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福良缘》 第1章 不许啃小 初夏,辰时刚过,燕京城郊双庆镇何家宅院大厨房里头,忙活了一早上的小丫鬟章朵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厨房中间的大方桌子旁,拿起一个粗瓷大碗给自己舀了碗红薯粥,又去厨房角落的瓷罐子里面夹了些泡萝卜出来放到红薯粥上头。 端着碗,她走出了厨房,往院子西北边的墙根下的大榆树那里去。 大榆树下摆放着几张小杌子,跟章朵儿一样在何家大厨房干活的陈婶子和她女儿小柳儿端着碗坐在那里吃早饭。 她走过去刚在一张小杌子坐下,举起筷子还没来得及扒拉一口红薯粥,在她旁边坐着的小柳儿就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道:“朵儿姐,那花子又来了,你瞧!” 章朵儿顺着小柳儿手指的方向斜斜地往外看,透过院墙边开着的角门,她看到了那连着来要了两天饭的小叫花子,一只手拄着一根打狗棍,一只手端着一个粗瓷碗,在外头一块废弃的大石磨盘上坐着,正眼巴巴的往院子里张望。 “依我说,别理他,你要再施舍他,他后半辈子的早饭就搁你这儿了。”小柳儿一边喝着自己碗里的粥,一边提醒道。 章朵儿本想反驳小柳儿说,自己能在这何家大院的大厨房呆一辈子吗?可话还没出口,她想了想觉得还真有可能。因为从她外祖母开始,章家连着三辈儿都在何家大院的厨房里干活儿,前后有二十来年了reads;邪夫猖狂,毒妃拒从良。只不过,章家现在就只剩下她跟她娘还有她舅舅了。她外祖父是在她娘怀上她的时候生气,一口气上不来,倒在地上抽抽,然后就没再醒过来。她外祖母是去年感染风寒,一病不起,病死了。她娘原先也是在何家大厨房帮忙的,自打怀上她,外祖父又给气死之后,也吓病了,病好之后脑子就出了问题,在厨房里干不了活儿,被派去跟内宅的婆子们上夜。至于她爹,章朵儿从来没见过,甚至也不知道是谁,不但她不知道,她外祖母外祖父舅舅,她娘都不知道。这可是桩无头公案,两年前李小冰同学穿过来的时候一开始知道原主竟然有如此离奇的身世后,真是义愤填膺,想着不知道是哪个坏男人占了原主娘的便宜,又不认,害得原主和她娘这么惨。她要是哪天弄清楚了原主的爹是谁,她一定得好好暴打一顿那个渣男,为原主还有她娘讨个公道! 虽然现在的李小冰同学已经是原主了,她打抱不平也是为自己打而已。 话说回来,小柳儿的这提醒还真是吓了章朵儿一跳,她心好施舍了外头那个小叫花子两天的粥,但不代表她愿意让那小叫花子一辈子或者半辈子都把早饭的碗搁在她这儿了。那小叫花子也不是她儿子,她凭啥要担负起这个责任,再说了,就算是她儿子,她也不允许他这就开始啃小了,自己才多大啊,下半年才满八岁,搁在她穿来之前的时代,还是个二年级小学生。 想了想,她决定这就出去跟那小叫花子说清楚,请他明天开始不要来自己这里讨饭了。双庆镇也不是只有何家是大户,镇子东头那户姓杨的,还有北边那家姓谭的都是,他们也是怜贫惜弱的人家,到他们家去讨饭也一定能讨到。 于是章朵儿接着便站了起来,端着碗出去了,一出门儿,在东边儿墙根儿的那盘废弃的大磨盘上坐着的小叫花子腾一下就站了起来,看向章朵儿的两眼发光! 章朵儿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像是大厨房里养着的那只大花猫,平时吓唬吓唬老鼠,但实际上是吃大厨房里的那些剩下的吃食。平时自己给它端吃的去的时候,它就是跟眼前这个小叫花子一样,见到吃食,两只玻璃珠一样的眼珠子陡然发光。 还没走到他跟前呢,那小叫花子老远就热情地招呼她:“哎哟,您来了,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心忒好!” 瞧瞧,这赞的,送高帽的技术实在是有点儿高。这种高帽子送了,简直让人不好意思不继续让他在这里讨饭。不过,今天,章朵儿是打定主意只继续慈善一天了。 她还想到,小叫花子的嘴这么会说,怎么不去饭馆酒馆或者店铺里做跑堂的伙计去啊,就凭借这张嘴也能混饭吃吧,何至于非得只发挥这嘴巴的本来功用,落到讨饭的下场,她决定一会儿好好劝劝他,让他改行。 抿着唇,她走到了小叫花子身边儿,还没开口说话呢,那小叫花子已经笑眯眯的向她伸过来了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 章朵儿看一眼那个干干净净的粗瓷碗,再看一眼小叫花子那花猫似的脸,还有沾着枯草的乱发,以及一身也不知道在哪里滚过,滚得一身泥的褴褛衣衫,对这小叫花子只有两个字的评价:吃货! 小叫花子把粗瓷大碗伸到章朵儿跟前,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把她手里端着的那碗红薯粥倒进自己碗里,就狐惑地看向她。 章朵儿一看他那眼神就有点儿气不顺,合着还真讨上瘾了啊,就像小柳儿说的,把饭碗搁在她这儿了。 “哎,我说,你还真把饭碗搁在我这儿了是不是?我跟你讲,这镇子东头有家姓杨的大户,北边还有姓谭的大户,你可以到那两家去……” “那个,姐姐,你能听我说句真心话吗?” “去,谁是你姐姐!” 虽然不清楚面前的小叫花子多大,但章朵儿看他比自己还高一头,明显不该比自己年纪小,所以不乐意他叫自己姐姐。 “那,妹妹,你能听我说句真心话吗?” “去,谁是你妹妹reads;喵咪恋人!” “还让不让人说真话了?您是好人,施舍了吃食给我,是我恩人,我感激您。可您也不能不让人把话说完吧?” 章朵儿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贫的人,不免给逗笑了,便说:“好,我听你把所谓的真话说完。说得好,今儿我碗里的这粥就给你吃,说不好,自打今儿起,你就别来了,要再来,我也不出来发善心了。” 小叫花子一愣,搓了搓鼻子说:“原来今日横竖是最后一顿儿了……” 章朵儿翻翻白眼,直接扔下四个字:“明白就好。” “妹妹,你听我说,实在是你施舍给我吃的红薯粥还有上面的那红红白白的泡萝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饭。红薯粥甜糯,红白泡萝卜脆爽酸辣,吃上一碗,别提多美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早饭。”小叫花子砸着嘴|巴说,一副垂涎欲滴的嘴脸。 “你以前难不成一直都吃糠咽菜?连一碗红薯粥都没吃过?”章朵儿不相信地问。 最近半年是有一些山西河南那边的逃荒的灾民涌入燕京城附近,成为流民和乞丐,双庆镇这里也来了一些人,不过,卫倾城听这小叫花子的口音不像是那边的人,却像这燕京附近的人说话,所以才会这么问。而且,她觉得吧,就算是那些从山西河南那边逃荒过来的灾民也不至于连碗红薯粥都没吃过。像红薯粥这样的吃食可是下层百姓们经常吃的饭食,到底有多穷的人家才会连这样的饭也没吃过。仔细打量了小叫花子两眼,她突然发现他的脸虽然花,头发乱蓬蓬的,衣衫褴褛,跟那些逃荒的人差不多,可他捧着干净粗瓷碗的手,尽管手背脏兮兮的,可手指头却是很干净,呈现出跟他叫花子身份不相同的白皙来,手指甲也剪得非常干净,里面没有一点儿黑泥。所以,这个人应该不是逃荒的灾民,那他是怎么做了叫花子的? “红薯粥倒是吃过,就是粥上头的那红白泡萝卜没吃过,佐着红薯粥吃简直开胃,觉得特别好吃。前日妹妹施舍给我一碗吃了,我就惦记上那红白泡萝卜的味儿了,天天到这个点儿,馋虫就在肚子里爬来爬去,这里就如同有一根无形的钓线一样,钩着我就来了。啧啧,这样一说,要流口水了,好妹妹,你就发发善心,再施舍给我吃一碗吧,行行好,成吗?” 章朵儿脑子里虽然在想眼前这个看起来瘦瘦的少年是怎么成了叫花子的,但耳朵里还是把小叫花子说的那些话听进去了。 “原来是喜欢红薯粥上头的泡萝卜。”听完小叫花子的话之后,她不由得会意一笑。 这理由成立,的确这种泡萝卜不是她穿越的这个叫大梁朝的的地方百姓们常吃的酱萝卜的口味儿,这是她穿来之后才泡的,厨房里面干活的婆子媳妇们都说好吃,有谁胃口不好了,都喜欢去捞几块出来下饭。她泡的这种萝卜其实是属于四川泡菜里面的一种,叫什锦萝卜,一年四季都可以佐餐的。她穿前是外语学院学法语的一名大三学生,暑假跟同学一起出去旅游,路上遭遇车祸才来到了这里,成为了章朵儿。 成为了章朵儿后,她发现她学的那些法语在这里完全没有用,只有家里妈妈教的泡菜方法能管点儿用。于是,什锦萝卜这种泡菜随随便便就做出来了。何家大厨房里什么样的菜都有,给主子们做菜剩下的那些鱼呀肉呀,凡是在厨房里干活的婆子媳妇丫鬟都能吃到。只不过,章朵儿早饭不喜欢吃的油腻,所以才在吃红薯粥的时候捞上几块自己泡的什锦萝卜下饭。 “来,我把粥给你。”章朵儿说话算话,小叫花子的理由说服了她,她伸出手去把手上端着的那碗红薯粥往小叫花子手上的那粗瓷大碗里倒。 “啪!”忽地有人斜刺里冲出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章朵儿的手上。 “哐啷!”章朵儿手上的那碗红薯粥掉到了地上,碗摔碎了不说,里面的红薯粥也全部撒到了地上的尘土里。 第2章 竟敢动手 “章朵儿,你吃何家的,穿何家的,还偷拿何家的吃食出来施舍充好人,果真你们姓章的就净出这种偷摸的贱人reads;重生之仁者无敌系统!”一个尖锐的少女的声音与此同时在章朵儿身旁响起,话语里满是讥讽和轻蔑。 这个声音,不用章朵儿转脸去看,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碍于有小叫花子在跟前,她不想跟这个人吵架,于是她歉意地看了小叫花子一眼,一拧身朝院子里走。 看到那个刚才打掉了施粥的小丫头的碗的丫鬟装扮的人不依不饶地跟在章朵儿身后跑进了院子,小叫花子端着空瓷碗跟过去,本想朝里观望的,却有人过来“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想是里面的人不想外人看到何家大厨房所在的院子里将要发生的一场争吵。 果然,角门一关上,院子里的章朵儿就气愤地回击刚才那个指责她,并且打落她手里那碗红薯粥的人了:“秋谷,你什么意思,我施舍给那花子吃食也是我该吃的份例里的,关你什么事!还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摸了?你问一问在这厨房里干活的人,我章朵儿什么时候偷摸过东西?” 章朵儿嘴中说的这个秋谷是何家大小姐何淑云跟前服侍的丫鬟之一,今年只比章朵儿大一岁,秋谷是何淑云给她取得名儿,实际上她姓韦,爹娘都是何家的世仆,她算是何家的家生子,因为这层关系,她才被选到何家大小姐何淑云身边服侍。秋谷平时就对章朵儿看不顺眼,常常来大厨房里头替何淑云拿饭菜时,找章朵儿的麻烦。 今日,本来一早她已经来大厨房替她家大小姐提了食盒回去,伺候何淑云用早饭的,后来,何淑云忽然说她想吃点儿酱姜,让秋谷来大厨房替她拿点儿去。秋谷就奉命再跑了一趟大厨房,结果就看到了章朵儿端着红薯粥要施舍给小叫花子那一幕,于是她就冲了出去打翻了章朵儿那一碗红薯粥不说,还出言不逊伤人。 其实对于秋谷打翻自己手上的那一碗红薯粥,章朵儿还能忍,只是听到她夹枪带棒地捎带上自己的便宜娘一起骂了,让她非常生气。穿到这里两年多,李小冰同学已经快速地认清了自己的身份,还有生存的环境。她一开始尽管抱怨怎么自己的运气“这么好”,竟然穿到这么一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女身上,而且这私生女还是奴籍,可是她想老天爷既然又给了她一次生命,就不该像个懦夫那样去死,所以她鼓足勇气开始努力地学习生存技能。 好在,她穿来的时候,她的外祖母还没有病死,由她外祖母带着在厨房里帮忙一年多,再加上原主的大部分记忆还在,这让她迅速地学会了在厨房里烧火,给其她的做饭做菜的婆子和媳妇们打下手。于是,等到她外祖母去世,她顺利地留在了厨房里帮厨,一月也能挣上三百钱,这算是何府的奴婢里面最低的工钱了,跟同样在厨房里跟她干一样活儿的小柳儿一样多,但人家小柳儿可比她还小上两岁呢。只不过,小柳儿的娘陈婶子可是在厨房里干了好多年的,何家管大厨房的赖原茂家的平时不少被陈婶子奉承,就让小柳儿顶了一个厨房里烧火打杂丫头的缺儿。 何家大厨房里头只有两个烧火打杂的缺儿,用得都是童工,图便宜。要是在穿前,像小柳儿和章朵儿这样大的女孩儿正该在上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但在章朵儿穿来的大梁,像她们这么大的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数都在干跟她们差不多的活儿。在许多人眼里,她们这么大就已经到了干活的年纪。 “哼!你敢说你拿了厨房里的红薯粥出去倒给那小叫花子后,你就不回来盛饭了?”秋谷气势汹汹地指着章朵儿的鼻子质问。 “……厨房里的红薯粥老爷和太太也没规定说只能吃一碗,我平时要吃三碗,倒给那小叫花子一碗,我只吃两碗,那也是我份例里头舍出来的,我也没吃你的……”章朵儿毫不相让地反驳道,她差点儿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给骂出来的,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了,到底还是不想因为这种话再跟秋谷起纷争。 “你吃多少我不管,可我亲眼见你偷拿着何家的粮食去施舍外头的小叫花子,这就叫吃里扒外。也难怪,你娘就是个惯会偷人的,生了你这么个偷拿粮食的去补贴野汉子的也是正常。”秋谷斜睨着章朵儿冷笑道。 她这话说得相当刻毒,在一边的小柳儿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把碗筷往自己刚才坐的小杌子上一放,转身就想上前去帮章朵儿说话,却被她娘给拉住了,她娘低声叱责她:“少管闲事,秋谷身后是谁你不是不晓得reads;[快穿]反派boss总想攻略我!” “我撕了你这臭嘴!”章朵儿听了秋谷的恶毒的话后再也忍不住了,如果说以前秋谷时不时跟她不对付,也说两句挖苦的话,她忍了,但哪次的话都没有今天这么难听,她实在忍不住了。 所以,下一刻只见章朵儿扑向了离她不远处的秋谷,一抬手就真去抓掐秋谷的嘴。 “小蹄子,反了天了,你竟敢向我动手!”秋谷见状当然是出手阻止章朵儿抓扯她,两人随后就撕打在了一起。 章朵儿尽管比秋谷小一岁,但是她属于同龄女孩儿里面比较高挑的,再加上常年在厨房里干活儿,手上的力气自然是要比秋谷这种只是帮着提个食盒,替何家大小姐叠被铺床的丫鬟大。所以,两人一交手,章朵儿就占了上风,秋谷的嘴还真被她抓掐了几下,然后秋谷吃痛,不断退后躲闪。 诡异的是,大厨房所在的院子里的包括陈婶子母女在内的好几个在厨房干活的人,都没有上前去劝架,拉开撕打着的章朵儿和秋谷。她们只是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好戏。 直到管厨房的赖原茂家的来了,一声断喝,才让抓扯撕打的章朵儿和秋谷停了下来。 只不过,趁着章朵儿停下来时,不服输的秋谷还是冷不丁朝着章朵儿的脸挠了一爪子,章朵儿一闪,秋谷抓到了她双丫髻的一侧,将她一侧的头发给抓散了。 这让章朵儿看起来异常狼狈。 “秋谷!”赖原茂家的朝着秋谷吼了一嗓子,秋谷这才不情愿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然而两眼还是怒视着章朵儿。 赖原茂家的是何家老太太彭氏的陪房之一,在何家可是老资历了,就是何家太太顾金英也得给她几分薄面。所以,底下的何家的下人们几乎没有不怵她的。她在何家下人们跟前十分有威信,更别说本属于她管着的这处大厨房了。她一开口,章朵儿头一个就停了手,而且开始有点儿后悔自己刚才冲动了,这下子还不知道会被怎么罚呢? “是怎么回事?”赖原茂家的走到章朵儿和秋谷跟前寒声问。 秋谷就抢先把刚才的事情加油添醋地对赖原茂家的说了一遍。 赖原茂家的听完了就皱起了眉,她转脸问章朵儿,是不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秋谷说的一样。 章朵儿当然开口替自己辩解,并说秋谷出口伤人,她才动了手。 赖原茂家的便说:“说归说,先动手总是不对!还有你私自拿何家的吃食去施舍给外头的叫花子,就算那吃食是你吃的也不该。你舍给那花子吃了,你就会吃不饱,吃不饱,该你干的活儿就干不好,你就占了何家的便宜。本来一天值三十个钱的活儿,你干了二十个钱。对了,你施舍给外头那叫花子几日吃食了?” 章朵儿老老实实地答:“三日,今日的还叫秋谷给打翻了,连碗也碎了……” “所以就是三日,那么就扣你三十个钱的工钱,还有,一会儿去领十板子,何家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也有家规,你先动手撕打秋谷,这犯了贺家的家规。” 章朵儿垂头应是。 在一旁的秋谷见章朵儿被赖原茂家的如此惩罚,心中暗自称快,想着章朵儿又要被罚钱,还要挨打,这可算出了一口气了。想到此,她偷偷剜了章朵儿一眼,嘴边浮现得意的笑。她打定主意,一会儿回去再向大小姐告上一状,让大小姐去跟那何家负责打人的婆子打声招呼,务必要狠狠地重重地打章朵儿十板子,打得章朵儿鲜血淋漓,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才好。 第3章 旧事重提 章朵儿只挨了三板子,就没有再被打了,因为她那个上夜回来正在睡觉的娘不知道被谁叫醒了,然后听说她挨打冲了上来,抱住她,要替她挨打。结果呢,负责打她板子的仆妇高高举起的板子打下来,直接拍在了她娘的脑袋上,把她娘的脑袋给拍出了血,那血溅在章朵儿的青布衣裳上,溅在那打她的板子上,简直让看到的人只觉得触目惊心。只听得她娘哼了一声,就软软地滑倒在地。 那个打人的仆妇还有何家大小姐何淑云,以及在何淑云身边服侍的丫鬟秋谷,还有几个看章朵儿挨打的婆子和丫鬟们一霎时都愣住了。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reads;重生农家败家子。 最后还是章朵儿抱住她娘凄惨的哭声让这些人回了神,那打人的仆妇扔了板子,有些慌张地转脸问何淑云:“姑娘,您看,这……” 何淑云不耐烦得很,刚想呵斥那仆妇说她如何知道怎么办,她不过是在听了身边的丫鬟秋谷的话后,直接走到大厨房这边的院子里来,要求何家负责打人的仆妇重重地打章朵儿的板子,哪想到章朵儿的傻子娘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弄得血溅当场。看见那些血,何淑云实在是觉得心慌,不舒服得很。 不过,还没等到她开口,她就听到了她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淑云,这里发生何事了?” 何淑云回头,一眼就见到了她娘由几个婆子丫鬟簇拥着走了来,甚至她还看到了她娘身边陪着走来的一个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她吃惊地出声:“舅舅?” 这位被何淑云喊舅舅的人正是其母顾金英的亲弟弟顾金枭,时任虎贲卫的指挥同知,乃是从三品官。他可算是贵客了,平时因为公务繁忙,甚少到何家来。在何淑云的记忆里,从她记事起,不过看到过这位舅舅三四次,而且还有两次是随着她娘去舅舅家里为外祖母祝寿,她才见到的。她外祖母其实每年都会庆生的,但是她跟着娘去见到的经常都是她舅母,她舅舅经常不在家,而最近两三年,她可是一次也没有见到过这位舅舅。所以,今天在自己家里见到舅舅,这让何淑云非常吃惊。 “云丫头,几年没见,这么大了啊。”顾金枭走到了何淑云跟前微微笑一笑道,他本来还想习惯性地摸一摸这位外甥女的头的,后来想到外甥女今年也有十一岁了,的确是个大姑娘了,再像小时候那样摸她的头有点儿不合适,所以手抬了抬,最后还是放下了。 “舅舅,今日怎么有空上我家来?”何淑云看向顾金枭笑着问。 顾金枭却没有回答何淑云,他的视线越过何淑云的头顶望向院子中间那张条凳旁的母女。 此时的章朵儿正在哀哀哭泣,而她娘章氏捂着头却是在痛苦的呻|吟。 何淑云见舅舅和母亲都看向章氏母女,就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小声对身边的母亲和舅舅说了一遍。 顾金英听完后,没说什么,她相信女儿的话,一定是那个叫章朵儿的厨房帮厨的小丫头的过错,所以她才会被赖原茂家的惩罚。而她那个傻子娘章氏也是不懂事,跑出来胡闹才会受伤。所以,去找个大夫来替她瞧一瞧,替她把药钱付了,也就结了。 于是她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平春这就出去吩咐人把镇子里常来何家给何家人瞧病的萧大夫叫来,让他给被打破头的章氏瞧瞧。 平春应声而去。 顾金枭却是朝着章氏母女走了过去,他是舞蹈弄棒的人出身,对于外伤什么的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他就想过去看看那个满头是血的女人到底伤得重不重。 等到他走到章氏母女跟前,一弯腰把那张刚才章朵儿趴在上头挨打的条凳拿开,然后蹲下去对犹然哭着的章朵儿说:“小丫头,你把她的头扶高点儿,让我瞧一瞧。” 章朵儿正伤伤心心地哭着呢,虽然章氏是她的便宜娘,但是两年多下来,她心里已经将她认做自己的亲娘了。章氏脑子虽然不好使,被何家人认为是个傻子,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对章朵儿这个女儿可是真疼,无论是从眼神还是说话,以及所做所为,都完全看得出来。今日章氏为了护住被打的女儿,受了伤,一头血,章朵儿见了哪里能不伤心。 此刻突然有个男人走到身边说话,还把章朵儿给吓了一跳,她停住哭,抬头去看面前跟她说话的男人。 见此人身穿石青色宝相花暗纹锦袍,年约三十左右,相貌堂堂,身材魁梧,说话的声音也很浑厚,一听就中气十足,像是个练家子reads;[快穿]女主狂霸酷炫拽。而且此人身上无形中还透出些官威来。老实说,章朵儿从没有见过此人,但是见到他却并不像何家一般的下人那样会感到害怕。 这也怪她刚才专心伤心去了,没有听到何淑云叫这人舅舅,不然她还是会知道这个人的一些情况的,毕竟何家太太顾氏的亲兄弟在朝为官,还是当今皇帝信任的臣子,她也听何家下人们说起过。 顾金枭呢,待那问话的小丫头一抬头,他也愣了愣,觉得眼前这小丫头莫名有点儿眼熟。这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从何而来,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小丫头。不过,要是将顾金枭和章朵儿同框的话,细心的人一定会发现章朵儿和顾金枭的脸相似度挺高,除了顾金枭是个男子,唇上有两撇胡子,五官要立体些外,两人的额头鼻梁以及眼睛都像是拓印的。只不过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孩子。 不管眼前这个男子是谁,她关心自己娘的伤,章朵儿立即就打起了精神,她用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泪,按照顾金枭的要求将倒在地上的一头一脸都是血的章氏扶了起来,再拂开她散乱的染血的遮住脸的头发,又指了指她头顶那一块被打伤流血的地方说:“这位老爷,我娘被打伤了那里……” 顾金枭顺着章朵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了章氏头顶那一块被打破的巴掌大的地方,似乎打碎了头骨,因为有一整块都塌了,不断有浓稠的鲜血从伤口处冒出来。 这伤……显然是挺重的…… 顾金枭看过后,认为要不赶紧叫大夫来治伤,只怕眼前这妇人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他锁紧眉头往那呼痛呻|吟的妇人看过去,恰在此时,章朵儿用衣袖替她娘擦干净了糊在脸上的血迹后,她娘也也睁眼看了看顾金枭这个主动过来关心她伤情的男子。 两人一对眼之下,章氏陡然睁大了眼,一下子伸手抓住了顾金枭的衣袖,抖着唇道:“是……是你……” 顾金枭一怔,本来他想一下子甩开这个突然一下子揪住他袖子的妇人的,不过,那个妇人紧接着又说了句:“八年前,正月初九晚,在何家小花园的客房,我来送醒酒汤……” 后面的话章氏说不下去了,她眼里有泪水,同时脸上还有激动羞涩以及更多的委屈。 八年前的正月初九,顾金枭还是一个普通的王府侍卫,他来过何家,当时是应了姐夫何敬源所邀来喝酒的,那一晚他喝醉了,何敬源让人扶着他去何家后面的小花园的客房休息。后来有个年轻的十五六岁的丫鬟摸样的人来说送醒酒汤,他当时跟妻子唐氏吵了架,独宿了一段儿日子,见到来送醒酒汤的丫鬟生得好,就动了欲念,强行把那丫鬟给收用了。完事儿之后,他醒酒汤也没喝,就那么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天蒙蒙亮,他因为还有公事在身,便匆匆忙忙的起来,连跟姐夫和姐姐的招呼都没打,就回城了。 他当时因为是醉中收用的那个丫鬟,后来醒了,身边也没人,他就觉得像是做了个梦一样,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跟个丫鬟做了那回事情。这事情时间一长,他也就忘记了,只当是真做了个春|梦而已。后面,随着惠王成为皇帝,他的官也越做越大,同样越来越忙,就更加把在何家小花园发生的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此刻听面前这个满头是血,满眼是泪的妇人提起八年前的正月初九,在何家小花园的客房发生的那似乎是春|梦的事情,顾金枭给惊得目瞪口呆,望着章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原先一直以为是做了场春|梦的,又或者曾经怀疑过不是梦,但是他醒了之后身边也没有那个梦中跟他发生关系的女人,过后也没人来找他负责,他又忙,当然是不会主动来追查这件事情的真假了。但这会儿,眼前这个可怜的妇人重提旧事,而且这件旧事还是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知道的,很显然,这妇人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只是即便是真的,过了这么多年了,这妇人极有可能也已经配人了,看她这妇人装扮,还有面前的小丫头喊她娘,就可以印证自己的想法,他又能给她些什么作为补偿呢? 第4章 认下她们 直到很久以后,章朵儿才知道了她娘为什么当初被她爹占了便宜,怀上了身孕,生了孩子都不知道她爹是谁。 因为八年前的那个正月初九,她的姑父何敬源不止请她爹一个人来何家喝酒,除了她爹外,还有十来个跟着她爹一起来的惠王府的侍卫,那些侍卫许多都如同他爹那样喝醉了,被何家的仆人搀扶到小花园的客房休息。厨房里奉命熬了醒酒汤,让厨房里的人送去给客人喝。而她娘是个胆小怕事的,被她爹占了便宜,根本不敢说。直到后面发现有了身孕,她外祖父和外祖母追问她娘到底是怀得谁的孩子,她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当晚往小花园的客房里送醒酒汤时,有个年轻男子醉中占了她。 那一晚在何家小花园歇息的年轻男子有十来个,她娘又说不上那人的名和姓,他们一家人又是奴籍,自然是没法子去问何家老爷和太太,那一晚都有谁来赴宴,再逐一查到那人身上去reads;金主很忙[娱乐圈]。况且,当世作为章氏那样的奴婢,主人可以随便收用,而不用负责的。就算那些来赴宴的人是何家的客人,他们要占了章氏这么个奴婢的便宜,也没有要负责的道理。所以,这种事情就只有和着牙齿带血吞,自己担着。 只是这种事情太气人,章氏的爹在暴打章氏一顿后,活生生给气死了。他一死,当然就更没有人为章氏讨公道出头了。 这事情在何家传开了,何家老太太彭氏和太太顾氏都过问过此事,章氏的娘就去把这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彭氏和顾氏听了面面相觑,彭氏便说:“既然怀上了,就生下来吧,我是吃斋念佛的人,见不得落胎杀生之事。” 有何家老太太的话在这里,章氏也打不得胎,她娘只能让她把腹中怀着的孩子生下来了。本来章氏生了这样不知道来历的孩子,她人年轻,完全可以用何家老太太或者何家太太出头,把她配给何家的那种死了老婆,成为鳏夫的仆人的。只是,章氏因为稀里糊涂的失|身并怀上身孕,她爹被活活气死了,这对她打击太大,而且她爹当初打她,打破了她的头,让她成为了脑子不好使的傻子,于是彭氏和顾氏认为也不好把她配给别人了。毕竟谁也不想娶个女人回去是个傻子,所以,将章氏配给别人的事情就这么黄了,章氏呢,就这么在何家跟着婆子们上夜,稀里糊涂的活着。 直到章朵儿被打,她被小柳儿的娘陈婶子叫醒跑来护着女儿,脑袋上挨了一板子,虽然流了很多血,但却莫名其妙的把她给拍清醒了,也许是当初被她爹打破头形成的血栓这一次给拍散了? 反正她清醒了之后,一打眼见到当年那个占了她便宜的男人在跟前,当然就要伸手抓住他袖子了。或者她不知道当年占了她便宜的男人姓甚名谁,但是他的脸,就算化成灰她都会认识。 话说回来,此刻顾金枭多看了章氏几眼以后,记忆里面也渐渐有了眼前这个妇人的一些印象,特别是她的一双明眸善睐的秀目,当初就算他喝醉了,可也映像深刻。 加上章氏提到的八年前的正月初九的话,他更是认定了眼前这个妇人的确是跟他在八年前的何家小花园的客房有过一夕之欢。 只是看眼前章氏的狼狈样子,以及在她跟前哀哀喊着娘的小丫头,顾金枭想,既然这妇人已经配人,并且有了儿女,那么自己就给她些银子作为补偿好了。 何家太太顾氏离受伤的章氏不远,她也看到了章氏一把抓住了弟弟顾金枭的衣袖,还说了几句话。她心里立时恼怒起来,认为那个傻女人又在犯傻,弟弟可是贵客,竟然被那么低贱的女人给“侵犯”了,而“侵犯”弟弟的女人还是何家的奴婢,这让她觉得十分丢脸。 于是她气冲冲地走过去,厉声呵斥章氏道:“你这个傻子,真是不知廉耻,快放开我兄弟!” 章氏被顾氏一呵斥,立即松了手,垂头不敢再看这位何家的太太。 顾金枭站了起来,摆摆手,示意其姐别再骂她了。 然后,她对顾氏说:“姐,你随我去那边,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转身走之前,他想起什么,管章朵儿要了她腰间系着的汗巾子,然后蹲下去,拿那块汗巾子替章氏把头顶冒血的伤口给包起来,然后说:“先不要挪动,等大夫来替你治伤。” 说完这个,他才迈步走向院子的另一边没人的墙根下站定,顾氏随即也跟着走过去,待她走到跟前,顾金枭就说:“大姐,那个受伤的妇人叫什么?” 顾氏答:“姓章,她是我们何家的世仆,三代都在我们何家为奴为婢。不过,二弟,我想问你,你怎么今日如此好心,还给一个仆妇包扎伤口?” 顾金枭搓搓鼻子,低声说:“八年前的正月初九,我被姐夫请来喝酒,还带了许多惠王府的侍卫来,那一晚在何家小花园的客房,章氏来送醒酒汤,我看她生得好,就拉着她,跟她有了一夕之欢……”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氏就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原来是你reads;足坛第一帅!” 顾金枭看向其姐,皱起眉头问:“怎么……这事情,大姐也晓得?” 顾氏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怎么不晓得,就是我婆婆也晓得,当初章氏莫名其妙怀上了身孕,气死了她爹,这事情闹得整个何家上下都为之侧目。章氏后来傻了,还是我婆婆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 “傻了……孩子……”顾金枭喃喃道,忽地,他似是明白了什么,陡然一下子转身看向扶着章氏的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然后他问身边站着的顾氏,“大姐,你是说,那个小丫头是……是我的闺女?” 顾氏只觉嘴|巴里五味俱全,好半天才“嗯”了一声,说:“应该是,她出生的月份和你收用章氏的日子对得上,而且……” 她仔细扫了弟弟一眼,再看向章朵儿,心说,章朵儿跟弟弟长得好像,甚至比弟弟其他的那些孩子们更像他。真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就怎么没想到章朵儿居然会是弟弟的孩子,是自己的侄女儿呢? “这些年来,大姐都没有把章氏配人?”顾金枭随即问。他当然想弄清楚章氏的清白,虽然她生了自己的孩子,可要是她跟其他男人有关系,他肯定是只要女儿,不要章氏的。 顾氏:“当年她莫名其妙怀上身孕,又说不出来是谁的,她爹将她暴打一顿后,就活活给气死了。自此以后,她脑子就不好使了,跟个傻子差不多。这么个傻子,我跟婆婆就没把她配人。这些年她在何家都是跟着其她婆子们上夜,别的她也干不了。” 听到这里,顾金枭莫名松一口气,道:“既如此,大姐你就尽下心,让大夫来给她好好治伤,等到伤好了,我会派人来接她们母女进府。” “你这是打算认下她们?”顾氏问。 顾金枭点点头:“自然,既是晓得了没有不认的理,再说了,只不过多两双筷子,我还养得起。” “这是养不养得起的事儿么?”顾氏斜睨一眼弟弟问。 顾金枭嘿然一笑,说:“大姐,要是再早上几年知道这个事儿,我还要费些口舌跟唐氏说道说道,只是这两年嘛,她也不敢十分在我跟前闹腾了。” “如此甚好,你回去到底不要因为章氏母女跟弟妹闹才好,不然,以后,章氏母女去了,怕是艰难。”顾氏提点道。 因为顾金枭的正室唐氏是个妒妇,最是容不得人,前几年顾金枭官职小的时候,没少为顾金枭收房跟他闹腾。两个人常常因为妾室通房的事情闹得家宅不宁。也难怪,顾金枭娶唐氏的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的惠王府的侍卫,而唐氏家里是燕京城里数得上的开生药铺子的大户,唐氏嫁给顾金枭可是带了不少陪嫁,后来顾金枭固然因为惠王登上帝位,因为有从龙之功不断升迁。可是在官场里要吃得开,也要银子铺路的,而唐氏为了让丈夫官路亨通,可没少往里头填银子。 正因为如此,唐氏早些年在顾金枭面前那腰杆子那可是硬得很,顾金枭跟她成亲后,好几年都没有通房和侍妾。直到后面他升了镇抚使后,唐氏为了笼络住丈夫,这才把她跟前的一个丫鬟香巧给了丈夫做通房,后来香巧生了个女儿,这才抬了姨娘,因为香巧原来姓袁,所以成为了袁姨娘。 再后面顾金枭又升了指挥同知,底下的小官送了一个族中姓任的庶女来给他做妾,那妾肚子争气,接连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于是任姨娘就成为了顾金枭的|宠|妾。 顾金枭要是再把章氏母女接回去的话,章氏成为章姨娘,那他就会有一妻三妾了。 顾氏素来了解弟妹唐氏的脾性,故而担心和提醒弟弟那也是非常正常的。 第5章 挪个好窝 顾金枭连晌午饭都没有留在何家吃,他只说他还有公务要忙,不过,他守着何家请来的大夫替章氏治了伤,包了药这才离去。离开之前,他对章氏放柔了声气说:“你就好好养着伤,等你伤好了,我派人来接你还有……” 他转脸看向一边站着的章朵儿,笑着问:“你叫什么?” 不等章朵儿开口,她娘已经抢先道:“她叫朵儿,因不知你姓甚名谁,所以她跟妾身姓。” “哦,那你以后得姓顾了,朵儿……这名儿先用着,等回府去得改一改。”顾金枭伸出大手摸了摸章朵儿的头道,颇有慈父之风。 章朵儿却缩了缩头,老实说,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比便宜娘更加便宜的爹有点儿膈应,毕竟她身体里面的灵魂可是个大人,被一个陌生的大叔摸头,她不可能不膈应reads;凰图霸爷,腹黑傻妃不好惹。 倚靠在床头的她娘见了,两眼包着泪,赶忙对章朵儿说:“朵儿,别怕,他是你爹,是你亲爹,快叫爹呀!” 望着便宜娘一脸的期盼的表情,章朵儿的脑子里此刻激烈的天人交战,要不要这就狗腿地喊眼前这个颇有官威的中年男子做爹呢? 她也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是何家太太的亲弟弟,并且做了一个不小的官,先不说他是自己的便宜爹,存在血缘上的关系,就是他这个身份也会让绝大多数的人肃然起敬,溜须拍马的。 扭捏了一下,她小小声地开口喊了声:“爹。” “好,好,哈哈!”顾金枭开心地笑了起来,顺便又伸出大手在章朵儿脑袋上摸了摸,尽显慈父风范。 章朵儿被他摸一下缩一下头,几下过后,整个人都矮些了。 只是她这样子落到了顾金枭眼里却是正常得很,觉得这个章氏生的女儿从来都没跟自己这个亲爹见过面,又是在厨房里做活儿的奴婢,没见过世面,怕自己很正常。 临走之前,他把自己的钱袋子从腰间解下来直接扔给了章氏,说:“这些,你先拿着用,这些年来,也没管你。” 章氏接着那钱袋子,眼泪水都下来了,抖着唇说:“多谢老爷。” 顾金枭点点头,接着再对章朵儿说:“好好照顾好你姨娘,过些日子,你姨娘的伤好了,我会派人来接你们。” 章朵儿“嗯”一声,心里却在嘀咕,这么快亲娘就变姨娘了。穿来这里两年多,她也大致晓得了,凡是妾所生的孩子,当着外人的面,甚至私底下只能叫亲娘叫姨娘的,正室才能叫娘,或者母亲。 顾金枭最后是由其姐顾氏送出去的,等到顾氏回来,她立即让人把何家三进院的一间跨院收拾出来,然后让章氏母女搬离前院的仆人住的倒座房。 章氏母女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她们的那些帐子被子枕头,顾氏都不叫她们拿,说新住处什么都有,不需要拿这些破旧的东西。还有衣裳只收拾两件里面的换洗衣裳就行,搬了地方之后,里里外外的衣裳全部都要重新置办。 所以,她们两个去顾氏安排的何家的三进院的跨院时,肩膀上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按照顾氏的要求只包了几件里面的换洗衣裳而已。不过,顾氏虽然看不上那些东西,陈婶子等人可是看得上。章氏母女一下子变成何家太太那在京城里做大官的弟弟的妾和女儿,简直是草鸡一下子变成了凤凰,这消息简直比当初章氏莫名其妙怀上身孕气死她爹还要爆炸,何家上上下下一下子就沸腾了。特别是那些下人们更是群情振奋地议论纷纷,羡慕嫉妒恨,各种各样的心态都有。 陈婶子跟她的女儿小柳儿的心态是羡慕多些,当然也有小小的嫉妒,毕竟一直在何家来说是最底层的存在的章氏母女,这摇身一变立刻就要成为跟何家太太一样的主子了,这让一直以来在章氏母女跟前有点儿优越感的陈婶子无比失落。不过,这种心态在章氏母女将她们屋子里的那些旧被子旧衣裳都给了陈婶子后,就转变了。陈婶子立即识时务地满口感谢,接着又让女儿小柳儿去帮着章氏母女背包袱,说要让她的小女儿送一送朵儿,毕竟她们可是一直玩得好的姐妹,这朵儿要去了内宅里面住,以后要见面也不像是以往那么容易了。 小柳儿被她娘赶着去替章氏母女背那个背上的小包袱,有些不明所以,心想朵儿姐也没有背多大的包袱,用得着她去帮忙吗?直到她娘使劲儿掐了她后腰一把,她才赶忙蹦过去抢着把背在章氏肩膀上的那个小包袱抢下来了。 顾氏派了她身边的曹嬷嬷来负责安顿章氏母女,曹嬷嬷是顾氏的心腹,先前根本瞧不起章氏母女的,这会儿也要奉承着。见到小柳儿硬要帮章氏母女背包袱,就说:“那就背着吧,算你有点儿眼色。” 结果证明,小柳儿这包袱还真没白背,曹嬷嬷领着章氏母女去到何家第三进院的西跨院时,何家老太太彭氏和太太顾氏都在那里reads;凤尊天下,至尊召唤师。 章氏见到彭氏和顾氏后,刚忙领着章朵儿向她们请安行礼。 何老太太笑呵呵地让两人快起来,并且说:“不需要如此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停了停何老太太又说了要不是她当初因为吃斋念佛,不喜欢见到杀生的事情发生,叫章氏不要打胎,让她把腹中的孩儿生下来,章氏就不会有今日的好福气了。 章氏赶忙跪下去向何老太太磕头,诚心道:“多亏了老太太,奴婢才有这一天,老太太实在是心善之人,将来必定福寿双全,长命百岁的。” 何老太太听了当然欢喜,遂让身边的丫鬟上前去扶着她起来,接着让人给章氏端了个绣墩来,让她坐下说话。 “奴婢不敢坐。”章氏忙道。 她这会儿还自称奴婢,是因为她的身契都还在何家太太顾氏手里呢,再加上她本身是个老实人,即便今日有了这样的奇遇,突然女儿的爹从天而降,还是个大官,这也没有让她忘掉本分,尾巴翘起来。她很明白,在顾氏没有给她身契之前,她都依然是何家的奴婢。一个奴婢在何家主子跟前哪有坐下的理。 顾氏接着发话让章氏坐,可章氏坚决不肯坐,随后顾氏也就不再坚持了。不过,却是微微点了点头。 “朵儿,既然你姨娘不肯坐,你就坐下说话吧。别客气,如今啊,我可是你姑姑,你可明白?” 顾氏接着转脸看向章朵儿和煦笑道。 爹都已经厚着脸皮叫过了,章朵儿也不膈应再多点儿亲戚了。眼前这位姑姑在今日之前,在章朵儿的心里绝对是个冰山脸,是个严肃的人儿。一句话,章朵儿有点儿害怕她,何家的绝大多数下人们都跟她一样。这样笑着跟自己说话,章朵儿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不过不适应不耽搁章朵儿赶忙狗腿地喊了一声:“姑姑。” “好孩子。你坐下说话,不要像你姨娘一样站着。”顾氏笑眯眯地说完,就让身边的大丫鬟平春去端了张圈椅来放在章朵儿身后,让她坐下。 章朵儿还像她娘那样推让了几下,不过,在顾氏的坚决要求之下她只得坐下了。她娘就站在她身边儿。 何老太太一打眼见到背着小包袱站在章朵儿身后的小柳儿就抬手指着她问顾氏:“媳妇,那小丫头子是谁?看起来倒还伶俐。” 顾氏对陈婶子的女儿小柳儿倒还有些印象,遂说:“是厨房里陈婶子的闺女,想是来送跟她一起在厨房里干活儿的侄女儿吧。” 何老太太点点头,接着道:“既然是跟朵儿处得好,我看不如让她自此以后伺候朵儿算了。” 顾氏一听,立即对小柳儿说:“小柳儿,还不赶紧谢谢老太太,她给你挪了个好窝儿呢。” 小柳儿再想不到有这种好事,帮着即将成为主子的章氏母女背包袱,一背就背成了内宅里面的使唤丫鬟,这可是比厨房里头高了不下两级啊。以前她可羡慕那些在内宅里扫地的小丫鬟了,她们就算是粗使丫鬟,可身上成天也比她一个厨房里干活儿的奴婢干净,而且她们干的活儿也比她轻松,拿的月钱还比她多上一百钱。这到即将成为主子的朵儿姐身边伺候,少说也比那些扫地的小丫鬟等级更高吧? 想到此,她赶忙朝着何老太太跪下去,激动地磕头:“奴婢多谢老太太,老太太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瞧瞧,还是个嘴甜的,看来我没看错人。”何老太太笑眯眯道。 第6章 人情是债 没坐多会儿,因何老太太素日有歇午觉的习惯,顾氏就起身送婆婆回上房院去,章氏母女跟在顾氏身后也相送。不过,她们只送到西跨院儿门口,何老太太就让她们止步,自己个儿扶着身边大丫鬟燕麦的手回去了。 顾氏重新回去在堂屋里的罗汉榻上坐下后,便让身边的曹嬷嬷去把自己跟丈夫院子里服侍的大丫鬟山茶,春蕊,半莲都叫来,她对章氏说:“小柳儿太小,到底伺候不了朵儿,章姨娘这还要养伤,身边没有人服侍是不成的,我让曹嬷嬷去叫在我跟前服侍了好几年的大丫鬟来,她们老实勤快,让她们三个服侍你们母女最恰当不过reads;媚君如卿。” 章氏忙说其实不用麻烦了,她养伤只要躺一躺就行,不需要顾氏特别派人来服侍她。 顾氏道:“你就别推辞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二弟既然认下了你们母女,以后你们少不得会呼奴使婢,很多事不是能不能干的事儿,而是面子。别的官儿家里的女眷是怎么显摆的,怎么呼奴使婢的,你们也得一样,不然就是丢了我二弟的面子,懂吗?” 章氏“哦”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章朵儿也点点头,她对于顾氏这位姑姑说的话还真懂,不会像她娘那么糊涂。 “太太,您把您跟前得力的人给我们使了,您怎么办?”章氏做惯了奴婢,想当然地就十分体贴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那里还有几个大丫鬟可以使着,再挑几个机灵勤快的小丫鬟顶窝儿,要不了多久她们就能代替山茶等人了。”顾氏笑道。 “那……真是,真是给太太添麻烦了。”章氏感激地说,接着她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锭十两的银子往顾氏手中塞,说这是老爷临走时给她的,她拿这个出来感谢顾氏如此照顾她们母女。 顾氏当然是不要了,莫说十两银子,就是十两金子也落不进她眼里,毕竟何家在燕京城里开的几家生药铺子每年赚的银子不少,作为何家当家的太太,顾氏眼里看到的银钱进出一年下来少说也是上万两,哪里会将这一点儿钱看在眼里。 只不过,她知道这十两银子对于章氏来说,那可真是大钱了,很可能她活了这么大也没看见过这么多钱的。她弟弟临走之时,从腰间解下来钱袋子扔给章氏她也看见了,里面大概也就有十多二十两散碎银两。别看他弟弟的官做得不小,可是随身带的银子绝对不会多,因为他身边有长随,有虎贲卫的属下,他真要花钱买什么,也轮不到自己掏钱。所以钱袋子里只是象征性地放点儿散碎银子,平时用于赏人而已。 “章姨娘,把银子收起来吧,以后身边有人服侍了,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顾氏坚决地把章氏塞来的银子推了回去,然后忽然想起自己有必要给章氏母女普及一下成为了主子以后的花钱的知识,尽管章氏成为其弟的姨娘后,其实只能算是半个主子而已,而且,还要自己把身契还给她才行。章氏的身契她当然会还给她,不管怎么说,章姨娘是从何家出去的,以后到了顾府,还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际遇。要是弟弟要她服侍,说不定将来章姨娘还会给弟弟生下儿子,那儿子成为了顾家的少爷,就算是庶出,要是有造化的,若干年后章姨娘也许会跟现在大不一样。 何家是做买卖的人家,顾氏嫁进来后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自然也知道怎么投资才能有产出,不但是在做买卖上头,而且还有人情世故上。 章氏以后进了顾府,要是感念自己对她的恩情,将来必定会报答的。 顾氏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在什么方面用得上章姨娘,但是习惯性的,她打算先让章姨娘欠自己一些人情。人情债先放出去,说不定将来会因此得到厚利呢? 打定这样的主意后,顾氏对章姨娘母女说话分外和煦,她接着就把做了主子之后在哪些方面要花钱告诉了她们。 朵儿跟她娘认真地听着,把顾氏的话听完后,朵儿总结了下,成为了剥削阶级以后,大致要在以下几方面花钱。先就是自己花的,比如说哪天吃厌烦了公中厨房做的东西,想要吃个自己想吃的食物,那么,你就得让丫鬟拿着银子去叫厨房里的厨娘们另外给你做。这一点儿,她在厨房里干了两年多的活儿,是知道的,曾经的何家的少爷和小姐们,现如今的表哥和表姐们,偶尔会这么干,让身边服侍的丫鬟另外拿了钱来,叫厨房里面做他们想吃的给他们送去reads;我掰弯了男神。这种时候,是要花自己的钱的。 接下来,就是穿戴之物,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有时候公中发下来的不尽如人意,那么你想要自己喜欢的,或者好的,这就又到了花自己钱的时候。 第三,年节上,你要给服侍自己的下人们一些赏赐,这是惯例,除了那种极端刁钻吝啬的主子,一般的主子都会用些小恩小惠收买跟前服侍的人的。主奴之间不只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掺和了温情在里面,底下人才会对你忠诚,更会为你卖力,为你卖命。所以,搞好主仆关系也是需要花钱的。 第四,就是社交了,这方面无论男女都是要花不少钱的,还有亲戚朋友之间的节庆做寿,红白喜事,人情来往等等。 粗粗的一二三四总结下来,朵儿咋舌了,看来成为了剥削级阶,做了所谓的主子,就成为了有钱人,那绝对是不在这个阶层里头的人的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可能就像是民间所说的蛇大窟窿大,左手进,右手出,作为剥削阶级的那一群主子们也是会为钱烦恼的,也要注意开源节流,才能维持自己作为主子的体面和高大上的生活啊。 朵儿的娘虽然不如朵儿这样脑瓜子灵活,一会儿功夫就算出了要维持一个剥削阶级体面人的生活需要付出的生活成本,但顾氏搬起指头林林总总说出了十几二十样要花钱的地方,于是她也感觉到了老爷留给自己的那二十几两银子恐怕也是不够花的。接着,她把本来还捏在手中的那一锭十两银子又放回了袖袋里面。她想,那就暂时不要先感谢何家太太了,等以后手上松点儿,绸缪得过来再感谢不迟。 顾氏说完后,见章姨娘母女脸上的神色明显凝重了些,便很满意她们终究是听懂了她的话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以后进了顾府,要是手上有紧的时候,朵儿,章姨娘,你们可以使人来跟我说一声。” “哎呀,太太,奴婢跟朵儿真不知道如何感谢您的,您真是,真是菩萨转世,以后必定福禄双全,长命百岁的。”章姨娘激动道,她不知道如何奉承人,来来回回就是福禄双全,长命百岁,不过,这种话十个有九个倒是爱听的。 所以,顾氏笑着摆摆手,说:“一家人,不用客气的。” 其实,在顾氏心里只是把朵儿当一家人的,章姨娘嘛,还真不是,不过,她做人十分圆滑,这种面子上的话当然是随便就说出来了。 有了借钱的地方,朵儿当然也觉得未来要是回到便宜爹的家里,真要缺钱,能来向便宜姑姑也是不错的。因为她不能确定,将来进到顾府里面,她跟她娘就会不缺钱花了。人一辈子,难免有个三灾八难,谁知道呢?当遇到跟性命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一文钱不凑手,就可能吃不到第二天的红薯粥,那个时候,谁管得了借的是什么钱,高利贷一样要借。 所以,她也赶忙向顾氏这个姑姑表示感谢。 说话间,只见曹嬷嬷领着三个十三四岁的丫鬟进来了,她们统一穿着青布比甲,以及同色的布裙,梳着双环髻,身上一点首饰都无,显得很朴素。 见到顾氏后,三人先向顾氏蹲身行礼,然后顾氏就说话了:“山茶,春蕊,半莲,你们三个来拜见我侄女儿还有章姨娘,以后,你们三个就在她们跟前服侍了。我见你们三个又勤快又老实,才叫你们到她们跟前服侍的,务必要尽心尽力才是。” 山茶,春蕊,半莲三人答应了,站起来后又向朵儿和她娘蹲身行了福礼,章姨娘对这些以前比她的身份高不止两级的何家大丫鬟向自己行礼完全感觉无措,所以结结巴巴的连坦然叫起的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山茶,春蕊,半莲三人就只有保持蹲礼,因为她们三人的新主子没有发话叫她们起来呀。 最后还是朵儿见到她们三位中二少女脚似乎弯着保持那个蹲礼的姿势有点儿艰难,腿都在发抖,这才咳咳了两声,模仿姑姑顾氏叫起的样子,对她们微微抬了抬手,说:“起来吧。” 第7章 良苦用心 朵儿要了山茶在自己跟前伺候,主要觉得这丫鬟的名儿好叫,另外脸看着圆圆的,瞧着挺喜兴,所以就挑了她reads;仙尊养成记。剩下的春蕊和半莲则是归了她娘。 顾氏把人安排好了,剩下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交给了曹嬷嬷,并对章姨娘母女说,她们有什么需求就找曹嬷嬷,她则是带着人回了二进院的正房院。 刚回屋还没喝上口茶,她的小女儿何淑云就掀帘子跑了进来,看见她就没好气地问:“娘,那个厨房里干活的小丫头章朵儿真是我舅舅的女儿吗?” 原来,替朵儿娘章氏治伤的大夫来了之后,何淑云就没有跟着去看,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晌午吃饭的时候,她身边的丫鬟秋谷照例提着食盒去厨房替她拿晌午饭,结果,秋谷就听到了关于章朵儿和她娘从草鸡变凤凰,一下子变成了自家服侍的小姐那个当大官的舅舅的女儿和妾的事情,整个厨房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个事情。更有陈婶子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对秋谷说话,说她这下可好了,让成为了主子的朵儿牢牢地记住了她,以后必定有好报的。 这话说得秋谷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一两个时辰之前,她陪着何家小姐还在大厨房的院子里看章朵儿挨打,而且也看到了章朵儿的傻子娘头都被打破了,流了好多血,她当时心里不知道多舒爽。尽管后来太太来了,让人去请大夫来替章氏治伤,她也陪着自家小姐回去了,但她就是觉得出气了。 哪想到这才到晌午,她居然听到了这种对她来说宛如晴天霹雳的事情,那个跟她吵架打架的小丫头章朵儿居然成了太太的兄弟的女儿,她的傻子娘也成为了顾家的姨娘。刚刚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惊得手中提着的食盒都差点儿掉下去了。她反复了问了厨房里干活的婆子和媳妇好几回,结果得到的是肯定的完全一样的回答。并且,她们还说,太太已经替章姨娘母女安排了新住处,曹嬷嬷过来带着章姨娘母女离开了。 秋谷听完,心里慌得要命,匆匆忙忙地提了食盒回去,在伺候自家小姐吃晌午饭的时候就把她在大厨房听到的关于章姨娘母女的事情对何淑云说了。 何淑云听完了,也是惊讶得不行,手里的筷子都差点儿捏不稳了。 秋谷在一旁故意说她自己愿意去向何淑云的表妹章朵儿道歉,希望她大人有大量,不用计较自己早晨跟她吵架打架的事情,而且她还愿意代替自家姑娘去向章朵儿道歉,因为自家姑娘让那打板子的仆妇重重地打了章朵儿几下。 何淑云向来就是个骄傲的人,听秋谷要去道歉,而且还要代替自己道歉,一下子就火了,将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怒道:“那个厨房里的脏丫头是我哪门子的表妹,这么多年了,突然一下子就变成我表妹了,谁信!别不是厨房里那些婆子媳妇们胡乱传话吧?待我去问过我娘再说!” 说完,也顾不得没吃完晌午饭了,带着秋谷和秋菱两个丫鬟去了她娘所在的何家上房院。她到的时候,正好顾氏才从章姨娘母女所在的西跨院回来,见到了女儿,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呢,女儿就开口问她关于章姨娘母女的事情,便知道她大概是听说了什么了,遂招呼她坐下,笑着说:“正好你来了,为娘跟你说一说你顾家表妹的事情……” “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真是我表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淑云不可置信地问。 顾氏犹豫了下,屏退了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们,只有女儿一个人在跟前的时候才说:“为娘想着你也十一岁了,这要不了两年就得说亲了,你舅舅跟章姨娘的事情便对你说了算了。是这样的……” 她就把其弟跟章氏之间的牵扯仔仔细细地说给了女儿听,最后道:“朵儿还真是你表妹,你别不信,你想一想她长得什么样,你舅舅又长得什么样,心头不该雪亮了吗?况且,你舅舅说了,他认了章姨娘母女,等章姨娘头上的伤好了,就派人来接她们母女回府。要我说趁着章姨娘在咱们家养伤的功夫,你也去多跟你朵儿表妹走动走动,争取处好点儿,以后对你有好处。” 谁知道何淑云却哼一声,不屑道:“就算她是我舅舅的女儿,她也不过是个庶女,况且自打小就没有在舅舅跟前长大的,舅舅能有多喜欢她reads;我掰弯了男神。庶女以后不过是跟人做填房做妾,有多了不起。”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朵儿将来嫁得好呢,庶女只要不要高嫁,一样能找个正经人家做主家娘子。你舅舅以后还得往上升,保不齐将来是一品大员,这一品以下的人家不得上赶着去求取顾家的女儿呀。你以为这为官做宰的人家的庶出女儿能跟那些商户人家一样?庶女胡乱配人,这脸面还要不要了?朵儿配什么人还是远得没边儿的事情,用不着咱们去替她操心。你对朵儿好些,权当是尽地主之谊了,你只想一想你舅舅家的别的表妹们在咱们跟前是多傲气,朵儿呢,这会儿还不知道傲气为何物,你结交了她,以后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姐们的聚会就有个伴儿一起去了……你爹和我还是想你嫁入高门啊……” 原来自己的娘让自己跟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她的表妹的朵儿来往是这个目的,何淑云听了倒也能体会到她娘的良苦用心了。 说起来,她舅舅家还有两位表妹跟她家里这位朵儿表妹年纪相仿,那两个表妹是舅舅的正妻唐氏所生,偶有见面的时候,她们在她跟前那真是优越感十足,只因为她们是官家小姐,而她只不过是商户人家的女儿,家里再有钱,可在别人眼里,也只不过是钱多一些而已。士农工商,商人的社会地位排在最后。以前舅舅还是个小官时,还没有这么大的差距,自从舅舅做上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顾家那两位嫡出的表妹就越发傲气了,何淑云随着自己的娘去顾府为外祖母亲生或者年节上互相走动,在顾府里面见了她们,她们对她都淡淡的。大表妹顾嘉书还好,还要跟她这个表姐说几句话,而那个二表妹顾嘉琴就是不搭理她,从头至尾的冷淡。 两姐妹的娘唐氏对自己的娘也是这样,见面后在外祖母跟前还会敷衍几句,可要是在外祖母不在的场合,对自己的娘的态度就跟二表妹对自己的态度一样。 天底下婆媳不和,然后姑嫂不和这种事情简直不要太多,在顾家也是常上演的戏码。 其实顾氏跟她弟妹唐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不过是因为顾氏这个出嫁女讨厌唐氏常常惹得自己的娘陶氏不痛快,特别是前几年其弟还是个小官时,唐氏因为陪嫁了大笔金银进顾家,她又拿出这些银子来帮着丈夫在官场上开拓进取,在顾家就比较强势。倒不说她自恃拿了银钱出来帮衬丈夫就强势到连婆婆都不孝顺不放在眼里,而是她颇好妒,不让丈夫纳妾收通房,顾金枭呢也让着她,这被陶氏看在眼里,当然是觉得媳妇儿欺负了自己儿子,对媳妇有意见了。婆媳两个从此见了面,陶氏就不给唐氏好脸色看,唐氏呢,也固执,就常常称病不去婆婆跟前晨昏定省。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以至于顾氏这个女儿每当去看望母亲时,都会听到母亲对弟妹唐氏的抱怨,于是她有一次忍不住去对唐氏说,说她是晚辈,哪能够跟长辈计较等话。 唐氏听了便说顾氏是嫁出去的女儿,也不是顾家人了,顾家的事情用不着她来管,语气十分冷硬。这让顾氏一下子就火了,最终跟唐氏大吵一架,两人之间就这么“结仇”了。以后几年大家见面,唐氏自然是对顾氏这个大姑子冷淡非常。唐氏的态度也影响到她的两个女儿,她们便也有样学样对何淑云这个表妹十分冷淡了。 其实跟唐氏吵了架后,顾氏后面有点儿后悔自己冲动了,不该没忍住气跟唐氏闹僵。虽然弟弟才是顾家的一家之主,但是唐氏是弟弟明媒正娶的正妻,内宅里的事情都是她在管的。这平常往来,自己去见母亲,见弟弟,往往出面来接待自己的是唐氏,还有自己的儿女们也要跟唐氏的儿女们打交道,闹僵了以后,连带着儿女们也跟顾家的少爷小姐关系处不好了。这十分不利于孩子们的将来啊。 所以,顾氏这才要求女儿去跟朵儿那个才被其弟认下的表妹来往处好关系,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着想。 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后,何淑云也把自己一开始对章朵儿的轻蔑给收起来了。不过,她也想到自己今日可是听了丫鬟秋谷的话,跑去叫对朵儿表妹动家法的仆妇重重地打章朵儿,后面那仆妇还打破了章姨娘的头,这不是得罪了人家了么? 要想人家原谅自己的过失,也唯有把秋谷当个替罪羊,往章朵儿跟前推了,所以,何淑云决定一会儿就把秋谷带去章姨娘母女跟前,任由她们处置,借此来修补自己跟她们之间关系的裂痕。 第8章 各有盘算 顾氏走后,章姨娘就由春蕊和半莲伺候着在内室歇息,她这一日所经历的事情简直比得上后世坐过山车,起起落落,以至于她都躺到内室里的黑漆描金的架子床上,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睁着眼,拉了朵儿的手问:“朵儿,咱们这不是做梦吧?” 朵儿笑一笑,安慰她:“娘,不是梦,我问您,您觉着头上伤了的地方疼吗?” 章姨娘闻言真个去感觉了一下,然后皱着眉说:“抽抽的疼。” 朵儿接着又说:“您再摸一摸放在枕头下的爹给您的钱袋子里的银子在吗?” 章姨娘果真又去摸了摸枕头下她亲手放的老爷给她的那些装在钱袋子的银子,接着笑了说:“……硬硬的还在reads;重生农家败家子。” “那不就结了,所以,这不是梦,娘,您好好养伤,养身体,养好了,咱们好跟着爹回去。”朵儿本来还想说顾府才是她们的家的,但是这会儿春蕊和半莲都还在一边站着呢,虽然姑姑把她们送给了娘和自己使,也许也就是在娘养伤的期间才会服侍她们母女,但是等她们回顾府,春蕊和半莲等人则是会继续留在何家。因为顾府也不缺几个下人,她们母女去了,府里当然会另外给她们安排。所以,有些话,她觉得嘴|巴上还是应该有个把门儿的,毕竟春蕊等人对她们母女来说还是陌生人,现在根本谈不上信任。 章姨娘听了女儿的话,无声笑了一会儿,看得出来,她非常欢喜和满足。 刚刚送走了何家老太太和何家太太之后,章姨娘不顾自己头上的伤还抽抽地疼,就由朵儿扶着把这何家太太新安排给她们母女住的西跨院儿逛了个遍,尽管这里只是她们母女的临时住处。她一边逛一边不住地感叹这里的屋子是如何宽敞和敞亮,还有屋子里的家具以及摆设是如何的漂亮,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下,简直说不出的舒心。 最后还是朵儿说:“在这里还要住挺久,不在这一两天,娘,等您好些了,您可以一日看好几次。” 章姨娘听了这才回屋去了。 此时听了女儿安慰的话,章姨娘心中安心了,也就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她毕竟受了伤,流了血,先前强撑着应付顾氏等人,这会儿能够躺下来,又在如此安逸的环境中,刚闭上眼不多会儿,就沉沉睡过去。 朵儿便□□蕊和半莲在屋子里守着她娘,给她打打扇什么的,要是她娘醒了,口渴了,再给她倒水。 春蕊和半莲赶忙答应了。 朵儿这才放心地走了出去,往东次间她的屋子里去。 春蕊和半莲等朵儿走了,又瞧瞧顾氏在那里呼吸均匀地打着小呼噜,两人走到一边去拿团扇和拂尘,然后悄悄地说话。 只听春蕊不满地说:“那丫头还当我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鬟吗?连怎么伺候人都不知道了?” 半莲忙抬手去捂她的嘴,低声急道:“什么丫头,她如今可是顾家的三姑娘,而且,太太把咱们给章姨娘母女使了,不定将来咱们要跟着去顾府呢?话说回来,你想跟着章姨娘她们去顾府吗?” 春蕊:“这是咱们想不想的事儿么?一切全在太太。我是不想跟着去顾府的,我老子娘还有兄嫂都在何家,要去了顾府,以后想要回来见一面他们都不容易。” 半莲接话道:“我倒是无所谓,家乡发大水闹饥荒,我被爹娘卖了养活弟弟。我是无家可归的人,主子想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安排。” “如此说来,你是想要跟着去顾府了?” “不是说了,一切全看太太的意思么。行了,咱们快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还是按照顾家三姑娘的吩咐伺候章姨娘去吧。” 半莲说完主动去拿了团扇,转身去章姨娘躺着的床前坐下,间或替章姨娘扇几下。有这么点儿凉风,章姨娘也要睡得舒服些。 春蕊撇了撇嘴,也去拿了拂尘来,假意在章姨娘睡着的凉簟上扫了扫。 心想,半莲倒是个见风使舵的,她还真把这傻子章氏当主子伺候了,说实话,鲁嬷嬷说太太挑上她,让她来伺候傻子章氏时,她一万个不愿意的。只为从来她就看不起章氏母女,她们两个一下子成为了太太兄弟的妾和闺女,她至今还不能适应。 半莲其实是非常想跟着章姨娘母女去顾府的,在她看来,何家再有钱,但根本不能够跟顾家比。她也跟随过太太去过顾府,看到顾府的大丫鬟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哪里像在何家,所谓的一等大丫鬟只不过穿布衣reads;归自谣(gl)。而且,她潜意识里还觉得要是跟着章姨娘母女去了顾家,万一得了老爷或者顾家少爷的喜欢,说不定哪天也可以像章姨娘一样从下下等的奴婢变成半个主子,这可比在何家呆着强。虽然何家也有老爷少爷,不过太太可是盯得紧,老爷这么多年一个妾都没有,两位少爷那里,伺候的人全部都是年纪大,其貌不扬的丫鬟,太太一心叫他们读书应考,不允许他们跟跟前伺候的丫鬟有任何牵扯。 所以,在何家,她们这样的丫鬟要想靠着男主子的喜欢往上爬的路是彻底断了,去了顾家,还有这种可能性。所以,她决定趁着太太将她派来伺候章姨娘的机会,好好表现表现,争取讨得章姨娘的喜欢,到时候章姨娘回府的时候,能够把她给带上一起走。当然,要是太太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将她送给章姨娘使唤的话,她就不用特意好好表现了。不过,即便就算这样,她也得未雨绸缪,反正好好伺候章姨娘是不会错的,得到章姨娘的喜欢和信任,可是将来她去了顾府立足的第一步。 东次间里,山茶和小柳儿正在拿着鲁嬷嬷派人送来的一些从成衣铺子买来的朵儿这个年纪大的女孩儿穿的衣裙,伺候着朵儿试穿。当然这些衣裙是质量还算过得去的,衣料也是潞绸绫罗之类的,比起朵儿以前穿的粗布衣裙不知道好多少。鲁嬷嬷让送衣裙来的婆子对朵儿说,先将就穿着这些,明日会叫镇子上绸缎庄的李娘子过来替朵儿和章姨娘都量一量,再拿些这一季时兴的料子来给她们挑一挑,做些新衣裙。 小柳儿抖开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啧啧赞叹:“这裙子颜色好生漂亮,朵儿姐你穿上一定好看!” 这话才出口,一边的山茶就纠正她:“柳儿,你以后不可再这么叫了,你得喊咱们姑娘为三姑娘。” 小柳儿“哦”一声,吐了吐舌|头,看向朵儿讪讪地笑着说:“这些年我喊顺嘴了,一下子要改过来还真不容易,三……三姑娘不会怪我吧?” 朵儿微微一笑:“怎么会,你怎么喊都行。” 山茶在一边固执地反对:“这怎么行?主奴有别,三姑娘是主子,柳儿是奴婢,要是混叫,成什么样了?要奴婢说,趁早改了,要是柳儿想要跟着三姑娘去顾府的话,还有那开口闭口的‘我’字也得改,不然到时候说错话,必定要遭罚,还会让别人笑话三姑娘不会管教底下的人……还有……”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朵儿犹豫了一下,停顿下来,很显然,她意识到自己将要说的话跟目前伺候的主子相关,她怕自己说了,朵儿听了会不高兴,所以就停下来了。 朵儿对于山茶如此直率的性格倒是挺喜欢的,可能她也想到了山茶要说的话也许跟自己有关,所以就鼓励她往下说:“山茶,还有什么,你说啊,我想听一听,放心,若是有什么不好听的话,我也不会生气。” 山茶这个丫头的确像朵儿感觉到的,是个实心眼子的人,她服侍谁就会一心一意的伺候主子,为主子考虑。这不,才到朵儿跟前,也不怕小柳儿不舒服,一开口就指出来小柳儿得赶紧改一改对朵儿的称呼,要明白她的身份如今跟朵儿不同了。朵儿是主子,小柳儿是奴婢。接着,她还想提醒朵儿以后回顾府去,要面对的那些人,个顶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跟章姨娘想要在顾府立稳脚跟,怕是会遇到不少困难。只是,她犹豫了下,这会儿说会不会太早了,还有这才头一天,她伺候的顾家三姑娘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久,还在欢喜之中呢。这会儿自己说这些,似乎有点儿早,有点儿让人扫兴? 只是她犹豫了一番后,朵儿却鼓励她继续往下说,山茶觉得她这个主子是个明白人,心里立时对她有了些好感,便把自己想到的那些对朵儿说了,最后说:“三姑娘,恕奴婢多嘴,奴婢觉着三姑娘要早做准备,进了顾府,少不了有人会刁难三姑娘和姨娘,没进府之前学一学一些礼仪,还有知道一些顾家的主子们的事情,免得将来进府抓瞎,无法应付……” 其实山茶说这些话,朵儿在知道自己的生世后,也恍惚想到过,觉得顾府里头那些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实际上算是陌生人,因为这么多年,她们母女都跟他们完全不相关,这一下子突然冒出来,还不知道会在顾家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第9章 那些亲戚 山茶说出来的话比朵儿想到的自然是更加详细,她听了后对山茶是大大地夸奖了一番,接着要山茶教一教她官家小姐要学的一些礼仪,还有就是给她介绍下顾府里面她那些亲戚的一些情况。 “三姑娘,奴婢也只是粗通一些普通人家见面来往该行的礼,以及该注意之处。还有顾府里面三姑娘的那些亲戚,也了解不深,只是大致知道一些而已。若三姑娘真要想学那些做官人家的女儿的举止做派,怕是要请太太专门请人来教。” “你就把你会的交给我就行了,还有顾府的那些我的亲戚们,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了,好不好?” 朵儿认为要是真得这就去恳求姑姑请个专门教官家女儿行止做派的嬷嬷来教自己,不是她不想,而是觉得麻烦人reads;仙尊养成记。况且她觉得自己这下层劳动人民的*丝气质也不是短时间可以改变的。人家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穿过来两年多,在厨房里也干了两年多的活儿,也不知道前世读了十来年多书的那些气质还剩下多少? 想到此,她走去了屋内的一面大穿衣镜前,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里面看,依稀可以看见自己是个清秀的小姑娘,那种诗书气质还真没看见,唯一能看到的是一双黑眼珠子透着自信。 还好,还好,穿过来两年多,这点儿自信没有丢。 在何家厨房里干活的这两年多,朵儿觉得比自己穿越前那二十一年的人生都更内容丰富和励志,首先,她学会了勤快和吃苦,其次,她学会了隐忍,第三,她的抗打击能力成倍地增长了。这些年,她都没有空照镜子,即便有照的时候,也是在她跟她娘住的那间光线黑暗的倒座房里,拿一面破旧的小铜镜照一照,草草的梳了头发,就跑去干活了。这会儿在姑姑顾氏分配给她和她娘住的西跨院的屋子里,她是第一次在亮堂的地方照镜子,还是一面锃亮的穿衣镜,也是第一次无比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样子。乍看之下,她对这张脸的颜值还算满意,她的脸综合了她爹和她娘的优点,额头饱|满,长眉秀目,鼻子挺直秀气,丹唇润泽,唇线清晰,下巴颏小而尖,很有长成一个美人的可能,如果长大了以后不长残的话。 山茶是等了一会儿才答应了朵儿的,她道:“奴婢尽力把会的都教给三姑娘,还有知道的顾家的事情都说给三姑娘听。” “那好,你先跟我说一说顾家的事吧,至于教我那些礼仪,以后就每日早起的时候教如何?”朵儿坐到了穿衣镜前的绣墩上道。 “是,三姑娘。”山茶点头,接着走到了朵儿身边,就开始说起她所知道的顾家的事情来,小柳儿当然对朵儿将要回去的顾家感到好奇,便也走过去,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 本来,朵儿见到山茶和小柳儿站着,还想招呼她们坐下的,可是转念想起山茶才说的话,还有她那固执的要为自己这个主子好的脾气,想了想,还是算了。因为,她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很多观念需要转变,然后说话和做事的方式也要适应新身份。这并不是侨情,这是现实,不管是做何家大厨房里烧火的丫鬟,还是做顾家庶出的三姑娘,她都一样面临生存的压力。为了更好的活着,她有必要听山茶的建议。所以,就只有让山茶和小柳儿站着了,这让她微微有些不忍和不适,但很快这种情绪就下去了。因为山茶已经开始说起了顾家的人了,她的注意力被山茶的话吸引了。 她说的头一个人,就是顾家老太太陶氏,也就是她的祖母,她爹和姑姑的亲娘。 陶氏已经守寡十多年了,朵儿的祖父顾良忠早些年是老惠王的侍卫,后来跟陶氏成了亲,陶氏生了一女一子,女儿顾金英,儿子顾金枭。女儿嫁给了何家的独子何敬源后不过一年,顾良忠就病故了,只不过活了三十多岁。顾金枭则是继承了其父的衣钵,成为了当今皇帝,那个时候还是惠王的侍卫。顺便说一句,老惠王死得也有点儿早,当今皇帝只有七岁时,老惠王就过世了。所以当今皇帝是被其母后,当年的惠王妃费氏含辛茹苦带大的。有人会说,一个王妃身边服侍的人不少,用得着含辛茹苦去亲自带自己的独子吗? 事实上是当今皇帝幼时是个调皮孩子,他母后费氏又是个严肃的母亲,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故而管教严厉。这么一来,调皮孩子遇到严厉的母亲,这样的母亲要教养他,费的心力和精力都挺大。庆幸的是,费氏持之以恒长达十几年的对儿子的严厉管脚,最后没有让这调皮孩子长残,他还长成了一个学识渊博,身体健康,三观正常的皇室青年。这在大梁的宗室男青年里面实属难得,太多的宗室男青年都是不学无术,生活堕|落的米虫。这就让他成了宗室这一大片歪脖子树形成的树林里面的一根秀木,不惹人注意和夸奖都难。 费氏对儿子严格要求的好处终于在儿子二十六岁时体现出来了,那就是惠王的堂兄章武帝因为服用丹药暴病而亡,他死的时候没有子嗣,也没有同父同母,同父异母的兄弟reads;我掰弯了男神。于是,这皇帝位就在皇太后和许多老臣的一番商议下,落到了惠王身上。惠王成为了皇帝,本身是惠王侍卫的朵儿爹也跟着升了官,后面惠王的皇帝位坐稳了之后,朵儿爹就更是逐年加官进爵,一直做到现如今从三品的虎贲卫指挥同知。所以,顾家人对于当今的皇太后费氏是相当尊敬和热爱的,因为如果没有这位严厉的母亲,就没有惠王的一切,当然也就没有顾金枭的今天。 朵儿听到这里,也对这位皇太后费氏肃然起敬。 山茶还说到当今皇室小时顽皮,没少被皇太后拿着荆条揍,可皇帝长大了以后,却对皇太后非常的孝顺,皇太后但凡有一点儿不舒服,他都要亲自看着御医替皇太后瞧病开方,更要在药煎好之后,尝过了,才亲手喂给皇太后吃。 “皇太后真是个幸福的人,教子成功,实在让天底下无数人羡慕不已啊。”朵儿发出了衷心的感叹。 “陛下也是个好儿子。”小柳儿在一边笑嘻嘻地说。 山茶补充了一句:“以孝治国本来就是大梁的国策,陛下只不过是做了个榜样而已。” 接下来她又说起了顾府的太太唐氏,巧得很,唐氏娘家也是燕京城里卖药材发家的大户。她跟朵儿爹能够成亲也是顾家老太太陶氏的兄弟牵的线。陶氏的兄弟陶庆也是做药材生意的,跟唐氏的父亲彼此有生意上的来往,关系还挺好,这才有了后来顾金枭娶唐氏的事情。而顾金英嫁给何敬源也是陶庆牵线做媒,陶氏的一双儿女一嫁一娶,都是跟开药店卖药材的人家联姻,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其弟陶庆本来是那个行业里面的人。 顾家父子当时是惠王府的人,也算是有官方背景的人,做药材生意的何家和唐家虽然有点儿钱,但他们都是希望和燕京城里有点儿官方背景的人家联姻。而顾家呢,却是希望儿女联姻的人家有钱,何家和唐家显然也符合他们的要求,于是,陶庆在中间一牵线,两边一拍就和,很快就成为了儿女亲家。 后来惠王意外地成为了皇帝,顾金枭的官职一升再升,何家和唐家都为当初选择了顾家做儿女亲家感到异常高兴,毕竟这亲家发达了,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更何况,顾金枭还在皇帝的亲军,虎贲卫里面任职,这更是让何家和唐家的生意对手不敢招惹他们,合作伙伴则是常常让利给他们,这让他们两家的生意很是兴隆。 说起虎贲卫,不但在朝为官的那些官员们,还有民间的小民百姓们都没有不敬畏不害怕的。虎贲卫直接受皇帝调遣,他们有特权可以监督百官百姓,抓捕人不用经过其它的衙门同意,说抓就抓。审讯也不用经过刑部,被抓的人关进诏狱后,那里面的恐怖刑罚会把绝大多数的人的嘴|巴给撬开,招认虎贲卫认定的那些罪行。说白了,虎贲卫就是大梁皇帝手中的一个恐怖组织,帮助皇帝更好的掌控百官和百姓。 说完了顾家跟皇帝的一些渊源,山茶正准备把自己服侍的新主子顾家三姑娘的嫡母唐氏以及她娘家好好说上一说的时候,外头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少女透着亲切的声音:“三妹妹,你在吗?” 三妹妹?这是谁啊,这里有三妹妹这个人吗? 朵儿一听就迷糊了,正想站起来出去看一看,旁边站着向她介绍顾家的情况的山茶就开口了,只听她道:“这是姑娘您的表姐来了,何家的大姑娘……” “原来是她……”朵儿恍然。 想起这位何家的大小姐,朵儿对她没有一点儿好印象,往日骄横跋扈的样子就不说了,就说今日要不是她来让那何家动家法的仆妇重重地打自己,那她娘这会儿也不会躺在床上养伤了。 “她来做什么?”她坐在绣墩上皱了眉头自言自语。 “甭管她来做什么,三姑娘您这会儿都应该迎出去,这是礼数。”山茶提醒道。 第10章 任由处置〔一〕 朵儿迎倒是迎出去了,只是见到表姐何淑云的时候,虽然对方笑容亲切,可她却是习惯使然,开不了口叫她。 一边的山茶见她那样忙拉了拉她袖子,低声道:“快叫她大姐姐。” “大姐姐,你怎么来了?”朵儿反应过来,立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看向何淑云问道。 何淑云直接走过去上下打量朵儿一番,然后笑着说:“三妹妹这么一捯饬,我都快不认识人了,怪姐姐眼拙,以前竟然没有认出妹妹来,你看看你长得多像我舅舅啊。” 这话随便怎么听,都是一些场面上敷衍的话,朵儿也不当真。 “大姐姐,进屋去说话吧,这天儿也热了,你走这一趟定然是热着了,我叫山茶给你打扇,小柳儿给你泡茶喝。”朵儿一侧身,请何淑云进屋。 “也好,咱们姐妹进去好好说说话。”何淑云点头道。 接着当先往屋子里走,身后跟着两个手里提着礼盒的丫鬟秋谷和秋菱。朵儿等她们主仆三人进去了,这才跟山茶还有小柳儿三人跟着进去屋去。 堂屋里,当中有一张黑漆面透雕五福捧寿的罗汉榻,何淑云和朵儿就分别坐到了那张罗汉榻两边,中间隔着着一个同色的黑漆素面小几。 山茶和小柳儿按照朵儿刚才吩咐的一个人拿了团扇站到罗汉榻后给何淑云打扇,另一个就去曹嬷嬷派到这西跨院的负责烧水泡茶的粗使婆子那里要水泡茶。 何淑云四面打量了下这屋子,接着笑吟吟地问朵儿:“三妹妹,这里你跟你姨娘还住得惯么?” 三进院的西跨越原本是已经过世的何家老太爷的妾粟氏住过的地方,只不过随着何家老太爷过世,粟氏自请出家为尼,就搬出了何家大宅的这一处三进院的西跨院,后来,这里就空了下来,一空十几年,直到今日章姨娘母女的身份揭晓,这个空了十多年的三进院西跨院才被收拾出来给她们母女居住。只是这处院子虽然空了十几年,但是每过一段时间,何家都有打扫卫生的丫鬟回来打扫一下。所以,今日顾氏让人来收拾出来给章姨娘母女住也不费事,不过是开了何家的库房,去搬了些东西来摆设,床上重新铺陈一下而已。 朵儿回答何淑云的话:“挺好的,累姑姑费心,给我跟我姨娘这么个好住处。” 何淑云听了心中暗笑,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是个土包子,这种地方在她眼里也是好住处。说实话,何淑云一走进这西跨院的屋子,就觉得空气里一股霉味儿,即便洒扫了也去不掉。还有这屋子里的摆设真是普通到极点,跟自己屋子里处处金碧辉煌香氛阵阵完全不能比。她坐下之前,还是让秋菱将罗汉榻用一方汗巾子擦了又擦才坐下的。 今日她可穿了一条白色挑线裙子,要是不好好擦一擦就坐下,裙子不定就给毁了。可她看她的这新冒出来的三表妹就那么大喇喇地坐下了,仿佛完全不担心她的裙子会被弄脏一样。 何淑云又看了眼她穿的裙子,迅速了然为何她敢随便坐下了,因为她这位三妹妹穿的只不过是外头成衣铺子卖的衣裙而已,衣料普通,款式也普通,她当然可以随便坐,不怕弄脏裙子了。 “对了,三妹妹,我从我娘那里得知你是我舅舅的女儿时,就赶过来瞧你了,而且还挑了些闺阁女儿家用的东西来送给三妹妹,聊表心意。”说完她一挥手让秋谷和秋菱将两个红漆妆匣捧了上来,她指着那两个红漆妆匣继续说,“这两个盒子里面一个装了些胭脂口脂还有象牙梳小镜子之类的东西,另外一个盒子里则是装了些今年时兴的绢花,金花之类头上插戴之物,还有两方销金的汗巾子,三妹妹用着最好reads;[美队+hp]扔盾牌的教授。” 如此说着,她让秋谷和秋菱各自将她们手中捧着的红漆妆匣打开,让朵儿看里面装的那些东西。 不得不说,何淑云其实挺懂小女孩的心思的,就算朵儿是个穿越人士,但古往今来,不管在哪个时代,就算是原始人,不也喜欢拿那些骨头串成项链戴在身上吗? 爱美是人之天性,更是女人天性,不管这女的是三岁小孩,还是八十岁的老妪。 所以,朵儿见到何淑云送来的这两盒子女孩儿用于梳妆打扮的东西还是挺喜欢的,心里头对何淑云存有的骄横跋扈的坏印象都改善了一些。 “这都是京城里天香坊和金碧阁的货,加在一起少说值五六十两呢。”何淑云紧接着又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五六十两?”朵儿惊讶道,不由得再次看了看两个红漆妆匣里的那些东西,一面在心里换算这些东西在她还是个何家大厨房里面烧火的丫鬟时,要干多久才会买得起表姐何淑云送给她的和些当世女孩子用的梳妆打扮的物品。她一个月三百钱,一年下来三千六百钱,按照一千钱换一两银子的正常年份的兑换比例,她干一年下来能有三两多银子。 若是按照何淑云说的,她送给这自己的这两盒子有钱人家小姐用的梳妆打扮的物品值五六十银子的话,她基本要干十五年以上,并且一分钱不花都攒起来,才能买得起。想一想她在何家厨房里汗水摔八瓣儿从早干到晚,居然要干十五年才买得起她这位何家表姐随随便便就送出手的东西,她一霎时真得感觉这个剥削阶级和下层百姓们之间的差距有点儿大,用地球上最高海拔珠穆朗玛峰的高度来形容也不为过。而且,就她自己知道的何家跟顾府还差一大截子,那么,顾府对于她这个卑微的小庶女来说,真是一个仰头要掉帽子的存在。 看到朵儿惊讶的表情,何淑云随意地笑了笑说:“这些不值什么,以后三妹妹回了顾府,好东西多了去了,到时候不要看不起我这个做姐姐的送的这些东西就好。” “怎么会,大姐姐送我这样好的东西,我心里感激不已呢。山茶,来,把我大姐姐送的好东西拿去收捡起来。”朵儿没有多推辞,她也不侨情,因为这些东西确实是她需要的,而她现在也买不起。身份改变了以后,这外在也要跟着改变。她决定跟着山茶学礼仪还有学打扮,这是她这个年纪的官家小姐们很早就开始学的,她直到现在才开始学,当然要努力。 “是,三姑娘。”在何淑云身后打扇的山茶答应了,就把团扇放下,上前来将放在朵儿面前小几的那两个红漆妆匣给拿了下去。 山茶退出去后,小柳儿捧了茶盘来,给何淑云和朵儿分别上了一盅果仁茶。 何淑云端起茶盅慢慢抿了两口,接着将茶盅放下,再次笑着对朵儿说:“三妹妹,姐姐今日来除了送你刚才那些礼外,还有一礼相送。” “大姐姐已然破费了,我这个当妹妹的是再不敢收大姐姐的礼了。”朵儿忙摆手道。 何淑云莞尔道:“这礼不是物,是人,我要把我身边的丫鬟秋谷送给三妹妹处置。正是因为这小蹄子爱管闲事,还胡乱说话,并且冒犯了三妹妹,最后她还来我跟前挑唆,害得三妹妹被重重打了三板子,章姨娘还被打破了头。说到底,都是这小蹄子的错,所以,姐姐今日带了她来,任由三妹妹处置。” 在一边伺立着的秋谷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伺候的何家大小姐竟然会把自己交给章朵儿,任由章朵儿处置。她听完后,立即就向何淑云跪下带了哭声恳求道:“姑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不料何淑云却瞟了眼朵儿,冷声道:“秋谷,你还是求一求我三妹妹吧,我已经把你交给她处置了,她要是点头答应饶恕你,你才能无事。” 第11章 任由处置〔二〕 “……”朵儿完全没想到何淑云竟然会送自己这么个“礼”,她真觉得有点儿意外。 秋谷呢,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家姑娘最终会把她当成个“礼”送给上午跟她打了一架的章朵儿。自己家姑娘刚才怎么说来着,说她管闲事,说她挑唆主子去让动家法的仆妇重打章朵儿,可当时自己回去对她说起章朵儿拿厨房里的饭食去施舍小叫花子时,自家姑娘还夸了她,一心维护何家吗?并且不等自己说重责章朵儿的话,自己家姑娘就说要去跟动家法的仆妇打声招呼,让她重打章朵儿一顿吗?什么时候又变成了自己挑唆了? 她真得觉的非常委屈,原想着自家姑娘或者是说个面子话,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只是为了缓和跟成为了顾家三姑娘的章朵儿的关系,所以她才抱着侥幸心理带着哭声求了求自家姑娘。哪想到何淑云却冷了声音说要看章朵儿的意思,这就是真把她推出出去,想让章朵儿报复自己啊。秋谷这下子可明白了,原来自己家姑娘是个善变无情的主,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何家老爷和何家太太虽然善变,但并不无情,而何家这位姑娘却是还多出来一条无情,自己以前怎么没有清楚地瞧出来呢。当初,她爹和她娘商量了一番,认为何家大少爷和何家二少爷那里,他们没法子把她安插去做两位少爷的贴身使唤丫鬟,混个通房什么的,最后成为两位少爷之一的妾,那就只有把她安排到何家小姐跟前。等到将来何家小姐嫁了人,她可以陪嫁过去,成为小姐的助力,混个通房侍妾,也是一样的。 所以,两年多前到了何淑云跟前伺候后,她是一心一意的伺候巴结主子,就是为了讨得主子的欢心,以后她可以作为主子的陪嫁丫鬟到姑爷家去,最后成为姑爷的妾氏reads;男神帮帮忙。这是她这样身份的奴婢最好的归宿。 她努力了两年多后,果真何淑云十分信任她,平时年节上赏赐也比别的在她跟前的丫鬟多点儿。 要不是这会儿何淑云把她当个“礼”送给章朵儿,她还不知道原来她在主子心里就是一个“东西”而已,根本不是人。她想,估计章朵儿要暴打自己一顿后,才能出气,只要章朵儿出气了,自己主子也认为跟新冒出来这个顾家表妹的关系会更进一步。 不过,她会哭着求自己家姑娘饶恕自己,但绝不会向几个时辰前还是比自己都更低贱的小丫头求饶。 所以朵儿看到的就是跪在地上的秋谷在求过表姐何淑云后不发一言,垂着头跪在地上,看来她对自己还是不服气得很呀。 对于秋谷这个人,朵儿真得十分讨厌,因为她频繁地找自己麻烦,百般挑剔,今日不但辱骂自己和娘,还跟自己打架,害得后面她被重打了三板子,屁|股这会儿还红肿疼痛。她娘呢,则是被打破了头,大夫说了,至少也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养好。这种人一惯的踩低捧高,仗势欺人,令人厌憎。 曾经,朵儿暗中想过最好哪天秋谷不要撞到自己手里,否则一定要她好看。作为何家厨房里烧火的小丫鬟,这种心愿完全是属于白做梦类型,朵儿也只是想一想解恨罢了。 那想到世事变化无常,她以前暗搓搓地想过的要报复秋谷的心愿,今日竟然要实现了? 朵儿认为自己并不是圣母,对于欺负过自己的人,当有机会报复惩罚时,会放任这种机会溜走。只不过,她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张牙舞爪地自己上前去打一个奴婢,那样还真得有失风度。 “这样吧,今日原本我该被打十板子的,我已经被打了三板子,我姨娘替我挨了一板子,剩下还有六板子,不如,秋谷去受了剩下的板子。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始有终,不过如此。”朵儿轻飘飘说道。 秋谷原先以为顾家这位三姑娘,会亲自撸起袖子上来打她,或者抽她耳光的,谁想到她竟然要她去挨剩下的六板子,这可比抽耳光会严重多了。因为要是她真被打了板子,那么那负责动家法的仆妇为了讨好顾家三姑娘,一定也会如同上午重打顾家三姑娘那样打她,甚至更加厉害。 要真是重打六板子下去,她敢保证自己一定会一两个月都起不来床,甚至打狠了,还会成为残疾,将来腿脚不便。一想到这个结果,秋谷脸色都变白了,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她头一次感到了害怕,害怕起变成了顾家三姑娘的章朵儿。她没有想到她一出手就这么狠。 “三姑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有眼无珠,冒犯了三姑娘,奴婢再不敢了!”秋谷硬逼着自己挤出些眼泪来,跪在地上向朵儿磕头求饶。 一边坐着的何淑云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的新认下的顾家表妹,猜着朵儿会不会在秋谷哭着认错后,放她一马。刚才朵儿轻飘飘说出要让秋谷挨六板子时,她也微惊,没想到朵儿会这么狠。一般的如同朵儿一般年纪的小姑娘受了秋谷的欺负,有机会报复时,难道不应该是直接上去左右开弓,打秋谷几耳光出气吗?但是朵儿却不,她提出让秋谷受她没有打完的板子,义正词严,连自己这个秋谷的主子也无话可说。 一开始秋谷没有认错,何淑云也看在眼里,所以顾家表妹后面一出口,对秋谷的处罚也就比较重,动用何家的家法打板子,六板子打下去会造成什么结果何淑云当然很清楚。但是,她却不打算为秋谷求饶,在她心里,这些低贱的奴婢即便被打死她也不会皱眉,这一趟来,她不过是依照母亲说的要跟成为她表妹的顾家三姑娘拉拢关系。为了这个目的,她一出手就花了五六十两银子,当然不想白花钱。将秋谷送给顾家表妹打一顿儿,让顾家表妹出气,以便于更进一步拉拢彼此关系,这本来就在她计划之中,所以她才如此淡定在一边抱着看好戏的想法一声不吭。 第12章 任由处罚(三) “既然你也求情了,我看在大姐姐的面儿上,就将六板子减一半,只让你挨上三板子好了。”朵儿随后淡淡道。 何淑云一听,微微一笑,接着对秋谷说:“还不赶紧谢谢我顾家表妹慈悲心肠,饶恕了你,轻罚于你。” 秋谷没想到她只不过是装装样子求情,章朵儿竟然就松了口只打她三板子了,也许还真是看在自己家主子面子上,饶了自己。不管怎么样,这已经让她觉得庆幸了。三板子,就算狠狠地打,也不至于把她的腿给打坏了,她还受得住。 “奴婢多谢三姑娘看在我家姑娘面子上绕过了奴婢,奴婢感激不尽。”秋谷忙伏在地上向朵儿磕头道。 朵儿没说话,转脸看向何淑云道:“大姐姐,妹妹就劳烦您叫人执行何家的家法了。” 何淑云说了声好,便让身边的丫鬟秋菱去传何家执行家法的仆妇来这里,一会儿好打给朵儿看。一则表示她不包庇秋谷,二则,她很明白只有让动家法的仆妇来当着朵儿的面打了,她这位新认下的顾家三表妹才会觉得出气了。 而且她认为朵儿出口要求只打秋谷三板子就算了,非常恰当,既卖了自己的面子,又显示了她的大度。因为秋谷毕竟是她身边伺候的人,虽然自己自始至终从来就没有要求朵儿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秋谷处罚轻一些,但是一般通人情世故的的人会像朵儿一样做,这就叫打狗还要看主人,尽管这狗是自己主动送来给人打的。至于显示了大度,是秋谷一求情就减轻了惩罚,这也比非得固执己见,毫不留情地非要打秋谷六板子好。女孩子,过于计较刻薄,那可是不利于自身形象的,特别是像朵儿这样成为了官家小姐的人,更要注意形象啊,甭管这官家小姐是嫡出还是庶出。 老实说,何淑云想到的这些也正是朵儿考虑过的,秋谷虽然令她厌憎,但秋谷向她道歉并求饶了,她没有必要得理不饶人,况且,跟一个何家表姐的丫鬟认真计较,也显得自己太没档次了。在说出要打秋谷六板子之前,她早就已经想到秋谷定然是要向自己求饶的,求饶之后怎么说话她也一早就想到了。只打三板子的好处都是些什么,她也门儿清。 这样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手法绝对不是原主那样一个在厨房里干活儿,没有文化,也没有眼界的小丫鬟能够拥有的。穿越而来的李小冰同学出身在农村一个大家族里,父母的兄弟姐妹都不少,然后堂兄妹表兄妹也不少,村子里姓李的亲戚也很多。农村里面,一年下来红白喜事,请客过生,亲戚朋友间打交道的时候远比在城市里住的人多。她就不经意间学到了她妈察言观色,看菜下碟的本事,这种本事或者是农村大家族里的女人们世代相传的,不用刻意去学,耳濡目染之下就会了。李家的亲戚朋友之间来往讲究一个彼此互利的原则,你敬着我,我才会捧着你。 何淑云肯低下身段儿来俯就她这个刚刚才成为顾家庶出三姑娘的表妹,还出手送了五六十两银子的礼,又把上午跟她打架的秋谷送来给她处置reads;假如明天不再来临。别管她这位表姐打什么主意,至少何淑云这会儿是向她示好了。 所以,朵儿就按照她脑子里固有的“互利原则”处事了。 事实证明这条原则在这里依然好用。 这让在一边伺候着的丫鬟山茶也暗自对她的这位新主子刮目相看。她刚才听了朵儿说要打秋谷六板子的话后,还担心朵儿固执己见,根本不会接受秋谷的求情,让何家的动家法的仆妇们狠狠打秋谷呢。因为她自己是丫鬟,也非常了解一般的小丫鬟们的想法,她们大多数人都非常痛恨那些欺负她们的比她们等级更高的丫鬟和婆子的。要是一个主子发话打了她们,她们可能还会自认倒霉,可要是跟她们一样是奴婢的人打了她们,那她们一定是切齿痛恨,一逮到机会肯定是会狠狠报复的。所以,她有点儿担心刚才从何家大厨房里的小丫鬟变成顾家三姑娘的朵儿会像一般的那些被欺负的小丫鬟那样狠狠报复秋谷。要是那样的话,她的新主子可就落了下乘了,她真心希望朵儿不要像她预想中的一样。 结果呢,新主子,顾家三姑娘表现得非常好,出乎山茶的意料。 山茶一下子对于跟着这位新主子有了信心,想着要跟自己同为何家世仆的爹娘说道说道,让他们去求一求太太,就把自己给了顾家三姑娘使吧,她愿意一直服侍她,直到自己到了配人的年纪。 朵儿哪知道她这一手,会一箭三雕呢?既罚了秋谷,还卖了何家表姐的面子,最后还收服了一个忠诚的丫鬟。 接下来,何淑云和朵儿一起喝茶说话,没过多会儿,秋菱就叫来了上午对朵儿执行何家的家法的几个健壮仆妇,她们在院子里摆放了一张条凳,让秋谷趴上去,举起板子打了她三板子。 何淑云和朵儿都没有出去看,只不过,秋谷呼痛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堂屋里。 板子打完,执行家法的一个健壮仆妇就在门外禀告说她们已经打了秋谷三板子了。 何淑云问:“她还能站起来么?打破了皮没?” 话音未落,便见秋谷已经挪到了堂屋门口,在外跪下带着哭声道:“奴婢没事,奴婢多谢姑娘体恤。” “没事就好,这样吧,这几日|你就不要来我跟前伺候了,等过几日再来我跟前。” “是,姑娘。” “对了,你也得谢过我三妹妹,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奴婢多谢三姑娘轻罚于我。” 走完表示主仆有情的过场后,秋谷就被何淑云派的小丫鬟扶着退下了。她刚才被打三板子的时候,因为那些动家法的健壮仆妇并没有接收到要重重打她的指令,所以,秋谷被打得并没有朵儿重,可她还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来,不过是想要赚取主子的同情分而已。果然,何淑云开口了,让她回去养几天再到跟前来伺候,她乐得偷几天懒,在家歪几天,睡几天懒觉。 只不过她这么一瘸一拐的回去,叫她娘刁氏瞧见了,不免心肝肉地叫。秋谷是刁氏生的小女儿,在她之前还有两个哥哥,所以,刁氏很疼爱秋谷这个小女儿,见到女儿这副样子,当然是问她怎么弄成这样。 秋谷就把今天被打的前因后果对刁氏说了,想当然,她添油加醋地恶语中伤朵儿。 刁氏听完后咬着牙愤然道:“那小贱人只不过刚翻身做了个庶女,就如此狠毒欺负你。你等着,为娘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 “娘,她如今可成了顾家三姑娘,你要怎么出气?”秋谷睁大眼问。 刁氏冷冷一笑:“你还不知道吧,顾家太太跟前还有为娘认识的人呢。” 第13章 要她点头 顾府西路,寿康堂。 顾金枭从双庆镇回来后,回屋由唐氏伺候着换了衣裳就去了其母顾老太太所在的寿康堂。 每次顾金枭出外办事,在外耽搁了几天回来,必定要先去探望母亲,问安,再陪着母亲说一说话。所以唐氏见丈夫这样也习以为常了。顾金枭说等他去向母亲请安之后再回来陪她,唐氏笑着让他快去,晚上叫人做顾金枭爱吃的甜酱肘和银丝肚。 顾金枭点点头,自去了。 到了寿康堂,向顾老太太请安之后,顾老太太便让大丫鬟艾菊上了盅六安茶给儿子喝。顾金枭接了茶喝了几口之后,随意说了说这几日出去办事经过双庆镇,然后去看了看姐姐一家人。 “你大姐看来还好?”顾老太太笑眯眯地问儿子。 “她看起不错,这两年我也忙,很少有空去瞧她了。”顾金枭手中捧着茶盅笑着回答其母。 顾老太太又问:“见到你姐夫没?” 顾金枭:“没有,大姐说姐夫最近在京城里的铺子里盘货,这几日没在家里。对了,大姐让我带了些庄子上新出的菜蔬来,说这是头茬,带回来让娘尝一尝鲜。我来的时候碰到姚嬷嬷,便交给她,让她顺带着带去了小厨房,晚间,娘就可也吃到那些菜了。” “这几日怪没胃口的,正好你姐让你带了新出的菜蔬来,里头可有小南瓜?”顾老太笑着问。 “有呢,里头有三四个,大姐说娘这个季节爱吃小南瓜,配着仔姜一起炒,味道清甜鲜香,最是下饭。所以特意叫采摘了几个,让我带回来孝敬娘。” “那你晚上就在我这里吃饭算了。” “这……娘,我倒是想陪你一起吃仔姜炒小嫩南瓜,可是我应承了太太一会儿回去陪她吃饭。” 见儿子面有为难之色这么说,顾老太太立即问:“莫不是你……你又有事情要她点头?” 顾老太太这个当娘的可以说无比了解儿子,因为这几年来随着儿子做的官越来越大,唐氏那个媳妇终于不敢十分跟儿子闹腾了。儿子在唐氏跟前也有夫主的样子了,好多事情就不再将就唐氏。若是求不到唐氏,儿子在自己一提出来让他陪自己晚上一起吃饭,他是一定会答应的,即便唐氏一早说了做了什么好菜等儿子回去一起吃,他也不可能将就唐氏的。所以一定是儿子有什么事情有求于唐氏,他才说要回去跟唐氏一起吃饭。 顾金枭听到他娘这么说,不由得笑了,停了停看向顾老太太道:“人都说知子莫若母,娘,您还真了解我。” 顾老太太嗯一声,道:“说给为娘听一听,你都做到从三品的虎贲卫指挥同知了,还有什么事情会要唐氏点头?” “娘,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儿呢reads;重生喵喵喵。” “等等,莫不是你在外头养了外室,如今想把人家挪进府里来做妾,所以,你想应付下唐氏,让她点头?我想如今的你,也唯有这样的事情才会愿意矮下身段儿,俯就她,对不对?” “……”顾金枭讶然,接着向其母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这样?”顾老太太皱起眉头问,接着又说,“好好跟她说,不要吵闹起来才好。不过,我估摸着,即便你俯就她,她也会跟你闹腾一阵子。” 顾金枭一摊手:“孩儿都有了,她即便闹腾,我一样要接她们母女进府。断没有我顾家的血脉流落在外的理。我只不过是想好言好语跟她说,让她将来在人家母女进府后,不要太为难人家,能点个头,接了人家的茶最好。要是她不知道好歹,闹起来,我也仍然会接她们母女进府的。” “什么?孩儿都有了,还是个女娃娃?”顾老太太愕然问道,接着又担心地问,“你这外室不会是风月人家的女子吧?” 顾金枭:“娘,你的儿子会是那样的人么?即便要养外室,也不会找那样的,毕竟在朝为官,还得讲求个脸面。虽然朝中士大夫们现如今不要脸的多,养个妓家女子做外室的也不是没有。” “那她是个什么出身和来历?要不是她都给你生了孩儿了,为娘还不会有兴趣问呢。” “是大姐家的一个奴婢,八年多前……” 顾金枭接着把自己跟章氏的牵扯,从头到尾,细细地对顾老太太说了,最后说:“谁晓得,那时候只不过酒醉做下的糊涂事,她却怀上了我的血脉,生下了个女儿来。这一回也真是巧,说是命中注定也不为过。” 顾老太太点头:“你还别说,此事真是跟命相关。我听你说,那章姨娘是个老实勤快的,生的女儿也像你,那你就回去跟唐氏打个招呼,然后早些去把她们母女接回来吧。我方才听你说,这些年来她们母女遭了不少罪,那等她们进了府,好好补偿她们一番。对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儿,她的排行是不是在咱们家姑娘里排在第三?” “她叫朵儿,听大姐说,生在章武七年十月,排在嘉书,嘉琴之后,在咱们家姑娘里是排在第三。” “朵儿这名儿不妥当,照你所说,她生在章武七年十月,到今年咸熙七年五月,再等小半年就满八岁了。既然回了府,那就得改个名儿才行。” “娘,有什么好名儿赐给那丫头么?” “……让我想一想……对了,女孩儿这一世不求有多能干,多美貌,但求宜室宜家就好。我想,就叫她嘉宜吧。” “好,就叫嘉宜!娘,你取的这名儿真好,那丫头定会沾你的福气,儿子要替她先谢您赐名给她了。” “好了,好了,别夸我了。你早些回去哄一哄唐氏,让她点了头,早些去把章姨娘母女接来。”顾老太太睨一眼儿子道。 顾金枭笑了,依言站起来说:“那儿子就先回去了,娘一会儿好好吃饭,多吃点儿。” 顾老太太挥手:“去吧,去吧。” 顾金枭向母亲躬躬身,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走后,在一边伺候着的丫鬟艾菊就笑着问:“老太太,可是您又要添个孙女儿了?” 顾老太太:“是啊,顾家添人进口,这可是好事儿。可惜了,不是个哥儿,要是个哥儿,咱们顾府得好好请个客,摆个席,庆祝庆祝。” 第14章 太太贤惠 “老爷,来,多吃点儿。”唐氏笑盈盈地拿牙箸夹了一筷子银丝肚放进顾金枭的碗里,“这几日老爷辛苦了,回来好好吃喝,好好歇歇。” 顾金枭捧着碗大口吃着饭菜,由着唐氏给他夹菜。 唐氏心情不错,像这样夫妻两人相对吃饭的时候这几年越发少了,顾金枭在外应酬多,在家吃饭的时候很少,还有回了府,也不一定在她这里吃饭,多数时候他会去陪婆婆,少数时候会去任姨娘那里,然后才会到她这里来。所以,今日顾金枭去探望了婆婆之后,还能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饭,这让唐氏异常高兴,一个劲儿地给丈夫夹菜。 “太太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吃点儿。”顾金枭吃完了满满一碗饭后就搁下了碗,和声对唐氏道。 “老爷再用些?”唐氏捧着饭碗笑着建议道。 顾金枭:“不了,太太给我夹得菜多,吃了这一碗已是够了。” “菜还合口味吧?”唐氏继续问。 “不错。太太,你继续用饭,我去吃茶。”顾金枭说完,就有两人屋子里的大丫鬟金橘捧了茶来,顾金枭接过来漱了口,这才下了桌子,去一边南窗下铺着簟席的炕上坐了,然后大丫鬟金琥另外捧了六安茶来奉上。顾金枭接过来,这才开始喝起茶来。 唐氏见丈夫用完了饭下了桌,她也赶紧吃完,接了丫鬟金橘捧上的茶漱了口,然后到丈夫坐着的炕的另一头坐下。大丫鬟金琥照旧又捧了一盅和顾金枭吃的茶同样的六安茶奉给唐氏。唐氏接了茶,一边喝茶一边笑着跟顾金枭说话,不外乎说一些儿女之事,还有娘家的事情。 那边金橘领着其她丫鬟将桌上的碗筷和剩下的饭菜都撤下,放回食盒里,自有小丫鬟提下去送到小厨房里去。 “世平最近苦读,说是务必要在来年考中秀才,这天儿也热起来了,我瞧他这两日来请安,比去年瘦了些呢。”唐氏皱起眉谈到了她跟顾金枭的长子,今年十一岁的顾世平。 顾金枭叹气:“哎,这孩子,就是一根筋,非得考什么功名,要我说,趁早别舞文弄墨了,赶紧找个武师学武艺,以后弄他进虎贲卫里做个官儿不好么?” “本朝到底还是那些进士出身的大臣们占据高位,似你们虎贲卫这指挥史也不过是三品官到头了,比不得文臣。再说了,早几年老爷不是还是说让世平学文,争取考科举入仕途么?现如今怎么又变了?”唐氏问。 顾金枭大喇喇道:“以前能跟这会儿比么?以前我只不过是个七品的虎贲卫的总旗,当然想世平考科举入仕途,可这会儿我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了,过两年再当上指挥使,再过几年争取弄个爵位,到时候咱们的世平就是世子,承老子的爵位,还考什么科举?” 唐氏不以为然:“瞧瞧,你说的这做指挥史,封侯,难不成是嘴|巴动动就行的?万一,你七老八十了都做不成指挥史,封不了侯,你让世平怎么办?到时候岂不是两头都空,一样不成?” “你这妇人,怎的不信我的话呢reads;名门恶女。不出三五年,我一定让世平成为世子,不管是侯,还是伯,总有一个。”顾金枭笃定道。 唐氏依旧有些不敢相信,问:“老爷真得这么有把握?” 顾金枭点头:“当然,只要……” “只要什么?”唐氏感兴趣地问。 顾金枭却住了口,喝茶,好一会儿才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老是打听这些。这些年,你可曾见到我说出来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到的?总之,世平要来年依然连个秀才也考不上,就弃文习武吧,自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他。” 唐氏嘟囔:“还不是老爷提起我才问的。” 转而又高兴起来,说:“要是老爷三五年内真能封个伯或者侯,那世平也不用如此苦读了,子孙承爵,顾家也算是有根基的人家了。” 趁着唐氏高兴,顾金枭说起了她去了双庆镇姐姐家,姐姐告诉了他一件极让他吃惊,然而同时也很欢喜的事情。 “哦,是什么事情,老爷说来听听。”唐氏相当感兴趣地问,“你可别话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吊我的胃口。” 顾金枭道:“早些年我在姐姐家吃酒,吃醉了,收用了一个来送醒酒汤的丫鬟,后来也没管这事儿。这许多年了,哪晓得她竟是给我生了个女娃儿……” “……你……你……”唐氏脸色突变,望着顾金枭语结,说不出话来。 室内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起来。 唐氏捧着茶盅的手紧紧握着,似乎想将茶盅也给捏出水来。她在极力忍耐,不要如同爆炭一样发作。这几年随着丈夫做的官越来越大,她身边的江嬷嬷等人可没少劝她要收敛脾气,说出嫁的女人一辈子的幸福都系在丈夫身上,她老是跟丈夫为了别的女人闹,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顾金枭就知道会这样,但是这些年他可没少跟唐氏为了别的女人争吵,所以早就习以为常唐氏动气,甚至就算现在唐氏拍炕几,摔茶盅,跳起来跟他争吵,他也有心理准备。 饶了那么大一圈,又是陪着唐氏吃晚饭,又跟她描绘封侯的远景,并且许给长子世平世子之位,在两人说话气氛极好的时候说出来这个关于章氏母女的事情,他就是希望唐氏能够不要暴跳如雷跟自己吵,而是虽然不高兴,但也会接受章氏母女。 如同顾金枭希望的,唐氏果然在生了闷气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将手里那几乎要捏出水的茶盅放下,看向顾金枭道:“老爷跟我细说说大姐那里的那母女的事情……” 顾金枭随即把章氏母女的事情详细说给唐氏听了一遍,最后道:“我打算等章氏的头上的伤好了,就派人接她们母女进府,到时候烦劳太太多看顾她们一下,这些年她们母女在外遭了不少罪。” 正说着话呢,外头进来了丫鬟金琥禀告说:“任姨娘使了安荷来,说是三少爷病了,请老爷过去瞧瞧。” 唐氏一听,原先还想拖着不答应丈夫的,这会儿立即就松了口,硬挤出一丝笑容说:“老爷既然如此说了,那就依照老爷的意思,接她们母女进府,我自会好好安置她们,其她的姨娘们有什么章姨娘也会有,其她的姑娘们有什么,三姑娘也会有。” 顾金枭点头,以赞许的口吻道:“太太贤惠。” 接着对进来禀告的金琥说:“告诉安荷,让她回去告诉任姨娘,我也不是大夫,安哥儿病了找我去瞧也没有用。这几日我在外公干,累得很,今日就不过去了,明日再去瞧安哥儿吧。” 第15章 新的对手 “啪!”伴随着一记脆亮的耳光声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的斥骂,“没用的东西,叫你去禀个事情也禀不清楚,要你何用?我看不如明儿就打发了你出去,省得我一见你就糟心!” “扑通”一声,安荷捂着被打红的脸,眼里包着泪,然而却不敢洒下来一滴直接跪了下去,接着趴在地上磕头求饶,“姨娘,您就饶恕了奴婢吧,奴婢确实是将您交待的话禀告给老爷听的,可老爷他……” “那个女人都多大年纪了,还霸着老爷,莫不是还想老蚌含珠,再生一个?”一个身着胭脂红樱花薄绸衣衫,下穿石榴红凤尾裙,满头珠翠,年约十八|九岁,十分明艳的年轻妇人咬着牙不忿道。这年轻妇人就是顾家老爷,顾金枭的宠妾,因为姓任,阖府上下都管她叫任姨娘。 她是顾金枭的同僚在他升任了虎贲卫的指挥同知以后送给她的,乃是那位同僚的老婆娘家没落的远亲的女儿,顾金枭收了任氏做了妾后,任氏次年就给他生了一子,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儿。顾金枭很是喜欢又年轻又漂亮还会生的任氏,就让她把自己生的两个孩儿都养在身边,并没有让唐氏将任姨娘生的儿子抱去养。 唐氏自己生了一子两女,倒没有多稀罕任氏的儿子。不过,她跟前的心腹江嬷嬷却是劝过她,要将那任姨娘生的儿子抱到她身边养才能拿捏得住那个心眼子多的狐狸精。唐氏听了江嬷嬷的话,动了心思,正想跟丈夫说一说,把任姨娘生的儿子抱到自己身边来养,不想那孩子却生了病,又烧又咳,这让唐氏犹豫了,害怕真把他抱过来,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怕会惹人非议reads;掠夺。比如说,别人会说,她这个当正妻的嫉妒妾氏有了儿子,非得抱过来,结果给弄死了等等。这样的非议,她可受不了。还有,任姨娘这个儿子可是老爷的第二个儿子,老爷统共就两个儿子,一家人都看着呢,她要真抱过来养了,稍微对两个儿子有一点儿不同,恐怕说她偏心的人就不会少。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不要用这种法子拿捏那个女人,很容易自己费了心思还落不了好。 任姨娘生的儿子后来取名顾世安,他是咸熙五年生的,到今年不过两岁。头一年他身子确实弱,一整年都在看病吃药,直到满了一岁之后,才长好了,不怎么生病了。 咸熙六年,任姨娘又为顾金枭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顾嘉青,在顾家姑娘里面排在第六,前几日,六姑娘顾嘉青才满了半岁。 唐氏觉得任姨娘自从给老爷连着生了一儿一女之后,那狐狸尾巴就翘起来了。大概她以为凭借这一子一女,还有她良妾的身份,以及老爷对她的||宠||爱,她在这顾府里头就算是立稳脚跟了。还可能她自恃年轻漂亮,所以可以持||宠||而娇,渐渐地开始不把她这个当家的正室看在眼里,明面上虽然还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叫,但是背地里却干些争风吃醋的勾当。比如说老爷在自己这里或者别的姨娘那里时,她老是喜欢用她自己不舒服,或者一双儿女谁不舒服的借口,让老爷过去瞧瞧。偏偏老爷听了,还真要过去看,一两次还好,多几次,这让唐氏开始气闷。 早些年,她可是个不依不饶的爆炭脾气,这两三年才好些了,绝大部分的脾气在肚子里滚一圈儿,不会起火,最后变成一阵青烟袅袅消失于无形,自我消化了。 顾金枭这一次出府公干,好几日没有回来,这一回来,任姨娘得到信儿,说他先去了老太太那里,后来回了唐氏那里。于是她就动了争|宠|的心思,让身边服侍的丫鬟安荷以三少爷感染风寒的借口请老爷过去瞧瞧,只要老爷一到她那里,她自然是有手段缠住他让他留下来的。这种手段不是没使过,而且次次使了都还很好使,哪想到这一次却失效了呢。这也是任姨娘朝着安荷大发脾气的原因。 “姨娘,这事儿必有蹊跷,怪不得安荷,你且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一边的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见任姨娘生气不由出言劝解她。此人是任姨娘的奶娘方嬷嬷,任姨娘进入顾府做了顾金枭的妾,她也跟着进入了顾府,算是任姨娘真正的可以倚靠的心腹。有许多事情,她拿不定主意时都会跟方嬷嬷商量。说起来,方嬷嬷在任姨娘心中,比她亲娘胡氏还亲,特别是进入顾府,成了顾金枭的妾之后,她能够讨主意商量的人也唯有方嬷嬷了。所以,她是比较听方嬷嬷的劝的。 方嬷嬷这么说了之后,任姨娘长呼出口气,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安荷一眼,不耐烦道:“行了,你起来,出去!” 安荷赶忙谢了任姨娘,又向方嬷嬷投去了感激的一瞥,这才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妈妈,你说,这里头必有蹊跷是什么意思?”等到安荷出去了,任姨娘让方嬷嬷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绣墩上坐下,这才开口问她。 “老爷素日只要姨娘一派人去请他,他必定会来的,可今日去了太太那里却不肯来,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有求于太太,所以老爷才说明日再来。”方嬷嬷慢腾腾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老爷有事求于太太?老爷都是从三品的官儿了,还有什么事情有求于太太?”任姨娘狐疑地问。 方嬷嬷垂头思忖,任姨娘也拧起了眉思考。 良久,两人齐齐抬头,看向彼此,异口同声道:“难不成是又要有新姨娘进府了?” 她们两个也不傻,想来想去觉得老爷出去几天,回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有求于太太,也唯有像任姨娘一样,有人送了新人给老爷,老爷为了让新姨娘进府,自然是要去对唐氏好,哄她点头了。 “十有八|九会是这样,看来,姨娘,你又要有新对手了。”方嬷嬷语气凝重道。 第16章 改善伙食 朵儿娘章氏养了四五天伤之后,卧床的时间比一开始少了很多,她只在晌午歇午觉的时候会多睡会儿,到下晌申时二刻左右起床,走动走动,就会和朵儿一起吃晚饭。厨房里面给章氏单独做了些补血补身的红枣乌鸡汤,当归炖鸡等药膳,每日小柳儿去厨房拿了食盒提了回来给章氏进补。 如今朵儿和她娘吃的食物比起以前完全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以前她们一月难见此荤腥,可现在每一顿儿肥鸡大鸭子蹄子鲜鱼紧着她们吃,管够。 一开始小柳儿提了如此丰盛的饭菜回来,揭开食盒,一一摆在她们面前时,着实把两人给惊了一跳,看着桌子上七八样菜,章氏问:“这些都是给我们吃的?” 小柳儿笑着答:“是的啊,太太特意吩咐了厨房里头,说每顿的饭菜比着太太的做,而且还要给姨娘做些补血补身的药膳,好让姨娘早些好。” 说完了,她又压低声说:“我娘听说是给姑娘和姨娘做的,鸡鸭鱼都是挑的最肥大的,红枣当归枸杞也是挑得最好的,她亲自守着炉子炖出来……” 朵儿听了就说:“陈婶子费心了。只是我有疑惑,我跟我娘吃这些不用另外给钱吧?我知道,何家主子们吃饭,凡是添菜都要另外给钱的。这要是叫我们另外给钱,我们可吃不起。” 章氏在一边鸡琢米似地点头:“是啊,是啊。” 对于是不是自己吃自己,小柳儿也弄不清楚,因为她娘只是偷偷告诉她,既然太太吩咐了叫厨房里给朵儿娘俩开小灶,她就用了些最好的食材,可这钱算谁的,可没有跟她说啊。 于是她只得摇摇头,老实回答说她也不知道。 后来,还是山茶在一边说既然太太特意交代厨房里面给朵儿娘俩开小灶,那么显然这是不会另外收两人的钱的,还有,太太还想好好招待作为她的侄女儿的朵儿,就算这么吃喝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两银子啊。况且,姨娘的头上的伤一个月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几两银子的招待费用,即便山茶坐在太太那个位置,也愿意花的。 山茶的话打消了章氏和朵儿的顾虑,于是两人就开始不客气地大吃特吃起来,顿顿肥鸡大鸭子的吃,连吃了三四天下来,她们两个慢慢地就不能像以前那么吃了,食量变成以前的一半。再后面,朵儿要求除了给她娘炖的那补血补身的药膳继续上以外,其它的菜还是多些素菜比较好。 小柳儿却偷偷跟她说,还是像以前那样上菜多好,朵儿吃不了,可以赏给她们那些伺候朵儿的丫鬟吃啊,反正也是不花朵儿的钱的。 朵儿一听,这提议不错,便答应了小柳儿,不把这个增添素菜,减少荤菜的话传给厨房里的人,后面,厨房里依然按照一开始做的肥鸡大鸭子鲜鱼送。 小柳儿用食盒提了这些食物来,朵儿跟她娘略动了动,剩下一大半就赏给小柳儿山茶等几个伺候她们的丫鬟吃。 如此一来,山茶等人自然是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朵儿跟她娘reads;浅爱,深喜欢。 七八日后,这一日早上起来,章氏跟朵儿吃完了早饭,朵儿便陪着她娘在院子里转一转,看一看院子里那些栽种的花木,再晒一晒太阳。这是母女两人搬到了这何家三进院的西跨院后,每日晨间必须进行的活动,除非下雨,否则这种散步不会停下。主要是朵儿认为晒一晒太阳,散一散,对于她娘的伤快速恢复有好处。所以,她坚持在吃完早饭之后,就扶着她娘在院子里走动散步。 散步的时候,几个丫鬟都跟在两人后边,章氏还不习惯由何家太太分配给她的丫鬟扶着,所以,就由朵儿代劳了。 朵儿为此,私下里还跟她娘说过,不但自己要尽快适应做顾家的三姑娘,就是她娘也要尽快适应做顾家的姨娘,这首先一点儿就是要适应被人伺候。这会儿她娘伤了,她愿意代替丫鬟们伺候她娘,可将来进了顾府,她就是想要伺候她也不行了,因为规矩在那里。 要问什么规矩,章氏当然也知道。 那就是朵儿虽然是庶女,可她是主子。章氏虽然是她娘,可却是姨娘,并不是主子,一定程度上章氏还是奴婢的身份。主奴有别,所以,让朵儿这个主子来伺候虽然是亲娘,但却等同奴婢的人,这就是不符合规矩。 为了将来不被人指指点点,章氏当然要如同女儿朵儿说得那样,尽快学着做一个姨娘,一个由奴婢们伺候,不被奴婢们糊弄的姨娘。可能用后面一条去要求她,她还做不到。但是,前面一条,适应被奴婢们伺候,这并不难。 章氏答应女儿,除了每日晨间散步,其他时候,她都让何家太太分配给她的两个丫鬟春蕊和半莲伺候。 朵儿问她娘:“为何每日晨间散步就要我陪着呢?” 章氏笑着说:“看花晒太阳,这是美事,为娘当然想要跟朵儿一起。” 朵儿听了,鼻子一酸,为了她娘这句大实话,做母亲的人时时刻刻想得都是美事要跟孩子一起分享,美食也要跟着孩子一起分享,遇到危难的事情,则是要帮着孩子抵挡。在她娘身上,这些都体现得很充分。 “娘,就让我一直陪着您晒太阳赏花吧,以后进了顾府,顾府里有大花园子,我每日都陪您散去,你说好不好?” “那当然好,好得很。”章氏拍着女儿挽着自己的手笑道。 两人正边走边说呢,从跨院的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她径直走到了朵儿和章氏跟前,先向她们行了礼道了福,接着说:“奴婢是老太太跟前的丫鬟冬芹,老太太命奴婢过来请三姑娘和姨娘过上房院一见。老太太还说了,若是姨娘不通泰,不能走动,就不必去相见了,等再过些日子好些了再说。” 章氏听完却说:“我好多了不妨事,可以过去。” 朵儿接话道:“那就烦劳姐姐稍微等一等,我进去跟我姨娘换件衣裳再去见老太太。” 冬芹忙点头答应了。 朵儿说完,就让小柳儿陪着冬芹,自己和娘亲还有山茶等几个丫鬟回屋去。 山茶伺候朵儿换衣服梳头,那边章氏则是由春蕊和半莲伺候着换衣裳梳头。章氏因为头部受伤,伤口处的头发都剪了,敷了药,那一块贴着膏药,所以她梳了头,还在外面扎了块翠蓝销金汗巾儿,这样就看不到伤处了。 她卧床养伤的几日,顾氏让人也送了些衣裳首饰过来给她,里头就有几方时下流行的汗巾儿。 两个丫鬟又给她脸上薄薄敷了层粉,擦了些胭脂,用上口脂,这样一来,她的颜色也就比头伤了之后看起来明艳多了。 第17章 收见面礼 朵儿和她娘一起走进上房院的正厅时,才发现屋子里不仅有何老太太,还有太太顾氏,以及她的丈夫何敬源,何家的两位少爷何贵祥和何贵福,何家大小姐何淑云也在。 原来,这是何家老太太特意安排的,让自己的儿子一家人跟章氏还有朵儿正式见个面,认识一下。 何敬源之前几日一直在城里盘货,这一次从川贵进了不少药材回来,何家的生药铺子虽然也雇了不少人,但是何敬源在这种时候都要亲自去验收药材,入库,所以,在京城里呆着直到将这一次进的货都验收分等入了库之后才回到了离京城约莫四五十里地的双庆镇的何家老宅。 何家做药材生意已经三代了,何敬源的祖父一开始只不过是双庆镇的一家生药铺子的伙计,因为聪明好学,人又勤谨,数年间,从一个小伙计做到了生药铺子的掌柜。最后再将这间生药铺子盘下来,作为自己的产业。到他离世时,何家不但在双庆镇有一间生药铺子,就是在京城里也开了两家,何家大宅也修造了起来,何家在双庆镇成为了大户人家。 何敬源的爹是独子,在何敬源的祖父死后接手家里的药材生意,在他手上,何家在京城里又开了两间生药铺子。 最后到何敬源的爹病死之后,何敬源接手家族生意,这些年来,他又开了两间生药铺子,这样一来,何家在京城里就有六间生药铺子,加上双庆镇的老店,一共就有七间铺子。再加上何敬源的妹夫,也就是朵儿的爹顾金枭在虎贲卫里做的官越来越大,何家的药材生意更是蒸蒸日上,银钱越赚越多。现如今,何家在整个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药材大户。何家的药材生意能有现在这个局面,其实也是和何家三代相传的勤谨相关。即便何敬源如今也算是生药行里面数得上号的大户了,他还亲自去盘货入库就看得出来。别得把生意做到如同何敬源一样的富户,许多人早就把生意交给掌柜和管事了,自己乐得清闲。 章氏母女也见过何敬源和何家的两位少爷,只不过是远远地看见过。朵儿还好,章氏这些年来脑子出毛病,就算见过何敬源和何家两位少爷,也是记不得了,所以,她见到厅里面坐着何敬源,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少年男子,一下子就慌了,紧接着就想转身往外走,避出去。她一转身,刚巧碰到在她身后跟着走进来的朵儿身上。 朵儿一怕抓住她娘的手臂,告诉她那位中年男人是自己的姑父,而那两位少年男子则是自己的表哥。所以,都是自家人,不用回避。 “哦。”章氏点点头,这才跟着朵儿一起重新走进厅堂中向着坐在厅堂正中一张罗汉榻上的何老太太行礼道福。 何老太太在上头笑眯眯地抬手叫她们起来,然后说:“今日特意请你们母女过来,就是想要让你们见一见我的儿子还有孙子们,彼此认识认识,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想必我媳妇和孙女你们都认识了吧?” 朵儿在底下点头说:“这几日多亏了姑姑和表姐照拂我跟我娘,我娘头上的伤好多了,身子也养好些了,朵儿在这里要多谢老太太,姑姑,表姐……” 一边说着,朵儿又向何老太太和右手边坐着的顾氏屈膝行礼reads;闺宁。 “好孩子,不必如此多礼,咱们都是一家人,照顾你们是我们分内之事。”何老太太又道。 顾氏随即接话:“前几日|你姑父在京城里盘货,直到昨儿下晌回来,才晓得咱们家又多了你们母女这两个亲戚,贵祥和贵福他们哥俩几日前听说多了个表妹,早就想过来瞧瞧你们的,我就说还是等他们的爹回来,一并和你们见面好些,顺带着吃个饭,这可不是好?故而等到今日才跟你们母女正式相见。” 说完这个,顾氏就指着对面坐着的身穿青莲色直身,唇上蓄着两撇胡子,白而微胖,身材中等,约莫三十五六,有着一双灵活的小眼睛的中年男子说:“朵儿,那就是你姑父。” 朵儿便转身向着何敬源行礼,喊他姑父。何敬源笑眯眯地叫她起来,然后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个荷包儿,递给朵儿,说:“这是姑父给外甥女的见面礼,收着吧。” “多谢姑父。”朵儿也不假装推辞,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她安心收了才是懂礼呢。 果然她大方地收了之后,上头坐着的何老太太就笑着赞道:“我就喜欢如此爽利的孩子。” 接下来,顾氏也从袖子里掏了个荷包出来递给朵儿,说:“今日是正式一家人相见,我这当姑姑的当然也要有见面礼相送才是。” 朵儿自然也接了,向顾氏道了谢。 何老太太则是直接撸了个手腕子上的一个碧绿碧绿的玉镯给了朵儿,说这是她的见面礼。 朵儿接过何老太太给的玉镯,瞄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稀罕物,这玉镯水头好,里头没有一丝杂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货,肯定非常值钱。果然,后来何老太太说,这镯子是她成亲的时候,何家给的聘礼里面的,她也戴了好多年了,今日见着朵儿,喜欢她,所以就当见面礼赏给她了。 “多谢老太太厚爱。”朵儿拿着镯子向着何老太太躬身致谢。 顾氏在一边笑吟吟道:“哎呀,我都嫁到何家十来年了,也没见婆婆赏我这么好的首饰,我都要吃醋了。亏得你不在何家常住,不然老太太的好东西都要给你了。” 何老太太睨顾氏一眼,说:“这些年来,你得我的东西还少么?就是云丫头也不少得我的好东西,今儿个才给朵儿一只镯子,你就要拈酸吃醋了么?” “祖母,娘不过是跟您老人家开玩笑呢,你没瞧见,她笑得多欢畅,这世间哪有拈酸吃醋还笑得这么开怀的?”何淑云不失时机地在一旁凑趣。 厅中的众人全都看向顾氏,各个笑出声来。 顾氏接着又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介绍给朵儿还有章氏认识。 何家大少爷何贵祥今年十五岁了,去年考上了秀才,他发下誓愿,非得要考中举人才会考虑个人的终身大事,所以,他爹何敬源给他在京城里找了个曾经中举的师傅回来教他。何敬源就怕儿子一根筋,要是考到七老八十还不中举,那么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就耽搁了,这当然不行!为了让儿子中举,何敬源舍得花钱,这位举人师傅一年六十两银子的束脩,还有四季衣裳,年节上有假。 何家二少爷何贵福今年十三岁,仍然在埋头苦读,希望来年跟他哥一样,在十四岁的年纪考上秀才。不过,何贵福其实并不喜欢读书,他喜欢的是打算盘,盘账,认识药材,辨别药材的等级。要说他的愿望则是想像他爹那样做个药材商人,把何家的祖业发扬光大。只不过因为他娘强逼着他读书,他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苦读四书五经,努力为她娘争取考中秀才,可以穿上秀才才可以穿上的襕衫,当上一个斯文人,最差劲儿将来做生意也是个儒商。 第18章 一种助力 “三妹妹。”何贵祥和何贵福两人分别向她拱手一礼。 “两位哥哥好。”朵儿两手放在胸|前向两人回礼,这还是山茶这几日以来教她的礼数,她跟着学习了之后,练习了好几天才会了。山茶说这是大家小姐们见人时行的福礼,务必要学会。这也是何家大小姐自小就学的,山茶以前常看着姑姑请来的教养嬷嬷教表姐,她在一边伺候姑姑,姑姑看那教养嬷嬷教表姐礼数,时间一长,站在一边的她也学会了。这会儿,她就当起了朵儿的师傅,把自己学会的行礼的礼数教给朵儿。 经过几天的练习下来,朵儿这会儿站在何家众人面前,也能够勉勉强强地应付场面了。 最后,就是跟何淑云见礼了,何淑云也照朵儿那样回了礼。 何老太太接着叫朵儿跟章氏坐下说话,依旧是朵儿坐的椅子,而章氏坐的绣墩,并且是侧身而坐。 待到两人坐下后,何贵祥等三兄妹才落座。 何老太太问了最近朵儿跟她娘的衣食起居诸多情况,听她们说过得挺好,而且章氏头上的伤也好了大半,顶多再治疗半个月就无大碍了,不由得笑了,道:“如此甚好,你们在我们何家过得舒心,我们何家人是又欢喜又放心。云丫头这几日来向我请安的时候,说起她跟朵儿很投缘,你们两个多有来往,这非常好。咱们何家就云丫头一个姑娘,她也没什么同年的玩伴,如今有了朵儿这么个三妹妹,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以后朵儿回去顾家了,也要跟我家云丫头彼此来往,好不好?” 说到最后的时候,何老太太是转脸看向朵儿说的,朵儿当然要点头答应说好。 何淑云在朵儿跟她娘刚搬进何家三进院的西跨院后,当日来送了礼,后面每隔一日,都会来借着探望章氏,跟朵儿相见。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朵儿带东西,要不就是好吃的糕点和糖块,要不就是一些闺阁中女子喜欢的小玩意儿,比如说香囊荷包什么的。 如此一来,本来朵儿一开始对何淑云接近自己比较有戒心,后面也放松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何淑云是个大方的人,可能这种大方在她自己眼里并不值什么,可是女孩儿家交朋友,许多人就喜欢她这样随时考虑别人,给人小恩小惠的人。别看朵儿身体里面是个二十一二岁女孩儿的灵魂,可她的*|丝特质保证了她跟七八岁的小朋友一样,也喜欢何淑云这样的人。毕竟一个人有钱是一回事,舍不舍得花在朋友身上又是一回事。因为有的有钱人可是非常吝啬的,有钱跟大方并不必然地联系在一起。 何老太太又跟章氏和朵儿说了一会儿话,大家吃了两道茶,就到午时,自有丫鬟婆子上来在厅里摆放了桌椅,厨房里的厨娘抬了食盒来,丫鬟们揭开食盒摆放饭菜reads;装太后。 厅中摆了两桌,中间用屏风隔开,朵儿虽然还不满八岁,也说不上是外人,但是何家还是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所以拿屏风给隔了下。 顾氏和章氏都站着,顾氏给何老太太布菜,章氏则是捧着擦嘴的毛巾在一边伺立。 虽然何老太太说章氏的头伤还没好,不要站着,但是顾氏都没坐,她一个何家的奴婢哪敢坐下。因为直到现在,顾氏都没有把章氏和朵儿的身契还给她们,所以章氏实际上还是何家的奴婢。 顾氏早就想好了,要等到弟弟派人来接章氏母女进顾府的时候再给她们。 一顿饭静静地吃完,朵儿真是好可怜她娘只能站着全程伺候,就算是姑姑后面在何老太太吃完,由大丫鬟冬芹她们扶着去一边的罗汉榻上歪着后,姑姑坐下来吃饭,她娘都没有敢坐下。 哎,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让她娘跟着来,本身头伤都没有好,还看着人家吃,要是自己早就不耐烦了吧。 章氏最后是在顾氏和朵儿等人都吃完离席后,才一个人坐下草草用了些饭。 吃完饭,朵儿便领着她娘向何老太太还有姑姑和姑父告辞,说她娘要回去换药,不能在这里陪着他们闲谈了。 “好个孝顺孩子,去吧,领着你姨娘回去,今儿个她在这里也没好生歇着,等你姨娘的伤好了,咱们再好好聚一聚。”何家老太太笑着发话道。 朵儿点点头,扶着她娘往外走,将要走到厅门口时,何淑云在后面笑着说:“三妹妹,一会儿我派人来接你到我那边院子里来散一散,我晓得你不惯晌午歇觉的,你还没到我屋子里坐一坐呢。” “这……”朵儿看看她娘,的确,如同何淑云所说,她晌午没有午睡的习惯,她娘最近头伤后午睡,她都在外间一面着山茶学打络子,一面留意着她娘睡醒了之后可要喝水,是否头疼等。尽管姑姑顾氏派了春蕊和半莲伺候她娘,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在娘身边才能让她娘安心。 章氏见状忙说:“你去你大姐姐那里玩吧,我有春蕊和半莲伺候,用不着你守在跟前。” 于是朵儿回头,对着何淑云报以一笑:“好吧,我来。” 眼角余光瞄到何老太太,姑姑和姑父都笑盈盈的。 看来,跟何淑云这位表姐来往,就是自己跟何家最佳的相处之道。朵儿突然觉得,她非常有必要跟表姐何淑云来往,搞好关系,姑姑家就如同她的娘家一样。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一种想法,她忽然有醍醐灌顶之感。 可能这和她娘是何家的奴婢有关,朵儿在变成顾家三姑娘之前也是何家的奴婢。如果何家人对自己这个顾家庶女跟他们的女儿何淑云交往如此看重的话,那么顺着他们的意,自己和娘就会获得好处。 想起京城里她那个爹所在的顾府,朵儿无端总有些担心,她觉得那府里头的人恐怕不会那么好相处。 她娘是个卑贱的奴婢出身,身后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人,而且她爹只不过是看在自己是他女儿的份儿上,才接她娘进府,当初稀里糊涂地收用了作为奴婢的她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她娘的那一丁点儿喜欢恐怕早就消失无踪了。 试想,一个没有|宠|爱的姨娘,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女,她们娘俩进入顾府,顾府里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她们,怎么欺负她们呢。 一开始,她对何淑云跟自己套近乎还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可是今日跟何家人正式见面吃了顿饭后,她才发现跟何淑云搞好关系后,也就等同于有了何家人做身后的助力,这对于根本没有任何根基的朵儿和她娘来说非常重要。 第19章 主仆定计 顾府中路荣乐堂东次间宴息室内。 樊元辉家的侧身坐在一张绣墩上,正和歪在南窗下的铺设了猩红洋毯的炕上,倚靠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的唐氏低声说着话。 “……太太,不如您今晚等老爷回来就跟他说,那章姨娘也养了七八日伤了,不知道她好得如何了,您这当太太的心里也是记挂着这事儿,所以想派人去瞧瞧……” “你是想让我早日将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妇给接进府来?老爷都没提呢,我去慌着提什么提?”唐氏一听就不悦道。 “我的太太哟,正因为老爷没有提,您提出来,老爷才会觉得您心好,心胸开阔,再和以前不一样了。老夫人一再交待我,要让我劝着太太些,老爷现如今可是皇帝陛下跟前的红人,往上升成虎贲卫的指挥使那是指日可待,说不定将来封爵也有可能。您想想,如同老爷一样的男子,谁还会少了侍妾。到那时,怕是连皇帝陛下也要赏赐年轻貌美的女子给老爷。您要一直跟他为那些侍妾闹腾,恐怕将来老爷会对您越来越冷淡。您想一想,早些年您跟老爷是多么恩爱的夫妻,后来跟那些妾室闹腾,这些年老爷是不是越来越跟你离心了?”樊元辉家的觑着唐氏苦口婆心道。 这话说到了唐氏心上,不由得心里一酸,她想到了刚跟老爷成亲的那几年,两人过得那些甜蜜恩爱的日子。可如今,那些日子如同长了翅膀的飞鸟一样,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特别是在任姨娘进府后,老爷明显是对自己越来越冷淡。 一想到任姨娘,唐氏又来了气,牙咬得紧紧的,道:“任姨娘那个贱妇最近可把老爷缠得紧,要是她再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那风头就会越来越盛,老爷也会更加|宠|爱她了……” 樊元辉家的叹口气:“哎,太太,您老盯着任姨娘,就是落了下乘,好比东边堤坝裂了,您就去补东边的堤坝,西边的堤坝裂了,您又去补东边的堤坝,总是有疏漏,总是堵不上reads;[韩娱]土豪大姐大。” 唐氏听了觉得陪房樊元辉家的说的有理,便问她:“那你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一听。” 樊元辉家的:“要让奴婢说,奴婢的主意也算不上什么好主意,只是奴婢觉着眼前倒是有个好机会,既可以讨得老爷欢心,又可以改变太太在老爷心中素日留下的那些不好的印象,甚至还可以让任姨娘不舒坦,难受死。” “哦,是什么主意,你快说与我听一听。”唐氏一听有些激动,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抓住了樊元辉家的手问。 实在是樊元辉家的说的话太让人动心,一石三鸟,怎么算怎么划得来。 樊元辉家的停了停,仿佛是要吊唐氏的胃口,又像是在整理思路,默了一会儿才徐徐道:“这话又得说到章姨娘身上了。” 唐氏:“章姨娘?” 樊元辉家的点头:“正是,适才奴婢不是让太太跟老爷说么,派人去何家瞧瞧章姨娘的伤,再了解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太要是能够拿捏得住她,就让她为太太所用。” 唐氏忙问:“怎么个用法?” “这又要一分为二来说,其一,若是那章姨娘是个聪明的,就挑着她去跟任姨娘斗。其二,若她是个笨的,就安排老爷雨露均沾,分任姨娘的|宠|,任姨娘必定嫉恨她,定要跟她这个新来的斗。那时候太太就想法子拿住任姨娘的错处,好好整治她。”樊元辉家的缓缓笑着说。 “嗯,不错!这是个好法子!反正安排老爷雨露均沾也分不了我的日子去,只是会让任姨娘难受。不过,我这心里一想到老爷又要跟个女人同房,我这嘴|巴里就又酸又涩。”唐氏先欢喜点头赞了樊元辉家的,后面却又苦哈哈地抱怨道。 樊元辉家的切切劝说:“我的太太哟,奴婢方才是怎么劝您的,拢着老爷的心,往后您的日子才会越来越好过。老爷又不是个普通的男子,您能像拘着没出息的男子那样拘着他?虽然这女人家没有不为男人收用别的女人捻酸的,但这要强掐尖也得看人看情形,前些年您就是在这上头吃了亏,才会让老爷离您越来越远。这会儿赶紧收敛了往日的脾性,还来得及。章姨娘这件事情上头就是一个最大的转机,全看您怎么把握了。您方才不是也说了,任姨娘才是如今顾府里头对您最不敬,最想跟您平起平坐的女人。往日家她都是靠着那一副狐媚样子,嘴又甜,把老爷给缠住了,您对她全无办法,让她的气焰越来越嚣张。要想灭掉她的气焰,利用章姨娘这步棋必须要试着走一走。” 唐氏想一想,陪房樊元辉家说的也是在理,自从那个狡猾的狐狸精任姨娘进了府,她的压力就越来越大,数次跟她交锋,都没有占到便宜。就像樊元辉家方才说的那样,任姨娘就像是个团在一起的刺猬,她这个当家的正房太太即便是山中老虎,可也下不了嘴,完全对付不了任姨娘。章姨娘进了府,要是像樊元辉家的说的那样,能够起到打压任姨娘的作用,她简直乐见其成。先灭了府里的头号敌人,其她的姨娘们还不是任由她搓圆揉扁…… “好,就依你说的,我今晚等老爷回来就跟他说,明日派人去探望章姨娘,打听打听她的事情,另外看她长得如何,脾性如何,是否能够为我所用。对了,要是那章姨娘是个聪明的,我拿捏不住她,接进府来岂不是又多了个任姨娘一样的么?”唐氏说着说着又皱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樊元辉家的却突然笑了,以轻松的口吻说:“太太,您多虑了,依奴婢看,那章姨娘必定是个蠢笨的。从您说给我听的话里头,奴婢听出她前些年是个脑子有病的傻子,最近头上挨了一板子才清醒了,认出了老爷。您说,她要是个聪明的,能够这会儿才认出老爷么?当年竟然连谁收用了她都弄不清楚的人,能够聪明到哪儿去?” 唐氏抚掌一笑,连声称是,然后说她这下子可放心了,等今晚说给了老爷听,明日就派江嬷嬷去一趟何家探望章姨娘,然后确定哪一日接她进府。 第20章 美食美器 “三姑娘,这边请。”秋菱在前引路,她走一段儿碰到拐弯之处就会停下来,等到朵儿主仆几人走近些,再一展袖客气道。 她是奉了主子何家大小姐,何淑云的命令来请朵儿去她主子的院子散一散的。 朵儿之前也答应了何淑云把自己娘送回去安置好了就去她那里。 结果她回去刚把她娘安置好,何淑云派的人就来了。 何淑云住在何家五进大宅的最后一进。何家这一辈儿只有她一个姑娘,所以她住了五进院的后罩楼的底层。这后罩楼一共有两层。底层是一明两暗还带着两个耳房的正房。一明两暗的正房她住,两边耳房,一间是茶水间,一间给两个小丫鬟住。何淑云的|乳|母古嬷嬷住了西厢房,东厢房是她跟前大丫鬟秋谷和秋菱住。粗使婆子们另有住处。 后罩楼的第二层是顾氏和她女儿何淑云的库房,母女两人的私人物品都保管在楼上的屋子里,几间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这里头尤其以顾氏的东西为多。她的嫁妆,还有这些年收的各种各样的礼都放在屋子里。何淑云的||乳||母古嬷嬷顺带着帮着看管库房,这是顾氏交代的,也是因为古嬷嬷是何淑云的||乳||母,顾氏才会信任她。 从朵儿和她娘暂住的三进院西跨院去五进院要连续穿过两重院子,才能到达何淑云所在的五进院。以前朵儿是何家厨房帮厨的小丫鬟可是从来没有正经走过府中的夹道。而是一直走的环绕何家大宅建的甬路,那甬路是专门给何家的奴仆们走的。 也没走多会儿,她就在秋菱的带领下到了何淑云住着的五进院,进入院中,四面一看,只见这间院子里墙根下都有不少盆栽,开着各色应季的花卉,正面面对的后罩楼看起来挺精致,像是个女孩儿住的地方,那些窗扇皆是菱花格子,迎面一股子檀香味儿顺风飘来。 朵儿心下诧异,难不成那些门窗都是用檀木做的?要真是如此的话,可见何家财力雄厚,的确是个大富之家。 一边这么想着,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呢,门上悬挂的湘妃竹帘子被人打起,何淑云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满面是笑地招呼她:“三妹妹,我命丫鬟们将茶果都备好,等你来吃呢。” 朵儿也笑着走过去,拉起了她的手说:“这才吃了晌午饭还饱着呢,不过,晌午吃得油腻,正好在姐姐这里讨杯茶喝,解油。” “那我们走,进去一边吃茶一边说话reads;[傲慢与偏见]别碰我的达西。”何淑云笑眯眯地拉着朵儿一起并肩走进了屋里去。 一进屋子,朵儿就被眼前看到的情景给震了一把,心想,这果真是何家唯一的大小姐的闺房,满目金碧辉煌,有许多她不知道名儿的瓷器玉器摆放在厅堂里,还有各种垂挂的锦绣帐幔。 何淑云把朵儿往东次间引,然后两人上了南窗下的炕,面对面坐了。 秋谷上前来给两人倒茶,朵儿见状不由得特意看了她一眼,她却是专心倒茶,面无表情。 数日前,何淑云将秋谷送上门去,让朵儿处罚她,朵儿建议打她三板子,板子打完后,秋谷在府中分给她娘住的屋子里“养”了五天伤,两日前才重新到何淑云跟前伺候。 何淑云也没什么变化,待她如从前,只是这一次朵儿来之前,何淑云告诉秋谷,等到朵儿来了,要对朵儿尊重些,不要又惹事或者胡乱说话,否则惹得她表妹不快,要罚秋谷的话,她可管不了。 秋谷心说,你什么时候管我死活了? 不过,面子上还要笑着忙答应,说一定会拿朵儿当主子看的。 朵儿并不是个记仇的人,所以只要秋谷不招惹她,前面那档子事儿就算过去了。 何淑云招待朵儿吃的茶是“玫瑰花茶”,倒和后世的女士们喝得那种据说有美颜作用的各种花瓣制的茶有异曲同工之妙。女孩儿们大抵更喜欢玫瑰花茶的那漂亮的颜色,至于喝到嘴中的香味儿倒不是很讲究。但是这个时候烹制的玫瑰花茶,里面还加了土法制造的玫瑰花露,有浓郁的玫瑰花香,朵儿穿越到这里后还是头一次吃如此精致的茶呢。不免多喝了两口。 “三妹妹,要喜欢,我送你些,不止有玫瑰花,还有木樨,桂花,菊花,莲花,兰花,茉莉等等十好几种,另外还有相配的香露,我每样都匀给你一些如何?”何淑云见朵儿喜欢便殷勤问道。 朵儿向来不侨情,这些日子来收表姐何淑云的东西也是收顺手了,遂笑着连连点头:“那感情好,大姐姐今日给我泡的这玫瑰花茶确实好喝,呵呵!” “你喜欢就好,来,这里还有几样我爹从京城的有名的点心铺子里带回来的几样点心,你尝尝,好吃的话,我一会儿也叫秋谷给你包些回去。呐,这是橄榄糕,这是琥珀糕,这是金橘糕,还有这个,佛手糕,香橙饼……” 朵儿顺着何淑云的素手指的那些糕点看过去,只见在一个十二格五彩描金花蝶纹攒盘里林林总总放了十二样各色点心糕饼。还没尝味儿呢,先看那漂亮的盘子,还有那些形状颜色漂亮的糕点,就觉着眼前一亮,暗赞,不愧是美食美器。 何淑云见到朵儿眼睛发亮,知道她喜欢,便拢起袖子,让秋菱拿了甜白瓷的小碟子和牙箸来,然后亲自夹了几块素日她觉得好吃的糕饼放到甜白瓷的小碟子里,再将牙箸和小碟子一并递给朵儿,笑道:“三妹妹,来,吃吧,别客气。” “啊哈,那个,我就不客气了哟。”朵儿说完,就接过来了何淑云递给她的牙箸和那装了几块漂亮的糕饼的小碟子,开始慢慢享用起糕饼来。 本来她晌午吃了八分饱,要不是眼前的糕饼漂亮,她是一块都吃不下的。可是女孩子大抵对好看的甜食都没什么抵抗力,朵儿也是这样,又架不住何淑云殷勤劝食,她就把小瓷碟子里的那几块漂亮的糕饼都给吃了。 吃完了,不忘了一边打嗝一边赞道:“好吃,大姐姐给我夹得这几块糕饼实在好吃!” “唉哟,妹妹招待三妹妹吃什么好东西呢,也不招呼我这个当兄长的共享,实在是偏心至极!”忽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倒让坐在屋子里南窗下的朵儿毫无预备地给惊得又打了个嗝。 第21章 醉翁之意 “是我二哥来了。”何淑云朝着因为打了嗝而尴尬不已捂住嘴的朵儿低声道。 何淑云的二哥?朵儿立马把脑子里的何家二少爷的脸给调出来了,长得有五分像姑姑,面皮白白,眉眼生动的少年。他跟长得像其父的何家大少爷完全是两个样子,何家大少爷国字脸,身材中等,不苟言笑,一副稳重敦厚的摸样。何家二少爷跟何家大少爷比,就要显得秀气多了。 反正听到何淑云的二哥,也就是自己的二表哥来了,朵儿连忙下炕来穿上绣鞋,山茶上来替她把衣裙给掸平,就在炕沿边站定。 何淑云则是下了炕,穿上绣鞋出去到门边去迎接他二哥。 只听得一阵帘子铜坠角碰在木门槛上发出钝钝的一声撞击声后,何淑云陪着身穿月白色素面细葛布直裰,唇角含笑的何贵福走了进来。他一走进来就看了朵儿一眼,然后说:“原来三妹妹在这里,适才在窗外听你笑赞什么东西好吃,我这腹中馋虫大动,忍不住就走了进来,向你们讨吃的。此番多有叨扰,还请三妹妹不要介怀。” 这般说着,他还向朵儿躬身一礼。 朵儿曲曲膝还了礼,道:“不妨事。二哥哥既然来了,那就请坐吧,方才大姐姐请我吃糕饼呢,听她说都是京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做的,是姑父这一回从京城里带回来的……” “哦,是么?让我瞧一瞧,我爹都给妹妹带什么好糕饼了。”说完,何贵福举步往炕桌边走,朵儿和山茶就往一边退开两步,让出地方来。 他看向炕上的那十二格描金花蝶纹攒盘里的糕点好一会儿,转头对其妹何淑云说:“爹爹果然偏心,给妹妹带这些好糕饼,都不曾分给我些。” 何淑云笑道:“既如此,二哥就多用些。” 何贵福一撩袍子,不客气地坐到了原先何淑云坐的那块地方,然后管何舒云要了一双牙箸,夹了几块糕饼吃。 他一边吃一边笑着问朵儿:“不知道三妹妹最喜欢吃这里头的哪几种糕点呢?” 朵儿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冒出来一句话:“方才大姐姐给我夹了几块颜色漂亮的,我也记不得叫什么名儿了,都挺好吃的。” “原来三妹妹爱吃这些甜食?”何贵福看着朵儿继续问reads;重回红楼之贾敏修仙。 朵儿点点头:“大概是吧……” 她本来还想补充解释说女孩儿挺多都喜欢吃甜的,可是站在她身后的山茶却轻轻在后面拉了下她的袖子,朵儿会意过来,山茶是让她少跟何家二少爷说话。原因嘛,很简单,虽然何贵福跟朵儿是表兄妹,算不上外人,可是何贵福都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了,要不是何淑云在这里陪着,朵儿就应该早早回避了。 总之在山茶这般提示之后,何贵福再问什么吃了哪样好茶之类的话,朵儿就只是笑,不说话了。 一时之间,气氛就有些冷,好在何淑云过来打哈哈,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截住了其二哥的话头,两兄妹说起话来,朵儿在一边听着就好了。她正想着是不是该用个什么借口告辞呢,外头的帘子被打起,秋菱领着一个顾氏跟前的丫鬟夏荷过来说:“太太使了夏荷姐姐来请三姑娘去她那里一趟。” 何淑云随口就问:“不是才从我娘那里回来么,怎么又要去?” 在秋菱身后一步远的丫鬟夏荷走上前来恭敬回禀道:“回姑娘的话,是三姑娘家里来人了,过来探望三姑娘还有章姨娘的。所以,太太使了奴婢请三姑娘去正房院跟顾家来的人相见。” 朵儿显然没有想到顾家的人来得这么快,她记得她爹走之时是说得等到她娘的伤好了,再派人来接。 可现在才过去七八天,她娘的头伤显然不会好得这么快,顾家派人来是什么意思?听丫鬟夏荷的话,说得是来探望自己还有娘的,所以这大概是来问一问还有多久才能好,然后好给她们母女安置好地方,到时候来接她们进顾府? 如果真是这样,朵儿会觉得欣慰。 就是不知道是他爹派来的人,还是她的嫡母派来的人,朵儿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因为穿到这里两年了,一些常识她是知道的。比如像她跟她娘两个人回顾家的事情,并且给她们安置地方住下,这种事情应该是一个家里主持中馈的正室的管辖范围。再进一步来说,以后她跟她娘进了顾府,经常要打交道的就应该是她爹的正妻唐氏,她这个庶女,还有她娘那个姨娘,都该是唐氏管理的人。所以,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她的嫡母派来的人。他爹出面的话,来人就该是顾家的男性管事,就不该在何家太太的正房院等着了。 很快,她就判定了来人应该是她嫡母派来的。 如果真是来探望姨娘的伤,来看她这个三姑娘的,那么唐氏就该是个慈祥心善的人,可是,唐氏是这样的么? 很抱歉,朵儿听到的关于唐氏的一些话,特别是山茶讲给她听的,她的嫡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那么,来人的来意为何?真是让人不由得去猜测。 她在这里心思百转千回之时,何淑云已经过来轻轻推她一把,满面笑容道:“三妹妹,快去吧,顾家来人了,是来看你还有你姨娘的。看来,舅舅和舅母对你跟你姨娘挺上心的。对了,你要不要在我这里打扮一番再去,顾家是官宦之家,你去见得虽然是下人,可也应该是有脸面的,可不能在她们面前显得寒酸局促,否则就是坠了你这个主子的威风。” “多谢大姐姐关心,我看打扮就不用了,我这样子还过得去。那我这就去了。”朵儿回过神来,她向着何淑云欠欠身,再向何贵福点点头,这才在山茶和小柳儿的陪伴下走了出去。 她早就想离开这里,不愿意跟二表哥说话了,所以,夏荷来请她去姑姑那里,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好得很。 何淑云亲自将朵儿送出了院子,这才返回来,径直走到犹然坐在炕上,拿着杯玫瑰花茶在喝的何贵福身旁,拖长了声音戏谑道:“二哥,真是稀客呀,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闲逛了,我看呀,醉翁之意不在酒,十有八|九是为了她来的吧?” 第22章 嫡母心腹 “妹妹,你这里的糕饼和茶都好吃,我也吃好了,还得回去读书,回头我也请你吃点儿好的如何?”何贵福顾左右而言他,站了起来,理了理袍子笑眯眯道。 何淑云嗤笑一声,道:“谁缺什么好吃的,你缺么?不过呀,我瞧着三妹妹不怎么搭理某人呢。看来,某人的魅力还是差点儿。” 何贵福却道:“一回生二回熟嘛,日子还长不是。” 说完径直往外走,也不跟何淑云这个亲妹妹多说话了。 何淑云在在他后面加了一句:“二哥,若是你真有这个意思,不妨跟我这个妹妹商量商量,我一定帮你。” 何贵福闻言止住了步子,回头看了何淑云一眼,意味难明地笑一笑,扔下一句:“来日方长。” 继而转身信步去了。 何淑云在他身后抿唇笑了,立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听到她二哥已经走出了院子,这才叫了秋菱和秋谷过来,让她们两人去把她刚才答应匀给朵儿的各色花茶和香露,还有糕饼等,分别包好,拿礼盒子装了,一会儿送到朵儿住着的三进院西跨院去。 那边厢,朵儿领着山茶和小柳儿跟在姑姑派来的丫鬟夏荷身后,往二进院姑姑所在的上房院去。 不一会儿,来到上房院正厅前,门口的小丫鬟打起帘子,朵儿跟在夏荷身后走了进去,山茶和小柳儿则是在外面候着等她。 进了正厅,夏荷领着朵儿往东次间里去。 在东次间临窗的炕上一边坐着朵儿的姑姑顾氏,另一边坐着一个身穿紫色薄绸,衣领缘边绣着缠枝莲纹衣裙,梳着圆髻,头插一根福字头金簪,耳边垂着一对金灯笼耳坠,年约四十上下,脸盘子略尖的中年妇人。从顾氏让她跟她同坐在南窗下的炕上,而她也不推辞看来,她应该就是方才夏荷嘴|巴里说的从顾家来探望朵儿还有朵儿娘的人。这个人必定是嫡母唐氏派来的在顾家来说也算是有脸面的下人。 就在朵儿做出这样的猜测时,顾氏已经笑眯眯地点手让她走近一些,然后说:“这是我弟妹,也就是你母亲派来的江嬷嬷,她是特意奉了你母亲的指派来瞧你还有你姨娘的。” 朵儿向她行了福礼,口中喊了一声:“江嬷嬷好。” 江嬷嬷忙从炕上下来,还了礼,然后笑吟吟地望着朵儿道:“你就是三姑娘?唉哟,好俊的姑娘reads;闺宁!” 一边赞一边上下打量了朵儿一番,接着又说:“三姑娘跟老爷相像呢。” 旁边坐着的顾氏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那一日我那兄弟来,头一次见到朵儿,我也是这么说的。” “朵儿?” “哦,是三姑娘的小名儿。” “来之前,太太跟我说了,老太太已经给三姑娘赐名儿了,叫嘉宜。姑太太以后可以叫三姑娘宜丫头了。” 听江嬷嬷这么一说,顾氏立刻高兴起来,道:“原来我娘替侄女儿已经取了名字了,宜可是宜家宜室的宜?” “正是。” “宜丫头,你过些日子回府了,可要好好去谢一谢老太太,她替你取了个好名儿呢。”顾氏笑着对朵儿道。 “是,姑姑。我回去一定去向老太太磕头,感谢她替我取了个好名儿。”朵儿点头应承。 顾氏想了想又说:“你回去就开始练习写一写自己的名字吧,记住喽,你从今往后就叫顾嘉宜,不叫章朵儿了。对了,我让云儿常常上你那去教你写字吧,别的暂时不会认,不会写不要紧。要紧的是,得赶紧学会认和写你自己的名儿。若是你在何家常住,我定会让你跟着云儿去家学里跟着念念书写一写字。不过,你回了顾府后,想必也会跟着我那些侄女儿们去家学里念书的,慢慢来吧。” 顾嘉宜在一边乖乖地听着,其实她想说,她的祖母顾老太太取的这个名字的确是比较好听,一听就不是*丝李小冰,或者厨房帮厨的丫鬟章朵儿可以比的。这个名字符合和她的身份,顾家的一位庶出小姐。果然,身份不一样了,名字都不一样了。从今以后,她就要名实相符,开始她顾家庶出三姑娘的人生了。 至于顾氏好心地要叫表姐何淑云过来教她写名字,那就让她来吧。 穿过来后,她的手没有捏过笔一天,保证写毛笔字一定歪歪扭扭,何淑云看了一定会好为人师吧?这样也好,利于继续跟何淑云搞好关系,以徒弟要求师傅教书习字的正当名义。 江嬷嬷又问了几句嘉宜多大了,生日几月几日,还有喜欢些什么之类的话,便让嘉宜带着她去看一看她姨娘,因为来之前太太,也就是嘉宜的嫡母唐氏交代了,要弄清楚章姨娘的头伤什么时候好,回去好做一番安排,掐着日子来接嘉宜跟她姨娘回府。 “宜丫头,那就带江嬷嬷去吧,我就不过去了。”顾氏吩咐嘉宜道。 “好的,姑姑,我这就带嬷嬷去瞧我姨娘。”嘉宜说完,便展袖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嬷嬷点点头,说,“那就请三姑娘在前带路吧。” 说完这话,辞了顾氏跟着嘉宜一起出去了。 老实说,江嬷嬷真没把嘉宜跟章姨娘看在眼里,不过是当着姑太太顾氏的面儿,她还要给嘉宜这个庶出的三姑娘一点儿脸面,不敢过分倨傲。可一出了顾氏的院子,她就敛了笑,恢复到一副傲气的摸样了。 也难怪她这么底气十足,她可是唐氏跟前的管事婆子,是唐氏的心腹之一,管着顾家女眷们的出行事宜以及顾府女眷们的四季衣裳的裁制。一般唐氏需要人外出替她办事,就会让江嬷嬷办理。在来之前,唐氏可是仔细交代了她一些话,她记在心里,到何家来一探虚实的。 在江嬷嬷的心中,顾家的姑娘们,也就只有太太生养的那两个尊贵些,别的庶出姑娘们,连任姨娘生的那个她都瞧不起,更别说像三姑娘这么个,生她的姨娘低贱到没边儿的庶出姑娘了。 第23章 不用送礼 章姨娘见到江嬷嬷,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整个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完全在江嬷嬷的意料之中。甚至比江嬷嬷暗中猜想的还要不如。 这样,她就好回去交差了。想必这样的章姨娘十分合乎太太的心意。 不过,章姨娘的容貌还是略出乎江嬷嬷的意料,细皮嫩肉,娟娟秀秀的,倒不像个曾经在厨房里帮忙,后来又跟着何家的婆子们去上夜的奴婢。都已经是生了个孩子的女人了,而且女儿都已经要满八岁了,她还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一样,颇有几分姿色。江嬷嬷暗想,这要是作养好些,再打扮一下,完全能够跟府里的任姨娘一较高下。 只是章姨娘是个没脑子的人,这又有姿色……就跟个绣花枕头一样,中看不中用,到时候还不是随便太太搓圆揉扁。这样的章姨娘应该能让太太放心吧。 “章姨娘,太太让我来瞧你,主要是想晓得你头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你自己觉着还有多久能好呢?”江嬷嬷问坐在另边的章姨娘。 “也不十分疼了,奴……我,我觉着大概还有半个月就无妨了。”章姨娘一开口又差点儿自称奴婢了,后面反应过来对面坐着的那个看起来像个大户人家的主家娘子的人其实也就是个顾府有头脸的奴婢,认真算起来比她还不如呢。她虽然不是主子,但至少算半个主子,这是山茶私下一再跟她讲的,山茶还说就算将来进了顾府,面对顾家的那些奴婢们,不管多有头脸,她都算是半个主子,地位比他们高,不用害怕他们的reads;重生之女神养成系统。 这也是她想起了山茶对她说的话后,赶忙改口的原因。 “半个月?好,那我回去就向太太回禀,你继续好生养着吧。今日是五月十七,半个月后就是六月初二,那就定在六月初三,府里会派人来接姨娘和三姑娘。”江嬷嬷随即道。 坐在一边的嘉宜暗中认为江嬷嬷可真是个能干的人,这就代替主子做了决定了。看来,嫡母的确倚仗她,她一定很受嫡母信任。因为江嬷嬷连两口话都没说,比如说一般的人会说回去禀告了主子再定,但是江嬷嬷就这么定了就是。也许嫡母已经把接自己和娘的事情全部交给江嬷嬷办理了。 章姨娘鸡琢米一样点头,连声说好。 江嬷嬷又坐了一会儿,随意跟章姨娘和嘉宜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说她过去跟姑太太打个招呼,就要坐车回城了。 嘉宜忙说:“要不在这里吃了晌午饭再回去?” 江嬷嬷却摇摇头,道:“不用了。” 说完,就由顾氏派来陪同的小丫鬟往外走。 嘉宜和章姨娘一起只得把江嬷嬷送出院子去。 江嬷嬷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即便要吃晌午饭,也不跟嘉宜和章姨娘吃,因为她认为像是嘉宜和章姨娘这种才由何家最低等的奴婢变成顾家的姨娘和姑娘的人,一定是穷鬼,她们又能招待她吃什么好东西呢。 等到江嬷嬷走了,嘉宜和章姨娘才回屋来,母女两人走进堂屋里坐下,山茶就悄悄对嘉宜说:“姑娘,方才奴婢想提醒你的,是不是要送给那位顾家的江嬷嬷一点儿礼啊,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送礼?我为什么要送她的礼?”嘉宜不解地问。 章姨娘看向山茶也是疑惑的表情。 山茶微微摇头,接着解释道:“姑娘,这位江嬷嬷一定是顾家太太派来的,顾家太太派她来探望姑娘和姨娘,想必她是顾家太太跟前得脸的人。若是奴婢猜得不错,以后也是由她来接姑娘和姨娘回去的。而且,她回去,一定会向顾家太太禀告她看到的姑娘和姨娘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明白了,你是怕她回去说我跟我娘的坏话,故而,让我送些礼给她笼络她,让她在我嫡母跟前说些好的话,以免我嫡母先入为主,相信了她说的一些对我跟我娘不利的话对不对?” “姑娘说得很对,不说她能够说些好的,但求她不要说些坏的就行。” 嘉宜却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没瞧见这位江嬷嬷有多傲气,完全不把我跟我娘放在眼里的样子。我想,若是我们送了礼给她,也管不了什么用。她既然是顾府有脸的奴婢,一点点儿银钱又能看得上眼么?而且,我还怕我们送了她,开了这个头,以后回到顾府,她会时时刻刻想着给我们穿小鞋,使得我们有求于她,好给她继续送礼。要是顾府其他有脸的奴婢知道她这么容易就收了我们的银子花,其他的人也有样学样,那我们怎么办?要是给,可能给不起,要是不给,就会得罪人了。所以,我认为山茶说得虽然有理,可也不尽然,也许会变成我想得这样,你说对不对,山茶?” 山茶讶然,不得不说,她觉得三姑娘说得也对。 其实,嘉宜没说得是,她认为可能那位好妒的顾家太太一开始就不会对自己还有娘有什么好印象,指望着她派来的一个如此傲气,根本没有把自己和娘当主子看的嫡母的心腹收了点儿银钱就会回去替她们说好话,这颇有点儿缘木求鱼之感。 “朵儿,你……我……”章姨娘到底有点儿担心没有送礼给江嬷嬷,到时候进了顾府,见到顾家太太,顾家太太听了江嬷嬷说得一些不好听的话,会为难自己还有女儿reads;大婚晚辰。为难自己都不要紧,她就怕女儿吃亏受欺负,所以犹犹豫豫地开口。 “娘,您不要担心,我晓得您想说什么,您信我好不好?对了,娘,方才我去姑姑那里,江嬷嬷告诉我,顾家老太太给我取了名字,叫顾嘉宜,嘉就是嘉奖的嘉,宜呢,就是宜室宜家的宜。” “嘉奖?宜室……宜家……” “赶明儿表姐来教我写字,到时候我写了给娘看如何?” “好,好,好。哎,真没想到,顾家老太太竟然给朵儿娶了那么好听的名字,真是……”章姨娘喜得有些无措,那对因为没有送礼给江嬷嬷,害怕她回去在顾家太太跟前说自己跟女儿的不是的担心也减轻点儿了。 这让嘉宜忽然领悟到,就凭借着顾家老太太,也就是她的祖母给她取名儿的由头,将来进了顾府,好好巴结着老太太,希望老太太可以庇护自己跟娘一二,是她进了顾府后头一件要做的事情。 可是要讨好祖母,就必须知道祖母喜欢吃什么,喜欢说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事情,还有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种事情要问底下的丫鬟,肯定谁也没有姑姑清楚,还有通过表姐何淑云,应该也能知道一二。 好吧,嘉宜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可有事情要做了。 接下来,她喊来了春蕊和半莲,让她们两个陪着其母去歇着,她带着山茶和小柳儿两人回了自己屋子。 “山茶,你教我打两样式样简单寓意又好的络子吧,缺什么线,我这里有银子,只管去买就是,记住,买些好的线,我想给我姑父还有姑母打两个络子,送给他们。”嘉宜兴冲冲地对山茶道。 山茶点头笑:“这主意好,姑娘亲手打两个络子送给老爷太太,比什么都好。只是,您送了络子给老爷太太,那老太太,还有家里的大小姐,还有两位少爷,您又送什么给他们呢?” “要不,一人送一个算了,这礼物虽然轻,不值钱,但是能代表我一点儿心意。有山茶帮我,一日打一个也是能的。” “好,一会儿我就帮着姑娘选几个图样出来,看看都需要什么线,今日就去把线配齐了,等会儿咱们就开始打起来。”山茶乐呵呵道。 小柳儿在一边拍手:“好,好,我也来帮着分线,姑娘就可以早一点儿打完。” 主仆三人接下来就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开始商量要打哪些络子。 正商量着呢,只见外头进来了秋谷和秋菱两人,两人向嘉宜行了礼,就把提着的许多礼盒子奉上,说这是她们主子命送来的,里头是今日嘉宜在她表姐那里吃的那些糕饼,还有一些花茶和香露。 “替我谢谢大姐姐。”嘉宜命山茶和小柳儿接了纸盒子,笑着对她们道。 秋菱和秋谷答应了,转身往外走,回去覆命。 却说江嬷嬷由何家太太顾氏派的小丫鬟引领着回去二进院的上房院向顾氏辞行,眼看着都要走到二进院门口了,斜刺里忽地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跑到江嬷嬷跟前,向她行了个礼说:“那边有人想见嬷嬷一面,使了我来说一声。” “何人啊?”江嬷嬷往小丫鬟手指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在墙角的几盆开得极茂盛的月季花后看到一条靛蓝色挑线裙子的一角。 小丫鬟回答:“她说,自打小就跟嬷嬷相识。” 江嬷嬷听了,暗忖,在这何府里面,有谁跟自己自打小就相识呢? 第24章 报复手段 章姨娘睡了一觉起来,自己一人走到女儿的屋子里去,看看她在做什么,还没进屋子里呢,在湘妃竹帘外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的女孩子的笑声传了出来。这让她好奇,嘉宜跟山茶还有小柳儿在做什么好笑的事情呢,笑得这么欢快。 于是她含笑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看到了女儿坐在屋子中间的一把圈椅上,小柳儿和山茶一人坐了个小圆凳,小柳儿端着一个针线笸箩在分线,那针线笸箩里面装了五颜六色的线,甚至还有金银线。山茶和女儿头都几乎碰在一起了,两人在那里打络子,山茶不时地指点女儿几句。 “原来你们在打络子……”章姨娘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低头看小柳儿膝头摆放着的针线笸箩,忽地惊讶问,“哪儿去弄了这么多的线来,还有金线银线?” 小柳儿笑嘻嘻地回答:“姨娘,方才姑娘叫我出去买的,她要打许多络子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大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些线花了三钱银子呢。” 章姨娘:“加了金银线在里头,是要花这些钱。朵儿……不,嘉宜也是想得周到,这礼物极好,礼轻人意重。” “娘,你私下里可以叫我朵儿。”嘉宜抬起头道。 山茶却说:“依我说,姑娘您也该称姨娘了,就怕喊顺口了,以后到了顾府,给太太听见,她不欢喜。” 嘉宜撇撇嘴:“哎,我尽力。” “咦,桌子上这些盒子是……”章姨娘一转眼看了三人旁边的黑漆面的小圆桌上的那些礼盒子。 嘉宜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笑着对她娘说:“这是您睡着的时候,大姐姐派人送来的,她那里的一些好点心还要好茶叶,对了,娘,您看看这里头,可有什么喜欢吃的没有。” 说完,让小柳儿去帮着把放在桌上的礼盒子打开给她娘看。 小柳儿放下了手中的笸箩,站起来去把那些礼盒子一一揭开给章姨娘看。 此举引得章姨娘不住嘴地一阵赞叹,特别是看到那些漂亮的糕饼时reads;妻君犯上。 “娘,你坐下。山茶,咱们也歇一歇,用些茶和点心,小柳儿,你去泡茶,山茶,你去拿些牙箸和小碟子来,咱们一起用点儿茶和点心。”嘉宜一面吩咐一面放了手里打成了一半的络子,揉了揉后颈。 低头打了大半个时辰的络子,这才觉得头埋久了,后颈有点儿酸。 不一会儿,山茶和拿着牙箸和甜白瓷的小碟子来了,小柳儿也按照嘉宜的吩咐去泡了一些桂花茶来。 嘉宜让小柳儿给每人都倒了一杯桂花茶,又让她们自己夹喜欢的点心吃。 山茶拿起了牙箸,笑着道:“还是让奴婢来替你们夹吧,姑娘,只此一次,以后不要这样了。主奴不分,奴婢和小柳儿跟姑娘还有姨娘同桌吃茶果,这不妥当。” 嘉宜抿抿唇,无奈答应了,山茶这么还不是为了自己好,而且她是个守本分的人,常常不计较会得罪嘉宜这个主子,说真话,说耿直的话,其实她这样的人,嘉宜是挺喜欢的。故而,会听她的劝。 山茶于是就拿起牙箸给章姨娘夹了两三块她喜欢的糕饼,轮到嘉宜,她只肯要一块她没吃过的橄榄糕,中午她在表姐何淑云那里吃得很饱,要不是陪着自己的娘,凑个趣儿,她一块也不肯吃的。 轮到小柳儿和自己,山茶只肯给自己还有小柳儿一人夹了一块看起来有点儿破损的两块金橘饼,就再不夹了。 嘉宜见状也不劝她们多吃了,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必定山茶又会说一番正当的理由的。 看得出来,山茶和小柳儿站在边喝了一盅桂花茶以及用了一个金橘饼之后,两个人心情都很好,那笑容就没从脸上下去过。大家开开心心地吃完糕饼,喝完桂花茶。山茶和小柳儿就将桌上的礼盒子都收了,小柳儿把大家吃茶饼的茶盅和牙箸以及小碟子都收完了后,回来刚刚坐下,打算继续分线来着,可手刚拿起线来,肚子就痛起来了。 “你怎么了?”嘉宜见她那样就问她。 “想如厕……”小柳儿闹了个大红脸,站起来放下针线笸箩就捂着肚子往外跑。 山茶呵呵取笑她:“真是不能吃一点儿好的,一吃好的,就要闹肚子。” 话才出口,她突然也觉得肚子不舒服起来,很快把手里的络子放下,说她也要去如厕,可见她也跟小柳儿一样是奴婢命,无福消受好东西。 见到山茶慌慌忙忙地也跑出去了,嘉宜愣了愣,她问章姨娘:“娘,您觉着肚子痛么?” 章姨娘摇摇头:“不疼,挺好的。” 嘉宜说自己也不痛,但她绝对不同意山茶说那个什么奴婢命,没法子消受什么好东西。她想起了刚才自己吃的橄榄饼,她娘吃的其它两三种饼,但里面并没有金橘饼,而山茶和小柳儿两个人都吃的是有点儿破损的金橘饼。难道是表姐命人送来的那金橘饼有问题,说不定是过期食品,因为她看到山茶和小柳儿吃的那两块金橘饼有点儿破损。 不过,这种推断,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为什么她不去想桂花茶会有问题呢,因为包括她自己还有她娘,小柳儿,山茶,四个人喝的茶都是一样的。这会儿她娘跟她自己都没有事情,就不会是茶有问题。 剩下的自然会想到是吃得那些糕饼有问题了。 她表姐不可能拿过期的糕饼送给自己,她姑父也不可能从京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里面买过期的糕饼回来,而京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更不可能卖给顾客过期的糕饼砸自己的招牌。 到底是怎么没回事? 嘉宜一边想一边站起来,放下手头的络子,去找刚才被山茶收捡好的那些礼盒子reads;重生喵喵喵。将装糕饼的礼盒揭开来看,她在里头找山茶和小柳儿吃得金橘饼。 她很快就找到了,并且发现金橘饼一共有四块,被山茶和小柳儿吃了两块后,里面还剩下两块,这两块里面有一块是形状完整的,剩下的有一块是有些破损的。 嘉宜直接用手将那块破损的金橘饼拿起来仔细看,她忽然发现在金橘饼的底下有个小指头大小的小洞,那小洞用一块金黄|色的金橘蜜饯封住了洞口。 她又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金橘饼翻过来看,立即发现这块完整的卖相很好的金橘饼底下并没有什么手指头大小的小洞,也没有那封住洞口的金橘蜜饯。因为金橘饼的外皮是酥皮,所以,若是有人捏住饼子,在底下挖个小洞,再塞一个金橘蜜饯去堵住洞口,金橘饼外头的酥皮一定会有算掉落,看起来就破破烂烂的了。 是有人在金橘饼上动了手脚,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让吃了的人肚子痛? 嘉宜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后,即刻就窝火了。 很显然,那在金橘饼上动手脚的人原来的意思是想要让自己倒霉,像小柳儿和山茶那样肚子痛去如厕。而且,嘉宜还进一步猜想,也许小柳儿和山茶这两日得很跑几趟厕所了。 果然,接下来,小柳儿和山茶两个时辰之内,跑了六七次厕所。 嘉宜只能让半莲去找姑姑派来负责这边院子诸事的曹嬷嬷,让她帮忙去请了个郎中来看,果然那郎中说小柳儿和山茶是腹泻,大概是吃什么东西坏了肚子,所以给她们两个开了止泻药,并要她们次日不要进食,好了之后三日之内不能进油荤的食物。 山茶和小柳儿一拉肚子,直接影响了嘉宜打络子的进程,她一个人又要分线,又不熟练,自然就慢些了。 嘉宜在判断出山茶和小柳儿是在吃了被人动了手脚的金橘饼腹泻拉肚子之后,也猜测过这个做这种损事的人是谁。没怎么费精神,她已经判定应该是在表姐身边的那个叫秋谷的丫鬟动的手脚。当日在表姐何淑云那里,何淑云招待她吃茶点的时候,曾经说过她会让秋谷去包一些好吃的糕饼来给自己。而后面奉了表姐的命,来送礼盒子里面的人就有秋谷。秋谷之前就一直跟自己不对付,数日前她又因为自己的话被打了板子,嘉宜猜她一定是怀恨在心,然后伺机报复。 只是这种报复的手段也是太小儿科了吧,看起来就像是恶作剧。 嘉宜看出了那块掉了酥皮的金橘饼被动了手脚之后,将那块饼又重新放了回去。 章姨娘当时还问她,那些饼子怎么了,莫不是坏了,所以山茶和小柳儿吃了肚子才会痛。 嘉宜没有回答她娘的话,转而说起了其她的话,比如说,要是一会儿小柳儿和山茶再如厕两次,就得请郎中来瞧瞧等。有些事情,她不想跟头受伤的亲娘说,免得她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平添麻烦。 她想,要是这件事情闹大,比如说找到表姐何淑云,出示这个被动了手脚的金橘饼,假如真是秋谷动的手脚,她一定打死都不承认的。而秋谷是何家的家生奴婢,她爹帮着姑父做买卖,是姑父信任的人,而她娘在姑姑跟前做得管事媳妇,所以这件事情闹起来,秋谷抵死不认的话,她最多被打或被骂一顿,可是自己却是跟秋谷一家人彻底结仇了。 有句话叫做宁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为了这样的恶作剧得罪秋谷一家人,似乎有点儿小题大做。 可要是就这么揭过去,嘉宜认为也不合适,似乎显得自己太软弱了,而小柳儿和山茶也白受折腾了。 这当然不行! 第25章 自食恶果 “对,这一撇就是这样,不能够太长……”何淑云指点着嘉宜写“顾”字,嘉宜按照她的要求重新写了个“顾”字,果然是比刚才那个好看些了。 就在何家太太顾氏跟江嬷嬷相见后第二日,她就让自己的女儿下午去嘉宜那里做她的师傅,教她写自己的名儿,若是嘉宜很快写会的话,再给她念念《女诫》什么的,让她大概知道一些闺阁女子应该遵守的规范就好。于是何淑云在每日上午去家学里上完课之后,下午就到嘉宜这里来当老师。 嘉宜当然是非常虚心地做徒弟,还有费劲儿地故意把字给写得歪歪倒倒。必须要在何淑云这个老师反复多次指点之后,她才能够把字写正。这真是有够苦逼的。她穿前虽然是外语学院学法语的大三学生,不是书法家,但是基本的知识量在那里,写字也写了十几年,如此简单的“顾嘉宜”几个字,她至多写上三遍,也不会手生了。可原身是个厨房里干活的小丫头,大字不识一个,顾嘉宜三个字里面,“顾”和“嘉”都笔画多,她要写不来才正常。 何淑云来当嘉宜的老师的第一天,只教会了嘉宜写那个“顾”字,并且非常难看,歪歪扭扭。 这当老师的兴奋劲儿一过去,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何淑云就已经是香汗淋漓,说:“今儿个暂时到这里,三妹妹,你也歇一歇,晚间吃了饭之后再练一练吧。明日,你继续写这个“顾”字,写一百个,下晌我来看。” 说完,扯下掖在手上羊脂白玉镯上的松花汗巾子擦拭香汗。 秋菱忙上前请她家姑娘去一边的罗汉榻上坐下,然后拿了团扇给何淑云扇风。 秋谷则是去捧起了一盏菊花茶来奉给主子喝reads;[韩娱]土豪大姐大。 嘉宜也放了笔,忍住没笑,心想,何淑云这个师傅看起来比她这个徒弟还累,别看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她可是闲庭信步一样的轻松。其实何淑云是心累,看到嘉宜这个表妹那个字写成那样,不累才怪。 “大姐姐,我这里还有你昨日派秋谷和秋菱送来的糕饼,不如我拿些出来给你配着茶吃?” “那是送来给你吃的,我怎么能吃,再说了,我那里还有不少。” “大姐姐就不要跟我客气了。一丁点儿糕饼,还分什么你我。” “三妹妹说这话我爱听,我们是好姐妹,何必分什么你我,好,我教了三妹妹一会儿,正好也有点儿饿了。” “那我去拿来。” 说完,嘉宜径直去一边揭开昨日何嘉宜派人送来的礼盒子,又拿了碟子夹了几块糕饼出来。她故意把那一块看起来破破烂烂动过手脚的金橘糕放在那几块糕饼的最上头,然后端着碟子走到何淑云身边坐下,请她吃饼。 伺立在何淑云身边的秋谷一眼就见到了那一块被她动过手脚的金橘饼,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昨日她可听说了,顾家三姑娘跟前伺候的两个丫鬟山茶和小柳儿腹泻找郎中看病的事情。今日跟着自家姑娘来,她都没有看到两个人,据顾家三姑娘说是要让她们再歇一天,等明儿完全好了再到跟前来伺候。 所以,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昨日被她动了手脚,在里面放了泻药的金橘饼是被山茶和小柳儿那两个丫鬟吃了。眼前气色不错的顾家三姑娘显然并没有吃到那被她动了手脚的金橘饼。 这让秋谷疑惑了,怎么会这样。明明那些糕饼是自家姑娘送给顾家三姑娘吃的,怎么又会被山茶和小柳儿吃了呢? 因为她服侍的何家大小姐可从来没有邀请过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跟她同桌吃过东西。所以,她才会冒险在自家姑娘要她捡一些糕饼装进礼盒子里去送给顾家三姑娘时,在金橘饼里动了手脚。她认为,被她动了手脚的那些金橘饼最后一定是会被顾家三姑娘给吃掉的,最后肚子痛腹泻的也只会是那个讨厌的丫头。要是顾家三姑娘中招了,那她就在一边儿偷着乐吧。总算是出了一口气,虽然那三板子没有打伤她,可毕竟是痛啊,而且还被下了脸。 现如今顾家三姑娘居然没事,秋谷不禁沮丧不已。 可是下一刻,顾家三姑娘居然端出来了一碟子糕饼给自家姑娘吃,最上面还是一块被她动过手脚,掉了酥皮的金橘饼。 她一共在三块金橘饼上动了手脚,嘉宜一端出来,她就认出来了。判定昨日山茶和小柳儿一人吃了一块,剩下的那一块就在眼前! 要是自家姑娘吃了那块饼,也肚子痛,也腹泻…… 那么顾家三姑娘就会把山茶和小柳儿腹泻的事情说给自家姑娘听,自家姑娘就会非丛容易想到是自己这个送糕饼的人动了手脚,本来想害顾家三姑娘,结果却害到了她,以及山茶和小柳儿。 按照秋谷对自家姑娘的了解,何淑云一定会暴跳如雷,那么自己这个在她跟前服侍的丫鬟一定会被她撵开,甚至会被她撵出何家大宅,撵到何家的庄子上去。尽管她爹和她娘后面可以向老爷和太太求情,再把她弄回来,可到时候她一定不能够伺候大小姐,至于大少爷和二少爷跟前更不可能去了。这样一来,她就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那要想做个姨娘的美梦怕是要破灭了。 想到这样严重的后果,一霎时秋谷脸都白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脑子里炸锅一样冒出来的都是这句话。 忽地,她想出了一个办法,指着那块金橘饼对嘉宜说:“三姑娘,能不能赏赐奴婢吃那块饼呢?那块饼看起来真是好吃reads;庶谋。” 嘉宜一愣,何淑云也是也一愣,不过,很快她就恼了,立即开口斥责道:“没规矩!” 不想嘉宜却抬抬手,示意没事,接着笑着说:“好,我就把上头那块大姐姐送给我的金橘饼赏你吃。” 说完,直接拿牙箸夹了那块饼给秋谷,秋谷拿手接了,当着何淑云和嘉宜的面三五两下就吃了,吃完了还连赞这饼好吃。 何淑云在一边凉凉道:“当然好吃,这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做的,不过,我三妹妹赏你吃一块已经是你的福气了,还不谢过我三妹妹。” 秋谷忙向嘉宜表示感谢,嘉宜笑一笑,就算过去了。 接下来,嘉宜在罗汉榻的一边坐下,笑眯眯地招呼何淑云喝茶吃饼,在此过程中,还不时瞟一眼站在何淑云旁边伺候着的秋谷。不到一刻钟,她已经看到了秋谷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腹部,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很显然,那金橘饼里的药发作了,她开始腹痛起来了。一旦腹痛,后面就是腹泻,她一定会忍不住的。想到此,嘉宜在心里冷笑,叫你还恶作剧害人,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自己做的恶这会儿发作在自己身上了吧? 从秋谷主动要那块破破烂烂的动了手脚的金橘饼去吃,更是验证了嘉宜一开始的判断,那就是那些害得山茶和小柳儿肚子痛腹泻的被动了手脚的金橘饼是秋谷动的手脚。若不是她动的手脚的话,方才她就不会厚着脸皮失仪管自己要那块金橘饼了。所以,自己没有冤枉她。 这种结果其实也在嘉宜的预料之中,不过是预料的其中的一种结果而已。 若是秋谷不替何淑云吃那块金橘饼,那么何淑云吃了腹痛腹泻,很容易就会相信自己说那饼子是她手下人动了手脚,到时候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秋谷,秋谷必定会被何淑云惩罚。用不着自己出手,秋谷就会自食恶果。 只是按照嘉宜对秋谷这种小人的心思的揣摩,认为她要是做手脚的人,并认出了那一块被做了手脚的金橘饼,自己抢着吃下去的可能要大些。最后,果然是这样。 秋谷撑不下去了,一脸痛苦的表情向何淑云道:“姑娘,早起奴婢吃了点儿凉的东西,这会儿腹痛不已,奴婢告退……” “……好吧,你下去吧。”何淑云挥了挥手道,末了加上一句,“多大人了,还能吃坏肚子,真是……” 满满不耐烦的语气。 秋谷脸色难堪地捂着肚子疾步退出去了,这会儿她顾不得计较自家姑娘的嫌弃了。 后面何淑云在跟嘉宜一起喝茶说闲话的功夫,秋谷接连跑了两三次厕所,嘉宜便对何淑云道:“大姐姐,看来你的丫鬟秋谷和我这里的山茶和小柳儿一样,吃东西不小心,闹肚子了。我看还是让曹嬷嬷把昨日给我的两个丫鬟瞧病的郎中请进来替秋谷瞧瞧吧,腹泻厉害了,可是有性命之忧啊。” “唉,真是,竟不能好好跟三妹妹一起吃个茶说会儿话了。” 何淑云接着吩咐秋菱把秋谷扶着回去,然后去对曹嬷嬷说一声,叫她把昨日请来给山茶和小柳儿瞧病的郎中请进来给山茶瞧病,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回去。 “是,姑娘。”秋菱应了,上前去把脸色惨白,一头冷汗的秋谷扶下去了。 这里,嘉宜又跟何淑云嘻嘻哈哈的说笑起来。 替山茶和小柳儿出了气,这让嘉宜的心情格外好。 不过,秋谷以为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了,那可是想得太美好了。嘉宜心中暗笑,自己手头还有一块金橘饼等着她呢。 第26章 争宠手段 “太太,那章姨娘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只是却是个脑子不好使的,人也萎缩,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江嬷嬷晌午从何家回来后,直接去了顾府中路的荣乐堂东次间见顾家太太唐氏,并对她禀告去何家见到章姨娘母女之后的所见所闻。 唐氏点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接着又问:“那个小丫头呢?” “她呀……”江嬷嬷颇有点儿一言难尽的意思reads;嫡女难嫁。 唐氏一听就知道可能那个章姨娘生的庶女不是个好货色,于是问:“是不是那丫头讨人厌,品性不好?” 江嬷嬷赶忙点头,道:“就是,说起来章姨娘头受伤,也是因为三姑娘跟何家大姑娘的丫鬟打架,才带累了章姨娘,何家上下的人都说,三姑娘是个粗鲁,毫无教养,心眼儿针尖一样小的姑娘。这样的三姑娘进了顾府,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丢顾家的脸。还有,她那样粗鲁,若是以后跟家里的两位嫡姐有口角,一言不发就动手,那么两位姑娘就要遭殃了……” “她敢!”唐氏听到了这里抬手在身前的炕几上一拍,厉声道,“等她进了顾府,看我不好好收拾她,让她知道马王爷几只眼!我们顾家是官宦之家,岂容她那样的野东西进来肆意撒野!” 江嬷嬷赶忙奉承:“太太说得甚是,奴婢到时候愿意帮着太太一起管教她。” 唐氏点点头:“到时候劳你多费心,多盯着她一点儿。” “能为太太出力是奴婢的荣幸。”江嬷嬷谄媚道。 心里却在想,这会儿那二十两银子可是落袋为安了。在何府遇到的故人刁氏是她还在做小丫鬟时认识的,两人常有往来。刁氏送了她二十两银子,托她帮着收拾下那个害得她的女儿被打板子的三姑娘。收人钱财与人办事,二十两银子也要当她一年的收入了,每个月她只不过有一两五钱银子的月例,加上帮着太太办差再弄些小钱,一年下来也就这个数。 当时她一口就答应了刁氏,除了贪这二十两银子以外,也认为要帮着刁氏找那个三姑娘的晦气很容易,因为顾家太太本来就不喜欢这突然冒出来的章姨娘母女,要是整治三姑娘,还能讨得顾家太太欢心呢。整治三姑娘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一举两得之事,她当然要做了。 晚间,顾金枭回来,唐氏迎着他,邀功似地把她派江嬷嬷去何家探望章姨娘母女的事情对他说了。 顾金枭脱了大红蟒衣的官服,换了便服,坐下接了唐氏奉上的茶喝了两口后问:“章姨娘的头伤如何了?什么时候能够好?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她们母女进府,还有,打算把她们安置在哪里住?” “据江嬷嬷说好多了,下月六月初三就能接章姨娘母女进府。我打算让江嬷嬷管这事情,至于住哪里,我也想好了。宜丫头就住到府里的第五进去,那里有几个院子,嘉琴,嘉书也住在那里,她们姐妹年纪相近,住得近一些,彼此来往,也好玩些。至于章姨娘么,正好四进院有一个处空置的东跨院,可以收拾出来给章姨娘住。”唐氏缓满而清晰地说道,显然,这些事情,她早就考虑过了。 顾金枭放了茶盅点头:“太太贤惠,章姨娘母女安置得甚为妥当。对了,她们母女进府当日,你叫厨房里整治两桌,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也算是给她们母女接风洗尘,另外家里人在一起,也可以彼此认识一下,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唐氏笑道:“老爷不说,我也会这么安排,那一日我必定叫厨下整治两桌好菜,咱们一家人聚一下。” 说完这些,唐氏就叫人摆桌子摆饭。 顾金枭和唐氏两人便坐下开始用饭。唐氏给顾金枭斟酒,夹菜,十分殷勤。 屋里的气氛十分融洽,唐氏心情愉快。 忽地,屋外的帘子被掀起,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后面还有两个守门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跟着跑了进来,她们结结巴巴地对顾金枭和唐氏禀告,说她们拦不住任姨娘…… 唐氏见此情景差点儿被吞咽的那口饭给哽住,把手里的碗筷发气似地往饭桌上一搁,怒道:“吃饭的时候,你哭哭啼啼地跑来,还有没有规矩reads;大婚晚辰!” 顾金枭也微有不悦,随即板正了面孔,粗声道:“任姨娘,你不吃饭,跑来这里作甚?还哭哭啼啼的……” 任姨娘抬起脸,拿汗巾子擦着泪,哭泣道:“老爷,安哥儿病得厉害,老爷快去看一看吧,妾身怕……怕安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就看不见了……” “胡说!三日前我去看了他,他不是都快好了么?怎么这会子又像你说得病势沉重了?”顾金枭尽管呵斥任姨娘,反驳她的话,可是旁边的人几乎都听得出来,他的话语里明显带有担心。 别人听得出来,唐氏当然也听得出来了,她立即厉声道:“任姨娘,你这么胡说八道,就不怕老天爷真把安哥儿收了去么?老爷一再说过,他也不是大夫,去瞧了也没有用。你不找大夫,却来找老爷胡搅蛮缠,连饭也不让老爷好生吃,真是其心可诛!” 任姨娘被唐氏骂了,立即做出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妾身的确是找了郎中,可是眼看着安哥儿病得那样,妾身心里害怕没底,老爷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妾身就想到来找老爷了。实在是没有想打扰老爷和太太吃饭,求老爷和太太可怜妾身因为安哥儿病得厉害,六神无主……呜呜呜呜……” 她拿汗巾子捂着脸,哭得越发悲凄了。 就算唐氏知道这个狐狸精一样的任姨娘是装得,可她又有何办法可以揭穿她呢?刚才她可是连那种任姨娘胡说,小心老天爷收了安哥儿的狠话都说了,可人家任姨娘偏偏不害怕因为她拿安哥儿生病做借口,将来真会咒到儿子生病。反而是更加卖力地演戏了。看来今晚,这个任姨娘是要在她这里把老爷给抢走了。这种事情,最近半年来可是发生了好几次,一开始是以她自己生病的名义,后来是以她女儿六姑娘顾令青的名义,最后又是安哥儿。自从生了儿子安哥儿以后,任姨娘发现了用儿子生病的理由最好使,基本上都能够将老爷从唐氏,或者袁姨娘那里抢走。 一开始,她只是用这一招从袁姨娘那里把老爷给骗去她那里,然后她再使出狐媚的手段来,把顾金枭给留下。 袁姨娘就是个闷葫芦,老好人,从来就不会这些争|宠|的手段。所以,任姨娘从她那里抢走顾金枭很容易。 任姨娘从袁姨娘那里成功地抢走几次老爷后,胆子就越来越大了。后面就打起从唐氏那里抢走老爷的主意来。潜意识里面,她大概觉得从正室夫人唐氏屋子里抢走老爷更有挑战难度,也更有成就感吧。所以,后面,她果然就行动了。第一次她用女儿生病的借口使了丫头来请老爷去看看,老爷果真来了,唐氏当然是大怒,可她又不能拉着老爷不去瞧六姑娘。 第二次,用女儿生病的借口不好使了,老爷说让找郎中看。于是,第三次,她就换成了儿子安哥儿生病的借口,在顾金枭的心里,当然是儿子比女儿重要,所以他二话不说就又来了。连续用了几次,也就是数日前被老爷拒绝过一次,当时她跟前的方嬷嬷分析说,可能老爷又要有新姨娘了。这让她非常着急和心慌,第二日顾金枭去看望生病的安哥儿时,她曾经从侧面打听过,但是没有探听到消息。不知道为什么,顾金枭并没有跟她说起章姨娘母女的事情。可能他认为章姨娘母女的事情是正妻管的,没有必要跟一个妾说。 然后顾金枭最近都在外忙碌,很少回府。今天回了府,又是在唐氏这里,她害怕让丫鬟来说儿子生病,老爷还会像上次那样拒绝,于是她就亲自出马了,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下头穿一条白色的挑线裙子,乌云般的发髻上只插戴了一支填青金石的金钗,看起来很素净。她又哭得梨花带雨,配上这一身打扮,尤其使人看了觉得她娇弱可怜。 任姨娘实在是非常懂男人的审美和心理,特别是像顾金枭这样的行伍出身的男人。他们就喜欢娇弱的女人,尤其喜欢娇弱的美人,更加看不得娇弱的美人流眼泪。只要娇弱的美人一哭,再拿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儿一勾,铁石心肠也能转眼就变成豆腐脑。 第27章 媳妇知错 顾金枭最终一如往常一样没有抵挡住任姨娘的眼泪攻势,起身跟着她一起去看生病的安哥儿了,他这一走,就没有回来。晚上,唐氏坐在空空的卧房里,气得七窍生烟,手里捏的一块帕子要是有水的话,早就被捏出水来了。 唐氏的陪房樊元辉家的看到她气得咬牙切齿的摸样,心想,这个主子倒是有正房太太的样儿,可惜了缺乏柔媚,争不过任姨娘那样的狐媚的女人。而且为了维护正房太太的体面,也不能对任氏喊打喊杀,如此一来,就拿那个任氏束手无策了。任氏有美色,又会服侍老爷,老爷|宠|着她,太太即便想要下狠手对付她,老爷肯定也会不依。这可真是难办啊。 低头想了想,樊元辉家的走上前去,先替唐氏倒了杯玫瑰花茶,然后捧给唐氏:“太太喝口茶消消气,奴婢见您闷着足有小半个时辰了,奴婢怕您气坏了。” 唐氏仿佛充耳不闻似的,依旧捏着帕子,紧紧抿着嘴唇,看着炕几上的那盏羊角灯,满面寒霜。 樊元辉家的见唐氏不接茶,只得把那盅玫瑰花茶给放下,停了停她道:“太太,奴婢觉着如今唯有去求老太太,才能杀一杀任姨娘的威风了。” 唐氏听了这话,才像是活过来一样,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聚焦看向樊元辉家的问:“为何这么说?你也不是不晓得,我和老太太这些年来一直不对付,最近两三年我跟她相看两厌,她连晨昏定省也免了我的。我去求她,这不是自找没趣么?” 樊元辉家的:“我的太太哟,要说,这就是你做得不妥当之处了。先前,奴婢一直想说来着的,可又怕您生气。可如今事情发展得如今这样的局面,奴婢不得不说了,就算太太听了罚我打我,奴婢也要说。试问这天下间,哪里有媳妇比婆婆的脸面还大的?您是小辈,本来就该在老太太跟前做小伏低,晨昏定省,讨得老太太高兴的。奴婢想,老爷这些年来对您越来越冷淡,大概也有老太太的关系在里面。尽管老太太是说了不要您去晨昏定省,可您还真不去了,老太太明面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定然心中不快的。老爷呢,只有老太太那一个娘,老太太对您不满意,他定然也会跟着对您有意见。或者是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儿上,老爷即便不快也不说出来。他不说出来,但却可以||宠||爱任姨娘,冷落您这个正房太太,表明他是站在老太太那一边的……” “你是说老爷她|宠|爱任姨娘也是老太太在里头挑唆?”唐氏反问道。 樊元辉家的赶紧摇头,说:“老太太断然不会挑唆老爷|宠|妾灭妻,奴婢是说因为您这个儿媳妇不到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老爷有可能心里不高兴,所以才那么|宠|爱任姨娘。” “那你叫我去求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奴婢仔细想了想,您这个正房太太要是明面上跟任姨娘争老爷,或者做筏子为难任姨娘,倒失了身份……” “这正是这一两年来我不敢放开手脚收拾任姨娘的原因。而任姨娘又狡猾,行事仔细,不让我拿住她的错处,以至于如今拿她越来越没有办法。” “所以,灭掉任姨娘的威风就得求老太太了。那章姨娘还有些日子才进府,奴婢听您说章姨娘姿色不错,可却没脑子,奴婢料着要靠章姨娘将任姨娘彻底收拾了,怕还要费些周折,短期之内难见效。太太可以放下身段儿去老太太跟前求她帮您,只要老太太愿意出面训斥老爷|宠|妾灭妻,老爷不得不听。这比您出面去跟任姨娘明目张胆地争|宠|好。” 听了樊元辉家的话,唐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只是她还是觉得放低身段儿去求婆婆,有点儿丢脸,故而面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来。 “太太,什么事情总得试一试才晓得行不行。您要是跟老太太搞好婆媳关系了,老太太随便开口帮您说个话,老爷不敢不听的reads;云胡不喜。再说了|宠|妾灭妻可是一个家发达兴旺的大忌。这事情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让老爷丢官的。就跟失了尊卑和阴阳,没了长幼嫡庶一样。太太您要跟老爷说这些,他肯定听不进去,还会以为您是私心作祟,故意说任姨娘的坏话。因此,必须要老太太说这样的话才有用。您想一想,老爷要是这么|宠|爱任姨娘下去,将来安哥儿和青姐儿岂不是会不把大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看在眼里。失去了长幼尊卑,还不内斗啊?” 不得不说,樊元辉家的这个话正好撞在了唐氏心里,让她不得不警觉起来。然后她突然觉得打压任姨娘,灭掉她的威风,并不只是事关自己,而是跟顾家的兴旺发达相关,带有无限的正义性。为了自己的儿女,为了顾家,她豁出去了,决定明日一早就去老太太跟前负荆请罪,请她原谅自己这些年没有孝敬她,自己愿意从今之后做个孝顺的好儿媳。当然,做了好儿媳妇之后,老太太也有必要帮着自己训诫老爷不要|宠|妾灭妻,以正家风。 次日,顾府中路寿康堂内,顾老太太正站在西南墙下的那一片花圃旁,拿了个木勺子舀水浇花。 晨光照在花圃里的月季,玫瑰,以及兰草上,清新的水汽混合着花香弥漫在整个花圃里。顾老太太深深吸了口气,眼角的鱼尾纹里都盛满了笑容。 在一边提着个小水桶的大丫鬟艾菊就不失时机地赞道:“老太太真会养花儿,这花圃里的花儿给老太太养得真精神,比起皇宫的花园子里的花儿也不会差。” 顾老太太一点儿也不谦虚,说:“嗯,皇宫的花园子里我也去过,去年皇太后千秋,我应邀去给皇太后拜寿,就随着皇太后去了皇宫后面的御花园逛了逛,那些花儿也不见得多精神……” 说完,自己呵呵笑起来。 “老太太,太太来了……”艾菊忽然瞧到了领着许多丫鬟婆子施施然往老太太走来的唐氏,便轻声提醒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哦”一声,并没有回头看,而是继续拿着那个木勺子从艾菊提着的小木桶里舀水浇花。 唐氏放轻脚步走到顾老太太跟前,向着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福,口中道:“老太太,媳妇来向您请安了。” 顾老太太又拿了木勺子舀了几瓢水,走动着将花圃里没有浇完的花浇完,这才将木勺子放到艾菊提着的小木桶里,然后接过另一个丫鬟艾竹递过来的软巾擦了手,转身看了看身后还曲着膝的唐氏道:“起来吧,吃了饭没有?” 唐氏直起身来恭敬地回答:“回老太太的话,没有吃,媳妇特地过来向老太太请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饭的。” 顾老太太抬头,看看那刚冒出地平线的不久的朝阳,皱起眉头,仿佛在研究什么一样,说:“今儿日头换了个方向出来了……” 此话一出,倒让唐氏脸皮子发烫,好在她也是三十来岁的人,早不像在家里做姑娘那样,一句话就弄个大红脸。 只是婆婆那话还是让她尴尬不已。 在顾老太太身边服侍的两个丫鬟艾菊和艾竹绷不住想笑,但却使劲儿忍住了。 唐氏假意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道:“老太太,媳妇知错了。” 顾老太太闻言,再次转脸看向唐氏,这一次才是正经地用研究什么的眼神上下扫了唐氏一眼,最后用平和的声音说:“好了,随我进去用早饭吧。” 唐氏立即心中一喜,她知道婆婆这是接受了她的道歉了,忙应承道:“是,老太太。” 等到顾老太太领着两个丫鬟艾菊和艾竹转身往寿康堂正房里走后,唐氏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们迅速跟上。 