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主公要臣死》 第1章 重生 我操! 何湛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床顶,整个人处于躺尸状。那上面镌得狮子头的纹理,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外头传来熟悉的娇娇嫩嫩的声音,喊着: “三少爷,您醒了吗?” 又来了!又来了!姑奶奶你不要问了!我没醒!我已经死了! 何湛抱着雕花的床柱狠狠磕着脑袋。何湛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要不要每次都死得那么惨!要不要每次都让他再重来一次!他表示想下地狱转世轮回好吗!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黑白无常求带走啊!我不想活了行不行! 小桃红从外头端着水盆进来,放在木架上。玉润的小手轻轻在水中荡了荡,湿了条方巾给何湛递过来。小桃红秀眉一蹙,问着:“三少爷,您今天看起来不高兴啊。” “老子不高兴,老子气得慌!” “哎呀,”小桃红一惊,“少爷,你怎么会骂人啦!” 何湛拿起方巾抹了一把脸,说:“老子也是骂人的话了?那老子骂自己老子还不行了?” 小桃红眼里晕出泪来,憋屈道:“少爷想骂人就骂小桃红吧,千万不要骂自己啊。” “你这意思是让老子喊你老子?” “呜呜呜...三少爷你怎么这样说小桃红?”小桃红嘤嘤嘤哭起来。那个平常温文尔雅待人和善的三少爷今日怎么就乱发起脾气来了?他还要骂她是“老子”。 何湛见她哭,心里更烦躁。但看小桃红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何湛摆摆手叹息道:“行了行了,我一会儿要去给老娘请安,你先到我老娘那儿伺候着去吧。” 小桃红一见何湛放软了口气,即刻敛住了泪,点头道:“恩,奴婢听您的这就去。” 小桃红走之后,何湛环顾着自己生前幽雅的房间,不禁抹了一把老泪。成不了那混世魔王的帝业,他就注定要陷入这个死循环中跳不出来了么? 何湛身为忠国公府上的三少爷,原本是呼风唤雨,衣食无忧,勾栏院里泡泡妞,清风山上打打猎,鲜衣怒马,金驹玉鞍,那叫一个潇洒风流。 他哪能想到自己怎么就这么点儿背,“哐叽”被一个惊雷给劈了。那一股电流穿过他全身的时候,何湛脑门儿上全是大写的“冤”。想来他作为一个典型的二世祖,一没强抢民女,二没欺行霸市,除了平时喜欢调戏调戏美人儿,何湛扪心自问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怎么就遭雷劈了呢? 但劈就劈了吧,何湛也认了,想来是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无福消受这一世荣华,大不了投个胎,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好汉。但他都认命了,谁知腾云驾雾中走出来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啊呸,是雷公脸毛嘴的秃顶老头儿,忙叫着“哎呀哎呀劈错人了劈错人了”。 那人老头拽住何湛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强行解说,言自己是天上的紫陆星君,此番是来给清平王府的宁晋挑个好帮手,原本是想劈别人的,哪知一个手抖就把何湛给劈了reads;我的伙伴机器猫。何湛见他胡子一抖一抖的,想想这老头双眼昏花,难免有犯错的时候,事已至此,他也不好为难一个老人家,只道: “罢了罢了,此事我不追究。不过你给我开开后门,让我下辈子投胎还投到富贵人家,我勉强原谅你了。” “你...你...你这样回答,我怎么给你派任务啊?触发不了剧情啊!”紫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有点公德心的人不都应该说“老人家你别难过,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帮你解决”诸如此类让世界都充满爱的话吗? “啊?”何湛不解。 紫陆捻须想了想人界话本上的句子。“有了有了!”紫陆意味深长地说,“少年,老夫见你骨骼清奇、根骨极佳,必是万中无一的奇才。我这里有一项艰巨的任务,看在我与你有缘的份上,扶持宁晋的事就交给你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少年,加油,本君看好你哟!” “啊?” 紫陆星君枯槁的手拍了拍何湛的肩,然后将他往下界轻轻一推,何湛一头从云上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湛“啊”地一声张开眼,脑袋里全是大写的懵,完全没意会到怎么个回事。入眼是自己常睡的那张床的顶盖,上面还雕着狮子头的纹理。外头传来小桃红娇软的声音,唤着:“三少爷,您醒了吗?” 何湛回到了十八岁的这一天。 何湛从云端掉下来的虚软感还在,额上汗水涔涔。他愣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但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以为自己是庄周梦了蝶,不过是南柯一梦,过了几天就抛诸脑后了。没想到三个月后的同一天,他又被雷劈,又见那雷公脸毛嘴的仙君叫唤着“哎呀哎呀劈错人了劈错人了”而来,最后他还是被紫陆老儿给踹下去了。 入眼是狮子头,入耳是小桃红:“三少爷,您醒了吗?” 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何湛真被那雷给劈怕了。后来他一见着紫陆就骂道:“你祖宗的,老子不想听你说了!滚!” 没想到紫陆拉了拉脸,表示自己很委屈:“你要是乖乖去帮宁晋完成这一世的帝业,我也不必老是念那几句台词,说实话你不烦,我也烦了。” 何湛拽住紫陆的领子就给了他一拳,骂道:“原来你记得啊!你这不是玩我呢么?你说说,我是揭你家瓦还是掀你家顶了,让你死活都不放过我!” 紫陆的眼睛肿了一大块淤青,他呜呜啊啊地捂着眼睛,面对已经暴走的何湛,他只得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本君这也是没办法啊。那本君答应你,只要你能帮宁晋成就帝业,本君一定让阴司给你记个大功德,你往后轮回都能投到富贵人家。哎哎!哎!行了行了,我告诉你打人不打脸,你再打就过分了!” “我先打死你个大西瓜!”何湛哪里肯停手,把紫陆好好胖揍一顿才泄了气,坐在一旁平复着怒火。何湛愤愤地说:“本少爷不干!” 紫陆哀声说:“大少爷,你可不能罢工啊,你要罢工,本君就死定了。就算本君死了,除非宁晋真正坐上皇帝之位,否则你也逃不出这个轮回。” 何湛见紫陆老儿神情极其认真,不像是在诓骗他。 何湛不认栽不行,这么个劈法,谁也受不了。听紫陆言下的意思是要让他干谋逆的事,扶持那个叫什么宁晋的人登基。他曾在章台路旁喝花酒,勾栏院里摸美妞,这蹦出来个紫陆老头,是嫌他这一世作死还不够,要他把那皇帝揍?呵呵。然而他怕被雷劈,也怕被砍头reads;圣人门徒! “紫陆,并非本少不帮你,只是我实在没有那个本事,你看你让上面通融通融,放了我吧。” “本君也知道你是个草包,要不是雷劈偏了错把你带入这无限轮回,我也不想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本少爷就问问你,在你们那儿,殴打仙君致残会判多少年?” 紫陆摆手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嘿嘿,三少,你哪是没本事啊,你是无心于此,要是上心了,哪里还有你做不成的事?而且我会给你略施小法,让你死时没有那么痛苦,无非是重来一次罢了,你既不用担心这生死轮回,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在理。既然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何湛也只有认命的份儿。不就是个开国元老吗?他就当再潇洒一回。 何湛作为典型的公子哥,诗书诗书不行,武功武功不行,混吃等死就是他最远大的志向了,但想当开国元老实在没那么容易。 他死了那么多次,重生了那么多次,终于把各项技能点满,所有副本通关,一脚蹬走老皇帝,将宁晋捧上皇位。那滋味真让何湛爽得睡不着觉,这数次的轮回重生也终于有了个头。哪知宁晋登基前遇刺,何湛抱着千万个草泥马在奔跑的心态挡在宁晋的面前,被长剑贯穿了心脏,当场嗝屁。 再后来,他就听见小桃红娇滴滴的声音了:“三少爷,您醒了吗?” 呵呵。 何湛心中一虚,随即瘫软在床上。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老天爷这是要玩死他才肯罢休。 何湛辗转反侧,捶首顿足。上次功亏一篑也是他多有疏忽,让奸...贱人乘虚而入,这一世重来,他一定要把宁晋捧上天。何湛躺尸了一会儿,最终重新振作起来,他净净手,挑了一件称心如意的袍子套上,这才施施然去他老娘的琼花阁请安。 何湛之所以是个二世祖,全都拜他这个老娘所赐。她老娘叫宁华琼,未出嫁前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 “老娘!”何湛还没走到阁子门口就扯着嗓子大喊。这边刚踏进门槛里,就听宁华琼的埋怨声:“得得得,小祖宗又来找我不清净。” 宁华琼正躺在太妃椅上,何湛的哥哥何德在一旁给她轻轻捏着肩,小桃红帮她捶着腿。她虽已上了年纪,但保养得体,风华犹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何德随父亲何大忠的长相,方正阔气,相貌堂堂,一派的正义凛然,忠字都写在脸上了。反观何湛,一双桃花眼如漆似墨,总带着点邪邪的笑意,眉宇间潇洒风流,典型的富家公子哥,而且还是草包的那种。 见何湛来,宁华琼口上虽在埋怨,但眉梢上全是笑意,显然很高兴。 何湛敛了敛手中的折扇,微微向宁华琼行礼,道:“老娘身子安泰否?” “去你的,出去混玩几天,回来都学会贫了。”宁华琼哼声道,“平日里多学学你大哥,别整些不省心的事来烦我,我还能多活几年。” 何湛瞧了瞧自家大哥,嘿嘿一笑不言语。老娘还想让他学他大哥,这要是真学了,不得学到茄子地里去,以后就只能吃菜喝粥,连个肉沫都摊不上。不学,绝对不学。 “好了,昨夜娘睡得不好,这会儿睡意又上来了。你跟你大哥去趟清平王府,宁平王添了个小儿子,今儿百天,你们去拜个礼。” 何德点点头说“好”。 何湛自也不会拒绝,他每次重生回到这一天是因为这天他跟宁晋这个冤大头相见。 第2章 月光 宁平王是先王的子孙,与当今皇上是亲兄弟。早年在夺嫡的纷争中站对了队伍,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皇帝登基后,他被封了王位,手握要权,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能是先前犯得杀孽太重,宁平王的儿子都活不太长久,如今长大成人只有宁左和宁右两位公子,人丁稀薄如此也是挺罕见的。如今宁平王的小妾又在他年过半百时给他添了个儿子,宁平王自是喜不自禁,将小儿子的满月宴大办特办,都快超过皇子宴席的规格了。 有人拿捏此事书谏圣上,说宁平王以下犯上罪大恶极,哪知圣上大惊,口中念叨着:“哎呀,幸亏爱卿提醒了朕,朕当真是疏忽,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回头就差公公准备一只纯银的长命锁,在满月宴当天差人送过去了。 谏官的脸色简直跟吃了屎一样。这跟史书上写得不一样啊!圣上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谏官将手中的奏折一摔,躲到角落里咬着手帕去哭了。 由此清平王府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这么长粗硬的大腿,何湛自是要抱的。 何湛和何德共乘一辆马车前去,路上何德又不免嘟囔何湛几句,什么“你这么大了也该成家立业了”、“不要总让娘牵挂着你的事”、“往后要用功读书,考个功名,爹也放心了”、“不要总混在花街柳巷,成何体统”... 何湛听得耳朵疼,索性摆摆手钻出马车,一脚把车夫踹进车厢,自己驾车玩。车夫捂着屁股滚进车厢,怯怯地看了何德一眼,小媳妇儿似的窝在角落里,生怕何德对他做什么似的。何德又看了一眼甩鞭子的何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清平王府。何湛率先跳下马车,也不等何德,大步流星地就往王府里去。送礼祝贺的事自然是由何德去做,何湛做不来。他来清平王府就想找宁左和宁右,顺便见见跟他绑了那么多世都“难舍难分”的主公。 何湛在京城是有名的玩得开,与宁左宁右两兄弟也熟,王府的小厮也认得他,故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说着:“呦,三爷,您来了!我们家公子还等着您呢!”他老娘是先王的妹妹,虽然宁华琼的年纪与宁平王相仿,但宁平王跟皇上一样都得尊一声“皇姑姑”。何湛鸡犬升天,胜在辈分大,与宁平王同辈,所以清平王府上的下人都尊一声“三爷”。 何湛故作风流地摇了摇折扇,挑眉看了那小厮一眼,调笑道:“小六,你家公子把你养得真好,这细皮嫩肉的,活脱脱像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看得我心都痒了。” 小六红了脸,低声说:“三爷,您就别拿小六开玩笑了,我这样子哪能入得了你的眼?” “得,油腔滑调的,就能哄哄你家公子,少在小爷这儿贫。快快快,我找那两个小兔崽子有事呢,怠慢不得。” 小六应着,赶紧把何湛往后花园领。何湛还没走近呢,就听宁左宁右两兄弟呼天扯地的大叫,震得他耳膜疼。何湛一副见怪不怪地掏了掏耳朵,默默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左大吼道:“你个小杂种,居然敢反抗了!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他的拳头狠狠打在面前的少年脸上,那少年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污泥遮盖的小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但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带着彻骨的寒意,似乎死活都不肯低头认输reads;商踪谍影。 宁右说:“大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了,给他点苦头尝尝就算了。”宁右对于这种暴力血腥的场面还是有些不忍心,看着少年被打成这样,心里什么气都消了,生怕此事闹大被宁平王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又少不了一顿鞭子。 宁左哼声道:“怕什么!左不过是一个下人,我就算把他打死了,也就是挨顿鞭子的事。居然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宁左又扑上去,跟少年厮打在一起。 宁右大喊着:“大哥!大哥!你们快别打了!别打了!” 何湛看着地上翻滚的宁左,心中默默为他点了个蜡。小六看见自家少爷被打,呼天扯地冲过去要帮忙,哪知滚草地的两人扭打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小六插不进去手,只能跟宁右一起干着急。 何湛捂了捂眼睛。哎呀,滚草地,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哪知宁左发了疯地大喊一声,也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力气,朝着少年胸口处狠狠一踹,“扑通——”一声,少年就掉进了一旁的湖中。 何湛整个人都傻了。我草草草,这跟原来的剧情不一样啊!原来不是宁左和宁晋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何湛“见义勇为”地将宁晋救下,从此成为他心中的白月光吗?啊呸!成为他心中的盖世英雄吗! 宁左也傻了,虽然他素日里嚣张跋扈,但真没想闹出人命,他也是一时气急失手,宁晋怎么就落水了?他对小六大叫着:“快去救人!愣着干嘛!” 小六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小六...小六不会泅水。” 何湛一看宁晋掉进湖里就没了动静,心中大叫不妙。他纵身跃入湖中,纵然现在是暑热正盛的九月天,但湖水却冷得让人发寒。水涌进他的眼睛和耳朵,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身处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何湛就想,要是这一切止于此那该多好,这么多世的轮回,他觉得心好累。 可事实不容他多想,何湛在湖中找了一大圈才找到宁晋。宁晋瘦弱的身子慢慢沉下去,何湛游过去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入怀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将宁晋拖出水面。 宁左一看是何湛,大喜过望,喊着:“三叔!” 何湛浑身湿漉漉的,怀中的宁晋已全然没有了呼吸。何湛脸色发白,背上一阵一阵发寒。看见宁左,他气急败坏地骂道:“我三你大爷!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还敢害人了是不是!” 宁左一向很服气何湛,面对他这样的训斥,挺直的腰板软了下来,恹恹地看着何湛怀中的宁晋,对他更讨厌了。宁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问:“三叔,你没事吧?” 何湛狠狠压着宁晋的胸膛,替他挤出水来,反复压了几次都没反应,何湛想都没想掰开宁晋的嘴就给他渡气。宁左目瞪口呆:“三叔,你!” 何湛急得大叫:“亲祖宗,你倒是快醒一醒啊!” 何湛狠狠压了压宁晋的胸膛。宁晋猛地咳出一口水来,接连咳了好几下,这才有了点生气。何湛长呼了一口气,僵直的身体渐渐放缓,狂乱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何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要是让宁晋死了,他三个月之后又要遭雷劈了。 宁左大惊道:“三叔你!你居然亲男人了!” 何湛一口气咽下去差点没出来,挥手狠狠打在宁左的脑门上。这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这说得什么混账话,老子亲他,还不是让你给害得?何湛怒声道:“老子这不叫亲,这叫救人!救人懂吗!你小小年纪,脑子里都装得是什么东西?” 宁右才愣愣地跟了一句:“三叔你居然亲男人了...” 何湛扶额reads;相府毒千金。麻烦你带着你哥一起去跳山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好吗! 何湛将宁晋抱到宁左的房间,用锦被将他团团裹住,直裹成了个大熊。宁左直冒火,何湛是他三叔,何湛想怎么样都无所谓,可宁晋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躺在他的床上!那滴着水的脏衣服都把他鹅绒织的锦被给染脏了。 宁左气冲冲地说:“不行!三叔,我不让他睡在这里!” 何湛不耐烦地挥挥手:“一会儿就走,不占你的地方。现在到给小世子抓周的吉辰了,你们赶紧换套干净的衣服去正厅陪着,不然等宁平王发起火来,看不罚你们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届时我可不偷偷给你们送烧鸡了。” 宁左心里堵得慌,却也只能乖乖听何湛的话,拉着宁右去换衣裳了。何湛看着宁晋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又吩咐小六去拿件好衣裳来。尽管小六看不惯宁晋,但三爷的话他是不敢违逆的。 等了一会儿,何湛拍了拍宁晋的脸,喊着:“大哥,醒醒了醒醒了。” 眼前的宁晋还是个少年模样,年纪也就十四五岁,长久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但细细看五官很端正深邃,好生打扮打扮也是个翩翩美少年。想想以后宁晋那风华绝代的模样,何湛忍不住“啧”了一声。不过还是现在的小宁晋看着可爱啊。 宁晋睁开眼来,身子猛地一缩,整个人卷着被子都滚到床角去,警惕地望着何湛,小脸苍白得厉害。何湛往后很少看见宁晋这么慌张失措的样子,由于上一世活得比较长,如今看到小宁晋竟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他唏嘘地笑了声:“少年,爷救了你,你躲什么啊?” 宁晋睁了睁眼睛,看着何湛的眼睛染上一点光亮:“你...你为什么救我?” 何湛简单粗暴地回答:“那还用问?还不是因为小爷喜欢你。” 宁晋先是一愣,蜡黄的小脸上忽然浮现一点红晕。何湛一看这苗头有些不对,他平日是油嘴滑舌一些,不过大哥你脸红做什么?此时宁晋还未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人,想来是禁不起他这个腔调。何湛微微咳了声,说:“开玩笑,开玩笑,我是见你被那俩兔崽子欺负,一时气愤。宁左宁右心性不坏,你也别记在心上。” 宁晋要是记在心上,往后宁左宁右两兄弟的日子可不好过。 一听何湛为他们求情,宁晋微微低了头,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甘。凭什么都是宁平王的儿子,宁左宁右就是堂堂正正的大少爷,而他就是无人问津的小杂种,甚至在府上为奴,都得不到宁平王正眼相待。 何湛自知这孩子心里苦。 宁晋是宁平王在外露水姻缘所生的孩子。宁晋的母亲死后,他就拿着信物来到宁平王府,哪知宁平王压根不记得这回事,看见信物也没多大的反应,索性就把孩子丢给管家,自此不管不顾了。管家一看自家主子态度如此,当即把宁晋打发到下人房里,什么脏活累活粗活都往他身上推。宁晋一开始还以为平王不喜欢他才会如此,可后来他就渐渐明白,宁平王压根不想承认他的存在。 他就像是平王人生中的污点,抹不掉也弃不了。 何湛低低叹息,伸手摸了摸宁晋湿漉漉的头发。 宁晋缩缩头,小脸更红了。何湛瞧着他这羞怯怯的样子,愈发大胆地摸起来,以后摸老虎屁股的机会可不多。宁晋抬起亮亮的眼睛问:“我叫宁晋,恩人叫什么名字?” “何湛,何必的何,湛浮的湛。我晓得你是宁平王的儿子,往后你且跟宁左宁右一样唤我声三叔罢。”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何湛现在是八竿子刚好能打着的皇亲国戚,等这小子登基后,他还算皇亲国戚,不吃亏,不吃亏。 第3章 凤鸣 纵然这次是落了回水,何湛依旧成为宁晋心中的白月光。 他第一世也在这时救了宁晋,不过没把他放在心上。那时何湛只当宁晋是个下人,不想让宁左闹出人命才会出手阻止,哪知这小包子就牢牢记住他的恩。入秋之时,何湛不慎伤了风寒。当时也不知是怎样的邪风,把他半条命都卷没了。他躺在床上大半个月都不见好转,高烧中神游天外,不知所之何时何地,宫中最好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后来一个小孩儿从清风道观里求了副药,送到忠国公府上。宁华琼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何湛喝了,没想到只过了两天,何湛就全好了。 宁华琼抱着醒来的何湛大哭“我的儿”,又说一定要感谢送药的少年。她派下人四处去寻,但到头来都没寻着,感谢一事只能搁置下来。何湛活了好几次才弄清楚送药的是宁晋,宁晋去清风山上求药时受了重伤,回府后又无人照料,不明不白地死了,在这之后没多久,何湛就遭了雷劈。 何湛知道这雷劈得不冤,他身上担着宁晋的一条命,是该还。不过就非得遭雷劈吗?不提了不提了,何湛一想就觉得全身麻嗖嗖的,不是个滋味。反正这次,他不会让宁晋出事了。 小六抱着新衣服进来,何湛让宁晋换上。宁晋看着新衣裳的眼睛直发愣,不敢相信自己还能穿上这样的衣服。何湛见他傻愣的样子,又记起他以后渐起的君王风度,前后反差有些大,却让他看着心上发痒。何湛不防地一笑,故意逗他:“怎么?觉得不好,看不上?” 宁晋将衣裳紧紧地抱在怀中,对何湛使劲摇摇头,说:“没有。”只有又低低补了句:“谢谢。” 小六疑惑地摸了摸脑袋,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就被三爷看上眼了。何湛带着小六去外间等,不一会儿宁晋就换上新衣裳出来,小手还紧紧攥着衣袖,似乎穿着不大习惯。 啧,这小模样!何湛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越看小宁晋越喜欢,总比长大了可爱。要是永远长不大多好。 小六瞧着何湛这满意的神情,心里暗暗为自家公子鸣不平,平日里何湛对宁左宁右都没那么好。小六哼哼了一声:“三爷不在旁看着,我家公子指不定又要犯什么过错,三爷还是去正厅看看吧。这屋子里好几天没打扫了,脏得厉害。” 何湛怎会听不出小六话中的尖尖刺刺,挑了挑眉道:“狗仗着主子的势都敢爬到本少爷的头上了?” 往日里小六因为会说话最讨何湛欢心,哪里能想到何湛居然为了一个小杂种对他如此苛责,心中越想越气,直愣愣地跪在何湛面前:“奴不敢,奴只是替我家公子不平,三爷对自己的表侄都没这样好过reads;全能天赋。” 你懂个屁!老子还不是看着你顺眼,给你留条后路吗?拐着弯儿地骂宁晋晦气,你这不是找死吗?何湛瞧小六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样,心觉是自己把这奴才给惯出性子了,沉声道:“那俩兔崽子都没敢说什么,你也敢指手画脚了?给我滚滚滚一边儿去!” 小六被何湛训斥一番,心里更加委屈,低低哭出声来,却也不敢违抗何湛的命令,抹着泪就退下了。 何湛看见小六都没把宁晋放在眼中,就能知晓宁晋在王府过着怎样的日子。想想也是宁平王领的头,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宁平王带领着全府上下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何湛想拉都有心无力。 何湛将扇子敛在手中,对宁晋说:“往后他们再敢欺负你,就来告诉我,我去打他们屁股。”何湛知道他不会来告状,若宁左再欺负他,他还是要打回去。想想何湛就觉得头大,他嘱咐道:“你也敛敛脾性,同宁左动什么手!?要是宁右脾气爆点,他俩兄弟还不是把你摁在地上打?” 宁晋低眉顺眼地点点头,将何湛的话一一记在耳中。 “站得高,才会有人看见你。”何湛走过去,微微拍了拍他的肩,“你懂我的意思吗?” 宁晋好像领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道理,眼里升起光亮来,抿唇点点头道:“三叔,我明白了。” 何湛也不知道宁晋明白了什么,但按照这孩子的理解能力,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何湛身上的里衣还湿答答的,穿着难受,凉风一吹,总想打哆嗦。何湛此时就想回府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他说:“我府上正缺一个伴读,我瞧着你长得顺心,回头我让宁平王送你到忠国公府上修习,你可愿意?”何湛知道他的回答,不过也要念念台词走走场。 “愿意。” “那好,我得走了。过几日我派人来接你。” 宁晋捏着衣袖,努力点点头。 何湛一边儿走着,一边儿扯了扯贴在皮肤上的后领,让清风灌进来,这才觉得舒服些。宁晋的眼睛紧紧盯着何湛,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宴席要等入夜才结束,何湛想让车夫载着他先回了府,回头再来接何德。何湛前脚刚出府门口,猛然起清平王府还有一桩重要的事没做。前几次他都没落水,安排好宁晋之后就去正厅吃席,如今就算是落了水,再难受也得忍着去一趟。 他得按着前世的步骤一步一步走下去,这才能保证一切都在预料之内,不然中途再出现什么幺蛾子,他真要撞死在自己的床上了。一想到小桃红那一句“三少爷,您醒了吗”,何湛就浑身一个激灵。 来至正厅,奶妈已经将百天的小麟儿抱下去了。宁平王端坐其间,面带红光,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概就指宁平王这个样子。何湛上前行礼,一把年纪的宁平王一句接一句的“贤弟”跟何湛来回寒暄着,让他有些吃不消。他不是贤弟,他还是宝宝。 好在宁平王很快就让何湛入座了。何湛坐在何德的旁边,何德不理他,何湛也乐得自在。 不一会儿,宁左宁右凑到何湛身边来。宁左手中握着酒杯,对何湛说:“三叔,我敬你一杯。”何湛挥挥手,表示不想喝:“小孩子家家的,少喝点吧,回头喝醉了,还不是让你娘打?” 宁右惊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三叔居然不喝酒了?” 何湛特别想拧这个臭小子的耳朵。何湛对宁右勾勾手,示意他过来。宁右很听话地伸过头来,何湛伸手打在宁右的后脑勺上,道:“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调侃你三叔了!” 宁右挨了打也不哭闹,反而摸着后脑勺傻笑着,似乎很受用reads;都市超级大法师。何湛翻了翻白眼,宁右看上去老实,实则比宁左的脸皮厚多了,怎么闹都不会生气。宁左也咯咯笑着,说:“弟弟也就敢在三叔面前无礼,换了旁人他哪敢啊?” 何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挤了过来,将一个空杯子放在何湛的面前,说:“本王敬的酒,你喝吗?” 何湛握了握手,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抬眼看向来者,那人长得很妖,何湛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他很妖,眉目比女子都要丽,十分秀气,可却不显半点儿女儿气。红袍上纹着精致的麒麟祥云,昭示着此人的身份。 宁左宁右齐齐行礼道:“凤鸣王。”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的凤鸣王宁祈,上一世一剑就让何湛说再见的大仇人。何湛从未想过是他,毕竟宁祈对宁晋...怀着不大寻常的心思。 何湛已经数不清多少世了,他跟宁祈一直不对盘。何湛也不知道怎么惹了这位混世魔王,宁祈就是看他不顺眼。他知道自己长得也很英俊,但自比宁祈就如同鱼目与珠,不可比拟。除了样貌之外,何湛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让宁祈看得上的,就这样跟他斗了几辈子,怎么都不消停。 宁祈说:“你跟本王喝酒!” 何湛先低头:“我酒量不行。”再谄媚:“哪里能跟凤鸣王相比?”顺便拍个马屁:“凤鸣王海量,恐怕放眼整个京城里都难有对手。” 宁祈皱眉:“何湛,你脑子有病?” 何湛佯装扶了扶额:“我这几天伤风头痛,可不就是脑子有病了吗?” 宁祈握了握杯子,看着何湛的眼睛很深沉,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何湛,说:“这是你上次在品香楼丢下的,还给你。” “哎呀,”何湛接过玉佩一瞧,假装很惊讶地样子,说,“我将这玉佩视为宝贝,苦苦找了好几天,原来是落在香香姑娘那里了,辛苦凤鸣王帮我寻回来。”何湛揶揄地看着宁祈:“裴之不知凤鸣王也会去品香楼这种地方?”裴之是何湛的字。 宁祈拂袖冷声说:“本王怎会去那种地方?这是你掉在品香楼门口的。” 何湛再惊:“呀,这样凤鸣王都能寻着,您对裴之还真是关心呢!裴之心里...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宁祈皱眉:“你今天怎么了?” “恩?” “那日你不还说,下次若再见到本王,一定要打得本王满地找牙么?怎么,摆出这副谄媚的样子,你怕了?” 我哪能不怕啊大哥!何湛捏着一把汗,瞧见宁祈的这张脸,何湛就能想到长剑贯穿胸膛的滋味,这感觉可不好受。别说打得他满地找牙了,何湛光是靠近他一点点,都觉得胆战心惊。 这样想着,何湛就往后退了一点点,低头奉承:“我哪儿敢啊?你可是凤鸣王,殴打皇亲国戚是要被扔进大牢的。裴之不敢。”何湛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也是皇亲国戚的事实。 “这么说来,本王若不是皇亲国戚,你就愿意跟与本王交手?” “那也不敢。” “为何?” “我揍不过您。” 宁祈:“...” 何湛真是一个大写的耿直。 第4章 念亲 席间,一个小厮从外头飞奔进来,附在何德耳畔低声咕哝了几句。何德听后脸色大变,急着与宁平王告辞,匆匆离去。 何德先走一步,何湛就得代替他哥哥留到宴席最后。觥筹交错,丝竹乱耳,何湛握着酒杯看何德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如夜。他开始放肆地饮起酒来,来者不拒,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拼命灌自己酒似的。 宁祈走过来与他拼酒,这次何湛竟也未拒绝,笑着跟他碰杯,醉醺醺地说:“凤鸣王,你可要招架住了。” 事实是宁祈招架住了,何湛自己没能招架住。他先前已经喝大了,跟宁祈喝又不要命地灌,酒不过七巡便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何湛抱着酒壶不撒手,歪歪斜斜地倚到宁祈身上,额头在宁祈胸前蹭了又蹭,仔细闻了闻,含混不清道:“哎,你好香哎,你个大老爷们儿还擦粉?” 宁祈拧着眉头,全身一阵发麻,狠狠将何湛推开,低声怒道:“你发什么酒疯!”他这一推不要紧,何湛失去重心,整个人都跌到了地上。在场的宾客面面相觑,略有些尴尬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何湛,想笑又笑不出来。 宁右跑过来拍了拍何湛的脸,急切道:“三叔!?你没事吧?醒醒,三叔!” 宁祈有些无奈,只能再将何湛从地上扶起来。此时宁平王过来查看情况,问:“这是怎么了?” “喝多了。”宁祈皱眉说,“本王将他送回府,王爷好好招待你的客人吧。” “那就劳烦凤鸣王了。” 宁祈派了几个小厮来背着何湛。路上何湛还咕咕噜噜说些胡话,几人折腾许久才将何湛搬到马车上。车厢内充斥着酒臭味,宁祈嫌弃地看着歪倒在一旁的何湛,挑开车帘驱了驱车内的酒气。 何湛嘿嘿笑着,闭着眼胡乱舞着手臂,招呼道:“喝!喝喝喝,都喝!” 宁祈斥道:“你要不行就早说,逞什么强?” “我哪逞强了?”何湛竟醉呼呼地答上话了,“我没醉!我认得你,你是宁祈!”说着又不着调地唱了一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岗。” 何湛唱完就开始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往宁祈身上抹:“你怎么就杀了我呢?就差一天,我就功德圆满,我就能升天了,你说你怎么就把我杀了?” 宁祈皱眉:“你说什么胡话!?” “你还让我再看一遍我们何家...我们何家...呕——”何湛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泛出酸水,一下全吐在宁祈的身上。 “滚reads;末世之军火系统!”宁祈将何湛猛地推开,玉色的小袍上全是呕吐物。何湛倒在地上还在吐,一些污秽都脏了他自己的袍子。 宁祈深深锁眉,将自己脏掉的外袍迅速脱下,而后扔到马车一角。宁祈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何湛,气得牙根痒痒——真想揍他。他不耐烦地将何湛从地上拉起来,而后解开他的玉带,将他的外袍褪下,口中还骂着:“你给我等着,本王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 何湛晃晃悠悠地往宁祈身上靠,开始疯疯癫癫地笑:“你我斗了那么久,你要放过我,我还不习惯呢。” “你...”宁祈没想到何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宁祈的视线又移到何湛半敞的领口处,眼神如天上的冷星般闪烁不定。 何湛倚在宁祈的怀中,嘴里不停地在冒胡话,宁祈只听清了一个词,便是“主公”二字。何湛向来沉溺于花街柳巷当中,于朝廷沾不上半点关系,宁祈不知到底是哪位“主公”竟会让何湛喝醉了酒都念着。 车夫扯着马缰长吁一声,待马车稳稳停下后,才对宁祈说:“王爷,忠国公府府到了。”青雉将马车停在何府门口,去敲了他家的门。 宁祈将何湛扔给何府的下人,冷声道:“他醉了,等他醒后告诉他,他欠本王一个人情。” 下人看着宁祈的冰块脸,吓得连忙点头应承下来。 翌日清晨,何湛才从昏天黑地的晕眩中醒来,他顿觉头重脚轻,口中干涩得厉害。拖着身子喝了几口水,何湛才舒缓过来。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清醒。 何湛打开门,在外头守夜的小厮一头就栽在他的脚下。何湛皱了皱眉,吩咐他下去睡。小厮只因要替凤鸣王传话,所以才熬到现在,见何湛已醒,故将昨夜宁祈将何湛送回一事悉数告之,也将宁祈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何湛。 何湛听后觉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宁祈心中在打什么坏主意。宁祈跟他不对盘,按说最爱看他出丑,没理由会亲自将他送回府。这么想着,清晨的风卷着凉意将他吹了个透彻,何湛才觉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褪下了,此刻冷得他瑟瑟发抖。 何湛摆摆手,索性不再揣摩宁祈的心思:“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近来正逢入秋之时,他要万分注意着身子才行,可不能再莫名其妙伤了风寒一病不起。到时候宁晋再巴巴跑到清风山上给他求药,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琼花阁内。 宁华琼手执蒲扇,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何湛清晨来请安后就在此处留着了,现在如同狗腿子一样在宁华琼身边伺候着,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样样做的得心应手。宁华琼虽然嘴唇子如刀一样刮得何湛脸皮疼,但她打心里还是喜欢何湛的,自家儿子如此孝顺,心里别提多舒坦。 宁华琼舒舒服服地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地方,笑道:“湛儿何时变得如此孝顺了?也不去章华台寻你的莺莺燕燕,倒是一直围着我这把老骨头转,不闷啊?” 何湛给她捶着腿,说:“那些个庸脂俗粉哪里有娘您这等姿色啊?在您身边跟久了,谁都瞧不上眼,儿子就只能在围着您了。” 宁华琼不轻不重地打在何湛的头上,佯怒道:“泼猴子都会跟你老娘调笑了,没大没小的!说吧,欠了谁的钱,还是打了哪家的公子,还是又想把那些青楼女子往家里带?” 何湛往前定会再油嘴滑舌一番,此刻他却低着头,让宁华琼看不见神情。许久,她才听见何湛回道:“往前是儿子不孝顺,让娘费心了。” 宁华琼挑了挑凤眉,道:“怎么,三爷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 何湛伏在宁华琼的膝上,沉声说:“儿子会好好陪在你身边,娘亲莫要担心受怕,万事皆有儿子扛着reads;都市之巫法无天。” 宁华琼见何湛说这些话是认真,自也不再打趣他,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顺着毛说:“还轮不到你。天塌下来有你爹扛着,你爹扛不住,你老娘我能扛住,再不行还有你大哥。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想些有的没的,把心思多用在课业上,免得我以后老了还要操心你的前程。” 何湛点点头:“儿子谨遵教诲。” “得了,你下去吧,你在琼花阁呆着,总能惹得我眼泪珠子往下掉。”宁华琼推开何湛,对小桃红使了使颜色,让小桃红送何湛出去。小桃红细柔柔着声音说:“三少爷,夫人夜里睡不好,午时总要多睡一会儿,您看...” “好。”何湛不停留,对宁华琼行了个安,就由小桃红拥着出去了。 黄鹂鸟儿飞上枝头,在浓密的叶子当中婉转而歌。夏末的树木显得尤为苍重凝翠,但只要下一阵秋雨,不出几日便会全黄凋零。小桃红给何湛披了件云水缎的披风,说:“这些天冷了,三少爷要多注意身体。您是回南阁子歇着还是要出府?” 何湛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眼睛忍不住地往树叶上打量,许久才说:“老娘不是说要我用功读书么,我去书房瞧会儿书去。” 小桃红笑得眉目弯弯,甜声道:“三少爷肯听夫人的话,夫人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三少爷从百日宴回来之后很是不一样的,莫不是看见宁平王的小世子,终于也明白夫人的苦心了?若是三少爷早日成家立业,一定会明白的。” “成你妈个头,立你妈个头。”何湛伸手弹在小桃红的额头上,惹得小桃红痛呼一声。小桃红明明是在韶华年纪,怎么老想着这些七大姑八大婆想的事? 小桃红泪眼汪汪地瘪嘴道:“三少爷,您又骂人了。” 何湛摆摆手,沿着亭廊往书房方向去,对小桃红说:“去伺候我娘吧,别再跟着我了,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比大姨妈都烦。” 小桃红冲何湛后背做了做鬼脸,又怕被发现,转身一溜烟跑到阁子里去了。 何湛一连几天都窝在书房里专心念书。宁华琼见何湛真得在用功,心中不免宽慰几分,吩咐小桃红多炖了几道补品给他,何湛也如数喝下。 刚开始的那几世,何湛读书读得直发困,何湛总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可后来遇事遇人多了,若是肚子里没点墨水,总能让人堵得说不出话来,那滋味很不好受,故而之后何湛头悬梁锥刺股也要啃点。久而久之便也看下去了,看下去才觉这其中大有意味。 书中的一些东西或许穷尽一生都不一定能明白。 就像“书中自有颜如玉”一句,何湛就不大明白。他看了那么多世,也没看出个大美女来。 等到日光斜入书窗,将窗棂上的雕花全都映射到地上时,外头的下人才拿捏着声音传报了一句:“三少爷,清平王府指派了个下人来府上服侍您。小鬼头犟得很,硬说要亲自见您,已经在外头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下人?什么下人?”他哪里用得着要清平王府来指派下人? 没听那厮回答,反而听见他恶狠狠地问了句:“喂,你叫什么名字!” “宁晋,我叫宁晋,三叔他...” “什么三叔!你个外人来这里,得好好拜一声‘三爷’,没事套什么近乎?” 何湛一听,右眼皮突地一跳,手心里暗暗捏了把汗。何湛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别在裤腰带上随风晃荡着了。 第5章 入秋 清平王府往外送的人,自也不能太差。宁晋尽管在王府很不受待见,但到何府时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一副苦包子样。一双眼睛极黑极亮,在看见何湛出来的那一刻,蜡黄的小脸上总算是带了些笑。 夏末入黄昏的天总比往常要冷许多,宁晋身上的衣服虽是新的,还是免不了单薄。他紧紧攥着袖子,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真会再次见到何湛,说出的话都变得怯生生的:“三...三爷...” 何湛看见他这样,心里总不太是滋味,上辈子宁晋是他捧在掌心中的人物,哪里容得下别人如此欺辱?何湛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搭在宁晋的肩头。宁晋年纪尚小,此时更比何湛矮上一头,袍子披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旁边立着的小厮是自小就服侍何湛的福全。他第一次见何湛如此关切一个人,心中有些惊:“三少爷,您这是...” 何湛沉了几分声:“本少爷何时教你狗眼看人低了?没谱还摆这么大架子,厉害得想上天了?” 福全连忙叩头直言“不敢”。何湛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冷霜:“这是本少爷从清平王府请过来的伴读,哪里容得着你们轻践,滚下去领罚。”何湛并非动辄打骂之人,只是需得杀鸡儆猴,不然宁晋不知会在何府受多少白眼。 福全哪里能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的无妄之灾,瘪嘴对宁晋道歉,之后就哭丧着脸赶紧跑出去领罚了,生怕再触着霉头。 宁晋用小手扯了扯何湛的衣袖,喏声道:“三爷,我没事。”何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都说了,以后叫三叔就成。是我管教下人无方,让你等那么久。吃饭了吗?” 宁晋怯怯地低下头,然后说:“还没...”他抿抿唇,继续道,“三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还有力气,可以等做完了再去吃。” 何湛将宁晋引到书房中去,将文房四宝一一陈列,再而将宁晋按在座位上。宁晋心中又惊又疑,却又不敢不听从,藏在袖子中的手握得紧紧的,背上渗出些热汗来。 “三叔,您这是...” 何湛说:“我这就去让下人去端些饭菜来,你坐在这里帮我抄会儿书reads;都市之塔防无限。” “抄书?” “你喜欢什么,就抄什么。”何湛拍了拍他的肩,亦不多说,去书房外召了个下人过来。何湛想了想,这才对下人徐徐道来:“吩咐厨房做了雪菜、青虾卷和玉白羹来,青虾去腥,羹里不放姜丝,要快些。” 下人担忧地看了三少爷一眼:“三少爷,您不能吃青虾,回头生了红疹,夫人又要责怪我们。” “我就闻闻味行了吧,快去!” 下人只好点头领命,即刻去准备了。 何湛再回身看宁晋的时候,宁晋已经端坐在小书案旁安安静静地抄写《恪聿通鉴》。天色渐暗,何湛怕他伤眼,挑了盏明灯台摆到书案上。宁晋发觉烛光,冲着何湛微微一笑,道:“谢谢三叔。” 也不知是烛光还是怎的,宁晋黄黄的小脸上浮了些不自然的微红。何湛瞧着心中一喜,说:“往后你就日日来书房陪我念书,旁的别人让你做,你也不许去,你只能听我的话,明白了吗?” “明白。” 何湛满意地点点头,去书架子上挑了个孤本,自己悠然地躺到红藤木的逍遥椅上自在去了。 庭外的桂树影慢慢爬上窗棂,夜里凉凉的风穿堂而过,拂开摊在何湛身上的书页。他窝在逍遥椅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书房内盈满了祥宁的烛光,宁晋听见书页翻动的微响,顿了写字的笔。他跳下椅子,轻轻地合上窗扇,之后又蹑手蹑脚地将他一直披着的外袍搭在何湛的身上。 宁晋提笔继续抄写,不一会儿,他听门外有人轻轻唤道:“三少爷,该用膳了。” 何湛未醒,皱着眉翻了个身继续睡。宁晋疾步走到门前,举手示意,这才将对方要说的话压下。来者还是福全,他方才去管家哪里领了五板子,管家晓得福全是何湛房中的人,待他知道了来龙去脉之后,自也明白何湛是想小惩大诫,所以打得不重,临了还提点福全来给少爷送饭菜,将功补过。 福全一瘸一拐地来到书房,见着宁晋,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我来找少爷。” “三叔睡着了。” 福全一听皱眉道:“这可不能在书房睡,夜里天凉,万一伤了风寒怎么办?”福全哼哼唧唧地将手中的木盒子塞到宁晋手中:“我是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了,你往后要在少爷身边伺候着,就得听我的。如果你不听,我就让少爷赶你走!” 宁晋抿着唇低下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话。福全见宁晋还算乖巧,也不敢再刻意刁难,转而走向书房中。福全见何湛在逍遥椅上睡得极香,轻轻唤了声:“三少爷?三少爷?”他碰了碰何湛的手臂。 宁晋不知在想些什么,将木盒放在书桌上,不着痕迹地隔开福全和何湛,一手扶在何湛的肩头,叫道:“三叔,该用膳了。三叔...” 福全被莫名其妙地挡开,心中微有些不爽,他看见何湛已迷迷糊糊睁开眼,也不好对宁晋发作。 何湛刚醒来还有些懵,神思不清醒,看见宁晋下意识拜道:“主公,你怎么来了?” 宁晋一愣,不知何湛喊得是谁。何湛见宁晋愣住,方才反应过来,掩下眸底的疑惑,又挑上素日里的惯笑:“认错了人。”何湛起身,福全赶紧上前赔笑脸:“三少爷,您要的菜,福全给您送来了。” 何湛施施然往桌上走去,将青虾和雪菜端出来,又盛了一碗玉白羹,示意宁晋坐下。宁晋只听话做事,从不多说。福全见宁晋居然真敢坐下,气得瞪了瞪眼睛,何湛这才搭理福全:“挨了板子就好好休养,这几日不用你来当值了reads;甩掉男神的99种姿势。” 福全满脸委屈:“奴都知错了,少爷不要赶奴走。” “谁赶你走了?”何湛哭笑不得,说,“我房中还有些伤药,自个儿去拿,养好了伤就赶紧回来。宁晋的居处由你打点,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万不能怠慢。” 福全看了眼宁晋,擦了擦眼角的泪,点头道:“福全谢过少爷。” “下去罢。” 福全颔首退下。何湛坐在一侧,将玉白羹往宁晋跟前儿推了推,示意道:“饿不饿?快吃吧。” 宁晋用小手捧着小瓷碗,手心感受着暖暖的温度,眼里有些惊喜,说:“我能喝吗?” 何湛点点头,心中泛起些酸意。他怎么就跟宁晋这么可怜见的人绑在一起了呢? 若不是跟随宁晋几世,何湛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什么叫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受世间苦难,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何湛不自觉地揉了揉宁晋的头发,叹息道:“以后三叔的东西就是你的,三叔有的东西,你都会有。” 