金啊。”见对方没有回话,维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也是,弗朗科也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都是闷葫芦,一天到晚说的话也不见得会超过二十句。”
“但凡妮莎不同。”维嘉口中吐出这几个音节的瞬间梅德洛的眼神变了,先是柔软了一会儿但又立马变得更加锐利了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武装剑,然后紧紧地抿着嘴。
“她是那么地自信啊,队里的所有人都喜欢她,以一介女儿身却从来都当仁不让,甚至跑到最后成为了所有人当中剑术最好的一个。”
“闪闪发光的凡妮莎,她曾是我们所有人的光和热……”“别再提了!”梅德洛大声地咆哮着,这位一向稳健的骑士总管如此失态门口的这几名年轻的精兵是第一回见到,他们面面相视彼此眼神之中都看到了讶异的意味。
“你到底来这里有什么事,事到如今你还学不会往前看吗,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你才会满意!”他大声地指责着维嘉,言下所指显然是被丢出去充当替死鬼的劳伦斯。
头发花白的治安官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我会往前看的。”他顿了顿:“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
“……执迷不悟,放不下过去的人只会被溺死。”梅德洛上前了一步,同时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一众精兵都退后了一些。
“呵……”维嘉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放不下的到底是哪一边啊……”
“你在说什么。”梅德洛没有听到维嘉在说什么于是皱着眉开口说了一句,治安官再次耸了耸肩:“没什么……从那以来已经多久了……十年?我都快记不清了。”
“十年零十一个月。”梅德洛站在了他的面前直视着这个因为腿部的旧伤而变得比自己矮小的男人,而维嘉则再次轻笑:“是啊……你的记性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那么就来试试吧——”
他“唰——”的一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然后指向了梅德洛。“啪嚓——”身后的一众精兵都平举起长矛但骑士总管却抬起了手示意他们回收。
“看看你的剑术这些年有没有退步。”维嘉这样说着摆起了架势,梅德洛立马注意到了他的起手式有些奇特。
西海岸常见的单手长剑,不论是亚文内拉和北方风格的短护手阔刃老式单手剑还是这种长护手式的武装剑,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搭配盾牌使用的武器。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少人日常行动的时候会选择不搭配盾牌单独使用,但即便不使用盾牌,运用单手长剑的时候使用的剑术也多是单手高举长剑剑尖斜行向下,持剑手在后,副手在前并且一脚迈出重心前压的模样。
但一码归一码,武装剑和单手剑的剑术在专业剑客的眼中还是有着明显区分的。由于前者的护手更长剑身更轻的缘故,通常摆出同样的起手式,武装剑的持剑手位置会更为靠前,与盾牌相搭配进行主动防卫。而单手剑则是将防御的任务全面交给盾牌,只在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发起致命一击。
——维嘉选择使用旧式单手剑起手式的理由在梅德洛看来无比明晰。
武装剑和配套剑技的出现导致盾牌可以变得更加地小巧轻巧,但同时地,它对于速度和灵活性上面的要求也相应地增加。相比之下老式单手剑的剑技则是稳重的“被动型”,虽然有一部分的主动运用盾牌的技巧但更多地还是等待对方攻击之后抓住空隙瞬间反击。
维嘉的腿脚不灵活,因此武装剑的剑技他自然不可能顺利地施展。而即便没有盾牌,多年的经验摆在那里采取防守反击的策略他也确实拥有一线机会。
——但。
维嘉终究是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摸过剑了,梅德洛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他手上的那把长剑是未经使用的新品。把手和剑鞘上面的黑色蒙皮还全都是油亮光新的,多半买来还不到一周的时间。
“愚蠢。”梅德洛顺畅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单手剑,然后摆出了一个漂亮的起手式——远比颤颤巍巍的维嘉要稳重得多。
这些年来他从未有一日落下过苦练,本就不错的素养加上长久的练习如今的梅德洛在各种条件上面早已甩开了维嘉相当漫长的距离。
两人这么站着对峙,在身后的一众精兵看来就已经是高下立判。
“怎么着,看穿了我的意图就不打算进攻了?”维嘉轻声笑着这样说道,梅德洛面色一寒,然后直接就一剑朝着他刺了过去。
“咻——”治安官往后一步避开了这一记直刺,手腕娴熟的骑士总管并不打算就此暴露自己的攻击范围,即便对付行动不方便的对手他也仍旧小心谨慎,迅速地收回长剑以后他再度以小角度抖出一个剑花。
“咻——”维嘉再度躲开了它,他没有试着用剑去格挡,因为一旦他这样做了他就再没有任何的攻击手段——治安官的打算是抓住对方收手不及的空隙再发起攻击,典型的格挡反击式思维,而看出了这一点的梅德洛决计不会给他这一个机会。
骑士总管谨慎地避免了任何过大的招式以防止来不及收手,他利用对方体力上的缺陷用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小幅度快速攻击打得维嘉措手不及。
“好!”治安官连连后退,而看到这延绵不绝精彩一幕的身后的一名精兵忍不住发出了喝彩。
“……”梅德洛用锐利的眼神紧盯着维嘉,同时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他全心全意只想逼退对方,但却在下一秒钟对上了治安官的双眼。
“……咻——”过去的某些东西浮现了起来梅德洛在一瞬间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量他立马反应了过来但这一剑已经是刺得太过。
“咔——锵——”维嘉做出的决策出乎意料,他把自己手中的长剑卡在了梅德洛的剑刃上然后一步向前就朝着他撞了过来。
“咚——”治安官用一记头槌狠狠地砸在了骑士总管的下巴,虽然没能造成多少伤害但吃疼的梅德洛怒从心生收回长剑直接就“叮!”的一声用蛮横的力道甩开了维嘉。
“叮呜呜——”维嘉手中的长剑晃荡着发出金属颤音,而事到如今梅德洛也不再迟疑他先是一剑劈砍在了维嘉手中长剑的上方使他失去平衡紧接着又反转手腕追加一剑直接拍在了侧面的剑面上。
“当——锵——”连续的打击使得治安官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啪——嚓嚓——”它掉落在了身后数米远的地方,维嘉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当他再次转回来的时候,梅德洛的剑尖指在了他喉咙的位置。
骑士总管双眼冰冷而又锐利,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直直地盯着治安官的双眼。
“……”被长剑指着要害,维嘉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抬起了双手:“是我落败了。”然后干净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梅德洛没有说话,他持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并且拥有只有这个距离上的两人才能看得清楚的些许颤抖。
“呼……”他收起了长剑,流畅地还鞘。“好!”身后的精兵再次忍不住发出了欢呼,但骑士总管本人的脸上却一点喜悦之色都没有。
“剑术确实有很大精进,不论是技巧还是协调性,你都和过往不可同日而语。”维嘉转过身缓缓地朝着掉落在地上的钢剑走去,然后用只有两人听得清楚的声音说道。
“但你……信念不够坚定啊——”
“咔擦——”一瞬间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有些驼背显得相当颓废和苍老的治安官的身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人还是同一个人,但那个时候却是高大而威猛,坚定而有力。
与曾经的场景极其雷同的一幕让梅德洛产生了强烈的即视感,他好像又一次回到了过往的时光,回到了门罗尚且不是如今这般的日子。
“你在剑技上的天赋并不比你姐姐差,但是你啊……信念不够坚定。”
“就算用冷静的外表来掩盖自己也没有用,你的内心有着一团怒火,在别人看来你可以很冷静地接受一切,但实际上你只是选择将它们埋葬起来而已。”
“继续努力吧,梅德洛,不单单是剑技,内心也必须变得强悍起来才是——”
——紧握的手,垂在了身侧,然后缓缓地松开。
过去曾经仰望着的两个背影,如今已经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人。
因为伤痛,他不再像以前的那般英气逼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即便自己确实地战胜了现如今的他,却仍旧感受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喜悦呢。
答案,梅德洛其实从一开始就拥有了。
“切,真是自取其辱,坡着脚千里迢迢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被击败,我将来可不要变成这种人的好!总管您说是吧。”刚刚接连发出喝彩的精兵对着梅德洛一脸笑容地这样说着,但他只换来了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
“……”身后的精兵马屁没拍到显得有些尴尬,而前方朝着府邸内部走去的梅德洛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下巴,若有所思。(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节:血光四起
络绎不绝的两队人马,从泥土的道路上擦肩而过,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着。
往西走的是携家带口的平民,他们多数都是采用步行,也有一些人拥有马车;而往东前进去向门罗的,则是整整齐齐的士兵,戴着头盔穿着皮甲链甲扛着长矛和盾牌。与他们一起的还有运送各种粮草物资的马车牛车。
浩浩荡荡的士兵人数约莫有一千来人,拉出了长长的队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居民们都用复杂的神情望着这些人。
一方面,出动了如此军势前往门罗想必“魔术师”这次也肯定在劫难逃。但另一方面,门罗是他们的家,这样的一支大军朝着那里前进,人们总觉得会有些什么不放心。加上更多更复杂的情况,到底自己还能不能回家,回家了以后一切又会不会变得物是人非,谁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住地回响,因为心情复杂,居民当中只有极为少数的人注意到了混迹在士兵当中的魔法师的存在,但也仅仅只是一眼略过。
随军的法师人数稀少不说还都仅仅只是学徒,贫穷的克兰特即便是王室供奉的宫廷法师人数也是少得可怜,此时不单首席法师连余下的人也几乎全都派遣出来,足可见锡林那边对于门罗大公要造反这件事情是有多么地重视。
时间已经到了三月的月底。
随着证据的发掘向上头申请来越来越多兵力的赫尔曼,终于是大肆展开了行动。
以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商队旅馆作为中心点,赫尔曼派遣的部队迅速地扩散到了周遭的每一处地方,巡逻队从一支增加五支,精兵打头普通士兵跟随,每一整个大队的巡逻人员还都配备有一名元素系的法师学徒。
巡逻的部队重重包围,肯离开门罗的居民都已经走了,余下的那些人依然在自己的家里头待着,赫尔曼以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为由派遣出了巡逻部队守卫在了附近的街道。
留下来的居民的日常生活一切都被列入了克兰特王家亲卫骑士团的管制之下,到处充斥着的都是各种各样全副武装的士兵,仅仅三天的时间内,这座城市就从根本上地转变为了军事管制的城邦。
来自克兰特王室的一纸文书直接解散了门罗的普通士兵,丢掉了工作的这些人只能解甲归田重新回到附近的村庄和城镇之中成为普通的农民——普通士兵如此,但门罗大公自己的精兵却是无法被剥夺的。
他们的人数仅仅只比从锡林赶来的亲卫队所有的成员哨少一些,但门罗公爵家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们让手下的兵力分散于整座城邦的多处地方,像是后知后觉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在一切准备就绪以后赫尔曼直接发起了攻击利用局部的优势兵力一举拿下了这些精兵。
并不需要死战,顶着克兰特的王室名号并且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们直接把这些分散的公爵家精兵各个击破并且缴械拘捕。
流血事件只在少数地区有发生,大部分识相的人都选择了直接投降。
为了防止这些囚犯发起反馈,赫尔曼命令一队士兵直接把他们给押送到了锡林。在亲卫骑士团总部所在并且有王室自己军队掌控的城市,他们的控制力要更强一些。
并且最重要的,他想把余下的兵力全部用于即将到来的撕破脸皮决战之中。
门罗公爵府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对他的这些行为毫无反应,被削减掉了六成的精兵仅仅只余下少部分力量,稳打稳扎的赫尔曼率领着军队,终于是来到了公爵府的范围。
已经将对方的有生力量削减到了这个层次,然而赫尔曼仍旧不肯放心。他一边朝着锡林的方向请求更多兵力的支援,一边则是一步一个脚印将兵力从所有方向围成了一个圆圈,一步步地警惕着对方的袭击同时缩小着自己的包围圈。
大团长的推进速度非常之慢,他命令手下的士兵随时警惕着对方的攻击,但在巫师的干涉法术这种致命杀器的面前,即便是这样的警惕仍旧是杯水车薪。
篝火在缓缓地摇曳着,驻扎在北城区大道上的这数十名士兵有说有笑地享用着自己的晚餐。
附近已经空掉的房屋二楼露台上手持长弓的哨兵站在上头警戒着,在石质的道路中间挖坑架起锅炉显然是行不通的,所幸附近的房屋内也拥有灶台,自带餐具的士兵们直接就在居民的家里煮起了伙食。大路上四处点起的篝火照亮了附近的一整片区域,装备就这样随便放在旁边,因为天气愈来愈热的缘故,他们连护甲和头盔都没有穿戴。
袭击者来到的时间他们正好在吃晚饭,木制和陶制的锅碗瓢盆就这样直接地丢弃在了地上。
首先响起的是上方哨兵口中铜质哨子尖锐的声响,一行十几名穿着半身甲的门罗精兵直直地从大道之中跑了过来,他们手里头拿着长矛和盾牌,以密集的方阵结合在一起。
门罗城内七歪八扭的道路给他们提供了便利,但也正因如此赫尔曼才配备了哨兵在高处的地方进行警戒,哨兵们第一时间拉开了手中的长弓但装备有防具的精兵们抬高了盾牌立刻就令他们手中的弓箭失去了作用。
“叮——锵——”即便是手速最快的弓手在这种情况下也最多只能射出个两三箭就会被对方冲过,所幸训练有素的哨兵事先吹向了哨子才张开长弓,因此下方的士兵们立马反应过来丢下还装着热腾腾饭菜的餐具然后捡起了装备就迎击了上去。
——赫尔曼犯了一个错误。
他操之过急地把手下的士兵铺开。
锡林那边的普通士兵和门罗这边别无二样,他们也仅仅只是被征召来的平民,这些士兵多数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年轻人,想要通过在这种由领主组建的薪水微薄的军队里头历练从而成为精兵或者是骑士侍从。
他们仅仅到来这边几天的时间就被派遣围攻,即便赫尔曼有为每一个大队都配备了魔法师和经验老道的精兵,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些下级士兵和精兵还有魔法师们也并不是一路人。
就好像门罗公爵家将手下精兵的性命视为无物一般,地位比和农民一般无二的低级士兵更高的这些法师学徒和精兵也是瞧不起他们。虽然一部分原因是这些下级士兵懒散而又毫无纪律,但归根结底,或许还是优越感作祟。
因为人数过于庞大的缘故赫尔曼并没有亲自告诉每一个人,他只是指望着那些知道这些问题的精兵还有宫廷法师学徒会主动去说明,但深深刻在骨子里头的阶级观念让这些人连和他们并肩作战都觉得厌烦,更不要提是去套近乎了。
所以当这些士兵拿起武器慌忙地迎击上去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在对付的,仅仅只是普通的精兵。
“喝——啊!”长矛从圆盾上方的边缘准确地刺了进来,这名下级士兵用力地想要抬起盾牌格挡开来但这一个动作却使得对手的长矛攻击轨迹提升起来刺中了他没有任何防护的额头。
“哇啊啊!”尽管力道不足没有直接击穿颅骨,疼痛感和流出来干扰了视线的鲜血也还是让他变得慌张了起来,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另一名精兵又果断地一记突刺击穿了他的喉咙。
“咕呃——”松开了盾牌第一名倒下的士兵没有迎来任何人的瞩目,知晓己方人数占据了优势的锡林士兵们松松散散地拿起了盾牌吼着七歪八扭的口号冲了上来,门罗的精兵们注意到了这一切,他们立马以极高的速度组成了盾墙。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清一色黑色油漆的盾牌组成了一面结实的墙壁同时所有人重心放低,两侧的锡林哨兵朝着他们张弓射箭,但穿着半身甲的门罗精兵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黑色尾羽的长箭扎在盾牌的表面上,十几名门罗精兵当中有四人抬起长矛对着两侧高处的弓手投了出去。“噗嗤——哇啊。”一名弓手躲开了它们,另一人则是被命中了下腹然后整个人尖叫着摔到了地面上没了生息。
“锵——!”失去长矛的门罗精兵拔出了腰间的武装剑四散到了旁边组成了侧翼,这一切都在行进的过程同时完成,而最前方组成盾墙平举长矛的门罗精兵们则狠狠地与对手撞在了一起。
“哇啊!”下级士兵低劣的素质和不足的经验在这个情况下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许多人因为明晃晃的长矛朝着自己刺来就下意识地把整个身体往回缩去,有的人甚至直接就把盾牌举过了头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整齐而有力的精兵的盾墙冲击——
他们直接就垮了。
“噗哈——”
“咔擦——当锵——”狠狠刺出的长矛让许多人直接就摔倒在了地上,热腾腾的鲜血和逐渐降温的晚饭混杂在了一起翻着白眼的好几名士兵就这样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但人数占据了优势的他们终究反应了过来,不少人试着发出了有力的还击,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的长矛直接就杀死了两名精兵,侧翼的门罗精兵丢掉了手中沉重的盾牌开始单手持剑杀了进去,鲜血四溅,而后方听到了声响的王都亲卫精兵以及法师学徒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火球!”从身后闪现的巨大火球直接命中了门罗精兵们的盾墙,火焰遇到木头产生的结果不言而喻,门罗的精兵们被迫抛弃了自己的盾牌,这个时候他们手中的长矛也基本上折的折断的断了。
“咻——咚!”少数长矛没有损坏的门罗精兵朝着前方赶来的法师学徒甩出了它们,混乱之下这些训练有素的老兵仍旧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两支落在旁边一支眼看就要命中但所幸王都亲卫这边的精兵上前拦住了它。
比箭矢重好几倍的长矛重重地扎穿了木制的盾牌,结构损坏以及多余的重量让这块盾也就此失效,这名精兵丢开了它,然后大步向前也将手中的长矛投了出去。
“啪嚓锵——”尽管力道十足,但命中了铁质胸甲的这支长矛仅仅把它打了个凹陷,被打了一个踉跄的对手转了个身就想跑过来的精兵和法师学徒想要往前冲过去加入战场,但却因为混乱始终无法做到。
“杀啊!他们快不行了!!”士兵们挤得越来越近,很多人都丢掉了盾牌,地面上全是杂物,虽然付出了两倍以上的代价但是人数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锡林士兵直接干掉了门罗的精兵一半以上的人数,他们试图乘胜追击,为了能够获得功劳进而提升自己。
要拔出长剑,但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运气不好这样也已经足够让他丧命。
“噗啊——”喉咙被捅穿的精兵喷溅着鲜血倒了下去,下级士兵低劣的素质在这个时候再一次产生了副作用。身后刚刚
但对方却停了下来,残存的几名精兵对视了一眼然后都从口袋当中掏出来一个黑色的袋子。
“沙沙——”火光摇曳下他们打开了袋子的封口倒出了里头黑色的沙状物,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黑色手环被取了出来,然后戴在了手腕上。
“唔呃——”强大的吸力立马从接触皮肤的地方产生,这些精兵都感觉像是有谁在拼命地抽取着自己的血一样。
身后没能看到这一切的法师学徒和王家亲卫的精兵们还在努力地往前挤,前方的下级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朝着这些站立不动的精兵们砍来——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行为有什么意义,这在这些人看来是绝佳的机会,于是他们果断地采取了进攻。
“咻——呜——”长刀、长剑、长矛,多数都是熟铁制成,只有少数才是钢制的武器胡乱地朝着对方砍去,有不少人的攻击轨迹甚至还涵盖了身边的同伴。
乱作一团,所有人的脸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表情,口水和食物残渣在空气之中飞舞——紧接着。
“砰轰——!!”
肢体扭曲,鲜血四溅。
撕裂的皮肤破碎的血管折断的骨骼一并挤压着体内所有的液体喷溅出来,挤得太近的这些所有的士兵都在一瞬间死去,包括后方的法师学徒和精兵在内。
他们的死状凄惨而又可怖,数十人肢体扭曲表情狰狞鲜血粪尿横溢混合地面上残留的食物的味道显得极其地恶心。
“恶呕——”街边房屋二楼露台上的弓手捂着胸口开始了呕吐。
“啪嗒啪嗒——”呕吐物落到砖石的地面之上,他惊恐地看着几名门罗的精兵,其中一人回过了头看向了他。
“不、不要!不要杀我!!”弓手大声地喊叫着朝着内部跑去。
“呃——啊”但街道中央的几名门罗精兵却在他转过身的那个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死不瞑目的他们瞳孔瞪得大大的并且有严重充血的迹象,眼角、鼻孔、耳朵流出来的鲜血都好像被圆环吸引过去了一般向着戴着手环的左手流去。
火光摇曳,而这仅仅是一处受袭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节:信赖的份量
克兰特的王家亲卫骑士团,本质上是一个直属于王室的顶级军事组织。
它由诸多贵族的子嗣组成,在过去第一次组建的时候所谓王家亲卫骑士团实际上只是个顶着帅气名称的用于力量平衡的组织。克兰特的王室为了增强对于国内贵族的掌控能力,责令贵族们必须将自己年满十六岁的男性子嗣送入骑士团为国王效忠长达十年的时间。
宣称的冠冕堂皇,但实际上这些“骑士”仅仅只不过是王室用来限制贵族们让他们不敢反抗的人质罢了。
这个组织在历史上有一段时间变成了贵族们将自己不喜爱的次子丢进去类似于监狱一样的东西,由此甚至造就了克兰特民间的一句俗语:“进王家亲卫骑士团的都是没人要的孩子。”——但这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随着数十年前王室影响力的衰减,门罗领省的崛起繁荣,当今的克兰特国王再度想要重新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另一些看不惯门罗大公独享蛋糕的贵族们也就都聚集了起来组成了这个崭新的王家亲卫骑士团。
由王党组成,凝聚力极佳,战斗力极高的如今的克兰特骑士团其优点在于团结一心,而其缺点,也恰恰就是过分地团结。
“……”亨利望着面前的唐纳德,没有开口。
进入四月的门罗越来越灼热难耐,早上八时少许就出现的太阳光线照射到中午,若是没有穿鞋直接踩在砖石的道路上,你的脚底很快就会被烫伤。
贤者穿着新做好的板甲衣,南方风格的它采用的是不易被加热的浅棕色兽皮,相比起来北方的同行们则通常都会将其鞣制成黑色。米拉站在他的身后,狡猾的女孩利用高大的贤者作为遮阳物,躲在相对不那么热一些的阴影之中。
克兰特的首席法师站在他俩面前,旁边站着一众因为穿着板甲站在太阳底下而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亲卫队骑士。
“还请阁下,帮一帮忙。”唐纳德第二次开口,但亨利没有看向他。而是扫视了一眼周遭的骑士。
就好像我们前面说过的一样,王家亲卫骑士团的优点是团结,而他们的缺点也是团结——用贬义的说法来讲的话,就是排外。
——亨利和米拉在这段时间内。都像是还残存在门罗境内的任何非王都亲卫相关人员一样,被列入了军事管制之中。
换句话说,他们被软禁了起来。
在赫尔曼那一边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举动的同时,曾经帮过治安官维嘉乃至于王都亲卫他们自己的贤者二人却被软禁了起来,这在米拉看来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但亨利却对此早有预料。
我们曾经提到过,去年秋季亚文内拉所发生的一切,若是没有那位贤明地将一切都托付与贤者,一心一意地信赖着他的爱德华王子的话,即便他也确实在那个时候位于亚文内拉,即便他也确实拥有可以改变一切的知识——结果仍旧不会相同。
而如今发生的,正是这样的情形。
尽管亨利帮过赫尔曼,仅仅只言片语就点醒了他的盲点提供了一个调查的方向,但伯爵在之后做的却并不是大力地重用他。与之相反,在拥有能力自行展开调查以后。赫尔曼就把亨利和米拉二人排除在外,甚至派遣精锐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他们。
原因细细思索的话其实很是简单:一是亨利和米拉来路不明,他们是外来者,异乡客。赫尔曼对他们一无所知,即便是最初拜托他们帮忙的维嘉,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做到罢了。
而拥有独自展开调查的力量,掌握充足资源和人力的王家亲卫骑士团大团长,自然是没有必要去借助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的力量。
第一个原因来自二人本身,但第二个原因,则是源自于赫尔曼与爱德华的不同。
赫尔曼更保守。更稳健,年龄也更大。
年轻的爱德华王子苦心于改变自己的国家但却无从下手,即便他也确实拥有这个能力去判断出来贤者的真伪,但会选择去放手一搏信任对方。显然也还是因为那种年轻气盛、孤注一掷的冒险精神。
相比起来赫尔曼其实更像是亨利已故的朋友伯尼?克利夫兰。
同样的年纪,类似的地位,行动果决的中年领导者——这种人更喜欢事情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们讨厌那些能力和头脑超过了自己的人,他们讨厌变数,心思缜密喜欢按部就班——而这一切一并导致了亨利和米拉被排斥在整个王家亲卫的调查圈子之外。没有任何的话语权,甚至连行动也被限制。
——直到今天为止。
“阁下的身份……晚辈已经经由调查得知,此前多有冒犯,眼下还请为了避免更多的流血牺牲而切莫见怪,助我等一臂之力。”唐纳德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他这一次用的是通用语,亨利知道这家伙在打的算盘,他故意讲成米拉听得懂的话语,让女孩也提起兴趣来,从另一个角度上对自己施加压力。
‘年轻人的把戏啊……’贤者在心中小小地叹了口气,身旁洛安少女亮晶晶的双眼里头疑问的意味确实让他感觉有些难办,但亨利还不是会因为这样就改变主意的人,他打算做或者不做,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
“先去你们那边,然后把事情全部给我讲清楚吧。”亨利点了点头,而唐纳德这时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过贤者。”
他这样说着,旁边几名克兰特的骑士因为这个称呼立马面面相视了起来。
若是常人提及这个称呼的话,他们只会觉得那是一个玩笑。但说出这句话的人乃是整个五国境内虽不算等级最高但必然是知识最为渊博的魔法师,由这等人物开口,亨利在他们的眼中也立马变得高不可攀了起来。
带着刚刚产生的一丝丝敬畏,这一众人等迅速地来到了商队旅馆的所在。
紧皱着眉头的赫尔曼早已等候多时,门罗大公家发起的一系列血色袭击,以仅仅数十的兵力却造成了这一边数百人的丧生,紧急从王都申请过来的后备军队人数更多,并且大团长也订正了自己之前的错误为每一名士兵都普及了关于那种黑色手环的应对技巧。
新来的士兵当中远程攻击的弓手和弩手数量更多了,同时还有足以击穿胸甲的重型床弩被布置在大道上——赫尔曼谨慎不已。但即便拥有了更为充足的准备他却仍旧迟迟不肯行动。
一种不好的预感总是环绕在他的心头,就好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迟迟无法想起一般。焦灼的感觉让这位中年的伯爵连续好几天没有能够睡上一个好觉整个人看起来也都憔悴不已,但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他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日复一日地拼命研究着这些资料。试图找出任何遗漏的地方,发现新的线索以解决掉自己内心的那种忧虑。
从战术层面上来说,赫尔曼其实可以清楚地明白前几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首先,他们利用对方一盘散沙,将兵力分散于城内各处地方的劣势。将自己手中的所有士兵全部聚集起来,利用局部的优势逐个击破,轻而易举地就化解掉了门罗城内残存的公爵家的六成兵力。
之后又稳打稳扎,即便遇上了装备有干涉法术黑色手环的小股精兵的分散袭击,并且因此损失了数百人的士兵,但也并没有因此就彻底地崩溃——相反,对方选择这样拼消耗,即便他们确实拥有以一敌十的能力,相对于可以从不远处的锡林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的己方而言,周边被封锁起来的门罗家仅仅是在坐吃山空罢了。所以这种消耗战对他们来说是极其地不利。
能够用大量黑色圆环武装起来这些精兵,若不是分散出来袭击己方守备部队而是集结起一整个大队的话,凭借高超的战斗力和诡秘邪恶的干涉法术,他们直接杀到指挥部这里采取斩首战术干掉自己一行人使余下的军队无人指挥,从而令场面陷入混乱重新掌握主动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不,他们或许连强行破袭都没有必要。死尸遍地的事发现场发现了黑色的沙状物,连调查都不需要赫尔曼就意识到了这些是细碎的铅沙。它们用来搭配与合适尺寸的皮袋,显然这些精兵是事先把黑色圆环放在装满铅的皮袋里头进行密封,到了要使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这一证据的发现证明这些门罗家的精兵使用圆环的时间可能根本不止一个小时,他们可以轻装上阵绕远路然后偷袭——不论哪一种方法。像是拼消耗一样把这些精兵丢出来打个你死我活,然后就没有后续了,这在赫尔曼看来都是极其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手下的亲卫骑士可能会乐观地嘲笑是门罗公爵家越来越后继无人,连打仗都不晓得怎么打了。但心思一向缜密的大团长不会如此。
他会在充分地考量了每一个可能性之后再做出决断,稳重如山的严谨的赫尔曼——但凭借他自己的头脑仍旧无法看清这一切,最后的最后,到头来他还是得依靠他并不十分信任的亨利。
出动的人是唐纳德,而不是赫尔曼本身,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以亨利的头脑一定可以判断出自己被软禁了的事实。此刻要低声下气地去请求对方帮忙,显然他仍然拉不下这个脸面。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唐纳德在几天前似乎是发现了一些什么一样,非常严肃地要求赫尔曼去请他来帮忙。
知晓许多事物的宫廷法师如是说了,但忌惮于对方的能力,赫尔曼仍旧在权衡着得失,直到今天终于是没有办法再一个人扛下去了,他才做出了妥协。
“……”在亨利和米拉被软禁起来每天只是重复着单调的学习和练习的这几天里头发生的事情和取得的进展被简短地概括了出来,而不同于只听懂了一个大概还在思索的洛安少女,贤者在听完以后直接“啪——”的一声就扶住了额头。
“他们当然不会那么蠢啊,赫尔曼伯爵阁下……”
“门罗家之所以再三做出在你们看来是愚蠢的举动,是因为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
“让你们轻易拿下的分散的兵力也好,分别而不是聚集起来并且像是在拼消耗一样一次丧命的持有手环的精兵也罢,这些东西都是别有目的的!”亨利这样说着,场内所有的人都歪过了头看向了他,包括维嘉和弗朗科在内。
“联系到可以长时间携带手环不会被法阵吸取魔力致死的装有铅沙的皮袋,你们难道还搞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吗……”贤者叹了口气:“铅沙可以隔绝魔力,这可不单单是让法阵不会立刻作用那么简单,任何的法术还都无法探测出手环的存在——”
“呃!”赫尔曼瞪大了眼睛,其他所有意识到了贤者所指的人也都是如此。
“分散的兵力是第一步,让你觉得自己有机可乘,而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做的是什么呢。”
“调来更多的军队以确保自己能够确切地获胜。”
“而在被袭击造成数百人的兵力丧失以后,顺着这种思路走下去的你,会做的也肯定是调来更多的装备和士兵。这些士兵——”亨利转过头看向了赫尔曼,克兰特王家亲卫的大团长表情呆愣地直视着他,而贤者缓缓地接着说道:“都是从哪里调来的呢……”
“锡林……”赫尔曼不是傻子,他立马反应了过来高声地朝着手下吩咐道:“门罗家的目标是王族,快!全军往回撤!送信给骑士团总部,让他们立马去排查那些撤离到锡林的难民还有那些我们的俘虏士兵!立刻!!”
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在商队旅馆内回荡,紧接着响起的是混乱不堪密密麻麻的各种脚步声,亨利叹了口气,站在他周围的几人都是一脸的震惊,而贤者再次缓缓地说道:“你们想要直接深入虎穴就在门罗解决这一切,他们何尝不是呢……”
他这样说着,而赫尔曼则是紧握着拳头,盯着比他高出不少的贤者,咬紧了牙关半响才是挤出了几个字眼:“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选择相信你的话……”
大团长的话语停滞在了这里,他此刻的心情复杂无法再说出任何一个词汇。
“信赖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伯爵阁下。”亨利这样说着,而赫尔曼像是终于下达了决心一样,重重地朝着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回过头看了一眼维嘉和弗朗科,然后转过身大声地宣告。
“我宣布王家亲卫骑士团在门罗的指挥权全权交予佣兵亨利?梅尔与维嘉?丹戴里克爵士!留下五百士兵和辅助人员,其他人,随我赶回锡林!”
洪亮的咆哮声回荡在下午的街道之中。
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拉开序幕的战鼓。(未完待续。)
PS: R:换了封面也没人注意到,真是伤心。
第二十七节:选择
神历1330年,克兰特历176年4月4日门罗的天气,与往常不同地,并不是艳阳高照。
对于靠近莫比加斯内海的海岸国家居民们来说,热带风暴这种东西是非常常见的存在。广阔的内海虽不及外海之无垠,但也依然足以形成破坏力惊人的风暴。
这里的房屋多数采用厚实的砖石结构在某种程度上便是因为如此,但往常的风暴多数要等到五月的中旬靠近六月时分气温上涨到很高的程度才会逐渐出现,这一次却是刚刚才进入四月,远方的天际就已经乌云密布。
有经验的老人可以判断的出来即将到来风暴并不算是十分大型,加上门罗并不算最为靠近海岸的缘故,这里会有的大约就仅仅只是狂风和暴雨。
即使如此,它也已经影响到了很多人的生活。
流离失所的门罗领省内的居民,半座城邦的人口即便是作为首都的锡林也无法完全容纳,只能住在防水麻布和木头临时搭建的帐篷之中的他们若是暴雨来临必然要面临更大的威胁。除此之外这样庞大的人数食物的消耗也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克兰特境内的主要粮食来源是于木薯和稻米,前者一般要等到十月份才能收获,而后者即便是早稻也要到夏季才成熟。
并非收割季节,运粮的商人也因为紧张的气氛而停止了交通,朝着锡林跑去的居民们满心以为王都就肯定会有粮食供给他们,却没想到运载着粮食前往门罗的军队让这边的供给也是相当地紧张。
这种情况下慌忙往回赶的王家亲卫部队不单粮食没有拉回来不说,还直接就在逃难的人民当中展开了搜查,连同前面一连串的事情,一直事事不顺的门罗居民们自然是爆发了抵触情绪。
就好像风雨欲来的天空一样,锡林那边的场景一片混乱不堪,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想必会让赫尔曼头疼不已——但让我们把镜头转回到门罗。
为了急速赶回锡林浩浩荡荡的大军轻装上阵是遗留下了一大堆的给养和装备,但赫尔曼却也带走了一大堆有使用经验的精兵,遗留在这里的除了治安哨所的众人和亨利米拉以外只有两名法师学徒、中级宫廷法师莱泽曼和一队精兵。
赫尔曼显然想要以最佳的兵力去应付严峻的挑战,但由此产生的结果就是五百多名下级士兵并没有足够数量的老兵来领导。所幸不论是亨利还是维嘉对此都颇有经验。他们直接任命那一队精兵成为各个大队的队长,然后询问了一下挑下级士兵当中的老手直接提格为副队。
不仅如此,在贤者的提议下他们在装备上还做出了莫大的改变。首先就是抓紧时间收集了大量的铅,从各种饰品到那些门罗家精兵遗留下来的铅沙全部聚集在一起。然后放入铁勺之中直接烧熔,最后将其浇筑在了盾牌的表面形成了临时的魔力抵御。
这一手法让有眼光看明白的众人都眼前一亮,未经专业处理只是浇筑在表面的铅虽然很容易被各种物理攻击给破除,但假如可以组成盾墙的话却可以用来迎击那种冲上来释放法术的自杀性攻击。
亨利将这一支队伍布置在了第三列的位置,第一列是一组普通的士兵而第二列则是弓箭手。理论上来说他们会首先阻挠一下对手而弓箭手则趁机发起袭击。然后在对方有掏出圆环的迹象的时候立马散开跑到旁边让第三列的盾墙顶上去。但说实话,以这些下级士兵的低劣素养,虽然计划是这样的,实际上的情况很可能是会将他们作为炮灰舍弃掉,趁此机会让持有覆铅盾牌的士兵上去使魔力无效化,进而杀死对方。
并列拥有指挥权的亨利和维嘉心底都知道这一点,但他们没有明说,只是迅速地组成了队伍然后警惕地向着公爵府的方向推去。
五百人的队伍就算集结成密集的阵型也跨越出了相当漫长的距离,维嘉和亨利处于稍微靠前的位置,他们一行人都骑着战马。连同三位法师一起比旁边步行的士兵高出了不少。
——这并不是什么的指挥官要展现霸气威严之类的无聊理论,仅仅只是单纯的形势需要。
若是有在人潮涌动中试图去看前方景象的经验的话,你也肯定能够明白。假如身为指挥官的众人也是采取的步行,那么他们必然无法对情况拥有明确的概念——因为除了密密麻麻的前面的人的脑袋和肩膀以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时常有对战争一无所知的笨蛋们会觉得乘坐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的指挥官是愚蠢而又自大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样很容易招来敌人弓手的袭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指挥官不冒着这个险而只能借由旁边的士兵传达战场情形的话,战斗一开始连胜利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位优秀的指挥官不一定有什么天才般的计谋,但他必然能够洞察先机,并且让军队在正确的时机到达正确的地方。指挥官阵亡的情况下群龙无首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士兵通常只有在混乱之中陷入失败——话归原处。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北城区的大道一路走向公爵府,但在去到那边之前,道路的中间却有人拦在了那里。
这里已经是荒凉的贫民窟所在,士兵们小心地端着盾牌和长矛指着各种七歪八扭的小巷。生怕里头有埋伏的部队忽然就从侧翼绕了过来。
“左右侧翼分散。”维嘉大声地喊道,负责那边的由精兵担任的大队长立马各自率领着数十人散了开来,他们朝着小巷当中散了出去,为主队警惕着侧面的袭击。
“盾墙,起!”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再度高声喊道,宽阔的大道上第一列的士兵们立刻展开了阵型。他们显得十分生疏,而这一点说到底还是和五国境内多年的战乱有关。
数年的连续征战确实可以让一个最为生疏的士兵变成熟练的老兵,但前提是他得活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对于克兰特这样的战乱地区而言,死人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熟练的老兵也不例外,至于残存下来的部分。一些成为了精兵一些成为了骑士侍从另一些成为了佣兵,身经百战成为熟练老兵却依然停留在普通下级士兵层次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加上把人力财力都花费在战争上导致的基础设置无法好好建设,没有人教导。没有学习过任何基础知识,装备也是简陋不已——这一大堆的条件加在了一起,虽说克兰特就像任何其他这片区域的王国一样穷兵黩武,这边的普通士兵的战斗力却也并没有高上多少。
乱糟糟七歪八扭的盾墙就这样在前进之中被组合了起来,再三调试这些人才成功地把盾墙抬到了相同的高度——所有人的手都在颤抖。因为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终于是看清楚对手是什么样的存在。
最后一抹阳光从银亮板甲的表面上反射出去,之后整片的天空都被乌云所覆盖。
雨要来了。
许多人都紧了紧自己盾牌木制的把手,咽了一口口水。
横在前方拦在他们和公爵府中间首当其冲的敌人是一整支的重装骑兵,尽管只有十余骑,但数百公斤重的战马搭配全身板甲的骑士再加上两米多长的骑枪,奔跑起来的冲击力足以冲破三四层的盾墙。。
“不准再前进!一分一毫!”声音来自梅德洛,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亨利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叹息,他转过头,维嘉扶着自己的额头。
之前对装备作了改进的不仅仅是亨利,贤者毕竟是异乡客。对于这里的兵力部署都只知其一。在门罗生活了一辈子的治安官对这边各种情况的了解远在他之上,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公爵府上的那几名从属的骑士。
“天气啊……”维嘉摇了摇头,他让手下准备的武器是用陶罐装着的熬制油脂,用软木塞着外头还套着麻绳制成的套子,套子的末端是一条长长的绳索,用类似于投石索的方式旋转之后借助离心力远远地丢出去,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就会破碎然后让油脂流出。
之后再由前排的弓手使用火箭点燃。
马匹是一种逃跑动物,换句话说在受惊的时候它们会自然地转身逃跑。尽管骑士们的战马都经历过严苛的训练让它们能够听从主人的操控去进行冲刺和攻击并且在战场上也不会轻易就跑掉,但在受到攻击特别是火焰攻击的时候大部分的战马还是会产生惊慌。
在狭窄地形当中对付小股重骑兵使用火攻是一种相当常见的手法,维嘉知晓这一切。梅德洛自然也是如此。但他依然选择出动是因为天气的转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虽然下雨的话砖石道路同样会变得湿滑使得战马的冲刺十分危险,但火攻没法使用的话他们的胜算是相当之大的。
“把油丢出去。”维嘉陷入了迟疑,但是亨利却在一旁下达了命令。
“用不着火。让他们没法冲锋就行了。”贤者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治安官立马反应了过来,粘稠滑腻的油脂作用和雨水如出一辙但更加强悍,只要把它们甩出去铺在路面上那么马匹假如冲锋必然会摔倒。
“丢!”他这样喊道,手下的人立马甩出了三十多个瓦罐。
“哐锵!哐锵!”清脆的碎裂声不住地回荡,另一侧的梅德洛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切。他恼怒地甩了一下手,然后丢掉了骑枪翻身下马。
“绕路!步行!”除了他和其他十来名骑士以外梅德洛的身后还有着一百多名的精兵,加上之前损失掉的那些显然这就是门罗公爵家全部剩下的了,精兵们听从他的指示一个个穿过狭窄的小巷去到了亨利他们的左侧,那边的士兵们开始慌张了起来,而维嘉则高声地喊道:“侧翼回缩,不要接敌,往主阵方向靠近!”
他的判断显然是正确的,左侧侧翼的兵力仅仅数十人而且精兵只有少数,碰上了一百多名门罗的精兵加上领头全身板甲的骑士不死才怪。
“往回撤,撤!”负责那边的精兵大队长大声地喊着,几名长弓手张弓射出了几箭迫使门罗精兵抬起盾牌减缓了步伐。主阵的先锋部队朝着旁边开始移动,维嘉奋力地指挥着士兵们去接应侧翼,但素质低下呆头呆脑的下级士兵们仍旧迟迟未能反应过来。
“该死的!”治安官大声咆哮着驱马前进。场面十分混乱,人挤着人,这边为了给侧翼让出空间不得不左右移动,而后方的士兵们在这个混乱的过程之中退了太远的距离和先头的部队分隔了来开——
但说巧也不巧。双方都在运动之中又都隔着房屋无法判断对方的方位,梅德洛就这样率领着一百多名精兵从两边的部队之间冲了出来——
“见鬼!”骑士总管刚刚追着侧翼跑过来就发现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永远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正打算回撤,但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维嘉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包围他们!抬起盾墙!”治安官高声大喊着。混乱的阵型因为他的话语产生了变化,虽然依然是毫无配合但乱作一团的士兵们仍旧设法包围了对手。梅德洛面临的处境一下子变得艰难了起来,两侧对手的人数都在两百多以上,即便聚集起兵力专攻一处的话因为这边兵员和装备更为优秀的缘故他们尚且有凿穿对手阵线的机会,但若是转身攻击一边的话背后必然会被另一边所袭击。
专盯着一方打的话,会被背后的敌人打,这样就不得不发起反击。而一旦反击,分散了兵力凿穿阵线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假使换一种思路一开始就分兵的话,双线迎敌打消耗战显然对于少而精的己方而言也是极其不利。
骑士总管在战术的选择上陷入了纠结,但下命令却是丝毫没有迟疑。
“盾墙!”在他的咆哮声下整齐的阵型被列了起来。双方陷入了对峙,陷于包围圈中心点的门罗公爵家余下的所有兵力犹如一头困兽一般张牙舞爪着——维嘉骑着马走了过来。
“咚咚咚咚……”马蹄声回荡在红色砖石路面上,而治安官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投降吧。”维嘉平淡地开口,骑士和精兵们一并望向了他,虽然戴着头盔但绝大多数人眼神之中都能看到不忿之色。
“……”治安官扫视了一眼,精兵当中绝大多数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穿着板甲的骑士们虽然都盖着面甲,但从上面的贵族纹饰他也能够认出好几个人。
“你们啊……”他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在下一秒钟换上了满脸的怒容。
“真是一群混账!!”
非常有维嘉特色的咆哮声盖过了其他所有人的声音,不论对手还是己方都将注意力投在了这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身上。
天空是沉闷的灰色阳光只能透过些许的缝隙洒下来空气显得十分地沉闷大雨就要来临——而这其中本是憔悴老朽的治安官挺直了腰板。刹那间的光景让许多门罗家的精兵甚至骑士都感觉自己回到了十数年前——
“劳伦斯,死了……”
“因为那个女人,抓了玛丽和安,逼迫他必须去做。”
“他死了……而且还背负着骂名!!”
雨水点点滴滴地落下。维嘉的声音浑厚而中气十足,带着无可避免的颤抖。
“你们当中所有人都是认识他的。而且不只是他,前几天死掉的那些人,那些人也全都是你们每天在一起吃饭,训练,在生死之战之中托付以后背托付以性命的同伴!”
“这些同伴的性命。就这样,为了这无聊的,无聊透顶的政治,无聊透顶的阴谋全部都送掉了!”
“你们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要让这座自己发誓守护的城市沾染更多的鲜血吗!”
“混账!老子我教出来的士兵可不是这个狗屁德行的!!”
