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如影随行》 第1章 现世*一切的开始 苏易临是个技术宅,还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技术宅。 虽然家庭方面有一些不顺心,但苏易临一直是街坊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c国的家长永远喜欢用成绩来衡量身边的孩子,所以苏易临四平八稳的升学之路一直是四季街道的热门话题,什么以全市前五的成绩考入s中,再以高考理科全省第三考入首都a大,这些事迹早就被四季街道的家长用来教育自家孩子了。 不过,当苏易临从a大毕业,回到s市一个人的家中,他就很少出门了。因为学的是网络工程和软件开发,他的工作重心基本在网上,通过网络和在a市的三个死党室友联系,一起合作开发网络游戏。 虽然他们的公司现在只有几款小的手机游戏上市,但反响还是不错的,这给了他们开发大型网络游戏的信心。 照苏易临三个死党的话来讲,老大学的是商业管理,家里有钱,所以开发不缺经费,公司也有人打理。老二学人力资源,八面玲珑,能用三寸不烂之舌骗来不少技术宅。老三也就是苏易临,本身就是个技术宅,一直走的是流弊学神路线,况且如果项目亏钱了还可以卖老三的照片回本。老四也是个技术宅,软件开发技术不错,但人家更流弊的是网络信息安全方面,爱好反追踪黑客什么的也是不得了。 老大、老四本身就是a市人,毕业之后邀请老二和苏易临留在首都a市共同运营公司,老二留下来了,不过苏易临在考虑之后还是回到了家乡s市,不是他不想和朋友一起,而是他的系统要求他的。 没错,他的系统,准确来说,是用来管制他的系统reads;[红楼]媳妇的逆袭时代。 这个号称编号01的系统是他毕业前夕去医院体检时突然出现的。彼时的他想将户口转到a市,所以去申请体检。当他体检完,刚刚踏出医院的那一秒,他听到耳畔响起的机械音:“目标确定,男性,骨龄21岁,开始寄生……” 苏易临很冷静,毕竟宿舍里老二天天给他们灌输什么金手指、系统、升级流,他当时认为老二不靠谱,天天荒废时光,现在发现老二还是有点用处的。 结果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系统对他根本没有半毛钱用处。事实上,这不算是他的系统,他是01的目标而非宿主,而且这个目标还是继承目标。 是的,这个系统选择苏易临作为它的继任者,要求他承担系统的功能和责任。苏易临即使是再面瘫、再冷静也绷不住了,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系统的要求,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正常人生受到干扰。 但系统01的理由却是十分充分,它分析了苏易临的身世、能力、性格,最后下了一剂猛药:“我认为人类会为了自己的生命放弃一些东西,如果你想要一个健康长寿的身体,你最好认真考虑一下。” 苏易临认为系统是在威胁自己,但出于慎重考虑,他听取了系统的建议,回到s市一个人进行了专业的检查。 果然,在他仔细检查之后,医生告诉他,他的胃出现了一些问题。医生说的很委婉,但他希望患者有家里人陪同的态度告诉苏易临,自己的身体果然如系统所讲有不小的毛病。 苏易临想了很久,他还很年轻,他不想死,即使他从小亲缘浅薄,但他还有为数不多但关系极好的朋友。虽然他对于系统的话半信半疑,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把。 系统说他的病以现今的医疗手段是无法根治的,但系统可以医治。作为交易,他将代替系统承担工作,直到找到合适的继任者。在他询问系统之后,给自己规划了一个时间段,短则一年长则四年,他必须要回到现世。 苏易临是一个在事前做好充分准备同时行动力极强的人,他一个人回到a大,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后,在三个死党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回到了s市,编造出一系列理由要求老大给自己网上参与开发的权限。 他一直觉得系统有些诡异,给他一种可以信任却不能完全依靠的感觉。系统承诺在他离去做任务而导致的谎言漏洞,它会留在现世帮忙弥补。所以苏易临就一个人呆在s市,不出门,街坊邻居也不知道他们称赞的a大高才生已经回来了。 一天天看着自己的病情逐步恶化是一种混杂着绝望和痛苦的感觉,苏易临虽然做好了准备却也难掩心中的恐慌。 他感觉,随着身体的慢慢虚弱和疼痛的逐步加剧,他的感官好像在慢慢封闭,童年的阴影逐步浮现,因为缺乏陪伴和交流,本就不丰富的情感也在渐渐淡去,也许是知道自己即将离去,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可以以一种旁观者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痛苦而矛盾的过程。 他不再天天询问系统何时可以正式离去,只是在默默等待,因为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变成一个理性、客观的系统,和01一样合格却没有感情的系统。他有些后悔,却没有办法反悔,甚至连后悔的情绪也越来越淡,更多的是赶快完成任务的急迫心情。 在苏易临离开a大后的第十个月,他的身体崩溃了。他知道,他离开的日子到了,这十个月他很少跟老大他们联系,连网上的交流也寥寥无几,沟通最多的不是和他关系最好的老大,而是同为技术宅的老四,交流的东西也多半是一些技术和程序上的东西。 他的脑中似乎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容不得他和好友多几场温情脉脉的交心,况且以他的性格,若是真做出这种姿态,怕是会吓坏那三位。 “时间到了,三天之后你的身体就会崩溃。”冰冷的机械声打断了苏易临离开前的胡思乱想,“修复你身体的能量来源于你自己的努力,你的任务完成度越高,你在现世的身体获得的能量就越多,你就会越快苏醒,但如果你的任务失败,在下一个世界里,你就会陷入虚弱期,你对宿主的帮助度相应会下降reads;罪恶起源。” 苏易临仔细地听着,他知道这些都是系统的潜规则,没有人能在任务中帮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 他似乎感到系统话语间有一丝温情,但冰冷平稳的语调又告诉他那只是错觉。“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界中,你将度过一段漫长的时光,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的宿主,让你在那个世界不觉得无聊……” “苏易临,再见。” 苏易临有些错愕,系统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似乎对它而言自己只是一个类似于中转站一样的继承目标。但是今天在他离开的时候,他似乎在系统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亦师亦友的感情。 来不及多想,苏易临感受到一种灵魂与躯壳剥离的剧痛,似乎有一只手将他从一副腐坏的、锈迹斑驳的枷锁之中硬生生给撕扯了出来。 撕心裂肺的痛楚之后,便是灵魂轻浮而无所依存的游离感,在一片逐渐黯淡的白光之中,苏易临似乎看见了一个转身离去的身影。 “01,再见。” 在苏易临的灵魂离开后,01化作有着模糊人形的虚影开始着手修补他的身躯,它看着苏易临与常人无异的身体,却知道内里的器官已经病变。 “一定要记得我的话呀。”它看着苏易临喃喃道,伸手去触碰他似乎是睡着了的清俊面容,手却化作虚无穿透了苏易临紧闭的双眸,连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也没有触到。似乎是失望了,01深深地看了床上的青年,像一团清浅的烟雾渐渐消失,回到了苏易临的脑海中。 苍白俊秀宛如假人一般的躯壳仰躺着,给人一种莫名的虚弱感,修长的手指似乎微微颤动,仔细看去不过是错觉而已。 灵魂已经继承系统空间的苏易临已经完全与自己虚弱的身体脱离,在这个独属于他的空间里,他感到了生病以来久违的生命力,似乎只要留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内,他就能汲取到源源不断的活力。 但他知道这个空间是脆弱的,必须依存于属于宿主的器物,一旦外物损毁,空间必然受到重创,必须重新找到一个可依附的灵器。不过,这个空间对于自己来说是安全的,这个空间除了自己外人无法插足,连选定的宿主也不可以。 苏易临打量着这个大小如房间一样的空间,仿佛一个玻璃盒子,墙壁全是冰冷无机质的材料,像玻璃却又不是完全透明,泛着幽幽蓝光。有一扇门、一块占据一面墙的光幕、一面有点出戏的复古镜子。 他走进那面有些突兀的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带着一丝虚幻感;明明是桃花眼却被直硬的眉形压住了轻浮的颜色;琥珀色瞳孔中闪过的银色流光,带着一种冷漠而难以琢磨的感觉。 整体的感觉没变,但气质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就好像老二原来说他是面冷心热,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体贴且温吞的气质,但现在的苏易临连心里的那点热度也消失了,能让他温柔相对的人都留在了现世,马上要和他朝夕相对的人不过是任务对象而已。 似乎是抱着这样一种心态,苏易临觉得镜中的自己越发像01了,一个理性而客观的系统,因为有所寄托而不敢肆意妄为。他并不清楚01的寄托是什么,但他猜测01所做的一切都基于此,毕竟01曾经无意间透露,所有的系统都是被选定出来的人,不同平行时空中的现世之人。 大大的光幕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伴随着一种眩晕感,苏易临第一次以系统的身份感受到了时空的转换。 他清楚,第一个世界到站了。 第2章 与君初遇〔1〕 苏易临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一阵眩晕之后就是措手不及的着陆,下落的失重感让还是新手的他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在着陆地点附近找到了一件灵器,刚刚将自己的系统空间附着上去,结果又是一场震荡。 卧槽,苏易临觉得自己要被逼的骂人了,谁没事干摔自己附身的灵器,摔坏了自己还要再找一个。何况,这次的宿主到底是多有钱才可以随便损坏灵器啊。 要知道灵器是稀少而古怪的,有些灵器是罕见的仙药灵植,有些是传自上古的图鉴卷轴,还有一些就更难得一见了,什么天地初开时的胎膜碎片、万重山岭精气所化的髓玉之类的。 苏易临所依附正是脱胎于千年玉髓的一块玉佩,原来够不上灵器的门槛,但阴差阳错之下吸收了现任主人的血而提升了本身的品质。即使只是千年的品质,也可以说是不可多得的传世珍宝,怎么会有人舍得毁坏它呢? 在外界兵荒马乱的情况之下,这块雕龙玉佩被重重地砸在地上,借着力顺着光滑的地砖滑到了大堂的角落,低调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当苏易临从光幕上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背景后,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一个乱世,一个落草为寇之人比正规军还多的乱世,朝堂上乱得一塌糊涂,江湖上则是更胜一筹。 他附身的灵器之主是一个十岁的少年,所处的地方正是江湖第一魔教寒渊门的刑堂。 他从光幕看到外面的情形,两批不同穿着打扮的江湖中人在激烈地厮杀。凭着他的经验,穿着白色衮金边,口中喊着击毙魔门妖孽的人必然是所谓的正派中人,因为和他们厮杀的紫衣人都高喊名门正派全都是道貌岸然之辈reads;无限播放器。 而另一边却不是群魔乱舞的互殴,而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身着青衣的俊秀青年与一身红衣的美貌女子站在一起,本应当是情谊缱绻的画面,但这二人周围却环绕着凌冽的杀气和凛然的剑意。 苏易临在远处听不到他们小声的交锋,但看着那红衣女子笑得妩媚动人,青衣男子却是剑眉紧皱,伴着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抬手出剑,似是不欲与那女子争辩。 然而女子笑得更是开怀,扬手拿的却不是剑而是一尊酒壶,昂起脖颈就是一大口,酒顺着面颊滑下,淋湿了衣襟,侧身一躲,闪过了来势汹汹的攻击。 就这样出剑、闪躲,他们身边似乎容不下其他人的出手,似乎是游戏,但却杀气凛然。 苏易临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充满血性和杀气的场面,真实的鲜血,真实的死亡,真实的生死之争。 他看似冷静地观察、评价,但事实上是有些心慌,却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真实到充满杀机和危险的世界。 突然,一只手捡起了地上的玉佩,也遮住了苏易临的视线,苏易临只能看到那瘦小的手指缝中的血污,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瘦小的孩子就是他的宿主,萧随。 看不见外界的血色,即使处在一片黑暗之中,也让苏易临分外有安全感,他似乎能透过少年紧紧地攥握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急速飙升的心跳频率。 突然,苏易临听到一声娇叱,他感觉宿主的心跳似乎到了最高点,然后骤停,随着不断传来的惊怒、斥骂、哭泣之声,急速蹦跳的心跳慢慢放缓。 发现宿主握着玉佩力度越来越大以致双手开始颤抖,苏易临开始莫名的不安。当他感受到玉佩外表的湿滑时,更是感受到心中的酸涩,有一种膨胀扭曲的痛感充斥于心间。 此时的苏易临不会承认,这种痛感,叫做感同身受。 . 似乎从熟睡到清醒完全没有过渡期,当萧随睁开双目时,眼中只有一片清明。 事实上,这三天他完全是处于警惕的防御状态,像一只失去了庇护的幼兽,警惕着周围能给予他伤害的一切陌生事物。 到了另外一片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天地,萧随身上的壳越来越厚,他暗暗排斥着温暖舒适的居所和婢子体贴的服侍。 孩子总是敏感的,他能感觉到世界对他若有若无的轻视和排挤,所以他开始排斥这个世界。他装作没看见婢子半遮半掩的鄙薄和轻视,伪装自己对她们体贴却带着轻慢的举止一无所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心翼翼地笑,仿佛带着对母亲的怀念和一点点的悲伤,而更多的是对这个全新地方的好奇,整个人似乎胆怯而羞涩。 终于,像是通过了某种考验,萧随觉得这三天中时隐时现的隐晦打量终于消失了,他被带到了明亮而宽敞的大堂,据服侍他的婢女说,他的父亲在那里等他。 他的父亲,萧元,也是他的杀母仇人。 萧元端坐在大堂主位,安安静静地品茶,时不时发出几声应诺用来安抚浮躁的同门师妹。 这几天的忙碌让他略显疲惫,将一个偌大的江湖门派拆吃入腹是何等的困难,即使这个门派早有溃败之相,可打发走那么多意图共食的门派却不是那么容易。 更何况因为颖娘,他心中的愧疚感更是一层层累加,重得似乎快要将他压垮,他永远忘不了颖娘最后那一次转身,那双曾让他神魂颠倒的凤眸带着释然而绝望的泪reads;战地医生都市行。 坐在下首的素芷心气难平,她觉得自从那个魔门妖女伏诛后,师兄就不对劲了,她就知道那个季颖是个极大的威胁,结果季颖死后,她竟发现那个妖女居然留下一个孽种,一个身上流着寒渊门黑血的孽种。 她作为师门为萧元选定的未婚妻,自然难以容忍这个便宜儿子,这简直是她和师兄婚约上一块抹不掉的污点。 远远的脚步声传来,武功高深的两人一听便知,那是两个未曾习武的普通人。 萧元眉头紧皱,领着孩子的婢女也就罢了,为什么季颖留给他的唯一血脉也是步伐轻浮,气息浑浊? 他不认为季颖会不让自己的孩子接触武功,毕竟在他看来,这种乱世,唯有自己的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孩子的体质不适合练武了。 他凝神思考了片刻,不觉有些失望,将这孩子作为继承人来弥补颖娘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本就心怀不满的素芷自然是欣喜万分,她知道萧元心中定对季颖有愧,以她对萧元性情的了解,就笃定他会做些什么来抚平那孩子的丧母之痛,指不定就承认他长子的身份,将他作为继承人好生教养,日后将宸辕宗传给他。 她本想给那孩子下绝络散,断了那孽种的习武之道,但清潭居全是师兄的耳目,让她犹豫不决以致错过了下手的最佳时机。现在发现完全是杞人忧天,这个孽种根本未曾入武道,果然是废物一个。 萧元目力极好,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黑点变成近处的这个瘦小的少年。 他略过了牵着少年的婢女,视线仿佛黏住了,他看到他死去爱人的眼睛复制在了这个少年的面庞上,有着熟悉的形状却没有了熟悉的情感波动,他这才似恍然大悟一般,意识到这是他的儿子,是这十年间季颖不曾让他知晓的存在。 看着比同龄人更加瘦弱的萧随,萧元撇过头,不愿直视他的眼,故作漠然地询问他的姓名。 一旁的素芷死死地攥紧拳头,新做好的指甲也几乎折断,她克制着从见到这张肖似季颖的面孔就产生的厌恶和怨恨。 萧随抬头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像真正的孩童一般,带着天真和一丝克制得很好的孺慕之情:“萧随,我叫萧随,这是母亲为我取的。” 嫉妒难忍的素芷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魔门起名字真是随便呢!就不知道到取一个好寓意的名字吗?随字,显得有些轻浮随便啊。师兄,不如改换一下如何?” 她不能刮花这张酷似季颖的脸,那就定要将季颖留给他的东西毁的干干净净。 萧元无意识地应了,他已经无暇计较素芷的小心思,他不想面对萧随,片刻也不想,他总是能透过这个孩子看到那双盈盈含水的凤眸。 他也知道,季颖教出来的孩子即使全无武功,也不可能像表面一样简单,但他已经没了将人拘在眼皮子底下的念头,只想早早将这个孩子打发走,给他寻个合适的去处,安插几个可以控制住他的人就可以了;若是将他放在身边,迟早自己会生出心魔。 “萧随,嗯……这个名字是随意了点,不如改为萧遂吧。” 遂,取顺遂之意。萧元的意思可想而知,他希望他和季颖的儿子在这乱世之中,即使没有武功也可以一生顺遂。 但萧随和萧元一样,都明白这寓意的潜台词,他会保自己平安,但前提是自己足够乖顺,没有威胁性。 回到清潭居的萧随将自己锁在卧房中,他倚着床脚,蜷缩着,几乎要笑出眼泪,他萧随的名字就是那么随便,竟由得阿猫阿狗胡乱更改reads;破苍血战! 这么想着,本身平复的怨气再度升起,他恨他那么弱小,那么无能为力。 从凌乱的内衫衣袋中翻出季颖的遗物,那块号称定三生姻缘的玉佩,萧随定定地看着,似乎能看到将其留给他的人。 “阿娘,你当真不悔吗?” 他凝视着玉佩上雕着的龙身,细腻流畅的刀工勾勒出细密繁复的龙鳞。他伸手用拇指的指腹拭去玉身上的尘土和血污,一点点用力,却一下比一下重,到最后几乎要将指腹磨烂。 他一跃翻身,仰躺在柔软带着丝丝檀木香气的床塌,却分外怀念寒渊门逢魔殿的暖香和红色纱幔。 他想起不懂事时他也曾问过阿娘悔不悔,记得阿娘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萧随眼神迷离,似乎神游天外,回忆起那遥远的一幕。 记忆中的季颖永远是那么漂亮,即使她喝的烂醉,笑得和傻子一样。 “不悔!怎么会后悔呢!”她似乎有些糊涂,像没事人一样挥了挥手,手中的酒壶滚落到了地上,溅出了壶中的美酒,她却不在意。 直到用红绳拴在腕上的玉佩也顺着手腕滑下,滚落在床脚,她才急着去够取,却摔下了床榻,身上的红裙沾上尘土和酒水而显得脏兮兮的,让她看上去尤为狼狈。 她又像是忘记了摔坏的酒壶,忘记了滚下塌时留在膝盖上的划痕,忘记了她的盖世武功,只是抓着那玉佩,傻兮兮地向着萧随爬去。 “随儿,过来,让阿娘看看你的脸……”她顾不得萧随的防备,急切地伸出手,抓住了萧随意图躲闪的身躯。 她似乎忘了刚才自己耍酒疯时对萧随的又打又骂,只是死死地用右手制住了萧随,左手打着颤抚上了他的眉毛。 “像,真像!”她又突然松开了萧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疯婆子一样又叫又笑,“你不懂,随儿,怎么会悔呢?永远不会啊……” 萧随觉得他永远不懂季颖,不懂她的痴狂,不懂她的疯魔,不懂她为何拒绝教他习武,不懂她为何随意将他抛下。 他虽年纪不大,但自幼生活在魔门,又没有武功,母亲性情阴晴不定也不会对他多加庇佑,因而心思不浅,学会了算计求生。 而今魔门剧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原先即使生活不易,却依旧有季颖这尊大佛镇着,魔门中人即便性情古怪多变也不会对他肆意下手;但如今季颖身故,他就像失去了居所的浮萍一般无处可依,孤独而无助。 若是没有实力,随便谁都可以威胁到他,他即使是把十成心思逼成十一成也无计可施。 实力,实力,这两个字像是有毒植株的根须,扎入了萧随的心底,让他像是中了毒一般渴求着绝对的实力。 “愿望情绪波动指数:十;骨龄:十岁;悟性:十;根骨:四。目标等级:中等……” 萧随以为是自己入了魔,才会听到如寒冰一样冰冷的幻声,但眼前的一幕让自小冷静的他愣住了。 “达成开启系统条件,系统开启,绑定宿主。” 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像星子一样闪烁着银色流光的琥珀色眼睛,透过这双眼睛,他似乎看到了逢魔殿前的那片花海,美丽却有毒,带着幻香,让所有误入的人都不得不沉溺进去。 第3章 与君初遇〔2〕【修】 终于等到了强烈的愿望情绪波动,苏易临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刺激系统的能源阀门,系统是不能主动开启,他也不能从系统空间里出来,这是他摸索了三天的结果,果然选择宿主和继承人是不一样的吗 憋在封闭的系统空间里,听了三天恩怨情仇大戏的苏易临心里全是负能量,他来到这个世界是来完成任务以图早日回现世的,结果这个宿主半分野心也没有,没有什么急迫要实现的愿望,难不成身世这么坎坷悲惨的宿主,竟然是个软包子? 其实是苏易临冤枉了萧随。 萧随其人,这么形容吧,是一个极其独立自主的人,通常这种人也会有点自负骄傲,而萧随则是将这“有点”发挥到了极致,他计划的事情容不得别人插手半点,自然也不会兴起强烈的求助愿望。 但如今不同,萧随已经不在寒渊门了,他为了自己在魔门的布置自然没了半分用处。 他现在在他便宜爹的地界,这个地界里的人对寒渊门的绝对敌对让他的处境愈发尴尬,没有武功的现实成了他的软肋,而且这个软肋不是暂时的,而在他便宜爹的故意引导下,这个存在将是永远。 如果萧元对他的注意力逐渐消失了,那么他对于一些人的危险性就不复存在了,一旦萧元在他这里的布置有半分疏漏,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不能把命寄托在他人之手。 所以他这才萌生了对强大实力的强烈渴望,因为他知道,在萧元手下的监控下,他习得强大武功的几率极小,所以他的渴望虽然强烈却带着一丝绝望的气息,这种负面情绪直接让他的愿望情绪等级升到了最高,不仅触动了能源阀门甚至差点损坏了它reads;当妹子遭遇穿越。 陷在负面情绪中的苏易临对萧随在外界的表现没有过多的关注,再说了,萧随把玉佩挂在脖颈上,塞在内衫里,他除了白花花的瘦弱胸膛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苏易临干脆封闭了对外界的视角,只留下听觉,避免宿主遇到什么意外。理所当然,他忽略了萧随的真实性格。 从封闭空间中解禁让苏易临心情舒畅了不少。也许是憋得太久了,系统刚刚开启,苏易临就打开系统空间的门,以虚影投射的方式离开了系统空间,和自己的第一任宿主开始了第一次面对面接触。 他并不知道萧随因为他的声音发愣,他的投影飘在半空中,因为能量供应的不稳定而时隐时现。 清潭居主厢开阔的空间让他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他焦躁的情绪也慢慢平和了下来,苏易临不复刚出现时的浮躁,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平和。 与此同时,萧随也回过神来,他并不了解系统是什么东西,但奇异的是,当他听到自己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绑定时,心里却没有一点点别扭和不适感。 也许有过,但看到对面那双淡漠平和的琥珀色眼眸,就什么怨言都一闪而过了。 他并不能准确描述那双眼的颜色,只觉得那似乎凝固了时光,沉淀着数不清的秘密。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干净明亮的眼睛,那么清澈、纯粹,仿佛闪着最温暖的光。 魔门中人的眼睛大多充满了算计和利欲,即使是他的母亲,眼睛也没有那么纯粹。 母亲看他的眼神和萧元看他的目光像极了,都是怀念中带着一丝怨怼,他们总是透过他看到他们想看的人。 而所谓的名门正派就更加令人恶心了,目光清澈的人终归是少数,更多是带着虚伪的掩饰,半遮半露的掩饰比□□裸的坦诚更让人难以下咽。 苏易临不知道,因为他的眼睛,让萧随按捺住了杀意,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带着冷淡而挑剔的审视。 “萧随,因为你强烈的情绪触发了我的感知,所以系统开启,以阶段任务的形式来辅助你完成最终目标。你的最终目标是……” 苏易临顿了顿,将系统空间的内视投射到自己的意识海中,“看着”光幕上的任务投影,继续说:“你的最终目标是,超越你的父亲萧元,在江湖上建立有绝对控制权的组织,成为正道与魔教可以共存的交接点。现在,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你是谁?”萧随看着苏易临的眼睛认真地说。 嗯?这个剧情不大对劲啊?根据老二给他灌输的路数,第一个问题不应该是质疑系统有什么手段辅助任务成功吗? 苏易临想了想,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冷淡地盯着萧随,说:“我是系统,你可以叫我01。”承了01的情,成为了01的继承者,那就把01的名称传下去好了。 “01?哪两个字?”似乎是经历过被迫改名之后,萧随对于名字就分外执着。 …… 苏易临很无语,总不能向他科普一下阿拉伯数字吧…… 他想了想自己的名字,有了一个主意。 “临易。临风对月的临,平心易气的易。”他将自己的名倒了过来,完美地回答了萧随。 “你能帮我修行武功吗?能给予我常人无法得到的资源吗?” “你能帮我欺瞒萧元派来的人,辅助我逐渐掌控自己的力量吗?” “你能告诉我,你会不会像你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 …… 寻常的,古怪的,几乎能想到的问题都被萧随问了个遍reads;护花天尊在校园。苏易临有些无语,但他还是耐心而淡定地一一解答,来满足宿主突然爆发的好奇心。但苏易临不知道,这些只是为了掩盖真实问题的烟雾。 “临易,”萧随突然收住了话匣子,脊背微微绷直,用执拗而坚定的眼神直视着苏易临,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会永远忠于我吗?不会背叛,不会受任何人的干扰,即使我走向了错误的道路,你也不会犹豫,一直陪我走下去吗?” 苏易临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也慎重了几分,他默默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用挺直的脊背表达着自己的坚定。 “当然。你是我的宿主,这个世界里我只会选择一个唯一的宿主。” 他微微挑起了下巴,绷紧的下颌肌肉显示出一条优美圆滑的弧线,接着冷淡而矜持地开口:“宿主选错了路,系统有义务将宿主拽回来,如果拽不回来,那么系统也必须陪伴宿主走下去。” 听着苏易临的回答,萧随的眼神仿佛带着炽热的火星,永远不会背叛,多美好的承诺。对面立着的苏易临,让他联想到后花园湖中的那群天鹅,他们都是一样的美丽和脆弱,纤细修长的脖颈似乎用力一拧就会断掉。 顺从自己的内心,信一信又有何妨?既然命运已定,那么该想的是如何更好地面对。 脑中想了许多,脸上却不露分毫,就像一个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孩子,萧随笑着,终于透露出少年人独有的小得意。他偏了偏头,看着自己的系统,带着一丝在意和认真,问他:“如果任务失败了,我会受到惩罚吗?” “不会,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系统只是辅助而非强迫。” “那你呢?” 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凤眼,苏易临感觉心里痒痒的,他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份暖意。 冷淡的气质霎时间柔和了下了,他不傻,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他自然是分得清楚的。他的宿主,虽然早熟而且有些小心思,但终归还是一个十岁的少年。 “不会,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惩罚。”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罢了,所以不用担心。 “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就麻烦你了。叫我阿随就好了,不用叫什么宿主。” “好的,阿随。” 接下来的这几天,苏易临忙着为萧随选择合适的功法,以便他早日提升实力。 而萧随则静下心来观察清潭居里的侍从和婢女,想找到萧元安插下来监视自己的钉子,好有所防范。 苏易临窝在系统空间里,看着光幕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功法,心里思索着萧随的出路。 通过系统扫描,苏易临对萧随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萧随的韧劲和悟性是难得一见的好。 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宸辕宗宗主萧元,在苏易临的扫描结果中也不过是个中等资质,在苏易临看来,萧元的悟性不如萧随,因为性情没有那么坚定因而容易陷入心魔,唯一可道的便是他十分的根骨。 萧随本事超一流的资质,却毁在了根骨一栏reads;与校花合租:贴身高手。他的根骨平平,连健壮的普通人都不如,一般习武世家的孩子根骨都不会太差,萧随显然是个意外。 一般来说,普通人的根骨值大概在三到四之间,而健壮的成年男子可能达到五。 萧元的根骨和普通人差不多,这就意味着,即使他悟性再好,修行的是绝世秘籍,二十年之后也至多达到萧元之类的水平,也许他能超越萧元,但概率极低。 苏易临抬头看了看光幕上显示出的萧元的积分,在看了看交易物品里位列榜首的洗髓秘药,心痛地纠紧了自己的前襟。 只有开启系统时奖励的3000积分,最多只能换一本要求不高的中等秘籍。像洗髓秘药之类的东西,呵呵,还是赤贫一族的苏易临想都不敢想。 明明自己就是系统,可是空间里可以交易的东西他连边都摸不到,自己为了买自家的东西累到吐血,想想就觉得心酸。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没有洗髓秘药,最终目标的实现就至少少了五成的成功几率,可是瞪着光幕高处的洗髓丹,他就是下不了手。 看着一旁的任务榜单中都是十几积分的小鱼小虾,再看看秘药榜榜首的30万积分,苏易临就觉得未来的日子必将暗无天日。 他思考着是否能拖延一下洗髓的时间,这样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任务的进度,但危险性却不能保证。 木着一张面瘫脸,他打开空间的门,投射在萧随的身边。 萧随已经习惯了苏易临时不时的突击,他抬头看了看苏易临,将手上的笔放置在笔架上,温声询问:“临易,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我看你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苏易临也不和萧随客套,他直接甩出了洗髓丹的虚拟投影,对萧随说:“你的情况你自己也了解,根骨的问题是你习武的最大障碍,这种问题只能靠后天的秘药才能根除。” 他着重点了点投影中的价格,向着萧随昂首道:“你也知道,我们能够得到的资源并不多,而且必须经过交易,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你先兑换一门中等武技,修习好,想办法逃出去参与江湖大事赚取积分再进行洗髓。这种做法的缺陷是,容易留下明显的出逃痕迹和漏洞,被人抓住把柄,但这是最快脱离此地的方法。” “又或者,你先透支一些积分换取洗髓的机会,将你的资质变为上等,再慢慢做日常任务,用所得的积分分期交易上等功法的一部分,慢慢修行,掩人耳目。” 苏易临盯着萧随纯黑的眼睛显得格外慎重。 “但代价是长时间的被监视和控制,毕竟绝世功法更难修炼。对吗?”萧随转过身,看着书房半开的漆红雕花窗子,只留给苏易临一张侧脸。 肖似其父的剑眉紧皱,萧随用瘦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直挺的鼻梁。 他仿佛是困倦了,眼帘微合,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乌黑的瞳孔,散落的头发拂过他的面颊,落下半边阴影。 他又突然放下手,将脸抬起,仰头看着苏易临。 “你觉得呢?”他露出了白净的面庞,大而黑的瞳仁中似乎闪过一道流光,“临易,你觉得我该如何选择呢?” 语罢,他冲着苏易临笑了笑,笑容朦胧而迷茫。 苏易临愣了愣,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许久,他才仿佛从一片迷雾中脱身,语气飘渺,像是从另外一个时空传来。 “洗髓吧。你知道,这样对你最好……” 第4章 与君初遇〔3〕 洗髓,在一般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个世界里并没有洗髓丹这样的逆天秘药。 但从苏易临提出洗髓这个选项时,萧随就敏锐地察觉,越早洗髓才是最好的选择。这种耗时颇长的选择看似不利,但从可行性和安全性分析,恰好符合了等价交换的原则。 虽然暂时受制于人,但不会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要知道,在羽翼未丰时暴露了底牌,就不会再有下一次翻盘的机会了。 萧随成长于魔门,虽然年纪还小,但对人心复杂却摸了个大概。他虽不能看透人心,但对身边人情绪变化十分敏感。 即使第一次见面,因为情绪的激荡,让他专注于苏易临安静冷淡的表现而忽略了其身上的违和感,但连续几天的朝夕相对让他逐渐摸清了苏易临的性情。 这个名叫临易的人完全不像他自称的一样,仅仅作为一个辅助工具reads;网游之守护夜芒。他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人性化,让他认为这个只有虚影的系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觉得苏易临是一个简单淡漠的人。简单的人往往更加危险,总是能轻易让原本警觉的人失去警惕,但也许是因为他只有一个虚影,一个除了萧随,别人都看不见的虚影,萧随便默许了自己对他的靠近。 但是这些天,苏易临的焦躁感越来越重了。萧随知道,这种焦躁感可以毁掉一个人所坚持的原则,让人不择手段只为达到目标。他本就未完全对苏易临卸下心防,他质疑自己对系统的所有权,怀疑苏易临对自己的忠诚度。 他自然知道苏易临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但他依旧选择试探。 幸好,临易没有让自己失望。 苏易临并不知道自己获得了萧随暂时的信任,他看着闪现着血红色负值的光幕,只觉得有些胃疼。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对未来还债的日子充满了怨念。他到底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没有因为回家的急迫将萧随置于危险的境地。终究是做不来不择手段的姿态,那就只能将赶快完成任务的希望寄托在萧随身上了。 拿到了洗髓丹,苏易临只想赶快让萧随用掉,眼不见心不烦。但萧随自小处境艰难,除了根骨不佳,体质也算不上好。 为了避免萧随吸收的药性过多而爆体身亡,苏易临只得耐心地将洗髓丹化在水中,配合着从空间中赊账拿出的药材,按照说明制成了十次分量的药液,让萧随在洗澡的时候混合在浴桶的水中。 经过稀释的药水依旧威力十足,第一次泡药浴时,萧随的皮肤像是受到了腐蚀,变得漆黑而且充满了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渗出了脓血,露出没有皮肤保护的血肉。萧随疼得面目扭曲。 苏易临吓得赶忙回空间,翻阅那本系统帮助的说明。当翻遍了说明也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时,他有些恐慌地离开空间,想看看他的第一任宿主是死是活。 他发现,萧随无力地倚靠在浴桶中,面色煞白,气若游丝。受到伤害的皮肤回复了原样,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事实,苏易临觉得萧随的皮肤似乎多了些许光泽,不像以往那样白中泛青,而他也似乎结实了一点,原本清晰可见的肋骨也隐藏在一层薄薄的肌肉之下。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易临的视线,萧随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担心不已的苏易临,虚弱地笑了笑。他完全使不上力气,但奇异的是,他感到身上一阵轻松,似乎有一股暖流从丹田里涌出,在他的体内打了个转又很快消失不见。 体内暖意洋洋,萧随很快就缓过劲来,他有些贪恋这股暖意,舒适地舒展了眉头。虽然没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但他觉得体内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活力,丹田处暖暖的,让他有一种正在被滋养的感觉。 看着他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健康的红晕,苏易临终于放下心来,他自然看的出萧随的状态,他好得不得了,自己完全是白担心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随都趁洗澡的时候偷偷泡药浴。似乎是物有所值,昂贵的洗髓药液每次都被萧随吸收的一干二净,浴桶中除了清水连一丝药味也没有留下。 而清潭居中受命监视萧随的线人全都惊奇地发现,在丧母,父亲刻意忽视的情况下,萧随居然被养得白里透红,精神抖擞,完全脱离了刚来时萎靡消瘦的状态,变得从容安逸。 完全不知道身边线人的纠结和疑惑,现在的萧随可谓春风得意。在用完药液后,萧随又一次接受了苏易临的扫描。洗髓丹的高价可不是被炒上去的,完全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萧随的根骨经过洗髓丹的改造,生生从四升到了十,直接迈入了旷世练武奇才的门槛。 萧随的情况好了,苏易临的情况却没有半分改变。他对着光幕无语凝噎,虽然不是他还,但越积越多的债严重影响了系统运转的效率reads;兽武破天。要知道,积分对应得是系统开启的能源,一下子透支了那么多积分,苏易临就无法在外界保持长时间的投影 如果在任务结束后,第一个世界获得的总积分无法填补这个漏洞,那么在下一个世纪,苏易临将无法离开系统空间,直到系统从下一个宿主那里汲取到足够的能量。 不过,想想最终目标的100万积分,苏易临也就木着脸接受了事实。 随着萧随的情况逐渐稳定了下来,苏易临知道是时候考虑他未来发展的道路了,要知道,适合自己的道路才是最好的,所以,选好功法很重要。可他看了看秘籍榜单,看着上等的秘籍都要好几万积分,可想而知极品秘籍的昂贵了。 他已经不能再透支积分了,再这样下去,他连和萧随的及时联系都不能维持了。所以,要获得修习功法的资格,必须依靠萧随自己的努力。 他将自己的想法和萧随说了。自从经历过洗髓丹选择事件,他的直觉就告诉他,这种事情必须和萧随好好商量,哪怕他心中已经有了选择倾向。 萧随听完苏易临的话,陷入了思考,他自然不是纠结是否选择高级的秘籍,而是在认真思考,他可以做些什么来赚取积分。他仔细想了想,转头看向苏易临。 “临易,你帮我看看,排除线人有没有积分奖励。” 苏易临当着萧随的面,手一拉,把光幕从虚空中拽了出来。这几天,他可是好好琢磨了系统的使用方法,把那本说明记了个滚瓜烂熟。 他用手将榜单的滚轮拉到底,从积分最少的开始找起。 终于,在他和萧随两人仔细寻找下,在代表简单级别的白色任务类别中找到了符合的一项:清潭居中排异己。任务级别:三;难度:简易;时限:一个月;积分:两百;目标:找出清潭居内院中萧元派出的三个线人,至少将两个排出内院的势力范围。 为了方便萧随理解,苏易临连任务积分都换成了文字形式。 萧随看着任务目标,眼含深意。三个线人,三个?为什么在这几天的观察中,露出马脚的人却有四个?如果系统没有出错的话,那多出的一个是谁的人呢?是那个佛口蛇心的素芷,还是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势力? 他把自己的疑问向苏易临说了,询问是否是系统的错误。苏易临再次对萧随刮目相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即使萧随说的那几个人不是线人,他这份警小慎微也值得称赞。 他直截了当地告诉萧随,系统扫描了整个宸辕宗,将所有人都纳入监控之中,根据这三人的踪迹和同时发出异样波动的脑电波得出结论,不会出现差错。 至于那第四个人,那个名叫沈奕的人,经过对清潭居所以侍从言行的提取可知,此人是新到宸辕宗的杂役,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到宸辕宗谋生,良好的出身让他和其他侍从有所不同,自然他的人缘也不怎么好,总是独来独往。而且他分到清潭居是几年前的旧事了,不属于萧元从主殿里调出的那批侍从。 萧随也知道,即使萧元安插了线人也不会选择一个不是宸辕宗出身的人,这样太不可靠了。所以萧元安插的线人必然混杂在主殿调过来的和清潭居原有的侍从之中,为了保证忠诚度,萧元必定会选择在宸辕宗出生成长的忠仆,而且这些人一定从未暴露过心腹的身份,面生同时身负武功。 要知道,习武之人和普通人在气息,姿态方面是有所不同的。在这几天的细心观察中,与其他杂役略有不同的只有这四人。其中那沈奕更是精明的紧,除了第一天刚到清潭居和所有侍从婢女见面时略有失态,后面伪装的完美无缺。要不是他第一面就对沈奕生了疑心,也许连他也被瞒混过去了。 这个沈奕究竟是属于哪个势力的? 带着这个疑问,萧随选择接下任务reads;修真之覆雨翻云。现在要紧的是对付那三个确定了身份的线人,天大地大,积分最大。至于那个沈奕,既然他不是萧元的人,那就寻个合适的由头将他打发到外院就是了,左右他只需要顾虑萧元而已。 他让苏易临注意沈奕的动向,然后就开始规划如何不着痕迹地给那三个线人寻些麻烦,让他们主动生出离开内院的想法。不,还不能全部离开,不然萧元一定会怀疑的,那就去两个,留一个吧。 萧随愉快地想着,在薄薄的纸上继续勾勒着之前没有完成的美人图,没有发现那倚在塌上的美人似乎与自己的系统有着半分的神似。 与此同时,在清潭居的后花园的角落,两个身着内院侍从服侍的人正缩在假山下窃窃私语。 通过二人的衣着,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身形矮小消瘦,穿着赭色短褐的那人自然是内院的杂役,而那个穿着浅青色的长衫的白面青年则是主厢的贴身侍从之一。等级不同的两人自然寻不着可以光明正大交流的合适时机,但像这般鬼祟的行为则是让人不得不心生怀疑。 “谁?刘崇?”高个的那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怕被人怀疑一般小声喝到。 “对对,是我,别那么紧张。”从一旁的树林里窜出了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憨厚的中年人,也挤到了假山下,“你发现我了?” “嗯,”那白面青年应了一声,“我听到还像有碰到枯叶的声响。” “哎呀,你也别那么敏感,可能我来的时候衣摆扫到树枝了,”中年男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那个瘦小的杂役,“帮我掩饰了吧。我去见宗主这件事可不能被人发现了。” “你放心,我们三个人的行踪我都注意掩饰,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唉,我也不知道只是一个不会武的十岁小童,有什么监视的价值吗?上头还让我们每隔半旬就回主殿汇报。”中年男子很是不解。 “你也不是不知道清潭居里那位的身世,说来也是可怜,什么也不懂就被变相地软禁,”说话的是那个矮小的那个,“也许宗主是觉得他身后还有魔门的余孽吧。想借他引出那些残兵败将,毕竟,那位可是寒渊圣女的孩子啊……” “什么寒渊圣女,不过是魔门妖女罢了,”青衣侍从不屑地撇了撇嘴,又问道,“噢,对了,刘崇,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我正想跟你们说呢!这都快一个月了,清潭居也没什么动静,所以汇报改成两个月一次了,正好半年之后,我们宸辕宗要承办此次的江湖排位大比,人手紧张,就不会再向清潭居派人了。我们三个只要做好本分就行了,别被发现了……” “好好,别唠叨了,赶快回去吧,别误了时辰。”白面青年像是受不了他的唠叨,有些烦躁地摆摆手,率先转身离开,不过眨眼之间就失去了身影。 剩下两人互相道别,也很快离开。 一阵微风刮过,拂过金色的树林。原本就干枯焦黄的叶片纷纷落下,碰撞着发出飒飒的声响。 透过婆娑的树影,一道浅青色的身影若隐若现,他就这么突兀地站在一片金黄中,却没有一个路过的人发现他。 低下头,鬓角的碎发蹭过他略显文弱的面颊。 “还真是好运道啊,萧随,”他看着掌心的一片枯叶,它刚刚扫到了他的衣摆发出调皮的声音,“那就一直这么好运下去吧……” 他收回平摊的手掌,任那片枯叶随风远去,然后在还没离开他视线的距离化为粉尘,消失不见。 第5章 与君初遇〔4〕 萧随觉得计划进行的格外顺利,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当苏易临告诉他,宸辕宗将要承办这一次的武林大比,他才了然,不是他的计划完美无缺,而是萧元的监视松动了不少。 天时地利皆掌握在手,萧随行事更是胸有成竹。他干脆大笔一挥,将计划赶走线人的时间提前到了近几日,此时再不出手更待何时?他猜测任务的时限是故意压在大比之时,好方便行事。 这几日,苏易临根据萧随的指示,时刻注意着沈奕的动向。在萧随告诉他沈奕的不对劲后,他也渐渐发现了沈奕的马脚。 沈奕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清潭居范围之外的地方,而且此人来去速度极快。在苏易临扫描的地图中,沈奕所代表明显标出的绿色光点,经常是处于高速移动的状态,在清潭居和主殿之间来回,而且频率远高于另一个被怀疑为线人的侍从reads;泡妞修仙路。 按道理,这样频繁来往于两地之间的人,应该就是线人。但苏易临却否认了这个论断,沈奕其人,行事太过诡异,他常常出没于主殿附近,但从未真正进入,而且在那三个线人碰面的时候,他经常出现在其周围附近,但从未被发现。 萧随和苏易临都摸不清这人的底细,也不知其立场,只能希望在空出手处理沈奕之前,他能安分守己,别添什么乱子。 第二天,萧随因为有关膳食的一些小事,亲自下手处罚了一个贴身侍从。他表现出对其毫不掩饰的怀疑,并在主厢内,当着所有贴身侍从的面,质问他是不是主殿派来监视他的人。 在这些侍从眼中,他表现的像一个得了势的孩子,想在自己的领域内获得掌控权,所以用着不算高明的手段,试图掌握清潭居的控制权。 萧随惩处的侍从自然不是那个白面高挑的线人。他知道,一击即中必然会增加萧元对他的警惕。 他处置的那个侍从,自然是他来的第一天怠慢于他的人,这种做法既敲山震虎,震慑了身边的线人,让他为了避免暴露而减少小动作,又在一定程度上敲打了不屑和怠慢他的下人。 计划顺利展开,萧随自然是心情愉快,而另一边的白面侍从却不是那么好过。他没想到萧随那么敏感,瞎猜也能猜到萧元安插线人的事实。 因为萧随的疑神疑鬼,贴身侍从的内部已经产生了嫌隙。处置了一个,剩下的五个贴身侍从也开始怀疑彼此之中是否真的存在宗主派来的线人。当然,被怀疑最多的不是白面青年,因为他一贯会做人,而是那个不大受人待见的沈奕。 沈奕平白受了怀疑,自然为自己申辩,他似乎和人缘甚好的白面青年杠上了,言之凿凿地宣称线人就是他。一来二去,白面青年也起了火气,两人天天发生口角,摩擦不断,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 萧随自然乐见其成,他故作严厉,狠狠斥责了两人,把他们直接赶出了内院,发配到外院。 看着光幕上的任务进度,苏易临满意地笑了,短短五天就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萧随果然是好样的!一百积分妥妥到手了! 萧随自然更高兴,兵不血刃就解决了两个威胁,他已经走出了掌控内院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计划依旧很顺利,萧随利用清潭居奴仆赌/博的陋习,将参与的侍从都赶到了马房,其中就包括那个中年线人。 要知道马房的活又脏又累,自然常年缺乏人手。这种处理方式完全合情合理,自然没有引起中年线人的警惕。他只是觉得分外倒霉,自己为了表现的合群,只是应着旁人去了一次,就这么巧合的被萧随抓到了。奴仆无故聚众可是大过,再怎么处罚也不为过。 三个线人,其中两个都被不留痕迹地清出了内院。一个惹了主子的烦,被分配到了外院的门房,估计难再有出头之日;另一个本为内院传递消息的跑腿人,却因为犯了大错被发配到偏远的马房。唯一留下的还只是个杂役,既无法主动与主殿联系,又缺乏参与内院事宜的机会。 萧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也顺利拿到了任务积分,换到了秘籍的第一页。 虽然只拿到了薄薄的一张纸,萧随却如获至宝,他顶着主厢侍从奇怪的眼神,钻进厢房里一整天没露面。 没有了线人的约束,萧随自然随性了不少,而侍从们只是觉得萧随越发喜怒无常,不好伺候了。 萧随的悟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短短一天他参透了第一页,轻轻松松引气入体。这期间自然少不了苏易临的帮助,苏易临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他毕竟是系统啊reads;大明指挥使!他利用系统空间模拟出一个拟态的实验体,命令他修习秘籍的第一页,然后将内力在筋络里的走向投射给萧随看。 有了系统的帮助,自然事半功倍。 超品秘籍果然不同凡响。在引气入体后,萧随就发现体内源源不断,循环而生的细细热流,已经入门的他自然知道,那股热流就是内力。细小的热流表示他的内力有限,一旦外放就难以维持体内循环。不过,即使是一点点内力,也让他受益匪浅。 尝到了甜头的萧随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获得接下来的秘籍。于是,他走上了不断刷积分的道路,一天三个小任务,两天一个中等任务,萧随把自己忙成了一只陀螺,天天围着积分转。 什么收服贴身侍从的忠心,培养自己的心腹;什么从外界了解排名大比的进展,为萧元增加一些小麻烦;什么加紧修炼,通过系统设置的虚拟对战考演……萧随完全做到了将任务、修炼、掌握势力完美相融。 从宸辕宗准备大比到大比逐渐收尾的一年中,在萧元为了大比忙得焦头烂额之时,萧随已经突破了入门境,以惊人的速度进入了初明境,同时在清潭居也有了一定的掌控权,虽然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可以为他所用,但至少他手上有了几个可用的人。 章州,那个唯一被他留在内院的线人,成功地被他策反,为他增加了宝贵的三千积分,换到了秘籍的第一章节。要知道,分期购买秘籍就意味着一章比一章高的价格,萧随估算着,得出了最后一章的天价。所以,为了秘籍,他必须加倍努力。 萧随习惯性地与苏易临交流着今日的心得,询问有没有合适的任务。 苏易临边听边随手翻着光幕上的任务榜单,那些中低难度的任务萧随基本上做完了,那些高级任务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地避开。 榜单拉到最低,苏易临看着最后一个任务,眯了眯眼睛,微微抿唇。 任务级别:六;难度:高级;时限:不限;积分:五千;目标:发现沈奕的真实身份,并获取其信任。 沈奕的真实身份?沈奕,到底是什么人? 由于没有比这个任务级别更低的任务了,苏易临知道萧随可以尝试做一做高级任务了,从高级任务中最简易的六级开始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于是,苏易临告诉萧随任务的内容。 萧随眯了眯眼,露出和苏易临相似的表情。他知道沈奕不简单,不然他也不会半年没有找到对其下手的合适时机,但他也没料到,沈奕在系统的评定中竟然有那么高的等级。 和主线任务越相关,任务的等级便会越高,一般到了高级阶段,任务就很少会出现具体的人名任务了。沈奕的出现,就说明他和萧随的最终目标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苏易临面色凝重,他虽不像萧随那么敏锐,一看等级就猜到沈奕和自己的关系,但他是系统,不用猜就了解这些潜规则,所以他比萧随多了一层担忧。 萧随看得见任务面板却看不见任务的进度条,但苏易临则看的一清二楚。这个六级任务的进度停留在百分之三十的地方,血红色的进度条占据了进度框的三分之一。 以前他和萧随一起找任务做时,从来没有在榜单中发现这个任务,这意味着什么?很明显,这就是系统说明中提到的隐藏任务,进度可以被动累计,到了需要宿主主动出击时才会被挂上榜单。他担忧的就是那百分之三十的进度,萧随并没有主动和沈奕接触,自然不会发现他的身份,那么进度的增加就是获取信任这一条了。 沈奕为什么会信任萧随?那么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沈奕到底观察了萧随多久呢? 萧随让苏易临稍安勿躁,他觉得这个任务和他的关联很大,他要好好筹谋一下reads;至尊炫酷逍遥。 一月后,清潭居。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萧随用完晚膳就回到了卧房,他没有点燃烛火,只是屏退了守在外间的侍从,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静默不语。 苏易临早就从空间中出来,静静地坐在另一边的矮凳上。 萧随不开口,苏易临也不说话。他们本都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就这样相互陪伴着彼此,无言却偏偏形成了一种和谐的气场。 等到夜空中都布满了闪烁的星子,等到整个清潭居都寂静无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睡去了,就连坐着的萧随也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呵……”一声轻笑打破了安宁的氛围,“倒是一个不错的小子。” 萧随慢慢睁开双眼,眼神清明镇定。 缓缓地,他也勾出了一抹微笑。不同于和苏易临在一起时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是一种伪装过,带着防备和客套的笑。 “你在等我。”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萧随对面的矮凳前,他端坐着,似乎他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 萧随淡淡地看着他,却不接话。 这人比萧随高上许多,面容普通,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常人没有的风流仪态,但灰色的侍从服却将他衬得有些滑稽。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也不因萧随的冷淡而感到窘困,此人语气轻松似乎还带着一丝雀跃, “告诉我呗,小子。我还以为你把我赶到外院就不会再关注我了。”这个人赫然就是身在外院的沈奕。 苏易临盯着沈奕,心想:这可不是萧随发现的,是系统啊。 他仗着沈奕看不见他,就大胆地端详着他的五官,分析着他是否有易容的可能性。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沈奕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不留痕迹地打量着萧随的卧房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他只得将目光转回,看向萧随。 “你到底是谁?”萧随回避了他的问题,然后直截了当地提问。 “是谁?你是问我是谁的人吧。”沈奕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子,拉近了和萧随之间的距离。 “我是谁的人呢?主殿?芳芷宫?还是北盛院?”他将脸凑了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萧随的脸,他笑得肆意,语气甜腻,“那你就猜猜看好了……” 主殿自然是萧元的地界,芳芷宫则是那素芷的地盘。至于那北盛院,居住的是萧元的师长,素芷的父亲,上一任宸辕宗宗主素段锋。 沈奕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了萧随一开始的猜测,也间接否定了这些选项。 “那么,只有寒渊门了。”萧随看着沈奕,笑得嘲讽,“那真是有幸可以在宸辕宗的地界见到您了,不知名的某位师叔。” “呀呀,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怕不怕我将你灭口呢?”沈奕笑着,突然伸出手向萧随袭来,直逼他的脉门。 萧随的速度自然没他快,即使有了准备,也躲得颇为狼狈。 “果然有了武功啊……”对面人收了掌,笑得狡猾,“真是不可爱呢,和你母亲一点也不像啊。”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和你母亲的关系可是差得紧啊。” 第6章 与君初遇〔5〕 苏易临信了沈奕是寒渊门的残部,但对他最后那句话可是半点都不信。和萧随母亲的关系差?这是在骗谁呢!看任务的进度就知道你和季颖的关系好得不得了。 萧随也是这么想的,他作为当事人,自然更清楚沈奕对他没有半分恶意,他的武功高上自己许多,想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自己的性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但沈奕对他也称不上好意,他似乎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姿态,居高临下,置身事外。他只会关心萧随是不是死了,也许会顺手帮他一把,就像那次处理贴身侍从的线人一样,但想让他做得更多就不大可能了。 但萧随就是想把他也拉进这一滩浑水里,他不介意这是滩浑水,自然也不会在意这滩水会不会再浑一点。毕竟,水越浑越能掩盖住水下的宝藏,不是吗? 苏易临看着一旁带着假笑的萧随,打了个寒颤,这家伙不会又在算计些什么吧。 而对面的沈奕可不知道萧随心中打好的算盘,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萧随的眼。这小子怎么会是萧元那个渣滓的种呢?这番扮猪吃老虎的吃相妥妥是我魔门的人嘛!沈奕不由自主地想。 他笑着,用自认为和蔼的语气对萧随说:“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你怎么敢保证我不会封了你的口呢?”他托着腮,笑眯眯地盯着对面的少年,问道:“接下来,你会用什么来打动我呢?” 苏易临看着笑得狡猾的沈奕,分析着他的意图。 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这厮是个典型的魔门中人,肆意妄为,不在意结局后果,甚至对于宗门也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对这种人,既不能利诱也没办法威逼,更何况他和萧随也没有相对应的武力值啊。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人。 突然,苏易临灵光一现,凭借着现世在红旗下二十年的成长经历,想到了一个办法。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当我们在武力值逊于对方,客观物质条件也不如对方时,就要在精神和价值观层面震慑他,让他产生自愧不如的感觉,乖乖被我方拿下。 想到这里,苏易临精神一震,他迫不及待地想与萧随分享,却看到萧随缓缓启唇,似要说些什么reads;暗暧明昧。 同志,你要想好啊!这时候万一说错,触怒了喜怒不定的沈奕,可就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苏易临看着萧随,急得就要叫出来,但又怕惊到他,引起沈奕的注意。 萧随似乎并没有看到苏易临纠结的表情,他也笑了,笑声疏朗:“那么我助你复兴寒渊门可好?我在宸辕宗内,自然可为你的探子,毕竟活人可比死人更有利用价值。” 天呐,我要冷静。苏易临捂着脸,不想去看沈奕的表情。同志啊,我用膝盖想都知道,你这话必定不合他的心意啊。 沈奕咂咂嘴,似乎有些失望。当然,他也毫不掩饰地将这种失望表露在了脸上。 “就这样吗?”他慢吞吞地说,有些百无聊赖,“你真的认为应该重兴寒渊门吗?”他伸了个懒腰,歪头看着萧随,语气疑惑:“宗族门派什么的,有那么重要吗” 萧随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自然不重要,”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却显得坚不可摧,“但做什么事都要冠个名头,不是吗?比如说要创立一个天下各派必须和平共处的地带,单单一个人的震慑力可不够啊……” 沈奕听了这话,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这小子不像萧元也不像季颖,这份野心可不是单单一个魔门能培养出的,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这种话若是旁人听到,多半是骂一声不知天高地厚,可偏偏听到的人是沈奕。他自然不会嘲笑萧随,因为他在这个年纪有着和萧随一样的志向。 只不过,他的志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也许,上天注定会有人在多年后接替他的志向。 沈奕倚着桌子,仰头笑了,举止肆意狂放。 “小子,真是好胆色啊,”他用手掩住眼睛,掩住了眼中的感慨和释然。 “不过,想撑起一个宗门可没那么容易啊……”他重新垂下头,用居高临下的表情看着萧随,眼神锐利,“你还差得远呢!” 萧随坦然地看着他,谦逊地点头应诺。 他心中明白,这人,算是留下了。 在苏易临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奕的去留问题就尘埃落定了。他只得默默地安慰自己,不是自己智商不够,而是他完全不理解古人充满了神转折的思考方式。 他不知,萧随心中也是充满了感慨。 如果苏易临没有出现在萧随的人生中,萧随也想不到打动沈奕的那番话。正是系统为他订立的最终目标,让他确立了未来发展的方向和道路。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足以让自己成为一个明面上的势力掌控者。他太独,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人,自然不善于发展下属。但系统强制的目标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眼界再开阔一点,思虑再周全一些。拉拢沈奕是他的第一步,别看他表面镇定自若,胸有成竹,但其实他也是捏了一把汗。 沈奕,或者说是席默,现在成了清潭居的热门人物,毕竟没有哪个侍从在经历了主子的厌弃之后还能那么快翻身晋位。 在其他侍从眼中,席默的经历可以称得上传奇。 因为和同僚不和被贬到外院成为了一个默默无名的门房,结果他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重新获得了萧随的青眼,竟又重新把他提回了贴身侍从的位子,要知道,和他发生龃龉的那个侍从还可怜巴巴地在外院门房等着主子的垂青呢。 这时的席默正坐在萧随书房的桌子上,盘着腿,幸福地啃着下人为萧随呈上的梅花糕reads;我的极品大小姐。果然还是宸辕宗的梅花糕最正宗了,好多年都没有吃到了,感觉有些怀念啊。 沈奕自然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席默。 在前几天的那个晚上,席默和萧随互相承认了对方,自然就少不了互通信息。萧随顾虑着苏易临的存在,自然将他武技的来源糊弄了过去,毕竟他并没有相信席默;而席默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说他是坦诚倒不如说他是有所依仗,他可不信萧随有威胁他的能力。 席默没有告诉萧随他的武学境界,只是说出了他的姓名,展示了他的真实面容。 那个普通的面容自然不是席默的,席默的长相可以说是极好的,五官锐利,但可能是过于精致,组合起来就带着一股艳丽的感觉。按理说,男人有这样的长相应该是很突兀的,但席默的艳丽却带着一种肆然的肃杀气,不显半分女气,让人只敢远观而产生不了亵玩的感官。 这样的一张脸实在是太显眼了,怪不得席默说他在江湖上行走时通常少不了□□。 □□,自然是人皮做的,这张名为沈奕的面皮自然取自那个同名的倒霉侍从。 当时席默说着,想要吓一吓萧随,但萧随面色如常,但萧随身侧的苏易临却是变了脸色。果然是魔门之人,为了一个合适的身份,一张低调的面具,居然可以毁掉一个鲜活的生命。苏易临有些胆寒,他毕竟不像萧随,自幼在魔门生长,见惯了魔门这般行事,他只得提醒自己要离席默远一点。 席默在清潭居内院安定了下来,便开始插手萧随的学习。萧随在阅读四书五经时,他就丢出一本野史或是话本,压着萧随看完。若是萧随寻个空房,掩人耳目地习武,他也时不时偷袭一下,美其名曰训练萧随的反应能力。 萧随虽知道席默是在戏弄自己,但也无所谓,就当磨练自己,毕竟他还有苏易临。 自从苏易临知道席默的种种作为后,就为萧随的学习进度忧心不已。 为了萧随可以早日完成任务,他寻了个空间漏洞,想办法将系统空间和萧随共享,让萧随在睡眠时可以通过意识进入空间训练。当然能否进入的权力自然把持在苏易临的手中,毕竟谁都不想将自己的私人空间和别人分享,要不是那个捣乱的席默,他也不想这么做。 要知道,系统的功能可是十分强大的,萧随白天阅读秘籍加深自己的理解,夜晚就可以通过空间里的实战模拟训练场加以实践,学习效果自然一日千里。如此看来,萧随也算因祸得福了。 席默也惊异于萧随的悟性,短短半年,萧随就成长了这么多,实战意识远胜于觉清境初期的武者。 要知道,这小子才是个初明境中期的弱鸡啊,而且从入门就没出过清潭居,连绝世高手的影子都没见过,但这气质怎么这么像原来宗门里老怪物调/教出来的那批种子呢? 席默咂了咂嘴,这天资,这气质,这杀气,那必须是魔门调/教出的人啊!他回忆了一下,这小子不是据说资质不好吗?现在妖孽成这样子,不会是季颖故意隐瞒吧。 随着萧随的进步,席默看他的观点也渐渐改变,说不定真的有人可以完成那个狂妄的目标。席默看着盘腿冥想的萧随,感觉有点手痒,不管这小子打着什么算盘,就让自己好好培养培养吧,只有经历过强压才能撑得起自己的目标啊…… 时间在席默的教导和萧随的进步中一点点流逝,从草长莺飞的初春咻的一下就到了满院金黄的深秋。 离萧随的十二岁生辰只有半个月了,苏易临总觉得他们似乎忘了什么。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发现潜意识中不安的感觉,就开始拼命回忆自己遗漏了什么。 是萧元吗?不,应该不是,自从武林大比一举夺冠后,萧元就闭了关,如若没有意外,没有个三五年不会出关reads;军校生(abo)。 那是席默的身份引人怀疑了吗?这个倒是有可能。毕竟他和萧随的频繁接触是清潭居所有人都可以看见的,难保不会有人调查席默是不是仅仅为萧随亲信。 这么想着,苏易临赶紧把正在冥想的萧随拉进了系统空间里。 萧随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出了身体,有些疑惑。进入了系统空间,看着简陋的空间和熟悉的人,他按捺下自己的疑惑,温声询问苏易临发生了什么。 苏易临将自己的不安和怀疑说给萧随听,询问他是否身边有什么异动。经历过那么多次任务,苏易临已经无比信任萧随如野兽般的直觉和观察入微的洞察力。 萧随也知道苏易临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低头,若有所思地摩擦着双手,有些粗糙的茧子划过光滑的手背,带着一丝微痒。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虽仍没有完全信任席默,但对他的了解也深刻了不少。席默做事虽然肆意,但还是有分寸的,同时,他还是个极成功的伪装家,从他行走江湖多年,身手顶尖,肆意妄为却从未被任何一个人揪出真实身份就可以看出来。 萧元不在,以席默的表现,自然没人能揭穿他。这一点,萧随无比放心,再说,夺取席默信任,了解其真实身份的任务在不久前就已经完成了。席默信任他,将愿望寄托于他,自然会为了他的安危而谨慎行事。 萧随摸了摸下巴,这是他从席默那里学来的思考问题的姿势。他也觉得他们好像遗忘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 苏易临看着沉思的萧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作为系统,他将自己未完成的疑惑抛给了自己的宿主,还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是不是由于这些日子过于顺遂而产生的错觉,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打岔似地开口。 “那个,也许是我的错觉呢?既然一时想不到,那就放一放吧,毕竟半月后就是阿随你的生辰了呢,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利用系统的漏洞发个宿主生辰礼包给你啊。”苏易临语气急促,带着小小的得意。 “生辰?”萧随被打断了思路,抬起头,看着故作欢快的苏易临,笑了笑,“临易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呢。那我可以让你把欠的积分清零吗?”他冲着苏易临眨眨眼,似乎有一丝调侃。 “额,那可不行。”苏易临有些尴尬,没好气地对萧随说,“你就不能想一个实际一点的吗?比如让我把你修行的那部秘籍的下半部给你。”已经透支的积分是没有办法清零的,苏易临只能在还没支付完的东西上做做手脚。 萧随通过拼命做任务,已经兑换了秘籍的前三章,后面还有价格昂贵的四章,这四章的价格比前三章的十倍还多。 “不行吗?”萧随有些无辜地看向苏易临,“那就按临易说的办吧……毕竟是小成年呢?临易怎么这么小气呢!”他装作有些委屈。 说完,他愣了愣,十二岁,小成年? 萧随的脸上褪去了伪装的委屈,他垂首,露出明悟的笑容。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忘呢?萧随摩挲着瘦长的手指,和苏易临说了一声,主动切断了和他的意识连接。 出现在练功房的席默犹豫地用手戳了戳萧随的额头,这小子冥想的时候怎么叫不醒呢?他想了想,决定下手再重一些,却突然看到面前那说墨黑色似乎压抑着风暴的眼睛。 “怎么了?”席默直起身,收手,问萧随。 “没什么,”萧随慢慢地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埃,低低地笑着,“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个好笑的人罢了。” 第7章 与君初遇〔6〕 苏易临对萧随的感觉很复杂。