宁晋抿了抿唇,低头喝了一口羹汤。蛋花的咸香在他齿间溢开,他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羹汤。他的眼睛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又疼又热,却又不敢流泪。 宁晋将玉白羹喝得干干净净,何湛没什么胃口,只在旁边饮茶看着他吃。宁晋怯怯地询问他:“三叔不吃么?” “我不饿。”何湛摇摇头。他喉咙干疼,多饮了些水才缓过来,可喉咙里一直很难受,吃不下去东西。他夹给宁晋一个青虾卷,说:“你多吃些。” 宁晋听话,尽数吃下。 晚膳过后,何湛又让宁晋抄了会儿书。何湛躺在逍遥椅上,时不时地咳嗽。门外的冷意袭卷何湛的全身,他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大觉不妙——难道又要伤风寒了? 在清平王府那日他落了水,未能及时更衣,想是寒气入体。这几日只是略感喉咙不适,没大放在心上,今日咳嗽起来,这才给何湛敲了个警钟。每逢入秋就是他生生世世伤病的时候,之前他因早有预料,故多番在意,几世也就平安过去了,这一世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先是宁晋莫名其妙落了水,后是他有风寒的征兆。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他拧着眉,心里发悸。 宁晋看到何湛的表情略微凝重,疑惑着问:“三叔,你怎么了?”何湛干咽着口水,对宁晋说:“没事,今天到此为止罢,你让外头侍奉的人带你去找福全,他会安排你住下。” 宁晋放下笔,将笔墨纸砚一一收好。他走到何湛身边,小声问了句:“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何湛抵在手骨上咳了几声,喉咙仿佛有火在灼烧,此时沙哑得厉害,“明日再来罢。” 宁晋轻轻拍了拍何湛的背,问:“三叔是不舒服么?” “没事,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先去吧。”何湛摆摆手,赶宁晋下去。宁晋尽管心中依然担忧,但他也不会违逆何湛的话,掩好房门就退下了。 何湛有些艰难地喘息着,重重光影叠在他的眼前,让人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他淡青色的长袍落满了月光,青莲纹上染上一层薄霜。 看见宁晋,他总能想到这个孩子独自跑到清风山上去问药的事。 这都是债,他就是来还债的。 第6章 风寒 果不其然,何湛夜里就开始发热,全身烫得如同一块热炭。他甚至都没能提起力气就唤守夜的人来,在冷热的折磨当中迷迷糊糊睡去,当即就没有了意识。 小桃红是宁华琼指给何湛的,何湛见小桃红温润细心,便让她继续在宁华琼身边待着,只需在清晨时来服侍他梳洗就好。天未大亮的时候,小桃红便端了温水到何湛的南阁子来。她刚绕过石屏风,就见阁子门前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的衣服单薄得紧,肩膀微微发抖,可背挺得很直,仿佛已在门前立了很久。 小桃红疑惑着望了那人一眼,问道:“你是哪院的下人,来这里做什么?”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与何湛约好的宁晋。他抿了抿唇:“我是三叔的伴读,我在等他。” 小桃红这才想起福全昨日嘟囔了好久的小陪读,笑道:“是你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样是长不高的呀。” “我怕让三叔等。” 小桃红说:“小小年纪想得倒周全。等三少爷醒了,你就进去罢,清晨的天怪冷的,冻坏了可不行。”小桃红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宁晋肩部的衣衫,惊道:“呀,这还是夏暑的麻衣料子,你穿这样不冷吗?” 宁晋摇摇头,说:“不冷。” “三少爷看得上你,可不能穿成这样,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三少爷苛待你呢。回头我向少爷请示,他以前做旧的衣服我都存着呢,看能不能赏你几件。”小桃红又捏了捏宁晋的脸蛋,眼里瞧着这个少年,越看越喜欢。 “我叫小桃红,你叫什么名字?” “宁晋。” “恩,你再等一会儿啊。” 宁晋微红着脸,怯生生地低下头,细着道了声谢。小桃红莞尔笑着转身进阁子中去了。进到阁子中,小桃红将布巾和水都备好,这才轻轻走到床前,想给何湛掖掖被角。她不经意间触到滚烫的脸,吓得手指尖儿一颤,惊道:“怎么这么烫?” 她用手探了探何湛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瞬间慌了神reads;韩娱老科员。何湛似乎是被小桃红叫声惊醒,皱着眉找回了点意识,喉咙已经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全身都软绵绵轻飘飘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小桃红慌忙着去找大夫,宁晋即刻跑到何湛床前,冰凉的小手碰了碰何湛的脸,亦被这样的温度吓到。他声音低而急:“三叔。”何湛恍惚的视线终于凝在宁晋的脸上,他沙哑道:“主公...” 宁晋手指一颤,顿声道:“我是宁晋。” 何湛抬起手来抵住额头,轻轻揉着胀痛的头。这当奴才真他爷爷的当习惯了,见着宁晋总改不了称呼。他咳了一声,板着声说:“你去给我倒杯水!” 说完,何湛下意识又补了一句:“行吗?”话到嘴边收都收不回来,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宁晋像个小箭头一样冲到桌边,替何湛倒了杯茶水。何湛拼着力气从床上坐起来,接过宁晋递来的茶水,猛地喝了好大几口。宁晋说:“小桃红姐姐已经去请大夫了。” “恩...”何湛这才理清意识。他知道这阵是撞上病邪,怎么都治不好。第一世是宁晋独自去清风山求药来才保住他的命,之后轮回的几世他都十分在意自己的身体,这段时间都无病无灾地过去了,眼看这一世是躲不过了,他得亲自去清风山一趟才行。 小桃红忙着拥大夫进来,随后跟进来的是福全。福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一瘸一拐地却走得极快,他冲到何湛面前,哭声道:“三少,你怎么了这是?” 何湛挥手拂开他:“滚一边儿去,老子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福全不敛泪意:“您自小身子就不比常人,这些年都无病无灾的,一直都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宁晋在一旁微微低下了头:“可能是昨日在书房凉着了。” 福全听言当即大怒,冲着宁晋就大吼:“都是你这个小扫把星,我一看你就副丧气样,你说说你来我们府上第一天,我家三少爷就病倒了,是不是你把晦气过给三少了!” 何湛刚想开口训斥他,小桃红就把两个人拨开了,杏目圆瞪:“快让大夫瞧瞧三爷,都吵什么吵!”小桃红平日里温顺乖巧,但若发起脾气来还没个人能招架住,福全张口无言,只能干瞪着宁晋。 大夫走到床边替何湛把了会儿脉,过后才捋着山羊胡说:“是恶寒入体,小人开几服药叮嘱公子喝下,平日多喝些热水,出出汗就无碍了。这几天饮食宜清淡,还有,公子体质阴寒,往后入了秋冬天要格外注意些。” 小桃红连连答应着。小桃红温声对宁晋说:“你去跟刘大夫抓药,大夫说的话,你都好好记着。”面向干瞪眼的福全,她即刻就变了脸色,气道:“怎么,你跟个小孩子置气都忘正事了?还不去禀告夫人和老爷!” 福全哼哼唧唧地极不服气地去琼花阁了。宁晋也不敢耽误片刻,紧紧跟在刘大夫后头。他瞧着刘大夫步履蹒跚的样子,恨不得将这个老头背起来飞快跑到药堂去。 外头的天闷热非常,可捂在被子里的何湛身上却忽冷忽热的,将他折磨得够呛。何湛是不足月出生,幼年身子骨格外弱,好在宁华琼把他拿药罐子灌,大好的补品竟也将他养好了。可他一有点小病小灾的,宁华琼还是免不了担心。得知何湛伤风,宁华琼未曾梳妆就由福全搀着来南阁子探望。 何湛不太想让自己的老娘担心,勉强撑着声跟她谈笑,时不时还打趣几句,惹得宁华琼总打他。魏华琼见他的确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何湛撵了好几次她才肯回去。 而后又陆陆续续有几波人来看:雪华阁的雪娘带着何楚来送了些补品过来,两人嘘寒问暖几句,见何湛脸色不甚好也不敢再过叨扰;他大哥何德也是随父亲来的,随口问了问情况,叮嘱下人好好伺候便去忙公务了。 将这些人全都送走后,已过午时,何湛简单吃了些粥就躺下休息reads;商踪谍影。何湛疲累得厉害,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等他再醒来是因为外头的一声惊雷。 何湛活了这么几世,生死鬼神他都不怕,却怕打雷。每逢打雷他都能想起自己被雷劈的感觉,单单想着,他都觉得全身麻痛不能动弹。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吸有些不顺。 小桃红哆嗦着一下跳进来,手中刚刚煎好的药不幸洒出来些许。她自言自语地怨道:“赫死个人,怎么突然打雷了?”她转眼看向已经醒过来的何湛,道:“三少爷?正好,药煎好了,喝完再歇息吧。” “外头是打雷了吗?”他有些茫然地透过窗纱纸看着泛着灰蓝色的暗光,想必是阴天,所以天才这么暗。 “是呀,下阵雨就要入秋了。”小桃红坐在床边,用勺轻轻舀动着黑色的药汁,对何湛说,“三少爷趁热喝。” 何湛目光没有离开窗户,接过小桃红手中的碗,仰头一口喝下。苦涩瞬间从他的舌尖弥漫开来,那种苦似乎能让人生生呕出来似的。见何湛扭曲的脸,小桃红赶紧让何湛含了个蜜饯,道:“喝这么急做什么?” 紧接着窗户上闪过一阵白光,何湛肩膀不自觉地一缩,惊雷如期而至,滚滚而来。在小桃红的认知中,何湛从不怕打雷,见他浑身一颤,小桃红以为他是受风又冷了,遂才将他按回床中:“您好好躺着吧,没事儿别起来了。” 何湛问了句:“那个...宁晋呢?” “那个小孩子呀,还在外面等着呢,他还真以为是自己的晦气过到您身上,怎么都不肯进来,赶也都赶不走。”小桃红说,“奴婢看外面快下雨了,您发一句话,奴婢就把他领回去。” 何湛掩面咳了几声,说:“别,让他进来吧...今天就让他守夜。” 小桃红也不多问,顺着何湛的心意点点头说:“好,我这就让他进来守着您,夜里有个人照应着也好。” 小桃红招了宁晋进来,自己掩好门窗才出去。宁晋瑟瑟地跪到床侧,紧紧抿着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何湛微咳了一声,瞧见宁晋这样隐忍不发的样子,不禁调笑:“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宁晋将头埋进锦被中,隔着被子抵在何湛的膝盖处,他颤着声音说:“刘大夫说三叔是受了凉才会如此,肯定是前几天你救了我那一回,还有昨天你在书房睡着,晋儿也没有及时叫你。都怪我...”他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际间传来的刺痛似乎能缓解一些他心中的愧疚。 何湛全身还在发热,触到宁晋的脸,自感觉到极凉极凉。他掀开被子的一角,示意宁晋道:“你来,睡我边上。” 宁晋一愣,再三看着何湛的眼睛,才发觉他并没有说笑。宁晋乖乖地爬上床,躺到何湛的身侧。何湛说:“你要是想报答的话,晚上不许打呼说梦话,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睡一觉。” “三叔...”宁晋有些疑惑。 “别说话,快...”何湛还没说完整句话,只见外头乍现白光,何湛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雷声震耳欲聋。骤起的风穿过桂树叶,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宁晋侧身望着何湛,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他低声问了一句:“三叔怕打雷?” 何湛正了正容色,说:“我怕打雷?开玩笑,我是怕你害怕!” “哦。”宁晋平躺,双手扣在腿侧,与何湛隔了一小段距离。他睡得极为板正,生怕碰到何湛,扰得他睡不安稳。 何湛听着外头渐大的风雨声,心想着宁晋是有天上仙君护佑的主,这雷应该不会劈着宁晋,倘若他跟宁晋躺得近一些,有宁晋罩着,这雷电应该也不会劈到他。 第7章 救美 子夜时,冷月如霜。何湛开始畏寒,全身不停地打哆嗦,他迷迷糊糊中意识到事态可能要比他想象的那般严重,只能强撑着睁开了眼。这一睁开不要紧,猛不防地一个黑影撞入眼中,吓了何湛一跳。 待何湛的眼睛适应黑暗,他才晓得那黑影是宁晋。他就坐在最里侧的床角处,手中还握着一块方巾,还有一块方巾是搭在何湛的额头上的。何湛将方巾拿下来,紧紧攥在手中,心里如同被一根小羽毛扫过,又暖又痒。 上一辈,宁晋对他可没这么好过,到最后的时候,他甚至被宁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何湛苦笑一声,坐起身来将宁晋扶下。宁晋睡得极浅,被何湛这么轻轻一碰便醒了,本能地喊了句:“三叔!” 何湛无奈地笑着:“怎么,做梦都想着我呢?” “三叔?”宁晋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不是梦,急切地问,“您还发热么?”他伸手摸了摸何湛的额头,发现还是滚烫的,这下是真得急了:“不行,我还是再去找刘大夫来。您先躺着。” 何湛将欲起身下床的宁晋按住,却忘记自己正在生病的事实,根本没什么力气。宁晋本身力气就大,他感受到肩膀上的力度,又想起来又想坐回去,游移不定时身子竟失了衡,猝不及防地撞到何湛的怀中。何湛哪还有力气撑住这么大个孩子砸下来,瞬间就被他压倒在床上。 何湛一阵晕眩,眼前泛黑。 宁晋的下巴磕在何湛微微敞露的胸口处,整个人僵住,连起来都忘记了。他嗅出何湛身上有淡淡的药的苦味,却极为好闻。那还是他亲手给何湛煎的药。 “大哥...你不打算起来了么?”何湛喘了几口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快压死我了!” 宁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心里既担忧何湛,又不敢靠得太近,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何湛顺气道:“我知道...我得连夜去清风山,这病不能再拖了。” 宁晋说:“为什么要去清风山?” “求仙。”何湛并不打算解释,只一语带过,“你好好在这里呆着,若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我还在睡觉,不许任何人打扰。” 宁晋攥了攥拳,低着头,许久才道:“我跟你一起去。”以前何湛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可现在那张沉浸在夜色中的小脸上全是坚定,似乎铁了心地要跟去。 何湛撑着力气起来开始着衣,宁晋爬下床紧紧跟在何湛的身后。何湛皱着眉说:“你不许去!”第一世的时候,不知为何宁晋就受了重伤,回府后又因无人照料而一命呜呼了。活这么多世,何湛是第一次自己进清风山,谁知道那里潜藏着什么危险。万一宁晋出事,他也得抹脖子跟着死。就算他不抹脖子,最后还是要遭雷劈,以命抵命。 宁晋被他这么一吼,吓得肩膀一颤,可他抿了抿唇,异常坚定地紧紧跟着何湛。宁晋下床下得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此刻就光着脚跟着何湛,看上去滑稽而狼狈。 何湛一阵头疼,此刻他算是终于明白以后宁晋那股杀伐决断的狠劲从哪儿来的了reads;甩掉男神的99种姿势。但凡宁晋决定的事,没有谁能改变。何湛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以前的旧衣裳给宁晋,对他说:“路上都听我的,不许添麻烦。” 只要何湛答应让他跟着,宁晋还有什么不愿答应的呢?他连忙点头,套上何湛的袍子。 何湛去牵了一匹好马,因为宁晋不会骑,两人便只能共乘。出府时,他们二人还被忠国公府上守夜的巡卫拦住去路,何湛只道是有急事,巡卫见是自家府上的三少爷,故也放了行。 清风山离这里不远不近,何湛驾马来到山门前的时候,天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何湛赶了半夜的路,加上他本就身体不适,此刻的脸色极为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骑马行至半山腰,山路便不太好走了,只能下马亲自登台阶上去。 宁晋扶着何湛晃晃悠悠的身体,忧道:“三叔,不然你在这里等着,我跑上去求好了。” 何湛撑着一口气,拒绝道:“不行。”他就算病死在这里,宁晋也不能遭一点风险。 前方的路还好走些,穿过一个密林,再走一个时辰的山路就能到清风道观。顺着林中的弯路小道缓步走着的时候,宁晋眸色一惊,喊道:“三叔,你看!” 何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尸横遍野,残破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那里,早已没有了生息。那些死人身上穿着的是官服...看样子像是禁军。 还有一些人,脖子上纹着虎纹刺青。何湛认得那是威虎寨的标志,近期流窜到京城周边的一股土匪,据山为王,为非作歹。何湛不太了解事情的经过,只记得当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芝麻小官端了他们的老窝,后来被封了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秦方?! 何湛握紧拳,目光一寸一寸凌厉起来。他听见前方隐隐传来打斗声,从地上抄起一把刀就往前方奔去。宁晋屏住呼吸,紧紧跟在何湛身后。 行至不远处,前方十几人已经缠斗成一团,身着红袍官服之人仅剩下一个,已被团团围住,拼死负隅顽抗。 何湛还没走近,远远地听见那身着官服之人痛叫的闷哼,一把刀狠狠砍在那人的肩头,若非他以剑抵住,这只胳膊就保不住了。浑杀到最后皆是力量的较量,他将土匪推开,又与接二连三扑上来的土匪厮杀起来。 鲜血横飞,血花溅落。那人面对密集攻下的刀锋,心脏开始怦怦狂跳,出剑的力道和速度已大不如前。 何湛捏了一把汗,心中不禁大喜,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秦方。看着被团团围住的秦方,何湛又不禁惑然,围剿虎威寨乃是秦方一举成名的一战,怎么还被杀成这个狗样子了? 何湛暗啧一声,指不定这就是上天给他英雄救美的好机会!何湛上辈子就跟秦方说他们二人缘分不浅,这家伙还死活不认,这回可要相信了吧? 与故友重逢的喜悦完全将他的病痛掩盖,他握刀的手甚至因欣喜在微微发抖。眼看着秦方被逼得退无可退,何湛暗暗念道:哎呀,秦方啊秦方,这次可好啊,终于让我帮你一回! 从土匪后方忽然杀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来,围攻秦方的人回头一看,见来者身着淡紫色长袍,肩袖上盘结着莲花,贵气不凡,如同仙人临世。何湛翻刀立现,瞧着对面的七八个土匪,讥讽道: “你们这群人真是上台面,以多打一,要脸哦!” 对面其中一人怒道:“多管闲事!不想死的赶紧滚蛋,惹了虎威寨,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何湛起刀,笑道:“小爷我胃口大,你们这些小鱼虾还不够我塞牙缝的reads;异界之魔兽再起。当然,我不是只针对你们,我是说虎威寨的所有人都是...”何湛话尾的语调一挑,嘲讽之意尽显,而且意味无穷。 这些个匪徒强盗,大字不识几个,怎会吵得过何湛这张刁钻的嘴,当机被堵得脸色黑红,怒不可遏,抄刀就冲何湛砍去。 何湛微微眯眼,起刀的手法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刀乃兵之霸者,耍起来非常霸道,可在何湛的手中却显得儒态毕显。他的力道没那么狠,可胜在巧,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其中一人被杀红了眼,不与何湛多纠缠,瞄准秦方,呜呀呀冲着秦方杀去。 “拿命来!” 还喊喊喊,何湛就见不得这群人喊喊喊,生怕他没注意到似的。何湛横眉,提气飞身过去。原本何湛估摸着自己肯定会截下这个人的刀,可他却忘了自己此刻身体尚虚,加上又不是前世的身子,运用起来难免有偏差。可在危急关头,这样小小的偏差便能要命。 何湛横在秦方身前,那把刀不偏不倚砍在何湛的肩头,从肩头上炸裂的痛让何湛当场跪了。何湛一阵耳鸣,眼前充斥着无数的白色光点,那一刻,何湛以为自己又要去跟紫陆说“你好”了。 后方的长剑出得很快,狠狠穿透土匪的胸膛,这场搏杀才彻底结束。 “三叔!” 宁晋嘶声力竭地喊了声。何湛额头上汗水涔涔,望向奔过来的宁晋,他仿佛看到了在沙场上的宁晋,眸子里全是暴戾,满身的杀戮气还未来得及卸下,像是久历沙场的修罗战将。 何湛勉强找回一丝意识,肩膀上已经疼得麻木。他借着刀站起身来,宁晋不敢再靠近他。血染红何湛的肩头,让宁晋看得手脚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啪啪地往下掉。 何湛不想让他担心,从容地勾起笑,对他道:“怎么,被我帅哭了?” “何湛!”一声忍着怒的声音让何湛心头一惊。他回身望去,只见后面的人猛地将头上的风帽褪下,一双凤目里盛满了怒气,面容俊美沉郁,这人分明不是秦方! 不是吾友秦方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还是宁祈这个大魔王?!何湛僵在原地,心情真跟日了哮天犬一样,简直炸!!麻烦谁来解释一下,他拼命救得吾友秦方在哪儿!什么时候换剧情了啊紫陆星君!! 他双手钳住宁晋的双臂,青筋凸起,怒吼道:“谁准你来救我了!你不要命了!” “哎呀!哎...哎呀!”何湛疼得直叫,“祖宗,你别碰我,血都被你挤出来了大哥!!” 宁祈骤然松了手,忽然他眸中寒光一现,手中的长剑已出鞘。何湛大惊,以为自己惹了宁祈不快,这人要卸磨杀驴,却不曾想后面传来土匪的喊叫: “拿凤鸣王来交换,不然我就杀了他!” 何湛:“???” 刀紧紧抵着宁晋的脖子,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流出来。何湛看见被土匪胁持的宁晋,心头被拧的死疼死疼的,惊怒道:“你放开他!”千防万防,没想到会再次栽到宁祈这里,他觉得老天爷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护佑宁晋,而是在玩他何湛。 宁晋脖子上细小的伤口渐深,一串血珠看得何湛心惊肉跳。这个土匪算什么狗东西,他何湛护了几辈子的人,谁有资格动? 他冷着面,说:“你敢要挟我?你以为我会把宁祈交给你?” 宁祈从未见过何湛这副模样,神容冷酷,眸子里卷着怒杀之气,气度迫人得厉害。 第8章 绝处 何湛从齿间挤出这句话,让宁祈心中有些异样,可又说不上来。何湛整个身子都僵直,宁祈能看得出何湛极其紧张对面的少年,他压低声说:“别担心,本王的援兵马上就到,先想办法拖一拖。” 何湛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扬声说:“既然如此,那本少爷告诉你,”他毫不留情地夺过宁祈手中的剑,将他往前一推:“你的奸计得逞了!把你手中的小孩子给放了,让他过来!”跟宁晋比,宁祈算什么鬼哦? 宁祈脚下一个踉跄,当场愣住。 那土匪也懵了,万万没想到何湛会这么爽快,握着刀的手陡然一松,结巴道:“你你你,你别耍花样!” “我不耍花样,你看,凤鸣王已经过去了,你让宁晋也过来。快!!你别耍花样!我们都是讲道义的!” 叫何湛这么一吼,土匪鬼使神差地把宁晋往前推了推,说:“你你你...过去。” 宁晋似乎吓得不轻,走路的脚步有些飘,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过来了。宁晋与宁祈擦肩那一瞬间,土匪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唬了,大叫着“你居然敢耍我”,骤然举刀就要劈向宁晋。宁祈眯眼,袖中滑出匕首,挥手一斩,土匪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又深又长的血口,失去光色的眸子里还含着震惊。 何湛三步并两步上前,将宁晋揽在怀中,看着已经彻底没气儿的土匪,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总算回落下来。他单膝跪在宁晋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细若丝的伤口,急急问道:“疼不疼?还伤到别处了没?” 宁晋神思还有些恍惚,摇摇头。何湛大喘了一口气,将头抵着宁晋的肩窝处,低低道了句:“没事...没事就好...” “三叔?”宁晋呼吸有些不稳,肩窝处热热的。 何湛微微皱眉,清风拂过时,他浑身哆嗦了一下:“恩...”他的喉结滚了滚,说:“有动静...” “什么有动静?” 何湛抬起头来,手慢慢触地,越过宁晋对负剑而立宁祈说:“是你的人来了么?有马蹄声reads;大世尊。”他前世在军营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为防敌军夜袭,他常会席地而睡,所以对马蹄声极为敏感。 宁祈听言狠狠拧了一下眉头,迅速跑到何湛身侧将他拎起来,怒喊:“是虎威寨的人!走!” 何湛双眼发花,额头上的虚汗越冒越多,本能地抓着宁晋跑。后面哒哒的马蹄声激烈纷杂,虎威寨的旗帜如同烈火般舞动,为首的彪形大汉正是虎威寨的二当家,人称豹子头。他赤膊着上身,胸前疤痕纵横,怒目圆瞪,大喊道:“在那儿!宁祈,你跑不了了!” 他扬鞭策马狂奔追上来,声音里夹杂着势在必得的狂喜,“兄弟们,凡能得到凤鸣王项上人头者,赏百金!寨子里的姑娘供你们挑!” “好!”众土匪甩刀狂笑,奔腾冲杀上去。 宁祈带着何湛和宁晋二人迅速逃进密林当中。何湛大口喘着粗气,不再跟着宁祈跑,而是带着宁晋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宁祈的怒吼:“何湛!你别跑!” 不跑?不跑才怪呢!何湛喊道:“凤鸣王啊!那群人要杀的是你,我就不奉陪了!你珍重啊!回头我会在你坟上多烧点纸钱的!” “再跑,掉进陷阱里,本王可不会救你!” 何湛脚下一个踉跄,耳朵轰鸣炸开声。他回头看向追上来的宁祈,惊疑道:“你说什么?!” “这个密林先前设下的陷阱,你若不慎误入埋伏,可不要怪本王。”他眉头紧锁,眼底里有腾腾的怒气漫出来,说,“回头本王也会给你多烧点纸钱!” 何湛说:“宁祈,我能在你脑壳儿上给你开第八个窍吗?” 宁祈不再跟何湛废话,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密林深处跑去。宁祈体力惊人,跑得极快却不带喘气的,还能余出一口气问何湛:“既然你不愿被本王拖累,刚才又何必替本王挡刀?” 何湛实在是冤,我想救得压根就不是凤鸣王你啊!可这话怎么让他说出口?何湛气喘得急,也顾不上回答他的话,只顾回头看向宁晋,怕他跟丢。宁晋年纪虽小,可耐力惊人,跑了这么长的路,竟也面不改色。 何湛没想到,他倒成了队伍里的弱鸡,实在有失颜面。 后面突然响起烈马长嘶,人马具惨嚎连连。何湛回头看见从地上密草处猛地窜出利刃来,马在飞驰,这利刃生生将马肚子剖开来,鲜血飞溅,场面惨不忍睹。何湛吓得直咽口水,这要是让他踩着了,那还不得把他的脚底板戳穿?! 何湛喘声道:“宁祈...你真不要脸...” 宁祈蓦地松开手,脚步却没停,瞬间就把何湛丢在身后。何湛大惊,喊道:“哎!哎!我靠,你个没良心的!抛家弃子啊!” 清风山的地形,何湛和宁祈也算熟悉。以前每逢春狩秋猎之际,他们二人皆会参加,值得一提的是,但凡没有皇上亲自参加的狩猎,拔得头筹的定是宁祈。故尽管虎威寨的人有马,加上陷阱阻挡,他们竟也逃出生天,跑出土匪的追杀范围。 虽然危险还没有解除,但至少...能喘口气。 宁祈带着何湛和宁晋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宁祈折些树枝草木,将何湛和宁晋二人都推进了山洞,反身用树枝将洞口挡好。 洞口里的光线昏暗,宁晋似乎极怕,两只小手紧紧抱着何湛的胳膊,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何湛全身都开始发酸发痛,他一下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断断续续地说:“凤鸣王,这次我可是被你害惨了reads;最领主。” 宁祈的眼睛警惕着透过树叶间隙打量着外头的动静,哼声道:“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宁晋跪在何湛身侧,喏喏地问了句:“三叔还在发烧?” 何湛当然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刚刚出了一身虚汗。这个山洞里又极为阴冷,冻得他全身都在发抖。何湛倚在冰冷的石壁上,俊眸在黑暗中有些黯淡,身子蜷缩成一团,叹声说:“宁晋,你说你跟来做什么呢?”万一宁晋有个三长两短,他欠宁晋的可就生生世世都还不清了。 宁晋将自己身上宽大的袍子脱给何湛,有些吃力地环住何湛的肩膀,道:“还冷吗?” 被追杀的紧迫感渐渐消弭,何湛方才的气势也渐渐弱下来。宁晋紧紧将何湛抱住,他的心脏不安地跳动着,可面上却极为镇静。 宁祈确定周围情况无虞,起身走过来,看着冷汗直冒的何湛,他微微拧起眉道:“你受了风寒?” “是啊...若不是小爷受了风寒,哪里有你宁祈出风头的机会?”何湛还不知死活地调笑着,“你就偷笑吧。” 宁祈冷声说:“有病就在府上养着,无故跑到清风山上做什么!何湛,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何湛没搭理他。难不成还要跟宁祈解释一下,他何湛是来清风山求仙问药的?还不如不解释,否则宁祈会真得把他当成智障。何湛抿了抿干涩的唇,小力推着宁晋,道:“不是,少年,你别抱这么紧。我肩膀上有伤,都快疼死了。”宁晋大惊,蓦地松开手。 宁祈闻言横眉,将宁晋推到一边,极为利落地剥开何湛肩膀上的衣服。巨大的血口赫然裂开,盘在何湛白皙如玉的肩头处,显得极为触目惊心。何湛疼得倒吸冷气,痛叫道:“你大爷的,想杀人灭口?!” 宁晋像只突起的小豹子将宁祈扑倒在地,死死揪着他的领口,眼睛里腾上杀气,吼道:“你要对三叔做什么!” 宁祈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少年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猝不及防就被完全压制住。宁祈咬着牙:“不想让他死就放开本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宁晋肩膀一震,像是受到极大的打击,手劲儿渐渐松下来。 何湛看着骑乘着的两人,两眼发黑:“松...松开他,你打他干什么?” 何湛觉得这剧情不大对。想想前世,他一招惹宁晋,宁祈就扑过来咬他,比宁晋身边摇着尾巴的狗都要忠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妙,大大的不妙!这是野马要脱缰,老鼠要上堂,剧情要飞翔啊! 可他现在也不想管野马和老鼠,他真得要疼死了。何湛有气无力道:“大哥你扒了我衣服,就是想把我晾着玩儿么?” 宁祈冷着眼将宁晋推开,理了理自己的领口,确保衣衫要一丝不苟。他又审视了一番何湛的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来,毫不客气地洒在何湛的肩膀处。何湛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叫得太过难堪——纵然受伤,也要保持翩翩风度才行。 给何湛上完药,宁祈从何湛披着的外袍上撕下个布条来,三五下给他包扎上,这才开口道:“等本王的人来了,再让人御医给你缝针。” “你的人还会来么?凤鸣王刚才听见马蹄声就落荒而逃,如此看来,你的人都是骑驴来的吧?”何湛出言讽道。 宁祈恨不得把何湛的嘴也缝上。他咬牙切齿道:“你跟本王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你别生气,刚刚是我说错了。”何湛说,“您的人骑得不是驴,是骡子。” “滚!” 第9章 逢生 滴答滴答水滴声回响在山洞间,何湛靠着宁晋肩膀睡了过去,尽管他手脚冰凉,可额头还是热的。宁晋的肩膀发麻发酸,可身子坐得极直,生怕自己稍稍一动,何湛就会惊醒。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凉意渐渐席卷整个山洞。这个山洞是宁祈来清风山狩猎时常来的地方,因其地方隐蔽,不易被发现,倒成了他的一方洞天。他摆弄着新生的火堆,跳动的火光照亮他俊美的面容,一双眸子阴鸷得厉害,如同玉面罗刹一般。 “主公...”何湛意识不清地喊了句。 宁祈哼道:“主公,主公,到底喊谁呢?”上次何湛喝醉酒也这样胡乱喊,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听都听不懂。 宁晋沉默了很久,有些艰难地开口:“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三叔他...坚持不了太久。” 宁祈凤眸微眯:“三叔?你又是谁?” “宁晋。” 宁晋挑眉,心中了然。他听说过,宁晋是宁平王在外留下的风流种,不过是个庸才,在清平王府一直被当下人使唤。不过,传闻似乎不怎么可信。宁祈声音中正,给出的评价也很中肯:“还算有几分胆色,就是太沉不住气。”前半句是因宁晋敢跟他动手,后半句是因宁晋竟敢跟他动手。 不过宁晋将何湛护得跟护犊子似的,让宁祈不禁问道:“何湛对你好么?让你这么护着他。” 宁晋握起拳,郑重其事地回答:“好,最好。” 宁祈不屑地哼了声,将手中的木柴扔到火堆里,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对他自己说:“是啊,他对谁不好呢?他对谁都好。”顿了顿,他说:“不用担心,本王的人会马上赶到。清风山上有个道观,道长天元出家前曾悬壶济世,颇通回春之术,救何湛不是难事。” “能现在就上山去么?”宁晋道,“三叔这样已经快两天了。” “现在外面全是虎威寨的人。” “我不怕。” 宁祈不防一笑,瞧着宁晋的眼神愈发深,道:“你若不怕,现在背着何湛走罢。” “我不认识路,但我必须走。”话中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若宁祈不带他们上山,宁晋保不准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至于是什么,宁晋自己都不知道。宁晋握紧拳头,他什么都做不了。 宁祈没有生气,却被眼前的少年勾起了兴趣,他说:“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宁晋想了很久,沉着声音道:“如果遇到虎威寨的人,我引开他们,你带三叔上山。他想要的是你的命,我可以代你受死。” “你不怕死?” “怕。” “既然怕,为什么敢?” “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宁晋很镇定,丝毫听不出来有任何动摇。就跟凤鸣王说的一样,他只会碍手碍脚,成为何湛的负累。 宁晋肩膀忽地一沉,何湛的头软软搭在他的肩膀上。宁晋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似的。宁晋一窒,将烘得暖融融的袍子往上拉了拉,将何湛整个人拢起来,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发慌,终试探性地喊了何湛一句:“三叔...” 没有得到回应,宁晋轻轻推了他一下:“三叔...”何湛依然没能回答reads;神级叛逆系统。 他胳膊上感受到一片濡湿,他伸手去摸,结果摸到的全是粘稠的血液。何湛伤口处开始止不住地流血,全身滚烫,唇上翻着死皮,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宁晋当真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瞬间红了眼眶,不知从哪摸出的力气,将何湛整个人拉起来,背在身上。可他的身板实在太小,何湛软软的身体从他背上滑下来,他连接住的力量都没有。 宁祈眼疾手快接住何湛的身子,隔着薄薄的衣衫,他都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灼热。他剑眉紧锁,宁晋口中“坚持不了太久”并非担忧之言。他将何湛背在身上,将自己的官服披风扔给只着单衣的宁晋,冷声说:“既然你不怕,那就跟本王走。” 何湛已然没有了意识,微弱且灼热的气息喷在宁祈的耳后,夹带着血腥味。圆月悬在夜穹中央,皎皎月色为林野上覆上一层清霜,三人悄声行走在夜色当中。 “为何要为本王挡刀?你不是最看不惯本王么!”宁祈咬着牙吐出这句话,“何湛,你敢死,本王就让你曝尸荒野!” 也不知是宁祈的声音太过清亮,还是一路颠簸的太厉害,何湛竟摸回点意识,好巧不巧就听见凤鸣王要他曝尸荒野的狠话,虚弱地笑了声:“死了也不想我好...我们...咳咳...究竟谁看不惯谁?” “三叔!”宁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何湛刚想应他,不慎猛地咳起来,血并着气息一下涌出来,溅到宁祈的脸上。宁祈差点没把何湛扔下去,黑着脸压着声音吼道:“何湛!你想早点死是不是?!” 宁晋赶紧上前轻拍着何湛的背,帮他顺气。 “在呢...”何湛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气已若游丝,可说出的话却一如既往地欠揍,“我怎会想早点死?让凤鸣王背着的机会可不多啊...你说京城里得有多少姑娘羡慕本少?就是有损凤鸣王的名声...不过凤鸣王应该不会在乎这些虚名...是...是吧?” “你!” 何湛眼前光影重重,让他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越来越沉。这是又要重来一次么?他就想好好做只鬼而已,怎么就这么难?这次要是再死,跟紫陆喝杯酒再下来好了,兴许神仙的酒有醉生梦死之效,他只要喝一小口,这一辈子就混醉过去,再醒来就能投胎转世了。 不用这么累,想想也不错。 他的意识渐渐流失,头伏在宁祈的肩,再次昏过去。宁祈背着何湛,脚步不觉加紧几分。 黑色的冷风呼啸着穿过枝头,光影重叠,树叶发出呼啦啦的响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尤为诡异。脚下踩着落叶,沙沙作响,两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两人正在路上走着,忽听在林子远处传来一声吼叫:“二当家!他们在这儿!”说着杂乱的马蹄声直冲过来。宁晋眸色一紧,急声说:“带三叔走!” 宁祈说:“你以为本王真会让你去送死?这些土匪都是冲本王来的,就算我凤鸣王再不堪,也绝不会让一个孩子代为受死。”他放下何湛,说:“顺着这条小路上去。” 忽然,宁晋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出来。那本是宁祈的匕首,宁祈用它割断那个挟持宁晋的匪徒的喉咙,上面还凝着半干不干的血迹。宁晋握匕的姿势都不对,却反手横在宁祈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宁晋说:“凤鸣王以身犯险,皆因我而起,我既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 “宁晋,你...”他都不知道宁晋何时偷拿了他的匕首。 宁晋将风帽带上,横着匕首缓慢向后退去,眼中似乎有波光闪动,声音有些颤:“三叔,宁晋总算是有用的了...” 说罢,他即刻转身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去,极瘦弱的身影瞬间埋没在黑暗的夜色当中reads;穿越之娇女的平凡日子。 “他在那儿!追!” 原本渐近的马蹄声朝反方向消逝。 宁祈紧咬牙关,将何湛背在身上,飞快地往道观方向奔去——还来得及,只要他够快,再折回来救宁晋还来得及。 虎威寨的人在密林的陷阱中折了一大半人,为了出这口恶气,他们已经在山上搜寻了大半天。当看到在月色中显露无疑的黑影时,哪里还会注意风帽下的脸?只见那人身披官袍大氅,上用金丝绣线纹着麒麟云纹,定是宁祈无疑。豹子头看见他,怒上心头,目眦欲裂,狠狠夹了一下马肚子追上去,大骂着:“狗东西,爷爷非宰了你不可!”他手中的阔背长刀在月光中闪动着寒光,泛出白骨一般的森森寒意。 宁晋如箭头般林中奔跑,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双腿像被注了铅一样沉重,可他却不敢停,只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呼啸的风似乎割开他的喉咙,在心肺处翻绞着,让他吸口气都觉得疼痛难忍。 纵然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豹子头胯/下的大马。人马越来越近,宁晋就越来越绝望。他想停下,却又怕没有给宁祈和何湛留给充足的时间,只能奋力地跑。 突然,他的侧前方窜出一个白影,很小的一团,像是兔子,跑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宁晋的视野当中。宁晋本能地追着兔子的方向跑去。 渐渐的,宁晋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强烈的晕眩感涌上来,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胃中如同翻江倒海,口中不断冒着酸水。豹子头的人马终于跟上,见“宁祈”已成瓮中之鳖,他拉马缰放慢速度,想在杀死“宁祈”之前要好好享受一下他的痛苦。 宁晋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后颈处直冒冷汗。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跑啊!再跑啊!你折我那么多兄弟,爷爷要将你抽筋剥骨,才能消我心头之恨!”豹子头一挥手,吩咐道:“去!把他给我拖过来!” 两人从马背上跃下来,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将宁晋拖到豹子头的马前。一人摘下宁晋头上的风帽,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显露出来,一双眸子黑得深不见底。他大惊道:“二当家,这好像不是凤鸣王。” “什么!”豹子头跳下来,捏着宁晋的下巴,看了一眼,眼中瞬起杀气,怒道,“奶奶的!居然敢耍你爷爷!”豹子头狠狠扇了宁晋一巴掌,宁晋的左脸立刻浮现出红痕。 “现在怎么办?如何处置他?” 豹子头捏着宁晋的脸,问:“说!凤鸣王在哪儿?” 宁晋没有回答,豹子头扬手又是一巴掌:“说不说!我让你不说!”他狠狠踹了宁晋几脚,恼羞成怒道:“你说不说!说!凤鸣王在哪儿!啊——”豹子头痛嚎一声,硕大的身躯瞬间倒在地上,脚腕处喷出鲜血来。 “二当家!” 再看宁晋,如柴的手紧紧握着匕首,眼底腾出狠绝的暴戾。 “啊!!杀了他!”豹子头捂着伤处痛叫连连,左右得令,怒着挥刀冲宁晋砍去。 那刀,宁晋已难以躲过。可正在这刀落下的瞬间,两枚石子儿从林中深处飞来,不偏不倚打在持刀土匪的手背上,手蓦地一松,刀咣地掉在地上。只听远方传来中正厚重、夹着浓浓口音的怒骂: “你个龟孙!兔崽子!赔我的貂!!” 第10章 玄机 从密林深处跑出来一个清袍老道,满脸泥泞,但眼睛很锐利很亮,头顶的牛鼻子发髻歪了一边。道袍上脏污不堪,灰色的广袖里藏了一根鸣鞭。 豹子头刚被手下扶起来,眼见那老道冲过来,刚想按道上规矩吆喝一声“来者何人”,哪知对方停也不停,手中鞭子狠狠一扬,将前方三人横扫在地。可他还不罢休,将那立在马上的土匪都打下马来,一时间鬼哭神嚎,哀叫遍野。 “你们赔我貂!赔!” 宁晋九死一生,此刻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如同隔世幻觉般,他的喘息声松而轻,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幻。 鞭子的力道太狠,一招就打得豹子头只吸冷气。来者不善,豹子头不会与他硬碰硬,痛声道:“你!!你好不讲理!我们从来没见过你的貂!” 老道怒道:“贫道在此守了三天三夜,就为了逮到那只雪貂,好啊你们一来就给我吓跑了,赔!” “怎么...怎么赔!” “怎么赔?”老道怒挥鞭重重打在那群人身上,吼道,“赔得起吗你reads;妖神记!要不是看你们对道观还有所畏惧,贫道早就连着你们的窝一起扔出清风山了!” 老道觉得不解恨,走上前去狠狠踹了豹子头几脚:“还敢打人!还敢欺负人!去你的吧!”这几下踹得豹子头爬都爬不起来了。 老道气呼呼地松了口气,冲着他们冷哼一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宁晋,说:“你,还能起来吗?” 宁晋抬起头,从地上爬起来,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他大惊喊到:“小心!” 劈头而来的是豹子头那把明晃晃的阔背大砍刀,只见那老道手指一动,像是牵动了什么东西,忽从他脚底长出一张密网来,一下将豹子头吊到树上。又见他手掌一翻,地面上赫然张开一口大坑,像一张大嘴将倒在地上的土匪尽数吞没。这下哀嚎声是铺天盖地,直冲云霄。 老道挥鞭将豹子头手中的大砍刀打掉,又呸了一口:“还玩偷袭?要说你们怎么上不了台面呢,卑鄙。” “臭道士!快放了爷爷,不然爷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臭道士!快放了我!”豹子头怒声恐吓道。 老道压根不理他,转身就看见在他跟前儿的宁晋,从方言改成官话,笑道:“傻啊你,跑过来干甚?” “我怕...您...”余下的话,宁晋没说出口。 老道抬脚颤颤巍巍地往前走,边走边摇头叹息:“哎,虽然跑了一只貂,但贫道也算救人一命...就这样吧...你也快回家吧...” 宁晋正想着怎么安慰他。老道又喃喃道:“再怎么说,一条人命也比貂重要,对吧…” 宁晋:“…” 老道忽地捂住脸,长叹了一声:“我的貂啊——” 宁晋:“...” 老道捶胸顿足,心痛不已。虽然人命重要,他的貂!貂就不重要了吗!他守得这只貂乃是罕见的雪貂,全身的皮毛光滑柔软,白团团的,要是能抱在怀中,摸摸它的小耳朵,让它伸出可爱的小舌头舔一舔,再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一蹭,那该... “我的貂——啊——” “道长...您说的貂,是这只吗?” 老道抹着袖子望去,只见那只跑了的白团团正在宁晋脚下来回蹭着,见没能引起他的注意,白团团一口咬住宁晋的裤脚,似乎牟足了劲儿想让宁晋抱它。 老道大喜,扑过去要捉它。白团团尤为灵敏,嗖地一下窜到宁晋的肩膀上,使劲往他衣领里钻。老道刚想伸手去捉,但月黑风高的,他一个修道之人怎么好往一个少年的怀里摸呢?让人看见,肯定会说他老不正经。 老道收回手嘿嘿笑了几声:“小兄弟随贫道上山吧?你受了伤,正好贫道懂些岐黄之术,不要你钱的。” 宁晋当然知道他意在雪貂,道:“弟子不会同道长争抢,只是弟子急着赶去清风道观...” 老道一听,立刻眉开眼笑着点头:“正好正好!贫道玄机子,道号天元,正是清风道观的道长。” 宁晋一惊,这不正是凤鸣王口中的天元道长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三叔岂不是... 宁晋拉住玄机子的衣袖,急道:“我三叔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还望道长相救。” “你三叔?”玄机子往他身后看了看,疑道,“你三叔呢?” “现如今已去道观了,劳道长速速上山,救救我三叔reads;韩娱之妖女妲己。” 白团团吱吱叫了两声,似乎也在催促玄机子。白团团这样吱吱一叫,叫得玄机子心都软了,只要白团团让他多看几眼,别说救一个人,救一百个人他都愿意。 白团团又吱吱叫了叫,玄机子连忙哄道:“哦哦哦,好好好...知道你这小家伙儿最善良了...贫道这就是走,这就走...” ……宁晋脚步有些踉跄。 玄机子跑几步,就回头往他胸口瞄几眼,他一看,白团团就躲到宁晋的领子里,一人一貂玩起躲猫猫来,喜得玄机子眉飞色舞。 宁晋僵着容色,这感觉,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 头很沉,很重。恍惚间,何湛置身于虚幻的云海浮沉当中,身着明黄飞龙袍的宁晋就如仙人般立在缥缈处。何湛笑叹道:“真好,真好,我终于可以死了。” 宁晋眉宇间骤起狠戾之色,手中握了一把刀刃,直冲何湛而来。何湛觉得心在一阵一阵抽痛,惊着眸看着自己心房处碗大的血口,颤着唇说不出来一句话。宁晋伏在他肩上哭:“三叔,说好不会丢下我的,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背叛我!” 紧接着他在黑暗中无限坠落下去,仿佛怎么都到不了头似的。 何湛霍然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突如其来的光跌入眼底,让他不禁以手遮住阳光,努力适应这个光度。一个黑影将光挡住,何湛抬头才知是宁祈。宁祈长得很妖孽,可整日里总爱皱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面上挂着冷霜,加上那骨子里透出来的皇家气度,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何湛失笑一声,嘴中的苦药味全都泛出来,让他的容色显得十分凄怆,可嘴上却还是不饶人的:“怎么,看见我没死,心里不高兴啦?” 道房内摆设简单,长案上的铜制莲花香炉中飘出渺渺青烟,是檀香的味道。何湛抬手时还有些痛,其余已无大碍,窗外天朗气清,瞧得何湛整个人都舒爽很多。 宁晋说:“你没死就好,不然还得让本王替你收尸。” “你会替我收尸?若我死了,你没把我扔去喂狗,那也是赶上王爷您心情好。”何湛反唇道。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此番话说出来显得尤为尖酸,宁祈听后眉头皱得更深,沉声说:“上次本王将你送回府,保全了你们忠国公府的颜面,此次你救本王一命,你我之间算是两清了。” 