不需要去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也不需要去一件件细数门罗家的黑暗往事来做苍白的控诉。维嘉只是用维嘉的方式痛骂了本应生死相博的对手一顿,极具他个人风格的行动方式十几年间未曾改变,许多人都记起了过去的事情——他们内心当中自然也是存在着纠结存在着疑惑的,为什么这一切会这样,自己和同伴们的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精兵和骑士们都不是傻子,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各样的情况他们不可能两眼一抹黑,但对方是自己的雇主,是自己的领主,所以他们只能服从。
——但是,就仅仅是这样了吗?
——是没有选择,于是只能服从,还是仅仅是提不起那份勇气来去反抗去质问呢?
“拿起武器,与我为敌。”雨声变得越来越大,滴滴答答击打在砖石的路面上,但比那更响亮的是维嘉一字一句直击心灵的话语。
“或是询问自己的本心,问问自己你是否真的认同这种行为。”
“我知道你们都存在着疑惑,疑惑到底从奥布里大公逝去以来这座城邦都发生了一些什么;疑惑自己发誓效忠的领主究竟是在计谋一些什么。“
“疑惑。”维嘉的最后一句话,是直视着梅德洛说的。
“到底他(她)们的死,有什么意义。”
“……”骑士总管咬紧牙关发出的“咯咯”声清晰回荡在周遭的空气之中,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这直接导致了穿戴着的板甲都开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荒、荒谬!”前段时间维嘉和梅德洛决斗时声援梅德洛的那名年轻精兵有些颤抖地指着维嘉底气不足地这样说着,但过去曾被他所瞧不起的治安官仅仅瞥了他一眼,就让底气不足的年轻人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这是摆在你们面前的选择……”
“如果你们仍旧能够做到问心无愧,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想要为了那样的主子去死,那就继续把武器指着我们吧。”
大雨倾盆,而维嘉如是说道。(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节:不祥
硕大的雨点敲打在钢盔和胸甲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响声,仅仅只过了不五分钟的时间,地面上就积起了没过脚面程度的雨水。
大雨倾盆,世界因而模糊不清。
厚重的乌云和密密麻麻的雨滴让众人的视野变得极其糟糕,但前路再无阻拦,壮大到六百多人的队伍只需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公爵府的所在迈进即可。
能见度下降到了十米不到。
重新组成的队伍打头的是梅德洛和他手下的那些精兵,他们和维嘉率领的主阵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显然双方都还没有完全地信任彼此,只是暂时达成了利益一致。
对于任何国家、任何兵种而言,雨天都是极其烦人的。
淅沥沥的雨水让武器和盾牌的握把打滑难以发力,贴身的棉甲吸收了它还变得更加沉重,加上下脚湿漉漉的感觉,维嘉率领的那一众锡林的下级士兵当中很多人立刻就开始怨声载道了起来。
“轰咔——”一道闪电从天空中划过,照亮了远处公爵府的轮廓使它看起来愈发像是传说中吸血鬼的宅邸。
“……”不少人都咽了一口口水,雨水顺着斗篷流到马腹的位置之后加入地面上的积水之中,亨利沉默地思考着。梅德洛和他率领的一百多名精兵选择暂且休战以后给予了他们许多重要的情报,其中之一便是公爵府的残存兵力。
这一点上面此前他和维嘉的判断并没有出错,原本门罗公爵麾下的精兵约莫是一千不到,府邸虽大,其中驻扎的也不过三百余人,剩下的全部都布置于门罗城内的各处,进行日常的维护与警戒行动。
这些分散在外的精兵全都被赫尔曼事先拿下,加上之前派遣出来进行自杀性袭击的一部分,余下的也就梅德洛率领的这一百多人了。
而他们选择暂时性地休战,也就导致了公爵府内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战力的事实,还待在那里的门罗公爵一家明摆着只能坐以待毙。虽然随着赫尔曼率领的大军离去周边的封锁已经解除。单仅仅这点时间显然还是不够他们逃离门罗的。
——这令亨利疑惑不已。
门罗公爵家的计划可谓精巧而细致,首先是作为导火索的“魔术师杀人事件”,这整件事情连同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明显就是为了转移视线使锡林的主力部队调动到这边的障眼法。虽然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仅仅杀人事件克兰特的王室还并不会如何上心。但倘若这是涉及到一国之内仅次于王室的大贵族,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时间线上面推断的话一年前魔术师开始杀人以后门罗家应当是又透露出来了一些蛛丝马迹以便确切地引起克兰特王室的注意——以贵族们常见的手段来说,多半他们是在同一时间开始减少与王室之间的往来。
这等级别的贵族若是有人针对自己展开了调查必然也是能够预先知晓的,赫尔曼他们自以为发掘出来的那些情报一步步地引导着他们靠近门罗,最终彻底落入对方的节奏之中。
说是心思缜密计划有条不紊。并不为过。但也正因如此,门罗公爵一家在这样明显已经陷入不利局面的情况下依然老神在在地窝在家里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搬来救兵甚至还在明知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内心存在疑问的情况下把他们全部派了出来……
如果把前面长时间的准备和一步步的诱导比喻为一位冷静沉着的棋手的话,这段时间对方的种种表现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在梦游。
——有什么蹊跷,亨利这样想着。能够做出前面那一番需要耐心和冷静的谋划,对方不可能就这样轻言放弃。如果以这个为前提的话,那么他们多半是还留有什么后手。
仅仅是除掉了克兰特王家并不代表门罗大公就可以直接成为国王,面对其他不满的家族的事情另谈,首先还被这一整支军队包围着的门罗家就已经陷入了自身难保的状况之中。
他们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对这件事情怀抱有疑问的不仅仅是亨利,赫尔曼之所以留下五百名士兵可不仅仅是为了不让罪魁祸首给跑掉,门罗公爵家必定还藏有什么底牌。而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对方这张底牌暴露开来以后将一切彻底翻盘。
倾盆大雨依然在下,天空中电闪雷鸣,队伍压到了门罗公爵府的门口,答案揭晓的时候快要到了。
淅沥沥的雨水溅射开来形成了蒙蒙的水雾,公爵府的大门独自敞开,处于亨利左后方的中级法师雷泽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但比他更快的是贤者那看穿一切的双眼。
“走啊!”“停下!”下级士兵低劣的素质在这种时候再次显现,亨利大声地喊停但乱糟糟的前列已经有一名士兵提着长矛直接就想要走进去。
“啪嚓——咻——”随手伸出去的长矛矛尖连带着半截木杆被折断然后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咚——”后方阵列的士兵们慌张地抬起了盾牌,所幸并没有什么冲击力的矛头只是普通地掉落了下来,没有造成任何真正的杀伤。
“……是排斥法术。它会把一切碰触到的东西以相同的力量和速度反射回去。”终于反应过来的雷泽曼望了一眼贤者,而定睛一看的众人这才发现在公爵府大门以及附近围墙的这一整片区域半空中落下的雨滴都莫名其妙地直接就溅射成了细小的水花。
水花隐藏在雨水之中极其难以分辨,若是刚刚那名士兵不是随手提着长矛走进去而是冲进去的话——或者更甚,如果他们调动来了攻城兵器对着公爵府进行打击的话……稍微想象了一下许多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应该是画在墙壁上的……不可能是蚀刻。这个会直接起效的所以。”莱泽曼喃喃自语着驱马向前,旁边的维嘉一声大喊:“都给我分开!所有人后退,后退!”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都朝着后面拉开了距离,亨利他们驱马跟上雷泽曼朝前走去,而另一侧的梅德洛和几名穿着板甲的骑士也过来加入了他们。
“没有错。是排斥法阵,只能以法阵的形式存在的一种特殊的干涉法术。我记得拉曼人是将它称之为‘结界’的。用诸位能够理解的方法来解释的话,这个东西会让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它的缺陷是消耗极大,然后因为体积过大也无法轻易移动。并且最重要的,里头的人假如没有充足补给的话在法阵能量消耗完毕之前也无法出来,会反而被这个本应保护了他们的法阵给困住从而悲惨地渴死跟饿死,说到底这个法阵最初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所以才没有被拿出来使用,眼下用在这种关头加上公爵府内的大量食物和饮水的库存显然也是——”“雷泽曼阁下!”维嘉用很大的声音打断了对方:“有什么方法可以打破这个吗。”
身后的人们。包括梅德洛他们一众精兵在内都退后了几步看着灰蓝色的半空中雨水全部被弹开的景象。骑士总管和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若是说之前维嘉的一番话只是让他们心底里头变得摇摆不定了的话,此刻这些人就真的是想要朝着自己的领主挥剑相向了。
这个所谓的排斥法阵是不分敌我的,也就是说除了里头的佣人和公爵一家以外他们这些被派出来拦截的手下也是会被阻挡在外——联系到一路以来维嘉等人透露的关于黑色圆环的真相,显然门罗大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他们这些手下士兵活着回来。
“你们想要为了这样的主子去送死吗。”数十分钟前维嘉的话语深深地在他们的心中回响着,一众骑士都握紧了手。
“法阵破除的方法无非两种,一个是施以超越承受范围的巨大冲击力使其崩溃;另一个则是等待本身的能源供给消耗完毕。”雷泽曼左右瞥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以公爵府的这个占地面积来说,法阵的承受范围至少要复数的攻城器械层次的共同攻击才能够击破,而如果是等待它消耗完毕的话……考虑到门罗公爵家开始囤积天青石的时间可能远在我们知晓之前的事实。这显然也是不被可取的。”
“不过排斥法阵其实还有另一个对付的方法,因为魔力供给的缘故这面负责弹开一切的‘墙壁’可能会有从一两米到十几米高这样的区别存在,但不论怎样,它们都只是一面竖起来的‘墙壁’,换句话说,假如可以飞行的话,我们直接就可以越过它从上空落下去。”脸上法令纹很深的中阶法师接着说道:“毕竟说到底排斥法阵原本就是通过紧密的魔力结构达到把一切都给隔绝开来的,若真的能够做到全方位包围的话,连空气都进不来里头的会会直接窒息而死的。”
他这样说着,而另一旁的米拉忽然注意到亨利转身下了马。雷泽曼对着维嘉叹了口气:“我们眼下没有太多方法可以去处理,也就只能围着这座城堡被动地等待着赫尔曼伯爵另一侧取得胜——”
中级法师话音未落,面前的几人却全部把头转向了一边。
倾盆大雨顺着斗篷淅沥沥地流下,下了马的贤者伸手要过了因为队形混乱而挤到了这边的几名前列士兵手中的铅盾。然后直接就丢在了门罗公爵府大门的地上。
“啪!滋呜呜。”一阵有如电流一般的声音响起,空气中整片的雨水先是溅射了开来,紧接着就再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地落在了这一片区域。
“呃……啊……嗯……这、这、这样确实也行得通。”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让雷泽曼瞬间变成了一个结巴,而瞬间明白了贤者意图的众人也接二连三地将铅盾给叠到了地上,拥有抗魔属性的这种神奇金属直接就让大门所在这一段法阵彻底失效,一行人鱼涌而入。首当其中的是一众的领导人物,紧接着门罗府上的精兵从两侧迅速地冲了过来,立刻结成了盾墙放平长矛开始警戒。
“……这是什么味道。”
即便是大雨倾盆,空气之中也仍旧有些什么东西挥之不去。
米拉嗅了一下自己小巧的鼻尖,这股如同臭鸡蛋一样的奇怪味道让她感觉有些不适。
“呼……原来是这样吗。”雷泽曼再次皱起了眉头,而亨利则是长出了一口气。
“老师?”他看起来像是知道这是什么,因此米拉开口询问。旁边的几人也转头看向了贤者。“有动静!”右侧警戒的精兵一声大喊,众人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大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笼罩着他们,而亨利轻声开口。念出了一段不论用词还是叙述方式听起来都相当古朴的话语。
“自混乱而生,以恐惧为食。常伴于阴谋与死亡,所到之处只余留焦灼与腐臭……”
“后手,底牌,自以为是的愚蠢人类。又一次碰触了不该碰的东西。”
“真是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时候才能懂得,别人说不要碰的东西,就不该去碰啊!锵——”亨利拔出了大剑,紧接着一步向前冲了出去。
“嘶呜呜——”独特的咆哮声随着因为接近而变得清晰的身影传达了过来。
“恶魔!”包括梅德洛在内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改变了,那是一头身长两米左右浑身光秃秃的猎犬,双眼散发着即便透过模糊的雨幕也能够看见的红光。
“嘶呜——”猎犬长大了嘴巴开始咆哮,斗篷甩动亨利单手掌握克莱默尔朝着它狂奔而去,受到如此挑衅猎犬直接无视了前方紧张兮兮的一众精兵伏身蓄力爪子重重地刨近地面也朝着贤者冲来。
“破坏掉法阵,让外面的弓手上墙支援!”事已至此梅德洛自然也不再迟疑,站在他身旁的几名精兵迅速地转过身朝着放在地上的天青石跑去。一路以来的耳闻目染他们也已经知晓这个东西就是储存魔力的关键器具。
“咚咚咚——”“又来了一头!”最初出现的那头猎犬被亨利引到了旁边,但紧接着又有一头一模一样的从角落里头冲了出来。“不要慌张!举起盾墙。”门罗精兵的队长高声喊着,朝着他们冲来的恶魔犬脚爪深深地刨在了地上掀起一大片泥土紧接着一跃而起。
“抬盾!下蹲!”他大声地指挥,前列的精兵们果断地蹲了下来,紧接着领队又再度高声喊道:“突刺!”
“彭锵!唰啦!”正好是在这一个瞬间天青石被精兵们用盾牌或者配重球砸了个粉碎,瞬间失效的排斥法阵爆发开来的魔力让空气中的雨水全部炸裂了开来,而就在这样绝美的景色之中闪亮的十来支长矛齐刷刷地刺了出去。
“嚓——咚!”通体黑色毛皮油光十足的恶魔犬坚韧的表皮滑开了好几支长矛,只有两支直接刺中的成功击穿了它,沉闷的声响发出硫磺味的鲜血四溅:“嘶呜!”双眼通红的下级恶魔一声咆哮然后再次用力,矛杆被巨大的力道顶的几乎脱手而出。精兵们咬牙握紧,而小队长再次高喊:“第二排,上!”又是十来支长矛齐刷刷地从下蹲的同伴头顶上刺出。
“突——咚!”呈圆锥形站立的士兵们手中的长矛准确地命中了它,猎犬成功地被压回了地上。小队长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地发出了指令。
“半圆阵!”成功捅中猎犬的士兵努力地将它压在地上,而其余人则迅速地解开了原本呈一字型的盾墙组成了一个反包围的阵型。
“嘶呜——!”不似现世的犬类,咆哮起来反而更像是毒蛇的这头恶魔猎犬被团团包围了起来,齐刷刷的十来支长矛从各个角度捅穿了它坚韧的表皮,但皮下硬实的肌肉却卡住了矛尖使之无法再进分毫。
“可恶!这东西生命力太强了!”二十名精兵仍旧无法解决它,身后的梅德洛注意到了这一点又指派了一队精兵冲了上来。这一次到来的这第三队的精兵没有直接上去捅而是把手握在了战友的长矛上协助他们。
“刺!”“死吧!”“嘶呜!”
“噗嗤——!”晃动着终于击穿了肌肉的长矛成功地刺了进去,散发着硫磺味的鲜血开始涌出然后在和雨水接触的时候冒起了阵阵白烟,身上总共插着十来支长矛的恶魔犬看起来已经命不久矣,但就在这三十多名精兵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感受到力道减弱的它一声咆哮又抬起了头。
“嘶呜——”“咔擦!”
两人握持的好几枚长矛就这样脱手而出,一跃而起的恶魔猎犬锋利的爪子直接刨穿了一名精兵的盾牌深深地扎进他持盾的左手。
“呜啊啊!”这人一声痛叫咬紧了牙关,而身上带着无数伤口的恶魔犬用力地蹬了一下盾牌的表面以它为平台再次起跳——
巨大的冲击力让精兵直接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泥水之中,半空之中伤痕累累但仍旧凶相毕露的恶魔猎犬张开了血盆大口就朝着下方的一名精兵扑去,但有某样东西——比它更快。
“别起身——”
平静沉稳的男性嗓音,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一并向其。
“咻——咔——彭嗤!——”
一记斜撩。自张开的嘴巴劈入,切断了肌腱斩断了下颚骨最后又把颈椎一刀两断。
“噗通!”只剩下长满扭曲尖牙的下巴的恶魔猎犬狠狠地摔倒在了泥土之中。硫磺味的鲜血混杂在雨水之中漫天飞溅,亨利再次甩干了剑上的鲜血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斯呜!”刚刚爬上解除了排斥法阵的院墙上的一名弓箭手听到身后的悲鸣回过了头紧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某物给拖了下去。
“那边也有!”维嘉瞪大了双眼,而惊魂未定的一众士兵都感觉头皮发麻。
“啊啊啊啊啊!”院墙之外尖叫声像炸开了锅,三十多名精兵都只能勉力对付的这种生命力极强的怪物岂是外头那些下级士兵能够对付的了。
“怎么这么多!”梅德洛大声地咆哮着说道。而一旁因为一切发生速度太快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雷泽曼终于像是惊醒过来一般给出了他的专业意见:“门!一定是有作为门的魔法阵存在把这些东西给召唤过来,我们必须破坏它!”他这样高声喊着,外围一片混乱,处处都需要人手。
“我们来指挥!”梅德洛下属的一名骑士以及弗朗科一并回过头看向了一行人,治安官和骑士总管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紧接着与亨利还有米拉一起带着二十多名精兵还有包括学徒在内一共三名魔法师一起冲进了府邸。
“打起精神全体警戒!”混乱的声响和雨声在进门的一瞬间被整齐而有序的脚步声所代替,尽管才离开宅邸不过数个小时的时间,再度回归梅德洛却感觉这里完全不是自己熟知的公爵府内部。
墙壁和走道上四处充斥着血迹,不少地方还有明显是恶魔犬所留下的抓痕,想来府内留下的佣人和女仆怕是已经成为了这些饥肠辘辘的下级恶魔的饵食。
“跟着血迹走,搜索幸存者!”从正门进来以后众人略过了主厅直接先行朝着左侧供仆人和精兵们居住的走廊跑去,抓痕和鲜血断断续续地充满了各处,不少房间的门都被暴力地破坏掉了,里头凌乱的家具上也充斥着鲜血的痕迹。
“咚咚咚咚咚——”“停下!”走出了一段距离以后梅德洛忽然高声喊道,紧张兮兮的一众精兵因为骑士总管的话语而收起了阵型。他们自然而然地抬起盾牌重心放低同时平举着长矛。
公爵府的内部没有点起油灯或者是蜡烛,因为暴雨的缘故只有些许光芒前方的走道看起来无比地阴暗。
“锵——”米拉缓缓地抽出了一手半剑,所有人都紧了紧自己手中的武器。
“咚……咚……”
不算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响起,前排的精兵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维嘉小心地挥手示意后方的精兵拉开一些距离,以免因为阵型过于紧密而无法逃跑。
“啊啊……”
少年人的叹息声响了起来,他又向前大大地迈出了几步,终于是把自己那张白皙的脸庞暴露在了灰蓝色的光线之中。
“小奥斯卡……阁下。”虽然心中怒火重重,但瞧见自己的主子梅德洛还是忍不住迟疑了一下,其他的几名精兵也是如此。但他们紧接着注意到了对方下垂的双手和袖口上沾满的鲜血,还有那双,完全变成了赤红色的眼眸。
“魔化……”米拉听到旁边的亨利小声地这样说道,贤者的声音紧接着被梅德洛大声的质问所掩盖:“这都是您干的吗!公爵阁下在哪?夫人呢。请他们出来给我一个答案!”
骑士总管这样喊叫着。“危险!”紧接着在昏暗的走道之中一团火焰被射了出来。
“彭啪!”直直朝着小奥斯卡·门罗射去的火球炸裂到四处点燃了木制的灯台,梅德洛脸上惊怒交加地转头看向了造成这一切的中级法师莱泽曼,但却看到对方满脸冷汗淋漓地深吸了一口气。
“……”火光摇曳,为通道内增加了不少的能见度,梅德洛顺着旁边众人的眼神望去,成功地看到了毫发无损的小奥斯卡。以及身后堆砌着的十来具死尸。
仅仅尸体本身并不能给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带来多大的冲击,但不论是哪一具尸体都像是被榨干了体内的液体一样变成了枯尸的模样即便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
“您……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梅德洛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周遭的精兵们也进一步地紧了紧自己手中的武器。
“……”明晃晃的金属武器就这样指着,但小奥斯卡·门罗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无知、无趣。”
“愚蠢的人类。”
“该死,所有人散开!”莱泽曼高声地大喊道,而在下一个瞬间——木头、钢铁、骨骼、血液、皮肉、毛发、甚至于脚下的大理石——
一切在一瞬间炸裂了开来,火焰被强烈的气流吹熄而处于最前方的几名门罗精兵就这样直接地没了生息。
“跑!”
歇斯底里的喊声如是响起,愣在原地的米拉直接被亨利一把抱了起来紧接着他们全部朝着身后的主厅跑去。(未完待续。)
PS: R:改了好多次终于满意了,结果变成了超长章节orz,还好剧情的张力并没有因此丢掉,极乐极乐——才怪哦!写的两章这一章是还能抢救的就没事,另一章5K的改完这边我直接整章删除了,因为是按照改前的发展下去的完全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叙事也变成了小学生的水平只会堆招式名,我怎么就管不住我的这手啊(哭
第二十九节:死斗
“咻——砰!!”
“咔——擦——”
厚实的木制承重柱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而扭曲,木屑横飞,扭曲的金属和骨骼伴随着鲜血在空气之中绽放开来。
“快走!我们断后——”前列的精兵抬着盾牌回头这样咆哮着,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直接甩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哐!”隔着厚重的金属头盔和棉质内衬巨大的冲击力仍旧使得这名精兵一阵眩晕,身后的众人飞快地转身逃跑,小奥斯卡缓步追了上去回过神来的精兵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就想要朝着他劈砍下去。
“啪——咔哒——”双眼通红的少年仅仅打了一个响指,精兵的脖颈就扭到了背后。
“无趣。”他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接着追了上去。
“哈啊啊啊!”“啪——”“咔哒——”“啪——”“锵——”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弥漫在这几名断后的精兵心中。
他们当中有不少都曾经经历过前段时间晚上围攻亨利的那一幕,贤者的战斗力也确实极强,好几名精兵对付他一个人都没能拿下还被反杀——但那种强悍是不一样的,那是在他们理解范畴以内的强悍。剑技和力量的平衡与协调,虽然强大,但他们会有的是敬畏而非恐惧——甚至或多或少地,还会有一些想要更加努力试着打败对方的跃跃欲试。
这和小奥斯卡截然不同。
盾击,左右协同配合,搭配左右配合的两人之后抓住对方的空隙从视觉死角袭击。这些精兵都知晓自己的能力和技术都并不算是顶尖层次,但他们拥有的是夜以继日的刻苦训练加上实战得来的多年的经验,以及优秀的,对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同伴的配合。
狭小的地形让对方无处闪躲,但他也从一开始就未曾打算过要这么做。
“无趣。”
清脆的响指声回荡在走道之中,肢体扭曲翻起白眼的一大群精兵在尚未接触到大理石的地面就已经失去了生息。
“火球!”雷泽曼和两名元素法师学徒配合着从远处射过来了三枚火球,然而这些炙热而又迅猛的元素攻击被小奥斯卡像是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就灰飞烟灭。
“等级不同啊……”雷泽曼咬紧了牙关,元素师和巫师在关于魔力的理解上面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相比起更多地运用自身能力的巫师元素师的各种方法更像是一种推波助澜式的诱导,所以当陷入这种法师之间的内战状态时,元素法师的攻击不会起效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充当攻击性元素诱导作用的元素师自身的魔力被擅长干涉他人魔力的巫师直接击溃,失去了引导的元素瞬间爆炸四处乱窜。不论是雷泽曼也好两名更为低级的元素师学徒也罢都完全没有办法直接触碰到对方,他们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减缓一下脚步——然而这也立马随着对方的不耐烦而变得极其地困难起来。
“砰——”
小奥斯卡使用魔力的方式,是铺张浪费的。
在讲究精打细算以最小的魔力消耗去引导法术的人类法师眼中,这种直接输出己身魔力凝聚成实质然后直接随心所欲地砸出去的方式,简直不知道要有多么地愚蠢和浪费。
但比起所有的那些。最让这三位元素师感觉五味杂陈的还是对方的做法非常有效的这一事实。
简单粗暴,无需精打细算——那是因为对方有这个资本去嚣张。魔化的人类拥有的魔力远非常人能够比拟,既然有那个能力去挥霍,那么小奥斯卡自然就没必要再去浪费精力精打细算。
“砰轰!!”
断后的几人当中最后一名精兵带着碎裂的盾牌和凹陷的胸甲向后倒去,亨利他们和另一侧的精兵冲出了走道,来到了宽阔的正厅。
“要往哪跑!”行动不方便的维嘉被两名精兵搀扶着,一名精兵这样高声喊道,梅德洛焦急地来回转头,他本意是朝着外头跑去,但那边本来就已经陷入了恶魔猎犬的攻击之中并且这些普通人也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对付小奥斯卡。
“可恶……”梅德洛面色冰冷:“上二楼!”他果断地做出了决定。门罗城主府的二楼是公爵一家的卧室,一般情况下不允许别人进入,那里头相当宽敞,可以容纳一行人进行较大范围内的躲避。
“总之先上去,然后再考——”“砰——轰——”
“呲呲呲呲——”亨利果断地护住了米拉,一团带着火星的烟气从通道之中炸裂了出来,紧接着三名法师狼狈地跑了过来,雷泽曼用力地拍了几下自己法袍上的点点火星,他没有使用水系的魔法,这是为了节省宝贵的魔力。
“跑啊!”中阶法师这样喊着。一行人朝着二楼的方向跑了过去,贤者对着洛安少女点了点头,紧接着两人一起向前迈进。
“还想跑到哪里去,你们这些卑贱的下等生物。”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魔化越发严重的小奥斯卡已经开始用恶魔式的口吻讲话。他在下一秒钟从通道的入口处出现,雷泽曼和两名法师学徒处于他的正前方,而亨利和米拉则在他的左前方向。
“啧——”元素师虽然无法彻底攻破他,但毕竟同为魔法职业,他们的攻击仍旧能给小奥斯卡造成一定的麻烦,因此他直接转头看向了亨利和米拉决定把这些近战的杂鱼给干掉。
“你先走。”贤者之前转身逃跑的时候为了方便行动把大剑收了回去。他这会儿又握住了剑柄,然后对着米拉认真地说道。
“老师……”女孩的脸上有担忧的表情,但另一侧的小奥斯卡可不准备给他们在这边互相煽情的机会,他直接就走了过来亨利拦腰抱起米拉然后把女孩朝着前方用力地丢了出去紧接着后脚跟一蹬拔出大剑的同时整个人后背撞在了墙壁上。
“砰轰!!”两人原先站着的地方,大理石地面龟裂四溅。
“啪嗒啪嗒。”四溅的石块击打在墙壁和皮肤上让人感觉一阵生疼,但双目通红的小奥斯卡却皱起了它那对细长的眉毛。
“你,躲开我的攻击了?”它使用的东西连是法术都谈不上,仅仅是把大量的魔力直接投射出来作为攻击手段罢了,这种方式与各类魔兽的攻击异曲同工,理论上来说人类也能够做得到。只是通常都没有人拥有这等程度的魔力储量。
话归原处,没有凝聚元素属性的纯粹生物魔力只能造成类似钝器攻击一样的冲击,但即便如此肉眼无法看到也没有什么明显动作的它要躲避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贤者做到了,即便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成功地救下了自己和米拉。
“你,有点意思。”小奥斯卡脸上的血管暴起,皮肤愈发惨白,他用通红的双眼盯着亨利。“该死!”上面的梅德洛和下方的雷泽曼异口同声地这样喊道,对方明显地盯上了亨利。虽说逃到第二层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事但眼下必须在这里展开战斗他们却没有任何的应对方法。
“不行也得上了!”雷泽曼大声地喊叫着同时开始准备法术,当先跑上去的几名精兵和梅德洛还有维嘉都开始向下赶来,而前方的亨利却已经再度展开了攻击。
这是米拉第一次看到亨利用这么快的速度行动,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五,加上手中硕大的克莱默尔和身上的板甲衣,这些全部都和迟缓有关联的要素放在贤者的身上却好像一点问题都不存在。他先是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撑在墙面上一个瞬间就冲了过来,小奥斯卡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它等到亨利跑出了三步远因为加速而无法转向的时候才抬起了手,但仅仅是一刹那间贤者脚跟着地然后直接整个人向右倒下就朝着小奥斯卡一个翻滚冲了过来。
‘不想逃跑而是想杀我?!’通红的双眼瞪大了一会儿,紧接着变成了嘴角的一抹微笑。
“嚓——锵——”“不要靠近他!巫师的各种手段都是近距离——”身后的雷泽曼惊慌地高呼同时射出了手中尚未成型的火球。亨利冲了过来但是没有使用大剑而是急急收手,他在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小刀然后射了出去,与雷泽曼的火球形成了九十度夹角的攻击——但小奥斯卡脸上的笑容仍旧没有消失。
“砰!!轰——咻呜——”火花四溅空气中爆发开来一整团的黑烟,急急停下的亨利整个人朝着右侧躲闪过去而发出呼啸声的小刀与他擦肩而过深深地钉到了身后的墙壁之中。
“啧,真是无——”小奥斯卡闭上了它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嗤笑了一声,但话音未落——“咻呜——”暴雨未停,一道闪电划过,蓝白色的强光照亮了整个主厅而高高举起克莱默尔的贤者就这样整个人从半空之中破开烟尘一跃而下——
“……”他双手持剑神情专注长达一米五有着相当重量的克莱默尔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朝着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奥斯卡砍去但——
“当——!!”
“啪嗒……啪嗒啪嗒。”钢盔,盾牌。对手的长剑,一向无往不利的克莱默尔,被小奥斯卡一只手给接住了。发出的声音像是金铁交鸣,亨利确实地斩开了对方的表皮。但也仅此而已,即便是他也无法再存进分豪。
“开玩笑……的吧——”身后的米拉瞪大了双眼。“真有种啊,竟然能够伤到我。”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滴落在地上的鲜血是黑色的并且冒着一个个的气泡,双眼通红的小奥斯卡脸上表情狰狞,它对着亨利的腹部抬起了手以即便是贤者都来不及躲避的速度直接运用最浓厚的魔力发起了攻击。
“砰!!!轰——”衣角飘扬,单手持剑的亨利整个人飞跃了整段楼梯的距离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二楼的地板上。
“老师!!”米拉喊得声嘶力竭。上方的梅德洛和几名精兵立刻跑了过去,小奥斯卡收起狰狞的表情再度露出了一丝微笑,但下一秒钟已经彻底地魔化了的它又再度地陷入了呆滞。
“啪咔——”毫发无损。
表层的木板全部破碎露出了里头未经处理的承重的木石结构,亨利直接坐了起来,包括梅德洛和慌张地跑上来的米拉在内所有人都一脸呆滞地望着他,贤者紧皱着眉头,他一只手撑着克莱默尔另一只手却在下面摸了摸一些什么,紧接着拿了起来在鼻子前面搓了搓然后嗅了嗅。
“你……你没事吧?”梅德洛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这样回答道。“刺啦——”亨利的反应是直接撕开了身上板甲衣的连接皮带。然后一把扯下了缓冲用的棉甲:“力道被吸收了。”“砰当——”已经严重变形的板甲衣被他随意地丢在了地上,米拉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亨利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对着下方的雷泽曼说道。
“快上来。二层的楼板之中埋有铜线,恐怕这就是那个召唤法阵的所在。”贤者的话语让一行人想起了来时的目的,但还不止如此,他又接着说道:“那家伙的血是黑色的,这不是人类或者普通的魔化人类应有的颜色。这是彻头彻尾的纯血恶魔,恐怕是通过法阵和另一侧的高等恶魔取得了联系,所以只要毁掉法阵切断就可以了。”
他当着对方的面直接把老底都给爆了出来,小奥斯卡的表情变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亨利接着举起了大剑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几名精兵:“把你们皮袋里头的铅沙倒出来,倒在楼梯这里让它无法用法术干扰上面的人。”
贤者这样说着,下方的雷泽曼反应了过来迅速地跑上了楼梯,他和其他两名法师学徒转过身射出了几枚火球,但已经完全被激怒的小奥斯卡表情狰狞地直接撞爆了火球冲了过来。
“散开!”贤者高声大喊着推开了众人,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的小奥斯卡双手成爪直接掐住了一名精兵的脖子。“呃啊!”精兵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小奥斯卡徒手撕开了整个脖子。“快去破解掉法阵!”亨利大声地喊道。被铜保护着的法阵是无法被铅所屏蔽的,而拥有这种程度的魔力含量若是直接用物理的方式破坏的话震荡开来的魔力怕是会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哈哈哈哈哈!!”浑身是血的小奥斯卡再次转身一脚把旁边的另一名精兵连人带盾踹下到了楼梯直接摔断了颈椎奄奄一息,亨利一把抓住了它的领子然后把它提了起来向后丢了出去,紧接着抓起大剑也朝着下方跑去。
“快!”他这么喊着,精兵们立马掏出了怀里的皮袋把里头的铅沙洒了出来。“愚蠢!”但在屏蔽魔力的铅圈完全形成之前小奥斯卡咬开了自己的手然后把散发着高温的黑色血液洒了出来。
“啪沙沙!”破碎的地板处露出来的铜线开始散发着红光,紧接着从主厅二层的某处地方传来了恶魔猎犬那如同毒蛇一般的嘶吼声。
“该死!走,那是我们的对手。”梅德洛大声地喊着与一众精兵还有三名元素师一并冲了进去,而下方在混乱之中留下的就只有亨利、米拉和维嘉。
“呵……你们……”
“还真是/真的很,过分/有趣……”像是有两个声音同时地被发出来,似乎因为手掌被亨利砍了一剑的缘故小奥斯卡在痛苦中又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意识。但不论如何眼下的情况十分难办,失去了元素师援护的情况下,三人当中唯一真正能够和小奥斯卡交手不会三下两下就被干掉的也就只有亨利了。
维嘉和米拉深知这一点,他们识相地跑到了后边以留给贤者更大的活动空间——而不喜欢废话的亨利就这样单刀直入地直接冲了过去。
“……”他表情沉稳平静。但却无法掩盖身处劣势的事实。
“咻呜——”克莱默尔一剑向前,本应是逼迫对方躲闪的招式小奥斯卡却不闪不避,他双手张成爪状如果亨利选择继续攻击必然陷入被动之中,因此贤者不得不抽身后退。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亨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在考虑着一些事情。但就在这个时候——
“啪嗒——”
清脆的某种声响,回荡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在场的四人——或者说三人一物,全部回过了头看向了那个不速之客。
“……喝啊!”那人披着斗篷,带兜帽的全身斗篷,脚下穿着的是厚实的木底凉鞋。刚刚一进来,他就直接对着小奥斯卡抬起了双手,紧接着一声清叱发动了法术。
“干涉法术?!”维嘉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正要扑上去攻击亨利的小奥斯卡忽然浑身扭曲了起来。它自身的魔力开始抵抗起这种外来的魔力,因此没有直接被扭断肢体而是维持在了诡异僵持的模样。
“你是谁……”治安官上下打量的眼神落在了对方斗篷上一条长长的破损的痕迹上面,他回想起了之前赫尔曼旗下的王家亲卫巡逻队的一份报告,加之以对方使用干涉法术的事实维嘉立马判断出这就是另一位魔术师。
“……”似乎正在和对方角力当中的魔术师没有回话,他转过身来直面小奥斯卡然后输出了更大了力量。亨利皱着眉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介入者,而整个脖子诡异地扭曲着的小奥斯卡则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虽然仅仅维持了一秒钟。
“哦呀,你就是那个有意思的家伙吗——”
看似已经被压制住的它,轻易地挣脱了束缚。
披着黑色斗篷的外来者被小奥斯卡的反击整个人击飞出去,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主厅楼梯的扶手边缘上。
“可恶!”上方各种打斗的声音清澈地传了过来,伴随着外头一片混乱的声响。
“刷拉——”大雨忽然停了,散去的乌云让阳光得以投入,亨利再次冲了上去但又一次被小奥斯卡逼退。“咳啊——”披着斗篷的来访者咳了一下,然后扶着楼梯缓缓地起了身。
他的兜帽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了下来,金色的阳光闪闪。米拉和维嘉一并回过了头,然后愣在了原地。
“费里……”“当——!”随着魔化程度的加深似乎身体能力也得到了强化的小奥斯卡直接用肉拳砸在了亨利的大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贤者在地上滑出了好几步,而身后的不速之客——另一位魔术师——费里,带着嘴角和鼻孔的鲜血,咬紧牙关转头看到了地面上那名之前脖子错位死掉的精兵口袋里掉出来的黑色圆环。
“啪嗒——!”“别碰那个!”“费里,不要!”米拉和维嘉一并大声地喊道,少年佣兵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勉强地笑了一笑,紧接着戴上了手环,发动了法术。
“砰——咔擦!!”正准备乘胜追击干掉亨利的小奥斯卡的一只手臂忽然整个扭曲变形。它停了下来,维持着冲刺的姿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力耷拉下去的左手。
“真有种……”眼角抽抽的小奥斯卡转过了身朝着费里冲了过去,少年佣兵向前咬牙迈进了一步专心致志地用干涉法术与对方强拼着,他手中的圆环散发出硕大的光芒。像是把费里裸露的皮肤全部吸了过去一样,小奥斯卡被成功地阻拦住了,但停在原地的它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愚蠢,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啪锵——!”“哇啊!”“咚咚咚咚咚!”震天动地的声响,两头浑身都是伤痕的恶魔猎犬冲到了二楼门口的地方,一头嘴里还咬着一只带有灰色布料的手腕。看样子似乎来自其中一名元素师学徒。
“杀了他。”小奥斯卡歪了歪头,猎犬吐掉了口中的手腕,亨利冲了过来但被它用余力再度逼退,费里满头大汗地咬紧了牙关,但所幸他并不只有亨利能够帮忙。
“喝呀!”“哈啊!”米拉和维嘉冲了上去,他们没有任何对付猎犬的方法因此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拦在了费里的面前,女孩稳住了重心高高举起了长剑,而一旁的治安官则丢弃主武器拔出匕首直接冲了上去。
“砰啊——”白发的洛安少女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落在了远处,她的一手半剑脱手而出剑刃扭曲但仍旧成功地刺进了猎犬的脖颈,燥热的鲜血狂涌而出,这头猎犬在落地之前已经没了生息。
“咔啊——”“呃啊啊啊啊”和米拉那边不同这头猎犬直接扑向了费里因此维嘉只得整个人冲上去抱住了它,治安官的腹部直接挨了它一口,鲜血四溢,他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冲天而起。维嘉怒目圆睁,反握匕首的右手青筋暴起,紧接着用尽全身的力量深深地自眼窝刺进了猎犬的大脑。
“嘶呜——!!”生命力强悍的下级恶魔即便大脑被破坏仍旧四肢仍旧乱蹬了好一会儿,它临死前又接连咬了好几次维嘉的腹部,治安官闷哼连连,之后又接连捅了好几刀,总算结束了它的生命。
“咳啊——”“维嘉大叔!”费里焦急地望了一眼远处的米拉又回过头看向了维嘉,疼痛不已的治安官忍不住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子,他转过身来看向了费里,露出了艰难的微笑。
“抱歉啊……大叔我……太没用——了。”
“啪嗒——”维嘉面朝下地摔倒了下去。
“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
眼角的热泪狂涌而出,费里怒目圆睁地转过了头狠狠地瞪着小奥斯卡,他全身的血管都鼓了起来,心脏疯狂地泵动着把每一滴的血液每一丝的魔力都挤向双手和佩戴着的圆环——
“砰——咔——”双目通红的小奥斯卡身体动弹不得,它无法再使出任何的魔法,但却仍旧有余力嘲讽少年:“真是愚蠢,拼尽全力你也只不过能做到这样的程度,等你的魔力耗尽我会一点一点地把你撕碎,愚蠢的人类——”“愚蠢的是你,年轻的恶魔。”
“锵——”
银亮的剑刃有如一汪秋水,但比那更冰冷的是贤者的双眼。
“他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咔——轰——”亨利的双眼散发着夺目的蓝光,他双手持剑,克莱默尔挥动的轨迹平稳而又优美。
“当——嚓——”金铁交加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然而这一次小奥斯卡魔化躯体的坚韧却再也无法阻挡亨利的攻击,他带着呆愣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贤者扭转腰身,然后又追加了一击直刺直接从背后贯穿了对方的心脏。
“砰轰!!!”与法阵被破坏一般无二的震荡波直接炸裂了开来宣告了小奥斯卡的死亡,依然死不瞑目的头颅落在了地上,担心伤到亨利的费里急匆匆地收回了双手,贤者抽出了长剑,喷涌着黑色血液的小奥斯卡摔倒在了地上。
逐渐蔓延开来的鲜血因为主人的死亡而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费里愣愣地望着亨利的双眼。
“我……”他刚刚开口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倒了下去。
“锵当——”亨利丢开了大剑冲了过来,身后的米拉撑着地板带着痛苦的表情起了身。(未完待续。)
第三十节:平和又安详
那是一个,不算特别漫长的故事。
少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相当幸福的人。他的母亲在这座城邦的领主家里拥有佣人的职位,虽然做的工作和其他地方的女仆们一般无二,但却是拥有丰厚的薪酬,足以在城内购买房产。
足以生活的酬劳和为领主家服务带来的较高的地位,虽然仅仅母子二人,但他们的生活是充实而又富足的。
尽管因为工作的繁忙母亲常常一周才能够回来陪伴自己一天,但在那样的日子里,感受着她的温柔,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餐一起吃饭,他总是会露出由衷的微笑。
父亲是什么样子,有一个父亲是什么样的感受,少年并不清楚。
在漫长而又平和的日子里,看到路上有一家三口一块儿行动的时候,他也常常会想,如果有多一个人来陪伴自己,来陪伴母亲的话,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是不是自己在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可以找到对方,依靠对方;是不是母亲可以不用一个人那么辛苦劳累,那个人会与她共同支撑起这一切。
人在没有某物的时候通常会对其怀抱有过分纯真与美好的幻想,而当这种对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渴望达到了极点的时候,尚且年幼的他忍不住对着母亲询问了。
“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呢。”
那一天的光景费里至今仍旧记得,母亲围着围裙,在他们的那间用红砖搭建的不大不小房子的一层左侧角落的厨房那里,她手里头还拿着木制的铲子,正在给他做最喜欢的克兰特式薄卷饼。
听到自己的询问时,她缓缓地转过了身,脸上先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紧接着丢掉了手中的铲子,抱住了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行吗,费里。”
不完整的家庭的孩子。总是要比应有尽有的孩子要更加地懂事。即便尚且年幼,费里仍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与痛苦,从那以后也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一件事。
他是早熟的。七八岁开始的费里就懂得在平常的日子当中将家中的一切打理顺利,到了十一二岁。他甚至开始跟邻居家懂得编织藤篓的大爷学习起来,在母亲忙碌的时候也做一些东西去出售,填补家用。
费里总被附近的街坊领居拿来跟自家的孩子对比,他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儿童的快乐,其他的小孩都不想和费里一块儿玩。他们嫌弃他不够有趣,而倔强的费里也觉得这些人是什么都不懂。
家里头没有男子汉,那么自己就要快一些成为一个男子汉,可以去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压,去成为她的依靠。
‘不会再让她哭泣了’自那天以来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费里默默地成长着,他一次也没有再提及过父亲的事情,甚至一次也没有再抱怨过任何的问题。
懂事的费里,街坊领居是这样评价他的。
但人终究是一种需要他人陪伴的生物。愈是长大愈是如此;愈是压抑自己的内心情感愈是如此,。在独自躺在床上睁开双眼迟迟无法入睡的雷雨的夜晚。在做好了菜肴却只能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独自享用的时候。在遇到什么有趣的,什么痛苦的事情,想要跟人诉说,回过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
悲伤总会慢慢地凝聚。
积攒,压抑,那么就总会有爆发的时候。为了不让已经很是劳累的母亲担心,费里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悲伤到了极点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跑开,跑到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流泪,之后重新换上笑脸。
而也正是在这样的。与别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的日子里,独自躲到小巷当中啜泣着的他,遇上了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小家伙,你有什么好哭的。说出来给大叔我听听啊。”
——像是怕生的猫咪,费里逃开了。
瘦小的少年利用自己腿脚的优势甩开了对方,他回到了家里,就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继续着往常的生活。但这并不是结束,又一次感到十分伤心的时候费里去到了另一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地方。可他又遇上了他。
一次又一次,自己作为独享的秘密的场所,总是被对方所发现。拒绝让对方接近自己的少年每次都会转过头跑,利用对方腿脚不方便的劣势甩开他,但他每次——每次都还是会找到他。
日复一日,光阴辗转,无法找到地方去发泄自己内心情感****自己伤口重新用坚强的表情掩盖一切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身大声地指责对方:“为什么你要追着我不放,让我一个人呆着不行吗!”他歇斯底里,像是一头发怒的小兽。而那个满脸胡茬撑着拐杖的大叔,则是耸了耸肩。
“你如果真的想要一个人呆着的话,会选择在这种大道旁边的小巷里头啜泣吗?”