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自然发现了萧随的本质。 不过他认为,善于审时度势,富有极强的洞察力总归是一件好事。让他有些别扭的是,萧随解决问题的能力似乎比自己这个经历过几年社会洗礼的成年人还要厉害。 苏易临在心里一直是把萧随当作自己的学生和后辈的,自然平时做事带着一丝提点之意,可萧随似乎是看出了这隐晦的含义,表现出的能力竟让苏易临也自愧弗如。 苏易临在高中的时候曾经当过家教,辅导过不少街道里的孩子,赚取自己的大学学费。他见过许多十二三岁的孩子,可萧随显然超出了这个类别。萧随行事直截了当,即使是算计也是阳谋。学会算计,这自然是魔门的功劳,而堂堂正正的阳谋则是来源于萧随母亲的耳濡目染。 这一点,苏易临自然是做不到的。苏易临的生活环境很简单,即使是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但他成长的道路一直顺遂,除了生了绝症被系统找上门,他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 苏易临经常摸不透萧随在想些什么。此时也是如此,萧随主动切断了和系统的联系,必然是想到了什么,可他偏偏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在心中慢慢筹划。 苏易临知道,谋篇布局他是帮不了萧随什么忙的,但萧随这样玩神秘,到底让他产生了些许挫败感。他想,自己不应该再用看正常十二岁孩子的眼光看待萧随了,从萧随身上,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萧随并不知道苏易临的心理变化,要是他知道,肯定也没有时间欣喜,因为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计划和算计。 十二岁,小成年。 萧随就这么念念有词地离开练功房,前往书房,去那里完成自己此旬的功课。 因为默认他没有习武的天资,萧元便没有给他安排武学师傅,只是象征性地吩咐内务堂别忘了对萧随的教养和衣食供给。 内务堂中多得是趋炎附势之徒,看得出萧元对清潭居的敷衍之意,便收了芳芷宫的好处,分给清潭居的东西往往是劣等的,按季采买的奴仆也不会分给清潭居,就连安排给萧随开蒙学习的文书师傅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往往一旬只为萧随授一次课。 萧随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没有按季流动的奴仆,清潭居就相当于是封闭的,这大大方便了他对内部实力的掌控,而且他也不想耐着性子去听文书师傅的胡说八道。 那些四书五经他倒背如流,但其中传达的仁义礼信却是半分都见不到reads;缔造不朽。毕竟在这个乱世,四书五经、仁义礼信对百姓来说连一锅杂粮粥都比不上。 萧随站在雕云黑檀木桌前,悬腕提笔,挥手写下两个大字:无解,作为这次策论的解答。 他看着浓黑的字,眼中流动着暗沉的阴云。 他知道,这估计是他最后一次交文书作业了。毕竟,他快到十二岁了啊,有些人可是按捺不住,想要动手出去他这根刺呢。 素芷这两年憔悴了许多。萧随的十二岁生辰快要到了,这也意味着萧随这根刺在她的心里埋了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 无时无刻,她都在按捺自己心中的怨毒,压抑着自己对萧随出手的欲/望。她总是告诫自己,再等等,等到萧随十二岁,等到萧元彻底忘了他,彻底放弃他,她再出手。 但当萧随快十二岁了,她却发现自己的忍耐似乎没了任何意义。她顾虑着师兄,暂时饶了那个贱种一命,可换来的是什么? 师兄离她越来越远,对她越来越冷淡。她知道师兄还是忘不了那个姓季的贱人,可她呢?她怎么办?她都快二十了,她失去的青春年华该向谁讨要? 素芷知道,萧元选择在排位大会后闭关,就是为了逃避和她的婚约。他不想和她结为夫妻,他忘了身在清潭居的亲身儿子却没将那个季颖一并忘却。 素芷恨毒了季颖,她是萧元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可自己呢?就像是仰望着萧元的尘埃,萧元看不起她! 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忍不到萧随的十二岁生辰了。 萧随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她将亲自将这个错误抹除。 萧随知道素芷会对自己动手。即使萧元会沉湎于旧情,忘了自己,但素芷绝对不会,她可是恨不得剜出他的心,放干他的血。 但是萧随没想到,素芷会这么急迫地动手。 这一天,萧随从文书师傅教课的地方回来,走在通往清潭居的小径上。他呈给师傅看的便是那篇只有两个大字的策论,自然遭到了意料之中的训斥。 他估计,萧元正在闭关,自己的这点异动传不到他耳中,等到几日后素芷出手时,自己早就逃出了宸辕宗,自然是潜龙入渊,毫无踪迹。这么想着,萧随慢慢加快了脚步,想回去和席默商量一下离开的万全之策。 忽然,苏易临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随,有些不对劲。”苏易临在萧随身边显形,伸手拖出光幕,指给萧随看。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人聚集。另外,外院的门房处,也聚集了一批人。” 萧随顺着苏易临的手指,看向光幕。果然,在百步开外的花园处,有大片的红色光点散落在假山的范围,还有一大片光点散落在一旁的小树林间,而不远处,就是外院的大门。 萧随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三处正好三足鼎立,围成了一个三角形。 这是要包围他吗?萧随眯着眼,右手摸了摸下巴。 看着若有所思的萧随,苏易临感觉自己有些干着急。正主都不慌,他一个系统有什么好慌的。苏易临信任萧随,自知他不会将自己置身险境。但许久得不到回应,他转头看向萧随,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 萧随看着表情懵懂的苏易临,便想将自己的谋划说给他听reads;重生之凤逆天下。 他刚要开口,突然表情一怔。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计划分享给苏易临?明明苏易临不善谋划,将计划分享给他对计划的补全没有任何帮助。 他从来不是做无用功的人,怎么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萧随看向苏易临,他还是眨巴着眼,等着自己的回答。 浓黑的凤眸对着琥珀色的桃花眼,似乎将纠结与复杂都藏进了这抹浓黑中。而苏易临没有发现萧随复杂的情绪变化,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萧随,等着他开口。 “我们去主殿,”沉默了许久,萧随终于开了口,“去主殿,不要回清潭居了。我们没回去,席默自然会知道出现了异样,他会来寻我们的。” 苏易临不是席默,自然听不懂萧随潜台词,他担心萧随去主殿的路上会遭到禁卫的阻拦,毕竟萧元对萧随的不喜,在主殿可是人尽皆知。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萧随不愿多说的表情,便沉默不语。他虽看不透萧随的谋划,但至少看得懂他的表情,萧随这样,一定是有所凭借。 两人抬脚,向着清潭居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言。 宸辕宗占地极广,西边的腹地尤为广阔。清潭居坐落在宸辕宗的西北角,距正中的主殿有很长的一段路程,且西边多为荒地和开垦过的农田,一般没有核心弟子出没。 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埋伏的人,没有阻拦的禁卫,偶尔遇到的,也都是些不知萧随身份的外门低级弟子和依附宸辕宗生存的佃户。 苏易临害怕再有埋伏在半路的人,一路上,他都开着探测地图,小心地观察着远处的动向,完全没有说话的心情。而萧随也是沉默着,若有所思。 他看着一旁战战兢兢的苏易临,渐渐柔和了眉眼。 这个人平时为了节省那一点点的能量,经常关机,很少主动投射在外界,一般都是把自己拉进所谓的空间之中,但也是这个人,用着所剩不多的能量,为他安排一次又一次的实战演练,为他探测周边的危险。 临易,是属于他的系统,只为他一个人而存在。 他对临易的纵容来源于他的信任,他从记事以来唯一一次付出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以为他永远是封闭的,但是临易出现了,在自己最脆弱、最无助、最孤独的时候,破开了一道裂隙。顺着这道裂隙,临易扎进了自己的心里。 就像一粒种子,埋入地底,你也许会忽略它一时,但当它发芽,开花,用香气熏染了一片焦枯的土地,你就无法无视它的存在,因为你知道,若是时间允许,这朵娇弱的花最终会发展为一片花海,占据你心中所有的位置。 平日的他自然会将这种存在于理性之外的情感扼死在萌芽状态,但他看着眼含忧虑的苏易临,却下不了手,且不说他和系统的羁绊难分难解,就是冲着苏易临对他纯然的信任和关怀,他便无法做到,他割舍不下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暖。 他对临易的感情就像那朵娇弱的花,淡薄脆弱却芳香迷人。也许是快要离开宸辕宗的成就感和兴奋感笼罩着他,让他难得产生了一种放纵感。 所以他放纵了这种感觉,他想看看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苏易临只能属于他,他的一切自然都是他的,包括感情。 然而,缺爱的萧随并不知道,这世间唯一无法掌控的事情就是感情的增减。 第8章 与君初遇〔7〕 一路上的风平浪静并没有使苏易临失去警戒,他时不时翻看系统的监控光幕,以便及时提醒萧随。现在他们还没到宸辕宗内门人员活动的主要区域,自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苏易临出于谨慎,将光幕划到了清潭居的内院区域,想看能不能找到代表席默的绿色光点。让他失望的是,平时很少挪窝的席默竟然不在内院,这种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 苏易临有些恼怒地滑动光幕,突然,他手指一顿。 “萧随,不好了。”苏易临看向一旁的萧随,语气严肃,却发现萧随似乎有些走神。 “唔?”被打断了遐想,萧随抬起头,有些疑惑。 苏易临难得产生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这都什么时候了,萧随居然还在发呆?席默那个不靠谱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看,”他的指尖点在光幕上,画出了一个圈,“这里原来埋伏的人开始分散,向着我们这边追过来了!” “不,没关系的,他们可不敢追到内门的区域,毕竟这些事可是上不了台面的。”萧随看着苏易临白皙修长的手指,按捺住想伸手附上去的冲动,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易临一点也不知道萧随正觊觎着他的手。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也还没到内门的区域,现在仍处在危险的阴影之下。 萧随明白了自己隐藏的心思,自然看不得苏易临脸上忧心忡忡的表情。 “临易,放宽心。你看,席默是不是不在清潭居?”得到了苏易临肯定回答后,萧随装作不经意地向着光幕伸手,冲着苏易临指尖点着的地方,“那就是席默知道了我们的情况,他一定就在附近。” 萧随觉得自己快要触到苏易临的手指了,但他的指尖透过了苏易临的手,甚至穿过了光幕,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萧随默默地收回手,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他看着面色放晴的苏易临,右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攥得紧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似乎从指尖传到了心底。 他的凤眸显得黑沉沉,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是啊,临易的表现都让他忘了,临易可不是一个人类啊,他只是一个没有躯壳,连投影都无法稳定维持的系统。 他不能对临易发脾气,萧随提醒自己,临易虽然性子好但可不是什么都能容忍的。 “安排的伏击失败了,接下来正主恐怕要粉墨登场了。”萧随语气讥讽地说,但似乎带着一丝挫败和烦躁。 苏易临自然误会了萧随的情绪,他认为萧随这是对自己过于弱小无法阻拦他人阴谋的气愤,他安慰萧随:“你还没满十二岁呢,等你再大一点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萧随本意就是对自己的讥讽,心情自然算不得好,结果居然被心上人安慰自己年纪小,这真的不是嫌弃吗? 虽然男子二十加冠,但在这个乱世,大多数平民十六七岁就会娶妻生子,避免自家的血脉因战乱而断绝的情况reads;假爱真做:高官欺上瘾。萧随快十二了,已经到了小成年的年纪,在一般平民家庭都可以成为次要的劳动力了。 萧随心里憋屈得快要呕血,面上却不能展露分毫。自家心上人的关心自然是好的,但这种似乎出自长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萧随终于发现,即使苏易临承认了他的能力,但他在潜意识中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萧随承认自己想当然了,对苏易临的追求之路还是困难重重,那么就把当前的重心放在扭转两人不同辈分的观念吧。 伴着苏易临一路地警惕和萧随一路的思考,他们已经看到了内门那朱红色的大门了,再穿过这片枫林,到了那条小径,就可以直通内院大门。 身后的追兵早在半路上就停下了追捕,无声无息地散开了,有些回到了清潭居的外院,有些直接消失不见,向着其他方向隐藏起来,似乎在等待着萧随再一次回来。 看到远处小小的朱红色大门和在门口巡逻的禁卫,苏易临渐渐放松了下来,但一旁的萧随慢慢绷直了被,将身体提到了最佳的防御状态。 快到了,最后的伏击。 萧随知道素芷绝对不会放任他引起内门的注意,最后下手的最佳地点就是内门外的这片枫树林了。 “铮——”像是箭钉入树干的声音。 萧随早就听到了那道划破空气的摩擦声,条件发射地一闪身,扭头一看,自己衣摆的一角被一支箭钉在了旁边的树上。 “你个贱种,果然学会了武功!” 在苏易临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萧随逃过了必死的一击。苏易临迅速调整过来,重新打开光幕。现在的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看到不远处的内门禁卫就失去了一路的警惕心,差点将萧随推入死境。 苏易临放大光幕上的那个红点,将它点开。 素芷,内窥境后期,系统评判:八十四级,状态:心魔附体。 这个世界并没有数字等级的分法,这种分级自然是系统内部通过武者内力的多少评定的,像现在经过席默教导升入初明境后期的萧随,在系统的评定中就是四十七级,至于席默,系统扫描不出他的等级,因为不符合不得比宿主高于四十等级的设定,所以苏易临估计他至少是出尘境中期的水平。 八十四级什么概念?那就是素芷还差一点就要突破到出尘境了,到了出尘境,萧随对素芷来说就是个可以随手碾死的小虫子。 苏易临对萧随能打败素芷根本不抱希望,虽然萧随有他这个金手指但也没有那么大的男主光环可以逃过绝对实力的碾压。他只能希望席默真的如萧随所说跟在附近,及时救萧随一命。 萧随可没有想那么多,让他以初明境的实力去抵抗一个内窥境的威压,实在是太过困难。萧随觉得自己还是太弱小,太天真了,面对着素芷故意施加的威压,他感觉就像有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让他周身的气场几近崩溃。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萧随的口腔和鼻腔中,无数细小的血管受不住压力爆裂开来,可是萧随还是死死地睁大眼,盯着从前方树丛中缓缓走出的年轻女子。 素芷!萧随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面颊滚下。 看着对面少年狼狈的样子,许久未开心的素芷笑了出来。 带着极恐怖的威压,她缓缓踱步靠近,飘零的红叶经过她的周围,竟被搅成了粉末。素芷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孺裙,鲜嫩的颜色衬着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必是极好看的,但却已经不适合她。 她似乎是不知道自己穿着的不妥,只是带着天真烂漫的笑,看着苦苦挣扎的萧随,眼神扭曲怨毒reads;当妹子遭遇穿越。 苏易临看着痛苦的萧随,心揪得紧紧的,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实体,不能在萧随需要的时候帮他撑住身体。 看着一旁慌乱的苏易临,一向整齐的衣着也稍稍散乱,平时淡定平和的表情早已崩坏,萧随露出了一抹短暂的笑容,启唇无声地说:别怕。 苏易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知道为什么心痛得厉害,他想起了隐藏的席默,手忙脚乱地在光幕上翻找。 紧盯着萧随的素芷自然没有放过那一瞬的笑容,她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翻腾的怨毒,扭曲了面容,疾步向萧随走来。 “咔。”她弯下腰,紧贴萧随,右手用着暗劲死死捏着萧随的下巴。 “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她甜蜜地笑着,右手使的劲却越发大了,“你是不是在笑我,笑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依旧一败涂地?啊?说话呀!” 萧随看着一会笑得甜蜜,一会表情扭曲的素芷,感觉出了异样。他听着素芷在耳边絮絮叨叨表达着对萧元的热恋和对季颖的恨意,想到刚刚苏易临光幕上显示的数据,素芷的状态好像是心魔附体?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沉默着闭上眼,想着苏易临平时的表情,渐渐将自己的面部表情调整到了平和的状态。 手忙脚乱的苏易临终于在光幕中看到了属于席默的那个绿点,那个绿点移动的速度很快,方向正是往内门这边来的。 但是,苏易临明白席默距这个地方还有一段的距离,萧随至少还要撑上三分钟,才能等到席默的救援。要知道,在战斗中形势瞬息万变,更何况萧随还处在被碾压的状态。 他带着紧张,看向萧随,告诉他再撑上三分钟。他帮不上萧随什么忙,翻遍了系统中可交易的物品,愣是没找到可以一举制住素芷并能控制住她三分钟的物品。 萧随闭着的眼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着苏易临。他自是知道,席默不回来得那么快,毕竟他这里一出事必定会惊动萧元,席默必须一个人做好准备,让萧元对他的消失产生不了半分怀疑,因而他前面说的话不过是安慰苏易临罢了。 现在,萧随知道必须依靠自己撑过这段时间,他想着素芷的心魔,心中早就有了对策。 萧随闭上了眼,其他感官便越发敏锐,他感受到微凉的手指带着濡湿的汗水抚摸着他的眉头,萧随忍住恶心的感觉,表情越发平和。 素芷看着眼前人的剑眉似乎陷入了幻境,她迷恋地抚摸着萧随的眉,表情迷蒙,语气渐渐变得柔软娇嗔。 素芷的心魔果然就是萧元。 萧元之于素芷,是得不到的高岭之花,是永远仰望的雪山之巅,是心间血、骨中髓。素芷把萧元当作支柱和信仰,没了萧元,素芷就像半只脚踏入了坟墓。 萧随听着素芷的抱怨、娇嗔,甚至沉着嗓子轻声应诺。萧随只见过萧元寥寥数面,就模仿的极为相像。 一旁的苏易临看着这一幕,不禁为萧随捏着一把冷汗。素芷的心智虽然被迷惑了,可她多年沉淀下的身体本能和警觉性还在,她的手还流连在萧随的脖颈上,似乎一使劲就会将其折断。 苏易临一会看看对峙的两人,一会看看光幕。终于,苏易临看着代表席默的绿点踏入了枫林内。 将席默的到来告知了萧随,苏易临就不再出声,他也知道现在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萧随还在素芷的手里。 第9章 与君初遇〔8〕 知道席默终于到了,萧随也放松了许多,他甚至开始轻声劝慰素芷,想让她把手放下来。一脸困惑和迷茫地看着萧随,素芷慢慢开始松动,她渐渐松开了手,苏易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然而事情却没有苏易临想象的那么顺利。素芷到底是一代天之骄女,即使她因为感情的不顺陷入了心魔,可她还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快到出尘境的宸辕宗头号女弟子。素芷渐渐露出了挣扎的表情,收回的手又向前抓住了萧随的衣袖。 说时迟那时快,萧随猛然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割断了被素芷揪住的衣袖。伴随着布料碎裂的撕拉声,萧随快速地侧过身,贴着地,翻滚到了身后的树旁,剧烈地喘气。 萧随一睁眼,素芷就反应过来了,她看着那双让人厌恶的凤眼,感受到了被欺骗的羞耻。她的气势越发可怕,咻地拔出佩剑,双手握剑,向着不远处的萧随刺去。 而隐藏多时的席默终于出手了。萧随刚刚脱离险境,他就从树后闪身,挡在了萧随的前面。 “叮——”席默一击便击断了素芷的剑,断掉的剑身顺着惯性深深地没入了树下的石块中。素芷本身就不敌席默,更何况她心魔未除,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紧。 被击退的素芷眼中充血,她看着默默立在萧随身前的席默,声嘶力竭地怒吼:“你是谁?你们都这么护着这个孽种!哈哈,我知道了,你也是那个贱女人的裙下之臣对不对?”素芷笑得浑身颤抖,就拿着那把断剑向席默刺来。 席默也没想到自己的对手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明明有内窥境的实力,却像一个拿着巨剑的孩童,只知道乱舞乱挥。他哪里想到素芷是心魔附体,平时强悍的实力基本成了空架子,自然连自己的一击都挡不过。 素芷为内窥境,虽不敌席默,至少有一战之力,但她心魔未除,自然发挥不了全力,若只是除掉一个萧随是绰绰有余。 席默象征性地和素芷斗了一会,没伤她分毫,只是懒洋洋地批评着素芷武功之弱,入不得萧元的眼。素芷察觉到席默的轻视,听了这话,出手越发狠辣。 萧随在一旁看着能量不足而时隐时现的苏易临,忍不住对席默说:“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等到萧元出关吗?” 似乎也是不耐烦了,席默突然加快了速度,在素芷措手不及时,用剑鞘将素芷敲昏了。 毫不怜香惜玉地将素芷拖到树下,喂她吃了一颗幽蓝色的丹药,席默拔出没入石间的断刃,伸手用内力将石块碾成了粉末,随着凌冽的秋风消失在树林间。 萧随和苏易临都知道,席默在做事后的处理工作。只见他又消失在树林间,不一会,拖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回来,打开布袋,里面赫然是一个长得和萧随一模一样的少年。 少年有着微弱的呼吸,苏易临不忍地侧过脸,听着利器没入肉/体的声响,伴着一丝短暂、微小的痛呼,苏易临知道,少年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苏易临转回头,看到到就是那把断刃直直地插在少年的胸口。少年睁开的眼已是一片空洞。 席默又走到素芷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道;“你不记得你后续的安排,你安排人在清潭居伏击萧随却被发现,所以你因为冲动,亲自来枫林伏击萧随,并且成功了,你因为情绪激动,内力震断了你的佩剑,而你被内力反噬陷入了昏迷……” 眼神迷离的素芷无意识地重复着,表情懵懂茫然。 萧随眼神晦涩,好久没见到这种魔门手法了,果然是寒渊门的噬魂蛊。萧随的视线落在从素芷左耳爬出的蓝色小虫,看着席默蹲下身,将蜷缩成丹药状的小虫收回了药瓶内reads;网游之霸王传说。 完成善后工作的席默,转过身,一把抓住萧随的后领,运作身法,几息就离开了红枫林。措手不及的苏易临还没来得及看看席默的成果,就被强制性地塞回了空间,因为他不能离开宿主超过五十米。 当萧元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混乱的局面。素芷刚刚转醒,表情还带着一丝狰狞的喜意,而他没投注过半分关注的儿子仰躺在树下,已经绝了气息。 萧元眼前一片漆黑,他像是站不稳一样,踉踉跄跄地走到素芷的身边,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虽然他不愿见到那孩子,但他可是颖娘怀胎十月为他生下的骨血,他的亲生儿子啊。 素芷像是被打蒙了,捂着有些红肿的脸颊,看着居高临下的萧元,声声泣血:“你打我做什么?不就是一个不清楚是不是你骨血的贱种吗?你真以为寒渊门的那个女人会为了你不要圣女之位只为了给你留下一个孩子?” 她像是入了魔,通红着眼,狠狠向着地下的尸首踹了一脚。萧元措手不及,来不及拦下素芷,看着她疯魔的样子,察觉出了什么。 他拉住素芷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同时制住了她的命门。他摸索着素芷的脉象,内力紊乱失调,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想到这,他看向素芷的眼越发愤怒,这个蠢女人,走火入魔了都不知道,还借着这股劲杀了颖娘的儿子,耽误了运功调息,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出尘境了。 这样想着,萧元冷淡地甩开素芷的手,就当是为了颖娘的儿子赎罪吧,一辈子武功毫无寸进,这比杀了她更让人出气。 “等等,等等,师兄,别放弃我!父亲的话你不记得吗?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素芷像是琢磨出萧元的潜台词,顿时神色清明了许多,顾不得颜面,冲着萧元高声叫嚷着。 萧元想到自己隐居不出的师父和他身后隐藏的势力,顿了顿,最后还是冷淡地说:“把大小姐带回芳芷宫,让她幽居思过,直到师父六十大寿再留给他老人家处置。”说完,留下两个禁卫,带着身边的内门弟子转身就走,好像不给素芷半分颜面。 一旁的素芷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她知道,这是萧元顾及着父亲手下留情了,她过关了,虽然付出了一点代价,但那个贱种也终于被她除掉了。 她看着地上残破不堪的红叶低低地笑了,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走火入魔,自然也没有人会提醒她,她眼中闪烁的红光有多么的可怖。 席默像燕子一样轻盈地腾起,几下点地,拎着萧随就躲到了一片荒林中,他们已经到了宸辕宗的西南角,这里只有一片密林,靠着陡峭荒芜的岩壁。 看着天色有些暗沉,层层积云堆在空中,带着一丝让人心慌的压迫感,席默褐色的瞳孔映射着云层,显得有些阴沉和黯淡,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淡淡地看着萧随,简单处理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随口说道:“你倒是好运道,让我赶上机会将你救了出来,还赶上这场大雨抹去我们可能留下的痕迹。” 自从离开红枫林之后,萧随就敏感地发现了席默的变化。他不再像平时一样嘻嘻哈哈,带着一丝作弄和试探,而是像磐石一般沉默、阴郁,周身的气势更像一个出尘境的高手。 这才是席默的真正性格吧,萧随估摸着。他到底还是小瞧席默了,席默竟连日常性格和平日里的一些潜意识动作都可以伪装,估计初次碰面时留下的破绽也是故意为之,幸而席默对他没有坏心,不然没有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可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席默?席姓,莫不是刑堂的那个席吧? 寒渊门刑堂,是寒渊门仅此于禁地的令人恐惧的地方reads;战地医生都市行。江湖上有无所不知之名的还隐会曾写下批文:宁受北海玄冰苦,不往寒渊刑堂去。 北海玄冰,天下奇毒之首。连北海玄冰都赶不上寒渊门刑堂的赫赫威名,可见刑堂是多么可怕。 而这可怕的利器却不掌握在季姓门主之手,而却在一代代席姓堂主中传承。寒渊席姓,本是前朝名门徐氏旁支,受寒渊季氏庇护,苟存至今,遂对季氏一门忠心耿耿,用徐氏秘法建立寒渊刑堂护佑季氏一门以报庇护之恩。 可萧随对刑堂的印象却是极其不好,他想起了阿娘身上斑驳丑陋的疤痕,想起了逢魔殿通往刑堂那一路上充满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萧随抬眼看着正在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席默,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流光,席默骗了他,正好,他也没相信席默,席默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魔门中的生存法则他可没忘,活着,不过是等价交换而已。 苏易临目瞪口呆地看着席默从衣袖里摸出一沓伤药,为萧随涂抹。他不禁给席默挂上了小叮当的外号,连和萧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可以弄来,袖中不合理地藏了一大堆体积超标的伤药也没什么吧?苏易临默默地想着。 苏易临表情冷淡,但他的视线流连在席默的前襟,似乎忍不住想扒开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萧随看到苏易临那显而易见的神态,心中的郁气和负面情绪缓解了不少,他有些想笑,但这肯定不能当着席默的面,他轻咳了一声,询问席默那替身的由来。 苏易临看着萧随、席默二人你来我往地交锋,只能感叹这二人实在是多智近妖,他听得懂他们的安排,但若是换了他,可做不出那么大的手笔。 原来,席默带来的替身根本就是素芷寻来的。素芷为了尽快除掉萧随,自然只能杀了他,但她很聪明地安排了后续的工作,寻来一个和萧随身量相仿,根骨相近的少年,通过剥皮削骨将他的脸一点点改造成萧随的模样。 素芷的目的自然很好猜,她想让那个少年李代桃僵,在萧随死后充作萧随的身份,不引起萧元的注意,也让她抹去这实质上的污点,随着这“李鬼”慢慢长大,让她的人渗透进清潭居,一点点掏空他的身体,作成一副根骨不佳、日久成病的效果,除去这名义上的污点。 可怜这少年原也是良家留下的孤儿,为了谋生进了宸辕宗,却被荣华富贵迷了眼,自愿充作素芷的傀儡,估计他至死都不会想到,素芷打算在事成之后慢慢毒死他吧。 采买孤儿的婆子和奴仆都是素芷的亲信,行事隐秘却没有躲过席默的探查,席默发现了这事,就围绕这个替死鬼开展了一些谋划。 若是没有苏易临,没有席默,若是素芷没有走火入魔,莽撞行事,这计谋说不定有九成成功几率。可是多了那么多变数和天时地利的作用,素芷的计策自然是付诸东流。 现在,萧元即使心生怀疑也无计可施,素芷没了后招,其谋划必然会暴露,素芷身边的亲随也被种下了噬魂蛊,自然是忘了所有不该记得的东西。噬魂蛊乃是秘法,用时无痕,用后无迹,其名在江湖隐而不显,席默自然很自信萧元摸不着半分线索。 天渐渐落下了雨,细细密密,朦胧了苏易临的视线,他看着一片迷蒙中的萧随,他似乎盯着那陡峭的崖壁,目不转睛。 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苏易临似乎穿透蒙蒙细雨看到了萧随黑漆漆的眼,那抹黑色中仿佛跳跃着流动的金光。 苏易临突然感觉自己和萧随心意相通了,他侧过脸,同样看着雨幕中苍灰色的崖壁。 那是希望,是无拘无束,是属于自由的向往。 第10章 与君初遇〔9〕 雨雾打湿了席默浓黑的发,两鬓未束上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他有些苍白的面颊,水珠顺着发滑下,濡湿了他紧抿的唇。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宽袍,不似平时的青衣短褐,微风吹过,他宽大的衣摆随风飘荡着,衬着直挺的脊梁,像是一只将要展翅翱翔的鹰。 “准备好了吗?”席默看向萧随,眼神晦涩。 “当然reads;韩娱之阴阳师。难不成我还有退路吗?”萧随侧过身,淡淡地说。 萧随知道,席默指的不是离开宸辕宗,而是有没有准备跟着他,面对江湖上的风风雨雨。 他从不怕未知,未知即代表了风险,也暗藏着机遇,更何况,他还有临易呢!不离开宸辕宗,不开拓出自己的一片天,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对临易说出自己的那份心意。萧随的视线停留在一旁的苏易临身上,慢慢柔和了凌冽的眼神。 席默看着萧随的眼,看到了那份熟悉的坚定和自信。像是透过层层雨雾,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人,那人的五官艳丽,凤眸里闪烁着璀璨的光华,她看向自己,带着盈盈的笑,开口唤他阿默。 苏易临看着表情忧郁的席默,他有些惊讶,怀疑着自己的眼睛,他分不清滑过席默脸颊的是细密的雨滴还是泪水。 席默很快就回过神来,上前几步,低头看着萧随:“那我们就走吧。” 萧随抬头看着席默,即使在清潭居的两年他蹿高了不少,但依旧只到席默的肩。他轻轻地说: “你会帮我吗?帮我完成我的理想。” “我会,为什么不呢?”席默直视萧随的眼,语气轻得似乎怕惊扰了什么,“毕竟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啊……” 看着转身而去的席默,萧随低头笑得有些嘲讽,他像是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对着苏易临笑了笑,便快步跟了上去。 呵,同样的血?同样是魔门的血吧! 就算苏易临是个不会疲惫的系统,经过这几天的急行军,他也感觉自己快要累瘫了。 他还算好的,感觉有些受不住了,就缩回自己的空间歇一歇,可他看着外界满头大汗的萧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席默是不是故意折腾萧随,这一路上他们都没用过轻功,全靠一双脚翻山越岭。苏易临也知道,席默这是为了磨砺萧随,但看着席默一身整齐,再看看萧随的狼狈模样,苏易临的心就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他只能尽可能多的陪着萧随,哪怕不讲话也好过他一个人苦撑。 萧随的悟性可是上上等,在席默为他讲解过轻功的法门后,很快就摸了个透彻。但这一路,席默自己不用轻功,也不许萧随用,萧随自然知道席默的心思,就顺着他耐心地赶路。 即使不用轻功,席默体内源源不断、循环而生的内力也可以成为他彻夜赶路的资本,可萧随不行,萧随年纪小,内力薄弱,彻夜不休地赶路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萧随知道,自从他修习武功,就呆在清潭居这样一个半封闭的地方,即使有苏易临的系统空间为他提供演练的场所,但他还是难以在恶劣艰苦的条件下百分百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现在只是高强度的赶路,就让他的身体几欲崩溃,看来平日他还是忽略了身体素质的锻炼。系统空间里的淬炼,是针对精神的,对于*没有半分实际作用。 萧随知道,修为与身体强度不符带来的必然是身体的崩溃,身体作为承载能力的躯壳,一旦崩溃必然是身殒道消。 因此,萧随即使再苦再累也没有一分怨言,他甚至有些感激席默,让他提前知道自己的短板。再者,这几天,苏易临一直默默地陪着萧随,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他,萧随也有种心上人和自己朝夕相对培养感情的错觉。 身体遭受着摧残,心中却充斥着满足和温情。萧随吃力地紧跟席默,翻过宸辕宗西南边的天机山,出了宸辕宗的地界;穿过荒芜的杂草丛生的野猪林;淌过滔滔的潞水江;再翻越绵延不绝的巴蜀七岭reads;网游之我是海贼王。 萧随和苏易临跟着席默,一路向着西南前进。这漫长的一路,没有柔软的床褥,没有可口精致的小菜,只有在驿站短暂的歇脚、浑浊的褐色茶汤、烤的焦糊的野味、在破庙和山洞里的落脚。 萧随双颊上还残存的嫩肉渐渐消失了,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刮过一般,他的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鼻子更加高挺,眼眸愈发深邃,上扬的眉像是锋利的刀子,平添一分肃杀意。 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让萧随显得消瘦,他皮肤有些暗沉,却泛着健康的光亮。苏易临觉得萧随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面容也逐渐褪去了稚嫩的表象,他的五官渐渐张开了,不像萧元,也不像苏易临有过一面之缘的季颖,带着锋利的棱角,掩盖住了精致的眉眼。 若是再过上几年,原来宸辕宗的那批人怕是完全认不出萧随了。苏易临这样想着,不由为萧随感到高兴。 这三个月,萧随完全没有继续修炼秘籍,他只是将自己体内的那股内力凝炼,再凝炼。这付出的代价就是他境界的跌落,从初明境后期生生跌到了中期。 这不是席默让他做的,而是苏易临告诉他的。 苏易临在了解席默的意思后,就意识到系统空间的不足。系统空间所淬炼的是萧随的精神,让他在心境上提升。一般武者修练,身体淬炼在于平时的锻炼,所以一般认为武境的提升,难在心境的上升。 而萧随有了苏易临这个作弊神器,心境上倒是得到了提升,可是身体的淬炼却没有跟上。这让萧随的境界有了虚高的样子,说是初明境后期,他的攻击也确实是后期的水平,可是他的身体却经不住同一境界武者的全力攻击。 席默看着萧随这么折腾自己,也不阻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萧随的做法,是死是活全由他自己承担。他已经间接告诉萧随他的短板在哪里,该怎么做完全就是萧随自己的事了。 苏易临给萧随指的这条路十分凶险。凝炼内力不像压缩一个包裹,只要将它尽量缩小就可以了。凝炼内力的是要将浅浅的一汪水压缩成一杯甚至一滴水,一旦不慎,压缩了一般的内力就会反噬,在人体内爆开。 而更凶险的体现在凝炼内力的过程,凝炼在于循环相生,让内力在体内循环往复地流动,内力疯狂流动的同时必然会撕扯到经络,拓宽原本狭小的通道,让内力更加顺畅地流动。拓宽经络的痛苦,就像千万根锥子在体内钻动。 苏易临本不知道这些,但看着萧随开始运功时痛苦地颤抖,就有些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建议。但他知道萧随的性子,知道他对于绝对实力的渴望,所以他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在他结束时,用系统空间里的方法为他舒缓精神。 翻越绵延不绝的巴蜀七岭,席默终于缓下了步伐。这时的萧随还没有从凝炼内力的痛苦中缓解回来,但他的内力已经可以在体内昼夜不歇地循环更迭了,他的境界依旧停滞在初明境中期,没有半分长进。 离开宸辕宗的半年里,萧随和席默很少有交流,最多不过是席默指点一下萧随的武功,更多的还是对萧随的放任自流,席默不在乎萧随的感受,似乎萧随对于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任务。 萧随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默默地跟着席默。他拒绝和席默有过多情感上的牵扯,对于魔门中人,太多的牵扯就是麻烦的开始。 这一天,萧随跟着席默上了官道,顺着官道,就是巴蜀第一大城——汉中城。席默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一匹老马,就这样慢悠悠地牵着,领着萧随,向着汉中城的方向走去。 现在已经快到夏季,太阳火辣辣地烤在焦黄的土地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燥热感。 越靠近汉中城,官道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多,短衣褐服的两人隐在人群中显得灰扑扑的reads;机甲之悠游。 “小哥儿,带人走不?”席默似乎一瞬间换了张脸,冲着城门口角落里一个短驿车夫笑得一脸憨厚老实。 “做撒子?不带不带!”被打断闲聊的车夫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口气有些不爽快。 “为撒子不带?又没的生意!”席默笑得有些讨好,从包袱中摸出一壶水,“小哥儿累了半天,喝口水歇下哈!” 所谓伸手不打笑人脸,那面色黝黑的车夫犹豫着收了那壶水,喝了一大口,用粗糙的袖口揩了揩嘴巴,将那葫芦塞进了萧随的怀里。 喝了席默的水,那车夫也不好不搭理席默了。他抬眼看了看毒辣的太阳,冲着席默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大兄弟,不是我不想带你,实在是城里管得严啊!我们带人只能出城不得进城,一看你们就是往城里去的,那怎么使的呢?” “那小哥儿晚上也得回城的吧!我知道,城里管得紧,那你回城的时候不能带一带我和我侄儿吗?”席默恳切地央求着,就像一个真正的流离失所的难民。 朝廷和武林的混乱波及到了民间,带来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无家可归。现在,各州各城的官府大多各自为政,对于难民是拒不收留。大量流民要么沦为匪盗,要么想尽千方百计混进城中。 那驿站车夫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景,虽然眼中难掩一丝怜悯,但还是严词拒绝了席默。带两个没有通城文书的流民入城,一旦败露,他的饭碗可就没了。 席默像是有些急了,他拽着那车夫,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正经从正阳城投奔亲戚的!”说着,他支使着萧随,让他把包袱中的文书给车夫们看。 苏易临发现不仅是席默,萧随也是个演技帝,萧随有些唯唯诺诺地应着,慌乱地在包裹中翻找着。那些车夫不知道,可苏易临知道,这包袱就是那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马身上的,它的主人估计早就在战乱时死在城外的荒林里了。 那些车夫看着萧随翻找出来的残破的文书,有些动摇。为首的那个车夫看着字迹模糊的文书,犹豫了一会,还是咬咬牙应了下来,既然不是流民,那必然有银钱,好歹有个文书的样子,要是被查到,也有了应付官差的凭证不是? 现在正是正午,要等到车夫们回城得到日落之后,所以席默和萧随就混在这群车夫里,和他们一样大剌剌地蹲坐在尘土地上,一点也没有半年前养尊处优的样子。他们沾染着灰尘和黄土的衣衫,显得破旧褴褛,竟十分和谐地融入了这群五大三粗的车夫之中。 太阳渐渐西沉,苏易临感觉在这短短一个下午,他就看尽了人生百态。衣衫褴褛的流民推搡着、拥挤着,想要借着人流混进城中,眼角闪着精光的年轻母亲搂着面色焦黄、哭闹不止的孩子,被赶出城的骂骂咧咧的流民和乞丐,趾高气扬地纵马入城的纨绔子弟,坐着四人抬举着绫罗小轿的富商妻眷。 混在人群中的平民不小心露了财,便遭到了一拥而上的抢劫争夺;有些没被煤灰掩盖的娇颜,被淫邪的眼光吓得瑟瑟发抖;跃跃欲试的流民贪婪地看着富家马车上镀金的角铛,却被上前讨好的城门禁军吓了回去;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年轻的平民姑娘在一群流民男子身下无力地挣扎、流泪。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苏易临仿佛看见一架人梯,一架由贫苦人民组成架在深渊之上的人梯,成为豪富贵族跨越深渊,到另一头纵情享乐的工具。可怕的不是上层对于下层的凌驾和压迫,可怕的是那些下层人民麻木地自相残杀,他们在被残忍地对待下变得残忍,他们易子而食,他们坑蒙拐骗。 苏易临感到胆寒,他看着不断吞吐着人流车马的城门,就像一张吞噬着仁义礼信的嘴巴,偏偏所有人都疯魔般地想被其吞噬。 第11章 与君初遇〔10〕 苏易临只有一个虚影,在灼热的日光下,他感觉不到火辣的温度,只觉得心中一片寒冰。 自幼生长于法制社会的他这才知道,为了生存,人会卑微到何种地步。 易子而食,买卖妻女……他看到人们撕扯下温文尔雅的皮囊,为了一口饭食,为了一片遮身之瓦,肆无忌惮地将本我的兽性暴露在外。 他有些不敢看向萧随,他害怕会在自己宿主的眼中,也发现那抹猩红的跳动的疯狂。仿佛是不经意一般,苏易临的目光掠过了萧随的凤眸,却被他眼中的空虚和漠视震住了。 顺着萧随的目光,苏易临看向西边的小树林。残阳映衬下的树林,每一片枝叶都像浸满了鲜血,树林中那群青壮流民像是心满意足了一般,慢悠悠地系束着衣带,还有几个不安分的,光着上身,蹲坐着,逗弄着隐在草丛中伤痕累累的少女。 苏易临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侵泡在冰水里,他有些僵硬地盯着萧随漆黑的瞳孔,试图在这一抹墨色中找的他隐藏的愤恨和忧心。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易临感觉自己的希望就像阳光下的泡沫,轻轻一戳就破灭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萧随那冷漠的目光是如此的在意,就像是自己描绘的虚幻的空壳,直到走近,才看到它的脆弱和虚假。 苏易临跟在萧随身边两年半,自然对萧随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两年半,他一直在刻意忽略萧随的偏执、多疑和冷漠,这自然和萧随面对他时完全不同的态度密切相关,所以他在潜意识里拒绝相信萧随与自己不同的世界观。 在现世时,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大评价苏易临时,给出了这么一条:面如沉冰,心似暖阳,永远带着一双善意的眼看待整个世界。 现在,苏易临终于发现,萧随的性格和自己完全相反reads;将夜。 他用漠不关心的漆黑瞳孔看待着这个肮脏的世界,他能看透你但始终不说破,他存在于你的世界里似乎离你很近,但却始终游离在边缘的一角,他封闭,他冷漠,他拒绝去接纳善意,他看着你,像是看待着一个冰冷的死物,客观、冷静,评估着你的价值。 苏易临对萧随的理解来源于生活的点滴,直观但又不那么客观。他像是忘记了萧随对他温柔的笑,忘记了萧随为他的隐忍,忘记了年年日日的陪伴。他忘记了自己,一个变数,一个在萧随心防最薄弱时强硬地扎入的变数。 他的理智在叫嚣着,告诉他萧随危险的反社会人格;但他的感情又再微弱的挣扎。 萧随像是察觉到苏易临的视线,侧过脸看着那双挣扎的琥珀色瞳孔,有些疑惑,轻声问着:“怎么了?是又累了吗?” 苏易临看着萧随,眼中的关心做不了分毫的假。 “没什么……”他低下头,回避了萧随关心的目光,嘴角拉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勉强笑了笑, “就是感觉太阳有些晒……” 撒谎!萧随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他皱起眉头,准备对苏易临说些什么时,席默突然从那群聊得快活的车夫中走了出来,在靠近萧随的地方席地坐下。 “萧随……”他看着快要被群山遮住的落日,慢吞吞地说。 萧随侧过脸,心中甚是恼怒,他的余光仍落在苏易临身上,像是无声地询问。 “真的没什么……”苏易临逼迫自己忘记心中的纠结,和平时一样地笑了笑,“马上你们就要进城了,我也有些累了,就先回空间了,你要好好听席默的话……” 席默听着苏易临絮絮叨叨的话,有些走神。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关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也察觉到苏易临有些想要隐瞒的情绪,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他不说,自己便不问,免得逼紧了让苏易临知道自己的心思。 现下最要紧的是席默要带他去哪里,不可能只是到巴蜀的一个城中隐居,这可不符合席默的承诺。既然席默要演戏,那自己便好好配合他,演出一场好戏。 萧随看着苏易临的虚影渐渐消失,压下心中的不安,认真地听着席默的安排。 席默混在一群驿站车夫中,立在汉中城的城门口,表面上和车夫们嬉笑怒骂,实则是在回应他们谈笑间隐藏的试探和疑虑,在这乱世存活,没一点心眼儿,早就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席默披着一张面色蜡黄的□□,故意佝偻着背,举止谈吐粗鄙不堪,乱糟糟的一头污发遮住了冷静淡漠的眼瞳。他口中调笑着,说着粗鄙的浑话,眼睛却在扫视着汉中城门。 离开几年,汉中城的戒严越发紧张了,这也侧面说明了这世道越来越乱,城门口安插的禁卫不只是汉中太守的手下,他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还隐会? 席默眯了眯眼,还隐会的人怎么明目张胆地加入了太守禁军?还是还隐会的长老终于耐不住性子和张成那个莽夫搭上线了?还隐会的势力到底还是渗透到主城来了…… 席默想着,不好意思地向一旁的车夫们拱手致歉,说是要看看自己的侄子,就站起来,走到萧随旁边。 “萧随……”他看着血红的落日,像是想到了什么,“进了城,就喊我叔父吧……” “为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不会被宸辕宗找到的地方,很安全,但也很危险reads;金庸群侠传之葵花宝典。” 萧随静静地看着席默,好一会,才低声说:“好的,叔父……” 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萧随和席默随着一无所获的车夫们进了城,一路上都很顺利,可能是禁卫不耐烦一一检查,看到领头那车夫的熟悉面孔就放他们进城了。 进了城,车夫把他们丢在最近的一个客栈处,就急着赶回家了。席默看着车夫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转过身,领着萧随进了客栈。 职业素养极佳的店小二看到他们破旧的衣衫,眼光闪了闪,但终究没说出什么失礼的话,仍是满面笑容地问:“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席默也没抬头看他,像是囊中羞涩一般摸了摸衣兜,窘迫地说:“啊!那个,给我的侄儿来两个馒头就好了……” 一旁的萧随也是极其配合:“叔叔,您不吃吗?我们还是不要费钱好了,等寻到姑母再用饭吧……” 就这么一来二去,席默还是点了四个馒头,一人两个,二人就坐在大堂,就着白水吃喝了起来。 用完饭食,两人留下四个铜板,像是没办法拿出住店的银钱一般,带着窘迫和尴尬就离开了客栈,消失在夜幕中。 过了许久,一个壮硕的身影摸着黑蹿进了那个已经熄了灯的客栈大堂,店里值夜的那个伙计点上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给那壮汉上了一碗浊茶。 “不费那劲儿!大晚上喝什么茶?”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汉子开口,黝黑的面容赫然就是下午那个为首的车夫,“那两个到底什么来头?留下来没有?” “别提那事了!晦气!”那瘦瘦小小的店小二用手扇着风,想要驱赶夏季夜晚的暑气,“那就是两个来投奔亲戚的穷鬼!要了四个馒头就像割肉一样……” “还真是这样啊?我说怎么蹭我们的车只付了一百个铜板,还不够哥几个的茶钱!”那汉子有些丧气地捶着腿,猛地灌了一口茶。 “哎!你不说不喝吗?亏你把他们带来的时候那么谨慎,我还以为是隐藏的流民呢!结果……” “哎呀,我也没想到的,我还以为是故意伪装的肥羊呢!”车夫笑得有些讨好又有些懊恼,“这下子官府的赏银是拿不到了,发现一个流民赏一贯钱呢!” “现在一贯铜板根本不值一两银子了!铜钱现在可是贱得紧啊!” “呀,早知道就让他们用碎银付车钱了!这世道,想找到愿意用一百个铜板搭车的傻子可不容易啊……” 巴蜀多山,云盘山就是巴蜀地区最为高大的一座,汉中城就依傍在云盘山的山脚处。因为傍山,汉中城的西面是没有城墙的。 云盘山极陡极险,多险峰,终年云雾缭绕其间,仿佛仙人幻境。云流峰作为云盘山的一处副峰,隐在云盘山的阴面,连本地人都鲜有耳闻。 席默的目的地就是云流峰。因为鲜有人至,通往云流峰的道路只有开辟时的一条小道,而小道的入口正在汉中城的西南角。 席默和萧随离开了客栈,便在城中七拐八绕,专找没人的小巷走。 终于,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像是从城区过渡到了城郊,他们找到了那条小道。 因为这条小道同样通向云盘山的其他副峰,铺路的细砂和石砾都是上等货色。显而易见是常用的通道。萧随顺着这小道向山上走去,席默在前开路,顺来的那匹马早就不知道被丢在哪里了reads;后宫生存守则。 萧随不知道席默为什么要去云流山,他也不知道云流山有什么出奇的。他从袖里摸出席默刚刚塞给他的一块令牌,用食指抚摸着上面自然的木头纹理。 他看着这块不起眼的乌黑色木牌,上面刻着带有异域风情的填金花纹,没有文字,没有象征符号,挂着一串金色穗子的木牌俨然是个装饰品。 窝在空间里的苏易临也没有闲着,他也在分析这块奇怪的木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块牌子不简单。 苏易临仍然没有忘记城门口时自己心绪的波动,但这半天下来,他诡异地恢复了平静。他终于承认自己和萧随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不管是认知上还是心理上,但萧随是他的宿主,他要完成任务必须依靠萧随,换言之,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只能逼迫自己习惯,不要直接揭露他们之间的结,能保持一天的平静就是一天,虽然他也知道,这个结终有一天会爆发,但他只能希望越晚越好。 他像是催眠自己一样,不断地告诫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回到现世,萧随只是他的宿主,他只是一个系统,只是短暂停留的一个系统而已。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一个合格的系统,为宿主提供其所需,帮助宿主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所以,他将萧随手中的乌木牌仔细的扫描了一遍,在光幕上查看放大后的剖析图。 此时的萧随也发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来用指腹摩挲牌面的动作,将木牌举在眼前,迎着光侧放着。 通过盈盈月光的反光,萧随在木牌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刻得极浅极细,连凹槽都没有留下,好像是,一朵花? 苏易临看到了萧随的动作,不得不佩服萧随的细心,他突然出现在萧随的身边,用手指轻轻点了木牌一下。像是瞬间涂上了颜料,木牌被一道虚拟的绿光覆盖住,上面的暗纹便清晰地露出了模样。 萧随还不知道苏易临的心理变化,他正在为苏易临的突然出现而暗暗高兴,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消退了。他没有急着看木牌,只是神情温柔地盯着苏易临,像是在询问他是否还好。 这时,席默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像是上前探路了。没了席默在旁,萧随便可以大胆地和苏易临对话了。 他看着垂眸盯着木牌的苏易临,语气和缓地问:“临易,你……好些了吗?” “好了,当然好了。我就是不想出来走山路,太累了。”苏易临抬起头,看向萧随,淡淡地笑着,仿佛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是吗?那就在空间了好好歇着吧。估计还要走不短的路呢……”萧随轻声说着。他知道苏易临有什么不想说,但他尊重他,只要他恢复正常就好了。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看着拿块木牌,一时无话。 像是要缓解尴尬的气氛,萧随看向苏易临:“临易,这木牌上好像是一朵花……” “对,这种花叫十刹昙,昙花的一种,是一种十分娇气的花,所以北方比较少见。”苏易临回忆着光幕上的资料,复述给萧随听。 昙花吗? 萧随的眼中像是闪过一道流光,他歪头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的苏易临,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和凝重。 乌木产于高山云海,金色穗子的用料显然是昂贵的金丝线,加上浅印为背景的十刹昙。 能有这么大手笔的,怕是只有云昙道一家了吧。 第12章 与君初遇〔11〕 虽说萧随长时间被拘禁在小小的清潭居中,但他的眼界却不局限在宸辕宗,有了苏易临的帮助,他对现在江湖上的形势还是比较了解的,江湖隐秘什么的自然是谈不上的,可论起武林势力的划分,他可以说是门门清楚。 在寒渊门还没有被正道剿灭时,云昙道的名声还没有如此显赫。这自然是因为寒渊门的强势,同样也脱不开云昙道长久以来韬光养晦的行事风格。 原先大今王朝的江湖格局是两大魔教、三大正宗相互拮抗,在西北地区,两大魔教自然是势大,可到了大今的东面,则是三大正宗扶持相助。 像是约好了一样,以中部洛阳的还隐会为界,正邪两方相互对立。还隐会作为开国就成立的中立组织,掌握着两方都没有的情报和消息,自然是不肯偏向任何一方,便隐隐有了出尘的地位,隐形的名声凌驾于江湖之上。 一般人只知道寒渊门、昆仑教这两大魔门,并不了解云昙道的存在,但还隐会却有着丰富的情报,云昙道这一名称还是从还隐会内部流出来的。 据说云昙道有两百多年历史,大约是大今三世帝英宗统治时建立的,做的是手上沾血的人头买卖,名声一直不显,可收价却不菲,因着十成的成功率,普通一次出手便从万金起价,因其每次出手后留下的雕花红木牌,被了解江湖秘辛的人冠以云昙道这一称号。 让云昙道名声大起的就是十年前的武林排位大比后发生的惨案。 当时的大比由九元剑宗承办,陆拾叶氏是九元剑宗的附属世家,大比在陆拾举行,叶氏自然是把自己当作了东道主,可是大比排位刚开始,叶氏的嫡子就被云城一个小门派的首徒下了面子,心中愤懑不平,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私下里求到了云昙道头上reads;穿越女配不贪欢。 后来的大比决赛的惊/变不知让多少前来观赛的人入了魔障。那小门派早就止步于决赛,偏偏在观赛的时候被人屠了满门,那群精于暗杀的黑衣人像是从天而降,挽刀弄剑,又消失在一片惊恐和哗然之中,只留下满地的猩红和沾着血的雕花木牌,滚落狰狞的人头带着不甘和惊愕散落在充斥着腥臭味道的血泊中。 叶氏买凶之事败露后,宸辕宗和九元剑宗还一度翻了脸,因为云城那小门派刚刚转投宸辕宗门下,许诺在云城扩大宸辕宗的势力。 而伴随着两大正宗翻脸消息传遍天下的,便是云昙道十步杀一人的凶名。同时,随着云昙道的入世,与云昙道互为姊妹势力的寒影楼也开始进入江湖中人的视野中。 云昙道主攻暗杀一道,寒影楼主攻情报一脉,这便有了明面上和寒渊门的竞争关系。不过,云昙道和寒影楼的落址不明,这让许多寻仇的人少了机会,但也损失了许多生意。 所以武林中的大势力对它们的态度往往是中立的,毕竟人家窝在自家发展,没碍着你什么,而且谁没有两三个仇家呢?说不定后期会有求于人,也免得天天提防着身首异处的好。 想着云昙道的凶名,萧随和苏易临面面相觑,席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寒渊门原来和云昙道还有什么联系不成? 席默知道,以萧随的机敏自然会发现木牌上隐藏的信息,他也不担心萧随,上了这条小道,就到了云昙道的地界,有了这块牌子,云昙道的人自然不会对萧随怎么样。 知道小道上的萧随不会轻举妄动,席默就放心地做自己的事。他把萧随一个人丢在小道上,自己却拐了一个弯,钻入了道旁的密林里。顺着浅浅的痕迹,席默向着南方行着,脚步轻浅,没留下一点点声音。他也觉察得到这林中有几个暗卫,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即使知道自己的目标是禁地,也不会多加阻拦。 云流峰的南面有一座无名的副峰,没有云流峰高,低矮的像是一个陪衬,因为峰顶像是被削过一般,留下平地,所以也有个别称叫云台峰。 江湖人都知道云昙道和寒影楼的关系亲似姊妹,但却鲜少有人知道,二者连落址都挨在一起。席默看着远处云台峰那平平的山顶,眼神晦涩难懂,那便是寒影楼的入口,同样也是寒影楼的禁地。 他像是背负着什么,脚步越来越缓慢沉重,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顶,脚步甚至有些迟疑,他没有用轻功,庄重地像是举行什么仪式一般缓缓走进山顶的林中。 细密繁复的枝叶遮蔽住了幽幽的月光,云海桐木的树影散落在暗色的泥土上,没有动物发出的悉索声响,像死亡一样寂静。 这是一片墓地。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连象征性的坟包也无法寻到。举目看到的景象都是那么的雷同,一样阴郁暗沉,带着浓厚的死气。 席默就这么直直地走进去,像是早就瞄准了目标,从千万棵雷同的桐木中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棵。他半跪在暗色的泥土上,长长的黑发散落在地上,沾染了泥土的腥气。 “阿姆,”他双手捧起树下的一捧泥土,低垂着头,仿佛亲吻着一般,“我把她的孩子带回来了……” 像是把一身的疲惫和悲哀都倾泻而出,席默捧着湿润的泥土有些出神。似乎突然听到了什么,他回神,顿了顿而后开口:“有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从领中摸出一个锦囊,握着泥土的手举起,将手中带着一丝水汽的土,泻在锦囊中,再将其密封好,塞回衣襟中reads;王爷的阿飘爱爬床。 “您外出三年终于回来了,楼主正好在楼中,您要不要去见一见,听暗路他们说,您带回来了一个孩子。”看不见人影,只听得幽幽的声音在这黑暗的树林中回荡。 席默像是习惯了身边人的隐藏,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遮掩了大半。 “不必了,那孩子是准备放在影路的。” “料想我云昙道的人,还入不得你寒影楼的眼。” 萧随留在小道上等着席默,他仔细思索着席默和云昙道的关系,却没办法得到解答,席默的背景实在是过于复杂,他只能从席默的姓氏上推断席默是刑堂席氏一脉,可其他的东西却一无所知。 他看着苏易临同样凝重的表情,难得有些挫败。他的手上除了席默,没有一张能用的好牌,可席默实在是难以让人信赖,他到底做了什么安排? 发现了他们的处境,苏易临打开了监控光屏,果不其然,小道两旁的树林中潜藏着一些暗卫,黄色的光点散落在整个光屏上显得格外显眼。 苏易临看到的,萧随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一开始就怀疑这附近有隐藏的人,果然,非敌非友,估计是看在他手上这块牌子的面子上吧。席默不会那么大大方方地离开,把自己单独留在这里,必然是有所依仗。 席默不在身边,萧随就呆在原地,借着小道旁半高的蓬草,隐藏自己的身影,沾着尘土的短褐隐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萧随知道,自己这手隐蔽的功夫,在一旁的行家眼里就是班门弄斧,徒增笑料而已。但他就是不想这么直挺挺地戳在小道中间,像个愣愣的傻子一样。他想着席默入城时的话,有一种预感,席默在云昙道的影响力不低,自己跟着他,怕是要入云昙道了。 夜半时分,萧随就这么盘坐在草丛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警戒防备。 巴蜀之地多夜雨,细如牛毛的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萧随的额发,萧随像是入定了一般,半分不动。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越来越近,萧随像是知道席默回来了,慢慢睁开了眼。 再好的衣料浸了水,也会添一分狼狈,更何况席默穿在身上的可是最为普通的棉麻料,浸了水后,贴着皮肤,在走动中发出悉索的摩擦声,自然逃不过萧随的耳。 萧随看着稍显狼狈的席默,默默地站起来,迎着他走上去。萧随眼尖地发现席默衣摆上和发尾沾染的暗色泥土,眼神又从他的膝盖位置掠过,污脏的暗色像是泥浆的痕迹。 看着席默还残留着一丝哀意的眼眸,萧随暗暗挑眉,席默怕是去祭奠什么人了。顺着席默的来路,萧随用余光看去,看到的就是远处笼罩在一片暗色云雾中的矮峰。 缩回空间的苏易临也想到了这些,他比萧随多了探查的本领,打开虚拟的地图,用线条模拟出席默的行动路线。 瘦长苍白的手指轻轻地点在光幕上,顺着那红色的线条滑动,苏易临淡淡地看着线段的终点,慢慢地画了个圈。 云台峰? 苏易临点了点光幕,代表云台峰的图标随之放大。看着山顶笼罩着云雾的云台峰,黑色的树影在云雾中或隐或现,像是没有一丝活气。 苏易临看着虚拟投射的画面,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黑色笼罩的山顶像是一种不详的象征,莫名给苏易临一种熟悉的感觉。 苏易临没有告诉萧随自己的怀疑,他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准备有时间在系统的书籍交易行列中寻找答案。 席默的回归并没有让萧随生起询问的念头,他和席默都心知肚明,他们的目的地是凶名赫赫的云昙道,萧随个人的意志已经无法改变席默安排的结果,萧随知道,在他踏入这条小道,收下席默给予的木牌时,就注定了他接下来的道路reads;洪荒黄龙真人传。 萧随跟着席默向前走,小道越来越狭窄,渐渐隐没在干枯蓬松的草丛中。 没有了路,前方只有越来越寂静的密林,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沙沙的风声也似乎停滞了,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暗林中,只能听到两人轻轻的脚步声,明明见不到别人,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却越发的重了。 萧随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针刺一般,一种萦绕在胸腔中的危机感让他的瞳孔紧缩。他不自觉地僵直了背,被动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空间中的苏易临也被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所影响,屏住了呼吸,看了看监控的光屏,呈扇形一般的密集黄色光点将他们包围了起来,正前方便是扇形的缺口,那里只有一个人。 苏易临从光屏前抬头,拉近了屏幕,看向前方。 像是毒蜂蛰了一下,苏易临匆匆地错开眼,避开了那如开刃锋刀的眼光。那双眼实在是过于可怖,戾气太过,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尝过千种血,噬过万人魂,似乎多与他对视一秒,就要被拖入阿鼻地狱。 那人是谁?看他一直紧盯着萧随身边的席默,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与萧随明显的防备姿态不同,席默只是冷静地站着,慢慢用手拂去衣摆上的尘土,摆弄着有些潮湿的外衣。 他看着萧随僵直的脊背,脸上竟是浮现出淡淡的笑,拂过衣摆的手指搭在萧随的背上,替他整了整衣领。萧随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竭力维护自己领地的幼兽,拼命压抑着自己向对方龇牙的凶相。 像是发现了席默的不在意,前方的气势越发可怕,气氛越来越冷凝,处在一种僵持的状态。 “呵。”一声轻轻的嗤笑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像是一滴水珠坠入了沸腾的油锅,溅起了滚烫的油花。 萧随敏锐地捕捉到衣摆摩擦的声音和拔刀出鞘的铮然声,就看到昏暗的树林中走出来一个提刀的青年,长发未束,散落在脑后,敞露着衣襟,露出线条好看的胸/膛。 他看似散漫地拖着刀向席默走来,但刀尖在地上拖出深深的一条痕迹,开刃的一面随着他的走动泛着冷冷的银色锋光。 “席默,”他看着淡然处之的席默,将拖在地上的重刀扛在了肩上,笑得妖异肆意,“出去浪了三年,倒是越发不济了!护着这个弱鸡的小崽子,你倒是挺有善心啊!” 他走到席默的身边,突然转过身,看着一旁面色冷凝,眸光闪烁的萧随,重重地把刀插在了地上,没入萧随脚边的泥土中。 “这个小崽子真是好生眼熟啊……”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一般,狠狠地捏住萧随的下巴,将他的脸拉近仔细地端详,“啧啧,这张脸像是从寒渊圣女的脸上扒下来的呢。”他说出“寒渊圣女”这四个字时语气轻浮诡异,带着一丝夸张。 “祁冽,你也差不多一点!”席默像是感觉不到那刀的重量一般,将它拔出,甩得远远的。 祁冽看着席默的动作,原本就上挑的眼角愈发上扬,锋利的眉形像刀子一样竖起,他捏住萧随下巴的手越发收紧,看向他的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刺探。 他盯着萧随漆黑的瞳孔,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凶意。发现这一事实的祁冽扬起了薄薄的唇,带着放肆狂妄的笑意。 “有点意思啊,这小子倒是一匹狼崽子!” 第13章 与君初遇〔12〕 狼崽子? 席默听着祁冽的评价,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看着顶着强压和祁冽对视的萧随,可不就是一只狼崽子嘛!带着不驯服的凶意,还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充斥着对人的怀疑与试探,关键是太独,狼是群居动物,这孩子还有的磨。 祁冽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萧随,将浑身的气势外放而出,强压在萧随身上。他就是看不惯席默那副德性,连带着也看不上席默带回来的崽子,更何况,这崽子身上还流着寒渊季氏的血。 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巨山,萧随觉得自己的脊背几乎要被折断,他听到了骨骼不堪重负而发出的哀鸣声,体内的气血不停地翻滚冲撞。 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弱小,萧随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示弱地声音reads;赠你暖光。他心中恨得滴血,他知道祁冽不过是在示威而已,但连他象征性的威压也抗不住的自己是那么的无能。 难以言表的痛楚从萧随的血肉深入到他的经络,刚刚被拓展而娇气的经络把这份痛楚放大了百倍。 就在萧随痛得有些失神时,一股暖流从丹田之处流出,慢慢地在萧随的体内循环,抚慰着他的痛楚。萧随在朦胧中听到一道庄严的声音。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萧随只听得懂开篇的“南无”二字,知道那是佛教的颂语,可从没在任何佛经中看到这段。 他生在寒渊门,受身边人的影响,甚是厌恶法华宗的那群秃驴,只觉得他们道貌岸然,满腹心机。他对佛经不算精通,可也知道从法华宗中流出的佛经释义多被歪曲,用来安抚和利用民心。 可耳旁的佛偈却是那么的安静平和,没有半分功利心,只让人感到释然和抚慰。翻涌的气血也渐渐平和下来,温驯地像是睡着了的家畜,体内流动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循环,越来越快。 像是响应着号召一般,丹田中的内力全部被牵引而出,随着循环慢慢壮大,生生不息。萧随只觉得丹田中的每一分气力都被榨出,又被越来越多的内力填满。 萧随知道这是自己修习的秘籍开始运转,他在清潭居中劳心费力地埋头于任务中,终是有所回报。 不同于萧随对这佛偈的无知,苏易临则是一清二楚,萧随修行的秘籍是系统中排行第二的《伽梵摩诃书》。 苏易临为萧随挑选秘籍时存了一份私心,除去《伽梵摩诃书》,排名第一的《焚天咒》和第三的《清瞿明世录》也都十分适合萧随,但考虑到《焚天咒》依赖于修真文明,苏易临便把眼光放在了后两个上。 