何湛装模作样地鼓小掌,说:“王爷的命竟与我忠国公府的脸面同等重要,王爷这般纡尊降贵,真让裴之受宠若惊。” “你!”宁祈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何湛这张嘴,“少拿此事要挟本王!就算没有你,本王也能将那些人杀得片甲不留。倒是没想到何三公子深藏不露,从前本王当真小瞧了你。” 何湛从床上下来,找着自个儿的小袍子套上。他瞟了一眼宁祈的肩膀,邪邪一笑:“是啊是啊,凤鸣王那是何等的厉害!身中十几刀还能来找我不痛快,裴之那点本事怎敢在王爷面前卖弄?” 何湛的嘴比他出刀的角度都要刁钻,宁祈黑着脸冷哼道:“你还有力气斗嘴,看来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本王还有公务在身,没工夫跟你纠缠!告辞!” 宁祈说着就要走,何湛喊道:“宁晋呢?” 宁祈答道:“死了。” 何湛忽地脸色一变,往窗外看了看,果然不见宁晋,说:“你再说一遍?reads;传奇球星!” 宁祈见他生气,心中反而愉悦,略略低头看着何湛,说:“宁晋为了救你,以己身为诱饵,将虎威寨的人引开了。”何湛闪身过来抓住宁祈的领口,眼中布满血丝,吼道:“你让他去的?!宁晋呢!他现在在哪儿!” 何湛发了狠,目眦欲裂的样子尤为狰狞。宁祈没想到何湛的反应会这么大,不再作弄他:“宁晋守了你一天一夜,刚刚睡下。” 何湛陡然松手,惊于自己没能沉住气,缓了一口气才答:“你...你别骗我。” 宁祈说:“对宁左宁右,你都没那么上心...不过那个孩子,值得你如此待之。”宁祈不喜欢何湛,皆因此人总能隐着情绪,别人对他好坏与否,他都能笑对,像是永远都没有脾气似的。虚伪,宁祈觉得何湛比谁都要虚伪。可他却因宁晋轻易动怒,那孩子真对他这么重要吗? 他莫名地烦躁,看何湛更是两看相厌,随即转身离开。 忽地,何湛猛然想到什么,来不及系袍子就追了出去:“哎,凤鸣王啊!你是不是要去清剿虎威寨的窝了?” 宁祈皱眉,眸色浮上危险的警惕:“你怎么知道?” “猜的。此番你定要小心,虎威寨的大当家胡步刀诡计多端,不易强攻,你身边儿那么多智囊,定要三思后行,别拿你将兵的命不当命,小心得不偿失。” 何湛也不是多想帮宁祈,只是何湛此番在清风山见到宁祈,明白了一些以前不太清楚的事。 前世剿灭虎威寨的是一个芝麻小官,名作秦方,原是从安阳县调到朝中的,来了之后担个闲职,平日里拿拿俸禄勉强过活,没甚高地位。 虎威寨一干匪徒之前在安阳为非作歹欺行霸市,也不知着了谁的道,老窝被端了个干净,逃出来的十几人才流窜到京城附近,由于胡步刀这个人狡猾多端,朝廷剿杀几次都扑了个空,死伤惨重。皇上被这几只苍蝇扰得焦头烂额,这还没想到对策,秦方借兵剿杀虎威寨十大头领的消息就传遍京城。皇上当即召秦方入殿,下旨要擢升他,皇上还没想到要升秦方做个什么官,大理寺卿当即就启奏道“前大理寺少卿告老还乡,如今少卿一职悬空,迟迟未决”。皇上一听可高兴,当即就封秦方为大理寺少卿,官居四品。 大理寺卿宋安正曾是宁祈的西席先生,加上如今剿杀虎威寨的人并非秦方,而是宁祈,可见秦方入大理寺少卿一职乃宁祈一手策划。然,前世秦方屡次升迁不得,皆是由于此次剿杀虎威寨时折损兵将太多,一直被言官拿来诟病,到何湛死,秦方也还只是个少卿。 他不是想帮宁祈,而是想帮秦方。前世在他最煎熬的那段时间,能给他斟一杯酒的人只有秦方了。 宁祈用极为奇怪地眼神打量何湛,许久才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湛知道自己再多说下去,肯定是要引宁祈怀疑的,故打着哈哈搪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爱打听这些,图个乐子。”他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自言自语道:“哎呀,这好久没下床活动,这把老骨头酸得很。” 宁祈:“...”他就知道何湛没有个正经。 何湛瞄了一眼往外走的宁祈,一边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一边跟在宁祈身后。宁祈回头看他好几次,何湛直望天,等宁祈不看了,他就继续跟着。宁祈索性不搭理他。 宁祈跟天元道长拜个辞礼,即刻与候在道观外的兵士汇合,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了。何湛转到道观门口,倚着门框还不忘喊一句:“凤鸣王,你可记着我的话啊!” 宁祈也不回头看,真不再搭理何湛了。何湛无奈地耸耸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见。” 第11章 天命 “听得见的。”玄机子将拂尘搭在臂弯中,面容浮上慈祥而轻淡的笑,“公子的病看来已经大好了,肩上的伤可还疼么?” 何湛循声望去,只见青炉大鼎前立着一个道人,想来这就是救他的道士了。何湛走过去,合掌行礼道:“得道长相救,裴之感激不尽。”何湛对修道之人很是敬畏,所以在道人面前很是人模狗样。 “哎——”道长摆摆手道,“倒该好好谢谢宁晋,你的命,全是他从阎王殿里拉出来的。” 何湛微笑着低下头,想着跟道长再道几声谢,就去瞧瞧宁晋。一低头就看见道长袖子里闪出一个白影,歪歪头再看,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道长的广袖中探出来,吱吱叫了两声。这个小东西着实可爱,惹得何湛轻轻一笑,问:“道长,你这只小貂儿不错。” 白团团抖了抖耳朵,攀着玄机子的手臂爬到他怀中去,玄机子笑嘻嘻道:“那是当然。” 何湛活了那么多世,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得多,他一眼就认出是只雪貂,眸色不禁亮了亮:“哟呵,这个东西可值钱了。” 玄机子将白团团往怀里按了按,生怕何湛抢似的,扬声斥道:“啧。钱钱钱,你这个小公子怎么这么俗呢?” 何湛见道长真心爱护这个雪貂,笑着赔礼道:“在道长面前,在下可不是俗世中人么?” 玄机子哼哼几声,抱着小貂不肯撒手。这个小家伙儿好不容易能让他碰一碰,搞不好一会儿就要跑回找宁晋去了。半晌,玄机子转转眼珠子,眸色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打着什么主意似的。他捋着胡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诓道:“公子,你那侄儿宁晋生得不凡,贫道观其面相,乃是大富大贵之相,此人日后必能龙跃于渊,凤鸣九天,一朝飞腾上青云吶。” 何湛暗自感叹:嘿,这老道有几把刷子,算得挺准! 玄机子一看何湛居然信了,心中大喜,再接再厉道:“昨夜贫道偶推星象,见龙蛇斗转,开阳星大现,乃知宁晋乃天上开阳星君转世,必得入我道门,修身养性,日后必成大杰之才。” 何湛听到这儿算是听明白了,这道士是想拐了宁晋当徒弟。 玄机子的确是想收宁晋当徒弟,倒真不是因为看出宁晋有龙虎之相,而是玄机子一心想要留下这怀中的雪貂。雪貂似乎认准了宁晋,时刻不离身,总是围着他转,雪貂习性敏感谨慎,一旦它认了主便很难改变reads;都市之塔防无限。若宁晋走了,这貂也留不住。一想想这到手的貂儿认了别的爹,玄机子就欲哭无泪。 正思索着,何湛忽然想起什么,背脊生出一股酥麻,再三打量眼前的道士,心中陡升疑惑,故而试探道:“道长本名可是玄机子?” 何湛作此猜测,全因前世宁晋的确是有个师父的。此人在五行变化上颇有造诣,宁晋的武功兵法皆在此人门下受教时练就。再而后此人隐道,宁晋尊师者之言,从不向外人提及。何湛无意中才得知此人名为玄机子,成道家之大者的玄机子。 玄机子皮肉微动,淡笑着点了点头。何湛不再多言,只道:“弟子早闻道长大名,未曾想道长竟隐于孤山道观当中。晋儿能有幸在道长座下修行,乃是他的造化。” 玄机子没曾想这么容易,暗自腹诽道:呀?难道贫道这么有名吗?遇一个就是贫道的仰慕者,这么神奇吗? 过了何湛这一关,收宁晋为徒之事就成了大半。 玄机子见着何湛时,何湛因失血过多而危在旦夕,加上高烧不退,很是棘手。救不救是他玄机子的事,醒不醒全凭何湛的意志。宁晋听玄机子讲明何湛的情况,落落少年哭得跟个稚子似的,守在何湛身边喂药喂汤,硬是一天一夜都没合眼。 玄机子再去给何湛换药的时候,宁晋就跪在床侧哑着声说:“三叔不要丢下我...晋儿无处可去了...不要丢下我...” 玄机子看着心疼,可脑筋很直,开口劝慰的话实在不大中听。他说:“倘若真无处可去,大可留在道观内。” 宁晋含泪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玄机子:“我三叔才不会有事!若三叔死了,我就跟他一起死!” 玄机子听言,惊了好久没能回神。这个孩子,当真偏激得很。 也不知是听到宁晋说的话了,还是何湛本身求生意志极强,他忽模模糊糊找回了点意识,如同梦呓般小声喊着什么。宁晋惊喜过望,赶紧唤玄机子来看。玄机子扶着何湛的背,吩咐宁晋给他喂了几口水。 何湛像是恢复了一刻的意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伸手就抓住宁晋的手腕,沙哑着声音说:“没有...没有背叛...为了你,全都是...为了你...” 宁晋担忧地望着他,没能听清何湛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怯怯地喊了声:“三叔?” 何湛没能应答,再度昏厥过去。玄机子的手心中一片潮热,何湛里衣被汗浸透,他肩膀上的伤口也止了血。玄机子暗地松口气,没想到何湛拖着病重的身子上山,中途又挨了这么一刀,还能再活过来,真是福大命大。 玄机子又看着宁晋给何湛伤患处换了次药。先前宁晋只瞧了一遍就学会了,换药时手脚谨慎,连呼吸都紧绷着,生怕伤到何湛。换一次伤药,宁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玄机子怕宁晋还不放心,轻声道:“放心,你三叔不会有事的。” “谢谢...”宁晋声音颤抖得厉害,紧紧皱着的眉宇酝着一触即碎的脆弱,“谢谢...谢谢道长...” 玄机子说:“守了那么久,你也累了,去隔壁厢房休息一下吧。” 宁晋说:“我想等三叔醒来...” 玄机子碰了碰宁晋肿着的半张脸,宁晋疼得往后一缩,狠狠皱了下眉头。玄机子说:“去照照镜子,你这鼻青脸肿的,要是让你三叔看到,指不定要多愧疚。” 宁晋思索再三,觉得玄机子说得有理,既然他说三叔没事,那他肯定就没事了。既然如此,他一定不能再让三叔担心了。他拱手行礼:“那劳烦道长好好照顾三叔。” 玄机子默然点头reads;甩掉男神的99种姿势。他发觉好像只要搬出何湛,就能让宁晋去做任何事。这样人,肯留在道观?玄机子看悬。收宁晋为徒的事,他必得先问问何湛的意见,虽凡事都不好强求,但为了雪貂,他总要努力一下。 而且说宁晋面相乃是龙跃于渊,凤鸣九天之相——并非戏言。 何湛再拜了拜:“既然如此,请道长允我同晋儿道个别,要是道长方便的话,我想在下山前亲眼看见晋儿的拜师之礼。” “这都是小事,贫道立刻差人准备拜师仪式。” 得玄机子应允,何湛哼着江淮小调往厢房走去。这下可好,脱缰的野马进了厩,上堂的老鼠回了笼,自由飞翔的剧情不用愁啦!宁晋拜师,一切都按部就班。 何湛信步来到厢房的时候,宁晋还在睡觉。何湛蹑手蹑脚地进去,悄悄坐在床沿儿上。宁晋的脸上已经消了肿,可红痕依稀可见。何湛不知他怎的受了伤,宁祈说他以己身为诱饵的事,是真的么?何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难受得他喘不过气来。 宁晋啊宁晋,咱们之间的纠葛什么时候才能到个头呢? 宁晋像是感到旁边有人,蓦地睁开眼,落入视线的是何湛的侧脸。鬼斧神工勾勒出的他极好看的下巴,鼻梁挺拔,俊美无俦。宁晋只觉喉咙处发痒,全身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本能地感到害怕,硬是喘了几口气将这莫名的感觉压下来。何湛听到他的呼吸声,低头看他:“醒了?” 何湛温声问他:“身上可还有难受的地方?” 宁晋不知怎的就红了脸,身子往被窝里钻了钻。被角掩着他半张脸,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何湛,摇头嘟囔了声:“没有。” 何湛笑道:“你冷?往被子里钻什么?” “没...没什么...三叔,还难受吗?” 何湛伸手揉了揉宁晋的头发,说:“没事,三叔好着呢,还能再活五十年。” “一百年!”宁晋及时接过话,“三叔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啊...往后宁晋当了皇帝,能不能长命百岁,都看宁晋一句话。何湛笑容更深,说:“好。你还要睡么?”宁晋摇摇头。何湛说:“起来罢,我们去拜会道长。” 何湛起身去厢房外等着。宁晋以为要回府了,将床上的被子叠平整,又把何湛换下的衣衫裹进小包袱里,背着就出去了。何湛一看,差点热了眼眶,这孩子... 连小包袱都准备好了,巴不得他走是吧?真是块捂不热的冷石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何湛虽念叨着宁晋,但还是拉起宁晋抬上来的小手。他又想接包袱的时候,宁晋摇摇头,笑得灿灿地说:“不重,晋儿背。” 好吧,还不算太白眼狼,有主公相送,他何德走得还算体面。何湛不再勉强,拉着宁晋往三清殿走去。道观位处清风山的高处,早晚都会有些凉,何湛不免又唠叨几句:“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玩...你要是跑出汗,也不能乱脱袍子着,可别凉着。” 宁晋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三叔会再带他来玩,眼里全是喜悦,兴奋地点点头:“三叔也是。” 走到三清殿前,何湛忽然有点舍不得。他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地又嘱咐了一句:“以后你入道长门下,要好好听道长的话,凡事谦恭多让,但也不能让别人欺负,该还手的时候还是要还手。做事聪明些,别犯了规矩还让道长逮着,哎,这道观有鞭子么?他会打你吗?” 宁晋脑子一懵,全身僵住了,什么叫“入道长门下”? 第12章 同行 “走吧,听说拜师还讲究个吉辰,不能迟了。”何湛拉着宁晋往殿中去,宁晋却站在原地,怎么都不走了。何湛问:“怎么了?” 宁晋说:“三叔不带着我回去吗?” 何湛叫他问得一愣:“玄机子要收你为徒,你要留在这里好好修习啊?”何湛活了这么多世,每一世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只有保持大致的剧情走向,时间先后不差太多,才能将事事掌控住。虽然宁晋拜师的时间是有些不对,但错过了这次机会,万一以后宁晋都拜不了师呢?那何湛不得怄死! 宁晋背脊僵直,憋出一个字:“不。” 何湛:“啊???”金大腿都伸过来了,主公不抱?这是什么发展? 何湛正犹疑着,宁晋抓住何湛的手臂,低下头问:“三叔不是说让我留在忠国公府么?” “玄机子要收你为徒啊少年,你...”何湛循循善诱道,“是吧...你不得欢喜地留在清风观吗?” 宁晋一直深深低着头,何湛看不到他的神情。猝不及防的,宁晋跪在他的面前。宁晋一跪,何湛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被这个祖宗跪没了,连忙伸手拉他,可宁晋梗着脖子死活不肯站起来。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不。”他紧紧抓住何湛的小袍子,说,“我们说好的,三叔怎么说话不算话...”何湛说过,以后他就在忠国公府上当个伴读,他能日日到何湛的书房去。 “宁晋,你不知玄机子此人...” 宁晋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只兔子,极黑的眼睛湿漉漉的。他倔强地吼道:“我们说好的!” 两人正僵持着,忽地,从三清殿中窜出来一只白影,那只小雪貂飞窜到何湛脚下,跟宁晋学着,用小爪子抱住何湛的鞋,似乎不在乎上面的灰尘染脏自己雪白的毛发。 “哎哎哎,这怎么还跪上了?”玄机子连忙从殿内追出来,瞧着趴在宁晋头上的雪貂,一阵眼红,“忘恩负义的小东西,刚刚还钻贫道袖子来着!” 宁晋一听是玄机子的声音,转身跪着走到玄机子面前,伏地拜道:“请...请道长告诉三叔,你不愿...不愿收我为徒...”他的声音并着心脏一起发颤,源源不断的恐惧从方寸之间涌出来。 玄机子看着跪在地上哀求的宁晋,皱眉问道:“你当真不愿拜贫道为师?若你愿留下来,贫道毕生所学皆可传授与你。”从前都是那些人三叩九拜上山求他收徒,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跪着求他不要收徒的。 何湛附和着点头道:“是啊,你入道长门下,于你今后...” “求您...”他狠狠咬着牙关,呜咽出声,“求您告诉他,您不愿收我为徒。” 玄机子敛了一口气,叹声道:“想是机缘未到,此番是贫道强求了,真是罪过。”玄机子将宁晋从地上扶起来,看着宁晋满脸泪痕,心中满是愧疚,道:“你别怪贫道,贫道平生无其他所好,这一时糊涂上头,犯下大错。” 宁晋胡乱抹了把泪,摇摇头。那只站在宁晋肩头上的雪貂一个不稳,直溜溜滚下来,好在玄机子眼疾手快,赶忙用袖子兜住它reads;妖神记。那小家伙顺势攀到玄机子的肩膀上。 宁晋说:“我不会养貂,它跟着我会饿死的,就让它留在道观内,由道长好好照看吧。” 玄机子心里一百个一万个答应,可这貂留不留下,得看它自个儿的反应。随缘,一切都随缘。 宁晋赶紧跑到何湛身侧,死死抓着他的衣袖说:“三叔,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晋儿以后...” “没有。”何湛打断他,看见他委屈的包子脸,握住宁晋还在颤抖的手,道,“我没有嫌你麻烦,既然你不想在这学艺,就跟我回家吧。”那么多世,何湛都未曾见宁晋这样哭过。 何湛同玄机子道别,带着宁晋就下山去了。那只雪貂跟着宁晋只走了一段路,看了看宁晋身边儿的何湛,又回头看了看玄机子,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果断地扭头跑回玄机子身上,站在他的肩膀处,使劲抓着玄机子的耳朵,乐得玄机子哈哈大笑。 下山时,日头爬上竿。 一路上宁晋板着脸一言不发,只低头跟着何湛。他不再让何湛牵着,小手紧紧抓着何湛背后的玉带。让何湛牵着,何湛会松手,不如他自己这样抓着,抓牢了就不会被留在清风山了。 何湛觉得顶别扭,让个少年抓腰带,他总不太自在,但宁晋死板着脸,像是在生闷气,何湛也就随他去了。只是两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何湛先开了口:“是三叔不对,没考虑你的感受。” 宁晋不语,忽地松开手,跑离何湛身边去摘一株不知名的草,但他速度极快,蹭蹭跑回来继续抓着何湛的腰带。宁晋不回答何湛的话,只摘下片草叶子塞嘴里嚼。也不是这玩意儿看着多好吃吧,就是看见宁晋嚼得津津有味,何湛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好奇问他:“你摘这个做什么?吃着玩儿么?” 宁晋脸板得更方,一手攥着草茎一手攥着何湛的腰带,怎么都不回答何湛的话。何湛继续说:“你让三叔尝尝呗?” 宁晋摇摇头,不让他吃。宁晋不让,何湛心里更痒,越发想吃。等宁晋又发现一个目标,何湛三步并两步抢前拔下来一整株草。 “三叔!你别...” 不等他说完,何湛摘片叶子就塞到嘴里去,紧接着冲鼻的苦味带着辛辣疯狂从口中窜动开,何湛呸地吐出来,伸着舌头直呼:“我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儿!” “风连草。”先前宁晋给何湛抓了几副药,每个药名他都记得很清楚,模样也能认个差不多。来道观之后,他给何湛煎药时发觉多了一味未曾见过的药材,所以就去请教了玄机子。玄机子告诉他那是风连草,独生长在清风山内,有解热消毒的奇效。何湛能退烧,全是风连草的功劳。 宁晋别别扭扭地说:“我都不让三叔吃了。” 何湛反口道:“那你摘它干什么?!还吃...傻不傻?”害得他以为多么好吃。不过这样一比,好像他才是更傻的那一个。 何湛被苦得脸都变了形,横冲直撞地往山下疾步走,就想寻口清甜的泉水来喝。宁晋跟在他的身后,小手勾着何湛的腰带,力道放轻了很多。山林有惊鸟丛飞,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就像雨打在芭蕉叶上一样,而弯曲的山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何湛听见宁晋低低解释说:“我怕三叔没好完全,想摘些备用。我问过道长,风连草不好分辨,就是味道独特,我怕分不清,就尝一尝...” 何湛脚步顿住,回身看他,说:“你不生气啦?” 宁晋小声地回答:“没有生气。” “那你刚刚怎么都不跟我说话?” 宁晋手中还握着何湛的腰带,轻轻用力一勾,就将何湛整个人拉过来reads;传奇球星。何湛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问:“怎么了?” 宁晋从怀中摸出来一个青苹果,然后递给何湛。何湛乐了,宁晋怎么跟小松鼠似的——小松鼠把栗子藏在嘴里,宁晋把小苹果藏在怀里。何湛口中苦不堪言,这么个清甜的苹果递到眼前,他自是赶紧接过来。 可还不等他吃,宁晋伸手就抢了回去。何湛目瞪口呆,只听宁晋撇撇嘴说:“我后悔了,不让三叔吃了。” 何湛不禁微恼:“你这个小赖皮,怎么这样!” 宁晋默然,将何湛拉得更近,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他不敢看何湛的神色,勾着何湛玉带的手越收越紧,捏得掌心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说:“三叔觉得生气么?”何湛疑惑,还没答上话,就听宁晋说:“三叔可以生气,但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 “三叔带我离开清平王府,给我吃,给我穿,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三叔还会护着我。这样的恩,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以后三叔再把我送到哪里,送给谁,我都不应该有怨言。但是,我一点都不想,我不是个物件,我...” “宁晋,我没有...” “不想离开三叔。”他的指甲嵌入掌心中,泛出丝丝痛意,眼中流出的泪浸湿何湛的胸襟,憋得一张小脸通红,对何湛说出这句话:“不想离开。” 何湛僵了好久,缓缓伸出手来摸了摸宁晋的头。半晌,他顿声道:“以后不会了。” 宁晋将头埋在何湛的胸膛中,颤着声说:“你要记住你的话,不能反悔,不准反悔。如果你反悔,我...” 何湛接过话,戏谑道:“你就将我杀了好了。” “不要...”宁晋说,“我就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关哪里?天牢吗?那个地方,他熟门熟路,恐怕不用宁晋来关。 何湛蓦地一笑,小退一步,问:“你怎么从小就这么坏啊?” 宁晋歪了歪头,疑惑道:“这样就是坏的了?难道把三叔杀了,就不坏了吗?” 何湛正帮宁晋理着歪歪斜斜的领口,听他问出这句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紧忙摇头道:“那才是坏的,大大的坏。” 宁晋像是奸计得逞似的嘿嘿一笑,哪里还找得出方才不辨黑白、天真无邪的模样?何湛就知被他唬了,撸袖子佯装要打宁晋:“哎呀,兔崽子,还敢唬你三叔了?!” 他原以为宁晋会跑的,可宁晋就站在他面前,不跑不躲,小手拉着何湛的玉带不放开。咦,小赖皮还真不松手了!何湛恐吓道:“你再不跑,我就要打你了。” 宁晋说:“三叔不走,我也不走。” 何湛真被这孩子整得没了脾气,无奈地笑着放下手,摸了摸宁晋的头,说:“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话?这要是换成小姑娘,你得惹多少风流债?” 宁晋的脸腾地一红,赶忙低下头。 “好了,回家。我们偷偷跑出来两天,回家是要挨鞭子的,到时候你就是哭着要走,都不会让你走了。” “不走,晋儿可以替三叔挨鞭子。” “好啊,你可要记住了。” 第13章 和事 “你说这世道奇怪不奇怪,姓秦的真是走狗屎运了!你说咋就是偏偏他白捡了个官当?” “屁!白捡?虎威寨那都是些什么人?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朝廷先后派去多少禁军,有去无回!那人借兵三千,带去多少人,带回来就多少人。手里拎着一串匣子,听说里面个个都装着人头,仔细数数有十几个呢!”临了了,这人还不忘再感叹一句,“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啊!” “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也是天眷顾着,不然一个在皇城根儿下的散官,哪里有他出头的机会!?” 何湛在仙客来听这二人的对话,想是这秦方已经被封为大理寺少卿。何湛想笑又笑不出来,一时不知是喜是忧。他拿起筷子给旁边的宁晋夹了个小酥糕,道:“海棠酥。这东西是打南边儿传过来的糕点,是仙客来的招牌,你多吃点。” “三叔累了?”宁晋似乎极会察言观色,但凡何湛有任何反常,他都能察觉出来。 何湛笑着摇头。 仙客来里人声鼎沸,来往风尘客络绎不绝。 前世何湛有些急于求成,整日督促着宁晋修习。等宁晋长大后,他整个人就学会矜着了,喜怒从不让人猜度出,成日里板着个脸,都快赶上宁祈了。虽然宁晋以后身为主上,不宜让人拿捏住喜恶,但那样掖着藏着总归是不开心的吧?何湛觉得现在趁他年纪还小,多顽顽也好。 加上何湛回府之后,宁华琼便不再允他出府一步,待身子全养好了,何湛才得准出来,所以今日他就趁着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带宁晋出府混顽了一天。 回府时,午后的阳光懒洋洋洒落在青灰色的长街上。何湛手中拿着小面人逗宁晋:“再过一条街就要到家了,你若再抢不到,这个可就不给你了!” 宁晋眼睛亮亮地盯着何湛手中的小猴儿,伸手就去抢。可宁晋比何湛矮一头,踮着脚伸手都够不到,又是扯衣服又是扒胳膊的,何湛见他真缠上,笑着撒腿就跑,时不时冲宁晋做做鬼脸,比孩子都要浑。 冲到忠国公府门前,何湛跑累了,扶着膝盖大喘气,紧跟着跑来的宁晋瞄准机会就要冲过去。何湛将面人举得老高,对宁晋挑眉笑道:“你没拿到,这个小猴儿是我的了。” 何湛明明有钱再买一个,可他偏偏要跟宁晋抢。宁晋输了,却还是不甘心,扒着何湛的肩跳着去抓,何湛往后一闪,险险让他抓到。何湛瞪了宁晋一眼:“小赖皮,还想偷袭!又不是真不给你。” “三叔!”清亮的喊声一响,何湛还没来得及看是谁,俩影子就扑了过来。何湛本就没怎么站稳,这俩人一扑不要紧,何湛手一松,小面人骤然落地,摔了个粉碎reads;傀儡师的幸福生活。 宁晋愣了一下,急忙跪下去捡,手还没触到,一只白锦缎面的靴子便将面人踩成一坨黄泥。来的是宁左宁右两兄弟,何湛被这俩孩子团团抱住,一时没能挣开身。 宁左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脚下的东西,只看着何湛说:“三叔,我都快想死你了!”宁右也跟着狠劲点点头。 何湛本想找那只小面人来着,待看到宁左宁右时,只见二人皆鼻青脸肿的,宁右嘴角上的淤青尤为厉害,不禁讶道:“脸怎么了?被谁揍了?”宁左宁右那可是宁平王手中的宝贝,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两人平日里出去就算横着走,谁也不敢把他们怎样,怎么现在脸上还挂彩了? “三叔,你不知道我刚才多厉害!”宁左拉着何湛就往忠国公府里走,口气极为得意,“我跟你讲,我爹专门给我和宁右请了个武师教我俩功夫,刚才我全使出来了,把岚郡王的大世子打得气都喘不出来!” 何湛一头雾水,叫俩人推着往前走。这时,宁晋突然扑上来,用了极大的力将宁左狠狠推在地上。宁右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宁左起来,宁晋还不罢休,眼看就要冲过去继续打他,何湛一把抓住宁晋的胳膊,将他拦下来。 何湛斥声道:“你干什么!” 宁左哪里受得了这窝囊气,方才跟人打架的戾气还没消下去,奋起反击,冲着宁晋挥了一拳——可这拳没落在宁晋的身上,却落在何湛的手心当中。何湛是本能地护住宁晋,握住宁左袭来的拳,眼中陡起杀气,将宁左推开,怒道:“你敢动手?!” 宁左有一瞬间看到何湛眸中的怒杀意,心中一悸,蓦地往后退了几步,愣在当场。宁晋站在何湛身后,怒气腾腾地瞪着宁左。宁左心中憋屈得厉害,眼眶湿了一圈,冲着何湛吼道:“是他先打我的!你为什么护着这个野种!” 宁晋梗着脖子不认,将手中的黄泥摊给何湛看:“他踩烂了我的面人儿。” 何湛这才知道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眸色中的暴戾渐渐卸去。他缓了语气对宁晋说:“跟宁左道歉。” 宁晋红着眼看向何湛,咬着牙说:“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看见了!” “道歉!”何湛怒斥道,气魄甚为迫人,“你打人就是不对!” 宁晋看着何湛的怒容,双拳死死握在一起。两人对峙很久,终是宁晋先松了手,慢吞吞地转身对宁左说:“对不起。”语气僵硬,不情不愿。 宁左冷哼一声,一点也不领情,拍了拍自己的身上的土,说:“要不是三叔护着你,今天一定打死你这个小野种。” “还蹬鼻子上脸了!”何湛伸手打到宁左的脑门上,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对他说,“去,城东张师傅家,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面人回来。” “那种小玩意儿,我叫小六买一筐给他。穷酸样,没见识,真给我们清平王府丢人!” “老子让你亲自去买,听清了没有?不去,就别认我这个三叔!” 宁右急忙护着宁左,对何湛说:“我去买,我跑得比大哥快。” 何湛伸手抓住宁右,将他扯到自己身旁,话是对宁右说,可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宁左:“不用你去!屡教不改,让清平王府丢人的可不一定是宁晋。”宁右不再吭声了。 宁左咬着牙,窝了一肚子火,可三叔发了这样的狠话,难道他还因这个小野种跟三叔闹翻不成?那不正好顺了宁晋的意?反正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整治他!宁左气哼哼地推开何湛递来碎银的手,木着脸大步往城东去了。 何湛上比年龄偏小,下比年龄偏大,他跟那群老古板自然是玩不出什么花样,也就在孩子堆里充充大王,一来二去惯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奶爹,这些孩儿有事没事惯依赖他reads;妖神记。想想他何湛风流一世,前世虽没甚大功绩吧,那跺跺脚也是能让皇城抖掉几层灰的。现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倒管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想到这里,何湛心中又不大自在——他现在可不就是活回去了么? 只是这一次,他太看重宁晋了。他若总是死死护着宁晋,这孩子永远都不知该如何正确处事。何湛声音冷了几分,捏起架子来:“平日里让你抄的那些君子之书,你是一点都没往心里记。” 宁晋低着头受教,全没了刚才的拧巴劲儿。何湛心中有气也发不出,只道:“去抄罢,将《浮云小记》抄够十遍再来见我。”一看他那个小包子脸,何湛就免不了心软,故此次说完何湛就领着宁右往府里去了,再不看他一眼。 宁右嘴角上的淤青看上去很严重,何湛将宁右带到南阁子,吩咐小桃红去煮两个熟鸡蛋来。 宁右坐在小桌旁边,有些坐立不安。他心中还在担忧宁左,支支吾吾求情道:“三叔你也别生大哥的气,他只是脾气急,心肠不坏的。” “不生气,我跟你们俩小祖宗有什么好置气的?”何湛换了个干爽的袍子,而后坐在宁右旁边,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淤青。他轻皱着眉道:“怎么,你也跟你哥学会打架了?” “三叔你别错怪大哥,他只是气不过那群人在背后抹黑你,才跟他们动手的。” “皇城里抹黑我的人多了去了,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他宁左还能把整个皇城都翻过来啊!” 宁右握着拳,脸色也起了些怒容:“岚郡王的大世子说三叔你是婢子所生,根本就不是皇亲国戚,说得实在不堪入耳,这样平白往你身上泼脏水,连右儿都看不过去。” 何湛背脊僵直,脸色微变。他半晌没答话,宁右以为何湛是心中不快,宽慰道:“三叔也不用太在意,大哥和我已经将那个大世子给打了,他再不敢污蔑你了。” 小桃红送来煮好的白鸡蛋,何湛抬眉接过来,就将小桃红打发下去了。他细长且略显苍白的手剥着蛋皮,待至剥净了,才对上宁右的眼睛,说:“这种话,以后就当没听见,犯不着跟人打架。”他将热鸡蛋往宁右嘴角的淤青处一按,惹得宁右一阵痛呼:“疼疼疼疼——三叔,你轻点儿。” “疼就对了,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何湛虽然嘴巴还没饶过他,但手劲儿放轻不少。 宁右嘻嘻一笑:“要是让我爹知道我俩跟人打架,肯定又要挨打了。三叔,你让我们在忠国公府住上几天呗,等伤好了,我们就回去。我跟大哥在府上,太公主身边也热闹些,她也开心不是?” “你们该不是专门来赖我的吧?” 宁右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瞪着眼睛道:“这都被你看出来啦?三叔真厉害。” “贫。”何湛暗暗加重手劲儿,他就知道宁右嘴巴甜,甜得粘牙,让人说不出严厉的话。 “疼疼疼~~~~疼疼疼~~~~”宁右大叫着躲过何湛的手,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小眼神里全是怨。 何湛看着想笑,将宁右往跟前拉了拉,继续用鸡蛋给他揉着伤处,说:“不逗你了,我轻点儿。”听他这话的语气像是答应了的意思,宁右只顾着开心,哪还顾着疼,只任何湛揉着。 兀地,外头传来小桃红柔柔的声音: “咦?宁晋,你在这儿趴着作甚?怎么不进...哎!你跑什么?” 第14章 隔阂 何湛吩咐福全给宁左宁右两人打扫两间厢房,又派人给清平王府传了个信,让宁平王和王妃放心。等到日斜入西山时,宁左终于从城东回来了。跑了一路,宁左就积了一路的火,但在何湛面前却不好再发作。 宁左进入南阁子,撇着嘴喊了声三叔,看样子还是在闹脾气。 何湛看见他额头和鼻子上的淤青,之前又被宁晋推了一把,手掌上全是血丝。何湛扶额长叹,这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他烫了个热湿巾来替宁左擦了擦手掌上的伤口,语气总算放软了些:“一会儿把面人去给宁晋送去,不准再打架了。” 宁左哼哼着应下,其实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他听何湛的话,来书房找宁晋。宁晋坐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抄着《浮云小记》,脸色铁青。宁左走进门,宁晋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更黑,继续埋头抄书。宁左从袖中掏出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小面人儿,将其中一个扣在宁晋的桌子上,傲道:“喏,小野种,给你的!” 宁晋不搭理他,宁左便撩得更来劲儿,他将剩下的十几个小泥人都按在桌子上,然后一个一个捏得粉碎,挑衅似的说:“看到了吗?这种破玩意儿,小爷能买十几个!这剩下的一个是三叔让我赔给你的,你可要好好揣在怀里,哪日再掉下来,不小心让人踩了,可不就是我的错了。” 宁晋猛地将小面人扔到地上,起身绕到宁左身边,将那小面人狠狠踩在脚下,瞪大双眼怒道:“我不稀罕!” “是啊是啊,你不稀罕,既然不稀罕,你生什么气?”见宁晋握紧双拳,宁左仰了仰脖子,“怎么?还想打我?你打,你再打,我就让三叔把你赶走!叫你缠着三叔!” 宁晋阴鸷着眸,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他娘亲临死前曾对他说过,天下间的人都不是孤独的,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他回府认亲后,定要尊父孝母,兄友弟恭。他去清平王府那天,就见到宁平王一家四口坐在桌上吃饭,宁晋捏着衣角站在一侧,与他们格格不入。这种羞辱让宁晋至今都记得,从心底涌来的自卑和孤独就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的每根神经,像是堕入不见底的深渊,针芒在背,热汗涔涔。 无论他做什么,在宁平王的眼里,都是错的。宁左宁右戏弄他,欺辱他,他都再三忍让,那日若不是他们出言侮辱他的母亲,宁晋绝不会还手。堕入冰湖的那一刻,冰冷的湖水夺去他的眼睛和耳朵,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那种孤独的恐惧感像是飓风一样席卷过来,让他平生第一次有了恨意。 他不该信母亲的话,在这世上本就没有跟他宁晋有关的人。 他觉得又恨又绝望,却在醒来之后听见何湛对他说:“还不是因为小爷喜欢你。”何湛的口气半分真半分假,让宁晋不能分辨,心里有些小小的希冀,却又不敢再奢望。 宁晋早就知道何湛的。 何湛常来府上,宁左宁右总爱黏着他,宁左那样火爆的脾气,在何湛面前也发作不起来。何湛常带着宁左宁右玩些稀奇好玩的东西——戏水捉虾斗草爬树,偷花打枣投壶推牌reads;传奇球星。宁晋有时碰到他们,何湛看见他,也会笑吟吟地问一句:“宁左,叫你们府上的下人一起来玩呗?人多热闹啊!”宁左气哼哼地说:“叫上小六就行了,下人不懂规矩。” 何湛听言笑得很无奈,极为宠溺地摸摸宁右的头,像是个怎么都没脾气的人。何湛生得模样极好,在皇城里除了样貌拔尖儿的凤鸣王,何湛的面容是一等一的,尤其是眉目展笑时,眉梢上挑着三千风情,水墨点就的眸子能流出光彩似的,风姿俊俏,如游戏人间的神仙中人。 从前他也不觉得何湛带他们玩的那些有多好,也不觉得何湛对人笑有多好。可那只是从前。在何湛这里,他总算明白一个道理——别人给的永远都留不住,想得到的,就要自己去争去抢! 宁左见他不敢反驳一句,心中十分畅快,讥笑道:“不敢了吧!你那么有骨气,以后被三叔赶走,可千万别回清平王府。不然,小爷一定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宁左虽不能打他,却占尽口舌之利,也算出了心中恶气。 他冲宁晋呸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书房。此时,宁晋眼中乍起阴狠,一直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他飞快冲上去,将宁左扑倒在地,抓着宁左的衣领,死死摁住他的脖子,制得他连抬头都不能。 宁左被偷袭,疼得龇牙咧嘴,怒吼道:“宁晋!你还敢打我!放手!”他狠劲儿挣着,却挣不出来。他以前从来没发现宁晋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后颈被宁晋钳制着,根本提不起来力气。 宁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眼里全是暴戾,按着宁左的手绕过他的后颈掐住喉咙。宁左一阵窒息,挣着翻过身来,手使劲扒着宁晋的手,可宁晋的手劲儿极大,仿佛要将他的喉咙生生掐断才肯罢休。宁左被掐地喘不过气,脸色渐渐胀成猪肝色。宁晋咬着牙,手陡然一松,宁左口鼻中猛灌入一口空气,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宁晋放开他,全身散发出的寒杀意让人如堕冰窟:“滚!离开忠国公府,不然我就杀了你!”他就像一头陷入极度疯狂的野兽,下一刻就能将宁左生生撕烂似的。 谁都不能跟他抢何湛,他不会再让了,谁都不行! 宁左被掐得脸色青白,血色全无。怒气全被恐惧所替代,他捂着自己发疼的脖子,看着宁晋的眸子不停地颤抖:“疯子...你是个疯子...” 宁左惊魂未定,脚下踉跄着离开书房。他脑袋恍惚,方才的窒息感还在,让他手脚发冷,肩膀不停发抖。 宁左跑回南阁子,何湛正在看宁右写字,瞧见宁右写“裴之”二字,他不禁笑道:“裴字写得好丑。” 福全在一旁研墨,睁了睁眼睛,问:“这样还不好看?那...那奴才写得不就成狗爬的了吗?” 宁右和何湛被他逗得直笑。宁右将手中的毛笔递给何湛,说:“那三叔教我写好了,爹总是说我的字写得不如大哥漂亮,三叔教一教,看我能不能超过大哥。” 宁左在门口看着,鼻子忽地一酸,心里甚觉委屈,眼中泛出泪花来。他吸了吸鼻子,想抑制住泪水,何湛望过来,问道:“宁左?你怎么了?” 这下可再也抑制不住了,宁左哇地哭出来,扑到何湛的怀中,哭得泣不成声。宁右心思细腻,一眼就看见宁左脖子上的红痕,惊骇着问:“大哥,你的脖子怎么了?” 宁左平日里趾高气昂,这是头次哭成这样,他抱着何湛呜呜哭个不停,断断续续道:“宁晋他...掐我脖子...想要杀我...” 何湛赶紧低头看他脖子上的掐痕,心里狠狠拧了一下。他对福全说:“去,把宁晋叫来。” 福全赶忙领命去了。宁左像是受到极大惊吓,紧紧抱着何湛,像是抱住救命草似的。何湛将他揽在怀中,任他一抽一抽地哭reads;韩娱之妖女妲己。 不一会儿,福全就回来了,后面跟着黑脸的宁晋。 看他这个样子,宁左说他动手打人之事没跑了,怒从心生,说:“你打他了?” 宁晋不亢不卑,也不抵赖,坦声道:“是。” “为什么?” “他欺辱我。”宁晋冷着脸说,“三叔教导过,不该还手的时候要还手。” 他教过?他还真教过!在清风观的时候,他怕宁晋孤身无所依,总得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可他就给宁晋教成这样了?那他还教给宁晋,做错事不要被发现呢!想到这里,何湛就想伸手给自己一巴掌,真他爷爷的误人子弟! 何湛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怒火,厉声诘道:“他怎么欺负你了?宁左是打你了还是没赔你东西?” 宁晋抿着唇不出一言。 “为什么不说话!” 宁晋背挺得很直很直,说:“三叔要罚,我没有怨言,可我没错!” “你都没错了,我哪里罚得了你?你走吧,忠国公府容不下你这么个大人物!”他压着声音说出这句话,冷得让人心寒。 何湛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恼自己无能,教不好宁晋。 前世他将宁晋带回忠国公府,只是不想让他再受欺凌,加之他死生轮回全因宁晋而起,故而对宁晋实在喜欢不起来。何湛把他扔在府中,让他自生自灭。这样放养着,宁晋却成长得很好,后来他得机缘入玄机子门下受教,正如玄机子所言,宁晋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人下,连当今圣上都曾夸赞一句“人中才杰”。 他们二人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对宁晋,何湛护了一生,而今再见,心境早不同以往,故才事事都护着他,却不想竟教得宁晋成这副模样。从宁左脖子上的淤青可见,宁晋是下了死手的。 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他这样的人怎么成一国之君?好吧。虽然成为一国之君的确要心狠手辣,没点雷霆手段镇不住那群牛鬼蛇神。 可宁晋现在还是个孩子啊!他给这孩子教残了怎么破! 当初没狠心将宁晋留在清风观就是错的,务必早日将他送回玄机子门下啊! “福全,带他走。” 听何湛要赶他走,宁晋才真是慌了。刚刚跟宁左动手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他知道宁左肯定会跟何湛说的,他知道何湛肯定会罚他。掐住宁左的时候,他完全被恐惧和愤怒所支配,脑子根本是不清楚的,等见宁左脸色通红,他才回神,陡然松开手。 他知道何湛肯定会生气,何湛要打要骂,他都认,可他没想到何湛会直接赶他走。 福全看着宁晋,有些愕然。自打从清风山回来后,宁晋跑前跑后地照顾自家三少爷,他都看在眼里。宁晋虽然对其他人不上心,但在何湛面前甚是乖巧听话,有他陪着,三少爷比以往开心不少。他不大喜欢宁晋不假,可能让少爷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事,可现在,少爷真要把宁晋赶走了? 福全踢了宁晋一脚,斥道:“还不快跪下跟少爷认错!” 宁晋一个不稳,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哎呀!何湛一哆嗦,膝盖瞬间有些软。 真他紫陆星君的夭寿啊,就不能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走剧情吗!!你踹他干甚啊福全大爷!! 第15章 误会 宁左当真受惊,窝在何湛怀里一直嘤嘤嘤哭个不停,何湛听着愈发心烦意乱。宁晋被踹得跪倒在地,也不站起来,说:“三叔答应过我,会把我留在忠国公府的。” 怎么能留?现在的何湛根本没本事保护宁晋,他连自个儿都顾不周全,宁晋早晚是要去清风观的。何湛心绪更乱,微微叹息一声,摆摆手让福全带宁晋下去,眼不见心不烦。 待到南阁子清净后,何湛看了看宁左脖子上的淤痕,低声安慰道:“没事,会好的,别害怕。” “我要让爹爹杀了他!”宁左哭着吼道,“砍了他的头!” “好了。别成天喊打喊杀的,当真杀了人,你不见得会有多痛快。”何湛握住宁左的手,希望能让他平静一些,“你不是一直想做陶瓷玩儿吗?明天我带你们去京窑逛一圈。” 宁左一听可以做陶瓷,眼睛里放光,忙点头道:“好啊!”宁右附和着点头。 现在的宁左还是小孩子心性,冲动易怒,又很容易哄好。何湛摸摸宁左的头,又拍拍他的肩,说:“这些天我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府上,我娘又不会拘着你们,所以不用太过拘束,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宁左宁右纷纷点头,两人冲何湛略施小礼就下去了。 何湛跟着他们出去,外面夕阳已缓缓敛去光芒,唯留天尽头的一点金光,天色渐渐黯淡。方才被遣出去的福全和宁晋双双跪在南阁子前。宁左看见宁晋还是生气,但想到何湛已经答应带他去京窑,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让他连京窑都去不了,那岂不是亏大了?宁左只狠狠瞪了宁晋一眼,忍着怒拉宁右走开了。 “福全,别跪着了,送两位少爷去厢房。”何湛出声支走福全。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在何湛的身上,让他肩膀上的伤处隐隐冷痛。南阁子外只有何湛和宁晋两个人,站着的是何湛,跪着的是宁晋。何湛明白他们二人易位也不过就几年的事,故想劝宁晋站起来,但说话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刺耳:“跪着有用吗?” “晋儿...知错了...”比起被赶出去,认错又算什么?宁晋说:“我可以把《浮云小记》抄二十遍,三十遍,求三叔不要赶我走。” 何湛觉得此次绝不能心软,咬咬牙,道:“要走要留,随你。倘若你要留在府上,吃穿用度不会亏待了你,但别再让我看见你。” 宁晋浑身一震,抬起的小脸煞白,他不敢相信三叔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三叔...” 何湛转身回到房间里,咣地合上门reads;噬灵时代。门带进来的风窜进何湛的衣袖中,肩膀上的伤疼得愈发厉害。何湛心乱如麻,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水,也不知怎的,那茶杯不慎滑出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何湛有些懵。真有出息,继狠心赶走主公之后,又添了一条在主公背后摔杯子的罪行,何湛觉得自己在奔向天牢的路上越走越远。他何止是有出息,简直是太有出息了! 等到月上梢头之时,小桃红按时来给何湛送药。她走进南阁子,轻轻放下木托,柔声说:“三少爷,该用药了。” 何湛写了一个多时辰的字,从楷书换成行书,再换成草书,心思却越写越乱。他袖子上不慎沾了些墨汁,刚刚换了件儿袍子出来,就见小桃红捧着盘子从南阁子外进来。 她将盛满果脯蜜饯的小碗端出来,又用瓷勺轻轻搅动着黑苦黑苦的药汁儿,上面翻腾出蒸蒸热气。她说:“宁晋跑去厨房煎了个好些个时辰,又怕你嫌苦,提醒奴婢带了些蜜饯来。” 小桃红从福全那里听说了何湛罚宁晋的事。她跟这孩子相处了大半个月,小桃红也知晓了宁晋的身世,自知他是个命苦的。三少爷素日里有把宁左宁右两兄弟当宝贝疼着,宁晋打了宁左,三少爷生气也在所难免。但左不过都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将宁晋赶出府,未免有些太绝情。毕竟是三少爷先将人从清平王府要出来的,如今赶他走,宁晋这么小的孩子还能有别的去处么? 她说这话的意思,何湛岂非不知?他往外窗外望了望,宁晋果然还跪在那里。 他走到桌子旁,看着药碗里黑色的药汁,还未喝,那苦味就麻了他的舌根。何湛活这么多世,生死都不怕,就怕疼怕苦怕打雷。他说:“端下去吧,我不想喝。”这药太苦了,苦得他恶心,而且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些都是进补的药,少喝一顿又不会死。 小桃红劝道:“少爷就算再生宁晋的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 何湛:“...”他就是不想喝而已,跟宁晋有什么关系?宁晋还在外头听着呢,你们不要害我啊! 小桃红将碗端到何湛面前,冲天的苦味只窜进何湛的鼻子里。他忍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喝。” “少爷...”小桃红再进一步。 何湛知道真躲不过小桃红,伸手接过来,说:“好了好了,我喝。你下去吧,我还有些功课没温习,你别来打扰我啊。” 小桃红见何湛肯接下,心里为宁晋暗暗高兴,点头说:“好,少爷肯喝就好,那奴婢就不打扰少爷了。” 见小桃红兴冲冲地出去,何湛单手端着这个小药碗,被这苦味冲得直皱眉头。他正不知该怎么处理,忽就看上小高脚案上摆着的小孟兰。 小桃红出门后就走到宁晋身侧,悄悄说:“少爷肯喝你煎的药了,你进去好好跟少爷认个错。”她拍拍宁晋的肩膀,说:“可别这么倔了。” 