做着各自事情的众人匆匆走过,被一语道破的少年愣愣地瞪大了双眼,然后抽泣着、抽泣着,最后终于是忍不住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他终究只是个小孩,不论如何用坚强和懂事来粉饰自己的表面,内心当中的痛苦、悲伤和寂寞从来都不会消失,他渴望别人的陪伴,但却因为内心的纠结和不好意思没有办法直接说出来。
“我也曾经像是你这个样子。”大叔朝着他笑了笑:“我叫维嘉,你呢。”
“我叫费里……”带着哭腔的少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这样说着,维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着说道:“大声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喊出来吧,你会好上很多的。”
他如是说着,少年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大很大的声音喊道。
“妈妈,我想让你更多地陪伴在我身边。”
“我很怕寂寞!”“我也想要一个爸爸!”
积蓄了好几年,用懂事的外表掩饰着的内心真实的想法,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过路的行人有不少都转过头看向了他,但又很快地离去。
“你看,说出来不就好多了吗?”感觉心情变得十分舒畅的少年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然后转过了头。身后拄着拐杖的大叔对着他微笑着说道,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周,母亲回来的日子,她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些许的变化。
之前在压抑着自己情绪的事情身为人母她不可能不知晓。但她却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去解决这一切。这个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她所知道的,就仅仅只是,从那天开始。
费里稍稍长大了一些。
他变得开朗了起来。除了依然存在的懂事以外,他开始和周围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事情一步步地像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少年依然没有父亲,但他却有了一个十分像是父亲的人。
然后,时光辗转流逝。在某个大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匆忙地赶回到了家中。“费里!快点,费里!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他从未看到过母亲如此焦急的模样,她的脸色惨白,像是见证了无法言说的恐怖一般浑身颤抖着。正在享用独自一人的晚餐的费里冲了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然后立马就感觉到它冰冷无比,显然是冒着大雨直接冲回家的结果。
“怎么回事,妈妈,不是要后天才能休假吗。”明显受到了惊吓,母亲不停地颤抖着,她语无伦次,担忧而又怀疑的费里因此决定让她先行上床休息,以免着凉感冒。
“我出一趟门,妈妈。”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少年只好去找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去寻求帮助,而他在之后无数个日夜里头。无数次无数次地,后悔着,痛苦着,纠结着。深深地自责着不断回想假如自己在那一天没有离开的话,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维嘉每一次都会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在那里,也只是会增加一具尸体罢了。但费里没有办法接受,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自己深爱的母亲,凄惨地死在自家的床上。
少年的世界,崩溃了。
一切原本都是那么地美好,欣欣向荣,他本应会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某一个人,某一些人,某一些他从未见过面不知姓甚名谁的人,为了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事情,毁掉了他的整个世界。
“我……我——”
那一天的费里没有能够说出一句话来,发觉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的维嘉转移重心开始搜寻起犯人,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少年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觉醒了。
而它,渴望着鲜血。
正义感、复仇的心理,想要力量,我想要力量,我想要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在痛苦的之中他失去了意识深深地入睡,像是回归到了襁褓之中一样睡得犹如婴儿一般安详,而当他再次醒来,世界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无师自通地,某样东西出现了,某种他在此前从未知晓的力量,在被复仇心所扭曲的正义感的驱使下,与嗜血的**相依相存。
——费里的第一次杀人,是在他母亲死去的一个月以后。身为治安官的维嘉在这段时间里头工作变得忙活了起来,他专注于破案,却没有意识到曾经那个少年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死者是一个流寇恶党,不误正业,整天只知道敲诈勒索。他并不是居住在门罗城内的人,或许是恰巧从外头进来然后遇上了杀手吧,混杂在一群年龄与性别各异的死者当中的这具尸体,维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是这样的人渣,死了也就算了。”治安官这样说着,像是肯定了少年的行为。
有了一次,第二次做起来会更加地顺畅。他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人有美好的家庭和平的一切却不去好好地珍惜;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悲伤的一切就仅仅只发生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个看不惯的恶徒坏蛋,在无形中似乎变成了当日无所作为的自己的替身,他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直到某天没有完全杀死对方,那个本应是穷凶极恶的坏人用最后一口气望着某个方向泪流满面地说道:“孩子。对不起……爸爸回不去了。”的时候——费里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与当日杀死母亲的凶手一般无二。
“原来我是……坏人吗……”呆愣着望着自己满手鲜血的少年,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虚伪的,以自己的主观来判断的正义。为了这样的东西,自己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就像是那些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毁掉了自己人生的家伙一样。
流言开始疯传,人们拥有了怀疑的对象,这件事情传到了少年的耳中,给予了他新的目标。他牢牢地把握住了它开始拼命努力。首先是注册成为了佣兵,之后变卖了家产开始四处搜寻起可以强化自己身上这种力量的物品来。
他知道这是魔法——但是是哪一种?与魔法相关的书籍十分稀少,所幸门罗人来人往有着许多的商人和旅者,多次的打探之后,他也终于还是获得了必要的讯息。
必须强化这份力量,用这份力量,就能够为母亲报仇——逐渐获得的知识让费里明白了自己手中的能力和杀死母亲的那人所使用的一般无二,或许是正是他们杀死母亲的原因?一些怀疑的种子随着力量的攀升开始发芽。瞒骗着维嘉,费里一心一意地向着这个目标前进着,而他所发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那天我遇到你们……”亨利扶着脸色苍白的费里,他手腕上的黑色圆环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无法解开,少年接着说道:“其实我是……我是很想告诉维嘉大叔……我……想和他们一起调查的……”
“……”米拉在一旁蹲着,一张小脸因为悲伤都皱在了一起。费里的眼角因为疼痛而挤出了泪水,意识开始不清楚,他说话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我很想……”
“我好羡慕……你们……”
“我……”“呼啊啊——”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了起来,少年的双眼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地有神采了一些,他偏过头看向了旁边已经死去的小奥斯卡,然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却并不是复仇得逞的舒心畅意。相反,它带着一丝些微的自嘲。
“他们好傻……但我也是……”费里说着,亨利和米拉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倾听着这个不算认识很久。但却确确实实地已经走进了他们的生命之中的少年,最后的话语。
“魔力这一元素,存在于所有的……人类的身体当中,咳咳咳咳。”他咳出了血,白发的洛安少女发出了满是担心的惊呼,那其中货真价实的情感让少年挂起了一丝勉强但却平和的微笑。他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道:“虽然魔力浓度达到足以释放出魔法的人类个体……是随机出现的,但是许多人都公认的一个事实……是在拥有魔法师的家族当中,后代出现魔法师的几率,会……高出很多……”
话说到了这里,并不算傻的米拉已经能够判断的出来费里言下所指,她先是愣了愣,然后转过了头看向旁边小奥斯卡的尸体,然后又回过头看向了费里——少年此刻却是盯着亨利的双眼。
“不过这个,您恐怕早就知道了吧……”他对着亨利使用的是敬称,这或许跟贤者在之前指点过一些剑术上面的东西有关,又或许有着更为深层次的原因。
“是啊……是啊……如果真的有命运之神存在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一位很喜欢捉弄人的坏心眼的神明吧。”费里笑着,但同时也哭着。
“我的仇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渴望了许久的父亲……是当今的门罗大公……”
“而也正是他,下令杀死了我的母亲……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
“权力……”
“老师……”费里用和米拉一般无二的称呼,叫着亨利,贤者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贵族什么的……不是应该,拥有高贵的血统和人格……和高贵的心灵的吗……”
“为什么他们可以……把其他的人……其他人的生命……和生活……”
“就这样轻易地毁掉……”
“随随便便地就……”
“他们……”少年问出来的问题,即便是贤者,也需要加以斟酌才能够回答得出。
“高贵的心灵,和是不是贵族,没有关系。”亨利最后说出来的话,并不是正面的答复,面色苍白的费里转过头看向了一侧的洛安少女,然后回头又瞧了一眼亨利,再度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真是一场闹剧……对吧……”
“视其他人的性命为无物,自以为高高在上掌握了一切……留着我这个私生子想要献祭给恶魔换取力量……因为我的魔力没有觉醒所以放弃之后,又献祭了第二个孩子……”
“最后收获的,是一片混乱与疯狂……”
“贪婪……权力……真的……不是一种好东西呢……”他的眼皮开始缓缓地闭合,米拉“呜”地一声捂住了嘴巴,费里依然在说着一些什么,亨利靠了过去,侧耳倾听。
“若是……能早点遇到你们的话……”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冒险呢……”
“会不会……很快乐呢……”
“啪嗒——”
肤色惨白的手臂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阵晃荡传来,紧接着二楼传来了一阵欢呼的声音,两行热泪从米拉的眼角止不住地滑落,她小声地开始呜咽了起来,而亨利则是对着一脸安详的费里,轻声说道。
“嗯,肯定会的。”(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节:离开
混乱与血腥,充斥着门罗-锡林地区的整个四月份上半月。
随着门罗公爵一家的全灭,门罗领省这一块硕大的蛋糕立马被包括克兰特王室在内的许许多多的王国贵族给盯上。无数贵族都信誓旦旦地宣称翻看历史他们也和门罗家拥有血缘联系,因此自己才是这庞大家业的正统继承人。
贵族纹章学,贵族血统学的学者们和明显是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讲话的小贵族和家仆们各执其辞,吵得不亦乐乎。
一场暴雨过去,锡林城外的难民营一片狼藉,急急回归的赫尔曼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算是阻止了那些自杀式袭击的门罗死忠,让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其中还拥有恶魔猎犬的存在,王都亲卫接近半残,王室本身的军队也在袭击之中严重受损。
不满的难民开始闹腾起来在城内城外引发了许多的矛盾,一场血战过后精疲力竭的王都亲卫仍然要分出兵力去追杀那些趁乱逃跑的袭击者,恶魔的出现让领地内部人心惶惶,然而不论是克兰特的王室还是其他的贵族却都一心一意地想迅速地进入下一场的争端。
王室在战斗结束的数天之后宣告了因为门罗家族造反已经被剿灭并且要没收门罗家全部资产的事情是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境内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有能力或者自以为有能力吞下门罗领省这块蛋糕的贵族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分一杯羹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层面上,假设不仅仅是锡林,让现如今的克兰特王室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上门罗这一块肥美的领土的话,他们势必会变得过分强势。
原先遏制着克兰特王室的门罗大公家,不复存在。支持克兰特王室组成王都亲卫的那些贵族们在听闻王室要吞并门罗领省的时候,忽然警觉起来思索着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看似是罪大恶极的阴谋份子,然而他们的消亡却并未给这个已经是穷兵黩武的贫瘠国家带来任何的和平和安宁。
几个世纪以前拉曼帝国的著名学者福斯托·法福里希斯亚诺曾经在世纪交替的时候尖锐地批评通过起义夺位的帝皇塞克西尤图皇室是“赶走了已经吸饱血的蚊虫,又跑过来的更为贪婪的更大的吸血虫。”这句话虽然是几百年前说出来的,用在现如今的克兰特却也相当应景。
——门罗公爵家垮台了,但它的继任者。或者说那些试图成为它继任者的贵族,却也并没有好上几分。
分裂、内乱,克兰特的王室和大大小小的贵族们像是一大群的食腐动物为了争夺门罗家族遗留下来的庞大尸身而搅得一滩浑水。没人在乎那些难民如何,也没有人去管理那些被俘虏的门罗旗下的精兵。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不堪的状态。
忽视掉各种各样实际存在的问题,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立马就想要投身于下一场战斗。
高贵的领主们,高贵的王族们,享用着各种各样的权力和财富。又把自己所有的力量投入于获得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贪婪是人类心中的一根刺。
而它,不仅仅存在于克兰特王国的贵族心灵之中。
五国地区征战连绵,陷入内斗之中的克兰特,在这之后理所当然会被旁边的其他王国给盯上。
一件事情的结束是另一件事情的开端,然而这些事情却已经与我们的贤者和洛安少女不再有关联,他们选择了离开这个地方,在事情水落石出的数天以后。
本应获得的报酬因为混乱,赫尔曼也只能自掏腰包交给了他们,这位在战斗之中因为头盔掉落脸上被猎犬抓到,缠着厚厚布条的伯爵显得相当地憔悴。他望了望贤者,但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诚然,亨利拥有能力,可以为克兰特的王室指点迷津——就像他曾经在亚文内拉的时候做的那样,但锡林王宫当中坐着的人不是爱德华,他们更加着眼于触手可及的利益,着眼于和彼此的争斗之中。
他不是到处播散发光环的滥好人,假使他是,克兰特的王室和各地的贵族们也鸟都不会鸟他。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人。自大的门罗大公一家,绝对不是基因变异的突然产物。
赫尔曼据说在之后选择了隐退,不再担任王都亲卫的大团长这一职务;选择和他相像的还有梅德洛,这位曾经的门罗公爵旗下的骑士总管自嘲着:“没有了主人的忠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吧。”,选择了解甲归田。
亨利和米拉不知道他会选择去到哪里,但相信他们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们二人的离去并没有被太多人注意到,除了某个腰部缠着厚厚的布条,拄着拐杖强撑着走来,头发花白的家伙以外。
“谢谢你们替我。埋葬了他。”面色苍白的维嘉这样向着他们说道。他是幸运的,猎犬的噬咬并没有伤及重要的器官或者是主要血管,处理完法阵之后在法师和熟知公爵府内药房所在的梅德洛的帮助下他们急急地为治安官止住了血,他活了下来,但也同时失去了一些什么,正如其他所有亲身经历了这件事的人们一般。
门罗的治安哨所从此不复存在,原先在那儿的几人,都跟着梅德洛还有一众决定离去的骑士一起,不知去向了什么地方。
背对着彼此,亨利和米拉跟他们道过别以后就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头,克兰特必然要历经更多的腥风血雨——但在如同四月四日那天降临的雷雨般的那狂风暴雨之下,却有一个小小的传说拉开了序幕。这或许是来自于那些见证了这一切的士兵们的话语,又或许是那些精兵,又或许来自于一部分知晓这些的贵族。其中某些版本在细节上不少夸张的成分让当事人听起来会感觉哭笑不得,但不论如何,它大致是这样说的——
有一个背着大剑的,高大北方人,人们称他为贤者。他带着一个洛安人,是一名少女,那是他的弟子。
这两个人拥有能力可以轻易地杀死恶魔和巫师。他们在门罗的魔术师这整件事情当中,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
此时此刻的我们暂且不知道这个说法的起源,但话语的传播速度远超人们的想象。在不知不觉之间,往东南方向前进。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季节而选择深入内陆避开风雨同时远离身后克兰特那边血色的漩涡的二人,逐渐地,开始在西海岸有了一定的名气。
自诩为拉曼帝国正统传承的帕德罗西人常常会说:“命运自有它的安排。”,而就好像它所涵盖的意味那样,有意无意。一些事物,开始前行与发展。
时间线从来就不只是限定于与我们的两位主人翁有关的事情上面,在他们所触及不到的地方,在我们的视角的暗处,当原本仅仅只是饭后杂谈的关于某个小国当中发生的消息在数个月以后传达到了某些人的耳中时——
名为“命运”的庞大机器,忽然转动了它齿轮的一角。
“有意思。”有着一头银发,挂着耀眼红宝石徽章身边放着一把长枪的女性嘴角轻轻挂起了一道弧度。
“去通知上面。”而剃着光头,身着耶提纳教会红色主教袍的这名中年男子则是一脸严肃地对着手下如是说着。
海水轻轻地摆动,在人类当中最勇敢的水手也谈之色变未曾鼓起勇气进入的蛮荒之地;在越过了“不归之地”进入到被狂傲的斯京海盗都恐惧地用北方的语言冠以地狱的名号称之为“海姆兰”的上古遗留的极北寒川。
一些早已被现如今的人们所遗忘,只有少数他们的子民。行走于里加尔大陆上的种族,睁开了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双眼。
“从彼岸传来的风,告诉我,它们回来了。”精致的五官即便是人类当中最为美丽的女子会自愧不如,仅仅是普通地说着话就能够让最自满的音乐家颓然失色,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和尖尖的耳朵,白皙如玉的手掌中心一只形似爬虫的生物正在闪动着美丽的半透明翅膀——她回过了头,看向了身后那人。
“时机未到,稍安勿躁。”脸上。脖子上,还有裸露的手臂上充满了各式各样刺青的这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如是说道。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门罗公爵府一战,两人的防具都产生了损坏,米拉的还可以勉强穿着,亨利的那套板甲衣却是彻底地损坏掉了。进入混乱的状态,门罗城邦乃至于整个门罗领省和附近境内的工匠们自然也都是一窝蜂地散开,加上板甲衣的制作需要技艺高超的铁匠。不得已之下,我们的贤者又回归到了当初和米拉相遇的时候那种极度轻装的状态——并且这一次因为燥热,他连披风都没有带着。
幸也不幸,随着日子的进展天气变得愈发地燥热了起来,没有穿着护甲的贤者比起米拉而言自然是在平常的行进之中获得了更多的舒适,这让米拉的心情有着一些小小的郁闷,但经历过被猎犬扑飞却仅仅是产生了一些淤青的那一幕,她也深刻地明白了护甲的重要性所在。
硬质的板甲衣通过钢片的变形来吸收掉冲击的能量,假如她穿的是原先的皮链甲,那么她十有**会产生骨折。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洛安少女这一次在应对负面情绪上面,与之前相比有了不少的进步。
这或许和这一段时间以来学习的东西和自己心境的不停变化有一些关系吧,不过这个女孩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看过很多黑暗的东西,见证甚至亲身经历过很多悲伤的事情,但并没有就因此变得一蹶不振。
我们常常会将视角锁定于贤者出色的教育上面,但就好像一直在反复提及的那样,一件事情永远不可能只是某人单方面的努力就获得了成功,引导的一方与被引导的一方的态度和人格同样重要——而若是将目光从充斥着各种神秘光环贤者身上移开,去看一看那个似乎只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小女孩的话,或许才会惊讶地意识到,她有多么地了不起。
她是无知的,这并不是一个贬义的词汇,我们或许应该用一种更为恰当的表达方法——她是一张白纸——但这也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无知的人、在阅历和一些知识上面完全是一张白纸一般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有很多,但他们都和米拉有着根本上的差距。
如若你前去剑术学院,去询问那些教导贵族的子女剑术的导师们他们最为烦心的情况是怎么样的话,那么他们多半会给你的答案都是:“在你用心地想要教会你的弟子一个架势的时候,他或者她会像是卖弄似地开始告诉你如何反制这个架势。”
这种情况显然不论对任何导师而言都是令人头痛欲裂的,他们可以明白这些仅仅知道一鳞半角的初学者想要证明自己的心理,但也正是这种不端正的态度,导致许许多多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停留在这样的程度。
——这不单存在于剑技当中,在其他任何的知识行业也常常会出现这样的人,不够虚心好学,自以为懂得了一些知识就开始反驳导师。
诚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有甚至可以说通常都是如此,但这样操之过急的人,往往都并不属于这个行列。
以学徒的标准来说,米拉非常优秀。她专心刻苦,即便在某方面上面有所进步也不会就这样故步自封开始沾沾自喜,而是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开始努力。
这样的她,遇上了或许算是整个里加尔世界上最好的导师亨利。
会有着怎样的未来,此刻我们暂且不得而知。
进入了五月份的南方天气愈发燥热,骑着马匹走出了相当漫长距离的两人,在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雨林之后,来到了一个不算太小、但也不算太大的城镇。
恶魔猎犬的血液拥有相当的腐蚀性,加上战斗之中受到的冲击米拉所使用的钢质一手半剑事实上已经损坏,不过原本它就并不能算得上是多么地优秀,因此二人深入内陆,除了历练以外,还有要寻找一座较大的城镇,找有手艺的铁匠打造更好的武器和防具的这一意图所在。
马蹄踏在泥土道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仍旧属于热带国家的这一边不论是建筑风格还是风土人情都没有太多的改变,因此我们在这里也就不再赘述。
铃铛轻响,街角一队奴隶走过,女孩瞥了一眼,然后回过了头,她没有开口,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之中倔强而又坚强的神色,愈发浓厚。(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节:钢与火
“呼——嘶——”
“呼——嘶——”
迈克尔?艾卡斯塔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紧紧地盯着炉火中那已经成型的钢胚,仔细地注意着上头的颜色变化。
他从未如此专注,五月的天气桑帕齐亚王国中部的城镇伊恩谢尔的平均气温已经可以高达三十几度,在这样的天气当中处于炉火的面前自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但他对于这份闷热仿佛浑然未觉,任由那通红的脸孔上一滴滴豆大的汗水划过他长满金色和白色的络腮胡子的脸庞滴落到麻布制成的汗巾和鹿皮的铁匠裙子上——只是专注地、专注地紧紧盯着炉火当中的剑胚。
木炭无声地燃烧着,而迈克尔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两周之前。
……
天气是燥热的。
即便是早已熟悉这种气温的工匠们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会变得怠惰起来,只有不知疲倦的夏蝉,开始发出吱吱的叫声。
——迈克尔是亚文内拉人,或者说,他的祖上是亚文内拉人。大约一百年前,或许更加久远,他的祖辈们在洛安人的侵袭下不得不离开了亚文内拉往南迁徙,最后在这里定居了下来以后,为了不忘记自己过去的故土,将姓氏改为了艾卡斯塔。
一个世纪的光阴过去,他们一家驻扎在这里运用自己的手艺成为了世袭的铁匠,十几年前迈克尔的父亲死去以后他就接过了这家铁匠铺的招牌,从此开始不分日夜地锻造。通过努力,迈克尔也算是在伊恩谢尔打响了自己的名号——这可不是普通人想象地那么简单,有经验的人从小镇的名称上面就可以看得出来,因为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居民都是亚文内拉裔的缘故,这个名字也是用亚文内拉语取得的。
而它的意思,是“铁盾”。
洛安人的侵袭劫掠,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他们重点抓捕的对象是各种拥有手工艺的工匠——洛安人自身不屑于去进行任何除了战斗以外的行当,因此他们从其他国家和地区劫掠奴隶来为他们种田和建造各种各样的房屋工具,这其中作为战争的首要需求。能够打造各类铠甲刀剑长矛盾牌的铁匠自然是首当其冲。
所以举家带口拼死逃离的这些亚文内拉人,有许许多多都是职业的铁匠,并且包括迈克尔的父亲在内,他们都仇视洛安人。
逼迫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事情已经是老生常谈。但时年已经近五十岁的迈克尔却没有心思去管这接近一个世纪以前的烂账子,他在这里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在铁匠铺林立的伊恩谢尔里头成为了头一号的招牌——这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高处不胜寒,身为此地最强的铁匠,迈克尔是寂寞的。
他现在已经基本上不会出山。都将手头的工作交予麾下的铁匠学徒去做,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工作值得自己去动脑筋思考,挥动锤子打造。
——直到那天为止。
骑着高头大马挂着蓝色佣兵徽章背后背着大剑的那个男人几乎是一眼就被他给盯上,但紧随其后他又瞥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人——准确地说是那人那一头醒目的白发。
“洛安人……”
想必对方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不少的注意吧,老铁匠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他并没有在这个洛安人身上放太多的注意力。一个原因是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迈克尔并不在意那些一个世纪以前的陈年烂账;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对方怎么看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秀气的脸庞,为了方便行动扎在脑后的简洁的高马尾,纤细的四肢。但比起这些迈克尔更加在意的是她身上的那套明显有战损痕迹的板甲衣——他紧接着注意到了对方腰间空空如也的武装带,来意已明,老铁匠心中不无自满地想着。
‘一个世纪以前你们洛安人得找我们去给你们造武器,一个世纪以后你们还是得找我们给你们做武器’他得意洋洋,自己锻造的武器有不少就这样挂在铁匠铺的门口进行展示,想来对方应该会在这之后惊叹于这优越的质量吧——
“怎么全是垃圾。”
“咳咳咳咳咳咳咳……”正在心里头自满着的老铁匠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喉咙,铁匠铺内部的所有人也都听到了这个高大的男人皱着眉头说出来的这句话——他们也有被人找过茬,那些不服气的同行常常会找来一些地痞甚至是下级佣兵来这里闹腾,但前者通常都会被赶跑,而后者看到了武器的质量以后就会为了以后购买能有折扣而直接把自己的雇主给卖了出来。
——但这个人不一样。首先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些同行能够雇得起的;其次,他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而且认真,就好像他说这些是垃圾,是因为这些真的全是垃圾。
“唉——”回过头的铁匠学徒们都叹了一声。他们是能够明事理的人,但他们的这位师傅,今年五十来岁的迈克尔?艾卡斯塔,手艺、人品、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得不行并且忍受不了任何人诋毁自己的作品——
于是他破口大骂了:“你这个无知的佣兵!你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年轻人!毛头小子,老夫我的作品到底——”
声音戛然而止了。所有铁匠学徒都愣愣地转过了头,在他们的印象当中,自己的师傅没有骂上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停下,这一次又到底是……
高大的黑发佣兵——自然就是我们的亨利——俯下了身拿起了放在木台上的一把展示用的长剑,而他的这个动作将身后没有被披风遮盖的克莱默尔银亮的剑刃展示给了迈克尔——而老铁匠正是因为这一眼所见的光景,而彻底地噤声。
“这个表面处理……这是怎么做到的!”尽管已经年过半百,迈克尔依然健步如飞,但他扑过去想要抓住对方查看那把大剑的举动却被亨利轻而易举地避开,贤者看也不看后退一步就让老铁匠扑了个空,同时打量着手中的长剑剑刃,最后是发出“啧啧”的声音摇了摇头。
“你小子!快把那个给我——”“你这剑,不行啊。”
再次发出的恶评让老铁匠的眉毛皱得都快变成竖起来的样子,但紧接着亨利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他还有任何听到这句话的铁匠学徒都愣在了原地。
“剑的重心太靠前。这样收手的回复就会稍微缓慢上一些,护手和剑刃的结合也有点问题,这里很明显是歪了——但最大的问题是剑刃的材质,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里有一道裂缝从真刃弱部①的部分延伸到了剑脊的部位。这显然是淬火产生了失误的结果。”这还没完,亨利又接着娓娓道来。
“左侧的剑刃相比起右侧要更加地薄和窄,这代表这里原先也有相同的裂痕存在,只是你们把它给磨掉罢了。”
“打磨的工艺可以算得上是上乘,用来砍断肌肉和骨头并没有问题。重心的设计是为了加强它的单次杀伤力,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这改变不了它是垃圾的事实。”
“你……”对方说出来的话语眼下位于此地有经验的铁匠都能判断出来确实属实,虽然这把剑本就是用来当成便宜货出售的,但不论如何被对方看出了这个问题他们一行人也还是都有些尴尬。
“不过……”但亨利接着又点了点头:“钢材的处理上面还算可以,虽然软了点,但可以看得出有在用心做。”他转头看向了门口的迈克尔:“这是你们这儿的哪位新手学徒做的吗——”
“……”所有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身后的米拉捂着嘴小声地偷笑了起来,亨利自然不可能这么迟钝察觉不到气氛,他完全是坏心眼故意在欺负人罢了。
事实上在来到这里的一路上二人已经事先去到过了不少铁匠铺。先是有好几个说不给洛安人造武器的,接着一下一路询问下来又多多少少地得知了这间伊恩谢尔最强的铁匠铺的一些事情,其中自然就包括这个自恃清高鼻孔看人的老铁匠的顽固性格——而在米拉担心对方会不会出手打造的时候,亨利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有对付他的办法。
“是……老夫做的。”迈克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显得相当地不甘和愤怒,但也正因如此,亨利明白对方提起了兴趣,于是他才开始了叙述。
而随着贤者话语的进展,老铁匠迈克尔脸上的不甘和愤怒逐渐地被恍然和思索所代替,到了最后他甚至直接就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大声地喊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啊!”
欣喜之色,油然而生。
像是年轻了二十岁,那个一直被认为是倔强顽固的迈克尔,一瞬间开始像是个学生一样在年龄大约只有他五分之三的亨利面前不停地询问着。紧接着话语还伴随着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当你执着于某项技艺达到了一定的岁月,达到了一定的程度的时候,只要提起这件事情,你就会全神贯注,精神焕发。
亨利给出的解决方案,让迈克尔花了不少的时间去准备。
伊恩谢尔的其他铁匠们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艾卡斯特铁匠铺的学徒们行色匆匆地出去采购。然后拉着一车的沙子、两块玻璃、还有一整车的高级黏土和红砖以及铁矿就回到了城内。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想要干嘛,一些好奇的人开始围了过来,之后就这样看着迈克尔带着一众的铁匠学徒忙碌地开始在外头的泥地上搭建起来一个炉子。
‘原来只是要炼铁啊’——不少人直接就转身离开,但对于那些留下来的人而言,接下去所发生的事情,却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钢,本质上是碳和铁的组合,控制碳的含量,就能够控制钢的软硬。”亨利说出来的话语对于铁匠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事情,他们很早之前就明白这个事实。一些在锻造过程当中渗入炉火当中的碳灰的铁锭会在成型以后拥有相当的硬度,但这个过程并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因为传统的炼铁的模式是将烧红了的铁块放在铁毡上不停地用大小的锤子敲去杂质——在此之前他们还得放在木墩上用石块敲击掉外围的坚硬的矿渣才行,使用石头是因为铁锤并没有足够的硬度来对付它们。
十分艰难的锤炼过程,即便是迈克尔这样的老铁匠也无法保证锻造出来的武器当中杂质的含量,事实上他之所以成为这里最强的铁匠并不是因为他锻造的武器把把精品。而是因为相比起其他人他锻造出来的武器报废的几率更低。
连杂质都无法保证完全清除,那么就更不要提在这辛苦而又劳累的过程当中会渗透进去的碳成分了——这也是为什么包括米拉之前弯掉的那把长剑在内整个西海岸锻造的武器通常都会很软的原因,因为含碳量不好掌握,假如刻意地去增加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武器过硬过脆。一经击打或者格挡就会碎裂成无数小块。
更软的钢材是为了安全着想,毕竟不论哪里的铁匠都不愿意看到一位眼睛受伤的佣兵或者骑士提着半把断剑上门来寻仇——话归原处。
亨利所提出的方案,在此之前迈克尔从未想到过。
照他所说这是来自于东方和北方的锻造方法,是斯京和拉曼人的优秀手工。他详细地给出了所有的步骤,以及所需的材料清单。迈克尔和他手下的学徒们搭建出了一整个的熔炉。猪皮做成的鼓风机安插在了附近的位置,里头放上了一大堆的木炭,接着是一个黏土制成的小罐,之后再盖上更多的木炭,最后封闭熔炉。
要控制金属当中的碳的含量,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它与定量的碳放在一起,同时隔绝与外界木炭的联系。
一个瓦罐是最好的容器,把铁矿和斟酌好的木炭粉一块儿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周围用黏土封得死死的就能做到这一切——但还不仅如此,昂贵的玻璃被打成了碎片迈克尔拿下了几小块与从海边取来的细沙一并放到了瓦罐之中,之后将整个瓦罐直接放到了熔炉之中。点火,焚烧。
铁矿当中有杂质存在,本质上是因为温度不足。
据说在另一侧驯服有飞龙的奥托洛帝国那边,他们会使用高温的龙焰作为熔炼宝剑的加温工具,但珍贵的飞龙的战斗工具用来进行这种行为只是奢侈,对于西海岸一介小国的铁匠而言就更加是天方夜谭——所幸人类的智慧从很久以前就是一种璀璨的存在,无法直接通过焚烧达到足够的温度的话,那么就盖一个厚厚的熔炉,将温度给禁锢起来。
厚实砖块搭建而成的窑子外围还裹上了大量的黏土,随着木炭的焖烧温度急剧提升而放在瓦罐当中的铁矿就这样直接地融化了开来。最先融化的矿渣流到了下方和沙子还有玻璃产生了神奇的反应,它们融合在了一起,而余下的纯净的金属则这样化作流质和之前放入的碳粉水乳交融。
在美妙的火焰熔炉和鼓风机一下一下送入的空气共同演奏的乐曲之中,迈克尔终其一生所未曾见到过的优良钢锭。就这样诞生了。
当炉火冷却下来砸开窑子用铁钳夹起瓦罐砸碎时,露出来的那一团散发着即便在白天也非常非常明媚的金色光芒的钢锭,让活了半个世纪的老铁匠不由得泪流满面。
那是纯净的钢锭,烧得金黄通透完全没有任何代表杂质的黑点。
——但事情到了这里仍旧没有结束,亨利的下一个提议,让他更加地感觉自己必须要全神贯注。
钢制武器。都是需要淬火的。
加热到极高的温度之后快速冷却,钢材会拥有极高的硬度,从而可以在砍中对手的时候不至于直接弯掉、卷刃或者产生缺口。
但这同样是一个难题,首先是淬火的温度,太低了,钢材会很软;太高了,又会产生裂缝甚至直接断掉——这必须经由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也是为什么迈克尔会亲自把关的原因,铁匠铺的周围都拉上了黑色的麻布,整个店铺的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这样,只有这样紧紧地盯着炉火,紧紧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只有火焰和钢材的颜色可以注意到一丝一毫的变化——迈克尔才能抓住那个准确的时机。进行淬火。
但……他回想起亨利的话语:“你们的剑之所以会碎裂,是因为淬火的时候用的是水,降温的速度过快,换成油就会好上许多。”
‘但是那样……不会弯掉吗。’一丝丝的担忧和迟疑存在于迈克尔的内心之中。可之前的一切已经证明了对方所知道的事情比自己更多,他甩掉了那份多年老铁匠的自尊,一心一意地紧盯着炉火——时机到了!
“高温注意!”老铁匠一把夹起了剑胚,然后直接放进了装满黑油的石槽之中。
“噌!!唰——呼——”“哇啊!”他浸了几秒钟又迅速地拿了起来,直接在剑刃上烧起来的大火让几名铁匠学徒都吓得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但迈克尔不为所动,戴着厚实猪皮手套的手一把抹掉了上面的火焰紧接着又再度放了进去。
“——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周以来的努力和投资成败就在此一刻。
“没有声音……”迈克尔的眉毛高高地抬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从石槽当中举起了剑胚,黑漆漆油腻腻的一手半剑的剑条又平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
“拿、拿测试台过来!”老铁匠这样喊着,所谓的测试台是一个在木墩子中间开了一道裂缝的柱台模样的东西,他等待着整把剑在空气当中完全地冷却下来,然后把剑刃夹在了缝隙的中间,开始用力地扭曲它。
水平。六十度,五十度,整把剑被老铁匠扭到了四十度的层次,旁边的铁匠学徒们有许多都再次后退,他们生怕这把剑直接就折断剑刃飞出来伤到了自己。
“没有断……”扭曲到达了三十五度左右,但这还只是个开始,几名年长的铁匠学徒望着自己的师傅,迈克尔全神贯注,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中的长剑。
“晃呜呜——”
依然平直,并没有因为扭力就彻底地维持在弯曲的模样。
“噢我的天啊……”迈克尔捂着自己的胸口连连后退。他最为亲近的几位学徒担忧地冲了上来,但老铁匠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只不过是过于兴奋了而已。
“我想我们……我想我们造出了一把国王宝剑!”