第28章 冰释前嫌 顾老太太就知道自己这个媳妇无事不等三宝殿,在由她伺候着吃了三年多以来的第一回早饭,唐氏随便用了点儿之后。两婆媳去了东次间分主次坐下后,唐氏就把来意说了。尽管用的商量的语气,尽管说的是别人家|宠|妾灭妻,致使长幼尊卑不分,从而家里酿成大祸的事情,可顾老太太也明白唐氏到底要说什么reads;侯夫人。 儿子顾金枭|宠|爱任姨娘,冷落唐氏这个正妻,顾老太太当然是看在眼里。可她却认为这是儿子和儿媳妇两夫妻之间的事情,她不适合管,也不想管。内心里也有要看唐氏好戏的意思。 唐氏自从成为顾家的媳妇之后,一直都是比较强硬的,仗着陪嫁多,仗着拿了不少银子帮衬儿子打通仕途。前些年,顾金枭还是个小官时,顾老太太觉得儿子和自己可没少受唐氏挟制。家里的事情很多都是唐氏说了算。 看在唐氏不但帮衬儿子,还为顾家生儿育女的份儿上,顾老太太忍了强势的唐氏许多年。 最近几年儿子的官越做越大,唐氏才软和了些,顾老太太也才觉得扬眉吐气了。只不过,几年前,因为女儿上门来跟儿媳妇唐氏吵了一架后,唐氏就跟女儿不对付了,顺带着连她这个婆婆也怨上了。常常托病不来晨昏定省,到后面顾老太太就干脆发话叫她不用来了。这话本来是气话,哪晓得唐才却当了真,真不来她跟前立规矩了。这不啻于扫了顾老太太这个婆婆的脸。自此以后,婆媳两个真还成了相看两厌了。 既然已经厌烦了唐氏这个媳妇,顾老太太当然更加不会管儿子纳了任姨娘做|宠|妾,又是给她庄子,又是给她铺子傍身了。做了虎贲卫的指挥同知之后,唐氏的那些陪嫁和银子跟儿子的那些明面和暗中的进项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是她也知道任姨娘争|宠|争得有点儿过分,一步一步竟然争到唐氏这个正房太太头上了。 她在一边冷眼旁观,想看看唐氏如何打压任姨娘,恢复内宅的次序,可是她最终却是越来越失望。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充分说明了唐氏就是个棒槌,脾气又暴躁,碰到任姨娘那样手段高明,会哄男人,又会生儿子,还有男人给的庄子铺子傍身的良妾,她就毫无办法了。哪像以前拿捏袁姨娘那么容易。 顾老太太之所以不管,就是想看任姨娘最后会闹到哪种程度,而唐氏又会否在不断吃亏的过程中变得精明起来,最终理顺后宅之事。 她觉得唐氏合该吃点儿亏,不然永远无长进。作为官太太,理不顺妻妾之事,那就是无能的官太太,叫人说起必被耻笑。特别是儿子以后再往上升,内宅里面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连个任姨娘都摆不平,以后内宅里还不乱成一团。要是那样,她真该让贤了,让别的女人来替她管。 听完了唐氏的话后,顾老太太道:“媳妇说得也不错,现如今咱们家里也有这样的事情,是该理一理了。只是,我想问你,你可有什么法子么?” 唐氏见婆婆不装糊涂,开门见山跟自己说到丈夫|宠|爱任姨娘,冷落自己这个正妻之事,那是非常激动而且高兴,遂连忙道:“老太太,媳妇有好法子还能来求您出面么?” “那你想我怎么做?”顾老太太继续问。 唐氏忙道:“媳妇知道自己跟老爷说|宠|妾灭妻,对顾家有多大的危害,老爷定然会认为媳妇藏私,所以,媳妇想让老太太劝说一下老爷,让他务必警醒。” “我说了有用么?他要是再不听,你又怎么办?” “老爷是孝子,老太太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或者他只是暂时听,过一段儿又故态复萌,你说,我是不是还得再次耳提面命?再说了,你家老爷也是胡子一把,在朝廷里做着官儿,偌大年纪的男子了,我这个当娘的不能如同他幼时那样管束他。” 唐氏着急了,还以为老太太是婉言谢绝她,不愿意帮自己的忙收拾任姨娘,所以紧接着带了哭音说:“老太太,您一定要帮媳妇一把啊。媳妇知错了,以后必定晨昏定省好好伺候你老人家。老太太不看在媳妇为顾家操持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也看在世平和嘉书嘉琴的份儿上,让他们在府中安稳地长大吧……” 提到孙子和孙女儿,顾老太太终于是心软了,她也不想自己的孙子和孙女儿看到任姨娘嚣张跋扈,无视尊卑reads;[网王]重生之漫漫追妻路。 “好吧,我答应你,劝说下金枭,只是,我还是望你拿出法子来制服任姨娘,显出你这正房太太的手段。你要不长进,以后若是再有几个任姨娘这样的,你又如何处?” 这话把唐氏问得哑口无言。 顾老太太见状只得微微摇摇头。 反正此行终于求得婆婆答应了劝诫老爷,唐氏此刻是无比欢喜的,顾不得去想婆婆提出的问题,先就连忙向顾老太太道谢,并且把自己派了江嬷嬷去何家探望章姨娘母女,以及定下来什么时候接她们进府的事情都对顾老太太说了。 顾老太太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对于唐氏到底主动接章姨娘母女进府看到欣慰,不过她还是嘱咐唐氏一定要比照着府里其她姨娘和姑娘,给章姨娘母女同样的待遇。 “老太太您放心吧,媳妇已经叫人安排去了,必定让章姨娘母女满意。”唐氏笑着保证。 接下来,婆媳两个难得地说了会儿闲话,不外乎是关于唐氏氏生的几个儿女的事情。到了唐氏告辞之时,她忍不住再次向顾老太太讨主意,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拿捏任姨娘,让她不再持|宠|而娇,那样放肆。 顾老太太捧着茶喝了半响,才说:“我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只是当家的太太,难不成还拿捏不住一个妾室?你有什么主意放手去做就是,只要不要过分,不要伤人,我这里都替你兜揽着。” “哎呀,老太太,媳妇不知道如何感谢您了,这……这真是……”唐氏大喜,搓着手,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当然激动啦,有了婆婆给她撑腰,她不怕拿不出手段来制服任姨娘,只要按照婆婆说得,不要过分,不要伤人就行了。即便到时候老爷跟自己闹起来,只要老太太肯支持自己,到时候老爷还不是只得撩开手去。 顾老太太挥挥手:“去吧,牢记我的话就行。任姨娘虽然跋扈,当她为顾家生儿育女,也是顾家的人,跟咱们是一家子。” “媳妇谨记老太太的话。”唐氏忙打包票,又一叠声地感谢婆婆了一会儿,这才领着一众婆子丫鬟喜滋滋地去了。 等到回到荣乐堂,唐氏立即就跟樊元辉家的商量起该怎么制服章姨娘了:“反正有老太太的话在那里了,这下子我就可以放手对付那个狐狸精了。” 樊元辉家的恭喜唐氏终于跟顾老太太冰释前嫌,并且得到了顾老太太的支持。 唐氏喜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的好主意,你要是再给我出个好主意拿捏住章姨娘,我必要重重赏你。” 樊元辉家的听见唐氏要重赏自己,当然心动,脑子里就开始加足马力想那所谓的拿捏住章姨娘的办法了。 沉思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有了,奴婢觉着拿捏章姨娘,还是要从安哥儿下手。” 唐氏问:“如何从安哥儿下手?老爷不是已经说了安哥儿由得任姨娘养么?现如今还怎么把安哥儿抱过来?” 樊元辉家的眯了眯眼,往唐氏跟前凑了凑,压低声对她如此如此一说。 “哈哈哈哈!妙极了!妙极了!明儿去内账房领一百两银子,走我的帐,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银子不够,还可以来跟我说。”唐氏大笑道。 樊元辉家的忙说:“够了,够了,有一百两银子足够了,奴婢保证帮太太办成此事,到时候看那任姨娘还怎么猖狂……” 第29章 承认下药(一) 山茶和小柳儿因为腹泻足足歇了两日,到第三日才到嘉宜跟前服侍。 在她们不在跟前的时候,章姨娘就叫跟前服侍的丫鬟春蕊去服侍嘉宜,嘉宜推了,说哪里就那样娇贵。从前不也是一个人料理一切,还要在厨房里帮厨。如今做了主子了,什么活儿也不干,难不成连穿衣吃饭梳头都不会了。章姨娘听她这么说,也不坚持了。说实话,就是她自己也不太习惯跟前随时有人服侍呢。可能一般百姓,凡是劳作惯了的人,一旦停下来啥事儿不干,倒还要腰酸背痛,还要生病。章姨娘就有这种感觉。前些日子,她因为头伤了,虚弱地躺了几日。等到后面好了大半,她就觉着在床上躺久了腰酸背痛,非得起来四处走一走,非得干点儿什么才行。 山茶和小柳儿腹泻歇着那两日,她就在嘉宜打络子的时候,坐到嘉宜身边,帮着分线,又或者帮着打上一会儿。娘俩顺便还能说笑一会儿,混时间。 何淑云每天下午都到嘉宜这边来教她写字,检查她的“功课”。 嘉宜花了四五天时间才“努力”地把自己的名字写正了,然后过了关。何淑云接下来就扔给了嘉宜一本百家姓,说,以后就认一认这上头的字,顺便写一写。如果嘉宜能够在回到顾家之前认识这些字儿,那就阿弥陀佛了。 “那大姐姐可要多费心教我了。只不过,你教了我这个学生,我却是再不能够拿好点心给你吃了,怕你吃了也闹肚子。”嘉宜撇撇嘴道,脸上颇有些遗憾的表情。 “……”愣了愣,何淑云才明白原来自己面前这个表妹说得是自己送给她的糕饼有问题,所以她的两个丫鬟腹泻,而那天吃了金橘饼的自己的丫鬟秋谷也腹泻reads;为妃。但是,她自己不是没事儿么,不管是在自己那边屋子里,还是到嘉宜这里来都吃过。所以,她当然不相信嘉宜说得那什么自己送给她的糕饼有问题,她说给嘉宜听的理由不外乎是嘉宜自个儿想的那样。 “大姐姐,我其实跟你想得一样,后来,就想到,是不是山茶,小柳儿,秋谷吃的那种金橘饼有问题,后来嘛,果然有所发现……”嘉宜神神秘秘地说。 何淑云立即很感兴趣问:“三妹妹,你发现什么了,说给我听一听。” 不想,嘉宜不答反问:“大姐姐,我问你,秋谷那个丫鬟什么时候能到你跟前来服侍?” “她应该明日就能到我跟前来了吧,这都歇了两日了。” “好,大姐姐,你明日悄悄单独到我这里来,坐到次间的屏风后面,你就会知道我发现什么了?” 何淑云也不傻,她立即想到刚才嘉宜提到的秋谷,所以猜测可能嘉宜的发现应该是跟秋谷有关。只是具体怎么相关她却猜不出来,只感觉到秋谷怕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好吧,我明日不带丫鬟们,就说去我娘那里,实际却是悄悄来你这里。” “大姐姐,你可得记住,不能够回去吐露一点儿风声哦。” 何淑云点头:“放心。我谁都不会说的。” —— 秋谷因为腹泻在家歇了两日,在此期间,她娘刁氏就问她咋整的,前几日才挨了板子在家歇了好几天,这还没过多久呢,又在家歇着呢。这么着,这个月的月钱怕是要被扣吧。 “娘,您少说两句行不行,难受着呢。”秋谷这两日拉肚子,吃不下,睡不稳,折腾得人都瘦了一圈,心情异常不好,所以不耐烦道。 刁氏瞥她一眼,问她:“好好地,怎么突然就跑肚了?要是我记得不错,你除了两岁多的时候跑过肚,这许多年来都没有吃坏过肚子。对了,你跑肚之前吃啥了?” 提起这个秋谷更加来气,重重地在床上捶了一下,愤愤道:“那臭丫头真是我的克星,遇到她最近总在倒霉!” 她这么一说,刁氏立即就明白说得是谁了,忙问:“又是那个顾家的三姑娘整你?她给你吃啥了?” 秋谷咬咬唇,就把自己在何家大小姐送给嘉宜的那金橘饼上动手脚,可后来自己却不得已吃下去一个,就弄成现在这样对刁氏说了,最后她说:“娘,您说,那臭丫头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那几个我动了手脚的金橘饼她一个都没吃着……” “你个死丫头,真是笨,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被那个臭丫头给整了。她一定是发现了她身边那两个丫鬟吃了金橘饼后跑肚的原因,然后故意在大小姐去她那里时,把那个金橘饼端出来让你看到,然后你就只能自己要来吃下去,免得大小姐吃了会怀疑到你身上。”刁氏抬手就给了秋谷脑门儿上一指头道。 秋谷这才明白原来那个顾家三姑娘是故意的,自己上当了,相当于自己抱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想到顾家三姑娘看见她跑肚之后,偷着乐呵的情景,秋谷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由得又狠狠地捶了几下床,嘴|巴里愤愤地咒骂顾嘉宜,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刁氏看着女儿无奈地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求了江嬷嬷,让她将来整治回了顾家的那个庶出的三姑娘,并且花了二十两银子的事情对秋谷说了。 秋谷听完,立马高兴起来,拉着她娘的手撒娇说:“还是娘疼我,舍得花银子为女儿出气reads;[犯罪心理]两个人的约定。” 刁氏一听又给了她一指头,然后|宠|溺道:“谁叫我跟你爹半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呢。我们累死累活地攒银子还不是给你攒的么。谁敢欺负你,为娘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那个顾家的庶出三姑娘是个什么东西,指不定就是姓章的偷的其他野男人生的野种,可恨顾家老爷竟然认下了她跟那个野丫头。泥腿子才穿上鞋,就来欺负人了,以后不过是给人做填房,做妾的命,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一样。” 这个刁氏也只顾嘴|巴痛快,不想一想她自己是个奴婢,她女儿,她男人都是奴婢。而且她的女儿,将来连做妾还要奋斗一番呢。 “就是,就是……”秋谷在一边喜滋滋地点头赞同。 反正能听到别人说践踏那个野丫头的话,她就觉得简直可以跟六月天吃冰碗子相比,心里那是一个爽快。 她跟她娘一样,以此为乐。 “……等到那个野种回去顾府,顾家太太跟前的红人江嬷嬷有的是手段收拾她,放心吧,她就跟秋后的蚂蚱一样蹦跶不了几天了。将来我再去求江嬷嬷,让她跟顾家太太说,把那个野种配给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做填房或是做妾,有她哭得时候……”刁氏说到这里,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哈哈哈,好,好,我就等这看那一天,看那个野丫头还猖狂不!”秋谷拍着手笑出声道,一想到顾家三姑娘遭遇如同其母说的那种事情,她觉得简直比郎中吃的止腹泻药还对她的病症有用。 两母女笑作一团。 次日,秋谷好了去何大大小姐何淑云跟前伺候。 何淑云果然说下晌要去其母那里,并且没有让任何一个丫鬟跟随。 结果呢,她按照昨日跟嘉宜约好的去了三进院西跨院东次间的那间屋子的屏风后面坐好。 嘉宜随即派了山茶去找秋谷,让秋谷来自己这里一趟,她有东西要给秋谷。 秋谷不明所以,果然跟着来了。 她也好奇,顾家的三姑娘要给自己什么东西。 等到秋谷来之后,嘉宜就让山茶和小柳儿等人出去候着,她要单独跟秋谷说话。 跟前只剩下秋谷了,嘉宜便说:“其实,我今日叫来,是想给你这个……” 一边说她一边端起来一个小碟子,上头是一个掉了不少酥皮的金橘饼。 一看见那个金橘饼,秋谷立刻就紧张起来了。 嘉宜微微一笑,说:“我也不跟你饶圈子了,前几日山茶和小柳儿吃了我赏的一个金橘饼,她们两个一人一吃了一半……所以,我手里面这个,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秋谷面上立即现出惊惧之色来。 嘉宜呵笑一声,静静地看了秋谷一会儿,又道:“要是我把这个你做过手脚的金橘饼给你的主子,你说,她会不会把你撵出何家?” “你……你……”秋谷突然抬起头,指向嘉宜,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咬着唇问:“三姑娘,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说。是想要再打我一顿,还是想要银子?”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就是你在我表姐送给我的那些金橘饼里做手脚,放了那些让人跑肚的泻药了?”嘉宜挑眉看向秋谷慢条斯理地问。 第30章 承认下药(二) 秋谷想说顾家三姑娘分明说的是废话,她手里都拿着那块被自己动过手脚的饼了,还问自己承不承认。 若是她手上没有那块饼,她还可以狡赖一下,一口气咬定不关自己的事情,她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 没奈何,在顾家三姑娘的那种平静之中实则带着逼迫的压力之下,秋谷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听到你说出来,到底是不是?我不想再问你第二次。”嘉宜敛容冷声道。 很显然,给秋谷的感觉就是顾家三姑娘不高兴了,要是自己不大声承认,那么她就不会开出后续条件,这件事情今天说不定就要抖露出来。是个人都有躲避危机的意识,秋谷感觉到了危险,立马就撑不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大声承认:“是我做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我只不过是不服气挨了板子,所以就想在我家姑娘送你的糕饼里面下点儿泻药,让你跑肚。”秋谷一狠心,全部都说了。 “很好,你可以走了。” 秋谷一听没事儿了,先还高兴了一下,不过转身走出去一步,才想到顾家三姑娘虽然让她走了,可是后面的事情呢,她会不会拿那个饼去告自己。想到这里,她的心一下子就又提起来了。 转身,她一咬牙向着嘉宜跪了下去,恳求道:“三姑娘,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不过是跟你闹着玩的。若是你愿意饶恕我,你说个数,我愿意让我爹娘出一大笔钱向你赔罪,你把那块饼还给我好不好?” “看来你家里倒是有钱得很啊,这样吧,若是你想要回这块饼,那就拿一百两银子来赎吧,要是不愿意,那么……这块饼就搁在我这里三五年的,等有了钱再来赎如何?”嘉宜微微一笑道。她故意狮子大开口,让秋谷知难而退。 本以为这价钱会把秋谷给吓走的,哪想到她闷在那里好一会儿,居然抬起头来说她回去跟她爹娘商量一下,过两日来向嘉宜回信reads;重生闲后。看那情形这个价钱她竟然还出得起,这让嘉宜暗自惊心。从不曾想到原来何家的两个有点儿头脸的管事夫妻竟然有上百两银子的积蓄,而她跟她娘做何家的下人时,全家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怕是连二两银子也没有。 “好吧,我答应你,给你三日考虑考虑。”最终嘉宜答应了秋谷。 秋谷爬起来,向嘉宜曲了曲膝,灰头土脸地退下了。 等到秋谷一走,原先坐在屋里屏风后面的何淑云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不好看得很,唇抿得紧紧的,面罩寒霜。 她走到嘉宜身边,一屁|股在炕上坐下,抬手就在嵌螺钿的黑漆面炕几上一拍,怒道:“这胆大包天的刁奴,竟然敢在我送给你的糕饼里动手脚。这次是泻药,还好没有暗算到三妹妹,要是三妹妹和三妹妹的姨娘吃了,恐怕还要暗自怪我送的糕饼是陈年旧货。我这好心最后竟然变成坏事了。而且,要是秋谷在糕饼里面放的是毒|药呢,那岂不是会连我也会给拉下水去,到时候我就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我的一辈子就会毁了……” 好吧,听到表姐把秋谷在糕饼里放泻药害人的害处从小到大都说清楚了,嘉宜也就不再发扬光大,再添上一把火了。 遂赞同道:“大姐姐说得甚是,你看,这块饼我还是交给你算了?秋谷是你跟前服侍的奴婢,她做下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还得大姐姐拿捏住合适的分寸处罚她比较合适。” “她不是要拿一百两银子来换么?你就等她拿一百两银子来,反正那奴才家里有钱。”何淑云微微眯眼道。 嘉宜:“我不过是顺着她的话说着玩的,一百两银子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哼,方才,我听得清清楚楚,秋谷可没说她家拿不出来。想来她娘还有她爹为我们何家办事这些年,不少在中间捞油水。别看她们一家子一月加在一起不过四两多银子,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不到五十两银子,秋谷到我身边做丫鬟不过两年多,但我猜她家少说也有二百两银子攒着,你还要少了。对于这种心地不善,报复之心极强的奴才就得狠狠地诈她一下。”何淑云冷声道。 嘉宜挑眉:“大姐姐的意思是真让我把手里这块饼卖给她,换一百两银子?” 何淑云:“当然,一百两银子得买多少金橘饼了?况且,三妹妹要不了多久就要和你姨娘一起回顾府了,手里多些银子才好。进了顾府,手上有钱,心头不慌。秋谷那奴才既然要给你送银子,你岂能不要?” 这话说到嘉宜的心坎里面了,老实说,她一开始只不过是拿了一块并不是真被秋谷动了手脚的金橘饼,诈出来了秋谷承认她在金橘饼里动手脚的话,然后让表姐何淑云听到,已经算是达到目的了。至于要拿这块饼讹诈秋谷一百两银子可是从未想过,哪想到本是让秋谷知难而退的一百两银子的条件,秋谷竟然说她要考虑。而秋谷的主子,她表姐也赞成她要,这的确让她动了心。 秋谷恶作剧在她主子送给自己的糕饼里动手脚,其实并不是那种罪大恶极之事,只是秋谷这么做,让人察觉到了她是个极有报复心的奴才,况且还敢以下犯上,这种胆大妄为让人讨厌。上次她都被打了三板子了,不但不知道悔改,而是捞着了机会了就施以报复,这要不严加惩戒,后面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情来呢。好在,自己在何家也待不了多久了,收了银子,再把手里那块金橘饼还给秋谷,也算是狠狠惩罚她了。有些人屁|股被打烂了都不知道悔改,不知道痛,可要是破了财,就会觉得肉痛了,会记住教训了。 嘉宜想,秋谷回去跟她爹娘商量,她爹娘肯定会肉痛一百两银子的,拿出来一百两银子买了教训,就会狠狠训诫秋谷,让她以后老实点儿别再惹事也好。 “大姐姐,我都听你的。不过,你能否等我跟我姨娘回了顾府,再处置秋谷?我不想让何家的下人们说我刚做了主子就不消停。”嘉宜随后向何淑云提出要求道。 第31章 专克咱们 “秋谷一家人不过是我们何家的奴才,我们给他们脸,他们才有脸。你还怕得罪他们?等你收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后,我会禀告我爹娘,把他们一家人全部撵到何家的庄子上去。秋谷这种报复心如此强的丫鬟我可不敢再留她在身边,还有她爹娘要是真拿出来一百两银子来换那块金橘饼回去,我相信我爹娘也不敢再要他们这样的奴才。何家的奴才多得是,不愁没人用。而且惩戒了他们这样的以下犯上的奴才,也会震慑其他人,让他们老实点儿做奴才。别有点儿脸面,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何淑云寒声道。 嘉宜对何淑云的话不置可否。她还没有习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考虑问题,还想着能够不得罪人最好。 秋谷只不过心眼狭小,弄了个恶作剧出来,就搭上了家里一百两银子的积蓄,还有全家人的后半生的幸福。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大了点儿?嘉宜心里有点儿忐忑。可要是她知道了秋谷的娘刁氏抢先一步下手已经给她挖了坑,而且还非常恶毒地给她这个顾家庶出的三姑娘设计了一条通往填房和妾室的路,她还会于心不忍吗? 总之,在诈出了秋谷的话后第三天上,秋谷果然偷偷跑来求见嘉宜了,而且真还拿来了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着的五锭二十两一锭的雪花银,一共一百两银子把那块经过嘉宜改造过的金橘饼换走了。 嘉宜只对秋谷说了一句话:“以后好自为之。” 秋谷拿着那块用旧汗巾子包着金橘饼脸色晦暗地退了出去,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一出来就想把那块金橘饼给吞掉,又想把它给踩碎。但是,想到这块饼值一百两银子,如此昂贵,要是不完整地拿回去给她爹娘,恐怕真会被她爹娘暴打一顿了。 就在她三日前跑回去说了顾家三姑娘威胁她,要拿那块她动过手脚的金橘饼去向何家大小姐告状后,她娘就慌了。 后面,她又说要是她能够出一百两银子就可以换回那块饼时,她娘简直暴跳如雷,一连戳了她十几下额头,又在她背上打了十几拳,然后就嚎啕大哭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天要塌了一样reads;装太后。 她爹回来后,直接给了她两耳光,将她大骂了一顿,说他们没钱,让顾家三姑娘去告好了。 “她爹,你说什么气话,要是那顾家三姑娘去告了,你说,妮子还不被撵出去啊。而且,她被撵出去了,能过得好吗?她要遭罪了,咱们也得不了好,还丢脸。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妮子的命重要啊?”刁氏蹦起来,止住哭,揪住秋谷的爹的胡子骂。 秋谷的爹一被揪住胡子,就服软了,这些年来,他这个姓刁的婆娘跟他吵架打闹的时候可没少拔过他的胡子。 “好好好,你愿意拿银子出去就拿吧,反正也是你在管银子。我不管了!咱们家的家底迟早要给你们两个败家娘们儿败完!”他护着自己的胡子服了软后,等刁氏一松开他的胡子,他立即就往屋外跑,顺带着扔下了那样的话。 刁氏接着又开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开始心疼她的银子了。 断断续续地心疼了两天,也哭了两天后,刁氏终于在嘉宜规定的日子之前拿个小锄头,从床底下的土里刨出来一个小黑瓷罐子,从里面拿出来五锭二十两一锭的雪花银,放在一个钱袋子里面交给了女儿秋谷,让她去把那块害人的金橘饼给换回来。 “娘,你看,这就是那块饼。”秋谷气喘吁吁地站在她娘跟前,打开那块旧的汗巾子,给她那块看起来是她动了手脚其实却是顾家三姑娘动了手脚的金橘饼。 一看见女儿手里捧着的那块价值一百两银子的金橘饼,刁氏气得简直牙疼。她头一个想法居然跟她女儿秋谷一样,要把这块饼吃下去解气。不过回头一想,这块饼要真吃了,可能还要花钱请郎中治腹泻,只得罢了。 她将那块饼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刻钟,在此过程中,秋谷乖乖地站着,一句话都不敢说。这次她可是闯了个大祸了,据她娘说家里的家底儿都掏空了,加上那给江嬷嬷的二十两银子,这几日他们家攒了五六年的银子就这么没了。本来这些银子,他们还想悄悄去置办几十亩好田地的,以后老了求老爷太太开恩,能够放出去享享福的。他们说,这地也是给秋谷置下的,等他们两夫妻以后死了,他们的独生女儿至少还有些地可以傍身。即便是做别人的妾室,这有银子的和没银子的过的日子也就会不一样,以后生养了儿女,儿女们也会过得舒服些。可是,现如今,这个地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买得起了。 别说她爹娘觉得心疼难受,秋谷回头一想,也难受得不行,那些地,可都是她的啊。再过几年,她该跟着她家主子作为陪嫁丫鬟出门子了。万一被姑爷纳了妾,手上没钱花,月月指望着那几两月例银子过日子,一定手上紧得要命。 这会儿她可算是后悔了,不该起意,自作主张报复顾家三姑娘的,谁知道这么个恶作剧闯下这么大的祸事。 “包起来,晚上等你爹回来,给他看看,值一百两银子的一块饼到底啥样,估计宫里的皇上也没吃过这么贵的饼,哎……”刁氏依旧将那块饼用旧汗巾子包好,放到了床头的一个木匣子里。 “娘,都是我不好,招惹了那个魔王,害得咱们家倒血霉。”秋谷低下头难过道。 一提起嘉宜,刁氏恨得咬牙切齿,愤愤道:“看着吧,老娘就算拼上一条老命不要,也要让那个野种日子不好过,这账咱们先记下了!” “娘,我看算了吧,我算是服了,那个野丫头命硬,专克咱们。我就怕再跟她纠|缠不清,到时候咱们还要吃亏。”秋谷心有戚戚道。 “这事儿你别管,也别再出头,都交给为娘。就这么白白吃了咱们家一百两银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过是顾家的一个庶女,我就不信收拾不了她!”刁氏攥着拳头恨恨道。 第5章 .30| 嘉宜收了秋谷拿来一百两银子交换那块被她自己动了手脚的金橘饼后,她把那银子给了何淑云看,说要不这银子两人二一添作五分了吧。 何淑云睨了她一眼,呵呵笑了两声,道:“这银子你就自己个儿收着吧,别再假惺惺地说要跟我二一添作五了。” 嘉宜听她这么说,可劲儿笑,道:“你是富家女,我也就不跟你推来推去了reads;星河光焰。几十两银子也落不进你眼里。只是我觉着这么做,心里有点儿不安,看来果然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想要求你要不就放过秋谷这一回吧,又觉得不可妇人之仁,秋谷那么小的心眼儿,跟在你身边,就怕她哪一日对你也不满了,胆大妄为会对你不利。要我说,你不如把她调开,不做你跟前伺候的丫鬟就好了。” “这可不成,我调开她,她还不是在我们何家。她不害我了,万一要害着别人,比如说我大哥,二哥他们,还有我爹娘,还有我祖母,他们可是我打断筋骨连着筋,血脉相连的亲人。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事,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所以,我已经决定将她远远地发落到我们何家的庄子上去,我才放心。至于她爹娘,我爹和我娘会怎么发落就不该我管了。”何淑云直接否定了嘉宜的建议。 “她爹娘本来就不该被她连累,光是发落秋谷一人,这还算合适。只是,大姐姐你务必得答应我,等我回了顾家后,你再处置秋谷,行不行?”嘉宜拉着何淑云的胳膊恳求道。 何淑云经不住嘉宜恳求,最后只得答应了,并且说:“这次我是卖你面子才答应缓一步处置秋谷那奴才,三妹妹你可要记得我的好,以后回去了别一转身就把我这个大姐姐给忘了,专心去讨好你真正的大姐姐了。” “哎呀,不会的,你放心。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够忘掉你。我还想着,等以后我跟我娘回了顾家,要和你常来常往呢。” “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行了,去把银子放好吧,把昨日写的字拿来给我看,我看你写得好点儿没有……” “好,我这就去。” 接下来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过去了十来日,章姨娘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在此期间,在山茶和小柳儿帮助下,嘉宜打的那几个络子也送到了何家老太太,以及嘉宜的姑父和姑姑手上,当然也少不了她的表哥和表姐们的份儿。 何家老太太收了嘉宜打的络子,直说她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嘉宜的姑父和姑姑则是说她明理懂事。 至于嘉宜的两位表哥收到他打的络子时,大表哥何贵祥回了礼,送了她一只以翠玉做笔管的紫毫笔,说:“听说三妹妹在学字,这支笔就送给三妹妹写字吧。” 嘉宜想说大表哥还真是书呆子,这么高档的笔,谁舍得写啊。看来也只能束之高阁了。 不过,当着何贵祥的面儿,她当然是要表示自己一定要用大表哥送的这支笔练出好字来。 二表哥何贵福收了嘉宜打的络子,回的礼却是配色齐全的丝线,还有绣花针,绷子等。他说看得出来嘉宜心灵手巧,他带着小厮亲自去买的这些做针线的全套工具送给她,希望她以后绣出好东西,打出更加漂亮的络子来。 不得不说,何贵福送的礼还是比较合乎嘉宜的心意的,至少比较合乎她的身份和现实情况。 其实就在嘉宜从朵儿变成顾家的庶出三姑娘时,她就知道自己该学习掌握的技能是什么。她不是书香门第的嫡出大小姐,要以琴棋书画为招牌,嫁一个门第相当的男人,过那种富贵风雅的日子。她只不过是一个算得上官场暴发户的爹的庶出女儿,按照她所了解的来说,将来能够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同样为庶子,而且年纪相当的男子为妻已经是幸运得很的事情了。有太多的庶女会成为妾,成为填房,成为家族通过联姻获得利益的工具。 毕竟她也不真是八岁的一个本土小姑娘,穿越以前读的书,看过的影视剧,还有穿过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在这个叫大梁的国家,所处的这个时代,那是封建社会。尽管她没有在学过的历史书里知道这么个国家,但是她明白这里大致与中国的明清时代相当,因为在大梁的史书里也有唐宋存在。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变成这个她不知道的大梁,但是这些都不是她应该去探究的。她只明白在这个时代的女子最终面临的出路,甚至是唯一的出路,那就是嫁人reads;重生闲后。大梁甚至有国法,女子晚嫁还得罚款交税。 避开婚嫁,要当个女强人,当个不婚族,这种想法完全行不通。 不婚,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于国于家都是罪过。穿越过来的李小冰同学觉得自己很弱,没有那种改天换地的能力,也没有那种要不婚的想法。所以,老老实实地做个顾家的庶出三姑娘,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学些有点儿作用的技能,将来能有一个老实本分,对她好的男人成为她的丈夫,能够相敬如宾,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她就觉得足够了。 所以,她穿过来后,才会非常认真地在厨房里烧火帮厨,学着做饭做菜。那个时候她作为厨房里帮厨的小丫鬟的愿望就是将来能够做厨房里炒菜的一把手林婶子那样的厨娘,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的工钱,什么菜炒好了,还可以先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林婶子从没有哪一天缺过肉吃,还要挑着好的吃。 成为了顾家的庶出三姑娘后,她听山茶说起镇上巧手绣坊内收绣品,一条襕边做得好的值一两银子以上,还有荷包,络子,这些都可以做了换钱的。当时,她就定下了目标,要做一个巧手的顾家三姑娘,比起烟熏火燎的在厨房里炒菜,貌似女红这门手艺前途还要远大些? 最近这段儿日子以来,表姐何淑云除了每天让她继续练习写名字以外,还专门把班昭的《女诫》念给她听,让她务必记住四条: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还把这四条的意思解释给她听了,所谓妇德,就是要有贞洁,知廉耻。妇言,就是说话过脑子,不要恶语伤人。妇容,是服饰整洁,按时洗澡。妇功,专心纺织,备齐酒食,待客周到。 还别说,这还是嘉宜头一次听到这个时代对于女人要求的四德的具体解释。 听听,这里面可没有琴棋书画。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李小冰同学穿成一个公主或者大家族的嫡女,那她会学那个会让她嫁得更好的琴棋书画。可她是个前途并不明朗,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身份卑微的庶女,她很明白自己要做和自己身份相符合的事情。她还在生存之路上挣扎呢,掌握好两个技能,一个是做饭,一个是女红,那她这辈子运气再不好,做一个平头百姓的妻子,也够格。甚至再退一步来说,即便她遭遇了婚姻不幸,比如和离,比如休妻,比如男人出了事,那她凭借自己的一双手还可以继续谋生,不至于饿死。 李小冰同学不禁感叹,庶女生存不易,和她穿来的那个时代的女人有得一比,安全感这种东西从来对庶女来说就是个稀有物品。 在这之前一日,顾府派了个小厮来传信儿,让嘉宜和章姨娘把自己的衣裳收拾收拾,还有要带的东西准备好,第二天江嬷嬷会带着人来接她们娘俩回府。其实,五月底,还没进六月,嘉宜的姑姑便让她们慢慢收拾起来,说当日江嬷嬷说了要在六月初三来接她们的,而江嬷嬷一向说话算数。 嘉宜和她娘根本就没啥多的东西收拾,不过是一些身份变化之后,她姑姑让人给她们买的几套衣裙,还有就是几件首饰,这也是她姑姑还有何老太太,以及表姐何淑云送的。 东西虽然没多少可带的,可人却多了三个要带走。 服侍嘉宜的小柳儿还有山茶都愿意就此跟着嘉宜,让嘉宜做她们的主子。 还有一个就是服侍章姨娘的半莲,她也求了顾氏,希望能够继续服侍章姨娘。 顾氏倒也大方,让山茶,小柳儿,半莲跟着嘉宜和章姨娘去,她还把山茶等人的身契都交给了嘉宜。至于嘉宜和章姨娘的身契,她早就给了嘉宜,嘉宜拿过去,直接一把火烧了。 本来章姨娘的身契,顾氏一开始是想交给其弟的,虽然章姨娘是她侄女儿的娘,可在顾氏心里还是认为她是个奴婢。弟弟既然成为了章姨娘的老爷,那么由弟弟来保管或者毁掉这份儿身契比较合适。 第5章 .30|家 就算何家太太送了她们娘俩不少东西,可是打起来也不过三个包袱,剩下的一个没拿出来的小包袱是金银首饰,那个小包袱是嘉宜亲自打的和保管的。章姨娘害怕自己脑袋不好使,怕丢东西,所以一应财物都交给女儿保管。而嘉宜呢,*丝性质使然,对于这些黄白之物极为喜欢,再加上也有跟她娘一样的担心,所以就理所当然的把在何家得到的财物都装到了两三个匣子里,打了个小包袱包好,由她自己保管。 临行前一日,陈婶子送了好多吃的来,都是些烟熏腌制之物,叫小柳儿带上去了顾家,没菜的时候拿出来下饭。 小柳儿笑着说:“顾家哪里能那么克扣下人,竟然连下饭的菜也没有了。指不定顿顿都有大鱼大肉呢。” 陈婶子道:“你个没良心的,就想着去城里的当管的老爷家做吃肉穿绸的丫鬟,你吃城里的饭的时候,难不成就不想吃你娘给你做的这些下饭菜么?这一去,逢年过节,主子开恩,才能跟家里人相见呢,你就不想爹娘哥姐?” 小柳儿讪讪地笑,说:“我怎么会不想呢,也对,带着娘做得这些下饭菜,想娘的时候就吃上两口,也就不那么想了。” 陈婶子这才包着眼泪花儿笑了:“傻丫头,娘就是这个意思呢reads;都市最强仙王。” 当然,陈婶子也没忘记送了几小瓷罐子腌菜给嘉宜,说这些东西不值钱,是个心意,拿去佐餐下饭还是蛮好的。 嘉宜欢欢喜喜地收了,道:“陈婶子费心了,这些东西我跟我娘都爱吃,至于小柳儿,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陈婶子一个劲儿地道谢,并说:“要是她不对,你该打的就打,该骂的就骂,主奴有别,不要因为她小时候跟你玩得好,就骄纵得她不知道上下尊卑了。” “好,陈婶子,我晓得了。”嘉宜爽快地答应了。 一边的小柳儿却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对陈婶子道:“娘,您瞧我是那种没上没下的人么?放心,我跟着三姑娘去了,长了见识,以后回来给你长脸。” 陈婶子呵呵笑了,说第二日一早就不送她们了,厨房里的活儿要干到下晌才能完呢。 六月初三日一早,嘉宜和章姨娘,还有山茶小柳儿半莲三个丫鬟早早就起来了,吃罢了饭。嘉宜和章姨娘一起去向何老太太,何家老爷,何家太太辞行。何家老太太等人不外乎说些临别祝福的话,还有嘱咐嘉宜以后要跟何淑云常来常往等。 等到外头二门上的丫鬟进来禀告说江嬷嬷带着顾家的人来了,何家太太便起身,带着女儿何淑云一起把嘉宜和章姨娘送出去。 江嬷嬷在何家二进院的厅里坐着喝了一道茶,就站起来向何家太太告辞了,她道:“早些回去好,到晌午就能到了,免得下晌晒得热。” 双庆镇离京城就只有不到四十里路,坐着马车,车夫要是赶车赶得快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所以江嬷嬷今早起来,卯时刚过就带着人来了双庆镇,到了双庆镇的时候不过辰时。 “那好,你们就动身吧。”何家太太顾氏说完,便起身带着女儿何淑云一起把嘉宜和章姨娘等人送出大门外。 何淑云和嘉宜走在人群的后面,她偷偷塞了一个荷包给嘉宜,嘉宜低头看看手里的荷包,是个月白色如意云纹的荷包,一看就不像是闺阁女儿用的,便问何淑云:“这是什么人送的?” “你别管了,收下就是,跟前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何淑云压低声道。 “不行,你不说是谁的,我不能收。” “就是我的,你收下吧。里面有几颗好东珠,你拿去做耳坠,做珠钗,做簪子都好看。” 听何淑云这么说,嘉宜心动了,遂勉为其难收下了。 到了外面,早有顾家来的跟车的婆子上前来请嘉宜和何淑云踩着车凳子上车。 嘉宜跟章姨娘坐一辆马车,山茶小柳儿半莲三人坐另一辆马车,她们的包袱则另外由小厮赶着马车过来,替她们装车。 何家太太跟江嬷嬷说了这三个丫鬟是何家送给嘉宜和章姨娘使唤的,因为这一个把月嘉宜和章姨娘用习惯了山茶等三人,所以索性就送给她们了。 江嬷嬷心说,顾家又不缺奴婢,何家太太偏送三个何家的丫鬟给三姑娘和章姨娘,这是要在顾府里面安排眼线吗?以后顾家有什么事,她很快就晓得了。要是这样的话,太太一定不会高兴的。只不过,何家太太的好意,这会子太太也不好驳的,毕竟才跟老太太搞好关系,最近一些日子以来,太太天天到老太太跟前去晨昏定省,当孝顺媳妇。何家太太是老太太的亲闺女,就算太太以前跟她有嫌隙,如今怕也得暂时不计较了。毕竟府里这会儿那个任姨娘正在跟太太斗呢,暂时还不分胜负。 临来之前,太太说了,要江嬷嬷好生把三姑娘和章姨娘接进府里来,她还要亲自陪着她们一起去见老太太呢reads;天变腾蛇。 尽管收了刁氏的二十两银子,答应了要整治三姑娘的,但是,江嬷嬷却不打算这才进府就动手。等过一阵子,府里老太太对这个新进府的三姑娘的新鲜劲儿过了再动手。 嘉宜和章姨娘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一直都觉得新鲜,不时挑起车帘子往外看。 她们两个都没有坐过马车出过何家,自然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和好奇。 顾家不愧是官场上的爆发户,马车里外都装饰得十分奢华,赶车的小厮也挺精神。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就走完了官道,进了燕京城。 一进燕京城,嘉宜跟她娘的眼睛更是不盯着外面看得不错眼。 果然是天子脚下,城中道路宽敞,店铺鳞次栉比,市声嘈杂,人多极了。而且这些人也跟双庆镇上的那些人不太一样,看起来衣冠楚楚,服饰整洁的为多。 在后面一辆马车上的山茶等三个丫鬟此刻跟嘉宜和章姨娘一样,眼睛不够用,看着外头眼都不带眨的。 在城里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江嬷嬷领头的几辆顾府的马车到了一条干净的街面上停住了。 “三姑娘,章姨娘,下来吧,到了。”江嬷嬷从马车上下来后,走几步到了嘉宜和章姨娘坐着的马车前,隔着车帘子对两人道。 赶车的小厮去放下车凳,山茶和半莲过来,伸出手去,嘉宜和章姨娘扶着她们的手踩着车凳下了车。 下车后,嘉宜一转脸,就看到了一座恢弘的府邸撞进了眼里。门楣上挂着金字牌匾,上写着遒劲有力的“顾府”两字,门前还立着两个威武的大石狮子,在大门边,立着数位身着蓝色夏布袍子的小厮,都是容貌整齐的年轻人。此时顾府的大门关着,显然这个门儿是不会给嘉宜还有章姨娘打开的。 果然,江嬷嬷下一刻就跟她们说:“三姑娘,章姨娘,你们跟着我坐轿子从西边的那处角门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街道西边,嘉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见到那角门在街角,目测距离在一百多米外。显然,顾府的占地面积很大,这条街被顾府至少占了一半。 “有劳江嬷嬷。”嘉宜客气地点头道。 就有轿夫抬着几顶轿子过来,江嬷嬷,嘉宜和章姨娘等人都上了轿子,轿夫抬着她们往西边的角门行去。到了顾府大门口,江嬷嬷也要开始注意起来了,毕竟嘉宜是顾家的三姑娘,是个主子,而章姨娘尽管出身低贱,可是何家太太说了,已经替章姨娘销了奴籍了,如今她可是个良民了,虽然说还是个姨娘,出身跟府里的袁姨娘一样,但此刻的她似乎有了做半个主子的资格。加上章姨娘,在老爷的三个姨娘里面,本来章姨娘是要排在最末的,她跟原先是太太身边陪嫁丫鬟的袁姨娘都是奴婢,可却是老爷醉中收用的,比不得袁姨娘,太太可是接了她的茶的,也就是说是过了明路的。但章姨娘还没过明路不说,还是最后进府的。可这会儿她销了奴籍,这身份却是一下子上去了,可说是越过袁姨娘了。成为了半个主子,这让江嬷嬷对她的轻视也稍微减少了些,至少在表面看来,她还是不会再面对章姨娘的时候,眼睛朝上,仿佛自己是个主子一样了。 还有就是毕竟到了顾府门外,门前还有那么多顾家的小厮呢,要是她江嬷嬷在嘉宜和章姨娘跟前显得自己像个主子一样,估计就有人会在府里嚼舌根儿,说些对江嬷嬷不利的话了。 嘉宜和章姨娘等人坐着轿子进了西角门,没多会儿,轿夫放下轿子,另外有小厮上来抬着轿子,众婆子们围随,到了垂花门前落轿。小厮们退下,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扶着嘉宜和章姨娘进了垂花门。 第38章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实际上早晨我们还在光秃秃的矮树丛中转了个把钟头,但午饭后,冬日的寒风卷着厚厚的乌云,冷雨铺天盖地,再去户外活动是不可能的了. 这倒更好.我从不喜欢长时间的散步,尤其在寒冷的下午.阴湿的暮色中归来,手脚冻得冰凉,保姆贝茜的责骂令人灰心,而自觉身体单薄,不如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又令人丧气,那情景,委实可怕. 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此刻正在客厅围在他们的妈妈.她斜靠在炉火边的沙发上,身边簇拥着自己的小宝贝,显得好快活.而我,经她恩准不必加入这一群,说是打发我到一边去,她十分遗憾,但要等保姆贝茜报告或她亲自发现,我在认真努力养成更合群更活泼更讨人喜欢的举止......也就是更快活更坦白更随和的性情......她才能让我也享受那种只有快乐知足的孩子们才能得到的特权. ”贝茜说我干了什么”我问. ”简,我不喜欢吹毛求疵寻根究底,再说小孩子跟大人顶嘴最讨厌.去找个地方待着,不会乘巧地说话就别多嘴.” 客厅隔壁有间小餐室,我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这儿只摆着书架,我很快就仔细挑了一本带插图的.爬上窗台,两脚收拢,双腿交叉,和土耳其人一样盘腿坐着,再把红色的波纹窗帘差不多拉严,有了一块双料的藏身. 右侧猩红的窗帘褶子挡住视线.左侧,清澈透明的窗玻璃将寒冷的冬日阻挡在外,但又不曾将我与十一月的冬景分开.我一面翻书,一面不时瞧瞧窗外.远方,一片暗淡的云雾.近处,一块的草坪,还有风吹雨打的灌木丛.狂风呼啸持久不息,大雨如注横空掠过. 再低头看书......但比维克的《不列颠鸟类史》.通常,我对文字部分不感兴趣.不过,虽说是小孩子,对几页导言可没当空白放过.它们描写海鸟们唯一的栖身处......”孤寂的礁石与海岬,”描写挪威海岸从南端到北角星罗棋布的各样小岛,林纳斯尼斯或纳斯等等...... 那儿,北冰洋的巨大旋涡 沸腾着极地凄凉的小岛 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 倾注着赫布里底群岛 对拉普兰.西伯利亚.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新地岛.冰岛与格陵兰荒凉海岸的描述也没有轻易放过.那里”北极圈广袤无垠,大片荒凉的不毛之地......储存着千百年的积雪坚冰,象阿尔卑斯山一样晶莹耀眼,层层高耸巍然,包围着地极,日复一日堆积着严寒”.对这样一片死白的地带,我已形成固定看法,但还朦朦胧胧,正像小孩子脑海中闪现的那些概念,似懂非懂,然而印象却奇怪的深刻.导言中的几页文字与后面的插图相关,使惊涛骇浪中兀立的礁石,荒凉沙滩上搁浅的破船,穿透云层默视沉船的月光怪诞而又含义深远. 说不清什么氛围萦绕着僻静的墓地,刻着铭文的墓碑,一座大门,两棵树,低矮的地平线,断壁残垣,即将升起的一弯新月,告诉我时值黄昏. 平静的海面上停泊着两只船,想必是海上的鬼怪. 魔鬼从背后摁住盗贼的背包,赶快翻转过去,怕人的东西. 高踞岩石之巅的那个长角的黑东西同样骇人,它正眺望着远处那些围着绞刑架的人群. 每张图都讲述着一个故事,对我不开窍的理解力,未成熟的心灵显得神秘莫测,却饶有趣味,就像有时候贝茜碰巧心情好,在冬夜所讲的那些故事一样.这时候,她就会把熨衣台搬到育儿室的壁炉边,让我们围着它坐好,一面熨烫着里德太太的网眼花边,把睡帽的边缘烫出褶子来,一面满足我们热切的期盼,讲述一段段爱情与冒险故事,全都来自古老的神话与更古老的歌谣,或者来自《帕米拉》与《莫兰伯爵亨利》. 膝上摊着这本比维克的书,我当时美滋滋的,至少是自得其乐,生怕别人来打扰.可打扰说到就到,餐室门开了. ”喂,烦恼小姐!”约翰.里德叫了一声又停下,以为屋里是空的. ”死到哪儿去啦”他接着喊:”莉茜!乔琪!简不在这儿.告诉妈咪她跑到雨地里去了......讨厌!” ”幸亏拉上了窗帘.”我满心指望他不要发现我的藏身地,约翰自己发现不了,因为他眼睛不尖,反应不快.可伊丽莎把脑袋探进来,立刻叫道: ”她在窗台上呐.肯定错不了,杰克.” 我赶紧走出来.一想到给这个杰克硬拽出来,我就不寒而栗. ”什么事”我既尴尬又惊慌. ”说'里德少爷,什么事,”约翰往扶手椅里一坐,”我要你过来.”他打个手势示意我到他跟前去. 约翰.里德14岁,是个小后生,比我大4岁,我才10岁.就他年龄而言,他生得太粗俗,皮肤发暗,气色不好.宽脸膛,粗线条,四肢发达.吃起饭来狼吞虎咽,而且脾气暴躁,目光迟钝,双颊松懈.他现在本应该待在学校里,可他妈把他接回家已经一两个月了,理由是”因为身体不适”.老师迈尔斯先生认为只要家里少给他送些蛋糕糖果,他身体就会好得多.可是他母亲听不进这种刻薄话,宁可相信约翰面带菜色是因为太用功或者太想家的原因. 约翰对母亲和姊妹并没多少感情,对我更加厌恶.他欺负我,粗暴地折磨我.一周内不止两次三次,一天内也不止一回两回,而是连续不断.我浑身的每根神经都怕他,只要他走近,全身的每块肌肉都会随之收缩.有时被他吓得手足无措,可是对他的恐吓与折磨我无处倾诉.仆人们不肯站在我一边得罪小少爷,里德太太则对恶行装聋作哑.她从没见过她儿子打我也没听过她儿子骂我,尽管他时不时就当着她的面又打又骂,不过更多的是背着她干的. 我走了过去,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他朝我吐舌头扮鬼脸,大约三分钟.舌头伸出来那么长,也不怕弄坏舌根.我知道他马上就会动手打人,一面提心吊胆,一面打量他令人恶心的丑相.大概看懂了我的表情,也突然一声不吭就出手一拳,又快又狠,我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站稳. ”看你还敢不敢顶嘴,敢不敢鬼头鬼脑躲在帘子后头,敢不敢用刚才那副样子看我!你这耗子!” 受够了约翰的罪,我从没想过要回嘴,所担心的倒是如何应付辱骂之后的毒打. ”躲在帘子后头搞什么鬼呀”他问 ”我在看书.” ”把书拿来.” 我走回窗台,把书拿过来. ”你没有权利动我的书.你是个包袱,我妈说的.你一个子儿也没有,你爸什么也没留下.你该去讨饭,不该跟我们这种绅士的孩子一起住,吃我们家的饭,穿我们家的衣服.现在我要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乱翻我的书架.这些书都是我的,整座房子也是我的,要不了几年就是.站到门口去,别挡住镜子和窗户.” 我照办了.起初还不明白他打什么主意,可见他托起书要扔过来时,我立刻惊叫一声,本能地朝旁边一闪.可惜已经迟了,书飞过来砸在我身上.我被砸倒在地,脑袋撞到门角磕破了,淌出血来,疼得厉害.恐惧已过极限,别的情绪随之而来. ”你好狠心好残酷!”我愤愤地道,”你就像杀人犯......奴隶主......罗马暴君!” 已看过哥尔德斯密斯的《罗马史》的我,对尼禄,卡利古拉等人有了看法,当时还曾偷偷地将他们与约翰比较,没想到此刻竟脱口说了出来. ”什么!什么!”他大叫,”敢这么跟我说话!听见了没伊丽莎,乔治亚娜,看我不告诉妈妈去!你等着......” 他朝我直扑过来,揪住我头发和肩膀,跟瘦弱娇小的我扭作一团,他真是个暴君,杀人犯.我感到头上有几滴血顺脖子流下来,满腹痛苦辛酸.一霎时百感交结战胜恐惧,便狂乱地与他搏斗起来.失去理智的我不清楚自己双手干了什么,只听他嗥叫着”耗子!耗子!”帮手就在跟前,伊丽莎和乔治亚娜跑着去喊里德太太.太太在楼上,立即赶下来,后头跟着贝茜和太太的贴身女仆艾博特.我们被拉开,只听她们说: ”天哪!天哪!居然跟里德少爷发这么大脾气!” ”没见过脾气这么坏的!” 这时是里德太太的命令: ”拖她去红房子,锁起来.”立刻有四只手揪住了我,我被推上楼去. $$$$二 破天荒头一次,我一路反抗,这越发加深了贝茜和艾博特对我的恶感.实话说我有些发狂,或照法国人的说法,失控了.意识不到一时的反抗会招来更古怪更严厉的惩罚,与造反的奴隶一样,穷途末路之时不顾一切地反抗. ”抓住她的胳膊,艾博特小姐,她就像只疯猫.” ”不害臊!不害臊!”贴身女仆嚷嚷道,”爱小姐,你怎么能动手打一位年轻绅士......你恩人的儿子!你的小主人.” ”小主人他怎么是我的主人难道我是仆人吗” ”不,你连个仆人都不如呐,啥也不干,靠人家养活.去,坐下,好好想想你有多坏.” 她们这时已把我拖进里德太太说的那间屋子,把我朝一张凳子上按.冲动之下,我弹簧似地蹦了起来,但立即又被按住. ”再乱动就给你捆起来,”贝茜道,”艾博特小姐,借一下你的吊袜带,我的会给她挣断的.” 艾博特转身去解粗腿上的带子.看到她们真要绑我,想到由此带来的额外耻辱,我稍稍安静下来. ”甭解啦,我不动就是了.”我叫道. 我老老实实坐下,还用双手抓住凳子,以示保证. ”留神别乱动.”贝茜肯定我真安静下来才松手.她跟艾博特小姐抱着胳膊,板着面孔,不放心地瞪着我,仿佛怀疑我神经不正常. ”她以前从没这样过.”贝茜终于回头对艾比盖尔说. ”可见她生来如此,”艾博特应道,”我常跟太太提起,太太也同意我的看法,这丫头阴阳怪气,没见过小小年纪就这么鬼鬼祟祟不老实.” 贝茜没接茬,不一会就开始数落: ”小姐,该放明白些,得听里德太太的话.你靠她养活,要是她撵你走,你就只好去贫民院了.” 我无言以对.这些话对我并不新鲜,从小我的记忆中就包含这类暗示,对我寄人篱下的类似劝告都成了耳朵里模糊的老调,痛苦伤人,却又似懂非懂.艾博特小姐接口说: ”不要以为你能跟里德小姐.里德少爷平起平坐,不要因为太太好心好意把你和他们一起养大.人家会有好多好多钱,可你一个子儿也休想.低身下气顺着人家来,明白自己的身份才是.” ”我们说这些话也是为你好,”贝茜和气些了,”你得学着巴结些,乖些,这样说不定还能在这个家待下去,要是只管任性胡来,我敢肯定,太太会打发你走的.” ”再说啦,”艾博特小姐接过话茬,”上帝也会惩罚你,你乱发脾气时,上帝没准儿会把你劈死,看你还能上哪儿去!走吧,贝茜,让她自个待在这儿,跟她多费口舌也白搭.爱小姐,祈祷吧,等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要是不悔过,没准儿烟囱里下来个邪恶的东西会给你抓走.” 她们关上门走了,还随手上了锁. 红房子是备用房间,极少有人住,可以说永远不会有人住,除非碰上盖茨黑德府邀请大批客人,只好把所有房间用上.它算得上府里最大最堂皇的房间.红木大柱支起一张大床,床上悬拉着深红色的锦缎帐子,大床雄踞屋子中央,活像圣食.两面大窗,终日拉着遮帘,关掩着相似的缎帘流苏.地毯红颜色,床脚边的小桌盖着绯红的台布.墙壁是柔和的浅褐色,略带粉红.衣橱.梳妆台.座椅,都是暗黑光滑的红木制成.在周围深色的背景之中,床上高高堆起的垫子和枕头,以及雪白的马赛布床罩,白得耀眼.同样扎眼的是床头那张宽大带垫的安乐椅,也是白的,面前摆着一只踏脚凳,在我来看它就像一只白色的宝座. 因为很少生火,屋里很冷.也很安静,因为远离育儿室和厨房.还阴森森的,因为除了女佣星期六进来,抹抹一周来镜子和家具上逐渐积落的灰尘,里德太太偶尔进来一下,察看一番衣橱某个抽屉内的宝贝外,就很少有人到这儿来.那里头有若干羊皮纸卷,里德太太的珠宝盒.亡夫的小像.而逝者的临终遗言正是这间卧室的秘密......一个符咒,使这儿虽富丽堂皇却凄凉孤寂. 里德先生去世九年了,咽气的时候就在这屋里间,在这里入殓,殡葬工从这里抬走了他的棺材.打那天起,一种惨兮兮的祭祀气氛就笼罩了屋子,使人们很少进来. 贝茜和刻薄的艾博特小姐要我坐着不动的是只矮脚凳,靠近大理石炉台.那张大床耸立在眼前,右手边是那只乌黑高大的衣橱,破碎压抑的反光,变幻着镶板光滑的表面.左边手是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中间一面大镜子折射出大床与房间的空虚肃穆.不知她们是否真锁了门,敢动一下时我就站起来去看.哎呀,真锁了!就是牢房也没这么牢固.返回时必须从镜子前面走过,我呆滞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那里,探寻镜中世界的深处.在这片视觉的虚幻中,一切比真实更冰冷,更阴沉.里头那个瞪着我的小小陌生人,苍白的脸蛋和纤细胳膊都蒙着斑驳的阴影.只有恐惧而发亮的眼睛在转动,别的一切都静止不动,活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就是那种半仙半鬼的小怪物,贝茜晚上讲的故事中,它们总是从荒原上蕨类覆盖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钻出来,天黑时出现在行色匆匆的路人面前.我又回到矮凳上. 那时我很迷信,不过还没让它完全占上风.热血还在沸腾,奴隶的反抗,苦难的力量,仍在激励鼓动着我.往事如潮涌,无法遏制,还顾不上向凄惨的现实低头. 约翰.里德的种种残忍,他姐妹的傲慢与藐视,他妈妈的厌恶,仆人们的势利,在我不平的胸中翻腾,好似浊井中黑色的污泥.为什么总是要受煎熬总遭欺侮,老挨责骂,永被诅咒为什么总不招人喜欢为什么想讨好总是白费劲伊丽莎,任性自私反而受到尊重;乔治亚娜,脾气娇惯,刻薄尖酸,强词夺理,目空一切,却能够是总得到满足,她的美貌;粉红的脸蛋,金色的卷发,令所有的人快乐喜欢,闯了祸也无人在意.约翰,没人敢违背他的意志,更不会也不可能给他什么惩罚,尽管他扭断鸽子的脖颈,弄死小孔雀,放狗咬绵羊,乱摘温室里的葡萄,掰碎暖房里最好看的花苞,还管他妈叫”老女人”,进而挖苦她黝黑的皮肤,尽管他自己长得也是如此.他粗鲁地无视他母亲的愿望,常常扯坏弄脏她的丝绸衣裳,可依旧是她”心爱的宝贝”.而我从不敢闯祸,谨慎小心,却被骂成淘气包,说我令人讨厌,愁眉苦脸,鬼头鬼脑,捱骂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 被他击中碰的头仍在疼痛流血,可谁也不指责约翰无故打人.而我却因为保护自己免遭更多毒手而反抗,就遭到众人羞辱. ”不公道!......不公道!”理性在呐喊,被痛苦折磨得早熟却短暂的力量激励着我,决心也被煽动起来,我产生出一些古怪的想法,想要逃脱无法忍受的压迫.逃跑,不行的话就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饿死. 那是个悲惨的下午,我的灵魂惊恐万状!我的脑筋骚动不安!我的内心在竭力反抗!然而,这场内心的斗争又是多么蒙昧无知!怎么也回答不了心中不绝的疑问......为何这般受煎熬啊而今,时隔......我不愿说出多少年......总算能看个明白. 我跟盖茨黑德府格格不入,在那里无足轻重,无人重视,与里德太太或她的孩子.宠仆,无法相处.他们不喜欢我,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没义务重视一个与他们中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小东西.一个逆种,与他们性格.智力.喜好,统统相悖;一个废物,不能投他们所好,增添他们的快乐;一个讨厌鬼,对他们的虐待.藐视和思维深怀怨忿.我知道如果自己快活自信,聪明伶俐,温柔大方,挑三拣四......即使同样寄人篱下,同样无亲无故,里德太太也会更宽容更满意,她的宝贝们也会对我更亲近更真诚,仆人们也不会老把我当做育儿室的替罪羊了. 白昼将尽,已过四点,阴沉的午后暝色昏昏.冷雨仍不住地敲打楼梯间的窗户,寒风仍在庄园后的林中哀号.我只觉越来越冷,冷如冰石.勇气出也开始消失,受惯的羞辱,缺乏自信,孤独压抑,一齐压向心中渐渐熄灭的怒火. 所有的人都说我坏,也许真的如此.刚刚不是还想饿死自己么这当然是罪过.再说我该死么也许盖茨黑德教堂圣坛下的墓是个诱人的好去处人们告诉我,在这个墓里,长眠着里德先生.顺着这条思路又想起了他的事,越想越怕.我记不清他了,只知道他是我亲舅舅......妈妈的哥哥......在襁褓中我就父母双亡,是他收留了我.临终前还要求里德太太做出承诺,将我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里德太太也许认为自己信守了诺言.是信守了,我想,就她的天性而言.可是,她怎能真心喜欢一个与她的家族不相干的外来者,而且在丈夫死后与她更毫无关系的人被强人所难的诺言束缚,硬充一个不喜爱的陌生孩子的母亲,眼看一个外来的异类永远夹在自家人当中,想必非常恼人. 脑际闪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我不怀疑......从不怀疑......倘若里德先生还在世,他一定会善待我的.而现在,我坐在这儿瞧着那张雪白的大床,模糊的墙壁......偶而朝昏昏闪亮的镜子投去偶尔的一瞥......开始记起听说的有关死人的事.一旦他们临终的意愿遭到践踏,冥府不安,便会重返人间,惩罚伪誓者,为受压者报仇.我想里德先生在天之灵,为妹妹遗孤所受的冤屈所扰,或许会离开他的住所......不管是在教堂墓,还是在亡人们的未知世界,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出 第39章 ”你有一位好心肠的舅妈,还有表兄弟姊妹.” 我顿住了.接着又笨嘴笨舌地说: ”可约翰.里德把我打倒在地上,舅妈又把我关进红房子受罚.” 劳埃德先生又一次掏出鼻烟盒,吸了一下. ”你不认为盖茨黑德府是座漂亮房子么”他问,”你不感激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这不是我的家,先生.而且艾博特说我还不如仆人有权利住这儿.” ”呸!你总不至于傻到愿意离开这么个好地方吧” ”只要还有别处可去,我愿意离开这儿.可是不长成大人,就没办法离开盖茨黑德.” ”也许能行......谁晓得除了里德太太,你还有其他的亲戚么” ”我想大概没有了,先生!” ”你父亲一个亲戚都没有吗” ”不知道.我要问过里德太太一次,她说我可能还有什么姓爱的又穷又贱的亲戚,可对他们的情况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要有这种亲戚,愿不愿去跟他们住” 我想了想.贫穷对大人来说很可恶,对孩子更如此.孩子还不大理解勤勤恳恳值得尊重的贫穷,他们只把贫穷与穿破衣.饿肚子.没火烤.举止粗鲁.行为恶劣等联系起来.对我来讲,贫穷就意味着堕落. ”不,我不愿意去住穷人家.”我回答. ”即使他们对你很好也不去” 我摇摇头,不明白穷人有什么办法对我好.又想到学穷人的样子说话行事,没有知识,长大了跟有时见过的那些穷女人一样,在盖茨黑德村中的茅屋门前哄孩子.洗衣裳.不,我还没那么勇敢到以社会地位的代价来换取自由. ”难道,你的那些亲戚真那么穷么都靠干活儿为生” ”不知道.里德舅妈只说就算我有亲戚,他们也一定是群叫化子.我可不想讨饭.” ”愿意上学么” 我又想想.对于学校,我几乎一无所知.贝茜有时说那种地方年轻姑娘们戴着足枷,背着脊骨矫正板,穿着文雅和刻板.约翰.里德痛恨学校,还辱骂老师.不过他的看法并不是我的章程.贝茜关于学校纪律的那些话骇人听闻.不过她细数的那些小姐们所习得的本领,我觉得也同样迷人.她夸奖小姐们会画美丽的风景和花卉,会唱歌会弹曲,能编钱包,翻译法文书,听得我怦然心动,跃跃欲试.再说,上学能彻底换个环境,意味着与盖茨黑德一刀两断,开始新生活. ”我愿意去上学.”想着想着我脱口而出. ”好啦,好啦,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劳埃德先生起身道,”这孩子该换换空气,换换环境.”他自言自语道,”神经不大好嘞.” 贝茜回来了,同时卵石道上响起马车滚动的声音. ”太太回来了么,保姆”劳埃德问,”在我走之前我想和她谈谈.” 贝茜在前面带路,带他去餐室.接下来他与里德太太的谈话,我是从以后的事中推测出来的.药剂师冒昧地建议把我送去上学,而这建议不消说立刻被欣然接受.一天晚上,艾博特跟贝茜在育儿室做活计,我那时已上了床,她们以为我睡着了.艾博特说:”我看太太巴不得快点打发掉这么个讨厌兮兮.心术不正的孩子.她好像总是盯着大伙儿,背地里要捣什么鬼似的.”我想,艾博特把我抬举成小盖伊.福克斯了. 那天,从艾博特小姐告诉贝茜的消息中,我还头一回得知,父亲是个穷牧师,母亲不顾亲友们的愿望嫁了他.亲友们都认为这门婚事有失她身份,里德外公对女儿的忤逆更是勃然大怒,一气之下跟她一刀两断,并不给她分文.母亲嫁给父亲一年后,父亲染上了斑疹伤寒.他在所住教区的一座工业城镇奔波访问当地穷人,而当时那地方正流行这种病.母亲也被父亲传染,结果一个月内双双撒手尘寰. 贝茜听完叹口气:”可怜的简小姐也让人同情呀,艾博特.” ”不错,”艾博特道,”她要是讨人喜欢,长得漂亮,人家还会可怜她孤苦伶仃.可是谁会喜欢她那小癞蛤模样.” ”是不太招人喜欢,”贝茜附和着,”至少,一样境况的话,乔治亚娜小姐会更招人疼爱.” ”对,我就喜欢乔治亚娜小姐,”艾博特热烈的喊道:”小宝贝......卷卷的长头发,蓝蓝的眼睛,皮肤那么好,真象画上的美人儿!......贝茜,晚饭我想吃威尔士兔子.” ”我也是......再加烤洋葱.走,下楼去吧.”她们离开了. $$$$四 与劳埃德先生的谈话,还有上述贝茜与艾博特悄悄的议论,使我重新获得希望,成为希望自己好起来的动力.变化似乎不远了......默默地盼,悄悄地等.然而,它迟迟不至.一天天,一周周过去,我恢复了健康,但苦苦盼望的那件事却不见人们再提.有时里德太太用严厉的眼光打量我,却极少跟我说话.自我生病,她就把我和她的宝贝们更加截然分开,要我单独睡在一个指定的小房间,要我单独吃饭,而且整天待在育儿室,而表兄妹们却常常待在起居室.并且,对送我上学的事,她不透一丝口风.可我本能地断定,她不会容忍我再住在同一所屋檐下了,因为如今她扫视我的目光,露出更加无法克制的根深蒂固的厌恶. 伊丽莎与乔治亚娜显然受到了吩咐,尽量不理睬我.约翰无论何时碰到我都吐舌头扮鬼脸,有时还想动手打人.可我跟上次一样,立即反抗,怒火中烧,不顾一切,铤而走险.他觉得还是避开为妙,就边骂边逃,还赖我打破了他的鼻子.我是朝他那突起的地方用力狠狠地给了一拳,见他被这一拳或是我的目光给吓慌了,我真想乘胜追击达到目的.但他已逃到他妈身边了,听到他哭哭啼啼地说”那个可恶的简.爱”如何如何像只疯猫扑向他,但突然被他妈喊住了...... ”甭跟我提起她,约翰.跟你说过别沾她的边儿,她不值的一提.我不要你和你妹妹跟她来往.” 听到这里,我倚着栏杆不假思索地突然大喊...... ”他们才不配跟我来往呐.” 里德太太身体粗壮,她一听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宣告,就登登地跑上楼,旋风般把我拖进育儿室,按倒在床沿上,恶狠狠地骂着,说看我还敢不敢开一句口. ”里德舅舅要还活着会怎么样”我毫不犹豫冲口而出.脑子还没想,话就已出口,根本不受控制. ”什么”里德太太低声挤出,平时冷漠镇定的灰眼睛露出恐惧.她放开我胳膊,死死盯住我,仿佛拿不准我是小孩还是魔鬼.我继续说道: ”里德舅舅在天堂,你的所做所为,他都看得见,爸爸妈妈也看得见.他们知道你如何成天关着我,还巴不得我死掉.” 里德太太很快就定下神,拼命地摇我,还抽我耳光,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贝茜趁空又指责我一个钟点,证明我毫无疑问是这家养大的最坏最任性的孩子.我半信半疑,因为我觉得自己胸膛里的确翻腾着恶意. 十一月,十二月,正月的一半,都转瞬即逝.盖茨黑德府以往常的喜气庆祝了圣诞和新年.举行晚餐晚宴,交换礼物.所有这些事,当然都不许我参加.我的那份快乐就是天天看着伊丽莎和乔治亚娜盛装下楼去客厅,看她们的薄纱裙,红腰带,精心梳理的卷发.然后再倾听楼下的钢琴声.竖琴声,男管家和仆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上饮料时玻璃杯.瓷杯叮叮咚咚,客厅的门开了又关上,传出一阵人们嗡嗡的谈话.我对这些腻味了就从楼梯头回到冷冷清清的育儿室,在那儿虽有些悲伤,却并不难过.实话说,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凑热闹,因为就是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我.即使贝茜和善友好,宁可跟她共度宁静的夜晚,把这当成难得的享受,也不愿去那间到处都是先生太太的地方,去里德太太令人生畏的目光下面.可是贝茜一给小姐们打扮好就总是到厨房和女管家的屋子凑热闹去,还老把蜡烛也带走.我只好独自枯坐,把玩偶放到腿上,直到炉火越来越暗.偶而扫视四周,想弄清楚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没有更坏的东西在幽暗的屋里徘徊.等到余火烧成暗红,就马上脱衣裳,使出浑身力气,钻进小床,躲开寒冷与黑暗.而且总把玩偶也带上小床,人总得爱点儿什么,找不到更值得爱的东西时,只好喜欢一只褪色的小木偶,破破烂烂,就像只小稻草人.我如今想来还奇怪,当初对于这件小玩具庞爱的有点荒唐.想象它是活的,有血有肉,只要它躺在床上,就平静暖和,心里快活,坚信它也同样快活. 我非常想听到楼梯上响起贝茜的脚步声,可是等待客人离开的时间好像特别长.有时她会上楼来拿顶针或剪刀,或给我送点儿东西当晚饭......一只小圆面包或一块酪饼......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之后,她就给我掖好被子,亲我两下,说一声”晚安,简小姐”.这样温柔的时候,贝茜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好最美最善良的人.我真希望她永远都这般和蔼可亲,不再毫无缘由地推我,数落我,支使我.现在想来,贝茜.李倒是位天生能干的好姑娘,每件事情都做得漂亮,而且伶牙俐齿,擅讲故事,至少在育儿室给我留下了这个印象.她人也长得俊俏,如果对她的容貌身材记忆不错的话.我记得她身材苗条,黑头发黑眼睛,五官匀称,皮肤光洁.但她急躁任性,没有原则和公道.即使如此,盖茨黑德的所有人中,我最喜欢她. 那是正月十五日,上午九点来钟,贝茜下楼吃早饭去了.表兄表姐们还没被叫去见妈妈.伊丽莎带上帽子,穿上暖和的园艺服去喂她的鸡.她最爱干这事,因为可以开心地把鸡蛋卖给女管家,再把赚来的钱小心藏起来.她很会做买卖,攒钱也上了瘾,不仅卖蛋卖鸡,还为花根.花籽.插枝,跟花匠讨价还价.而花匠呢,因为里德太太有令,凡这位姑娘想卖的她花坛里的东西,都必须照买不误.只要能赚上一大把钱,伊丽莎卖掉自己的头发也在所不惜.至于她的钱,开始藏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裹着一块破布或是张卷发纸.但有些藏钱的地方被女仆发现了,伊丽莎担心总有一天她的宝贝会丢失,就同意把钱交她妈妈保管,但要了高利贷般的利息......百分之五十到六十,每季度索取一次.她一清二楚的把帐目记在小本子上. 乔治亚娜坐在高脚凳上,对镜梳妆,在卷发中插上假花和褪色的羽毛,这些东西是从顶楼的抽屉里翻到的.我整理自己的铺,贝茜严令在她回来之前必须弄好.收拾完被子.迭好睡衣,再到窗前收拾凌乱的图画书,玩偶之家的小家具.这时突然传来乔治亚娜的命令声,要我别碰她的玩意儿,我于是停止了手上的活计.没有事可干,我就朝结满冰花的玻璃上呵气,给玻璃化开一块地方,可以透过它看看外面的院子.严霜之下,一切都失去活力,纹丝不动. 窗户正对着门房和车道.刚给玻璃上的霜花化开一片,可以朝外看的时候,就见大门洞开,一辆马车轱辘辘驶进来.我冷冷地看它到来,盖茨黑德府常年有马车光临,但带来的客人没一位让人感兴趣.马车停在房前,门铃大响,客人给请进来.这一切与我毫不相干,便无聊地转而关注一只饥饿的小知更鸟.这景象有趣得很,小鸟飞到贴墙靠窗的一株秃头秃脑的樱桃树上,婉啭鸣叫.早饭吃剩的牛奶.面包还放在桌上,我揉碎一块面包,正拉开窗栓,想把面包屑撒到窗台上,贝茜跑上楼进来了: ”简小姐,快脱下围裙.在那儿干什么呢早上洗过手脸了么” 回话之前我又拉拉窗栓,想一定要让小鸟吃到面包屑.栓子开了,我把面包屑撒一些在窗台上,撒一些到樱桃树上,然后关上窗户后回答: ”没呢,贝茜,我刚收拾完屋子.” ”粗心大意,添乱的孩子!在干啥哩脸都红了,淘气呢开窗户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贝茜并不想听我解释.她把我拉到洗脸架前,毫不留情但幸而很快了事地用肥皂.水.一块粗拉拉的毛巾洗擦我的脸和手,又用一把硬梳子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围裙脱掉,急急忙忙拉我到楼梯头,要我立刻下去,说餐室里有人找我. 本想问问是谁找我,里德太太在不在那儿,可贝茜已经不见了!育儿室门也关着,只好慢腾腾地蹭下楼去.快三个月没被叫去见里德太太了,被囚禁在育儿室,早餐室.正餐室,客厅都成了禁地,进去让人慌乱.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对早餐室的门,裹步不前,怕得发抖.那时候,不公道的惩罚造成的恐惧把我弄成了一个多么可怜的胆小鬼!又不敢返回育儿室,又不敢向前进客厅,揣揣不安,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早餐室猛烈的铃声催人下了决心,必须进去. ”谁会找我呢”我心里纳闷,双手费劲地转动门把手,它动都不动足有一两秒钟.”除了里德舅妈还有谁会在屋里男的还是女的”门把手一转,门开了.我走进去先行一个低低的屈膝礼,抬头一看......一根黑色的柱子!至少乍一看印象如此.地毯上立着一个干瘦且笔直,裹黑貂皮的东西,顶上那张冷酷的面孔活像一只雕刻的假面具,搁在柱顶当作柱头. 里德太太坐在炉旁的老座位上,做个手势要我过去.过去后,她把我介绍给那个石头一般的陌生人:”这就是我向你申请过的小姑娘.” 原来这是个男人,他慢慢把脑袋朝我转过来,浓眉下一双闪亮的灰眼睛细细审视我一番,严肃的男低音问道:”她个子矮小,几岁了” ”十岁.” ”有这么大了”他不大相信.又把我仔细打量一番,接着问起我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简.爱,先生.” 我边说边抬头看看他.这先生真高,也许因为当时我身材矮小.他五官粗放,不独五官,全身的线条都非常严厉古板. ”嗯,简.爱,你是个好孩子么” 我不可能作出肯定的答复,因为这里的人都持相反的看法.我不作声.里德太太富于意味地摇摇头,很快补一句:”这话题也许少谈为好,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很遗憾听你这么讲!我必须同她谈谈.”他弯下笔直的身板,坐进里德太太对面的扶手椅.”到这边来.”他道. 走过地毯.他让我面对他站.此刻我和他的脸几乎一般齐了,他的脸好怕人哟!好大的鼻子!好丑的嘴巴!好难受的大龅牙! ”没比淘气的孩子更令人痛心的了,”他开始说,”特别是淘气的小姑娘.知不知道坏人死后会上哪里呀” ”下地狱.”我的回答非常干脆. ”地狱什么样子能给我讲讲么” ”是个火坑.” ”那你愿不愿意掉进那火坑,永远被烧着呀” ”不愿意,先生.” ”要想避免该如何做呢”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好,说出来却令人不高兴,”该保持身体健康,不死.” ”你如何保持身体健康每天都有比你还小的孩子死去.前两天我才亲手埋葬了一个五岁的小孩......一个好孩子,他的灵魂现在天堂.如果你被召去的话,恐怕不能跟他一样了.” 我无法消除他的怀疑,只好低头去看他踏在地毯上的那双大脚.我叹了一口气,巴不得自己离得远远的. ”但愿你叹气诚心诚意,明白后悔不该给你的大恩人增添烦恼.” ”恩人!恩人!”我心里嘀咕,”人人都说里德太太是我的恩人,真是这样的话,恩人就是个讨厌的家伙.” ”早晚是都做祷告么”剧生人接着问. ”是的,先生.” ”读《圣经》么” ”有时读.” ”喜不喜欢《圣经》喜欢么” ”喜欢《启示录》.《但以理书》.《创世纪》和《撒母耳记》;《出埃及记》的一小部分,还有《列王纪》.《历代志》.《约伯》和《约拿书》的一些地方.” ”《诗篇》呢我想你应该喜欢吧” ”不喜欢,先生.” ”不喜欢哦,太可怕了!我有个小儿子,比你还小,能背六首赞美诗呢.要是你问他更想要哪一样,是愿意吃块姜饼呢,还是愿意学首赞美诗,他就会说:'哦,当然学赞美诗!天使唱的就是赞美诗.,还说:'我愿做人间的小天使.,结果因为他的虔诚,就拿就得到了两只坚果的奖赏.” ”赞美诗没什么意思.”我说. ”这证明你心眼儿很坏,得赶快恳求上帝给你换一颗新的干净的心,以替换你石头般的心,赐给你一颗血肉的心.” 我正想打听一下换心的手术怎么做,里德太太插话命我坐下,然后接过话题谈起来.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想三周前跟您的信中已提到过,这小姑娘没有我所希望的品质和特性.如果您准许她进洛伍德学校念书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请校长和老师们对她严加管教,尤其要提防她最糟的毛病,爱撒谎的天性.我当你面说到这个,简,免得你又打坏主意欺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我非常害怕并且讨厌里德太太.她生性就喜欢残忍地伤害我,在她面前我从不快乐.不管我怎样战战兢兢地服从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一切努力都遭失败,得到的只是上述那类恶毒的话语.如今她竟当生人的面这样指责我,我伤透了心.我模糊意识到,她已在动手破坏我对新生活的希望,而这种生活正是她为我安排的.尽管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觉,但是我明白她正在我未来的道路上撒播厌恶与刻薄的种子.眼睁睁地看自己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眼中变成一个诡计多端令人讨厌的孩子,却不知道怎样医治这创伤 ”真冤枉!”我竭力压住呜咽,赶忙抹去泪水这痛苦软弱的见证. ”欺骗,确实是孩子身上可悲的缺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道,”它跟撒谎差不多,而一切撒谎者都要掉进燃烧着的硫磺烈火的湖里去.不过,里德太太,我们会看管着她的,会跟坦普尔小姐和别老师打招呼.” 第40章 妈.伊丽莎带上帽子,穿上暖和的园艺服去喂她的鸡.她最爱干这事,因为可以开心地把鸡蛋卖给女管家,再把赚来的钱小心藏起来.她很会做买卖,攒钱也上了瘾,不仅卖蛋卖鸡,还为花根.花籽.插枝,跟花匠讨价还价.而花匠呢,因为里德太太有令,凡这位姑娘想卖的她花坛里的东西,都必须照买不误.只要能赚上一大把钱,伊丽莎卖掉自己的头发也在所不惜.至于她的钱,开始藏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裹着一块破布或是张卷发纸.但有些藏钱的地方被女仆发现了,伊丽莎担心总有一天她的宝贝会丢失,就同意把钱交她妈妈保管,但要了高利贷般的利息......百分之五十到六十,每季度索取一次.她一清二楚的把帐目记在小本子上. 乔治亚娜坐在高脚凳上,对镜梳妆,在卷发中插上假花和褪色的羽毛,这些东西是从顶楼的抽屉里翻到的.我整理自己的铺,贝茜严令在她回来之前必须弄好.收拾完被子.迭好睡衣,再到窗前收拾凌乱的图画书,玩偶之家的小家具.这时突然传来乔治亚娜的命令声,要我别碰她的玩意儿,我于是停止了手上的活计.没有事可干,我就朝结满冰花的玻璃上呵气,给玻璃化开一块地方,可以透过它看看外面的院子.严霜之下,一切都失去活力,纹丝不动. 窗户正对着门房和车道.刚给玻璃上的霜花化开一片,可以朝外看的时候,就见大门洞开,一辆马车轱辘辘驶进来.我冷冷地看它到来,盖茨黑德府常年有马车光临,但带来的客人没一位让人感兴趣.马车停在房前,门铃大响,客人给请进来.这一切与我毫不相干,便无聊地转而关注一只饥饿的小知更鸟.这景象有趣得很,小鸟飞到贴墙靠窗的一株秃头秃脑的樱桃树上,婉啭鸣叫.早饭吃剩的牛奶.面包还放在桌上,我揉碎一块面包,正拉开窗栓,想把面包屑撒到窗台上,贝茜跑上楼进来了: ”简小姐,快脱下围裙.在那儿干什么呢早上洗过手脸了么” 回话之前我又拉拉窗栓,想一定要让小鸟吃到面包屑.栓子开了,我把面包屑撒一些在窗台上,撒一些到樱桃树上,然后关上窗户后回答: ”没呢,贝茜,我刚收拾完屋子.” ”粗心大意,添乱的孩子!在干啥哩脸都红了,淘气呢开窗户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贝茜并不想听我解释.她把我拉到洗脸架前,毫不留情但幸而很快了事地用肥皂.水.一块粗拉拉的毛巾洗擦我的脸和手,又用一把硬梳子□□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围裙脱掉,急急忙忙拉我到楼梯头,要我立刻下去,说餐室里有人找我. 本想问问是谁找我,里德太太在不在那儿,可贝茜已经不见了!育儿室门也关着,只好慢腾腾地蹭下楼去.快三个月没被叫去见里德太太了,被囚禁在育儿室,早餐室.正餐室,客厅都成了禁地,进去让人慌乱.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对早餐室的门,裹步不前,怕得发抖.那时候,不公道的惩罚造成的恐惧把我弄成了一个多么可怜的胆小鬼!又不敢返回育儿室,又不敢向前进客厅,揣揣不安,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早餐室猛烈的铃声催人下了决心,必须进去. ”谁会找我呢”我心里纳闷,双手费劲地转动门把手,它动都不动足有一两秒钟.”除了里德舅妈还有谁会在屋里男的还是女的”门把手一转,门开了.我走进去先行一个低低的屈膝礼,抬头一看......一根黑色的柱子!至少乍一看印象如此.地毯上立着一个干瘦且笔直,裹黑貂皮的东西,顶上那张冷酷的面孔活像一只雕刻的假面具,搁在柱顶当作柱头. 里德太太坐在炉旁的老座位上,做个手势要我过去.过去后,她把我介绍给那个石头一般的陌生人:”这就是我向你申请过的小姑娘.” 原来这是个男人,他慢慢把脑袋朝我转过来,浓眉下一双闪亮的灰眼睛细细审视我一番,严肃的男低音问道:”她个子矮小,几岁了” ”十岁.” ”有这么大了”他不大相信.又把我仔细打量一番,接着问起我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简.爱,先生.” 我边说边抬头看看他.这先生真高,也许因为当时我身材矮小.他五官粗放,不独五官,全身的线条都非常严厉古板. ”嗯,简.爱,你是个好孩子么” 我不可能作出肯定的答复,因为这里的人都持相反的看法.我不作声.里德太太富于意味地摇摇头,很快补一句:”这话题也许少谈为好,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很遗憾听你这么讲!我必须同她谈谈.”他弯下笔直的身板,坐进里德太太对面的扶手椅.”到这边来.”他道. 走过地毯.他让我面对他站.此刻我和他的脸几乎一般齐了,他的脸好怕人哟!好大的鼻子!好丑的嘴巴!好难受的大龅牙! ”没比淘气的孩子更令人痛心的了,”他开始说,”特别是淘气的小姑娘.知不知道坏人死后会上哪里呀” ”下地狱.”我的回答非常干脆. ”地狱什么样子能给我讲讲么” ”是个火坑.” ”那你愿不愿意掉进那火坑,永远被烧着呀” ”不愿意,先生.” ”要想避免该如何做呢”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好,说出来却令人不高兴,”该保持身体健康,不死.” ”你如何保持身体健康每天都有比你还小的孩子死去.前两天我才亲手埋葬了一个五岁的小孩......一个好孩子,他的灵魂现在天堂.如果你被召去的话,恐怕不能跟他一样了.” 我无法消除他的怀疑,只好低头去看他踏在地毯上的那双大脚.我叹了一口气,巴不得自己离得远远的. ”但愿你叹气诚心诚意,明白后悔不该给你的大恩人增添烦恼.” ”恩人!恩人!”我心里嘀咕,”人人都说里德太太是我的恩人,真是这样的话,恩人就是个讨厌的家伙.” ”早晚是都做祷告么”剧生人接着问. ”是的,先生.” ”读《圣经》么” ”有时读.” ”喜不喜欢《圣经》喜欢么” ”喜欢《启示录》.《但以理书》.《创世纪》和《撒母耳记》;《出埃及记》的一小部分,还有《列王纪》.《历代志》.《约伯》和《约拿书》的一些地方.” ”《诗篇》呢我想你应该喜欢吧” ”不喜欢,先生.” ”不喜欢哦,太可怕了!我有个小儿子,比你还小,能背六首赞美诗呢.要是你问他更想要哪一样,是愿意吃块姜饼呢,还是愿意学首赞美诗,他就会说:'哦,当然学赞美诗!天使唱的就是赞美诗.,还说:'我愿做人间的小天使.,结果因为他的虔诚,就拿就得到了两只坚果的奖赏.” ”赞美诗没什么意思.”我说. ”这证明你心眼儿很坏,得赶快恳求上帝给你换一颗新的干净的心,以替换你石头般的心,赐给你一颗血肉的心.” 我正想打听一下换心的手术怎么做,里德太太插话命我坐下,然后接过话题谈起来.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想三周前跟您的信中已提到过,这小姑娘没有我所希望的品质和特性.如果您准许她进洛伍德学校念书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请校长和老师们对她严加管教,尤其要提防她最糟的毛病,爱撒谎的天性.我当你面说到这个,简,免得你又打坏主意欺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我非常害怕并且讨厌里德太太.她生性就喜欢残忍地伤害我,在她面前我从不快乐.不管我怎样战战兢兢地服从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一切努力都遭失败,得到的只是上述那类恶毒的话语.如今她竟当生人的面这样指责我,我伤透了心.我模糊意识到,她已在动手破坏我对新生活的希望,而这种生活正是她为我安排的.尽管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觉,但是我明白她正在我未来的道路上撒播厌恶与刻薄的种子.眼睁睁地看自己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眼中变成一个诡计多端令人讨厌的孩子,却不知道怎样医治这创伤 ”真冤枉!”我竭力压住呜咽,赶忙抹去泪水这痛苦软弱的见证. ”欺骗,确实是孩子身上可悲的缺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道,”它跟撒谎差不多,而一切撒谎者都要掉进燃烧着的硫磺烈火的湖里去.不过,里德太太,我们会看管着她的,会跟坦普尔小姐和别老师打招呼.” ”希望按她的前途培养她,”恩人接着说,”让她做个有用而又谦卑的人.至于节假期,您如果同意的话,就让她都在洛伍德过吧.” ”太太,您的决定非常英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回答,”谦恭是基督徒的一种美德,对洛伍德的学生尤为适用.所以,我经常吩咐对学生们要特别看这方面的培养.我研究过如何最好地克制学生世俗的骄傲情绪.就在前几天,还取得了成功的可喜证明.我的二女儿奥古斯塔,跟随她母亲到学校参观,回家时她说:'哦,亲爱的爸爸,洛伍德的女孩子真安静真朴素,头发都梳到耳后,长长的围裙,衣服外面还有小小的亚麻布口袋......简直就像穷人家的孩子一样!而且,,她还说,'她们都打量我和妈妈的穿着,好像从没见过丝绸似的,.” ”这正是我赞赏的地方,”里德太太道,”踏遍英国就再也找不出一个更适合简.爱的学校了.坚韧不拔,亲爱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主张做任何事情都要坚韧不拔.” ”是的,太太.坚韧是基督徒的首要职责.洛伍德学校的所有安排和活动都照此行事:粗茶淡饭,衣着朴素,居所简陋,培养吃苦耐劳.努力勤奋的习惯,这是学校和学生的规矩.” ”很对,先生.这么说我可以相信这孩子已经被洛伍德学校收下了,并且在那里给予适合她地位和前途的训练喽” ”太太,您放心,她会被放到精选花木的苗圃里......而且我相信她会对无比荣幸地选中而对你深为感谢.” ”那我就尽快把她送过去,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因为我急于摆脱这越来越可恶的包袱.” ”不消说,不消说,太太.现在向该您告辞了,一两周内我会返回布罗克赫斯特府,我的好友副主教大人想留我我住几日.我会通知坦普尔小姐有名新生到校,这样接受她就不会有问题了.再见.” ”再见,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请代我向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奥古斯塔小姐.西奥多和布劳顿.布罗克赫斯特少爷问好.” ”一定,太太.小姑娘,这有一本叫《儿童指南》的书.祷告后再看.特别要好好看看那个玛莎.格xx,爱撒谎爱骗人的淘气包,如何可怕地暴死那部分.” 一边说着,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一边朝我手里塞了本有封皮的薄册子.打铃要过了马车,他走了. 单独留下我和里德太太,几分钟过去了,彼此沉默无言.她做针线,我看着.里德太太当时大约三十六.七岁,体魄健壮,肩膀宽阔,四肢结实,个头不高,粗壮却不臃肿,下颚发达结实,因而脸盘显得太大,眉毛很低,下巴大而凸出,嘴和鼻子还算匀称.淡淡的眉毛下面闪着一双毫无同情心的眼睛,皮肤黑而暗,头发近乎亚麻色,身体健康得像只钟......从不生病.她是个精明能干的总管,一手操纵所有的家务和佃户.只有她的孩子们有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她讥笑嘲弄.她穿戴齐整,做作的风度举止衬托出漂亮的服饰. 我从着离她只有几码过的矮凳上,仔细打量她的身材,端详她的五官.我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上面说的是撒谎者的暴死.他们要我好好读读,做为一个恰当的警告.刚才发生的事,里德太太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话,他们谈论的主要内容,犹在耳旁,象针扎般刺疼着我的心,字字清楚,句句刺身.此时此刻,激起我满腔愤怒. 里德太太从针线上抬起头,视线定在我身上,手指停止飞针走线. ”出去,回育儿室去.”她吩咐.是我的神情还是别的使她生气,她说话时尽管已经克制,但仍极为恼怒.我起身往门口走,但又折回来,走到窗前,穿过屋子,一直来到她跟前. 被践踏够了,我必须要讲,必须要反抗.可怎么讲有什么力量回击对手我鼓起勇气,单刀直入地攻击她: ”我没骗人,如果骗人就会说我爱你,可我声明我不爱你.世上除了约翰.里德,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本撒谎者的书该给你女儿乔治亚娜,因为她才撒谎,而我不.” 里德太太的手搁在活计上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她问,口气不像是对小孩子说话,倒像对付一个成年敌手. 那目光,那腔调,激起我所有反感.我全身颤抖,激动得无法自控,于是我又大声的接着说: ”真高兴你跟我不沾亲.只要活着我就再也不会叫你舅妈,以后也不会再进来看你.要是有谁问我喜不喜欢你,你待我好不好,我就说一想起你我就恶心,你对我又狠心又残忍.” ”你竟敢这样说,简.爱” ”我怎么敢里德太太,我怎么不敢.因为这全是事实.你以为我没感情,不需要一点爱心和仁慈,可我不能这么活着.你没一点心肝,到死我也记得你怎样把我推回去......粗鲁用力地推回去......推进那间红房子......还把我锁在里头.尽管我痛苦,哭得透不过气,喊着'可怜可怜我,里德舅妈!,而你就因为你那坏心眼儿子打了我就这样惩罚我......无缘无故地把我打倒在地.不管谁问我,我都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别人还以为你是好人,实际上你好坏,铁石心肠.你才骗人呢!” 话还没说完,我便感到心情欢畅,感到欢欣.那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奇特感觉,是自由与胜利的喜悦,好像无形的束缚已被冲破,终于获得未曾企盼过的自由.这种喜悦并非无缘无故,因为里德太太已经被吓坏了,针线活也从腿上滑落.她举起双手,身体前后摇晃,甚至面孔扭曲,好像要哭似的. ”你弄错了,简.你怎么啦干嘛抖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喝点儿水” ”不要,里德太太.” ”要不要别的,简你要相信,我愿做你的朋友.” ”你才不会.你刚才还跟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我品质不好,说我骗人.我也要让洛伍德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人,还有你干的那些好事.” ”简,你不懂这些事,小孩子有毛病就必须纠正.” ”骗人才不是我的缺点!”我狂乱地尖叫. ”可你性情暴躁,简,这你得承认.好啦,回育儿室去吧......亲爱的......去躺一会儿.” ”我才不是你亲爱的,我不要躺下.赶快送我去学校,里德太太,我讨厌住在这儿!” ”是得赶紧送她去学校.”里德太太自言自语.收起针线活儿,突然离开了房间. 剩我一个人了......仗打赢了,这是我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也是我获胜的第一仗.我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站过的地方待了一会,享受胜利者的寂寞.开始对自己笑笑,欢欣鼓舞,但这种狂喜很快就沉寂下去,如同脉搏狂跳之后又会减轻一样.小孩子跟长辈争吵,像我刚才那样,任性发泄自己的怒气,没有事后不后悔不寒心的.控诉威吓里德太太时,心情恰似一片点燃的荒原,火光四射,狼吞虎咽,但大火熄灭,只剩得一块焦土.经过半小时的沉默反思,我明白了自己疯狂的行为,意识到恨人又遭人恨的处境之凄凉.第一次品尝报复的滋味,好比芳香的美酒,咽下时暖和辛辣,后味却又苦又涩,使人觉得仿佛中了毒.此刻本可以去求里德太太谅解,但经验和本能告诉我,那只会遭到她加倍的蔑视,结果又会激起自己好冲动的天性. 真希望运用比言词更激烈更高明的本领,真希望能培养比抑郁的义愤更健康的感情.我拿出一本书......是本阿拉伯神话,坐下来看.虽竭力静心却仍不知所云,纷乱的思绪不断搅入我与平日迷人的书页之间.打开早餐室的玻璃门,矮树丛一派寂静.微风轻拂,阳光普照,庭院却依旧笼罩在冰雪中.撩起长裙包上脑袋和胳膊,去一处僻静的林间散步.然而,安静的树木,坠地的杉果,秋天凝固的遗物,被风扫作一堆冻结起来的枯叶,都不能使我快乐.倚在大门边,眺望空荡荡的原野,不见羊群觅食,只有啃得短短冻得白白的野草.天空灰蒙蒙的,混混沌沌笼盖四野,偶尔飘下几片雪花,落在坚硬的小路,灰白的草场上,拒不融化.我可怜巴巴地傻站着,向自己悄悄问了一遍又一遍:”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突然传来清晰的呼唤:”简小姐!你在哪里回来吃午饭!” 是贝茜,我知道,可我仍然不动.她轻快的脚步顺着小路跑来. ”淘气的小孩子!”她说,”叫你,怎么不回话” 与一直耿耿于怀的思绪相比,贝茜的到来似乎更令人快乐,虽说她照例有些光火.老实说,与里德太太挑起了冲突又赢得胜利之后,对保姆转瞬即逝的怒气我才不在乎,只想感受一下她年轻快活的心情.我伸出双臂抱住她:”好啦,贝茜,别骂人.” 这一招比平常放任自己的任何举动都更直率更大胆,但不知怎么的,贝茜还挺高兴. ”你真是个怪孩子,简小姐,”她低头看着我,”一个孤僻的小女孩.要上学啦,是吗” 我点点头. ”丢下可怜的贝茜不难受么” ”贝茜在乎我么她老责骂我.” ”那是因为你是个性情古怪.胆小.怕羞的小女孩.你该胆子大点儿才对.” ”什么再多挨些打呀” ”胡说!不过你是有点儿受欺负,这倒是事实.我妈上星期来看我时还对我说,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像你这样受欺负......行啦,跟我回去,有好消息告诉你.” ”我看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贝茜.” ”孩子!这是什么意思瞧你那双眼睛多忧郁!好啦,太太.小姐和少爷下午出去喝茶,你可以跟我一起吃茶点.我要厨师给你烤一块小蛋糕,然后你帮我整理一遍你的抽屉,因为马上就得帮你准备箱子啦.太太要你这两天就离开盖茨黑德府,并允许你带走喜欢的玩具.” ”贝茜,你得答应我走之前别再责骂我.” 第41章 ”好吧,不过你得留神做个好丫头,不要怕我.偶而要是我说话严厉,别吓得要命,这最让人生气.” ”我估计自己再也不会怕你啦,贝茜.因为我已习惯了.再说我很快就有另一些人要害怕了.” ”要是你害怕他们,他们就会讨厌你.” ”跟你一样吧,贝茜” ”我可没有讨厌你,小姐.我相信我比其他人都更喜欢你.” ”可你并没有表示出来呀.” ”小滑头!说话的腔调都不同了.怎么变得这么大胆啦”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你了.再说......”正想告诉她和里德太太起冲突的事,转念一想,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说离开我你很高兴啦” ”一点儿也不,贝茜,真的,这会儿还非常难过呐.” ”这会儿!非常!我的小姐说得多冷静!我想要是现在我要你亲我一下,你甚至会不乐意,会说你不想吧.” ”我要亲你,而且很乐意.把头低下来吧.”于是贝茜弯下腰,我俩互相拥抱.跟着她进屋,感到很快乐.那个下午过得宁静融洽.晚上贝茜给我讲了一些最好听的故事,还给我唱了一些最甜蜜的歌.对我来说,生活还是有一线阳光的. $$$$五 正月十九日清晨,钟还未敲五点,贝茜就端着蜡烛进了我的小屋,发现我已起床,衣服也穿好了.她来之前半小时我就起来了,穿衣服,借着月光洗脸.一轮弯月正在下沉,月光从小床旁狭小的窗户泻进屋里.这天我要搭马车离开盖茨黑德府,马车早上六点经过门房.贝茜是唯一起床的人,她已在育儿室生起炉火,动手为我做早饭.一想到要出门旅行,小孩子总是激动得食不下咽,我也一样.贝茜想劝我喝几口热牛奶,吃几口她准备的面包,可是白费劲,只好用纸包几块饼干塞进我包里.随后帮我穿好外衣,戴上帽子,给自己裹上条披肩,就带我离开了育儿室.经过里德太太的卧室时,她问:”你不进去和太太告别么” ”不必了,贝茜.昨晚你下楼吃饭时,她到过我床头,说早晨不必惊动她,也不必惊动表哥表姐.还说要我记住,她一向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我这样说起她,对她心存感激.” ”那你怎么回答的,小姐” ”什么也没说.我用被子蒙住脸,转身面朝墙没理她.” ”这样做可不对,简小姐.” ”这很对.贝茜,你那位太太不是我朋友,是我仇敌.” ”哦,简小姐!不要这么说!” ”再见了,盖茨黑德.”穿过大厅走出前门时我大叫了一声. 月亮落下去了,天空一片漆黑.贝茜打了只灯笼,照着湿漉漉刚解冻的卵石甬道.冬日的清晨严寒刺骨.我俩急急忙忙沿车道赶路,牙齿冻得直打战.门房里透出光亮,走到跟前发现是看门人的妻子正在升火.我的箱子头天晚上就已搬过来,捆好绳子搁在门边.这时还差几分到六点.不一会儿,钟敲六点,远处隆隆的车轮声就宣告马车来临了.走到门口看着它的灯光迅速穿透黑暗. ”她一个人去吗”看门人的妻子问. ”是的.” ”有多远” ”五十里.” ”这么远!真是怪事,里德太太让她一个人走这么远也不担心.” 马车停在大门边.四匹马拉车,车上载满了乘客.护卫和车夫大声催着快点儿.我的箱子递了上去,我也被从贝茜的脖子上拉开,我搂着她好一顿亲吻. ”稳当些,好好照应她!”护卫抱我上车时,贝茜大声喊道. ”行,行!”那人应着,门就砰地关上了.一个声音大叫”好啦”,于是上路出发了.就这样与贝茜和盖茨黑德一刀两断,就这样旋风般被带往一个当时看来未知.遥远而又神秘的世界. 这趟旅途印象模糊,只记得那天长得要命,好像赶了几百里路.一路经过好几座市镇,在一座大镇上,车停下卸马,乘客都下车吃饭,把我抱进一家客店.护卫要我吃饭,可我没胃口,而后就被带到一间极宽敞的屋子,两头都有火炉,天花板上悬下一盏枝形吊灯,靠墙的一只红色小橱窗内摆满乐器.在这间屋里我来回走了好久,怯生生的,生怕有人会来拐我走,因为贝茜的炉边故事中总是讲到拐子手的种种勾当.护卫总算回来了,我又被塞进马车,保护人爬上他的座位,吹响那闷声闷气的号角,马车又滚滚向前,辗过l镇的”石子街.” 午后潮湿多雾,天色渐晚.估计离盖茨黑德很远很远了.马车不再穿过市镇,乡间的景象也不一样,地平线上出现一座灰蒙蒙的大山.暮色渐深,马车下行,驶进山谷,两侧黑压压一片森林.夜幕笼罩着前面的路,林间刮起一阵狂风. 风声催人入眠,我终于昏昏睡去.没睡多久,车猛地一停,给惊醒了.车门打开,一个女仆模样的人站在车前,借灯光看得清她的脸和衣着. ”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简.爱的小姑娘”她问.我应声”有”,就被抱下车,箱子也卸下来,马车随即继续赶路. 久坐之后我浑身僵硬.车子颠簸轰响,弄得人稀里糊涂的.我定定神,看看四周,又是雨又是风,夜色浓浓.不过,眼前隐隐约约可见一道墙,上面开着扇门.我跟着新向导走了进去,她转身把门关上锁好.现在可以看得见一间屋子还是几间屋子,那建筑物铺得很开.有许多窗户,有的还亮着灯.我们走上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一路水花四溅.进得一扇门,仆人领我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生着火的屋子,然后撇下我走了. 我站在火边暖和暖和冻僵的手指,一边打量着一番四周.没点蜡烛,但火花阵阵照亮了贴纸的墙壁.地毯.窗帘.明亮的红木家具.这是间客厅,不如盖茨黑德府上的客厅宽敞华丽,但相当舒适.就在我正琢磨着墙上的一张画时,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门忽然开了.有人秉烛而入,后面还跟着一位. 前面这位女士高挑身材,黑头发黑眼睛,额头白皙宽大,半截身子都裹在披肩里.神情庄重,体形挺拔. ”这孩子太小了,不该让她单独出门.”她说着把蜡烛放在桌上,细细端详我一阵,又说: ”最好带她去睡觉,她累了看样子.你累不累呀”她把手放到我肩头问. ”有点儿累,女士.” ”还很饿,不用说.米勒小姐,之前让她吃些晚饭.小姑娘,是头一次离开父母来上学吧” 我对她说我没有父母.她就问他们去世有多久了,问我几岁,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读书写字,会不会做点儿针线.然后用手指温柔地摸摸我的脸,说希望我做个好孩子,而后就打发我跟米勒小姐走了. 刚才离开的这位小姐大概二十几岁,现在带我走的这位看上去则年轻些.头一位的声音.容貌和神态给人印象较深.米勒小姐普普通通,红红的脸,有些憔悴,走路办事风风火火,像那种手头总有许多事要干的人.她看样子象位助理教员,后来知道真是如此.我跟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大楼宽敞,形状不规则,终于踏破笼罩这里的寂静与凄清,听到嗡嗡嘈杂的说话声,进入一间又长又宽的屋子,两头各摆着两张巨大的松木桌,桌上点着一对蜡烛.围坐在木凳上的是一大群姑娘,从九岁.十岁直到二十岁都有.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们多得似乎数也数不清,尽管实际上不超过八十名.她们统统穿褐色的毛料上衣,式样怪里怪气,系亚麻布长围裙.现在正是学习时间,大家都忙于准备明天的功课,方才听到的嗡嗡声原来是她们在小声背书. 米勒小姐示意我坐到门边凳子上,随后走到长屋尽头,大声叫道: ”班长,收课本放好!” 四位高个子姑娘从不同的桌旁起身,转圈收好课本拿开.米勒小姐又下令: ”班长,去端晚餐!” 高个子姑娘们出去又立刻回来,每人端着只大盘子,上头一份份不知是什么东西,中间是只大水罐,还有只大水杯.东西一份份地发给每个人,要喝水的就喝水,大水杯公用.轮到我时,我喝了好几口,因为很渴.但吃的东西没碰,兴奋加疲倦,实在是难以下咽.不过现在才看清,那东西是分成小块的燕麦薄饼. 饭后,米勒小姐宣读祷文,各班排队离开,两两成双鱼贯上楼.我已筋疲力尽,简直没注意卧室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它跟教室一样的很长.今晚与米勒小姐同睡,她帮我脱下衣服,躺下后看一眼排成长溜的床铺,每张床都很快睡上两个人.十分钟后唯一的蜡烛也熄灭,在静默与黑暗中,我沉沉睡去. 夜很快逝去,我累得连作梦都来不及,只是被狂怒的风声惊醒过一次.大雨如注,感到米勒小姐睡在我身旁.再合上眼睛,就听到铃声大作,姑娘们纷纷穿衣起床.天未明,屋里点着一两根灯芯草蜡烛.我不情愿地爬起来,冻得彻骨,边哆嗦边尽量穿好衣服.洗脸要等脸盆空出,甭想快,因为每六个人合用一只盆子,盆子搁在屋子中央的脸盆架上.铃声又响,全体排队,两两成双,顺次下楼,进入冷冰冰昏暗暗的教室.米勒小姐宣读祷文,然后大声喝道: ”按班整队!” 一阵好几分钟的大骚动,只听米勒小姐不断地嚷嚷:”别说话!””遵守秩序!”喧闹平息后,众人排成四个半圆形,站到四把椅子面前,椅子分别摆在四张桌子旁边.人人手拿着书本,一本像是《圣经》的大书,每张桌上摆一本,就在空椅子跟前.肃静片刻,响起低沉嗡嗡的嗡嗡声.米勒小姐从一个班转到另一个班,把这模糊的声音压下去. 远处传一叮当声,立刻三位女士走进来,各走向一张桌子就座.米勒小姐占据了第四张空椅子,离门最近.年龄最小的孩子都围在这儿,我也被叫到这个班,排在末尾. 一天的功课开始了.先背当天的短祷文,再念成篇的经文,最后慢声朗读《圣经》的章节,花了近一个小时,功课才结束,这时天已大亮.不知疲倦的铃声响到第四遍,各班整队走进另一间屋子吃早饭.想到吃饭何等高兴!我昨天吃得太少,此时都快饿昏了. 饭厅宽敞低暗,两张条桌上烟熏火燎的盒子里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可惜那气味并不诱人.注定得吃它的人们,鼻孔碰上这气味便纷纷表示不满.队伍排头,第一班的高个子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 ”讨厌!粥又烧煳了!” ”安静!”一个声音喝道.不是米勒小姐,是位高级教员,她个子矮小,皮肤黝黑,衣冠楚楚,可愁眉苦脸.她坐到一张桌子上首,一位更丰满的小姐坐在另一张桌子.我四下打量头天晚上见过的那位小姐,却不见踪影.米勒小姐坐到我这张桌子下首.一位古里古怪.外国人模样的年长女士,坐到桌子另一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法语老师.做完长长的感恩祷告,又唱了一首圣歌,然后一位仆人给老师们上茶,早餐开始. 我饥肠辘辘,已头昏眼花,想都没有想那气味就狼吞虎咽起自己那份粥.但最初的饿感消失后,便发现手中的东西令人作呕.烧煳的粥简直跟烂土豆一样糟糕,很快连饥饿也厌恶它了.周围调羹的动作越来越慢,大家都在试着想下咽,但多数人很快就放弃了.早餐完毕,可谁也没有吃到早餐.随后做感恩祷告,为并未得到的食物感恩,再唱一首圣歌,离开饭厅去教室.我走在最后,路过餐桌时,见一位老师从粥盆中舀了一点儿尝尝,再看看其他人,都是一脸不满.一位胖胖的老师小声说: ”讨厌的东西!真丢人!” 功课一刻钟后才开始.课前,教室里沸沸扬扬,乱作一团,似乎这段时间大家获准可以大声自由交谈.谁也不放过这一特权,全都在议论早餐,大骂一通.可怜的人们!这是她们唯一的慰藉.这时只有米勒小姐一位教员在,一群大姑娘围着她,忿忿地打着手势向她抱怨.听到有人说出布罗克赫斯特的名字,米勒小姐一听就不以为然地摇头,但她并没有去平息这场公愤.毫无疑问,她也有同感. 教室钟敲九点.米勒小姐离开那个圈子,站到教室中间喊了一声: ”安静!回到位子上去!” 纪律高于一切.五分钟内,乱哄哄的人群便井然有序,停止了七嘴八舌安静了下来.高级教员们准时就位,但大家好像还在等待.沿教室两侧,八十名学生一排排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真是奇怪的一群,头发统统梳到脑后,一绺卷发也看不到,褐色的衣服,高高的衣领,颈子上围养一圈窄窄的领布.小小的亚麻布口袋系在罩衣前胸,当作工作口袋.还全部穿着羊毛长袜和乡下人做的靴子,扣着铜鞋扣.约摸二十名这样装束的人已是大姑娘,或更像年青妇女,这身穿着真难看,连最漂亮的姑娘也被弄得怪里怪气. 我还在打量她们,偶尔也看看老师......可以说,没一个看了顺眼.胖的那位有些粗俗,黑的那位样子凶恨,外国人又严厉又古怪,而米勒小姐,可怜的人儿!脸色发紫,饱经风霜,劳累过度......正在挨个儿端详每一张脸时,忽然,所有的人都同时起立,就像被同一根弹簧带动似的. 怎么回事没听见有谁下命令啊,奇怪.还没醒过神,全体又都坐下了,并且把目光都集中在一处.我也跟着看过去,看到了昨晚接待我的那个人.她站在长长教室的一头,壁炉旁边.她无言而严肃地审视着两排姑娘.米勒小姐上前,好像问了句什么.得到答复后回到自己的地方,大声说: ”一班班长,拿地球仪去!” 那位被指使的小姐立刻执行了指示.她缓步走到教室的另一头去.或许我那个专司敬重的器官相当发达,她的每一步都引起我的羡慕与敬畏.现在是大白天,她看起来颀长.美丽.匀称.棕色的眸子闪现出亲切的光芒,纤细如画的长睫毛,白皙的宽额头,深褐色的鬓发拧时尚梳成圆圆的发卷.那时光滑的领饰,长长的卷发还没有流行.她衣裳也极时髦,紫色的衣料,衬上黑丝绒的西班牙花边,一只金表在腰带上闪光.再加上她五官清秀,皮肤白净,仪态端庄没有什么文字可以表达出她的美貌,也就是这位玛丽亚.坦普尔,后来让我送一本祈祷书去教堂时,我发现了这个名字. 洛伍德学校的校长坐到一张桌前,面前放着两只地球仪,第一班被叫过去围着她,开始上地理课.低班学生也被老师们叫去背历史.文法等等,这样过了一小时后.接着是写作与数学,大姑娘们还跟坦普尔小姐学音乐.每节课时间都按钟点.钟终于敲响十二下,校长站起来: ”我有句话要对大家讲.”她说. 下课的喧闹已经开始,但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都安静下来.她接着说: ”今天的早饭你们无法下咽,现在一定饿了......我已吩咐给大家准备一份面包和奶酪作午饭.” 就连老师们都吃惊的看着她. ”这种事由我负责.”她以向教员们解释的口吻又补充一句.随即离开了教室. 面包.奶酪很快端了进来,分发众人.全体学生无不欢欣雀跃精神振奋.命令又来了:”去花园!”于是每人戴上一顶草帽,系上染色的白布帽带,再披一领黑粗绒的斗篷.我也同样打扮,随人流奔向户外. 花园是一片围场.围墙高耸,遮住了视线,挡住了外面的一切.一条有顶回廊沿一侧伸展,宽敞的走道与中心的一块地相接.这块地被分割成几十块小苗圃,苗圃是分给学生们培植花草的,每个学生负责一块苗圃.鲜花盛开时节肯定赏心悦目.但眼下正月将尽,满眼枯萎凋蔽.环顾四周,我冻得发抖.现在到户外活动未免太冷.天并没真下雨,但迷迷蒙蒙的大雾使天空一片阴沉.昨日的暴雨今天依积在地上.身体健壮的女孩子跑来跑去活泼地做游戏,苍白瘦弱者们只好在回廊上挤作一团避雾取暖.浓雾渗透她们哆嗦的身子,不时传来一声声干咳. 我还没与任何人搭话,也似乎没人注意到我.我独自站在一边,所幸的是这种孤寂我早已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压抑.我靠在阳台的一根柱子上,裹紧灰色的斗篷,尽量忘却身外刺人的寒冷与体内噬人的饥饿,集中注意力观察与思考.当时的思绪过于凌乱含混,不值一记.我几乎不知自己身居何处,盖茨黑德与往昔的生活仿佛都已飘得很远很远.眼前的一切模糊而又陌生,将来的一切更是无法猜度.一月顾修道院般的花园,再抬头看看那座校舍.教学大楼一半陈旧灰暗,另一半却相当新.新的一半包括教室和宿舍,竖框的格子窗采光极好,使它看起来更像教堂.门上一块石牌子上刻着这样的字迹: 洛伍德慈善学校......该部由本郡布罗克赫斯特 府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重建于公元xxxx年. ”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 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马太福音》5章16节 我把这几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它函含着某种含义,可我却无法完全理解.正在琢磨”学校”二字,想弄清楚第一句话和那句经文之间的联系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咳嗽,我回过头.只见附近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专心看书.从我站的地方就可以看清书名......《拉塞拉斯》,怪名字,挺诱人的.她翻过一页,偶一抬头,就趁机直截了当地问她: ”这本书有意思吗”我打定主意改天跟她借来看看. ”我挺喜欢.”她停了一两秒钟才回答,并且打量我一阵. ”讲什么的”我再问.不知胆量从何而来,我竟敢开口跟生人搭话,这可与我的天性和习惯相违背,想必是她的专注触动了我心弦,因为我也喜欢看书,虽说是些肤浅幼稚的书,严肃深奥的书还看不懂也消化不了. ”你可以翻翻看.”女孩把书递过来. 我很快就翻了一遍,确信内容没书名诱人.《拉塞拉斯》对我不足称道的口味太枯燥,没有仙女,没有妖怪,印得密密实实的书页上连彩色图画也没有,于是把书还给她.她默默接过去,一声不响,正打算再度沉迷于书本之中,我又大胆打搅她...... ”能不能告诉我那门上的石匾写的什么意思洛伍德慈善学校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来住宿的这幢房子呀.” 第42章 ”我妈去世了.” ”在这里快活吗” ”你问题太多了.现在我回答够啦,这会儿我想看书啦.” 但这时吃饭铃响了,大家都进屋.饭厅里散发一股气味并不比早餐那刺鼻的气味更让人有胃口.午饭盛在一只大铁皮桶里,热气腾腾的冒着臭油味儿.原来这东西是用烂土豆和少量臭肉混在一起煮的,每个学生分得满满一盆.我努力下咽,暗忖不知是不是每天都吃这种东西. 午饭后,大家立刻加到教室,又开始上别的课,直到五点钟. 下午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跟我在回廊上交谈的姑娘被斯卡查德小姐撵出历史课,罚她站在大教室当中.这种处罚在我看来算得上是奇耻大辱,尤其是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她的样子有十三岁或更大.我还以为她会流露和伤心和羞耻呢,但她竟没有流泪,也没有脸红.严肃镇定地站在那儿,成为众目睽睽的中心.”她怎能这样默默忍受......坚强忍受”我问自己.”如果是我,会巴不得地球裂条缝把自己给吞掉.她那样子像在想心事,与惩罚无关,与处境无关,与眼前或周围的所有事都无关.听说过白日做梦......她该不是在做白日梦吧她眼睛盯着地板,可我断定她视而不见......她目光内向,直视自己心灵.她在凝视自己的记忆,我相信,而不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真想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姑娘......乖孩子还是淘气精” 五点刚过,又到了吃饭时间.是一小杯咖啡,半片黑面包.我狼吞虎咽,吃的有滋有味.要是能多给点儿就好了......因为我还是饿.饭后娱乐半小时,然后学习.最后是一杯水,一块燕麦饼,祷告完毕,睡觉,就这样渡过了洛伍德的第一天. $$$$六 第二天又开始了,与头天一样,借着灯芯草蜡烛的弱光起床穿衣.不过这天早晨不得不免掉洗脸仪式,因为罐里的水结冰了.头天夜里天气突变,凛冽的东北风彻夜呼啸吹透了卧室窗户的裂缝,使我们在床上冷得发抖,把罐里的水也冻成了冰.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祷告和读《圣经》还未结束,就已经快被冻死了.早饭时间终于来临.今早粥倒没烧煳,还能下咽,但份量太少.自己的这份多少呀!要是能吃双份多好. 这天我被编入第四班,并给布置了日常的任务和作业.在这之前,我还是洛伍德活动的旁观者,现在已经成为其中的一名成员.开始还不习惯背书,功课显得又长又难,不断变换的任务也令人不知所措.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才总算开心了,史密斯小姐往我手里塞了条两码长的薄纱布料,还有针.顶针等等,我被打发坐到教室安静的角落去,照样子缝一条滚边.这时候大多数人也在做针线,只有一个班仍旧围着斯卡查德小姐念书.做活计的人鸦雀无声,她们功课内容和每个学生的表现就听得一清二楚,史密斯小姐的责骂和赞扬也声声在耳.这是堂英国历史课.念书人当中,我特别注意回廊上认识的那个姑娘.开始上课的时候她站在全班排头,可由于发音错误或是不注意停顿,突然给叫到排尾去了.即使在这么个不起眼的位置,斯卡查德小姐还是老盯着她,不断用下面这些话训斥她. ”彭斯,””彭斯,你把鞋子踩偏了,快把脚趾头伸直.””彭斯,别把下巴伸得太难看,收回去.””彭斯,我要你把头抬起来,站在我面前这副模样可不行.”等等,等等. 姑娘们一间读完两遍,就得合上书,挨个接受考问.这课是关于查理一世当政的时期.老师问了五花八门的问题,吨位呀,佣金呀,造船税呀,多数同学都回答不上来,但一轮到彭斯,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她好像牢牢记住了全课内容,什么问题都对答如流.我一直期待斯卡查德小姐会夸奖她上课专心,可是,她不但不表扬反倒忽地大骂: ”你这脏脏兮兮的讨厌丫头!今早又没洗指甲!” 彭斯没说话.真不懂她的沉默. ”真是的,”我暗暗嘀咕,”为什么不说明水冻了冰,没办法洗脸洗指甲呢” 史密斯小姐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她要我撑住一把线,好让她绕成团.还不时跟我讲话,问我以前上过学没有,会不会划线.针法.编织等等.直到她放我走,我才能接着观察斯卡查德小姐的行为.我回到位子上时,那位小姐正在下令,没听清什么内容,只见彭斯立即离开教室,去了藏书间.须臾返回,手里拿着绑成一束的小树棍恭恭敬敬地行个屈膝礼,将这可怕的刑具交给斯卡查德小姐,然后不声不响的不用别人指点就自己解开围裙,老师立刻用那小树棍狠狠抽打她的脖颈.彭斯的眼睛里没有闪现一滴泪珠,我却停下手中针线,手指直哆嗦.这种情景令人生起满腔莫名奇妙的怒火,而彭斯却面不改色,沉郁的表情依旧和平素一样. ”顽固不化!”斯卡查德小姐训斥道,”什么也改不了你邋里邋遢的毛病.把棍子拿走.” 彭斯遵命.当她从藏书间出来时,我仔细看她,发现她刚把手绢放回衣袋,瘦弱的脸颊泪痕犹在. 晚间娱乐的一小时是洛伍德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五点钟吃的那点儿面包,那口咖啡,虽不能解饿,却给人增添了一些活力.一天的紧张也松弛下来,教室比上午暖和多了......炉火也获准烧得旺些,这样多少替代了还没有点上的蜡烛.通红的火光,热闹的喧闹,嘈杂的声音,带来一些受欢迎的自由感. 在目睹斯卡查德小姐鞭笞彭斯的当晚,我照常在桌凳和欢笑的人群之间徘徊.没有一个伙伴,但并不觉孤单.来到窗前,偶而拉起百叶窗朝外看看,大雪纷飞,窗玻璃下端已堆起一层.能够把耳朵凑近窗户,就可以清清的分清有屋里欢快的喧闹与屋外风儿忧伤的□□. 如果是最近刚刚离开温暖的家和慈祥的双亲,那此时我应当觉到生离的痛苦,那风声肯定会伤痛我的心,那暗夜的混沌会扰乱我的平静.但实际上,我从二者得到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在躁动与狂热之中,我真希望那风吼得更响,那天变得更黑,那喧闹直达鼎沸. 我从凳子上跳过,又钻到桌子下面,朝一炉火靠近.在那儿看见了彭斯,她跪在高高的铁丝防护栏前,以书为伴,远离周围的一切,聚精会神,正借余烬昏暗的光线默默读着. ”还是《拉塞拉斯》呀”我走到她身后问. ”是的,”她回答,”刚读完.” 五分钟内她合上书,这正合我意. 我琢磨:”这会儿大概能让她开口了.” 于是坐到她身边的地板上. ”除了彭斯,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海伦.” ”你从好远的地方来的吧” ”从靠近北方的地方来,那里已到苏格兰边境了.” ”还能回去么” ”但愿能.可又有谁能够预料到将来的事情呢.” ”你一定很想离开洛伍德吧” ”不,为什么要我被送到这儿来是受教育的,没有达到目的就走,那还有什么用.” ”可那个老师,斯卡查德小姐,对你多狠心.” ”狠心一点儿也不.她是严格,她不喜欢我的缺点.” ”我要是你,就讨厌她,我会反抗她.她要拿棍子抽我,我就抢过来,还要在她眼皮底下把棍子折断.” ”没准儿你不会那么干,如果你那么干,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就会把你赶出学校.那样会使你的亲戚大为伤心.耐心忍受只有自己感到痛苦,比轻举妄动,造成恶果,连累亲友强得多.” ”可给人鞭打,在一屋子人中间罚站,多丢脸呀.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比你小得多都觉得受不了.” ”如果无法避免的话,那就得忍受.命里注定要承受的东西却说受不了,那就是软弱,就是愚蠢.” 她的话不可思议.我无法理解这种忍受的观点,更不明白也不同情她对惩罚者的宽容.不过,海伦.彭斯对问题的见解自有好的独到之处,也许她对我错.但我不想深究下去,跟费利克斯一样,将先束之高阁,有空闲时再去想. ”海伦,你说你有缺点,什么缺点我觉得你很好.” ”那就听我的话,不要以貌取人.我正像斯卡查德小姐说的那样,邋里邋遢.我很少收拾东西,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我粗心大意,总是忘掉规矩.该做功课的时候还看闲书,做事没条理.有时还和你一样受不了井井有条的约束.这一切都让斯卡查德小姐生气,她天生爱整洁,遵守时间,一丝不苟.” ”而且性子暴躁心肠狠毒.”我补充一句.但海伦.彭斯保持沉默并不认可我的补充. ”坦普尔小姐待你也像斯卡查德那么严后鼓舞么” 一提坦普尔小姐的名字,她沉郁的脸上就掠过一丝温柔的笑容. ”坦普尔小姐心地善良,不忍心对任何人严厉,即使最糟糕的学生也一视同仁.她发现我的错处总是和和气气指出,如果我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她就会大为赞赏.我生来毛病多,就算她和善有理的规劝都不能让我把缺点改掉.甚至她的赞扬,其实我特别看重,也无法让我不断留神小心谨慎.” ”那就怪了,留神还不容易么.”我说. ”对你来说肯定容易.今早我注意到了,你很专心.米勒小姐讲课和提问你时,你似乎从不走神.可我却总是胡思乱想,该听斯卡查德小姐讲课,认真记住她话时,我却常常听而不闻,陷入梦境.有时甚至以为自己身在诺森伯兰周围的声音就是我家附近的那条小溪,正潺潺流过迪普登......结果轮到我回答问题了,才大梦初醒.只顾倾听想象中的流水声,该听的课都没有听,当然也答不上问题.” ”可是今天下午你回答得多好呀.” ”只是碰运气罢了.我们念的那门课正好是我感兴趣的.今天下午还没梦到游迪普登,却在琢磨一个人一心想做好事,结果却既不公道又不明智,就跟查理一世有时一样,我觉得真可惜.凭他的正直诚实竟然看不到王权以外的东西,要是他能看得更远些,能够明白人们所谓的时代精神走向该有多好!话说回来,我还是喜欢查理,尊敬他,同情他,可怜的被害国王啊!是的,他的敌人坏透了,他们让自己没有权利伤害的人流了血,居然敢杀害国王!” 此刻,海伦顾自说着,已忘记我还听不明白她的话......忘记我对这个话题一无所知,或几乎一无所知.我把她拽回到我的水平. ”那坦普尔小姐上课时你也走神吗” ”当然不,因为坦普尔小姐总有比我的思维更新鲜的东西可讲.她的语言特别对我的心思,而她传授的知识也正是我想学到的.” ”这么说,跟坦普尔小姐念书时你表现好啦” ”对,被动罢了.我毫不费力,只要随心所欲就行.这种表现好没什么了不起.” ”很了不起呐.人家对你好,你也对人家好,我一直想要做的正是这样.如果人们老对那些既狠心又不公道的人客客气气,逆来顺受,坏人正好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天不怕地不怕,不思改变,越来越坏.咱们无缘无故挨打就应该狠狠回击,就要狠到让那家伙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等你长大些,但愿会改变主意.现在你还是个不明事理的毛丫头.” ”可我感觉如此.海伦,我就是讨厌那些人,不管我怎么努力讨好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就是反抗那些无理惩罚我的人.这是天经地义的,就跟我爱那些爱我的人一样,跟我觉得该受惩罚时就心甘情愿受罚一样.” ”异教徒.野蛮人才相信这种信条,基督徒.开化民族不承认这一套.”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暴力不是消除憎恨的最好办法......报复当然也肯定治不好创伤.” ”那该怎么办” ”读读《新约》,瞧瞧基督怎么说怎么做,以他的话为指导,以他的行为做榜样.” ”他是怎么说” ”要爱你们的仇敌,要为咒诅你们的祝福,要待恨你们.欺凌你们的好.” ”这么说我应当爱里德太太,才这我办不到.我应当祝福她儿子约翰了,这也不可能.” 这回轮到海伦.彭斯要我解释了,我就以自己的方式,把所有苦难遭遇向她尽情倾诉.一激动起来我就尖酸刻薄,怎么想就怎么说,既不嘴软也不留情. 海伦耐心地听我说完.以我满以为她会发表感想,可她一声不吭.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里德太太难道不是个狠心的坏女人” ”毫无疑问她对你是很刻薄,不过要知道,她讨厌的是你的个性,就像斯卡查德小姐讨厌我一样.可是过于斤斤计较她的言行,过于耿耿于怀她的不公道!别人的虐待就不会在我感情上刻下这么深的烙印.要是你竭力忘掉她的严厉,忘掉由此而起的愤慨,不是更快乐么对于我们来说生命是十分短暂的,花在记仇怀恨上岂不可惜.在这个世上,我们人人都会,也必定会承担自己的罪过.但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我相信,到那时我们将会摆脱腐朽的身躯,也会摆脱我们的罪过.堕落与罪孽将与这累赘的一同离开我们,只留下精神的火花......生命与难以捉摸的思想规则,它像当初离开上帝鼓舞生灵时一般纯洁,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不准再传给比人类更高级的什么东西......也许经过辉煌的各个阶段,从苍白的人类灵魂升华到光明的六翼天使!它当然绝对不会容忍从人类堕落到魔鬼吧不,我不相信会那样.我坚持另一种信念,谁都不曾教过我的信念.我很少提起这信念,但我以此为乐,并对它坚信不疑,因为它给所有的人带来希望,使永恒成为一种安息......一个博大的归宿,而不是惊恐与深渊.再说,有了这个信念,我就能分清罪犯与罪行,就能真诚地宽恕前者,憎恶后者.有了这个信念,报复就从不扰乱我的心,堕落也不会让我过份深恶痛绝,不公道也不会将我压垮.我平平静静的活着,期待着末日的到来.” 海伦一向爱低着头,一席话终了,头垂得更低了.看神色不想再跟我谈下去,而情愿独自沉思,可惜没时间让她多想,一位高大粗鲁的班长马上跑了来,很重的昆布兰口音喊道...... ”海伦.彭斯,快去整理你的抽屉,收拾你的针线活,要不我就告诉斯卡查德小姐让她来瞧瞧!” 海伦长叹一声,幻梦消失,起身服从班长,自己不回答也不拖延. $$$$七 在洛伍德渡过的第一季度仿佛是一个时代,但却不是黄金时代.它包括与困难苦苦斗争,努力习惯新的规矩,陌生的任务,因为害怕失败而令人心烦意乱,比注定要受的折磨更糟糕,尽管折磨也并非小事. 一到三月的日子里,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道路几乎无法通行,除了去教堂以外,我们的活动便局限于花园高墙之内,但就在这高墙内每天也得在户外活动一小时.衣服单薄的不足以抵挡严寒,没靴子可穿,雪便钻进鞋子,在那儿融化.没手套可戴,手便冻得麻木,长出冻疮,和脚的情形一样.双脚红肿,天天夜里痛痒难熬,而早晨又得把胀痛僵硬的脚趾硬往鞋里塞,那种痛苦至今记忆犹新.吃的东西不足果腹同样令人烦恼.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食欲旺盛,而吃到的就算是养活一个即使是虚弱的病人也不够.营养不良造成了坏风气,这更坑苦了年纪更小的学生.无论何时,饿慌了的大女孩们逮着机会,就连哄带吓,从年龄小女孩的一份中再夺走一些.喝茶时有好几次,只好把自己宝贵的一口黑面包分给两位乞食者,再把半杯咖啡让给第三位,自己只能吃到所剩的一点点,饿得只能偷偷掉泪. 那年冬天,礼拜日尤为沉闷.而我们不得不走出两哩地,到保护人主持的布罗克布里奇教堂.出发时很冷,到教堂和更冷,早祷时就简直冻僵.回去吃午饭路太远,就在两次祷告之间每人分一份冷肉和面包,与平常吃饭时一样份量少得可怜. 下午祷告完毕,又沿着无遮无拦的山路返回,透骨的寒风越过白雪皑皑的山峦,呼啸刮向北方,几乎要剥去我们脸上一层皮. 我还记得坦普尔小姐轻快地走在垂头丧气的队伍旁边,寒风吹动着她的花呢斗篷,吹在紧裹在她身上.她用箴言和榜样给我们鼓劲,像她说的”像坚定不移的士兵”那样奋勇前进.其他老师,那些可怜的人们,大都萎靡不振,哪还有精神给别人打气. 回到学校,多盼望熊熊炉火的光与热哟!可惜至少小姑娘们没这份福气.教室的两个炉火都立即被大姑娘们层层包围,年幼的学生只好在她们背后蹲挤成堆,用围裙裹住冻僵的双臂. 喝茶时总算有了一个小安慰......得到双份面包......一整片而不是半片......外加薄薄的一层美味可口的黄油.从一个安息日到另一个安息日,我们引颈张望这一周一次的享受.我通常想方设法把这份美味的一半留给自己,而另一半则每次都毫不例外地不得不让给别人. 礼拜日的晚上都用来背诵《教义问答》和《马太福音》第五.六.七章,还要聆听米勒小姐一席冗长的布道.她忍不住老打呵欠,表明自己也困倦了.这些任务中间还经常有些插曲.六.七个小女孩睡意昏昏,总是扮演犹推古的角色,虽不是从三层楼上但却是从第四排凳子上栽下来,扶起来时也是半死不活的.而挽救的办法就是拖她们到教室中间,罚站一直布道结束.有时她们站不住,便瘫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得不用班长的高凳把她们撑住. 还没有提及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造访.我到洛伍德学校的头一月里,大部分时间这位先生都不在家,大概在他的朋友副主教家里多住了些日子.他不在使我大松了一口气.不用说我自有怕他回来的原因,可他到底来了. 一天下午,我手握石板正坐着琢磨一道长长的除法题,心不在焉地一抬头,见窗前一个人影闪过,几乎本能地我就认出那瘦削的轮廓.两分钟后,所有学生.老师 第43章 ”粗心大意,添乱的孩子!在干啥哩脸都红了,淘气呢开窗户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贝茜并不想听我解释.她把我拉到洗脸架前,毫不留情但幸而很快了事地用肥皂.水.一块粗拉拉的毛巾洗擦我的脸和手,又用一把硬梳子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围裙脱掉,急急忙忙拉我到楼梯头,要我立刻下去,说餐室里有人找我. 本想问问是谁找我,里德太太在不在那儿,可贝茜已经不见了!育儿室门也关着,只好慢腾腾地蹭下楼去.快三个月没被叫去见里德太太了,被囚禁在育儿室,早餐室.正餐室,客厅都成了禁地,进去让人慌乱.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对早餐室的门,裹步不前,怕得发抖.那时候,不公道的惩罚造成的恐惧把我弄成了一个多么可怜的胆小鬼!又不敢返回育儿室,又不敢向前进客厅,揣揣不安,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早餐室猛烈的铃声催人下了决心,必须进去. ”谁会找我呢”我心里纳闷,双手费劲地转动门把手,它动都不动足有一两秒钟.”除了里德舅妈还有谁会在屋里男的还是女的”门把手一转,门开了.我走进去先行一个低低的屈膝礼,抬头一看......一根黑色的柱子!至少乍一看印象如此.地毯上立着一个干瘦且笔直,裹黑貂皮的东西,顶上那张冷酷的面孔活像一只雕刻的假面具,搁在柱顶当作柱头. 里德太太坐在炉旁的老座位上,做个手势要我过去.过去后,她把我介绍给那个石头一般的陌生人:”这就是我向你申请过的小姑娘.” 原来这是个男人,他慢慢把脑袋朝我转过来,浓眉下一双闪亮的灰眼睛细细审视我一番,严肃的男低音问道:”她个子矮小,几岁了” ”十岁.” ”有这么大了”他不大相信.又把我仔细打量一番,接着问起我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简.爱,先生.” 我边说边抬头看看他.这先生真高,也许因为当时我身材矮小.他五官粗放,不独五官,全身的线条都非常严厉古板. ”嗯,简.爱,你是个好孩子么” 我不可能作出肯定的答复,因为这里的人都持相反的看法.我不作声.里德太太富于意味地摇摇头,很快补一句:”这话题也许少谈为好,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很遗憾听你这么讲!我必须同她谈谈.”他弯下笔直的身板,坐进里德太太对面的扶手椅.”到这边来.”他道. 走过地毯.他让我面对他站.此刻我和他的脸几乎一般齐了,他的脸好怕人哟!好大的鼻子!好丑的嘴巴!好难受的大龅牙! ”没比淘气的孩子更令人痛心的了,”他开始说,”特别是淘气的小姑娘.知不知道坏人死后会上哪里呀” ”下地狱.”我的回答非常干脆. ”地狱什么样子能给我讲讲么” ”是个火坑.” ”那你愿不愿意掉进那火坑,永远被烧着呀” ”不愿意,先生.” ”要想避免该如何做呢”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好,说出来却令人不高兴,”该保持身体健康,不死.” ”你如何保持身体健康每天都有比你还小的孩子死去.前两天我才亲手埋葬了一个五岁的小孩......一个好孩子,他的灵魂现在天堂.如果你被召去的话,恐怕不能跟他一样了.” 我无法消除他的怀疑,只好低头去看他踏在地毯上的那双大脚.我叹了一口气,巴不得自己离得远远的. ”但愿你叹气诚心诚意,明白后悔不该给你的大恩人增添烦恼.” ”恩人!恩人!”我心里嘀咕,”人人都说里德太太是我的恩人,真是这样的话,恩人就是个讨厌的家伙.” ”早晚是都做祷告么”剧生人接着问. ”是的,先生.” ”读《圣经》么” ”有时读.” ”喜不喜欢《圣经》喜欢么” ”喜欢《启示录》.《但以理书》.《创世纪》和《撒母耳记》;《出埃及记》的一小部分,还有《列王纪》.《历代志》.《约伯》和《约拿书》的一些地方.” ”《诗篇》呢我想你应该喜欢吧” ”不喜欢,先生.” ”不喜欢哦,太可怕了!我有个小儿子,比你还小,能背六首赞美诗呢.要是你问他更想要哪一样,是愿意吃块姜饼呢,还是愿意学首赞美诗,他就会说:'哦,当然学赞美诗!天使唱的就是赞美诗.,还说:'我愿做人间的小天使.,结果因为他的虔诚,就拿就得到了两只坚果的奖赏.” ”赞美诗没什么意思.”我说. ”这证明你心眼儿很坏,得赶快恳求上帝给你换一颗新的干净的心,以替换你石头般的心,赐给你一颗血肉的心.” 我正想打听一下换心的手术怎么做,里德太太插话命我坐下,然后接过话题谈起来.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想三周前跟您的信中已提到过,这小姑娘没有我所希望的品质和特性.如果您准许她进洛伍德学校念书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请校长和老师们对她严加管教,尤其要提防她最糟的毛病,爱撒谎的天性.我当你面说到这个,简,免得你又打坏主意欺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我非常害怕并且讨厌里德太太.她生性就喜欢残忍地伤害我,在她面前我从不快乐.不管我怎样战战兢兢地服从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一切努力都遭失败,得到的只是上述那类恶毒的话语.如今她竟当生人的面这样指责我,我伤透了心.我模糊意识到,她已在动手破坏我对新生活的希望,而这种生活正是她为我安排的.尽管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觉,但是我明白她正在我未来的道路上撒播厌恶与刻薄的种子.眼睁睁地看自己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眼中变成一个诡计多端令人讨厌的孩子,却不知道怎样医治这创伤 ”真冤枉!”我竭力压住呜咽,赶忙抹去泪水这痛苦软弱的见证. ”欺骗,确实是孩子身上可悲的缺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道,”它跟撒谎差不多,而一切撒谎者都要掉进燃烧着的硫磺烈火的湖里去.不过,里德太太,我们会看管着她的,会跟坦普尔小姐和别老师打招呼.” ”希望按她的前途培养她,”恩人接着说,”让她做个有用而又谦卑的人.至于节假期,您如果同意的话,就让她都在洛伍德过吧.” ”太太,您的决定非常英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回答,”谦恭是基督徒的一种美德,对洛伍德的学生尤为适用.所以,我经常吩咐对学生们要特别看这方面的培养.我研究过如何最好地克制学生世俗的骄傲情绪.就在前几天,还取得了成功的可喜证明.我的二女儿奥古斯塔,跟随她母亲到学校参观,回家时她说:'哦,亲爱的爸爸,洛伍德的女孩子真安静真朴素,头发都梳到耳后,长长的围裙,衣服外面还有小小的亚麻布口袋......简直就像穷人家的孩子一样!而且,,她还说,'她们都打量我和妈妈的穿着,好像从没见过丝绸似的,.” ”这正是我赞赏的地方,”里德太太道,”踏遍英国就再也找不出一个更适合简.爱的学校了.坚韧不拔,亲爱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主张做任何事情都要坚韧不拔.” ”是的,太太.坚韧是基督徒的首要职责.洛伍德学校的所有安排和活动都照此行事:粗茶淡饭,衣着朴素,居所简陋,培养吃苦耐劳.努力勤奋的习惯,这是学校和学生的规矩.” ”很对,先生.这么说我可以相信这孩子已经被洛伍德学校收下了,并且在那里给予适合她地位和前途的训练喽” ”太太,您放心,她会被放到精选花木的苗圃里......而且我相信她会对无比荣幸地选中而对你深为感谢.” ”那我就尽快把她送过去,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因为我急于摆脱这越来越可恶的包袱.” ”不消说,不消说,太太.现在向该您告辞了,一两周内我会返回布罗克赫斯特府,我的好友副主教大人想留我我住几日.我会通知坦普尔小姐有名新生到校,这样接受她就不会有问题了.再见.” ”再见,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请代我向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奥古斯塔小姐.西奥多和布劳顿.布罗克赫斯特少爷问好.” ”一定,太太.小姑娘,这有一本叫《儿童指南》的书.祷告后再看.特别要好好看看那个玛莎.格xx,爱撒谎爱骗人的淘气包,如何可怕地暴死那部分.” 一边说着,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一边朝我手里塞了本有封皮的薄册子.打铃要过了马车,他走了. 单独留下我和里德太太,几分钟过去了,彼此沉默无言.她做针线,我看着.里德太太当时大约三十六.七岁,体魄健壮,肩膀宽阔,四肢结实,个头不高,粗壮却不臃肿,下颚发达结实,因而脸盘显得太大,眉毛很低,下巴大而凸出,嘴和鼻子还算匀称.淡淡的眉毛下面闪着一双毫无同情心的眼睛,皮肤黑而暗,头发近乎亚麻色,身体健康得像只钟......从不生病.她是个精明能干的总管,一手操纵所有的家务和佃户.只有她的孩子们有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她讥笑嘲弄.她穿戴齐整,做作的风度举止衬托出漂亮的服饰. 我从着离她只有几码过的矮凳上,仔细打量她的身材,端详她的五官.我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上面说的是撒谎者的暴死.他们要我好好读读,做为一个恰当的警告.刚才发生的事,里德太太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话,他们谈论的主要内容,犹在耳旁,象针扎般刺疼着我的心,字字清楚,句句刺身.此时此刻,激起我满腔愤怒. 里德太太从针线上抬起头,视线定在我身上,手指停止飞针走线. ”出去,回育儿室去.”她吩咐.是我的神情还是别的使她生气,她说话时尽管已经克制,但仍极为恼怒.我起身往门口走,但又折回来,走到窗前,穿过屋子,一直来到她跟前. 被践踏够了,我必须要讲,必须要反抗.可怎么讲有什么力量回击对手我鼓起勇气,单刀直入地攻击她: ”我没骗人,如果骗人就会说我爱你,可我声明我不爱你.世上除了约翰.里德,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本撒谎者的书该给你女儿乔治亚娜,因为她才撒谎,而我不.” 里德太太的手搁在活计上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她问,口气不像是对小孩子说话,倒像对付一个成年敌手. 那目光,那腔调,激起我所有反感.我全身颤抖,激动得无法自控,于是我又大声的接着说: ”真高兴你跟我不沾亲.只要活着我就再也不会叫你舅妈,以后也不会再进来看你.要是有谁问我喜不喜欢你,你待我好不好,我就说一想起你我就恶心,你对我又狠心又残忍.” ”你竟敢这样说,简.爱” ”我怎么敢里德太太,我怎么不敢.因为这全是事实.你以为我没感情,不需要一点爱心和仁慈,可我不能这么活着.你没一点心肝,到死我也记得你怎样把我推回去......粗鲁用力地推回去......推进那间红房子......还把我锁在里头.尽管我痛苦,哭得透不过气,喊着'可怜可怜我,里德舅妈!,而你就因为你那坏心眼儿子打了我就这样惩罚我......无缘无故地把我打倒在地.不管谁问我,我都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别人还以为你是好人,实际上你好坏,铁石心肠.你才骗人呢!” 话还没说完,我便感到心情欢畅,感到欢欣.那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奇特感觉,是自由与胜利的喜悦,好像无形的束缚已被冲破,终于获得未曾企盼过的自由.这种喜悦并非无缘无故,因为里德太太已经被吓坏了,针线活也从腿上滑落.她举起双手,身体前后摇晃,甚至面孔扭曲,好像要哭似的. ”你弄错了,简.你怎么啦干嘛抖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喝点儿水” ”不要,里德太太.” ”要不要别的,简你要相信,我愿做你的朋友.” ”你才不会.你刚才还跟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我品质不好,说我骗人.我也要让洛伍德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人,还有你干的那些好事.” ”简,你不懂这些事,小孩子有毛病就必须纠正.” ”骗人才不是我的缺点!”我狂乱地尖叫. ”可你性情暴躁,简,这你得承认.好啦,回育儿室去吧......亲爱的......去躺一会儿.” ”我才不是你亲爱的,我不要躺下.赶快送我去学校,里德太太,我讨厌住在这儿!” ”是得赶紧送她去学校.”里德太太自言自语.收起针线活儿,突然离开了房间. 剩我一个人了......仗打赢了,这是我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也是我获胜的第一仗.我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站过的地方待了一会,享受胜利者的寂寞.开始对自己笑笑,欢欣鼓舞,但这种狂喜很快就沉寂下去,如同脉搏狂跳之后又会减轻一样.小孩子跟长辈争吵,像我刚才那样,任性发泄自己的怒气,没有事后不后悔不寒心的.控诉威吓里德太太时,心情恰似一片点燃的荒原,火光四射,狼吞虎咽,但大火熄灭,只剩得一块焦土.经过半小时的沉默反思,我明白了自己疯狂的行为,意识到恨人又遭人恨的处境之凄凉.第一次品尝报复的滋味,好比芳香的美酒,咽下时暖和辛辣,后味却又苦又涩,使人觉得仿佛中了毒.此刻本可以去求里德太太谅解,但经验和本能告诉我,那只会遭到她加倍的蔑视,结果又会激起自己好冲动的天性. 真希望运用比言词更激烈更高明的本领,真希望能培养比抑郁的义愤更健康的感情.我拿出一本书......是本阿拉伯神话,坐下来看.虽竭力静心却仍不知所云,纷乱的思绪不断搅入我与平日迷人的书页之间.打开早餐室的玻璃门,矮树丛一派寂静.微风轻拂,阳光普照,庭院却依旧笼罩在冰雪中.撩起长裙包上脑袋和胳膊,去一处僻静的林间散步.然而,安静的树木,坠地的杉果,秋天凝固的遗物,被风扫作一堆冻结起来的枯叶,都不能使我快乐.倚在大门边,眺望空荡荡的原野,不见羊群觅食,只有啃得短短冻得白白的野草.天空灰蒙蒙的,混混沌沌笼盖四野,偶尔飘下几片雪花,落在坚硬的小路,灰白的草场上,拒不融化.我可怜巴巴地傻站着,向自己悄悄问了一遍又一遍:”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突然传来清晰的呼唤:”简小姐!你在哪里回来吃午饭!” 是贝茜,我知道,可我仍然不动.她轻快的脚步顺着小路跑来. ”淘气的小孩子!”她说,”叫你,怎么不回话” 与一直耿耿于怀的思绪相比,贝茜的到来似乎更令人快乐,虽说她照例有些光火.老实说,与里德太太挑起了冲突又赢得胜利之后,对保姆转瞬即逝的怒气我才不在乎,只想感受一下她年轻快活的心情.我伸出双臂抱住她:”好啦,贝茜,别骂人.” 这一招比平常放任自己的任何举动都更直率更大胆,但不知怎么的,贝茜还挺高兴. ”你真是个怪孩子,简小姐,”她低头看着我,”一个孤僻的小女孩.要上学啦,是吗” 我点点头. ”丢下可怜的贝茜不难受么” ”贝茜在乎我么她老责骂我.” ”那是因为你是个性情古怪.胆小.怕羞的小女孩.你该胆子大点儿才对.” ”什么再多挨些打呀” ”胡说!不过你是有点儿受欺负,这倒是事实.我妈上星期来看我时还对我说,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像你这样受欺负......行啦,跟我回去,有好消息告诉你.” ”我看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贝茜.” ”孩子!这是什么意思瞧你那双眼睛多忧郁!好啦,太太.小姐和少爷下午出去喝茶,你可以跟我一起吃茶点.我要厨师给你烤一块小蛋糕,然后你帮我整理一遍你的抽屉,因为马上就得帮你准备箱子啦.太太要你这两天就离开盖茨黑德府,并允许你带走喜欢的玩具.” ”贝茜,你得答应我走之前别再责骂我.” ”好吧,不过你得留神做个好丫头,不要怕我.偶而要是我说话严厉,别吓得要命,这最让人生气.” ”我估计自己再也不会怕你啦,贝茜.因为我已习惯了.再说我很快就有另一些人要害怕了.” ”要是你害怕他们,他们就会讨厌你.” ”跟你一样吧,贝茜” ”我可没有讨厌你,小姐.我相信我比其他人都更喜欢你.” ”可你并没有表示出来呀.” ”小滑头!说话的腔调都不同了.怎么变得这么大胆啦”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你了.再说......”正想告诉她和里德太太起冲突的事,转念一想,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说离开我你很高兴啦” ”一点儿也不,贝茜,真的,这会儿还非常难过呐.” ”这会儿!非常!我的小姐说得多冷静!我想要是现在我要你亲我一下,你甚至会不乐意,会说你不想吧.” ”我要亲你,而且很乐意.把头低下来吧.”于是贝茜弯下腰,我俩互相拥抱.跟着她进屋,感到很快乐.那个下午过得宁静融洽.晚上贝茜给我讲了一些最好听的故事,还给我唱了一些最甜蜜的歌.对我来说,生活还是有一线阳光的. $$$$五 正月十九日清晨,钟还未敲五点,贝茜就端着蜡烛进了我的小屋,发现我已起床,衣服也穿好了.她来之前半小时我就起来了,穿衣服,借着月光洗脸.一轮弯月正在下沉,月光从小床旁狭小的窗户泻进屋里.这天我要搭马车离开盖茨黑德府,马车早上六点经过门房.贝茜是唯一起床的人,她已在育儿室生起炉火,动手为我做早饭.一想到要出门旅行,小孩子总是激动得食不下咽,我也一样.贝茜想劝我喝几口热牛奶,吃几口她准备的面包,可是白费劲,只好用纸包几块饼干塞进我包里.随后帮我穿好外衣,戴上帽子,给自己裹上条披肩,就带我离开了育儿室.经过里德太太的卧室时,她问:”你不进去和太太告别么” ”不必了,贝茜.昨晚你下楼吃饭时,她到过我床头,说早晨不必惊动她,也不必惊动表哥表姐.还说要我记住,她一向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我这样说起她,对她心存感激.” ”那你怎么回答的,小姐” ”什么也没说.我用被子蒙住脸,转身面朝墙没理她.” ”这样做可不对,简小姐.” ”这很对.贝茜,你那位太太不是我朋友,是我仇敌.” 第44章 ”这么远!真是怪事,里德太太让她一个人走这么远也不担心.” 马车停在大门边.四匹马拉车,车上载满了乘客.护卫和车夫大声催着快点儿.我的箱子递了上去,我也被从贝茜的脖子上拉开,我搂着她好一顿亲吻. ”稳当些,好好照应她!”护卫抱我上车时,贝茜大声喊道. ”行,行!”那人应着,门就砰地关上了.一个声音大叫”好啦”,于是上路出发了.就这样与贝茜和盖茨黑德一刀两断,就这样旋风般被带往一个当时看来未知.遥远而又神秘的世界. 这趟旅途印象模糊,只记得那天长得要命,好像赶了几百里路.一路经过好几座市镇,在一座大镇上,车停下卸马,乘客都下车吃饭,把我抱进一家客店.护卫要我吃饭,可我没胃口,而后就被带到一间极宽敞的屋子,两头都有火炉,天花板上悬下一盏枝形吊灯,靠墙的一只红色小橱窗内摆满乐器.在这间屋里我来回走了好久,怯生生的,生怕有人会来拐我走,因为贝茜的炉边故事中总是讲到拐子手的种种勾当.护卫总算回来了,我又被塞进马车,保护人爬上他的座位,吹响那闷声闷气的号角,马车又滚滚向前,辗过l镇的”石子街.” 午后潮湿多雾,天色渐晚.估计离盖茨黑德很远很远了.马车不再穿过市镇,乡间的景象也不一样,地平线上出现一座灰蒙蒙的大山.暮色渐深,马车下行,驶进山谷,两侧黑压压一片森林.夜幕笼罩着前面的路,林间刮起一阵狂风. 风声催人入眠,我终于昏昏睡去.没睡多久,车猛地一停,给惊醒了.车门打开,一个女仆模样的人站在车前,借灯光看得清她的脸和衣着. ”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简.爱的小姑娘”她问.我应声”有”,就被抱下车,箱子也卸下来,马车随即继续赶路. 久坐之后我浑身僵硬.车子颠簸轰响,弄得人稀里糊涂的.我定定神,看看四周,又是雨又是风,夜色浓浓.不过,眼前隐隐约约可见一道墙,上面开着扇门.我跟着新向导走了进去,她转身把门关上锁好.现在可以看得见一间屋子还是几间屋子,那建筑物铺得很开.有许多窗户,有的还亮着灯.我们走上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一路水花四溅.进得一扇门,仆人领我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生着火的屋子,然后撇下我走了. 我站在火边暖和暖和冻僵的手指,一边打量着一番四周.没点蜡烛,但火花阵阵照亮了贴纸的墙壁.地毯.窗帘.明亮的红木家具.这是间客厅,不如盖茨黑德府上的客厅宽敞华丽,但相当舒适.就在我正琢磨着墙上的一张画时,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门忽然开了.有人秉烛而入,后面还跟着一位. 前面这位女士高挑身材,黑头发黑眼睛,额头白皙宽大,半截身子都裹在披肩里.神情庄重,体形挺拔. ”这孩子太小了,不该让她单独出门.”她说着把蜡烛放在桌上,细细端详我一阵,又说: ”最好带她去睡觉,她累了看样子.你累不累呀”她把手放到我肩头问. ”有点儿累,女士.” ”还很饿,不用说.米勒小姐,之前让她吃些晚饭.小姑娘,是头一次离开父母来上学吧” 我对她说我没有父母.她就问他们去世有多久了,问我几岁,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读书写字,会不会做点儿针线.然后用手指温柔地摸摸我的脸,说希望我做个好孩子,而后就打发我跟米勒小姐走了. 刚才离开的这位小姐大概二十几岁,现在带我走的这位看上去则年轻些.头一位的声音.容貌和神态给人印象较深.米勒小姐普普通通,红红的脸,有些憔悴,走路办事风风火火,像那种手头总有许多事要干的人.她看样子象位助理教员,后来知道真是如此.我跟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大楼宽敞,形状不规则,终于踏破笼罩这里的寂静与凄清,听到嗡嗡嘈杂的说话声,进入一间又长又宽的屋子,两头各摆着两张巨大的松木桌,桌上点着一对蜡烛.围坐在木凳上的是一大群姑娘,从九岁.十岁直到二十岁都有.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们多得似乎数也数不清,尽管实际上不超过八十名.她们统统穿褐色的毛料上衣,式样怪里怪气,系亚麻布长围裙.现在正是学习时间,大家都忙于准备明天的功课,方才听到的嗡嗡声原来是她们在小声背书. 米勒小姐示意我坐到门边凳子上,随后走到长屋尽头,大声叫道: ”班长,收课本放好!” 四位高个子姑娘从不同的桌旁起身,转圈收好课本拿开.米勒小姐又下令: ”班长,去端晚餐!” 高个子姑娘们出去又立刻回来,每人端着只大盘子,上头一份份不知是什么东西,中间是只大水罐,还有只大水杯.东西一份份地发给每个人,要喝水的就喝水,大水杯公用.轮到我时,我喝了好几口,因为很渴.但吃的东西没碰,兴奋加疲倦,实在是难以下咽.不过现在才看清,那东西是分成小块的燕麦薄饼. 饭后,米勒小姐宣读祷文,各班排队离开,两两成双鱼贯上楼.我已筋疲力尽,简直没注意卧室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它跟教室一样的很长.今晚与米勒小姐同睡,她帮我脱下衣服,躺下后看一眼排成长溜的床铺,每张床都很快睡上两个人.十分钟后唯一的蜡烛也熄灭,在静默与黑暗中,我沉沉睡去. 夜很快逝去,我累得连作梦都来不及,只是被狂怒的风声惊醒过一次.大雨如注,感到米勒小姐睡在我身旁.再合上眼睛,就听到铃声大作,姑娘们纷纷穿衣起床.天未明,屋里点着一两根灯芯草蜡烛.我不情愿地爬起来,冻得彻骨,边哆嗦边尽量穿好衣服.洗脸要等脸盆空出,甭想快,因为每六个人合用一只盆子,盆子搁在屋子中央的脸盆架上.铃声又响,全体排队,两两成双,顺次下楼,进入冷冰冰昏暗暗的教室.米勒小姐宣读祷文,然后大声喝道: ”按班整队!” 一阵好几分钟的大骚动,只听米勒小姐不断地嚷嚷:”别说话!””遵守秩序!”喧闹平息后,众人排成四个半圆形,站到四把椅子面前,椅子分别摆在四张桌子旁边.人人手拿着书本,一本像是《圣经》的大书,每张桌上摆一本,就在空椅子跟前.肃静片刻,响起低沉嗡嗡的嗡嗡声.米勒小姐从一个班转到另一个班,把这模糊的声音压下去. 远处传一叮当声,立刻三位女士走进来,各走向一张桌子就座.米勒小姐占据了第四张空椅子,离门最近.年龄最小的孩子都围在这儿,我也被叫到这个班,排在末尾. 一天的功课开始了.先背当天的短祷文,再念成篇的经文,最后慢声朗读《圣经》的章节,花了近一个小时,功课才结束,这时天已大亮.不知疲倦的铃声响到第四遍,各班整队走进另一间屋子吃早饭.想到吃饭何等高兴!我昨天吃得太少,此时都快饿昏了. 饭厅宽敞低暗,两张条桌上烟熏火燎的盒子里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可惜那气味并不诱人.注定得吃它的人们,鼻孔碰上这气味便纷纷表示不满.队伍排头,第一班的高个子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 ”讨厌!粥又烧煳了!” ”安静!”一个声音喝道.不是米勒小姐,是位高级教员,她个子矮小,皮肤黝黑,衣冠楚楚,可愁眉苦脸.她坐到一张桌子上首,一位更丰满的小姐坐在另一张桌子.我四下打量头天晚上见过的那位小姐,却不见踪影.米勒小姐坐到我这张桌子下首.一位古里古怪.外国人模样的年长女士,坐到桌子另一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法语老师.做完长长的感恩祷告,又唱了一首圣歌,然后一位仆人给老师们上茶,早餐开始. 我饥肠辘辘,已头昏眼花,想都没有想那气味就狼吞虎咽起自己那份粥.但最初的饿感消失后,便发现手中的东西令人作呕.烧煳的粥简直跟烂土豆一样糟糕,很快连饥饿也厌恶它了.周围调羹的动作越来越慢,大家都在试着想下咽,但多数人很快就放弃了.早餐完毕,可谁也没有吃到早餐.随后做感恩祷告,为并未得到的食物感恩,再唱一首圣歌,离开饭厅去教室.我走在最后,路过餐桌时,见一位老师从粥盆中舀了一点儿尝尝,再看看其他人,都是一脸不满.一位胖胖的老师小声说: ”讨厌的东西!真丢人!” 功课一刻钟后才开始.课前,教室里沸沸扬扬,乱作一团,似乎这段时间大家获准可以大声自由交谈.谁也不放过这一特权,全都在议论早餐,大骂一通.可怜的人们!这是她们唯一的慰藉.这时只有米勒小姐一位教员在,一群大姑娘围着她,忿忿地打着手势向她抱怨.听到有人说出布罗克赫斯特的名字,米勒小姐一听就不以为然地摇头,但她并没有去平息这场公愤.毫无疑问,她也有同感. 教室钟敲九点.米勒小姐离开那个圈子,站到教室中间喊了一声: ”安静!回到位子上去!” 纪律高于一切.五分钟内,乱哄哄的人群便井然有序,停止了七嘴八舌安静了下来.高级教员们准时就位,但大家好像还在等待.沿教室两侧,八十名学生一排排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真是奇怪的一群,头发统统梳到脑后,一绺卷发也看不到,褐色的衣服,高高的衣领,颈子上围养一圈窄窄的领布.小小的亚麻布口袋系在罩衣前胸,当作工作口袋.还全部穿着羊毛长袜和乡下人做的靴子,扣着铜鞋扣.约摸二十名这样装束的人已是大姑娘,或更像年青妇女,这身穿着真难看,连最漂亮的姑娘也被弄得怪里怪气. 我还在打量她们,偶尔也看看老师......可以说,没一个看了顺眼.胖的那位有些粗俗,黑的那位样子凶恨,外国人又严厉又古怪,而米勒小姐,可怜的人儿!脸色发紫,饱经风霜,劳累过度......正在挨个儿端详每一张脸时,忽然,所有的人都同时起立,就像被同一根弹簧带动似的. 怎么回事没听见有谁下命令啊,奇怪.还没醒过神,全体又都坐下了,并且把目光都集中在一处.我也跟着看过去,看到了昨晚接待我的那个人.她站在长长教室的一头,壁炉旁边.她无言而严肃地审视着两排姑娘.米勒小姐上前,好像问了句什么.得到答复后回到自己的地方,大声说: ”一班班长,拿地球仪去!” 那位被指使的小姐立刻执行了指示.她缓步走到教室的另一头去.或许我那个专司敬重的器官相当发达,她的每一步都引起我的羡慕与敬畏.现在是大白天,她看起来颀长.美丽.匀称.棕色的眸子闪现出亲切的光芒,纤细如画的长睫毛,白皙的宽额头,深褐色的鬓发拧时尚梳成圆圆的发卷.那时光滑的领饰,长长的卷发还没有流行.她衣裳也极时髦,紫色的衣料,衬上黑丝绒的西班牙花边,一只金表在腰带上闪光.再加上她五官清秀,皮肤白净,仪态端庄没有什么文字可以表达出她的美貌,也就是这位玛丽亚.坦普尔,后来让我送一本祈祷书去教堂时,我发现了这个名字. 洛伍德学校的校长坐到一张桌前,面前放着两只地球仪,第一班被叫过去围着她,开始上地理课.低班学生也被老师们叫去背历史.文法等等,这样过了一小时后.接着是写作与数学,大姑娘们还跟坦普尔小姐学音乐.每节课时间都按钟点.钟终于敲响十二下,校长站起来: ”我有句话要对大家讲.”她说. 下课的喧闹已经开始,但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都安静下来.她接着说: ”今天的早饭你们无法下咽,现在一定饿了......我已吩咐给大家准备一份面包和奶酪作午饭.” 就连老师们都吃惊的看着她. ”这种事由我负责.”她以向教员们解释的口吻又补充一句.随即离开了教室. 面包.奶酪很快端了进来,分发众人.全体学生无不欢欣雀跃精神振奋.命令又来了:”去花园!”于是每人戴上一顶草帽,系上染色的白布帽带,再披一领黑粗绒的斗篷.我也同样打扮,随人流奔向户外. 花园是一片围场.围墙高耸,遮住了视线,挡住了外面的一切.一条有顶回廊沿一侧伸展,宽敞的走道与中心的一块地相接.这块地被分割成几十块小苗圃,苗圃是分给学生们培植花草的,每个学生负责一块苗圃.鲜花盛开时节肯定赏心悦目.但眼下正月将尽,满眼枯萎凋蔽.环顾四周,我冻得发抖.现在到户外活动未免太冷.天并没真下雨,但迷迷蒙蒙的大雾使天空一片阴沉.昨日的暴雨今天依积在地上.身体健壮的女孩子跑来跑去活泼地做游戏,苍白瘦弱者们只好在回廊上挤作一团避雾取暖.浓雾渗透她们哆嗦的身子,不时传来一声声干咳. 我还没与任何人搭话,也似乎没人注意到我.我独自站在一边,所幸的是这种孤寂我早已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压抑.我靠在阳台的一根柱子上,裹紧灰色的斗篷,尽量忘却身外刺人的寒冷与体内噬人的饥饿,集中注意力观察与思考.当时的思绪过于凌乱含混,不值一记.我几乎不知自己身居何处,盖茨黑德与往昔的生活仿佛都已飘得很远很远.眼前的一切模糊而又陌生,将来的一切更是无法猜度.一月顾修道院般的花园,再抬头看看那座校舍.教学大楼一半陈旧灰暗,另一半却相当新.新的一半包括教室和宿舍,竖框的格子窗采光极好,使它看起来更像教堂.门上一块石牌子上刻着这样的字迹: 洛伍德慈善学校......该部由本郡布罗克赫斯特 府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重建于公元xxxx年. ”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 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马太福音》5章16节 我把这几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它函含着某种含义,可我却无法完全理解.正在琢磨”学校”二字,想弄清楚第一句话和那句经文之间的联系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咳嗽,我回过头.只见附近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专心看书.从我站的地方就可以看清书名......《拉塞拉斯》,怪名字,挺诱人的.她翻过一页,偶一抬头,就趁机直截了当地问她: ”这本书有意思吗”我打定主意改天跟她借来看看. ”我挺喜欢.”她停了一两秒钟才回答,并且打量我一阵. ”讲什么的”我再问.不知胆量从何而来,我竟敢开口跟生人搭话,这可与我的天性和习惯相违背,想必是她的专注触动了我心弦,因为我也喜欢看书,虽说是些肤浅幼稚的书,严肃深奥的书还看不懂也消化不了. ”你可以翻翻看.”女孩把书递过来. 我很快就翻了一遍,确信内容没书名诱人.《拉塞拉斯》对我不足称道的口味太枯燥,没有仙女,没有妖怪,印得密密实实的书页上连彩色图画也没有,于是把书还给她.她默默接过去,一声不响,正打算再度沉迷于书本之中,我又大胆打搅她...... ”能不能告诉我那门上的石匾写的什么意思洛伍德慈善学校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来住宿的这幢房子呀.” ”为什么要叫它慈善学校它跟别的学校不一样么” ”这是所慈善性质的学校,你和我,还有其他所有学生都是慈善学校的学生.我猜你是孤儿吧你爸或者你妈是不是去世了” ”我记事之前他们就都去世了.” ”对了,这儿所有的姑娘都是孤儿要么死了爸或妈,要么爸妈都死了,所以这是一所专门教育孤儿的学校.” ”咱们不用付钱么人家不收钱养活咱们” ”咱们付钱,或咱们的亲友付钱,每名学生一年付十五镑.” ”那人家为什么管咱们叫慈善学校的孩子” ”因为十五镑根本不够支付住宿费和学费,缺的部分靠捐款来咨助.” ”什么人捐款呢” ”这附近和伦敦的一些布施的太太和先生.” ”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是谁” ”就是石匾上记载的盖大楼新区的那位太太,她儿子监管这儿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是学校的司库和管事.” ”这么说,这房子并不属于那位挂着块表,说可以给咱们面包和奶酪吃的高个子小姐啦” ”坦普尔小姐哦,不是的!要属于她就好了,可是她还必须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负责.咱们吃的穿的都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买的.” ”他住在这里吗” ”不......他住在离这儿两哩路的一座大庄园里.” ”他是个好人吗” ”是位牧师,据说他做了许多好事.” ”你刚说那位高个子小姐叫坦普尔小姐” ”是的.” ”那其他的老师叫什么” ”红脸蛋那个是史密斯小姐,她管劳动,负责裁剪......因为咱们得自己缝自己的衣服,罩衫呀,外衣呀,所有一切.小个子黑头发的那位是斯卡查德小姐,她教历史和文法,还负责二班背书.披一条披肩.腰上用黄缎带拴条手绢的是皮埃罗夫人,她从法国里尔来,教法文.” ”你喜欢这里的老师们吗” ”很喜欢.” ”喜不喜欢那位黑黑的矮个子和那位什么夫人来着我说不上来她们的名字,不像你.” ”斯卡查德小姐性子急,你得当心甭惹她生气.皮埃罗夫人倒不是坏人.” ”但是坦普尔小姐最好,对不对” ”坦普尔小姐心肠好,人也很聪明,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强,因为她比谁都懂得多.” ”你在这里很久了么” ”两年了.” ”是孤儿” ”我妈去世了.” ”在这里快活吗” ”你问题太多了.现在我回答够啦,这会儿我想看书啦.” 但这时吃饭铃响了,大家都进屋.饭厅里散发一股气味并不比早餐那刺鼻的气味更让人有胃口.午饭盛在一只大铁皮桶里,热气腾腾的冒着臭油味儿.原来这东西是用烂土豆和少量臭肉混在一起煮的,每个学生分得满满一盆.我努力下咽,暗忖不知是不是每天都吃这种东西. 午饭后,大家立刻加到教室,又开始上别的课,直到五点钟. 第45章 ”顽固不化!”斯卡查德小姐训斥道,”什么也改不了你邋里邋遢的毛病.把棍子拿走.” 彭斯遵命.当她从藏书间出来时,我仔细看她,发现她刚把手绢放回衣袋,瘦弱的脸颊泪痕犹在. 晚间娱乐的一小时是洛伍德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五点钟吃的那点儿面包,那口咖啡,虽不能解饿,却给人增添了一些活力.一天的紧张也松弛下来,教室比上午暖和多了......炉火也获准烧得旺些,这样多少替代了还没有点上的蜡烛.通红的火光,热闹的喧闹,嘈杂的声音,带来一些受欢迎的自由感. 在目睹斯卡查德小姐鞭笞彭斯的当晚,我照常在桌凳和欢笑的人群之间徘徊.没有一个伙伴,但并不觉孤单.来到窗前,偶而拉起百叶窗朝外看看,大雪纷飞,窗玻璃下端已堆起一层.能够把耳朵凑近窗户,就可以清清的分清有屋里欢快的喧闹与屋外风儿忧伤的□□. 如果是最近刚刚离开温暖的家和慈祥的双亲,那此时我应当觉到生离的痛苦,那风声肯定会伤痛我的心,那暗夜的混沌会扰乱我的平静.但实际上,我从二者得到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在躁动与狂热之中,我真希望那风吼得更响,那天变得更黑,那喧闹直达鼎沸. 我从凳子上跳过,又钻到桌子下面,朝一炉火靠近.在那儿看见了彭斯,她跪在高高的铁丝防护栏前,以书为伴,远离周围的一切,聚精会神,正借余烬昏暗的光线默默读着. ”还是《拉塞拉斯》呀”我走到她身后问. ”是的,”她回答,”刚读完.” 五分钟内她合上书,这正合我意. 我琢磨:”这会儿大概能让她开口了.” 于是坐到她身边的地板上. ”除了彭斯,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海伦.” ”你从好远的地方来的吧” ”从靠近北方的地方来,那里已到苏格兰边境了.” ”还能回去么” ”但愿能.可又有谁能够预料到将来的事情呢.” ”你一定很想离开洛伍德吧” ”不,为什么要我被送到这儿来是受教育的,没有达到目的就走,那还有什么用.” ”可那个老师,斯卡查德小姐,对你多狠心.” ”狠心一点儿也不.她是严格,她不喜欢我的缺点.” ”我要是你,就讨厌她,我会反抗她.她要拿棍子抽我,我就抢过来,还要在她眼皮底下把棍子折断.” ”没准儿你不会那么干,如果你那么干,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就会把你赶出学校.那样会使你的亲戚大为伤心.耐心忍受只有自己感到痛苦,比轻举妄动,造成恶果,连累亲友强得多.” ”可给人鞭打,在一屋子人中间罚站,多丢脸呀.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比你小得多都觉得受不了.” ”如果无法避免的话,那就得忍受.命里注定要承受的东西却说受不了,那就是软弱,就是愚蠢.” 她的话不可思议.我无法理解这种忍受的观点,更不明白也不同情她对惩罚者的宽容.不过,海伦.彭斯对问题的见解自有好的独到之处,也许她对我错.但我不想深究下去,跟费利克斯一样,将先束之高阁,有空闲时再去想. ”海伦,你说你有缺点,什么缺点我觉得你很好.” ”那就听我的话,不要以貌取人.我正像斯卡查德小姐说的那样,邋里邋遢.我很少收拾东西,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我粗心大意,总是忘掉规矩.该做功课的时候还看闲书,做事没条理.有时还和你一样受不了井井有条的约束.这一切都让斯卡查德小姐生气,她天生爱整洁,遵守时间,一丝不苟.” ”而且性子暴躁心肠狠毒.”我补充一句.但海伦.彭斯保持沉默并不认可我的补充. ”坦普尔小姐待你也像斯卡查德那么严后鼓舞么” 一提坦普尔小姐的名字,她沉郁的脸上就掠过一丝温柔的笑容. ”坦普尔小姐心地善良,不忍心对任何人严厉,即使最糟糕的学生也一视同仁.她发现我的错处总是和和气气指出,如果我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她就会大为赞赏.我生来毛病多,就算她和善有理的规劝都不能让我把缺点改掉.甚至她的赞扬,其实我特别看重,也无法让我不断留神小心谨慎.” ”那就怪了,留神还不容易么.”我说. ”对你来说肯定容易.今早我注意到了,你很专心.米勒小姐讲课和提问你时,你似乎从不走神.可我却总是胡思乱想,该听斯卡查德小姐讲课,认真记住她话时,我却常常听而不闻,陷入梦境.有时甚至以为自己身在诺森伯兰周围的声音就是我家附近的那条小溪,正潺潺流过迪普登......结果轮到我回答问题了,才大梦初醒.只顾倾听想象中的流水声,该听的课都没有听,当然也答不上问题.” ”可是今天下午你回答得多好呀.” ”只是碰运气罢了.我们念的那门课正好是我感兴趣的.今天下午还没梦到游迪普登,却在琢磨一个人一心想做好事,结果却既不公道又不明智,就跟查理一世有时一样,我觉得真可惜.凭他的正直诚实竟然看不到王权以外的东西,要是他能看得更远些,能够明白人们所谓的时代精神走向该有多好!话说回来,我还是喜欢查理,尊敬他,同情他,可怜的被害国王啊!是的,他的敌人坏透了,他们让自己没有权利伤害的人流了血,居然敢杀害国王!” 此刻,海伦顾自说着,已忘记我还听不明白她的话......忘记我对这个话题一无所知,或几乎一无所知.我把她拽回到我的水平. ”那坦普尔小姐上课时你也走神吗” ”当然不,因为坦普尔小姐总有比我的思维更新鲜的东西可讲.她的语言特别对我的心思,而她传授的知识也正是我想学到的.” ”这么说,跟坦普尔小姐念书时你表现好啦” ”对,被动罢了.我毫不费力,只要随心所欲就行.这种表现好没什么了不起.” ”很了不起呐.人家对你好,你也对人家好,我一直想要做的正是这样.如果人们老对那些既狠心又不公道的人客客气气,逆来顺受,坏人正好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天不怕地不怕,不思改变,越来越坏.咱们无缘无故挨打就应该狠狠回击,就要狠到让那家伙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等你长大些,但愿会改变主意.现在你还是个不明事理的毛丫头.” ”可我感觉如此.海伦,我就是讨厌那些人,不管我怎么努力讨好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就是反抗那些无理惩罚我的人.这是天经地义的,就跟我爱那些爱我的人一样,跟我觉得该受惩罚时就心甘情愿受罚一样.” ”异教徒.野蛮人才相信这种信条,基督徒.开化民族不承认这一套.”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暴力不是消除憎恨的最好办法......报复当然也肯定治不好创伤.” ”那该怎么办” ”读读《新约》,瞧瞧基督怎么说怎么做,以他的话为指导,以他的行为做榜样.” ”他是怎么说” ”要爱你们的仇敌,要为咒诅你们的祝福,要待恨你们.欺凌你们的好.” ”这么说我应当爱里德太太,才这我办不到.我应当祝福她儿子约翰了,这也不可能.” 这回轮到海伦.彭斯要我解释了,我就以自己的方式,把所有苦难遭遇向她尽情倾诉.一激动起来我就尖酸刻薄,怎么想就怎么说,既不嘴软也不留情. 海伦耐心地听我说完.以我满以为她会发表感想,可她一声不吭.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里德太太难道不是个狠心的坏女人” ”毫无疑问她对你是很刻薄,不过要知道,她讨厌的是你的个性,就像斯卡查德小姐讨厌我一样.可是过于斤斤计较她的言行,过于耿耿于怀她的不公道!别人的虐待就不会在我感情上刻下这么深的烙印.要是你竭力忘掉她的严厉,忘掉由此而起的愤慨,不是更快乐么对于我们来说生命是十分短暂的,花在记仇怀恨上岂不可惜.在这个世上,我们人人都会,也必定会承担自己的罪过.但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我相信,到那时我们将会摆脱腐朽的身躯,也会摆脱我们的罪过.堕落与罪孽将与这累赘的一同离开我们,只留下精神的火花......生命与难以捉摸的思想规则,它像当初离开上帝鼓舞生灵时一般纯洁,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不准再传给比人类更高级的什么东西......也许经过辉煌的各个阶段,从苍白的人类灵魂升华到光明的六翼天使!它当然绝对不会容忍从人类堕落到魔鬼吧不,我不相信会那样.我坚持另一种信念,谁都不曾教过我的信念.我很少提起这信念,但我以此为乐,并对它坚信不疑,因为它给所有的人带来希望,使永恒成为一种安息......一个博大的归宿,而不是惊恐与深渊.再说,有了这个信念,我就能分清罪犯与罪行,就能真诚地宽恕前者,憎恶后者.有了这个信念,报复就从不扰乱我的心,堕落也不会让我过份深恶痛绝,不公道也不会将我压垮.我平平静静的活着,期待着末日的到来.” 海伦一向爱低着头,一席话终了,头垂得更低了.看神色不想再跟我谈下去,而情愿独自沉思,可惜没时间让她多想,一位高大粗鲁的班长马上跑了来,很重的昆布兰口音喊道...... ”海伦.彭斯,快去整理你的抽屉,收拾你的针线活,要不我就告诉斯卡查德小姐让她来瞧瞧!” 海伦长叹一声,幻梦消失,起身服从班长,自己不回答也不拖延. $$$$七 在洛伍德渡过的第一季度仿佛是一个时代,但却不是黄金时代.它包括与困难苦苦斗争,努力习惯新的规矩,陌生的任务,因为害怕失败而令人心烦意乱,比注定要受的折磨更糟糕,尽管折磨也并非小事. 一到三月的日子里,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道路几乎无法通行,除了去教堂以外,我们的活动便局限于花园高墙之内,但就在这高墙内每天也得在户外活动一小时.衣服单薄的不足以抵挡严寒,没靴子可穿,雪便钻进鞋子,在那儿融化.没手套可戴,手便冻得麻木,长出冻疮,和脚的情形一样.双脚红肿,天天夜里痛痒难熬,而早晨又得把胀痛僵硬的脚趾硬往鞋里塞,那种痛苦至今记忆犹新.吃的东西不足果腹同样令人烦恼.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食欲旺盛,而吃到的就算是养活一个即使是虚弱的病人也不够.营养不良造成了坏风气,这更坑苦了年纪更小的学生.无论何时,饿慌了的大女孩们逮着机会,就连哄带吓,从年龄小女孩的一份中再夺走一些.喝茶时有好几次,只好把自己宝贵的一口黑面包分给两位乞食者,再把半杯咖啡让给第三位,自己只能吃到所剩的一点点,饿得只能偷偷掉泪. 那年冬天,礼拜日尤为沉闷.而我们不得不走出两哩地,到保护人主持的布罗克布里奇教堂.出发时很冷,到教堂和更冷,早祷时就简直冻僵.回去吃午饭路太远,就在两次祷告之间每人分一份冷肉和面包,与平常吃饭时一样份量少得可怜. 下午祷告完毕,又沿着无遮无拦的山路返回,透骨的寒风越过白雪皑皑的山峦,呼啸刮向北方,几乎要剥去我们脸上一层皮. 我还记得坦普尔小姐轻快地走在垂头丧气的队伍旁边,寒风吹动着她的花呢斗篷,吹在紧裹在她身上.她用箴言和榜样给我们鼓劲,像她说的”像坚定不移的士兵”那样奋勇前进.其他老师,那些可怜的人们,大都萎靡不振,哪还有精神给别人打气. 回到学校,多盼望熊熊炉火的光与热哟!可惜至少小姑娘们没这份福气.教室的两个炉火都立即被大姑娘们层层包围,年幼的学生只好在她们背后蹲挤成堆,用围裙裹住冻僵的双臂. 喝茶时总算有了一个小安慰......得到双份面包......一整片而不是半片......外加薄薄的一层美味可口的黄油.从一个安息日到另一个安息日,我们引颈张望这一周一次的享受.我通常想方设法把这份美味的一半留给自己,而另一半则每次都毫不例外地不得不让给别人. 礼拜日的晚上都用来背诵《教义问答》和《马太福音》第五.六.七章,还要聆听米勒小姐一席冗长的布道.她忍不住老打呵欠,表明自己也困倦了.这些任务中间还经常有些插曲.六.七个小女孩睡意昏昏,总是扮演犹推古的角色,虽不是从三层楼上但却是从第四排凳子上栽下来,扶起来时也是半死不活的.而挽救的办法就是拖她们到教室中间,罚站一直布道结束.有时她们站不住,便瘫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得不用班长的高凳把她们撑住. 还没有提及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造访.我到洛伍德学校的头一月里,大部分时间这位先生都不在家,大概在他的朋友副主教家里多住了些日子.他不在使我大松了一口气.不用说我自有怕他回来的原因,可他到底来了. 一天下午,我手握石板正坐着琢磨一道长长的除法题,心不在焉地一抬头,见窗前一个人影闪过,几乎本能地我就认出那瘦削的轮廓.两分钟后,所有学生.老师全体起立时,我都用不着抬头去看就知道这样受欢迎的是什么人.他大踏步走进教室,眨眼功夫就来到已经起立的坦普尔小姐身边,竖起的一根大黑柱子,与盖茨黑德府炉前毯上朝我怒目皱眉的是同一根.我斜瞥一眼这件建筑物,没错,正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他穿一件紧身外套,扣紧钮扣,越发显得瘦长呆板.我见到这个幽灵就丧气,自有原因.里德太太关于我品质之类的阴险暗示,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要将我的恶劣本性通报坦普尔小姐和老师们的诺言,都我一清二楚的记得.一直都在害怕这个诺言的兑现,一天天都在提防这个”要来的人”,他对我以前生活的透露及谈话,将永远给我烙上坏孩子的标记.可现在他来了,就站在坦普尔小姐身旁,朝她耳语,勿庸置疑,肯定是在讲我的坏话.我注视着她的目光,痛苦又焦急,时刻等待着她乌黑的眸子朝我投来厌恶和蔑视的一瞥.我竖着耳朵听,刚好坐的地方靠近教室一头,他说的话大半能听见,谈话的内容打消了我眼前的惊恐. ”坦普尔小姐,我想我在洛顿买的线还行吧,正适合缝白布衬衣.我还买了合适的针.你可以告诉史密斯小姐,我忘了买织补针.不过,下星期会派人给她送些纸来.但不管怎样,每次给学生的不能超过一张,给多了,她们就会粗心大意弄丢的.还有,哦,小姐!希望能把羊毛袜爱惜些!上次在这儿的时候,我到菜园里转了一圈,仔细瞧了瞧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发现不少黑袜子该补补了.从好些破洞可以看出,肯定每回都补的不认真.” 他停顿了一下. ”一定会遵照您的吩咐办,先生.”坦普尔小姐道. ”还有,”他接着说,”洗衣女工告诉我,有些姑娘每星期用两块干净领布,太多了,照规定只能用一块.” ”先生,我想这件事可以解释一下.艾格尼丝和凯瑟琳.约翰斯通上星期四应朋友邀请去洛顿喝茶来着,我允许她们在这种场合换上干净的领布.”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 ”好吧,这次就算了.不过,这种事不允许经常发生.还有件事叫我吃惊.跟管家结帐时发现,过去两周内,两次给姑娘们分发了面包和奶酪的便餐,这是怎么回事我查过规定,发现里头没提到这种便餐.这是谁的发明又得到了谁的准许” ”此事由我负责任,先生,”坦普尔小姐回答,”早餐做得太糟了,学生们都吃不下去,我不敢让她们饿着肚子捱到吃午饭.” ”小姐,允许我说几句......你该明白,我培养这些姑娘不是纵容她们养尊处优,而要培养她们吃苦耐劳,坚韧不拔,自我克制的好习惯.如果偶而发生败坏胃口的小事,比如一顿饭烧坏了,一盘菜佐料搁多搁少了之类,绝不应该用更好吃的东西来代替失去的享乐,这样只会娇惯她们的,偏离本校的目标.应当从精神上对学生好好开导,鼓励她们面对暂时困难,毫无怨言.这种时候,简短的训话正合时宜.明智的导师会抓住机会说说早期基督徒所受的苦难,殉道者所受的折磨,我们神圣的上帝本人的规劝,召唤信徒们背起十字架跟他走.讲讲上帝的警告,人活着,不单靠食物,更要靠上帝口里所说出的一切话;讲讲神赐的安慰'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啊,小姐,你把面包奶酪而不是烧煳的粥放进这些孩子口里时,你也许喂饱了她们邪恶的,却没想到这将会使她们的不朽灵魂更加饥饿!”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又停下了......大概不能自持.他刚开始讲时,坦普尔小姐还低着头,但现在却直视前方.她的脸天生白如大理石,此刻仿佛更透出大理石的冷漠与坚定.尤其她紧闭的双唇,仿佛只有雕刻师的凿子才能打开.她眉头渐渐变得呆板严肃. 与此同时,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反剪双手,站在壁炉旁,威风凛凛,俯瞰全校学生.突然眼睛一眨,好像触上什么扎眼刺目的东西.转过身,比刚才更快的说. ”坦普尔小姐,坦普尔小姐,那个.那个卷发姑娘是谁红头发的那个.小姐,卷发,怎么是满头卷发”他伸出手杖指指那个可怕的东西,手还直哆嗦. ”那是朱莉娅.塞弗恩.”坦普尔小姐平静地回答. ”朱莉娅.塞弗恩,小姐!为什么她或任何别人居然敢烫头发啊无视本校的全部戒律和信条,公开媚俗......在这个福音教派的慈善学校里......留一头浓密的卷发” ”朱丽娅是天生的卷发.”坦普尔小姐显得更平静. ”天生的不错,但我们不能顺从天性.我希望这些女孩子都成为上帝慈悲的孩子.再说,为什么留那么多头发我已经反复说过头发要剪短,要朴实简单.坦普尔小姐,那姑娘的头发必须统统剪 第46章 说到这儿他忽然被打断了,有三位客人,都是女客,来进教室.她们真该早些进来,听听他这番有关衣着的高见,因为她们都穿着华丽,浑身天鹅绒.丝绸和毛皮.三位中的两位年轻的漂亮姑娘戴着灰色水獭皮帽,当时正流行,还插着驼鸟毛.在这雅致的头饰下面,披着满头浓密光亮的披肩发,精心卷烫.年长的那位裹一条昂贵的天鹅绒披肩,并装饰着貂皮,额前一排法国式刘海. 三位女士受到坦普尔小姐毕恭毕敬接待.一位是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另两位是布罗克赫斯特小姐.她们被领到教室一头的上座.她们大概是和这位可敬的亲属一道坐马车来的,已把楼上的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而他则与管家处理事务,盘问洗衣女工,教训校长.她们现在又接着对史密斯小姐发难,提出种种意见和责备,因为史密斯小姐负责照管衣被.检查宿舍.不过我没功夫听她们的话,另外的一些的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至目前为止,一面竖起耳朵听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与坦普尔小姐的谈话,一面留神注意自己的安全,以为只要不被他看到,就不会有麻烦.因此,便使劲往后靠,尽量用石板挡住面孔,摆出一副忙于做算术的架式.谁知越想逃脱注意,石板越与我过不去,竟从手中滑脱,啪地一声贸然落地,立刻招来众人目光.这下全完了.我俯身去捡碎成两半的石板,打起精神应付最坏的结局,它终于来了. ”粗心大意的姑娘!”布罗克赫斯特说.接着又说,”是新来的学生,我看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抽一口凉气又听他说,”我不能忘了,这个学生我有句话要说.”接着他提高嗓门,好大的嗓门啊!”叫这个打碎石板的孩子到前面来!” 我吓瘫了,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站不起来了.坐在两侧的大姑娘扶我起来,把我推向那可怕的法官.坦普尔小姐随即温和地帮我一直挪到他脚跟前,她轻轻地劝我: ”别害怕,简,这只是偶然事件,你不会挨罚的.” 善良的耳语剑一般刺痛我的心. ”再过一分钟,她就会把我当伪君子,看不起我了.”一想到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便对里德.布罗克赫斯特及其同伙怒火中烧,冲动得心儿狂跳窜.我可不是海伦.彭斯. ”把那张凳子拿来.”布罗克赫斯特指着一张很高的凳子下令.一名班长站起身,把凳子搬来了. ”把这孩子放上去.” 我也不知是谁把我抱到凳子上的.眼下已无法注意细节,只知道人家把我抱得跟布罗克赫斯特的鼻子一样高了,只知道他离我只有一码远,再就是一片闪光的橙黄色.紫色丝绸外衣,一片云般的银白色羽毛在下面展开飘动. 布罗克赫斯特清清嗓子. ”女士们,”他朝家人转过身去,”坦普尔小姐,诸位老师们,孩子们,你们都看见这个姑娘啦” 她们当然看见了,我感到她们的目光似取火镜般灼伤着我的皮肤. ”你们看她年纪还小,她身体跟普通孩子也没两样.上帝仁慈地赋予她与我们大家一样的形状,没什么残缺表明她与众不同.谁能想得到魔鬼已在她身上找到了仆人和代理人呢虽然,我不胜痛心,可这却是事实.” 一个停顿......这时我颤抖的神经开始稳定,感到卢比孔河已经渡过.审判既然不能逃避,就必须勇敢承受. ”亲爱的孩子们,”那黑色大理石般的牧师接着说,声调悲切,”这是一个悲哀而令人伤心的场合,因为我有责任告诉你们,这个姑娘,本该是上帝自己的羔羊,却成了小小的遗弃儿,不是真正羊群的一员,却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异己.你们必须小心提防她,不得学她的样子.如果必要的话,不要跟她作伴,不要跟她一起游戏,不要跟她交谈.老师们,你们得紧盯着她,注意她的行踪,掂量她的话语,监视她的行动,惩罚她的,拯救她的灵魂,假如真可能拯救的话,因为,这个女孩,这个小孩子,这个基督国家的土生子,却比许多向焚天祷告,向毗瑟拿下跪的小异教徒还要坏......这姑娘是个......撒谎者!” 他又停顿了十分钟之久.此刻我已完全镇定自若,目睹布罗克赫斯特家的女人纷纷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年长的那个身体前后摇晃,年轻的两个窃窃私语:”好可耻哟!” 布罗克赫斯特接着说: ”我是从她的恩人,一位虔诚慈善的太太那儿得知的.这位太太收养了她,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可对这位太太的善良与慷慨,这个不幸的女孩却恩将仇报,怎么恶劣,怎么可恶,结果出色的女保护人不得不把她同自己的孩子们隔开,害怕她的坏样子会玷污孩子们的纯洁.结果现在她被送到这儿来医治,就像古代犹太人把病人送往毕士大搅动着的池水中一样.老师们,校长小姐,我希望你们不要让她周围死水一潭.” 结束这一傲慢的结语,布罗克赫斯特整理了一下外衣最上面的一颗钮扣,对家人咕哝几句,她们起身朝坦普尔小姐鞠个躬,然后所有大人物仪态万方地堂皇离开.在门边回过身,我的法官又道: ”让她在凳子上再多呆半小时,今天其余时间谁也不许跟她说话.” 于是我就在那凳子上高高的站着.我曾说过我无法忍受给罚站在教室中央的耻辱,现在却暴露在耻辱座上任众目睽睽,心中的感触简直无法形容.但正当全体起立,令我呼吸困难,喉头收紧时,一位姑娘走上前从我身旁经过,她抬起双眼,那眼中闪烁着那么奇特的光芒!那光芒使我浑身充满了一种不寻常的感觉!这新感觉给我如此大的支持!仿佛一位殉教者,一位英雄,从一名奴隶或牺牲者身边走过,把力量也传递给了他们.我压住胸中升腾的歇斯底里,抬起头来,稳稳地站在凳子上.海伦.彭斯向史密斯小姐询问了一个作业上的小问题,因问题琐碎而遭训斥.回位时,她再次从旁经过,朝我微笑.多美的笑容!至今我仍然把它珍藏心头,并知道这笑容流露的是睿智与真正的勇气.这笑容照亮了她鲜明的轮廓,瘦削的面庞,深陷的灰眼睛,就像天使脸上的反光的明亮.然而就在那一刻,海伦.彭斯自己胳膊上还带着”不整洁标记”,不到一小时之前还听见她被斯卡查德小姐的责备,令她明天午饭只能吃面包和清水,因为她做作业时弄脏了练习簿.这就是人类不完美的天性!斯卡查德小姐这种人的眼睛只看得见那些小毛病,却对星球的强烈光芒视而不见. 八 半小时还没到,钟就敲响了五下.下课了,大家都去饭厅喝茶,我这才敢从凳子上爬下来.暮色已深,躲到一个角落,坐到地板上,一直支撑自己的魔力开始消失,反作用出现了.悲伤很快压倒一切的攫住了我的心,我脸朝下扑倒在地哭了.海伦.彭斯不在身边,没有了支柱,孤零零一人放声大哭,泪水打湿了地板.原本打算在洛伍德好好做人,多学些东西,多交些朋友,博得尊重,赢得爱心,实际上已取得明显进步.就是这天早上,还在班里因名列前茅,米勒小姐热情地夸奖我,坦普尔小姐以微笑表示赞许.她还许诺,要是我能在两个月内继续取得类似进步,就教我画画,让我学法文.同学们也很喜欢我,同龄孩子对我平等相待,没人欺负我.可是此刻我却被打倒在地,受到践踏,还能有崛起的一天么 ”不会有了.”我心想,”还不如死了的好”.正呜呜咽咽吐出这个心愿,有人来了.我惊得跳起来,原来是海伦.彭斯再次走近我.渐渐熄灭的炉火刚好照着她,她沿空空荡荡的长教室走了过来,给我送来了咖啡和面包. ”来吧,吃点东西.”她道.可我把两样东西推到一边,觉得眼下这样子哪怕是一滴咖啡或一口面包都会把我噎死似的.海伦有些吃惊的注视着我.此刻我虽竭尽全力克制也无法平静,还是嚎啕大哭.她在我身旁坐下,双手抱膝,把头搁在上面,就这种姿势不言不语,活像印度人.我先开口: ”海伦,你干嘛要跟一个人人都相信是个爱撒谎的家伙待在一起” ”人人吗,简咦,仅仅只有八十个人听见叫你撒谎者呀,而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呐.” ”千千万万跟我什么关系我认识的八十个人都瞧不起我.” ”简,你错了,也许学校里谁也不会瞧不起你或讨厌你,我肯定,倒对你很同情.” ”听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那番话后,她们怎么会同情我呢”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又不是神,甚至连值得钦佩的伟人都算不上.这里没人喜欢他,他也从不想法子让人喜欢他.如果他把你当宠儿,你才会结下仇人呢,公开的,秘密的,身边到处都有.事实上,多数人都会同情你的,要是她们胆子大的话.这几天老师和同学们可能对你冷眼相待,但心底里却对你怀着友情.只要你坚持好好干,这种被压抑的友情很快很会明显的表露出来.再说,简......”她打住了. ”什么呀,海伦”我把手塞进她手里.她轻轻地揉着我的指头,把它们暖和过来.又接着说: ”即使全世界都恨你,认为你很坏,但你只要自己问心无愧,清清白白,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应该肯定自己,可这还不够.如果没有人爱我,我宁愿死,不愿活......我受不了孤独和别人的讨厌.海伦,请听我说,只要能从你,坦普尔小姐,或其他任何我真心喜欢的人那里得到真正的爱,我宁愿胳膊被折断,甚至被公牛抛起来,或站在尥蹶子的马后面,让它狠踢我的胸膛......” ”嘘,简!你把人类的爱看得太重,你太冲动,太激烈了.那双创造了你躯壳,并赋予它生命的无上的手,除了造就虚弱的你,造就跟你同样虚弱的生物外,还给了你其他的财富.除了这个地球人类,还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世界,一个精灵的王国.