其实,《清瞿明世录》更贴合萧随的体质,但苏易临在发现《伽梵摩诃书》后,心中就没有了第二个选择。 《伽梵摩诃书》,为一位一心向佛的宗师所创,脱胎于佛门经书《大悲心陀罗尼经》,而这本经书在现世有一个别称,《大悲咒》。从它的出处可知,这本秘籍来源于苏易临原来的位面,却早已失传。 就像是心灵寄托一般,苏易临毫不犹豫地向萧随推荐了这本秘籍,他的骨子里还是苏易临,一个活生生的在现世里的人,而不是这个武林乱世位面中,名为临易的系统。 《伽梵摩诃书》取的就是《大悲咒》中觉证解脱、消障除难、圆满融通之意,练得就是在强压之下破而后立,内息循环而生。 在萧随沉浸于通灵的佛偈之中时,施力的祁冽惊异地发现对面的少年竟有了突破之意。那浑身的气势慢慢叠加,竟是带上了内窥境的威压! 内窥境?怕是不可能吧!这小子刚刚看着,还是初明境的实力呢。短短几息就跨过一个大境界,越过三小期,从初明境后期飞跃到内窥初期?就是天人之资的鬼才也妖孽不到如此吧。 一旁的席默也消散了闲散的笑意,面色冷凝看着苍白脱力的萧随,闪身挡在了他身前,生生替萧随扛住了祁冽的威压。 “这么关心,莫不是你的私生子吧。”祁冽挑衅似地挑眉,恶劣地笑着,却也知道此时的危急,还是慢慢收敛了周身的凌冽气势,带着饶有兴趣地神色看着在强压中意外突破的萧随。 席默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威压撤去后跌坐在地的萧随,神色凝重。一路观察萧随的他自然知道,萧随不久前才从初明后期跌落到中期,又那么快就得到突破的机会,如此频繁的境界更迭,是最容易留下暗伤的时候。 “盘膝挺坐,五心向天reads;天龙之祸害武林!” “气沉丹田,力遏内息!” 两声急促的命令将萧随从沉浸的状态中惊醒,他下意识抓住了转醒前的那丝明悟,顺着席默的吩咐,盘坐调息。 看着萧随周身的气势慢慢衰弱,祁冽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这气势才是突破时的正常反应,只比初明境凝练扎实些许,不过是觉清初期的状态。 可刚刚那浑身的气势,可不是那么简单啊!祁冽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这小子的资质定是不凡,修行的功法绝对不是出自寒渊门! 苏易临看着对面斜斜倚着树的祁冽,那熟悉的懒散姿态,让他不自觉扭头看向一旁面色冷凝的席默。 怪不得在清潭居的那几年,席默伪装的那么成功,那随心所欲、玩世不恭的举止竟是完全模仿自祁冽。不过席默天生面容精致,冷淡着脸便是淡漠禁欲,伪装得肆意狂妄,不过是添上了几分艳色和洒脱。 而同样的表情落在祁冽的脸上,则是完全不同。祁冽有一张深邃立体的脸,眼弯眉角皆是十分戾气,生着瘦削的面颊和薄情的嘴唇,眼瞳的深处藏着一分邪性,不论是闲散地倚靠着,或是侧身弯腰,一股凛然的凶气就笼绕在身边,像是一只假意收敛了利爪的野兽,野性难驯。 席默和祁冽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在云昙道中是什么地位? 苏易临并不担心萧随的情况,毕竟《伽梵摩诃书》是最不容易走火入魔的秘籍了。他只是在估摸着他们日后的处境,席默将他们带到云昙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随渐渐入定,周身的气势慢慢柔和下来。席默的脸上也消融了冷凝,再次变得波澜不惊。 他像是注意到一旁祁冽那专注的眼光,抬头看向他,挑了挑眉:“看我做什么?这小子可是留给你们影路的,就不关心关心吗?” 祁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慢慢离开倚着的树干,捡起重刀扛在肩上,嗤笑道:“看你这个小白脸啊!席默,你还以为现在的影路是你的一言堂吗?鼎鼎大名的影一不是早就离开我们影路了吗?呵,为了一个女人……” 他拖着刀,走上前,紧挨着席默,投射下的阴影将席默那稍显单薄的身躯笼盖住,两人散落的黑发纠缠在一起,模糊不清。 祁冽低下头,卷卷的睫毛半掩着茶色的瞳孔,带着一种透明而冰冷的错觉。他的唇凑在席默的耳边,伴随着呼吸呵出一股热气,带着戏谑却冷淡的语气,轻轻地呢喃。 “师兄……你不是答应寒影楼那个老女人的要求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呢?现在的影路路主是我啊,你不怕,我会杀了你吗?” 席默淡淡的眸光似乎有了点点涟漪,他侧过头,袖间的匕首贴着祁冽的面颊,带着冰冷的触感。 “祁冽,还没成为云昙道道主之前,最好闭上你的嘴巴。寒影楼的事,还不归你云昙影路管……” 当萧随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一间冷色调的厢房中,黑色的窗幔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只看到坐在小桌旁的黑色衣角。 他侧头看向盘坐在床头的苏易临,无声地询问。看到苏易临的回应,萧随直起身,掀开了半掩的窗幔。 不出意外地,他看到了坐在小桌旁的席默。一身干净整洁的黑袍,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他听到了萧随下床的声响,缓缓放下手中紧扣的酒杯,回头看向萧随。 “你想问我和云昙道的关系,或者说,你想知道寒渊门和云昙道的关系,是吗?”席默垂首,看着在一旁落座的萧随,眼神晦涩reads;温熙的后院。 萧随也毫不掩饰地表示他的疑问,他直视席默的眼,伸手用桌上的鎏金酒壶为他满上一杯。 许久无言,只听得席默低声啜酒发出的动静。 “寒渊门与云昙道并无特殊的关系,至于我个人……也是如此……”席默语气寡淡,带着一丝冷漠。 “那寒影楼呢?”萧随想着苏易临刚刚的口型,继续询问。 “……都没有……”席默像是受到了逼迫一般,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的羽睫微垂遮住了半合的眼睛。 苏易临坐在床沿,看着屋子正中发生的一幕,琥珀色的瞳孔似乎穿透了席默的躯壳,看到了他的内心。在他守着萧随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席默周身的感觉极为违和,像是有一种游离于尘世,找不到归宿的感觉。 “你到了云昙道的地界,自然就归云昙道管。和寒影楼没有半分干系!”突然□□一个大剌剌的声音,带着肆意的狂妄,“现在嘛!你这个小白脸师叔,可是把你交给我了,你就等着受我影路的操练吧!”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半掩着的窗外蹿进来,卷起一阵微风后落在席默的背后。 祁冽穿着和席默同样的黑袍,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半搂着席默的脖颈,双手流连在席默的喉结处。 像是习惯了祁冽那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动作,席默没有转头,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中精致的酒杯。 “他就交给你了,麻烦你带他了,祁冽……” 像是在他未尽的话语中听出来叹息之意,祁冽敏感地扳过他的头,鼻尖对着鼻尖,用茶色的瞳孔直视着席默像是覆了一层冰雪的面孔。 “席默……五年前你逃了,懦夫!”他缓缓地地说,唇齿开合间露出了尖尖的虎牙,带着一股野性肆虐的狂放,“我最瞧不起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和寒影楼那个老妖婆做交易。” 他眯着眼,茶色的瞳孔缩小,像是野兽的竖瞳。他扬手便打翻了席默握着的酒杯,琥珀色的浆液洒落在地毯上,留下难看的暗色斑驳。 “你把影路当作什么?或者说,你把我祁冽当作什么!” “我祁冽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要你席默让!” “五年前就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席默,我告诉你,这回你要是再敢跑了,老子就打断你的腿,当着你的面,活刮了这小子!”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萧随突然发现了祁冽眼中暗藏的一丝绝望和恨意。他蓦然抬头,看着表情有些歇斯底里的祁冽,慢慢转头回视倚在床沿看大戏的苏易临。 他看着穿着白衣的苏易临,恍惚中回忆起那个一身红衣的女人。 她也是倚着床沿,懒散地靠着,不过不同的是,她不断地灌酒,像是千杯不醉一样,不管她的孩子,不管她的老父,不管她的教徒,只是贪恋着一种有毒的美酒——黄粱一梦,似乎从醉酒带来的虚幻中获得了愉悦和满足。 他像是嗅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迷醉中带着虚幻,贪婪混杂着空虚。他缓缓地抬手,轻嗅指尖。 果然,是那熟悉的黄粱一梦。 他看着仿若置身事外的苏易临,垂下眼眸,余光掠过小桌上的鎏金酒壶,定在了对视的两人身上。 这种浓烈的负面情感,也是心悦之情吗? 第14章 与君初遇〔13〕 一夜过去,席默还是被祁冽强制留在了云昙道。萧随和祁冽并不知道席默原来打算干什么,但他们都清楚,席默的打算绝不是留在云盘山。 萧随从昨夜的对话中得到了许多信息,他和苏易临整理了一下,进行了一番分析。 首先,席默有着寒渊门和云昙道两层背景,而且两方的高层都知道他的背景,并默许了他的存在。其次,席默和寒影楼的楼主有着一项关于寒渊门的交易,并为此付出了失去在云昙道地位的代价。再者,云昙道和寒影楼在大体上虽为一体,但禁止两方人员的流动,席默因为和寒影楼的交易,为寒影楼做事而被云昙道赶出。最后,席默和祁冽必然是旧相识,两人竞争已久,祁冽不满席默离开影路,因为席默的退出让自己胜之不武。 最后一点自然是苏易临的分析,萧随听着苏易临的理论,默默地隐瞒了自己的发现reads;十州风云志。祁冽看向席默的眼光,绝不仅仅是对待毕生对手,那种复杂纠结的情绪,萧随也不能说完全看透。 为什么世间的情感大都参杂着苦涩和痛楚? 像是逢魔殿前的死生花,像是取材于罂粟的黄粱一梦,带着让你沉浸的迷醉,可醒过来时却只有一片冰冷和空虚。 萧随看着眼神坚毅平静的苏易临,回想起初见时那双带着莽撞的琥珀色瞳孔。他肯定临易不是机器,可临易总是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时光流逝,生活在乱世,便不得不逼着自己快速地成熟,临易成长了,也变得越来越波澜不惊,那么自己对他的情感呢? 没有变化。 他心悦他,无论他是否有私心,无论他是否被时光改变,无论他是否懂得感情。 萧随放纵自己沉溺在那一汪琥珀色的海中,伴随着心底越来越骚动的渴望。临易是他的,他不会放弃。 萧随已经习惯了在影路的生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恩怨情仇,只有暴力、血腥、杀伐。他是影路中唯一没经过暗路选拔的人,因此被周围的人落下了一个近一个境界。 现在的他已经是觉清初期了,但对比其他人来说,还是太弱。他被排在影路的最后,代号影二十四。 影路是云昙道人数最少的一路,但却是云昙道攻击力最高的一路。除影路之外,还有绝路和暗路。主管信息联络和培训选拔的暗路人数最多,绝路其次,主管死士,而影路便是在绝路选拔的结果上再次筛选,选出可以带领绝路死士的杀手,而云昙道的道主,便是由影路路主直升。 所以说,身为现任影路路主的祁冽,可以当作云昙道的少主看待。 云昙道禁止内部相杀,因而即使萧随以区区觉清境的水平占据了那二十四席位之一,也没有人敢在背后暗算他。但是,虽说没有暗箭,可不少人都觉得,这个影二十四在第一次出任务时便会让出这个位置。 只有他死亡,这个位置才能被其他人占领。 而离萧随出任务只有半个月了。影路只会留给它的新成员一个月的适应期,即使路主是祁冽也不能改变这个规定。 而祁冽则是分外享受这个规定,他便用这有限的一个月狠狠地操/练萧随。照他的话说,过了这一个月,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一个随便操/练人的机会了。 可萧随和苏易临都知道,这样一个机会不是由席默随随便便一句话便换来的。为了给萧随这样一个机会,席默和祁冽付出了血的代价。 席默作为被赶出去的前任影一,被迫留在云昙道,成为了影绝暗三路共用的苦力。而作为现任影路路主的祁冽,则是直接被关入了禁地,两天之后浑身是血地被人抬出来。 萧随明白,如果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放弃,那就白费了席默的苦心和祁冽的付出。《伽梵摩诃书》求的便是死生之境,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么他所渴望的便是生死相搏的战斗。 苏易临也发现萧随不要命的修炼方法,他看着萧随身上的伤口疤痕,刚开始还会抱怨几句,但到了后面只会默默帮他兑换系统的伤药了。就这样,萧随的恢复速度让祁冽暗暗称奇,换来的,便是更加不留情的训练。 在萧随已经把云流峰峰顶附近的猛兽都祸害完后,半月后的任务便如期而至了。每月月末,影路的每一个成员都会领到一个任务,有需要和暗路、绝路配合完成的,也有独自一人潜伏完成的。 根据难易的排序,萧随拿到的便是一个暗杀任务。即使是排名二十四的任务,也比绝路发布的任务要高上几个级别。这是一个个人任务,要求萧随一个人潜伏到任务所在地,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暗杀目标的狙击reads;天师正位。 与此同时,系统也发布了伴随任务。和影路发布的任务一样,多的便是抢夺暗杀目标的令牌。苏易临看着任务上标明的一万积分,盯着任务的内容,眉头皱了皱。 暗杀的目标是九元商会的会长,华春山?姓华,那便是九元剑宗华家的族人。 苏易临点开他的资料,一目十行地浏览。 华春山,华氏嫡系,九元剑宗下设九元商会会长。为九元剑宗宗主华毅的堂弟,缺乏习剑的天赋,便选择为家族控制用以兵器锻造的商会。 苏易临不耐地揉了揉有些抽痛的太阳穴,心道萧随遇上了一块难啃的骨头。华春山本人只有初明后期,但作为华氏嫡系,他的身边明面上有三个觉清后期的护卫,而暗地里华家不知道派了多少内窥境的高手来看护他。毕竟他拥有着优秀商业天赋且控制着九元剑宗经济命脉,其性命不知道惹得多少人觊觎。 任务有着一个月的时限,可苏易临知道,像这样的任务,如果一次失手,即使有命逃回来,也绝不会有下一次下手的机会。所以,这一个月可以说只能用来准备,到了期限,只求一击即中。 他想着影路发布的预计击杀地点,这是系统不提供的信息。 西关,大今通向西方蛮族的咽喉要道,也是大今五州之一——沧州唯一的主城。沧州地处荒凉,多混血民,民风剽悍,以荒漠为主,本地只产羊肉、美酒等物资。 西关附近有什么能吸引九元商会吗?若是能惊动会长的,必然是极重要的生意。可九元商会以出产兵刃火器为主,而沧州少矿藏,为什么九元商会会那么兴师动众地从江南跑到西北去呢? 苏易临的指尖在地图上摩挲,西关可是昆仑教的势力范围啊。九元和昆仑不是世代的死敌吗?究竟是什么让华春山冒着被昆仑教发现的风险,也要亲自前往西关呢? 萧随看着眉头紧锁的苏易临,轻轻敲了敲桌面。他仔细琢磨着苏易临提供的资料,结合着自己的推理,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他看向被打断思路的苏易临,看着他因为有些薄怒而泛起红晕的脸庞,不由有些好笑。 果然,临易的本质还是没怎么变啊。 “临易,”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顿时正经了不少,“你看,任务情报提示,华春山的身边会带上至少五个内窥境的护卫。” “华春山身边明面上的护卫不是觉清境的吗?这次他一个觉清境的都没带,该不会是……” “是怕拖累!”两人异口同声道。 苏易临看向萧随,对于细节的觉察和推理,他永远都比不上这人,萧随恐怕是早就得出了结论,不过是引导着自己的思路而已。 萧随注意到苏易临看向他的专注眼神,眉眼柔和了不少。他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心仪之人面前,便缓缓向苏易临道出了自己的推测。 “华春山会在西关停留三天,西关城是所有主城中最大的,三天根本无法离开西关到那些附近九元剑宗的接应点去。那么华春山为了不被昆仑教发现,必然是呆在西关城内,不会出城……” “不会出城……”苏易临听着,突然茅塞顿开,“那就意味着必然会有人来见他……” “那为什么那些来见他的人选择在西关呢?”萧随看着像破解了什么谜题一般雀跃的苏易临,带着引导的意味,笑着问。 “因为他们也不想引人注意,只有出现在多有混血的西关才不会引人注意……”苏易临看向萧随,琥珀色的眼中带着愉悦的亮光reads;无底线。 “果然,是蛮族啊……” 苏易临和萧随在研究了九元剑宗最近的动向和大今西北和蛮族向接连的地区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比较可靠的推论。 前一个月,九元商会曾在暗地里分批收集了大批的黑火和精碳,黑火就是石油,九元商会怕是接到了一个大单。 那么现在到西关去,便是为了精铁砂石了。在蛮族靠近与大今接壤的边境地带,有一座矿城,专出产精铁砂石,其品质是中原地区比不上的。 苏易临原本并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天下三大正宗之一的九元剑宗居然会和蛮族合作,没有半分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可萧随却是一清二楚,这天下早就不是大今皇室的天下了,天下势力的斗争不过是为了掌控自己的藩地罢了,正宗不过是披上了一层光鲜的外衣。 苏易临和萧随虽然知道了九元商会异动的原因,可就已经获得的情报来看,他们对上身边藏龙卧虎的华春山怕是没什么胜算。 不能硬拼,就只能智取了。萧随在分析之后,果断找上了在和席默喝酒的祁冽。 眸光掠过对面喝的半醉,眼角和唇都泛着淡淡红色的席默,祁冽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向萧随,像是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带着还未消散的控制欲和谋算。 不等祁冽的发难,萧随率先开口。 “我要借用影路在西关的势力。” 祁冽听了此言,慢慢坐直了身,本就上扬的眼角微微眯着,带着一种狡猾的味道。 “哦?要在西关的势力?你想要干什么呢?或者说,萧随,你真的以为你一个才入我影路大门的影二十四,能够调动得了我影路在西关的势力?” 祁冽看着萧随还有些稚嫩的面孔,伸手便逮住了萧随的胳膊,将他拽了下来,被迫弯着腰。 祁冽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长辈对待小辈一般。而萧随却是瞳孔一缩,他听到祁冽在耳旁的轻声细语。 “萧随,别那么天真……你能活着呆在影路,可得好好感谢你的好师叔啊。” 苏易临看着回到厢房便沉默不语的萧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平静。 萧随终究还是借到了影路在西关的势力,因为他的要求很少,只有一个,那便是让影路在西关给他安排一个家事清白的身份。 可是萧随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认识到,现在的自己就像一株藤蔓,依附于席默的庇护才得以生存,他之前一直认为,席默和他不过是等价交换,利益互惠而已,但祁冽的话撕裂了看似平等的外衣,让他认识到在他和席默关系下的不平等。 席默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和他母亲的交情吗?还是为了照顾所谓的寒渊门的遗孤? 萧随看着一旁带着忧虑的苏易临,猛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忍下了在心底翻涌的屈辱。 席默愿意做这棵大树,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便是利用席默的庇护又有何妨,为了成长,为了实现目标,做一株藤蔓也无伤大雅。 只希望,席默这棵大树可别那么早就被自己这株藤蔓给活活缠死,吸干养分。 萧随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嘲讽,看着坐着床沿关注着自己的苏易临,慢慢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 第15章 与君初遇〔14〕 萧随获得了影路在西关的帮助,接下来的准备便顺畅了不少,什么都不带,运用轻功,三个日夜的疾驰便抵达了西关城下。 来接应他的是暗路在西关的分路人员,伪装成过往的混血商贩,将萧随夹杂在其中,带进城中,丢在了为他安排的那个身份的家中。 连苏易临都看得出,带他们进城的分路人员眼中的怀疑和不屑。估计萧随这个关系户的名头都传遍了云昙道的大小分路吧。所有人都在等着萧随出丑,不,怕不仅仅是出丑而已,那些人巴不得萧随赶紧给他们挪位置。 胜败就看这一次的任务,虽不想给萧随太大的压力,但苏易临很清楚,这关系到祁冽在云昙道的地位和萧随自己的性命。 萧随想胜,毫无疑问。 暗路分路在西关是老牌的底下组织,为萧随安排的身份也是天衣无缝。 刘一戚,平民,刘家破败后仅存下的遗孤,自幼生活在西关城,在天外仙酒楼帮工,是老伙计了。不久前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老板可怜便叫他回家休息,谁知,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请大夫便一命呜呼了。 因为从总路传过来的吩咐,分路便想方法瞒过了刘家家邻,保下了这个清白的身份,剥下了这个可怜人的面皮,制成了面具。 萧随一到,便被带到了空空荡荡的刘家,敷上了刘一戚的面具,翻看着有关其生活细节的记录。想要扮好一个人,必须要完全了解他,这样才不会露出半分马脚,这是席默教给他的道理。 同时,苏易临也没闲着,他将周围人对于刘一戚的评价和看法进行了分析和汇总,交给了萧随。看着萧随像入了戏的演员一样,一点点调整自己的举止和动作,苏易临发现,此时的萧随俨然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他微微佝偻着背,寒着肩,像个每天要对客人点头哈腰的店小二一样,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老好人的笑容,甚至用那张僵硬的面具露出了脸颊上的酒窝。他有些邋遢,成天在肩上挂着一条抹布,时不时搓一搓手,再用抹布擦擦。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语气圆滑,带着市井的油滑味道。 终于,刘家的邻居再也听不到刘家半夜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们知道,隔壁家的刘大郎总算是好了,一时间,刘家的门槛被热心肠的街坊邻居差点踏烂了,好人缘的刘家主人也被围着嘘寒问暖。 第二天,刘家大郎便上工了。 他轻车熟路地走在通往天外仙酒楼的石板路上,就像一个居住多年的本地人一样,看惯了路两旁热闹的西域摊子和载歌载舞的混血舞姬,似乎这不同于南方的事物不能引起他半分的注意力。 穿过长长的街市,便到达了西关城最为热闹的中心地带,这里多是豪富人家消费的地方,描金的小轿和雕花的马车来往不息,不时传来贵族女子轻声慢语的闲谈和讲价声reads;一剑平天。 西关城的黄金地带,自然坐落着西关城的铁三角——天外仙、楼外楼、雅客居。天外仙做的是酒楼的生意,而楼外楼则是闻名于西关贵族上层的茶楼,至于雅客居,自然做的是住客的生意。这三家的生意完全没有冲突,甚至还有些相互扶持、互帮互助的味道。 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笑容的萧随自然知道,没有竞争的商家是不存在的,这三家一起独大,把持着西关城行业的龙头,其身后必然是有靠山的。 至于靠山是谁?不用说,只凭着些许的情报便足以推断出,这靠山,除了昆仑教怕是没有别人。 为什么分路为萧随选择了刘一戚这个身份?很简单,除了他死的恰逢其时,更重要的便是他在天外仙的职务。一个死人自然好寻,但一个拥有天外仙职务的死人却寥寥无几。若是杀人,自然会惊动昆仑教,到时局面恐怕难以处理。 因为华春山选择的居所,正是天外仙对面的雅客居。 作为九元商会的掌舵人,华春山自然是狡猾得让人捉摸不透。正所谓狡兔三窟,华春山到西关城来,当然不会只选择在一个地方留下痕迹。他以不同人的身份,在西关城的大小旅社下了数不清的订单。 可在萧随到达西关城后,分路给他提供的地点,却只有雅客居一处。 离月末华春山的到来还有十天,云昙道怎么就那么肯定华春山那个老狐狸必定会选择背后立着昆仑教这尊大佛的雅客居? 如果情报是真的,那么华春山到底是有着怎样的凭借?是自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是九元剑宗和它的世敌有了什么不可为外人所知的联系? 正对着天外仙老板笑得谄媚的萧随,心中慢慢开始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九元剑宗此行所图,真的仅仅是精铁砂石而已吗? 卯时一刻,云流峰顶。 在黑暗中,席默席地而坐。他又换回了以前的一袭白衣,丝毫不在意衣摆沾上的泥土和枯草。他看向北方,那里永远是动荡不安的,但那里也是她魂归之地。 “祁冽,你带酒来了吗?”声音淡淡的,带着缥缈和追怀。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道浓黑的身影从密林中慢慢走出,手上拎着酒葫芦,伴随着走动,壶内的酒水碰撞着壶壁,发出清脆的响动。 “果然瞒不过你,晚上就该好好喝他一壶!”祁冽走到席默的身边,也席地坐下,松垮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越发大敞,露出遍布着崭新伤疤的胸/膛。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马上就要日出了。”耳旁传来席默有些无语的回答。 祁冽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突然躺在了席默的身边,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看着布满星子的深蓝夜空,难得安静了下来。 “你还是穿着白色比较顺眼……”祁冽没有侧脸看着席默,只是默默地盯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子,感觉眼前有些朦胧。 席默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哽住了,良久无言。 …… “祁冽。”席默低垂着头,像是有些狼狈,猛地扯开葫芦的盖子灌了一口酒。醇厚的酒香顺着夜风飘散在黑暗的密林中,又慢慢消失不见。 “我们都不再是二十年前呆在暗路接受训练的种子了……我们不可避免地被卷进了这个漩涡,寒渊门、云昙道、寒影楼、宸辕宗,这些不过是棋子而已reads;草包重生:市長从了我。我们做不了棋手,自然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即使席默低垂着头,躺在他身边的祁冽依然能看见他眸中的冷漠和痛楚,像是察觉出席默平静面具下的扭曲,祁冽刚想开口,就被席默略过的眼神冻住了。他看着席默的睫毛颤了颤,听到他缓缓地开口。 “忘了吧。你只是云昙道影路的路主,我只是落败的寒渊门中前刑堂堂主。我们之间,不存在其他……” 祁冽像是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定定地看着天空,所有的星子都向他收敛了光芒,永恒的黑暗袭来。他似乎听到自己模糊的声音,带着不为人知的哽咽。 “好……” 远在西关城的萧随并不知道发生在云流峰的暗潮汹涌,他刚刚开始了休息结束后的第二天工作。 昨天的客人太多,闭店时间太晚,老板干脆把他留在了酒楼内,让他在大堂打了个地铺。 萧随很谨慎,昨天一天他都没有让苏易临投射出空间和他交流,在入睡前,他还像抱怨一般,一边铺着褥子,一边嘟嘟囔囔,说着老板怎么比以前还要严厉了。他躺在褥子上,似乎很快就进入梦乡,一点都不设防。 事实上,萧随是进入了苏易临的空间,通过意识海和苏易临交流。 他知道,这一天都有人在暗地里隐晦地观察他。这人,是个高手。如果没有苏易临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连他都不能发现这道目光。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他就被店里的管事抓起来,开始一天的忙活。听着意识海中苏易临的警示,他的眼神看似无意地掠过管事干枯蜡黄的脸,定在了管事绣着暗纹的灰色衣摆。 他知道,自己估计是通过昆仑教的审核了。昨天那道监视的目光,就是来自这崔姓的管事吧。昆仑教怎么如惊弓之鸟一般,连对一个店小二都这般谨慎?莫不是,和华春山一行人有什么关联吧? 不管怎么样,这天外仙,真是卧虎藏龙。 苏易临觉得,华春山还未到,萧随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店小二了。看他每天热情地招揽顾客,跑上跑下,端菜送水,和周围的店小二打成一片。而管事和老板也恢复了和蔼的面孔,时不时调笑着萧随,甚至还想帮他倒腾一房媳妇。 但萧随和苏易临都知道,这副和善的面孔不过是伪装而已,一旦涉及到昆仑教的问题,他们就会像鹰一般警觉,将危险掐死在萌芽之中。 一日复一日,十天很快就过去了。终于到了华春山抵达西关的日子,萧随看似放松闲散,实则紧绷警惕。这十天中,萧随越发地如鱼得水,他和厨房里的师傅混得很熟,甚至还学了几手私房菜。 这天早上,当萧随踏入天外仙的后堂时,察觉到管事和老板那不同寻常的表现。他们紧绷着脸,连背也是微微僵直,眼神流连在后堂的侧窗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随看着他们的表现,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自然顺畅地应下了老板的招呼,从一旁的碗橱处拿了一方抹布,便慢慢地退出了后堂。他自是感受他那二人之间的紧张氛围,但他无视了,毕竟他只是一个粗鄙的店小二,不懂得他们的背景和气氛不是很正常吗? 萧随踏出后堂的房门,转过身,殷勤地替老板和管事把门关上。在关门的一瞬间,他的眼光投射到临街的侧窗,从一楼的视角看外面的主街道,穿着喜庆的红色短褐的高大混血轿夫抬着悬挂着金丝流苏的精致小轿慢慢走进了雅客居后门的小巷,消失在街道上舞姬和优伶的欢歌笑语中。 背过身,萧随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等着的兔子,终归是来了。 第16章 与君初遇〔15〕 得知华春山一行人已经抵达了西关城,苏易临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平日里看到萧随的表现,自然是充满了信心,可等到真正要行动时,他却是有些胆怯。 据分路最新发来的情报显示,华春山身边至少跟着五个内窥境的护卫,同时他身边的管家,竟是出尘境的高手。而萧随,为了不被天外仙中的高手发现自己的武功,吃了暂时封闭内息的绝息丹,若是遇到什么额外的状况,根本无法应付。虽说萧随用的是智取,但真的能越过这些人,直取华春山的性命吗? 此战若是败了,不管怎样,他一定要保住萧随的性命。苏易临慢慢定下心来,安静地思索着。 而一旁的萧随可没有苏易临那么多顾虑,祁冽让他承认受席默庇护已经狠狠地摧毁了他的骄傲,他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在这个任务中摔个跟头呢?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他真正进入影路的敲门砖罢了。因而,此战,必胜。 西关城中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住在雅客,吃在天外仙。因而,所有第一次到达西关的人,总免不了到天外仙一品略带西域风情的美食。 而住在雅客居天字一号厢房的华春山自然也不能免俗。或者说,不是他想吃,而是下面的人为了巴结他这个华氏嫡系,殷勤地送到他的面前。 天外仙的美名可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虽说自幼生活在九元剑宗的华春山在吃食方面自然是有着许多讲究,天外仙的酒菜经过了小厮的试吃和药师的检测,竟是全都进了华春山的胃。 萧随看着从雅客居送回的食盒,微微眯了眯眼。他慢慢将肩上的抹布拿下,把食盒中残存的一点油渍拭去,就像是一个勤快的伙计,在将食盒擦拭干净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了后堂的厨房reads;商女嫡妃,诱拐断袖夫。 像是又听到大堂主顾的招呼,他重新挂上了热情的笑脸,像是不经意的,将胳膊上的抹布不小心顺手落在了后堂油腻的桌上。 正在系统空间中搜索着有没有什么保命法宝的苏易临,突然听到了萧随意识海中传来的话。 “临易,我在大堂,”他顿了顿,然后说,“这里离后堂应该还没有超出你可以到达的范围,你帮我检查一下,那块抹布上残存下来的油渍,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苏易临听到萧随的话,顿时反应了过来,他走出空间,仗着别人看不见他,便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后堂。他抬手便投射出一个银色的镜头,对准了桌上的抹布,开始了扫描。 看着一旁光幕上用红字显示的成分,苏易临一目十行,一瞬间便把边上的目录条拖到了最后。 突然,他的指尖顿住了,点在倒数第四行,瞳孔微缩,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他看着那一行红色的小字,指尖慢慢在罂/粟子这三字上画了一个圈。 罂/粟子吗?昆仑教这是动了什么手脚吧。 正在大堂工作的萧随听到了苏易临的复述,端着菜的手僵了僵,又瞬间恢复了原来的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可是他的眉却是微皱着,带着一丝烦恼。 果真是下了手吗?那自己猜测两个宗门之间的联系怕是不存在的。可为什么华春山会选择住在雅客居呢?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萧随觉得,问题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始终是缺了一环,少了这一条线索,竟是摸不着半分头脑。 罂/粟子,有毒,不可食。但用滚水煮沸后,可用为煎烤菜肴的调味品,但同样因为易上瘾而不可多食。天外仙的招牌菜便是来自西域的银丝碳烤全猪,用一点罂/粟子自然是不奇怪的。 而之所以被苏易临特别点出,便是因为这罂/粟子过量了,单单从一点油渍中就能检测出过量,便可知这送去的菜肴中到底是含了多少。而这带着奇香的调料,竟然没有被随行的医师检测出,便是因为这菜肴中同时使用了百香草。 百香草作为西关特有的调料,多是做成酱料浇洒在烤的金黄酥脆的外皮上,其香浓厚,足以遮住罂/粟子那种微冲的味道。 既有百香草,又有罂/粟子,这明显不是无意识的,而是昆仑教获得了什么消息,想要慢慢地向华春山下手。罂/粟子上/瘾很快,若是有意为之,将其做成香料熏染在华春山的衣服上,不等他回到江南,这潜伏的瘾便会控制他的大脑,使他疯狂。 萧随的大脑快速的运转,几乎是瞬间便想出了一个主意。不管昆仑教和九元剑宗是什么关系,两大势力斗法,难道还不许他一个小虾米插一脚吗? 萧随一边想着,一边轻轻敲着雅厢的门,脸上挂着真诚和善的微笑,将手中的菜送进了雅厢。 与此同时,雅客居的天字一号厢房的房门紧闭,两个高大的护卫守在门外,目光如剑,似乎看上一眼便会被冰冷的寒意刺穿。 房内则是另一个世界,奢靡的金丝玉枕,绣着明显逾越了规格的盘龙床幔,摆在紫檀木桌上的白玉和墨玉棋子泛着温润的微光,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回荡在房内人的鼻尖。 “真是好雅兴啊,三公子。”手执黑子,整张脸隐在黑暗中的男子开口道,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嗓子一般。 “倒是不至于,只是习惯了而已,”坐在对面的便是在华氏嫡系中排行第三的华春山,托着腮,手上把玩着温润的白玉棋子,“说吧,奎叔,你提到的那位掌权人到底是昆仑教的哪位?若是今日他还未来,我怕是不会再信你了reads;不良皇妃。要知道,我可是瞒着家族,以和蛮族交易的名头才得以过来的。” “你有信过我吗?”似乎是带着笑意,那男子偏过头,看向华春山身后半跪着的管家,“若是信我,便不会在我们谈话时让你的狗呆在身旁了。” 他从旁边取出一颗黑子,拈在指尖,对着棋盘的正中慢慢地点了下去。 “你我都知道,商人之间的合作,不过是利益互惠而已。” 同样质地的白玉棋盘中,黑子的龙头,大势已成。 萧随看着从对面送回来的精致的,带着淡淡香气的食盒,眼色暗沉难懂。第三天了,这便是华春山在西关停留的最后一天,昆仑教的手,怕是已经伸到那个老狐狸的身边了。 他慢慢踱回后堂,看着今天一大早从西关附近村落运送过来的新鲜蔬菜,对着一旁择菜的后厨师傅,笑得温和。 “小六师傅,今天又来了什么新菜啊?呵,这不是银丝菜嘛!小六师傅好本事,连银丝菜都能弄到。” “嘿,也没什么,就是管事说冬季里的新鲜蔬菜不多,这不,到了年关,附近的菜贩都要讨生活。之前不是听你说,东邻村的菜卖不掉快烂了吗,我寻思着干脆一起收了得了,结果一去,呵!居然被我在一个老婆子家中寻到了银丝菜,真是好运!” “可真是好运啊!今天的头牌菜又可以推新了!小六师傅,若是管事的给你包个大红包,可别忘了我呀!”萧随故意带着一丝谄媚,逗得对面那汉子笑着连连摆手。 “哪有,哪有。唉,这银丝菜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不新鲜了,你看,这不才放了半天,就有些蔫了,我这也没办法,只能放在水里泡一泡。不和你说了,我这还有一大堆活没干完啊。” 看着那后厨的师傅又开始忙碌,萧随像是不经意一样蹲下去,从地下捡起一片散落的菜叶,嗅了嗅。闻着鼻尖带有一种泥土和自然的清香,萧随慢慢地将菜叶放进泡着银丝菜的水缸中。 银丝菜倒是好食材,但泡了八角水的银丝菜,可不是谁都能消受的起啊。 午时的天外仙里,弥漫着浓烈的饭香,带着醇厚的玫瑰油香和麦米发酵的酒味。伴随着胡姬跳舞时急促的脚步声和酒肉食客的划拳吆喝,整个天外仙还是如平日一般热闹。 新上的头牌翠香灼银丝可是紧俏的紧。一众老饕已经将最后那一小盘炒到了天价,可还是没能改变老板的决定,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勤快的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将那小小的一盘菜,连同精碳烤出的玫瑰鸭和银丝碳烤全猪一起,装进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目送着跑腿伙计奔向雅客居的背影。 而雅客居中的华春山可不知道这么一回事,现在的他,满心算计的便是这个让他等了三天的昆仑来客。 奎叔终于把他想见的客人带到了,若是得了此人的帮助,他在九元商会的地位必定会更加稳固,不用再担心族里那些个老不死的老是拿他的修为说事,硬是想把他的功劳推到华齐岳那个旁系的头上。 这么想着,他看向对面那长须瘦高老者的眼神,变得更加真诚亲切,却真切的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虚伪。他向一旁立着的黑袍男子颔首。 “奎叔,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他立青长老便好了。” “竟是位长老吗?真是有失远迎啊!”华春山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弯腰拱手,向那老者行了个半礼。 他将那老者引至上座,亲手沏了一杯茶,恭敬地放在立青的面前,“请。” 面上布满皱纹的立青慢慢端起茶,微抿了一口,深邃凹陷的眼中像是看不见光亮,嘶哑着嗓子回应道:“三公子倒是好福气,又是千金一两的雨前龙井,又是历史悠久的描花青瓷reads;狐性总裁:乖乖让我爱。若是老朽的鼻子没犯糊涂,这烧的可是万斛珍珠也换不来的百年龙涎香?” “哈,长老真是好见识。春山没什么本事,若是多了长老的照拂,这福气可是大大增加了呀!”华春山笑得欢愉,看不出他半分的真实情绪,“就是不知,长老所说的千万金魂砂可是真的?” 千万金魂砂,这五个字,若是放到江湖上,必然会掀起无数的腥风血雨。人人皆知,若无半两金魂砂,哪得神兵利刃开。单单一两金魂砂,便足以让一个小门派倾家荡产,而千万金魂砂?真是好大的口气。 “不多,不多,”老者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没看到华春山突然锋利的眸光,浑浊的眼珠像是闪过一道锋芒,“将将万斤而已。” 华春山又恢复了开始的从容,抿了一口茶,从容道:“万斤也是极为难得的,就是不知,我九元商会得为此付出多少?” 立青长老侧脸看了看立在一旁的黑袍男子,他的脸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中,让人捉摸不得。 “既然是奎老弟带来的人,我自然也不会苛待。我早就不满吉玛那个老不死的,可是教主却是偏听偏信他神农道,就着吉玛的话冷落了我缥缈道。我缥缈道早就占卜出,圣教并非这金魂砂之主,若是死死地把持着这矿脉,早晚会给我圣教引来大祸。”立青抿了口茶,继续说。 “若不是还隐会作保,这份便宜,我可是半点也不想舍给你们九元剑宗。这金魂砂,我只能告诉你们所在之处,剩下的得要你们九元剑宗自己想办法。这矿脉在蛮族的领地,得通过蛮族才能得到。到时候,三公子应诺下来的条件可得一一兑现啊!” 华春山听着立青的话,眸光大盛,他赶紧起身,向着奎先生和立青长老作了个揖。 “先生,大善!” 接下来,又是一番密谈。为了稳妥起见,华春山连身边的管家也屏退了出去,三人就着桌上的清茶开始了一番布局。 不一会,随行的医师敲响了房门,轻声告知华春山,天外仙今日的新菜已经送到了外间,并且小厮们都试过了毒。 听见外间的话语,立青长老和一旁的奎先生都向华春山告辞,言明今日之语,万万不可有第四人得知。华春山自是连声应诺,邀请二人共同尝试这风味小菜。 在被婉拒后,他起身欲送二人出房。推开房门,看到侍立在门边的白衣的年轻医师,又忽然似想起什么,转身将小几上的玉质棋子放入了旁边的木盒中,连同小巧的白玉棋盘一同交到了奎先生的手中。 “奎叔,您之大恩,小侄无以回报。记得前日你我切磋,似是分外喜欢这棋,今日高兴,索性收下这棋,回去玩赏一番,如何?” 面容隐在兜帽中的黑袍男子像是轻笑一声,看向一旁已经同样将面容隐在灰色兜帽中的立青长老,慢慢摆了摆手。 “不必那番客套,”他正对着华春山,像是直视着他,可目光又似乎滑过了他侧方身后的年轻医师,“我爱棋,不过是喜爱那掌控局势的感觉罢了。” 他的目光终是凝在了华春山的脸上,带着笑,可给对面人的感觉却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凉且滑腻。 华春山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听得那带着笑的低沉话语,怀疑那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三公子,我下棋,最擅长的便是把死棋下成活棋。所以……” “你来了,这盘棋便活了。” 第17章 与君初遇〔16〕 送走了客人的华春山,总觉得这事态的发展实在是有些太过顺利,顺利到让他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可现在的局面便是他一手策划,结果也和他的预期一样。自己当真遗漏了什么吗? 怀揣着万千心绪,华春山来到外间,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小厮,坐在了饭桌前。 首先品尝了这些天最爱的银丝碳烤全猪,华春山顿时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瞥见左手侧的一抹青翠绿色,带着笑,问一旁候着的天外仙跑腿伙计:“你们家又推出什么新菜式了?颜色还挺好看。” “回公子的话,这可是在我们西关千金难求的银丝菜,极难保存,我们酒楼也只有一点点存货呢!老板看您是大主顾,特地吩咐底下人给您送上一盘。”那伙计带着谄媚的笑,低头哈腰,向着华春山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 此时的华春山早已抛开了刚刚的烦扰,只觉得一上午的疲乏和倦怠都消失不见。他的眼神游离在烤全猪和银丝菜之间,像是有些为难,但还是伸出筷箸,慢慢地伸向翠绿的银丝菜。 切成细丝的银丝菜,清爽脆滑,拌上野鸡吊出的高汤汁水,带着浓郁鲜味。华春山像是不满足于这鲜爽的素菜,吃了两口,便弃之不顾,转头又去享受烤全猪的鲜美。 刚刚尝了一片烤肉,华春山的手僵了僵,手中的白玉筷箸像是握不住一般,微颤了两下,又直直掉落在桌面上,顺着锦绣台布慢慢滚落,坠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可这时,一旁的小厮和侍立在左右的医师、管家,已经顾不上这珍贵的白玉筷箸,他们只是惊慌地盯着似要昏厥过去的华春山,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搀扶,一侧的管家像是注意到神色慌乱的天外仙伙计,面带狰狞地擒住了似乎想要落跑的青年,狠狠地将他摁在地上reads;超频召唤英雄联盟。 倚在医师胳膊上的华春山像是勉力保持着清醒,他看着被按压在地的伙计,语气虚弱却带着一丝阴狠:“八……八角!这菜中必定……进了八角。” 狠狠掐着伙计脖颈的管家听了这话,下手愈发狠辣。三公子对八角过敏的体质,江湖上可是没有几人知晓。如今这菜里进了八角,必定是这些贼人想要谋害三公子,断了九元商会的财路。 “说!是谁派你来的!这菜里的八角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大人冤枉啊!我……我也不知,今日这菜是后厨的小六师傅掌勺,我并不知这菜里如何会进了八角啊!大人明鉴。”那伙计的脸被摁在地上,面容扭曲中带着恐慌,若不是贪图这出手大方的顾主,这次就是宁死他也不敢来趟这趟浑水啊! 一旁立着的白衣医师像是强作镇定,他用带着一丝惊慌的眼神看着正在审问伙计的管家,有些脱力地说:“华管家,你将这伙计带到天外仙去,将今日那主厨的师傅揪出来,问个明白!”接着转头看向一旁开始掐着华春山人中的小厮。 “你们快去寻一处药房,找到九珠草,冰心莲……算了,你们去寻我房中的药箱,将九元荣养汤的药方找出,按着方子去药房抓三副药,要快!” 他低下头,看向处于半昏迷的华春山,语气似乎带着暗恨:“若不是公子应那昆仑中人的邀约,走得那番匆忙,我们又何至于将那九元荣养汤遗漏在江南本家……”这样说着,他低垂的黑色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亮色。 一旁正在游移不定的管家听了这话,看着小厮们匆匆而去的背影,又转头望着面容普通的白衣医师,语气中带着宽慰。 “秋医师,别如此自责,定是那昆仑教小儿意图谋害三公子!我们二人,同为三公子心腹,定要为三公子查明真相!你且放宽心,在此好好守着三公子,为他配药,我拎着这心怀鬼胎的小二去看看,那天外仙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好!华管家放心,有这五护卫守在公子身边,宵小定不敢来犯!”秋医师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管家,眼神晦涩,语气真诚坚定。 在管家离去后不一会,那几个小厮便带着一个灰色的瘦小身影匆匆赶回。那瘦小驼背的身影扛着硕大的药盒,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怎么回事?”秋姓医师盯着那个被小厮们推搡着快跑的小药童,神情莫名。 “秋医师,这小孩是医馆里那个老匹夫的童子,才十三四岁。” “是呀!那个老匹夫硬是不让我们借用他的药盒,非要自己拿着才放心!” “我们怎么能相信那个老头的脚力呢!为了赶时间,只能将他的小药童一并带过来了!”几个小厮七嘴八舌地抢声道。 白衣医师看着那有些驼背,神情畏缩的麻子脸少年,眼神暗了暗,一把将药盒从那孩子手中捞起来,打开盒子,检查着其中的药材。 “倒是挺全的。好了,你们不要啰嗦了,就让这个孩子在外间磨药吧,我在内厢守着公子,顺便将磨好的药煎给公子服用。你们要及时将这孩子磨好的药送进来!听明白了吗?!” 听着小厮们的连声应诺,秋医师的眼神掠过那驼背的药童,从卧房中翻出一尊药炉,便进入了内厢。 接着那药童被五个护卫搜了身,摸了命脉,确定没有携带利器同时身无武功,才得以安然磨药。他畏畏缩缩地蹲在药杵前,听着小厮们宣读着药的分量,看着他们将称好量的药材放在他面前,监督着他的动作reads;臣权。 那药童低垂着头,双手有些颤抖地磨药,听着对面小厮的催促,甚至浑身打了个颤,将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 “白蝎草,五钱,磨成团装粉末!”听着对面小厮照本宣科地不耐烦重复。灰衣少年哆嗦着手从药篓中取出一捆白色的根须,放在了称重小厮的面前。 小厮将白蝎草从整捆中分出一些,称了五钱,放在了药童面前,药童得了药材,开始细心的磨药。 周而复始,半个时辰过去了,终于将该磨的药粉都磨完了。 那药童抱着空空的药盒,缩在角落里,等着白衣医师制成药后,将赏钱带回医馆。他将药盒抱在胸前,眼神放空,似乎胆小到不敢出声,漆黑的眼珠像是无机质的黑色玻璃,冰冷漠然。 内厢中的白衣医师看着昏迷在盘龙床榻中的华春山,普通平板的面容透漏出冷漠的不屑。他耐心地将一盘盘药粉按照顺序倒进药炉中,运用特殊的手法搅拌混合。在端起最后一盘白蝎草药粉时,他捻起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放在手心中,细细地嗅着。 褐色的瞳孔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嘲讽,一样的味道,一样的颜色,只是微微粗糙的触感。白蝎草有微弱毒性的茎混进了无毒的根须中,不会影响到整个九元荣养汤的药效,却成了一个引子。 云昙道这次派出的影子,倒是一个长了脑子的。 缩在外间的小药童,自然就是经过伪装的萧随。那张刘一戚的面皮留给了藏在天外仙中的分部接应者,在天外仙一片兵荒马乱中,老板和管事自然不会留意到一个小小伙计的细微改变。 他现在的身份,是西关城中最大医馆里的药童。这家医馆,当然是归云昙道所属,想顶替一个微不足道的药童实在是过于简单。 萧随在苏易临的帮助下,仔细地阅读过《毒经》,这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典籍,其中的药材竟有大半在萧随的世界中也存在着。 萧随也不知道,这《毒经》中的秘方会不会已经有人知晓,但他在去往蜀中的路上曾经试探过席默,发现身为刑堂中人的席默对有些偏方也是完全不知,便放下心来,这世上九成九的医师都不会发现这诡异的偏方。 现在的他装作自闭胆小的药童,守在门外,看似在等着秋医师出来发放赏钱,事实上却是寻找机会,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得到华春山的令牌。 这不在影路发布的任务之内,萧随也不知道这令牌到底有什么用处,但不管怎么样,这积分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他知道,这药粉进了内厢,华春山就是必死,现在要想的就是怎样趁乱得到他的令牌。 已经昏迷了近一个时辰的华春山感受到了人中处的刺痛,他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扶他坐起身来的人。 “子白,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次病发得如此严重?”他靠着软枕,语气疑惑,将将说了几句话,便虚弱地微微喘气。 “来,先将药汤喝了,还是这九元荣养汤,你这体质怕是根本沾不得八角,每发病一次,下一次便会愈发严重。”秋子白将他扶起,把药碗举在他的嘴边,喂他喝药,语气淡淡。 华春山对秋子白十分信任,听了这话,也就相信了这种说法,不再继续追问,一口一口将药喝完。 一阵睡意袭来,华春山似要入梦,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也慢慢放缓。突然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在睡意中挣扎着,握住秋子白的手。 “子……子白,还隐会!这是还隐会设的……设的局!快走!叫华黎快……快带我们……”他挣扎着,眼睛一开一合,像是窒息的溺水者一样面色狰狞reads;金庸群侠传之葵花宝典。 秋子白淡淡地看着面色泛青的华春山,慢慢抽出来被紧握的双手,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条帕子,一点点将手上的汗液擦拭干净。 “睡吧,莫要慌张,华管家马上就回来了。公子,你先歇息一会吧。” 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华春山已经控制不了快要闭合的眼皮。他最后看了一眼一袭白衣的秋子白,莫名感到一阵陌生的感觉,像是从未认识一般。他慢慢陷入黑暗中,在失去意识前,耳畔又回荡起那沙哑低沉的话语。 “你来了,这盘棋就活了……” 一点点看着床榻上的人失去呼吸,秋子白缓缓站起身,定定地凝视着床上的尸体。 当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像是才发现主人的离去,突然发出一声悲鸣,扑向暗黄色的床榻,拼命地按掐着华春山的人中,急促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悲戚与绝望。 “公子,您醒一醒!不要睡!华管家马上就要回来了,求您醒一醒啊!” 这悲切的疾呼显然是传到了外间,所有人全都涌进了内厢,其中也包括刚刚从天外仙赶回的华黎管家。他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怒,看着床榻上显然已经失去呼吸的华春山,向来满含坚毅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主子!主子!”他像是绷紧了肌肉的野兽,带着狠辣和痛苦看向秋子白,嘶哑着喉咙问,“是谁?到底是谁?秋医师,你告诉我!” 秋子白的眼光扫过了跟着众人一齐涌入的小药童,停留在华黎压抑着怒气的扭曲面孔上。华黎果真只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竟是连一点脑子都没有。 “昆仑教!必定是昆仑教!”秋子白的脸上写满了恨意,泛红的眼眶中镶嵌着一双吞吐着怒火的眸子,“是我的疏忽害死了公子!公子服用了大量天外仙的饭菜,我竟没检测出那饭菜中含着的罂/粟子!” 听了秋子白回答的华黎眼中也满是恨意。 “公子身体本就弱,昆仑教的贼子还给公子下了成瘾的罂/粟子,再设计一次八角过敏……真是好毒的计策啊!亏我还以为那泡了八角水的银丝菜是厨子为了保鲜,看来这一切都是昆仑教的阴谋!”华黎完全推翻了他在天外仙质问下得出的结论,看着公子的尸首,他只觉得天塌地陷。 萧随扮着那小药童,像是受了惊,学着一旁的小厮,怯怯地跪在小桌旁,一动也不敢动。他看了半天的闹剧,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华春山的死,归到根源,还是由这次过敏引起的。华春山对八角过敏,所服用的汤药中,含有一味白蝎草,白蝎草的根须有药用,但其茎秆却带有一定的毒性,但总体而言却不会影响那汤药的药效。 可据《毒经》记载,白蝎草的茎秆却是百香毒的毒引,天外仙用了大量的百香草作为酱汁,用以遮盖罂/粟子的辛味,这便成了华春山的催命符。 昆仑教的本意怕是慢慢弄死华春山,可多了萧随这个变数,昆仑教便白白替云昙道背上了这个黑锅。 那么这到底和还隐会有着什么联系呢?苏易临一直在暗地里监控着内厢的动静,华春山临死前那句嘶吼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萧随神色莫名地看着悲痛万分的两人,通过意识海和苏易临联系,让苏易临帮忙寻找藏在这内厢中的令牌。苏易临搜索起来十分容易,只是运用系统标注了寻找的目标,再将整个内厢进行透视,便寻到了藏在暗格中的令牌。 听了苏易临的回复,萧随默默地低下头,眼光慢慢定在了紧挨着他左手边的小几。这令牌,华春山可真是宝贝的很啊。 第18章 与君初遇〔17〕 华春山的死像是一滴落入水潭的雨滴,初时发出响动,荡起涟漪,而后便悄然无声。 秋子白和华黎在华春山死后便迅速地离开了西关,原本随行的五个护卫,现在却成了押送主人灵车的丧家之犬。一行人躲着昆仑教的眼线,狼狈地离开了西关,赶着向远在江南的本家报信。 因着宾客在厢房中死去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雅客居的生意也冷淡了不少。宽敞的天字一号厢房变成了一处废弃的储物间,里面华丽的陈设也因为被嫌弃晦气而弃之不用,落下了薄薄的一层尘埃。 伴随着雅客居霉运开始的,还要加上天外仙的逐渐没落。那天晌午华黎的一闹,后厨的师傅和跑腿的伙计都成了重伤,前来拦架的跑堂也受了轻伤。后厨的师傅回家养伤却无声无息地死了,同时还有的便是同在天外仙的刘家大郎莫名地失踪。西关城中纷纷传言,这天外仙怕是惹上什么惹不起的人了。 是夜,一道黑色的身影蹿进了雅客居中那间废弃的厢房。他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每一次来,都是一无所获。 今夜他着重搜寻的,便是内厢的靠窗一处,连带着一旁的小几,博古架和立着的花瓶摆件。 只见他轻轻敲打着墙,仔细听着厚重的回声,再尝试拨弄那些花瓶摆件,由内向外,摸索了一番。终于,他半蹲下来,用缠着黑色布条的手,轻叩那精致的黄杨木小几。突然间,他的指甲像是滑过一道裂隙,他顿住,食指用力,将那一层夹板生生抠拽了下来。 一声清脆的哐当声,一把小巧的桃木剑掉了下来,只有巴掌般大小,红色的包浆,显得格外精致可爱。 那黑影似乎愣住了,但到底还是将这把桃木剑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将夹板合上,在天边出现一道微光前,迅速离开了这间封闭的厢房。 晨曦初现,带着微弱的金光,破开了无尽的黑暗,将光明普照人间。但没有人知道,这份平静祥和将被纷争血腥打破,留给人间的终将是一片永恒的地狱。 又是月末,前一月的任务已经完结。明天便到了盘点功过的时候,从影二到影二十四全都已经回归云流峰。 最让人惊讶的不是影二十四的平安归来,而是影一的迟迟未归。 影一,影路的首席,从无数腥风血雨中走过的老将,没有人认为这一月一次的日常任务会对影一造成什么困扰reads;殖装。但就是这样一个老将,一直到最后一天,依然迟迟未归。 事实上,影一早就回到了云昙道,但他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是被拘在了静室。 身着黑色劲装的影一跪在那黑袍男子面前,低垂着头,双手被缚。仔细看去,那黑色的劲装竟带着一条条的破缝,汩汩鲜血浸透了黑衣,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对面那个黑袍男子却是随意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斜靠着软垫,把玩着手中的红色桃木剑。小巧的桃木剑穿梭在他灵活的手指间,竟带出了残影。 “啪——”那桃木剑被摔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把手和剑身相分离,甩出了极远的距离,滚到了静室的角落,那带着凹槽的把手,像是一个变形的笑脸,带着讥讽和嘲笑。 再抬头看那黑袍男子,他不过是青年人的面孔,却是生的一头凌乱的白发。他将手插/在发间,侧脸阴沉,淡淡地垂首,斜视着那底下跪着的男人。 “影一,你让我很失望……” 听了这话,座下那即使受了鞭刑也直挺着脊背的男子竟然颤抖了一下,慢慢地向着白发青年磕了一个响头。 “道主,影一……该死。没能完成您给予的使命。” “我看你的确是活得不耐烦了,啧,”那白发男子便是云昙道的道主暗影,他不耐烦地咋舌,用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呢喃道,“我看历任的影一,怕是只有席家那个小子和祁冽才最为称职了。”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烦恼。影一的任务失败了,那接下来在宸辕宗的后续任务也没办法进行了,该怎么和寒影楼交代呢?这一代的影一,真是个废物。 座下跪着的影一听了这话,握紧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而此时的萧随可不知道静室中的暗潮汹涌,他和苏易临看着已经到手的一万积分,思索着该如何合理使用。 是的,那令牌早就被萧随拿到手了,留给影一的不过是一个桃木剑的外壳。九元商会的令牌十分奇特,不是木质的,也非金属质地,竟然只是一条薄薄的丝帛。这丝帛十分坚韧,是由刀枪不入的天蚕丝编织而成,用着五色的绣线在编织的缝隙孔绣上格式的剑样。 萧随本不知那桃木剑的玄机,在那中紧急的情况下,本能是拿了就走。可苏易临却提醒他只需取其中的内核。要知道,一条丝帕可比一把硬邦邦的桃木剑好携带多了。 若是将这条丝帛的四角对叠,再对上光,看到的便是“九元令”三字。萧随并不在意这巧夺天工的技巧,他在意的是那一万积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它交给了苏易临,看着苏易临将其分解,转化成能量,其中一小部分以积分的形式还给了萧随。 经过深思熟虑,萧随决定将这一万积分用以兑换系统中的凝神丹,来稳固境界、提升修为。他向祁冽报告了自己想要闭关的请求,祁冽看着萧随越发凝炼的气势便点头同意了。 萧随在经历过之前的强压后本就有突破之意,只是为了境界的稳固才将那提升压到了觉清初境。而为了这次的任务,他服用了绝息丹,压制了内息,隐蔽了属于武者的气势。 绝息丹是这个世界的产物,怎么能压制那强悍的《伽梵摩诃书》呢?这一个月,萧随忍得十分辛苦,绝息丹死死地压着内息,而体内的内力却仍然能够自行循环,越发壮大。 萧随本无意在任务的过程中修行,可是《伽梵摩诃书》可不会管他个人的意愿,那些修行了《伽梵摩诃书》而得来的内力,就像是跃跃欲试的猎手,绝息丹为内息所设的限制在它们看来,就像是围猎场的围栏reads;天才少女vs乡下媳妇儿(原名莲)。 因而,每一天萧随都得忍受着内息暴涨的痛苦,而且他必须死死压制住这种暴动,不让它们越过绝息丹所设置的那条警戒线。就这么一来二往,他的内息越发凝炼雄厚,生生壮大了一倍。 萧随一回到云昙道,服下了解药,整个人可以说是神清气爽,但随之而来的便是要突破的迹象。本就渴求实力的萧随想着,干脆就直接突破得了。 带着系统兑换来的凝神丹,萧随就这么直直地进了后山的禁地,那里都是生死陷阱和机关。萧随知道,要想突破,生死之境是再好不过了。 …… 两个月后的禁地,弥漫着难闻的血腥味,混合着古怪草药的汁液,让人嗅上去便想呕吐。 此时的萧随已经像一个野人一样,蓬松凌乱的头发,指甲缝间的血污,再配上沾着斑斑血迹的破烂灰衣,赫然就是一个疯癫的叫花子。 可他的眼隐在凌乱的碎发中,闪烁着点点精光,就像是最名贵的黑曜石一样,熠熠生辉。覆着拥有流畅线条的小麦色肌肉带着血迹未干的伤痕,萧随的身躯显得格外有爆发力。他微微前倾的身躯和紧绷的肌肉提醒着禁地附近的掠食者,这不是他们的猎物,这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猎杀机器。 云昙道的禁地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有的只有猎杀与被猎杀的角色转换。 两个月前的萧随是所有猎杀者的捕食对象,只能靠着苏易临那作弊式的监控疲于奔命。而两个月后的他已经丧失了作为人的一些本能,更像是机警敏锐的动物,带着不驯服的野性。此时的萧随,在气质上竟是有些趋同与祁冽了。 他的眼可以透过层层的黑暗,看到黑夜中那一掠而过的身影,可以捕捉到猛兽起跳捕食那蓄力的一瞬间。除了和苏易临交流时的温情脉脉,萧随在这片布满了机关,蓄养着猛兽的丛林,越发如鱼得水,也越发冰冷血腥。 像是听到远处的草丛传来的沙沙声,萧随机警地转头,看向黑暗的从林深处。所有的猛兽一齐噤声,禁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威胁,无法抵抗的威胁! 全身的细胞都在向他传递着这个信号,但他不敢逃,一旦逃了,他的背必然会暴露在那未知的危险面前。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身体前倾,膝盖微躬,像野兽一样死死地盯着前方。 呆在系统空间中的苏易临也感受到了这种一触即发的氛围,他也是死死地盯着系统的光幕,慢慢放大。 一头显眼的白发赫然出现在眼前,带着强势到无法违逆的气势,一步步向着萧随踱来。他看似浑身都是破绽,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没有人知道,他暴露的破绽的虚实。 一道黑色的影子紧紧地跟着他,像是天生便缀在他的身后,低调黯淡,像是被前者夺去了全部的光辉。 暗影看着一脸警觉防备的萧随,语气轻快地对一旁的影一说:“你说,这小子像不像当年的祁冽?这十年来,云昙道中可没人像他俩一样能在禁地活着待满两个月的。影一,怕是你,也不行吧。” “是,道主。”那黑色的影子低声应诺着,隐在暗影的背后,没有半分存在感。 “那边的小子,对,就是你,这附近还有别的活人吗?”暗影像是没听见影一的回应,冲着不远处的萧随吆喝着。 他看着慢吞吞走近的萧随,渐渐看见了隐在乱发中的精致五官,他挑了挑眉,终于弄懂了席默愿意回来的原因。暗影带着温和的笑,看向全身紧绷的萧随,忽地伸手控住了他腕上的命脉。 “影二十四,我没认错吧。现在都突破到内窥境了呀,总算是赶上你那些同僚了reads;天师正位。”他看着微微点头的萧随,笑得一脸玩味。 “那么,就是你了。和我们回静室吧,有些事情得问问你。” 被打理一新的萧随被影一带到了道主居所附近的静室,空旷安静,只有背对他立着的暗影和制住他双手的影一。 “影一,放开这孩子。你去吧……”暗影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萧随身后的影一。 萧随也是才知道,面前这白发青年就是已任云昙道道主二十年的暗影,年过半百却容颜不变,只有一头青丝变成白发。 他看着对面笑着的暗影,眼神暗沉,带着刚刚从禁地中释放出的凶性。 “影二十四,见过道主。”他就这么直视着暗影如深渊一般望不见底的黑瞳,缓慢而低沉地开口,甚至因为长时间的不说话,话语中带着一分嘶哑。 “我且问你,两月前你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可曾近距离接触过任务目标?”暗影看着口中见礼,却连腰都没弯的萧随,神色莫名。 “曾。在任务目标身死后,为确定是否真实死亡,我曾进入其厢房内间探查。” “那你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并无异样。” “之后你可曾再去往其厢房内间?”暗影看着低垂着头的萧随,眼神越发阴翳。 “不曾。”萧随盯着暗影绣着金色云纹的黑色鞋面,语气果断坚定。 …… 只有两人的静室,气氛像是凝固住了一般,强大的气场挤压着萧随,但这次的他却没有半分动摇和后退。 “你回去吧,回去找祁冽报道,歇了两个月,也该接些任务,活动活动筋骨了。”暗影瞥过出现在静室门边的影一,语气淡淡地对萧随说。 萧随应声转身,将后背暴露在暗影面前,看着侍立在门边的影一,脚步坚定沉稳地越过了他,向着暗路训练场的方向前行。 暗影看着萧随和成年人相比,略显单薄的后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当年的祁冽也是如此,单薄瘦削,谁也没想到那瘦小的身躯里隐藏着狠辣的决绝和巨大的爆发力。 他又想到如今祁冽的高大身躯和略显豪放不羁的浪荡性子,不由摇了摇头。果真是年纪大了,老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将所有的杂念都抛诸脑后,他看着门边立着的影一,恢复了原本的阴沉和冷漠。 “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属下在影二十四的房中并没有什么发现……” “谅他也不敢揣在身上。这次任务的失败没有他的责任,那便只能归在你身上了,”暗影看着跪下请罪的影一,心思却飞到了邻峰的寒影楼,“你先去刑室自领一百鞭,再好好想想怎么去寒影楼负荆请罪吧。” 他眯着眼,一缕白发散落在颊边,语气中带着危险,无视了影一变得麻木漠然的表情。 “你没将华氏的令牌带回来,我也不好意思告诉你的同门,你回来了。” “没完成任务的影子就没有回来的价值。” “就这么把影一的位子空出来吧。要是你那个副手做得不错,说不定,我一高兴就将影一的位子赏给他了呢……” 第19章 与君初遇〔18〕【修】 在大今境内,武林中真正被皇室认可的只有三个宗门,法华宗、宸辕宗和天机阁。法华宗作为武林中最大的佛门正宗,早已成为宇文皇室安抚民心的喉舌。而宸辕宗被认可的原因,在于它和皇室亲密的血缘关系。 皇室子弟若要习武,其首选必然是靠近皇城,倚着天机山的宸辕宗,这种传统经过一代代皇室子弟的传承,皇室和宸辕宗的关系早已是密不可分。而拥有皇室财力物力支持的宸辕宗,也慢慢成了当今武林的第一大宗门。 提到了宸辕宗和皇室的关系,便不能略过天机阁不谈。天机阁和皇室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比宸辕宗来得更加紧密,因为其每任阁主都会出任大今的国师,司占卜一道,为大今测算国运。 天机阁坐落于天机山的主峰——天子峰,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历代大今皇帝对天机阁是多么倚重。从高祖请天机赫连氏出山算起,天机一脉已在大今传承约三百年了。 又是月圆之夜,天机阁中人习惯性地焚香沐浴,来到占星台,将祭坛中司仪鼎擦拭干净,把绣着天机图的十个蒲团放置在司仪鼎四周。 九个身着白衣祭袍的男子从主殿中列队而出,分别选择了一个蒲团,屈膝而坐,将正中的主位空置了下来。 随后,一行带着面纱,穿着宽大青色舞衣的女性祭师从侧殿鱼贯而出,手中持着祭红色的小鼓,静静地跪坐在祭坛之下。 他们在等主祭的出现,所有人都静默无声,只有夜风撩起了他们宽大的丝质衣摆,发出沙沙的响动。 夜空中的黑云渐渐散去,皎洁的圆月高悬在空中,伴随着闪烁的星子,月光温柔的普照人间。所有的祭师都安静地等着,等待着吉时的到来。 天机阁,望月楼。 赫连九江顺着大开的窗,看向夜空中的圆月,淡淡地说:“吉时已到,主上的吩咐我已经明了,该做的安排也会如你所愿。秋先生,你且回去复命吧。” 背对着他,有一道白色的身影陷在宽大的软榻之间,听了他的话,便慢慢站起,作了个揖reads;殖装。 “如此,便希望国师大人可别像云昙道那帮废物一样不中用啊,”那白衣人似乎带着笑意,顿了顿,而后意味深长地说,“主上的大计可不能毁在我们手中……” 听了这话,赫连九江的眸光闪了闪,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攥紧的拳头。他慢慢转过身,撩开衣摆,缓缓地向着那白衣人跪下。平淡的话语中似乎带着一丝叹息和隐忍。 “仆,赫连氏九江,领命。必不负主上所谋。” 裴氏后裔,终究是我赫连氏逃脱不开的宿命。 紫色的祭袍上绣着暗金的星相图,行走间衣摆浮现出斑驳的暗纹。午夜时分,国师准时出现在了占星台。 像是得到了什么号令,所有跪坐着的祭师同时抬起了低垂的头颅,带着狂热和渴慕看着高台上的紫衣男子。他们看的不是那以百兽为底,以星相为纹的国师紫袍,他们注视着的是那翻手为天、覆手为地的黑发男子。 赫连九江,天下所有祭师的神。 主祭已至,吉时未过,三月一次的大祭就这么开始了。 占星台四角架起的虎座鸟架鼓被擂响,鼓声由缓转疾,如同迅疾的风暴,在一阵肆虐后又悄然消失。跟上大鼓闷响的,是台下的女祭师,她们跟着大鼓的敲击而转换着舞步,将脚步声隐在急促的鼓点中。 大鼓已歇,台下的舞蹈也瞬即停止,所有的青衣女子全都将腰间祭红色的鼓高举起,手腕翻动,敲击出一阵清脆的鼓声。 伴随着女祭师的鼓点,所有坐在蒲团上的白衣祭师一齐站起,围绕着司仪鼎,双手高举,合唱着拗口的祭歌,歌声悠扬,带着对神祗的仰慕和赞美。 随着歌声和鼓声,紫衣主祭从高台慢慢走下,来到了白衣祭师们空出的缺口,张开双臂,看向高悬在夜空中的圆月。他的口中吐出古怪的呢喃,但旁边的祭师却是习以为常。 这就是赫连氏的祭词,取自原始氏族的献祭曲,除了赫连一脉传承下的,其余早已失传。 鼓声和歌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汗水流过祭师们的脸颊,却没有人敢擦拭。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了,占卜清平令,这是祈求国泰民安、国脉绵长的一步,自然是整个大祭的重中之重。 一旁的副祭高举着火把,将之投入装满了火墨的司仪鼎。司仪鼎中火光大盛,窜出的橙红色火舌甚至将空中的月亮遮住。 司仪鼎旁翻涌的热浪扭曲了所有祭师的面孔,伴着闪烁的火光,赫连九江从袖中取出骨制的清平令,双手高举,投入了火舌中。像是遇上了天敌,肆虐的火舌瞬间熄灭,只余下滚滚青烟,袅袅而出。 