……
时间辗转,不多久,又过去了一周的光阴。终于拿到了崭新的长剑的米拉。心满意足地感受着自己手中武器那优良的平衡性。
光滑而又笔直的剑刃搭配和亨利的大剑如出一辙的倒V型护手,单单从外表上来看,它也已经是一把惹人怜爱的优秀兵器。
但比起这些,女孩更加在意的却是在要付款的时候,迈克尔所说出来的话语。
“怎么好意思要钱呢。”老铁匠如是说着,铁矿、黏土、砖块、沙子和玻璃。木炭加上炼制的人工,耗费了如此的精力打造出来的这一把剑在女孩看来就算要上上万丹诺也并不为过,但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认真地对着贤者说道。
“您给予我们的,可远远超出了这一次锻造的价值。”
事情落下了一个帷幕,在充斥着铁匠的小镇二人并没有办法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因此他们选择了继续前进。
或许该说是意料之中吧,在贤者与洛安少女离开以后,桑帕齐亚的边陲城镇伊恩谢尔,开始流传出拥有能够锻造出国王宝剑的传奇铁匠的事情。
这一件事在之后令许多想要一把好剑的冒险者乃至于贵族慕名而来,但只有很少很少人知道的一件事情是。
这一切的开端,仅仅只是亨利觉得米拉需要一把更好的长剑罢了。
“知识真伟大。”包括护甲的维护费用和亨利新防具的锻造还有武器在内全部都不需要花钱就拿走了,洛安少女骑在马上,眉笑颜开地这样说着。
“是是是……”前方的亨利回过头看着她,然后又看向了前方。
太阳就快要落山,一人一马,继续向前。
……
注释:真刃,指的是双刃剑顺势那一侧的剑刃,也就是你握剑的时候朝向敌人的那一侧;弱部,将一把剑的剑刃部分平等地分割成两个部分的话,靠近把手的部分叫强部,靠近剑尖的部分叫做弱部。这类规范性的用语一般情况下较少有人采用,所以此前也未曾描写过,这里是用于行家之间的对话要快速指出部位所在的用意,以后大概也不会出现太多,各位看着稍微记一记就行了,不用在意。
另外,这一章作为中国人的各位读者老爷其实可以骄傲自满一下,因为本章当中描述的炼钢法是中国汉代就有使用记载的,而同时期的欧洲人就只会用锤子徒劳地敲去杂质,所以大家其实可以当成是优秀的中国古文明炼钢术吊打欧洲土鳖XD(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节:索拉丁高地(一)
因为坦布尔山脉的存在,莫比加斯西海岸的整体地形,都呈现出一股不规则的此起彼伏的模样。
最北方只有少数蛮族流寇居住的寒冷荒野,那边的土地面积比之亚文内拉都更为狭窄,像是一柄贵族式的穿刺剑那逐渐收缩的剑尖一样,到了末端,是自坦布尔山脉延伸出来的巨大裂口,水手们称之为安西西比的巨大海峡。
这里是海鸟和小型飞龙的天国,海面数百米以下延绵万里的海沟里头存在着丰富的海龙类生物,人类史上曾经有最为疯狂的冒险家拼死深入海峡在地面上的部分,然后成功地从那其中盗取了海龙的龙卵,成为一时间许多人都赞不绝口的伟大壮举。
顺着坦布尔山脉往南下去,安西西比海峡东侧需要走出和整个西瓦利耶的国土面积一样漫长的距离才能够望见陆地,深入这片无人森林步行漫长的距离,你就来到了奥托洛帝国的边境。
西侧的陆地比起东侧要更早一些出现,就好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随着南下,它会变得愈来愈宽。穿过几个和南方的五国地区类似,但总计有七个大大小小王国在纷争不休的这片寒冷又贫瘠的土地,在南北的交界线处存在的是过去西海岸的最强王国西瓦利耶,以及其它的几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王国。
夏季已到,粮食收割的季节来临了,广袤无垠的因茨尼尔平原上许许多多的农民都在忙碌着,但不同于往年,一道长长的边境城墙处于他们和另一侧的亚文内拉之间,一个又一个的西瓦利耶士兵在上头来回地巡逻着。夏季是战争的季节,充沛的粮草通常都被用来耗费在这种“运动”上头,但今年的西瓦利耶显然是无法对着亚文内拉发起攻击了——因为在这短短的半年时间内,亚文内拉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由平缓宽阔的平原过渡到狭窄的山地地形,占据了整个坦布尔山脉北面凸出部位的亚文内拉境内欣欣向荣,有了一个大帝国作为盟友加上各种对于商人的优惠政策,条条大路被建立了起来。商人们的马车络绎不绝,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料、奢侈品和源源不断的财富。
目光继续移动,凸出部分结束在断戈峡谷。从里戴拉地区开始整块陆地都向下凹陷,这里平原和盆地融合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雨林和黏土还有凶猛的大型爬虫是本地的特产,艳阳高照是这里常有的景象,这里同样是一片混乱,即便越过了常年彼此征战的五国地区,余下的三四个国家也是如此。
但当我们走出了盆地地区。随着地势开始再次向上攀爬,不止为何,居民们也开始变得祥和了起来。
原因或许和那些在稍大一些的城镇甚至多数的村庄都会存在的白色教会的教堂拥有一些关系,当年在内战当中战败的拉曼人往西逃离的那一个分支不单单带来了他们的文化和技术,连带着的,还有他们的那一部分宗教和信仰。
拉曼帝国本身的分崩离析,和当年帝国的皇室有关,但却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原因就能够概括得了的。历史永远都要比后人所记述的更为复杂,它不会是简单的黑与白,直接一个缘由导致了结果。而是像把一把石子撒入水中一样扩散开来许许多多的涟漪互相影响互相作用。
总体而言能够被大多数人所认同的关于拉曼帝国分裂的原因,归结到最后,人们都会认为和宗教上的分歧密不可分。
关于信仰上面认知的不同,是导致整个国家从平民阶层到公民阶层再到贵族阶层之间产生不可化解的矛盾的根本起源。在内战当中战胜留下来的那一部分成为了帕德罗西帝国的国教耶提纳宗,而战败西迁的这一部分则是自称为白色教会的部分。
世人在称呼整个宗教的时候通常都会以白色教会这个俗称概括,但当特有所指的情况下,就会用耶提纳宗和白色教会来区分彼此。
总而言之,西迁的这一部分拉曼人,因为战乱而从南方盆地地区绝迹,而在他们有留下文化或者后裔的地方。不论是亚文内拉还是西瓦利耶,又或者是眼下接近索拉丁高地的这一部分区域,教会,拔地而起。
虽然信教者的一些讲究在普通人看来是愚蠢而又不可理解的。例如他们在遇到危险的劫掠者或者是野兽的时候会下跪开始祈祷请求神明的庇护而不是转身逃跑;又或者在决斗打架的时候会举起各式神徽大喊:“神明赐予我您的威能”而不是把那个木头或者熟铁制成的东西往对方的脸上招呼。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同于崇尚献祭和征战的各地的本土信仰,宣扬洁净和律己,奉行禁欲主张以及节俭行为的白色圣教对于混乱贫瘠而又多灾多难的地区而言,确实拥有许多正面的作用。
亨利和米拉在来到这里的一路上不时有看到教会在为穷人派发食物的场景,虽然只是面粉糊制成的汤和一些什么都没有添加的薄饼。但对于因为战乱而流落至此的难民们来说,这仍旧是难得的一餐。
民以食为天,流离失所连果腹都无法做到的难民和贫民们获得了食物,而教会则通过这种行为扩大了自己在当地的信仰影响力,各取所需。
——米拉并没有对这些东西投入太多的个人感情。
一来是亚文内拉那边虽然并不是全民普及但也拥有不少白色教会的教堂,在与亨利相遇之间米拉已经多多少少地体会过这种东西。而之前在修道院遇到的那一幕也令女孩印象深刻,虽然之后肯定是被爱德华王子给解决掉了,再加上之后学习所了解的一些东西,总之现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像是当初那样简简单单地因为一两件片面的事情就冲动地留下过好或者过坏的印象。
世事是复杂的,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因素,就算仅仅是口鼻中呼吸着的空气,也会因为所处的地方所处的季节不同而拥有不同的味道。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美好的事物也好,恶劣的事物也罢,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产生改变。
同情心。仍旧存在。
但不同于那种半吊子的看到一个人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能力就会冲上去帮忙的不自量力,现在的她,在看到有类似的事情的时候,总会激励着自己更加地努力。
曾记得某人说过。假如这个世界上有命运之神存在的话,那么祂一定是一位爱恶作剧的坏心眼的神明吧。
涵盖区域相当广阔的索拉丁高地,是莫比加斯西海岸的王国文明和内陆广袤无垠的草原游牧民族互相接触的地方,事实上索拉丁这个词汇本身就显然与西海岸的各种语言有着从发音层次上面的差距,但它并不是像绝大多数的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人所想的那样。来自于草原地区。
索拉丁这个词汇实际上来自于拉曼语,意为“接近天空的地方”,亦可翻译成“接近神明的地方”。它是最早建立起教堂的地方,所以这个名字说是名副其实也并不为过。
在三到五个世纪以前西迁的拉曼人最终在西大陆建立起庞大的鲁姆安纳托帝国之前,这里曾经居住着大量的拉曼人,他们在帝国建立以后逐渐地搬离了这一片区域,但终究还是有少部分的家族遗留了下来。
这些人已经和本地的居民们同化得相当严重,遗留下来的家族大多数都和白色教会拥有一定的联系或者就主持着教会本身——而这也就因此有了我们下面的这一幕发生。
就好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一样,索拉丁高地是西海岸和南方内陆广袤无垠的草原地带的边界线,而既然是接近草原地区。那么就自然会有那些深褐色皮肤一头红发的草原人存在。
说实话,热带地区的原住民和草原人单论外表到底有什么区别要米拉来说的话她大概是说不出来的,但女孩和亨利刚刚来到这儿停留不过半天的时间,她就深深地体会到了那种文化上面的差异。
——草原人是没有信仰的,这么说或许不太对,因为他们实际上也拥有一些类似于德鲁伊之类的图腾信仰,对于野生动物的崇拜或者是天与地之间的一些崇拜。但这种原始的万物有灵式的信仰对于白色教会的传教者而言当然是和无信仰者没有任何的区别,因此他们理所当然或者说自以为理所当然地拥有义务去传达神明的荣光。
一家独大的神明的信仰,加上各种对于往生和来世的描绘,在过去来到的地区。无往不利。
然而对于牧歌而行,以天为盖,奉行自由追逐水草而迁徙的草原游牧民族来说,这种处处要求禁欲和奉献。不许你和他人获得争执成天得要去请求神明宽恕自己的灵魂的小心翼翼的定居民族的东西,他们实在是相当地不感冒。
双方的第一次接触,是平淡而克制的。
但再三试图推广信仰却始终被这些草原人所拒绝了的传教士,认为他们亵渎了神明的恩宠以后,用拉曼人还有任何的信教者所最擅长的另一种推广方式,展开了行动。
——他们发起了战争。
当年还存在于此的拉曼人的历史学家非常自满地记述道这是一场“文明与野蛮之间的战争。”要“以神明的无上荣光赐予这些不信者以至高的裁决。”
拉曼人信心十足。他们的锁子甲和环片甲在那个年代是顶尖水平,加上强大的盾牌方阵,在此前的战斗当中所向披靡。
他们是高傲的,即便是战败的一支,也是拥有曾经横跨整个东方大陆的庞大国度的拉曼人的一支。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后撞了个头破血流。
草原人运用的战术和武器是拉曼人从未见到过的。
一望无际看似无处可躲的草原,实际上却是伏击的绝佳所在,加上游牧民族的骑射攻击,无往不利的拉曼军团第一次只能被动地挨打。
仇怨,就是这么结下来的。而这为什么和我们的小米拉有关系呢——就像我们前面说的一样,命运之神,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坏心眼的神明。
这一天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两人在这一侧的旅馆暂作小息,因为米拉绝大多数的书本都已经学习完毕的缘故,想要在附近的集市上找一找有没有新的书籍可以购买。
而已经懂得了在自己没有能力的情况下不要盲目地挥洒半吊子的善意的米拉。在碰到了街角的一队只用麻绳捆绑着的奴隶路过的时候,她也只是瞧了一会儿,就与她们擦肩而过。
但女孩自己是这样决定,她这瞥过去的一眼。却引来了那群奴隶当中某人的注意。
“请……帮帮我……”女性有着褐色的皮肤,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但身高却只和米拉差不多。她拉住了路过的女孩的衣角,米拉惊讶地回过了头,对方双眼里先是充斥着渴求的意味。但紧接着街道的另一侧响起了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整齐的脚步声,一瞬间一切就产生了变化——
“锵——嚓——”一道亮光划过,麻绳应声而落,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从前方冲出来一大群穿着拉曼风格护甲的人,他们手持长矛方盾。
“咔擦——”“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小麦色肌肤的手臂臂弯卡在了女孩柔软的脖颈上,充满草原风格的弯刀横在她的侧脸的部位,这名身形只和米拉差不多大小的女性对着前方的一众士兵喊了一声,然后又望向了旁边的亨利,双眼之中也有警告的意味。
“呼……”呆滞大约只持续了半秒不到的时间。洛安少女立刻就冷静了下来——这个人是新手。
从背后挟持人质,使用一只手控制住对方另一只手拿着武器停留在脖颈附近是常有的方法。但对于新手而言,这一只拿着匕首的手要如何放,放在什么位置,他们的理解显然远远不如老手。
正确的挟持做法是将刀刃贴在对手左侧脖颈的皮肤上,这样只要对方敢有轻举妄动,就能轻易地割开动脉造成死亡——而相比之下绝大多数的此前未曾做过这种事情的新手,则会为了加强自己对于局势的掌控感,而选择用胳膊卡住对方的脖子——这是她犯的错误之一。
另一个错误,即便是米拉也能够轻易地读出来的是。对面的那些用着拉曼风格武器的士兵,并没有因为她这个人质就有所收敛的事实。
在旅途中已经增长了许多知识的米拉能够判断的出来那些前排的士兵稍稍放低重心的姿态是打算抓准了时机就将自己和背后的那名女性——很可能是来自于草原的女性一并刺死。
他们不会有迟疑,而背后的那名女性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米拉听见了她发出了“切。”这样的咂舌声——并且转过了头。望向了旁边的亨利。
“喂——这是你重要的人吧,上去给我争取时——”
话语还没有说完,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米拉是个好孩子,是个善良的孩子,对方或许也有什么隐情存在,但这并不代表这名女性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
把无辜的人卷了进来并且还没有任何的反悔迹象。已经不再是柔弱的只能等着亨利来拯救的小羊羔的米拉,自己作出了行动。
“啪嗒——”她白皙的小手抬了起来,米拉用一只手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了手肘,紧接着一个用力加上扭身就直接把身后那名草原女性手中的弯刀给卸了下来。
“当锵!”它落在了地上,女性因为吃痛而捂着自己的手腕,然后呆愣地望了女孩一眼,但随着那些士兵开始行动她立刻转过身开始了逃跑。
“特拉斯(追)!”士兵一声大喊,紧接着齐刷刷地手持武器跑了过去,亨利和米拉对视了一眼,白发的洛安少女蹲了下来捡起了那把弯刀——这看起来是相当精良的武器,然而主人却是一个不善武艺的角色。
“追上去看看。”贤者对着她这样说道,女孩同意地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节:索拉丁高地(二)
我将成为神之荣光的传播者,为这世间带来富足与安康;
我将成为神之公正的执行者,为这世间带来公正与严明;
我将成为神之慈爱的给予者,为这世间带来平和与安详。——帕德罗西国教,耶提纳宗护教骑士,《荣光宣言》
……
纵观历史,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诸多事物,似乎总免不了会**起来。
远在拉曼帝国建立起来,定义了“文明”这个词汇之前。更为久远的年代里头因为没有文字记述而大多数已经遗失的悠长历史长河当中的许多个节点上,各地的人类,也曾经建立起光耀一时的国度。
今人所知的许多词汇,实际上都是以他们为名。
亘古的海上强国,莫比加斯;曾一度统一了西海岸的传奇文明,斯齐亚。任何国家、任何文明、任何信仰、任何城邦,都曾经有过光耀一时的年代。在那些岁月当中,在那些已经被遗失在风沙和尘土之中,又被崭新生长出来的翠绿色植物所掩盖的古代的壁画的记载之中——它们的名号,意味着无上的顶点,意味着财富,意味着繁荣。
永世的帝国,永夜的奇迹。在它们繁荣昌盛的年代里头,不论是谁,都会认为这一切是必将永远地持续下去的。
但从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
因为人类是愚蠢的。
璀璨一时的拉曼帝国曾有贤人说出:“所有的战争都是内战,因为所有的人类都是同胞。”这样的警世名言,然而讽刺的是拉曼帝国本身便是通过外出征战奴役其他民族从而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并且最终,也是毁于内战之中。
权力分配的不均衡,领地的肥硕与贫瘠之间的区别。财富,地位,甚至于美色。共同推动一个繁荣到了顶点的帝国灭亡的这些因素,归根结底,都可以归类于“**”的范畴。
人类的**是导致美好的事物**变得不再纯洁的根本原因,而若要获得永久的繁荣。那么就必须禁欲克己——宣扬着这种理论的白色教会,在拉曼帝国开始走下坡路的时代被发扬光大,皇室本身成为了教会最忠实的信徒,但这个宗教所宣扬的东西却没有为它带来永世的存续。
相反。如今的许多学者和历史学家都相信,白色教会的出现,反而推波助澜地使得拉曼帝国更早地分裂继而灭亡。
诚然,它所宣扬的教义,在很多层面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一旦某物发展壮大到了一定的程度,随着各种身份地位的人们都开始接触它,势必地,各种各样别有所图的思绪,也会混杂其中。
我们眼下,亨利与米拉所看到的,正是如此的一幕。
这大约是刚过了午饭的时间吧,教会仍旧在派发食物给予那些贫穷的人。脱身离去的那名很有可能来自于草原的女性,朝着身后夺路狂奔,城内的路人们似乎已经对此司空见惯。许多人都迅速地躲了开来。
“锵——”“啪嚓啪嚓——”二十来名穿着半身甲的士兵齐刷刷地追了上去,女性回头瞧了一眼然后咬紧了牙关,紧接着冲到了教会的面前一把提起了热腾腾的铁锅。
“哎呀!”旁边的贫民和教会的工作人员发出了一声惊呼,而她旋转了一下把整个铁锅朝着这边甩了出来。
“呲!”“啊啊啊——”热腾腾的浓汤溅射在士兵们没有面甲保护的面庞上好几人当即就丢掉了长矛盾牌捂着自己的脸开始痛叫,女性转过身去又跑到了另一侧的小道之中,米拉和亨利处在围观的人群当中,贤者敏锐地注意到了前方也传来了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众人就看到刚刚跑进去的女性从中缓缓地退了出来。
那是另一队使用相同装备的士兵,两人注意到旁边的小镇居民的称呼,这些士兵似乎是教会的所属。
但考虑到白色教会本身并不拥有军队的事实。这应该是本地遗留下来的拉曼贵族麾下的军队——亨利和米拉面前的这一群士兵放平了长矛开始往前推去,和另一侧的士兵们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他们握紧了长矛,似乎就打算就地杀死她。
“停下!”
紧接着响起来的声音来自于身后的某处。沉重的马蹄声践踏在泥土地上,许多人都回过了头,一行骑着战马穿着板甲的骑士贵族走了过来,但没有戴着头盔的他们显露出来的容貌却并不是传统的拉曼又或者西海岸人的模样,而是清一色的深褐色皮肤,较为低矮的鼻梁和相对瘦削的面孔。
“切。归化者。”这些人的到来似乎让本地的许多居民都放弃了围观,他们挥了挥手带着鄙夷的神色离去,而被称之为归化者的骑士贵族们很快地冲到了前方,拦在了女性和这些教廷军队的面前。
“这是萨谢斯大人的女儿,你们这些人是想要做些什么!”明明是草原人,却穿着西海岸样式的衣物和装备。加上居民们对其“归化者”的称呼,联系到之前这名女性武艺不精的事实,他们是怎么样的一种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拉曼帝国的灭亡以及西迁已经是距今数百年前的事情了,在这漫长的光阴当中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在多年的熏陶和交流之中,一部分的,至少是一小部分的草原人,选择了归化。
“她盗窃了东西,根据教义,必须受到惩罚!”教廷的士兵似乎并不打算给这些人什么面子,他们依然抬起了长矛,骑士们咬紧了牙关正在权衡着产生冲突的后果,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角色登场了。
“都住手吧,这位小姐可是要嫁给霍夫曼家族的人。”
手持着权杖,宽松平整的外袍是一种特殊的带着紫色的红色,米拉注意到旁边的亨利盯着这个人看了一会儿,而这个崭新出现的人物显然拥有相当的地位,至少他就这么一说,那些士兵直接就收起了武器。
“萨谢斯阁下麾下的骑士们,还请收敛一下怒气。把你们家的小姐,带回府上去吧。”
留着光头,从衣着上判断显然是白色教会的地区主教式的这名中年男子这样说着,归化者的骑士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就下了马,过去要搀扶起那名草原的女性。
“我不走!我才不要嫁给什么定居民族的人,我是自由的,草原人拥有恋爱的自由!”她大声地喊着:“我才不像你们这些定居民族的女性,都只是政治的道具!”
“我恨我的父亲!他一点都没有草原人应有的骄傲。他是个懦夫,是个和这些定居民族没有任何差别的懦夫!”
“啪——”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广场之中,女性愣愣地捂着自己的脸颊,不一会儿“吧嗒吧嗒”地开始流出泪水。
“对不起,小姐……”扇了她一巴掌的那名中年骑士留着黑色的大胡子的,他先是道了一句歉,然后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开始大声地叱责:“对不起,但是您应该认识到自己的位置和自己的责任了!”
“萨谢斯阁下从小就宠着您,但是您已经超过了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了。看看周边的景象吧!您为了自己的想法到底对其他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牵扯进来了多少无辜的人!”骑士大声地喊道:“我们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您之所以可以不用在勾心斗角之中成长不用经历流血争斗。您之所以可以在这里大声地反抗而不是早早地就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被郊狼野兽吞噬,都是因为萨谢斯大人选择了归化,选择了在这样有城墙和军队保护的地区当中生活。”
“您没有资格,这样地,咒骂自己的父亲。”
响亮的话语,回荡在广场之中,女性捂着脸庞垂下了头,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冷静下来的话。请您跟我们回去准备婚礼。”骑士俯视着她,眼神之中有一丝怅然的意味,但却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我……”泪眼汪汪的女性转过头仔细地搜寻了一会儿,然后在注意到米拉的那一头白发之后。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唰——”教廷的军队再次竖起了长矛,但随着主教挥了挥手他们又都收了回去。“切,朝着这边来了。”之前骑士们到来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不少的居民现在又因为她走过来的举动而再次地散开,只余下米拉和亨利二人站立在原处,女性直挺挺地走到了洛安少女的面前。
“请把刀,还给我。”她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直直地指着米拉腰间之前她掉落的那把弯刀这样说着。女孩皱起了眉,但还是拿起弯刀递给了她。
“谢谢。”她直接拍手抢了过去,虽然说了感谢的话语但却脸色冰冷,显然还在为之前女孩扭伤她手腕的事情怄气,但紧接着她又看向了手中的弯刀,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女性再次开始哭了起来:“嘶——”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擦干眼泪转过头看向了米拉和亨利。
“你们,真好呢……”
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女性转过了身朝着那一众骑士走去。
为首的那名中年骑士看着她叹了口气,之后女性翻身上马坐在了他的后面,“踏踏踏踏”的马蹄声密密麻麻地响起,闹了好一场热闹的这一群人就这样远远地离去。
“好了好了,该散开了!”教会军的士兵里头类似于队长那样的人物大声地挥了挥手驱赶着人群,地区主教转过了身朝着身后的某处走去,亨利瞧了一眼下方的米拉,女孩的脸上有着一丝丝的思索。
“切,没能干掉这些垃圾。”“算了吧,他们在城内现在也是人多势众,打起来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是啊,要不然霍夫曼家族为什么会选择联姻呢。”“真是一群寄生虫,下等的垃圾,除了最下贱的工作以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毕竟是只知道放牧的家伙,又蠢又笨,哈哈哈,他们连种田都不会——”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来自于周围的平民。仅仅只言片语,就为两人构筑出了一幅关于这些“草原人归化者”在这座城镇——乃至于整个索拉丁高地内部的现状。
“想起洛安人的遭遇了?”米拉感觉到自己的头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她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了亨利。
“离开了自己的家园,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以后,仅仅是生存下去,都会那么地困难吗?”
“她……不……他们应该,是处于很困难的情况之中吧。”人群已经逐渐散开,只有米拉和亨利依然站在原地,女孩用不太高的声音接着说道:“离开了自己熟悉的故土,不再遵循原先的生活方式。这样子大概……真正的草原人也会反感他们的吧。”
“然后他们在这里却也并不是为人们所接受,仅仅是逃亡过程中偷窃了东西就要就地处死,这里的人们很明显地讨厌着他们,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还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白发的洛安少女望着亨利,语调低沉地询问道。
“不得不离开的话,必然是有什么样的理由的。”亨利再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就好像你的祖辈,在战败以后选择了离开一样。”
“坚持留在这里活下去,是在为自己当初做出的决定负责任,说是固执死要面子也好,但有些人就是这个样子,即便生活十分困难,各种地方压力重重,也仍旧会坚持下去。”
“用比较美好的说法来讲的话,他们相信只要这样坚持下去,事情就会出现转机。”
“苦难总会过去,既然自己选择了,那就必须坚持下去,坚持到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贤者这样说着,米拉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老师你……曾经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是的。”亨利少有地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点了点头,女孩接着问道:“那么那个人……看到希望了吗?”
这一次的迟疑,时间又稍稍地延长了一些,约莫停留了有五六秒钟,贤者才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脸上浮现出一些些怀念的神色。这个答案有些出乎米拉的预料,但就在她想继续追问的时候,亨利第三次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然后当先一步向前走去。
“走吧,还要去找书店呢。”
“……嗯!”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女孩跟了上去。(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节:相遇
远离了里戴拉地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穿过一段贫瘠的区域来到了西海岸的最南端,索拉丁高地的二人——非常遗憾地,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这一点我们一向喜欢节俭的小米拉自然是满心的不爽,虽说他俩在之前门罗的事件当中也获得了作为报酬的二十来个艾拉银币,加上过去在另一侧进行佣兵活动时所获得的报酬,存款实际上还有一些,但即便拥有存款,坐吃山空也永远都不是努力向上的洛安少女会做的事情。
成为蓝牌佣兵以后他俩能赚的钱会更多,然而同时地,花费也会更大。
防具、武器的维护与保养,损坏了的防具需要维修,而武器则通常需要直接更换——在穿过断戈峡谷来到了这一侧以后,光在更换装备上面花掉的钱,就已经让女孩经历了从心疼到麻木再到习以为常的三个过程。
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她也是懂得的,至少现如今手中拿着的这把一手半剑就算单单只看外表也足以令人爱不释手,光滑平整的剑刃是之前那种常见的钢剑灰溜溜的质感所不能比拟的,更不要提用熟铁制成的更差的武器,加上优越的重心——需要提及的一点是,米拉手中的这把一手半剑,重心离护手的位置要比亨利的大剑更加地靠后。
处于倒V型护手前段约莫七到八公分位置的重心,是拥有多年经验的老铁匠迈克尔特意根据女孩的身形和体力量身定做的,这把一手半剑虽然净重在一点三公斤上下,但用配重球平衡过重心靠后加上两手使用这一些特点一并使得它变成了一把即便是年仅十二岁的洛安少女也能够轻易掌握的优良武器。
诚然,较为靠后的重心会使得劈砍更为无力,但长剑的剑技本身就拥有大量的穿刺和上挑的招式存在,如果仅仅把它作为一个劈砍用的武器的话,那么她倒不如直接造一把长刀算了。
话归原处,旅行需要花很多钱。住旅馆要钱、衣物的更换要钱,吃东西要钱、维护装备要钱,就连马匹的饲养和马蹄铁的更换也全都是钱。钱。钱,钱,贫瘠的南方盆地地区许多国家都要么没有可以赚取酬劳的任务要么任务不是适合他们的,但这一点在来到了索拉丁高地以后就有了改变吗——答案也显然是否定的。
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教会的存在。
在盆地地区往上前进的这一小片地域,教会的影响力是最强的,而在他们拥有能力做出决策的地方,佣兵公会处处受限。
类似于草原游牧民族和教会理念之间的冲突吧,崇尚及时行乐的佣兵们自然和处处要求禁欲天天要你忏悔的教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这种理念上的不同再加上教会拥有以前的拉曼贵族军队支持他们来行使自己的权力,佣兵在教会拥有决策权的国家和地区找不到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人自然也就没有打算在身后的那些地方再停留太久。
索拉丁高地也并不是全都由教会所掌控的,虽然普遍信仰白色教廷,但也有一些地方他们仅仅只是普通的信仰神殿这样的存在,而不是会与当地的领主直接挂钩。
科里康拉德,就是这样的一个王国。
一边继续学习着各种知识,一边为了找到佣兵的挂牌工作向前前进,在约莫进入六月份。蝉鸣声开始不分白天夜晚地响起的时候,两人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所在。
如果说西海岸最为强盛的国家西瓦利耶,是一个被称作“骑士之国”的国家的话,那么科里康拉德,或许可以称之为“佣兵之国”。
我们在这一路上并没有,见到过太多关于科里康拉德的传闻,在西海岸,实际上也没有太多的人会去提及这个国家。这和它作为一个国家的性质,以及这个国家大量存在的人口的成分,有着极大的关系。
若是有一头西海岸常见的猎隼从上空飞过俯瞰这个国家的话。它会发现,科里康拉德整个国家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它常常捕捉的那些小型啮齿类动物——老鼠。
位于索拉丁高地东南方向的这一小块被诸多邻国包围着的土地,是仅仅只有三座城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王国本体——这个国家甚至比亚文内拉都还要小,所以许多人都在怀疑是否应当管它叫做一个王国。而不是城邦——作为本体的科里康拉德城邦联合有着比克兰特那边的门罗都城更大的占地面积,算上周遭的村落的话还要更甚。但它最为引人瞩目的恐怕还是那一条长长的,长长的,从索拉丁高地一直延伸到海岸线的,沿途布满补给站、旅馆和各类冒险家商店的宽阔道路。
——事实上,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并不是先有的科里康拉德,然后才有的这条道路。
相反,我们从名字上面就可以看得出来,科里康拉德这个词汇来源于西海岸的通用语,在此之前它是古代亚文内拉的高地方言。那个时候人们还没有管莫比加斯内海叫做内海,普通人对于海的称呼实际上和湖是一起的。所以科里康拉德当中的“科里”这个词实际上意味着的就是湖——而后面的“康拉德”,“康拉”意味着支援,而“康拉德”则是支援者的意思。
连起来的话,科里康拉德,意思就是去湖边进行工作的人们的支援者所居住的地方——而佣兵们的支援者是谁,理所当然地,就是他们的妻子和儿女。
远在佣兵工会伴随着拉曼人和西海岸的海上交易而普及开来之前,科里康拉德的男人们就常常会为了财富而乘船跨海前往东方去进行战斗——有的时候是作为强盗,但更多的情况下是充当佣兵。
由于索拉丁高地已经是西海岸的结束,假如你深入西方登上坦布尔山脉的某座山峰的话莫比加斯内海南面的海岸线甚至可以直接映入眼底的缘故,这里的人们只要从海边出发,乘船前进一段时间,然后折转东南方向,就可以直接登陆到里加尔的内陆之中,去寻找另一侧的矮人和定居国家的人。
方便行动的波平浪静的海面,距离比起直接由东西海岸来往更加地短暂。这些原因一并导致这里的男人们在很久以前就开始靠海吃饭,除了渔夫以外他们还拥有佣兵的副业会为接受异国他乡的人的雇佣去为他们而战。而这在佣兵公会这种组织入住了以后,自然而然地,一切开始蓬勃发展。
现如今的科里康拉德。拥有许多个对于东方和南方内陆的国家而言大名鼎鼎的佣兵团存在。他们不和北方的亚文内拉还有西瓦利耶做太多的接触,因而我们此前的故事也就从未提及这些佣兵的存在。
话归原处,作为一个职业佣兵泛滥的国家,各种各样的需求自然也是有所存在的,虽然绝大多数都是与外雇战争相关的任务。亨利和米拉也应当可以在这里找到适合他俩的任务才是。
马蹄轻响,骑着马来到这儿的两人不再是那么地显眼,因为接近草原的缘故,这里骑马的人人数上要远比身后的地方多上许多。
草原上的马和亨利还有米拉骑着的马相比起来更加地低矮,这种马冲刺的能力不是很高,但却耐力十足,与高大健壮负重能力和加速能力更强的亚文内拉马匹相比各有千秋。
马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骑马之人也自然有许多都是爱马之人,加之以亚文内拉制式的马鞍,两人没有像是过去那样引起平民的注意。倒是引来了许多佣兵同行的瞩目。
背后背着大剑的贤者来到了这儿也如叶隐于林,大街上走着的骑着马的佣兵当中背后背着巨剑的不在少数,绝大多数都早就超过了一米五的长度,一掌宽的这类巨剑多数都是厚实的熟铁打造,采取斧式开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应当算是“剑”和“斧头”的一个集大成的结合体。
要细说这类巨剑的来由必然又是一番赘述,因此我们这里就仅仅粗略地概括一下。
在金属冶炼工艺尚不发达的年代里头,武器通常为了不容易损坏都会往大了造,但即便如此通常对付人类大小的目标也都还不会使用如此沉重迟缓的武器。所以这种通常最低都在八公斤以上最大的可以有十来公斤的巨剑,刚开始。实际上是一种磨练臂力腕力的类似于举重用的工具。
它变成实用武器并且开始走入佣兵们的生活,与人类生存环境的扩张密不可分,当人口越来越多人们开始不得不迁徙到以前认为无法居住的地区时,免不了地就要和当地原先存在的一些大型食肉猛兽产生纠纷。再加上一些地区土地贫瘠气候不适合种植,急需食物的人们自然就将眼光锁定在了一些大型的食草动物的身上。
长矛和弓箭,需要耗费相当的精力和时间来将它们放倒,而且一旦惹怒了这些巨大野兽对方朝着这边冲刺过来,人们就只能转身逃跑。
说是异想天开,也可以算是豪杰之气。当一位只有蛮力而不懂得如何使用长弓战士扛着这沉重的可以作为钝器的练习用巨剑上去并且砸裂了一头年青恐鳄的颅骨成功救下几名猎人以后,这件武器,不可避免地开始逐渐地受到人们的重视。
话归原处,巨剑这种武器的存在类似于对人兵器当中的刺剑——或者说迅捷剑,只是两者一个走的是极端的对抗野兽的路线,另一个则是极端的对人路线。
“绿牌……蓝牌……蓝牌……好多蓝牌。”骑着马的米拉左右观望着,成为佣兵以后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同行同时在一个地方行动,这些人当中有许多都是跟他们走的反方向的道路,两人从东北的方向一路走来,而这些人显然是要朝着东方前往港口去出征执行任务。
“前面似乎不让马匹通过了。”走在第一位的亨利忽然回过头这样说着,米拉也瞧向了那边,科里康拉德的佣兵公会装修得比西瓦利耶的首都普罗斯佩尔还要华丽,据称是曾经与那边的分会抬杠的结果,科里康拉德的人们觉得这边的分会更适合作为西海岸的总部,然而结局是帕德罗西那边的人选择了西瓦利耶,缘由为何——我们眼下就能够看得到。
科里康拉德,是当初为了给外出的佣兵们进行支援而建立起来的。
换句话说,这三座城市以及这个王国,都是为了这些佣兵而存在的——再换句话说,他们很排外。
工作机会,有,而且某种程度上比普罗斯佩尔要更多,然而科里康拉德的原住民们认为这些工作机会全都是属于他们的年轻人的,即便同为佣兵,对于外来佣兵和本地佣兵之间的条件却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佣兵工会是一个跨国的中立性质盈利组织,人越多他们能赚的钱自然越多,而科里康拉德的做法无异于将利益全部都圈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头,从短期上看确实任务都让有能力的熟悉本地环境的人给做掉了,没有外来新手就没有大量的失败,高超的任务完成率带来的自然是高昂的报酬。
“有什么错误啊!让有能力的人去做这些任务。”——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这是科里康拉德分部的人高傲地排斥着那些外来的佣兵。然而有能力的佣兵们会老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任务越来越多,仅仅局限于这个小国家的人们,无法再消化下所有的东西。
最后他们妥协了,然而就算直到现如今,这种对于本地的佣兵家族更为优待的“走关系”式的东西仍然存在。
本地的居民可以直接进去,外来的佣兵却来到了靠近佣兵公会的这一片城区的范围,就必须下马登记。
“马要寄放在哪里?”亨利上前一步对着那边站台前的人这样问道,他俩的马上面还带着许多的书籍,这都是昂贵的东西,所以不寄放在有人看管的地方是相当危险的。
“啊?”负责登记的人是个小个子,待在用木头搭建成的凉棚之中,抬起头一边挖鼻孔一边看向亨利。
“呜哇好高,小哥北方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搭话,亨利点了点头作为答复,然后接着要开口询问,但正是在这个时候——
“咻——哒哒哒哒”一连串的杂乱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贤者与洛安少女一并回过了头。
“哎!等等,那是我的书!”一名留着金色长发的少女,和一头红发的佣兵一起追逐着某个人物。
少女满头大汗一会儿似乎就体力不支起来撑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喘息,她的皮肤白皙通透看起来像是贵族人家的大小姐,而前方的那名红发的佣兵以极高的速度追了上来连呼吸都没有乱掉他的奔跑速度如此之快抢夺了他们书本的小偷直接吓了一跳然后就朝着亨利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他的眼神十分敏锐,直接就注意到了贤者二人放在马背上的书本,一个冲刺过来之后把书丢到了他们这里然后高声大喊:“老大!这本书我帮您抢来啦!”
“嚓——”红发的佣兵停了下来,小偷“噌——”地一下跑了个没边,亨利转过了身,然后注意到了一些什么,他的表情产生了微微的变化。
“橙牌……”米拉小声地喃喃念道。
“你是,他的老大吗。”红发佣兵撇过了头,米拉立马注意到他的双眼似乎并没有焦距的模样,似乎是视力有障碍的人。
“算了,话不多说——”“锵——”他拔出了腰间的一手半剑,朝着亨利突袭而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节;对手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当中,里加尔世界上的剑术——或者说搭配来用以战斗的武技,实质性地演变成了两个若即若离的分支。
资产丰厚的贵族,拥有足够的钱财去购买完备的防具,并且多于决斗场、骑枪比武场以及正面战场上出现的,讲究稳扎稳打,达到攻速与守备的平衡点。
身着重甲的贵族们的剑术,有许多都是舍弃了某一方面的防御,甚至多数有讲究以“挨几下攻击”作为代价靠前上去一击毙敌的。护甲的存在为他们提供了优良的全方面保护,但也因此限制了行动无法进行快速的机动——而这就与广大的贫苦佣兵和普通士兵们所发展出来的另一种套路的战斗方法拥有了相当的区别。
快、准、狠。
有或者没有专业的剑术基础,绝大多数佣兵和普通士兵的战斗风格都能够概括到这三个字当中。
袭击小腿,攻击喉咙,突刺胸膛,切割,斩击,这类针对同等级的轻型护甲单位而演变出来的剑技当碰上了全身板甲的骑士时往往就会折戟沉沙,除了少部分真的达到了顶尖层次的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快准狠来突袭板甲的薄弱部位以外普通佣兵遇上全副武装的骑士贵族几乎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话又说回来了,这种在不着甲的快准狠剑技上达到了顶层可以对付全副武装的骑士级别的剑师,事实上,有许多穿上板甲一样可以拥有高超的战斗力。
话归原处。
站在亨利对面的这名红发佣兵有着约莫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皮肤的颜色并不算是十分地深沉,相比起草原人甚至于本地的原住民来说都要浅上几分,硬要说的话他更像是皮肤白皙的北方人晒黑了的模样。
他腰间挂着的橙色佣兵牌表示这个人的实力算得上是中流砥柱——但或许还不止如此,米拉都能注意到的这人双目的异样亨利自然也是可以——贤者直接朝着一侧闪了过去拉开了距离同时拔出了背后的大剑。
阳光明媚他有意地使得剑刃的反光照射到了对方的脸上。
“……”红发剑师小幅度地倾斜躲开了这道炫目的反光,这个动作没有能够逃过亨利的双眼。‘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么’贤者微微眯起了双眼,紧接着开始控制自己的方位。
旁边的米拉注意到自己的老师选择了背对太阳的方位,显然这是在利用白天强烈的光芒令对手无法看清自己,她过去还没有这个能力。但现在的米拉越来越多地注意到亨利在战斗的时候对于周遭环境的利用。
“约书亚……”金色长发的年轻少女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念叨着,而这名橙牌佣兵——红发的约书亚——显然在本地是小有名气的角色,因为他这么刚刚开始和亨利在这人来人往的佣兵公会门口对决,就立马引来了无数人的驻足围观。
“咻——”亨利有意引导着局势。对方也立马意识到了这一点,约书亚朝前一步迈出直接一剑刺了过来逼迫亨利转向。
“叮——”贤者横向挥动大剑金铁交加,火星四溅双方仅仅片刻交锋。剑刃并没有咬在一起,不少围观的佣兵当中有眼力的人立马就判断了出来两人用的是剑面相撞的事实。
“高手!”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约书亚在本地小有名气。因此这声惊呼显然是对着我们的贤者发出来的。但眼下的亨利并没有时间去理睬周围的这些喝彩——实际上他的性格的话大概任何时候都不会理财——他单手持剑然后反守为攻以自身的臂长以及大剑长度的优势直接蛮横地挥出了一记水平斩。
“咻——呼!”这一剑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加之以不过数毫米厚的剑刃与视线齐平的缘故若是通常那种单纯依赖于视力的剑士的话此刻即便不败也会狼狈不堪——但约书亚不是。
“哒——嚓——”牛皮制的靴底在泥土地面上滑过他一只脚向前长长伸出整个人重心前倾直接就躲开了亨利的这一剑同时还拉近了距离——这还没完,红发的剑师双手持剑在向前突进的同时将长剑收到了侧腰的方位紧接着就朝着亨利持剑的右手直刺而来。
——这是走快准狠风格的剑术大师所常常会选择的行动,放不开手脚信心不足的年轻人常常会选择格挡反击,因为去判断对方的攻击轨迹然后防守自己是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然而对于已经达到了人剑一体的这个等级的剑师而言,他们所更倾向于去做的。
是直接攻击对方的持剑手,废除武力。
“那个蓝牌完了。”不少佣兵都做出了如是的判断,但唯有真正处于现场当中的二人才明白他们的判断都错的离谱。
在某些地方,某些情况下。有一句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古话会非常适用,然而在眼下这种情形当中,却是恰恰相反。
未有足够眼力的佣兵们无法体会到亨利的那种游刃有余,约书亚的一记直刺来自于视角的盲点并且又快又狠,然而贤者仅仅稍微偏转了剑刃就再次以克莱默尔的剑面与对方交击在了一起。
“当——锵!!”
像是西瓦利耶的宫廷当中会存在的华丽的双人舞蹈,这两个本应是第一次见面的同样身处高位级别的剑师共同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现了一场华丽又炫目的剑术表演——但还没有结束。
最初因为拔剑相向的某些理由,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再重要。
同样以剑为生的人,无需言语,在交手之间从对方躲闪的动作和挥剑的使力方法上。就能够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错怪了别人的事情,约书亚从第一次交手就已经判断出来了。
然而他仍旧不会停下,这是因为体内属于剑客的热血在沸腾。
波平浪静的湖面上清晨的一滴露珠压弯了不堪重负的叶子顺着它的边缘流到了叶尖,紧接着滴落。
就像荡漾开来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样。亨利挥剑的动作和步伐,是平静而又有序,准确有力却并不带着怒气的——宛如扩散开来的涟漪一般,带着一股柔和的力量令你始终无法接近作为中心点的剑客本身。
唯有许多年、许许多多年,经历过无数次无数次的战斗。才能够铸就这样的心态和技法。
由这样的人来充当自己的对手。令人,不由得热血沸腾。
“你在笑哦。”贤者如是说着,然而就连他自己。嘴角也是挂着一丝丝的弧度。
“不留手了。”双目依然仿佛没有焦点,约书亚这样说着,在下一秒钟更加加快了动作的速度。“锵——仓——”他以一记“长式”突刺朝着亨利的要害袭来,这个招式会暴露自己攻击范围的试试约书亚自然明白,他也并不打算以这一招就取得胜利。因为他明白亨利不是这种程度的弱手。
“当——锵——”
“铁门守!”周围的佣兵当中有人发出了惊呼的声音,在电光火石之前贤者扭身一步后退同时偏转了大剑于自己身前成功地挡住了约书亚的这一剑,这个招式显然是来自于正规剑技当中的,但许多人都仅仅知道大概的模样而不知道准确的使用方法。
“唰——”红发剑师的水平和周围这些人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在他们感叹惊讶的时候约书亚连迟疑都没有左脚大步向前迈出同时松开了原本握在配重球位置的左手抓在了剑刃的上面就逼近了过来。
“半剑式!”越来越多的围观的佣兵成为了最好的解说员,原本是用来对付全身板甲的骑士的招式被橙牌佣兵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的左手抓在了一手半剑从剑尖往后算约莫三十公分的位置,紧接着往后小幅度地回收了一小点然后朝着亨利的面门直刺而去。
贤者手中的克莱默尔,就像是骑士们虽然防御优良但却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行动的板甲一般。
它的尺寸带来的强大攻击力和攻击范围超越了其他的所有对人用的武器,然而也正是这个尺寸在被近身到了这种程度将手中的武器当做匕首一样使用的时候就会变成了阻碍自己施展的弊病。
看起来。约书亚这一次吃定了亨利。
就连一直都对自己的老师信心十足的米拉,也握紧了她小小的拳头。
但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这是一场旁观者迷,反倒是当局者清的战斗。
“锵当——!”亨利在电光火石之间横过了大剑用倒V型护手抬高了约书亚的剑尖使它朝着天空刺去,同时扭转身体拉近距离另一只手直接就用手肘朝着红发的剑师面门撞去。
“啪嗒——”约书亚松开了右手左手握着剑刃从另一个方向甩开了长剑同时一掌拍在了亨利的手肘上,他小小地后退了一步但却没有像是其他佣兵会做的那样错误地选择直接拉开距离——不能让亨利的大剑发挥出来,约书亚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他再次欺身向前,亨利此刻还维持在将他的长剑引导向高处的姿态——换句话说贤者的手高举在半空之中。
约书亚身高上面的劣势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优势,他一把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直直就朝着亨利的持剑手推去,阻拦了贤者的动作使他无法攻击。同时依然紧握剑刃的左手换也不换直接翻转过来就用护手朝着亨利的腹部袭来。
“吃定了!”阅历颇浅的围观佣兵们,再次言之过早。
“咻——”一个弓身,亨利错开了约书亚朝着腹部袭来的攻击。
红发的剑师整个人朝着右侧倾斜了过去,他明白自己一剑落空的事实。所以没有去控制这份力道打算趁此机会拉开距离,然而亨利哪能让他得逞,贤者也顺着弓身躲开攻击的瞬间朝着身后退了出去紧接着一步迈定腰肢扭转小腿发力从另一个方向直接挥出了一记大大的斜撩。
“啧——”约书亚直到现在终于是第一次展露出了紧张的情绪,他匆忙地调整了姿势不退反进避开了克莱默尔能量能够全部传递的剑刃前方三分之一的物打部分,右手掌握剑柄左手掌心抵着剑面“擦”着克莱默尔的剑刃朝着后方挥去。
“当——锵——!!”即便是艳阳高照,也清晰可见的火星。飞舞在空气之中。
借着向前进的冲势和摩擦成功卸掉一部分力道的约书亚以技巧弥补了体格的劣势勉强地滑开了这一剑,然而过度消耗的体力对比仿佛能量无穷无尽的贤者,他的失败已成定局。
“哈啊……哈啊……哈啊……”扎成单马尾的红发留海和侧发因为汗水都贴在了脸侧——自己会失败的事情,他其实早在第三次交手的时候,就已经判断了出来。
——需要指明的一点是。他刚刚的几次攻击,都并没有收力的打算。
换句话说,假如亨利的能力没有达到足够的层次的话,那么他刚刚。是真的会死。
再换句话说,约书亚,是全力以赴地攻击了。
——不仅如此,事实上,他之所以会体力消耗如此巨大。是因为他几乎放弃了防御一心一意地用最高的速度展开攻击。
当一名他这种级别的剑师选择这样做的时候,攻击的凌厉程度和密度,本应是可以发挥到让人应接不暇从而导致失败的程度的。
然而。
——波澜不惊。
和亨利之间的对战让约书亚想起了过去自己的导师尚且健在的时候,他不像是在和一个平等的对手战斗,事实上,许许多多次的交锋之间红发的剑师甚至能够感受得到对方甚至在提醒自己不该怎么样做。
——亨利的几次攻击,瞄准的都是约书亚的空门。
他拥有体格的优势,拥有武器尺寸上面的优势,甚至在剑术上面也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然而他却没有采取凌厉的攻击单方面地压制约书亚从而获取彻头彻尾的胜利——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像在和他交流关于剑术的心得一样。不断地以攻击和走位警醒自己哪一方面应该更加地完善。
渗出来的汗水,除了因为体力的消耗以外,或许还有一些是惊醒的冷汗吧。
——若这是在正面战场上,碰到了其他的某个人,然后被对方抓住了这个弱点的话,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红发的剑师并不缺少扎实的基础,他仅仅只是因为年轻而缺乏一些对于多变的局势的认知——而在我们的贤者对战的过程当中,他就像是碰到了水的海绵——不,或许应该描述成一锅汤当中撒入的食盐一般,溶解。搅拌,变得浑然一体。
“锵——当——”
汗水四溅,这是约书亚使出的最后一剑,亨利抓住了他体力不支的这一事实在一瞬间从两个方向连续小幅度地用克莱默尔抖出了剑花。
一手半剑脱手飞出。
“咚——锵——”剑尖插入到泥土之中。又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平落于地。
“……啊”围观的人数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佣兵公会的入口。“呼——”亨利甩了一下大剑,然后收回到了背后的剑鞘之中。
“开玩笑……的吧。”
“盲剑客约书亚……输了……”除了两人以外,其他的所有人全都是一脸的呆滞,不过不同于其他人是惊讶于约书亚的落败,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则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和贤者交手这么多次而感到了震惊。
“啊!”和他一起的那名金色头发的少女像是这会儿才反应了过来一般,她直接错开了放着那本书的两人的马匹跑到了约书亚的旁边扶着他就开始关切地观察。
“我没事。艾莫妮卡,我没事。”红发的剑师朝着她笑了一笑,而另一侧的亨利则是一脸平静地走到了那个矮小的登记员面前。
“你好,请问马匹要寄放在哪里?”贤者如是询问着,而还沉浸在这一幕用言语叙述起来繁复实际上仅仅持续了数分钟的精彩绝伦的剑术表演当中的工作人员,只是用呆愣的表情望着他,一言不发。
“……”亨利皱起了眉,而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呼……如果是要寄放马匹的话,牵着进去,前面会有马厩的,临时存放是不收费的。虽然不允许骑马,但是下马牵进去是没问题的。”亨利回过了头,满头汗水的红发剑师一边把长剑回鞘一边朝着他的大致方向微笑着说道。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行动如何。”
“我感觉我们挺投缘的。”约书亚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亨利也以相同的表情回应:“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上了前来,红发的剑师伸出了手,两人握在了一起。
“请多指教,我是约书亚,这是艾莫妮卡。”他指了一下旁边的少女这样说着。
“游吟诗人和口风琴么,真是不错的名字,我是亨利,在那边的是我的学生,米拉。”贤者微笑着这样说道,而旁边白发的洛安少女也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节:思绪
算是不打不相识,在约书亚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地来到了科里康拉德的佣兵公会分会,登记报道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令人遗憾的是目前公会这里并没有适合他们两人领取的任务,或许是时机不对吧,不过登记下了名号的他们向着公会的工作人员大致地叙说了一下以后,再遇到有符合要求的任务,也会优先地获得安排。
这算是蓝牌等级的正式佣兵开始拥有的一些小小的特权,来到本地的公会登记并且上报了任务的倾向就能获得优先的任务安排权利,更高级的一些佣兵甚至能够获得专人的通知。
而从另一个方向上看,假如你是一位有名的佣兵,在公会登记上大名以后,说不定也会有看到你的名号指名要你去执行这个任务的雇主存在。
约书亚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算得上是这样子的一名佣兵。
橙牌佣兵相比起蓝牌和绿牌而言要更为稀少,虽然根据地区的不同会有一些区别,但这三个等级大概可以罗列为1:10:200这样子的比例。他们算作是佣兵界的中流砥柱,而约书亚本人之所以有名,就在于他那在整个索拉丁高地范围内都赫赫有名的优越的剑技和判断能力。
虽然对于亨利和米拉而言并非熟知,但约书亚已故的恩师阿道夫·阿尔比恩是在索拉丁高地的这数个王国的范围内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不知从何而来,只是从外貌和名字上被判断很可能是亚文内拉人,仅用了数年时间就打响了自己的名号成为一代有名的佣兵,许许多多的新手佣兵乃至于贵族子弟都想要拜入他的门下,但阿道夫却在最后选择了一个连佣兵都不算的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猎人家的儿子——
而且这个少年,双目还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失明,只有在白天光线十分明媚的情况下能够看清楚大致的人影,一到了夜晚,就什么都没法看见。
许多自认比他更加优秀的佣兵和贵族子弟都对阿道夫的选择表示难以理解甚至直接有人就开口嘲讽他是“脑子有病”,而对于这些舆论阿道夫只是淡定地回复了一句。
“眼盲。总比心盲要好。”
之后就这样过去了十来年的时间,当这位曾经大名鼎鼎的佣兵隐居二线几乎彻底地被索拉丁高地的人们所遗忘了的时候,当年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少年,走到了舞台的中间。
年纪轻轻。却剑术了得。
有人欺他眼盲觉得可以轻易地对付的了他,各种找茬和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的家伙上前来挑衅。但凭借优秀的剑术基础和极快的反应速度,加之以极其敏锐的听觉,约书亚成功地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的来者,成功地闯荡出了自己的名声。
三年多的时间。他从最为低级的绿牌佣兵升级到了橙牌,并且凭借自己谦逊而不做作的秉性赢得了许多人的赞扬,在佣兵的圈子内部也有着不错的名声。
有喜欢他的人自然也有讨厌他的人,别有用心想要接近约书亚的家伙并不在少数——然而这位红发的剑师有着一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女,她为他打理一切,避免任何想要欺负他眼盲骗取他钱财的人接近。
艾莫妮卡是约书亚的青梅竹马,据称是他邻居家的孩子,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这个女孩看起来像是血统很纯正的亚文内拉裔,她有着一头金发和相当白皙的皮肤,之后对于这里的阳光似乎十分地不感冒。
女孩子之间的交流方式总是超乎了男性的预料的。或许是同为冒险者同伴,在这个行当当中女性十分稀少的缘故,这才经历了没有多久,前方的约书亚和亨利一边闲聊着一些话题一边朝着本地的旅馆走去的时候,身后的米拉已经和艾莫妮卡是交上了朋友。
个性十分鲜明的艾莫妮卡一提及约书亚的话题就开始讲个不停,而红发的佣兵显然与亨利拥有的一些共通点也让白发的洛安少女是频频点头间并:“对对!我知道的。”这样的话语。
共通的话题拉近了距离,但前方的亨利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那名身高和米拉差不多的金发少女,脸上却有一些若有所思。
“怎么了?”旁边的约书亚注意到了亨利减慢的步伐,他转过头,贤者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并非是科里康拉德本地的人——我们在这里所需要说明的一点是,索拉丁高地,实际上非常地大。
索拉丁高地在外观上你可以想象成是一个总体高度相当低的等腰梯形,当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地平稳——在这个形状的前后两侧充斥着的上下斜坡。往北去通往里戴拉盆地,往南去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左右两侧则分别是雨林、大海以及坦布尔山脉。
绝大多数的索拉丁地区的国家都处于两侧的斜坡上面,靠近北面的这一侧教会的影响力非常强悍,而靠近南面的那一侧因为草原游牧民族的威胁则要相对虚弱得多,并且可以用民不聊生来形容,王权、各大贵族也通常都是朝不保夕。相当混乱。
背侧的高地,是以秩序和严格统治的教会的国家,南侧则相当混乱并且更加地贫瘠,中间处于索拉丁高地顶点的这一部分——也就是我们眼下所在的科里康拉德王国这一小片区域,像是它们之间的平衡点,既不严格遵循白色教会的指导,也并没有那种混乱不堪的现象存在。
话虽如此,虽然我们在上面使用了一小片区域这样的辞藻,事实上,即便是索拉丁高地顶部的这些平缓的地带,也拥有相当宽阔的土地面积。
假如按照奥托洛人的说法,坦布尔山脉真的是一头平着趴下的神狼的话,那么亚文内拉是它右侧的前腿,而索拉丁高地则可以看做是右侧的后腿。
只不过这个“后腿”相比起蜷缩起来的“前腿”,更像是从身体伸直了往前出去的模样。这也因此导致索拉丁高地的纵深相比起亚文内拉要深上许多,我们目前所在的科里康拉德王国,按照实际上来算。只不过是它最为靠近东面的一个王国罢了。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来自于坦布尔山脉山脚下的另一个小小的王国,从那里来到科里康拉德以步行约莫要走上一个半月以上的路程,所幸王国虽小,这里却在教廷的帮助下拥有了不少便利的东西。这其中之一便是运载的马车队。
教会为了方便信仰者前来教堂朝圣与祈祷,最初开始修建这样的道路——虽然不过是压实了的泥土,但也足以让颠簸木制的马车行走——这又在之后的日子里头逐渐地演变成为了商人运载货物的车队,以及没有能力购买马匹的旅行者们代步的工具。
——在听闻约书亚自我介绍讲述到这一段的时候,亨利多多少少地产生了一些疑惑。
一匹良马。不考虑拉关系算折扣的话,价格约莫在一万到三万托尔的区间。
考虑到这里十分接近草原的这一事实,普通的马匹实际上价格并不算是特别地贵,至少达到了橙牌层次的佣兵做一些任务的话积蓄应该能够购买得起才是。可是约书亚现在却说他们是乘坐马车过来的,并且仔细上下打量的话,这位佣兵身上穿着的防具仅仅只是皮甲,并且看起来还有着一定的念头。
以亨利的知识储量他足以判断出这和对方的剑技本身拥有关系,约书亚是凭借高超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来进行战斗的,他双目接近失明因此无法用肉眼来判断周围的情况,大部分时候只能通过细微的声音周遭环境的回响来判断局势的他。假若是穿着了铁质护甲,那么肯定会受到影响。
——这种影响并不单指硬质的铁甲对于行动的阻碍,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如此,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习惯上的影响。
剑术、格斗技巧,是一种需要运用全身的协调性,运用自己的肌肉记忆去把一切深刻掌握的技艺。
就好像我们之前所说过的,常年着甲——这里单指板甲一类的硬质护甲——并且多数在正面战场上搏斗的人所采用战斗技法,与普遍只是穿着锁子甲和皮甲的下级佣兵们的战斗方法,有着极大的区别。
将这个例子进行进一步延伸的话。其实并不难以理解。
就好像单手持盾的士兵,在没有持盾的情况下发现了某些机会往往会下意识地想要使用盾击一样。硬质的板甲拥有的出色的防护能力,使得你在碰到一些攻击的时候可以选择硬扛,以少量的瘀伤换取一次进攻的机会——而常年穿着的话势必就会养成相应的习惯。这对普通人来说可能还不算那么危险,但对于约书亚而言,就是异常致命的。
——因为他双目失明,假如养成了这种让人在战斗当中靠近自己的习惯的话,势必会失去对于情形的掌握。
而如果你要说是穿着铁甲但依然尽力躲避所有攻击的话,那么铁甲本身增加的重量。不就变成了一种无用的累赘了吗?