那个世界围绕着我们,因为它无所不在,而那些精灵关注着我们,因为它们奉命保护我们.假使我们因痛苦与耻辱而死去,假使来自四面八方的讥笑折磨我们,假使仇恨压倒我们,天使会看到我们所受的苦难,并承认我们的清白.而且上帝只有等到我们的灵魂与躯体分离时,才会赐予我们充分的报酬.那么,既然生命短暂,既然死亡才是通向幸福......通向辉煌的入口,我们又为什么要一味沉溺于痛苦之中呢” 海伦使我平静,我默默无言但她传给我的宁静中,混和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悲哀.她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悲哀,但又不知它从何而来.话一讲完,她就有些气急,还短短地咳了一阵.我马上忘了自己的伤心事,隐隐约约为她担起心来. 我把头靠在海伦的肩膀,伸手搂住她的腰.她也抱紧我,两人相依无言.没坐多久,另一个人走进来.此时风乍起,吹散满天乌云,露出一轮明月.月光从邻近的窗户泻入,照亮了我俩和正走近的身影,我们看清那原来是坦普尔小姐. ”我特意来找你,简.爱,”她说,”我要你到我房间去.既然海伦.彭斯也在这儿,就一块去吧.” 跟在校长身后,我们去了,穿过一条条曲里拐弯的走廊,爬上通向她房间的楼梯.屋里一炉好火,十分舒适.坦普尔小姐要海伦坐到炉火旁的扶手椅上,自己坐另一边,把我叫过去. ”没事了吧”她低头端详我的脸,”哭光了所有的悲伤吧” ”只怕永远也哭不完.” ”为什么” ”因为我受了冤枉.现在,小姐您,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坏孩子了.” ”我们会按照你的表现来待你,我的孩子.继续做个好姑娘,你会让我满意的.” ”我会吗,坦普尔小姐” ”会的,”她搂着我,”现在告诉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你的那位女恩人是谁啊” ”是里德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死了,把我留给她照管.” ”那么说,她抚养你不是心甘情愿的” ”是的,小姐.她十分不愿意抚养我.不过,我常听仆人们说,我舅舅临终前要她保证永远照顾我.” ”好啦,简,你知道,至少我要让你知道,罪犯在受到控诉时总是允许他为自己辩护的.你被指责撒谎,现在就尽量为自己辩护吧,不管记得什么,只要是真事就讲出来,只是要真实的,不能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我从心底里下定决心,要讲得公正恰当,准确无误.我考虑了几分钟,理清思绪,然后一五一十,把自己悲惨的童年向她倾诉.我已经激动得筋疲力尽,所以提到这个伤心话题,言词比平时克制.同时又想到海伦的提醒,不要一味刻薄怨忿,因此我讲得远不如平时那样尖刻.正因为这样克制简明,听来更可信.我一边说着一边已感觉到了坦普尔小姐对我的信任. 在叙述时提到了劳埃德先生,如何在我昏倒之后来看我,因为我永远也忘不了红房子那段恐怖插曲.细说此事,情绪激奋,未免有些失态.一想到里德太太断然拒绝我发疯般的求饶,第二次把我锁进那间漆黑闹鬼的房子,那种揪心痛苦,所有都无法减轻. 讲完了.坦普尔小姐默默看我片刻,道: ”我认识劳埃德先生,会给他写信.如果他的答复与你的话一致,我们将公开澄清你的一切罪名.对我来说,简,你现在已经清白无辜了.” 她亲亲我,仍让我待在她身边.她接着对海伦.彭斯说: ”晚上感觉怎么样,海伦今天咳得厉害么” ”我觉得不太厉害,小姐.” ”胸部还疼吗” ”好些了.” 坦普尔小姐起身,拉住她的手,检查她的脉搏,接着又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时听到她悄然叹气.她沉思片刻又兴奋起来,快活地说: ”不过今晚你俩是我的客人,应该如同客人一样受到款待.”她按了按铃. ”芭芭拉,”她对应召而来的仆人吩咐,”我还没用茶呐,把盘子端来,给这两位小姐也放上杯子.” 盘子很快端来,那瓷杯和亮闪闪的茶壶摆在炉边小圆桌上多好看呐!那茶的热气,面包的味道多香啊!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那份量实在少得可怜.坦普尔小姐也注意到了. ”芭芭拉,”她说,”能不能多上点儿面包和黄油么这不够三个人吃.” 芭芭拉出去了,但很快又回来说: ”小姐,哈登太太说已照平时的份量送上来了.” 哈登太太,得解释一下,她就是管家,正合布罗克赫斯特心意的女人,跟他一样铁石心肠. ”哦,那好吧!”坦普尔小姐回答,”我们只好将就了,芭芭拉.”等这仆人退下,她又笑着添一句,”幸好我有办法弥补这个遗憾.” 她请我和海伦凑近桌子,往我们面前各摆一杯茶,一小片美味却菲薄的烤面包,然后她起身拉开一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纸包.眼前顿时出现一只大芝麻饼.她大方地把饼切成厚厚的片. 那天晚上我们享受了甘美的饮料,香甜的食物.女主人慷慨提供的美味,使我们饥饿的胃口得到了满足.她打量着我们满意地笑了.这笑容给我们带来同样的喜悦.茶点过后,托盘端走,她又招呼我们到炉旁,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她开始跟海伦谈话.能聆听这样的谈话真是我的福气. 坦普尔小姐向来神情安详,举止端庄,谈吐文雅得体,从不狂热.激动与急躁.这便使看她听她的人,出于敬畏而克制自己,而不致喜形于色,此刻我正是如此.但海伦.彭斯却令我惊叹不已. 茶点令人精神大振,炉火熊熊燃烧,心爱的老师就在身旁,又对海伦这么好,也许超乎这一切的,是她自己独特头脑中的某种东西,唤起了她内在的力量.这力量在苏醒,在燃烧,起初使她一向苍白.毫无血色的面颊容光焕发,接着使她双眸秋水般明亮有神.这眸子忽然具有了一种比坦普尔小姐的眼睛更独特的美丽.这美丽没有漂亮的色彩,没有长长的睫毛,没有如画的眉峰,却意味深长,流盼不息,光彩四射.而且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源自何处我无从知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博大宽广的胸怀,盛得下如此纯洁丰富炽热的口才之泉海伦谈话的特色使我对那个夜晚难以忘怀.她的精神似乎急匆匆要在短暂的时间内过得与许多持久的生命一样多. 她们谈论的事情我从没有听说过!逝去的民族与时代,遥远的国度,已经发现或臆测到的大自然奥秘.她们谈论起书籍,她们谈过的书真多呀!拥有着丰富的知识,而且还那么熟悉法兰西的名人与作者.当坦普尔小姐问海伦,她是否能挤出时间复习她爸爸教给她的拉丁文,并从书架上拿出本书,要她朗读并解释《维吉尔》的著作时,我惊讶到了极点.海伦照办了.我听她逐行朗读诗句,我对她的敬重更加重了.她还没读完,就寝铃响了,不容延宕.坦普尔小姐拥抱了我俩,搂我们入怀时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对海伦她抱得更久些,似乎不愿放她走.她一直目送海伦到门口.为海伦,她第二次伤心惋息;为海伦,她从脸上抹去一滴眼泪. 刚走近寝室,就听见斯卡查德小姐的大嗓门.她在检查抽屉,刚拉出海伦.彭斯的.我们一进去,海伦就劈头盖脸地挨了顿臭骂,斯卡查德小姐还威胁说明天要把好几件没迭好的东西别在海伦肩膀上. ”我的东西是乱得丢人.”海伦低声地对我说,”原打算收拾的,可给忘了.”第二天一大早,斯卡查德小姐在一块纸牌子上写下三个醒目大字”邋遢鬼”,还把它像经匣似地贴在海伦宽大而温顺,聪颖而善良的额头上.她把这东西一直戴到晚上,毫无恕言,权当该受的惩罚.下午放学后,我奔向海伦,一把扯下那东西,丢进火里.她所不愿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了一整天.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不断灼烧着我的面颊,她那听天由命的惨相,使我心疼得无法忍受. 第47章 ”小姐,哈登太太说已照平时的份量送上来了.” 哈登太太,得解释一下,她就是管家,正合布罗克赫斯特心意的女人,跟他一样铁石心肠. ”哦,那好吧!”坦普尔小姐回答,”我们只好将就了,芭芭拉.”等这仆人退下,她又笑着添一句,”幸好我有办法弥补这个遗憾.” 她请我和海伦凑近桌子,往我们面前各摆一杯茶,一小片美味却菲薄的烤面包,然后她起身拉开一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纸包.眼前顿时出现一只大芝麻饼.她大方地把饼切成厚厚的片. 那天晚上我们享受了甘美的饮料,香甜的食物.女主人慷慨提供的美味,使我们饥饿的胃口得到了满足.她打量着我们满意地笑了.这笑容给我们带来同样的喜悦.茶点过后,托盘端走,她又招呼我们到炉旁,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她开始跟海伦谈话.能聆听这样的谈话真是我的福气. 坦普尔小姐向来神情安详,举止端庄,谈吐文雅得体,从不狂热.激动与急躁.这便使看她听她的人,出于敬畏而克制自己,而不致喜形于色,此刻我正是如此.但海伦.彭斯却令我惊叹不已. 茶点令人精神大振,炉火熊熊燃烧,心爱的老师就在身旁,又对海伦这么好,也许超乎这一切的,是她自己独特头脑中的某种东西,唤起了她内在的力量.这力量在苏醒,在燃烧,起初使她一向苍白.毫无血色的面颊容光焕发,接着使她双眸秋水般明亮有神.这眸子忽然具有了一种比坦普尔小姐的眼睛更独特的美丽.这美丽没有漂亮的色彩,没有长长的睫毛,没有如画的眉峰,却意味深长,流盼不息,光彩四射.而且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源自何处我无从知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博大宽广的胸怀,盛得下如此纯洁丰富炽热的口才之泉海伦谈话的特色使我对那个夜晚难以忘怀.她的精神似乎急匆匆要在短暂的时间内过得与许多持久的生命一样多. 她们谈论的事情我从没有听说过!逝去的民族与时代,遥远的国度,已经发现或臆测到的大自然奥秘.她们谈论起书籍,她们谈过的书真多呀!拥有着丰富的知识,而且还那么熟悉法兰西的名人与作者.当坦普尔小姐问海伦,她是否能挤出时间复习她爸爸教给她的拉丁文,并从书架上拿出本书,要她朗读并解释《维吉尔》的著作时,我惊讶到了极点.海伦照办了.我听她逐行朗读诗句,我对她的敬重更加重了.她还没读完,就寝铃响了,不容延宕.坦普尔小姐拥抱了我俩,搂我们入怀时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对海伦她抱得更久些,似乎不愿放她走.她一直目送海伦到门口.为海伦,她第二次伤心惋息;为海伦,她从脸上抹去一滴眼泪. 刚走近寝室,就听见斯卡查德小姐的大嗓门.她在检查抽屉,刚拉出海伦.彭斯的.我们一进去,海伦就劈头盖脸地挨了顿臭骂,斯卡查德小姐还威胁说明天要把好几件没迭好的东西别在海伦肩膀上. ”我的东西是乱得丢人.”海伦低声地对我说,”原打算收拾的,可给忘了.”第二天一大早,斯卡查德小姐在一块纸牌子上写下三个醒目大字”邋遢鬼”,还把它像经匣似地贴在海伦宽大而温顺,聪颖而善良的额头上.她把这东西一直戴到晚上,毫无恕言,权当该受的惩罚.下午放学后,我奔向海伦,一把扯下那东西,丢进火里.她所不愿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了一整天.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不断灼烧着我的面颊,她那听天由命的惨相,使我心疼得无法忍受. 此后的一个星期,坦普尔小姐穿给劳埃德先生的信有了回音,并且看来他的答复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话.坦普尔小姐召集全校当众宣布,对简.爱受到的指责已进行了调查,她非常快地声明,简.爱的罪名已完全澄清.那时候,老师们纷纷和我握手,亲吻,同伴们中也响起一阵欢快的低语声. 我终于卸下了那沉重的包袱.打那时起,我决心从头起步,不畏艰难,披荆斩棘,努力前进.我埋头苦干,有几分耕耘,便有几分收获.记忆力本来不强,但经过锻炼,有所改观.头脑反复使用,更为机敏.不出几周,我就升到高班;不到两月,就获准开始学习法文与绘画.在一天内学会动词etre的两个基本时态,还画出自己第一幅茅屋素描.那天夜里睡觉时忘记了在想象中准备的巴米塞德式的晚餐,热烘烘的烤土豆呀,雪白的面包和新鲜牛奶呀,以往总是以此取悦内心的渴望.但现在,给我解馋的是,黑暗中看到的理想画面,全是自家手笔随意描画的房屋.树木,生动别致的岩石废墟,克伊普式的牛群,以及各种甜蜜景象:蝴蝶在含苞欲放的玫瑰花上翩翩起舞,小鸟啄食成熟的樱桃,鹪鹩的巢中有一窝珍珠般的鸟蛋,四周还环绕着长春藤的嫩枝.同时我还细细琢磨有没有可能把皮埃罗夫人那天给我看的一本小小法文故事书流畅地翻译出来.这问题还没有得到满意地解决,我就甜甜地入了梦乡. 还是所罗门说得好:”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如今,我决不肯用洛伍德的贫困去换盖茨黑德的奢华了. $$$$九 然而,洛伍德的贫困,或不如说是艰辛,也有所改观了.春天来临了,实际上已经来临.寒霜已停,积雪融化,刺骨寒风不再猖狂.可怜的双脚被一月彻骨的寒气层层剥皮,冻得一瘸一拐,现在被四月的和风一吹,开始消肿痊愈.夜晚与清晨不再有加拿大式的低温,把我们全身血液凝固.现在我们可以忍受花园的户外活动了.逢到阳光灿烂,更是舒适宜人.褐色的苗圃已长出一片新绿,一天比一天绿.令人想到希望之神夜晚曾从这里走过,每天清晨都留下她愈加鲜亮的足迹.鲜花从树叶丛中探出头来,雪莲花.藏红花.紫色的报春花,以及金眼三色堇.现在每星期四下午,我们都去散步,发现道路旁.篱笆下,更可爱的花儿正在怒放. 我还发现另一大乐事.在我们花园带尖刺的高墙外,一座座直达天际雄伟挺拨的山峰怀抱着一大片树木葱笼的山谷.一条明净的小溪穿流其间,小溪里满是黑色的石子.闪光的漩涡.而在冬日铁灰色的天空下面,这里冰封霜冻,积雪覆盖,曾是多么不同的另一番情景!......那时候,雾霭死一般冰冷的被寒风阵阵驱赶,徘徊于紫色的山巅,滚动于河滩与草地,直到与小河上凝固的水汽融为一体!那时候,小溪是一道混浊不清势不可挡的急流,咆哮着将树木一劈两半,并且时常夹杂着暴雨或旋风般的冻雨,而两岸的树木都好像是一排排死人的骨架一样. 从四月进入明媚晴爽的五月.天空湛蓝,阳光和煦,风儿轻轻拂面.此时,草木欣欣向荣,洛伍德抖开一头秀发,处处吐绿,遍地芬芳.榆树.c440树和橡树一度光秃的高大树干恢复了往日威严的勃勃生机.各种各样的植物在林深处茂密生长,形形□□的苔藓遍铺山谷.数不清的野樱草花灿烂夺目,犹如地皮上升起一片奇特的阳光.领略着它们林荫深处淡淡的金色光斑,宛若美妙的色彩倾洒大地.这一切,我常常尽情享受,从容自在,无人看管,而且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因为这种少有的自由与乐趣事出有因,现在我就来把它解释一下. 刚才不是把此地形容得十分美妙么环抱于山川林木之中,坐落在溪流之畔,十分美妙.只是是否有利于健康却是另一回事. 洛伍德所处的林中山谷,是大雾弥漫的摇篮,而雾气却滋生传染病.春天急促的脚步加快了疾病流行,它悄悄潜入孤儿院,把斑疹伤寒传遍了拥挤的教室和寝室.结果,五月未到,学校就已变成了一座医院. 半饥半饱,使多数学生容易受到感染.八十五名女生一下就病倒四十五名.班级停课,纪律松懈,少数没得病者简直完全放任自流,因为医生坚持要学生们多多锻炼,保持身体健康.即使不这样,也没有人顾得上监视或管束她们了.坦普尔小姐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病人所吸引,她住在病房里,除夜间抓紧睡几个钟头外,寸步不离.老师们全力以赴,收拾行装,做其它的必要准备,以便那些运气好的姑娘能动身离开这个传染地,到愿意帮助她们的朋友和亲戚家中去.许多已染病的学生已回家等死,许多人死在学校,立即被悄悄掩埋,这种病的性质不容丝毫拖延. 疾病就这样在洛伍德安营扎寨,死亡成了这里的常客.围墙内充满悲伤恐惧,房间与过道弥漫着医院的气息,药物与香锭徒劳地反抗,想要压住死亡的恶臭.而同时,五月明媚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照耀着陡峭的山峰,美丽的林地.学校的花园里鲜花烂漫,蜀葵拔地而起,槐梧如林;百合盛开,郁金香与玫瑰争芳斗艳;粉红的海石竹,深红的双瓣雏菊给花坛增添一道鲜艳镶边;甜蜜的欧石南,终日散发出香料和苹果的芳香.但这些芳香的财富对洛伍德大多数人来说放进棺材里外却毫无用处,除了不时供人们采上一把药草和香花.可是我,以及那些身体依然健康的人,可以纵情享受这美丽的景色和美丽的季节.人家让我们在林中游荡,整天跟吉普赛人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生活也好多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及其家人如今再也不敢靠近洛伍德啦,家务事也没有人查问,坏脾气的管家早已逃之夭夭,被传染病的恐惧赶跑了.她的接班人,曾在洛顿诊所做过护士长,对新地方的规矩还不熟悉,所以给我们吃得比较大方.此外,用饭的人少多了,病人吃得又少.早饭盘子装得满多啦.经常发生来不及预备正点午餐的情况,管家就给我们一大块凉饼子,或厚厚一片面包和奶酪.我们把它带进树林,各自选个喜欢的地方,奢侈地大嚼一顿. 我最喜欢的去处是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它洁白干燥,兀立于小溪中央,只有涨水才够得着,就赤脚趟过去.石头大小刚好舒舒服服坐我和另一个女孩.她是我那时选中的伙伴,叫玛丽.安.威尔逊.她机灵敏锐,我喜欢与她作伴.她谈吐诙谐,见解独到,而且举止风度让人放松.她比我大几岁,更谙世事,能讲许多我爱听的事情.跟她一起,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对我的缺点,她非常宽容,对我的话,她从不横加干涉.她长于叙述,我乐于分析.她爱讲,我爱问.于是我俩相处融洽,即使我未从中得到长进,倒也获得莫大乐趣. 这个时候,海伦.彭斯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跟她共同消磨这些快乐时光我忘了她么还是我如此可卑,竟厌烦了她纯洁的友谊呢玛丽.安.威尔逊当然要比我的第一位伙伴海伦稍逊一筹,她只会讲些有趣的故事,或跟我沉迷于活泼尖刻的闲聊.而海伦呢,要是没说错的话,她能让有幸与她交谈的人得到高得多的趣味. 千真万确,读者呵,我确实感到了这一点.虽说我有缺点,毛病多过长处,但我绝不会嫌弃海伦,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依恋.这感情与激动我心灵的其他感情同样强烈,同样温柔,同样庄敬.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海伦都给了我默默而忠实的友谊.情绪不好时也不会尖酸,恼怒时也不会厌恶,我怎么会背弃她呢但现在海伦病了,好几个星期都没能看见她.她被挪到楼上不知哪间屋里去了,听说不在学校作为发热病人医院的那一块,因为她患的是肺结核,不是斑疹伤寒,无知的我,那时还以为肺结核不要紧,时间与照料肯定能使之缓解. 在暖和晴朗的下午,她偶而被坦普尔小姐带到花园,因此我以为自己推测不错.但这种场合却不允许我过去和她讲话,只能从教室的窗户看她,而且无法看清,因为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在回廊上遥遥坐着.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和玛丽.安在林中坐了很久.我们与平常一样,离开众人,往林深处走.可走得太远,结果迷了路.只好到一座孤零零的小茅屋前问路.这里住着一男一女,看管着一群以山毛榉种子为食的猪.等我们回校时已明月初上,看见一匹小马立在花园门口,我们知道那是医生的马.玛丽.安说估计什么人病厉害了,这么晚了还派人请来了贝茨医生.她先进屋,我在后头逗留片刻,将一把从林子里挖来的花根栽到我苗圃里,怕等到明天早晨会枯死.栽完后又滞留了一会儿.那时露水降下,花儿那么芬芳.如此良夜,这般宁静,这般温馨.西方天际仍亮着一片霞光,预示着明天又是好天气.月亮从黯淡的东方缓缓升起,孩子气的我看着这一切,尽情欣赏.忽然,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闪现在脑海.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面临死神,那该多么悲哀!这个世界如此美好......离开它,去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那是多么的凄凉啊!” 此时,我脑筋头一回认真思索早已被灌输进去的天堂与地狱的概念,也头一次退缩困惑,头一次前后左右顾盼,只见周围一片无底深渊.它感到的只有现在这个立足点,别的一切都踉踉跄跄腾身扑进那片混沌.我不由一个寒噤.品味这个新念头,突听得前门一开,贝茨先生走了出来,后头跟着位护士.目送他上马离去,护士准备关门时,我跑到跟前: ”海伦.彭斯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很糟糕.” ”贝茨先生是来看她的吗.” ”是的.”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她不会在这儿久住了.” 这话如果是昨天听到,那我还只会以为海伦将被送回诺森伯兰自己家去,不会疑心她快死了.但此时此刻我忽然明白,海伦.彭斯在世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将被带到精灵的地域去了,倘右真有这么个地方的话.我十分震惊和悲痛,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一定要见她一面,于是问护士她躺在哪个房间. ”在坦普尔小姐屋子里.”护士回答. ”可以进去跟她说话么” ”哦,不行,孩子!恐怕不行.再说你该睡觉了,呆在外头,露水下来会传染热病的.” 护士关上前门起了.我从通向教室的侧门进去.因来的刚好,九点了,米勒小姐正召唤同学们. 约摸两小时后,将近十一点钟,我仍无法入睡.寝室里一片寂静,同伴们都已沉沉入梦.我便轻手轻脚爬起来,给睡袍罩一件外衣,光着脚,溜出寝室,去找坦普尔小姐的屋子.她房间在大楼的另一头,可我认识得路.夏夜皎洁的月光,到处洒入过道的窗户,这费劲就找到了地方.一股樟脑与烧醋的强烈气味,提醒我已到了热病病房.赶快走过它的门,担心值班护士会听见,深怕被发现了赶回去.我必须见到海伦......必须在她死之前拥抱她......必须给她最后一吻,与她说上最后一句话. 我下了楼梯,跑过楼下一段路,成功地打开再关上两道门而没弄出声响.到达另一段楼梯,拾级而上,面对的便是坦普尔小姐的屋子.钥匙孔和门底下露出一星光亮,周围万籁俱寂.我走过去,发现门虚掩着,大概是给病人的密室放进一点儿新鲜空气吧.我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心灵与感官都因强烈的苦痛而颤抖......推开门往里看,搜寻海伦,生怕看到的是死亡. 紧靠坦普尔小姐卧榻,半掩在白色帷幔后面,放着一张小床,能够看出被子下面身体的轮廓,但脸却被帷幔遮住了.在花园里和我说过话的护士坐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桌上结着灯花的蜡烛发出幽幽的光.坦普尔小姐不在,后来得知她被叫去热病病房去看一位昏迷的病人了.我走上前,停在小床边,抓住帷幔,由于唯恐看到的只是尸体所以在拉来帷幔之间我宁愿被发现. ”海伦!”我轻轻唤她,”你醒着么” 她稍微动了一下,我拉开帷幔.我看到了她的脸,苍白憔悴,但镇静自若.她看上去没啥变化,我的恐惧烟消云散. ”是你呀,简”她轻声问. ”哦!”我心想,”她不会死的,她们搞错了.要是她快死了,说话和神色就不会如此平静.” 我爬到她床上,亲亲她.她额上冰凉,面颊和手都冰凉且消瘦,但她的笑容依旧. ”干嘛跑到这儿来,简都过十一点了,几分钟前才听到钟敲呐.” ”来看看你,海伦.听说你病得很厉害,不先跟你说话我就睡不着.” ”这么说你是来跟我告别的,也许来得正是时候.” ”你要离开了,海伦回家去么” ”对,回我永远的家,最后的家.” ”不,不,海伦!”我顿住了,只觉得肝肠寸断,竭力把涌上的泪水止住.海伦一阵猛咳,幸好没弄醒护士.咳完之后,她精疲力尽地躺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简,看你光着小脚,来躺下,盖上我的被子.” 我照办了.她抱住我,我依偎着她,久久无言.后来她又轻声说: ”我好快乐,简.我死后,你一定不要伤心,没什么好伤心的.总有一天,咱们全都得死.正在夺 直到就寝时才能继续我那被打断的思绪.就连在这时,同屋的老师也阻止我回到一心考虑的问题,她哆哆嗦嗦闲扯许久.真希望瞌睡能使她闭上嘴!仿佛只要能回到独倚窗前时掠过脑海的那个念头,那些别出心裁的主意就一定会冒出来,给我以解脱. 格丽丝小姐终于打鼾了.她是个粗壮的威尔士女人,直至今日,她那惯常的鼻音委着实令人生厌.今晚她拉出第一个深沉音符时,我却感到称心.这下没人打搅了,那几遭湮没的想法又抬起头来. ”一份新苦役!有些道理,”我自言自语.我知道有道理,因为它听起来并不可爱,不像自由.刺激.享受,这类字眼儿听起来好听,但那却只是声音,太空洞太短暂.听它们到头来只会浪费时间.可是苦役!却是实实在在的,任何人都可以服苦役,八年了,我已在这儿干了八年了.现在所企盼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难道这点儿愿望也实现不了难道行不通对呀......对呀......目的不难实现.只要开动脑筋,找出实现目的的法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更有利于思考.今晚寒气逼人,我给肩膀披上条披肩,又接着绞起脑汁来. 第48章 ”这么说,海伦,你肯定有那个叫做天堂的地方啦咱们死后灵魂都会去那里吧” ”我肯定有一个未来的国度,我相信上帝慈悲为怀,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把自己不朽的一部分交给他.上帝是我的父亲,我的朋友,我爱他,相信他也同样爱我.” ”那我能再看见你么,海伦等我死后” ”你会来到同一个快乐的地域,被同一个法力无边.天下共有的父亲所接纳,毫无疑问,亲爱的简.” 我再次有了疑问,不过这次只是想想而已:”那地域在哪儿存不存在”我紧紧拥抱海伦,她对我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珍贵.我觉着不能让她走,就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马上用最甜的声音说: ”我好舒服呀!刚才那阵咳嗽让我有些累,使我觉得想睡了.不要离开我,简,我喜欢你待在我身旁.” ”我会和你待在一起的,亲爱的海伦,谁也别想赶我走.” ”暖和吗,亲爱的” ”暖和.” ”晚安,简.” ”晚安,海伦.” 她亲吻我,我也亲吻她.我俩很快就入睡了. 醒来已是白天.一阵异样的动作把我弄醒.我抬头一看,原来我在别人怀抱里,原来是护士抱着我,正穿过走廊回寝室去.擅离床位却未遭到责备,人们还有其他的事要想,得对我的各种问题作出解释.过后两天才知道,坦普尔小姐天亮回到房中时,发现我躺在小床上,脸蛋靠着海伦的肩膀,胳膊搂着她脖子.我睡着了,但海伦......死了. 她被安葬在布罗克布里奇墓园.死后十五年后,那墓只剩一座青草覆盖的土堆.但如今,这里竖起一座灰色大理石碑,上面镌刻着她的姓名与”复活”两个字. $$$$十 到目前为止,我已详细记录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中的一些事件,在我生命中的头十年,差不多也写了十章.但这不是一部正式的自传,只打算唤醒那些已经沉睡但却饶有兴趣的回忆.所以,现在我要默默跨过八年的时光,只需几行笔墨来保持前后联贯. 斑疹伤寒在洛伍德完成大浩劫之后,就渐渐销声匿迹.但它的致命程度与受害者的数字却引起公众对学校的注意,从而人们对这场灾难的根源进行了调查,事实逐渐真相大白,激起公众极大愤慨.学校的选址不利健康,孩子们的食物量少质差,做饭用的水臭得让人恶心,学生们的衣着与居住条件如此恶劣,这一切都被大曝光,使布罗克赫斯特颜面扫地,但是学校却受益匪浅. 郡里一些有钱且心善的人慷慨解囊,在一处更好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更合适的大楼,制订了新的校规,改善了伙食更换了衣着,学校的经费交付给一个委员会管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有钱有势,不可忽视,仍保留司库职务,但履行职责时则受到几位胸怀更宽广.更富于同情心的绅士的监督.他的督导职能也由一些人共同承担,他们懂得如何将理智与严格.舒适与经济,同情心与正直相结合,学校因此大为改观,终于成为一所真正有用的高尚学府.学校获得新生之后,我在它的高墙内又继续住了八年,六年学生,两年教师.两种身份都使我成为它的价值与重要性的见证. 这八年,生活没什么变化,但并非没有快乐,因为要做的事情很多.良好的教育条件唾手可得,有些课程我特别喜欢,而所有课程我都还想出类拔萃.再说我想让老师们高兴,尤其那些我喜欢的老师.这一切激励我前进.我充分利用学校提供的一切有利条件,努力学习终于成为第一班的第一名,后来被授予教员职务,在那时我满腔热情地干了两年,但两年后我改变了主意. 坦普尔小姐历经所有变迁,但她一直担任校长,我学业上的最好才艺都归功于她的教诲.与她的友谊和交往始终是我的安慰.她代替了我的母亲和家庭教师,后来又成为我的伙伴.这段时间内她结婚成家,跟随丈夫迁往一个遥远的郡,于是与我失去联络. 从她离开那天起,我就不复原样.她一走,所有稳定的感情和联系也随之而去,这些东西已使我多少把洛伍德当成是自己的家.我已汲取了她的一些性情和许多习惯,思想变得更为和谐,理智已可以控制感情.我忠于职守,有条不紊,沉着镇静,觉得自己十分满足.在别人看来,甚至我也这样认为,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然而命运,以纳史密斯牧师的,来到我和坦普尔小姐中间.婚礼结束不久,我就看到她一身行装,登上了一辆驿站马车.我目送马车爬上小山,消失在陡坡后面.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独自打发了为庆祝这场婚礼而放的半天假日. 大部分的时间我在屋里踱来踱去,认为自己在为损失感到遗憾,在考虑如何加以补救.但沉思结束一抬头,发觉午后的时光已经逝去,暮色四溢.蓦地我有了个新发现,就是说,在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我的心抛弃了从坦普尔小姐那里借来的一切东西......或者说,她已带走了我在她身边呼吸的宁静气息.现在我又恢复了天性,开始感到往日的情感在骚动.不是支柱被抽去,而是动机已丧失;不是无力保持平静,只是没有了保持平静的原因.我的世界已在洛伍德许多年,我的经历一直局限于它的规章和制度.现在我想起来,真正的世界还大着呢,一个变幻无穷.充满希望与忧虑.激动与兴奋的领域正等待着那些有胆识者,去跨进它宽广的天地,去冒风险,去寻求生命的真谛.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往外看,只见大楼的两翼,花园,洛伍德的边界,以及山峦起伏的地平线.我的目光扫过其它所有东西,落在最远的地方......那蓝色的群峰之上.我渴望着去攀登的正是这些山峰,因为它们岩石嶙峋石南丛生的地域活像监狱.流放地.那条环绕山脚的白色道路,曲曲弯弯消失在两山间的峡谷里,多么想沿着它走得更远啊!曾经就是坐着马车沿这条路来的.暮色中沿它下山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打来到洛伍德的那天起,仿佛已过去一个世纪.一直不曾离开过它,所有假期都在这里度过.里德太太从没派人接我去盖茨黑德,不论她还是她的家人也从没来瞅过我一眼.我与外面的世界既无信件来往,也不通消息.学校的规矩.职责.习惯.信念.声音.面孔.废话.服装.偏爱与厌恶,这就是我所熟悉的全部生活.现在我感到这一切已经远远不够.一下午的时间,就突然厌倦了八年来天天如此的日子.我渴望自由,热切地渴望.我为自由祈祷,但它仿佛被微风拂散,只得作罢.我想出更谦卑的祈求,祈求给我变化,给我刺激,然而这祈求仿佛也被吹向浩淼的宇宙.”那么,”我近于绝望地呼喊,”请至少给我一份新的苦役吧!” 这时铃响了,到了晚饭时间,把我召唤下楼. 直到就寝时才能继续我那被打断的思绪.就连在这时,同屋的老师也阻止我回到一心考虑的问题,她哆哆嗦嗦闲扯许久.真希望瞌睡能使她闭上嘴!仿佛只要能回到独倚窗前时掠过脑海的那个念头,那些别出心裁的主意就一定会冒出来,给我以解脱. 格丽丝小姐终于打鼾了.她是个粗壮的威尔士女人,直至今日,她那惯常的鼻音委着实令人生厌.今晚她拉出第一个深沉音符时,我却感到称心.这下没人打搅了,那几遭湮没的想法又抬起头来. ”一份新苦役!有些道理,”我自言自语.我知道有道理,因为它听起来并不可爱,不像自由.刺激.享受,这类字眼儿听起来好听,但那却只是声音,太空洞太短暂.听它们到头来只会浪费时间.可是苦役!却是实实在在的,任何人都可以服苦役,八年了,我已在这儿干了八年了.现在所企盼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难道这点儿愿望也实现不了难道行不通对呀......对呀......目的不难实现.只要开动脑筋,找出实现目的的法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更有利于思考.今晚寒气逼人,我给肩膀披上条披肩,又接着绞起脑汁来. ”我想要什么新地方.新房子.新面孔.新环境,如果再想要比这些再好的东西只是徒劳.别人是怎样得到新地方大概,向朋友求助.可我没朋友,还有许多人也没有朋友,他们只能自己去找,自己帮自己.他们是怎么做的” 我说不上来,没有答案于是我命令脑筋转起来,找出答案,而且要快.它转呵,转呵,越转越快,只觉得脑袋和太阳都在怦怦搏动.差不多一小时,却理不出头绪,脑子乱成一团,白兴奋一场.爬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拉开窗帘,只见一两颗星星在寒夜中颤抖.只好又爬到床上. 一定是有位好心的仙女趁我不在,把我想要的主意搁到了枕头上.所以我刚躺下去,这主意就悄悄地.自然地出现在心海......”求职者都登广告,你可以在郡里的《先驱报》上登广告.” ”怎么登它对于广告,我一无所知.” 此刻,回答来得既顺畅又干脆: ”你应当把广告和广告费装进一只信封,寄给《先驱报》的编辑,重要的是要抓紧第一个机会,把信投进洛顿的邮筒.回信应寄往邮局,写上j.e收.信寄出后一时期左右就可以去打听.如果有回音,那我就马上行动.” 我把这计划琢磨几遍,消化在脑子里,得出一个清楚具体的方式,于是心满意足,酣然入梦了. 一大早起床后,我就写好广告,封上信封,写好地址.在铃声还未唤醒全校就全办妥.广告是这样写的:一位年轻女士,擅长教学.愿谋一家庭教师职位.学生年龄须十四岁以下.该女士可以胜任良好英国教育的一般课程,以及法文.绘画和音乐教学.回信请寄xx郡,洛顿邮局,j.e收 这封信在抽屉锁了一天.第二天茶点过后,我便向新来的校长请假去洛顿,去为自己也为两位同事办几件小事.立刻得到了校长的同意,于是前往.步行有两哩路.傍晚在下雨,不过白昼很长.在那我逛了几家商店,然后把信发掉后就顶着大雨返回学校.衣服水淋淋,心却为之一松. 接下来的一周似乎特别漫长.然而与凡间万事一样,终有结束的时候.一个秋高气爽的傍晚,我再次踏上去洛顿的路.顺便提一句,此路景色如画,顺小溪而下,蜿蜿蜒蜒穿过美极了的山谷.但那天,与迷人的芳草地.美丽的长流水相比我想得更多的却是信件.它们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我正去的小城等着我. 这趟表面上的差事是去定做一双鞋,所以先办这件事.办完之后,我穿过清洁安静的小街,从鞋铺来到邮局.管理员是位老太太,鼻梁上架着一副角质眼镜,手上戴着一双露指黑手套. ”有没有给j.e的信吗”我问. 她透过眼镜打量打量我,然后拉开抽屉,在里头翻了好久,久到我的希望都开始畏缩消失.最后,她把一封信举在眼前足足看了五分钟,才从柜台上递过来,还再次给了我好奇.多疑的一瞥......是封给j.e的信. ”就这一封吗”我问. ”没有啦.”她说.我把信放进衣兜,转身往学校返.当时没法拆开看,因为按规定该八点回校,现在已快七点半了. 回到学校,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姑娘们学习时,我得陪她们坐着.之后轮到我读祷告,照顾学生,再和其他老师一起用晚饭.就连最后回到寝室休息,也躲不开的格丽丝小姐,她仍与我为伴.烛台上只剩一小截蜡烛,真怕她喋喋不休直到蜡烛点光.幸亏晚饭饱餐的产生了催眠效果,我还没脱完衣服,她那边就响起了鼾声.还剩一点蜡烛,我忙掏出信来,见封口上署着缩写f.拆开一看,内容十分简单:”如果上周四在郡《先驱报》刊登广告的j.e,直能具备她所提及的才能,并能为其品行与能力提供满意的证明书,即可获得一份工作.学生仅是一名不满十岁的女孩.年薪三十镑.请j.e将证明.姓名.地址及所有详情寄往:xx郡,米尔科特附近,桑菲尔德,费尔法克斯太太收.” 我把信反复琢磨了很久,字体老派,笔迹不稳,像老太太写的,这倒令人放心.我曾暗暗忧虑,怕这么自行其是会有陷入困境的危险.最重要的是,但愿这番努力的结果能体面.正当.规规矩矩.现在有了位老太太,对这事倒很有利.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可以想象得出她身穿黑袍,头戴寡妇帽,也许古板,但不会没礼貌,一位上年纪的英国体面人物的典型.桑菲尔德!这个,不用说,是她府第的名字,肯定是一个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地方,虽说还想象不出这座房子的确切布局.米尔科特,xx郡,回忆一遍英国地图,没错,找到它了,那个郡与那个镇.xx郡比我所在的这个边远郡距离伦教要近上七十哩.这倒十分可取,我向往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地方.米尔科特是xx河岸上的一座工业重镇,够热闹的,这倒更好,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彻底的改变,倒不是我迷上了高耸的烟囱和大片的烟雾......”但是,”我跟自己争论,”桑菲尔德说不定离城里还挺远.” 当然蜡烛掉进烛孔,烛芯灭了.第二天必须得采取新的步骤,计划不能再藏在心底,得说出来以便取得成功.下午娱乐活动的时间,我找到了校长,告诉她自己已找到一份新工作,薪水比现在也将多一倍,请她把消息转告给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或委员会的一些人,并不禁问可不可以把他们当成是我的证人.她亲切地答允充当此事的协调者,第二天就把事情提交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该先生却说必须写信告知里德太太,因为她才是我的当然监护人.于是就给那位太太发了封短信.她回音说”一切悉听尊便”,我的任何事务,她早就不再管了.此信在委员会转了一圈,经过我看是极为令人厌烦的拖延之后,终于正式批准我在可能情况下改善自己的处境,并且保证,由于我在洛伍德学校无论做教师还是做学生,都表现良好,所以将给我提供一份由学校督导签署的关于我的品格与能力的证明书.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这份证明书,就抄了一份寄给费尔法克斯太太,并很快收到这位太太的答复,说她十分满意,约定两周后我就去她家担任家庭教师. 现在得忙着做准备了.两个星期一晃就会过去.我衣服不多,不过足够穿了.最后一天用来打点箱子......还是八年前从盖茨黑德带来的那只. 箱子捆好,贴上标签.半小时内会有脚夫来给它送往洛顿,我自己则在第二天清晨乘驿车前往.那件黑呢旅行服已经刷好,帽子.手套.皮手筒也已准备停当.检查一遍所有抽屉,别拉下东西.再没别的可干,就落座休息.然而虽奔波一天做不到,却静不下一刻,太兴奋了.今晚,过去的生活就此告一段落,明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这段间隙我如何能睡得着,必须激动地观看这变化怎样完成. ”小姐,”门厅里碰到位仆人,他说道.这时候我转来转去,像个不安的幽灵.”楼下有人要见你.””是脚夫,没错儿.”我问都没问清楚就奔下楼去.正要穿过门半掩的后客厅,也叫教员休息室,去厨房,忽然冲过一个人来. ”是她,我肯定!......到哪里我都认得出来!”这人拦住我,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定睛一看,面前一位妇人,看打扮像个讲究衣着的仆人.象是结过婚的样子,不过依然年轻,非常漂亮,黑头发黑眼睛,肤色亮丽. ”瞧,看谁来了”她的音容笑貌似曾相识.”你还没有把我全忘了吧,简小姐” 下一秒钟我就在拥抱和狂吻她了,”贝茜!贝茜!”我一个劲叫着,而她又笑又哭.两人进了客厅.壁炉边立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家伙,一身花格呢外衣和裤子. ”这是我的小儿子.”贝茜马上解释. ”这么说你都结婚了,贝茜” ”是呵,都快五年了,嫁给了罗伯特.利文,那个车夫.除了这儿的鲍比,我还有个女儿,她的教名也叫简.” ”你不住在盖茨黑德府了” ”住门房,老看门的已经走了.” ”是这样.他们过的还好吧把他们的事都讲给我听听,贝茜.不过先坐下.鲍比,过来坐我腿上,好吗”可鲍比情愿羞答答地侧身靠紧妈妈. ”你既没长高也没长结实,简小姐,”利文太太接着说.”肯定学校的人没把你照看好吧里德小姐比你高一个头呢,乔治亚娜能胖出你两个人来.” ”乔治亚娜很漂亮吧,我猜” ”很漂亮.去年冬天跟她妈去了趟伦敦,那儿人人都夸她.还有个年轻的勋爵爱上了她,可他家所有亲戚全都反对这门亲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就和乔治亚娜打主意私奔,可被人发现,阻挡住了.还是里德小姐发现的呐,我看她是吃醋了.如今她们两姊妹就像狗见了猫一样,天天吵架.” ”是吗那约翰.里德呢” ”噢,他可不像他妈指望的那么好.虽然上了大学,可考试从不及格,我想人家是这么说的.后来他叔叔们想让他做律师,学法律,可他浪里.我看他们甭指望他有出息.” ”他长得什么样” ”个子很高.有人说他是个英俊小伙子,但嘴唇太厚.” ”里德太太怎么样” ”太太有些发福,脸上还过得去.可我瞧她心里不舒服.约翰少爷的行为让她生气......他太浪费钱了.” ”是她让你来这里的么,贝茜” ”不,不是.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听说有你一封信,说是要到另一个郡去了,就想趁你还没走之前,赶快动身来见你一面.” ”也许我让你失望了吧,贝茜,”我笑着说,因为发觉贝茜的目光虽流露着关切,但并没有赞赏的意思. ”不,简小姐,不完全如此.你很文雅,像个淑女,跟我从前预料的一样.小时候你就长得不漂亮.” 听到她坦率的回答,我笑了,觉得她说得对.不过得承认,对这话的意思我并非完全无所谓,已经十八岁的女孩了,谁不想讨人喜欢.可断定她们的外表不能实现她们的愿望,这当然不能使人高兴. 第49章 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大概遵照医嘱,早早就了,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早起.后来他下楼来是为处理事务,因为他的代理人和一些佃户也来了,等着跟他谈话. 现在阿黛勒和我必须腾出图书室来,把它用做接待室,接待天天来访的客人.楼上一间屋子生起了火,好把我们的书都搬到那儿去,整理好,做未来的教室.早上我发现桑菲尔德变了模样,不再静得像教堂,而是每隔一两点钟就有敲门声或打铃声,脚步声也不时从大厅响过.楼下还传来陌生的话音,腔调有高有低.一条小河从外面的世界流进府里,使它有了主人.而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阿黛勒这天真不好教.她没法专心,不停地往门口跑,扶着栏杆张望,想看看能否见一眼罗切斯特先生,她还编出种种理由要下楼去,以便......据我敏锐的猜测......到图书室去走一趟,而我知道那儿并不需要她.后来我有些恼火了,就命令她坐着别动.她没完没了地提起她的”朋友,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先生”.她就这样称呼他,还猜想着他会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礼物.看样子,他头天晚上已经暗示过了,等行李从米尔科特运来,就会找到一只让她感兴趣的小箱子. ”这就是说,里面有一件给我的礼物,也许还有给你的呢,小姐.先生问起过你,问起过我的家庭教师的名字,并问她是不是长得很矮小,很瘦弱,而且面色有点儿苍白.我说是的.因为这是真的,对不对,小姐” 与往日一样,我和我的学生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客厅里用饭.因为风雪交加,下午就在教室里度过.天黑时允许阿黛勒放下书本和作业跑下楼去,因为下面已比较清静,门铃也不再响起.罗切斯特先生大概此时有空闲了.剩下我一个人,走到窗前,可什么也看不清.暮色与雪花交融,混混沌沌,连草坪上的灌木丛也被罩住了.我放下窗帘,回到炉边. 在明亮的余烬中,我仿佛在描画着一幅风景画,像是记忆中的莱茵河畔的海德堡.忽然,费尔法克斯太太闯进来,搅乱了这幅正拼凑的火焰镶嵌图,他驱赶走了在我孤独的心中涌上的受欢迎的忧思. ”罗切斯特先生会非常高兴的,如果你和你的学生今晚能和他一起到休息室用茶的话,”她说,”他忙了一整天,没能早点见你.” ”他几点喝茶”我问. ”哦,六点钟,在乡下他总是早睡早起.你最好现在去换件外衣,我陪你一块去,帮你扣扣子.给你这支蜡烛.” ”有必要换衣服么” ”当然,最好换换.罗切斯特先生呆在这里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换礼服.” 这份外的礼仪似乎过分庄严.不过,我还是回到自己房间,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帮助下,脱下黑呢外衣,换上一条黑丝衣裙,这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套额外衣服,除了那件浅灰色的以外.而按照我洛伍德的服饰观念,那件灰色的太漂亮了,除了头等重要的场合,是适宜穿着的. ”你得别个胸针.”费尔法克斯太太建议.我只有一件小小的珍珠饰物,那还是坦普尔小姐临别时送我的纪念品.带上它,我们两人一起下楼.害怕见生人的我,如此一本正经地被罗切斯特先生召见,简直是活受罪.我让费尔法克斯太太打头先进餐厅,穿过外屋时我竭力走在她阴影里.走过拱门,帷幔已经放下,进入另一头雅致的套间. 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上还有两支.沐浴着熊熊炉火的光与热里,派洛特卧着......阿黛勒跪在它旁边.半躺在睡榻上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他的一只脚在靠垫上垫着.他正注视着阿黛勒与狗.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我认识这位赶路人,两道浓浓的粗眉,方方的额头,让横梳的黑发一衬,更方了.他那坚毅的鼻子,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更能显示个性;他的大鼻孔,我认为,那表明他易怒;他严厉的嘴唇.下巴与下颚......对,这三者都很严厉,一点儿也不错.他的身材,此刻已脱去斗篷,我发现,与他方方正正的相貌很相称,大概算得上体育术语中所说的好身材吧......胸宽腰细,虽然既不高大又不健美. 罗切斯特先生肯定已知道费尔法克斯太太和我进了门,不过他好像并不想理睬我们,因为当我们走近时,他连头都没抬. ”先生,爱小姐来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平静地说.他点点头,仍旧瞧着那狗和那小孩. ”让爱小姐坐下吧.”他说并勉强生硬地点了一下头,不耐烦却不失礼的腔调似乎在进一步表示”爱小姐来没来与我有何关系这阵我可不想跟她打招呼”. 我坐下来,不再感到窘迫.全套礼仪的接待反而令人慌乱,因为我无法报之以温文尔雅,而但粗鲁任性反倒使人不必拘礼.相反,合乎礼仪的沉默,古怪的举止,倒对我十分有利.再说,这种违反常情的做法也够刺激的,且看他如何继续下去. 他仍旧像尊雕像,既不开口也不动窝.费尔法克斯太太大概觉得该有人表示一下友好,就开始讲话.照常和和气气,照常的老一套......对他忙了一天表示慰问,并说他脚扭了一定疼得厉害,心里烦躁,又夸他忍受这一切的耐力与毅力. ”太太,我想喝点儿茶.”这是对她的唯一的回答.她忙起身按铃.托盘送来之后,又动手摆好杯子.茶匙等等,殷勤又麻利.我和阿黛勒走到桌前,但主人却并不离他的睡榻. ”请你把罗切斯特先生的茶送过去好吗”费尔法克斯太太对我道,”阿黛勒没准儿会弄洒的.” 我照办了,他从我手中接过茶杯时.阿黛勒觉得这是为我提出要求的好时机,就叫道: ”先生,你小箱子里不是有件什么礼物要送给爱小姐么” ”谁提起礼物来着”他地说,”你期盼礼物么,爱小姐喜欢礼物么”他细细打量我的脸,目光阴沉.恼怒.刺人. ”说不上来,先生,我对礼物没什么经验.人们一般认为礼物能让人愉快.” ”一般认为那你怎么认为” ”请给我点儿时间,先生,才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一件礼物可以有许多方面,对不对人得通盘考虑之后才能对礼物的性质有何看法.” ”爱小姐,你不如阿黛勒直率,她一见我就大叫大嚷地要礼物,而你却拐弯抹角.” ”因为配不配得到礼物,我没有阿黛勒那样有自信.她可以做为老熟人提出要求,也可以照老习惯这么做,因为她说你早就习惯送礼物给她.但如果非要我就此事发表看法,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是陌生人,又没做过什么可以值得感谢的事.” ”哦,不要用过分谦虚来帮忙!我考过阿黛勒,发现你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她不机灵,也没天分,但这段时间不长,她却进步不小.” ”先生,您已给了我一份好的'礼物,,我感谢不尽.自己的学生受到夸奖,正是做老师最向往的东西.” ”哼!”罗切斯特先生哼一声,默默喝茶. ”到火边来.”主人下令.托盘已被端走.费尔法克斯太太拿着毛线活儿坐到一个角落,而阿黛勒则拉着我的手在屋里转来转去,给我看蜗脚桌和五斗橱上漂亮的书籍和装饰品.听到主人吩咐,我就有义务服从.阿黛勒想坐到我腿上,却被打发去跟派洛特玩了. ”你来到我家已经有三个月了” ”是的,先生.” ”你是从......” ”洛伍德学校,在xx郡.” ”啊!那是慈善机构......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八年.” ”八年!你生命力一定极强,我还以为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能摧垮任何人的体质!怪不得你一副另一个世界的表情.不知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张脸.昨天晚上你从海村道上走过来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些神话,还差点儿就要问你是不是给我的马施了魔法.直到现在还没得到肯定呐.你父母是谁” ”他们已经去世了.” ”从没有过,我猜你.还记不记得他们” ”不记得.” ”我想也记不得了.所以你坐在那梯阶上等待你的伙伴” ”等谁,先生” ”绿衣仙人呗.有月亮的天空对他们正合适不过.是不是因为我打破了你们跳舞的圈子,你就把那该死的冰铺在路上” 我摇摇头:”绿衣仙人一百年前就离开英格兰了,”我说得与他一样一本正经.”就连海村道上,或附近的田里,你也甭想找到他们的影子.我想不论夏天.秋天,还是冬天,月亮都再也不可能照到他们的狂欢了.” 费尔法克斯太太丢下毛线活儿,皱起眉头,好像在纳闷这算什么谈话. ”好吧,”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要是你不承认有父母,那总有一些什么亲戚吧,叔叔婶婶之类” ”没有,先生,我从没见过.” ”那你有家吗” ”没有.” ”你兄弟姊妹住哪里” ”我没有兄弟姊妹.” ”那是谁推荐你到这儿来的” ”我自己登广告,费尔法克斯太太给了我答复.” ”是这样”,好心的太太现在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了.”我天天感激主引导我做出了这个选择.爱小姐是我难得的伙伴,也是阿黛勒和气细心的老师.” ”不要劳神给她做鉴定了.”罗切斯特先生回答.”好话不会让我偏听偏信,我会自己作出判断.她一开始就让我从马上摔了一跤.” ”是么”费尔法克斯太太惊异. ”扭伤了脚也得谢谢她.” 老太太已完全被弄糊涂了. ”爱小姐,你在城里住过没有” ”没有,先生.” ”与人来往多么” ”除了洛伍德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外,我没有什么交往.现在认识了桑菲尔德的人.” ”书读得多吧” ”碰上什么书我就读什么书,数量不多,学问不深.” ”你过得像个修女.不用说,宗教仪式方面受过严格训练......布罗克赫斯特,我知道他人,是他掌管洛伍德,是位牧师吧” ”是的,先生.” ”你们这些姑娘都非常崇拜他吧,就像......修道院的修女崇拜她们的院长一样.” ”哦,不.” ”你很冷静不什么话一个见习修女不崇拜她的牧师,听起来可有些亵渎神灵.” ”我讨厌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而且跟我有同感的不止一个人.他很冷酷,又自负又爱管闲事.他剪掉我们的头发,他为了省钱,买的全是坏针坏线,简直没办法用.” ”那样省钱可不划算.”费尔法克斯太太插嘴,又跟上了我们谈话的思路. ”而这就是他最严重的罪状”罗切斯特先生问. ”在任命委员会以前,他独掌伙食大权,他总是让我们饿肚子.一星期一次的长篇训话乏味得要命.还要我们天天晚上读他自己编的书,尽是暴死呀,审判呀,吓得我们都不敢睡觉.” ”你几岁到的洛伍德” ”十岁左右.” ”你在那儿住了八年.这么说,你现在十八岁” 我表示同意. ”你瞧,算术很有用,没它我都猜不出你的年纪来,像你这样五官与神情不一致的人,要判断可不容易.现在讲讲你在洛伍德都学了些什么会弹琴吗” ”会点.” ”当然,都是这么回答的.到书房去......我是说如果你乐意的话......原谅我命令的口气.我习惯了说'这么做,,人家就这么做了.我没办法为一个新来的人就改掉老习惯......那么,去吧,到书房去,带上支蜡烛,让门开着.你坐到钢琴跟前,弹支曲子.” 我起身服从了他的命令. ”够了!”几分钟后他叫道,”你真会弹一点儿,我知道了,跟其他英国女学生一样.或者可能比有些人强几分,但并不好.” 合上钢琴,走回来.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 ”阿黛勒今早给我看了几张素描,说是你画的.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全都出自你的手,说不准有位老师帮过你” ”不,的确没有!”我突然插嘴. ”啊,刺伤了自尊.好吧,去拿你的画夹来,如果你能保证里头的东西全是自己画的.不过,拿不准就别下保证,我可认得出那些七拼八凑的玩意儿.” ”那我什么也不用说,您自己判断好啦,先生.” 我去书房拿来画夹. ”把桌子搬过来.”他吩咐.我把桌子推到他睡椅跟前.阿黛勒和费尔法克斯太太也走过来看. ”别挤,”罗切斯特先生道,”等我看完了再接过去.不要把脸往我跟前凑.” 他仔细看过每一张素描和油画,把三张放到一边,其余的看完之后就一把推开了. ”把画拿到另一张桌子上去,费尔法克斯太太,跟阿黛勒一起看看......你......回到你位子上,回答我的问题.看得出来,这些画都出自一个人的手,是你的手吗” ”是的.” ”你什么时候有功夫画这些画的它们既费时间,又伤脑筋.” ”在洛伍德的最后两个假期画的,那时候我没别的事可干.” ”从哪儿得来的摹本” ”从我自己脑袋里.” ”就是你肩膀上扛的那个” ”是的,先生.” ”那里头还有别的类似的东西么” ”我想可能有.我希望......还有更好的.” 他把画铺开,再一张张的仔细看. 趁他忙着看画的时机,读者呵,让我告诉你,那是些什么画.首先必须声明它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题材倒的确是活生生的闪现在我脑子里.未动手之前,心灵的眼睛就已看到了它们,非常美丽.可我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结果画出来的东西都不过是自己构思的暗淡无光的写照. 这几张全是水彩画.头一张画的是乌云低垂,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翻滚着.所有远景和近景都黯淡无光,或者说最前面的波涛如此,因为画中没有陆地.一丝微光照亮了半沉的桅杆,那上面栖着一只鸬鹚,又大又黑,双翼溅着海浪的泡沫,嘴里叼着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金镯.这东西我用调色板上最鲜艳的色彩点染,并极尽自己的画笔勾划得闪烁醒目.沉在那鸟和桅杆之下,透过绿色的海水,是一具溺水的尸体,一条美丽的胳膊是唯一能看得清的肢体,金镯就是从这条胳膊上冲掉或被啄走的.第二幅的前景是一座朦胧的山峰.青草树叶好象被微风吹得歪歪斜斜,远处和头顶铺展着广阔的天空,一片深蓝的暮色中,一个女人的胸像朝天空升起,是我用尽量调出幽暗与柔和的色彩画成.她暗淡的额上王冠般戴着一颗星星,底下的轮廓好似透过一阵迷雾,她的目光明亮.幽黑而狂乱,头发阴影般飘飞,仿佛无光的云朵,被狂风或雷电撕碎,脖子上一抹月华般淡白的反光,相同的淡淡光泽点染着层层薄云,云端中升起的就是那位垂着头的金星美人.第三张画的是一座冰山,它的尖顶直指北极冬日的天空.一簇极光举起它们朦胧的长矛,沿着地平线密集成排,将这些抛得远远的,在前景中赫然升起一颗头颅......硕大无比,朝冰山伸去并倚靠着它;两只瘦筋筋的手,锁在额头上支撑着它,拉着一块黑色面纱,遮住脸庞的下半部.额头毫无血色,雪白如纸,只看得见一只凹陷的眼睛,目光呆滞,茫然而又绝望.两鬓上面,黑色缠头中的褶缝中,依稀依闪着云雾般一道白光,镶嵌着红彤彤的火花,这道如同新月形的白光就是”王冠的写照”,戴王冠的便是”无形的形体”. ”画这些画的时候,你快活么”罗切斯特先生马上看后问我. ”我聚精会神,先生.是的,而且很快活.总之,画这些画就是在享受有生以来的最大的乐趣.”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的乐趣,按你自己说的,本来就很少.不过,我想你调色和涂抹这些稀里古怪的颜色时,倒真象在做着艺术家的梦.每天都坐着画很久吧” ”因为是假期,我没其他的事可做.就坐着从早晨画到中午,从中午画到晚上.仲夏白天很长,正好用功.” ”你对自己积极出力的劳动成果感到十分满意吧” ”很不满意,心里想的东西和画出来的相距太远,让人烦恼.每次都想象了一些东西,但却无力表达出来.” ”那倒不见得,你已经画出了你思想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你没有艺术家的技巧和知识,所以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思想.不过,这些画对一个女学生来说,已经不同寻常了.至于思想,有些恶作剧.这双金星的眼睛你一定在梦里见过吧.你是如何把它们画的这么明亮却又一点儿都不耀眼呢因为额上的星星淹没了它们的光.这深邃的目光又有什么含义是谁教你画风的那片天空上刮着大风,还有这座山顶.你从哪儿见过拉莫斯山的因为这就是拉莫斯山.好啦......把这些画儿拿开吧!” 我还没把画夹的绳子系好,他看看表又突然说道: ”九点钟了,你还在这干什么,爱小姐,让阿黛勒老这么待着带她去睡觉.” 离开之前,阿黛勒走过去亲他,他接受了这种亲热,但似乎并不比派洛特更欣赏它,或者说还真不如派洛特呢. ”祝你们晚安.”他朝门做个手势,以示他对我们的陪伴已经厌倦,想打发我们走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收拾好她的毛线活儿,我拿起画夹,给他行个屈膝礼,但得到一个生硬的点头回礼,我们就这样退下了. ”您说过罗切斯特先生并不是特别乖僻的,费尔法克斯太太.”这时我已把阿黛勒已送,我又来到她的屋子. ”你看,他乖僻吗” ”我看如此.他反复无常,而且粗鲁无礼.” ”不错,毫无疑问,在陌生人看来是这样.不过我已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从不去想它.再说啦,他脾气古怪也情有可原.” ”为什么” ”一半因为他天性如此......我们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天性.一半是因为他有烦心事,肯定有,很多事情使他不得安宁.” ”什么事情” ”家庭纠纷就是其中一件.” ”可他并没有什么家人.” ”现在没有,但从前有过......至少有亲戚,几年前他才死了哥哥.” ”他哥哥” 第50章 对.现在这位罗切斯特先生拥有这份家产时间并不长,大约只有九年.” ”九年时间够长了.他这么爱他哥哥吗,直到现在还在为失去他悲伤呀” ”啊,不......大概不是.我相信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罗兰.罗切斯特先生对爱德华先生不大公平.并且,他还使他父亲对弟弟有偏见.老先生爱钱,一心想保全家产,不想因为分家把财产变小,但又想让爱德华也有自己的一份儿,好维护家族的荣耀.在他刚成年不久,他们就采取了一些不太公平的办法,结果惹出了很大的麻烦.为了帮他发一笔财,老罗切斯特先生和罗兰先生联手把爱德华先生置于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境地.究竟这种痛楚是怎么回事,我也一直不清楚.可他的精神受不了这种无法忍受的痛楚.他不肯原谅他们,和家庭决裂了,有好多年过着动荡不安的日子.在桑菲尔德他从没有待上两星期,虽说他哥哥死时并没留下遗嘱,但他现在已成了这份产业的主人.老实说,难怪他躲开这个老家.” ”为什么要躲开呢” ”也许他觉得这地方太慌闷.” 回答的如此含糊其词......我想得到一个更明白的答案,但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不能就是不愿把罗切斯特先生痛苦的原因和性质讲得更清楚了.她一口咬定这事对她是个谜团,她所知道的主要是自己的猜度,显然她希望我离开这个话题,我也就不再多打问.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他上午忙于处理事务,下午米尔科特和附近的先生们来拜访,有时还留下和他共进晚餐.脚伤痊愈到可以骑马时,他就经常骑马外出,大概是去回访,因为他时常直到深夜才回来. 这段时间,就连阿黛勒也很少被叫去见他.而我跟他的全部接触,只限于在大厅里.楼梯上.走廊上的相遇.他有时傲慢冷淡地走过,只微微地点一下头或冷冷地瞥一眼,有时却绅士风度十足的亲切地鞠一躬或笑一笑.他的这种变幻无常并不让人生气,因为我知道这种变化与我无关,情绪高涨还是低落都与我无关. 一天,有客人来吃饭,他派人要我的画夹,不消说,是要展示一下那些画.先生们走得很早,他们去参加米尔科特一个公众集会了,费尔法克斯太太这样告诉我.但那天晚上风雨交加,罗切斯特先生并没去作陪.客人一走,他就摇铃,传话要我和阿黛勒下楼去.我给阿黛勒梳好头,打扮得干净利落,再肯定自己和往常一样贵格教徒般整洁,无须再修饰......一切都合身又朴实,包括打成辫子的头发在内,都一丝不乱......然后下楼去.阿黛勒猜想那个小箱子是不是终于到了,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使它一直迟迟未到.她满意了,瞧那不是么,一只小小的纸箱,正摆在饭厅的桌子上,一进门就能看到.她好像凭直觉就知道.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她边嚷边朝它奔去. ”对啦......你的箱子到底来啦.拿到角落里去吧,你这地道的巴黎女儿.掏出里头的内脏自己开心吧.”罗切斯特的声音深沉而带着嘲讽,这声音来自炉边一只巨大的安乐椅的深处.”还得留神,”他接着说,”不要用解剖过程的细节来烦我,也不要把那些内脏的情况向我报告,安安静静做你的手术.安静些,孩子,明白么” 阿黛勒似乎不需要警告,早已捧着她的宝贝退到一只沙发上去了,手忙脚乱地解着系在盒盖上的绳子,拿掉这个障碍,掀开一些盖在上头的银色包装纸,然后她一个劲儿大叫起来...... ”哦,天哪!好漂亮呀!”然后心花怒放地着了迷. ”爱小姐来了么”主人这时问道,半欠起身子朝门边打量.我正站在那儿. ”啊!好啦,过来吧,坐在这儿.”他拉过身旁的一张椅子.”我不大喜欢小孩子的罗里嗦嗦,”他接着说,”因为我这么个老单身汉跟他们的咭咭呱呱没什么关系.要是一晚上跟一个小家伙面对面,我可受不了.别把椅子往后挪,爱小姐,就坐在我放的地方......就是说如果你乐意的话.该死的礼貌!我总把它们给忘掉.我也不太喜欢头脑简单的老太太.顺便说一句,我的这位可不能忘了,可不能怠慢她,她是个费尔法克斯,或嫁了这个姓.不是说血浓于水嘛.” 他打铃派人去请费尔法克斯太太.她马上就到了,手里拎着盛满毛线活儿的篮子. ”晚上好,太太.请你来做件好事,我不想听阿黛勒跟我嘀咕她的礼物,她有一肚子话,现在都要炸啦.发发慈悲,去听她说话,陪她说话,那你就积了大德.” 阿黛勒真的一见费尔法克斯太太,就喊她去沙发跟前,很快就在她的膝头摆满盒子里倒出来的瓷的.象牙的.蜡的玩意儿.同时不住嘴地用那口憋脚英文解释这解释那,高兴得无以复加. ”现在我已演完了好主人的角色,”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让我的客人们互相取乐,我应该有权自己乐一乐了.爱小姐,再把你椅子挪近点儿,你坐得太远啦.坐在这把舒舒服服的椅子里,要是不换姿势就看不到你,我可不想换姿势.” 尽管我宁愿待在阴影里,可还是照着办了.可是罗切斯特先生就这么直来直去地下命令,仿佛立即服从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们,已说过,是在饭厅里.为晚饭点起的枝形吊灯,给屋子遍洒了一份节日般的光明.炉火通红透亮,紫色的帷幔悬挂在高高的窗户和更高的拱门上,华富宽大.除了阿黛勒压低的嗓门,一切都宁静无声.填补她停顿空档的,是冬日敲窗的冷雨. 罗切斯特先生坐在他锦缎面子的椅子里,与我以前看见的模样一样.没那么冷峻......更不那么阴沉了.他的唇上挂着一丝笑容,眼睛炯炯有神.是否喝了酒,无法肯定,不过据我看很可能.他,一句话,正处在晚餐后的兴头上,显得更和蔼,更可亲,同时也更放纵自己.不似上午那般冷漠呆板,不过依然十分严厉.大脑袋枕在隆起的椅子后背上,任火花照亮他那花岗石刻般的面孔,照进他那乌黑的大眼睛.他有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而且可以说很漂亮......有时那眸子深处也会有某些变化,那如果不是柔情的话,至少也让人联想到这种感情. 他看着炉火足足有两分钟,而我在这段时间里也一直在看着他.突然,他回过头,抓住我注视他面容的目光. ”你在仔细看我,爱小姐,”他道,”你觉得我漂亮么” 如果仔细想过的话,我会照惯例给他一个模棱两可但彬彬有礼的回答,可当时不知怎么回事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漂亮,先生.” ”啊!我敢说!你这人很特别.”他道,”你的神情像个小修女,文雅安静,严肃单纯,手总是放在前面坐,眼睛总是看地.有人问你问题,或讲一句你不得不回答的话,你就冒一句直率的回答,不算生硬,但至少也够得上直言不讳.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我太直率了,请原谅.刚才我该说,关于相貌的问题不容易即刻回答,每个人都各有所好,说美并不重要,或其他诸如此类的话.” ”你才不该这么回答呐.美并不重要,千真万确!就这样假装想减轻刚才的伤害,抚慰我平静下来,可你又狡猾地在我耳朵下面刺了一小刀,说下去,从我身上还能挑出些什么毛病,请问我想我的四肢.五官,总跟人家长得一样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取消我的头一个回答,我真没想要在话中带刺,完全是无心所造成的.” ”是这样,我想是的,你必须对此付出代价.挑我的毛病吧.我的额头不讨你喜欢么” 他撩起横梳的乌黑卷发,露出很大的一块智力器官,然而在该有着仁慈柔和的地方却找不到这种迹象. ”怎么样,小姐,我是不是个傻瓜” ”当然不是,先生.不过,你可能会认为我粗鲁无礼,如果我反过来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个慈善家” ”又来了!又刺我一刀,还假装安慰我,而且就因为我说了句不喜欢和孩子.老妇人待在一块儿.不,年轻的小姐,我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但还有良心.”他指着那据说是表示良心的突出的地方,幸好那地方够引人注目的,确实使他脑袋上半部有着明显的宽度.”再说,我曾经有过一颗充满原始柔情的心,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同情心太多啦.对那些羽毛未丰,无人养育,运气不佳的人尤为偏爱.可惜从那时起,命运就一直打击我,甚至用它的指关节搓弄我.我现在自认为足够冷酷和坚韧,就和印度橡皮球一样.幸好还穿得透,还有一两道缝,中间那块地方还有点儿感情.也许,那能使我仍有希望吧” ”你想希望什么,先生” ”希望最后能从印度皮球重新变回到血肉之躯啊.” ”他一定喝多了酒.”我琢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种古怪问题.我怎么知道他能不能转变. ”看来你很疑惑,爱小姐.虽说你不漂亮,就跟我不英俊一样,可疑惑的神气对来说还你满合适.再说,也满方便,使你那双搜寻的眼睛不再盯着我的相貌,而忙着去看地毯上的绒花.那就接着疑惑吧,年轻的小姐,今晚上我喜欢人多,也喜欢话多.”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胳膊撑在大理石炉台上.这种姿态使他的身材就和面孔一样暴露无遗.他的胸膛异常宽阔,几乎与四肢的长度不相称.我肯定多数人会觉得他长得丑,但他举止间却有这么多不自觉的高傲,动作这么从容不迫,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意,而且那么自信地依仗自己内在或外来的特性的力量,来弥补自身魅力的欠缺.结果使你看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染上了那种不在乎,甚至片面地盲目地服从他的自信. ”今晚我喜欢人多,也喜欢话多,”他又说了一遍,”所以才让人叫你来.炉火和吊灯陪我还不够,派洛特也不行,它们都不会说话.阿黛勒强上几分,但还是远远不够资格.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一样.而你,我相信,只要你乐意,就能合我意.第一天晚上请你下楼来的时候,你就让我迷惑不解.从那天起我几乎把你给忘了,其他的事把你从我的脑子里挤掉了.不过今晚我拿定主意要自在自在,忘掉那些缠人的事情,想想开心的事.现在我很高兴引你讲话......以便更多地了解你......所以讲话吧.” 我没讲话,却笑了,笑得既不得意也不柔顺. ”说呀.”他催道. ”讲什么,先生”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任何话题,怎么说,都悉听尊便.” 我坐着一声不吭.”如果他指望我为讲话而讲话,为卖弄自己而讲话,他就会发现自己找错了人.”暗自思索. ”你哑了,爱小姐.” 我还是一声不吭.他把头朝我微微一低,匆匆一瞥,仿佛想从我的眼睛里探究一切. ”倔强”他道,”还是生气了.啊了.我刚才提要求的方式太荒唐,简直蛮横.爱小姐,我请你原谅.事实上,就一次说清吧.我不想把你当用人对待,就是说,我要求这种特权只是觉得年纪比你大了二十岁,阅历又比你早了一百年而已.这合法了吧,我坚持这点,阿黛勒就这么说的.正是因为这种特权,也只因这种特权,我的心思老琢磨着一件事,都弄伤了......跟生锈的钉子一样,正在烂掉.” 他屈尊地作了解释,几乎算得上是解释.对他的屈尊俯就,我并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愿显得如此. ”我愿意让您开心,如果我办得到的话,先生,我很乐意.可我不知从何说起,我怎么知道您对什么有兴趣问我吧,我愿尽力回答您.” ”那么,第一件.你赞不赞同意我有权有时稍微专横无礼,甚至有时苛求呢就以我刚才说过的为理由.也就是说,我的年龄可以足够做你的父亲,而且我跟许多国家的许多人打过交道,具有广泛阅历.再说还漂泊了半个地球,而你只待在一所房子里,跟一种人平平静静地生活.” ”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先生.” ”这可不算回答,或者说这话让人恼火,因为你总是躲躲闪闪.把话讲清楚.” ”先生,我不同意您有权命令我,就凭您比我年纪大,或凭您比我见的世面多.能否有特权得看您是如何远用自己的时间和阅历的.” ”哼!答得倒满快,可我不承认这点.因为这对我的情况根本不适用,因为这两大长处我利用得都不好,而且可以说很糟糕.那就撇开这个特权问题不说,你还是得同意偶尔接受我的命令,并不为这种命令的腔调生气或伤心......好吗” 我笑了,暗自思忖罗切斯特先生真奇怪......他好像忘了,一年付我三十镑就是为的让我听从他的调遣呀. ”笑得很好,”他立刻抓住了我稍纵即逝的表情.”不过也讲讲话吧.” ”我方才在想,先生,很少有做主人的会去劳神问他们雇来的下属,会不会为他们的命令生气伤心.” ”雇来的下属!什么,你是我雇来的下属,是么哦,对了,我忘记了薪水!那好,就以这个薪水为理由,你肯不肯让我耍点儿威风” ”不,先生,这理由不成立.不过,你忘掉了这一点,而且还关心下属对自己的从属地位是否感到愉快,这条理由我觉得倒还可以成立.” ”那你肯不肯省掉许多传统礼节和客套,不认为这种省略是出于傲慢呢” ”先生,我肯定不会把不拘礼节当成傲慢的.前者我更喜欢,而后者,任何一个生来自由的人都不会屈服,哪怕是为了一份薪水.” ”胡扯!为了一份薪水,多数生来自由的家伙什么都愿屈服.所以,只说你自己吧,不要冒险谈论你根本不懂的普遍原则.不过,冲着你的回答,我愿意与你握手言和,虽说这回答并不准确.还为了你说话的态度和内容,这种态度坦率诚恳,不多见.不,恰恰相反,对坦率的回报通常是虚伪冷漠,或愚蠢粗心的曲解人意.三千名初出校门的家庭教师中,能像你刚才那样答话的不会到三个.但是,我可不是恭维你,如果你与多数人不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那也不是你的功劳,而是生命的造化.而且,我毕竟结论下得太早.就我目前所知,你或许并不比其他人强,或许还有些无法容忍的缺点来抵销你那些不多的优点.” ”你没准儿也一样.”我心想.当这念头掠过脑际时,我的目光碰遇上了他的目光.他仿佛读懂了我的一瞥,仿佛想到了也听到了我的想法,立刻道...... ”是的,是的,你没错.我也有不少缺点,我知道,也不想加以掩饰,我向你保证.上帝知道我太苛求.我也有过一段往事,一些行为,一种生活方式该放在心里好好反省反省,也可以收回对邻居的嘲笑与责备来对付自己.我一开始,或者说在二十几岁时从那时起,我就再没回到正道上.但是我也可能做个完全不同的人,也可能跟你一样善良......比你更聪明......几乎一样纯洁无瑕.我羡慕你心境平和,良心清白,记忆干净.小姑娘,没有污点不曾污染的记忆肯定是极妙的珍宝......是一股饮之不尽.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泉,对不对” ”关于您十八岁的记忆是怎样的,先生” ”那时很好.无忧无虑,身体健康,没有滔滔污水把它变成臭泥潭.十八岁时我和你一样......完全一样.总的来说,上天原本打算让我做个好人的,爱小姐,或者说比较好的人.你瞧,我现在却不是这样.你会说你看不出来,至少我自以为从你眼睛里就可以看到了这层意思.那就相信我的话......我不是个恶棍,你可不能那么想......不能把任何诸如此类的恶名加到我头上.不过,我的确相信,更多地由于环境而非本性的缘故,把我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罪人,沉溺于一切自己可怜又可鄙的之中.有钱人.没出息的人都想以此为生.坦白这些,你觉得奇怪吗要知道,在你将来的人生道路上,就会经常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当成熟人的知已,倾听人家的,他们和我一样凭直觉就会发现,你的长处不在于谈论自己,而在于倾听别人的谈论.他们而且还会发现,你听的时候,对于他们行为的不端,不是怀着恶意的轻蔑,而是抱有天生的同情,但它所以同样给人慰藉和鼓舞,因为这种同情表现得非常谦逊.” ”您是怎么知道的您怎么能猜到这一切呢,先生” ”我了如指掌,所以才会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就像把自己所想的东西记在日记上一样.你会说,我本应该战胜环境的,是应该......是应该.可你瞧我并没做到.命运欺骗我时,我不是理智地保持冷静,却变得绝望起来,然后就堕落了.现在,无论哪个恶毒的笨蛋用卑鄙的下流话激怒我,我都不会以为自己比他强几分.我不得不承认他和我是半斤对八两.真希望当初能坚持立场......上帝知道我真这么希望!受到诱惑要做错事的时候,要害怕后悔,爱小姐,后悔是生活的□□.” ”据说忏悔可以医好它,先生.” ”忏悔医不好,改过自新也许还行.我还能改邪归正......还有力量这么做......只要......但是像我这样受牵制.背重负.遭诅咒的人,想这个又有什么用而且,既然我已被不可挽回地剥夺了幸福,就有权从生活中得到欢乐.我一定要得到它,无论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那样你就会更堕落的,先生.” ”也许.但假如我能得到甜蜜新鲜的欢乐,为什么就会更堕落而且我也许能够得到它,甜蜜.新鲜.就如同蜜蜂从荒原上采来的蜜一样.” ”蜜蜂是会蜇人的......蜜也会有苦味,先生.” ”你怎么知道......你从没尝试过.你的样子多么认真......多么严肃.可对这种事,你就像这只浮雕头像一样无知!你没有权利对我说教,你这才入教的,还没跨过生活的门槛嘞.对于它的奥秘你又懂得多少.” 第40章 章姨娘从身后站着的唐氏这边屋子里大丫鬟金琥托着的茶盘上端起两盅茶,分别捧给顾金枭和唐氏喝。 顾金枭和唐氏接过茶去略喝了喝,就放下了。 接着顾金枭就说话了,不外乎是说章姨娘和嘉宜能够回到顾家他甚为高兴,以及以后让章姨娘要和其她的姨娘好好相处,还有要对太太尊敬,共同维护大家庭的和谐。 今日顾金枭的儿女们都来齐全了,甚至连安哥儿和青姐儿都被他们的娘抱来了。 顾金枭对妻妾们说完话后,紧接着又让自己的儿女们都跟嘉宜打打招呼,认识下。 家里的几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姐妹,嘉宜都见过了,除了任姨娘生的半岁多的青姐儿这个团子她是头一次见到。 青姐儿年纪还小,看不出来长得像谁,大致上眉眼有点儿像顾金枭,肤色白皙像任姨娘。 抱着青姐儿的||娘捏着她的小胖手笑着教她对嘉宜打招呼:“姐儿,这是你三姐姐,快叫三姐姐好。” “呜呜哇哇……”青姐儿流着口水对着嘉宜咿呀一阵子,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嘉宜还得正规的回个礼,喊六妹妹好。 在这之前,嘉宜头一个去行礼的却是顾金枭和唐氏所生的长子顾世平,嘉宜得喊他大哥。 顾世平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他的容貌像唐氏,标准的瓜子脸,穿一身玉色直身,看起来比较儒雅。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肤色却是随他爹,并不白皙,偏黄。整体来说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与何家的大少爷,书呆子何贵祥有点儿类似。但是不同的是,何贵祥还要朴素古拙些,顾世平则是颇有官宦人家贵公子的风仪,看起来比较骄矜。 这也难怪,顾家长房现在就只有顾世平这么一个嫡孙,而且他还是长孙,将来要是顾金枭真要封侯,世子之位必定是他的。就算顾金枭不封侯,这顾家的偌大一份儿家业将来必定也是顾世平得大多数,而且即便顾世平在科举一途上没有什么建树,可他还能够凭借他爹的官职得到荫封的机会走上仕途。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顾家的天之骄子都是顾世平,长辈们对他看重,平辈们则是仰望,奴才们则是敬畏。他不自禁在面上带出些骄矜之色那是太自然了。 “大哥哥好。”嘉宜上前去将两手放于胸|前向顾世平行礼时,对这个中二少年倒是没有什么仰望和敬畏,只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对兄长的尊敬,然后将之表现在脸上。 顾世平微微一欠身:“三妹妹好。” 脸上无波,甚至都没有再看嘉宜第二眼,他就恢复了平常的站立姿态。 对于他爹给他接回来这么一个出身十分低下的庶出三妹妹,他昨日听说后就有点儿不以为然。今日见到嘉宜后,他总算承认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确是他的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毕竟明眼人一眼都可以看出来,嘉宜的眉眼和额头长得很像老爷。 既然是自己的妹妹,那么留在顾家就天经地义了,可要让他跟这么一个突兀冒出来的三妹妹拉近关系,他却是不愿意,并且觉得不必要。莫说这么个庶出的妹妹了,就是他的大妹妹和二妹妹以后出了门子,嫁了人,以后也跟他这个当大哥的没什么相关。 一句话,顾世平在兄妹之情上极淡,他想得只是自己的前程,想要以后比他爹做更大的官,其他的,他认为与他一概不相关。 至于跟两岁的任姨娘生的在顾家的孙辈大排行里位于第三的安哥儿相见,嘉宜发现这个安哥儿长得很像任姨娘,容貌十分漂亮,只是安哥儿看起来身子挺瘦弱,完全不像他的妹妹青姐儿那样是个白胖团子,他就像是根豆芽菜,脸色青白,发质枯黄。 这让嘉宜想起曾经听到过的关于安哥儿的话,就是任姨娘生的这个孩子自小多病,一年下来不吃药的时候少。 安哥儿大名顾世安,也是顾金枭看到自己这个小儿子常常生病,所以取这个名儿,希望他平安长大。 “三姐姐好。”安哥儿在嘉宜向他打了招呼后,就立在地上向着嘉宜拱了拱手脆生生道。 他的口齿非常清楚,眼珠子转着也十分灵活,显见他是个聪明的小孩儿。 嘉宜想,要是他的身体长好一些,再好好教育,说不定这庶出的弟弟将来并不比大哥顾世平混得差呢。 在大家族里,庶子和庶女地位相同,可是将来的成就却会大不一样。 在大梁这样以科举取士的社会,大家族里的庶子和嫡子其实接受教育的机会是一样的,除了在家族财产分配上不如嫡子,还有凭借老子的官位能够荫封上也是先照顾嫡子,庶子比不上嫡子外,庶子在科举一途上并不会不如嫡子。 朝廷取士并不会看你是嫡子就会照顾你,看你是庶子就不录取你。 在科举考试上头,嫡子和庶子面对的是一样的试卷和考官,那大家就只有凭借真本事读书中举了。 往往很多庶子有强烈的进取心,读书中举超过家族的嫡子,一样取得高官厚禄。 并且因为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金榜题名取得的官位,扬眉吐气,特别有底气。 最关键的一点是,嫡子们凭借父祖的官位取得荫封进入仕途,却也只能做个中下层的官僚。可是通过科举做的官的庶子们却是有可能进翰林院,观政,入阁…… 大梁的顶级官僚阶层从来就是由通过正规科举出身的进士们组成。 所以,嘉宜在见到安哥儿才会产生那种想法。 顾金枭今日休沐在家,特意安排了章姨娘向唐氏敬茶,过明路成为自己的妾室,而且让自己的儿女们都来与嘉宜相见,那就是表示正式接受嘉宜和章姨娘成为了顾家的人了。 最后,顾金枭又训了几句话,就让孩子们都散了,而姨娘们则是留了下来,显见是还有事情要跟她们说。 这次是由唐氏开口说话了,只听她道:“既然章姨娘如今进了府,那我就把这以后每月什么日子伺候老爷说上一说。” 唐氏说出这个话后先就瞟了一眼站在底下的任姨娘,见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勾一勾唇,她继续说:“以前府里的规矩是我这个正房太太每月有半个月伺候老爷,剩下的半个月由袁姨娘和任姨娘平分。可是十五日不好分,我就匀出来一日,你们各八日。现如今章姨娘进府了,十五日倒是够分了,所以袁姨娘,任姨娘,章姨娘你们以后每月一人伺候老爷五日。 从今日起,就让章姨娘伺候老爷五日吧,接着是袁姨娘,然后是任姨娘。虽然章姨娘进府晚,可是她却是最先伺候老爷,生下三姑娘的。接下来是袁姨娘,最后是任姨娘。行了,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你们各自散了,今儿我也不要你们在跟前立规矩了,各人回自己屋子里去吃早饭。” “是,太太。”三个妾恭恭敬敬地答应。 顾金枭也挥一挥袖:“你们快些回去吃早饭吧,天儿热,在屋子里呆着,别到处乱走,免得中了暑。” 他目光温和地在底下站着的三个妾身上扫了一遍,特别留意了下今日打扮了一番的章姨娘,觉得她今日的颜色比昨日更加好,对于晚上去她屋里,让她伺候,隐隐竟有些心热,巴不得天早点儿黑。 “是,老爷。”三个妾又齐声应承。 待到三个妾款款退了出去,唐氏便吩咐跟前的丫鬟摆桌子吃早饭,顾金枭跟唐氏面对面坐着吃饭。 顾金枭吃了碗粥,又吃了碗面条后就放下碗筷说:“这一回休沐之后,往后一段儿日子怕有得忙了。” 唐氏顺口一问:“老爷忙什么?” 顾金枭冷冷一笑,道:“周廷安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首辅大人……”唐氏本来还在喝粥的,听到老爷这句话,停住了喝粥看向丈夫,表情有点儿不安。 顿了顿,她试探着问顾金枭:“老爷有把握么?” 周廷安自打咸熙帝登基以来,在首辅的位置上干了七年了,权倾朝野,唐氏有此担心也是自然。就散她这个根本不懂什么政治的内宅妇人也明白要对内阁首辅周廷安动手是有很大的难度,而且还有很大的危险性的。 要是扳不倒周廷安,那么老爷的乌纱帽就戴得不稳当了,甚至会给全家老小招来祸事。 “也不是我一个人想要周廷安下台,薛大人也很想要他下台呢,另外诏狱里头的齐崇亮也熬不住了……”顾金枭慢悠悠道,他的手指在饭桌上轻轻扣着。也许是今日心情不错,他难得的跟唐氏说了这么多话。 听到有吏部尚书,次辅薛文魁跟丈夫站在同一战线,诏狱里头曾经的宣府总督齐崇亮也倒向了丈夫这一边,唐氏又能吃下饭了,又吃了几口粥,她嘴|巴里悠悠飘出来一句:“这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廷安大概到死也想不到他会有这一日吧……” —— 任姨娘回去后命令关上院门儿,然后把桌子上的那些茶壶和茶碗都推到了地上摔得稀烂,接着又隐晦地大骂唐氏。 她对自己的||娘方嬷嬷念叨,说章姨娘进府,唐氏占了大便宜,自己最吃亏。 本来以前一月都只有八日能跟老爷相聚,这下子可好,只有五日了,而唐氏却还多了一天出来等等。 方嬷嬷劝她忍一忍,且等老爷对章姨娘的新鲜劲儿过去,自然还是会经常到她这里来的。就算太太规定了老爷的妾室们服侍的老爷的日子又如何,腿长在老爷身上,老爷到时候喜欢谁还不是照旧会到谁这里来。 任姨娘道:“妈妈,我今日早起就觉得眼皮老跳,现如今看来是应验了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就怕老爷从今后会|宠|爱章姨娘,不爱到我这里来了。你是没瞧见,今日老爷的眼睛都落到了章姨娘身上,都没有看过我……我这心里,真是……真是难受……” 说到这里,她还掏出手帕子来擦眼睛里挤出的几滴眼泪水。 方嬷嬷见状只得又劝她:“姨娘不是还有安哥儿和青姐儿吗?依老奴说,您跟这府里的姨娘争老爷的|宠|爱,还不如多给安哥儿,多给您自己个儿争点儿东西,这女人老了啊,有时候连儿子都靠不上,还是只能够钱财傍身。” 任姨娘闻言止住了伤心,想了想说:“幸亏妈妈提醒了我,轮到我服侍老爷时,我就装装可怜,让老爷再给我几间铺子或者几个庄子,也许他想着因为|宠|幸章姨娘而亏待了我,会答应我呢?” 方嬷嬷:“姨娘大可以试一试。章姨娘那里,您还要装着去跟她做好姐妹才成。” 而在章姨娘那边,从上到下,主子和奴婢们多是脸上带笑,一个院子喜气洋洋的。 陈嬷嬷指挥着半莲等人又把北房三间好好收拾打扫了一番,然后又让人把卧房里的被褥等都用香薰了一遍。毕竟老爷可是要到章姨娘这里来连续歇宿五日,她们必须搞好接待条件。 章姨娘因为陈嬷嬷指挥半莲等人打扫屋子,只得到嘉宜所在的西厢房这边来呆着。 嘉宜看她娘一整日都在出神,坐立不安,不由得好笑,想要打趣她,又忍住了,只是劝她该吃吃,该睡睡,等过了今日就好了。 晚间,章姨娘才和嘉宜一起吃罢晚饭,上灯时分,顾金枭就由几个丫鬟婆子陪着,提着灯笼过来了。 嘉宜当时在屋子里东次间的炕上,一边跟山茶学绣荷包,一边跟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说闲话,也没有出去迎接她爹。 鲁嬷嬷说了不用出去,因为老爷过来是来瞧章姨娘的。 至于这怎么看,当然是让人浮想联翩拉。 北房的窗子还透出灯光时,鲁嬷嬷就吩咐向菱和小柳儿打水来服侍嘉宜洗漱了歇下,然后其她人各自散了,该值夜的值夜,该回屋睡觉的睡觉。 嘉宜躺在床上,一室静寂,她好奇地想了想她爹跟她娘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略微一想,就红了脸,忙止住念头,拿被子蒙住头,数了几百只羊,总算是睡着了。 一|夜无话,次日她还是被山茶给叫醒的,说到点了,该起来了,到了每日一早去向太太请安的时辰了。 嘉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问:“我姨娘起了没?” 山茶答:“起了有一会子了,老爷走了都有半个时辰了。” “那你服侍我穿衣裳吧。一会儿我跟我娘一起去给太太请安。”嘉宜打了个哈欠道。 山茶和绿萍两人上来服侍嘉宜穿衣,向菱负责打水进来拧了帕子给嘉宜擦脸,小柳儿拿了青盐和柳条来给嘉宜擦牙。 收拾妥当了,嘉宜直接去她娘的屋子里,见到她娘早就收拾妥当了,头上还插了一支新款式的牡丹花纹样的金钗。 嘉宜指着那金钗问她,这支钗怎么从来没有看到她插戴过。 章姨娘抿唇笑了笑,才说:“这是老爷昨儿过来送我的,还有手腕子上这一对儿玉镯子。” 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来,给嘉宜看手腕上那一对儿羊脂白玉的镯子。 嘉宜探头一看,只觉那镯子一丝杂色没有,莹润洁白,显然是好东西。 她悄悄问她娘:“娘,昨儿老爷都送你什么好东西了?还有没有……” 章姨娘也低声道:“除了这一对儿玉镯,一支金钗,还有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老爷说,这些年来苦了我跟你了,这些叫我先收着。” 嘉宜乐得点头,连声说好。 一面又想,她那个爹还真会哄女人,她娘被她爹肯定哄得都找不着北了吧。 想了想她又说:“娘,您还是把老爷给你的金钗以及镯子都取下来,换上昨日戴的,还有衣裳也换个家常的。” 章姨娘不解地看向她问为什么。 “老爷赏赐给你的东西别戴出去给太太还有任姨娘看,免得她们见了吃醋,会给您使绊子。” “……对,对,对,半莲,快帮我换了,都换了!” 章姨娘明白了嘉宜的话后赶忙让半莲给她换了。早起一高兴,她就把老爷昨儿晚上给她的东西拿出来戴上了,忘记了这顾府后宅里还有许多女人盯着她呢。一个弄不好,把老爷给她的东西戴上去一炫,会给她招来祸事。 半莲找了章姨娘穿了几次的衣裙出来给她换了,又给她找了没有什么花样的金钗来给她插戴了,嘉宜这才挽着她娘的手去西院向太太唐氏请安。 这一次她们母女到的时候,任姨娘还有袁姨娘,以及五小姐,大小姐,二小姐都到了。 嘉宜和章姨娘一到,在场的人的眼光都刷的一下子朝着她们射过来。特别是看章姨娘的眼光更加多些。 章姨娘主动地向在场的所有人问好,身段儿放得特别低。 任姨娘和袁姨娘看到章姨娘还是寻常打扮,插戴的金钗也是平常至极的,揪起的心也不那么揪得紧了。昨儿晚上,老爷去章姨娘那里歇宿,她们两人可是在床上滚了半宿,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啊。特别是任姨娘,更是难捱,直到下半夜才睡着了,早起时眼下乌青一片,伺候她梳妆的丫头瑞香又是替她那煮熟的鸡蛋剥了皮给热敷,又给她擦了厚厚的粉遮掩,才勉强遮掩住了。 有大丫鬟金橘出来掀开帘子,招呼她们进去给太太请安,伺候太太用早饭了。 嘉宜和其她几个姐妹一起先进屋子,后面才是袁姨娘等人跟着进来。 丫鬟们是在东次间摆放的饭桌,一边南窗下的炕上坐着唐氏。 顾家的几个姑娘们进了东次间,依次上前向唐氏请安,唐氏让她们起来,站到一边去。 接着就是袁姨娘,章姨娘,任姨娘等几个妾上前来向唐氏请安道福。 唐氏抬抬下巴,说起来吧,等到袁姨娘等人直起身,她就看向了章姨娘,见她脸色明丽,眉间春|色一片,心里不由得一阵发堵。只不过当她看到章姨娘穿着半旧衣裙,头上插戴的也是平常的金钗时,心头便没觉得那么发堵了。 又转脸去看任姨娘,见她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精神萎靡的样子,一下子竟然有了食欲。 “章姨娘,老爷是什么时辰走的?”吃饭之前,唐氏看向章姨娘问。 “大约卯时刚过,老爷就起身了,妾身服侍着老爷洗漱换了官服,又伺候老爷吃了茶并一些点心,老爷才走。”章姨娘小小声地回答。 唐氏点点头:“嗯,好生服侍老爷是你做妾室的本分,要知道感恩,老爷可是你的恩人啊。” “是,妾身记住了。连太太的恩典妾身也不敢忘记。”章姨娘弱弱地说。 唐氏笑着说:“很好。” 任姨娘却在腹诽,别看章姨娘人看着老实懦弱,实际上却是一个会拍马屁的。看来自己是小瞧她了,她不但能哄得老爷开心,还能哄得太太放心。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万一要是章姨娘再替老爷生下个儿子来,那自己这|宠|妾的地位那可就岌岌可危了。 不行,过两日,自己要试一试老爷到底是更喜欢这个新来的章姨娘还是更喜欢自己。 任姨娘决定在章姨娘服侍老爷的最后一日,试着故技重施,用安哥儿病了的理由让丫鬟去请在隔壁章姨娘那里的老爷过来,再顺便使出手段缠住他,然后让这府里的女人们看一看,老爷到底还是更喜欢自己多一点儿的,顺便再打击下新进府的章姨娘的气焰。 说干就干,过了四日,在第五日章姨娘服侍老爷顾金枭的最后一晚时,顾金枭在上灯时分刚到了章姨娘屋子里,章姨娘才迎接着,顾金枭接了章姨娘捧上来的茶还没喝两口呢,果然,任姨娘那边派人来了。 来的是任姨娘跟前得力的丫鬟瑞香,她眼中包泪,看来颇为惊慌地向顾金枭回禀说:“老爷不好了,安哥儿又病了,哭闹不止,姨娘慌了神,求老爷过去瞧一瞧安哥儿,给拿个主意。” 顾金枭一愣,放下茶碗,看一眼跟前站着的娇弱可人的章姨娘,不耐烦地对瑞香说:“安哥儿病了,让她回了太太,请郎中进府来替安哥儿瞧一瞧,怎么老来找我?” 瑞香又道:“姨娘还说,安哥儿哭得可怜,直嚷着要找老爷这个爹爹呢,哄都哄不住。” 孩子病了哭闹要找爹,大多数的爹听到这样的情况没有不心软,不去哄孩子的。顾金枭也是这样,就算这有可能是任姨娘哄他过去的借口,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当做没听见。 “老爷,您先过去瞧瞧安哥儿吧,妾身这里等一等无妨。”章姨娘善解人意道。 本来顾金枭还有点儿犹豫,担心自己过去看小儿子安哥儿,这个新进府,这几日很让他称心的章姨娘会生气的,没想到章姨娘却是这样大度,顾金枭意外之余,那是越加喜欢章姨娘了。 遂朝着章姨娘柔声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过去瞧瞧安哥儿就过来。” 第51章 \\\”我是人,你也是......那又会怎么样\\\” \\\”既然是人,就难免出错,就不应该擅自利用只能妥善地托付给神明和完人的权力.\\\” \\\”是什么权力\\\” \\\”对任何古怪的.未经许可的行为就说......\\\'算它对吧,.\\\” \\\”\\\'算它对吧,......就是这句话,你已说出口了.\\\” \\\”那就说\\\'愿它对吧,.\\\”我站起身,觉得再继续这种莫名其妙的谈话毫无意义.再说,对话者的个性我无法了解,至少目前无法了解.同时感到没把握,而且隐隐约约有种不安全感,并觉得自己很无知. \\\”你上哪儿\\\” \\\”送阿黛勒,已经过了她睡觉的时间.\\\” \\\”你害怕我,因为我说话像斯芬克斯,对吧\\\” \\\”你的话像谜,先生.不过尽管我被弄糊涂了,但并不害怕.\\\” \\\”你是害怕了......你的自爱使你害怕说错话.\\\” \\\”从那个意义上说,我的确感到担心......我不想胡说八道.\\\” \\\”就算你胡说八道,也是那么一本正经,不动声色,还让我以为你说得有道理呢.你从来不笑么,爱小姐不要费心回答......我知道,你难得一笑.可你能笑得很快活.相信我,你并非天生严肃,就像我并非天生可恶一样.洛伍德的约束至今还有点儿缠住你不放,抑制着你的神态,压抑着你的嗓门,捆绑着你的手脚.所以当你面对一个男人或者兄长......或者父亲,或者主人,随你怎么认为吧......就不敢笑得太开心.说得太随便.动得太麻利.不过过些时候,我想你能学会和我自然相处,正像我发现你不可能循规蹈矩一样.到那时,你的容颜和动作就会比现在更活泼更多彩.我不时透过木条紧密的鸟笼,看一眼那只目光好奇的小鸟,那是一个生机勃勃.躁动不安.不屈不挠的俘虏.一旦得到自由,而就会翱翔于高高的云空.你还是要走\\\” \\\”已经过九点了,先生.\\\” \\\”没关系......再等一会儿.阿黛勒还不睡觉呢,爱小姐.我背对炉火,脸朝房间,观察方便.跟你讲话的时候,我也偶尔看看阿黛勒.大约十分钟前,她从盒子里拉出一件小小的粉红色绸外衣,一打开,脸就笑开了花.浮燥在她血管里奔流,融进她的脑髓,给她的骨髓增添养料.\\\'我应该试一试!,她直嚷嚷\\\'马上就去!,然后冲了出去.片刻正跟索菲在一起,进行穿衣服的仪式,不出几分钟她就会再回来的.我知道我会看到什么......塞莉纳.瓦伦的缩影子,就像她当年出现在舞台上一样,当幕布升起......算了,不说这个了.然而我最温柔的情感将受到震动,这就是我的预感.留下别走,看看我的话会不会兑现.\\\” 不一会儿,就果真听见阿黛勒的小脚丫在大厅里轻快地走过.然后她走进来,像她的保护人所说的那样,完全变了样.一套玫瑰红的缎子衣裙,很短,裙摆大得不能再大,代替了原来的褐色外衣.额上带着一圈玫瑰花蕾编成的花环,脚上穿着丝质长袜和一双小小的白缎子便鞋. \\\”我的衣服合身吗\\\”她活蹦乱跳地向前跑,并大声嚷嚷着,\\\”还有我的鞋呢我的袜子呢瞧,我都想跳舞啦!\\\” 说着她展开裙子,快步滑过房间,直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踮起脚尖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一膝着地,跪在他跟前,叫道...... \\\”先生,多谢您的好意!\\\”站起来又加一句,\\\”这就像妈妈做的那样,是不是,先生\\\” \\\”确......实......象!\\\”他回答,\\\”而且\\\'像极了,,她把我迷住了,从我的英国裤袋里骗走了我的英国钱.我也年轻过,爱小姐......唉,绿草般的年龄嘞.如今使你青春焕发的色彩并不比我当年所拥有的更浓烈.我的春天已逝去,可是,却给我手中留下了这朵法国小花.依我有时的心境,真想摆脱它.如今我已不看重生出它来的那条根,而且感到这东西只能用金土做肥料,所以对这朵花并不喜欢,尤其是当它像刚才那样装腔做势的时候.我留着它,培养它,不过是遵照罗马天主教的信条,去做一件好事,来赎一赎我那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罪过.改天我会把这一切解释给你听.晚安.\\\” $$$$十五 后来有一次,罗切斯特先生真的给我解释了. 那是一天下午,他正好在院子里遇到我和阿黛勒.阿黛勒逗弄着派洛特,还玩着板羽球.他邀请我到一条长长的山毛榉林荫道上散步,那儿离得不远,可以看得见她. 于是他告诉我阿黛勒是一位法国歌舞演员塞莉纳.瓦伦的女儿.对于这位演员,他曾怀有一种他所说的那种\\\”强烈的爱情\\\”.对这份爱情,塞莉纳曾声称要给予更热烈的回报.他以为自己是她崇拜的偶像,虽长得丑,可他相信,正如她所说的,她宁愿要他的\\\”体育家身材\\\”,也不要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的优美. \\\”爱小姐,这位高卢美女竟选择了一位英国侏儒,从而使我受宠若惊.于是我把她安顿在一家旅馆,并给了她一整套仆役.马车.开斯米羊绒.钻石.花边,等等.总之,我像任何痴情男人一样,开始按司空见惯的方式毁掉自己.我没能力别出心裁,开出一条通向屈辱与毁灭的新路,而只能是愚蠢地一步一步地踩着人家的旧路,从来也不曾偏离被人踏平了的中心线.到头来我的下场......活该如此......跟所有的痴心汉一样.一天晚上,我偶然去看塞莉纳,而她没预料到我会去,我发现她不在家.那是个温暖的夜晚,在巴黎散步走累了,我就去她屋子坐坐.愉快地呼吸她刚走时留下的圣洁的空气,不......夸大其词了.我从不觉得她身上有什么神圣的美德,那不过是她留下的一种香锭的香气,一种麝香与琥珀的气息,而不是圣洁的芬芳.我被暖房的鲜花和喷洒的香水弄得气闷,就打开落地窗门,到阳台上去.外面月光明亮,又点着煤气灯,十分安静.阳台上有两把椅子.我坐了下来,拿出一支雪茄......请原谅我现在要抽一支.\\\” 说到这儿他停下,拿出一支雪茄点燃,放到唇间,然后喷出一缕哈瓦那云雾,融进寒冷阴沉的空气,接着又讲. \\\”在那些日子里,我还爱吃糖果,爱小姐.当时我边大嚼巧克力糖,边抽烟,还望着一辆辆马车顺着时髦的街道朝邻近的歌剧院驶去.突然,灯火辉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辆精美的轿式马车,由两匹漂亮的英国马拉着,我认出那是我送给塞莉纳的车,是她回来了.倚在铁栏杆上的我的那颗心当然急不可耐地怦怦跳.没出所料,马车停在了旅馆门口.我的相好下了车,身上还罩了一顶斗篷......顺便说一句,这么暖和的六月的夜晚,披斗篷完全是多余的......她从马车踏脚上跳下,一看到那条裙子下面露出的小脚,我便立刻认出她来.我在阳台上弯下腰,正要说一声\\\'我的天使,......以一种当然只有情人才听得见的语调......忽然她身后的马车里又跳下一个人,同样披着斗篷,只是露出来的却是带马刺的靴子后跟,踏得人行道咔咔直响,并且旅馆拱形的车行门下通过的是一个带礼帽的脑袋. \\\”你从没妒忌过,是不是,爱小姐你当然没有,这是肯定的,因为你从没恋爱过.这两种感情还都等待着你去体验呢;你的心灵魂在沉睡,还有待震惊使它苏醒.你以为一切生活就像你至今一样,静悄悄地如流水般逝去,闭着眼睛塞住耳朵随波逐流,看不到不远处河床中岩石林立,也听不到岩石脚下的浪涛在滚滚翻腾.可我告诉你......你留心听着......有一天你会来到河道中峭壁高耸立的关口,在那里整条生命的激流会分崩离析,变为漩涡.骚动.泡沫与喧嚣.你要么在岩石尖角上撞得粉身碎骨,要么被巨浪举起来,汇入比较平静的水流......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喜欢这些日子,喜欢这铁灰色的天空,喜欢这冰霜覆盖下清冷宁静的世界.我喜欢桑菲尔德,它古朴优雅,它隐蔽幽静,它乌鸦栖息的老树与荆棘,它的灰色的正面,它映照苍穹的一排排浅黑窗户.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我想到它就感到厌恶,躲避它就像躲一座瘟疫病房一样!就连现在还是多么地厌恶......\\\” 他咬咬牙,沉默不语.停住脚步,用靴子跺跺坚硬的地面,好像什么可恨的念头抓住了他,紧紧地抓住了他,使他难以前进. 他停步时我们正沿小路往上爬,大宅就在面前.他抬头望望那城垛,目光里满是愤怒,这种眼神我以前和以后都没见过.痛苦.屈辱.愤怒......焦虑.厌恶.憎恨......这一切一时间在他乌黑的眉毛下面那放大的瞳孔里激烈交锋,使人为之发抖.各种情绪急占上风,一场恶斗发生了.然而,第一种感情在他内心升腾,最终获胜.那是一种冷酷与玩世不恭,任性与不屈不挠,这些平息了他的愤怒,僵化了他的表情.他接着说...... \\\”刚才我沉默时,爱小姐,我正在与命运打交道.她站在那儿,就在那株山毛榉旁边......一个巫婆,就像在福累斯荒原上出现在麦克白面前的几个巫婆中的一个.\\\'你喜欢桑菲尔德么,她问我,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写下一条警语.这排可怕的象形文字就写在大宅的正面,在上下两排窗户之间.要是你能,就喜欢它吧,\\\'要是你敢,就喜欢它吧!,\\\” \\\”\\\'我要喜欢它.,我说,\\\'我敢喜欢它,,而且我会信守诺言的,会打碎阻碍幸福与善良的所有障碍......是的,善良,我要做一个比以往比现在都更好的人......像约伯的海怪那样折断标枪,刺破锁子甲,扫尽一切障碍.这些障碍别人以为是铜是铁,可我只当做是干草是烂木箭.\\\” 这时阿黛勒拿着她的板羽球跑了过来,\\\”走开!\\\”他粗暴地喝斥,\\\”离我远点儿,要不就进去找索菲!\\\”随后继续无言地散步.我大胆提醒他刚才突然岔到一边的话题. \\\”你离开阳台了么,先生,瓦伦小姐进来的时候\\\” 我差点儿以为他会拒绝回答这个简直不合时宜的问题.然而,相反,他从郁郁沉思中醒来,把目光转向我,阴云从眉宇间散开.\\\”哦,差点都忘了塞莉纳.好吧,接着讲.一见到我迷得神魂颠倒的人进来,身边还陪着一个百般殷勤的男人,我就听到嘶地一声,嫉妒的毒蛇从月光照耀的阳台上窜了出来,抖开了盘蜷的身体,钻进我的背心,两分钟就侵袭到我的心窝.奇怪!\\\”他喊一声,突然又离开正题,\\\”奇怪啦,我怎么会对你讲出这一些秘密.年轻的女士,你居然就这么平静地听着,我这样的一个男人,把自己与歌女情妇的故事,讲给你这样秀秀气气天真纯洁的姑娘听,好像这是人间上最平常的事似的.不过后者正好解释了前者,这我以前已经提到过一次.你稳重.周到.谨小慎微,生来就是为了倾听别人秘密的.而且说,我知道与我交流的心灵是什么样的心灵,它不易受到传染,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好在我不想伤害它,即使我想这么做,它也不会受到我伤害.你和我谈得越多越好,因为我不会伤害你,你却能使我振作.\\\”打完岔,他又回到正题...... \\\”我待在阳台上不默不作声.\\\'他们会到她房里来的,肯定,,我心想,我想来它一场伏击.于是我把手伸进打开的窗户,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供我观察.再闭上窗户,也留下一条缝,它足以透露情人耳语的山盟海誓.然后我溜回到椅子上,刚落座,那一对就进来了.我的目光连忙凑向那道缝隙.塞莉纳的女仆进来,点了盏灯,放到桌子上,退了下去.这回,这一对男女我就看得清清楚楚.两人都脱下斗篷.那这是浑身绸缎,珠光宝气的瓦伦......当然是我送的礼物......还有她一身军官制服的陪伴,一看就知道是个子爵,花花公子,蠢头蠢脑,浑身恶习的家伙.社交场上我曾见过他,但从没想到要去恨他,因为对他根本不屑一顾.现在我一认出是他,妒忌之蛇的毒牙就倾刻折断,因为与此同时,我对塞莉纳的爱情也被浇灭.一个为了这种情敌而背叛我的女人不值一争,她只配让人蔑视.不过我更该如此,因为我竟会被她愚弄. \\\”他俩开始谈话.这种谈话使我完全安心,都是些轻薄琐碎,唯利是图,言不由衷的话,毫无意义,叫人听了厌烦而不会愤怒.桌上放着张我的名片,看到这个,他俩又议论起我来,他们两人都没本事或才智狠狠骂我,却以卑鄙的方式,俗不可耐的语言侮辱我.尤其是塞莉纳,甚至故意夸大其词,攻击我的相貌缺点......管我叫丑八怪.但从前她却习惯于热烈赞美我身上的所谓\\\'男性美,.这点上她与你截然不同.你才跟我见第二次面,就坦率地说你认为我不漂亮.当时这两者的对比给我深刻印象,而且......\\\” 这时候,阿黛勒又跑过来了. \\\”先生,约翰刚才说您的代理人来了,他要见您.\\\” \\\”啊!既然这样我同时只好长话短说了.我打开落地窗,朝他们走去,我取消我对塞莉纳的保护,要她搬出旅馆,还给她一笔应急的钱.我不理她的尖叫.歇斯底里.请求.抗议.抽风,我与那个花花公子约定在布洛涅树林里见面.第二天早上,我有幸与他决斗,在他可怜巴巴的瘦胳膊上,虚弱得如同害了舌病的小鸡翅膀上,留下了一颗子弹.我觉得自己同这两个人已经一刀两断了.可是讨厌的是,在六个月前瓦伦就给了我这个小姑娘阿黛勒,非说是我的女儿.也许是吧,尽管我从她脸上找不到一丝象父亲这种严厉的神色.派洛特比她更像我呢.几年后我与她母亲彻底决裂,她抛下这个孩子,和一个音乐家或是歌手私奔到意大利去了.当时我不承认对阿黛勒有理所当然的抚养义务,现在我也不承认,因为我不是她的父亲.可是听说她妈妈贫困不堪,我就把这个可怜的东西弄出巴黎的泥坑,移植到这里,让她在英国乡下花园里健康的土壤中,干干净净地成长.费尔法克斯太太找到你教育她,现在你知道了她是一个法国歌剧女演员的私生女,你对你的职务和被保护人,大概会有不同看法了吧.说不定哪天你会来找我,说是已找到了别的工作......请我另找一位新的家庭教师等等......呃\\\” \\\”不,阿黛勒不论对她母亲还是你的过错都没有责任.我很关心她,现在知道了她在某种意义上说又没有父母亲......被母亲抛弃,又得不到你的承认,先生......我会比以前更疼爱她.我怎么能不喜欢一个无依无靠,把老师认作朋友的孤儿,而去喜欢一个有钱人家娇宠溺爱,讨厌老师的宠儿呢\\\” \\\”哦,你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的!那好啦,我现在要走了,你也一样,天黑了.\\\” 但我与阿黛勒和派洛特一起,又在外面逗留一小会儿......和她赛跑,还打了场板羽球.回到屋里,我脱下她的帽子和外衣,把她抱在我膝头,让她在我身上坐了一个小时,任她随心所欲地饶舌,就算有点小小的放肆和轻浮,也不加责备.我对她多加注意,就会发现这种放肆与轻浮,暴露出她性格的浮浅,这大概是继承了母亲的秉性,但在英国人看来却很不合宜.不过她也有她的优点,我喜欢尽量欣赏她所有的优点.想在她脸上寻找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似的情态或五官,却无任何所获.没有一点儿特征,一丝表情,能表明他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太可惜,如果她能够证明这一点的话,那他就会对她更为关注. 直到回自己房间睡觉时,我才认认真真回味罗切斯特先生讲的故事.如他所说,故事内容并没什么别致之处.一个富有的英国人热恋一位法国舞女,而她背叛了他,这种事毫无疑问,上流社会斯空见惯.不过,他表示对目前心满意足,对老宅及其环境重感乐趣的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激动却有些奇怪.这件事我反复疑惑,但渐渐就丢不去想了,因为觉得反正目前解释不清.于是转而考虑主人对我的态度,他认为可以对我推心置腹,这对于我的为人谨小慎微似乎是种赞美,我也就照此看待接受.最近几周,他在我面前的举动已不似当初那样反复无常,我似乎从不防碍他的事.他不再突然摆出冷冰冰的傲慢姿态.偶尔相遇时,他也似乎对这种碰面很欢喜,经常要和我说句话或笑一笑.正式被他召见时,则荣幸地受到热情接待,使我觉得自己真的具有使他开心的力量.结果,这种晚间谈话不但给他解闷,也使我十分愉悦. 我的确很少开口,但听他讲也饶有趣味.他生来善谈,又乐意打开一个不通世事的心灵,让我领略形形的人情世故.我接受他提出的新观念,想象他描绘的新图景,我脑海中追随他穿过他所揭示的新领域,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欢愉,却从来不曾为一点有害的暗示而大惊小怪,感到不安. 他的轻松随意,解除了令我痛苦的束缚,他待我友好坦诚,正派热情,这更加吸引了我,我时时觉得他仿佛是我的亲戚而不是主人.然而,他有时仍盛气凌人,可我并不在乎.他就是这个样子.生活中平添了这种新乐趣,令人快活又知足.我不再热望亲人,我那纤如新月般的命运在扩展,生活的空白被填补,身体也好了,有肉了,也长了力. 第41章 “姨娘,您不该那么好心让老爷过去任姨娘那边的……”半莲在老爷顾金枭出去后,听脚步声远了,这才小小声对章姨娘道。 章姨娘摇摇头,又叹口气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孩子小的时候特别病的时候很需要爹娘抱一抱的。” “可……”半莲犹豫了下,想说自打陪着章姨娘进了顾府,可没少听府里的人说任姨娘最近这小半年来常常拿安哥儿病了做借口,然后骗老爷去看安哥儿,接着就使出狐媚的手段把老爷留下来了。她用这招数不但从袁姨娘,还从太太那里抢过老爷好多次。没想到自家服侍的姨娘才进府,她又抢到章姨娘头上了。 “可老爷过去任姨娘那边,很有可能今晚就不会回到姨娘这里来了。”常春口快,一下子把半莲没有说出来的话说给了章姨娘听。 “……”章姨娘望向常春,眼睛里有疑惑。 常春在顾府里头也做了七八年丫鬟了,她是在五六年前被人牙子卖入顾府,一开始做干粗活的小丫鬟,后来因为人勤快又机灵,才慢慢升上来了,做了二等的大丫鬟。再后来,她被江嬷嬷挑上送到了章姨娘这里来服侍章姨娘。 所以,她的资格可比新进府的半莲老多了。 这几天,她可看出来了,老爷其实挺喜欢章姨娘的,既然服侍了这么个老爷|宠|爱的姨娘,她也就开始打算,要好好服侍章姨娘,为这个主子多考虑下子了。 常春接下来就把半莲听说的没有说出来的事情说给了章姨娘听。 章姨娘听了半响没吭声儿,末了她说:“你们两个为我好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事情就这样吧。若是有下一次,我还是不忍心拉住老爷不叫他去看安哥儿或者青姐儿。” 常春和半莲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常春才嘟着嘴说:“姨娘,您也太好性儿了。以前咱们府里就数袁姨娘老实,如今,您来了,怕是要超过她了。这样可不行阿,任姨娘那个人没事儿也喜欢欺负人的,她要是看你这样好性儿,以后老爷来您这里,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抢走老爷,那您……您怎么办?” 章姨娘一摊手:“我能怎么办?凉拌……” 半莲被逗乐了,笑起来道:“姨娘,您这心可真宽,或者就像是何老太太说过的,好人终有好报。这才进府,忍一下,退一步,不去争才是好呢?” “好了,你们把我的针线笸箩拿来,这天儿凉了,我得给朵儿还有老爷做几双袜子和鞋子。”章姨娘吩咐常春和半莲道。 “是,姨娘。”常春和半莲答应了,自去替章姨娘那针线笸箩了,两个人一边走还一边低声交谈,说她们服侍的这个主子倒是个心宽的人。还有就是任姨娘简直无耻又可恶。 当晚,章姨娘做针线做到半夜,可是老爷却是一去不返,果真如同常春和半莲说的那样,不会回来了。 章姨娘有点儿惘惘的,困意上来,也不等了,吩咐人端了水来,洗漱了上|床去睡了。 次日起来,去西院太太唐氏跟前请安时,碰到任姨娘,见她下巴抬得高高的,还说风凉话:“哟,姐姐,不好意思得很,昨儿晚上老爷过来瞧了安哥儿,不放心他的病,就在我那边歇了。” 章姨娘面色平静,道:“合该如此,安哥儿是老爷的儿子,病了,老爷该陪他。” “……”这下子不但是任姨娘,还有袁姨娘,都愣住了。 她们心里升起同样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章姨娘难不成又犯傻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任姨娘撇一撇嘴,更加看不起章姨娘了。在她预想中,老爷昨儿晚上被留在了她那里,章姨娘今日见到自己应该像是看见仇人的,可章姨娘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这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其实昨儿晚上顾金枭去看过了病歪歪的安哥儿之后,本来要回到章姨娘那里去的,结果却被任姨娘缠住,让他陪她喝几杯酒再回去。顾金枭经不住缠,便坐下来陪着任姨娘喝了几杯。不曾想,几杯酒下肚却是醉了,就没能回到章姨娘院子里去。 只是他醉了,当然也就不能跟任姨娘亲热了,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看到自己睡在任姨娘身边,心里实在是不痛快。可面对曾经的|宠|妾,而且是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的妾,他又不好发作出来。 郁闷地起床,他连茶都没喝一口,洗漱了,直接就走了。 最近,他和次辅薛文魁加紧谋划,就要对首辅周廷安动手了,所以他把这家事就先放到了一边,加紧去办自己的这件大事了。薛文魁可说了,要是他帮着自己扳倒了首辅周廷安,一定会帮他做上虎贲卫的指挥使,成为正三品的虎贲卫的一把手。既能报当初周廷安羞辱自己的一箭之仇,又能够升官,这种事情他当然要做。 任姨娘哪晓得她这一次这么做,竟然惹得老爷不高兴了呢,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扫了章姨娘的面子,也减少了她怀孕的机会呢。 唐氏早起就听到江嬷嬷回禀了昨儿晚上东小院的一些情况,听到任姨娘又故态复萌,用老招数从章姨娘那里骗走了老爷,不由得一下子就发火了,对江嬷嬷说:“那狐狸精还要不要脸,章姨娘刚进府还没几日,她就又开始抢老爷了,她到底有多没见过男人!对了,你领了一百两银子去安排的事情如何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狐狸精再嚣张跋扈下去!” 江嬷嬷低声道:“正要跟太太说呢,奴婢去安排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太太正好可以借着这一回任姨娘又用老招数骗老爷过去,好好整治她。” 唐氏闻言一喜:“你与我好好说道说道。” 江嬷嬷于是就在唐氏耳边如此如此一说,唐氏听后喜笑颜开,显然是非常满意江嬷嬷的安排。 次日,恰逢慈航观音成道日,燕京城里的乾元观做法事,为信众消灾祈福。因为这乾元观的香火鼎盛,而且是龙虎山张天师的嫡系弟子清心道长在此做主持,所以这一日京城的官宦巨富之家的内眷们多有来乾元观烧香祈福的。 顾老太太半个月之前就跟唐氏说定了,要在这一日带领顾家的内宅妇人还有姑娘们去乾元观烧香祈福,故而唐氏早吩咐江嬷嬷准备好了这一日去乾元观的诸事。 一早起来,顾府以顾老太太为首的内眷们就各自坐上了出行的马车,马车旁边有许多小厮仆妇们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乾元观去。 嘉宜和章姨娘坐在一辆马车上,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外看,这是她们到了京城,进了顾府之后第二次坐着马车在燕京城里走。这回的心境又和上一次不同,兴奋和忐忑减少了些,可还是一样对燕京城里的市景感到新鲜和好奇。 前晚嘉宜的便宜爹去了任姨娘那里看“生病”的安哥儿,然后就没有再回到她娘身边的事情,她也知道了。后来她和她娘说起这事儿时,是和半莲她们一样的说法,让她娘下次可不能再让任姨娘得逞了。 结果,章姨娘对嘉宜说的话跟半莲等人一样,说她也是当娘的人,不忍心不叫老爷去看安哥儿。 再说了,来日方长,她又何必一进府就跟风头正劲的任姨娘杠上。 她幽幽道:“老爷连着来让我服侍四晚,我也满足了。” 嘉宜望着她娘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争和不争可是个大学问,或者她娘这样也有好处?只是一般人看不到而已。 不是有句话说,傻子有傻福吗? 这句话可是在她娘身上应验过,但愿这一次也这样。 嘉宜跟她娘章姨娘坐在马车上,一路掀起帘子走走看看,还没到乾元观呢,老远就看到了在乾元观上空的那些香火,烟雾腾腾,仿佛把整个道观都给笼罩了。 章姨娘指着那些烟雾说:“可见这乾元观是灵验的,好盛的香火。” “但愿不要人山人海,否则可是要遭罪了。这天儿热,人多,气味就大。”嘉宜望着乾元观上空的那些烟雾担心道。 在窗外步行跟车的常春听到了,就笑着说:“姑娘,咱们一会儿不会从乾元观的大门儿进去,乾元观还有个西门儿,是让贵客们进的。那些百姓们只能到乾元观第二进的三清大殿,后面主持施法祈福的殿他们是进不来的。而且,从西门进去的都是京城里各官宦巨富之家的内眷,并没有外男。” “哦,原来是有特殊待遇,这还差不多。” 正说着话呢,忽地赶车的小厮一拉马缰绳,生生将马车停住。嘉宜和章姨娘一个不防备,一下子就撞到了马车前面的板壁上,吓了一跳。 嘉宜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赶车的小厮在外回答:“回姑娘的话,前头有人在打人,有几位公子撕扯开了,故而挡住了路。” “打人?打架?常春,你去瞧一瞧。”嘉宜直接吩咐常春道。 常春在顾府呆了五六年,像这样陪同顾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出门儿,去道观或者佛寺烧香祈福的时候比较多,当然,她对顾府还有京城里面各家都还比较了解,所以嘉宜才叫她去看一看。 常春答应了,提着裙子就跑上前去看热闹了。好一会儿,她才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隔着车帘子对嘉宜说:“姑娘,前头打人的是首辅周大人家的几个公子,他们骑马撞翻了一个卖香烛的小贩,那卖香烛的小贩不服气,让他们赔偿,于是周家的那几个公子就跳下马打人了。后来,又来了吏部尚书,次辅薛大人的几个公子,他们看不惯周家那几个公子的所为,便出言阻止。然后周家那几个公子说薛家的公子管闲事,两边就发生了口角,继而撕扯开来,最后动上了手……” “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儿干,我听你公子长公子短的说,好歹也是读书人,动手打架,真是有辱斯文。”嘉宜掀开车帘,往前面探一探头道。 “斯文败类,当然不必对他们斯文。”忽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马车旁响起。 这突兀出现的男子的声音令得嘉宜一惊,转眼就去看到底是谁在说话,而且还这么大胆接话。 一转脸,却见到了那少年拄着一根打狗棍,手里捧着一个干净的大白瓷碗,一头乱发,乱发上还有枯草几根。 只是一看清楚了那少年的脸,嘉宜就“咦”了一声,实在是觉得面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那捧着大白瓷碗,形似乞丐的少年也“咦”了一声,然后朝着她伸过来了空碗:“姐姐,您发发慈悲,赏我两个钱买粥喝吧。” 这个声音? 那少年呵呵两声,又说话了:“妹妹,您发发慈悲,赏我两个钱好不好?” 这会儿在马车旁边跟车的山茶也已经过来了,她一叠声地赶那个少年走,并且一下子把车帘子给拉下来了,她家姑娘的脸可不能被外男看了去。即便这个叫花子年纪并不大,可也不行! “快走,快走,也不看看,这是你能来要饭的地儿么?我家姑娘可是虎贲卫指挥同知顾大人之女,你再不知道好歹,小心虎贲卫抓了你去,一顿皮鞭伺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常春一边帮山茶赶走那个小叫花,一边出言恐吓他。 别说京城里头了,就是其他地方,凡是听过虎贲卫顾大人的名头的,都得忌讳三分。 像这样的叫花子就更不用说了,常春觉得自己这么一吆喝,大概那小叫花子立刻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呆在这里了。 可是没想到,那小叫花子听了常春的话,并不害怕,而且还朝着嘉宜坐的马车喊:“妹妹,就凭他乡遇故知这一条,你是不是也该赏我两个钱买粥喝呀,啧啧啧,那泡萝卜的滋味儿我可是还在挂念呢……” “原来真得是他。”坐在马车里头的嘉宜不禁莞尔。 章姨娘在一边问她:“朵儿,你认识外头那个小叫花子?” 嘉宜:“认识啊,一个多月前,我跟娘还在双庆镇,就是这个小叫花子来要饭,然后秋谷说我不该拿何家的饭食施舍他,还跟我打架……” 她把因为这个小叫花子来向自己要饭牵连出后面一系列的事情都说给章姨娘听,最后道:“没想到,他又跑到京城里来要饭了,怪不得我今日见到他觉得眼熟呢。” “既然是认识的,还因为他,咱们后来跟你爹相认,可见他倒还是个给咱们带来福气的人。这会儿咱们也不愁吃喝了,就施舍他些银钱吧。”章姨娘在一边好心道。 嘉宜点点头,说一声“好”,接着从荷包里摸出来两块碎银子,掂了掂,约莫也有一两多的样子,便重新掀开车帘,招呼服侍自己的丫鬟山茶过来,让她把这一两多碎银子施舍给那个小叫花子。 山茶接过去,狐疑地说了句:“这么多?姑娘,打发他几十钱就可以了。要是姑娘没有铜钱,奴婢可以替您去换。” 嘉宜笑一笑:“给他吧,这个人我在双庆镇施舍过粥给他。” 山茶原先还觉得那小叫花子在那里胡诌,说认识三姑娘了。这会儿听了嘉宜的话,这才信了。 既然主子发话要施舍这么多给他,她这个当奴婢的也不好再劝了。 “喏,给你,这是我家姑娘设施你的,你今日可是大赚了一笔啊,得了银子就赶紧走吧,别再缠着我家姑娘了。”山茶将两小块碎银子扔进了小叫花子的那大白瓷碗里,发出了叮的脆响。 小叫花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了,向着山茶说:“替我谢谢你家姑娘啊,她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山茶撇撇嘴,道:“可我怎么看怎么觉着你不像个好人呢。” “山茶,别跟他掰扯了,前面道儿通了,马车可以过去了!”常春远远地招呼山茶道。 “就来!”山茶大声答应道,扭头看到顾家的车队已经动了,便扔下了小叫花子,大步走过去。 小叫花子端着碗,远远地朝着嘉宜坐着的马车喊:“顾三姑娘,后会有期!” 嘉宜坐在马车里,心说,这小子嘴|巴还是那么贫。 章姨娘却道:“那小子从你这好处得便宜得惯了,还想着再遇到你,管你要饭呢。我却愿朵儿这辈子都别再跟他相见了,后会无期吧……” 顾家的车队又走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到了乾元观西门停下来。 乾元观西门前有好大一片给这些官宦巨富之家的内眷们停放马车的空地,各家的内眷到了这里就都下了车,由丫鬟婆子们撑着伞,簇拥着往道观里走。 道观里派出来迎接她们的都是七八岁的小道士,道观西门入口这条街,街两头早就让乾元观派出的道士们给把守住,禁止闲杂人等靠近通行。 顾老太太领头,带着顾府的女眷们进了乾元观,自有小道士让前领着她们去住持清心道长所在的大殿烧香祈福。 清心道长见到顾老太太,亲自走了过来,向着顾老太太执礼相见。 顾老太太回了礼,跟清心道长说起话来。 在一边站着的嘉宜看了,就觉得清心道长跟祖母是老相识,因为两个人说话都很随意轻松。 聊了一会儿,清心道长亲自带着顾老太太一行人去烧香施舍银钱,然后清心道长又特意念了些咒,为顾家,顾老太太祈福。 清心道长似乎对顾老太太特别好,顾老太太一来,别的那些官眷和女眷,他就只是草草应付了下。 做完法事,清心道长亲自带着顾老太太等人去干净的静室内坐着喝茶。 没说一会儿话,唐氏忽然凑趣说:“住持,素闻您极为精于给人看相打卦批八字,今日无事,可否给我们这些人看一看?” 清心道长犹豫了下,顾家二小姐顾嘉琴却兴致颇高,直接离开座位,走到清心道长面前求他给自己看看,以后她的命运如何。 顾老太太本来想呵斥嘉琴无礼的,可清心道长下一刻却乐呵呵地说:“择日不如撞日,那贫道就给二姑娘看看。” 接下来,清心道长果然替嘉琴看了面相,随后就他说了些模糊的好话,总之嘉琴是个富贵命。 嘉琴听了当然高兴,后面嘉书也跑上去请清心道长看,过后又是五小姐嘉柔,嘉宜不得已,也得上前去凑趣。 清心道长给顾家今日来的几位小姐看了相后,批语都是大同小异,总之大家运气都不错,都是富贵命。 顾老太太想起了没来的孙子世平,还有安哥儿和青姐儿,就顺口问是不是也可以给没来的孙子们算一算。 清心道长就叫顾老太太报出八字,顾老太太当然让唐氏和任姨娘对清心道长说,等到唐氏和任姨娘说了,清心道长先算了顾老太太嫡出长孙世平的命,最后说他以后必定大富大贵的。 唐氏问儿子是否这辈子能从科举上发达,走上仕途。 清心道长却说得是两口话,说过了十六岁才能算得出来。 接下来轮到安哥儿了,清心道长却算出了安哥是个金命,身边人必然不能有火命的,否则相克,一世不得安宁。若是身边有火命旺盛的人,甚至会克得安哥儿早夭。 “火命人?”顾老太太闻言吓了一大跳,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转脸看向了任姨娘,脸色难看道:“怪不得安哥儿生下来这么多病,至今两岁了也不得安生,原来是身边有火命人克他。” 任姨娘一听这话,立马就慌了,张嘴分辩道:“老太太,这种话怎么能当真,安哥儿自打两岁以后就再没得病了啊。” 唐氏在一边冷冷地插嘴:“胡说,明明前儿晚上安哥儿还病了,你自己派人去请老爷过去瞧的,怎么这才过了一日,你就忘了?” “……”任姨娘张口无语,这下她心都在发抖了,总觉得有大祸临头之感。 顾老太太听了唐氏的话,看向任姨娘的眼神那是更加冷了,停了停,她问清心道长:“那么安哥儿要怎么样才能安生?” 清心道长道:“当然是不能再让火命之人在他身边,最好由土命或者水命之人陪伴养育他,那安哥儿一定从此以后能够平安长大,不但安生,还可以大富大贵。” 顾老太太沉吟:“土命人……水命人……” 她一边念叨着,慢慢转头去看唐氏,接着说:“我记得媳妇是六月末的生辰,那就是土命……” 顾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呢,任姨娘已经脸色煞白大喊一声:“不!老太太,我求您放过我的安哥儿!” “我看,该是我说这个话,求你放过我的孙子。若是你还想安哥儿平安长大,不想克死他,就让安哥儿从此跟了太太。”顾老太太冷酷道。 第42章 谁都不会想到,顾府内眷的乾元观之行竟然会出这档子事,任姨娘更没有想到她跟着去了一趟乾元观,然后就把自己的儿子安哥儿给丢了。在顾老太太说了让任姨娘把安哥儿给太太养之后,任姨娘承受不住打击,翻着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唐氏忙让人把她给抬下去,免得影响清心道长跟老太太说话。 在回顾府的马车上,嘉宜跟她娘小心地议论这个事情,说这下子好了,安哥儿给了太太养,任姨娘就再也不能用拿安哥儿生病做借口,要老爷过去瞧安哥儿,顺便把人给“截胡”了。 章姨娘却摇摇头,道:“我总觉着任姨娘真可怜……” 嘉宜撇一撇嘴,补充:“这就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要我说,这就是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娘,您就别可怜她了,她就该受点儿教训,从此以后别再那么争强好胜。” “话虽如此说,可……” “这事儿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管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对了,这几日我看您又在动针线,做什么呢?” “哦,我想着天凉了,就给你,还有老爷做几双袜子。” “娘,我的您就别做了,我屋子里山茶她们都在给我做,我穿不完,您就单给爹做吧。” “瞧瞧,你不说这屋子里有针线上的人,我都给忘了,老爷跟前必定也有针线上的人……” “我不叫您做是不想让您费眼睛,可是您给爹做的,他跟前再多人给他做,你做给他的也是一份儿心意,所以您还是继续给爹做吧。” 嘉宜扯开话题后,两母女就去说些家长理短的事情,不再议论任姨娘失去安哥儿之事了。 回到顾府后,唐氏命江嬷嬷带人去把安哥儿给强行抱到了自己这边来,任姨娘当然舍不得儿子,呼天抢地扑上去不让江嬷嬷等人带走安哥儿。可是江嬷嬷带来的那些媳妇和婆子们可不是吃素的,她们有的是蛮力,于是一起拥上去,架住任姨娘,江嬷嬷直接让安哥儿的奶娘倪嬷嬷把安哥儿报出来,跟着她走。 虽然任姨娘对倪嬷嬷不薄,可是现如今是顾老太太发了话,倪嬷嬷当然不敢违抗,所以只得赧然地看了呼天抢地的任姨娘一眼,抱着安哥儿跟着江嬷嬷走了出去。 等到江嬷嬷带着抱着安哥儿的倪嬷嬷去远了,那些架住任姨娘的媳妇和婆子们才松了手,并且还有人说风凉话,叫任姨娘消停点儿,不然要是青姐儿再病了,老太太说不定会认为她不适合养孩子,会让人把青姐儿抱走,同样拿去给太太养。 还别说,这一番话到底起了作用,任姨娘一吓,也不呼天抢地了,赶忙跑到青姐儿的屋子里去,一把将青姐儿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个劲儿让丫鬟瑞香去关门。 等到院子里的那些江嬷嬷带来的媳妇和婆子们走了,任姨娘才一屁|股坐下去,抱着自己的女儿,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方嬷嬷在一边站着,也是沮丧得很。她今日并没有陪着任姨娘去乾元观,等到任姨娘失魂落魄地回来,从跟着任姨娘去乾元观烧香祈福的丫鬟瑞香嘴|巴里才知道了清心道长给安哥儿算命,说什么安哥儿是金命,任姨娘是火命,克着了安哥儿这回事。 再后面,太太的心腹江嬷嬷就带着人来抱走了安哥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实在是让方嬷嬷来不及做出反应。 “瑞香,你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方嬷嬷看到任姨娘在哭,就转而去问一边的丫鬟瑞香。 瑞香便把此去乾元观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对方嬷嬷说了,方嬷嬷听完了,就怀疑道:“为何会如此的巧,以前都没有人拿安哥儿的八字说事儿,怎么这一次去了乾元观,那个清心道长就冒出来了,还拿什么金命做文章?” 任姨娘一听,立刻止住了哭,问方嬷嬷:“妈妈。你是怀疑我被人设计了?” 方嬷嬷点头:“十有八|九是如此。” “这府里也唯有一个人能想出这样的计谋来设计我,她是存心要拿捏住我,所以弄走了我的安哥儿……”任姨娘也不笨,本来在乾元观她就疑心是不是中了太太唐氏的计,只是当时她心里慌乱,没有去细想,这会儿经过方嬷嬷提醒,就也恍然大悟了。 恍然大悟之后,她咬牙启齿道:“我跟那女人没完,她夺走了我的安哥儿,此仇不共戴天。” 方嬷嬷长叹口气,说:“姨娘,既然是老太太发的话,安哥儿怕是要不回来了。而且太太拿安哥儿的命格做文章,要是您不依不饶地定要去要回安哥儿,就是不顾安哥儿的死活。这么一来,不但老太太会越加固执认为你是克安哥儿的人,而且还会被太太借机拿这件事情去老爷跟前说道,老爷听了,必定会讨厌你这样的做法……” 任姨娘听完又开始淌泪了,问方嬷嬷:“妈妈,要照你这么说,那我的安哥儿岂不是就此要不回来了么?” 方嬷嬷:“除非……除非老太太肯松口,又或者老爷真心疼姨娘,再去把安哥儿抱回来给姨娘养。” 任姨娘:“这怎么可能?老太太就信那清心道长的,怎么可能松口。还有老爷,他也绝不会忤逆老太太,即便他疼我,可是顾忌着老太太,也必定不会帮我把安哥儿抱回来的……” “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姨娘有本事叫人让清心道长改口,说他可以帮帮安哥儿改命,那么安哥儿依然可以可以养在姨娘名下。还有就是姨娘再生下个哥儿来,那样也有儿子可以倚靠。” 很显然,方嬷嬷说出的办法,前面那一条让清心道长改口,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清心道长真得被太太唐氏收买,那么她一个姨娘又怎么能有那个能力去收买清心道长,改变他曾经说过的话。剩下的那一条路是再生下个儿子,相比较倒还容易些。 只不过,自己生下的大儿子就这么离开了自己,成为了太太的儿子,这让任姨娘怎么都不甘心。 她当晚就病倒了,起不来床,发烧,烧得糊里糊涂,人都认不清楚。 顾金枭回府后,猛然一下子见到安哥儿在西院太太跟前养着,着实吃惊,便问唐氏:“这是怎么回事,安哥儿怎么会在太太这里?” 唐氏十分平静地把乾元观发生的事情说给了顾金枭听,然后说:“这是老太太吩咐的,叫把安哥儿抱到我跟前来养,说我的八字有益于安哥儿,所以我就让人去把安哥儿抱来了。” 顾金枭将信将疑,又问了唐氏一次:“这真是老太太的意思?” “我还能骗老爷么,老爷若不信,一会儿就过去问一问老太太是不是?” “算了,既然老太太叫你养安哥儿,你就养吧。” 顾金枭走到安哥儿面前,一伸手将他抱起来,逗着安哥儿说了几句话,心想,安哥儿可是任姨娘的心头肉,这下子被抱到太太这里来养了,还不晓得她会怎么样呢。只是,回头想一想太太说的话也对,自从任姨娘生下安哥儿,安哥儿这病就没断过,或者真是母子两人八字相克,安哥儿才会如此多病。也许,让太太养育,安哥儿还能长得好些。 再说了,要是安哥儿让太太养,以后还能跟自己的长子世平关系好些。 太太只生育了世平这一个嫡长子,也没有一母同袍的兄弟帮衬他,若是安哥儿自此后养在太太这里,长大了安哥儿还能成为世平的左膀右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说了,任姨娘还年轻,以后未必不能再生个哥儿。可太太自从生下了嘉琴后,这么多年了,他这个男人没少耕太太那块地,可却是颗粒无收。随着太太年纪越来越大,显然她是不可能再生了,更别说再生个哥儿了。 还有一个好处是,安哥儿到太太跟前了,任姨娘就不会在频繁地以安哥儿病了为借口,让他这个老爷过去瞧安哥儿了。可他一去,就被勾住了,留下了。以前还好,他在太太或者袁姨娘屋子里,去了任姨娘那里被她留下倒还心甘情愿。毕竟比起袁姨娘和太太,任姨娘要鲜媚可人得多,他在心里是愿意跟任姨娘睡觉的。可自打章姨娘进了府,他被章姨娘伺候了几晚之后,却是对章姨娘上了心,那一天硬被任姨娘派的人叫过去瞧安哥儿,他是不怎么乐意的。 以后没有安哥儿生病这个借口了,任姨娘也会不再打扰章姨娘伺候自己了吧。 想到此,顾金枭便说:“那就这么办,以后安哥儿就有劳太太多看顾一二了。” 唐氏:“老爷放心,我对安哥儿必定像是对世平一样好。” 当晚,顾金枭去袁姨娘那里歇宿,听袁姨娘说起任姨娘病倒了,顾金枭“哦”了一声,没有多说话,让袁姨娘服侍着洗漱了上|床歇息不提。 到第二日顾金枭才去任姨娘那里探病。 他可真是被任姨娘弄出来的所谓的这病那病给整烦了,头一晚在袁姨娘那里没有过去瞧任姨娘就是害怕又被她缠住。况且,顾金枭觉得自己一定会看到任姨娘哭闹,他也怕这个,夜里分外静寂,这哭闹起来影响大家休息啊,还影响他的心情,所以,他索性没有过去。 任姨娘烧得迷迷糊糊在床上躺着,听到老爷来了,猛地一下子就睁开眼,抓住了顾金枭的袖子,哭哭啼啼地诉苦说她要是就这么去了,让老爷一定要好好得养大青姐儿。 “说什么呢?你年纪轻轻的,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必然会好的。”顾金枭放柔了声音安慰她。 “老爷,没了安哥儿,妾身也不想活了……”任姨娘继续哭道。 顾金枭望着床上病倒,哭得梨花带雨的曾经的|宠|妾,心下也有点儿不忍,不过,他到底是男人,这种不忍一霎时就过去了,他道:“老太太说了,安哥儿养在太太跟前对安哥儿好。你是他姨娘,难不成就不想安哥儿好么?” 这话一出,任姨娘那是真正地大放悲声了,她心中暗道老爷真是狠心,就算自己说了没了安哥儿会死,可他还是依着老太太。果然如同自己的||娘方嬷嬷说过的那样,在老爷的心里,永远是老太太最重要。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若是你以后再生个哥儿,一定让他养在你跟前。”顾金枭拍着任姨娘的手继续放柔了声音说话。 “可要是妾身再生个哥儿,他还是金命呢?”任姨娘先是一喜,好歹这话给了他一些希望,可她后面又想到了万一再生个儿子还是金命,那又怎么办,于是赶忙问顾金枭。 顾金枭:“哪有那么巧?” 任姨娘紧紧地揪住顾金枭的衣袖,追问:“可要真还是金命呢?老爷,您一定要答应我,若妾身再生个哥儿,无论他是什么命都要让他养在我跟前,不然妾身真得活不了……” “……好,好,我答应你,你要给我再生个儿子,无论他是什么命,都由你来养。”顾金枭顿了顿答应道,他想,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任姨娘还会生个儿子还是金命。暂且答应了她,让她安心为上。至于将来任姨娘再生个儿子若真是金命,再说吧…… 自打任姨娘病倒,唐氏觉得简直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就算天气越来越热,阖府里上下人等都说今年比往年热得多,可她愣没有觉得,还觉得今年比往年凉快呢,甚至她连冰碗子都还没吃上一碗。 安哥儿自从挪到了唐氏所在的西院,也着实闹了两日,后面,没有见到任姨娘,便也慢慢消停了,毕竟他的||母还是那个倪嬷嬷,并没有换人。 任姨娘病倒的期间,唐氏还亲自跑去看了她,还带了不少好的药材去给她,叫她好好养病,安哥儿那里不用她操心,而且安哥儿过得很好,能吃能睡,也没有生病,可见清心道长批的八字非常准。 临走之前,唐氏还说,任姨娘病没有好彻底,身子没有养好之前,不用到自己跟前来晨昏定省了。 等到唐氏走了之后,任姨娘气得连药碗都砸了,拍着床说唐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她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病,分明是想来看自己死没死。而且,还假心假意地说因为自己生病了不用去西院晨昏定省了,分明是不让自己去看到安哥儿,怕安哥儿见到自己会要自己这个亲娘…… “你想要我死我偏不死,你想要我的安哥儿忘了我,我偏不遂你的意!” “姨娘,您就别再生气,别这么说了,外头章姨娘和袁姨娘,还有三姑娘和五姑娘都来瞧您了。”瑞香上前来小声提醒她道。 “我不见她们,她们来干嘛的,不过是想来看我笑话罢了,谁会真心来探望我的病……咳咳咳……”任姨娘喘着气道,最后咳嗽起来,说不出话来了。 方嬷嬷站在一边,直犯愁,她觉得自己奶大的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脑子了,待要说她两句,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末了,她只好说:“姨娘,您歇着吧,待老奴代替你出去见章姨娘等人。” 任姨娘躺倒回去,喘了几口气,终于平静了些,她挥一挥手,示意方嬷嬷出去。 方嬷嬷摇摇头,从任姨娘的卧房走出去,到外面的堂屋里,请嘉宜等人进来。 嘉宜等人倒是真来探任姨娘的病的,还各自送上了些点心药材之类的东西,谁想她们却没有见到任姨娘,而是见到了任姨娘的||母方嬷嬷。 方嬷嬷说任姨娘不舒服起不来床,嘱咐自己出来见嘉宜等人,并感谢她们来探任姨娘的病。 来之前,嘉宜就预料到可能以任姨娘那种偏激的性子,她不太会见自己一行人。 后来到了任姨娘这边,发现果然如此。 经过这样一件事情,嘉宜对任姨娘有了判定,那就是任姨娘这个人就是个光有小聪明,并没有大智慧的人。从安哥儿被弄到太太跟前养这件事来看,任姨娘简直是一步两步都在出错招,最后还是被太太算计了去。 她都失去了安哥儿的抚养权了,还不知道吸取教训,方才在院子里,她可是听到了任姨娘大声说的那充满抱怨的话,还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要真是把人人都想得那么坏,然后时时刻刻戒备着,那却又是好了。 偏偏她又把太太想成了无用的老好人,最后吃了个大亏。 安哥儿被弄去太太跟前养这件事情,嘉宜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后,大概也想到任姨娘应该是被太太算计了。 乾元观之行,实际上就是挖了个坑儿,让任姨娘跳下去。 所以,嘉宜还是觉得嫡母唐氏是个笑面虎,暗地里还是有些手段的,谁要是小看她,绝对会在她手上吃亏。 任姨娘病了半个多月,才好了,起床下地,可以走动了。 在这半个多月里头,因为她病了,自然是不能侍奉老爷,所以本该她伺候老爷的日子就变成了太太唐氏的。 不仅如此,在她病好可以下地走动后,唐氏还派了江嬷嬷来跟她说,她的病没好彻底,不适宜到西院去向她请安,怕过了病气给安哥儿。再加上如今天儿又热,人多了,气味大,她也不喜欢病没有好清楚的人到她跟前来。所以,等到天凉了之后,她再去西院吧。 任姨娘知道这是唐氏不乐意她去见到儿子安哥儿,怕安哥儿认出她来。 看来唐氏存心要把安哥儿养成她自己的儿子,存了心想让安哥儿这个自己的亲生儿子跟自己生分。 对于唐氏的这种做法,任姨娘除了生气,那是毫无办法。 经过这一病,还有安哥儿被弄走一事,任姨娘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被消灭了。 嘉宜再看到她时,觉得任姨娘这么短短的半个月,年纪似乎一下子长了三五岁,失去了那种水|嫩多汁儿一样的娇媚,多了许多成熟的妇人风韵。别看她娘比任姨娘要大四五岁,可这会儿两人站在一起,会让看到她们两个的人觉得她们的年纪差不多大。 进了顾府,章姨娘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滋润了,容貌也越来越出色。 任姨娘看到章姨娘这种样子,心里哪能痛快。 好在她的||母方嬷嬷天天劝她这下子要以养好身子,再生一个儿子为奋斗目标,不要再跟府里的姨娘还有太太唐氏作对,否则不利于怀上身孕,她才没有招惹章姨娘,挑事儿。 嘉宜自从进府后,每日除了去向嫡母请安,还要去顾老太太那里向她请安。 顾老太太那里是顾府里头最有活力的地方,无他,顾府的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娘都在顾老太太正房大院儿后面的几个小院子住。 大小姐顾嘉书住在萱若居,二小姐顾嘉琴住在凝香居,四姑娘顾嘉珍住在揽月居。 听听这些院子名儿,多么风雅,一听就像是大家小姐住的地方。 最近嘉宜去向顾老太太请安后,四小姐顾嘉珍总是拉着她去自己住的揽月居一起说话,教嘉宜读书和下棋。 这是在嘉珍不上学休息的日子,若是她那一日要上学,就不能陪着嘉宜了。 顾老太太说了,嘉宜才进府,先把三字经百家姓念一念,等天凉了再入学。再说了,等到入了三伏,嘉书等几个顾家小姐所在的家学就要放假,这没多久就要放假了,暂且就不要去入学了。 顾家的这几个姑娘在顾府里的家学念书习字,顾府专门聘请了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先生,这个老先生姓谭,也是个中过秀才的饱学之士,也曾经教过好几家官宦之家的小姐。顾金枭聘请他为顾家的几个姑娘的老师,教些基本的诗书礼乐。 另外,顾家还请了教几个姑娘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以及专门教她们女红的绣娘。 顾家的几个姑娘上午去家学里学习文化知识,下午就会学女红,或者琴棋书画。 顾金枭想要把自己的女儿们培养城不输于京城里那些文官之家的女儿们的大家闺秀。 所以,顾家的姑娘们满了六岁,有了自己的新院子之后,就会去接受他这个爹一手安排的大家闺秀培训课程了。 嘉宜对于成为一个大家闺秀并不是十分感兴趣,她还是认定就她这么个庶女的出身,还是掌握些比较实用的你能比较好,比如说女红,比如说做饭,还有记账算账盘账。 但是因为他爹对她有这种成为大家闺秀的期望,琴棋书画这些她还是努力地去学习掌握。 尽管她听了顾老太太的话,没有去家学里报到,可她却是向顾老太太提出,她要先跟其她的姐妹们一起学琴棋书画,学女红,反正这天热了,白天长,不找些事情干实在无聊。 第43章 ”粗心大意,添乱的孩子!在干啥哩脸都红了,淘气呢开窗户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贝茜并不想听我解释.她把我拉到洗脸架前,毫不留情但幸而很快了事地用肥皂.水.一块粗拉拉的毛巾洗擦我的脸和手,又用一把硬梳子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围裙脱掉,急急忙忙拉我到楼梯头,要我立刻下去,说餐室里有人找我. 本想问问是谁找我,里德太太在不在那儿,可贝茜已经不见了!育儿室门也关着,只好慢腾腾地蹭下楼去.快三个月没被叫去见里德太太了,被囚禁在育儿室,早餐室.正餐室,客厅都成了禁地,进去让人慌乱.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对早餐室的门,裹步不前,怕得发抖.那时候,不公道的惩罚造成的恐惧把我弄成了一个多么可怜的胆小鬼!又不敢返回育儿室,又不敢向前进客厅,揣揣不安,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早餐室猛烈的铃声催人下了决心,必须进去. ”谁会找我呢”我心里纳闷,双手费劲地转动门把手,它动都不动足有一两秒钟.”除了里德舅妈还有谁会在屋里男的还是女的”门把手一转,门开了.我走进去先行一个低低的屈膝礼,抬头一看......一根黑色的柱子!至少乍一看印象如此.地毯上立着一个干瘦且笔直,裹黑貂皮的东西,顶上那张冷酷的面孔活像一只雕刻的假面具,搁在柱顶当作柱头. 里德太太坐在炉旁的老座位上,做个手势要我过去.过去后,她把我介绍给那个石头一般的陌生人:”这就是我向你申请过的小姑娘.” 原来这是个男人,他慢慢把脑袋朝我转过来,浓眉下一双闪亮的灰眼睛细细审视我一番,严肃的男低音问道:”她个子矮小,几岁了” ”十岁.” ”有这么大了”他不大相信.又把我仔细打量一番,接着问起我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简.爱,先生.” 我边说边抬头看看他.这先生真高,也许因为当时我身材矮小.他五官粗放,不独五官,全身的线条都非常严厉古板. ”嗯,简.爱,你是个好孩子么” 我不可能作出肯定的答复,因为这里的人都持相反的看法.我不作声.里德太太富于意味地摇摇头,很快补一句:”这话题也许少谈为好,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很遗憾听你这么讲!我必须同她谈谈.”他弯下笔直的身板,坐进里德太太对面的扶手椅.”到这边来.”他道. 走过地毯.他让我面对他站.此刻我和他的脸几乎一般齐了,他的脸好怕人哟!好大的鼻子!好丑的嘴巴!好难受的大龅牙! ”没比淘气的孩子更令人痛心的了,”他开始说,”特别是淘气的小姑娘.知不知道坏人死后会上哪里呀” ”下地狱.”我的回答非常干脆. ”地狱什么样子能给我讲讲么” ”是个火坑.” ”那你愿不愿意掉进那火坑,永远被烧着呀” ”不愿意,先生.” ”要想避免该如何做呢”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好,说出来却令人不高兴,”该保持身体健康,不死.” ”你如何保持身体健康每天都有比你还小的孩子死去.前两天我才亲手埋葬了一个五岁的小孩......一个好孩子,他的灵魂现在天堂.如果你被召去的话,恐怕不能跟他一样了.” 我无法消除他的怀疑,只好低头去看他踏在地毯上的那双大脚.我叹了一口气,巴不得自己离得远远的. ”但愿你叹气诚心诚意,明白后悔不该给你的大恩人增添烦恼.” ”恩人!恩人!”我心里嘀咕,”人人都说里德太太是我的恩人,真是这样的话,恩人就是个讨厌的家伙.” ”早晚是都做祷告么”剧生人接着问. ”是的,先生.” ”读《圣经》么” ”有时读.” ”喜不喜欢《圣经》喜欢么” ”喜欢《启示录》.《但以理书》.《创世纪》和《撒母耳记》;《出埃及记》的一小部分,还有《列王纪》.《历代志》.《约伯》和《约拿书》的一些地方.” ”《诗篇》呢我想你应该喜欢吧” ”不喜欢,先生.” ”不喜欢哦,太可怕了!我有个小儿子,比你还小,能背六首赞美诗呢.要是你问他更想要哪一样,是愿意吃块姜饼呢,还是愿意学首赞美诗,他就会说:'哦,当然学赞美诗!天使唱的就是赞美诗.,还说:'我愿做人间的小天使.,结果因为他的虔诚,就拿就得到了两只坚果的奖赏.” ”赞美诗没什么意思.”我说. ”这证明你心眼儿很坏,得赶快恳求上帝给你换一颗新的干净的心,以替换你石头般的心,赐给你一颗血肉的心.” 我正想打听一下换心的手术怎么做,里德太太插话命我坐下,然后接过话题谈起来.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想三周前跟您的信中已提到过,这小姑娘没有我所希望的品质和特性.如果您准许她进洛伍德学校念书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请校长和老师们对她严加管教,尤其要提防她最糟的毛病,爱撒谎的天性.我当你面说到这个,简,免得你又打坏主意欺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我非常害怕并且讨厌里德太太.她生性就喜欢残忍地伤害我,在她面前我从不快乐.不管我怎样战战兢兢地服从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一切努力都遭失败,得到的只是上述那类恶毒的话语.如今她竟当生人的面这样指责我,我伤透了心.我模糊意识到,她已在动手破坏我对新生活的希望,而这种生活正是她为我安排的.尽管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觉,但是我明白她正在我未来的道路上撒播厌恶与刻薄的种子.眼睁睁地看自己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眼中变成一个诡计多端令人讨厌的孩子,却不知道怎样医治这创伤 ”真冤枉!”我竭力压住呜咽,赶忙抹去泪水这痛苦软弱的见证. ”欺骗,确实是孩子身上可悲的缺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道,”它跟撒谎差不多,而一切撒谎者都要掉进燃烧着的硫磺烈火的湖里去.不过,里德太太,我们会看管着她的,会跟坦普尔小姐和别老师打招呼.” ”希望按她的前途培养她,”恩人接着说,”让她做个有用而又谦卑的人.至于节假期,您如果同意的话,就让她都在洛伍德过吧.” ”太太,您的决定非常英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回答,”谦恭是基督徒的一种美德,对洛伍德的学生尤为适用.所以,我经常吩咐对学生们要特别看这方面的培养.我研究过如何最好地克制学生世俗的骄傲情绪.就在前几天,还取得了成功的可喜证明.我的二女儿奥古斯塔,跟随她母亲到学校参观,回家时她说:'哦,亲爱的爸爸,洛伍德的女孩子真安静真朴素,头发都梳到耳后,长长的围裙,衣服外面还有小小的亚麻布口袋......简直就像穷人家的孩子一样!而且,,她还说,'她们都打量我和妈妈的穿着,好像从没见过丝绸似的,.” ”这正是我赞赏的地方,”里德太太道,”踏遍英国就再也找不出一个更适合简.爱的学校了.坚韧不拔,亲爱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主张做任何事情都要坚韧不拔.” ”是的,太太.坚韧是基督徒的首要职责.洛伍德学校的所有安排和活动都照此行事:粗茶淡饭,衣着朴素,居所简陋,培养吃苦耐劳.努力勤奋的习惯,这是学校和学生的规矩.” ”很对,先生.这么说我可以相信这孩子已经被洛伍德学校收下了,并且在那里给予适合她地位和前途的训练喽” ”太太,您放心,她会被放到精选花木的苗圃里......而且我相信她会对无比荣幸地选中而对你深为感谢.” ”那我就尽快把她送过去,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因为我急于摆脱这越来越可恶的包袱.” ”不消说,不消说,太太.现在向该您告辞了,一两周内我会返回布罗克赫斯特府,我的好友副主教大人想留我我住几日.我会通知坦普尔小姐有名新生到校,这样接受她就不会有问题了.再见.” ”再见,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请代我向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奥古斯塔小姐.西奥多和布劳顿.布罗克赫斯特少爷问好.” ”一定,太太.小姑娘,这有一本叫《儿童指南》的书.祷告后再看.特别要好好看看那个玛莎.格xx,爱撒谎爱骗人的淘气包,如何可怕地暴死那部分.” 一边说着,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一边朝我手里塞了本有封皮的薄册子.打铃要过了马车,他走了. 单独留下我和里德太太,几分钟过去了,彼此沉默无言.她做针线,我看着.里德太太当时大约三十六.七岁,体魄健壮,肩膀宽阔,四肢结实,个头不高,粗壮却不臃肿,下颚发达结实,因而脸盘显得太大,眉毛很低,下巴大而凸出,嘴和鼻子还算匀称.淡淡的眉毛下面闪着一双毫无同情心的眼睛,皮肤黑而暗,头发近乎亚麻色,身体健康得像只钟......从不生病.她是个精明能干的总管,一手操纵所有的家务和佃户.只有她的孩子们有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她讥笑嘲弄.她穿戴齐整,做作的风度举止衬托出漂亮的服饰. 我从着离她只有几码过的矮凳上,仔细打量她的身材,端详她的五官.我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上面说的是撒谎者的暴死.他们要我好好读读,做为一个恰当的警告.刚才发生的事,里德太太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话,他们谈论的主要内容,犹在耳旁,象针扎般刺疼着我的心,字字清楚,句句刺身.此时此刻,激起我满腔愤怒. 里德太太从针线上抬起头,视线定在我身上,手指停止飞针走线. ”出去,回育儿室去.”她吩咐.是我的神情还是别的使她生气,她说话时尽管已经克制,但仍极为恼怒.我起身往门口走,但又折回来,走到窗前,穿过屋子,一直来到她跟前. 被践踏够了,我必须要讲,必须要反抗.可怎么讲有什么力量回击对手我鼓起勇气,单刀直入地攻击她: ”我没骗人,如果骗人就会说我爱你,可我声明我不爱你.世上除了约翰.里德,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本撒谎者的书该给你女儿乔治亚娜,因为她才撒谎,而我不.” 里德太太的手搁在活计上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她问,口气不像是对小孩子说话,倒像对付一个成年敌手. 那目光,那腔调,激起我所有反感.我全身颤抖,激动得无法自控,于是我又大声的接着说: ”真高兴你跟我不沾亲.只要活着我就再也不会叫你舅妈,以后也不会再进来看你.要是有谁问我喜不喜欢你,你待我好不好,我就说一想起你我就恶心,你对我又狠心又残忍.” ”你竟敢这样说,简.爱” ”我怎么敢里德太太,我怎么不敢.因为这全是事实.你以为我没感情,不需要一点爱心和仁慈,可我不能这么活着.你没一点心肝,到死我也记得你怎样把我推回去......粗鲁用力地推回去......推进那间红房子......还把我锁在里头.尽管我痛苦,哭得透不过气,喊着'可怜可怜我,里德舅妈!,而你就因为你那坏心眼儿子打了我就这样惩罚我......无缘无故地把我打倒在地.不管谁问我,我都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别人还以为你是好人,实际上你好坏,铁石心肠.你才骗人呢!” 话还没说完,我便感到心情欢畅,感到欢欣.那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奇特感觉,是自由与胜利的喜悦,好像无形的束缚已被冲破,终于获得未曾企盼过的自由.这种喜悦并非无缘无故,因为里德太太已经被吓坏了,针线活也从腿上滑落.她举起双手,身体前后摇晃,甚至面孔扭曲,好像要哭似的. ”你弄错了,简.你怎么啦干嘛抖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喝点儿水” ”不要,里德太太.” ”要不要别的,简你要相信,我愿做你的朋友.” ”你才不会.你刚才还跟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我品质不好,说我骗人.我也要让洛伍德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人,还有你干的那些好事.” ”简,你不懂这些事,小孩子有毛病就必须纠正.” ”骗人才不是我的缺点!”我狂乱地尖叫. ”可你性情暴躁,简,这你得承认.好啦,回育儿室去吧......亲爱的......去躺一会儿.” ”我才不是你亲爱的,我不要躺下.赶快送我去学校,里德太太,我讨厌住在这儿!” ”是得赶紧送她去学校.”里德太太自言自语.收起针线活儿,突然离开了房间. 剩我一个人了......仗打赢了,这是我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也是我获胜的第一仗.我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站过的地方待了一会,享受胜利者的寂寞.开始对自己笑笑,欢欣鼓舞,但这种狂喜很快就沉寂下去,如同脉搏狂跳之后又会减轻一样.小孩子跟长辈争吵,像我刚才那样,任性发泄自己的怒气,没有事后不后悔不寒心的.控诉威吓里德太太时,心情恰似一片点燃的荒原,火光四射,狼吞虎咽,但大火熄灭,只剩得一块焦土.经过半小时的沉默反思,我明白了自己疯狂的行为,意识到恨人又遭人恨的处境之凄凉.第一次品尝报复的滋味,好比芳香的美酒,咽下时暖和辛辣,后味却又苦又涩,使人觉得仿佛中了毒.此刻本可以去求里德太太谅解,但经验和本能告诉我,那只会遭到她加倍的蔑视,结果又会激起自己好冲动的天性. 真希望运用比言词更激烈更高明的本领,真希望能培养比抑郁的义愤更健康的感情.我拿出一本书......是本阿拉伯神话,坐下来看.虽竭力静心却仍不知所云,纷乱的思绪不断搅入我与平日迷人的书页之间.打开早餐室的玻璃门,矮树丛一派寂静.微风轻拂,阳光普照,庭院却依旧笼罩在冰雪中.撩起长裙包上脑袋和胳膊,去一处僻静的林间散步.然而,安静的树木,坠地的杉果,秋天凝固的遗物,被风扫作一堆冻结起来的枯叶,都不能使我快乐.倚在大门边,眺望空荡荡的原野,不见羊群觅食,只有啃得短短冻得白白的野草.天空灰蒙蒙的,混混沌沌笼盖四野,偶尔飘下几片雪花,落在坚硬的小路,灰白的草场上,拒不融化.我可怜巴巴地傻站着,向自己悄悄问了一遍又一遍:”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突然传来清晰的呼唤:”简小姐!你在哪里回来吃午饭!” 是贝茜,我知道,可我仍然不动.她轻快的脚步顺着小路跑来. ”淘气的小孩子!”她说,”叫你,怎么不回话” 与一直耿耿于怀的思绪相比,贝茜的到来似乎更令人快乐,虽说她照例有些光火.老实说,与里德太太挑起了冲突又赢得胜利之后,对保姆转瞬即逝的怒气我才不在乎,只想感受一下她年轻快活的心情.我伸出双臂抱住她:”好啦,贝茜,别骂人.” 这一招比平常放任自己的任何举动都更直率更大胆,但不知怎么的,贝茜还挺高兴. ”你真是个怪孩子,简小姐,”她低头看着我,”一个孤僻的小女孩.要上学啦,是吗” 我点点头. ”丢下可怜的贝茜不难受么” ”贝茜在乎我么她老责骂我.” ”那是因为你是个性情古怪.胆小.怕羞的小女孩.你该胆子大点儿才对.” ”什么再多挨些打呀” ”胡说!不过你是有点儿受欺负,这倒是事实.我妈上星期来看我时还对我说,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像你这样受欺负......行啦,跟我回去,有好消息告诉你.” ”我看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贝茜.” ”孩子!这是什么意思瞧你那双眼睛多忧郁!好啦,太太.小姐和少爷下午出去喝茶,你可以跟我一起吃茶点.我要厨师给你烤一块小蛋糕,然后你帮我整理一遍你的抽屉,因为马上就得帮你准备箱子啦.太太要你这两天就离开盖茨黑德府,并允许你带走喜欢的玩具.” ”贝茜,你得答应我走之前别再责骂我.” ”好吧,不过你得留神做个好丫头,不要怕我.偶而要是我说话严厉,别吓得要命,这最让人生气.” ”我估计自己再也不会怕你啦,贝茜.因为我已习惯了.再说我很快就有另一些人要害怕了.” ”要是你害怕他们,他们就会讨厌你.” ”跟你一样吧,贝茜” ”我可没有讨厌你,小姐.我相信我比其他人都更喜欢你.” ”可你并没有表示出来呀.” ”小滑头!说话的腔调都不同了.怎么变得这么大胆啦”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你了.再说......”正想告诉她和里德太太起冲突的事,转念一想,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说离开我你很高兴啦” ”一点儿也不,贝茜,真的,这会儿还非常难过呐.” ”这会儿!非常!我的小姐说得多冷静!我想要是现在我要你亲我一下,你甚至会不乐意,会说你不想吧.” ”我要亲你,而且很乐意.把头低下来吧.”于是贝茜弯下腰,我俩互相拥抱.跟着她进屋,感到很快乐.那个下午过得宁静融洽.晚上贝茜给我讲了一些最好听的故事,还给我唱了一些最甜蜜的歌.对我来说,生活还是有一线阳光的. $$$$五 正月十九日清晨,钟还未敲五点,贝茜就端着蜡烛进了我的小屋,发现我已起床,衣服也穿好了.她来之前半小时我就起来了,穿衣服,借着月光洗脸.一轮弯月正在下沉,月光从小床旁狭小的窗户泻进屋里.这天我要搭马车离开盖茨黑德府,马车早上六点经过门房.贝茜是唯一起床的人,她已在育儿室生起炉火,动手为我做早饭.一想到要出门旅行,小孩子总是激动得食不下咽,我也一样.贝茜想劝我喝几口热牛奶,吃几口她准备的面包,可是白费劲,只好用纸包几块饼干塞进我包里.随后帮我穿好外衣,戴上帽子,给自己裹上条披肩,就带我离开了育儿室.经过里德太太的卧室时,她问:”你不进去和太太告别么” ”不必了,贝茜.昨晚你下楼吃饭时,她到过我床头,说早晨不必惊动她,也不必惊动表哥表姐.还说要我记住,她一向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我这样说起她,对她心存感激.” ”那你怎么回答的,小姐” ”什么也没说.我用被子蒙住脸,转身面朝墙没理她.” ”这样做可不对,简小姐.” ”这很对.贝茜,你那位太太不是我朋友,是我仇敌.” 第44章 ”这么远!真是怪事,里德太太让她一个人走这么远也不担心.” 马车停在大门边.四匹马拉车,车上载满了乘客.护卫和车夫大声催着快点儿.我的箱子递了上去,我也被从贝茜的脖子上拉开,我搂着她好一顿亲吻. ”稳当些,好好照应她!”护卫抱我上车时,贝茜大声喊道. ”行,行!”那人应着,门就砰地关上了.一个声音大叫”好啦”,于是上路出发了.就这样与贝茜和盖茨黑德一刀两断,就这样旋风般被带往一个当时看来未知.遥远而又神秘的世界. 这趟旅途印象模糊,只记得那天长得要命,好像赶了几百里路.一路经过好几座市镇,在一座大镇上,车停下卸马,乘客都下车吃饭,把我抱进一家客店.护卫要我吃饭,可我没胃口,而后就被带到一间极宽敞的屋子,两头都有火炉,天花板上悬下一盏枝形吊灯,靠墙的一只红色小橱窗内摆满乐器.在这间屋里我来回走了好久,怯生生的,生怕有人会来拐我走,因为贝茜的炉边故事中总是讲到拐子手的种种勾当.护卫总算回来了,我又被塞进马车,保护人爬上他的座位,吹响那闷声闷气的号角,马车又滚滚向前,辗过l镇的”石子街.” 午后潮湿多雾,天色渐晚.估计离盖茨黑德很远很远了.马车不再穿过市镇,乡间的景象也不一样,地平线上出现一座灰蒙蒙的大山.暮色渐深,马车下行,驶进山谷,两侧黑压压一片森林.夜幕笼罩着前面的路,林间刮起一阵狂风. 风声催人入眠,我终于昏昏睡去.没睡多久,车猛地一停,给惊醒了.车门打开,一个女仆模样的人站在车前,借灯光看得清她的脸和衣着. ”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简.爱的小姑娘”她问.我应声”有”,就被抱下车,箱子也卸下来,马车随即继续赶路. 久坐之后我浑身僵硬.车子颠簸轰响,弄得人稀里糊涂的.我定定神,看看四周,又是雨又是风,夜色浓浓.不过,眼前隐隐约约可见一道墙,上面开着扇门.我跟着新向导走了进去,她转身把门关上锁好.现在可以看得见一间屋子还是几间屋子,那建筑物铺得很开.有许多窗户,有的还亮着灯.我们走上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一路水花四溅.进得一扇门,仆人领我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生着火的屋子,然后撇下我走了. 我站在火边暖和暖和冻僵的手指,一边打量着一番四周.没点蜡烛,但火花阵阵照亮了贴纸的墙壁.地毯.窗帘.明亮的红木家具.这是间客厅,不如盖茨黑德府上的客厅宽敞华丽,但相当舒适.就在我正琢磨着墙上的一张画时,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门忽然开了.有人秉烛而入,后面还跟着一位. 前面这位女士高挑身材,黑头发黑眼睛,额头白皙宽大,半截身子都裹在披肩里.神情庄重,体形挺拔. ”这孩子太小了,不该让她单独出门.”她说着把蜡烛放在桌上,细细端详我一阵,又说: ”最好带她去睡觉,她累了看样子.你累不累呀”她把手放到我肩头问. ”有点儿累,女士.” ”还很饿,不用说.米勒小姐,之前让她吃些晚饭.小姑娘,是头一次离开父母来上学吧” 我对她说我没有父母.她就问他们去世有多久了,问我几岁,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读书写字,会不会做点儿针线.然后用手指温柔地摸摸我的脸,说希望我做个好孩子,而后就打发我跟米勒小姐走了. 刚才离开的这位小姐大概二十几岁,现在带我走的这位看上去则年轻些.头一位的声音.容貌和神态给人印象较深.米勒小姐普普通通,红红的脸,有些憔悴,走路办事风风火火,像那种手头总有许多事要干的人.她看样子象位助理教员,后来知道真是如此.我跟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大楼宽敞,形状不规则,终于踏破笼罩这里的寂静与凄清,听到嗡嗡嘈杂的说话声,进入一间又长又宽的屋子,两头各摆着两张巨大的松木桌,桌上点着一对蜡烛.围坐在木凳上的是一大群姑娘,从九岁.十岁直到二十岁都有.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们多得似乎数也数不清,尽管实际上不超过八十名.她们统统穿褐色的毛料上衣,式样怪里怪气,系亚麻布长围裙.现在正是学习时间,大家都忙于准备明天的功课,方才听到的嗡嗡声原来是她们在小声背书. 米勒小姐示意我坐到门边凳子上,随后走到长屋尽头,大声叫道: ”班长,收课本放好!” 四位高个子姑娘从不同的桌旁起身,转圈收好课本拿开.米勒小姐又下令: ”班长,去端晚餐!” 高个子姑娘们出去又立刻回来,每人端着只大盘子,上头一份份不知是什么东西,中间是只大水罐,还有只大水杯.东西一份份地发给每个人,要喝水的就喝水,大水杯公用.轮到我时,我喝了好几口,因为很渴.但吃的东西没碰,兴奋加疲倦,实在是难以下咽.不过现在才看清,那东西是分成小块的燕麦薄饼. 饭后,米勒小姐宣读祷文,各班排队离开,两两成双鱼贯上楼.我已筋疲力尽,简直没注意卧室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它跟教室一样的很长.今晚与米勒小姐同睡,她帮我脱下衣服,躺下后看一眼排成长溜的床铺,每张床都很快睡上两个人.十分钟后唯一的蜡烛也熄灭,在静默与黑暗中,我沉沉睡去. 夜很快逝去,我累得连作梦都来不及,只是被狂怒的风声惊醒过一次.大雨如注,感到米勒小姐睡在我身旁.再合上眼睛,就听到铃声大作,姑娘们纷纷穿衣起床.天未明,屋里点着一两根灯芯草蜡烛.我不情愿地爬起来,冻得彻骨,边哆嗦边尽量穿好衣服.洗脸要等脸盆空出,甭想快,因为每六个人合用一只盆子,盆子搁在屋子中央的脸盆架上.铃声又响,全体排队,两两成双,顺次下楼,进入冷冰冰昏暗暗的教室.米勒小姐宣读祷文,然后大声喝道: ”按班整队!” 一阵好几分钟的大骚动,只听米勒小姐不断地嚷嚷:”别说话!””遵守秩序!”喧闹平息后,众人排成四个半圆形,站到四把椅子面前,椅子分别摆在四张桌子旁边.人人手拿着书本,一本像是《圣经》的大书,每张桌上摆一本,就在空椅子跟前.肃静片刻,响起低沉嗡嗡的嗡嗡声.米勒小姐从一个班转到另一个班,把这模糊的声音压下去. 远处传一叮当声,立刻三位女士走进来,各走向一张桌子就座.米勒小姐占据了第四张空椅子,离门最近.年龄最小的孩子都围在这儿,我也被叫到这个班,排在末尾. 一天的功课开始了.先背当天的短祷文,再念成篇的经文,最后慢声朗读《圣经》的章节,花了近一个小时,功课才结束,这时天已大亮.不知疲倦的铃声响到第四遍,各班整队走进另一间屋子吃早饭.想到吃饭何等高兴!我昨天吃得太少,此时都快饿昏了. 饭厅宽敞低暗,两张条桌上烟熏火燎的盒子里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可惜那气味并不诱人.注定得吃它的人们,鼻孔碰上这气味便纷纷表示不满.队伍排头,第一班的高个子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 ”讨厌!粥又烧煳了!” ”安静!”一个声音喝道.不是米勒小姐,是位高级教员,她个子矮小,皮肤黝黑,衣冠楚楚,可愁眉苦脸.她坐到一张桌子上首,一位更丰满的小姐坐在另一张桌子.我四下打量头天晚上见过的那位小姐,却不见踪影.米勒小姐坐到我这张桌子下首.一位古里古怪.外国人模样的年长女士,坐到桌子另一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法语老师.做完长长的感恩祷告,又唱了一首圣歌,然后一位仆人给老师们上茶,早餐开始. 我饥肠辘辘,已头昏眼花,想都没有想那气味就狼吞虎咽起自己那份粥.但最初的饿感消失后,便发现手中的东西令人作呕.烧煳的粥简直跟烂土豆一样糟糕,很快连饥饿也厌恶它了.周围调羹的动作越来越慢,大家都在试着想下咽,但多数人很快就放弃了.早餐完毕,可谁也没有吃到早餐.随后做感恩祷告,为并未得到的食物感恩,再唱一首圣歌,离开饭厅去教室.我走在最后,路过餐桌时,见一位老师从粥盆中舀了一点儿尝尝,再看看其他人,都是一脸不满.一位胖胖的老师小声说: ”讨厌的东西!真丢人!” 功课一刻钟后才开始.课前,教室里沸沸扬扬,乱作一团,似乎这段时间大家获准可以大声自由交谈.谁也不放过这一特权,全都在议论早餐,大骂一通.可怜的人们!这是她们唯一的慰藉.这时只有米勒小姐一位教员在,一群大姑娘围着她,忿忿地打着手势向她抱怨.听到有人说出布罗克赫斯特的名字,米勒小姐一听就不以为然地摇头,但她并没有去平息这场公愤.毫无疑问,她也有同感. 教室钟敲九点.米勒小姐离开那个圈子,站到教室中间喊了一声: ”安静!回到位子上去!” 纪律高于一切.五分钟内,乱哄哄的人群便井然有序,停止了七嘴八舌安静了下来.高级教员们准时就位,但大家好像还在等待.沿教室两侧,八十名学生一排排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真是奇怪的一群,头发统统梳到脑后,一绺卷发也看不到,褐色的衣服,高高的衣领,颈子上围养一圈窄窄的领布.小小的亚麻布口袋系在罩衣前胸,当作工作口袋.还全部穿着羊毛长袜和乡下人做的靴子,扣着铜鞋扣.约摸二十名这样装束的人已是大姑娘,或更像年青妇女,这身穿着真难看,连最漂亮的姑娘也被弄得怪里怪气. 我还在打量她们,偶尔也看看老师......可以说,没一个看了顺眼.胖的那位有些粗俗,黑的那位样子凶恨,外国人又严厉又古怪,而米勒小姐,可怜的人儿!脸色发紫,饱经风霜,劳累过度......正在挨个儿端详每一张脸时,忽然,所有的人都同时起立,就像被同一根弹簧带动似的. 怎么回事没听见有谁下命令啊,奇怪.还没醒过神,全体又都坐下了,并且把目光都集中在一处.我也跟着看过去,看到了昨晚接待我的那个人.她站在长长教室的一头,壁炉旁边.她无言而严肃地审视着两排姑娘.米勒小姐上前,好像问了句什么.得到答复后回到自己的地方,大声说: ”一班班长,拿地球仪去!” 那位被指使的小姐立刻执行了指示.她缓步走到教室的另一头去.或许我那个专司敬重的器官相当发达,她的每一步都引起我的羡慕与敬畏.现在是大白天,她看起来颀长.美丽.匀称.棕色的眸子闪现出亲切的光芒,纤细如画的长睫毛,白皙的宽额头,深褐色的鬓发拧时尚梳成圆圆的发卷.那时光滑的领饰,长长的卷发还没有流行.她衣裳也极时髦,紫色的衣料,衬上黑丝绒的西班牙花边,一只金表在腰带上闪光.再加上她五官清秀,皮肤白净,仪态端庄没有什么文字可以表达出她的美貌,也就是这位玛丽亚.坦普尔,后来让我送一本祈祷书去教堂时,我发现了这个名字. 洛伍德学校的校长坐到一张桌前,面前放着两只地球仪,第一班被叫过去围着她,开始上地理课.低班学生也被老师们叫去背历史.文法等等,这样过了一小时后.接着是写作与数学,大姑娘们还跟坦普尔小姐学音乐.每节课时间都按钟点.钟终于敲响十二下,校长站起来: ”我有句话要对大家讲.”她说. 下课的喧闹已经开始,但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都安静下来.她接着说: ”今天的早饭你们无法下咽,现在一定饿了......我已吩咐给大家准备一份面包和奶酪作午饭.” 就连老师们都吃惊的看着她. ”这种事由我负责.”她以向教员们解释的口吻又补充一句.随即离开了教室. 面包.奶酪很快端了进来,分发众人.全体学生无不欢欣雀跃精神振奋.命令又来了:”去花园!”于是每人戴上一顶草帽,系上染色的白布帽带,再披一领黑粗绒的斗篷.我也同样打扮,随人流奔向户外. 花园是一片围场.围墙高耸,遮住了视线,挡住了外面的一切.一条有顶回廊沿一侧伸展,宽敞的走道与中心的一块地相接.这块地被分割成几十块小苗圃,苗圃是分给学生们培植花草的,每个学生负责一块苗圃.鲜花盛开时节肯定赏心悦目.但眼下正月将尽,满眼枯萎凋蔽.环顾四周,我冻得发抖.现在到户外活动未免太冷.天并没真下雨,但迷迷蒙蒙的大雾使天空一片阴沉.昨日的暴雨今天依积在地上.身体健壮的女孩子跑来跑去活泼地做游戏,苍白瘦弱者们只好在回廊上挤作一团避雾取暖.浓雾渗透她们哆嗦的身子,不时传来一声声干咳. 我还没与任何人搭话,也似乎没人注意到我.我独自站在一边,所幸的是这种孤寂我早已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压抑.我靠在阳台的一根柱子上,裹紧灰色的斗篷,尽量忘却身外刺人的寒冷与体内噬人的饥饿,集中注意力观察与思考.当时的思绪过于凌乱含混,不值一记.我几乎不知自己身居何处,盖茨黑德与往昔的生活仿佛都已飘得很远很远.眼前的一切模糊而又陌生,将来的一切更是无法猜度.一月顾修道院般的花园,再抬头看看那座校舍.教学大楼一半陈旧灰暗,另一半却相当新.新的一半包括教室和宿舍,竖框的格子窗采光极好,使它看起来更像教堂.门上一块石牌子上刻着这样的字迹: 洛伍德慈善学校......该部由本郡布罗克赫斯特 府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重建于公元xxxx年. ”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 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马太福音》5章16节 我把这几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它函含着某种含义,可我却无法完全理解.正在琢磨”学校”二字,想弄清楚第一句话和那句经文之间的联系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咳嗽,我回过头.只见附近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专心看书.从我站的地方就可以看清书名......《拉塞拉斯》,怪名字,挺诱人的.她翻过一页,偶一抬头,就趁机直截了当地问她: ”这本书有意思吗”我打定主意改天跟她借来看看. ”我挺喜欢.”她停了一两秒钟才回答,并且打量我一阵. ”讲什么的”我再问.不知胆量从何而来,我竟敢开口跟生人搭话,这可与我的天性和习惯相违背,想必是她的专注触动了我心弦,因为我也喜欢看书,虽说是些肤浅幼稚的书,严肃深奥的书还看不懂也消化不了. ”你可以翻翻看.”女孩把书递过来. 我很快就翻了一遍,确信内容没书名诱人.《拉塞拉斯》对我不足称道的口味太枯燥,没有仙女,没有妖怪,印得密密实实的书页上连彩色图画也没有,于是把书还给她.她默默接过去,一声不响,正打算再度沉迷于书本之中,我又大胆打搅她...... ”能不能告诉我那门上的石匾写的什么意思洛伍德慈善学校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来住宿的这幢房子呀.” ”为什么要叫它慈善学校它跟别的学校不一样么” ”这是所慈善性质的学校,你和我,还有其他所有学生都是慈善学校的学生.我猜你是孤儿吧你爸或者你妈是不是去世了” ”我记事之前他们就都去世了.” ”对了,这儿所有的姑娘都是孤儿要么死了爸或妈,要么爸妈都死了,所以这是一所专门教育孤儿的学校.” ”咱们不用付钱么人家不收钱养活咱们” ”咱们付钱,或咱们的亲友付钱,每名学生一年付十五镑.” ”那人家为什么管咱们叫慈善学校的孩子” ”因为十五镑根本不够支付住宿费和学费,缺的部分靠捐款来咨助.” ”什么人捐款呢” ”这附近和伦敦的一些布施的太太和先生.” ”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是谁” ”就是石匾上记载的盖大楼新区的那位太太,她儿子监管这儿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是学校的司库和管事.” ”这么说,这房子并不属于那位挂着块表,说可以给咱们面包和奶酪吃的高个子小姐啦” ”坦普尔小姐哦,不是的!要属于她就好了,可是她还必须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负责.咱们吃的穿的都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买的.” ”他住在这里吗” ”不......他住在离这儿两哩路的一座大庄园里.” ”他是个好人吗” ”是位牧师,据说他做了许多好事.” ”你刚说那位高个子小姐叫坦普尔小姐” ”是的.” ”那其他的老师叫什么” ”红脸蛋那个是史密斯小姐,她管劳动,负责裁剪......因为咱们得自己缝自己的衣服,罩衫呀,外衣呀,所有一切.小个子黑头发的那位是斯卡查德小姐,她教历史和文法,还负责二班背书.披一条披肩.腰上用黄缎带拴条手绢的是皮埃罗夫人,她从法国里尔来,教法文.” ”你喜欢这里的老师们吗” ”很喜欢.” ”喜不喜欢那位黑黑的矮个子和那位什么夫人来着我说不上来她们的名字,不像你.” ”斯卡查德小姐性子急,你得当心甭惹她生气.皮埃罗夫人倒不是坏人.” ”但是坦普尔小姐最好,对不对” ”坦普尔小姐心肠好,人也很聪明,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强,因为她比谁都懂得多.” ”你在这里很久了么” ”两年了.” ”是孤儿” ”我妈去世了.” ”在这里快活吗” ”你问题太多了.现在我回答够啦,这会儿我想看书啦.” 但这时吃饭铃响了,大家都进屋.饭厅里散发一股气味并不比早餐那刺鼻的气味更让人有胃口.午饭盛在一只大铁皮桶里,热气腾腾的冒着臭油味儿.原来这东西是用烂土豆和少量臭肉混在一起煮的,每个学生分得满满一盆.我努力下咽,暗忖不知是不是每天都吃这种东西. 午饭后,大家立刻加到教室,又开始上别的课,直到五点钟. 第45章 ”顽固不化!”斯卡查德小姐训斥道,”什么也改不了你邋里邋遢的毛病.把棍子拿走.” 彭斯遵命.当她从藏书间出来时,我仔细看她,发现她刚把手绢放回衣袋,瘦弱的脸颊泪痕犹在. 晚间娱乐的一小时是洛伍德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五点钟吃的那点儿面包,那口咖啡,虽不能解饿,却给人增添了一些活力.一天的紧张也松弛下来,教室比上午暖和多了......炉火也获准烧得旺些,这样多少替代了还没有点上的蜡烛.通红的火光,热闹的喧闹,嘈杂的声音,带来一些受欢迎的自由感. 在目睹斯卡查德小姐鞭笞彭斯的当晚,我照常在桌凳和欢笑的人群之间徘徊.没有一个伙伴,但并不觉孤单.来到窗前,偶而拉起百叶窗朝外看看,大雪纷飞,窗玻璃下端已堆起一层.能够把耳朵凑近窗户,就可以清清的分清有屋里欢快的喧闹与屋外风儿忧伤的□□. 如果是最近刚刚离开温暖的家和慈祥的双亲,那此时我应当觉到生离的痛苦,那风声肯定会伤痛我的心,那暗夜的混沌会扰乱我的平静.但实际上,我从二者得到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在躁动与狂热之中,我真希望那风吼得更响,那天变得更黑,那喧闹直达鼎沸. 我从凳子上跳过,又钻到桌子下面,朝一炉火靠近.在那儿看见了彭斯,她跪在高高的铁丝防护栏前,以书为伴,远离周围的一切,聚精会神,正借余烬昏暗的光线默默读着. ”还是《拉塞拉斯》呀”我走到她身后问. ”是的,”她回答,”刚读完.” 五分钟内她合上书,这正合我意. 我琢磨:”这会儿大概能让她开口了.” 于是坐到她身边的地板上. ”除了彭斯,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海伦.” ”你从好远的地方来的吧” ”从靠近北方的地方来,那里已到苏格兰边境了.” ”还能回去么” ”但愿能.可又有谁能够预料到将来的事情呢.” ”你一定很想离开洛伍德吧” ”不,为什么要我被送到这儿来是受教育的,没有达到目的就走,那还有什么用.” ”可那个老师,斯卡查德小姐,对你多狠心.” ”狠心一点儿也不.她是严格,她不喜欢我的缺点.” ”我要是你,就讨厌她,我会反抗她.她要拿棍子抽我,我就抢过来,还要在她眼皮底下把棍子折断.” ”没准儿你不会那么干,如果你那么干,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就会把你赶出学校.那样会使你的亲戚大为伤心.耐心忍受只有自己感到痛苦,比轻举妄动,造成恶果,连累亲友强得多.” ”可给人鞭打,在一屋子人中间罚站,多丢脸呀.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比你小得多都觉得受不了.” ”如果无法避免的话,那就得忍受.命里注定要承受的东西却说受不了,那就是软弱,就是愚蠢.” 她的话不可思议.我无法理解这种忍受的观点,更不明白也不同情她对惩罚者的宽容.不过,海伦.彭斯对问题的见解自有好的独到之处,也许她对我错.但我不想深究下去,跟费利克斯一样,将先束之高阁,有空闲时再去想. ”海伦,你说你有缺点,什么缺点我觉得你很好.” ”那就听我的话,不要以貌取人.我正像斯卡查德小姐说的那样,邋里邋遢.我很少收拾东西,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我粗心大意,总是忘掉规矩.该做功课的时候还看闲书,做事没条理.有时还和你一样受不了井井有条的约束.这一切都让斯卡查德小姐生气,她天生爱整洁,遵守时间,一丝不苟.” ”而且性子暴躁心肠狠毒.”我补充一句.但海伦.彭斯保持沉默并不认可我的补充. ”坦普尔小姐待你也像斯卡查德那么严后鼓舞么” 一提坦普尔小姐的名字,她沉郁的脸上就掠过一丝温柔的笑容. ”坦普尔小姐心地善良,不忍心对任何人严厉,即使最糟糕的学生也一视同仁.她发现我的错处总是和和气气指出,如果我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她就会大为赞赏.我生来毛病多,就算她和善有理的规劝都不能让我把缺点改掉.甚至她的赞扬,其实我特别看重,也无法让我不断留神小心谨慎.” ”那就怪了,留神还不容易么.”我说. ”对你来说肯定容易.今早我注意到了,你很专心.米勒小姐讲课和提问你时,你似乎从不走神.可我却总是胡思乱想,该听斯卡查德小姐讲课,认真记住她话时,我却常常听而不闻,陷入梦境.有时甚至以为自己身在诺森伯兰周围的声音就是我家附近的那条小溪,正潺潺流过迪普登......结果轮到我回答问题了,才大梦初醒.只顾倾听想象中的流水声,该听的课都没有听,当然也答不上问题.” ”可是今天下午你回答得多好呀.” ”只是碰运气罢了.我们念的那门课正好是我感兴趣的.今天下午还没梦到游迪普登,却在琢磨一个人一心想做好事,结果却既不公道又不明智,就跟查理一世有时一样,我觉得真可惜.凭他的正直诚实竟然看不到王权以外的东西,要是他能看得更远些,能够明白人们所谓的时代精神走向该有多好!话说回来,我还是喜欢查理,尊敬他,同情他,可怜的被害国王啊!是的,他的敌人坏透了,他们让自己没有权利伤害的人流了血,居然敢杀害国王!” 此刻,海伦顾自说着,已忘记我还听不明白她的话......忘记我对这个话题一无所知,或几乎一无所知.我把她拽回到我的水平. ”那坦普尔小姐上课时你也走神吗” ”当然不,因为坦普尔小姐总有比我的思维更新鲜的东西可讲.她的语言特别对我的心思,而她传授的知识也正是我想学到的.” ”这么说,跟坦普尔小姐念书时你表现好啦” ”对,被动罢了.我毫不费力,只要随心所欲就行.这种表现好没什么了不起.” ”很了不起呐.人家对你好,你也对人家好,我一直想要做的正是这样.如果人们老对那些既狠心又不公道的人客客气气,逆来顺受,坏人正好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天不怕地不怕,不思改变,越来越坏.咱们无缘无故挨打就应该狠狠回击,就要狠到让那家伙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等你长大些,但愿会改变主意.现在你还是个不明事理的毛丫头.” ”可我感觉如此.海伦,我就是讨厌那些人,不管我怎么努力讨好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就是反抗那些无理惩罚我的人.这是天经地义的,就跟我爱那些爱我的人一样,跟我觉得该受惩罚时就心甘情愿受罚一样.” ”异教徒.野蛮人才相信这种信条,基督徒.开化民族不承认这一套.”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暴力不是消除憎恨的最好办法......报复当然也肯定治不好创伤.” ”那该怎么办” ”读读《新约》,瞧瞧基督怎么说怎么做,以他的话为指导,以他的行为做榜样.” ”他是怎么说” ”要爱你们的仇敌,要为咒诅你们的祝福,要待恨你们.欺凌你们的好.” ”这么说我应当爱里德太太,才这我办不到.我应当祝福她儿子约翰了,这也不可能.” 这回轮到海伦.彭斯要我解释了,我就以自己的方式,把所有苦难遭遇向她尽情倾诉.一激动起来我就尖酸刻薄,怎么想就怎么说,既不嘴软也不留情. 海伦耐心地听我说完.以我满以为她会发表感想,可她一声不吭.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里德太太难道不是个狠心的坏女人” ”毫无疑问她对你是很刻薄,不过要知道,她讨厌的是你的个性,就像斯卡查德小姐讨厌我一样.可是过于斤斤计较她的言行,过于耿耿于怀她的不公道!别人的虐待就不会在我感情上刻下这么深的烙印.要是你竭力忘掉她的严厉,忘掉由此而起的愤慨,不是更快乐么对于我们来说生命是十分短暂的,花在记仇怀恨上岂不可惜.在这个世上,我们人人都会,也必定会承担自己的罪过.但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我相信,到那时我们将会摆脱腐朽的身躯,也会摆脱我们的罪过.堕落与罪孽将与这累赘的一同离开我们,只留下精神的火花......生命与难以捉摸的思想规则,它像当初离开上帝鼓舞生灵时一般纯洁,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不准再传给比人类更高级的什么东西......也许经过辉煌的各个阶段,从苍白的人类灵魂升华到光明的六翼天使!它当然绝对不会容忍从人类堕落到魔鬼吧不,我不相信会那样.我坚持另一种信念,谁都不曾教过我的信念.我很少提起这信念,但我以此为乐,并对它坚信不疑,因为它给所有的人带来希望,使永恒成为一种安息......一个博大的归宿,而不是惊恐与深渊.再说,有了这个信念,我就能分清罪犯与罪行,就能真诚地宽恕前者,憎恶后者.有了这个信念,报复就从不扰乱我的心,堕落也不会让我过份深恶痛绝,不公道也不会将我压垮.我平平静静的活着,期待着末日的到来.” 海伦一向爱低着头,一席话终了,头垂得更低了.看神色不想再跟我谈下去,而情愿独自沉思,可惜没时间让她多想,一位高大粗鲁的班长马上跑了来,很重的昆布兰口音喊道...... ”海伦.彭斯,快去整理你的抽屉,收拾你的针线活,要不我就告诉斯卡查德小姐让她来瞧瞧!” 海伦长叹一声,幻梦消失,起身服从班长,自己不回答也不拖延. $$$$七 在洛伍德渡过的第一季度仿佛是一个时代,但却不是黄金时代.它包括与困难苦苦斗争,努力习惯新的规矩,陌生的任务,因为害怕失败而令人心烦意乱,比注定要受的折磨更糟糕,尽管折磨也并非小事. 一到三月的日子里,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道路几乎无法通行,除了去教堂以外,我们的活动便局限于花园高墙之内,但就在这高墙内每天也得在户外活动一小时.衣服单薄的不足以抵挡严寒,没靴子可穿,雪便钻进鞋子,在那儿融化.没手套可戴,手便冻得麻木,长出冻疮,和脚的情形一样.双脚红肿,天天夜里痛痒难熬,而早晨又得把胀痛僵硬的脚趾硬往鞋里塞,那种痛苦至今记忆犹新.吃的东西不足果腹同样令人烦恼.