从一片废墟中,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取出了一片碎骨。摸索着烧灼出的裂纹,赫连九江看着像是蒙上一层面纱的圆月,转头看向等着回话的副祭,语气淡淡。 “大今主金德,火主大凶,有相克之意。紫薇东移,龙气有流失之兆,属亲缘作祟,祸从东起。” 他看着有些惶恐不安的副祭,眼光掠过东侧的望月楼,依稀在顶楼大开的窗间看见了一抹白色。 眼睫微垂,他盯着手心残破的清平令,声音嘶哑。 “去回禀圣上,最近风波已起。此令,大凶。” …… 天子峰就在燕京的南侧,信件来往不过几个时辰而已。雪白的信鸽自南边而来,带给今上的便是滔天怒火reads;天才少女vs乡下媳妇儿(原名莲)。 “姜平,给朕滚进来!”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皇帝将几上的奏章一把扫在地上,掀翻了梨花木的小几,将侍立在一侧唯唯诺诺的总管太监踹翻在地。 跪在殿外的禁军总长听到了皇帝盛怒下的召唤,不由打了个寒战,今上的脾气可比先皇大多了。 姜平慢吞吞地走进明河殿,目光下垂,冲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撩开衣摆,跪下叩了个响头,“吾皇万岁。” “别弄那么多虚的!”姜平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住,生生向后拉扯,整张脸被迫高抬,暴露在对面皇帝的视线中。 对上对面那双含着暴虐和猜忌的浅褐色瞳孔,姜平有些瑟缩。他看着皇帝将左手中紧紧攥着的米色信纸,甩在了自己脸上,便慌忙拿下,双手颤抖地竖起信纸,一字一字地仔细读着。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他涨红的面孔瞬间惨白,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冷汗,慌忙伏地叩头,将额头狠狠地撞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 “万岁!姜平不知啊!国师的占卜到底如何?我大今的龙气……” “混账,住嘴!”当朝皇帝宇文巽直接踹开了连连磕头的禁卫总长,他喘着粗气,语气阴翳,“你告诉朕,现在的武林有没有什么大事件发生?” 姜平被踹到一边,有些慌乱地扶着自己的髻冠,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官服,又是连连叩头,“禀圣上,若是说近期这武林中的大事,嗯……那必然是昆仑教和九元剑宗彻底撕破脸了,九元剑宗正打算联合宸辕宗、法华宗、云英殿和奚暇谷,一起共伐昆仑教。” “九元剑宗吗?”居高临下的帝王沉吟着,冠冕上的琥珀色流珠遮住了他的脸,看上去似乎有些阴晴不定。 “是啊,可江湖上又有传言,九元剑宗丢失的九元令在宸辕宗的手上,宸辕宗想做渔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现在这流言实在是真真假假,就像烟雾一样,谁也弄不清……”跪在下首的姜平看着宇文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宸辕宗?怎么又和宸辕宗扯上关系了?”宇文巽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语气莫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如刀削一般的浓眉紧紧地皱起,斜长的眼眸微眯,口中小声地呢喃着。 “祸从东起,属亲缘?”他望向东侧,却被绵延的正红宫墙阻隔了视线,所有和他年龄相近的兄弟都葬身在这片牢笼,只有他作为胜者活了下来,“竟是他吗?” 战战兢兢跪着的姜平冷汗直冒,他恨不得割掉自己灵敏的耳朵,洗掉自己鲜活的记忆。 宸辕宗处于燕京的东侧,略偏南。 若是他没记错,时任宸辕宗宗主的那位,好像是五世帝最宠爱的嫡女纯华帝姬的后嗣,纯华帝姬嫁进了当时盛极一时的世家——萧家。这么说来,今上和那位宗主也可称得上表亲。 姜平偷偷向着沉思的帝王看去,察觉出他眼眸中含着的猜疑和忌惮,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里一寒。惹上了大今心思最重的帝王,这份黑锅,也只能由宸辕宗背上了。 而此时的萧元身在江南,完全不知道燕京发生的变故。他应九元剑宗之邀,共商西伐昆仑之事。 九元剑宗地处江南丘陵,多山,其宗门面积广大,坐拥近十个山头。萧元所在的,便是宗主华毅居住的流霞峰。为了商讨西伐昆仑的事宜,九元剑宗的十大长老都齐聚在流霞大殿,等着邀请的门派代表。 以萧元为首的宸辕宗,是来得最早的一支,接着赶来的便是法华宗和云英殿,一直等到请柬上的截至日期,奚暇谷的致歉信才匆匆赶到。这次的商讨,奚暇谷是不打算参与了。 同聚在流霞大殿中的四个门派代表面色都有些难看reads;天师正位。法华宗领队的明清大师带着不满和怨怼,说话有些阴阳怪气。 “奚暇谷的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九元剑宗相邀也请不动他奚尘大驾。” “明清大师这么说就不对了,人家奚暇谷向来是避世不出,这次商讨不参加也是可以理解的,”开口的是云英殿的殿主莫云瑶,云英殿只收女弟子,一手雕弓挽得神乎其神,“我云英殿此次来也不是为了参与什么西伐,我来就是想了解,春山先生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春山先生称得上是我云英殿的至交,万万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华毅看着一脸英气的莫云瑶,感激地笑了笑:“多谢莫殿主对我三弟的关心。”他像是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让下人将华春山生前那两个心腹带了上来。 被带上来的两人赫然就是华黎和秋子白。秋子白看到一众人,目光凝在了萧元身上,有些激动地开口。 “萧宗主,有传言说我九元剑宗的九元令在您手上,是不是?那我家公子的死,到底和你宸辕宗有没有关系!” 一听这话,其他门派的代表看向萧元的眼神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大家在来路上都曾听闻这种传言,但没有人敢当着萧元的面,将它放在明路上讲。 华毅赶忙让一旁的下属堵住了秋子白的嘴,看向面色阴沉的萧元,有些抱歉地说:“萧宗主,真是让您见笑了。这是我三弟的忠仆,听不得他人害我三弟的话,估计是听信了什么流言,这才……唉,他甚至跑到了燕京想去宸辕宗问个究竟,这几天才被我们从燕京抓了回来,萧宗主可千万不要见怪啊!” 萧元顶着周围人略带怀疑的眼光,听了这话,直接气笑了。华毅这番话,明面上是替自己辩解,实则传递出他的质疑,你宸辕宗到底和华春山的死有没有干系? 他看向一旁用信赖眼光盯着自己的素芷,眼神冰冷地看向围着自己的十位长老,带着薄怒对华毅说:“万万没想到,九元剑宗的待客之道竟是这般!今日怕是无法详谈西伐之事,谅萧某先行一步!等贵宗将家事处理好,再行商谈吧!”不顾他人的劝阻,带着素芷和自己的心腹,直接离开了流霞大殿,。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莫云瑶率先开口:“我云英殿自是相信萧宗主的为人,望贵宗将真相查明,我等再来叨饶。”说完,也带着弟子离开了。 法华宗的人见他们都离去了,西伐之事定然无法成功,和九元剑宗的人寒暄了一会儿,也决心告辞。 华毅看着一个个离去的盟友,心中却是一片平静和淡然。西伐之事不过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标是寻出杀害了华春山的凶手。 他转头看向十位长老,平静地说:“三弟绝不能白白牺牲,各位长老。我们一定要抓住宸辕宗的把柄,为春山报仇。” 为首的大长老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下垂的眼角藏住了眼中的精光,他看向有些犹疑的长老们,语气中带着果决和痛恨。 “宗主!我等定会找到宸辕宗和昆仑教合谋,害我九元剑宗的证据。向天下诸君揭露萧元那伪君子的真面目。”语罢,深深鞠了一躬。 余下的长老看着大长老的表现,想着宸辕宗往日的嚣张气焰,也跟着鞠了一躬。 华毅看着长老们的决定,想象着萧元身败名裂的那一天。他看着已经被松开的秋子白,语气和缓中带着笑意:“真是我三弟的忠仆!你为我剑宗提供了如此重要的信息,我定会好好嘉奖你二人!” 他转身看向神情坚定的长老们,慢慢回了个礼,忽略了大长老和秋子白目光相接的一幕。 好戏,已经拉开了帷幕。 第20章 与君初遇〔19〕 晨曦中的宸辕宗,琉璃瓦的屋顶闪烁着亮眼的金光。即使宗主还未归来,它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转。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位于宸辕宗北部的北盛院,居住着一尊大佛,镇压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 北盛院的主厢,还是依旧的寂静无声。 轻轻地叩门声打破了既有的宁静,院中的一切像是突然活了过来,鸟鸣声传来,花带着露水,似乎愈发娇艳。 “大人,皇城传来的信……”侍从小心翼翼地出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自从素段锋卸任后,便不许身边的人称他为宗主。 “交给我吧。”门半开着,伸出深灰色的衣袖,隐在衣袖中的手苍老,带着斑驳的伤痕。 侍从却不敢小瞧着神神秘秘的老者,只是恭敬地用双手将信奉上,然后快速地离开。他知道,这是宸辕宗里掌握着最核心机密的人,老宗主的心腹,人称七爷。 七爷将信拿进屋内,交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素段锋手上,而后静静地立在一旁。 素段锋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拆开信,看着结尾加盖着宇文私印的信文,蹙了蹙眉。他慢慢地将信放下,压在茶杯底下,侧过脸,看着一旁恭敬立着的七爷,喉头滚动,像是酝酿着什么话。 “老七啊,”他看着冷静自持的七爷,有些出神,“我们真是老了,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一辈在想些什么。” 他看向西侧的窗户,神色冷淡:“当年那位惧我等非是宇文一脉,逼我将位子塞给了别人,现在……” “这位倒是六亲不认,希望我将这位子重新拿回来了……” 他看着压在茶杯底下的信,灰色的眼带着丝丝锋芒。伸手端起了茶杯,倾斜着,看着茶水顺着杯壁一滴滴滚动着,模糊了底下的笔迹,将那锋芒毕露一行字糊得再也分辨不清reads;回到古代当将军。 他似是在辨认那句话,慢慢呢喃出声。 “萧氏五郎,杀之,囚之,惟君所愿。” 远在燕京的宇文巽看向底下跪着的人,面无表情,却带着一丝不详的血腥味。 “信,发出去了?”眼神睥睨,带着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禀陛下,已经发出去了,估计那位大人已经收到了。”座下的人头颅低垂,像是带着畏惧。 “很好,”站在龙椅前的帝王慢慢扯开了嘴角,带上一丝赞赏性的笑,“那么,人,派出去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全部是皇家禁卫的精英,嘴巴紧得很,绝对不会暴露。” “好。”宇文巽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聪明人,永远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萧元一行人风尘仆仆,但还是快马加鞭,赶在回宗的官道上。在他们启程的第二天,萧元在驿站收到了素段锋催促的信件,勒令他尽快归宗,不要再和九元剑宗的计划扯上半分干系。 萧元虽然不解,但还是服从了他的吩咐。他在宸辕宗的势力和影响力远远比不上素段锋,他接任宗门才仅仅五年,对自家师父暗地中的势力只是摸了个大概。这也是他即使厌恶素芷,却不愿在明面上拒绝她的原因。 他看着一旁骑在马上,一脸天真烂漫的素芷,却也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如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纯真。即使她对自己再好,再百依百顺,再痴心不改,他对她唯一的感官便是厌恶和烦恼。 素芷就像是一株缠人的藤蔓,认准了人,便死死依附着他,宁可将他缠到窒息,勒入骨血也不肯罢手。而他,最烦的便是这种女人,但又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容忍她的存在。 就这样想着,萧元带着一行人离开了江南地区,趟过潞水江,直奔云城而去。若是了云城,再向北,便回到了宸辕宗的地界。 入夜,离云城还有三百多里,萧元一行人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休息了。估摸着离云城还有一段距离,看着疲惫不堪的素芷,萧元皱了皱剑眉,还是下了全队休整的命令。 萧元的心腹们极有眼色地选了一处背靠巨石的平地,寻到附近的水源,生火,为素芷这个大小姐烧了一锅热水。 素芷缩在厚厚的狐皮斗篷中,靠着巨石,双手捧着粗糙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热水。她一边喝,一边借着火光偷偷看着萧元硬挺的侧脸。这是她最爱的人,让她对未来怀揣希望,却也一点点打破自己的希望,让自己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已经隐约知道,这两年多来武功毫无寸进的原因,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清醒地认识到,她已经配不上这个男人了,但她像是一个无赖一样,借着父亲的势,强留在他的身边。在他面前,她低微像是尘埃,可她从不悔。 她痴痴地看着萧元因为不耐烦而皱起的眉,想替他抚平,却迟疑着不敢下手。她想,若是他们成亲了,生下的孩子一定会继承他那俊美的眉,他们的孩子会继承宸辕宗,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自己可以教他们习剑,他便会教导他们挽弓射箭。 她回想起少年时期的萧元,在靶场上皱着眉,薄唇紧紧地抿着,拉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取箭,搭箭,挽弓,一气呵成。尖尖箭头上闪烁的反光,也闪花了她的眼,她看着萧元轻轻地松力,那支箭便以迅猛之势直冲靶心而去。 “咄”地一声,那箭便深深扎入了靶心,也在那一瞬间扎中了她的心。她看着逆着光的少年,懵懂的心开始了萌动。那时的她还不满十岁,就这么迷恋上了父亲的小弟子,一发不可收拾reads;最后猎人。 她想着幼时那箭尖的反光,眼中似被闪出了泪意。一片朦胧中,她像是又看见了熟悉的反光,原本柔软的心突然高高吊起。 “师兄,小心!”她突然窜起,将对面的萧元扑到在地。萧元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搂住素芷,翻滚着,躲过从密林里射出的利箭。 一旁的心腹们也迅速地拔出剑,一部分冲向密林之中,剩下一部分,紧紧围绕着萧元和素芷,将他们护在中间,警惕地盯着密林中隐藏的射手。 萧元不知道,是谁想要取走他的性命,或者说,想要他性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在明,敌在暗,这种情况下萧元自知处于劣势,他对来者没有半点提防,这群人,怕是专门训练出的死士,每个人的境界怕是不低于内窥境。 “走!”萧元咬了咬牙,眼含不甘,却不得不下达撤退的命令,若是他一人自然来去自如,可要护着素芷,保全他那一众心腹,便不再有十成的把握。 像是知道萧元的意图,密林出传出整齐的挽弓声,声音铮然,像是弓弦将要绷断。萧元等人快速地上马,意图在放箭前逃出这片区域,他们扬鞭,冲着另一边的密林深处疾驰而去,希望可以借着繁茂的树林躲过一劫。 万箭齐发,但却没能伤到他们的要害。其中一个心腹抛下中箭的马匹,连滚带爬,跟在萧元后面,向着前方的树林奔跑而去。 萧元的心跳得飞快,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他看向前方黑暗的树林,似乎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诱人而入。 就在这时,跟在萧元身侧的素芷仿佛看见了无限的希望,她看向来路,听着那急促的马蹄声,似乎夹杂着大声的吆喝。 “宗主!大小姐!莫慌!” “白齐!是白齐!”素芷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含着惊恐的泪,转头看向萧元。 萧元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侧脸看向策马靠近的来者。白齐是萧元的心腹,萧元自是信任他,白齐带来的人都是他在宸辕宗的近卫,每一个都是内窥境的实力,对上暗处这些贼人,也是有了一战之力。 就在萧元分心的那一刻,前方安静的密林中突然射出一支箭,一支安插着锋利倒钩的利箭,直冲着萧元破空而来。前面的箭阵怕只是一个伏笔,真正的杀招隐在此间。 这箭来得太快,太疾,距离也太近。当萧元反应过来时,竟已逼到了眼前,来不及躲闪。 一旁的素芷像是突然突破了一样,速度变得肉眼不可捉摸,就这么扭转马头,侧身对着萧元,直直地扑上去,挡住了迎面的杀招。 “噗——”萧元完全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箭没入素芷的后心,溅出的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沾满了他的眉毛,他的鬓角,顺着他的脸颊,濡湿了他的衣襟。 他看着渐渐绝了气息的素芷,看着她闪动着光芒的杏眼慢慢变得黯淡无光,微微开合的嘴角像是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停止了颤动。 他有些出神,自然也没能躲过那接连着的第二箭,即使那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顺着那力道将他带下了马,却也没能唤回他的神智。 他这一辈子,永远是躲在女人后面,先是季颖,后是素芷。前者死在他的剑下,后者为他而死。 他被赶过来的白齐拉上了马,他就这么死死拽着素芷的尸首,眼神空茫而苍凉,带着浓厚的自嘲和绝望,像是处在疯癫的边缘。 就这么混沌地被带回宸辕宗,跪在素段锋的下首,他像是对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是安静地出神,突然呕出一口黑血reads;美女哥有床。 素段锋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死死攥着自己女儿的尸首,眼中带着难以磨灭的悲戚和哀痛。他最爱的女人,耗尽心力为他生下的唯一血脉,就这样消失在这个尘世间。他不去怪萧元,因为他看着萧元空茫绝望的眼眸就知道,这人的一生怕是废了。 萧元的一生实在是太过于顺风顺水,除了在情感上受到了一些阻碍,但其根本并没有遭受损害。他的性情没有那么坚定,不然也不会在和季颖交往时,受到宗门的阻碍就那么快的放弃退让。 更何况,素段锋看着萧随呕出的黑血,握住了他的脉,果不其然,中了剧毒,而且伤在肩胛,穿透骨头,这十分的根骨也损失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情状有些疯癫的萧元,只能先将他的毒封住,避免毒性的爆发。 在闪烁的烛火中,素段锋的脸显得格外的阴沉。宇文氏,宇文氏!好个宇文氏,怕是欺我宸辕宗无人吧! 他看向将身影隐在阴影中的七爷,淡淡地吩咐:“老七,把那些老家伙从禁地里唤出来吧。从今天起,这宸辕宗便重归我们的管辖了。” 夜晚的云台山永远是隐在云雾之中,带着细细密密的雨,寒气直入人的心间。 寒影楼的主阁却是灯火通明,像是明亮的灯塔,暖黄色的烛光可以给人带去无限的暖意。 可主阁之内的谈话却不如其间的灯火来得明亮温暖。内阁一片静默,带着冷淡的氛围,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穿着月白色罩衣的女子云鬓凌乱,斜倚在贵妃榻上,伸出一只玉臂,耐心地沏茶。而坐在对面绣墩上的白发男子神情严肃,慢慢把玩着手中的乌黑令牌,拨弄着缀在令牌上的金丝穗子。 女子慢慢将茶分装在两个茶盏中,将右手边的茶盏推向那白发男子,缓缓开口:“这次的计划十分成功,主上对你们的行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白发男子停住了动作,将令牌重新挂在腰间,取过茶盏,轻啜了一口。 “计划执行的不错,不过损失了几个绝路的尖子,绝路路主那小子可要和我抱怨不少啊!” “哦?绝路安插在皇家禁军里的死士全都牺牲了?”那女子似乎有些惊讶。 “没那么夸张,还剩下那么两三个,足够用了,”白发男子放下茶盏,看着对面那女子,表情慎重,“为了主上之大业,云昙道中人即使死绝,也在所不惜。” 那女子听了这话,懒散的表情也收敛了不少:“合该如此!” 严肃的话题终于说尽,那女子看向白发男子,随意的说:“听说你那云昙道,又收留了什么人。暗影,你什么时候那么好心了?” 那白发的男子自然是云昙道的道主暗影,他看着笑得虚伪的女子,也慢慢扯上了一副假笑:“染月,别说笑了,席默刚刚回来,你们寒影楼的人早就知晓了。” “难不成你是怪我,将席默拘在我云昙道,不让他来你寒影楼?”暗影习惯性地和染月呛声,二人老早便是对头了。 “呵?他早就不是你云昙道的人了!早在六年前,他求到了我头上,那一刻,席默便不是你云昙道的人了!”染月看着暗影,眼含讥讽。 “那现在他可成了边缘人物,你要不要将他领回你的寒影楼呢?”暗影笑着,他笃定这个薄凉的女人绝不会应声。 “领回来?他可不是我寒影楼的人。” “即使他落魄至此又怎样?你可别忘了,我只是他的小姨,又不是他的亲娘!” 第21章 与君初遇〔20〕 清晨的云流峰顶,弥漫着初生的雾气,带着自然特有的清香,消散在晨曦的投射下。 云昙道的早训在天没亮便开始了。整个训练场中散发着浓烈的汗味,伴随着丝丝的血腥气息。 萧随已经将自己的境界稳固在了内窥初境,调稳内息,除了在境界上还是略显薄弱,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排在他前列的同僚没有多大差别了。在被道主从禁地中领出后,萧随在影路的地位便是截然不同了。众人自是知道现任影路路主的经历,便对这个似乎想要复制一番的小子充满了忌惮。 这些天,原定的每月任务榜单似乎悄然消失了。道主并没有将新一月的任务列表交到下面各路路主手中,加之影一的神秘失踪,诡异而紧绷的气氛在云昙道中流转,大家心底都有一个猜测,怕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了。 同时,江湖上也是风起云涌,波澜诡谲。九元剑宗和昆仑教的冲突越来越激烈,而似乎还嫌水不够浑,九元剑宗大手一扯,将宸辕宗也扯进了这滩浑水中。而远在燕京的宸辕宗也是频频动作,原本的素老宗主重出江湖,在他的带领下,宸辕宗似乎有了和皇室决裂的征兆。 现在整个大今,就像是一局棋,战况一触即发,弥漫着淡淡的硝烟。 燕京远郊,宸辕宗。 七爷看着跪在素段锋座下的中年武者,严厉而冷淡地开口:“已经是第几个了?” “回宗主,回七爷,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个了。”那中年男子满脸横肉,声音粗哑,用狂热的眼神盯着素段锋。 “查出来是哪个势力了吗?”素段锋阖着眼,把玩着手上的黄杨佛珠,似乎从素芷死后,他便将这手串从他亡妻的遗物中取了出来。 听了上首的询问,那粗犷男子似乎瑟缩了一下,脸上褪去了几分狂热,带上了一些羞愧。他低头,有些难堪地说:“禀宗主,属下……属下无能。” “不怪你,到底是撕破脸了,”素段锋慢慢睁开眼,瘦削的手指拨弄着一颗颗精致的佛珠,神色难以捉摸,“能有这手段,嘴巴如此严实的,除了江湖上的那一道,估计也只有宇文家培养出来的死士了。” “皇家,果真是容不得我宸辕宗了……” 排在萧随前面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几个,从影三到影六,在这短短的两个月中,像之前的影一一样,神秘地失踪了。伴随着他们的失踪,云昙道影路中的气氛更加凝重,剩下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影三到影六,甚至可能包括影一,都折在了外面。 祁冽已经几次找到道主暗影的门上,质问他为何这几次的单独任务,没有通过他的发布。影路的人本就少,在这样接连折损下去,必然会导致青黄不接的状况。 暗影看着竭力压抑着暴怒的祁冽,眼神阴翳狠辣,他又何曾想这样做?他也万万没想到,这次的任务会如此棘手,让他们接连损失四个影路的精英。但是,即使必须用鲜血和腐肉搭建起通往皇座的阶梯,他们也甘之如饴。 他看着祁冽,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语气暗哑低沉:“祁冽,若是我没记错,席家小子年前才从宸辕宗回来吧……他不是在宸辕宗安安稳稳地呆了两年吗?那这次的任务……” “你想都别想!”祁冽眼神警惕地看着暗影,像是被触了逆鳞一般,带着凶意地低吼,“你自是知道,他的境界停滞在了六年前,现在的实力还不如我,让他去还不如让我去reads;天师正位!让他去,便是让他送死!” “祁冽!”看着祁冽毫不示弱地向他怒目而视,暗影终于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眼中闪烁着火光,“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便可在我面前肆意妄为!” “让你去?你要是死了,我的影路不就成了一盘散沙?你给我滚回去,把席默叫过来,别逼我对你出手!”他一掌就将祁冽制住,死死地抵在静室的墙壁上,语气危险。若不是当前紧张的局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早就自己出手了。 “我就是个傀儡!影路不是一直把控在你手里吗?要我这个路主有什么用?我要的只有他一个人,只要他一个,所有的权力、力量、财富,你都可以统统收走,只要把他留给我,留给我就可以了!”祁冽死死地盯着暗影,大大的茶色瞳孔中带着斑驳的水色,像是被逼上绝路的野兽,眼神疯癫绝望。 暗影低头看着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微阖眼眸,又缓缓地睁开。 祁冽的疯癫的情状让他想到了当年,若是当年师父给他另外选择的机会,他还会呆在云昙道吗? 他看着面容扭曲,像是在哭嚎一般的祁冽,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他没有选择的机会,那便给他的弟子一个机会吧,看看这带来的,是怎样的后果,算是断了自己一直不忘的念想吧。 “那便如此吧……我记得席默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已经内窥境了,也算是勉强够格了,那便让他替了席默,去宸辕宗完成这次的任务吧。” 为了一个不懂爱的人,便可以这般卑躬屈膝,希望你不要后悔。因为,你爱的人,永远不会理解你的牺牲。 祁冽知道这已经是暗影的底线了。他默默地跪下,叩头。 “弟子,谢过师父。” 只要不是席默,谁都可以,包括他自己。 当萧随得知自己接到了道主发来的任务时,他正在和苏易临一起,翻阅着系统的任务清单。禁地中的厮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可以让他磨练自己的任务。 可当他受到任务时,却是皱紧了眉头,已经张开的斜长凤眸中酝酿着层层的阴云。一旁的苏易临也是凝重不安,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白了,这段时间中发生的种种大事,让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充满担忧的琥珀色眼眸,落在了萧随身上,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苏易临慢慢地将手覆上萧随的眼眸,看上去,像是盖住了他带着烦闷的眉眼。 即使知道自己感触不到苏易临,萧随也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双手像是带着魔力,温热柔软,抚平了他的烦闷和万千心绪。就像是一条线把他和苏易临连起,传达着彼此的心声,安抚着对方有些躁动的情绪。 萧随慢慢平静下来,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他带着笑意,看向一旁默默立着的苏易临,交换了一个温暖平静的眼神。他知道,有了临易,他便有了一个世界。 而另一旁的席默可不像萧随一般平静,几乎是萧随得到任务的瞬间,他便知道了这件事。 他看向祁冽的眼中,带着难以遏制的盛怒和一种被背叛的错愕,像是打破了以往冷淡的面具,盛怒的红晕冲上了脸颊,为他增添了几分凌冽的艳意。 席默死死扣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指尖,抑制着自己的杀意。他褐色的眼眸中像是凝结着万年寒冰,语气僵硬而冷淡地开口:“解释。” 祁冽知道席默不会原谅自己,低垂着眼,语气淡淡。 “老头子让你去送死,我自然……” “那你就让萧随当这个替死鬼?”席默语气激动地打断他,浑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刺杀素段锋?你让一个内窥境去刺杀一个无渊境?” 他的眼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暗沉无光,带着蚀骨的冷意reads;无底线。 “祁冽,你怎么不去死呢?” 祁冽离开席默在云昙道的临时居所时,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的,这种冷意萦绕着绝望,透过皮囊,深入骨髓。 他向着萧随的小厢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带着无尽的疲累。本就遍体鳞伤,奈何自己偏执到非要伤上加伤。 他嫉妒那个女人,那个没费半分心力,便得到了席默全部的女人。而现在,他却卑微到,要带着心中溃烂的伤口,去看护那个女人的儿子。这是他对席默的承诺,也是他为自己架设的囚笼,他像是被困在围城之中,徘徊着却不舍离去。 他远远地看着整装待发的萧随,慢慢将自己的身影隐在了旁边建筑投下的阴影中,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个游荡的幽灵。他瞒着暗影,违逆了他的命令,也不知回来时又会遭受怎样的裂肤抽骨之刑。 苏易临在出发时便察觉了祁冽的存在,他不知祁冽为何远远地跟着他们,但至少,在萧随属于云昙道时,祁冽便不会对他生出什么不好的意图。 而萧随则猜测到,祁冽的出现怕是和席默脱不开关系。他当作没有发现祁冽的存在,依旧以高速赶路,重温了一遍两年前的那次出逃。 逆着当年从宸辕宗出逃的路线,萧随和苏易临都是感慨万千,两年前的他们是那么的弱小,行事也充满着稚嫩的痕迹。原本长达数月的路程,对于现在的萧随而言,不过是短短的五个日月。 这五天里,祁冽一直不近不远地缀在他们身后。终于,他们抵达了云州,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天机山,萧随和苏易临都明白,这次的任务就这么开始了。 已经不是只有粗略江湖知识的小白了,萧随和苏易临都已经了解天机山的特殊地位。天子峰上的天机阁虽说是身在武林,却远远超脱于武林,也难怪萧随和苏易临对天机阁的势力一知半解。 没有席默在一旁,刚刚内窥境的萧随也不敢横穿这天机山。他们选择从宸辕宗南边的云城绕道,再通过云城去往宸辕宗。 无视了热闹的云城集市,萧随目标坚定地向北,回忆着宸辕宗外门护卫换防的时间表,寻了个换防的间隙,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平静的水潭,再也遍寻不见。 没有点灯的主殿,阴暗冰冷。外面的日光,透过紧闭门窗的间隙,投射下斑驳的淡影。 主殿里的人,面孔全部被笼罩在黑暗中,晦涩而神秘。坐在高高华座上的老者,头发带着斑驳的灰,他看向座下立着的灰衣人,慢条斯理地询问。 “老七,又来了几只贪吃的老鼠?” “回宗主,这次怕是有两只呢。” “哦?”疑惑中像是带着一丝感慨,“真是越发急躁了。” 立在另一边的褐袍老者突然阴阴地笑着,带着一丝疯癫和古怪。 “大哥,我正好缺几只试药的耗子。来几只,我便毒倒几只,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三,刚从禁地出来就忙着捣鼓这些,你这古怪的脾气怕是还没磨掉啊。”素段锋看着有些癫狂的老人,语气和蔼却眼神冷淡。 和宇文氏的纠葛,是该有个了结了。 第22章 与君初遇〔21〕 萧随并不知道自己和祁冽的行踪完全暴露了,但他直觉上感觉有些不对,因而只是潜伏在宸辕宗的外门,没有尝试闯入内门。 过去的那两年,他被萧元养在外门区域的清潭居,相较于守卫严密的内门,他还是对外门更加熟悉,他还记得在清潭居中,自己策反了一个萧元的线人。现在萧元失势,那个名叫章州那个瘦小杂役,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章州没想到他还会见到他原先认下的主子。萧随,这个死而复生的少年,带着无法匹敌的气势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不复当年伪装着的怯懦和阴郁。 他被萧随收服,却并不意味着他会完全背叛他的恩人,萧元。现在,他看着成熟冷峻的萧随,像是看到了希望中的救星。 萧随才出现在半荒废的清潭居,出现在章州的面前,便看着惊喜万分的章州对他行了一个大礼。他还没说出对章州的吩咐,便被章州急促的话语打断了。 “小少爷。”章州一直称萧随为小少爷,三个线人之中,只有他是念着萧元的恩德,真正把萧随当成宸辕宗的少爷reads;扑倒王爷师兄。若不是萧随以他在清潭居做事的情人作为要挟,他也不会被萧随收服,隐瞒他的动向。 “小少爷!快救救宗主吧!老宗主夺了宗主的权,将宗主软禁起来了,宗主现在生死不明啊!”章州看着表情冷漠的萧随,有些急切地说。 “他的生死,又与我何干?”萧随想起母亲的死,难以释怀,眼底夹杂这淡淡的恨意。 “您不能这么说!你们是父子啊!血缘相连,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啊!”章州看着毫不动摇地萧随,眼神绝望。他想起半月前惨死在三长老手下的翠娘,作为三长老的药人,只留给他一滩脓血。 他的眼中闪现着刻骨的仇恨,他知道,只有萧元的重新掌权,三长老等人才能被重新关回禁地,他才有报仇的机会。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漂浮着的一根稻草,他看向萧随的眼中闪烁着绝望的火光,慢慢跪下,额首着地,眼中带着根根分明的血丝。 “若是您救出宗主,让仆大仇得报,仆愿献出生命,助您实现所愿。” 萧随看着绝望的男人,眼神晦涩,他也知道,想要刺杀素段锋,少不了萧元的帮助,他虽不知道萧元怎么就被素段锋夺了权,但以他对萧元的了解,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放权,萧元若是被放出来,一定会和他们联手,夺回宗主的位置。 但在清潭居的两人都不知道,他们计划中的主人公,已经没法配合他们了。 萧元,已经疯了。 萧随在章州的帮助下,顶替了一名杂役的位置,带着伪装,混进了萧元所在的芳芷宫。是的,萧元被素段锋软禁在了芳芷宫,素段锋强逼着萧元住在充满了素芷气息的房间里,让他的生活中充斥着对素芷的回忆。 萧元疯了。 萧随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事实。他看着顶着一头乱发,穿着血衣还痴痴笑着的萧元,有些震惊,凝结在他心头的恨意却突然窜了出来。 他看着神情疯癫的萧元,想起了幼时在逢魔殿中,醉酒后癫狂疯魔的季颖。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恶意,像是一簇浇上了油的火苗,突然扭曲膨胀了起来。他有些快意地盯着像痴儿一样狼狈的萧元,像是发泄了心中积存已久的怨气。 母亲的颓废和死亡,寒渊门的落败,自己多年的隐忍和示弱都和眼前这个男人有着脱不开的联系。他的疯癫,他的失势,甚至即使是他的死亡,在萧随的眼中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对面的萧元可没有看见萧随眼中的恶意,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向萧随扑过来,撞到了沾着灰尘的红木圆桌,直直地冲着萧随而来。 萧随伸手掐住了他的命脉,他却丝毫不加躲闪,就这么痴痴地盯着萧随,眼中带着恍惚和迷恋。 “颖娘!颖娘!你没死!你没死,对不对!” 他看着萧随,带着希翼和狂喜,痴痴地笑着。 “素芷死啦!我们可以在一起啦!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了,若是师父不同意,我就和你走好了!反正素芷都死了,那个讨厌的女人死了呢。”他说着说着,突然落下了泪,语气癫狂。 “死了?死了!她居然死了,她和你一样死了呢!你在地下有没有遇见她?她是不是还是一见到你,就大打出手?”他猛地一下发力,甩开了萧随的手,又突然倒下,扶着翻到的红木圆桌,呕出一口黑血,连连咳嗽。 萧随看着颓唐地瘫坐在地的萧元,眼神冷漠。而系统空间中的苏易临也是同样的表情,冷淡矜持,他看着颓废疯癫的萧元,也似乎获得的莫名的快感reads;独占帝心。他和萧随都有着同样不负责任的父亲,而他们的父亲都背负着他们母亲的性命。 这是债,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割裂了原本可以紧密相连的父子纽带。扭曲了他们的人生,改变了他们原本的性情。 就在苏易临有些出神地时候,萧随突然警惕地转身,死死地盯着内殿圆柱后的那片阴影,像是发现了威胁的野兽,带着森冷的警觉。 “桀桀桀桀——原来不是宇文家的人啊,我的好大哥终于出了一回错。来得不是宇文家的死士,竟是萧元这小子的孽种啊……”那阴影处传来古怪的笑声,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老者从圆柱后慢慢走出,他的脚有些跛,所以撑着槐木制成的拐杖,一歪一扭地向着萧随走来。 “好个警觉的小耗子!就是不知,跟在你身后的那只大的,藏在哪里呢?”他看着萧随沾着一些黑血的耳垂,笑得古怪肆意。 萧随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耳热了起来,他摸了一下,伸手一看,竟是满手腥臭的鲜血。他到底是大意了,看来这萧元也成了宸辕宗的药人,浑身是毒。 渐渐的,他感觉耳朵上的这股热度,慢慢传到了全部的脸上,再传到全身。从苏易临变得惊恐的琥珀色眸子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面上的五官都滴着血,仿若从血池中爬出的恶鬼,一袭黑衣也变得湿嗒嗒的,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也微微摇晃。他看着面容有些模糊的苏易临,狠下心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反手刺穿了左手的手背,像是稍稍缓过劲来,他抬头看向那跛脚老人,语气虚弱却带着凛然的杀意:“三长老?” 看着萧随变得惨白的脸,三长老慢慢放下了兜帽,露出如树皮一样干枯变形的面皮。他比素段锋小上许多,可终年沉浸于药理终究是掏垮了他的身子,他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 “别再白费劲了,你中了‘嫡亲’之毒,只有血脉相通的嫡亲,用全身血液相换,才能给你一条生路,否则不出五日,你就会变成一具流干了血的干尸,”他看着抽搐在地的萧元,笑得意味深长,“就是不知道,这汇聚了百毒的嫡亲之血,你是敢用还是不敢用呢?” 萧随看着笑得嚣张的三长老,手中暗暗地凝聚了一团劲气,像是蓄足了势,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三长老,狠狠扼住了他的脖颈。 三长老也没有想到萧随竟能忍到如此地步,但到底是老江湖,身子一闪便躲过了致命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藏在暗处的祁冽像是幽暗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了三长老身后。三长老刚刚躲过一击,身体顺着惯性倒向后方,便直直地冲向了祁冽全力击出的一掌。 “砰——”像是撞上了不可撼动的巨石,眼皮一翻,猛地喷出一口血,三长老像一支断了线的风筝,被惯性抛向大殿的角落,顺着这力道滚了两圈,便像是破掉的麻袋一样失去了动静。他发现的关于刺客的事实,终将会随着他的尸体,一齐被埋葬。 祁冽看向一击之后便昏倒在地的萧随,想尽办法也没法止住他汩汩流出的血,只得喂了他几颗生血的补血丹,将他扛在背上,仓皇逃出了宸辕宗。 接连三个昼夜的疾驰,祁冽几乎是榨干了所有的内力,拖着命悬一线的萧随,回到了云昙道。迎面而来的一个狠狠的耳光,就几乎要将他击昏。 暗影看着浑浑噩噩的祁冽,恨铁不成钢,他付出了一切又能如何呢?暗影侧脸瞥了一旁的席默一眼,表情漠然。 一旁的席默一脸复杂地看着眼神涣散的祁冽,冷淡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一丝迟疑和悔意,但看见流血不止的萧随,还是别过头,将昏迷的萧随慢慢扶起。 暗影神色冷淡地看着一身血迹的萧随,对着席默说到:“你是救不了他的,他这是中了‘嫡亲’之毒reads;听说相公是“土豪”。两日之后,他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枉费了祁冽不远千里将他带回来。” 席默听了这话,身子颤了颤,像是带着无尽的悔意。他就不该将师姐的孩子带进这云昙道,萧随若是死了,他便是死也无法向师姐交差。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攥紧了拳头,忍住心中翻滚而出的悔意。 忽然,他像是忆起了什么,原本暗沉如死灰的眼突然像是被点亮了。他顾不得看向混沌的祁冽,抱起萧随,向着远处的云台峰奔去。 被遗忘的暗影看着伏在地上喘息的祁冽,眼神悲悯。 “痴儿……”他慢慢将祁冽扶起,看着他混沌的茶色眼眸,缓缓伸手盖住了他固执睁着的眼,“身在红尘之中,你我终究还是看不透啊……” 此时的席默背着昏迷的萧随,跪在寒影楼的主阁下,固执地抬头看向阁上紧闭的窗扉。看着窗纸后隐约透着的身影,席默放下萧随,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不多时,阁内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子声音,带着慵懒和初醒的沙哑。 “席家子,汝是何意?” 听到这冷淡的称呼,席默慢慢闭上了眼眸,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跪伏在地,道:“月姨,求您……求您救救寒渊门最后剩下的一丝血脉。” 穿着轻薄的血色纱衣,染月靠着窗,看着楼下跪着的年轻男子,语气怜悯却带着刻薄。 “汝当真是这般无私?汝可知,六年前那次换血已伤了根基,令汝终生不得突破。若是再次换血,汝半生功力必然销毁殆尽,性命难保!” “且说真话吧,席默。你到底是为了寒渊门,还是季颖那个女人?”染月抛开了文绉绉的修辞,直白而尖锐地逼问着席默。 跪在楼下的席默面容苍白而僵硬,他终究是被扯出了心底最深的,最不愿让人知晓的隐讳,就这么曝晒在日光之下,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苦涩与绝望。 “求您,救他,他是季颖的儿子……”被逼迫着承认了心底最深的野望,他像是看破了一切,表情空茫地重复着。 “好!好……”染月像是被气笑了,“六年前,这孩子因为娘胎里带出的不足而垂死,是你用半身的血液救了他,才将将保住他如常人一样的根骨,你还用噬魂蛊封住了他的记忆,让他忘却了你的存在;六年后,你又来求我,竟是让我将你全身的血液换给他!” “他的命是保住了,你的一身修为也全都送给了他。席默,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你栽的跤还不够吗?” “那是我的罪……”席默想着季颖身上的鞭痕,眼中流转着暗沉的光。那一鞭鞭,都是他亲手抽在季颖身上的。那流出的血液,从刑堂到逢魔殿,染红了一路的花海。 寒渊圣女竟然私通外人,自然少不了刑堂的处决。而年少轻狂的他本就歆慕这位师姐,自然忍受不了她的背叛。 那带着倒刺的鞭子便是他一鞭鞭抽在季颖身上的,凌/辱着原本高高在上的女神,这种滋味让还是少年的他有些上瘾,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时的季颖居然有了身孕。这一鞭鞭抽下去的后果,便是六个月后,季颖用尽全力,却差点生出一个死胎。 在一旁守着萧随的苏易临,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深藏已久的真相。他想起在离开宸辕宗时,席默对萧随说的那句话,那句让萧随嗤之以鼻的话。 席默说,毕竟他们流着同样的血…… 原来,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吗? 第23章 与君初遇〔22〕【修】 当祁冽清醒过来,按照暗影的指示,赶到了寒影楼。看着在血池中休息的席默,通红的眼中带着狰狞的血丝。 他完全忽略了躺在池边白玉榻上,静静沉睡的萧随,只是怔怔地盯着面色惨白,因为过度失血而昏厥的席默,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席默,席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连对你自己也是如此。 祁冽像是失去了倚靠的重心一般,颓唐地滑坐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席默,慢慢伸手,从背后揽住他的肩,惨淡地笑着,滚滚泪珠顺着颤抖的面颊滑下,溅在地上。 他知道,席默将浑身的血液过给了萧随,连带着他多年的修为,一齐送给了榻上的那个小子。他看着慢慢转醒的席默,垂着的眸子中压抑着暴怒和绝望。 席默一睁眼,便被那茶色的瞳孔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他愣愣地看着那死死扣住他下巴的手,带着一丝不耐和莫名的烦闷,虚弱地开口:“祁冽,放开!”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不要命了吗?你用你的血解了他的毒,你自己呢?你不要你的修为了吗?你真的想成为一个废人?”祁冽完全无视了席默的话,阴郁的眸子中,带着难以遮掩的愤恨。 “我不信,你当真不记得,我们当年对修为是何等的渴望!为了境界更进一步,我们不眠不休地做任务,多少次死里逃生。而现在,你居然就将这份修为轻易地拱手让人!” 就着祁冽的话,席默回忆起当日的年少轻狂,鲜衣怒马,肆意到试与天公比高。当时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松肆意,没有现在的阴谋和责任的重压。他的眼眸暗了暗,轻声道。 “便是有着极高的修为又如何呢?”他看着不远处,平躺在白玉塌上的萧随,“不属于你的,即使费劲心机也终究是枉然。” 祁冽知道他这是自嘲,但还是不由地被他尖锐的话语刺伤。他颓然低头,眼中带着死气。 终究是枉然吗? 萧随从寒影楼禁地中的白玉塌上,挣扎地坐起,惊讶地发现自己周身凝炼的气息,竟是步入了出尘境。 他有些怔楞地盯着已经不再渗血的手心,听着一旁苏易临的复述,五味杂陈。像是被他的叙述唤回了封印已久的记忆,萧随似乎透过蒙尘的画面,看到了六年前,席默冷凝而阴郁的面孔。 他体内流着的竟然不是萧家的血。他体内流动着的血液,连同这生生不息的内力,都是席默一人给予他的。 萧随觉得眼前的世界,已然颠覆。原来的恨意,猜忌,伪善,全都围绕在他的身边,裂开狰狞的笑脸,似乎在嘲讽着他的自以为是。 他飞快地起身,用着踉跄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跑到席默的居所。猛地推开他寝室的门,和正在给席默喂药的祁冽目光相撞。两双不同颜色的眼睛中,带着同样的凶意。 萧随的眼瞥过沉沉睡着的席默,看向祁冽手中的药碗,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给他喂的,是什么药?”萧随目光沉沉,他欠席默的,终究是难以还尽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席默丧命reads;[网王]夏季。 祁冽听着萧随的提问,挑衅似地笑了笑。就着刚刚席默抿着的位置,祁冽喝了一口药。 “什么药?自然是保命的药,让他不要成为一个废人的药!”他看着萧随的眼中,满是恶意,“若不是连同血液,将全身的修为都传给了你,他又怎么会如此狼狈?” “萧随,一觉醒来,突破到出尘境的滋味如何呀?”祁冽笑得怨毒,带着显而易见的怨怼,“背靠大树,果真是好乘凉啊!” 萧随听了这话,低垂着头,双手紧握,没有修剪的指甲狠狠地刺进了肉里,顺着指缝滑下滴滴鲜血。 “且长点心吧!”祁冽看着表情隐忍晦涩的萧随,盯着地上盛开的点点红梅,语气嘲讽,“现在你的血,可是娇贵到不行呢!” 沉默地回到属于他和苏易临的那间单独的厢房,萧随慢慢覆上了自己的左耳。素段锋!他的眼中带着不屈的战意和盛极的怒火,他定要替自己和席默了结这段仇怨。 苏易临就站在萧随的边上,静静地看着他。但他的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终于发现了深深隐藏在祁冽眼中的爱恋之意,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要把沉睡的席默生吞活剥。 他看向沉思的萧随琥珀色的桃花眼中带着逃避和挣扎。第一次正视同性间的感情,他自是发现了萧随待自己的不同,但他拼命地安慰自己,这只不过是错觉而已,他和萧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不存在交集。 沉浸在自己思路中的萧随,并没有看见苏易临僵硬的脸,自然也错过了表白的最好时机。 他忽然抬首,看向门外。萧随和苏易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影一!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影一,他又重新被召回云昙道了。 “影二十四,道主召唤。” 话语中像是带着隐约的幸灾乐祸和嘲讽。 萧随慢慢站起,略带苍白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是,影二十四在此。” 暗影看着跪下座下的萧随,阴翳的眼中带着暴怒。他就知道,一时心软的后果是难以弥补的!他想着密室中,被祁冽盗走的珍贵黑蟒血,原本暗沉的眼中堆积着密密的乌云。 这黑蟒血中带着肆虐的能量,只要能承受住锻体之痛,便能将修为拔升几个境界。他本想将这黑蟒血,作为祁冽突破无渊境的保命之法,让他躲过这九成的失败率,而这个肆无忌惮的小子竟将它盗了出来,辅着自己的心头血,制成了让席默恢复实力的汤药。 祁冽到底是太过拘泥于儿女情长,要想让他接任自己的位子。席家那个小子和眼前这个孩子,怕是留不得了。 暗影沉默不语,神色莫名,像是在计划着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着的萧随,冷淡地开口:“我云昙道向来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没有完成任务,便离了云昙道,自谋生路吧。” 萧随听了这话,黑漆漆的瞳孔一缩,抬起头,像是带着不甘心:“道主,请再给影二十四一次机会!影二十四定会将那素段锋的人头献上!” 暗影像是评估一般地盯着萧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慢慢开口:“哦?想留在我云昙道可不是容易的事!素段锋现在带着天子峰上,在天机阁的地界,难不成你还有本事硬闯天机阁?” “影二十四愿一试!”萧随叩头。他必须留在云昙道,席默还在这里,他便绝不能走。 “那便准你一试吧reads;皇姑!若是失败,便别再回来了。”暗影终于满意了,像是看到猎物跳进自己预设好的陷阱中。 萧随离开静室后,便去往席默的居所。 他坐在床侧,看着已经从虚弱状态慢慢恢复过来的席默,眼中带着少有的歉意。 “师叔,”他看着斜靠着床沿,神色依旧冷淡的席默,“我要去天子峰了。” “去天子峰?你去天子峰做什么?道主让你去给国师送信?”席默听了这话,愣了愣,似乎是有些不解,他才刚刚转醒,脑袋还有些不清楚。 看着萧随有些惊讶的表情,席默瞬间便反应过来。 “是任务?去天子峰的暗杀任务?”席默死死地盯着萧随,眼中带着警惕和明悟。道主终于下定决心,要除去他们了吗?萧随绝对不能去天子峰,去了,便是必死的境地。 “祁冽,快找祁冽,让他带你离开云昙道!”席默看着萧随像是默认的表情,脑中一片空白,终于忍不住,捂着心口连连咯血。 “终究是逃脱不开的宿命吗?难道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被绑在这条注定沉没的大船上吗?复国,根本无望啊……”席默没有关注萧随,只是怔怔地盯着窗幔的帐顶,原本坐起的身子慢慢滑下,表情空白。 复国?竟是复国! 萧随听到席默低低的呢喃,脑中像是炸开了一般,浑浑噩噩。 神秘的面纱终于揭开,露出腐烂的丑陋嘴脸。原本散落的珠子被无形的线串起,一切的一切瞬间明朗了起来。 寒渊门,昆仑教,九元剑宗,宸辕宗,天机阁,云昙道,寒影楼,宇文皇室。一支无形的手一直在搅弄着天下风云,将所有的势力都拉入了浑水之中。所有被牵扯进来的人和事,不过是棋子和伏笔而已。 他们所图谋的,是整个王朝的覆灭。 除了寒渊席氏之外,江湖中,前朝的名门之后竟是隐藏至今,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联合。 华春山之死,九元剑宗与宸辕宗同盟的破裂,昆仑教中因为金魂砂信息泄露的内乱,皇室与宸辕宗的决裂。这桩桩件件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身影,还隐会。 还隐会,好个高高在上、高洁出尘的还隐会!这手棋,下得果真漂亮!除了有云昙道和寒影楼作为自己的鹰犬,这天机阁也都是他们的人吧。什么大今王朝天定的赫连国师一脉,这赫连氏一族,怕是前朝大巫贺氏的后裔吧! 而当今天下各个大势力中,也必然有他们的人隐在其间,利用他们在各个宗门的影响力,为了光复裴氏王朝推波助澜。 脑中的信息一闪而过,萧随和苏易临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光,他们本都是心细如发之人,凭着只言片语和残破的线索,便知晓了全部。 事态已经发展至此,宇文王朝的覆灭已经是不可挽回了。可前朝已经覆灭三百多年了,裴氏的后裔,早已全部被歼灭。还隐会要怎么在这片废墟上重建原来恢弘的裴氏王朝? 他们都想到了还隐会不世出的会长,人称宴公子的那位。世人都以为他姓宴,可如今看来,这宴公子的姓氏,怕是不可为外人道也。 天机阁吗?现在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呆在天机阁中的素段锋了。 素段锋,不过是还隐会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是时候去洛阳看一看了。还隐会,也该消停点了。 第24章 与君初遇〔23〕【修】 洛阳,前朝的旧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与热闹。 没有人知道在洛阳街头的一间小小茶肆中,闻名全洛阳的花魁漓落正毕恭毕敬地跪在小炉边,轻摇着手中的扇子,全神贯注地煮着茶。 滚滚冒出的水汽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连带着坐在桌案前的紫衣男子,身影也像是被渲染开来。 “漓落,最近流火阁可接到暗影他们传来的信息?”那紫衣男子慢慢啜了一口茶,纤长的手指拂过杯壁,莫名给人一种活色生香的感觉。 但事实上,他的面容极其普通,五官凌厉但并不出彩,甚至比不过他身后立着的白衣侍从。他看着跪在小炉旁的花魁,眼神淡淡。 “回主上,并无。宸辕宗的那个任务接连碰壁,我们是不是该……”漓落垂首,捧着刚刚煮好的茶汤,双手高举地献上。 “漓落,慎言!”一旁面容妖异的白衣男子目光凌厉地看着跪伏着的花魁,语气严肃,带着些许的不满,“主上的安排可不是你能左右的!” “秋管事,漓落失言。请主上责罚。”漓落低着头,自知说错了话,举着茶汤的手一抖,些许茶汤洒出,烫红了她白皙的肌肤。 紫衣男子只是淡淡地看着,慢慢接过了漓落手中的茶盏。看着座下的花魁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侧脸看向一旁的侍从,眼中终于带上了几分温度。 “子白,怎么从九元剑宗回来,你这个脾气还没改?难不成,你想让我将你放到云昙道,好好磨一磨你这暴脾气?” 秋子白自知他是在说笑,精致的脸上也带着笑意,本就绝艳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活泼reads;重生之嫡女二小姐。 “说及云昙道,他们派出的影子可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秋子白想着几次任务的接连失败,摇了摇头。突然,他回忆起西关城的那次,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过,倒有一个小子,可是十分的有意思啊……” 说着这话的秋子白并不知,要不了一旬,他和这个有意思的小子,必然会有一场正面的交锋。 暗影得知萧随已经出了云昙道,眼中的墨色又暗沉了不少,下一步的计划终于可以继续了。他看向跪在静室地上的影一,带着嫌弃和不屑,慢慢开口。 “影一,你最好知道,若不是我云昙道处在如此关键的时候,我也不会把你一个废物,从寒影楼手中要过来。你最好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看着恭敬跪着的影一,冷漠中带着淡淡的疲惫,若是祁冽像影一这样,他根本不用像现在一样费心费力吧。 “现在你给我想办法,将席家那个小子,也引到天子峰上。到了那里,国师自然会配合你,将席默和影二十四一并除去。若是配合的好,说不定能将这盆脏水扣到素段锋头上。” “谨慎一些,莫要教祁冽发现了什么。”暗影有些恍惚,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和自己师父一样的道路,折了自己弟子的羽翼,想将他囚禁在云昙道这个囚笼中。 跪在下首的影一低垂着头,干脆地应声。他额前细碎的发遮住了眼眸中的狂喜和恶意。终于轮到这一天了,祁冽。我胜不了你,那便定要将你心头上的那块肉狠狠挖下,让你一辈子痛苦难安! 席默并不知道萧随去了洛阳,但他知道,萧随在了解内/幕后,一定不会顺着暗影的意思,去天机阁自投罗网。所以,当影一用言语激他去天子峰时,他第一反应便是阴谋,暗影怕是一刻都容不下他了。 “好……”他看着毫不掩饰眼中恶意的影一,平静漠然地回答。 他知道,在暗影下了这个命令后,他便不能留在云昙道了,和云昙道同气连枝的寒影楼自然也不会收留他,若是留下,且不说暗影还会想出什么别的招数,就连祁冽也可能受到牵连。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喝下了黑蟒血的席默已经恢复了半成实力,将将有着内窥境的修为。就这么被影一催促着,他跟着影一踏上了去往天机山的道路。 当暗影受到影一的传信,知道他们已经到达天机山时,暗影终于发现了蹊跷。萧随比席默早出发一天,可天机阁并没有传信告知萧随的行踪,这影二十四,怕是根本没有去往天子峰! 感觉受到戏弄的暗影震怒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直接致信下面的分路,要求彻查萧随留下的痕迹,并立刻回信,要求影一将席默带回云昙道。 可是已经迟了。 当他回信时,影一已经带着席默上了天子峰,藏匿在天机阁的辩机坛弟子中,错过了来自云昙道的信息。而当他查到萧随的路线是一路向北,目标直指洛阳时,萧随已经混入洛阳城,不见了痕迹。 乱了,一切都乱了。暗影看着地图上的洛阳城,眼神晦涩。在萧随选择洛阳城作为目标时,他便知道,还隐会的布局已经泄露了。 他看向北方,那里是一切事宜安排的中枢,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动着他们这些提线木偶。他犹豫了一会,终究是展开信纸,提笔写下了给还隐会的信件。 远在洛阳的萧随并不知道席默的遭遇,他已经改换了面容,混入了人群中。因为有着系统的加成,萧随将他在云昙道学到的东西发挥到了极致,他将云昙道中教导的伪装和敛息,结合上系统中的秘法加以运用,逃过了无数次的搜捕和围追reads;[hp]里德尔小姐和斯内普先生。 现在的他,脸色蜡黄消受,带着天生的雀斑,佝偻着背,排在红衣楼后院的队伍中。红衣楼是洛阳最富盛名的青楼,楼中一众清倌各具风情,向来招待的,都是洛阳的上层人物。 萧随在云昙道隐约知道这红衣楼,猜测它是属于还隐会的门下。恰逢红衣楼邀了天下豪杰和一些皇室子弟,要举行一场美人品赏大会,招百来个短期的佣工,萧随听了苏易临的建议,决定只身犯险。 洛阳城外的紫竹林中,一只瘦长的手伸出,接住了落在手背上信鸽。慢条斯理地将信鸽腿上的小小信筒取下,盛在一张乌木的托盘中,呈给了在小亭中下棋的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执黑,落子。看着对面沉思不语的白袍青年,取过桌旁的丝帕擦拭了一下指尖,将卷成筒状的信纸从信筒取出,慢慢展开。 “呵。” 像是被这一声嗤笑惊醒了,那拿着白子,低头踌躇的青年突然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不知何事让主上发笑?” 紫衣男子慢慢将那薄薄的信纸揉搓成一个小团,看向对面的白衣青年。 “子白,怕是有人看不得我还隐会的好啊。又有一些碍手碍脚的人,想要阻挡我们的大业了……” 他看着亭外立着的黑袍中年男子,话语中带着凉薄的笑意。 “阿奎,去告诉漓落。这次的品美大会容不得半分差错,我们邀请的客人必须一个不落地出席,我裴氏的复兴就看这一局了。” “诺……”黑衣男子应着,声音沙哑低沉。转身,几个瞬息,身影便消失在婆娑的竹影中。 就在暗影接到洛阳的回信时,他的房门被一道大力破开,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上好的黄花梨门板上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暗影刷地一下抬起头,表情阴沉地看着来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放肆的人,在云昙道只有一个,那便是祁冽。 “席默呢?席默去哪里了?你把席默带到哪里去了?”祁冽惨白着脸,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连鞋子都没有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端坐在案几前的暗影。 他的话语中带着惊恐和绝望,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一样迷惘。 暗影看着衣着凌乱的祁冽,看着他的白色中衣慢慢被胸口的血色晕染,他的眉死死地皱着,像是受够了祁冽的肆意胡闹,心中对席默的杀意是越发的浓了。 他还是失算了。他估摸着,祁冽刚刚才取过一次心头血,半个月内只能呆在床上修养。却没想到祁冽是离不得席默的,将将修养了不过十天,就发现了席默的失踪。 “呵,席家那个小子,早就和影二十四离开了。对他而言,你祁冽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你知晓与否并不重要。”暗影低低地笑着,就这么直戳着席默心底最深的伤口。 祁冽赤红着眼,绝望地嘶吼着:“我不信!他承诺过!他承诺过不会再走的!” 暗影看着癫狂的祁冽,带着恶意:“是他承诺?还是你威胁他承诺的?” 祁冽回忆起席默将萧随带回来的那个晚上,想起了自己威胁的话语,和席默的沉默。他看着暗影,眼中带着祈求和挣扎。 “让我去找他!去找他问明白!”他盯着暗影漠然冷淡的眼,慢慢颓唐地佝偻着背,高大的身影卑微地蜷缩着,“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他看到暗影昂首,像是应允的表情,带着疲惫和虚弱,拖着萎靡的脚步,一点点挪出了静室reads;剑三异能事务所。 立在一旁的影二低声问:“没关系吗?就让路主去寻他?” “没事,”暗影的眼中夹杂着怜悯,“他寻不见,绝望了,自然就会回来。心死了,一切便好了。” 云昙道中,没有人会为祁冽提供席默的信息。祁冽,终究是寻不到他想要的人。 但暗影不知道,祁冽为了席默,究竟是疯魔到了何种地步。祁冽取心头血时,连着取了两滴,一滴作为药引,融入了席默所饮的黑蟒血中;而另一滴,被祁冽喂给了血蜂,专门用来定位另一滴心头血的位置。 若不是连取了两滴,以祁冽那强悍的体魄,也不至于要连着卧床十天,才知道席默失踪的事情。 十天,饲养的血蜂已经成熟了。 祁冽惨白着脸,竭力驱动着血蜂,跟着这只血色的小虫,直奔远处的天子峰而去。 而天子峰上的席默和影一已经陷入了绝境。 他们的身份早已被管辖严密的辩机坛弟子发现了,被押入了天机阁的地牢,等待着国师的处置。 席默看着呆着狱房中还试图逃出去的影一,冷漠的眼中带着不屑和鄙夷。这一代的影一当真是天真到了极致,当他被暗影派出来,带着自己上天子峰的时候就该知道,暗影这是将他放弃了。 暗影不会将云昙道的丑事张扬给天机阁,即使他不得不借着天机阁的手,除掉自己。唯一的知情人影一是注定回不到云昙道的。 突然,一直不停折腾的影一静了下来,席默一愣,便听到了狱房牢门被打开的锁链声。他抬头,眯着眼,看向光芒大盛的门外。 安分了一阵的影一突然暴起,急速地冲向牢门,像是想在开门的一瞬间逃蹿出去。但是,他实在是太高估自己了。 席默渐渐适应了那抹光线,就这么冷淡地看着牢房外的一只手,将冲过来的影一制住,微微用力,便拧断了影一的脖颈。 “赫连大人的武功,还是如此高超啊……”席默冷淡如冰雪一般的声音从黑暗的牢房中幽幽传出。 “席家的小子,现今是为何要闯我天机阁呢?”身着正紫色祭师袍的国师就这么拎着影一错位的脖颈,慢慢走进牢房,将他的尸首扔进了一旁的草堆。 “国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云昙道的那位未曾给您传信吗?”席默抬头,隐在黑暗中的眸子,微光流转。 赫连九江眼神晦涩地看着双手被锁的席默。三年前,他周身的气息还是出尘境的,如今只堪堪过了内窥境的门槛。 “你还记得我三年前为你卜过的卦象吗?”他看向狼狈却安然的席默。 “卜卦?”席默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国师大人当真认为,时至今日,席默落魄至此,那卜卦还会应验?!” “为何不能?”赫连九江淡淡地说,眼中却像是凝聚了一个世界的悲哀。 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都被捆绑在注定沉没的纸船上。 若是可以,他倒宁愿这卜卦不要应验。 因为这应验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惨烈了。 第25章 与君初遇〔24〕【修】 萧随已经成功地混入了红衣楼,成为了红衣楼暂时的小厮,和其他被选上的人一起,正在接受掌事的训话。 萧随借助了苏易临的帮助,让系统将自己的武者气势给屏蔽了,如果不是高自己一个境界以上的大师,是发现不了他气息的异常的reads;天师正位。这江湖中,无渊境的大师只有那么几位,哪里有空管他这个小虾米。 他和旁边的人一样,带着丝丝谄媚,热切地听着堂上的掌事,像是十分渴望在品美大会后被继续留在红衣楼。 而掌事应该是见惯了这样的眼光,只是蹙着眉,带着苛刻和刻薄的挑剔,像是在他们之中寻找着什么。 萧随见了掌事迂回在中人之间的眼光,眉头不留痕迹地挑了挑,带着一丝调侃,轻松地在脑海中对苏易临说:“该不会是在寻我吧。暗影那个老家伙,果然也是还隐会的人……” 苏易临盯着掌事上楼离去的背影,又看着对自己表现出亲近意味的萧随,微微皱了皱眉,想到那个晚上在血池的事,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笑着说:“是吗?那我们行事可要更加小心啊。” 萧随像是发现了什么,刚想询问,便被苏易临的话打断了思绪。 “萧随,你可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标。要是还隐会的计划成功了,整个武林必将永无宁日,我们的目标便没有了实现的可能!所以,一定要破坏这次的品美大会,不能让还隐会借此机会将武林和皇室的人一网打尽……” 萧随听了苏易临的话,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临易的表现有些异样,为什么呢?是因为此行的危险,还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想要隐藏的情愫? 萧随想着自己近日的表现,似乎是有些急迫了,他察觉到了苏易临话语中的闪躲,本就浓如黑墨的瞳孔中流转着层层阴云。 闪躲是吗?那么等这次的事端结束后,怕是不得不和临易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了。 远在天子峰的席默不知道,祁冽那个疯子已经追到了山脚下。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呆在赫连九江为他安排的客房中,除了还要用饭和睡觉的时候,便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个傀儡木偶。 他知道,赫连九江是不会让他随便出去走动的。毕竟素段锋还在天机阁中,他知道,素段锋是想察觉出了江湖局势的诡异变化,想请天机阁出面,为宸辕宗洗清身上的污名。 在明面上,他和影一早就死在了地牢中。他名义上是国师的客人,享受着天机阁的最高待遇,实际上只是一个失去了自由的囚徒。 他不知赫连九江要将他关到什么时候,他反复捉摸着他离去时丢下的话语,像是有些困惑。 卜卦吗?他恍惚记得三年前的那番卦象。 天定一方,命转一身,虽遭大难,仍保一世之安。 大难?指的可是此劫? 午夜时分,席默在清脆的梆子声中醒来。他听着独特的敲击频率,眼神暗沉而冷漠。他慢慢打开房门,沿着殿外石柱投下的阴影,伴着梆子声,走到了望月楼。 他看着漆黑的望月楼,慢慢走了进去,顺着一旁的旋转木阶,上到了顶楼。看着隐在黑暗中的那只右手,按照一定的调子敲击着左手攥着的木梆。 “你来了……”带着浓重悲哀的沙哑声音传到了席默的耳中,他听着这梆子声,心情也慢慢低沉了下来。 “三百四十二年前的今夜,我们的祖先也是按照这个调子,唱着祭歌来祭奠我们逝去的国家……”赫连九江的话语中带着悲戚。 “你自知,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席默看着对着窗外月光敲着梆子的男人,语气淡淡。他只不过是席氏为了血脉传承而收养的一个孤儿罢了。 “不是?”赫连九江转头看向席默,带着古怪的惨笑,“若是你不是,你便不会听懂我用梆子敲出的《国祭》,不会大半夜跑到我这望月楼来了reads;韩娱之阴阳师。” “席默,从你出生再到今天,近三十年过去了,前朝的一切早已融进你的骨血中,再也割舍不得了。” . 这时,祁冽已经赶到了天机山下,顺着山间的索道,运转身法,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云雾缭绕的天子峰。他有些吃力地攀爬着岩壁,完全顾不上胸前已经开裂的伤口。 突然,他看见了不远处山头上闪现的火光,火舌肆虐,直冲云霄。他慢慢睁大了眼睛,看着手边躁动不安的血蜂,茶色的眼眸中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恐惧。 席默! 席默正身处在摇摇欲坠的望月楼中,一向冷静的眼终于带上了震怒。还隐会的人,全都是一群疯子。他顾不得看向身后死死扯住他衣摆的赫连九江,拼命向着楼下的大门奔去。 与做出他同一动作的人,便是神色狼狈的素段锋。他看向赫连九江的眼中,带着惊愕和愤怒。他本就对约在午夜的谈话心生疑虑,现在看来果然是个陷阱!还隐会,还隐会!他什么都明白了。前朝的那群疯子还是不死心,生生要将他宸辕宗也拖拽下水! 若是他和赫连九江都死在了这里,宸辕宗和皇室怕是会成了死敌。 “别去,别去!你的生门在那边!”赫连九江死死地扯住席默的衣摆,和他缠斗在一起。他已经点燃了早已埋藏好的火油,连带着铺设在望月楼附近的火药,谁敢靠近望月楼一步,便是踏入了死局。 听到了赫连九江话语的素段锋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用阴翳的眼神看着纠缠的两人。