宁晋眼睛瞬间放出异样的光彩,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也许是跪得太久,他的腿部如同万千蚂蚁在啃咬,瞬间又跪了下去。小桃红伸手扶住他,笑道:“别急,三少爷又不会跑,你慢点儿。” “谢谢姐姐。”宁晋心中欣喜暗涌,赶紧站起来进到南阁子中。 “三叔。” 他兴冲冲地进去,却看见何湛正将那碗药汁倒在小孟兰花的花盆里,他皱着眉,脸上全是嫌弃,仿佛端着的不是一碗药,而是令他厌恶至极的脏东西。 何湛大惊,这手中的药碗差点没打翻,他万没想到宁晋会进来reads;工地仙踪。“你...” 宁晋刚刚燃起的那点开心的火焰被冷水浇了个透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流动了,手脚僵在原地,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极为低哑:“三叔...就这样厌恶我么?连我煎得药都不愿喝?” 何湛说:“...” “纵然三叔再讨厌我,也不该轻贱自己的身子。” 宁晋低下头,眉眼处一片阴影,让人看不见神情。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狠狠绞在一起,疼得让人喘一口气都难以忍受,他低声说:“以后我不会再碰您的药,也不再惹您厌烦...” 说罢,宁晋转身跑出南阁子,消失在何湛的视线中,独留何湛端着药碗在空中凌乱。 “...” 摔!这是什么鬼发展啊?他真的只是怕苦,不想喝药而已! 何湛抹了一把老泪,主公,你听我解释啊!误会!都是误会! 翌日,宁晋果然没有出现在何湛面前。 何湛同宁左宁右两兄弟说好的带他们去京窑玩,故拿了忠国公府的牌子,一大早就启程了。京窑在城郊,马车一路颠簸,颠得何湛身子架都快散了,下马车之后,他脸色就极差。好在进了京窑,宁左宁右由师傅领着去做陶瓷,何湛就在他们后头跟着,没事就坐下来喝喝茶水,倒也轻缓了不少。 何湛坐在茶棚子品茶歇息。从偏门进来个圆脸肥胖的老头,眼神精明,但笑容和蔼,见着何湛,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峰,热情地拱手迎道:“哟,三爷,稀客啊!” 何湛请他坐到小茶棚里,笑道:“张直长,快坐。” 这老头名为张南,是京窑的管事,任修内司直长。何湛是个喜好古玩的,张南也是。京城总共就几个古玩市场,玩的人不多,圈子小,互相都听说过。张南是出了名的火眼,一看一个准;而何湛是出了名的手阔,一买一个瞎。不过这都是好几辈子前的事了,现在何湛看这些个玩意儿,比张南都要准。 张南看了看在那边玩陶泥的宁左宁右,挑眉笑道:“怎么,三爷近来不去温柔乡里打浪,倒带起孩子了?转邪归正啦?” “得,您别寒碜我。小孩子想来玩玩,总得有个人看着。”何湛品了口茶,压低声音问张南,“最近可碰见什么好东西没有?” “有啊,最近一尊菩萨炒得火热。”张南往何湛耳边靠了靠,“您知道吗?龙安城的堤坝溃了,把那个桃花村都给淹了个干净,这尊菩萨就是从那里流过来的。据说是桃花村供奉过百年的金樽玉菩萨,里头住着神灵呢!” “你见过?” “没有,只是放出了消息,具体在谁手里,流转到哪儿,谁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有风声,那离出世就不远了。三爷也晓得嘛,他们就想造造势,好捞几笔不是?” “这倒是。张直长要是有消息,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啊。” “嗨,咱们都什么交情?我会忘了三爷?”张南拍拍何湛的肩膀,了然道,“我这么个吃皇粮的小官,买不起这种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我就眼线多点,能替三爷留意。届时,三爷能让我多瞧几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金尊玉菩萨... 何湛手中的茶盏微动,茶水泛起些许涟漪。 看来离那一天,果然是不远了啊。 第16章 风起 宁左宁右只是来烧瓷玩,涉及的工艺没那么讲究,等到成品从窑里烧出来,天还未黑。两人回去的时候一人怀里抱了一个陶瓷。 宁右察觉到何湛来时就不甚舒服,悄悄对车夫吩咐了句“驾车慢些,不要太赶”,如此一路上果然平稳不少。宁左怀里抱着的是翡色的大花瓶,颈口细窄,周身圆润光滑,虽然多有瑕疵,但也算是个可以摆出来的物什儿;宁右手中捧着的是个青白釉的小茶碗,巴掌大小,看上去小巧玲珑,碗肚子上还勾勒几株墨兰,尤为精致。 何湛倚在软背上,说:“你们做得还有模有样的嘛,回去叫王爷和王妃瞧瞧,他们肯定开心reads;商踪谍影。” 宁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瓶身,说:“也不知道娘亲会不会喜欢?” “只要是你做的,王妃都喜欢。”何湛转眼看见宁右紧紧握着小茶碗,问,“你呢?做来送给谁?” 宁右手心中渗出一层汗,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何湛邪邪一笑:“这么害羞做什么?送给小姑娘啊?” “不是!”宁右赶紧摇头,脸红了一圈,“不是...” “这有什么的。再过几年,你们成及冠礼,就该娶新娘子了。京城这么多大家闺秀,总有个能牵住你们的。” 宁左哼声道:“我才不要娶呢!那些娇小姐又不能跟我去爬树,不让她爬,她非得要爬,摔着了还一直哭,哄也哄不好,鼻涕和泪全抹在我身上。好麻烦啊!” 何湛被宁左逗得哈哈大笑,狠揉了揉宁左的头发,道:“你个小鬼头。” 宁右看了看何湛,低下头没有说话,将手中的小青碗握得极紧。 俩孩子年纪还小,折腾了一天,上马车没多久就靠着何湛睡着了。回到忠国公府,已入子夜时分,夜色凉如水,月色胜霜,星光闪烁。 福全带着几个下人早在门口侯着了。 何湛将宁左抱下马车,让福全背着。何湛再回到马车准备抱宁右的时候,宁右迷迷糊糊地醒来,惺忪着眼问:“到家了?”何湛点点头,说:“下来吧。” 宁右冲何湛伸出手,说:“想要三叔背。” 何湛笑了笑,跳下马车,将宁右背在身上。 忠国公府里的枫树叶已经红透,风吹拂过,像是雨落声。何湛背着宁右顺着小径往厢房方向走,宁右的小脸贴在何湛软软的墨发上,细声问:“三叔好久都不去清平王府找我们玩了,是不是我们做了什么事让三叔不开心了?” 清平王府啊?何湛暗自摇摇头,自是去不得了。以前是年纪小,何湛跟他们在一起玩,不大顾及什么身份。现在年纪大了,他身为忠国公府的三少爷,频频去清平王府,叫旁人知晓后,少不了捕风捉影之事。言官拿捏此事奏一本结党营私也是有可能的,虽然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难免会惹皇上疑心。可君王的疑心是最要不得的。 宁右还小,不会有何湛这样的考量,只单纯以为何湛不喜欢他们了。何湛也不会把实情告诉他,只说:“没有,近来我娘督促得紧,三叔一直在府上念书。宁平王不是又给你们请了个先生教功课么?我若再带你们玩,你那先生肯定又要被气走了。” 他本意想逗宁右笑,可宁右却半天没动静。宁右蹭了蹭何湛的发,说:“我好嫉妒宁晋...” “怎么了?” “要是右儿不是小世子就好了,说不定三叔就会让我来陪你读书了。” 何湛以为他在教书先生那里受了什么委屈,问:“先生对你不好么?” 宁右摇摇头:“没有三叔好...” “是啊是啊,老夫子可不会带你去玩。”何湛笑出声,“你们过几年也该考取功名了,一定要用功才行。” 宁右问:“三叔不想入朝为官吗?你...你以后也会娶新娘子吗?” 何湛脚下顿了顿,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宁右看不见他的容色,却听着他以极为轻松的口吻说:“我上面有大哥撑着,考什么功名?新娘子嘛,这个可以考虑考虑reads;相府毒千金。” 宁右小心翼翼的声音中又掺了些急切:“三叔有心上人了?” “那倒没有。”在帮助宁晋完成功业之前,他暂不会考虑儿女情长。 宁右稍稍松了一口气,抱着何湛的手紧了紧,喏声说:“恩。” 将宁右送回厢房,宁右又嚷嚷着说怕黑,要何湛陪他一起睡。何湛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怕吓着宁右,只说看着宁右睡着再走。宁右不大情愿地瘪瘪嘴,但还是乖乖地睡下了。 月色更深,何湛看着沉沉入睡的宁右,替他拉了拉被角,不觉地叹了一口气。他起身走出厢房,外面静谧的空气中充满了月桂树散发出来浓郁的香味,芬芳沁人心脾。他抚了抚袖子上的尘灰,抬脚往庭院外走去,月光透过树枝洒落在地,如碎银,如絮雪。 小径两侧的襄黄竹窸窣而动。何湛走了几步,手指捏住袖子,轻轻皱起眉。 有人跟着他。 何湛也大概能猜出这位跟着他的爷是谁。 他都把话说得那么绝了,宁晋还没走吗?何湛松了口气,没走就好,没走就好。要是真走了,他这脑袋怕是要保不住了。今天何湛思来想去一天,越想越觉得后悔。昨日他是愤恨交加,一时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说出那样的话,肯定是让宁晋不好过了。还有昨天那碗药,就算再苦,他也该喝下去。宁晋一心求和,他这个为人臣的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得好好跟宁晋讲和才行。 何湛正了正容色,尽量放平语气,可出口又没忍住自己常惯的戏谑,道:“怎么?自个儿不出来?学躲猫猫,等着我去捉你呢?”说完何湛恨不得赏自己一巴掌,说好的要好好讲和的!这是怎么说话呢! 从竹叶深处闪出来一个人影,颤颤巍巍地走到何湛面前:“三少爷,福全想跟你请安来着,你...你为何要捉奴才啊?” 何湛:“...” 福全偷瞧了眼何湛,只见何湛脸色微红,微微张着嘴,一副活见了鬼似的表情。福全被他盯着,背脊直发麻,摸了摸脸上,也没啥脏东西,怎么何湛这样看他? 何湛挺直背,瞬间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清的样子,说:“我说着玩儿。”说着他又呵呵笑了两声。 “哦...”福全挠了挠后脑勺,完全没找到何湛话中的笑点,也只能跟着呵呵笑了两声。他说:“那个,奴才已经把宁大少爷背到房中去了。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你...你退下吧。” “谢谢少爷。”福全略略行个礼就赶紧退下了。何湛又忙唤住他,说:“哎,那个...宁晋走了没?” 福全说:“没有,他早早就睡下了。” “哦,好,好,你走吧。” 福全总觉得自家少爷有哪里不对,但又没看出哪里不对,他也不敢多问,随即就退下了。 何湛扶额,幸亏福全听不见他心中的话,不然他何湛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尴尬。好尴尬。何湛一想就浑身不自在,胡乱摇摇头,将万千思绪挥去,方才隐去那浓浓的尴尬感。 清风掠过枯黄色的竹叶,沙沙作响。何湛走后,从密郁的竹叶暗影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来,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在黑暗中如同狼的眼睛一般,但目光却不锐利,眸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紧紧盯着何湛去处的方向reads;末世之军火系统。 之后宁左宁右在府上呆了好几天,两个孩子在清平王府闷得发霉,来到忠国公府可有得玩,天天拉着何湛到处疯。何湛见他们兴致这么高,也不想浇冷水,就随他们去了。 这天日头极好,凉爽宜人,宁左宁右在府上找了处假山爬着玩,何湛在一旁看着。几个下人守在下面紧紧盯着这两位大少爷,生怕他们摔下来。何湛倒不担心,府中的小假山不高,没多大的危险,而且男孩子总不能跟个小姑娘似的娇气,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何湛放开了宁左宁右去玩,心思全不在他们身上,时不时地往身后打量打量,也不知是要打量谁。 他真是好几个日子都没见着宁晋了,他也没听福全和小桃红说他出府,这么大的孩子,能往哪里藏? 何湛站得腿累,正想去不远处的小亭子坐坐,这还没坐下,就听福全呼天扯地奔来:“三少爷!三少爷!国公爷回来了!”他面带惊慌,飞一样地冲到何湛面前,说:“国公爷跟大少爷回来了!” 何湛大惊,心中陡然生出不祥之感,赶紧朝前院走去。宁左宁右见何湛急匆匆地走了,也赶忙跟上去。 何湛赶到前院时,就见何大忠从马上跳下来,手紧紧握着腰侧的刀,横眉怒目,像是发了极大的脾气。宁华琼和雪娘也迎了上去,宁华琼看见跟在何大忠身后的何德,忙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何湛越过何大忠看见何德畏畏缩缩地跟着,脸色青白,垂头丧气,形容极差。 宁华琼一问,何大忠怒盛,伸手就提起何德的后领,狠狠踹了他一脚,吼道:“怎么了?你教得好儿子,给他爹长脸了!” “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打着孩子干什么!”宁华琼大惊失色,连忙将何德护在身后。何德叫何大忠这样一踹,直用袖子擦泪。 几个人正僵持着,宁左宁右从八角门里走出来。何大忠见他们二人在府上,即刻敛了敛怒容,冷着声对何湛说:“你成日里就带着他们混顽,自己没出息也就算了,别带坏了他们!福全,去,备好马车,把两位少爷送回清平王府。” 宁左宁右一看情况就知忠国公府出了事,他们虽喜欢何湛,但对这个忠国公畏惧得很,何大忠下令,他们不敢违逆。何湛见何大忠恼怒成这样,才知是真出了事。 原本都该料到的,可这次出现得也太早了,让何湛猝不及防。 何湛安慰宁左宁右几句,就嘱托福全将宁左宁右送回去了。 原本雪娘是来给何大忠接风洗尘的,却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张花容吓得雪白,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说出半句宽慰的话。何大忠揪着何德的领子,连踹带打地将何德推到祠堂中。 何湛送走宁左宁右,即刻就转去祠堂查看情况。周围的下人都已经被遣散,雪娘在外面焦急地踱步,见何湛来,赶紧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哭声说:“好少爷,你去看看,老爷这是怎么了?干甚发这么大的火?老爷打大少爷的时候,你可要拦着些,多给你大哥求求情。” “二娘别急,你先回去好好歇着。”何湛拍拍她的手背,沉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雪娘缓了缓气,抚着自己乱跳的心口,心里还是乱得不行。 何湛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何大忠如震天狂狮般的怒吼: “爹知道你不中用,但念你勤恳,送你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也不算给我们何家列祖列宗丢人。但是你有出息,你能干,中饱私囊,贪赃枉法,你全学会了!厉害!你好厉害啊!” 何湛将发抖的手藏在袖子中,深吸一口气,才敢迈进祠堂中。 第17章 翻云 何湛走进祠堂,就见何德跪在祖宗牌位面前涕泗横流,哀声说:“孩儿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想的。是孙北...孙北说不会有事的,历来都这样。孩儿知道爹总嫌弃我不中用,急着做出点业绩,让爹高兴。孩儿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轻信他人,就是你蠢!你听他的话,怎么不听你老子的话?那么多条人命,你就不怕他们冤魂不散,晚上回来锁你的命!” 何德吓得浑身哆嗦,哭得更痛。宁华琼也陪他跪着,看他哭成这样,连忙将何德抱在怀中,冲何大忠哭喊道:“这都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是想要你儿子的命吗!” “你别替他求情!我就不该包庇他,就该一刀砍了他,让他去跟我何家列祖列宗认罪!”何大忠猛地抽出刀来,刀刃划出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 宁华琼杏目圆瞪,看着何大忠举刀,眼泪啪啪地往下落,急忙将何德护在身后,喊道:“你敢!何大忠,你敢动他试试!” 何德眼见何大忠要动真格,连忙跪着直磕头,哭道:“孩儿再也不敢了!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你走开!我今天非宰了这个逆子不可!” 何湛飞快地走向前拦住何大忠的刀,惊着说:“爹,你这是做什么?你真要杀了大哥不成?” “湛儿!你走开!” “大哥绝不是残害人命之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您若杀了大哥,那母亲可该怎么办?爹忍心要我们何家,亲不成亲,家不成家吗?”何湛握住何大忠手中的刀柄,急声劝道。 何大忠大口喘着粗气,怒目横眉,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宁华琼和何德,被怒火冲昏的理智总算回来一些。何湛见何大忠稍稍松了手,赶紧夺过他手中的刀,弃置一旁。 何德抹着泪,泣声说:“孩儿受奸人蛊惑,犯下大错,求爹念在孩儿初犯,饶恕孩儿吧。我不想的,我也没料到水坝会塌。孙北告诉我,只要按照他说得做,水坝一定会在半年内竣工。之后他还给了我很多钱,说是修水坝剩下的,用来孝敬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收着了。我以为他们只是会克扣河工的工钱,但没料到他们会在水坝上动手脚,孩儿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做。” 何湛知道何德口中的水坝是怎么回事。 先前何德屡试不中,何大忠动用关系,送他去工部当了个郎中,素日里负责督建土木工程,既不处在权力漩涡之中,又能为靖国江山做点贡献。等何大忠百年后,何德继承爵位,原本也是稳稳当当的一生。但何德太过争强好胜,一心想在朝廷中出风头,恰逢前年龙安城的堤坝常年失修,皇上下旨重建,因龙安城是太后的故乡,何德眼瞧着这是个立功长脸的机会,便主动请缨负责重建事宜。 何德身边有个百工,名为孙北,抓住何德急于立功的软肋,诱使何德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在修建堤坝时偷工减料,从中牟取暴利,因而埋下祸根。前些天降雨,水面涨肥,修缮刚刚满一年的堤坝溃了,将下游的桃花村全都淹没,一整个村子死伤惨重reads;唐朝小官人。何德当即吓得脸色青白,六神无主,只得将此事如实禀告给何大忠。亏得何大忠亲自去龙安压下此事,否则前来京城告状的人,估计都能踏平整个长街。 当初何湛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还曾为何德求过情,但今世,求情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他何湛算不上什么好人,这么多世,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不少。他手上不干净,可再怎么不干净,他也有底线。 纵然受他人蛊惑,可何德这么大的人,难道连基本判断是非善恶的能力都没有吗?一整个村子,那么多无辜的人命,这笔债不是何德一个人付上性命便能还得了的。 何大忠知道何德是被人抓住了软肋,才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他怒道:“好,你知错,那就该付出代价!来人啊,给我打,狠狠地打!一百鞭!谁要是敢拦着,就连他一起打!” 进来的不是家丁,而是忠国公手下的士兵,他们只服从命令,不管其他,毫不留情地将何德拖到院子中去。宁华琼哭着想再求情,却被何湛拦住。要是再惹怒何大忠,可不仅仅是一百鞭子了。 何大忠将怒火转冲着宁华琼发泄:“一个不中用,一个不成才,他们就是叫你给惯的!”何大忠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宁华琼,再看看何湛,愈发恨铁不成钢,气哼一声,负手走出祠堂。 宁华琼也知是何德犯了错,这顿鞭子该挨,可打在何德身上,比打在她身上都让她觉得痛。外头传来何德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叫,那鞭子每抽一下,宁华琼就惊得颤抖一下,眼泪止也止不住,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尽是苍白和惊恐。 何湛正欲将宁华琼扶起来,宁华琼眼前一黑,晕厥过去,何湛眼疾手快地接住宁华琼软软的身子,眉头狠狠拧在一起。他咬着牙将宁华琼抱回琼花阁。 外头的日光很足,可何湛却全身发冷,手脚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他吩咐小桃红请了刘大夫来看。刘大夫给宁华琼诊脉,只说是急火攻心,身虚气弱,没什么大碍,开几副药好好进补即可。 宁华琼神思恍惚,还没从惊吓中抽出魂来,在床上躺了大半晌,时不时流泪。 “你爹他手下的士兵下手重,不知要把德儿打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这儿,宁华琼又开始掉眼泪,泣声说,“都怪我...没能护住他...” 何湛端过小桃红递过来的热药,说:“不用担心,大哥没事。等喝完这碗药,我替您去看看他。” 宁华琼点点头,将药全都喝下。 之后何湛回南阁子洗了一把脸,波动的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时机不对,但还能应付。 何湛拿些伤药,就往何德的东阁子去了。来时,何德还趴在床上,大夫刚给他处理过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味。他疼得汗水涔涔,拧着眉头低声痛叫着。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何德发怒道:“出去!都出去!” “我来看看大哥。”何湛绕过屏风,双手交握,淡淡地看了看何德半露的背脊。 何德白眼以待,转过头去不看何湛,说:“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么?” 何湛点点头说:“是啊。” 何德当即被何湛激怒,道:“滚出去。”何湛走过去坐在床边上,想替何德理一理衣服,却换来他一声怒喝:“别碰我!” 何湛收回手,轻挑着眉说::“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教?就算我再不堪,我也是忠国公府的世子,爵位永远都轮不到你的头上reads;都市超级大法师。” 何湛的眼睛捕捉到何德背上有一处淤青,皱着眉将伤药打开,沾些药水,帮何德不轻不重地揉开淤青。何德疼得呲牙咧嘴,大骂道:“何湛!你敢...嘶——” “这样好得快。”何湛很耐心,对他这个大哥,他一向都很耐心。何湛说:“我没想过要跟你争,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的手放轻了力度,说:“这次水坝塌陷,是有人要害你。但他针对的不仅仅是你,而是整个忠国公府。你一定要沉住气,不要再生事端,其余的事,我会尽力帮你。”言至此,何湛的喉咙滚了滚,额上起了一层薄汗。他低声说:“但倘若忠国公府真得落难,还请你务必保全母亲。” 何德疼痛处逐渐又麻又热,痛楚也变得可以忍受。他随即冷了脸,说:“我告诉你,现在官府已经将此事归为天灾,我们忠国公府不会有事。你少管我的事,先管好你自己的嘴吧!” 何湛擦擦手上的药油,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你好好歇着。” 何湛回南阁子以后便一直躺在床上睡觉,从黑暗中浮现的全是忠国公府凄凉的景象。若说他上辈子还有什么遗憾,没能保住忠国公府,算是其中之一。 外人都说何大忠起家靠得全是宁华琼,但何大忠的府邸是忠国公府,而非公主府,他能有今日地位靠得全都是自己的本事。早些年,何大忠手握重兵,皇上十分忌惮这个姑父,这么多年来变着法地削弱何大忠手中的兵权。何大忠知道君王所忌,索性就将兵权全部上交,安安静静地当个国公爷。 可一旦老虎被拔了利牙,将其杀死便易如反掌。 何大忠以为自己交了兵权就能得皇上信任,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虽是忠言,但却逆耳。他的朝中政敌参上了一本《弄权论》,将历来外戚弄权的事一一条列,字字血泪地劝说皇上定要警惕。皇上看见奏章时还纳闷这奏章里说得是谁,忽地就想起来在朝议时老是跟他唱反调的何大忠,恍然大悟。他意识到忠国公府是留不得了。 皇上对政斗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一直看不惯何大忠的人立刻就磨刀霍霍。可何大忠毕竟是朝廷重臣,从外打击,卸磨杀驴的嘴脸露得太彻底,所以只能让忠国公府从内部开始溃乱。 所以他们盯上了何德。 前世,何德被他身边的百工孙北蛊惑,背负上一个村子的人命;何大忠爱子心切,将此事压下来。原本水坝一事被归咎于天灾,此事可不了了之,却不想后来何德失手打死孙北,犯下命案,加上有人上京拦轿告状,皇上遂派人彻查此事,顺藤摸瓜,将何德贪污受贿、何大忠徇私枉法一事查得水落石出。 皇上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立即派禁卫军将何大忠和何德逮捕入狱。 宁华琼跪在皇宫外三天三夜,苦苦哀求皇上念在何大忠劳苦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皇上念其功德,又顾及自己与姑姑的亲情,所以“法外开恩”,免其死罪。 那段日子,忠国公府像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原以为只要保住了命,忠国公府还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总算还留有希望。可宁华琼等来的却是何大忠和何德于天牢内畏罪自杀的消息。那时宁华琼连跪数日,已是羸弱不堪,听闻此消息后万念俱灰,当即晕了过去,之后她卧榻数月,郁郁而终。而雪娘早在何大忠自杀的那日便悬梁自尽了,到最后整个忠国公府只剩下何湛和何楚兄妹两人——何湛被发配边疆,何楚被指给敌国官员做了个妾室。 那些日子,何湛想都不敢想。如今再亲身经历一次,便如身处油锅般难熬。 若不是前世他终于有机会成为朝堂中心的人物,他永远都想不明白,那些人到底是怎样将他们忠国公府一步一步推入毁灭之地的。 这次他一定要先发制人,绝不能再处于被动的地位。 第18章 覆雨 清晨秋雾缭绕,打在月桂上,凝成一层白白的霜衣。何湛打开窗,寒香扑面而来,福全给何湛披了件大氅,小声说着:“早晨天寒。” 何湛低头瞧了眼福全,道:“大少爷卧病,需要人手多,底下人的都是些不仔细的,你去他房中照看几日。” 福全一听,以为何湛在赶他走,惊恐道:“奴才不懂三少爷的意思。” 何湛敛了敛肩上的大氅,往窗外眺望着,说得漫不经心:“看住大少爷,若有人邀他出去,立刻向我汇报。” 他眸色很沉,福全觉得外头的秋霜都沉在何湛的眼眸里,眼前的这个人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何湛。他知道最近府上是出了什么事的,何湛让他去盯住大少,可能与此事有关。福全重重地点了点头,得何湛的令后就去东阁子请命了。 何湛轻吸了一口气。当初整件事都以孙北命案为开端,所谓打蛇打七寸,必得先从孙北这里入手。 晨雾散去后,金灿灿的阳光融化秋霜,凝成晶莹的水露。何湛在书房执卷看书,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映成些许碎影。 他手下的书页有些许潮意,还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日光漫进来的时候,这股味道便更加浓重。何湛隐隐郁结,只唤了几个小厮来,让他们将书房中的书搬出去晒晒。何湛也跟着搬,来来回回几十趟累得气喘吁吁身心俱疲才停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不快消减一些。 何湛将逍遥椅搬到亭廊中,用书本搭在脸上,躺着晒太阳。 何湛躺着躺着就睡着,以至于风起都未曾察觉,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的时候,何湛还在做着那场镜花水月的梦。在梦中,也是这样的雨——他满身血痕躺在一个人的怀中,只要喘口气就会牵痛五脏六腑,他的脸紧紧贴着一个宽阔的胸膛,那胸膛比那春日的日光都要暖,即使冷冷的秋雨浸透了他的衣袍,何湛也能感觉到永存的温暖。 ——好冷。 些许雨被风携着落在何湛的脸上,何湛猛地一哆嗦,眼前是顺着廊檐落下的雨帘。 不好!他的书! 还不待何湛唤人来,方才帮忙搬书的小厮就已经冲进院中,将书迅速搬回书房中。何湛也顾不了那么多,冲入雨中,一摞一摞地往回搬。梦中的温暖渐渐褪去,取而代之地是彻骨的寒冷。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珠模糊了何湛的视线,打湿了他的衣袍。 他将一摞书放下,正欲再跑回雨中,忽然冲出一个黑影将何湛推到亭廊下,连带着推到何湛怀中的还有多本半湿的书籍。何湛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就已抱着另外一摞书跑回来,书摞得很高,高出那人一头,他只能侧头看路。那书之于他来说实在有些高大而沉重,导致他走路歪歪斜斜,几欲滑倒。 何湛隔着雨幕看清来者是谁,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唇角勾了些许笑意。他接过宁晋怀中的书,宁晋也不看他,也不停留,又转身跑去搬书reads;大玄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次何湛要出来帮忙时,宁晋都会把书丢给何湛,顺势将他推回去。 来来回回几趟,他们才将全部的书籍救回来。 何湛蹲在地上将凌乱的书页理整齐,一本一本摊开来,又吩咐小厮将未打湿的书籍放回原处。宁晋躲在门后,露出半边身子偷偷打量着何湛,全身已经湿透,风卷过来时,他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何湛微微蹙眉,提笔沾了沾墨水,将雨水模糊的那些字迹及时誊写下来,以防以后看不清。 看着何湛专心致志的样子,宁晋想过去告诉他,不要写,要去换衣衫,然后喝碗姜汤驱寒,不然很容易着凉。可想到三叔是那样厌恶他,不愿再见他,宁晋想说的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宁晋转身跑出院子,秋雨很冷很冷,寒气侵入他的骨头中,让他全身都泛疼,绝不止心口一处。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滑过他的脸颊,宁晋肩膀狠狠颤了一下,脚步停在小围墙的角落中。他蹲在墙角处,从墙外伸出粗壮的梧桐枝,宽阔的叶子挡出些许雨势,落在他身上皆是又重又大的雨珠子。 不该出现的。宁晋这样想,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又要惹三叔厌烦了。 来了忠国公府,他就不再想回清平王府,可现在何湛不愿见他,他还能往哪里去呢?府上的人从不会支使他去干粗活重活,他不知道在这里能干些什么,在这里白吃白喝度日,三叔肯定会越来越讨厌他,嫌弃他没有骨气。 他该走,必须得走。他有手有脚,出去不至于饿死,他曾度过很多难熬的时候,前面再苦再难,他都不会觉得艰辛。只是他离开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何湛了。 再也见不到... 宁晋将头深深埋在臂弯当中,沉郁压抑地哭出声来。 一把伞遮在他的头顶上方,隔着梧桐叶落下的雨珠“啪”地一声重重打在黑金的伞面上。宁晋茫然无措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只见那柄宽大的油纸伞将他完全拢住,何湛屈膝跪在他的面前。 “三叔...”他面露惊恐色,想去扶何湛起来,又不敢去碰他。 “冷吗?”何湛紧紧握着伞柄,骨节泛白。 ——冷吗? ——这样还冷吗? 何湛闭上眼睛,伸手将宁晋轻轻按在怀中,问:“这样,还冷吗?” 宁晋睁大了眼睛,眼泪蓦地滚出来。他紧紧抓住何湛的衣衫,低低啜泣几声,继而转成不断的呜咽。 何湛伸手摸了摸宁晋的头,说:“别在这儿淋雨了。” 何湛将宁晋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南阁子方向走去。宁晋不敢问何湛是否原谅了他,生怕再说错话,惹何湛不快。油纸伞偏向宁晋,雨水浸湿了何湛半个肩头。 手掌间是宁晋手指传来的冰凉,何湛的腿还有些软。 一不小心玩过火,把主公给气哭了。这该如何是好? 两人回到南阁子时,衣衫皆是湿透的。小桃红见状,赶忙吩咐人去置备沐浴的东西,自个儿又去厨房熬热姜汤。 热腾腾的蒸汽充斥在整个屋子里,宁晋坐在木桶中,有些不知所措。他被温暖的水流包围,冷透了的身体渐渐恢复温度。何湛仅与他隔着一个屏风,他甚至能听见对面清晰的水花声,如撩动的春水,溅出叮咚的轻响。 何湛舒缓地叹出一口气,说:“再过几天,北城有花会reads;大无限神戒。这个季节应是金英会。到了冬天,还会有君子会。你想去看看么?”金英指得便是秋菊,不过是找了个由头举行集会。冬天的君子会更热闹,君子会的台柱子是岁寒三友,届时会和上元节一起举办,来自各地的文人骚客都会汇集于此。 无论何湛说什么,宁晋都点头。宁晋点了头又发觉何湛好像看不到他,喏喏地答了句:“好。” 何湛从木桶中出来,水声哗啦啦作响。他将搭在屏风上的清袍取下来,宁晋隔着屏风能模模糊糊看到他挺拔的身形。何湛外表看上去很瘦弱,可袍子下的躯体一点都不瘦柴,他白皙的皮肤上沾着水滴,肌肉和背部的线条健美,肩背很宽阔,肩头上蜿蜒着一条淡粉色的疤痕。 何湛将清袍穿得松松垮垮,手抵在屏风上,从一侧转过来看向宁晋,眉眼含笑,问道:“你洗好了吗?” 不知为何,宁晋总觉得何湛的目光有些揶揄人。他悄悄往下潜了潜,水面上只露个头,他的脸被腾腾热气蒸得微红。宁晋看着何湛半敞露的胸膛,他能隐隐约约看见怯声说:“好...好了。” 何湛说:“好,我在南阁子等你。” 原本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宁晋也不知怎的,就觉得气血上涌,脸色通红,胡乱地点点头,不敢再多看何湛一眼。 何湛穿好衣袍出去,雨还未停,却要安静许多。他伸手接住廊檐上落下的水滴,沉吟良久,方才缓步回去。南阁子中燃着安神的熏香,何湛刚沐浴完,周身干爽轻盈,他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别提多舒坦。 就是肩膀上还有些痛痒。在清风山挨得那一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脱痂后伤口处露出淡粉色的新肉,虽不会疼痛难忍,但是痒痒的,让人不痛快。何湛起身拿药膏,解开衣衫,准备再上些药。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宁晋踏进来,刚想越过屏风,就看见何湛□□的上身,脚步一下僵住。何湛见是他,眉目上挑,道:“哦,来了?” 宁晋轻轻恩了声,手脚无措,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许久才问何湛:“那个,用我帮忙吗?”他看着何湛手中的药膏。 何湛想扭着脖子看也挺累的,主公要帮忙,他也不好拒绝对吧?何湛点了点头。 宁晋像是得了大赦令似的,兴冲冲地跳到床上,接过药膏,轻柔地涂在何湛肩上的疤痕处。以往给何湛上药的时候,他的伤口太过狰狞恐怖,宁晋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伤口上,如今伤口已好得七七八八,宁晋才发觉何湛肩头的曲线圆润柔美,肌肤雪白,大约富贵人家的子弟都这样。 宁晋觉得何湛的肩头就像他在清平王府见过的珍珠一样好看,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何湛笑着动了动肩膀,道:“痒。” 宁晋放轻手下的力度,只觉那块长长的疤痕也不那么狰狞恐怖了,就像是文殊兰的花瓣落在上面一样,只需轻轻拂去即可。看着看着,他就跟魔怔了似的,张口咬住何湛的肩。 何湛惊地缩了一下,诧异地回身看向宁晋。宁晋也懵,他也不知怎的就下了口,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何湛茫然地说:“你咬我干甚?” 宁晋惊惶无措,急得面红耳赤,硬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何湛看他憋得满脸通红,也甚是疑惑,忽地就嗅见空中的药香味,这才恍然大悟道:“你该不是闻见忍冬的味道,就以为这能吃吧?” 宁晋不知道忍冬是什么,胡乱地忙点头。何湛笑说:“这药是外用的,不能吃啊。” 宁晋深深低着头,答道: “恩...我就尝尝...” 第19章 吃醋 雨还没停,哒哒的马蹄声飞奔过十里长街,阴郁的夜空将整个京城都浸在黑暗中,唯有几盏风灯摇摇晃晃地悬在不知名的店铺上。两匹马被拉停在忠国公府的门前,从马上跃下的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到府门前,“咣咣”敲了敲门。 不久,打开府门的是个穿着蓑衣提着灯的小厮,偷偷伸出一个头打量着来者,问:“是谁?” 前方的男子摘下斗笠,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身材魁梧,浓眉似刀般凛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青龙翡翠的玉坠,递到小厮的面前,声音浑厚:“在下杨坤杨褚恭,前来拜访三公子何湛。” 小厮将玉坠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玉坠后刻着“何裴之属”四字,的确是三少爷的玉坠。他警惕地又望向杨坤身后的人,相比杨坤,那人显得很瘦小,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大物件,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宽大的斗笠甚至都遮住了那人的肩膀,仿佛只消这风再大点,就能将他吹走似的。小厮不太能看见那人的脸,只听他声音细若蚊,学着杨坤说:“在下沈玉沈怀珏,前来拜访三公子何湛。” 小厮揉了揉鼻子,扬着下巴说:“等着啊,我去通报一声。” 彼时何湛正同宁晋一起用膳,何湛替宁晋夹了些菜。宁晋脸还红着,不太说话,只闷头扒饭吃。何湛反省着自己是不是对这孩子太严苛了,让宁晋做事都束手束脚的,没有宁左宁右那股泼猴子劲儿。 守夜的小厮带着风雨进来,将玉坠躬身奉上,说:“外头来了两位公子,一名为杨坤,一名为沈玉,说是来拜访公子。” 何湛眉目一挑,眸色里被惊喜点燃,他接过玉坠,紧紧将其握在手掌间,问道:“你是说褚恭来了!?快快请进来!” 等那小厮转身去请,何湛赶忙唤住他:“不用了,我亲自去迎。”他脚步比往常一日都要轻快,大步流星地就往正门走去,小厮赶紧跟上,替何湛打着伞。 宁晋猛地抬起头来,他如果没有听错的话,让何湛亲自去迎的那人是褚恭? 是何湛在生死关头都要念的那个,褚恭? 何湛心里别提多激动,激动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杨坤,只要想起杨坤,何湛就能想到在战场上寒风明月,荒漠夕阳,这些伴随着他度过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岁月。犹记大漠上的残阳变成血红色的那日,杨坤策马而来的身影如同被包裹在熊熊烈火当中,他手中的□□挑开包围何湛的敌军,血花飞溅,哀嚎四起。杨坤的声音穿透重重阻碍,沉稳而浑厚地吼道: “裴之,我来了!” 门被缓缓打开,立在黑暗中的身影肩宽背阔,高大魁梧,浓眉锐眼,嘴角咧得极大,笑道:“裴之,我来了。” 这一句问候恍如隔世,何湛甚至有一瞬间认为自己在做梦。他衣袖下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待至确定此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缓缓松开手,叹笑道:“来了就好。” 杨坤将身后的沈玉往前推了推,道:“这是沈玉,我的朋友。”沈玉紧紧抱着怀中的盒子,冲着何湛行了个礼说:“沈玉沈怀珏,见过何三公子。” 何湛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别客气。褚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杨坤拍了拍沈玉僵硬的肩,宽声说:“对,裴之跟那些富家公子不大一样,没啥坏脾气。你太客气,反倒让他不痛快了。” 何湛听言,哈哈笑了两声。沈玉只点头,抬眼偷偷打量着何湛,只见这公子身着月白长袍,发胡乱束着,乍一看是个放浪形骸的人物,可他眉目间蕴着天生贵气,书上写“芝兰玉树”,想必便是形容他这样的人物。 忠国公府很大,园林建得很精致,遂沉在夜色中,却别有一番韵致reads;傀儡师的幸福生活。沈玉忍不住四处打量着,又恐失了礼节,赶紧敛好目光。 杨坤与何湛并肩而行,他脚下生风,面带红光,扬声道:“青州一别已有两年,如今能再见到裴之,真是一大快事。” 何湛的意识还有些恍惚,像是身处云端,耳畔所听所闻皆是幻觉似的。杨坤见他没说话,以为自己突然造访让何湛有些无措,笨拙道:“怀珏还说夜里来访不好,我就是急着想见你,是不是不大妥?” 何湛这才回过神,赶紧回答道:“没有,岂会!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杨坤咧嘴笑开说:“那就好。”说完,他似叹似笑:“这两年你变了不少啊。”杨坤行走江湖数十年,交友甚广,可真能担得起“风流客”一名的却只有何湛了。何湛不像富贵乡里出来的金丝鸟,像是二月的野莺,顶潇洒的金衣公子。可今再一见,杨坤总觉得何湛变化极大,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何湛将杨坤沈玉引入南阁子。阁子内桔光软涌,盈了满室。杨坤看见桌上的饭菜已下了大半,桌后还坐着一个小少年,穿着黑色的小袍子,跟他眼睛一个颜色,黑得能滴出墨来。杨坤见那孩子死死盯着自己,以为自己吓到了他,冲他憨笑一声,又转对何湛说:“这是谁家的小孩子?长得真俊。” 何湛看了看宁晋,答道:“哦,这是我侄子宁晋,在府上陪我读书了。” 杨坤跟进了自己家门似的,也不拘束,利落地将自己背上的□□解下来,又脱掉蓑衣斗笠,笑着说:“挺好的。”沈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做错事,坏了人家府上的规矩,惹主人厌烦。杨坤知道他顾忌这个,说:“你也脱了吧,将东西也放下,这里没人抢你那个。” 沈玉轻轻点头,看了眼何湛,何湛只淡淡微笑着,毫不在意似的,这才让沈玉吊着的心放下来一些。沈玉将手中的盒子放下,蓑衣下的身形骨瘦如柴,当真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的脸色是病态的苍白,颧骨高耸,长得很清秀。 何湛问:“你们都吃过晚膳了么?” 杨坤说:“路上吃了两个馍,还不饿。怀珏,你还吃吗?” 沈玉看着桌上的饭菜是有点饿的,毕竟馍不好吃,太干,但杨坤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坐下,只摇摇头说“不饿”。何湛看见沈玉老是往桌上瞄,应该还没填饱肚子。何湛说:“再吃些吧。褚恭,你也坐,陪我喝碗酒。” 杨坤大大方方地坐下。何湛吩咐下人去添了两双碗筷,抬了壶好酒上来。得主人应允,沈玉也不多想,拿起筷子就吃,去他的礼义廉耻,先吃饱了再说。 杨坤摸了摸后脑勺,看出沈玉是真得饿了。还是裴之心细,不像他,总看不出别人的心思,老让别人为难。 何湛给杨坤倒了碗酒。杨坤见那个叫宁晋的小少年还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似的,笑道:“你也要喝酒吗?”宁晋动了动唇,话却被何湛截下:“小孩子,喝什么酒?” 杨坤拿起一个碗,替宁晋满上酒,搁在他面前:“你尝尝?” 宁晋摇摇头说:“三叔不让喝,我不喝。” “嘿,小家伙儿还挺听话,你这个侄子可真乖,没白疼。”杨坤一喜,说,“不过,男子汉哪能不会喝酒啊?” 何湛对宁晋说:“你想喝就喝,我不会拘着你。可别喝多了,容易醉。” 没有那个男孩子能抵挡得住酒的诱惑,何湛允了,宁晋眼眸亮得不像话,低头稍稍抿了一口,结果被辣得直伸舌头,呛得眼泪直流。何湛和杨坤都忍不住大笑,笑得宁晋脸色通红reads;妖神记。 何湛拍拍宁晋的背,示意他再多吃些菜,转而问杨坤说:“褚恭这两年过得如何?” “还是老样子,漂泊着四处走走,偶尔接些力气活也够活的。”杨坤大口饮酒,咂着嘴说,“去年到忽延布的大草原,跟青州的青山秀水完全不同,忽延布就像是雄鹰的故乡,那里的男儿个个都是骑射的好手,就连那女儿郎上马都能驰骋万里。我同忽延布族的人民在篝火晚会上跳舞,那里的小娃还热情地教我忽延布语。裴之要是在,肯定能成为那里的哈库答。” 宁晋插了一句嘴,问:“哈库答是什么?” “最受欢迎的人,是好人的意思。”杨坤笑了笑,眼睛从宁晋身上掠过。何湛再问:“之后呢?褚恭去哪儿了?” 杨坤说:“之后顺着忽延布一路北上,过了楼沙关,又在上清古城里呆了很久。你不是喜欢那些古董么?那里的古玩市场很热闹,你听说过没有?” 何湛说:“这个知道。上清古城以古董闻名,那里的古玩市场也最大最杂,去一趟能带回来不少稀奇的东西。你晓得我以前同你说过那件小叶紫檀的佛珠么?” 杨坤点点头:“我记得,听说是香妙堂无慧法师用过的旧物,因捻坏了一颗珠子,流入商家手中,被捧得神乎其神。” 何湛说:“对,就是那件。我去上清游历的时候恰好见那个紫檀佛珠被拍卖,起价就是三千两。” 杨坤说:“嚯,这个东西这么值钱吶?这要顶多少户人家一年的吃喝?” “那些人想买来求佛保平安,积得是几世的福泰安康,又岂会把三千两放在眼中?” 两人交谈甚欢,酒转眼已下了一碗。宁晋呆呆地坐在一旁,只能听着。好像杨坤说什么,何湛都知道一些;何湛说什么,杨坤也知道一些。两人一言一语,宁晋插不上嘴,只觉得自己心口憋得厉害,可见何湛一直注视着杨坤,时常露出极为轻松的笑容,宁晋很少见到他这样笑。 宁晋觉得心底有什么酸酸的东西在往上翻涌,让他恨不得摔掉手中的碗,哪怕被斥为幼稚他都不在乎,只要何湛能看他一眼,同他说说上清古城在哪,说说小叶紫檀是什么,说说无慧法师是谁。 宁晋手中的酒杯“不慎”打翻在地,瞬间摔成碎片,连一直低头扒饭吃的沈玉也吓了一跳。宁晋惊着伸手去捡碎片,将那碎片放在手掌间狠狠一握,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皱紧眉头。 “你别碰!”何湛喊道,抓住宁晋的手,沾了血的瓷片从他掌中滑落。何湛翻开他的手掌,眉头皱得比宁晋都深,仿佛受伤的那个人是何湛不是宁晋,他道:“摔了就摔了,你管那个杯子做什么?” 乖乖,这可是镇定山河的龙爪!何湛怕宁晋疼,轻轻呼着气替宁晋吹了吹,安慰道:“不疼啊,只是破了点儿皮,很浅。”宁晋摇摇头说:“我不疼。” 何湛用方巾替宁晋擦了擦血迹,见伤口极浅,低声嘱咐宁晋小心一些,宁晋直点头,往何湛身边坐了坐,和他挨得很近。 杨坤笑道:“裴之真会对付小孩儿,要是换了我,肯定不成。” 何湛说:“宁晋听话,让人省心。话说你怎么来京城了?” 杨坤端起酒碗的手又放了回去,停了半晌,他才说:“是有些事,想要麻烦你。”何湛举杯,浓郁的酒香弥漫出来,敬道:“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杨坤沉吟再三,与何湛碰杯,而后一饮而尽。他道:“我这位小兄弟想认识认识官家的人,我京中的朋友只有你一个,若不是别无他路,我定不会来麻烦你。”他拍了拍沈玉的肩,对何湛说:“他,有冤。” 第20章 反目 沈玉大快朵颐,听到杨坤说到自己,赶忙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扑通就跪到何湛面前,面露哀色:“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伸冤!” 何湛赶忙将他扶起来,他哪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受不了他这一跪。何湛说:“你不用跪我,我不是青天大老爷。” 沈玉不肯起来,想到自己从青州来到京城的一路艰辛,他满腹委屈全都倒了出来,哭声说:“小人知道何公子有路子,您大仁大义,定要为小人伸冤,还我们桃花村一个公道!”沈玉声泪俱下,说:“那些个天杀的狗官,水坝垮了,我们一个村子都淹了。那些个狗官却说这是天灾!可怜我们村子,那么多条人命,连个安葬尸骨的地方都没有。这分明就是害命!何公子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何湛骤收手指,木头一样地坐回位子,原本大好的心情此刻却沉坠得如同悬了块巨石,让他连话都说不出了。 沈玉。沈怀珏。 他怎么能忘了这号人物? 前世这个时候,何湛正极力找办法保住忠国公府,根本无暇顾及杨坤,加上他又怕外人知晓内情,故没有请杨坤入忠国公府,只将他安排到品香楼居住。 待到何湛被发配边疆,杨坤才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刀将缚着何湛的枷锁斩个粉碎,但他不是来劫囚的,而是要陪何湛一起去边疆的。那些个押送何湛的士兵打不过杨坤,见他又不会带何湛走,对枷锁一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坤眼底沉着无澜,说:“对不起,让你受到牵连。你是我兄弟,以后大哥会好好照顾你,决不会让你受半分苦。” 那时候何湛还不明白杨坤话中的意思,后来也渐渐忘了,直到今世见到沈玉,他才明白。 当年孙北命案事发,何德成为嫌犯,但这本不该查到水坝塌陷的事。但不久后京城有一人拦轿告状,告得正是龙安城水坝偷工减料一案,大理寺才会并案调查。单单是孙北命案,只会伤及何德一人,但水坝之事败露,何大忠滥用职权徇私被圣上知晓,整个忠国公府都赔了进去。 那个拦轿告状的人,何湛后来也有所耳闻,那人名叫沈玉,便是他面前的这个沈玉reads;圣人门徒。 杨坤这个人刚正不阿,惩恶扬善,一心想帮助沈玉主持公道,可万万没想到会害得何湛家破人亡。何湛想想那时杨坤跟他一起参军,为他出生入死,大抵是因愧疚。 有什么好愧疚的呢?半晌,何湛没能说出话,只端起桌上的酒,饮了好大几口。 沈玉以为他的请求让何湛为难,将自己一直抱着的锦盒打开,里头装着一尊玉菩萨。