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食欲旺盛,而吃到的就算是养活一个即使是虚弱的病人也不够.营养不良造成了坏风气,这更坑苦了年纪更小的学生.无论何时,饿慌了的大女孩们逮着机会,就连哄带吓,从年龄小女孩的一份中再夺走一些.喝茶时有好几次,只好把自己宝贵的一口黑面包分给两位乞食者,再把半杯咖啡让给第三位,自己只能吃到所剩的一点点,饿得只能偷偷掉泪. 那年冬天,礼拜日尤为沉闷.而我们不得不走出两哩地,到保护人主持的布罗克布里奇教堂.出发时很冷,到教堂和更冷,早祷时就简直冻僵.回去吃午饭路太远,就在两次祷告之间每人分一份冷肉和面包,与平常吃饭时一样份量少得可怜. 下午祷告完毕,又沿着无遮无拦的山路返回,透骨的寒风越过白雪皑皑的山峦,呼啸刮向北方,几乎要剥去我们脸上一层皮. 我还记得坦普尔小姐轻快地走在垂头丧气的队伍旁边,寒风吹动着她的花呢斗篷,吹在紧裹在她身上.她用箴言和榜样给我们鼓劲,像她说的”像坚定不移的士兵”那样奋勇前进.其他老师,那些可怜的人们,大都萎靡不振,哪还有精神给别人打气. 回到学校,多盼望熊熊炉火的光与热哟!可惜至少小姑娘们没这份福气.教室的两个炉火都立即被大姑娘们层层包围,年幼的学生只好在她们背后蹲挤成堆,用围裙裹住冻僵的双臂. 喝茶时总算有了一个小安慰......得到双份面包......一整片而不是半片......外加薄薄的一层美味可口的黄油.从一个安息日到另一个安息日,我们引颈张望这一周一次的享受.我通常想方设法把这份美味的一半留给自己,而另一半则每次都毫不例外地不得不让给别人. 礼拜日的晚上都用来背诵《教义问答》和《马太福音》第五.六.七章,还要聆听米勒小姐一席冗长的布道.她忍不住老打呵欠,表明自己也困倦了.这些任务中间还经常有些插曲.六.七个小女孩睡意昏昏,总是扮演犹推古的角色,虽不是从三层楼上但却是从第四排凳子上栽下来,扶起来时也是半死不活的.而挽救的办法就是拖她们到教室中间,罚站一直布道结束.有时她们站不住,便瘫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得不用班长的高凳把她们撑住. 还没有提及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造访.我到洛伍德学校的头一月里,大部分时间这位先生都不在家,大概在他的朋友副主教家里多住了些日子.他不在使我大松了一口气.不用说我自有怕他回来的原因,可他到底来了. 一天下午,我手握石板正坐着琢磨一道长长的除法题,心不在焉地一抬头,见窗前一个人影闪过,几乎本能地我就认出那瘦削的轮廓.两分钟后,所有学生.老师全体起立时,我都用不着抬头去看就知道这样受欢迎的是什么人.他大踏步走进教室,眨眼功夫就来到已经起立的坦普尔小姐身边,竖起的一根大黑柱子,与盖茨黑德府炉前毯上朝我怒目皱眉的是同一根.我斜瞥一眼这件建筑物,没错,正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他穿一件紧身外套,扣紧钮扣,越发显得瘦长呆板.我见到这个幽灵就丧气,自有原因.里德太太关于我品质之类的阴险暗示,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要将我的恶劣本性通报坦普尔小姐和老师们的诺言,都我一清二楚的记得.一直都在害怕这个诺言的兑现,一天天都在提防这个”要来的人”,他对我以前生活的透露及谈话,将永远给我烙上坏孩子的标记.可现在他来了,就站在坦普尔小姐身旁,朝她耳语,勿庸置疑,肯定是在讲我的坏话.我注视着她的目光,痛苦又焦急,时刻等待着她乌黑的眸子朝我投来厌恶和蔑视的一瞥.我竖着耳朵听,刚好坐的地方靠近教室一头,他说的话大半能听见,谈话的内容打消了我眼前的惊恐. ”坦普尔小姐,我想我在洛顿买的线还行吧,正适合缝白布衬衣.我还买了合适的针.你可以告诉史密斯小姐,我忘了买织补针.不过,下星期会派人给她送些纸来.但不管怎样,每次给学生的不能超过一张,给多了,她们就会粗心大意弄丢的.还有,哦,小姐!希望能把羊毛袜爱惜些!上次在这儿的时候,我到菜园里转了一圈,仔细瞧了瞧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发现不少黑袜子该补补了.从好些破洞可以看出,肯定每回都补的不认真.” 他停顿了一下. ”一定会遵照您的吩咐办,先生.”坦普尔小姐道. ”还有,”他接着说,”洗衣女工告诉我,有些姑娘每星期用两块干净领布,太多了,照规定只能用一块.” ”先生,我想这件事可以解释一下.艾格尼丝和凯瑟琳.约翰斯通上星期四应朋友邀请去洛顿喝茶来着,我允许她们在这种场合换上干净的领布.”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 ”好吧,这次就算了.不过,这种事不允许经常发生.还有件事叫我吃惊.跟管家结帐时发现,过去两周内,两次给姑娘们分发了面包和奶酪的便餐,这是怎么回事我查过规定,发现里头没提到这种便餐.这是谁的发明又得到了谁的准许” ”此事由我负责任,先生,”坦普尔小姐回答,”早餐做得太糟了,学生们都吃不下去,我不敢让她们饿着肚子捱到吃午饭.” ”小姐,允许我说几句......你该明白,我培养这些姑娘不是纵容她们养尊处优,而要培养她们吃苦耐劳,坚韧不拔,自我克制的好习惯.如果偶而发生败坏胃口的小事,比如一顿饭烧坏了,一盘菜佐料搁多搁少了之类,绝不应该用更好吃的东西来代替失去的享乐,这样只会娇惯她们的,偏离本校的目标.应当从精神上对学生好好开导,鼓励她们面对暂时困难,毫无怨言.这种时候,简短的训话正合时宜.明智的导师会抓住机会说说早期基督徒所受的苦难,殉道者所受的折磨,我们神圣的上帝本人的规劝,召唤信徒们背起十字架跟他走.讲讲上帝的警告,人活着,不单靠食物,更要靠上帝口里所说出的一切话;讲讲神赐的安慰'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啊,小姐,你把面包奶酪而不是烧煳的粥放进这些孩子口里时,你也许喂饱了她们邪恶的,却没想到这将会使她们的不朽灵魂更加饥饿!”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又停下了......大概不能自持.他刚开始讲时,坦普尔小姐还低着头,但现在却直视前方.她的脸天生白如大理石,此刻仿佛更透出大理石的冷漠与坚定.尤其她紧闭的双唇,仿佛只有雕刻师的凿子才能打开.她眉头渐渐变得呆板严肃. 与此同时,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反剪双手,站在壁炉旁,威风凛凛,俯瞰全校学生.突然眼睛一眨,好像触上什么扎眼刺目的东西.转过身,比刚才更快的说. ”坦普尔小姐,坦普尔小姐,那个.那个卷发姑娘是谁红头发的那个.小姐,卷发,怎么是满头卷发”他伸出手杖指指那个可怕的东西,手还直哆嗦. ”那是朱莉娅.塞弗恩.”坦普尔小姐平静地回答. ”朱莉娅.塞弗恩,小姐!为什么她或任何别人居然敢烫头发啊无视本校的全部戒律和信条,公开媚俗......在这个福音教派的慈善学校里......留一头浓密的卷发” ”朱丽娅是天生的卷发.”坦普尔小姐显得更平静. ”天生的不错,但我们不能顺从天性.我希望这些女孩子都成为上帝慈悲的孩子.再说,为什么留那么多头发我已经反复说过头发要剪短,要朴实简单.坦普尔小姐,那姑娘的头发必须统统剪 第46章 说到这儿他忽然被打断了,有三位客人,都是女客,来进教室.她们真该早些进来,听听他这番有关衣着的高见,因为她们都穿着华丽,浑身天鹅绒.丝绸和毛皮.三位中的两位年轻的漂亮姑娘戴着灰色水獭皮帽,当时正流行,还插着驼鸟毛.在这雅致的头饰下面,披着满头浓密光亮的披肩发,精心卷烫.年长的那位裹一条昂贵的天鹅绒披肩,并装饰着貂皮,额前一排法国式刘海. 三位女士受到坦普尔小姐毕恭毕敬接待.一位是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另两位是布罗克赫斯特小姐.她们被领到教室一头的上座.她们大概是和这位可敬的亲属一道坐马车来的,已把楼上的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而他则与管家处理事务,盘问洗衣女工,教训校长.她们现在又接着对史密斯小姐发难,提出种种意见和责备,因为史密斯小姐负责照管衣被.检查宿舍.不过我没功夫听她们的话,另外的一些的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至目前为止,一面竖起耳朵听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与坦普尔小姐的谈话,一面留神注意自己的安全,以为只要不被他看到,就不会有麻烦.因此,便使劲往后靠,尽量用石板挡住面孔,摆出一副忙于做算术的架式.谁知越想逃脱注意,石板越与我过不去,竟从手中滑脱,啪地一声贸然落地,立刻招来众人目光.这下全完了.我俯身去捡碎成两半的石板,打起精神应付最坏的结局,它终于来了. ”粗心大意的姑娘!”布罗克赫斯特说.接着又说,”是新来的学生,我看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抽一口凉气又听他说,”我不能忘了,这个学生我有句话要说.”接着他提高嗓门,好大的嗓门啊!”叫这个打碎石板的孩子到前面来!” 我吓瘫了,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站不起来了.坐在两侧的大姑娘扶我起来,把我推向那可怕的法官.坦普尔小姐随即温和地帮我一直挪到他脚跟前,她轻轻地劝我: ”别害怕,简,这只是偶然事件,你不会挨罚的.” 善良的耳语剑一般刺痛我的心. ”再过一分钟,她就会把我当伪君子,看不起我了.”一想到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便对里德.布罗克赫斯特及其同伙怒火中烧,冲动得心儿狂跳窜.我可不是海伦.彭斯. ”把那张凳子拿来.”布罗克赫斯特指着一张很高的凳子下令.一名班长站起身,把凳子搬来了. ”把这孩子放上去.” 我也不知是谁把我抱到凳子上的.眼下已无法注意细节,只知道人家把我抱得跟布罗克赫斯特的鼻子一样高了,只知道他离我只有一码远,再就是一片闪光的橙黄色.紫色丝绸外衣,一片云般的银白色羽毛在下面展开飘动. 布罗克赫斯特清清嗓子. ”女士们,”他朝家人转过身去,”坦普尔小姐,诸位老师们,孩子们,你们都看见这个姑娘啦” 她们当然看见了,我感到她们的目光似取火镜般灼伤着我的皮肤. ”你们看她年纪还小,她身体跟普通孩子也没两样.上帝仁慈地赋予她与我们大家一样的形状,没什么残缺表明她与众不同.谁能想得到魔鬼已在她身上找到了仆人和代理人呢虽然,我不胜痛心,可这却是事实.” 一个停顿......这时我颤抖的神经开始稳定,感到卢比孔河已经渡过.审判既然不能逃避,就必须勇敢承受. ”亲爱的孩子们,”那黑色大理石般的牧师接着说,声调悲切,”这是一个悲哀而令人伤心的场合,因为我有责任告诉你们,这个姑娘,本该是上帝自己的羔羊,却成了小小的遗弃儿,不是真正羊群的一员,却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异己.你们必须小心提防她,不得学她的样子.如果必要的话,不要跟她作伴,不要跟她一起游戏,不要跟她交谈.老师们,你们得紧盯着她,注意她的行踪,掂量她的话语,监视她的行动,惩罚她的,拯救她的灵魂,假如真可能拯救的话,因为,这个女孩,这个小孩子,这个基督国家的土生子,却比许多向焚天祷告,向毗瑟拿下跪的小异教徒还要坏......这姑娘是个......撒谎者!” 他又停顿了十分钟之久.此刻我已完全镇定自若,目睹布罗克赫斯特家的女人纷纷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年长的那个身体前后摇晃,年轻的两个窃窃私语:”好可耻哟!” 布罗克赫斯特接着说: ”我是从她的恩人,一位虔诚慈善的太太那儿得知的.这位太太收养了她,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可对这位太太的善良与慷慨,这个不幸的女孩却恩将仇报,怎么恶劣,怎么可恶,结果出色的女保护人不得不把她同自己的孩子们隔开,害怕她的坏样子会玷污孩子们的纯洁.结果现在她被送到这儿来医治,就像古代犹太人把病人送往毕士大搅动着的池水中一样.老师们,校长小姐,我希望你们不要让她周围死水一潭.” 结束这一傲慢的结语,布罗克赫斯特整理了一下外衣最上面的一颗钮扣,对家人咕哝几句,她们起身朝坦普尔小姐鞠个躬,然后所有大人物仪态万方地堂皇离开.在门边回过身,我的法官又道: ”让她在凳子上再多呆半小时,今天其余时间谁也不许跟她说话.” 于是我就在那凳子上高高的站着.我曾说过我无法忍受给罚站在教室中央的耻辱,现在却暴露在耻辱座上任众目睽睽,心中的感触简直无法形容.但正当全体起立,令我呼吸困难,喉头收紧时,一位姑娘走上前从我身旁经过,她抬起双眼,那眼中闪烁着那么奇特的光芒!那光芒使我浑身充满了一种不寻常的感觉!这新感觉给我如此大的支持!仿佛一位殉教者,一位英雄,从一名奴隶或牺牲者身边走过,把力量也传递给了他们.我压住胸中升腾的歇斯底里,抬起头来,稳稳地站在凳子上.海伦.彭斯向史密斯小姐询问了一个作业上的小问题,因问题琐碎而遭训斥.回位时,她再次从旁经过,朝我微笑.多美的笑容!至今我仍然把它珍藏心头,并知道这笑容流露的是睿智与真正的勇气.这笑容照亮了她鲜明的轮廓,瘦削的面庞,深陷的灰眼睛,就像天使脸上的反光的明亮.然而就在那一刻,海伦.彭斯自己胳膊上还带着”不整洁标记”,不到一小时之前还听见她被斯卡查德小姐的责备,令她明天午饭只能吃面包和清水,因为她做作业时弄脏了练习簿.这就是人类不完美的天性!斯卡查德小姐这种人的眼睛只看得见那些小毛病,却对星球的强烈光芒视而不见. 八 半小时还没到,钟就敲响了五下.下课了,大家都去饭厅喝茶,我这才敢从凳子上爬下来.暮色已深,躲到一个角落,坐到地板上,一直支撑自己的魔力开始消失,反作用出现了.悲伤很快压倒一切的攫住了我的心,我脸朝下扑倒在地哭了.海伦.彭斯不在身边,没有了支柱,孤零零一人放声大哭,泪水打湿了地板.原本打算在洛伍德好好做人,多学些东西,多交些朋友,博得尊重,赢得爱心,实际上已取得明显进步.就是这天早上,还在班里因名列前茅,米勒小姐热情地夸奖我,坦普尔小姐以微笑表示赞许.她还许诺,要是我能在两个月内继续取得类似进步,就教我画画,让我学法文.同学们也很喜欢我,同龄孩子对我平等相待,没人欺负我.可是此刻我却被打倒在地,受到践踏,还能有崛起的一天么 ”不会有了.”我心想,”还不如死了的好”.正呜呜咽咽吐出这个心愿,有人来了.我惊得跳起来,原来是海伦.彭斯再次走近我.渐渐熄灭的炉火刚好照着她,她沿空空荡荡的长教室走了过来,给我送来了咖啡和面包. ”来吧,吃点东西.”她道.可我把两样东西推到一边,觉得眼下这样子哪怕是一滴咖啡或一口面包都会把我噎死似的.海伦有些吃惊的注视着我.此刻我虽竭尽全力克制也无法平静,还是嚎啕大哭.她在我身旁坐下,双手抱膝,把头搁在上面,就这种姿势不言不语,活像印度人.我先开口: ”海伦,你干嘛要跟一个人人都相信是个爱撒谎的家伙待在一起” ”人人吗,简咦,仅仅只有八十个人听见叫你撒谎者呀,而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呐.” ”千千万万跟我什么关系我认识的八十个人都瞧不起我.” ”简,你错了,也许学校里谁也不会瞧不起你或讨厌你,我肯定,倒对你很同情.” ”听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那番话后,她们怎么会同情我呢”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又不是神,甚至连值得钦佩的伟人都算不上.这里没人喜欢他,他也从不想法子让人喜欢他.如果他把你当宠儿,你才会结下仇人呢,公开的,秘密的,身边到处都有.事实上,多数人都会同情你的,要是她们胆子大的话.这几天老师和同学们可能对你冷眼相待,但心底里却对你怀着友情.只要你坚持好好干,这种被压抑的友情很快很会明显的表露出来.再说,简......”她打住了. ”什么呀,海伦”我把手塞进她手里.她轻轻地揉着我的指头,把它们暖和过来.又接着说: ”即使全世界都恨你,认为你很坏,但你只要自己问心无愧,清清白白,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应该肯定自己,可这还不够.如果没有人爱我,我宁愿死,不愿活......我受不了孤独和别人的讨厌.海伦,请听我说,只要能从你,坦普尔小姐,或其他任何我真心喜欢的人那里得到真正的爱,我宁愿胳膊被折断,甚至被公牛抛起来,或站在尥蹶子的马后面,让它狠踢我的胸膛......” ”嘘,简!你把人类的爱看得太重,你太冲动,太激烈了.那双创造了你躯壳,并赋予它生命的无上的手,除了造就虚弱的你,造就跟你同样虚弱的生物外,还给了你其他的财富.除了这个地球人类,还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世界,一个精灵的王国.那个世界围绕着我们,因为它无所不在,而那些精灵关注着我们,因为它们奉命保护我们.假使我们因痛苦与耻辱而死去,假使来自四面八方的讥笑折磨我们,假使仇恨压倒我们,天使会看到我们所受的苦难,并承认我们的清白.而且上帝只有等到我们的灵魂与躯体分离时,才会赐予我们充分的报酬.那么,既然生命短暂,既然死亡才是通向幸福......通向辉煌的入口,我们又为什么要一味沉溺于痛苦之中呢” 海伦使我平静,我默默无言但她传给我的宁静中,混和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悲哀.她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悲哀,但又不知它从何而来.话一讲完,她就有些气急,还短短地咳了一阵.我马上忘了自己的伤心事,隐隐约约为她担起心来. 我把头靠在海伦的肩膀,伸手搂住她的腰.她也抱紧我,两人相依无言.没坐多久,另一个人走进来.此时风乍起,吹散满天乌云,露出一轮明月.月光从邻近的窗户泻入,照亮了我俩和正走近的身影,我们看清那原来是坦普尔小姐. ”我特意来找你,简.爱,”她说,”我要你到我房间去.既然海伦.彭斯也在这儿,就一块去吧.” 跟在校长身后,我们去了,穿过一条条曲里拐弯的走廊,爬上通向她房间的楼梯.屋里一炉好火,十分舒适.坦普尔小姐要海伦坐到炉火旁的扶手椅上,自己坐另一边,把我叫过去. ”没事了吧”她低头端详我的脸,”哭光了所有的悲伤吧” ”只怕永远也哭不完.” ”为什么” ”因为我受了冤枉.现在,小姐您,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坏孩子了.” ”我们会按照你的表现来待你,我的孩子.继续做个好姑娘,你会让我满意的.” ”我会吗,坦普尔小姐” ”会的,”她搂着我,”现在告诉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你的那位女恩人是谁啊” ”是里德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死了,把我留给她照管.” ”那么说,她抚养你不是心甘情愿的” ”是的,小姐.她十分不愿意抚养我.不过,我常听仆人们说,我舅舅临终前要她保证永远照顾我.” ”好啦,简,你知道,至少我要让你知道,罪犯在受到控诉时总是允许他为自己辩护的.你被指责撒谎,现在就尽量为自己辩护吧,不管记得什么,只要是真事就讲出来,只是要真实的,不能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我从心底里下定决心,要讲得公正恰当,准确无误.我考虑了几分钟,理清思绪,然后一五一十,把自己悲惨的童年向她倾诉.我已经激动得筋疲力尽,所以提到这个伤心话题,言词比平时克制.同时又想到海伦的提醒,不要一味刻薄怨忿,因此我讲得远不如平时那样尖刻.正因为这样克制简明,听来更可信.我一边说着一边已感觉到了坦普尔小姐对我的信任. 在叙述时提到了劳埃德先生,如何在我昏倒之后来看我,因为我永远也忘不了红房子那段恐怖插曲.细说此事,情绪激奋,未免有些失态.一想到里德太太断然拒绝我发疯般的求饶,第二次把我锁进那间漆黑闹鬼的房子,那种揪心痛苦,所有都无法减轻. 讲完了.坦普尔小姐默默看我片刻,道: ”我认识劳埃德先生,会给他写信.如果他的答复与你的话一致,我们将公开澄清你的一切罪名.对我来说,简,你现在已经清白无辜了.” 她亲亲我,仍让我待在她身边.她接着对海伦.彭斯说: ”晚上感觉怎么样,海伦今天咳得厉害么” ”我觉得不太厉害,小姐.” ”胸部还疼吗” ”好些了.” 坦普尔小姐起身,拉住她的手,检查她的脉搏,接着又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时听到她悄然叹气.她沉思片刻又兴奋起来,快活地说: ”不过今晚你俩是我的客人,应该如同客人一样受到款待.”她按了按铃. ”芭芭拉,”她对应召而来的仆人吩咐,”我还没用茶呐,把盘子端来,给这两位小姐也放上杯子.” 盘子很快端来,那瓷杯和亮闪闪的茶壶摆在炉边小圆桌上多好看呐!那茶的热气,面包的味道多香啊!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那份量实在少得可怜.坦普尔小姐也注意到了. ”芭芭拉,”她说,”能不能多上点儿面包和黄油么这不够三个人吃.” 芭芭拉出去了,但很快又回来说: ”小姐,哈登太太说已照平时的份量送上来了.” 哈登太太,得解释一下,她就是管家,正合布罗克赫斯特心意的女人,跟他一样铁石心肠. ”哦,那好吧!”坦普尔小姐回答,”我们只好将就了,芭芭拉.”等这仆人退下,她又笑着添一句,”幸好我有办法弥补这个遗憾.” 她请我和海伦凑近桌子,往我们面前各摆一杯茶,一小片美味却菲薄的烤面包,然后她起身拉开一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纸包.眼前顿时出现一只大芝麻饼.她大方地把饼切成厚厚的片. 那天晚上我们享受了甘美的饮料,香甜的食物.女主人慷慨提供的美味,使我们饥饿的胃口得到了满足.她打量着我们满意地笑了.这笑容给我们带来同样的喜悦.茶点过后,托盘端走,她又招呼我们到炉旁,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她开始跟海伦谈话.能聆听这样的谈话真是我的福气. 坦普尔小姐向来神情安详,举止端庄,谈吐文雅得体,从不狂热.激动与急躁.这便使看她听她的人,出于敬畏而克制自己,而不致喜形于色,此刻我正是如此.但海伦.彭斯却令我惊叹不已. 茶点令人精神大振,炉火熊熊燃烧,心爱的老师就在身旁,又对海伦这么好,也许超乎这一切的,是她自己独特头脑中的某种东西,唤起了她内在的力量.这力量在苏醒,在燃烧,起初使她一向苍白.毫无血色的面颊容光焕发,接着使她双眸秋水般明亮有神.这眸子忽然具有了一种比坦普尔小姐的眼睛更独特的美丽.这美丽没有漂亮的色彩,没有长长的睫毛,没有如画的眉峰,却意味深长,流盼不息,光彩四射.而且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源自何处我无从知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博大宽广的胸怀,盛得下如此纯洁丰富炽热的口才之泉海伦谈话的特色使我对那个夜晚难以忘怀.她的精神似乎急匆匆要在短暂的时间内过得与许多持久的生命一样多. 她们谈论的事情我从没有听说过!逝去的民族与时代,遥远的国度,已经发现或臆测到的大自然奥秘.她们谈论起书籍,她们谈过的书真多呀!拥有着丰富的知识,而且还那么熟悉法兰西的名人与作者.当坦普尔小姐问海伦,她是否能挤出时间复习她爸爸教给她的拉丁文,并从书架上拿出本书,要她朗读并解释《维吉尔》的著作时,我惊讶到了极点.海伦照办了.我听她逐行朗读诗句,我对她的敬重更加重了.她还没读完,就寝铃响了,不容延宕.坦普尔小姐拥抱了我俩,搂我们入怀时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对海伦她抱得更久些,似乎不愿放她走.她一直目送海伦到门口.为海伦,她第二次伤心惋息;为海伦,她从脸上抹去一滴眼泪. 刚走近寝室,就听见斯卡查德小姐的大嗓门.她在检查抽屉,刚拉出海伦.彭斯的.我们一进去,海伦就劈头盖脸地挨了顿臭骂,斯卡查德小姐还威胁说明天要把好几件没迭好的东西别在海伦肩膀上. ”我的东西是乱得丢人.”海伦低声地对我说,”原打算收拾的,可给忘了.”第二天一大早,斯卡查德小姐在一块纸牌子上写下三个醒目大字”邋遢鬼”,还把它像经匣似地贴在海伦宽大而温顺,聪颖而善良的额头上.她把这东西一直戴到晚上,毫无恕言,权当该受的惩罚.下午放学后,我奔向海伦,一把扯下那东西,丢进火里.她所不愿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了一整天.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不断灼烧着我的面颊,她那听天由命的惨相,使我心疼得无法忍受. 第47章 ”小姐,哈登太太说已照平时的份量送上来了.” 哈登太太,得解释一下,她就是管家,正合布罗克赫斯特心意的女人,跟他一样铁石心肠. ”哦,那好吧!”坦普尔小姐回答,”我们只好将就了,芭芭拉.”等这仆人退下,她又笑着添一句,”幸好我有办法弥补这个遗憾.” 她请我和海伦凑近桌子,往我们面前各摆一杯茶,一小片美味却菲薄的烤面包,然后她起身拉开一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纸包.眼前顿时出现一只大芝麻饼.她大方地把饼切成厚厚的片. 那天晚上我们享受了甘美的饮料,香甜的食物.女主人慷慨提供的美味,使我们饥饿的胃口得到了满足.她打量着我们满意地笑了.这笑容给我们带来同样的喜悦.茶点过后,托盘端走,她又招呼我们到炉旁,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她开始跟海伦谈话.能聆听这样的谈话真是我的福气. 坦普尔小姐向来神情安详,举止端庄,谈吐文雅得体,从不狂热.激动与急躁.这便使看她听她的人,出于敬畏而克制自己,而不致喜形于色,此刻我正是如此.但海伦.彭斯却令我惊叹不已. 茶点令人精神大振,炉火熊熊燃烧,心爱的老师就在身旁,又对海伦这么好,也许超乎这一切的,是她自己独特头脑中的某种东西,唤起了她内在的力量.这力量在苏醒,在燃烧,起初使她一向苍白.毫无血色的面颊容光焕发,接着使她双眸秋水般明亮有神.这眸子忽然具有了一种比坦普尔小姐的眼睛更独特的美丽.这美丽没有漂亮的色彩,没有长长的睫毛,没有如画的眉峰,却意味深长,流盼不息,光彩四射.而且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源自何处我无从知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博大宽广的胸怀,盛得下如此纯洁丰富炽热的口才之泉海伦谈话的特色使我对那个夜晚难以忘怀.她的精神似乎急匆匆要在短暂的时间内过得与许多持久的生命一样多. 她们谈论的事情我从没有听说过!逝去的民族与时代,遥远的国度,已经发现或臆测到的大自然奥秘.她们谈论起书籍,她们谈过的书真多呀!拥有着丰富的知识,而且还那么熟悉法兰西的名人与作者.当坦普尔小姐问海伦,她是否能挤出时间复习她爸爸教给她的拉丁文,并从书架上拿出本书,要她朗读并解释《维吉尔》的著作时,我惊讶到了极点.海伦照办了.我听她逐行朗读诗句,我对她的敬重更加重了.她还没读完,就寝铃响了,不容延宕.坦普尔小姐拥抱了我俩,搂我们入怀时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对海伦她抱得更久些,似乎不愿放她走.她一直目送海伦到门口.为海伦,她第二次伤心惋息;为海伦,她从脸上抹去一滴眼泪. 刚走近寝室,就听见斯卡查德小姐的大嗓门.她在检查抽屉,刚拉出海伦.彭斯的.我们一进去,海伦就劈头盖脸地挨了顿臭骂,斯卡查德小姐还威胁说明天要把好几件没迭好的东西别在海伦肩膀上. ”我的东西是乱得丢人.”海伦低声地对我说,”原打算收拾的,可给忘了.”第二天一大早,斯卡查德小姐在一块纸牌子上写下三个醒目大字”邋遢鬼”,还把它像经匣似地贴在海伦宽大而温顺,聪颖而善良的额头上.她把这东西一直戴到晚上,毫无恕言,权当该受的惩罚.下午放学后,我奔向海伦,一把扯下那东西,丢进火里.她所不愿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了一整天.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不断灼烧着我的面颊,她那听天由命的惨相,使我心疼得无法忍受. 此后的一个星期,坦普尔小姐穿给劳埃德先生的信有了回音,并且看来他的答复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话.坦普尔小姐召集全校当众宣布,对简.爱受到的指责已进行了调查,她非常快地声明,简.爱的罪名已完全澄清.那时候,老师们纷纷和我握手,亲吻,同伴们中也响起一阵欢快的低语声. 我终于卸下了那沉重的包袱.打那时起,我决心从头起步,不畏艰难,披荆斩棘,努力前进.我埋头苦干,有几分耕耘,便有几分收获.记忆力本来不强,但经过锻炼,有所改观.头脑反复使用,更为机敏.不出几周,我就升到高班;不到两月,就获准开始学习法文与绘画.在一天内学会动词etre的两个基本时态,还画出自己第一幅茅屋素描.那天夜里睡觉时忘记了在想象中准备的巴米塞德式的晚餐,热烘烘的烤土豆呀,雪白的面包和新鲜牛奶呀,以往总是以此取悦内心的渴望.但现在,给我解馋的是,黑暗中看到的理想画面,全是自家手笔随意描画的房屋.树木,生动别致的岩石废墟,克伊普式的牛群,以及各种甜蜜景象:蝴蝶在含苞欲放的玫瑰花上翩翩起舞,小鸟啄食成熟的樱桃,鹪鹩的巢中有一窝珍珠般的鸟蛋,四周还环绕着长春藤的嫩枝.同时我还细细琢磨有没有可能把皮埃罗夫人那天给我看的一本小小法文故事书流畅地翻译出来.这问题还没有得到满意地解决,我就甜甜地入了梦乡. 还是所罗门说得好:”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 如今,我决不肯用洛伍德的贫困去换盖茨黑德的奢华了. $$$$九 然而,洛伍德的贫困,或不如说是艰辛,也有所改观了.春天来临了,实际上已经来临.寒霜已停,积雪融化,刺骨寒风不再猖狂.可怜的双脚被一月彻骨的寒气层层剥皮,冻得一瘸一拐,现在被四月的和风一吹,开始消肿痊愈.夜晚与清晨不再有加拿大式的低温,把我们全身血液凝固.现在我们可以忍受花园的户外活动了.逢到阳光灿烂,更是舒适宜人.褐色的苗圃已长出一片新绿,一天比一天绿.令人想到希望之神夜晚曾从这里走过,每天清晨都留下她愈加鲜亮的足迹.鲜花从树叶丛中探出头来,雪莲花.藏红花.紫色的报春花,以及金眼三色堇.现在每星期四下午,我们都去散步,发现道路旁.篱笆下,更可爱的花儿正在怒放. 我还发现另一大乐事.在我们花园带尖刺的高墙外,一座座直达天际雄伟挺拨的山峰怀抱着一大片树木葱笼的山谷.一条明净的小溪穿流其间,小溪里满是黑色的石子.闪光的漩涡.而在冬日铁灰色的天空下面,这里冰封霜冻,积雪覆盖,曾是多么不同的另一番情景!......那时候,雾霭死一般冰冷的被寒风阵阵驱赶,徘徊于紫色的山巅,滚动于河滩与草地,直到与小河上凝固的水汽融为一体!那时候,小溪是一道混浊不清势不可挡的急流,咆哮着将树木一劈两半,并且时常夹杂着暴雨或旋风般的冻雨,而两岸的树木都好像是一排排死人的骨架一样. 从四月进入明媚晴爽的五月.天空湛蓝,阳光和煦,风儿轻轻拂面.此时,草木欣欣向荣,洛伍德抖开一头秀发,处处吐绿,遍地芬芳.榆树.c440树和橡树一度光秃的高大树干恢复了往日威严的勃勃生机.各种各样的植物在林深处茂密生长,形形□□的苔藓遍铺山谷.数不清的野樱草花灿烂夺目,犹如地皮上升起一片奇特的阳光.领略着它们林荫深处淡淡的金色光斑,宛若美妙的色彩倾洒大地.这一切,我常常尽情享受,从容自在,无人看管,而且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因为这种少有的自由与乐趣事出有因,现在我就来把它解释一下. 刚才不是把此地形容得十分美妙么环抱于山川林木之中,坐落在溪流之畔,十分美妙.只是是否有利于健康却是另一回事. 洛伍德所处的林中山谷,是大雾弥漫的摇篮,而雾气却滋生传染病.春天急促的脚步加快了疾病流行,它悄悄潜入孤儿院,把斑疹伤寒传遍了拥挤的教室和寝室.结果,五月未到,学校就已变成了一座医院. 半饥半饱,使多数学生容易受到感染.八十五名女生一下就病倒四十五名.班级停课,纪律松懈,少数没得病者简直完全放任自流,因为医生坚持要学生们多多锻炼,保持身体健康.即使不这样,也没有人顾得上监视或管束她们了.坦普尔小姐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病人所吸引,她住在病房里,除夜间抓紧睡几个钟头外,寸步不离.老师们全力以赴,收拾行装,做其它的必要准备,以便那些运气好的姑娘能动身离开这个传染地,到愿意帮助她们的朋友和亲戚家中去.许多已染病的学生已回家等死,许多人死在学校,立即被悄悄掩埋,这种病的性质不容丝毫拖延. 疾病就这样在洛伍德安营扎寨,死亡成了这里的常客.围墙内充满悲伤恐惧,房间与过道弥漫着医院的气息,药物与香锭徒劳地反抗,想要压住死亡的恶臭.而同时,五月明媚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照耀着陡峭的山峰,美丽的林地.学校的花园里鲜花烂漫,蜀葵拔地而起,槐梧如林;百合盛开,郁金香与玫瑰争芳斗艳;粉红的海石竹,深红的双瓣雏菊给花坛增添一道鲜艳镶边;甜蜜的欧石南,终日散发出香料和苹果的芳香.但这些芳香的财富对洛伍德大多数人来说放进棺材里外却毫无用处,除了不时供人们采上一把药草和香花.可是我,以及那些身体依然健康的人,可以纵情享受这美丽的景色和美丽的季节.人家让我们在林中游荡,整天跟吉普赛人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生活也好多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及其家人如今再也不敢靠近洛伍德啦,家务事也没有人查问,坏脾气的管家早已逃之夭夭,被传染病的恐惧赶跑了.她的接班人,曾在洛顿诊所做过护士长,对新地方的规矩还不熟悉,所以给我们吃得比较大方.此外,用饭的人少多了,病人吃得又少.早饭盘子装得满多啦.经常发生来不及预备正点午餐的情况,管家就给我们一大块凉饼子,或厚厚一片面包和奶酪.我们把它带进树林,各自选个喜欢的地方,奢侈地大嚼一顿. 我最喜欢的去处是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它洁白干燥,兀立于小溪中央,只有涨水才够得着,就赤脚趟过去.石头大小刚好舒舒服服坐我和另一个女孩.她是我那时选中的伙伴,叫玛丽.安.威尔逊.她机灵敏锐,我喜欢与她作伴.她谈吐诙谐,见解独到,而且举止风度让人放松.她比我大几岁,更谙世事,能讲许多我爱听的事情.跟她一起,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对我的缺点,她非常宽容,对我的话,她从不横加干涉.她长于叙述,我乐于分析.她爱讲,我爱问.于是我俩相处融洽,即使我未从中得到长进,倒也获得莫大乐趣. 这个时候,海伦.彭斯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跟她共同消磨这些快乐时光我忘了她么还是我如此可卑,竟厌烦了她纯洁的友谊呢玛丽.安.威尔逊当然要比我的第一位伙伴海伦稍逊一筹,她只会讲些有趣的故事,或跟我沉迷于活泼尖刻的闲聊.而海伦呢,要是没说错的话,她能让有幸与她交谈的人得到高得多的趣味. 千真万确,读者呵,我确实感到了这一点.虽说我有缺点,毛病多过长处,但我绝不会嫌弃海伦,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依恋.这感情与激动我心灵的其他感情同样强烈,同样温柔,同样庄敬.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海伦都给了我默默而忠实的友谊.情绪不好时也不会尖酸,恼怒时也不会厌恶,我怎么会背弃她呢但现在海伦病了,好几个星期都没能看见她.她被挪到楼上不知哪间屋里去了,听说不在学校作为发热病人医院的那一块,因为她患的是肺结核,不是斑疹伤寒,无知的我,那时还以为肺结核不要紧,时间与照料肯定能使之缓解. 在暖和晴朗的下午,她偶而被坦普尔小姐带到花园,因此我以为自己推测不错.但这种场合却不允许我过去和她讲话,只能从教室的窗户看她,而且无法看清,因为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在回廊上遥遥坐着.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和玛丽.安在林中坐了很久.我们与平常一样,离开众人,往林深处走.可走得太远,结果迷了路.只好到一座孤零零的小茅屋前问路.这里住着一男一女,看管着一群以山毛榉种子为食的猪.等我们回校时已明月初上,看见一匹小马立在花园门口,我们知道那是医生的马.玛丽.安说估计什么人病厉害了,这么晚了还派人请来了贝茨医生.她先进屋,我在后头逗留片刻,将一把从林子里挖来的花根栽到我苗圃里,怕等到明天早晨会枯死.栽完后又滞留了一会儿.那时露水降下,花儿那么芬芳.如此良夜,这般宁静,这般温馨.西方天际仍亮着一片霞光,预示着明天又是好天气.月亮从黯淡的东方缓缓升起,孩子气的我看着这一切,尽情欣赏.忽然,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闪现在脑海.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面临死神,那该多么悲哀!这个世界如此美好......离开它,去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那是多么的凄凉啊!” 此时,我脑筋头一回认真思索早已被灌输进去的天堂与地狱的概念,也头一次退缩困惑,头一次前后左右顾盼,只见周围一片无底深渊.它感到的只有现在这个立足点,别的一切都踉踉跄跄腾身扑进那片混沌.我不由一个寒噤.品味这个新念头,突听得前门一开,贝茨先生走了出来,后头跟着位护士.目送他上马离去,护士准备关门时,我跑到跟前: ”海伦.彭斯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很糟糕.” ”贝茨先生是来看她的吗.” ”是的.”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她不会在这儿久住了.” 这话如果是昨天听到,那我还只会以为海伦将被送回诺森伯兰自己家去,不会疑心她快死了.但此时此刻我忽然明白,海伦.彭斯在世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将被带到精灵的地域去了,倘右真有这么个地方的话.我十分震惊和悲痛,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一定要见她一面,于是问护士她躺在哪个房间. ”在坦普尔小姐屋子里.”护士回答. ”可以进去跟她说话么” ”哦,不行,孩子!恐怕不行.再说你该睡觉了,呆在外头,露水下来会传染热病的.” 护士关上前门起了.我从通向教室的侧门进去.因来的刚好,九点了,米勒小姐正召唤同学们. 约摸两小时后,将近十一点钟,我仍无法入睡.寝室里一片寂静,同伴们都已沉沉入梦.我便轻手轻脚爬起来,给睡袍罩一件外衣,光着脚,溜出寝室,去找坦普尔小姐的屋子.她房间在大楼的另一头,可我认识得路.夏夜皎洁的月光,到处洒入过道的窗户,这费劲就找到了地方.一股樟脑与烧醋的强烈气味,提醒我已到了热病病房.赶快走过它的门,担心值班护士会听见,深怕被发现了赶回去.我必须见到海伦......必须在她死之前拥抱她......必须给她最后一吻,与她说上最后一句话. 我下了楼梯,跑过楼下一段路,成功地打开再关上两道门而没弄出声响.到达另一段楼梯,拾级而上,面对的便是坦普尔小姐的屋子.钥匙孔和门底下露出一星光亮,周围万籁俱寂.我走过去,发现门虚掩着,大概是给病人的密室放进一点儿新鲜空气吧.我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心灵与感官都因强烈的苦痛而颤抖......推开门往里看,搜寻海伦,生怕看到的是死亡. 紧靠坦普尔小姐卧榻,半掩在白色帷幔后面,放着一张小床,能够看出被子下面身体的轮廓,但脸却被帷幔遮住了.在花园里和我说过话的护士坐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桌上结着灯花的蜡烛发出幽幽的光.坦普尔小姐不在,后来得知她被叫去热病病房去看一位昏迷的病人了.我走上前,停在小床边,抓住帷幔,由于唯恐看到的只是尸体所以在拉来帷幔之间我宁愿被发现. ”海伦!”我轻轻唤她,”你醒着么” 她稍微动了一下,我拉开帷幔.我看到了她的脸,苍白憔悴,但镇静自若.她看上去没啥变化,我的恐惧烟消云散. ”是你呀,简”她轻声问. ”哦!”我心想,”她不会死的,她们搞错了.要是她快死了,说话和神色就不会如此平静.” 我爬到她床上,亲亲她.她额上冰凉,面颊和手都冰凉且消瘦,但她的笑容依旧. ”干嘛跑到这儿来,简都过十一点了,几分钟前才听到钟敲呐.” ”来看看你,海伦.听说你病得很厉害,不先跟你说话我就睡不着.” ”这么说你是来跟我告别的,也许来得正是时候.” ”你要离开了,海伦回家去么” ”对,回我永远的家,最后的家.” ”不,不,海伦!”我顿住了,只觉得肝肠寸断,竭力把涌上的泪水止住.海伦一阵猛咳,幸好没弄醒护士.咳完之后,她精疲力尽地躺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简,看你光着小脚,来躺下,盖上我的被子.” 我照办了.她抱住我,我依偎着她,久久无言.后来她又轻声说: ”我好快乐,简.我死后,你一定不要伤心,没什么好伤心的.总有一天,咱们全都得死.正在夺 直到就寝时才能继续我那被打断的思绪.就连在这时,同屋的老师也阻止我回到一心考虑的问题,她哆哆嗦嗦闲扯许久.真希望瞌睡能使她闭上嘴!仿佛只要能回到独倚窗前时掠过脑海的那个念头,那些别出心裁的主意就一定会冒出来,给我以解脱. 格丽丝小姐终于打鼾了.她是个粗壮的威尔士女人,直至今日,她那惯常的鼻音委着实令人生厌.今晚她拉出第一个深沉音符时,我却感到称心.这下没人打搅了,那几遭湮没的想法又抬起头来. ”一份新苦役!有些道理,”我自言自语.我知道有道理,因为它听起来并不可爱,不像自由.刺激.享受,这类字眼儿听起来好听,但那却只是声音,太空洞太短暂.听它们到头来只会浪费时间.可是苦役!却是实实在在的,任何人都可以服苦役,八年了,我已在这儿干了八年了.现在所企盼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难道这点儿愿望也实现不了难道行不通对呀......对呀......目的不难实现.只要开动脑筋,找出实现目的的法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更有利于思考.今晚寒气逼人,我给肩膀披上条披肩,又接着绞起脑汁来. 第48章 ”这么说,海伦,你肯定有那个叫做天堂的地方啦咱们死后灵魂都会去那里吧” ”我肯定有一个未来的国度,我相信上帝慈悲为怀,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把自己不朽的一部分交给他.上帝是我的父亲,我的朋友,我爱他,相信他也同样爱我.” ”那我能再看见你么,海伦等我死后” ”你会来到同一个快乐的地域,被同一个法力无边.天下共有的父亲所接纳,毫无疑问,亲爱的简.” 我再次有了疑问,不过这次只是想想而已:”那地域在哪儿存不存在”我紧紧拥抱海伦,她对我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珍贵.我觉着不能让她走,就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马上用最甜的声音说: ”我好舒服呀!刚才那阵咳嗽让我有些累,使我觉得想睡了.不要离开我,简,我喜欢你待在我身旁.” ”我会和你待在一起的,亲爱的海伦,谁也别想赶我走.” ”暖和吗,亲爱的” ”暖和.” ”晚安,简.” ”晚安,海伦.” 她亲吻我,我也亲吻她.我俩很快就入睡了. 醒来已是白天.一阵异样的动作把我弄醒.我抬头一看,原来我在别人怀抱里,原来是护士抱着我,正穿过走廊回寝室去.擅离床位却未遭到责备,人们还有其他的事要想,得对我的各种问题作出解释.过后两天才知道,坦普尔小姐天亮回到房中时,发现我躺在小床上,脸蛋靠着海伦的肩膀,胳膊搂着她脖子.我睡着了,但海伦......死了. 她被安葬在布罗克布里奇墓园.死后十五年后,那墓只剩一座青草覆盖的土堆.但如今,这里竖起一座灰色大理石碑,上面镌刻着她的姓名与”复活”两个字. $$$$十 到目前为止,我已详细记录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中的一些事件,在我生命中的头十年,差不多也写了十章.但这不是一部正式的自传,只打算唤醒那些已经沉睡但却饶有兴趣的回忆.所以,现在我要默默跨过八年的时光,只需几行笔墨来保持前后联贯. 斑疹伤寒在洛伍德完成大浩劫之后,就渐渐销声匿迹.但它的致命程度与受害者的数字却引起公众对学校的注意,从而人们对这场灾难的根源进行了调查,事实逐渐真相大白,激起公众极大愤慨.学校的选址不利健康,孩子们的食物量少质差,做饭用的水臭得让人恶心,学生们的衣着与居住条件如此恶劣,这一切都被大曝光,使布罗克赫斯特颜面扫地,但是学校却受益匪浅. 郡里一些有钱且心善的人慷慨解囊,在一处更好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更合适的大楼,制订了新的校规,改善了伙食更换了衣着,学校的经费交付给一个委员会管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有钱有势,不可忽视,仍保留司库职务,但履行职责时则受到几位胸怀更宽广.更富于同情心的绅士的监督.他的督导职能也由一些人共同承担,他们懂得如何将理智与严格.舒适与经济,同情心与正直相结合,学校因此大为改观,终于成为一所真正有用的高尚学府.学校获得新生之后,我在它的高墙内又继续住了八年,六年学生,两年教师.两种身份都使我成为它的价值与重要性的见证. 这八年,生活没什么变化,但并非没有快乐,因为要做的事情很多.良好的教育条件唾手可得,有些课程我特别喜欢,而所有课程我都还想出类拔萃.再说我想让老师们高兴,尤其那些我喜欢的老师.这一切激励我前进.我充分利用学校提供的一切有利条件,努力学习终于成为第一班的第一名,后来被授予教员职务,在那时我满腔热情地干了两年,但两年后我改变了主意. 坦普尔小姐历经所有变迁,但她一直担任校长,我学业上的最好才艺都归功于她的教诲.与她的友谊和交往始终是我的安慰.她代替了我的母亲和家庭教师,后来又成为我的伙伴.这段时间内她结婚成家,跟随丈夫迁往一个遥远的郡,于是与我失去联络. 从她离开那天起,我就不复原样.她一走,所有稳定的感情和联系也随之而去,这些东西已使我多少把洛伍德当成是自己的家.我已汲取了她的一些性情和许多习惯,思想变得更为和谐,理智已可以控制感情.我忠于职守,有条不紊,沉着镇静,觉得自己十分满足.在别人看来,甚至我也这样认为,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然而命运,以纳史密斯牧师的,来到我和坦普尔小姐中间.婚礼结束不久,我就看到她一身行装,登上了一辆驿站马车.我目送马车爬上小山,消失在陡坡后面.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独自打发了为庆祝这场婚礼而放的半天假日. 大部分的时间我在屋里踱来踱去,认为自己在为损失感到遗憾,在考虑如何加以补救.但沉思结束一抬头,发觉午后的时光已经逝去,暮色四溢.蓦地我有了个新发现,就是说,在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我的心抛弃了从坦普尔小姐那里借来的一切东西......或者说,她已带走了我在她身边呼吸的宁静气息.现在我又恢复了天性,开始感到往日的情感在骚动.不是支柱被抽去,而是动机已丧失;不是无力保持平静,只是没有了保持平静的原因.我的世界已在洛伍德许多年,我的经历一直局限于它的规章和制度.现在我想起来,真正的世界还大着呢,一个变幻无穷.充满希望与忧虑.激动与兴奋的领域正等待着那些有胆识者,去跨进它宽广的天地,去冒风险,去寻求生命的真谛.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往外看,只见大楼的两翼,花园,洛伍德的边界,以及山峦起伏的地平线.我的目光扫过其它所有东西,落在最远的地方......那蓝色的群峰之上.我渴望着去攀登的正是这些山峰,因为它们岩石嶙峋石南丛生的地域活像监狱.流放地.那条环绕山脚的白色道路,曲曲弯弯消失在两山间的峡谷里,多么想沿着它走得更远啊!曾经就是坐着马车沿这条路来的.暮色中沿它下山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打来到洛伍德的那天起,仿佛已过去一个世纪.一直不曾离开过它,所有假期都在这里度过.里德太太从没派人接我去盖茨黑德,不论她还是她的家人也从没来瞅过我一眼.我与外面的世界既无信件来往,也不通消息.学校的规矩.职责.习惯.信念.声音.面孔.废话.服装.偏爱与厌恶,这就是我所熟悉的全部生活.现在我感到这一切已经远远不够.一下午的时间,就突然厌倦了八年来天天如此的日子.我渴望自由,热切地渴望.我为自由祈祷,但它仿佛被微风拂散,只得作罢.我想出更谦卑的祈求,祈求给我变化,给我刺激,然而这祈求仿佛也被吹向浩淼的宇宙.”那么,”我近于绝望地呼喊,”请至少给我一份新的苦役吧!” 这时铃响了,到了晚饭时间,把我召唤下楼. 直到就寝时才能继续我那被打断的思绪.就连在这时,同屋的老师也阻止我回到一心考虑的问题,她哆哆嗦嗦闲扯许久.真希望瞌睡能使她闭上嘴!仿佛只要能回到独倚窗前时掠过脑海的那个念头,那些别出心裁的主意就一定会冒出来,给我以解脱. 格丽丝小姐终于打鼾了.她是个粗壮的威尔士女人,直至今日,她那惯常的鼻音委着实令人生厌.今晚她拉出第一个深沉音符时,我却感到称心.这下没人打搅了,那几遭湮没的想法又抬起头来. ”一份新苦役!有些道理,”我自言自语.我知道有道理,因为它听起来并不可爱,不像自由.刺激.享受,这类字眼儿听起来好听,但那却只是声音,太空洞太短暂.听它们到头来只会浪费时间.可是苦役!却是实实在在的,任何人都可以服苦役,八年了,我已在这儿干了八年了.现在所企盼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难道这点儿愿望也实现不了难道行不通对呀......对呀......目的不难实现.只要开动脑筋,找出实现目的的法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更有利于思考.今晚寒气逼人,我给肩膀披上条披肩,又接着绞起脑汁来. ”我想要什么新地方.新房子.新面孔.新环境,如果再想要比这些再好的东西只是徒劳.别人是怎样得到新地方大概,向朋友求助.可我没朋友,还有许多人也没有朋友,他们只能自己去找,自己帮自己.他们是怎么做的” 我说不上来,没有答案于是我命令脑筋转起来,找出答案,而且要快.它转呵,转呵,越转越快,只觉得脑袋和太阳都在怦怦搏动.差不多一小时,却理不出头绪,脑子乱成一团,白兴奋一场.爬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拉开窗帘,只见一两颗星星在寒夜中颤抖.只好又爬到床上. 一定是有位好心的仙女趁我不在,把我想要的主意搁到了枕头上.所以我刚躺下去,这主意就悄悄地.自然地出现在心海......”求职者都登广告,你可以在郡里的《先驱报》上登广告.” ”怎么登它对于广告,我一无所知.” 此刻,回答来得既顺畅又干脆: ”你应当把广告和广告费装进一只信封,寄给《先驱报》的编辑,重要的是要抓紧第一个机会,把信投进洛顿的邮筒.回信应寄往邮局,写上j.e收.信寄出后一时期左右就可以去打听.如果有回音,那我就马上行动.” 我把这计划琢磨几遍,消化在脑子里,得出一个清楚具体的方式,于是心满意足,酣然入梦了. 一大早起床后,我就写好广告,封上信封,写好地址.在铃声还未唤醒全校就全办妥.广告是这样写的:一位年轻女士,擅长教学.愿谋一家庭教师职位.学生年龄须十四岁以下.该女士可以胜任良好英国教育的一般课程,以及法文.绘画和音乐教学.回信请寄xx郡,洛顿邮局,j.e收 这封信在抽屉锁了一天.第二天茶点过后,我便向新来的校长请假去洛顿,去为自己也为两位同事办几件小事.立刻得到了校长的同意,于是前往.步行有两哩路.傍晚在下雨,不过白昼很长.在那我逛了几家商店,然后把信发掉后就顶着大雨返回学校.衣服水淋淋,心却为之一松. 接下来的一周似乎特别漫长.然而与凡间万事一样,终有结束的时候.一个秋高气爽的傍晚,我再次踏上去洛顿的路.顺便提一句,此路景色如画,顺小溪而下,蜿蜿蜒蜒穿过美极了的山谷.但那天,与迷人的芳草地.美丽的长流水相比我想得更多的却是信件.它们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我正去的小城等着我. 这趟表面上的差事是去定做一双鞋,所以先办这件事.办完之后,我穿过清洁安静的小街,从鞋铺来到邮局.管理员是位老太太,鼻梁上架着一副角质眼镜,手上戴着一双露指黑手套. ”有没有给j.e的信吗”我问. 她透过眼镜打量打量我,然后拉开抽屉,在里头翻了好久,久到我的希望都开始畏缩消失.最后,她把一封信举在眼前足足看了五分钟,才从柜台上递过来,还再次给了我好奇.多疑的一瞥......是封给j.e的信. ”就这一封吗”我问. ”没有啦.”她说.我把信放进衣兜,转身往学校返.当时没法拆开看,因为按规定该八点回校,现在已快七点半了. 回到学校,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姑娘们学习时,我得陪她们坐着.之后轮到我读祷告,照顾学生,再和其他老师一起用晚饭.就连最后回到寝室休息,也躲不开的格丽丝小姐,她仍与我为伴.烛台上只剩一小截蜡烛,真怕她喋喋不休直到蜡烛点光.幸亏晚饭饱餐的产生了催眠效果,我还没脱完衣服,她那边就响起了鼾声.还剩一点蜡烛,我忙掏出信来,见封口上署着缩写f.拆开一看,内容十分简单:”如果上周四在郡《先驱报》刊登广告的j.e,直能具备她所提及的才能,并能为其品行与能力提供满意的证明书,即可获得一份工作.学生仅是一名不满十岁的女孩.年薪三十镑.请j.e将证明.姓名.地址及所有详情寄往:xx郡,米尔科特附近,桑菲尔德,费尔法克斯太太收.” 我把信反复琢磨了很久,字体老派,笔迹不稳,像老太太写的,这倒令人放心.我曾暗暗忧虑,怕这么自行其是会有陷入困境的危险.最重要的是,但愿这番努力的结果能体面.正当.规规矩矩.现在有了位老太太,对这事倒很有利.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可以想象得出她身穿黑袍,头戴寡妇帽,也许古板,但不会没礼貌,一位上年纪的英国体面人物的典型.桑菲尔德!这个,不用说,是她府第的名字,肯定是一个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地方,虽说还想象不出这座房子的确切布局.米尔科特,xx郡,回忆一遍英国地图,没错,找到它了,那个郡与那个镇.xx郡比我所在的这个边远郡距离伦教要近上七十哩.这倒十分可取,我向往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地方.米尔科特是xx河岸上的一座工业重镇,够热闹的,这倒更好,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彻底的改变,倒不是我迷上了高耸的烟囱和大片的烟雾......”但是,”我跟自己争论,”桑菲尔德说不定离城里还挺远.” 当然蜡烛掉进烛孔,烛芯灭了.第二天必须得采取新的步骤,计划不能再藏在心底,得说出来以便取得成功.下午娱乐活动的时间,我找到了校长,告诉她自己已找到一份新工作,薪水比现在也将多一倍,请她把消息转告给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或委员会的一些人,并不禁问可不可以把他们当成是我的证人.她亲切地答允充当此事的协调者,第二天就把事情提交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该先生却说必须写信告知里德太太,因为她才是我的当然监护人.于是就给那位太太发了封短信.她回音说”一切悉听尊便”,我的任何事务,她早就不再管了.此信在委员会转了一圈,经过我看是极为令人厌烦的拖延之后,终于正式批准我在可能情况下改善自己的处境,并且保证,由于我在洛伍德学校无论做教师还是做学生,都表现良好,所以将给我提供一份由学校督导签署的关于我的品格与能力的证明书.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这份证明书,就抄了一份寄给费尔法克斯太太,并很快收到这位太太的答复,说她十分满意,约定两周后我就去她家担任家庭教师. 现在得忙着做准备了.两个星期一晃就会过去.我衣服不多,不过足够穿了.最后一天用来打点箱子......还是八年前从盖茨黑德带来的那只. 箱子捆好,贴上标签.半小时内会有脚夫来给它送往洛顿,我自己则在第二天清晨乘驿车前往.那件黑呢旅行服已经刷好,帽子.手套.皮手筒也已准备停当.检查一遍所有抽屉,别拉下东西.再没别的可干,就落座休息.然而虽奔波一天做不到,却静不下一刻,太兴奋了.今晚,过去的生活就此告一段落,明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这段间隙我如何能睡得着,必须激动地观看这变化怎样完成. ”小姐,”门厅里碰到位仆人,他说道.这时候我转来转去,像个不安的幽灵.”楼下有人要见你.””是脚夫,没错儿.”我问都没问清楚就奔下楼去.正要穿过门半掩的后客厅,也叫教员休息室,去厨房,忽然冲过一个人来. ”是她,我肯定!......到哪里我都认得出来!”这人拦住我,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定睛一看,面前一位妇人,看打扮像个讲究衣着的仆人.象是结过婚的样子,不过依然年轻,非常漂亮,黑头发黑眼睛,肤色亮丽. ”瞧,看谁来了”她的音容笑貌似曾相识.”你还没有把我全忘了吧,简小姐” 下一秒钟我就在拥抱和狂吻她了,”贝茜!贝茜!”我一个劲叫着,而她又笑又哭.两人进了客厅.壁炉边立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家伙,一身花格呢外衣和裤子. ”这是我的小儿子.”贝茜马上解释. ”这么说你都结婚了,贝茜” ”是呵,都快五年了,嫁给了罗伯特.利文,那个车夫.除了这儿的鲍比,我还有个女儿,她的教名也叫简.” ”你不住在盖茨黑德府了” ”住门房,老看门的已经走了.” ”是这样.他们过的还好吧把他们的事都讲给我听听,贝茜.不过先坐下.鲍比,过来坐我腿上,好吗”可鲍比情愿羞答答地侧身靠紧妈妈. ”你既没长高也没长结实,简小姐,”利文太太接着说.”肯定学校的人没把你照看好吧里德小姐比你高一个头呢,乔治亚娜能胖出你两个人来.” ”乔治亚娜很漂亮吧,我猜” ”很漂亮.去年冬天跟她妈去了趟伦敦,那儿人人都夸她.还有个年轻的勋爵爱上了她,可他家所有亲戚全都反对这门亲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就和乔治亚娜打主意私奔,可被人发现,阻挡住了.还是里德小姐发现的呐,我看她是吃醋了.如今她们两姊妹就像狗见了猫一样,天天吵架.” ”是吗那约翰.里德呢” ”噢,他可不像他妈指望的那么好.虽然上了大学,可考试从不及格,我想人家是这么说的.后来他叔叔们想让他做律师,学法律,可他浪里.我看他们甭指望他有出息.” ”他长得什么样” ”个子很高.有人说他是个英俊小伙子,但嘴唇太厚.” ”里德太太怎么样” ”太太有些发福,脸上还过得去.可我瞧她心里不舒服.约翰少爷的行为让她生气......他太浪费钱了.” ”是她让你来这里的么,贝茜” ”不,不是.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听说有你一封信,说是要到另一个郡去了,就想趁你还没走之前,赶快动身来见你一面.” ”也许我让你失望了吧,贝茜,”我笑着说,因为发觉贝茜的目光虽流露着关切,但并没有赞赏的意思. ”不,简小姐,不完全如此.你很文雅,像个淑女,跟我从前预料的一样.小时候你就长得不漂亮.” 听到她坦率的回答,我笑了,觉得她说得对.不过得承认,对这话的意思我并非完全无所谓,已经十八岁的女孩了,谁不想讨人喜欢.可断定她们的外表不能实现她们的愿望,这当然不能使人高兴. 第49章 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大概遵照医嘱,早早就了,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早起.后来他下楼来是为处理事务,因为他的代理人和一些佃户也来了,等着跟他谈话. 现在阿黛勒和我必须腾出图书室来,把它用做接待室,接待天天来访的客人.楼上一间屋子生起了火,好把我们的书都搬到那儿去,整理好,做未来的教室.早上我发现桑菲尔德变了模样,不再静得像教堂,而是每隔一两点钟就有敲门声或打铃声,脚步声也不时从大厅响过.楼下还传来陌生的话音,腔调有高有低.一条小河从外面的世界流进府里,使它有了主人.而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阿黛勒这天真不好教.她没法专心,不停地往门口跑,扶着栏杆张望,想看看能否见一眼罗切斯特先生,她还编出种种理由要下楼去,以便......据我敏锐的猜测......到图书室去走一趟,而我知道那儿并不需要她.后来我有些恼火了,就命令她坐着别动.她没完没了地提起她的”朋友,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先生”.她就这样称呼他,还猜想着他会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礼物.看样子,他头天晚上已经暗示过了,等行李从米尔科特运来,就会找到一只让她感兴趣的小箱子. ”这就是说,里面有一件给我的礼物,也许还有给你的呢,小姐.先生问起过你,问起过我的家庭教师的名字,并问她是不是长得很矮小,很瘦弱,而且面色有点儿苍白.我说是的.因为这是真的,对不对,小姐” 与往日一样,我和我的学生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客厅里用饭.因为风雪交加,下午就在教室里度过.天黑时允许阿黛勒放下书本和作业跑下楼去,因为下面已比较清静,门铃也不再响起.罗切斯特先生大概此时有空闲了.剩下我一个人,走到窗前,可什么也看不清.暮色与雪花交融,混混沌沌,连草坪上的灌木丛也被罩住了.我放下窗帘,回到炉边. 在明亮的余烬中,我仿佛在描画着一幅风景画,像是记忆中的莱茵河畔的海德堡.忽然,费尔法克斯太太闯进来,搅乱了这幅正拼凑的火焰镶嵌图,他驱赶走了在我孤独的心中涌上的受欢迎的忧思. ”罗切斯特先生会非常高兴的,如果你和你的学生今晚能和他一起到休息室用茶的话,”她说,”他忙了一整天,没能早点见你.” ”他几点喝茶”我问. ”哦,六点钟,在乡下他总是早睡早起.你最好现在去换件外衣,我陪你一块去,帮你扣扣子.给你这支蜡烛.” ”有必要换衣服么” ”当然,最好换换.罗切斯特先生呆在这里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换礼服.” 这份外的礼仪似乎过分庄严.不过,我还是回到自己房间,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帮助下,脱下黑呢外衣,换上一条黑丝衣裙,这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套额外衣服,除了那件浅灰色的以外.而按照我洛伍德的服饰观念,那件灰色的太漂亮了,除了头等重要的场合,是适宜穿着的. ”你得别个胸针.”费尔法克斯太太建议.我只有一件小小的珍珠饰物,那还是坦普尔小姐临别时送我的纪念品.带上它,我们两人一起下楼.害怕见生人的我,如此一本正经地被罗切斯特先生召见,简直是活受罪.我让费尔法克斯太太打头先进餐厅,穿过外屋时我竭力走在她阴影里.走过拱门,帷幔已经放下,进入另一头雅致的套间. 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上还有两支.沐浴着熊熊炉火的光与热里,派洛特卧着......阿黛勒跪在它旁边.半躺在睡榻上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他的一只脚在靠垫上垫着.他正注视着阿黛勒与狗.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我认识这位赶路人,两道浓浓的粗眉,方方的额头,让横梳的黑发一衬,更方了.他那坚毅的鼻子,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更能显示个性;他的大鼻孔,我认为,那表明他易怒;他严厉的嘴唇.下巴与下颚......对,这三者都很严厉,一点儿也不错.他的身材,此刻已脱去斗篷,我发现,与他方方正正的相貌很相称,大概算得上体育术语中所说的好身材吧......胸宽腰细,虽然既不高大又不健美. 罗切斯特先生肯定已知道费尔法克斯太太和我进了门,不过他好像并不想理睬我们,因为当我们走近时,他连头都没抬. ”先生,爱小姐来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平静地说.他点点头,仍旧瞧着那狗和那小孩. ”让爱小姐坐下吧.”他说并勉强生硬地点了一下头,不耐烦却不失礼的腔调似乎在进一步表示”爱小姐来没来与我有何关系这阵我可不想跟她打招呼”. 我坐下来,不再感到窘迫.全套礼仪的接待反而令人慌乱,因为我无法报之以温文尔雅,而但粗鲁任性反倒使人不必拘礼.相反,合乎礼仪的沉默,古怪的举止,倒对我十分有利.再说,这种违反常情的做法也够刺激的,且看他如何继续下去. 他仍旧像尊雕像,既不开口也不动窝.费尔法克斯太太大概觉得该有人表示一下友好,就开始讲话.照常和和气气,照常的老一套......对他忙了一天表示慰问,并说他脚扭了一定疼得厉害,心里烦躁,又夸他忍受这一切的耐力与毅力. ”太太,我想喝点儿茶.”这是对她的唯一的回答.她忙起身按铃.托盘送来之后,又动手摆好杯子.茶匙等等,殷勤又麻利.我和阿黛勒走到桌前,但主人却并不离他的睡榻. ”请你把罗切斯特先生的茶送过去好吗”费尔法克斯太太对我道,”阿黛勒没准儿会弄洒的.” 我照办了,他从我手中接过茶杯时.阿黛勒觉得这是为我提出要求的好时机,就叫道: ”先生,你小箱子里不是有件什么礼物要送给爱小姐么” ”谁提起礼物来着”他地说,”你期盼礼物么,爱小姐喜欢礼物么”他细细打量我的脸,目光阴沉.恼怒.刺人. ”说不上来,先生,我对礼物没什么经验.人们一般认为礼物能让人愉快.” ”一般认为那你怎么认为” ”请给我点儿时间,先生,才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一件礼物可以有许多方面,对不对人得通盘考虑之后才能对礼物的性质有何看法.” ”爱小姐,你不如阿黛勒直率,她一见我就大叫大嚷地要礼物,而你却拐弯抹角.” ”因为配不配得到礼物,我没有阿黛勒那样有自信.她可以做为老熟人提出要求,也可以照老习惯这么做,因为她说你早就习惯送礼物给她.但如果非要我就此事发表看法,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是陌生人,又没做过什么可以值得感谢的事.” ”哦,不要用过分谦虚来帮忙!我考过阿黛勒,发现你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她不机灵,也没天分,但这段时间不长,她却进步不小.” ”先生,您已给了我一份好的'礼物,,我感谢不尽.自己的学生受到夸奖,正是做老师最向往的东西.” ”哼!”罗切斯特先生哼一声,默默喝茶. ”到火边来.”主人下令.托盘已被端走.费尔法克斯太太拿着毛线活儿坐到一个角落,而阿黛勒则拉着我的手在屋里转来转去,给我看蜗脚桌和五斗橱上漂亮的书籍和装饰品.听到主人吩咐,我就有义务服从.阿黛勒想坐到我腿上,却被打发去跟派洛特玩了. ”你来到我家已经有三个月了” ”是的,先生.” ”你是从......” ”洛伍德学校,在xx郡.” ”啊!那是慈善机构......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八年.” ”八年!你生命力一定极强,我还以为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能摧垮任何人的体质!怪不得你一副另一个世界的表情.不知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张脸.昨天晚上你从海村道上走过来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些神话,还差点儿就要问你是不是给我的马施了魔法.直到现在还没得到肯定呐.你父母是谁” ”他们已经去世了.” ”从没有过,我猜你.还记不记得他们” ”不记得.” ”我想也记不得了.所以你坐在那梯阶上等待你的伙伴” ”等谁,先生” ”绿衣仙人呗.有月亮的天空对他们正合适不过.是不是因为我打破了你们跳舞的圈子,你就把那该死的冰铺在路上” 我摇摇头:”绿衣仙人一百年前就离开英格兰了,”我说得与他一样一本正经.”就连海村道上,或附近的田里,你也甭想找到他们的影子.我想不论夏天.秋天,还是冬天,月亮都再也不可能照到他们的狂欢了.” 费尔法克斯太太丢下毛线活儿,皱起眉头,好像在纳闷这算什么谈话. ”好吧,”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要是你不承认有父母,那总有一些什么亲戚吧,叔叔婶婶之类” ”没有,先生,我从没见过.” ”那你有家吗” ”没有.” ”你兄弟姊妹住哪里” ”我没有兄弟姊妹.” ”那是谁推荐你到这儿来的” ”我自己登广告,费尔法克斯太太给了我答复.” ”是这样”,好心的太太现在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了.”我天天感激主引导我做出了这个选择.爱小姐是我难得的伙伴,也是阿黛勒和气细心的老师.” ”不要劳神给她做鉴定了.”罗切斯特先生回答.”好话不会让我偏听偏信,我会自己作出判断.她一开始就让我从马上摔了一跤.” ”是么”费尔法克斯太太惊异. ”扭伤了脚也得谢谢她.” 老太太已完全被弄糊涂了. ”爱小姐,你在城里住过没有” ”没有,先生.” ”与人来往多么” ”除了洛伍德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外,我没有什么交往.现在认识了桑菲尔德的人.” ”书读得多吧” ”碰上什么书我就读什么书,数量不多,学问不深.” ”你过得像个修女.不用说,宗教仪式方面受过严格训练......布罗克赫斯特,我知道他人,是他掌管洛伍德,是位牧师吧” ”是的,先生.” ”你们这些姑娘都非常崇拜他吧,就像......修道院的修女崇拜她们的院长一样.” ”哦,不.” ”你很冷静不什么话一个见习修女不崇拜她的牧师,听起来可有些亵渎神灵.” ”我讨厌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而且跟我有同感的不止一个人.他很冷酷,又自负又爱管闲事.他剪掉我们的头发,他为了省钱,买的全是坏针坏线,简直没办法用.” ”那样省钱可不划算.”费尔法克斯太太插嘴,又跟上了我们谈话的思路. ”而这就是他最严重的罪状”罗切斯特先生问. ”在任命委员会以前,他独掌伙食大权,他总是让我们饿肚子.一星期一次的长篇训话乏味得要命.还要我们天天晚上读他自己编的书,尽是暴死呀,审判呀,吓得我们都不敢睡觉.” ”你几岁到的洛伍德” ”十岁左右.” ”你在那儿住了八年.这么说,你现在十八岁” 我表示同意. ”你瞧,算术很有用,没它我都猜不出你的年纪来,像你这样五官与神情不一致的人,要判断可不容易.现在讲讲你在洛伍德都学了些什么会弹琴吗” ”会点.” ”当然,都是这么回答的.到书房去......我是说如果你乐意的话......原谅我命令的口气.我习惯了说'这么做,,人家就这么做了.我没办法为一个新来的人就改掉老习惯......那么,去吧,到书房去,带上支蜡烛,让门开着.你坐到钢琴跟前,弹支曲子.” 我起身服从了他的命令. ”够了!”几分钟后他叫道,”你真会弹一点儿,我知道了,跟其他英国女学生一样.或者可能比有些人强几分,但并不好.” 合上钢琴,走回来.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 ”阿黛勒今早给我看了几张素描,说是你画的.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全都出自你的手,说不准有位老师帮过你” ”不,的确没有!”我突然插嘴. ”啊,刺伤了自尊.好吧,去拿你的画夹来,如果你能保证里头的东西全是自己画的.不过,拿不准就别下保证,我可认得出那些七拼八凑的玩意儿.” ”那我什么也不用说,您自己判断好啦,先生.” 我去书房拿来画夹. ”把桌子搬过来.”他吩咐.我把桌子推到他睡椅跟前.阿黛勒和费尔法克斯太太也走过来看. ”别挤,”罗切斯特先生道,”等我看完了再接过去.不要把脸往我跟前凑.” 他仔细看过每一张素描和油画,把三张放到一边,其余的看完之后就一把推开了. ”把画拿到另一张桌子上去,费尔法克斯太太,跟阿黛勒一起看看......你......回到你位子上,回答我的问题.看得出来,这些画都出自一个人的手,是你的手吗” ”是的.” ”你什么时候有功夫画这些画的它们既费时间,又伤脑筋.” ”在洛伍德的最后两个假期画的,那时候我没别的事可干.” ”从哪儿得来的摹本” ”从我自己脑袋里.” ”就是你肩膀上扛的那个” ”是的,先生.” ”那里头还有别的类似的东西么” ”我想可能有.我希望......还有更好的.” 他把画铺开,再一张张的仔细看. 趁他忙着看画的时机,读者呵,让我告诉你,那是些什么画.首先必须声明它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题材倒的确是活生生的闪现在我脑子里.未动手之前,心灵的眼睛就已看到了它们,非常美丽.可我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结果画出来的东西都不过是自己构思的暗淡无光的写照. 这几张全是水彩画.头一张画的是乌云低垂,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翻滚着.所有远景和近景都黯淡无光,或者说最前面的波涛如此,因为画中没有陆地.一丝微光照亮了半沉的桅杆,那上面栖着一只鸬鹚,又大又黑,双翼溅着海浪的泡沫,嘴里叼着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金镯.这东西我用调色板上最鲜艳的色彩点染,并极尽自己的画笔勾划得闪烁醒目.沉在那鸟和桅杆之下,透过绿色的海水,是一具溺水的尸体,一条美丽的胳膊是唯一能看得清的肢体,金镯就是从这条胳膊上冲掉或被啄走的.第二幅的前景是一座朦胧的山峰.青草树叶好象被微风吹得歪歪斜斜,远处和头顶铺展着广阔的天空,一片深蓝的暮色中,一个女人的胸像朝天空升起,是我用尽量调出幽暗与柔和的色彩画成.她暗淡的额上王冠般戴着一颗星星,底下的轮廓好似透过一阵迷雾,她的目光明亮.幽黑而狂乱,头发阴影般飘飞,仿佛无光的云朵,被狂风或雷电撕碎,脖子上一抹月华般淡白的反光,相同的淡淡光泽点染着层层薄云,云端中升起的就是那位垂着头的金星美人.第三张画的是一座冰山,它的尖顶直指北极冬日的天空.一簇极光举起它们朦胧的长矛,沿着地平线密集成排,将这些抛得远远的,在前景中赫然升起一颗头颅......硕大无比,朝冰山伸去并倚靠着它;两只瘦筋筋的手,锁在额头上支撑着它,拉着一块黑色面纱,遮住脸庞的下半部.额头毫无血色,雪白如纸,只看得见一只凹陷的眼睛,目光呆滞,茫然而又绝望.两鬓上面,黑色缠头中的褶缝中,依稀依闪着云雾般一道白光,镶嵌着红彤彤的火花,这道如同新月形的白光就是”王冠的写照”,戴王冠的便是”无形的形体”. ”画这些画的时候,你快活么”罗切斯特先生马上看后问我. ”我聚精会神,先生.是的,而且很快活.总之,画这些画就是在享受有生以来的最大的乐趣.”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的乐趣,按你自己说的,本来就很少.不过,我想你调色和涂抹这些稀里古怪的颜色时,倒真象在做着艺术家的梦.每天都坐着画很久吧” ”因为是假期,我没其他的事可做.就坐着从早晨画到中午,从中午画到晚上.仲夏白天很长,正好用功.” ”你对自己积极出力的劳动成果感到十分满意吧” ”很不满意,心里想的东西和画出来的相距太远,让人烦恼.每次都想象了一些东西,但却无力表达出来.” ”那倒不见得,你已经画出了你思想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你没有艺术家的技巧和知识,所以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思想.不过,这些画对一个女学生来说,已经不同寻常了.至于思想,有些恶作剧.这双金星的眼睛你一定在梦里见过吧.你是如何把它们画的这么明亮却又一点儿都不耀眼呢因为额上的星星淹没了它们的光.这深邃的目光又有什么含义是谁教你画风的那片天空上刮着大风,还有这座山顶.你从哪儿见过拉莫斯山的因为这就是拉莫斯山.好啦......把这些画儿拿开吧!” 我还没把画夹的绳子系好,他看看表又突然说道: ”九点钟了,你还在这干什么,爱小姐,让阿黛勒老这么待着带她去睡觉.” 离开之前,阿黛勒走过去亲他,他接受了这种亲热,但似乎并不比派洛特更欣赏它,或者说还真不如派洛特呢. ”祝你们晚安.”他朝门做个手势,以示他对我们的陪伴已经厌倦,想打发我们走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收拾好她的毛线活儿,我拿起画夹,给他行个屈膝礼,但得到一个生硬的点头回礼,我们就这样退下了. ”您说过罗切斯特先生并不是特别乖僻的,费尔法克斯太太.”这时我已把阿黛勒已送,我又来到她的屋子. ”你看,他乖僻吗” ”我看如此.他反复无常,而且粗鲁无礼.” ”不错,毫无疑问,在陌生人看来是这样.不过我已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从不去想它.再说啦,他脾气古怪也情有可原.” ”为什么” ”一半因为他天性如此......我们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天性.一半是因为他有烦心事,肯定有,很多事情使他不得安宁.” ”什么事情” ”家庭纠纷就是其中一件.” ”可他并没有什么家人.” ”现在没有,但从前有过......至少有亲戚,几年前他才死了哥哥.” ”他哥哥” 第50章 对.现在这位罗切斯特先生拥有这份家产时间并不长,大约只有九年.” ”九年时间够长了.他这么爱他哥哥吗,直到现在还在为失去他悲伤呀” ”啊,不......大概不是.我相信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罗兰.罗切斯特先生对爱德华先生不大公平.并且,他还使他父亲对弟弟有偏见.老先生爱钱,一心想保全家产,不想因为分家把财产变小,但又想让爱德华也有自己的一份儿,好维护家族的荣耀.在他刚成年不久,他们就采取了一些不太公平的办法,结果惹出了很大的麻烦.为了帮他发一笔财,老罗切斯特先生和罗兰先生联手把爱德华先生置于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境地.究竟这种痛楚是怎么回事,我也一直不清楚.可他的精神受不了这种无法忍受的痛楚.他不肯原谅他们,和家庭决裂了,有好多年过着动荡不安的日子.在桑菲尔德他从没有待上两星期,虽说他哥哥死时并没留下遗嘱,但他现在已成了这份产业的主人.老实说,难怪他躲开这个老家.” ”为什么要躲开呢” ”也许他觉得这地方太慌闷.” 回答的如此含糊其词......我想得到一个更明白的答案,但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不能就是不愿把罗切斯特先生痛苦的原因和性质讲得更清楚了.她一口咬定这事对她是个谜团,她所知道的主要是自己的猜度,显然她希望我离开这个话题,我也就不再多打问.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他上午忙于处理事务,下午米尔科特和附近的先生们来拜访,有时还留下和他共进晚餐.脚伤痊愈到可以骑马时,他就经常骑马外出,大概是去回访,因为他时常直到深夜才回来. 这段时间,就连阿黛勒也很少被叫去见他.而我跟他的全部接触,只限于在大厅里.楼梯上.走廊上的相遇.他有时傲慢冷淡地走过,只微微地点一下头或冷冷地瞥一眼,有时却绅士风度十足的亲切地鞠一躬或笑一笑.他的这种变幻无常并不让人生气,因为我知道这种变化与我无关,情绪高涨还是低落都与我无关. 一天,有客人来吃饭,他派人要我的画夹,不消说,是要展示一下那些画.先生们走得很早,他们去参加米尔科特一个公众集会了,费尔法克斯太太这样告诉我.但那天晚上风雨交加,罗切斯特先生并没去作陪.客人一走,他就摇铃,传话要我和阿黛勒下楼去.我给阿黛勒梳好头,打扮得干净利落,再肯定自己和往常一样贵格教徒般整洁,无须再修饰......一切都合身又朴实,包括打成辫子的头发在内,都一丝不乱......然后下楼去.阿黛勒猜想那个小箱子是不是终于到了,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使它一直迟迟未到.她满意了,瞧那不是么,一只小小的纸箱,正摆在饭厅的桌子上,一进门就能看到.她好像凭直觉就知道.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她边嚷边朝它奔去. ”对啦......你的箱子到底来啦.拿到角落里去吧,你这地道的巴黎女儿.掏出里头的内脏自己开心吧.”罗切斯特的声音深沉而带着嘲讽,这声音来自炉边一只巨大的安乐椅的深处.”还得留神,”他接着说,”不要用解剖过程的细节来烦我,也不要把那些内脏的情况向我报告,安安静静做你的手术.安静些,孩子,明白么” 阿黛勒似乎不需要警告,早已捧着她的宝贝退到一只沙发上去了,手忙脚乱地解着系在盒盖上的绳子,拿掉这个障碍,掀开一些盖在上头的银色包装纸,然后她一个劲儿大叫起来...... ”哦,天哪!好漂亮呀!”然后心花怒放地着了迷. ”爱小姐来了么”主人这时问道,半欠起身子朝门边打量.我正站在那儿. ”啊!好啦,过来吧,坐在这儿.”他拉过身旁的一张椅子.”我不大喜欢小孩子的罗里嗦嗦,”他接着说,”因为我这么个老单身汉跟他们的咭咭呱呱没什么关系.要是一晚上跟一个小家伙面对面,我可受不了.别把椅子往后挪,爱小姐,就坐在我放的地方......就是说如果你乐意的话.该死的礼貌!我总把它们给忘掉.我也不太喜欢头脑简单的老太太.顺便说一句,我的这位可不能忘了,可不能怠慢她,她是个费尔法克斯,或嫁了这个姓.不是说血浓于水嘛.” 他打铃派人去请费尔法克斯太太.她马上就到了,手里拎着盛满毛线活儿的篮子. ”晚上好,太太.请你来做件好事,我不想听阿黛勒跟我嘀咕她的礼物,她有一肚子话,现在都要炸啦.发发慈悲,去听她说话,陪她说话,那你就积了大德.” 阿黛勒真的一见费尔法克斯太太,就喊她去沙发跟前,很快就在她的膝头摆满盒子里倒出来的瓷的.象牙的.蜡的玩意儿.同时不住嘴地用那口憋脚英文解释这解释那,高兴得无以复加. ”现在我已演完了好主人的角色,”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让我的客人们互相取乐,我应该有权自己乐一乐了.爱小姐,再把你椅子挪近点儿,你坐得太远啦.坐在这把舒舒服服的椅子里,要是不换姿势就看不到你,我可不想换姿势.” 尽管我宁愿待在阴影里,可还是照着办了.可是罗切斯特先生就这么直来直去地下命令,仿佛立即服从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们,已说过,是在饭厅里.为晚饭点起的枝形吊灯,给屋子遍洒了一份节日般的光明.炉火通红透亮,紫色的帷幔悬挂在高高的窗户和更高的拱门上,华富宽大.除了阿黛勒压低的嗓门,一切都宁静无声.填补她停顿空档的,是冬日敲窗的冷雨. 罗切斯特先生坐在他锦缎面子的椅子里,与我以前看见的模样一样.没那么冷峻......更不那么阴沉了.他的唇上挂着一丝笑容,眼睛炯炯有神.是否喝了酒,无法肯定,不过据我看很可能.他,一句话,正处在晚餐后的兴头上,显得更和蔼,更可亲,同时也更放纵自己.不似上午那般冷漠呆板,不过依然十分严厉.大脑袋枕在隆起的椅子后背上,任火花照亮他那花岗石刻般的面孔,照进他那乌黑的大眼睛.他有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而且可以说很漂亮......有时那眸子深处也会有某些变化,那如果不是柔情的话,至少也让人联想到这种感情. 他看着炉火足足有两分钟,而我在这段时间里也一直在看着他.突然,他回过头,抓住我注视他面容的目光. ”你在仔细看我,爱小姐,”他道,”你觉得我漂亮么” 如果仔细想过的话,我会照惯例给他一个模棱两可但彬彬有礼的回答,可当时不知怎么回事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漂亮,先生.” ”啊!我敢说!你这人很特别.”他道,”你的神情像个小修女,文雅安静,严肃单纯,手总是放在前面坐,眼睛总是看地.有人问你问题,或讲一句你不得不回答的话,你就冒一句直率的回答,不算生硬,但至少也够得上直言不讳.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我太直率了,请原谅.刚才我该说,关于相貌的问题不容易即刻回答,每个人都各有所好,说美并不重要,或其他诸如此类的话.” ”你才不该这么回答呐.美并不重要,千真万确!就这样假装想减轻刚才的伤害,抚慰我平静下来,可你又狡猾地在我耳朵下面刺了一小刀,说下去,从我身上还能挑出些什么毛病,请问我想我的四肢.五官,总跟人家长得一样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取消我的头一个回答,我真没想要在话中带刺,完全是无心所造成的.” ”是这样,我想是的,你必须对此付出代价.挑我的毛病吧.我的额头不讨你喜欢么” 他撩起横梳的乌黑卷发,露出很大的一块智力器官,然而在该有着仁慈柔和的地方却找不到这种迹象. ”怎么样,小姐,我是不是个傻瓜” ”当然不是,先生.不过,你可能会认为我粗鲁无礼,如果我反过来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个慈善家” ”又来了!又刺我一刀,还假装安慰我,而且就因为我说了句不喜欢和孩子.老妇人待在一块儿.不,年轻的小姐,我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但还有良心.”他指着那据说是表示良心的突出的地方,幸好那地方够引人注目的,确实使他脑袋上半部有着明显的宽度.”再说,我曾经有过一颗充满原始柔情的心,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同情心太多啦.对那些羽毛未丰,无人养育,运气不佳的人尤为偏爱.可惜从那时起,命运就一直打击我,甚至用它的指关节搓弄我.我现在自认为足够冷酷和坚韧,就和印度橡皮球一样.幸好还穿得透,还有一两道缝,中间那块地方还有点儿感情.也许,那能使我仍有希望吧” ”你想希望什么,先生” ”希望最后能从印度皮球重新变回到血肉之躯啊.” ”他一定喝多了酒.”我琢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种古怪问题.我怎么知道他能不能转变. ”看来你很疑惑,爱小姐.虽说你不漂亮,就跟我不英俊一样,可疑惑的神气对来说还你满合适.再说,也满方便,使你那双搜寻的眼睛不再盯着我的相貌,而忙着去看地毯上的绒花.那就接着疑惑吧,年轻的小姐,今晚上我喜欢人多,也喜欢话多.”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胳膊撑在大理石炉台上.这种姿态使他的身材就和面孔一样暴露无遗.他的胸膛异常宽阔,几乎与四肢的长度不相称.我肯定多数人会觉得他长得丑,但他举止间却有这么多不自觉的高傲,动作这么从容不迫,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意,而且那么自信地依仗自己内在或外来的特性的力量,来弥补自身魅力的欠缺.结果使你看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染上了那种不在乎,甚至片面地盲目地服从他的自信. ”今晚我喜欢人多,也喜欢话多,”他又说了一遍,”所以才让人叫你来.炉火和吊灯陪我还不够,派洛特也不行,它们都不会说话.阿黛勒强上几分,但还是远远不够资格.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一样.而你,我相信,只要你乐意,就能合我意.第一天晚上请你下楼来的时候,你就让我迷惑不解.从那天起我几乎把你给忘了,其他的事把你从我的脑子里挤掉了.不过今晚我拿定主意要自在自在,忘掉那些缠人的事情,想想开心的事.现在我很高兴引你讲话......以便更多地了解你......所以讲话吧.” 我没讲话,却笑了,笑得既不得意也不柔顺. ”说呀.”他催道. ”讲什么,先生”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任何话题,怎么说,都悉听尊便.” 我坐着一声不吭.”如果他指望我为讲话而讲话,为卖弄自己而讲话,他就会发现自己找错了人.”暗自思索. ”你哑了,爱小姐.” 我还是一声不吭.他把头朝我微微一低,匆匆一瞥,仿佛想从我的眼睛里探究一切. ”倔强”他道,”还是生气了.啊了.我刚才提要求的方式太荒唐,简直蛮横.爱小姐,我请你原谅.事实上,就一次说清吧.我不想把你当用人对待,就是说,我要求这种特权只是觉得年纪比你大了二十岁,阅历又比你早了一百年而已.这合法了吧,我坚持这点,阿黛勒就这么说的.正是因为这种特权,也只因这种特权,我的心思老琢磨着一件事,都弄伤了......跟生锈的钉子一样,正在烂掉.” 他屈尊地作了解释,几乎算得上是解释.对他的屈尊俯就,我并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愿显得如此. ”我愿意让您开心,如果我办得到的话,先生,我很乐意.可我不知从何说起,我怎么知道您对什么有兴趣问我吧,我愿尽力回答您.” ”那么,第一件.你赞不赞同意我有权有时稍微专横无礼,甚至有时苛求呢就以我刚才说过的为理由.也就是说,我的年龄可以足够做你的父亲,而且我跟许多国家的许多人打过交道,具有广泛阅历.再说还漂泊了半个地球,而你只待在一所房子里,跟一种人平平静静地生活.” ”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先生.” ”这可不算回答,或者说这话让人恼火,因为你总是躲躲闪闪.把话讲清楚.” ”先生,我不同意您有权命令我,就凭您比我年纪大,或凭您比我见的世面多.能否有特权得看您是如何远用自己的时间和阅历的.” ”哼!答得倒满快,可我不承认这点.因为这对我的情况根本不适用,因为这两大长处我利用得都不好,而且可以说很糟糕.那就撇开这个特权问题不说,你还是得同意偶尔接受我的命令,并不为这种命令的腔调生气或伤心......好吗” 我笑了,暗自思忖罗切斯特先生真奇怪......他好像忘了,一年付我三十镑就是为的让我听从他的调遣呀. ”笑得很好,”他立刻抓住了我稍纵即逝的表情.”不过也讲讲话吧.” ”我方才在想,先生,很少有做主人的会去劳神问他们雇来的下属,会不会为他们的命令生气伤心.” ”雇来的下属!什么,你是我雇来的下属,是么哦,对了,我忘记了薪水!那好,就以这个薪水为理由,你肯不肯让我耍点儿威风” ”不,先生,这理由不成立.不过,你忘掉了这一点,而且还关心下属对自己的从属地位是否感到愉快,这条理由我觉得倒还可以成立.” ”那你肯不肯省掉许多传统礼节和客套,不认为这种省略是出于傲慢呢” ”先生,我肯定不会把不拘礼节当成傲慢的.前者我更喜欢,而后者,任何一个生来自由的人都不会屈服,哪怕是为了一份薪水.” ”胡扯!为了一份薪水,多数生来自由的家伙什么都愿屈服.所以,只说你自己吧,不要冒险谈论你根本不懂的普遍原则.不过,冲着你的回答,我愿意与你握手言和,虽说这回答并不准确.还为了你说话的态度和内容,这种态度坦率诚恳,不多见.不,恰恰相反,对坦率的回报通常是虚伪冷漠,或愚蠢粗心的曲解人意.三千名初出校门的家庭教师中,能像你刚才那样答话的不会到三个.但是,我可不是恭维你,如果你与多数人不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那也不是你的功劳,而是生命的造化.而且,我毕竟结论下得太早.就我目前所知,你或许并不比其他人强,或许还有些无法容忍的缺点来抵销你那些不多的优点.” ”你没准儿也一样.”我心想.当这念头掠过脑际时,我的目光碰遇上了他的目光.他仿佛读懂了我的一瞥,仿佛想到了也听到了我的想法,立刻道...... ”是的,是的,你没错.我也有不少缺点,我知道,也不想加以掩饰,我向你保证.上帝知道我太苛求.我也有过一段往事,一些行为,一种生活方式该放在心里好好反省反省,也可以收回对邻居的嘲笑与责备来对付自己.我一开始,或者说在二十几岁时从那时起,我就再没回到正道上.但是我也可能做个完全不同的人,也可能跟你一样善良......比你更聪明......几乎一样纯洁无瑕.我羡慕你心境平和,良心清白,记忆干净.小姑娘,没有污点不曾污染的记忆肯定是极妙的珍宝......是一股饮之不尽.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泉,对不对” ”关于您十八岁的记忆是怎样的,先生” ”那时很好.无忧无虑,身体健康,没有滔滔污水把它变成臭泥潭.十八岁时我和你一样......完全一样.总的来说,上天原本打算让我做个好人的,爱小姐,或者说比较好的人.你瞧,我现在却不是这样.你会说你看不出来,至少我自以为从你眼睛里就可以看到了这层意思.那就相信我的话......我不是个恶棍,你可不能那么想......不能把任何诸如此类的恶名加到我头上.不过,我的确相信,更多地由于环境而非本性的缘故,把我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罪人,沉溺于一切自己可怜又可鄙的之中.有钱人.没出息的人都想以此为生.坦白这些,你觉得奇怪吗要知道,在你将来的人生道路上,就会经常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当成熟人的知已,倾听人家的,他们和我一样凭直觉就会发现,你的长处不在于谈论自己,而在于倾听别人的谈论.他们而且还会发现,你听的时候,对于他们行为的不端,不是怀着恶意的轻蔑,而是抱有天生的同情,但它所以同样给人慰藉和鼓舞,因为这种同情表现得非常谦逊.” ”您是怎么知道的您怎么能猜到这一切呢,先生” ”我了如指掌,所以才会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就像把自己所想的东西记在日记上一样.你会说,我本应该战胜环境的,是应该......是应该.可你瞧我并没做到.命运欺骗我时,我不是理智地保持冷静,却变得绝望起来,然后就堕落了.现在,无论哪个恶毒的笨蛋用卑鄙的下流话激怒我,我都不会以为自己比他强几分.我不得不承认他和我是半斤对八两.真希望当初能坚持立场......上帝知道我真这么希望!受到诱惑要做错事的时候,要害怕后悔,爱小姐,后悔是生活的□□.” ”据说忏悔可以医好它,先生.” ”忏悔医不好,改过自新也许还行.我还能改邪归正......还有力量这么做......只要......但是像我这样受牵制.背重负.遭诅咒的人,想这个又有什么用而且,既然我已被不可挽回地剥夺了幸福,就有权从生活中得到欢乐.我一定要得到它,无论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那样你就会更堕落的,先生.” ”也许.但假如我能得到甜蜜新鲜的欢乐,为什么就会更堕落而且我也许能够得到它,甜蜜.新鲜.就如同蜜蜂从荒原上采来的蜜一样.” ”蜜蜂是会蜇人的......蜜也会有苦味,先生.” ”你怎么知道......你从没尝试过.你的样子多么认真......多么严肃.可对这种事,你就像这只浮雕头像一样无知!你没有权利对我说教,你这才入教的,还没跨过生活的门槛嘞.对于它的奥秘你又懂得多少.” 第51章 \\\”我是人,你也是......那又会怎么样\\\” \\\”既然是人,就难免出错,就不应该擅自利用只能妥善地托付给神明和完人的权力.\\\” \\\”是什么权力\\\” \\\”对任何古怪的.未经许可的行为就说......\\\'算它对吧,.\\\” \\\”\\\'算它对吧,......就是这句话,你已说出口了.\\\” \\\”那就说\\\'愿它对吧,.\\\”我站起身,觉得再继续这种莫名其妙的谈话毫无意义.再说,对话者的个性我无法了解,至少目前无法了解.同时感到没把握,而且隐隐约约有种不安全感,并觉得自己很无知. \\\”你上哪儿\\\” \\\”送阿黛勒,已经过了她睡觉的时间.\\\” \\\”你害怕我,因为我说话像斯芬克斯,对吧\\\” \\\”你的话像谜,先生.不过尽管我被弄糊涂了,但并不害怕.\\\” \\\”你是害怕了......你的自爱使你害怕说错话.\\\” \\\”从那个意义上说,我的确感到担心......我不想胡说八道.\\\” \\\”就算你胡说八道,也是那么一本正经,不动声色,还让我以为你说得有道理呢.你从来不笑么,爱小姐不要费心回答......我知道,你难得一笑.可你能笑得很快活.相信我,你并非天生严肃,就像我并非天生可恶一样.洛伍德的约束至今还有点儿缠住你不放,抑制着你的神态,压抑着你的嗓门,捆绑着你的手脚.所以当你面对一个男人或者兄长......或者父亲,或者主人,随你怎么认为吧......就不敢笑得太开心.说得太随便.动得太麻利.不过过些时候,我想你能学会和我自然相处,正像我发现你不可能循规蹈矩一样.到那时,你的容颜和动作就会比现在更活泼更多彩.我不时透过木条紧密的鸟笼,看一眼那只目光好奇的小鸟,那是一个生机勃勃.躁动不安.不屈不挠的俘虏.一旦得到自由,而就会翱翔于高高的云空.你还是要走\\\” \\\”已经过九点了,先生.\\\” \\\”没关系......再等一会儿.阿黛勒还不睡觉呢,爱小姐.我背对炉火,脸朝房间,观察方便.跟你讲话的时候,我也偶尔看看阿黛勒.大约十分钟前,她从盒子里拉出一件小小的粉红色绸外衣,一打开,脸就笑开了花.浮燥在她血管里奔流,融进她的脑髓,给她的骨髓增添养料.\\\'我应该试一试!,她直嚷嚷\\\'马上就去!,然后冲了出去.片刻正跟索菲在一起,进行穿衣服的仪式,不出几分钟她就会再回来的.我知道我会看到什么......塞莉纳.瓦伦的缩影子,就像她当年出现在舞台上一样,当幕布升起......算了,不说这个了.然而我最温柔的情感将受到震动,这就是我的预感.留下别走,看看我的话会不会兑现.\\\” 不一会儿,就果真听见阿黛勒的小脚丫在大厅里轻快地走过.然后她走进来,像她的保护人所说的那样,完全变了样.一套玫瑰红的缎子衣裙,很短,裙摆大得不能再大,代替了原来的褐色外衣.额上带着一圈玫瑰花蕾编成的花环,脚上穿着丝质长袜和一双小小的白缎子便鞋. \\\”我的衣服合身吗\\\”她活蹦乱跳地向前跑,并大声嚷嚷着,\\\”还有我的鞋呢我的袜子呢瞧,我都想跳舞啦!\\\” 说着她展开裙子,快步滑过房间,直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踮起脚尖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一膝着地,跪在他跟前,叫道...... \\\”先生,多谢您的好意!\\\”站起来又加一句,\\\”这就像妈妈做的那样,是不是,先生\\\” \\\”确......实......象!\\\”他回答,\\\”而且\\\'像极了,,她把我迷住了,从我的英国裤袋里骗走了我的英国钱.我也年轻过,爱小姐......唉,绿草般的年龄嘞.如今使你青春焕发的色彩并不比我当年所拥有的更浓烈.我的春天已逝去,可是,却给我手中留下了这朵法国小花.依我有时的心境,真想摆脱它.如今我已不看重生出它来的那条根,而且感到这东西只能用金土做肥料,所以对这朵花并不喜欢,尤其是当它像刚才那样装腔做势的时候.我留着它,培养它,不过是遵照罗马天主教的信条,去做一件好事,来赎一赎我那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罪过.改天我会把这一切解释给你听.晚安.\\\” $$$$十五 后来有一次,罗切斯特先生真的给我解释了. 那是一天下午,他正好在院子里遇到我和阿黛勒.阿黛勒逗弄着派洛特,还玩着板羽球.他邀请我到一条长长的山毛榉林荫道上散步,那儿离得不远,可以看得见她. 于是他告诉我阿黛勒是一位法国歌舞演员塞莉纳.瓦伦的女儿.对于这位演员,他曾怀有一种他所说的那种\\\”强烈的爱情\\\”.对这份爱情,塞莉纳曾声称要给予更热烈的回报.他以为自己是她崇拜的偶像,虽长得丑,可他相信,正如她所说的,她宁愿要他的\\\”体育家身材\\\”,也不要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的优美. \\\”爱小姐,这位高卢美女竟选择了一位英国侏儒,从而使我受宠若惊.于是我把她安顿在一家旅馆,并给了她一整套仆役.马车.开斯米羊绒.钻石.花边,等等.总之,我像任何痴情男人一样,开始按司空见惯的方式毁掉自己.我没能力别出心裁,开出一条通向屈辱与毁灭的新路,而只能是愚蠢地一步一步地踩着人家的旧路,从来也不曾偏离被人踏平了的中心线.到头来我的下场......活该如此......跟所有的痴心汉一样.一天晚上,我偶然去看塞莉纳,而她没预料到我会去,我发现她不在家.那是个温暖的夜晚,在巴黎散步走累了,我就去她屋子坐坐.愉快地呼吸她刚走时留下的圣洁的空气,不......夸大其词了.我从不觉得她身上有什么神圣的美德,那不过是她留下的一种香锭的香气,一种麝香与琥珀的气息,而不是圣洁的芬芳.我被暖房的鲜花和喷洒的香水弄得气闷,就打开落地窗门,到阳台上去.外面月光明亮,又点着煤气灯,十分安静.阳台上有两把椅子.我坐了下来,拿出一支雪茄......请原谅我现在要抽一支.\\\” 说到这儿他停下,拿出一支雪茄点燃,放到唇间,然后喷出一缕哈瓦那云雾,融进寒冷阴沉的空气,接着又讲. \\\”在那些日子里,我还爱吃糖果,爱小姐.当时我边大嚼巧克力糖,边抽烟,还望着一辆辆马车顺着时髦的街道朝邻近的歌剧院驶去.突然,灯火辉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辆精美的轿式马车,由两匹漂亮的英国马拉着,我认出那是我送给塞莉纳的车,是她回来了.倚在铁栏杆上的我的那颗心当然急不可耐地怦怦跳.没出所料,马车停在了旅馆门口.我的相好下了车,身上还罩了一顶斗篷......顺便说一句,这么暖和的六月的夜晚,披斗篷完全是多余的......她从马车踏脚上跳下,一看到那条裙子下面露出的小脚,我便立刻认出她来.我在阳台上弯下腰,正要说一声\\\'我的天使,......以一种当然只有情人才听得见的语调......忽然她身后的马车里又跳下一个人,同样披着斗篷,只是露出来的却是带马刺的靴子后跟,踏得人行道咔咔直响,并且旅馆拱形的车行门下通过的是一个带礼帽的脑袋. \\\”你从没妒忌过,是不是,爱小姐你当然没有,这是肯定的,因为你从没恋爱过.这两种感情还都等待着你去体验呢;你的心灵魂在沉睡,还有待震惊使它苏醒.你以为一切生活就像你至今一样,静悄悄地如流水般逝去,闭着眼睛塞住耳朵随波逐流,看不到不远处河床中岩石林立,也听不到岩石脚下的浪涛在滚滚翻腾.可我告诉你......你留心听着......有一天你会来到河道中峭壁高耸立的关口,在那里整条生命的激流会分崩离析,变为漩涡.骚动.泡沫与喧嚣.你要么在岩石尖角上撞得粉身碎骨,要么被巨浪举起来,汇入比较平静的水流......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喜欢这些日子,喜欢这铁灰色的天空,喜欢这冰霜覆盖下清冷宁静的世界.我喜欢桑菲尔德,它古朴优雅,它隐蔽幽静,它乌鸦栖息的老树与荆棘,它的灰色的正面,它映照苍穹的一排排浅黑窗户.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我想到它就感到厌恶,躲避它就像躲一座瘟疫病房一样!就连现在还是多么地厌恶......\\\” 他咬咬牙,沉默不语.停住脚步,用靴子跺跺坚硬的地面,好像什么可恨的念头抓住了他,紧紧地抓住了他,使他难以前进. 他停步时我们正沿小路往上爬,大宅就在面前.他抬头望望那城垛,目光里满是愤怒,这种眼神我以前和以后都没见过.痛苦.屈辱.愤怒......焦虑.厌恶.憎恨......这一切一时间在他乌黑的眉毛下面那放大的瞳孔里激烈交锋,使人为之发抖.各种情绪急占上风,一场恶斗发生了.然而,第一种感情在他内心升腾,最终获胜.那是一种冷酷与玩世不恭,任性与不屈不挠,这些平息了他的愤怒,僵化了他的表情.他接着说...... \\\”刚才我沉默时,爱小姐,我正在与命运打交道.她站在那儿,就在那株山毛榉旁边......一个巫婆,就像在福累斯荒原上出现在麦克白面前的几个巫婆中的一个.\\\'你喜欢桑菲尔德么,她问我,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写下一条警语.这排可怕的象形文字就写在大宅的正面,在上下两排窗户之间.要是你能,就喜欢它吧,\\\'要是你敢,就喜欢它吧!,\\\” \\\”\\\'我要喜欢它.,我说,\\\'我敢喜欢它,,而且我会信守诺言的,会打碎阻碍幸福与善良的所有障碍......是的,善良,我要做一个比以往比现在都更好的人......像约伯的海怪那样折断标枪,刺破锁子甲,扫尽一切障碍.这些障碍别人以为是铜是铁,可我只当做是干草是烂木箭.\\\” 这时阿黛勒拿着她的板羽球跑了过来,\\\”走开!\\\”他粗暴地喝斥,\\\”离我远点儿,要不就进去找索菲!\\\”随后继续无言地散步.我大胆提醒他刚才突然岔到一边的话题. \\\”你离开阳台了么,先生,瓦伦小姐进来的时候\\\” 我差点儿以为他会拒绝回答这个简直不合时宜的问题.然而,相反,他从郁郁沉思中醒来,把目光转向我,阴云从眉宇间散开.\\\”哦,差点都忘了塞莉纳.好吧,接着讲.一见到我迷得神魂颠倒的人进来,身边还陪着一个百般殷勤的男人,我就听到嘶地一声,嫉妒的毒蛇从月光照耀的阳台上窜了出来,抖开了盘蜷的身体,钻进我的背心,两分钟就侵袭到我的心窝.奇怪!\\\”他喊一声,突然又离开正题,\\\”奇怪啦,我怎么会对你讲出这一些秘密.年轻的女士,你居然就这么平静地听着,我这样的一个男人,把自己与歌女情妇的故事,讲给你这样秀秀气气天真纯洁的姑娘听,好像这是人间上最平常的事似的.不过后者正好解释了前者,这我以前已经提到过一次.你稳重.周到.谨小慎微,生来就是为了倾听别人秘密的.而且说,我知道与我交流的心灵是什么样的心灵,它不易受到传染,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好在我不想伤害它,即使我想这么做,它也不会受到我伤害.你和我谈得越多越好,因为我不会伤害你,你却能使我振作.\\\”打完岔,他又回到正题...... \\\”我待在阳台上不默不作声.\\\'他们会到她房里来的,肯定,,我心想,我想来它一场伏击.于是我把手伸进打开的窗户,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供我观察.再闭上窗户,也留下一条缝,它足以透露情人耳语的山盟海誓.然后我溜回到椅子上,刚落座,那一对就进来了.我的目光连忙凑向那道缝隙.塞莉纳的女仆进来,点了盏灯,放到桌子上,退了下去.这回,这一对男女我就看得清清楚楚.两人都脱下斗篷.那这是浑身绸缎,珠光宝气的瓦伦......当然是我送的礼物......还有她一身军官制服的陪伴,一看就知道是个子爵,花花公子,蠢头蠢脑,浑身恶习的家伙.社交场上我曾见过他,但从没想到要去恨他,因为对他根本不屑一顾.现在我一认出是他,妒忌之蛇的毒牙就倾刻折断,因为与此同时,我对塞莉纳的爱情也被浇灭.一个为了这种情敌而背叛我的女人不值一争,她只配让人蔑视.不过我更该如此,因为我竟会被她愚弄. \\\”他俩开始谈话.这种谈话使我完全安心,都是些轻薄琐碎,唯利是图,言不由衷的话,毫无意义,叫人听了厌烦而不会愤怒.桌上放着张我的名片,看到这个,他俩又议论起我来,他们两人都没本事或才智狠狠骂我,却以卑鄙的方式,俗不可耐的语言侮辱我.尤其是塞莉纳,甚至故意夸大其词,攻击我的相貌缺点......管我叫丑八怪.但从前她却习惯于热烈赞美我身上的所谓\\\'男性美,.这点上她与你截然不同.你才跟我见第二次面,就坦率地说你认为我不漂亮.当时这两者的对比给我深刻印象,而且......\\\” 这时候,阿黛勒又跑过来了. \\\”先生,约翰刚才说您的代理人来了,他要见您.\\\” \\\”啊!既然这样我同时只好长话短说了.我打开落地窗,朝他们走去,我取消我对塞莉纳的保护,要她搬出旅馆,还给她一笔应急的钱.我不理她的尖叫.歇斯底里.请求.抗议.抽风,我与那个花花公子约定在布洛涅树林里见面.第二天早上,我有幸与他决斗,在他可怜巴巴的瘦胳膊上,虚弱得如同害了舌病的小鸡翅膀上,留下了一颗子弹.我觉得自己同这两个人已经一刀两断了.可是讨厌的是,在六个月前瓦伦就给了我这个小姑娘阿黛勒,非说是我的女儿.也许是吧,尽管我从她脸上找不到一丝象父亲这种严厉的神色.派洛特比她更像我呢.几年后我与她母亲彻底决裂,她抛下这个孩子,和一个音乐家或是歌手私奔到意大利去了.当时我不承认对阿黛勒有理所当然的抚养义务,现在我也不承认,因为我不是她的父亲.可是听说她妈妈贫困不堪,我就把这个可怜的东西弄出巴黎的泥坑,移植到这里,让她在英国乡下花园里健康的土壤中,干干净净地成长.费尔法克斯太太找到你教育她,现在你知道了她是一个法国歌剧女演员的私生女,你对你的职务和被保护人,大概会有不同看法了吧.说不定哪天你会来找我,说是已找到了别的工作......请我另找一位新的家庭教师等等......呃\\\” \\\”不,阿黛勒不论对她母亲还是你的过错都没有责任.我很关心她,现在知道了她在某种意义上说又没有父母亲......被母亲抛弃,又得不到你的承认,先生......我会比以前更疼爱她.我怎么能不喜欢一个无依无靠,把老师认作朋友的孤儿,而去喜欢一个有钱人家娇宠溺爱,讨厌老师的宠儿呢\\\” \\\”哦,你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的!那好啦,我现在要走了,你也一样,天黑了.\\\” 但我与阿黛勒和派洛特一起,又在外面逗留一小会儿......和她赛跑,还打了场板羽球.回到屋里,我脱下她的帽子和外衣,把她抱在我膝头,让她在我身上坐了一个小时,任她随心所欲地饶舌,就算有点小小的放肆和轻浮,也不加责备.我对她多加注意,就会发现这种放肆与轻浮,暴露出她性格的浮浅,这大概是继承了母亲的秉性,但在英国人看来却很不合宜.不过她也有她的优点,我喜欢尽量欣赏她所有的优点.想在她脸上寻找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似的情态或五官,却无任何所获.没有一点儿特征,一丝表情,能表明他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太可惜,如果她能够证明这一点的话,那他就会对她更为关注. 直到回自己房间睡觉时,我才认认真真回味罗切斯特先生讲的故事.如他所说,故事内容并没什么别致之处.一个富有的英国人热恋一位法国舞女,而她背叛了他,这种事毫无疑问,上流社会斯空见惯.不过,他表示对目前心满意足,对老宅及其环境重感乐趣的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激动却有些奇怪.这件事我反复疑惑,但渐渐就丢不去想了,因为觉得反正目前解释不清.于是转而考虑主人对我的态度,他认为可以对我推心置腹,这对于我的为人谨小慎微似乎是种赞美,我也就照此看待接受.最近几周,他在我面前的举动已不似当初那样反复无常,我似乎从不防碍他的事.他不再突然摆出冷冰冰的傲慢姿态.偶尔相遇时,他也似乎对这种碰面很欢喜,经常要和我说句话或笑一笑.正式被他召见时,则荣幸地受到热情接待,使我觉得自己真的具有使他开心的力量.结果,这种晚间谈话不但给他解闷,也使我十分愉悦. 我的确很少开口,但听他讲也饶有趣味.他生来善谈,又乐意打开一个不通世事的心灵,让我领略形形的人情世故.我接受他提出的新观念,想象他描绘的新图景,我脑海中追随他穿过他所揭示的新领域,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欢愉,却从来不曾为一点有害的暗示而大惊小怪,感到不安. 他的轻松随意,解除了令我痛苦的束缚,他待我友好坦诚,正派热情,这更加吸引了我,我时时觉得他仿佛是我的亲戚而不是主人.然而,他有时仍盛气凌人,可我并不在乎.他就是这个样子.生活中平添了这种新乐趣,令人快活又知足.我不再热望亲人,我那纤如新月般的命运在扩展,生活的空白被填补,身体也好了,有肉了,也长了力. 第41章 “姨娘,您不该那么好心让老爷过去任姨娘那边的……”半莲在老爷顾金枭出去后,听脚步声远了,这才小小声对章姨娘道。 章姨娘摇摇头,又叹口气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孩子小的时候特别病的时候很需要爹娘抱一抱的。” “可……”半莲犹豫了下,想说自打陪着章姨娘进了顾府,可没少听府里的人说任姨娘最近这小半年来常常拿安哥儿病了做借口,然后骗老爷去看安哥儿,接着就使出狐媚的手段把老爷留下来了。她用这招数不但从袁姨娘,还从太太那里抢过老爷好多次。没想到自家服侍的姨娘才进府,她又抢到章姨娘头上了。 “可老爷过去任姨娘那边,很有可能今晚就不会回到姨娘这里来了。”常春口快,一下子把半莲没有说出来的话说给了章姨娘听。 “……”章姨娘望向常春,眼睛里有疑惑。 常春在顾府里头也做了七八年丫鬟了,她是在五六年前被人牙子卖入顾府,一开始做干粗活的小丫鬟,后来因为人勤快又机灵,才慢慢升上来了,做了二等的大丫鬟。再后来,她被江嬷嬷挑上送到了章姨娘这里来服侍章姨娘。 所以,她的资格可比新进府的半莲老多了。 这几天,她可看出来了,老爷其实挺喜欢章姨娘的,既然服侍了这么个老爷|宠|爱的姨娘,她也就开始打算,要好好服侍章姨娘,为这个主子多考虑下子了。 常春接下来就把半莲听说的没有说出来的事情说给了章姨娘听。 章姨娘听了半响没吭声儿,末了她说:“你们两个为我好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事情就这样吧。若是有下一次,我还是不忍心拉住老爷不叫他去看安哥儿或者青姐儿。” 常春和半莲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常春才嘟着嘴说:“姨娘,您也太好性儿了。以前咱们府里就数袁姨娘老实,如今,您来了,怕是要超过她了。这样可不行阿,任姨娘那个人没事儿也喜欢欺负人的,她要是看你这样好性儿,以后老爷来您这里,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抢走老爷,那您……您怎么办?” 章姨娘一摊手:“我能怎么办?凉拌……” 半莲被逗乐了,笑起来道:“姨娘,您这心可真宽,或者就像是何老太太说过的,好人终有好报。这才进府,忍一下,退一步,不去争才是好呢?” “好了,你们把我的针线笸箩拿来,这天儿凉了,我得给朵儿还有老爷做几双袜子和鞋子。”章姨娘吩咐常春和半莲道。 “是,姨娘。”常春和半莲答应了,自去替章姨娘那针线笸箩了,两个人一边走还一边低声交谈,说她们服侍的这个主子倒是个心宽的人。还有就是任姨娘简直无耻又可恶。 当晚,章姨娘做针线做到半夜,可是老爷却是一去不返,果真如同常春和半莲说的那样,不会回来了。 章姨娘有点儿惘惘的,困意上来,也不等了,吩咐人端了水来,洗漱了上|床去睡了。 次日起来,去西院太太唐氏跟前请安时,碰到任姨娘,见她下巴抬得高高的,还说风凉话:“哟,姐姐,不好意思得很,昨儿晚上老爷过来瞧了安哥儿,不放心他的病,就在我那边歇了。” 章姨娘面色平静,道:“合该如此,安哥儿是老爷的儿子,病了,老爷该陪他。” “……”这下子不但是任姨娘,还有袁姨娘,都愣住了。 她们心里升起同样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章姨娘难不成又犯傻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任姨娘撇一撇嘴,更加看不起章姨娘了。在她预想中,老爷昨儿晚上被留在了她那里,章姨娘今日见到自己应该像是看见仇人的,可章姨娘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这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其实昨儿晚上顾金枭去看过了病歪歪的安哥儿之后,本来要回到章姨娘那里去的,结果却被任姨娘缠住,让他陪她喝几杯酒再回去。顾金枭经不住缠,便坐下来陪着任姨娘喝了几杯。不曾想,几杯酒下肚却是醉了,就没能回到章姨娘院子里去。 只是他醉了,当然也就不能跟任姨娘亲热了,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看到自己睡在任姨娘身边,心里实在是不痛快。可面对曾经的|宠|妾,而且是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的妾,他又不好发作出来。 郁闷地起床,他连茶都没喝一口,洗漱了,直接就走了。 最近,他和次辅薛文魁加紧谋划,就要对首辅周廷安动手了,所以他把这家事就先放到了一边,加紧去办自己的这件大事了。薛文魁可说了,要是他帮着自己扳倒了首辅周廷安,一定会帮他做上虎贲卫的指挥使,成为正三品的虎贲卫的一把手。既能报当初周廷安羞辱自己的一箭之仇,又能够升官,这种事情他当然要做。 任姨娘哪晓得她这一次这么做,竟然惹得老爷不高兴了呢,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扫了章姨娘的面子,也减少了她怀孕的机会呢。 唐氏早起就听到江嬷嬷回禀了昨儿晚上东小院的一些情况,听到任姨娘又故态复萌,用老招数从章姨娘那里骗走了老爷,不由得一下子就发火了,对江嬷嬷说:“那狐狸精还要不要脸,章姨娘刚进府还没几日,她就又开始抢老爷了,她到底有多没见过男人!对了,你领了一百两银子去安排的事情如何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狐狸精再嚣张跋扈下去!” 江嬷嬷低声道:“正要跟太太说呢,奴婢去安排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太太正好可以借着这一回任姨娘又用老招数骗老爷过去,好好整治她。” 唐氏闻言一喜:“你与我好好说道说道。” 江嬷嬷于是就在唐氏耳边如此如此一说,唐氏听后喜笑颜开,显然是非常满意江嬷嬷的安排。 次日,恰逢慈航观音成道日,燕京城里的乾元观做法事,为信众消灾祈福。因为这乾元观的香火鼎盛,而且是龙虎山张天师的嫡系弟子清心道长在此做主持,所以这一日京城的官宦巨富之家的内眷们多有来乾元观烧香祈福的。 顾老太太半个月之前就跟唐氏说定了,要在这一日带领顾家的内宅妇人还有姑娘们去乾元观烧香祈福,故而唐氏早吩咐江嬷嬷准备好了这一日去乾元观的诸事。 一早起来,顾府以顾老太太为首的内眷们就各自坐上了出行的马车,马车旁边有许多小厮仆妇们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乾元观去。 嘉宜和章姨娘坐在一辆马车上,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外看,这是她们到了京城,进了顾府之后第二次坐着马车在燕京城里走。这回的心境又和上一次不同,兴奋和忐忑减少了些,可还是一样对燕京城里的市景感到新鲜和好奇。 前晚嘉宜的便宜爹去了任姨娘那里看“生病”的安哥儿,然后就没有再回到她娘身边的事情,她也知道了。后来她和她娘说起这事儿时,是和半莲她们一样的说法,让她娘下次可不能再让任姨娘得逞了。 结果,章姨娘对嘉宜说的话跟半莲等人一样,说她也是当娘的人,不忍心不叫老爷去看安哥儿。 再说了,来日方长,她又何必一进府就跟风头正劲的任姨娘杠上。 她幽幽道:“老爷连着来让我服侍四晚,我也满足了。” 嘉宜望着她娘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争和不争可是个大学问,或者她娘这样也有好处?只是一般人看不到而已。 不是有句话说,傻子有傻福吗? 这句话可是在她娘身上应验过,但愿这一次也这样。 嘉宜跟她娘章姨娘坐在马车上,一路掀起帘子走走看看,还没到乾元观呢,老远就看到了在乾元观上空的那些香火,烟雾腾腾,仿佛把整个道观都给笼罩了。 章姨娘指着那些烟雾说:“可见这乾元观是灵验的,好盛的香火。” “但愿不要人山人海,否则可是要遭罪了。这天儿热,人多,气味就大。”嘉宜望着乾元观上空的那些烟雾担心道。 在窗外步行跟车的常春听到了,就笑着说:“姑娘,咱们一会儿不会从乾元观的大门儿进去,乾元观还有个西门儿,是让贵客们进的。那些百姓们只能到乾元观第二进的三清大殿,后面主持施法祈福的殿他们是进不来的。而且,从西门进去的都是京城里各官宦巨富之家的内眷,并没有外男。” “哦,原来是有特殊待遇,这还差不多。” 正说着话呢,忽地赶车的小厮一拉马缰绳,生生将马车停住。嘉宜和章姨娘一个不防备,一下子就撞到了马车前面的板壁上,吓了一跳。 嘉宜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赶车的小厮在外回答:“回姑娘的话,前头有人在打人,有几位公子撕扯开了,故而挡住了路。” “打人?打架?常春,你去瞧一瞧。”嘉宜直接吩咐常春道。 常春在顾府呆了五六年,像这样陪同顾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出门儿,去道观或者佛寺烧香祈福的时候比较多,当然,她对顾府还有京城里面各家都还比较了解,所以嘉宜才叫她去看一看。 常春答应了,提着裙子就跑上前去看热闹了。好一会儿,她才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隔着车帘子对嘉宜说:“姑娘,前头打人的是首辅周大人家的几个公子,他们骑马撞翻了一个卖香烛的小贩,那卖香烛的小贩不服气,让他们赔偿,于是周家的那几个公子就跳下马打人了。后来,又来了吏部尚书,次辅薛大人的几个公子,他们看不惯周家那几个公子的所为,便出言阻止。然后周家那几个公子说薛家的公子管闲事,两边就发生了口角,继而撕扯开来,最后动上了手……” “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儿干,我听你公子长公子短的说,好歹也是读书人,动手打架,真是有辱斯文。”嘉宜掀开车帘,往前面探一探头道。 “斯文败类,当然不必对他们斯文。”忽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马车旁响起。 这突兀出现的男子的声音令得嘉宜一惊,转眼就去看到底是谁在说话,而且还这么大胆接话。 一转脸,却见到了那少年拄着一根打狗棍,手里捧着一个干净的大白瓷碗,一头乱发,乱发上还有枯草几根。 只是一看清楚了那少年的脸,嘉宜就“咦”了一声,实在是觉得面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那捧着大白瓷碗,形似乞丐的少年也“咦”了一声,然后朝着她伸过来了空碗:“姐姐,您发发慈悲,赏我两个钱买粥喝吧。” 这个声音? 那少年呵呵两声,又说话了:“妹妹,您发发慈悲,赏我两个钱好不好?” 这会儿在马车旁边跟车的山茶也已经过来了,她一叠声地赶那个少年走,并且一下子把车帘子给拉下来了,她家姑娘的脸可不能被外男看了去。即便这个叫花子年纪并不大,可也不行! “快走,快走,也不看看,这是你能来要饭的地儿么?我家姑娘可是虎贲卫指挥同知顾大人之女,你再不知道好歹,小心虎贲卫抓了你去,一顿皮鞭伺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常春一边帮山茶赶走那个小叫花,一边出言恐吓他。 别说京城里头了,就是其他地方,凡是听过虎贲卫顾大人的名头的,都得忌讳三分。 像这样的叫花子就更不用说了,常春觉得自己这么一吆喝,大概那小叫花子立刻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呆在这里了。 可是没想到,那小叫花子听了常春的话,并不害怕,而且还朝着嘉宜坐的马车喊:“妹妹,就凭他乡遇故知这一条,你是不是也该赏我两个钱买粥喝呀,啧啧啧,那泡萝卜的滋味儿我可是还在挂念呢……” “原来真得是他。”坐在马车里头的嘉宜不禁莞尔。 章姨娘在一边问她:“朵儿,你认识外头那个小叫花子?” 嘉宜:“认识啊,一个多月前,我跟娘还在双庆镇,就是这个小叫花子来要饭,然后秋谷说我不该拿何家的饭食施舍他,还跟我打架……” 她把因为这个小叫花子来向自己要饭牵连出后面一系列的事情都说给章姨娘听,最后道:“没想到,他又跑到京城里来要饭了,怪不得我今日见到他觉得眼熟呢。” “既然是认识的,还因为他,咱们后来跟你爹相认,可见他倒还是个给咱们带来福气的人。这会儿咱们也不愁吃喝了,就施舍他些银钱吧。”章姨娘在一边好心道。 嘉宜点点头,说一声“好”,接着从荷包里摸出来两块碎银子,掂了掂,约莫也有一两多的样子,便重新掀开车帘,招呼服侍自己的丫鬟山茶过来,让她把这一两多碎银子施舍给那个小叫花子。 山茶接过去,狐疑地说了句:“这么多?姑娘,打发他几十钱就可以了。要是姑娘没有铜钱,奴婢可以替您去换。” 嘉宜笑一笑:“给他吧,这个人我在双庆镇施舍过粥给他。” 山茶原先还觉得那小叫花子在那里胡诌,说认识三姑娘了。这会儿听了嘉宜的话,这才信了。 既然主子发话要施舍这么多给他,她这个当奴婢的也不好再劝了。 “喏,给你,这是我家姑娘设施你的,你今日可是大赚了一笔啊,得了银子就赶紧走吧,别再缠着我家姑娘了。”山茶将两小块碎银子扔进了小叫花子的那大白瓷碗里,发出了叮的脆响。 小叫花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了,向着山茶说:“替我谢谢你家姑娘啊,她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山茶撇撇嘴,道:“可我怎么看怎么觉着你不像个好人呢。” “山茶,别跟他掰扯了,前面道儿通了,马车可以过去了!”常春远远地招呼山茶道。 “就来!”山茶大声答应道,扭头看到顾家的车队已经动了,便扔下了小叫花子,大步走过去。 小叫花子端着碗,远远地朝着嘉宜坐着的马车喊:“顾三姑娘,后会有期!” 嘉宜坐在马车里,心说,这小子嘴|巴还是那么贫。 章姨娘却道:“那小子从你这好处得便宜得惯了,还想着再遇到你,管你要饭呢。我却愿朵儿这辈子都别再跟他相见了,后会无期吧……” 顾家的车队又走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到了乾元观西门停下来。 乾元观西门前有好大一片给这些官宦巨富之家的内眷们停放马车的空地,各家的内眷到了这里就都下了车,由丫鬟婆子们撑着伞,簇拥着往道观里走。 道观里派出来迎接她们的都是七八岁的小道士,道观西门入口这条街,街两头早就让乾元观派出的道士们给把守住,禁止闲杂人等靠近通行。 顾老太太领头,带着顾府的女眷们进了乾元观,自有小道士让前领着她们去住持清心道长所在的大殿烧香祈福。 清心道长见到顾老太太,亲自走了过来,向着顾老太太执礼相见。 顾老太太回了礼,跟清心道长说起话来。 在一边站着的嘉宜看了,就觉得清心道长跟祖母是老相识,因为两个人说话都很随意轻松。 聊了一会儿,清心道长亲自带着顾老太太一行人去烧香施舍银钱,然后清心道长又特意念了些咒,为顾家,顾老太太祈福。 清心道长似乎对顾老太太特别好,顾老太太一来,别的那些官眷和女眷,他就只是草草应付了下。 做完法事,清心道长亲自带着顾老太太等人去干净的静室内坐着喝茶。 没说一会儿话,唐氏忽然凑趣说:“住持,素闻您极为精于给人看相打卦批八字,今日无事,可否给我们这些人看一看?” 清心道长犹豫了下,顾家二小姐顾嘉琴却兴致颇高,直接离开座位,走到清心道长面前求他给自己看看,以后她的命运如何。 顾老太太本来想呵斥嘉琴无礼的,可清心道长下一刻却乐呵呵地说:“择日不如撞日,那贫道就给二姑娘看看。” 接下来,清心道长果然替嘉琴看了面相,随后就他说了些模糊的好话,总之嘉琴是个富贵命。 嘉琴听了当然高兴,后面嘉书也跑上去请清心道长看,过后又是五小姐嘉柔,嘉宜不得已,也得上前去凑趣。 清心道长给顾家今日来的几位小姐看了相后,批语都是大同小异,总之大家运气都不错,都是富贵命。 顾老太太想起了没来的孙子世平,还有安哥儿和青姐儿,就顺口问是不是也可以给没来的孙子们算一算。 清心道长就叫顾老太太报出八字,顾老太太当然让唐氏和任姨娘对清心道长说,等到唐氏和任姨娘说了,清心道长先算了顾老太太嫡出长孙世平的命,最后说他以后必定大富大贵的。 唐氏问儿子是否这辈子能从科举上发达,走上仕途。 清心道长却说得是两口话,说过了十六岁才能算得出来。 接下来轮到安哥儿了,清心道长却算出了安哥是个金命,身边人必然不能有火命的,否则相克,一世不得安宁。若是身边有火命旺盛的人,甚至会克得安哥儿早夭。 “火命人?”顾老太太闻言吓了一大跳,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转脸看向了任姨娘,脸色难看道:“怪不得安哥儿生下来这么多病,至今两岁了也不得安生,原来是身边有火命人克他。” 任姨娘一听这话,立马就慌了,张嘴分辩道:“老太太,这种话怎么能当真,安哥儿自打两岁以后就再没得病了啊。” 唐氏在一边冷冷地插嘴:“胡说,明明前儿晚上安哥儿还病了,你自己派人去请老爷过去瞧的,怎么这才过了一日,你就忘了?” “……”任姨娘张口无语,这下她心都在发抖了,总觉得有大祸临头之感。 顾老太太听了唐氏的话,看向任姨娘的眼神那是更加冷了,停了停,她问清心道长:“那么安哥儿要怎么样才能安生?” 清心道长道:“当然是不能再让火命之人在他身边,最好由土命或者水命之人陪伴养育他,那安哥儿一定从此以后能够平安长大,不但安生,还可以大富大贵。” 顾老太太沉吟:“土命人……水命人……” 她一边念叨着,慢慢转头去看唐氏,接着说:“我记得媳妇是六月末的生辰,那就是土命……” 顾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呢,任姨娘已经脸色煞白大喊一声:“不!老太太,我求您放过我的安哥儿!” “我看,该是我说这个话,求你放过我的孙子。若是你还想安哥儿平安长大,不想克死他,就让安哥儿从此跟了太太。”顾老太太冷酷道。 第42章 谁都不会想到,顾府内眷的乾元观之行竟然会出这档子事,任姨娘更没有想到她跟着去了一趟乾元观,然后就把自己的儿子安哥儿给丢了。在顾老太太说了让任姨娘把安哥儿给太太养之后,任姨娘承受不住打击,翻着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唐氏忙让人把她给抬下去,免得影响清心道长跟老太太说话。 在回顾府的马车上,嘉宜跟她娘小心地议论这个事情,说这下子好了,安哥儿给了太太养,任姨娘就再也不能用拿安哥儿生病做借口,要老爷过去瞧安哥儿,顺便把人给“截胡”了。 章姨娘却摇摇头,道:“我总觉着任姨娘真可怜……” 嘉宜撇一撇嘴,补充:“这就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要我说,这就是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娘,您就别可怜她了,她就该受点儿教训,从此以后别再那么争强好胜。” “话虽如此说,可……” “这事儿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管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对了,这几日我看您又在动针线,做什么呢?” “哦,我想着天凉了,就给你,还有老爷做几双袜子。” “娘,我的您就别做了,我屋子里山茶她们都在给我做,我穿不完,您就单给爹做吧。” “瞧瞧,你不说这屋子里有针线上的人,我都给忘了,老爷跟前必定也有针线上的人……” “我不叫您做是不想让您费眼睛,可是您给爹做的,他跟前再多人给他做,你做给他的也是一份儿心意,所以您还是继续给爹做吧。” 嘉宜扯开话题后,两母女就去说些家长理短的事情,不再议论任姨娘失去安哥儿之事了。 回到顾府后,唐氏命江嬷嬷带人去把安哥儿给强行抱到了自己这边来,任姨娘当然舍不得儿子,呼天抢地扑上去不让江嬷嬷等人带走安哥儿。可是江嬷嬷带来的那些媳妇和婆子们可不是吃素的,她们有的是蛮力,于是一起拥上去,架住任姨娘,江嬷嬷直接让安哥儿的奶娘倪嬷嬷把安哥儿报出来,跟着她走。 虽然任姨娘对倪嬷嬷不薄,可是现如今是顾老太太发了话,倪嬷嬷当然不敢违抗,所以只得赧然地看了呼天抢地的任姨娘一眼,抱着安哥儿跟着江嬷嬷走了出去。 等到江嬷嬷带着抱着安哥儿的倪嬷嬷去远了,那些架住任姨娘的媳妇和婆子们才松了手,并且还有人说风凉话,叫任姨娘消停点儿,不然要是青姐儿再病了,老太太说不定会认为她不适合养孩子,会让人把青姐儿抱走,同样拿去给太太养。 还别说,这一番话到底起了作用,任姨娘一吓,也不呼天抢地了,赶忙跑到青姐儿的屋子里去,一把将青姐儿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个劲儿让丫鬟瑞香去关门。 等到院子里的那些江嬷嬷带来的媳妇和婆子们走了,任姨娘才一屁|股坐下去,抱着自己的女儿,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方嬷嬷在一边站着,也是沮丧得很。她今日并没有陪着任姨娘去乾元观,等到任姨娘失魂落魄地回来,从跟着任姨娘去乾元观烧香祈福的丫鬟瑞香嘴|巴里才知道了清心道长给安哥儿算命,说什么安哥儿是金命,任姨娘是火命,克着了安哥儿这回事。 再后面,太太的心腹江嬷嬷就带着人来抱走了安哥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实在是让方嬷嬷来不及做出反应。 “瑞香,你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方嬷嬷看到任姨娘在哭,就转而去问一边的丫鬟瑞香。 瑞香便把此去乾元观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对方嬷嬷说了,方嬷嬷听完了,就怀疑道:“为何会如此的巧,以前都没有人拿安哥儿的八字说事儿,怎么这一次去了乾元观,那个清心道长就冒出来了,还拿什么金命做文章?” 任姨娘一听,立刻止住了哭,问方嬷嬷:“妈妈。你是怀疑我被人设计了?” 方嬷嬷点头:“十有八|九是如此。” “这府里也唯有一个人能想出这样的计谋来设计我,她是存心要拿捏住我,所以弄走了我的安哥儿……”任姨娘也不笨,本来在乾元观她就疑心是不是中了太太唐氏的计,只是当时她心里慌乱,没有去细想,这会儿经过方嬷嬷提醒,就也恍然大悟了。 恍然大悟之后,她咬牙启齿道:“我跟那女人没完,她夺走了我的安哥儿,此仇不共戴天。” 方嬷嬷长叹口气,说:“姨娘,既然是老太太发的话,安哥儿怕是要不回来了。而且太太拿安哥儿的命格做文章,要是您不依不饶地定要去要回安哥儿,就是不顾安哥儿的死活。这么一来,不但老太太会越加固执认为你是克安哥儿的人,而且还会被太太借机拿这件事情去老爷跟前说道,老爷听了,必定会讨厌你这样的做法……” 任姨娘听完又开始淌泪了,问方嬷嬷:“妈妈,要照你这么说,那我的安哥儿岂不是就此要不回来了么?” 方嬷嬷:“除非……除非老太太肯松口,又或者老爷真心疼姨娘,再去把安哥儿抱回来给姨娘养。” 任姨娘:“这怎么可能?老太太就信那清心道长的,怎么可能松口。还有老爷,他也绝不会忤逆老太太,即便他疼我,可是顾忌着老太太,也必定不会帮我把安哥儿抱回来的……” “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姨娘有本事叫人让清心道长改口,说他可以帮帮安哥儿改命,那么安哥儿依然可以可以养在姨娘名下。还有就是姨娘再生下个哥儿来,那样也有儿子可以倚靠。” 很显然,方嬷嬷说出的办法,前面那一条让清心道长改口,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清心道长真得被太太唐氏收买,那么她一个姨娘又怎么能有那个能力去收买清心道长,改变他曾经说过的话。剩下的那一条路是再生下个儿子,相比较倒还容易些。 只不过,自己生下的大儿子就这么离开了自己,成为了太太的儿子,这让任姨娘怎么都不甘心。 她当晚就病倒了,起不来床,发烧,烧得糊里糊涂,人都认不清楚。 顾金枭回府后,猛然一下子见到安哥儿在西院太太跟前养着,着实吃惊,便问唐氏:“这是怎么回事,安哥儿怎么会在太太这里?” 唐氏十分平静地把乾元观发生的事情说给了顾金枭听,然后说:“这是老太太吩咐的,叫把安哥儿抱到我跟前来养,说我的八字有益于安哥儿,所以我就让人去把安哥儿抱来了。” 顾金枭将信将疑,又问了唐氏一次:“这真是老太太的意思?” “我还能骗老爷么,老爷若不信,一会儿就过去问一问老太太是不是?” “算了,既然老太太叫你养安哥儿,你就养吧。” 顾金枭走到安哥儿面前,一伸手将他抱起来,逗着安哥儿说了几句话,心想,安哥儿可是任姨娘的心头肉,这下子被抱到太太这里来养了,还不晓得她会怎么样呢。只是,回头想一想太太说的话也对,自从任姨娘生下安哥儿,安哥儿这病就没断过,或者真是母子两人八字相克,安哥儿才会如此多病。也许,让太太养育,安哥儿还能长得好些。 再说了,要是安哥儿让太太养,以后还能跟自己的长子世平关系好些。 太太只生育了世平这一个嫡长子,也没有一母同袍的兄弟帮衬他,若是安哥儿自此后养在太太这里,长大了安哥儿还能成为世平的左膀右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说了,任姨娘还年轻,以后未必不能再生个哥儿。可太太自从生下了嘉琴后,这么多年了,他这个男人没少耕太太那块地,可却是颗粒无收。随着太太年纪越来越大,显然她是不可能再生了,更别说再生个哥儿了。 还有一个好处是,安哥儿到太太跟前了,任姨娘就不会在频繁地以安哥儿病了为借口,让他这个老爷过去瞧安哥儿了。可他一去,就被勾住了,留下了。以前还好,他在太太或者袁姨娘屋子里,去了任姨娘那里被她留下倒还心甘情愿。毕竟比起袁姨娘和太太,任姨娘要鲜媚可人得多,他在心里是愿意跟任姨娘睡觉的。可自打章姨娘进了府,他被章姨娘伺候了几晚之后,却是对章姨娘上了心,那一天硬被任姨娘派的人叫过去瞧安哥儿,他是不怎么乐意的。 以后没有安哥儿生病这个借口了,任姨娘也会不再打扰章姨娘伺候自己了吧。 想到此,顾金枭便说:“那就这么办,以后安哥儿就有劳太太多看顾一二了。” 唐氏:“老爷放心,我对安哥儿必定像是对世平一样好。” 当晚,顾金枭去袁姨娘那里歇宿,听袁姨娘说起任姨娘病倒了,顾金枭“哦”了一声,没有多说话,让袁姨娘服侍着洗漱了上|床歇息不提。 到第二日顾金枭才去任姨娘那里探病。 他可真是被任姨娘弄出来的所谓的这病那病给整烦了,头一晚在袁姨娘那里没有过去瞧任姨娘就是害怕又被她缠住。况且,顾金枭觉得自己一定会看到任姨娘哭闹,他也怕这个,夜里分外静寂,这哭闹起来影响大家休息啊,还影响他的心情,所以,他索性没有过去。 任姨娘烧得迷迷糊糊在床上躺着,听到老爷来了,猛地一下子就睁开眼,抓住了顾金枭的袖子,哭哭啼啼地诉苦说她要是就这么去了,让老爷一定要好好得养大青姐儿。 “说什么呢?你年纪轻轻的,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必然会好的。”顾金枭放柔了声音安慰她。 “老爷,没了安哥儿,妾身也不想活了……”任姨娘继续哭道。 顾金枭望着床上病倒,哭得梨花带雨的曾经的|宠|妾,心下也有点儿不忍,不过,他到底是男人,这种不忍一霎时就过去了,他道:“老太太说了,安哥儿养在太太跟前对安哥儿好。你是他姨娘,难不成就不想安哥儿好么?” 这话一出,任姨娘那是真正地大放悲声了,她心中暗道老爷真是狠心,就算自己说了没了安哥儿会死,可他还是依着老太太。果然如同自己的||娘方嬷嬷说过的那样,在老爷的心里,永远是老太太最重要。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若是你以后再生个哥儿,一定让他养在你跟前。”顾金枭拍着任姨娘的手继续放柔了声音说话。 “可要是妾身再生个哥儿,他还是金命呢?”任姨娘先是一喜,好歹这话给了他一些希望,可她后面又想到了万一再生个儿子还是金命,那又怎么办,于是赶忙问顾金枭。 顾金枭:“哪有那么巧?” 任姨娘紧紧地揪住顾金枭的衣袖,追问:“可要真还是金命呢?老爷,您一定要答应我,若妾身再生个哥儿,无论他是什么命都要让他养在我跟前,不然妾身真得活不了……” “……好,好,我答应你,你要给我再生个儿子,无论他是什么命,都由你来养。”顾金枭顿了顿答应道,他想,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任姨娘还会生个儿子还是金命。暂且答应了她,让她安心为上。至于将来任姨娘再生个儿子若真是金命,再说吧…… 自打任姨娘病倒,唐氏觉得简直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就算天气越来越热,阖府里上下人等都说今年比往年热得多,可她愣没有觉得,还觉得今年比往年凉快呢,甚至她连冰碗子都还没吃上一碗。 安哥儿自从挪到了唐氏所在的西院,也着实闹了两日,后面,没有见到任姨娘,便也慢慢消停了,毕竟他的||母还是那个倪嬷嬷,并没有换人。 任姨娘病倒的期间,唐氏还亲自跑去看了她,还带了不少好的药材去给她,叫她好好养病,安哥儿那里不用她操心,而且安哥儿过得很好,能吃能睡,也没有生病,可见清心道长批的八字非常准。 临走之前,唐氏还说,任姨娘病没有好彻底,身子没有养好之前,不用到自己跟前来晨昏定省了。 等到唐氏走了之后,任姨娘气得连药碗都砸了,拍着床说唐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她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病,分明是想来看自己死没死。而且,还假心假意地说因为自己生病了不用去西院晨昏定省了,分明是不让自己去看到安哥儿,怕安哥儿见到自己会要自己这个亲娘…… “你想要我死我偏不死,你想要我的安哥儿忘了我,我偏不遂你的意!” “姨娘,您就别再生气,别这么说了,外头章姨娘和袁姨娘,还有三姑娘和五姑娘都来瞧您了。”瑞香上前来小声提醒她道。 “我不见她们,她们来干嘛的,不过是想来看我笑话罢了,谁会真心来探望我的病……咳咳咳……”任姨娘喘着气道,最后咳嗽起来,说不出话来了。 方嬷嬷站在一边,直犯愁,她觉得自己奶大的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脑子了,待要说她两句,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末了,她只好说:“姨娘,您歇着吧,待老奴代替你出去见章姨娘等人。” 任姨娘躺倒回去,喘了几口气,终于平静了些,她挥一挥手,示意方嬷嬷出去。 方嬷嬷摇摇头,从任姨娘的卧房走出去,到外面的堂屋里,请嘉宜等人进来。 嘉宜等人倒是真来探任姨娘的病的,还各自送上了些点心药材之类的东西,谁想她们却没有见到任姨娘,而是见到了任姨娘的||母方嬷嬷。 方嬷嬷说任姨娘不舒服起不来床,嘱咐自己出来见嘉宜等人,并感谢她们来探任姨娘的病。 来之前,嘉宜就预料到可能以任姨娘那种偏激的性子,她不太会见自己一行人。 后来到了任姨娘这边,发现果然如此。 经过这样一件事情,嘉宜对任姨娘有了判定,那就是任姨娘这个人就是个光有小聪明,并没有大智慧的人。从安哥儿被弄到太太跟前养这件事来看,任姨娘简直是一步两步都在出错招,最后还是被太太算计了去。 她都失去了安哥儿的抚养权了,还不知道吸取教训,方才在院子里,她可是听到了任姨娘大声说的那充满抱怨的话,还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要真是把人人都想得那么坏,然后时时刻刻戒备着,那却又是好了。 偏偏她又把太太想成了无用的老好人,最后吃了个大亏。 安哥儿被弄去太太跟前养这件事情,嘉宜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后,大概也想到任姨娘应该是被太太算计了。 乾元观之行,实际上就是挖了个坑儿,让任姨娘跳下去。 所以,嘉宜还是觉得嫡母唐氏是个笑面虎,暗地里还是有些手段的,谁要是小看她,绝对会在她手上吃亏。 任姨娘病了半个多月,才好了,起床下地,可以走动了。 在这半个多月里头,因为她病了,自然是不能侍奉老爷,所以本该她伺候老爷的日子就变成了太太唐氏的。 不仅如此,在她病好可以下地走动后,唐氏还派了江嬷嬷来跟她说,她的病没好彻底,不适宜到西院去向她请安,怕过了病气给安哥儿。再加上如今天儿又热,人多了,气味大,她也不喜欢病没有好清楚的人到她跟前来。所以,等到天凉了之后,她再去西院吧。 任姨娘知道这是唐氏不乐意她去见到儿子安哥儿,怕安哥儿认出她来。 看来唐氏存心要把安哥儿养成她自己的儿子,存了心想让安哥儿这个自己的亲生儿子跟自己生分。 对于唐氏的这种做法,任姨娘除了生气,那是毫无办法。 经过这一病,还有安哥儿被弄走一事,任姨娘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被消灭了。 嘉宜再看到她时,觉得任姨娘这么短短的半个月,年纪似乎一下子长了三五岁,失去了那种水|嫩多汁儿一样的娇媚,多了许多成熟的妇人风韵。别看她娘比任姨娘要大四五岁,可这会儿两人站在一起,会让看到她们两个的人觉得她们的年纪差不多大。 进了顾府,章姨娘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滋润了,容貌也越来越出色。 任姨娘看到章姨娘这种样子,心里哪能痛快。 好在她的||母方嬷嬷天天劝她这下子要以养好身子,再生一个儿子为奋斗目标,不要再跟府里的姨娘还有太太唐氏作对,否则不利于怀上身孕,她才没有招惹章姨娘,挑事儿。 嘉宜自从进府后,每日除了去向嫡母请安,还要去顾老太太那里向她请安。 顾老太太那里是顾府里头最有活力的地方,无他,顾府的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娘都在顾老太太正房大院儿后面的几个小院子住。 大小姐顾嘉书住在萱若居,二小姐顾嘉琴住在凝香居,四姑娘顾嘉珍住在揽月居。 听听这些院子名儿,多么风雅,一听就像是大家小姐住的地方。 最近嘉宜去向顾老太太请安后,四小姐顾嘉珍总是拉着她去自己住的揽月居一起说话,教嘉宜读书和下棋。 这是在嘉珍不上学休息的日子,若是她那一日要上学,就不能陪着嘉宜了。 顾老太太说了,嘉宜才进府,先把三字经百家姓念一念,等天凉了再入学。再说了,等到入了三伏,嘉书等几个顾家小姐所在的家学就要放假,这没多久就要放假了,暂且就不要去入学了。 顾家的这几个姑娘在顾府里的家学念书习字,顾府专门聘请了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先生,这个老先生姓谭,也是个中过秀才的饱学之士,也曾经教过好几家官宦之家的小姐。顾金枭聘请他为顾家的几个姑娘的老师,教些基本的诗书礼乐。 另外,顾家还请了教几个姑娘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以及专门教她们女红的绣娘。 顾家的几个姑娘上午去家学里学习文化知识,下午就会学女红,或者琴棋书画。 顾金枭想要把自己的女儿们培养城不输于京城里那些文官之家的女儿们的大家闺秀。 所以,顾家的姑娘们满了六岁,有了自己的新院子之后,就会去接受他这个爹一手安排的大家闺秀培训课程了。 嘉宜对于成为一个大家闺秀并不是十分感兴趣,她还是认定就她这么个庶女的出身,还是掌握些比较实用的你能比较好,比如说女红,比如说做饭,还有记账算账盘账。 但是因为他爹对她有这种成为大家闺秀的期望,琴棋书画这些她还是努力地去学习掌握。 尽管她听了顾老太太的话,没有去家学里报到,可她却是向顾老太太提出,她要先跟其她的姐妹们一起学琴棋书画,学女红,反正这天热了,白天长,不找些事情干实在无聊。 第52章 ”没有,先生,”我回答.”不过刚才起火了.你快起来吧,一定得起来,您都湿透了.我去给您拿支蜡烛来.” ”基督世界所有的精灵在上,那是简.爱么”他问,”你对我都干了些什么,女巫,妖婆除了你屋里还有谁你们密谋要淹死我么” ”我去给您拿蜡烛,先生.老天在上,快起来吧,是有人在捣鬼,但不是我,您可能是很快就会发现是谁干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好吧,我马上就起来.可你还得去取蜡烛.等我一会儿,让我穿件干衣服,要是还有件干衣服的话......行了,我的晨衣在这儿.好了,跑吧!” 我真的跑起来,把依然留在过道里的那支蜡烛拿了来.他从我手上接过去,举起来,仔细察看一番床铺.一切都被烧得焦黑,床单的,四周的地毯泡在水里. ”怎么回事谁干的”他问. 我简单扼要地把发生的事儿讲了一遍.走廊里怪异的笑声,上楼的脚步声,烟雾......火的气味儿把我引向他房中,看到的着火的景象,如何把能弄到的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他非常严肃地倾听着,边听我说着,边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我讲完时他并没立刻开口. ”我去叫费尔法克斯太太”我问. ”费尔法克斯太太不,叫她有什么鬼用她能干什么让她踏踏实实睡她的觉.” ”那我去叫莉娅,再把约翰和他的妻子喊醒.” ”根本用不着,别嚷嚷就行了.你披披肩了吗要是不够暖和,再到那边把我的斗篷披上,把自己裹起来,坐到扶手椅上去.来......我给你披上.现在把脚放在脚凳上,别浸在水里.我要离开你几分钟,并把蜡烛带走.你待在这儿别动,等我回来.要像耗子一样安静.我得去三楼看看.别动,记着,也别叫任何人.” 他走了,我眼看烛光越来越远.他轻手轻脚穿过走廊,尽量不发出声地打开楼梯门,又随手关上.最后一线光明消逝,我被留在一片漆黑之中.想听听有什么声音,但什么也没听到.好长时间过去了,我开始厌倦,披着斗篷还是觉得冷.再说既然不让我把房子里的人叫醒,等在这儿也没用.正要违抗他的命令,冒险惹他不高兴的时候,走廊的墙上再次闪起昏黄的烛光,听到他的光脚踩着地席上的声音.”但愿是他,”我想,”可别是什么更坏的东西.” 他进来了,脸色苍白阴郁.”都搞明白了,”他说,把蜡烛放在洗脸架上.”不出我所料.” ”是怎么回事,先生” 他没回答,抱着胳膊站着,眼睛盯着地.几分钟后,声音怪怪地问: ”我忘了你是不是说过,在你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先生,只有地板上的那支蜡烛.” ”可你听到了奇怪的笑声你以前也听到过,是吗我想,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 ”是的,先生.这儿有个做针线活的女人叫做格雷斯.普尔......她就那么笑的.她真是个怪人.” ”正是如此,格雷斯.普尔......你猜对了.她是非常古怪,像你说的......非常古怪.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同时我很高兴,你是除我以外唯一知道今晚这件事底细的人.你不是个多嘴多舌的傻瓜,这件事以后你就别提了.这儿的情况我自会解释的.现在回你自己屋里去.书房的沙发可以让我安安稳稳过完这一夜.快四点了......过两个钟头仆人就会起床了.” ”那就晚安,先生.”我说着就走开了. 他好像吃了一惊......真是前后矛盾,是他自己刚才叫我走的. ”什么!”他叫道,”你就要走了么难道就这样走了么” ”是您说的我可以走了,先生.” ”那也总不能不辞而别吗,不能不听我讲两句感谢和善意的话吧总之,就这样简简单单,干巴巴地走可不行.嗨,你救了我的命嘛!......是你把我从痛苦可怖的死亡中解救了出来!......可你从我身边走过,就好像我们素昧平生!至少握握手.” 他伸出手,我把手给他.他先用一只手握着,而后又用两只手握住. ”是你救了我的命.欠你这么大一笔人情债,我真高兴,我无法说更多.要是别的债主让我欠了这么大恩情,我准会难以忍受的.可你不同......你的恩情我一点儿不觉得是负担,简.” 他停住,注视着我.话语简直已经在他唇边抖动......但声音却被他给克制住了. ”再次祝您晚安,先生.在这件事上没什么欠债呀,恩典呀,负担呀,义务呀之类的.” ”我早就明白,”他接着说,”你会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候对我做好事的......头一次见到你,我就从你眼睛中看到了.那表情那笑容不会......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心底升起欢乐.人们经常议论天生的同情心,我也听说过善良的神怪......最荒谬的寓言中也有些真理.我珍爱的救命恩人,晚安!”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奇怪的力量,他的眼睛闪着奇怪的光芒. ”很高兴我正好醒着.”我说.说完就要走. ”什么!你要走了” ”我冷,先生.” ”冷对......而且还站在水里!那就走吧,简,走吧!” 可他依然握着我的手,我抽不出来,于是我只好想个脱身之计. ”我好像听见费尔法克斯太太在走动了,先生.”我说. ”好吧,快离开我吧.”他松开手,放我走了. 我回到床上却毫无睡意.直到天明还在一片欢愉却不平静的海上翻腾,那里烦恼的波涛在喜悦的巨浪下面涌动.有时候我感觉越过汹涌的水面,看到了海岸,可爱的如同比拉的群山.一股清新的劲风,时不时唤醒我的希望,载着我的心灵,胜利地滑向彼岸.可我无法到达那里,幻想中不能......一股逆风从陆地刮来,不停地把我往回赶.理智会抗拒狂乱,判断会警告热情.我兴奋得无法入睡,天蒙蒙亮就起了床. $$$$十六 不眠之夜的第二天,我既想见又怕见罗切斯特先生.想重新听到他声音,却害怕遇上他的目光.上午前半晌我不时地期盼他的到来,但他很少来教室,不过偶尔也进来待几分钟.我预感到这天他肯定会来的. 然而,上午与平时一样过去,什么也不曾打搅阿黛勒安静地学习.只是早饭刚毕,就听到罗切斯特先生卧室附近一阵喧闹,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声音,莉娅,厨娘......是约翰的妻子......还有约翰自己粗哑的嗓门,乱纷纷一片惊呼:”幸亏主人没被烧死在床上!””晚上不灭蜡烛就是危险!””老天有眼,让他脑子清醒,想到了水罐!””奇怪,他没吵醒任何人!””他在书房沙发上过的夜,可别着凉才好.” 七嘴八舌之后就是擦擦洗洗,收拾整理的声音.我路过那屋子下楼吃中午饭时,从敞开的门看到一切又都秩序井然了,只有床上的帐子给摘掉了.莉娅站在窗台上,擦着被烟熏黑的玻璃.我想跟她说说话,好知道这件事是如何解释的.往里一走,我就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正往新帐子上钉挂钩.这女人正是格雷斯.普尔. 她坐在那儿,稳重沉默,与平时一样,身穿褐色料子服,系格子围裙,白手绢,白帽子.专心做着针线,好像已经全神贯注.冷漠的前额,普通的五官,根本没有一点面无人色铤而走险的模样,不是那种你以为会从蓄意谋杀的女人脸上发现的表情,而且她要杀的人还跟踪她到了她的房屋,并且还指控她的蓄意犯罪.我十分惊异......甚至惊恐.我正盯着她看时,她抬起了头,没有惊慌,面不改色,未曾露出一丝激动或负罪感,或害怕被发现的恐惧.只是用她惯常的冷淡对我说了声”早上好,小姐”,然后又拿起另一只挂钩和一段线带接着往下缝. ”我倒要试试她,”我心想,”这么不露声色真叫人猜不透.” ”早上好,格雷斯,”我道,”这儿出了什么事刚才好像听到仆人们在议论纷纷.” ”不过是老爷昨晚躺在床上看书,蜡烛忘了吹灭就睡着了.使帐子着了火,不过幸亏他醒得早,床单和床架还没着起来,他又想法子用水罐的水把火给浇灭了.” ”一桩怪事!”我低声道,紧盯着她......”罗切斯特先生没叫醒谁么没人听见他走动吗” 她再次抬头看我,这回表情似有所悟,像是在提防地审视着我,然后回答...... ”仆人们睡得远,要知道,小姐,他们不可能听见.费尔法克斯太太和你的房间距老爷的最近,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她啥也没听见.人一老就睡得死.”她停一下又添上两句,用一副装作若无其事,却又显然意味深长的腔调说:”但是你还年轻,小姐,应该可能被惊醒.说不定你听到了什么动静” ”是听到了,”我压低嗓音,好不让擦玻璃的莉娅听到.”开头我还以为是派洛特,可派洛特不会笑.我肯定听到了笑声,好奇怪的笑声.” 她又拿起一根线,仔细地上了蜡,并四平八稳地穿上针,然后十分镇定地说...... ”我想老爷不大可能笑,小姐,他身处如此大的危险中我想一定是你在做梦吧.” ”我没做梦.”我有点儿生气,被她厚颜无耻的镇定惹怒了.她又看看我,同样的审视和提防. ”你告诉老爷你听到笑声的事了吗”她问. ”今早还没空跟他说呢.” ”你难道就没想到开开门往过道里瞅瞅”她再问. 她好像是在盘问我,诚图不知不觉地掏出我的话.想到要是被她发现我知道或怀疑她的罪行,就会在我身上耍她的诡计,我还是小心提防她为上策. ”正好相反,”我说,”我把门闩上了.” ”这么说你天天晚上睡觉前没闩门的习惯” 魔鬼!想了解我的习惯,好依此算计我!愤慨再次压倒谨慎,我厉声回答. ”迄今为止,我常常忘记闩门,觉得没必要.我不知道桑菲尔德府里会有什么危险或是烦恼好提防的.不过今后,大胆睡下之前,我可要倍加小心,把一切弄得稳稳妥妥.” ”这样干聪明.”她回答,”这一带跟我知道的任何地方同样安宁,自从有这座宅子起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强盗来洗劫,虽说光餐具柜里的餐具就值几百镑,这谁都知道.而且你瞧,这么大的宅子才几个仆人,因为老爷从不在这儿久待,就算回来,也只是一个光棍汉,不需要多少人服侍.不过我向来以为过于安全总比松懈好.门一下就能闩上,最好还是闩上门,把自己和没准儿会有的祸事分隔开为妙.好多人,小姐,凡事都托付上帝.可照我说,上帝不会赐给任何办法,虽说常常保佑那些慎用的办法.”说到这儿,她结束了长篇大论.对她来说真够长篇大论了,而且口气之间分明带着贵格会女教徒的假正经. 我依旧站在那里,被她不可思议的镇静与难以理解的虚伪弄得不知所措.这时厨娘来了. ”普尔太太,”她对格雷斯说,”仆人的午饭就好了,你下楼去吗” ”不,就把我那一品脱葡萄酒和一小块布丁搁在托盘里吧,我会端上楼去.” ”要不要点肉” ”一小块就可以了,再来点儿奶酪,这些就足够了.” ”要不要西米” ”现在不要.喝茶前我会下楼的,到时我自己弄.” 厨娘又转向我,说费尔法克斯太太正在等我,于是我就走了. 午饭期间,我几乎无心听费尔法克斯太太议论帐子起火的事儿,只顾绞尽脑汁,研究谜一般的格雷斯.普尔,想的最多的是她在桑菲尔德的位置.今天早晨为什么没把她关起来,或至少被老爷打发走昨晚主人就几乎对她的罪行定了案,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原因阻止他不提出控告为什么他还叮嘱我格守保密奇怪,一位大胆高傲,好报复的绅士倒好像操纵在一个最卑贱的下人手心,如此受制于人,就连人家动手要谋他性命,也不敢公开指控其罪行,更不要说施以惩罚了. 如果格雷斯年轻漂亮,倒还让人认为,柔情比谨慎或恐惧更影响了罗切斯特先生为她着想,可是,她相貌丑陋,又一副管家婆的样子,这种想法显然站不住脚.”然而,”我暗自思索,”她也有过青春岁月,那时候正好与主人年龄相仿,费尔法克斯太太曾告诉我,她在这儿已住了多年,我看她从前也没漂亮过.不过,也许性格的特质或力量能弥补相貌的不足.罗切斯特先生喜欢果断和古怪的人,格雷斯至少很古怪.假如他从前一时任性,使自己落入她的手心,而她如今依然是他自己行为不端所造成的恶果,无法逃避,又不能漠视,那又怎么办呢猜想到这里,普尔太太那方阔扁平的身子骨,丑陋干瘪甚至粗糙的面孔,顿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以至我想:'不,不可能!这种猜测是不对的.,可是,心中一个秘密的声音在说'你也不漂亮,但罗切斯特先生却赞许你,至少你常常感觉如此.昨天晚上......还记得他的话,他的神色,他的声音么!,” 太记得了.那言语,那目光,那口吻,此时仿佛活生生再现在我眼前.那时我正在教室里,阿黛勒在画画.我弯腰指点她的笔,她抬头一惊. ”你怎么啦,小姐”她问,”你的手指头像树叶一样发抖,你脸蛋发红,红得像樱桃!” ”我热了,阿黛勒,腰弯久啦!”我掩饰着,于是她接着画,我又接着想. 连忙赶走......直在心里嘀咕的有关格雷斯.普尔的那个可恨念头,它使人恶心.把自己与她相比之后,觉得我们不同.贝茜.利文说过,我像个淑女,她没错.我是个淑女,而且如今比贝茜见到我时又强远啦,脸色更红润,身材更丰满,更加篷勃向上,有了更光明的希冀,更热烈的欢乐. ”日近黄昏,”我往窗外望去,心想,”今天屋子里还没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或脚步声.不过天黑之前一定能见到他.”早晨还害怕见他,现在却渴望马上见到他.而期待久久落空,已令人焦虑不安. 夜慕终于来临,阿黛勒离开我去育儿室找索菲玩.这时我的渴望达到极点,极力竖起耳朵听楼下门铃是否响起,莉娅是否会上楼来送消息.有时还设想听到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脚步.可门儿仍然紧闭着,唯有夜色钻进窗户.不过现在还不算晚,他常常七.八点钟后才派人叫我,现在才六点.今晚肯定不会让我彻底失望,因为我有这么多话要对他说!还想再跟他提提格雷斯.普尔,听听他会怎么说.还要直截了当地问他,他是否真相信昨晚那可怕企图是她干的.如果这样,他为什么还替这种恶行保守秘密.即使我的好奇激怒了他也没什么关系,我已经知道如何一会儿惹恼他,一会儿再逗他开心.这是我的一大趣事,而且可靠的本能总会防止我走得太远.我从没敢超越激怒他的界限,只在最远的边缘试过,时刻保持与身份相符的一切礼貌.礼节,又能无拘无束地与他争论,这于他于我都十分合宜. 楼梯上终于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莉娅出现了.但只是来告诉我茶点已在费尔法克斯太太房里摆好.于是我起身去,很高兴至少可以下楼,以为这么一来就离罗切斯特先生更近些. ”你一定想喝茶了,”到那儿后,好心的太太对我说,”今天午饭你用得太少,我担心,”她接着说,”你今天不舒服吗脸色通红,像在发烧.” ”哦,我挺好的!我觉得再好不过了.” ”那就用好胃口来证明一下.我得织完这根针,你给茶壶添上水,好么”她干完活,起身放下一直开着的百叶窗,大概没关窗是要充分利用阳光吧;虽然这时暮色浓浓,已是昏暗一片. ”今晚天晴,”她透过窗玻璃往外看.”虽说没星星,罗切斯特先生总算出门碰上了个好天气.” ”出门!......罗切斯特先生到哪儿去了么我怎么不知道他已出门了.” ”哦,刚吃过早饭就走啦!去了里斯,是埃希顿先生的地方,在米尔科特的另一边,十哩路远呐.我想那儿现在集了不少人,有英格拉姆勋爵,乔治.林恩爵士,登特上校,还有别的一些人在.” ”你估计他今晚会回来么” ”不回来......明天也不会回来.我看他很可能会待上一星期或更长的时间.这些漂亮时髦的人聚到一起,人人打扮高雅,个个兴致勃勃,寻欢作乐,样样俱全,才不会忙着散伙呢.这种场合,尤其需要绅士们在场.罗切斯特先生天分又那么高,在社交场合又那么活跃,我看他一定很受大家欢迎.尤其是女士们特别喜欢他,虽说你会认为,他的相貌在她们眼中并不特别招人喜欢,可我猜,他的学识.能力,再加上财富和门第,准能弥补长相上的任何小缺陷了.” ”里斯那儿有很多女士吧” ”有埃希顿太太和她的三个女儿......都是非常优雅的年轻小姐,还有尊敬的布兰奇和玛丽.英格拉姆,她们都是最漂亮的女人.说真的,六.七年前我就看到过布兰奇,那时她才十八岁,来这儿参加罗切斯特先生举办的圣诞舞会和宴会.你要能亲眼看看那天的餐室就好了......装饰得多么豪华,多么灯火辉煌!我想大约有五十位女士和先生到场......全都是出身于郡里的一流大户,而英格拉姆小姐是那天晚上大家公认的美女.” ”你说你看见过她,费尔法克斯太太,她长得怎么样” ”没错,我见过她.那时餐室门大敞开着,因为是圣诞节,允许仆人们聚在大厅,听一听女士的唱歌弹琴.当时罗切斯特先生允许我进去,我就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看她们.我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场面,女士们的穿着打扮的富丽堂皇.多数人......至少多数年轻姑娘......长得很漂亮,而英格拉姆小姐自然是其中皇后.” ”她长得什么样” ”她身材苗条,胸脯丰满,肩膀瘦削.脖子颀长典雅,皮肤是橄榄色,黝黑明净,五官高贵,眼睛有点像罗切斯特先生的,又大又黑,亮得就像她身上的珠宝,还有一头秀发,油黑发亮,梳得熨熨贴贴.脑后盘着粗粗的发辫,额前垂着我所见过的最长最亮的刘海.穿着一身纯白衣裙,从肩到胸系一条琥珀色围巾,在腰间挽了一个结,长长地垂下来,顶端的流苏直垂到膝盖以下,头上还戴一朵琥珀色的花,与她乌黑发亮的头发形成美丽对比.” ”她当然很受众人的羡慕吧” ”不错,是这样.不仅因为她长得美,而且还因为她多才多艺.那天她是那些唱歌的女士中的一 第53章 ”不,我太渴了吃不下去,再给我倒杯茶好么” 正要再讨论罗切斯特先生与美丽的布兰奇可不可能结合的话题,阿黛勒进来了,谈话便岔开了. 重新独处时,我回想一遍听到的情况,深入自己的心灵,审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竭力用一只严厉的手,把那些迷失于无边的想象,无路的旷野之中的一切,拉回到常规的安全栏中. 在自己的法庭上受审,记忆出庭作证,道出昨夜以来我所怀有的种种希冀.愿望.感情......以及近两周来所沉迷的心境.理智走上前,坦坦然然讲了一个朴实无华的故事,指责我曾如何无视现实,狂热地吞下理想......而我宣布了大意如下的判决: ”你,”我说,”是罗切斯特先生宠爱的人么你有取悦他的天资么你有什么地方让他看重走开吧!你的愚蠢让人无法忍受.为了一点点偶尔表示的喜欢就心花怒放,殊不知,这不过是一位名门绅士,一位老于世故的人,对一个下属,一个初出道者的暖昧表示.你怎么敢这样可怜的傻瓜!......连切身利益都不能使你聪明些么今早还次次回味昨夜那短暂的一幕......捂上脸蛋害臊吧!他说过什么赞美你眼睛的话吗盲目的自负者!睁开迷失的双眼,瞧瞧你那该死的糊涂吧!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上司恭维决无好处,因为他不会打算娶她.让爱情之火在心中悄悄燃烧,得不到回报,又不为人知,那必定会吞噬培植它的生命.而且,如被发现,得到了报偿,又必定如同鬼火一样,把它引入泥泞的荒野,无力自拨.这对所有女人来说都是发疯. ”那就听着,简.爱,听听对你的判决吧.明天,把镜子搁在你面前,用粉笔画出你的尊容,照实画,不能淡化任何一个缺点,省去任何粗糙的线条,不能抹去任何令人不快的不匀称.再在下面写上'孤苦无依,可怜平庸的一位家庭女教师., ”而后,拿一块光滑的象牙......你画箱里备着一块呢,取出调色板,调出最光鲜,最优美,最明净的色彩,挑一管最细的驼毛画笔,仔仔细细勾画出你所能想得出的最可爱的脸蛋,依照费尔法克斯太太对布兰奇.英格拉姆的描述,用你最柔和的浓淡的色彩,最悦目的色彩来画,乌黑的卷发,东方式的明眸......什么你以罗切斯特先生为模特儿!记住,镇定!别哭鼻子!......别动感情!......别遗憾!只能忍受理智与决心.回忆庄重和谐的面部轮廓,希腊式的脖颈和胸部,露出丰满眩目的胳膊和纤细的手.千万别省掉钻戒与金镯,如实描画那衣衫,薄如云冀的花边,亮闪闪的缎子,优雅的围巾,还有金色的玫瑰,给画像注明'布兰奇,多才多艺的大家闺秀,. ”将来无论何时,当你偶尔幻想罗切斯特先生对你有好感,就拿出这两张画,对比对比,说,'罗切斯特先生也许能获得那位高贵女士的爱情,只要他努力的话.他难道真会对你这位贫穷卑微的平民女子动心么” ”我要这么做.”我主意已定.决心已下,人也跟着平静下来,很快便进入梦乡. 说到做到.自己的画像用粉笔一两个小时就完成了.而差不多花了两星期,我才在象牙上完成了一幅设想中的布兰奇.英格拉姆的肖像.她看起来真够漂亮的,与粉笔画的自己头像一比,反差大到了自制力所能承受的极限.做这件事让我获益匪浅,因为头脑和双手都不曾闲着,也给希望刻在心上的新鲜印象注入了力量,使之不可磨灭. 不久便知道,幸亏接受了这样一次有益的教规磨练,曾这样迫使自己的感情就范,这才能对接着发生的事情处之泰然.若毫无思想准备,那我恐怕连外表的镇静也难以维持. $$$$十七 一星期过去了,罗切斯特先生仍沓无音讯.十天过去了,他依旧未归.费尔法克斯太太说,就是他从里斯直接去了伦敦,又从伦敦去了欧洲大陆,一年不在桑菲尔德露面,她也不会感到奇怪的,他常常这样出乎意料地说走就走.听了这话我心头奇怪地一凉,非常失望.确确实实在听任自己体会一种可恶的失落感.但我重整了智慧,重建了原则,很快又使自己的感觉恢复了正常.是如何战胜了暂时的过错,去除掉以为罗切斯特先生的行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误会,倒是十分奇妙.并未贬低自己,心怀奴性与自卑,相反,我只是说: ”你与桑菲尔德的主人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是教教他的被保护人,接受他的薪水,感激他对你如此尊重和善意的款待而已.只要你克尽职守,就有权得到这种待遇.切记这只是你与他之间他严肃承认的唯一关系,所以千万别对他寄托柔情,为他着迷,为他痛苦,等等.他与你处于不同的阶层,记住你自己的地位吧.好好珍重,别把整个心灵的爱,别把全部心血浪费在并不需要并且轻视这份礼物的地方.” 我平静地做着自己的常规工作,但不止一次地脑海中闪过些模糊的暗示,考虑自己是否应当离开桑菲尔德,还在头脑里不自觉地构思着广告,设想着新的工作.这些念头没必要阻止,它们也许能生根发芽,结果实. 罗切斯特先生已离家两个多星期了.突然有一天,邮差给费尔法克斯太太送来一封信. ”是老爷来的,”她看看信上的地址,”现在咱们就能知道是不是该等他回来了.” 她拆开封口后仔细看着信,我接着喝咖啡.咖啡十分烫,我把这当作自己陡然面孔通红的原因.至于手为何在发颤,为何无意之间把咖啡洒掉一半到碟子里,我不愿去多想了. ”好啦......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太清静了,现在可有机会热闹一下啦,至少有一阵子好忙的啦.”费尔法克斯太太道,那封信还举在她眼镜跟前. 允许自己请她解释之前,我先把阿黛勒碰巧松开的围涎系好,再给她拿一只小面包,然后往她杯子里添满牛奶,这才若无其事地问: ”我想罗切斯特先生不会马上就回来吧” ”他真的快要回来啦......他说三天后就到.也就是这个星期四.而且不止一个人,不知道里斯那儿会有多少贵客跟他一起来.他吩咐要准备妥当所有最好的房间,把书房和客厅打扫干净,并要我去米尔科特的乔治客店或随便什么地方再请三名厨子.说女士们也会带女仆,男士们会带随从,所以咱们这儿会有整整一屋子人.”费尔法克斯太太匆匆咽下早饭,匆匆忙忙起身去准备了. 当真让他说对了,这三天大家真是忙成一团.还以为所有房间早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呢,原来并非如此.连忙又请来三个女人帮忙,与大家一起忙着擦呀,刷呀,冲洗瓷器呀,抽打地毯呀,重挂图画呀,擦亮镜子和吊灯呀,给卧室生上火呀,在炉子上烘干床单和羽绒垫呀,此情此景在这之前之后都没见过.阿黛勒在这忙乱中简直玩野了,大家都在为迎接客人作种种准备,客人及日就到,这好像使阿黛勒心花怒放.她要索菲把她所有的衣服收拾一通,给那些”旧的”翻翻新,给那些新的晒一晒,理理好,而她自己什么也不干,尽在正房里窜来窜去,在床架上蹦上跳下,躺在床垫和堆得高高的长枕.短枕上,在熊熊的炉火和烧得呼呼直响的烟囱面前玩着.功课全免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把我也拉去帮忙,整天待在贮藏室给她和厨娘帮忙,学着做牛奶蛋糊,酪饼和法式糕点,捆扎野味,装饰甜点心. 预计客人星期四下午到,正好可以赶六点的晚饭.在他们未来之前,我没功夫胡思乱想,觉得跟大伙儿一样又忙碌又快活......除了阿黛勒.不过,我的快乐时而会被浇上凉水,而且身不由己的被扯进怀疑.凶兆与不祥的猜测之中.那就是偶尔会看到三楼的楼梯门慢慢一开,格雷斯.普尔走出来.她戴着整齐的白帽子,白围裙,白手帕.看着她轻轻地顺走廊而去,一双布条拖鞋悄无声息;看着她把头探进忙得天昏地暗的卧室......只说上一句话,大概是吩咐打杂女工如何擦亮炉栅,抹净大理石壁炉台或墙纸上的污痕,然后又接着往前走了.她就这样,一天一次下楼到厨房.在那吃顿饭,在炉旁不多不少的吸上一袋烟,然后回去,拎着她那壶黑啤酒,做为独居阴森森高楼的慰藉.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只有一小时与楼下的仆人共度,其它时间都待在三楼的某间橡木卧室低矮的天花板下头.她坐在那儿做针线......也许还独自凄凉地大笑......形单影只,如同地牢的犯人一样. 最奇怪的是府里除我以外再没一个人留意她的习惯,或对她的行动大惊小怪.没人议论她的地位或工作,也没人同情她的寂寞与孤单.只有一次,我倒真听见一点儿莉娅和一名打杂女工的闲谈,议论格雷斯.打杂女工说...... ”我想她挣得钱不少.” ”是呵,”莉娅道,”但愿我也能挣那么多就好了.倒不是我抱怨太多......桑菲尔德并不抠门儿.可我们的工钱还比不上普尔太太的五分之一呢.她在存钱,每季度都要到米尔科特的银行去.她要想离开的话,攒的钱足够养她自个儿了,这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不过我看她在这儿习惯了,再说还没四十岁,身强力壮的干啥不行,放弃这差事也太早了.” ”我想她活儿干得挺好.”打杂工道. ”啊!......她明白自己该干什么......没人能比她更厉害,”莉娅意味深长地说.”再说,也不是个个都能干得了她那份差事,就算拿一样多的钱别人也不行.” ”那倒是真的!不知道老爷......” 打杂女工正要往下说,莉娅一回头看见了我,急用胳膊推了一下同伴. ”她不知道”听到那女人小声问. 莉娅摇了摇头,谈话停止了.从中只能猜到一点......桑菲尔德有个秘密,而我被故意排除在这秘密之外. 星期四到了.前一天晚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卧室与客厅都尽人所能装饰得焕然一新.地毯铺开了,梳妆台收拾好了,家俱擦得干干净净,鲜花插满一只只花瓶.大厅也已擦洗过,雕花大钟.楼梯台阶和栏杆全都擦得玻璃般闪闪发亮.餐室里,餐具柜中的盘子光亮耀眼.客厅与起居室内,四处摆放的一瓶瓶迷人的鲜花争奇斗艳. 下午来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换上她最好的黑缎子衣裙,戴上手套和金表,因为接待客人是她的任务......带领女士们去她们的房间等等.阿黛勒也被打扮起来,虽说我觉得至少当天她很少有机会被介绍给客人们.不过为让她高兴,我还是允许索菲给她穿上一件大裙摆的薄纱短外衣.至于我自己,完全没必要换什么衣服,是不会有人叫我离开我那私人房间般的教室的,因为它现在已成为我的私人房间了......”患难中愉快的避难所”. 那是一个温馨宁静的春日.时值三月底四月初,明媚的春光预示着夏天即将来临.天快黑了,但黄昏的余光依旧暖和.我坐在教室里工作,窗户敞开着. ”天晚啦,”费尔法克斯太太衣裙沙沙作响地走进来.”幸亏我吩咐的开饭时间,比罗切斯特先生说的推迟了一个小时.现在六点已经过啦.我已经打发约翰到大门口去瞧瞧路上有没动静,大路上朝米尔科特能望出去老远一截路.”她走到窗前,”他来啦吗!喂,约翰,有消息没” ”他们来啦,太太,”他回答,”大约再有十分钟就到了这里.” 阿黛勒扑向窗口,我跟在后头,小心地站在一旁,以使这样我可以被窗帘遮住,使我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我.约翰说的十分钟似乎显得很久.终于听到车轮声.只见四个仍骑马的人顺车道飞驰而来,后面跟着两辆敞篷马车.可以见到见车上面纱飘飘,羽毛摇摇.两位年轻骑手,衣着入时,绅士派头.第三位是罗切斯特先生,骑着他那匹黑马梅斯罗,派洛特在他前面欢跃奔跑.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位女士,他与她跑在所有人的前头.她那紫色的骑装近乎扫到地面,面纱长长地在风中飘扬,透明的褶裥之间,隐约可见一头浓密油黑的卷发闪闪发亮. ”英格拉姆小姐!”费尔法克斯太太喊道,匆忙冲下去履行职责. 车队沿着弯弯的车道,一下子绕过屋角,看不见了.阿黛勒恳求着要下去,我把她抱上膝头,给她讲清楚,无论现在还是其它时候,都千万不要擅自闯去见那些女士们,除非有人特地派人来叫她去,不然罗切斯特先生会大发脾气,等等.听到这些”她淌下了自然的眼泪”,但是看到我一脸严肃,她最终答应抹干了泪水. 此时,听得到大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先生们深沉的声调,女士们银铃般的嗓音,和谐交融在一起.其中声虽不高却颇为特殊而又清晰的是桑菲尔德府的主人那洪亮的声音,在欢迎着美丽的和英俊的嘉宾光临.接着,一阵轻快的脚步迈上了楼梯,又轻盈地穿过走廊,柔和欢快的笑声,开门声,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她们在换衣服.”阿黛勒说,她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不放过每一个声音,然后叹了口气. ”在妈妈家里,”她说,”要是来了客人,我总是到处跟他们跑.到客厅,到她们房里,常常看着使女给太太们梳头穿衣.挺有意思的,那样能长见识.” ”饿了吗,阿黛勒” ”饿了,小姐.咱们有五.六个钟头没吃东西了罢.” ”好吧,现在趁女士们还在她们房间里,我冒个险下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我的避难所,找到一处直通厨房的后楼梯.厨房里正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汤和鱼马上就做好了,厨娘在锅子上方弯着腰,象是全身心都有自动燃烧的危险.在仆人的大屋子里,两名车夫,三名绅士的跟班,或坐或站,围在炉边.女仆们大约在楼上和女主人在一起.从米尔科特雇来的几个新佣人手忙脚乱的到处乱窜.我穿过这片混乱,总算到了食品贮藏室,从那儿搞到一只冷鸡,一个面包卷,几块馅饼,一两只盘子和一副刀叉.捧着这些战利品我连忙撤退,回到走廊,正要关上后门,一阵越来越响的嗡嗡声提醒我,女士们就要从她们房间出来了,结果我不经过她们房间,不冒险让人家撞见自己捧着一大堆吃的,就无法返回教室.只好悄悄地站在这一头,这儿没窗户,很黑,现在更黑了,因为太阳落山,暮色正起.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女客一个接一个出来了,每个人都轻松活泼,衣裙在沉沉的暮色中闪光.她们凑在走廊那一头,压低嗓音聊了一会儿,声音优美动听.接着她们走下楼梯,悄无声息了,仿佛一团明亮的雾飘下小山.给人留下的总体印象是一种出身高贵的优雅,这是我从没见识过的. 我发现阿黛勒把教室门掩开条缝,正往外偷看.”好漂亮的女士呀!”她用英文叫道,”哦,真希望能到她们那儿去!你觉得晚饭后罗切斯特先生会叫我们去么” ”不会,真的,我看不会.罗切斯特先生有其他的事要考虑.今晚就别想那些女士们啦,没准儿明天你就能看到她们.给你晚饭.” 她真饿坏了,鸡和馅饼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好在弄到这些吃的,要不她和我,就可能根本吃不到晚饭.我把吃的也给索菲送了一份去.楼下所有的人都忙得顾不上想起我们.直到九点,客人才上甜食.十点钟,仆人们还来回奔跑着,端着托盘上咖啡.我允许阿黛勒比平时晚得多才,因为她说反正吵得睡不着.楼下的门不停地开呀关呀,人也不停地走来走去.她还加上一句,如果罗切斯特先生要是派人送口信来了,她却已换睡衣上了床,”那多遗憾!” 于是我便给她讲故事,她想听多久就讲多久.再换换活动,带她到走廊上去.大厅里灯火辉煌,她喜欢从栏杆上朝下看仆人们来来往往.夜深了,客厅传来一阵音乐声,钢琴已被搬到那儿去了.阿黛勒和我坐在楼梯头听着.霎时间传来一个歌声与浑厚的钢琴声融为一体,唱歌的是位女士,嗓子非常甜美.独唱结束了,然后是二重唱,然后是无伴奏三重唱.歌声的间歇,则由欢乐的嗡嗡谈话声补充.听了半天,突然明白原来自己是在全力分解那混杂的声音,想从那交织的歌声中分辨出罗切斯特先生的嗓音.很快就捕捉到了,然后又从因距离太远而模糊不清的歌声中猜测着歌词. 钟敲响十一点,我看看阿黛勒,她脑袋靠在我肩头,眼皮越来越沉重.就抱她起来,送她.等先生女士们各自回房时,已接近凌晨一点. 翌日与前一天同样晴郎.全体客人去附近的地方远足.清晨很早就出发了.有人骑马,有人坐车.我看着他们出发,又目睹他们归来.英格拉姆小姐与先前一样,是唯一的女骑手.而且罗切斯特先生与她并列而行.两人与大家拉开一段距离.我向费尔法克斯太太指出了这点,她正和我一起站在窗前. ”你说过他们不可能想到谈婚论嫁,”我道,”可你瞧,比起其他女士来,罗切斯特先生分明更喜欢她.” ”我想是的,不用多说,他爱慕她.” ”她也爱慕他,”我加一句.”瞧她把头凑过去,好像两人正在说悄悄话呢.要能看见她的脸就好了,我还没见过一眼呐.” ”今晚你会看到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回答.”我偶然向罗切斯特先生提起阿黛勒非常见见女士们,他说,'哦,那饭后叫她到客厅来好了,请爱小姐带她来,.” ”噢......他一定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的,我想我就就不必去了,肯定.”我回答. ”这个......我跟他说了你不善交际,因为我觉得你不愿意在这么快活的一群人跟前抛头露面......全都素不相识的.可他急躁地说:'胡说!她要不肯,就告诉她这是我个人的愿望.她要是硬不来的话,就说我会亲自来叫她.,” ”我不会给他添麻烦,”我说,”要没更好的办法,我就去好了.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你会在那儿么,费尔法克斯太太” ”不,我请求免掉,他同意了.一本正经地进去最难受.我来教你一些避免尴尬的办法.你要趁客厅没人的时候就进去,抢在女士们离席之前,捡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先生们进来后你就不必久待 第54章 ”大约两三周吧.不会更长了.他们会在这复活节假期之后,乔治.林恩爵士因为被新选上了米尔科特的市议员,必须回城走马上任.我看罗切斯特先生会陪他前往.这回他在桑菲尔德待了这么久,我都感到奇怪了.” 眼看就得领着我照管的孩子去客厅了,此刻我真是心如乱麻.阿黛勒一听说晚上要带她去见女士们,就乐了一整天,直到索菲动手给她梳妆打扮,这才使她安静下来.这个程序的重要性,很快就稳住了她的情绪.等到卷发梳得光溜溜,一束束垂下来,穿上粉红色缎子外衣,系上长长的腰带,戴好无指网眼手套时,她就满脸严肃,活像法官了.用不着我去提醒她小心衣服,一打扮完,她就一本正经地坐在小椅子上,事先还小心地提起缎子裙,生怕搞皱了,并向我保证,在我准备好之前绝不乱动.我很快就准备完事,最好的一件衣服很快就换好,头发很快梳平,唯一的饰物,那个珍珠胸针也马上戴好.然后我们下楼去. 幸亏去客厅还有一张门,无须经过全体客人落座吃饭的餐厅.我们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在大理石壁炉内,一大堆火正静静地燃烧,烛光在明亮的寂寞中闪烁,在桌上装饰的精美鲜花中跳动.拱门前垂挂着深红的帷幔,虽说与相连餐室中的那群人之间,就隔这么薄薄的一层,可他们说话那么轻言细语,除了一片柔和的嗡嗡声外,一点儿内容一听不清. 阿黛勒依然一脸郑重其事,朝我指点的小凳上一坐,一声不吭.我退到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从旁边的桌上拣起本书努力看下去.阿黛勒把凳子移到我的脚旁,不久就碰碰我的膝头. ”什么事,阿黛勒” ”我可以从这些美丽的花中拿一朵吗,小姐好把我打扮得更漂亮些.” ”阿黛勒,你太关注打扮啦.不过,你可以拿一朵花.”她从花瓶中摘下一朵玫瑰,我给她别在腰带上.她说不出有多满意地叹口气,好象她的幸福之杯这下可溢满了.我把脸一扭,掩饰自己忍不住的微笑.这个小巴黎人对穿着打扮天生就有的热烈追求,有几分可笑,也有几分可悲. 此时响起轻轻的起立声,拱门上的帷幔被拉开了,露出了餐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一整套豪华的甜食餐具,枝形吊灯在银器和玻璃器皿上洒下一片柔和的灯光.一群女士站在门口,她们走进来后,帷幔在身后落下. 仅仅不过八位,但不知怎么,蜂拥而至时让人觉得她们人数要多得多.有的个子很高,许多人一身纯白,全都穿裙幅极大的盛装,让人感觉她们被放大了,好比迷雾使月亮显得更大一样.我起身向她们行个屈膝礼,一两位点头回了礼,其他人仅仅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而已. 她们四下散开,动作轻盈而又活泼,使人联想到一群羽毛雪白的小鸟.有的斜靠在沙发或睡椅上,有的侧身细看桌上的鲜花和书本,其他的围在炉火旁交谈,声音小而清楚,大概她们说话的习惯就如此.后来我知道了她们的姓名,现在不妨介绍一下. 首先是埃希顿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那位太太以前一定漂亮,至今风韵犹存.两个女儿大的是艾米,身材小巧玲珑,容貌举止天真幼稚,一副调皮孩子模样.一身白纱衣裙配蓝色腰带十分协调.小女儿路易莎,个子高些,身段更优美,容貌俊俏,正是法国人说的”不够端正却显得娇媚”的那一类.两姊妹都肤色白嫩,恰似那百合. 林恩夫人四十岁上下,长的又大又胖,腰背挺直,满脸傲气.身穿一套华丽的闪缎裙袍,乌黑的头发在一支天蓝色羽毛头饰的影子里,在一支宝石头箍之中熠熠发光. 登特上校太太没那么惹眼,不过似乎更有贵妇人派头.身量纤细,面容苍白温和,头发金黄.那身黑缎衣裙,饰以华丽的外国花边披巾和珍珠首饰,显得比那位有爵位的贵妇彩虹般的光艳更为悦目. 然而最突出的三位......大概部分原因是由于她们在众人当中个子最高......是富孀英格拉姆夫人与她的两个女儿布兰奇和玛丽.这三人都算得上女人当中最高的.那位夫人年约四十到五十之间,线条依然匀称,头发依然乌黑,牙齿也完好无缺,多数人会称赞她是这个年龄中的大美人.无可非议,就形体而言的确如此.可惜她神态举止间总是透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她有着罗马人的五官,双下巴消失在肉柱般的脖颈里.照我看,这副尊容,不但由于骄傲而显得雍肿阴沉,而且还满脸皱纹.下巴也显得出同样的傲气,挺直得令人不可思议.还有双充满恶意冷若冰霜的眼睛,令我想起里德太太的眸子.讲话拿腔拿调,嗓门深沉,声调夸张,口气专横......总之非常叫人受不了.身着深红的天鹅绒袍子,戴着印度金丝料的披巾式无沿帽,更赋予她一种十足的王家气派. 布兰奇与玛丽同样身材......高大而挺拔,白杨树似的.玛丽虽高却显得太单薄,布兰奇则活生生一个月亮女神戴爱娜.我对她当然特别感兴趣.首先,想看看她长相是否正如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述;其二,看她是否像自己凭想像为她画的那张小画像;其三,事情可以水落石出了......且看她是否如自己所想像,正对罗切斯特先生的喜好. 就相貌而言,她完全符合我画的像,符合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述.丰满的胸脯,瘦削的肩膀,优雅的脖颈,漆黑的眸子,乌黑黑的卷发,统统具备......可她的脸呢很活像她妈,只是更年轻,没有皱纹而已.一样低低的额头,一样骄傲的五官,一样趾高气扬,只是没那么阴沉罢了.她老在笑,笑里透露嘲讽,与她弯弯的骄傲的嘴唇十分相配. 据说天才的自我意识特别强,不知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天才,但她的自我意识倒很强......引人注目的强.她与和善的登特太太谈起了植物学.登特太太好象没学过这门知识,尽管她讲她喜欢花,”尤其是野花”.英格拉姆小姐却学过,还满口卖弄植物学词汇,我很快就发现她是在围追登特太太,也就是故意戏弄人家的无知.她的追猎也许聪明,却肯定居心叵测.她弹钢琴,弹得很出色;她唱歌,嗓子很优美.她私下跟她妈妈文,讲得也不错,流畅且发音准确. 玛丽比布兰奇面相更温柔开朗,五官也更柔和,皮肤更白......但玛丽缺乏生气,面部呆板,两眼无光.她无话可谈,一旦落座,就像神龛里的雕像一般纹丝不动.两姐妹都身穿一袭洁白的礼服. 现在我是否认为英格拉姆小姐会被罗切斯特先生看中呢这不好说......我并不了解他在女性美方面的品味.他如果欣赏端庄,她正像端庄的一类,而且多才多艺,生气勃勃.多数绅士会对她一见倾心.我好像已有根据要去掉最后一片疑云了,现在只消看看他们在一起单独相处的样子了. 读者呵,您不要以为,阿黛勒这段时间一直会在我脚边的小凳上静静地坐着,不,她们一进来,她就起身上前欢迎,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还郑重其事地说: ”太太小姐们好.” 英格拉姆小姐满脸嘲讽地低头看看她,嚷了一声:”嗬,好一个小玩偶!” 林恩太太则说:”我猜这就是罗切斯特先生监护的小东西......他说过这是个法国小姑娘.” 登特太太和气地拉住阿黛勒的手,给她一吻.艾米和路易莎.埃希顿异口同声地叫道: ”多可爱的孩子!” 随后就把她带到一张沙发上去,此时她正坐在两姐妹中间喋喋不休呢.一会儿法文,一会儿英文,不仅吸引了年轻的小姐们,连埃希顿夫人,林恩太太也给迷上了.她正尽情享受着众人的宠爱. 咖啡总算送进来了.先生们也被请进来了.我坐在阴暗处......要是这灯火辉煌的屋里还有什么阴暗处的话,窗帘将我半遮半掩.拱门的帷幔再次撩起,他们进来了.成群的先生们,与女士们一样,仪表堂堂.一律穿着黑色服装,多数身材高大,有的还十分年轻.亨利和弗雷德里克.林恩让一看就知他们堪称是十足的花花公子.登特上校军人气质,地方官埃希顿先生绅士派头,头发已变白,眉毛与络腮胡还是黑的,使他看起来俨然”舞台上尊贵的长者”.英格拉姆勋爵和他的姐妹一样,个子很高,也跟她们一样漂亮,但他也有着一副玛丽那种冷漠与无精打采的神情.他似乎四肢修长有余,血气或脑力不足. 可是罗切斯特先生在哪儿 他终于进来了.我不用眼睛望向拱门都能看到他进来了.竭力注意手上正织的网眼钱包......但愿只想手上的活计,只看膝上的银珠和丝线.然而,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忍不住回想起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情景,在我给了他所谓的重要帮助之后......他握住我的手,低头注视我的脸庞,端详我的目光仿佛有千言万语倾泻而出.这种激情我也曾有份.那一刻我与他多么接近!可从那时起是什么故意改变了他与我的相对地位如今,我们变得如此疏远,如此陌生!遥远到都不指望他会过来和我交谈.我并不奇怪,他竟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到屋子另一边坐下了,开始与女士们聊天. 发现他心思全在她们身上,我便可以不被人觉察就观察他,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给吸引到他脸上.我无法主宰我的眼皮,它们非要抬起来,眼珠非要盯着他看不可,那就看吧.而且看得充满快意......那是一种宝贵而令人心碎的快意,纯金一般,却带着痛苦的利刺.犹如行将渴死的人,明知自己爬近的是一眼充满毒汁的井,可还是要俯身痛饮一样. ”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确如此.主人那苍白的橄榄色脸膛,宽阔方正的额头,浓密乌黑的眉毛,深沉的眼睛,粗犷的五官,果敢严厉的嘴......这一切都显露出活力.决心.意志......按理说都不算美,可在我眼中不但美,而且充溢着一种情趣,一股力量,令我完全折服,彻底左右了我的情感.我并没有打算爱他,读者明白,我一直努力从内心深处铲除刚被发现的爱情萌芽.可是此刻,当我第一眼再见他,这萌芽便自动复活,且又绿又壮!他无须看我一眼,就已使我爱上了他. 与他的客人相比较,他焕发着天然的精力和真正的力量.比较而言,林恩兄弟的勇敢潇洒,英格拉姆勋爵的恬静雅致,甚至登特上校的英武雄姿,又算得上什么呢对他们的相貌,他们的神情,我不以为然.不过,我可以想象的出多数旁观者会说他们英俊迷人,气度非凡,并毫不犹豫地认为罗切斯特先生五官粗犷,神情沉郁.看着他们微笑,大笑......不足称道.连闪烁的烛光都具有了他们微笑的活力,叮叮的铃声也充满他们大笑的意味.再看罗切斯特先生微微的一笑......冷峻的五官顿时变得柔和,双眼立刻变得明亮温柔,目光锐利而甜蜜,他此刻正与埃希顿家的路易莎和艾米交谈.奇怪,她们对他的目光处之泰然,而我却感觉这目光渗入心田.我还以为她们会垂下眼皮,脸泛红晕呐,可她们却根本无动于衷.这倒让人高兴.”她们眼中的他与我眼中的他完全不同,”我想,”他与她们不是一种人,我看他和我却是同类......我感到与他何其相似......他的神情举动我清楚明了,尽管我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地位与财富的鸿沟,但我的头脑与心智,血液与神经中,有某种东西与他息息相通.可几天前不是还说,除了从他手中领取薪酬,与他别无任何关系么不是还禁止自己胡思乱想,只准将他视为雇主么真是亵渎天性!我所拥有的一切美好.真诚.强烈的感情,都冲动地向他奔涌.我明白我必须隐藏自己的感情,扼杀自己的愿望,牢记他是不可能过份关注我.说自己与他同类,并非是说自己具有他那种影响力,那种迷人的魅力,只是说自己的某些志趣.情感与他相像而已.所以我必须反复告戒自己,我们之间永远相隔一道鸿沟......然而,只要一息尚存,我就必然爱他. 