突然一掌将席默派开,拎着赫连九江的衣襟,问道:“有密道?” 席默自然知道,继承大巫血脉的赫连九江绝不会虚言。那么顺着下楼,必然是一条死路,说不定,这望月楼中,当真有密道的存在。 赫连九江的目光凝在席默的身上,慢慢转过头,对着素段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密道的确是有,但只许一人通过。你说,到底是谁能活下来呢?” 听了这话,素段锋的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杀意。他慢慢转头看着席默,手中的内劲开始凝集。 席默警惕地看着面露杀机的素段锋,慢慢后退,将空露的后背抵在墙上。此战,凶险至极!他呆在天机阁时,勉强恢复了出尘境的修为,可对上素段锋,几乎是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大开的窗户中蹿进,护在了席默身前。带着凌然的凶气,将手中的剑直指对面的素段锋。 席默看着身前祁冽的背影,目眦尽裂。他忽略了赫连九江脸上的奇异笑容,红着眼眶,冲着祁冽大吼。 “你到底发得什么疯!为什么要进来!滚,快点滚出去!” 赫连九江看着面露绝望的席默,带着诡异的笑,朗声说道:“你是进得来,可是出不去了!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又多了一个变数,那究竟是谁能活下来呢?”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从袖中翻出一枚小印,将它扣在一旁的木质雕花屏风中,分毫不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屏风后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像是一个通道的入口。 看着赫连九江动作的素段锋突然发难了,他一把扯过赫连九江,将他抛开,似是要钻入这个洞中。 看着周围的火势越发的大了,祁冽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虑,顾不得回应席默的质问,飞身上前,和素段锋厮打了起来reads;无底线。 祁冽只是出尘境后期,比不得无渊境的素段锋,但他如野兽般的战斗意识和直觉让素段锋也觉得难缠。 素段锋看着愈发旺盛的火势,眼神焦灼。伴随着浓浓的黑烟钻入人的喉头,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走!”正和素段锋缠斗的祁冽突然伸手,将想要插手的席默一把拉住,顺着惯性,丢向那大开的洞口。 席默完全没有防备祁冽的动作,就这么被祁冽甩向了屏风,滚到了洞口边。他看着露出破绽的祁冽被素段锋扼住了喉咙,死死压在了地上,茶色瞳孔周围开始充血。 带着生理性的泪,祁冽看着不远处的席默,从喉咙中挤出来几个破碎的词。 “走!走……快、快……走……” 看着席默像是想要冲上去帮忙,立在一旁虚弱的赫连九江终于慢慢站了起来,看着素段锋空露而不设防的后背。他慢慢拾起倒在地上的烛台,向素段锋走去。 像是发现了身后虚浮的脚步,素段锋眼中闪过惊怒,他看着因为窒息而无力的祁冽,制着他的手慢慢放松,想转头去解决掉那个祸患。 这时,看着席默冲了过来,祁冽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他伸头昂首,死死着抓住素段锋的大臂,牵扯住了他。素段锋看着自己的鲜血顺着祁冽的指缝间淌下,一旁的席默也随之动手,便条件反射般地将祁冽击飞。 他有些快意地看着祁冽像破碎的木偶一般,滚到了席默身边,突然觉察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他缓缓低头,看到一道尖锐的铁刺从他的胸前露出。他的心肺,被锋利的烛台尖穿透了。 他的眼中含着不甘的恨意,慢慢转头,狠狠咬住了身后人的喉结,尝到了嘴中腥臭的血腥味,他的眼睛一点点放空。像是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亡妻和小女儿,嘴角慢慢地扬起。 跪在地上的赫连九江慢慢推开胸前的尸体,感受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眼前微微发花,又被身上传来的灼烧感唤回了仅存的神智。他看着倒下屏风后的席默和祁冽,看着席默想将祁冽的身体拖拽到密道中,慢慢地扬起了一道嘲讽的笑容。 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的,这一个人的密道又这么可以让两个人通过呢? 席默忍着体内翻涌的血气,看着气息变得微弱的祁冽,偏执地扯着他的身体向着密道走去。还残留着一丝意识的祁冽,看着踉踉跄跄的席默,慢慢带上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没用的,”他仰视着同样虚弱的席默,带着淡淡的笑,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安静,“来不及了……”他们都闻到了刺鼻的火油味道,身边的空气像是要沸腾一般灼热,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楼上。 “小心!”席默抬头看见被火烧断的房梁,随着咔嚓一声重重地砸落,他猛地向祁冽扑过去,翻滚着躲避那滚烫的房梁。 沉重的房梁还是压上了席默的侧脸,伴随着轻轻的撕拉声,席默的左脸留下了焦黑的疤痕,流出了污血。 祁冽看着将自己护在身下的席默,慢慢抚上了他受伤的脸颊,带着一丝轻笑:“都为我毁容了,怕是没人敢要你了吧。” “席默,若是我们都活着出去了,你会答应我吗?”祁冽握着席默的手,有些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眸。 “……我应了,只要我们都活着!”席默看着越来越虚弱的祁冽,带着无限的悔意,有些哽咽。 “真好……那便让我再任性一次吧。”祁冽突然笑了起来,稚气得不像一个已经二十八岁的青年。 席默突然感到一股热流从手腕处涌入了筋络中,伴着内息慢慢壮大reads;十州风云志。他惊愕地看着面色煞白的祁冽,想要发怒却不敢甩开他的手。 “祁冽,你不要命了?松手!” “别动,”祁冽看着席默,带着淡淡的笑,“你知道,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祁冽将全身的内力悉数传给了席默,而代价便是经脉俱断。这种传功的方法极其残忍,一旦开始便不能反悔,却能将全部的内力一丝不差地传给接受之人。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游戏吗?”祁冽说着,却不由自主地呕出了一口鲜血,像是不在意一般,慢慢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褪色的荷包。从荷包中拿出一张轻如蝉翼的面皮,塞进了席默的手心。 席默紧紧攥着这张面皮,带着绝望看向开始七窍流血的祁冽。 “活下去,替我活下去……”祁冽眼神温柔地看着席默,染血的嘴角高高翘起,他慢慢握紧了空无一物的荷包,像是睡过去了一般。 席默藏在眼眶中的泪,慢慢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顾不得身边肆虐的火舌,抱着祁冽染血的尸首,哭得像个孩子。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密道入口,终于明白了赫连九江的话,原来这才是一个人的密道。 天定一方,命转一身,虽遭大难,仍保一世之安。 这代价,竟是如此的惨烈吗? 他顾不得看向跪坐在地,气若游丝地赫连九江,抱着祁冽的尸首,跌跌撞撞地走入了密道。 跌坐在素段锋尸首旁的赫连九江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了席默离去的背影。带着释然的笑意,他慢慢陷入了昏迷。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江南小亭中,那个面容普通的少年,明明棋艺甚好却偏偏要耍赖。 裴宴,愿你我二人永生不得相见。 伴随着火药的爆炸声,望月楼垮塌的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高大宏伟的建筑终究是被吞噬在火焰中,残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洛阳,红衣楼的上厢内。 萧随作为陪客的侍从,侍立在桌旁,他看着倚在桌边,遥遥望着楼下舞台上轻歌曼舞的紫衣男子,眼神收敛而克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听着小曲儿的紫衣男子突然蹙着眉,捂着有些抽痛的心口。一旁的白衣侍从上前,急切地关怀询问。 “没事,子白。去看看外面有谁找。”那男子摆了摆手,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这一对主仆,自然就是来自还隐会的裴宴和秋子白。 萧随的眼神跟着出门的白衣男子,眉头皱了皱。子白,这不是华春山心腹的名字吗?这对主仆,怕是还隐会的人吧。 裴宴看着神色有些恍惚的秋子白,带着隐约地不安,语气有些急促:“发生什么事了?” 秋子白的面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上前附耳道:“昨天晚上,天子峰的望月楼走水被毁。国师和素段锋……”一旁的苏易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裴宴似乎是有些恍惚,他慢慢端起茶杯,像是想和喝上一口压压惊,却突然喷出来一口淤血。 他没有看见一旁侍从的惊呼和慌乱,只是眼神放空,带着迷惘和悲伤。 他的命星,终究是陨落了。 第26章 与君初遇〔完〕【修】 萧随侍立在上厢中,看着神色恍惚的紫衣男子,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稳下心来,还是专注于眼前,想着系统颁布的任务,破坏红衣楼的品美大会,击杀还隐会负责此次大会的负责人。品美大会明天便要开始了,基本上所有宾客都在今天抵达了洛阳城。 他看着一旁扶着呕血男子的白衣侍从,在意识海中对苏易临说:“临易,你看看那个叫子白的侍从,是不是和前段时间华春山身边的秋医师为同一人?”苏易临按照他的吩咐,将白衣侍从的身体扫描了一遍,和系统人物库中的秋医师做了对比。 “是他!骨骼的扫描结果完全一样!”苏易临看着系统光幕上的对比图,得出了结论。他皱着眉,看向那个面容普通的紫衣男子,抬手扫描了一下他的基本信息。 “萧随!这个人就是还隐会的宴公子!”苏易临一目十行,看完了资料,带着惊愕对萧随说,“他叫裴宴!必定是前朝裴氏的后嗣。” 萧随听了苏易临的话,黑漆漆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们入了红衣楼便遇到了这样的一尊大佛,真不是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是这次的负责人吗?”萧随知道了裴宴的身份,直觉上不想和裴宴对上。身为前朝皇室遗孤,裴宴的身边必定有一大群人的看护,动起手来十分的不便。 “他不是,”苏易临回想着自己看到的资料,对萧随摆了摆手,指着一旁的秋子白说,“他才是!” 萧随看着和裴宴形影不离的秋子白,有些无奈。这和裴宴是负责人有什么两样?他想着,一定要使什么方法让自己留在他们身边,到时借机将秋子白引开,方便动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前医师,可是容易多了。 他就这么想着,看到连声询问裴宴有无大碍的秋子白,像是极有眼色地跑出房门,让门外红衣楼的小厮去叫医师,带药材回来。 秋子白自己便是极通医术,自然是用不着别人插手。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眼前这个关心他主子的小厮产生好感。 “倒是一个有些眼力的人,”他知晓裴宴无碍后,慢慢放下他的手,转头看向因为自作主张而有些惴惴不安的小厮,“那还呆在这间上厢,明天还是接着伺候我主吧。” 萧随像是知道因为秋子白的话,自己会被永久地留在红衣楼,易过容的雀斑脸上溢满了惊喜若狂的笑。他恭敬地将裴宴和秋子白送出了上厢,一路顶着身边小厮艳羡嫉妒的目光回到了杂役房。 他慢慢摩挲着磨去了老茧的光滑手指,对着苏易临扬起了一个笑容:“临易,等到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去寻席默,一同离开云昙道吧reads;殖装。云昙道的水实在是太浑了。我们去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好好筹谋着我们的目标……” 苏易临看着神色温柔深情的萧随,琥珀色的瞳孔暗了暗,带着挣扎和愧疚。到底是被他猜中了,萧随对他的感情已然扭曲,可他对萧随,多是初成系统的雏鸟之情。本就处在不平等的状态,何来感情可谈? 他窝在系统空间中,闷声回答:“好……” 萧随看不见苏易临的眸子,自是不知道他的假意妥协,听了回应,慢慢温柔地笑着。他抚摸着胸前的雕龙玉佩,仿佛带着郑重的承诺。这次的任务,他一定会圆满完成。 第二日的品美大会如期而至,红衣楼从来没有似今日一般喧嚣热闹。来往的宾客带着大礼,出示了请柬,被堆满笑容的小厮,一个个请到了相应的厢房。 上厢的窗子大开着,从其中望去,可以看见楼下舞台旁的人头攒动。没有拿到厢房的客人也不气,就在一楼的舞台旁找了个位置,看向台上预热的舞蹈,连声叫好。 萧随就站在秋子白的身后,看着他亲手服侍裴宴,不容他人插手。休息了一夜的裴宴也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是灰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哀伤。 随着涌入红衣楼的人越来越多,品美大会到了开场的时间。原本用于暖场的歌舞早已撤下,空无一人的舞台似乎有些冷清。 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上了台,她带着面纱,可并不妨碍台下的人将她认出。气氛一时又热烈起来,台下的人看着身姿袅娜的女子,叫嚷着漓落的名字。 漓落作为闻名全大今的清倌,成为了此次大会的主持。人们随着她清冷的声音,了解参加此次大会的美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红衣楼邀请了全大今的青楼楚馆,在洛阳举办了一场没有良家女的品美大会。这自然吸引了许多浪荡不羁的武林侠士和荒唐糜烂的皇室纨绔。 萧随在红衣楼内,感受到了隐藏的威胁和森然的杀机。他神色莫名地看向楼下舞台旁的人群,漠然中带着一丝怜悯。这红衣楼怕是已经埋伏好了千军万马,这些耽于享乐的人却还是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笼中囚鸟。 一旁的秋子白向着裴宴上前一步,附耳道:“主上,燕京的那位今日也到了,怕是隐在那秋月阁的队伍中。”裴宴的目光暗沉,带着昭然若揭的野望。 秋月阁,燕京第一大红楼,和红衣楼并称天下美人云集之地。皇座上的那位可真是荒唐!竟不顾九五之尊之身混在一群妓/子当中,也难怪这宇文氏是一代不如一代。 萧随听着苏易临探听到的消息,目光凝在了秋子白身上,似是有些难测。还隐会终于要撕裂开那平和的虚伪外衣,露出锋利血腥的利齿了。 已经到了晌午,品美大会终于暂时歇息了,萧随也找到了动手的最佳时机。他暗中使策,拖延了厨房给他们这间上厢上菜的时间,然后闻着隔壁饭菜的香味,吞吞吐吐地向秋子白表示,不知为何今日的饭菜上得如此之慢。 秋子白本就多疑,听了这话,拉住了想要去后厨查看的萧随,沉声道:“我与你同去!”这饭菜的延期,是否意味着有人寻到了后厨的漏洞,想要毒害主上? 就在萧随带着秋子白将要踏出厢房时,门外走进了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掠过了秋子白,凝在了萧随身上。 不好!萧随和苏易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深不可测的气息,明显是一个无渊境的老怪物! 萧随条件反射般地制住了身边的秋子白,想将他作为谈判的人质。而一旁的秋子白看着安奎愈发厚重的气势,顿时明白了什么。 “主子快走reads;天才少女vs乡下媳妇儿(原名莲)!”他顾不得躲避萧随袭来的掌风,只是扭头冲着身后的裴宴大喊。但因为他们三人将厢房的门口堵住了,房中之人全都出不去。 “莫慌!阿奎足以制住这小贼。将房门关上,莫要惊动房外的客人”裴宴看着身边警惕围着自己的护卫,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人,慢声道。此次计划,绝对不能有闪失。 知道自己已经被裴宴放弃了,秋子白的眼中却依然带着赤忱的忠心和急切。他看向因为自己而僵持的局面,突然从怀中摸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喉头滚动,急促地吞咽着。他像是没有发现自己溢血的嘴角,冲着脸色大变的萧随诡异地笑了。 看着秋子白慢慢倒下的身影,安奎终于寻到了萧随的空防,他盯着推开秋子白尸首的萧随,黑色的眼珠冰冷而没有光泽,就像看着死物一般带着浓烈的死气。 萧随顾不得接受因秋子白死亡而颁布的系统奖励,如临大敌地盯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浑身的气势开始暴涨。他知道,这次若是无法解决这个人,那便是必死的结局。他终于运转了《伽梵摩诃书》的最后一章——浴火涅槃,将自己的修为生生拔到了出尘境后期,濒临突破。 这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三百的法子。若是这样还不足以逃出,那实力暴涨后随之而来的虚弱期,便足以让萧随死上千回。 安奎看着浑身气势暴涨的萧随,浓黑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前这小子甚是邪门,若是不小心,说不定自己便会着了他的道。 因为心法所带来的增益无法持续太久,萧随看着试图拖延的安奎,猛地扑上前,竖起的食指和中指像开了刃的匕首一般,直逼安奎的喉结而去,同时攥紧的左手虚掩在身后,隐藏着杀招。 安奎一晃身,躲过了萧随直戳他咽喉的右手,慌忙制住他接连出拳的左手,感到一股暗劲顺着他的手腕,爬进他的筋络。 受到暗伤的安奎,眼中杀机大盛,此子绝不能留!一旦他进入无渊境,势必没有人能挡住他如野兽一般野蛮的进攻。他看向萧随无机质的漆黑瞳孔,像是无尽深渊,带着荒古巨兽的苍茫和野性,下手狠辣绝决。 他终于不再拖延时间,伸手擒住了萧随空露的肩胛骨,属于无渊境的气势蓬勃而出,转而狠辣地出掌,直冲着萧随近在咫尺的胸膛,像是要将他逼入绝境。 萧随被擒住了臂膀,挣扎着却难以脱困,他生生受了安奎的全力一击,感受到体内脏腑的破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鼻腔和口中。他借着这股力道,狠狠甩开了安奎制住他的胳膊,反手一击,弯曲成勾的手指冲着安奎的眼珠挖去。 一旁的苏易临先是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萧随生生挨了一击,口中溢出了血沫。他犹豫了一会,琥珀色的瞳孔慢慢充斥着坚定的光华。 安奎看着萧随狠辣的出手,脸一转躲过了来势汹汹的攻击。他眯着眼,看着口角溢血的萧随,心知他的内脏受了伤,定然挨不过同样的一击。他慢慢凝聚着劲气,猛然向着萧随空出的腹部狠狠出拳。 萧随有了防备,堪堪护住了腹部,但这一击中含着的劲气,还是渗入了他的皮肉中。他有些狼狈地退后两步,摆出防备的姿态,警惕地看着向他走近的安奎。口中的鲜血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下,染红了他的衣襟。 安奎就像一个胜券在握的猎手,带着高傲和不屑,俯视着还在垂死挣扎的猎物。无渊境和出尘境到底还是天差地别,他看向萧随,像是立在云雾中看着尘土中挣扎的蝼蚁。 他的手中凝集着带着可怖气息的劲气,突然对着下首的萧随迅速出手。 看着似乎是胜负已分的战局,镇定端坐在小桌旁的裴宴慢慢端起了茶杯,身边围绕的护卫也慢慢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垂首轻轻啜了一口清茶,裴宴没有听到该有的反应,便抬眼看向安奎reads;天师正位。突然他慢慢睁大了眼,眼中流露出惊异和愕然。 只见那萧随和安奎间,立着一块盈盈发光的玉佩,像是从萧随的衣襟中挣脱而出。灵玉护主!他看到一层薄薄的光膜,以那玉佩为中心,护住了身后的萧随,挡住了安奎的重击。 像是在凝聚着气力,那光膜像是流动着的,突然反转,将那重重的内劲反泄到了迎面的安奎身上。 随之而来的,便是清脆的破裂声。伴着萧随目眦欲裂的表情,那完美的古玉破裂了一个小口,慢慢地从这道小口开始,片片玉屑零落而下,化为点点粉尘,消失不见。 萧随看着苏易临淡淡的身影像是被晕染开的水墨,一点点变浅变淡,再渐渐消失不见。他的眼眶像是要撕裂一般,红得像是染上了血,眼中的泪慢慢落下。 他看见苏易临消失前那恬静平和的面容,眼眶中的血丝慢慢渗入了瞳孔中,黑色的瞳孔像是映上了燎原的火光,泛着冰冷却灼热的血光。 他的光离去了,原本荒芜的世界终于完全崩坏,带着死寂和绝望,沉入浓黑的深渊,支离破碎。 安奎看着眼中泛着血色的萧随,大惊。他毫无防备地受了那反弹的一击,内脏早已完全破裂,只是还在微弱的挣扎。他匍匐着,向着窗边的裴宴慢慢爬去。 突然,他像是被扯住了一般,他虚弱地回头,看着低低笑着的萧随,破碎的嗓子中发出赫赫的呼吸声,像是破旧风箱拉动的响动。 萧随就这么歪歪斜斜地立着,左脚踩住了安奎佝偻的脊梁。像是感受到了背上山一般的重量,安奎带着血污的脸高高扬着,挣扎着向裴宴伸出手。 “咔——” 伸出的手被萧随的右脚狠狠踩下,伴随着骨骼破碎的喀拉声,安奎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芒,变得暗沉无光。 萧随看着死去的安奎,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沙哑。他血红色的瞳孔扫过前方如临大敌的裴宴和一众护卫,带着一身的魔气,慢慢踱步走来。 埋伏在楼中的暗卫和杀手终于无法等待了,他们的主上已经面临着死境。失去了指挥的人,安排好的暗卫倾巢而出,带着骚动和蚀骨的杀气,包围了上厢。 而原本陶醉在轻歌曼舞中的客人可发现了不对。惊叫,拔剑,窜逃,红衣楼彻底乱了起来。还隐会布了三百年的局,终究是功亏一篑。 被层层杀气和血腥味包围,已经疯魔的萧随像是毫无知觉。他已经杀红了眼睛,提着抢来的刀刃,像一阵旋风,卷入了密密的包围圈中。 手中的刀刃已经卷起,顺着垂下的刀尖,血一滴滴流下,汇成了一汪小小的血泊。萧随的身上布满了细碎的伤口,他看向空空的红衣楼,除了端坐在面前的紫衣男子,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终于轮到我了吗?”裴宴放下手中的茶盏,睫毛微颤,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萧随。他就像一尊魔神,眼中闪烁着猩红的血光,带着冷酷而残忍的杀意。 萧随没有说话,慢慢走向裴宴,染上血污的瘦长手指,带着不可违逆的劲道,拧上了他的脖颈。“到了地狱,你们还能相聚,到时再谈复国之事吧……”萧随笑得甜蜜,眼中的血色愈发浓郁,手上的劲道一点点加重。看着慢慢气绝的裴宴,眼中却闪过一丝空茫。 他看向只余下点点灰尘和滩滩血污的地面,脸上挂着扭曲的笑,踉跄着想外面走去,像是完全不在乎遍身透骨的伤痕。 身上有再多伤口又能碍着他什么呢? 那个会为他擦拭伤口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27章 番外*萧随〔含后续〕【修】 萧随看着铜镜中血红的眼眸,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了眼角。记忆中,他曾受到过称赞的瞳,分明不是这个颜色的。 那双黑到将虚无吞噬的凤眼,是从那个名叫季颖的女人脸上,原原本本地复制而来。他叫她阿娘,却只能在私下里称呼,在明面上,他得叫季颖,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他的母亲是寒渊门的圣女,是季氏一脉的独女,也是寒渊门未来的门主。 而他,则是寒渊之耻,永远被门徒忽略和无视的存在。 他是季颖的私生子,没有父亲,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杂种而已。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江湖上年轻一代的翘楚,萧元。 直到他周岁时,季颖执意让他姓萧。 这个萧姓,在寒渊门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只是惩罚季颖未婚生子的刑堂,直接略过门主,对季颖施加了最残酷的刑法。入骨鞭,自然鞭鞭入骨。打断了季颖十成的根骨,生生将她困在了出尘初期。 季颖的父亲,他的外祖父,却默认了这样的惩罚,没有半分质疑。他们都知道,对魔门而言,未婚生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季颖和敌对势力中人私通。有了萧随的存在,季颖算是废了。 同时失去爱人和门主之位的季颖,终日流连于美酒之中。而这时的萧随,便像杂草一般,肆意生长了起来。 八岁,他决定开始建立自己在寒渊门中的势力,究其根源,是因为他杀了个人。他的弱小,惹人觊觎。 他杀了人,那人,还是季颖的小师弟,他祖父新收的小弟子。 季颖的小师弟狂热地崇拜寒渊季氏,恨不得抹杀萧随的存在。而那天,季颖外出买酒,他被那人追着,入了满是机关的刑堂。 他年纪小,但也知道刑堂的东西不能随便触碰。他引着那人,让他入了机关井,眼神冷淡地看着那道道利箭穿透绵软的胸膛,溅起点点血花。 那一刻,他便知,他天生就是魔门的人。 他带着轻伤回到了逢魔殿,季颖自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但当晚,他便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因为根骨的原因,他的身体一向虚弱,生病是家常便饭。而他和季颖都没有想到,这次来势汹汹的病,竟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在朦胧中听到床前的声响,季颖像是和一个冷淡的男子做了什么交易,那声音极其耳熟,像是在刑堂听过一般。而后,他昏迷过去,醒来便忘记了一切。 像是有一只搅动风云的巨手,在背后默默推动着盛极一时的寒渊门走向灭亡。他就这么看着寒渊门的溃败,看着母亲决绝赴死,看着萧元向他伸出了沾着他母亲鲜血的手。 他被带到了宸辕宗,成为一只囚鸟,也和那个有着澄澈琥珀色瞳孔的青年相遇。 临易,他的系统reads;古寨惊魂。 他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原本黑暗的世界,驱逐了原本的恨意和不甘。和临易相处的日子总是那么愉快,他可以和他抱怨席默的隐瞒,可以和他一起分析任务的攻略。当他们在一起时,他总是被温暖的琥珀色海洋包围,像是周身的枷锁都得到了解放。 临易什么都明白,他明白自己疯长的情愫,明白自己未尽的话语,但他就是想逃避,他不愿和自己在一起。 因为,他消失了啊! 在他还在莽撞地跟随着心中的情愫时,临易便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就像幻影一般,没有留下半分的痕迹。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没错,他的确是疯了啊!临易的消失就像一瓶催化剂,刺激着他心中还有些稚嫩的幼苗疯长,渐渐将他的心、他的一切吞噬殆尽。 萧随怔楞地盯着铜镜中,似是含着淡淡水色的血红凤眸,慢慢扬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雪白而锋利的牙齿闪现着零星的寒光。 他有些愉悦地回忆着昨夜脑海中闪现的话语,眼中带着炽热的疯狂。 又是系统吗?临易,借着这个系统的帮助,我是否可以追寻到你的存在? 他慢慢走出房门,像是没看见走廊上投诸的隐晦的惊恐目光。在众人眼里,他已经成了杀戮与血腥的代名词,没有人敢招惹这个可以越境杀人的疯子,即使他的境界因为走火入魔,永远停滞在了出尘后期。 三年来,他已经成了影路的路主,和祁冽一起,撑起已经破败不堪的云昙道。 三年前,红衣楼的事情败露,还隐会终于从厚厚的帷幕之后走出,粉墨登场。可还隐会出场的扮相实在是太过难看,失去了裴氏唯一的后裔,还隐会就像一条脱落了缰绳的疯狗,向着宇文皇室扑去。 还隐会已经疯魔了,即使没有了裴氏的后裔,他们依然向宇文氏宣布开战。他们的恨意经历了三百年的积累和传承,早已变得扭曲不堪,除了报仇与复国,没有什么可以支持还隐中人继续苟活。 偏偏在这个时候,云昙道道主和寒影楼楼主同归于尽,暗影为寒影楼带去了一把大火,连带着精美的建筑和绝密的情报,寒影楼化为乌有。 祁冽成为了云昙道新一任的道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一具残缺的尸体埋入了云台峰的桐木林。下面的人都知道,那是席默的尸体,道主终究是将他的所爱,葬在了单单属于道主的墓地。 萧随看着静室中一袭黑衣的祁冽,看着他静如死水一般的褐色瞳孔,带着诡秘而了然的笑容,慢慢开口。 “祁冽,”他就这么看着眼前冷淡平静的人,带着一丝嘲讽慢慢喊着他的名字,“我要走了……” 祁冽的眼皮动了动,眼中似是含着坚冰,万年不化。 “走?去哪里?” “萧随看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峰,血红色的眼中带着温暖的情愫,他转头注视着面容未变的祁冽,轻轻说。 “我不像你,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他注视着背负着注定命运的黑衣男子,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怜悯,“我要去寻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 萧随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慢慢扬起一个充满希翼却扭曲的笑容。 下一个世界再会。 临易,我绝对不会再放过你。 第28章 半妖复仇〔1〕【改错】 漫天大火慢慢吞噬了他的意识,他看着火线外离去模糊的背影,感受到烈火灼心的剧痛。心中的信仰已然崩塌,清俊的面孔狰狞扭曲,带着绝决的恨意,像是诅咒一般在心底呐喊。 原渚河!若有来生,我定要将你拉入九怨魔狱,让你也尝尝这毁肤裂魂之痛! 他的身体变得焦枯,像是焦黑的木炭。身上繁复的描青文身一点点崩坏,像是什么被解封了,他似乎听到了锁链断裂的声响。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冷淡而清冽的声音。 “宿主流浅,种族半妖,年龄二百十一九,根骨九。绑定宿主,已解封,天品火灵根。任务,复仇……”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体内倒流冲撞,流浅觉得自己似乎就要爆体而亡。他听着耳畔冷淡的声音,讥讽地大笑着,眼角慢慢渗出了清泪。天品火灵根?真是莫大的嘲讽,就是拥有了又能怎样呢?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啊!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像是置身于混沌荒芜的虚空,身边滑过的陨星闪着微微的亮光。他看到一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大鸟从虚无中飞来,身后缀着的五色幻影霓光熠熠生辉,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华贵的身影飘去,像是乳燕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温暖祥和。 四周燃起了熊熊烈火,他却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仿佛回到了母体中的胎盘,静静沉睡,也慢慢脱胎换骨。 沉浸在意识海中的流浅不知道,在废墟中,一个华服青年慢慢弯下腰,拨开焦黑的残灰,从灰烬里拾起一枚泛着盈盈白光的蛋。用深紫色的广袖拂去了蛋表面的一层浮灰,细心地捧在手中。 他摸着那温润如玉一般的蛋壳,冷淡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点点笑意。真是个好运的小家伙,濒死时激发出那一点点盘凤的血脉,不知道等到破壳,是一只什么样的小孔雀呢?这么想着,他的身影化成一道紫色的流光,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焦黑的土地。 当流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自己的身体被紧紧地束缚包裹。就在他想挣扎时,一道淡淡的声音浮现在耳边。 “不要动,流浅。” 流浅的神经瞬间紧绷着,警惕地观察着这个封闭的空间,想寻出说话的人。 “你现在在你的蛋中。你属于妖族的血脉激发了,所以并没有死。” “……你是谁?”流浅听完之后沉默了,若是他一开始便激发了妖族的血脉,原渚河绝对不会将他带回原清宗,他也不会因为半妖身份暴露而惨遭杀手。 “我?”那冷淡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勾起了遥远的回忆,“我是临易,你的系统。只是一个辅助你完成任务的工具而已……” “任务?复仇吗?”流浅想着原渚河那虚伪的慈善嘴脸,胸腔中的心脏像是浸满了毒液,“好,我答应你,无论你要我付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怨毒reads;金庸群侠传之葵花宝典。 “我什么也不要,”一切都是为了回去的目标,苏易临听着空间外的回答冷淡地说,“你顺利完成任务,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现在我们被妖皇带进了妖界,你所在的,便是妖界的中心,浮阴山的禁宫。” “妖皇?妖皇浮朱?”流浅听着苏易临的陈诉,心中充斥着怀疑。妖皇作为一界之主,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继承的妖族血脉,茶色的瞳孔微缩。妖皇浮朱是天地间唯一残存下来的凤族鸑鷟,而母亲的原型是五彩孔雀,孔雀一族是凤族的旁系,浮朱可以说是他的老祖。 妖界吗?既然妖皇救了他,便是将他当作了妖族的一份子。妖族,怕是也觊觎着人界这片宝地,那么,自己便将原清宗献给妖族吧。 流浅这么想着,心中的恨意慢慢发酵,带着扭曲而妖异的笑,挑起了狭长的凤眼。 苏易临被困在流浅身上已经有二百多年了。两百多年前,他刚刚破开时空的裂缝,降落到了海云界中,附在了雪山之巅的一株万年雪莲上。而由于第一个世界的积分透支,他很快陷入沉睡,目的是弥补因救下萧随而导致的系统崩溃。 在他休眠的时候,他附身的雪莲被流浅的母亲寻到了,采下制成了禁魔的药液,将这药液当作燃料,以文身的形式,把封印血脉的禁制绘在了流浅身上。 流浅的母亲已经是五彩孔雀的最后血脉,因为天道的诅咒,五彩孔雀血脉必然断绝。为了保住流浅的性命,她选择将流浅封印,将他留在了人界。 而因为任务失败的苏易临,失去了自由进出空间的机会,就只能被囚禁在空间中。看着流浅被原渚河带回原清宗,成为原渚河的小弟子。 经历过第一个世界的苏易临看得出来,原渚河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非常凉薄,除了对权力的渴望外几乎没有弱点。他看着流浅一点点对伪善的原渚河产生孺慕之情,看着他愚蠢地完全将信任交付给原渚河,将他当作自己的目标和信仰。 然后,再看着流浅半妖身份的暴露,看着原渚河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将流浅骗到荒芜之地,生生剖开了他的胸膛,夺走了他的心头血。 可惜,原渚河不知道,流浅的血脉并没有激发,若是他等一等,那他拿到的便不是普通的孔雀灵血,而是最为珍贵的五色孔雀的妖丹。 而流浅临死前的怨气终于激活了系统,看着重新亮起来的光幕,苏易临却没有感到半分愉悦,他甚至会放空地想一想,他现在的宿主还是那个多智近妖的少年吗?萧随,在第一个世界还好吗? 五彩孔雀的蛋千年才能孵化,而流浅作为一个已经拥有清醒意识的人,自然要不了千年。他吸收着妖界浑厚的灵气,本身的气势也一点点增加。 来年开春,浮朱看着放在软垫上的蛋,眼神平静温和,已经十来天没有半分动静了,原本凝集的气势也慢慢淡去,返朴归真。看来,破壳之日便在这几天了。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伴随着几声清脆的破裂声,浮朱的金色眼眸凝在了那有着些许裂纹的蛋壳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终于等不及了吗?他看向空旷的大殿,心情有些愉悦。 冷清了百余年的禁宫,也许快要热闹起来了吧。 他看着那小小的喙一点点将坚硬的白玉蛋壳啄开,扑棱着还未张开的翅膀,有些呆头呆脑的小孔雀,不由有些失笑。刚刚长了初羽,带着嫩黄色绒毛的小孔雀就像一只初生的小黄鸡,暖暖的像小太阳一般,融化了他心河表层的浅浅浮冰reads;后宫生存守则。 浮朱用瘦长的手指将好不容易爬出蛋壳的流浅拎起,放在了眼前。 “小家伙,”他看着流浅警惕的茶色瞳孔一缩,微微笑着,“羽族人稀,便留在我身边吧。” 流浅看着一脸温和的浮朱,心中却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险些死在仅仅出窍期的原渚河的手上,而浮朱不仅是渡劫期的大能,还是屹立万年不倒的妖界皇者。流浅不敢,也不愿再去尝试。 他豆大的眼睛盯着对面白发金瞳的妖皇,瑟缩了一下,慢慢用娇嫩的短喙轻啄了一下他瘦长的手指。 浮朱感觉手指痒痒的,金色的竖瞳带上了几分柔和与无奈,轻轻搔弄了流浅毛茸茸的脑袋,拨弄着他还未长成的幼嫩雀冠,然后慢慢开口道。 “罢了,随你吧。但你先安安心心在妖界化形了再提其他。”浮朱知道,流浅心中必有恨意,而妖族虽多薄凉之辈,但一旦付出信任便意味着全部,流浅被自己敬爱多年的师长背叛,心中充溢着的必然是无边的恶意。 流浅看着无奈妥协的浮朱,茶色的眼睛闪过一道流光,浮朱若是真心实意该有多好,自己真的能信任面前这位妖皇吗? 苏易临在空间中看着白发金瞳的妖皇和流浅的互动,心头莫名滑过一丝熟稔的感觉。浮朱?流浅?他分明并不了解啊。 而远在原清宗,三年一度的入门选拔又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在为半年后的仪式做准备,而半年前流浅的死没有引起半分波澜。原渚河向外公布的,是流浅误入禁林封印,被封印着的妖兽吞入腹中,尸骨无存。 虽然是掌门的小弟子,但却没有几个人关注流浅的生死。流浅崇拜原渚河,专心修炼,无心外交,自然人缘不好。而在宗门长老眼中,流浅本只有人品火灵根的资质,潜力有限,并不能引得他们的过多关注。 属于流浅的痕迹慢慢被遮盖过去,伴随着未来新一批弟子进门,所有人都会遗忘流浅,那个原名叫做原明流的少年。 而原清宗的珞宸峰上,原渚河谦卑地跪在下手,恭敬地为坐在梅花树下的红衣男子沏茶。 北风刮过,艳红色的花瓣摇摇欲坠,有些随风零散落下,浮在茶盏中,花上遗留的残雪融化在温热的茶汤中,随着茶水微微晃动。 一片冰天雪地中,那红衣人慢慢抬起了头,一双血红色的凤眸带着冰封万里的刺骨寒意,扫过原渚河低垂着的头颅。 他慢慢扶着手旁插在雪地中的剑柄站起,摩挲着剑坠上的雕龙玉佩,淡淡不语。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披散在脑后的长发散落在脸颊边,竟是有些许的银丝夹杂在如瀑的乌发中。 “原掌门,你所言之事我已明了,此次入门选拔我自会关注的,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我便会留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沙哑。 “如此大善,渚河谢过太上长老。”原渚河向他长揖作礼,低垂着的眼中闪过无限的野心。太上长老的首徒,必须是我原家人。 原清宗的太上长老,便是闻名天下的渡劫大能,称号烈熙天君。 烈熙看着垂首作揖的原渚河,血色的凤眸中带着冷淡的透彻,天下之人大抵都是如此,汲汲于功名利禄,为了野望而疲于奔命。 血色的瞳孔中带着空茫和淡淡的绝望,仿佛数以万年的时光都不能磨平这种伤痛,而是将它刻入骨髓,带着永恒的寂寞,融入身体的每一次呼吸。 临易,三千年了。你究竟在哪里? 第29章 半妖复仇〔2〕【改错】 或许是五色孔雀的血脉过于得天独厚,刚刚破壳数月,流浅便褪去了第一层的绒毛,换上了赤色的短翎。 苏易临告诉没有什么常识的流浅,当他褪去赤色的羽毛,换上暗紫色的长翎时,便是他化形的时候。五色孔雀一族一生会褪羽四次,直到真正成年,换上泛着流光的暗青色翎羽,变成分神期的妖修。 知道了大致流程的流浅便为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半年内一定要化形。他估计着时间,半年后正赶上原清宗的收徒大典,自己怎么能不去插一脚呢? 同样身处在禁宫中的浮朱并不知道内殿里的流浅正谋划着离开妖界。他只是端坐在正殿高处的王座之上,托着腮,闪着金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下首跪伏着的群臣,语气慵懒。 “说吧,又准备谋划着什么了?”他看着队伍前列恭敬跪着的狐族长老,语气淡淡。 “陛下,我等筹谋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这次机会!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啊!借着这股东风,人界定会被我妖界所掌控,魔界、鬼界之人再也不敢觊觎我们了!”各族长老齐齐高呼,向着宝座上的妖皇长跪不起。 人界,人界。所有妖族心心念念的都是充满了洞天福地的人界。可到底有没有人清醒地想过,一旦战火蔓延,人界,还是所有种族都向往的宝地吗? 浮朱浅金色的瞳孔带着冷冷的讽意,他身负盘凤之血,地位出尘,向来是置身事外。妖族的存亡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妖皇,可不仅仅是妖皇啊。他是鸑鷟,天道的宠儿,只要天地没有消亡,又有哪个敢向他出手? 浮朱想着现今自己唯一的族人,那小小一团的小孔雀,冷凝的金瞳慢慢融化了,像是带着点点波澜的春水,温柔而平和。 而内殿中忙着修炼的流浅打了个喷嚏,一抖,赤红色的绒毛飘下来几根。他忙乎了数月,憔悴了许多,毛也掉了不少,可依旧是一身红羽,修为也停留在金丹后期,没有半分进步。他知道,只要褪去了红羽,换上紫翎,他不仅可以化形,而且修为一定会突破到元婴。 他低头看向自己脖颈处的羽毛,红色的羽毛夹杂着破碎的黑色,像是被浓黑的墨水染过一般。流浅知道,这是破碎的禁制,而在这片破碎的黑纹中,居住着自己的系统reads;随身悠闲乡村生活。 流浅在意识海中与苏易临交流,语气低沉而气馁。像是身体变小的缘故,他的心智也幼稚了不少,冲着冷淡的苏易临有些撒娇地抱怨。 “临易,你说,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感觉时机未到,可离原清宗的大会只有三个月了,若是错过,岂不是又要等上三年才能找到机会混进去?”流浅想着最近修炼的状况,感觉有一层隔膜束缚着体内的灵力,让他迟迟找不到突破的机会。 苏易临看着流浅茶色的眼眸,眼神温和,就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听着流浅有些急躁的话语,带着笑意,轻叹了一口气。他刚刚离开现世时,怕是和现在的流浅一个样子,现在他看着流浅,就像当年的萧随看着自己吧。 他有些恍惚,又是想到了萧随,已经离开两百多年了,为什么萧随留在他心中的痕迹越来越深了呢? 许久听不到苏易临的回应,流浅有些疑惑,重复了一下他的问题,希望苏易临能给他一些好的解决方法。 被流浅的话语打破了恍惚的状态,苏易临回过神来。他想了想在空间中的所见,慢慢扬起了微妙的笑意,带着调侃,对流浅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个解决方案,就是不知道你拉不拉的下这张脸……” “什么方法?”流浅有些急切地询问。只要能尽快化形,怎样都无所谓。 “你现在的问题还是灵气不足,需要慢慢蕴养体内的灵气,但……”苏易临想着第一个世界的所见所闻,微妙地笑着,“若是你寻一个自愿与你亲近的大能,你便能在紧靠着他的时候,吸收他皮肤外表浮现的微弱灵气。妖皇浮朱,便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呢?” 流浅听了苏易临语气微妙的回答,直接闹了个大红脸。要知道,云海界中修仙之人的伴侣选择是不拘于性别的,要是他和浮朱肌肤相接,在外人眼中,便是有了互许道侣之契的伴侣。 流浅默默地低下头,通红的面色隐在赤红色的鸟羽下,心中万分纠结。 苏易临看着流浅这幅样子,终于打破了平静的面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流浅忘了,现在自己的样子只是一只小小的雏鸟,浮朱的口味再重,也不会对一只巴掌大小的雏鸟下手吧。 听着脑海中苏易临清冽的笑声,流浅难得有些炸毛。他刚想呵斥苏易临,就看到内殿大门被缓缓推开,身着紫色华服的浮朱跨过朱红门槛,慢慢走进。 像是突然语塞了,流浅有些呆呆地看着优雅走来的浮朱,看着金色的阳光从微开的窗缝溜进,洒在了浮朱白皙英挺的面孔上,将他金色的眸子点亮。流浅愣愣地看着那对浅金色的眼眸离他越来越近,突然回过神来,服贴的红毛一下子炸开,滚圆的身子紧紧瑟缩着,团成一个小球,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像是不愿意看见浮朱一般。 浮朱自然是知道自己这张面孔,有多大的杀伤力。看着怔怔发愣的红毛小孔雀,带着愉悦的笑意,似乎是故意一般,弯下腰直视着他那出神的茶色眼眸。果然,流浅很快就炸毛了,他终于笑出了声,慢慢将缩成小球的流浅抱起,捧在手间,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短短的毛。 流浅感受到身下暖暖的体温,感受到一股微弱但精纯的灵气环绕在身边,陷入了深深的纠结。这到底是吸收呢?还是不吸收呢? 想着身上背负着被背叛的伤痛,流浅的眼中慢慢淡去了纠结。他小心地吸收着浮朱体内逸散出来的灵气,缓缓抬头,用柔软的侧翎轻蹭着浮朱的手心,发出娇气的鸣叫。 浮朱并没有发现流浅在暗地里的动作,即使知道,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只是逸散出来的灵气,与其浪费,不如让流浅吸收。 他看着手中柔软的一团,带着温柔的笑意,想起了千年前青鸟离开时留下的预言,他小心地逗弄着手中的雏鸟,带着隐藏的爱重和宠溺reads;超频召唤英雄联盟。 这孩子,当真是自己的命定道侣啊。 浮朱默认了流浅时不时的骚扰,而流浅便利用浮朱体内逸散出来的灵气,不断积累,用来突破元婴的屏障。 很快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浮朱已经习惯了流浅的依偎,纵容流浅窝在他的心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睡在主殿外的一棵樱花树上,落下的花瓣时不时扫过他的脸,留下浓郁的香气。 突然间,浮朱感觉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气息波动。原本惬意闭着的双目瞬间睁开,金色的竖瞳盯着胸前开始褪毛的流浅。 他捧着流浅跳下树,瞬间幻影到了内殿,将流浅放在了一块浅灰色的碎石上,这是他出生时残留下来的蛋壳碎片,对所有的羽类有着莫大的好处。 苏易临感受到了流浅意识海的剧烈波动,他叹了一口气,流浅还是操之过急了。大量吸收浮朱身边逸散的灵气,导致了他体内灵气的过早饱和,突破的势头太猛,难以控制,必将留下暗伤。 苏易临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白系统了,他慢慢输出一股温和的气流,引领着流浅体内狂暴的灵气,顺着流浅已经拓宽的筋络形成一个循环。看着流浅的灵气不再因为暴动而溢出,苏易临便缓缓地将那股气流引回系统中,重新吸收成系统所需的能量。 浮朱看着流浅慢慢褪去一身的红羽,淡紫色的绒毛微微露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成漂亮的翎羽。而流浅淡紫色的身影忽隐忽现,慢慢幻化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光裸着背,蜷缩在浮朱灰色的蛋壳之上。 浮朱金色的竖瞳凝在了那光裸的脊背上,他近乎贪婪地盯着那勾勒出肌肉轮廓的优美线条,原本满含光辉的金瞳,带上了几分暗沉,来源于洪荒盘凤血脉中的兽性终于占了上风。 他看着睫毛微颤,即将转醒的流浅,慢慢垂首,长长的金色羽睫遮住了眼中流转的*与诱惑。浮朱将宽大的紫色外袍解下,披在了流浅的身上,遮住了那美好的风光。 流浅在一片黑暗中挣扎,终于抓住了眼前的一线亮光,他挣扎着伸出手,慢慢睁开眼睛,发觉手上攥着的是浮朱的一缕白发。他一惊,倏地松开手,看着根根分明的苍白双手,失去了血色的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 他抬头看着神色莫名的浮朱,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流浅已经成功化形,请允许流浅前往人界,将人间至宝之地——原清宗的领地献给陛下!”流浅感受着体内属于元婴期的灵气,心中情绪激荡。 他没有看到浮朱瞬间暗下去的眼眸,金色的竖瞳中像是酝酿着一阵风暴。 “不必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带着妖界,人界的恩恩怨怨自有人去解决。”浮朱的语气有些暗哑。果真是留不住吗?刚刚化形,便想离开妖界。 流浅有些急了,他一只手扯住宽大的紫色外袍,一只手伸出,想去抓住浮朱的衣摆,却眼睁睁地看着只着中衣的浮朱转身离去。 他不傻,浮朱对他的好,他一清二楚,但单单这温和平静的情感不足以磨去他心头的恨意。浮朱不想让他离开妖界,他却必须要离开,自己的仇怨只有自己才能了解,他一定要亲眼看着原渚河魂飞魄散! 他想着苏易临曾经和他说过的长老进言,因为血脉觉醒而变得艳丽的脸上增添了一分绝决。 想要避开浮朱的眼线去往人界,那便只能联系那帮对人间虎视眈眈的长老了。他们互为棋子,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 想要离开妖界,那便成为妖界派往人界的奸细吧,毕竟他可是半妖啊。 第30章 半妖复仇〔3〕 流浅混在一群或是骄傲不屑,或是沉静淡漠的年轻修士中,跪在原清宗主殿的白玉阶下,等待着来自高台上长老的考验reads;洪荒黄龙真人传。他鸦青色的长发在身上一袭白色短褐的反衬下,就如同普通的黑色一般不起眼。 他知道,能入了长老们法眼的人,都是有一定基础的。这群年轻修士大都是从下面小宗门选拔上来的,不说是金丹期,但大部分都是筑基的实力。想来之前的自己还真是碍了不少人的眼,以区区筑基期的修为占了掌门关门弟子之位。 他随着这群修士一起,向出现在高台上的一众长老弯腰长揖。想着狐族长老送自己入人界时的叮嘱,看向高台上原渚河身旁的高大红衣男子,眼神莫名难测。 流浅慢慢收回看向高台的视线,将注意力转到了队伍的首列。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第一排的那个高束马尾的青年,便是原家第三代的嫡子,原晋阳吧。原家连这个天品冰灵根的天之骄子都拿了出来,想必是对这太上长老首徒的位置虎视眈眈啊。 未满两百岁的金丹又怎么样?他看着远处那随风飘动的宽大红色衣摆,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和野望。原家想得到的,他必定是要插一脚的。 突然他感受到了一道凌冽的实现,下意识地凝神回视,他和空间中的苏易临同时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带着估摸和打量,像是穿透了他的躯体。 流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不留痕迹地躲过了那从高台上投下的视线,他默默地想,原清宗中最为神秘的太上长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而空间中的苏易临却是莫名的心悸,他又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而这次来的尤为浓烈,似乎有什么在大声地呼唤着他,撕心裂肺而又无可奈何。 高台上,原渚河敏锐地注意到了身边人的情感波动,转过头,看向烈熙,带着几分殷勤:“长老?不知长老对新进的这一批弟子可还满意?” “尚可。”烈熙盯着阶下那个有些畏畏缩缩的青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波动,像是跨越亘古的绵长,来到他心间的半身。 看着烈熙沉默而不置一词,原渚河顺着烈熙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阶下的白衣弟子身上。看着为首的原晋阳,原渚河像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他原家的精英,是最为优秀的。 已经成为了原清宗的新弟子,却并不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道路会一帆风顺。入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登天梯,测资质。这关系到他们会被哪一峰选上,拜入哪位君上的座下。 受到指令的新弟子们开始攀登那看似短小的白玉石阶,可当他们第一脚踩上石阶才发现,这一路的石阶皆是环环相扣的幻境,原本清晰可见的高台像是被拉到了远方。绵延不绝的白玉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 看着遥远而高高在上的高台,流浅咬了咬牙,跨出了第一步,而与他做出相同动作的,便是原家那位孤傲的大少爷,原晋阳。 流浅和原晋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骄傲和不服输,像是比赛一样,他们转过头,选择了石阶的两侧,快速地向上攀爬。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流浅和原晋阳的实力。更多人在登天梯的第一步便陷入了幻境,有的面色狰狞,有的恍惚而犹豫,更有甚者,跪伏在石阶上哭号长叹。而那些修为不足但心性坚毅之人则是看着脚下洁白的石阶,顶着来自上位者的威压,一步一个脚印,向着高处一点点挪动。 流浅和原晋阳率先到达了中端,而这时的威压已经到达了金丹后期。本就是半妖之体的流浅自然不惧,但*凡胎的原晋阳到底是撑不住了,他看着缓慢超过他的白衣少年,心头难得产生了一丝挫败和愤懑。 而瞬间,心头这一丝微弱的负面情绪便瞬间壮大,像是被突然浸泡在了毒液中。这种挫败和怨怼慢慢染上了怨毒和仇恨reads;穿越女配不贪欢。他凭什么走在自己前面?他可是原家的嫡子,万年无一的天品冰灵根,未来太上长老的首徒!他怎么敢?! 登天梯,登的也是练心梯。心不诚,则诸事不顺,恶念翻涌。 而此时走在前面的流浅也停下来脚步,眼神空洞,像是入了魔障。他仿佛身处在一片迷雾中,看到了猩红色的天空,残破的战旗插/在成堆的尸体之间,黄褐色的土地带着斑驳的血污,他看见原渚河的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睁大的无神双目带着未消散的绝望和惊恐。 “你真的只是希望他死吗?”耳畔传来苏易临清冽如薄冰一般的声音。 只是希望他死吗?怎么可能!原渚河死了,不是死在他的手上。他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他捧起原渚河残破的头颅,拂去他脸上的血污,带着薄凉的笑意,轻轻呢喃着什么。 突然,身边的迷雾散开了,仿佛拨云见日一般,那片浓重的血色褪去,重新换上了原清宗青色的主色调。他转头看到了身后原晋阳扭曲的丑陋面孔,听见他如野兽般的嘶吼。 似乎轻笑了一声,他毫不在意地转身,顶着越发厚重的威压,向着远处的高台攀登,因为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心魔能困住他了。 原渚河,你怎么能死呢?在我下手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呀。 除了一身冷淡的烈熙,高台上的长老们没有一人在关注着水镜之中的登梯景状。就在登梯开始的一瞬间,原渚河接到了来自一线天的传音符,传音符中的急切话语让所有长老一僵。 “一线天的禁制出现了裂隙!从那道裂隙中能感受到魔界异样的波动,望原清宗出手助我天辰派,修补这裂缝!” 一线天的禁制开始破裂了?众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全都充斥着凝重与不安。一线天是人界与魔界的分界线,一向是由天辰派门人看护,这禁制若是完全破裂,魔界中的魔族必定会大举进攻人界。 而从裂隙中泄露出的气息,魔界出现了异样的波动。异样的波动?什么意思?难道是万年前人魔大战时陨落的魔族老祖复活了不成? 而看着水镜中景状的烈熙摩挲着腕上拴着的雕龙玉佩,心中难得有些烦躁不安。新进弟子?魔界异变?那股熟悉的波动到底来自于哪里? 他看着面色凝重的原渚河慢声道:“事出突然,魔界之事尤为要紧,此次的选拔便到此为止吧。掌门还是处理要事要紧。” 原渚河本就是在等烈熙这一句话,他想将原晋阳塞给烈熙,便不好提出离去商议魔界之事。他看向烈熙,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这届弟子,长老可还满意?”他有些拐弯抹角地询问烈熙,像是想确定烈熙看上的人是不是原晋阳。 “尚可,有一人倒是尤为突出。”烈熙低头,像是没发现原渚河突然亮起的目光,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倒流光。 原渚河并没有关注水镜中新弟子的表现,在他眼中,这届弟子中,怕是没有一人能及得上原晋阳的资质。 “那长老可是看上了?若是看上了,便带回去,做个记名弟子也是极好的。以长老的实力,必将为我原清宗培养出又一代的精英。”原渚河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倒是可以,”烈熙像是不明白原渚河费尽心机地安排,淡淡地开口,似乎忽略了原渚河压抑不住的喜意,抬手指向那水镜中走在首列的白衣修士,“那便收了他吧。” 无视了原渚河看向水镜的错愕眼神,他转过身,抚摸着腕上的白玉玉佩,消失在了高台之上。 既然有了怀疑,那便绝对不能放过reads;王爷的阿飘爱爬床。临易,是你来了吗? 原渚河一身疲惫地离开嘈杂的长老院,回到了原清宗的主殿,看向殿中安静跪着的新进弟子,眼神中带着疲惫与失望。 一线天的变局关乎人族兴亡,可作为一宗之主,他又怎会倾一宗之力只为了帮助天辰派重补裂隙?让原清宗付出全力,天辰派的筹码还不够啊。 他这么想着,眼神不由自主凝在了跪在首列的原晋阳身上。真是个废物!连一个小宗门的弟子都不如,竟生生将此次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人!若是搭上烈熙天君这艘大船,即使人界覆灭,烈熙天君也会看在师徒情谊上,保住原氏一族。要知道,海云界的渡劫大能,只有妖皇浮朱和烈熙天君两人。 这么想着,他的眼中布满了阴翳,盯着原晋阳的鹰眸也转到了原晋阳身后的流浅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来自上首的凌厉视线的转移,原晋阳像是脱力一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背上的冷汗似乎已经浸透了白色的衣料。而处在他后方的流浅则是感受到了一股转瞬即逝的杀意,他低垂着头,慢慢露出了一抹讽刺的浅笑。 “你……是来自兮云宗的?叫什么名字?”原渚努力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像是带着一丝鼓励,向下首的流浅发问。 流浅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急急地回答道:“弟子流浅,兮云宗核心弟子。” “不错,是个好孩子。之前测过资质?”原渚河看着抬起头的流浅,注视着他有些艳丽的面孔,眯了眯眼,烈熙选择这孩子,莫不是因着这张脸? 自从流浅解封了被禁锢的半妖之血,他的面孔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原本只是清俊温和的面孔带上了妖修的艳丽。他的黑发有些发青,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是最为正宗的鸦青色,而大大的眼睛也被拉得斜长,眼角微微泛着粉红,像是带着无限的春意。 流浅看着对他完全陌生的原渚河,眼中夹杂着淡淡的讽意,像是看透了原渚河虚伪又龌龊的伪装。他抬眼直视原渚河,看着他那惺惺作态,大声开口。 “弟子天品火灵根,骨龄二百二十岁,修为元婴初期!” 原渚河有些怔愣地看着殿中坦荡荡盯着自己的流浅,心中满是震惊。两百岁出头的元婴?开什么玩笑?即使现今这批弟子大多是已经踏上修真大道的,但大多只是筑基,原晋阳已是极为优秀,小小年纪便到了金丹。 已经元婴境的修士怎么会选择从一个宗门的小弟子做起呢?这样的实力已经足以在那些小宗门中做一个供奉长老了。 况且,二百二十岁的元婴?自己两百多岁的时候怕还是卡在金丹中期吧,金丹到元婴虽是只差一个境界,可要付出的有何止百年时光? 他吞下了让流浅寻一个火系灵根的师父的话,他知道,若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必定是不在乎烈熙是不是火系灵根,只要烈熙可以给予他足够的指导。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抬头瞄着他的原晋阳,有些失望地挥手,让身边的侍从宣读各个弟子所属的峰主。 原晋阳有些颓唐地听着自己被祖叔伯原渚河收下,表情木然,似乎夹杂着一点恨意,练心的天梯没有让他看清自己,反而让他有些入了魔障。 他双眼发红地转头盯着一脸淡然的流浅,听着耳旁宣读的话语。 “流浅,元婴初期,入珞宸峰,从烈熙天君。” 流浅看着一脸嫉妒的原晋阳,慢慢扬起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笑,缓缓附首。 “流浅,谢过掌门。” 第31章 半妖复仇〔4〕 珞宸峰是原清宗中最靠北边的一座峰,终年积雪不化,白雪皑皑。因为极寒,除了天山雪梅之外,几乎是寸草不生。 流浅被引到了珞宸峰脚下,看着高耸入云的峰顶,眼神莫名。像是要给流浅一个下马威,原渚河派来的侍从只是将他带到了山脚,给了他一块珞宸峰的山牌,便将他丢在了原地,御剑而去。 流浅知道,这是原渚河在隐晦地表达对他的不满,原渚河一向心胸狭隘,怎么能甘心吃下这样一个大亏。他的左手食指从右手的扳指上抹过,凭空抓出了一把流光溢彩的利剑,闪现着淡淡的寒光。 那剑凌空竖立着,剑身流动着点点金光,这是苏易临为流浅从系统中兑换的,作为流浅成功突破元婴的奖励。剑名,明池。 流浅一跃而上,立在明池之上,双手结阵,驱动着明池向着高耸的峰顶急速飞去。从上空俯视看去,簇簇雪梅点缀在白雪中像是沾染了斑驳血迹的白绫,苍白而带着冷淡的哀意。 御剑飞行的流浅被阻隔在了半山腰的小亭前,他知道,这是烈熙设下的禁制,禁止所有人在珞宸峰顶附近飞行。他顺从地收剑,将明池入鞘悬在腰间,顺着小亭延伸的小道,向着峰顶迈进。 珞宸峰顶是大片的雪梅林,血色的花瓣掩映着层层的白雪,给清冷寡淡的雪景带上了一分奢丽与颓废。流浅穿过密集的梅林,终于走到了中心,看到了隐在血色梅花之间的红衣男子。 烈熙坐在千年寒玉制成的矮凳上,对着棋盘,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流浅看着那黑白激烈厮杀的棋盘,像是被那凛冽的杀气所感染,慢慢沉静下来,带着惊叹和敬佩,揣测着接下来的棋路。 “你……可曾拥有千年古玉?”淡淡的话语打断了流浅的思路,他看着突然开口的烈熙,有些愣愣的。 “未曾,天君为何如此发问?”他还未行拜师礼,自然只能称烈熙为天君。 流浅不明白烈熙的发问究竟是何意,他皱着眉,看着视线仍然凝在棋局上的烈熙。苏易临听了烈熙莫名其妙的问题,同样愣了愣,他打开光幕,搜索着关于烈熙的介绍。 他看着光幕上那一大串问号,不由感叹这烈熙天君当真是海云界的第一修士。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介绍的最后一行,腹议道,天才果真是有着诸多怪癖的。 他听着流浅在意识海中的询问,带着一丝安抚道:“莫要多想。烈熙天君有一怪癖,他甚是喜欢收集那白玉为底的千年古玉,并非有心针对于你。” 流浅听了苏易临的话,视线停留在了烈熙的左手上,看着烈熙慢慢摩挲着腕间的玉佩,像是松了一口气。 烈熙听了流浅的回答,像是有些失望。他低下头,慢慢放下手中捏着的棋子,身上冷淡的气势愈发寒气逼人。 “本座从未收过弟子,你,便是本座手下的首徒,且留在珞宸峰吧。本座是冰灵根的修士,教不了你许多,至于经验倒是可以传授一番,”烈熙慢慢摩挲着腕上的白玉玉佩,抬起的眼眸中像是带着利刃,锋利刺骨,仿佛穿透了流浅的伪装,“海云界不太平,今后定要小心行事reads;金庸群侠传之葵花宝典。” 流浅顶着烈熙犀利的视线,慢慢渗出了冷汗。烈熙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又不明明白白地扯开那层伪装。他缓缓地跪下,向烈熙磕了一个响头,行了拜师大礼。 “弟子流浅,见过师尊。谨遵师尊教诲。” 烈熙性子冷,不喜流浅过多地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地,便在半山腰上为流浅开了一处洞府。除了每天和流浅交流领悟的心得,便是传授曾经以命相搏而得出的经验。烈熙很少出门,也不喜交际,故而珞宸峰向来是门庭冷清。 而流浅也乐的清净,但他不会再犯前一次的错误,因而每天出完早课,便会下山,和新进的同一批的弟子处好关系。 已经入门三年了,新一批的弟子也渐渐融入了原清宗的各个部门,和流浅最为交好的,便是同辉长老手下的记名弟子,周宗元。 同辉长老分管和海云界其他宗门的联络,所以周宗元此人,一向是新弟子之中的万事通,对外界的大势有着特殊的了解。 流浅和周宗元的交往,双方都不是出于真心。流浅看上的,不过是周宗元那同辉长老弟子的身份,而周宗元看上的,又何尝不是流浅太上长老首徒的身份呢? 清晨,流浅习完了早课,便御剑下了珞宸峰,来到了主峰主管杂事的广场,看着外门弟子在广场上整齐的舞剑。 他领完了他和烈熙这个月的份例,便大剌剌地立在管事楼的侧旁,双手抱剑,等着周宗元忙完份例分配的事。 周宗元忙完了手上的活,看着等在门口的流浅,便匆忙跑出去,带着一丝丝汗水,语气急促匆忙。 “见过流浅师祖。”他向流浅匆匆行了一个礼。因为烈熙的辈分极高,他收下的弟子便生生拔到了掌门以上的辈分。 流浅看着神色匆忙的周宗元,眼神暗沉,带着一丝探测地轻声询问。 “不知宗元为何如此匆忙?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看向周宗元,沉沉的眸子中夹杂着点点星光。 “流浅师祖不知,昨晚可是发生了一间天大的事,”周宗元看着流浅,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已经成了气声,“天辰派昨日被灭门了,据唯一一个从魔族手中逃出来的小弟子说,魔族准备和妖族联手,将那裂缝撕开,大举入侵人界。” “魔族和妖族?魔界和妖界之间的屏界已经被打破了吗?” “长老们也正是在猜测呢,若单单是魔族还好,再添上妖族,我人界便是毫无还手之力了,”周宗元看着一脸认真的流浅,带着一丝艳羡道,“师祖倒是不用担心,有烈熙天君在,不论是魔界还是妖界,都是不敢对师祖您动手的。” 流浅忽略了周宗元接下来的絮絮叨叨,敷衍了几句,便离开了主峰广场,像是思索着什么,慢慢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小巧的口哨,吹出了一道无声的气音。 他快速地跃上明池,御剑飞行,像一道流光一样,消失在了主峰。 流浅到了原清宗的边缘,杂乱的土堆和茂密的紫竹林,这里在几年前还是一片焦土,而这里也曾经是他的身死之地。 他慢慢走进竹林中,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像是从白天回到了黑夜的怀抱。果不其然,他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还是一头白发,身着万年不变的紫色华服。 “浮朱,”流浅开口唤他的名字,带着无奈,“为什么又是你?我以为会是狐族的蒲息长老。” 紫色的身影转过来,金色的眸子中带着深深的郁色,像是被阴影侵蚀的光明reads;后宫生存守则。 “为什么不能是我?你开始厌烦我了吗?”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在流浅逃出妖界,入了烈熙门下不久,浮朱便追了出来,寻到了流浅。知道流浅是不会心甘情愿地和自己回到妖界,浮朱索性便隐在了暗处,注视着流浅,在他和妖界长老联络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身旁。 流浅自然已经知道了浮朱对他的心思,对千年前青鸟留下的预言也慢慢相信了。在流浅面前,妖皇浮朱就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一天到晚闹着要搂搂抱抱。 而缩在系统空间里的苏易临则是恨不得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天天被人虐,好想举起火把烧死这对狗男男啊!呵呵。 流浅看着有些阴郁的浮朱,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胳膊,抬起头,安抚道:“怎么会?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蒲息长老罢了,你来了,问你也是一样的。”他虽然并没有像浮朱一样完全投入,但多年下来的陪伴,到底还是将浮朱当作是自家人了。 “什么事?”浮朱眼中的郁色瞬间消失,像是被顺了毛的大猫,眼神温和地注视着流浅鸦青色的头顶。 “妖族是不是要和魔族联合了?”流浅抬起头,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浮朱。到底是在人界长大的孩子,还是不忍心看到人界变成血色炼狱。 他的仇,他的怨,截至到原清宗便好了,人界是那么的祥和安宁,怎么能容忍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挣扎在炼狱中呢? 浮朱看向流浅,金色的眼眸中带上了一分思索,慢慢地,他开口道。 “怕是不会。魔族想和我妖族联合,但我妖族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妖族那群贪婪的长老,怎么会选择和实力弱于自己的魔族联合,生生将这人界宝地让给魔族一半呢?” 听了浮朱的话,流浅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他看着浮朱,像是在谋划着什么,带着一分笑意道。 “若是不存在这个事实,那便让这个流言一直传出去好了,”他的眸子闪烁着点点精光,笑得狡黠,“就让原渚河他们认为妖族要帮助魔族,再仿造出妖族内乱的动向,加之结膜的裂隙的产生,就不信他们不上勾。” 浮朱盯着流浅笑得狡猾的眼眸,也露出了淡淡的笑,他宠溺地伸手,揉了揉流浅的发顶,看着流浅有些气呼呼的脸,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暖的笑意。 “好。” 为天辰派灭门而精疲力竭的原渚河突然接到了来自密报,他看着薄薄的密信,原本就夹杂着根根血丝的眼珠,更是十分通红。 他回头看向同样惴惴不安的长老们,闭上了通红可怖的双眸,声音嘶哑。 “一线天安排的线人回报,”他顿了顿,像是带着无限的疲惫,“妖皇浮朱和魔君甘岚会面了。” 所有的长老都带着深深的悔意,因为一时的利益考虑,竟深深将人界拉入了深渊。若是原清宗拖延救援的事情败露,修真界的诸门派该如何看待原清宗? “如今,只能等了。”面容苍老的大长老慢慢闭上了浑浊的双目,带着叹惋和微弱的希望,暗声道。 等,如今竟是只能等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主动出击的时机已经错过了,要想扭转败局,便只能等待妖界和魔界之间出现破绽,让他们有机可乘。 即使他们都知道,这种几率的出现,实在是微乎其微。 第32章 半妖复仇〔5〕 “报——一线天据点已经抵挡不住,全数弟子牺牲。” “报——一线天的禁制只剩下一层,预计傍晚就将崩坏。修补工作未完成。” “报——” 原渚河满目血丝地听着来自一线天的线报,有些癫狂地撕扯着那薄薄的染血信笺。