历史上像是约书亚这样的以速度见长的剑师并不算少,只是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在进入正面战场的搏杀的时候往往会轻易地落败身亡——极端之物便是有着这样的局限性,单纯地走像约书亚这样的速度路线,换上了全身的铁甲以后,本应是用来增加防御的防具,却因为其阻碍了躲闪攻击的动作减缓了用来主动格挡主武器的使用,反倒导致需要更多的防御。
战斗也好战争也罢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永远都不是单一而片面的解释就能够完全涵盖的,但让我们的目光回到眼下,约书亚之所以没有马匹并且身上的装备也很老旧,显然原因并不仅仅是他所选择的剑术流派的影响。
“我的理想是能够自己写一本传记。”面对亨利的疑问,红发的剑师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这样回答道。
“之前被偷走的那一本书,实际上还是空白的。”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却能够感受到很多的东西,倾听,并且铭记了很多人的故事。”
“产生了将他们的故事全部记载起来的想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就是这样吧,虽然看不见,却努力地试着学习写字,学习记载。”
“仅仅是我记得这些与我相遇过的人的话,总感觉有些寂寞了,许多人的故事很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大概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吧,我就把钱全部花在了购买纸笔和书籍上头。”约书亚笑了笑,随后脸上又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神情。
“但终究还是没那么容易啊,毕竟谁都不愿意教一个连人的轮廓都只能勉强看出来的家伙识字。”
“朝着东方前进,是艾莫妮卡的主意。”身后的两名少女传来了清脆而又欢快的笑声,像是交流了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前方的约书亚在提及她的名字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说,想要看一看海。”
“而我想记录下,这一路走来穿越许多国家的点点滴滴。”约书亚这样说着,而牵着马匹的一行人就这样缓缓地来到了旅馆的面前。
“可以的话,我来教你吧。”
“虽然在西海岸并不常见,但在东方的帕德罗西帝国,实际上有‘盲文’这种东西存在。”亨利轻声说着,约书亚转过头看向了他,而贤者接着说道:“原理其实很简单,将文字转化为用印油滴在纸上形成的一个个的小点,通过的触摸感知每一个字节的形状,只要简单地将它们连起来,就可以写出来普通人也能读得懂的文字了。”
他这样说,约书亚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十分感谢了。”
熙熙攘攘的大道上四处充斥着小贩与其他的佣兵,一行四人来到了约书亚和艾莫妮卡暂居的旅店,这里的旅店很有特色,虽然并不算很大,但却普遍拥有马厩。
供给马匹食用的粮草费用是马厩那边的马童负责收取的,所以在寄放的时候就事先预付,亨利一把抓下了行李,然后看着另一侧满脸笑容的艾莫妮卡帮着米拉一块儿提着东西,一行人迈进了旅馆之中。(未完待续。)
PS: R:没人发书评这边很寂寞啊……感觉自己认真在写的书像是没人看一样。
第三十八节:结伴(一)
进入六月份的索拉丁地区,日间的平均气温已经可以高达四十余度。
搭配板甲衣使用的棉甲内衬在这样的温度下不由得整日整夜地被汗水所浸湿,虽说二人使用的版本已经是裁剪过下摆和袖子的样式,为了能够缓冲掉攻击,足足有两三公分厚的棉麻交织的厚厚织物在这种气温下穿着也是一种受罪的行为。
幸亏有马匹存在,因为身上的棉甲酸臭难耐的缘故,亨利和米拉都将它们给除了下来,在附近的小溪洗涤过以后就放在马背上晾晒。
用皮带固定的板甲衣在没有棉甲内衬的情况下穿着显得十分宽松,加上失去了缓冲内衬它们变得仅仅只能给阻拦住锋利的剑刃的划伤而无法去除那会引致骨折的冲击力,因此二人也就连这个都没有穿,好好地享受了一把轻装的快乐。
——他们现在正在向着东方前进。
从索拉丁高地的科里康拉德王国城邦所在,一路斜行向下通往海岸的这条道路,若是将其放平了计算,其本身的长度实际上已经超越了索拉丁高地顶端的纵深。
于雨林中间开辟出来的宽阔道路可以供两到三辆马车并排行走亦没有问题,这一路上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旅馆和补给站以及各式的商贩乃至于工匠,虽然莫说是城镇了就连村落也没有建立起来,但多多少少地,算得上是一路有伴。
亨利和米拉最后决定和约书亚还有艾莫妮卡结伴而行。
这两人的目的地是前往港口去看一看海,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一路上的花费就是相当的一笔数目,所幸道路之长过程之复杂也为佣兵们重要的立身之本提供了存在条件。
有好人的地方,就有坏人;有认真工作努力赚钱的人的地方,就会有想要不劳而获去夺取他们辛苦赚来的财富的家伙。
漫长的道路加上两侧丰厚的植被,尽管常年有佣兵从此路过,附近也是埋伏着不少的劫掠团伙。他们拉帮结派,甚至有不少和下级佣兵都有些勾搭,港口除了供给佣兵们进行海外远征之外还有贸易的作用,因此当某些为了省钱雇佣了下级佣兵的商队来到预先设好埋伏的地点的时候。
他们理所当然地被这些护卫给背叛了。
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黑暗的事情存在,一百个人可能能够做到同心协力,但当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千个人,他们就会产生分歧;变成了一万个人,这个分歧就有可能变成分裂;十万个人,一百万个人,当人口的数字达到了很高的一个程度以后,就注定了,会有许许多多的麻烦事存在。
科里康拉德,这个佣兵之国自然也是拥有自己的军队的。因为这个国家的成年男性多数从事与战争相关的专业,所以不算装备与兵员数量,单纯论单兵素养的话,实际上科里康拉德在索拉丁地区乃至于整个莫比加斯西海岸南方都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军事强国。
——当然,并不算多大一个国家的它,就算单兵素养较高许多人都有身为佣兵战斗过的经验存在了,在面对装备精良数倍于己的正规军队时,仍然还是会落得下风。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国家一向都是进行海外征战而从不招惹它的邻居的缘故,能够获得钱财,同时也不会导致自己的灭亡——话归原处,科里康拉德的军队都是由老一辈佣兵组成,然而即便是这些老兵,却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完全清剿附近的盗匪。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拥有贪图钱财的下级佣兵作为眼线,科里康拉德的士兵一旦出动那些盗匪就会得到风声早早地逃之夭夭——虽说作为一介佣兵之国,科里康拉德自然也是颁发了去围剿这些家伙的任务,然而就像是前面所说的那样,他们总会得到风声。
无法主动围剿,就算杀光了,以后也还是会有贪图钱财的人成为盗匪,那么所能做的大约就只剩下被动地帮忙护卫了。
下级佣兵来路不明,除了想要撞运气节省成本的商人会雇佣以外,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蓝牌以上的阶级,甚至是已经成名的佣兵。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些人就绝对不会为了钱财而背叛,只是相较起来背叛的几率更低,因为他们看不上那些盗贼给的小笔的分成。
隐藏起自己货物的机密让对方无从判断价值以免见财起意这个也是警惕的方法之一,世事总是复杂的,多方面的考虑才能够做到完全的自保。
回到眼下的话题上面,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这条大道的两侧也遍布了各种商店旅馆存在,虽然与需要全程护送的商队相比他们还拥有住宅的防御优势,但在某些情况下假使受到围攻的话,也会是相当之危险的。
风暴的季节,就要到来了。
虽说这里已经是南境的末端接近内陆的地方,宽广无垠的莫比加斯内海也依然可以带来狂暴的风雨。
处于索拉丁高地的科里康拉德城邦无需担心这一切,但在这漫长的斜坡上遍布着的旅馆和商会,却免不了要遭受这倾盆大雨以及可以将树木连根拔起的狂风的侵扰。
风雨过后,百废待兴。
这样的天气状况当中王国的巡逻队决计不可能会到达,就连佣兵们也都会选择驻扎在旅馆当中等待风雨过去——而这,正是危险所在。
封闭的环境,心思迥异的人心,狂风暴雨的季节落井下石趁此机会谋取钱财的坏人不在少数,而对于这些店主们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他们并不知晓那些是普通的佣兵和旅客,而那些是意图不轨的坏人的事实。
生意要做,那么就不能拒人门外,加上又没有什么主要甄别手段,于是身处佣兵之国的他们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对着佣兵公会发出了驻扎委托的请求。
他们一行四人这一次接取了的就是这样的任务。
任务的报酬并不算是相当地高吧,不过这一条漫长的通道上却这也并不仅仅只有这一个任务。
漫长的南方的海岸线,即便越过了低矮的里戴拉湿地地区,到了这一边地势稍高了,各类尺寸惊人的大型爬虫和危险的食肉动物也依然存在。
随着夏季的到来它们正进入相当的活跃期,因此靠近森林的人类定居点也就颁发了去驱逐这些家伙的委托。
加之更多的一些例如帮忙加固结构啊,护卫啊,或者去哪里协助抓捕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身为这个等级的佣兵,他们一行四人不愁找不到工作。
雨,开始淅沥沥地落下。
这是两人来到索拉丁高地以后遇到的第一场雨。
他们临时地驻扎在了这片漫长而又平缓的半坡旁边的一片林间的空地,亨利他们拥有马匹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一路旅行过来都是从城镇到乡村的约书亚他们并不懂得太多在野外休息时所需要的事情,甚至直到了在一块儿建立营地的时候,贤者和白发的洛安少女才发现他俩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携带。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的行礼很少,除了防雨的斗篷以外,就只有一些备用的衣物、毛巾、绳索以及食物、餐具以及饮水用的软皮水壶。
他们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洛安少女小小地询问了一下,这两个人也根本不懂得要如何搭建临时的营地。
烧火煮饭他们晓得,普通的生活他们也拥有充沛的体验,甚至在来时的路上两人也拥有几次在野外过夜的情况。然而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进入六月份的西海岸随时都有可能迎来狂风暴雨,假如不建立起有效的营地的话,那么势必浑身的衣物、食物甚至是书籍都得变得一塌糊涂。
米拉叹了口气,约书亚在剑术上面相当了得,至少她认识亨利这么长时间,这是唯一一个在技术层面和反应速度上面都与亨利齐平,能够平等地对招到了最后是因为体力不支而输给了他的人。
然而某一方面表现优秀的他却在另一个方面上显得十分差劲,大概是太过专注于剑技的研究吧,约书亚对于野外的生存技巧一无所知,他在这方面上显得相当地笨拙,虽然那不是强光就无法看清的双目亦是一定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经验上面的缺失。
米拉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再有一段时间,她就认识亨利足足一年了。
纯粹洛安人血统的白发女孩年仅十二岁已经快有一米六八的身高,虽然身形尚且纤细,与之前相比却也已经算得上是亭亭玉立。
在外闯荡长时间的训练和旅行和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经历让女孩脸上逐渐退去了稚嫩和怯懦,这种自信的气质加之以愈发显得精致的五官,若是再度回到当初两人相遇的那个边陲小镇的话,那里的人们大概除了她的一头白发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可以辨认出这是当初的米拉的事实。
但比之外表的改变,更大层次上的或许是她内心的变化吧。
在遇到约书亚之前,在见证了这位大概只比米拉多上十来岁的年轻剑客与亨利的那一场打斗之前,说实话,她的内心里头是存在着一些些的飘飘然的。
亨利在米拉的眼里,是代表了无所不知的存在,虽然是否无所不能她无法肯定,但至少在剑术的层次上,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和这个男人齐肩。
因此身为他的学生的自己,虽然刚刚开始起步,在意识到自己所学的知识是相当稀少的以后,免不了地,会开始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角色。
谦逊和持续的努力这些品质她并没有丢失,但毕竟还是小孩子,在米拉的心目中自己无法与亨利比肩那么这个世界上肯定也不会有这样的人——而她抱持着的这样的想法,就在昨天被击破了。
学无止境。
自己仍旧只是一个新手,有太多刚刚肯定下来的事实,很快就又会被别人所推翻。
人们在这种时候会做出的选择有相当多种,通常情况下大多数都会选择试着贬低对方来重新获得自信之类的——但我们的洛安少女不同,她只是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眼界被开阔了,不过片刻的时间就恢复了原先的心态,并且更进一步地,开始思考如何变得更强。
失败者在很多情况下都会寻找理由给自己辩驳:是我的条件不如别人,是我的运气不够好,是天气、是温度、是这个、是那个。他们总是擅长于给自己找来一千万个不努力的理由,甚至在开始行动之前就选择退缩,殊不知那些在他们看来遥不可及的成功的,却是一开始就甩开了这些所有的东西,一心一意,只是朝前迈进。
很多的失败者和成功者其实一开始遇到的环境还有物质上面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差距,决定他们是否成功的只是应对的态度,消极以待一丁点儿的挫折就在那儿消沉半天的话,那么无法获得成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米拉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便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话归原处,亨利和她携带的用来搭建帐篷用的防水布并没有可以容纳四个人加上火炉的面积,但就好像我们一直在说的那样,有贤者在,就没有什么问题真的是个问题。
解决的方案简单明了到任何人听说过一次就能够执行,亨利从地面上随便捡起了一块小石子,然后解开了防水斗篷前方的固定带,以它的一角包裹住石子,卷起来形成一个固定点之后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圈住了这个角,紧接着拉伸,固定在附近的树干上,再依次完成其他的几处处理。
半坡虽然平缓但也拥有一些倾斜的地形,将其中两个角的麻绳另一端也绑出来一个圈套接着在附近寻找一些树枝套上去之后呈向内倾斜的角度插进泥土当中即可形成一个下垂的挡风面。
这一切所需的材料都随处可取,并且做起来也并没有多么地耗费时间——米拉仔细地看着,并且思索着。(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节:结伴(二)
从索拉丁高地一路向东前往海岸的道路,虽然我们前面曾经用过像是一条老鼠的尾巴这样的比喻,但实际上这个并不算做十分地准确。
它并不是一条单一的,笔直的大道,而是有着不少的细小分支,右侧的其中一些歪歪扭扭延伸到了靠近南面半坡的王国境内,左侧则是接壤到教会拥有大量权限的地区。
自两百多年前科里康拉德人最初在半坡的密林之中定居,进而开拓出一条前往海岸线的狭小的走道开始,两个世纪以来,居民们不断地向着后方迁徙,道路也随之不停地拓宽。
而这一点也就造就了科里康拉德那独特被我们前面比喻为“长尾鼠”的地域划分。
这个佣兵王国的境内60%的定居居民住在城邦当中,相比起同时代西海岸的其他国家90%的国民居住在乡村这个比例可谓相当之高——但让我们不要忘记,这个国家是佣兵之国,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国民实际上常年都在海外奋战。
占据人口百分之六十的这些居民绝大多数都是佣兵们的家人以及各类的工匠和商人,作为其他王国最为常见的平民单位农民这一存在反而稀少到可以。自身没有农田和粮食的种植,以佣兵雇佣为业,王国的贵族本身就是佣兵公会的负责人,科里康拉德人不论是食物还是其他东西都是通过贸易从附近的其他王国获得的。虽然不论王国本身还是贸易的量都是十分渺小,这种所需物资完全依赖贸易的方式在贫瘠的西海岸地区倒也显得独树一帜。
话归原处,在外就业的科里康拉德住民是定居者的三倍有余,而除此之外余下的那百分之四十的居住于这条漫长大道两侧的人们,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从事的支援佣兵们的职业。
拉曼时代曾经有过一项统计,正规军军团的青年军士兵,穿上十余公斤的熟铁制环片甲,加上短剑、长矛和数公斤重的大型方盾。再有物资补给,全副重装之后每个人的一天徒步行走。便可以走出约莫三十公里的路途。
——当然,公里这个单位是在往后的日子当中才出现的概念,所以我们这个数字换算上肯定会有一定的偏差。总而言之这个数据差不多是现如今的佣兵们每日徒步所能到达的最大距离,而因为种种的原因。它也被人们罗列成为了参考的对象。
漫长的走道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公里左右就能够见到一间供你停歇的旅馆,假如没有的话至少会有一些类似于补给站之类的地方存在,而基于它们的存在又会有各式的商店、维修装备的铁匠铺之类的东西被建立起来。
这些建筑多数位于道路的两侧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不过更往深处去,一些地区却散落着以户为单位的一些闲散人家。他们的来由并没有太多的人知晓。其中一些人是已经隐退的老佣兵,一些是以前开店的商人,还有一些是附近工匠的家人。
丛林当中拥有不少的危险,不过只要不过分地远离大道,野兽其实还不太会靠近,而普通的劫匪也懒得去搭理这些没有什么油水的人家。
悠然自得的田园风情,鸟语花香,清风阵阵。
由于一些补给上面以及领取任务上面的原因,他们前一天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午饭过后,加上下雨的缘故总共只走了半天的路程。尚且没有到达前方旅馆所在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会选择扎营的根本原因。
一日的消耗,次日一大早四人越过大路从较为稀疏的树林中间走了过去,前去补给水源。
水往低处流,这是在哪里都通用的道理。科里康拉德这一侧朝着东面的道路上,森林之中自然也不乏淳淳流淌的小溪,这些溪流多半清澈且并且可以直接饮用,山间的流水大抵如此,泥沙和石块是天然的过滤材料,只要选择的不是不会流动的死水,就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地方。
科里康拉德这条道路的右侧比较靠近外头的地方最有名的溪流是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溪——这听起来有些语病。但当地人真的就仅仅只是单纯地把它称之为路边的小溪。
小溪延绵出好长一段距离,往来的旅客们通常都会在此这里补水,只有少数从南方来的会选择其他的水源。亨利他们一行人过来的时候碰巧看到前面有一行人似乎是刚取水完毕从林间的小道向前又走出了一段距离,想来因为大雨而暂时停下来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他们。
索拉丁地区虽然地势偏高但气候也仍然是热带的其他地区那样的变幻无常。特别是到了六月的风暴季节,一边出大太阳一边下雨或者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乌云密布看着像是夜晚提早来临的事情,对于本地人来说都是司空见惯。
愈是靠近海岸,这种情形自然愈是明显。
耍小聪明的商人们为了躲避**的阳光干脆地就选择了在森林之中前进,而他们也并不是第一批这么做的人,沿着潺潺流淌的小溪。约莫有一人宽的堤岸两侧的青草明显地要比其他地方都低上了许多。
在亨利他们到来之前,就有很多人常常选择这样去做。
任何事物都是有因有果的,道路、村落,城邦、国家,人类的文明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的生活之中,逐渐地建立,并且扩展开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文明这种东西永远都是依托于资源充沛的地区开始萌芽的,而学着前面的人那样躲避阳光顺着这条小溪的边缘向下一路走下去,众人也确实地看到了一位悠然自得的老人。
他坐在溪边的一块挺大的白色石头上面,正在用手中竹制的钓竿垂钓。老人身材纤瘦,单论外貌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这边的普通农民的模样——事实上也很可能就是如此,虽说这一侧有不少引退的老佣兵居住,但一行人刚一过来就遇上什么隐世高人之类的,显然也不是什么通常情况下会发生的事情。
溪水哗啦啦地流动,这里的水流并不算特别急,它的终端是下方的几面湖泊和一些池塘,正值夏季的鱼儿十分肥美。老人用一块石头压着一条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偌大的藤篓,藤篓的下半部分浸在水中,不时有一些晃荡。似乎是已经有不少的收获。
“哦呀,外来者,这有点稀奇。”四人二马的阵势自然地引来了老翁的注意,原本只是普通地瞄了一眼的他因为发色鲜明的四人的组合而停下了动作,米拉盯着晃动的竹篓。老人笑了一笑。
“想吃吗,这可是上等的白肚青鱼,每年也就只有夏天的时候会从地下暗河里头游出来,跑到湖泊当中去产卵。”他放下了钓竿,一点也不担心待会儿会有鱼上钩似的,从旁边的竹篓当中捏出来了一条鱼拿给众人观看。
“煮一锅鲜美的鱼汤的话,就算配的是干硬的面团,吃起来也会很棒哦。”笑眯眯的老翁如是说着,因为他的描述米拉咽了一口口水,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竖起了手指。
“40丹诺,不二价。”“……好贵。”旁边的艾莫妮卡这样感叹着,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买下这鱼。
毕竟接下去还要走上一天的路途,早餐吃点营养丰富能够暖和身子的,总会好些。
老翁不愧是科里康拉德的本地人,他熟知这个季节在野外能够采得的食物,而稍加指点,众人也就明白了如何去寻找它们。
竹子——这种生长迅速的植物从亚文内拉的南方开始到里戴拉地区的一些硬地都有一些存在,虽然原本的生长地是东方。但在数百年前随着拉曼人一块儿渡海而来以后这种植物也很坚强地就适应了本地的水土和气候。
索拉丁高地附近这片山地,是最适合竹子生长的阳光充足的半坡。
这种被西瓦利耶那边的学者蔑称为“恶心的草”的与树木截然不同的翠绿色植物,在被当地人所熟知所接受了以后,某一个部位也就变成了他们的日常食物之一。
正值夏季。肥美的淡水鱼和新鲜的竹笋,在缓缓流淌的小溪边上清洗干净之后切开。
“咔擦、咔擦!”的声音回响在树林之中,白发的洛安少女用打火石熟练地燃起了一团篝火,然后将从旁边取来的直径约莫一握的三根木头的一端放入了篝火之中烧烤。
“我来帮你。”皮肤白皙的艾莫妮卡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这样说着,米拉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两人回过身从马背上取下了铁质的小锅。以及一个淬火硬化过的另一侧有圆环的钩子。
清洗淡水鱼和寻找竹笋的任务落到了我们的贤者头上,而因为双眼的缘故没有办法去做这样子的事情的约书亚却也并没有停下,他拿着刚刚制成的简短的只有几个字节的盲文书籍,坐在一旁就开始慢慢地学习起来。
鸟语花香,前方坐在石头上的老翁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两名少女一边聊着一些什么一边清洗着铁锅做着准备。时间似乎在这里放缓了脚步,约书亚望着大约是两人的背影的地方,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接着认真地学习着。
‘用不着为了什么而烦恼,亦不需要赶着去什么地方。’“艾莫妮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察觉到对方忽然停下的动作,白发的洛安少女一脸疑惑地转过了头,留着金色长发的女孩摇了摇头用“嗯~”的声音回应她的关心,然后微微一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呢。”
她的笑容相当真挚,但米拉却小小地皱起了眉毛——她本能地注意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安,只是既然艾莫妮卡不打算说,她也就不想去逼迫人家。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一起提回去吧。”金发的女孩用明媚的笑容盖过了一切,两人一块儿提着铁锅回到了篝火的旁边。表面已经烤的焦黑发硬的那三根木头被米拉拿了起来,她随意地在旁边泥土当中露出来的一块粗糙的岩石上面磨了一下,就成功地把木头给磨出了尖。
——这个手法自然也是从我们的贤者先生那儿学到的,把木头烤火碳化之后磨尖的技巧有着上千年的历史,从前的人们用它来制作弓箭,而米拉之所以这样做,则是为了能够让支架深深地扎进泥土之中不会晃荡。
毕竟一锅热腾腾的汤如果倒掉了,不论是从吃的角度来看还是安全的角度来看,都不会令人愉快。
三支长长的木棍被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头,米拉接着拿起麻绳将上端缠了又缠固定严实,最后留下来一小节穿过之前那个铁钩子末端的圆环,绑好之后紧接着将铁锅挂在了上头。
锅里面的水同样取自小溪,我们的贤者先生效率十分不错,在米拉她们生活煮水做准备的同时他清理完了淡水鱼并且还找到了不少鲜嫩的竹笋。
各式的香辛料,对于这边的人们而言还是相对少见的。
虽然我们前面提到过科里康拉德这边往下,在海岸线的附近拥有一个港口存在。但说实在的,以这个国家狭小的国土面积而言,所谓的港口,其实也就停泊着五六艘桨帆船罢了。与西海岸最大的港口瓦沙那人来来往的模样自然是无法相比,港口附近的建筑也就仅仅只有五六间不算特别大的补给小站,连小镇都没有建立起来。
所以虽然与盛产香料的南方内陆以及莫比加斯东海岸拥有一定的海上交往,在多数只是对外输出战力,并不十分重视商贸的科里康拉德王国,普通人自然也是无法享用昂贵的各式香料与佐料的。
在这边的商店能够得到的补给就只有用小木罐装着的盐巴,毕竟是靠近海岸线的国家,它们在维持不错质量的同时也不是特别地贵。
篝火燃烧,鱼和竹笋被放入了锅内。
昨日一场大雨,这个时间太阳又还不算特别地猛烈,捡来的柴火当中有不少都带着水分,导致燃起的烟雾有些庞大而呛人。
但这种等待和停留是值得的。
正如老翁所说,搭配鲜美的鱼汤,就连没什么味道的谷物团,吃起来也分外地香。
“偶尔这样悠闲地度过,确实也蛮不错的。”
太阳的光芒被飘过的云朵暂时性地遮挡了一下。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未完待续。)
第四十节:结伴(三)
早晨醒来收拾帐篷和防水布的时候米拉就注意到远处的天空有着明媚的朝霞,景色虽美,却也预示着今天的天气多半不会一直阳光明媚。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连马匹都未曾拥有,因此要他们骑马自然也是天方夜谭。不过在道路的初始阶段这里的地形因为下雨以及人类的活动也并不适合马匹奔跑,所幸一行人并不急着赶路,所以他们也就享受了一下早晨到中午这一段时间的悠闲步行。
这让旁边时常路过的行色匆匆地担忧着风暴的到来导致货船无法出海丢掉了一笔生意的商人们是满脸的无法理解——这些商人绝大多数都并不是科里康拉德本地的人,他们更多地来自索拉丁高地的内部,靠近山脉的部分,用皮草以及各类矿物资源前去换取财富。
典型的科里康拉德人只会是佣兵,他们的风俗与南方乃至于整个西海岸地区的任何国家都有着极大的区别,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小小的城邦王国的居民们,跟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所属的民族倒是有上一些相似之处。
以战立国,以战养国,唯一与洛安人有所区分的就仅仅是他们精明地将战火引开了自己的家门口,在财富源源不断地到来的同时,却也并没有带来仇恨与危机。
这一点或许和科里康拉德国境狭小有些关系吧,假使它也拥有像是曾经的洛安王国那样的庞大领地的话,或许这一切又会有所不同——话归原处。
天气的转变差不多是中午一点多到两点的时候,仅仅数分钟之内整片天空就布满了乌云,紧接着在四人匆匆忙忙地拿出了斗篷刚刚披上的时候,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地砸落了下来。
“抓住马鞍!”“踩着这儿。”早上的悠闲耗费了一些时间,不过这会儿也已经快到了要能够看得见前方的第一个旅馆的地方,雨势看起来会越来越大,亨利果断地做出了决策,米拉带着艾莫妮卡他带着约书亚,四个人骑着马当即就开始了奔跑。
“呀!”骑马的人通常都要让另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前方,但米拉的身形比较小巧,假如让相同身高的艾莫妮卡坐在她前面加上斗篷的遮拦她必然无法看清楚前面的道路。“大腿要夹紧。”白发的洛安少女回头这样喊了一句,没有什么经验的艾莫妮卡刚刚上来就差点给摔了下去,所幸女孩乘坐的这匹马相当温顺,所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去!”她用脚跟踢了一下马的肚子示意它前进,雨果然越来越大,路上已经见不到其他的行人。不够坚硬的泥土加上湿滑的雨水全速奔跑很容易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所以他们并没有采用全速,即便如此马匹的前进速度也远远超过了人类所能达到的程度,并且比之更为持久。
约莫赶了有两个多小时的路吧,紧张的第一次骑马让艾莫妮卡感觉自己浑身颠簸得快散架了,相比之下另一侧的约书亚却要好上许多,或许是身为剑士对于身体的协调性的掌握让他拥有了一定的优势。
“沙沙沙……”建在路旁的旅馆本身是由砖瓦还有石木结构组成的,浅褐色的砖瓦铺就的屋顶上密密麻麻雨水顺着倾斜的结构直流而下——但旁边的马棚就没那么好了,占地广阔的它仅仅是由原木的柱子和稻草混合搭建的简易棚子。木制的马槽被用钉子固定在两根柱子之间远离地面,外头硕大的水缸被点点滴滴的雨水击打出接连不断的涟漪,因为是在野地的缘故,用竹子搭建而成约莫半人高的篱笆覆盖了相当大的面积围住了整个旅馆和附近的场所,以防止有野兽偷盗食物亦或袭击牲畜。
“嘶——吁吁吁。”停留下来的马匹踩踏溅起了不少的泥水,亨利背在背后的大剑把站在马棚前面的年轻的马童吓了一跳,不过在反应过来对方只是来这儿补给就餐的客人以后他就热情地过来帮忙牵住了缰绳。
“草料的钱在旅店那边支付就行了!”因为雨声很大,马童只好抬起头大声地喊叫着。亨利对着他点了头,约书亚摸索着过去和米拉一块儿帮着艾莫妮卡从马背上下来。
因为手生的缘故,金发少女把斗篷的一角挂在了马鞍上头,下马的时候直接就把斗篷给掀了开来,里边的衣服淋湿了是其次她还差点就直接摔了下来。“哎!”米拉抓住了她的手,总算是帮忙稳住了她,不过白发少女却立马皱起了她细长的眉头。
“你淋到雨了啊,手好冰啊,待会儿一起去旅馆里头洗澡吧。”“呃……好的。”艾莫妮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另一侧的约书亚牵过了她的手,然后三人又小心地从马背上取下了行李和物资,当先走了进去。
“沙沙。”马童从马厩内侧另一边架子上取来了干燥的牧草,科里康拉德本地虽然也有一些青草生长但并没有平原的它又哪里供得起那么多马匹的消耗,因此这些牧草多数都是从南方那边收割并且运来的,所幸因为到处都是并且相当邻近的缘故价钱也并不是很高。
干燥完毕的牧草要保存在远离地面湿气并且通风的地方,浸水发臭或者发霉腐坏的牧草会使得马匹的肠胃功能出现问题进而消瘦甚至病倒,它们是需要别人悉心照料的,正如同任何其他的事物一般。
“啪嗒——”
科里康拉德地区的房屋,因为本地的气候条件的特性,一概都有着坡度很大的尖尖屋顶,并且在门口的位置还有着一道加盖的防雨檐。
木石结构的旅馆有着较好的透气性,因为结构强度的原因,它们很少会建到四层以上,所以通常为了容纳更多的客人,占地的面积也会更大一些,据说把一层用来作为酒馆和餐厅的主意正是因为这一特性而发展出来的——总而言之,当我们的主角一行四人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发现这里头是坐满了人。
这间旅馆已经不算小了,顺着宽敞的大道往下跑去,之后往左拐过一个弯就能够看得到它,旅馆的周围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用竹木结构的篱笆给包围了起来,不过前方正对着大路的正门倒是敞开的,欢迎旅客自行进入。
尽管占地面积如此庞大,在这样大雨倾盆的日子里头旅馆的一层此刻也已经是坐满了人,只余下少数几张空桌,都位于阴暗的角落之中。
火光摇曳,用动物油脂制成的照明蜡烛燃烧的味道和其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们也早已经习惯。
有钱的人家会在蜡烛当中添加香料以掩盖这种味道,这实际上就是所谓香薰蜡烛的来源,不过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它也就仅仅是个照明用品了。
“哎!客人,请把斗篷取下来,挂在钩子上!”推门进来的四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他大声地喊了一句,显然是担心湿漉漉的斗篷上面的雨水滴得整个地方都是,导致室内发霉。
亨利转过了头,其他几人也是如此,旅馆一层的墙壁上有着一整排木制的钩子,它们被打磨光滑,然后用钉子固定在了墙壁上,上头此刻已经挂满了许多的斗篷——多数是黑色,还有一些是绿色的。
采用木制的结构而不是铁质,除了成本节约这一重要因素以外,还有铁质的钩子容易挂坏斗篷的原因所在。
“我的天!”惊呼声在他们一行四人解下斗篷然后走到了吧台前面的时候响了起来,它来自于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看起来像是拉曼裔的微胖商人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他似乎是注意到了约书亚的发色以及橙牌的徽章,但却也将目光投向了亨利和米拉。
“盲剑客约书亚,和门罗魔术师事件的解决者在一起!”
红发的人种在这里并不算十分少见,但加之以醒目的橙牌和这个名号,立马就引起了相当多人的注意,但这样是这样,后面那半段又是指的什么?