此菩萨乃是鱼篮菩萨,莲座鎏金镶宝,鱼篮亦是勾金而成,光彩夺人。菩萨像眉目慈祥,五官清秀,雕刻精致,所用玉石更属上乘,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沈玉说:“路上便听杨兄提及公子爱好古玩,这金樽玉菩萨乃我桃花村历来供奉的神像,我受村民之托上京告状,愿将此物献给贵人,以求还我桃花村一个公道。” 杨坤亦请求道:“裴之,若不成也没关系,但还请你尽力一试。” 酒到嘴里都化成了苦涩,没有半分醇香。半晌,何湛苦笑了声,问:“你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要告得是谁么?” 沈玉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要告得是谁,只知水坝塌陷乃是*并非天灾,他要告得应该是负责修建水坝的监长,至于姓甚名谁,哪是他一介草民可知晓的? 何湛站起身来,将门推开,风卷着细雨从门外涌出来,濡湿何湛的衣袍。他回过身,看向沈玉和杨坤说:“你要告得人是工部郎中何德,他是我的兄长。” 杨坤眉头骤然拧紧,见何湛走向沈玉,他瞬间飞跃至前,抄起红缨枪横挡在沈玉面前。包裹着红缨枪的锦布滑落在地,银色枪身在黑夜中闪动着骇人的寒光。枪头被勾花的皮革包着,看不出锋利,可那枪却已指向何湛。 “裴之!”杨坤怒喝一声,“休要伤他!” “别那么激动,吓着孩子了。”何湛缓步走过去,看着杨坤的身后,“你看,我侄儿都要拿花瓶砸你了。” 杨坤赶忙回身看去,果然见宁晋抱着个花瓶作势要砸他。两人两两相望,面面相觑。何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沈玉从地上拉起来。何湛碰到沈玉的那一刻,沈玉吓得腿都软了,生怕这人要杀他。这可好!这可好!这京城大大小小上千个官员,找谁不好,偏偏就找上何湛,一头撞到枪口上! 何湛将沈玉推到杨坤怀中,冷着声说:“即刻带他走,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们来过这儿。” 沈玉颤颤巍巍地将玉菩萨收好,躲到杨坤的身后。杨坤握着枪柄的手松了松,看着何湛古井无波的容色,杨坤只觉心中闷得难受,那种窒息感让他备觉晕眩:“我是不会放弃的。” 何湛将宁晋手中的花瓶接下来,侧对着杨坤,没有去看他。何湛打量着花瓶,抚摸着上头细细的纹理,说:“褚恭,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不必顾忌我。” 杨坤说:“两年前在青州,我欠你一条命。”他将沈玉往后推了推,又说:“可你兄长害了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姑息,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将手中的枪奉给何湛,道:“帮怀珏伸冤是我的义。对不起。” 两年前的青州龙安城下了第一场细雪,南方很少见到这样的雪天,也很少有这样湿冷的时候。龙安城内的金家是当地有名的豪绅,金家的大少爷在龙安城内也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金少爷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杨坤一时气愤不过拔刀相助,却被金少爷豢养的刀客打得半死。杨坤浴血,盛怒下奋起反抗,与那些刀客拼死相杀,却在纷乱中误杀了金大少爷。 杨坤满身血痕地倒在雪地中,如盐的雪粒子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缓缓埋住。没有人愿意帮他,甚至那名被他救下的女子也惊慌着逃走。杨坤以为他自己快要死了,模模糊糊中见到一位红衣公子踏雪而来,后面跟着的小厮给他撑着一把墨金的纸伞,勾着金祥云的锦靴停在他的面前reads;山大王的压寨夫人。红衣公子蹲下来看他,抽出袖筒中的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叹一句: “没看见他身边有那么多刀客么?逞能。” 他接过伞,淡淡吩咐了一句:“福全,把他带回去。” 杨坤醒来才知道救他的人是忠国公府的三公子何湛。那时何湛要到奉宝赶个古玩市场,故吩咐福全留下照顾杨坤,并留给他一枚翡翠扇坠作念,等杨坤好了之后,福全再去奉宝与他汇合。杨坤身上摊了桩命案,不久官府就搜到他的居处,并将他逮捕入狱。杨坤打死金少爷,金家自不会轻易放过他。金家以钱财买通知县,要判杨坤一个死刑。若不是福全及时请回何湛,何湛以太公主宁华琼的身份施压要求县太爷秉公办理,杨坤这条命早就没了。 杨坤害得何湛没赶上奉宝的古玩市场,作为赔偿,杨坤陪他游遍龙安大大小小的古董店。朝夕相处间,他便知道何湛跟他认识的任何一个高门子弟都不同,何湛虽然总不大正经,可他善良宽厚,知仁义有德行,像是个玩世不恭的,但心思却细腻得很。 杨坤一直坚信,何湛还是以前的何湛。他将自己的长缨枪交给何湛,意在表明他不愿与何湛为敌。可若他们真有针锋相对的那一天,他也会坚持自己的道义。 何湛接过杨坤的枪,手腕一翻挑开一个漂亮的枪花,惊得杨坤往后闪躲好几步。何湛口中泛出苦涩,他将长缨枪塞回杨坤的手中,道了句:“快走吧。”何湛拿了蓑衣斗笠扔给他,亲自将他们送出府去。 秋雨落在青瓦上,泠然作响。何湛站在朱门下,牌匾上“忠国公府”四个大字沉沉压下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来气。何湛从袖中陶出几张银票塞到杨坤手中,说:“带沈公子到品香楼去,那里来往的官员多。” “裴之...” “你想做什么,不必顾忌我。”何湛交手而握,挺直身体,声音清淡如水,“反之,我想做什么,也不会再顾忌杨兄。” “钱,我不要。”杨坤将钱又塞给何湛,“我今夜来访,见你是一,求你是二。” 何湛说:“看来杨兄是想彻底与我撇清关系。” 杨坤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些银两就算我为你略尽绵力。”何湛说,“走。” 杨坤没有再犹豫,牵上马就带着沈玉走。沈玉紧紧抱着木盒子,像是抱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清晰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杨坤走到巷口拐角处,回头还见何湛立在府门口,朱门下的身影显得尤为单薄,周身快要被黑暗吞没了。杨坤呼吸一滞,气息有些不稳。 沈玉皱着眉偷偷打量着何湛,对杨坤说:“如果他真是杨兄口中那样的仁义之士,一面是自己的亲哥哥,一面是道义...哎...”何湛知道他是来京告状的,竟这样轻易地就将他放走,还给了他们银两。于情于理,何湛对待杨坤都是仁至义尽。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处境,应该很为难吧? 隔着重重雨幕,沈玉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何湛像是在远离人海喧嚣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那种人,挣不开红尘,却不得不为红尘所扰。他环着木盒子的手臂又紧了紧,轻声说:“他看上去很难过啊。” 杨坤顿了顿,脚步却比脑袋更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披着风雨跑到何湛面前,微喘着气,沉默地看着何湛。 何湛抬起头,疑而问:“怎么了?” 杨坤粗叹一声,双手握住何湛的肩,坚定道:“裴之,我不会说话,但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兄弟!”他将自己背上的枪解下,再次递到何湛面前: “这杆枪,你留着。等怀珏的事了结,我再来取。” 第21章 醉酒 宁晋呆呆坐在椅子上,见何湛回来,手中提着一杆长/枪,那是杨坤的兵器。 何湛坐在宁晋身侧,将□□上的皮革挑开,手指触碰着冰凉的锋刃。宁晋低低劝道:“小心,会伤手。” “此枪名为沧海,乃混铁精钢所制,上等的虎头枪。锋锐破军,势不可挡!”何湛站起身来,反手将沧海枪狠狠甩出去。 宁晋浑身一缩,沧海枪死死钉在墙上,枪身震动出刺耳的清鸣。 何湛端起桌上半碗酒,仰头喝下,喘着粗气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利兵。” 何湛再倒了一碗,酒水顺着何湛的嘴角滑到他的脖颈间,喉结上下滚动,转眼又喝了个精光。宁晋担忧道:“三叔,还是少喝些吧。” 何湛喝得太急,脸上立刻染上两坨晕红。他笑着冲宁晋勾勾手指,让宁晋过来。他附到宁晋耳边,轻声说:“你以后一定要成事。”温热的气息伴着酒香喷吐在宁晋耳畔,他不知何湛在说什么,只点点头:“恩...晋儿一定会...” 何湛找不着人喝酒,就拉着宁晋喝。 他只给宁晋倒了一小杯,不断给自己满上。宁晋不敢多喝,生怕自己也醉了,何湛无人照拂。 外头星转月移,雨势渐歇。 屋中烛光盈盈,将何湛的脸映得很红很红。来回酒过三巡,何湛神识就开始泛晕,脚下软绵绵的,如在云端,眼前宁晋那张俊俊的小脸也变成一个,两个,而后叠成模糊的光影。 何湛一阵晕眩,头倒在宁晋的肩膀上。 “三叔?” 何湛也没起来,歪头抵在宁晋耳侧,醉醺醺地说:“主公...我不后悔...不能...后悔...” 宁晋握紧手:“我不是他。” “恩...”何湛提着酒瓶歪歪斜斜地往内室走去,绕过屏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胸膛一起一伏。酒力将他的神智催得不清不楚,只觉眼前灯火重重,像是忽延布漫天的星光。 何湛眼前浮现宁晋的模样,手中的酒壶掉在床下,他咕哝着唤了声:“主公。” 宁晋将酒瓶捡起来摆到一旁,爬到床上替何湛解开外袍,瘪嘴道:“不许你再想他!那人要拿枪打你,他不是好人。”杨坤对何湛刀剑相向,还有那个沈玉,也是来害忠国公府的。 宁晋不明白杨坤对何湛来说有多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他就这样放走杨坤,放走沈玉。 何湛被剥得赤/条条,胸口处还残留些酒水。宁晋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拉锦被给何湛盖上。他也脱了衣服钻进去,用身体暖着被窝,以免何湛受冻。 何湛的确有些冷,本能地去寻找热源,侧身抱住什么东西。 宁晋瞬间瞪大了眼,身子完全没在何湛的怀抱中,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绵延不断的山峦reads;山大王的压寨夫人。僵直的身子慢慢软下来,他往何湛身上窝了窝,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宁晋的手探向何湛的喉结,仰着头着那一块凸起,手间就像握着一只安静沉睡的小麻雀,那感觉很奇妙。往下是何湛的肩,还有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挡在凤鸣王宁祈前时所受得伤。 宁晋此时才算明白宁祈口中所说的——他对谁不好呢?他对谁都好。 宁晋轻悄悄地将发凉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板板正正地贴在一侧。他忍不住地想看何湛俊俏的下巴。宁晋觉得他长得真好,只有富贵乡里才能养出这样谪仙似的人。宁晋的手伸到何湛的腰间,第一次这样大胆地抱住何湛。他心脏在怦怦乱跳,像是在做贼一样紧张,紧张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宁晋蹭了蹭何湛,心想:“这是我的三叔,以后他不能对别人好,只能对我好。” 翌日,何湛从醉梦中醒来,正想伸个懒腰,却发觉自己的胳膊被宁晋枕着,何湛脑袋一阵懵。他瞧了瞧自己只着件亵衣,也不知道自己哪根儿筋抽了,真觉得这太像一副事后的场景了。 呸!亵渎未来天子,胆儿肥!作孽! 何湛拍了自己一巴掌,抬着宁晋的头将胳膊抽走,又将压在他身上的腿给抬开,这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昨个儿宿醉,一站起来便头昏脑胀,心中所忧惧的再涌上心头,那感觉比昨夜还要清晰。 不该喝酒的,误事。 何湛稍稍梳洗后去给宁华琼请安,接着就在书房呆着了。昨天下雨湿了好几本书,得快点誊抄下来才行。 许是昨天他灌了宁晋酒的缘故,这孩子到晌午才跑到书房来报道,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说是用来解酒舒神的。何湛接过来,让宁晋坐在他身边的小椅子上,扔给他一本《四国列传》,道:“今天就看这一本吧。” 一开始何湛只让他自己在书架上挑着看,等宁晋看完了,何湛才告诉他哪些书不可取哪些书可取,亦会细细解释书中究竟哪处不可取。每每此时,宁晋都会用极为崇拜的眼神看他,他觉得三叔看得书多,懂得也很多,是非曲直全都能理清。宁晋觉得宁平王给宁左宁右请得西席先生都比不上何湛博学多识。 后来何湛开始挑书给他看。起先只是简单的人物小传,从朝堂官宦到江湖侠客皆有涉猎,何湛教他如何看人识人;再后则是家国史实,从西域到中原,各国各朝甚至民族部落都囊括于中,可何湛也不教了,只让宁晋看,等他有了问题,再来问何湛。宁晋问题问得浅显,何湛也不会答,令宁晋再从头看一遍,再将答案解释给他听。 以前在清平王府,宁晋没有机会读书,只能在先生教宁左宁右的时候偶尔偷听几句,学得杂乱而零碎,难成体系。现在何湛理开来,一本一本地教给他,他一本一本地看,识了不少字,明白了很多东西。 宁晋执卷看了很久,上书旧朝西京夫人奢靡,“戴太真晨婴之冠,履元琼凤文之靴1,颜绝世,乃为世人惊叹”,忽得就想到昨夜何湛提及的小叶紫檀佛珠,问道:“三叔为何不让晋儿看那些记载珍玩古董的书籍?” 何湛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挑眉笑问:“你看那些做什么?觉得你现在读得这些都枯燥乏味了?” “没有。只是三叔喜欢,晋儿也想知道一些。” “你要是感兴趣,第四排的书架上面摆了《均窑》《天宝》《博物》三本,比较浅显易懂,等完成了功课可以拿去看看。” 宁晋点点头,将视线移到手中的书卷上,可心思全不在这儿。宁晋想,若他能晚一点遇见何湛就更好了。再晚一点,三叔所说的,他都能理解;三叔喜欢的东西,他也能略知一二reads;圣人门徒。而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在三叔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只能在一旁傻傻地听着。 提到古董,何湛想到沈玉抱着的那只金樽玉菩萨。在沈玉未入京之前,何湛可就听说了这尊玉菩萨的消息。 呵!何湛暗自冷笑。那些人真是一番好心思,单单拉何德一人下水还不够,还要将他何湛拉入这趟浑水当中。这忠国公府到底是该多碍眼,才会让人想要他何家断子绝孙?! 可他不是以前的何湛,这趟浑水不用他们拉,他自己也要下去走一遭。 等用过午饭,何湛对宁晋说自己要出府办事,宁晋见他没有要再解释的意思,乖乖地不问,跑去给何湛备了辆马车来。 下了一场秋雨,这天便更冷了几分,落在长街上的枯叶还未来得及打扫干净,如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锦布。何湛敛了敛大氅,蹬上马车。宁晋冲何湛挥挥手:“三叔早些回家。” 何湛点头道:“好好看书,若我回得晚便自个儿吃饭,别饿着。” 风呼呼地从车窗边掠过,何湛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折扇上悬着那枚青龙翡翠扇坠。何湛将扇面缓缓展开,上画着月下西湖的美景。他又将扇子敛上,眼睛微微眯起来——是时候引蛇出洞了。 何湛乘马车来到城郊的京窑,来找的人是管事张南。 何湛下马车时,张南赶紧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冷面的侍卫。他面露惊讶之色,道:“三爷?近日您来得勤啊。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何湛行了个礼,说道:“何谈吩咐啊?”何湛的眼睛在张南后边儿的侍卫身上打量了几眼,张南立刻意会,将左右屏退,引何湛到内厅中去。 何湛进来将扇子扣在桌上,用红线穿着的那枚晶莹剔透玉石扇坠发出清脆的碰撞响,让张南看得眼睛发直。张南叹道:“呦,三爷,您这样好的青龙翡翠都拿来当扇坠啊。” “怪不得别人说你是火眼金睛,这一瞄,就能看出是个什么货色来。”何湛赞声说,“当之无愧。” “我就能看看,哪跟您一样这么阔气?”张南说,“这个值不少钱吧。” 何止值钱?之前何湛靠倒卖字画,手中存了不少钱,可为了得这一块青龙翡翠,几乎是“倾家荡产”。 他将扇坠解下来,往张南面前推了推,说:“我心里惦记着你口中那只金尊玉菩萨,你多找些人帮我打听打听,我想要在菩萨转手前见着卖主。劳你辛苦一趟。”何湛拿着扇子敲了敲桌面,示意张南将扇坠拿走。 “哎呀,三爷,这可使不得。”张南赶紧将扇坠推回去,“这太贵重了,您只要发话,我哪能不给您找啊?” 何湛用扇子按住张南的手背,低声说:“这种事等不得,哪怕一个时辰呢,就有可能转落他人手中了。三天,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卖主。” “三爷,这可不好说啊。我只能说尽力为您张罗着,哪能给您保证这个?” “最近我看上一个俏货2,价格有点浮。”何湛冲他比出三根手指,张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何湛说:“我想尽快见见那尊玉菩萨,看买哪一件儿好。” 张南用手指叩了叩桌子,说:“得勒!三爷,您别着急买别的物件儿,我敢保证,您见了那玉菩萨铁定走不动路。” “好。”他用扇子将扇坠推过去,说,“劳驾。” 张南将扇坠揣到袖中,嘿嘿笑着伸出大拇指:“三爷真倍儿阔气!小的这就马不停蹄地给您办!” 第22章 鱼钩 秋风起,寒山转苍翠。忠国公府荷塘中的荷花全都枯败,莲叶像是破落的黄金伞,同莲蓬一样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挑破万里碧空,震得枫树叶飒飒而落,凡沧海横扫之处,浮光掠影,镇杀四方。 这处小院荒凉已久,宁晋不知何湛为何要来这里练枪,不想让别人看见似的。不过宁晋倒开心,这样漂亮的枪法,只有他才有资格观赏。 沧海枪在何湛手中不似在杨坤手中,杨坤无论是拿枪还是挑枪,总将沧海耍成霸王枪,攻军破竹,所向披靡,枪枪都带着霸烈的劲风;何湛舞起枪法,没有杨坤那样的力道,出式全在一个“巧”字,角度刁钻,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虚实难辨,却在不经意间挑中敌方要害。 何湛收势,宁晋拍手叫好:“三叔真厉害!”他跑过去给何湛擦了擦汗,说:“三叔教我学武好不好?” 何湛大口喘着气,微微勾唇道:“以后会有人教你。” 何湛学得是百家功夫,枪刀剑匕、拳法脚法都是在军中自个儿摸索出来的,没有一个体系,虽然灵活多变,但哪家都不精通,若遇上真正的高手,他只有跑的份儿,庆幸的是——何湛逃跑的功夫乃是上上乘。 可宁晋就不一样了,宁晋入玄机子门下,入得是正统教派。江湖上不少高手都曾得过玄机子的指点,宁晋在他座下修习,刀剑玩得叫一个绝,以至于以后在朝堂中都难逢敌手。 他不教,再把主公给教歪了。 宁晋正欲说些什么,何湛便按住他的肩,推他走出这个小院,道南阁子去。出了八角门走出不久,就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往南阁子走,碰上何湛,那侍卫施礼道:“三少爷,属下回来了。” 哦?居然这么快? 有路过小侍女捧着瓜果,冲着何湛盈盈施礼:“三少爷好。” “恩,好好。”何湛点点头,转而揽住那侍卫的肩膀,大笑道,“怎么?替我看过香香姑娘了没有?她近来还头疼吗?” 侍卫木着脸点点头,说:“呃...还好...香香姑娘有些东西要属下交给少爷。” 何湛见那两三小侍女走远,这才松开手,将侍卫推到南阁子中。宁晋板着脸跟在后头,不知道这是哪儿冒出来的侍卫,当真碍眼得很。 进了南阁子,那侍卫单膝跪在何湛面前,递上一方丝绢。何湛转而对宁晋说:“你先去玩儿吧。”宁晋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丝绢,暗暗瘪了瘪嘴,也不违逆何湛的话,点头退下。 何湛坐到桌上猛饮几口茶水,问:“这么快就有动静了?” 侍卫低下头:“按照少爷的吩咐,在沈公子身旁盯了三天reads;都市护花攻略。这几日的确有朝廷中的人找过他,让他把玉菩萨转入官卖场中,以此来结交官员,沈公子见这是条路子,就答应了。来者脚步稳健,像是练家子,属下怕暴露未敢靠近,故没能看见那人是谁。” “无碍,你做得很好。”何湛沉下身,将视线移到他手中的丝绢上,问,“这方丝绢是香香姑娘的?” “正是。” “她给我的?”香香是品香楼的歌女,何湛没事就往她那儿听几曲,一来二去也算熟客,但也没熟到让女子赠送香绢的地步。在靖国,女子送香绢香囊算作定情。 侍卫支支吾吾道:“她...她啥都没说就塞给我了,应该是给少爷的吧?” 何湛含在口中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真恨不得上去踹这人一脚:“都塞给你了,你还不懂?” 侍卫急得面红耳赤,汗水涔涔:“不...不是...属下知道香香姑娘心念着少爷...” “榆木脑袋。好好收着吧。”何湛将茶杯放下,“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懂吗?” 侍卫将细绢握了又握,继而藏在胸间贴近心口的位置。原本他小小兵士,无缘见到香香姑娘,何湛给了他一次机会,对何湛他是万分感激,连连点头应下:“属下明白,属下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从京窑回来后,何湛便从何大忠手下挑了个兵士去盯着沈玉。原本也不知道挑哪个靠谱,偶听见底下人议论此人对品香楼的香香姑娘心仪已久,何湛当即就选了他去。一来他是何大忠手下的人,用着还算放心;二来何湛能抓其软肋,以美人作利许之,能让此人甘心办事。 谁不想,居然还真成了。 好兆头!说不定这一世,他何湛不会混得那么惨了。 果不其然,等到傍晚时分,何湛正带着宁晋用膳,张南派人来信道“后日品香楼,菩萨现世,以待三爷”。 鱼儿上钩。 何湛高兴,夹了块鱼尾巴上的鲜肉给宁晋,笑着说祝词:“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宁晋也有模有样夹起鱼头,回道:“金龙入沧海,独占鳌头。” 何湛哈哈笑道:“怎么,还念着那把沧海呢?” 念着呢,当然念着呢。三叔不肯教他枪法,定是避讳杨坤。那把沧海,三叔更是视为珍宝,连碰都不让别人碰。宁晋撇了撇嘴,说:“念着有什么用,三叔又不教我。” 何湛不知道宁晋在想什么,还以为他钦羡那把破云穿山的沧海枪。何湛揽过他的肩,道:“三叔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后会有人教你的。不过,你的确缺一件称手的兵器。后天你陪三叔去个地方,三叔给你挑把好剑来,怎么样?” 宁晋听言,大喜过望,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 “你三叔何时骗过你?” “谢谢三叔!”宁晋笑得很开,眼睛弯得像皓月,将刚刚夹给何湛的鱼头挑到自己碗中,给何湛夹了一块筷子鱼尾上的嫩肉。何湛狠狠揉了揉宁晋的头,愈发开怀,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待至官卖会开始那日,何湛早早带着宁晋赶到了。何湛吩咐小桃红给宁晋裁得新衣裳刚做好,宁晋穿上那件玄色的小袍子,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时,目如朗星,整个人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小狼。 在忠国公府被何湛养了这么些时日,他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润,面容棱角分明,五官比以前更为英俊reads;末日巫术师。 看着何湛,他英眉舒得开来,眼眸流着别样的光彩,神采飞扬。他像是在草原上奔跑的小狼,而且是撒了欢打滚着的那种。 何湛给了宁晋一张面具,让他带上。 品香楼乃是官略的酒楼,来往者非富即贵,这已成为公开的秘密。收藏古玩的风气已经时兴了好几年,品香楼把官卖会办得最好,由于这里交易的成金会有部分流入国库,朝廷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放任。但放任归放任,并不代表这里真没人盯着,所以带上面具隐藏身份,也是必要的。 张南在门口等候已久,他跟何湛合作过不少次,自认得何湛的马车以及何湛脸上的面具。见何湛来,他赶忙迎上去。何湛同他来回寒暄几句,就由他引着进品香楼。 何湛牵着宁晋入品香楼的时候,宁晋腰挺得很直,下巴微扬,像是他身边站着一个不得了的人物,此刻他就像是那种口中叼着一只小白兔作战利品,耀武扬威地在草原上撒了欢打滚着的狼。 何湛也没看明白宁晋怎么这么高兴,但只要宁晋高兴,他就高兴。 刷好感度要从小开始,这样小命才长,位置才稳。 张南给何湛定了二楼上好的雅位,在这里能纵观全场,而且不像一楼大堂那般吵闹。 张南赔笑道:“三爷您稍等,这次官卖马上开场。下官找到卖主的时候,他已答应将此物交由官卖会作中介了。”他附到何湛耳边,耳语道:“下官给今天来的官爷通过气,三爷能用最好的价钱拿走这尊玉菩萨,交接时您就能见到卖主了。” 何湛展笑,说:“你办事,我最放心。”何湛将目光投到对面的雅座,问:“对面坐的是谁?” “哦...”张南眼神飘忽不定,说,“下官也不知道是哪路的。三爷你甭担心,这菩萨铁定是你的。” “好啊,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何湛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让不禁张南偷瞄他一眼,但何湛已转过头去看楼下台子上唱软侬小调的香香姑娘了。张南暗笑,这爷还是好这口,没个正经。安顿好何湛,张南下楼去张罗其他事了。 宁晋自觉地拿起果盘里的小金柑橘,替何湛剥了皮,又给掰开一瓣一瓣地放在果盘中,方便何湛吃。何湛还在看着香香,听她唱青州小调,何湛总能想起在青州同杨坤一起游玩的日子,那时候满城都能闻见这样的小调。此时听着香香唱得凄凄艾艾,何湛心中不免又涩了几分。 宁晋见何湛一直未曾说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见他一直看着台子上的歌女。他抿唇,将盛满小金柑橘的盘子往何湛面前推了推,说:“三叔吃柑橘么?晋儿剥好了。” 何湛这才拉回伸来,讶异地望了望盘中黄橙橙的小橘子,恍然点点头说:“哦,吃...”拈起橘瓣儿吃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齿间溢开,何湛挑了挑眉,冲宁晋点点头:“恩,还不错。主...你可以尝尝。” 这当奴才的习惯真他紫陆星君的改不了了!以前主公要吃的东西,他总要先尝,试试有没有毒,好吃不好吃,待他尝过无事后,才会让主公吃。 何湛立刻纠正道:“你也吃。” 宁晋愣了好久,才恹恹地咬了一口柑橘,觉得这橘子都快酸得没味了,到底哪里不错了? 何湛抬头看了眼对面纱帷下的隐隐绰绰的身影,那人坐得极为挺拔,隔着曼曼烟云纱,何湛都能感觉到那人灼灼的目光。何湛勾唇而笑,眼底波澜深浅明灭。 今儿个该到的戏子都到齐了,就等着开台了! 第23章 官卖 琵琶声铮铮如崩裂的花瓶,倾泻而下. 全场静默,紧接着是急密的鼓点渐行渐近,像是万马奔腾而来。 何湛枕着手,杵在书案上,百般无赖地拨弄着果露中的黄桃肉。 这场官卖准备了三月之久,亮相的都是一等一的奇货。只是先上场的都是开胃的小鲜,真正闪瞎眼的都留在最后。何湛来这个官卖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每一世都会买几件回去满足自己的收藏欲,来回这么多世,这次官卖会上的东西他都摸了一个遍,实在提不起来兴致reads;娱乐宗师。 更何况他这次是带着目的来的,他知道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各位,接下来这件东西你们可要擦亮眼睛了!”司礼拱手,“哪怕各位离开时没带走任何一样珍品,但见过这个,各位爷也算没白来一趟!”司礼将手中的竹简展开,念道: “风表瑰丽,刃如霜雪,遥胜九曲明珠;破蛟落雁,光似列星,斩尽十殿阎罗。” 以往的宝物都是由俊俏的小女子捧上,身段袅袅如烟;这次上来的却是个身材健拔的男人,双手奉一把镶金黑鞘宝剑。 底下一阵吸气,议论纷纷。 奉者抽出剑来,寸寸剑身流泻出冷月般光芒,剑身上纹繁复的花纹,像是咒语像是不知名的文字。在灯火的映衬下,剑身周身如同环绕着一圈天地清辉。 宁晋一直聚精会神地听司礼讲解每件珍品,想得只是了解这背后的门道,可这把剑当真让他眼前一亮,不自觉挺直腰身,想观察地更仔细些。何湛笑问:“喜欢吗?” 宁晋刚想说喜欢,却见司礼张开一只手,喊道:“天成殷霜剑,底价,一千两——!”宁晋立刻闭了口,想说的话全都压下。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要那么多钱。 何湛说:“三叔说过,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宁晋对何湛摇摇头:“不行,我不要。” 何湛手指绕上酒案边儿上的红线,红线那头牵着的是个金钟。金钟一响,司礼笑着敲了下手中的花板:“君雅。”君雅是何湛这个座位的名字。来往者千千万万,可位置却是一成不变的,品香楼以这种方式来保护买主的身份。 “三叔!”宁晋瞪着眼睛,紧忙拉住何湛的衣袖,让他不要买。 何湛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无碍。金钟响声此起彼伏,唏嘘议论声越来越大,转眼间,价格已经抬到八千两,却无人再接。 何湛手指轻动,将金钟牵响两下。司礼连敲两下花板:“君雅,一万两。” 全场“嚯”地叫出声来,甚至有人大声叫好,满堂掌声犹如冲下深渊的瀑布,激烈不断。 宁晋惊得脸色俱白,万万没想到会让何湛花这么多,背脊起了一层热汗,低声说:“三叔,我不要了,我真得不要了...” 无人再摇钟,司礼敲板,念“君雅”牌名,以士公证:“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当如是。玉成——!” 张南急急忙忙地奔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斥责:“三爷,您在这把剑上破费什么!您不想那尊玉菩萨了?”他不知是怎的,竟忘了身份,话中语气对何湛大有不敬之意。 “谁说我一定要那尊玉菩萨了?”他淡笑着,眼眸深沉不可测,“我侄儿喜欢这把剑,我买来给他,张直长觉得哪里不妥?” 张南被他面具下的眼神惊出一声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道:“下官不敢...三爷的钱,自该三爷作主,下官怎敢说不妥?只是下官都同那卖主说好了,您临时反悔实在让下官有些难办。” 对面二楼的帷帐后人影窜动,像是捺不住了。此时何湛话锋一转,道:“区区一万两算得了什么?我带的钱还够我在君雅再坐一段时间,您着什么急呢?” 张南不自觉地用袖子擦了擦汗,轻轻呼出一口气:“三爷说得是,是下官多嘴了,该罚。” 张南一刻都不敢再从何湛面前晃,急急忙忙道辞下楼坐去了reads;圣人门徒。 何湛看着张南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深,回身再看宁晋,只见他身子僵直,愣如木头,像是受到不小的惊吓。何湛杵着案,侧侧看向宁晋,心觉这时候的宁晋真可爱,但这样吓他实在不好。 何湛说:“我记得下个月十三是你的生辰,这把殷霜剑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赏脸收下,可莫要嫌弃啊。” “不...怎么会...”宁晋说,“只是太贵重了...” 何湛说:“它贵重,也只是因为你喜欢而已。久而久之,等你厌了,这件东西与那些个木头没什么两样。” “不会...不会厌的...” 何湛说:“这把剑的主人是江湖第一剑客淮庸,等官卖会结束,你可以见见他。” 宁晋见何湛说得如此从容,以为他和剑客淮庸是熟识,又想起三叔对他说的话,眨眨眼问:“三叔说以后会有人教我武功,是让他教我吗?” “不不不,怎么会?”何湛连忙摇头,“他都把自己的剑给卖了,你跟着他能学出来什么好?他做剑客之前是个说书的,你可以让他跟你讲讲江湖上的事,听着解闷儿。”宁晋的师父将会是隐于江湖的玄机子,那才是成大者的人物。 宁晋问:“他既是江湖第一剑客,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剑卖了?” 何湛说:“哦,他看中了一家大户人家的美娇娘,但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年,混得太穷,娶不起新娘子。他就合计着把剑卖了,回头买个大宅子,把美人抱回家。” “...” 何湛嘿嘿笑着说:“怎么样?挺厉害的人物吧?江湖上能有他这样觉悟的人,可不多啊。” 宁晋说:“...厉害,厉害。” 紧接着,金樽玉菩萨作为压轴戏出场。司礼言词:“以杂宝为匣,侧以玉璧翠羽;连金镂作甲,周盘龙鸾凤龟。” 有人疑道:“哎?这可真是奇了,好端端地卖个匣子作甚?就算上面镶满了随侯珠,也不值刚才那把剑的十分之一啊。这家伙还能当个压轴?败兴!” 等小娇娘将那匣子缓缓打开,玉菩萨现于眼前,众人才晓得其中关窍。菩萨是不能卖的,这是对尊者最大的不敬,世人便代以卖装佛像的匣,俗称请菩萨。将菩萨居住的神龛请回家中,菩萨自也庇佑家宅。 司礼双手合十,行跪拜礼,于菩萨像前低念几声佛语。待起身后,拔声念道:“琉璃玉龛,起价五千两——!” 张南坐在楼下,紧张兮兮地看向楼上的何湛,待至听到一声金钟响,张南才缓出一口气。司礼不再敲花板,转而点三支香,敬于菩萨面前,才道:“君雅——” 金钟响一声,司礼便进贡一支香。正在竞价之际,何湛对宁晋招招手,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眼神一直在盯着“君雅”座右手边“守鹤”座上的人。宁晋面露疑色,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让何湛放心,起身跑去“守鹤”座了。 “风礼,两万三千两。” “呵!”又是满堂喝彩。何湛不慌不慢地勾了勾手指,金钟响,司礼进香道:“君雅,两万四千两。” 喝彩声愈发热烈。有人耳语:“君雅座是哪里来的人物?出手如此大方。” “坐在君雅座上的人非富即贵。姓甚名谁我倒不太清楚,毕竟只有卖主才能接触到这号人物。看来这两件至宝,他都要带走了。” 正在沉寂当中,司礼正要落板子敲定,忽听“叮呤——叮呤——叮呤——”三响,司礼不禁也惊了惊眸,转身进香三支,道:“守鹤——两万七千两——” 张南猛地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看向守鹤座reads;我的伙伴机器猫。全场鸦雀无声,众人见君雅座上的公子漫不经心地伸了伸懒腰,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小少年,笑着展开折扇,站起身来冲守鹤座上的人行了一礼。礼下之意显而易见,他这是拱手让人不再同对方争了。 司礼敲板,念“守鹤”的牌名,定下交易:“丹砂作顶,白羽为裳。白鹤凌虚空。玉成——!” 张南满头大汗,如同丢了魂一样跌回座位中,惊恐地看向二楼何湛对面那个雅座,嘴巴微张,已然失言。 掌声雷动,如沉雷奔腾翻滚而来。 守鹤座的人起身走向何湛,冲他施礼道:“来之前就听说三爷看上了这尊菩萨,没敢同三爷抢,想不到三爷竟肯将此物让于在下,实在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何湛道:“哪里的话?裴之得知周夫人身怀六甲,想来观音大士定会保佑周家多子多福。能成人之美,也是裴之的荣幸。” 守鹤座上的人是京城商贾中的大户周老爷,他跟何湛做过几笔字画买卖,两人算是相识。何湛知道周老爷年过半百,周夫人才怀上一胎,年老了敬畏鬼神,他想将这尊菩萨请回周府,用以给夫人祈福安胎,让他周家得以绵延子嗣。 “借三爷吉言。”周老爷笑得开眉展眼,说,“三爷可愿意同草民一起将菩萨请回家。”言下之意是请何湛同他一起去交接这尊菩萨,可以让何湛亦观赏一番。 “求之不得。” 周老爷作出“请”的姿势,请何湛道雅阁去,静候仪式交接。每个藏品都是有灵性的,必得做一番仪式才能请回家去,佛像佛龛更是如此。 几人入雅阁后,周老爷请何湛和宁晋坐下,将面具扣下,笑着对何湛说:“您的侄儿谈吐不凡,日后必成人中之龙。” 何止是人中之龙?那该是真龙天子!何湛一想到宁晋以后这么成器,不禁挺了挺腰身,欣慰地点点头,道:“周老爷谬赞了。” 不一会儿杨坤捧着玉菩萨进入雅阁,将其摆放在香案上,沈玉随之走进来,两人对周老爷行礼。杨坤注意到与周老爷同坐的两人,忽觉眼熟,看身形脸廓,不正是何湛吗!?杨坤大惑,本能地将沈玉往后推了推。 此时司礼跟进来,手捧一张公证契,主持着让双方签订交接,留下凭证。 周老爷按照司礼所言,先对菩萨行礼,诵经文,将菩萨请回周府。周围其余人则退立外间,静默以待。杨坤疑而问道:“裴之,你怎么在这儿?” 何湛说:“有人想我来,所以我就来了。” 听他这不明不白的一句,杨坤更疑惑了,正欲再问,就见何湛缓缓走向沈玉。 沈玉看着何湛面具下的眼睛,只觉得全身发麻发软,背脊陡生冷汗。他是来告何德的,何湛会放过他?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何湛走近,将手搭在沈玉的肩膀上,沈玉浑身一哆嗦,登时脚软跪倒在地。 “啪!”门被狠狠踹开,身着官服的士兵如洪水般涌进来,将整个雅间塞得满满当当,个个立刀以待。后有一前一后的两人从士兵中疾步走出,具着麒麟红袍黑纱帽。 前方那人踏过门槛,冷眉喝道: “给我拿下!” 第24章 干戈 从士兵中冲出两人,迅速擒住何湛的胳膊,将何湛的面具扯下。宁晋大惊,使劲儿推搡着两个士兵。何湛沉声说:“宁晋,别怕。”宁晋转而抱住何湛的腰,怒气腾腾地盯着来者,吼道:“放开我三叔!” 杨坤被逼退一侧,眉头紧锁。在内室诵经的周老爷和司礼闻声走出来,周老爷连忙道:“哎呦,各位官爷,各位官爷,您这是干什么啊?行行好,行行好,千万不能在菩萨面前动刀啊!” 何湛似笑非笑着问:“潘少卿,这是什么意思?” 厉声下令的是大理寺少卿潘威,从他后面跟入的是皇上钦点的新任大理寺少卿秦方。秦方进来先扶住沈玉,仔细查看他的状况,问:“你怎么样?可觉得哪里不适?”沈玉被进来的这些军官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回得上秦方的话? 潘威冷哼道:“为包庇何德的罪行,你竟欲杀人灭口!何湛,跟我回一趟大理寺罢。” “啊?杀人灭口?杀什么人!灭什么口!”沈玉惊着往秦方怀中靠,生怕谁会伤到他。秦方眉梢一抽,脸色有些僵,转过脸去对潘威说:“他没事。” 潘威皱眉惊怒:“没事?” 擒着何湛的两个士兵手劲松下来,何湛挣出胳膊来,将一直抱着他的宁晋按在怀中,笑声说:“怎么?潘少卿是以为在下要杀人了?杀谁?沈玉么?” 潘威说:“你少狡辩!你们忠国公府那些阴私勾当,本官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今日来官卖会,就是想找到上京告状的人,意图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何湛说:“阴私勾当?这可有意思了。在下来官卖会只是为我侄儿买把好剑回去,不偷不抢,这也算阴私勾当?至于您说的杀人灭口以绝后患,恕在下愚钝,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潘威提起沈玉的领子就把他揪起来,喝道:“你说!他刚刚是不是要杀你?” 沈玉说:“啊???”他挠了挠脑袋,疑惑道:“何三公子要杀我!?他真要杀我!?”沈玉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躲到潘威身后去,哆哆嗦嗦地偷盯着何湛,生怕他下一刻扑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潘威得意地笑了声,侧头对沈玉说:“你不用害怕,本官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reads;傀儡师的幸福生活!你说,刚才他是不是要杀你?” 何湛摊开双手,抚了抚自己的袖子,坦坦荡荡地说:“在下/身上既无利器又无□□,与沈公子更是无仇无怨,为何要杀他?刚刚在下只是想跟沈公子打声招呼而已。莫不是这沈公子是潘少卿的老相好,连碰都不让碰一下了?要是如此,那在下是万万不敢动潘少卿的人的。” “你!”潘威恼羞成怒,拔下腰间的刀,吼道,“你胡说八道!” 沈玉涨红了脸,连忙从潘威身后移开,争辩道:“我...我不是!” 何湛勾唇讥道:“潘少卿诬我杀人就不是胡说八道了?” 前世何湛跟何德一样也被算计进这场死局当中。 何湛痴迷古玩,对张南口中的金樽玉菩萨异常神往。那时何德因为失手打死孙北而被捕入狱,忠国公府正处水深火热之中,何湛坐立不安,怎么都想不出对策来。由于重生轮回多世,他对神明怀有敬畏之心,故想着将这尊玉菩萨请回家,祈求菩萨能保忠国公府平安无事。 他并不知卖出玉菩萨的人是沈玉,是来上京告状的沈玉。 他与沈玉交接菩萨时,沈玉已然身亡。何湛刚刚把插在沈玉身上的凶器拔下来,欲再探个究竟,大理寺的人蜂拥而至,将他抓了个现形。凶器在手,动机也有,这个冤屈是跳进黄河打着滚洗也洗不清了。 当时若非秦方为他昭雪,何湛必定会多见一次紫陆星君了。 沈玉虽然害怕,但也不想何湛被冤枉。刚才何湛的确是想跟他打招呼,并非要杀人灭口,若他真要杀人灭口的话,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何湛就有机会对他下手了。沈玉缓了几口气道:“这位官爷,这都是误会。我与何三公子有一面之缘,他曾予我饭恩,今日在品香楼相见也是机缘巧合。” “喏。”何湛挑了挑眉,微微扬起下巴,说,“听到了吗?你们大理寺无凭无据就想抓人?不过在下也不太懂你们大理寺的规矩,等我回府细细问过家父,若你们真能随意抓人,那也不劳驾你们亲自动手,在下自个儿缚锁带枷走进你们大理寺的牢狱如何?” 潘威憋着一肚子火气,何湛却还拼命地撩,似乎一定要他炸毛一样。潘威心高气傲,没能抓住何湛的把柄已经恼羞成怒,何湛又拿忠国公压他,他哪能受得了这个,当即就要挥刀:“你!” 在一旁地秦方伸手压住潘威的刀,对他摇了摇头说:“切勿冲动。” 潘威看着何湛那张欠揍的脸就忍不住发火,但他好歹是太公主宁华琼的儿子,无凭无据,他的确不能将何湛怎么样。潘威将秦方推开,把刀按回鞘中。他眼底凝着寒冰,冷哼道:“咱们走着瞧!” 一干人浩浩荡荡地随着潘威出去,唯有秦方工工整整地给何湛行了个谦礼。何湛笑着回之。秦方敛袖,跟着走出雅阁。 杨坤走上前问沈玉:“没事吧?”沈玉摇摇头,怯怯地看了一眼何湛,嘴唇动了动。 周老爷松口气,叹息道:“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司礼说:“仪式也差不多了,周老爷命人将菩萨请回去罢。” “多谢,多谢。”周老爷欠身道谢。 沈玉赶忙跪到周老爷的面前,大声哭喊着:“周老爷要为小人伸冤啊!”周老爷一愣,不明白这个青年咋就说跪就跪了,还让他帮忙伸冤?周老爷疑道:“这位公子,在下无官无禄,区区一介草民,哪里来的本事为你伸冤啊?” 沈玉说:“有人告诉我,谁买了我们桃花村的菩萨,谁就能帮我reads;妖神记。周老爷,您一定能帮我,我们桃花村全村村民有冤,还请周老爷襄助。” “这这这...”周老爷急得抓耳挠腮,“我怎么襄助啊?在下只是个贩字画的小商家,又没有门路...” 何湛说:“周老爷,请菩萨的吉辰耽误不得,您先走吧,余下的事交给我好了。” 有人在前头顶着,周老爷哪有赶着上的道理?他生怕麻烦事落到自己头上,随即唤了几个下人将菩萨抬好,跟何湛道着谢就跑了。司礼也要为那把“天成殷霜剑”准备仪式,在打过招呼后离开。 杨坤和沈玉两人面面相觑,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境况——菩萨没了,门路也没了。 他们从龙安来,一路告到京城,却没有任何一处衙门肯受理。毕竟此事牵扯到上头的人,各州县都通过气,谁敢惹上这样的麻烦事?府衙互相推诿,一路将两人推到京城。杨坤迫不得已才找上何湛,谁知却... 前几日来了一个神秘人,那人带着面具,看不到样貌,但身上挂着的牌子像是宫中的。他跟沈玉说,有个大官想要得到这尊玉菩萨,也能为沈玉在朝堂上说说话。但若将玉菩萨私下奉上,这叫贿赂,双方面子上都不好看。他建议沈玉将玉菩萨交给官卖场,此人以高价购之,光明正大地将菩萨请回家。一来,这交易的钱可以让沈玉带回桃花村里接济灾民;二来,对方得到这尊玉菩萨,自然也会襄助沈玉。 沈玉虽心存疑虑,但一路上状告无门的苦闷已让他心灰意冷,尤其是何湛这最后的路子断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他都愿尽力一试。杨坤觉得有些不妥,三番相劝,可他也找不出其他的办法,最后只能让沈玉去试一试。 何湛活过一世,这些个弯弯道道,他自然也看得清楚。沈玉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将他何湛推入火坑的棋子;甚至可以说,整个桃花村都不过是一场政斗的棋子。将真相剖开来,那血淋淋的不过都是人的*。 “蠢。”何湛挤出这个字,盯着沈玉说,“他们找的卖主就是我。你不想想,为何我只碰你一下,就有大理寺的人来抓我?他们只是想污蔑我杀人灭口,根本不是要帮你!” 前世沈玉死在这个雅阁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何湛全身鲜血仿佛倒流,手脚俱冰。何湛每每想到沈玉因他而死,而且是因为那么可笑的理由而死,他就觉得有千斤重的铁石压在他的胸口处,让他喘不过气来。直到此时,他才明白紫陆星君为何执着让靖国变天了,这样的朝廷,需要变化,而且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世,他还能救下沈玉... 何湛冷声说:“以为谁会真心帮你?谁会在乎桃花村那么多条人命,谁会在乎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有些人不帮你,是因为你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有些人帮你,那也是想利用你打压忠国公府。” 沈玉坐在地上,低低呜咽,又崩溃又痛恨自己无能。 何湛道:“如果你还想活,就赶紧离开京城,带着这笔钱去重建桃花村,朝廷的赈灾款也会即刻拨下来,不要再回来了。” 杨坤手指握得咯咯作响,脸已经被愤怒扭曲,咬着牙道:“何湛!”杨坤三步并两步上前抓住何湛的领子,将他狠狠推到墙上,怒声说:“我看得出你和周老爷是旧识,是不是你让他买的这尊菩萨?你知道那些人只是利用怀珏,却还是逼得怀珏申诉无门!何湛,你这个阴险小人!” “我说过,你想做什么事,不必顾忌我。”何湛耳膜被他的怒吼震得发疼,背脊抵着冰凉的墙壁,他说,“我做什么事,也不会再顾忌你。” 杨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抓着何湛的手青筋暴起:“我真是瞎了眼,才认你当兄弟!”杨坤推了一把何湛,从胸间掏出银票和一些散碎的银两铜钱,一并甩到何湛的脸上。 何湛闭了眼。 第25章 杀人 宁晋狠狠推开杨坤:“你走开!不许你欺负三叔!” 杨坤小退一步,看着宁晋发狠似幽绿的双眼,心思渐渐沉静下来。他能怪何湛什么?纵然何湛知道沈玉是枚棋子,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就是想利用沈玉,何湛也没有出手相帮的义务。 他自己无能,斗不过这些人,怨不得别人,可这并不代表他认命了。杨坤转身将地上的沈玉拉起来,恨道:“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走!” 沈玉借着杨坤的力才站起来,杨坤拖着他往门外走去,沈玉却顿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何湛,声音又低且颤:“还说什么顾忌不顾忌的,何公子觉得这样是公平的?你跟杨大哥说这句话,无非是想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他苦笑了一声,又说:“我无能,没有何公子您这样翻天覆地的本事。可我已经从桃花村一路走到京城,无愧于父老乡亲...”说完,沈玉就跟杨坤一并离开。 宁晋担忧地看向何湛,何湛还闭着眼,薄唇微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会儿,何湛睁开眼睛,唇角带着惯有的笑容,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样。他对宁晋说:“不该带你来的,吓到你了。” 只是前世他在宁晋手下那么多年,惯喜欢跟在他身边,久而久之,何湛也习惯了身边有宁晋。 “三叔...” 何湛倒吸一口冷气,不防地笑了声:“嚯!以前都是我把别人按墙上,没想到这次还被别人按一回。天道好轮回啊。” 这次真是惹毛了杨坤啊。怎么办?他手中还有一把沧海等着杨坤来拿呢。 宁晋看何湛的神情更担忧了。宁晋不明白为何他的三叔,总能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何湛很不开心,为什么还能装作这么开心? 何湛叹口气,拍拍宁晋的肩,对他道:“走吧,去拿你的那把殷霜。” 何湛用玩笑将方才的事带过,可宁晋却不如他那么轻松,耷拉着脑袋,由何湛领着出去了。雅阁门口倚栏站了个书生模样的长衫男子,长衫是破旧的。长得相貌堂堂,就是胡子拉碴的,怎么看都是一副穷酸样。 他双手环抱,臂弯处插着一把破扇子,瞧见何湛出来,仔细辨了辨何湛身上的衣服,嗓音低浑地问了句:“君雅?” 何湛抱拳敬道:“想必这位便是名动朝堂的剑客淮庸先生了?” “哦,在下本名李二狗,见过公子了。” 宁晋:“...” “幸会幸会reads;大玄机。”何湛笑道,“前些天听坊间流传先生飞檐走壁时不慎滑了脚,如今可好了?” 淮庸说:“还不错,能走路了。今天为殷霜寻主,特地来看一看,不过殷霜知道我把他卖了,不太愿见我,我就不进去了。” 淮庸走近了一点,继续说:“我就来跟公子说点事——你以后要天天殷霜洗澡,擦的时候要用丝绢,我看公子挺有钱的,应该也不吝啬这个。还有不要乱杀人,好人的血他不喝,嫌腥气;这家伙口味重,对上戾气重的兵器,他会特别激动,一激动就会变得尤为锋利。没事儿呢,你也带他出去见识见识,别老封在匣子里,给闷坏了,刃一钝,就不好使了...” 