咖啡再次端上来了.从先生们一进来,女士们便活泼的如同百灵鸟.谈话也愈加轻松欢快.登特上校与埃希顿先生在谈论政治,二位的太太也在侧耳倾听.两位傲慢的富孀,林恩夫人与英格拉姆夫人,她们在促膝谈心.乔治爵士......此人,顺便提一下,我忘了形容......是一位高大且神气的乡绅,站在她们的沙发前,偶尔插句嘴.弗雷德里克.林恩坐在玛丽.英格拉姆身旁,给她解说一本装帧豪华的大书中的插图.她看着,时而笑笑,却分明话不多.颀长冷漠的英格拉姆勋爵抱着胳膊,斜靠在娇小活泼的艾米.埃希顿的椅背上.她抬头看看他,鹪鹩似地叽叽喳喳.显然她喜欢他胜过喜欢罗切斯特先生.亨利.林恩在路易莎脚旁的矮凳上落座.阿黛勒与他共享这条脚凳.他吃力地跟她国话,每当他一出错,路易莎就嘲笑他.布兰奇.英格拉姆会与谁作伴呢她自个儿站在桌前,颇具风雅地低头翻看一本画册,似乎在等人相伴.但她并不愿久等,自己挑中了一位伙伴. 罗切斯特离开两位埃希顿后,就和她一样,在壁炉旁孑然一人.她就走过去,站到壁炉另一侧,跟他相对. ”罗切斯特先生,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孩子呢.” ”是不喜欢.” ”那怎么想到要抚养这么个小玩偶呢””从哪儿拣来的” ”不是拣的,是被人抛弃的.” ”你应该把她送到学校去.” ”我负担不起,学费太贵了.” ”咦,我猜你给她请了家庭教师呢.刚才还看见有个人和她在一起......走了么哦,不没!她还在窗帘后头呢.你当然付钱给她,我看一定也挺贵的......更贵哩,因为这样你得额外负担两个人.” 我害怕......也许该说,我希望......她提到我会使罗切斯特先生朝我这边看一眼的,便不由自主向阴影中躲得更远.但他根本没转移他的视线. ”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冷冷地说,目光仍直愣愣地瞅着前面. ”对......你们男人从不计较经济和常识问题.你该听听我妈妈对家庭教师的一番高论.我想玛丽和我小时候至少有过一打家庭教师.但她们中一半可恶讨厌,另一半荒唐可笑.全都是些恶魔......是不是呀,妈妈” ”你说什么来着,我的宝贝” 这位被富孀妈妈叫做宝贝的小姐于是又把她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外加解释. ”最亲爱的,不要再提那些家庭教师了,一听这字眼儿我就心烦.她们反复无常毫不称职,真叫人受够了.谢天谢地,如今总算跟她们脱了干系!” 登特太太朝这位道貌岸然的太太俯过身去,对她悄悄地说了句什么.从由此引出的回答看,大约是在提醒她被诅咒的那类人中正好有一位在场. ”算啦!”这太太说,”但愿对她有好处!”随即又低下声来,但仍足以使我听到,”注意过她了.我会看相,一看就知道她具有那些人的通病.” ”什么通病,夫人”罗切斯特先生大声问. ”会私下讲给你听的.”她意味深长说,又自以为是地把头巾帽连晃三下. ”但是到那时我的好奇会倒胃口,它现在就想吃东西.” ”问布兰奇吧,她离你更近.” ”哦,别把他推给我,妈!对那号人我只有一句话,她们烦死了.倒不是因为我吃了她们多少苦头,我总是留心反攻为守.以前,西奥多和我总是捉弄威尔逊小姐,格雷太太和朱伯特夫人来着!玛丽老爱打瞌睡,没劲头来参与阴谋.戏弄朱伯特夫人最有趣,威尔逊小姐是个药罐子,可怜虫,哭兮兮的,成天没精打采.总而言之,不值得我们花力气去打败她.格雷太太粗俗又迟钝,什么打击对她都不起作用.但是可怜的朱伯特夫人!我现在还记得,每逢我们把她逼急了的时候,她那火冒三丈的样子.我们把茶泼掉,把面包.黄油搅得稀烂,把书往天花板上投,折腾尺子呀,书桌呀,火炉围栏和用具呀,等等.西奥多,你还记得那些快活的日子么” ”是......呵,当然记得,”英格拉姆勋爵拖着长腔调,”那可怜的老木头就嚷嚷'哦,你们这些小坏家伙!,......我们于是就教训她一通.她自己那么孤陋寡闻,还想教我们这么聪明的少爷小姐们” ”咱们是这么干来着,西多.我还帮你告发过你的家庭教师,那个面无血色的维宁先生......一个病鬼牧师,咱们就是这样叫他的.他竟敢跟威尔逊小姐竟敢闹起恋爱来......至少西多和我这么认为.当我们发觉他们多情地眉目传情,唉声叹气,就发觉这是'爱的表现,我断定大伙儿很快就能从我们的发现中获得到好处.我们把这当做一根杠杆,以好把这两个废物般的的家伙撬出我们的家门.我们亲爱的妈妈对这事一有所闻就觉得有伤风化,是不是呀,亲爱的母亲大人” ”当然呐,我的宝贝.而且我十分正确.毫无疑问,任何规规矩矩的人家都不能容忍男女家庭教师之间的私通.理由足有上千条哩,头一条就是......” ”哦,天哪,妈妈!甭跟我们一一列举啦!再说,这谁不知道啊.坏样子有损孩子们的纯洁啦,恋爱者魂不守舍,攻守同盟,导致失职啦,而是易勇骄狂......傲慢无礼相辅相成啦......结果引起冲突和大爆发啦.说得对么,英格拉姆邸园的英格拉姆男爵夫人” ”我的百合花,你说的完全正确.你总是正确的.” ”那就没必要再说啦,换个论题.” 艾米.埃希顿没听见或没注意这道圣谕,仍用她温雅幼稚的口气接着说,”路易莎和我从前也 第55章 ”比央卡小姐,只要你下命令,我就行.” ”那好,先生,我降旨清一清你的肺部以及其它发音器官,好为我这个女王效劳.” ”又有谁不愿为这么一位圣洁的玛丽充当里丘呢” ”里丘算什么”她叫道,一边朝钢琴走一边甩满头卷发.”依我看,提琴手大卫肯定是个温水般没味的家伙.我更喜欢黑皮肤的博斯威尔.依我看,男子汉要没一点恶念就一钱不值.不论历史对詹姆斯.海普本如何说三道四,但我自有自己的看法,他正是那种野凶蛮的绿林好汉.我就愿嫁给这种人. ”先生们,你们听听啊!瞧瞧你们中间谁最像博斯威尔”罗切斯特先生大叫. ”我看你最够格.”登特上校立刻搭话. ”我发誓我将对你感激不尽.”他回答. 英格拉姆小姐此刻得意洋洋,仪态优雅,女皇般摊开她雪白的裙袍,坐在钢琴旁,开始演奏一支鲜丽的前奏曲,并边弹边讲话.今晚她趾高气扬,言谈的神气不仅打算赢得听众的赞美,还想要让他们大为吃惊.显然,她十分想让人家觉得她活泼又勇敢. ”哦,如今的年轻人真让我厌恶!”她叮叮咚咚地弹得飞快.”真是一群软骨头的可怜虫,不配跨出爸爸的园子门一步.要是没有妈妈的许可和保护,连这一步也甭想了!只晓得关心自己漂亮的面孔,白皙的双手和一双小脚,好像男人跟美有什么关系似的!好像可爱并非女人的特权......她的合法属性与遗传似的!我承认丑陋的女人是造物主漂亮脸蛋上的一个污点,不过男人吗,让他们只关心拥有力量与勇气吧.让他们把猎取.射击和斗争当成座右铭吧.别的都一文不值.我要是男人的话就照这个办.” ”不管什么时候结婚,”她顿了一下,见无人插嘴,又接着说,”我铁定主意,我的丈夫不该是我的对手,而只能是我的陪衬.我的宝座旁边容不得竞争.我要的是绝对的衷情,不准他既忠态于我,又忠诚于他镜中看到的那个人.罗切斯特先生,你现在唱吧,我来伴奏.” ”遵命”.他回答. ”那就唱首海盗歌.要知道我最喜欢海盗了,所以你要唱得情绪饱满.” ”只要英格拉姆小姐一声令下,就连牛奶和水都会情绪饱满的.” ”那就当心,如果没让我满意,我就教教你怎么做,让你在众人面前丢脸.” ”这可是对无能的一种奖赏,现在我得尽力失败.” ”你得小心,要是故意唱错,我就给你应该的惩罚.” ”英格拉姆小姐该仁慈一些,因为她有本事作出让凡人受不了的惩罚.” ”啊!解释解释!”她命令. ”请原谅,小姐,无需解释.你那敏锐的感觉会告诉你,只要你眉头一拧就足以代替死刑.” ”唱吧!”她又弹起琴来,开始了风格活泼的伴奏. ”现在我该溜了.”我暗自思忖.可是那昂扬激越的歌声吸引了我.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过,罗切斯特先生有副好嗓子,确实......是圆润浑厚的男低音,融汇了他的感情,他的力量,穿透耳膜,直抵心田,神奇地唤醒了那里所有的激情.我等待着,直到最后一个深沉有力的颤音消失......直到中断的谈话声再次响起,这才退出藏身的角落,又一次从侧门出去.好在侧门很近,并且有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大厅.穿过大厅时,我发现鞋带松了,就停下来跪在楼梯底层的垫子上系上鞋带.突然听餐室门开了,一位先生走了出来,我赶紧站起来,恰好与来人打了个照面,原来是罗切斯特先生. ”你好吗”他问. ”很好,先生.” ”在屋里时你为什么不过来和我谈话呢” 原本可以反问这句话,作为反击,但又不愿如此放肆,就回答说: ”我不想打扰你,因为你好像很忙,先生.” ”我外出时你一直都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和平时一样,教阿黛勒学习.” ”可是比以前苍白多了......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先生.” ”你在差点儿淹死我的那天晚上受凉了吧” ”一点儿没有.” ”回到客厅去,你离开得太早啦.” ”我有点累,先生.” 他盯了我片刻. ”还有点儿不高兴,”他说,”发生了什么事呀,告诉我.” ”没事......没事,先生,我没不高兴.” ”可我敢肯定你不高兴,而且再讲几句就要掉眼泪了......可不是,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喽,已经有一颗泪珠子滑下睫毛落到地板上了.要是我有时间,要是我不怕撞上哪个讨厌的仆人多嘴多舌,那我非把你哭的原因搞个清楚.得啦,今晚侥了你.不过请你明白,只要客人们还没走,我每天晚上都希望能够在客厅里见到你,这是我的愿望,别不当回事,现在走吧,叫索菲来领阿黛勒.晚安,我的......”这时猛然他刹住了,咬紧嘴唇,蓦然离开. $$$$十八 那些日子里桑菲尔德充满了欢乐和忙碌,与初来乍到的头三个月那些平静单调和孤独的日子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一切忧伤的情绪都被赶出宅邸,所有阴郁的念头统统抛到脑后.到处生机盎然,整天人来客往.从前走廊里静悄悄毫无声息,一排正房空荡荡无人居住,如今只要从那路过就会碰上哪个漂亮的侍女或衣着华丽的男用人. 厨房,配餐室,仆人的饭间以及门厅都同样热闹非凡.只有在可人的春光,蔚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把人们吸引到外面庭院去时,几间大客厅才空荡荡的一片幽静.即便天气变坏,数日内雾雨菲菲,也不令人们扫兴.户外的游乐一停,室内的消遣反倒更活泼更多加样. 头天晚上有人建议换个消遣方式时,我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他们说要玩”字谜游戏”,对此我一无所知,连名字都不懂.仆人们被叫进来,餐室的饭桌推走了,灯光重新布置,椅子正对拱门被摆成半圆形.罗切斯特先生和其他男宾们指挥着挪动这些东西,女宾们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打铃召唤侍女.费尔法克斯太太被叫来,报告府里披肩.服装和各种帷幔的情况.三楼的一些衣橱被彻底翻一遍,里头七零八碎,什么带裙环的锦缎裙啦,缎子宽身女服啦,黑色时装啦,花边垂带啦,被女仆们一趟趟的抱下楼去,然后就挑拣搜寻,选中的东西被送入客厅里的小套间. 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再次把女士们叫到他周围,从中选了几位加入他的那一组.”英格拉姆小姐当然跟我一方.”他说.然后又点了两位埃希顿和登特夫人的名字.他看看我,正巧我离他很近,正在帮登特太太扣紧松开的手镯. ”你玩么”他问,我摇摇头,真怕他会坚持,所幸他没有,允许我悄悄回到自己的老位子上去. 他和几位助手退到帷幔后头,其他的人以登特上校为首,在半圆形的椅子上就座.一位男宾,是埃希顿先生,注意到了我,提议要我也加入,但立即遭到英格拉姆夫人的否决. ”不,”我听到她说,”她那副蠢样子,这种游戏她肯定玩不了.” 不久,铃声响起,帷幕被拉了起来.只见拱门内罗切斯特先生挑中的大块头乔治.林恩爵士,裹着一条白被单,面前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大书.他身旁站着艾米.埃希顿,他披着罗切斯特先生的斗篷,手里也拿着本书.有位看不见的人快活地摇起铃,阿黛勒出场了,蹦蹦跳跳的往前走,把装在篮子里的鲜花向四周抛撒.接着登场的是美艳绝伦的英格拉姆小姐,她一身洁白,头顶一块长长的面纱,额上戴只玫瑰花环,与她并肩走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两人行至桌前跪了下来.登特太太和路易莎.埃希顿同样浑身洁白,在他俩身后站定.下面是一个哑剧,分明是场表现婚礼的哑剧.结束时,登特上校和他的那一组成员小声商量了两分钟,然后由上校叫道...... ”新娘!”罗切斯特先生鞠个躬,帷幕落下. 过了好久,帷幕再次升起.第二幕的布景比头一幕更为独特.刚才说过,客厅比餐厅要高出两层台阶.在顶层台阶靠后一两码的地方,摆着一只大理石盆,我认出来那是暖房里那件装饰品......它平常总摆在那儿,四周簇拥着异国花草,大理石盆里头养着金鱼......这东西又大又重,弄到这儿来一定颇费气力. 盆子旁边的地毯上坐着罗切斯特先生,他身上裹着披肩,头戴一顶□□头巾,黑眼睛黑皮肤,异教徒的面相,倒与这身打扮十分相宜.活脱脱一位东方酋长,一个绞死别人或被人绞死的角色.英格拉姆小姐随即登场,同样一身东方情趣的服装,腰套系一条绯红的围巾,鬓角结一条绣花手绢,露出线条优美的胳膊,一只手举起来平稳优雅地扶着顶在头上的水罐.她的体态相貌.肤色神情都使人想到宗法时代的一位以色列公主.无疑,这正是她所要扮演的角色. 她走近大盆子,弯下腰仿佛要把小罐装满,再把它顶在头上去,水盆边的人此时似在招呼她,提出什么要求......”她急忙过去,放下水罐,让他喝水.”然后他从长袍的胸襟里掏出一只首饰盒打开,露出华丽的手镯与耳环.她满脸惊讶与羡慕.接着他跪下来把珍宝放在她脚下,她便用表情和动作展示疑惑与惊喜.陌生人给她戴上手镯,佩上耳环.原来是以利以谢与利百加,就差几匹骆驼了. 猜谜的一方再次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一幕表现的字或片言只语未能大成一致意见,发言人登特上校要求”完整的场面”.此刻帷幕再次降下.第三幕只露出了客厅的一部分,其它部分被一块黑粗布帘遮挡起来.大理石盆已被搬走了,取代它的是一只松木桌,一把厨房用的椅子,一盏角形灯发出昏暗的光,照耀在这些东西上面,所有蜡烛都被熄灭了. 暗淡的布景中,坐着一个男子,他的双手握拳搁在膝头上,俯首看地.我知道这是罗切斯特先生,虽说他面孔肮脏,衣裳凌乱,神情绝望而又恼怒,头发凌乱不堪且直立着,简直叫人难以辩认,他一动,脚镣就铿锵作响,还戴着手铐. ”监狱!”登特上校大叫,这回字谜猜中了. 一段长长的间歇时间让演员们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他们从餐厅进来了.罗切斯特先生领着英格拉姆小姐,她正夸赞着他的演技. ”知不知道,”她说,”你演的三个角色中我最喜欢最后那个啦哦,如果你早生几年的话,会是一位多么骁勇豪侠的拦路大盗!” ”我脸上的煤烟都洗干净了吧”他回头问她. ”唉!洗掉啦,洗得越干净就越可惜!再没什么比这种歹徒抹脸用的胭脂更适合你肤色的了.” ”这么说你喜欢拦路大盗咯” ”英格兰大盗只次于意大利土匪,而意大利土匪又比地中海的海盗稍逊一筹.” ”得啦,不管我是谁,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咱俩一小时前已面对所有这些证人举行了婚礼.”她咯咯地笑,脸上红晕泛起. ”登特,”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现在轮到你们啦!”于是另一组人退了下去,他这一组占据了那些空出的座位.英格拉姆小姐坐到首领右侧,其他猜谜者分别在他与她两边就座.现在我不看演员了,也不再兴趣盎然地期待帷幕升起了,注意力已经被观众吸引.先头盯住拱门的眼光,此时难以抑制地被那排半圆形的椅子迷住了.登特上校一伙人演的什么字谜,选的什么字,表演的是否出色,我都无从记忆.然而每幕之后互相讨论的景象却依然忘记忧新.但见罗切斯特先生转向英格拉姆小姐,英格拉姆小姐也同样转向罗切斯特先生,她的头凑近他,乌黑的卷发几乎触到他的肩膀,贴着他的面颊摇晃.我听到他们轻言细语,记着他们交换的目光.此时,我甚至对当时情景激起的感情仍不记怀. 读者呵,已告诉过您,我学会了爱罗切斯特先生,如今已没有办法不爱他,仅因为发现他不再注意我......仅因为在他面前度过几个小时,他却不朝我瞟上一眼......仅因为见他只注意一位尊贵的小姐,而这位小姐从我旁走过时,连裙边都不屑碰我一下,她那漆黑傲慢的眼睛偶而落到我的身上就会马上移开,好像我太卑贱,不值一顾.我不爱他,仅因为断定他很快要娶的正是这位小姐......仅因为天天看见她脸上的有种确信他会娶她的那样洋洋得意......仅因为时时目睹他的求爱方式,而这种方式尽管随意无拘,一副宁被人求也不求人的高傲模样,可是却正由于他的随便才十分迷人,正由于他的高傲才无法抗拒. 这种情况下,任何东西都不能冷却或消灭爱情,尽管很容易使人产生失望.读者呵,您还会认为,我还产生妒嫉,要是我这种地位的女人,敢于妒嫉英格拉姆小姐那种地位的女人的话.可惜我并不妒嫉,或者说极少妒嫉......我所经受的痛苦无法用这个词来概括.英格拉姆小姐不值得我妒嫉,她太低下,激不起我那种情绪.原谅我似乎自相矛盾,可我是实话实说.她喜欢炫耀,却空有虚表.她风雅漂亮,多才多艺,却见解浮浅,心灵贫瘠,在那块土壤上没有任何花朵会自动绽放,没有任何自然正常的果实会喜欢这种新土.她不善良,也没有创见,总是重复书本上的响亮词句,却从未提出也不曾有过自己的独特见解.她鼓吹高尚的情调,却不懂得同情与怜悯,没有丝毫柔情与真实.她对小阿黛勒心怀恶意,并无端发泄,不时地把这个缺点显露无遗.要是阿黛勒偶而走到她身边时,她就恶言冷语,把她推开,有时还喝令她滚出房间,对她总是冷酷无情刻薄恶毒.除了我,就连别人也观察到了这些个性的暴露......密切.热心.敏感地注意着.是的,连未来的新郎罗切斯特先生自己,也对他的意中人在不停地监视.正是这种精明......这种谨慎......这种对他美丽爱人缺点的全面而清醒的了解......这种对她明显缺乏的激情,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明白他娶她是由于门第观念,也许还有一些政治原因,因为她与他门当户对.我感到他并未把自己的爱情给她,而她也没资格赢得这份珍宝.这就是关键所在......是触痛弄人心弦之处......是我的狂热有增无减的原根由,她无法迷住他. 如若她能旗开得胜,他也缴械投降,真挚地拜倒在她的脚下,我会捂着脸,转身面壁,对他们死了心.如若英格拉姆小姐是位善良而又崇高的女人,充满力量.热情.仁慈.见识,我就会与两只老虎......妒嫉和绝望作殊死搏斗,哪怕心儿被撕碎被吞噬,也钦佩她......承认她超群出众,从此默默打发我的余生.她愈是占上风,我愈是钦佩......心儿也愈是宁静.但现在,眼看着英格拉姆小姐为迷住罗切斯特先生而煞费苦心,目睹她已败下阵来,可自己还浑然不觉,仍旧徒然幻想射出的每支箭都中靶的,还炫耀胜利而在自我陶醉.而同时,她的自负与自满却把自己一心吸引的东西推得越来越远......目睹这些,同时将我置于无尽的激动与无情的克制之中. 因为,她失败之时,我却对她本该如何取胜清清楚楚,知道他不断射向罗切斯特胸膛的箭,一支支擦肩而过,纷纷堕落在他的脚下.我知道,倘射手更有把握,满可以使这些箭在他高傲的心窝上剧烈地颤抖......会把爱情注入他坚定的眼睛,会让温情取代他那一脸讥讽.或许更好的是,无需武器就将他悄无声息地征服. ”为何她有幸与他如此贴近,却无法对他施加更大的影响”我问自己.”无疑她不能真正喜欢他,或真心实意喜欢他!要是她真正喜欢他,就用不着如此大方地堆着一脸假笑,如此不懈地抛送秋波,如此刻意地扭怩作态,故作风雅,照我看,她只需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少开口,少顾盼,这样就更能打动他的心.我以前曾见过他一脸完然不同的表情.此刻这张脸面对她如此活泼地引诱却只有冷漠.但他以前那种表情是天然流露,无须用虚假的花招,精心策划的手段来得到.你只需接受它......他发问你回答,用不着矫揉造作,需要时就跟他讲话,用不着挤眉弄眼,这表情就会愈来愈浓,愈来愈和蔼,愈来愈亲切,似哺育万物的阳光般温暖.他们婚后,她如何想办法来赢得他欢心他呢我看她做不到,然而却应该做到.我竖信,他的妻子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个女人. 对罗切斯特先生因为利益与姻亲关系而结婚的计划,我还未曾加以谴责.最初发现他这种意图时,我只是感到吃惊.原来以为他择妻时,不会被如此陈腐的动机所左右.但对双方的地位.教育等思索得越多,我就越会感到自己无权评判和指责他或英格拉姆小姐.毫无疑问,他们是按照从小就被灌输的观念与原则办事的,那个阶级所有的人都遵循这些原则,所以,他们自有我无法猜度的理由来奉行这些原则.依我看来,要我是一位像他那样的绅士,那我就只愿意拥抱我所钟爱的妻子.然而,这个计划显然能给做丈夫的个人幸福带来好处,所以我相信,一定存在着反对采纳它的种种原由,而只是这些理由我却浑然不知罢了.不然的话,肯定全世界的人都会依我的希望行事了. 不过别的方面,与这方面一样,我对主人已变得非常宽容,逐渐忘却他的所有缺点,而这些东西一度曾被我紧盯着不放.从前琢磨他性格的方方面面,好坏都看,掂量两者,好得出公正的评价.现在我已看不到坏的一面了.一度令人反感的挖苦,使人惊讶的严厉,如今却成了一道好菜中浓烈的佐料,有了它更辛辣开胃,没了它便淡而无味.至于那种朦朦胧胧的表情......究竟是不幸还是悲伤,是诡谲抑或沮丧,细心的观察者会时时从他的目光中读到,可惜还未来得及探测暴露部分的 第56章 ”瞧,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 我转过脸,而英格拉姆小姐从沙发上匆忙冲了过来,别的人也都丢下各自的事抬起头来,因为这时已听到车轮嘎嘎吱吱地响,湿漉漉的卵石道上传来马蹄唏哩哗啦的溅水声,一辆驿车正在驶近. ”他疯了,怎么会坐这种车回来”英格拉姆小姐说.”他出门时不是骑着梅斯罗么而且派洛特还跟着他......他把它们弄哪去了” 说着话,她高挑的身材,宽大的衣裙紧贴窗户,害得我只好拼命后仰,险些没折断了我的脊梁骨.起初她迫不及待,并没注意到我,但一发现,就把嘴一噘,急忙到另一扇窗户跟前去.驿车停住,车夫摇摇铃,一位绅士下了车,浑身旅行装束,但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位个子高高的模样时髦的陌生人. ”真气人!”英格拉姆小姐叫道,”你这讨厌的捣蛋鬼!””谁让你到窗台上谎报消息的”她接着气呼呼地瞪我一眼,好像这是我的错一样. 大厅里传来谈话声,来者很快就走进来了,他向英格拉姆夫人鞠了个躬,大概因为她是在场的人当中最年长的妇人. ”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夫人,”他说,”我的朋友罗切斯特先生偏巧不在家.不过,我远道而来,所以我想作为他亲密的老相识,是否可以冒昧的在这儿呆一会儿,等他回来.” 他说话彬彬有礼,但口音似乎不寻常......不算完全的外国腔,但也不是地道的英国腔.年纪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仿......三十到四十之间,肤色黄得出奇,要不然倒可称称得上是位美男子.乍看之下尤其如此,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的脸上有种令人不快的东西,或者说不讨人喜欢的东西.五官还端正,可惜太松弛,眼睛很大,线条优美,但从中流露的却是慵懒与空洞......至少我认为如此. 通报换装的钟声敲散了这群人,晚饭后我才又一次见到他.这时他好像已轻松好常,可我对他的长相更不喜欢了,眼睛乱转却漫无目的,使人觉得它既不安分又缺乏生气,一副怪相,这样子我可从没见过.这样一位潇洒且并非不友好的男人却令人极为反感.那光溜溜的鹅蛋脸上看不到力量,那鹰钩鼻与樱挑小嘴找不到坚毅,那低平的额头没有思想,那空虚的褐色眼睛缺乏威严. 坐在往常的角落,借着炉台上枝形烛架上的光,我观察他.他浑身上下给照得通明透亮......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一直把它拉到火跟前,可还老是往前凑,好像很冷......拿他与罗切斯特先生作个比较,我看,一只肥硕的雄鹅与一只凶猛的猎鹰,一头驯服的绵羊与一头粗毛利眼的看羊狗之间的差异也不会比他们之间的更大. 他说罗切斯特先生是他老朋友,这两人的友谊一定古怪得出奇,对那句”两极相通”的古老格言倒不失合适的一例. 两三位先生坐在他附近,越过房间可时断时续的听得到他们的谈话.起初我搞不清他们谈些什么,因为坐在我近旁的路易莎.埃希顿与玛丽.英格拉姆的谈话搅混了偶而传到我耳中的片言只语.她们正在议论那个陌生人,都管他叫”美男子”,路易莎说他是”可爱的家伙”,而且”喜欢他”,玛丽历数他”漂亮的小嘴,好看的鼻子”,说是她心中魅力的完美形象. ”他那额头显出他脾气多好!”路易莎叫道......”那么光滑......没一点我最憎恶的皱眉蹙额的怪相.再说那眼神和微笑多么温和啊!” 这时我终于松了口气,因为亨利.林恩先生把她们叫到屋子另一头去了,好商量给耽搁了的去海村公地远游的事. 现在可以集中注意力去注意炉火边那群人了,很快就得知新来的人叫梅森先生,又得知他刚刚到达英格兰,是从某个热带国家来的,怪不得他脸色这么黄,坐得离炉火这么近,在屋里还加件外套.须臾,牙买加.金斯敦.西班牙城这类字眼儿表明,他是住在西印度群岛的.不久,我又颇为吃惊地听说,正是在那个地方他第一次见到并结交了罗切斯特先生.他说起他朋友不喜欢那一带的酷署,飓风,还有雨季.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是个旅行家,费尔法克斯太太曾经提起过.但原以为他的足迹只限于欧洲大陆.并且在这之前,从未听人说起他还到过更遥远的海岸. 正想着想着,一件事情,一件颇为意外的事情打断了我的思考,有人偶而开了一下门,梅森先生就冷得直发抖,并要求给火炉再加点煤,因为虽说大堆的余烬依然又热又红,但已失去了火焰.仆人把煤运了进来,出去时在埃希顿的椅边驻足,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但听到几个字”老婆子”......”真讨厌.” ”跟她说,如果她不走就给她套上足枷手枷!”法官回答. ”不......慢些!”登特上校插句嘴,”别赶她走,埃希顿,这件事或许能利用一下,最好跟女士们商量商量.”他接着大声说,”女士们,你们不是说要去海村公地参观吉普赛营地么萨姆说此刻正有一位本奇妈妈在仆人的饭厅里呐,非要叫人带她来见见有身份的人,说要为他们算算命.你们想不想见见她呀” ”上校,”英格拉姆夫人大叫,”你总不会帮助这么个下贱的骗子吧得想尽一切办法打发她走,马上!” ”可我没办法劝她走开,夫人,”仆人道,”别的仆人也没法子.费尔法克斯太太这会儿正求她走呢,可她说如果不让她到这儿来她就不动身.” ”她到底要干什么”埃希顿太太问. ”太太,她说要给诸位先生女士们算命,还赌咒说一定要算,非算不可.” ”她什么样子”两位埃希顿小姐齐声问. ”吓死人的丑八怪,小姐,黑得象煤烟一样.” ”嗨,这才是地道的女巫呐!”弗雷德里克.林恩叫道,”当然得让她进来.” ”没错儿,”他兄弟接口说,”放过这么好的取乐机会可太可惜了.”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想干什么呀”林恩太太叫道. ”我可不支持这种变来变去的做法.”富孀英格拉姆插言道. ”是的么,妈妈,但是你能的......而且你会支持的.”傲气十足的布兰奇叫道,她从钢琴边转过身.刚才她一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表面上像是在细翻杂乱的乐谱. ”我倒有兴致让人给我算算命,所以,萨姆,把那老婆子叫进来吧.” ”亲爱的布兰奇,你想想......” ”我想啦......你要讲的我全想过了.我就是要按我的想法做......快去,萨姆!” ”对......对......对!”所有青年男女一齐嚷嚷.”带她进来......那一定好玩极了!” 仆人还在迟疑:”她样子很粗鲁.” ”快去!”英格拉姆小姐喝道,仆人走了. 众人顿时兴奋而又激动,互相取乐逗笑嘲笑,热火朝天.这时萨姆回来了. ”她现在又不肯进来了,”他说,”还说她的天职可不是去见'一伙俗人,.我必须带她去一间屋子,然后请想去找她算命的人一个一个的去见她.”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我的布兰奇女王,”英格拉姆夫人开口了.”她得寸进尺哪!听我的话,我的天使宝贝儿......再说......” ”自然把她带到图书室去,””天使宝贝儿”打断她.”当一伙俗人的面听她算命也不是我的天职,我要单独和她谈.图书室生火了吗” ”生了的,小姐......不过她看上去可是个叫化子.” ”少废话,笨蛋!照我吩咐的去办.” 萨姆又不见了.神秘.骚动.期待,再次达到□□. ”现在她准备好了,”仆人又进来报告.”她想知道谁要第一个去见她.” ”我看女士们去见她之前,还是让我先去看个明白好些.”登特上校道. ”萨姆,告诉她,一位先生来啦.” 萨姆去了又回来. ”先生,她说她不见先生们,先生们不必劳神去找她,而且,”他强忍住笑又补充道,”也不见太太们,只见年轻又未出嫁的姑娘们.” ”天哪,她的口味儿倒不错!”亨利.林恩惊叫. 英格拉姆小姐庄严地站出来,”我先去”,那口气倒像率领部下去打开突破口的敢死队队长. ”哦,我的宝贝儿!哦,我的心肝!站住......想想看!”她妈妈叫道.可她一声不吭.堂而皇之地掠过她母亲的身边,穿过登特上校为她打开的门.大家听着她进了图书室. 随即一会儿相对静默.英格拉姆夫人觉得这种”情况”该绞自己的手,于是绞起手来,玛丽小姐声称,她自己可不敢去冒这个险.艾米和路易莎吃吃窃笑,有些担惊受怕.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慢慢流过,数到十五分钟,图书室的门才被打开.英格拉姆小姐穿过拱门回来了. 她会付诸一笑么会把这事权当笑柄么众人的目光都急切而又好奇地迎向她.而她却一律报以断然的冷漠.不慌乱也不高兴,板起脸走到她位子跟前,不声不响地坐下了. ”布兰奇,怎么啦”英格拉姆勋爵问. ”姐姐,她说什么”玛丽问. ”你感觉怎么样感觉如何她真是个算命的吗”埃希顿姊妹也打听道. ”得啦得啦,好人们,”英格拉姆小姐回答,”不要逼我行不行.你们这些人也太好奇太轻信了.你们全体......我的好妈妈也在内......都把这事看得那么了不起......好像真的以为这府里来了个十足的巫婆,而且她还跟什么恶魔紧密勾结似的.我已见过了一个吉普赛流浪者,她用老掉牙的办法操纵着手相术,还给我讲了一通这种人的行话,一时的兴致已经满足.现在我看埃希顿先生可以办件好事了,明天一早给这个老妖婆子套上足枷手枷,象他起先吓唬的那样.” 英格拉姆小姐拿了本书,朝椅背上一靠,再也不肯我说一句话,我观察她将近半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她连一页书也没翻,脸色越来越沉郁,越来越不满,分明是因为失望而生闷气,分明是未听到一句对自己有利的话.她这么长时间郁郁寡欢,默不作声,依我看,尽管她表面上说对巫婆的不论什么昭示都不在乎,可实际上却把这些东西看得很重. 这时,玛丽.英格拉姆,艾米及路易莎.埃希顿都宣布她们不敢单独去了,可又都想试试.于是由萨姆充当使节,从中斡旋,展开了一场谈判.萨姆来来回回地跑,想必小腿肚也跑疼了,才总算逼这位不肯让步的西比尔同意,让三位小姐同时去拜访. 她们的拜访可不象英格拉姆小姐的那么安静.大家只听见图书室传来歇斯底里的咯咯笑声和轻轻的尖叫声.约摸二十分钟后,三个人从门里冲了出来,一路跑过大厅,仿佛给吓坏一样. ”肯定她有些歪门邪道!”她们异口同声地大叫,”竟跟我们讲了那种事情!咱们的事儿她全都知道!”说着气喘吁吁地朝男士们端过来的椅子上一倒. 被众人催着细说,她们便声称,巫婆就连她们小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能说得出来,还描述了一番她们家中的闺房里有些什么书,摆些什么饰品,不同的亲戚给她们送过些什么纪念品.因此她们还断定她甚至能够猜得透她们的心思,还分别对着每个人的耳朵讲出了她们世上最喜欢的人姓甚名谁,告诉了她们各自有些什么愿望. 说到这儿,男士们插嘴了,情急地恳求她们详细披露那最后两点.但她们只是脸蛋泛红,浑身激动,尖叫或是傻笑着,算作对他们纠缠不休的答复.同时,太太们递过香嗅瓶,还给她们打扇子,一次次为小姐们没及时接受她们的忠告而表示担心.年长的男士哈哈大笑,年轻的则匆忙向受惊的美丽小姐大献殷勤. 忙乱之中,我的眼睛.耳朵都只顾注意眼前的情景.忽然身旁有人清嗓子,回头一看,原来是萨姆. ”对不起,小姐,吉普赛人说屋里还有位年轻的单身女士没去见过她,她发誓不见到所有的年轻女士就绝不走.我想这个人肯定是你,再没别的人了.我跟她怎么说呢””哦,我当然去,”真高兴有这个不期而至的机会满足一下好奇心.我溜出房间,没让任何人发现......众人正团团围住那三位刚回来的惊魂未定的女士......随手轻轻关上门. ”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姐,”萨姆道.”我就在大厅等着你.她要是吓着你了你就叫一声,我马上就进去.” ”不用了,萨姆,回厨房去吧,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真的不怕,并且还非常的感兴趣,非常兴奋. $$$$十九 当我进去时,图书室一片宁静.那位西比尔......假如她是西比尔的话,正舒适的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里.她身披一领红斗篷,头戴一顶黑色女帽,或不如说是顶吉普赛宽边帽,一方条纹手帕系在下巴上.桌上立着支熄灭的蜡烛.她弯腰向火,借着亮光好像在看一本黑色的小书,象是本祈祷书,还跟多数老妇人一样边看边喃喃自语.她见我进来,并没马上停止看书,大概想看完一段吧. 我站在炉前的地毯上烤着双手.在客厅时,由于坐得离火太远,手真冻坏了.此刻,感觉与平日一样平静自如.说真的,吉普赛人的外表根本没什么让人感到不安的.她合上书,慢慢抬起头,一张脸被帽沿半遮半掩着.然而当她把头抬起时,仍能让人看得出那是张古里古怪的脸.皮肤暗褐发黑,乱发从绕过下巴的一条白带子下面钻出来,笼罩住了半张脸,或不如说全部下颚.她目光立刻对准我,大胆而又直率. ”啊,想算算你的命么”她的声音与目光一样直率,与五官一样粗鲁. ”我才不在乎命呢,大妈,随你便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不信.” ”说话这么鲁莽倒像你的个性.我料到你会这样的,从你刚才一跨进门槛,我就听出来了.” ”是么你的耳朵真尖.” ”我耳朵尖,眼睛亮,脑子更快.” ”干你这行需要这些.” ”是的,尤其碰上你这种顾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发抖啊” ”我不冷呀.” ”为什么脸不发白” ”我没有病呀.” ”为什么不向我请教呢” ”我不傻呀.” 干瘪老太婆从帽子和带子底出发出一阵大笑,而后抽出一支短短的黑色烟斗,点上,吸起烟来.纵情享受一番安神剂后,才直起身,摘下烟斗,目不转睛地看着炉火,故弄玄虚地说: ”你很冷,你有病,你傻.” ”拿出你的证据来.”我回答她. ”我会的,只需几句话而已.你冷,因为你孤单单一个人,交往中无人与你来点燃你内心的火花;你有病,因为人类最美好最崇高最甘美的感情,离你那样遥远;你傻,因为你尽管痛苦,却不愿呼唤那感情走近,不愿向前一步去迎接它的期盼.” 她又把短短的烟斗放到嘴里,使劲地享受起烟来. ”你这一套言辞,对几乎所有你知道是寄人篱下的单身者,都可以说.” ”是可以对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是否对几乎所有人都适用呢” ”对我这种情况的人适用.” ”不错,正是这样.在你的情况下,举个跟你情况一模一样的例子吧.” ”举上几千个也不困难.” ”可惜你简直举不出一个来,要是举得出,倒是能够离幸福特别近了,唾手可得.万事俱备,只差一步让它们走到一起了.机遇把它们两下里拆开,一旦汇合在一起必有天尽的幸福与快乐.” ”我不懂谜语,这一辈子还没猜中过一个谜.” ”想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就把手心伸给我看看.” ”我猜还得放上块银币吧” ”那是.” 我就给她一个先令.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长袜,把钱放进去,然后扎好口子,再放回去.她要我伸出手掌,然后把脸凑上去,仔细看起来,但并没碰它. ”这手太细嫩,”她说,”简直没纹路,没法看.再说,手心里能有什么命运并未被写在这上头.” ”这话我相信.”我说. ”不,”她接着说,”可命运写在你脸上了,在你额头上,眼睛周围和嘴唇的线条上.跪下去吧,抬起头来.” ”啊!现在你接近现实了.”我边说边照她的吩咐做,”我马上就会开始相信你的话了.” 我在距她半码远的地方跪下.她拨了拨火,让煤火能够发出一道亮光,然而,由于她坐着,这光只给她的脸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却照亮了我的面容. ”今晚不知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我这里,”她打量我片刻道,”不知你坐在那边的屋子里那么长时间都在忙着想些啥那些衣着华贵的人们,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就像魔灯中的幻影似的.你与他们之间毫无感情交流,仿佛他们只不过是一些人形的影子,而并非是些有血有肉的实体.” ”我常感到有些累,有时还很困,但极少觉得悲伤.” ”这么说,你心中有某种神密的愿望在激励着你,悄悄地告示着你的未来,使你欢悦.” ”那我可没有.我最大的愿意就是从挣来的钱里头攒下一些,可以有朝一日租一座小房子,自己开办一所学校.” ”支持精神,这点儿养份未免太少.你总是坐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你打哪儿听来的” ”啊!你自以为聪明.的确......也许我是听来的.老实说,我跟一名仆人挺熟的,也就是......普尔太太.” 一听这名字我就惊得跳了起来. ”是么......真的”我暗自思量,”这么说,这件事难道真有妖术么” ”别太吃惊的,”这怪人继续道.”普尔太太人很可靠.嘴巴紧,话也不多,任何人可以信赖她.不过,刚才我说的是,你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上,仅仅就想将来办学校的事,就没想过别的你面前那些沙发上......椅子上坐着的人当中,就没有一个令你感兴趣没一张脸能够引起你注意就没一个人至少让你感到好奇,从而观察他的行动的” ”我喜欢观察所有的面孔,所有的人.” ”但你难道就没从中选出一个人来盯着......或者两个” ”我常常这么做.如果有一两个人的姿势或神情似乎在讲着什么样的故事,我就喜欢观察他们.” ”你最喜欢听什么故事” 第57章 ”瞧,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 我转过脸,而英格拉姆小姐从沙发上匆忙冲了过来,别的人也都丢下各自的事抬起头来,因为这时已听到车轮嘎嘎吱吱地响,湿漉漉的卵石道上传来马蹄唏哩哗啦的溅水声,一辆驿车正在驶近. ”他疯了,怎么会坐这种车回来”英格拉姆小姐说.”他出门时不是骑着梅斯罗么而且派洛特还跟着他......他把它们弄哪去了” 说着话,她高挑的身材,宽大的衣裙紧贴窗户,害得我只好拼命后仰,险些没折断了我的脊梁骨.起初她迫不及待,并没注意到我,但一发现,就把嘴一噘,急忙到另一扇窗户跟前去.驿车停住,车夫摇摇铃,一位绅士下了车,浑身旅行装束,但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位个子高高的模样时髦的陌生人. ”真气人!”英格拉姆小姐叫道,”你这讨厌的捣蛋鬼!””谁让你到窗台上谎报消息的”她接着气呼呼地瞪我一眼,好像这是我的错一样. 大厅里传来谈话声,来者很快就走进来了,他向英格拉姆夫人鞠了个躬,大概因为她是在场的人当中最年长的妇人. ”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夫人,”他说,”我的朋友罗切斯特先生偏巧不在家.不过,我远道而来,所以我想作为他亲密的老相识,是否可以冒昧的在这儿呆一会儿,等他回来.” 他说话彬彬有礼,但口音似乎不寻常......不算完全的外国腔,但也不是地道的英国腔.年纪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仿......三十到四十之间,肤色黄得出奇,要不然倒可称称得上是位美男子.乍看之下尤其如此,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的脸上有种令人不快的东西,或者说不讨人喜欢的东西.五官还端正,可惜太松弛,眼睛很大,线条优美,但从中流露的却是慵懒与空洞......至少我认为如此. 通报换装的钟声敲散了这群人,晚饭后我才又一次见到他.这时他好像已轻松好常,可我对他的长相更不喜欢了,眼睛乱转却漫无目的,使人觉得它既不安分又缺乏生气,一副怪相,这样子我可从没见过.这样一位潇洒且并非不友好的男人却令人极为反感.那光溜溜的鹅蛋脸上看不到力量,那鹰钩鼻与樱挑小嘴找不到坚毅,那低平的额头没有思想,那空虚的褐色眼睛缺乏威严. 坐在往常的角落,借着炉台上枝形烛架上的光,我观察他.他浑身上下给照得通明透亮......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一直把它拉到火跟前,可还老是往前凑,好像很冷......拿他与罗切斯特先生作个比较,我看,一只肥硕的雄鹅与一只凶猛的猎鹰,一头驯服的绵羊与一头粗毛利眼的看羊狗之间的差异也不会比他们之间的更大. 他说罗切斯特先生是他老朋友,这两人的友谊一定古怪得出奇,对那句”两极相通”的古老格言倒不失合适的一例. 两三位先生坐在他附近,越过房间可时断时续的听得到他们的谈话.起初我搞不清他们谈些什么,因为坐在我近旁的路易莎.埃希顿与玛丽.英格拉姆的谈话搅混了偶而传到我耳中的片言只语.她们正在议论那个陌生人,都管他叫”美男子”,路易莎说他是”可爱的家伙”,而且”喜欢他”,玛丽历数他”漂亮的小嘴,好看的鼻子”,说是她心中魅力的完美形象. ”他那额头显出他脾气多好!”路易莎叫道......”那么光滑......没一点我最憎恶的皱眉蹙额的怪相.再说那眼神和微笑多么温和啊!” 这时我终于松了口气,因为亨利.林恩先生把她们叫到屋子另一头去了,好商量给耽搁了的去海村公地远游的事. 现在可以集中注意力去注意炉火边那群人了,很快就得知新来的人叫梅森先生,又得知他刚刚到达英格兰,是从某个热带国家来的,怪不得他脸色这么黄,坐得离炉火这么近,在屋里还加件外套.须臾,牙买加.金斯敦.西班牙城这类字眼儿表明,他是住在西印度群岛的.不久,我又颇为吃惊地听说,正是在那个地方他第一次见到并结交了罗切斯特先生.他说起他朋友不喜欢那一带的酷署,飓风,还有雨季.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是个旅行家,费尔法克斯太太曾经提起过.但原以为他的足迹只限于欧洲大陆.并且在这之前,从未听人说起他还到过更遥远的海岸. 正想着想着,一件事情,一件颇为意外的事情打断了我的思考,有人偶而开了一下门,梅森先生就冷得直发抖,并要求给火炉再加点煤,因为虽说大堆的余烬依然又热又红,但已失去了火焰.仆人把煤运了进来,出去时在埃希顿的椅边驻足,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但听到几个字”老婆子”......”真讨厌.” ”跟她说,如果她不走就给她套上足枷手枷!”法官回答. ”不......慢些!”登特上校插句嘴,”别赶她走,埃希顿,这件事或许能利用一下,最好跟女士们商量商量.”他接着大声说,”女士们,你们不是说要去海村公地参观吉普赛营地么萨姆说此刻正有一位本奇妈妈在仆人的饭厅里呐,非要叫人带她来见见有身份的人,说要为他们算算命.你们想不想见见她呀” ”上校,”英格拉姆夫人大叫,”你总不会帮助这么个下贱的骗子吧得想尽一切办法打发她走,马上!” ”可我没办法劝她走开,夫人,”仆人道,”别的仆人也没法子.费尔法克斯太太这会儿正求她走呢,可她说如果不让她到这儿来她就不动身.” ”她到底要干什么”埃希顿太太问. ”太太,她说要给诸位先生女士们算命,还赌咒说一定要算,非算不可.” ”她什么样子”两位埃希顿小姐齐声问. ”吓死人的丑八怪,小姐,黑得象煤烟一样.” ”嗨,这才是地道的女巫呐!”弗雷德里克.林恩叫道,”当然得让她进来.” ”没错儿,”他兄弟接口说,”放过这么好的取乐机会可太可惜了.”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想干什么呀”林恩太太叫道. ”我可不支持这种变来变去的做法.”富孀英格拉姆插言道. ”是的么,妈妈,但是你能的......而且你会支持的.”傲气十足的布兰奇叫道,她从钢琴边转过身.刚才她一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表面上像是在细翻杂乱的乐谱. ”我倒有兴致让人给我算算命,所以,萨姆,把那老婆子叫进来吧.” ”亲爱的布兰奇,你想想......” ”我想啦......你要讲的我全想过了.我就是要按我的想法做......快去,萨姆!” ”对......对......对!”所有青年男女一齐嚷嚷.”带她进来......那一定好玩极了!” 仆人还在迟疑:”她样子很粗鲁.” ”快去!”英格拉姆小姐喝道,仆人走了. 众人顿时兴奋而又激动,互相取乐逗笑嘲笑,热火朝天.这时萨姆回来了. ”她现在又不肯进来了,”他说,”还说她的天职可不是去见'一伙俗人,.我必须带她去一间屋子,然后请想去找她算命的人一个一个的去见她.”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我的布兰奇女王,”英格拉姆夫人开口了.”她得寸进尺哪!听我的话,我的天使宝贝儿......再说......” ”自然把她带到图书室去,””天使宝贝儿”打断她.”当一伙俗人的面听她算命也不是我的天职,我要单独和她谈.图书室生火了吗” ”生了的,小姐......不过她看上去可是个叫化子.” ”少废话,笨蛋!照我吩咐的去办.” 萨姆又不见了.神秘.骚动.期待,再次达到□□. ”现在她准备好了,”仆人又进来报告.”她想知道谁要第一个去见她.” ”我看女士们去见她之前,还是让我先去看个明白好些.”登特上校道. ”萨姆,告诉她,一位先生来啦.” 萨姆去了又回来. ”先生,她说她不见先生们,先生们不必劳神去找她,而且,”他强忍住笑又补充道,”也不见太太们,只见年轻又未出嫁的姑娘们.” ”天哪,她的口味儿倒不错!”亨利.林恩惊叫. 英格拉姆小姐庄严地站出来,”我先去”,那口气倒像率领部下去打开突破口的敢死队队长. ”哦,我的宝贝儿!哦,我的心肝!站住......想想看!”她妈妈叫道.可她一声不吭.堂而皇之地掠过她母亲的身边,穿过登特上校为她打开的门.大家听着她进了图书室. 随即一会儿相对静默.英格拉姆夫人觉得这种”情况”该绞自己的手,于是绞起手来,玛丽小姐声称,她自己可不敢去冒这个险.艾米和路易莎吃吃窃笑,有些担惊受怕.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慢慢流过,数到十五分钟,图书室的门才被打开.英格拉姆小姐穿过拱门回来了. 她会付诸一笑么会把这事权当笑柄么众人的目光都急切而又好奇地迎向她.而她却一律报以断然的冷漠.不慌乱也不高兴,板起脸走到她位子跟前,不声不响地坐下了. ”布兰奇,怎么啦”英格拉姆勋爵问. ”姐姐,她说什么”玛丽问. ”你感觉怎么样感觉如何她真是个算命的吗”埃希顿姊妹也打听道. ”得啦得啦,好人们,”英格拉姆小姐回答,”不要逼我行不行.你们这些人也太好奇太轻信了.你们全体......我的好妈妈也在内......都把这事看得那么了不起......好像真的以为这府里来了个十足的巫婆,而且她还跟什么恶魔紧密勾结似的.我已见过了一个吉普赛流浪者,她用老掉牙的办法操纵着手相术,还给我讲了一通这种人的行话,一时的兴致已经满足.现在我看埃希顿先生可以办件好事了,明天一早给这个老妖婆子套上足枷手枷,象他起先吓唬的那样.” 英格拉姆小姐拿了本书,朝椅背上一靠,再也不肯我说一句话,我观察她将近半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她连一页书也没翻,脸色越来越沉郁,越来越不满,分明是因为失望而生闷气,分明是未听到一句对自己有利的话.她这么长时间郁郁寡欢,默不作声,依我看,尽管她表面上说对巫婆的不论什么昭示都不在乎,可实际上却把这些东西看得很重. 这时,玛丽.英格拉姆,艾米及路易莎.埃希顿都宣布她们不敢单独去了,可又都想试试.于是由萨姆充当使节,从中斡旋,展开了一场谈判.萨姆来来回回地跑,想必小腿肚也跑疼了,才总算逼这位不肯让步的西比尔同意,让三位小姐同时去拜访. 她们的拜访可不象英格拉姆小姐的那么安静.大家只听见图书室传来歇斯底里的咯咯笑声和轻轻的尖叫声.约摸二十分钟后,三个人从门里冲了出来,一路跑过大厅,仿佛给吓坏一样. ”肯定她有些歪门邪道!”她们异口同声地大叫,”竟跟我们讲了那种事情!咱们的事儿她全都知道!”说着气喘吁吁地朝男士们端过来的椅子上一倒. 被众人催着细说,她们便声称,巫婆就连她们小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能说得出来,还描述了一番她们家中的闺房里有些什么书,摆些什么饰品,不同的亲戚给她们送过些什么纪念品.因此她们还断定她甚至能够猜得透她们的心思,还分别对着每个人的耳朵讲出了她们世上最喜欢的人姓甚名谁,告诉了她们各自有些什么愿望. 说到这儿,男士们插嘴了,情急地恳求她们详细披露那最后两点.但她们只是脸蛋泛红,浑身激动,尖叫或是傻笑着,算作对他们纠缠不休的答复.同时,太太们递过香嗅瓶,还给她们打扇子,一次次为小姐们没及时接受她们的忠告而表示担心.年长的男士哈哈大笑,年轻的则匆忙向受惊的美丽小姐大献殷勤. 忙乱之中,我的眼睛.耳朵都只顾注意眼前的情景.忽然身旁有人清嗓子,回头一看,原来是萨姆. ”对不起,小姐,吉普赛人说屋里还有位年轻的单身女士没去见过她,她发誓不见到所有的年轻女士就绝不走.我想这个人肯定是你,再没别的人了.我跟她怎么说呢””哦,我当然去,”真高兴有这个不期而至的机会满足一下好奇心.我溜出房间,没让任何人发现......众人正团团围住那三位刚回来的惊魂未定的女士......随手轻轻关上门. ”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姐,”萨姆道.”我就在大厅等着你.她要是吓着你了你就叫一声,我马上就进去.” ”不用了,萨姆,回厨房去吧,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真的不怕,并且还非常的感兴趣,非常兴奋. $$$$十九 当我进去时,图书室一片宁静.那位西比尔......假如她是西比尔的话,正舒适的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里.她身披一领红斗篷,头戴一顶黑色女帽,或不如说是顶吉普赛宽边帽,一方条纹手帕系在下巴上.桌上立着支熄灭的蜡烛.她弯腰向火,借着亮光好像在看一本黑色的小书,象是本祈祷书,还跟多数老妇人一样边看边喃喃自语.她见我进来,并没马上停止看书,大概想看完一段吧. 我站在炉前的地毯上烤着双手.在客厅时,由于坐得离火太远,手真冻坏了.此刻,感觉与平日一样平静自如.说真的,吉普赛人的外表根本没什么让人感到不安的.她合上书,慢慢抬起头,一张脸被帽沿半遮半掩着.然而当她把头抬起时,仍能让人看得出那是张古里古怪的脸.皮肤暗褐发黑,乱发从绕过下巴的一条白带子下面钻出来,笼罩住了半张脸,或不如说全部下颚.她目光立刻对准我,大胆而又直率. ”啊,想算算你的命么”她的声音与目光一样直率,与五官一样粗鲁. ”我才不在乎命呢,大妈,随你便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不信.” ”说话这么鲁莽倒像你的个性.我料到你会这样的,从你刚才一跨进门槛,我就听出来了.” ”是么你的耳朵真尖.” ”我耳朵尖,眼睛亮,脑子更快.” ”干你这行需要这些.” ”是的,尤其碰上你这种顾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发抖啊” ”我不冷呀.” ”为什么脸不发白” ”我没有病呀.” ”为什么不向我请教呢” ”我不傻呀.” 干瘪老太婆从帽子和带子底出发出一阵大笑,而后抽出一支短短的黑色烟斗,点上,吸起烟来.纵情享受一番安神剂后,才直起身,摘下烟斗,目不转睛地看着炉火,故弄玄虚地说: ”你很冷,你有病,你傻.” ”拿出你的证据来.”我回答她. ”我会的,只需几句话而已.你冷,因为你孤单单一个人,交往中无人与你来点燃你内心的火花;你有病,因为人类最美好最崇高最甘美的感情,离你那样遥远;你傻,因为你尽管痛苦,却不愿呼唤那感情走近,不愿向前一步去迎接它的期盼.” 她又把短短的烟斗放到嘴里,使劲地享受起烟来. ”你这一套言辞,对几乎所有你知道是寄人篱下的单身者,都可以说.” ”是可以对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是否对几乎所有人都适用呢” ”对我这种情况的人适用.” ”不错,正是这样.在你的情况下,举个跟你情况一模一样的例子吧.” ”举上几千个也不困难.” ”可惜你简直举不出一个来,要是举得出,倒是能够离幸福特别近了,唾手可得.万事俱备,只差一步让它们走到一起了.机遇把它们两下里拆开,一旦汇合在一起必有天尽的幸福与快乐.” ”我不懂谜语,这一辈子还没猜中过一个谜.” ”想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就把手心伸给我看看.” ”我猜还得放上块银币吧” ”那是.” 我就给她一个先令.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长袜,把钱放进去,然后扎好口子,再放回去.她要我伸出手掌,然后把脸凑上去,仔细看起来,但并没碰它. ”这手太细嫩,”她说,”简直没纹路,没法看.再说,手心里能有什么命运并未被写在这上头.” ”这话我相信.”我说. ”不,”她接着说,”可命运写在你脸上了,在你额头上,眼睛周围和嘴唇的线条上.跪下去吧,抬起头来.” ”啊!现在你接近现实了.”我边说边照她的吩咐做,”我马上就会开始相信你的话了.” 我在距她半码远的地方跪下.她拨了拨火,让煤火能够发出一道亮光,然而,由于她坐着,这光只给她的脸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却照亮了我的面容. ”今晚不知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我这里,”她打量我片刻道,”不知你坐在那边的屋子里那么长时间都在忙着想些啥那些衣着华贵的人们,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就像魔灯中的幻影似的.你与他们之间毫无感情交流,仿佛他们只不过是一些人形的影子,而并非是些有血有肉的实体.” ”我常感到有些累,有时还很困,但极少觉得悲伤.” ”这么说,你心中有某种神密的愿望在激励着你,悄悄地告示着你的未来,使你欢悦.” ”那我可没有.我最大的愿意就是从挣来的钱里头攒下一些,可以有朝一日租一座小房子,自己开办一所学校.” ”支持精神,这点儿养份未免太少.你总是坐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你打哪儿听来的” ”啊!你自以为聪明.的确......也许我是听来的.老实说,我跟一名仆人挺熟的,也就是......普尔太太.” 一听这名字我就惊得跳了起来. ”是么......真的”我暗自思量,”这么说,这件事难道真有妖术么” ”别太吃惊的,”这怪人继续道.”普尔太太人很可靠.嘴巴紧,话也不多,任何人可以信赖她.不过,刚才我说的是,你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上,仅仅就想将来办学校的事,就没想过别的你面前那些沙发上......椅子上坐着的人当中,就没有一个令你感兴趣没一张脸能够引起你注意就没一个人至少让你感到好奇,从而观察他的行动的” ”我喜欢观察所有的面孔,所有的人.” ”但你难道就没从中选出一个人来盯着......或者两个” ”我常常这么做.如果有一两个人的姿势或神情似乎在讲着什么样的故事,我就喜欢观察他们.” ”你最喜欢听什么故事” 第59章 ”是吗,先生?你变脸倒快,瞧你现在的这份冷酷!眉头都皱得和我指头一般粗了,额头就像我从前看过的什么诗篇中所说的'乌云密布的雷霆,.结婚后你就会是这副神气吧,我想?” ”要是你结婚后也是现在这副神气,我,做为一名基督徒,会立即打消娶一个小妖精或一条火蛇的欲念的.不过你到底想要什么,小东西?......快说吧!” ”瞧,你现在连礼貌都不讲了.不过比起恭维来,我倒更喜欢莽撞.我宁愿做个东西也不想当什么小天使.我要问的就是......你原先干费尽心机使我相信你要娶的是英格拉姆小姐呢?” ”就这个!谢天谢地!不算太糟!”他顿时舒展阴欲的眉头,俯首向我微笑,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已经避开了什么危险,心中欢悦不已.”我看还是坦白吧,”他接着说,”即使会惹你生气,简......你生气时那火神一般的模样我早已领教过啦.昨晚,清凉的月光下你奋起反抗命运,声明和我平等的时候,脸蛋都烧得发光嘞,简.顺便说一句,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 ”当然啦,先生,请快讲正题吧,先生,英格拉姆小姐怎么回事?” ”噢,我假装追求她,因为希望让你更加狂热地爱上我,就像我爱上你一样.我知道妒忌是帮助我达到目的的最好办法.” ”妙极了!......现在你可太渺小了......比我的小指尖大不了多少.这么做真是耻辱,太丢人了,先生.难道你就不顾及英格拉姆小姐的感情!” ”她的感情只关注一点......骄傲自负,所以就应该压一压她的气焰.你妒忌了么,简?” ”别管这个,罗切斯特先生,知道了对你也没趣.再真实回答我一次,你难道不认为英格拉姆小姐会为你那毫无诚意的感到难过?她不会就此感到被人抛弃吗?” ”不可能!......跟你说过,正好相反,是她抛弃了我.一想到我无力还债,她的热情就刹时变得冷却,或者说刹时熄灭了.” ”罗切斯特先生,你可真是古里古怪,功于心计,恐怕你对待某些事情的原则有些违反常理.” ”我的原则从未受过训练,简,可能有时会疏于照管而出差错.” ”再认真地问一遍,我可以享受你向我保证的巨大幸福,而无须担心任何人将让我忍受我刚才感到的那种痛苦么?” ”你当然可以,我善良的小姑娘,世上再没有人会象你那样,对我怀有那样纯洁的爱了.我把这快慰的油膏,简,把对你爱情的信赖,都涂在我的心坎上.” 我转过头,亲亲搁在我肩头的那只手......我深深地爱他......深到不相信自己能够用言词表达......深到言词也无力表白. ”再提个要求吧,”他马上说,”被人请求,然后再答应请求,没有比这更令我愉快的了.” 我马上又有了一个.”把你的打算告诉费尔法克斯太太,先生,昨晚在大厅里她看见我和你在一起很吃惊.在我再见她之前,请给她解释解释,被这么诚实的人误会,我心里很难受.” ”去你房间,戴好帽子.”他答道,”我要你今天上午陪我去米尔科特.趁你去收拾准备,我去向老太太讲讲清楚.珍妮特,她是不是会认为你为爱情牺牲一切,很不值呀?” ”我相信她认为是我忘了自己的地位,还有你的,先生.” ”地位!地位!......从今以后,你的地位就在我的心坎上,在那些想冒犯你的人的头顶上......去吧.” 我很快收拾好,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离开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起居室后,就赶紧下楼去那里.老太太正在读早晨该读的一段经文......那天的功课.面前摊着《圣经》,上面搁着眼镜.罗切斯特先生的通报显然打断了她所忙的事情,并且此刻似乎已被忘掉.她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露出平静的心灵被不寻常的消息扰乱的惊讶.见到我,她回过神来,努力想笑一笑,讲两句祝贺的话,可那笑消失了,话也没能讲完.她戴上眼镜,关上《圣经》,把椅子从桌边推开. ”我很吃惊,”她说道,”真不知跟你说什么好,爱小姐.我肯定没做梦吧?有时一个人坐着时总会朦胧睡去,想像一些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好像不止一次在我打盹的时候,我那死去十五年的亲爱的丈夫会走过来,坐到我身旁,有时甚至还听到他呼唤我的名字,爱丽丝,像他从前做的那样.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是否真的要你嫁给他?不要笑话我,可我确实觉得他在五分钟前来过这儿,说过一个月后你就会做他的妻子的话.” ”他对我也讲了相同的话.”我回答. ”他真的说!你相信他了,并且答应他了?” ”答应了.”她满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很高傲,罗切斯特家的人全是如此.而且至少他父亲很贪财,他自己也总被人说成是谨小慎微.他当真要娶你?” ”他对我是这样讲的.” 她从头到脚观察我一番,从她的目光中我知道,那双眼睛并未在我身上找到足够的魅力来解开这个谜团. ”我搞不明白!”她接着说,”不过既然你这么说肯定是真的了.这事结局如何我说不准,我真的不知道.这种事上地位和财产平等方为上策.再说你俩年龄相差二十岁,他都可认做你父亲了.” ”不,说真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我有点恼了,大叫,”他才不像我的父亲!无论谁见到我们在一起也不会这么想的.罗切斯特先生看上去很年轻,跟那些二十五岁的男人一样年轻.” ”真的是出于爱情他才要娶你的么?”她问. 被她的冷漠和怀疑刺痛,我顿时热泪盈眶.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寡妇接着说,”可你太年轻,对男人太没有经验,真希望能够帮你小心提防些.老话说'发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在这件事上,我的确担心会发生一些你我都预料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难道我是妖怪不成?”我问.”罗切斯特先生难道就不可能真心爱我?” ”不,你挺好,近来还大有长进.而且我想,罗切斯特先生是很喜欢你.我老早就注意到你能够深得他的欢喜.有时候,为你着想,看到他那么偏爱你,我都有些担心,想帮你提防些.不过即使是有出错的可能,我也不想提.我知道这么说会让你吃惊的,没准儿还会得罪你.然而,你为人这么谨慎,这么谦虚,这么敏感,但愿你能够自己保护自己.昨夜我找遍了整幢房子也没找到你和主人的影子,直到十二点才见你和他在一起,那时我心中的难受真是没法说.” ”得啦,现在不用操心了,”我焦急地打断她,”但愿万事如意就行了.” ”但愿到头来万事如意,”她说,”不过,听我的话,你还是小心为好,想方设法跟罗切斯特先生保持一定距离.别相信你自己,也别信任他.他这种地位的绅士才不习惯娶家庭教师为妻呐.” 我开始真恼火了,好在阿黛勒冲了进来. ”让我去吧......我也要去米尔科特!”她连声嚷嚷,”罗切斯特先生不肯,新马车里明明还有地方.求求他让我也去吧,小姐.” ”我会的,阿黛勒.”我赶忙带她走开,真高兴摆脱那位令人丧气的告诫者.马车已备好,被赶到了正门口.主人在石子路上踱来踱去,派洛特跟在后头,也来回的跑. ”先生,阿黛勒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么?” ”和她说过了不行.我可不要这个小家伙!......只要你.” ”就让她去吧,罗切斯特先生,这样会更好些.” ”好不了,她就会碍事.” 他真专横,神色口气都是如此.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警告让我寒心,她的疑虑令我扫兴,某种虚幻,某种无常,困扰着我的希望.我失去了对他的一半信心,刚要机械地服从他,不再抗争,但在他扶我上车时却看了看我的脸. ”怎么啦?”他问,”阳光全没了.你真想让那个小家伙也去?要不让她去你就会生气?” ”我极想让她去,先生.” ”那就去拿帽子吧,快点儿回来,象闪电一样!”他向阿黛勒大叫. 她马上飞快地服从了. ”无论怎样,打搅一上午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说.”反正很快我就要把你......你的思想,你的言谈,你的陪伴......统统揽过来,占有一辈子.” 阿黛勒被抱上车后,就开始亲我,以表示对我替她求情的感激.但她立刻就被塞到他那边的角落里了,于是她便朝我探头探脑.身旁坐着这么一位板着面孔的大人,使她很不自在.可瞧他那焦躁的样子,她也不敢跟他多问什么. ”让她坐到我这边儿吧,”我央求道,”先生,她没准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这边有地方.” 他把她递了过来,像就递只叭儿狗一样,”反正很快就得送她上学去了.”他说,不过此刻已眉开眼笑. 阿黛勒听到了,就问是不是让她一个人去上学,”不带小姐”. ”是的,”他回答,”绝对不带小姐,因为我要带小姐到月亮上去,在那里白色的火山谷里找一个山洞,让小姐只和我一个人住.” ”她会没有东西吃的,你想饿死她吗.”阿黛勒说. ”我会早晚为她采吗哪的,月亮上的平地和山坡上都白花花地全长满了这玩意儿,阿黛勒.” ”她还得自己取暖呀,用什么生火呢?” ”月亮上的大山会自动喷火的.她如果冷了,我就会把她抱到山顶上,让她躺在火山口旁边.” ”哦,瞧在那地方多糟糕......多不舒服呀!再说她的衣服怎么办,会穿破的,她该如何搞到新衣服呢?” 罗切斯特先生承认被难倒了,不高兴时”哼!”了一声. ”那你会怎么办,阿黛勒?开动你的小脑筋想个办法,披一朵白云或粉红云当衣裳怎么样?或剪一块彩虹做围巾也满漂亮的.” ”那她现在这样子更好得多,”阿黛勒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再说啦,老和你一个人待在月亮上,她会烦的.我要是小姐,才不会答应跟你走呢.” ”她已经答应了,还发了誓呢.” ”可你没办法把她弄到那儿去呀,到月亮上去又没有路,只有空气,你和她又都不会飞.” ”阿黛勒,瞧瞧田野.”这时我们已驶出桑菲尔德,正沿着平坦的大路欢快地奔向米尔科特.雷雨过后,路上十分清爽干净,没有尘土.两旁矮的树篱,高的树木,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 ”在那块地里,阿黛勒,大概两周前的一个傍晚,我在那散步到很晚......就是你帮我在果园草地上收干草那天.耙草耙累了,我就一个人坐在梯磴上歇息,然后拿出一个小本,一支铅笔,动手记下老早以前遇上的倒霉事,但愿以后能交好运.我写得很带劲儿,虽说白天正从树叶上消失.突然,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在离我两码远的地方停下,我抬头一看,是个头戴轻纱的小东西,我就点头让它走近些.它站在我的膝前,我没跟它说话,它也没跟我说话.不过我读懂了它的眼神,它也看懂了我的.我们无声的交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它说它是个仙女,从精灵仙境来的,它的使命就是要让我幸福.我必须跟它一起离开尘世,去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比方说月亮之类......它还朝干草山上初升的月牙儿点着头,说我们可以一起住在雪花膏的山洞或者银色的山谷里.我回答我很乐愿意去,但是就像你提醒我的一样,我提醒它我没长翅膀不能够飞.” ”'哦,,仙女回答说,'那没关系!我给你一个护身符,它能消尽苦难.,说着她就给我一个漂亮的金戒指,'把这个戴在我左手第四根指头上,我就属于你了,你也属于我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地球到月亮上去创造我们自己的世界.,她又朝月亮点点头,阿黛勒,那戒指就在我的裤兜里,还化装成一块金币呢,但是,我很快就要它重新变成一只戒指.” ”可是小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什么仙女,你说的是要带小姐到月亮上去......?” ”小姐就是仙女呀.”他悄悄地说神秘兮兮地,我马上要她别听他开玩笑,阿黛勒则表现出地道的法国的怀疑,把罗切斯特先生叫做”真正的撒谎者,”并且声明她根本不信他的”仙女故事”,而且”根本就没有仙女,就算有的话”,她断定她们也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也绝不会给他戒指,不会愿意跟他到月亮上去住的. 我们在米尔科特度过的时光真有些恼人.罗切斯特先生非要我去一家绸缎庄,命令我给自己挑选半打衣料.我烦这事,求他往后推推.不行......现在就得办完.只好再三再四的低声央求,才把半打减为两块.不过这两块他发誓得由他亲自来挑选.我着急地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些色彩鲜艳的货品中搜寻.只见他选中一块极为富丽堂皇的紫晶色绸料和一块华丽的粉红色缎子.我就赶快再低声告诉他,还不如去给我买一件金袍子,一顶银帽子呢.我肯定我绝不敢穿上他挑中的那种料子.他固执如顽石,煞费苦心才说服他换了一块素净的黑缎和一块珍珠灰的丝绸.”眼下就凑和吧”,他说,不过他”还是要看着我像鲜花般光彩照人.” 我好歹把他拉出绸缎庄,接着又费劲把他拽出珠宝店.他给我买的东西越多,我就越是面孔发烧,感到恼火,觉得自尊受辱.当我们重又钻进马车,我往座位上一靠,感到浑身燥热,筋疲力尽,这才想起接二连三发生的好事坏事当中,有一件竟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叔叔约翰.爱给里德太太的那封信,和他要收养我做他合法继承人的意图.”这倒真能让人宽慰,”我心想,”要是我自己能有一点点财产,就绝不让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成一个玩偶,整天坐在那儿,跟达那厄第二似的,任金雨淋洒全身.我回家就给马德拉写信,告诉约翰叔叔我要结婚了,嫁给的人.倘有一天能给罗切斯特先生增加一份财产,那总比现在由他供养好得多.”想到这儿我心头一放松,这才敢再次迎合主人兼情人的目光.虽说我总是逃避他的面孔和目光,但他的眼睛却总不肯离开我.他微微一笑,我觉得这笑就像苏丹王,一时欣喜多情,便向得到了黄金宝石赏封的奴隶赐与一笑.他的手总在找我的手,紧握一下,再使劲给他推回去,那手都被我的激情握红了. ”你不必这副样子,”我道,”再这样,末了我只穿洛伍德的旧衣裳.结婚时就穿身上这件淡紫色的格子布......那块珍珠灰的绸料你拿去做晨衣好了,那块黑缎子也可以做无数的背心.” 他抿嘴一笑,搓搓手心,叫道:”噢,看她说的有多有趣啊!她真是与众不同吧?活泼调皮吧?我可不愿拿这个英国小姑娘去换土耳其后宫的全部妃嫔,连同她们羚羊般的眼睛,女神般的身体也不行!” 这个与东方相关的引喻又刺痛了我:”作你的妃嫔,我可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别把我当作那种人,要是你迷恋那种人,先生,那你就赶紧到伊斯坦布尔的市场上去吧,把你手头在这儿似乎不知该怎么花才好的余钱,全拿去买上一大帮奴隶吧.” ”珍妮特,我为买下这么多吨肉,这么多种类的黑眼睛讨价还价的时候,你干什么呢?” ”我就收拾行装,出门做个传教士,向一切被奴役的人们,包括你那些三宫六院,宣讲自由.我要闯进后宫,煽动造反.而你,先生,就算是位三尾帕夏,眨眼之间发觉自己已落入我们的手心,被我们戴上镣铐.直到你签发一纸君主最开明的宪章,我才同意给你自由.” ”我会听任你发落,求你开恩的,简.” ”我才不开恩呢,罗切斯特先生,要是你用这种目光祈求我的话.看你那神气,我就知道,不论你被迫签署了什么宪章,一旦放了你给予你自由,你第一步就会破坏它的条款.” ”好啦,简,你想干什么?我怀疑除了圣坛面前的婚礼,你还想强迫我再私下里举行什么仪式吧,我知道,要给我规定些特殊的条件......是些什么条件呢?” ”我只要一颗平静的心,先生,不被一大堆恩惠给压扁.还记得你怎么说塞莉纳.瓦伦的吗?......你给她钻石呀,开司米毛料呀,等等?我可不要做你的英国塞莉纳.瓦伦,我还要继续当阿黛勒的老师,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外加一年三十镑的薪水.我的衣裳也要用自己挣的钱来添置.你什么也不用给我,除了......” ”嗯,除了什么呀?” ”你的尊重.如果我也会回报以尊重,这样咱们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哼,天生的冷漠无礼,道地的禀赋骄傲,你可真没人能比的上.”他说.这时我们正驶近桑菲尔德,当重返大门时他问:”今天和我共进晚餐好么?” ”不,谢谢你,先生.” ”为什么说'不,谢谢你,?可以知道原因吗?” ”我从没有与你共进过晚餐,所以现在也没理由这样做,直到......” ”直到什么?你总爱说半句话.” ”直到我迫不得已.” ”不会是因为你认为我吃饭的样子像个食人魔,或食尸鬼呀,所以害怕陪我吃饭吧?”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先生.不过我想照平常的样子再平静的过一个月.” ”你得立刻放弃你家庭教师的苦差事.” ”为什么!请原谅,先生,我不能.我要象往常一样继续工作,我会整天不跟你见面,按已经习惯的那样.不过晚上你想见我的话,可以派人去叫我,我会来的,别的时间不可以.” ”我想抽支烟,简,或吸撮鼻烟来宽慰自已一下,照阿黛勒的说法,以'让我定定神的名义,.可惜我没带上雪茄盒,鼻烟壶也不在.不过,听着......悄悄话......小暴君,现在让你先神气一下,不过很快就轮到我了.一旦牢牢地逮住了你,为了完全拥有你,保住你,我就要......打个比方......把你拴到一条链子上,就这样.””对,美丽的小仙女,把你带在我的胸前,免得弄丢了我的宝贝”. 他一面扶我下车,一面说着这些,随后又去抱阿黛勒.我独自走进屋子,溜回楼上去了. 傍晚,他按时叫我去见他.我已经为他想好了一件可干的事,打定主意不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促膝谈心上.我记得他有一副好嗓子,知道他喜欢唱歌......好歌手一般都这样.我自己根本不是歌 第60章 “那敢情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哟!”嘉宜大大方方道,她这样说,又逗得众人一阵笑。 陶卓鹏也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笑得腮帮子的肉都一鼓一鼓的,嘉宜看他那胖萌的样子也可劲儿笑。 孩子们的笑声传到隔壁大人的耳朵里,他们都停住了说话,问对方,那边的孩子们在干嘛呢,怎么笑得那么开心。于是陶卓鹏的娘林氏就派了个丫鬟过去问,不一会儿那丫鬟回来禀告说:“是大少爷请表小姐们吃点心,顾家三小姐说话风趣,逗得他们都在笑。” 顾老太太听了满脸是笑,对陶庆等人说:“宜丫头心性开朗,她在哪里都招人喜欢。” 贺氏在一旁点头,道:“大姐说得对,那一日初见宜丫头时,我就觉着她长得还挺像大姐,人生得好,看着又机灵,说话也大方,我一见就喜欢。我还听说,宜丫头的名儿还是大姐给取的?” 顾老太太点点头,说:“是我取的,我想一个女孩儿宜家宜室就是好命,故而给她取了个这名儿。” 贺氏等人接着都附和说这个名字取得好,而且看嘉宜的面相和说话,将来定然会有个好命,因为顾老太太就是有福之人,她给嘉宜取名字,嘉宜肯定会沾上顾老太太的福气。 顾老太太听后乐呵呵地直笑,又夸奖嘉宜懂事孝顺,就是后园里去看个菊花,掐了花儿下来插了瓶也不忘了给她送两瓶来。 她这么一说,贺氏等人自然也是跟着又把嘉宜一阵夸。 贺家的女人们都懂,夸嘉宜夸得越狠,越对顾老太太的心思,越表明顾老太太慧眼识人,嘉宜这个由她取名的顾家三姑娘是个顶顶不错的孩子,甚至比嫡出的那两个好。 当然这些话贺家的女人们是不会明说的,只不过大家心头雪亮罢了。她们也看得出来,顾老太太那两个嫡亲孙女跟顾老太太不亲,更说不上孝顺了。而且,她们也看得出来那两个姑娘还挺傲慢,至少在面对贺家的人时是这样。别看她们也跟嘉宜一样笑着跟贺家的人说话的,可是在那笑容后面却是冷淡和疏离。多少年了都是这样,最近两年尤其更甚,可能也是跟她们的爹做的官越来越大有关? 不过,贺家也求不着那两个姑娘什么,贺氏等人对那两个唐氏生的嫡出姑娘随便敷衍就行了。 “有了宜丫头这个活泼的姑娘在大姐跟前,大姐连笑的时候都多了,我这个当兄弟的得好好表示一下,谢她替我逗大姐开心呢。”陶庆笑完捋着下颌的胡须道,“还有,那一日就我没给她见面礼了,不过,让我想一想,该给她什么见面礼才好呢?” 顾老太太不说话,笑着望着兄弟,似乎在说看你要给什么。 陶庆想了一会儿有主意了:“对了,我有一间香料铺子,也就是三年前,贺家的商队去西北收药材的时候顺带着收了些从西域过来的商人卖的香料。收回来后,在东四街那边打开了一间铺子卖香料,也没怎么管,一年下来也有一千多两银子的进项。我想,女孩儿家也喜欢个香什么的,我就把这香料铺子送给宜丫头做见面礼吧。” “这……使不得,一间香料铺子,这也太看得起宜丫头了……”顾老太太听完乐呵呵地摆摆手说。 “如何使不得,宜丫头在大姐跟前孝敬,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要谢她,这不算什么。”陶庆连忙道。 顾老太太:“她还是个小姑娘,得了你这么个见面礼,一来怕管不好,二来嘛,也怕别的人不欢喜。” 陶庆微微一笑,接着道:“大姐,这香料铺子我不交给宜丫头就是,就交到你手里头,你派人替她管着,一年下来的进项你也替她收着,等她将来及笄有了婆家,出嫁的时候你再给她作为陪嫁和添妆,这不是挺好的事情么?还有,我会让咱们家的人不把这事儿说出去,那不欢喜的别人也不知道了。” 不得不说,陶庆考虑得极为周到,而且出手也十分大方。 东四街的一个香料铺子不说本身铺面和货物也得值几千两银子,就是那一年一千多两银子的进项也是很大一笔收入。当然,一千多两银子在陶庆眼里并不算什么,可是对一般人来说,就好比对嘉宜来说,那绝对是很大一笔钱了。嘉宜今年九岁,就算等她十五岁及笄,也还有六年多,六年多下来就会有六千多两银子,这银子要是给她添妆,她将来出嫁之日必定风光,而且嫁到夫家后,荷包鼓鼓,腰杆肯定是硬的。 陶庆这么一说,顾老太太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朝着陶庆一笑,道:“好,那我就先替宜丫头收着,等她出嫁的时候再给她。在此,我得替她谢一谢你这么大方的见面礼啊,哈哈哈哈!” “好说,好说,能让大姐多笑些的姑娘,我这个当弟弟的当然要大方些,哈哈哈哈!”陶庆仰脖子笑道。 屋里的贺氏,陶铸和林氏两口子,都跟着一起笑起来。 笑声传到隔壁的嘉宜等人的耳朵里,被他们听到了,他们也猜隔壁的大人们在笑什么呢,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不过,她们是不可能派人过去打听大人们为什么而笑的。 嘉宜要是晓得隔壁的大人在笑什么,她还不乐晕过去呀! 陶卓鹏命丫鬟们把嘉宜看上的没吃过的甜食和点心都包了起来,再拿分了层的大食盒装好,说:“一会儿宜表妹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些让丫鬟提回去。” 嘉珍和嘉柔见了,不由得嘟起了嘴,说鹏表哥偏心,怎么就只给嘉宜包好吃的呢。 陶卓鹏“啊”一声,问:“难不成珍表妹和柔表妹也要,关键,你们要也不说一声,我怎么知道啊?” 也是,嘉珍和嘉柔来贺家也好多次了,两个人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她们也喜欢贺家的甜食点心,也想在吃过后,再拿一些回去。可能,在她们从小长大的环境里,又吃又拿这种事情是极没有品的事情,她们好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可今日的嘉宜让她们长眼了,她还就真是又吃又拿了,而且看样子陶卓鹏和陶芳华两兄妹还很开心,他们家的甜食点心能送出去,并且没有一点儿鄙视又吃又拿的嘉宜的意思。 要是这样的话,她们不跟嘉宜一样又吃又拿,画风就不一致了。 平生第一次,两个顾家的小姑娘提出了在吃过之后再拿些回去的意愿。 “我们在这会儿跟你说了,你也替我们包些我们爱吃的一会儿带回家去吧。”嘉珍和嘉宜正式提出了又吃又拿的要求,然后小脸不自禁地有些红。 陶卓鹏笑着一挥手:“来,来,来,两位表妹,快来看看,都有些什么是你们喜欢的,我也叫人给你们包起来,下晌家去的时候带回去。”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两眼放光对着嘉宜等几个顾家姑娘说,“对了,我还有我喜欢的每日必吃的美味儿推荐,你们要不要?” “什么啊?”嘉宜等三个人也两眼放光望向他齐声问道。 陶卓鹏咂一咂嘴,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等着嘉宜她们催他。 一旁的陶芳华拿块手帕子捂住嘴,已经开始笑起来了,而且越笑越厉害,笑得花枝乱颤的摸样。 嘉宜等人见陶芳华这样,便都以为这肯定是陶卓鹏在捉弄她们,于是齐齐“哼”一声,道:“算了,你别捉弄人了。” 陶卓鹏推一把身边的妹妹,然后着急地对嘉宜等人解释:“我没有捉弄几位表妹的意思,是真的,我每日都爱吃的是我们贺家秘制的酱香烧猪蹄……” “……啊……那,那算了,我们先多谢鹏表哥了,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几位顾家姑娘一起拔起了个高音,然后再统一降调,明显表露出失望的表情说。 “噗,哈哈哈哈!”陶芳华再也忍不住了,拿开掩住口的帕子,喷笑出声,开始大笑起来,完全不顾家里请的教引嬷嬷一再要求的注意女儿家的风仪,不可在人前露齿哈哈大笑,而且,指着她哥,看他郁闷无比的样子,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 也是,哪有送姑娘家猪蹄的,即便这猪蹄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美味儿,可这样真得不合适呀。 而且哪个女孩儿会收下酱香猪蹄这种礼物呢? 陶芳华一早就已经猜到嘉宜等人会拒绝他哥的这特别的礼物了,就等着看笑话呢,最后果然给她笑得肚子都疼了。 等到嘉宜等人回去了,她还把这个笑话拿到她爹娘跟前去讲,也把她爹娘给笑得不要不要的,直笑骂陶卓鹏是个傻小子。他爹还说,他儿子打算盘,算账是一把好手,怎么面对顾家的表妹们,就那么傻了呢。 林氏看一眼陶铸,低声嘟囔了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陶铸听到了,正襟危坐,一摸唇上刚蓄起来的那两撇小胡子,道:“我是那样的人吗?别胡说了。” 陶芳华笑眯眯地一拉她爹,凑近低声问:“爹,您给我说一说,当初您看见我娘,是怎么犯傻的吧?” “都说了是你娘胡说的,哦,对了,我还有几本账册没算清,这会儿得去算一算。你陪你娘说话吧,我先走了啊。”陶铸赶忙站起来,躲了出去。当年的傻事儿他能对闺女说吗?说了,还不把她闺女给再次给笑得直不起腰来啊。 嘉宜回去的时候,被顾老太太叫去跟她同坐一辆马车,顾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跟她唠家常,很是慈爱,这让嘉宜有点儿小小的受|宠|若惊,然而又觉得幸福满满。 第59章 见过了薛家的同辈的姑娘薛桂芳之后,嘉宜感觉薛家真是严重的阳盛阴衰。 跟顾家同辈的姑娘目前来说已经有六个不同,薛家同辈的姑娘只有两个,其中大的那个,也就是首辅夫人葛氏生的薛家大姑娘已经出嫁两年,现如今站在嘉宜等人跟前跟她们见礼的是薛首辅跟沐姨娘生的,跟嘉宜同年,翻年九岁了,名叫薛桂芳的薛家二姑娘。 首辅大人跟他的一妻两妾生有四男两女,正妻葛氏生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长女也出嫁了。 嘉宜今日也见到了首辅大人的两个由正妻生的嫡子娶的妻子路氏和邵氏。 以及路氏生的一儿一女,还有邵氏生的女儿。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特别是两个女孩都只有三四岁,由她们的||母陪着也出来见客了。 葛氏留了唐氏等人用晌午饭,吃完饭又陪着唐氏吃茶说了会儿话,唐氏就也起身告辞了,主要是想着葛氏因为丈夫成为首辅,要接待的客人多,不好一直占着人家时间,即便是两家是很铁的同盟者关系。 葛氏见唐氏告辞,也就假意挽留了一下,接着也就亲自送唐氏等人出来,到外面跟顾金枭以及诸位顾家的少爷们一起重新坐了轿子回去。 嘉宜坐在轿子里,抱着黄铜手炉,裹紧银狐轻裘披风,不时打着瞌睡。 还别说,这拜年应酬的确算是辛苦事儿,也不是说身体上累,而是精神上累,又要注意自己的举止,又要留心葛氏的话,记住她介绍的那些人,还要组织语言跟那些人说话,这样下来不累才怪。 不过,看在得的那些精美的荷包和里头装着的金玉之物上,嘉宜也就不怕累了。 毕竟跟着嫡母出来一次,不但可以长见识,学礼仪,认识人,还有几十两银子的进项,随随便便也要当她一年的月例银子了。这样的好事一年也只有过年这期间才有的,为了这个,嘉宜便也不辞辛苦了。 回到府里,顾金枭和唐氏领着孩子们去了寿康堂,因为再过一会儿就要到饭点儿了,再说了这还是在年节上,大家还是要聚在一起吃饭的。 顾老太太先是问了他们今日到薛首辅家去拜年的情况之后,又跟孙子和孙女儿们说了会儿话,就到了晚饭时间了。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完了晚饭,顾老太太就让他们都各自回去歇着,不用再在这里陪着她说话了,说他们出去薛首辅家拜年,一天下来也累了。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嘉宜也回到了她的清芷居。 并没有为忘记要给今日陪着她出去受冻的山茶等人红枣茶喝,一回了屋子,嘉宜就吩咐向菱去煮红枣茶,多放点儿糖,并让小茶房里的粗使婆子多烧点热水,一会儿自己洗漱了泡了脚之后,山茶她们也跟自己一样喝了红枣茶再泡个脚,好美美地睡一觉,恢复精气神儿。 嘉宜把今日得的首辅夫人还有她的儿媳妇们给的荷包以及镯子开了箱子放好之后,就洗漱泡脚,接着喝了盅甜甜的红枣茶,脱了外衣,钻进暖暖的熏香的被窝,一会儿就睡着了。 次日起来,她拿了一百个钱出来,让小柳儿拿去府中的大厨房,让她们炖两只鸡,晌午的时候拿过来,给自己的丫鬟们吃,让她们也打打牙祭,补上一补。 小柳儿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了。 山茶等人都齐齐向嘉宜道谢,嘉宜笑眯眯地说今年过年的收入不错,也该给她跟前伺候她的人一点儿福利。 整个过年期间,嘉宜每日都不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山茶等人尽管年节上也会得点儿赏赐,但是吃的东西还是大厨房里做的公菜,不可能有多好。要想吃得好,也就只有她们的主子嘉宜自己出钱给她们改善伙食了。嘉宜这么做了,可是别的府中的主子可不是个个都这样。至少嘉书和嘉琴不会这样,她们同样也在大年初一给自己跟前伺候的人放些赏钱,却不会像嘉宜对她跟前的人这么体贴,还要出钱给她们改善伙食。而嘉珍和嘉柔给自己跟前伺候的人发的赏钱都不多,更别说其他的了,毕竟她们的经济条件要差些,而且过年她们得的钱都是被长辈搜了去作为嫁妆银子给攒起来的。 嘉宜头一次在顾府里过年才知道,原来在大户人家的家族里面,小孩儿过年会得这么多过年钱。 她暗想,整个年过下来,即便是嘉珍和嘉柔也会得个一二百两银子吧。就算从三岁可以跟着出去拜年开始算,这十年下来也得一两千两银子了,做为条件一般的婚嫁的嫁妆那应该是够了。况且,她还知道就算是庶女出嫁,家里还是要给陪嫁的,只不过,若是想让庶女的婚嫁看起来气派些,添妆银子必不可少。 跟绿萍闲聊的时候,绿萍曾经告诉过她,京城里官宦之家,就算只有四五品的官儿嫁女,还是庶女,陪嫁的庄子和铺子也得有一两个,至于嫁妆银子有三百两的,有五百两的,碰到那种受到嫡母和家族喜欢的庶女,也有上千两银子的。但是跟那些同样四五品官的嫡女出嫁比,还是差得太远了。嫡女出嫁,不但在陪嫁的庄子和铺子上头数量更多,就是嫁妆银子最起码一开始也是上千两,甚至还有疼女儿的嫡母给三千两,五千两的。 嫡女不用攒银子,可是庶女就必须攒银子,从做在室的女孩儿时,就得精打细算,预备手里多两个钱,以后出嫁风光点儿不说,嫁进夫家之后,手上银子多些,求人之处少些,腰杆也要硬些。 听了绿萍的话,嘉宜暗想,绿萍嘴|巴里的那些庶女跟自己何其相像。她就是时时刻刻没安全感,喜欢多攒些银子,让自己安全感多一些。 正月初三,嘉珍回了二房,这一日是二房魏老太太的娘家人上顾家来向他们拜年,她也要回去接待魏家的亲戚。 这一日,又有几位公侯,尚书,侍郎带了家眷上顾家来拜年,嘉宜跟着嫡母唐氏,随着嫡姐庶妹一起向来拜年的夫人和太太们行礼道福,说一些贺年的话,接着就是接待那些在室的各家小姐们。 荣乐堂里高朋满座,花厅里也是到处都是锦衣华服,盛妆打扮的女人们。 嘉宜跟在嫡母和嫡姐后面,她们跟谁家夫人和小姐打招呼说贺年的话,她也就跟着去说上同样的话,再竖起耳朵听嫡母跟对方寒暄,介绍对方的身份。 这些人里面,有三家的女人对新出现的嘉宜这位顾家三小姐很感兴趣,她们是卫国公邓时的夫人严氏,济宁侯顾愈的夫人裘氏,还有工部尚书赵华高的夫人施氏。 唐氏带着几个女孩过去介绍到嘉宜时,她们就点手招呼她过去,牵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她,如同薛首辅的夫人葛氏一样点头赞嘉宜生得好,然后拿下身上的一样配饰要给嘉宜做见面礼,这里头有玉佩,金簪或者是镯子。 嘉宜推辞不肯要,唐氏则是要她大方点儿,快些收下,说夫人们喜欢她才给她的,这是顾家的姑娘们的荣耀。 于是嘉宜就心中暗喜地“勉强”收下了。 唐氏叫嘉宜收下的时候,不禁暗箱,这个宜丫头难不成是个招人稀罕,然后狂收见面礼的体质吗?这一次过年她才初次跟着自己走动,在顾家来往的亲朋故旧之家的人面前亮相,可这短短几日,就已经收了不少好东西了。 这些东西她虽然收了,可将来可是要自己去还礼的。虽然顾家现在也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权贵之家,并不缺这点儿钱,可是嘉宜得到这些夫人们的过分喜爱,就会衬托得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没什么人喜欢了。 好歹这会儿嘉宜年纪还小,那些送见面礼的夫人们不过是喜欢她看起来机灵可爱,所以送她见面礼。 可要是再过几年,嘉宜大了,出落得楚楚动人,长成一个绝色少女,再跟自己生的嘉书和嘉琴一起出去,可能那好人家就会被嘉宜给夺走了。 再说了,嘉书,嘉琴和嘉宜本来就没相差多大,再过两三年,等到嘉书和嘉琴要说亲的时候,有嘉宜这个如此招人喜欢的绝美|少|女同行,唐氏敢肯定,一定会对嘉书和嘉琴的亲事有不利的影响。 所以,从这一年的正月初三之后,唐氏就决定了,以后还是不要常把嘉宜带在身边为妙。 特别是以后长公主,王妃,公侯之家请客做寿,嘉宜就不要跟着去了。 只是她知道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否则会招致老太太和老爷的不满,那就去一些次等的人家,或者那些人家没有合适的同龄的说亲的少爷家里好了。至于,她心中一早为嘉书和嘉琴定下的那合适的人家,无论如何是不能带嘉宜去的。 嘉宜哪晓得因为她的容貌和机灵可爱招人喜欢,不但招来了嘉书和嘉琴的嫉妒,还招来了唐氏的防备呢。 若是她知道了,她也愿意避避嫌,平时谁家请客做寿她就不去好了,只不过这过年期间的活动还是让她参加吧,毕竟满打满算,她在顾家也不会过上十个年了,这些年就让她趁着过年多得几个过年钱好不? 她是庶女,也需要攒银子,攒嫁妆啊。 她姨娘,她是不指望了,因为以后等她有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姨娘的心思肯定就要在那个小的身上了,对于她这个大的,也只能让她自己飞翔了。 正月初三,是嘉宜认定的丰收日,不但得了以卫国公夫人严氏为首的几位夫人的几件好首饰,还得了若干装了金玉之物的荷包。 晚上,她在灯下整理当日得的东西,一炕桌闪闪发光的金银玉器首饰,把她给乐坏了。 现如今,她至少有五百两银子,还有几十两金子,还有三盒子首饰了。 嘉宜觉得自己真得算是致富了,就凭这些东西,将来再怎么样也有安身立命的一点儿本钱了。 潜意识里面,她总是在担心哪一日没有家族和亲人可以倚靠了,她该怎么办?这或者跟她穿越者的|丝身份相关?作为曾经的外语学院法语系三年级大学生,从来就没有想过大学毕业之后要靠着家人生活,再说了她也从来不觉得靠得上,当然更没有想过要靠男人生活。所受的那么多年教育,根深蒂固的存在于心中的是男女平等,女人就是半边天,要自己养活自己才是女性。说她单纯也好还是怎么也好,直到她穿到这个时代这个顾家,她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次日顾老太太要去其唯一的弟弟陶庆家走亲戚,带上了嘉宜和嘉珍以及嘉柔,唐氏和嘉书嘉琴没有同去。 主要是正月初四,顾府还是会有些京官会来拜年,唐氏作为顾金枭的正妻,当然是要在家里负责接待,而嘉书和嘉琴要留下,也是同样的原因,她们要出面接待那些跟她们年纪相仿的官宦之家的小姐们,而且她们也去过顾老太太的弟弟陶庆那家不少次,顾老太太便叫她们留下跟太太在一起。 老太太这么安排,嘉书和嘉琴简直求之不得呢。 贺家虽然是大富之家,可不过是个商户人家,彼时,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流,尽管有钱,但没有政治地位,在民间百姓眼里也就是有钱而已,并不让人尊敬。 现如今的顾金枭已经是天底下最让人闻之色变的大特务机构虎贲卫的指挥使,算得上是皇帝的|宠|臣,别看才正三品,可他实际上手中的权力恐怕会大过那些一二品的大员,甚至连那些一二品的大员还得巴结着他,就怕他暗中给你使绊子,弄个莫须有的罪名,抓进诏狱里去,那你奋斗半生获得的荣华富贵就全部没了。 所以,嘉书和嘉琴在她们的爹成为虎贲卫的指挥使以后,那自然是更加傲气了,对于贺家也更加看不上了,对于去贺家见就舅祖父那些人并不感兴趣。 而嘉宜和嘉珍,嘉柔三人愿意跟着顾老太太去,一来她们这半年来俨然已经是一伙的,嘉珍和嘉柔都把嘉宜当个头,嘉宜愿意跟着老太太去,她们当然也愿意去。二来,这也是唐氏安排的,她认为婆婆要走亲戚,自己和两个女儿不能陪着去,其她的姑娘们陪着去那是必须的,不然就是不孝顺。 至于安哥儿和青姐儿,两个人年纪太小,况且这天儿也还冷,顾老太太也怕带着他们去了,万一受寒回来生病就不好了,所以没叫他们去。 世平和世荣,两个人也没有跟着去,本来唐氏还要叫世荣陪着老太太去的,哪知道他早一天就说了,初四日他跟世平两个人有个文会要赴,不得空去,唐氏只得作罢。 于是顾老太太就带着嘉宜,嘉珍,嘉柔三个女孩儿去了贺家。 之所以还是称呼贺家,主要是能干的陶庆当日娶了贺氏为妻之后,颇有点儿入赘的意思,但是却没有在明面上那么说。陶庆的老丈人是个开明的人,并没有因为把自己的独女嫁给陶庆,又让陶庆做了药店掌柜,就让他改姓。 而陶庆后面接管了贺家的生意,在老丈人和丈母娘相继离世之后,也没有把贺家的招牌换成陶家的。 他觉得没有必要,他陶庆的子孙也是贺家的人,两家的血脉融合到了一起,哪用分得那么清楚。 陶庆这样的做法,深得贺家族人的赞扬,他们虽然是贺家的远亲,但大多数都在贺家的药材行业里面做事,贺家的药材生意因此在陶庆手里越发兴旺了。 贺家的宅子是在燕京城寸土寸金的御街的一条胡同里,这条胡同叫做安平胡同,是京城里大富大贵之家才住得起的地方。 整条胡同一共就只有三家人,一家就是正月初三到顾家来拜过年,还给了嘉宜一个玉佩做见面礼的济宁侯夫人裘氏所在的济宁侯府。 济宁侯府在贺家斜对门儿,占了整个安平胡同东面的那一块。 西面这一块被两家瓜分,一家是做药材生意,传承了百年的何家,另一家则是做绸缎生意,也传承了上百年的蒋家。 在寸土寸金的御街两旁,还能有一个五进带大花园的宅子,可见贺家的财力有多么雄厚。 后来嘉宜听绿萍说起过,说贺家的那一处宅子估摸着都要四五十万两银子,而且还年年都在往上涨。 嘉宜听后不禁在心中叹气,看来帝都的房地产业在n多年前都是年年行情看涨,好地段儿上头的房产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永远都是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进入贺家之后,嘉宜完全能够感受到贺家作为巨富,那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富贵气象。 处处金碧辉煌,处处雕梁画栋。 奴仆们穿的衣裳一点儿也不比那些公侯之家穿的下人们差,稍微有点儿地位的仆人们都是锦缎华服,这让她想起了红楼里面的丫鬟们。在奴仆们的穿戴上头,嘉宜认为贺家不但比顾家强,甚至还强过了薛首辅家。 薛首辅的正室葛氏是京城里顶顶有名的清风书院的山长葛向华的女儿,自打小家里家教极严,所以她即便成了首辅的夫人,也没有穿什么华服,插戴什么名贵的首饰,自然家里的仆人们也不能给他们多好的衣裳穿。什么事情都务求一个中庸之道,是葛氏治家的原则。 这也是为何她从手上撸下一个金镯子塞给嘉宜做见面礼,唐氏见了认为稀松平常,以后随便回礼还了就可以了。 可能这也是为商户人家和权贵之家到底在行事方式,治家手段上会有不同的原因。 再次见到那一日到顾府来拜年的舅祖父等人,向他们行礼道福之后,大人们在一处说话,孩子们则是去了隔壁花厅玩。 陶卓鹏和陶芳华负责接待嘉宜等人,他还问嘉宜怎么世荣没有来,嘉宜指着嘉珍说:“这个话你应该问四妹妹,她最清楚二哥为何没来。” 陶卓鹏挠挠脑袋瓜子,笑了笑,脸上现出一个大酒窝,然后说:“她们都叫你三姐姐来着,我当然是要问大的。” 其实这真是借口,陶卓鹏也是个喜欢漂亮姑娘的小子,那一日到顾家拜年,他尽管是跟世荣和世平一桌,可没少往嘉宜那边看,他也认为这个新来到顾府的三姑娘好看,不免多看了两眼。 回来后,他妹子又在那里说,新到顾府的三姑娘说话风趣,人缘好,四姑娘和五姑娘都围着她呢,陶卓鹏就上心了,心想,过两日要是姑祖母带新来的三妹妹来就好了。 今日,果然见到姑祖母带着嘉宜来了,小胖子陶卓鹏还高兴了一下呢。 为了表示对嘉宜等人的欢迎,他们在花厅里坐着吃茶说话的时候,陶卓鹏命下人把府里年节上备下的甜食点心果子等全部用拿上来招待客人。 于是,嘉宜就见到了贺家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在她们面前一气儿摆了十来个攒盒,那攒盒里面装的甜食点心等起码有一百多样,而且既好看,还味美儿,有许多是嘉宜见都没见过的。 按说她已经成为了顾家的三姑娘半年多了,吃的见过的甜食点心也不少了,可是在贺家,她愣是有一大半的东西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名儿。 陶卓鹏看这个生面孔的三妹妹见到那么多甜食点心都愣住了的样子,心中十分得意,于是便开始在嘉宜面前展露他的吃货本质,当然他自诩自己是美食家,他道:“别说京城里的那些馆子里的美食了,就是江南塞北的美食我也尝过。” 嘉宜问他:“难不成鹏表哥还去过塞北江南?” 陶卓鹏讪讪一笑,挠挠后脑瓜子,道:“我以后必定要去的,现如今,我祖父和我爹不让我去,不过,我托去采买药材的伙计给我带回来不少塞北江南的好吃的……” “原来如此……”嘉宜忍不住抿唇笑了,暗想,“原来胖墩儿是这么练成的……” “是啊,是啊,宜表妹,珍表妹,还有柔表妹,你们别客气,这上头的东西随便吃,若是吃了觉得不够,我再叫下人再拿来。”陶卓鹏指着攒盘里那琳琅满目的甜食点心笑着招呼众人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嘉宜一边看着那些颜色和式样诱|人的甜食,一边搓了搓手笑道。 她这样子惹得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了,陶卓鹏笑得尤其大声。 嘉宜一连吃了十几样没见过的甜食,尽管连连赞好,可是肚子只有那么大,又喝了些茶解腻,不一会儿就饱了,连连摆手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陶卓鹏见状殷勤道:“宜表妹,吃不下了不要紧,你看看,这上头还有哪些是你想要吃的,我叫人给你包起来,一会子带回家去吃可好?” 第61章 ”今早还说到你呐,盼望你能来.不过刚才她睡着了,或者说十分钟前我在府上的时候正睡着呢.下午她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要到六.七点钟才能醒呢.小姐,先在这儿休息一两个钟头,好么完了我再跟你一块儿去见她.”这时罗伯特进来了,贝茜把睡着的宝宝放进摇篮,上前迎接他.随后贝茜非要我摘掉帽子,用些茶点,说我脸色看起来苍白又疲惫.我非常乐意地接受了她的盛情,乖乖地任她脱去我的行装,和小时候由她给我脱衣服一样. 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往事似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摆上她最精致的茶具,切开面包黄油,烘烤茶点,有时敲一下推一把小罗伯特和简,跟从前待我完全一样.贝茜看起来依然性情急躁,步履轻悄,容貌姣好. 茶点备好,我正要走近桌子,到她却要我坐着不动,还是用以前跟我说话时的那种相当专横的老口气.说是我应该坐在炉边,由她伺候.她在我面前摆了张小圆茶几,放上我的杯子和一碟烤面包,那情形和我小时候一样.那时,她把暗中偷来的美食搁在育儿室的椅子上给我吃. 她问我在桑菲尔德过得是否愉快,女主人怎么样.当我告诉她只有一位男主人时,她又问他是不是好人,我是不是喜欢他.当我告诉她他长得相当丑,不过人挺好,待我也和气,我很满意.接着就给她描述了最近府上来的那群快活的宾客.贝茜对这些细节听得饶有兴趣,这一切正合她胃口. 聊着聊着,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贝茜帮我戴好帽子等等,陪我离开门房,去正宅.大约九年前,也正是她陪着我走下了这条现今正往上登的小道.那是正月里一个漆黑而又多雾寒冷透骨的早晨,当时我绝望与痛苦交集......怀着被放逐被抛弃的心情,离开了一所敌视我的房子......去寻找洛伍德那阴冷的栖身之处,那如此遥远而陌生的目的地.如今,同一所敌视我的房子又在我面前耸起,我依然前程未卜,内心隐隐作痛,依然感觉像个漂泊人间的流浪儿.只是对自己和自己的力量已更具信心,对压迫也不再感到畏缩恐惧.冤仇的伤口疼已经愈合,愤怒的怒火也已被熄灭. ”你先去早餐室吧,”贝茜带我穿过大厅,”小姐们会在那里.” 不一会儿我就进了那间屋子.家具一点未变,还跟我首次被介绍给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时一模一样.他踏过的地毯还铺在壁炉前.我扫了一眼书架,发现那两卷比维克的《不列颠鸟类史》仍被放在三层的老地方.还有《格利佛游记》.《天方夜潭》摆在它们上方.无生命的东西情形依旧,有生命的却大变了样,都认不出来了. 两位小姐出现在我眼前.一个身材高挑,与英格拉姆小姐差不多......而且很瘦,脸肤色发黄,神情严肃,好象一个苦行者.那身极朴实的打扮更增加了这种意味:笔挺的黑呢裙,上浆的亚麻衣领,头发从鬓角向后梳去,修女般的乌木串珠和十字架.这位肯定是伊丽莎,我想尽管她那放大了的苍白的脸上,已几乎找不到一点儿往昔的踪迹. 另一位当然是乔治亚娜.而不是我记忆中的她......那个身材纤细,仙女般的十一岁小姑娘.这是一位完全成熟.十分丰满的大姑娘,美若蜡像.五官端正而又匀称,蓝眼睛脉脉含情,头发金黄卷曲.她也一身黑衣,但样式与姐姐的却完全不同......更飘逸更合身......漂亮时髦,正如另一位拘谨严肃更像清教徒. 这两姐妹都具备她们母亲的特点......只有一点.清瘦苍白的大女儿有母亲烟水晶般的双眸,如花似玉的小女儿生着与母亲同样轮廓的嘴和下巴......也许更柔和些,但依然使她的相貌之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冷酷.别的方面她倒非常的妖娆健美. 我走上前去,两位小姐起身迎接了我,并都称我”爱小姐”.伊丽莎的招呼简短而唐突,面无笑容.然后就马上坐了下来,盯住炉火,似乎已忘了我.乔治亚娜加了一句”你好么”及几句关于旅行.天气等的家常话.说话慢的拖着长腔,还伴之以从头到脚的侧目打量......时而掠过我淡褐色的美利奴呢大衣的褶裥,时而停留在我乡间小帽的朴素饰边.年轻小姐们自有一套高妙的办法,无须说出来就能让你明白,她们认为你是个”怪物”.她那目空一切的神气,冷淡超然的举止,漠不关心的腔调,足以充分表达她们这方面的观点,根本用不着任何明确的的粗鲁言行. 然而,无论是明嘲还是暗讽,如今都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影响我了.坐在表姐们中间,我诧异地发现自己对一位的完全怠慢和另一位的半带嘲讽的客气是多么的处之泰然......伊丽莎不曾伤害我,乔治亚娜也没让我生气.事实上我有别的事情要想.最近几月来,内心骚动的感情比她们所能引起的要强烈得多......被激发的痛苦和快乐,比她们所能施加或赠予的要尖锐得多,剧烈得多......她们的态度不论好坏都与我不相干. ”里德太太怎么样了”我立刻问,心平气和地看着乔治亚娜.她对这种直截了当大为不悦,仿佛这是出人意料的放肆行为. ”里德太太啊,你是说妈妈,她的情况糟透了,我怀疑今晚你是否能看见她.” 我说:”要是你能上楼去,就告诉她一声我来了,我会非常感激.” 乔治亚娜几乎惊跳起来,蓝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我知道她非常想见我,”我又加了一句,”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想迟迟无视她的愿望.” ”妈妈不喜欢晚上有人打搅她.”伊丽莎道.我马上站起身,未经邀请就一声不响地摘去帽子和手套,并说要去找贝茜......她大约在厨房......请她问问清楚里德太太到底今晚想不想见我.我径自去了,找到贝茜,差她去跑一趟,并开始着手采取进一步措施.从前我惯于在傲慢面前退缩,今天受此冷遇,若是一年前,我肯定会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动身离开的.但现在,我豁然开朗,觉得那种念头只是傻气.既然长途跋涉上百哩来看舅妈,就必须陪伴她,直到她好起来......或者去世.至于她女儿们的骄傲和愚蠢,尽可搁到一边,置之不理.于是,我就找到管家,告诉她我要在这儿作客,要她给我安排一间屋子,我将待上一两个星期,并要她把我的箱子送到屋里去,我自己也跟着她到了那里.在楼梯上碰到贝茜. ”太太醒了,”她道,”已告诉她你来了.来吧,看看她还能认不认得你.” 不用人带我就找到了那熟悉的房间,以前给叫到这儿挨训受罚的次数太多啦.我紧走几步赶在贝茜前头,轻轻推开门,只见桌上点着一盏有罩的灯,天快黑了.依然是那张四柱大床,上面悬挂着琥珀色的帐幔.梳妆台.扶手椅.垫脚凳,就在这只凳子上,我被罚跪总有上百次,而且要为自己不曾犯过的错误恳求宽恕.我朝身边某个角落仔细瞧瞧,指望着会看到一度恐惧得要命的那根细细的鞭子,这东西潜伏在那儿,等待着小鬼般的跳将出来,抽打我发抖的掌心或畏缩的脖颈.我走近床边,撩开帐子,朝高高堆起的枕头凑了过去. 里德太太的面孔我仍记忆犹新.现在我迫切地寻找那熟悉的形象.令我高兴的是,岁月已平息了报复的渴望,镇住了愤怒与厌恶的冲动.带着满腹苦涩与仇恨,我离开了这个女人.如今再回到她身边,心里只有对她极度痛苦的同情,以及忘却和宽恕了她对我的一切伤害的强烈愿望......相互谅解,握手言和.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严酷无情,一如往日......还是那双一切都无法打动的冷漠的眼睛,还有那微微扬起,傲慢专横的眉头.多少次她那双冷漠的双眼俯视着我,充满威吓与憎恶!此时循着它冷酷的线条,童年的恐惧与悲伤多么强烈地涌上心头!然而,还是弯下腰亲亲她,她正看着我. ”是简.爱吗” ”是的,里德舅妈.你好吗,亲爱的舅妈” 以前曾发过誓,永不再叫她舅妈.现在我却忘掉并违背了这誓言该不算是罪过吧.我握住她搁在被单外面的手,这时要是她慈爱地握紧我,我那一刻会十分由衷地快乐啊.然而,冷酷的本性并没有那么迅速软化,天生的反感也没那么容易祛除.里德太太抽开她的手,把脸扭到一边,说是晚上挺暖和.她又一次冷冰冰地对待我,令我刹时感觉到她对我的看法......她对我的情绪......没有变,也不会变.她那石头般的眼睛......柔情穿不透,眼泪化不了......告诉我她决心到死也真认定我很坏,因为承认我是好人,不会给她带来宽厚的快乐,而只会是一种耻辱的感觉. 我感到痛苦,又感到恼怒,接着就决心去征服她......不论她本性怎样意志如何,都要压倒她.和儿时一样,泪水早已涌上眼眶,但我把它们驱赶了回去.我拿过一把椅子放到床头,坐了下来,并凑近枕头. ”你派人叫我,”我说,”我来了,我想住下来,看看你的情况怎样.” ”哦,当然!你已经见过我女儿了吗” ”见过了.” ”那好,你可以去告诉她们,我要你留下来,直到我能跟你谈明白我的一些心事为至.今天太晚了,我还也难得想起来.不过我是有些话要说......让我想想看......” 飘移的眼神,走样的语调表明,她曾经健壮的身体已元气大伤.她焦躁地辗转反侧,拉住被单想把自己裹好.我的胳膊肘恰好搁在被角上,把它压住了.她登时火冒三丈. ”坐直!”她喝道,”别那么死压着被头真让人发火......你是简.爱么” ”我是简.爱.” ”那孩子给我添的麻烦多得让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大个包袱撂在我手里......给我招来那么多烦恼.每日每时,她那性子都叫人琢摸不透.脾气说来就来,还老是鬼头鬼脑地窥探别人的行动!我敢肯定,有一回她跟我说话的那个样子就像是个疯子,要不就像魔鬼......没哪个孩子会像她那样子说话和看人的.把她从家里打发掉真让人高兴.洛伍德的人把她怎么样啦听说那儿闹伤寒,死了好多学生,可她却没死,可我说她死了......但愿她已经死了!” ”这愿望好奇怪,里德太太,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我对她妈就一直讨厌,因为她是我丈夫唯一的妹妹,也是他最宠爱的人.她下嫁给一个穷鬼,家里跟她脱离了关系,他却坚决反对.她的死讯传来时,他哭得像个大傻子,还派人去抱回了那孩子,虽然我求他宁可出钱寄养在别人家里.头一次见到那孩子我就讨厌......病弱而且爱哭,瘦哩吧叽的一个小东西!......晚上在摇篮里闹个不停......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呜呜咽咽,哼哼唧唧个不停.里德心疼她,老哄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关心.说实话,他自己的孩子在那个年纪时,他也没那么关心过.他想方设法要我的孩子对那个小叫化子友好,可宝贝们受不了,一表现出讨厌她,他就向他们大发脾气.在他病重的日子还老叫人把那孩子抱到床边,临终前一个小时还令我发誓抚养这小东西.我倒宁愿收养一个济贫院出来的小叫化子.可是他软弱,生来就软弱.约翰压根儿不像他父亲,这真让人高兴.约翰像我,像我的兄弟......十足是吉卜森家的人.哦,希望他别再写信要钱来折磨我了!我没钱可给了.我们越来越穷,我得解雇掉一半仆人,关掉部分房子,或者租出去.真不甘心这样做......可不这样日子怎么过呀三分之二的收入都拿去付抵押的利息了.约翰没命地赌钱,又总是输......可怜的孩子!他被骗子包围了.约翰完蛋了,彻底堕落了......他的样子好吓人......见了他那样我都为他害臊.” 她越说越激动.”我看现在咱们还是离开她为好.”我对贝茜道,她站在床对面. ”说不准是好些,小姐.不过夜里她总这么念叨的......早上稍微安静些.” 我起身.”站住!”里德太太大叫,”还有件事我要说.他吓唬我......他总是用他的死用我的死来吓唬我.有时候我常梦见给他入殓,他的喉咙上有个大伤口,要不就是鼻青脸肿.我碰到了陌生的关口,一身的麻烦,怎么办哪上哪儿去弄钱” 这时贝茜竭力劝她吃些镇静剂,费尽心机后总算达到了目的.不久,里德太太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过去.我便离开了她. 十多天过去了,我没能再和她谈话.这段时间里她不是满口胡话,就是昏睡不醒.大夫禁止任何使她痛苦,令她激动的事情.与此同时,我尽可能与乔治亚娜与伊丽莎和睦相处.起初,她们确实很冷淡.伊丽莎一坐就是半天,缝纫.看书.写字,不论是对我还是她妹妹都几乎一言不发.乔治亚娜则十分无聊,一点钟又一点钟的对着她的金丝雀瞎扯,压根不理我.但我决心不显得无所事事,无计排遣的样子.拿出了随身带来了绘画工具,它们令我既有事干,又可以消遣. 我拿上一盒铅笔,几张纸,离开她们,坐到窗前.忙着涂抹一些在我脑海中幻想的小画,表现变幻无穷的想象的万花筒中瞬间闪现的景象.两块礁石中的大海一瞥,明月初上,一艘船儿驶过它的光轮.簇生的芦苇和香蒲,水仙子的脑袋,戴着莲花,在花丛中升起.小精灵,坐在篱雀巢中,山楂花环下. 一天上午,我动开始手画一张脸,具体是什么样的脸我并不在意,也不想知道.我取出一支软芯黑铅笔,笔尖留得很粗,画了起来.很快,在纸上就勾勒出一个宽大突出的额头和方方正正的下巴轮廓.这轮廓令人愉快.手指忙给它加上五官.那额头下面必须画上两道浓重平直的眉毛.接下来自然是线条优美的鼻子,挺直的鼻梁,大大的鼻孔,然后是灵活的嘴,形状不小.再添上刚毅的下巴,正中有一条明显的凹痕,当然还需要一些黑色的络腮胡.乌黑的头发,一簇簇丛生在鬓角,波浪般盖住前额.现在该画眼睛了,它被留在最后,因为它们需要特别细心.我把它们画得很大,描得很好,睫毛长而忧郁,眼珠大而明亮.”不错!不过还不完美.”我边看边想效果,”它们还缺乏力量与神采”.于是,就把阴影涂得更黑,使投光部分更明亮......恰到好处地润色之笔.瞧,眼前出现了一位朋友的面容.那两位小姐不理我又有什么关系看着这张唯妙唯肖的画像,独自微笑,又专注,又满足. ”这是你熟人的画像吧”伊丽莎问.我没留心她已走到我跟前,就回答说只是想象出来的而已,又赶紧把它压在了别的画纸下面.那当然是撒谎,事实上,它非常真切地再现了罗切斯特先生.但除了我,这与她或任何旁人又有什么干系乔治亚娜也走过来看,别的画让她很开心,不过那一张却被她称之为”一个丑男人”.她俩对我的画技似乎大为吃惊,我就提出让我给她们画像,两人轮流坐下来,让我画一幅铅笔速描.接着乔治亚娜拿出了她的画册,我答应给她添一张水粉画,她一听顿时大悦,提议让我和她到院子里去走走.出去不到两小时,我们便无所不谈.她赏光大讲了一通两个社交季前,她在伦敦度过的那个辉煌冬天......如何令大家艳羡不已......如何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还暗示在那里她征服了一些有贵族头衔的人.下午和晚上,她继续扩充这些暗示,报道了种种温存的谈话,描绘了幕幕多情的场景.总之,那天她为我即席凑出了一部完整的上流社会生活的小说.日复一日,她接着谈下去,而且永远围绕着相同的主题:她自己.她的爱情.她的忧伤.会令我奇怪的是她一次也未曾提及母亲的病或哥哥的死,或目前家中暗淡的前景.她似乎满脑子都是对过去欢乐的和对未来的渴望.每天,她在母亲病房中最多待上五分钟. 伊丽莎少言寡语,显然没时间谈话.我从未见过像她那样忙碌的人,可又说不上她在忙些什么,或不如说很难发现她勤勉的果实.她有只闹钟叫她早起,早餐前不知道她都干些什么.早饭后她的时间全都划分有序,每小时有每小时的任务.一天要三次钻研一本小书,我仔细一看,发现是本《祈祷书》.有一次我问她这书最大的吸引力是什么,她说是”《仪式规程》”.三个小时用来做针线活,给一块深红色的方布做金线镶边.这块布大得足以做地毯,我问她是干什么用的,她说是给盖茨黑德附近新建的教堂盖祭坛的.两小时用作写日记,再两小时独自到菜园干活儿,一个小时清理帐目.她好像不需要伙伴,也不需要谈话.我相信她自得其乐.这种机械的方式令她心满意足.倘有任何意外,搅乱她时钟般准确的规律,那可让她最为恼怒. 一天晚上,她比平日话多些,对我说约翰的行为,并论家庭面临的破败衰落是她极为痛苦的根源.不过现在她已静下心来,打定了主意.她自己的财产已被留神保全,等母亲过世......她平静地说,她母亲完全不可能康复或拖得太久......她将实施一项向往已久的计划,去寻觅一个归隐之处,使自己苛守时间的习惯永不受干扰,把自己与浮华的世界完全隔开.我问乔治亚娜会不会和她作伴. 当然不会......乔治亚娜与她毫无共通之处,一向如此.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背这个包袱.乔治亚娜应当走她自己的路,而她伊丽莎,也会走自己的路. 在乔治亚娜不向我倾诉心事时,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沙发上,为家里的乏味而烦恼.一遍又一遍地希望吉卜森舅妈会寄来请帖,邀她进城去,说她”要能避开一两个月,等一切都了结,那样就会好得多”.我没问她”一切都了结”是指什么,不过我想她是指她母亲预料之中的死亡及随后举行的悲惨的葬礼.伊丽莎通常不理睬妹妹的懒惰和牢骚,仿佛眼前根本不愿在这个受唠叨而又极随便的人.可是,一天,她放下手中的帐薄,打开绣花的活计,突然对她发难. ”乔治亚娜,所有拖累地球的动物当中,肯定再也没有比你更愚蠢更荒唐的了.你根本没有权待了 第62章 一天晚上,她比平日话多些,对我说约翰的行为,并论家庭面临的破败衰落是她极为痛苦的根源.不过现在她已静下心来,打定了主意.她自己的财产已被留神保全,等母亲过世......她平静地说,她母亲完全不可能康复或拖得太久......她将实施一项向往已久的计划,去寻觅一个归隐之处,使自己苛守时间的习惯永不受干扰,把自己与浮华的世界完全隔开.我问乔治亚娜会不会和她作伴. 当然不会......乔治亚娜与她毫无共通之处,一向如此.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背这个包袱.乔治亚娜应当走她自己的路,而她伊丽莎,也会走自己的路. 在乔治亚娜不向我倾诉心事时,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沙发上,为家里的乏味而烦恼.一遍又一遍地希望吉卜森舅妈会寄来请帖,邀她进城去,说她”要能避开一两个月,等一切都了结,那样就会好得多”.我没问她”一切都了结”是指什么,不过我想她是指她母亲预料之中的死亡及随后举行的悲惨的葬礼.伊丽莎通常不理睬妹妹的懒惰和牢骚,仿佛眼前根本不愿在这个受唠叨而又极随便的人.可是,一天,她放下手中的帐薄,打开绣花的活计,突然对她发难. ”乔治亚娜,所有拖累地球的动物当中,肯定再也没有比你更愚蠢更荒唐的了.你根本没有权出生,因为你虚度年华.你不像个有理智的人该做的那样,为自己生活,而是把自己的软弱强加在别人的力量上.要是没人肯背上你这个既胖又弱,完全无用的包袱,你就大喊大叫,指责别人亏待了你,冷落了你,说你痛苦得要命.而且,对你来说,生活必须充满变化充满刺激,不然的话世界就变成了牢宠.人家必须爱慕你,追求你......你必须享受音乐.舞会.社交......不然你就百般无聊,一天天憔悴下去.难道你就没脑子想出个办法来,不依靠他人的努力,他人的意志,而只靠自己么拿一天来说,把它分成几份,每一份都安排好任务,把一天的全部时间都算进去,别留一小时,十分钟,甚至五分钟的空闲.把每件事都要做得有条有理,严守规矩.这样,一天的时光简直还没等到你发觉它开始,就已经过完了.你也不欠谁的情,叫人家陪你打发空闲时间.用不着找人作伴交谈,也用不着求人同情.忍耐.总之,那样你就能像个自主的人那样对待生活啦.接受忠告吧,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忠告,只要你听从了我的忠告那么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任何别人了.不听我的话......一意孤行,照旧想入非非,怨天尤人,无所事事......那就只能吞下你自己愚蠢行为的苦果,不管有多么糟糕,多么难受.我坦率地告诉你,好好听着,虽说以后我不会再重复此刻所说的话,可我会实实在在照它去做.妈妈一去世,我就和你一刀两断,从她的棺木运到盖茨黑德教堂墓的那天起,你我就分道扬镳,和素不相识一样.你不要以为咱俩碰巧同父母是姐妹,我就会由着你用哪怕最微小的理由来连累我.我可以告诉你......即使整个人类都被毁灭了,地球上只剩咱们俩了,我也会把你留在旧世界,自己奔向新世界的.” 说完她停止说话. ”你大可不必费心长篇大论,”乔治亚娜反驳她,”谁不知道你是世上最自私最无情的家伙.我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我手里早有证据.在埃德温.维尔勋爵那件事上,你就对我玩了诡计,唯恐我比你爬得高,得到了贵族头衔,被你连面都不敢露的社交圈子所接受,你就当奸细告密,永远毁掉了我的前程.”说完乔治亚娜掏出条手绢,擤了一小时的鼻子.伊丽莎冷冷地坐着,无动于衷,仍旧埋头干活儿. 的确,宽厚大度的感情不为有些人重视.但这里的两种性格里,正因为少了它,一种刻薄得难以容忍,另一种乏味得着实可鄙.缺乏判断力的感情固然乏味不堪,但没有感情调和的理智也实在太苦涩,太粗糙,让人难以下咽.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乔治亚娜看着小说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伊丽莎去了新教堂,参加圣徒节礼拜.在宗教方面,她严守清规戒律,风雨无阻,按时履行虔诚的义务.不论天晴下雨,她每礼拜都必须去教堂三次,周日只要有祷告仪式也必去无疑. 我想自己还是上楼去,去看看垂危的病人情况怎样,她躺在那儿简直无人照顾,连仆人们待她也是忽冷忽热.雇来的护士因无人管束,随时就可能开溜.贝茜倒是忠心耿耿,可她也有自己的家庭要打理,只能偶而到正宅瞧瞧去.不出我所料,病房里无人看护,护士不见踪影,病人静静地躺着,大约在昏睡,铅灰色的脸孔深深陷入枕头.炉栅内火焰快燃尽了.我加上燃料,理理床单,注视她片刻,而她现在却已无法注视我了.随后我走开去窗前. 窗外大雨狠狠地敲窗,狂风猛烈地呼啸.”有人躺在那儿,”我暗自思忖,”很快就要超脱尘世间风风雨雨的战场.此时,那灵魂正苦苦挣扎着要脱离躯体,在终于解脱之时,它将奔向何方” 思索着这个大秘密时,我禁不住想起海伦.彭斯,想起她临终的话语......她的信仰......她关于出壳的灵魂一律平等的信念.依然倾听着心中她那记忆犹新的声音......依然描摹着她那苍白高尚的容貌,憔悴的脸庞,庄严的目光.她宁静地躺在临终的病榻上,喃喃倾诉着回归天父怀抱的渴望.我正在出神......突然背后床上传来虚弱的低语:”是谁” 我知道里德太太已有好几天没说话了,现在她苏醒过来啦就走过去. ”里德舅妈,是我.” ”谁是'我,”她回答,”你是谁”她惊异而又慌乱地看着我,但还能自制,”我根本不认识你......贝茜在哪儿” ”她在门房呢,舅妈.” ”舅妈,”她重复道,”谁叫我舅妈你不是吉卜森家的人,但我好象认识你......这脸,这眼睛,这额头,都挺熟悉.你就像......咦,你就像简.爱!” 我没作声,害怕说出自己的身份会害她休克. ”可是,”她说,”我搞错了,我的脑筋在骗我.我想见简.爱,我以为是她,但不可能是.再说,八年了,她一定变化很大.”这时我就和气地要她放心,并告诉她我就是她所猜想和希望的那个人.我见她明白了我的话,神态也有些清醒过来了,就解释了一下贝茜如何派她丈夫去桑菲尔德把我接来. ”我病得很厉害,我知道,”没过多久她说.”几分钟前我想翻个身,可手脚都动弹不得.在我死之前能安下心来也好.健康时我们不怎么去想的事,到了眼下这种时候就沉沉的压在心头.护士在吗还是屋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要她放心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人. ”唉,我曾经做过两次对不起你的事,现在挺后悔.头一件是违背了我对丈夫的誓言,没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抚养大.另一件......”她停了一下,”或许这毕竟已无关紧要,”她自言自语.”再说兴许我会好起来,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实在令我难堪.” 她想换个姿势,却没成功.她的脸扭曲的变了形,内心似乎经历着某种激动......也许是最后一阵剧痛的前兆. ”唉,必须面对它,永恒就在眼前,还是告诉她的好......你到我梳妆盒那里去,把它打开,把里头的那封信拿来.” 我照她吩咐的做了.”看看那封信.”她说.信很短,这样写道: 夫人: 烦请惠寄我侄女简.爱的地址,并赐教其近况.我拟尽快去函,嘱其来马德拉我处.上天保佑我一片苦心,终获相当财产.我未娶妻,无有后人,愿于有生之年,收其为养女,并在死后将全部财产遗赠于她. 约翰.爱,谨启于马德拉 上面所署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我问. ”因为我恨你,并且恨得透骨,绝不愿助你一臂之力,让你交上好运.我忘不了你对我的行为,简......忘不了你那次对我发泄的怒火,你宣布在世上最讨厌的是我时的腔调,你那不像小孩子的神气和口吻,你说一想到我就恶心,还断定我待你既恶毒又残忍.你这样突然大发脾气,一古脑儿倒出你的恶气,当时给我的感觉让我无法释怀.我害怕,好像我打过的畜生,突然用人的眼睛看我,用人的声音骂我......给我点儿水!哦,快!” ”亲爱的里德太太,”我一面递水给她一面说,”别再想这些了,忘掉它吧.原谅我当时的气话,那时我还小.这事到今天都已过去八.九年了.” 她不理睬我的话,喝过水,缓过气后,又接着说. ”告诉你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要报复......因为让你叔叔收养了你,你就能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我受不了.我给他回信说,抱歉让他失望,简.爱已经死了,在洛伍德害伤寒病死的.现在你随便吧,写信去驳斥我的话吧......马上去揭穿我的谎言.让我看你生来就是害我的,我快死了还得想起这件事而不得安宁.要不是因为你,我决不会有干这种事的念头.” ”但愿你能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去想它,舅妈.对我仁慈些,宽容些......” ”你性情坏透了,”她说,”至今我也搞不明白,九年中,不论人家怎么待你,你都极尽忍耐克制,不声不响.可到第十年却突然大发雷霆,火冒三丈,我永远也无法理解.” ”我的性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容易激动,却没报复心.小时候有多少回,只要你肯容纳我,我就会很高兴地爱你.现在,我真诚的渴望跟你和好,亲亲我吧,舅妈.” 我把脸颊凑向她的嘴唇,可她不肯碰它,还说我倚在床上压着她了,还又要水喝.我扶她起来喝水,让她靠着我的胳膊.然后再扶她躺好,把我的手盖在她冰凉滑腻的手上.一碰她,那衰弱无力的手指就立刻缩了回去......无神采的眼睛躲开我的注视. ”那就随你便吧,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最后说.”你已经得到了我彻底的无条件的宽恕.现在你可以求上帝的宽恕了,安心吧.” 那个可怜而痛苦的女人!现在要她改变习惯的想法,为时太晚.活着,她一直恨我......快死了,也一定仍然恨我. 这时护士进来了,贝茜跟着.我又停了半个钟头,希望看到和解的迹象,但她毫无任何表示,很快又陷入了昏迷,再没清醒.那夜十二点,她死了.我没有在场为她合眼,她的两个女儿也不在.第二天早上,她女儿来通知我一切都已结束,那时她已入殓.伊丽莎和我向死者道别,乔治亚娜嚎啕大哭,说她不敢去.莎拉.里德曾经强健活泼的身体如今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僵硬呆板,冰冷的眼皮遮盖了她无情的双眸.那额头,那强硬的五官轮廓,仍透进她那冷酷灵魂的印记.这尸体显得古怪而又庄严,凝望着它,只有忧伤,只有痛苦,而激不起任何温存.甜蜜与怜惜,也感觉不到任何希望或压抑,只有一种为她的悲哀......而不是我的损失......所体验到的刺心痛苦......和对这种死亡的恐惧.忧伤,没有眼睛的沮丧. 伊丽莎俯视着母亲,神情镇定,沉默片刻后说: ”她这样的体质本可以活得更长久,可却被烦恼摧残了她的生命.”刹那间她的嘴角一阵抽搐.过后,她转身离开.我也走了,我们都未掉一滴眼泪. $$$$二十二 罗切斯特先生只给了我一星期的假,但是现在都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没离开盖茨黑德.原本葬礼一完我就想走,可乔治亚娜求我呆下来,等她动身去伦敦以后再说.后来她终于得到她舅舅吉卜森先生的邀请去那儿了.她舅舅是来操办姐姐的后事,处理家庭事务的.乔治亚娜说她害怕和伊丽莎单独留下,说沮丧时得不到她的同情,胆怯时得不到她的支持,打点行装时得不到她的帮助.所以我只好尽量宽容她的意志薄弱,怯懦畏缩,自私自利,悲天悯人.还尽量为她赶做针线,收拾行装.结果,我忙忙碌碌,她倒无所事事.我心中暗想:”表姐,要是我命中注定要与你长久生活,那咱们可得换换位置再重新开始.我可不会乖乖地万事容忍,我要给你一份该你干的活儿,并强迫你做好它,不然就让它搁着.我还要你收起那些慢条斯理半真半假的牢骚,让你把它们咽进自己的肚子里去.只不过现在因为咱俩关系十分短暂,又遇上这么个特殊的悲哀时期,我才甘愿这么忍耐顺从.” 总算送走了乔治亚娜,可伊丽莎又求我再留一个星期,说是她就要动身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了,这计划需要她全力以赴.她把自己整天关在房间里,门从里头插上,装箱子.收拾抽屉.烧文件,和谁都不说话.她要我帮她照料宅子,接待客人,回复信函. 一天早上,她告诉我没有我的事了,”而且,”她补充说”对你的宝贵帮助和处事周到,我深为感激.和你这样的人相处与跟乔治亚娜相处完全不同.你对生活尽职尽责,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明天,”她接着说:”我就要起身去欧洲大陆了,要到里尔附近的一家寺院去住......你会叫它修道院.在那儿我可以清清静静,不受打扰.我要先花些时间考查一番罗马天主教教义,再仔细研究那套体制的作用.倘若发现它像我所感觉的那样,果真能最适宜把一切事情都办得公平合理,井然有序的话,我就皈依罗马教,也许还可能出家做修女.” 对于她的决心,我既不表示惊奇,也不打算劝她改变,”这一行对你非常合适,”我心想,”但愿对你能大有益处.” 分手时她说:”再见了,简.爱表妹,祝你好运,你这个人很有见识.” 我答道:”你很有见识,伊丽莎表姐,不过你的全部见识,再过一年恐怕就活生生地被关在一座法国修道院里了.但这不关及我的事,既然对你挺合适,我也就不大在乎了.” ”你说得很对.”她道.说完这些我们就各走各的了.由于没有机会再提到她或她妹妹,不妨在此说一声.乔治亚娜高攀了一位上流社会富有的老男人,嫁了他.伊丽莎果真做了修女,如今度完见习期后,就做了那座修道院的院长,并将她的全部财产捐献给了修道院. 离家的人,时间或长或短,归家时心情怎么样,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情.孩提时代,回盖茨黑德府的感觉倒有体会.长长的散步之后......总为了悲切切的模样而遭责骂.后来,又体验了从教堂返回洛伍德的感觉......渴望吃顿饱饭,烤炉好火,但却往往两者都得不到.这两种回归都不愉快,不舒心,没有磁石吸引我奔向特定的一点,离它越近,吸引力就越大.回桑菲尔德感觉如何,有待尝试. 旅途似有些乏味......非常乏味.头一天走了五十哩,在客栈中过了一夜,第二天再走五十哩.头十二个小时想的是临终的里德太太,她扭曲苍白的面孔,古怪走调的声音.冥想她下葬的那天.那棺木.那灵车.那一队着丧服的佃户和用人......亲戚来得很少......张开大口的墓.落静无声的教堂.庄严肃穆的仪式.接着又想到伊丽莎和乔治亚娜,她们一个是舞场中众人青睐的皇后,另一个却是修道院斗室中的居住者.我反复地琢磨分析她俩不同的特点与性格.黄昏时分抵达某某大镇,驱散了我的这些想法.夜晚,思绪换了方向.躺在旅店的床上,抛开回忆,企盼未来. 现在我正返回桑菲尔德.但又能在那儿待上多久可以肯定,不会很久.在外期间,我曾收到费尔法克斯太太的信,说是府上宾客已散,罗切斯特先生三周前去了伦敦,不过预计两周后会回来.费尔法克斯太太猜测他是去为婚礼做准备,因为他说要买一辆新马车.她还说,对他打算娶英格拉姆小姐的主意,她还是感到奇怪.不过据大家所说,并据她亲眼所见,不管如何怀疑这事也很快就要发生了.”如果你还怀疑的话,你那疑心也太重了,”我心想,”我可一点儿都不怀疑.” 接下来的问题是”那我去哪儿呢”我整夜都梦见英格拉姆小姐.在我栩栩如生的梦境中,只见她对我关上了桑菲尔德的大门,手指向另一条路.而罗切斯特先生袖手旁观......还一脸嘲讽的微笑,好象在笑我,也在笑她. 我没通知费尔法克斯太太回家的确切日期,也不想让人家派普通马车或高级马车到米尔科特来接我,打算自己悄悄步行回去.我先把箱子托付给马倌,然后静悄悄溜出乔治客栈.这是六月里的一个傍晚,约六点钟,终于又踏上了回桑菲尔德的老路.这条路大半部分横贯田野,如今已行人稀少. 这不是一个灿烂美好的夏日黄昏,虽然天气晴朗温和.一路上看见人们在翻晒干草.天空虽然不是万里无云,但也预示着来日的晴好.它的蓝色......在看得见蓝色的地方......柔和清朗,它的云层又高又薄.西边天际同样暖和,没有雨意的闪光带来清凉......那里好象燃起了一堆火,在大理石般的雾屏后面,一座祭坛正在燃烧,云缝中射出金红色的光芒. 面前的路越来越近,心情十分愉快,开心到竟一度停下脚步问自己,为何如此愉快.提醒理智,这不是回自己的家,也不是去一个永久的安身处,那里也没有好友翘首企盼我的到来.”当然了,费尔法克斯太太会微笑着给你一个平静的欢迎,小阿黛勒也会拍着手掌跳起来很高兴,可你心里清楚,你想的不是她们,而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并不想念你.” 可是,还有什么比青春更任性的呢还有什么比幼稚更盲目的呢它们只会想,有幸重逢罗切斯特先生就足够开心了,而不管他看不看我.它们还紧催着”......快!快!只要可能,趁早和他相聚,再过几天,最多几星期,你就得永远离开他了!”这时候,我扼杀了一种新生的痛苦......一个无法说服自己承认和抚育的丑陋东西......继续往前跑. 第63章 这不是一个灿烂美好的夏日黄昏,虽然天气晴朗温和.一路上看见人们在翻晒干草.天空虽然不是万里无云,但也预示着来日的晴好.它的蓝色......在看得见蓝色的地方......柔和清朗,它的云层又高又薄.西边天际同样暖和,没有雨意的闪光带来清凉......那里好象燃起了一堆火,在大理石般的雾屏后面,一座祭坛正在燃烧,云缝中射出金红色的光芒. 面前的路越来越近,心情十分愉快,开心到竟一度停下脚步问自己,为何如此愉快.提醒理智,这不是回自己的家,也不是去一个永久的安身处,那里也没有好友翘首企盼我的到来.”当然了,费尔法克斯太太会微笑着给你一个平静的欢迎,小阿黛勒也会拍着手掌跳起来很高兴,可你心里清楚,你想的不是她们,而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并不想念你.” 可是,还有什么比青春更任性的呢还有什么比幼稚更盲目的呢它们只会想,有幸重逢罗切斯特先生就足够开心了,而不管他看不看我.它们还紧催着”......快!快!只要可能,趁早和他相聚,再过几天,最多几星期,你就得永远离开他了!”这时候,我扼杀了一种新生的痛苦......一个无法说服自己承认和抚育的丑陋东西......继续往前跑. 桑菲尔德草场上,人们也在翻晒干草呢,或者说,在我到来的时刻,雇工们才开始收工,扛着草耙回家.再穿过两块庄稼地,就该横过道路,到达大门口了.树篱上开了那么多蔷薇花!可我没时间去采一朵,只想尽快回府里去.走过一株高大的野蔷薇,叶密花浓的枝条横贯小径.突然我看见了窄窄的石头梯磴,看见了......罗切斯特先生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铅笔,好像正在写什么东西. 当然,他又不是幽灵,可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起来.刹那间竟失去了自制,这是怎么回事没承想一见到他就这样浑身乱颤起来......这样哑然失声,动弹不得.只要能动,那我马上就折回去,没必要把自己弄成个大傻瓜.我知道要回府还有另一条路,可即算还有二十条路也没有用了,他已经看到了我. ”喂!”他大喊一声,收起本和笔,”你回来啦!请过来吧.” 我想自己是过去了,但怎么去的却不知道了,对自己的动作我当时全无知觉.一心只想显得镇静,而最紧要的是管住面部肌肉......可它正无礼地反抗我的意志,挣扎着要表达我决心要掩饰的感情.幸亏戴我着面纱......是放下来的,可以利用它体面地让自己镇静下来. ”这不是简.爱么从米尔科特来,而且走着来的哦......准又是你的鬼点子,不要马车接,不和常人一样在马蹄声之中地穿过大街小巷,却偷偷地趁黄昏溜回家来,就好像你是梦幻或是鬼影.过去的这个月里你到底干什么去啦” ”一直和我舅妈在一起,先生.她去世了.” ”十足的简式回答!愿善良的天使保佑我!她从另一个世界来......从死人的住处来,而且在这天黑的时候,一个人来见我,跟我说这个!要是我敢的话,就要伸手摸摸,看看你是真人还是幻影,你这小精灵!......不过,我倒情愿去捕捉沼泽地里蓝色的鬼火.渎职者!渎职者!”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整整离开我一个月,都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我敢肯定!” 我知道与主人重逢会很快乐,即便这快乐不尽完美,即使很快他就将不再是我的主人,我也明白自己对他无足轻重,可是罗切斯特先生永远都拥有使我快乐的强大力量.像我这样的迷途孤鸟,哪怕尝一口他撒下的面包屑,也觉得是享受了一顿盛宴.他最后那句话好像意味着,他对我是否忘了他还心怀不满呢.而且他还把桑菲尔德说成是我的家......但愿这真是我的家! 他没离开梯磴,我又不太想请他让路,就忙着问他是否去过伦敦. ”去过!你该不会是用千里眼看到的吧” ”费尔法克斯太太写信告诉我的.” ”她告诉你我去干什么了吗” ”哦,当然,先生!每个人都知道你去干什么.” ”你一定要看看那辆马车,简,告诉我你觉得那辆车对罗切斯特太太合不合适,她靠在那些紫色的垫子上的模样像不像波狄西亚女王.简,希望我的相貌能再漂亮些,好与她般配.既然你是仙女,现在就告诉我......能否赐我一个符咒,一种魔幻的药,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把我变成一个英俊的男人” ”这可超过了魔术的力量,先生,”我心里又加上一句,”满含爱情的眼睛就是所需的全部魔魅力,在这种眼睛看来,你足够英俊.或者不如说,你的严峻比美更有力.” 罗切斯特先生具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敏锐,他有时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心思,眼下他就不理会我突兀的口头回答,却以他特有且奇特的微笑,朝我笑着,大概觉得这微笑太宝贵,不能滥用于普通目的.这确实是情感的阳光......此刻这阳光正笼罩着我. ”过去吧,珍妮特,”他为我让出地方,让我跨过梯磴.”回家去吧,到朋友的门槛里,歇歇你那双疲惫不堪的小脚.” 此时该做的就是默默服从,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于是我不声不响跨过梯磴,打算平平静静地离开他.但是一阵冲动攫住了我,一种力量迫使我回头,我说出......或者内心的某种力量不由自主的替我说出: ”罗切斯特先生,谢谢你的亲切关怀,能够回到你身边,我格外高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我趱步急行,使他想追也不可能追上.小阿黛勒见到我近乎乐疯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则用与平日一样朴实的友好态度迎接我.莉娅笑着,连索菲都快乐地对我说:”晚上好.”真叫人愉快.被人所爱,且感到自己的出现可以给人增添快乐,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那夜,我紧闭双眼,不去设想未来,塞上耳朵,不听那分别在即,悲哀将至的反复警告.茶点用过后,费尔法克斯太太又在织毛线,我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阿黛勒跪在地毯上,和我紧紧偎依.一种相亲相爱和谐融洽的气氛犹如一轮宁静的金色光轮,围绕着我们.我无言地祈祷苍天,不要将我们分离得太快太远.正这么坐着,罗切斯特先生突然不宣而至,打量着我们,好象为这群人能够如此融洽而深感愉快......说是他猜老太太的养女回家来了吧,这回该放心了.还说看到阿黛勒”恨不得一口给她的英国小妈妈吞到肚里去”......我硬着头皮祈望,他结婚后也能让我们在一起,安排到一个可以受到他庇护的地方,而不要远离他的阳光. 回到桑菲尔德后的两周平静得令人困惑不解.主人的婚事连提都不曾提起,也不见为这样的如此大事做任何准备.我几乎每天都问费尔法克斯太太听说什么决定没有,回答总是没有.有一次她说,她实际上已问过罗切斯特先生,问他打算何时把新娘娶进来,但他只是开个玩笑,扮个鬼脸当做回答.她真猜不透他的心思. 有件事尤其令人惊异,我根本不见主人穿梭往来于桑菲尔德与英格拉姆邸园之间.当然了,那地方有二十哩远呢,位于本郡与另一郡的交界,但对热恋的情人来说,这区区之遥又算得了什么对罗切斯特先生那样一位骑术娴熟,精力充沛的人来说,顶多不过是一上午的路程罢了.我开始萌生无权祈冀的希望,以为或许亲事告吹,或是流言讹传,一方或双方改变了主意.我常常注意主人的脸,是悲伤还是恼火,但实在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像这样毫无愁云或心平气和过.有时我和我的学生与他相伴,若是我兴致不高,隐入不可避免的沮丧中时,他反倒更加开心似的.他从来没有如此频繁地叫我到他跟前去,而且每当这时,他也从未有过的对我如此好......再说,唉!我也来没有如此地爱过他. $$$$二十三 仲夏的灿烂阳光普照英格兰,天空如此明净,阳光这般耀眼,我们这个波涛环绕的海岛,难得有这样晴朗爽人的一天,但现在却天天这样,像是一组意大利的好天气,如同一群欢乐的候鸟,从南方飞来,落在英格兰的峭壁上歇脚.干草全都收了进来,桑菲尔德四周的庄稼也收割完毕,露出一片青翠.道路被阳光烤得白晃晃,树木一片苍翠,树篱与林子枝繁叶密,色彩浓重,与它们之间阳光遍地的草场形成鲜明对照. 施洗约翰节的前夕,阿黛勒在海村小路上摘了半天野草莓,累坏了,太阳刚下山就睡觉了.看着她入睡后,我走开到花园里去. 这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分......”白昼已耗尽它的烈火”,露水清凉地落到的平原和烤焦的山顶上.夕阳独自地坠落......未曾携走斑斓的云彩......铺开一片庄严的紫色.群峰之巅,有一处燃烧起红宝石与炉火般的光焰,开阔而辽远,愈加柔和,一直铺遍半边天.东方天际自成一趣,晴朗湛蓝,镶着它自己的谦谦宝石......一颗初升的孤星,它很快就能引月亮为荣啦,然而那月儿仍在地平线下. 在甬道上走了一会,突然一种微妙熟悉的气味......雪茄味儿......从哪扇窗户静静飘了过来.图书室的窗被打开了一手宽.我知道有人可以从那儿看到我,就走开到果园里去,整个庭院没比这个角落更隐蔽,更像伊甸园了.树木茂密,鲜花盛开.这一侧,一堵高墙把它与院子隔开;那一侧,一条山毛榉林荫道屏风般遮住草坪.尽头竖着一道矮墙,是与寂寞田野的唯一分界线.一条弯曲的小路通向矮墙,路边生着月桂树.路尽头是棵巨大的七叶树,树下围着一圈座位.在这里散步不会给人看到.此时此刻,蜜露这般降落,寂静这般笼罩,暮色这般四合,真愿在这树荫下徜徉,直到永远.明月初上,月华洒向果园深处的开阔地.我被它吸引,便穿过花丛果林,向它走去.但却又突然停步,并不是因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而是再次闻到那种让人警觉的香味儿. 多花蔷薇.青蒿.茉莉.石竹.玫瑰,早已在捧出它们的晚香,那种新添的香味儿并非来自灌木或花丛,而是......我很熟悉......来自罗切斯特先生的雪茄.我四下观望,仔细聆听,但只见枝头挂满即将成熟的果子,只听夜莺在半哩外的林子里婉啭歌唱.却未见到移动的身影,未听到走近的脚步,只觉那香味儿愈来愈浓,我必须逃走.于是快步走向通往灌木丛的便门,可一眼看到罗切斯特先生进来了.赶忙一闪,躲进常春藤深处.他不会久待,会很快回去,只要坐着不动,他绝对不会看到我的. 然而不......薄暮对他对我同样愉悦,古老的花园也同样迷人.他信步向前,时而拎起醋栗枝条,瞧瞧沉甸甸大如梅的果实,时而从墙头采下一颗熟透的樱桃,时而弯腰凑近一簇花球,闻一闻它的芳香,赏一赏花瓣上的露珠.一只大飞蛾嗡嗡地从我身边飞过,正落在他脚边的花草上,他看见了,就俯身去仔细观察. ”好啦,他背对我,”我暗想,”又正忙着,也许只要轻手轻脚,就能溜过去而不被他发现.” 于是我往路边的草上走,以免踩响石子路,暴露自己.他正站在花坛中间,离我要过的地方有一两码远.显然那飞蛾吸引了他.”肯定能顺利溜过去,”我想.悄悄踏过他的身影,这影子被还未中天的月亮拉得长长,投在园中地上.可他头也不回的轻轻地说: ”简,过来看看这家伙.” 我没弄出声响,他背上也没长眼睛......莫非他的影子有感觉不成我先吃了一惊,再走近他. ”瞧它的翅膀,”他说,”它让我想起一种西印度昆虫.这么大这么鲜艳的夜游神,英格兰可不多见哪.瞧,它飞了.” 大飞蛾飞了,我也不安地想离开,可罗切斯特先生跟了上来.走到便门口,他说: ”回来吧,这么可爱的夜晚,坐在屋里多可惜.这种日落月出的时分,肯定没人想睡觉.” 我有个缺点,就是虽然有时答起话来伶牙俐齿,但编造借口却笨拙得要命,而且老是在关键时刻,在需要摆脱讨厌的尴尬时,不能顺口说出一句话或凑出站得住脚的遁词.不愿在这种时候单独与罗切斯特先生一起,在幽暗的果园中散步,可又没办法托词离开他,只好慢腾腾地跟在他后头,一面费尽心机琢磨脱身之计.然而,他看上去却平静而庄重,我有些为自己的慌乱惭愧了.觉得自己心怀鬼胎......不论眼前还是将来......大概只是自己,他全然不觉心静如水. ”简,”他唤我一声.我们再次踏上月桂夹道的小路,信步往矮墙与那颗七叶树走去.”桑菲尔德的夏天很美,是么” ”是的,先生.” ”你肯定有些迷上这座宅子了......你对自然美很有鉴赏力,而且容易产生依恋之情.” ”我确实迷上它了.” ”而且尽管我无法理解,但我仍然发觉你对那个小傻瓜阿黛勒,甚至那个头脑简单的老太婆费尔法克斯也非常尊重.” ”是的,先生.虽然方式不一样,但我对她俩都很有感情.” ”而且与她们分开会很难过.” ”是的.” ”可惜呀!”他叹口气,停了一下.”生活就是这样充满遗憾,”他马上接着说,”你刚到一个可爱的地方歇歇脚,又有声音召唤你起身往前走,因为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我必须得往前走么,先生必须得离开桑菲尔德么”我问. ”我想你得走,简.很抱歉,珍妮特,可我想你确确实实得走了.” 当头一棒,但我不能被它打垮. ”那好,先生,要我走的命令一下,我就会马上做好准备.” ”现在就到了......今晚我就要下命令了.” ”这么说你就要结婚了,先生” ”完......全......正......确......一点......也......不......错.凭你一贯的敏感,你一语中的.” ”快了么,先生” ”很快,我的......就是说,爱小姐,你还记得,简,第一次我,或者说谣言,清楚地告诉你,我打算把自己老单身汉的脖子套进神圣的神索,踏进庄严的婚姻殿堂......拥抱英格拉姆小姐.......喂,我在说话呢......你给我听着,简!该不是扭头去瞧飞蛾吧,你那不过是只瓢虫罢了.孩子,'正飞回家去,.我想提醒你,正是由你,以适合你的责任和下人地位的谨慎谦卑,深谋远第,第一个向我提出的......假如我娶英格拉姆小姐为妻,你和小阿黛勒还是离开这里为好.那种毁谤我心上人人格的做法,我权且放过.真的,珍妮特,等你离开这里很远之后,我会设法忘掉它的.我会只看重它的智慧.这智慧,我已尊奉为自己行动的准则.阿黛勒必须去上学,而你......爱小姐,必须寻找一份新工作.” ”好的,先生,我会马上刊登广告的,同时,我想......”正要说”我想自己还可以待在这儿,直到找到另一个安身之处”,但我停住了,觉得不能冒险讲出这样一个长句子,因为我的声音已有些失去控制. ”一个月后,我将成为新郎,”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在这期间,我会亲自为你找份工作和住所.” ”谢谢你,先生,但很抱歉给你添......” ”哦,用不着道歉!我认为如果一个下人能把自己的工作干得这样好,就有权要求主人给予任何不难办到的回报.真的,我已通过未来的岳母大人打听到了一个我觉得还合适的地方,那就到去爱尔兰康诺特的苦果村,去教迪奥尼修斯.奥加尔太太的五位千金.我想你会喜欢爱尔兰的,人们都说爱尔兰人古朴热情.” ”路太远,先生.” ”没关系......你这么聪明的姑娘不会不同意旅行和路远吧.” ”旅行倒没什么,可路太远了,再说还隔着大海......” ”和什么隔着海,简” ”和英格兰,和桑菲尔德,和......” ”谁” ”和你,先生.” 这话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容意志控制,眼泪滚滚而下.不过我并没哭出声,也忍住了呜咽......想到奥加尔太太和苦果村,心都凉了.想到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无边的波涛海浪要奔腾在我与此时并肩而行的主人之间,心就更凉.而想到财富.地位.习俗,有如狂暴的大洋,横亘在我与我自然热爱,必然挚爱的人中间,心就更加凉透了. ”路太远了.”我又说了一遍. ”是很远,没错.而且等你到了爱尔兰康诺特的苦果村,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简,那是一定的. ”是的,先生,尽全力安慰你.” ”要是他们禁止你伴随我呢” ”我大概会对他们的禁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会毫不在意.” ”那么说,为了我,你敢无视人们的指责” ”为了任何值得我相伴的朋友,我都会不顾责难.至于你,先生,我断定你值得我这么做.” ”现在回餐室去吧,悄悄走到梅森跟前,然后对他悄悄说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想见他,然后把他带到这儿来,然后离开我.” ”好的,先生.” 照他的吩咐办了.当我从客人面前笔直走过时,他们全都盯着我.看我找到梅森,传了口信,带他走出房间,把他让进图书室,之后上楼去了. 夜深了.后很久,才听到客人们各自回房的声音,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他在说:”到这儿来,梅森,这是你的房间.” 他语气轻松,快活的口吻让我安心.很快,我就进入了梦乡. 第64章 ”告诉你必须离开!”我反驳道,有点儿火了.”你以为我会留下来,甘愿做对你无足轻重的人么你以为我是架机器......毫无感情的机器么可以任人从我嘴里抢去原属于我的一口面包,抢走我杯子里的一滴生命之水么你以为我贫穷.卑微.矮小.不好看,就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么你错了!......我的灵魂同你同样高贵,我的感情跟你同样善良.假若上帝赐给我几分美貌,许多财富,我就会使你难以离开我,正像我难以离开你一样.我不是通过习俗.传统,甚至血肉之躯与你谈话......而是用我的灵魂在与你的灵魂谈话.就象我们都已穿过坟墓,站在上帝的面前,彼此平等......现在也平等!” ”现在也平等!”罗切斯特先生重复道......”是这样.”他伸出臂膀把我揽入怀中,将嘴唇压在我嘴唇上,补充道:”是这样的,简!” ”对,是这样,先生,”我应道,”但又不是这样,因为你是个结了婚的人......或者说无异于结了婚的人,而且娶的是个不如你的人......你与她并不合适,我看你也并不爱她,我见到过听到过你耻笑她.这种结合让我看不起,所以我比你强......让我走!” ”去哪里,简爱尔兰么” ”对......爱尔兰.我已经说出了我的心里话,现在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简,安静些,别这么挣来挣去,像只发了狂的鸟儿,无处可去就乱拔自己的羽毛.” ”我才不是鸟儿,也没有什么罗网来套住我.我是个自由人,拥有的意识,此时这意识命令我离开你.” ”那就由你的意识来决定你的命运吧,”他说,”我将我的手,我的心,还有我全部财产的权力都敬献给你.” ”你在上演闹剧,让人看了只会觉得好笑.” ”我请你与我厮守,白头到老......做我的另一半,做我世界上最好的伴侣.” ”对那种结局,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必须遵守到底.” ”简,请安静一会,你太激动了,我也会安静下来的.” 一阵风顺月桂小径吹来,颤抖着吹过七叶树枝,刮走了......走了......去到无尽的远方......消失了.只有夜莺的歌声在回响,听着听着我哭了起来.罗切斯特先生默默地坐着,温存又严肃地看着我.好久,才终于开口. ”到我身边来,简,让咱们相互解释一下,相互原谅吧.” ”再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了,既然已经被你抛开,就不能再回头.” ”可是,简,我是把你当作妻子来召唤啊,我想娶的只是你呀.” 我不出声,他一定是在取笑我. ”来吧,简......到我这里来.” ”你的新娘正站在我们中间.” 他起身,一步跨到我面前. ”我的新娘就在这里,”他再次抱住我,”和我平等的人,相似的人就在这儿.简,嫁给我好么” 我依然不作回答,依然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拥抱,因为我依然不相信. ”你在怀疑我,简” ”绝对怀疑.” ”你一点儿也不相信我” ”一点儿不相信.” ”你认为我在撒谎”他十分激动,”疑心太重了,你会被说服的.我会爱上英格拉姆哪一点一点也没有.我煞费苦心想证明这些,就去散布谣言,让她以为我的财产仅有别人估计的三分之一遭遇已,然后把自己送上门去看个究竟,这下她和她母亲都对我非常冷淡.我不愿意......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而你......你这古里古怪......简直非尘世所有的小东西!......我却当做自己的身体来爱.你虽然......贫穷.卑微.矮小.不漂亮......但我还是求你接纳我做你的丈夫.” ”什么,我!”我失声叫道,但从他的认真......特别是他的莽撞......开始相信了他的诚意.”我除了你以外,世上都没有一个朋友......如果你是我朋友的话,而且除了你给我的钱,一个先令也没有.” ”就是你,简,我非要你属于我......完全属于我.你答应吗,说'答应,吧,快说呀!” ”罗切斯特先生,让我瞧瞧你的脸,转向有月光的那一面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面孔.转过去!” ”得啦,你会发现它跟一张皱皱巴巴,到处污渍的纸差不多.看吧,不过要快点儿,因为我很难受.” 他满脸激动,满面通红,五官都在剧烈地抽动,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哦,简,你在折磨我!”他叫着,”用你那锐利而又忠诚大度的目光折磨我!” ”怎么会呢如果你的话不假,你的求婚当真,那我对你肯定只存在满腔感激和忠诚......可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折磨.” ”感激!”他嚷道,狂乱地补充道:”简,快答应我吧,说爱德华......称我的名字......'爱德华,......我愿意嫁给你.” ”你当真......真爱我......诚心诚意地要我做你妻子” ”是的.如果需要我发誓才能让你满意,我就发誓.” ”那好,先生,我十分愿意嫁给你.” ”叫我爱德华......我的小夫人!” ”亲爱的爱德华!” ”快到我身边来......现在整个儿到我身边来.”他说.然后把脸颊紧紧贴在我脸颊上,又用最深沉的口吻对着我的耳朵说,”让我幸福吧......我也会让你幸福的.” ”上帝饶恕我!”他很快又添一句,”别让人来干预我,让我得到她吧,我会珍惜她的.” ”没人会来干预的,先生,我没有亲戚来干预.” ”没有......那再好不过.”他说.若不是对他一往情深,我就会觉得他那狂喜的口吻和表情几近粗野.可是坐在他身边,从刚才离别的恶梦中醒过来......被唤入婚姻的乐园......我一心只想着狂饮滚滚而来的幸福之泉.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快活吗,简”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快活”.他随后喃喃地说:”会赎罪的......会赎罪的.我难道不是发觉她没有朋友,孤寂冷清,无人安慰么我难道不会保护她,钟爱她,安慰她难道我的心中没有爱情,我的决心不坚定么如果那样就让我到上帝的法庭接受惩罚吧.我知道造物主会恩准我的行动,至于世间的评判......我不理睬,别人的看法......我不在意.” 然而暗夜发生了什么变化月亮还未西沉,我们已被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我几乎看不清主人的脸,虽说近在咫尺.七叶树为什么不安宁,又扭动□□月桂小径上狂风乍起,扑面而来. ”咱们得进去了,”罗切斯特先生道,”变天了.不然真愿与你一直坐到天明,简.” ”我也愿这样与你厮守.”我心想.也许这话本该说出口,但是,一道强烈的铅灰色闪电跃出我正瞩目的云层,接着咔啦啦一声霹雳,近处又轰隆隆一片雷鸣电闪,我只想把自己发花的眼睛藏进罗切斯特先生的肩膀. 大雨滂沱.他催我跑上小路,穿过庭院,冲进宅子.可是还未进门槛,两人就已被淋得湿透.大厅里,他帮我摘下披肩,把水珠从我散开的头发上抖落下来.突然,费尔法克斯太太从她屋里走了出来.但是我没察觉,罗切斯特先生也没有.灯亮着,时钟正敲十二点. ”快脱掉湿衣裳,”他说,”走之前,跟我说声晚安......晚安,亲爱的!” 他不住地吻我.我离开他的怀抱,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位寡妇,她面色苍白,严肃而又吃惊.我只朝她笑笑,就奔上楼去,心想:”下次再解释也可以.”然而,跑回自己房间后,想到她对方才一幕哪怕是暂时的误会,心头也一阵痛楚.不过快乐很快就抹掉了任何其他的情绪.狂风呼啸,雷声滚滚,电光闪耀,暴雨倾盆.一场暴风雨延续了近两小时.我不感到恐怖,也没有害怕.这中间罗切斯特先生三次来到我门前,问我是否平安无事.这就是安慰,这就是力量,足以让我面对一切. 早晨下床时,小阿黛勒一路跑进来,报告说夜里果园尽头那株七叶树被雷电击中,一劈两半. $$$$二十四 起身穿好衣服,我回味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知是否是一场梦.不再次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听他重复一遍爱的诺言,我就无法肯定那一切都是真的. 梳头时照照镜子,感到这张脸不再平庸,容貌透出希望,面色呈出生机,双眸仿佛看到美梦成真的源头,从夺目的涟漪中借来光芒.一直不愿多看主人,怕他碰到我的目光会不高兴,而现在我肯定可以扬眉正视他的面孔,不再让我的表情冷却了他的爱意.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件轻飘飘的整洁夏衣换上,衣裳好像从未如此合身,因为心情也从未如此狂喜. 跑下大厅,我发现昨夜的暴风骤雨之后,是一个明媚的六月清晨.透过打开的玻璃门,新鲜芬芳的轻风拂面而来,我并未诧异.大自然也一定喜气洋洋,因为我这般幸福.这时一名女乞丐牵着她的小男孩......二人破衣烂衫,面色苍黄......顺小路走来.我跑过去,把钱包中所有的钱都给了她们......大概三.四先令.怎么说他们也应当分享我的喜悦.白嘴鸦呱呱地叫,欢乐的鸟儿在歌唱,然而,什么能比我愉悦的心情更悦耳更轻松呢 费尔法克斯太太打开窗户往外看,满面忧伤,令人大吃一惊.她严肃地说:”爱小姐,请来用早餐,好么”吃饭时她冷冷地一声不吭,可我这时候还无法向她解释,我得等主人来做解释,所以她也得等.我勉强吃了一点儿,急忙上楼,碰到阿黛勒从教室出来. ”你去哪里该上课了.” ”罗切斯特先生要我去育儿室.” ”他在哪里” ”在里头.”她指指教室.我走了进去,见他正站在那儿. ”来,和我说声早安.”他道.我高兴地走上前去,现在得到的不仅仅是一句淡淡的话,或握握手,而是拥抱,是亲吻.受他如此爱恋,如此抚慰,我觉得仿佛是天经地义的. ”简,你今天容光焕发,笑意满面,漂亮极了.”他说,”今早你真是漂亮.这就是我脸色苍白的小精灵么这就是我的小芥子么这个深深的酒涡,红红的嘴唇,褐色的秀发光滑如缎,栗色的眸子亮如秋水,容光焕发的小女孩” ”我是简.爱,先生.” ”很快就会成为简.罗切斯特了.”他说,”只要四个星期,珍妮特,一天也不能多,听见了么” 听见了,却没有理解.这话简直令人头晕目眩,这宣布给人的感觉远比快乐更强烈......让人震撼,使人发呆,简直就是恐惧. ”刚才你满面红光,为什么现在又面色苍白,简” ”因为你给了我一个新名字......简.罗切斯特,这听起来太陌生.” ”对,罗切斯特太太,”他说道,”年轻的罗切斯特太太,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小新娘.” ”这绝不行,先生,就连听起来都不象.这世上的人不会拥有美满的幸福,我天生只能与同类们命运一样.想象这种运气能够落到我头上,只是神话......只是白日作梦. ”这梦想我能够实现,也一定要实现,今天就动手.今早我已经给伦敦我的银行代理人写了信,要他将他替我保管的一些珠宝送来......这些是桑菲尔德府上太太们的传家之宝.希望过一两天就能将它们倒进你的衣兜.假如我要娶的是位贵族小姐,她所能享受的一切特权,一切关怀,我都要让你同样得到.” ”哦,先生!......别提什么珠宝吧!我不喜欢听这些.给简.爱珠宝,听起来又别扭,又怪里怪气,我宁可不要.” ”我要亲手把钻石项链带到你的脖子上,把环饰围上你的额头......它们会非常相配,因为大自然至少给你这个额头打上了高贵的印记.简,我要给这双纤细的手腕套上手镯,再给这些天仙般的手指都戴上戒指.” ”不,不,先生!想想别的事情,谈谈别的话题,换一种口吻吧,别把我当美人似的跟我说话.我不过是你相貌平庸,贵格会教徒般的家庭教师罢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美人,而且是正合我心的美人......娇小而轻柔.” ”你是说我又矮又小,很不起眼吧.你是在做梦呐,先生......要不就是在耻笑我.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嘲笑我!” ”我还要世人都承认你是个美人.”他继续说.这时候,对他的口气令我真的感到不安起来,觉得他或者是在骗自己,或者就是想骗我,”我要给我的简穿上绸缎花边,给她的头发插上玫瑰,还要给我最心爱的小脑袋罩上名贵的面纱.” ”那你就会认不出我了,先生,我就不会再是你的简.爱,而是一只穿着小丑服装的猴子......一只披着别人羽毛的小鸟.我不愿穿上宫廷贵妇的长袍,正如不愿看到你一身花哨的戏装一样.而且,我从不说你漂亮,先生,尽管我深深爱你.可因为爱得太深才不肯恭维你,请也不要恭维我吧!” 可是,不顾我的反对,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就在今天,我要带你坐着马车去米尔科特,你得为自己挑几套衣裳.我已经说过了,四周后我们就要结婚,婚礼就在下面那座教堂举行,不事张扬.然后一阵风把你卷到城里去,在那儿稍做休息,再把我的宝贝带到贴近阳光的地方,到法国的葡萄园和意大利的平原去,让她见识见识从古至今的一切传说中记载的名胜,让她尝尝城市生活的风味,还要她跟别人公正地比较比较,学会珍重自己.” ”我会去旅行......跟你一起吗,先生” ”你会住在巴黎.罗马.那不勒斯,住在佛罗伦萨.威尼斯.维也纳,所有一些我曾游逛过的地方,我都让你把它们重新走一遍,我的马蹄踏过的地方,你纤巧的双脚也要落上去.十年前我疯了似地跑遍了欧洲,那时只有厌恶.憎恨.愤怒与我为伴.而如今我被治愈净化了,故地重游,陪伴我的将是一位慰人心灵的天使.” 听他这么说我笑了.”我不是什么天使,”我说.”而且永远也做不了天使,我就是我自己.罗切斯特先生,你不能指望或强求我带给你只有神仙才能给予的东西......因为你永远也得不到,正如我从你身上也永远得不到一样,而我根本没有这种指望.” ”那你指望我什么” ”短期内,你也许会和现在一样......但为期很短,然后你就会冷淡下来,变得反复无常,严厉苛刻,那时候我就得费尽心机让你高兴.等一旦你习惯了我,也许又会喜欢我......我说的是只喜欢我,而不是爱我.我猜想,你的爱情在六个月或不到六个月的时间里就会化为泡影,我已从男人写的书上看过了,一个丈夫的热情顶多能持续这么久.话说回来,做为朋友与伴侣,但愿我决不会使亲爱的主人太厌恶.” ”厌恶!又会喜欢你!我看我会一直不断地喜欢你,会使你承认我不仅喜欢而且爱你......忠诚.热烈.永不变心.” ”你不会变来变去的吧,先生” ”对仅靠容貌取悦我的女人,一旦我发现她们既无灵魂又无心肝......一旦她们让我看到的只是无聊.轻浮,也许还有愚蠢.庸俗和暴躁,我就会变成了真正的恶魔.但对清澈的目光,流利的口才,火一般的灵魂,宁弯不折的个性......既柔顺又稳重,既驯服又坚强的人......我会永远温柔和忠诚的.” ”你遇到过这种人吗,先生你爱过这种人吗” ”现在正在要爱着呐.” ”但在我之前呢如果真的我各方面都达到了你那苛刻的标准呢” ”从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简.你令我开心,令我心动......你很顺从,我喜欢你这种柔顺,把这柔顺如丝的个性绕在我手指上,我便感到强烈的快意从胳膊一直传到心窝.我于是被感染......被征服.这种感染比我的言词更甜蜜,这种征服具有的魅力超过了我所能赢得的任何胜利.你干嘛笑呀,简你这让人迷惑不解的表情变化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想,先生,在想海格力斯和参孙,以及使他们着迷的那些美女.” ”你这么想,你这个小精灵......” ”嘘,先生!眼下你讲话有失明智,正象那些先生们的行为有失明智一样.不过,他们要是结了婚,毫无疑问,就会变得满脸大丈夫的严肃,认补偿求婚时的那份柔情.你恐怕也会一样,不知一年后,要是我求你做件不好办或你不乐意办的事,你还愿不愿答应呢.” ”现在就说一件吧,珍妮特......哪怕是件小事,我盼望你能求我......” ”我真的有个要求,先生,都想好了.” ”说吧!不过,要是你把头一抬,那么神气地一笑,我会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就会一口答应,就会被你弄成傻瓜.” ”没有的事,先生,我只是要求你别叫人送那些珠宝来,也别给我带什么玫瑰,那还不如给你这条很普通的手绢镶上一条金子花边呐.” ”我还不如'给纯金镀金,,我知道.现在你的要求被满足啦......暂且先这样吧,我会撤回发给银行代理人的命令,但是你还没要过任何东西呢,相反你请我收回了一件礼物.再试试看.” ”哦,先生,那就请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有个问题我很关心.” 他一脸慌乱,”什么什么”连声问,”好奇心是是危险的要求,幸亏我还没发誓答应一切要求......” ”不过答应这一个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先生.” ”说吧,简.不过但愿你想要的只是我的一半财产,而不是想探寻什么秘密.” ”得啦,亚哈随鲁王!我要你一半财产干什么你以为我是犹太高利贷者,想置买地产呀那我宁肯得到的是你全部的信任.要是你心中真的有我,就不会瞒着我什么事吧” ”简,只要值得知道的事,都欢迎你知道.不过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打算背上个没用的包袱!别向往□□......别变成一个由我照看的地地道道的夏娃!” ”干嘛不呢,先生刚才你还表白,多么喜欢被我征服呀,被我说服有多么愉快呀.你不觉得现在我最好利用这个表白一下,开始哄你,求你......必要时甚至哭鼻子生闷气么......就为了试验试验我的力量” ”你敢做任何这种试验,步步紧逼,滥施权力,那就一切都完了.” 第65章 ”很喜欢,”我并不喜欢满足他那敏锐的虚荣心,不过仅此一回而已,做为权宜之计,我甚至愿意迎合并诱发他的虚荣心. ”那好,简,但你必须给我伴奏.” ”好的,先生,我试试看.” 我的确试了,但立刻就被赶下琴凳,还被叫做”小笨蛋”,并被无礼地推到一边儿......但这却正中我下怀......他占据了我的地方,开始为自己伴奏.他能边弹边唱.我忙走到窗户的凹处坐好,眺望着窗外静静的树林,朦胧的草坪,倾听着他那圆润的嗓音,和着优美的旋律,他唱起下面的歌:纯洁的爱情 从燃烧的心窝涌出 生命的热浪 在血管里欢跃激荡 每天我都将她盼望 为她离去而黯然神伤 她偶尔将脚步延宕 也使我血冷心凉 我爱我梦中的情人 也将她的真情渴望 我朝这人间至福奔去 脚步匆匆,意乱心慌 可荒漠无边,前途迷茫 阻隔我们生命的交往 还有那汹涌的大海 掀起滔天的巨浪 如同强盗出没的小径 穿过山野和林莽 强权与公理,愤怒与忧愁 赫然横在我们心上 我不畏艰难险阻 刀山火海也敢闯 任什么威胁骚扰 不屑一顾,直前勇往 我的彩虹宛若流云 我的梦想展翅飞翔 阵雨和曙光的骄子 在眼前崛起,灿烂辉煌 温柔欢乐的光明之下 有时翻滚阴云,黑雾茫茫 凶险的灾难步步逼近 我却无所畏惧,挺起胸膛 既已度过这甜蜜的时光 又何惧那冲破的险阻 卷土重来,将千倍仇恨 无情地加在我身上 傲慢的仇恨将我击倒 不容接近,公理横遭阻挡 强权咬牙切齿,与我不共戴天 这一切又有何妨! 我的心上人伸出小手 把崇高的信赖一并献上 发誓让神圣的婚姻 紧紧连接我们的心房 心上人坚贞地吻我 誓与我共生共死,恩爱一场 我终于获得无法形容的幸福 因为我们情真意切,挚爱对方 唱完他站起来走向我,一脸亢奋,圆圆的鹰眼灼灼发光,里面洋溢着温柔与激情.我一时感到畏怯......但马上又振作起来,我不要柔情脉脉的场面,大胆露骨的表示,但是此刻却同时面临着这两种危险.我得必须准备防范,我把舌头磨尖,等他一走到面前就厉声问:”你现在要和谁结婚” ”我的宝贝简竟然提出这么个古怪问题.” ”怪吗!我倒觉得合情合理而且非常必要.他提到要与未来的妻子一起死,这种异教徒的念头什么意思我可不想和他一起死......这点毫无疑问.” ”哦,他所向往,所祈祷的一切,就是你和他一起活!对你这种人死可不适合.” ”其实也适合.时候一到,我跟他一样也有权去死.不过我得耐心等待,而不用急急忙忙殉夫.” ”你能否谅解他自私自利的念头,给他一个和解的吻表示宽恕呢” ”不,宁愿免了.” 这时他就说我是”铁石心肠的小东西”,还说”若是别的女人,只要一听到男人吟唱这种赞美她的诗歌,肯定连骨头都稣了”. 我严肃的告诉他,我生来就心肠硬......硬如顽石.他以后会时常发现我如此.而且,在今后的四周过去之前,我还决心让他看看我性格中各种粗糙的方面,趁他来得及取消婚约,好好了解一下自己做的是笔什么生意. ”能不能心平气摆摆道理呀”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心平气和.至于讲道理,我敢保证自己是一直这么做的.” 他焦躁起来,又是呸又是啐的.”很好,”我心想.”你尽管坐立不安火冒三丈吧,但这肯定是对付你的最好办法.虽然我喜欢你的程度没法儿说,可我不愿落入乏味的多愁善感,借这巧辩的芒刺,我要让你悬崖勒马.并且,凭着这尖锐的武器,也可以保持对双方都确有好处的距离.” 我步步为营,使他越来越火.等他气冲冲的退到屋子另一角时,我就起身说一句”祝你晚安,先生”,然后大大方方恭恭敬敬打边门溜开了. 这方法开了头,就在整个考验期坚持了下来,并且收效甚佳.当然他被弄得有点恼怒不堪,但总体而言,他仍是心情愉快的.羔羊般的温顺,斑鸠似的多情,反而会增加他的专横,却不能像现在这样取悦他的判断,满足他的常识,甚至迎合他的兴趣. 别人在场时,我和先前一样,恭恭敬敬,不声不响,任何其它举动都没必要.只有晚间谈话时才这样顶撞他,折磨他.每当钟敲七点,他还是会准时派人叫我.现今我要出现在他面前时,再也不会听到他满口”亲爱的”.”宝贝儿”之类的甜蜜字眼儿.现在他最好的称呼就是”惹人生气的木头人”,”狠心的小精怪”,”调皮鬼”,”丑孩子”,等等.代替抚爱的是做鬼脸,不再紧紧握我的手,而是拧一下胳膊.不再亲吻面颊,而是狠揪一下耳朵.这倒挺好,眼下我宁愿要这种粗鲁的宠爱,而不要更温存的柔情.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发现,她十分赞同我这样做.她对我的担心消失了,所以我更加肯定自己做得对.与此同时,罗切斯特先生,愣说我把他折磨得皮包骨头,威胁说等那个迅速接近的时刻一到,他就要无情地进行报复.对他的恫吓我暗自发笑:”既然现在能把你合情合理地制服,以后毫无疑问也能做得到.如果一个办法无效,我会再琢磨另一个办法.” 然而,这个任务毕竟不轻松.我时常宁愿让他高兴,也不想逗弄他,现在未来的丈夫已成为我的整个世界.甚至不止这些,简直就是我进入天堂的希望.他置身于我与一切宗教观念之间,就像日蚀把人与明朗的太阳隔开一样.那些日子,我看不见上帝,因为我已把它的造物当作了崇拜的神偶.二十五 一个月的求婚期很快过去了,最后的几小时也屈指可数了.那一天......做新娘的日子,无可避免地到来了.此时已万事俱备,至少我已无事可做.箱子装好,锁好,捆好,沿着小卧室的墙一字儿排开.明天的这个时辰,它们就会踏上远远地去伦敦的路.我也一样,......或者说不是我,而是简.罗切斯特,一位我尚不认识的人.现在只剩下箱子上地址标签还没有钉上,那四张小小的方纸块,还躺在我的抽屉里,罗切斯特先生亲自给每张标签写上地址:”罗切斯特太太,伦敦,某某旅馆”.我难以说服自己把它们钉上,罗切斯特太太!她不存在,她得到明天才出世呢,明早八点以后.得等着瞧她活生生的来到人间,我才能把所有那些财产转让给她.那边的壁橱里,梳妆台的对面,据说属于她的衣裳已代替了我在洛伍德的黑呢裙和草帽.而那套结婚礼服不属于我,那珠灰色的长袍,薄雾般的面纱,被挂在占用的衣架上.我关上壁橱,藏住里面幻影般陌生的衣裳,这东西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穿透屋里的昏暗,发出幽灵般的微光.”你自己待着吧,白色的梦.”我对它说.我太兴奋了,听到风儿在响,我决定要出去吹吹风. 不只是忙乱的准备令人兴奋,不只是巨变的期待令人兴奋......明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这两种因素不用说都给我带来了坐立不稳按捺不住的激动.甚至这么晚了还把我赶到渐渐变黑的庭院中去,但还有比这两者更扰人心绪的第三个原因. 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使一个奇怪而令人焦虑的念头困扰着我.此事只有我知晓,唯有我目睹.它是发生在前天夜里,罗切斯特先生当时不在家,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到三十哩外属于他的一块田产上去了,去处理两三个小农庄的事务.这些事情在他按计划离开英国之前必须得亲自处理.此刻我正期待他的归来,急于摆脱心头的重负,让他头解开这困扰人的谜.读者呵,留下吧,待他回来,等我把这秘密告诉他,您也就明白了. 我朝果园走去.风儿把我刮到它的麾下.风从南边刮来,强劲猛烈,但刮了一整天却尚未曾带来一丝雨星.夜色渐深,风势非但不减,反而越刮越猛,越刮越响.树木被吹得向一边倒,枝条根本不能回头,就算回头,一个小时也摊不上一次.枝丫参差的树冠被劲风吹得统统向北弯腰,云块接连不断从这头飘向那头.那个七月的日子,看不到一线蓝天. 我在风中奔跑,任呼啸而过的无尽气流带走自己烦乱的思绪,如果真能如此倒也是狂喜.走下月桂小径,七叶树的残骸迎面而来,它耸立于斯,虽被黑夜狂风一劈两半,树干从中裂开,阴森森的张开大嘴.裂开的两半却并未各自东西,因为坚实的树基和根部把它们仍然连为一体,尽管生命的完整已被破坏......树液已无法流动,各自巨大的树枝已经枯死,这年冬天的暴风雪定会将一半或全部都压垮到地上.可是,它仍可称为是一棵树......一棵死树,完整的死树. ”你们忠诚相守这样很好.”我说,好象这两个巨大的裂片充溢着生命,能够听得见我的话一样.我想,”虽然你们遍体鳞伤,焦黑若炭,但一定还有一线生命,从那忠诚正直的树根粘连处长出,虽然你们不会再吐出绿叶......也不会再目睹小鸟在你们枝头筑巢.歌唱.欢乐与相爱的时光已经消失,但你们并不孤独,你们相依相伴,衰朽与共.”我抬头仰望这棵树,刹时间,月亮恰好出现在它裂缝中间的那片天空,圆盘被遮去一半,血红血红的.她仿佛在投给我迷惑忧伤的一瞥,然后又立刻躲进厚厚的云层.瞬间桑菲尔德四周的风势减弱,但远处树林和水面上,却响起狂乱悲伤的哀号,听来让人不寒而栗,我拔腿就跑. 我漫步穿过果园,四下里收拣落地的苹果,树根周围的草地上密密麻麻撒了不少.然后再把成熟的和没熟的分开,给它们带回家,存进贮藏室,随后去图书室弄清楚炉火是否已生好,虽是夏天,但我知道这种阴沉沉的夜晚,罗切斯特先生进屋时候,看到快乐的炉火会很高兴.很好,炉火已烧了些时,燃得正旺.我把他的椅子搬到壁炉边,再把桌子推过去,放下窗帘,把蜡烛拿进来准备点燃.做完这一切,我仍无法安坐,比原先更为焦虑,连屋里也呆不下去了.这时屋里的小钟和大厅里的大钟同时敲响十点. ”这么晚了!”我说,”跑到大门口去吧,不时还有月光,可以让我看清一段路.现在他该归来了,早点儿接到他就能少几分钟牵挂.” 笼罩大门的巨树梢间,风儿在咆哮.但我放眼望去,道路左右一片静寂,只有云影时时掠过.月亮探出头来,只见灰白白的一长条,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望着望着,一滴傻气的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失望与焦虑的泪水,不害臊,我忙把它擦掉.我仍旧流连徘徊.月亮把自己整个儿关进闺房,还拉上了厚厚的云的窗帘.夜色深沉,大风刮来骤雨. ”但愿他会回来!但愿他会回来!”我大叫着,心中充满一种疑病症似的预感.我原本以为下午茶点时他就会回来的,可现在天都黑了.什么事给耽误了呢出了意外昨夜那件事又涌上心头,那一定是灾难的预兆,恐怕是自己的愿望太美好,故难以实现.近来那么幸福快乐,只怕运气已达极致,得走下坡路了. ”不行,不能回屋去,”我想,”他在外头经历风吹雨打,我在炉火边又那能安坐与其干着急,不如劳动腿脚,到前面去接他一程.” 我快步出发.可没走多远,大概不到四分之一哩,就听到蹄声得得,只见一位骑手飞驰而来,旁边随着一条狗.不祥的预感一扫而尽,是他!骑着梅斯罗,后头跟着派洛特.他已经看见了我,因为月亮已在空中辟开一片蓝天,浩洁如水,散下一片月光.他摘下帽子,在头顶挥舞,我飞跑着去迎接. ”嗨!”他大叫着,从鞍子上弯下腰,把手伸给我:”看样子现在你少了我可不行.踩在我靴尖上,把两手都给我,上!” 我照办,欢乐使人灵巧......一跃便坐到了他前头,并给他一个热吻的欢迎,连同他那一脸得意的神色也尽量吞了下去.他止住得意问我:”怎么啦,珍妮特,这时候你还来接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儿.只是我操心你不会回来了,在家等又熬不住,尤其这么个风雨天.” ”风雨天,可不是!瞧,你都浑身滴水,像条美人鱼啦.来把我的斗蓬裹上,我看你象在发烧,简,脸手都滚烫滚烫.我再问一次,出了什么事” ”没有.现在我既不害怕也不难受了.” ”这么说,你怕过难受过了” ”有点儿.不过待会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先生.我想你听后只会讥笑我自找烦恼.” ”等明天一过,我会放肆笑你,住在那之前我可不敢,我的福气还没完全靠得住呐.这就是一个月来滑得像泥鳅,扎得像野蔷薇的你么不管把手伸到哪儿都扎我.现在我好象抱住了一只迷途的羔羊,溜出羊栏你来寻找你的牧羊人啦,是么,简” ”我是需要你,不过别得意啦,瞧桑菲尔德到了,让我下去.” 他把我放到石子路上,约翰接过马.他跟着我进了大厅,催我赶快去换上干衣服,然后自己转身去了图书室.我刚想上楼时他又叫住我,非要我答应不会耽搁太久.五分钟后我就回到了他身边,他在吃晚饭. ”坐下陪我,简,老天在上,很长时间内不能在桑菲尔德吃饭了,这可是你在桑菲尔德吃的倒数第二顿饭.” 我挨近他坐下,说不想吃. ”是不是因为要出门旅行,简还是想到要去伦敦就兴奋没有胃口” ”今晚我看不清前面的事儿,先生,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生活中的一切好象都变得不大真实.” ”除开我,我可是实实在在的......碰碰我吧.” ”你,先生,最像幻像,你只是个梦吧.” 他伸出手,哈哈大笑,把手靠近我的眼睛:”这是梦么”他的手厚实有力,胳膊也又长又壮. ”是的,虽然碰到了它,可我觉得它还是个梦”.我把他的手从眼前放下去.”先生,吃好饭了么” ”好了,简.” 我打铃,叫人端走托盘.就只剩我们单独二人时,我拨了拨火,在主人脚旁的矮凳上坐下. ”快半夜了.”我说. ”是呵.可别忘了,简,你答应过婚礼前夜陪我坐通宵的.” ”没忘,会信守诺言,至少再坐一两点钟.现在还不想睡.” ”你的事儿全安排好啦” ”好了,先生.” ”我也好了,”他应声,”所有的事儿都安顿了.明天离开桑菲尔德,从教堂回家后半小时就动身.” ”很好,先生.” ”你说'很好,时,笑得多不正常啊,简!你的脸两颊红得古怪!眼睛也亮得古怪!身体不舒服么” ”我相信很好.” ”相信!怎么回事......告诉我你的感觉怎样.” ”我不能,先生,言词无法形容我的感觉.希望眼前这一刻永不结束.又有谁知道命运接下来会怎样” ”这是多疑症,简,你太兴奋,太疲倦了.” ”那你,先生,感到宁静而又快乐么” ”宁静......不,但是很快乐......都乐到心窝窝.” 抬头细看他脸上的喜色,这脸的确看上去热情洋溢,容光焕发. ”告诉我你的心里话,简,”他说,”放下心上的包袱吧,宽宽心.你怕什么呀......怕我不会是个好丈夫吗” ”这个压根不相干.” ”害怕自己要进入一个新天地......进入新生活” ”不是.” ”你把我难住了,简.你的忧伤而又大胆的眼神和口气让我迷感不解,让我难受.我要求你给我解释.” ”那好,先生......听着.昨晚你不是不在家吗” ”是呵......这我知道.刚才你好像提到过我不在时出了点儿事......也许,并非什么大事吧,但总之让你不安了,来讲给我听听.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什么了,可能还是听到用人们议论了些什么......使你那敏感的自尊心受了伤害” ”不是,先生.”钟敲十二点了......我等着小钟结束它清越的谐音,大钟停止它粗哑的振荡,这才接着说. ”昨儿一整天,我都很忙,忙个不停却很快活,并没像你想的那样,为新环境的到来担心害怕什么的.我觉得能有希望与你共同生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因为我爱你.不,先生,求你现在别抚摸我......别打搅我说话.昨天我依仗上苍,相信天从人愿.还记得么,昨天天气很好......风和气爽,使我无须为你一路的平安与舒坦操心.用茶后,我在石子路上散了一会儿步,思念着你,想象中你离我很近,简直就在身边.我想象着已经在望的生活......你的生活,先生—比我以前的更宽广更忙碌,正象江河交汇的深海,远不同于江河自身笔直的航道或海滩.真不明白道德家们为何要把世界称作凄凉的荒原.在我看来,它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就在日落时分,空气变凉,天空开始乌云密布.我回到家,索菲让我上楼看看我的结婚礼服,那是她们刚买回来的.在礼服下面的盒子里我发现了你的礼物......那块面纱.你像王子般靡费,竟叫人从伦敦送来面纱.我猜,既然我不肯接纳珠宝,你就打定主意要哄我接受另一件同等贵重的东西.打开它时我笑了,琢磨着如何逗逗你的贵族趣味,笑话你费尽心机想给自己的平民新娘戴上贵妇的面具,思量着如何把那块我给自己那出身卑微的脑袋准备的,一块不曾绣花的方丝巾带下来,好问问你,那对一个不能给丈夫带来财富.美貌,以及姻亲关系的女人,是不是就已经够好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的表情,听到了你激烈的共和主义式的回答,并且傲慢地否认了自己没有必要通过与钱袋或贵族冠冕结亲,来增加自己的财富,提高自己的地位.” ”你真把我看透了,你这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嘴.”但除开绣花,你在那块面纱上还看到了什么是发现了还是匕首,才这么忧心如焚” ”没,没有,先生,除了纱巾的精美华贵,除了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骄傲,我什么也没发现.而且他的骄傲吓不倒我,我早就见惯了那个魔鬼的样子.但是,先生,天黑时分起风了.昨夜的风不似今夜这样的狂暴猛烈,但却带一种'沉闷的,,更加骇人,真希望你能在家.我走进这间屋子, 第66章 ”序言才刚完呐,先生,故事还在后头.我醒来时,好像有一道强光照亮了我的眼睛,我还以为......哦,天亮了!可我错了,那不过是烛光而已.我以为索菲进来了,梳妆台上有支蜡烛,壁橱的门敞开着.在前,我把礼服和面纱都挂在那里面.我听到那儿发出悉悉嗦嗦的声音,就问'索菲,你在做什么,可没人回答.但有个人影从壁橱里出来,拿起蜡烛,举得很高,打量着挂在架上的衣裳.'索菲!索菲!,我又叫道,但它还是不回答.我爬起来,俯身向前,先是觉得惊奇,后又感到迷惑,接着浑身的血液就变冰凉了.罗切斯特先生,那不是索菲,不是莉娅,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是......不,我敢肯定,现在还肯定......甚至也不是那个古怪的女人格雷斯.普尔.” ”肯定是她们中间的一个.”主人打断我. ”不,先生,我庄严地向你发誓,正好相反,我眼前站着的那个人我在桑菲尔德从没见过,那身量,那轮廓都很陌生.” ”描述描述,简.” ”那好像是个女人,又高又大,肩上披着又浓又黑的长头发.不知她穿的是什么衣服,反正又白又直,是长袍,床单,还是裹尸布,我说不上.” ”看到她的脸了么.” ”起先没有,但她不久就取下我的面纱,举起来,盯了老半天,然后抛到自己头上,然后去照镜子.这时我从幽暗的长方镜子里看到了反射出的形象和五官,非常清楚.” ”什么样子” ”可怕,鬼一样......哦,先生,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脸!面无血色......一副野蛮相.但愿我能忘掉那滴溜转的红眼睛,苍黑鼓胀的面貌!” ”鬼总是苍白的,简.” ”先生,可这个鬼是紫色的,嘴唇肿胀的乌黑,额头皱纹密布,黑眉毛远远地竖在充血的眼珠上.想要我告诉你它叫我想起了什么吗” ”说吧.” ”就像丑陋的日耳曼鬼......吸血鬼.” ”啊!......它到底在干什么” ”先生,它把我的面纱从她那憔悴的脸上扯下来,一撕两半,扔到地上,用脚用力去踩.” ”后来呢” ”它拉开窗帘向外看,大概看到天快亮了.就拿起蜡烛,退到门口,走到我床边时它又停下来了,火一般的目光怒视着我......她把蜡烛直伸到我面前,在我眼皮底下把它吹灭.我感到她那可怕的脸在我眼前闪光,就昏了过去.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仅仅是第二次......被吓昏了.” ”你醒来时谁和你在一起吗” ”没谁,先生,只有大白天.我起了床,洗头洗脸,并且喝了一大口水,虽然感觉虚弱但没生病.我决定不把这个恶梦告诉任何人,除你之外.现在,先生,告诉我这女人究竟是谁干什么的” ”一定是你大脑兴奋过度的产物.我得对你倍加小心,宝贝儿,你的神经可受不了粗鲁的对待.” ”先生,毫无疑问,我的神经没问题,那东西是真实的,的的确确发生了那件事.” ”那你先头的梦呐,也是真的吧桑菲尔德变成了废墟我和你被无法逾越的障碍阻隔我离开你时连一滴泪都没淌......没吻你一下......也没一句话” ”还没有.” ”我会这么干么......瞧,把我们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开始啦.我们一旦结合,你就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心理恐惧,我敢保证.” ”心理恐惧,先生!但愿是这么回事.既然连你都无法解释那个可怕的来访者之谜,我就更希望是这么回事了.” ”既然我都解释不了,简,那它肯定不是真的.” ”但是,先生,今早起床时,我对自己也是这么说来着.我环顾四周,想在大白天从每一件熟悉的令人愉快的东西上获得勇气和安慰,可就在那儿......地毯上......我看到一样东西,足以证明自己的假设完全是错的......那块从上到下被撕成两半的面纱!” 我觉出罗切斯特先生大吃一惊,打了一个寒颤,他赶忙伸出胳膊抱住我,”感谢上帝!”他叫道,”昨晚要真有什么坏东西走近你,仅仅只弄坏了一块面纱......哦,多可怕呀试想或许会发生什么事!” 他呼呼地喘气,死死地抱住我,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沉默几分钟后,他又轻松地接着说: ”听着,珍妮特,让我把这一切解释给你听.我想这事一半是梦,一半是真.我不怀疑有个女人真进了你的房间,这女人是......肯定是......格雷斯.普尔.你自己也把她叫作怪人,从你所了解的一切,你有理由这么叫她......瞧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又是怎么对待梅森的半睡半醒的时候,你注意到她进了你屋子和她的其它一些行为,可是你在发烧,几乎都烧糊涂了,就把她看成与她本人完全不同的恶魔似的模样.蓬乱的长发,肿胀的黑脸,夸张了的身材,这都是想象的结果,恶梦的产物.恶毒地撕毁面纱倒是真的,这正像她所为.我知道你会问,那为什么还在家里留着这么个女人,等我们结婚一周年时,我就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行.满意了么,简接受我对这个谜的解释么” 我思考片刻,觉得这倒是唯一可能的解释.虽然我并不满意,但为让他高兴就尽量装作如此......感到如释重负,于是就给他一个满意的微笑.此刻早已过了凌晨一点钟,我想离开他. 我点蜡烛的时候,他问:”索菲不是和阿黛勒睡在育儿室么” ”是的,先生.” ”阿黛勒的小床还睡得下你,今晚你就和跟她同睡吧,简.你刚讲的事情让你变得神经质,我真不愿让你单独睡.答应我去育儿室吧.” ”我很乐意这么做,先生.” ”别忘了从里面把门好好拴上.上楼时叫醒索菲,就说明早要她早点儿喊醒你,因为八点钟之前你必须打扮好,吃完早饭.好啦,别再心事沉沉,胡思乱想啦,珍妮特,没听见风儿已变成轻言细语,雨点儿也不再敲打窗户了么瞧这儿”......”多么可爱的夜晚!” 的确可爱,半片天空明净如洗,被风刮到西边的云朵,此时又排着队给吹向东方,宛如一根根长长的银柱.月华如练. ”好啦,”罗切斯特先生道,询问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的珍妮特此刻感觉如何呀” ”夜色宁静,先生,我也一样.” ”今晚你就不会再梦到别离与忧伤,而只会梦到幸福的爱情,欢乐的结合啦.” 预言只实现了一半.我真的不曾梦到悲伤,但也同样没梦到欢乐,因为我压根就没有睡着.搂着小阿黛勒,端详她童年的酣睡......如此平静,如此安宁,如此天真......盼望着即将到来的日子,全部生命都在奋起,在躁动.太阳一出我马上起床.记得离开时阿黛勒搂紧着我不放,记得自己一面把她的小胳膊从脖子上松开,一面亲她,还流下了莫名其妙的泪水.我怕自己的呜咽搅乱她的安睡,就赶紧离开了她,她仿佛是我昔日生活的重新写照.而他,我打扮起来去会合的人,则象征着一个既可畏又可亲的不可预知的未来. $$$$二十六 索菲七点钟就来帮我梳妆打扮了,费时良久才打扮就序.罗切斯特先生都已等得不耐烦,打发人来催问怎么还不下楼.她刚用一枚饰针替我把面纱......最后是那块普通的淡色方丝巾......别到头发上,我就赶忙从她手底下逃了出去. ”停下!”她用法文喊道,”照照镜子吧,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吗.” 于是我从门口转回来.只见镜里一个穿长袍戴面纱的身影,全不像平日的自己,仿佛是个陌生人.”简!”我听到一声呼唤,赶忙下楼.罗切斯特先生在楼梯底层迎接我. ”真能磨蹭,”他说,”我的脑袋都急得冒火啦,你还这么慢慢腾腾!” 他把我带进餐厅,从头到脚急急打量着我,声称我”美得就像百合花,不但是他生命的骄傲,还是他眼中的”.又说只给我十分钟吃早餐,接着就打铃.