此时此刻存在于一层酒馆的人们多数都是下级的绿牌和蓝牌的佣兵,即便有少数的商人也仅仅只是从索拉丁高地的内部前往港口去进行越洋贸易罢了——门罗这座城市他们只是有所耳闻而从未去过,此刻正好是闲暇时分,黑白红金四人组的外形以及本地赫赫有名的约书亚的存在也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因此他们就都跑了上前去,听那位商人娓娓道来。
“我也是道听途说!就是在克兰特内乱之前,逃离那里的工匠喝酒的时候跟我讲的……”
留着小胡子的微胖商人开始嘴沫横飞,许多人围在了他的身旁开始听起故事来,前方的米拉一脸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而亨利则是微微一笑,然后开始跟老板下单。
“薯粉面饼,水煮的应季蔬菜,肉类是鸡肉吗,也来一盘,饮品就来一些果汁吧,还有鸡蛋也不错。”点完了菜肴,一行人来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一侧商人的所在热闹不已,不过他所蹦出来的一些关键词例如几百名士兵也无法阻挡的巫师被亨利一剑枭首啊之类的,却是让旁边的米拉一阵无语。
——虽然某种程度上,这位商人道听途说的东西并没有完全地错误,但女孩深刻地明白不论是讲述人还是倾听者,脑海中在想的东西都肯定和当时的真实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给我们听听吧,我们也挺好奇的。”几乎爆满的客人让旅店也相当地忙碌,后方的厨房要处理食物多半要花上一段时间,艾莫妮卡牵着约书亚的手引导他进入作为,之后一脸兴致满满地对着两人开口说道。
“嗯……”米拉迟疑了一会儿,望了一眼亨利,不过贤者只是从约书亚那里要来了那本盲文学习的书籍,然后掏出了印油,拿起桌面上的蜡烛和一根细细的木签开始继续制作起来,并没有开口的打算——女孩回过了头看向艾莫妮卡,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嗯,不过可没有他在说的那么夸张哦。”
“我想告诉你的,是一个少年的故事……”
……
亨利专心致志地制作着,而女孩则认真地开始讲述起了她所知道的那个版本的关于门罗发生的一切。
约书亚和艾莫妮卡认真地侧耳倾听,外围的倾盆大雨富有节奏感的声音为女孩洛安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所伴奏,他们旁边一张桌子上的一名年轻的商人好奇地望向了这一边,听闻了一小段之后也不由得是入了神。
“咔哒——”他把椅子小心地搬了过来,坐在这边开始倾听。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个时代的人们可以用来娱乐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因此他们都相当热衷于去倾听别人诉说一个故事——特别当这个故事的讲述人和亲身参与过这一切的见证者之一,还是一名心思细腻的少女的时候。
雨、淅淅沥沥地狂下。
只有少数人选择在这种天气情况下继续赶路。
有经验的人会告诉你永远都不要小看热带地区的大雨天,因为它往往还会伴随着强烈到能够连人带马卷飞的狂风,加之以倒下的树木和乱飞的石块,进入六月风暴盛行的季节时,天气一旦变差,就最好立马找到一个可靠的庇护所,并且待在其中保护自己直到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这间旅馆里头会挤了这么多人的缘故。
“滴答——”
亨利举重若轻地用木签的尖端碰了一点印油,然后准确地落在了书籍的上方。
因为人数实在是过于众多,等到他们那提前享用的晚餐终于被端了上来的时候,米拉刚好讲完了整个故事,而亨利则写了整整一页的文字。
“……”
与另一侧依然高涨,有不少人甚至直接就开始叫喊着“杀的好!”的气氛不同,这一侧听闻了完完本本的整个故事的十来个人,却都是陷入了沉默。
“咔哒——”人们搬走了椅子,慢慢地走回到了各自的桌前。
“我想……记录下这个故事。”约书亚如是说着。
火光摇曳,亨利把之前购买的印油放到了一旁,为晚饭腾出空间。(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节:雨夜
呼啸的风雨声透过墙壁隐隐地传来,雨水倾斜着泼打在外围的屋檐和泥土地上,路边的树枝疯狂地摇摆着,一些细小的石块开始在大道上飞舞。
狂风和暴雨在约莫傍晚六时达到了极点,但在被木石结构的墙壁所保护的旅馆之中停歇着的人们,却像是身处于另一个世界之中。
就好像是被隔断了的时间洪流当中的一座孤岛一样,任由外围千变万化,内里,却是一片平静。
——他们租住的是一间四人房。我们前面曾经说过这间旅馆的占地面积十分广袤,这里有一点要申明的是:这类野外的,或者是存在于村落乃至于城镇当中的旅馆,通常都要比人流量更大的大型城邦当中的占地面积更大。
一般人可能对于这一事实怀抱有疑问,毕竟按照常理来想的话,在人来人往的城邦当中旅馆这种建筑物理应更为庞大可以容纳更多的客人才是。
陷入这种思索的人们通常都并不太了解城邦的总体结构和其他一些相关的规划的内容,首先我们要给出的是关于城邦或者说主城的定义——第一点:这里必须有领主府存在;第二点:它要有城墙——是的,就只是这么简单,然而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定义,考虑到许多综合因素,城邦也依然是一种复杂的存在。
城墙是用于防护内部的居民以免遭到野兽或者盗匪的袭击的重要保障,但高昂的建筑成本也直接导致了它会成为约束城邦面积的一道屏障。
不了解的人们可能会觉得治理一座城邦并没有太多的难题,我们这里出于篇幅的影响也就不作过多赘述,但即便是简要地概述的话,提出来的问题也足以让一般人烦恼得一个头两个大了。
做一下最简单的数字计算,以通常的成年人和普通的舒适宜人的气温为例,一个人一天需要至少饮用一公升的水,加之以清洗物件和食物的加工,就算不洗澡吧,工作用水与食用加起来,最少也需要八到十升左右的淡水。
那么十个人,一百升,一百个人,一千升——这还仅仅只是一天的用量。光用水的问题,就已经限制了许多不靠近充沛水源的村落和城邦无法演变成广大的城邦,而对于一座人口以万计数的领省主城而言,它也是一个每天都必须派出人手前去维护的重要问题。
饮水解决了之后是食物,食物解决了之后,则是重要的城市卫生与清洁的问题。
亨利他们一路走来,去到过的几座城邦都还算是卫生良好的,因为附近都有水源的缘故,人们通常都会建立起下水道,用它们来将污秽带走。
一万个人一天所产生的生活垃圾和排泄物若是堆砌在一块的话可以形成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加之以进城出售肉类和蔬菜的商人们摘除的动物内脏和烂菜叶子,若是一座城市的掌管者对此视若无睹的话,那么不出一周,所有的人都得生活在恶臭之中。
不清楚这一切的人们往往只将目光着眼于城市本身的耀眼之处,然而古往今来不论是那一座城邦都是依靠这些普通人所不知道的暗处的精密有序的细节才能够完善地运行。
——话归原处,城邦高昂的扩张成本和处处用人的维护决定了它必然是寸土寸金的,这也就解释了那些存在于主城当中的旅馆客流量更大却反而面积更小的事实,而换到了眼下这样的荒野之中,因为可以随意圈地,所以只要你有足够的人力,你甚至自己想要建立多大的房子,就能建立多大的房子。
当然,在这里你必须承担起另一种意味上的支出,毕竟在荒野中存在就等于没有任何的保护和援助,但让我们把目光锁回到一行四人的身上,总而言之亨利他们眼下所暂居的这一间旅馆的四人间,是相当之宽敞,甚至于自己还带着一间浴室的。
盛夏时分索拉丁高地的人们都喜欢每天用冷水冲澡,庞大的旅馆的拥有一口位于室内的水井,在下雨天的时候也能够自己前去提水。在天气比较冷的时候你还能用上水井前方靠着墙壁的石质壁炉将水烧暖了再拿回去,不过这种热带地区所谓的天气较冷,其实也就是从燥热难耐变成了凉爽舒适罢了——四人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左侧的边角处,因为他们来的有些晚,这是唯一剩下的了。
常见的西海岸旅馆从南到北都会将楼梯设置在靠右的地方,而多年在外旅行的人们,不论是佣兵还是商人,都会选择靠近右边的房间,也自然是出于防人之心。
靠左的房间不好逃跑,除了一些精致的别馆会有多向的通道以外,居住于此的人们若遇上了强盗或者是仇家的话,就只能被围堵到了死角之中。
蜡烛昏黄的火光微微地摇晃着。
狂风暴雨之中窗户只能紧紧关闭,不过就算打开了,这会儿乌云漫天怕是也没有办法瞧得见月亮。不看月色只靠猜测的话,这会儿实际上只是差不多相当于晚上的七八点的时刻。
下方一层的人们还在喝酒聊天,吹嘘着自己见闻的家伙比比皆是,之前那名商人所讲述的亨利他们的事情对于这些人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将其当成见闻转手传播出去又或者是一觉睡醒就忘掉是非常正常不过的,常年在外旅行的人们可不像那些接触面窄小的贵族大小姐,他们深刻地明白对方和己方之间身份的差距,加之以对于其他人的提防,只是听了下故事就过来勾搭的,往往都不安好心。
米拉拧干了毛巾,反射着浴室边角高处蜡烛火光的清水顺着排水口缓缓流下,直接加入了外围的大雨之中流入到泥土地里。竹子的特殊结构让它非常适合用来制成管道,设置在屋后的排水口直接向下,顺着外侧的墙壁流出,因为多年的潮湿,外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
“呼……”白发的洛安少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淋湿的衣服加上出汗,这一天下来浑身都黏哒哒的,洗完澡以后真是一身清爽。
“出去吧。”旁边的艾莫妮卡也完成了个人的清洁,她俩用拧干了的毛巾擦干了水分之后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物,然后就走了出去。
马背上的防水皮包,真是一种好东西——米拉这样想着,当初亨利连同马鞍之类的一同购买它的时候因为其高昂的价格女孩还有些无法理解,毕竟在她看来用更为廉价的麻布之类的包裹一下同样能够拿来携带东西,但米拉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不懂的东西她就不会指手画脚——加上对于贤者的信任,女孩也就同意了这种从理论上来说是二人共有财产当中大量支出的行为。
而这在眼下以及一路走来遇到的诸多情况当中,也确实地证明了它物有所值。
不论是物品还是人,脏兮兮的话肯定就会受到某种层面上的影响。常年在外旅行风餐露宿的佣兵们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之类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实话说在此之前因为条件所限就连女孩自己也是这样,不过随着天气变得燥热起来,到了索拉丁高地这种地方,即便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舒适一些她也要坚持多进行一些清洁了。
风雨依然在呼啸,宽敞的四人间内部左侧亨利正接着蜡烛的火光为约书亚讲解着字体,在近距离火光的照射下红发的剑师也还算能够看得清楚大致的所在,亨利用手指指正间并口头解释,而他则用自己的手指去触摸,感知文字的形状。
‘今天——就小小地偷懒一下吧’坐在了自己的床边,米拉这样想着,然后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艾莫妮卡。
“怎么了?”头发湿哒哒的金发少女在昏暗的光芒下愈发显得皮肤白皙,米拉跑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床边,艾莫妮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洛安少女接着说道:“你和约书亚,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她直言不讳,这是因为洛安人与传统的西海岸人对于爱情的观念有着很大的区别。虽然实际上米拉接受传统的洛安式教育的时间也不过是十年,并且现在仍旧处于稚嫩的年纪,但或许是血脉使然吧,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会透露出一股子洛安女性式的落落大方。
从南到北,西海岸的传统女性都是一种社会当中的辅助性的角色,而相比之下崇尚武力的洛安人当初与奥托洛帝国的战争之中,女性的将领就曾层出不穷。两种文化之间的区分在眼下的场景当中尤为明显,米拉这么一问,艾莫妮卡立马就有些脸红地垂下了头,不好意思地错过了洛安女孩的视线。
“嘿嘿。”大雨倾盆,这个时代的人们晚上除了歌舞以外就只有聊天讲述故事之类的娱乐活动,打算今天小小地偷一下懒的米拉更加地凑近了艾莫妮卡:“告诉我嘛。”她的脸上带着笑,故意伸出手去挠艾莫妮卡的痒痒。
“别、别这样……好啦……”因为皮肤白皙,金发的女孩脸上的红晕更加地明显了。她对着这个本应是自己妹妹年纪的女孩叹了口气,两个人一起随意地坐在了床边。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正在认真地交流着关于文字的事情,艾莫妮卡望了约书亚好一会儿,旁边的米拉从她的侧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感,眷恋与爱慕之类的自然有之,但比起所有的这些,却还有一丝丝的不安存在。
‘是约书亚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白发的女孩这样想着,而艾莫妮卡则缓缓地开始了讲述。
“他是个……有点笨拙的人呢。”雨点敲打在墙壁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风声呼啸,艾莫妮卡用不算太大的声音说着,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对此全然未觉——她说着,不知为何米拉总觉得这句话里头带着一丝隐约的悲伤。
“笨拙,但是又很善良。”艾莫妮卡接着说道:“你知道么……约书亚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彻底地看不见的。”
“他在十一二岁的时候,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年轻猎人。”艾莫妮卡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瞧了一眼米拉,又垂下了头。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乎是在回想着过去的事情:“约书亚的父亲,是索拉丁本地人,而他的母亲,是草原那边的归化民。”
“他们原先是居住在古德索尔的。”艾莫妮卡说道,米拉在脑海当中搜索了一下,然后和之前遇上的那名逃婚的草原少女的事情对在了一起,那座小镇似乎就是属于古德索尔教会王国的范畴。
“约书亚七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因为顶撞了教廷的人,就被不由分说地杀死了。”
“教廷对待草原人和本地人,完全就是两种行为准则……普通人犯了盗窃罪,或者是顶撞了教会,顶多只会被罚款或者是游街示众,而归化民,哪怕是犯了最为微小的错误,也会被直接杀死。”
“他们说约书亚的母亲是公然反抗了教会的军队,可是她所做的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说出了大家都不敢说的事情而已……”艾莫妮卡又看了一眼米拉,白发少女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眸即便是身为同性的她也觉得是十分地美丽。
“你应该也……看到过教会在派发食物给穷人的事情吧。”她这样说着,米拉点了点头,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对白色教会仍旧保持着一些些的好感。
“那个是……强制征召来的。”“哎?”艾莫妮卡的话语让米拉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金发少女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那一年,风雨很大,连续下了一周的雨让田里的作物全部都腐烂掉了,所以古德索尔的收成十分稀少,居民们就连自己家里糊口,也已经是十分地困难。”
“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教廷还是以发扬神明的博爱的名义,要求居民们将自己家的粮食拿出来上缴,用以救济从南方逃亡过来的难民。”
“约书亚的母亲就是因为对于这种行为不满,所以被当众处决了。”艾莫妮卡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小了一些:“从那以后,人们就对教会言听计从,没有人再敢反抗。”
“总而言之——!”似乎是觉得话题过于严重了,她抬高了音调再次用明媚的笑容盖了过去,另一侧的约书亚和亨利回过头看了一下,但没有投来多少的注意又再度开始交谈起关于学习文字的事情。
“约书亚和他的父亲搬到了特雷米,然后我们就相遇了……”
“那个时候的他,是村子里头数一数二的猎人。虽然不够高大强壮,但在使用草原那边的短弓的情况下,射出去的箭又快又准,打猎总是比大人们收获还要充沛呢。”艾莫妮卡笑着这样说道。
“只是他的眼睛……”她再次垂下了头:“约书亚的眼睛会不好,都是因为我。”
“我8岁的时候,被坏人掳走了。”艾莫妮卡说道:“那个家伙很强大,村里头的大人都没有办法阻止他,我被抓到了坦布尔山脚下的山洞里头,等了好几天都没有人来救我,我以为大家都放弃了,但是约书亚他出现了……”
“他找到我了……”
“明明是那么瘦小的身体,满身疮痍地,但却趁着夜色,带着我努力地逃跑。”
“只是我们还是跑不过那个人,我们靠近到了村庄的地方,约书亚让我先跑,回去叫大人来……”
“然后他就……”
“不可能的啊,胜过那样的家伙。”
“但是这个人就是这么地笨拙啊,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他也还是会拦上去啊。”
“明明因为这样子,连母亲的遗物都没有办法再握紧去使用了,但却还是笑着告诉我说‘你没事就好’的啊!”艾莫妮卡说着说着忽然情绪有些激动了起来,米拉牵起了她的手,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都看了过来。
“就是这样子的家伙……”“吱呀”艾莫妮卡小声地开始了啜泣,另一侧的两人推开椅子走了过来。
“这样笨拙的家伙,所以才必须要让我来照顾他呀。”艾莫妮卡抬起了脸,虽然还带着眼泪,但是却笑着这样说道。(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节:变化
时光辗转至六月份,整个莫比加斯西海岸漫长的海岸线上,植被都变成了深沉的青色。
人们换上了更为宽松透气的衣裳,渔民们在这个季节开始大量地捕捞并且腌制咸鱼,各地的农田里头金黄色的麦穗压完了枝尖,而热火朝天的建设崭新建筑的活动,也多数都会选择在这个时节展开。
夏季,不论是自然还是人类世界,都陷入了生机勃勃的全盛状态之中——
越过索拉丁高地,让我们暂时先把镜头从贤者一行身上挪开。不是向南,反而朝着北方稍微推进一些的话,在他们路过的地方,之前我们的视野所忽略了的身后的某处,变化正在悄然展开。
——这是一场战争。五国境内克兰特王国门罗公爵倒台以后,从今年的四月开始展开的领省继承权争夺战,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血色风暴,迅速地席卷了这个国家的所有地方。
仅仅只是一介弹丸之地,克兰特的境内却分成了三股的势力,势力原本仅次于公爵与王室的一众大贵族组成了联盟公然举起了反旗,王室的贪欲让这些人忧心如焚,唇亡齿寒的感觉促使这些原本支持着克兰特王室的人都站到了对立面,王都亲卫骑士团名存实亡,即便还有少数贵族子嗣没有离开,担心他们可能会刺杀自己的克兰特国王也直接以各种理由将骑士们软禁关押。
精锐部队损失殆尽,但依然拥有的大量普通军队的王室仍旧有能力和贵族联盟分庭抗衡——但仅此而已的话它还没有什么独到的地方,因为不论对于西海岸的哪一个国家来说,这种贵族打贵族争夺天下的事情,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场争端当中最为独到的地方,是第三股势力的存在。
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在门罗事件发生的时候,城内的一大批居民都跑到了锡林的领省。而忙于去争夺这块大蛋糕的克兰特的王室,如同所有不把平民放在眼里的贵族一般,选择了让他们去自生自灭。
刚刚背井离乡,这又已经快要到风暴的季节,衣不蔽体居住条件简陋凄惨不说,因为贵族们将劳动力全部都抽调去争斗了,快到成熟季节的作物也没有人去收割。
人一饿肚子,就会闹情绪。
当这些平民终于决定自己受够了这一切的时候,不论男女,他们举起了自己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一些知道自己分不到这块蛋糕的小贵族们和他们一拍即合,加上想要发战争财的佣兵,鱼龙混杂的这第三支部队,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发展成为了三股势力当中最大的一股。
忍气吞声的平民们举起了反旗,然而迎来的结果却并非多么美好。在装备精良的各大贵族的精兵的面前这些普通人乃至于士爵级别的小贵族完全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反抗了,那就要受到惩罚,秉持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想法不论是王族还是贵族联盟都对着自己的人民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这一件事情,犹如火上浇油,激发起了更多原本打算对此视而不见的平民的反抗之心——而他们的反抗又引惹来了更多的屠杀,如此往复恶性循环,加之以贵族联盟与王室之间的内斗——
克兰特,乱了。
而它的邻居,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亚文内拉历192年,克兰特历176年,西瓦利耶历340年,神历1330年夏。这个与我们故事出发点的亚文内拉一样建国不足两百年的渺小王国,在经历了风雨交加的内乱以后,于侵略者的铁蹄下,支离破碎地灭亡了。
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度,在五国地区变成了四国地区以后,攻陷了克兰特的邻国柏伊斯,又再度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场为了一个领省的支配权展开的争夺战,在带来了整个国家的灭亡以后,又变成了一个国家的领土的争夺战,将整个五国地区一直以来的维持的局部战争一下子变成了大规模的全面战争。磨刀霍霍人心惶惶,难民们一波又一波地朝着四面八方涌去,不少人直接就逃亡到了森林之中,一些人成为了魔兽与野兽的饵食,而更多的则是存活下来,努力试图重新建立起不再被人打扰的家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们这段时间以来跟随贤者与洛安少女长时间的旅行都是位于西海岸的南方,但容我们将视野继续北上,越过里戴拉湿地地区那些张牙舞爪的恐鳄和龙蜥,来到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
亚文内拉在这半年内的变化,是最为巨大的。
如若你是一只西海岸常见的白头海雕,时隔半年再一次为了觅食而从远方飞来的话,你会发现地上那些忙碌着的奇怪的直立行走的生物们所居住的地方,被一条条白色的线路连接在了一起。
络绎不绝的马车和旅客们通过它不断地往返,居民们的迁徙和物资的运输因而变得极其地方便——这是爱德华建立起来的道路,四通八达的,使用石板铺就而成的道路。
泥泞的土路在风雨交加的时候常常会无法使用,软烂的泥土即便在比较晴朗的天气若是一个不小心仍旧会使得马车侧翻车轴损坏,而相比之下坚固的石板就要好上许多,甚至可以做到风雨无阻。
亚文内拉的石匠现在超越了铁匠的地位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职业,自圣白之城瓦瓦西卡背后的山脉上开采的石块一刻不停地通过牛车拉到爱伦哨堡门口的工作室敲打制作,这一侧的森林被大量地砍伐,房屋、水井、工匠的店铺被接二连三地建造出来,瓦瓦西卡最先建成的道路通向亚诗尼尔,而借由亚诗尼尔,一条条的道路又逐渐地连接到了其他的地方。
坚固又笔直的石板道路,不用担心天气可以迅速前进的优势让亚文内拉的商业进一步地开始繁荣,上山采矿的工人、打猎的佣兵和猎人,制作这些的工匠,在半年之内逐渐变得四通八达的道路加之以与奥托洛帝国的结盟为这个人口仅仅只有两百万的渺小王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亚文内拉的平民们将这一切称之为“潘塔基列”,意为“如繁花般旺盛”,爱德华王子本人对这个称呼相当之满意,甚至于在写给他父亲的一封信件当中就引用了这个词汇,而这也是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口中的“繁花纪元”在历史记载当中的第一次出现。
与一个庞大帝国文明的接触,好处,是十分惊人的。
首先是原本只能够依靠西瓦利耶那一边,看西瓦利耶人的颜色透过他们的瓦沙港口出售到富庶的东方的一系列亚文内拉本地产的稀有产品这一侧利益能够完全为亚文内拉人自己所得,王国的大力扶持让商人们对于爱德华王子的赞誉水涨船高,而这一切又在他宣布了要铺路从格里格利裂口通向奥托洛以后达到了顶峰。
灿烂的,如同是升起的朝日。
亚文内拉与西瓦利耶的一场战争过后,虽说又经历了帕德罗西帝国的威胁,但却像是肯定会到来的朝日那样,一步一步,在有能的王子的带领下,迸发出蓬勃的生机。
大量的西瓦利耶工匠开始向着亚文内拉潜逃,为了财富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这一场战败以及损失了一大重要的经济来源,西瓦利耶的境内已经开始阴云密布。
在公众场所之中大声地指责怒骂菲利普二世的人抓了一个又一个,但是要么那些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就被重新放了出来,要么他们的死就又会带来更多的反对的声音。
身为西海岸最强王国一国之主的这位爱德华的表叔头疼不已,他有心想要治理,然而西瓦利耶境内各地的贵族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未能见到唾手可得的利益时,只有极为少数的一部分人选择了站在他的背后。
这还不算最糟,与西瓦利耶接壤的王国之一马克西米连抓住这个国家内忧外患之时,通过海运向着亚文内拉派出了使节,并且在今年的5月份初始宣告了两个国家的结盟。
——虽说本就不算友好的国家,边境上面的摩擦也时而有之,然而在现如今的这种情况下宣布了与亚文内拉交好,某种程度上无异于就是直接对着西瓦利耶宣战了。
菲利普二世真可谓是心急如焚,国内贵族们的勾心斗角加上战败之后的国库空虚,反对他这个国王的声音愈演愈烈,商人、平民,甚至于白色教会的各位主教,王国境内“菲利普二世是史上最无能的国王”的言论越来越猖狂,而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马克西米连宣布与亚文内拉结盟——在其他人看来这多了一个威胁,但在菲利普看来却并非如此。
若将我们的时间线往回拨上那么一段,去到故事刚刚开始不久的时候,那一次西瓦利耶对于亚文内拉领土的侵略之中。回想起我们的贤者先生那时所说的那句话,那么大概不难猜出菲利普脑海中所在盘算着的东西。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菲利普最大的毛病,就在于他虽然贵为一国之主,却没有任何应有的冷静和理智,而是像一个愚蠢的年轻人一般充满了冲动。之前发兵突袭亚文内拉,虽说也与那重要的文本有关,但若是一位冷静理智的有才能的君主的话,他完全能够采用其他的手段化解这一场危机。
——或者换句话说,若是一位贤明有才的君主的话,那么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菲利普二世冲动,并且拥有不知从何处生来的盲目的自信——正如同其他在艾卡斯塔之战以前的西瓦利耶人一般,身为西海岸最强王国的自信和财富让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傲视其他国家的人,只是普通的西瓦利耶人乃至于一部分参战的贵族在经历过一场大败之后都是痛定思定开始逐渐丢掉那种自大,而坐享荣华富贵贵为一国之主高高在上的菲利普——
却,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上过前线的国王,对于战败亦没有太多的实感。他的思考方式是简单粗暴的,加上身为强国之主自信爆棚,所以当马克西米连王国宣布与亚文内拉结盟以后,菲利普二世不同于那些开始感觉到担忧的商人与贵族,他觉得自己掌握到了一个机会。
国王没有亲自上阵,是国民们不满的地方之一;身为最强的骑士之国的西瓦利耶输掉了一场战争,是国民们不满的地方之二。
——那么,这个主动跳出来挑衅西瓦利耶的邻国,就由自己亲自率军去讨伐。
时年四十岁却未曾经历过哪怕一场战争的国王,以一场完美的胜利带来战利品,证明这个国家仍旧是西海岸最强。在国家危难之际,用一场胜利来挽回民心——若是远在南方的我们的贤者先生得知了这位国王的想法,怕是又会摇头叹息吧。
命运之神,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坏心眼的神明。
而他再次对着世人开了一个玩笑。
时年西瓦利耶历340年5月15日,菲利普二世率领一众贵族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北方向的马克西米连王国进发。
同年6月19日——在我们的贤者一行与暴雨之中的旅馆停歇的第二日,菲利普二世率军追击先头部队时,遭遇马克西米连南方第七军团巴尔特将军麾下主力部队,连同近卫队在内七千人尽数全歼。
西瓦利耶国王,菲利普?戴?艾瓦利斯特?阿瓦隆二世,出征一个月零四天以后,战死。
王国境内一片哗然——
消息传到了另一侧的亚文内拉以后,当即引起了一场政治地震。
菲利普二世无儿无女,整个西瓦利耶境内阿瓦隆王室唯一余下的正统继承人,只有一位王族旁支的年仅十六岁的年轻女性。
本就对西瓦利耶王位垂涎欲滴的亚文内拉国王亚希伯恩二世据说兴奋得直接在王宫的座椅上跳了起来,空出来的王位令西瓦利耶境内的各大贵族亦是蠢蠢欲动,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中,那位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不被任何人看好,时年十六岁的伊莎贝尔?戴?阿瓦隆,却命令手下忠心的仆人,在风雨欲来之际,送出了一封信件。
这封重要不已瞒过了国内所有贵族眼线的信件的收信人是——
爱德华?切斯特?舒尔法加。
“咔哒——”齿轮再次转动。
整个世界的变化,在悠闲地旅行着的贤者与洛安少女所不知道的情况下。
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节:任务
已经灭亡了数个世纪的拉曼帝国,给这个世界留下来的璀璨遗产当中,既有如同引水渠、下水道这样的实用型应用工程,也有关于哲学,关于政治结构,甚至关于军队的系统配置这样的与精神文明层面提升紧密联系的优良改革与发明。
这个辉煌地持续了近八个世纪之久的伟大国度,所取得的一项项成就,从根本上定义了何为“人类文明”——而时至今日,拉曼人的祖先们的那些伟大发明的踪迹,仍旧存在于整个里加尔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如今的世界上存在的三大帝国之中,鲁姆安纳托以及帕德罗西直接就是拉曼人的后裔所建立,而即便是由部落民族统一而成的奥托洛帝国,在皇宫政庭乃至于城市与军队建设以及人民生活的各方各面上,也常常能够窥视得到拉曼帝国的影子。
“成功的人总是相似的,而失败的人,各自有各自失败的地方。”同样来源于拉曼帝国的哲人所言的这些话语时至今日有许多仍旧值得细细品味,但在那璀璨不已的文明盛夏的遗产当中,今人的学者们存留有最大的争议的,或许,是诗歌的存在吧。
很难想象一个以征服为生,蛮横地扩张开来的帝国,却发明了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妙载体。
但或许就像我们曾经提到过的那位洛安诗人,那位同样与他的整个民族格格不入的维克多所说过的那样——人类对于美,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
纸和笔,是价格高昂的消耗品。能够记录下来他们所吟唱的东西的可靠载体,只有石头和泥板——这是最初也是最古老的一种诗歌的形式,那个年代的诗人们还常常兼职工程学家与哲学家,但这一切在拉曼帝国灭亡的那一刻起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文明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到了所有的地方生根发芽。
更为有效的载体诞生了,它被称之为歌,搭配以乐器演奏出来的曲子,这些原本只是停留于记载停留于少数人的圈子当中的具有独特美感的文字,用比风还要快的速度,传播到了每一个角落。
创作诗歌的人们,不再仅仅局限于见多识广的学者,它变成了一种男女老少都会去感悟去体会的非常普通的东西——这或许是一种堕落,至少在传统的拉曼诗人们看来是这个样子,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否认的,这些随处可见的游吟诗人们,确实比起过去的传统诗人,做得更好。
纸张会腐烂,泥板会碎裂,就算是刻在了以坚固著称的铸铁上头,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附上一层斑驳的锈迹无从辨识上面的文字——然而脆弱的,看似不可靠的口口相传,却将或许已经是六七百年前被创作出来的曲子,用着仍旧没有多大改变的旋律,轻声吟唱。
——命运,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那些相比起伟大的永世的强盛的不灭的拉曼帝国本身而言不值一提的诗歌,在历经了岁月的洗礼之后仍然健存,而国度本身,却已经灰飞烟灭。
“……”轻快的旋律在远天之下悠悠传出,艾莫妮卡使用的并不是西海岸的通用语,但米拉却依稀能够听得懂那其中的一些词汇。
“那是被大海所分隔的恋人,在临别之际写下来的歌曲。①”艾莫妮卡轻哼着转过头看着好奇的白发少女眼角带笑地说道:“一方是属于战败的拉曼贵族,另一方却是后来成为帕德罗西境内重要家族的贵族之女,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注定要分离的两人,并没有诅咒命运的变幻无常,而是用诗歌寄托了对彼此的思念。”
“若是这歌声,能够传递到遥远的彼岸就好了呢——他们这么想着,留下了这首曲子。”艾莫妮卡笑意盈盈,而白发的洛安少女则用她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认真地望了对方一会儿,然后小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肯定是传达到了的。”米拉这样说着,艾莫妮卡愣了一愣,然后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呢?”她过来揉了揉对方那柔软的头发,米拉发出“呜~”的声音闭上了双眼,旁边她牵着的马儿用鼻子顶了一下艾莫妮卡,金发的少女嘻嘻笑着摸了摸战马的侧脸:“好好,我不欺负你的主人了。”
“艾莫妮卡,不就是证明吗?”“哎?什么证明?”甩了甩小脑袋之后,米拉这样说着,艾莫妮卡再度歪过了头,她有些迷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歌声有传达到的证明。”白发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是呢。”艾莫妮卡呆了一会儿,然后脸上缓缓地露出了微笑:“他们肯定也,获得了幸福的吧。”
“你们两个,走快点啊。”前方的约书亚回过了头,朝着大致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样说着。
“是是——”天空是澄澈而又明媚的,雨后的空气十分地清新,一行人走在缓缓向下的坡道上,出来觅食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因为风雨而暂时停歇的夏蝉,这会儿也重新开始发出持续不断的鸣叫。
这场下了整整一个下午跟晚上,到今天的早晨才停下来的大雨,仅仅只不过是六月这个风暴肆意的季节的先锋部队。
昨夜停留的那间建立在路旁的旅店居住一晚的价钱相比起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那边的普通旅馆要稍微贵上不少,这是因为科里康拉德地区的食物全部依靠贸易,并且多数来到这儿的都是有点小钱的佣兵或者商人的缘故。
亨利他们退房的时候,乌云已经基本上消散殆尽了。而待到他们补足了淡水,调料,又购买了许多添加了盐分以防止在这燥热的天气当中过快**的面饼和咸肉以后,炽烈的太阳便开始展露出自己的威力。
不足五个小时的时间,一夜暴雨留下来的一滩滩的积水,就从覆盖整个路面的程度,缩小到了只要转个身走一步就能完全避开。
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甚至泥土都已经变成了干燥的白色——此前他们四人的准备不算十分充足,这会儿在旅店这边,又多添置了两个容量相当大的水壶。
燥热的天气下水分的消耗也比以往更多,前面几十公里能够轻易找到的那条小溪因为蜿蜒曲折到了这一段路并不是那么地好去补给,远离了科里康拉德城区的这一侧人类的踪迹也越来越少,除了几条通向别处的小路以外,别的地方都长满了高高的杂草。
太阳的直射下,不一会儿裸露的皮肤上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这些汗珠接着又被晒干,然后再次流汗,再次被晒干。
“咕嘟~咕嘟~”米拉从马背上取下了那个新买的水壶,她十分中意,不仅仅因为这个水壶是科里康拉德特产的用大块竹节做成的独到样式,喝起来有一股子植物的清香味道。还因为它的价格仅仅只是软皮水壶的五分之一。
——白发的洛安少女本质上仍旧和以前一样是一个节俭的好孩子,就算这半年多以来收入以及支出将她过去对于“钱”这一事物的“量”的认知已经冲击得支离破碎。“能够不花就不花,在要花的情况下,也要保证收支平衡。”这样子的思想仍旧存在于穷怕了的米拉的内心之中,并且今后,恐怕也会伴随她一路走下去。
坐吃山空的日子还在持续,虽说现在仍旧有一些积蓄,但她也不免地开始有些急躁了起来。
所幸发布了雇佣任务的那一间旅馆就快要到达了,只要任务完成,他们直接就可以从旅馆的老板那里获取到报酬。
任务的内容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这是因为它并不是由佣兵们自己决定的。过去亨利和米拉曾经经历过的在艾卡斯塔跟随商会联合的队伍一起前进的护送任务和眼下的这一个任务大同小异,在佣兵公会那边发布这种任务的旅馆并不在少数,他们多数要求是蓝牌以上的佣兵,并且在其中详细地叙述了护卫的时间长短以及所需人数。
更加地靠近科里康拉德城邦那一边的旅馆通常是最早达到满额的,雇佣的价钱在一天每人两个艾拉银币左右,汇报任务以后佣兵公会会登记佣兵的徽章以及姓名,之后派遣渡鸦通知旅店的老板。
停留守卫的时间,一般在一周到半个月的层次——这并不是说风暴就只会持续这么一小段的视角,相反,莫比加斯的台风季节实际上从6月开始一直持续到9月中旬。只是要雇佣一名佣兵在这儿连续待上三个月的时间,那这笔开支可是会相当之大。
店铺的老板们是拥有多年经验的本地人,他们能够判断得出什么时候是风雨会肆虐得最为厉害,王国的巡逻部队不会出门的,所以就大致地估算一下这一段时间,然后抓住这段时间雇佣佣兵进行守卫。
他们是商人,精打细算那是天性。一天两个银币并且包吃包住只需要待在旅馆里头看似是很划算的买卖,然而就像是亨利和米拉曾经在艾卡斯塔经历过的那一次事件一般——假如你运气不好了,这一笔看起来很容易拿到的钱,就会成为你最后的一笔收入。
在决定要领取这个任务之前,冷静下来考虑一下这里头还有一个“假如有人过来抢劫你必须拼命”这样子的条件的话,多数人都会选择掂量掂量两个银币一天是不是真的值得。
话归原处,所谓艺高人大胆,即便是考虑到这样的风险,仍旧有不少的佣兵会去接取这样的任务。当亨利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那间在佣兵公会的任务描述上面写着“左边是一件铁匠铺和皮匠铺,右边有一个马厩马厩当中还有养鸡场”这样方便辨识的特征的旅馆时,他们碰巧就遇到了这么一行像是刚从港口那一边回来的佣兵。
之所以这些人会吸引到亨利他们的注意力,是因为他们有着整整齐齐的服饰,这当然不是科里康拉德的巡逻军队,从反方向过来并且拥有整齐类似的防具只有可能是佣兵这个词汇的本意所指的组织——正规佣兵团。
想来也确实如此,闲散的佣兵个体并不可靠,他们为了金钱反水的可能性谁也说不通透,因此直接雇佣已经成名的佣兵团就不失为一项稳妥的选择。
拥有良好名誉的佣兵团就像是各种职业的工匠一样,他们深刻明白比起那些蝇头小利而言能够打响自己的名号的话才能够获得真正稳定的收入,因此假使其中一名佣兵团成员拥有背叛雇主的行为的话,他们也会主动出击,清扫门户。
西海岸人的通讯方式,常常都是使用渡鸦。我们已经不计次数次地提到过纸张这种东西的昂贵,所以事实上,在绝大多数的地区,人们都是用撕碎的布条来书写讯息。
当然,考虑到识字的人并不多的事实,这些所谓的讯息,很多时候也就是一些涂鸦间并着土语方言的符号罢了。
话归原处,虽说拥有渡鸦这种比骑手更快的传递方式,但这些来自佣兵团的佣兵却一点儿也不像是接到了讯息才来的,相反,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刚刚完成了另一单的任务,然后直接就来到了旅馆这边报道。
“就是说是每年都稳定雇佣的,所以都安排好了日程,完成一个任务直接顺路回到这边来,既能休息又能完成又一个任务,专业而又高效。”将这一细节作为对米拉的观察能力的考验试题提出来以后,贤者获得了一个令他十分满意的答案。
“嘶吁吁——”马匹发出些许的声响,因为人类的走动旅馆外侧的路口产生的些许坑洼里头还有少量的积水,将马寄存于马厩以后,四人跟着前面佣兵团一行走了进去。
“噢,孟菲斯,你们来了啊。”店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看到前面那一行统一服饰的佣兵以后就迅速地走了过来,跟为首的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褐发大汉直接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显然两人也已经是旧时。
“今年也拜托你们了啊。”老板这样说着,名为孟菲斯的佣兵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回过了头,看向身后的亨利一行。
——他显然注意到了约书亚的存在,毕竟橙牌级别的佣兵就算在这样的正规佣兵团内部也是可以混得上干部的职位了,加之以旁边以外貌判断就明显不是本地人的亨利和米拉的存在,正如同贤者注意到对方一样,孟菲斯也是一眼望过去就被这四人的组合给吸引住了眼球。
“那边的四位,是这一次的同事吗?”将额头还有侧面的头发全部收束到脑后扎成褐色的短马尾的孟菲斯这样说着,而旅店的老板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一众佣兵身后的亨利他们四人。
“哎呀!抱歉冷落了各位,请上来,来对照登记一下各位的身份!”消瘦的中年店老板这样说着,四人彼此对视了一下,上前一步。
为期一周的旅馆护卫工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
注释:①:文中所描述这首曲子其实就是中岛爱的「遠く君へ」,因为很喜欢,然后刚好剧情需要。(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节:风暴
“麻烦把钉子递给我——”今天的气温高得有些过分,米拉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里的天气对她来说一直很热,但没想到旅店的老板还有那些佣兵团的佣兵们却开始了匆忙的准备。
邻近铁匠铺的一大好处,是钉子之类的东西获取起来很是方便。虽然价格不能算得上是便宜,但因为它的重要作用,这笔钱还是该花就花。艳阳高照,下方的佣兵们都褪去了一身防具,挥舞着锤子将锯成板条状的木头钉在了一起。
人们从很早以前就明白木头有纹路这种东西存在,通常干过一些农活的人们都会懂得在劈柴的时候需要从上往下劈而不能横向,否则就会很难劈开。而因为木头的这种特性以及用板条拼接而成的天然缺陷,战士们在使用盾牌的时候也往往会有意地在上头涂抹一些花饰图案,用以掩盖这种纹理的存在。
知晓缺陷的存在,那么思考方法去改进它们是人类通常的做法,将木头横竖结合起来之后用钉子钉紧,使得纹理不在同一个方向,如此一来木头的强度自然大大增加——不过双倍的厚度也通常会使得木头变得过分沉重,因此它们自然是不适合用来做成盾牌的。
就算是体格健壮的北方人或者洛安人也扛不出长时间携带使用这种工艺制作的盾牌对于体力的消耗,或者说即便可以他们也不会选择,因为在任何的盾战技巧当中,盾牌都不是一个迟钝的被动的防御工具,而是拥有极强的主动性。
——我们扯远了,话归原处,消耗了不少金钱和劳力弄来这些木板的目的是加强旅店高层的门窗。过分闷热的天气是风雨欲来的征兆,这里的人们虽然说不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多年的经验也令他们足以判断出这一点。
身高比常人更高的我们的贤者先生荣幸地获得了扶梯子的重要职位,这条在两根竖起来的竹子上面打孔然后固定上横向的脚踏的梯子在他的手中显得十分小巧,而上面的那一句“递钉子”实际上也就是上头正在工作的另一名佣兵对着他说的。
旅店的老板可谓深谙物尽其用之道,既然领取了薪酬的话那么在安全的日子里头当然也不能让你们闲着——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用“你们也是居住在这里的,安全对于你们来说同样重要”的说法,旅店老板让一众佣兵都褪下防具和武器,跑出来帮忙加固门窗。
横竖交织的木头板子被扣在了几个重要窗户的外头,然后用钉子钉住,为这些薄弱部位增加了一层有效的防御。
采取了同样措施的还有马厩,只不过那边用的是更长更大一些的木板,并且还用原木柱子做成了支撑。
米拉在艾卡斯塔平原生活的十来年当中,也不是未曾经历过风暴,然而在紧靠着山脉的边境村庄当中所谓的风暴其实就只是会把衣服给刮飞然后会下很大的雨罢了——女孩没法理解为啥这些人要做这么齐全的准备,她甚至看到还有几名旅店内部的工作人员去把养在外头的鸡连着竹制的笼子一块儿给提了进去。
‘用得着这样吗?’——显然是未曾经历过暴风雨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女孩疑惑地看着所有人努力地工作着,艳阳高照,所有人不一会儿都是汗流浃背。
解决了外围的加固问题以后,一行人回归到了旅店的内部,这会儿已经是中午,大道上依然能够看到有不少人在行走,但多半都行色匆匆,像是也要快一些赶到可以居住的地方。
“哎,可惜了。”消瘦的中年旅店老板这样感叹着,在这个时间段还在赶路的多数都是为了快一些到达能够赶上商船出港的商人,为了利益他们不惜冒着欲来的风雨也要继续前进,显然是不会选择在旅馆这里停歇了。
人类的侥幸心理——或者说冒险精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从好的方面上看,若不是它的存在,许许多多在前人看来是绝无可能的技术和理论,以及一整个号称难攻不落的城邦乃至于国家被征服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人类可能度过了一千年的光阴,却仍旧和一千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但从坏处看的话,许多人的家破人亡,乃至于一代上古文明的覆灭,也与它逃脱不了干系。
亨利他们眼下所处的这间旅馆大致估算的话应当是位于距离科里康拉德约莫一百公里的位置,而就算不算折返,直直一路往前的话,要去到港口那边,也最少还需要走上三百公里的路途。
这些商人们能够成功赶到港口而不遇上风暴的几率几乎是零,而即便他们赶到了港口,船舶已经提早出发前往能够避开风暴的港口的可能性也是相当之高。
这些商人是因为一些什么原因而拖延了的事情,随便一个人都大概能够猜测得到,而他们这样疯狂地赶路,恐怕也是因为这一笔交易对于他们而言非常地重要吧。
老板的叹息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少做了一笔生意,还因为这些凭着冒险精神逐利而去的商人们,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这一事实。
“哎——”在听闻了扛着梯子的贤者的解释以后,依然对于风暴威力半信半疑的我们的洛安少女朝着前方伸出了手同时小声地喊了一句,然而已经远去的商人们被密密麻麻的树林所阻挡,仅仅能够听得到逐渐缩小的马蹄声和车轮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发出来的砰当声罢了。
“……”米拉垂下了头,她感觉自己有些无力。“你没法帮上每一个人的,努力过就好了,他们的命运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亨利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另一侧的艾莫妮卡牵起了米拉的手,女孩顺着那微凉的感觉望去,将头发绑成低马尾末端搭在锁骨上的金发少女歪歪头,微微一笑。
“进去吧。”天气变得愈发地闷热了起来,虽然依然艳阳高照,但即便是米拉也能够判断的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他们回归到了旅馆的内部,旅店老板正指挥着那些先行一步进来的佣兵们把易碎的瓦罐之类的给搬运到内部安全的大厅,看到亨利进来他当先就对着他挥了挥手,贤者叹了口气,然后把梯子搭在了旁边也走了过去。
大量的蜡烛和用来点油灯的幼稚被放到了吧台的下方,显然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当中所需要的照明做一些准备。
一层的大厅内存在有许多的商人和佣兵,他们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却并没有对一侧的亨利他们投来太多的注意力。
这是非常正常不过的,上一回在第一个旅馆的时候之所以会引起注意,多半还是因为碰巧遇到一名认得出他们的人的缘故。这条道路的人流量相当之大,这一回出于旅馆当中的近百个人就没有任何对他们这一行人感兴趣的了,就算因为四人那十分有特色的发色差异有人会少少地留意一下,但也就那样了,停留在这个层次不会更进一步。
佣兵们都是脚踏实地的人,特别是在科里康拉德这样的佣兵之国。
他们去过海外,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多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若是让许多人来自我评价的话,大约这个世界上除了巨龙以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赶到过分地震惊了。
这样子有些被“冷落”了的待遇让米拉感觉十分新鲜的同时又有一丝怀念,在跟着贤者一起开始旅行历练之前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她就曾经深刻地体会到这种被别人无视的感受,但以洛安人的身份搭配高大的贤者,加之以一身优良的装备、战马还有蓝色的佣兵牌徽章,在去到之前那些南方国家的时候她可是受到了不少的瞩目。
这会儿重新遇见对于她的存在见怪不怪的人们,可以说是令女孩的内心百感交集。
纠结又复杂的心理是女孩子的特性,旁边的艾莫妮卡注意到了米拉在发呆的事情,她还以为女孩是有些失落之类的,苦恼地思索着如何鼓励她的方法,却在下一秒钟被某一事物给打断了。
天气的燥热,已经到了穿着露肩的短袖衣物都还会汗流浃背的程度了,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去吃热食,当然是会令人更加难受了。
店老板亲自端上来的用木盘子装着的东西,是一盘白皙剔透的肉的切片。
“这啥?”从没见过的在米拉看来根本不能算是食物的东西让她瞪大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另一侧的艾莫妮卡拍了一下手掌显得挺开心地上前了一步:“是鲶鱼吗~”
她这样说着,然后直接用手捏起了一片就在米拉呆滞的目光当中放到了嘴里。
“那、那个不是没煮过的吗!”白发的洛安少女上前一步就试图阻止对方,但她从背后冲过来突如其来的动作反而使得艾莫妮卡呛到了食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金发少女用力地咳嗽着,同时却也因为对方的惊慌而笑了起来:“噗哈哈咳咳咳、噗哈咳咳咳咳哈哈哈哈。”于是她就相当奇怪地在那儿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
“没、没事的,这个,咳咳咳,这个是生鱼片。”艾莫妮卡总算是喘过了气,她对着米拉这样解释道:“天气很热嘛,所以就选取干净的鱼来直接切片,很新鲜的哦,你尝一尝?”
她这样说着,而米拉半信半疑地走了上去,学着艾莫妮卡之前的样子,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呜——”下一秒钟洛安女孩发出的声音,十分地可爱。
她脸上的表情把此时此刻内心当中的种种情绪都给写了出来,这其中有苦恼也有迷惑,但比起所有的这些,米拉以她一贯都有的坚强克服了一切,将口中的生鱼片给吞了下去。
“噗哈哈哈哈。”旁边的艾莫妮卡捂着肚子肆意地大笑着,“呼——”米拉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皱着她好看的小眉毛继续盯着那一整盘的鱼片,迟疑不决。
“没事啦没事啦,你果然吃不惯呢,老板,锅子在哪呢?”艾莫妮卡笑得花枝乱颤,这个本来就很开朗的女孩在和洛安少女变得熟悉了起来以后显得有些坏心眼地欺负着她,米拉瞪了一眼对方,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的旅店老板则指了一下身后的某处。
“吃不惯的话,就用水煮一下,然后再用勺子捞出来好了,噗。”艾莫妮卡似乎还在回想着刚刚米拉丰富的表情,洛安少女皱着眉头小小地哼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她们两人在后面弄了一下这些鱼片,而更多的鱼也都被端了出来送到了在座的人的桌子上,两人把鱼片全部煮熟了以后重新拿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坐了下来。
“撒点盐,我去叫一下约书亚。”艾莫妮卡把桌子另一端的一个木碗推了过来,上头放着一支小巧的木勺用来舀盐,这里使用的盐都是碾碎了的粉末状,相比之下用小皮袋装着的那种携带用的盐就要更粗大一些。
“嗯。”艾莫妮卡“蹬蹬蹬”地爬上了楼梯,因为视力的缘故,约书亚没有下来帮忙加固而是留在了房间里头继续埋头学习,这位红发的剑师想来对于成为一位记述故事的作家的事情是十分地执着,熟悉他的艾莫妮卡明白若是不去叫的话他怕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了都不会想起要下来吃饭。
“呼……哦,吃鱼啊。”米拉的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女孩看都不看就知道那是贤者,她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桌子上又拿起了一个木盘递给了他。
“他俩呢。”亨利开口问道。“艾莫妮卡去喊约书亚了。”米拉回答道,楼梯上面“踏踏踏踏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约书亚和艾莫妮卡缓缓地走了下来。“快过来吃吧。”贤者朝着他俩摆了摆手,旅馆一层的大厅内部热闹不已,坐在门口那边的一名佣兵忽然感觉到内急于是从桌子上起了身。
他砸吧着嘴一边用舌头试图把牙缝里的的肉丝给挑出来一边拉着腰间的皮带心不在焉地推开了门——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咻——”的声音响了起来。
“夺呜——”
佣兵双脚抖了一下,然后站立在了原地。
一层酒馆内部的许多人都停下了吃喝,场景内一片安静。
“咳啊——”“咚——”他仰面朝天带着脖颈处的一支短短的箭矢重重地倒了下去,鲜血横溢,不一会儿这名佣兵就没了生息。
“唷,老板,我们来找你的麻烦了。”用轻挑的声音发出这样的话语,门口的那个穿着皮甲,腰间塞着两把长刀手上还拿着一只弩机的男人笑着说道。
“准备战斗。”身后的孟菲斯大喊了一声,坐在前方的佣兵和不少的商人们都慌乱地站了起来,远远的天空下一声惊雷发出“轰咔”的声响,预兆着风暴的到来。
“呵,还准备战斗呢,连武器都没有,我们可是还占据了人数的优势的。”
“给我上!”盗匪头目一声令下,拿着长矛盾牌还有草原风格的短弓的一群人鱼涌而入。
“反抗者!格杀勿论!”索拉丁口音嗓音尖细的通用语回荡着,乱糟糟却有着远超旅馆内所有佣兵数量的盗贼们铺开了阵列。(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节:搏杀
多数从事战斗职业,或者本身拥有一些战斗技巧,但却并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剑士的人,都会对自己的力量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认知。
一窍不通的普通人不会如此;真正经历过合格的系统性的训练的专业剑士也不会这样——唯有这些一知半解的,只能算作是一只脚踏进门的家伙,是在许许多多的情况当中,不明就里跳的最欢的那一批人。
我们在以前曾经提到过,出于全副武装的贵族骑士正面战场与轻装的佣兵们常见的巷战这两种战斗环境之间区分的缘由,里加尔世界的职业战斗体系大约可以分成以“快准狠”为代表的典型佣兵式战斗方式,和“稳重蛮”的贵族式的战斗方式。
——而将这个问题延伸开来,事实上关于“非专业”的战斗职业者,换句话说就是没有经历过系统性训练学习过各种步法发力方式与剑术招式的野路子的佣兵,与如同米拉还有约书亚这样子的经过训练的佣兵之间的区别,也完全足以以“派系”之分来用以形容。
这件事情我们实际上在前面曾经提到过一次,但那个时候没有说明的问题就是:那些不同于我们的洛安白发少女这样,经历过稀有的专业剑术的招式训练学习的佣兵和普通的士兵,他们到底要如何去战斗?依靠什么去战斗?