他已经收到了其他宗门对原清宗质疑的传音,指责原清宗在人界危难关头只顾私利。 原渚河恨毒了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宗门,一线天危难之时,他们倒也是袖手旁观,现在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才纷纷指责起原清宗。 他看着跪在下手的传信弟子,语气阴翳低沉。 “何事?莫非是一线天的战况又出现了什么变化?” 身边的一众长老听了这话,脸色都是大变。要知道,为了挽回原清宗失去的名声,他们已经将宗门内三成的精锐子弟都排到了一线天裂隙处,其中便包括原清宗最为优秀的阵法师。 “禀告掌门,长老,一线天有望收复啊!”那人满含热泪,看着惊疑不定的原渚河和长老们,带着剧烈的呼吸波动,像是已经喜极而泣。 “通过裂隙潜伏到魔界和妖界中的弟子回禀,因为妖皇擅自和魔君联合,妖族内乱了!”那传信弟子看到一脸狂喜的原渚河,茶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流光,像是带着淡淡的蛊惑一般继续道。 “那狐族长老追到了魔界,却被魔君扣住了,没有妖皇和长老之首的妖族已经开始自乱阵脚了,主站派和主和派已经闹的不可开交。” 一众长老听到了这话,纷纷转头看向原渚河,带着掩盖不住的惊喜和希翼。原本已经绝望的长老仿佛在此时捡到了救命稻草。一线天一旦沦陷,那势必第一个影响到原清宗,原清宗和一线天相隔太近,如果魔族大军占领了一线天,那么不出五日,他们便会入侵到原清宗的地界。 妖族内乱,简直是天赐良机。若是妖族和魔族彻底闹翻了,魔族怕是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入侵人界,毕竟谁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一个分不清敌我的人面前。 原渚河沉吟了一阵,看向仍然跪在下手的传信弟子,慢慢道:“这消息来源于哪里?”他并不是不信任来自一线天的密报,但事关原清宗接下来的安排,他必须慎重。 “回掌门,是梓域师兄传来的。” 梓域,是原渚河的大弟子。原渚河向来信任这个战斗力爆表,但脑子不是很灵光的弟子,如果是梓域传来的消息,大抵便是他亲眼所见。 “好,我知道了。”原渚河挥手,让那小弟子告退。掐了个灵诀,看着一只灵力所化的拇指般大小的小鸟飞向北方。这是他独创的和亲传弟子之间的联系方式,这传递的信息是绝对不会为他人所知的。 但原渚河不知,那灵力化成的小鸟没有飞到一线天,便在珞宸峰的地界被截了下来reads;一剑平天。 流浅看着被他困在手心中的银色小鸟,慢慢掰开了那小鸟的短喙,用灵力从中引出了一张纸条。 他看着纸条上的疑问,慢慢笑了。侧脸看向一旁坐在矮凳上的白衣男子,带着点点笑意,道:“蒲息长老,当真是好手段。” 被点名的狐族长老笑眯眯地看着踌躇满志的流浅,眼睑处紫色的暗纹带着诱惑的意味。 “流浅大人真是过奖了,”蒲息轻轻地笑着,看着羽族唯一的后嗣,茶金色的兽瞳中流转着丝丝锋芒,“我狐族的幻术向来好用,单单一个原清宗,还不够我练手。” 流浅听着这锋芒毕露的话,垂下眸子,淡淡地应诺着,伸手用灵气化成了一张回复的纸条,慢慢塞进了那小鸟的嘴中。 原渚河,用这传信鸟的时候,你怕是忘了,除了梓域那个傻子,还有你以为早就死去的小弟子,也知道这灵诀的法门吧。 傍晚不到,原渚河便接到了一线天的回信,来自他大弟子梓域的回信。那信纸上流动的是他十分熟悉的灵力波动,而那回信的口吻也和梓域如出一辙。 原渚河知道,妖族内乱这事,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他看着同样焦急等待回信的长老们,露出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笑容。 “诸位长老,”原渚河看着全都一脸郑重的长老们,带着踌躇满志的笑容,“妖族当真是内乱了。狐族蒲息和妖皇浮朱向来是政见不合,此次妖界的两个主心骨全都身处魔界,妖界必定内防空虚,这是我们动手的大好时机啊!” 长老们互相对视两眼,同样看到了深藏在彼此眼眸中的野心,魔界和妖界的壁膜未破,妖界若是遭到外袭,即使妖皇想要跨越壁膜回到妖界,这时间也足以让他们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 若是能借此机会,一举除掉妖族中其余三大氏族的长老,那么妖界必定虚弱到无法参与大战,而那时的魔族是会把妖族当作伙伴还是当作猎物呢? 他们想到了上古妖族体内那足以让人拔升几个境界的精血,原本澄清的眼中慢慢染上了浑浊的贪婪。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向原渚河拱手。 “请掌门从我们之中挑选三位,同掌门共赴妖界,击杀妖界妖孽!” 原渚河也知道,凭他一己之力是无法击杀三个分神期的妖修大能的。所以三个实力高于他的长老的辅助便显得尤为重要。 他掠过了苍老不堪,带着担忧的大长老,对着眼含精光的二长老、三长老,以及一脸笃定的四长老拱手作揖。 “请三位师伯助我剿灭妖界枭首,振我原清宗威名!” 而身在魔界的浮朱正在魔君甘岚的陪同下,看着血红色的冥河在魔界焦黑的土地上流动,像是从地下渗出的鲜血。 浮朱看着在冥河便辛苦劳作着的魔奴,看着他们裸/露着上身,带着脚镣和手铐,一点点采挖着深藏在焦黑矿土中的血色晶石。 他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贫瘠的魔界之地,带着淡淡的怜悯对甘岚说:“我倒是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急迫地想要吞并人界的领土了。” 妖界想要人界是为了利益,鬼界想要人界是为了那无尽的魂魄,而魔界想要人界,却是为了生存。 甘岚看着一身光鲜亮丽的浮朱,冷淡地笑了笑。魔界中人大都是暗淡的,像浮朱一般身着紫衣华服,还白发金眸的存在实在是太招人觊觎。 他看向浮朱,声音嘶哑道reads;古寨惊魂。 “我若是有你一般的实力,必不会局限在魔界这一方天地。妖皇,你此次来,是否真的如你所说,不会插手我魔界进攻人界?难道你妖界就不想分一杯羹?还是说你想趁我魔界大举出兵之时,吞并我魔界。” 甘岚惨白的面孔隐在黑色的外袍中,看向魔界那片焦土,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是我想多了。集天地灵气的妖界,怎么会看上魔界这领地呢?” 浮朱看着一身魔气缠绕的甘岚,金色的眼中一片冷凝。 “人界,我没有兴趣。只是,有些源自人界的恩怨是必须要解决的。” “魔君甘岚,你与我做一个交易吧。” . 做好准备的原渚河和三位长老趁着夜色,乘坐着原清宗的灵舟——碧空舟,不到三个时辰,便到了一线天的地界。 原渚河看着一线天附近天辰派的一片断壁残垣,心中不由紧了紧,看来,这状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他抬头便看到天空中那如同琉璃裂痕般的巨大裂隙,裂隙间缠绕着浓浓的黑色魔气,时不时有几个低等的魔族通过裂隙,从壁膜中挣脱出来,又被埋伏在附近的各宗门弟子击杀。 人族暗红色的血液和魔族浓黑色的血浆混杂在一起,带来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道。粗糙的担架抬着四肢断裂的弟子,伴随着阵阵哭泣、尖叫和呕吐声。一线天,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原渚河看着惨烈的战况,又敏锐地捕捉到了禁制崩坏的清脆声响,抬头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多的裂纹,他明白,裂纹越多,禁制的威力越小,便会有越来越强大的魔族通过壁膜,抵达人界。 “走吧。”他转头,对着三位长老说。他们要通过的妖界壁膜在一线天的另一侧。 妖界的壁膜裂隙也在慢慢扩大,但相比于魔界裂隙,这动静实在是太过于微弱。 原清宗驻守在一线天的阵法师看着原渚河和三位长老,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希翼。 “掌门,长老,”他行了个礼,谨慎地说,“请诸位快去快回!掌门和长老要前往妖界,我们会将裂隙拉大,但为了维持两界之间的平衡,我们只能将其控制在三天之内,望掌门与长老速去速回!人族兴亡皆寄托于四位身上,望保重!” 原渚河看着越来越扩大的裂隙,慢慢形成了一个深紫色的漩涡,他回首望了一眼被血光染红的夜空,带上兜帽,转身踏入了那旋转的漩涡中,连同着身边长老们的背影,一起被吞噬。 留守在妖界裂隙旁的阵法师看着原渚河离去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安,但还是招呼着身边的同伴一起,竭尽全力撑起了裂隙的空隙。 突然,那紫色的漩涡中传来一道蚀骨的寒气,像是一条蛇,顺着阵法师们输出的灵气,钻入了他们的筋络之中。 所有的阵法师都在同一时间受到了反噬,突然被那寒气锁住了丹田,使不出半分灵气。 眼睁睁地看着那撑起的裂隙因为缺乏灵力的支撑而渐渐闭合,为首的阵法师突然目眦尽裂,他看着越来越缩小的漩涡,像是终于醒悟了什么。 “敌袭——”他费尽全力,竭力高呼。 在场的人仿佛听到了从那紫色漩涡中传来的一声女子的轻笑,笑声绵软蚀骨,带着无限的媚意和蛊惑。 而后,等待着他们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第33章 半妖复仇〔6〕【修】 已经进入妖界的原渚河与三位长老并不知道,他们的后路已经被断绝了。他们只是在眼前这片黑暗阴翳的密林中,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威胁感。 妖界的灵气要比人界要浓郁许多,原渚河每每呼吸一次,便能感受到灵力在体内的循环相生。 妖界的灵气之足,足以轻而易举地培养出数以千计个出窍期的妖修,若不是妖族大多生育困难,想来妖界也不会如此低调避世。 三位长老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暴涨,欣喜若狂但又带着些许失落。他们都知道,这灵力的暴涨只是暂时的,若不能长久地留在妖界,这增长的灵力要不了多久就会慢慢消失。 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妖界对人族修士实在是大有裨益,若是能将这妖界纳入人界的领地,这海云界又何愁不多出几个像烈熙天君的人物。 他们就顺着线人所呈上的地图,向着妖界中心行进,一路上极为注意隐匿灵力的波动,竟是一直都平安无事。 可即便如此,原渚河仍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妖族,不是内乱了吗?妖界之中怎么会如此安静?莫非是他们来晚了,内乱已经被平定了?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空着手出了妖界,原清宗怕是要成为修真界的笑柄。 越来越接近妖界的中心,景状也变得越来越像人界的集市,有小镇,有亭台楼阁,即使隔得很远,依然能听到城内的喧嚣声和兵刃相接的动静。 原渚河等一行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妖族的内乱怕是仍在继续。 可是当他们走近那城门,想要浑水摸鱼时,原渚河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高悬在城门上的头颅,不正是他的大弟子梓域吗?即使腐烂了一半,白骨依稀可见,还不时有食腐鸟啄食那头颅上的血肉。那腐烂的程度,怕是早就过了五天。 那三天前的回信是哪里来的? 原渚河瞬间便想通了关节,瞪大着眼睛,拉住了想要上前的二长老,口中发出惊恐的气声。 “回去!快回去!”他的眼睛瞪得血红,像是被什么扼住了脖颈,硌得窒息一般,“是圈套!快走!” 可是已经晚了。 仰头看去便可以注意到城墙上的两道身影,身着艳红色纱裙的妖娆女子和穿着白衣的长发青年并肩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狼狈的原渚河等人,眼神睥睨而高傲。 “竟然是他,”一向心高气傲的二长老看着城墙上的白衣男子,慢慢闭上了眼睛,语气悔恨,“果真是入了妖族的圈套。” 白衣男子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紫色暗纹显示出他的身份,妖族第一长老,狐族蒲息。而立在他身旁,微微靠后的,便是这一代翼蛇一族的族长,辉姬。 蒲息是妖族的第二高手,修为已经到了洞虚期,原渚河四人完全不是蒲息的对手。 蒲息左手轻轻的一挥,身后的辉姬便像是得到了指示,带着蛇族的一众精英瞬间消失在城头,又瞬间出现在原渚河的身后,纤长的涂着丹蔻的手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封住了原渚河颈后的脉门,暧昧地拂过他的耳垂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杀意。 蒲息看着双手被缚,屈辱地跪在地上的四人,茶金色的眸子亮了亮,粉红色的舌尖慢慢舔舐着上唇,扬起一道邪气的笑,对上不远处辉姬那双暗紫色的媚眼,交换了彼此心中的算计与筹谋reads;韩娱之阴阳师。 “原清宗的四位吗?就是不知,原清宗愿意用多大的代价将你们赎回去呢?”他的笑虚伪而邪肆,带着一丝嘲讽,茶金色的眼打量着原渚河。 原渚河低下头,含着恨意和屈辱,避开了蒲息的打量。这次到底是大意了,但他笃定原清宗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和三位长老救出去的,毕竟宗门内,还有一位太上长老呢。 此时的原清宗早已大乱。从一线天传回的信件,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们的掌门和长老已经被妖界劫去了。 雪花一般飞来的慰问灵符已经没有人愿意去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字字句句中,除了表面的安抚,剩下的都是打探。 宗门中的弟子已经惶惶不安,若不是有大长老雷霆般的手段,怕是早就有不安分的弟子叛逃出宗。所有人都在等,原清宗该如何度过这一次的劫难。 而珞宸峰上,流浅正在接待愈发苍老的大长老。 短短几天内,大长老原本灰黑色的发色早已变得雪白。他看向流浅的灰色眸子中带着一点点惶恐和绝望,像是卑微到了尘埃中,他向着流浅拱手道。 “流浅师弟,可否请你为我给太上长老带一句话?”灰色的眼中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像是走投无路了一般。 流浅看着比他大上数千岁的老者卑微地称呼他一个仅仅两百岁的年轻修士为师弟,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苏易临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危难关头方见人心。在这偌大的原清宗之中,怕是只有大长老一人,是真心记挂着原清宗的出路吧。 他赶忙扶起大长老,为他端上一杯茶,温声道。 “长老莫慌,我这就去寻师尊。”流浅刚刚转过头,便看到了一抹耀眼的红色从内堂走出。 结束了为期三个月闭关的烈熙看着一身颓唐的大长老,眉头紧皱,周身的气势越发冷凝。 “何事?”烈熙看向大长老,像是亘古不化的寒冰,冷漠而疏离。 “太上长老!求太上长老出山,助我原清宗脱困啊!”大长老看向烈熙,猛地一下子跪下,将全身的气力都凝结在这个动作中,伴随着哽咽的话语,将最近发生的剧变娓娓道来。 烈熙听着大长老的话语,把玩着腕子上的白玉玉佩,沉默着,没有应声。 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冷凝,大长老眼中的绝望越发明显了。烈熙天君虽是原清宗出身,但其地位实在是太过超然,原清宗根本无法驱动他去做任何他不想插手的事情。 流浅只是站在一旁旁观,烈熙帮助与否,他无法干涉,但好歹作为自己的师父,他还是希望烈熙不要掺和进这件事中,毕竟,妖界还有一个浮朱,烈熙若是横加干涉,他和浮朱必然会产生冲突。 流浅的心很小,容不下什么天下大局,他只希望身边在意的人可以平安。再说了,这局是流浅自己布下的,他自然不想烈熙坏了当下的大好局面。 可是天不遂人愿,烈熙沉默了一会儿便应下了。 “好,我也正好想去妖魔两界看看。” 流浅看着转身离去的烈熙,眼神暗沉,他送走了喜极而泣的大长老后,慢慢从袖口里掏出了那枚银色的小哨。 魔界,冥河的源头reads;网游之我是海贼王。 浮朱把玩着手心中的小哨,慢慢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他扬起眉头,想着流浅的传音,向着甘岚开口道。 “怎么办?据说那位天君要插手了,”他有些慵懒地靠在小亭摆设的软枕上,看着甘岚隐在阴影中的脸,语气微妙,“我妖界可是绝对不会和那位对上的。” “怎么?难道连上古凤族鸑鷟都怕了那人族不成?要知道你与他可都是渡劫期的啊。”甘岚看着状似害怕的浮朱,像是带上了一丝讽刺。 “罢了吧,这海云界都知那位的身份,你又何必装傻,”浮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认命,“我凤族不过是海云界初开时的洪荒妖兽,而珞宸峰的那位……” 他抬起头,看着魔族混沌的血色天空,笑了笑。 “那位可是上界谪仙的转世啊。” 浮朱转头,看着面容阴郁的甘岚,摆了摆手。 “想来是我多事了。魔君必定是有所准备,不然又怎会与我在此闲谈?就是不知,魔君的后路究竟是什么?可否告知浮朱呢?” 甘岚看着对面那白发金眸的妖皇,语气淡淡。 “有何不可?只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投其所好?”浮朱愣了愣,瞬间便反应过来,有些吃惊地看着甘岚,久久才开口,语气低沉暗哑,“你找到了?” “嗯,八/九不离十。”甘岚微微抿了口苦涩的茶水,肯定了浮朱所想。 浮朱看着一脸笃定的甘岚,却是有一些犹疑。那一位寻找了三千年而不得的东西,竟然是在魔界? 他看向远方,那是魔界和人界壁膜破裂的地方。若当真是如此,人界怕是要迎来一场大乱了。 . 伴随着魔界裂隙的扩大,魔界的异动也传遍了修真界。所有人都以为,魔界气势之所以大盛是因为血玉龙渊的出世。 血玉龙渊并不是血玉的质地,其名来源于它出世之地,有着血河之称的魔界冥河。龙渊是一块白玉质地的古髓玉,从血河中诞生,却不含半分血腥气。 可就是这样一块晶莹可爱的小巧玉佩,却有着赫赫凶名。 有传言,魔君甘岚曾亲口说过,龙渊出,血光盛,星辰移,海云乱。 本就担心乱世的百姓对这样一块凶玉已经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几乎所有人都将家中雕刻有祥龙纹饰的白玉珮狠狠砸烂。 因为有记载,白玉龙渊,半寸雕龙九千鳞,一点血沁落眉心。凶玉龙渊,正是一块天生而成的藏龙玉佩,那一点血沁便是蕴含了龙气。 而已经赶到一线天的烈熙听到了这流传而出的对子,血红色的眸子中掀起了狂风暴雨,他摩挲着腕上的白玉玉佩,看着它慢慢化为糜粉消失在指尖。 半寸雕龙九千鳞,一点血沁落眉心。 那是他寻了三千年而不得的存在。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它的模样呢? 赝品终究是赝品。他看着手腕上空荡荡的红绳,转头注视着缠绕着魔气的裂隙,血红色的眸子中像是闪过一道水光。 临易,真的是你吗? 第34章 半妖复仇〔7〕【修】 看着烈熙停住了脚步,在前方领路的原清宗驻守弟子转过头,恭敬地低垂着头,语气焦灼:“太上长老,妖界的裂隙就在前方,掌门他们生死未卜……” “那是魔界的裂隙?”烈熙血红色的眸子盯着身后的缭绕着黑色魔气的天空,看着如同破碎裂口的裂隙,打断了弟子未尽的话语。 “嗯?是!”那弟子抬起头,顺着烈熙的视线看去,看着映着淡淡血痕的黑色天空,愣了一下,再短促地点头应是reads;一念执着。 他看着转身向魔界裂隙走去的烈熙,睁大了眼,像是想要拦住他,却完全捕捉不到那快速的身影,只得跟在烈熙身后跌跌撞撞地追去。 “长老?长老?您不是应了宗门,去妖界救援掌门他们的吗?长老,莫去啊!妖皇也在魔界,长老万万不可冲动啊!” 那弟子运转了全身的灵力,向着烈熙急速地追去,可就是赶不上看似闲庭漫步的烈熙,他在烈熙身后高声叫嚷着,也惊动了一旁正在忙活的其他弟子。 正在魔界裂隙旁修修补补的阵法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转过头,带着淡淡的疑惑与不解,看着遥遥而来的烈熙,像是发现来者不善,条件反射般用身躯拦在裂隙前,对着脸色莫名透着急切和危险的烈熙,重重阻拦。 “烈熙天君有何事?修补魔界裂隙不得有半分干扰,愿天君体谅我等数日辛劳。”率先开口的是前来支援的明渠宗阵法师,冲着烈熙拱手,语气镇定而恭敬。明渠宗一向和原清宗交好,他对这位人界第一大能自然是有几分了解。 “太上长老请不要冲动,为今首要之事便是前往妖界,救援掌门,万万不能让我原清宗损失几员大将!”愣在一旁的原清宗阵法师听了那明渠宗弟子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慌乱地开口。 “是呀!长老慎行!不能因一时之气而与妖皇魔君对上啊!” 在场的阵法师,以原清宗派出的为主。他们不明白烈熙在原清宗的特殊地位,只是天真地认为,此次能请动烈熙天君,必然是因为宗门之危急状况。 他们大都对烈熙有着憧憬与崇拜,自然对烈熙的每一行为都进行了一定的美化。在他们眼中,烈熙来到一线天,直冲着魔界裂隙而来,必定是对妖魔两界联合而愤懑不已,想要直取魔界,为原清宗泄愤。 可烈熙注定要使他们失望了。 转世而来,上界为仙,忘记了深入骨髓的挚爱整整上万年。一朝梦醒,抽骨堕天入海云界,落为凡胎,逆天修行三千年,年年念念不忘。 上万年的迷惘与空茫,三千年的寻觅与痴狂。 他已经是一个自私入骨的可怜人,本就狭窄的心房,除了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怎可能再容下其他? 烈熙抬眸,直直地看向拦在裂隙前的一众阵法师,血色的瞳孔带着可怖的凶性与杀意,仿佛要将阻拦在他面前的一切阻碍都屠戮至尽。他的眉眼,锋利如刀剑,顺着四溢灵气而凌乱扬起的长发,乱舞如狂魔。 “呵。”他轻笑着,带着无限的讽刺与恶意。 “我为何要与妖皇魔君对上?”看着众人怔愣瑟缩的模样,他慢慢伸手,仿佛力道温柔地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阵法师。 而那些已经元婴甚至出窍期的阵法师,竟然挡不住烈熙那看似轻柔的一挥,像是被飓风扫过,又像是被巨石重击,倒在本就凌乱的脏污土地上,狼狈不堪。受了内伤的阵法师们继而呕出血,一些实力不济的直接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而剩下的意识尚存的,都在努力平复着体内暴动的灵气。 颓然扶躺在带着血色的污浊地面,他们抬起头,顺着那拖在地上却干净无渍的红色长摆看上去,望着那居高临下,伸手去触碰裂隙的冷冽男子。 明明那裂隙高悬在灰黑的古怪天空,可烈熙一伸手,便仿佛要触到那狰狞的裂痕。 “天君不可!”阵法师中为首的那位明渠宗弟子高呼,他忍着心口那翻涌的血气,一句破了音的疾呼,便让他生生喷出来一口鲜血,但他顾不得去擦拭嘴角的血渍,只是带着恳切与哀求,直直盯着那如谪仙一般的红衣男子reads;豪门契约:撞上恶少爱上爱。 “天君!万万不可,这裂隙本就濒临破碎,我等耗尽心力也才将将补救了一成,天君若要强闯,这裂隙必会反噬,且不说壁膜的彻底破裂,就连天君您,也必定会被魔气感染,生生堕魔啊!” 烈熙看着那眼神悲戚,仿佛已经有了不好预感的明渠宗弟子,血色的眸子冷淡而克制,不带半分动容。 他有些微微出神,若是临易存在于这个世界,那性格必然也是这般执拗吧。明明那么聪明,已经预感到了必然发生的结果,却偏偏要以一己之力,螳臂当车。他和临易,果真是那么的不同啊。 烈熙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分毫,只是旁若无人地回首,淡淡地注视着天空中黑气缭绕的裂隙,慢慢伸出了手。 “天君!天君!三思,三思啊!” 伴随着凄厉的高呼和赶来弟子的阻拦,烈熙垂首看了一眼俯卧在一旁的明渠宗弟子,淡淡地说。 “你很聪明,”他似乎没看到那青年怔愣的表情,只是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翻涌着血色的眸子,语气淡淡,“可惜,没有相应的实力。” 那来自明渠宗的青年听了这话,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他看着神色冷漠的红衣男子,看着他撩开长长的下摆,就这么凭空迎着那裂隙走去,仿佛一步步都坚实地踩在无形的台阶上,一步,两步,如履平地。 他死死盯着,看着烈熙就这么平淡地凌空立着,凌冽的夜风将他的衣摆和散落的头发吹拂得烈烈作响,红色与黑色相混合,带着浓烈而鲜明的对比,艳丽却冷清。 他终于绝望了,撑着上半身的臂膀也骤然失力,颓唐地摔在地上,脸颊蹭上污泥,在闭眼前,他看到那凌空立着的男子决绝地伸手向着那浓黑的魔气触去。他将那声短促的呜咽藏在了咽喉中,他知道,人界的未来终将堕入无尽的黑暗。 穿梭于魔界与人界之间的夜风拂过烈熙的脸,带着凛冽的寒气,让脸上那仅有的血色也慢慢褪去,他慢慢变得苍白透明,嘴角却带上了缱绻温柔的笑意。 像是被那巨大的气场所震慑,所有残存着意识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上空中触摸着黑色裂隙的红衣男子。他们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了惊恐和绝望,慢慢地,阵阵啜泣声和呜咽声在人群中传递。 他们看着烈熙的手被裂隙中的黑暗吞噬,终于明白了什么,所有人都像是失去了庇护和主心骨一样,跌坐在地上,满目苍凉地看着那慢慢褪色的身影。 他们看着那一头青丝从根端染上雪色,再蔓延到尾端,仿佛被珞宸峰的白雪覆满了头,带着冷意和孤寂,诀离于世间,终究触碰不得。 那黑色的魔气从手指卷上,像是贪婪的藤蔓触到了寄生的枝干,愈发壮大,一点点席卷而上,吞噬了烈熙的胳膊,胸口,再到全身。而反观烈熙,则是淡漠地看着自己的身躯染上黑色,容忍着那魔气灼伤他原本灵气四溢的身体,无视了顺着血色衣摆渗下的点点血渍。 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烈熙被那魔气包裹,看着魔气钻进他的身体中,看着烈熙最后向着一线天露出微光的天空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没入无限的黑暗之中。 没有人去阻止烈熙,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烈熙,是信仰,是希望,是绝望黑夜中的指路明星。 而就在此时此刻,这颗星辰,陨落了。人族的希望,破灭了。 壁膜破裂的声音清晰传来,可是已经没有人想去理会。 烈熙,堕魔了。 . 烈熙堕魔的消息像是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海云界reads;卤水点豆腐。 不像是人界一般惶恐惊惧,妖界鬼界则像是看热闹,而得到了烈熙这个助力的魔界却是难得沉寂了下来。没有通过已经大开的壁膜入侵人界,而是寻了极为强悍的魔将,将那壁膜层层围守了起来。 而在人界的原清宗,流浅跪在主殿,看着愈发苍老的大长老,神色莫名。他万万没想到,烈熙居然堕魔了。他和烈熙在珞宸峰相处的这几年,对烈熙也是有了一些了解,烈熙绝对不会因为一点小事选择堕魔。 他看着上首用着恶意眼光盯着他的几位长老,再看看一脸烦忧的大长老,心中有些嗤笑,这原清宗怕是要完了。 他回应着几位长老咄咄逼人的逼问,表达了自己对烈熙最近动向的一无所知。 而一旁揉着眉心的大长老终于开口了,他拦住了正准备向流浅动手的五长老,语气严厉肃然。 “老五!住手!烈熙天君虽然叛离了,但流浅还是我原清宗的弟子!” “烈熙天君?你居然还叫他天君?烈熙那个叛徒!当初老祖就不应该将他收入门下,不就是来自上界吗?说不定就是一只丧家之犬!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五长老有些激动,想必是看不惯烈熙多年了。 大长老听了五长老的话,像是有些怅然。他们这些现任的长老都已是上千岁了,自然对烈熙的来历有一些了解。他想起三千年前,天门大开时的那一日。 当年的原清宗还没有像今天一般闻名天下,但他们宗门的老祖却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老祖本已元寿将尽,卡在渡劫期多年却寻不到飞升上界的途径,生生将要困死在小小的海云界。 哪知,千万年不遇一次的天门居然大开了,老祖借此欲飞升上界。就在老祖消失在天门投射下的白光中,而他们也以为老祖飞升成功时,却看到老祖生生被打落下来,颓然落地,怀中还多了个被护住的断骨婴孩。 原来天门大开竟是为了送这婴孩下界,老祖自知无望飞升,便依着这因缘,将这断骨的婴孩收入门下,取名烈熙。而未过百年,老祖便仙逝,用着这份师徒情,将已经合体期的烈熙拘在原清宗的珞宸峰之上。 烈熙本就是海云界的第一鬼才,未满千岁便到了渡劫期,可就是因着这份因缘,被拘在原清宗,余下两千年都在原清宗镇守宗门。 大长老年长于其他长老,自然对烈熙的事情更加了解,因此本就对烈熙心怀愧疚,听了五长老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言,直接抽了他一巴掌,看着捂着脸瞪着自己的五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原清宗,怕是要毁在他们这一代手上了。 他看着跪在下首的流浅,缓和了语气,对着那垂着头,貌似恐慌的青年道。 “流浅,莫要慌张,没有了你师父,你还是我原清宗的弟子。若是……”他看着惊喜抬头的流浅,带着愧疚和狼狈低下头,快速地说,“若是人间大难,你可愿见上你师父一面,为天下苍生……” “流浅知晓了。”流浅俯首,打断了大长老的话,沉声应道。 大长老看着一脸难堪的流浅,灰色的眼眸中满含愧疚与失意,慢慢抽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想要拉出一个微笑,但还是放弃了。 “好孩子……”他看着流浅,想着一线天传来的传音符,像是通过那死寂绝望的话语,看到了烈熙转身离去的那一幕。 竟是,堕魔了吗? 龙渊,魔玉龙渊。这就是你寻觅了三千年的存在吗? 第35章 半妖复仇〔8〕【修】 跪在下首的流浅被大长老扶起,回到了已经荒芜的珞宸峰。没有了身为太上长老的供奉,流浅在原清宗已经成了一个透明人,弟子们忌讳烈熙的身份,虽不敢苛待流浅,但背后的闲言碎语却一点也没有少。 流浅不在意,就这么静静地待在愈发寂静的珞宸峰,看着皑皑白雪和点点零落而下的红梅,似乎时光已经停滞了下来,他好像明白了千年来烈熙的心理,越是寂寞,越是隔世,而这样的隔世,却又将这寂寞深深地刻入骨髓。 他在等,等到浮朱将魔界的事情处理完成,那便到了他离开原清宗的时候,离开这个让他怨恨而伤悲的地方。原渚河被他们攥在了手心,原清宗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离了烈熙,安定千年的原清宗只有死路一条。 而在系统空间中的苏易临的心中却是久久不能释怀reads;殖装。 萧随!萧随跟过来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萧随是属于上一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不可能脱离那个世界的。可烈熙那种种异常的行为又提醒着他,这不是海云界的烈熙天君,这是萧随,他上一任宿主。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寄生数年的那块玉髓。上好的白玉玉髓,周身圆滑,雕工极好,那环绕的龙身像是浑然天成,片片龙鳞清晰可见,而那眠龙闭合的龙眸间恰有一点血沁,让那小巧的眠龙玉佩似乎活了过来,染上了呼吸起伏。 而这个世界分明不应该有人识得那块古玉,烈熙那毅然堕魔的行为分明在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为了那万年才出世的魔玉龙渊。除了萧随,他想不出谁还会为区区一块玉佩而如此疯魔。 因为只有萧随知道,那块玉佩便是曾经的临易。 苏易临闭上了波动极大的琥珀色眼眸,他慢慢捂住了心口,有些急促地喘着气,像是无法呼吸一般。 那感情浓郁到他已经无法负担,似乎要生生将他压垮。 他能负担得起这样的感情么?他永远不能像萧随一样,那般肆无忌惮地去表达。他们的身世那么相像,却都是走入了一个极端。 萧随索性放纵了自己,而他,便是封闭了自己。 他,负担不起这般错爱。 他只知道烈熙三千年的寻觅,知道烈熙三千年中对所有白玉雕龙玉佩的执念,但他不知道,那竟是因为自己,那个曾经瘦小无力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到他完全识不得了。 他想着已经堕入魔界的烈熙,琥珀色的桃花眼中满是复杂和纠结,他不知道心中那份郁结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烈熙的执着和疯魔,还是因为魔界中那块空空无灵的魔玉龙渊。 萧随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他现在根本就不在那龙渊之中啊。 现在他只希望,一切都是他的多想,若是那烈熙当真是萧随的转世,那这三千年的孤寂与痛苦,他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 而已经开始隐居的流浅并不知道自己系统的纠结心理,他被大长老叫到了原清宗主殿的后偏殿中。 这个后殿极为隐秘,隐在恢弘华美的主殿之后,竟是半分也不显山露水,就连他作为原明流时也未曾了解。大长老为什么突然将他叫到了这样一处隐秘的处所,难不成,他半妖的身份被发现了? 流浅想着当年被原渚河虐杀的那一幕,茶色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了血色。他看着在身前领路的大长老,原本平静的严重慢慢带上了隐晦的杀意。他的左手隐在宽大的白色衣袖中,攥紧了浮朱留给他的小哨。 那小哨上有着浮朱留下的禁制,若是自己不敌,生命垂危之时,这小哨便会将自己传送回妖界,即使这样会使自己的境界掉落,但只要保住了命,一切都有翻盘的机会。 流浅警惕地跟在大长老的身后,进了那空荡无人的后殿,看着转身垂首不语的大长老,神色莫名。 突然,他感受到了这殿中混杂的呼吸声。这殿里不只一人!流浅看着一众长老从殿柱后的阴影处走出,捏着小哨的左手不由地紧了紧,光洁的额头上沾上了点点冷汗。 “大师兄,为何将那叛徒的弟子带到这圣殿之中?”五长老看到了怔怔立着的流浅,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咄咄逼人。 “大师兄,这圣殿怎可透露给除了长老和掌门之外的人?你莫不是糊涂了吧?!”一向温和理智的七长老也有些气急,看着流浅的眼光有些不善。 流浅看着同样讶异的长老们,原本揪着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大长老此举定然是突然为之,怕是和自己的身份无关,能让他将自己带来的原因,只有烈熙的事了吧reads;天才少女vs乡下媳妇儿(原名莲)。 果然,大长老看着议论纷纷的长老们,语气不容置疑道。 “此事我等都不好出面,必须将之托付于这孩子,因而这前因后果都必须据实以告。”大长老眼神严厉,他灰色的眼眸略过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长老们,带着几分疲惫。 他转身看着一脸莫名的流浅,语气低沉。 “流浅师弟,”他顿了顿,看着殿柱旁或明或灭的长柱宫灯盯着最为靠前的那张明黄色的暗淡灯光,带上了几分凝重,“你知道这里是原清宗的什么地方吗?” “想必你也是不知,”他不等流浅的回答,便自顾自地说,“这里,我原清宗的圣殿……” 流浅侧脸,仔细地观察着这有些暗淡灰蒙的宫殿,这是圣殿?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究的圣殿?而这圣殿,到底代表着什么? 突然,他微微眯起了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长明的宫灯,他看到了每一宫灯身后都隐着数十盏已经完全熄灭的破旧灯台。 “那是……魂灯?!”流浅恍然大悟,他看着最靠近殿柱的那一排整齐的宫灯,看着第二到地四盏已经完全熄灭的宫灯,大睁的茶色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妖界,居然对那几位被囚住的长老动手了?那些想要换得的利益,竟是不要了吗?蒲息,怎么可能会如此冲动?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倏地抬头,看向一脸痛楚的大长老,看着他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位于首列的暗黄色魂灯,背对着那几盏已经熄灭的魂灯,像是不忍去看一般。 被他看护的那盏魂灯的颜色竟是与其他所有的不同,带着黯淡的金光,像是将要熄灭一般闪烁着,比起一旁那颜色不变的魂灯,多了几分生气。 流浅的茶色眼眸盯着那暗黄色的魂灯,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万分。原渚河,那是原渚河的魂灯,陪同的三位长老的魂灯都灭去了,而原渚河居然苟活了下来?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他才是一行人中实力最弱的啊! 流浅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眼中含着蚀骨的恨意,就这么愣愣地望着沉默的大长老,等着他的回应。 “是的,”大长老有些怔愣,他也没有想到流浅能那么快反应过来,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语气颓丧,“那是我们历代长老的魂灯,如你所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已经在妖界遇害了,唯一活下来的,便是掌门了。” 他有些小心地护着那似乎要熄灭的暗黄色宫灯,像是护着他唯一的希望,带着微弱的恨意继续说。 “本门的掌门一向有着保命的法门,即使掌门被困在妖界,只要费一番周折便能脱身,只是可惜了二师弟、三师弟和四师弟……” “既然掌门能脱身,那为什么长老们不行呢?长老们的实力不是……” “这与修为无关,是原氏一族的秘法,原氏一族一向是原清宗的掌舵人,这种地位也是依仗于此。”五长老和七长老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虽然在他们心中,原渚河这个掌门只是他们的师侄,自然无法与千年来朝夕相对的同门师兄弟相比,但从宗门的角度出发,原渚河绝对不能死。 “所以……长老们想要我做些什么呢?我并没有实力去寻找掌门魂魄啊!”流浅顿了一下,长长的指甲划破了掌心的嫩肉,生生忍下了蓬勃而出的恨意。他抬头看向满脸难堪的长老们,轻声发出了自己的疑问reads;天师正位。 “并非要你去寻掌门,掌门他……”大长老看着掌下的暗黄色宫灯,眼神晦涩,“掌门他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回来了就好啊……就是不知还有什么事是流浅可以帮忙的?”流浅听到了大长老的话语,紧咬的牙关竟是要咬出鲜血。原渚河逃回来了?妖界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让原渚河逃出来了! “流浅师弟……”开口的竟然是一向瞧不起流浅的五长老,他看着闭眼沉默大长老,艰难地开口,“我等想的是,在掌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若是魔界有异动,可否请你与太上……烈熙天君联系,为我原清宗争取片刻的时间?” 流浅听了五长老的话,心中满是嘲讽,这是利用完了师父要利用徒弟了呀。他看向大长老,像是有些不明白。 “这不是长老们魂灯放置的所在地吗?师父他的魂灯不也在这里吗?怎么可能舍下魂灯堕魔呢?”要知道,魂灯可是由修士魂魄的一部分制成的,若是轻易叛出宗门,用魂灯控制便可以让他的修为反噬。 “这……”大长老的脸色愈发暗淡,像是有些羞耻一般,“天君……没有魂灯。” 呵!果然。流浅在心中嘲讽地笑了。这魂灯在宗门中不仅象征这宗门对个人的控制,更象征着一个人地位的确定。为了保住原氏一族的特权地位,那传说中的老祖,必定是不愿烈熙将魂灯放置在圣殿吧。 流浅看着被大长老护住的暗黄色宫灯,像是触到了新鲜的魂魄气味。五色孔雀一脉出于盘凤,自上古便以吞噬魂魄而闻名,无论是鬼界、魔界、人界甚至是同门妖界的魂魄,五彩孔雀都可以吞噬炼化,这便成就了五彩孔雀的赫赫凶名,也是天道容不下这一族的根本原因。 而有着半身五彩孔雀血脉的流浅,自从觉醒以来,便对魂魄的气息十分敏感。他眯着眼,茶色的瞳孔掩在长而浓密的纤睫间,锐利地盯着宫灯中那跳动着的暗黄色火焰。 原氏的秘法,便是将全部的魂魄依附于魂灯中留下的那一丝活气中,就像是留出一个生门一般,建立了一个类似与传送阵法的契约。 流浅直直地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垂下头,像是有一些不情愿。就在所有的长老都将殷切的目光停留在流浅身上时,他突然抬头,脸上带上了一分不甘和怨气,但还是沉声应承了下来。 “流浅知道了,必定不负众位长老所托。” 看着长老们有些欣慰和庆幸的眼光,流浅有些咬牙切齿,险些忍不下心中的火气和怨怼。 流浅真的是心甘情愿吗?显然不是,当他知道原渚河的魂魄逃出了妖界,他又怎么能静下心思面对原清宗的一切呢?他可是恨不得将原渚河剥皮拆骨,将他的魂魄放置在九天怨火中焚烧殆尽。 他想不择手段留在这原清宗的圣殿,亲手将原渚河那藏匿在魂灯中的魂魄捏碎。但脑海中苏易临的话语点醒了他,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原清宗叛徒烈熙的弟子,这原清宗中又有几人是真正相信他,能让他进出这圣殿呢? 忍,只能忍。浮朱也在魔界的,烈熙怕是绝对不会向他动手。 而流浅不知,苏易临的提醒也是有自己的目的。 空间中的苏易临透过那薄薄的光幕,淡淡地看向北方。北方,魔界,烈熙天君,不,也许现在该称为烈熙魔君了。 他想去见见烈熙,就藏在流浅的身上。 哪怕他知道他不应该去见他,却还是忍不住那么做了。 他想弄清楚,烈熙,究竟是不是那个让他记了两百年的少年。 第36章 半妖复仇〔9〕 正如流浅所想象的一样,妖界乱了起来,这正是因为原渚河的出逃。因为原渚河实力不足,让他逃出妖界壁膜是决计不可能的,而为他添上一把火的便是那陪伴在他身边的三个长老。三个长老虽说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但毕竟都是成长与原清宗,对原氏一族有着极深的感恩之情。 能在修真这条逆天之路上修行到这般地步的长老们绝对不会是完全狼心狗肺之辈,他们都知道,被困在妖界,几乎是绝了他们回到人界的路,就这么成为妖界用来要挟原清宗的人质,生性骄傲的长老们是绝对不会愿意的,与其如此,不如集三人之力,将对宗门最为关键的掌门送回。 于是,借着三位长老的全身修为,原渚河的魂魄被抽离了身体,通过与魂灯的联系,回到了原清宗的圣殿,而被留在妖界的三位长老则是耗尽了全部修为,原本只是中年人的相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衰老下去。就像是在一瞬间被风干的橘皮,苍老而丑陋,一点点流失掉体内的水分与生气。 在妖界看守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整个牢房中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和三具干瘪老化的尸体。长老蒲息甚是震怒,他明白原本只是在魔界和人界之间掺上一脚,而现在因为原清宗长老的死,妖界也不得不卷进去了,他原本只是打算在魔界背后出手,来个渔翁得利,但现在看来,此局最大的赢家怕是魔界无疑了。 魔界有了堕魔而来的烈熙,原本有些外强中干的魔族便是有了极强的战斗力。而妖族因为和人族彻底撕破脸,也不得不在人魔大战时助魔族一臂之力。亏了,当真是亏了!他就不该同意陛下提出的试探之举,现今已经是无法从这一滩浑水中抽身而出了。 蒲息看着跪在下首有些战战兢兢的下属,斜长的茶金色眼睛微眯,带着思索。 “罢了,已经逃了,便是现在去追也是无法了。你,去向陛下传信……”他想着,眼中流转这精光,“不,是向在原清宗的流浅小殿下传信,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原渚河这只滑手的泥鳅弄死!既然已经和人族撕破脸了,便不要再留情面,为了妖族和魔族的联合,必须要削弱人族……” 倒是他有些魔怔了。蒲息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现在的魔界可是和原来的截然不同了呢!有了那位大人,妖界若想和魔界合作,还得掂量着下手。 魔界,可是今非昔比了。 而已经得到烈熙天君这极强战力的魔界可没有蒲息想得那么风光。 原本,在所有魔族得知海云界第一修士,烈熙天君堕魔后,可以称得上是欣喜若狂。但渐渐的,这种狂喜褪去了,换上的不是对人界的野心,而是惶恐与不安。因为他们发现,这位烈熙天君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做是魔界的人啊! 烈熙堕魔的那一幕将永远深刻在他们心上,这种强大到无法阻挡的气场震慑着原本好斗的魔界原住民。他们大多是蛮横而暴力,在魔界生存,所依仗的便是有力的拳头,因而魔族向来看不起那些没有健硕身体的人。而烈熙完全打破了他们对于绝对实力的认知。 那天本是一如往日一般平静,魔界依旧动乱不安,伴随着血腥与暴力,魔族正在用拳头和鲜血来争夺着得到的少量生存资源。而魔界的主城则是平静而祥和,因为魔君甘岚的震慑,没有魔族敢在主城附近肆意妄为。日夜不断流淌的冥河仍然像是汩汩鲜血,流淌在魔界焦黑的土地上,没有人认为,这一天会有什么不同。 然而突然之间,风云变幻。 魔界原本血红色的天空中涌现出黑色的漩涡,原本就濒临破碎的壁膜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像是琉璃摔碎在坚硬的砖石上一般,清晰可闻。 所有魔族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表情狂热地盯着那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所有人都知道,通向人界的大门就要打开了,人界那满是灵气的宝地正在向他们招手,引诱着他们去探寻reads;天才少女vs乡下媳妇儿(原名莲)。 就连一向平静的魔君甘岚也是如此,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进行的如此顺利,原本还做好了直面烈熙天君的准备,然而发现,似乎并不用如此紧张。 看着那漩涡慢慢扩大,黑色的魔气甚至盖过了天空的血色,像是巨大的乌云,蔽盖在所有人的头顶。透过那浓重的黑色,有些离得近的魔族似乎看见了从人界逸散进来的微光。 有一些急躁的魔族甚至等不及魔君的诏令,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云,竟直直地向着那漩涡的中心冲去。而有了带头的人,身边的魔族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向着那漩涡冲去,仿佛要一争高下一般。 而和妖皇浮朱一起,高居在皇城高台上的魔君甘岚却突然一下子变了脸色,身边脸色散漫,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浮朱也猛然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地看着那像是要将天空吞噬的漩涡。 他们都看到了那隐在黑色漩涡中的一抹血色,看着那一点点清晰的白发,像是将魔界的全部光华都给予在这一人身上。 那是,烈熙天君?! 以他们的修为自然知晓了不对劲,而那些向着漩涡横冲直撞的低等魔族却不知道。一个个的眼中闪烁的是贪婪和渴望,像是要将面前的一切吞噬入腹,将所有的一切据为己有。 然而他们的眼睛像是突然昏花了一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壳突然一点点饱胀起来,抑制不了体内魔气的暴动,竟是硬生生将体内所有的魔气融入了愈发壮大的漩涡,然后自己像是被榨干的食物,干瘪下去,被那漩涡带起的风刀一点点绞杀成糜粉。 原本在地上蠢蠢欲动的一众魔族像是受了惊一般,畏畏缩缩地像一只只缩着脑袋的鹌鹑,看着上空中被卷成血色粉末的同族,眼中带着畏惧和惊恐。 他们看着一双带着血污暗色的长靴从那漩涡中踏出,沿着那长靴向上看,便只能看到那一身的血色衣袍,那人的脸隐在浓黑的魔气之中,带着阴影的遮蔽,神秘而危险,像是踏过漫天神佛的尸首一般,漫不经心却带着蚀骨的锋芒。 缠绕在他身上的缕缕魔气,浓黑的像是这天地间最初生的怨气,寒冷阴郁,蚀骨勾魂。但在他低头抬手之间,却听话得像个孩童一般,依恋地粘着他,不舍得与他有半分间隔。 弥漫在他脸前的魔气终于是依依不舍地散去,露出了他锋利硬挺的面容。 也许在这之前,还有魔族会嗤笑,这幅面容实在是太过阴柔艳丽了,但现在,所有人都已经透过这表象,看到了这个男人锋利如神兵一般的内里,。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脸颊旁,伴着漩涡的风刀,凌乱地在风中飞舞,像是零落而下的白雪一般,带着冰冷入骨的寒意。他的眉锋利如刀,血红色的眼眸中流动的,不知是粘稠的血腥还是璀璨的光华。他就像是一个矛盾体,明明高冷凛然到想让人将他捧入神坛,却带着颓废与绝望的血色,坠落在这贫瘠苍白的世间。 他的眼中似乎容不下这魔界的一草一木,只是淡淡地直视着端坐在皇城高台上的魔君甘岚,眼神冷漠却睥睨,像是从九重天上,俯视着下界卑微的尘埃。 而对上烈熙那漠然的血色眸子的甘岚却是感到全身的血液逆流而上,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烈熙,黑色的漩涡在他身后扭曲地旋转扩大着,带着无法匹敌的气势。 “魔君甘岚?”烈熙看着远处那小小的黑点,语气淡淡,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就身在他人的地盘上,而他血色的眼中却带着急躁,“将魔玉龙渊呈上吧。” 魔玉龙渊?甘岚瞪大了眼,居然是因为魔玉龙渊?他猜到了龙渊对于烈熙的意义,却没想到烈熙居然会为了这区区一枚无灵的玉佩堕魔。 是的,堕魔reads;天师正位!他和浮朱都不是瞎子,他们都看到了那缕缕的魔气钻入了烈熙体内,再加上烈熙那一头的白发,他们都知道,人界的砥柱,烈熙天君居然堕魔了。 就在甘岚一晃神间,烈熙像是不耐烦一般,瞬移到了甘岚的身边,扯过了甘岚黑色的衣襟,用那泛着浓烈血色的凤眸看着面色苍白的甘岚,语气中带着威胁。 “交出来!龙渊……”他的眼睛像是无意一般撇过了浮朱,而一旁的浮朱则是从这短暂的一瞥中感受到了警告和杀意。 甘岚有些屈辱地吩咐着一旁的侍从,将龙渊从皇城的密室中取出。他有自知之明,他无法抵抗烈熙,也许,妖皇浮朱也不行,一照面,他们就知道,烈熙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悍。 而浮朱则是仔细地盯着烈熙的面容,像是想起了什么熟悉的事情一般,看着烈熙血色的眸子和印在额心的黑色魔纹若有所思。 紧张地攥着手的烈熙并不在意此刻的暗潮汹涌,他看着捧着精致锦盒慢慢走近的侍从,感受到了心脏的剧烈颤动。 临易,是临易吗? 他接过那锦盒,沉默地犹豫着,终于是下了什么决定,缓缓将那盒盖打开,看到了那块模样熟悉的白玉玉佩。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甘岚和浮朱都看到了烈熙眼中那抹熟稔与怀念,看着他将玉佩放在手心,轻轻用拇指去抚摸着雕龙眉心的那点血沁。 突然,他们都看到了烈熙眼中的空茫和怅惘,像是坚持了数千年的信念在一瞬间被打破。绝望和巨大的伤悲一下子将他吞没,他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就这么僵直地沉入黑暗的海底,没有了意识,没有了呼吸,血色的眼眸染上了水色,脆弱而孤寂,似乎被整个世界抛弃。 “天君?天君?”甘岚有些疑惑,轻轻出声,像是想唤回烈熙的神智。即使他是心冷似铁的魔君,在见到烈熙这幅表情后,也难得生出了不忍。 “呵。”烈熙像是回过神来,轻轻嗤笑着,原本剔透的血色眸子中染上了浓重的墨色,额心的黑色魔纹仿佛活了来一般,流动着,仔细看去,竟是一条小小的黑色游龙。原本泛着光泽的银白色长发像是一瞬间褪去了闪烁的流光,变成原原本本的雪色,为他增添上了几分倦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仰着头,向着血红一片的天空笑得疯魔,拇指机械地抚摸着手中的玉佩,一点点用力,最后生生将那玉髓捏成了粉末,手指一松,那粉末便顺着指缝滑落。 静静坐在一旁的浮朱看着疯癫的烈熙,终于从一片迷雾中,将那久远的记忆抽出。他想着当年在上界偶遇的那位帝君,再看着声声泣血的烈熙,金色的眼眸中带着讶异和淡淡的悲悯,原来,这不是转世,而是堕天啊。 这位大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舍下那上界的万千信徒,自行抽骨堕天,再生生堕魔。 他慢慢站起,忽略了身旁一脸茫然的魔君,向着表情漠然的烈熙,缓缓行了个大礼。 “凤族浮朱,见过帝君……不知帝君下界所为何事?浮朱愿为帝君效犬马之劳。”他无视了甘岚像看疯子一般的目光,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转头看着自己的烈熙。 “凤族浮朱?帝君?我可不是什么帝君……”烈熙笑得惨然,他看向上空,像是透过那片血色,看到了九重天上的仙宫神殿。 “我……只是想寻一个人罢了。”他低头看向地上那抹灰白的粉尘,雪色的长发遮住了他怆然的眼神,“只是,穷尽这生生世世,怕是也寻不见了。” 他也不知,他对临易的感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执拗,却终归是放进心底最深的那道伤痕中,连同新生的血肉,永久地扎根在那深深的印迹中。 第37章 半妖复仇〔10〕 虽说烈熙已经知道苏易临并不在魔界,但他还是决定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这并不是他放弃了寻找苏易临的念头,而是决定重新计划一番。他开始怀疑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系统。苏易临,到底在不在这海云界? 而由于烈熙的介入,魔界上层对于人界的想法便变得有些暧昧不清reads;巫族至尊。他们都不知道,这位烈熙天君转而堕魔,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抱着打乱魔界的想法。于是,在魔君甘岚的默许下,原本野心昭昭的魔族突然安分了下来。 而妖皇浮朱则是在一旁看热闹,他自然不会提醒甘岚,烈熙选择堕魔,便意味着他绝对不会插手人魔两界的战事。那位帝君可是能将一界追随者都生生抛下的凉薄之人啊,又怎会将这人界的兴亡系于心中。 海云界的秩序就这么诡异地安定了下来,这局势看似平静而毫无波澜,但事实上却像是风暴将起的大海,酝酿着无数的危险。 终于,魔君甘岚忍不住了。他知道,人界耗得起这样的持久战,而魔界却没有这样的财力与物力。人魔两界的战争,必须速战速决!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者烈熙的动向,自然也发现了烈熙对人界的漠视。他在赌,赌烈熙绝对不会在他攻打人界的时候下黑手。 而伴随着魔界向一线天调兵的动向传到人界,人界的各大宗门终于是掩饰不了心中的恐慌,他们并不知道烈熙的袖手旁观,只是认为烈熙堕魔,必然会加入到攻打人界的大军之中。 雪花般的信笺飞入原清宗的领地,有充斥着斥责的,也有带着祈求的,语气的不同掩盖不了其中的真意。所有的宗门,都失措了。 大长老看着手中雪白的灵符信笺,灰色的眼眸中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失落。 他守在圣殿之中圣殿之中,看着那愈发凝实的黄色灯火,将那信笺慢慢展开,读给原渚河听。 “该死!这时候倒是开始向我们出怨气了!当初修补魔界裂隙时,也没看见他们那么团结一致!”那黄色的火光微微摇晃了几下,慢慢聚合成一道虚影,带着凛然的怒气,恨恨地盯着大长老手中的信笺。 “掌门息怒,为今之计,便是要想办法拖延……原清宗实在遭受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了……”大长老看着勃然大怒的原渚河,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自从掌门逃出后,原本的涵养和气度竟是全部消失了。现在的原渚河就像是待在热锅上的蚂蚁,焦躁而狂暴,像是入了魔障。 “想办法?你倒是给我想办法啊!”原渚河看着一脸疲惫的大长老,原先对长老会的恭敬与倚重像是完全消失了。 “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烈熙那个叛徒不是将他唯一的弟子留在了原清宗吗?那便让他为人质好了,烈熙与他到底师徒一场,自然不会不顾他的性命吧……”原渚河眯着眼睛,像是有些得意自己想到了这样一个绝妙的计策。 “这……”大长老有些震惊地看着原渚河,仿佛到现在才发现他不择手段的真面目。 他咬了咬牙,有些悔恨,慌忙开口,想要补救一番。 “掌门!不可呀!烈熙堕魔而去,却没有带他那徒弟,便可以看出他与他那弟子感情不深……单单一个流浅,怕是劝不住烈熙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白白让那畜生叛出我原清宗吗?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原渚河的眼中带着疯狂的恨意,像是将自己屈辱逃窜的仇恨都归在了没有来救他的烈熙头上。 “掌门!人界大局为重啊!流浅此人,天赋极佳,定是能匡扶我原清宗的人才啊!就让他以师徒之谊规劝烈熙,便是能将那魔族拖住一日也是对人界的功德呀……”大长老苦口婆心,带着淡淡的愧疚,他怎么也得将那个孩子留下来,不能让他和原清宗离了心。 “好!那便让他去吧!”原渚河的眼中带着警告与不满,他只是一个魂魄,宗门中的大事还得依仗长老会,这让一向一手遮天的原渚河十分不满。 他有些阴测测地笑了,带着一丝不怀好意,慢慢开口reads;回到古代当将军。 “若是留不住烈熙,便让他别回到我原清宗了……原清宗,容不下叛徒,也丢不起这人!” 大长老看着阴沉的原渚河,瞪大了衰老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悲哀。 良久,他看着只有魂魄的原渚河垂下了眼眸,语气沉痛而悲戚。 “是,谨遵掌门之命。” . 接到大长老传召的流浅攥着手中的信笺,神色莫名。 大长老转告了掌门的命令,却是连见他一面也不愿,怕是愧疚到了极致吧。流浅信任大长老,却也怜悯他。大长老太过死板愚忠,就这么把自己的一生捆绑在了原清宗上。 他将那信笺攥在手心,看着手掌中慢慢燃起的青色火焰。雪白的信笺一点点卷起,变得焦黑枯黄,再化为灰黑的糜粉,散落在手心中。 “临易,我们走吧……”他透过竹编的窗,向着北方看去,“我们去看看师尊……究竟是怎么了……” 空间中蜷缩着的苏易临听了流浅的话,琥珀色的眼眸中含着淡淡的感怀,他轻声应着。 “是吗?那便去看看吧……” 去看看,那究竟是不是你,我的前任宿主,萧随。 . 在魔界中的妖皇摩挲这手中的银色小哨,一向平静的脸上,带着几分暖暖的笑意。若是他感受得不错,自家那只小孔雀怕是也离魔界越来越近了,自己该寻个什么借口,让他安安分分地跟自己回妖界呢?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温暖的金色眼眸一下子凌厉了起来。他想到了不久前蒲息从妖界的传信,原渚河那个祸害,竟然让他生生逃了出去。他家那位,可是定下了不杀原渚河绝不回妖界的誓言啊!这让他该怎么拐骗流浅呢? 看着一旁白发金眸的妖皇貌似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正在沏茶的魔君甘岚放下了手中的茶具,带着一丝真心,两分假意,七分虚伪,貌似关心地望着浮朱,开口道。 “怎么了?可是妖界有什么变故?”他的眼中像是带上了几分同情与苦恼,“若是实在抽不出手,便早些回妖界吧……” 浮朱看着不怀好意的甘岚,无所谓地撇了撇嘴,他可是要呆到和自家小孔雀见面呢! 而坐在二者之间,淡淡啜茶的烈熙则是慢慢抬起了眼眸,血色的眼瞳中冰冷而漠然,像是知晓了一切。 “怎么?是寻到他了?” 浮朱倏地一下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不可思议与淡淡的畏惧。烈熙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和流浅命定道侣的关系,除了两位当事人,便只有青鸟知晓了。 “……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帝君。”浮朱低下头,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你寻到他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寻到呢…… 烈熙看着垂首不语的浮朱,心中的空洞又是进一步地扩大了。 他抬头,看着小阁之外朝着甘岚飞来的黑色巨鹰,慢慢放下了紧攥在手中的茶盏,淡淡地开口,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容仿若亘古不化的冰雪,冷漠而平静。 “魔君,这怕是传给你的书信了……” 甘岚眯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具,握拳展臂,让那扑棱着翅膀的巨鹰停在了自己的臂膀上reads;最后猎人。 他慢慢从巨鹰那仿佛能将人夹碎的锋利巨爪旁,取下了信筒,将卷成筒状的信纸展开,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他的目光凝在那短短的一行小字上,像是从之中看出了什么玄机。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墨黑的瞳仁晦涩难懂。他盯着一脸淡然的烈熙,艰难地开口。 “天君……人界的代表来了。” 烈熙听着甘岚的话,像是有了某种预感一般,孤寂了万年的心突然猛地迎来了一次剧烈的撞击,那种熟悉的酸楚蔓延在心房。 “是谁?”他貌似不在意地开口,血红色的凤眼却是紧紧盯着表情难看的甘岚。 “是您的弟子……原清宗,流浅。”甘岚瞪着信纸上的那个名字,带着隐忍的怒气。 “流浅吗?”烈熙眯着眼,忽略了金眸一亮的浮朱,他慢慢呢喃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像是想从这个名字之中咀嚼出那熟悉的味道。 烈熙的眼神暗沉,他想起当年收徒大会时,心头剧烈的波动,可几年来的朝夕相对却让他失望了,流浅根本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难道?他的剑眉高高扬起,血色的眼中带上了几分难掩的杀意。流浅,也是临易的宿主? 烈熙想到这里。已经控制不住周身四溢的杀气,他的眼中染上了浓重的墨色,愈发像是入了魔,原本隐藏在体内的缕缕魔气又冒了出来,缠绕在他的周身,看上去,像是想要大开杀戒的魔神一般。 浮朱和甘岚看着面色大变的烈熙,心中都是一突。 浮朱怀疑这杀气是针对流浅的,他看向烈熙的眸子中,带上了几分警惕。而一旁的甘岚则是喜出望外,他看着气势突变的烈熙,自然是认为,烈熙对人族已经是半分好感也无,就连他嫡亲的弟子,也改变不了他的抉择。 甘岚带着几分愉悦,与烈熙血色的眸子对视。 “既然是天君的弟子,便去见一见吧……好歹有着几年的师徒情分呢。”甘岚状似好意地开口。 见一见?的确是该见一见了。烈熙看着巨鹰飞过来的方向,已经抑制不住心中激起的狂风巨浪。 他不管自己对苏易临的感情到底是占有欲作祟还是发自内心的情爱,他只知道,想要得到的东西必须要捏在自己手中。 他一直以为,哪怕经历千世,跨越万年,临易也只是他一个人的,而现在…… 哪怕那人是流浅,他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 流浅看着眼前的已然发丝如雪的烈熙,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他也没有想到在传信之后,这么快就能见到烈熙,就像是他匆匆从魔界中赶来,只为在第一时间见到流浅,这样的急迫和焦躁让流浅有些讶异,而更让他震惊的,便是烈熙面容的更改。 堕魔后的烈熙比他在原清宗的时候,更加俊美,也更加冷漠,但让流浅震惊的,则是他一身的颓废和孤寂,像是终于将掩藏在骨子里万年的情绪发泄而出。 就在他盯着烈熙时,他注意到了烈熙眼中的淡淡杀意,带着不解和微弱的警惕,他看到了烈熙身后一脸警觉的浮朱。 像是发现了流浅视线的转移,烈熙上前一步,弯下腰,紧紧地逼着流浅的面颊,血红色的眼眸似乎要将流浅溺死reads;美女哥有床。 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烈熙死死地盯着流浅茶色的眼眸,想从之中发现什么。 终于,他开口,带着压抑着的疯狂和杀意。 “流浅……临易是不是在你的手中?” 流浅瞪大了眼睛,带着惊惧和警惕,条件反射般向后退了一步。而空间中的苏易临却像是早就预感到了一般,缓缓闭合了眼眸,捂上了滚热的、疯狂跳动着的胸口,仿佛承受不住一般,一声轻叹从死死咬住的唇中泄露而出。 看着流浅下意识的躲避,烈熙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痛楚与疯魔,那种难以言喻的嫉妒与酸楚一点点从心底最深的裂隙爬出,挑拨着本就紧绷的神经。 说好的唯一呢?不过是把你当作傻子一般戏耍罢了。 带着勾魂蚀骨的邪气,那声音缠绕着烈熙,从他的耳膜,穿透胸骨,再一点点锥入心脏。烈熙捂着脸,竟是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流浅警惕地看着状似疯魔的烈熙,却发现两行血泪从他斜长的眼角滑落,仿若从炼狱中爬出的恶鬼,带着满身的怨气与无限的恶意,嘲讽着这个崩坏的世界。 突然他的眼前一花,只看到烈熙突然眸光一转,伸手向他袭来。他避闪不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苍白纤长的五指,直冲着他的脖颈。 “帝君住手!” 流浅年岁尚小,避不过这一击,而一旁的浮朱又怎会让流浅受伤? 他拼尽全力,想将烈熙击退,但也不过是将将推开了烈熙向流浅袭去的手罢了。 浮朱锋利的指甲划过烈熙的手背,只留下两行血痕。浮朱知道,若不是烈熙舍去了那谪仙之躯,自己连他的半根毫毛也伤不到。 “殷华帝君!你究竟想做什么?!”浮朱护住身后的流浅,金色的竖瞳满是阴翳,烈熙到底是为何突然向流浅出手? “想做什么?呵呵……”烈熙看着一脸警觉,半分明悟的流浅,俊美的脸上带着恶意的笑,轻轻地说着,像是带着温柔的暖意。 “想将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啊……” 是我的,那便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怎么能容许你逃脱呢?所有阻挡的事物,我必将一点点,斩草除根。 他笑着,避开了挡在眼前的浮朱,猛然向着流浅脆弱纤长的脖颈出手,手背上的血液沾上了流浅锁骨处的黑色纹身,竟是慢慢渗了进去。 烈熙快意地看着流浅因为窒息而变得通红的脸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闪避着浮朱愈发急躁而凌厉的攻击。 突然,他像是愣住了,停住了闪避的身影,生生受了浮朱一掌,扼着流浅脖颈的手也慢慢松脱。 他表情空茫,完全忽略了身边因为他停下而越发警惕的浮朱,扭曲的面孔慢慢褪去了疯魔,带上了一丝无措。 烈熙感到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躯壳,重新进入到那个熟悉的封闭空间。 他抬眼,看着眼前那双平静却悲悯的琥珀色眼眸,手下的狠劲竟是慢慢消散了。 他终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仿佛所有的怨气与恨意都烟消云散,不禁流出了两行清泪。 怎么会是单单的占有欲呢?他所求的,不过是这个人的陪伴啊…… 第38章 半妖复仇〔11〕【修】 苏易临就这么立在空空荡荡的系统空间中,盯着那面有些出戏的复古宽镜。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空间中会有一面毫无用处的镜子,现在他终于弄懂了。 透过光幕,他自然看到了烈熙对流浅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也看着烈熙因受伤而滴落的血液沾染上已经破碎的黑色禁制。 但他没想到的是,烈熙的血融进了流浅身上的禁制中,与此同时,系统空间中那面蒙尘已久的镜子发出了微微的红光。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面镜子,透过一层灰尘捕捉到了那有些无措的血红色眸子。 带着点点叹息与感怀,他的喉头慢慢滚动,咽下了有些颤抖的呜咽,一如往日一般平静淡然。苏易临感受的眼眶微微发烫,像是有些狼狈地垂下头,又突然展开一个淡淡的笑颜,将所有的纠结和惶惑都藏在了未尽的话语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萧随时,自己便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与淡定,却是不由自主地想在萧随面前维持着那副面具。 也许,就保持着一张面具的距离,对他,对萧随,都好吧。 琥珀色的桃花眼直视着镜中那双泛着水光的血色凤眸,他慢慢开口,却又仿佛千万年没有发声一般暗沉嘶哑。 “萧随,好久不见……” 原来,他记忆中那个有着黑色瞳仁的孱弱少年,已经完全变更了模样吗? 而在外界的烈熙面上却是带着挣扎,他的表情空茫,似乎对着流浅面前的空气出神,但话语中的沉痛与悲哀却让人不得不生疑,那空荡荡的空气间,是否当真有这样一个存在。 “你承诺过,你只奉我为主……”烈熙开口,却是说给在空间中的苏易临听。 在一旁的流浅和浮朱都听到了烈熙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的话语,流浅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烈熙这是什么意思?临易的前任宿主难道是烈熙不成? 流浅已经把被囚禁在空间中的苏易临当成了极好的朋友,虽然他从未见过苏易临的真实相貌,也从未进到过苏易临的空间之中,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苏易临产生一定的好感。苏易临之于流浅,是患难之交,是雪中送炭,是他可以倾诉的存在。 苏易临本就是一个极易让他对他产生好感的人。他的心很温暖,很炽热,但表现在外的却是淡淡的平静。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发自内心的情绪是最能吸引人的,特别像是流浅这样曾经受过伤害的人,临易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舒服。而现在烈熙竟然说,苏易临是他的?这样霸道的语气让流浅怎么可以忍耐reads;温熙的后院! 流浅退后一步,重新缩到了浮朱的身后,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般,从浮朱身后伸出鸦青色的脑袋,语气不满甚至可以称得上嚣张。 “天君这样说就不对了!临易怎样是他自己的选择,若是他的宿主,又怎可能去肆意强迫他……” 浮朱有些头疼地看着表情恍惚的烈熙和一脸不满的流浅。流浅这般信任自己,他自然是极欣慰的,但说实在话,他当真不是这位帝君的对手啊!流浅不知道这位的真实身份还情有可原,而他却是不敢让他再这样大放厥词,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流浅和烈熙的对话,到底还是让他摸清了蛛丝马迹。 他伸手护住了身后的流浅,揉了揉他的脑袋,也不看流浅顶着乱发怒视他的眼神,只是警惕地盯着慢慢清醒的烈熙,语气慎重。 “殷华帝君……”浮朱顿了顿,看着烈熙夹杂这暴虐的血色眼眸,继续开口,“帝君若是有何想要的,浮朱定然双手送上……但若是帝君想对我凤族中人出手,便休怪我将流浅带回妖界,封闭不出,到时,帝君所求,必定是得不到的。” 身为一界之主,封闭他所主宰的妖界,还是轻而易举的。到时将波动的壁膜完全封死,便是烈熙恢复上仙的实力,也难以破开这壁膜。 而回过神的烈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带着冷淡的嗤笑。 “双手奉上?你倒是问问你那命定道侣,我想要的,是否当真能从他身体内剥离出来……” 他的眼中似是夹杂着无限的恶意,打量着缩在浮朱身后暗暗瞪着自己的流浅,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可空间中的苏易临却望见了那血色眸子中的不甘与怨怼,他再了解萧随不过了,萧随对他的那份心思,他在前一世便知晓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当年的萧随不过是雏鸟情节,那么这个世界的他,便是扭曲的独占欲。 