一名刚雇来的男仆应声而至. ”约翰备车了吧” ”是的,先生.” ”行李拿下去了没有” ”他们正搬呢,先生.” ”你去教堂,看看伍德先生和文书在不在,然后赶快回来告诉我.” 读者知道.教堂就在大门外头.仆人很快就回来了. ”伍德先生在法衣室里,先生,正在穿他的白法衣呐.” ”车呢” ”正在往上套马.” ”去教堂时我们用不着车,但回来时车得备好,所有的箱笼都要装车,摆好,捆紧,车夫要坐在他的座位子上等着.” ”好的,先生.” ”简,准备好了么” 我站起来.没有男傧相,也没有女傧相,更没有亲戚等着带路.谁也没有,除了罗切斯特先生和我.当我们经过大厅时,费尔法克斯太太正站在那儿,本想和她说句话,但我的手被一只铁腕钳紧了,催我大步前进,简直和都跟不上.瞧瞧罗切斯特先生的脸我就知道,不论什么原因都不容再耽搁一秒钟.不知别的新郎是否像他那样......这么全神贯注,这么坚定不移,或还有谁能在这种坚毅的眉毛下,露出这种火热晶亮的眼睛. 不知道那天是晴是阴.走下车道时,我既未望天也未看地,我的心灵和目光仿佛同时融进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身体.我一面走,一面想见识见识他那凶狠的目光紧盯不放的那个无形物体,感觉他那仿佛正在奋力抵抗的种种念头. 教堂门口,他停住了脚,发现我正气喘吁吁.”我爱得太残酷了吧”他问,”休息一会儿吧,靠着我,简.”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古老的灰色教堂静静矗立在眼前,一只白嘴鸦在尖顶上盘旋飞翔,远处是一片红彤彤的清晨.我还依稀记得那一堆堆绿草湮没的坟丘,也没忘记两个陌生人在那些坟丘中游荡,读着几块长满青苔的墓碑上的碑文.我注意到了他们,因为他们一见我们就绕到教堂后面去了.我断定他们一定会从侧门进教堂并观看我们的婚礼仪式.罗切斯特先生倒没注意那两个人,他只顾热切地看着我的脸.也许这张脸骤然失色,因为我感到额头渗进冷汗,双颊和嘴唇冰凉冰凉.不过我很快就镇静下来.他便和我一起,缓缓沿小路朝门廊走去. 步入肃穆而朴实的教堂.一位身穿白法衣的牧师站在低矮的祭台前等候,身旁是那位文书,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影在远处的角落里移动.我猜的没错,那两个陌生人赶在前头溜了进来,现在正站在罗切斯特家族的墓旁,背对我们,隔着栏杆在检视年月久远的污迹斑斑的大理石坟墓,那儿有位跪着的天使像在守护着在内战中战死于马斯顿荒原的戴默尔.德.罗切斯特与他妻子伊丽莎白的遗骨. 我们在圣餐台栏杆前面站好,听到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我便回头扫了一眼.只见陌生人中的一位......显然是位绅士......正朝圣坛走来.仪式开始.牧师解释一番婚姻的目的,接着向前一步,朝罗切斯特先生微微俯下身,说道: ”我要求和告诫你们二人......因为可怕的末日审判就要到来的时候,一切心灵的秘密都将暴露无遗,你们也将作出真实回答......如果你们中的一位知道有什么障碍,使你们不能合法地结为夫妻,那就现在坦白吧,因为你们要确认,那些众多未经过上帝许可的婚姻,都不是神圣的结合,那些婚姻都不合法.” 他按照惯例停了一会儿.这句话后的沉默何时曾被打破过呢大概一百年中也没有一次.牧师也不曾抬眼离开书本,静默片刻后想继续下去,他的手已伸向罗切斯特,开口问道:”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么”......蓦地听到附近一个清晰的声音叫道: ”婚礼不能继续举行,我宣布存在障碍.” 牧师抬头去看说话人,一时哑口无言,文书也一样.罗切斯特先生微微一颤,仿佛脚下发生了地震.站稳之后,他头不回眼不动地说:”请继续举行.” 他语调深沉的话一出口,全场一片死寂.一会,伍德先生道: ”在不调查一下刚才宣称的事之前,不证明它是真是假,我无以继续.” ”请仪式彻底停止.”身后的声音补充说,”我能证明自己的断言,这桩婚姻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 罗切斯特先生虽然听到了,却不予理睬.他固执刚强地站着,纹丝不动,却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好紧!手好烫人!......此时此刻,他那苍白,刚毅,宽阔的前额多像刚开采下来的大理石!他的眼睛多亮!多平静多警觉!而眸子深处又是多么地狂野! 伍德先生似乎不知所措.”这障碍是什么性质”他问,”也许能够排除......能够解释清楚” ”根本不可能,”那人回答”我宣称它是不可逾越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说话人走上前,靠住栏杆,一字一句的说下去,说得清楚,平静,沉着,但并不响亮. ”这个障碍只在于已经有过一次婚姻,罗切斯特先生有位活着的妻子.” 这些话虽然声音不高,但我的神经受到了强烈震撼,甚于听到雷声......我的血液受到阴险的伤害,甚于冰霜烈火.但我依然镇定,没有晕倒.我看看罗切斯特先生,让他也看看我.他的面色苍白,有如岩石,他的眼睛冒着火星,燧石般坚定.他什么都不否认,仿佛藐视一切.他不曾开口,不曾微笑,似乎认不出我这个人,只是死死地搂住我的腰,使我紧贴在他身边. ”你是谁”他问那个不速之客. ”我叫布里格斯,伦敦某某街的律师.” ”你要硬塞给我一位妻子” ”我只是要提醒你你夫人的存在,先生,你不承认她,而法律却承认.” ”那就请你给我讲讲她的情况......她的姓名,她的父母以及她的住址.” ”当然,”布里格斯先生若无其事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鼻音挺重地打起官腔道: ”我断言并能够证明,公元某某年十月二十日,英国某某郡桑菲尔德府,及某某郡芬丁庄园的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和我的姐姐,商人乔纳斯.梅森及其妻克里奥耳人安托万内特的女儿,伯莎.安托万内特.梅森,在牙买加的西班牙城某某教堂成婚.婚姻登记可见于该教堂的登记册......我现有抄件一份.理查德.梅森签字.” ”那份文件如果是真的,也仅仅只能证明我结过婚,但无法证明上面提到的那个做为我妻子的女人现在还活着.” ”直至三个月前她还活着.”律师回答. ”你如何知道” ”我有此事的证人,他的证词,先生,就连你也无法驳斥.” ”叫他出来......不然就去见鬼吧.” ”我现在就把他叫来......他就在此.梅森先生请到前面来. 罗切斯特先生一听这个名字就咬紧牙关,浑身剧烈颤抖.我离他很近,可以感觉他浑身愤怒而绝望地抽动着.第一位陌生人,先前一直躲在后头,此刻走上前来,一张苍白的面孔从律师肩头露了出来......不错,那恰是梅森本人.罗切斯特先生转身怒视着他.他的眼睛像我常说的那样,原是黑色,但此刻布满忧虑,使之透出褐色,甚至血红的光泽.他面孔通红......橄榄色的脸颊,苍白的前额,由于肝火上升并扩散而闪闪发亮.他动了一下,扬起结实的臂膀......本可以给梅森结实的一拳将他打倒在地......无情地将他打得断气.但梅森闪开了,低声叫道:”天哪!”使罗切斯特先生顿生一种冷冷的蔑视......他怒火消尽,仿佛遭到严重挫折,束手无策,只问了一声:”你有什么要说的” 梅森毫无血色的唇间溜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要是话都说不清楚就见你的鬼去吧,我再问一遍,你有啥可说的” ”先生......先生......”牧师插嘴了,”不要忘了你现在是在神圣的地方.”然后又和气地问梅森:”先生,你能不能证明这位绅士的妻子现在是否还活着” ”打起精神来,”律师催他,”......说吧.” ”她还活着,现在就住在桑菲尔德府.”梅森这一回口齿清晰多了.”去年四月我还在那儿看见过她.我是她弟弟.” ”在桑菲尔德府!”牧师喊道”不可能!我在这地方呆了很多年了,先生,就从没听说过桑菲尔德府有位罗切斯特太太.” 我发现罗切斯特先生的嘴被冷峻的微笑扭曲,他喃喃地说: ”不......上帝作证!我十分留意,不让人听说这件事......或知道她有这样的名份.”他陷入沉思......琢磨了十分钟,下定决心宣布道: ”够了......干脆把一切都倒出来,就像把子弹射出枪膛......伍德,关上你的书,脱掉你的法衣.约翰.格林,离开教堂吧,今天不举行婚礼了.”这两个人照办. 罗切斯特先生疯狂的不顾一切地的说下去:”重婚是个丑恶的字眼儿!......但是我偏要做个重婚者.可惜命运胜我一筹,或上天阻挡了我......大概是后者,我眼下跟魔鬼差不了多少.而且,我的这位牧师会说,我毫无疑问应该受到上帝最严厉的判罚......甚至该受不灭的火和不死的虫的折磨.先生们,我的计划完蛋了!......这位律师和他的当事人所言不假,我是结过婚,并且嫁给我的女人还活着!伍德,你说你从未听说过我的府上有位罗切斯特太太,但我想你肯定多次听说过那儿看管着一个神秘疯子的流言吧.有人悄悄告诉过你,她是我同父异母的私生妹妹,有人说她是被我遗弃的情妇.现在我要告诉你,她就是我妻子.十五年前就嫁给我的......名叫伯莎.梅森,就是这位勇敢人物的姐姐.他这会儿正四肢发抖,脸色发白,向你让明男子汉有着一颗多么勇敢的心.打起精神,迪克!......别怕我呀!......揍你简直就跟动手打一个女人一样.伯莎.梅森是疯子,并且来自一个疯子家族......三代人都是疯子或是白痴!她母亲,那个克里奥耳人,是疯子同时还是是酒鬼!......娶了她女儿后我才知道,因为从前他们对这些家庭秘密守口如瓶.伯莎,完全像个乖孩子,在这两方面都继承了她的母亲.我有了一个迷人的伴侣......纯洁,聪明,谦恭,你能想象当时我有多么幸福......我经历过多么有趣的场面!哦!我的经历奇妙极了,但愿你们能知道!不过我不愿意再解释.布里格斯,伍德,梅森......我邀请你们都到我家去,见识见识普尔太太的 第67章 的爱情,破灭的希望,遭到致命打击的信念,这阴沉沉的一大堆的意识就在我头上凶猛地推波助澜.这揪心的时刻简直无法形容,的的确确,”大水灌进我的灵魂,我坠入深深的泥潭.我找不到立足点,堕入深渊,激烈将我淹没.” $$$$二十七 不知在下午什么时候,我抬起头,四下看看,只见夕阳正在墙上划着它金色的下滑线.我不停问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心灵的回答......”马上离开桑菲尔德”......太干脆太恐怖了.我堵住耳朵对自己说,现在还忍受不了这个.”没做成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新娘,只是我痛苦的最小一份”,我断言.”从最美妙的梦境中醒来,发现原来只是一场空欢喜,这种恐惧也还能承受,能克服.可是必须马上不顾一切地离开他却让人受不了,我无法做到.” 可内心的一个声音马上反驳我认为我做得到,还预言我应当这么做.内心在反复激烈的斗争.真想做个软骨头,好回避面前那长长的痛苦之路.可是良心化为暴君,掐住了激情的脖颈,嘲弄地教训说,她只不过把自己的纤足在泥潭中点了一下,发誓用他铁的臂膀将她抛进深不可测的痛苦之渊. ”那就把我拉走吧!”我叫道,”让别人帮我一把吧!” ”不,你必须自己摆脱,没人能够帮助你.你必须自己剜出右眼,砍下右手,你的心要做祭品,而你要做祭司,把它刺透.” 我蓦地起身,害怕在恐惧孤独中出没这么一位无情的法官,害怕在寂静中充满这么可怕的声音.当我站直身体只感觉天旋地转,才明白自己兴奋过度,营养太少,使身体不适.这一天没吃早饭,也没吃一点肉和没喝一口饮料.而且,忽然想到我关在屋里这么久,却无人过问,无人请我下楼,就连小阿黛勒也不曾来敲门,费尔法克斯太太也没有来找我,心中一阵难言的苦楚.”被命运抛弃的人总会遭朋友的遗忘.”我痛苦的喃喃自语,拉开门闩往外走,却绊到一个东西.此时我仍然头发晕眼发花,四肢无力,没能立即控制自己就往下一倒.但还没倒到地上,就有一只伸出的胳膊扶住了我,抬头一看......是罗切斯特先生,他坐在横亘房门的一把椅子上. ”总算出来啦.唉,我在这等你好久了,一直在听,可一点声响都没有,连一声抽泣都不曾听到.再过五分钟那种死一样的沉静,我就要象盗贼一样破门而入了.看来你在躲我......关起门来独自伤心!我宁愿被你痛斥我一通.你一直是个情感丰富的人,我还以为你会大闹一场,准备看你热泪滂沱.不过,我想要它洒在我胸膛上,可现在木头木脑的地板却得到了它,要么就是你的手绢湿透了.然而我错了,你根本就没哭!只能看见你面孔苍白,双眼无神,却不见一丝泪痕.我想,那么它是你的心在流血吧” ”唉,简,难道你连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么辛酸的话,尖刻的话,伤害感情,刺激情绪的话,统统没有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在我让你坐的地方,用这种没精打彩消极顺从的目光看着我” ”简,我绝不想这样伤害你,从来不想.假若一个人只拥有一只亲如女儿的小母羊,让它吃他口中的面包,喝他杯中的清水,偎依在他的胸前,但却一时失手,在屠场把它宰了,对这鲜血铸成的大错,他的悔恨也决不会多出我现在的悔恨.你肯宽恕我么,简” 读者呵!......我听后马上就宽恕了他.他的眼中充满的只有深深的尾悔,他的语气充满真诚的遗憾,他举止富于男子的气概.而且,整个神情态度流露出坚贞不渝的爱情......我完全宽恕了他,但我并没用言词和行动表达,只深藏在自己心灵深处. ”你认为我是个坏蛋吗,简”须臾他愁闷地问......大概在奇怪我久久的沉默与驯服.我的样子看起来是只有软弱而无坚强. ”是的,先生.” ”那就痛痛快快毫不留情地说出来吧......不要饶我.” ”我不能.我很累很不舒服,我想喝水.”他颤抖着长叹一声,揽我入怀,抱我下楼.开始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哪个房间,模糊的双眼中一切混混沌沌.但很快就感到炉火令人振奋的温暖.虽值夏季,但我在自己房间早已变得浑身冰凉.他把酒送到我唇边,我尝了一口,清醒多了,又吃了些他递上的食物,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发现我们原来是在图书室里......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就在身边.”倘若现在就死,没有太大的痛苦,那该多好”,我想,”那就无须费劲扯断与他息息相通的心弦.看来必须得离开他了,可我并不想离开他......也无法离开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简” ”好多了,先生,很快就会没有事了.” ”再喝一口,简.” 听从了他的话.他随后把杯子放回到桌上,站到我跟前,专注地看着我.突然他一转身,激情勃发,模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快步穿过房间,但又折了回来.他弯下腰,仿佛要吻我,可我想到现在爱抚已被禁止,就转过脸去,将他推开了. ”怎么......这什么意思”他匆忙叫道,”哦,明白了!你不愿亲吻伯莎.梅森的丈夫你认为我怀中有人,拥抱已被占据” ”无论如何,那里没我的地方,没我的权利了,先生.” ”为什么,简不用你费神解释,我来替你说吧......因为你已有妻室,你会这样回答......猜得对么” ”对.” ”你若这么想,就一定对我心怀偏见,一定把我看作是一个诡计多谋的子......卑鄙下作的流氓,一直在煽动你无私的爱,好把你拖进故意设置的圈套,剥夺你的名誉,掠夺你的自尊.你对此有何看法我看你无话可说.第一,你还萎靡不振,呼吸困难;第二,你还不习惯指责我痛骂我.另外,要是你多讲几句话的话,眼泪的闸门就会打开,泪水就会滚滚而下,所以你无意规劝责备,大闹一场.你在琢磨如何行动......你认为说话毫无益处.我了解你......我在提防着.” ”不先生,我不想和你作对.”我说,颤抖的嗓音警告自己要长话短说. ”不照你的字义而照我的字义来说,你是在谋划毁灭我.你已经在说我是个已婚男人......既然如此,你就要回避我,躲开我,刚才你就已经拒绝亲我.你打算把自己完全只当做陌路人,住在这个屋檐下,只是做为阿黛勒的家庭教师而已.假若我对你讲一句友好的话,假若你对我再产生一点友好的感情,你就会说......'那男人差点使我做了他的情妇,我必须对他冷若冰霜,硬如岩石,,于是你就真的如此.” 亮亮嗓子,定了定神,我答道:”先生,我的处境完全变了,我也得变......这一点毫无疑问.为了避免情绪波动,以免老是得与回忆和联想抗争,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阿黛勒得请一位新老师,先生.” ”哦,阿黛勒会去上学......这个我已决定了.我也不想用桑菲尔德可怖的联想与回忆折磨你......这个该诅咒的地方......这个亚干的营帐......这个蛮横的墓,对宽广天空的光明硬露出生不如死的鬼相......这个狭小的石头地狱,一个货真价实的魔鬼,比我们所能想得出的一大群还更加可恶......简,你不能再住在这儿,我也不能.明知桑菲尔德魔鬼困扰,还把你带了来,真是大错特错.还没见到你之前,我就命令他们瞒着你,永远不让你知道这里的祸害.仅仅因为要是家庭教师知道她和什么人同住同一所房子,阿黛勒就永远休想有老师.我的计划不允许将那疯子迁往别处......虽说我还有座芬丁庄园,比这里更幽静更隐蔽,更可以让她安全地住在那儿.但我只是考虑到那地方对健康没有好处,位于森林中央,我的良心才不肯这样安排.或许那儿潮湿的墙壁会很快就帮我摆脱这个包袱,可是坏蛋虽有坏处,我也不愿间接谋杀,哪怕是我最恨的人. ”然而,对你隐瞒疯女人的住处,就好象用斗篷盖上一个孩子,再将它放在见血封喉的树下,那恶魔的四周都有毒,而且一向这样.不过,现在我要关闭桑菲尔德府,钉死前门,用木板钉死上底层窗户.我要给普尔太太一年两百镑,让她独自在这儿陪着我的妻子,这是你对那个可怖巫婆的称呼.格雷斯为了钱愿做许多事,她可以让她的儿子,格里姆斯收容院的管家,上这儿来住,在我妻子发病时帮她一把,她被妖魔诱惑,晚上会出来放火烧人,持刀刺人,用牙咬人身上的肉,等等......” ”先生,”我打断他,”你对那不幸的太太好狠心,每当你提起她就胸怀仇恨,势不两立.这太残忍......她发疯也是身不由己.” ”简,我的小心肝,我知道你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又错怪了我,并不是因为她疯我才恨她,要是你疯了,我不会恨你的” ”我想你会的,先生.” ”那你就错了,你对我毫不了解,对我会如何去爱毫不了解.在我看来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与我自己的同样宝贵,病痛时候也同样如此.你的心是我的宝贝,既使破碎了也还是我的宝贝.要是你胡言乱语,我的臂膀就会拥抱你,而不用什么紧身背心......你发怒时乱抓乱打,对我也是魅力.要是你像今早那个疯婆子那样向我扑来,我会伸出胳膊拥抱你,至少爱与限制一样多.我不会像对她那样从你身边跑开,在你安静时,我会亲自照顾你,用不着什么看守,护士.我会以不倦的柔情守护在你的身旁,虽然你不会以微笑回报,我会永不厌烦地凝视着你的眼睛,虽然你已认不出我来......可我干嘛老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我本在谈着要带你离开桑菲尔德的事.你知道立即出发的准备早已做好,明天你就走吧,我只请求你在这座房子里再忍受最后一夜.简,然后就与它的痛苦和恐惧永诀!我有一个去处,那是个安全的避难所,可以远离讨厌的回忆,回避厌恶的干扰......甚至躲开虚伪与诽谤.” ”那你就带阿黛勒一起去吧,先生,”我插嘴,”她会和你作伴的.” ”什么意思,简我已经说过了要送阿黛勒去上学.再说我干嘛要个小孩子作伴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是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子.你为什么老拿她来缠我我说,你干嘛派阿黛勒和我作伴” ”你刚才说到隐居,先生,隐居和孤独都很无聊,对你太乏味了.” ”孤独!孤独!”他急躁地重复道,”看样子我得做个解释,真不知你脸上为何会露出什么谜一般的表情.你将和我共度孤独,明白吗” 我摇摇头.我甚至连这样冒险表示一下无言的否定,都需要一定的勇气.在屋子里大步地踱来踱去,出人意料地突然一停,仿佛突然在那儿生了根,使劲盯了我好久.我转过脸,注视炉火,尽量摆出从容镇定的姿态. ”至于你性格的障碍,”他终于开口,比我从他神态预料的镇定得多,”到目前为止,这轴丝线绕得还算顺利,不过我早知道它会打结会乱套.瞧它来了,现在才是焦躁.气恼,无穷无尽的麻烦!天哪!真想使出一分参孙的力量,扯开这团乱丝!” 他又开始走动,但很快就停了下来,这回正好停在我面前. ”简!听听理由好不好””你如果不肯,我就要使用暴力了.”他声音嘶哑,神态狂乱,活生生一个行将冲破无法忍受的束缚,不顾一切撒野放肆的家伙.我明白只要再过片刻,再多一分狂乱的冲动,我就会对他毫无办法.此时,唯有这正在逝去的瞬间还能控制他.哪怕一个厌恶,一个逃避,甚至恐惧的动作都会注定我的厄运......还有他的.然而我并不害怕,毫无惧色,觉得一股源于内心的力量,一种气势在支撑着我.紧迫关头虽然危机四伏,但自有其迷人之处,也许这好比印第安人驾着他的独木舟在湍流中航行.拿过他紧攥的拳头,掰开他扭曲的指头,安慰他说...... ”坐下吧,我愿和你谈谈,你想要谈多久就多久,愿听你讲,有多少讲多少,不论有道理没道理.” 他坐下来,但我没允许他立即开口.我强忍着泪水已有些时,我竭力不准它们流下来,因为知道他不愿看到我哭.然而此刻,我觉得可以尽情地大哭一场了,让眼泪想流多久就流多久.倘若眼泪惹他生气,反而更好,于是便不再克制任泪水倾泻而出. 很快就听到他恳求我镇定,我说不行,因为他自己都是那么火冒三丈的. ”但是我并没生气呵,简,我只是太爱你了.你那苍白的小脸冰冷如铁,那么坚决,我真受不了.好啦,不要哭啦,擦擦眼睛吧.” 他的口气柔和多了,这表明已被征服.于是我也就镇定下来.他试图把头靠到我肩上,但我不许.接着他又想把我拉向他,我也拒绝了. ”简!简!”他唤着......语气如此悲苦,使我浑身的根根神经都颤抖起来.”这么说你不爱我了以前你看重只是我的地位和做我妻子的名份了现在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丈夫,所以碰碰你,你就向后缩,好像我是什么癞□□或猿猴似的.” 这些话刺伤了我,可我又能做什么,说什么呢也许我是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一想到那将会伤害他的感情,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愿望,想给由我造成的创伤涂上止痛药. ”我确实爱你,”我说,”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但是我不能表达或放纵这种感情,我只能表白这最后一回了.” ”最后一次,简!什么呀!你以为与我在一起,天天相见,并同时依然爱我,却能保持冷漠,保持距离么” ”不,先生,那我肯定做不到,所以我想只有一个办法.不过,我要说出来你准会大发雷霆.” ”哦,说吧!要是我大发雷霆,你好歹有哭的本事.” ”罗切斯特先生,我必须马上离开你.” ”多久,简几分钟吧,快梳梳你的头发......它是有点儿乱了;洗洗你的脸......它烧得发红” ”我必须离开阿黛勒和桑菲尔德,必须永远离开你,必须开始另外一种新生活,到陌生的国家陌生的人们中去.” ”当然,我说过了你应当如此.想要离开我的疯话我可不听,你的意思是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至于新生活,这没错.你将成为我妻子,你将成为实实在在的罗切斯特太太,只要活着我就只和你厮守.你要去法国南部的一个地方,在那儿的地中海海岸上,我拥有一幢雪白的别墅.你可以受到保护,过着世界上最幸福最纯洁的生活,绝不会担心我想引诱你上当,把你当成我的情妇.你干嘛摇头简,你得讲道理,不然我真的又要发狂了.” 他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大鼻孔张得更大,眼睛闪闪发光,可我还是敢于说道...... ”先生,你的妻子她还活着,今天早上你还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要是我真的如你的愿与你同居,那就成了你的情妇.其他的说法都是诡辩......是欺骗.” ”简,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忘了这点.我的耐心有限,不够冷静,经常冲动.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你自己吧.用你的指头按按我的脉博,看它跳得有多厉害,而且......当心!” 他把手腕向我伸过来.他的脸,他的唇都已失去血色,变得乌青.我无计可施,苦恼万分.以他如此憎恶的拒绝使他深深焦虑吧,我于心不忍;让步呢,又不可能.只好出于走投无路者的本能......向高于凡人的神明求助,一句”求上帝帮助我吧!”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真傻!”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大叫,”我老和她讲我还没结婚,但却不给她解释原因,我忘了她对那个女人的个性,那门该死的婚事的背景还一无所知.哦,我肯定她会同意我的看法,等她知道了所有真相!珍妮特,把你的手放到我手心......好让我看到你,摸到你,证明你近在我的身旁......我几句话就能让你明白这件事的真相,肯听我讲么” ”当然,先生,听你讲几小时都行.” ”我只要几分钟.简,你听没听说,知不知道我并不是家中的长子,曾经还有过一个哥哥” ”记得有次费尔法克斯太太跟给我说起过.” ”还听说过我父亲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大概了解一点儿.” ”唉,简,由于贪心,他决定要保持家业完整,不愿将财产分割,留给我相当大的那一份,他打定主意将全部家产都给我的哥哥罗兰.可是他又不忍心让自己小儿子成穷光蛋,所以我必须与有钱的大户结亲.不久他就给我订下个伴侣.梅森先生,一个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兼商人,跟他是老关系.他肯定此人家大业大,就作了一番调查,发现梅森先生有两儿一女,还得知他能够也愿意给女儿一笔三万镑的家产.这就足够了.我一离开大学就被打发到牙买加,去娶一个已为我定下的新娘.我父亲对她的钱只字不提,不过他说梅森小姐是西班牙城有名的美人,这倒是真的.我发现她非常漂亮,与布兰奇.英格拉姆同样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雍容华贵.她家想成全我,因为我也门第不错,她也这么想,他们让我在舞会上见她,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我极少有机会单独见她,也很少她与私下交谈.她恭维我,讨好我,卖弄她的魅力和才艺.她那个圈子的所有男人似乎都倾慕她,妒忌我.那时我眼花缭乱,欢欣鼓舞,感官被刺激起来.由于幼稚无知,缺乏经验,就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了她.社交场上愚蠢的角逐,年轻人的好色.莽撞与盲目,使人稀里糊涂,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她的亲戚怂恿我,情敌刺激我,加上她勾引我,几乎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桩婚姻大事就完成了.哦,想起这件事我就尊严扫地!就被鄙视自己的痛苦所压倒.我从没爱过她,也没敬重过她,甚至不了解她,她禀赋中有无一点美德都难以肯定.从她的心灵或举止中我看不到一点谦逊与忠爱,看不到一点坦诚与高雅......可我娶了她......真是个庸俗卑下,瞎了眼的大傻瓜!少些罪孽,我也许还......算了,还是记住自己在和谁说话吧. 第66章 没上到一个月的学,蔺咏兰就跟她娘说她不想上学了。 安氏奇怪,问她:“好好的怎么不上学了,你要晓得为了能到顾家的家学里去上学,你姑姑和表妹费了多大劲儿,又是求人又是送东西请人吃饭……” 蔺咏兰年纪不大,这会儿到底没忍住,就红了眼圈儿,眼泪水滴滴答答的滚落下来。 安氏见状心里着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她:“兰儿,你这是咋了,你可别吓娘呀?” 一旁的小丫鬟双儿咬咬唇,开口了,她道:“太太,奴婢帮姑娘说吧……” 接着双儿就把蔺咏兰在顾家的家学里如何受顾家大小姐和二小姐欺负,她们怎么说难听的话,还有怎么在学堂里不断捉弄她的事情对安氏说了,“……什么派手底下的小丫鬟悄悄弄断姑娘做的椅子,害姑娘摔跤,还有让她们偷了姑娘写字的笔,让姑娘不能好好写字,拿了姑娘看的书,让姑娘到处找书这些事情常常发生,并且她们就没有停止过讥讽姑娘依附顾家的话,那些话十分难听……” 安氏一听完就哭了,抓握住蔺咏兰的肩膀使劲儿地摇,问她:“兰儿,你告诉娘,双儿说的都是真的吗?” 蔺咏兰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安氏一把抱住女儿,两母女抱头痛哭,双儿在一边神情哀戚,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不知道劝谁。 恰巧蔺氏这一日晌午吃完饭后,过来打算找安氏闲聊,一进院子就听到堂屋里传来颇大的哭声,心中不免疑惑,径直走过去撩帘子进了屋,果然见到嫂子和侄女儿咏兰抱在一起哭得伤心,于是赶忙问她们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她们哭得如此伤心。 见到蔺氏进来,安氏跟咏兰忙分开,然后各自拿帕子擦眼泪水,安氏请蔺氏坐下说话。 蔺氏坐下后依旧追问,她们母女为了何事哭得这样伤心。 安氏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事儿本不该跟小姑说的,哎……” 叹口气后,安氏还是把咏兰在顾家的家学里受到顾家两位嫡出大小姐刁难辱骂和捉弄的事情对蔺氏说了,最后说她的兰儿受不了了,所以今日放学后回来跟自己说,不想去学堂里念书了。 蔺氏听完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一拍面前的桌子道:“顾家那两个丫头也太欺负人了!兰儿凭什么不能去上学,那可是老太太同意了的。再说了,我们二房也是顾家的人,顾家的家学咱们二房的人想上就上,虽然兰儿不姓顾,可是顾家的家学里唐家的那些亲戚的孩子能够来附学,为何我们蔺家的孩子不可以?你们等着,我要去找老太太,找她评评理,问她嘉书和嘉琴是顾家的嫡出小姐,可她们做出来的这种欺负兰儿的事情还像大家小姐吗?”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头走,安氏见了,赶忙拉住她,说:“小姑不必如此生气,都是我们兰儿福薄,你可千万不要去找顾老太太,让她也难做。不要为了兰儿闹起来,到时候让一鸣也没法子在学堂里念书,兰儿是个丫头,多念两年少念两年不要紧的……” 蔺氏平时就是个火爆脾气,哪里听安氏的劝,心火腾腾燃烧着,道:“再怎么样,我也是那两个丫头的婶娘,难不成我就不能教训她们?我就不信了,我闹过了,我那大嫂还能真断了我们二房的粮,她要敢断,看我不闹得满京城都晓得,看她还要脸不要!” 安氏仍旧是死死拉着不松手,苦着脸继续道:“何苦为了兰儿闹成那样,得罪了长房主持中馈的女人,以后落不下好。不能咱们才来,没几日就得罪了长房的人,往后还怎么在这府里过日子。总归再忍几年,等兰儿出了门子就好了。小姑,你要真疼我家兰儿,将来就帮她寻一门好亲事,行不行?” 蔺咏兰听见母亲说到什么出门子,还有她的亲事,脸就红了。 只是,她伤心过后也觉得母亲说得在理,为了哥哥还能在顾家的家学里顺顺利利的念书,为了一家人还能在受到顾家庇护,安安安稳的过日子,她受的气必须要忍。既然顾家那两个嫡出大小姐如此讨厌她,欺负她,她也没法回击两人,也唯有避开她们不就得了。 再说了,连她自己都认为女孩子多读两年少读两年书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及笄了寻上一门好亲事,那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顾家那两位嫡出大小姐见不惯她,她也不爱见她们两个,既然相看两厌,索性就不去了,呆在家里陪母亲,再做些女红度日算了。前几日,她听嘉珍说了,京城里那些大绣坊里面收荷包襕边等,做得好的一个月也能赚上几两银子。自从住进顾家之后,她知道她娘手里拮据,要是做女红换上几个钱也能贴补家里,也不用见到长房那两个欺负她的丫头受气,她倒还觉得比读书好。 心里想清楚了,她也就上前去拉住蔺氏的手,让姑姑别去找顾老太太评理,不用为了自己的事情闹得阖府皆知,跟长房交恶。而且不读了真得是她自己的主意,接着她又把自己心中想到的说了,她说:“劳烦姑姑给我找个针线人的人教教我,虽然以前我也会绣一些东西,可都是绣着玩的,我想学好女红,在家里一则可以陪我娘,二则可以绣些东西换钱贴补家用,这样也挺好的。” 蔺氏被侄女儿这轻言细语的一番话给说服了,心头的那火气也慢慢消了些,她问蔺咏兰:“兰儿,你没有说好话哄姑姑吧,你跟姑姑说,这是不是你心里的话?” 蔺咏兰点头,唇边带了笑说:“姑姑,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不能跟顾家的姑娘们比,她们的爹是谁,可我爹呢……我想好了,去学堂里上学没意思,我情愿留在家里一边做些绣活,一边陪着我娘。” 蔺氏望着侄女儿半响,抬手摸摸头,和声道:“好孩子,姑姑依你,那你明儿就不去家学里了吧,我会给你找个手艺好的绣娘来教你,女孩儿家学好女红也是本分,空了我再教你算算账,再跟我们二房厨房里的厨娘学学做菜……只不过,我这当姑姑的还是要为你去讨个公道的,书可以不用去读了,但这气不能就这么忍了,得叫人知道长房的那两个丫头太过分……” “姑姑,你别去好吗?”蔺咏兰没想到自己这么说了,她姑姑居然还要去给她讨公道。 “你放心,姑姑心里有数。好了,你先去歇着吧。”蔺氏拍一拍蔺咏兰的肩膀道,说完转身离去。 “哎,她姑……你……你别去啊……”安氏在后面着急地喊。 蔺氏不搭理她,径直去了。 回去后,蔺氏把跟前的婆子丫鬟叫到跟前来如此如此跟她们一说,让她们照她吩咐的在府里把话给传开。 等到蔺氏走了,安氏才又来安慰女儿,只是她对于小姑要为女儿出气的事情那是又期待又忐忑,喃喃念:“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蔺咏兰让双儿把学堂里发的什么书和纸笔等物从篮子里拿出来给扔了,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有了应对之策,心里倒松快下来了。 过了两日,她哥蔺一鸣偶然回了趟家,知道妹妹不去读书的原因后,心里也挺难过。 不过,他觉得妹妹知道取舍是明智之举,他还说,他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让他娘和他妹妹扬眉吐气,终有一日,再也不让任何人能欺负她们。 嘉宜和嘉珍见到蔺咏兰的座位空了两日,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她病了才不来上学了,可后来谭老先生告诉她们,蔺咏兰退学了,以后都不来上学了。 说了这个话后,谭老先生就让人来把蔺咏兰坐的那套桌椅给搬了出去。 其实对于蔺咏兰为何退学,谭老先生也有耳闻,所以,后面再上课后,他对嘉书和嘉琴明显严厉多了,特别让她们抄写何谓“德”,并且解释这里头的意思。 嘉书和嘉琴虽然有怨言,可她们也只敢暗中抱怨而已。 事情还没完,没过几日,蔺咏兰退学一事传到了顾老太太耳朵里,她直接把来请安的媳妇儿唐氏给留下了,不悦地问她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安排那个蔺家的女娃儿上学,还没有一个月就退学了。 老实说,唐氏还不知道这个事情,今日听到顾老太太说,她才知道有这回事。 主要是唐氏身边的丫鬟和婆子们没敢把这事情说给她听,因为府中的下人们传的话对于大小姐和二小姐不利,说她们两个欺负投靠到顾府的蔺家远亲,不但辱骂人家,还各种捉弄人家,最后害得人家不上学了。在下人们传的话里,大小姐和二小姐的面目十分可憎,所作所为一点儿都不像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 这样的话,她们当然不敢说给唐氏听,就怕唐氏听了后大发脾气,她们去禀告这话的人得不了好。 “母亲,媳妇确实不知道有这回事,待我回去问一问再来向母亲回话。”唐氏陪着小心道。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接着说:“你是顾家主持中馈的女人,竟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传出去后,外面的人会怎么想嘉书和嘉琴,会怎么想顾家?她们两个如此跋扈容不得人,简直有损我们顾家的名声!要是传到老爷的耳朵里面,仔细她们的皮!” 唐氏还很少见到婆婆如此严厉的说话,至少最近五六年没见到过了,可见,那个蔺咏兰退学的事情让老太太十分生气。 她自己也因为婆婆这样严厉的说辞而心惊,遂赶忙鸡琢米一样的点头,说她这就回去彻查此事,务必给老太太一个交待。 顾老太太肃声道:“这可不是给我交待,而是要挽回嘉书和嘉琴的名声,这种难听的有关人品的名声传出去,再过两年说亲了,还怎么能说上好人家?还有,顾家也不只是嘉书和嘉琴两个女孩儿,还有嘉宜等人呢,世平过不了两年也要说亲了,你说,好人家的女儿听到顾家竟然有这样的女儿,她们能安心嫁到顾家来吗?你是不是想让世平娶不到好媳妇呀?” 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指责让唐氏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垂着头不敢吭声。 最后,顾老太太让唐氏快些回去查明此事,还加上了一句:“你都是怎么教女儿的?就这样,还把安哥儿抱去养呢!” 这话说得十分重,唐氏的脸都变成了猪肝色。 在顾老太太的冷眼之下,唐氏辞了婆婆,领着一大票人出了寿康堂回荣乐堂去。 路上,她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害怕。 还别说,她还真担心老太太刚才的话变成了真,她自己生的一儿两女的亲事受影响不说,老爷知道了肯定要大发脾气,怪她不会教孩子,说不定还要把安哥儿抱还给任姨娘养。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糟透了! 急匆匆的回到荣乐堂,唐氏一坐定,就把江嬷嬷给叫了进来,怒声问她知不知道蔺家的那丫头退学是怎么回事。 江嬷嬷其实对此事也有耳闻,只不过对于其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并不了解,于是她回答:“太太,老奴也是才听到几个丫鬟婆子在传这个话,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太太招来问话了。老奴认为,要想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起的,还得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叫来问一问,一问便知是不是府中那些乱嚼舌根儿的奴才们在乱传话了。” “好,立即派人去把嘉书和嘉琴叫来。”唐氏沉声道。 江嬷嬷:“是,老奴这就派人去传大小姐和二小姐来见太太。” 嘉书和嘉琴此时放了学正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呢,两人边走边说话,嘉琴说那个蔺咏兰不来家学里念书了,她觉得全身都舒爽了。 嘉书不禁夸奖妹妹有办法,终于把蔺咏兰那个讨厌鬼给撵走了。 两个人顺带着还抱怨了两句谭老先生最近格外严厉,非要她们抄写什么何谓德,真是迂腐等语。 她们刚走到自己院子跟前,江嬷嬷派来的人就在院门前等着呢,见到她们自然是上来传话,说太太让她们两姐妹速去荣乐堂一趟。 嘉书和嘉琴得了信儿又结伴一起往荣乐堂走,路上她们两个小声猜测母亲中午要吃饭了把她们叫去,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等她们一起吃啊。 边说边笑进了荣乐堂东次间,两人却发现她们的母亲并没有笑眯眯地等着她们,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闷,江嬷嬷等人都垂手肃立着。 见到两个女儿进来,唐氏挥退了屋子里的其她丫鬟和婆子,只留下了江嬷嬷在身边。 嘉书和嘉琴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就敛了笑,嘉琴先撒娇一般朝着唐氏道:“娘,大晌午的叫我跟大姐来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要等着我们一起吃呀?” 唐氏垮着脸,发火道:“吃,就知道吃!我问你,那个二房的蔺咏兰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不去家学里读书了?” 嘉琴一愣,随即撇撇嘴,说:“娘,您就为了这个把我跟大姐叫来啊,我还以为……” 唐氏继续严厉道:“废话少说!快些告诉为娘,那个蔺咏兰的事情,最好给我老实说!” 见到其母今日格外严厉,嘉琴也有点儿发怵,便慢慢地把那个蔺咏兰招人讨厌,她跟长姐说了蔺咏兰几句,而蔺咏兰的丫鬟回嘴,自己的丫鬟很生气,就捉弄了蔺咏兰几回,谁晓得蔺咏兰如此小气,前几日没来上学的事情对其母说了。 “这就是你的话,可怎么和府里传的话不一样呢?到底是你在撒谎,还是府里的奴才在撒谎?”唐氏听完拧着眉盯着嘉琴问。 嘉琴眼神闪烁,不敢看其母的眼,只是犟嘴道:“娘,你要信我啊,我可是您的亲生女儿。” 对于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和为人,唐氏比任何人都了解,见到女儿眼神闪闪烁烁,她就明白了一定是府里传的那些话更真实些。 于是继续怒道:“我信你有用吗?你可晓得府里如今都是怎么说你和嘉书的,你要不要为娘叫个人进来说给你听一听?” “……” “江嬷嬷,叫个人进来把听到的府里传的她跟嘉书如何对待蔺咏兰的话说给她们两姐妹听一听。” “是,太太。” 江嬷嬷即刻出去喊了个婆子进来,让她把听到的府里传的关于嘉书和嘉琴如何捉弄羞辱蔺咏兰,以致于蔺咏兰退学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嘉琴还没听完呢,就尖叫起来:“胡说,谁这么胡说八道,我要撕烂她的嘴!” 唐氏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你晓不晓得你闯祸了,老太太听了这些话气得不行,说这些话要是传到外面儿,你们两个落下个不堪的名声,以后说亲的时候,亲家打听到这种事情,你们还能够挑个好人家吗?还有,你大哥过几年也要说亲了,你们两个是不是诚心不想他娶到好人家的闺女呀?” 嘉琴拿脚轻轻搓着地,小声道:“娘可以严禁府里的人出去传话呀,谁会晓得?”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唐氏闻言气得拿手指着嘉琴,嘴唇直哆嗦。 江嬷嬷见状赶忙上前去捧了一盅茶给唐氏,劝她喝两口茶消消气,说这事情清楚了,还可以补救,不需要如此责骂二小姐。 唐氏怎么可能不心疼她亲生的女儿,发气也是觉得嘉琴不争气,不聪明。 接了江嬷嬷捧上来的茶喝了两口,压了压火,唐氏才苦口婆心地对嘉琴道:“琴儿,你晓不晓得一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咱们也是京里炙手可热的权贵之家,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耳朵听着。府里有个什么不好的事情,总有那起子小人喜欢传到外头去。姑娘家,名声最要紧,要温良恭俭让。那蔺家的姑娘依附你婶子一家人,还到咱们顾家的家学里来上学,为娘心里也不舒坦。可是犯不着跟那样的穷酸计较,倒弄得自己一身骚啊,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两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嘉琴竖起眉毛道:“娘,可我和大姐就是受不了看到一个不姓顾的人却跟我们一起上学,别说一个时辰了,就是一刻钟我们也受不了!” 嘉书也在一边搭话,说:“就是啊,我也受不了看到那个姓蔺的,哪怕一刻钟,而且,她又不姓顾,凭什么要跟我们一起上学。我们就是讨厌她,只要她在,我们就不想去家学里上学。” “你们两个……哎……”唐氏被自己两个女儿的话给梗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实,她也觉得两个女儿说得有理,也能够感受到她们的心情。 就好比,蔺氏已经成为她的弟媳妇那么多年了,每当她看到蔺氏的时候还会觉得不舒服,认为她是穷酸,根本不想跟她说话,简直是见到她就烦。 顿了顿,她想到,自己要站在女儿一边了,那这一趟把嘉书和嘉琴叫来不是白教训了吗? “好了,你们两个听着,要想这事儿不被外头的人乱传,就得让那个蔺咏兰去学堂里继续上学,你们两个也不要再继续招惹她。”唐氏最终道。 嘉书和嘉琴齐齐反对:“娘,我们不同意,也不愿意再跟那个姓蔺的在一个屋子里念书!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让她!简直受够了二房的人了,就跟吸血的蚂蟥一样,附在我们长房身上吸血,还赶不得了!” “你们难不成真要闹得满京城都晓得这件事,闹得你们爹爹知道,然后狠狠地责罚你们?”唐氏大声质问两人。 嘉书和嘉琴咬着唇,委屈得不得了,要让她们把那个蔺咏兰当做不存在,她们的确做不到。 可是就像她们的娘说得那样,要顾忌名声,还要顾忌她们的爹听到这种传言,会责罚她们,看来不让步那就是不行了。 看到两个女儿垂下了头,不吭声了,唐氏便也软和了声音安慰她们:“你们暂且让一让,而且娘还要劝你们对她好点儿,落下个好名声,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先记下了。那姑娘既然进了顾家,来日方长,总能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的……” 说到后面,唐氏的声音已然变阴。 嘉书和嘉琴听了母亲的话,彼此对望一眼,脸上的委屈的神色消散了很多。 “二妹,咱们听娘的,放心,有娘呢,她会给咱们出这一口气的,咱们先忍耐下。”嘉书低声劝嘉琴道。 “好。”嘉琴点点头。 唐氏见了,满意地挥手让两个女儿回去吃饭。 等她们走了,唐氏才把江嬷嬷叫到跟前,吩咐她去查一查这一次关于嘉书和嘉琴欺负羞辱蔺咏兰的话是从谁的嘴|巴里传出来的,要查出来了,她一定不会轻饶那个人。 第68章 ”先生,你的妻子她还活着,今天早上你还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要是我真的如你的愿与你同居,那就成了你的情妇.其他的说法都是诡辩......是欺骗.” ”简,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忘了这点.我的耐心有限,不够冷静,经常冲动.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你自己吧.用你的指头按按我的脉博,看它跳得有多厉害,而且......当心!” 他把手腕向我伸过来.他的脸,他的唇都已失去血色,变得乌青.我无计可施,苦恼万分.以他如此憎恶的拒绝使他深深焦虑吧,我于心不忍;让步呢,又不可能.只好出于走投无路者的本能......向高于凡人的神明求助,一句”求上帝帮助我吧!”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真傻!”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大叫,”我老和她讲我还没结婚,但却不给她解释原因,我忘了她对那个女人的个性,那门该死的婚事的背景还一无所知.哦,我肯定她会同意我的看法,等她知道了所有真相!珍妮特,把你的手放到我手心......好让我看到你,摸到你,证明你近在我的身旁......我几句话就能让你明白这件事的真相,肯听我讲么” ”当然,先生,听你讲几小时都行.” ”我只要几分钟.简,你听没听说,知不知道我并不是家中的长子,曾经还有过一个哥哥” ”记得有次费尔法克斯太太跟给我说起过.” ”还听说过我父亲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大概了解一点儿.” ”唉,简,由于贪心,他决定要保持家业完整,不愿将财产分割,留给我相当大的那一份,他打定主意将全部家产都给我的哥哥罗兰.可是他又不忍心让自己小儿子成穷光蛋,所以我必须与有钱的大户结亲.不久他就给我订下个伴侣.梅森先生,一个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兼商人,跟他是老关系.他肯定此人家大业大,就作了一番调查,发现梅森先生有两儿一女,还得知他能够也愿意给女儿一笔三万镑的家产.这就足够了.我一离开大学就被打发到牙买加,去娶一个已为我定下的新娘.我父亲对她的钱只字不提,不过他说梅森小姐是西班牙城有名的美人,这倒是真的.我发现她非常漂亮,与布兰奇.英格拉姆同样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雍容华贵.她家想成全我,因为我也门第不错,她也这么想,他们让我在舞会上见她,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我极少有机会单独见她,也很少她与私下交谈.她恭维我,讨好我,卖弄她的魅力和才艺.她那个圈子的所有男人似乎都倾慕她,妒忌我.那时我眼花缭乱,欢欣鼓舞,感官被刺激起来.由于幼稚无知,缺乏经验,就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了她.社交场上愚蠢的角逐,年轻人的好色.莽撞与盲目,使人稀里糊涂,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她的亲戚怂恿我,情敌刺激我,加上她勾引我,几乎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桩婚姻大事就完成了.哦,想起这件事我就尊严扫地!就被鄙视自己的痛苦所压倒.我从没爱过她,也没敬重过她,甚至不了解她,她禀赋中有无一点美德都难以肯定.从她的心灵或举止中我看不到一点谦逊与忠爱,看不到一点坦诚与高雅......可我娶了她......真是个庸俗卑下,瞎了眼的大傻瓜!少些罪孽,我也许还......算了,还是记住自己在和谁说话吧. ”新娘的母亲我从没见过,还以为她死了.可蜜月一完我就得知自己搞错了,她只是疯了,被关在疯人院里.她还有个弟弟,一个地道的哑巴白痴.大儿子,你已见过,大概总有一天也会落到这步田地.我父亲和我哥哥罗兰早就知道这一切,可他们只想着三万镑,竟然同谋坑害我. ”这是些丑恶的发现.但是,除了怪罪那隐瞒真相的欺骗行为,我不能把这些怪罪于我妻子,尽管我发现她与我个性完全不相投,她的品味令人厌恶,她的心灵平庸低下又狭隘,完全无法引导扩展,使其变得高尚开阔......我发现跟她一起无法舒舒坦坦地度过一个夜晚,甚至一个小时.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不论说到什么话题,她马上就会把它转到庸俗陈腐,邪恶愚蠢的方向......我发觉自己的家从此永远不得宁静,因为仆人们谁也受不了她蛮横无理地大发脾气,和她种种荒谬.矛盾.苛刻的命令所带给人的折磨......尽管如此,我仍克制自己,避免责备,减少规劝,竭力暗自咽下悔恨与憎恶,忍住深深的反感. ”简,不拿讨厌的细节烦扰你了,再要几句干脆的话就能完全表达我要说的.与我楼上那女人生活了四年,在四年中她折磨得我好苦,她的个性迅速发展,快得骇人,她的恶习愈演愈烈,那么严重,只有用最残酷的手段才能制止,可我于心不忍.她的智力多么像侏儒......而她的恶习又多么像巨人!那些恶习带给了我多么可怕的灾难!伯莎.梅森......一个臭名远扬的母亲忠实的女儿......拖着我经历了一切丑恶堕落的苦难.一个娶了放纵粗俗的妻子的男人必定如此. ”在这期间,我哥哥死了.四年之后,我的父亲也随后去世.现在我够阔气了......却又穷得可怕.一个我所见过的最粗野,最肮脏,最败坏的性情和我紧紧的联在了一起,被法律和社会称作是我的一部分.我无法借助法律程序来摆脱它,因为医生现在发现我妻子疯了......她的放纵使疯狂的胚芽提前成熟......简,你不愿听我说这些了吧你看上去好像不舒服......其它的改天再讲好吗” ”不,先生,现在就讲完吧.我很同情你......真心真意的同情你.” ”简,同情出自某些人的口是个讨厌屈辱的字眼儿,完全有理由把它掷回到说话人的脸上去.那是来自没有心肝自私自利者的同情,是听说不幸后所生出的一种利己主义的痛苦,搀杂着对不幸者的无知的蔑视.可你的同情就不一样.简,此时你的脸上流露的不是这种同情,你的眼睛满得就要溢出来了......你的心潮在汹涌起伏......你的手在我的手中发抖.你的同情,亲爱的,是爱情的痛苦母亲,它的痛苦是神圣的恋情出生时才有的阵痛.我接受它,简,让这女儿自由地降生吧......我的怀抱正在等着接受她呢.” ”好啦,先生,接着讲吧.发现她疯了之后你是怎么办的” ”简......那时我处在绝望的边缘,残余的一点自尊把我与那深渊隔开.在世人眼里,无疑我已体面扫地.但我决心在自己眼里保持清白......至死也要拒绝她罪孽的污染,挣脱与她那精神缺陷的联系.但是社会仍把我的名字,我的这个人与她捆绑在一起的,我天天还得看到她听到她,她呼吸的空气与我呼吸的空气依旧混杂在一起.再说我没忘记自己曾是她的丈夫......那个记忆当时和现在都令我难以言传的恶心.此外,我明白只要她不死,我就永远不能成为另一个更好妻子的丈夫.而且,尽管我比她小五岁,却有可能跟我活得一样长,她虽精神衰弱却身体强壮.就这样,我才二十六岁就感到了毫无希望了. ”一天夜里,我被她的狂喊惊醒............那是一个燥热的西印度之夜,那样的天气往往在飓风到来之前出现.我无法再次入睡,起身打开窗户,空气中充满一股硫磺味儿......哪儿都闻不到新鲜空气.蚊子嗡嗡地飞进来,悠悠在屋里飞舞.从那儿可以听到大海沉闷的轰鸣,就像在闹地震......乌云在海上翻滚,月亮在波涛中沉没,大而且红,像一颗滚烫的炮弹......向风暴骚动的颤抖的世界,投去她血红的最后一瞥.我浑身都受到这种氛围与景象的感染,耳朵充满着那疯子的尖声叫骂,她还时不时对我指名道姓,腔调充满仇恨,语言那么肮脏!......没有哪个公开的娼妓会使用比她说的更下流的字眼.虽然相隔两个房间,但是我仍能清楚的听到每个字......西印度的房屋单薄的墙壁几乎抵挡不住她的鬼哭狼嚎. ”'这种生活,,我终于说,'形同地狱!这种空气,这种声音就象出自那无底的深渊!只要能够,我就有权释放自己,让这种人间的痛苦与拖累我灵魂的沉重一起滚蛋.我才不怕狂热者永受炙烤的烈火,未来的情形绝不会比眼下这样更坏......让我挣脱一切吧,回上帝那儿去吧,” ”我边说边跪倒在一只大箱子面前,把锁打开,那里头搁着一对子弹上膛的□□,我想开枪打死自己.但这念头仅仅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我并没疯,令人万念俱灰的危机与由此而起的自杀念头,转瞬即逝.”刚从欧洲刮来的一股风,吹越大洋,冲进敞开的窗户.暴风来到了,一时间大雨倾盆,雷电交加,空气也变得纯净起来.我当即诞生了一个想法,并且很快下定了决心.在自家湿漉漉的花园里漫步,在雨珠滴滴的桔子树下,在浑身透湿的石榴树.菠萝丛之中,周围亮起了热带的灿烂黎明......于是我这样思考,简......现在听好,因为就在那一刻,真正的智慧抚慰了我,并给我指明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欧洲吹来的甜丝丝的风依然在清新的树叶间低语,大西洋仍在辉煌的自由中咆哮,我那干涸已久的焦虑的心,伴随着这涛声逐渐舒展开来,充满了鲜活的血液......我的身体向往新生......我的灵魂渴望甘露.我看到希望在复活......感到再生的可能.从花园尽头的拱形花架下,我眺望大海......比天还蓝.欧洲就在海那边,光明的前程尽收眼底. ”'去吧,,希望道,'重返欧洲的生活,那里无人知晓你已被玷污的名字,也无人清楚你背负肮脏的包袱.你可以把疯子带回英国,关在桑菲尔德,给她应有的照顾和防备,然后自己出门旅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结识想结识的新人.那个女人,如此长久地折磨你,败坏你的名声,践踏你的荣誉,摧残你的青春......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丈夫,只要让她得到病情所必需的照顾,你就做到了上帝与人性要求你应做的一切.将她的身份,她与你的关系,埋葬在忘却中.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活人,将她安顿在安全舒适的地方,秘密地掩藏她的堕落,永远离开她好了.” ”我完全按此建议行动.我父亲和哥哥并未将我的婚姻向熟人透露,因为婚后在我给他们的头一封信中,就提出了一个紧急要求,要他们严守秘密.那时候我已经感受到这门亲事极为可厌的后果,并从这家人的性格和体质上看到了自己那可怕的未来.不久,父亲为我挑选的妻子那丢人现眼的行为,就严重到让他也耻于承认她为儿媳了.对这门亲事,他更不想声张,反倒和我一样急于掩藏. ”于是我把她带回英国,与这么个怪物同船,真是一次可怕的旅行.谢天谢地,最后总算把她弄到了桑菲尔德,看到她安全地住进三楼的房间.十年来,她在里头那间密室变成了野兽窝......妖怪洞.为找人伺候她,我费尽心机.必须得找一个忠实可靠的人才行,因为她的胡言乱语会不可避免地泄露我的秘密.再说,她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有时甚至一连几周......她就整日辱骂我.最后我终于从格里姆斯比疯人院雇到了格雷思.普尔,她和外科大夫卡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我的秘密.费尔法克斯太太也许猜到了些什么,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无从知晓.格雷思总的来说是个好看守.不过大多由于她自身无可药救的缺点,而且与她磨人的行为有关,她不止一次放松警惕,惹了祸害.疯子又狡猾又恶毒,回回都及时利用了看守的一时疏忽.一次藏了把刀子,结果扎伤了她的弟弟,两次弄到了密室的门钥匙,结果夜里溜出来了.其中头一次试图把我烧死在床上,第二回又幽灵一般的闯进了你的房间.感谢上帝保佑你,当时她只是拿你的结婚礼服出了出气.这东西也许使她隐约回想起了自己做新娘的日子.至于还可能发生些什么,我不忍再回忆......一想到今早直扑我咽喉的那个东西,想起它又黑又红的脸俯在我鸽子的窝巢上时,我的血都凝固了......” ”先生,那么,”趁他停顿我问,”把她安置在这儿之后,你干了些什么呢你去了哪里” ”我干了什么,简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我去了哪里我像三月的鬼魂一样四处游荡.到了欧洲大陆,迂回曲折,踏遍了那儿所有的国家,怀着绐终如一的愿望,想要去寻找一个我可以热爱的善良聪明的女人,与我留在桑菲尔德的那个泼妇完全相反的女人.” ”但你不能结婚呀,先生.” ”我已决心而且确信我能够并应当再次结婚.虽然已欺骗了你,但欺骗绝非我的初衷.我本来打算把这事直言相告,公开向你求婚,我认为自己不是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这么做绝对在情理之中.我从不怀疑能找到某个女人愿意并能理解我的处境,能够接纳我,尽管我为灾祸缠身.” ”是么,先生” ”每当你刨根问底的时候,简,就让我发笑.你眼睛总是睁那么老大,活像只迫切的小鸟,还常常坐立不安,好像口头回答还嫌不够快,还老想打探人家心底里的东西.不过,接下去之前,先告诉我你那句'是么,先生,是什么意思这可成了你的口头禅,已经好多回害的我没完没了地往下讲了.真不懂是为什么.” ”我意思是......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办的呢这事的结果怎么样” ”一点不错.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否找到了你所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你,而她怎么说” ”可以告诉你我是否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我,但她说的话还有待记录于命运簿上.整整十年,我四处漂泊,时而在这个国家的首都,时而在那个国家的京城.有时在圣彼得堡,有时在巴黎.或者在罗马,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反正我手里有的是钱,再加上名门望族的通行证,我可以随意进入社交界,没有哪个圈子的大门会向我关闭.我追寻着理想的女人,英国淑女,法国伯爵夫人,意大利太太,德国伯爵夫人,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有时倏忽然间会认为捉到了一瞥,听到了一声,或看到一个身影,宣布着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不要以为我在那些小姐太太中追求灵与肉的绝对的完美,我仅仅只向往适合我的人......一个与那克里奥耳人完全相反的人,可惜一切皆空.即使我无牵无挂,无障无碍,即使我常常回忆不和谐的婚配会有多么可恨可厌,多么危险,而我在那些小姐太太中间,也寻不到一个我愿向她求婚的人.失望使人不顾一切,我开始尝试......但决不是□□.这一点我过去痛恨,现在依旧痛恨.那正是我西印度妻子的特点,我对她的□□厌恶至深,所以就连寻欢作乐我也有所克制.任何近于□□的享乐都似乎使我与她及她的恶行接近,我都竭力避开. ”可我不能总是孤单单一个人,于是就试图去找情妇作伴.我所选中的头一个是塞莉纳.瓦伦......又是叫人想起来就厌恶自己的一步.你已知道了她是何种人,我与她私通的结果又如何.在她之后还有两个,一个意大利人嘉辛塔,一个德国人克莱拉,这两人都被认为美艳非凡.可几周之后,她们的美貌对我还会有什么意思嘉辛塔蛮不讲理,脾气暴躁,跟她同居三月我就腻了.克莱拉诚实文静,但反应迟钝,缺乏灵气没有头脑,太不敏感,根本不合我的口味.我十分乐意地给了她一笔钱,那足以给她安排一个好职业,然后就这样体面地开脱了她.可是,简,此刻你的神情似乎显得对我印象很不好,你认为我是个没心没肺不羁的坏蛋吧,是不是” ”老实说,我不像有时候那么喜欢你了,先生.那种生活方式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认为有错么一会儿和这个情妇,一会儿跟那个情妇你说起来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过去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并不喜欢这样.那是一种下贱的生活方式,我绝不愿再走回头路.雇一个情妇的恶劣仅次于买一个奴隶.两者的本性与地位都很低下,和比自己低下的人的亲密生活更加使人堕落.如今我一回想起与塞莉纳.嘉辛塔.克莱拉共度的时光就感到厌恶.” 我觉得这些是真话,并从中得出某些结论.假若我能够忘掉自己,忘掉被灌输的一切教诲......以任何借口......任何理由......接受诱惑......重蹈那些可怜姑娘们的覆辙,总有一天,他会以同样的感觉看待我,这种感觉此刻正玷污着他对她们的回忆.不过这个结论我并没说出口,感觉到就够了,让它深深地蚀刻在心头,遇上考验时,也许对自己会有帮助. ”哦,简,你干嘛不说'是么,先生,啦我还没讲完呐.你一脸的肃穆,还不赞成我的做法吗,我知道.但还是言归正传吧.去年元月,我摆脱了所有情妇......心绪恶劣苦痛.这是空洞,孤寂,漂泊无定的生活带来的后果......我心灰意冷,厌恶所有的男人,更加厌恶所有的女人,由于事务需要,回到了英国. ”在一个寒冷冬日的下午,我骑马望见了桑菲尔德府.可憎的地方!在那儿别指望拥有宁静与欢乐.在海村道的阶梯上,我看到一个小人儿独自坐着,文文静静.我毫无目的地从她身旁骑过,就跟路过她对面截了树梢的柳树一样.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毫无预见,内心也毫无感应,我根本不知道这就是我生命的主宰......我的善恶守护神......正穿着一身粗陋的衣装在等待我.就连梅斯罗出了事,她走近来一本正经要帮忙,我还有眼不识真人.那孩子般小巧玲珑的人儿!就像一只红雀跳到我的脚旁,建议用它细小的翅膀来背我.我很粗暴,可它就是不走,站在我身旁那么固执,态度言语一副权威的模样.我必须得到帮助,而且由那双手来帮助,于是我得到了它的帮助. 第69章 ”你是否找到了你所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你,而她怎么说” ”可以告诉你我是否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我,但她说的话还有待记录于命运簿上.整整十年,我四处漂泊,时而在这个国家的首都,时而在那个国家的京城.有时在圣彼得堡,有时在巴黎.或者在罗马,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反正我手里有的是钱,再加上名门望族的通行证,我可以随意进入社交界,没有哪个圈子的大门会向我关闭.我追寻着理想的女人,英国淑女,法国伯爵夫人,意大利太太,德国伯爵夫人,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有时倏忽然间会认为捉到了一瞥,听到了一声,或看到一个身影,宣布着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不要以为我在那些小姐太太中追求灵与肉的绝对的完美,我仅仅只向往适合我的人......一个与那克里奥耳人完全相反的人,可惜一切皆空.即使我无牵无挂,无障无碍,即使我常常回忆不和谐的婚配会有多么可恨可厌,多么危险,而我在那些小姐太太中间,也寻不到一个我愿向她求婚的人.失望使人不顾一切,我开始尝试......但决不是□□.这一点我过去痛恨,现在依旧痛恨.那正是我西印度妻子的特点,我对她的厌恶至深,所以就连寻欢作乐我也有所克制.任何近于的享乐都似乎使我与她及她的恶行接近,我都竭力避开. ”可我不能总是孤单单一个人,于是就试图去找情妇作伴.我所选中的头一个是塞莉纳.瓦伦......又是叫人想起来就厌恶自己的一步.你已知道了她是何种人,我与她私通的结果又如何.在她之后还有两个,一个意大利人嘉辛塔,一个德国人克莱拉,这两人都被认为美艳非凡.可几周之后,她们的美貌对我还会有什么意思嘉辛塔蛮不讲理,脾气暴躁,跟她同居三月我就腻了.克莱拉诚实文静,但反应迟钝,缺乏灵气没有头脑,太不敏感,根本不合我的口味.我十分乐意地给了她一笔钱,那足以给她安排一个好职业,然后就这样体面地开脱了她.可是,简,此刻你的神情似乎显得对我印象很不好,你认为我是个没心没肺不羁的坏蛋吧,是不是” ”老实说,我不像有时候那么喜欢你了,先生.那种生活方式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认为有错么一会儿和这个情妇,一会儿跟那个情妇你说起来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过去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并不喜欢这样.那是一种下贱的生活方式,我绝不愿再走回头路.雇一个情妇的恶劣仅次于买一个奴隶.两者的本性与地位都很低下,和比自己低下的人的亲密生活更加使人堕落.如今我一回想起与塞莉纳.嘉辛塔.克莱拉共度的时光就感到厌恶.” 我觉得这些是真话,并从中得出某些结论.假若我能够忘掉自己,忘掉被灌输的一切教诲......以任何借口......任何理由......接受诱惑......重蹈那些可怜姑娘们的覆辙,总有一天,他会以同样的感觉看待我,这种感觉此刻正玷污着他对她们的回忆.不过这个结论我并没说出口,感觉到就够了,让它深深地蚀刻在心头,遇上考验时,也许对自己会有帮助. ”哦,简,你干嘛不说'是么,先生,啦我还没讲完呐.你一脸的肃穆,还不赞成我的做法吗,我知道.但还是言归正传吧.去年元月,我摆脱了所有情妇......心绪恶劣苦痛.这是空洞,孤寂,漂泊无定的生活带来的后果......我心灰意冷,厌恶所有的男人,更加厌恶所有的女人,由于事务需要,回到了英国. ”在一个寒冷冬日的下午,我骑马望见了桑菲尔德府.可憎的地方!在那儿别指望拥有宁静与欢乐.在海村道的阶梯上,我看到一个小人儿独自坐着,文文静静.我毫无目的地从她身旁骑过,就跟路过她对面截了树梢的柳树一样.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毫无预见,内心也毫无感应,我根本不知道这就是我生命的主宰......我的善恶守护神......正穿着一身粗陋的衣装在等待我.就连梅斯罗出了事,她走近来一本正经要帮忙,我还有眼不识真人.那孩子般小巧玲珑的人儿!就像一只红雀跳到我的脚旁,建议用它细小的翅膀来背我.我很粗暴,可它就是不走,站在我身旁那么固执,态度言语一副权威的模样.我必须得到帮助,而且由那双手来帮助,于是我得到了它的帮助. ”一按那娇柔的肩膀,一种全新的东西......清新的活力与感觉......顿时潜入我的身体内.好在得知这个小精灵还得回到我身旁......它就住在山下我那所房子里......要不的话,眼巴巴的瞧它就要从我手下溜走,消失在昏暗的树篱背后,我一定会遗憾万分的.那天晚上我听你回家,简,虽然你大约并不知道我在想你,守候你.第二天我开始观察你......偷偷地......足有半小时,你陪阿黛勒在过道里玩.那天下雪,记得你没法子去户外.我待在自己房间里,门掩着条缝,足以使我听得到也看得到.有一会儿,表面上阿黛勒占据了你注意力,可我想你的心绪在别处.你对她真有耐心,我的简,你跟她说话,陪她玩了好长时间.当她终于离开你之后,你顿时陷入沉思,缓缓地在走廊上踱步.不时经过一扇窗户,你就眺望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倾听呜呜咽咽的风声,接着又轻轻往前走,继续做你的白日梦.我猜想那些日子幻像还不阴暗,你眼睛时而掠过喜悦的光彩,容貌透出一种温柔的激动,表达心中不是痛苦.烦恼和多疑的思绪.你的神情流露出年轻人甜蜜的念头,精神展开希望的翅膀高高飞向理想的天堂.费尔法克斯太太在大厅里同用人说话,惊动了你,你就独自古怪地微笑,也笑你自己.简!你的微笑意味幽长,非常机灵,仿佛在嘲笑自己走了神,又仿佛在说......'我的梦固然美好,但不能忘记它们是绝对虚空的.我的心中有一片玫瑰色的天空,一座绿草如茵,向花绽开的伊甸园.然而,我完全清楚身外,脚下,是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四周黑暗的风暴压顶.,你跑下楼,让费尔法克斯太太吩咐事做,我估计大概是结算一周的账目之类.你逃离了我的视线,叫人好恼火. ”我迫不及待地等待夜晚的来临,因为到那时候就可以召唤你到我的身边.我想,对我来说,你具有一种非凡的全新的性格.我盼着更深地探索它,更好地了解它.你走了进来,神态羞怯却富有主见.穿着古雅......和现在差不多.我使你讲话,很快就发现你身上充满着奇怪的反差.你的服装举止被清规戒律束缚,你的神情腼腆羞涩.你天性高雅,却不习惯与人交往,生怕失礼出错让自己现丑.然而,当有人一同你交谈,你就抬起一双锐利勇敢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的面孔,每个眼神都富于洞察力.我用严密的问题步步紧逼,而你却应对如流.不久,你好像习惯了我,我相信你已感到与严苛暴躁的主人之间存在共鸣,简,因为我惊奇地发现你举手投足很快就变得轻松自如.即使我勃然大怒,可你对我的乖张,也不曾吃惊,害怕,苦闷或不快.你察言观色,时而朝我笑笑,笑容天真聪明又得体,让我无法形容.我立刻对看到的东西又满意又激动,很快喜欢上了已经看到的东西,希望能看到更多.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我疏远你,难得找你作伴.我是个精神享乐主义者,希望延长与这个调皮的新朋友相识相知的快乐.另外,有一阵子我还为萦绕心头的恐惧所缠扰,生怕任意把玩这朵鲜花,会使它很快枯萎凋敝......失去新鲜迷人的魅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并非稍纵即逝的昙花,而是一朵绚丽夺目永不毁灭的宝石花.而且,我想看看,如果我避开你,你会不会来找我......可你没找,只管呆在教室里,跟你的书桌.画架一样沉静.如果偶而碰到你,你总是匆匆而过,不过总是出于礼貌而稍作表示.那些日子,简,你脸上习惯有的表情是一种若有所思,那不是消沉,因为你没病;也不是轻松,因为你没什么希望,也没什么实在的快乐.我搞不明白你对我是怎么想的......或者是否想到过我.为了弄清这点,我又开始注意你.当我与你交谈时,你的目光透出喜悦,举止间流露出温暖.我发现你内心乐意与人交往,只是清静的教室,单调的生活,使得你变得闷闷不乐.我乐意待你和善,善意很快就激发了情感,你神情变得柔和,语气变得亲切.真喜欢听你用那感激而又快乐的口吻,轻唤我的名字.那时候,简,真高兴有机会让我碰到你.你总是有些奇怪地迟迟疑疑,心怀不安地审视我......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疑虑.象是不知道我反复无常想干什么......是扮演主人的角色,板着面孔,还是做个朋友,满脸和气.我那时太喜欢你,已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每当我真诚地伸出手,你愁闷的脸上便升腾起青春.光彩与狂喜.我费尽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当时当地就将你揽入怀中.” ”不要再提那段时光了,先生.”我打断他,悄悄拭去几滴泪水.他的话这时无异于折磨,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马上就做......所有的这些回忆,这些真情的流露,只能使我要做的事变得更加艰难. ”对,简,”他答道,”既然眼前的一切可靠得多,未来的一切光明得多,还有什么必要沉湎于往事” 听到这昏头昏脑的断言,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嗯”他继续说,”我的青春与成年时光一半是难以言表的痛苦,另一半是意志消沉的孤独.在这之后,我头一回找到了我可以真正去热爱的人......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同情者......我更好的另一半......我的好天使......我强烈地依恋你,并且离不开你.我觉得你善良可爱,天资聪敏,我的心中燃起炽烈庄严的激情,倾向你,将你拉入我生命的中心与源泉,让我的生命围绕着你......点燃纯洁猛烈的火焰,把你我燃烧起来熔为一体. ”正因为我感觉并明白了这一点,我才下决心娶你为妻.说我已有妻子只是空泛的嘲弄,你现在知道了我有只是一个可憎的妖精.想骗过你,这是我的错.可我担心你性格固执,担心早就在我心里种下的偏见.冒险泄密之前,我想稳稳妥妥地得到你,这是怯懦.我应当首先求助于你的高尚与大度,像我现在做的这样......将我的痛苦向你全部坦白......向你描述我对更高尚更有价值的生活的渴求......不是向你表示决心,而是表示我那不可抵挡的爱意,忠贞不渝地去爱,也得到同样忠贞不渝的爱的回报.那时我本应求你接受我忠贞的誓言,并也请求你发誓.简......现在就向我发誓吧.” 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简” 我正在经历一场严峻考验,一只滚烫的手攫住了我的命脉.可怕的时分,充满搏斗.黑暗与燃烧!世上没人能指望得到比我所得到的更为热烈的爱了,也没人像我这样对爱我的人崇拜得五体投地了,可我不得不摒弃爱情与偶像,一个凄惨的字眼儿囊括了我所有无法难以的责任......”走!” ”简!你明白我要你做什么吗明白就答应我一句......'我会成为你的,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会成为你的.”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简!”他重新开口,语气温存的令人难过得心灵之为破碎,而且不祥的恐怖将我变得石头般冰冷......因为这平静的声音是雄狮起来时的......”简,你意思是要与我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是的.” ”简,现在你还是这意思么” ”是的.” ”现在呢”他更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是的.”......飞快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哦,简,这太残酷!这......这不道德,但是爱我不算是不道德.” ”依从你才不道德.” 狂乱的神色使他双眉直立......这狂乱掠过他脸庞,他插直身体,强力克制.我用手竭力撑住椅背支持自己,我颤抖,我害怕......但我已心定如山. ”再等一下,简,看一眼你走后我的生活将有多么可怕.所有的欢乐都会随你而去,还剩下什么呢作为妻子,我只有楼上的那个疯子,你还不如叫我去找那边墓地里的死尸去呢.我怎么办,简去哪儿找伴侣,去哪儿找希望” ”照我说的去做吧,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相信天国,期望在那儿再相聚.” ”这么说你不肯作让步” ”对.” ”这么说你现在判我活着受罪,死了挨咒”他提高嗓门. ”我劝你活得清白,希望你死得安宁.” ”这么说你要夺走我的爱情与纯洁,把我推上老路,把□□当□□情,把邪恶作为职业” ”罗切斯特先生,我决不会把这种命运强加于你,正象我自己决不会伸手去抓它一样.我们天生就是要苦苦奋斗和忍受的......你我都如此,那就这么做吧.在我还没忘掉你之前,你就会把我忘掉了.” ”这么说你是把我当作骗子,你玷污了我的名誉.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改变,你却当面说我很快就会改变.你的行为证明了你的判断有多么扭曲,你的思想有多么反常!难道把一个朋友推向绝路倒比仅仅违背一条人类法律更好再说并没有什么人会受到违背法律的伤害,因为你无亲无故,根本用不着担心与我生活会开罪他们.” 这倒不假.他说的时候我的良心和理智都起而背叛,指责我和他对抗是罪过的,它们的声音和感情一样宏亮.而后者正大叫着:”哦,听他的!想想他的痛苦,想想他的危险......看看他被独自撇下的处境,考虑考虑他轻率鲁莽撞的个性,他绝望后的不顾一切......抚慰他,挽救他,热爱他吧,告诉他你仍爱他,会成为他的.世上又有谁在乎你你的行为又能伤着谁” 可是回答十分顽强......”我自己介意,越是孤单,越是没有朋友,越是依靠,就越要自重,要遵守上帝制订,人类认可的法则,坚持头脑清醒时所接受的而不是眼下这样发疯时的原则.法规与原则并不是为没有诱惑之时制订的,而是为眼下这种灵与肉起而反抗它们的严峻关头而订的.它们再严格,也不能不遵守.如果出于个人利益就破坏它们,它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它们具有精神的价值......我向来相信如此.倘若此刻我无法相信,只因为自己疯了......疯得厉害呐.血管中奔流着火焰,心跳快得数不胜数.此时此刻我只能坚守以前的想法和以往的决心,站稳脚跟”. 我做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十分善于察言观色,知道我决心已定,他愤怒到极点.不管后果如何,他也得怒火冲冠.他穿过房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抱紧我的腰肢,火焰喷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吞掉.刹那间我的失去力量,犹如草茬碰上了熔炉的热风与烈火......但我的精神仍拥有着灵魂,使我最终平安无事.幸亏灵魂还有位破译者......经常无意识,却不失忠实......这就是我的眼睛.我抬头与他四目相聚,凝视他凶狠的面容,不由一声长叹,他握得我好痛,我承载过重的力气行将耗尽. ”从来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如此纤弱又如此难以征服,她在我手心里不过像根芦苇啊!””我指头一动就能把它折断.可要是我折断它,连根拔起,揉碎它,又有什么好处呢想想那双眼睛,想想从中流露出的坚决.激动和坦率,蔑视我吧,不光有勇气,还有那决不后退的胜利感.无论我怎么折腾这笼子,就是逮不着它......这野性十足美丽无比的小东西!要是我捣毁这座小小的牢狱,我的暴行也只能使它的囚徒更加自由.我会成为这屋子的征服者,但还没来得及让自己成为这泥屋的主人,里面的居民就早已逃之夭夭,飞上了天空.我要的正是你的这种精神......坚定有力,美德和纯洁,而不光是你脆弱的躯体.出于自愿,你会轻柔地飞来,偎依在我的胸前;违背你的意愿,即使抓住你你也会像一阵香气从掌中溜掉......还没来的及吸上一口你的芬芳,就消散殆尽.哦!来吧,简,来吧!” 他边说边松开手,只定定地注视我,这目光远比发狂般的紧紧拥抱难以抗拒.然而,现在只有傻瓜才会屈服.我已正视过他的愤怒,将他打败,现在还必须避开他的伤恸.于是我朝门口退去. ”你要走么,简” ”要走,先生.” ”要离开我吗” ”是的.” ”你还来么......来抚慰我,挽救我么......我深深的爱情,强烈的忧伤,疯狂的恳求对你一文不值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多么难以言传的哀伤!要我坚定地重说一遍”我要走”有多以艰难呵!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就走吧......我同意......不过要记住,你是在撇下我一个人受煎熬,上楼回你房间去吧,把我所有的话再回想一遍.简,看看我所受的折磨吧......想想我吧.”他转过身,扑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发生先是一串悲怆痛苦的呐喊,而后是一阵强烈深沉的呜咽声. 我已走到门口.可是,读者呵,我又折转了回去......就跟我离去时一样步履坚决.我跪倒在他的身边,把他的脸从靠垫上转过来,亲吻他的面颊,抚摸他的乱发.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主人!”我说,”上帝保佑你不受伤害,没有过失......指引你,安慰你......报答你过去对我的好意.” ”简的爱本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他回答,”没有了它,我的心破碎了.但是简一定会给我她的爱,会的......既高尚又慷慨.” 热血涌上他的脸,希望射出他的眼睛.他一下子跳起来,张开了他的双臂,但我躲开他的拥抱,立刻退出房间去了. ”别了!”离开他时我的内心在呼喊.绝望中又添上一句:”永别了!” 第70章 那夜,我根本没想睡觉,但一却昏沉沉的睡去了.梦中又回到了孩提时代,躺在盖茨黑德的红房子里.暗夜漆黑,心里充满莫名的恐惧.很早以前把我吓昏的那道光又回到了这个梦里,仿佛滑动着爬上墙,抖抖缩缩地停在昏暗的天花板上.当我抬头看去,屋顶却化作了轻云,高而朦胧,那光恰似月亮破雾而出时的光.我目睹她来临......怀着最奇特的期待,好像她的圆盘上将写下注定我命运的话语.她又穿云而出,从未见过似这样的冲将出来,仿佛一只手先伸进那黑色的云层,把它们赶走.接下来,不是月亮,而是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碧空中闪耀,灿烂的额头俯向大地.它把我看了又看,朝我的心说话,声音辽远深深,不可测知.却又如此贴近,在我心中低语...... ”我的女儿,逃离诱惑吧!” ”母亲,我会的.” 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我这样回答,夜色依然深沉,但七月的夜晚十分短暂,午夜一过,黎明迅速到来.”动手做该做的事吧,越早越好,”我想着,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上仍旧穿着衣服,因为除了鞋子什么也不曾脱掉.从抽屉的什么地方去找了几件内衣,一件小挂饰,一只戒指.找这些东西时,我碰到一串珍珠项链,那是几天前罗切斯特先生塞给我的.把这个留下,它不属于我,属于想象中的新娘,她早已就消散在空气中了.其它东西捆成一个小包.把我的钱包,内有二十先令,放进衣兜里.系上草帽,别好披肩,拿上小包和拖鞋,这鞋暂时还不穿.悄悄的溜出房间. ”再见,好心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溜过她门口时悄声说.”再见,我亲爱的阿黛勒!”我向育儿室瞥了一眼,不能进去拥抱她了.得骗过那只警惕的耳朵,它此刻也许在听呐. 本打算不停步地走过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可一到了那门口,心儿刹那间就停止了跳动,两脚也被迫停下.里头的人没睡,正焦躁地从这头踱到那头,还有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假如我愿意,这间屋子就是我的天堂......暂时的天堂,只需走进去说一声: ”罗切斯特先生,我爱你,要与你生死相依”,狂喜的甘泉就会跃到我的唇边.我想象的这情景. 那善良的主人此刻无法入睡,正急切地期待白天.他一早就会派人叫我,而我却不见了,他会找我,却找不到.他会感到遭人抛弃,爱情受到拒绝,他会痛苦,也许会绝望.这景象我也想象到了.手朝门锁伸去,但又缩了回来,还是悄悄地往前走吧. 我凄冷地走下拐来拐去的楼梯,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便机械麻木地做下去.在厨房找到了边门的钥匙,还找到一小瓶点油,一片羽毛,给钥匙和锁涂上油.再带上些水和面包,因为也许要长途跋涉.近来身体衰弱,绝不能中途倒下.轻轻悄悄地做完这一切.我打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地关上.院里已是晨曦初现,大门关着,并上了锁,但有扇便门只插了闩子.我从这儿出去,再关好.现在我已走出了桑菲尔德. 田野那边一哩远处,有一条路伸向与米尔科特相反的方向.这条路我从未走过,但经常留意,不知它通向何方.我朝它走去,现在容不得多想什么.也不能回头再看一眼,甚至也不能朝前看.不能回想过去,也不能展望未来.过去的一页无比美炒......却又无比悲哀......只消读上一行就会驱走我的勇气,打垮我的意志.将来的一页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好比洪水过后的世界. 我沿着田野.树篱和小道走,一直走到太阳升起.我想这是个明朗的夏日清晨,我知道离开那房子时才穿上的鞋子已被露水打湿了,但我不去看那冉冉升起的朝阳,微笑的天空,也不去看那正在苏醒的大自然.就象被带往断头台的人,经过赏心悦目的景色时,不会去想路边笑盈盈的花朵,只会想到木砧和斧头的利刃,想到骨肉分离,身首各异,想到尽头张着大口的墓.而我,想的却是心如死灰的逃跑,无家可归的流浪......哦!还有狠心忍痛撇在身后的那一切.我别无选择.现在我想着他......在他的房间里......看着日出,盼我快去,告诉他愿意与他相守,成为他的人.我渴望做他的人,渴望现在回去还不太迟,还能免除他失去心上人的剧痛.我肯定自己的出逃现在还无人发现,还来的及转回头去,做他的慰藉者,他的骄傲,救他脱离悲伤,或许还有毁灭.哦,我担心他自暴自弃......比对我自己还要担心得多......哦,这担心太伤人!这是我扎进自己胸膛的带倒刺的箭头,,就撕心裂肺地痛.回忆将它扎得更深,更加令人虚弱至极.小鸟开始在矮树林与灌木丛中歌唱,小鸟忠实于它们的配偶,是爱情的象征.我算什么在我内心的苦痛中,在恪守原则的狂热中,我真讨厌自己.从自以为是中我得不到一点安慰,甚至从自尊中也得不到.我损害......伤害......抛弃了我的主人,这使我在自己眼中都变得非常可恨.可我不能够回头,甚至不能后退一步,一定是上帝在牵向往前走.至于我的意志与良心,强烈的忧伤已踩杀了一个,又闷死了另一个.孤零零往前走,我哭得肝肠寸断,却越走越快,像是发了狂一般.源于内心的虚弱蔓延到四肢,攫住了我,我终于跌倒在地.我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脸蛋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种恐惧......抑或者希望......我应当死在这里.但很快我就抬起头来,用手脚向前爬行.接着又站了起来,一如既往坚决镇定地迈向大路. 到了大路边,我不得不坐在树篱下喘口气.正坐着,听到一阵隆隆车声,见一辆马车驶来,我便起身招招手.车停了,问车夫去哪里,车夫说出一个遥远的地名.我相信罗切斯特先生在那里没有亲戚.就问他多少钱能把我带去,车夫说三十先令.我说自己只有二十.好吧,将就将就算了.他让我坐到里头,反正车内空着.我爬上车,关了门,然后马车轱辘辘地上路了. 好心的读者呵,但愿你永远不会感受到我当时的那种心情!愿你的眼睛永远不会像我这样泪雨滂沱,滚烫揪心.愿你永远不必像我当时那样,如此绝望,如此痛苦地向上帝祈祷告,因为你永不会像我这样忧心如焚,怕给自己全心挚爱的人带来灾难. $$$$二十八 两天后,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车夫让我在一个叫作惠特克劳斯的地方下了车,就我给的那点儿钱,他不愿再让我坐下去了.而我在这世上,已连一个先令也没有了.现在马车已走出一哩远,只剩下我孤单影只.这时我才发现忘记从马车上的口袋里取出我的小包裹了,把它搁在里头原是为了安全,结果它就留在那儿了.如今真是身无分文. 惠特克劳斯不是个镇子,连村庄也算不上,只不过是有一根石柱立在十字路口,刷成白色,很远处就能看见,甚至在夜里更为醒目.柱顶伸出四块路牌.据路牌上所写,离这儿最近的市镇还有十哩远,最远的大概二十哩.照这些有名气的镇名来看,知道自己来到了某个郡.此郡位于中北部,荒野漫漫,山岭绵绵,这我已看到了.此时我身后及左右都是大片荒原.脚下深谷远处仍有山峦起伏.人口必定稀少,路上也无行人踪影,而道路却东南西北四通八达......白花花,冷清清,很宽敞,全都穿过荒原.石南又深又乱,直长到大路边.或许有人会偶而经过,我不愿任何眼睛现在看到我.陌生人会奇怪我在这儿干什么,我在路牌下面徘徊又徘徊,显然漫无目的,不知所措.也许人家会盘问我,可我却无言以对,只能说些令人不可信的话,使人起疑.此刻我与人类社会毫无联系......没有任何魔力或希望呼唤我到同胞那儿去......谁见了我也不会对我发慈悲之心或表示好意的.我举目无亲,只有万物之母大自然,向我伸开她的怀抱我要投向她的怀抱,去寻求安宁. 我笔直走进石南丛中,看见褐色的荒原中有条深沟,便顺着它往前走.荒草没膝,举步维艰.沿着沟转弯,在一个隐蔽角落处发现一块长满青苔的花岗岩,就坐到石头上面.荒草深深,环绕着我,岩石庇护着我的脑袋.岩石上面才是天空. 即使在这种地方,我的心情也久久才得以平静.开始隐约担心附近有野兽,或什么猎人.偷猎者,发现我.要是风吹草动,我便赶忙抬头,很怕冲出一头公牛.要是一只小鸟鸣叫,我会想象那是个人.然而,这些担心是毫无道理的.夜幕降临,万籁无声,我的心这时才平静,有了信心.先前一味倾听,张望,害怕,顾不得思考.现在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怎么办去哪儿哦,这些问题真让人无法忍受;既然无法可想,无处可去!......疲惫颤抖的双腿,还得长途跋涉,才能到达有人烟的去处......必须恳求人家发发善心,才能得到一个栖身之地.先得强求人家并不情愿的同情,甚至肯定还会引起人家的嫌恶,才能让人家愿意听听我的身世,满足我的需要! 摸摸石南,觉得干燥,还带着夏季白昼的余热.看看天空,清朗明净,一颗善良的星星就在沟沟坎坎上闪闪烁烁.露水降下,带着慈祥的温柔,和风不起,大自然似乎待我亲切又仁慈.我想她一定很爱我,虽说我无家可归.从人类只有指望得到怀疑.嫌弃.侮辱的我,于是以女儿的深情紧紧地依恋着她.至少今晚我将成为她的客人......我是她的孩子,因而无须掏钱,无须代价,我的母亲就会把我留下.身上还有一口吃剩的面包.中途路过一座小镇时,我曾摸出身上最后的一便士零钱,买了一个面包卷.发现成熟的越桔四处发亮,好象石南丛中的煤玉珠子.我摘下一把,就面包一起吞下.辘辘饥肠,虽不曾满足,倒也从这隐士的食粮中得到些抚慰.吃完后作了晚祷,再找了个地方睡觉. 岩石旁石南深深,一躺下去,双脚立刻就被盖住.两边都是高高的草丛,只留下窄窄的一溜受到夜气侵袭.我把披肩双折,盖在身上权做被子.一个布满青苔的土墩就当枕头.这样过夜,至少开头还不觉得太冷. 这夜原本可以过得十分安宁,可惜悲伤的心扰乱了它.心儿在哀叹,它裂开的伤口,流血的心扉,折断的心弦,都在为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的厄运颤抖,以苦涩的怜悯为他悲,以无尽的渴望向他祈求.它就像一只折断双翼的小鸟,虚弱无力,却依然抖索着破碎的翅膀,徒然地寻找着他. 这种思绪折磨得我筋疲力尽,便爬起来跪着.夜已降临,满天繁星,一个平安宁静的夜晚,宁静到无须恐惧.我们知道上帝无处不在,但只有当他的善行壮阔无边展现于眼前之时,我们才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恰如在那万里无云的夜空,他的星球默默沿着各自的轨道滚滚而行,我们方能将他的无穷无尽,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看得最为清楚,我跪下来为罗切斯特先生祈祷.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凝视那浩淼的银河,想到它究竟是什么......想到它数不清的星系犹如一道柔光掠过太空......更感到上帝的浩伟大,肯定他的威力能拯救他的造物,坚信地球及它珍爱的所有灵魂都不会毁灭.我的祈祷变为感恩,生命之泉同样是灵魂的救主.罗切斯特先生会平安无恙,他属于上帝,也会得到上帝的保护.重新偎依在小山的怀抱中,很快我就在沉睡中忘却忧愁. 但是第二天,需求来到了,苍白而又.小鸟早已离巢,朝露未干,蜂群就趁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赶到石南丛中采蜜......清晨那长长的暗影已经缩短,阳光照彻大地......我才起身,四下张望. 好一个宁静炎热的白天!好一座无边无际金色沙漠般的荒原!处处阳光,真愿以此为家,以此为生.一条蜥蜴从岩石上爬过,一只蜜蜂在香甜的越桔中忙碌.此刻真想化做一只蜜蜂或一条蜥蜴,那么我便可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养料,永久的住处.然而我是人,有着人的需求,不能在无法满足这些需求的地方久留.我站起身,回头看看留在身后的床,前途涉茫.但愿昨天夜里,造物主趁我熟睡,取走了我的灵魂.但愿这副疲惫的身躯能以死来免除与命运的冲突,此刻已无声无息地衰朽,与这片荒原的泥土融洽地融为一体.然而,生命仍属于我,连同它全部的需求.痛苦和责任.重担必须承负,需求必须满足,痛苦必须忍受,责任必须完成.我只能抬脚上路. 挑一条背阳的路向前走,重返惠特克劳斯.这时已骄阳高照,无心再按照别的条件来做选择.走了许久,感到差不多够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几乎将人压垮的疲劳屈服......可以松弛松弛这费力的活动,便在附近发现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安地顺从此时已充斥心灵与四肢的麻钝......忽听一阵钟声......教堂的钟声. 我朝钟声的方向望去.那里,在那颇富浪漫情调的小山之间......一小时前我已不再注意它们的变化与景象......我看到一个村庄和一座尖塔.右手边的山谷里全是牧场.麦田与树林,一条明亮的小溪弯弯曲曲穿过绿油油的田野.正在成熟的庄稼,郁郁葱葱的树林,清新亮丽的草地.一阵滚滚车轮在前面的路上响起,唤起了我的注意力,只见一辆重载的马车费劲地爬上山坡.再往前不远,有两头牛和一位牧人.人的生活,人的劳作此刻近在眼前,我必须挣扎下去,和他人一样努力生活,含辛茹苦. 下午两点左右,我走进了那村庄.在一条街的尽头,开满一爿小店,橱窗内摆着面包,令人垂涎.有了它,也许能增添体力,没有它,就很难再往前走.一回到同胞中间,我又希望拥有力量与活力,觉得晕倒在林中大路上太丢人了.难道身上就没一点儿东西能换个面包卷么仔细想想.脖子上还系着条小小的丝手巾,手上还有双手套.真不知道别人潦倒到极点时如何度日的,不知道我这两件东西可否被人接受,大约不行,但总得试试. 我走进小店.里面有个女人,瞧我穿得体面,估计是位小姐,她就礼貌地迎上来.问能为我做什么我一阵羞耻,舌头不肯吐出已想好的话来.不敢拿出半旧的手套,皱巴巴的手巾,并且觉得那么做很荒唐.只好请求她允许我坐一会儿,因为我累了.没有盼到顾客,她颇为扫兴,冷冷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指指一张座位.我一屁股就坐下去,冲动得直想哭.可一想到如此外露太不合情理,就只有忍住了.随后问她:”村里有没有裁缝或做一般针线活的女人” ”有,有两三个.活计不多,人却不少.” 我思考了一番.眼下已被逼上了绝路,面临生计大事,而自己却无法可想,既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便士.一定得找活干.可干什么呢一定得到什么地方求职,可到哪儿去呢 ”你可否知道附近有谁要雇人么” ”不知道,我说不准.” ”这地方主要有什么行当人们大多干些什么” ”有些人种地,还有不少人在奥利弗先生的成衣厂和铸造厂干活儿.” ”奥利弗先生雇女工么” ”不雇,那是男人的活计.” ”那女人们都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干什么的都有,穷人总得想法子过下去呀.” 她似乎对我的左右询问已经不耐烦了.的确,我又有什么权利纠缠人家吧这时一两个邻居进来了,明摆着我的位子人家要坐.于是我便起身告辞. 走上街头,我东张西望.沿街的房子统统看了一遍,却想不出什么走进去的借口或者理由.在村里转来转去,往前走一段又折回来,足足有个把钟点,搞得自己筋疲力尽,肚子饿得发慌.只好折进一条小巷,坐在一道篱笆下面,可不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接着再找......弄点儿吃的,或至少打探打探.小巷尽头有座漂亮的小房子,门前有个花园,整齐而又美丽,万紫千红.在那儿停下.有什么理由走近那张白色的门,叩响那闪光的门环呢屋子的主人又有什么兴致来关照我呢可我还是走了过去叩响了门环.一位面容和善,衣着整洁的年轻女子打开门.走投无路又萎顿不堪的我,可怜巴巴的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问......这儿可需要一个仆人吗 ”不,”她回答,”我们不需要仆人.” ”可以告诉我什么地方能找到一份工作吗”我接着问.”我是个陌生人,在这儿谁也不认识.现在我需要一份工作,干什么都可以.” 可她又凭什么为我费心,为我找工作呢再加,在她眼里,我的这个人,我的境遇和所说的原因肯定值得怀疑.她摇摇头,说:”对不起,没法告诉你.”白色的门轻巧有礼貌地被关上了,并把我关在了外头.要是她还能把门多开一会儿,我相信肯定能讨到一块面包,眼下已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再回到那吝啬的村庄,叫我无法忍受,而且从那地方也休想得到帮助,还不如走岔道到远处的一座林子去,那绿荫深处倒是个诱人的栖身之处.可是我这般病弱交加,饥饿难熬,只有本能地围绕可能得到食物的地方转来转去,孤寂算不上孤寂,休息也谈不上休息......饥饿如同兀鹰一般正以其利喙尖爪紧紧攫住我不放. 我向房舍走近,离开它们,再走回去,再次离开,总觉得无权提出要求......更无权指望别人对我孤寂的命运感兴趣.下午的时光渐渐消逝,我仍像一只丧家的饿狗一般四处游荡.穿过一块庄稼地,看到眼前耸立着教堂的尖塔,我赶紧朝它走去.墓地附近一座花园中间矗立着一幢营造极好的小房子,那肯定是牧师的家.我想起生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需要工作时,就会去找牧师的引荐和帮忙.帮助愿意自助的人......至少向他们出出主意......原是牧师的职责.我好像可以到这里寻求高见.我再鼓起勇气,打起残余的精神,朝前走去.到屋子跟前,我敲敲厨房门.一位老妇人打开门,我问她这是否是牧师的家 ”是的.” ”牧师在家么” ”不在.” ”很快就会回来么” ”不会,他出门去.” ”去很远的地方吗” 第71章 她瞪眼看着我,叫道:\”妈妈!有个女的要我把粥给她.\” \”行呵,孩子,\”屋里一个声音应道,\”如果是个叫化子就给她吧,反正猪也不要吃.\” 女孩便把结成硬块的粥倒进我手里,我立即狼吞虎咽. 暮色渐浓.我在一条偏僻的马路上停下来,这条路我已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实在没力气了,\”我自言自语,\”不能再往前走了.今晚又无处过夜雨这么大,还得把头枕在那么冰冷潮湿的地上!恐怕别无选择.谁会收留我呢真太惨了,感到只有饥饿,虚弱,寒冷,还有凄凉......彻底的绝望.并且,也许捱不到天亮就会死掉.干嘛不心甘情愿地去死干嘛还苦苦挣扎着保留这条一文不值的生命因为我知道,并且相信,罗切斯特先生还活着.再说死于饥寒交迫,这种命运,我的天性也无法默然顺从.噢,上帝呀!再让我支撑一会儿吧!帮助我......指引我吧!\” 我呆呆地扫视暮霭沉沉的山野,发现自己已远离那个村庄,完全看不见它了.村子四周的田地也已消失.横七竖八的小道再次把我带到那荒原边上.眼前只剩几块田地挡在我与昏暗的小山之间,它们几乎未加开垦,与这片石南同样贫瘠荒凉. \”唉,宁愿死在这里,也比倒毙在街头,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强,\”我想.\”任乌鸦和渡鸦......这地方如果有渡鸦的话......来啄我骨头上的肉,也比关进贫民院的棺材里,埋进叫化子的墓地里要好得多.\” 于是我转身朝山走.心想到得山前,只消找一块能躺下的凹地,哪怕不安全,至少也不会被人看见.可是这片荒山表面似乎一马平川,除了颜色之外竟毫无变化.绿的是沼地上遍生的矮树与苔藓,黑的是干燥的土地上长出的石南.夜色深沉,这些差别仍辨得十分清晰,尽管只是明暗的变化,色彩早已伴随日光褪去. 我的目光依然在这阴沉沉的小山上游动,直到荒原的尽头,眼见它化入一片荒芜的景色之中.遥遥的沼泽山梁之间一处模糊的地方,忽然闪现一个亮光,\”准是鬼火,\”我想,并以为它很快就会消失.然而它燃烧着,稳稳当当,既不后退也不前进.\”那象是刚点燃的一堆篝火\”我心下疑惑.盯着它会不会铺开,不,没有,它既不变小也没变大.\”是谁家屋里的烛光吧,\”又猜,\”就算是的话,我也走不到了,实在太远了,而且就算离我只有一码远又有何用呢敲开门,人家肯定又会当着面把门关上.\” 于是我颓然倒地,把脸藏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夜风掠过小山,吹过我的身躯,呜咽着消失在远方.雨下得好急,再度将我浇透,倘若就这样僵化为冰霜......对死神的友好麻木不仁......这雨仍会敲打下去,而我不会感觉到它了.可是鲜活的被冷雨一浇还在颤抖,我很快就爬身起来. 那亮光还在老地方,朦胧却坚定地穿透雨幕.试图再走,拖着筋疲力尽的肢体慢慢移向它.它引导着我斜过山坡,穿越了一大片沼泽.这地方冬天会无法通行,就连盛夏也是泥水四溅,一步一滑.我跌倒过两次,但一爬起来就打起精神,那亮光是我最后一丝希望,必须到达那里. 我穿过沼泽,看到荒原上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条小路,笔直通向那亮光处.这光从一座小土丘上射出,掩映于一片树林之中......显然是杉树,昏暗中它们的形状和叶子依稀可辨.走近时,我的星星不见了,被什么障碍挡住了.伸手去摸,黑乎乎一片,觉出是一道粗陋的矮石墙......墙上似有一道栅栏,里头是一道高高的刺篱.我摸索着前进,突然眼前一亮,出现一个白色的物体,原来是道门......一扇旋转栅门.我轻轻的一碰,它就在绞链上转起来.门两侧各有一丛灌木......冬青或是紫杉. 我进了门,穿过矮树丛,便看到一幢房子的剪影,漆黑,低矮,但挺长.引路的亮光却遍寻不见,四周一片混沌.屋里人都安歇了么可能是这样.我拐个弯去找屋门,一下子又看到那道友好的亮光,从一扇小小的格子窗菱形的玻璃中射了出来.这窗离地很近,被常青藤和别的什么爬墙植物一遮,显得更小了.这些植物的叶子成团集簇,把开窗的这座墙覆盖上厚厚一层.里头的情形现在尽收眼底.铺沙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一只胡桃木的餐具柜,摆着一排排锡制盘子,反射着熊熊燃烧的泥炭火红光.我还看见一只钟,一张白松木桌子,几把椅子.那充当我指路明灯的蜡烛,在桌子上闪光.一位老妇正在借光织着袜子,她模样有点儿粗,但与她四周的一切同样一纤不染. 我只是略略地打量着这些......它们并没什么不寻常之处.炉边有更让人感兴趣的一群.在玫瑰色的温馨与暖意之中,静静地坐着两个人,两位年轻高雅的女子......浑身透着闺秀气派......一位坐在低矮的摇椅里,另一位坐在更矮的凳子上.二人都穿着黑纱和毛葛的重丧服,暗色的服装更加衬出她们雪白的脸蛋和脖颈.一条短毛大猎狗将它硕大的头依在一位姑娘的膝上......另一位姑娘的膝头则卧着一只黑猫. 这简陋的厨房内竟有这样两位姑娘,我十分奇怪!她们是谁不可能是桌边那老妇的女儿,因为她的样子很土,而她们却优雅,有教养.虽然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她们这样的脸,可是越盯着看我就越觉得这些五官特征十分熟悉.她们谈不上漂亮......太苍白太严肃.两人都在低头看书,沉思的面容近乎严厉.两人之间摆着只搁物架,上头点着支蜡烛,还有两大卷书.她们不时翻翻这两大卷书,与手中小一些的书做着对比,就像做翻译的人查阅词典一样.此情此景静默无声,仿佛所有的人都只是影子,而生火的房间就是一幅画图.如此静默,连炉架上掉下炭渣,昏暗角落里钟在滴答,我都能听得见,甚至觉得能听得见老妇织针的嚓嚓声.所以,一个声音打破这奇怪的静默时,我听得十分分明. \”听着,黛安娜,\”一位专心致志的学生说,\”弗兰茨和老丹尼尔一起过夜,弗兰茨正在讲他被吓醒的一场梦......听着!\”她小声念着一段东西,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懂那种语言......既不是法文不是非拉丁文,究竟是希腊文还是德文我也说不上. \”很有力,\”她念完之后说,\”我很欣赏.\”另一位姑娘抬头听她的妹妹念完,一面凝视着炉火,一面重复一遍刚才念过的最后一行.后来我懂了那种语言和知道了那本书,所以在这里录下这一行,虽然当初听来就像敲击铜器的响声一样了无生机: \”\'这时有个人走了出来,相貌犹如夜晚的星星,妙!妙!\”她叫到,幽黑的眸子闪闪发亮.\”你面前有位朦胧却伟大的天使,来得恰是时候!这一行远远胜过一百页浮夸的文章.\'我用愤怒的天平权衡我的思想,用愤怒的砝码权衡我的行为,我十分喜欢这个!\” 接着两人又沉默了. \”有哪个国家的人说话是这样子呵\”老妇从织物上抬起头问道. \”有的,汉娜......一个比英国大得多的国家,那里的人就说这种话.\” \”噢,老实说,我可不知道他们彼此怎么搞得懂.要是你们谁到那儿去,我猜,准能听懂人家的话吧\” \”我们可能只懂一些,并不全懂......因为我们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聪明.汉娜,我们不会讲德文,没字典就连读也不能.\” \”那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想有一天能学德文......至少教教基础,按他们说的,那么就能比现在多挣些钱.\” \”那倒很可能.不过不要学了吧,你们今晚学得够多啦.\” \”我想也是了,至少我累了.玛丽,你呢\” \”累坏啦.这么辛苦学一种语言,没老师光靠字典,确实太费劲.\” \”的确,特别是德语这种难懂却又了不起的语言.不知圣.约翰何时回家.\” \”现在肯定快回来了,都十点钟了.\” \”雨下得真大.汉娜,你到客厅去看看火好吗\” 那女人起身打开一扇门,透过这门隐约可见一条通道.很快我就听到她在里间拨火的声音,不一会儿她就转回来. \”啊,孩子们!\”她说,\”现在进你们的屋子真让人难受.椅子空荡荡的,摆在一个角落里,好冷清哟.\” 她撩起围裙擦擦眼睛,两位姑娘先前严肃,此时显得很悲伤. \”可是他去的地方更好,\”汉娜继续说,\”咱们不该再盼他在这儿.再说呀,没人比他走得更安宁了.\” \”你说他从未提起我们\”一位小姐问. \”他来不及了,孩子,他一下子就去了......你们的父亲.跟前天一样,他有些不舒服,可好像没什么要紧.圣.约翰先生问要不要派人去叫你俩回来,他还笑他呐.第二天他的头开始发昏......就是两周前......就去睡觉,再也没醒来.等你们哥哥进屋去看时,他都要硬了.啊,孩子们!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老派人了......因为跟那些过世的人相比,你们和圣.约翰先生根本不是一类人.你们的母亲也跟你们一样,书读得很多.你长得很像她,玛丽,黛安娜更像你们的父亲.\” 我看她们长得很像,根本看不出老用人说的那种所谓的区别.她俩都皮肤白净,身材苗条,轮廓清晰,聪明绝顶.当然了,一位比另一位的头发颜色深些,发型也不同.玛丽的浅褐色头发从中分开,梳成光滑的辫子,黛安娜的深色卷发密密地盖住了脖颈.时钟敲响十点. \”你们想吃晚饭了吧,我肯定,\”汉娜说.\”圣.约翰先生回来了也会一样的.\” 她去准备晚饭了.小姐们站起来,似乎打算去客厅.直到此时,我都在一直专心观察她们,因为她们的相貌和谈话令我很感兴趣,竟把自己悲惨的处境近乎忘掉.现在我又被带回到现实,跟她们相比,我好像更孤单,更绝望了.我要想办法去打动屋里的人,让她们关心我,叫她们相信我的贫困和忧伤全是真话......说服她们给我一个栖身之处,好使我不再流浪,但这显得多么不可能呵!我摸到门口,迟疑地敲了两下,感到最后那念头真是妄想.汉娜打开了门. \”能和你家小姐说句话么\” \”你最好先告诉我要跟她们说什么.你从哪儿来\” \”我是个陌生人.\” \”这时候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在外间或什么地方借宿一夜,另外还想要点些面包.\” 令人担心的怀疑立刻出现在汉娜脸上,\”可以给你一块面包,\”她停了一下说,\”但我们从不收留流浪的人住下来,这办不到.\” \”请让我和你家小姐谈一谈.\” ”不行,我不让,她们又能给你帮什么忙这个时候你不该到处乱跑,这样子可不成体统.” ”可要是你赶我走,我还能上哪儿呢还能怎么办哪” ”哦,我会告诉你上哪儿去,怎么办,只要留意别去干坏事就行.给你一个便士,现在你走吧......” ”便士又不能吃,我也没力气再往前走啦.请你不要关门吧......哦,不要关,看在上帝份上!” ”非关不可,雨要吹进来啦......” ”告诉小姐一声......让我见见她们......” ”说真的,不行.你不守本分,要不也不会这么瞎吵.走开.” ”可要是被赶走,我只有死路一条啊.” ”你才不会.我瞧你是不安好心,这么晚了还到人家房子前面转来转去.要是你还有同伙跟在附近......强盗什么的......你可以告诉他们这屋里不仅我们几个女人,还有位先生,还有狗和枪呐.”说完,忠实而呆板的仆人砰地关上了门,还从里头插上闩. 这可到了姐姐.一阵剧痛......穷途末路的痛苦......撕裂般的纠扯着我的心.实在筋疲力尽,一步也挪不动了,我一下瘫在的台阶上.我......我绞手......我伤心痛哭.哦!死神!哦,这最后的时刻在这个时候降临!唉,这孤独......就这样被同类驱走!不但希望之锚不见了,连坚韧这唯一的立足点也一起消失了......至少片刻之间如此.但我很快又努力恢复了后一点. ”只有一死啦,”我说,”相信上帝吧,就让我默默等待他的意志吧.” 这些话边想边说出了声.我强忍住一切悲痛,强迫它留在心底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凡人都有一死,”身边很近的地方有个声音在道,”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注定遭遇慢慢捱的早死.你若为贫困死在这里就是如此.” ”是谁,这是什么东西在说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要命,而且现在根本就不指望能够得到任何帮助了.有个影子......是什么东西,在这漆黑的暗夜里,我那衰弱的视力无法辨认.新来者重重地敲门. ”是你么,圣.约翰先生”汉娜叫道. ”是的......是的,快开门.” ”唉,你一定又湿又冷吧,这个糟糕的夜晚!进来吧......你的妹妹们都为你担心呐.我相信附近一定有有坏人,刚才来过一个女叫化子......我想她还没有走!......躺在那儿呢.快起来!不害羞!喂,走开!” ”嘘,汉娜!我得和这女人说句话.你把她关在外头已尽了责任,现在我放她进来,尽尽我的责任.我刚才就在旁边,听到了你俩的话,我想这事蹊跷......至少得问问清楚.姑娘,起来吧,在我前头进屋去.” 我艰难地照办了.很快就站到那间整洁明亮的厨房内......就在炉火边......浑身发抖,病得厉害,我明白自己落魄潦倒,饱经风雨,样子吓人.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圣.约翰先生,还有那个老用人,全都呆呆地看着我. ”圣.约翰,这是谁”听到有人问. ”不知道,是在门口发现的.”有人回答. ”她的脸色好苍白.”汉娜说. ”面如死灰,”有人应声,”她会倒下的,来让她坐下.” 的确天旋地转,我倒了下去,但一把椅子接住了我.此时我神志还清醒,但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不准喝点儿水能好些.汉娜,去拿点水来.瞧她憔悴不堪,那么瘦,一点血色都没有!” ”真像个幽灵!” ”她是病了还是给饿的” ”我看是饿的.汉娜,这是牛奶么拿给我,再拿些面包.” 黛安娜掰下一点儿面包,蘸上牛奶放进我的嘴里.她的脸靠得很近,使我可以看到她脸上有着怜悯,听到她急促的呼吸中透着同情,她简单的话也给人同样的安慰.”试着吃点儿吧.” ”对......试试看.”玛丽和气地重复一遍.同时她摘下我湿透的帽子,抉起我的头.尝尝她们给我的东西,开始软弱无力,很快就变得迫不及待. ”先别给她吃太多......慢点儿.”做哥哥的说,”够了.”他把牛奶和面包拿开. ”再给她一点儿,圣.约翰......看她眼中的饿相.” ”暂时别给了,妹妹.现在看她能不能说话......问问她的姓名.” 我觉得能说话了,就回答说:”我叫简.艾略特.”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我早打定主意用个化名. ”你住哪里有亲人吗” 我不说话. ”我们可以打发人去找一个你所认识的人么” 我摇摇头. ”能不能说说你的事情” 不知为何,一旦跨进这座门槛,与主人相对,我便不再感到无家可归,漂泊无定,被偌大的世界所抛弃.敢于丢开乞讨......恢复自己本来的举止和个性,开始能够再度认识自己.圣.约翰先生要我讲讲自己,可眼下实现太虚弱,我讲不出来,就顿了一会儿说: ”先生,今晚我没办法细说.” ”那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说,力气只够做简短的回答.黛安娜接下去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给了你所需的东西可以打发你到荒原雨夜里去了吗” 我看看她.她的容貌出众,天性善良.我忽然勇气大增,对她同情的注视报以微笑,说:”我相信你们.就算我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我知道你们你们也不会把我从你们家的炉火边赶走.实话说,我真的不担心.随你们拿我怎么办,怎么办都成.不过请原谅我讲不了太多......我气短......说话就痉孪.”三人都在细细打量我,都没有说话. ”汉娜,”圣.约翰先生最后说,”先让她坐一会儿,不要问她问题.过十分钟后再把那些牛奶面包给她吃一些.玛丽,黛安娜,咱们到客厅去商量一下.” 他们走了.一位小姐很快又折回来......不知道是哪一位.我坐在暖融融的炉火旁,恍恍惚惚的愉悦悄悄流遍全身.她小声叮嘱汉娜几句,不久,在仆人的搀扶下,我吃力地爬上一道楼梯,被脱掉湿透滴水的衣裳,倒在一张温暖干燥的床上.感谢上帝......浑身充满无法形容的疲惫与感激的喜悦......我很快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三个日日夜夜,我记忆模糊不清,只有一些零星的感觉,但几乎不曾形成思想,也没有任何行动.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小房子里的一张狭小的床上.我好像在这床上生了根,一动不动地躺着,象石头一样.要是把我从这床上拉开,简直就是要我的命.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不知道早晨到中午,中午到晚上有什么变化......能看见有人走进来走出去,分得清这些人是谁,有人站在跟前说话,我听得懂,但却无法张口回答.就连张张口,动动四肢都不可能.仆人汉娜照顾我最勤,可她一来我就不安,全怕她赶我走,怕她不理解我和我的处境,怕她对我心怀戒意.黛安娜和玛丽一天来两次,在我床边悄声耳语这一类的话: ”好在把她留下来了.” ”是呵,要是整夜把她关在外头,早上就会发现她死在门口了.也不知道她究尽吃了多少苦头” ”总是难言之苦吧,我想......可怜,憔悴,病弱的流浪者!” 第70章 江嬷嬷不得已把这些年在顾府里头贪墨的银子还有那买的几十亩京郊的好地的地契都交了出来,只求唐氏能够从轻发落自己。 唐氏也原本打算从轻发落她,将她打发到自己陪嫁的庄子上去管事的,不料顾金枭气冲冲地走了来,问她是如何处理江嬷嬷的。 将手上的地契还有银票给顾金枭看了,唐氏道:“老爷,你看,江嬷嬷已经将在府里贪墨的银两还有买的地契都交出来了,我看她还算老实,打算……”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顾金枭已经出声打断她了:“她老实,我看她就是个胆大不怕死的!” 唐氏问:“老爷为何如此说?” 顾金枭一撩袍子坐下,看向唐氏,满面怒容,说:“你可晓得她收了我姐姐家一个管事媳妇的银子,答应她帮着她害嘉宜,还有,上一次府里管库的徐嬷嬷意图讹诈嘉宜三十两银子……”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情?老爷,你是从何处得知的啊?”唐氏吃了一惊,赶忙问。 顾金枭:“你别管我从何处得知,我就知道这两件事情不是人家胡说的,你身边这个江嬷嬷如此胆大,竟然想要暗害自己的主子,这样的奴才实在留她不得!不然,叫府里的奴才学了去,要是一个两个的都学她,那咱们的日子还能安稳吗?” 他越说越生气,声音到后面冷得如冰。 唐氏看他的样子,就晓得这一次江嬷嬷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毕竟随便哪个做主子的都无法容忍底下的奴才欺主害主,本来以为江嬷嬷只不过是有些钱财上的问题,哪晓得还敢伸出爪子去对嘉宜动手。嘉宜虽然是才进府的庶出三小姐,可是她也是老爷的血脉,是顾府的主子,凭借江嬷嬷的身份,她的确是不该做出算计嘉宜的事情。 “老爷,您想怎么处置江嬷嬷?”唐氏随即问道,她也晓得老爷盛怒之下,想要轻罚江嬷嬷那是不可能的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让老爷来处罚江嬷嬷,虽然她原本想保住她的,可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大概是保不住她了。 “把江婆子给我带到荣乐堂来,我要亲自动家法,打一打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婆子!”顾金枭冷声道。 “……好,我这就让人把她带来。”唐氏明白老爷要在荣乐堂亲自动家法,那江嬷嬷一定凶多吉少了。可她也不敢替江嬷嬷请求,就怕老爷的怒火会烧到她的身上来。本来江嬷嬷就是她的人,老爷没有把江嬷嬷算计嘉宜的事情怪在她这个主子身上已经是万幸了,自己要是出言替她求情,老爷说不定就会产生怀疑,她可不想因此再扯出别的事情出来。江嬷嬷尽管好用,可她毕竟是个奴才,没了就没了,还可以找别的人顶替她,没有必要为了保住她惹得老爷不快。 想到此,唐氏叫了童嬷嬷进来,让她带人去将江嬷嬷带到荣乐堂来,另外传执行家法的婆子到荣乐堂来。 江嬷嬷被带到荣乐堂时,没想到会见到老爷,还是黑着脸的老爷。 顾金枭没有多话,直接让执行家法的婆子把江嬷嬷按倒在荣乐堂前,先是说了她的罪状,然后才挽起袖子拿起顾家执行处罚的木棍子举起来狠狠打了她十棍子。 江嬷嬷先还在哀嚎着求情,打了五六棍以后就叫不住出来,直接昏死了过去。 顾金枭是个武夫,手上的力气当然是要比府中执行家法的婆子们的力气大,他这十棍子打下去,能顶那些婆子打的二十棍,也难怪江嬷嬷吃痛,受不住昏死过去。 本来顾金枭盛怒之下,还真想打死她的。 不过,等到后来真打时,觉得这个江嬷嬷再可恶,自己也没必要打死她,免得将来传出去,又会遭人非议。特别是那些可恶的御史,又要拿这种事做文章,往上递弹章。 本朝尽管有法律不许家主无故打杀奴婢,可实际上每年打杀奴婢的事情却挺多,也没见官府真正过问。 但顾金枭明白,今日的他不同往日,身在高位,有些事情需要做得尤其谨慎,免得被对手抓住把柄攻击。 所以,江嬷嬷在荣乐堂前,也只是被打昏死过去,并没有被打死。 顾金枭扔了手中的木棍,吩咐下去:“将江婆子一家人都撵出府去,远远的发卖了。另外,这个江婆子不许卖好的人家去,往低贱的地方发卖。” “是,老爷。”童嬷嬷应了,上前来挥一挥手,让人把江嬷嬷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顾金枭处理了江嬷嬷进屋,唐氏刚忙亲手捧了盅茶过去,递给他。 接过茶喝了两口,顾金枭放下茶盅,看了唐氏一眼,凉凉道:“你知不知道任姨娘的亲兄弟任明学,今年春闱不但得中二甲进士,还受到了圣上的青睐,被选入翰林院,成为了庶吉士……” “什么?”唐氏听了不由得眼角一跳,这个消息让她有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犹记得去年这个任明学不过是个举人,当时老爷说卖他一个面子,干脆把安哥儿还给任姨娘养算了。当时自己还跟老爷大吵一架,两夫妻闹得非常不高兴,最后还是送去了金铃给老爷做通房,老爷才消了气,最终跟自己重修于好了。 跟老爷吵架那一回,自己还说过任明学只不过是个举人,还不知道哪一年能考上进士呢,就算考上进士做官也要几年。自己还有自己的儿子绝不会有求于他等话。 可哪想到,老爷这会儿告诉她,任姨娘的兄弟不但今年就中了进士,还得了皇帝的夸奖,甚至还被选入了翰林院,成为庶吉士。 这个任明学今年才不过十七岁,简直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俊才。 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任明学的前程不可限量,说不定数十年后还真得可以进入内阁,甚至成为次辅,首辅…… 而任明学的前程越好,任姨娘在顾府,在老爷的心中当然地位会节节攀升。任姨娘又是个良妾,将来只要自己一个不慎,做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事情,要是被任姨娘抓住了把柄,那自己这个太太的位子定然是岌岌可危。 且不说她取代自己,就是她继续做老爷的妾,在整个顾府里面也没人敢惹她,她的腰杆会越来越硬。 幸亏,幸亏,抓住了她生的安哥儿在手里,不然随着任明学踏入仕途,任姨娘一定会比以前还嚣张。也幸亏老爷后面又有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妾,不然任姨娘一定是获得老爷的独|宠|了。 唐氏在心中暗自庆幸,她垂下了头,说:“当初我也是眼光太短,只不过,现如今安哥儿都快在我跟前养一年了,要真还给任姨娘,还显得老爷怕了他兄弟呢,这岂不是让老爷颜面无存吗?” 顾金枭哼一声:“现如今你晓得你头发长见识短了?那个任明学不可小觑,你以后少招惹任姨娘,免得以后孩子们受你连累。” 唐氏撇撇嘴,低声道:“晓得了。” 顾金枭站起来,一拂袖往外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话:“以后管好你手上的那些奴才,不要再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情,要是再出事情,你也别管家了,将这个家交给我娘管吧。真是,我娘一把年纪了,想让我娘清闲也是不能,你到底怎么做媳妇的?” 唐氏嗫嚅,再次支支吾吾说了句:“……晓得了。” 她站起身,送顾金枭出去,回来整个脸都青了,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抄起炕桌上的茶盅,刚想举起摔下去,可想到老爷没走远,要是听到她摔茶盅,恐怕又会更加不快了,便又把茶盅放回去,使劲儿攥着茶盅,就好像要把茶盅给捏出水来一样。 顾金枭在荣乐堂亲自动家法惩治了江嬷嬷的事情次日就在顾府里面传开了,毕竟江嬷嬷以前一直都是太太跟前的红人,府里面的下人们大多数都不敢得罪她的。如今她做的贪墨顾府的银子以及算计嘉宜的事情一起传开,而且她还被老爷亲自动家法打得昏死过去,最后一家人都被撵出府去发卖了,这消息不啻于在一个平静的池塘里扔下来了一块大石头,给顾府上下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有不少人都纷纷议论此事。 嘉宜是次日家学里散了学后回屋,小柳儿和山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告诉她的。 听了她们的话后,嘉宜暗自在心中称快,不过面上还是淡淡的,说:“你们不要这样幸灾乐祸,叫人看见了又不免会有闲话。” 小柳儿立即压低了声音,乐呵呵道:“姑娘,这就是报应,那个香冬现如今没了那个有势的姑姑,估计再不敢在这府里横着走了。老爷也算心善,没有把江嬷嬷在这府里当差的亲族一起给撵出去,只不过撵了她一家人而已。我今日可碰见了香冬一回,再也没有往日那趾高气昂的摸样,如今走路都是垂着头,缩着肩膀,靠着路边儿走呢。” “大概她也怕有人会把她做出的那些横行欺负人的事情捅出来,跟江嬷嬷扯上关联,然后老爷知道了,也把她们那一家人给撵出去。”山茶笑着接话道。 嘉宜捧着茶慢慢喝着,这一次江嬷嬷被整治得如此惨,况且又这么快被整治,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没想到,任姨娘对付江嬷嬷的手段这么高明,自从听到那江嬷嬷撺掇太太抱走了她的安哥儿的话后,前后不到一个月,江嬷嬷就被收拾了。她联想到一点儿,就是前两日听到的任姨娘的亲兄弟任明学今年高中二甲进士,还被选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 或者,是有她那个如此年轻又如此有出息的亲兄弟帮忙,事情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吧。不然,江嬷嬷又如何被把卖绸缎的甄姓商人反咬一口,也就是说江嬷嬷出事,主要是从外部被人整了。 任姨娘身在内宅之中,自然不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和影响力,可以让那甄姓商人冒着折本,失去顾府这么个大主顾的可能,反咬江嬷嬷一口。要问谁有这种本事,嘉宜自然会想到任姨娘那个能干的亲兄弟了。 江嬷嬷被整治了,这让嘉宜心中有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那个毒蛇一样的江嬷嬷被撵出了顾府,在嫡母身边,以后就不会有这么一个时不时挑唆嫡母,让她对自己不利的人了。 或者以后还会有对自己不满,意图对自己不利的人,但是,嘉宜觉得恐怕最近两三年来是不会出现了。 她爹为何在荣乐堂亲自对江嬷嬷执行家法,除了有惩罚江嬷嬷之意,还有杀鸡给猴看,警告全部顾府中的下人之意,让他们不要欺上瞒下,弄银子弄狠了,让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做出欺负算计主子的事情,否则就会跟江嬷嬷一样的下场。 所以,处置了江嬷嬷之后,府里的奴仆们可能都会小心一些,尽量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这一次,江嬷嬷得到这样的下场,简直让嘉宜觉得比得了几百两银子还要开心。 只是,她的开心不会表现在脸上而已。 做了顾家的三姑娘之后,她也渐渐学着有个主子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变得稳重一点儿了。 江嬷嬷得到这样的下场,只是嘉宜想要的结果之一,另外一个结果却还没有得到,那就是护住自己的弟弟不被太太抱走。 在这一个月里面,她以为自己弟弟祈福的名义求着老太太跟她一起去了趟乾元观,接着拿了弟弟的八字让清心道长帮着算了下,清心道长算出来她弟弟是木命。一听到这个话,嘉宜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她要是记得不错的话,她嫡母的命格是土命,而木命是克土命的。恰恰她姨娘是水命,这个命格对于木命人来说是相生的。 老天爷还真是长眼,她姨娘的命格居然跟她弟弟的命格是相生的关系,而她弟弟的命格又跟嫡母相克。 清心道长算命的时候,顾老太太也在旁边,她听到算出这样的结果后非常高兴,说怪不得章姨娘生权哥儿都没怎么费劲儿,而权哥儿生下来白白胖胖的,又能吃,又能睡,这一天一天的越长越精神。 嘉宜当日在乾元观为弟弟祈福,直接布施了十两银子,大方了一回。 顾老太太看了,说这是应当的,天上的神仙们会保佑权哥儿平安富贵。 唐氏那时候正在处理江嬷嬷的事情,都没有陪着顾老太太去乾元观,而且她听说是嘉宜那个做姐姐的为了权哥儿祈福,她就更觉得没必要去了,所以她并不晓得还有嘉宜请清心道长给权哥儿算命的事情存在。 江嬷嬷尽管被处理了,可她并没有改变唐氏决定的等到权哥儿满了月,就要把权哥儿抱到自己跟前来养的意思。 她已经决定等到权哥儿满了月,就叫童嬷嬷去办这件事情。 江嬷嬷被处置之后没过两天,就到了权哥儿满月的日子。 权哥儿满月,顾府当然是要请客,为他办满月酒,别看权哥儿是个庶出的,可庶出的儿子和女儿那是大不一样。办满月酒请客,而且还是请的京城里的官宦权贵之家,这也只有儿子才能享受的待遇。 之前,像是嘉书和嘉琴这样的顾家的嫡女,生下来办满月酒,也只不过是请了亲族,略办了几桌就算是过去了。当然,那个时候顾金枭的官小,也请不到什么官宦和权贵之家的人来吃满月酒。 现在顾金枭的官大了,如果他的妾室给他生了女儿的话,同样,也不会大肆请客,为女儿大办的。 当世就是儿子金贵,连嫡女也比不过,就更别说是庶女了。 对于权哥儿这个孩子,顾金枭是非常喜欢的,因为权哥儿生下来虎头虎脑,又白又胖,能吃能睡。他的身体实在是比任姨娘生的安哥儿强健得多,而且他的样子跟嘉宜挺像,除了鼻子更挺直,下颌更宽以外,五官跟嘉宜至少有六七分相像。换一句话就是说,权哥儿的容貌生得好,很得了些顾老太太和顾金枭的基因传承,他长得像顾家人。 有这么个儿子,顾金枭当然是越看越喜欢。 顾老太太呢,看到孙子越长越像儿子,那也是快活得很,非常喜欢他。再说了,权哥儿是她喜欢的孙女儿嘉宜的弟弟,爱屋及乌,这对权哥儿的喜欢就更上了一层。 权哥儿满月之日,顾府来了许多顾家的亲朋还有官宦权贵。那跟顾家走得近的人家自不必说,就连平时只跟顾金枭有点头之交的人家也来送礼凑趣儿了。 嘉宜见到了过年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人,陶家,唐家,何家,魏家等这些顾家的亲戚外,还见到了首辅薛家,卫国公府,济宁侯府,工部尚书赵大人家,以及魏国公府等家来的人。 四月是个好天气,权哥儿的满月酒宴摆在荣乐堂的大小花厅里。 在吃席之前,顾金枭抱着儿子权哥儿出来给众人看,大家纷纷上前去说些祝贺的话,还纷纷送上贺礼。 不少人赞权哥儿长得像顾金枭,有福相,说虎父无犬子,将来权哥儿必定会是一员虎将等等。 顾金枭是个武人出身,最喜欢自己的儿子像自己,将来能继承他的衣钵,继续做个威武的大将军,或者以后还在虎贲卫里任职。 所以,听到众人说权哥儿以后会又是一员武将之后非常高兴,把儿子抱着亲了又亲。 他这样做,落到唐氏眼里,自然是招致了她的不快。 她觉得老爷有些偏心了,权哥儿只不过是个刚出娘胎的庶子而已,怎么能够看出来他的前程,什么以后是一员虎将的话,难不成只是因为权哥儿长得像老爷,身子白白胖胖吗? 只是,私下里她也必须承认,权哥儿的身体的确是老爷的三个儿子里面最好的。 长子世平是她亲生的,当初生下来也是又黄又瘦,长大了些以后才好些了。只不过长到如今这么大,还是不壮实,而且他不喜欢舞刀弄剑,这让老爷不太喜欢。 安哥儿的身体就更不用说了,生下来之后病就没断过,身子一直弱。就算把他抱到自己跟前养了,他还是在每年冬春两季必定要生病,现在还跟个豆芽菜一样瘦弱。这样的安哥儿,老爷那个武夫见了常常皱眉,可见安哥儿也不能让老爷满意。 直到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权哥儿生下来,老爷见了便欢喜。 听人说将来会继承他衣钵,继续做个武将的话,不乐呵才怪了。 可为何这样的儿子不从自己的肚子里面生出来啊?要是自己生这样一个儿子的话,老爷对自己是不是也会更加喜欢一些呢? 唐氏心里酸了一会儿,又想到等到权哥儿满了月,就会将他抱到自己跟前来养,那么这白白胖胖的儿子不就是自己的了吗?将来他要做了什么威武的大将军,也只认得自己这个母亲,这不是她赚到了吗? 哼,章姨娘生了也是白生,不过是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而已。 想到此,唐氏勾唇笑了,重新看到权哥儿时,也是两眼放光,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她走到老爷身边,跟着众人一起逗孩子玩儿。 嘉宜作为可爱的小团子的姐姐,被嘉珍,嘉柔,咏兰,还有何淑云围着,她们都笑着向她道贺,说嘉宜这个虎头虎脑要做将军的弟弟长大了,以后若有人敢欺负她,就会有这么个威武的弟弟去帮她教训别人,她们真觉得无比羡慕。 “他也是你们的弟弟呀,你们都是我的姐妹,我保证,以后你们被欺负了,权哥儿也帮你们出气如何?” “那敢情好!哈哈哈哈!” 众人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魏国公世子柴俊义和身边坐着的薛首辅的四儿子薛云霖坐在一桌,隔了间屋子,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女孩儿们的娇笑声,不禁摇了摇头,对薛云霖道:“老四,你说那个胖小子以后真能做什么大将军么?你听隔壁的姑娘们笑得那样,难不成现如今还是那些粗豪的莽夫更得女孩儿们的欢心了?” 薛云霖跟柴俊义是好友,年纪比他小两岁,两个人常常结伴出现在京城权贵之家的各种酒宴之上。 “大概莽夫更有男子气概?姐妹们受夫婿欺负了,有个莽夫的弟弟打上门去,也挺好。”薛云霖摸了摸鼻子戏谑道。 柴俊义失笑,道:“好什么好?你要做了那些有个莽夫弟弟的女孩儿的夫婿,看你还说好不?反正我是不会娶什么有个莽夫的弟弟的女子的。” “你别欺负人,不是就不会挨揍了么?可见,你还是心虚。”薛云霖又摸了下鼻子笑道。 柴俊义盯着薛云霖看了几眼,忽然压低声,凑过去对薛云霖道:“老四,若是你不怕,你还别说,隔壁那个有个莽夫弟弟的姑娘挺合适你的,你是没见过,她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必定是个绝色……” 第72章 ”从她的谈吐来看,不象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口音纯正,脱下来的衣服虽说湿漉漉溅满泥水,倒也满新的,也挺精致.” ”她的脸长得特别,虽然瘦得皮包骨头,又憔悴不堪,但我倒很喜欢.等她恢复了健康,有了生气,模样一定会很可爱.” 在她们的谈话里没有一句懊悔自己好客的话,也没有一句怀疑我厌恶我的话,令我安慰.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看看我,说我的昏睡不醒是长时间过度劳累的反应,并说不必去叫医生,肯定只要顺其自然就能好起来.说我全身的神经都过度紧张,整个机体必须昏睡一阵,我并没有病,只要开了头,就会很快恢复.这些意见他三言两语就表达的很清楚,声音轻而静.停了片刻,他又添了一句,一副不惯高谈阔论的声调:”她的相貌不凡,没一点儿粗俗卑贱的样子.” ”一点儿也没有.”黛安娜附和,”说实话,圣.约翰,我对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倒很喜欢呢,但愿咱们能长久的帮助她.” ”恐怕那不可能,”他回答,”你会发现她是位小姐,只是和家人闹了点儿误会,大概就轻率出走.咱们也许能让她回亲人那儿去,如果她不太固执的话.不过我看她脸上的线条很有力,怀疑她肯不肯听话.”他又站着仔细打量我一番,说:”她的样子挺聪明,但一点儿也不漂亮.” ”她病得太厉害,圣.约翰.” ”跟病不病的没关系,她长相总归一般,五官缺乏优雅和柔美的匀称.”第三天,我好了一些.第四天能够开始讲话,移动,我从床上坐起来,转转身子.汉娜端来一些粥和烤面包,大约午饭时间到了.我吃得有滋有味,这东西真好......吃起来不再带有几天来发烧时的那种怪味儿.她走之后,我感到有了些力气,精神好多了.不久,觉得休养够了,很想活动一下,想起床下地.可穿什么呢只有那身躺在地上睡觉,跌在沼泽里被弄得又湿又脏的衣裳,穿这种东西去见恩人太让人丢面子了.然而,我免掉了这种屈辱. 床边一把椅子上就摆着我所有的衣物,清洁而又干爽.黑丝外衣就挂在墙上,泥沼的痕迹已经被洗去,潮湿的皱折也已熨平,看起来相当体面.鞋袜也都干干净净,能够见得人了.屋里有盥洗用具,还有梳子和刷子可以梳理头发.我打起精神折腾一番,隔五分钟就休息一下,总算穿戴就序.衣服穿在身上感觉松松垮垮,我瘦多了,不过一条披肩就可以掩藏了这个缺憾.我又变得干净体面了......没一丝令人厌恶,降低身份的污点或一丝凌乱的痕迹......我扶着栏杆,慢慢走下石头楼梯,来到一条狭窄的过道,很快就找到了厨房. 这儿弥漫着新鲜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汉娜在烤面包.众所周知,未经教育耕耘和施肥的心田,最难根除偏见,它在那儿生长,好象石缝中的杂草般顽固.的确,汉娜最初冷淡而又生硬,最近才变得稍微和气些.现在一见我衣冠楚楚地走进来,甚至微笑起来. ”怎么,可以起床啦”她说,”那你就好些了.如要是愿意的话,就坐在炉边我的椅子里吧.” 她指指那把摇椅.我坐下去.她一边忙着,一边时不时用眼角打量我. 从炉子里取面包时,她扭过头直愣愣地问: ”来这儿之前你也讨过饭吗” 我一时气愤,但一想发火也白搭,在她面前,我的确曾像个叫化子一样.于是我就心平气和但不失坚定地回答: ”把我当成讨饭的,你搞错了.我跟你,跟你家小姐一样,绝不是一个讨饭的.” 停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太明白,你好像没有家,又没有一个钱,不是么” ”没有家,没有铜子儿,也不能表明就变成了你说的叫化子呀.” ”你念过书吗”她马上就问. ”念过,念过很多.” ”但你没上过寄宿学校!” ”我在寄宿学校呆了八年.” 她把眼睛睁得溜圆:”那你咋没法子养活自己” ”我一直在养活自己,而且相信以后还能养活自己.拿这些醋栗干什么呀”见她拎出了一篮子醋栗,我就问. ”做饼.” ”给我,让我来拣吧.” ”不行,我什么也不要你来干.” ”但我总得做点儿事情呀.我来吧.” 她终于同意了,还拿来一条干净毛巾垫在我衣服上面,说:”不然的话会把衣裳弄脏喽.” ”看你那手,准没干过佣人的活计,”她评论道,”你没准儿是个裁缝.” ”不,不是.得啦,不要管我是干什么的啦,不要为我伤脑筋啦.请你告诉我这座房子叫什么名” ”有人叫它沼泽居,也有人叫它沼泽屋.” ”住在这儿的是圣.约翰先生吧” ”不,他不住这儿,只是在这儿呆一阵儿.他自己的家在莫尔顿教区.” ”几哩外的那个村子吧” ”对.” ”他是干什么的呢” ”是牧师.” 我想起牧师宅里的那个老管家的话来,当时我曾要求见见牧师.”这样说,这地方是他父亲的住处” ”是啊.老里弗斯先生住在这儿.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住这里.” ”那么说,那位先生的全名叫做圣.约翰.里弗斯啦” ”没错儿.圣.约翰多半是他洗礼时的名字.” ”他的妹妹们一个叫黛安娜.里弗斯,另一个叫玛丽.里邦斯吧” ”没错.” ”他们的父亲已去世了” ”害中风死的,已有三礼拜啦.” ”他们没有母亲” ”女主人死了有好多年啦.” ”你和这家人住了很久吧”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啦,这三个孩子都是我带大的.” ”这说明你是个忠实可靠的仆人.我要这么说,尽管你曾不礼貌地把我当成讨饭的.” 她再次吃惊地瞪着我:”我大约是弄错啦.不过这地方骗子很多,你得原谅咱.” ”而且,”我有些严肃地继续说,”你还想把我从门前赶走,在那样的一个夜晚,你连一条狗都不该关在门外呀.” ”啊,是太狠心,可又能咋办呢我对孩子们比对自己还要想得多.可怜的孩子们!除了我以外,又谁能来照顾她们我是得留点儿神.” 我绷紧脸不吭声. ”你可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啦.”她又说. ”但我是把你想得很坏,”我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并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借宿,或把我当成是个骗子,而是因为你方才仅仅由于我'没铜子儿,没家,就责备我.世上有些最好的人也曾经象我一样穷困.你要是基督徒的话对,就不该把贫穷看成是罪过.” ”我再不会这样啦,”她说.”圣.约翰先生也对我现在这么说来着.我明白自己错啦......这会儿我对你的看法可大不相同喽.你完全是个体面的小家伙.” ”这就可以啦......我原谅你.握握手吧.” 她把自己沾满面粉,老茧密布的手放进我的手里,我用诚恳的一个微笑照亮了她粗糙的面孔.自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朋友. 汉娜显然很爱说话.在我拣醋栗,她和面作饼时,一面细细地说着这家过世的男主人.女主人,还有被她称之为”孩子们”的年轻人.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是个极朴实的人,但是位绅士,出身于古老世家.沼泽居一建起来就属于他.这所房子,她声称”快有两百年啦......虽说小小的不起眼,跟莫尔顿谷里奥利弗先生家的大厦没法儿比.”不过她还记得”比尔.奥利弗的父亲是个走村串户做针线的,而里弗斯家自亨利时代就是上等人家,无论谁去翻翻莫尔顿教堂里法衣室的记事簿就能知道”.但是她承认”老主人跟别的人一样没什么太了不起的地方,发疯似地爱打猎爱种地,等等”.女主人却不一样,她爱念书,学识渊博,”孩子们”都像她.这一带从没人跟他们一样,就是从前也没有.他们三个都喜欢念书,几乎刚会说话就喜欢上了,而且一直有自己的个性.”圣.约翰长大后就上大学,做了牧师.女孩子们等离开学校就会去找工作当家庭教师.”她们对她说过,”她们的父亲前几年由于信托人破产,损失了一大笔钱,现在他没钱了,没法留给她们财产,她们得靠自己生活.她们俩有很久没回过家了,这回是因父亲去世才回来住几星期的.但她们很喜欢沼泽居和莫尔顿,喜欢周围的荒原和小山.她们到过伦敦和好多大地方,但她们可总说什么地方也比不上自己的家.而且他们兄妹相处的很融洽,从不争吵.”她不知道啥地方还有这比更团结和睦的一家人. 弄完醋栗,我问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现在何处. ”去莫尔顿散步啦!不过半小时内就会回来喝茶.” 他们当真按汉娜说的时间回来了,他们是从厨房门进屋的.圣.约翰先生见到我只鞠了个躬就穿过厨房走了.两位小姐停了下来,玛丽言简意赎,和和气气,大大方方地表示,看到我身体恢复能下楼了,她很高兴.黛安娜则拉起我的手,冲我直摇头. ”你该等我同意后再下楼来的,”她说,”你的脸色还很苍白......这么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黛安娜的声音就像鸽子咕咕的叫声那样好听,那双眼睛使人愿意与她的目光相对.她满张脸都焕发着魅力.玛丽的面容同样聪明......五官同样标致,但表情更含蓄.举止虽温柔但较疏远.黛安娜的神气和言谈都有种权威气派,显然很有主见.我生来乐于顺从像她这样的人,并在自己的良心与自尊允许的情况下,向敏捷的意志妥协低头. ”你呆在这儿干什么”她接着问,”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也在厨房坐会儿,因为在家里我们喜欢自由散漫,甚至有些放肆......可你是客人,应该到客厅里去.” ”在这挺好的.” ”一点儿也不好......汉娜忙来忙去的,会把弄得你一身面粉.” ”再说,这炉火对你太热啦.”玛丽插嘴道. ”可不是么,”姐姐说,”来吧,听话.”她仍握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带到里间. ”坐在那儿吧,”她把我按倒在沙发上.”我们先去脱衣服,备茶点.在我们这个小小的荒原之家里,我们还享有另一种特权......若有兴致,在汉娜忙着烤呀,煮呀,洗呀,烫呀的时候,我们就会自己动手做饭.” 她关上门,把我和圣.约翰先生单独留在一起.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本书或是份报纸.我先是打量客厅,然后再看客厅的主人. 客厅不大,陈设简陋却舒适,整齐干净.老式的椅子闪闪发亮,胡桃木的桌子光滑如镜,褪色的墙上装饰着几幅古怪又古老的男女画像.一只有玻璃门的柜子里摆着些书和一套古瓷器,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装饰品......除了靠墙的几上立着一对针钱盒,一只檀木女用书台,没一件现代家具.一切东西......包括地毯.窗帘......看上去都相当陈旧,却被保养得挺好. 圣.约翰先生......坐着纹丝不动,就象墙上那些阴沉的画像一样,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在读的东西,紧闭双唇......容易让人看个仔细.他若充当雕像再合适不过.他很年轻,大约二十八至三十岁之间.笔直的古典式鼻子,雅典人的嘴与下巴.的确,英国人的脸极少像他这样古典的.怪不得他对我那不匀称的脸那么吃惊,他自己太和谐了.他的眼睛又大又蓝,褐色的睫毛,高高的额头,白的如同象牙般,几绺金发随意搭在额上. 好一幅线条柔和的写生,对么,读者可是画中人却没有让你感到温良恭俭,甚至温和恬静.他静静地坐着,可那鼻孔.嘴唇.眉锋,在我看来,都显示出某种焦躁,抑或严厉或是热切.他不同我讲一句话,甚至连瞥都不瞥一眼,直到他妹妹们回来.黛安娜出出进进准备茶点,并给我送来一小块在炉顶上烤的饼. ”吃吧,”她说,”你一定饿了.汉娜说早饭后你只喝了一点粥,别的什么都没吃.” 我没拒绝,因为食欲已恢复而且很旺盛.里弗斯先生合上书,走近桌旁,坐了下来.一双蓝如画的眼睛紧盯着我,透出一种不拘礼节的率直,锐利果敢的坚定,说明在这以前他并非生性腼腆,而是故意不看陌生人. ”你肯定饿坏了.”他说.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样......生来如此......短问短答,简单直白. ”低烧时迫使你禁食三天,那样对你有好处,不然开始就满足你的食欲会带来危险.现在你可以吃了,不过还得稍微加以控制.” ”我相信不会吃您太久了,先生.”我笨嘴笨舌,不加掩饰地回答. ”对,”他冷冷地说,”等你告诉我们你的亲人在什么地方,我们就写信去告诉他们,你就可以回家了.” ”这个,我得坦率地说,根本办不到,因为我根本就无亲无故.”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但并非是不信任.我觉得他们眼中没有怀疑,更多的只是好奇,尤其是两位小姐.圣.约翰的目光看起来清澈,实则深不可测.他仿佛以此为工具,探究他人的内心,却不肯暴露自己的灵魂.这种目光既锐利又含蓄,很大程度上着意令他人感到窘迫而得不到鼓励.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他问道. ”是的,与任何人毫无关系,也无权进入任何一个英国人的家庭.” ”你这个年龄,这种情况真太少见了!” 这时,我发现他在扫视我搁在桌上交迭着的手,不知他要找什么.他自己马上就作出了解释. ”你没结过婚是老处女” 黛安娜听后哈哈大笑:”嗨,圣.约翰,人家才最多十七.八岁嘛.” ”我十九岁了,不过是没有结婚,没有.” 我感到脸上一阵灼烫,一提起婚姻就勾起了我那痛苦激动的回忆.他们都看出了我的窘迫和激动,黛安娜和玛丽将目光移开我通红的面孔,但那位更冷峻更严厉的哥哥却依然盯着我,直到他勾起的伤感不但使我脸红而且泪流满面. ”来这儿之前你住哪儿”他正问. ”你太爱问了,圣.约翰,”玛丽小声嘟哝了一句.可他往桌上一靠,再次透人肺腑地盯着我,要我回答. ”我住什么地方,与谁同住,是我的秘密.”我简洁地回答. ”这个,照我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有权保密,不论对圣.约翰还是其他任何其它的人.”黛安娜道. ”可我要是对你或你的身世一无所知的话,就没办法帮助你.”他说,”而你需要帮助,对不对” ”迄今为止,我需要帮助也寻求帮助,先生......如果哪位真正的慈善家能给我一份我能做的工作,让我以此糊口,哪怕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也好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得上真正的慈善家,不过我愿意尽量帮你实现这么诚实的目的.那就先告诉我,你习惯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 这时我已喝下茶水,茶使人精神大振,如同巨人饮下烈酒一般,给衰弱的神经注入新的活力,使我能够从容不迫地对付这位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年轻法官. ”里弗斯先生,”我扭头看他,因为他正在看我,坦率大方地说到:”您和您的妹妹们已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这是人所能给予同类的最大帮助.你们以高尚的款待,把我从死亡中解救了出来,你们对我的这种恩惠,使你们拥有无限的权力要求我的感激,并且在一定的范围内,拥有了解我的秘密的权利.我会在不损害我自己心灵的平静,不损害自己和他人精神与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把你们挽救的这个流浪者的身世说个明白.” ”我是个孤儿,一位牧师的女儿.父母在我记事之前就双双故去.我从小就寄人篱下,在一所慈善学校接受教育,这学校的名字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在那里做了六年学生,两年教员......这学校叫做某某郡洛伍德孤儿院,您也许听说过它吧,里弗斯先生......罗伯特.布罗克赫斯特牧师任该校的司库.” ”我听说过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也曾去过这所学校.” ”在大约一年前,我离开了洛伍德,找到一份好工作,做了一名家庭教师,生活的很快乐.在来这儿的四天前,我被迫离开了那地方,离开的原因我不能也不应当解释,即使解释也没作用......只会招致危险.而且听起来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没有任何责任,跟你们三位中的任何一位一样毫无罪过.我很痛苦,并且肯定还得痛苦一些时间,因为把我从自己视为天堂的地方赶出来的灾祸既离奇又可怕.打算逃走时我只注意到两点......迅速,秘密.为保证做到这些,我留下了一切,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包.可这小包也因匆忙,心事沉沉,而被忘在了来惠特克劳斯的马车上.结果来到这带地方时,我身无分文,在野地里过了两夜,又四处流浪了两天,从没迈进一家的门槛.这段时间里只尝到过两次食物,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是你,里弗斯先生,没让我倒毙命在你家门前,收留了我.从那时到现在,我了解你两个妹妹为我做的一切......因为在我昏睡的那两天,并非毫无知觉......她们自然,真诚,热切的怜悯,与你合乎福音的慈善一样,对我恩重如山.” ”圣.约翰,这会儿别再让她讲了吧,”黛安娜趁我停下时加了一句,”她看来还不宜兴奋.来,坐到沙发上吧,艾略特小姐.”听到这化名我不自觉地吃了一惊.我已忘掉了这个新名字.但似乎洞察一切的里弗斯先生马上注意到了. ”你曾经说过你名叫简.艾略特吧”他问. ”是说过.只因为我觉得眼下就用这名字方便些.这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听到它我感到挺不习惯.” ”你不愿说出你的真名么” ”是的.我很怕被人发现,戒除一切可能给人发现的事情.” ”我相信你是对的,”黛安娜道,”好啦,哥哥,应该让她休息一下了.” 但圣.约翰先生沉思片刻,又象以前一样,敏锐地开了口. ”你不想长时间的依仗我们的好客......我知道.你希望尽快摆脱我妹妹们的怜悯,尤其是我的慈善,你十分想自食其力,对么” ”是的,这个我已说过.告诉我如何工作,或者如何可以去找工作.现在我仅有这一个要求,然后我就走,哪怕是去最简朴的茅屋......不过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继续待在这儿.我害怕再品尝无 第71章 为何柴俊义要说嘉宜合适薛云霖呢? 原来薛云霖是薛首辅的第四子,也是庶出的,顾家和薛家的门第也还合适,故而柴俊义要这么说。 “行了,你少胡说了,还是多想一想你自己中意哪家的小姐吧?今年你都十四了,我想来年你娘定然是要给你相人家了,你可是魏国公府的世子爷,你们府上又只有你一根独苗,你爹和你娘必然是要想让你早点儿娶妻,为柴家开枝散叶的。对了,这几年你跟着你娘也很去了这京城里的一些权贵之家,可相上了哪家的女儿没有?”薛云笑一笑,转换话题道。 柴俊义摆摆手:“别提了,我竟没有瞧上一个,若说是瞧上一个,可我晓得我爹娘是绝不会同意娶她的。” 薛云霖“哦”一声,似笑非笑,压低声问他:“那可否跟弟透露一二,什么叫你爹娘绝不会同意你娶她?莫不是那家的女儿跟你家门第相差太大,所以……又或者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柴俊义端着酒杯浅浅抿着,老神在在地卖关子。 薛云霖拿手肘捅一捅他,催促道:“说啊,快说!” 柴俊义放下酒杯叹一口气,说:“我是想要娶个绝色的,眼下倒有个绝色,可惜是个庶出,我爹娘绝不会同意魏国公府的世子娶个庶出的姑娘。” 薛云霖眼睛一瞪:“你是说隔壁那个?” 柴俊义讪讪地笑道:“这几年我也看见过不少人家的女儿了,唯有她还算得上个绝色,只可惜是个庶出的……” 停了停他又说:“你要说不是还可以纳妾吗,但你不想一想,她要是别的人家的女儿倒还好说,可惜了,她是顾大人的女儿,他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出可能也不会给人做妾吧,所以,我就只能放弃了,再找一找吧。” “……咦?俊义,你看,那边有一个貌似也是个绝色?”忽地,薛云霖指着窗外道。 柴俊义闻言果然探头去看,在隔着整个小花园的对面的走廊上走过去两个姑娘,其中有一个他认识,就是顾家二房的四姑娘嘉珍,在她旁边有一个年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娇弱袅娜,容貌堪称绝色,不输于顾家的四姑娘嘉宜。 “那人是谁?竟然从来没见过……”柴俊义讶然道。 薛云霖:“你打听打听不就晓得了。既然你只想要娶绝色,刚才那个貌似也还不错。” 柴俊义等到那个姑娘走远了看不见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薛云霖,在他肩膀上一拍,哈哈一笑,说:“今儿多亏了老四,我才又瞧到了一个……我猜那女孩儿跟顾家的四姑娘在一起,必定是顾家的亲戚又或者是顾家四姑娘的好友,只是我也走过不少京城里的人家,竟然没看见过她,她还是个生面孔……” 薛云霖摸一摸鼻子:“那就是才来的,你托你妹子一去打听不就晓得了。” 柴俊义抚掌:“好主意,老四,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薛云霖微微摇头,应声“好”,柴俊义便起身悄悄地溜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柴俊义去而复返,重新坐回了薛云霖身边,薛云霖问他:“可打听清楚了?” 柴俊义点一点头:“打听清楚了,这个倒是可以娶,只是门第低了些……” “她是谁?门第又怎么低了?” “我妹子替我打听清楚了,告诉我的是,这个女孩儿是顾家二房太太蔺氏的娘家侄女儿,今年十一了。她家里原先在离京城一百多里地的林荫镇有些地和房产,后来因她爹好赌给败了,就投奔顾家二房她姑姑这里来了。如今在顾家的家学里附学,所以跟她表妹顾家四姑娘亲厚。这样的门第嘛,纳她做妾倒是可以……” 薛云霖心说,人家好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良民,要是遇到个有主意的,未必愿意做柴俊义的妾。 柴俊义今年十四了,屋子里也收了两个丫鬟做房里人,这还是她娘挑给他的,说是哥儿年纪大了,房里没人怕在外面沾染那些不干不净的女子,倒不好。 对于他这位好友,薛云霖的评价是,人不坏,为人仗义,对朋友够好,就是沾染了些世家公子的骄奢逸之气,尤其喜欢女孩儿。 也难怪,他是魏国公府的世子爷,三代单传,不但爹娘,就是族人,把他都当做眼珠子一样的疼。身在这样的公侯之家,像他这样只不过好女色,但不作恶,为人处事上也还过得去的都算是难得了。 薛云霖是通过三皇子傅以桓跟薛云霖认识的,要说起三人的关系来,薛云霖跟傅以桓的关系还有好些,算是知己,而跟柴俊义,称得上好友。 此刻听了柴俊义的话,便说:“那你还是再仔细挑一挑吧,这不还有两年吗?” 柴俊义道:“两年眨眼就过了,哎哟,还是把这个蔺家的姑娘先记上吧,免得捡芝麻丢西瓜的……” 薛云霖搓了搓鼻子:“随你……” 蔺咏兰哪晓得她今日来参加嘉宜的弟弟的满月宴,席间拉着表妹嘉珍去登东一回,就被魏国公府的世子爷瞧见惦记上了呢。随着在顾府呆的时间越长,她见到的那些达官贵人越多,她才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目标定得有些低了。 以前在林荫镇的时候,她爹娘灌输给她的观念就是嫁个家里有百十亩田地,也有房有铺子,跟蔺家的家世差不多的人家,而且就在林荫镇周围方圆几十里地的范围找。 可到了顾府呆了一段儿日子之后,眼见顾家来往的那些权贵之家的妇人和小姐们衣饰华贵,举止有度,吃穿住行都是平常老百姓做梦也想不到的豪奢,她也就难免羡慕了。觉得能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才不白活了一辈子,所以,她现在想要嫁给的人也就成为了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想要像那些大家小姐一样嫁得好,也就不能只在房里做绣活了,还要学琴棋书画,还要尽量地参加那些大家小姐和妇人们的聚会,多露露脸儿,才有可能被人家瞧上。 咏兰自信,凭借自己出色的容貌,是大有可能钓上一个金龟婿的。 所以,她行动了,不但央求嘉珍教给她一些琴棋书画的东西,还尽力地去参加凡是她能够参加的顾府的宴请。 她知道,顾家长房主持中馈的太太唐氏是不大可能带她这么一个依附顾家二房的姑娘出去的,不过,顾家请客做寿等,她还是可以参加的,所以,凡是顾家请客过生做寿的活动,她都要嘉珍带着她来参加。 就像今日权哥儿做满月酒,顾家请了许多亲朋好友以及京城权贵之家来赴宴,这样的机会,她当然不会错过了,故而让嘉珍陪着她进进出出。 她的运气不错,到底还是被魏国公世子柴俊义把她给瞧上了,心里记住了有这么个绝色的姓蔺的姑娘。 权哥儿的满月酒热闹了一整日,等客人都散去后,顾老太太留女儿还有外孙以及外孙女儿在顾府住几日再回去。 何淑云因为跟嘉宜投契,就住到了清芷居去,何贵祥和何贵福则是又去叨扰世平了,见到家学里多了个蔺一鸣,两人跟他见了礼,大家也聚在一起讨论文章。因为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参加乡试,又在一个地区考,不免会猜一猜题,彼此交流,以文会友,过一过招。 与男孩子们抓紧时间学习备考不同,何淑云和嘉宜等人就要轻松多了。 何家太太亲自领着女儿去探望了章姨娘,还送了她不少贺礼,贺她为顾家生了个哥儿,当然也说她运气好福气好,还说她生了哥儿后又长得好看些了。 章姨娘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故意奉承的话,反正她是挺感谢何家太太的,还留何家太太和何家大小姐吃饭。 当时,嘉宜也陪着去了,也劝她们两母女赏脸吃个饭再走。 章姨娘今非昔比,有了一女一子后,她算是在顾府扎下了根儿,立稳了脚跟。 何家太太也晓得嘉宜如今很得母亲的喜欢,而权哥儿又很得她兄长的喜欢,顾家最有权威的两个人喜欢上了嘉宜和其弟弟,想来他们的前程差不了。看来,当初她的银子没白给,押宝到底压对了。 女儿何淑云今年就十二岁了,也该慢慢地说人家了,所以何家太太打算今年开始带着女儿多来京城里面的娘家,除了一来多陪陪母亲外,二来就是多参加一些顾家请客过生做寿这样的活动,好让女儿多露露脸,自己也能够跟那些官宦之家的夫人和太太们多打交道,以便给女儿挑挑好人家。 在何家太太的心里,觉得女孩儿十五岁之前就应该把亲事定下来,及笄之后就得嫁人,不然就是大龄剩女,婚嫁情况大大的不妙。 从十二岁开始,就要着手准备挑人家了,时间长点儿,才可以精挑细选。否则,时间太紧的话,就容易挑走眼。这可是牵涉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哪敢马虎。 还有长子再过一年也要满十五岁了,何家太太打算在今年长子考了乡试之后,也要着手给他说亲了。要是儿子能够考中秀才,那说亲事的时候也更拿得出手。 总之从今年开始她连着几年都要忙了,要将长子和小女儿的亲事给说定,并且看着他们嫁娶,并且都有好人家跟何家联姻,她的心才放得下。 女儿跟嘉宜处得好,在顾家长住才有借口,也有地方呆,如今这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嘉宜见到女儿来,就主动邀请她到清芷居去住。 章姨娘生下了哥儿,嘉宜在顾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顾家的那两位嫡出的姑娘也会跟着对嘉宜客气点儿,她要留女儿也更有底气了。 何家太太心情愉快地应邀留下吃饭,席间,气氛很好,众人愉快地吃完晌午饭,又喝了两道茶才散了。 嘉宜等人前脚才走,童嬷嬷就领着人来抱权哥儿了。 原来,唐氏在权哥儿满月之后第二日,给顾老太太请了安,从寿康堂回去之后,就命童嬷嬷带着几个健壮的媳妇去抱权哥儿。 童嬷嬷领着人到了东小院儿章姨娘的院子外头,听到里头有欢声笑语传出来,就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原来是姑太太和姑小姐在里面跟章姨娘说话,还有三姑娘也在,想了想,她就转回去了,留下人看着,说等到姑太太等人走了后再来。 毕竟抱孩子的事情,总会弄得章姨娘那院子里气氛不好,章姨娘更会哭哭啼啼,有外人在,童嬷嬷不想弄成这样。故而,她回去禀告了唐氏,说等到姑太太等人走了之后再去抱权哥儿,唐氏同意了。 好容易等到下晌,留在东小院儿章姨娘院子外头的人回来禀告说,姑太太等人都走了,童嬷嬷这才领着人去了。 进到章姨娘的屋子里,她向章姨娘行了礼,直接问权哥儿还有他的||娘在哪里,她奉了太太的命要抱权哥儿去她那里。 童嬷嬷也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她觉得没有必要说那么清楚,太太说要把权哥儿抱去,那当然是抱过去养了,正室有这个权利抱走庶子或者庶女去养,因为名义上所有的庶出子女都得管她叫母亲。 原本想到懦弱老实的章姨娘听到这个话,会嚎啕大哭,并且会乖乖地把孩子交出来的。没想到章姨娘并没有哭得多厉害,然而还是红着眼圈儿,颤抖着说:“适才……适才……三姑娘让||母把权哥儿抱去老太太跟前了,老太太喜欢权哥儿,叫抱过去给她看。你们要抱走权哥儿,就去老太太那里吧。” 童嬷嬷一惊:“什么,在老太太哪里?那他啥时候回来你晓得么?” 章姨娘流着泪,摇摇头:“不……不晓得,老太太……喜欢权哥儿,既然||娘跟两个小丫鬟都过去了,晚间在,在……寿康堂那边住下也未可知。” 这些话可都是嘉宜一早教过章姨娘的,章姨娘不知道背诵了多少天了,滚瓜烂熟,虽然说起话来还有点儿断断续续,可好歹是说出来了……” 嘉宜数日前刚跟她说了得到消息太太要让江嬷嬷在权哥儿满月之后来抱走权哥儿之后,那是害怕不已,连着哭了好多天才被嘉宜劝住了。 当时嘉宜说她已经有了好法子帮着她保住权哥儿,让太太没法子抱走弟弟,而且,她还说,要是姨娘也想保住权哥儿,就要按照她交代的去做。 章姨娘当然说她要保住儿子,嘉宜说什么她都照着做。 嘉宜便教了她一些话,并且让她反复背诵,还有告诉她当太太派的人来找到她,要让她交出权哥儿后,她要怎么表现,怎么说话。 章姨娘为了保住儿子,那是豁出去了,一切都按照嘉宜的要求来练习。 只是当真见到太太派人在权哥儿满月之后次日就到自己的小院儿来要人时,她还是不争气地心里发抖了,她根本镇定不下来,好歹因为按照嘉宜的要求把那些话背得滚瓜烂熟,一张嘴就来了。 正因为她这么不争气,落在童嬷嬷眼里,就变成了一切都很真实,也没有怀疑有什么不妥当。 权哥儿在老太太那里,要是自己带人过去抱,老太太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阻拦她抱走权哥儿呢?听了章姨娘的话后,童嬷嬷判断了一下,觉得很有这个可能,就这么冒失地去老太太那里抱人,惹得老太太不高兴,到时候自己可不是还得挨一顿训斥。 于是,童嬷嬷扔下了章姨娘,带着人重新回来荣乐堂,向唐氏禀告了刚才去章姨娘所在的东小院儿看到的和听到的。 唐氏听完,心情糟糕,认为今日不是日子不好,就是童嬷嬷办事不利,她不由得怀念起江嬷嬷来。以前,江嬷嬷在的时候,自己差她去办事都挺顺利的,没有像今日童嬷嬷一样,叫她带人去抱权哥儿过来,可她一早就去了,往返两次,到下晌都还没抱回来。 听到童嬷嬷说,权哥儿被抱到老太太那里去了,她也不好叫童嬷嬷去了,因为她跟童嬷嬷有一样的担心,就是万一婆婆不欢喜权哥儿被抱走,少不得又要说一些什么难听的话了。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只能让童嬷嬷改日再去了。 唐氏想,权哥儿总不能永远在老太太那里吧,呆不了两天,他还不是会回去章姨娘那里的,迟早权哥儿会被抱过来。不管这一次是章姨娘故意还是偶然,权哥儿都逃不过被抱到自己跟前来养的命运。 只不过,次日一早她到婆婆跟前请安伺候婆婆吃完早饭之后,众人都散了,顾老太太却叫她留了下来。 唐氏见状,就想该不是婆婆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吧,也不晓得是说好的还是坏的。 心里正猜测时,顾老太太说话了,她问唐氏:“听说你昨儿派人去章姨娘那里要抱权哥儿去你跟前养了?” 唐氏一怔,不由想老太太的消息还真灵通,这么快就晓得了童嬷嬷领着人去东小院章姨娘要抱走权哥儿的事情了,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让童嬷嬷去抱权哥儿有什么不对的,这是她作为正室的权利,婆婆也管不着吧? 所以,她下一刻就点头说:“是的,媳妇见了权哥儿异常喜欢,所以想将他带到跟前,与安哥儿一起养。” 顾老太太微微一笑,道:“还别说,权哥儿真得讨人喜欢,你看他虎头虎脑,白白胖胖的样子,真像金枭小的时候,只是,我却觉着权哥儿你不合适抱去养。” 唐氏一听,就急了,问:“为何媳妇就养不得他了呢?这府里的侍妾们随便谁生的孩儿,我见着喜欢,不都可以抱到跟前养么?他们都得管我叫母亲,我才是他们的母亲。” 顾老太太见唐氏话语里隐约带了怒气,心中也不快了。 心道,你别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拿到我跟前来说,你想要抱走权哥儿去你跟前养,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任姨娘的安哥儿被你抱去养了,还不知足。现如今,章姨娘生下一个哥儿来,也想抱去养。这是什么心思,不过是想将两个哥儿抓在手里,好将姨娘们都踩在脚下,顺便让庶女们都踩在半空里,以后安哥儿和权哥儿被你教得不认自己的姨娘,也跟庶出的姐妹们不亲,如此一来,就称了你的心了。 只不过,你倒是称心如意了,可是对于孙子孙女儿们就不好了。 从顾老太太的角度看,她认为大家族聚族而居,很重要的一点儿就是要守望相助。作为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应该抱团取暖,荣辱与共,只有这样家族的势力才会越来越大,儿孙们才会得到更多家族的庇护和利益。 而让家族分崩离析,子孙不睦,亲情淡薄的事情,那都是极度严重的损害了家族的利益。 现如今,唐氏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她以前因为也讨厌任姨娘恃|宠|而骄,闹得有些过分,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唐氏派人去把安哥儿抱到她跟前养了。再加上当时清心道长也说了那样的话,说多病的安哥儿跟任姨娘八字相克,跟唐氏八字相合。这两样加在一起,就让她没有反对唐氏抱安哥儿过去养。 若是唐氏也像有些大户人家的嫡母一样是个慈爱大度的母亲,庶子庶女抱到她跟前养,让她养得跟嫡子嫡女们关系亲厚,这也是件好事情,顾老太太是绝对不会反对的。 可唐氏是什么样的人,顾老太太简直太清楚了。 唐氏生了一子两女,在顾老太太看来,那三个孩子都有不少的毛病,虽然说这些毛病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在京城里的权贵之家的子女里面,有不少跟他们一样的。只是,还有那么多好的孩子呢,世平和嘉书嘉琴就比不上人家。顾老太太就觉得这是唐氏对孩子们的教育不当的结果,又或者她并没有教育谁,但是她做的事情和说的话,就起了言传身教的作用。当年,弟弟为儿子和唐氏牵线的时候,说的是唐氏作为唐家的幺女,知书识礼,又很懂事孝顺,顾老太太去相看的时候,见她斯文娇弱的样子,便也就点了头。那个时候,她也没想到儿子后面会因为从龙之功,做的官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当时,她想的是,唐氏虽然是商户人家的女儿,可看起来斯文娇弱,家底又厚,跟自己的儿子也能相配。她的儿子当时作为王府侍卫,娶唐氏这么个商户人家的女孩儿还是合适的,小门小户过日子,过得去就行。 但随着儿子做的官越来越大,越来越有权势,结交的人家也是那些簪缨之族,权贵之家,唐氏跟别的那些公侯权贵之家的夫人太太比,就差太多了。顾老太太也知道,要求唐氏比得上那些传承数代具有贵族底蕴的夫人太太,那是要求太高,她也不那么要求儿媳妇。但好歹一点儿,作为女人,是不是应该心眼大点儿,对庶子庶女慈爱些,不要整日家想着如何打压内宅的姨娘还有庶女们。特别是控制她的孙子们,打着主意让孙子和孙女们关系不亲厚,只认她这个母亲,这是顾老太太完全无法容忍的。 第73章 越了解沼泽屋的人我就越是喜欢他们.过不了几天我就恢复了健康,可以整天坐着,有时还出去散散步.黛安娜和玛丽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都可以参加,与她们畅开心扉交谈,在她们允许的时候和地方,助她们一臂之力.在与她们的交往中,我初次尝到了一种令人振奋的快意......它来自趣味.情调和原则的交融. 她们喜欢的书我也喜欢,她们欣赏的东西我亦视为乐事,她们称许的东西同样得到我尊重.她们热爱自己远离尘嚣的家,我也从这座灰色小巧而又古老的建筑中找到了强烈而恒久的魅力.它有着低矮的屋顶,带格的窗户,衰败的墙壁,古杉夹道的小路......这些树已经被山风刮得统统倒向了一边.花园之中,紫杉与冬青都郁郁葱葱,除开了最不肯低头的花种之外,没别的花朵开放.她们眷恋房前屋后的紫色荒原......眷恋大门口那条卵石马道通向的空谷.这条马道先在蕨类丛生的山坡之上弯来弯去,然后再穿过石南荒野边缘的几块最荒凉的小牧场,这饲养着一群灰色的沼地羊,还有它们面色如苔藓的小羊羔......她们对这儿的景色怀着多么深切的依恋哟.我理解这种感情,并与她们共享这份感情与真诚.我看到这地方的魅力,感到它寂寞的奉献,饱览它连绵起伏的线条......那苔藓.石南.野花遍布的草地,鲜艳夺目的欧洲蕨,颜色柔和的花岗岩,尽染它的山脊与山谷.这些细枝末节对我对她们同样迷人......是纯洁甜蜜的欢乐之源.狂风大作或和风轻拂的天空,凄风苦雨或宁静祥和的日子,日出时分或日落时刻,月明似水或乌云密布的夜晚,同样吸引着我也迷恋着她们......即令我身心陶醉,也让她们深深着迷. 在室内我们同样志趣相投.她俩都比我更有才华,书也读得更多.不过我迫切地追随她们已踏过的知识之路,贪婪地阅读她们借给我的书,晚上和她们共同讨论,都可以堪称是一种莫大享受.思想相投,看法相和,总之,我们志趣相投. 要说我们三人之中谁更出色,更像带头人的话,该数黛安娜.她的体质远胜于我,端庄清秀,精力旺盛,思想活跃,热情洋溢,使人惊叹,令人迷惑.每当夜晚来临,起初我还有话可谈,但头一阵轻松流畅过去之后,就只愿意坐在黛安娜脚旁的小凳上,头枕她的膝盖,轮流听她和玛丽对我浅尝辄止的话题发表高见.黛安娜提出教我学习德文,我也愿意随她学.我发现她做先生做得很开心也很合适,而我同样乐意并且适宜做学生.我们天性相近,彼此心心相印.她们发现我会画画时,立即就让我用她们的画笔和颜料.这方面我稍胜她们一筹,使她们又惊讶又着迷.玛丽坐着看我画画,一看就一个小时,后来就跟我学,她是个听话又聪明又努力的学生.我们就这样互相切磋取乐,数天就像数小时,几星期就像几天一样飞逝. 至于圣.约翰先生,我与他两个妹妹之间自然而然迅速发展的亲密关系,并未延及到他.这种疏远的原因之一是他很少在家,他的大部时间都用作拜访贫病的教友了,而这个教区人口居住的很分散. 牧师对这种的奔波疲劳,似乎毫无怨言.不论天晴还是下雨,早晨学习时间一毕,他就戴上帽子,后头跟着他父亲的老猎犬卡罗,出门去履行友爱或责任的使命......真不知他是从哪个方面来看待这使命的.天气太坏时,妹妹们会竭力劝阻他别出去,他的脸上就浮现出独特的微笑,庄严更多于快乐地说: ”倘若一点微风小雨就能阻挡我去做这么容易的事情,如此懒惰,那我又怎能为我计划的前途作好准备呢” 黛安娜和玛丽只好叹口气,闷闷不乐好一阵儿. 但除了他经常不在家外,还有一个原因阻碍我与他的友情发展.他好像生来就寡言少语,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热衷教职的生活习惯无可指责,但他好像并未享受到那种精神的宁静与满足,而这恰恰是每个虔诚的基督徒与认真踏实的慈善家应得的回报.夜晚,他经常坐在窗口,面对书桌和纸张.时常他会停下读写,撑起下巴,完全坠入不知走向何方的沉思.只能从他眼睛频频的闪亮与开合中猜出,他内心正躁动不安. 另外,我想大自然在他眼中并不象在他妹妹们眼中那样,是快乐的源泉.他曾流露过一次,我也仅听到过那一次,他对嵯峨群山的倾慕,对他称之为家的黝黑屋顶,灰白墙壁的天生爱恋.然而他那口气,那言词,分明让人感到他的忧虑多于快乐.他也从不在荒原上漫游,用它去安慰心灵的宁静......从不去寻找或沉迷于它能给人带来的无数平静的欢乐. 由于他的少言寡语,我过了些日子才有机会探究他的内心世界.在莫尔顿他的教堂里,在我听过他的一次布道后,才对他的才能有了初步了解.如能形容一番他的布道该多好啊,可惜那已超过了我的能力,甚至连确切表达它给我的影响也做不到. 开始平平静静......的确,就口才与语调而言,自始至终都平平静静.然而,一种急切而严加把握的热忱很快就注入了清晰的语调,引发出刚劲的语言,使之变得越来越有力......凝炼,简短,有理有据.布道者的力量使人心为之激荡,灵魂为之震撼.不过二者却都不曾软化,从头到尾感到一种莫名的苦痛,而没有慰藉的温柔.他时常提及加尔文教派的教义......上帝的选择,命定与天罚.每次他提及这些,都像在宣布死刑一样.听他讲罢,我非但未感到更好更平静,更受启发,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悲伤.我仿佛觉得......不知别人是否亦有同感......一直聆听着的滔滔雄辩,来自失望的沉渣混沌积淀的心灵深处......那儿躁动着未曾满足的愿望,不曾安静的抱负.现在我可以肯定,圣.约翰.里弗斯......尽管生活单纯,诚挚热情......却仍未找到无法理喻的属于上帝的安宁.我想他跟我一样未能找到.我对自己破碎的偶像,失去的天堂,仍深怀着苦痛的惋惜......虽然这种惋惜近来我一直避而不谈,但它依然毫不留情地占据和压迫着我.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黛安娜和玛丽马上就要离开沼泽居,回到等待她们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中去了,她们要去英国南部一座时髦的大城市去当家庭教师,各自在不同的家庭供职.那些富有而傲慢的家庭成员们都把她们当作卑微的下属,他们不了解也想不去发现她们与生俱来的长处,只知道欣赏她们后天习得的才情,如同赏识他们厨子的烹饪,侍女的情趣一样.圣.约翰先生对他曾答应帮我找工作的事只字未提,可找工作对我来说却迫不及待.一天上午客厅里在片刻之间只剩下他和我,我便硬着头皮走近窗子的凹陷处......这儿摆着他的椅子和书桌,那里一如他的书房般神圣......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但我还是得问......虽然打破裹藏他那深沉个性的坚决,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件难事......但他倒先开口了,省去了我的麻烦. 我走近时他抬起头......”有事要问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你是否听到什么我所能做的工作.” ”三星期前我就找到了,或者说为你想出了一份工作.不过那时你在这里好像既有用又快乐......我妹妹她们显然与你形影不相随,你给她们带来了不寻常的快乐......所以我觉得不宜在那时破坏你们相互的融洽,干脆等她们要离开沼泽屋,而你也必须去工作时再说吧.” ”她们三天后就要离开了么”我问. ”是的,等她们一走,我就要回莫尔顿的牧师宅,汉娜也会和我一起走,这所旧房子要关闭起来.” 我等了几分钟,以为他会接着讲他开头所提到的话题,可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其他的心事,那神情明分明是已忘了我和我的事儿,我只好把他拉回到我最关心最迫切的题目上来. ”里弗斯先生,你想出的是什么工作但愿耽搁了这么久了不会给得到它而增加难处.” ”哦,不会,这份工作只不过是需要我来提供,你来接受罢了.” 然后他又打住了,好像不愿说下去似的.我急躁起来,坐立不安的动来动去,急迫地紧盯一眼他的脸,这反倒更有效地达到了言语的效果,省略说话的麻烦. ”你不必急着知道,”他说,”坦白地告诉你,我可没什么合适的或赚钱的工作给你.在我解释之前,请你先回想一下我早就明白无误地对你说过,假使我来帮你,必然像瞎子帮助跛子.实际上我很穷,我发现付清父亲的债务后,他留给我的全部家当就只有这座摇摇欲坠的庄园,和屋后那排枯萎的杉树,房前那块长着紫杉和冬青的荒土.我虽出身卑微,但里弗斯却是个古老的姓氏.这个家族的三名嫡系子孙,有两名去陌生人家做下属挣饭吃,而第三名则把自己视为故乡的异已分子......不但活着这样,死了也是如此.而且,他还认为,不得不认为,这种命运是他的荣耀,盼望着有朝一日割断尘世的纽带的十字架会放在他的肩上,倾听着那位自己也是最卑微成员的教会斗士的首领发号施令:'起来,随我来!,” 圣.约翰说这番话时就像他的布道一样,语气平静深沉,面容镇定,但眼睛却闪闪发光.他又说下去: ”既然我自己贫穷又卑微,也只能给你一份贫穷而卑微的工作.你甚至会觉得这份工作不光采......看得出来你的习性属于世人所谓的那种高雅之列,你的志趣倾向于理想化,你所交往的至少是受过教育的......但我认为凡能提高我们民族素质的一切工作都不算不光采.基督徒被指派去耕作的土壤愈是贫瘠,愈是无人开垦......他的辛劳换来的报偿愈是微不足道......他的荣耀就愈高.在这种情况下,他担负的就是先锋的使命.而头一批传播福音的先驱乃是使徒们......他们的领袖就是救世主耶稣.” ”是么”他再次停下来时我说......”往下说吧.” 往下讲之前,他抬头看着我.说真的,他仿佛十分从容自在地读着我的面孔,仿佛我的五官和线条就是书上的一页文字.仔细打量之后的结论,他在下面一席话中表达了一部分. ”我相信你会愿意接受我提供的职位,并且会干上一阵子,虽说你不会永远干下去,就像我不会永远担任这个英国乡村牧师的职务一样......这里的天地狭小,越来越小,如同死水一潭,远离尘嚣.你的天性与我的有些共同之处,就是都不安分,不过你属于另一种类型.” ”请解释解释.”他停下时我催促道. ”我会解释的,你会知道这份工作多么可怜......多么琐碎......多么束手缚脚.我在莫尔顿是不会久待的,既然我的父亲已经亡故了,我就可以当家做主.在十二个月内我可能就要离开此地.不过在还没走之前,我会竭尽全力改善这个地方.两年前我来莫尔顿时这里还没有一所学校,穷人的孩子没有任何进步的希望.现在我为男孩子已办了一所学校,现在又想给女孩子办上一所.为此,我已租了一幢房子,还附带一座两间屋子的茅舍,以供女老师住.她的年薪为三十镑,她的住所现在已布置完毕,虽简陋却够用了,那是由好心的奥利弗小姐提供的,她是本教区唯一的一位富翁......奥利弗先生的独生女.奥利弗先生在山谷里办了一家成衣厂和一家铸造厂.奥利弗小姐还为贫民院领来的一位孤儿负担学费和服装费,条件是她必须帮助女老师干些她的住处和学校里的杂事,因为她觉得老师忙于教学,没时间亲自处理这些事.你愿意做这位老师么” 他问得有些匆忙,好像有些认为会遭到愤怒的或者至少是轻蔑的拒绝似的.对我的思想感情他不甚了解,虽能猜到一些,却无法判断我会如何看待这种命运.老实说,这份工作是够卑微......但却给了我安身之地,而我现在恰恰正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这份工作是十分辛苦......但与去有钱人家做家庭教师相比而言,却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侍候陌生人的恐惧,会像刀一般的刺痛我的心.这工作并非下贱......并非不足称道......并非丢人现眼,我的主意已定. ”里弗斯先生,谢谢你的建议,我真心诚意的接受它.” ”可是你听懂了我的话没有”他问,”那可是一所乡间小学,你的学生只是些穷人家的小丫头......村民们的孩子......最好的也不过是农夫的女儿罢了.你所要教的不过是编织.缝纫.读书.写字.计算之类,你的诸多才艺又有什么用你的大部分思想.情感.趣味怎么办” ”留着它们,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吧,它们可以储藏起来.” ”这么说,你十分明白了自己所要做的事了” ”明白.” 他笑了,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悲哀,而是发自内心满意开心的一笑. ”那你准备何时开始履行你的职责” ”我明天就去我的住所.如果你同意的话,下周就开学.”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穿过房间,又站定再看了我一次,摇了摇头. ”有什么不赞成的么,里弗斯先生”我问. ”你不会在莫尔顿久呆的,是的,不会!” ”为什么!以什么原因这么说” ”从你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来,这不是那种意味着一生都风平浪静的眼睛.” ”我可没任何野心.” 一听”野心”二字他大吃一惊,重复道:”是的,你怎么想到野心了呢谁有野心我知道我有,可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方才只是在说自己.” ”呵,就算没野心,你也......”他打住了.”也什么”我问. ”我想说的是你也多情,不过你也许会误会我,会不高兴.我指的是人类的爱心与同情心在你身上表现强烈.我可以肯定你不会长期安于在寂寞中打发自己的空闲时光,并把工作时间完全献给单调乏味毫无刺激的劳顿,”他又强调地补充说,”就像我不会满足于住在这里,埋没在沼泽地,封锁在大山里......违背上帝赐我的天性一样.上天赐我的才能也会被断送......毫无用处.你听听我现在多么地自相矛盾啊.我喋喋不休地宣讲要安于卑贱的命运,只要是侍奉上帝,打柴汲水的活儿也完全愿意......而我,接受圣职的牧师,自己却焦虑不堪得要发疯.唉,个性与原则总得想个法子来相互调和.” 他离开了屋子.短短一小时内,我对他的了解比原先的一个月还多.不过,他仍令人十分困惑. 离别兄长,告别家园的日子一天天接近,黛安娜和玛丽一天天更加伤心更加沉默.两人都尽力装得若无其事,但这份不得不与之苦斗的伤感却并不容易完全克制或隐藏.黛安娜说,这一回将与她们体验过的任何一次分手都不一样,就圣.约翰而言,已一刻可能数年不见,也可能永难重聚. ”他会为自己筹划已久的决心献出所有,”她说,”不过天生的爱心和感情更为强烈.圣.约翰表面一声不响,简,骨子里却藏着一种激情.你会以为他生性温柔,然而有些事上他象死神一样毫不妥协.最糟的是,我的良心简直不容我说服他放弃自己残酷的决心.当然啦,我一刻也不能为此而责备他,他的决心是正确而又高尚的,符合基督教精神,可是却叫人心碎.”说着,她热泪夺眶而出,正在干活儿的玛丽也把头深深埋下去. ”我们现在已失去了父亲,很快又要失去家园和兄长.”她喃喃地说. 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似乎是天意,非要证明一下那句”祸不单行”的老话,眼看十拿九稳的事却化作过眼烟云,给她们的忧愁又加深了一重.圣.约翰边从窗前过来,边看着一封信.他进来了. ”咱们的约翰舅舅死了.”他说. 两姊妹好像一愣,但却没有诧异也没有震惊,这消息在她们眼中的重要胜过了悲痛. ”死了”黛安娜重复道. ”是的.” 她紧紧盯着哥哥的脸:”那又怎么呢”她小声问. ”又怎么了,黛”他面无表情,”又怎么样噢......不怎么样.你自己看吧.” 他把信朝她腿上一扔.她草草看了一遍就递给玛丽.玛丽默不作声地仔细看完还给了哥哥,三人面面相觑,都笑了起来,那种哀婉忧郁的笑容. ”阿门!咱们依然可以活下去.”黛安娜终于开口. ”说到底,这并没有使我们比以前更穷.”玛丽道. ”只是把本可能出现的景象更深刻地烙印在人的心上而已.”里弗斯先生道.”而这景象又和实际情况形成如此生动的对比.” 他把信叠好,锁进他的书桌,又出去了. 有一会儿谁也不吱声.后来黛安娜转向我. ”简,你会对我们和我们的秘密感到莫名其妙,”她说,”会以为我们的心肠好狠,竟然失去一位这么亲的舅舅却冷漠无情.可我们从未见过他,也不了解他.他是我母亲的兄弟.很早以前,我父亲跟他吵了架,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话,我父亲才把大部分的财产都拿去投机冒险,结果被弄得倾家荡产,于是两人相互指责,气愤恼怒中翻了脸,从此再没和解过.我舅舅后来做的几笔生意发了财,大约挣下了两万镑的家产,他从没成过家,除了我们和另外一个人之外再也没什么近亲.而另外那个人也并不比我们更亲,所以我父亲一直巴望他会弥补自己的过失,把他的财产遗赠给我们.可是这封信却通知我们,他已把钱都遗赠给了另外的那个亲戚,而只拿出三十畿尼,平分给圣.约翰.玛丽和我,以便我们一人买一个纪念死者的戒指.对他的财产他当然有权随心所欲,但乍一听这种消息总难免让人大失所望.玛丽和我每人要有一千镑,就会觉得自己很富有.而对圣.约翰来说,这样一笔钱会更有价值,因为他可以用来做些善事.” 一通解释之后,这话题也就被抛置一边,里弗斯先生和他的妹妹们再没提起过.第二天,我就离开了沼泽居去莫尔顿.又过一天,黛安娜和玛丽动身去了遥远的b城.一周后,里弗斯先生与汉娜也搬赴牧师宅,古老的田庄就这样废弃了. 第74章 我的家呀......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一间小小的茅屋,有着粉白墙壁的小房子,黄沙铺地.厨房有四把刷过漆的椅子,一张桌子,一只钟,一只碗橱,那里头收着两三只盘子碟子,一套荷兰白釉蓝彩陶的茶具.楼上的一间和厨房大小相同,里面摆着一张松木桌,一只五斗柜,柜子虽小,但搁我那几件衣服仍是绰绰有余.善良大方的朋友们已给我添了一些衣服,虽不起眼,但必需的都有了. 黄昏降临.我用一个桔子打发走了来帮我干活的小孤女,独自坐在火炉旁.今天早上村校开学了,我有二十名学生,但其中只有三个人识点字,全都不会写和算.其中有几个会编织,还有几个会些缝纫.说话带有一口浓重的本地乡音,现在,她们和我说话彼此都还听不大懂.还有几个举止没礼貌,十分粗鲁,不听管教,而且愚昧无知.但其他人还算温顺听话,热爱学习,性格也讨人喜欢.我一定不能忘记,这些衣着粗俗的小农民,与那些血统高贵的名门后代一样有血有肉,与出身最好的人一样,心中萌生着美德.优雅,聪明和善良的情感嫩芽,我的职责就是要培养这些幼芽成长.做这件事当然能给我带来些快乐.但我并没期望眼下的生活能给我带来多大的乐趣,但毫无疑问,只要我调节精神,努力尽职,这工作带来的报偿就足以支持我一天天的过下去. 今天白天,在那间徒有四壁,简陋不堪的教室里,我感到十分快乐.安然.满足么不能欺骗自己,我只能说......不,我觉得相当孤寂,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实在有份.不止一次的怀疑迈出的这一步不仅不曾使自己的社会地位提高,反而更下降了一层,对周围所听到看到的愚昧.贫穷.粗俗,我感到软弱无力,灰心丧气.但是不要让我仅仅因为这些情绪而过于厌恶和轻视自己吧,我明白这些情绪不对......就已前进了一大步.我会尽力克服它们,我相信明天就能部分地战胜它们,要不了几周,也许我就能把它们完完全全的征服.不出几个月,我就可能目睹学生们进步.变好,那时,喜悦就会取代厌恶,给我带来满足. 同时,我还要问自己......哪一样更好......向诱惑投降,任激情支配,不做任何艰难的努力......不抗争......坠入柔情之网.在覆盖其上的鲜花中酣睡,在南方的气候中苏醒,置身于逍遥别墅的浮华之中.至今仍住在法兰西,充当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妇,一半时间沉醉于他的爱情......因为他会......哦,不错,他会有一阵儿非常地爱我.他的确爱我......再也不会有人象那样爱我了,我再也体验不到对美丽.青春.优雅的崇敬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对任何其他产生那些魅力了.他深深地爱我,以我为荣......而别的男人绝对做不到......可我想到哪儿去了在说些什么呀尤其又是在体验着什么感情呢我要问,到底哪样好些......去马赛的愚人天堂里做一名奴隶......时而为虚无的幸福乐得发烧......时而被羞辱交加的痛苦泪水呛得透不过气来;......抑或是待在英格兰中部的一个山风轻拂的健康角落里做一名乡村女教师,自由自在,踏踏实实. 是的,如今我感到,坚持原则和法律,蔑视和粉碎头脑发昏的冲动,自己做得正确.上帝指引我一条正确的路,感谢上帝给我的指引! 黄昏的遐想到此为止.我起身走到门口,眺望收获季节的日落和门前宁静的田野.这田野和学校距村子有半哩路,小鸟在唱着它们的最后一支曲子...... ”轻风和煦,露水芬芳.” 看着看着,我感到十分愉快.不久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在掉眼泪......