——答案其实很是简单:身体反应。
一力降十会。在使用各种杀人兵器的械斗当中,即便没有技巧,只要你拥有足够的蛮力去挥舞武器将敌人砸的血浆横飞的话,你一样可以做到战胜对手并且存活下来。
武技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它是一代代的前辈们在血肉搏杀之中逐渐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和教训,它存在的意义仅仅只是让剑士们少流血多流汗,不用再重新走一次弯路直接就可以拥有优越的剑技罢了。
在多次的命命相博当中凭借自身优良的体格和反应能力胜过对手并且存活下来的人,如若不是真的狂傲到不可一世,那么肯定会拥有一些自己的要点。甚至在某些程度上,一个身体上面拥有弱势的——例如我们的小米拉这样的学习专业剑术的剑客,反而打不过一个什么都没有学习过的野路子出身的佣兵。
战斗永远都是复杂的,它不是一两个条件就能够概括得了的,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即便是亨利和约书亚这个等级的剑师也常常需要考量情况再做出决策。而每一个、所有的每一个试图用简单的一两个因素就概括整场战斗的人,真正遇到了这种情况都会首先死掉。
身体能力,是会随着时间的进展而产生变化的——而对于武技上面的理解,却始终伴随一生。
用蛮力和身体反应速度击败了学习剑技的对手的野路子在今天以及今后的一段时间内可能会嘲笑剑技是一种迂腐无能不知变通的东西,但当对手的身体能力随着年龄的变化达到了与他相同的层次,再加之以日渐加深的对于战斗的理解,他们无一例外,都会败下阵来。
以一己之力试图证明自己比数个世纪沉淀下来的剑术大师更为优秀的家伙通常都是脑子秀逗掉了的对自己的能力没有清楚的认知的人——而这又把话题引申到了我们眼下所在的这个场景当中。
旅店的老板雇佣的佣兵,仅仅只有被称作孟菲斯的佣兵团小队长率领的这一行七人,加上亨利、米拉、约书亚一共十人——原因自然与成本有关,十名佣兵每人每天两个银币乘以一周,这已经是一百四十个银币,而若是再增加一人的话又会一笔支出,能够节省的话自然会想要节省。
雇佣的佣兵包括亨利和米拉在内全部都是蓝牌以上,这一共有十来个人,之后再加上零散的与商人们一起行动的和自己想要下来找工作的佣兵二十余人,余下的就全都是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的普通人。
“你们这群混蛋杀了沃尔滨!”“锵——”半桶水,对自己的能力认知不足的几名绿牌佣兵,因为同伴被杀而愤怒地站了起来,抽出武器朝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冲去。
靠后的商人和蓝牌佣兵丢下他们果断地朝着更加后面跑去,一方是惊慌失措而另一方则是相对地冷静沉着。
“哈啊啊——”“夺呜——”“当锵——!”使用长矛和弓箭的盗匪直接干掉了两名佣兵,但紧接着又有一人冲了上去直接劈开了一名盗匪的后颈,他凭借着自己高超的反应能力自信满满地抽起了长剑,紧接着脸上的笑容却还没有绽放开来就永远地凝固。
“刺夺——”从数个方向刺来的长矛避无可避,人数上面压倒性的优势让这些盗匪成功地解决掉了几名不自量力的绿牌佣兵。
“把桌子掀起来!”孟菲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包括他还有亨利他们在内的一众佣兵都没有任何的防具和武器,想来这些盗匪应当是在暗中观察瞧见了这一切才抓住他们休息的机会前来袭击的,佣兵队长咬着牙,脸上有点责怪店老板的意思,毕竟如果不是他非要他们去帮忙加固的话警戒在外头即便对方仍旧袭击过来了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哐当!”“咻——夺!”“啊啊——”桌子上的食物洒落了一地,倾倒的桌面立马形成了有效的防御,几支箭矢插在了上头一名躲闪不及的商人被命中了脖子摔倒了下来。
“哎哎哎——别乱射啊,我们还需要这些大老爷们把钱给交出来呢。”先前的那名看样子是盗匪头头的声音尖细的男子再度开口,米拉和亨利还有艾莫妮卡和约书亚躲在了同一张桌子的后面,这种四方形的桌子并不算是十分地宽敞,因此他们只能挤在一块儿,放低了身体以免被箭矢射中。
“我说老板啊,我们这儿只想要一点儿银币花花,只要您把钱全都交出来,我们就不再杀人,您看这笔买卖怎么样?”他这样说着,数十名武装的盗匪对付半数连装备都没有的佣兵们拥有的是压倒性的优势。那十来名拥有装备的蓝牌佣兵迟疑着,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互相熟知,因此在这种关头下要谈配合之类的自然也是天方夜谭。
“我……”在混乱之中躲在了孟菲斯旁边的旅店老板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出了一个音节,而扎着褐色马尾的佣兵队长立马高声打断了他:“不要和这些混蛋谈判,我们林克佣兵团在这里,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像是故意的一样高声宣言着,这果不其然惹怒了那一群盗匪,七八枚箭矢直接就朝着孟菲斯所在的桌子射了过来,其中一发来自劲弩的甚至箭头直接凿穿了桌面,吓得旅店老板是瑟瑟发抖。
“必须行动起来。”孟菲斯左右瞧了一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张板凳:“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上,用桌子和凳子当盾,注意弓箭手的动向。”他这样说着,然后又瞧向了另一侧的亨利和约书亚,但情况紧急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对着贤者点了点头。
“米拉,你保护好艾莫妮卡。”亨利对着白发的洛安少女这样说着,然后望向了约书亚:“你能大致判断出方位吗?”红发的剑师也把武器留在了房间里头,他明白亨利在担心的是他双眼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但立马又摇了摇头。
“必须得是发出声音的物体。”时间紧迫约书亚尽可能地简短说明,亨利点了点头,仅仅一句话贤者就明白了,他并不担心约书亚会因为场内声音的复杂从而失去方位的判断,因为倘若如此的话他在此前也早已丧命。
“切,我决定了,把你们杀光以后我们再自己来搜刮财产!”这一切的发生都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盗匪们在头目的指使下乱成一团地向前进发。“冲啊!!”与此同时孟菲斯一声大吼直接朝着前方甩出了手中的椅子然后就举起桌子充当盾牌冲了上去。
“噗啊——”一名盗匪被椅子直接甩中了面门,鼻骨折断白眼一翻就倒了下去,他手中的长剑和盾牌落在了地上发出清澈的声响,约书亚皱着眉头仔细地倾听着,而一旁的亨利与米拉对视了一眼之后点点头直接一个翻身冲了出去。
“哈呀呀呀啊!”因为窗户被封闭而不甚明亮的光芒和混乱的地形在眼下提供了绝佳的条件,盗匪们冲上来和佣兵团的佣兵进入了交战状态,身后的那些远程弓手们因而无法提供支援。商人护卫的蓝牌佣兵们考虑了一下也拔出武器跟着冲了上去,亨利几个大步冲到了右侧的所在,几名商人正在惊慌地后退,一名手持长刀的盗匪看到在一片昏暗当中高大的贤者冲了过来又惊又乱地直接胡乱地甩出了一刀。
“啪——”贤者准确地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扭将他手中的长刀扭到一旁偏离自己,紧接着另一只手用小幅度的动作推了一下对方的下巴同时用脚去拌他的小腿。
“砰咚!”盗匪的后脑勺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亨利一脚踩在了他脖颈的位置直接把颈椎给踹碎,盗匪白眼一翻没了生息,而贤者接着顺手滑到了他握着刀的手掌趁着尸体还没开始僵硬直接抽出了长刀,紧接着朝着前方一名持盾的敌人冲去。
“麦克!”另一侧的孟菲斯他们当中有一名佣兵在冲击中折损了性命,好在那些拥有武器的佣兵也上来帮忙总算维持了较好的局面。“哈啊啊——”前方的矛盾盗匪对着亨利直刺而来,但他的轨迹十分好预判贤者一个箭步向右躲闪的同时拉近了距离,紧接着左手抓住对方的枪杆子长刀高举直接就劈断了它。
“咔擦——”熟铁做成的半截矛尖落在了地上。
“可恶的家伙!”盗匪丢掉了手中的半截矛杆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长剑,然而亨利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原地一个转身用长刀的刀背重击在这名盗匪的手肘上把他整把剑又给打了回去。“呜啊——”盗匪发出一声痛呼,而贤者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掰开了盾牌然后一刀捅进了他的喉咙之中。
“去死啊!”连杀两人冲的十分靠前的他成为了明显的目标,两名盗匪弓手对着他拉开了短弓但亨利早已经抬起了盾牌“夺——夺——”地就挡下了这两箭。“锵——”“约书亚!”他一声高喊同时用刀尖挑出了死去矛盾盗匪腰间的长剑,紧接着身后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亨利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大步向前掩护约书亚,“夺——夺——”又有两枚箭矢被他用盾牌格挡了下来,而红发的剑师就这样与他错肩而过一把抓起了地面上的长剑。
“呵啊啊!”“哐——咔”人多势众的盗匪又有好几个朝着这边冲了过来,向着亨利发起攻击的是一名剑盾手,他手中的剑砍在了贤者盾牌的表面溅起一大堆木屑,但也因此把剑刃卡在了盾牌当中。
“……”贤者不言不语,持盾左手一个翻腕就将对手的整把长剑给拉得脱手飞出,顺手就把它甩在了地上以后亨利把长刀收在身后紧接着持盾在前压了上去。
“咔哒——!”他把木盾上面凸出的金属盾帽压在了对方盾帽的上端,贤者用力往下一按盗匪盾手立马整个人就朝着前方倾斜,他手中的盾牌落到了小腹的位置无法再防守上身,因而下意识地发出了惊慌的:“啊!”的声音,然后在下一秒钟被侧面刺来的长剑穿喉而过。
“咻——”约书亚拔出了剑。“接着!”另一侧用桌子勉力格挡的孟菲斯看起来处境不妙,亨利用脚尖挑了一下落在地上的那把剑的十字护手然后出声提醒,紧接着用力一蹬把整把剑给滑了过去。
“嘿!”佣兵小队长丢出了手中伤痕累累的桌子紧接着就地一滚捡起了长剑,又有两名佣兵倒在了地上,前方的盗匪的损失令后方的弓箭手开始得以发挥。
“小心!”身后响起的是女性的尖叫,米拉把艾莫妮卡推倒在了地上,一枚流失插在了她俩原先呆着的地方,场面开始变得愈发暴力血腥了起来。“过来这边!”旅馆的老板朝着她们招手喊道,一众商人们也都伏下了身体朝着旅馆吧台后面的大厅跑去。前方的亨利与约书亚的配合犹如多年的老友一般行云流水,贤者手中的盾牌在被多次击打以后已经损坏严重,他一把丢掉了它,然后双手持刀用小幅度的水平斩击劈中了一名弓手持弓的左手。
“哇呀!”对方一声痛呼,而约书亚则再次以他精湛的“长式”突刺结束了这人的性命。
——如狼入羊群,在右侧这两名技艺精湛的剑师的配合下盗贼的后方阵列被杀了个一塌糊涂,本就是没有什么秩序的乌合之众,在看到形势不太妙的时候这些弓手直接甩掉了自己的伙伴转身就跑,孟菲斯他们一众蓝牌佣兵与亨利还有约书亚前后夹击,前方冲出去的盗匪余下的十来人也很快就被他们就地格杀。
“追!”连同那名头目在内仍旧有二十几人趁乱逃跑,佣兵队长这样喊了一声,众人捡起了地面上的盾牌乘胜追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响起了那个声音尖细的盗匪头目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看你们怎么办!”他这样喊着,紧接着冲到外面的一行人就看到那十来名残存的弓手用打火石点燃了火箭然后张弓射击。
“咻——”
划出一道美妙抛物线的火失落在刚刚加固过的木板上头,火焰炙烤着它们而那些盗匪趁此机会立马转身就跑。
“该死的!”孟菲斯大声地叫骂着而身后的众人都打算返回去救火,但说巧也不巧,正好是这个时候,天空中再次一道闪电划过。
“轰咔——”
淅沥沥的大雨倾盆而下,把跑出门的众人还有远处的盗匪们浇成了落汤鸡。
狂风开始呼啸,预兆着热带地区超越了任何个人乃至于王国的最强力量的到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节:报酬
索拉丁高地每年一度的风暴,像是你那总是十分守时的恋人一样,又一次悄然而至。
这一天的晚上外头果然刮起了狂风暴雨,“咻呜咻呜”的风声即便隔着厚重的木石结构的墙壁仍旧清晰可闻,旅店的内部不少地方都发出“咻咻”的漏风的声音,因为年久失修几处外围有裂缝的部位内里的墙壁甚至因为持续不断的大雨而渗出了水。
旅馆的老板在下面放置了几个木桶用来盛水,滴滴答答的水珠一点点落下,外头因为风雨的缘故马匹开始有些躁动不安,虽说有临时加固过,但状态还是不容乐观。
风雨在晚上约莫八时左右达到了顶点,击打在墙壁上的雨点听起来像是战鼓的轰鸣声,马儿的躁动不安也显得愈发地明显,米拉担忧着自己的那匹战马的安危,但同时也因为今天的一些事情而陷入了略微比较低迷的情绪。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有人死去的’
这个问题一旦开始思考,就像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泉涌一样,将负面的情绪大量地堆砌起来充斥着她脑海当中的每一处角落。
在过去瓦瓦西卡被帕德罗西攻破,阵亡将士们的葬礼仪式上,站在他们身后的米拉曾听爱德华询问亨利是否在一次次的离别以后就能够习惯悲伤,而贤者那时候的回答是:“永远都不会。”
米拉看起来好似已经克服过去,在之前费里死掉的时候她也很快地就把这种负面情感甩到了脑后,但人们总是没那么容易忘掉一个走进过自己的生命的人的。
西海岸常见的一座中等大小的村庄通常都在数百人上下,考虑到多年的战乱和盗匪侵袭,经商的人以及来往的旅客和佣兵,一个人正常活动,每天遇上的人,大概会在数十人到上百人左右。
——这其中完全的陌生人,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而人们通常对于这样的陌生人,会拥有的也只是一种类似于互不相交的平行线那样的远远的观望态度。
不去在意对方的生活,不去在意对方姓甚名谁,就这样子互不干扰地,彼此过着自己的日子。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虽然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同类,但也就仅仅停留于这个层面了,没有人能够记得住每一个路人的长相,他们看起来都是类似的,而每一个人也都是像这个样子活下去。
但对于那些因为某件事,在某一天与我们的人生产生了交集的人,因为一次接触,从而与他人拥有了联系。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会免不了地深深映照在心头,甚至在熟悉起来以后碰到某件事情,你也常常会想起那个人的一切。
与陌生人不同,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的人,即便是相处的时间相当短暂,却也早已走入了你的生命之中。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转过身离开,就能够忘得掉的呢。
这样的离别又怎么可能是,经历过几次,就能够习惯得了的呢。
只是将自己内心当中的悲伤埋藏起来,因为生活的压力不得不继续努力去前进,重拾起正确的、阳光积极的心态,这确实是正确的做法,可是这样的东西,不就只是个谎言而已吗?
失去的东西不会也不可能再拿回来了,那么只是接受这样的东西,只是视而不见就可以了吗?
自己该怎么办?
中午大雨开始倾盆而下的时候打扫内里的佣兵们把自己同伴的尸体放到了旁边等待安葬,而盗贼的死尸就直接拉了出去丢到了路旁,原本因为战斗的紧张感而忽略了这一切的米拉在亲眼见证到那些死人毫无神采的双眼的时候,一切被埋藏起来的情感,蓬勃爆发。
她本就只有十二岁的年纪,并且在这混乱的世间维持了那一份宝贵的善良,但也正因如此,米拉才并不适合去成为她现在这样的职业。
亨利或许对于这一切都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打算开口,因为这是女孩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他只是尽责尽职地教导她如何正确地走下去,而至于是否要继续走,那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人的死亡了?——是从费里死掉的那天吗?不,是更早的时候自己亲手杀了人的那一次吗?也不对,从父母出去试图出售从山上获得的矿物,却再也没有能够回来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做好了这样子的准备了吧。
——人是会死的。
铭刻在当初幼小的她的心目中的这一概念,或许追根溯源才是一切的本初。
那么,为什么还要从事这样的职业呢。这样的,与死亡打交道的职业。
是想要获得力量,是想要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再随波逐流看别人的颜色。
是啊,获取力量,用剑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别开玩笑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能够带来幸福,除了死亡和鲜血以外不是什么都不会得到的吗!
就算再用多少的词汇去粉饰,就算在用多少的荣誉和正义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自己所学的东西都是杀人的技艺啊!
就算附上再多的崇高的理想,附上再多的美好的愿望,战斗就是战斗,它是野蛮又残酷的,血腥又恶心的,战场之上哪里存在有光荣和正义啊,看看这整个场地内部的狼藉吧,看清楚吧!
那些倒在地上的死不瞑目地望着这一边的盗匪,流淌遍地的和食物还有脏污混合在一起的血液,随意地被丢弃到外头任由风吹雨打的那些盗匪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这双手,以后也会沾满血腥吗。
或者是自己会成为,倒在地上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份子?
我不知道……
我不想死……
脸色发白的米拉,一个人独自地坐在楼梯的边缘。曾经在最初相遇的时候存在于亨利心目中的那个疑问,这一次由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对着自己询问了出来。
“这一份不合时宜的纯真与善良,在这双手沾满了血腥以后,还能够继续保持着吗?”
“当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人生命的逝去甚至习惯了亲手夺取他人性命的时候,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米拉……”声音来自艾莫妮卡,自下午到现在的这一段时间内店里的人们帮忙收拾着场景擦洗着血液。而米拉就这样一直坐在楼梯的边角上,沉默地发着呆。
“……”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地面。
“……”艾莫妮卡拍了拍自己的短裤,然后也坐了下来,只是坐在她的旁边,安静地陪伴着白发的女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她俩以外其他人都在忙碌。
雨声淅淅沥沥,风声尖锐呼啸,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习惯早睡的艾莫妮卡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艾莫妮卡……”但旁边沉默了许久的米拉这时终于轻声开口,金发少女立马打起精神来兴高采烈地转过头看向了她,,米拉没有望向这边,她缓缓地开口,说出来的话语令艾莫妮卡愣了一愣。
“我们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领取薪酬,然后为了这个去杀人,虽然说起来战斗的对象全都是盗匪之类的,但是人家也是有家人的吧……”
“为了家人的生计才出来进行这种行为,但是却被佣兵杀了的话,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我们应该就是坏人了吧……”
“做这样子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说是为了生存,但是不夺去其他人的生命,难道就没有办法活下去吗。”
“人是不得不杀死其他人才能够生活的吗。”米拉转过头看向了她,眼角带泪。
“……”艾莫妮卡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或许有些难以回答,米拉心底里头知道或许询问亨利会获得一个更好的答案,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想去和贤者讲话——虽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但对于将自己引领到如今这条道路上的亨利,陷入抵触情绪的米拉本能地就不想去想起他。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在她看来能够回答自己的人,也就只有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的艾莫妮卡了。
“抱歉,这个问题果然太难回——”“我觉得……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艾莫妮卡歪了歪头,然后这样说着:“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确实那些人,也说不定有着自己的人生,爱着他们的家人,他们或许也不应该在这里这样子死掉。”艾莫妮卡握住了米拉的手,或许是因为体质的问题,她的指尖即便在盛夏时分仍旧相当冰凉,但女孩却再度感觉到了和那日亨利牵着她的手的时候那种相通的温暖。
“但是呢,活着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米拉,或许你自己觉得像这样子夺去了他人的生命是一件坏人做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你救了我。”金发少女抓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说道:“这颗心脏之所以依然还跳动着,都是因为你保护了我。”
“生命是不能用来等分的,没有那种救了一个人就能抵过杀掉一个人的说法存在。”艾莫妮卡摇了摇头:“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去因为这样子的事情而一直责怪自己。”
“因为你的行为并不仅仅只会带来悲伤的结果,事情总是有好有坏的,不要让单纯的负罪感吞噬了你,还会有人,还会有人因为你的行为而活下来的。”
“被拯救下来的生命,虽然不能抵消逝去的生命,但是这一份感激,我想也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吧。”艾莫妮卡并不懂得太多那些西瓦利耶或者亚文内拉贵族们的修辞方式,她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措辞的方式有些错漏,但质朴而真挚的话语直击女孩的心灵。
“那些人将死去的敌人的尸体丢出去的事情,我也不喜欢……”
“毕竟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所以要更加珍惜才行,对于死去的人,也要更加的尊重才行。”
“但不要这样子对自己,你是拥有自己的选择的。你可以试着去守护,试着去挽救更多的生命,试着去,不要再度陷入这样的困境,不是的吗?”金发少女再度歪了歪头,然后微笑着说道。
“生命、生活,本来就是一种复杂的东西,虽然说只是盲目地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不好,但片面地只是自责的话,去钻牛角尖责怪自己的话,也是错误的做法吧。”
“试着铭记住那些,逝去的人。”艾莫妮卡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胸口的位置:“不论他们曾经是怎样的人,都是一条生命,因为种种原因而产生了交集的话,那么作为活下来的一方,就必须背负着这份逝者的重量。”
“没有人是一开始就是作为自己存在的,正因为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人的想法和情感一点一点地影响我们,我们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所以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所遇上的这些人,都是一辈子忘也忘不掉的回忆。”
“不要忘记他们就好了,不管是自己目送的逝去的人,还是亲手杀死的人。不要陷入自责之中,但也不要忘记他们。”
“这样子,我想就足够了。”艾莫妮卡点了点头。米拉呆呆地望着她,不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一样,开口说道:“……艾莫妮卡,难道其实是很伟大的人吗。”
“噗,那是什么啦~”白发的洛安少女的话语换来了金发女孩的一阵哈哈大笑,位于一层大厅某处正在教导约书亚的亨利转过了头看向了这边,火光摇曳,贤者轻声地叹了口气。
“你的那声叹息,听起来像是女儿有了心上人的老爹一样,带着一点寂寞的感觉。”约书亚语带笑意地这样说着,尽管知道对方没法看见,亨利还是翻了个白眼,然后耸了耸肩。
狂暴的风雨,肆意挥洒着。
路边的树木和竹子都被吹得疯狂摇晃,树叶和树枝到处横飞,旅店门口的栅栏整个被风给掀了起来,重重地拍在了门口的位置发出了让内部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的巨大响声。
马儿不安的躁动在之后也被更加狂暴的风雨声所遮掩,接二连三的有异物被风卷起敲打在旅馆外墙上面的声音不断地响起,像是东海岸那边的军团作战的时候常常会敲响的战鼓,令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夜不能寐。
风暴之威,即便身处旅馆当中也可见一斑。
咻咻的风声从木制窗口那闭合不严实的边角缝隙当中传来,即便多加了一层外在的防护,雨水仍旧渗透并且流得靠窗的这一边墙壁的墙角全部都是。
米拉跑去和艾莫妮卡睡在了一起,显然相比起本地人出身的金发少女,她对于这样子的天气是要更加地恐惧。
亨利和约书亚学习到了挺晚的时间,科里康拉德本地有一种特产叫做竹叶茶,在亚文内拉那边喜欢上了云杉茶的我们的贤者先生从旅店老板那儿要来了不少,煮开之后倒到了竹子制成的水壶之中,携带到房间内一边讲字一边品尝。
蜡烛的火光微微摇曳,完全封闭的木窗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芒,连夜的暴雨让温度变得舒适宜人起来,床上的两名女性很快就入睡了,约书亚放下了笔,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挺晚了,我们也休息吧。”红发的剑师微笑着这样说道,亨利“嗯”了一声,然后端着蜡烛走了回去。
“呼——”他吹熄了它。
……
时间辗转,风暴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呼啸着的狂风和大量的雨水让外围一片狼藉,所幸即便米拉相当担忧,强化过增加了一层厚实木板防卫的马厩也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
虽然上头盖着的茅草基本上全部都飞光了,但预先把马草拿到了屋内,所以即便失去了顶盖也并不会因而产生太大的麻烦。
“呜哇——”完全支离破碎飞到了四面八方的篱笆,附近不少地方倾倒的大树,都让从未见证过这一切的米拉感到极其地震撼。
“所以说,人类的力量比起自然,真的是要多渺小有多渺小。”一旁的亨利耸了耸肩这样说道:“破坏虽然看起来很大,但在之后,重建的速度也会很快,那些倾倒的大树为新生的树苗和竹子让出了土壤和阳光,在这之后,又会有新的东西诞生出来。”
“这就是生物本身的循环啊,因为一个个体的逝去,其他的个体才得以存续。”语含深意的亨利似乎是在说着眼下的事情,又似乎是在和米拉说话,不管如何白发的洛安少女深深地瞧了对方一眼,然后再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的时候已是迷茫全无。
风暴已经过去,这之后几天的日子就没有太多值得提及的地方。除了那位佣兵团的小队长孟菲斯试图招揽几人以外,平日里也就是帮帮忙重建一下周围的东西罢了。
下一个风暴到底是什么时候会来临,此刻还暂且没有人知晓,本着有备无患的心理,旅店老板暂时性地将那些加固用的木板只是收到了内里。
一周的时间迎来了结束,拿过薪酬,并且接受了一部分出于谢意的半价补给物品以后,一行四人再度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旅途。(未完待续。)
PS: 从推荐下来立马各种掉了啊……真是有够悲催的
第四十七节:前进
科里康拉德——不,整个索拉丁高地地区,正如同西海岸的其他地方那般,人类所占领并且建立起城邦村落的所谓“文明”的区域,实际上只占据了极小的一部分存在。
不论是传说还是现实,在那些占据了更大面积的广袤的未被探索的荒野之中,都拥有着诸多瑰丽奇异的生灵存在。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野兽,少部分是魔兽,而稀少程度与魔兽不相上下的,还有一些亚人种族①的存在。
因为人类的强势,这些亚人种族一般都会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以避开有大量人类存在的城邦。据称在当年拉曼帝国鼎盛的扩张时期帝国的军团没少跟这些土著打过交道,双方彼此都没有留下什么太好的印象以后,不被待见的亚人就选择了远离人类,并且随着历史的进展,渐渐地淡出了现代人的视野。
文字和书籍之类的记述以及其他各方各面的专业知识都被贵族、学者还有魔法师集团所掌握,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了解亚人的普通人们,就常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判断又或者说是迷信。
——亨利他们一行四人在六月底接近七月的时候走到这条道路的中段,来到一个补给站的时候就遇见了这样的一幕。
科里康拉德地区并不缺少猎人这样的职业,虽然绝大多数本地出身的人都会选择去当佣兵,但这边的佣兵毕竟还是倾向于战争的,所以还有一些不喜欢和同类争斗的人会跑去狩猎野兽之类的,获取毛皮和骨肉用以换取金钱。
路边的补给站就是人们用来交易自己获得的物品的地方,在闲暇的日子里头它本身看起来其实和旅馆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除了通常只有一层以外,从外观到建筑风格甚至连吧台之类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
但在忙碌的时间段——例如眼下这样的台风刚过许多物资都有所需求的时刻当中,这个补给站就会摇身一变,使用麻布和木杆之类的,扩散开来更为广大的面积,提供给人们互相交易更换物品的空间。
销售给冒险者和佣兵们还有过路商人们的物品是需要有人来制造提供的,补给站本身只有寥寥数人无法达成目标,所以自然而然地,它提供的是一个中继站、或者说市场之类的功能。人们可以在这里寄存物品等待售出以后获得分成,当然也可以自己来到这儿售卖,只要你跑去上缴十枚铁币的租金,就可以获得在遮阳麻布下面的一个舒适的位置。
“哈哈哈哈,就不要笑死人了啊!”浓郁的索拉丁高地口音的西海岸通用语发出来的是异口同声的嘲笑,一名穿着短袖皮衣腰间挂着箭囊看起来一副猎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满脸无奈地对着这一群人摇了摇头,他的面前站着的人穿着服饰各异,其中有不少也是绿牌的佣兵,无一例外的只是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戏谑的神色。
“发生什么了?”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拉曼帝国时代曾有哲学家做过一个有趣的测试:让一群人站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如此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跑到了他们的旁边也开始努力地想要瞧见天上是有些什么东西——人类作为群居动物,好奇一大群同类在做什么事情是一种天性,我们白发的洛安少女自然也不能免俗,她上前一步,然后开口询问。
“噢,小姑娘是洛安人?”极具特色的一头白发辨识率即便在这一侧也是相当之高,猎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感叹着作为稀少角色的女孩的出现,然后又是叹了口气望向了那些一边走开一边依然笑个不停的佣兵们的背影。
“唉,这些家伙一个个都不把我的发现当回事来。”他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而旁边的亨利他们三人也都牵着马缓步走了过来。
“发现?”女孩好奇地接着询问道,旁边的艾莫妮卡也上前一步来到了她的身边,金发少女同样一脸的好奇,这让猎人立刻就来了讲话的兴致。
“哥布林啊!哥布林!”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接着兴高采烈地说道。
“哥布什么?”没有听过的名词让米拉皱起了她修长的小眉毛,这个奇怪发音的词汇是索拉丁本地的方言?女孩思索着,猎人愣了一愣,但在他开口之前旁边的艾莫妮卡出声为米拉解释:“是一种小精怪啦,索拉丁这边的传说当中说的,它们十分矮小,皮肤是灰绿色的,即使是成年人也仅仅只有人类小孩的大小,然后会使用木头和石质的棍棒、弓箭和飞镖进行狩猎。”
艾莫妮卡这样说着,而米拉则恍然大悟地睁大了双眼:“啊!是小矮人啊。”她用的是洛安语当中的形容方法,显然这种生物在里加尔大陆的各处都有被目击到的证据。
“嗯,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一种亚人,我今天早晨在追逐一头雄鹿的时候就遇上了他们,足足有十来个,拿着武器杀气腾腾的,吓得我直接转身就跑了。”猎人似乎对于自己逃跑的行为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羞耻一般开口说着,而他的这种反应在米拉看来也是恰如其分的。
在洛安王国的传说之中,哥布林——或者说小矮人,可不像它们的名字上面听起来有所联系的矮人族那样良善,许许多多的故事当中都说它们会假扮成人类小孩的样子混进家庭当中,然后在深夜里人们熟睡的时候就用满口的尖牙去咬开头颅然后吸人的脑髓。
因为哥布林的皮肤是灰绿色的,所以它们在假扮成小孩子的时候会先去杀死这家主人的小孩然后剥下他们的皮披在自己的身上,这个说法在曾经的米拉的心里头可是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不过现在长大了的她大概能够明白这其实就是大人们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的故事罢了——但不论如何,这种亚人生物存在的事情是真实的可能性相当之高。
“这些恶劣的东西可怕极了,你们还是不要——”“得了吧达米安,你就不要再吹嘘你的那些见闻了——”猎人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另一个人给打断了,众人转头望去,那人的装扮看起来和他像是同行,只不过衣物要更为精致一些,并且腰间还有正式的佣兵牌——他是个狩猎佣兵,可以看成是高等级有组织的猎人这样的存在。
“你们也别信他,这家伙三天两头在这儿说自己见到了什么,唯一神在上他上次甚至说自己瞧见了一头数百米长的巨龙从天空上飞过,我就是好奇为什么那么大的一头龙从天空飞过整个科里康拉德也就他达米安一人瞧见。”狩猎佣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提着用麻绳串着的几只兔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和自己的团员汇合。
“这个可恶的家伙……”
“总、总之,我是在前面的莱易卡湖附近遇上那些家伙的,要前往港口的话这一段路最便捷的补水地点就是那里了,因为平常人类的活动大部分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危险,但这一次你们可是要小心为妙。”达米安用十分认真的表情这样说着:“那些哥布林据说会掳去人类的女性作为繁殖的工具,像小姑娘你们这样的——”
一直光顾着讲话没有仔细观察,达米安这会儿瞥了一眼,才赫然发现了米拉身上穿的是一套造价高昂的板甲衣,并且腰带上还佩戴着蓝色的佣兵徽章。
“咕呃——”他又抬起头看向了其他几人,高大的贤者一头黑发背着看上去就知道很暴力的大剑,而旁边牵着另一匹马的约书亚虽然装备不及他们二人却佩戴着橙色的佣兵牌。加之以比这一侧的马匹更为高大雄壮,皮肤油水十足非常强壮的两匹战马。
“总总、总总总总之,各位请多多小心,那么在下就此告别!”忽然结巴并且开始使用敬语的达米安收拾了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转过身就跑到了别的地方。白发的洛安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艾莫妮卡。
“噗——”“噗啊哈哈哈哈哈哈。”金发少女用她一贯的开朗笑得是花枝乱颤,身后虽然无法目视但却凭借敏锐的听觉猜了个大概的约书亚也是嘴角的弧度散都散不掉,唯有黑发的贤者是望着仓皇跑开的猎人的背影,小小地叹了口气。
……
一路走过来消耗的食物和一些其他的如同绳索之类的补给品都在这里得到了补足,风暴肆虐已经是数天以前的事情了,然而各种痕迹却还依然停留于此。
过中段以后的这一段道路上,是没有旅馆存在的。据补给站这里的工作人员介绍,说是以前曾经有过一个,但因为中段的道路拥有几条小道连接到混乱的南方,常常会有草原的劫匪从这里侵袭而来的缘故,雇佣护卫的成本太高,又因为危险商人旅客也不打算停留,入不敷出后来便被废弃了。
如今走这条道路的旅人们多数会选择在凌晨出发然后连夜赶路穿过这一段危险区域,而越过了它,去到之前那位猎人达米安提到过的莱易卡湖畔,选择在背风的半坡处扎营,通常就不会有什么人或者物跑来打搅你的安宁。
位于森林当中的湖泊总是人迹罕至的,着急着赶路的商人们也都通常不会选择停留,特别是在这样风暴刚刚过去的时刻,还没赶得上上一次出海的人们担心再这样拖下去下一个风暴就会来到了。所以会去到那边驻扎的,也就只有不那么急躁的亨利他们一行四人了。
猎人达米安所提及的那些哥布林的存在多多少少地让他们警惕了起来,不过仔细思索一下这个团队当中的成员配置的话——米拉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有亨利和约书亚这两个战斗技巧逆天的家伙存在,就算是传说中可怕的小矮人,也肯定是连边都没有能够靠得上就会灰飞烟灭。虽然据说它们是能够伪装成人类小孩的模样,但在拥有贤者之名的亨利的面前这种伎俩能不能够派的上用场,米拉很是怀疑。
不论如何,带着一丝小小的警惕,一行人朝着东方继续前进着。
倾倒的大树和落满了地上的石块和树枝还有树叶为众人指明了风暴的来路,但比起这一切,让米拉又一次庆幸自己一行人有好好地待在庇护所里头的或许还要算得上是走到半路的时候瞧见的那辆破碎的马车。
虽然是常见的形制,但是女孩却对它有些印象。因为那上头还盖着一块防水的麻布,比较独特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半黑色一半白色拼接而成的——披覆着同样防水布的马车在几天前她曾经看到过于旅店的门口狂奔而过,想来是那名商人想要赶在风暴到来之前前往港口,却最终还是不幸遇难吧。
马车被一株大树压在了下头,已经是支离破碎,上头的几个被打开的木箱子里头空无一物,想来是那些在灾难发生以后路过的人们顺手牵羊把里头的商品和钱币给捡走了吧,米拉皱着眉头,旁边的艾莫妮卡则做了一下祈祷的姿势。
马和人的尸体都并没有被发现,这一点就好像那些被丢弃到了旅馆外头的盗贼的尸体一样。在沉重的竹木栅栏还有大树都能够连根拔起甩得远远的风暴的威力面前,区区人类又或者是马匹的身躯又何德何能得以抗衡。
风雨过后天空晴朗,连续几天太阳的炙烤让整条道路已经恢复了干硬的模样,马匹踩踏扬起了不少的灰尘。一行人短暂地停留了下来在路边捡起了不少暴晒过的木头放在了马背上,天色渐晚,他们远远地路过了补给站工作人员口中的那间荒废的旅店,敞开的大门和蜿蜒的藤蔓还有青苔让它看起来令人一阵头皮发麻,绿色虽然是代表生命的颜色,但在这种情况下不知为何却令人感到恐惧。
下一站的旅馆至少要走上好几个小时到差不多凌晨的时候才能够赶到,一行四人并不着急着赶路,他们重新坐上了马背,悠闲地朝前又走出了一段路途,就瞧见了通向莱易卡湖畔的僻静小径。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亨利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和刚捡的柴火做了几支火把,之后一行人挑选了一处半坡,就开始搭建起来营地。
风暴刚刚结束天气就再度恢复了那种燥热难耐的感觉,米拉满头大汗地点起来篝火,因为闷热而将板甲衣和棉甲都给卸了下来,但思索了一下前面听说过的事情,她又忍耐着这份闷热重新把它穿了上去。
旁边的艾莫妮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洛安少女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啊,抱歉抱歉,我走了会神。”篝火逐渐燃烧了起来,搭建起帐篷加热着食物,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远方,天空中的橘色逐渐为耀眼的繁星所取代。
夜晚降临了。(未完待续。)
关于这本书以及网络小说的一些事情
嗯,想说这些话大概很久了,只是懒癌晚期所以一直没有动笔。最近因为书评区新来的读者提起的缘故又重新记起了这件事,但各种事情忙来忙去,拖延来拖延去也就拖延到了现在。
总之,首先要声明的一点是:各位请不要给予本书或者作者怀抱有过高的期待或者给予过高的称赞,前者会使得你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品读,而后者则会让我感到诚惶诚恐,因为在真正的大拿眼里,这本书真的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小说。
写书的两年多时间以及之前作为读者度过的更长的时光当中,我常常注意到网络小说的读者当中存在一个颇大的问题,那就是没有办法搞清楚“艺术性”和“商业价值”这两者的区分。
如果各位有细心观察的话,去到不少的书评区都能够发现有许多的读者对于那些套路颇深的小白文怀抱有敌对的态度;但相同的这些人,在来到了更为认真写作的小说的书评区的时候,就会态度大改了吧?——显然不是的。
这一部分吹毛求疵的读者,是搞错了网络小说的本质的人,他们过于追求“完美”和“艺术性”,而这两者显然都并不是网络小说这种载体所应当具备的特点——又或者说,任何的小说都不可能哪怕只是些许地满足这些被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惯坏了的对别人处处提要求的读者。
诚然,包括我自己的书在内许多小说都拥有各自的缺陷存在,但一味地盯着这些缺陷,仅仅只挑出毛病就盖棺定论大肆开喷的话,显然会对于想要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小说的作者,造成极大的心理打击,从而扼杀了许多有想法的新人的存在。
不得不说,现如今套路文这么多肯用心写书的作者越来越少,至少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读者的锅。
书是可以随着写作越来越好的,只要肯用心研究认真总结,那么一个作者的下一本书肯定会比上一本书更好。稍微对于他们有耐心一些,给予鼓励与支持而不是挑出错误开喷,就算有毛病,哪里有漏洞也请用平和的语气指出改正而不是冷嘲热讽。
网文的环境是需要大家一起来改善的,虽然我不知道我的这一篇随笔能够被多少人看到又能够影响到多少个人,但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做出一些什么,也希望读到这一篇的人,如若也不喜欢现在这种套路文遍地走的情况,也去做一些什么。
虽然你我的力量可能很是渺小,但若是我们能够努力留下一些火种,一个人也好,当某一位年轻的作者开始写作的时候能够有哪怕一个人在用心地支持着的话,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读者们真的可以享受到高质量的作品。
嗯,这边说完,再来说一说作者。
现在的网文作者,大部分都有很多毛病。
写套路文的暂且不提,我想说的只是那些某种程度上大概像是我的过去的,满怀热血想要写出“与众不同”的作品的作者们——这是错误的想法,立即把那种想法抛之脑后。
想要“与众不同”想要“夺目一新”;想要“吸引别人的眼球”,想要写出“创意”——这些,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当愚蠢的想法。
我知道有很多作者或者打算成为作者的人在写书之前就搞了一大堆设定,写得满满当当的放在那里,自己觉得写得很有新意,写得很棒,写得很与众不同——但身为作者,你怀抱有这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想要表达自己的与众不同的想法,你首先在出发点上面就错得彻头彻尾了。(亲身体会)
如果想要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证明自己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知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那么请你把你的所有设定,留在你的硬盘里头自我满足就可以了。
作为小说家——又或者其他任何的创作者,最最最最最重要的东西,是讲给读者“听懂”“看懂”。
你的出发点必须是“讲故事”,其次要“读者能看懂”,至于什么高新的设定啊炫酷的创意啊如果没有办法处理得炉火纯青反而会影响剧情的节奏以及观感的话,那么你就最好把它给丢掉!