淮庸喋喋不休地嘱咐着,何湛也耐心听着,一一应下。淮庸想了想又纠正道:“你还是别用他杀人了,他不愿再见血,你可以跟他跳跳舞。殷霜比较随性,跳成啥样他都不计较。你要不会,我可以教你,就看公子愿不愿意学了。” “这把剑是赠给我侄儿的,这些事你得问过他才行。” 淮庸一愣,幽幽的视线投到宁晋的身上。宁晋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仿佛只要他不答应,眼前这个人就要拿殷霜来砍他似的。宁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按照淮庸所说好好对待这把剑。 何湛笑着将宁晋推向前,对淮庸说:“既然我侄儿已经应下,那先生也该应在下一件事才行。” “啥事儿?你说。” “跟我这个侄儿讲一讲江湖上的事,他喜欢听书。” 何湛执着于让宁晋见见淮庸也是有缘由的。 前世帝业眼看就要成功时,宁晋却有了放权的念头,曾对何湛说不想再争皇位,想让何湛随他一起离开去当江湖野老。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去当他紫陆星君的江湖野老?风餐露宿,清粥淡饭。他何湛生生世世鞠躬尽瘁鞍前马后的,一心帮他成为九五之尊,结果他要去走江湖? 摔!话本子看多了吗!平时就不该把那些什么《剑客野史》《刀客传》《枪挑风流》之类的书给他看好吗! 何湛要让宁晋看清现实。第一剑客厉害不厉害?一等一的厉害。那还不是卖剑娶媳妇了!混江湖能混出个什么鬼来? 讲!必须让淮庸把混江湖的时候浑身是泥地睡在街头的事,飞檐走壁却摔伤腿的事,还有别人上门跟他单挑,因为他身上太臭而被熏晕,因此放弃挑战的事一并说给宁晋听! 淮庸一听,心想这个简单,遂点头应下。宁晋也对他口中的江湖很是神往,眼睛乌黑发亮。淮庸说:“走走走,我带你去楼台那边儿晒晒太阳,给你好好讲。” 宁晋抬头看向何湛。何湛说:“去吧,我拿了剑就在楼下等你。”宁晋得到他的允许才乖乖跟在淮庸后边儿,轻快地跑到走廊尽头的楼台上去。 宁晋睁着明亮的眼睛,问他:“先生,走江湖好玩吗?” 淮庸引着他坐在楼台的小凳子上,颇为得意地说:“好玩。扬名立万,风里来雨里去,别提多潇洒。” 宁晋问:“那您怎么就把剑给卖了呢?” 小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淮庸揉了揉鼻子:“呃...这个...因为没钱。” 宁晋眨着眼再问:“真因为没钱啊?” 淮庸笑着没说话,想了很久。他沧桑的眼睛眺望着澄蓝的天空,往下是一棵梧桐树,在这样的秋光里都枝叶茂密。淮庸说:“人呐,就跟大树一样,总想有个根。等你有了想保护的人,便不会再想跑去经历那些风雨了,因为那一点都不潇洒reads;大无限神戒。” “那什么才算是潇洒?” 淮庸用扇子挠了挠痒痒,皱着眉,漫不经心地说:“大概...不让那些你想保护的人蒙受风雨,才是真正的潇洒吧。” 听言,宁晋反应了好一会儿,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十分同意淮庸的这些话。 看着两人交谈甚欢,何湛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十分欣慰宁晋终于见识到江湖险恶了。 他一手挽着袖子,转进隔壁的雅阁中。 接承名剑的仪式比较简单,只需于阴阳水中净手,由司礼诵读名剑的铭诗即可接剑。 何湛推门而入时,阁子内空无一人,香案上的香炉焚着清雅的香,明纱屏风上绣着梅花,那梅花如同活了似的,颜色尤为鲜艳。何湛在桌子旁坐着等待司礼到来,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来,他端起茶润了润喉咙。 茶香在他鼻间转了一圈,淡了阁子中的雅香,何湛立刻闻见一股异样的味道——铁锈般的腥味。 何湛头皮一阵发麻,这才注意到屏风上的梅花色不是红线绣成的,而是血。屏风脚下露出半个剑柄,何湛刚想走过去,屏风轰然倒下,随之倒出来的还有一具尸体,血已经流了满地。 轰声过后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那尸体睁大狰狞的双眼,直直盯着何湛的方向,身上还插着那把举世无双的殷霜剑。 何湛脑子一空,心中大叫不妙。还不等他想对策,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司礼。 何湛想死的心都有了! 司礼看见地上狰狞的尸体,嘴巴越张越大,终于惊恐地叫出声来,大喊着跑了出去:“杀人了——!杀人了啊——!官爷!救命!!杀人了啊!!!” 我去他紫陆星君的!时间碰得刚好,说没人设计他都不信好吗?! 潘威和秦方两人扑了个空,正在气头上,品香楼的掌柜生怕这两位官爷迁怒于官卖场,赶紧讨个情,请各位官爷留在品香楼用膳。 司礼大呼大叫的时候,秦方吃得正兴,潘威横眉一挺,如同敏捷的豹子,即刻提刀飞上楼。杀人案一来,大理寺的人赶紧闻风而动。 司礼屁滚尿流地跌在潘威面前,哭着指向雅间,哆哆嗦嗦道:“杀人了!有死人啊!” 潘威进去时,就见何湛沾满鲜血的双手握着殷霜剑的剑柄,些许血还溅到他的脸上,如同一只刚刚杀戮完的恶鬼。 秦方迅速吩咐人去看躺在地上的尸体,秦方确定此人已经死亡之后,眸色一黯。何湛就跪在尸体的身侧,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是刀法,看来是不会用剑...” 秦方没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抬头看向何湛。但让触到何湛眼神的那一刻,只觉得这双眼睛冰冷得过分。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无情,还是冷静。 潘威眼底有狰狞的快意:“来人!把这个杀人犯给我绑了!” 楼台上的淮庸和宁晋也听到骚动,原本没在意,直到看见潘威押着何湛从阁子中出来,宁晋才慌忙跑过去。 潘威踹了何湛一脚,踹得何湛踉跄了几下,偏偏此时的他被五花大绑,根本无法平衡住身子,眼看就要跌在地上,跟过来的淮庸飞身上前扶住了他。 潘威呸了一声:“他奶奶的,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你不是来杀沈玉的,而是来杀张南的!” 第26章 囹圄 那具尸体的确是张南。 潘威带着人进去的时候,何湛手中正扣着那把殷霜剑,跪在尸体身侧,仔细查看着伤口。潘威大怒,当即亲手擒住何湛,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潘威将何湛从淮庸手中揪回来,冷笑道:“我们大理寺的规矩就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你是忠国公的儿子,杀了人,照样把你关进去!” 面对前世今生同样的污蔑,何湛冷静很多。这次死得是该死之人,而不是沈玉,结局总不算太惨。 宁晋紧紧握着拳,黑墨似的眼睛直盯着何湛。何湛方才拔下剑的时候,血喷溅了一身,甚至有些溅到他的脸上。何湛以为自己这副样子吓到宁晋,解释道:“凶手不是我。我没有杀人,你别怕。” 方才潘威抓他,他都没有解释一句。别人误解他可以,但宁晋不行。 至于为什么宁晋不行,何湛也不知道,找来找去,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要给主公留下一个正直仁厚的印象,才能活得长。 宁晋想跑到何湛面前,却被一旁的士兵拦住。潘威打量了宁晋一眼,哼道:“搞不好就是个小共犯,一并锁了回大理寺。把尸体抬回去,另外留两个兄弟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踏足。” 何湛侧身挡住宁晋,直勾勾地盯着潘威:“此事与他无关!” 潘威当即伸脚又要踹何湛,淮庸冷着眉眼将何湛推开,手中的破烂扇子一展成面,泠然生风。 在后一直捧着殷霜剑默默不出声的秦方又以身侧的刀鞘挡住潘威的身子。 秦方像个文弱书生,佩刀一直是个摆设,这一招也仅仅是将潘威挡住而已。他说:“此事还不好轻易下论断,在未得到确切证据之前,万不能冲动。老师不想与忠国公府结仇。”秦方口中的老师指得是大理寺卿宋安,此人亦是潘威的老师。 潘威将秦方的话听到耳中,对淮庸冷哼道:“怎么?你想劫囚啊!先问问你爷爷手中的刀同不同意!”说着又要拔刀恐吓淮庸。淮庸一见他还来劲儿了,翻手将扇子敛起,将扇作短剑而用。他为了娶个老婆,安安分分地憋了好几月没敢跟人打架,此刻手痒得很,就想上去将潘威胖揍一顿reads;噬灵时代。 何湛眼看淮庸就要动手,赶紧绕到他面前,俯身道:“多谢先生出手,清者自清,在下不会逃。只是可否劳烦先生将我侄儿送回忠国公府?” 宁晋说:“晋儿要跟三叔在一起。” 何湛压了压声音,微蹙眉头,说:“听话。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淮庸将扇子收起,反手插在领子里,继而按住宁晋的肩膀,低声说:“放心,你帮我照顾我的剑,我也会帮你照顾你的侄儿。” 何湛转而对潘威说:“这事与宁晋无关,他是清平王府的人。” 潘威看不起忠国公府,皆因他觉得何大忠草民出身,攀上太公主这门亲才有了今日的地位,手里没啥权力,还经常在朝堂上大吼大叫的。 但他对清平王府还是有所忌惮的,宁平王那可是正统皇室,皇上的股肱之臣。潘威左看看右看看,瞧宁晋那个痩梨核儿的样,连刀都拿不起,估计也杀不了人。 潘威将何湛押回大理寺,断后的还是秦方。他捧着剑对淮庸行了个礼,说:“这把剑会算作证物先由大理寺保管,本官会代何公子好好照顾他的。” 淮庸挑眉,觉得这个狗官不太狗,还算懂分寸,勉强点点头同意让殷霜跟着他。 大理寺卿宋安年纪大了,没什么上进心,就等着这两位少卿成熟些,自个儿回老家颐养天年去。 目前大理寺内风头最盛的就是潘威。 秦方没来之前,还有个少卿,但年纪比宋安还大,熬到老也是个少卿,混着没啥意思,先宋安一步告老还乡了,这才将秦方提拔到少卿之位。 秦方是个新来的,下面的人见他就像个闷油瓶,怯事,不太说话,做事畏畏缩缩的,是个软骨头——反正一看就是特没出息的那种,搞不好还要步上任少卿的老路,混个少卿混到死。 潘威资历老,威望高,行事雷厉风行,武艺还属上乘,在属下面前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极得人心;偏偏这样的人还会行事,对谁青眼对谁白眼,拿捏得很准。明眼人都知道,未来大理寺卿一职非他莫属。 所以说,进了大理寺,那就像进了潘威手中的笼子。潘威跟何德一直不对盘,他看不惯忠国公府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现在何湛落在他手中,岂有好过的日子?从大理寺牢狱里走了一圈,何湛像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一样,浑身是伤的被扔进囚室中。 夜里牢房里冷得如同冰窖,何湛窝在干草里瑟瑟发抖,冻得嘴唇发紫,全身疼痛得连翻个身都艰难。他挺后悔这么大了也没考个功名,哪怕当个小小秀才,潘威也不敢这么打他。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水的凤凰不如鸡! 冷清的月光透过牢窗泻在何湛的身上,痛极转至麻木,他的思绪也渐渐放空,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张南尸体的样子。 何湛猛地咳了几声,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咽了几口血沫,望向如水的月光,眼皮渐沉,铁窗在他眼眸里扭曲,继而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深夜时分,何湛被铁链的声音吵醒。他对这种声音极为敏感,因为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为严峻的酷刑。可这次来得人是秦方。 他从黑暗中辨识到秦方的面容,忽得沉下心,暗自笑了声。 秦方将手中的锦被盖在何湛身上,他看到何湛半睁未睁的眼,说:“忠国公府的人已经来过了,被潘威拦在外头,没能进来。你要在这里多呆几天了。” “哦reads;工地仙踪。秦大人是来安慰我的么?”他从被子里伸出俩指头扯了扯秦方的袖子,“担心我啊?” 秦方面色微动,稍稍撇过脸去不看何湛。他问道:“既然不是你杀得张南,为什么要靠近尸体?为什么要动那把剑?” 何湛讪讪道:“原来不是担心,也不是安慰。大晚上跑来给我送被子,是要审问我...” 秦方怒瞪过去。 “你看你,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这样生气?你生气什么呢?明明被打的是我,又不是你。”何湛弯了弯嘴角,“你来问我,不是已经有疑心了吗?” 秦方将怒忍下,说:“王爷告诉我,清剿虎威寨的时候是你出手相救。你跟王爷那般针锋相对,都能替他挡刀,可见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加上此次有人故意引导潘威...”秦方语至此,话锋一转:“可我虽有疑惑,但你依然有嫌疑。人证物证杀人动机俱在,若你真杀了人,谁也救不了你。” 何湛笑了声:“人证是何?司礼么?司礼进去的时候,张南已死,你们所谓的人证不过是报案的人罢了。物证是那把殷霜剑?虽然是我买下的不错,可我进去的时候张南已死,我若说有人要栽赃陷害,那把殷霜剑也算不得铁证;至于杀人动机,我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给我说说呗。” 秦方想了想潘威的推断,淡声说:“前几天张南刚刚来给潘威告状,今天他就死了。你发现是张南在从中作梗,两人产生冲突,一怒之下你就杀了他。” 若何湛此时能动,他都要为这样的动机拍手叫绝了,简直令人无法反驳。何湛说:“啪啪啪——” 秦方疑道:“什么啪啪啪?” “我在给你们大理寺鼓掌。手不能动,只能动嘴了。”何湛说,“能把罪名按得如此滴水不漏的,只有你们大理寺,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地方来。” 秦方说:“...” 何湛说:“所以我信不过大理寺。我进去的时候张南已经死了,有人要害我,我不想陷于被动的地位,才去看张南的尸首。” 秦方半信半疑,抬眉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我发现我比他长得俊。你觉得呢?” 秦方知道何湛在故意惹他,从容不迫地起身,抬脚走出牢房:“你就在牢里呆着吧。” 何湛强忍着痛半撑起身,唤住秦方道:“秦大人。张南身上有一处伤口,虽是用剑所伤,但使得却是刀法。殷霜剑穿过张南第四根肋骨,剑不是在骨隙间穿过,而是将肋骨刺穿,继而刺透他的心脏。能有如此力道的人必得是习武之人,而且此人不会用剑。一个习武之人却不会用剑不稀奇,可既不会用却偏要用,你说稀奇不稀奇?” 秦方顿住,回身看了他一眼,眼眸沉着古墨:“我会差仵作验尸。” 何湛扔给他一条线索:“秦大人要想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可以去查查工部的孙北,他与张南是同乡。” 秦方淡道说:“本官自有论断,不会受他们诱导。你好自为之。” “慢走,以后再来玩儿啊——”何湛揶揄着,“秦方...” 秦方的身子明显晃了两下才稳住。 何湛笑得更开,看着秦方的背影的眼睛变得愈加意味深远。 秦方... 光风霁月的秦方秦舟隐。 第27章 探视 何湛不知道在黑暗中浮沉多久,模模糊糊中循着一个光点前去,光点尽头立着一个人影,低声唤着他:“何湛...何湛...” 何湛一点点清醒,呼唤的声音便不再那么柔和缥缈,急切而有力:“何湛!何湛!” 何湛被碰到伤处,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清醒了。他捂着发疼的地方,痛呼道:“若想杀我,就尽快动刀吧,怎的这么折磨人,疼死你小爷了!” “放肆!”来者沉怒道,“再对本王不敬,本王就派人拔了你的舌头!” 何湛这才看清来得人是宁祈。哟,黄鼠狼又给鸡拜年来了?!何湛苦笑道:“凤鸣王?” 他瞧了瞧窗外的天,淡淡的霞光透进来,想必已是傍晚时分。他问:“怎么,这时候来是想跟我一起睡吗?哎?你脸怎么这么红?外头热么?”何湛不觉得热,只觉得这间牢室如同冰窖似的,冷如寒冬。 宁祈扭过头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本王就不该来可怜你。” 继而何湛闻见一股药膏味,自己身上的伤不知道何时被包扎上了。包扎的手法拙劣至极,包得何湛像个大白熊,撑得衣袍似乎都裹不住。何湛说:“药是你帮我上的么?凤鸣王果然是凤鸣王,这手法可以啊,无人能及。” “不知好歹。” “谢谢。”何湛沉了口气,正儿八经地给宁祈道了句谢。能够在大理寺出入自如的只有宁祈了,他能来探视,何湛表示很感动:“谢谢黄鼠狼。” 宁祈抬手就想揍他,可看见何湛含笑的眉眼,他的手顿在半空中。长久地,宁祈都没有说话。他沉吟几番,吐出几个字:“忠国公府保不住了。” 何湛骤然收紧手指。半晌,他说:“哦。” 宁祈说:“不问吗?” 何湛说:“你来看我,不就是来告诉我的么?” 宁祈说:“国公爷绑了何德去皇兄面前认罪,皇兄已经将他们关入天牢了。潘威将罪状呈上,包括你涉案的证据逐一提交,近几日便会开堂。因为此事关乎国公爷和太公主,皇兄决定亲自过审。” 亲自认罪... 果然还是上一世的结局。 何大忠以为只要自首就能得皇上网开一面,可那些人又怎会轻易放过他?皇上,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摧枯拉朽,大厦即倾,不过短短几日耳。”何湛轻声低喃出这句话。上世史官笔下朱墨一勾,忠国公府也就在史册上定了格,亭台楼阁雕梁画柱,皆烟消云散。忠国公的政敌费心筹划了几年,想等到的也不过是这短短几日。 静了很久很久,宁祈轻声问他:“何湛,你怕吗?” 害怕吗? 当然害怕,比谁都怕reads;女公爵的异邦管家。 人因为未知而害怕,但何湛因为已知却无力改变而害怕。何湛一眼就能看到这条路最后的结局,只能独自一人在泥潭中挣扎,可除了越陷越深之外,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何湛惯笑着说:“我啊...我才不怕呢。从小到大,你见我怕过?”趾高气昂的,一副大靖国都装不下他的样子,实在欠揍。 宁祈抿了抿唇,可面上还是那般冷冰冰的样子:“是啊,没心没肺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袍,说:“在清风山你救过本王,此事本王不会袖手旁观。本王已派了秦方去查,如果你是被人诬陷,他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何湛咳了几声,道:“多谢。” 宁祈离开前,给大理寺的人通了些钱财,恩威并施,叫他们不敢再拷打何湛。 之后宁祈进宫,在皇上面前斡旋一番,将殿审一事拖后三天,又将信得过的人手交给秦方派遣,让秦方在三天内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然而这三天,忠国公府里已经乱作一团。 先是何湛被捕,后是何大忠何德二人同时下狱,撑着整个忠国公府的唯有宁华琼一个女人。 宁华琼躺在床上,小桃红汤汤水水地端着进出,宁华琼的身子也不见有半点好转,半病不病地拖在榻上,起不得身。 小桃红哭着劝道:“千事万事,夫人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这忠国公府可不能再没有您。” 雪娘带着何楚也在琼花阁抹眼泪,呜咽地哭着。 府上的下人眼见着要变天,走得走,跑得跑,如今只剩下十几个忠心的奴才。期间也有手脚不干净的,卷走了些金银细软。这倒不是什么大事,钱财总归身外之物,可现下府中的顶梁柱都身陷囹圄之中,徒留她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女眷,除了哭,竟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这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雪娘哭得更痛,低声求着宁华琼:“还请姐姐想想办法,总归您担着诰命夫人的衔,又是圣上的亲姑姑,求您去圣上面前说说话...” “阿娘别哭,阿娘别哭...”何楚用胖胖的小手直擦泪,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阿娘哭,囡囡也哭...” 比起雪娘,宁华琼总归镇定很多。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着泪,但泪水却始终没掉下来。 她颤着声音说:“圣上若肯见我,我早就入宫去了。派去宫里打听的人回来报信说,老爷和德儿未曾受苦,只待殿审。只是可怜我湛儿入了大理寺,竟被区区少卿打得不成样子,偏偏圣旨下来,不许任何亲眷探望,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晓。”宁华琼仰了仰头:“老爷带着德儿亲自去认罪,我也能明白,德儿做错了事,一切本该受着,现如今只盼圣上开恩,能饶他一命。但大理寺那边说湛儿为包庇兄长而杀人,我是万不会信。” 何大忠绑了何德去认罪前,曾经对宁华琼说过,何湛会入狱,是那些人想咬住忠国公府。何大忠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却独独因护子心切犯下错事。他何大忠顶天立地,敢作敢当,一切后果就让他来承担,绝不能让那些人伤及无辜。 宁华琼眼里掉泪,招小桃红走近了些,吩咐道:“拿些银两去大理寺通融通融,请他们定要为我儿洗清冤屈。” 小桃红连忙应下,赶忙去库房支钱,带上福安亲自去大理寺一趟reads;悠然山庄。 雪娘在旁服侍着宁华琼,待她喝下一碗药,前去宫中打听的人又回来报信说:“明日圣上亲自殿审大少爷的案子,大理寺少卿潘威上折子奏请皇上,连着三少爷的案子一并审断,圣上已经批了。” 宁华琼由雪娘扶着坐起身来,说:“去,将先皇赐给我的那柄玉如意拿来。明日以此物晋给太后为由入宫。皇兄在世时,太后与他鹣鲽情深。想来她念着这份亲情,终归不能做得太绝。” 大理寺内,秦方三日都在外奔波,没曾再来找何湛,倒是潘威循例来了两次,无非是想让何湛在殿审之前供认,免得麻烦。 何湛会认?他当然不认! 何湛想了想市井上的人翻白眼的样子,对着潘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学得有模有样,他一字一句道:“潘威,你仙人板板!”这句话是他从南方商队里学来的。 潘威不知道“仙人板板”是什么意思,但看何湛那个样子就不是什么好话。他怒虽怒,但之前凤鸣王交代过,不可再对何湛用刑,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之前有人告诉他,圣上早已看不惯忠国公的行径,他拿捏着圣心故才将此案办得雷厉风行。可潘威万不会想到忠国公会负荆请罪,还将自己的儿子捆到圣上面前。 这一审,忠国公府是生是死还说不好。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忠国公府苟延残喘,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也是岌岌可危。 潘威忍着怒不再逼问,带领手下离开牢狱。 何湛倚着冰冷的铁壁一夜未眠。凉气从铁窗外泛进来,他拥着被衾想了一夜,总归信了“吾命由天”四个字。 从他入此生死轮回开始,他就要为别人活着,想逆天改命亦是不成,反正老天爷总会变着法的玩儿他。 救不了,无论怎样都救不了,他试过很多次,但每次不是这里坏事,就是那里坏事。加上他刚刚重生过来,仗得势都是忠国公府的势,一人根本无力回天。上天要灭忠国公府,他能怎么着? 何湛想就这么着吧,最坏不过是上世的结局。 纵然保不住何大忠和何德,这一世他还能请来玄机子给宁华琼调养身子,保住宁华琼的命。只要宁华琼还活着,雪娘和何楚都能有个着落,虽说何楚是个女儿,但她也是真正流着何家血脉的人,之后再由宁华琼作主替她选贤入赘,何家的香火不算断。 靠着先皇先祖的荣恩,忠国公府的女眷,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一世。 至于他,被发配边疆么?不过是走前世的路罢了。以后遇魔杀魔,遇佛挡佛,大不了再重来一次,反正这一世的剧情已经乱成紫陆星君的头发丝儿了。 净鞭响彻云霄,震动耳膜。沉重的鼓点声一下一下压着云从远方传来,回荡在明瓦珠殿之间。 朝堂上鸦默雀静,百官伏身而跪,叩首再起。唯一一个跪在朝堂中间的是宁华琼。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 他还记得清晨时,太后抚摸那柄玉如意上的云纹,对他说:“哀家年纪大了,管不得皇上。别人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这宫里宫外哪里是能留得了情?皇上要做什么,哀家看得透。可话虽如此,万事也不可做绝。太公主里没有远嫁的唯有华琼,先皇在世时对她疼爱有加,说到底骨子里流着的都是宁家的血,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龙安城一案,朕只听审。此案仍由宋卿主审。”皇上抬眉,不怒自威,“一切秉公办理。” 第28章 殿审(一) 皇上派人给宋安端了张书桌,又置了一块方方正正的惊堂木。 宋安哆哆嗦嗦地躬身领命,思绪转得比飞轮子都快,努力揣度着皇上这个“秉公”到底是什么程度的秉公,到底是留情还是不留情呢? 宋安坐到书案后,将惊堂木一拍,洪声道:“将忠国公和郎中何德押上堂来!” 龙安城这个案子没什么好审的,毕竟何大忠都带着儿子来认罪了,不过是走走程序,让宋安看着给下个罪名。 押何大忠和何德前来的是潘威。潘威暗自调查何德受贿一事已经数月之久,他所怀疑的官员以及工程管事嘴风很紧,接连几月都没什么有用的线索,直到桃花村的堤坝崩溃,何大忠出手包庇何德,露出马脚,调查进度才有了大的进展。 他将何德受贿时来往的银票记录交由圣上作为证据,又让龙安城的县长作为人证,指认何大忠徇私包庇之事属实。 何大忠一一认罪,面色凝重,何德却一直哭着圣上开恩。 何德声泪俱下:“罪臣是受了奸人蛊惑,是孙北他...” 潘威即刻截话道:“两日前孙北已在家中畏罪自杀,留下遗书。” 孙北的确死了。秦方刚刚查出孙北和张南是同乡的事实,潘威那边就接到报案称,孙北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潘威差人将遗书呈上:“书中关于受贿一事供认不讳,系两人同流合污。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位人证需要请上殿来。” 宋安瞄了一眼皇上,见皇上没啥反对的表情,铁定是要将此事追查到底了,随即点点头:“带上来。” 进来的证人是沈玉,杨坤作为陪同。 沈玉还是第一次到皇宫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圣上,惧天子威严,一时腿软磕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叩拜道:“草...草民沈玉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杨坤不亢不卑地跪道:“草民杨坤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潘威见沈玉说话都打哆嗦,心骂他不成器,替他解释道:“沈玉乃是龙安桃花村的村民,受村长之托来京告状,状告之人正是工部郎中何德reads;明星检察官。龙安堤坝塌陷并非天灾,因何德贪污受贿,于工事上偷工减料,才导致堤坝溃败,难挡洪流,淹死桃花村上下一百九十七条人命。” 潘威给沈玉使了个眼色,他即刻意会,叩首道:“草民有血书呈上,请皇上过目。” 太监奉上沈玉的三丈血书,上书桃花村历来功业,后附有村民亲笔血签,字字诛心,让人不忍卒读。 宋安皱着眉,面露为难之色:“可这些,何郎中都已认罪了啊。” 潘威拱手道:“不止如此。桃花村村长托沈玉来京告状,忠国公为包庇何郎中,竟动用手下兵士追杀沈玉,意欲杀人灭口。”他将“杀人灭口”四字咬得极重,沉沉如钟,震人心魄。 “污蔑!”何大忠等大双眼,当即急道,“这纯属污蔑!臣包庇德儿全因爱子心切,故才铸成大错,但臣绝没有杀人!请圣上明鉴!” 潘威看向沈玉:“你跟宋大人说,这一路上是不是有人追杀你?” 沈玉擦了擦额上的热汗,颤着声音说:“草民来京路上的确遇见有人追杀,多亏杨兄相助才逃过一劫,来者恐吓过草民,告诫草民不要惹是生非,不要将事情闹大...否则就让草民...”沈玉恐惧地看了何大忠一眼,说:“就让草民死无葬身之地。” 杨坤在旁佐证沈玉此话非假。 何大忠正欲辩解,潘威却不给他说的机会,再道:“非但忠国公欲行凶杀人,就连忠国公府的三少爷何湛也曾要对沈玉下手。他得知沈玉来京,他以买卖玉菩萨为名接近沈玉,意图杀害。修内司直长张南暗地里将此事禀告给微臣,那日微臣欲将何湛捉拿归案,可他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对沈玉下手。微臣以为他是收了杀心,没想到何湛竟转而杀了张南。” 潘威招手,对殿外的人说:“将嫌犯何湛押上堂来!” 何湛手脚皆缚着铁链,他同凤鸣王讨了件新的衣袍来,除了形容有些憔悴外,竟没有一丝一毫窘迫的气度。宁华琼看见何湛脸上的伤,终于忍不住靠过去抱住何湛,哭声说:“湛儿...” 忠国公面色凝重,对这个儿子饱含愧疚。这一切本没有何湛的事,将他卷进来,亦不过是因他姓了何。 何湛弯了弯嘴角,轻轻抚着宁华琼的背,说:“我没事。” 潘威说:“当时品香楼的雅阁只有何湛和张南二人,凶器正是何湛刚刚买下的殷霜剑。微臣听到司礼喊叫,同大理寺一干人等进去抓捕时,何湛手中还拿着凶器,衣袍上俱是张南的血迹。” 群臣议论纷纷,连皇上都蹙起了眉。宋安瞧着这皇上的神情,似乎是要重判,毕竟剥了忠国公这层身份,犯下杀人之罪都要当斩。斩忠国公的头,这可不是小事! 宋安决定再掂量掂量。 何湛沉了口气,说:“我没有杀人,我进去的时候张南已死。品香楼人来人往,众目睽睽,就算我要杀人也得找个偏僻的地方,怎么会那么快就被少卿您抓到?这么拙劣的栽赃手段,连三岁稚童都能看得出来,少卿看不出来?” 潘威见何湛说他连三岁稚童都不如,怒火油然而生,但当着圣上的面,实在不好发作。他咬着牙唤道:“传司礼上堂!” 司礼被人带进来,冲皇上行了礼。潘威让他一一交代,司礼说:“草民主管品香楼官卖会交易事宜,何三公子买了一把殷霜剑,草民负责交接。本来草民准备好事宜,正欲进房时,却听见张直长和何三公子在争吵,草民没有敢进去。后来草民再去的时候,那张直长已经死了。” 潘威继而道:“从司礼的证词可见何湛杀死张南全凭意气用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情急之下才会将张南杀死reads;大玄机。”他转而对何湛笑道:“你说你要找偏僻的地方,但你杀他根本就是无计划的意外之举。现如今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何湛暗地里直咬牙。 去他紫陆星君的,怎么这一次居然还有个作伪证的!要不要脸了!这么大口黑锅砸下来,是要砸死他才肯罢休? 何湛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立在一旁的宁祈,努力对他使了使眼色,让他赶紧把秦方这个法宝召出来。哪知宁祈静默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何湛。 何湛:“???” 潘威对宋安作揖,总结道:“工部郎中何德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害死桃花村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危害社稷稳定,实乃罪大恶极;国公何大忠弄权徇私包庇祸行,以官威压下民怨,坏我国百官风气,朝堂纲纪,甚至不惜调兵杀人;其子何湛欺行霸市,仗恃国公和太公主之威在民间为非作歹,谋杀朝廷官员,证据确凿,罪不当诛。请宋大人、圣上明断!” “社稷稳定”“弄权”“官威”“调兵杀人”几个字眼儿听得皇上是怒火直冒。 何湛一懵。说他谋杀官员也就算了,潘威哪只眼看见他何湛欺行霸市为非作歹了?他个仙人板板,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臣没有!”何大忠目眦欲裂,面对这样的诬告有些沉不住气。他一生清清白白,无故担杀人的罪名,怎能不生气?偏偏他空口白牙,面对这样的指认,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何大忠说:“说罪臣包庇儿子,罪臣认罪,可臣绝对没有杀人!” 朝堂上全然陷入静默当中,仿佛绷着一根极紧极紧的弦,只消轻轻一碰,就能崩断似的。 宋安再看皇上的脸色,心中就有了些许决断。他瞧了一眼凤鸣王,只见宁祈对他轻轻摇头,他即刻意会,有意拖着时间问道:“圣上您看,该如何决断?” 皇上回答得模棱两可:“朕说过,这是你大理寺的案子,宋卿秉公办理即可。” 宋安请示道:“忠国公曾为我靖国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加之他亲自来领罪,已有悔过之意,可酌情处理。工部郎中何德贪污受贿,但念其先祖恩荣,可远放边疆为我朝效力。至于三子何湛,犯下的是杀人之罪,这...” 皇上将手中的血书摔到宋安面前,吓得宋安赶紧从座位上跳起来跪到殿前。皇上说:“先祖恩荣?!宋卿倒是说说,这一百九十七条人命,加上张南一条人命,哪个先祖的恩荣能抵得上!” “皇上恕罪!”宋安伏低身子,声音和身子俱颤抖着,“皇上恕罪!” 朝堂上陷入了死一样的静默当中,天子威严一点点压下来,压得人连气都不敢喘。 皇上闭了闭眼,将手背到身后,握着拳说:“忠国公包庇在先,行凶在后,但念其功劳,免其死罪,即流放远疆,终生不得回京。其长子何德渎职枉法,私相授受,间接害死百余条人命,罪大恶极,三子何湛,谋害朝廷官员,着令两人于秋后处斩!” 何德吓得猛磕头,痛声求皇上开恩。 宁华琼花容失色,面上全是惊恐,跪爬到皇上面前,哭道:“求圣上开恩!求圣上开恩!” 他低眸看着宁华琼,冷声说:“即刻改忠国公府为公主府,胆敢求情者,斩!” 朝堂上官员纷纷下跪,请皇上息怒。 正值一片纷杂糟乱之中,只听外头候着的小太监长声传报:“大理寺少卿秦方觐见——” 第29章 殿审(二) 秦方从大殿外疾步赶进来,手中方方正正地端着一些信件。 何湛咬着的牙根可算松了些。真他紫陆星君的要人命!好巧不巧,偏偏是在皇上盛怒之时,救命的人才堪堪赶到。早点儿会死啊! “微臣有新证据呈见圣上,何湛杀人一案仍有蹊跷,望圣上明决。”秦方等不得,当即唤人将张南的尸体抬进殿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仵作。时隔多日,尸体早已发黑发臭,那味道一飘,群臣纷纷作势掩住口鼻,连皇上都微微皱了眉头。 皇上表示已经见过了,挥手让人抬下去,只留下仵作陈述。 秦方给仵作了一个眼色,仵作拱手回道:“小人在查看尸首之时,发现死者胸腔处肋骨断裂。凶器是先刺穿肋骨,继而捣入心房,此需极大的力气。而且除了心口这一处致命伤之外,张南胸前还有一处六寸长的伤口,凶器是剑所伤不错,但可看出是刀法所致。” 秦方继而道:“微臣问过为何湛长期调养身体的刘大夫,他言何湛自幼体虚,不曾习武,能否做到将肋骨刺穿仍有待商榷。” 一本正经地说瞎话,何湛很佩服他这个勇气。 在旁默不发声的凤鸣王亦出声道:“臣弟跟何湛一起长大,何湛自幼身体羸弱,从未习刀练剑。”一位来自被何湛救过的人的“肺腑之言”,何湛自己都险些相信。 不过想来也是有理,他在这个年纪时的确还未习武,一身本事都从前世带来的。 思及此,何湛转念,心中陡然一惊。想想那日他在清风山上是想救秦方,才未曾藏掖着自己的剑法,谁成想救错了人,阴差阳错救下了宁祈。可那日他的所作所为,皆让凤鸣王看见了。即便如此... 凤鸣王从来都没有问过他——这一手剑法是在哪里学来的。 皇上的视线在凤鸣王身上转了一圈,背在身后刚刚松下的手又缓缓握在一起。 秦方又将手中的信件呈上:“这些是在孙北室中的暗格发现的密信。” 潘威惊诧地看着秦方呈上的信件,怎么他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 皇上拿了几封扫过几眼,忽得闭上眼睛。 秦方刚刚验证何湛所说“孙北和张南是同乡”的话,就有人来大理寺报案说孙北已吊死在房梁上,桌上还留有遗书,指明他是畏罪自杀reads;傀儡师的幸福生活。 他心中实在疑惑,亲赴现场查实。 屋中虽是整洁,可又太过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秦方觉得诡异,但又说不出来哪里诡异。 潘威认为孙北是自杀,所以未再细察,秦方心中仍存疑虑,私自召仵作前来,从头到脚细细检验了一遍尸体,果然从孙北的脖颈上发现了极为细小的针状血孔——孙北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他在搜集线索之时,无意中在孙北房中发现密格,从中找到这一叠信件。 来往信件上透露的只字片语都可表明孙北和张南联手陷害何湛之事,亦有不明之人指使孙北去引诱何德贪污。孙北这个人聪明狡诈,他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陷入危急中,将这些信件一一保存着,算是留作保命符。 可到最后孙北还是死了,但这些信件却成为洗清何湛冤屈的重要证据。 秦方将此事一一告知,说:“虽然微臣还不能在短时间能找出背后推手是谁,但这些皆可证明有诬陷杀人的嫌疑。” 潘威说:“胡说八道!本官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秦方低下头:“微臣怕走漏风声,真正的凶手会销毁证据,故才将此事瞒下来,望潘大人谅解。” 潘威脸色铁青,今日定不了何湛的罪,以后何湛指不定能翻出什么浪来。潘威的视线掠过一旁唯唯诺诺的司礼,扬声说:“可当日司礼的确听见何湛和张南两人有口角之争。” 司礼听言赶紧点头。秦方一直在大理寺呆着的,这样的口供是怎么得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秦方抬头,脊梁挺得笔直笔直,冷目道:“天子威严之下,司礼先生说话也该懂些分寸。莫不说品香楼内嘈杂,便是隔着门,你当真是听见了他们在争吵?那你说,何湛同张南在吵什么?” “这...”司礼浑身一抖,“他们在说...说...说是什么...” 皇上横眉,喝声道:“说!” 这一声吓得司礼扑通跪到地上,哭声说:“草民没听清,品香楼里人声鼎沸,草民...草民没听清...他们好像,好像是吵了...” 潘威眼睛都绿了:“你!” 秦方并未对司礼穷追猛打,转身对皇上启示道:“何湛曾说他进入雅阁之时张南已死,没有人真正看到何湛行凶杀人,加之凶器偏偏是殷霜剑,种种迹象表明皆有栽赃之嫌,此案尚有许多疑点,现无有力证据证明张南为何湛所杀,望圣上三思。” 一直在一旁跪着的沈玉见圣上杀何湛也是吓得不轻,见秦方为其辩解,心中也不禁有些动摇。 纵然他再害怕,此刻却不自觉地开口说了句:“草民曾与何三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已知道草民是来京告状的,却未对草民不利,反而...反而给了草民银两,让草民在京城有了落脚的地方...这...何三公子确不像会行凶之人...” 杨坤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草民也愿以性命担保,何湛绝非杀人凶手。” 这下可好。潘威指向何湛的杀人动机及杀人手法都被一一推翻。 本是大喜之事,可何湛心头却沉如千斤石,坏就坏在沈玉出口求情。 何湛下意识看了一眼宁华琼,只见她双眸里盛满震惊,或许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何湛早已知道此事,也想不到何湛竟会放沈玉走。 满朝文武都跪在皇上面前等他决断reads;妖神记。皇上坐在龙椅上,将所有的证据一一查看,兀自沉默半晌,最终将何湛无罪释放,令此案归到卷宗库,再由秦方细细侦查与孙北通信之人是谁。 至于何大忠和何德,由于证据确凿,仍维持原判。 何德已全然失了说话的力气,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连求情都不再求了。 宁华琼当即腿一软,瘫坐到地上,状似疯癫将身上的首饰退下,颤着声音说:“求皇上开恩,饶了我儿一命吧...本宫什么都不要了,我们何家可以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什么都不要,求皇上开恩。求...求皇上...”说着,又要将自己的华服褪下,何湛急急忙忙过去,抓住她剧烈颤抖的手。 “娘,别...” “你别碰我!”宁华琼将何湛狠狠推开,几乎是用怨毒的眼光瞪了他一眼,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下来,继而失声大哭。 何大忠跪着上前,左右侍卫纷纷将皇上挡在身后,拔刀冲着何大忠,提防他对皇上不利。何大忠目眦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面容憔悴而凌乱,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臣没有杀人!皇上为何不信臣!为何不信臣!” 皇上有些不耐烦:“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为何还要狡辩?” 何大忠痛声高呼:“臣为你宁家江山戎马一生,一生都清清白白,如今为奸佞小人所害,皇上却要让臣以戴罪之身离开朝堂!臣冤枉!天大的冤枉!” 圣上眼底的怀疑和失望,让何大忠连气都喘不上来,心寒到万念俱灰。殿中的大理石也是泛着寒气的,寒得如刀,在一下一下刮着人的骨头。 蓦地,他神情大恸,死死盯着皇上,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血窟窿来,让他牢牢地记住似的。 “臣就算死,也不愿我何家列祖列宗的名声蒙尘!” 何湛猛地抬起头来,只听“嘭”的一声,何大忠当即一头撞死在雕柱之上。 群臣大哗,连连后退,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变故,连皇上都惊得靠在龙椅上,惊魂不定。他未想到忠国公真会撞死在朝堂之上,以死明志! “老爷!”宁华琼哭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昏倒冰冷的地面上。 “娘!” 何湛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几欲呕出血来。 他逃了一辈子的结局终于再次从他眼前上演。 鸣鞭再响三下,挥开万里云霞,只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唯天尽头一抹夕阳色将天空浸透成橙红色。 后群臣议论,有人道:“若这些事真追究起来,这朝上能有几个干净的。说是今儿个龙颜大怒,可这么大的怒气也都是平时一点一滴堆起来的!往后你我可要小心,像忠国公这样的大功臣都能一朝除去,可见还有什么是不能除去的?” 有人惊恐道:“那朝中上下岂非都不安宁了?” “这倒不用怕,忠国公虽不是大权在握,但在朝中数十年,与他相干的官员多了去了,但皇上也没怎么着对吧?毕竟皇上也要用人,若要因此迁怒起来,咬出来百十号人,那朝廷可真要动荡不安了。” 一人附和道:“况且我们又不处在风口浪尖上,安安分分的,哪里能招什么□□烦?最重要的是低调,低调。多揣摩圣意,摸得准,就能将这口皇粮端得稳。像忠国公这样的,就是摸不准的,所以才落得如今下场。哎呦,可怜咯——” 第30章 尘埃 云霞收拢复散,玄机子提着两条肥鲤鱼兴冲冲地往道观中走,后头跟着一只小貂儿,跑起来同样欢快得很。 他打得这两只肥鱼是用来给人补身子的,半个月前,道观里来了几个人—— 凤鸣王背着何三公子来求医,后头跟着名叫杨坤的后生,当然,还有小尾巴宁晋。凤鸣王碍于身份,不可在道观中久留,只留了些钱财,嘱托杨坤和宁晋好好照顾何湛。 何湛来,玄机子没有不救的道理。他前些天还在推演七星,见紫薇冲星,天光大开,乃是机缘已到。 果不其然,宁晋隔天就跟着何湛来到他的道观。 手头的这两条鱼是炖给何湛的。 玄机子得知,忠国公府已经没了,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何湛冲进火海中,只将宁晋一人救了出来。被烧得焦黑的大梁砸下来的时候,何湛将宁晋护在了怀中。他强撑着意识抱宁晋出去,待确定安全之后,又冲回去再救人,若不是凤鸣王和杨坤及时将他从火场中拉出来,何湛的这条命就要搭进去了。 何湛辗转到玄机子手中的两次,皆是重伤的状态。第一次命悬一线,第二次也好不到哪里去,背上被烧得血肉模糊,大片大片的焦烂混着血丝,简直惨不忍睹。好在受得都是皮肉之伤,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何湛因在火场中被浓烟呛了嗓子,已经大半个月说不出话—— 玄机子也不知是他说不出,还是不愿说。 带着小貂儿回到道观时,玄机子将手中的鱼扔给宁晋,叫他看着火仔细炖上半个时辰。自何湛不说话后,这孩子也不说话了,好似两个哑巴,谁也不搭理谁。 小貂儿飞快着窜到后院去,跟在杨坤脚下打转儿。杨坤洗了手,端着宁晋调制好的药泥,从清风观后门沿着山道往残月亭去。亭中四周挂了竹帘,只放下一面遮挡阳光,中置着一张软榻,白绒绒的毛毯子覆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便是何湛。 ...... “阿瑛到死都没说你的父亲是谁,可我待她情同姐妹,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子孤苦无依?那时我刚失了第二胎,我以为你就是菩萨送来给我的福缘,故将你视如己出,赐姓定名。” 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双眼茫然,万事万物都再入不了她的眼。 “你是不足月出生,年小体弱,我一夜一夜地不睡觉,就守在你旁边儿。又怕你就那样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我就每逢一段时间就招你一次,把你弄醒,看见你委屈地哇哇直哭,我一边哭一边笑地再把你哄睡。” 宁华琼背对着何湛,一夜之间生出满头华发。 她晕死在朝堂上,再醒来是在太后的坤宁宫,太后劝她放宽心,好好度过余生,若觉得寂寞了,可从官家子弟里挑个顺眼的,让他伺候着。宁华琼听着只觉得恶心,肮脏得恶心。她跟何大忠磨了大半辈子,这世间还能有谁比他更顺眼? 她离开坤宁宫时,何湛已在外头跪了两天。宁华琼走一步,何湛就跪着跟一步,一直跟到皇宫门口,宁华琼才停下脚步同他说了这些话。 宁华琼缓缓抬起头来,刺目的秋日让她挣不开眼来,背脊后一阵一阵发凉。 她用手比划着大小,继续道:“你那时才这样大,脾气可坏,别人抱不行,必得让我抱;我坐着抱你也不行,必得在屋子里来回走,让你看着新鲜东西,你才不会哭闹reads;皇后心计。你大哥就跟我恼,说我有了弟弟之后,就不再喜欢他了,在一旁气得直哭。你听见他哭,你也哭,哭声比他还响,你大哥看不过去了,呆儿愣的把你抱在怀中哄。” 何湛就跪在宁华琼的身后,沉郁地哭着,嗓子里涌上血腥。 宁华琼冷了声:“本宫能看得出你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能看得出你和德儿是面和心不和,所以一直对你疼爱有加,生怕你在忠国公府受一丁点委屈。德儿没有的你有,德儿有的你比他更好。本宫宁愿委屈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愿委屈你。这么多年来,本宫对你问心无愧。” 她脚下踉跄,何湛想去扶,却再也不敢靠近她。宁华琼说:“只要你能健健康康长大,本宫对你别无他求。可是何湛...你有真心当我们是你的家人吗?” “娘...”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个人把你爹、你大哥逼上死路?”她跪倒在何湛的面前,使了死力摇着何湛的肩膀,丹蔻圆润的指甲齐根断裂,她嘶声质问他,“为什么放走那个人!为什么要让他来指认你爹!为什么!我们何家欠了你什么啊!” “儿子没有...儿子...” “你是不是也想把本宫逼上死路?!”宁华琼眼神狰狞而凶狠,那眸子中滔天的恨意就如利刃般剜着何湛的心脏。 宁华琼将他推倒在地,拖着沉重的身子踉跄着往午门外走去:“我不是你娘!你也不姓何,你跟我们何家没有半点干系!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别再让我看见你。” 何湛跪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想什么? 想黄泉轮回,想忘断,想不重来。 他颤着一双被如蚁噬的腿,扶着宫墙,哆哆嗦嗦地走回忠国公府。他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过,好像要花尽他这一生的力量。他无处可去,除了忠国公府,他无处可去的。 他以为,宁华琼于他有养育之恩,只要他肯认错,还是有回转的余地。他不想管宁晋,也不想再管什么样的天罚,只要能保住宁华琼,让她这一辈子都安安稳稳的,何湛别无他求。 可当他来时,忠国公府早已被火海淹没。 这是宁华琼放得火,一点都不留给别人,将她这一生都烧得干干净净。何湛几乎是疯了一样跑进火场里,可他没能将宁华琼救出来,只在角落里找到了宁晋。 实际上除了宁晋,他没能救回任何一个人。 仿佛有火焰在何湛眼前跳动,他一闭上眼,就能记起那冲天的火光和灼热的温度。 杨坤跪坐在软榻一侧,将药膏放在矮方桌上,唤了声何湛。何湛眼角滚出泪来,颤着吸了吸鼻子,用毯子抹了一把脸,然后转头看向杨坤。他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冲他微微一笑。 杨坤看见他笑,握着药匙的手一颤,半晌才道:“换药。” “谢、谢。”他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都听不见。 杨坤揭开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他上着药膏。两人兀自沉默着,杨坤知道不能总这样下去,开口说:“不如到青州去。我这么多年来也攒了些钱,够你和宁晋住上一阵。你不是挺会看东西的么?你替那些个老爷们看几件好货,能赚点小钱,回头开个铺子,虽然苦了点儿,但也能活着。” 何湛没有说话。杨坤想了想,又说:“届时我留下来帮你好了,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好。” 何湛努力发出声音,问:“是不是、都、没...没有了?” 