为什么呀因为命运活活把我从对主人的依恋中拉开,因为我将再也看不到他,因为绝望的忧伤与致命的狂怒......我的出走造成的后果......也许此刻正把他引入歧途,走得很远而毫无改邪归正的希望.想到这,我转过脸,不再去看暮色中那可人的天空及莫尔顿寂寞的山谷......我说寂寞,因为在目力所及的山弯里,看不到一点明显的建筑物,除了掩映在树木丛中的教堂和牧师宅,还有最远处溪谷庄的屋顶,在那儿住着有钱的奥利弗先生和他的千金小姐.我蒙上眼睛,把头靠在石头门框上.但不久就听到草坪那头的园子门边有点声响,就忙抬起头,立刻发现一条狗......里弗斯先生的老猎狗卡罗......正在用鼻子拱着那扇门,圣.约翰先生本人则靠在门上,抱着胳膊.他紧锁眉头,严肃到几乎很不高兴的用眼睛盯着我.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停下,我只是来给你送一个我妹妹留给你的小包,我想里面大约是一盒颜料,几支铅笔,还有一些纸吧.” 我走过去接,这真是件受欢迎的礼物.当我走近时,他端祥着我的脸,神情十分严肃,肯定是我脸上的泪痕犹在. ”是不是发现,第一天的工作比你预料中的难得多啊”他问. ”哦,不!相反,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和学生们相处的很融洽.” ”可说不定你的住处......房子......家具......让你大大失望说实话,它们是够寒酸的,不过......” 我打断他”我的房子又干净又挡风遮雨,我的家具也够用而且方便,我看到的一切都让我心怀感激,而不是失望.我绝对不是那种傻瓜或享乐主义者,会因为没有地毯.沙发.银盘子之类的而懊恼.再说了,五周前我还一无所有......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浪汉呢,而现在我却有了朋友,有了家,有了工作,对上帝的仁慈,朋友的慷慨,命运的恩惠,我感激不尽,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可你没觉得孤独压抑么你身后小屋里黑乎乎,空荡荡的.” ”我还没有时间享受安宁,更没有时间厌倦孤独.” ”很好,但愿你真能像你言得那样满足.说到底,你的良知会告诉你,像罗得的妻子那样犹豫不决还为时太早.在我见到你之前,你抛弃了什么,我并不了解,但我劝你要坚定地抵制一切诱惑你回头的东西,坚定的追求你现在的工作,至少先做几个月.” ”我正是这样想的.”我回答.圣.约翰接着说: ”可要把握,扭转天性,又谈何容易.不过,我认为这可能也可以做到.上帝赐给我们一定的力量来创造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的精力需要粮食但却有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全力想踏上一条不可不走的路的时候......不必因缺乏食物而忍饥挨俄,也不必因绝望而驻足不前,只要我们为心灵寻找另一种养料,它就会与心中向往品尝的禁果一样滋补......也许还更为可靠.只要我们为勇于冒险的双脚开拓一条道路,即便比命运阻挡我们走的路更为坎坷,但却与那条路同样笔直,同样宽阔. ”一年前,我自己也曾经非常痛苦,觉得做牧师是错误的.它一成不变的职责让我烦得要命,我满心渴望人世间更活跃的生活......向往文学家更激动人心的劳动......向往艺术家.作家.演说家的命运,向往所有比牧师要强的职业.是的,有一颗政治家.士兵,向往荣耀,爱好名誉,追求权力的心,在我牧师的法衣下跳动不已.我认为自己的生活凄惨至极,一定要改变,不然我就会死去.经过一段时间的黑暗与挣扎,光明突然出现,宽慰终于降临,我那狭隘的生活一下子扩展成为坦荡的平原,无边无际......我的能力听到了上帝的呼唤,我要奋起,要全力以赴,张开理想的翅膀飞向天外.上帝赐予我一项使命,要我肩负它远行,更好地传播福音.技艺.力量.勇敢.口才......那些士兵.政治家.演说家所具备的优秀品质,我全都有用,因为这些对于一名出色的传教士来说也同样至关重要. ”于是我决心做一名传教士.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境完全变了,镣铐消失不见,官能全都得到解放,再也不受任何的束缚,只留下一些恼人的伤痛......这伤痛时间可使它痊愈.我父亲十分反对我的决定,但他已经去世了,我再也无须与一个合法的障碍斗争了.等一些事务安排妥当,我再为莫尔顿找到一位接班牧师,一两件感情纠葛已被冲破或斩断后......与人性弱点的最后一次冲突,我知道自己会取胜,因为我已发誓定要取胜......我将离开欧洲奔赴东方.” 他的这番话,依用那副他特有的那种克制有方却字字有力的口气.说完后他不再看我,却转而注视着夕阳西下.我也向那儿望去,两人都背对着那条穿过田野通向园门的小路.这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没有脚步声,唯有山谷里潺潺的流水在那一刻令人陶醉.突然,一个银铃般甜蜜欢快的嗓音响了起来,所以让我们吃了一惊. ”晚上好,里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罗.你的狗比你反应快,早已经认出了它的老朋友.先生,我还在田野那头它就竖起耳朵,摇晃它的尾巴了,可你现在还把背对着我.” 这倒不假,虽然一听到这音乐般悦耳的嗓音,他就吃了一惊,仿佛一道霹雳裂开了他头顶的云层.可人家话已落音,他还保持着原先吃惊时的那个姿势......胳膊靠在便门上,面孔朝西,最后他终于十分慎重地转过身来.我好像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幻影,在离他三码远的地方,一个浑身纯白的形体......年轻优雅,丰满而线条柔美的形体,弯腰抚摸卡罗之后,头一仰,把长长的面纱甩置脑后.于是他的眼前就显现出了一张鲜花般美丽的面孔.美仑美奂也许有点夸张,但我无意收回或加以限定.英格兰温和的气候造就的最漂亮的五官,英格兰湿漉漉的风,雾蒙蒙的天空孕育并庇护的玫瑰与百合花般纯净的肤色,以此为喻恰如其分.年轻姑娘魅力十足,毫无瑕疵,五官匀称雅致,一双秀目恰似可爱的画中人,又大又黑又圆.浓密的长睫毛柔美地环绕着秋波流盼的眸子,描过的眉毛远山如黛,白净光滑的额头给色与光构成的活泼美丽凭添几分宁静.椭圆形的脸蛋娇嫩迷人.嘴唇同样娇嫩,鲜红的健康,线条优美.整齐发亮的牙齿毫无缺陷,小巧玲珑的下巴笑靥浅浅,浓密的秀发更添妩媚......总而言之,所有的优点集于一身,造就出她这么一个理想化的美人.我深为惊叹,诧异的注视着这个美人,全心羡慕.大自然想必出于偏心,造出这等尤物,完全忘了自己平时后娘般的小气赠礼,而对这个宠儿倍施祖母的慷慨. 圣.约翰.里弗斯如何看待这位凡间天使看着他转身去望她,我心中的疑问油然而起,当然也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他目光这时已离开这位仙女,在看着便门旁一丛不起眼的雏菊. ”迷人的黄昏,不过你一个人跑出来有些太晚了.”他一面说,一面用脚踏碎已经闭合的雪白花朵. ”哦,今天下午我刚从s市回来......””爸爸告诉我你的学校已经开学,新的老师也到了,所以喝完茶我就戴上帽子一溜跑上山谷来看她.这位就是吧”她指指我. ”是的.”圣.约翰道. ”你觉得你会喜欢莫尔顿么”她问我,语气神情坦率纯真,虽有些孩子气却讨人喜欢. ”但愿会喜欢,我很乐意这么做.” ”学生们有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专心” ”很专心.” ”还喜欢你的屋子吗” ”很喜欢.” ”我给它布置得还可以吧” ”很好,真的.” ”让爱丽丝.伍德来服侍你,人挑得还行么” ”不错,她听话而且乖巧.” ”有时我会过来替你教教书,”她补充道,”时常来瞧瞧你,也好换换口味.我喜欢变换口味.里弗斯先生,在s市我可真开心......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清晨,我跳舞一直跳到两点钟.那个第几团自□□以来就驻扎在那儿,那些军官们真是世上最讨人喜欢的男士,让所有的年轻的磨刀匠剪刀商都颜面扫地.” 我发现圣.约翰先生的下唇似乎噘了起来,而上唇则往下撇.紧紧的闭着嘴巴,面孔下半部异乎寻常地严肃古板,可乐呵呵的姑娘还只顾说着.他不再看雏菊,却抬眼望她,那是毫无笑意,刨根究底,意蕴深长的一眼.她重展笑靥算作回答,笑声正般配她的青春年华,花容月貌,酒窝和明眸. 他仍旧绷着脸一声不吭地站着.她再次弯腰抚摸卡罗.”可怜的卡罗喜欢我,”她说,”它对朋友可不严厉,也不疏远.如果会说话的话,也绝不会保持沉默.” 她轻轻拍着狗的脑袋,以天生的优雅姿态,在年轻持重的狗的主人面前弯下腰.我发现这位主人的脸上蓦然腾起一阵红云,庄严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火焰熔化,闪烁着难以抗拒的情感,仿佛他的巨大的心灵已不堪暴虐的抑制,不顾意志的反对,舒展扩张,为赢得自由而奋力跳跃.然而他还是控制了它,有如果断的骑手勒住了一匹正在腾起的骏马,对她温情脉脉的进攻既不用言语也不用动作来作回答. ”爸爸说你现在从不来看我们了,”奥利弗小姐抬头接着说,”你都快成了溪谷庄的陌生人了.今晚就他一人在家,身体又不舒服,你陪我一块回去看看他好么” ”我觉得这时候去打扰奥利弗先生不太适合.”圣.约翰回答. ”不合适!可我觉得挺合适.这时候爸爸才最需要有人陪伴呢,工厂关门,他无事可干.好啦,里弗斯先生,跟我走吧.你干嘛这么羞怯沉闷”她自作回答,以填补他的沉默留下的空白. ”我给忘啦!”她大声嚷道,摇着一头美丽的卷发,仿佛对自己大吃一惊.”真是昏头昏脑,粗心大意!请你一定原谅我.我忘了你有很多理由不肯和我闲聊.黛安娜和玛丽都走了,沼泽屋已经关闭,你该多么孤独.我好同情你,你一定要来看看爸爸呀.” ”今晚不行,罗莎蒙德小姐,今晚不行.” 圣.约翰先生讲话简直像架机器,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样拒绝需要有多大的毅力. ”算了吧,既然你这么固执,我自己走吧.不敢久留了,都开始下露水了.晚安!” 她伸出手,他只碰碰它.”晚安!”他声音低沉空洞,好象回声.她转过身,但又立刻转回来. ”你身体好么”她问.问得好,因为他的脸苍白得就像她的衣裙. ”挺好的.”他宣称,旋即鞠了个躬,离开了园门,二人各自东西.她仙女般轻快地走下田野,曾两度回头凝视他的背影.而他却坚定地大步流星,根本就不回头. 目睹另一个人的艰苦与牺牲,使我的思想不再只耽于个人的痛苦与牺牲之中.黛安娜.里弗斯曾说过:她哥哥”象死神一样毫不妥协”,她一点都没夸张. 我竭尽全力,积极忠实地办着我的乡村小学校.万事开头难,尽管我百般努力,但还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开始了解那些学生和她们的个性.她们完全没受过教育,官能麻木不仁,简直笨得无可药救.一眼看去,个个都呆头呆脑.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跟受过教育的人一样,她们各有特性,在与她们相互逐渐了解之后,这种区别就迅速地加大加深.一旦她们对我,我的语言,我的规矩,我的方式不再诧异后,我就发现,那些傻里傻气张口结舌的乡下丫头,摇身一变,就成为了聪敏伶俐的女孩子.许多学生都乐于助人,亲切可爱.不少人天生讲礼貌知自尊,很有能力,逐渐赢得了我的好感和赞美.这些学生很快就乐于做好作业,保持个人整洁,按时学习功课,养成文静规矩的好习惯.有几个学生的飞速进步,甚至令我惊奇.我为此欢欣鼓舞,骄傲自豪.另外,我自己也开始喜欢上了几个最出色的姑娘.她们也同样喜欢我.学生中有几名农夫的女儿,简直就是大姑娘了,已能看书.写字.做针线了.我就教她们文法.地理.历史的基本知识,和更为精细的针线活.在她们中我还发现了一些值得我敬重的人......渴求知识,好学上进......我在她们家中和她们共度了不少愉快的夜晚.她们的父母对我殷勤周到.我十分乐于接受他们纯朴的好意,并报之以加倍的体贴......谨慎地尊重他们的感情......对此,他们也许并没有随时习惯,但他们为之着迷,并从中获益.他们认为这抬高了他们的身份,便渴望能够无愧于受到的礼遇. 我感到自己成了本地人的宠儿.无论何时出门,都能听到来自四面八方来的亲切问候,受到友好笑容的欢迎.生活在普遍的敬意之中,虽然只是劳动者的敬意,也好比”沐浴着阳光,宁静而称心”,内心详和的情感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萌芽开花.这段时期我的生活,我的心灵更多地充满着感激之情,很少低沉沮丧.然而,读者呵,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吧......在这安静而有益的生活之中......诚实勤奋地为学生工作一天之后,我心满意足地作画或看书,独自消耗夜晚的美好时光......然而夜里却常匆匆陷入奇异的梦境,五彩斑斓,躁动不安,激动人心,狂风骤雨......这些梦千奇百怪,充满冒险.忧虑.浪漫的情调.总时在某个激动人心的关键时刻,依然一次又一次遇上罗切斯特先生,感到自己在他的怀中,听着他的声音,遇上他的目光,触到他的手和脸颊,爱他并被他爱......愿与他终身相守的渴望重新燃起,与当初一样强烈,一样火热.接着就会醒过来,想起自己身居何地,处境如何.然后就从没挂帐幔的床上爬起来,浑身哆嗦.这时候,寂静的黑夜便目睹了绝望的痉挛,听到了激情的迸发.第二天的早上九点,我又准时地打开校门,若无其事地为这天的例行工作做准备. 第75章 一天晚上,她与平日一样孩子似地好动,不假思索但并不冒犯地好奇,把我的小厨房里的餐具柜和桌子抽屉捣腾一通.她先是找到了两本法文书,一卷席勒的作品,一本德文语法和词典,后来又发现我的绘画用具和几张素描,包括一幅铅笔头像,画的是我一个学生,小天使般漂亮的女孩子.几幅风景画,那上面是莫尔顿山谷和四周的荒原.她开始吃惊得一楞,接着又高兴得发呆. \”是你画的么你懂法文和德文你真可爱......真是个奇迹!你比我s市的第一流学校的绘画老师还要画得好.你可以不给我画张像么,好拿给爸爸看看\” \”非常乐意.\”我回答.想到能有幸画这么完美漂亮的模特儿,我就感到一阵艺术家的强烈喜悦.她当时身穿一套深蓝色的绸衣裳,袒露着双臂和脖颈,唯一的一件装饰是那一绺绺生就的栗色卷发,波浪般自在优雅地披散在她的肩头.我抽出一张精细的卡纸,仔细地勾出轮廓,并打算让自己享受一下彩色的乐趣.这时,天色已晚,就叫她改日再来为我做模特儿. 她把我的状况向她的父亲大大渲染了一番,结果第二天晚上,奥利弗先生就亲自陪她来了......他身材魁梧,五官粗犷,头发花白,人到届中年.他身边这个可爱的女儿,就像一座古老塔楼旁的一朵娇艳的鲜花.他看来沉默寡言,或许还很自负,但对我非常和气.罗莎蒙德画像的底稿令他很高兴,并要我一定好好地把它画完,还坚持要我第二天去溪谷庄度过一个夜晚. 我去了.发现那是一座漂亮的大宅,处处都显出示主人的富有.我在那儿时,罗莎蒙德一直兴致勃勃.她的父亲和蔼可亲,茶点后就开始与我交谈,用动人的字眼对我在莫尔顿学校的工作大加了一番赞赏.还说从他所见所闻来看,只怕我待在这个地方是大材小用,会很快离开,去做更为适合的事. \”可不是么!\”罗莎蒙德叫道,\”她那么聪明,到上等人家做个家庭教师足够了,爸爸.\” 但我心想......呆在现在的地方比去什么上等人家要强得多.奥利弗先生说起里弗斯先生......里弗斯家族......充满敬重.他说这是当地一个非常古老的姓氏,这家人的祖先都非常富有,从前莫尔顿全都属于这个家族.就是现在,他也认为这家人的代表,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与最好的人家联姻.他叹道,这么优秀,这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却决定出门去做传教士,真是白白糟蹋了一个有价值的生命.看样子,罗莎蒙德的父亲并不会阻碍女儿与圣.约翰的结合.很明显,奥利弗先生认为年轻牧师的良好出身,古老姓氏,神圣职业,足以补偿他缺少的财富. 那是十一月五日,一个假日.我的小仆人帮我打扫完房子后就走了,她非常满意我给她的一个便士报酬.周围一切都一纤不染,闪闪发亮......擦洗过的地板,擦亮了的炉栅,擦得干干净净的几把椅子.我自己也浑身整洁,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由我任意安排. 翻译几页德文用去了我一个小时.然后我取出画板和铅笔,开始了更容易也更舒心的工作.完成罗莎蒙德.奥利弗的小肖像.头部已完成,现在只剩下给背景着色,给服饰打上阴影,给丰润的嘴唇添上一抹胭脂红......给头上的的头发再加上柔和的发卷......天蓝色眼皮下的睫毛要画浓一些.正在我聚精会神地完成这些细节,忽然听到,一记急促的敲门声.然后门开了,圣.约翰先生走了进来. \”我来看看你是如何度假的,\”他说,\”但愿不是在想心事吧不是那很好.作起画来就不会感到孤独.你瞧,我还不相信你呐.虽说到目前为止你表现的很勇敢.我给你带来了一本书好让你晚上消遣消遣.\”他把一本新书放到桌上......一本诗集.那年代......现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幸运的公众常有机会能够看到这种真正的好书.唉!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可没这福份.不过,打起精神来!我并不想停下来说三道四,牢骚满腹.我明白诗歌未曾消亡,天才未曾死去,财神也从未曾征服这二者,将它们捆绑或残杀.它们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宣告自己的存在.风采.自由和力量.强大的天使,稳坐天堂吧!丑恶者取胜之时,孱弱者痛哭自己的灭亡之时,天使们却在微笑.难道诗歌毁灭了么天才能被赶走么不!平庸之辈们,不,别让妒嫉激起这种看法,不,它们不仅仅还活着,而且在统治,在拯救,没有它们无处不在的神圣影响,你就会堕入地狱......你自己卑贱的地狱. 我迫不及待地翻阅着《玛米昂》的光辉篇章,圣.约翰俯身细看我的画.他大为惊讶,直起高高的身子,但一声不吭.我抬头看他,他却避开我的眼睛.他的想法我十分清楚,他的心灵我完全明白.此刻我比他要镇定冷静得多,一时占着他的上风,若能够,我真想助他一臂之力. \”他这么坚定不移的压抑制着自我,\”我想到,\”未免太苦自己了.一切内心的情感与痛苦都被紧锁起来不表达,不坦白,不透露一分一毫.和他谈谈他认为自己不该娶的可爱的罗莎蒙德吧,肯定会对他有益.要想法使他开口讲话.\” 我先开口.\”里弗斯先生,请坐吧.\”但他照例说自己不能久留.\”那好吧,\”我心想,\”你若乐意就站着好啦.不过我决不能让你马上就走.至少孤独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我要试试能不能找到藏在你心中隐秘的源头,在你那大理石一样的胸膛上找出一个小孔,好往里头注入一滴同情的安慰剂.\” \”这张画画得像么\”我开门见山地问. \”像!像谁我没仔细看.\” \”你看了,里弗斯先生.\” 对我突然的奇怪无礼,他几乎吓了一跳,面目失色地瞪着我.\”哦,这还算不了什么,\”我心里说,\”你那点儿古怪根本难不倒我,我可要好好试试身手了.\”我接着说,\”你已仔细清楚地看过了.不过我不反对你再看一次.\”我起身把那张画放到他手里. \”画得不错,\”他道,\”色彩柔和清晰,构图优美精确.\” \”是呵,是呵,这我知道.可画得像不像到底又像谁呀\” 片刻迟疑,他答道:\”我猜想是奥利弗小姐.\” \”当然是.先生,现在为奖励你猜得对,我答应为你精心炮制一张十分准确的复制品,条件是你必须得把它当作礼物来接受.我可不想白白劳神费时去做一件你认为是全无价值的事.\” 他继续注视着那张画,看得越久,抓得越牢,就越想得到它.\”太像了!\”他喃喃自语,\”眼睛画得好,色彩.光线.表情,都非常完美.它还在笑呐!\” \”送你一张类似的画,会给你带来慰藉还是伤害告诉我吧.等你到了马达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后,拥有这么一份纪念品,会不会是种安慰或是一看到它就勾起了你那失望痛苦的回忆\” 他躲躲闪闪地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犹豫不决,并且忐忑不安,再次细看了一遍那张画. \”画我肯定是想要的,只是不知那么做是否审慎明智.\” 既然我有把握罗莎蒙德真心喜欢他,她的父亲也不反对这门亲事,那我......可没圣.约翰的见解崇高......内心早就主张他们的结合了.依我之见,他如拥有了奥利弗先生的大笔财富,就可以做许多好事,比跑到热带的阳光下面任凭自己的天才枯萎,力量白耗要强得多.想到可以这样,我于是回答: \”依我之见,你应该马上把画上的本人要走,那样才更审慎更明智呢.\” 这时他已坐了下来,把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撑住额头,痴情地凝视着.我发现他现在对我的放肆并不生气,也不诧异了.甚至发现对他视为不可触及的话题这样一语中的......随意谈论......反而使他开始感受到一种新的乐趣......一种意想不到的宽慰. 性格内敛的人往往比性格开朗的人更需要坦率地讨论自己的情感与忧伤.况且模样冷酷的禁欲主义者终归也是人,大胆善良地\”闯入\”他们内心\”沉寂的海洋\”往往已是对他们最好的恩惠. \”她喜欢你,我肯定.\”我站到他椅子后面说.\”而且她的父亲也尊敬你.再说,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好姑娘......毫无心计,不过你的头脑就足够你和她用的了.你应当娶她.\” \”她真喜欢我吗\”他问. \”当然,胜过喜欢任何其它人.她老在谈论你,再没比这个话题更能让她开心了,话更多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说道:\”很高兴.那就再谈一刻钟.\”他真的掏出表来,放在桌上计时. \”可谈下去有何用,\”我说,\”既然你仍正在握紧反对的铁拳,或打造一条新的锁链来绑搏你的心\” \”别想象那种狠心的东西吧,想象我已妥协,已感化,就像现在这样.凡人之爱已在我的胸中新辟一股清泉,不断升腾,将甜蜜的洪水溢荡了我的心田.那是我小心翼翼苦心经营的一片田地......辛勤地播下了善意与克制的种子,可现在它正泛滥着甜蜜的洪水......淹没了幼小的嫩芽......美味的□□正腐蚀着它们.现在我已看见自己躺在溪谷庄客厅的睡榻上,在我的新娘罗莎蒙德的脚旁.她用甜甜的嗓音正在和我絮言......用被你灵巧的手画得如此逼真的眼睛俯视着 不知在下午什么时候,我抬起头,四下看看,只见夕阳正在墙上划着它金色的下滑线.我不停问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心灵的回答......”马上离开桑菲尔德”......太干脆太恐怖了.我堵住耳朵对自己说,现在还忍受不了这个.”没做成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新娘,只是我痛苦的最小一份”,我断言.”从最美妙的梦境中醒来,发现原来只是一场空欢喜,这种恐惧也还能承受,能克服.可是必须马上不顾一切地离开他却让人受不了,我无法做到.” 可内心的一个声音马上反驳我认为我做得到,还预言我应当这么做.内心在反复激烈的斗争.真想做个软骨头,好回避面前那长长的痛苦之路.可是良心化为暴君,掐住了激情的脖颈,嘲弄地教训说,她只不过把自己的纤足在泥潭中点了一下,发誓用他铁的臂膀将她抛进深不可测的痛苦之渊. ”那就把我拉走吧!”我叫道,”让别人帮我一把吧!” ”不,你必须自己摆脱,没人能够帮助你.你必须自己剜出右眼,砍下右手,你的心要做祭品,而你要做祭司,把它刺透.” 我蓦地起身,害怕在恐惧孤独中出没这么一位无情的法官,害怕在寂静中充满这么可怕的声音.当我站直身体只感觉天旋地转,才明白自己兴奋过度,营养太少,使身体不适.这一天没吃早饭,也没吃一点肉和没喝一口饮料.而且,忽然想到我关在屋里这么久,却无人过问,无人请我下楼,就连小阿黛勒也不曾来敲门,费尔法克斯太太也没有来找我,心中一阵难言的苦楚.”被命运抛弃的人总会遭朋友的遗忘.”我痛苦的喃喃自语,拉开门闩往外走,却绊到一个东西.此时我仍然头发晕眼发花,四肢无力,没能立即控制自己就往下一倒.但还没倒到地上,就有一只伸出的胳膊扶住了我,抬头一看......是罗切斯特先生,他坐在横亘房门的一把椅子上. ”总算出来啦.唉,我在这等你好久了,一直在听,可一点声响都没有,连一声抽泣都不曾听到.再过五分钟那种死一样的沉静,我就要象盗贼一样破门而入了.看来你在躲我?......关起门来独自伤心!我宁愿被你痛斥我一通.你一直是个情感丰富的人,我还以为你会大闹一场,准备看你热泪滂沱.不过,我想要它洒在我胸膛上,可现在木头木脑的地板却得到了它,要么就是你的手绢湿透了.然而我错了,你根本就没哭!只能看见你面孔苍白,双眼无神,却不见一丝泪痕.我想,那么它是你的心在流血吧?” ”唉,简,难道你连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么?辛酸的话,尖刻的话,伤害感情,刺激情绪的话,统统没有?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在我让你坐的地方,用这种没精打彩消极顺从的目光看着我?” ”简,我绝不想这样伤害你,从来不想.假若一个人只拥有一只亲如女儿的小母羊,让它吃他口中的面包,喝他杯中的清水,偎依在他的胸前,但却一时失手,在屠场把它宰了,对这鲜血铸成的大错,他的悔恨也决不会多出我现在的悔恨.你肯宽恕我么,简?” 读者呵!......我听后马上就宽恕了他.他的眼中充满的只有深深的尾悔,他的语气充满真诚的遗憾,他举止富于男子的气概.而且,整个神情态度流露出坚贞不渝的爱情......我完全宽恕了他,但我并没用言词和行动表达,只深藏在自己心灵深处. ”你认为我是个坏蛋吗,简?”须臾他愁闷地问......大概在奇怪我久久的沉默与驯服.我的样子看起来是只有软弱而无坚强. ”是的,先生.” ”那就痛痛快快毫不留情地说出来吧......不要饶我.” ”我不能.我很累很不舒服,我想喝水.”他颤抖着长叹一声,揽我入怀,抱我下楼.开始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哪个房间,模糊的双眼中一切混混沌沌.但很快就感到炉火令人振奋的温暖.虽值夏季,但我在自己房间早已变得浑身冰凉.他把酒送到我唇边,我尝了一口,清醒多了,又吃了些他递上的食物,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发现我们原来是在图书室里......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就在身边.”倘若现在就死,没有太大的痛苦,那该多好”,我想,”那就无须费劲扯断与他息息相通的心弦.看来必须得离开他了,可我并不想离开他......也无法离开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简?” ”好多了,先生,很快就会没有事了.” ”再喝一口,简.” 听从了他的话.他随后把杯子放回到桌上,站到我跟前,专注地看着我.突然他一转身,激情勃发,模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快步穿过房间,但又折了回来.他弯下腰,仿佛要吻我,可我想到现在爱抚已被禁止,就转过脸去,将他推开了. ”怎么?......这什么意思?”他匆忙叫道,”哦,明白了!你不愿亲吻伯莎.梅森的丈夫?你认为我怀中有人,拥抱已被占据?” ”无论如何,那里没我的地方,没我的权利了,先生.” ”为什么,简?不用你费神解释,我来替你说吧......因为你已有妻室,你会这样回答......猜得对么?” ”对.” ”你若这么想,就一定对我心怀偏见,一定把我看作是一个诡计多谋的子......卑鄙下作的流氓,一直在煽动你无私的爱,好把你拖进故意设置的圈套,剥夺你的名誉,掠夺你的自尊.你对此有何看法?我看你无话可说.第一,你还萎靡不振,呼吸困难;第二,你还不习惯指责我痛骂我.另外,要是你多讲几句话的话,眼泪的闸门就会打开,泪水就会滚滚而下,所以你无意规劝责备,大闹一场.你在琢磨如何行动......你认为说话毫无益处.我了解你......我在提防着.” ”不先生,我不想和你作对.”我说,颤抖的嗓音警告自己要长话短说. ”不照你的字义而照我的字义来说,你是在谋划毁灭我.你已经在说我是个已婚男人......既然如此,你就要回避我,躲开我,刚才你就已经拒绝亲我.你打算把自己完全只当做陌路人,住在这个屋檐下,只是做为阿黛勒的家庭教师而已.假若我对你讲一句友好的话,假若你对我再产生一点友好的感情,你就会说......'那男人差点使我做了他的情妇,我必须对他冷若冰霜,硬如岩石,,于是你就真的如此.” 亮亮嗓子,定了定神,我答道:”先生,我的处境完全变了,我也得变......这一点毫无疑问.为了避免情绪波动,以免老是得与回忆和联想抗争,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阿黛勒得请一位新老师,先生.” ”哦,阿黛勒会去上学......这个我已决定了.我也不想用桑菲尔德可怖的联想与回忆折磨你......这个该诅咒的地方......这个亚干的营帐......这个蛮横的墓,对宽广天空的光明硬露出生不如死的鬼相......这个狭小的石头地狱,一个货真价实的魔鬼,比我们所能想得出的一大群还更加可恶......简,你不能再住在这儿,我也不能.明知桑菲尔德魔鬼困扰,还把你带了来,真是大错特错.还没见到你之前,我就命令他们瞒着你,永远不让你知道这里的祸害.仅仅因为要是家庭教师知道她和什么人同住同一所房子,阿黛勒就永远休想有老师.我的计划不允许将那疯子迁往别处......虽说我还有座芬丁庄园,比这里更幽静更隐蔽,更可以让她安全地住在那儿.但我只是考虑到那地方对健康没有好处,位于森林中央,我的良心才不肯这样安排.或许那儿潮湿的墙壁会很快就帮我摆脱这个包袱,可是坏蛋虽有坏处,我也不愿间接谋杀,哪怕是我最恨的人. ”然而,对你隐瞒疯女人的住处,就好象用斗篷盖上一个孩子,再将它放在见血封喉的树下,那恶魔的四周都有毒,而且一向这样.不过,现在我要关闭桑菲尔德府,钉死前门,用木板钉死上底层窗户.我要给普尔太太一年两百镑,让她独自在这儿陪着我的妻子,这是你对那个可怖巫婆的称呼.格雷斯为了钱愿做许多事,她可以让她的儿子,格里姆斯收容院的管家,上这儿来住,在我妻子发病时帮她一把,她被妖魔诱惑,晚上会出来放火烧人,持刀刺人,用牙咬人身上的肉,等等......” ”先生,”我打断他,”你对那不幸的太太好狠心,每当你提起她就胸怀仇恨,势不两立.这太残忍......她发疯也是身不由己.” ”简,我的小心肝,我知道你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又错怪了我,并不是因为她疯我才恨她,要是你疯了,我不会恨你的?” ”我想你会的,先生.” 第76章 性具备了最好的价值.修剪和训练了天性,但它却无法根除天性,天性也永远不会被根除,'直到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时候.” 一席话说完,他拿起搁在桌上画板旁的帽子,再次看看那张画像. ”她确实可爱,”他喃喃自语,”称她为世上的玫瑰,一点儿也不错!” ”我可不可以为你再画一张么” ”做什么呀不用了.” 他拉过一张薄薄的纸把画盖上.画画时我习惯于把手搁在这张薄纸上,免得把画纸给弄脏了.他好像突然在那张白纸上看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的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猛地抓起那张白纸,看看纸边,又飞快地瞄我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完全莫名其妙,仿佛摄取并记住了我的身材.面容.衣着的一切一切,横扫一切,闪电般迅速敏捷.他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却俗言又止.”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他回答,把纸放回去时,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撕下窄窄的一小条塞进手套,然后匆匆的点点头,说一声”下午好”,就消失不见了. ”嗨!”我喊了一声,说了本地的一句话,”这可真是云山雾罩!” 我也细细看看那张纸,可除了几抹试笔时涂上的颜料处,什么也没有.我把这谜琢磨了片刻,感到莫名其妙,又肯定它无关紧要,便丢到一边,很快就忘掉. 圣.约翰先生走时,天开始下雪,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刺骨寒风又刮来了另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黄昏时,壑平沟满,几乎人几乎无法通行.我关上窗板,给门堵上一块草垫,以免雪从门底下吹进来.把火拨旺,在炉边倾听着暴风雪那低沉的怒吼,呆坐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点起蜡烛,拿起《玛米昂》:诺汉那堡峭壁尽染夕阳, 特威德河美丽深邃又宽广; 契维奥特山茕茕, 雄伟的主楼,巨塔林立; 环绕的墙垣绵延不绝, 落日的余晖金光闪耀. 我沉浸于诗的韵律,很快就把暴风雪抛置脑后. 是什么声音在摇撼着屋门,也许是风吧,我想.不,原来是圣.约翰.里弗斯,他拉开门闩,从冰雪中,从狂风呼啸的黑暗中走了进来,站在我面前.裹着他高高身躯的斗篷象冰川般雪白一片.我大惊失色.在这种大雪封山的夜晚,我可真没想到会有客人造访. ”有什么坏消息么”我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儿.你可真容易受惊!”他边说边脱掉斗篷挂到门上去,又若无其事地把进来时弄动了的草席推回到门上.然后跺跺脚,让靴子上沾的雪掉下来. ”我把你干净的地板给弄脏了,”他道,”不过你得谅解我一回.”说着他走到炉边.”告诉你吧,到这儿来可真够难的,”他在炉火上烤着手,”一下子不小心被掉进雪堆,被一直埋到腰上,幸亏雪还松软.” ”可你为什么要来呀”我禁不住问. 这么问客人好像不大礼貌吧.不过既然你问了,我还是干脆回答你吧,我就想跟你随便谈谈.哑巴书,空房子,让人挺乏味.再说,从昨天起我就感到一种激动,好比一个人只听了半个故事,急于想知道下文.” 他坐了下来.我想起他昨天古里古怪的举动,真担心他的神经出了毛病.不过他若疯了,倒疯得镇定自若.他把额上被雪打湿的头发抹开,任火光自在地照在他的苍白的额和脸颊上.从没见过他那张英俊的脸比此刻更像大理石雕像的了,我难过地发现那上面清晰地刻下了劳苦与忧伤的痕迹.我期待着,以为至少他会说一些我能懂的话.可是他把手搁在下巴上,一个指头按住嘴巴,仍在沉思默想.我接着又吃惊地发现他的手和脸同样瘦,我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伤,便感激地说道: ”但愿黛安娜和玛丽能来和你同住.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太可怜了,而你又对自己身体毫不怜惜. 沉默许久,我说:”那奥利弗小姐呢她的失望与悲伤你就感到无所谓么” ”奥利弗小姐的周围永远不乏追求者.献媚者.不出一个月,我的形象就会从她的心中抹掉,她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还会嫁一个比我更能使她快乐的人.” ”你说得挺轻松,可内心又痛苦又矛盾,你越来越瘦了.” ”不,如果我瘦了一点儿,也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前程还未确定罢了.况且我的行期一拖再拖.正在今天早上,我得到讯息,盼望已久的接班牧师还得过三个月才能来,说不定三个月还会延期到六个月. ”不论何时奥利弗小姐只要走进教室,你就浑身战栗,满脸通红.” 他的脸上再次掠过吃惊的表情,完全没想到一个女人居然敢对一个男人这样讲话,可我却对这种方式早已经习惯.与坚定不移谨慎周密文雅高尚的人交往,不论他们是男是女,我都要冲破他们传统含蓄的堡垒,越过他们秘密的门槛,不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赢得一席之地,就誓不罢休. ”你的确与众不同,”他说,”胆子不小,你的心灵相当勇敢,你的目光十分锐利.不过请允许我说清楚,你误解了我的感情.你把它们看得过于深沉,过于强烈了,你给我的同情超过了我所该得的范围.我在奥利弗小姐面前脸红战栗的时候并非可怜自己,我蔑视这种软骨头,明白这不光彩而纯粹的狂热.我敢说这绝非灵魂的躁动,而我的灵魂坚如磐石,牢牢扎在动荡不安的大海深处,了解我的本来面目吧......我心如铁石.” 我不愿相信地笑了. ”你的突然袭击,套出了我的心里话,”他接着说,”那现在就让它为你效劳吧.剥去那件基督教用以掩盖人类缺点的血污长袍......我本是个冷酷无情而又雄心勃勃的人.一切情感中,只有天生的爱心才对我拥有永恒的威力,理智而不是感情,才是我的向导.我的雄心无边无尽,我要比别人爬得高干得多的永不会满足.我崇尚忍耐.毅力.勤奋.才能,因为这些才能使人成就大事,出人头地.我兴趣十足地观察着你的工作,只因为觉得你是勤勤恳恳,有条不紊,精力充沛的女人的典型,而不是因为对你的经历或你仍在忍受的痛苦深感同情.” ”你简直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异教徒的哲学家了.”我说. ”不,我和那自然神论的哲学家们截然不同.我有信仰,我信奉福音.你的形容词用得完全不恰当,我不是异教徒的哲学家,而是基督教的哲学家......耶稣教派的信徒.做为他的信徒,我采纳他纯洁.仁厚.宽容的教义,我拥护它们,并且发誓要传播它们.青年时代我就信仰宗教,它已经培育了我最初的品格......从细小的嫩芽,自然的情感,长成一棵浓荫遮蔽的大树......慈善主义.让人类正直品格野生的强健的根,长出应有的神圣正义感,把我要为可怜的自己谋求权力与声望的野心,变为拓展主的天地,为十字架的大旗夺取胜利的壮志.宗教已为我做了那么多好事,使原始的天 ”真是怪事,”他继续说,”我对罗莎蒙德爱得那么狂热,确确实实具有初恋的全部激情.她是那么美丽.高雅.迷人......但同时我又会冷静清醒地意识到,她并不会成为我的好妻子.婚后一年我就会发现,她不是我合适的伴侣.十二个月的日子过去后,接着的将是终生的遗憾.这点我很明白.” ”那倒奇怪了!”我不由叫道. ”我的内心一面强烈地感觉到她的魅力,”他继续说,”一面又深深地意识到她的缺点,那就是她无法对我所向往的东西产生共鸣.也不会与我比肩从事我所向往的事业......罗莎蒙德能吃苦耐劳做个女使徒么罗莎蒙德愿意做传教士的妻子么不会的,她不会的!” ”但你可以不做个传教士,可以取消那个计划嘛.” ”取消!什么!我的天职我伟大的工作我为天国的大厦在尘世打下的基础我要加入那群人的希望那些人把全部的雄心壮志都汇入改良他们民族的光荣使命......给愚昧的地方传播知识......以和平取代战争......自由代替枷锁......崇敬取代迷信......以上天堂的希冀代替下地狱的恐惧.我非得打消那个计划么它比我的血管中奔流的鲜血更宝贵.那正是我所向往.所必须为之奋斗的东西.” 我满足了他.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他的呼吸急促低浅.我默默站着,一刻钟飞快的消逝了.然后他收好表,放下画,站起身,立在壁炉旁. ”好啦,”他说,”方才那点儿时间都用来痴心妄想了.我把头枕在诱人的胸脯上,把脖颈自愿地伸进她用鲜花换成的枷锁.我尝了她的杯中物.枕头烫人,花环中有毒蛇,酒也苦涩.她的许诺空洞无物......她的奉献虚情假意.所有这一切我都能看透.”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用那红珊瑚般的嘴唇向我微笑.她是我的......我是她的......眼前的生活与转瞬即逝的世界对我已经足够.嘘!不要开口!......我欣喜万分......我如痴如醉......让我规定的时间静静逝去吧.” ”那你就错了,你对我毫不了解,对我会如何去爱毫不了解.在我看来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与我自己的同样宝贵,病痛时候也同样如此.你的心是我的宝贝,既使破碎了也还是我的宝贝.要是你胡言乱语,我的臂膀就会拥抱你,而不用什么紧身背心......你发怒时乱抓乱打,对我也是魅力.要是你像今早那个疯婆子那样向我扑来,我会伸出胳膊拥抱你,至少爱与限制一样多.我不会像对她那样从你身边跑开,在你安静时,我会亲自照顾你,用不着什么看守,护士.我会以不倦的柔情守护在你的身旁,虽然你不会以微笑回报,我会永不厌烦地凝视着你的眼睛,虽然你已认不出我来......可我干嘛老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我本在谈着要带你离开桑菲尔德的事.你知道立即出发的准备早已做好,明天你就走吧,我只请求你在这座房子里再忍受最后一夜.简,然后就与它的痛苦和恐惧永诀!我有一个去处,那是个安全的避难所,可以远离讨厌的回忆,回避厌恶的干扰......甚至躲开虚伪与诽谤.” ”那你就带阿黛勒一起去吧,先生,”我插嘴,”她会和你作伴的.” ”什么意思,简?我已经说过了要送阿黛勒去上学.再说我干嘛要个小孩子作伴?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是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子.你为什么老拿她来缠我?我说,你干嘛派阿黛勒和我作伴?” ”你刚才说到隐居,先生,隐居和孤独都很无聊,对你太乏味了.” ”孤独!孤独!”他急躁地重复道,”看样子我得做个解释,真不知你脸上为何会露出什么谜一般的表情.你将和我共度孤独,明白吗?” 我摇摇头.我甚至连这样冒险表示一下无言的否定,都需要一定的勇气.在屋子里大步地踱来踱去,出人意料地突然一停,仿佛突然在那儿生了根,使劲盯了我好久.我转过脸,注视炉火,尽量摆出从容镇定的姿态. ”至于你性格的障碍,”他终于开口,比我从他神态预料的镇定得多,”到目前为止,这轴丝线绕得还算顺利,不过我早知道它会打结会乱套.瞧它来了,现在才是焦躁.气恼,无穷无尽的麻烦!天哪!真想使出一分参孙的力量,扯开这团乱丝!” 他又开始走动,但很快就停了下来,这回正好停在我面前. ”简!听听理由好不好?””你如果不肯,我就要使用暴力了.”他声音嘶哑,神态狂乱,活生生一个行将冲破无法忍受的束缚,不顾一切撒野放肆的家伙.我明白只要再过片刻,再多一分狂乱的冲动,我就会对他毫无办法.此时,唯有这正在逝去的瞬间还能控制他.哪怕一个厌恶,一个逃避,甚至恐惧的动作都会注定我的厄运......还有他的.然而我并不害怕,毫无惧色,觉得一股源于内心的力量,一种气势在支撑着我.紧迫关头虽然危机四伏,但自有其迷人之处,也许这好比印第安人驾着他的独木舟在湍流中航行.拿过他紧攥的拳头,掰开他扭曲的指头,安慰他说...... ”坐下吧,我愿和你谈谈,你想要谈多久就多久,愿听你讲,有多少讲多少,不论有道理没道理.” 他坐下来,但我没允许他立即开口.我强忍着泪水已有些时,我竭力不准它们流下来,因为知道他不愿看到我哭.然而此刻,我觉得可以尽情地大哭一场了,让眼泪想流多久就流多久.倘若眼泪惹他生气,反而更好,于是便不再克制任泪水倾泻而出. 很快就听到他恳求我镇定,我说不行,因为他自己都是那么火冒三丈的. ”但是我并没生气呵,简,我只是太爱你了.你那苍白的小脸冰冷如铁,那么坚决,我真受不了.好啦,不要哭啦,擦擦眼睛吧.” 他的口气柔和多了,这表明已被征服.于是我也就镇定下来.他试图把头靠到我肩上,但我不许.接着他又想把我拉向他,我也拒绝了. ”简!简!”他唤着......语气如此悲苦,使我浑身的根根神经都颤抖起来.”这么说你不爱我了?以前你看重只是我的地位和做我妻子的名份了?现在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丈夫,所以碰碰你,你就向后缩,好像我是什么或猿猴似的.” 这些话刺伤了我,可我又能做什么,说什么呢?也许我是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一想到那将会伤害他的感情,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愿望,想给由我造成的创伤涂上止痛药. ”我确实爱你,”我说,”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但是我不能表达或放纵这种感情,我只能表白这最后一回了.” ”最后一次,简!什么呀!你以为与我在一起,天天相见,并同时依然爱我,却能保持冷漠,保持距离么?” ”不,先生,那我肯定做不到,所以我想只有一个办法.不过,我要说出来你准会大发雷霆.” ”哦,说吧!要是我大发雷霆,你好歹有哭的本事.” ”罗切斯特先生,我必须马上离开你.” ”多久,简?几分钟吧,快梳梳你的头发......它是有点儿乱了;洗洗你的脸......它烧得发红?” ”我必须离开阿黛勒和桑菲尔德,必须永远离开你,必须开始另外一种新生活,到陌生的国家陌生的人们中去.” ”当然,我说过了你应当如此.想要离开我的疯话我可不听,你的意思是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至于新生活,这没错.你将成为我妻子,你将成为实实在在的罗切斯特太太,只要活着我就只和你厮守.你要去法国南部的一个地方,在那儿的地中海海岸上,我拥有一幢雪白的别墅.你可以受到保护,过着世界上最幸福最纯洁的生活,绝不会担心我想引诱你上当,把你当成我的情妇.你干嘛摇头?简,你得讲道理,不然我真的又要发狂了.” 他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大鼻孔张得更大,眼睛闪闪发光,可我还是敢于说道...... ”先生,你的妻子她还活着,今天早上你还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要是我真的如你的愿与你同居,那就成了你的情妇.其他的说法都是诡辩......是欺骗.” ”简,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忘了这点.我的耐心有限,不够冷静,经常冲动.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你自己吧.用你的指头按按我的脉博,看它跳得有多厉害,而且......当心!” 他把手腕向我伸过来.他的脸,他的唇都已失去血色,变得乌青.我无计可施,苦恼万分.以他如此憎恶的拒绝使他深深焦虑吧,我于心不忍;让步呢,又不可能.只好出于走投无路者的本能......向高于凡人的神明求助,一句”求上帝帮助我吧!”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真傻!”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大叫,”我老和她讲我还没结婚,但却不给她解释原因,我忘了她对那个女人的个性,那门该死的婚事的背景还一无所知.哦,我肯定她会同意我的看法,等她知道了所有真相!珍妮特,把你的手放到我手心......好让我看到你,摸到你,证明你近在我的身旁......我几句话就能让你明白这件事的真相,肯听我讲么?” ”当然,先生,听你讲几小时都行.” ”我只要几分钟.简,你听没听说,知不知道我并不是家中的长子,曾经还有过一个哥哥?” ”记得有次费尔法克斯太太跟给我说起过.” ”还听说过我父亲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大概了解一点儿 ”唉,简,由于贪心,他决定要保持家业完整,不愿将财产分割,留给我相当大的那一份,他打定主意将全部家产都给我的哥哥罗兰.可是他又不忍心让自己小儿子成穷光蛋,所以我必须与有钱的大户结亲.不久他就给我订下个伴侣.梅森先生,一个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兼商人,跟他是老关系.他肯定此人家大业大,就作了一番调查,发现梅森先生有两儿一女,还得知他能够也愿意给女儿一笔三万镑的家产.这就足够了.我一离开大学就被打发到牙买加,去娶一个已为我定下的新娘.我父亲对她的钱只字不提,不过他说梅森小姐是西班牙城有名的美人,这倒是真的.我发现她非常漂亮,与布兰奇.英格拉姆同样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雍容华贵.她家想成全我,因为我也门第不错,她也这么想,他们让我在舞会上见她,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我极少有机会单独见她,也很少她与私下交谈.她恭维我,讨好我,卖弄她的魅力和才艺.她那个圈子的所有男人似乎都倾慕她,妒忌我.那时我眼花缭乱,欢欣鼓舞,感官被刺激起来.由于幼稚无知,缺乏经验,就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了她.社交场上愚蠢的角逐,年轻人的好色.莽撞与盲目,使人稀里糊涂,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她的亲戚怂恿我,情敌刺激我,加上她勾引我,几乎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桩婚姻大事就完成了.哦,想起这件事我就尊严扫地!就被鄙视自己的痛苦所压倒.我从没爱过她,也没敬重过她,甚至不了解她,她禀赋中有无一点美德都难以肯定.从她的心灵或举止中我看不到一点谦逊与忠爱,看不到一点坦诚与高雅......可我娶了她......真是个庸俗卑下,瞎了眼的大傻瓜!少些罪孽,我也许还......算了,还是记住自己在和谁说话吧. 第77章 ”简......那时我处在绝望的边缘,残余的一点自尊把我与那深渊隔开.在世人眼里,无疑我已体面扫地.但我决心在自己眼里保持清白......至死也要拒绝她罪孽的污染,挣脱与她那精神缺陷的联系.但是社会仍把我的名字,我的这个人与她捆绑在一起的,我天天还得看到她听到她,她呼吸的空气与我呼吸的空气依旧混杂在一起.再说我没忘记自己曾是她的丈夫......那个记忆当时和现在都令我难以言传的恶心.此外,我明白只要她不死,我就永远不能成为另一个更好妻子的丈夫.而且,尽管我比她小五岁,却有可能跟我活得一样长,她虽精神衰弱却身体强壮.就这样,我才二十六岁就感到了毫无希望了. ”一天夜里,我被她的狂喊惊醒............那是一个燥热的西印度之夜,那样的天气往往在飓风到来之前出现.我无法再次入睡,起身打开窗户,空气中充满一股硫磺味儿......哪儿都闻不到新鲜空气.蚊子嗡嗡地飞进来,悠悠在屋里飞舞.从那儿可以听到大海沉闷的轰鸣,就像在闹地震......乌云在海上翻滚,月亮在波涛中沉没,大而且红,像一颗滚烫的炮弹......向风暴骚动的颤抖的世界,投去她血红的最后一瞥.我浑身都受到这种氛围与景象的感染,耳朵充满着那疯子的尖声叫骂,她还时不时对我指名道姓,腔调充满仇恨,语言那么肮脏!......没有哪个公开的娼妓会使用比她说的更下流的字眼.虽然相隔两个房间,但是我仍能清楚的听到每个字......西印度的房屋单薄的墙壁几乎抵挡不住她的鬼哭狼嚎. ”'这种生活,,我终于说,'形同地狱!这种空气,这种声音就象出自那无底的深渊!只要能够,我就有权释放自己,让这种人间的痛苦与拖累我灵魂的沉重一起滚蛋.我才不怕狂热者永受炙烤的烈火,未来的情形绝不会比眼下这样更坏......让我挣脱一切吧,回上帝那儿去吧,” ”我边说边跪倒在一只大箱子面前,把锁打开,那里头搁着一对子弹上膛的□□,我想开枪打死自己.但这念头仅仅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我并没疯,令人万念俱灰的危机与由此而起的自杀念头,转瞬即逝.”刚从欧洲刮来的一股风,吹越大洋,冲进敞开的窗户.暴风来到了,一时间大雨倾盆,雷电交加,空气也变得纯净起来.我当即诞生了一个想法,并且很快下定了决心.在自家湿漉漉的花园里漫步,在雨珠滴滴的桔子树下,在浑身透湿的石榴树.菠萝丛之中,周围亮起了热带的灿烂黎明......于是我这样思考,简......现在听好,因为就在那一刻,真正的智慧抚慰了我,并给我指明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欧洲吹来的甜丝丝的风依然在清新的树叶间低语,大西洋仍在辉煌的自由中咆哮,我那干涸已久的焦虑的心,伴随着这涛声逐渐舒展开来,充满了鲜活的血液......我的身体向往新生......我的灵魂渴望甘露.我看到希望在复活......感到再生的可能.从花园尽头的拱形花架下,我眺望大海......比天还蓝.欧洲就在海那边,光明的前程尽收眼底. ”'去吧,,希望道,'重返欧洲的生活,那里无人知晓你已被玷污的名字,也无人清楚你背负肮脏的包袱.你可以把疯子带回英国,关在桑菲尔德,给她应有的照顾和防备,然后自己出门旅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结识想结识的新人.那个女人,如此长久地折磨你,败坏你的名声,践踏你的荣誉,摧残你的青春......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丈夫,只要让她得到病情所必需的照顾,你就做到了上帝与人性要求你应做的一切.将她的身份,她与你的关系,埋葬在忘却中.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活人,将她安顿在安全舒适的地方,秘密地掩藏她的堕落,永远离开她好了.” ”我完全按此建议行动.我父亲和哥哥并未将我的婚姻向熟人透露,因为婚后在我给他们的头一封信中,就提出了一个紧急要求,要他们严守秘密.那时候我已经感受到这门亲事极为可厌的后果,并从这家人的性格和体质上看到了自己那可怕的未来.不久,父亲为我挑选的妻子那丢人现眼的行为,就严重到让他也耻于承认她为儿媳了.对这门亲事,他更不想声张,反倒和我一样急于掩藏. ”于是我把她带回英国,与这么个怪物同船,真是一次可怕的旅行.谢天谢地,最后总算把她弄到了桑菲尔德,看到她安全地住进三楼的房间.十年来,她在里头那间密室变成了野兽窝......妖怪洞.为找人伺候她,我费尽心机.必须得找一个忠实可靠的人才行,因为她的胡言乱语会不可避免地泄露我的秘密.再说,她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有时甚至一连几周......她就整日辱骂我.最后我终于从格里姆斯比疯人院雇到了格雷思.普尔,她和外科大夫卡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我的秘密.费尔法克斯太太也许猜到了些什么,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无从知晓.格雷思总的来说是个好看守.不过大多由于她自身无可药救的缺点,而且与她磨人的行为有关,她不止一次放松警惕,惹了祸害.疯子又狡猾又恶毒,回回都及时利用了看守的一时疏忽.一次藏了把刀子,结果扎伤了她的弟弟,两次弄到了密室的门钥匙,结果夜里溜出来了.其中头一次试图把我烧死在床上,第二回又幽灵一般的闯进了你的房间.感谢上帝保佑你,当时她只是拿你的结婚礼服出了出气.这东西也许使她隐约回想起了自己做新娘的日子.至于还可能发生些什么,我不忍再回忆......一想到今早直扑我咽喉的那个东西,想起它又黑又红的脸俯在我鸽子的窝巢上时,我的血都凝固了......” ”先生,那么,”趁他停顿我问,”把她安置在这儿之后,你干了些什么呢你去了哪里” ”我干了什么,简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我去了哪里我像三月的鬼魂一样四处游荡.到了欧洲大陆,迂回曲折,踏遍了那儿所有的国家,怀着绐终如一的愿望,想要去寻找一个我可以热爱的善良聪明的女人,与我留在桑菲尔德的那个泼妇完全相反的女人.” ”但你不能结婚呀,先生.” ”我已决心而且确信我能够并应当再次结婚.虽然已欺骗了你,但欺骗绝非我的初衷.我本来打算把这事直言相告,公开向你求婚,我认为自己不是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这么做绝对在情理之中.我从不怀疑能找到某个女人愿意并能理解我的处境,能够接纳我,尽管我为灾祸缠身.” ”是么,先生” ”每当你刨根问底的时候,简,就让我发笑.你眼睛总是睁那么老大,活像只迫切的小鸟,还常常坐立不安,好像口头回答还嫌不够快,还老想打探人家心底里的东西.不过,接下去之前,先告诉我你那句'是么,先生,是什么意思这可成了你的口头禅,已经好多回害的我没完没了地往下讲了.真不懂是为什么.” ”我意思是......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办的呢这事的结果怎么样” ”一点不错.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否找到了你所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你,而她怎么说” ”可以告诉你我是否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我,但她说的话还有待记录于命运簿上.整整十年,我四处漂泊,时而在这个国家的首都,时而在那个国家的京城.有时在圣彼得堡,有时在巴黎.或者在罗马,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反正我手里有的是钱,再加上名门望族的通行证,我可以随意进入社交界,没有哪个圈子的大门会向我关闭.我追寻着理想的女人,英国淑女,法国伯爵夫人,意大利太太,德国伯爵夫人,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有时倏忽然间会认为捉到了一瞥,听到了一声,或看到一个身影,宣布着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不要以为我在那些小姐太太中追求灵与肉的绝对的完美,我仅仅只向往适合我的人......一个与那克里奥耳人完全相反的人,可惜一切皆空.即使我无牵无挂,无障无碍,即使我常常回忆不和谐的婚配会有多么可恨可厌,多么危险,而我在那些小姐太太中间,也寻不到一个我愿向她求婚的人.失望使人不顾一切,我开始尝试......但决不是.这一点我过去痛恨,现在依旧痛恨.那正是我西印度妻子的特点,我对她的厌恶至深,所以就连寻欢作乐我也有所克制.任何近于的享乐都似乎使我与她及她的恶行接近,我都竭力避开. ”可我不能总是孤单单一个人,于是就试图去找情妇作伴.我所选中的头一个是塞莉纳.瓦伦......又是叫人想起来就厌恶自己的一步.你已知道了她是何种人,我与她私通的结果又如何.在她之后还有两个,一个意大利人嘉辛塔,一个德国人克莱拉,这两人都被认为美艳非凡.可几周之后,她们的美貌对我还会有什么意思嘉辛塔蛮不讲理,脾气暴躁,跟她同居三月我就腻了.克莱拉诚实文静,但反应迟钝,缺乏灵气没有头脑,太不敏感,根本不合我的口味.我十分乐意地给了她一笔钱,那足以给她安排一个好职业,然后就这样体面地开脱了她.可是,简,此刻你的神情似乎显得对我印象很不好,你认为我是个没心没肺不羁的坏蛋吧,是不是” ”老实说,我不像有时候那么喜欢你了,先生.那种生活方式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认为有错么一会儿和这个情妇,一会儿跟那个情妇你说起来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过去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并不喜欢这样.那是一种下贱的生活方式,我绝不愿再走回头路.雇一个情妇的恶劣仅次于买一个奴隶.两者的本性与地位都很低下,和比自己低下的人的亲密生活更加使人堕落.如今我一回想起与塞莉纳.嘉辛塔.克莱拉共度的时光就感到厌恶.” 我觉得这些是真话,并从中得出某些结论.假若我能够忘掉自己,忘掉被灌输的一切教诲......以任何借口......任何理由......接受诱惑......重蹈那些可怜姑娘们的覆辙,总有一天,他会以同样的感觉看待我,这种感觉此刻正玷污着他对她们的回忆.不过这个结论我并没说出口,感觉到就够了,让它深深地蚀刻在心头,遇上考验时,也许对自己会有帮助. ”哦,简,你干嘛不说'是么,先生,啦我还没讲完呐.你一脸的肃穆,还不赞成我的做法吗,我知道.但还是言归正传吧.去年元月,我摆脱了所有情妇......心绪恶劣苦痛.这是空洞,孤寂,漂泊无定的生活带来的后果......我心灰意冷,厌恶所有的男人,更加厌恶所有的女人,由于事务需要,回到了英国. ”在一个寒冷冬日的下午,我骑马望见了桑菲尔德府.可憎的地方!在那儿别指望拥有宁静与欢乐.在海村道的阶梯上,我看到一个小人儿独自坐着,文文静静.我毫无目的地从她身旁骑过,就跟路过她对面截了树梢的柳树一样.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毫无预见,内心也毫无感应,我根本不知道这就是我生命的主宰......我的善恶守护神......正穿着一身粗陋的衣装在等待我.就连梅斯罗出了事,她走近来一本正经要帮忙,我还有眼不识真人.那孩子般小巧玲珑的人儿!就像一只红雀跳到我的脚旁,建议用它细小的翅膀来背我.我很粗暴,可它就是不走,站在我身旁那么固执,态度言语一副权威的模样.我必须得到帮助,而且由那双手来帮助,于是我得到了它的帮助. ”一按那娇柔的肩膀,一种全新的东西......清新的活力与感觉......顿时潜入我的身体内.好在得知这个小精灵还得回到我身旁......它就住在山下我那所房子里......要不的话,眼巴巴的瞧它就要从我手下溜走,消失在昏暗的树篱背后,我一定会遗憾万分的.那天晚上我听你回家,简,虽然你大约并不知道我在想你,守候你.第二天我开始观察你......偷偷地......足有半小时,你陪阿黛勒在过道里玩.那天下雪,记得你没法子去户外.我待在自己房间里,门掩着条缝,足以使我听得到也看得到.有一会儿,表面上阿黛勒占据了你注意力,可我想你的心绪在别处.你对她真有耐心,我的简,你跟她说话,陪她玩了好长时间.当她终于离开你之后,你顿时陷入沉思,缓缓地在走廊上踱步.不时经过一扇窗户,你就眺望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倾听呜呜咽咽的风声,接着又轻轻往前走,继续做你的白日梦.我猜想那些日子幻像还不阴暗,你眼睛时而掠过喜悦的光彩,容貌透出一种温柔的激动,表达心中不是痛苦.烦恼和多疑的思绪.你的神情流露出年轻人甜蜜的念头,精神展开希望的翅膀高高飞向理想的天堂.费尔法克斯太太在大厅里同用人说话,惊动了你,你就独自古怪地微笑,也笑你自己.简!你的微笑意味幽长,非常机灵,仿佛在嘲笑自己走了神,又仿佛在说......'我的梦固然美好,但不能忘记它们是绝对虚空的.我的心中有一片玫瑰色的天空,一座绿草如茵,向花绽开的伊甸园.然而,我完全清楚身外,脚下,是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四周黑暗的风暴压顶.,你跑下楼,让费尔法克斯太太吩咐事做,我估计大概是结算一周的账目之类.你逃离了我的视线,叫人好恼火. ”我迫不及待地等待夜晚的来临,因为到那时候就可以召唤你到我的身边.我想,对我来说,你具有一种非凡的全新的性格.我盼着更深地探索它,更好地了解它.你走了进来,神态羞怯却富有主见.穿着古雅......和现在差不多.我使你讲话,很快就发现你身上充满着奇怪的反差.你的服装举止被清规戒律束缚,你的神情腼腆羞涩.你天性高雅,却不习惯与人交往,生怕失礼出错让自己现丑.然而,当有人一同你交谈,你就抬起一双锐利勇敢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的面孔,每个眼神都富于洞察力.我用严密的问题步步紧逼,而你却应对如流.不久,你好像习惯了我,我相信你已感到与严苛暴躁的主人之间存在共鸣,简,因为我惊奇地发现你举手投足很快就变得轻松自如.即使我勃然大怒,可你对我的乖张,也不曾吃惊,害怕,苦闷或不快.你察言观色,时而朝我笑笑,笑容天真聪明又得体,让我无法形容.我立刻对看到的东西又满意又激动,很快喜欢上了已经看到的东西,希望能看到更多.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我疏远你,难得找你作伴.我是个精神享乐主义者,希望延长与这个调皮的新朋友相识相知的快乐.另外,有一阵子我还为萦绕心头的恐惧所缠扰,生怕任意把玩这朵鲜花,会使它很快枯萎凋敝......失去新鲜迷人的魅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并非稍纵即逝的昙花,而是一朵绚丽夺目永不毁灭的宝石花.而且,我想看看,如果我避开你,你会不会来找我......可你没找,只管呆在教室里,跟你的书桌.画架一样沉静.如果偶而碰到你,你总是匆匆而过,不过总是出于礼貌而稍作表示.那些日子,简,你脸上习惯有的表情是一种若有所思,那不是消沉,因为你没病;也不是轻松,因为你没什么希望,也没什么实在的快乐.我搞不明白你对我是怎么想的......或者是否想到过我.为了弄清这点,我又开始注意你.当我与你交谈时,你的目光透出喜悦,举止间流露出温暖.我发现你内心乐意与人交往,只是清静的教室,单调的生活,使得你变得闷闷不乐.我乐意待你和善,善意很快就激发了情感,你神情变得柔和,语气变得亲切.真喜欢听你用那感激而又快乐的口吻,轻唤我的名字.那时候,简,真高兴有机会让我碰到你.你总是有些奇怪地迟迟疑疑,心怀不安地审视我......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疑虑.象是不知道我反复无常想干什么......是扮演主人的角色,板着面孔,还是做个朋友,满脸和气.我那时太喜欢你,已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每当我真诚地伸出手,你愁闷的脸上便升腾起青春.光彩与狂喜.我费尽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当时当地就将你揽入怀中.” ”不要再提那段时光了,先生.”我打断他,悄悄拭去几滴泪水.他的话这时无异于折磨,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马上就做......所有的这些回忆,这些真情的流露,只能使我要做的事变得更加艰难. ”对,简,”他答道,”既然眼前的一切可靠得多,未来的一切光明得多,还有什么必要沉湎于往事” 听到这昏头昏脑的断言,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嗯”他继续说,”我的青春与成年时光一半是难以言表的痛苦,另一半是意志消沉的孤独.在这之后,我头一回找到了我可以真正去热爱的人......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同情者......我更好的另一半......我的好天使......我强烈地依恋你,并且离不开你.我觉得你善良可爱,天资聪敏,我的心中燃起炽烈庄严的激情,倾向你,将你拉入我生命的中心与源泉,让我的生命围绕着你......点燃纯洁猛烈的火焰,把你我燃烧起来熔为一体. ”正因为我感觉并明白了这一点,我才下决心娶你为妻.说我已有妻子只是空泛的嘲弄,你现在知道了我有只是一个可憎的妖精.想骗过你,这是我的错.可我担心你性格固执,担心早就在我心里种下的偏见.冒险泄密之前,我想稳稳妥妥地得到你,这是怯懦.我应当首先求助于你的高尚与大度,像我现在做的这样......将我的痛苦向你全部坦白......向你描述我对更高尚更有价值的生 第78章 ”这么说你现在判我活着受罪,死了挨咒”他提高嗓门. ”我劝你活得清白,希望你死得安宁.” ”这么说你要夺走我的爱情与纯洁,把我推上老路,把□□当□□情,把邪恶作为职业” ”罗切斯特先生,我决不会把这种命运强加于你,正象我自己决不会伸手去抓它一样.我们天生就是要苦苦奋斗和忍受的......你我都如此,那就这么做吧.在我还没忘掉你之前,你就会把我忘掉了.” ”这么说你是把我当作骗子,你玷污了我的名誉.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改变,你却当面说我很快就会改变.你的行为证明了你的判断有多么扭曲,你的思想有多么反常!难道把一个朋友推向绝路倒比仅仅违背一条人类法律更好再说并没有什么人会受到违背法律的伤害,因为你无亲无故,根本用不着担心与我生活会开罪他们.” 这倒不假.他说的时候我的良心和理智都起而背叛,指责我和他对抗是罪过的,它们的声音和感情一样宏亮.而后者正大叫着:”哦,听他的!想想他的痛苦,想想他的危险......看看他被独自撇下的处境,考虑考虑他轻率鲁莽撞的个性,他绝望后的不顾一切......抚慰他,挽救他,热爱他吧,告诉他你仍爱他,会成为他的.世上又有谁在乎你你的行为又能伤着谁” 可是回答十分顽强......”我自己介意,越是孤单,越是没有朋友,越是依靠,就越要自重,要遵守上帝制订,人类认可的法则,坚持头脑清醒时所接受的而不是眼下这样发疯时的原则.法规与原则并不是为没有诱惑之时制订的,而是为眼下这种灵与肉起而反抗它们的严峻关头而订的.它们再严格,也不能不遵守.如果出于个人利益就破坏它们,它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它们具有精神的价值......我向来相信如此.倘若此刻我无法相信,只因为自己疯了......疯得厉害呐.血管中奔流着火焰,心跳快得数不胜数.此时此刻我只能坚守以前的想法和以往的决心,站稳脚跟”. 我做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十分善于察言观色,知道我决心已定,他愤怒到极点.不管后果如何,他也得怒火冲冠.他穿过房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抱紧我的腰肢,火焰喷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吞掉.刹那间我的失去力量,犹如草茬碰上了熔炉的热风与烈火......但我的精神仍拥有着灵魂,使我最终平安无事.幸亏灵魂还有位破译者......经常无意识,却不失忠实......这就是我的眼睛.我抬头与他四目相聚,凝视他凶狠的面容,不由一声长叹,他握得我好痛,我承载过重的力气行将耗尽. ”从来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如此纤弱又如此难以征服,她在我手心里不过像根芦苇啊!””我指头一动就能把它折断.可要是我折断它,连根拔起,揉碎它,又有什么好处呢想想那双眼睛,想想从中流露出的坚决.激动和坦率,蔑视我吧,不光有勇气,还有那决不后退的胜利感.无论我怎么折腾这笼子,就是逮不着它......这野性十足美丽无比的小东西!要是我捣毁这座小小的牢狱,我的暴行也只能使它的囚徒更加自由.我会成为这屋子的征服者,但还没来得及让自己成为这泥屋的主人,里面的居民就早已逃之夭夭,飞上了天空.我要的正是你的这种精神......坚定有力,美德和纯洁,而不光是你脆弱的躯体.出于自愿,你会轻柔地飞来,偎依在我的胸前;违背你的意愿,即使抓住你你也会像一阵香气从掌中溜掉......还没来的及吸上一口你的芬芳,就消散殆尽.哦!来吧,简,来吧!” 他边说边松开手,只定定地注视我,这目光远比发狂般的紧紧拥抱难以抗拒.然而,现在只有傻瓜才会屈服.我已正视过他的愤怒,将他打败,现在还必须避开他的伤恸.于是我朝门口退去. ”你要走么,简” ”要走,先生.” ”要离开我吗” ”是的.” ”你还来么......来抚慰我,挽救我么......我深深的爱情,强烈的忧伤,疯狂的恳求对你一文不值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多么难以言传的哀伤!要我坚定地重说一遍”我要走”有多以艰难呵!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就走吧......我同意......不过要记住,你是在撇下我一个人受煎熬,上楼回你房间去吧,把我所有的话再回想一遍.简,看看我所受的折磨吧......想想我吧.”他转过身,扑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发生先是一串悲怆痛苦的呐喊,而后是一阵强烈深沉的呜咽声. 我已走到门口.可是,读者呵,我又折转了回去......就跟我离去时一样步履坚决.我跪倒在他的身边,把他的脸从靠垫上转过来,亲吻他的面颊,抚摸他的乱发.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主人!”我说,”上帝保佑你不受伤害,没有过失......指引你,安慰你......报答你过去对我的好意.” ”简的爱本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他回答,”没有了它,我的心破碎了.但是简一定会给我她的爱,会的......既高尚又慷慨.” 热血涌上他的脸,希望射出他的眼睛.他一下子跳起来,张开了他的双臂,但我躲开他的拥抱,立刻退出房间去了. ”别了!”离开他时我的内心在呼喊.绝望中又添上一句:”永别了!” 那夜,我根本没想睡觉,但一却昏沉沉的睡去了.梦中又回到了孩提时代,躺在盖茨黑德的红房子里.暗夜漆黑,心里充满莫名的恐惧.很早以前把我吓昏的那道光又回到了这个梦里,仿佛滑动着爬上墙,抖抖缩缩地停在昏暗的天花板上.当我抬头看去,屋顶却化作了轻云,高而朦胧,那光恰似月亮破雾而出时的光.我目睹她来临......怀着最奇特的期待,好像她的圆盘上将写下注定我命运的话语.她又穿云而出,从未见过似这样的冲将出来,仿佛一只手先伸进那黑色的云层,把它们赶走.接下来,不是月亮,而是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碧空中闪耀,灿烂的额头俯向大地.它把我看了又看,朝我的心说话,声音辽远深深,不可测知.却又如此贴近,在我心中低语...... ”我的女儿,逃离诱惑吧!” ”母亲,我会的.” 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我这样回答,夜色依然深沉,但七月的夜晚十分短暂,午夜一过,黎明迅速到来.”动手做该做的事吧,越早越好,”我想着,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上仍旧穿着衣服,因为除了鞋子什么也不曾脱掉.从抽屉的什么地方去找了几件内衣,一件小挂饰,一只戒指.找这些东西时,我碰到一串珍珠项链,那是几天前罗切斯特先生塞给我的.把这个留下,它不属于我,属于想象中的新娘,她早已就消散在空气中了.其它东西捆成一个小包.把我的钱包,内有二十先令,放进衣兜里.系上草帽,别好披肩,拿上小包和拖鞋,这鞋暂时还不穿.悄悄的溜出房间. ”再见,好心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溜过她门口时悄声说.”再见,我亲爱的阿黛勒!”我向育儿室瞥了一眼,不能进去拥抱她了.得骗过那只警惕的耳朵,它此刻也许在听呐. 本打算不停步地走过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可一到了那门口,心儿刹那间就停止了跳动,两脚也被迫停下.里头的人没睡,正焦躁地从这头踱到那头,还有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假如我愿意,这间屋子就是我的天堂......暂时的天堂,只需走进去说一声: ”罗切斯特先生,我爱你,要与你生死相依”,狂喜的甘泉就会跃到我的唇边.我想象的这情景. 那善良的主人此刻无法入睡,正急切地期待白天.他一早就会派人叫我,而我却不见了,他会找我,却找不到.他会感到遭人抛弃,爱情受到拒绝,他会痛苦,也许会绝望.这景象我也想象到了.手朝门锁伸去,但又缩了回来,还是悄悄地往前走吧. 我凄冷地走下拐来拐去的楼梯,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便机械麻木地做下去.在厨房找到了边门的钥匙,还找到一小瓶点油,一片羽毛,给钥匙和锁涂上油.再带上些水和面包,因为也许要长途跋涉.近来身体衰弱,绝不能中途倒下.轻轻悄悄地做完这一切.我打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地关上.院里已是晨曦初现,大门关着,并上了锁,但有扇便门只插了闩子.我从这儿出去,再关好.现在我已走出了桑菲尔德. 田野那边一哩远处,有一条路伸向与米尔科特相反的方向.这条路我从未走过,但经常留意,不知它通向何方.我朝它走去,现在容不得多想什么.也不能回头再看一眼,甚至也不能朝前看.不能回想过去,也不能展望未来.过去的一页无比美炒......却又无比悲哀......只消读上一行就会驱走我的勇气,打垮我的意志.将来的一页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好比洪水过后的世界. 我沿着田野.树篱和小道走,一直走到太阳升起.我想这是个明朗的夏日清晨,我知道离开那房子时才穿上的鞋子已被露水打湿了,但我不去看那冉冉升起的朝阳,微笑的天空,也不去看那正在苏醒的大自然.就象被带往断头台的人,经过赏心悦目的景色时,不会去想路边笑盈盈的花朵,只会想到木砧和斧头的利刃,想到骨肉分离,身首各异,想到尽头张着大口的墓.而我,想的却是心如死灰的逃跑,无家可归的流浪......哦!还有狠心忍痛撇在身后的那一切.我别无选择.现在我想着他......在他的房间里......看着日出,盼我快去,告诉他愿意与他相守,成为他的人.我渴望做他的人,渴望现在回去还不太迟,还能免除他失去心上人的剧痛.我肯定自己的出逃现在还无人发现,还来的及转回头去,做他的慰藉者,他的骄傲,救他脱离悲伤,或许还有毁灭.哦,我担心他自暴自弃......比对我自己还要担心得多......哦,这担心太伤人!这是我扎进自己胸膛的带倒刺的箭头,就撕心裂肺地痛.回忆将它扎得更深,更加令人虚弱至极.小鸟开始在矮树林与灌木丛中歌唱,小鸟忠实于它们的配偶,是爱情的象征.我算什么在我内心的苦痛中,在恪守原则的狂热中,我真讨厌自己.从自以为是中我得不到一点安慰,甚至从自尊中也得不到.我损害......伤害......抛弃了我的主人,这使我在自己眼中都变得非常可恨.可我不能够回头,甚至不能后退一步,一定是上帝在牵向往前走.至于我的意志与良心,强烈的忧伤已踩杀了一个,又闷死了另一个.孤零零往前走,我哭得肝肠寸断,却越走越快,像是发了狂一般.源于内心的虚弱蔓延到四肢,攫住了我,我终于跌倒在地.我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脸蛋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种恐惧......抑或者希望......我应当死在这里.但很快我就抬起头来,用手脚向前爬行.接着又站了起来,一如既往坚决镇定地迈向大路. 到了大路边,我不得不坐在树篱下喘口气.正坐着,听到一阵隆隆车声,见一辆马车驶来,我便起身招招手.车停了,问车夫去哪里,车夫说出一个遥远的地名.我相信罗切斯特先生在那里没有亲戚.就问他多少钱能把我带去,车夫说三十先令.我说自己只有二十.好吧,将就将就算了.他让我坐到里头,反正车内空着.我爬上车,关了门,然后马车轱辘辘地上路了. 好心的读者呵,但愿你永远不会感受到我当时的那种心情!愿你的眼睛永远不会像我这样泪雨滂沱,滚烫揪心.愿你永远不必像我当时那样,如此绝望,如此痛苦地向上帝祈祷告,因为你永不会像我这样忧心如焚,怕给自己全心挚爱的人带来灾难. $$$$二十八 两天后,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车夫让我在一个叫作惠特克劳斯的地方下了车,就我给的那点儿钱,他不愿再让我坐下去了.而我在这世上,已连一个先令也没有了.现在马车已走出一哩远,只剩下我孤单影只.这时我才发现忘记从马车上的口袋里取出我的小包裹了,把它搁在里头原是为了安全,结果它就留在那儿了.如今真是身无分文. 惠特克劳斯不是个镇子,连村庄也算不上,只不过是有一根石柱立在十字路口,刷成白色,很远处就能看见,甚至在夜里更为醒目.柱顶伸出四块路牌.据路牌上所写,离这儿最近的市镇还有十哩远,最远的大概二十哩.照这些有名气的镇名来看,知道自己来到了某个郡.此郡位于中北部,荒野漫漫,山岭绵绵,这我已看到了.此时我身后及左右都是大片荒原.脚下深谷远处仍有山峦起伏.人口必定稀少,路上也无行人踪影,而道路却东南西北四通八达......白花花,冷清清,很宽敞,全都穿过荒原.石南又深又乱,直长到大路边.或许有人会偶而经过,我不愿任何眼睛现在看到我.陌生人会奇怪我在这儿干什么,我在路牌下面徘徊又徘徊,显然漫无目的,不知所措.也许人家会盘问我,可我却无言以对,只能说些令人不可信的话,使人起疑.此刻我与人类社会毫无联系......没有任何魔力或希望呼唤我到同胞那儿去......谁见了我也不会对我发慈悲之心或表示好意的.我举目无亲,只有万物之母大自然,向我伸开她的怀抱我要投向她的怀抱,去寻求安宁. 我笔直走进石南丛中,看见褐色的荒原中有条深沟,便顺着它往前走.荒草没膝,举步维艰.沿着沟转弯,在一个隐蔽角落处发现一块长满青苔的花岗岩,就坐到石头上面.荒草深深,环绕着我,岩石庇护着我的脑袋.岩石上面才是天空. 即使在这种地方,我的心情也久久才得以平静.开始隐约担心附近有野兽,或什么猎人.偷猎者,发现我.要是风吹草动,我便赶忙抬头,很怕冲出一头公牛.要是一只小鸟鸣叫,我会想象那是个人.然而,这些担心是毫无道理的.夜幕降临,万籁无声,我的心这时才平静,有了信心.先前一味倾听,张望,害怕,顾不得思考.现在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怎么办去哪儿哦,这些问题真让人无法忍受;既然无法可想,无处可去!......疲惫颤抖的双腿,还得长途跋涉,才能到达有人烟的去处......必须恳求人家发发善心,才能得到一个栖身之地.先得强求人家并不情愿的同情,甚至肯定还会引起人家的嫌恶,才能让人家愿意听听我的身世,满足我的需要! 摸摸石南,觉得干燥,还带着夏季白昼的余热.看看天空,清朗明净,一颗善良的星星就在沟沟坎坎上闪闪烁烁.露水降下,带着慈祥的温柔,和风不起,大自然似乎待我亲切又仁慈.我想她一定很爱我,虽说我无家可归.从人类只有指望得到怀疑.嫌弃.侮辱的我,于是以女儿的深情紧紧地依恋着她.至少今晚我将成为她的客人......我是她的孩子,因而无须掏钱,无须代价,我的母亲就会把我留下.身上还有一口吃剩的面包.中途路过一座小镇时,我曾摸出身上最后的一便士零钱,买了一个面包卷.发现成熟的越桔四处发亮,好象石南丛中的煤玉珠子.我摘下一把,就面包一起吞下.辘辘饥肠,虽不曾满足,倒也从这隐士的食粮中得到些抚慰.吃完后作了晚祷,再找了个地方睡觉. 岩石旁石南深深,一躺下去,双脚立刻就被盖住.两边都是高高的草丛,只留下窄窄的一溜受到夜气侵袭.我把披肩双折,盖在身上权做被子.一个布满青苔的土墩就当枕头.这样过夜,至少开头还不觉得太冷. 这夜原本可以过得十分安宁,可惜悲伤的心扰乱了它.心儿在哀叹,它裂开的伤口,流血的心扉,折断的心弦,都在为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的厄运颤抖,以苦涩的怜悯为他悲,以无尽的渴望向他祈求.它就像一只折断双翼的小鸟,虚弱无力,却依然抖索着破碎的翅膀,徒然地寻找着他. 这种思绪折磨得我筋疲力尽,便爬起来跪着.夜已降临,满天繁星,一个平安宁静的夜晚,宁静到无须恐惧.我们知道上帝无处不在,但只有当他的善行壮阔无边展现于眼前之时,我们才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恰如在那万里无云的夜空,他的星球默默沿着各自的轨道滚滚而行,我们方能将他的无穷无尽,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看得最为清楚,我跪下来为罗切斯特先生祈祷.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凝视那浩淼的银河,想到它究竟是什么......想到它数不清的星系犹如一道柔光掠过太空......更感到上帝的浩伟大,肯定他的威力能拯救他的造物,坚信地球及它珍爱的所有灵魂都不会毁灭.我的祈祷变为感恩,生命之泉同样是灵魂的救主.罗切斯特先生会平安无恙,他属于上帝,也会得到上帝的保护.重新偎依在小山的怀抱中,很快我就在沉睡中忘却忧愁. 但是第二天,需求来到了,苍白.小鸟早已离巢,朝露未干,蜂群就趁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赶到石南丛中采蜜......清晨那长长的暗影已经缩短,阳光照彻大地......我才起身,四下张望. 好一个宁静炎热的白天!好一座无边无际金色沙漠般的荒原!处处阳光,真愿以此为家,以此为生.一条蜥蜴从岩石上爬过,一只蜜蜂在香甜的越桔中忙碌.此刻真想化做一只蜜蜂或一条蜥蜴,那么我便可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养料,永久的住处.然而我是人,有着人的需求,不能在无法满足这些需求的地方久留.我站起身,回头看看留在身后的床,前途涉茫.但愿昨天夜里,造物主趁我熟睡,取走了我的灵魂.但愿这副疲惫的身躯能以死来免除与命运的冲突,此刻已无声无息地衰朽,与这片荒原的泥土融洽地融为一体.然而,生命仍属于我,连同它全部的需求.痛苦和责任.重担必须承负,需求必须满足,痛苦必须忍受,责任必须完成.我只能抬脚上路. 挑一条背阳的路向前走,重返惠特克劳斯.这时已骄阳高照,无心再按照别的条件来做选择.走了许久,感到差不多够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几乎将人压垮的疲劳屈服......可以松弛松弛这费力的活动,便在附近发现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安地顺从此时已充斥心灵与四肢的麻钝......忽听一阵钟声......教堂的钟声. 第79章 ”不知道,我说不准.” ”这地方主要有什么行当人们大多干些什么” ”有些人种地,还有不少人在奥利弗先生的成衣厂和铸造厂干活儿.” ”奥利弗先生雇女工么” ”不雇,那是男人的活计.” ”那女人们都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干什么的都有,穷人总得想法子过下去呀.” 她似乎对我的左右询问已经不耐烦了.的确,我又有什么权利纠缠人家吧这时一两个邻居进来了,明摆着我的位子人家要坐.于是我便起身告辞. 走上街头,我东张西望.沿街的房子统统看了一遍,却想不出什么走进去的借口或者理由.在村里转来转去,往前走一段又折回来,足足有个把钟点,搞得自己筋疲力尽,肚子饿得发慌.只好折进一条小巷,坐在一道篱笆下面,可不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接着再找......弄点儿吃的,或至少打探打探.小巷尽头有座漂亮的小房子,门前有个花园,整齐而又美丽,万紫千红.在那儿停下.有什么理由走近那张白色的门,叩响那闪光的门环呢屋子的主人又有什么兴致来关照我呢可我还是走了过去叩响了门环.一位面容和善,衣着整洁的年轻女子打开门.走投无路又萎顿不堪的我,可怜巴巴的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问......这儿可需要一个仆人吗 ”不,”她回答,”我们不需要仆人.” ”可以告诉我什么地方能找到一份工作吗”我接着问.”我是个陌生人,在这儿谁也不认识.现在我需要一份工作,干什么都可以.” 可她又凭什么为我费心,为我找工作呢再加,在她眼里,我的这个人,我的境遇和所说的原因肯定值得怀疑.她摇摇头,说:”对不起,没法告诉你.”白色的门轻巧有礼貌地被关上了,并把我关在了外头.要是她还能把门多开一会儿,我相信肯定能讨到一块面包,眼下已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再回到那吝啬的村庄,叫我无法忍受,而且从那地方也休想得到帮助,还不如走岔道到远处的一座林子去,那绿荫深处倒是个诱人的栖身之处.可是我这般病弱交加,饥饿难熬,只有本能地围绕可能得到食物的地方转来转去,孤寂算不上孤寂,休息也谈不上休息......饥饿如同兀鹰一般正以其利喙尖爪紧紧攫住我不放. 我向房舍走近,离开它们,再走回去,再次离开,总觉得无权提出要求......更无权指望别人对我孤寂的命运感兴趣.下午的时光渐渐消逝,我仍像一只丧家的饿狗一般四处游荡.穿过一块庄稼地,看到眼前耸立着教堂的尖塔,我赶紧朝它走去.墓地附近一座花园中间矗立着一幢营造极好的小房子,那肯定是牧师的家.我想起生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需要工作时,就会去找牧师的引荐和帮忙.帮助愿意自助的人......至少向他们出出主意......原是牧师的职责.我好像可以到这里寻求高见.我再鼓起勇气,打起残余的精神,朝前走去.到屋子跟前,我敲敲厨房门.一位老妇人打开门,我问她这是否是牧师的家 ”是的.” ”牧师在家么” ”不在.” ”很快就会回来么” ”不会,他出门去.” ”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太远......三哩路吧.他父亲突然去世了,把他被叫走了.这会儿正在沼泽居呐,很可能得再待两星期罢.” ”女主人在家么” ”这里没有女主人,就我一个管家.”读者呵,我不忍心求她救济,可如果没有救济,我会愈加衰弱.还不能乞讨,我只好又慢慢走开. 又一回摘下那条手巾......又一回想到小店的面包.哦,哪怕能换一块面□□也好!哪怕能换上一口吃的,充充作痛的饥肠!本能地又朝村里走,找到那家小店,走了进去.里头除了那个女店家,还有其他的一些人,管不了这些了我厚着脸皮求店主:”你肯收下这块手巾,换我一个面包卷么” 她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我,”不,我从不这样卖东西.” 山穷水尽,我只好求她换上半个,她仍不肯:”我怎么知道你这手巾从哪儿来的” ”肯不肯收下我这手套” ”不要!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用” 读者呵,叙述这些细节真令人不愉快.有人说回味痛苦的往事是一种享受,然而直到今天,我都不忍回顾那些日子,道德的堕落混合着的痛苦,组成胜过悲惨.不堪回首的回忆.我不责备任何不拒绝帮助我的人,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无可奈何之事.普普通通的乞丐尚且令人生疑,体面的乞丐自然更是如此.固然我所乞求的只是一份工作,可人家凭什么要给我工作那些头第一次见到我,对我的为人一无所知的人们,当然不会理睬.至于那个不肯用面包换我手巾的女人,既然她认为此事蹊跷,或者无利可图的话,那她更加没错.还是长话短说吧,这题目真令人乏味. 天将黑之前,我路过一家农舍,敞开的门前坐着位农夫,正吃面包.奶酪当晚餐.我站住脚说: ”能给我一点儿面包么我饿极了.”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就从他的面包上切下厚厚的一片递给了我.大概他不认为我是叫化子,不过是个奇怪女人,竟对他的黑面包感兴趣罢一走出他的视线,我就坐下来狼吞虎咽起来. 不敢指望在哪家屋檐下找到个住处,只好去前面提过的那片林子吧.这一夜真惨,睡觉不踏实,地很潮湿,空气也寒冷,而且不止一次有人路过.只好一次又一次的换地方,不得安宁,也没有安全感.天快亮时又下起雨来,下了一整天.读者呵,请不要我细讲那天的事了.我和先前一样去找工作,和先前一样遭到拒绝,和先前一样忍饥挨饿.只有一次吃了点食物.那是在一座小茅屋前,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要把一点儿冷粥倒进猪食槽里,我就鼓起勇气问她:”把这个给我行么” 她瞪眼看着我,叫道:”妈妈!有个女的要我把粥给她.” ”行呵,孩子,”屋里一个声音应道,”如果是个叫化子就给她吧,反正猪也不要吃.” 女孩便把结成硬块的粥倒进我手里,我立即狼吞虎咽. 暮色渐浓.我在一条偏僻的马路上停下来,这条路我已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实在没力气了,”我自言自语,”不能再往前走了.今晚又无处过夜雨这么大,还得把头枕在那么冰冷潮湿的地上!恐怕别无选择.谁会收留我呢真太惨了,感到只有饥饿,虚弱,寒冷,还有凄凉......彻底的绝望.并且,也许捱不到天亮就会死掉.干嘛不心甘情愿地去死干嘛还苦苦挣扎着保留这条一文不值的生命因为我知道,并且相信,罗切斯特先生还活着.再说死于饥寒交迫,这种命运,我的天性也无法默然顺从.噢,上帝呀!再让我支撑一会儿吧!帮助我......指引我吧!” 我呆呆地扫视暮霭沉沉的山野,发现自己已远离那个村庄,完全看不见它了.村子四周的田地也已消失.横七竖八的小道再次把我带到那荒原边上.眼前只剩几块田地挡在我与昏暗的小山之间,它们几乎未加开垦,与这片石南同样贫瘠荒凉. ”唉,宁愿死在这里,也比倒毙在街头,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强,”我想.”任乌鸦和渡鸦......这地方如果有渡鸦的话......来啄我骨头上的肉,也比关进贫民院的棺材里,埋进叫化子的墓地里要好得多.” 于是我转身朝山走.心想到得山前,只消找一块能躺下的凹地,哪怕不安全,至少也不会被人看见.可是这片荒山表面似乎一马平川,除了颜色之外竟毫无变化.绿的是沼地上遍生的矮树与苔藓,黑的是干燥的土地上长出的石南.夜色深沉,这些差别仍辨得十分清晰,尽管只是明暗的变化,色彩早已伴随日光褪去. 我的目光依然在这阴沉沉的小山上游动,直到荒原的尽头,眼见它化入一片荒芜的景色之中.遥遥的沼泽山梁之间一处模糊的地方,忽然闪现一个亮光,”准是鬼火,”我想,并以为它很快就会消失.然而它燃烧着,稳稳当当,既不后退也不前进.”那象是刚点燃的一堆篝火”我心下疑惑.盯着它会不会铺开,不,没有,它既不变小也没变大.”是谁家屋里的烛光吧,”又猜,”就算是的话,我也走不到了,实在太远了,而且就算离我只有一码远又有何用呢敲开门,人家肯定又会当着面把门关上.” 于是我颓然倒地,把脸藏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夜风掠过小山,吹过我的身躯,呜咽着消失在远方.雨下得好急,再度将我浇透,倘若就这样僵化为冰霜......对死神的友好麻木不仁......这雨仍会敲打下去,而我不会感觉到它了.可是鲜活的被冷雨一浇还在颤抖,我很快就爬身起来. 那亮光还在老地方,朦胧却坚定地穿透雨幕.试图再走,拖着筋疲力尽的肢体慢慢移向它.它引导着我斜过山坡,穿越了一大片沼泽.这地方冬天会无法通行,就连盛夏也是泥水四溅,一步一滑.我跌倒过两次,但一爬起来就打起精神,那亮光是我最后一丝希望,必须到达那里. 我穿过沼泽,看到荒原上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条小路,笔直通向那亮光处.这光从一座小土丘上射出,掩映于一片树林之中......显然是杉树,昏暗中它们的形状和叶子依稀可辨.走近时,我的星星不见了,被什么障碍挡住了.伸手去摸,黑乎乎一片,觉出是一道粗陋的矮石墙......墙上似有一道栅栏,里头是一道高高的刺篱.我摸索着前进,突然眼前一亮,出现一个白色的物体,原来是道门......一扇旋转栅门.我轻轻的一碰,它就在绞链上转起来.门两侧各有一丛灌木......冬青或是紫杉. 我进了门,穿过矮树丛,便看到一幢房子的剪影,漆黑,低矮,但挺长.引路的亮光却遍寻不见,四周一片混沌.屋里人都安歇了么可能是这样.我拐个弯去找屋门,一下子又看到那道友好的亮光,从一扇小小的格子窗菱形的玻璃中射了出来.这窗离地很近,被常青藤和别的什么爬墙植物一遮,显得更小了.这些植物的叶子成团集簇,把开窗的这座墙覆盖上厚厚一层.里头的情形现在尽收眼底.铺沙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一只胡桃木的餐具柜,摆着一排排锡制盘子,反射着熊熊燃烧的泥炭火红光.我还看见一只钟,一张白松木桌子,几把椅子.那充当我指路明灯的蜡烛,在桌子上闪光.一位老妇正在借光织着袜子,她模样有点儿粗,但与她四周的一切同样一纤不染. 我只是略略地打量着这些......它们并没什么不寻常之处.炉边有更让人感兴趣的一群.在玫瑰色的温馨与暖意之中,静静地坐着两个人,两位年轻高雅的女子......浑身透着闺秀气派......一位坐在低矮的摇椅里,另一位坐在更矮的凳子上.二人都穿着黑纱和毛葛的重丧服,暗色的服装更加衬出她们雪白的脸蛋和脖颈.一条短毛大猎狗将它硕大的头依在一位姑娘的膝上......另一位姑娘的膝头则卧着一只黑猫. 这简陋的厨房内竟有这样两位姑娘,我十分奇怪!她们是谁不可能是桌边那老妇的女儿,因为她的样子很土,而她们却优雅,有教养.虽然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她们这样的脸,可是越盯着看我就越觉得这些五官特征十分熟悉.她们谈不上漂亮......太苍白太严肃.两人都在低头看书,沉思的面容近乎严厉.两人之间摆着只搁物架,上头点着支蜡烛,还有两大卷书.她们不时翻翻这两大卷书,与手中小一些的书做着对比,就像做翻译的人查阅词典一样.此情此景静默无声,仿佛所有的人都只是影子,而生火的房间就是一幅画图.如此静默,连炉架上掉下炭渣,昏暗角落里钟在滴答,我都能听得见,甚至觉得能听得见老妇织针的嚓嚓声.所以,一个声音打破这奇怪的静默时,我听得十分分明. ”听着,黛安娜,”一位专心致志的学生说,”弗兰茨和老丹尼尔一起过夜,弗兰茨正在讲他被吓醒的一场梦......听着!”她小声念着一段东西,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懂那种语言......既不是法文不是非拉丁文,究竟是希腊文还是德文我也说不上. ”很有力,”她念完之后说,”我很欣赏.”另一位姑娘抬头听她的妹妹念完,一面凝视着炉火,一面重复一遍刚才念过的最后一行.后来我懂了那种语言和知道了那本书,所以在这里录下这一行,虽然当初听来就像敲击铜器的响声一样了无生机: ”'这时有个人走了出来,相貌犹如夜晚的星星,妙!妙!”她叫到,幽黑的眸子闪闪发亮.”你面前有位朦胧却伟大的天使,来得恰是时候!这一行远远胜过一百页浮夸的文章.'我用愤怒的天平权衡我的思想,用愤怒的砝码权衡我的行为,我十分喜欢这个!” 接着两人又沉默了. ”有哪个国家的人说话是这样子呵”老妇从织物上抬起头问道. ”有的,汉娜......一个比英国大得多的国家,那里的人就说这种话.” ”噢,老实说,我可不知道他们彼此怎么搞得懂.要是你们谁到那儿去,我猜,准能听懂人家的话吧” ”我们可能只懂一些,并不全懂......因为我们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聪明.汉娜,我们不会讲德文,没字典就连读也不能.” ”那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想有一天能学德文......至少教教基础,按他们说的,那么就能比现在多挣些钱.” ”那倒很可能.不过不要学了吧,你们今晚学得够多啦.” ”我想也是了,至少我累了.玛丽,你呢” ”累坏啦.这么辛苦学一种语言,没老师光靠字典,确实太费劲.” ”的确,特别是德语这种难懂却又了不起的语言.不知圣.约翰何时回家.” ”现在肯定快回来了,都十点钟了.” ”雨下得真大.汉娜,你到客厅去看看火好吗” 那女人起身打开一扇门,透过这门隐约可见一条通道.很快我就听到她在里间拨火的声音,不一会儿她就转回来. ”啊,孩子们!”她说,”现在进你们的屋子真让人难受.椅子空荡荡的,摆在一个角落里,好冷清哟.” 她撩起围裙擦擦眼睛,两位姑娘先前严肃,此时显得很悲伤. ”可是他去的地方更好,”汉娜继续说,”咱们不该再盼他在这儿.再说呀,没人比他走得更安宁了.” ”你说他从未提起我们”一位小姐问. ”他来不及了,孩子,他一下子就去了......你们的父亲.跟前天一样,他有些不舒服,可好像没什么要紧.圣.约翰先生问要不要派人去叫你俩回来,他还笑他呐.第二天他的头开始发昏......就是两周前......就去睡觉,再也没醒来.等你们哥哥进屋去看时,他都要硬了.啊,孩子们!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老派人了......因为跟那些过世的人相比,你们和圣.约翰先生根本不是一类人.你们的母亲也跟你们一样,书读得很多.你长得很像她,玛丽,黛安娜更像你们的父亲.” 我看她们长得很像,根本看不出老用人说的那种所谓的区别.她俩都皮肤白净,身材苗条,轮廓清晰,聪明绝顶.当然了,一位比另一位的头发颜色深些,发型也不同.玛丽的浅褐色头发从中分开,梳成光滑的辫子,黛安娜的深色卷发密密地盖住了脖颈.时钟敲响十点. ”你们想吃晚饭了吧,我肯定,”汉娜说.”圣.约翰先生回来了也会一样的.” 她去准备晚饭了.小姐们站起来,似乎打算去客厅.直到此时,我都在一直专心观察她们,因为她们的相貌和谈话令我很感兴趣,竟把自己悲惨的处境近乎忘掉.现在我又被带回到现实,跟她们相比,我好像更孤单,更绝望了.我要想办法去打动屋里的人,让她们关心我,叫她们相信我的贫困和忧伤全是真话......说服她们给我一个栖身之处,好使我不再流浪,但这显得多么不可能呵!我摸到门口,迟疑地敲了两下,感到最后那念头真是妄想.汉娜打开了门. ”能和你家小姐说句话么” ”你最好先告诉我要跟她们说什么.你从哪儿来” ”我是个陌生人.” ”这时候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在外间或什么地方借 令人担心的怀疑立刻出现在汉娜脸上,”可以给你一块面包,”她停了一下说,”但我们从不收留流浪的人住下来,这办不到.” ”请让我和你家小姐谈一谈.” ”不行,我不让,她们又能给你帮什么忙这个时候你不该到处乱跑,这样子可不成体统.” ”可要是你赶我走,我还能上哪儿呢还能怎么办哪” ”哦,我会告诉你上哪儿去,怎么办,只要留意别去干坏事就行.给你一个便士,现在你走吧......” ”便士又不能吃,我也没力气再往前走啦.请你不要关门吧......哦,不要关,看在上帝份上!” ”非关不可,雨要吹进来啦......” ”告诉小姐一声......让我见见她们......” ”说真的,不行.你不守本分,要不也不会这么瞎吵.走开.” ”可要是被赶走,我只有死路一条啊.” ”你才不会.我瞧你是不安好心,这么晚了还到人家房子前面转来转去.要是你还有同伙跟在附近......强盗什么的......你可以告诉他们这屋里不仅我们几个女人,还有位先生,还有狗和枪呐.”说完,忠实而呆板的仆人砰地关上了门,还从里头插上闩. 这可到了姐姐.一阵剧痛......穷途末路的痛苦......撕裂般的纠扯着我的心.实在筋疲力尽,一步也挪不动了,我一下瘫在的台阶上.......我绞手......我伤心痛哭.哦!死神!哦,这最后的时刻在这个时候降临!唉,这孤独......就这样被同类驱走!不但希望之锚不见了,连坚韧这唯一的立足点也一起消失了......至少片刻之间如此.但我很快又努力恢复了后一点. ”只有一死啦,”我说,”相信上帝吧,就让我默默等待他的意志吧.” 这些话边想边说出了声.我强忍住一切悲痛,强迫它留在心底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凡人都有一死,”身边很近的地方有个声音在道,”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注定遭遇慢慢捱的早死.你若为贫困死在这里就是如此.” 第80章 ”是的......是的,快开门.” ”唉,你一定又湿又冷吧,这个糟糕的夜晚!进来吧......你的妹妹们都为你担心呐.我相信附近一定有有坏人,刚才来过一个女叫化子......我想她还没有走!......躺在那儿呢.快起来!不害羞!喂,走开!” ”嘘,汉娜!我得和这女人说句话.你把她关在外头已尽了责任,现在我放她进来,尽尽我的责任.我刚才就在旁边,听到了你俩的话,我想这事蹊跷......至少得问问清楚.姑娘,起来吧,在我前头进屋去.” 我艰难地照办了.很快就站到那间整洁明亮的厨房内......就在炉火边......浑身发抖,病得厉害,我明白自己落魄潦倒,饱经风雨,样子吓人.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圣.约翰先生,还有那个老用人,全都呆呆地看着我. ”圣.约翰,这是谁”听到有人问. ”不知道,是在门口发现的.”有人回答. ”她的脸色好苍白.”汉娜说. ”面如死灰,”有人应声,”她会倒下的,来让她坐下.” 的确天旋地转,我倒了下去,但一把椅子接住了我.此时我神志还清醒,但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不准喝点儿水能好些.汉娜,去拿点水来.瞧她憔悴不堪,那么瘦,一点血色都没有!” ”真像个幽灵!” ”她是病了还是给饿的” ”我看是饿的.汉娜,这是牛奶么拿给我,再拿些面包.” 黛安娜掰下一点儿面包,蘸上牛奶放进我的嘴里.她的脸靠得很近,使我可以看到她脸上有着怜悯,听到她急促的呼吸中透着同情,她简单的话也给人同样的安慰.”试着吃点儿吧.” ”对......试试看.”玛丽和气地重复一遍.同时她摘下我湿透的帽子,抉起我的头.尝尝她们给我的东西,开始软弱无力,很快就变得迫不及待. ”先别给她吃太多......慢点儿.”做哥哥的说,”够了.”他把牛奶和面包拿开. ”再给她一点儿,圣.约翰......看她眼中的饿相.” ”暂时别给了,妹妹.现在看她能不能说话......问问她的姓名.” 我觉得能说话了,就回答说:”我叫简.艾略特.”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我早打定主意用个化名. ”你住哪里有亲人吗” 我不说话. ”我们可以打发人去找一个你所认识的人么” 我摇摇头. ”能不能说说你的事情” 不知为何,一旦跨进这座门槛,与主人相对,我便不再感到无家可归,漂泊无定,被偌大的世界所抛弃.敢于丢开乞讨......恢复自己本来的举止和个性,开始能够再度认识自己.圣.约翰先生要我讲讲自己,可眼下实现太虚弱,我讲不出来,就顿了一会儿说: ”先生,今晚我没办法细说.” ”那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说,力气只够做简短的回答.黛安娜接下去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给了你所需的东西可以打发你到荒原雨夜里去了吗” 我看看她.她的容貌出众,天性善良.我忽然勇气大增,对她同情的注视报以微笑,说:”我相信你们.就算我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我知道你们你们也不会把我从你们家的炉火边赶走.实话说,我真的不担心.随你们拿我怎么办,怎么办都成.不过请原谅我讲不了太多......我气短......说话就痉孪.”三人都在细细打量我,都没有说话. ”汉娜,”圣.约翰先生最后说,”先让她坐一会儿,不要问她问题.过十分钟后再把那些牛奶面包给她吃一些.玛丽,黛安娜,咱们到客厅去商量一下.” 他们走了.一位小姐很快又折回来......不知道是哪一位.我坐在暖融融的炉火旁,恍恍惚惚的愉悦悄悄流遍全身.她小声叮嘱汉娜几句,不久,在仆人的搀扶下,我吃力地爬上一道楼梯,被脱掉湿透滴水的衣裳,倒在一张温暖干燥的床上.感谢上帝......浑身充满无法形容的疲惫与感激的喜悦......我很快睡过去了. $$$$二十九 接下来的三个日日夜夜,我记忆模糊不清,只有一些零星的感觉,但几乎不曾形成思想,也没有任何行动.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小房子里的一张狭小的床上.我好像在这床上生了根,一动不动地躺着,象石头一样.要是把我从这床上拉开,简直就是要我的命.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不知道早晨到中午,中午到晚上有什么变化......能看见有人走进来走出去,分得清这些人是谁,有人站在跟前说话,我听得懂,但却无法张口回答.就连张张口,动动四肢都不可能.仆人汉娜照顾我最勤,可她一来我就不安,全怕她赶我走,怕她不理解我和我的处境,怕她对我心怀戒意.黛安娜和玛丽一天来两次,在我床边悄声耳语这一类的话: ”好在把她留下来了.” ”是呵,要是整夜把她关在外头,早上就会发现她死在门口了.也不知道她究尽吃了多少苦头” ”总是难言之苦吧,我想......可怜,憔悴,病弱的流浪者!” ”从她的谈吐来看,不象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口音纯正,脱下来的衣服虽说湿漉漉溅满泥水,倒也满新的,也挺精致.” ”她的脸长得特别,虽然瘦得皮包骨头,又憔悴不堪,但我倒很喜欢.等她恢复了健康,有了生气,模样一定会很可爱.” 在她们的谈话里没有一句懊悔自己好客的话,也没有一句怀疑我厌恶我的话,令我安慰.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看看我,说我的昏睡不醒是长时间过度劳累的反应,并说不必去叫医生,肯定只要顺其自然就能好起来.说我全身的神经都过度紧张,整个机体必须昏睡一阵,我并没有病,只要开了头,就会很快恢复.这些意见他三言两语就表达的很清楚,声音轻而静.停了片刻,他又添了一句,一副不惯高谈阔论的声调:”她的相貌不凡,没一点儿粗俗卑贱的样子.” ”一点儿也没有.”黛安娜附和,”说实话,圣.约翰,我对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倒很喜欢呢,但愿咱们能长久的帮助她.” ”恐怕那不可能,”他回答,”你会发现她是位小姐,只是和家人闹了点儿误会,大概就轻率出走.咱们也许能让她回亲人那儿去,如果她不太固执的话.不过我看她脸上的线条很有力,怀疑她肯不肯听话.”他又站着仔细打量我一番,说:”她的样子挺聪明,但一点儿也不漂亮.” ”她病得太厉害,圣.约翰.” ”跟病不病的没关系,她长相总归一般,五官缺乏优雅和柔美的匀称.”第三天,我好了一些.第四天能够开始讲话,移动,我从床上坐起来,转转身子.汉娜端来一些粥和烤面包,大约午饭时间到了.我吃得有滋有味,这东西真好......吃起来不再带有几天来发烧时的那种怪味儿.她走之后,我感到有了些力气,精神好多了.不久,觉得休养够了,很想活动一下,想起床下地.可穿什么呢只有那身躺在地上睡觉,跌在沼泽里被弄得又湿又脏的衣裳,穿这种东西去见恩人太让人丢面子了.然而,我免掉了这种屈辱. 床边一把椅子上就摆着我所有的衣物,清洁而又干爽.黑丝外衣就挂在墙上,泥沼的痕迹已经被洗去,潮湿的皱折也已熨平,看起来相当体面.鞋袜也都干干净净,能够见得人了.屋里有盥洗用具,还有梳子和刷子可以梳理头发.我打起精神折腾一番,隔五分钟就休息一下,总算穿戴就序.衣服穿在身上感觉松松垮垮,我瘦多了,不过一条披肩就可以掩藏了这个缺憾.我又变得干净体面了......没一丝令人厌恶,降低身份的污点或一丝凌乱的痕迹......我扶着栏杆,慢慢走下石头楼梯,来到一条狭窄的过道,很快就找到了厨房. 这儿弥漫着新鲜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汉娜在烤面包.众所周知,未经教育耕耘和施肥的心田,最难根除偏见,它在那儿生长,好象石缝中的杂草般顽固.的确,汉娜最初冷淡而又生硬,最近才变得稍微和气些.现在一见我衣冠楚楚地走进来,甚至微笑起来. ”怎么,可以起床啦”她说,”那你就好些了.如要是愿意的话,就坐在炉边我的椅子里吧.” 她指指那把摇椅.我坐下去.她一边忙着,一边时不时用眼角打量我. 从炉子里取面包时,她扭过头直愣愣地问: ”来这儿之前你也讨过饭吗” 我一时气愤,但一想发火也白搭,在她面前,我的确曾像个叫化子一样.于是我就心平气和但不失坚定地回答: ”把我当成讨饭的,你搞错了.我跟你,跟你家小姐一样,绝不是一个讨饭的.” 停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太明白,你好像没有家,又没有一个钱,不是么” ”没有家,没有铜子儿,也不能表明就变成了你说的叫化子呀.” ”你念过书吗”她马上就问. ”念过,念过很多.” ”但你没上过寄宿学校!” ”我在寄宿学校呆了八年.” 她把眼睛睁得溜圆:”那你咋没法子养活自己” ”我一直在养活自己,而且相信以后还能养活自己.拿这些醋栗干什么呀”见她拎出了一篮子醋栗,我就问. ”做饼.” ”给我,让我来拣吧.” ”不行,我什么也不要你来干.” ”但我总得做点儿事情呀.我来吧.” 她终于同意了,还拿来一条干净毛巾垫在我衣服上面,说:”不然的话会把衣裳弄脏喽.” ”看你那手,准没干过佣人的活计,”她评论道,”你没准儿是个裁缝.” ”不,不是.得啦,不要管我是干什么的啦,不要为我伤脑筋啦.请你告诉我这座房子叫什么名” ”有人叫它沼泽居,也有人叫它沼泽屋.” ”住在这儿的是圣.约翰先生吧” ”不,他不住这儿,只是在这儿呆一阵儿.他自己的家在莫尔顿教区.” ”几哩外的那个村子吧” ”对.” ”他是干什么的呢” ”是牧师.” 我想起牧师宅里的那个老管家的话来,当时我曾要求见见牧师.”这样说,这地方是他父亲的住处” ”是啊.老里弗斯先生住在这儿.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住这里.” ”那么说,那位先生的全名叫做圣.约翰.里弗斯啦” ”没错儿.圣.约翰多半是他洗礼时的名字.” ”他的妹妹们一个叫黛安娜.里弗斯,另一个叫玛丽.里邦斯吧” ”没错.” ”他们的父亲已去世了” ”害中风死的,已有三礼拜啦.” ”他们没有母亲” ”女主人死了有好多年啦.” ”你和这家人住了很久吧”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啦,这三个孩子都是我带大的.” ”这说明你是个忠实可靠的仆人.我要这么说,尽管你曾不礼貌地把我当成讨饭的.” 她再次吃惊地瞪着我:”我大约是弄错啦.不过这地方骗子很多,你得原谅咱.” ”而且,”我有些严肃地继续说,”你还想把我从门前赶走,在那样的一个夜晚,你连一条狗都不该关在门外呀.” ”啊,是太狠心,可又能咋办呢我对孩子们比对自己还要想得多.可怜的孩子们!除了我以外,又谁能来照顾她们我是得留点儿神.” 我绷紧脸不吭声. ”你可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啦.”她又说. ”但我是把你想得很坏,”我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并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借宿,或把我当成是个骗子,而是因为你方才仅仅由于我'没铜子儿,没家,就责备我.世上有些最好的人也曾经象我一样穷困.你要是基督徒的话对,就不该把贫穷看成是罪过.” ”我再不会这样啦,”她说.”圣.约翰先生也对我现在这么说来着.我明白自己错啦......这会儿我对你的看法可大不相同喽.你完全是个体面的小家伙.” ”这就可以啦......我原谅你.握握手吧.” 她把自己沾满面粉,老茧密布的手放进我的手里,我用诚恳的一个微笑照亮了她粗糙的面孔.自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朋友. 汉娜显然很爱说话.在我拣醋栗,她和面作饼时,一面细细地说着这家过世的男主人.女主人,还有被她称之为”孩子们”的年轻人.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是个极朴实的人,但是位绅士,出身于古老世家.沼泽居一建起来就属于他.这所房子,她声称”快有两百年啦......虽说小小的不起眼,跟莫尔顿谷里奥利弗先生家的大厦没法儿比.”不过她还记得”比尔.奥利弗的父亲是个走村串户做针线的,而里弗斯家自亨利时代就是上等人家,无论谁去翻翻莫尔顿教堂里法衣室的记事簿就能知道”.但是她承认”老主人跟别的人一样没什么太了不起的地方,发疯似地爱打猎爱种地,等等”.女主人却不一样,她爱念书,学识渊博,”孩子们”都像她.这一带从没人跟他们一样,就是从前也没有.他们三个都喜欢念书,几乎刚会说话就喜欢上了,而且一直有自己的个性.”圣.约翰长大后就上大学,做了牧师.女孩子们等离开学校就会去找工作当家庭教师.”她们对她说过,”她们的父亲前几年由于信托人破产,损失了一大笔钱,现在他没钱了,没法留给她们财产,她们得靠自己生活.她们俩有很久没回过家了,这回是因父亲去世才回来住几星期的.但她们很喜欢沼泽居和莫尔顿,喜欢周围的荒原和小山.她们到过伦敦和好多大地方,但她们可总说什么地方也比不上自己的家.而且他们兄妹相处的很融洽,从不争吵.”她不知道啥地方还有这比更团结和睦的一家人. 弄完醋栗,我问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现在何处. ”去莫尔顿散步啦!不过半小时内就会回来喝茶.” 他们当真按汉娜说的时间回来了,他们是从厨房门进屋的.圣.约翰先生见到我只鞠了个躬就穿过厨房走了.两位小姐停了下来,玛丽言简意赎,和和气气,大大方方地表示,看到我身体恢复能下楼了,她很高兴.黛安娜则拉起我的手,冲我直摇头. ”你该等我同意后再下楼来的,”她说,”你的脸色还很苍白......这么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黛安娜的声音就像鸽子咕咕的叫声那样好听,那双眼睛使人愿意与她的目光相对.她满张脸都焕发着魅力.玛丽的面容同样聪明......五官同样标致,但表情更含蓄.举止虽温柔但较疏远.黛安娜的神气和言谈都有种权威气派,显然很有主见.我生来乐于顺从像她这样的人,并在自己的良心与自尊允许的情况下,向敏捷的意志妥协低头. ”你呆在这儿干什么”她接着问,”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也在厨房坐会儿,因为在家里我们喜欢自由散漫,甚至有些放肆......可你是客人,应该到客厅里去.” ”在这挺好的.” ”一点儿也不好......汉娜忙来忙去的,会把弄得你一身面粉.” ”再说,这炉火对你太热啦.”玛丽插嘴道. ”可不是么,”姐姐说,”来吧,听话.”她仍握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带到里间. ”坐在那儿吧,”她把我按倒在沙发上.”我们先去脱衣服,备茶点.在我们这个小小的荒原之家里,我们还享有另一种特权......若有兴致,在汉娜忙着烤呀,煮呀,洗呀,烫呀的时候,我们就会自己动手做饭.” 她关上门,把我和圣.约翰先生单独留在一起.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本书或是份报纸.我先是打量客厅,然后再看客厅的主人. 客厅不大,陈设简陋却舒适,整齐干净.老式的椅子闪闪发亮,胡桃木的桌子光滑如镜,褪色的墙上装饰着几幅古怪又古老的男女画像.一只有玻璃门的柜子里摆着些书和一套古瓷器,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装饰品......除了靠墙的几上立着一对针钱盒,一只檀木女用书台,没一件现代家具.一切东西......包括地毯.窗帘......看上去都相当陈旧,却被保养得挺好. 圣.约翰先生......坐着纹丝不动,就象墙上那些阴沉的画像一样,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在读的东西,紧闭双唇......容易让人看个仔细.他若充当雕像再合适不过.他很年轻,大约二十八至三十岁之间.笔直的古典式鼻子,雅典人的嘴与下巴.的确,英国人的脸极少像他这样古典的.怪不得他对我那不匀称的脸那么吃惊,他自己太和谐了.他的眼睛又大又蓝,褐色的睫毛,高高的额头,白的如同象牙般,几绺金发随意搭在额上. 好一幅线条柔和的写生,对么,读者可是画中人却没有让你感到温良恭俭,甚至温和恬静.他静静地坐着,可那鼻孔.嘴唇.眉锋,在我看来,都显示出某种焦躁,抑或严厉或是热切.他不同我讲一句话,甚至连瞥都不瞥一眼,直到他妹妹们回来.黛安娜出出进进准备茶点,并给我送来一小块在炉顶上烤的饼. ”吃吧,”她说,”你一定饿了.汉娜说早饭后你只喝了一点粥,别的什么都没吃.” 我没拒绝,因为食欲已恢复而且很旺盛.里弗斯先生合上书,走近桌旁,坐了下来.一双蓝如画的眼睛紧盯着我,透出一种不拘礼节的率直,锐利果敢的坚定,说明在这以前他并非生性腼腆,而是故意不看陌生人. ”你肯定饿坏了.”他说.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样......生来如此......短问短答,简单直白. ”低烧时迫使你禁食三天,那样对你有好处,不然开始就满足你的食欲会带来危险.现在你可以吃了,不过还得稍微加以控制.” ”我相信不会吃您太久了,先生.”我笨嘴笨舌,不加掩饰地回答. ”对,”他冷冷地说,”等你告诉我们你的亲人在什么地方,我们就写信去告诉他们,你就可以回家了.” ”这个,我得坦率地说,根本办不到,因为我根本就无亲无故.”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但并非是不信任.我觉得他们眼中没有怀疑,更多的只是好奇,尤其是两位小姐.圣.约翰的目光看起来清澈,实则深不可测.他仿佛以此为工具,探究他人的内心,却不肯暴露自己的灵魂.这种目光既锐利又含蓄,很大程度上着意令他人感到窘迫而得不到鼓励.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他问道. ”是的,与任何人毫无关系,也无权进入任何一个英国人的家庭.” ”你这个年龄,这种情况真太少见了!” 这时,我发现他在扫视我搁在桌上交迭着的手,不知他要找什么.他自己马上就作出了解释. ”你没结过婚是老处女” 第81章 黛安娜听后哈哈大笑:”嗨,圣.约翰,人家才最多十七.八岁嘛.” ”我十九岁了,不过是没有结婚,没有.” 我感到脸上一阵灼烫,一提起婚姻就勾起了我那痛苦激动的回忆.他们都看出了我的窘迫和激动,黛安娜和玛丽将目光移开我通红的面孔,但那位更冷峻更严厉的哥哥却依然盯着我,直到他勾起的伤感不但使我脸红而且泪流满面. ”来这儿之前你住哪儿”他正问. ”你太爱问了,圣.约翰,”玛丽小声嘟哝了一句.可他往桌上一靠,再次透人肺腑地盯着我,要我回答. ”我住什么地方,与谁同住,是我的秘密.”我简洁地回答. ”这个,照我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有权保密,不论对圣.约翰还是其他任何其它的人.”黛安娜道. ”可我要是对你或你的身世一无所知的话,就没办法帮助你.”他说,”而你需要帮助,对不对” ”迄今为止,我需要帮助也寻求帮助,先生......如果哪位真正的慈善家能给我一份我能做的工作,让我以此糊口,哪怕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也好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得上真正的慈善家,不过我愿意尽量帮你实现这么诚实的目的.那就先告诉我,你习惯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 这时我已喝下茶水,茶使人精神大振,如同巨人饮下烈酒一般,给衰弱的神经注入新的活力,使我能够从容不迫地对付这位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年轻法官. ”里弗斯先生,”我扭头看他,因为他正在看我,坦率大方地说到:”您和您的妹妹们已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这是人所能给予同类的最大帮助.你们以高尚的款待,把我从死亡中解救了出来,你们对我的这种恩惠,使你们拥有无限的权力要求我的感激,并且在一定的范围内,拥有了解我的秘密的权利.我会在不损害我自己心灵的平静,不损害自己和他人精神与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把你们挽救的这个流浪者的身世说个明白.” ”我是个孤儿,一位牧师的女儿.父母在我记事之前就双双故去.我从小就寄人篱下,在一所慈善学校接受教育,这学校的名字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在那里做了六年学生,两年教员......这学校叫做某某郡洛伍德孤儿院,您也许听说过它吧,里弗斯先生......罗伯特.布罗克赫斯特牧师任该校的司库.” ”我听说过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也曾去过这所学校.” ”在大约一年前,我离开了洛伍德,找到一份好工作,做了一名家庭教师,生活的很快乐.在来这儿的四天前,我被迫离开了那地方,离开的原因我不能也不应当解释,即使解释也没作用......只会招致危险.而且听起来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没有任何责任,跟你们三位中的任何一位一样毫无罪过.我很痛苦,并且肯定还得痛苦一些时间,因为把我从自己视为天堂的地方赶出来的灾祸既离奇又可怕.打算逃走时我只注意到两点......迅速,秘密.为保证做到这些,我留下了一切,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包.可这小包也因匆忙,心事沉沉,而被忘在了来惠特克劳斯的马车上.结果来到这带地方时,我身无分文,在野地里过了两夜,又四处流浪了两天,从没迈进一家的门槛.这段时间里只尝到过两次食物,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是你,里弗斯先生,没让我倒毙命在你家门前,收留了我.从那时到现在,我了解你两个妹妹为我做的一切......因为在我昏睡的那两天,并非毫无知觉......她们自然,真诚,热切的怜悯,与你合乎福音的慈善一样,对我恩重如山.” ”圣.约翰,这会儿别再让她讲了吧,”黛安娜趁我停下时加了一句,”她看来还不宜兴奋.来,坐到沙发上吧,艾略特小姐.”听到这化名我不自觉地吃了一惊.我已忘掉了这个新名字.但似乎洞察一切的里弗斯先生马上注意到了. ”你曾经说过你名叫简.艾略特吧”他问. ”是说过.只因为我觉得眼下就用这名字方便些.这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听到它我感到挺不习惯.” ”你不愿说出你的真名么” ”是的.我很怕被人发现,戒除一切可能给人发现的事情.” ”我相信你是对的,”黛安娜道,”好啦,哥哥,应该让她休息一下了.” 但圣.约翰先生沉思片刻,又象以前一样,敏锐地开了口. ”你不想长时间的依仗我们的好客......我知道.你希望尽快摆脱我妹妹们的怜悯,尤其是我的慈善,你十分想自食其力,对么” ”是的,这个我已说过.告诉我如何工作,或者如何可以去找工作.现在我仅有这一个要求,然后我就走,哪怕是去最简朴的茅屋......不过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继续待在这儿.我害怕再品尝无家可归,忍饥挨饿的恐惧.” ”你的确应当呆下来,”黛安娜用一只白皙的手搁到我的头上说.”你一定得待下来.”玛丽不露声色,诚心诚意地重复道,她仿佛生来这样说话. ”你瞧,我的妹妹们很高兴挽留你,”圣.约翰先生说.”就象她们愿意留下并爱护一只被寒风刮进窗户快要冻僵的小鸟.而我更倾向于让你自食其力,并会努力帮你这么做.不过,要知道我的能力有限,只是乡下一个穷教区的牧师而已.我的帮助一定微不足道,你如果看不起做些日常琐事,就去找一个更能帮你的吧.” ”她已经说过愿意干一切她能做的正当的事,”黛安娜替我回答.”再说啦,圣.约翰,你知道她再找不到别人帮忙,象你这种怪脾气的人也只好忍耐了.” ”我愿做裁缝,做普通女工.要是做不了更好的事,当用人,看护也行,”我说. ”好吧,”圣.约翰十分冷淡地说,”你要是真是如此,我答应帮助你,在我合适的时候,按我自己的方式.” 他又接着看起茶点前一直在看的那本书来.我马上退了出来,照眼前的体力,我已说得够多,坐得够久了. $$$$三十 越了解沼泽屋的人我就越是喜欢他们.过不了几天我就恢复了健康,可以整天坐着,有时还出去散散步.黛安娜和玛丽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都可以参加,与她们畅开心扉交谈,在她们允许的时候和地方,助她们一臂之力.在与她们的交往中,我初次尝到了一种令人振奋的快意......它来自趣味.情调和原则的交融. 她们喜欢的书我也喜欢,她们欣赏的东西我亦视为乐事,她们称许的东西同样得到我尊重.她们热爱自己远离尘嚣的家,我也从这座灰色小巧而又古老的建筑中找到了强烈而恒久的魅力.它有着低矮的屋顶,带格的窗户,衰败的墙壁,古杉夹道的小路......这些树已经被山风刮得统统倒向了一边.花园之中,紫杉与冬青都郁郁葱葱,除开了最不肯低头的花种之外,没别的花朵开放.她们眷恋房前屋后的紫色荒原......眷恋大门口那条卵石马道通向的空谷.这条马道先在蕨类丛生的山坡之上弯来弯去,然后再穿过石南荒野边缘的几块最荒凉的小牧场,这饲养着一群灰色的沼地羊,还有它们面色如苔藓的小羊羔......她们对这儿的景色怀着多么深切的依恋哟.我理解这种感情,并与她们共享这份感情与真诚.我看到这地方的魅力,感到它寂寞的奉献,饱览它连绵起伏的线条......那苔藓.石南.野花遍布的草地,鲜艳夺目的欧洲蕨,颜色柔和的花岗岩,尽染它的山脊与山谷.这些细枝末节对我对她们同样迷人......是纯洁甜蜜的欢乐之源.狂风大作或和风轻拂的天空,凄风苦雨或宁静祥和的日子,日出时分或日落时刻,月明似水或乌云密布的夜晚,同样吸引着我也迷恋着她们......即令我身心陶醉,也让她们深深着迷. 在室内我们同样志趣相投.她俩都比我更有才华,书也读得更多.不过我迫切地追随她们已踏过的知识之路,贪婪地阅读她们借给我的书,晚上和她们共同讨论,都可以堪称是一种莫大享受.思想相投,看法相和,总之,我们志趣相投. 要说我们三人之中谁更出色,更像带头人的话,该数黛安娜.她的体质远胜于我,端庄清秀,精力旺盛,思想活跃,热情洋溢,使人惊叹,令人迷惑.每当夜晚来临,起初我还有话可谈,但头一阵轻松流畅过去之后,就只愿意坐在黛安娜脚旁的小凳上,头枕她的膝盖,轮流听她和玛丽对我浅尝辄止的话题发表高见.黛安娜提出教我学习德文,我也愿意随她学.我发现她做先生做得很开心也很合适,而我同样乐意并且适宜做学生.我们天性相近,彼此心心相印.她们发现我会画画时,立即就让我用她们的画笔和颜料.这方面我稍胜她们一筹,使她们又惊讶又着迷.玛丽坐着看我画画,一看就一个小时,后来就跟我学,她是个听话又聪明又努力的学生.我们就这样互相切磋取乐,数天就像数小时,几星期就像几天一样飞逝. 至于圣.约翰先生,我与他两个妹妹之间自然而然迅速发展的亲密关系,并未延及到他.这种疏远的原因之一是他很少在家,他的大部时间都用作拜访贫病的教友了,而这个教区人口居住的很分散. 牧师对这种的奔波疲劳,似乎毫无怨言.不论天晴还是下雨,早晨学习时间一毕,他就戴上帽子,后头跟着他父亲的老猎犬卡罗,出门去履行友爱或责任的使命......真不知他是从哪个方面来看待这使命的.天气太坏时,妹妹们会竭力劝阻他别出去,他的脸上就浮现出独特的微笑,庄严更多于快乐地说: ”倘若一点微风小雨就能阻挡我去做这么容易的事情,如此懒惰,那我又怎能为我计划的前途作好准备呢” 黛安娜和玛丽只好叹口气,闷闷不乐好一阵儿. 但除了他经常不在家外,还有一个原因阻碍我与他的友情发展.他好像生来就寡言少语,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热衷教职的生活习惯无可指责,但他好像并未享受到那种精神的宁静与满足,而这恰恰是每个虔诚的基督徒与认真踏实的慈善家应得的回报.夜晚,他经常坐在窗口,面对书桌和纸张.时常他会停下读写,撑起下巴,完全坠入不知走向何方的沉思.只能从他眼睛频频的闪亮与开合中猜出,他内心正躁动不安. 另外,我想大自然在他眼中并不象在他妹妹们眼中那样,是快乐的源泉.他曾流露过一次,我也仅听到过那一次,他对嵯峨群山的倾慕,对他称之为家的黝黑屋顶,灰白墙壁的天生爱恋.然而他那口气,那言词,分明让人感到他的忧虑多于快乐.他也从不在荒原上漫游,用它去安慰心灵的宁静......从不去寻找或沉迷于它能给人带来的无数平静的欢乐. 由于他的少言寡语,我过了些日子才有机会探究他的内心世界.在莫尔顿他的教堂里,在我听过他的一次布道后,才对他的才能有了初步了解.如能形容一番他的布道该多好啊,可惜那已超过了我的能力,甚至连确切表达它给我的影响也做不到. 开始平平静静......的确,就口才与语调而言,自始至终都平平静静.然而,一种急切而严加把握的热忱很快就注入了清晰的语调,引发出刚劲的语言,使之变得越来越有力......凝炼,简短,有理有据.布道者的力量使人心为之激荡,灵魂为之震撼.不过二者却都不曾软化,从头到尾感到一种莫名的苦痛,而没有慰藉的温柔.他时常提及加尔文教派的教义......上帝的选择,命定与天罚.每次他提及这些,都像在宣布死刑一样.听他讲罢,我非但未感到更好更平静,更受启发,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悲伤.我仿佛觉得......不知别人是否亦有同感......一直聆听着的滔滔雄辩,来自失望的沉渣混沌积淀的心灵深处......那儿躁动着未曾满足的愿望,不曾安静的抱负.现在我可以肯定,圣.约翰.里弗斯......尽管生活单纯,诚挚热情......却仍未找到无法理喻的属于上帝的安宁.我想他跟我一样未能找到.我对自己破碎的偶像,失去的天堂,仍深怀着苦痛的惋惜......虽然这种惋惜近来我一直避而不谈,但它依然毫不留情地占据和压迫着我.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黛安娜和玛丽马上就要离开沼泽居,回到等待她们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中去了,她们要去英国南部一座时髦的大城市去当家庭教师,各自在不同的家庭供职.那些富有而傲慢的家庭成员们都把她们当作卑微的下属,他们不了解也想不去发现她们与生俱来的长处,只知道欣赏她们后天习得的才情,如同赏识他们厨子的烹饪,侍女的情趣一样.圣.约翰先生对他曾答应帮我找工作的事只字未提,可找工作对我来说却迫不及待.一天上午客厅里在片刻之间只剩下他和我,我便硬着头皮走近窗子的凹陷处......这儿摆着他的椅子和书桌,那里一如他的书房般神圣......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但我还是得问......虽然打破裹藏他那深沉个性的坚决,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件难事......但他倒先开口了,省去了我的麻烦. 我走近时他抬起头......”有事要问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你是否听到什么我所能做的工作.” ”三星期前我就找到了,或者说为你想出了一份工作.不过那时你在这里好像既有用又快乐......我妹妹她们显然与你形影不相随,你给她们带来了不寻常的快乐......所以我觉得不宜在那时破坏你们相互的融洽,干脆等她们要离开沼泽屋,而你也必须去工作时再说吧.” ”她们三天后就要离开了么”我问. ”是的,等她们一走,我就要回莫尔顿的牧师宅,汉娜也会和我一起走,这所旧房子要关闭起来.” 我等了几分钟,以为他会接着讲他开头所提到的话题,可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其他的心事,那神情明分明是已忘了我和我的事儿,我只好把他拉回到我最关心最迫切的题目上来. ”里弗斯先生,你想出的是什么工作但愿耽搁了这么久了不会给得到它而增加难处.” ”哦,不会,这份工作只不过是需要我来提供,你来接受罢了.” 然后他又打住了,好像不愿说下去似的.我急躁起来,坐立不安的动来动去,急迫地紧盯一眼他的脸,这反倒更有效地达到了言语的效果,省略说话的麻烦. ”你不必急着知道,”他说,”坦白地告诉你,我可没什么合适的或赚钱的工作给你.在我解释之前,请你先回想一下我早就明白无误地对你说过,假使我来帮你,必然像瞎子帮助跛子.实际上我很穷,我发现付清父亲的债务后,他留给我的全部家当就只有这座摇摇欲坠的庄园,和屋后那排枯萎的杉树,房前那块长着紫杉和冬青的荒土.我虽出身卑微,但里弗斯却是个古老的姓氏.这个家族的三名嫡系子孙,有两名去陌生人家做下属挣饭吃,而第三名则把自己视为故乡的异已分子......不但活着这样,死了也是如此.而且,他还认为,不得不认为,这种命运是他的荣耀,盼望着有朝一日割断尘世的纽带的十字架会放在他的肩上,倾听着那位自己也是最卑微成员的教会斗士的首领发号施令:'起来,随我来!,” 圣.约翰说这番话时就像他的布道一样,语气平静深沉,面容镇定,但眼睛却闪闪发光.他又说下去: ”既然我自己贫穷又卑微,也只能给你一份贫穷而卑微的工作.你甚至会觉得这份工作不光采......看得出来你的习性属于世人所谓的那种高雅之列,你的志趣倾向于理想化,你所交往的至少是受过教育的......但我认为凡能提高我们民族素质的一切工作都不算不光采.基督徒被指派去耕作的土壤愈是贫瘠,愈是无人开垦......他的辛劳换来的报偿愈是微不足道......他的荣耀就愈高.在这种情况下,他担负的就是先锋的使命.而头一批传播福音的先驱乃是使徒们......他们的领袖就是救世主耶稣.” ”是么”他再次停下来时我说......”往下说吧.” 往下讲之前,他抬头看着我.说真的,他仿佛十分从容自在地读着我的面孔,仿佛我的五官和线条就是书上的一页文字.仔细打量之后的结论,他在下面一席话中表达了一部分. ”我相信你会愿意接受我提供的职位,并且会干上一阵子,虽说你不会永远干下去,就像我不会永远担任这个英国乡村牧师的职务一样......这里的天地狭小,越来越小,如同死水一潭,远离尘嚣.你的天性与我的有些共同之处,就是都不安分,不过你属于另一种类型.” ”请解释解释.”他停下时我催促道. ”我会解释的,你会知道这份工作多么可怜......多么琐碎......多么束手缚脚.我在莫尔顿是不会久待的,既然我的父亲已经亡故了,我就可以当家做主.在十二个月内我可能就要离开此地.不过在还没走之前,我会竭尽全力改善这个地方.两年前我来莫尔顿时这里还没有一所学校,穷人的孩子没有任何进步的希望.现在我为男孩子已办了一所学校,现在又想给女孩子办上一所.为此,我已租了一幢房子,还附带一座两间屋子的茅舍,以供女老师住.她的年薪为三十镑,她的住所现在已布置完毕,虽简陋却够用了,那是由好心的奥利弗小姐提供的,她是本教区唯一的一位富翁......奥利弗先生的独生女.奥利弗先生在山谷里办了一家成衣厂和一家铸造厂.奥利弗小姐还为贫民院领来的一位孤儿负担学费和服装费,条件是她必须帮助女老师干些她的住处和学校里的杂事,因为她觉得老师忙于教学,没时间亲自处理这些事.你愿意做这位老师么” 他问得有些匆忙,好像有些认为会遭到愤怒的或者至少是轻蔑的拒绝似的.对我的思想感情他不甚了解,虽能猜到一些,却无法判断我会如何看待这种命运.老实说,这份工作是够卑微......但却给了我安身之地,而我现在恰恰正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这份工作是十分辛苦......但与去有钱人家做家庭教师相比而言,却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侍候陌生人的恐惧,会像刀一般的刺痛我的心.这工作并非下贱......并非不足称道......并非丢人现眼,我的主意已定. 第82章 我的家呀......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一间小小的茅屋,有着粉白墙壁的小房子,黄沙铺地.厨房有四把刷过漆的椅子,一张桌子,一只钟,一只碗橱,那里头收着两三只盘子碟子,一套荷兰白釉蓝彩陶的茶具.楼上的一间和厨房大小相同,里面摆着一张松木桌,一只五斗柜,柜子虽小,但搁我那几件衣服仍是绰绰有余.善良大方的朋友们已给我添了一些衣服,虽不起眼,但必需的都有了. 黄昏降临.我用一个桔子打发走了来帮我干活的小孤女,独自坐在火炉旁.今天早上村校开学了,我有二十名学生,但其中只有三个人识点字,全都不会写和算.其中有几个会编织,还有几个会些缝纫.说话带有一口浓重的本地乡音,现在,她们和我说话彼此都还听不大懂.还有几个举止没礼貌,十分粗鲁,不听管教,而且愚昧无知.但其他人还算温顺听话,热爱学习,性格也讨人喜欢.我一定不能忘记,这些衣着粗俗的小农民,与那些血统高贵的名门后代一样有血有肉,与出身最好的人一样,心中萌生着美德.优雅,聪明和善良的情感嫩芽,我的职责就是要培养这些幼芽成长.做这件事当然能给我带来些快乐.但我并没期望眼下的生活能给我带来多大的乐趣,但毫无疑问,只要我调节精神,努力尽职,这工作带来的报偿就足以支持我一天天的过下去. 今天白天,在那间徒有四壁,简陋不堪的教室里,我感到十分快乐.安然.满足么不能欺骗自己,我只能说......不,我觉得相当孤寂,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实在有份.不止一次的怀疑迈出的这一步不仅不曾使自己的社会地位提高,反而更下降了一层,对周围所听到看到的愚昧.贫穷.粗俗,我感到软弱无力,灰心丧气.但是不要让我仅仅因为这些情绪而过于厌恶和轻视自己吧,我明白这些情绪不对......就已前进了一大步.我会尽力克服它们,我相信明天就能部分地战胜它们,要不了几周,也许我就能把它们完完全全的征服.不出几个月,我就可能目睹学生们进步.变好,那时,喜悦就会取代厌恶,给我带来满足. 同时,我还要问自己......哪一样更好......向诱惑投降,任激情支配,不做任何艰难的努力......不抗争......坠入柔情之网.在覆盖其上的鲜花中酣睡,在南方的气候中苏醒,置身于逍遥别墅的浮华之中.至今仍住在法兰西,充当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妇,一半时间沉醉于他的爱情......因为他会......哦,不错,他会有一阵儿非常地爱我.他的确爱我......再也不会有人象那样爱我了,我再也体验不到对美丽.青春.优雅的崇敬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对任何其他产生那些魅力了.他深深地爱我,以我为荣......而别的男人绝对做不到......可我想到哪儿去了在说些什么呀尤其又是在体验着什么感情呢我要问,到底哪样好些......去马赛的愚人天堂里做一名奴隶......时而为虚无的幸福乐得发烧......时而被羞辱交加的痛苦泪水呛得透不过气来;......抑或是待在英格兰中部的一个山风轻拂的健康角落里做一名乡村女教师,自由自在,踏踏实实. 是的,如今我感到,坚持原则和法律,蔑视和粉碎头脑发昏的冲动,自己做得正确.上帝指引我一条正确的路,感谢上帝给我的指引! 黄昏的遐想到此为止.我起身走到门口,眺望收获季节的日落和门前宁静的田野.这田野和学校距村子有半哩路,小鸟在唱着它们的最后一支曲子...... ”轻风和煦,露水芬芳.” 看着看着,我感到十分愉快.不久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在掉眼泪......为什么呀因为命运活活把我从对主人的依恋中拉开,因为我将再也看不到他,因为绝望的忧伤与致命的狂怒......我的出走造成的后果......也许此刻正把他引入歧途,走得很远而毫无改邪归正的希望.想到这,我转过脸,不再去看暮色中那可人的天空及莫尔顿寂寞的山谷......我说寂寞,因为在目力所及的山弯里,看不到一点明显的建筑物,除了掩映在树木丛中的教堂和牧师宅,还有最远处溪谷庄的屋顶,在那儿住着有钱的奥利弗先生和他的千金小姐.我蒙上眼睛,把头靠在石头门框上.但不久就听到草坪那头的园子门边有点声响,就忙抬起头,立刻发现一条狗......里弗斯先生的老猎狗卡罗......正在用鼻子拱着那扇门,圣.约翰先生本人则靠在门上,抱着胳膊.他紧锁眉头,严肃到几乎很不高兴的用眼睛盯着我.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停下,我只是来给你送一个我妹妹留给你的小包,我想里面大约是一盒颜料,几支铅笔,还有一些纸吧.” 我走过去接,这真是件受欢迎的礼物.当我走近时,他端祥着我的脸,神情十分严肃,肯定是我脸上的泪痕犹在. ”是不是发现,第一天的工作比你预料中的难得多啊”他问. ”哦,不!相反,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和学生们相处的很融洽.” ”可说不定你的住处......房子......家具......让你大大失望说实话,它们是够寒酸的,不过......” 我打断他”我的房子又干净又挡风遮雨,我的家具也够用而且方便,我看到的一切都让我心怀感激,而不是失望.我绝对不是那种傻瓜或享乐主义者,会因为没有地毯.沙发.银盘子之类的而懊恼.再说了,五周前我还一无所有......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浪汉呢,而现在我却有了朋友,有了家,有了工作,对上帝的仁慈,朋友的慷慨,命运的恩惠,我感激不尽,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可你没觉得孤独压抑么你身后小屋里黑乎乎,空荡荡的.” ”我还没有时间享受安宁,更没有时间厌倦孤独.” ”很好,但愿你真能像你言得那样满足.说到底,你的良知会告诉你,像罗得的妻子那样犹豫不决还为时太早.在我见到你之前,你抛弃了什么,我并不了解,但我劝你要坚定地抵制一切诱惑你回头的东西,坚定的追求你现在的工作,至少先做几个月.” ”我正是这样想的.”我回答.圣.约翰接着说: ”可要把握,扭转天性,又谈何容易.不过,我认为这可能也可以做到.上帝赐给我们一定的力量来创造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的精力需要粮食但却有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全力想踏上一条不可不走的路的时候......不必因缺乏食物而忍饥挨俄,也不必因绝望而驻足不前,只要我们为心灵寻找另一种养料,它就会与心中向往品尝的禁果一样滋补......也许还更为可靠.只要我们为勇于冒险的双脚开拓一条道路,即便比命运阻挡我们走的路更为坎坷,但却与那条路同样笔直,同样宽阔. ”一年前,我自己也曾经非常痛苦,觉得做牧师是错误的.它一成不变的职责让我烦得要命,我满心渴望人世间更活跃的生活......向往文学家更激动人心的劳动......向往艺术家.作家.演说家的命运,向往所有比牧师要强的职业.是的,有一颗政治家.士兵,向往荣耀,爱好名誉,追求权力的心,在我牧师的法衣下跳动不已.我认为自己的生活凄惨至极,一定要改变,不然我就会死去.经过一段时间的黑暗与挣扎,光明突然出现,宽慰终于降临,我那狭隘的生活一下子扩展成为坦荡的平原,无边无际......我的能力听到了上帝的呼唤,我要奋起,要全力以赴,张开理想的翅膀飞向天外.上帝赐予我一项使命,要我肩负它远行,更好地传播福音.技艺.力量.勇敢.口才......那些士兵.政治家.演说家所具备的优秀品质,我全都有用,因为这些对于一名出色的传教士来说也同样至关重要. ”于是我决心做一名传教士.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境完全变了,镣铐消失不见,官能全都得到解放,再也不受任何的束缚,只留下一些恼人的伤痛......这伤痛时间可使它痊愈.我父亲十分反对我的决定,但他已经去世了,我再也无须与一个合法的障碍斗争了.等一些事务安排妥当,我再为莫尔顿找到一位接班牧师,一两件感情纠葛已被冲破或斩断后......与人性弱点的最后一次冲突,我知道自己会取胜,因为我已发誓定要取胜......我将离开欧洲奔赴东方.” 他的这番话,依用那副他特有的那种克制有方却字字有力的口气.说完后他不再看我,却转而注视着夕阳西下.我也向那儿望去,两人都背对着那条穿过田野通向园门的小路.这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没有脚步声,唯有山谷里潺潺的流水在那一刻令人陶醉.突然,一个银铃般甜蜜欢快的嗓音响了起来,所以让我们吃了一惊. ”晚上好,里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罗.你的狗比你反应快,早已经认出了它的老朋友.先生,我还在田野那头它就竖起耳朵,摇晃它的尾巴了,可你现在还把背对着我.” 这倒不假,虽然一听到这音乐般悦耳的嗓音,他就吃了一惊,仿佛一道霹雳裂开了他头顶的云层.可人家话已落音,他还保持着原先吃惊时的那个姿势......胳膊靠在便门上,面孔朝西,最后他终于十分慎重地转过身来.我好像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幻影,在离他三码远的地方,一个浑身纯白的形体......年轻优雅,丰满而线条柔美的形体,弯腰抚摸卡罗之后,头一仰,把长长的面纱甩置脑后.于是他的眼前就显现出了一张鲜花般美丽的面孔.美仑美奂也许有点夸张,但我无意收回或加以限定.英格兰温和的气候造就的最漂亮的五官,英格兰湿漉漉的风,雾蒙蒙的天空孕育并庇护的玫瑰与百合花般纯净的肤色,以此为喻恰如其分.年轻姑娘魅力十足,毫无瑕疵,五官匀称雅致,一双秀目恰似可爱的画中人,又大又黑又圆.浓密的长睫毛柔美地环绕着秋波流盼的眸子,描过的眉毛远山如黛,白净光滑的额头给色与光构成的活泼美丽凭添几分宁静.椭圆形的脸蛋娇嫩迷人.嘴唇同样娇嫩,鲜红的健康,线条优美.整齐发亮的牙齿毫无缺陷,小巧玲珑的下巴笑靥浅浅,浓密的秀发更添妩媚......总而言之,所有的优点集于一身,造就出她这么一个理想化的美人.我深为惊叹,诧异的注视着这个美人,全心羡慕.大自然想必出于偏心,造出这等尤物,完全忘了自己平时后娘般的小气赠礼,而对这个宠儿倍施祖母的慷慨. 圣.约翰.里弗斯如何看待这位凡间天使看着他转身去望她,我心中的疑问油然而起,当然也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他目光这时已离开这位仙女,在看着便门旁一丛不起眼的雏菊. ”迷人的黄昏,不过你一个人跑出来有些太晚了.”他一面说,一面用脚踏碎已经闭合的雪白花朵. ”哦,今天下午我刚从s市回来......””爸爸告诉我你的学校已经开学,新的老师也到了,所以喝完茶我就戴上帽子一溜跑上山谷来看她.这位就是吧”她指指我. ”是的.”圣.约翰道. ”你觉得你会喜欢莫尔顿么”她问我,语气神情坦率纯真,虽有些孩子气却讨人喜欢. ”但愿会喜欢,我很乐意这么做.” ”学生们有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专心” ”很专心.” ”还喜欢你的屋子吗” ”很喜欢.” ”我给它布置得还可以吧” ”很好,真的.” ”让爱丽丝.伍德来服侍你,人挑得还行么” ”不错,她听话而且乖巧.” ”有时我会过来替你教教书,”她补充道,”时常来瞧瞧你,也好换换口味.我喜欢变换口味.里弗斯先生,在s市我可真开心......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清晨,我跳舞一直跳到两点钟.那个第几团自□□以来就驻扎在那儿,那些军官们真是世上最讨人喜欢的男士,让所有的年轻的磨刀匠剪刀商都颜面扫地.” 我发现圣.约翰先生的下唇似乎噘了起来,而上唇则往下撇.紧紧的闭着嘴巴,面孔下半部异乎寻常地严肃古板,可乐呵呵的姑娘还只顾说着.他不再看雏菊,却抬眼望她,那是毫无笑意,刨根究底,意蕴深长的一眼.她重展笑靥算作回答,笑声正般配她的青春年华,花容月貌,酒窝和明眸. 他仍旧绷着脸一声不吭地站着.她再次弯腰抚摸卡罗.”可怜的卡罗喜欢我,”她说,”它对朋友可不严厉,也不疏远.如果会说话的话,也绝不会保持沉默.” 她轻轻拍着狗的脑袋,以天生的优雅姿态,在年轻持重的狗的主人面前弯下腰.我发现这位主人的脸上蓦然腾起一阵红云,庄严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火焰熔化,闪烁着难以抗拒的情感,仿佛他的巨大的心灵已不堪暴虐的抑制,不顾意志的反对,舒展扩张,为赢得自由而奋力跳跃.然而他还是控制了它,有如果断的骑手勒住了一匹正在腾起的骏马,对她温情脉脉的进攻既不用言语也不用动作来作回答. ”爸爸说你现在从不来看我们了,”奥利弗小姐抬头接着说,”你都快成了溪谷庄的陌生人了.今晚就他一人在家,身体又不舒服,你陪我一块回去看看他好么” ”我觉得这时候去打扰奥利弗先生不太适合.”圣.约翰回答. ”不合适!可我觉得挺合适.这时候爸爸才最需要有人陪伴呢,工厂关门,他无事可干.好啦,里弗斯先生,跟我走吧.你干嘛这么羞怯沉闷”她自作回答,以填补他的沉默留下的空白. ”我给忘啦!”她大声嚷道,摇着一头美丽的卷发,仿佛对自己大吃一惊.”真是昏头昏脑,粗心大意!请你一定原谅我.我忘了你有很多理由不肯和我闲聊.黛安娜和玛丽都走了,沼泽屋已经关闭,你该多么孤独.我好同情你,你一定要来看看爸爸呀.” ”今晚不行,罗莎蒙德小姐,今晚不行.” 圣.约翰先生讲话简直像架机器,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样拒绝需要有多大的毅力. ”算了吧,既然你这么固执,我自己走吧.不敢久留了,都开始下露水了.晚安!” 她伸出手,他只碰碰它.”晚安!”他声音低沉空洞,好象回声.她转过身,但又立刻转回来. ”你身体好么”她问.问得好,因为他的脸苍白得就像她的衣裙. ”挺好的.”他宣称,旋即鞠了个躬,离开了园门,二人各自东西.她仙女般轻快地走下田野,曾两度回头凝视他的背影.而他却坚定地大步流星,根本就不回头. 目睹另一个人的艰苦与牺牲,使我的思想不再只耽于个人的痛苦与牺牲之中.黛安娜.里弗斯曾说过:她哥哥”象死神一样毫不妥协”,她一点都没夸张. $$$$三十二 我竭尽全力,积极忠实地办着我的乡村小学校.万事开头难,尽管我百般努力,但还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开始了解那些学生和她们的个性.她们完全没受过教育,官能麻木不仁,简直笨得无可药救.一眼看去,个个都呆头呆脑.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跟受过教育的人一样,她们各有特性,在与她们相互逐渐了解之后,这种区别就迅速地加大加深.一旦她们对我,我的语言,我的规矩,我的方式不再诧异后,我就发现,那些傻里傻气张口结舌的乡下丫头,摇身一变,就成为了聪敏伶俐的女孩子.许多学生都乐于助人,亲切可爱.不少人天生讲礼貌知自尊,很有能力,逐渐赢得了我的好感和赞美.这些学生很快就乐于做好作业,保持个人整洁,按时学习功课,养成文静规矩的好习惯.有几个学生的飞速进步,甚至令我惊奇.我为此欢欣鼓舞,骄傲自豪.另外,我自己也开始喜欢上了几个最出色的姑娘.她们也同样喜欢我.学生中有几名农夫的女儿,简直就是大姑娘了,已能看书.写字.做针线了.我就教她们文法.地理.历史的基本知识,和更为精细的针线活.在她们中我还发现了一些值得我敬重的人......渴求知识,好学上进......我在她们家中和她们共度了不少愉快的夜晚.她们的父母对我殷勤周到.我十分乐于接受他们纯朴的好意,并报之以加倍的体贴......谨慎地尊重他们的感情......对此,他们也许并没有随时习惯,但他们为之着迷,并从中获益.他们认为这抬高了他们的身份,便渴望能够无愧于受到的礼遇. 我感到自己成了本地人的宠儿.无论何时出门,都能听到来自四面八方来的亲切问候,受到友好笑容的欢迎.生活在普遍的敬意之中,虽然只是劳动者的敬意,也好比”沐浴着阳光,宁静而称心”,内心详和的情感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萌芽开花.这段时期我的生活,我的心灵更多地充满着感激之情,很少低沉沮丧.然而,读者呵,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吧......在这安静而有益的生活之中......诚实勤奋地为学生工作一天之后,我心满意足地作画或看书,独自消耗夜晚的美好时光......然而夜里却常匆匆陷入奇异的梦境,五彩斑斓,躁动不安,激动人心,狂风骤雨......这些梦千奇百怪,充满冒险.忧虑.浪漫的情调.总时在某个激动人心的关键时刻,依然一次又一次遇上罗切斯特先生,感到自己在他的怀中,听着他的声音,遇上他的目光,触到他的手和脸颊,爱他并被他爱......愿与他终身相守的渴望重新燃起,与当初一样强烈,一样火热.接着就会醒过来,想起自己身居何地,处境如何.然后就从没挂帐幔的床上爬起来,浑身哆嗦.这时候,寂静的黑夜便目睹了绝望的痉挛,听到了激情的迸发.第二天的早上九点,我又准时地打开校门,若无其事地为这天的例行工作做准备. 罗莎蒙德.奥利弗说话算数,经常来瞧瞧我,她通常在清晨遛马时来学校.她骑着她的小马款款而来,后头随着一名骑马的随从.她时常身着紫色的衣裙,头上雅致地带着一顶亚马孙女战士似的丝绒帽,长长的卷发贴着面颊,在肩头飘飞,令人再也想象不出比她更美丽的形象.她就这样走进 第83章 ”你看了,里弗斯先生.” 对我突然的奇怪无礼,他几乎吓了一跳,面目失色地瞪着我.”哦,这还算不了什么,”我心里说,”你那点儿古怪根本难不倒我,我可要好好试试身手了.”我接着说,”你已仔细清楚地看过了.不过我不反对你再看一次.”我起身把那张画放到他手里. ”画得不错,”他道,”色彩柔和清晰,构图优美精确.” ”是呵,是呵,这我知道.可画得像不像到底又像谁呀” 片刻迟疑,他答道:”我猜想是奥利弗小姐.” ”当然是.先生,现在为奖励你猜得对,我答应为你精心炮制一张十分准确的复制品,条件是你必须得把它当作礼物来接受.我可不想白白劳神费时去做一件你认为是全无价值的事.” 他继续注视着那张画,看得越久,抓得越牢,就越想得到它.”太像了!”他喃喃自语,”眼睛画得好,色彩.光线.表情,都非常完美.它还在笑呐!” ”送你一张类似的画,会给你带来慰藉还是伤害告诉我吧.等你到了马达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后,拥有这么一份纪念品,会不会是种安慰或是一看到它就勾起了你那失望痛苦的回忆” 他躲躲闪闪地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犹豫不决,并且忐忑不安,再次细看了一遍那张画. ”画我肯定是想要的,只是不知那么做是否审慎明智.” 圣.约翰先生走时,天开始下雪,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刺骨寒风又刮来了另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黄昏时,壑平沟满,几乎人几乎无法通行.我关上窗板,给门堵上一块草垫,以免雪从门底下吹进来.把火拨旺,在炉边倾听着暴风雪那低沉的怒吼,呆坐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点起蜡烛,拿起《玛米昂》:诺汉那堡峭壁尽染夕阳, 特威德河美丽深邃又宽广; 契维奥特山茕茕, 雄伟的主楼,巨塔林立; 环绕的墙垣绵延不绝, 落日的余晖金光闪耀. 我沉浸于诗的韵律,很快就把暴风雪抛置脑后. 是什么声音在摇撼着屋门,也许是风吧,我想.不,原来是圣.约翰.里弗斯,他拉开门闩,从冰雪中,从狂风呼啸的黑暗中走了进来,站在我面前.裹着他高高身躯的斗篷象冰川般雪白一片.我大惊失色.在这种大雪封山的夜晚,我可真没想到会有客人造访. ”有什么坏消息么?”我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儿.你可真容易受惊!”他边说边脱掉斗篷挂到门上去,又若无其事地把进来时弄动了的草席推回到门上.然后跺跺脚,让靴子上沾的雪掉下来. ”我把你干净的地板给弄脏了,”他道,”不过你得谅解我一回.”说着他走到炉边.”告诉你吧,到这儿来可真够难的,”他在炉火上烤着手,”一下子不小心被掉进雪堆,被一直埋到腰上,幸亏雪还松软.” ”可你为什么要来呀?”我禁不住问. ”这么问客人好像不大礼貌吧.不过既然你问了,我还是干脆回答你吧,我就想跟你随便谈谈.哑巴书,空房子,让人挺乏味.再说,从昨天起我就感到一种激动,好比一个人只听了半个故事,急于想知道下文.” 他坐了下来.我想起他昨天古里古怪的举动,真担心他的神经出了毛病.不过他若疯了,倒疯得镇定自若.他把额上被雪打湿的头发抹开,任火光自在地照在他的苍白的额和脸颊上.从没见过他那张英俊的脸比此刻更像大理石雕像的了,我难过地发现那上面清晰地刻下了劳苦与忧伤的痕迹.我期待着,以为至少他会说一些我能懂的话.可是他把手搁在下巴上,一个指头按住嘴巴,仍在沉思默想.我接着又吃惊地发现他的手和脸同样瘦,我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伤,便感激地说道: ”但愿黛安娜和玛丽能来和你同住.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太可怜了,而你又对自己身体毫不怜惜.” ”没事儿,”他说,”必要时我会惜顾自己.我身体现在很好,你看见我哪儿不好啦?” 话说得满不在乎.随意而又冷漠,让人觉得至少他认为我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我于是无言以对. 他的手指仍慢腾腾地摸着上唇,眼睛茫然地盯着闪闪的火炉,我觉得实在有必要说句什么,于是就问是否有冷风从他背后的门边吹来. ”不,没有.”他答得干脆,有些烦躁. ”得啦,”我想,”你不想说话就只管闭着嘴好啦,我不打扰你了,接着看书去.” 我于是就剪过烛芯,接着看我的《玛米昂》.他很快就动了一下,我的目光马上被他的动作拉过去.他只是掏出一只摩洛哥皮夹,从里头掏出封信,默默地看了一遍,又迭起来,放回去,然后又陷入沉思.面前有这么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一动不动,害的我连书也看不进去,何况我的急性子也不肯装哑呢.他要是乐意完全阻止我,可我还是要讲话. ”最近有没有黛安娜和玛丽的信?” ”就是上周给你看过的那封.” ”你自己的安排有什么变化么?离开英国的日子不会比预料得要早吧?” ”恐怕不会,真的,这种机会太好啦,轮不到我头上.”至此,我一无所获,便只好改变个话题......想谈谈学校和学生的事. ”玛丽.加勒特的母亲好些了,今早玛丽又来上学了.下星期还会有四个从铸造厂来的新生......本能今天来的,只可惜被大雪挡住了.” ”是么!” ”奥利弗先生打算为其中的两个负担学费.” ”真的?” ”他还准备在圣诞节请全校的客.” ”知道了.” ”这是你的意思吧?” ”不是.” ”那是谁的?” ”是他女儿的,我想.” ”这倒像她所为.她的心地善良.” ”不错.” 又是无言的停顿.钟敲八下,惊醒了他.他把架起的腿放下,然后直起身子,转脸向我. ”把书撇开一会儿,坐的离火近点.”他说. 疑惑,满怀疑惑,但我还是顺从了他. ”半小时前,”他接着说,”我提到自己急于了解一个故事的下文.现在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故事还是让我来讲,让你来听好一些.在讲之前,得有言在先.这故事对你也许会觉得有些老掉牙了,不过换个人来讲老掉牙的故事倒往往给人新鲜感.至于其它东西,不论新也好,老也好,反正很简短. ”二十年前,有一位穷牧师......这会儿甭管他姓甚名谁了......爱上了一位富家千金,她同样也爱上了他,就不顾她所有亲人的劝告,和他结了婚.结果婚礼一过,亲人们就立刻跟她断绝了关系.不到两年,这对轻率的夫妻就双双去世,静静地长眠在同一块石板下面了.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她一生下来就落入慈善的膝头......冰冷的如同我今晚陷了进去,几乎无以自拔的那个雪堆.慈善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家伙送到她母亲一方的一个有钱的亲戚家中,被孩子的舅母收养,一位叫做盖茨黑德府的里德太太......你吓了一跳......是不是听到什么动静?我看不过是隔壁教室屋梁上的耗子在乱爬而已.那屋子以前是作谷仓用的,我把它修缮改造了一下.谷仓总是有耗子跑来跑去......接着讲故事.里德太太收养了这孤儿十年,这孩子跟她一道是否快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从没听人说过.不过十年后,她把那孩子转到一个你知道的地方......就是那个洛伍德学校,你似乎在那儿住过很久.她在那儿似乎口碑很好,先做学生,后做老师,跟你一样......真的,我觉得她的身世与你的非常相似......她离开那里后去做了一名家庭教师,这一点你们的命运又很相同,为某个罗切斯特先生工作,教授他所收养的一个孩子.” ”里弗斯先生?”我打断他. ”我猜得出你的情绪,”他道,”不过请你先克制一会儿,就快结束了,听我讲完吧.对罗切斯特先生的为人我无从了解.只知道他曾宣布要堂堂正正地娶这位年轻姑娘为妻,可就在圣坛前,这姑娘发现了他已有妻子,虽然疯了,但却还活着.他后来的举动和打算纯粹是猜测.可是接着发生了一件事,使他非要找到女教师不可,可结果发现她已走了......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何方,如何走的.她是在晚上离开的桑菲尔德府,寻找她下落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那一带所有的乡下远远近近都找遍了,可就是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可是找到她却成为刻不容缓的事.所有报纸都刊登了寻人广告,我本人也收到一位布里格斯先生的信,这位先生是个律师,我刚才讲的细节全是他告诉我的.这故事怪不怪呀?” ”请告诉我一点,”我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肯定能告诉我的......罗切斯特先生现在的情况如何?他的身体怎样?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他好么?” ”对罗切斯特先生的事我一无所知,信上压根没提到他,除开我讲过的他的那个欺骗与非法的企图之外.你倒应该问问那个女教师叫什么名字......问问非要找她的那件事是什么性质.” ”这么说没有人去过桑菲尔德府?也没有人见过罗切斯特先生了?” ”我想没有.” ”可他们总该给他写过信吧?” ”那当然.” ”他们是怎么说的?谁有他的回信?” ”布里格斯先生说,答复他请求的不是罗切斯特先生本人,而是一位女士,署名爱丽丝.费尔法克斯.” 我顿觉万念俱灰,最担心的事大概已成真的.他很可能已离开了英国,绝望中不顾一切地跑到欧洲大陆,去了从前他常去的老地方.到了那种地方,他的强烈痛苦又能得到什么宽慰?......他的火一样激情又有什么发泄对象?我实在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哦,我可怜的主人......差一点儿成了我的丈夫......我以前常称他为我亲爱的爱德华!” ”他肯定不是个好人.”里弗斯先生说. ”可你并不了解他......别对他说三道四.”我有些恼火. 既然我有把握罗莎蒙德真心喜欢他,她的父亲也不反对这门亲事,那我......可没圣.约翰的见解崇高......内心早就主张他们的结合了.依我之见,他如拥有了奥利弗先生的大笔财富,就可以做许多好事,比跑到热带的阳光下面任凭自己的天才枯萎,力量白耗要强得多.想到可以这样,我于是回答: 性格内敛的人往往比性格开朗的人更需要坦率地讨论自己的情感与忧伤.况且模样冷酷的禁欲主义者终归也是人,大胆善良地”闯入”他们内心”沉寂的海洋”往往已是对他们最好的恩惠. ”她喜欢你,我肯定.”我站到他椅子后面说.”而且她的父亲也尊敬你.再说,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好姑娘......毫无心计,不过你的头脑就足够你和她用的了.你应当娶她.” ”她真喜欢我吗”他问. ”当然,胜过喜欢任何其它人.她老在谈论你,再没比这个话题更能让她开心了,话更多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说道:”很高兴.那就再谈一刻钟.”他真的掏出表来,放在桌上计时. ”可谈下去有何用,”我说,”既然你仍正在握紧反对的铁拳,或打造一条新的锁链来绑搏你的心” ”别想象那种狠心的东西吧,想象我已妥协,已感化,就像现在这样.凡人之爱已在我的胸中新辟一股清泉,不断升腾,将甜蜜的洪水溢荡了我的心田.那是我小心翼翼苦心经营的一片田地......辛勤地播下了善意与克制的种子,可现在它正泛滥着甜蜜的洪水......淹没了幼小的嫩芽......美味的正腐蚀着它们.现在我已看见自己躺在溪谷庄客厅的睡榻上,在我的新娘罗莎蒙德的脚旁.她用甜甜的嗓音正在和我絮言......用被你灵巧的手画得如此逼真的眼睛俯视着我......用那红珊瑚般的嘴唇向我微笑.她是我的......我是她的......眼前的生活与转瞬即逝的世界对我已经足够.嘘!不要开口!......我欣喜万分......我如痴如醉......让我规定的时间静静逝去吧.” 我满足了他.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他的呼吸急促低浅.我默默站着,一刻钟飞快的消逝了.然后他收好表,放下画,站起身,立在壁炉旁. ”好啦,”他说,”方才那点儿时间都用来痴心妄想了.我把头枕在诱人的胸脯上,把脖颈自愿地伸进她用鲜花换成的枷锁.我尝了她的杯中物.枕头烫人,花环中有毒蛇,酒也苦涩.她的许诺空洞无物......她的奉献虚情假意.所有这一切我都能看透.”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是怪事,”他继续说,”我对罗莎蒙德爱得那么狂热,确确实实具有初恋的全部激情.她是那么美丽.高雅.迷人......但同时我又会冷静清醒地意识到,她并不会成为我的好妻子.婚后一年我就会发现,她不是我合适的伴侣.十二个月的日子过去后,接着的将是终生的遗憾.这点我很明白.” ”那倒奇怪了!”我不由叫道. ”我的内心一面强烈地感觉到她的魅力,”他继续说,”一面又深深地意识到她的缺点,那就是她无法对我所向往的东西产生共鸣.也不会与我比肩从事我所向往的事业......罗莎蒙德能吃苦耐劳做个女使徒么罗莎蒙德愿意做传教士的妻子么不会的,她不会的!” ”但你可以不做个传教士,可以取消那个计划嘛.” ”取消!什么!我的天职我伟大的工作我为天国的大厦在尘世打下的基础我要加入那群人的希望那些人把全部的雄心壮志都汇入改良他们民族的光荣使命......给愚昧的地方传播知识......以和平取代战争......自由代替枷锁......崇敬取代迷信......以上天堂的希冀代替下地狱的恐惧.我非得打消那个计划么它比我的血管中奔流的鲜血更宝贵.那正是我所向往.所必须为之奋斗的东西.” 沉默许久,我说:”那奥利弗小姐呢她的失望与悲伤你就感到无所谓么” ”奥利弗小姐的周围永远不乏追求者.献媚者.不出一个月,我的形象就会从她的心中抹掉,她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还会嫁一个比我更能使她快乐的人.” ”你说得挺轻松,可内心又痛苦又矛盾,你越来越瘦了.” ”不,如果我瘦了一点儿,也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前程还未确定罢了.况且我的行期一拖再拖.正在今天早上,我得到讯息,盼望已久的接班牧师还得过三个月才能来,说不定三个月还会延期到六个月. ”不论何时奥利弗小姐只要走进教室,你就浑身战栗,满脸通红.” 他的脸上再次掠过吃惊的表情,完全没想到一个女人居然敢对一个男人这样讲话,可我却对这种方式早已经习惯.与坚定不移谨慎周密文雅高尚的人交往,不论他们是男是女,我都要冲破他们传统含蓄的堡垒,越过他们秘密的门槛,不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赢得一席之地,就誓不罢休. ”你的确与众不同,”他说,”胆子不小,你的心灵相当勇敢,你的目光十分锐利.不过请允许我说清楚,你误解了我的感情.你把它们看得过于深沉,过于强烈了,你给我的同情超过了我所该得的范围.我在奥利弗小姐面前脸红战栗的时候并非可怜自己,我蔑视这种软骨头,明白这不光彩而纯粹的狂热.我敢说这绝非灵魂的躁动,而我的灵魂坚如磐石,牢牢扎在动荡不安的大海深处,了解我的本来面目吧......我心如铁石.” 我不愿相信地笑了. ”你的突然袭击,套出了我的心里话,”他接着说,”那现在就让它为你效劳吧.剥去那件基督教用以掩盖人类缺点的血污长袍......我本是个冷酷无情而又雄心勃勃的人.一切情感中,只有天生的爱心才对我拥有永恒的威力,理智而不是感情,才是我的向导.我的雄心无边无尽,我要比别人爬得高干得多的永不会满足.我崇尚忍耐.毅力.勤奋.才能,因为这些才能使人成就大事,出人头地.我兴趣十足地观察着你的工作,只因为觉得你是勤勤恳恳,有条不紊,精力充沛的女人的典型,而不是因为对你的经历或你仍在忍受的痛苦深感同情.” ”你简直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异教徒的哲学家了.”我说. ”不,我和那自然神论的哲学家们截然不同.我有信仰,我信奉福音.你的形容词用得完全不恰当,我不是异教徒的哲学家,而是基督教的哲学家......耶稣教派的信徒.做为他的信徒,我采纳他纯洁.仁厚.宽容的教义,我拥护它们,并且发誓要传播它们.青年时代我就信仰宗教,它已经培育了我最初的品格......从细小的嫩芽,自然的情感,长成一棵浓荫遮蔽的大树......慈善主义.让人类正直品格野生的强健的根,长出应有的神圣正义感,把我要为可怜的自己谋求权力与声望的野心,变为拓展主的天地,为十字架的大旗夺取胜利的壮志.宗教已为我做了那么多好事,使原始的天性具备了最好的价值.修剪和训练了天性,但它却无法根除天性,天性也永远不会被根除,'直到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时候.” 一席话说完,他拿起搁在桌上画板旁的帽子,再次看看那张画像. ”她确实可爱,”他喃喃自语,”称她为世上的玫瑰,一点儿也不错!” ”我可不可以为你再画一张么” ”做什么呀不用了.” 他拉过一张薄薄的纸把画盖上.画画时我习惯于把手搁在这张薄纸上,免得把画纸给弄脏了.他好像突然在那张白纸上看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的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猛地抓起那张白纸,看看纸边,又飞快地瞄我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完全莫名其妙,仿佛摄取并记住了我的身材.面容.衣着的一切一切,横扫一切,闪电般迅速敏捷.他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却俗言又止.”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他回答,把纸放回去时,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撕下窄窄的一小条塞进手套,然后匆匆的点点头,说一声”下午好”,就消失不见了. 第84章 ”你看了,里弗斯先生.” 对我突然的奇怪无礼,他几乎吓了一跳,面目失色地瞪着我.”哦,这还算不了什么,”我心里说,”你那点儿古怪根本难不倒我,我可要好好试试身手了.”我接着说,”你已仔细清楚地看过了.不过我不反对你再看一次.”我起身把那张画放到他手里. ”画得不错,”他道,”色彩柔和清晰,构图优美精确.” ”是呵,是呵,这我知道.可画得像不像到底又像谁呀” 片刻迟疑,他答道:”我猜想是奥利弗小姐.” ”当然是.先生,现在为奖励你猜得对,我答应为你精心炮制一张十分准确的复制品,条件是你必须得把它当作礼物来接受.我可不想白白劳神费时去做一件你认为是全无价值的事.” 他继续注视着那张画,看得越久,抓得越牢,就越想得到它.”太像了!”他喃喃自语,”眼睛画得好,色彩.光线.表情,都非常完美.它还在笑呐!” ”送你一张类似的画,会给你带来慰藉还是伤害告诉我吧.等你到了马达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后,拥有这么一份纪念品,会不会是种安慰或是一看到它就勾起了你那失望痛苦的回忆” 他躲躲闪闪地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犹豫不决,并且忐忑不安,再次细看了一遍那张画. ”画我肯定是想要的,只是不知那么做是否审慎明智.” 既然我有把握罗莎蒙德真心喜欢他,她的父亲也不反对这门亲事,那我......可没圣.约翰的见解崇高......内心早就主张他们的结合了.依我之见,他如拥有了奥利弗先生的大笔财富,就可以做许多好事,比跑到热带的阳光下面任凭自己的天才枯萎,力量白耗要强得多.想到可以这样,我于是回答: ”依我之见,你应该马上把画上的本人要走,那样才更审慎更明智呢.” 这时他已坐了下来,把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撑住额头,痴情地凝视着.我发现他现在对我的放肆并不生气,也不诧异了.甚至发现对他视为不可触及的话题这样一语中的......随意谈论......反而使他开始感受到一种新的乐趣......一种意想不到的宽慰. 性格内敛的人往往比性格开朗的人更需要坦率地讨论自己的情感与忧伤.况且模样冷酷的禁欲主义者终归也是人,大胆善良地”闯入”他们内心”沉寂的海洋”往往已是对他们最好的恩惠. ”她喜欢你,我肯定.”我站到他椅子后面说.”而且她的父亲也尊敬你.再说,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好姑娘......毫无心计,不过你的头脑就足够你和她用的了.你应当娶她.” ”她真喜欢我吗”他问. ”当然,胜过喜欢任何其它人.她老在谈论你,再没比这个话题更能让她开心了,话更多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说道:”很高兴.那就再谈一刻钟.”他真的掏出表来,放在桌上计时. ”可谈下去有何用,”我说,”既然你仍正在握紧反对的铁拳,或打造一条新的锁链来绑搏你的心” ”别想象那种狠心的东西吧,想象我已妥协,已感化,就像现在这样.凡人之爱已在我的胸中新辟一股清泉,不断升腾,将甜蜜的洪水溢荡了我的心田.那是我小心翼翼苦心经营的一片田地......辛勤地播下了善意与克制的种子,可现在它正泛滥着甜蜜的洪水......淹没了幼小的嫩芽......美味的□□正腐蚀着它们.现在我已看见自己躺在溪谷庄客厅的睡榻上,在我的新娘罗莎蒙德的脚旁.她用甜甜的嗓音正在和我絮言......用被你灵巧的手画得如此逼真的眼睛俯视着我......用那红珊瑚般的嘴唇向我微笑.她是我的......我是她的......眼前的生活与转瞬即逝的世界对我已经足够.嘘!不要开口!......我欣喜万分......我如痴如醉......让我规定的时间静静逝去吧.” 我满足了他.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他的呼吸急促低浅.我默默站着,一刻钟飞快的消逝了.然后他收好表,放下画,站起身,立在壁炉旁. ”好啦,”他说,”方才那点儿时间都用来痴心妄想了.我把头枕在诱人的胸脯上,把脖颈自愿地伸进她用鲜花换成的枷锁.我尝了她的杯中物.枕头烫人,花环中有毒蛇,酒也苦涩.她的许诺空洞无物......她的奉献虚情假意.所有这一切我都能看透.”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是怪事,”他继续说,”我对罗莎蒙德爱得那么狂热,确确实实具有初恋的全部激情.她是那么美丽.高雅.迷人......但同时我又会冷静清醒地意识到,她并不会成为我的好妻子.婚后一年我就会发现,她不是我合适的伴侣.十二个月的日子过去后,接着的将是终生的遗憾.这点我很明白.” ”那倒奇怪了!”我不由叫道. ”我的内心一面强烈地感觉到她的魅力,”他继续说,”一面又深深地意识到她的缺点,那就是她无法对我所向往的东西产生共鸣.也不会与我比肩从事我所向往的事业......罗莎蒙德能吃苦耐劳做个女使徒么罗莎蒙德愿意做传教士的妻子么不会的,她不会的!” ”但你可以不做个传教士,可以取消那个计划嘛.” ”取消!什么!我的天职我伟大的工作我为天国的大厦在尘世打下的基础我要加入那群人的希望那些人把全部的雄心壮志都汇入改良他们民族的光荣使命......给愚昧的地方传播知识......以和平取代战争......自由代替枷锁......崇敬取代迷信......以上天堂的希冀代替下地狱的恐惧.我非得打消那个计划么它比我的血管中奔流的鲜血更宝贵.那正是我所向往.所必须为之奋斗的东西.” 沉默许久,我说:”那奥利弗小姐呢她的失望与悲伤你就感到无所谓么” ”奥利弗小姐的周围永远不乏追求者.献媚者.不出一个月,我的形象就会从她的心中抹掉,她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还会嫁一个比我更能使她快乐的人.” ”你说得挺轻松,可内心又痛苦又矛盾,你越来越瘦了.” ”不,如果我瘦了一点儿,也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前程还未确定罢了.况且我的行期一拖再拖.正在今天早上,我得到讯息,盼望已久的接班牧师还得过三个月才能来,说不定三个月还会延期到六个月. ”不论何时奥利弗小姐只要走进教室,你就浑身战栗,满脸通红.” 他的脸上再次掠过吃惊的表情,完全没想到一个女人居然敢对一个男人这样讲话,可我却对这种方式早已经习惯.与坚定不移谨慎周密文雅高尚的人交往,不论他们是男是女,我都要冲破他们传统含蓄的堡垒,越过他们秘密的门槛,不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赢得一席之地,就誓不罢休. ”你的确与众不同,”他说,”胆子不小,你的心灵相当勇敢,你的目光十分锐利.不过请允许我说清楚,你误解了我的感情.你把它们看得过于深沉,过于强烈了,你给我的同情超过了我所该得的范围.我在奥利弗小姐面前脸红战栗的时候并非可怜自己,我蔑视这种软骨头,明白这不光彩而纯粹的狂热.我敢说这绝非灵魂的躁动,而我的灵魂坚如磐石,牢牢扎在动荡不安的大海深处,了解我的本来面目吧......我心如铁石.” 我不愿相信地笑了. ”你的突然袭击,套出了我的心里话,”他接着说,”那现在就让它为你效劳吧.剥去那件基督教用以掩盖人类缺点的血污长袍......我本是个冷酷无情而又雄心勃勃的人.一切情感中,只有天生的爱心才对我拥有永恒的威力,理智而不是感情,才是我的向导.我的雄心无边无尽,我要比别人爬得高干得多的永不会满足.我崇尚忍耐.毅力.勤奋.才能,因为这些才能使人成就大事,出人头地.我兴趣十足地观察着你的工作,只因为觉得你是勤勤恳恳,有条不紊,精力充沛的女人的典型,而不是因为对你的经历或你仍在忍受的痛苦深感同情.” ”你简直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异教徒的哲学家了.”我说. ”不,我和那自然神论的哲学家们截然不同.我有信仰,我信奉福音.你的形容词用得完全不恰当,我不是异教徒的哲学家,而是基督教的哲学家......耶稣教派的信徒.做为他的信徒,我采纳他纯洁.仁厚.宽容的教义,我拥护它们,并且发誓要传播它们.青年时代我就信仰宗教,它已经培育了我最初的品格......从细小的嫩芽,自然的情感,长成一棵浓荫遮蔽的大树......慈善主义.让人类正直品格野生的强健的根,长出应有的神圣正义感,把我要为可怜的自己谋求权力与声望的野心,变为拓展主的天地,为十字架的大旗夺取胜利的壮志.宗教已为我做了那么多好事,使原始的天性具备了最好的价值.修剪和训练了天性,但它却无法根除天性,天性也永远不会被根除,'直到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时候.” 一席话说完,他拿起搁在桌上画板旁的帽子,再次看看那张画像. ”她确实可爱,”他喃喃自语,”称她为世上的玫瑰,一点儿也不错!” ”我可不可以为你再画一张么” ”做什么呀不用了.” 他拉过一张薄薄的纸把画盖上.画画时我习惯于把手搁在这张薄纸上,免得把画纸给弄脏了.他好像突然在那张白纸上看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的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猛地抓起那张白纸,看看纸边,又飞快地瞄我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完全莫名其妙,仿佛摄取并记住了我的身材.面容.衣着的一切一切,横扫一切,闪电般迅速敏捷.他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却俗言又止.”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他回答,把纸放回去时,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撕下窄窄的一小条塞进手套,然后匆匆的点点头,说一声”下午好”,就消失不见了. ”嗨!”我喊了一声,说了本地的一句话,”这可真是云山雾罩!” 我也细细看看那张纸,可除了几抹试笔时涂上的颜料处,什么也没有.我把这谜琢磨了片刻,感到莫名其妙,又肯定它无关紧要,便丢到一边,很快就忘掉. $$$$三十三 ”好吧,”他心平气和,”说实在的,我的脑子里想的倒不是他,我还得把故事讲下去.既然你不肯打听那个家庭教师姓甚名谁,我就只好自己讲了......等一下......我这里.有......要紧事写下来才更让人放心,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只皮夹又郑重其事地掏了出来,她把它打开,找了一遍,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急急忙忙撕进去的破纸片儿,从纸的质地和上头深蓝.胭脂红.朱红的斑斑污迹,我知道这就是被他从盖画的薄纸上撕去的那条纸边.他站起身,把纸片儿凑到我眼前,我发现上头用黑墨水写着”简.爱”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肯定是在不留意时留下的. ”布里格斯在信上跟我打听一位'简.爱,,”他说,”报上的广告也找简.爱,而我认识一位简.艾略特......我承认我曾有过猜疑,但直到昨天下午,谜团才被解开.你承认真名,放弃化名么” ”好吧......好吧......可是布里格斯先生现在在哪儿他对罗切斯特先生可能比你知道得能更多些.” ”布里格斯先生在伦敦,我怀疑他能否知道罗切斯特先生有什么事.他感兴趣的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你却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不去问问布里格斯先生为什么要找你......他找你要干什么.” ”啊,他要干啥” ”就是要告诉你,你在马德拉的叔叔爱先生已经过世了,他把全部财产留给了你.你现在阔气啦......就这件事......没别的.” ”我!阔气了” ”对,你阔了......十足的女继承人.” 马上冷场. ”当然你还得证明自己的身份,”圣.约翰很快的接着说,”这一步也没什么困难,你马上就能获得所有权.你的财产被投资在英国国债上了,布里格斯那里有遗嘱和必要的文件.” 这儿又翻出张新牌!读者呵,瞬忽之间由穷变富是件好事......大好事.但并非一件立刻就能领会,从而乐于享受的事.况且,生活中比这更激动人心,更欢天喜地的机会还有的是.此事有根有据......实实在在,没有任何理想成份.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严肃而可靠,它的表现形式也同样如此.一听说自己得到一笔财产,你不会欢蹦乱跳高呼万岁!你就会开始考虑责任,琢磨事务,在心满意足,心安理得之余便会生出种种心事,于是我们克制自己,庄严地皱起眉头,思索我们的幸福. 另外,遗产.遗赠这类字眼儿,总是与死亡.葬礼结伴而来.我听说过的那位叔叔死了......我唯一的亲戚.自从知道有他这个人.我就一直珍藏着有朝一日与他相见的希望.可如今我休想再见他了.而且这笔钱只留给我,而不是给我和快快乐乐的一家人,只是孤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用说这是一大恩典,自立会让我感到妙不可言......是的,我感觉到了这一点......一想到这些我就欢欣鼓舞了. ”你总算展开眉头了”,里弗斯先生道,”我还以为美杜莎在看你,把你变成了一块石头了呢......没准儿你现在要打听打听一下你的身价了吧” ”我身价多少” ”哦,一点点!当然不值一提......我想人家说的是两万镑吧......那又怎么了” ”两万镑” 又让人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是四.五千镑呐.这消息真让人目瞪口呆.从没听过圣.约翰大笑,这时他却打起哈哈来. ”喂,”他说,”你要是杀了人,我来告诉你罪行败露,你的样子也不至于令比现在更吃惊吧.” ”这数目实在太大了......你没觉得是弄错了么” ”一点儿没错.” ”或许你把数字看错了......大概是两千镑吧!” ”是大写的,又不是数字......是贰万镑.” 再次觉得自己就像个胃口适中的人,却单独坐在满满一桌可供上百人享用的宴席旁.里弗斯先生站起来,披上斗篷. ”今晚若不是这么风雪交加的话,”他说,”我会要汉娜来跟你作伴的.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实在太凄凉了.可是汉娜,那可怜的人儿!不像我这么能踏雪,她的腿可没有我的长,所以我只好让你独自悲伤了.晚安.” 他已在拉门闩了,我突然心生一念. ”等等!”我叫道. ”什么事情” ”我搞不懂为什么布里格斯先生会写信向你打听我,他怎么认识你,又怎么会想到,住在这么个偏僻角落的你,能够帮他找到我呢.” ”哦!我是个牧师,”他回答,”许多怪事人们都喜欢找牧师打听.”门闩又响了. ”不,这不能使人满意!”我嚷道.老实说,他匆忙而不加解释的回答非但没打消我的好奇心,反而刺激了它. ”这事太怪了,”我添一句,”我一定要搞清楚.” ”改天吧.” ”不行,就今晚!......今晚!”他从门口转过身,我插到他与门之间. 他满脸尴尬. ”不把事情全盘托出,就别想走!”我说. ”现在我还不太想讲.” ”你得讲......非讲不可.” ”我情愿让黛安娜或玛丽告诉你.” 他的拒绝当然把我的急切推到了极点,必须得到满足,而且是刻不容缓.我这样对他说. ”可我告诉过你,我这人铁石心肠,”他道,”很难被说服.” ”可我也是同样铁石心肠......别想拖延.” ”而且,”他又说,”我心冷面冷,什么热情也打不动.” ”那我热情如火,火能化冰.瞧,炉火已把你斗篷上的雪化掉了.同样原因,雪水滴到了我地板上,给它弄得就像踩过的街道.里弗斯先生,你这种玷污我铺沙厨房的滔天大罪与恶劣行径,如果想得到原谅的话,就必须告诉我我想了解的事情.” ”那么好吧,”他说,”我投降.就算向你的真诚,也算向你的恒心投降,滴水可以能穿石嘛.再说,总有那么一天得让你知道......早晚都一样.你真名叫简.爱” ”当然,这个先头就已经肯定了.” ”你也许不知道我跟你同名吧......我受洗时的名字是圣.约翰.爱.里弗斯.” ”是么真的想起来了,你回回借我看的书上名字的缩写中都有个字母e,可我从没问过你这字母代表什么名字.不过那又怎么样自然......” 我突然打住,一个念头掠过脑际,这念头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更不知怎样表达......它具体化了......刹那间变为一件实实在在可能的事......种种情况相互交织各就各位,排列有致.那堆无形无状的链环,现在一下子被拉直,一个个环节都十全十美,变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凭直觉我就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等圣.约翰再多说一个字.但我不能期望读者也有同样的直觉,所以还是重复一遍他的解释. ”我母亲姓爱.她有两个兄弟,一位是牧师,娶盖茨黑德的简.里德为妻子,另一个是约翰.爱先生,在马德拉群岛的丰沙尔做生意.布里格斯先生是爱先生的律师,去年八月写信通报我们舅舅的死讯,说他已将全部财产留给了他哥哥的孤女.他忽略了我们,是因为和我父亲从前有过争吵,一直没有能和解.几星期前,律师又来信,说是女继承人不见了,问我们是否知道她的下落.一个随意留在纸条上的名字让我找到了她,其余的你都知道了.”他又要走,但我用背顶住了门. ”请听我说,”我道,”请给我片刻时间喘口气,想一想.”我顿住......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帽子,沉着镇静.我接下去...... ”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姊妹” ”对.” ”那也就是我的姑妈” 他点点头. ”我的约翰叔叔就是你的约翰舅舅你还有黛安娜和玛丽是他姐妹的孩子,正如我是他哥哥的孩子” ”一点不错.” ”这么说你们三人就是我的表哥表姐,我们各有一半血统是完全相同” ”是的,我们是表兄妹.” 