或许,不是仅仅独占欲而已。 但苏易临拒绝去承认,他和萧随,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他不是笨蛋,也不是低情商,自然察觉出了自己内心的动摇与渴望。 他很清楚,本质上,他和萧随同样缺爱,但缺爱的两人真的能填补彼此心中的空洞吗?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若是他身死,我便能得到所想,那得罪你区区妖族,也是划得来的……” 烈熙看向脸色难看的浮朱,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缓缓开口。 “你当真认为,今日,你等能活着回去吗?” 流浅看着浮朱如临大敌一般的表情,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的双眼渐渐染上决然,慢慢挣脱浮朱紧紧的束缚,直视着烈熙浓烈如血般的眼眸,咬了咬牙,开口道。 “殷华帝君……”他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随了浮朱的叫法,“流浅不知,您原来也是临易的宿主……” 这个“也”字刺痛了烈熙的耳膜,他眼神阴翳地盯着流浅,双手紧攥成拳,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流浅撕裂。 流浅看着表情愈发阴沉的烈熙,握紧了身旁浮朱的手,似乎想从紧紧相握中汲取半分力量。 而空间中的苏易临也是下定了决心,他紧紧地闭上眼,死死压抑着心中莫名的酸涩,引导着流浅。 “帝君不知,便是杀了流浅,您也无法见到临易……”流浅说完,沉默了片刻,茶色的剔透瞳孔慢慢放空,又突然一缩,倏地紧闭眼眸,大声重复着空间内苏易临的话语reads;古寨惊魂。 似乎在在这一瞬间,空间内外的时间接轨了。烈熙听着流浅大声的回答,似乎捕捉到了缠绕这流浅声线间的那道熟悉嗓音。 仿佛两个人在此刻同时开口,清朗的声线与那冰冷漠然的青年声交融在一起,瞬间将烈熙拉下地狱。 他听到那一声声在耳畔回荡,像是畏惧着一般,他猛然将双耳捂住,血色的眸子带着惊恐与绝望,瞪大着,似乎透过流浅那双茶色的眼眸看见了那熟悉的琥珀色。 “这个世界,注定难以相伴……” 在烈熙怔愣时,浮朱一把拉过流浅,用全身的修为竭力拉开了一道空间裂隙,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留下表情似哭似笑的烈熙和一脸茫然莫名的甘岚,待在这荒芜的人魔边境。 烈熙慢慢放下双手,看着惨白的手指,几缕黑气慢慢缠绕着他纤长的手指。他又缓缓抬手,捂住了血红色的眸子,突然仰起头,指缝间染上淡淡的水渍。他像是问着一旁的魔君甘岚,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注定啊……我到底在奢求些什么。”透过指缝,他看见那斑驳破碎的血色天空缓缓向他倾轧而来,沉重地要将他击垮。 “走吧……回去吧……”他抬眼看向甘岚,像是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疲惫,“魔界与人界的纷争,就这样吧……” 甘岚看着低垂着眼眸的烈熙,知道这是对他出兵人界的默许,但他的心中却没有想象一般快意与狂喜。 他慢慢用手,贴着胸口,似乎带着一丝迷茫,感情之事,当真能伤人至此吗?他不懂,也不想懂,他看着身旁一脸倦意的烈熙,暗暗摇了摇头。 . 回到妖界的浮朱与流浅大眼瞪小眼,流浅看着摆设熟悉的禁宫,暗暗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食言了,没有将原渚河那个该死的人摧毁便回到了妖界,他和蒲息长老的交易,怕是破裂了吧。 浮朱顾不得询问流浅和烈熙在魔界发生冲突的原因,将流浅安置在后殿,便急急联系上一众长老们。 他看着端坐在阶下小案前的一众长老,语气严肃。 “诸位,现在到了必须要封闭壁膜的时候了……”他金色的竖瞳扫过因为这话而议论纷纷的长老们,严厉而不可抗拒。 而狐族的长老蒲息则是最为淡定,他看着端坐在上首皇座上的紫衣妖皇,开口问道:“不知陛下此言,是否是由于堕魔的那位?” 听了蒲息言论的一众长老像是有些不可思议一般,纷纷转头看向一袭白衣的狐族长老。他们的眼中大多是带着质疑,要知道,妖皇浮朱也是渡劫大能,烈熙天君不过和陛下平分秋色而已,哪里到了可以威胁到妖族一界的地步? 然而,他们却惊异地看见上首的白发妖皇缓缓颔首认可。疯了!当真是疯了!堂堂盘凤后裔竟然承认自己比不上一个三千岁的人族修士!虽说海云界皆有传闻,说烈熙此人是上界天君转世,但已是转世,怎可比得上扎根于海云界多年的盘凤一族? “当真是如此吗?”蒲息看着浮朱严肃谨慎的表情,茶金色的眸子向上望去,仿佛透过了禁宫厚厚的屋檐,看到了九重天上的天宫神府。 他和浮朱交换了一下目光,同时看到了彼此眼眸中的了然,妖界的壁膜,怕是不得不封了。 而和众位长老合力封印壁膜之后,浮朱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后殿,看着趴在小榻上等着自己却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流浅,金色的竖瞳慢慢软化,带上了浅浅的笑意,他耐心地将流浅鸦青色的乱发一点点抚平,看着流浅挣扎着睁开眼,轻刮了一下流浅直挺的鼻梁reads;天龙之祸害武林。 孔雀一族化为人形后,最为敏感的不是腰肢,而是鼻子。鼻尖是流浅的死穴,浮朱那轻轻的一刮,流浅打了个激灵,瞬间便清醒了,茶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看着带着笑意的浮朱,带着一点点被打扰的怨气。 “怎么?还没清醒吗?”浮朱作势,又将手伸向了流浅的鼻尖。 流浅看着伸过来作乱的手,一缩身子,便躲了过去。 “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看着流浅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浮朱便凑上前,金色的眼眸直逼着他茶色的大眼。 流浅仔细地看着浮朱金色的竖瞳,其中只有着淡淡的疑惑,没有一丝的怨怼和怀疑。像是突然放松了下来,流浅紧绷着的身子一软,顺势倒在了浮朱的怀里,软趴趴地靠着浮朱,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浮朱胸前垂落下来的几缕白发,慢慢向他解释着临易的来历。 浮朱看着肆意妄为的流浅,浓烈的喜悦从眼眸的深处溢出,他当然知道,流浅这样的行为,表明了对自己的完全信任,即使有过被原渚河伤害后多疑的性子,流浅最终还是接纳了自己。他有些安抚性地拍着越说越暴躁的流浅,眼神温柔而静谧。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临易。好歹在你被原渚河烈火烧身时挡了一道,才让我能寻到你。若不是有临易的助攻,你是不是不会和我那般亲近?”浮朱带着笑,搔弄着流浅的一头乱发,他默认了临易存在与他和流浅身边,但还是带着调侃眨了眨眼,“若是日后……临易可要避着点啊……” 像是听懂了浮朱隐藏的话,流浅的耳垂一下子红了,他勉强压下脸上的潮红却听到空间中苏易临带着笑意的回答。 “一定。”空间中的苏易临只是倚在壁上,闭着眼睛,带着勉强的笑意。 虽说知道浮朱听不见苏易临的话,流浅还是狠狠瞪了一眼浮朱,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着当时烈熙和临易同样反常的表现,想询问苏易临什么,但还是压下了未吐露的话语,看向浮朱,转移了话题。 “之前,你叫烈熙天君,帝君?殷华帝君?”他询问着浮朱,细心地留意到系统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听不见临易的呼吸声。 “嗯……殷华帝君。”浮朱侧脸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流浅突然想到了海云界流传已久的传闻,他睁大了眼,突然惊呼:“莫不是当真是上界仙君的转世吧……” 苏易临呆立在空荡的空间中,慢慢踱步上前,伸手抚摸着那面复古的镜子,一点点将蒙上的灰尘拭尽,他抚摸着光滑的镜面,在心底否决了流浅的话。怎么会是转世呢?烈熙分明就是萧随啊,要说转世,倒不如说是萧随的转世…… 果然,苏易临听到外界的浮朱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带着怜悯一般,慢慢开口。 “当然不是啊……烈熙天君便是殷华帝君本人啊,只不过是抽骨堕天,万年仙骨剥离,成了一个普通人罢了……也不知那万年的冷淡,三千年的寻觅到底是何等结果……” 苏易临微微阖眼,他自是知道,浮朱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但听到这句有意道出的话语,他还是难以掩饰眼中倾斜出的悲哀。 他的指尖摩擦着镜面,不久前才印上过那双血色的凤眼。 他的手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像是透不过气一般,压抑着心中抽痛的酸楚,微微喘息。 万年么?他垂头看着有些虚拟的身影,有些悲哀的笑了。 怎么办?虽然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的,他,还是动心了。 第39章 半妖复仇〔12〕 浮朱回忆着万年前的那一次相遇,垂首看着眼中含着好奇的流浅,伸手揉了揉他凌乱的碎发,沉吟了许久,而后开口道。 “我与殷华帝君曾有过一面之缘,未曾想过那位居然会堕天下界,若不是在魔界看到他堕魔后额上的印迹,怕是也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流浅避开浮朱作乱的手,想了一阵,才记起烈熙额上那道黑色的魔印,记得在珞宸峰时,烈熙的额心是没有那道印迹的,但为何堕魔后会显现出原本为仙君时的印迹呢?他看着浮朱,茶色的眼中带上了一丝疑问。 浮朱靠在软榻上,带着淡淡的思索,摇了摇头。他也不知,为何那印迹就恰好出现了。 他看着手腕上戴着的菩提子,拇指轻轻拨弄着那一颗颗饱满的碧绿串珠。这是凤族还未凋零时,他的父亲留下的,据说便是由那殷华帝君所赐。 他半搂着沉思不语的流浅,心思却早已回到了万年前的记忆中。 记得那时他和蒲息都还小,海云界和上界的壁膜还没有那么严实,作为妖族的代表,他的父亲和当时的大长老——也是蒲息的父亲,都曾有幸受邀前往上界。而在他父亲去世前的那次相邀,他和蒲息作为妖族的继承者和下届大长老也被带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了解上界。他们受邀去参加一位帝君的诞辰,一路上所见的便是玉驾鸾车和流动的七彩祥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便和同样惊异的蒲息一起,扒着那车窗,看着天马与蛟龙在缥缈如同幻境中的云海中翱翔飞驰。 不远处那星星点点的浮空岛上,粉白色的桃花林隐在层层白云之中,不时听到女子的嬉笑声从中传出,粉白的花瓣顺着轻灵的风飘洒而过,有些竟是跨过了漫长而遥远的距离,拂过了他们的面颊,伴随着映在天边的五彩霞光,带着飘忽不定的虚幻之美,果真不负上界奇珍之名。 上界之景当真是玄机百变,从另一角度看去,却是从那无尽的桃林中看到激流飞湍从崖石间倾泻而出,而那长长的瀑布却又像是一面银白色的帘幕,垂挂着,仿佛从云端直坠入下界,似乎像是连接两界的天梯一般,带着流动的华美。 从未见过的景象在他们面前一一呈现,充斥着虚幻而空灵的飘渺之感,满足了他们对上界的一切遐想。 不一会儿,他们便看到了那端坐云端的巍峨宫殿,高高的飞檐上雕刻着精美的兽纹,在光线下闪烁着七彩的光华,仿若琉璃一般剔透华美。 他紧紧地缀在父亲身后,看着一向在妖界呼风唤雨、生杀予夺的父亲和同样骄矜的大长老一起,对着一样前来贺寿的宾客鞠躬致礼。那时他才明白,除了海云界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他们所不知道的小世界,但同样的,这些世界都尊上界为主。 就在连声的恭维和客套的交际声中,他们慢慢地走进了那座宫殿,他跟着父亲一起跪伏在地,向着高居皇座的那位帝君行礼,身后的妖仆呈上华美无双的珍宝,却换不得上首那位的半分注意。 听到了那声敷衍性的免礼后,他和父亲站起身,退到一边,隐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看着那位帝君百无聊赖地敷衍着阶下满口恭维的宾客。 他终于懂得来前父亲对他的警告,原来他们在上界仙君的眼中竟是如此卑微弱小,他一向心高气傲,但此时也只得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心,看着那看似喧嚣的宴会。 突然,他看到上首的那位帝君猛地站起身,额前的琥珀流珠在眼前晃动着,却掩饰不了他面上的狂喜与荣幸,他顾不得头上有些歪斜的冠冕,整了整有些微敞的衣襟,稳了稳有些激荡的情绪,直冲着殿外走去reads;听说相公是“土豪”。 宫殿中的一众宾客们瞬间像是都懵住了一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停下了无谓的寒暄和客套,眼神追随着那有些急匆匆的白色身影,看着他的身影淹没在殿外灿烂的白光之中。 像是被解封了一般,原本已经冷场的宴会突然掀起了高/潮。离殿门稍近的宾客们哗然起身,带着同样不可思议的表情,愣愣地看着殿外的方向。 他只听得身边的窃窃私语,并不明白他们在表达些什么,只觉得气氛诡异得很。 突然,他看到身边一直平静的父亲猛地站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冲着一旁的大长老小声说道:“是那位!那位今天居然也出席了……” 他有些茫然,但还是转过头去,顺着父亲的视线向殿外望着。 他看到一只衮着金边的黑色长靴从那一片刺目的白光中踏出,然后便是缀在身旁,微微靠后的白衣帝君。 刚刚还一脸百无聊赖的白衣帝君紧跟在那玄色华服的男子身边,像是在快速地说着什么,那一脸的愉悦和惊喜是所有人都不能忽视的。 他的目光像是被牢牢地牵扯住一般,无法从那黑衣男子身上扭转。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浮着金色暗纹的玄色衣摆从他面前扫过,跨过阴影,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皇座。 那人的面容是那么模糊,像是被一层雾气围裹着一般,只瞧得见那双如血海一般沉寂的眼眸和眉心间缓缓游动着的游龙符文。 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着,血色的眸子掠过那些不由自主让道的人,明明是那么漠然,却又带着犀利的透彻。众人的眼睛仿佛被刺伤了一般,像是被放置在灼人的阳光下曝晒着,不论是表现出的,还是隐藏在内心的,全都像是被看透了。 浮朱当然也不例外,像是被那凌然而盛极的气势裹挟着,整整一场宴会,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 踏上回妖界的妖车时,他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在那一道眼神下的懦弱表现,有些羞愧地垂首,仿佛有些不甘心一般,他看向一脸复杂的父亲,询问那玄衣男子的身份。 他清晰地记得父亲的回答。父亲将腕上的菩提手串慢慢褪下,放到了他的手心,有些粗糙的大手包裹住了他还稍显稚嫩的手,将那串珠子在他手中攥紧。 然后像是在回想什么,带着一丝怜悯和纠结,缓缓开口。 “浮朱啊……”父亲顿了顿,话语中充满了感慨,“那位便是上界的殷华帝君啊……” “也是帝君?那为何那位启白帝君……” “因为那位,是上界真正的无冕之王……” 他听着父亲的回答,感受到了一股豪气在心中激荡,上界的无冕之王?真是不得不让人心驰神往啊。 但他却完全不明白为何父亲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怜悯,他转而看向有些恍惚的父亲,发现他的表情如同每年阿母忌日时那般悲哀。 “即便是上神也难以逃脱那缚网啊……更何况,那位可是身处其间而恍然不知。” . 流浅看着有些神色恍惚的浮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见他还没回神,仿佛报复一般,下手愈发重了。 在自己的脸被毁容之前,浮朱终于反应过来,躲开了流浅袭来的巴掌,攥住了他的手,一使劲,便将他拉入自己的怀抱中,故意地拧了拧他的鼻尖,看着脸颊通红的流浅,带着恶作剧一般的笑容,开口道reads;独占帝心。 “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浮朱看着流浅,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纵容和宠溺。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流浅身边的苏易临,眼眸中闪烁着流动的光芒,故意一般,缓缓开口:“你猜那位殷华帝君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堕天呢?” 流浅心知这必定和苏易临脱不了关系,有些敷衍性地打断了浮朱的话,像是在安慰着空间中的苏易临一般,大声说:“即使与临易相关又有什么呢?要是殷华帝君真心想寻临易,那早在万年前便会堕天,三千年,又有什么呢?” 浮朱看着强撑着的流浅,有些不满流浅对苏易临的维护,像是故意要刺激苏易临,将以前的听闻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那位原先在上界可是赫赫威名,当之无愧的战神,可是其堕天却是因为在战场上发了狂,不分敌我,生生屠了一个战场的人,而后没有等到其他帝君的审判,便将上界搅得一团乱,只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在无果后便堕天下界,抽骨裂肤成了一个婴孩。” 他金色的竖瞳带着点点冷意和不屑,像是透过流浅看到了苏易临,沉默了许久,冷酷地揭露了苏易临一直猜测的真相。 “那位在上界的万年,怕是浑浑噩噩地遗失了魂魄中夹杂的记忆罢……” 流浅看着表情冷淡的浮朱,有些无措,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节苏易临和浮朱之前必然存在的分歧与矛盾。 浮朱面对烈熙时,天然便带上了一分怜悯,他已经懂得当年父亲未尽的话语了。 父亲和青鸟交好,而青鸟是名声响彻上界的上师,一张嘴能断前世之怨后世之缘。那位帝君和流浅口中的临易,怕是孽缘天定吧…… 他看着有些无措的流浅,软下了凌厉的金眸,带着半分无奈,半分认命,替他把凌乱的发丝一点点拨弄成整齐的模样。 金色的竖瞳直视着有些茫然的茶色眼眸,带着一丝慎重和商量的语气,浮朱开口对流浅说:“别想太多了,那都是别人的事……与其这样想东想西,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那个原渚河……” 流浅听到了自己仇人的名字,心中繁杂的情绪瞬间便消失了,他茶色的眼眸重新带上倔强和决绝,看着浮朱大声说:“若不是妖界的疏漏,此时原渚河怕是早已入了炼狱!不,连炼狱都入不了,他这样的人,只配魂飞魄散!” 浮朱看着一脸仇恨的流浅,淡淡地开口道:“不是妖界的错……” “不是妖界的错?!”流浅瞪大了眼眸,像是有些不可思议一般盯着浮朱,浮朱在他心中早就没有了原先的震慑力,他以为浮朱在替妖界掩饰,有些失望地说,“不是妖界的错,难道是我的错不成?浮朱,你若想替妖族说话,便直说好了!” 浮朱有些头疼地看着炸毛的流浅,心中是越发厌恶原清宗那帮人了,若不是原渚河,以流浅原先的性子,绝不会如此敏感。 他有些无奈地安抚着已经生气的流浅,带着求饶和哄弄的语气,开口解释:“不是我替妖族说话,而是妖族也没有料到原渚河会有可以穿越壁膜的秘法。这和原渚河的身份有关,若是一般的安排,怕是奈何不了原渚河的魂魄……” “身份?什么身份?”流浅愣住了,看向浮朱,追问道。 “这般逆天的秘法不应当在海云界存在,据我所知,只有上界才可能有这样的秘法,而正巧我知道上界有一个大能用的便是相似的功法。” 浮朱看着开始面露愧色的流浅,笑着伸手刮了刮流浅的鼻子:“而以这位大能处处留情的性子,这原氏一脉,怕是他留在海云界的私生子流传下来的……” 流浅知道错怪了浮朱,有些恼怒自己多疑的性子,犹豫了一会儿,看着浮朱面若常色地逗弄着自己,忍了忍,却也没有避开reads;英雄无敌之尸山骨海。 打量着听话认错的流浅,浮朱轻笑着开口:“若是原氏血脉当真出自上界,海云界那些拘魂的方法怕是奈何不了原渚河了……” 流浅听了这话,有些着急,但还是静下心想了一阵,抬头看着带笑的浮朱,笃定道:“看你这般,定是有解决的办法!” “自是有的,”浮朱慢慢开口,像是在暗示着什么,眼神略过了流浅,似乎看到了无形的苏易临,“上界的血脉,自然要用上界的法子。上界有一处,名叫洗练台,是连记忆、仙骨甚至魂魄都可以洗掉的地方,但如何到达上界……” 流浅听懂了浮朱的暗示,有些艰难地开口:“难道一定要通过那位殷华帝君吗?浮朱你不是也去过上界吗?” “我么?我是曾去过,但到底比不得殷华帝君般了解。”浮朱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暗沉的墨色,仿佛一下子晕染开一般,整个眸子都遍布着阴云。 他像是不在意一般,轻轻地说:“毕竟,殷华帝君便是从那洗练台上抽骨堕天,一跃而下的啊……” 空间中的苏易临听懂了浮朱话语中的鄙薄,面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的变化,一如往常一般淡漠平静。但他抚摸着镜面的手,却是在微微颤动。 仿佛终于脱力一般,他双手撑在那面周围带着鎏金盘纹的巨大镜子上,苍白的面颊紧贴着冰冷的镜面,像是想从那股冰冷中汲取着那种熟悉的暖意。 明明是没有实体的幻影,苏易临却感受到了一种揪心的痛楚,仿佛触电一般蔓延到全身,冰冷的躯体打着颤,感受到了冷汗的湿意。 他,终究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也许在知晓他漫长的等待,也许在经历过两百年封闭的孤独,也许更早,在上一世猜测到萧随心思之后,心中压抑住的丝丝喜意,便足以证明了。 他有些机械地在镜面上描画,勾勒着那双眼睛的轮廓。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是陌生到了极致,琥珀色的桃花眼中满满是悲哀与倦意。 他想回到现世,却已舍不下心中的渴望;可若是留在这样一个时时刻刻变换的时空,他的渴望就能够实现吗? 苏易临有些冷淡地笑了,这终究还是奢望罢了。 紧紧的红线缠绕着他的心脏,摩擦间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似乎在不甘地折磨着自我。 就在他有些绝望地准备抽身离开那面让他认清了自己的镜子时,淡淡的血色波动像是浮动的纱幔一般遮住了苏易临在镜中的身影。 苏易临看着浮现着浅浅血色的镜面,原本冷静克制的琥珀色眸子中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剧烈波动。 他看着重新出现在镜面中的那一双血色的眼眸,眼角的一滴泪摇摇欲坠。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伸手,和镜子那边的那人十指相触,似乎感受到了对面的欣喜若狂。 隔着冰冷的镜面,他慢慢扬起了笑容,一如两百年前一样温和而平静。 仿佛之前杂乱的心绪,在这双血红色的眼眸中,全都消失不见。 萧随,又是你么…… 第40章 半妖复仇〔13〕 苏易临看着镜中的烈熙,眼中除了感慨没有半分惊讶,也许那次在魔界边境的意外相见,就让他在冥冥中有一种预感,他和萧随之间绝对不会到此为止。 而在另一旁的烈熙却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欢愉,血色的眸子有些贪婪地描摹着苏易临的轮廓,仿佛下一次就再也见不到一般。日日年年的想念,终于化为了现实,却让他有些怀疑眼前所见的,到底是幻影还是真实。 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看着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像是在熟悉着对方陌生而熟悉的轮廓。 不说萧随完全改换的面孔,已然时光凝固的苏易临也变化了许多,他那琥珀色的眸子中不再是带着懵懂而惶然的不安,而是真真正正地沉淀了岁月,惊艳了时光,微微流转着睿智的光华,明明身形毫无改变,却平白给人一种可以托付信赖的感觉。 烈熙看着容颜未改却越显风华的苏易临,微微有些走神,现在的临易若是被别人看到,怕是会被迷恋上吧reads;[hp]里德尔小姐和斯内普先生。带着脱离于世俗的出尘之气,仿若一转身便要飞离你的视线,他真的能捉住临易吗? 烈熙已经不是上一个世界对感情还懵懵懂懂的天真少年了,他很清楚,临易于他无意,他的感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放不了手,他想试试,再试试,他笃定他和临易,必定像席默与祁冽一般,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 翻滚着浓郁血色的凤眸就这么纠缠着苏易临,带着想要吞噬入骨的欲念,连眨眼的瞬间都割舍不下。 烈熙压抑着心头暴动的渴望,沙哑着嗓音问苏易临:“临易,你为何会在那半妖的身上?为何我一睁眼却不见了你的存在?你,当真是奉那流浅为主吗?” 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烈熙有些控制不了胸腔中翻滚的怨气和怒意,一双血色的眼睛含着暗沉而晦涩的眸光,直勾勾地盯着苏易临的脸庞。 苏易临自是知道萧随心头的伤痕,小心翼翼不去碰触,却不想当事人自己就这么直接抛了出来,他想着萧随独自在上界的万年,垂下的长睫遮住了泛着淡淡水光的琥珀色眸子。 他强撑着开口,带着勉强的笑意,扯起了嘴角,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解释:“萧随,前世我奉你为主却已是前世之事,而今生……” “今生你我就没了那层关系,你自有宿主可寻,便是那流浅是吗?!”烈熙听了苏易临的话,双眼中流淌着清晰可见的悲伤,他的脸在镜子中晃动了一下,仿佛踉跄着一般,伸手想透过那镜子抓住苏易临有些颤动的双手,却只是触到了冰冷的镜面。 “好!好!当真是好极了!”烈熙触不到苏易临,却是看着镜中那垂着首,貌似淡漠平静的白色身影,眼中含着暴虐的神色,本就消瘦的双手青筋微凸,像是想不顾一切地砸烂面前的这层阻碍,却又畏惧着什么,捏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恨恨地一甩衣袖,深深望了一眼苏易临,转头仿若要离去。 “萧随……”苏易临看着镜中微顿的背影开口轻声说着,眼神晦涩,“即使你杀了流浅,我……也是无法回到你身边的……若是流浅死了,任务没有完成,我将收到百倍的惩罚,你当真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他了解萧随,就像萧随了解他一样,他知道,以萧随的执拗,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见到了自己,心中所谋划的必定是如何夺回自己,首先,他便是一定要杀了流浅,即使他们有着几年的师徒情分。 烈熙听了这话,果真是回头死死地盯着苏易临,血色的眼睛弥漫着散不开的杀意,他开口,语气却是近乎哀求。 “你不能离开流浅么?你真的……”真的要这般狠心吗? 苏易临抬眼,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浮着一层薄冰,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动。 “没有办法,因为我是系统。”我注定要在各个时空流离,这一次你追上了,难道下一次,我们还会这般好运么? 他琥珀色的眼神锋利如刀,像是割破了烈熙最为严密的防御,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烈熙听着苏易临仿若不可闻的回复,瞪大了眼眸,带着化不开的伤痛。 苏易临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苏易临。他自是知道苏易临惯于缩在厚厚的壳中,鲜少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他奉行的是,不争,不夺,不去看,便不去想,因为害怕失败,便不敢去尝试。 他理解临易,因为他同样缺乏安全感,但他却是不能容忍他总是将自己远远排斥在外,难道临易就不能像他一样赌一赌吗? 他一生的豪赌,便是将所有的砝码压在了他一人身上,因而,自己又怎么能容许他的闪躲呢? 他垂首,两鬓的垂发遮住了他面上莫名的神色,他的双手紧紧捏着长长的袖摆,力道大得似乎要将其撕裂扯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他倏地转过身,迎着苏易临稍显冷淡的目光,压抑下心头起伏不定的情绪,同样平静地开口reads;重生之嫡女二小姐。 “临易……若是流浅的任务完成了,你还会留在他身边吗?”他看向苏易临的眼神执拗而倔强,让苏易临重新想起了上个世界中那个黑瞳如墨的少年。 苏易临知道萧随的执拗,明白他是个不得答案绝不放手的倔脾气,微微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动,犹豫着,终究还是开了口。 “萧随,”他直视着满含侵略意味的血色凤眸,实在是觉得答案太过残忍,却又不愿对他说谎,“流浅的任务完成,我便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继续去完成其他的任务,我不知,这次相遇的意外还会不会发生……” 他看着有些恍惚的烈熙,像是终于把身上的包袱卸了下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和微微的叹惋,眼神温和地注视着烈熙。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心动,却是不得不由自己亲手掐灭。 即使烈熙早就有了预料,可是听到这话,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恐慌。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竭力保持着内心的淡定,依着自己的筹谋,一一道来。 他看着重新带上熟悉微笑的苏易临,像是忆起了初次见面时的那幕,闪着银色流光的琥珀色印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原来,那么早便动心了,果真是命中注定…… “临易,我知道你的闪躲,但你敢不敢和我赌上一局?且让我去寻你,寻到了你,便是我赢了;若是输了,对你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纠缠……” 烈熙的眼中重新带上狂热与执着,原先的茫然与绝望一扫而空。他抬眼,望着一脸复杂的苏易临,笑得灿烂,眼中闪烁着燎原的火光,仿若前世那个不经事的少年。 “临易,若是可以,莫说此生此世,便是生生世世,我萧随也必定奉陪到底!”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扎进了苏易临的心底,他有些愣愣地镜中渐渐淡去的面庞,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之意溢满了心房,肿胀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看着重新映出自己面孔的镜子,眼神茫然空荡。 良久,他似乎有些力竭般垂首,早已养长的黑色长发扫过他的前襟,他捂住心口,竟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奉陪到底吗?若是你当真能做到,为你漂泊生生世世又有何妨呢? 那便赌一赌吧,左右我,不会输得更惨了。 . 流浅可是半分不知苏易临在空间中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浮朱折腾疯了…… 许是浮朱看见了情路坎坷的烈熙而心有感触,一向迂回委婉的他居然也会打直球了!要知道,浮朱这厮,本就长了一张天怒人怨的脸,原先走儒雅温和路线还好,现今一下转变画风,来个邪魅狂狷外加□□,以流浅那点道行是绝对把持不住的。 入了夜后,禁宫内殿本应当如往常一般寂静无声,可今夜却是有些许不同,悉悉索索的动静透过那厚厚的房门传到殿外,营造出微微有些暧昧的氛围。 内殿之中,位于正中央的青色床榻微微晃动,严严实实掩着的月白色纱幔隐约映出一道浅浅的白色身影,长长的垂发披散在身后,有几缕调皮地从纱幔的遮掩中漏出,迎着月光泛着微微的银色。 浮朱跪伏在流浅身上,带着一丝逗弄,一丝漫不经心地挑起流浅鸦青色的碎发,纤长瘦削的手指一点点将那鸦青色的一缕编入自己长长的白色垂发中。 “结发永同心,白首莫相离……”他看着呆愣盯着那编发的流浅,金色的眸子流转着暗光,像是在应和着暧昧的景象,连声音也不由压低了几分reads;剑三异能事务所。 流浅还没晃过神来,就被浮朱紧紧按压在深色的床褥之上,发髻散乱而不自知,只是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浮朱,迷失在那一片泛着点点微光的金色海洋中。 浮朱看着表情无辜茫然的流浅,眯了眯眼,像是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猛地一低头,便摄住了流浅的唇,将流浅微弱的呜咽全都吞噬入腹,披散的白发遮住了流浅的脸庞也挡住了他的视线,流浅只觉得一种被野兽侵袭的感觉袭来,不由微弱反抗着。 浮朱自然是感受到了流浅那似是欲拒还迎般的反抗,本就紧缩的金瞳倏地化为兽瞳,浑身的野性完全被激发了出来,搂着流浅,加深了这个吻。 只觉得浮朱那作乱的手愈发向下,流浅在迷乱中不由地抬高了腰,主动迎合着浮朱,微眯的眼掠过浮朱大敞的白色中衣,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顿时清明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摆脱浮朱的控制,奈何自己的命门在浮朱手间,受制于人,明明是想要尽力挣扎,却是被逗弄得软了腰肢,躺在浮朱怀里喘着气,眼角泛着淡淡的春意。 “怎么了?”浮朱俯身,亲吻着流浅有些汗湿的额头,语气温柔地问。 流浅自然是没被这表面的温柔迷惑,他狠狠拍开浮朱向下探索的手,有些气息不稳地压低了嗓子说:“你还要不要脸?临易还在呢!” 浮朱像是浑然不在意,被拍开的手又缓缓回到了原处,他也是有些动情,胸膛一起一伏,带着点点汗意。 “怕什么?他若是不出来,便就是默认了,再说,这种场合,他也是知道该避让的……” 流浅被浮朱逗弄得愈发迷糊,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默认了一般,仰着长长的脖颈望着上首的浮朱,眼神迷离。 就在浮朱缓缓俯身,温热的唇快要贴上流浅喉结时,流浅突然听到耳畔一道冷淡却迷惑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一声像是在他脑中炸开一般,炸得流浅一个激灵,他猛地一下子坐起,慌乱地推开了浮朱,将身旁的锦被一把揪起,草草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留下一张涨红的脸,让措手不及的浮朱难以下手。 “临易!”浮朱看了流浅的模样,什么都明白了,他狠狠地咬着牙,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凶意与恼怒,缓缓撑着柔软的床榻坐正,表情阴翳。 浮朱看着慢慢冷静下来的流浅,有些不满,但还是静下来注视着流浅,有些无奈。他看着流浅突然转过头,茶色的眼眸带着兴奋,有些红肿的唇瓣微张,大声说道。 “浮朱!临易说,殷华帝君同意帮忙了!”流浅从锦被中钻出来,带着难以言表的喜悦。 浮朱盯着衣襟凌乱的流浅。无意识地应着,突然揽过流浅,靠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带着几分诱惑。 “如此便太好了,流浅,我们歇息吧。明日便去寻殷华帝君,可否?”他语气暗哑,视线流连在流浅的腰间。 流浅却是一无所知,看着浮朱,朗声道:“那今日便早些歇息吧……”说完,便裹着锦被缩到了床榻的一角,看着面容愈发朦胧的浮朱,慢慢打了个哈欠。 浮朱看着疲累后迅速入睡的流浅,面上还残留着几分狰狞,狠狠揪着床幔上垂下来的流苏。他看着凌乱的床榻和酣然入睡的流浅,满心无奈。 临易,你,当真是好极了! 第41章 半妖复仇〔14〕 天边微熹,浮朱牵着流浅便出了禁宫,也没和长老们通气,便离开了皇城。浮朱作为妖皇,在妖界中自然是来去自如,他环着流浅,几个闪身,便跨越了空间的裂隙,来到了妖魔之间的壁膜处。 流浅静静地看着浮朱咬破食指,将血液涂抹在泛着点点微光的壁膜之上,从他点着的那处开始,漾起了一圈圈的波纹,原本无形无色的壁膜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又慢慢褪去。 从那一圈圈波纹中,一只苍白瘦长的手伸出,被朱红的衣袖衬得更加惨白,然后便是一整只手臂,从肩再到胸膛,烈熙那凌冽的面容逐渐浮现出来。 “帝君当真是好魄力,甘愿折耗功力也愿跨越壁膜……”浮朱微喘着,斜长的金色眼眸看着面色不变的烈熙。他不似烈熙,他只能勉强支撑着暂时的裂缝,修为不足以让他强行横跨壁膜。 烈熙并没有理睬浮朱,只是看着有些警惕的流浅,不似那日一般疯魔张狂,而恢复了往日在珞宸峰的平静与淡漠,无机质的红色瞳孔盯着流浅,就像是盯着一个毫无知觉的死物。 “我不是来帮你们的,”他就这么淡淡地注视着流浅,冰冷的雪色凝结在毫无波动的眼眸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不过是为了临易而已……” 流浅和浮朱自是知道烈熙的潜台词,烈熙所为,不过是为了让苏易临快点脱离流浅的掌控,烈熙此人,独占欲极强,却偏偏被那临易制住了一头,真是缘分天定。 流浅看着一脸漠然的烈熙,眼神掠过烈熙那雪色的长发,似是有些不忍,开口道:“帝君……你可知,若是……” “若是任务完成,临易便会脱离这个世界?”烈熙扫了流浅一眼,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可流浅却明明白白看到了烈熙眼中的阴影,周围的浮光不能点亮他眼中的斑斓,却像是被那如深渊一般的眸子吞噬了一般。 “自然,是知道的。可那又如何呢?若是当真想要,必定是耗费生生世世,也一定要追寻,”他说这话是,血色的眸子被瞬间点亮,无限的光华凝固在那汪血色中,刺痛了流浅的双目。 他似是看着发问的流浅,又像是透过流浅看向别人,微微抿唇,唇色寡淡。 “你觉得如何呢?”他的眼中似是含着满园芳华,又仿若春风和煦温暖。 流浅知道他是在撩拨苏易临,这点招数他在和浮朱相处是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早已是身经百战了,因而他只是屏息,希望能听到苏易临在无措时泄露出的声响。 可早已经历百年风霜洗礼的苏易临又怎会让流浅如愿呢?他只是盘膝坐在那面全身的镜子前,微微笑着,伸手触那反光的镜面,微微颔首,一声轻笑从唇边溢出。 而在外界的烈熙像是知晓了苏易临的表现,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庞仿佛春华初绽,又很快收敛了喜意,看着一旁无聊拨弄垂发的浮朱,沉声道reads;末世之我的温柔暴君。 “我知晓你们的意图,可原清宗的事,我是不会掺和的……”他无视了流浅有些错愕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和浮朱对视,眼中带着绝不退让的决绝,“在场皆是逆天修行之人,自然晓得天道因果轮回,昔日原清宗留我一命,我以护宗的承诺交换……” “可帝君不是已然叛宗了吗?”流浅的茶色眼眸中满是困惑。 “叛宗不意味着背叛誓言……我护的,不过是原清宗这块死地而已,至于原清宗的人……”烈熙有些若无其事地曲解了当年的誓言。 “那么,只要不让你亲自出马到原清宗,那便可以了……”流浅了然,却没想到烈熙也是一个会钻空子的人。 他和浮朱交换了一个眼神,拱手对烈熙说道。 “如此,便麻烦帝君带我们前往上界,原渚河之事,我们会自己筹谋的……” “甚好,”烈熙看着扯着浮朱紫色衣摆的流浅,平静的面颊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显得有些暗沉,“我便留在这妖界,何时你们得手了,便再来寻我……” 流浅来不及出声,就只能怔愣地看着那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仿佛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他虚构出的幻影。 浮朱拉过流浅向前伸去的手,淡淡地开口道:“别拦他,我猜,他不过是想寻一块清净的地方罢了……”毕竟,他和那临易,只能通过意识交流,烈熙此举,怕是为了寻一处安全的秘境,安放自己的躯壳,让神魂与临易相见吧。 流浅回过神,迎着那双温和的金色眸子,坚定地开口:“浮朱,我们去吧……” 他们都知道流浅的目的地,浮朱只是淡淡地笑了,伸手揉了揉流浅的发顶,笑着说:“此次若是成功了,便留在妖界莫要乱跑了……” 流浅注视着浮朱近在咫尺的英挺面容,突然笑开了,驱散了满目的阴霾,有这样一个愿意等着自己的人,真好啊。他这么想着,将唇送到浮朱面前,大胆地主动下手。 微风缓缓拂过,吹拂下层层叠叠的重樱,零落而下的白色花瓣遮掩住了那交颈而拥的亲密身影。 . 而原清宗的处境已是十分难看,他们的计策没有半分用处,还白白折损了一个元婴期的弟子,却没有阻拦住魔族大军半步。 自那日流浅失踪,魔界便像是撕开了表面的平静,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身着漆黑战甲的魔界士兵仿佛是从炼狱中爬出的恶鬼,又像是深不可测的幽灵,一路行军,竟是半分动静也无,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只留焦土一片。 本有人试图反抗魔族的军队,可所有人却发现,魔族本是无斩草除根之意,若是顺从,只会被当做俘虏,带回魔界,而若是反抗,则是会牵连整个村子,魔族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因而在明面上反抗魔族的动作少了许多,大多百姓只要能保住性命,也不在意是留在这故土还是被带到完全陌生的魔界。 就在百姓暗暗感到庆幸的时候,各大修真宗门则已是想到了后果,面色极为难看。魔界若是大肆烧杀掳掠,必定将激起人族的激烈反抗,而这样不温不火地蚕食,却是包含了魔族的无限野心。 魔界,这是已经将人界视为囊中之物了啊!若非如此,怎会在行军中那么珍惜打下的土地,而不是直接将那些资源掠夺一空?魔族,怕是想将人族圈养起来,把人界当做自己获取资源的后花园吧…… 原清宗在一众宗门中是愈发尴尬了,掌门迟迟未归,长老会又是位置空悬,原本依附于原清宗的小门派们都是心思极为活络的,眼见偌大的原清宗开始衰颓,像嗅到血的鲨鱼,都在摩拳擦掌,意图将之分食reads;[网王]夏季。 而在原清宗内,隐在大殿之后的阴暗圣殿中,大长老背对着那闪烁着明亮黄光的宫灯,只是怔怔地擦拭着灯柱上残留着浮灰的暗淡魂灯。 这圣殿本就没几个人能进入,而近日愈发多疑的原渚河竟是连洒扫的童子也不愿放进来了,一干琐碎的活计全部交给了年迈的大长老。 看着背对自己的大长老,魂火幻化成的身影微微有些晃荡,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大长老佝偻的背影,漠不关心地开口道:“今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长老听了身后的问话,身子微微僵了僵,快速地擦干眼角那滴浑浊的泪,转身垂首,恭敬地听着原渚河的絮絮叨叨。 “魔族已经攻占道付云山了……”大长老的头发花白而凌乱,完全看不出几年前那意气风发的神采。 “付云山?竟是到付云山了?!怎么这么快……”原渚河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些受惊。 付云山离原清宗的落址不过千里,以魔族现今的行军速度,怕是要不了一旬,便会攻占到原清宗的地界。 “若是魔族打上门来,我原清宗还要不要脸了?!赶快启动护山大阵!”原渚河有些慌张,一双浑浊的眼直逼着大长老,却是几分色厉内荏的模样。 要不要脸面?大长老低垂的眸子有些悲哀和羞耻,都到了宗门生死存亡的关头,掌门居然想得还是脸面问题,为今首要的,难道不是宗门中一众弟子的性命吗? 他虽是这样想的,却是不敢说了。他摸着自己疤痕斑驳的手背,眼神晦涩,原渚河作为一宗之长要处罚他,即使是因为一时狂性大发,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但原本无私的大长老,也因此产生了淡淡的私心。 他看着有些急躁的原渚河,恭敬地应是,慢慢退出圣殿,望着立在圣殿门口,用关怀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小弟子,缓缓开口说道。 “雪青,去通知剩下的长老,开启护山大阵吧……” “可是师父……” “莫要说了,便如此吧,”大长老望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千年的原清宗,苍老的灰色眼眸中凝聚着淡淡的悲哀,他看着一脸犹疑的小弟子,低声说道,“收拾好东西吧……” 像是完全不在意雪青投诸的震惊眼神,他转身又回到了圣殿之中,将那青年一个人丢在了殿外。 而那个青年驻足了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向着后山长老们修养的地方走去,脚步匆匆,仿佛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身后追赶一般。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被那横在路中间的碎石绊倒了,十分滑稽地滚下了青石板路,身形被那郁郁葱葱的灌木隐藏了起来。 良久,那矮矮的灌木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只瞧得见那青年慢慢地爬起,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凌乱的衣衫,重新踏上了那青石板路,只是那方向却是向着原路返回。 他仿佛饶有兴趣地望着平日热闹现在却空空荡荡的道路,放慢了脚步,游览一般,向着那恢弘的主殿走去。 若不是在他的身边,必定是听不见他那古怪的呢喃。 “浮朱,你说,原清宗这幅模样是不是因果报应……” 回应他的,是那脖颈上微微晃荡的银色小铃,叮铃,叮铃。 第42章 半妖复仇〔15〕 圣殿中,大长老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机械地擦拭着那几盏灰败暗淡的哑灯,眼神分毫擦过为首那盏跳跃着明黄色火光的魂灯,竟是没有半分感情和眷恋。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本以为自己会心有不甘和后悔,却意外的发展只有释然和解脱。原来,他早就无法负担原清宗了吗?他叹了口气,只是缓缓用手中梨花黄的丝绒帕子擦拭着属于二长老的魂灯。 他听到了殿外慢慢传来的脚步声,将那帕子收回怀中,抬头,用夹杂着根根血丝的浑浊灰眸向着那殿门看去,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小弟子脚步匆匆的青色身影。 “雪青,为何这般匆忙?吩咐你的事如何了?长老们是何反应?”见到熟悉的稚嫩面孔,大长老便不再关心来者何人,只是弯下腰,从袖中掏出一盒上好的灯油,哆哆嗦嗦地将那盒盖慢慢打开,一阵紫罗香混在原本殿中的檀香中,仿佛缠绕着一种幽暗和冷落的情绪。 雪青看着动作有些迟缓的大长老,眼神凝在了他缓缓添灯油的手上,面上却是作出急切和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惴惴不安地说着。 “师父……七长老和八长老不知去了哪里,弟子、弟子实在是寻不见啊!”他有些不安地抬头看着表情怔愣的大长老,仿佛因为有负所托而羞愧,茶色的眼瞳微微闪烁。 “什么?!”大长老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原本放在掌心的灯油盒打翻在地,粘稠的灯油慢慢化成一滩油水,粘黏在地上显得十分恶心,而伴随的便是浓郁到呛人的紫罗香。 “你说,七长老和八长老不见了?”这怎么可能?”原本缩在魂灯中的原渚河也瞬间从灯罩中冒了出来,凝成一个虚影,脸色甚是可怖。 他看着恍惚的大长老,神情狰狞而带着恨意。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老匹夫,一个个都是没心肝的,吃里扒外!当真是好极了!”盛怒中的原渚河已经不顾和长老们的辈分之差,冲着垂首不语的大长老怒喝道。 “掌门先消消气,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现在定要调查清楚,莫要冤枉了七师弟和八师弟……”大长老没有抬头看面容扭曲的原渚河,只是淡淡地吩咐一旁的雪青,将地上浑浊脏污的灯油渍收拾干净reads;回到古代当将军。 “冤枉?不过是一群天天吃干饭,遇事便躲到一旁的叛徒,我原清宗堂堂天下第一宗,自是容不得他们……”原渚河还沉溺于当年的盛况之中,半分没有发现,一向忠心耿耿的大长老的眼中,竟是一片漠然。 “你!去给我看看!去把那群叛徒揪出来……若是找到了,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原渚河看着那蹲在地上狼狈收拾灯油的小弟子,颐指气使道。 大长老看着被点了名有些手足无措的雪青,慢慢将他拉起,拱手对原渚河道。 “掌门明鉴,雪青这孩子不过金丹期,怎可与两位长老匹敌?” “恩?不可匹敌?那我看,你倒是可以嘛,那便由你去好了,记得,切莫手下留情!”原渚河看着头发花白的大长老,有些无所谓道。 “……是,掌门。”大长老拉过似是想说什么的雪青,低声应承道。 雪青对上大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眸,终于是明白了什么。他低垂下头,声音中带着几分离别的伤悲道:“师父走好,弟子为您看好这圣殿,师父定要平安归来啊……” 大长老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拾起的雕花小盒放到了雪青的手心,而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伤悲。 雪青定定地看着那灰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仿佛这天下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终于,原渚河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呆愣的青衣弟子,有些不满他忽略了自己的存在,开口提醒道,声音带着一丝讽意。 “雪青?倒是个好名字。不过怎么就是长老会门下的弟子呢?要知道,长老会可是我原氏的鹰犬啊,长老会一脉,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他看向那有些倔强直挺的青色背影,眼中带着污浊的恶意,似乎在他眼中,那个身着青衣的小弟子马上就要变成一条哈巴狗,急切地跪趴在他的脚下,迫不及待地舔舐他的脚跟。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那个名叫雪青的青年只是呆立在门边,望着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 他有些不屑于这样的情绪,故意开口道。 “看什么呢?看你的师父?也不知你那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就这么一去不回了呢。 终于如他所愿,他有些不屑地瞥见那青年缓缓转身,刚想再刺他一句来发泄心中对长老会的不满,却意外地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缠绕着丝丝讽意。 “将唯一能护着你的大长老驱走了,原渚河,你倒是为我着想啊……” 原渚河愣愣地看着那原本束着发冠的青衣弟子幻化成一个头发披散、面容妖异的青年,他熟悉那面容!那副艳丽的面孔,怕是见了一面就再也忘不掉! 他惊恐地大叫,却绝望地发现原本开了半扇的殿门不知何时封闭了起来,门上闪烁的紫光明明白白地显示着,这殿门,被下了严密的封印。 “你不是死在烈熙手里了吗?别过来!别过来!”他看着慢慢逼近的流浅,眼神惊惧而可怜,半点没有刚刚趾高气扬的威风。 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大叫道:“是烈熙对不对?是他!为什么不放过我?!难道他也是肖想着掌门之位吗?他都已经是魔族了!他不配!不配!哈哈哈哈……” 看着原渚河疯癫地大笑,流浅终于明白苏易临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才读懂苏易临的深意reads;最后猎人。原渚河对于原清宗的掌门之位,到底是有多少执念。 “魔族?原渚河,你可太高看自己了……师尊可是从没有将你放在眼中呢。”流浅看着面容扭曲的原渚河,慢慢靠近,贴在他的耳旁,轻轻说道,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 原渚河自知原氏一脉的魂魄异于常人,故不担心自己的性命问题,但毕竟是受制于人,听了这话,即使是恨毒了流浅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恨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流浅,黑色的瞳仁中翻滚着恶意和怨气,他声音粗哑地开口:“那你来是干什么?莫非想要杀了我吗?” 他想,即使流浅动了杀心,自己拼尽元气,也是能躲过一劫的。可他看着流浅通透了然的茶色眼眸,竟是难得升起了恐惧之心,即便只有灵魂之体,也仿佛感受到了冷汗覆身。 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愈发冷凝的气氛,流浅看着如临大敌的原渚河,突然嗤笑了一声,惊得原渚河一个哆嗦。 他看着强作镇定的原渚河,有些出神地想,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这样的表皮所迷惑呢?明明只要半分留心,便可知这面皮下掩盖的虚伪与怯弱。 他想着被活活虐杀之死的自己,再看看狼狈不堪的原渚河,伴随着心中快意升起的,竟是有些无所适从的疲惫感。 他仿佛在完成任务一般,继续着自己的报复。慢慢靠近原渚河,扬唇一笑,灿烂如春花般的笑颜竟是迷惑了原渚河,让他的双眼有些朦胧迷茫。 而接着,他带着温暖的笑意开口,却生生将原渚河投入那寒气刺骨的冰窟,让他迷茫的眼瞬间清醒过来,染上了愕然与绝望。 “原渚河,你还记得你的小弟子,明流吗?”流浅笑着,指尖慢慢挑起了散落在原渚河额前的碎发,语气亲昵甜腻。 他盯着瞳孔一缩的原渚河,茶色的眼眸中满是漠然,微微开口,一字一顿道。 “我,回来了……” . 回到妖界的流浅和浮朱,仿若从未离开过那禁宫。 流浅有些百无聊赖的摇晃着手中的铃铛坠子,用手指弹弄着那小巧的铃铛,似乎不知道这样的动作会让被封印在其中的魂火遭受多大的罪。 浮朱从他的手中轻轻松松地夺过那叮铃作响的小铃,悬在眼前,从那小缝中看那之中的明黄色火光。 状似不在意一般,他开口问流浅。 “为什么不开心?” 流浅本是有些出神,听了这话,有些愣愣地转头看向表情认真的浮朱,看着那双让他感到温暖的浅金色眸子,闪烁着让人心醉的光芒。 “没什么,”他低垂着头,鸦青色的长发挡住了浮朱的视线,让他看不见流浅的眸子,“只是有些困惑……” “困惑?为什么困惑?”浮朱垂下手,将那摇晃的铃铛攥在手心,递给了流浅,“因为它吗?” 流浅看着伸在面前的那双修长的手,却是不接过那铃铛,只是有些迷茫地伸手覆上浮朱的手,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和温暖。 “我曾经以为,报复一定是快意而迷醉的,然而……”流浅慢慢地开口。 “你后悔吗?”浮朱突然插口问,表情严肃而慎重。 “果然,你和临易都这样问啊……”流浅覆着浮朱的手慢慢攥紧,力气大得竟是在颤抖reads;美女哥有床。 “不悔啊……为什么会后悔呢?”他抬眼,终于让浮朱看清了他眼中的脆弱与迷惘。 “那便无事了……”浮朱挣脱了流浅攥着自己的手,伸手抚摸着那头鸦青色的乱发,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温声说道,“不过是目标的消失,让你有些无所适从罢了。” 他伸手,捧住流浅低垂的头,薄薄的唇,吻上了流浅的额心,长长的金色眼睫微垂,遮住了他眼中的璀璨流光。 “你,还有我……” “那么,从今往后,便为了我,活着吧……” 流浅的身子顺着浮朱的重压,缓缓倒在了身后暗色的床褥上,鸦青色的长发散落在丝质的绣金祥云床罩上,仿佛身在浮云幻境。 银色的小铃顺着浮朱松开的指缝,沿着顺滑的丝质床罩滑落到花梨木的地板上,又被轻颤的床幔扫到了床底,只留下清脆的叮铃声,却是无法唤醒沉溺在彼此眼眸中的情人。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上,衬着地面上摇晃的暗影,显得那般旖旎多情。 流浅在迷醉和朦胧中挣扎,看着上首白发散乱的浮朱,只觉得那双金眸亮得吓人。 他闭眼,又缓缓睁开,终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揽上了浮朱带着微微汗意的脖颈,看着他越发明亮的金眸,只觉得此生怕是要醉死在他的温柔中了。 他与他紧紧拥抱,仿佛在此刻,心灵相通了一般。 在一起吧…… 好…… . 空间中的苏易临早已封闭了自己的听觉,只是注视着那面镜子,等待着什么。 从日落西山到月挂梢头,他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这面鎏金盘纹的镜子,仿佛里面有他的整个世界。 经历过百年时光的苏易临,早已不是原先那个稍显稚嫩的青年了,他的面容未变,眼眸中却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现在的他,更耐得住寂寞,却也是更加耐不住寂寞。 他看着镜面上流转的淡淡血色,终于是温柔了眼眸,琥珀色的眼眸,像是打破了时光的封印,重新满溢青春的活力与生气。 他对上那双血红色的眼,温声开口道:“萧随,又见面了……” 配合他的便是那平静中含着笑意的回应。 “恩,又见面了,临易……” 他们相视一眼,同样发现了彼此眼中流转的温柔,同时上前一步,直视着彼此。 远远看去,身形高大的烈熙仿佛将苏易临拥在怀中,头微垂,似乎将唇印在了苏易临高抬的眼眸上。 “他们成功了……” “恩,我知道……” “那么,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自然记得,怎么会忘呢?” “那便赢给我看吧,要记住,我只会等你一个世界……” “好。” 第43章 半妖复仇〔16〕 “叮铃——” 流浅有些吃力地扶着腰,从那深深的床底将那小巧的铃铛掏出来,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眼神恨恨地瞪着立在身旁,无辜笑着的妖皇。 浮朱现在根本不敢靠近流浅,自从昨天晚上得手以后,一早,流浅清醒过来后,便跟炸了毛一般,冲着他龇牙,拒绝他的靠近。 浮朱有些无奈,但见到流浅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活泼,也终于放下心来,半是宠溺,半是纵容着流浅使着小性子。 他看到流浅扶着腰,手中攥着那小铃,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便快步上前扶着流浅,将他鸦青色头发上沾染的灰尘拂尽。 “满意了吗?”浮朱看着流浅有些气鼓鼓的脸颊,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呸,什么满不满意?!”流浅一把打开浮朱的手,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耳垂,强作镇定道。 他看着浮朱温暖的金色眼眸,感觉有些牙痒痒,这个人当真是个衣冠禽兽,昨晚上半是威胁,半是挑逗他,让他说出那些羞耻的话,也不知道临易听没听到。 想到这里,流浅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浮朱身上,反正已经丢人了,面子什么的就无所谓了吧。 正这么暗搓搓地想着,流浅突然听到苏易临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昨晚……” “没有!什么都没有!”流浅吓了一跳,顾不得酸软的腰肢,咬着牙从浮朱怀里退出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么,我只想问问你,大仇将报,昨天晚上想必是睡得极好吧……” 苏易临没说什么,可流浅却生生从那看似无辜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调侃和幸灾乐祸。 他一手揉着腰,一手攥着那银色的小铃,摩挲了一会儿,反击道。 “那临易,想必你昨晚和殷华帝君也是相处和谐咯……” “自然是比不得你们reads;[网王]夏季。”苏易临开口便把流浅的反击堵回了去,噎得流浅吞吞吐吐,却再也寻不到话可说。 似乎是察觉到了流浅的落败,护犊子的浮朱上前一步,揽住了流浅,开口问道。 “我们已经拿到了原渚河这厮的魂魄,不知帝君那边……” 虽是知道浮朱听不见自己的话语,苏易临还是卖了流浅一个面子,温声开口道:“定然是成的,萧随想必马上便会到……” 话音刚落,流浅还来不及转达,便听得“吱呀——”一声。 浮朱敏锐地转头,看向身后那面开了一丝缝隙的红木雕纹彩窗。 “未曾想,连殷华帝君也学会翻窗了。”浮朱看着那隐在殿柱后的玄色衣摆,眼中含着笑意。 “妖皇又何曾知晓本君的喜好……”便瞧着那玄色衣摆一点点露出原貌,缠绕的金色攀枝莲纹在那翻卷的衣摆上浮动,仿若镌刻于上古的封印,神秘而繁复。 浮朱有些恍惚地看着露出原貌的烈熙,除去那已然雪白的长发,便是和当年上界赫赫一时的殷华帝君完全重合了,恍若隔世。 烈熙的眼中除了平静,找不得当年的半丝疯癫,像是从那疯癫若狂魔的疯子,变成了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帝皇。 而在场的人都知道,烈熙当年握在手中的权柄已是遗落,以烈熙当年在上界的所为,此行,定然是凶险万分。 “准备好了吗?”烈熙低头,看向死死攥着小铃的流浅,却是在问苏易临。 自然是准备好的。苏易临透过光幕看向风姿卓然的烈熙,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那便走吧……”烈熙侧脸,与浮朱的眼神错开,慢慢开口道。 浮朱拉着流浅,眼神晦涩地看向为首的白发帝君。他知道,让殷华帝君指路,便意味着危险,要知道,这位帝君在堕天之前,可是硬生生屠了半个修罗族,现在上界修罗族的残部可是风光得紧呢,怕是不会放过他们吧。 烈熙像是透过浮朱淡定的外表,看到了他心绪,却只是顿了一会儿,而后平静地抬眼看向他,轻声道。 “莫要忧心,这路的终点,便是洗练池,若是顺利,不过是半天,便可以归来……” 流浅听了这话,有些惊讶的抬头,疑惑地看向浮朱。明明浮朱说,洗练池在仙林的中心,修罗族的禁地,从天梯上去再到仙林,路程不近。 而浮朱则是恍然地盯着面色冷淡的烈熙,原本满是思虑的眼中带上了微微的怜悯。 “是,浮朱知晓了,便请帝君带路吧。”他顺从地垂下头,安抚性地看着一旁困惑不解的流浅,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却也是不回答。 直达洗练池的路,便是从洗练池的堕天之路吧…… 浮朱跟在烈熙的身后,想着流浅体内那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临易,对烈熙又多了几分叹惋。连自己受过的苦楚也不愿意向心上人透露,殷华帝君,怕是爱惨了临易吧。 烈熙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林,看向微沉的天色,驻足而立,转身对跟在后方的浮朱和流浅说:“开天路时,必定异象突发,故而先歇息一晚,在明日破晓之时,再图此事。” 听了烈熙的话,流浅便拉着浮朱,学着烈熙席地而坐,顺着妖界浑厚的灵气,调理着体内循环相生的灵力。 而在空间中苏易临却是不那么平静,他对萧随太熟悉了,那些半遮半掩的话语,流浅不懂,难道他还不懂吗?他捏着拳,透过光幕,看向漆黑的夜空,他想知道,千年前,萧随选择堕天时,到底是有多痛reads;[hp]里德尔小姐和斯内普先生。 对修士而言,短短一夜不过是瞬息。在流浅睁开眼睛的刹那,便察觉到天边微微的亮光,映在浮朱那明亮的金色眼眸中,充满了生的希望。 而这时,烈熙早已站起身,玄色的衣摆不染分毫尘土,只是望着那微熹的天际,有些怔然。 天亮得很快,烈熙看着被晨曦慢慢驱散的黑暗,缓缓抬手,明明圆润的指甲在腕上一抹,便显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纹,血液顺着那微微下垂的指尖滑落,滴落在尘土中,染红了一片土地。 仅仅只是数滴血液,便让烈熙冷峻的面容苍白得不像话,他抿着唇,固执地盯着那被血色染红的地面,直到发出微微的红光,才仿佛脱力了一般,伸手费力地将下摆撕扯出一根布条,胡乱地绑在腕上,而后表情肃穆地注视着红光大盛的地面。 “来了……”他轻声道,唤醒了迷失在血光中的流浅。 流浅看着一旁面色担忧的浮朱,稳了稳心神,而后看向烈熙,攥着那银色的小铃,一点也不在意被硌伤的手。 而在那小铃中的明黄色火苗已经开始躁动不安地跳跃,撞击着铃铛的内壁,像是有些慌不择路,想要逃窜出去。 流浅被那叮铃作响的铃铛唤回了心神,他盯着那颤动的小铃,仿佛感受到了原渚河不安躁动的内心。他知道,原渚河慌了,因为原渚河猜到了他的目的地,他的魂魄禁不起洗练池的折磨。 “别急,会放你出来的……”他说着,攥紧了那铃铛,不让它发出丝毫的响动,看着血光大盛的地面,语气温和,仿佛当真如他承诺一般,会放原渚河出来。 染上烈熙鲜血的土地散发着刺目的血光,突然间,这红光消失不见,只余下清冷的山风呼啸而过,荡起了烈熙稍显宽大的衣袍,之上绣着的展翅大鹏,似乎要翱翔天际。 流浅有些迷茫地盯着那土地,之前的血迹竟是消失不见。怎么回事?难道是失败了不成? 静静闭眼立着的浮朱却是表情凝重肃穆,他金色的长睫微颤,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双唇紧闭,不说半分话语。 流浅离盘凤血脉到底还是差了一些,而身负盘凤直系血脉的他自然可以听见那动静。 那山风夹杂着从上界呼啸而下的怨气,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哀怨地缠绕在烈熙身边,声声逼问。 “汝既已择道,何故重返故地……” “吾等一界之恨,悉归汝身;一界之怨,皆系汝神魂……” “此生此世,背负吾等怨气,无可推脱……” “背叛者,人皆弑之……” 浮朱听到那怨毒的声音渐渐消散,也慢慢抬眼,望向为首的烈熙,见他面色如常,而下一秒,便被从天上倾泻下的一道水帘,吸引住了眼眸。飞溅的水珠似要触到他的面颊,却又在他的面前蒸发消失,只余下一抹晃眼的虹色。 他有些恍然,原来当年所见的那处飞崖悬瀑,便是以那洗练池为源头吗? 见浮朱有些出神,流浅看着已经上前去触那水幕的烈熙,咬了咬牙,拽着浮朱紫色的长袖,将他拖拽到那水幕面前。 流浅望着那一层薄薄的水幕,不禁伸手去触,一伸手,便是锥心的刺痛。 他猛然将手指收回,看着状似无恙的白皙手指,有些心悸,毕竟十指连心,那水幕到底是什么东西? 浮朱自然是注意到了流浅的动作,他伸手为流浅揉了揉手指,而后望向一旁的烈熙,开口道reads;皇姑。 “帝君,此路,怕是行不通吧。”他抬头望着那不见源头的水幕,有些不赞同。 “为何行不通?此路,便是最近的了……”烈熙抬头,眼神淡淡地望着一脸心悸的流浅。 “可是,这痛楚……”流浅自然不是娇气的人,但一想到身处在着水幕中,便是抽骨锥心之痛,也是有些犹疑。 “这痛楚不过是作用于神魂,我等现下不过是*凡胎,只是感到痛苦,却是不会对修为有半分损耗。”烈熙抬手便触上了那水幕,流浅眼睁睁地看着烈熙整个手臂没入其间,却是面色如常。 终究是忍不住,他学着烈熙,将手伸进那水幕中,锥心刺骨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想抽手回来,却看到烈熙那漠然的眼神,竟是咬着牙坚持了下去。 浮朱望着流浅已然咬破的薄唇,有些心疼,却也只能看着伤口流出的血液顺着下颚滑下。他顿了顿,竟是先于流浅一步,踏入了水幕中。 见浮朱没入那水幕中,烈熙只是淡淡望着流浅,然后随着浮朱,也没入了水幕中,被余下的流浅有些怔愣,更是感到羞耻,明明是自己的仇怨,却只剩下自己踌躇不前。 他狠下心来,整个臂膀没入了水幕,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拉力,浮朱,将他拉入了水幕中,他冲进了浮朱的怀抱,虽然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心中却是安定了下来。 “走吧……”流浅在一片白雾中听到了烈熙的声音,却是寻不见任何方位,这白雾怕是锁死了人的视觉,仿佛身置于幻境之中,不能穷尽这绵长的道路。 虽然看不见浮朱,但从白雾中露出的一只手却足以带给他温暖与力量。流浅攥紧了浮朱的手,十指紧扣,顺着那力道,被牵引着向前走去。 一步步,仿佛在刀剑上起舞,流浅觉得自己的脚底已经被利刃刺穿,却也知道不过是痛感的幻象而已。薄薄的白雾笼绕在他的身旁,雾气仿佛如同细如牛毛的小针,一点点锥入他的躯干,再顺着他的筋络,将那剧痛逼入体内。 流浅咬着牙,茶色的眼眸含着生理性的泪,迎着那无形的刀尖,一步步向前,却是感受到了愈发猛烈的疼痛,他另一只空置的手早已是攥出了血迹,手心那精致的小铃也沾染上了血色,在强压之下,暗哑地发出叮铃声。 他终于知道堕天是多么痛苦的事,现在他们不过是逆着那路,一点点感受到疼痛的递增。若是从洗练池上一跃而下,那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之痛,怕是能把无数大能逼疯吧。 流浅顶着那强压与痛苦,轻声道,声线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压抑。 “临易,堕天……怕是要痛心切骨的吧……”他突然对走在前面的烈熙,产生了一丝敬佩和怜悯。 “恩,我知道……” 流浅只听得苏易临轻轻的回应萦绕在耳边,却仿佛云淡风轻一般平静怡然。 却是不知,空间中的苏易临眼眶通红,有些瑟缩地望着光幕中那层白白的雾气,像是穿透了那层雾气,看到了不远处的玄色背影。 他有些懊悔,却又是满心庆幸。 谢谢你没有放弃,让我终于见到你。 希望,下一个世界,你能站在我眼前,容我为你加冕,将属于胜利者的战利品亲手奉上。 第44章 半妖复仇〔17〕 就这么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流浅攥紧了浮朱的手,一步步顺着那看似轻薄实则看不透尽头的白雾向前走去。 终于,那白雾渐渐消散,依稀可见烈熙在前方的玄色背影。流浅侧脸,终于是透过那白色的薄雾,寻见了浮朱的噙着温柔的浅金色眼眸,心中一暖,不安瞬间放下。 他仿佛已经感受不到外界施加在他身上的剧痛,只是一点点挪动着手指,十指相扣,拉着浮朱向着前方走去。 白雾愈发稀薄的地方,便是越能感受到锋利如牛毛小针般的灵气,似是在寻着周身的间隙,想从那点点毛孔中刺入身躯,绞杀那血肉之躯。 一步一步越发艰难,流浅甚至从一步之遥的前方,感受到了含着杀气的凌然剑意,一剑惊破九天玄境,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直朝着流浅面庞袭来,那裹挟的剑气几乎将流浅逼退。 手上被施加了一股力道,稳住了流浅微微摇晃的身躯,他转脸看见眼神关怀的浮朱,沉默地摇了摇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早已踏过那道剑气的烈熙似是知道身后的情形,旋然转身,下颚微抬,眼神睥睨而高傲地注视着脸色煞白的流浅,开口便是毫不留情。 “若你连此关都过不了,便休再提亲手复仇一事,因为你根本触不得那洗练池的池水。” 他淡淡地看着眼神倔强的流浅,血色的眼眸中含着显而易见的质疑。 “倒不如将这小铃交给你那道侣,我看,他倒是比你能承受……” 听了这话,流浅转头看着身旁面色有些苍白的浮朱,继而垂首望着手中那已经在剧烈晃荡的小铃,咬了咬牙,猛然抬首,将那短短的一句话,一字一顿地从口中逼出。 “不,由我……亲手,我当然可以……” 他借着心中拧着的这股劲,硬生生向前跨了一大步,便直面上那道凌然的剑意,似乎一抬脸,便会被剑意所伤。 