杨坤知道他指得是忠国公府reads;异世大豪。的确什么都没有了。官兵来救火的时候,整个府邸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尽是荒凉之景。杨坤知道何湛忧心,故下山打听过,只是一直没敢告诉何湛。 但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皇上恢复了忠国公一等公的爵位,并追封太公主为安硕太公主,两人合葬在皇陵。你大哥何德免于死罪,流放远疆,早在六天前就被押送出京。忠国公府里已经没了,还有几个人没有逃出来,是谁...也不知道...” 还能是谁?雪娘...何楚...大抵都是被覆了白布抬出来的。 “好...”何湛说,“好...” “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想这样。但你放心,你是我兄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决不会让你受半分苦。”酝酿在杨坤心头多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沧、海,也没有了。” 杨坤帮他穿好衣袍,替他掖了掖毯子:“你还活着,已是命中大幸。” “我还没...让老天满意,他不会、让我轻易去死。”何湛苦笑一声,到头来,他这一世落得竟比上世还不堪。宁华琼想必是恨透了他,带着这样的怨恨,回头他是一定升不了仙的。 也好,也好。 他这样的人,担着生生世世的债,就该到无间地狱里去受苦。 宁祈和杨坤两人将他从火海里拉出来的时候,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火光,就知道,以后的路,必得他一个人走了。 杨坤陪着何湛在残月亭里坐了很久。宁晋提着木盒一路小跑上来。山路不比寻常,他停在残月亭前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手中罐子里的鱼汤却一点都没洒。杨坤冲他招招手,他才进去。 宁晋半跪在软榻前,将鱼汤盛到小碗里,又将鱼脍挑到碗中。他说:“三叔喝些。”汤炖得很清淡,配得也是冬瓜萝卜这类的菜,闻起来很香很香。 他哑着嗓子说:“离我...远点...走开...”他怕自个儿的病气过到宁晋身上。 宁晋将小碗递到杨坤手中,只道了句“三叔好好休息”,未曾有停留,即刻起身离开。 杨坤看着飘香四溢的小碗鱼汤,叹了口气说:“何故迁怒于他?他活着,不是他的错。” 整片火海里活下来的就只有宁晋一个,何湛救了他,却没能来得及救其他人。杨坤能理解何湛对宁晋生厌的心情,可这终究不是孩子的过错。 “没有。”何湛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要离开的。怕他难过。” 杨坤说:“你这样,他就不难过了?”说罢,他又觉得自己多嘴,这件事总归需要时间。他转而言道:“也罢,你想做什么去?” “玉屏关,参军。” 杨坤诧异道:“参军?那么远?” 何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说:“这儿、有冤,有恨。” “裴之...” “想走到很高的地方、问他,为何...容不下我爹娘?”说完,他猛地咳起来,连咳嗽声都是喑哑的。 杨坤扶住何湛的背,也不管何湛口中的“他”是谁,只说:“我陪你,我们一起。” 第31章 离别 何湛玩了几年的古玩字画,手头上存了好些钱,又请杨坤代为取之,送给凤鸣王作为酬劳。余下的钱财,尽数捐给了清风道观。 王府内,凤鸣王的手覆在装银钱的盒上,许久没有说话。 宁祈将视线移到杨坤身上,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杨坤答:“裴之没说。” “也罢。最好别回来,本王看见他就烦。烦死了。” 天那么高,地那么远,何湛不回京才是最好的。 几天后凤鸣王就有了回信,信中只有一个“安”字,并附了必要的公牒文件,还有那把当做证物被押在大理寺的殷霜剑。何湛端着那个字左看看右看看,也没能看出宁祈要说个啥reads;都市之塔防无限。送信的小厮牵了两匹好马,说是凤鸣王赠予何湛出京的。 恩,想得挺周到。 小厮来时已是黄昏后,那人的意思是等两位爷稍作准备,第二日清晨再出京关。却不想何湛说即刻启程,没有再作停留的意思,他个做下人的自听吩咐。 何湛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趁着宁晋不在时候,偷偷去找了玄机子。玄机子正在尝试给小雪貂喂胡萝卜吃,见何湛进来,他已是披风在身,看样子要赶好长的路。 玄机子问道:“要走啦?” 何湛点点头说:“对。”这些天他总算能说出话来。 玄机子听闻后笑了笑:“不带着宁晋走啊?” “不了。那些钱算是在下孝敬道长的,以后要劳烦道长照顾他了。”何湛将殷霜剑奉上,说,“请道长将此物转交给他,日后在下若能回京,必会接他回去。” “放心,宁晋天资聪颖,又肯吃苦,贫道乐得身边多个一起玩儿的。” 何湛不再多说,自知宁晋有他自己的造化。可前脚刚刚踏出房门,就又折了回来。 玄机子站起身来,那只小貂窜到他的肩膀上,玄机子问:“怎么了?” 何湛想了想道:“宁晋晚上容易蹬被子,清风山上夜里寒,劳道长给他多置一条被子;他长个儿总要吃些好的,这个倒不会太麻烦道长,他在清平王府做过工,懂些厨艺,只让他自己做就好;先前这孩子也在清平王府上受过苦,别老是让他穿道袍,逢年过节你们这儿也该换件新衣裳吧?” 玄机子笑得深。何湛捏了捏袖角,说:“他要顽劣不听话,你就打他,可别打太重啊...”打太重,万一记仇了怎么办? 玄机子知道何湛是舍不得,他不是很明白何湛非得割舍下宁晋的原因,一切顺其自然不是挺好的么? 他说:“不如,你还是带他走吧?这孩子又不是不能吃苦。” 何湛知道是自己说多了,只摆摆手,冲道长行揖告辞。 夜已深,皓月当空,月光在树枝密草上凝成冰冷的霜。小厮替何湛牵着马下山路,何湛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披风里,却还是觉得冷。夜里不好走,加上山路崎岖,一路走得很慢。 “裴之,有声音。”杨坤扯住马缰,打算停下细听那声音来自何方。只听那声音像是从云雾缥缈出的,又远又长,喊着:“三叔——三叔——” 何湛闭了闭眼,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对牵马的小厮说:“再走快些。” 杨坤拧眉:“好像是宁晋。” 何湛也不知是对谁解释:“他呆在玄机子身边,总好过跟着我。玉屏关的冬天很冷,夏天又闷热,他一个孩子受不住的。”跟着玄机子,他才能学得那样厉害的本事,以后位及人君,也不至于被大臣牵着鼻子走。 不过是小小的离别,日后总有再见的时候。更何况他何湛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 何湛执意如此,杨坤也没有再劝的道理,赶紧策马跟上。 清风山虽是野山,但风景俱佳,来此游玩的人不少。天未亮的时候就会有早摊儿在山脚下候着,等着游人来。 前方一处茶摊儿,热锅里滚出腾腾的热气,肉香味飘了过来。小厮牵了半夜的马,肚子有些饿,遂提议道:“公子,现在京关也没开,不如先在这里吃点儿东西,也让马喝口水,届时便可一路向西出关reads;甩掉男神的99种姿势。” 何湛看了看马鼻子哼出来的粗气,点头道:“好。” 三人在摊儿上坐下,让老板上了五笼包子和三碗热粥。杨坤温了口酒,让何湛喝下,暖暖身,他说:“这样下去,到玉屏关还得两个月,还能赶上募兵么?” 何湛说:“能。到幽州时就跟着马商队出关,他们走得快,能赶得上。” “要我说,何必去那么远呢?” “天高皇帝远,我再翻腾,他也瞧不见。”何湛咬了口包子,之前竟也没想起来饿,吃了一口便觉食欲大开。想想他一路上想什么了?记不起来。忘了。 杨坤正吃着包子,忽得一口噎在嘴中,原因无他,他瞧见了一个人。 此时天还未亮,周围皆是灰蓝的澄明色,那个孩子顺着山路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恨不得从高处滚下来才算是轻松的。他脸上是草泥混着些许血口,像是被树叶划过的痕迹,嘴唇极白极白,没有丝毫的血色,狼狈不堪。 杨坤大惊,万不会想到宁晋还会跟下来。他戳了戳何湛的胳膊,努了努下巴让他瞧见宁晋。何湛心一抽,手握起拳,强行按捺住要走过去的*。 “宁晋。”杨坤讶异地喊他过来。宁晋拖着两条铅重的腿,踉跄着跪倒在何湛膝前。他跑得肺腑都在疼,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忍了一路的泪水在此刻全都迸发出来,话也说不出,只紧紧抓着何湛的衣角哭。 “三叔...” 何湛没办法推开他,低低说了句:“回去吧。为人徒,不该让师父担心。” 宁晋不求了,他就想问个明白,问问何湛是不是必得要舍弃他。何湛的声音沙哑,可宁晋也好不到哪里去:“...晋儿就再问一次......三叔真要丢下我一个人么?” 这个时候何湛还能气定神闲地喝下最后一口粥,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勇气,简直装到份儿了。绝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他一遍一遍说着,捏住手心的汗,说:“以后,我再来...再来接你。” 宁晋缓缓移离何湛的膝盖,凝墨的眼睛有湛湛的水泽,语气近乎哀求:“三叔,你带我吧,我可以照顾你的。我会做很多很多事,我不让三叔受苦了,你带我吧...” “宁晋,你听话。” 何湛看了小厮一眼,那小厮意会,立刻去牵了马来。何湛对杨坤说:“启程。” 何湛连看都未看宁晋,只身翻上马去,由小厮牵着走。杨坤抚摸着马毛,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原地的宁晋,凝神片刻,他大步走回去,蹲到宁晋面前。 杨坤说:“裴之要出关走,一路上太苦,没法带着你。这样,我嘱咐他给你写信,每月一封。” 宁晋沉默以对,他想不明白杨坤话中的意思。只要能跟着何湛,他什么苦都能吃,为什么不能带着他?何湛答应过他的,现在连一声好好的离别都不给他,在何湛眼里,他宁晋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杨坤见他不语,只当他答应了,赶紧翻身上马去追何湛去了。 杨坤策马跟上,扯着马缰长吁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远远的,他听见小厮问何湛:“爷,您怎么了?” 何湛说:“快点走,山口风大。” “好嘞。” 第32章 相思 玄机子终于在山脚下追到宁晋。 老板给宁晋煮了碗馄饨,端到他面前,正说着:“刚刚那位爷付多了钱,你就多吃碗馄饨呗,刚出锅的。” 玄机子没想到宁晋还能有这待遇,他的弟子果然与众不同。他哎哎呀呀地坐到宁晋身边儿,坐姿极为不雅,开口就怨道:“你可让贫道一番好找。” 宁晋冷声说:“你跟了一路,有什么好找的?” 啧。这话刀子可厉害。玄机子撇撇嘴:“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三叔把你托付给贫道,贫道要对你负责不是?” 宁晋没有答话,埋头吃馄饨,也不顾烫不烫,吃着吃着就掉眼泪。玄机子没能说出安慰的话,只能等他吃完。 宁晋吃完之后却也没说什么,起身对早摊的老板行了谢礼,回清风道观了。 玄机子觉得挺纳闷的,他已经做好任这孩子撒泼打骂的准备了,这下倒好,宁晋一点动静都没有,非常乖地回去了。就连玄机子以行拜师之礼刺激他,这孩子也顺从地拜了师,没有再说一句反对的话。 可能他除清风道观外真无处可去了,只能认命在玄机子座下呆着。玄机子这样一参,心中不大得劲儿,搞来搞去搞得他跟拐卖小儿似的。 说真的,这么多年,只有他玄机子挑徒弟的份儿,哪有他硬揽着的?这多掉价。 他决定开导开导宁晋,展示展示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 在道观里,宁晋像个闷葫芦,一点都没有在何湛面前时候的机灵劲儿,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大跟人说话,就看着那把悬在墙上的殷霜剑,一遍一遍地看上头的花纹,却也不肯拿。 玄机子悄悄闪进来的时候,宁晋端正坐在榻上,叫了声师父。玄机子从怀中套出一个烤得流油的叫花鸡,他说:“吃鸡不?” 宁晋摇摇头。玄机子盘腿坐到榻上,看着金灿灿的鸡肉,他不禁咽了咽口水——虽然是给宁晋吃的,但他为人师也能共享,对吧?玄机子说:“你不想吃啊?你不吃,为师就吃了...” 玄机子扯下来一条鸡腿,一边啃着一边说:“在为师门下有什么不好?每个月都能让你吃一顿鸡,为师门下还有很多弟子,你也不会闷。” “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要我?” “什么?” 宁晋说:“三叔为什么丢下我?” 玄机子说:“他得走,但你太小了,带着你,他走不了reads;明星检察官。” “为什么要走?” “恩...皇城容不下他,大靖国容不下他。” “为什么容不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为什么?非得问到底,找到满意的答案才行?可玄机子为人师,就算弟子问太阳为什么在天上鱼儿为什么在水里,他都应该给出个答案才行。 玄机子说:“他是皇上眼里的余孽,手指头上的一根倒刺儿,虽不会有大害处,但总归太碍眼,不痛快。” “皇上?” 玄机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当今圣上扣了一口大黑锅,瞪了瞪眼睛,赶紧吃口鸡肉,以防自己再多说。 他反思了一阵儿,觉得身为人师,遇到问题不能瞎解释,只风轻云淡地告诉弟子“你自己去参悟”就行了,既显得他懂循循善诱之道,又颇有高深莫测的神格,何乐而不为? 过后,见宁晋老不说话,玄机子便道:“你三叔总要先成家立业,有个安居之所后再来接你。忠国公府没了,你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会撇下你的。”玄机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问道:“再怎么说你也担着王姓,清平王府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 “不是。”宁晋否认,“他们不是。” 他觉得遇见何湛之前,自己就像一张白纸,唯有何湛在上头点墨画了枝春迎的桃花。何湛才是他的家人。 只是那枝桃花还未画完,何湛就搁了笔。 隔年,东风拂开了第一枝迎春。 玄机子在山路旁捡了个身染重病的女孩子。玄机子觉得她的病蛮好玩的,给她喂了大把的好药材,将其从阎王爷手里带了回来。 女子醒后自言名为杨英招,小字景容,淮南人氏,家中父母双亡后来京都寻亲无果,不料却患上恶疾,得好心人指点才来清风山寻医。 杨英招的祖上是武学世家,耳濡目染,故会些拳脚功夫,玄机子瞧她练枪有点儿意思,又见她举目无亲,遂作主将其收为关门弟子。 杨英招性格爽朗,好似男儿,看人待事又如女子般细致入微,故在入观后,同观中师兄弟混得很开。一年下来,唯独宁晋不大跟她说话。宁晋总好独来独往,平日里板着个脸,加上功夫才智在个中里是数一数二的,观中弟子惧畏他,同他混不到一起去。 杨英招原本也未与他深交,直到有一次她见宁晋夜里翻墙头出去。 那日京都寒冬的夜里下了初雪,琼花碎玉,纷纷扬扬覆了一地。杨英招觉得纳闷,就跟了他一路。 宁晋先去驿馆里问了问可否有积压的信件,得知没有后,他垂下头,整个人就跟丢了魂魄似的。杨英招欲加疑惑,纵然遇上解不出来的术数,都不见宁晋这么沮丧。 京中为了祈雪,将祭拜“岁寒三友”的君子会的日子提前,故此时虽已入深夜,长街灯火彻夜不眠。宁晋从驿馆出来后,一路慢走着,一直走到城东,用几个铜板买了个面猴儿,又折回来去品香楼买了些海棠酥。 杨英招甚觉无趣,好笑自己傻乎乎地跟了一路,正说要偷偷回去,就见宁晋倚在墙角处,怀中紧紧抱着那些买来的小东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之后,她仿佛听到了低低的呜咽声reads;大玄机。 可纵然声音这样的小,也让杨英招受到了不少的惊吓,她万没想到宁晋这样的人还会哭。 杨英招赶紧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宁晋发现。 多年后,杨英招还能记起雪地中的身影,那是她第一次见宁晋哭,大抵也是最后一次。纵然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也没像宁晋这样,独身跪在雪地中,像是一个永远都找不到家的孩子。 杨英招跟了一夜,被雪天冻得手脚冰凉,回去就患上风寒。宁晋照例给她送了些药,并将师父的医嘱转达给她,说话声音沉定,与之前雪夜中的宁晋判若两人。 杨英招心中存疑,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宁晋身高八尺有余,背阔肩宽,素净宽广的道袍掩不住他肌肉线条,常年握剑的手很粗糙,但为同门师兄弟称药的时候却细致至极,一两都不差。 至于长相,杨英招形容不出,只能说好看,最好看的,她以前在武馆见过不少男儿,把宁晋搁在里面,那也是最最出挑的一个。 宁晋搁下药就要走,杨英招唤住他:“我昨天看见你偷跑出去啦。” 宁晋冷着面点点头:“哦。” 如此坦荡,倒让杨英招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敢说自己偷偷跟着他的事,问道:“你是回家了么?你家里还有谁?”她来了一年多,没见宁晋回过家,故才这样问。 “三叔。” 杨英招说:“你翻墙头回家跟他吃饭吗?那他一定很好啊。” 宁晋回答:“不好。” “啊?” 宁晋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留下愣愣的杨英招。 后来杨英招同宁晋熟稔起来,知道他是宁平王的儿子,可他自己不怎么承认,也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故没有多少人知道。宁晋常提的是一个叫何湛的人,那个人是他三叔。 后来宁晋下山历练,结交了不少好友,他这个人不曾求人,也不愿求人,唯独让他开口求的事也是关于何湛的。宁晋数次托人去打听,辗转几月才知他三叔已在玉屏关投军。 得知这个消息后,宁晋惊了很久,回来就把他房中那些平时下山搜集来的小玩意儿砸了个彻彻底底。 杨英招觉得可惜,将那些残破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宁晋看到后,冷声说:“没用的,他不会再来了。”那些东西,都是他买给何湛的。 杨英招能听出宁晋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得。 即使嘴上说着没用,可宁晋还是每月去驿馆一趟。杨英招跟着他,每次看见他失魂落魄地驿站出来,杨英招都在想,他许是等着他三叔的来信,可那么多年也没有任何音讯。 有一次,杨英招说玉屏关乃是韩家军掌关,军纪严明,军中兵士不可常通书信,劝宁晋先给何湛写一封。 宁晋听后便在书案前坐了一天,将毛笔提了又放,窗外的梅花都落了大半,他才写成一封信,却只藏在怀里,连寄都不肯寄。 万一,没有回信怎么办? 冬去春回,寒来暑往。 年年南飞的鸿雁未曾有一只带回何湛的书信,来清风道观求道问仙的人来了一批,又换了一批,诸多缘客中,却没有一个是叫何湛的。 第33章 酒香 浩浩乾坤似海,昭昭日月如梭。1 雍州城姹紫千红,正拂小春风reads;翰林家的小娘子。雍州城后接“小天京”天济府城,前过玉屏关,沿关外长路直通西北,南来北往东去西回者皆会经过此地,加之有小天京依靠,故比他处繁荣昌盛,四衢八街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小三弦泠泠一挑,从酒楼里飘出的小调唱着《西阁》。酒楼里人声鼎沸,竟也压不下莺莺的唱调,反而衬得愈发软侬。酒楼东边打开八个小方桌,上头坐几个闲人。其中一人面带红光,笑着叹:“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仲春里科举,京都出了个人中龙,一举成名!各家打听此人来历,这一打听不要紧,好家伙,原是遗落在民间的龙珠子。” 另一人问:“你这是咋个意思?” “自打靖国开设武举以来,朝中文武官暗地里都较着劲儿呢。每当仲春科举之时,双方考官都比着,看谁能揽住好苗子。不想今年出了个状元,一举拿下文武双冠,名震京城,连皇上都亲自下旨召此人入殿面圣。皇上问他是何许人,你猜怎么着?这人本就冠着皇姓——是宁平王爷的儿子。” 那人再叹:“乖乖,那这个不得先封个小侯爷?” “封个屁!要说这也是条小龙呢,晓得在天子脚下龙盘虎卧的道理,他主动请离京都,到别处任职了。据说是封了地,具体到哪儿还不知道,估计是怕任职路上被人刺杀,所以才没泄出一点风声。” “可这为啥子?京城那么个好地方,还有不留京的道理?” “哎,你想想,现如今宁平王两个儿子都在朝中任要职,平王手头还握着兵权,清平王府在朝中的势力是盘根错节,犹如风雨都撼不动的大树。这要再来个侯爷,皇上肯定食不下咽,夜不能眠,生怕屁股底下的龙位坐不稳。这以后啊,可还不一定怎么着呢!这条小蛟龙文武双全,厉害是厉害,可也架不住朝堂上的那口大深渊。离京绝对算得上是明智之举。” 这头正感叹着,从酒楼外头进来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在前的人膀大腰圆,面目方正,肩背银枪,走路都带着凌厉的风;后头跟进的人稍显瘦弱些,却长得相貌堂堂,一派的儒雅风流,兵袍将此人身材衬得十分颀长出挑。 挑算珠的掌柜抬眼一看,连忙拱手笑迎道:“呦,杨爷,您来了!今儿又要拿酒了?” 来者正是杨坤和何湛。杨坤从怀中掏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往柜前一扣,说:“今儿运一车回去。” “呀,怎的?韩将军这是要犒劳军中的弟兄了?”掌柜的虽这样问着,却将银子稳稳地收下,眉开眼笑地说,“平日里可不见您们能这样喝酒的。” “军中要比试,拿这个作赏。” 何湛补了句:“再给我装半斤海棠酥。”杨坤笑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吃甜食,掌柜听后笑说:“两位爷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这打仗的生死情义真是不一般呐。” 杨坤和掌柜的说着话。何湛笑吟吟地半倚在柜前,听着台子上三弦琴挑得小软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柜面和着音节。杨坤瞧见,问道:“听一曲儿再回去?反正时辰还早。” 何湛摆手,一手作势扶着腰:“别。上次打得那几棍,现在还疼着呢。” 杨坤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何湛的肩膀:“韩将军就是那个脾气,晚一刻也不行。回头我再给你搽点药酒好了。” 掌柜的备好一车酒,请两人从后院推走。两人也不多耽搁,将一车酒推回营地。 春朝后,镇守玉屏关的韩将军韩广义需向朝中推选人才,晋升一波军士,加之近几年小战不断,虽不成什么大问题,但总归累人,军中上下多有疲态。韩广义下令举办一场比试,夺魁者便有机会成为韩广义推选之人,比试会后举行庆会,军中上下可饮酒作欢。 恩,负责运酒的就是他们两人reads;全能天赋。实际上,上头人只吩咐何湛来,杨坤怕他一人推不动,所以才会常来帮忙。 自他们来玉屏关投军起,已经快七年了。杨坤功夫好,侠肝义胆,在军中混出一片天地,又因履立战功,逐年升至七品翊麾校尉。 反观何湛,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不上进,冲锋的时候他躲在杨坤身后,撤退时又是第一个的,耗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九品的忠翊郎,平日里被人呼来唤去的,总干些体力活。杨坤气得不行,生怕何湛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受委屈。 杨坤觉得何湛只是来错了地方,才会如此窝囊,他要是当个文官,肯定能成一番大事业。 酒车挺沉,推起来很费力。杨坤愈加苦恼,这要是让裴之一人来,回去不一定会累成什么样。杨坤愤然道:“这都是什么事!怎么全都让你做了?怎么不去差遣那些刚征进来的新兵去!摆明着欺负人啊!” 何湛吃力推着,笑叹着:“新来的怎么行?这要把酒栽到路上,军中上下可就喝不到一口了。” 杨坤说:“你就是太好说话,你不去他们还能拿你怎么着?本来也轮不到你头上。大不了闹到韩将军那里去,让他给评评理!” 何湛也不想干这些苦力活,只是军中太闷,这种往外跑的活儿,他巴不得全给他,只要能每月出来听个小曲儿,他就知足了。 不过这的确是有点累人,前几年他就想避着风头,不敢露芒。现在算算,宁晋也应该能成事了,看来是时候往上爬一爬才行。总不能太狼狈得见着宁晋,不然怎么让主公看中,留在麾下呢? 何湛正想着宁晋,杨坤却停了下来,停下的地方正是驿馆门口。杨坤说:“还不给你侄儿寄封信么?” “不了。”何湛没有要逗留的意思,杨坤也只能跟上。 杨坤喘着气,苦笑道:“你这也挺有意思的。我知道你给他写家书了,封在匣子里的那一沓,怎么就不寄呢?” 何湛倒想着跟宁晋套近乎,可当年走得太利落,把宁晋一个人丢在道观中。 之前何湛好不容易能将宁晋送到帝位,这条成功之路,也是他第一次摸索出来,只是没想到最后会功亏一篑。为了让宁晋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去活,他不得不将其留在道观内。 想来上辈子,宁晋能那么恨他,估计也是记着这桩弃别之仇。如今再重来一次,他就盼望着宁晋赶紧忘掉忘掉!恩怨情仇一并忘得干干净净!千万不要记着这茬! 杨坤让他再寄信?这不是赶着惹宁晋不快么?何湛可不想找死。 忽地,何湛缓缓皱起眉头,将手下的车放下,杨坤正疑惑着,只见何湛摸向一根捆酒的长绳,那绳子绕了木车一圈,捆得很结实。何湛顺着绳索,一路摸到车下,他抱胸蹲在那里,笑得灿灿:“小东西,出来!” 杨坤挠了挠脑袋,蹲下一看却见个半大的人正被牢牢捆在绳索上,少年哼哧哼哧地显然累得不轻。大变活人啊!?杨坤扬眉:“这是咋回事儿?咋还有个小孩子了?” 少年见露了馅儿,这下是躲不过了,从袖中掏出个弯月形的小胡刀,将绳子割断,整个人从车下掉到地上。喜得杨坤大笑,说:“哈哈——你是谁家的小孩儿?藏车上干什么?” 何湛哼了几口气:“我就说这酒车沉得不像话,果然藏了个小东西!” “我不是小东西!”少年高高扬起头,“你们记住了,小爷姓韩,叫韩阳!是韩广义韩将军的儿子!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把我送到军营里去,不然我就让我爹罚你。” 杨坤伸手就揪住那少年的耳朵:“小孩儿年纪不大,架子倒大得很reads;都市超级大法师。赶紧回家去!军营不是你玩得地方,还敢冒充是韩将军的儿子?!” 韩阳被揪得哇哇直叫,哭叫着恐吓道:“你敢对我无礼,我要让我爹打你!打你军棍!我真是韩大将军的儿子!我真是!” 何湛扯开杨坤,上下打量着韩阳,努力回忆了一番,怎么都没想到前世还有这么一个小家伙儿出现过。韩广义的确是有个儿子的,同他的妻子一同住在京都。何湛问:“你说你是韩将军的儿子,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京城!我从京城来!”韩阳趾高气昂,像是做了一件好了不起的事。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能从京城一路来到雍州城,的确很了不起。杨坤笑道:“说话好大的口气。你一个人,能从京城来到这里?” “我跟着西下的商队来的,我一定要见到我爹。你不让我见,我就不回去,我就...我就饿死在这儿!反正我身上也没钱了。”说着他话尾声渐弱,看他满身污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何湛耐心问了问他的情况。 听他说是韩将军的夫人患了重病,日日都思念着韩将军,家书是一封一封地寄,却也不见韩广义回来,韩阳偷偷拿了钱西下来寻韩广义,希望他能回家。 儿子对父亲的思念,一点都不少于妻子对丈夫的思念,他这么小的孩子吃了不少苦,千山万水才走到今日,不料玉屏关封锁营地,根本不让他进,好在酒楼掌柜的给他指了这条路,让他偷摸混进去。 何湛低眉想了想。近些年靖国与阿托勒部频繁交战,玉屏关不可能没有韩广义,他怎能回京去? 何湛从袖中掏出点碎银来,又将刚刚买来的海棠酥给了韩阳,说:“雍州城南有一批回京的商队,他们管事的与我有几分交情,可以带你回京。” 韩阳一听,这人还是要遣他回去,当即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杨坤心都软了半截,他说:“既然是韩将军的儿子,就把他带回去吧,让韩将军看着办。” 韩阳一听还有个人帮他,哭得愈发厉害,嘶声裂肺,大声哭喊着:“我娘要死了,我要见爹!我要见我爹!” 不是何湛不带他。前世阿托勒部曾奇袭军营,烧了大半个营地,若不是韩家军提前做好巡防,军中上下死伤肯定会更加惨重。 这一世时间线有些混乱,阿托勒部的兵会何时来,何湛自己也拿捏不准,此时带韩阳入营,无疑是送他去刀山火海。韩阳一个小孩子,又没有防身之力,万一有了三长两短,于韩广义而言定是重创。那韩广义该如何应对以后诸多的战事?此时将韩阳送回京才是最好的选择。 何湛反对:“不行,还是将他送回去。军营太危险了。” 杨坤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皱着眉头说:“军营里的兵大都是韩家军,能有什么危险?他都来到雍州城了,这样送他回去实在不妥。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还不行?走吧。” 何湛正欲再劝:“褚恭...” “放心,要是将军责怪,我担着。跟你没关系。”杨坤将韩阳抱到酒车上,对他说,“想见你爹,可不许哭了啊,哭得我头都疼了。” 韩阳止了哭声,鼻涕并着泪流了满脸,听到杨坤愿意带他去军营,脸上全是笑。 他对何湛撇撇嘴,表示对他很不满。他怀中的海棠酥飘出甜甜的香味,韩阳本就饿极,一闻见肚子就咕咕直叫。韩阳泄了气,冲何湛示弱:“我饿——” 何湛看见他,又想起宁晋小时候的模样,无奈地笑了声:“吃吧吃吧。” 第34章 冤家 有杨坤带着,让韩阳进营地自不是什么难事,可到了军营前,韩阳却有些犹豫,不敢进军帐子。他望向杨坤,虚声问:“我爹会不会打我?” 杨坤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按说他偷偷跑来军营,肯定是不大对的。杨坤说:“韩将军啊?没事,他打你,我替你挨着。” 韩阳看着杨坤,实在看不出靠谱的感觉。他将视线移到何湛身上,何湛笑意渐深,蹲下来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他低声在韩阳耳中咕哝了几句。韩阳听后又惊又喜,紧忙点点头。何湛替他擦了擦嘴角上海棠酥的残渣,轻轻挑眉,韩阳就拉着杨坤进去了。 杨坤也不知道何湛给他说了啥,愣愣着请示帐外的守卫,守卫是韩广义的心腹,跟随他多年,自认得这是自家的小公子,赶紧放行让他进去。 帐中正中帅案后坐着一个大将军,面容威仪,浓眉利目,脸上可见久战沙场的沧桑。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地略图,闻见有动静,抬头就看见杨坤领了一个少年——那本是该呆在京城的韩阳,他的儿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韩阳了,现在一见,全然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猜出这个小混蛋为何会出现在军营。 韩广义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刚想过去拧他耳朵揪他过来,却不想韩阳率先蹬蹬蹬跑过来,恶狠狠踢在韩广义的小腿上。他那样小的力气,对于韩广义来说如同轻羽扫重雪,可他却因韩阳这个举动僵住全身。 韩阳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撕心裂肺地哭嚎道:“哇——我娘都快死了!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你是不要我们了吗?”他哭得涕泗横流,杨坤被震得双目圆瞪,只觉这营帐都被他哭声震得在微微颤抖。 韩阳控诉完,又上前抱住韩广义的腰,喊道:“以后小韩替大韩当一个大将军,替大韩打仗,守住玉屏关。爹回去吧,爹回去跟娘和弟弟他们在一起,娘每天都哭的,哭得眼睛都不好了,弟弟们...都好想好想你...” 韩广义说:“儿...” “我也好想你...爹就不想我们吗?” “想。”韩广义环住韩阳。他的儿子,原来都长这么高了。他说:“爹也想你们...” 杨坤识相地退出帐去,却见何湛在不远处的小石墩上坐着,用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草杆儿掏耳朵。 他走过去,何湛将草杆一扔,问:“解决啦?” “有你出马,能不解决吗?”杨坤无奈地笑了声,“你怎么教他这些?骗人可不好啊reads;我是大皇帝。”这小孩子真挺能演的,懂得先发制人,先把韩广义哭软了,自然就不挨揍了。 “哎,我可没教他骗人,都是他自己说的。”何湛起来,揽住杨坤的肩,歪歪斜斜地推着他往营帐里走,“行了,走吧。明天还有比试会呢,你陪我去挑匹马去。” “你愿意参加了?以前军功也不争,拿的那点军饷就都指给了清风道观。这次怎么想了?” 何湛扬了扬下巴,笑道:“好玩呗。” “行。到时候你就跟在我身后,我带着你。” 何湛大笑着同杨坤捶拳,算是约定。 会前的夜里清凉如水。参比试会的人都会提前从马司里选好自己的战马,由牧群作好标记。 杨坤身为校尉已经有属于自己的战马,他的马叫“小红枣”。名字是何湛取得,当时他在吃枣来着,加上这匹马就是个枣红马,索性就叫上了。不过小红枣不太小,算是红枣马里速度较快跳跃能力极强的,身材健美,跟杨坤蛮配的——何湛一直这样认为。 何湛没有自己的马,负责标记的牧群在他身后随着他挑,何湛瞧上了一匹乌骓。牧群翻了翻马册子,想找找这匹马有没有被挑走,这边儿正借着月光使劲瞧呢,就听一声尖锐地声音插/入: “不用找了,那是本少爷看中的马,你不配骑。” 何湛缓缓转身,便见三五人簇拥着一人而来,中间那人名作金远晟。 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 金远晟,青州龙安城大户金家的二少爷,杨坤失手打死的那位金家大少爷就是他的亲哥哥。 何湛曾以太后的名义压过龙安知县,龙安知县也不敢再包庇金家。前些年征兵时,金家只有一个金远晟有资格服兵役,金家暗地里走了多少关系,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金远晟。 金远晟是个年少气盛,既然不得不来到军营,他也要混出个风头来。金远晟一直觉得他哥哥不该这样死得不明不白,若非那些个狗官动用职权,官官相卫,他哥哥才不会死。他要坐到高位,为他哥哥报仇雪恨。 金远晟没想到会遇见何湛和杨坤,他觉得真是上天开眼,让他有了一个这样好的机会,为他哥哥报仇。 牧群这才查到:“哦,的确是金远晟先选的。” 金远晟嘴角扬起轻蔑的笑:“何湛,你离乌骓远点,你闻不见自己身上那股酸臭气,它的鼻子可灵敏着呢。”金远晟说完,身后人跟着他一趟哄笑。 杨坤怒起心头,说着就要走过去跟他理论,何湛及时拦住了他,让他不要冲动。金远晟得了口头上的便宜,自不会善罢甘休,继而道:“杨坤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来也就算了,就你,还想参加明天的比试?” 何湛低首同牧群说:“角落里那匹老马留给我好了,劳驾。” 牧群有些诧异,那匹马骨瘦如柴,加上年纪颇大,怎么都不会是战场上的好帮手。可牧群不好出口问,只将此马勾到何湛名下。 何湛不搭理他,和杨坤一起离开。双方擦肩而过时,从人群中忽地伸出一条腿挡在何湛行去的路上。 谁知何湛竟恰巧不巧地踩到那条腿的脚踝上,膝盖轻轻一别,那人狠狠磕在地上,大声痛叫。 何湛大惊着跳出好远,惊声喊道:“怎么了reads;唐朝小官人!怎么了!月黑风高的,狼嚎什么...哎?你怎么跪下了?快起快起!” 跪在地下的那人就是金远晟的小跟班儿,此刻他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你!” 何湛摊手,奇道:“我?我怎么了?” 金远晟将小跟班单手拎起来,瞪着何湛:“你别得意,我们走着瞧!” 何湛哪里不得意?他得意着呢。 杨坤在一旁看着,心里高兴。以前总见何湛受欺负,别人叫他做什么,他不推辞;别人口头上欺辱他,他也不抬杠;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杨坤一直觉得是忠国公府失势才会让何湛如此缩头缩尾,心中万分愧疚。 不想何湛还会玩这样的小把戏,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回到营帐当中,杨坤辗转难眠,半夜披衣走出营帐在外头踱步。玉屏关的春天会较北方热一些,而且极为短暂,夜里的温度很舒适。 “校尉。”巡夜的一队士兵向杨坤行礼。 杨坤点点头。巡夜队长说:“刚刚在战鼓下看见何兄弟了。您知道最近军中戒严,下兵营中的士兵不能夜出,但是何兄弟说他在为您磨剑,敢问校尉此事当真?” 杨坤大惑,他什么时候让何湛去磨剑了?但面对巡夜队长,他只道了声:“是,我让他去的。我这就去把他弄回去。” “好。”巡夜队长带着人离去。 杨坤瞧了瞧头顶上的大圆月,心中猜出何湛大晚上跑出来做什么了。他果然从战鼓下发现何湛——何湛倚着战鼓,手中执笔,揣了砚墨出来,借着月光在写字。写得是家书,不曾寄的家书。 杨坤走过去,何湛正好收了尾锋,身边儿还放着一把剑。这把剑是他从雍州城的古玩市场里淘出来的,几年都不曾好好用过,此时霜白的月光洒下,像是在剑身上镀了层银,熠熠生辉。 何湛把家书揣在怀中,冲杨坤一笑:“怎么这么快就来抓我了?那队长的嘴也太快了。” “行了,这么晚了还不睡,信又不寄出去,改天写不行啊?”杨坤说,“对眼睛不好。” “恩。不写了。” “回头定得让那小子看看,你这一封封地写,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家里有个美娇娘呢。”杨坤与他并肩坐在地上,眼睛望向悬在空中的明月,皎皎月光悠然泻落,同是家乡那般圆。 杨坤问:“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回去?这身军袍一旦穿上,就不再好脱下。你想一辈子守在这里?” “怎么会?我在等一个人。”何湛倚着战鼓架,月亮落在他的眼眸,让他眼底似乎都充斥着月光。他在等宁晋来,那是他的主公,他这一辈子都是为他而活的。 杨坤说:“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谁会来?” 恩...该来的,都会来。 何湛不再解释,转而道:“金远晟这个人易冲动,疑心重,虽然功夫算是上乘,在人群中颇具威望,但与你相比弱势比较明显。你的武功跟他不相上下,但太重义气,容易被人拖累。这次只是比试,不会有人有生命危险,该舍弃的一定要舍弃,不要优柔寡断。明日你一定要拿到头筹。” “你呢?” “我?....嘿嘿嘿,你别管我了。” 第35章 比试 这次比试选拔所比试的项目很简单,选定玉龙山为场地,第一个到达终点并且取得高台木架上红绸花球的人为胜者。 全局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段是通过从军营起点到玉龙山之间的阔辽原地带;第二段是翻越玉龙山——山内设有韩广义布下的人障和陷阱;第三段则是高台架上的决斗reads;韩娱老科员。 被其他兵士所“杀”者,出局;因中了人障或陷阱埋伏而“死”者,出局;上高台架后再度“落地”者,出局。 比试当天,何湛趁着集结时去洗了个小苹果,才牵着老马慢吞吞地赶来。 旗帜一扬,战鼓齐催,咚咚咚地响声震人心魂。 “大风兮——”指挥官站在城墙中央,手中执朱红大旗,鲜艳得如同染了血似的。鼓点密而沉,空气中升腾起紧张的氛围。 何湛牵着老马挤进大军当中去,旁边是不太熟识的士兵,不满地瞪了瞪何湛,将他又挤了回去。 在后面就在后面吧,何湛咬了口苹果,安安静静地傍着马呆在角落里。 指挥官一挥大旗,旗面猎猎作响。他长吼一声:“起——” 百马长嘶,撼天动地的马蹄声就如夏日里从天边压过来的滚滚沉雷,奔腾而去。 何湛顺了顺马毛,将啃得七七八八的苹果塞到马嘴里,说:“兄弟,别着急,慢慢跑就行。”马哼了哼鼻子,极不情愿地踢了踢蹄子。 何湛翻身上马,轻轻扬起马缰,老马果然很给面子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何湛:“...”好吧,反正跑那么快也没用。 兵营里各自为王,大流小流势力并涌。以金远晟为首和以杨坤为首的两大“阵营”素来交恶,只因军中禁止私斗,一直无处发泄。现在好了,比试中比得就是拳脚功夫,各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至于其他的皆是些小分支,虽然面上平和,但底下早是缠斗不断。如今正是崭露头角的好机会,各方不遑多让。 前方是广阔的平原地带,是交战最有利的地势,可碍于韩广义在第二关玉龙山上设有人障陷阱,届时需要参加比试的各方合作,所以就算是在最有利的地势,各方也不会厮杀得那么厉害,避免不必要的兵力损失。 然而金远晟不一样,他向来目中无人,其他人于他而言只会是对手,不可能成为朋友。他同一个小跟班扯起一条绳索,专将马上的人挡下。尘土飞扬,鼓声大震,乱马当中已有不少人从马上摔下来,虽不是什么致命伤,可也在短时间内失去了行动能力。 当中不少都是杨坤阵营中的人,他策马将一个险些摔下马的人捞到自己的马上。杨坤眉间聚怒,大骂一声: “金远晟!你卑鄙!” 金远晟回首大笑,眸中尽是轻蔑,轻狂道:“兵不厌诈。杨坤,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哈哈哈哈——”他笑着狠狠抽了一下马缰,乌骓飞快地朝玉龙山方向跑去,他带着自己阵营中的人遥遥领先,率先冲破山门。 杨坤马上还带着一个人,自是追不上。被他救下的那人说:“杨哥,你先去追,我跑着,一会儿在玉龙山跟你们汇合。” 杨坤刻意放慢了速度,摇头道:“我还在等裴之,你们先走。”他将那人扔到另外一个人的马上,说:“你负责指挥,带着他们先走,回头我带上裴之去玉龙山找你们。” “杨哥!你还管他做什么!现在追上金远晟才是正事!” 杨坤回扯马头调转方向,说:“裴之一个人我不放心。去!”马蹄哒哒地往后方转去,负责带队的那人恨叹一声,只得带着众兄弟往玉龙山门奔去。 杨坤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后面找到优哉游哉的何湛,还有他那匹老马。 杨坤不知是哭是笑,喊了声“裴之”,伸手拽住他的马缰,说:“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何湛也无奈地苦笑着说:“真不是reads;娱乐宗师。这家伙犯倔呢,死活不跑。” “带着就跑了。”杨坤拽马缰,那老马还不愿意,长嘶一声,鼻子喘出粗气,反对得很。杨坤狠劲一扯,更是扯怒了他,接连翘了好几次前蹄子。 何湛赶紧接过马缰,被它带着转了好几个圈,努力安抚着他,这家伙才渐渐稳下来。何湛说:“碰到硬茬才知道软得来好了吧?还不听话?!走着!” 何湛轻轻一抽马缰,老马果然肯跑了起来。杨坤叹笑着跟上。 玉龙山上直通山顶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众人骑马穿梭在丛林间,爬上山路,马渐渐吃不消。遇到难走的山路,马怎么也不肯上了,很多人只能将马舍弃,亲自挂刀前行。 金远晟也已经将马舍下,带着众人来到一片较为平缓的密林中休息。现如今已差不多快到半山腰了,按照规则,在这之后就会有陷阱和人障,需得万分小心谨慎才行。金远晟的有个小跟班儿名作贾灿,屁颠屁颠去打了水来,奉给金远晟。 金远晟坐在石头上,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才将剩余的一点儿留给贾灿。贾灿满心欢喜地喝下,说:“金少,您看这以后可怎么办?要是有陷阱什么的,怎么应对?” “不用怕,我们人多,找几个人在前面探路便是。” 贾灿连忙点头,举手道:“哎,对,找几个人探路。我愿意,我愿意带队!” 金远晟眼底有些不屑,却用笑意掩住:“你?贾灿,什么时候你也敢冲锋陷阵了?” 贾灿笑得极为狗腿子:“能为金少办事,哪能含糊?要是金少能够夺得头筹,那我以后,也鸡犬升天不是?” “哈哈哈——”金远晟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你可真会说话啊!去吧,要是我真能赢,你就是头功!”贾灿赶忙去点了几个人随他到前方去。 金远晟看着那队人马,手腕一翻,木剑挽了个剑花,他望着剑尖儿的方向,蔑道:“呵。蠢东西。” 金远晟正在休息,却见杨坤和何湛两人竟跟了上来。 原本在很早之前,众人都弃了马,就连杨坤的那匹小红枣都吃不消,只能留马走人,却不想何湛选得这匹老马看着不怎样,耐力惊人得很,驮着杨坤何湛两人竟也走了一程的山路。 杨坤一来,同他一个阵营的人赶紧站起来喊了声“杨哥”,并警惕地望向金远晟的方向。上前一人在杨坤耳边低语几句,大概交代了本阵营的情况,以及金远晟那边的情况。 何湛看见杨坤微微蹙眉,想是己方的情况不大好,折损了不少同伴。 金远晟微微眯着眼看向何湛和杨坤,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碍眼得很。他一转手中的木剑,剑身生风,带着浓烈的杀气。 两队人马可谓是狭路相逢,来路如何,就要看谁是勇者了。贾灿带人摸索了前路,急匆匆地跑回来,悄悄告诉金远晟前方的状况。金远晟看了看喂马的何湛,又望了望正在部署的杨坤,轻笑一声,附耳吩咐贾灿几句。贾灿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点头说:“金少,您可真聪明。” 金远晟朝杨坤方向努了努下巴,颐指气使让贾灿过去。 贾灿颠颠儿跑过去,笑道:“杨哥,您的人折在前头了,您不去看看啊?” 杨坤疑惑着反问:“什么意思?” 贾灿说:“就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掉在前面的陷阱里了reads;都是重生惹的祸。我们呢不如您力气大,实在帮不上忙,您是救还是不救?” 杨坤环视一圈,的确发现少了几副熟面孔。杨坤半信半疑地看着贾灿,贾灿哼唧一声:“嘁,爱信不信。可怜咯——这人呐,果然要择良木而栖哦。”他不多说,慢悠悠地回到金远晟身边去了。 杨坤低头沉思一会儿,决定亲自去看一眼,大不了时刻提防着贾灿就好。 何湛唤住他:“褚恭,莫要管他。” “我还是去看看吧,如果只是掉陷阱里的话,不算出局。”杨坤说着就走到贾灿面前,将他整个人拎起来。何湛将马拴住,皱着眉跟在杨坤后头,随后跟上的还有三四个人。 劝不住,真劝不住。杨坤这个人真是太讲义气了,讲义气讲得让何湛生气。 杨坤对贾灿说:“少耍花样!你带我去。” 贾灿撇了撇嘴:“带你去就带你去,我还能骗你?”贾灿从杨坤手中挣开,独自走到前头。贾灿引杨坤一行人走到密林深处,只闻风声阵阵,翠叶波动如涛。贾灿抱胸,说:“前头坡下面有个大坑,人就在那里。我就不跟过去了,免得你怀疑我要害你。” “杨哥,我去。”随行的人自告奋勇道,也不顾杨坤劝阻,直接迈步向前。 贾灿悄声向后退去,何湛听到异响,即刻扯住杨坤的臂弯。 “小心!” 不等反应,前去查看情况的那人脚下一绊,埋于落叶中的一条丝线瞬间崩裂!从重叠的翠叶当中急速飞来的流箭,密密匝匝,如同急速落下的骤雨!箭都是被削了箭头的,顶端以染料替代,凡是中箭皆视为死亡出局。 “嗒嗒嗒——”数支飞箭砸在何湛和杨坤面前,两人极速后退,杨坤以剑将那些流箭格挡开来,险险免过一劫。 贾灿大笑着跑远。杨坤横眉提气想飞身上去救乱箭当中的人,何湛用了大力将他推回去,飞箭蹭过何湛的胳膊,留下些许朱红色的染料。 中箭的人恶狠狠地将木剑掷于地上,冲杨坤说:“杨哥,我们都中计了!他耍我们呢!”其中一人道:“你可要为我们报仇啊!” 几个人除了杨坤和何湛,全都被箭射中,无一幸免。他们无奈地掏出脖子上挂得小木牌——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兵”字,以此作为出局的凭证。 显然,他们都很不甘心。玉龙山的伏兵都是韩广义直属的韩家军,个个都是好手,要是败在伏兵的手下,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可却没想到,这还没遇见伏兵呢,先让自己人给整死了。 “杨哥!你一定要给我出气。你看看那群人,都是些什么王八蛋!” 何湛担心杨坤冲动,沉声说:“褚恭,别跟他们硬碰硬,尽快到达终点。”这次比试,每个人统一佩戴木剑,就是为了防止伤亡。内部之间也严格禁止私斗,一旦闹出人命来,让金远晟拿住把柄,别说举荐了,连自己的官保不保得住都成问题。 杨坤死死攥着手中的木剑,允诺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局的。” 杨坤目光沉沉,眸色灰暗。何湛看在眼里,才知是坏事了,要坏事了! 他太熟悉杨坤了。凡是杨坤呜呜呀呀要杀要剐的人,只要跟他喝一碗酒,杨坤都能一笑泯恩仇。那要是杨坤不说话,连点反应都没有的,这茬不是喝一碗酒就能解决的了。喝两碗也解决不了! 他太了解杨坤了。人家都是闷声发大财,杨坤是闷声作大死啊! 第36章 叛变 贾灿回去手舞足蹈地一描述,金远晟仰天大笑,同他在一个阵营中的人,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 杨坤抿唇,极力压抑着胸腔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贾灿看杨坤气得脸色铁青,愈发得寸进尺,走过来撩他:“哎呦,你说说,我来回走了那么多趟都没碰到机关,您这一去就碰到了。可见这要赢,那也得老天爷让你赢,是不?”说完,他后边儿的一干人笑得更欢。 杨坤这边有几个人已经坐不住了,提起木剑,双方立刻剑拔弩张,气氛紧绷。金远晟提剑冲至前方,扬声喝道:“怎么!是想在这里一较高低了?!” “都坐回去!”杨坤怒喝道,“谁也不准动手!” 贾灿就想撩起杨坤的怒火,见他如此隐忍,便更大胆地道:“怕啦?你平常不都挺横的吗?打啊!” 风卷起肃杀之气,金远晟已做好起剑势的准备,仿佛只消杨坤轻轻一动,他的剑便能化成锐不可当的风,直冲杨坤而去。 何湛疾步走过去,挡在杨坤的面前,正好也挡住金远晟的视线。何湛含笑说:“在玉龙山最大的敌人是韩将军的人马,内斗无异于是斩掉自己的左膀右臂,此行绝非明智之举,各位切莫冲动,切莫冲动。”他从怀中又掏出个苹果来,递向金远晟,说:“来来来,吃个苹果平平怒。” 众人:“...” 金远晟冷哼一声,挽着手腕收回剑梢,瞪着何湛道:“少在那里耍贫,你还想替杨坤解围?”说罢,他眉眼挑了些不怀好意的笑,上下打量着何湛,问:“前年杨坤因为检举副尉贪污受贿一事,晋升了官阶。