好好凝视着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哥哥,一个可以为之骄傲的哥哥,一个我可以去爱的哥哥.还有两位姐姐,初次相遇,她们的品质就引起我真诚的钦佩与爱慕.站在湿漉漉的地上,透过沼泽屋厨 第85章 ”你瞎扯啦,头脑发昏.我太突然,告诉你这消息,害得你兴奋过度.” ”里弗斯先生!你真让人不耐烦.我现在头脑清醒着呐,你误解了,或者说你故做误会.” ”说不准你再解释得详细些,我就能更明白.” ”解释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你不会不清楚,两万英镑,也就是咱们讨论的这笔钱,在一名侄女和三名外甥之间平分,每人正好得五千吧我想要的就是请你给你两个妹妹写信,告诉她们各人所得的财产.” ”你说的是你所得的财产吧.” ”我已说过了,对这事的想法,我不能再有其他的想法,我不是个自私自利,盲目不公,忘恩负义的人.再说,我决心要有个家,有些亲戚.我喜欢沼泽屋,我要住在沼泽屋.我喜欢黛安娜和玛丽,我要一生一世与她们相亲相爱.我拿到五千镑就又开心又有用了,可要是让我拿两万镑,我就会感到痛苦压抑.况且,两万镑都给我虽然合法,却不公道,所以我才把对我来说绝对多余的东西转让给你们.甭反对,也甭讨论了,咱们意见一致,把这事立刻定下来吧.” ”这么做只是一时的冲动,你应该花几天的功夫好好思考思考,然后你的话才能算数.” ”哦!要是你怀疑的只是我的诚意的话,那好办,看看按我说的那样做是否公平””我的确看到了某种公平,但它却有悖于一切常规.再说,拥有全部财产是你的权利.我舅舅含辛茹苦的挣下这笔钱,他爱留给谁就留给谁.而他愿意留给你.说到底,公道允许你留下它,你完全可以问心无愧地认为它只属于你.” ”对我来说,”我反驳道,”这事不仅事关良心,也同样涉及感情.我非得满足一下自己的感情,因为我实在缺少这样做的机会.哪怕你和我争吵.反对.搅扰一年,我仍不能放弃这种美妙的乐趣.我现在已经看到了它一眼......那就是或多或少地报答你们的一份恩惠,来给自己赢得终身的友情.””你现在这么想,”圣.约翰道,”现在因为你还不知道拥有财富,从而享受财富的那种滋味,你还不知道两万镑能给你带来什么,会使你在社会上获得怎样的地位,会为你铺展什么样的前程,你还......” ”而你,”我打断他,”根本不能想象我对兄弟姊妹的爱有多么的渴望.我从没有过家,从没有过兄弟姊妹,现在我必须拥有他们不可.你不会不肯承认我,接受我吧” ”简,我愿做你的哥哥......我妹妹们会成为你的姐姐......完全用不着以牺牲你的正当权利为条件.” ”哥哥不错,离我有一千里格之遥!姐姐不错,给陌生人去当牛当马!而我,腰缠万贯......塞满既非自己亲手挣来并且也不配享有的钱!你们,却身无分文!多了不起的平等与博爱!多亲密的团团圆圆!多和美的相亲相爱!” ”可是,简,你所向往的亲情和天伦之乐,可以通过其他的途径来实现,根本不必用你所考虑的办法.你可以结婚呀.” ”瞎说!结婚!我才不想结婚,绝对不结婚.” ”话说过头啦,这样信口断言正好证明你的兴奋过度.” ”才不过头呢.我的感觉我自己知道,连结婚这个念头都让人反感.根本没有人会为了爱而娶我,我可不愿意让人仅仅当作是金钱投机的好机会.我不要陌生人......毫无共同之处,格格不入.我要自己的亲人,要我十分了解的人.再说一遍你愿做我的哥哥,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好满足,好快活.如果你是诚心诚意的,就再说一遍吧.” ”我想我可以.我知道自己一向都很疼爱我的亲妹妹,也知道这种爱要以什么为基础......尊重她们的价值,钦佩她们的才能.你也很有原则和头脑,你的趣味与习惯极像黛安娜和玛丽,你在场总能让我很愉快,你的言谈早已让我感到是一种有益的慰藉.我觉得可以很轻松很自然地把你放在我的心里,就当作是我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妹妹.” ”谢谢你,你这话让我今晚很满足.现在你最好走吧.要是呆得太久,说不准又会让我产生什么不信任的疑虑而使我生气.” ”那学校怎么办,爱小姐现在非关掉它不可了吧,我想” ”不,我会一直保留着这份工作,直到等你找到替代的人再说.” 他赞同地笑了.我们握握手,他告辞了.照我的心愿解决遗产问题的事,后来所进行的斗争和争辩就不必细述了.我的任务虽然非常艰难,但我下定决心......最后,表兄表姐们明白我要公平分配财产的心愿不可改变,而且他们也一定感觉这种打算十分公平合理,加上可能意识到了若处于我的地位,他们也会跟我的主意完全一样......便终于让步,同意将此事提交公断.我们选中的仲裁人是奥利弗先生和一位能干的律师,他们两人很都赞同我的意见,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转让的契约草拟已就,圣.约翰.黛安娜.玛丽和我各人都拥有了一份富裕的财产. $$$$三十四 一切安排妥贴时,已近圣诞节了,休假的日子就快要到了.我关了莫尔顿学校,并注意分手时不让学生们空手而归,好运令我心情愉快,而且出手大方,把我们大量得到的东西分些给别人,也算让自己不寻常的激动心情渲泄一番.我早就高兴地感到,许多乡下学生喜欢我.分手时,她们的感情表现得朴实而又强烈.当我发觉自己在她们纯朴的心灵中真的占有一席之地,我深深地感到满足,答应她们以后每周都去看她们,在学校里给她们上一小时课. 里弗斯先生来了......看着如今已达六十名之多的学生,在我面前一一走出,然后看着我锁上门......我手拿钥匙,与五.六个最出色的学生说几句额外的再会.这几个姑娘举止有礼,谦虚可敬,知识渊博,是英国农民阶层中的佼佼者.这个评价很高,说到底,英国的农民在欧洲各国的农民中,堪称最有教养,最有礼貌,最有自尊的了.从那以后,我见过法国与德国的农妇们,她们中最好的与我莫尔顿的姑娘们相比较,也显得愚昧无知,粗陋庸俗. ”劳顿了这么久,不感到自己已得到了报偿么”等学生们走后,里弗斯先生问.”不觉得趁青春年华做些真正的好事让人快乐么” ”那不用说.” ”而且你才辛苦了几个月!如果把终生都献给提高自己的民族的重任,生命不是更有意义么” ”不错,”我说,”但我却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不仅要培养别人的才能,也得享受自己的本事.我现在就要这么做了,不要让我的身心再回到学校上头,我现在已离开了它,只想好好过个假期.” 他一脸严肃.”现在怎么了你忽然这么迫不及待是什么意思打算做什么呀” ”准备活跃起来,尽我最大的力量活跃一番.首先得请你让汉娜自由,另外请个人服侍你.” ”你需要她” ”对,要她和我去沼泽屋.黛安娜和玛丽一周后就会回家了,我想在她们回来之前收拾好一切.” ”明白了.我还以为你要自己逃离这儿,出门远游呢.你不走更好,汉娜可以跟你去.” ”那就告诉她明天准备好.给你学校的钥匙,明早再把我住所的钥匙给你.” 他接过钥匙,”你交钥匙倒是挺痛快的”,他说.”我难以理解你的轻松.真不知道你丢下这份工作后打算再干什么,如今你生活中的目标.主旨和雄心都是些什么” ”我的头一个目标是把沼泽屋彻底收拾干净,从每一个房间直到地窖;第二个目标是用蜂蜡.油.数不清的抹布把它们统统擦洗一遍,擦得锃亮锃亮的;第三个目标,以数学般的精确度安置每把椅子.每张桌子,每张床,每块地毯.然后再几乎用尽你所有的煤和泥炭,给每间屋子都生上一炉好火.最后,在你的妹妹回来的前两天,我和汉娜要整天忙乎,拼命地搅鸡蛋.拣葡萄干.磨香料.做圣诞蛋糕.剁馅饼用的肉馅,还要慎重其事地施行其它一些烹饪仪式.跟你这种门外汉就用这种话来讲就行了,你反正也不懂.一句话,我的目的就是在下周四黛安娜和玛丽到家之前,要做到万事俱备,把一切都弄得妥妥.我的雄心就是在她们来时给她们一个最理想的欢迎.” 圣.约翰微微一笑,但还是不满意. ”眼下这么做还行,”他说.”不过,老实说,我相信在头一阵快乐的冲动过去之后,你就能看得远些了,别光盯着亲人的亲情和家庭的愉悦.” ”这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呐!”我插嘴. ”不,简,这个世界并非享乐之地,不要打算去把它变成这样.它也并非是休闲之地,不需要松懈懒惰.” ”正好相反,我打算大干一番.” ”简,我暂时谅解你,给你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充分享受一下你的新身份,痛痛快快地陶醉于刚找到亲戚的喜悦中.但这以后,希望你能开始看得更远些,不要老盯着沼泽屋和莫尔顿,姐妹之情,文明富足带来的自私安逸和享受.希望你的活力会再度使你大显身手.” 我吃惊地看着他说:”圣.约翰,你这么说话简直居心叵测.我一心想跟女王似的称心如意,但你只想扰得我心烦意乱!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是让上帝赐你的才能可以发挥作用,对此他会有一天会严加盘问.简,我要密切而担心地注视你......我预先警告你.要想法子去克制对庸俗的家庭乐趣的过分热情,不要那么执着于享受,把你的毅力与热忱留给一项适当的事业,别把它们虚度在平庸而又稍纵即逝的事情上.听见了么,简” ”听见了,就好像你满嘴希腊文似的.我觉得自己拥有充分的理由感受快乐,我会十分快乐的,再见!” 待在沼泽屋真快活.我拼命的干活儿,汉娜也是.眼看我把整座房子搅得天翻地覆......扫呀,刷呀,清理呀,烧煮呀,忙得简直不亦乐乎,她也简直着了迷.说真的,在我们天昏地暗地忙乱了一两天之后,又一步步的从我们自己制造的混乱中理出头绪,好让人开心.我已去过一趟s城......采购了一些新家具.表哥表姐们全权委托我,随我的心愿对房间的布置做些变动,还为此拿出一笔专款.普通的起居室和卧室,我都让它们基本保持原样,因为我知道黛安娜和玛丽再见到原来朴实的桌椅和床铺,会比看到最时新的家俱更觉得赏心悦目.不过增添些新意也有必要,以便让她们回家之后感到我所希望有的那种新鲜刺激,新的漂亮的深色地毯和窗帘,精心挑选的古老瓷器和青铜器装饰品,新套子新罩子,梳妆台上的镜子与化妆盒之类,都能达到这个目的,它们的模样新鲜却不俗艳.一间空余的客厅与卧室被彻底重新布置,摆上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挂上深红色的帷幔,过道里铺上粗帆布,楼梯上铺了地毯.一切完工后,我只觉得沼泽屋内光鲜朴实而又舒服,堪称典范.而这个季节,实际上它的外部却是冬日的凋敝衰朽,凄凉满目的样板. 不寻常的星期四终于来啦,她们估计天黑时分会到家.黄昏之前,我就把楼上楼下生起火来,厨房内清清爽爽,汉娜和我都已衣冠整洁,一切准备就绪. 圣.约翰先到.我已求过他离家远点儿,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来.老实说,一想到四壁之内肮脏琐碎乱哄哄的样子,就足够把他给吓得远远的了.他发现我在厨房里,正烤制茶点时用的蛋糕.就走近炉子.他问我是否终于做够了女用的活计.我的回答是,请他陪我视察一遍自己辛辛苦苦的效果.我好不容易才拉着他在房子里兜了一圈.楼上楼下到处转的时候,我推开每张门,他都只向里头瞄一眼,说我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如此多改变,肯定累坏了,烦透了,但对他家的改变却一个字的快感都没有表示. 这种沉默真让人扫兴.也许这些改动搅坏了他看重的某些往事的联想,于是我就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语气当然颇有些丧气. ”没有的事儿,正好相反,我看到了你小心翼翼的尊重了一切联想.老实说,我是怕你在这种事儿上花的心思太多,不值得.比方说,这间屋子是怎么布置的,你花了多少时间考虑吗......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某本书搁在哪儿了呀” 我指给他看书架上的那本书,他取下来,缩到平日老待的窗户的角落里,埋头看起书来. 读者呵,听我说,我可不喜欢他这副样子.圣.约翰是个好人,但我开始感到他对我讲的老实话,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生活中的人情世故赏心乐事根本不可能吸引他......宁静的乐趣也不会迷住他.的确,他活着只是为了向往......向往善良与伟大的东西,当然罗,可他却决不肯安定下来,而且也不赞成周围的人安定,看着他那高高的前额,宁静,苍白,有如白色的岩石......还有他潜心看书时优美的轮廓......我突然明白他几乎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做他的妻子一定够恼人的.我恍然大悟他对奥利弗小姐爱情的性质了,并且同意了他的话,他对奥利弗小姐的爱只是之爱.理解了他为何会因为这种狂热感情的影响而鄙视自己,为何要抑制和毁灭这种感情,为何会不相信这种感情能永远给他或她带来幸福.我因此还明白了他是那种大自然可以造就成为英雄的材料......基督教或异教的英雄......法律制订者.政治家.征服者.一座坚强的堡垒,可以去支撑重要的影响.然而在家里,却常常像是根冰凉笨重的柱子,阴郁沉闷,令人不悦. ”这间客厅不是他待的地方,”我暗想,”喜马拉雅山脉,南非丛林,甚至几内亚海岸的沼泽地,才是他的用武之地.他完全可以回避家庭生活的安逸,因为这不是他所要活动的天地,他的才能会在这停顿不前......无法发展或发挥作用,只有在斗争和危险之中......展示勇气,发挥能力,考验毅力的地方......他才会说话和行动,从而成为领袖和优胜者.而在家里,一个快乐的小孩子都要比他强.他选择传教士的事业做得对......现在我可以理解了.” ”她们回来啦!她们回来啦!”汉娜一边嚷着一边一把推开了客厅的门,老卡罗也欢快地汪汪欢叫.我冲了出去,这时天已黑了,但听得见车轮滚滚.汉娜马上点燃一盏灯,马车在便门口前停下,车夫打开门,先下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接着又是另一位.一眨眼我的脸就被埋到了她们的帽子下面,先挨挨玛丽柔软的脸蛋,再碰碰黛安娜飞扬的卷发.她们欢笑着,亲亲我,又亲亲汉娜,拍拍乐得快发狂的卡罗,急着询问是否一切都好,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匆忙进屋去了. 她们两人长途颠簸,从惠特克劳斯匆忙赶来,累得四肢僵硬,又被刺骨的夜风冻得手脚麻木,不过一见欢快的炉火,就变得笑逐颜开.车夫和汉娜给屋里搬着箱子.她们姐妹俩问起圣.约翰,这时他才从客厅里走出来,两人立刻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却不动声色地各吻了她们一下,小声道了句欢迎,站了一会儿让她们和他谈话,然后说了一声想必她们很快就会到客厅去跟他会合的,就逃避难似地退回客厅去了. 我点好蜡烛以便让她们上楼,可是黛安娜先得嘱咐几句招待车夫的话,然后两人才跟着我走.看到整座房间被修葺一新,她俩非常开心.对新帷幔.新地毯和五彩缤纷的瓷花瓶,她们也大为赞赏.我觉得自己的安排很令她们的心意,所做的一切能为她们快乐的探亲之行增添了一些魅力. 那夜真是惬意.表姐们欢天喜地,滔滔不绝地说东说西,她俩的畅谈掩盖了圣.约翰的沉默.看到妹妹们,他由衷地高兴,但她们洋溢的热情,无尽的喜悦却未引起他的共鸣.当天的大事......黛安娜与玛丽的归来......使他愉快,但随之而来的欢跃喧闹,喋喋不休,热烈欢迎,又使他厌烦.看得出来,他巴不得第二天的清静早些来临.茶点过后约摸一个小时,这夜的欢乐达到了顶峰.可忽然听到敲门声,汉娜进来说:”来了个穷孩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他说他妈妈快死了,想请里弗斯先生去看看.” ”她住哪里,汉娜” ”一直要到惠特克劳斯的坡顶,差不多四哩路呐,而且一路泥上都是沼和青苔.” ”告诉他我马上就去.” ”先生,我看你还是别去的好.天都黑了,那条路又特别难走,那片沼泽地压根儿就没路.再说今晚这么冷......风从没刮得这么大过,先生,最好还是传个话,明天早上再去.” 但他已去了走廊,开始动手披斗篷.既没有反对,也无怨言,动身就走.当时已经九点钟了,直到半夜他才回来,又疲又饿,但比出发时的样子快活多了.他又尽了一份责任,一份努力,感到自己具有克己献身的力量,他的自我感觉好多了. 恐怕接下来的整整一星期都会使他不耐烦.这是圣诞节前的一周,我们没正经事干,就一味在家兴高采烈地乱闹.荒原的空气,家里的自由,幸运的曙光,对黛安娜与玛丽的心灵好比是增强生命的灵丹.她俩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整日的乐不可支,话多得没完没了,而且妙语连珠,精辟新颖,让人着迷.我宁肯听她们谈,也跟她们谈,把其它所有事情搁在一边.对我们的快活,圣.约翰并不非难,但避之不迭.他很少在家,他的教区很大,人口又分散,奔波于不同地方探访病人穷人,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一天,我们正吃早饭,黛安娜沉思片刻后问他:”你的计划还没改变吗” ”没变,也不能变.”他回答.接着又告诉我们,他离开英国的时间已定在明年. ”那罗莎蒙德.奥利弗呢”玛丽的问题脱口而出.可话刚出口,又打个手势仿佛希望能收回.圣.约翰正拿着一本书......吃饭时看书是他的孤僻习惯......关上书,抬起头. 第86章 ”我想让你放弃德文,改学兴都斯坦语.” ”你不是说真的吧” ”是真的,而且非要你这么做不可.我会告诉你为了什么.” 于是他接着解说兴都斯坦语就是他现在正学的语言.可是学了后面,很容易就忘掉了前面,如果要是有个学生,就能给他很大的帮助,可以一次次地教学生学习基础知识,从而使自己把它们牢记在心.他在我和他的两个妹妹中间犹豫了好久,最后终于选择了我,因为他发现在我们三人当中我最坐得住.我愿帮他的忙么也许我不必作长久牺牲,反正现在离他走的日子已几乎不到三个月了. 圣.约翰不是个容易拒绝的人,你会觉得,给他留下的每个印象,不论痛苦还是欢乐,都会被深深刻下,永不磨灭.我同意了.等黛安娜和玛丽回家,前一位发觉自己的学生换到了哥哥的名下,大笑起来.她和玛丽一致同意,圣.约翰休想说服她们走出这一步. 他平静地说: ”这我知道.” 我发现他这个老师非常的耐心克制,而且一丝不苟.他企望我学很多,一旦满足了他的期望,他就以他的方式表示充分赞许.渐渐地,他对我产生了某种影响,足以夺走我心灵的自由.他的称赞和注意比他的冷漠更碍手碍脚,只要他在,我就再也无法谈话自如,因为总有一种纠缠不休的恼人直觉在提醒我,活泼愉快让他厌恶.我完全意识到,只有严肃的情绪和认真的工作他才接纳.只要他在,想别的事,干别的事,都是徒劳.我堕入到冰冻般的魔力之中,他说”去”,我就去;”来”,我就来;”做这个”,我就做.可我并不喜欢自己的奴性,多少次都希望他像从前那样忽视我. 一天晚上,时间到了,他的妹妹们和我围着他道晚安.他按习惯亲了她们一人一下,也照习惯向我伸出了手.黛安娜正好心血来潮,想开个玩笑,叫道...... ”圣.约翰!你不是常说简是你的三妹么,可你并没那样对她,你至少应该也亲亲她才是.” 她把我推向他.黛安娜真让人生气,我一时心乱如麻,很不自在,正这么想着,感觉着,圣.约翰低下了头,希腊式的面孔和我的摆平,目光洞察一切地询问着我的眼睛......他吻了我.因为世上没有大理石吻或冰吻这类东西,要不我就会说我的牧师表哥的吻就属于那一类.不过,也许世上有实验性的吻吧,那他的吻就是这种.吻毕,他还看看我,好像想知道效果如何.效果很不惊人,我肯定没脸红,大概还有点儿苍白,只觉得这一吻就算贴在我镣铐之上的封条.此后他再也没有省略掉这个仪式,而我接受时的严肃与静默,倒似乎对他产生了某种魅力. 至于我,一天天的更想讨他喜欢,但这样一来我又一天天的感到只有抛弃自己的一半天性,扼杀自己的半数才能,改变自己先前的情趣,迫使自己追求天生并不喜欢的事业,攀登我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才行.为追求这个高标准,我时时备受摧残.这事根本就办不到,那就好比想把我那不匀称的五官塑造成他标准的古典式样,把我不安份的绿眼珠,染上他那种海蓝色的庄严光泽. 然而,目前不光是他的支配意识在奴役着我,最近我还动不动就一脸的忧伤.一个吃人的恶魔坐在了我心坎上,吸干了我快乐的源泉,这恶魔就是焦虑不堪. 读者呵,你也许以为,在这些环境与命运的变迁中,我已忘记了罗切斯特先生.但事实上我从未忘记,一刻也没忘,我仍然思念着他,因为这不是阳光所能驱散的雾气.也不是暴风雨所能冲掉的沙滩上的人像.那是刻在大理石板上的一个名字,注定要与这石板一样与天地共长久.不论走到哪里,我都渴望知道他的情况,在莫尔顿学校,每天晚上只要一踏进我的小屋就开始牵肠挂肚.如今到了沼泽居,一回卧房就夜夜苦苦思索. 在与布里格斯先生为遗嘱一事通信的期间,我曾经询问他是否知道罗切斯特先生现在的住址和身体情况.但是,正如圣.约翰的猜测一样,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于是我又写信给费尔法克斯太太,请她告诉我这方面的事,完全以为这样肯定能达到目的,能尽快得到回音.可两星期过去了,仍杳无音信,我好生诧异.两个月过去,邮件天天来,却没有一封是我的,我焦虑万分. 再写信.心想兴许头封信被弄丢了.新的努力带来新的希望,跟上回一样照耀了几个星期,又跟上回一样日趋暗淡,患得患失,没有收到一行字,一句话.翘首以待,希望再次破灭,真是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亮丽的春光环绕,我无心消受.夏日临近,黛安娜尽力想使我快活,说我一脸病容,要陪我去海边.圣.约翰则表示反对,说我需要的不是休闲而是工作,说我眼下的生活太没意义,该有个奋斗目标.或许为弥补这种不足,他延长了我的兴都斯坦语课程,并更迫切要求我学好.而我,活像傻瓜,从未想要反抗......也无法反抗. 一天,去上课时我的情绪比平日更低沉,萎靡不振,因为刚才感到一种令人心碎的失望.早上汉娜告诉有我一封信,下楼去取时,心中肯定盼望已久的消息终于来临了.可结果发现只是布里格斯先生并不要紧的事务短笺.辛酸的挫折总是叫人泪水涟涟.此时,坐着研读一位印度作家难懂的词句与华丽的比喻时,泪水又溢了上来. 圣.约翰喊我去他身边读书,当我想这么做时,嗓子却不听话,问句淹没在一片抽泣声中.当时客厅里只有他和我,黛安娜在休息室里练习音乐,玛丽在整理园子......这是个晴朗的五月天,空气清朗,阳光灿烂,和风阵阵.我的同伴对我的这种情绪并不惊讶,也不问什么原因,只说: ”咱们停一会儿吧,简,等你平静些再说.”我赶紧压住骤发的激动.他安之若素,不声不响,靠在书桌上,象个医生似的,以科学的眼光观察病人的状况.这状况就象原在意料之中,而且司空见惯.我忍住抽泣,擦干眼睛,嘟哝了一句,说早上身体不适,就继续我的功课,最后终于完成.圣.约翰把我的书和他的书搁置一边,锁上书桌,说: ”好啦,简,去散散步吧,和我一起.” ”那我去叫黛安娜和玛丽.” ”不用,今天上午我只要一个人作伴,并且必须是你.穿好衣服,从厨房门出去,沿着通往沼泽居尽头的那条路走,我马上就来.” 我不知道有什么折衷的办法.有生以来,在和与自己性格相反.独断冷酷的人打交道时,我从来就不知道在绝对服从与坚决反抗之间,还有什么中间道路可选择.我一向忠实地服从,有时忍无可忍,便如火山般爆发,骤然变为坚决反抗.眼下的情况没有令人反抗的理由,我的心境也无意反抗,只有审慎地服从圣.约翰的嘱咐.十分钟后,我就踏着山谷荒凉的小径,与他并肩而行了. 微风从西方吹来,掠过群山,带来石南与灯芯草的馨香.天空明净蔚蓝,小溪顺着幽谷流淌,涨涌着春的雨水,碧波澄澈充盈;奔腾而下,遍染太阳金黄的光芒,尽射天空蓝宝石的色彩.离开小路,我们踏上柔软的草地.草地细如苔藓,绿似碧玉,精致地点缀着一种小小的白色花朵,闪烁地开放一片星星似的黄花.而群山拥抱着我们,犹如溪谷尽头蜿蜒伸入到它们的怀抱. ”在这儿歇会儿吧.”圣.约翰道.我们来到一个岩石群的最临近的零散的岩石跟前.这个岩石群守卫着一个隘口,隘口远处,小溪倾泻而下,化作一道瀑布.在更远处,大山抖落一身绿草鲜花,只剩下石南做衣裳,岩石为珠宝......那里,大山将荒凉夸张为蛮荒,清新娇艳变成愁眉苦脸......那里,大山守卫着与世隔绝,几乎无望的希望,还有静文谥的最后一处避难所. 我坐下来,圣.约翰站在我的身边.他抬头仰望隘口,低头俯瞰空谷,目光伴随小溪漂移远方,再回过头来横扫被流水染彩的洁净天空.他摘下帽子,任轻风吹拂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好像在与这个常来的守护神交谈,用目光与它说声再见. ”我还会见到它的,”他大声喊道,”在梦中,在恒河岸边沉睡的时候.还有,在更遥远的时候......另一种长眠征服了我......在一条更黑暗的小溪边上.” 古怪的言语,古怪的热爱!严肃的爱国者对祖国的激情!他坐下来,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人都没吭声.他不开口,我也一样.沉默过后,他重新又开头: ”简,六周之后我就走了,已经在'东印度人,号订了舱位,六月二十号启航出发.” ”上帝会保佑你的,因为你在为他和作.”我答道. ”是的,”他说,”这是我的荣耀与快乐,我是永远忠实的主的奴仆.我的远行不受人类的指引,不由不完整法律支配,不听和我一样软弱的同类蛆虫的左右.我的国王,我的立法者,我的主人是尽善尽美的主.奇怪的是,我周围的人却不急于投入到同一面大旗下来......参加同一项事业.” ”并非所有的人都具有你的力量,弱者想与强者比肩而行那是愚蠢.” ”我不想跟弱者说话,想都没想他们.我只与能胜任这工作并且有能力完成人说.” ”这种人太少了,极难找到.” ”说得对.可一旦找到了,就应当激励他们奋进......并且告诫他们去努力......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才能,告诉他们为什么上帝赐给他们这份才能......让他们听到上帝的讯息......直接从上帝那儿,给他们一个选民的位置.” ”如果他们真能胜任那项任务,他们心难道不会第一感知么” 我感到仿佛有一种可怕的魔力正在头顶盘聚,我战战兢兢生怕听到什么致命的话施放和固定这一种魔力. ”你的心怎么说的呀”圣.约翰问到. ”我的心没说话......没说话.”我怕被看透,有得毛骨悚然. ”那么我得替它说了,”他的声音冷酷深沉,”简,随我去印度吧,做我的伴侣和同事.” 山谷和天空仿佛顿时旋转了起来,群山也起伏翻腾!我仿佛听到来自天国的召唤......仿佛一位像马其顿那样的异国使者在宣布”过来帮助我们!”可惜我不是使徒......看不见那位使者......无法接受他的召唤. ”哦,圣.约翰!”我喊道,”怜悯怜悯我吧!” 我所哀求的人却自认为在履行神圣职责,不懂什么怜悯和同情.他继续说...... ”上帝与大自然要求你做一个传教士的妻子,它们赋予你的不是的而是精神的天份,你生就是操劳的命,而不是享受爱情的命,你要做传教士的妻子......一定会做.你将成为我的,我有权利要求你......不是为了我的享受,而是为我主的奉献.” ”我不合适,我没这份天赋.” 他料到我会这么反抗,并不恼火.真的,他往后一仰,靠在背后的一块岩石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面孔一沉.看得出来,他已经做好准备打一场持久战,而且积攒了足够的耐心要打到底......下定决心要赢昨胜利. ”谦卑,简,”他说,”是基督徒最基本的美德.你说自己对这份工作不合适,说得好.可是,有谁合适呢或者说,那些真正受到召唤的人,有谁相信自己配得上呢比如我,也不过是一粒尘土而已,与圣.保罗相比,我承认自己是最大的恶人.可我不许这种罪恶感将自己吓倒,我了解我的领路人,他公正而伟大,他既然选择了一个微弱的工具来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就会借助他无穷无尽的宝藏来弥补手段的不足.按我这样思考吧,简......像我这样相信,我要你倚靠的正是永久的磐石.不要怀疑,它能承载你人性的弱点重负.” ”我不懂传教士的生活,从没做过传教士的工作.” ”这方面,虽然本人卑微,却能给你所需要的帮助.我可以按小时给你分配任务,永远站在你身边,时刻帮助你.开始我可以这么做,很快你就会和我同样有力,同样灵巧,就不会需要我的帮助.” ”可我的力量呢......从事这项事业我的力量呢我感觉不到呀.你说话的时候,我内心不感应不激动,感不到光辉在照耀,生命在加速,也没有声音在忠告在鼓励.哦,但愿我能使你明白,此刻我的心像一座暗无天日的地牢,只有一种萎萎缩缩的恐惧,我躲在它的角落里......就是害怕被你说服,试图去做我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 ”我有答案给你......听着.第一次相遇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整整观察了你十个月.那段时间里对你做了种种考验.我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结论呢在乡村学校,我看到你干得很出色,遵守时间,诚实正直,不管自己的习惯和爱好,努力工作,做得能干熟练.你把握全局时能够取胜,你得知自己突然发财却非常冷静,从中我看到了一个毫无半点罪过的心灵......财产对你并无丝毫的影响,你坚决把你的财富分作四份,自己只留一份,为了公平,把其它三份给了别人,从中我认识到了一个以牺牲为幸福的灵魂.你温顺地按照我的意志,放弃了自己的兴趣,改学另一种,就因为我对它感兴趣.并且从此不知疲倦地努力......你面对困难毫不泄气毫无动摇......我承认你具备我所寻求的一切品格.简,你温顺,勤奋,无私,忠诚,坚贞,勇敢,十分温柔但又十分英勇.不要再不相信自己了......我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作为印度学校里的一名女督导,印度妇女的好帮手,你的帮助将对我非常重要.” 我头上的铁罩箍紧了,劝说步步为营,步步进逼,即便我闭上眼睛,这最后一番话也打通了似乎堵塞的道路,变得相对畅通无阻.我的工作原先模糊不清,杂乱无章,被他一说,便浓缩积聚,塑造得有模有样.他等待着我的答复,我要他给我一刻钟思考,然后再作出回答. ”十分乐意,”他说着站了起来,往隘口那边走了一段,在一个石南丛生的土墩上躺了下去,一动不动. ”我能做他要我做的事,我被迫认识和承认这一点,”我思虑着......就是说,如果不要我性命的话,可我感到自己的性命在印度的阳光下长不了......那又怎么样他反正不在乎.我的大难来时,他会平平静静,庄严神圣地将我托付给赋予我生命的上帝.事情明明白白,离开英格兰,我就告别了一块心爱却空虚的土地......罗切斯特先生不在那儿了,即使他在,又能对我怎么样可能对我怎么样如今我只能没有他而活下去.没有比这样一天天拖下去更荒唐更软弱的了,好像自己在期待发生什么不可能的变化,好与他重新团聚似的.当然了,我必须从生活中寻找别的乐趣来代替失去的东西.难道此刻他建议我去做的不是人所能接受,上帝所能委派的最光荣的工作难道它崇高的目的,高尚的,不正最好地填补了被拔除的感情被毁灭的希望所留下的那片空白我想自己必须说,是的......但我却在发抖.唉!要是跟着圣.约翰,那就把自己毁掉了一半,要是去印度,那就等于走向死亡.而离开英国去印度,从印度走向坟墓之间的一段空隙该如何填补哦,我很清楚!也明明白白.为满足圣.约翰,我得全心全意,直到筋骨疼痛.我能使他满意......小至最细微的中心点,大到期望的最边缘.如果真跟他走......倘若真做出他所希望的牺牲,我会呕心沥血,把一切都抛上祭坛......做一次完完全全的牺牲.他永不会爱我,但他会称赞我,我要让他看看他不曾想象的力量和从未猜测过的智谋.是的,我能和他同样任劳任怨. ”这么说,答应他的要还有可能.但还有一条......可怕的一条,那就是他要求我做他的妻子,却对我毫无做丈夫的心意,他的心与那块泛着泡沫的小溪,正从上面流过的皱纹滚滚的巨石差不多.他只像士兵珍惜称心的兵器一般珍惜我,就那么回事.不嫁他,这倒也不让人伤心.但是我能让他如愿以偿......冷静地将他的计划付诸实践......完成婚礼仪式么从他手里接过结婚戒指,忍耐这样爱的形式,而同时明白他的心完全不在我身上能容忍自己意识到他给予的每一个爱的表示都仅仅是对原则的一种牺牲么不,这样的殉教太可怕了,我绝对做不到.做他妹妹,还可以陪他去......而不是做他妻子;对就这么对他说.” 往石南丛望去,他就躺在那儿,纹丝不动,像根横倒的柱子.他把脸转向我,目光警惕而又锐利.他跳起来,走近我. ”我愿意去印度,如果能自由地去.” ”你的回答应该加以解释,”他说,”还不清楚.” ”你一直是我的义兄,我是你义妹,让咱们就继续这样下去,你和我最好不要结婚.” 他摇摇头,”这事上头义兄义妹可不行.你要真是我妹妹又另当别论,我可以带你去,不娶妻.但现在,我们的结合要么得用婚姻来尊崇和确认,要么就不存在,但实际的障碍不允许其它任何打算.你不明白么,简仔细想想吧......你坚强的理智会帮助你.” 我的确想了,可我的理智虽然不过尔尔,却只能给我指出一个事实,我们不像夫妻那么相亲相爱,所以它断定我们不该结婚.我照直讲了.”圣.约翰,”我回答道,”我把你当作哥哥......你把我当作妹妹,咱们就这样吧.” ”咱们不能......咱们不能,”他坚决地回答,”这样行不通.你已说了愿意跟我去印度,记 第85章 金宝政见傅以桓那架势,好像真是怒了,要动手的摸样,还是有点儿害怕。 毕竟傅以桓这个人,他很了解,说起来傅以桓在当今皇帝的五个皇子里面容貌最美,风仪最佳,可却是一个最不按照牌理出牌的主。他也不是没动手揍过人,小时候跟金宝政打架,金宝政还比他大半岁,长得要壮些,可还是干不过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经过那一次,金宝政就明白了,这位三皇子不是好惹的人,别看他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漂亮得不像话,可是下起手来真是狠。一开始跟你好好说不听的话,后面可就要动手了。 估摸着这要真动手了,他还是打不过眼前这位桓表弟,最近几年他沾染酒色太厉害,身子比一般同龄人更虚,自然就更不是傅以桓的对手了。 抬手拿一只手指刮了刮侧脸,金宝政朝着嘉宜说话了:“那个,顾家的姑娘,之前我喝了点儿酒,有点儿糊涂,你大人有大量,就恕我一回可好?” 一面说,他又一面讪笑着赔礼道歉,还不断向嘉宜拱手作揖。 一边的傅以桓见状,脸色这才好看些了。 嘉宜呢,看着向自己作揖说着道歉的话的金宝政不吭声。 不过,她不坑声,自有人替她吭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才不仅仅推了嘉宜一把,还趁机跑开的嘉琴跑回来了,看到了三皇子,她无比兴奋,见到金宝政向嘉宜赔礼道歉,就说话了:“三妹妹,你就大人大量饶了他吧,还有,快谢谢三皇子出面帮了你……哦,不,帮了咱们……” 嘉宜不看到嘉琴还好,看到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真得没想到嘉琴是这种人,遇到危险,竟然会把自己这个好歹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庶妹给退出去替她抵挡,这种恶毒的做法简直让人不齿。 然后看到危险解除了,又跑回来装大度了。 她知不知道,要是三皇子不出现,自己被那个金宝政光天化日之下轻薄,传出去不但自己的名声毁了,其她的顾家姑娘们想必也会受到牵连。 在这之前,嘉琴傲气自私偏执,嘉宜都忍了。 但是今日,她把自己推向金宝政,心思何其卑劣和恶毒,嘉宜无法再忍。 于是她接着道:“二姐姐,我绕不饶他,于你有何想干?方才被他纠|缠的又不是你!” “你?”嘉琴被嘉宜说的话呛到,有些恼怒,她觉得庶妹在三皇子跟前说这种话是在扫她的面子,一下子就拧起了眉。 这时候,傅以桓说话了,完全站在嘉宜的一边,凉凉道:“是啊,顾三说得没错,方才要不是你推了她一把,她未必会被宝政纠|缠,说起来,你可真是少见的好姐姐,遇到事情,不但不帮自己的妹妹,还要落井下石,一跑了之。还有,跑了就跑了嘛,这时候见到没事了,又跑回来了,还充好人,真是面目可憎!” 这一席话,傅以桓说得毫不留情,而且他扫视嘉琴时,眼睛里也是充满了轻蔑。 言语和眼神的双剑合璧,显然给嘉琴造成了一万点伤害。 她的脸立马红了,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尴尬。 结结巴巴地她想解释什么:“我……我,只是害怕……我不是故意……推……” “哼!”傅以桓只是给了她一记白眼外加一声带着完全不相信含义的哼声。 不等嘉琴再说什么,傅以桓已经对嘉宜说话了:“三姑娘,还请你能接受宝政的道歉,我保证今日的事情,绝对不会让外人知道一星半点儿。” 他说出来的这句话,不但嘉宜,就连旁人都听得清楚,话语里全部是诚挚,而且语气温和,跟对嘉琴说的那句话比起来,简直存在天壤之别。 说完,他还向嘉宜长揖,一礼到地。 以他贵为三皇子的身份,能对嘉宜这么一个顾家的庶出姑娘如此作揖,任是谁都会相信他的诚意。 嘉宜也觉得自己不接受金宝政的道歉是说不过去了。 她看了金宝政一眼,金宝政也立马讪笑着向嘉宜作揖:“还请三姑娘饶恕在下冒犯,对了,我也保证绝不把今日的糊涂事告诉任何人。” 嘉宜瞪了大一眼,收回视线,然后向着傅以桓微微欠身,道:“那我就接受金宝政的道歉,殿下不用多礼了。” 傅以桓直起身,唇边有了点儿笑意,接着再向嘉宜拱拱手,说:“三姑娘保重,在下告辞了。” 嘉宜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傅以桓便向金宝政一招手:“还不快走!” 金宝政讪笑着答应了,接着跟在傅宜桓身后快步离开。 嘉珍和嘉柔这时候也过来了,她们两个看见傅以桓和金宝政走了,就对嘉宜说,她们两个刚才被那个流里流气的少年吓坏了,这才没管嘉宜,慌不择路地跑了。 嘉宜看她们两个一脸歉然的样子,便说不要紧,她能够理解她们两个这么做的理由。 毕竟嘉珍和嘉柔是弱女子,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没有强大到能够对付金宝政那个恶少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逮着机会逃跑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会选择做的事情。 至于嘉琴嘛,她完全无法原谅她。 嘉宜看向嘉珍和嘉柔,招呼她们回去,并没有管那个站在一边儿眼里包着泪,痴痴望着远去的傅以桓背影的嘉琴。 嘉柔看到嘉琴没走,走出去两步后,停下来,弱弱地喊了一声:“二姐姐……” 她的喊声让嘉琴回过了神,然后朝着嘉柔大吼:“滚!你给我滚!” 吼完之后,直接提着裙子,扔下嘉宜等人快速跑开了,在她跑开的时候,众人可以看到她抬起一只手,貌似在擦眼泪的样子。 嘉柔被嘉琴给吼懵了,呆呆地看着嘉琴跑远。 嘉宜微微摇摇头,走过去,拍一拍她的肩膀,让她一起回去。 嘉珍在跟着嘉宜回去的时候,问嘉宜方才那个无赖是谁,看起来他好像跟三皇子认识。 嘉宜告诉她,那个人就是素有京城恶少之称的诚意伯的世子金宝政。 嘉珍讶然:“怪不得那厮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跑进来纠|缠我们。你说,这事儿回去后要对老太太和太太说吗?” 嘉宜:“当然要说,这事情不小,又牵涉到诚意伯世子和三皇子在内,最好实话实说。” 嘉珍低声又问:“那今日二姐姐推你的事情,也说吗?” “说,当然也要说,只是我会用比较平静的语气说。至于老太太和太太怎么看,那是她们的事情了。”嘉宜淡淡回答道。 她觉得对于嘉琴这样的人,一惯忍让也不是法子,你要不说,她还以为你怕她,以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你整你。 这一次被她推了一把,让自己被金宝政那个恶少缠住,嘉宜才惊觉嘉琴这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恶毒,更加心思阴暗。 若是今日三皇子没有恰巧在白马寺后山游玩,适时出现,那么自己被金宝政那个恶少轻薄了,传出去,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完蛋了。谁也不会娶自己这么一个名声被毁掉的女孩儿。 要真是这么个结果,那她就被嘉琴给害了。 这件事情的发生,也让嘉宜警醒,那就是不能够任由嘉琴欺负,必须要适度还击,让她忌惮,知道好歹,她才能不再对自己出手。 真希望她早点儿嫁出去,那么自己就不会跟她起冲突了。 想到今日三皇子对自己还有对嘉琴的态度截然不同,以及最后嘉琴跑走的时候,对着嘉柔大喊,还有投向自己的那怨毒的一瞥,嘉宜明白接下来嘉琴应该还会找她的麻烦。 几人回到老太太和太太身边时,太太正在问嘉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她跑回来一直都在哭。 嘉琴就只是使劲儿哭,并没有回答唐氏的问话。 唐氏一转眼见到了嘉宜等人回来,就黑着脸问她们三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她们是不是欺负了嘉琴,她才跑回来哭得如此伤心。 嘉宜心中腹诽,嘉琴这个顾家的霸王,什么时候让人欺负过,特别是侯府里的其她的姑娘们,嫡母的脑子是不是装了浆糊了?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与嘉珍和嘉柔一样连忙否认说不曾有嫡母说的那样的事情。 唐氏怒声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半个时辰前,她可是和你们一起去白马寺桃园里面逛的,怎么最后她自己先回来了,还哭得这么伤心?宜丫头,你说一说!” 嘉宜见嫡母指着自己,让自己回答,就默了默,然后语调平缓地把刚才在白马寺后园的桃园里的事情对唐氏说了,当然她也说到了嘉琴推自己的事情。 “诚意伯世子?三皇子?”唐氏听完先是愕然,后面莫名地看嘉琴一眼,眼底却有遮掩不住的一丝笑意。 很快,她将这笑意散去,然后对着嘉宜说:“我想,琴儿也是害怕,慌不择路才推开你逃跑的……”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却不悦地“哼”了一声,道:“哪有亲姐姐慌不择路,把自己的亲妹妹推向他人的?也难怪三皇子见了会不喜……” 唐氏咬咬唇,不敢顶撞婆婆的话,只能讪讪地说:“好在也没有什么事。” 顾老太太狠狠地盯了嘉琴一眼,道:“这样也好,嘉琴就死了心,好好待嫁吧,不要再胡闹!” 嘉琴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唐氏只得又安慰她,叫她别哭了,听老太太的话。 当着白马寺内的僧人,顾老太太没有再说过分的话,只是从白马寺回去后,她立即将唐氏还有嘉琴叫到自己跟前来,狠狠地训了一顿。她说唐氏骄纵女儿,让女儿做出害自己的亲妹妹的事情。 她是这么说的:“要是宜丫头吃了亏,别的侯府的姑娘们也没有好下场。那种危急的时刻,琴丫头不但不帮着自己的姐妹,众人一致对外,反而做出那种刻薄的事情,说出来也让人不齿!怪不得连三皇子那样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说了那种讥讽的话。琴丫头,明日开始给我去祠堂跪着,连跪一月!” 唐氏一听,连忙替嘉琴求饶,说天儿热,嘉琴身子不好,别说跪一个月了,就是跪十天半个月也受不了。要不然,就罚她抄写顾家的家规,连抄三十遍好了。 不想,顾老太太根本不同意,肃声道:“都是你给惯的,琴丫头长成这样,你脱不了责,要是你觉着她去祠堂里跪一个月受不了,那你可以替她去跪!” 看得出来,顾老太太非常生气。 唐氏还想求情,顾金枭却走了进来,见到母亲如此生气,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老太太就对儿子说了发生在白马寺后山桃园的事情,顾金枭听完暴跳如雷,走过去就给了嘉琴两耳光,直接将她打倒在地,两边的脸肿得老高。 嘉琴捂着脸开始嚎啕起来,唐氏扑到了女儿身上,哭着对顾金枭说:“你打死我算了!琴儿才多大,你对她下这样的重手!只不过为了那个庶出的三丫头。那种情形下,琴儿保住自己有什么错,难不成你还想让琴儿遭遇那恶少的纠|缠!” 顾金枭闻言气得发抖,指着唐氏骂道:“这是保住自己的事情吗?嘉宜可是嘉琴的亲妹妹,她却对自己的亲妹妹做出如此不齿的事情,你最好把这事情捂紧一些,不然,小心这个心思恶毒的东西嫁不出去!谁家敢娶这样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的女子回家?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害了嘉书不够,还要害了嘉琴,你给我滚去祠堂连跪一个月,陪着嘉琴一起跪!” 唐氏见丈夫暴怒,也蔫了,不敢再跟丈夫争执,只是她却不认为丈夫说的话有理,她认为就是丈夫和婆婆偏心,偏向嘉宜那个庶出的三丫头,自己的亲生女儿才会遭受不公的待遇。那种情况下,推嘉宜那个庶出的丫头一把,有什么错? 当着婆婆和丈夫,她不敢再反驳他们,只不过回去后,她却教嘉琴装病,她自己也装病,赖着不去祠堂。 对于她和嘉琴这样的无赖行为,顾老太太和顾金枭只能叹气。 只是,自此以后,顾老太太开始彻底不喜欢嘉琴了,也不出面为嘉琴的婚事绸缪了。 她对嘉琴这个孙女非常失望,对唐氏这个媳妇也是同样的失望。 嘉琴被三皇子讨厌了之后,便也死了心,放弃了要成为三皇子的王妃,甚至侧室的想法。 唐氏对此暗自高兴,虽然说在白马寺后山的桃园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好歹嘉琴不再对三皇子死心塌地,想着要嫁给她了。 如此一来,她也就开始着手替嘉琴挑人家了。 最终她挑上了户部右侍郎狄文正的长子狄正东,这个户部右侍郎狄文正是三品官,跟薛首辅家是儿女亲家,他的庶出女儿狄心月嫁给了薛首辅的三子薛云衡为妻。 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薛首辅的夫人葛氏替狄家跟顾家牵了线,唐氏见过狄正东以后比较满意,觉得他是狄家的长子和唯一的嫡子,狄心月嫁出去后,家里就只有一个庶出的二子狄正南,人口简单。 而且这狄正东书也读得好,十六岁已经中了举人,人看起来也温文儒雅,嘉琴的脾气不好,嫁给这样脾气好的男子,以后就会少许多争执,狄正东可算是嘉琴的良配。 顾老太太和顾金枭对于唐氏给嘉琴挑了这么个女婿也没什么意见,俱都点了头。 于是白马寺事件之后三个月,嘉琴就跟狄正东定亲了,两家约定将婚期定在明年的九月。 嘉宜和嘉珍,以及嘉柔等人听说了嘉琴婚事定下了,明年就会嫁出去,大家纷纷都松了口气。 可是不像大家想得那么好,就在嘉琴跟狄正东定亲之后一个月,京城里面的公侯权贵之家的女人们就在八卦一个流言,那就是忠诚侯府家的三姑娘被诚意伯的世子轻薄了,极有可能已经失去了清白。 这个流言越传越玄,最后传到嘉宜的耳朵里面就变成了她顾嘉宜不检点,故意勾|引诚意伯的世子,两人有了私情。 嘉宜听到这个流言自然是气愤不已,跑到老太太跟前哭,求她查一查,都是谁在造谣,这种话满京城里流传,她的名声不是毁了吗? 顾老太太当然非常重视这件事,于是她就责令儿媳妇唐氏去问那些跟侯府有来往的人家的夫人,太太,这种话是从哪个嘴|巴里传出来的。 她拍着桌子厉声道:“一定要给我查出来,到底是谁在造谣,这种谣言会毁了咱们家所有的女孩儿的名声,甚至会影响到在宫里的嘉书。你想一想,嘉书娘家的妹子勾|引诚意伯世子这样的话,要是被太子听到了,他会怎么看嘉书?” 唐氏一开始还对这事情不怎么重视的,她想得是,反正她的二女儿嘉琴已经跟狄正东定亲了,这种不利于顾家姑娘的话只会影响那些不是她亲生的庶女们,她们嫁不嫁得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会儿听到顾老太太这样说之后,才慌了,忙答应了顾老太太,说她这就去查。 嘉宜跟顾老太太哭诉之后,就想,这件事情一定是那个没皮没脸的诚意伯世子干的,当时他只不过是碍于三皇子的面子,才向自己道歉,并且保证说他不会把当日发生在白马寺桃园的事情说出去。 可是,最后他还是没有遵守诺言,将这事情说出去了,于是京城里面那些长舌妇们添油加醋,那些流言就越传越邪乎,最后传到自己耳朵里面的时候就变成了自己不自爱,勾|引诚意伯世子。 甭管这流言是否会扑灭,就这样,嘉宜觉得自己恐怕都完蛋了。 这个时代,是最注重女孩儿的名声和清白的时代,本来自己是个庶女,就不能够嫁得多好了,身上再背上这样的流言,她以后的幸福十有八|九是毁了。 并不是说不成亲会活不下去,而是对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们,幸福就是要跟个门当户对的男子成亲,养儿育女,白头到老。 她要是成为了顾家的剩女嫁不出去了,绝对会过得比她穿来之前的那个时代的剩女们更加不幸福,压力更大。 心中当然是有气,嘉宜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初傅以桓在自己跟前保证的,说白马寺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当时他可是打了包票的,现如今,却成了这么个局面。 嘉宜真是想去找到他,当面质问他,他为何要这么害自己?他为什么要替那个金宝政兜揽! 还有那个该死的金宝政,说话当放屁,亏他还是什么皇后的侄子,简直品质低劣,皇家的亲戚里面怎么有这样的败类。 不等嘉宜去找到傅以桓和金宝政,他们两个人却找上门来见嘉宜了。 顾世平叫人去让嘉宜到他的书房里,嘉宜进去后就见到了傅以桓和金宝政。 一见到他们两个,她就怒了,大声质问他们为何不能信守诺言,让白马寺的事情泄露出去,而且还传得如此邪乎,让她的名声都被毁掉了。 这一次是金宝政先说话,他苦着脸说在京城里流传的那些不堪的流言绝对不是他说的,并且说要是他骗嘉宜,就是那个在地上爬的王八。 嘉宜见他赌咒发誓的,一开始认定是金宝政胡说八道泄露出去的白马寺的事情的想法也产生了动摇。 于是她看向傅以桓,傅以桓连忙说:“也绝对不是我,我听到了京城里关于三姑娘的流言,就去找到了宝政,问是不是他说的,他在我跟前发了毒誓,说他虽然是个纨绔,但答应了别人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于是,我把他带来了你们侯府,让他向你解释。” 嘉宜冷着脸,寒声问:“要不是你们说的,那又会是谁说的呢?你总不能说是我自己说出去的吧?” 傅以桓摸了摸鼻子,才说:“我当然不会认为是三姑娘说出去的,毕竟这事情传出去,对三姑娘还有顾家所有的姑娘们都不好。不过,要是宝政跟我都没有泄露这件事的话,那么,一定是跟三姑娘在一起的亲历此事的其她的顾家姑娘们说出去的……” “你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我们顾家的姑娘不会傻到造这种谣吧,明知道这种话传出去会让我们侯府蒙羞,会影响到自己的亲事!”嘉宜脸色难看地质问傅以桓。 傅以桓无言以对。 一旁的金宝政听了,就说:“三姑娘我看你也别太过担心了,要是白马寺流言无法扑灭,我愿意对姑娘负责,娶你回去做正妻!” 嘉宜不可置信地看向金宝政,被他这句话给狠狠地恶心到了,还没等她说出自己真要跟他了,那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傅以桓已经抬手重重地给了他头上一个暴栗,吼他:“你说什么混话呢?当着三姑娘的面说这个,简直是成心添乱!” 金宝政吃痛,低声辩驳道:“我可是诚心诚意的,顾家三姑娘虽说是个庶出的,但我爹娘拿我没法子,我说要娶谁做正妻,就能娶谁!” 第87章 ”你是说找一个适合我目的的人......适合我使命的人.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作为微不足道的个人......自私自利的男人,才愿意结婚的,而是作为一名传教士.” ”我会将自己的精力献给传教士......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个......而不是我本人,那无非等于给果仁加上果皮果壳罢了.这些东西对他没用,还是给我留着吧.” ”你不能......你也不该.你以为上帝会满意半心半意的奉献么会接受残损不全的祭品么我拥护的正是上帝的事业,正是在他的旗帜下招你入伍.我不能代表上帝接受三心二意的忠诚,非得全心全意才行.” ”哦,我愿把我的心献给上帝,”我说,”但是你并不需要它.” 读者呵,我不能保证说这话时语气与情绪不带有一种受压抑的嘲讽.直到现在,我一直默默地害怕着圣.约翰,因为不能理解他.他使我敬畏,因为他让人疑虑重重.至今也说不清他几分是圣徒,几分是凡人.然而这次谈话却有些意外的新发现.眼前我正对他的本性进行分析,发现他也免不了有错.我理解这些错误.坐在石南丛生的山坡上,面对着一个漂亮的身影,我知道,我坐在他脚下的这个男人与我一样会犯错误,面纱从他的冷酷与□□上落下.一旦觉出他的这些品质,就会明白他并非十全十美,也就会勇气十足.我与他平起平坐......可以与他争论......适当的时候还可以进行反抗. 我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没吭声,我马上硬着头皮抬头看他,他紧盯我的目光顿时露出严厉的惊讶和急切的询句,仿佛在说:”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忘了这是件严肃的事,”他很快就说,”这种事我们轻率地考虑或谈论都难免是罪过.简,你说把自己的心献给上帝是认真挚恳的,我只要你这样.一旦你的心摆脱了自己,固定在主的身上,在尘世尊及主的精神就将成为你的主要乐趣和努力方向.一切能达到这个目的的事情你都会立刻去做,你就会发现咱们婚后灵与肉的结合将给你我的努力带来什么样动力.唯有这种结合才能使人类的命运与计划永远一致.不要理睬一切小小的任性......一切感情上的琐碎困难和娇气......一切纯属个人爱好的程度.种类.力量与柔情的顾虑......你就会马上急于实现这种结合.” ”我会么”我简单地问.看看他的五官,漂亮匀称,但纹丝不动的严峻出奇地让人生畏;他的额头,威严却不舒展;他的眼睛明亮深邃又锐利,却没温存;看看他高大伟岸的身材,想象着自己做他的妻子,哦!绝不成!做他的副牧师,同事,倒是完全可以.以这种身份可以陪伴他远涉重洋,以这样的职责,在东方的烈日下,亚洲的沙漠中辛苦劳作.敬佩和效仿他的勇气.虔诚与活力,默默接受他的主人身份,平静地嘲笑他不可动摇的雄心,区分基督徒与普通人,深切敬重前者,随意宽恕后者.以这样的身份依附于他,毫无疑问,我将会时时痛苦,将被紧紧捆绑,心灵却能自由自在;孤独的时候,可以求助于不曾枯竭的自我与天生不受奴役的感情交流.内心深处将只属于我自己,它永远到不了那地方.情感在那里蓬勃生长,受到保护,他的严酷永远不会让它凋敝,他武士般前进的整齐步伐也休想将它践踏.但是要做他的妻子......永远不离他左右,永远束手束脚,受到控制......不断被迫将天性之火焰压抑,迫使它只在内心燃烧,永不发出呐喊,尽管被禁锢的火焰一个接一个地摧残了我致命的器官......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圣.约翰!”想到这里我大叫起来. ”喔”他冷冰冰地应了一声. ”我再说一遍,作为你的传教士伙伴,我倒乐意陪你前往.但做你妻子不行,我不能嫁给你,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他冷静地回答,”否则整个事情就是废话.我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怎么能带着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去印度除非她嫁给我.我们朝夕相处,有时只有你我,有时却要与野蛮部族一起,不结婚又怎么行” ”那好办,”我性急地说,”这种情况下,你只当我是你的一个亲妹妹或跟你一样的男人,一样的传教士就行了.” ”人家知道你不是我亲妹妹,我不能将你当妹妹介绍给别人,企图这么做只会给我们两人招来中伤和嫌疑.至于其它,虽然你有一颗男人般有力的头脑,终究生着一颗女人的心......这不行.” ”就是行,”我带几分轻蔑地肯定,”完全能行.我是有颗女人的心,不过这颗心与你无关.对你,我只有同伴的坚贞,战友的坦率,忠诚与友情.如果你愿意,还有新教士对圣师的尊敬与服从.没有别的了......别担心.” ”正是我要的,”他对自己说,”正是我要的.但是还有许多障碍须得排除.简,你嫁给我不会后悔的,肯定不会.咱们必须结婚.再说一遍,没有其他选择.毫无疑问,婚后自然会产生足够的爱情,连你也会觉得这种结合没有错.” ”我鄙视你的爱情观,”我终于禁不住说,一面起身站在他面前,背靠岩石,”我看不起你的虚情假意.是的,圣.约翰,你讲这些的时候,我看不起你.” 他定定地看我,线条优美的嘴唇紧紧关闭.到底是生气,吃惊还是别的,难以说清.他似乎非常善于把握自己的表情.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他说,”我想我并没做错什么说错什么,让你这么瞧不起.” 我被他温和优雅的口吻打动,被他傲慢自若的神态镇住了. ”原谅我的话,圣.约翰.不过也怪你,惹得我说话冒冒失失.你谈起了一个时我俩来说天生就是截然不同,争论很多的话题......这样的话题,我们能真不该讨论.爱情这个字眼儿,本身就够我们争论不休的......假如我们从实际出发该怎么样我们会如何感觉亲爱的表哥,放弃你结婚的计划吧......忘掉它吧.” ”不行,”他道,”这计划我斟酌已久,只有它才能成就我的伟大目标.不过眼下我不会再劝你.明天我要离家去剑桥,那儿有我许多朋友,我想去和他们告别.我会有两星期不在家......利用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别忘了你要是拒绝它,就等于拒绝上帝,而不单是拒绝我.通过我,上帝为你开辟了一个崇高的职业,只有作为我妻子你才能从事它.不愿作我妻子,你就把自己永远局限于自私安逸无聊卑贱的历程.发抖吧!唯恐自己被列入背弃信仰,比异教徒还糟糕的人吧!” 说毕,他转过身,再次”凝望河流,凝望山坡”.但这一次他将自己的全部感情都隐蔽在心底,似乎我不配听它们被渲泄.与他并肩回家的时候,从他铁一般的沉默中,清楚地感到他对我的感觉.他严厉专横的个性大失所望......本以为别人会俯首贴耳,结果却遭到了反击;他冷静固执的判断力大为不满......发现对别人的感情与见解无力产生共鸣.总而言之,作为男人,他原希望能胁迫我屈从,只是由于身为虔诚的基督徒,才这么耐心地忍受我的任性,允许我这么长时间来思考和忏悔. 那夜他吻别他的两个妹妹后,认为连和我握手都应当忘掉,就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而我......虽说对他没有爱情,却友情深厚......所以对这种有意冷落感到很伤心,难受得热泪长流. ”简,我看你和圣.约翰吵架了,”黛安娜道,”就在你们在荒原上散步的时候吧,去追他吧,他这会儿正在过道上慢慢腾腾着等你呐......他会和你和解的.” 这种局面中我可没多少自尊了,与其死要面子,不如心情愉快.就跑去追他......他在楼梯脚站住了. ”晚安,圣.约翰.”我说. ”晚安,简.”他不动声色. ”那就握握手吧.”我说一句.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时,多么冰冷松软哟!对这天发生的事,他真是心怀不满.热诚无法温暖,泪水也打动不了他.别想与他愉快和解......既无鼓励的笑容,也没大度的言辞,不过这位基督徒还是够耐心够和气的.我问他是否已原谅了我,他回答自己没有记住烦恼小事的习惯,还说没什么可原谅的,他并没有生气. 说完他就走了.我真愿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三十五 次日,他并未照他所说的动身去剑桥.整整一周他都拖着没去.这段时间他让我感觉到了一个善良而严峻,正直而不宽容的人对开罪自己的人会给予多么严厉的惩罚.没有明显的敌意,也没有一句责备的话语,却能使我时时感到我已失去了他的欢心. 并非圣.约翰胸怀非基督徒的报复心理......并非有意要伤害我一根毫毛,即便他真有这份能力,他的天性与原则决不屑于以卑鄙的报仇为乐,对我鄙视他和他对我的厚爱他已经原谅,但无法忘记那些话本身,只要他和我尚在人间,他将永不忘记.他转身向我时,我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这些话永远铭刻在我俩之间的空气里,不论何时我一开口,他的耳朵就会回响起这些话的意味,而他给我的每一声回答,也回响着这些话的余音. 他并没有回避与我交谈,甚至每天早上照例让我到他桌前一起学习.我担心他心中败坏的男子气概中有一种不为纯洁的基督徒所给予所分享的乐趣,那就是表面上说话做事一如往昔,实际上却相当巧妙地从每件事每句话中撤回关心与赞许的精神,而这种精神以前曾赋予他的言谈举止某种严肃的魅力.在我眼中,他实际上已不再血肉丰满,而成为一块大理石,他的眼睛成为冰冷明亮的蓝宝石,他的舌头成为说话的工具......仅此而已. 这一切对我不亚于折磨......慢慢悠悠的折磨.胸中的义愤如火在燃烧,忧伤与不安在颤抖着,竟被烦恼整个垮了.只觉得如果做了他的妻子,这个纯洁如不见太阳的幽泉般的好人,会很快就把我杀死,还无须从我血管中抽取一滴血,他自己那水晶般透明的良心也不会被最细小的罪过玷污.每回试图和他和解时就更觉如此.他对这种疏远无痛无苦,也根本不渴望什么和解.尽管不止一次我滚滚而下的泪水落在我们共同俯首的书页上,他却无动于衷,仿佛果真是铁石心肠.但同时对他的妹妹们倒比平时更为和气,好像仅仅冷落还不足以让我相信自己已被彻底驱逐诅咒,还要加上对比的打击.我敢肯定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恶意,而只是坚持原则. 他离家的头天傍晚,正好见他在夕阳下的园子里散步,看着他的身影,想到这个如今与我疏远的人,曾经救过我的命,又是我的近亲,不由心动,准备作一次最后的努力,以恢复我们的友情,就出门向他走去.他正靠在小门上,我直截了当地说: ”圣.约翰,我不快乐,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咱们还做朋友吧.” ”但愿咱们是朋友.”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依然凝视着慢慢升起的月亮,和起先我走过去时一样. ”不,圣.约翰,咱们不像过去那样友好了,你很明白.” ”是么那是你搞错了.至于我,只希望你一切如意,不希望你走倒运.” ”我相信你,圣.约翰,相信你不会希望任何人倒运.但是,我是你的亲戚,希望应该得到你多给我一些爱心,比你给一般陌路人的善心再多上几分.” ”那当然,”他说,”你这愿望很有道理.只是我可远远没把你当作陌路人.” 冷漠平静的语气真够令人沮丧的,若顾及自尊与怒气,我会拔腿就走.可是内心翻腾着比这些东西更加强烈的感情.我对表哥的才能和为人深为敬重,他的友情对我也非常宝贵,失去它会让我十分难受.我不能这么快就放弃重修旧好的努力. ”难道我们非得这样分手吗,圣.约翰等你去印度时,也这样离开我,连一句比方才更好听的话都没有吗” 他这时不看月亮了,转身向我. ”等我去印度时,简,会离开你么什么你难道不去印度了” ”你说过我不可以去,除非嫁给你.” ”你不肯嫁给我么现在还坚持那个决定吗” 读者呵,你可和我一样知道,对这些冷漠至极的人冰一般的问话怀着如何的恐怖他们生气时多么像雪崩排山倒海!不高兴时又多么像冰海碎裂! ”不,圣.约翰,我不能嫁给你,并坚持自己的决定.” 冰雪动摇,向前滑动,但并未完全塌裂. ”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拒绝”他问. ”上一次.”我回答,”是因为你不爱我.这一次,告诉你吧,是因为你简直在恨我.如果嫁给你,你会要了我的命,你现在就在要我的命.” 他嘴唇和面颊顿时变得十分苍白......白得厉害. ”我会要你的命......我在要你的命你真不该这么说话,太凶恶太没女人味儿,而且言过其实.它们暴露出你那不幸的心态,应当倍加责备,而且似乎不可宽恕.但是宽恕同胞是人的责任,哪怕宽恕到七十七次.” 这下完了,满怀希望可以从他心上抹去我上次留下的伤痕,结果却在那坚韧的心上又打下一个更深的印记,简直是烙印. ”现在你要恨我了,”我说,”看来想和你和好真是白费功夫.你我已成了永远的仇人.” 这些话好像是雪上加霜,一针见血刺伤人心.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激动得一阵抽搐,我知道自己煽起了一场无情的怒火,心如刀割. ”你完全误会了我的话,”我边说边抓住了他的手.”我根本没想让你痛苦难过......真的,我没这个意思.” 他极为酸楚地笑笑......极为坚决地把手抽回:”现在你收回了自己的诺言,根本不想去印度了,是不是”沉默许久后他问. ”不,我愿意去,当你的助手.”我回答. 随即一阵长久的沉默.这段时间天性与理智在他心中如何搏击,我说不上,只知道他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脸上有奇异的阴影,他终于开口. ”以前我就向你证明过,像你这种年龄的单身女人陪伴一个我这种年龄的单身汉出国,荒唐可笑.我话说得那么清楚,还以为你不会再提这结果,结果你老话重提,我真遗憾......为你遗憾.” 我打断他,这种明确的责备反而立即使我勇气十足.”别忘了人之常情,圣.约翰,你简直是一派胡言.假装对我说的话感到震惊,其实并没有.你这么聪明的脑袋,不可能迟钝或自负到误解我的意思.再说一遍,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愿做你的副牧师,但决不做你的妻子.” 他再次面色苍白,但又完全控制住了感情,果断而镇定地回答...... ”一个女副牧师,又不是我妻子,对我决不合适.这么说,看来你不能和我一道去了.不过要是你的建议诚心诚意,等我到了城里,可以和一位已婚的传教士谈谈,他妻子正需要一位助手.反正你财产亦足够,用不着教会的接济.这样你也就不用为言而无信,放弃已答应加入的团体甚至而感到羞辱了.” 读者明鉴,我从没有正式许下什么诺言,或答应加入什么团体.他却以此为由,话来得太严厉,太专横.我回答道...... ”这件事情谈不上什么羞耻,什么言而无信,什么放弃之类.我丝毫没有到印度的义务,尤其跟一些陌生人.和你倒还愿意冒些风险,因为我钦佩你,信任你,并且作为妹妹,我爱你.不过我确信,不论什么时候去,和谁去,在那样的气候条件下我会都活不长.” ”啊!你在为自己操心.”他嘴一翘. ”是的,上帝赐给我生命不是让我随便丢弃的.我认为,照你的意愿去做,简直是在自杀.再说,在下决心离开英国之前,我必须确定留在这儿是否比离开它更有价值.” ”什么意思” ”解释也没用.有件事让我忍受痛苦已经很久了,不想方设法消除这种疑虑,我哪里也不能去.” ”我知道你的心事,知道你迷恋着什么.你在意的东西是非法的,不神圣的.你早就该粉碎它了,现在你应该提起它都该脸红.你在想着罗切斯特先生吧” 确实如此,我默认了. ”准备去找罗切斯特先生” ”必须弄清楚他近况如何.” ”那好”,他道,”就让我在祷告时记住真诚地祈祷上帝,不要让你成为弃儿.本以为我认准了你是上帝的选民之一样.但上帝的眼光与凡人不一样,他的才是真的.” 他打开门,走出去,沿着幽谷快步而行,很快就看不见了. 回到客厅,发现黛安娜正倚在窗口,心事重重.她比我个子高,把手搁在我肩头,低头端祥我的脸. ”简,”她道,”你近来总是心神不定,脸色苍白,一定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圣.约翰和你闹什么别扭了.我从窗口看你们有半个钟头了,你得原谅我这样当密探,不过我心下疑惑已有很久了.圣.约翰是个怪人......” 她停住......我一声不响.她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我这个哥哥对你的看法很不一般,我肯定,他早就对你特别注意特别关注,但他对别人从没这样过......目的何在难道他爱上了你......他爱你么,简” 我把她冰凉的手放在我滚烫的额上:”不,黛,一点儿也不爱.” ”那他眼睛为什么老盯着你......还老是要你单独和他在一起,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玛丽和我都认为他希望你嫁给他.” ”他的确如此......他已要求我做他的妻子.” 黛安娜拍起手来:”这正是我们盼望呢!你会嫁给他吧,简对吗那他就可以留在英国了.”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黛安娜.他向我求婚的唯一目的,就是找一个合适的伙伴一起去印度吃苦受罪.” ”什么!他要你去印度” ”对!” ”疯了!”她嚷道,”在那儿你活不到三个月,我肯定.你绝对不该去,你没同意吧,是不是,简” ”我已拒绝嫁给他.” ”结果惹他不高兴了”她问. ”很不高兴,恐怕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不过我提出做为妹妹随他前去.” ”这么做太傻了,简.想想你要做的事情吧......没完没了地操累,身强力壮的都会给累死,结果何况你这么瘦弱.圣.约翰......你了解他......会怂恿你去干不可能做到的事......和他在 第88章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黛安娜.他向我求婚的唯一目的,就是找一个合适的伙伴一起去印度吃苦受罪.” ”什么!他要你去印度” ”对!” ”疯了!”她嚷道,”在那儿你活不到三个月,我肯定.你绝对不该去,你没同意吧,是不是,简” ”我已拒绝嫁给他.” ”结果惹他不高兴了”她问. ”很不高兴,恐怕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不过我提出做为妹妹随他前去.” ”这么做太傻了,简.想想你要做的事情吧......没完没了地操累,身强力壮的都会给累死,结果何况你这么瘦弱.圣.约翰......你了解他......会怂恿你去干不可能做到的事......和他在一起,最热的时候也甭想休息.不幸的是,我发现无论他强求你做什么,你都迫使自己去做.你竟有勇气拒绝他的求婚,真太让人吃惊的了.那你是不爱他吧,简” ”不是对丈夫的那种爱.” ”不过他是个漂亮的小伙.” ”而我这么平庸.你知道,黛,我们根本不相配.” ”平庸!你才不是呢.你太漂亮也太善良了,不该去加尔各答给活活烤死.”她再次认真地劝我放弃和他出国的念头. ”我必须去,真的.”我说,”因为刚才我又一次提出愿做他的副牧师,他对我的不恭大吃一惊,好像觉得我不嫁他却陪他去不成体统,好像我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哥哥待,而且一直是这样似的.” ”你凭什么以为他不爱你呢,简” ”你该亲耳听听他对这件事怎么说的.他不止一次地解释结婚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圣职.还说我生就的辛苦命,不是享受爱情的命.这话没错,没问题.但是我看来,要是我不配享受爱情,那就也不配结婚呀.黛,一辈子跟一个男人捆在一起,而他只把你当作一件有用的工具而已,这岂非太可怪了” ”无法容忍......不近情理......办不到!” ”还有呢,”我继续说,”虽然现在我对他只有妹妹的情感,可要是被迫做了他的妻子,可以想象,很可能就会对他产生一种不可避免的,奇怪而折磨人的爱情,因为他那么有才华,神情举止和谈吐都常常透出一股英雄气慨.那样的话,我的命运就会惨得无法形容,他不会要我爱他,如果我有所表露,他就会让我明白,那是多余的东西,他既不需要,对我也不合适.我知道他一定会这样的.” ”圣.约翰是个好人.”黛安娜道.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伟人.可惜他只知追求自己的宏伟目标,却忘了小人物的情感和权利.所以,不起眼的人最好离他远些好,免得在他前进的时候会把他们踩在脚下.瞧他来了!我得走了,黛安娜.”见他走进园子,我就赶紧上楼去. 可是晚饭时还是不得不再次见他.吃饭时他象平时一样若无其事,象还以为他不会跟我讲话了,肯定已放弃了他的结婚计划,可后来发现,这两点我会搞错了.他仍和我讲话,态度仍与平时别无两样,或者说跟最近常持的态度一样,过于拘谨,礼貌有加.不用说,他已借助圣灵,将我激起的怒火压了下去,并使我相信他已再次原谅了我. 晚祷前的诵经,他选了《启示录》的第二十章.听《圣经》中的话从他的嘴里流出,永远是件乐事.每逢他宣读上帝圣谕,那优美的嗓音就从未像这般悦耳圆润......那举止神情也从未这般高尚纯洁,给人深刻印象.今晚他的语气倍添庄严......神情也更具激动人心的意味......他坐在自家人的圈子里,俯首贴面对那本伟大而古老的《圣经》,将其中新天堂新大地的幻境娓娓道来......上帝如何来到凡间与人同住,如何拭去人们的眼泪,许诺不再有死亡,不再有悲痛与哭泣,也不再有痛苦,这些东西全部已一去不返. 接下来的一番话,他讲得尤为令人激动,特别的感到他的语气中有种无法形容的微小变化,而且说着说着,目光就转向了我. ”得胜的,必承受这些为业,我要做他的上帝,他要做我的儿子.”他读得缓慢而又清楚,”唯有胆怯的.不信的.可憎的......他们的份,就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这是第二次的死亡.” 从那时起,我明白了圣.约翰为我担忧的是什么命运. 他朗读这一章的最后几节辉煌诗篇时,明显的流露出一种平静克已的胜利喜悦,混合着一种热切的向往之情.这位朗诵者相信自己的姓名已被载入羔羊生命册中,向往着准许他入城的时刻,人间的君王们已将他们的荣耀献给那城,那里也无论太阳或月亮的照耀,因为上帝的荣耀在照耀着它,又有羔羊为城的灯. 这章之后的祈祷中,他全身心的投入......唤醒所有严肃的热情,极为虔诚地祈祷,决心取胜,他祈求上帝赐给弱者力量,给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让被世俗与□□诱惑而离开正道者,在最后关头幡然悔悟,他请求,他敦促,要上帝慈悲为怀,让罪人免予火焰.真诚永远庄严无比.起初倾听着这祈祷时,我为之惊讶,随着它声音越来越高,我为之感动不已,最后终于满含敬畏.他对自己伟大善良的目的感觉是那样的诚恳,使听他祈祷的人不得不产生共鸣. 祈祷毕,我们与他告别,第二天清晨他就要动身了.黛安娜和玛丽吻过他后离开了屋子......我想她们是遵从他的悄声暗示.我向他伸出手,祝他旅途愉快. ”谢谢你,简,我说过了,两周后就会从剑桥回来.这段时间内,你可以重新考虑.要是遵从人的自尊,就不该再向你提嫁给我的事,可我只听从自己的责任,对自己的首要目标坚定不移......为上帝的荣耀去做一切.我主长期受苦受难,我也会将如此.我不能任由你堕入地狱,惨遭天罚.忏悔吧......下决心吧,趁时间还来得及.记住,我们被嘱咐要趁白天工作......我们被戒告,黑夜将到,就没有人能了.记住今世享福的那些财主的命运.上帝将赐与你力量,去选择上好的福份,这福份是不能从你这儿夺走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把手放在我头上,说得真诚委婉.说实在的,他的神气不像情人注视情人,倒像牧羊人在召唤迷途的羔羊......也许更恰当些,是保护神在监护由他照管的灵魂.所有才子,不论有无感情,是否狂热者.追求者.或暴君......只要他们真诚......在征服与统治期间,都会有让人崇敬的时刻.我崇拜圣.约翰......崇拜得五体投地,结果这力量一下子就将我推到了曾让我久久回避的那点上,真想停止与他抗争......任他意志的洪流将我卷走,融入他生命的漩涡,失去自我.此刻,我在为他受苦,简直就像从前为另一个人以另外一种方式所受一样.两次我都做了傻瓜.假如当初让步,犯的是原则错误;如果现在让步,则是判断失误.此时此刻,透过时间这无声的媒介,再次想那次危机,我才这样认识,而当初却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在我圣师的触摸下,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忘记了拒绝......克服了恐惧......瓦解了斗志.那不可能的事......也就是嫁给圣.约翰......迅速变为可能.瞬忽之间,一切改变.宗教在呼唤......天使在招手......上帝在命令......生命被卷起,好像书卷......死亡敞开大门,露出彼岸的永恒.仿佛为了那里的安宁与幸福,这里的所有一切刹那间都可以牺牲.昏暗的屋子里溢满幻影. ”现在能决定了么”传教士问,语气温存,还温柔地把我拉近.哦,那份温柔!它比强迫更有力得多呵!能抵挡圣.约翰的愤怒,而在他的和善面前,我却柔顺如芦苇.然而我始终明白,即使现在让步,总有一天同样会被迫使我对以前的反抗忏悔,他的本性不会为一小时的庄严祈祷而改变,只是升华罢了. ”如果有把握,我就能决定.”我回答.”倘若真能相信嫁给你是上帝的意志,那么我此时此地就可以发誓嫁给你......以后的事情任它去管它!” ”我的祈祷应验了!”圣.约翰蓦地喊道.他的手在我的头上按得更紧,仿佛已拿走了我.他搂住我,几乎像是在爱我.我和内心模糊的幻象格斗,它们前面翻滚着一片乌云,我真挚热烈地深深地渴望去做正确的事情,只做正确的事情.”指给我,指给我那条路吧!”我恳求上天.我从未如此激动过,后来发生的事是否这场激动的结果,请读者自断. 整幢房子都静寂无声,我想除了圣.约翰和我,其余的人都已安歇.唯一的一只蜡烛摇摇欲尽,月华满室生辉.我的心儿狂跳不已,都可以听得见它咚咚的狂跳声.突然,它一下子停止搏动,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穿透我的全身,震颤着直达大脑与四肢.这并不像电击,却与它同样尖锐,同样奇异,同样骇人.它刺激我感官,仿佛迄今为止它们的最活跃状态也不过是种麻木.现在它们被召唤,被强制苏醒过来,起而期盼,眼睛.耳朵在期待,肌肉在骨头上打颤. ”听见什么啦看见什么啦”圣.约翰问.我什么也没看见,但却听到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人在呼唤...... ”简!简!简!”便再没有了. ”哦,上帝!这是什么声音”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应该说:”这是哪儿来的声音”因为它似乎不在室内......不在屋里......不在园中......它不从空中来......不从地下来......不从头顶来.但我却真切听见了......它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永远都无法知道!这是人的声音......一个熟悉.热爱.记忆犹新的声音......是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声音.它痛苦悲伤,狂乱凄惨,急促迫切. ”我来了!”我大叫,”等着我!哦,我就来!”我猛地冲出门,朝走廊一望,那里一片漆黑.我冲进花园,那里空无一人. ”你在哪儿”我喊着. 沼泽谷那边的群山发出模模糊糊的回声......”你在哪儿”我倾听着,但只有风声在枞树间低声叹息.一派荒原的寂寞,午夜的沉寂. ”去你的迷信吧!”那黑黝黝的幽灵在门外的紫杉树旁出现时,我大声叫道.”这不是你的骗局,也不是你的巫术,而是大自然的功德.她被唤醒啦......创造的不是奇迹......却是件大好事啊.” 我挣脱了圣.约翰,他跟了出来,想拉住我.可现在该轮到我说了算了.我的力量在起作用,在发挥威力.告诉他别多问别多说,离我远点儿,我宁愿而且必须一个人呆着,他马上遵命.力量掌握得当,服从随之产生.我上楼进了自己卧室,锁上门,双膝跪倒,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祈祷......虽然不同于圣.约翰,却自有其神效.我仿佛已贴近一位法力无边的神明,我的灵魂感激地冲出去伏在上帝的脚下.我感恩戴德,站起身来......下定了决心......随后躺下.虽未受惊吓,却得到了启发......热切地盼望天亮. $$$$三十六 天亮了.我最早就起来了,忙了一两个小时,把房里.抽屉里.衣橱里的东西一一收拾停当,以便可以短期内离开这里.同时,听到圣.约翰离开了他的房间,在我门口停住,深恐他会来敲门......不,他没敲,却从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我拣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昨晚你突然离去.要是再久待片刻, 就会将你的手放到基督的十字架与 天使的花冠上了.两周后的今天我 回来时,盼你已作出明确的决定.同 时,你要用心祈祷,万勿堕入诱惑. 我相信,灵是乐意的,但也看到, 肉是软弱的.我将时刻为你祈祷. 你的圣.约翰 ”我的灵,”我心里回答,”愿意去做一切正确的事情.我的肉,但愿也足够坚强,去完成上天的意志,只要那意志让我清楚地领会.不管怎样,我的肉坚强得足以让我去寻找......查问......摸索出路,驱散疑云,找到确证无疑的晴空.” 这是六月一日.清晨,乌云满天,凉意袭人,急雨敲窗.我听见前门开了,圣.约翰走了出去.我透过窗户,看着他穿过花园,踏上雨雾迷漫的荒原,朝惠特克劳斯方向走去......将在那儿等待驿车. ”表哥,再过几个小时,我也会同你一样踏上这条路,”我心想,”也要在惠特克劳斯乘车,在永远离开英国之前也有人需要探望需要问候.” 离早餐还有两个小时,我便在屋里轻轻踱步,思索着促成我目前计划的那件怪事,回想着内心所经历的那种感受.尽管它怪异得无法形容,却记忆犹新.回想着听到的声音,再次问自己它从何而来,但却依旧徒劳.它仿佛就在我心里......不在外界.到底是神经质的印象,还是梦幻无法想象,无法相信.它更像一种感悟,情感奇妙的震动如地震来临,震撼着保罗与西拉监牢的地基.它打开了灵魂的牢门,松开了锁链......将它从沉睡中唤醒.于是它一跃而起,战栗着,倾听着,惊呆着.接着接二连三的震撼着我受惊的耳朵,穿透我颤抖的心脏,袭遍我的灵魂.灵魂既未恐惧,也未受惊,相反,它在狂舞,仿佛为摆脱了的重负,作了一次成功的努力而高兴异常. ”要不了几天,”我停住思绪,”我就能知道昨晚呼唤我的那个人的情况了.写信已证明无用......还是亲自去探一探吧.” 早餐时,我告诉黛安娜和玛丽我准备出门,至少会有四天不在家. ”就一个人去么,简”她们问. ”对,去看看,去打听一个朋友的消息,我为他担心有好些日子了.” 她们本可以说,她们以为除了她们之外,我没有任何朋友.我肯定她们会这样想,我自己的确不止一次这样说过.然而,出于天生真诚的体贴,她们未发任何疑问.只有黛安娜问了句,我身体好不好,是否适宜旅行,说我脸色苍白.我回答身体很好,只是心绪不宁,希望很快就能放下心来. 下一步安排就好办了,无须为寻根问底胡乱猜测而操心.一旦向她们解释眼下还不能将我的计划和盘托出,她们便很善解人意地默许并保持了沉默,给了我在类似情况下也会给予她们的行动自由. 下午三点,我离开了沼泽屋.四点刚过,就已到了惠特克劳斯的路牌下面,等待着马车把我带往遥远的桑菲尔德了.荒山野路的寂静之中,很远就听到马车隆隆驶近的声音.一年前的一个夏日傍晚,就在这地方,我下的正是一辆马车......那时我多么凄惨绝望,走投无路啊!我招招手,车停了,钻进去......这回用不着为车资而割舍全部所有.重踏回桑菲尔德的路,简直像信鸽飞返家园. 沿途要用三十六个小时.星期二下午从惠特克劳斯出发,星期四一大早,马车在路边小客店停下,给马饮水.小店四周风光无限.青翠的树篱,大片的田野,牧草丛生的小山丘尽收眼底,犹如似曾相识的一张面孔.是的,我熟悉这片风景的特点,确信已接近目的地. ”桑菲尔德离这里有多远”我问旅店的马夫. ”只有两哩地,小姐,穿过田野就.” ”旅行结束了.”我心想.跳下马车,把箱子交给马夫保管,告诉他回头再来取.付了车钱,让车主十分满意,然后上路.曙光照耀着小店的招牌,镀金的字写着”罗切斯特纹章”的字样,心儿早已腾跃不已,已经到了主人的地盘.但心儿又猛地一沉,想到: ”你的主人也许早已到了英吉利海峡彼岸.再说,即使他就在桑菲尔德,你匆匆忙忙往那儿赶,可你知道他身边有谁呢有那个疯妻子,所以你与他毫无关系.你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去找他,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呀,还是别往前走的好.”无形的监视者警告着我.”到小店打探打探吧,人家会告诉你一切消息,立刻消除你的所有疑虑.到那个汉子跟前去,问问他罗切斯特先生在不在家.” 建议有理,可我无法迫使自己照办,生怕一声回答击碎了我的全部希望.须知延长顾虑便是延长希望呵.我还可以在希望之星的照耀下,重睹那座府第.眼前便是那座梯磴......那片田野.那天早晨出逃桑菲尔德,我急急忙忙穿过它,心烦意乱,又聋又瞎,被复仇的怒火狠狠地抽打.还不知道选哪条路,就已置身于它们中间了.我走得多快!有时还拼命跑!多盼望一眼就看到那片熟悉的树林!怀着何样兴奋的感情欢迎认识的每一棵树,还有树与树之间那些熟悉的草地与小山呵! 树林终于耸立在眼前了,白嘴鸦黑压压地挤作一团,呱地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奇异的欣快鼓舞着我快步前行.又穿过了一片田野......踏过一条小路......这不是院墙吗......但后面的下房.正宅本身,白嘴鸦的巢仍然看不见.”头一眼该看看它的正面,”我打定主意,”让它陡峭的城堡立刻宏伟地映入我的眼帘.在那里就能找到主人的那扇窗户,也许他正伫立窗前呢......他起得早,或者说不定正在果园散步呢.要是能见到他该多好!......就一会儿!当然,那样的话,我不发疯般地冲进去吧说不准......没把握.要是我冲了过去......那会怎么样上帝保佑!那又怎么样我再次品尝他的目光给予我的活力,又能伤害到谁呢......我在胡言乱语了,也许此时人家正在比利牛斯山脉或南部风平浪静的海面观日出.” 沿着果园低矮的围墙走......拐了个弯,那儿有扇门,开向草地.门的两侧各有一根石柱,柱顶有石球.从柱子后面可以悄悄看到府第的整个正面.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想看清楚那扇窗户的百叶帘是否卷起.城垛.窗户.长长的正面......从这个隐蔽的地方望去,可以一目了然. 头顶翱翔的乌鸦大概在监视着我的眺望,不知它们会怎么想,想必会认为我起初非常谨慎胆小,但渐渐变得大胆鲁莽.窥探一眼,随之长久地凝望,然后离开藏身的角落,信步走上草地,突然在 第89章 “侯爷,我跟你说个事儿……”唐氏等到丈夫回府后,就迎上去亲切地替他换衣裳,端茶送水,一面打算跟他提嘉宜的婚事。 顾金枭坐下后接了茶,喝了两口,随意地问她:“有什么事儿就说,这几日在诏狱里面呆着审案子,心里不安生,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唐氏笑道:“有事儿,也是好事儿。” 顾金枭:“说。” 唐氏:“就是我大哥的好友做绸缎买卖的闵家上门儿来向我们家的三姑娘提亲了……” 顾金枭立马不悦道:“一个商户人家的儿子还想娶我们家的女儿,他也不称一称他家几斤几两?” 此话一出,又伤了唐氏的自尊心了,只听她说:“你也不想一想为何三姑娘到这个年纪了都没人上门儿来提亲,还在一年前,我跟婆婆就跟咱们侯府相熟的那些官宦权贵之家的夫人和太太们透露出口风,说咱们家的三姑娘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可你猜怎么着,愣是没人理,一直拖延到这会儿……” 顾金枭问:“为何她们不理呢?” 他就是个大男人,成日就只关心自己的仕途,关心如何结交朝臣,如何讨好皇帝,办好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对于儿女的事情几乎不伤心。他也知道那诚意伯的世子在白马寺纠|缠自己家的几个姑娘的事,要不是后来三皇子出面调停,他就要去找诚意伯的麻烦了,或者让人去找到诚意伯的儿子金宝政那小子,逮住他好好揍一顿出气。 至于后面又冒出来的谣言,他略有耳闻,但却没怎么上心,所以,这会儿听唐氏说那些跟顾家来往的人家都不热心嘉宜的亲事,当然要奇怪地发问。 唐氏摇摇头,她就知道丈夫是个对家事和儿女不上心的人,于是解释道:“你忘了京城里去年传的三姑娘跟诚意伯世子的谣言了,当时传得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尽管皇后出面平息了这谣言,但是这种事情对闺中的小姐的名声损害最大。估计是有许多人家信了,又或者半信半疑,他们也就不想让家中子弟娶一个莫须有的名声受损的姑娘回家了。这也是宜丫头这一年多无人问津的原因。她都十五,及笄了,可亲事都还没定下,这在京城里的大家小姐里面是极少的。侯爷,难不成你不担心她再耽搁两年,无人问津,到时候恐怕愿意娶她回去做正妻的人都没有了,也就只能去给人做填房了……” 顾金枭讶然,说:“不会吧?我们家的三姑娘生得如此好,现如今竟然无人问津了?” 唐氏看他这惊讶的样子,真是好笑,很想说人家大家公子娶妻娶贤,又不是看人长得好就行,也只要纳妾才要纳色,要那种生得好的。 只是这种话说出来,无疑有冒犯之嫌,唐氏不想为这种琐碎的言语又跟丈夫闹起来。 于是她淡淡道:“可不是么,这女儿家过了十五岁,一年两年的,能嫁给好人家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再说了,三姑娘又是个庶出的,与其嫁给那起子京城里四五品的京官去做庶子的媳妇,就只靠着家里发给的月例银子过活,还不如嫁给一个咱们知根知底的人家的孩子,逍遥自在,手上不缺银钱,不用看菜下碟讨好家里的那些妯娌小姑……好容易我大哥知根知底的人家愿意上门儿来提亲,人家的家里又是只有一个独子,三姑娘嫁过去,没有什么嫂子小姑,就只用伺候公婆,这小日子过得多素净。况且闵家又极富,三姑娘嫁过去不会吃苦,整个就是掉在蜜糖罐子里了。” 这一番话倒把顾金枭给说动心了。 他开始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沉吟起来:“这样的话……” 唐氏见他那样不由得心中一喜,知道丈夫被自己说动了,很可能会点头同意嘉宜和闵家那小子的亲事了。要是这样的话,他也能够对大哥有所交代了,还有嘉宜出了门子,或者剩下的几个姑娘以后的亲事能够顺利些。在她心中,总认为有一个名声不好的姑娘在家里,就好像一砣发霉的东西一样,会传染霉运给其她的姑娘们。尽管她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不会受影响,原本她是不会管那些庶女嫁得好不好的,可也不想有个名声不好的剩女在家里,以免跟别的公侯权贵之家的夫人和太太们在一起聚会时,人家提到嘉宜就会暗暗耻笑她,让唐氏觉得尴尬。 唐氏也知道为了维护她的侯夫人的形象,她有必要像其她家的那些嫡母那样至少表现出她对庶女们的婚事还是很在意和关心的。 那些夫人和太太们聚在一起常说,只有那些小门小户的不懂事的妇人才会将庶女送人做妾,或者嫁给那些低门小户,因为庶女嫁那么不好,人家会说这一家的正室不贤惠。故而,这面子上还是要过去的,不能让庶女们嫁得太差劲儿。 当然,唐氏认为,也不能嫁得太好。特别是那个任姨娘的青姐儿,唐氏觉得自己一定会让她嫁得比所有的姑娘们都更差。 至于嘉宜嘛,嫁给那个闵家的独子,这门儿亲事尽管不荣光,可是很实在呀,过日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图个里子好吗?至于那什么面子和里子都能够兼顾的婚姻,唐氏认为可不是一般运气的女子能够肖想的,这得有多好的运气才行呀!简直可以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三姑娘作为一个庶女,显然是不具备这样的运气的,能顾得上一头已经算是不错了吧。 唐氏会认为闵家的独子不错,也是听了她大哥的片面之言,还有跟来顾家提亲的闵家找的媒人说话了解情况时,那媒人都是挑好的说,她也就相信了听来的那些好话了。 若是嘉宜是她的亲女儿,又或者说唐氏是一个负责任的嫡母,一定会派人去打听那闵家的独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不会偏听偏信的。可惜了,唐氏不是那种负责任的嫡母,嘉宜也只是个庶女而已,她当然不想费心费力地去查证闵家那小子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故而,嘉宜的命运看似就要被这么给定下了。 唐氏面带笑容,正要催促丈夫答应之时,从外面跑进来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丫头,原来是老太太跟前的丫鬟芭蕉,她一进来就向着顾金枭和唐氏跪下,流着泪说:“……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她……她昏过去了……” “什么?半个时辰前我回府去瞧她,不是都好好的么,怎么?”顾金枭一下子站起来惊慌无比地问。 芭蕉答:“奴婢也不知,仿佛是一下子就……艾菊姐姐差我过来禀告侯爷和夫人,似乎老太太不好得很!” 顾金枭一听,二话不说,扔下唐氏就往外面跑,一面命人进宫去请太医来给母亲瞧病,一面往寿康堂去。 唐氏也慌了,在后面喊:“侯爷,等等我!” 顾金枭哪里会等她,他心里无比担心母亲,这会儿是谁的话也不会听了。 唐氏无奈,只能稍微交代了下跟前的人守着院子,自己也急匆匆地带着人往寿康堂。她一边疾步走着,一边想这下子可是糟糕了,要是婆婆真出什么事儿了,嘉宜岂不是又要在家剩一年了?再耽搁一年,可就十六了,到时候那闵家的小子愿意娶嘉宜不都还是两说。为什么老太太早不好晚不好,偏偏这个时候不好了。 这也是老天爷不看顾,要是老太太知道她最疼的孙女因为她的病情恶化乃至仙逝而亲事告吹,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唯一的一次,唐氏竟然恳求神佛保佑,让老太太多活一段儿日子,好歹让她把嘉宜这个丫头嫁出去再说呀。 真是一路走,一路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的。 只是看起来,不管是老天爷也好还是诸天神佛也好,都没能听到唐氏的祈求,等她走到寿康堂时,已经听到里里外外一片哭声。 她心中一沉,暗道不好,难道是老太太已经…… 要是这样的话,也是太快了,宫里的太医都还没请到呢? 这是皇帝特意给顾家的恩典之一,就是府里的老夫人有病可以请宫里的太医去瞧。 等到进入寿康堂西边老太太的卧室之中时,果然见到丈夫跪在老太太的床榻前嚎啕,她跟着走过去见到婆婆面色惨白,两眼紧闭,看起来很不妥当。 她连忙拉起来一个跪在跟前的老太太的大丫鬟艾菊问:“老太太怎么样了?” 艾菊哭着答:“奴婢也不清楚,就是才将不好的……” 唐氏慌了一阵,立马走出去,让身边的童嬷嬷还有樊元辉家的过来,吩咐她们赶紧去备下丧事需要的一切东西,就怕一会儿老太太断了气,还不曾备下。 童嬷嬷和樊元辉家的答应了匆匆忙忙地去了。 唐氏紧接着又让老太太跟前贴身使唤的大丫鬟艾菊出来,让她去帮着把早就给老太太做好的寿衣寿鞋都拿出来准备好,以备不测。 吩咐了这一桩事儿,她又吩咐人去将世平和其媳妇,还有其她的顾家的姑娘和少爷们都叫到寿康堂来,以及各位姨娘还有二房的人也去通知过来。她是想着万一老太太不行了,跟前的人都在好给她送终。 才把这些事情吩咐完,请的周太医就来了,周太医进去替老太太看了之后,说:“春冬两季,病人都会突然发病,有些老病根儿就发出来了。老太太这是心口有痰,憋在心口昏厥了……” 顾金枭赶忙问:“那不妨事吧……” 周太医说:“若把这痰疾除了,过完春入夏,好生养着,老夫人说不定能渐渐好起来。许多年纪大的人犯病都是天气严寒的时候,老夫人也是昨冬摔倒昏厥,中风偏瘫,又加上发了老病儿根,看起来颇为凶险……” 顾金枭一听,得知老母有好起来的可能,不知道多感谢周太医,忙请他无论如何要治好她母亲。 周太医道说他会尽力,还说顾老太太这痰疾发的正是时候,要不发作出来,老病根儿还除不掉呢。 顾金枭喜之不尽,亲自陪着周太医去给老母开方抓药。 唐氏等人听到这个话,才知道原来这是虚惊一场。 艾菊等人自然高兴,就连被唐氏叫来的嘉宜等人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嘉宜等人到达寿康堂之时,听到里面的哭声,还以为老太太危险了呢。 特别是嘉宜,激动地都哭出来了。 自从老太太偏瘫之后,整个冬季她都缠绵病榻,看起来情况非常不好,甚至还有连人都认不清的时候。 不过,好在老太太挺过来了。 现如今是三月中旬,天气越来越暖和,嘉宜知道古代有一种说法,就是病人最凶险的季节就是冬春两季。就像周太医说的老太太这一次发作痰疾,这老病根儿发作出来,又是在这个时节,只要根除了,天气再暖和些,入了夏,老太太未必不能好起来的。 老太太摔倒之后造成了偏瘫,也是因为在冬季,还并发了老病,才那样凶险。她左侧身体失去了控制,右边的手脚还是能够动的。偏瘫这种病,就是富贵病,得靠养,养好了,一侧身体的麻痹程度会有一定程度的减轻。 嘉宜盼望着老太太好起来,以后能够陪她一起浇花,赏花,种花。 不仅仅是因为老太太是嘉宜的保护者,失去了她,她在这侯府里面孤立无援。还因为老太太是她血脉相连的长辈,十分慈祥,她在心里无比敬爱她。 唐氏呢,知道老太太的病是虚惊一场时,有些讪讪地,忙又让人去告知童嬷嬷和樊元辉家的,让她们暂时不要去办那些丧事需要备下的物品。 周太医说老太太会慢慢地好起来,她是庆幸也有些莫名的闹心。 只不过那种闹心的情绪一出现她自己立马就打压了,因为她好歹还没有坏到那种希望婆婆就此离世的程度。 庆幸的是嘉宜总算不用再剩在侯府里面了。 刚才侯爷都已经考虑答应了,正因为老太太这虚惊一场才没有答复。 唐氏打算稍晚些还是要再去征求丈夫的意见,只要他一点头,她立即就着手准备嘉宜跟闵恩的亲事,早些定下,早些让她嫁出去。 只不过,顾金枭因为担心母亲的病,在周太医来给老母瞧病开方抓药之后,他一直都守在老母病榻前,一直到夜里老太太醒来,跟他说了话,他才喜之不尽的离开。就像周太医说的,老太太真得比之前好多了,至少她现在说话虽然还有些不利索,可是吐字清晰,脑子也清楚。 唐氏没有捞着跟丈夫说嘉宜跟闵恩亲事的机会,顾金枭守着老母一夜后,次日去就去上朝了。然后再下朝回家,就跟唐氏说了件事,让唐氏下巴都几乎惊掉了。 顾金枭满面红光,回来就说:“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唐氏见他这样高兴,连忙问他:“是什么喜事儿啊?” 顾金枭大声道:“老太太终于好起来,这算是一喜吧?” 唐氏“嗯”一声点头。 顾金枭又道:“今日殿试圣上点了首辅家的四小子为头名状元……” 唐氏“啊”一声,连忙接话道:“没想到首辅家竟然出了一位状元郎,这果真算是一喜,哎,不晓得哪家的小姐会有幸嫁给那位状元郎,说起来,他真是有才又有貌的。对了,薛家的老四还没定亲吧?” 顾金枭哈哈大笑,好一阵儿才停住笑说:“那薛云霖确实没定亲,不过,明日他就要定亲了。” 唐氏又“啊”了一声,问:“但不知道是那位侯爷或者大人捷足先登,召这位新科状元郎做女婿了?” 顾金枭再次哈哈大笑,把唐氏都给笑懵了,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心说,瞧侯爷这高兴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召了薛家的那位状元郎做女婿呢。 可惜了,自家的嘉书和嘉琴都出嫁了,不然凭着和薛首辅家的关系,还可以跟他们联姻呢。那薛云霖虽然是个庶出的,但成了状元郎,那就比那些嫡出的大家公子都更强了,再加上他爹又是首辅,以后他的前程别提有多好了。真是羡慕那即将成为薛云霖岳家的人家。 顾金枭将唐氏发懵的表情看在眼里,又笑了一阵儿,看着就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唐氏觉得他就算受封为忠诚侯爷没这么高兴过。 “侯爷,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呀,到底是哪家成为了新科状元郎的岳家?”唐氏撇了撇嘴问。 关子也卖够了,顾金枭说话了:“薛首辅今日下了朝跟我说,他家老四说了,要定下咱家的三姑娘为妻。” “什么!!!”唐氏陡然睁大了眼,望着顾金枭,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顾金枭完全能够意料到他说出这句话来,唐氏会是这种表情。 当时,他在听了薛首辅说出来后又何尝不是跟唐氏一样吃惊,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个才貌双全的新科状元郎会挑自家的庶出三姑娘为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夫人,我当时听到薛首辅这么说,也跟你一样吃惊,就想是不是薛大人在跟我说笑呢。” “……对,对,对,薛大人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呀,咱们家跟他家交情不错……” 唐氏到现在还是不相信嘉宜竟然被新科状元郎惦记上了,人家指名指姓地要定下她为妻。这样的事情说出来谁会信呀? 嘉宜虽然人生得好,但毕竟是个庶出的,而且这一年多以来还因为跟诚意伯的世子传出那种不堪的流言毁了闺誉。无论自己和老太太怎么努力,都没法子让跟顾家交好的人家定下嘉宜为媳妇。 眼看着嘉宜就只能嫁给商户人家的小子为妻了,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才貌双全的状元郎要讨她做妻。这对于嘉宜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也别怪听到的人不相信,会认为是笑话。 顾金萧敛了笑,肃声道:“这还真不是玩笑,薛首辅可是正儿八经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他家的老四跟他说,他就是要等到金榜题名之时,才要跟我们家提亲,迎娶三姑娘。我当时问薛首辅,他家老四可是在说笑。薛首辅说,他家老四从来不在大事情上头顽皮,若是在一些小事上他还不甚守礼。他是非常肯定地说要定我家三姑娘为妻的,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而且看起来那意思坚如磐石……薛首辅非常慎重地再三问他,他是否已经决定了。薛家老四回答说,他绝对没有玩笑,除了我们家的三姑娘,他谁都不娶。” 说实话,唐氏听完丈夫的话,依然感觉在梦游。 这个薛云霖要不是脑子有病会挑上嘉宜这么个庶出的名声还不好的姑娘为妻,就是薛云霖早就跟嘉宜有首尾,或者说薛云霖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到过嘉宜,动了要娶她为妻的心。 总之,一个新科状元郎要娶走在侯府剩下了的名声不好的庶女,对于顾家来说绝对是赚到了。对于嘉宜来说,也是天降奇缘,她的运气好到爆表了。 唐氏再三再四地问过丈夫薛首辅的话不假之后,才最终相信了丈夫的话,那就是庶出的三姑娘嘉宜突然命运反转,比自己的嫡出的两个女儿都嫁得更好! 嘉书虽然嫁给了太子,进入了皇家,但无奈她不是正室,头上还有个太子妃。而且太子也是其貌不扬,脾气暴躁,对嘉书并不好。 再说嘉琴嫁给那个狄正东,除了他老子是三品官之外,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出息。从嘉琴回娘家后说起那些婆家的事情来看,狄正东对她也不够好。嘉琴虽然做了正室,可她那个正室跟嘉宜即将嫁给新科状元薛云霖,成为他的正室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唐氏真是郁闷,为何她的两个亲生的女儿都没有这样的运气,能嫁给这样一个如此出色的男子为妻啊。 第90章 \”旅行结束了.\”我心想.跳下马车,把箱子交给马夫保管,告诉他回头再来取.付了车钱,让车主十分满意,然后上路.曙光照耀着小店的招牌,镀金的字写着\”罗切斯特纹章\”的字样,心儿早已腾跃不已,已经到了主人的地盘.但心儿又猛地一沉,想到: \”你的主人也许早已到了英吉利海峡彼岸.再说,即使他就在桑菲尔德,你匆匆忙忙往那儿赶,可你知道他身边有谁呢有那个疯妻子,所以你与他毫无关系.你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去找他,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呀,还是别往前走的好.\”无形的监视者警告着我.\”到小店打探打探吧,人家会告诉你一切消息,立刻消除你的所有疑虑.到那个汉子跟前去,问问他罗切斯特先生在不在家.\” 建议有理,可我无法迫使自己照办,生怕一声回答击碎了我的全部希望.须知延长顾虑便是延长希望呵.我还可以在希望之星的照耀下,重睹那座府第.眼前便是那座梯磴......那片田野.那天早晨出逃桑菲尔德,我急急忙忙穿过它,心烦意乱,又聋又瞎,被复仇的怒火狠狠地抽打.还不知道选哪条路,就已置身于它们中间了.我走得多快!有时还拼命跑!多盼望一眼就看到那片熟悉的树林!怀着何样兴奋的感情欢迎认识的每一棵树,还有树与树之间那些熟悉的草地与小山呵! 树林终于耸立在眼前了,白嘴鸦黑压压地挤作一团,呱地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奇异的欣快鼓舞着我快步前行.又穿过了一片田野......踏过一条小路......这不是院墙吗......但后面的下房.正宅本身,白嘴鸦的巢仍然看不见.\”头一眼该看看它的正面,\”我打定主意,\”让它陡峭的城堡立刻宏伟地映入我的眼帘.在那里就能找到主人的那扇窗户,也许他正伫立窗前呢......他起得早,或者说不定正在果园散步呢.要是能见到他该多好!......就一会儿!当然,那样的话,我不发疯般地冲进去吧说不准......没把握.要是我冲了过去......那会怎么样上帝保佑!那又怎么样我再次品尝他的目光给予我的活力,又能伤害到谁呢......我在胡言乱语了,也许此时人家正在比利牛斯山脉或南部风平浪静的海面观日出.\” 沿着果园低矮的围墙走......拐了个弯,那儿有扇门,开向草地.门的两侧各有一根石柱,柱顶有石球.从柱子后面可以悄悄看到府第的整个正面.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想看清楚那扇窗户的百叶帘是否卷起.城垛.窗户.长长的正面......从这个隐蔽的地方望去,可以一目了然. 头顶翱翔的乌鸦大概在监视着我的眺望,不知它们会怎么想,想必会认为我起初非常谨慎胆小,但渐渐变得大胆鲁莽.窥探一眼,随之长久地凝望,然后离开藏身的角落,信步走上草地,突然在大宅正前方停下,长长地果断地凝视它.\”开始为何踌躇不前装模作样\”它们也许要问,\”而现在又这么傻头傻脑莽撞不堪\” 读者呵,请听我打个比方吧. 有位情人发现他的心上人酣卧在一片布满苔藓的山坡上,他想看一眼美丽的她,却不想把她吵醒,就蹑手蹑脚踏上草地,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他停下脚,以为她动了一动,忙往后退,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看到.万籁无声,他再次前进,向她弯过腰去,只见她脸上盖着一块轻盈的面纱.他揭开面纱,腰弯得更低,满心巴望会看到这个美人儿......暖洋洋红艳艳甜蜜蜜,睡梦正浓.他的第一眼多么急不可耐!但他却突然愣住了!多么吃惊!多么突然而猛烈地紧紧抱住开头连碰都不敢碰的身体!他多么大声地呼唤她的芳名,脱手掉下这沉重的包袱,狂乱地死死盯着她!就这样紧紧地抱着,狂乱地叫着,死死地盯着,因为他不再担心发出的任何声音,任何动作会弄醒她.满以为心上人正在酣睡,却原来芳魂已逝. 情意怯怯,朝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宅望去,却望到一片焦黑的废墟. 完全没必要再躲在门柱后面畏畏缩缩了,真的!......没必要探头探脑,深恐窗格后面有人走动了!没必要倾听开门的声音......想象铺道和卵石小径上的脚步!草坪.庭院全都糟踏成一片荒芜,门厅张着大口,正面就像我有次梦中见到的那样,只剩下一堵贝壳似的墙,高高耸立,摇摇欲坠,布满没有玻璃的窗洞,屋顶没了,城垛没了,烟囱也没了......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死亡一般的寂静,荒野的凄凉.难怪寄到这儿的信有如石沉大海,真好比送信给教堂过道上的墓.黑糊糊的焦石诉说着大宅的厄运......遭了火灾.可是怎么烧起来的大祸是如何发生的除了灰浆.大理石和木建部分,还有什么别的损失人命是否同财产一样遭受灭顶之灾倘如此,又会是谁可怕的问题,这儿无人作答......就连无言的迹象,缄默的标志也没有. 我在断壁残垣之间徘徊,穿过浩劫后的内府,这里的种种迹象表明,灾难并非最近发生.冬雪想必已刮透那空空的拱门,冬雨也曾抽打空空的窗棂,湿漉漉的成堆破烂中,春天已生发出绿色的植物,乱石断壁之间处处野草丛生.哦!这期间,这废墟那不幸的主人又在何方哪个国度在谁的保护之下我的目光不由的移向大门附近那灰色的教堂塔楼,我问着自己:\”他该不会与罗切斯特夫人一起,共享那狭窄的大理石房子吧\” 重重疑问必须得到解答,可除了那家小客店,别处就再也找不到答案了.我于是很快就折回去,店主亲自把早餐送到客厅,我请他关门坐下,说有事想和他打听.可他允诺之后,我却不知从何说起,对可能的答复心里充满恐惧.不过,刚才离开的一片废墟,已使人对不幸的故事有了一些准备.店主是个体面的中年人. \”你肯定知道桑菲尔德府吧\”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是的,小姐,我还在那儿住过.\” \”是么可我在那里时没见过你,你很陌生.\” \”我是已故的罗切斯特先生的管家.\”他加一句. 已故!一直想避免的打击现在重重地落到头上. \”已故!\”我倒吸一口凉气,\”他死了\” \”我是说现在的老爷,爱德华先生的父亲.\”他解释.我总算喘过气来,血液重新流动.这番话最少使人确信爱德华先生......我的罗切斯特先生至少还活着.总之还是\”现在的老爷\”,多让人兴奋的话呀!看来不论他将再透露什么消息,我都能较为平静地全部接受.既然他不在坟墓里,我想,哪怕他去了新西兰和澳大利亚,我也能接受. \”罗切斯特先生现在还住在桑菲尔德府么\”我问,当然知道他会如何回答,但我不想直截了当地打探他的住处. \”不,小姐......哦,不!那儿早已没人住了.我猜您是头次到这儿来,不然就一定会听说去年秋天发生的那事儿......桑菲尔德府全毁啦,就在快收庄稼的时候烧的.骇人的大祸嘞!那么多值钱的财产全烧毁了,简直没能抢救出一件家具来.大火是半夜三更烧起来的,米尔科特的救火车还没赶到,大宅就已烧成一片火海,太可怕了,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半夜三更!\”我咕哝了一句.对,那总是桑菲尔德倒大霉的时候.\”你知不知道火怎么烧起的\”我问. \”大家猜的,小姐,都是大家猜测的.老实说,我看这事□□不离十.你大概不知道吧,\”他把椅子朝桌子挪近一点儿,压低嗓门,\”有个太太......一个......一个疯子,被关在大宅里\” \”曾经听说过一些.\” \”她被严加看管着,小姐,人们甚至好多年都不能肯定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从没人见过她,只是谣传府里有这么个人,究竟是谁,干什么的,就很难猜测了.人家说她是爱德华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有人相信她是他的情妇.不过,一年前出了件怪事......很奇怪的一件事.\”可能就要听到自己的故事了,于是我连忙把他拉向正题. \”这位太太呢\” \”这位太太,小姐,\”他答道,\”原来却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妻子!这事暴露真相的方式也很奇怪.府里有位年轻的小姐,是家庭教师,罗切斯特先生爱上了......\” \”可是火灾呢\”我提醒他. \”就快讲到了,小姐......罗切斯特先生爱上了她.佣人们都说,他们从没见过有谁像他这样神魂颠倒的,他老是不停地追她.他们常注意他......仆人们就这样,您知道......他把她看得比啥都重要.虽说除了他,没有人会认为她长得漂亮.她是个小不点儿,简直像个孩子.我自己从没见过她,不过听女仆莉娅说起过她,莉娅很喜欢她.罗切斯特先生都快四十了,而这个女教师还不到二十岁呐,您瞧,这把年纪的先生......爱上年轻姑娘,常常就会像中了魔一样.可不是么,他打算娶她呢.\” \”下回再跟我讲这一段吧,\”我说,\”我现在特别想知道大火的事儿.是不是怀疑这个疯子,罗切斯特太太和这事有关\” \”给您说中了,小姐.可以完全肯定是她放的火,除了她没别人.她被一个女人照看着,这女人叫普尔太太......干这行是把好手,很靠得住.只可惜有个毛病......护士和看护都有这毛病......她私下藏着瓶杜松子酒,不时地多喝了一口.这不怪她,她活得真够累的.可是那很危险,因为只要普尔太太洒下肚子,就睡得死死的.那疯女人狡猾得跟巫婆似的,就会从她的衣兜里偷走钥匙,打开门溜出房间,在府里晃来晃去.只要心血来潮,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人家说有一回她差点把她丈夫烧死在床上.不过这事我不太清楚.不管怎么说吧,这天晚上,她先把隔壁屋子的帐子点着了,然后下楼,去找到原来女教师的房间............把那儿的床也点着了,好在里头没睡人,那女教师两月前就出走了.虽说罗切斯特先生拼命地找她,把她当成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可却一直也没得到她的一点儿音讯.他变得越来越焦躁......失望使他暴跳如雷.他向来不是个粗野的人,但失去了她以后就变得危险起来.他宁肯独自待着,打发管家婆费尔法克斯太太到老远的朋友家去住.不过他仍出手很大方,给了她一笔终身年金.她也受之无愧......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阿黛勒小姐,他监护的孩子,给送去上学.他跟所有体面人断绝了往来,把自己关在府里,活像个隐士.\” \”什么!他没有离开英国\” \”离开英国天哪,才不会呢!他连门槛都不出,除开晚上,他会像幽魂似的,在院子里,果园里荡来荡去,神经错乱了一样......依我看是那么回事,因为碰上那小不点儿女教师之前,小姐,您可从没有见过还有谁比他更活跃,更勇敢,更敏捷的了.他不像有些人成日喝酒.玩牌.赛马,长得也不漂亮,但他有男人的勇气和决心.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您瞧,要我说呀,真希望那个爱小姐在还没来桑菲尔德府之前就被淹死在大海里才好呐.\” \”这么说,大火烧起来时,罗切斯特先生刚好在家\” \”是的,他的确在家.上上下下都烧起来了以后,他还爬到顶楼上去,把仆人们全喊起来,帮他们下楼呢......然后又去救那个疯婆子出她的窝.这时候人家喊他,说她在房顶上呢.她正站在城垛上头,胳膊乱舞,可着嗓门儿乱叫呢,离一哩远都能听得到.我亲眼看见她,听见她的.那是个大块头女人,一头又长又黑的头发.她站在那儿,我们都看见她的头发在火光中飘荡.我亲眼看到,还有好几个人也看到罗切斯特先生从天窗爬上房顶,听到他大叫了一声\”伯莎!\”又看到他朝她跑去,可这时候,小姐,她突然大叫一声,纵身跳下来,一下子就摔在铺道上,粉身碎骨.\” \”死了\” \”死了可不是,就跟洒着她脑浆和鲜血的石头似的,一动不动了.\” \”我的天!\” \”真可以这么说,小姐,太可怕了!\” 他打了个寒噤. \”后来呢\”我紧问. \”唉,小姐,后来房子就烧成了平地,如今只剩下几堵破墙啦.\” \”还有别人死了么\” \”没有......要有倒还好些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可怜的爱德华先生!\”他失声叫道,\”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有人说,这对他倒是个公平的报应,因为他想瞒着头一次婚姻,妻子还活着又娶第二个,可我还是同情他.\” \”你说他还活着\”我喊道. \”对,对,还活着.不过好多人觉得他还不如死了的好.\” \”为什么怎么会\”我周身的血液再度冰凉. \”他在哪儿\”我又问,\”在英国么\” \”对......对......在英国.他没办法离开英国啦,我看......他如今动不了了.\” 那是何等的痛苦!可这人好像决心吞吞吐吐. \”他眼睛全瞎啦,\”他终于说出来,\”是的......全瞎啦......就是这位爱德华先生.\” 我曾担心更糟的事,担心他疯了.于是硬着头皮打听这祸事怎么造成的. \”都怪他胆子太大,也可以说,怪他心眼儿太好,小姐.他硬要等所有的人都逃出来才肯离开宅子不可.罗切斯特太太跳楼之后,他终于顺大楼梯下来,可这时候轰隆一声......整幢房子全塌了.人家给把他从废墟底下掏出来,还活着,可伤得好惨.一根房梁掉下来正好护着他一些,但一只眼睛给砸了出来,一只手也砸得稀烂.卡特大夫只好马上给这只手截掉.另一只眼睛发了炎,结果是失明了.他如今真是无法像想......瞎了眼睛,又断了手.\” \”他在哪里现在住什么地方\” \”在三十哩外的芬丁庄园,他在那里有座农场,是个荒凉的地方.\” \”谁和他在一起\” \”老约翰和他的老婆.他不肯要别人,人人都说他全被击垮啦.\” \”你这里有什么车么\” \”有辆轻便马车,小姐,是辆满漂亮的车.\” \”马上就能备好.要是你的驿车送信人肯在天黑之前把我送到芬丁,我会付你双倍的价钱.\” $$$$三十七 芬丁庄园的宅子年深日久,中等大小,毫无建筑矫饰,掩映于丛林深处.对它我早有所闻,罗切斯特先生常提到它.他父亲当初置下这份产业是为了打猎方便.本可以将它出租,但找不到房客,因为地点欠佳,对身体不利.于是就让它空放着,也没布置,除了两三个房间收拾了一下,供老爷打猎季节来小住以外. 天黑之前,我来到这座庄园.那是个黑云密密,凉风飕飕,细雨绵绵的傍晚.最后一里路我自己走,打发了马车和车夫,给了人家曾经许下的双倍价钱.即使离宅子很近,你也看不到它.四周林木挤挤挨挨的,浓荫蔽日.两根花岗石柱之间有扇铁门,告诉我该从哪里进.穿过铁门,即刻发觉自己置身于密林的沉沉暮色之中.林间通道是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穿行于灰白多节的树身之间,枝条相接的树拱下面.拾路前行,以为很快就能到达宅第,哪知它曲折盘旋,只管向前延伸,全不见住宅或庭院的踪迹. 我以为走错了方向,迷了路.暮色沉沉,幽暗的密林一齐笼罩头顶.环顾左右,想另寻出路,却没有.四周全是盘根交错的树枝,圆柱般的树干,夏日浓密的树叶,连块空地都没有. 继续向前走.小径终于开阔,林木也变得稀疏.不久看到一道围栏,接着是座房子......昏暗中,几乎与林木难过难分.颓败的墙壁潮湿泛绿.走过一道只插一根门闩的门,来到围场中央的空地上.林木在空地四周铺成半圆形,没有鲜花,也不见苗圃,只有一条宽敞的卵石路围绕一块草地,在密林包裹之中.宅子正面有两堵尖顶山墙,窗户狭窄带格,前门也嫌窄小,只有一步台阶.总体来看,正如\”罗切斯特纹章\”店的老板所说,\”是个荒凉的地方\”.冷清如周日的教堂,附近只听雨点嗒嗒地敲打着树叶. \”这儿会有生命么\”我自言自语. 有的,确有某种生命,听到有动静......那窄窄的前门在启动,有个人影正要从屋里出来. 门开得很慢,有人走出,踏进暮色,立在台阶上.一个没戴帽子的男人.他向前伸出手去,好象要感觉一下是否在下雨,虽说暮色低沉,还是认出他来......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主人,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我即收住脚步,几乎还屏住呼吸,站定看他......细细看他,自己却没被发现.唉!他是看不见我的呀.突然相聚,狂喜也被痛苦有力地扼制,并不犯难就克制住了.没放声大叫,停住脚,也没冲过去. 他的形体和先前一般强壮结实,体态依然挺直,头发依然乌黑,五官也不曾改变.一年时光,任何悲伤也休想消蚀他运动员般的力量,摧毁他蓬勃向上的年华.然而他面部表情有所变化,深刻的绝望还有,郁郁寡欢......令人想到被虐待被束缚的野兽或鸟儿,在愠怒悲伤之际,走近它是危险的.一只笼中的鹰,宝贵的双眼被残忍地剜去,模样或许就像这位失明的参孙. 读者呵,你以为我担心他失明后会撒野么......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太不了解我了.温柔的希望交织着我的忧伤,我恨不得快去吻一下那岩石般的额头,那额下紧闭着的冷峻嘴唇才好呢.但时机未到,还不想上前向他打招呼. 他走下那层台阶,慢慢摸索着向草地走去,他那昂首阔步的神气,如今更在何方他忽然停步,好像不知该向哪边拐.他举起手打开眼皮,茫然凝视,吃力地向着天空,向着环绕的树木.看得出来,一切对他来说只是空无一物的黑暗.他伸出右手,似乎想摸一摸周围是什么,碰到的却依旧是一片空虚,因为树木距他站处还有数码远.他于是罢休,抱起胳膊,默默站在 第91章 ”亲爱的主人,”我回答,”我是简.爱,我找到你啦......我回来了.” ”真的吗......是她本人是我活生生的简.爱” ”你摸到我了,先生......你抱住我了,还抱得很紧.我不像死人吧,不是虚无的空气吧,对不对” ”我活生生的心肝!这些是她的形体,这些是她的五官.可我吃尽了苦头,再没这福份了.这是个梦,晚上我经常做这样的梦,再一次心贴心地搂着她,就像现在这样,亲吻她......觉得她非常爱我,相信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永远也不离开你了,从现在起.” ”永远也不么,这是真的吗可我一觉醒来总是发现原来是梦在捉弄人.我凄凉我孤单......我的生活黑暗.寂寞.毫无希望......我的灵魂焦渴不堪却没有雨露......我的心饥饿却得不到食物.温存轻柔的梦啊,现在偎依在我怀抱里吧.你又会飞走的,和那些在你之前统统飞在走的姐妹一样.但是走之前吻我一下吧......抱我一下吧,简.” ”这儿,先生......还有这儿!” 我亲吻他那昔日炯炯有神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把头发拨开,在他额上也亲吻了一下.他突然仿佛大梦初醒,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这是你一定是你吧,简这么说你又回到我身边来啦” ”是的.” ”你没有淹死在哪条溪流的深沟里没有在街头憔悴.流浪” ”没有,先生,我现在自食其力了.” ”自食其力!什么意思,简” ”我在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给我留下了五千英镑.” ”啊,这倒实在......千真万确!”他叫道,”我做梦也没有想不到.再说,可不是她独特的嗓子么,这么活泼,这么调皮,这么温柔.它抚慰了我干枯的心,使我的心复活起来......什么,珍妮特!你有了么有钱了么” ”很有钱,先生.你要是不愿我和你同住,我可以在你家隔壁盖座房子.晚上你需要有人作伴时,可以到我客厅来坐坐.” ”不过既然你有钱了,简,如今一定有朋友照顾你了,不会让你接触于我这样瞎了眼的断肠人吧.” ”和你说过了,先生,我,而且很有钱,我自己说了算.”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当然......除非你反对.我愿意做你的邻居,你的看护,你的管家,发现你寂寞时就来陪你......给你念书,同你散步,陪你坐,侍候你,做你的眼睛和左右手.亲爱的主人,别再一脸苦相了,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孤独寂寞.” 他没有回答,似乎很严肃......心神不定,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我有点儿焦躁不安了.也许是自己太莽撞,超越了习俗;而他,与圣.约翰一样,认为我考虑不周,有失体统.的确,我认为他希望并会要求我嫁给他.这种期待虽未说出口,却理所当然地鼓舞着我,那就是他会马上要求我属于他.可是他却毫无这种暗示,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我突然想到自己也许完全错了,不经意之中做了傻瓜,便打算轻轻地从他怀抱中抽出身来......但他急切地把我搂得更紧. ”不......不......简,你千万不能走.不......我已经摸到你,听到你,感到你带来的慰藉......你的甜蜜慰藉,我不能放开这些快乐,我几乎一无所有了......我必须拥有你.世人可以笑我......说我荒谬.自私......但那又何妨,我的灵魂需要你,它要得到满足,否则它将对躯体严厉地报复.” ”好吧,先生,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已经说过了.” ”不错......但你理解的和我理解的又是另一码事.也许你可以决心待在我的手边,椅子边......小护士似的服侍我,毫无疑问,这对我来说应当该满足.我想如今对你我只抱有父亲一般的感情了,你明白吗来吧......告诉我.” ”你愿意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先生,能做你的看护我就非常满意,要是你认为这样更好些的话.” ”可你不能只一辈子做我的看护呀,珍妮特,你还年轻......总有一天要结婚.” ”我才不在乎什么结婚.” ”你应该在乎,珍妮特,假如我还是从前的我,我会想办法让你在乎的......可是现在......我是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傻子!” 他又变得闷闷不乐了,而我,正好相反,变得更快活,更大胆.最后这些话让我看清了他的难处何在,既然我不在乎这些困难,便完全摆脱了先前的不安,谈话欢畅多了. ”现在到了把你重新变成人的时候了.”我说着,拨开他又浓又长没理过的头发.”我看你正在变成一头狮子之类的东西.你有点儿像田野中的尼布甲尼撒,嗯!一点都不错.你的头发使人想起鹰的羽毛;你的指甲是否像鸟爪,这个我还没注意呢.” ”我这只胳膊上没手也没指甲了,”他说着从胸前抽出那只截了肢的胳膊,伸给我看.”只剩下一截了......真可怖!你说是不是,简” ”看到它真是遗憾,看到你的眼睛......额头上火烫的伤疤,也一样,而最糟的是,因为这一切,就会有个人过分爱你,过分看重你.” ”看到我这胳膊,这伤累累的脸,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恶心呢,简.” ”是么别告诉我这个......不然我会说出看不起你判断力的话来.好啦,让我离开你一小会儿,把火生得旺些,把炉子打扫干净.火旺的时候,你看得出来么” ”看得出来,右眼能看见一点点......红红的一团雾.” ”看得见烛光吗” ”十分模糊......每根蜡烛都是一团发亮的云.” ”看得见我吗” ”不行,我的仙女.不过能听见你摸到你就路够感激的了.” ”你几点钟吃晚饭” ”我从来不吃晚饭.” ”不过今晚你得吃一点儿.我饿了,我想你也一样,只不过是你忘了罢了.” 来玛丽,很快就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令人愉快.我还给他准备了一顿可口的晚餐.我兴奋不已,晚饭饭后和他快乐而又自由自在地聊了很久.和他一起没有恼人的拘束,无须克制轻松快乐;和他一起,自由自在,知道自己与他趣味相投.我的所有言行似乎都能给他慰藉,使他振奋,这感觉太奇妙了! 晚饭后,他开始向我不停地询问,去过哪儿,做过些什么,怎么找到他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但我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几句.那天夜已深了,无法详谈,并且,我不想触动太激动的感情......不想在他心中开挖新的感情之泉.眼下唯一的目的是使他快活.而他正如我所说的,十分快活,但有些反复无常,只要谈话间隙沉默片刻,他就焦躁不安,摸摸我,再喊一声”简.” ”你完完全全是个人么,简你能肯定吗” ”我从心眼儿里肯定是的,罗切斯特先生.” ”这个漆黑悲伤的夜晚,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寂寞的炉边我伸手向仆人要水喝,却是你给端上来;我问一个问题,以为约翰的妻子会回答,哪知听到的却是你的声音.” ”因为我代玛丽端来了托盘.” ”此时我与你共享的时光令人心醉神迷.谁能知道,过去的几个月来,我过的是多么黑暗.悲凉.绝望的日子无所事事,无所企盼,没有昼夜.感觉到的只是任炉火熄灭的寒冷,忘记吃饭的饥饿,还有无边无际的悲哀和绝望.有时一阵痴情,渴望再看看我的简.是的,我祈盼着重新得到她,比盼望恢复视力更加强烈.简竟然回到我身边了么是她在说爱我么她突然地来,会不会又突然地走呢我担心明天又要找不到她了.” 眼下他思绪纷乱如麻,给他一个普通而实在,与他思路无关的回答可能才最好,最能安慰他的心.抚摸着他的眉毛,说它们给烤焦了,我要给它们上点儿药,让它们长得和从前一样又浓又黑. ”无论你对我做什么好事,又有什么用呢,善良的精灵到了要紧关口你又会抛下我......幻影般地消失了.去哪儿,怎么去,我都一无所知,而且从此我就再也找不到你.” ”你身边有没有小梳子,先生” ”干什么,简” ”梳一梳你这乱蓬蓬的黑马鬃呀.凑近你仔细一看,真够吓人的,还说我是个精灵呐,我看你更像个棕仙.” ”我很丑吧,简” ”很丑,先生.你知道,你一向如此.” ”哼!不管你在哪儿待过,那股顽皮劲儿还没改变.” ”可我是和好人待在一起,比你好得多,好上一百倍.他们的思想.见识,你一辈子都没有过.相信比你文雅得多,高尚得多啦.” ”你究竟和谁待过呀” ”你要再晃来晃去,可别怪我拔掉你的头发,那时候我看你就不会怀疑我的存在了.” ”你和谁住在一起过,简” ”今晚你别想套我的话了,先生.得等到明天,我的故事只讲一半,以保证明天早上出现在你饭桌旁接着讲完呀,懂么顺便说一句,到时候我得记住别光端一杯水来到你炉边,至少得带上个鸡蛋,更不要说煎火腿了.” ”你这仙人生,俗人养,专喜欢挖苦人的丑丫头!你让我尝到了过去一年来从未有过的滋味.要是扫罗能让你做他的大卫,那倒不用弹琴就能赶跑恶魔了.” ”好啦,先生,你这下收拾得干净整洁.现在我要离开你了.三天来我一直奔波赶路,真够累的.晚安.” ”就这一句话,简,你待的那地方只有女士吧” 我大笑着逃开,跑上楼时还在笑.”好主意!”我快活地想,”最近这一阵可有办法让他急得忘掉烦恼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听到他起床走动,从一间屋子摸索到另一间屋子.玛丽一下楼,就听到他询问:”爱小姐在这儿么”接着又一句:”你把她安排在哪间屋子了屋里干不干燥她起来了么去问问她需要什么什么时候下来” 一想到吃早餐的事,我立即下楼,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他还没发现我,我就看见了他.目睹蓬勃的精神屈服于虚弱的身体,真叫人心酸.他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却不安宁,显然翘首以待.如今,他坚毅的面容已刻下条条习愁痕,那表情令人想到一盏熄灭了的灯,等待着被重新点燃......唉!现在他自己是无力恢复生机,神采奕奕的表情了,得依靠别人来完成这件事!我本想显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可眼见一个强者变得这么虚弱无力,真让人心疼.不过我还是尽量快乐地和他打招呼. ”今天早上阳光灿烂呢,先生,雨过天晴,空气清新,你很快就可以出去走走了.” 我唤醒了阳光,他顿时容光焕发. ”哦,你真的在这里,我的百灵鸟!过来呀,你没走开,没有消失一点钟前我听到你的一个同类在林子高唱呢,可对我来说,它的歌并声不动听,好比初升的太阳没有光芒.人世间一切美妙的声音都集中于我的简的声音里,一切我能感觉的阳光都照射在她身上.” 听他这样坦率地承认对我的依赖,我禁不诠热泪盈眶了,真好比一只高贵的鹰,被锁在栖木上,不得不恳求一只麻雀为它觅食.可我不愿哭哭啼啼,赶紧抹去咸味的泪水,忙着准备早餐. 上午大部分时间在野外度过,带着他走出潮湿荒凉的树林,走进令人愉快的田野,然后给他形容田野多么青翠,鲜花.树篱多么生机盎然,天空多么蔚蓝.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为他找了个地方坐,是一截干枯的树桩.他坐下后,他拉我坐到他膝头上我也没拒绝.两人相依为命比天各一方更愉快,又何乐而不为呢派洛特卧在我们身旁,四周静谥无声的.他紧紧地抱住我,突然叫道...... ”好狠心的逃跑者哟!哦,简,发现你逃离桑菲尔德,又四处找不到你下落,查看你房间,断定你没带钱,也没带任何值钱的东西,我好难受哇!给你的珍珠项链原封不动地躺在小盒子里,你的箱子全都捆好,锁好,跟原先准备结婚旅行时完全一样.我问自己,我的心肝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可以后怎么办哟她能怎么办呢讲给我听听吧.” 就这么催着,我开始讲述过去一年的经历.那三天的流浪与挨饿,我只能淡化,实言相告只会增加他不必要的痛苦.所讲的一丁点儿也深深刺伤了他忠实的心,比我预想的厉害多了. 他责怪我不该这样离开他,连走的费用都不带.说我应该把我的打算告诉他,信任他,他绝不会迫使我做他的情妇.尽管绝望中他暴跳如雷,实际上,他对我柔情倍至,决不要成为我的暴君.他情愿将一半财产拱手相送,连亲吻一下的回报都不要,也不愿让我投向举目无亲的苍茫人海.他肯定我受过的苦比我告诉他的要多得多. ”好啦,不管我吃过什么苦头,总归时间不久.”我接着告诉他如何在沼泽屋受到接待,如何得到女教师的工作,等等.后面自然是继承财产,找到亲戚,一一道来.随着故事的进展,圣.约翰的名字当然不断出现.刚讲完,那个名字就给提了出来. ”那么这个圣.约翰是你表兄了” ”是的.” ”你经常提到他,喜欢他么” ”他是个大好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欢他.” ”大好人是不是他为人体面,品行端庄,年届五十呀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圣.约翰才二十九岁,先生.” ”比法国人说的还年轻呀.他个头矮小,头脑迟钝,相貌平庸吧是不是那种优点就是没有任何过错,品德并不见得出色的人” ”他活跃得不知倦怠,活着就是为了成就伟大崇高的事业.” ”但他心地如何大概比较软弱吧他一片好心,可你一听他的讲话就要耸肩膀吧” ”他不善言辞,先生,但一开口就一针见血,智力第一流.我认为虽不易打动,却坚强有力.” ”那么他很能干么” ”非常能干.” ”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圣.约翰很有造诣,学问深厚.” ”他的风度,我想,你说过不合你的趣味......假正经,一副牧师腔调吧” ”我压根没提过他的风度.除非我趣味很差,不然倒十分合意呢.他风度翩翩,沉着冷静,完全绅士气派.” ”他外表呢......还记得你怎么形容他......初出茅庐的副牧师,差点儿没给白领口勒得半死,穿双厚底高帮靴子,踩高跷似的,嗯” ”圣.约翰衣冠楚楚,人也漂亮,高身材,白皮肤,蓝眼睛,希腊式的轮廓.” ”见他的鬼!”......”你喜欢他吧,简” ”是的,罗切斯特先生,我喜欢他.你刚才不是问过了么.” 我当然听出了问话人的用意,妒嫉逮住了他,刺伤了他.但这刺痛有益健康,把他从忧郁的毒牙咬噬中暂时释放出来.所以我不想立刻降服这条毒蛇. ”也许你不想再坐在我的膝上了吧,爱小姐”他接着又出乎意料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不想呢,罗切斯特先生” ”你刚才描绘的图画现实对比非常强烈,绝妙地勾画出一个优美的阿波罗.你想象中的是他......高身材,白皮肤,蓝眼睛,希腊式的轮廓.而你眼睛中的却是一个伏尔甘......地道的铁匠,褐色的皮肤,宽肩膀,瞎了眼睛,还是残废.” ”我从前从未想到这一点,你倒确实是像伏尔甘,先生.” ”哦......你可以离开我了,小姐,但走之前,””请你先回答我的一两个问题.”他停住了. ”什么问题,罗切斯特先生” 接着便是一番盘问. 他为什么要教你兴都斯坦语对你有什么用吗” ”他想要我跟他去印度.” ”啊!这下可抓住关键问题了.他想要你嫁给他吧” ”他确实向我求过婚.” ”这可是假的了,凭空捏造来故意气我.” ”请原谅,字字句句都是事实.他向我求婚不止一次,而且和你一样固执.” ”爱小姐,我再说一遍,你可以离开我了.一样的话我还要说几遍哪我已经通知你走开,为什么还死赖在我腿上” ”因为赖在这儿非常舒服.” ”不,简,你在这儿不适合,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而在那位表兄......那个圣.约翰.哦,直到此时,我还以为简全都属于我呢!还甚至以为当初她离开我时也是爱我的.那是无边苦涩中的一丝甜蜜.虽然我们别离很久,虽然我为别离热泪涔涔,可我决没想到我为她伤心的时候,她却在爱着另一个人!可是难过也没用处了,简,离开我,去嫁里弗斯吧.” ”那就甩掉我吧,先生......推开我吧,因为我自己不愿意离开你.” ”简,我永远喜欢你的声音,它依然唤起希望,听起来那么真诚.一听到它,我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忘了你已有了新的朋友.可我不是傻瓜......走吧......” ”我能走到哪儿去呢,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跟着你选中的丈夫.” ”那人是谁呀” ”你知道......就是那位圣.约翰.里弗斯呀.” ”他不是我丈夫,也永远不会是.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爱的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名叫罗莎蒙德.他想要我只是因为我做一名传教士的妻子非常合适,而她却不行.他人很善良,也挺伟大,但非常严肃,对我冷得像冰山.他不像你,先生.和他一起,我不快活.他对我没有爱情......没有深情.他在我身上看不到魅力,连青春也看不到......只是有一丁点儿精神上东西......那么,先生,我非得离开你,去他那儿了” 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本能地紧紧抱住那心爱的瞎眼主人.他笑了. ”什么,简!这是真的你和里弗斯之间真是这么回事” ”绝对如此,先生.哦,用不着吃醋啦!我只想逗你开心,让你少伤点儿心罢了.我觉得愤怒总比忧伤好几分.不过,如果你希望我爱你,你只要看到我确实多爱你,就会心满意足了.我的心全是你的,先生,完全属于你,而且永远伴随着你,哪怕命运把我身体的其它部分都从你身边带走.” 他吻我的时候,痛苦的思绪又使他一脸阴云. ”我烧毁的视力啊!我伤残的气力啊!”他惋惜地嘟哝着. 我用爱安慰他,明白他在想什么,想替他说出来,又不敢.他一时把脸扭了过去,只见一颗颗泪珠从他紧闭的眼皮滑落下来,顺着男子汉气的面颊往下淌.我的心猛地瞅紧了. 第92章 ”那就得看情况了,先生......那要看你的选择.” ”你替我选择吧,简,我会遵守你的决定.” ”先生,那就挑选最爱你的人.” ”我至少要选......我最爱的人.简,嫁给我好么” ”好的,先生.” ”一个可怜的瞎子,去哪儿都得让你牵着的人” ”好的,先生.” ”一个可怜的残废,比你大二十岁,老得需要你侍候的人” ”好的,先生.” ”真的吗,简!” ”千真万确,先生.” ”哦,我的心肝!上帝祝福你,保佑你!” ”罗切斯特先生,假如我生平做过一件好事......假如我有过一个好的念头......假如我做过一次诚挚完美的祈祷......假使我有过一个真正的心愿......我现在得到了报答.对我来说,做你的妻子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 ”因为你乐于牺牲.” ”牺牲!我牺牲什么牺牲挨饿时得到食物,牺牲期待时得到满足,享有特权拥抱我看得最重的人......亲吻我心爱的人......依赖我信任的人,这算牺牲么如果算的话,我当然乐于牺牲.” ”还得忍受我的体弱,简,你忽视我的缺陷.” ”这我压根不在乎.现在我比以前更爱你,因为我能对你有所帮助.而从前你得意非凡,自行其是,不屑扮演除施主与保护人之外的任何角色.” ”我向来厌恶别人帮助......让人领着.但从今往后我想不会再厌恶了.我不愿把手放在佣人的手里,但被简可爱的小小指头握着,却非常快乐,以前我宁肯形单影只也不愿总要佣人服侍,但简温柔的照料却永远是种享受.简合我的心,我合她的意么” ”非常称心如意,先生.” ”既然是这样,我们不消再等了,得马上结婚.” 他神气语气要迫不及待,看来,急躁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们必须立即结为夫妻,简,只要领张证书......然后就结婚.” ”罗切斯特先生,我刚刚发现太阳西斜,派洛特都回家吃晚饭了.让我看看你的表.” ”把它系在你腰带上吧,珍妮特,从此留着它,这东西我用不着.” ”快到下午四点了,先生,难道你不饿吗” ”大后天我们就结婚,简,别管什么漂亮衣裳和珠宝首饰了.如今,这些东西都一文不值.” ”阳光把雨珠全晒干了,先生,一点风都没有,天好热哟.” ”知道么,简,此刻你的那串小珍珠项链就戴在我领带下面古铜色的脖子上呢.自从失去我唯一的宝贝,我就一直戴着它,做个纪念.” ”咱们穿过林子回家吧,这么走最凉爽.” 他只顾想心事,根本不理我的茬儿. ”简!你大约认为我是条不信神的狗吧,但此刻我对主宰人间的慈悲上帝满怀感激之情.他看事物与人类不同,却清楚得多;他判断事物与人类不同,却聪明得多.我做错了,险些玷污我的纯洁花朵......给它的纯洁带上罪过.所幸全能的上帝把它从我这儿带走了.我傲慢地对抗,简直诅咒这种天意,不但不低头认命顺从,还满不在乎.神意一往无前,大祸频频从天而降,我被迫穿过死荫的幽谷,上帝的惩罚威力无究,一次打击就使我永难抬头.你知道我曾为自己的力量感到骄傲,可如今它成了什么呢我不得不依仗别人引导,就像孱弱的孩子一样.近来......简......只是近来......我才开始明白和承认自己的命运操纵在上帝的手中,才开始感到自责与后悔,希望与造物主取得和解.有时候我开始祈祷,祈祷虽短,却非常真诚.” ”几天前,不,我能算得出来......四天,就是上星期一晚上,一阵奇特的心绪向我袭来,忧伤取代了狂乱,悲哀取代了消沉.我一直就以为,既然到处都找不到你,你一定是死了.那天深夜......大概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独自凄凉地之前,我恳求上帝,要是他觉得适合,还是尽快把我从尘世带走吧,让我进入来世,也许还有希望和简相聚.” ”我在自己屋里,坐在敞开的窗子面前,温馨的夜风吹来,令人慰藉.尽管我看不见星星,只凭一团模糊发亮的迷雾,知道天上有月亮.我苦苦地思念你呵,珍妮特!哦,我全身心地想你!痛苦与谦卑交织,我问上帝,凄凉.苦难.折磨,我忍受得够久了么,还能不能再有幸福与安宁.我承认自己罪有应得......我恳求,我无法忍受,我心中的全部愿望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简!简!简!,” ”你是大声呼唤的吗” ”是的,简,倘若有人听到了,肯定以为我发了疯.我发狂地喊出那几个字.” ”是上星期一晚上,半夜时分” ”是的,但时间并不重要.接下来的事才奇怪呐.你会以为我迷信......我天生迷信,素来迷信.然而,这次是真的......至少我真的听到了现在讲的这些话. ”我大叫'简!简!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哪儿来我说不上,但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回答说'我来了,等着我,,片刻后,风儿又送来一声细语......'你在哪儿,” ”倘若能够,我要告诉你这些话在我的心中展示画面,可惜表达自己的内心真不容易.你知道,芬丁庄园深藏于密林之中,声音传播迟缓,没有回声就会消失.'你在哪儿,这句话仿佛出自群山,听到了一声小山送来的回音.当时,吹拂额头的风似乎更凉爽更清新,真以为自己正在哪个荒凉的地方与简相会.在精神上,我相信我们一定相会过.那时候,你一定正在酣睡,简,也许你的灵魂悠然出壳,来安慰我的孤寂灵魂,因为这些话正是你的口音......以我的生命肯定......真得是你呀!” 读者呵,正是在一个星期一的夜晚......夜半时分......我也听到了这神秘的呼唤声,这些话正是我的回答.倾听着罗切斯特先生的述说,却不曾透露什么作为回报.这种巧合太令人恐惧,太难解释,无法言传,也无须讨论.假如说了出来,我的故事必定会给听者的心留下深刻印象,而这颗心饱经忧患,无法再添加超自然的新伤痕.于是我闭口不提,只有在心中反复琢磨. ”你现在不奇怪了吧,”主人接着说,”昨晚你出乎意料地冒了出来,我真难以相信来的人是你,还以为不过是个声音,是幻影,某种能融于静寂虚无的东西,就像以前的夜半细语,山间回声瞬间消失一样.现在我感谢上帝!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是的,我感谢上帝!” 他把我从膝上抱下来,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将失明的双眼投向大地,虔诚地默然肃立.只听到他顶礼上帝的最后几句话. ”我感谢造物主,在审判中还记着怜悯.我谦卑地恳求我的救主赐予我力量,从今以后过一种比以前更纯洁的生活!” 于是他伸手让我领着.我握住那只亲爱的手,在我唇上吻了片刻,然后让它搂着我的肩膀.我比他个子矮得多,所以我既当支柱,又做向导.我们步入树林,朝家走去.三十八 读者啊,我和他结了婚.婚礼很宁静,到场的只有他和我,牧师和文书.从教堂回来,我进了厨房,玛丽在做饭,约翰正擦拭餐具.我说: ”玛丽,今早我已和罗切斯特先生结了婚.”管家和她丈夫同属内敛含蓄的规矩人,对他们,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心地说出惊人的消息,用不着担心会被什么尖叫刺穿耳孔,或被一连串的大惊小怪搞得头昏脑胀.玛丽抬起了头,的确盯着我看来着,那两只烤鸡涂油的杓子的确在空中悬了三分钟.而同时,约翰也忘了擦拭刀子.然后,玛丽再次弯腰涂她的烤鸡,只是说了一句: ”是么,小姐哦,那当然!” 过一会儿她又说:”我见你跟主人出门来着,不过不晓得你们是去教堂结婚.”说完又接着给烤鸡涂油.我扭头看约翰,只见他笑得合不拢嘴. ”我跟玛丽说过事情会这么样的,”他道,”我知道爱德华先生......我知道爱德华先生会这么办,我肯定他不会等久的.没准儿他做得对.祝你快乐,小姐!”他有礼貌地扯扯额发. ”谢谢你,约翰.罗切斯特先生要我给你和玛丽这个.”我给他手里塞了五镑钞票.不等他说话就离开了厨房.后来经过他们专用的厨房时,我听到这些话. ”没准儿她比哪位阔小姐都更配他呢.”还有,”虽说她算不上最漂亮,倒也不丑,脾气又好,在他眼里,可是个大美人儿哟,这谁都知道.” 我立刻动手给沼泽屋和剑桥写信,告诉他们我的事,并原原本本解释一番为何这么做.黛安娜和玛丽毫无保留地表示赞同,黛安娜还表示,等我度完蜜月就来看我. ”她最好别等到那时候,简,”把她的信念给罗切斯特听时,他说,”要是她等的话可就太迟了,因为咱们的蜜月会伴随我们一生一世,它的光芒直到你我进坟墓才会消散.” 圣.约翰对这消息反应如何我不知道,他一直没有回信.不过半年后他来了一封信,但对罗切斯特先生的名字或我的婚姻只字未提.他的信平静友爱,但语气严肃,此后他按时写信给我,虽不很多.他祝我快乐,相信我不是那种活着只操心俗事而忘了上帝的人. 读者呵,您还没把小阿黛勒给忘了吧,是不是我可没忘了.我很快就向罗切斯特先生提出并得到允许,到他安置小阿黛勒的学校去看望她.她与我重逢时的欣喜若狂真让人感动.她苍白瘦弱,还说不快乐.我发现对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学校的规矩太苛刻,课程也太紧张,就把她带回家,打算再做她的家庭教师.但不久就发现这样做不行,如今我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另一个人占据了......我丈夫.于是,就选了一所校规较宽松的学校,而且离得近,可以经常去看她.有时还带她回来,留心不让她缺少任何东西,过得舒舒服服.她很快就在新地方安定下来,生活很快乐,学习也大有进步.长大后,合理的英国教育在很大程度上修正了她的法国式缺点.离校时,我发现她成为一个讨人喜欢,很有礼节,说话和气,规矩周到的好伙伴.她对我和我的家人满怀感激,非常关心,早已回报了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她的一点小小帮助. 我的故事已接近尾声,再说两句我婚后生活的经历,再匆匆看两眼那些在我故事中频频出现的人的命运,就可以结束了. 如今我结婚已有十年,懂得了全身心与自己最爱的人一起生活,为他活着是多么快乐.觉得自己至福至乐......这福这乐,是言语难以形容.我完全是丈夫的生命,而他也同样是我的生命.没哪个女人比我更与丈夫亲近的了,更彻底的是他骨中之骨,肉中之肉的了.与爱德华相守,我永不厌倦,他与我厮守同样如此,正好我们对各自胸膛里心儿的搏动一样,所以我们长相厮守.对我俩而言,相守与独处同样自由,又与相聚时同样快乐.我想我们终日交谈,相互交谈只是一种听得见的更为活跃的思考而已.我和他无所不谈,他对我推心置腹,我们性格相仿......完全心心相印. 我们婚后前两年,罗切斯特先生仍然失明,也许正是这点把我们紧紧地连系在一起......水□□融.那时我充当他的眼睛,正如现在我仍是他的右手.的确这样,我是他的眼睛,他通过我看大自然......看书.而我永不疲倦地为他观察,再把田野.树林.城镇.河流.白云.云彩.阳光......我们眼前的一切景色,我们四周的天气情况,一一讲给他听.用声音使他的耳朵领略光线所不能再给他眼睛带来的景象.我还不知倦怠地念书给他听,带他去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情.为他效劳令人快乐,虽有几分悲哀,却最充分最精细......因为他要我帮忙时毫无痛苦的羞愧,抑或沮丧的屈辱.他真诚地爱我,对我的照料愉快地领受.他明白我如许的深情,知道接受我照料便是满足我甜蜜的希望.第二年年末的一个清晨,我遵从他口授在写一封信.他走过来弯下腰问...... ”简,你脖子上戴个亮晶晶的首饰吧” 我戴着根金表链,就答说:”是呀.” ”你穿的是浅蓝色的衣裳吗” 我确实穿了.他马上告诉我,这一段时间以来,他感觉一只眼睛蒙的那层云翳已渐渐变薄,现在可以肯定了. 我们俩一起去了伦敦,看了一位著名的眼科大夫,最后恢复了那只眼睛的视力.虽然还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不能多看书多写字,但不用再让别人牵着手走路了.天空不再迷朦......大地不再空旷.头生子放进他怀抱,他能看见这孩子继承了他原先有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又黑.此时此刻,他再次全身心地感激上帝的慈悲,减轻了对他的惩罚. 所以,我的爱德华和我非常幸福,更使我们幸福的是,那些我们最爱的人也同样幸福.黛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都已结婚成家,我们一年一度轮换,或者他们来看我们,或者我们去看他们.黛安娜的丈夫是位海军上校,威武的军官,一个好人.玛丽的丈夫是位牧师,她哥哥大学里的朋友,无论成就与品德都配得上这门亲事.菲茨詹姆斯上校与沃顿先生与他们的妻子相亲相爱. 至于圣.约翰.里弗斯,他离了英国去了印度,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仍在继续.他在岩石林立危险丛生中勇敢前进,坚定不移,永不疲倦;坚决.忠诚.全心奉献;精力充沛,热情诚挚,为自己的同类含辛茹苦,为他们扫清艰难的前进道路.巨人般砍倒阻拦他们的教义与种姓偏见.他也许太严厉,也许太苛刻,也许依然野心勃勃,但他的严厉是武士大心的严厉,保卫他护送的香客不受亚玻伦人的攻击.他的苛刻是使徒的苛刻,使徒只替基督说话:”若有人要跟随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随我.”他的野心是崇高的主的精神,旨在尘世得救者中名列前茅......这些人站在上帝的宝座面前,分享耶稣最后的伟大胜利,全是被召唤,被选中的人,忠诚无比. 圣.约翰没有结婚,现在再也不会结婚了.他一直满足于辛勤耕耘,而这辛劳即将结束,他辉煌的太阳加速下沉.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使我热泪滚滚而下,心中又充满神圣的喜悦.他期盼着自己必得的报偿,那不朽的花冠.我明白下次将由陌生人的手来给我写信,告诉我善良忠诚的奴仆终于被召唤去享受上帝的欢乐.为何因为此而哭啼呢恐惧死亡的阴影不会笼罩圣.约翰的最后时刻,他的思想明静清彻,他的心灵果敢无畏,他的希望稳妥可靠,他的信念坚定不移.他自己的话便是明证: ”我的主呵,”他说,”已经预先警告过我,每日每刻都更加明确地宣告'是了,我必须来,,我每时每刻都更迫切地回答,'阿门,主耶稣啊,我愿跟你来!,” 夜里九点钟了,游艺剧院的演出厅里仍然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到的观众在楼厅和正厅前座里在等候开演,在枝形吊灯的昏黄光线下,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们坐在紫红丝绒套的座椅里,在一片昏暗之中,幕布被笼罩着,犹如一大块红色的斑点.舞台上静寂无声,成排的脚灯熄灭了,七零八落地摆着乐师们的乐谱架.只有四楼楼座里,发出阵阵喧嚣声,还混合着呼唤声和笑声.在金色框架的大圆窗下,坐着一些戴无沿帽或鸭舌帽的观众,在天花板上的圆形拱顶四周,画着一些女人和儿童在天空中飞翔.煤气灯照耀下的天空,显现出一派绿色.不时出现一位女引座员,手里拿着票根,忙着将走在她前边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领到座位上.男的穿着礼服,女的身材颀长,挺着胸脯,他们把目光缓缓向四周扫视. 正厅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站着,环顾四周. ”埃克托尔我对你是怎么说的”年龄大的青年说道,这是个高个子,嘴上蓄着小黑胡子的青年.”我们来得太早了,你应该让我抽完雪茄再来.” 一个女引座员打他们旁边经过. ”哟!原来是福什利先生,”她亲切地说道,”再过半个钟头,戏才会开演呢.” ”那么,他们贴出的广告上为什么说是九点钟呢”埃克托尔瘦削的脸上露出怒气冲冲的样子,低声埋怨道,”今天早上,在剧中担任角色的克拉利瑟还向我保证说,八点钟就开演呢.” 他们沉默了片刻,抬头察看昏暗中的包厢.不过,因为包厢壁上贴的是绿纸,里面显得更黯淡.向下看,在一片漆黑之中隐没着楼下包厢.楼厅包厢里,只有一位胖乎乎的妇女,疲乏地趴在罩丝绒的栏杆上.舞台的左右两侧,高高的柱子之间的包厢里没有一人.包厢外壁上挂着带有长长流苏的垂饰.金色和白色的大厅,衬托着嫩绿色,在水晶大吊灯的微弱灯光照耀下,空中仿佛弥漫着微尘. ”你给吕西买了边包厢票吗”埃克托尔问道. ”买了,”另一个青年回答道,”但是,这票可很难买啊!哦!别担心,吕西不会来得太早的.” 他轻轻打了一个呵欠,沉默了一阵,说道: ”你真走运,你还没有看过首场演出......今年的一件大事要算是《金发爱神》的上演了,这场戏人们已经谈论半年了.啊!亲爱的,多么动听的音乐!这出戏真吸引人!博尔德纳夫确实精明,这出戏被留到博览会期间才上演.” 埃克托尔认真地听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娜娜这个新明星,她应该演爱神,你认识她吗” ”问吧!问得好!还会有人问我!”福什利把两只胳膊向上一举,嚷道,”从今天早上起,人们就缠住我,问娜娜的情况.我遇到不下二十个这样的人,问娜娜这样,问娜娜那样!我什么也不知道,难道我认识巴黎的所有风骚娘儿们吗......娜娜是博尔德纳夫的新发现.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他平静下来.可是,空荡荡的大厅里,分枝吊灯发出的光线昏昏暗暗,一片教堂般的肃穆气氛,窃窃私语声,开关门的声音,这一切都使他烦躁不安. ”啊!不对,”他突然说道,”在这里呆下去,人会变老的.我马上出去......我们下楼去,也许遇到博尔德纳夫,他会仔细跟我们讲的.” 第91章 “这个嘛……哦,对了,杯中无茶了,妹妹,去给我倒茶来……”薛云霖一边回答边把手里的茶盅递给了薛桂芳。 薛桂芳接过了茶盅,起身去给他倒茶。 沐姨娘兴致勃勃地说:“原来你跟那顾家三姑娘早就认识了,方才听了你说的话,就觉着这位小姐心善,另外,还跟你挺有缘分。对了,她是不是还生得好,所以你就惦记上了?” “这个嘛……啊,对了,我今日还要去礼部参加琼林宴,就光顾着跟你们瞎唠叨了,我得走了!”薛云霖忽然道,接着猛地站起来,急急忙忙往外走。 沐姨娘闻言也赶忙跟上,在后面喊:“云霖,你换件衣裳再去!” “知道了,姨娘!”薛云霖答应。 薛桂芳倒了茶回来,见椅子上空了,就问走回来的沐姨娘:“姨娘,四哥呢?又跑了啊?” 沐姨娘笑道:“你哥要赶着去参加琼林宴呢,说不陪我们唠了。” 薛桂芳嘟嘟嘴:“我看他是不想回答我的问话,才故意跑了,还故意叫我去给他倒茶呢。” “我看未必,今日|你哥本来就要去参加礼部的琼林宴,他不会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还有,是个人心里都会藏点儿事,你哥不愿说他到底什么时候动了心思要娶顾家三姑娘为妻也是正常,你就不要再问了。总之,多亏了这顾家三姑娘呢,要不是她,按照云霖这性子,恐怕还真得三十大几才成亲,如果真是那样,还不得把我给急死!这孩子从小主意大,要不是他自己改主意了,咱们就算怎么逼他,他也不会听咱们的……”沐姨娘感叹道。 “我哥也许娶了亲还要谋求外放呢。”薛桂芳在一旁拖着声音说。 “只要娶了妻,他外放也得带着媳妇去,那我就不怕了。还有,他如今是状元,先就要在翰林院呆上几年,过几年想要外放,还得看圣上同意不同意呢。” “这也是……我其实不想四哥外放的,他要走了,姨娘跟前就没人伺候了,我呢,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也不能随时回娘家。” “说来说去,还是多亏了有那个顾家三姑娘拴住了你哥的心。对了,你方才说顾家三姑娘跟那个诚意伯世子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的流言又是怎么回事?” 沐姨娘在内宅之中,竟然没有听到过嘉宜的那不好听的流言,是因为薛首辅的夫人治家严谨,严禁府中上下人等传话的。所以,薛府里面并没有流传开嘉宜跟金宝政的那些不好听的话。而薛桂芳也不是从薛家听说的,也是别家府里的小姐告诉她的,她知道后也没在府里传这件事。刚才问他哥话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薛桂芳只得跟她娘解释:“这话也是外面乱传的,我见过宜姐姐好几次,像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做出什么勾|引人家的事情。再说了,四哥在外面肯定也有耳闻,可他根本就不相信,可见是那些人乱说的。也不晓得是谁说这样的胡话,害得宜姐姐闺誉受损,那传这种话的人必定不会得到好报!” 沐姨娘点点头,说:“你四哥不相信,老爷和夫人是更不会相信的,不然他们也不会答应了你四哥,做主为他向顾家提亲了,好在现如今这亲事已经定下了,到八月初六,也就剩下四个多月了呢,哎呀,一想起来我也有媳妇儿了,就觉着这日子过得太快了。当年你哥才生下来哇哇哭的哭声还言犹在耳呢,一晃眼,他都要娶媳妇了,而你也要出嫁了……” “娘,你就不要感叹了。谁都是这么过来的。”薛桂芳在一边安慰她姨娘。 沐姨娘望着女儿笑,说:“走,让我瞧瞧去,芳儿你的嫁妆都绣到哪儿了,这还有两个多月,能绣完吗?” “好,咱们走。”薛桂芳上前来拉起沐姨娘往她住的院子去。 那边厢,薛云霖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面,丫鬟吉雨伺候他换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出来由两个小厮青墨和洗砚陪着他,坐了家里的马车赶赴礼部,参加皇帝为新科进士举办的琼林宴。 琼林宴毕,薛云霖从礼部出来,却遇见了先前的三皇子,现如今的潭王跟前服侍的小厮金石,金石对他说,他家王爷请他去京郊属于潭王的锦绣别苑一会,贺他高中状元。 “锦绣别苑?” “是殿下封王之后,圣上御赐的一所别苑,公子还没去过。” “那好,前面带路。” 金石的随从牵来了几匹马,薛云霖就让洗砚把马车赶回府去,他带着青墨骑马随着金石等人去京郊的锦绣别苑。 打马前行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薛云霖来到了属于潭王的锦绣别苑,乃是在一座景色秀丽的山峰的半山腰上,是一座亭台楼阁遍布的宅院,修造得十分精致奢华,果然是皇家别苑才有的气派。 下得马来,薛云霖带着小厮青墨跟在金石身后走入了锦绣别苑,一直走到最后一层院落的一座亭子前。 微微抬头,只见亭子里面站立着一位头戴翼善冠,身穿红色王服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似乎正在远眺,欣赏远近山间风景。 这个人即使不用转身,光看他的背影,薛云霖也能认出来他是谁,毕竟从小跟他做朋友,还是知己,已经将近十年了。 刚想喊他“以桓兄”,两人虽然同年,但潭王傅以桓比他要大几个月,所以从小傅以桓便让他私下这么喊他就可以。 可是看看他身上穿的红色王服,薛云霖觉得他的身份已经改变了,似乎再像小时候那么喊他不太合适。而且,自从傅以桓成亲之后,两人相见的时候比以前少,再加上他这两三年来用心备考,两人之间的交情似乎比以前淡了好多。 整肃了下衣冠,薛云霖向前方亭中的傅以桓欠身一揖:“潭王殿下,不知道召云霖前来所为何事?” 之所以会这么说,主要是薛云霖不太相信潭王叫他来仅仅只是为了恭贺他成为状元的。从他落寞的背影看,薛云霖似乎能感觉到潭王似乎有心事。或者是了潭王妃? 薛云霖也有耳闻,听说潭王和潭王妃之间夫妻关系不睦,潭王成亲之后,貌似都不喜欢在潭王府呆着。潭王成亲两年了,可潭王妃的肚子还没有一点儿消息,可见两人之间的夫妻关系应该是不好。或者,潭王叫自己来,也是有一些这方面的疑惑要请自己释疑,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薛云霖觉得自己帮不上他的忙。说起来,他也要成亲了,也很快就会有个娘子,需要处理夫妻关系,但要是傅以桓这会儿问他也白问,他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一窍不通。这些年,他唯一惦记过一个姑娘,也是有好几年没有见她的面儿了,只不过听到过一些她的事情而已。 傅以桓听到了薛云霖的说话声这才回过神,转身看向亭子下方站着的那个文雅俊逸的年轻人。 他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唐巾,长身玉立,风采斐然。 联想到他今日的身份,傅以桓不免心中有些发堵。 “云霖,你来了……上来,我等你很久了。”傅以桓淡淡招呼薛云霖道。 薛云霖应声好,提步拾级而上,走入了亭中。 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摆放着茶果,薛云霖和傅以桓面对面坐下,傅以桓拿了个干净的紫砂茶盅,给薛云霖倒了一杯茶,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霖,请喝茶。”傅以桓端起自己的紫砂茶盅,“今日我以茶代酒,贺你今科得中状元。” “多谢王爷盛情。”薛云霖也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盅客气道,接着将杯中茶一口喝干。 傅以桓连着给他倒了三盅茶,才停手了,薛云霖便也连着喝了三杯茶。 “听说你们家里给你定下了顾家三姑娘为妻?”傅以桓在薛云霖喝了三杯茶,放下手中的茶盅后就开口问道。 薛云霖笑:“王爷连这也听说了,是有这么回事。昨儿已经定下了,下半年八月初六就迎娶她过门儿。” 本来以为他这么说出来之后,傅以桓也会像是刚才祝贺他考中状元一样恭贺他即将娶妻的。 没想到,傅以桓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手里攥着的茶盅在微微发抖,脸色也一阴,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听到这个话。 薛云霖也不是瞎子,他看得很清楚,傅以桓的不悦。 慢慢地他敛了笑,往向傅以桓,问:“王爷,关于顾家三姑娘,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傅以桓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盅,好一会儿说:“有,云霖,你怎么就挑上了她?” 薛云霖不解地问:“怎么了?我挑上她有什么不妥当吗?” 傅以桓:“难不成你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那些流言?” “流言?你是说跟诚意伯世子金宝政的那些?” “对。你就不怕娶回去一个不清白的姑娘?” “怎么可能,那种话一听就是瞎扯,顾家三姑娘的人品我知道,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你又没有见过她。” “反正我就是知道,如果王爷只是担心我娶回去一个不清白的姑娘而告诉我这些,那么我多谢王爷对我的关心了。亲事已经定下,我不能反悔,也不会反悔。” “我真想不到你一个首辅家的四公子,新科状元,竟然要去娶那么一个名声受损的庶出小姐。” “以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我为未过门儿的妻子什么名声受损,什么庶出。庶出怎么了,我也是庶出。如果你今日叫我来就是跟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我觉着我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 薛云霖发了火,改了口,不再尊称傅以桓为王爷,而是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发完火,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傅以桓剑眉微跳,抿紧薄唇,盯着薛云霖好一会儿才说:“你能不能不要娶顾三?” 薛云霖拧紧眉头,望向他,问:“你什么意思?我家已经为我定下了她,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会改变的!” 傅以桓猛然站起,将手中的紫砂茶盅往石桌上使劲儿一顿,一下子砸得粉碎,他朝着薛云霖吼起来:“顾三是我爱的女子,她也爱我,只不过碍于我们身份相差太大,我不能娶她为妃。我等了两年了,王妃终于病入膏肓,眼看她就活不长了,我原想着等王妃一过世,就娶顾三为我的继妃。可如今,你们家出面为你定下了她,她成了你的人,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傅以桓大声吼着,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他的眼圈儿都已经红了,情绪十分激动。 “你……你说什么?”薛云霖显然没料到傅以桓会吼出这样的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曾经的好友,现如今的潭王今日叫他来是要跟他说这个的。他说,他跟顾三有情,他爱顾三,他要在潭王妃过世之后娶顾三做继妃。 薛云霖是多么聪明的人,他几乎一下子就相信了潭王的话,因为联想到潭王成亲之后,这两年来跟潭王妃关系不睦,潭王妃肚子里一直没消息。是什么原因让潭王对自己新娶的美貌而气质高华的王妃弃之如敝履? 绝不可能是潭王是断袖,那么剩下的一点儿就是潭王另外有喜欢的女子,所以他才对潭王妃不好。 薛云霖怎么也想不到潭王中意的女子竟然是他六七年前就喜欢上的顾家三姑娘。 最关键的一点儿是,潭王说,顾三也喜欢他。 这是真的吗?要是真的,自己怎么办?家里刚刚为自己定下了顾三为妻,难不成自己要成全潭王,然后退婚…… 薛云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向傅以桓摇着头说:“你说得不是真的,若是你真得喜欢顾三,又怎么会答应娶礼部为你选的王妃?要是潭王妃不死呢,那顾三是不是一辈子就要等着你?还有,那诚意伯世子金宝政跟她之间的谣言也是你散布的?你只是想坏她名节,让她嫁不出去,最后说不定忠诚侯就愿意将她给你做妾了。” 傅以桓大声道:“我要是要纳她做妾,一早就纳了,她虽然是庶女,可我还是想让她做我的王妃,我会独|宠|她一人。至于你说的那什么潭王妃不死,顾三就要一辈子等我,根本不可能,我告诉你,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也要弄到手!” 薛云霖不可置信地看向傅以桓,他发觉这位少时好友变了,自从他成亲封王之后似乎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调皮爽朗的少年皇子了,而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冷酷无情的皇族中人。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包含着一个意思,那就是随便谁做他的王妃,他都不会让她活太久的,至于怎么办到,薛云霖相信一定会有许多手段。还有顾三跟金宝政的谣言,说不定他也有份插手。 且别管傅以桓说的话里面,关于顾三也喜欢他的话是否属实,至少从傅以桓做的那些事情,还有方才说的那些话来看,他的确是爱顾三的,甚至比自己对顾三的喜欢还要深。 那么自己是否就此退出呢? 薛云霖咬紧了牙,陷入了矛盾之中。 将薛云霖的表情看在眼里的傅以桓见状,便软下声音用恳求道:“云霖,我这些心事也是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才丝毫都不忌讳地说出来给你听。你现如今已经是状元郎,娶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何苦跟我争一个顾三?你就回去让家里人把跟顾三的婚退了行不行?你成全我跟顾三两个相爱的人好不好?” “……”薛云霖抬头看向傅以桓,希望看进他眼里,看出他说出来的这些话有多少可信度,可惜了,傅以桓眼里云山雾罩的,他根本看出答案。 不过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够偏听偏信,就此相信了傅以桓的话。再说了婚姻大事,刚跟顾三定亲了,就悔婚,退亲,对于顾三的名声的打击恐怕比诚意伯世子跟古三的谣言那件事的打击更大。 就算是要退亲,也要亲口问过顾三,如果顾三说她确实是喜欢傅以桓的,那么他才会退出。 只是退出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才一冒出来,就让他的心收缩抽痛。 毕竟他也是喜欢顾三的,而且已经那么多年了,他早就算好了要在今年考中进士,不说状元,至少也要进入三甲,然后天下闻名。到那时候再向顾家提亲,定下顾三为妻,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让她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带给他的荣光。 他是庶子,可他带给她的一切不会比那些嫡子差,这是他这些年来一直想要做到的。 最后他做到了,成为了状元郎,顺利地定下了顾三为妻,眼看着再等几个月,就可以把那个他惦记了好多年的女子娶进门儿时,多年的好兄弟傅以桓出现了,告诉了他一个好比是晴天霹雳的消息,简直让他有从云端踩空,掉下来狠狠摔了一跤之感。 他都摔懵了。 好在,他是个男子,心理强大,这种打击还没有一下子让他丧失理智。 而且,他还觉得,像傅以桓这样不择一切手段得到顾三,以后若是他有了更想要的东西,是否也会抛弃顾三,就像是现在的潭王妃一样呢? 或者这是他多想了,但是他觉得顾三是他喜欢的人,就算他没有定下她为妻,他也想要她嫁给一个靠谱点儿的男人,得到幸福。 潭王这样的万众瞩目,身居高位,又心思重的人,或者不太适合顾三。 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想了很多,最后他对傅以桓说:“婚姻之事不是儿戏,说退婚就退婚的,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再说……” “有什么好想的?我都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顾三是我爱的女人,我不能眼看着她嫁给别人。也就是你,我才对你实情相告,若是别的男子想要染指顾三,我招呼都不会打,一定会让他一辈子都娶不了媳妇,或者……” 傅以桓一边说着,声音阴寒下来。 他未说明的话语里的意思,让薛云霖明白,为了顾三,傅以桓会疯狂到取走他人性命。 这样的话,未尝不是对他的威胁。 尽管他跟傅以桓是好兄弟,可要是自己坚持要娶顾三的话,他一定会跟自己反目成仇,然后对自己下手。 “你是说,要是我决意要娶顾三,你也要对我下手,让我见不到第二天的日头,喝不了第二天的粥吗?”薛云霖无惧傅以桓的冰冷的目光,看向他挑眉问。 “……” “那我也要告诉你,我跟顾三还在你见到她之前就认识了,我在那时就喜欢上了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我想要娶的人。之所以拖到现在,也是因为我想要要考中一甲前三,娶她,给她荣光。我只是个庶子,不像你,天生就是天潢贵胄,所拥有的东西我恐怕努力一辈子也挣不到。” “什么?”傅以桓原本还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比薛云霖的优势不知道多多少,可这会儿听了他说的这话也不禁动容了。 其实,关于顾三也喜欢他的话只不过是他的杜撰而已,从他跟顾三见面说过几次话来看,她可从来没有表露出过她喜欢他。很大的可能性,他只是单方面喜欢她而已。 如果此刻薛云霖说的,他六七年前就认识顾三来看,说不定顾三对薛云霖的印象好些,更喜欢他也是可能。 要是薛云霖去问顾三可否喜欢自己,很可能顾三会否认,如此一来,薛云霖肯定就更不想退婚了。 如果薛云霖不退婚,他这两年多来计划的一切就都泡汤了,他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所以,接下来,他道:“云霖,如果你还看在跟我多年的好兄弟的份儿上,就不要跟我作对,成全我好吗?我不想因为顾三跟你成为死对头。” 薛云霖淡声说:“这不是成不成全,而是一切在于顾三的选择。以桓,我们可以把顾三找来,让她当着我们两个,让她挑一个人。若是她挑上了你,那么我心甘情愿的退出,退婚就退婚。你可敢这么做?” “这……”傅以桓犹豫了,他拿不准是否该答应薛云霖。 不过,他也想到要是把顾三叫到两人面前,他对顾三说出自己的打算,她未必不愿意成为自己的继妃的。 但要是顾三选了薛云霖这个新科状元郎呢,自己是不是就要吞下苦果了? 傅以桓认为,在权力和女人上头,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的一方什么都不会有。 薛云霖见傅以桓犹豫,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更加肯定了某些猜测,那就是顾三也许并不如同傅以桓嘴中说的那样也爱他,不然的话自己这个提议,他应该毫不犹豫的答应。 他立即进一步逼问傅以桓:“你是不是心虚,不敢?” 傅以桓眼神闪烁:“谁……谁说的我不敢?” “以桓,你记得当年我们一起骑马踏青,你座下骏马被惊,发疯一样冲向悬崖时,是谁策马上前拉住了你的马儿吗?你可记得,你当时说,你会永远铭记我的救命之恩,若是有可能,你愿意将来也还一条命给我。今日,我不要你还命,我只要你答应我,让顾三亲自到我们两人面前来选择,输了的人无怨无悔退出,不得继续纠缠,也不得报复对方,你可愿答应我?” 第93章 这时,福什利赞同地笑了,而拉法卢瓦兹的恭维话还没说完,被堵在喉咙里,他觉得经理的话很刺耳,却竭力装出一副欣赏这句话的样子.这时,经理急忙走过去与一个戏剧评论家握手,这是位专栏文章在社会上颇有影响的评论家.当经理回来时,年轻人心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担心自己显得过分拘谨,被别人看成乡巴佬. ”人家告诉我,”他很想找些话来说,又说道,”娜娜有个好嗓子.” 经理耸耸肩膀,高声说道,”她呀,她有一副破锣嗓子.” 年轻人立即补充道: ”而且听说她是个优秀的演员呢.” ”她呀!......简直是一堆肥肉,演戏时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拉法卢瓦兹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弄得不知所措,结巴道: ”无论怎样我也不会错过今晚的首场演出.您的剧院我早有耳闻了......” ”就叫我的妓院好了.”他的话又一次被博尔德纳夫打断了,态度冷漠而又固执,像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这时候,福什利一声不吭,他在注视着那些正在入场的妇女.当他发觉他的表弟呆在那儿,被弄得啼笑皆非,就过来替他解围. ”你就按博尔德纳夫的意思叫好了,他叫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这样他才高兴呢......而你呢,老兄,别让我们在这儿久待了.如果你的娜娜既不会唱,又不会演,那么你的戏就肯定失败,只会失败.而且,我正担心这事呢.” ”失败!失败!”经理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叫道,”难道一个女人必须要会演会唱吗啊!我的小老弟,你也太迂拙了......娜娜有别的长处,这是真的!这个长处抵得上任何长处.我已经发觉了,这是个在她身上很突出的长处,如果我觉察不出来,我就是白痴......你等着瞧吧,你等着看吧,只要她一出场,全场观众就会垂涎三尺.” 他兴奋极了,举起两只粗大的手,手都发抖了.然后,他感到很欣慰,低声自语道: ”是的,她前途无量.啊!真见鬼!是的,她前途光明......她是个□□.啊!她是个□□!” 接着,在福什利的诘问下,他便答应把详细情况告诉他.他的粗俗不堪的言辞,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听后,感到非常不舒服.他认识娜娜后,就想把她推上舞台.就在这时候,他正好缺少一个人演爱神.他是不会太久地把精力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因此希望她很快地被观众欣赏.不过,这个新来的高个子姑娘,在他的戏班子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以前的明星叫罗丝.米尼翁,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也是一个受人崇拜的歌星.她感到来了一个竞争对手,心里非常恼火,便用甩手不干来威胁他.为了海报上排名的问题,天哪!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他决定两个人的名字都用同样大的字体印在上面.别人别想来惹麻烦,只要他的小娘儿们......他是这样叫她们的......有一个人,不管是西蒙娜还是克拉利瑟,行动稍有差错,他就朝她们屁股上狠狠踢过去.不这样,他就没法维持生计.她们被他用来换钱,这些□□,他懂她们的身价! ”看!”他说完换了话题,”米尼翁和斯泰内来了,他俩总是形影不离.你们知道斯泰内开始讨厌罗丝了,因此,她的丈夫总是寸步不离斯泰内,生怕他溜走.” 剧院檐口上的一排煤气灯发出夺目的光芒,人行道被照得雪亮.两棵碧绿的小树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楚,强烈的灯光把一根柱子照得发亮,人们很远就能看见海报上的字,清楚得和大白天一样;远处街上的暮色越来越浓,星星灯火闪闪发光,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许多人还滞留在外面没有马上进场,一边聊天,一边抽雪茄.他们的脸被排灯的光线照得灰白,他们缩短了的身影在柏油马路上十分清晰.米尼翁是一个身材高大.宽肩的汉子,长着一个江湖艺人的方形脑袋,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挽着银行家斯泰内的胳膊;斯泰内身材矮小,大腹便便,圆圆的面孔,下颔和两颊上长着一圈灰白色的络腮胡子. ”怎么”博尔德纳夫对银行家说道,”你昨天在我的办公室里已经见到过她.” ”啊!原来就是她,”斯泰内嚷道,”我想到是她.不过,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往外走,我几乎没有看清她.” 米尼翁耷拉着眼皮听着,一边使劲转动着手指上的大钻石戒指,他明白了,他们谈论的是娜娜.随后他的新来的明星的模样被描述了一番,银行家的眼里燃起了□□.米尼翁终于插话道: ”不要谈了,亲爱的朋友,一个娼妇!她会被观众赶走的......斯泰内,我的小老弟,你知道我的太太正在化妆室里等你呢.” 他想把斯泰内拖走,但斯泰内不肯离开博尔德纳夫.在他们面前,排成一条长龙的观众,挤在检票处,发出一阵阵喧闹声.在喧闹声中,不时响起娜娜的名字,这两个字就像唱歌一样响亮有力.男人们伫立在海报前,娜娜的名字被高高拼读着;另一些经过那里的人也用询问的口气把那名字读一遍.而妇女们呢,个个心情焦急,脸上挂着微笑,用诧异的神态一遍又一遍地小声读着娜娜的名字.可是谁也不认识娜娜.这个娜娜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于是,流言在人群中不胫而走,有些人还窃窃私语,开种种玩笑.这个名字,这个小名叫起来既亲切,又好听,所有的人都爱叫它.只要一发出这两个音,人们就高兴,脾气也好起来.人们被一种好奇的狂热驱使着要知道娜娜,这是巴黎人的好奇心,其疯狂程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简直像热病发作似的.每个人都想看看娜娜.一位太太被挤掉了袍子的边饰,一位先生的帽子也被挤掉了. ”啊!你们问得太多了!”博尔德纳夫大声说道,他被二十来个人围着提问题,”你们马上就会看见她的......我走啦,人家有事在等我呢.” 他见观众的兴趣被激起来了,非常高兴,一眨眼不见了.米尼翁耸耸肩膀,提醒斯泰内,说他的太太罗丝正在等他,让他去看看她在第一幕里穿的服装. ”瞧!吕西,她在那儿,她正在下车.”拉法卢瓦兹冲福什利说道. 那个人果然是吕西.斯图华,她个儿不高,长相丑陋,大概四十来岁,脖子很长,面孔瘦削,两片厚嘴唇;但她性格活泼,态度和蔼可亲,反给她增添了很大魅力.卡罗利娜.埃凯和她的母亲被她带来了.卡罗利娜是个花容月貌.表情冷漠的女子;她的母亲态度庄重,行动缓慢. ”你跟我们坐一起吧,我给你留了一个座位.”吕西对福什利说. ”啊!不!这里什么也看不清!”福什利回答道,”我有一张正厅前座票,我喜欢到正厅前排去坐.” 吕西生气了,难道他不敢在公众面前与她一起露面吗接着,她很快平静下来,换了一个话题: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认识娜娜呢” ”娜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这是真的有人向我保证,说你同她睡过觉.” 站在他们前面的米尼翁,将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中间,暗示他们别吵了.吕西问他为什么,他指着一个走过去的年轻人,低声说道:”他是娜娜的情人.” 大伙望着那个年轻人.他很和蔼可亲,福什利认出他来了,他叫达盖内,在女人身上挥霍掉三十万法郎,此时只能在交易所里做些小投机,赚点钱,不时给她们买些花束,或请她们吃吃晚饭.吕西发觉他的眼睛很漂亮. ”啊!布朗瑟来了!”她嚷道,”就是她对我说过,你同娜娜睡过觉.” 布朗瑟.德.西弗里是一个胖胖的金发女郎,漂亮的脸蛋儿胖乎乎的,陪她来的是个衣着考究的瘦弱男子,表现出一副高雅的神态. ”他就是格扎维埃.德.旺德夫尔伯爵.”福什利对德.拉法卢瓦兹低声说道. 伯爵与新闻记者握了手.这时布朗瑟和吕西两人激烈地议论起来.别人的去路被她们镶边饰的裙子挡住了,一个穿着蓝裙子,另一个穿着玫瑰红裙子;娜娜的名字又回到了她们的嘴里,娜娜的名字被她们叫得那么响,以至别人都竖起耳朵倾听她们的谈话.德.旺德夫尔伯爵领着布朗瑟走了.人们等得越久,想见娜娜的心情就越急切.此时,娜娜的名字就像回声一样,在前厅的每个角落里回荡,而且声音越来越高.为什么还不开始男人们掏出表来看.还没等车子停稳,迟到的观众就蹦下来,观众成群结对地离开人行道,过路人漫不经心地穿过煤气灯光下的一片空荡荡路面,伸长脖子朝剧院里张望.一个吹着口哨的顽童走过来,在剧院门口的一张海报前面用嘶哑粗俗的声音叫道:”喂!娜娜!”说完就扭着腰,趿拉着旧拖鞋走了.大家看见他那副样子,都笑起来.一些身份高贵的先生也跟着他叫起来:”娜娜!喂!娜娜!”观众拥挤不堪,检票处有人吵起来,嗡嗡嘈杂声一阵高过一阵,娜娜的名字被人叫着,要求见娜娜,这是人群中突然产生的愚蠢想法,也是一时冲动的表现. 在这片喧嚣声中,开演的铃声响了.喧嚣声马路上也听得见:”铃响了,铃响了.”接着人群中你推我搡,每个人都想挤进去,检票处增加了维持秩序的人.米尼翁表现出焦急的神态,最后拉着斯泰内走了,他没有去看罗丝的演出服装.铃刚响,拉法卢瓦兹就拉着福什利,从人群中挤出来,生怕误了序曲.吕西.斯图华被观众迫不急待的样子惹怒了.这些粗野的人,竟然对妇女们也推推撞撞!她和卡罗利娜.埃凯母女两人走在人群的最后.前厅里的观众都进场了,大门外边马路上,仍然传来接连不断的隆隆声. ”好像他们每出戏都精彩似的!”吕西一边走上楼梯,一边嘀咕道. 在演出厅里,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在他们的座位前面站着,双眼又环顾四周. 此刻,大厅里已经灯火通明.高高的煤气火头,发出黄色和玫瑰色的光焰,多枝水晶大吊灯被照得雪亮,灯光从拱顶上成细雨状地反射到正厅里.座椅上的石榴红丝绒跟漆一样闪闪发光,那些金色装饰闪烁着光芒,天花板上的色彩过分强烈,那些嫩绿色的装饰使耀眼夺目的光芒也显得柔和了.舞台前的一排脚灯被升高了,立即发出一大片光亮,幕布被映得通红,沉沉的紫红色幕布像神话中的宫殿一样富丽堂皇,跟舞台上的旧陋框架形成鲜明对照,有一道道裂缝的金色框架,露出了里面的泥灰.剧场内开始热起来了.乐师们对着乐谱架调整乐器的音色,笛子的轻快颤音,法国号的低沉呼鸣,小提琴的悦耳奏音交织在一起,在越来越高的嘈杂人声上空.每个观众都在讲话,彼此推推搡搡,竭尽全力找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过道里非常拥挤,以至每个过道口好不容易才能放进来一股源源不断的人流,观众相互打招呼,衣服相互摩擦,在女人们的裙子和帽子中间夹杂着男人们的黑色礼服或燕尾服.一排排座位上逐渐坐满了人.一个穿着浅色服装的女人被人看得特别清楚,她的面颊俏丽,低着头,头上留着发髻,发髻上的首饰闪闪发亮.一个包厢里,一个女人着一角肩膀,白皙得像白绸缎.其余妇女安静地坐着,无精打彩地摇着扇子,瞅着拥挤的人群.一些年轻先生们站在正厅前座里,背心敞开着,钮扣洞里别着栀子花,用带着手套的手拿着望远镜观看. 此时,两个表兄弟寻找熟悉的面孔.米尼翁和斯泰内一起坐在楼下一个包厢内,手腕靠在栏杆的天鹅绒罩上,并肩地坐着.楼下的一个侧面包厢被布郎瑟.德.西弗里一个人单独占了.拉法卢瓦兹特别注意达盖内,达盖内坐在他的前面,两人隔了两排座位,他坐在一个正厅前座内.达盖内的旁边,坐着一个小伙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岁,模样如同逃学的中学生,一双小天使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被福什利笑眯眯地打量着. ”坐在楼厅里的那位太太是谁”拉法卢瓦兹突然问道,”就是坐在穿蓝衣服姑娘身边的那位太太.” 他指着一个胖女人,她的胸衣裹得紧紧的,过去头发是金色的,后来变成了白色,此时又染成黄色.圆圆的脸上涂了胭脂,额上留着小姑娘式的刘海,脸像肿了一样. ”那是加加.”福什利简短地回答. 表弟听了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惊讶,于是他又说道: ”你不认识她吗......她在路易.菲力普在位初年,还是走红人物呢.现在,她不管到哪里都带着她的女儿.” 拉法卢瓦兹看也不看姑娘,却动情地把目光盯着加加;他认为她虽是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只是没敢说出口来. 此时,乐队指挥把指挥棒一举,乐师们便奏起序曲.还有不断进场地观众,骚乱和嘈杂声依然有增无减.特地来看首场演出的仍然是那些老观众,有的甚至关系还相当密切,他们见了面,非常高兴.一些老观众由于互相熟悉,态度很随便,有人不脱帽子就互相打招呼.这时,剧场成了巴黎的缩影,成了汇集巴黎文学界.金融界和寻欢作乐的人的场所.那里还有许多新闻记者,一些作家,交易所的投机家,也有一些轻佻的女人,她们比正经女人还多.他们奇异地聚集到一起,其中什么人都有,他们都染上了种种恶习,脸上都现出同样疲惫.同样兴奋的神态.福什利在他表弟的询问下,把报馆和俱乐部的包厢指给他看,并把那些戏剧批评家的名字都告诉他;其中一个人面孔瘦削,长着两片险恶的薄嘴唇,神情冷漠;他还特地指给他一个胖子,那人脸上露出一副和善的神情,懒洋洋地倚在身旁一个女人的肩上,用父爱的目光深情地望着这个天真纯朴的姑娘. 他看见拉法卢瓦兹与坐在对面包厢里的人打招呼,便不再说下去了.他感到有点诧异. ”怎么!”他问道,”你不认识缪法.德.伯维尔伯爵吗” ”哦!我早就认识他了,”埃克托尔回答,”我家的田地同缪法家的田地相距不远.我常到他们家去......伯爵与妻子和岳父德.舒阿尔侯爵住在一起.” 见表兄感到很惊奇,他心中暗暗高兴,他说得更加详细了:侯爵是国务参事,伯爵刚刚被任命为皇后的侍从长官.福什利拿起望远镜,看着伯爵夫人,她满头棕发,皮肤白皙,肌肉丰腴,长着一双美丽动人的黑眼睛. ”你在幕间休息时给我介绍一下”福什利最后说道,”我已经见过伯爵,不过我希望每星期二到他们家去.” 从最高几层楼座里发出几声嘘声,叫人安静下来.序曲开始了,观众还在不停地进场,晚来者使得整排的观众站起来给他们让路,包厢的门发出吱吱的响声,有人粗大的嗓门在走廊里争吵.谈话声还没有停下来,犹如傍晚时分的一大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叫着.场内一片混乱,人头攒动,胳膊在挥舞,一些人为了舒服一点就坐下去,另一些人则执意站着,想向四下再看上最后一眼.”坐下!坐下!”震耳欲聋的喊声从光线昏暗的正厅后排发出来.每个人都感到身上在颤抖:他们终于要见到这位著名的娜娜了,巴黎已经为她忙了一整个星期了. 虽然谈话声已渐渐停下来,但是偶尔还听到一些深沉不清的谈话声.在窃窃的低语声沉寂下来.叹息声正在消失时,乐队以欢快的小音符倏地奏起了一段华尔兹乐曲,曲子的节奏粗俗,里面还夹杂着猥亵的笑声.大家听得心里美滋滋的,都笑出声来.坐在后座前几排的剧院雇来的捧场者,使劲地鼓起掌来.幕布拉开了. ”看!”一直不停说话的拉法卢瓦兹说道,”有一位先生与吕西坐在一起.” 他瞅瞅包厢的右侧,卡罗利娜和吕西坐在包厢的前边.后面人们看见卡罗利娜母亲的端庄面孔和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的侧影,他长着一头美丽的金色头发,衣冠整齐,无处可挑剔. ”看呀!”拉法卢瓦兹又说道,”吕西和一位先生坐在一起” 福什利决定把望远镜转向侧边包厢.可是,马上又掉过头来. ”哦!那是拉博德特.”福什利用毫不介意的语调嘀咕道,好像对观众来说这位先生在场是很自然的事,并且是不重要的. 有人在他们后面嚷道:”别说话喽!”他们不得不静下来.此时,观众都静静地坐着.从正厅前座到楼座,一层层脑袋伸得笔直,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金发爱神》的第一幕发生在奥林匹斯山,用硬纸板做成山,山后乌云密布,右边是朱庇特的宝座,第一个出场的是彩虹女神和司酒童,他们在一群天上侍者的帮助下,一边唱着大合唱,一边为天上众神布置会场.发出阵阵喝彩声的只有剧院雇来的捧场者.观众感到迷惑不解,为什么金发爱神还不出场.但是,拉法卢瓦兹为克拉利瑟.贝尼鼓了一阵掌,她是博尔德纳夫的一个情妇,在剧中扮演彩虹女神,她身穿浅蓝色衣服,一条宽大的七色彩虹带子系在她腰上. ”你知道,她为了系那条彩虹带,把衬衫全脱了,”拉法卢瓦兹向福什利大声说道,好让别人都听到,”今天我们在早上已经试过了......如果不脱掉衬衫,那胳膊下面和背上就露不出来.” 场内有点骚动起来.扮演月神的罗丝.米尼翁出场了.月神既黑又瘦,丑得像巴黎的可爱顽童;即使她的身材和面孔都不适合扮演这个角色,但却显得很迷人,似乎是在嘲讽剧中的这个角色.她上场时唱的调子和歌词差得简直要让人哭起来;唱词中,她埋怨战神玛尔斯,因为玛尔斯正要抛弃她去追求爱神.她唱时的神态拘谨而腼腆,拘谨中是那样充满轻佻的暗示,以至全场观众都活跃起来.她的丈夫和斯泰内并肩地坐在一起,并且十分得意地笑着.当深受观众喜爱的演员普律利埃尔扮演将军一登场,全场观众都大笑起来,他演的玛尔斯是田舍花园里的战神,头上插着一撮羽毛,腰间挂着一把军刀,军刀高得齐肩.月神对他大摆架子.他受尽了月神的气,月神发誓要监视他,并对他进行报复.他们的三重唱以一支滑稽逗乐的蒂罗尔山歌调结束,普律利埃尔唱得很好,也很逗趣,他发出如同被激怒了的公猫的声音.他是一个走鸿运的演青年角色的演员,显出一副自鸣得意神态,转动着眼睛,装成一个好汉,惹得包厢里的妇女们发出尖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