我见过许许多多自恃清高的作者(包括写上本书的自己在内),堆砌了一大堆华丽又繁复的世界观背景设定,把好好的一本小说搞成了百科全书,最后在读者吐槽看不懂结果没人气的时候,还不服气地说是因为自己的书艺术性太高,文学性太好,是读者的锅,是读者只喜欢看小白文。
在这里只有一句话想说——【让读者看懂你的小说,是身为作者的责任】
然后,关于艺术性或者文学性的事情,没有搞清楚这一点就懵懵懂懂地开始写书的作者的话,可能不明白,会觉得自己的作品为什么这么认真用心了却没有拥有人气,在这里我简单地说一下——假如在看这篇文章的人当中有刚刚起步的作者的话。
这个东西,是一个很好很好理解的概念。
简单来说呢,文学性和商业性,是相对对立但并非不可结合的两面,从你写书的初衷开始,就注定了你的书的风格会是怎样。
假如你的出发点是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那么试问一下,与众不同是什么样的概念——冷门,偏门,深奥——是的,换句话说,你和大部分只是作为普通人,业余读一下小说的读者,采取的是对立阵营。
既然试图把自己的和普通的读者甚至套路文的作者划清界线了,那么你又如何能够让他们来接受你的文字呢。
——更别提,你连载小说的地方,是一家网站,换句话说,你的小说,是在以流量取胜、商业性质的平台上面连载的。你在这种平台上,运用小说这种信息载体想要写一本展现独特个性的书,必然是注定了要失败的。
所以对于有自己的想法,不想写套路文的作者,这里给出的建议是:放正心态,试着写出拥有商业价值的认真的作品。无需按照套路来,但也不要与读者对立,试着去写一些读者们能够看懂的并且你自己也会喜欢的桥段。
我并不知道这样是否就能够成功,但至少,假若也讨厌这样套路文满天飞的环境,想要做出一些些的改变的话,这是我个人的一些经验和心得。
会被多少人看到,能够帮得到多少人,目前我也并不知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点一下标题:
没有错,我想说的最后一点,关于我自己的这本小说——这是一本认真写出来的,网络小说。
它不能被当成什么真正的优秀的文学作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其中出现的一些细节上的错漏,我个人也觉得是在允许的范围以内。
它只是一个认真讲述的,拥有一定精神内涵的,我希望能够引起你的一些思考的故事。仅此而已,任何更高的评价都是谬赞,而任何更高的期待,也都是徒劳。
絮絮叨叨啰嗦了一大堆,也并不知晓到底会有多少人看见。
如果有人觉得好的话,可能这一篇文章还会被盗用吧。
但不论签署的名字会是谁的,只要扩散开来被更多的人看见,能够引发刚刚起步开始走这条路的人们的思考的话,我的初衷也就圆满达成了。
希望网络小说的环境以后可以变得更好,希望以后毒草更少而火起来的都是认真用心写作的文章。
希望在看了这篇文章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开始行动。
晚安。
Royin2016.6.20
第四十八节:夜
人类是一种愚蠢的生物,米拉这样想着。
板甲衣,是由一片片的熟铁或者钢材制成的。铁匠会在上头打孔,一般是在四个边角的位置,之后将它和一整块的皮甲固定在一起。
皮甲本身一般采用的都是较软的皮质,覆盖的铁片因为成本和工匠技艺还有需求的缘故有大小的区分,米拉和亨利选择的是手指长度的铁片做成的那种,活动起来相对方便。
外层的皮甲防止风吹雨打导致铁片生锈,并且本身对于切割类的攻击也拥有一定的防御能力,而后面的铁甲则强化了对于穿刺类攻击的抗性。然而仅仅这两样东西本身,并不能够对通常都在一公斤上下的各类武器强大的冲击力做到有效地防护,因此不论是哪一种护甲,都必须在内里穿上棉麻制成的缓冲内衬。
大热天,即便是在晚上有风吹过的湖畔,也足足有三十多四十度的天气。
因为一些些的担忧,而穿着厚实的棉甲再套上包裹着的不透气的铁甲和外层的皮甲——人类真是一种愚蠢的生物,满头大汗半夜被热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的米拉,迷迷糊糊地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
“呜……”她发出了小声的哀鸣,贴身的衣物都因为汗水而黏在了身上,套在外头的护甲带来的闷热的感觉加上浓郁的汗味让女孩感觉愈发难受。旁边的亨利和约书亚他们都已经睡着,贤者在之前又买了一块很大的防水布然后将所有的东西组合在一块儿做成了一个超大的四人帐篷,中间是篝火而两侧分别是亨利和米拉还有约书亚和艾莫妮卡。
星光和月光透过枝桠投射在布匹的表面上,树枝看起来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那干枯的手臂。头发湿哒哒的全部贴在脸侧,半夜热醒的感觉十分不好受,米拉坐了起来,因为不想吵醒亨利所以轻手轻脚。
“啪——”她轻轻地掀开了帐篷一侧盖着的布匹,然后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把防具撤下,并且还回过身拿起了放在自己床位旁边的一手半剑,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
“咔哒——”加长的皮带的末端拍在了剑尾的配重球上发出些微的声响,米拉回过了头,注意了一下有没有吵醒别人,然后将皮带在搭扣附近打了个结收束固定好,就用轻巧的脚步朝着另一侧走去。
“艾莫妮卡……”她小声地叫了一句,出了帐篷以后米拉立刻感觉到凉爽得多了,然而被夜风一吹因为出汗她裸露的皮肤也立马感觉到了一阵瘙痒。
“艾莫妮卡……”不想吵醒其他两人,女孩小声地又叫了一句,然后轻轻地掀开了帐篷的一角。
“不在……哈呜——”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因为是半夜被热醒的,这会儿依然有些睡眼惺忪。
“她也是去洗澡了么……真是的,叫醒我就好了。”思维不甚明了的米拉小声地念叨了几句,然后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青草和灌木摩擦着轻质皮靴的外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摸索着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虽说一行人扎营的地方就在湖畔,但为了避开夜晚觅食的各类野兽的领地,他们选择的是一片不那么容易直接走过来的半坡。
“嘶吁吁——”瞧见自己的主人走过来的在周围警戒的战马发出了一声像是打招呼一样的呼噜声,米拉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颊:“安静点啦,你这个小家伙。”淡淡的月光洒在女孩的脸上,她睡眼惺忪地带着笑意这样轻声说道,然后越过了马匹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附近的林间地面都没有太多动物行动的痕迹,这里的青草和灌木都只是没过女孩脚踝的程度——这是刻意选择的,现在的她有这个知识和能力判断出这一事实。因为睡眠不足头脑有些迷糊的米拉胡思乱想着:不高的青草和灌木让危险的大型野兽无法潜藏,就算附近有兽道,也仅仅是尺寸很小的田鼠和兔子一类的存在。
加之以处于背风的下风位置,不怕气味被野兽闻到跑来寻找食物,又和莱易卡湖有着一定的距离,不需要担心被晚上过来喝水的动物们给惊扰到。
拥有经验和知识的话,就算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扎营地点选择的细节,也可以从中总结出来一大堆的要点。
“善于观察……老师说,善于观察……”摇头晃脑睡眼惺忪的米拉小声地念叨着这个,继续摸索着朝着前方的莱卡湖畔走去。
她现在一心只想找到艾莫妮卡做个伴,然后痛痛快快地洗去一身的不适接着回到帐篷美美地睡上一觉。从扎营的地点向着莱卡湖走过去的道路像是个L字的形状,女孩踩着这边半坡的土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达了路口的地方。
“哈呜——”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伸出手去擦了擦眼角涌出来的泪花。
米拉并没有带着火把,不过明媚的月光也足以照清楚脚下的道路,她接着朝前走去,同时脑海中胡思乱想个不停。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小矮人可能存在,也不会为了安全而穿着防具睡觉了——’迷迷糊糊之中闪过的想法让米拉瞬间睡意全无——‘小矮人?!’她停了下来一改懒散迷糊的模样立马就摆出了标准的警备姿势,一阵风吹过树林和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照射不到的幽暗的地方一下子在她看来好像充满了敌意。
“呜——”清醒过来以后整个世界的一切细节都被她的感官细致地描绘了下来,前方透过枝桠照射在树干上的苍蓝色的月光下,一只长着十几条长腿的蚰蜒迅速地爬过,不知名的小虫在两侧的灌木当中发出叫声,加上蝉鸣,这是属于夜晚森林的声音。
“咻——沙沙——”“啪嗒——”枝叶一阵摇晃米拉吓得直接握住了剑柄,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紧盯着发出摇晃的地方。尽管理智告诉她即便是那些小矮人也不可能是躲在那么低矮的灌木当中的,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它们当中也有比较矮小的存在。
——矮小的小矮人?那该叫什么,小小矮人?头脑还不甚清楚的米拉用力地甩了甩小脑袋将这个想法给除了出去。灌木丛再度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灰色的野兔从中跳了出来,嗅动着鼻子转身瞧了一眼女孩,接着朝着另一侧跳了出去。
“呼……”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样子在夜间的野外自己一个人长时间步行的事情对于米拉而言是第一次。没有别人陪同的情况下心里头多多少少地都要有几分忐忑不安,这会儿她都忘掉了身上防具的闷热,因为有穿着它多多少少地安心了一些。
“艾莫妮卡……果然去湖边了吗。”因为恐惧而冷静下来的米拉开始发挥她追踪上面的知识,亨利曾许多次提及人类走进自然当中会引起周围环境的变化:踩在青草上面会使得它们折下,踩在泥土上面会留下脚印,穿过灌木丛和树丛会把新鲜的叶子和嫩枝折下,尽管目前的光照并不十分充足,米拉还是能够在地上看到清楚的脚印。
艾莫妮卡是慢慢走的,尽管这几日白天太阳相当强烈,这一侧处于树林遮盖当中的泥土地面仍旧维持着微微的湿润,米拉可以从裸露的地面上分辨的出来,她的脚印平整并且脚后跟的地方要稍微深一些。
旁边的石头都是被压下去的,没有飞到四周,如果她是在奔跑的话必然脚尖是会更深一些的,并且周遭的石头都会因为快速而又迅猛的步伐带来的冲击力给掀翻,留下清晰可辨的痕迹。
“线索就在那儿存在,只是你要懂得去观察……”米拉蹲了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艾莫妮卡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给追着,她是普通地走出去的,那么这附近应该没有那么危险吧……’她这样思考着,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月光忽然被云朵给挡住,光线变得黯淡起来米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她警惕地略微压低了重心做好发力的准备,然后左右观察着周围注意着任何的动静。
神经紧绷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一点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的话只会迅速地消耗体力罢了。米拉谨记亨利的教诲,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却也并没有让全身都陷入紧绷的状态,只是用较小的碎步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前进着,这种步法相比起大步迈进能够在发现敌人的时候更加灵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每一天、每一刻,都会认真仔细地思索着亨利教导给她的事情。
——疑问曾经是存在过的,再有一个多月他俩的相遇就满一年了。当初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因为别无选择,米拉只能信任亨利,这份信任在之后的一些情况下有产生过动摇,不过待到尘埃落定,她总是会发现亨利是对的。
从无可奈何的依靠,到产生了一些些的疑问,最终演变成发自心底的信赖。
亨利是否是永远都不会错的,米拉曾经询问过这个问题,而贤者的反应是摇了摇头,果断地就否定了这个观点。
“世间的一切都是拥有可能性存在的,所谓的百发百中的预言是不存在的,人们能做的只有依靠自己所了解的所掌握的知识来试着推断出发生了什么罢了。因为知道的东西的多与寡,结论有准确的和不准确的两种存在。”
“但这并非黑白分明的绝对两极分化,不论是对还是错,都是有一个相对性存在的。”
“依靠多方面全方位的观察,结合已知的知识思考,所获得的可以运用的细节越多,判断出来的事情走向接近事实的几率也就越高,但永远都没有人,永远没有人可以做出正确率百分之百的预言。”
如同他一贯的作风措辞有些专业化的话语米拉现如今仍旧不能完全理解,她所知道的就仅仅只是,亨利教给自己的各种方法,都是最为有效的。
她旅途中阅读过的一些文献当中曾经提及有的学徒在出师以后创造了比自己的导师更高的辉煌,但在另一部分的文献当中又看到了相反的描述,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刚刚开始学习就对导师提出了反驳的意见。
在这一点上面,米拉多多少少地可以理解这些人的心理。
‘凭什么他就一定是正确的?’‘只是因为是权威吗?’‘我凭借自己的思考得出的结论肯定比直接获得的答案要好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家伙,无法去信任他们的导师,所以反而走了许多他们的导师所想要避免他们去走的弯路。
要提出反对的意见,总结出自己的门路,那也至少要等到把一切的战斗技艺都学习通透,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读破万卷书以后才能做到——米拉用这些思考来使得自己冷静下来,同时迈动着步伐,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沙沙——”更加靠近湖畔的灌木开始变得愈发高大起来,道路的右侧再度传来了一阵声响,这一次远比之前的野兔发出来的更大。
“……啪嗒。”米拉抓着剑柄满脸警惕,左手握住剑鞘将其倾斜至鞘口对准前方,同时放低了重心,继续用小碎步向前靠近。
“灌木丛的高度是一米三左右,从动静判断绝对不是兔子大小的目标……”她小声地碎碎念着用亨利教给她的方法判断着局势:“至少会是鹿的等级的生物,但是鹿一般都是群居的而且附近没有发现兽道,独行者的话是小矮人的可能性也有……”她的声音被周遭的虫鸣声所掩盖,米拉悄悄地靠近着。
这里已经接近湖畔,山间的风吹过,波光粼粼反射的光芒照在了她的左侧。
“换句话说对方应该是行动敏捷的,所以采用势大力猛的大步斩击并不适合,选择小碎步配合刺击才是正确的方案……”
“呼——嘶。”“啪嗒——”呼吸的声音伴随有什么东西在拍击地面的声音响了起来,米拉更加地警惕了,因为这听起来十分像是什么在挣扎。
有挣扎,那么就会有袭击者。
不论这个袭击者是那些小矮人还是野兽,对于眼下的自己来说都有一定的危险性存在。
“咕——”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放低了重心,缓缓地靠近。
“嘶——”“啪嗒啪嗒——”
——那是一个黑影。
因为存在于光照射不到的灌木丛之中所以看不清楚具体,但米拉可以判断的出来它有着类似于人类的体型,并且按着一只大概是小鹿之类的生物正靠近在对方的脖颈处不知道做一些什么。
“果然是哥布林吗……”米拉这一次使用的是索拉丁人的说法,她此刻正处于对方的身后,女孩为了不惊动那个目标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一手半剑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又有一阵风吹过波光粼粼月光反射在了她的剑刃上米拉立刻意识到了不妙。
“唰——”“恰——”她在匆忙之中加快了速度但比那更快的是那个人形的黑影,对方直接按在了洛安少女的双肩上把她整个人带着就扑到了路的中间。
“糟糕——”长剑没有能够拔得出来,摔倒在泥土地面上的冲击力被防具所吸收了,她立马反应过来伸手摸向了另一侧的小剑,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个骑在她身上的人形黑影却开口发出了不能算是陌生的声音——
“米拉……?”
清脆的声音,却伴随着主人在月光下泛红的双眼,以及嘴角的鲜血。
“……”
“艾莫妮卡?”米拉停下了动作,然后呆愣地望着嘴角露出尖牙的金发少女。(未完待续。)
给某些人
请你不要一直往自己脸上贴金,说得好像自己是读者的代表自己有多么重要一样,你所在做的所一直想要做的无非就是证明自己比身为作者的我更懂我的书,你自己的能力更强罢了。
换句话说你的目的不是跟我讨论出一个结论,而是想要压我一头,吵赢我,因此我和你的交流是全无意义并且严重影响我的写作心情的。
现在这本书的状态不可以说很好,在这种情况下你跑来跟我撕逼然后还告诉我你是在真心支持我,不好意思,我还没智障到你灌两句鸡汤我就信了。
一边说是个人喜好一边又要安上客观的名号还强迫别人必须接受的这种观点和论调与任何的“支持”都是不搭边的。
你这种人的逻辑我很清楚,过去我见过很多次。
你的第一步,是提出一个争议性的话题,用争议性的词汇,然后有人回复你了,一般有两种反应方式。
第一种:无视或者破口大骂,这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全盘搞砸。
第二种:据理力争。
我选择的是第二种,因为我以为你是个可以讲道理讲得通的人,但我搞错了,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只是拿你自己主观片面的思想来吵赢我,所以当我就事论事把这个问题讲清楚以后,你所做的就是换一个话题继续吵。
你做了三次。
三次转移话题继续吵,并且同时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说得好像自己是读者的代表一样。
这就是你这种人的逻辑,当提出的某物被人反驳了以后,就转移话题继续死缠烂打,直到正常交流恶化成为破口大骂导致对方心情很差直接选择再也不理你为止。
不是为了讲清楚某物而进行而是试图吵赢对方的交流,你与我不是同一个等级,又怎么可能有结果?
你觉得你比我懂的更多,比我更懂我的书,比我更懂我的读者,那你请自己去写一本书。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站在读者的角度提出意见,但你站在读者的角度提出来的却是“指点”“分析”作者的意见,满怀心思觉得自己的观点很读到很敏锐,然后就要强迫我接受这个,当我不接受了,你就开始死缠烂打。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么好的,永久禁言我送给你了。
我猜以你的性格肯定不会服气,注册一个新的起点账号来这里跟我继续吵架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你不会做,但跑去贴吧抹黑我骂我说我人品不行之类的事情,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吧。
我不怪你,年轻是你肆意张扬的资本,只希望等你以后成熟起来了能够反思自己当初的幼稚。
PS:你的存在成功地使得我更加想要放弃写作了,而你却觉得自己是在支持我。
我的书本来人气就不怎么高,读者也没有多少,如果我的读者当中绝大多数是你这样的成天想要跟我吵架的人的话,那么我写了书,还不如放着自己看,不发出来。
第五十五节:漫长的坡道(三)
这个世界上或许从来就没有过死亡。
无数的、无数的遍布里加尔世界上的哲人与学者们,都曾对于这个万物皆有的结局,进行过或深或浅的探究。这是一个多数生命不愿意去触及的领域,我们总说人类最为古老而原始的情绪就是恐惧,而最为古老而原始的恐惧,又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作为一种生命,作为一个物种,人类永远处于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之中。昨日曾经因为未知而恐惧的敌人,在明白了它们的本质以后,很可能就能够拔剑相向,热血讴歌,战胜并征服。
但从没有人真正征服过死亡。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直到如今仍旧是未知——不,这么说的话,或许也并不是全然正确。尽管并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定论,但绝大多数的人,绝大多数的生命濒临终结的人,都能够得出一个他们在此之前一直试图去否定去用什么其他的东西来盖过去的,确切的答案。
——那里什么都没有。
拥有数千年历史的旧神信仰允诺人们死后能够去到一个肆意饮酒每日每夜歌舞升平的宫殿;更为年轻却也更为成熟的白色教廷则传闻人死之后可以去到人人与人为善和睦而又安宁的神明的国度——不论哪一种信仰和说法都总是在试图为死亡描绘出一种“更好”的光景,它们成为了一种希冀、一种寄托,一种期待——期待着在残酷的现世生活当中所无法相遇的美好在死后能够成为现实。
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刻,不论是多么虔诚的人,都会在最后一秒,开始感到惊慌和恐惧。如同即将跌落到一片无法自如行动的黑暗当中,在这里声音无法被传递出去,即便呼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聆听得到。
为什么会有人向往在战场上干净利落地死去;为什么会有一些战士形同寻死一般地朝着敌人冲去——原因大概,并不是因为勇猛无畏。与其体验这种濒死挣扎的痛苦,感受着自己的四肢一点一点变得冰冷而无力,还不如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让一切结束来得痛快。
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留下来,遭受这可怖的一切。
“又是这样啊……”昏暗的光芒,踉跄的步行——这是谁的记忆?暴雨连绵——不,这并不是水。一位女性站在广场,她在唱歌吗?“亨……海茵……恩塔沃库舒尔——”一个缥缈的声音春来,是谁在说话,这叙说的是什么样的语言?
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这是哪里?……这是,谁的记忆?
“锵——”反射着银色光芒的大剑插在了地上,那浑浊的黑红色暴雨的中间躺着一地的死尸,穿着精良护甲的他们手中还紧紧握着的武器看起来极其的眼熟——那不是和自己手中的武器是一模一样的,不对,不是自己的,这是……老师的剑?
老师?谁,那是谁,这到底是——
我是——“嘶——呼——”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是索拉丁地区七月份热烈的太阳,吸入口鼻当中的,是燥热而又带有一丝血腥味的空气。“米拉!米拉!”急切的,带着确实的担忧的少女的声音,由模糊不清,逐渐地演变成为了震耳欲聋——与之相伴清晰起来的还有那刺骨的胸口和头部的痛楚。
“呜恶——”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脸颊下巴还有脖颈处黏热的感受让米拉觉得烦躁不堪,她用一只手撑着地面,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内脏的痛楚加上迫切的头晕又使得她开始干呕起来。
“呕恶——”“嘶吁吁吁——”战马的嘶鸣,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该死的!第二队,上前!”有谁在喊着这样的话语,她回过了头,旁边身上拥有不少脏污脸上表情慌张而又不安的艾莫妮卡小心地躲藏在了一棵树的后面,米拉开始打量起自己周围的景象,她此刻正处于路旁灌木丛的掩护之中,从脚后跟处明显的拖行痕迹可以判断的出来是艾莫妮卡把自己拉到了这边。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持续地回响着,全身脏兮兮的金发少女担忧地想要看向外头,但又看向了这边,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慌张模样没能逃开米拉的双眼。白发的洛安少女强撑着一只手把自己的身体支撑了起来,艾莫妮卡看到这一副景象立马爬了过来帮忙搀扶起米拉。
“我没事的,只是晕了一会儿。”女孩开始检查起自己的装备,小剑还在,一手半剑已经遗失,说话的时候嘴唇周围的皮肤感觉到了一股黏黏的撕扯感,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上唇,已经有些发硬的血迹显然是从鼻孔当中流出的,艾莫妮卡关切地看着她,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为何反而让米拉安定了下来。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开始的呢?
七月四日的天气,相当地反常。已经接连下了将近两周的雨在这一天莫名其妙地就停止了下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艳阳高照。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旅行经验的两名少女赶紧趁此机会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木柴和火绒,路面开始明显地发干,各种意义上都是阳光明媚的一天。逐渐开始习惯了热带地区这种多变又恼人的天气以后,米拉也开始恢复了一些精神。
因为数天前被袭击的缘故,近日以来他们在前进的时候都是全副武装的。
米拉的板甲衣在亨利的“指导”下被粗暴地拆分开来做成两件以供她和艾莫妮卡使用,金发少女显然对于护甲的存在比她更加地不适应,但本地人出身的她对于酷热的忍耐性也要更高一些,所以平衡下来,两人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早餐吃的是抹过蜂蜜的面包,七月二日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经过了一个小的交易站从那里头跟猎人们购买了这么一小瓶的蜂蜜。保存时间较长的罐装糖之类的东西在贫瘠的西海岸大部分地区是一种相对高价的商品,除了甜菜以外也就只有蜂蜜可以获得,虽然不至于供不应求,但对于普遍都只能吃得起谷物糊糊的农民们来说,还是属于一种只会在庆祝当中使用的美味。
盛产各类水果的热带地区贫穷的人们通常获取糖分的方式都是通过食用水果,需要使用糖水熬制的蜜饯和果脯都是贵族们才能享用得起的。
如今这样的生活虽然不算奢华,但对于以前的米拉而言也是难以想象的。这个世界处于最底层的什么都没有的贫民的生活与拥有能力的人差距实在太大,即便是木匠铁匠以及石匠这些有技艺的人都比之农民要好上许多——他们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种植粮食,但却往往连自己的肚子都没有办法完全地填饱。
有什么方法,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吗?一边吃着面包搭配以烤鱼干和清汤,女孩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一边在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午饭过后他们一行人决定再度向前,我们前面虽然曾经提到过旅馆的分布比较有规律,但这也仅仅就只是比较罢了,这一段多数存在的还是一些村落和交易站,更往前去越发靠近码头的地方旅馆才会更多一些。
再有半天的路途,前方是过路的时候遇上的人所说的较大的一间旅馆,他们打算去到那儿接取任务,再赚取一些酬劳之后前往码头。
但在这一切得以实现之前,牵着马匹的一行四人遇上了浩浩荡荡的十来名穿着混搭板甲骑着战马的教会骑士。
米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些人和普通的王国骑士骑兵的区别,他们或许在定义上称之为骑马的步兵更为合适,因为很明显的,这些教会的骑士都并不擅长马上的战斗。缺少了护肘和铁手、也没有大腿护甲肩甲也更小一些的混搭板甲鲜亮披风飘扬,所有的护教骑士携带的都是长剑与匕首,没有任何一个人拿着长矛之类的马上武器。
剑这种武器虽说也可以在马背上使用,但终究不是一种真正的主战兵器——她这样想着,但转念又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定论。
“前面的人,给我停下。”教会的骑士们这样喊着,米拉这时候注意到他们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不少人都有些疲惫的模样并且盔甲上面多多少少都还沾着一些淡淡的血迹——但她的注意力很快从这上头转移到了了别的地方,空旷的大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没有其他的人,所以教会的骑士自然不可能喊的是其他人。
他们应声停下,一行四人都转过了头,而对方则调转了马匹,缓缓来到他们面前以后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联系到自己所粗略了解过的一些教会的方针,米拉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艾莫妮卡——金发少女显得有些紧张,她果然也觉得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与两名少女料想的事情不同的是,这些人并没有把注意力投在其余的三人一样。
十来人的教会骑士根本就没有把包括约书亚在内的其他三人放在眼里,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就投到了我们的贤者先生身上。
“……”为首的骑士一头金发,长着一张四方脸,大眼睛,乱胡茬。他脸上的表情擅长察言观色的米拉可以清楚地辨别出来,那是好奇、疑惑,以及隐藏在那平静面容之下只在嘴角和眼角能够窥得一丝的——挑衅。
这些人知道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关于贤者的——她正这样想着,为首的那名骑士却半眯起了双眼,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几人,然后转过头小声地对着旁边的人吩咐了一些什么。
空旷环境下数米距离外刻意压低的声音这边显然是无法听清的,站在那名为首的骑士旁边的人脸色随着他的话语开始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接下去米拉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们对着自己一行人拔出了长剑。
十一打四,这边还有一个人是完全不会战斗的——彻头彻尾的劣势,但对方却显得小心翼翼。
疲劳加上紧张感是促使战斗变得不受掌控的一个重要因素,在前排的骑士拔出长剑以后后排一名同样没有戴着头盔看起来更加年轻的骑士混乱中挥剑砍到了旁边的马匹,吃痛的马儿反应过来一脚踹翻他之后转身逃跑。
误会是开始冲锋的信号,前后的几名骑士朝前冲了过来。
对峙的局面在短短数秒之内变成了战斗,这是阴差阳错,又或者他们本就是奔着这边来的?——联系到前几日曾经遭受过袭击的事实,米拉对于这一切愈发感到迷糊,但当时的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件可以肯定的事情,是自己必须开始战斗的事实。
抽剑,格挡。因为失误导致混乱的缘故,站在对面的人没有清楚地感知到,这一边可是看了个清清楚楚——米拉因此对于这些教廷骑士多多少少地产生了一丝丝的轻视。
毕竟她自己师出有名,判断,或者自以为判断出对方实力只和自己不相上下,有些飘飘然的白发少女果敢地护卫在了艾莫妮卡的面前挡住了一名冲过来的教廷骑士。但这才刚刚一交手,她就立马感觉到了这个人和自己以往遇到过的敌人彻头彻尾的不同。
——反应的速度,以及精准度。
有过丰富的和亨利套招经验的米拉十分清楚在遇到什么情况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招式,她在心底里头也没少去描绘如何格挡的模样,甚至有些时候在看着贤者战斗的时候她会想象着自己也做出相通的动作——但思考是思考,如何应对的方法她知根知底,身体却没有办法跟上思维的反应。
碰触在一块儿的两把长剑,少女因为力量的缘故被对方压制了下来,但她没有慌张,至少在这一刻还没有慌张。她细心地回想起之前亨利教导给她的技巧,开始想要去感受两把长剑咬住的地方传来的力道——但她的反应太慢了。
还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意图,那名骑士就收回了长剑然后再度砍出了一击,米拉急急忙忙地做了一个格挡的姿势成功地挡住了这一记完全是朝着自己裸露的脖颈砍来的攻击,火星四溅,但挡住了这一击的女孩却如坠冰窟——她陷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不论是对于剑术的理解还是身体能力骑士都远在自己之上。
米拉想要反击,但穿着板甲的骑士正面没有多少可取之处,她没有那种技术去袭击对方盔甲的弱点,当凌厉的长剑挥舞起来的时候那片刀光剑影她难以穿过——只能是拼耐力了吗?女孩这样想着,自己的体力肯定是没有办法和壮年的男性相比的,但对方此前已经经历过一场战斗了,所以说不定是半斤八两?
“米拉!”在战斗之中走神去思考这种事情的结果是严重的,她想起了之前对练的时候亨利会强调的重点,但知晓这些是一回事,临场发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米拉做错了一件事情。
任何的战斗,都是离不开相应的环境的。
今天艳阳高照,她这样想着;开始战斗的时候,自己是背对着太阳的;战斗开始的时候没有直视炫目的光芒,她因此下意识地忽视了周边的环境,而对方,对方对于这一切的理解显然比她更深,并且融入到了身体行动之中。
这是他的战斗本能,这是彻头彻尾的经验上面的碾压。
只顾着格挡,思索如何反击,忽略了脚下的步伐结果被绕了过来,转过身想要继续防守的自己,被耀眼的阳光闪到了一个瞬间,而也仅仅是这么一个瞬间,她手中的一手半剑脱手飞出,紧接着被狠狠地踹了一脚,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在艾莫妮卡的尖叫当中昏迷了过去。
“撤退、撤退,该死的,撤退!”慌张的吼声在外头回响,留下了两具尸体以后,这一行的教廷骑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呜——”艾莫妮卡用沾了水的手帕帮她擦拭着血迹,米拉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她仍旧感觉自己的头一阵阵的疼痛,但还是强撑着走到了外头。
“呼……”长出了口气的亨利和约书亚正在收拾着自己的武器,贤者转过头用眼神确认了米拉的平安无事,而旁边的约书亚则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袭击我们……”红发的剑师这样说着,米拉清楚地听到自己身后的艾莫妮卡发出了小声的悲鸣,亨利收回了望着这边的眼光,米拉看着他低头盯着前方背朝天躺着的骑士背后的神徽,缓缓说道。
“我多少有些猜测……”(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节:连锁反应
临近七月中旬的索拉丁高地迎来了第二轮的热浪,六月末尾七月初始连续不断的局部小雨并不能为这里的人们带来多少的舒适,所幸本地居民们在相当多的方面上也早已经适应了这一切的发生。
与自亚文内拉起始的更为靠北一些的地区不同,不是用整块的石头堆砌而是采用木石混合中空结构,墙壁更薄散热性更为良好的房屋是他们针对本地环境做出来的改变;再加上植被的遮挡以及利用充沛的降水用木头和竹子搭建而成的屋顶流水散热系统,一座典型的索拉丁地区的房屋,远远要比亚文内拉那一侧的更为舒适,在炎热的夏天。
人类的适应能力总是能够让人感到惊叹,从炎热荒芜的诺恩施泰因大沙漠到恐颌猪和弓颌猪以及草原龙蜥甚至亚龙之类的危险生物大量存在,甚至还有亚人当中最强悍的一只,与人类的智慧不相上下而身体能力更有甚之的兽人出没的阿布塞拉大草原。
极北之地,无边外海,不论环境多么恶劣,拥有坚强韧性的人类总是能够在此生根发芽,留下文明的火种。
——但人类的这种个性并非唯独好处,这份“固执”并不单单只会附着在那些美好的品质上面,当碰到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坚持的时候,它同样会起效。
吉姆?“哈桑”?鲍尔有着索拉丁地区白色教会算得上独特的一张脸孔,拥有一半草原人血脉的他继承了父亲那一侧的面容和肤色,但他的父母却并非是正常又美好地结合。理所当然地,吉姆的童年几乎都是在打骂当中度过的,就连他所拥有的西海岸人常常有的那种中间名也并非是真正的名讳,而是一个带有蔑称意味的绰号——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童年,吉姆才会选择遵从了白色教会的信仰。
人类总是会对某一个决策怀抱有太过于不切实际的想象,妄想着通过一个决策的改变就令这一切产生诸多的变化。当吉姆十五岁那年正式成为白色教廷最下级的传教士的时候,他本以为从今以后自己就能够逃离那令人悲伤的一切。
但他只是改变了自己的一点身份,仍旧没有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即便是教徒,身遭的人也同样是对于草原人存在有偏见的凡人——甚至更甚——那么仅仅是从“下级的平民”变成了“下级的教众”,这一切就真的会大有不同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吧,毕竟现实的情况仍旧存在于那里,人还是那些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仅仅他个人做出来的微小的改变不会也不可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同的地方,同样的噩梦,三十年过去了,吉姆一直都只是最低级的传教士,尽管他刻苦又努力,却始终只能换来侮辱性的“哈桑”的称谓而无法更进一步——这一直持续到两个月以前。
突如其来的升职让吉姆欣喜若狂却也诚惶诚恐,接近半辈子的人生经历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提升是多么破天荒的事情。对于施行了这一切的地区主教吉姆所拥有的只有由衷的恭敬与谦卑,而主教多次提及的某位真正值得感激的将会引来更好的未来的大人物,更令他几乎谦卑得要把自己的脸贴到地上去了——而也正因如此,这一次碰到的问题对于吉姆来说才是如此地棘手。
他离开了自己的位于索拉丁北部的老家,新任的神官职位就任于科里康拉德,是管理护教骑士团的高阶神官——这支隶属于教廷的部队除了孤儿以外还有不少的支持教廷的贵族子弟在内,担心被军人掌握了太大权力因此派遣一位神职人员作为领导是白色教廷约定俗成的事情。
尽管吉姆全无任何的战争与指挥的经验,处于社会底层数十年的生活仍旧给他带来了一些敏锐的生存上面的直觉。处事圆滑连同那副草原人面孔棕色皮肤却全无武勇唯唯诺诺的模样是他刻意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那些依靠摇尾乞怜来避免成为食物的宠物一般,虽然懦弱,但也正因如此才得以生存。
当然在爬到了如今的地位以后不论他怎么做都肯定会招惹来一些敌视他的人,深刻明白这一切的吉姆自然更加地低调,并且坚决地站在自己主子的一侧。
他快步地疾走着,白色教会坚持必须使用的这种厚实的石灰岩堆砌的墙壁和那长长的袍子他永远没有办法习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夏季来临吉姆依然会因为这一切而感到汗流浃背,只是今天这一次比之过往的闷热,出了一身冷汗的他却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凉飕飕的。
——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吉姆是负责科里康拉德这边的护教骑士团的高等级神官。源自拉曼帝国的这种教廷武装力量其编制体系与当初的拉曼军团一般无二,因为沿用的是一套成熟严谨的体系甚至有人觉得不提数量单论个体的话白色教廷拥有的教廷武装和护教骑士团在战斗力上面要比西瓦利耶的军队都更强悍。理由是西瓦利耶人只有贵族和贵族的侍从才经过专业的训练,而白色教廷的军队则都是久经训练的真正的常备军队。
不过这种过于片面的说法仅仅建立在“不提数量”的前提下,并且被用来作为西瓦利耶实力不佳的理由的“非专业士兵”,完全不是战场上的主力。
总而言之,处处要花钱的白色教廷不可能像当初那个庞大的帝国那样建立起一大堆的数千人级别的大型军团,他们只能是象征性地给每一个地区的地区骑士团配备了一支一百人的步兵队伍,这支队伍一般都待在教会所在的城邦执行维护治安之类的任务,而骑士团则常年驻扎在教会内部进行各种各样的训练。
步兵打杂,骑兵作秀,一直持续了数十年,却在这段时间内突然地出动。愤慨昂扬说着:“以神的光辉为名,去剿灭那些邪恶之物”的热血的骑士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好的预感吉尔从那个时候就有存在,而到了今天,他的预感成功地应验。
加入白色教廷除了一些教会会给予的生活上面的福利以外还有很大的一点好处就是可以阅读大量的免费书籍,在被欺凌孤立的这数十年间好学的吉尔阅读了大量的史书,而根据他的经验所总结出来的结果就是历史上的每一次有人开始煽动他人的情绪的时候,不好的事情,往往很快就会发生。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这是自己主子的要求,而且他非常明白上面的那位之所以做这样的事情是所为何物。
人类这种东西是不会为了利益以外的事物行动起来的,即便是神明的仆从也是一样,这当然并不是说他们并不虔诚,恰恰相反骑士和神官们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扩大伟大的唯一神的信仰才做出的行动。
教会内部忠于那位的那一部分人员一直都在等,第一次有亚人袭击的时候他们没有出动;等到第二次的亚人袭击,加上之前在内部的高层一直存在的关于恶魔的论调达到了**,时机成熟时,那一位果断地发起了政变,强力征服了内部那些喋喋不休的迂腐的老顽固。
“果子,要在恰当的时候摘下才行。”当时有幸与其他人一起进入到会议室——即便只是作为一个最下级的旁听——的吉姆仍然记得那位尚且年轻的高大男性如是说出的话语,他仅仅触碰了一下对方那双蓝得惊人的双眸就别开了眼光,那过于强烈而炫目的神采不是他这种待在底层的人所有资格去直视的。
“啧——”从中庭上方的天井洒下来的光芒被遮挡住,吉姆走进了阴凉的走道,他脚步依然飞快双手握紧成拳,脸上的这一切不满的表情都在拐过一个弯以后换上了毕恭毕敬。
“咚咚咚——”“主教阁下——”刷过白漆的木门开着,但吉姆依然扣响了门扉,他知道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做到了完美的谦卑,在满怀敬意地喊了对方一声以后,立马双手合在一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有何事?”地区主教的年纪和吉姆差不多,但此时已经秃头,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在左眼的眼角下方有一颗不小的黑痣,而他板着的脸和开口说话的语气一般,永远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是关于,阿尔瓦骑士他们的事情。”早已习惯对方这幅态度的吉姆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合适的词汇这样说着,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即便这个姿态对于上了年纪身体又不甚强壮的他负担很大,但吉尔仍然强撑着,在主教允诺之前都不敢直起身来。
他稍稍抬起了一点头,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地区主教挑起了他的眉毛,他坐在一张拉曼式的舒适的摇椅上,因为屋内十分黯淡的缘故点起来的香烛在静静地燃烧着,主教手上还拿着鹅毛制成的墨笔,他依然板着脸,只是半边稀疏的眉毛挑高了许多。
“……”主教沉默不语,吉姆明白这是对方不悦的表现,他从来都不喜欢有什么意外消息来打断自己在做的事情,因此中年人只好毕恭毕敬地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你可以不用维持这个姿势了。”直到他的双脚开始有些颤抖,地区主教才终于像是满意了一样,他开口这样说着,而吉姆终于可以回归到直立的姿态。主教接着说道:“所以事情,是什么?”
有着三分之一拉曼贵族血统并且以此为傲的地区主教刻意地用拉曼式的措辞这样开口说着,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吉尔这会儿立马感觉到自己的冷汗又重新地渗透了出来,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是这样的,‘那位’在之前曾经交代过属下留意的那名,背有大剑的佣兵……”“什么!发现了吗,那个人!”他小心翼翼说出来的话语被地区主教粗暴地打断,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之前的那种冷漠而傲慢的模样连同那拉曼式的措辞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告诉我!在哪儿,那个人身上背负着的可是我白色教廷最大的宝物,哈桑,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个消息呢!”
只有这个蔑视的称谓一如既往,吉姆眼角抽了抽迅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没有张口去顶嘴说是因为你要装逼之类的,深谙生存之道的中年神官只是依然小心翼翼地择辞,一边盯着对方的脸色一边缓缓地开口说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阁下……”地区主教一瞬间的失态被两人默契地抛之脑后,他再度摆出了那副傲慢冷漠的模样,而吉姆则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阿尔瓦骑士他们……攻击了对方。”
“……”
——“咔啪”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鹅毛笔被捏折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他们像是那些激进派一样吗,哈桑……”吉姆从未听过地区主教的声音冷漠到这样的一种程度,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头挤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你是在说,我们麾下的骑士跟那些愚蠢的没脑子的激进派一样,想要把‘那位’的计划全盘毁掉吗!”
“扣扣扣扣扣扣——”愤怒到了极点的地区主教指关节敲打在木制桌面上的声音吉姆听得一清二楚,他冷汗淋漓几乎感觉自己下一秒钟就要尸首分离或者更糟地回归到之前的那种生活当中,但迫于压力,中年人仍旧必须硬着头皮回答:“是的……阿尔瓦骑士说是他们瞧见了那个佣兵的队伍当中有一个半吸血鬼存在因此……一时冲动就想要强取豪夺。”
“荒唐!!”腥臭的口水喷到了吉姆的脸上,但他毕恭毕敬,没有一丝一毫的抵触情绪。
“那些该死的激进派贵族们冒天下之大不韪雇佣了该死的杀手就已经足够蠢了,如果不是议会成功地阻止了进一步的行动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你知道吗!”
“你这个草原的杂种,哈桑,你的脑子就跟那些只知道操他们的羊的家伙一样装满了屎吗!”
“那位可是……那位可是……要为我们这些浪子寻得回去的机会……”地区主教不愧是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他在咒骂了几句之后喃喃自语的话还没有说完,表情就立马又再度回归到了肃穆的模样。
“把阿尔瓦那个没脑子的东西撤下来,让麦克利安顶上去,去联系库尔哈林爵士。”
“主教阁下?”吉姆瞪大了双眼,他意识到了对方的盘算。
“这件事情不能暴露,你明白吗,不——能——暴——露。”主教用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吉姆的胸口这样说着,生疼的感觉和内心当中的震撼一并迅速地被他化解了并且接受,中年人没有问出“这样不就是背叛‘那位’了吗”之类的话语,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因此毕恭毕敬地再度施了一礼。
“他们队伍当中不是有个半吸血鬼么,杀了它,不论死多少人,杀了它,替天行道,杀了它,我们不是要和那个男人起冲突,明白了吗,不和他起冲突。”
“我们只是,为了替天行道,除掉恶害。”主教用加重了的语气这样说着,吉姆毕恭毕敬地又施礼一次,然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在离开地区主教的房间之前,他听到对方用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
“欧罗拉的噩梦啊……令人恐惧、令人厌恶的双刃剑。”(未完待续。)
嗯,一些杂谈,就是说一说
嗯,六月份的时候,为了维持文字的质量,选择了停更。
一个月的时间摸爬滚打,只写了十二章成品的稿子出来。但这只是成品,而不是我全部写的稿子。
最近的这一段剧情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承前启后的点,与主线也相关,也涉及到一些东西。
大纲我是很早就写好了的,但具体到了这一段,感觉味道不够,于是一边写一边修改,有时候今天这一章写完忽然觉得不行新的更好的主意来了,于是写好的三四千的章节,直接整章删除。
我一共改了六七次,事实上直到七月五号这一整段的剧情才全部改到满意,自以为做到了节奏拿捏得度,环环相扣,感觉在讲故事的能力上有不小进步,很是开心。
你们看到的成品稿子,除了少部分一气呵成的章节以外,基本上修改的时候因为觉得太冗长或者不够好,直接删掉的部分,也有和它们一样多的字数。
嗯,这个一部分是因为我个人作为作者,还在学习的过程当中,还不够娴熟,另一部分,也是我个人相对较高的要求。
我认为只要我写书足够认真,讲的故事足够好,那么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写作也会越来越快乐。
但我错了。
我不是机器人,所以需要吃喝,需要花费。
某点的规矩是全勤一个月一天不落全部更新,每天4000字,一个月全勤拿600。嗯,这就是我现在拿到的稿酬。
其次是订阅的分成,这个基本上是订阅的人越多给的也就越多,而我订阅分成一个月拿了多少呢……呵呵,只有全勤的十分之一。
全勤是必须一天不落的,只要断更一天,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为了赶更新,我拼得很苦,因为我又要赶得上更新,又要写得足够好。
但,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做呢。
全勤是写好写坏都一样的。
只要达到4000字,我就能够拿到这笔钱。如果不考虑质量问题,我一个小时以内就可以完成4000字。
那么我为什么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怎么写好呢——除了自己很喜欢写书以外,最大的原因是我觉得只要自己认认真真写一个越来越好的故事,大家帮忙到处安利,越来越多的人订阅,情况会像这样子越来越好。
这是很大的奢求吗。
只是觉得自己只要认真做,情况就会变好,这是很大的奢求吗。
写下这篇相关这一刻这本书的情况,非常糟。又或者说自我写书开始,我就从没有遇到过一件不糟的事情。
我其实很讨厌去谈自己有多努力的事情,真的很讨厌。
因为我觉得努力这种事情不是说出来给别人看的,而是默默自己做的。
各种国产电影国产动画总喜欢给自己贴金说自己有多努力多辛苦自己是拯救者之类的话语我也总是嗤之以鼻,因为说真的,别人喜欢你的作品,是因为你的故事好,而不是因为你有多努力。
所以我自己讲这种话,自己也是非常非常讨厌的。
但是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讲呢。
就是因为我陷入了自我怀疑。
在没有能够获得足够的回报作为前进的动力的情况下,我的每一次写稿都是在对自己的热情做歇斯底里的压榨,我必须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持续下去只要坚持下去事情总会好转,我会呆坐在电脑前好几个小时什么都不做最后陷入死循环自我否定自我怀疑到底是不是我真的写得特别烂。
会好的,情况会好的。
上一本书写到一百万的时候,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书在大清洗当中没了。
会好的,情况会好的,到十万字的时候肯定会有起色的。
这一本书刚开始的时候,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到了十万字、到了三十万字。
现在五十五万字了。
我真的写得很差,所以才无法吸引到读者,所以成绩才一直这样烂吗。
我不知道……我早就没有这个自信去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
现在的心情很差、非常差。
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假如这个故事对于读者来说并没有花那么一周一两块钱去看的价值的话,那么我或许应该考虑现在起不要再认真写书,随随便便用漏洞百出的剧情凑足四千字,一个月轻轻松松拿这些钱,然后余下的时间和精力拿去做别的事情。
嗯,我知道这篇作品相关发出来以后,很可能又会有某些人打着支持者的名号去说一些信誓旦旦以为他很了解我各种忽略现实情况忽略我最需要的东西只是一味地灌鸡汤叫我努力的话。
老子他妈要的是订阅和点击。你他妈有这个闲情在这里教我做人还不如他妈去帮我推广多拉点人来看。
馊鸡汤喝脑残了吗你,忽略了现实情况在那里大谈特谈梦想给我来个道德绑架说什么鬼写书是为了快乐。你他妈为了写书连饭都吃不上了快乐个屁,如果不是自己的热情还在还********想写好的话我早他妈放弃了,真有能耐他妈坐我的位置试试,就知道他妈说风凉话。
烦!
……
嗯,就这样了,谁有心的话帮忙去哪里安利安利推广推广看看能不能提高人气,新的读者更多的读者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如果这本书对你们来说有价值的话,请不要让我继续感觉孤独又无助。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会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转。
至少我今天到这会儿已经花了足足有十个小时,看着这一周以来在二十个上下徘徊的订阅,都没法成功骗自己了。
复更的第一天我觉得大家只是不知道而已,到今天第八天了,我继续骗自己说等到过去半个月应该一切就会好转,那么再过七天我该怎么办,告诉自己到八月份就会好吗。
假如你们觉得这本书没有那种价值的话,那么就请继续沉默吧……
但若是如此,我哪天选择放弃了不再写书,或者章节的质量开始下滑内容不知所谓的话。
也请不要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