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此话一出,像是触碰到杨坤的逆鳞,他猛地站起身,怒吼道:“金远晟!你休要胡言乱语,扰人视听!” 贾灿嘿嘿笑了几声,附和道:“哈,这事我知道!话说咱们同在一个屯兵营,那点儿事,谁能不晓得?何湛以为能攀着副尉升官呢,没想到那厮只是想拿他当娘们儿来上。受此大辱,换了我,定要一头撞死在武圣碑前。可何公子是什么人呐?人照样活得好好的,毕竟还想着升官不是?” 杨坤大怒。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了解何湛,凭什么这样诋毁他! 当初是那个副尉怀了不干净的心思,拿升职的事来诱惑何湛,可何湛从没答应过...也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上位。 金远晟对着何湛连连摇头:“你觉得难堪,不愿亲自举报,倒让杨坤白白捡了个功劳。可你就不想想,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是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的?都这样了,你还能护着他?你们可真是好兄弟!” 不是这样的! 不是! “你住口!”木剑携带着的是寒冬腊月里最冷厉的风,能将剑使出这样力道的只有杨坤! 剑气从剑刃中迸发,破竹催雪,直指金远晟。金远晟连连后退数步,以剑挡住他的攻势,他虎口一震,剑身劈裂,他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杨坤整个人都扑上来,手中的木剑也已断于方才的招式当中,可这依然没能让他停下。 “褚恭!” 断剑冲着金远晟的面门落下,他闭着眼大叫一声,却没有感受到疼痛。他惊恐地睁开眼,那把断剑就插/在他的耳侧,深深陷入泥土当中reads;妖神记。 “你骂我可以,可你再敢侮辱何湛,我就送你去见你大哥!!”杨坤抓起金远晟的衣领,“你给我记住了!” 杨坤不提他哥还好,一提他哥,铺天盖地的怒气就将金远晟的理智冲得干干净净,他回手狠狠给了杨坤一拳,两人皆进入暴怒的状态,拧着对方在地上厮打起来。 两个老大哥打起来,跟随他的兄弟全都交上了锋,一时间混乱至极,何湛懵得不行。这这这什么发展?他哪里还顾得想什么发展,立刻冲上去努力将缠斗的两团人分开。 “别动手!” “都住手!别打了!” 可是!真得分不开!这边刚拉开,转头没走步呢,这边就又打上了。眼见形势愈演愈烈,这样下去,自己人把自己人都杀光了,一会儿如何面对韩广义设下的埋伏? 何湛沉了沉眸,直接冲到杨坤和金远晟之间。 杨坤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与何湛针锋相对之时,横过来的木剑打在他的手背上,何湛肃目凝眉,眼眸上覆了层薄薄的霜,尽是无情的冷。 “裴之?” 何湛将剑一挽,指向杨坤,侧身正好挡住金远晟。金远晟愣在当场,万没有想到何湛会站在他一边。何湛冷冷吐出几个字:“杨坤,你开心了?” “裴之...你怎么...” 何湛冷声说:“那件事,是你告诉他们的?你为何要如此羞辱我!” “我没有!”杨坤惊慌着辩解,“不是我!裴之,你信我。你信我。” 双方见此皆停下攻斗,被这样的反转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有人震惊有人得意。得意的自然是金远晟这一方,他们可没想到杨坤和何湛这两人也会有这一天。真是大快人心! 杨坤满脸通红,怒瞪着金远晟,吼道:“你!你诬陷我!” 金远晟火上浇油:“我可没有,我说得都是事实。” “你说谎!” 正值双方僵持之际,忽有流箭从密密郁郁的树叶当中嗖嗖飞出,韩广义埋在玉龙山的士兵纷纷围攻了上来,将两队人马杀了个措手不及。 此时还哪里顾得上私人恩怨,先保住自己再说! 杨坤和金远晟手无寸铁,加上又是各方阵营的核心人物,自然受到各方的攻击。 一众敌军劈天斩地直冲两人而来时。何湛握紧剑,目光凝在杨坤的身上,只见他身后涌上来若干人。他沉下心,反身将金远晟护住,把他推向灌木丛的方向,喝道:“走!” 金远晟脚下踉跄,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何湛,一时大为惊诧,却还是疾步冲到密草丛中。 何湛的眼睛掠过杨坤,见他不躲也不跑,只怔怔地看着何湛,脸上全是震惊。那些扑向杨坤的人被他手下的兄弟挡住,这才勉强护住他。 何湛提剑,再不多说,跟着金远晟飞速跃进密草丛中。杨坤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嘉草之中,心神惧惊,万思不定。 何湛怎么不信他?怎么就信了那些人的话? “杨哥!走!” 杨坤的兄弟拉着他往另外一个方向逃去,躲开汹汹攻势reads;传奇球星。 本是一起行进的众人,被这一杀攻了个措手不及,现下作鸟兽散,四分五裂,中有很多人已经出局。 金远晟独自跑走,慌不择路,差点中了暗箭,要不是何湛及时出现,兴许他就撩在这里了。金远晟看着何湛,忽然觉得这人的智商可能有点问题。金远晟开始仔细审视何湛这个人,他细细回想一番,好像平日里的何湛就傻气兮兮的——别人吵架时,他给人吃苹果;双方针锋相对之际,他也给人吃苹果。 金远晟正这样想着,何湛收了剑后,又从怀中摸出个苹果。何湛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刚才看见贾灿带着人往东边去了,要想安全越过玉龙山,跟你们那些兄弟汇合才行。” “何湛,你这是在帮我?” “我帮你?”何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惊道,“你当我是傻的?” 金远晟还真当他是。何湛哼笑:“我不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这次韩将军的兵攻了一番,你阵营中的人员损失不少,你缺人手,我自己一个人也离不开玉龙山,不如我们合作,先离开这里,之后高台架上再一决高低。” 金远晟说:“你想赢?” 何湛说:“是。想想杨坤都能踩着我当上校尉,为什么我要一直当个籍籍无名的小兵?为什么我就不能赢一次?” 金远晟想起何湛的起剑式,忽觉他的功夫深不可测。金远晟按下心,看向何湛的眼神有些许变化,他分不清何湛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过既然何湛来了,不妨好好利用他。 金远晟挑眉说:“我不信你!你走到前面去!” “我也不指望你在前头开路,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何湛说得轻佻,光明磊落地走到金远晟的前头。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何湛就带着金远晟找到了贾灿。 贾灿这头正点着手下的人头,忽见金远晟前来,点兵时趾高气扬的气势瞬间下了大半,连忙迎上来,兴冲冲地说:“金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金远晟见到是自己人,稍稍放下戒备,僵着脸点点头说:“稍整休息,一会儿继续走,绝不能让杨坤那些人领先。” 贾灿连连点头:“对。我们必须得冲到他们前面。”他又瞟了一眼何湛,眼睛里浮上疑惑和警惕:“他怎么在这里?” 金远晟按了按贾灿的肩膀:“以后,他跟我们走。” 贾灿急道:“这不行啊,金少,他是杨坤的人。” 呸!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杨坤的人!何湛蹙眉:“你说话注意点!” 贾灿哼了哼鼻子:“怎么了?怎么了!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就是来当奸细的。” 何湛轻笑一声,对金远晟说:“喏,听见没?他这是骂你傻呢。” “我...我不是骂金少。”贾灿脸红耳赤地辩解道。 金远晟不耐烦地吼:“行了!我被围攻的时候,你跑得倒是快。要不是何湛,我早就回营了,你还能见到小爷我?!” “金少...” “去,带他去前方侦查去。” 贾灿满腹委屈,喏道:“哦,好...” 第37章 倒戈 风动如浪涛滚滚,日初斜,阳光却愈发毒辣起来。 金远晟听从了贾灿的计谋,一马当先,率先冲至前方。好是好,好就好在他们将杨坤一干众人远远甩开,于最后在高台架上夺筹有利;坏也坏,坏就坏在韩广义在玉龙山上埋下的伏兵和陷阱,都被他们一一撞了个正着。 很多人中了埋伏,翻开自己脖子上的小木牌,灰头土脸地下山去了。走得人越多,金远晟阵营中的怨气就越大,他们原以为能跟金远晟杀出条血路来,谁曾想金远晟只拿自己当垫脚石。 终于,在贾灿带人探路时又一次遭遇暗箭之后,一些出局的士兵将剑狠狠地掷到贾灿的脚下,上去就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推在树干上,怒问道:“你他妈是不是拿我们当猴子耍!” 贾灿大惊,身子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哆嗦说:“怎...怎么了!我怎么了?” “凭什么要我们来送死!” “你讲讲道理好吧?”贾灿急得脸色通红,“探路都是轮流来的,而且每次都是我亲自带队,你见我抱怨了吗?你们功夫不行,赖谁啊!要不是我仗着一身好武艺,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你!”那人恶狠狠地瞪了贾灿一眼,“别得意!我看你就是被金远晟当驴骑的傻子,呸!” 他放开贾灿,冲身后一同出局的人挥手,带着他们怒气冲冲地下山去了。贾灿不屑地整整自己的衣领,冲着那群人的背唾了口唾沫,咒骂道:“我呸!还敢瞧不起我?你们才傻。” 贾灿转眼就看见同样在这次暗箭埋伏中安好无恙的何湛。何湛半倚着大树,优哉游哉地啃着苹果,贾灿不知道他带了多少苹果,总之他没停过吃就对了reads;英雄无敌之无敌狂骑。 贾灿抱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蔑笑道:“你还没死啊?” “放心,我比你活得长。”何湛说,“小狗腿子。” “你骂谁呢!” 何湛说:“谁答话,骂得就是谁。” 被那群人看不起也就算了,何湛又算哪里来的鸟东西,也敢瞧不起他灿大爷了?! 贾灿被他激怒,上去就冲他挥了一拳,却不想何湛躲得更快,如飞速变幻的影子般侧身一闪,右肘狠狠顶在贾灿后背处,打得他一下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何湛轻笑了声:“马上就要离开玉龙山了,你的用处到此为止。” 何湛说完还不算完,他咬住苹果,双手并用地将贾灿从地上拉起来,微微眯着眼,按住他的肩膀,屈膝狠狠给了贾灿肚子一下。 贾灿瞬间疼得躬起身子,连连后退好几步,抱着肚子蜷缩着躺在地上。“你...”贾灿颤着说不出话,“你...” 这时,金远晟带人已经追上,见两人打起来,扬声问:“这是干什么?” 何湛不理会来者,一手拿住口中的苹果,一手抽出剑,以剑尖儿抵在贾灿的胳膊上。他说:“亮牌子,说你已经死了。” 贾灿“哎呦哎呦”痛叫着,唾沫星子横飞:“你偷袭我,卑鄙。” “何湛!你还不住手!”金远晟喝道。 何湛还是不理会金远晟,用剑狠狠戳了戳贾灿,连声道:“哟?还不亮牌子?我就问你,死没死?死没死?死没死?” 贾灿被戳得巨痛,在地上直打滚地躲开他的剑,可那剑跟长了眼似的,次次都能戳中他的痛处。按规则来说,被同行的人杀出局也算输。贾灿哀嚎着说:“死了死了死了!疼疼疼!你住手!我死了,我死了还不行吗?” “啧。”何湛收回剑,“早说不就完了。” 金远晟大怒:“何湛!敢动我的人,你活得不耐烦了!” 何湛嗤笑一声:“你的人?你确定他还是你的人?说得好像他跟你有一腿似的。”何湛此话一出,引起众人一阵闷笑,金远晟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何湛不想跟金远晟动手,随后蹲下/身,将贾灿藏在领子里的木牌扯下来,往金远晟怀中一扔。 “瞧瞧,他是不是你的人?” 金远晟皱眉翻开木牌,之间上头用朱红大笔批了一个“间”字。 何湛再补一刀:“看见了吗?韩将军钦点的小内奸。” 金远晟惊道:“居然还有内奸?!”他瞪着眼看贾灿:“你一直在骗我?” 贾灿泄了气,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这都是韩将军的命令,我...也不是故意的。若不是韩将军吩咐,我肯定站在金少这边。金少,你要相信我啊。” 眼看着金远晟又要生气,何湛赶紧揽下话:“他就是想拖着你,赶紧走,一会儿杨坤追上来,之前的损失就都白费了。” 越快越好,最好不要跟杨坤碰上,省得又要打起来,拉都拉不开。 金远晟听了何湛的话,强压下怒气,对着贾灿的肚子就狠狠踢了一脚:“回头再跟你算账reads;全能天赋!” 贾灿痛叫一声,这次是彻底起不来了。 风动惊鸟飞,猎猎旌旗鼓动,似酝着雷声。 杨坤带着兄弟在林中穿行,一路上循着金远晟走过的踪迹,很少遇到阻拦。待快至山脚时,阵营的元气未伤半分,一路上皆是杨坤冲锋陷阵,将他们毫发无伤地带出玉龙山,众人心中对杨坤又多了几分敬仰。 可杨坤却并不高兴。 何湛...究竟在做什么?他心中准备着千百种为何湛辩解的答案,但凡何湛是其中的任意一种,都能让他释怀。可但凡哪一种,他又都不能释怀。 他们来到山脚时,出山门,眼前豁然开朗。辽阔的平原上蔓延青青芳草,不远处用木架垒起一座高台,红艳艳的红绸球悬于正上方,静候勇士来夺下。 高台后方搭着圆台,大将军韩广义正坐其中,审视着这最后的角逐。 玉龙山上有韩广义放着的信子,负责观察记录每位比试者的行动,信鸽一趟一趟地从玉龙山里飞出来,韩广义也一次一次捻开信件,嘴角上的笑愈来愈大。韩广义觉得有趣,这一次的比试真有趣。 韩阳坐在韩广义身边吃瓜,脸上沾满了糖水和西瓜籽儿,韩阳说:“那个叔叔能赢吗?” “哪个?是昨天领你入帐子的那个吗?” 韩阳摇摇头说:“不是他。就是那个,跟他一起的那个。何...何...?” “何湛。” “对对对对。”韩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韩广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好说。” 镇守玉屏关的五万大军里,除却他韩家军中的人,从外头征募进来的兵中,韩广义最欣赏骑兵营的杨坤。这个人刚正不阿,心正纯良,加上本领过人,若加以培养,定能成一把好手。 而对何湛,他也只是听杨坤说过。 杨坤说此人乃是人中之杰,他也曾派人调查过几次,得回来的情报则与杨坤的口径大相径庭。此人在军中浑噩度日,不将心思放在建功立业上,整日里唱曲吃食,不成个样子。韩广义一直以为杨坤是无识人之能,如今看来,却不然。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笺,看着从山门涌出来的众人,心中竟有些期待这些人还会有什么表现。 “从此之后,各凭本事,一争高低。”金远晟一行人并排列在山门前,顶头上的红绸球被风扬得来回晃动。金远晟率先奔向高台架,其他人见他先行,纷纷紧握手中的兵器,飞身追上。 其中随金远晟前来的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微微点头,像是做好什么约定似的提刀冲向金远晟。 何湛不着急,还是悠然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这转眼一看就瞧见金远晟被两个人围攻住,何湛暗自摇头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恰逢此时,杨坤率众人赶到,只见前方已打得不可开交,心知已到各争输赢之时。 他转身对众人抱拳行礼,说:“一路上多谢各位相助,以下既是格斗,便拿出真本事来。但请各位点到为止,以和为重。韩将军监兵,也莫要耍阴私手段。褚恭在此谢过。”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点头,自觉排成一列,待杨坤喊一声“起”,便如脱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reads;傀儡师的幸福生活。 这边金远晟将那围攻他的两人打得起不来,率先爬上了高台架。何湛在人群中格挡着胡乱砍下的刀剑,远远就看见金远晟爬到台子上去,心中大叫不妙。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杨坤等众人,冲着金远晟喊了句:“金少!你慢慢爬,我将这群人引开!你一定要赢啊!” 何湛胡乱晃着剑,又蹦又跳地在吸引人注意。 杨坤阵营中的人一听他这么喊,怒火噌一下就冒出来。这个小奸细,小叛徒,平日里跟杨坤那么好,结果转眼就抱了金远晟的大腿,现在还想吸引他们注意,让金远晟赢。 我呸!没门儿!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纷纷掠过何湛身侧,“夹枪带棒”地打了何湛几拳附带着踹了几脚,却不做停留,直冲金远晟而去。 疼。真疼。何湛五官恨不得皱到一块去,他抱着剑躬身跪到地上,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这群小兔崽子,下手还挺狠。 混乱中,杨坤没有看到何湛,只看见高台上几人已同金远晟交锋。高台架立在圆台上,圆台上还铺了一层软物,以防士兵从高台跌落受重伤,但即使如此,若从较高处跌下来,也够躺两天的。 杨坤狠狠拧着眉,提气飞跃至台上,纵身接住一个被金远晟从架子上打落的人,待至那人停稳后,他才爬上去。 爬上高台架的人越来越多,先前上来拦截金远晟的人已经被各自缠住脚,无暇顾及其他。一些人不敢再往高处打,只在中半段比试,怕摔下来。杨坤手脚攀爬得飞快,伸手就扯住金远晟的脚腕,将他拉下一大截。 何湛也顾不得疼,借着剑站起来,拖着身子往高台上走去。 几人相争,纷纷出局,到最后居然戏剧性地剩下了何湛、杨坤和金远晟三人。要是剩下杨坤和金远晟也就算了,可何湛怎么还没出局?到底是什么鬼啊! 众人看着何湛颤颤巍巍地倚着高台架,又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苹果,眼神不胜唏嘘。 简直被这人气得要疯! 金远晟大喊一声:“何湛!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帮忙?” 何湛踩了踩脚下软绵绵的东西,心中估摸掂量着什么。金远晟闪避杨坤的攻势,又往下看了一眼,这才看见何湛咬着苹果爬上来。他爬向的是杨坤。 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杨坤是一点想赢的心都没有了。 何湛想赢,想出人头地。杨坤松了手,想从高台上下来,此时,何湛却走到了他面前,拿下苹果后冲他咧嘴一笑,将声音压得很低,只能让两人听到:“你看,昨天晚上我俩都在月亮下盟誓了,你今天一定要拿到头筹。” 杨坤茫然地说:“裴之...” 不等他再问,何湛又咬住苹果,转身攻向金远晟。这倒戈倒得太快,金远晟猝不及防地连翻两次,才与何湛拉开距离。 却不想何湛更快,他就像是潜伏在丛林中的小豹子,瞄准时机,猛地扑向金远晟。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大声叫了出来。 这个动作极其危险,很有可能直接掉下来,何湛到底会不会打架! 可不想,何湛就是要拉着金远晟一起掉下来,他推着金远晟一起掉下高台! “裴之reads;妖神记!”杨坤想去拉,伸出的手却只扯住何湛的衣角,还给扯烂了。 风震痛何湛的耳膜,他的眼中全是金远晟震惊恐慌的脸。 何湛咬了咬牙,浑身用力一翻,与金远晟上下移位,在即将落地之时,他抽剑横在木架之间,巨大的冲力将木剑生生折断,手腕处传来一阵痛麻,可就因这小小的阻断,却大大减小落地的重力。 疼,瞬间在背脊处炸开。要不是何湛口中还咬着苹果,他一定会叫得震天动地,撕心裂肺。 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背脊上的疼痛在阵阵耳鸣中愈发清晰,让他额上直冒冷汗,紧接着眼前晕开一片接一片的黑暗。 苹果从何湛的口中滚落,他猛地干咳一声,忽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去了。 金远晟还在发愣,原本那个在下面的人应该是他,他不知道何湛为何会这样做。 红绸球抽落,杨坤抓着红绸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他将金远晟扔开,把何湛从地上扶起来。动作粗鲁地让何湛连连喊疼,好久才缓过来。 “裴之,你怎么样了?!” 何湛闭了好几次眼,才将眼前的晕眩感压下。他的手在地上摸了半天,而后对杨坤傻兮兮地一笑:“完了,没咬住,苹果掉了。” 相比何湛轻松的脸色,杨坤神情十分凝重。他将何湛拉起来,扶着他的肩,让他站稳。 除了刚开始有些晕眩,背上还有点疼之外,并无什么大碍。何湛仰了仰头,看见从高处落下的红绸,问:“赢了?” 半晌,杨坤没有说话。何湛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赢了就好。” 众人口中欢呼着,纷纷靠过来,想要跟杨坤道喜,却看见素日里从未跟何湛动过怒的杨坤挥拳——狠狠揍在何湛的脸上。 众人大哗,僵住脚步。 何湛头一偏,一个踉跄退了几下,嘴角流出血来。 这一拳打得何湛全懵了。 杨坤上前猛地钳住何湛的肩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对于你来说,输赢就那么重要吗?” 果然。一如既往地挨揍了。何湛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赢了不好啊?” “你想让我赢?”杨坤一字一句道,“这都是你自己的主意,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何湛,你我可是结拜兄弟...你真是...太过分了...”他手上骨节发白,钳着何湛的手陡然松下,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用不上任何力气。 为什么跟挚友在一起,还要费尽心思去揣度对方言语神情是真是假?人心,哪里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一人怯声道:“杨哥,韩将军还在台上等着你呢。” 杨坤看着何湛,双拳紧握,大步冲下台去。何湛本就累得要死,又被杨坤打得晕头转向,干脆席地而坐,眯着眼看杨坤一步一步走到韩广义的面前。 金远晟愣着看他很久,语气僵硬地说:“你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这都是你欠我的。” “行了,我没想你感谢我,而且我也不欠你的。”何湛拧眉,“乖,我现在没心情对付你,一边儿玩去。” 金远晟憋得脸色发青:“你...” 杨坤垂首走到韩广义面前reads;传奇球星。一人双手奉上一把绣月弯刀,韩广义拿过,递到杨坤面前,道:“杨坤,你果然不负所望。这把宝刀,是你的了!” “多谢将军。”杨坤接过刀,声音平伏,没有任何喜悦之情。 韩广义笑道:“你的那位小兄弟表现不俗,晚上庆功会,带他一起来,我敬你们酒。” “...好。” 韩广义吩咐大军稍作整顿,即刻返回营地开庆功会,喝碗好酒。这下,兵士们算是真沸腾了!那些人欢呼着拥上去将杨坤高高抛起,杨坤离天远了又近,侧首瞥见独自坐在台上的何湛,他却再也笑不出来,只能勉强勉强维住脸上的笑容。 韩阳从欢闹的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瓜,小老鼠似的溜到何湛身边儿。 韩阳说:“喏,我专门留给你的,可以抵你的海棠酥么?” “恩...可以。”何湛接过,一口一口吃起来,他问,“韩将军让你留下啦?” 韩阳骄傲地仰了仰头:“那是,我那么厉害,我爹最喜欢我了!” 哦。也不知那个因为怕挨揍不敢进帐子的是谁?何湛揶揄地笑着,点头道:“恩,是啊是啊。” “一会儿就要回营地了,我让我爹派你给我牵马,好不好?”说着,他偷偷望了望周围,附到何湛耳侧说,“我可以让你骑马,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今天遭人恨着呢,万不能再跟韩阳走近了。何湛低眉道:“多谢小公子抬爱,只是我刚刚摔得不轻,怕连马都上不了。我想混在车队里回去。” “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韩阳拍胸脯保证。 韩阳果然很靠谱,何湛是趴在车上被运回去的那个。 回营自不会再翻山越岭,而是绕道从天狼峡回去。玉屏关以群山为障,唯一的缺口就是天狼峡。从玉屏关出关,过峡口经关外长路,便可直达忽延布大草原。 这个路远也不算太远,只是比平常更费脚力而已。 不过这倒跟何湛没甚关系,他悠悠然躺在木车上看了一路的星光,心中估算着时间,来年的春天应该就能见到宁晋了。这一年除了有个比试外,还有三次考核升迁的机会,若他都能把握住,估计能在宁晋来之前升到副尉一阶。 还好,总不算太窘迫。 忽地,前头出现一阵骚动。何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一路飞奔跑到后面来报信的人说:“阿托勒部夜袭营地,韩将军已经带兵回去营救了!” 阿托勒奇袭军营?!卧槽,怎么提前那么多天!何湛从车上滚下来,抄起一把刀就飞身追上去。 没道理!实在没道理!镇守玉屏关的军队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大营,比试会也是先从东营开始的,阿托勒奇袭军营明明是在西营举行比试的时候才发生的事。紫陆星君,你来给我解释一下啊! 上次,阿托勒部可是烧了整个西营! 他私藏的苹果,他写得信,他从古玩市场辛辛苦苦淘到的剑,都在营地啊!啊啊啊啊啊!你大爷的!他的东西! 他从队伍里抢过一匹马来,扬马缰迅速跟上去,借着明亮的星光,终于跟上韩广义队伍的步伐。 哒哒哒的马蹄声如同何湛狂乱的心跳声,他抬头看向玉屏关的方向,却没发现任何一点火光,远方的夜空寂静如水,没有一点紊乱的迹象reads;翰林家的小娘子。 韩广义在前,忽地从黑暗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接着是渐行渐近的马蹄声。他恐是敌军,立刻喝住整个队伍,狠狠拉停胯/下的大马。 火把沉浸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亮。韩广义看见来者队伍也执明火,从后头跟进的人将前方奔跑的人尽数杀下马,惨叫哀嚎之声传得很远很远,直至传到他们这边来。 韩广义缓缓抽出刀来,紧接着是一阵刀剑出鞘的嘶鸣声。 这还能等?反正何湛是等不了了!这帮小杂碎要是烧了他的营地,他必得报仇不可。 他冲上前去,请示道:“韩将军,属下愿前去刺探敌情。” 杨坤就跟在韩广义身侧,看见何湛竟亲自请命,惊诧着问:“裴之?你什么时候来的?” 何湛没回话,继续看着韩广义:“韩将军...” 韩广义略略思索,点头说:“小心点。” 不顾杨坤阻拦,何湛扬鞭策马冲到前方去。 杨坤气叹一声,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何湛淹没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大有不祥之感。他按捺不住心情,继而对韩广义说:“将军,属下...” “去。” 得韩广义首肯,杨坤狠狠一夹马肚子,奔向何湛的方向。 却不等他追上,就见何湛惊慌失措地掉马跑回来。 “裴之?” “别,别说见过我——别说我在这儿啊——”何湛停都不停,像是遇见什么大敌似的,抱头鼠窜。 杨坤与他擦肩而过,这头正诧异着,可马还在跑。他回头看向来者时,只见前方乌泱乌泱的军队列于前,各个手持弓箭盾牌,在前骏马上的立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 她手中的长/枪挑开一个阿托勒部的士兵,殷殷鲜血顺着银霜似的枪/头流下来。 她眸子里挑染着大杀四方的戾气,嘴唇上勾着轻蔑而冷傲的笑意。 杨坤喝道:“在下隶属韩家军主帅韩广义营下,来者何人!” 女子反手将长/枪背在身后,另一手从腰间拿下一块明金令牌,声音中正,让杨坤听得极清楚:“回去告诉韩将军,雍州府卫渊侯在此,尔等不可放肆!” 卫渊侯? 哪里来的卫渊侯? 雍州乃要塞关口,上一任分封在雍州的王侯通敌叛国,自皇上派兵平反叛乱后,雍州便纳到中央统治之下,由皇上亲自任命郡守管辖此地,不曾再分封过。 杨坤没听说雍州还有个卫渊侯。 女子见他犹疑,倒也不生气,派人亮出虎符,再次表明身份。杨坤仔细地看了一眼,扯马缰回到队伍中去,他向韩广义说来者自称是卫渊侯,韩广义眼睛瞪了瞪,惊叹道:“这么快?” “卫渊侯是什么人?” 韩广义收刀,说:“上个月朝廷就下了密件,卫渊侯到任,统辖雍州。杨坤,走!随本将前去拜见!”说着,便带人马赶往卫渊侯的方向。 杨坤还在疑惑着:“怎么突然出现了一个卫渊侯?这个卫渊侯是哪位王爷啊?” “宁晋宁无臣reads;韩娱之妖女妲己。” “什么?” “京都第一个连中三甲的状元郎,宁平王的儿子,宁晋。” 卫渊侯,宁晋? 宁晋?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这头韩广义和杨坤迎了上去,那头何湛是撒腿就跑,硬是驾着马一路飞奔回去,藏了个严严实实的。 来者怎么能是杨英招!上辈子这时候杨英招还和宁晋欢欢喜喜地在清风观学艺呢,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何湛藏在车轮下面的时候,深刻冥思了自己为啥要跑,可他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宁晋来得太快就像一阵风,他作为一棵幼嫩的小树苗,还没做好承接的准备,只能下意识地逃跑了。 不久之后,韩广义就派人下令来了,说来者是新任的小侯爷宁晋,刚到雍州便来军营巡察,谁想正好碰上阿托勒部袭击军营,意图放火烧粮仓,幸得宁晋指挥将士把这一小股奇兵围杀掉了,这才让营地免过一劫。 众人的心这才回落下来,不禁连声叫好。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对这个小侯爷倍感好奇,议论纷纷。 这些将士身在军营,朝廷的消息不算灵通,故没怎么听说过这号人物。越没听说过,就越好奇,东扯西扯的,扯到了上一任分封在雍州的王侯通敌叛乱之事,他们一时竟也拿捏不准皇上将雍州交由卫渊侯统辖,究竟是信得过他呢?还是想以此威慑他呢? 何湛在一旁听着,不免笑了笑。 当然是威慑。 上一任王侯叛乱就被皇上镇压,最后落得五马分尸身首异处的下场,大大小小那么多州郡不封,偏偏选在雍州,皇上心思所在,便不言而喻了。 而且宁晋是被封了卫渊侯不错,可他的府邸设在可“小天京”天济府城,雍州的核心雍州城仍由郡守坐镇,雍州城往外的玉屏关还有韩广义牵制。 乍一听,宁晋成了雍州郡国之首,实则大权旁落,供他蹦跶作妖的地方也就一个天济府而已。 不过他坐在卫渊侯的位置上,还是有四处巡察的权力的,在雍州,也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不敬。对他不敬,那就是不满意皇上的旨意,那就是蔑视皇权。 谁敢? 反正何湛不敢。 卫渊侯是坐在马车里的,韩广义前来觐见,他也没下来,反倒是一直列于阵前的女子同韩广义答话。这让杨坤觉得不大舒服,莫不成那卫渊侯的脚是金子做的,这么金贵? 带兵回营地时,韩广义是同那个拿长/枪的女子并肩策马而行的,杨坤在一侧跟着。 听闻此女子是卫渊侯的师妹,名作杨英招,虽是女儿郎,但巾帼不让须眉,功夫厉害得很,一路上皆是此人保驾护航,算得上是卫渊侯的心腹。 韩广义客套地问了问路上的行程,杨英招皆一一作答。 韩广义说:“不曾想卫渊侯刚到雍州,就会来军营巡察,今夜恐怕不能好好替侯爷接风洗尘了,此乃是末将之过,望侯爷能够谅解。” 杨英招说:“嗳,哪里的话?来时就听说你们在举行比试会,原本侯爷是想来观摩一番的,只是路上耽搁了时间,没能赶到reads;穿成男主阴影怎么破。得知你们夜里还有庆功会,就想来凑凑热闹。我这群弟兄一路上也辛苦了,若有失仪之处,韩将军不要介怀才是。” “末将不敢,这是末将的荣幸。” 杨英招笑了几声,声音清脆如同夜里的鸟:“那就好。侯爷的府邸选在上任王侯的旧宅,这几日正在整修;之后还会举行祭天仪式,将新王侯上位一事昭告雍州百姓。在此之前,侯爷都会住在军营里,还请将军打点好一切事宜。” “末将遵命。” “恩...”杨英招点头,顿了顿。 她环顾周围,语气沉了几分,继而说:“侯爷刚刚上任,身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想从军中挑几个兵士充当副手。” 韩广义一听这话,眼看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了,脑子里迅速扫了一圈想要推荐的人选,答:“军营里的确有几个功夫不错的,就拿今日的比试会来说,夺得头筹的正是...” 杨坤正欲点头行礼。 杨英招截断韩广义:“不必,侯爷已有属意的人选。敢问将军营下可有一个叫何湛的人?何必的何,三点水的那个湛。” “何...湛...?”韩广义大诧,望向杨坤,可杨坤也一头雾水,不知道为啥何湛就被点了名。 杨英招以为韩广义不知道,故才打着圆场说:“不急,此人在将军营下,将军派人将他找出来便是。” “......好,好。” 得韩广义应允,杨英招眉梢上都挑了些喜色,调转马头到后方去跟卫渊侯汇报去了。 杨坤一边儿牵着马缰,一边儿苦苦冥想卫渊侯和何湛的联系,怎么也没想起来。 韩广义回头看了一眼卫渊侯的铁骑兵,但见他们神情肃穆,严阵以待,个个手中都握着长/枪,枪/刃上的血还未来得及擦净。韩广义听他们的气息就能判断出这些人有多厉害,不禁低声感叹了一句:“这个宁晋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宁晋...宁晋?宁晋!是那个宁晋啊! 杨坤大惊。虽然何湛每个月都要给那个小孩儿写信,虽然他已对宁晋这个名字早不陌生,可卫渊侯和宁晋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他万万没能想到这会是那个宁晋啊! 他居然成了卫渊侯,那个连中三甲的状元郎? 不行!他得赶紧去告诉何湛。何湛知道后肯定会很开心的。杨坤跟韩广义请示后,就要回去找何湛,这马还没踏出一丈远,就见跟在卫渊侯马车一侧的杨英招在他身上晃了一眼,即刻迎上前来。 杨英招问:“杨坤杨褚恭?” 杨坤答:“是。” “侯爷有请。” 杨英招引杨坤来到马车前,杨坤一边儿跟着马车的行程,一边敬声说:“杨坤拜见侯爷。”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低沉,如同雪山消融,清清冷冷的,却极为好听:“多年不见,杨先生还是故人样。” “...是啊,卑职没想到会在玉屏关再见到侯爷。”隔着微透的纱,杨坤看向车内的人,只觉宁晋的轮廓异常深邃,鼻梁高挺,竟如往昔的样子叠合不到一起去。 沉默了半晌,宁晋又问:“先生在军营可还好?” “劳侯爷挂心,玉屏关很好reads;紫极天帝。”杨坤怕尴尬,又说了些话,“只是这里的冬天很湿冷,侯爷初来乍到,可能会不喜欢。” “习惯了就好,都是从京都来的,杨先生不也过来了吗?” 这次换杨坤沉默了。宁晋又问了些雍州的风土人情,杨坤一一作答,虽然像是故人重逢时的平常叙旧,可杨坤总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间的疏离淡漠。 让杨坤奇怪的是,宁晋常问他如何如何,却没有问起何湛。他不问,反倒让杨坤觉得不太妙,七年前何湛把那么大个孩子扔下,换了谁都不会好受,看来宁晋应该还是厌着何湛,故才不愿问。 当宁晋问起雍州城内可有什么名吃的时候,杨坤斟酌一番,小心翼翼地回道:“雍州的海棠酥最正宗,裴之前几日还惦记着,说以前在京都吃过,不过味道比不上雍州。” 原以为宁晋会顺着他的话问问何湛,谁知对方却来了一句:“雍州总要比京都好,不然,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杨坤接不上话。话是平常的话,可宁晋说得每一句都让他如芒在背,热汗陡生。 杨坤陪行了一路,待至军营,宁晋都没有再开口。比起以前机灵乖巧的宁晋,杨坤只觉得眼前的宁晋身上压迫的气势几乎是从车中漫了出来,压得人连气都不敢大喘。让人除了小心谨慎,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韩广义恭请宁晋下车,帘子被缓缓拉起,先撞入视线的是那人胸前官袍上盘飞舞腾的银白蛟龙袍,袍上那双如铜铃一般的龙眼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威严慑人。 月光同火光相辉映,银袍折出浅浅的光辉,如同神仙天降。 宁晋黑色的眸子如同沉着冰墨,又黑又冷,面容棱角分明,眉目极为英俊——那种非常锐利的英俊。 跪在地上的兵士纷纷屏住呼吸,为兵十几年的都未曾见过这样的人物。 宁晋轻轻握着腰间的殷霜剑,眼睛扫过一圈,目光是一寸一寸地掠过那些兵士的,像是在找寻着什么。过后,他忽然收敛了目光,神情淡漠,连声音亦是如此:“平身。” 宁晋微微侧首,对杨英招吩咐道:“孤在场,他们都会拘着,今夜你就带着他们喝酒罢。” “师兄你呢?” “孤累了。” 韩广义即刻道:“末将这就让人给侯爷准备居处,侯爷舟车劳顿,可先行去沐浴。” 宁晋点点头,跟着韩广义走进营地内部。 韩广义已吩咐人去准备沐浴的东西,请宁晋稍作休息。 看一切准备妥当,他正要离去,宁晋唤住了他:“杨坤和何湛是熟识,他们应该在一个营里,不劳将军再去找了。今夜就让何湛来为孤守夜。” “啊?哦...好...末将明白。”韩广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拿捏不住宁晋的心思,只能听从他的命令。这本是入侯爷近侧的好机会,可韩广义总隐隐有一股不祥之感。 何湛这个人,韩广义没怎么在意过,他之前一直不怎么出众,也就因着杨坤,韩广义才算听过这人的名字。杨坤祖籍是在青州,何湛好像是...京都来的?莫不是他跟卫渊侯之前有什么过节? 如果真是... 韩广义默默为他点个蜡。 第38章 挣扎 杨坤是在营帐中找到何湛的,别人都在外面喝酒庆祝,独他一人在营帐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何湛一看杨坤来,就知道他来是做什么的。杨坤说:“韩将军请你过去。” 何湛只觉两眼一黑,一头栽到杨坤的肩膀上,哭丧着脸说:“褚恭,宁晋来了,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别再记着今日的仇了,一定要为我收尸啊。” “裴之...”杨坤哭笑不得,简直被他这句话说得没了脾气,先前的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杨坤说:“他是你的侄子,就算心里怨你,总不会因此杀了你。你若不自在,回头躲着他就好。” “恩...你说得对。我去了。”何湛沉重地拍了拍杨坤的肩,表情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守候在们外的士兵带着何湛走向卫渊侯的南院。 穿过熙熙攘攘欢闹着庆祝的人群,何湛只觉这一路走得异常沉重。两人再次见面,他这一世才算是真正地开始,未来的路很长很远,何湛能否跟宁晋走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士兵请何湛入房,继而关上门,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下。 外头喧喧嚷嚷,可这里面却显得尤为寂静,静得让人心惊肉跳。何湛坐在座位上,径自喝了一口茶水压惊,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的手握了又握,掌心渗出薄薄的一层汗,预想着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 再怎么样,总不能上来就砍他吧? 何湛四处张望着可能被宁晋用来当武器的物什儿,除了桌上的茶杯、他手下的这个木桌子、能够被立刻抄起的凳子,貌似也没什么了。恩,只要抱住头,还是能保命的。 说到保命,他的后背就开始隐隐发疼,连手腕处也一股一股地泛出痛意来。今日摔得不轻,为了承住金远晟的重,他中途又用木剑减下冲力,因此震伤了手腕reads;偷心狂后。这下后遗症全上来了。 “参见侯爷。”守卫见宁晋来,点头行礼。 宁晋停驻在屋前,手缓缓握成拳,眸色深沉如寒星,看不出喜怒。轻不可闻地,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还是他梦中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他走进来时,何湛还在四处张望,那双盈着桃花潭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见宁晋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身发出细微的响声。两人双双相望,空气仿佛都僵住了一样,沉默得让人心惊。 何湛觉得这样下去太不像话了,赶紧站起身来,冲他微微行了一礼,喊了声:“侯爷...” 宁晋的手握得更紧,指甲似乎都要嵌到掌心中去。 何湛果然不记得他了... 他眸色一沉,将一直悬在腰间的剑扔到他手旁的桌子上,剑落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响,将桌上的茶碗都砸了个粉碎,宁晋的语气中挑上了些怒气:“你不记得孤,也总该记得这把剑。” 何湛被声音惊得后退了几步:“???” 什么情况??? 宁晋一步一步迫近,何湛一步一步地后退。宁晋再问:“这样,都记不起来了?” 怎么可能记不起来!试问哪个人能生生世世记着宁晋!除了他何湛,还有别人吗!! 何湛深觉要完,他努力将不稳的气息压住,语气中多了一份轻松,像是亲近的问候:“宁晋,你...都长这么高啦?” 这一声“宁晋”,他等了多少年,一时竟也记不起来了,仿佛这人昨日里还曾唤过他。 何湛被逼得坐回椅子上,退无可退。宁晋的脸缓缓迫近,这下何湛是连呼吸都不敢了,不料宁晋却一把捉住他的手腕。 何湛大惊失色!草草草草草,刚刚还在想宁晋会用什么东西来揍他,怎么就没想到宁晋这种人根本就不用武器,直接赤手空拳就能把他撂倒好吗! 何湛惊恐地喊道:“宁晋,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宁晋定了一会儿,愣是看得何湛汗毛直竖,背脊酥麻。 宁晋唇上不自觉地勾起弧度,何湛竟从他脸上看出些许柔色。这一定是错觉! 宁晋说:“三叔这么紧张干什么?孤只是看见你的衣服破了。” “啊?” 何湛拧着胳膊,果然看见手臂上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想来是在高架上杨坤想抓住他,没抓住,这才扯坏的。哎呀,又赔上了一件衣裳,让杨坤升个官可真不容易。 宁晋的手移到他的胸口处,低声问:“换一件?” 也不能怪何湛多想,只是宁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简直勾人得要命。 何湛的喉结滚了滚,磕磕巴巴道:“回去...回去就换。你,不如,先坐下来,我们好好说话。”这个姿势实在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宁晋轻轻挑眉,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与何湛拉开距离。 何湛猛地松了一口气。乖乖,好恐怖,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呆reads;铁血少将盛宠女军王。 宁晋坐到了他的面前。 !!! 宁晋从哪里摸来的板凳!好好地坐到另一边不好吗?堂堂侯爷坐冷板凳像话吗?啊! 宁晋看着他笑,笑得柔光满面,却让何湛牙齿直打颤。宁晋问:“三叔想跟孤说什么?” 说什么?只要跟七年前抛弃宁晋一事沾不上边的都能说。何湛干笑着说:“你都当上侯爷了,真是越来越有成器了,宁平王一定很高兴。” 宁晋笑眯眯地问:“三叔高兴吗?” “啊?我啊?”何湛不知道宁晋问他干什么,他又不是宁晋他爹,不过何湛肯定比他爹都希望宁晋有出息。何湛说:“高兴,比谁都高兴。” “能让三叔高兴,孤就放心了。” 何湛:“???”他高兴,跟宁晋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放心? 何湛脑袋懵着,正努力揣测着宁晋的心思,就听宁晋再补了一刀:“这样,三叔就不会轻易撇下孤了。” 来了来了!他就知道宁晋忘不了这茬儿! 他胡乱着先解释:“当初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开口为自己辩解时就已经做好迎接宁晋怒火的准备,可宁晋却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微微倾身,几乎是以跪着的姿态抱住了何湛。 何湛:“!!!???” 宁晋的额头轻轻蹭着他的胸膛。何湛惊得四肢僵直,连动都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唯一的感官就是鼻子,他能闻见宁晋身上刚刚沐浴完的味道。 “三叔,我好想你。” ——三叔,孤信你。 这个语气语调真得是不能再熟悉了。前世宁晋说信他的时候,那八成就是已经有了疑心的;今生倒好,改成说想他了,那能是真想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让君王忘了不打紧,就怕君王成天惦记着你。 要死。 何湛敬谨地说:“卑职受宠若惊。” 此话一出,环在何湛腰间的手陡然一松。虽然看不见宁晋的表情,但何湛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人在生气。怎么?怎么了?他没说错话啊? 宁晋猛然抬起头,抓住何湛的领子,将他扯得更近。四目相对,他们的鼻尖儿几乎要碰上。可宁晋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低低质问道:“三叔,就一点都不想孤么?七年,就没想过?” 尽管那双眼眸是那么的无辜,甚至带点颓然的哀伤,可何湛还是看得毛骨悚然。何湛睁大着眼睛,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急忙答道:“想的,想的。日日夜夜,都在想。” 听到这样的回答,宁晋却不见高兴,比寒星更甚的眸子沉了好几分。 他将何湛狠狠推开,冷着面站起身来,怨声道:“三叔在撒谎。” 被他这么一推,何湛的背撞在椅子上,当即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拧。哎呀,祖宗,真要了老命了。 宁晋显然察觉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何湛赶紧收敛神容,将痛苦掩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回答宁晋的问话,只着急为自己辩解,说:“我没有撒谎,宁晋,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何湛顿了顿,继而道:“亲人...” 宁晋紧握的双拳渐渐松下来,面上的冰霜未散,可眼眸却不如方才那般骇人reads;魔医相师之独宠萌妃。何湛这才发觉自己顺对了毛,暗暗松口气,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宁晋整个人又压了下来。 何湛:“怎,怎么了???” 宁晋伸手,利落地扯开何湛的衣服:“孤在问你怎么了。不许打岔,不许隐瞒。” “不是...”何湛惊慌地挣扎了几下,“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再挣扎也没用,宁晋的手那样快,两三下就解下他的兵甲和外袍。 “让孤看看。” 麦色的肩梁下蔓延着大块大块的青紫,看得宁晋的手一哆嗦。他的眉头皱得比何湛还深:“怎么弄的?” 何湛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背必定不怎么好看,跟抹了墨彩似的。他说:“就是看上去严重,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大碍的。” 宁晋沉声再问:“孤在问你,怎么弄的。” 何湛老实回答:“比试的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宁晋沉默,手却顺着他的肩一路向下滑,何湛觉得疼,却又不敢吭声。过后,宁晋才将他的里衣拉上,遮住些□□的皮肤,何湛见他看完了,赶紧系上自己的衣衫。 宁晋立身,眼睛牢牢锁在何湛的身上,低声说:“三叔瘦了。” 何湛笑着回答:“军营里不养肉的,你住几天就知道了,韩将军治军严明,兵士每天都要去操练。” 宁晋说:“以后不用了。” “恩?” “以后,你就是孤麾下的人,只有孤能够差遣你。” 也不是说何湛多计较说辞,只是现在的宁晋说出的话,的确让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何湛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走后门的。 上辈子,宁晋来得晚,那时的何湛好歹已经混了个副尉的官职,被宁晋挑去当副手,那都是实打实凭得自家本事。前世宁晋将他收为已用时,说得是“以后委屈三叔了”,这句话给足了他面子,让何湛倍感得意。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以前就是太得意了,后来才会那般失意。 走后门就走后门。最好能让宁晋觉得,他何湛有什么样的地位,那都是宁晋给的;以后他在皇城那么有势,那也是仗得宁晋的势。 何湛也不顾得系衣服了,赶紧跪下叩头,谢主隆恩。他说:“谢侯...”话到一半,他即刻改口道:“谢过主公。” 侯爷是大靖国的侯爷,主公是他一人的主公。效忠侯爷,那是效忠大靖国;效忠主公,那才是效忠他一个人。何湛拎得明白。 这边他刚谢完,杨英招匆匆冲了进来,可还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就全然僵住了。 她看见宽衣解带头发凌乱的男子跪在地上,面色凄然,一张极为俊美的脸上有着些许细汗,脸色微红,可眸子却还睁得大大的,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而她的师兄则挑着眉眼,神情冷冷清清的,背手立在何湛的面前,眸底没有悲喜,只微微眯着眼,看那男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 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