浮朱并没有阻止流浅,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流浅需要自己跨过这道坎,没有人能帮他,他也不会愿意有人帮他,羽族,向来是比谁都骄傲的。 因而,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流浅身后,并不超越他,紧握的手却是没有放开。 流浅迎着那剑意,便被逼得有些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珠要被割伤,却也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一步步挪去。 闭着眼睛,触感便被百十倍地放大了。流浅感受到了凌厉的风刀刮过身躯,像是留下了刻骨的伤痕,而顺着那疼痛的地方,竟是有阵阵酥麻痛痒钻入骨髓,仿佛是吸人髓血的毒虫,一点点贪婪地吮吸着reads;春华旧梦。 而继续向前走,那凛然的剑意竟是完全改变了,似乎是另一把神兵利刃留下的,不似上一道一般蚀骨缠绵,却是如同狂风巨浪,又如同疾风骤雨,来势汹汹,击打着人的脊梁,锻造着人的骨血。 过了这两道剑意,流浅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他睁眼,看着一旁同样松了一口气的浮朱,相视一笑,再向前望去,烈熙,近在咫尺。 原本刻入骨髓的痛楚在经历了那剑意后,竟是算不得什么了,流浅和浮朱跟在烈熙身后,恢复了原先的步调,望着那一点点消散的白雾,只觉得轻松百倍。 突然,走在前方,背对着他们的烈熙忽然开口,轻声说道。 “你等可知,洗练池为何称为洗练池?” 流浅看着若有所悟的浮朱,茶色的眼眸中含着疑问。 “大致是了解一些的,”浮朱看着前方那直挺的玄色背影,缓缓道,“大抵是因为上界的神兵利器在开刃时,都要经过洗练池的池水打磨一番吧……” “你倒是有些了解,那便可知这洗练池中是凝结了多少剑气与刀意了……”烈熙停下了脚步,转身而立,眼神略过浮朱,停驻在了流浅身上。 “你挺过那两道剑意,洗练池,便奈何不了你了。” 流浅迅速反应过来,眼神讶异地注视着负手而立的烈熙,惊愕地问:“那不成,那剑意出自帝君您之手?”但他又疑惑了,总不至于那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意,竟是出于同一人之手吧。 烈熙并不在意流浅的讶异,只是眼神漠然地扫视着已经完全淡去的白雾,看着不远处那面如同琉璃镜子的水面,扫过水边高高矗立的透明泛光高塔与丛丛立着的粉白桃林,周身的气势竟仿若要凌空而去,飘然若仙。 在虚幻中,流浅竟似乎瞧见了隐在烈熙身后那耸立着的高大王座,在上界灼人的白光中闪烁着刺目的光华。他淡淡地启唇,却让人无法忽略他语气中的凌然傲气。 “自然……想必这三千年,没有人能破得了我这一剑……”他转眸看向那平静的池水,慢慢走近。 流浅看着那原本静止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从池水的中心荡开,粼粼波光在眼前闪动着,仿若无数的光斑在水面流动。 他望着烈熙那绣着金纹的黑靴沾染上池水,整个人却诡异地浮在水面之上,悬空立着。 他拉着浮朱跟上,也越过那白玉的池壁,踏上了水面,便发现了其间的奥妙。 他松开浮朱的手,弯腰伸手,捧起一捧池水,却发现在脱离水面的一刹那,手中的水变成一缕青烟,消失在眼前,只余下一缕幽幽的暗香。 “是浮光。”浮朱见了流浅的动作,将他拉起,为他抚了抚身上凌乱的袍子。 浮光,天下至重之水吗? 流浅轻嗅着指尖那缕暗香,摩挲了一下手指。未曾想到,这上界当真拥有这般珍奇,要知道,浮光此名,人人皆知,却从未有幸得见一面。 上界奇书《玄颐传》曾记载,浮光之水,天下至重,山陵亦能浮之;宜锻剑,宜制兵,宜淬炼。然百利必有百害,浮光之水,触之,神魂崩裂;沐之,根骨尽毁;饮之,则此生此世不得脱也。 流浅非上界之人,并不遵照那神魂崩裂一说,只是触手,便感受到一阵寒冰之意袭上心头。 他在那阵阵寒气的围绕下,与浮朱一起,向着立在池水中央的烈熙走去reads;随身悠闲乡村生活。 “现在,该怎么办?”他拎起那叮铃作响的小铃,摇晃了两下,冲着烈熙伸手。 烈熙只是淡淡地盯着那发出刺耳动静的小铃,像是透过那银质的表象,看到了之中疯狂跳动的那缕火苗。 “便扔进这池水中吧……”他淡淡地回复,望着脚下泛着波光的水面。 听了这话,那小铃摇晃地愈发疯狂,急促的叮铃声回荡在池水面,竟是激起了淡淡的涟漪。 “竟是这般简单吗?”流浅愣了愣,看着想要逃脱自己手心的小铃,攥紧了之后,愕然开口。 思索了片刻,仿佛有些怅然,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将那小铃抛进了池水中。 小铃在空中划过一条银色的弧线,却是仿佛生了灵智一般,生生浮空,像是想要逃窜一般。 然而,那浮光之水却是更加厉害,似乎被什么牵引着,像是嗅到了鲜血气味的野兽,竟是激起了一道高高的浪,将那意图逃窜的银色小铃裹挟住,拉入水底。 流浅本还是有几分警觉,见此,只是呆立在水面,看那银色小铃被清澈的池水吞噬,泛着淡淡的黑气,附着在其上的小小气泡一点点侵蚀那小铃,将那银色的外衣撕去,暴露出藏在其中的明黄魂火。 一阵烈风席卷而过,生生吹乱了流浅鸦青色的长发。他伸手去理那乱发,将它束起,然后发现那明黄色一点点暗淡下去,闪烁了几下,而后再也不见丝毫亮色。 他自然是听不见的,而身旁的烈熙与浮朱则是听得一清二楚。 浮朱搂住了有些怅然的流浅,将刚刚那卷杂在风声间的凄厉惨呼从记忆中抹去。他看着竭力平静的流浅,浅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柔情。 “走吧……”烈熙打断了浮朱无声的安慰,率先转身离去。 然而,他的脸色猛地一变,倏尔转头,如利剑一般的眼锋,直指那开始慢慢冒泡的池水中央。 “快走!”他大声开口,驱赶着已经反应过来,一脸警觉的流浅与浮朱。 似乎是感受到了烈熙等人急切离开的心思,那气泡愈发多,也愈发快速地产生,清脆的爆裂声一点点拉紧流浅心中那根弦。 苏易临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涌入系统中,他明白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了。他看着外界一触即发的形势,感受到一种将要被剥离的感觉,他可能要离开了。 “快走!”苏易临的急促话语在流浅耳旁炸开,流浅迅速反映过来,看着表情同样凝重的浮朱,拉起手就向着不远处那片薄雾跑去。 身在空间中的苏易临仿佛身处冰窖,他太明白萧随那副表情了,记得当年红衣楼的任务时,萧随身处绝境,也是般急切而凝重。 他望着身在池水中央的烈熙,眼中浮着一层剧烈波动的水光。 他明知道烈熙听不见他的呼喊,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高呼。 “萧随!萧随!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仿佛听到了苏易临的呼喊,烈熙侧身,遥遥望了一眼向着白雾奔去的流浅二人,面上的表情却是让苏易临心醉的温柔。 仿佛被安慰了一般,苏易临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带着点点流光的琥珀色眼眸,显示了他内心中的不平静,他安慰自己,萧随已经不是前世那般弱小了,自己要相信他。 可是,直奔白雾的流浅和浮朱已然发现,来不及了reads;超频召唤英雄联盟。 他们同时听到了身后那声清冽的龙吟声,却仿佛夹杂着难以释怀的仇怨一般,缠绕着浓烈的恨意与绝望。 他们顾不得身后的异动,只是奔着那白雾而去,在触到的一瞬间,却被狠狠反弹了回来。浮朱条件反射般拥住流浅,承受了那重重的一击,翻滚着,跌落在那无瑕的白玉池壁边。 流浅迅速从浮朱怀中钻出,焦急地查看浮朱的伤口,刚想说些什么,便被渐渐传来的兵戈声打断。 “何人擅闯我修罗族禁地?”一道雄浑的男声传来,伴随着长戟破空之声,向着那道玄色的声影袭来。 “喀拉——”那长戟未曾触碰到玄衣人的毫毛,便被一道黑色的影子拦下,重击之下,直接化为了碎片,坠落在浮光之上。 流浅愕然回首,看着那缠绕着魔气的黑色影子,竟是一把缠绕着龙身的利剑! 它高悬在烈熙身边,明明是护卫着他,却不愿被烈熙触碰分毫。 烈熙看着那拦在身前的魔剑,血色的眼中竟是浮现出难得的愧疚。 “龙泽,”他开口唤那剑,“莫要再闹脾气了……” 那剑抖动了几下,却还是不理睬烈熙,蚀骨的魔气缠绕在凛然的剑意间,直直地冲着从那入口冲进来的一行人。 “龙泽?!魔剑龙泽?”听到了烈熙的话,为首那妖艳女子愣住了,妖媚的眼流连在烈熙身上,口中吐出的竟然是浑厚的男子声线。 她望着烈熙的眼中逐渐染上深刻的仇恨:“叛军殷华?!”怨毒的情绪缠绕在话语间。 烈熙淡然地望着那穿着暴露的妖艳女子,缓缓开口:“汝是何人?修罗族的惊羽君是魂飞魄散了吗?竟派出这样一个小辈。” “惊羽老祖?汝竟还有脸问我族的惊羽老祖?老祖当年若不是受了你一剑,何至于会在百年前陨落?!”那女子不等烈熙开口,便飞身上前,冲着烈熙的命门就是一击。 烈熙没动,魔剑龙泽便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当真是一条好狗!却不知你的主人弃你堕天,让你沉寂千年,而后从仙剑堕成魔剑的仇怨,又怎样能够纾解呢?”那修罗族的女子狼狈地躲过了龙泽的反击,叱骂道。 龙泽就这么静静地立在烈熙面前,仿佛没有听到那怒骂。 烈熙见那女子出口愈发过分,打断道:“我倒是不知,我领军之时,弑一干叛军又有何罪过。” “叛军?”那女子眉目间满是讥讽,“倒是不知殷华帝君疯魔之时,那些亡者除了我修罗族以外,还有半个战场之人,那些是何族呢?莫不成,是我记错了?那些白白死去的,不是天族么?” “再说了,现下帝君可不能胡说啊,我修罗族可是阻止您入魔屠族的功臣啊……”她眼中流转的是无限的狡猾与恶意。 早在烈熙堕天之时,修罗族便开始将自己洗白,那脏污的恶名,自然是全由那堕天而去的叛徒担着了。 烈熙无所谓地望着那满目皆是恶意的女子,眼神掠过身后警惕的浮朱二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便无话可说了……”他的眉眼间尽是锋芒,仿若万年前那个风华如故的殷华帝君。 “便以手中锋刃,以分胜败吧……” 第45章 半妖复仇〔完〕【修】 那修罗族的女子看着面色淡然的烈熙,仿佛被震慑住了一般,良久未言,只是眼中含着难以化去的仇怨,死死咬着牙。 烈熙是在羞辱她么?明明可见,她那长戟被龙泽一击便化为碎片,她当真比不得那已然堕天的叛徒吗?想到这里,她快速地转身,夺过身后亲卫手中的青铜长-枪,大声喝道:“殷华!若你当真是武道中人,便舍了你手中的龙泽!可敢与我真真切切来一遭?!” 公平么?流浅望着那开口便是无耻之言的妖娆女子,只觉得简直是白白污了耳朵。 他扶着浮朱,小声地问:“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到底是男是女,怎么一开口,竟是男子声线?” 浮朱抬眼望向那妖妖娆娆笑着的红衣女子,低声说:“那是修罗族……修罗族女子司战道,天生喉线状若男子,而修罗族的男子则是恰恰相反。” 这是什么鬼?流浅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红色的身影,本来还以为是位貌若好女的男子,结果竟当真是个女人。 而且是这般厚颜无耻的女人!流浅瞥见那女子趁烈熙不备,悍然出手,锋利的枪尖绕开了龙泽的阻拦,直指烈熙的喉头。 烈熙一闪身便避开了那诡异的一击,三两下闪晃,竟只残留下浓黑的残影,让人捉摸不得那动作的轨迹。 可那女子见一击不成,竟也是不怒,面上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紫色的眼眸闪着精光,脸颊微微一侧,仿佛才发现那一旁的流浅与浮朱。 “呀呀呀!帝君当真是好心肠呢。”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上唇,耳垂晃荡的金色坠子顺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就是不知,你将他们带入的,到底是生境,还是死地呢?”烟紫色的狭长媚眼微眯,金属耳坠反射的光芒流转在眼中,显得狡猾而危险。 流浅与浮朱听得此话,脸色甚是难看。他们都没有忽略从那桃林外传来的金戈声,这女人怕是用什么秘法唤来了修罗族的援兵,原来,之前的种种举措,不过是掩人耳目,拖延时间罢了。 知道暂时被困住了,流浅便不得不咬着牙,迎头直面这险境,一旁的浮朱也是望着在桃林中隐隐约约的反光,眼神阴翳暗沉。 这一战,是避不过了。但又有哪一族敢小瞧羽族? 浮朱护着流浅,走到了烈熙的身后,同样直直地盯着那红衣女子,暗哑地开口道reads;听说相公是“土豪”。 “修罗族若要这般相逼,也休怪我盘凤一脉,违背誓言了……” “盘凤一脉?!”那女子听了这话,有些瞠目,窈窕的身形竟是半分僵硬。 单单一个已为凡胎的殷华帝君已经让修罗族有些吃不消了,再来一位克星?呵呵,修罗族的一众精英怕是都要折损了。 盘凤一族的名头在上界一直算不得好。虽说盘凤一脉只是下界的一支妖修,可不得不说,其真火之体是上界许多种族的克星。当年盘凤老祖杀上上界时,折损最为惨烈的便以修罗族为首。 即使当年盘凤老祖被打落回海云界,并被逼得立下誓言,子子孙孙终不得以危害为目的上达上界,但这并不能抹杀当年一战的惨痛结局。而今,竟是那盘凤的后裔竟是入了上界,还和那殷华厮混在一起,这对他们修罗族可是大大不利。 那女子眼神怨毒地望着流浅与浮朱,瞥过静立在烈熙身旁的魔剑龙泽,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望着龙泽的眼中,逐渐带上了几分算计。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流浅盯着她身后密密丛丛的桃花,大大的茶色瞳孔中染上一丝惊惧。 那是什么东西?满面虬髯的彪形大汉拨开那繁杂茂盛的桃花,直朝着那女子走去。只见他一手捉鞭,一手提斧,恍惚间,竟能看见簇簇电流缠绕在那雪亮的斧面上。 让流浅有些失措的是那人的长相,那人,只生了一只独眼! 那只独眼立在那眉心间,瞠若铜铃,望着人时,竟是带着满目的煞意,让人通体生寒。 “殿下……”那独眼巨汉开口,声若铜钟,震耳欲聋,“额吉拉助您!” “额吉拉?”浮朱喃喃道,“这下子有些麻烦了……” 流浅只觉得这名字分外耳熟,到底是在哪里听闻过呢?他望着面色凝重的浮朱,强逼着自己拼命去回忆。 仿若一道电光闪过,流浅蓦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是在哪里看过了!他回忆起被自己丢在那绯色小榻上的《神机录》,那一行模糊的墨色字迹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额吉拉,修罗族皇族的半身护卫。每一代修罗族的皇室中总会诞生一个畸形的婴孩,天赐神力,且不畏惧一般修罗族的天敌,然而生来痴傻,奉当代皇族继承人的主,每一代皆是如此。 而让浮朱有些棘手的便是那额吉拉的天赋,额吉拉不惧盘凤一族的真火之体,且天生便有一种本领,吞噬。 这和流浅的五彩孔雀一族有着些许相似,但额吉拉并非是吞噬人的魂魄,而是针对与人的肉身,能将其淬炼过的身躯消化为己用。额吉拉每吞噬一个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修为便会暴涨,这种本事实在是让人苦手。 上一代的额吉拉便是死于烈熙之手,但那是烈熙还为殷华帝君时,现在的烈熙当真能匹敌这一代的额吉拉吗? 怕是不能吧,额吉拉向来是在肉身上无可匹敌,除非是用神魂控住他,想单单用肢体上的暴力,是绝无可能活着回去的,便只剩下被吞噬这一条路了。 流浅这般想着,有些悔恨,更是不甘,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浮朱金色的眸子中满满都是阴翳,他望着周身冷凝的流浅,心有灵犀一般,几乎是瞬间便明白流浅的想法了。 他一把扯过流浅,动作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无措的凶狠。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他望着流浅的浅金色眸子中已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款款柔情,竟是带上了几分哀求和无措reads;桃花四艳。 “你想我怎么办?浮朱,你知道的,若是不这样,我们都回不去啊……”流浅甩开浮朱试图控住自己的手,大声说道,一向带着水色的眼中满是纠结。 “烈熙他不欠我的!你也不欠我的!我不能让你们因为我而在此丧命啊!” “烈熙会走的!临易走了,他也不会长留!但我只有你啊!”浮朱听了这话,伸手去捉流浅躲开的五指,想将它扣在掌心,却只看着流浅浑身的气势暴涨,而后急速地退走,身后划过一道五彩亮光,只留一道轻声在耳畔回荡。 “可是浮朱,我想让你活啊……” 流浅!他竟是将那仅存的半边封印全部解开了,现在,他不再是半妖,而是真正来自五彩孔雀一族的妖修大能。 浮朱瞪大了眼睛,微红的眼角仿佛要开裂,浅金色的眸子早已化为锋利的竖瞳,死死咬住的唇间,竟是泄露出些许哽咽般的吞咽声,仿若丧偶的野兽一般哀鸣。 他清楚地知道,流浅这样的行为是不要命了。五彩孔雀一族本就是天道不容,流浅仅留那半身的妖修之血,才将将可以活命,而如今,他竟是不顾这天道的约束,生生将那残存的封印解开。 即使浮朱明白,现在只有噬魂的五彩孔雀一族才能与噬骨的额吉拉相抗衡,但便是赢了又能怎样呢?这无情的天道,注定不会让流浅这一脉遗孤存活下来啊…… 他望着流浅奔向烈熙而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狠狠在食指上咬了一口,顺着那滑落的汩汩鲜血,凭空画了一个阵,而那鲜血化成的阵竟是诡异地浮空悬起,附在浮朱的背后。 浮朱伸手向背后,狠狠一拉扯,竟是凭空拖曳出一柄巨大的淌着血的骨枪,原本直挺的脊梁仿佛被重物压弯,微微有些佝偻。 他将那骨枪紧握在手中,白色的长发染上了背后的血迹,尾端竟是变成了妖异的血色。 他反手一横枪,惨白的骨质枪柄泛着森冷的寒光,细嗅去,仿若带上了腥臭的鲜血味道。浮朱盯着那滴着血的长-枪,血色映在了他璨金的眼眸中,像是一簇跳跃的火光,灼人而蚀骨。 “流浅,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一起疯魔吧……” 他提着枪,慢慢向前方对峙的战局走去,血滴顺着那低垂的枪尖滑落在地,竟蜿蜒成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 额吉拉的尸体漂浮在清澈的浮光之水上,从穿透胸口绽出的血花盛开在水面上,丝丝缕缕,仿佛飘散在水面上的轻薄血色飘带。 一点点气泡围拢在那庞大的尸首旁,像是一群嗜血的毒虫,一点点张开獠牙,分泌出毒液,在那青黑的尸体上留下点点腐蚀后的斑驳痕迹。 他的胸口被穿透了,心脏与躯壳脱离,浮游在远远的池上一方,那被侵蚀的速度竟是比漂浮的尸首更快。 呕着鲜血的浮朱靠着那白玉无瑕的池壁,看着从那被掏空的心口开始,那染上尸斑的尸体慢慢液化,浅青色的尸液混入那浮光之水中,竟是不见了痕迹,连一丝轻微的颜色也未能留下,只余一池微微回荡的明澈池水,一如往日一般清澈见底。 浮朱莫名感到一阵恶心,他费劲浑身力气,将依偎在他身边的流浅撑起,吃力地翻滚着,从那一汪池水中爬上池岸,望着那高悬在桃林枝头的具具尸首,笑得有些畅快。 “怕是这修罗一族都被我们屠尽了吧……”他望着那漫天的粉白桃花,沾染上猩红的血迹,竟是增添了几分妖娆与肃杀,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塔台溅上了血,带有一种脆弱而危险的美reads;扑倒王爷师兄。 “喂……别不理我啊。” 他笑着,仿佛只是和流浅闹了什么别扭,努力把流浅向下滑落的头颅扶正,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而自己,却是连腰都直不起来,就这么瘫软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白发与那一抹鸦青色交融,笑得满足。 “你说些什么啊。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有些心慌啊……”浮朱一反常态,话尤为的多,吃力地揽着流浅,仿佛感受不到那生气的流失。 仿佛,却也只是仿佛罢了。 浮朱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自己身负盘凤血脉,听得见那所谓的天道灵气。他欺骗着自己,那萦绕在爱人身上的轻声呢喃不过是幻觉而已。 “五彩……孔雀,天道……不容……” 浮朱只是愣愣地盯着流浅从鸦青色长发中透出的发旋,淡淡地笑着,絮絮叨叨。 “为什么不理睬我呢?莫不是又厌烦我了吧……”他轻轻亲吻着那有些可爱的小小发旋,将自己的脸,埋在流浅浓密的长发间,声音有些哽咽。 或许,当年去火场中救他,不过是好奇青鸟当年的预言,却不知不觉,在着一点一滴中慢慢付出了感情。 羽族,实在是太过寂寞,付出了感情,便不能逃脱。一如他随母亲而去的老父,一如当年因凰鸟逝世,悲鸣泣血而亡的盘凤老祖。 哒哒……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浮朱抬眼,浅金色的眸子中满是凶意,他死死揽住流浅的身体,却又怕伤到他,紧扣的手微微放松,却又是紧紧攥拳。 他仿佛是丧偶的孤狼,带着蚀骨的凶意与决绝,试图逼退所有靠近他的存在。 他望着慢慢靠近的烈熙,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浅金色的眸子与那夹杂着鲜血的凤眸相碰撞,同样发现了深藏在其中的悲哀。 “他走了,对么?”浮朱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仿佛被浓烟熏呛过一般。 “恩,走了。”烈熙垂眸,淡淡地说,却是伸手将左手掐着的尸首狠狠甩开,轻轻用衣袖擦拭手心,似乎那带着几丝伤痕的纤长手指,并没有刚刚扼断那敌首的力道。 “临易走了,可是他还没走。”烈熙仿佛没有看到浮朱一瞬间睁大的眼睛,右手摊开,手心静静躺着一块青色的晶体,闪烁着剔透的亮光。 “额吉拉的魂晶?!”浮朱慌忙接过那魂晶,眼中微微湿润。 他攥紧那青色的晶体,仿佛握着他的一个世界。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却也忍不住去够取那一线微茫。 可以镇定魂魄的额吉拉魂晶吗?真的可以镇定那被天道驱逐的魂魄吗? 他抓着魂晶,揽住流浅,另一只手撑着那微微破碎的骨枪,缓缓站起,望向那袅袅白雾,眼神清明而充满希冀。 “走吧,一切还没有完结……” 烈熙转头,望了一眼沉在池水底部的断剑碎片,带着一丝悼念与感怀,却又是率先起身离去,微微晃荡着不稳的步伐,向着那白雾走去,长长的玄色衣摆拖曳在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色。 身影淹没在缥缈的白雾中,上界又是重新恢复了平静,洗练池旁残余着破碎的尸体与斑驳的血色,只余一汪清透的池水微微荡漾,仿佛诉说着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 第46章 番外*百年若梦 十年来,人界战火纷飞,妖界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便将所有派出的妖将全部召回,封锁的壁膜,竟是闭界不出了。 人界的防线早已不像刚开始一般松散,原本独霸一方、各自为政的宗门,竟像中了邪一般,纷纷寻求联合,这给一路上势如破竹的魔族大军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蛰伏已久的各个宗族门派仿若蓄势待发的猎人,和那狰狞残酷的魔族遥遥相望,便是以这人界为战场,展开了一场对立与厮杀。 原清宗的赫赫威名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现在,修真界领头的门派,已然换成了明渠宗,风水轮流转,原本生生被原清宗压上一头的明渠宗,独揽了海云界的风骚。 而原本屈从于魔族暴力的普通百姓也隐隐产生了反抗的念头,见到身后屹立的修士皆是那般强硬,原本委曲求全的心态也慢慢发生了改变,为什么,身为人族,他们就不能争上一争呢? 于是,接二连三的小规模暴动开始了,不仅在魔族已经占领的领地,也发生在魔族的老巢,魔界。魔族原本将被俘虏的人族带回魔界,一是为了减少人族的反抗,二便是为了为魔界的垦荒提供充足的劳动力。 然而谁又能想到,已然过了十年,那些人族还是心未死,意犹在呢! 现在,魔族可谓是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因为年复一年的观察,早已对那些人族奴隶放心的魔族,便已是将数员大将尽数派出,魔界内部可谓是空巢一个,这时竟是让那些该死的人族奴隶联合上了修真界,一群伪装好的修士通过壁膜,悄悄潜伏入了魔界,打了魔族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魔君甘岚甚是震怒,然而已然是无计可施。前进?却不知有多少重重陷阱;后退?可是连老家都给人抄了。 现在这局面实在是极为难看,进无策,退无路,若是没有打破这僵持局面的强力,怕是会将自己生生困死。 不知是谁向魔君献策,要向妖界求援。甘岚想了想近年来,消失无踪的妖皇和已然行踪成迷的烈熙,终究是动了心。 一封带着循循利诱的书信通过魔族信使接连数天的努力,终于送到了妖界与人界相接的壁膜处。 万金难得的墨相纸被贴附在无形的壁膜上,化为淡淡的墨迹,渗入那薄薄的一层。 信使本已是信心百倍reads;将夜。这墨相纸由陨星所制,杂糅上可以跨越壁膜的风灵碎片,即使是壁膜被封,也可以传递信笺。他不信,在面对那般巨大的让利时,妖界的诸位会不心动。 然而,现实却是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那信是传进了妖界,可是那壁膜却没有半分解封的意思,五日,十日,再到整整一月,直到魔族在焚秋岭狼狈吃了一场大败,却也是没有一点动静。 那信使总算是认清了现实,连滚带爬回到了魔族的主营,生生吃了魔君一顿杖责。 甘岚知道,妖界是绝对不会出手了,他感到深深的挫败,却也无可奈何。在魔界盛如烈火油烹之时,也未见妖界的巴结;现在落在下风,妖界没有趁乱而入便算好了,怎可强求他们出手相助。 这世道,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 这般想着,甘岚也是狠下心来,硬生生凭着手中残存的余支魔族,向前挺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魔族这一种群的劣根性,若是前进,怕是为了利益,所有人都会向前涌,但若是有一丁点的后退的迹象,那帮魔族定是会比任何人都退得迅速。 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即使面前是深渊,也得硬着头皮走完。胜了,则皆大欢喜;败了,不过是身首异处罢了。 . 妖皇浮朱在位的第一万三千六十九个年头,魔军大败,退回一线天,魔君甘岚以一身全力开裂隙,护一干残兵败将入魔界,殒身当场。 而在妖界的浮朱听得这个消息,眉眼淡淡,不过是多了几分怜悯与同情。 他与甘岚同样背负着一界的气运,只不过,甘岚远没有他看得这般开,将自己困死在魔界的大义与责任中,却不知,千年之后,还有人会记得他这位败于人族之手的魔君么? 这世间之人,大抵都会不自觉寻一处围城,将自己困死,苦苦不得出,却不知,正是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苦果。 当年的大长老是这般,现在的魔君甘岚也是这般,就连他也是不能幸免,只不过是困住他们的东西有些不同罢了。 这般想着,他转头,望着身后静静立着的辉姬,温和地开口:“今日,可见得帝君了?” 辉姬上前几步,扶住了浮朱所坐着的椅背,顺着那椅子的滚轮,为浮朱调整了一下坐着的角度,让他恰好透过不远处的雕花红木窗,望见了窗外那株生机勃勃的樱花树。 粉白的花瓣顺着风,零落而下,竟是像极了当年和流浅共赏之景。 辉姬侧身望着浮朱的浅金色眼眸,似是从中发现了回忆的恍惚,她低下头,为浮朱整了整背后靠着的五彩锦瑟靠垫,轻启朱唇。 “自然是见得,怕是还在与蒲息长老待在那暗室之中呢。” 浮朱闻言,竟是一声轻笑从唇边泄出,带着半分调侃。 “都与蒲息成婚数十年了,竟还是称他为长老,嗯?他,怕是郁闷的紧啊……” 辉姬见了浮朱轻松愉悦的表情,眼中深藏的怜悯却是没有半分更改,身为女人,她自然更易受到感情的影响,同时也更容易感受到感情的波动。 她知道,浮朱怕还是对当年流浅之事耿耿于怀,但这却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因而她只是淡淡地应声,推着浮朱,向着殿外走去。 这几十年妖界过得十分平静,以至于她有些迷恋上这种平静了。妖界有什么不好呢?若是可以一直这般,不掺和那些污糟之事怕是更好吧。 浮朱只是平静地坐在那木质的暗纹椅上,对辉姬擅自做主,将他推出殿外没有半分意见reads;后宫生存守则。金色的眼眸中平淡漠然,竟是如海面浮冰一般死寂。 “为何要带我来此?”他望着不远处那有些阴暗的侧殿,仰着头,仿佛被那殿顶的琉璃瓦刺伤了眼一般。 “自然,是不能让您错过……”辉姬说着,话语间竟是带上了几分少女的雀跃。 “错过?错过什么……”浮朱见那侧殿的轮廓愈发明显,仿佛有些畏惧,低声开口道。 辉姬没有回答,只是将推着的椅子,交给了前来迎接的蒲息,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默默退在一旁,不吭声。 蒲息伸手,将浮朱搀起,接过辉姬递过来的一支乌木权柄,交给浮朱。 浮朱撑着那权柄,步履有些虚弱地迈进那显得有些暗沉的殿内,目光四下搜寻,终于在窗边望见了烈熙眺视远方的背影。 “他……还好吗?”浮朱开口,仿佛喉头间含着一枚桃核,哽咽而沙哑。 烈熙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仿佛出神一般,透过那小窗,半身隐在阴影中,静静地望着妖界四季如春的梦幻之景。 浮朱愣愣地望着烈熙,几欲开口,却终究是怯懦了一般,咽下了未尽的话语,直到手中被塞进一个由厚厚锦帕围裹的硬物才如梦初醒。 他回头,有些怔愣地望着一脸事不关己的蒲息,仿佛刚刚的动作是自己做梦一般。 似是望见一旁辉姬眼中的鼓励,他颤抖着手,慢慢掀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锦帕,一层层拨开,终于是看清了一枚泛着淡淡荧光的蛋。 他努力抑制自己生理性的颤抖,捧着那小小的一枚蛋,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金色的眼眸透出的光彩,仿佛是从重重阴霾中破出的辰光,充满着生的希冀和对光明的向往。 “答应他的,我完成了。”不知何时,烈熙已然转头,望着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浮朱,淡淡开口,身后投射下的阴影融入幽深的黑暗中,浑然一体。 “所以,我要走了……”他望着殿外灼人的阳光,继续道,“保重吧,流浅也不再是五彩孔雀一族了,现在的他,不过是普通的灵华孔雀罢了,还需的你好好照顾他……” “自然……”浮朱抬头,终于反应过来,眼神坚定。 他抚摸着那光滑的蛋壳,竟是感觉到了微痒的痛感从早已失去知觉的背后传来,仿佛几十年前被抽出作刃的脊梁慢慢恢复。 有了生存下去的动力,他自然是感到精神百倍,早已溃烂腐化的伤口竟是有了好转的趋势。 “陛下,帝君走了……”一旁的辉姬突然轻轻开口。 “我知道,”浮朱将那枚蛋拥在胸前,垂眸道,“自然,是去寻那个困住他的人……” 他望向殿外洒下的阳光,主动开口。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 妖皇浮朱在位的第一万四千七十一个年头,妖皇大婚,喜帖散遍人、鬼、魔三界,而前来道贺的人族宗门中,却是没有一个叫原清宗的门派。 滚滚红尘,又有几人能幸存? 也许,早就被淹没在历史的车轮之中…… 第47章 军魂重生〔1〕 “啧……真是一如既往的娇气……”伸手盖住腕上涌出的鲜血,他望着青色发乌的指甲,微微出神。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几年来,每当一睁开眼,望见那瘦小稚嫩的四肢,便有些恍如隔世,这一切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联邦最为年轻的少将,希尔威亚·科维。 科维抬头,透过杂乱的黑色刘海注视着面前一堆高高的垃圾山,有些自嘲地咧嘴一笑。 弯下腰,指缝带着洗不尽的污垢,伸手去抓够面前的金属废渣,锋利的金属刺穿了他的手心,发黑的血液带着微微的腥臭便大量地涌出,沾染到锈坏的零件边缘。 “这些,足够了吧……”科维仿佛感受不到双手割裂的痛楚,只是眉眼淡淡,将手中的零件抛进了背后的脏污背筐中。那背筐沾染着黑色的煤油垢,粘腻到吓人。 他掂量着那沉沉的背篓,估摸着大致的重量,而后便放在地上,勾着腰,仔细地在垃圾的夹缝中寻着一点有用的东西。 “恩?”他无意识地发声,亮如星子的眼眸抓住了一抹闪着幽光的暗色,突然站起身,向着那高耸的垃圾山走进。 那是a537?这样的零件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z级行星?而且在他的印象中,a537直到两百年后才被应用于机甲和星舰之上吧。这样的机密零件,怎么会被当做垃圾倾斜在z-0971这样一个垃圾星上? 科维的直觉提醒他,这零件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他费力地从那小缝中抠出那如拇指般大小的零件,摩挲了一会儿,透过那缝隙向里瞄着,却是太过黑暗,什么也没有发现。 “轰隆隆……” 科维的神经一跳,连头也没抬,抓过那背篓,便沿着垃圾山投射的阴影,向外疾速冲去,手心死死攥住那好不容易得到的零件,跳跃的背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几秒种后,一束灯光扫过那一堆垃圾山,高高的塔楼上依稀传来几道醉醺醺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呼噜和酒嗝声,回荡着空旷的垃圾场。 “嗝……哪里有人,你真傻……” “屁!我才不傻,老杰克比我傻多了,嗝,他都睡死过去了……” “那你说什么有人,有个屁的人!不就是上面又往这儿投垃圾了吗?大惊小怪……哪有人会往这禁区跑,不拍挨枪子儿啊,啧,一群罪民……” 夜色隐住了那老旧星舰的行迹,却是没能掩住它巨大的声响,破旧老化的引擎轰鸣声盖住了未尽的话语reads;一剑平天。 “不!嗝,就是,嗝,就是有人……我当年在军校可是侦查课拿过a的……我说有人,嗝,就肯定有人……” “屁,那个破军校你还好意思提!嗝,d级的军校,老子都不屑于上……” “嘿,想打架是不?” “嗝,打就打啊,以为老子怕你啊……” 塔楼上混乱的打斗声却是无人听见,没有几个人敢靠近这片地区,因为,这里是z-0971的禁区,也是唯一有正规军驻扎的地区,即使这些军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军痞,但这依旧给居民们带来了极深的畏惧感。 毕竟,行星z-0971可是帝国罪民行星的一颗。自然,这里的居民除了罪民和奴隶外,便只有他们的后代了。 现在的科维,便只能被囚禁在这样的罪民行星上,因为,他的父亲,是一名已经伏诛的星盗。 . 科维拎着空空的背篓,沉默地走在漆黑幽深的小巷。 他抬眼,直视着那隐藏在破碎砖缝间的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漆黑漠然的瞳孔带着一丝的杀气,让那些窥伺的眼眸微微闪烁。 终于,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狭窄的一条缝隙,听到了房内男子殷勤的恭维和女子有些矫揉造作的姣笑。他顿住脚步,缓缓放下斜跨的背篓,倚着那狭窄的门框,眼神幽深。 良久,房内的调笑声越发的大了,伴随着男子粗嘎的笑声和劣质留声机的吱吱转动声,显得颓废而迷乱。 科维站直了身子,望着那个从阴影缓步踱出的肥胖男子,冷淡的眼神凝在了那带着宝石戒指的粗糙大手上,锋利到似乎要将那厚厚的脂肪割裂。 哒哒—— 似是听到了那鞋跟的独特声响,科维慢慢抬头,望着那个画了浓妆,斜倚着墙的貌美女人,眼神晦涩。 “妈,我回来了……”他冷淡地开口,视线略过那吐着烟圈的浓妆女人,定在了茶几上散落的酒瓶上。 “哟,这小鬼长得不错么……” 那淫邪的眼光扫遍了科维全身,粗糙的指腹将科维长而凌乱的刘海撸起,流连在深邃却稍显稚嫩的美貌脸庞上,仿佛粘腻冰冷的蛇信,舔舐着科维的面庞。 啪—— 科维拍开那带着女子脂粉味道的粗糙大手,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肥胖男人,眼神犀利而冰冷。 那男人也不在意,只是转头望向科维的母亲,舔了舔上唇,带着暗示意味道。 “你们,最好小心点,别被巡查队抓到把柄,”他看到了那脏污的背篓,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军徽,笑得肆意,“不过,有我在,也没什么人敢动你们……” “那是当然,典狱长的面子可是大着呢,我们一定乖乖听典狱长的话,绝对不会生事的,典狱长就放心好了……” 慢慢吐出一口烟,科维的母亲声音沙哑,带着点点妩媚,向那肥胖的男人眨了眨眼,身子却是向旁边歪了歪,半遮住了科维的身形。 “明白就好……”他绕过那浓妆的女人,又伸手摸了摸科维低垂的白皙面庞,见他没有反抗,笑得有些得意。 松开手,他拎着那褶皱的军服,有些费力地侧身从那缝隙间走去,臃肿的身躯卡在那狭小的缝隙间,有些动弹不得reads;春华旧梦。 典狱长望着自己被挤得变形的肥胖肚子,有些恨恨地低声骂了几句。 “科维,去帮典狱长一把……” 有些轻佻的声音传到科维的耳畔,他僵了僵,放下手中的背篓,狠狠推搡着被门卡住的男人,一道大力,典狱长被推到了门外,踉跄了几步,而后回首,用粗糙滑腻的大手摸了摸科维的手背。 “谢谢,小美人儿……记得帮我劝劝你妈妈。若是跟了我,你们母子俩生活肯定比现在好多了。”他摩挲了几下,缓缓放手,继而费力地向着巷子外面挤去。 科维望着那消失再暗巷中的肥胖背影,手中死死攥住刚刚被塞到手心的红宝石戒指,然后冲着那破旧的墙,狠狠地扔掷而去。 叮铃—— 那戒指猛然撞向墙壁,而后又狠狠反弹,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滚落到那女人的拖鞋旁。涂抹着鲜红甲油的手指慢慢拾起那戒指,弹了弹落上的灰尘,而后夹起夹在耳旁的烟,缓缓吸了一口。 “呵,干嘛和钱过不去。那老东西的钱,不要白不要!也不知道,那个胖子下次还能不能挤进来……” 她望着那用手巾不停擦拭手背的少年,眼神迷离却冷淡,慢慢吐出一片烟雾,遮住了眼前破旧的陈设,她恍惚中竟是望见当年那个冲她笑得肆意的长发男人。 她透过那薄薄的烟雾,看见了同样具有桀骜眼神的少年,有些嗤笑。 “倒是和你那老爹一个德行!要是当年,怕是还能供养得起这样的公子脾气,现在你老爹早就挂了,老娘我可养不起你,哪儿来的臭脾气!” 呸,他和这具身体的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吗?科维望着有些破皮发红的手背,眼神中带着点点不屑。 在五百年后的联邦,这具身体的父亲可是臭名昭著到上了历史课本的人!他堂堂一位正经的军部出身的少将,怎么可能和五百年前的星盗头子扯上关系? 但不可否认,他现在继承的姓氏,便是让他感到羞耻的星盗姓氏。 现在,他不叫希尔威亚·科维,不在五百年后的联邦。 死在战场上的希尔威亚·科维,已经成为了五百年前帝国的罪民后代,科维·亚希里,十年前被击杀的红鹰星盗团团长默克尔·亚希里的唯一后代。 脆弱的皮肤,被射线侵蚀而变异的血液,发育不良的骨架,单薄的肌肉,这些都是罪民星给予他的,明明他不是科维·亚希里,却不得不承担他父辈的罪孽。 他捂着串在项链上,垂在胸前的那枚零件,眼神坚定而决绝,他希尔威亚·科维的人生,绝对不会局限在这方天地,五百年后,他能从小小下士爬到少将的位置,那么,在五百年前的帝国,他也一样可以! 安莉亚望着科维野心勃勃的漆黑眼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与默克尔的最后一面,那个胆大到敢和军部杠上的男人,终究是死在那暴力机器的车轮下,连一片碎骨也没能留给她。 她回神,有些恍惚地掐住科维,一股劣质的脂粉味扑面而来,让科维有些有些难耐地捂住了口鼻。 “有什么事吗?”科维虽是不耐,但还是温声问着,这个女人让他想到了过世多年的母亲,即使她画着完全不同的浓妆,自甘堕落到靠美色钓凯子,但一颗作为母亲的心,确实完全一样的。 “没什么,”安莉亚愣了愣,很快便掩饰了有些失态的表情,恢复了以往的轻佻和散漫,“今天的钱呢?那个死要钱不会又坑你吧,还让你去禁区收东西,他自己怎么不去reads;草包重生:市長从了我!” 科维便以为刚刚的模样不过是错觉,他敛眸,慢慢从宽大的暗缝口袋中摸出一瓶营养液,塞给了女人。 “喏,今天的报酬。” 女人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慌乱地捧着那一瓶小小的营养液,望着那耳根发红的少年,语气有些抱怨。 “要什么营养液啊……还不如换一点蔬菜,不过,这营养液是那个死要钱从哪里弄的?怎么这次这么慷慨……” 科维听了安莉亚小声的嘀咕,有些难受,据五百年后的记载,这样一瓶低等的营养液,怕是在帝星,被用于清洗初级伤口的。 “既然拿了就快点喝了吧,瞧你那小胳膊小腿,老娘怎么养都养不高。”女人将那小小的一瓶递给科维,有些小心翼翼。 “不用了,这是z系列的1号,我用不了,你喝了吧……” 科维摆了摆手,感受到了脖颈处的重量,有些出神地想着禁区那片脏污的垃圾堆,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驱使着他,让他产生了再次冒险前往禁区的想法。 突然,一股大力将他拥入怀中,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了颈侧微微湿润的感觉,终究是吞下了未尽的话语,拍了拍安莉亚有些颤抖的后背。 女人的妆有些花了,曾经富贵过一段时间的她自然清楚,z系列是营养液中的医用系列,而1号便是成人号,像科维这样的十六岁少年是不能服用的。 那么,科维换来的营养液便是为了她。她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却是被这个孩子看穿了,她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苦楚,死死搂住稍显稚嫩瘦弱的少年,紧紧咬唇,轻轻的啜泣声从唇缝泄出。 “科维……” 科维听见那沙哑的声音在耳畔缠绕,他拍着背的手僵住了,瘦小的手爆出根根狰狞的青筋。 “把营养液卖了吧,你知道,我活不久了,用这钱,去黑市买一张船票,离开z-0971吧,你不属于这里……” 科维的面色十分难看,他僵着的手猛然失力下垂,闭上眼,仿佛干涩了一般,而后慢慢睁开,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妈,你会活下去的……” 他想起了自己原来的母亲,在平民窟里挣扎了半个月,终究是痛苦地死去。难道,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具身体,这样的命运还会重复吗? “是么,希望吧……”似乎是带着微微的叹息,一样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科维慢慢推开她,打开了营养液的瓶塞,看着她一点点强迫自己吞咽。 他感受到锁骨处硌人的金属触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墙角那盏破旧的煤油灯,决定今夜再冒险去一趟。 毕竟,安莉亚的病,耽搁不起了,现在的帝星第一医院,怕是在试验研制那赫赫有名的粒子放射治疗法吧,他一定要想办法为安莉亚弄到一个参与实验的名额。 没有人比他这个时空穿越者更清楚,后世的粒子放射治疗法有多么昂贵,而粒子放射治疗在后世的医疗领域可以说是一家独大。 只有将安莉亚安顿好,他才能安心去追逐他想要的。 痛失亲缘的折磨,他受够了。 第48章 军魂重生〔2〕 喀拉—— 一声轻轻的碰撞声回荡在空旷的垃圾场,倏地一静,只能听到震天的呼噜声。 闪烁跳跃的微光飘忽不定,时隐时现,只照得见一抹灰暗的瘦小影子,迅速在堆积如山的垃圾间穿梭,终是寻到了之前的目标。 科维缓缓蹲下,先是警惕地望了望已经是一片黑暗的塔楼,而后小心地将裹在煤油灯上的破布慢慢扯开,提起那破旧的灯柄,探头向之前的那丝裂隙瞄去。 昏黄的火光在那小小的缝隙间闪灭着,科维忽然捕捉到一丝反光,一向平静的眸子满满皆是不可置信,他忍不住伸手,瘦小的手指向那裂隙中探去,摩挲了一阵,却是够取不到。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静谧的塔楼,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便冒险一次,若是他猜测的不错,这次的收获,便足以让他和安莉亚偷渡出罪民星。 他慢慢放下攥着的油灯,打开灯帽,任那微凉的夜风将那火苗吹得晃动,继而迅速熄灭。 将那已然熄灭的破旧油灯放在身后,科维小心地半弓着身子,一点点搬动那阻挡着的重物。 一下,两下,越发地吃力。 科维望着微微下垂的弦月,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他仿佛是听到了塔楼上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眉头猛地紧皱,看着快要触到的目标,科维终是寻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他迅速地拎起绑扎在灯柄上的束带,另一只手大力地推开最后的屏障,在发出一声巨大的垮塌声后,触到了那冰冷光滑的表面,猛地扣住那凸起的部件,用力一扯,就这么看着高大的垃圾山一下子垮塌,散落成凌乱的一片。 “什么人?!” 塔楼上的探照灯突然被打开,一束刺目的雪白灯光扫过那散落的地方,却只是照见一抹转瞬即逝的灰色背影,在顺着那踪迹探寻,竟是什么都没有reads;听说相公是“土豪”。警报声响彻夜空,依稀听得见凌乱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清鸣。 科维狼狈地靠在破旧掉漆的墙体上,双眼有些无神地望着高处屋檐荡着的蜘蛛网,左手拎着的油灯早已是滚落在脚边,伸手捂住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感受着喉管中浓郁的血腥味。 他有些愤怒,却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换做是当年自己s级的身体,这点运动怕是连汗也不会出。 这么想着,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就这么俯视着山坡下黑暗的城区,不远处突兀矗立的高塔,依旧用长光巡视着那片禁区,原先的警报声却是一点也听闻不见了。 这处坐落在小小山包上的破屋,是罪民星上所有孩子唯一可以肆意玩耍的地方,因为所有的大人都不会踏足。 科维借着那微弱的月光,凝视着手中死死攥着的小盒,眼中充满了眷恋与回忆。 这是雏鹰的能源盒,他再熟悉不过了。 记得在初入伍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实战,教官为他们展示的便是这样的一具中级机甲,当时为了争夺雏鹰的使用权,那一批的新兵蛋子全都是打破了头,却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教官独享。 漆黑的眼有些恍惚,带着半分伤痛,握紧了这不大的能源盒。 在夺回崇安堡垒控制权的最后一场冲锋,教官阵亡前便将雏鹰交给了自己。 雏鹰,是自己第一个伙伴,伴随着他一路升迁,雏鹰终是从第一线退到了保养区。即使后来和s级的新式机甲配合,也没有和c级的雏鹰配合得默契自然。 他慢慢抚摸着半透明的能源盒,慢慢伸手,摸到一处暗扣,技巧性地一划,便看得那小盒的顶盖开启,承装着能源晶的底座缓缓上升,露出一枚小巧的紫罗兰色晶石。 科维看着那晶石有些错愕,他完全没有想到,被丢弃在垃圾场的能源盒中还会有晶石的存在,他仔细地观察着那晶石内流转的紫色,这么浓郁明艳的颜色,怕是所含的能量极高。 他终于从沉浸的熟悉感中脱离,开始正视面前的能量盒。 现在是五百年前的帝国时代,也是雏鹰之父,天才斯尔威亚·格兰仍然在世的时期。即使雏鹰已经面世了几十年,早已从新型机甲的名单中出局,但现在的雏鹰,虽说不是s级,但也绝对可以算的上a级。 为什么a级的机甲能源盒会出现在罪民星?即使是作为垃圾,也应该由专门的机甲销毁场操作。再加上之前的那枚a537零件,科维觉得,这之中的内情绝对不简单。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他重新将那枚紫色的晶石塞回能源盒中,起身,拎着那油灯,向着昏暗的城区走去。 . “亚希里家的小子,这么晚了,还在黑街晃荡什么?今天没钻到你那个婊-子妈妈的怀里吃奶?”那瘦黑干瘪的老头嘎嘎地笑着,明明拎着明亮的油灯,面容却隐在宽大的黑色兜帽里。 一旁的老女人也赫赫笑着,一口黄牙露出,满眼皆是贪婪与精明,如钩子一般的目光扫视着科维,仿佛要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搜刮殆尽。 而科维却是屹然不动,像是凝固的水泥雕像,直直地盯着那钱柜旁的门帘。 “怎么刚刚下午才走,晚上又过来了?” 便见得一只满是茧子的老手,掀开那油腻的门帘,一张苍老如枯叶一般的面容暴露在大堂宾客的眼中,一瞬间,那吃吃笑着的老头和女人微微瑟缩了一下,而后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reads;英雄无敌之尸山骨海。 “嘿,伙计,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老诺亚,今天不是亚瑟那个小子看店吗?你怎么……” “有你们一帮人,真是片刻也不得清净。” 那穿着围裙的老者擦了擦沾满黑色油污的手,略过那些醉醺醺闹腾的酒客,如鹰隼一般的利眼直直地盯着科维,似乎有些不耐烦。 “喂,亚希里,找我干什么?”他迈步,去酒柜中取出一瓶烈焰,拔了瓶塞便是狠狠一口。 “叫我科维。” 此时的科维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冰冷和不屑,似乎是不屑于亚希里的姓氏,又像是不屑于黑街混乱的场景。 “那,科维,”诺亚灌了一口酒,挑起眉毛,蓬乱的白发遮不住他眼中的不耐,“到底有什么事?” “两张船票。” “什么?你疯了吧?”在一旁听墙角的老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着望向诺亚,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两张船票?呵,你拿什么来换?” 科维的眼凝在诺亚沾染着黑污的指缝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他和诺亚的接触,远比处在安全区的安莉亚了解的要多。能在混乱区的黑街开了十年的酒馆,诺亚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何况,他轻轻嗅了嗅,果真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核油味道。核油可是制作机甲的作为关键的润滑试剂,即使诺亚的背景没有那么深,但他和黑市负责人的关系绝对不远。 毕竟,能拿到核油,只能通过黑市。这般想来,黑市的船票,诺亚也应当是有途径的。 科维抬起了头,肖似其母的冷艳面庞竟是带上了似笑非笑。 “这个怎么样?” 他伸手,掏出了雏鹰的能源盒,放在了油腻的柜台上。 即使有万般不舍,又能怎么样呢?雏鹰可以去制作,可是安莉亚只有一个,毕竟是受了她多年的照顾,又怎能置之不理。 “恩?” 在一旁窥伺的人还未看清的情况下,诺亚便将那小巧的能源盒捞进手心,发现盒中空空如也,却也是没有半分失望。 科维眯着眼,注意到诺亚开启能源盒的熟练动作,便知道这次交易有了几分把握。 “之中的晶石?”诺亚将盒子塞进围裙的口袋中,望着科维,眼中带着一丝打量与试探。 “自然是没有。你还能指望在这里看见晶石?”科维迎着那如炬的目光,肆意地挑了挑眉,耸肩摊手,有些无所谓的样子。 “若是有晶石,便解决你在帝都的身份……” 诺亚说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和科维打了多年的交道,自然知道这个小狐狸和他外表的纯良一点都不一样。 科维自然有些心动,但在来路上一种让他心悸的直觉告诉他,那枚晶核很重要。作为曾经的指挥官,他自然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么想着,他的眼中似乎从来没有动摇,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似乎夹杂了半分懊恼,嘟囔着。 “嘿,早知道这样,就该在附近仔细寻寻……” 诺亚定定地注视着神态自若的科维,良久,转身撩开门帘,缩回了后堂,而会意的科维便紧跟在诺亚身后,钻进了后堂reads;独占帝心。 “嘿,这就是成交了?”那老头大睁着眼睛,连兜帽落下都没注意,只是愣愣地望着同桌的酒客。 “额,可能吧,今天诺亚那个死要钱怎么这般好说话?!”一旁斜坐着的彪形大汉同样举起酒杯,掩饰着眼中的嫉妒与歆羡。 他们中许多人一生都济济于一张船票,而现在,安全区的那个小子就这样拿到了两张。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这场交易是老诺亚默许的,若是有人破坏老诺亚的交易,黑市的教训必定会使他终生难忘。 “不愧是赤鹰的儿子啊,倒是比他那个老子还要聪明点……” 一旁的老女人突然开口,抚摸着指上的破碎宝石戒子,似是忆起了多年前那个立在星盗船桅杆之上,在遨游星海时放声高歌的长发男人。 “呸,不就是那个默克尔·亚希里的种吗?不知道他的性命会不会比他老子长……”远处圆桌旁的肥胖匪盗有些含混不清地喊着。 “是啊——来来来,喝酒!” 仿佛同样忆起了那高傲男子的死法,酒馆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举杯的举杯,吆喝的吆喝,又是一片迷乱景象。 老头和大汉碰杯祝酒,大声地谈笑着。 只有那老女人有些愣愣地望着有些脏污的酒杯,许久,笑着喝了一口。 要是默克尔那家伙还在,看见这样的场景,怕是会嗤笑一声,道一句:皆是些胆小畏死的蝼蚁罢了。 她们这帮老女人可没忘了赤鹰之名啊,毕竟,几十年的梦中情人,哪里是那么快就能在心中消失的。 . 科维揣着老诺亚给的两张船票,迎着初升的微熹,穿梭在小巷的阴影间。 他突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头,望向小巷的那头,看见一张粉黛未施的苍白面容,修长袅娜的身子隐在门缝间,睁着有些朦胧的眼,窥伺着巷子。 科维快步走上前,迎着那女人,带着一宿未睡的苍白和疲惫,淡淡地说。 “妈,我回来了……” 我们可以离开了,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科维被安莉亚拖着向卧房走去,被强制性地按在床上,盖着严严实实的被子,望着那转身离去,回房间补觉的女人,笑得有些无奈。 安莉亚这样,当真像是自己的母亲一般。 而同样疲惫的两人都没有发现,科维那缝得死死的暗袋中,闪烁着微弱的紫色光芒。 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科维,因为身体素质的局限,暂时失去了作为军人的警惕。自然,也没有听到耳旁冷淡的轻声,带着机械一般的刻板。 “宿主绑定,姓名:科维·亚希里;骨龄:十六;灵魂强度:sss;精神力:s;身体素质:e;资质:中等……” “捕捉到灵魂碎片,愿望强度叠加……” “目标:重登将级——” 第49章 军魂重生〔3〕 修养了短短数个小时,科维就因为皮肤的刺痛感醒来,罪民星便是这点不好,白天的日光辐射太过灼热,让人的皮肤极为不适reads;英雄无敌之尸山骨海。 他透过未掩好的窗帘,看见了高悬的白色火球,慢慢起身,将那帘子拉好,沉默地坐在黑暗的阴影中。 “科维,起来了就出来吃早餐……” 科维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怔愣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灵巧地将那缝得死死的暗袋拆开,拿出那枚流动着紫色光华的晶核。 一边开口应着安莉亚的招呼,一边掀开枕头,将那晶石塞进了枕套中,而后掩门去向客厅。 而此时的苏易临是心塞塞的,好不容易解封了,结果宿主睡着了;好不容易宿主睡醒了,没等他开口,就把自己塞进了一个破破的枕套里。 苏易临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枕套上传来的清香围裹着自己,有些不适应,便离开了系统空间,坐在科维有些陈旧的小床上,打量着这房间的布局。 冷清单调,却也不是没有一丝人气。 苏易临瞥见那小阳台上垂下的丛丛锦灯花,那种温馨和柔软是独属于家的味道。 上一个世界的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得到的积分足以让苏易临打破空间的禁闭,重新投射到外界。但许多年的孤寂却让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独处,若不是想到还有萧随的存在,他也许不会选择直面这个世界。 萧随,你跟过来了吗? . 科维放下手中的奶糊,忍着恶心的味道,端起水杯狠狠灌了一口。这是安莉亚能为他提供的最好的条件,即使是再难吃,为了之中的营养,他也不得不逼着自己硬吞下去。 “喏,把这些吃了……很贵的啊,不要浪费。” 科维望着盘中的一片蔫搭搭的生菜叶,感觉吃下去的奶糊在胃中翻涌。 “不用了,妈,你自己吃吧。”他将盘子推到安莉亚的手边,默默地灌了一口水。 安莉亚望着推过来的盘子,默默叉起菜叶,就着褐色的酱汁,吃了下去。她有些无奈,科维一向不喜欢罪民星的事物,若是可以代替营养剂的奶糊和玉米糊就算了,这些流失了水分和营养的菜叶却是从来不碰。 可是新鲜的蔬菜去哪里弄呢?在罪民星,新鲜的蔬菜可是和低等的营养液一样昂贵啊。 就这样想着,安莉亚喝了口水,将那有些干涩的菜叶吞咽了下去,却突然听到科维开口,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水顺着杯壁滴落在艳色的衬裙上。 “我拿到黑市的船票了,妈,收拾收拾,晚上我们就离开吧。”科维望着用浓妆遮掩苍白面色的安莉亚,带着半分叹息。 “你说什么?船票?你到底是怎么弄到的?”安莉亚的脸上带着惊愕,她突然伸手,无意中打翻了放在台面上的水杯,紧紧扣住科维的双臂。 “科维,你付出了什么?告诉我!”她描着浓黑眼线的桃花眼微闪,褐色的瞳孔中快速地闪过一丝痛惜与惊怒,瞬间,涟涟泪水便将那廉价的眼线渲染开。 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又联想到某次看到的一群站街的纤细少年,有些绝望地伸手捂住了花掉的妆容。 科维听到她有些哽咽的声音,便知道安莉亚想多了。他有些无奈地扶额,慌乱地将泛黄的手帕递给她,有些无措地解释道。 “妈,你想多了……” “那你是怎么弄到这船票的?”安莉亚厉声打断了科维的辩解,在她看来,这船票便是科维堕落的罪证,而她一清二楚,科维这么做大部分是为了自己,这让她更加崩溃reads;穿越女配不贪欢。 “老诺亚。”科维只是平淡地将翻倒的水杯扶正,用一旁的抹布拭干残水,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两张黑色烫金的票子,压在了空空的玻璃杯下。 “老诺亚?”安莉亚愣了愣,望着那黑色的船票,很快反应过来,“那个死要钱?” “不可能!那个死要钱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你船票?科维,亚希里家的守则你不记得了吗?”她从杯底拿起那两张船票,仔细看着烫金的纹饰,仿佛被烫着手一般,猛然将它们甩开。 “不言谎,不狡辩么?”科维有些不耐烦听到亚希里三个字,紧皱着眉头,望着眼前有些崩溃的女人。 他开口,却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妈,昨夜的警报声你听见了吗?” “自然是听见了!科维,你不要转移话题,说!这船票……”安莉亚突然怔住了,她抬眼望着面容稍显稚嫩的科维,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科维,难道是你?”她看见那少年点头,眼中的悲伤陡然化为怒火,“你疯了吗?你怎么敢……” “敢和正规军对上?”科维有些无所谓地抬眼,在他看来,罪民星的驻守军都算不上军人,不过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地痞流氓罢了,若不是这具身体太过虚弱,他们连自己的影子都寻不见。 “你知道!居然还敢这么做?!”安莉亚望着科维看似平静的表情,却知道这之下掩藏的百无聊赖,“你父亲就是死在正规军手下的!而你……” “我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所以为什么要害怕他们呢……”科维直视着安莉亚的眼睛,平静地说。 “好好好,你真是个好儿子!”安莉亚怒极反笑,转身离席,哐地一声把卧室的房门甩上。 科维望着主卧紧闭的房门,慢慢将两张船票从地上捡起,塞回口袋中,默默将凌乱的台面收拾干净。 将脏污的碗碟放入水槽中,科维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一开门,他突然神经一紧,条件反射般转身将房门反锁,弓着腰,脚跟微微抬起,竭力控制着声响,向着房间内搜寻。 他小心地枕头翻过来,循着那痕迹一摸,掏出了那枚紫色的晶核,在掩着厚厚窗帘的阴暗房间中,那晶核竟是微微发着亮光。 他眯着一只眼,凝视着泛着紫色幽光的晶核,似是看到了内部一个奇怪的符号,他继续凝神,希望能看得更加清楚,却是发现自己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 “别看……” 轻轻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迷惘,他猛地趴下,将那一抹幽光遮住,循着那声音,望着微微起伏的窗帘。 “呵,我若是想要了你的命,便不会阻拦你了……”带着阵阵轻笑,那声音极柔极平淡,仿佛是一丝微风拂过微澜的水面,荡起淡淡的涟漪。 “你是谁?”科维有些警惕地发问,同时顺着地板一滚,改变了自己的位置。 “我是你的系统,编号01,你可以叫我临易……” “系统?什么系统?光脑系统么?”科维如鹰隼一般的眼,直盯着那厚厚的窗帘,带着怀疑与质问开口道。 “光脑系统?不,那太不可靠了reads;王爷的阿飘爱爬床。我是你一个人的系统,只为你一个人服务。”苏易临望着手旁的锦灯花,淡淡地回答。 被困在星核中的日子,他被当做是普通的能量晶核供机甲使用,自然对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有了极深的印象。 作为一个曾经的技术宅,还有什么能比技术更加吸引自己的呢?所以,被困在晶核中的日子里,他一点点欺骗了雏鹰的机甲中枢,夺取了它的系统控制权限,再进一步入侵到了那位倒霉机甲士的个人光脑中,了解了主脑的信息传输路径,为自己在虚拟平台上伪造了数不清的身份。 而让他收获最大的便是截取的一段数据流,通过这段数据流,他摸到了这个世界骇客的家门口,潜伏在那些骇客的眼皮子地下,掌握这个时代最前沿的技术。 而他在网络上的代号,x-01,已经成为了黑色圈子中的半个领头人。 他通过庞大的数据库去寻找和萧随类似的人,却没想到,自己附身的这个机甲在执行特殊行动中意外遭遇了陨石暴动,而那星核也流落到了不在星网范围内的罪民星上。 他找到了合适的宿主,他们的目标都是去往帝星。 科维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他捕捉不到窗帘后的呼吸声,房内只余下一片静默。他突然暴起,前倾着身子,猛地一下将厚重的窗帘扯开,灼人的日光透过窗,洒在他的面颊上,带来灼热的痛感,他却半分不在意。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垂首晃荡着小腿的白衣青年,漆黑的眼眸中满满都是错愕。 因为,他看见明亮的光束透过那青年半透明的身子,在团团簇簇的锦灯花上折射出点点光华。他垂手立着,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 科维看着那白衣青年突然回首,白皙的面颊在阳光下显得那样的温柔平和,琥珀色的眸子似乎含着光。 但是,苏易临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瞬间紧绷起来,他瞪大了眼,望着缓缓开口的苏易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般的消息。 “希尔威亚·科维将军么?很荣幸能与你合作,如果你不想叫我临易的话,叫我x也是可以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代号吧……” 那白衣青年的笑容还是这样的温暖,却是让科维如临大敌。 知道自己的身份,代号x,怕是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类主脑x-01吧。 他望向苏易临的眼眸中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凝重,原来历史上记载的都是真的么?类主脑x-01真的存在,并且产生了自我意识么?它果真如书上记载的那般,能透视人的思维,发现他曾经经历过的一世。 “我知道你的愿望,而我需要通过你去寻找一个人……” 什么人?科维回忆起历史书上记载的血月之变,参与其中的除了大名鼎鼎的x-01外,便是帝国三位传奇的将领,肖琛上将、伊顿·莱兹尼少将与安格斯·坦桑少将了。 据说他上一世的母亲说,那位坦桑少将是他母系的某位先祖,虽然这么说,他却不认为生于平民窟的自己会好命到是那位的子孙。因为这坦桑少将根本就没有流传下来的后代。 这么想着,他伸出了手,与苏易临作出拍掌的姿势,开口道:“那便麻烦你了,临易。” “合作愉快。” “自然,合作愉快。” 能得到x的帮助,他和安莉亚在帝星的身份必然是有着落了。 第50章 军魂重生〔4〕 其实,苏易临并不完全了解科维的前世,他能知晓只言片语,便是科维灵魂碎片没有完全融合的原因。 身为系统,在绑定宿主之后,便能够通过灵魂波动来读取宿主潜意识中的信息,以便于系统可以针对宿主的动向进行任务的调整与分配。 而在绑定了科维后,苏易临发现自己中了大礼包。这次的宿主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有趣,重生?穿越?还附加了一整套历史课本上的大事年表。 重登将级吗?现在的这位宿主,可真是了不得啊。 他这么想着,望着科维的眼睛愈发深邃,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道。 “不去看看你的母亲吗?她不会反对吗?” 科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靠坐在床沿,望着小阳台上迎着风的苏易临,轻声回答。 “安莉亚会明白的。她不是那样拎不清的人。” 他和安莉亚生活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她性子中的冷静与善于变通,不然,单凭着一副冷艳的容貌,安莉亚绝不可能有资格成为当年星空之主赤鹰唯一的女人reads;一剑平天。 “如此,那便快些离开z-0971吧。”苏易临的双眼迎着那灼人的白光,微微眯着,伸手似乎想去遮掩一番。 “黑市的消息走漏得太快,这一会儿,安全区怕是全都知道你手上的两张船票了吧……” 安全区可不遵循混乱区的法则,毕竟安全区的大多数人,都是背靠着正规军吃饭的。 科维起身,顺着苏易临的目光往下看去,俯视着狭长幽深的小巷,毫不意外地发现徘徊在巷口的暗影。 他不在意地重新靠回了床沿,把玩着闪烁着微光的紫色晶核,微挑着嘴角,眼角上扬,带着几分不属于少年的狡黠与油滑。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面孔,是属于一个曾在下层摸爬滚打的兵油子模样,即使是曾经身居高位,也不能钳制的肆意妄为。 军部之于他,不过是一个谋生的地方,一个晋升的踏板。若不是没有相应的背景与资历,他这样的人,怕是最适合联邦议会那样耍嘴皮子的地方。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指的便是他这样的人。若不是靠着这一身油滑的本领,他所领导的第五军团也不能在没有财阀支持的情况下,还能捞到足够的军需与装备。 “对了临易。”科维双手撑着后脑,放松了身子,任由自己倒在松软的床褥上,抬眼看着苏易临。 “话说这个晶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去看它?”他抽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那剔透的晶核,微微转动,却是寻不见刚刚在黑暗中的那个图案。 “星核……这是一枚星核。”苏易临沐浴在风中,伸手去触那微微摇晃的锦灯花丛,却是毫不意外地穿透而过。 “星核?!”科维听了苏易临的话,一个翻身直接从床上坐起身,死死攥住手中的晶核,半天说不出话。 虽然他从未见过星核的真实模样,但五百年后的星域探索知识已经远超现在,星核这一名词,作为当时星域物理大拿的猜想,早已深入人心。 五百年后的自己不曾料想过星核的真实存在,而现在,这传说中的东西居然被他捏在手中把玩。 科维完全淡定不了,不过他想,若是元帅大人在此时,怕是也会这样失态吧。 毕竟,这可是星核啊,凝聚了半径五千光年星云场的爆炸能量,由陨星飞沫在爆炸强压下而凝结的产物。 以帝国主脑遥控帝国十八个星系的能量计算,这小小一枚星核的能量,便能让帝国主脑运转数百年。而作为机甲能源使用,怕是可以将这枚星核作为传家宝,供子子孙孙后代使用吧。 想到这里,科维漆黑色的眼眸有些暗淡。 若是在前世便有这样一枚星核,他怕是也不会因为后勤部的阴谋,因为能量不足而死在战场上吧。 呵,自己在犹疑懊恼些什么,科维嗤笑着收起了星核,似乎对自己刚刚的恍惚有些不屑。 他转身望向主卧室的方位,毫不意外地听到了之中悉悉索索的收拾声,他知道,安莉亚缓过劲了。 日落之前,他们必须离开这间屋子,安全区里的邻居们,怕是已经在摩拳擦掌了吧。 . 科维接受了苏易临颁发的初级任务,离开安全区,安全抵达黑市码头。 黑市码头位于混乱区的西南角,隐蔽在一片乱石悬崖的岩洞下,是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简陋的星舰港reads;草包重生:市長从了我。而黑市码头的存在,是罪民星正规军默许的,毕竟仰仗着大量的税收才能养活一批闲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谁都会做的。 在安莉亚收拾好行李之后,科维瞧着简易的行囊,和安莉亚打过招呼后,掩饰着自己的身形,借着小巷幽深的影子,直冲着混乱区奔去。 而安莉亚则和科维分开,画好了浓妆,如往常一样,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沉,挎着亮闪闪的小袋,妖妖娆娆地向着巷外走去。她就这么大胆地暴露在窥伺者的眼中,却是没有人敢动她。 毕竟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和那位肥胖好色的典狱长有约。 而一向敏感的安莉亚自然感受到了身后跟踪的暗影,她却是不慌不忙,面上的表情一如往日般浮夸,顺着那衣料店和劣质饰品店,一路挑挑拣拣,让尾随在其后的人心烦意乱,猜测不断。 终于,她驻足在她常去的一家食材加工店,久久未出。跟在身后的人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女人今天怕是和典狱长没有约,那么将她劫走,便成了和她儿子交易的筹码。 这么想着,尾随之人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约莫是商量着先出手再分成,而后打定主意,急不可耐地向着那食材店面围拢而去。 旁观的人大多是司空见惯,只是冷漠地观望着,还有知情之人跃跃欲试,试图加入其中。 一大堆人呼啦一下子涌入那食材店面,让老板娘惊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驱逐,一帮人便自发向着那道正在挑挑拣拣的艳色身影围去。 状似认真挑选的安莉亚突然一个侧身,猛地掀开有些破烂的柜架,蔫蔫的菜叶和沾惹着些许血丝的星兽肉散落在地上和旁边人的身上。 伴随着老板娘的尖叫,安莉亚撕拉一声撕开衬裙,就着那高跟鞋,右脚跨在铺设着案板的台面上,猛地一发力,便窜上那台面,抡起那亮闪闪的小包,哐当一声砸开了仓库透气的小小扇窗,一个跃身,便钻进了上着锁的仓库。 后边尾随的人见了这一幕,才依稀忆起安莉亚在没嫁人之前,也是星际赫赫有名的女盗贼。纷纷围绕着紧锁的后仓库的大门,一方抢夺着老板娘手中的钥匙,一方用力地锤砸着坚实的大门,而剩下一方则是学着安莉亚,想从那狭小的扇窗钻进去。 可惜,一不是柔韧的女人,二不是轻盈的盗贼。一帮人就这么看着第一位吃螃蟹的汉子硬生生卡在了窗子间。 等到大伙把门打开,安莉亚早就不见了踪影。 . 科维攥着手中的船票,漂亮的脸颊隐在宽大的灰色兜帽里,显得有些暗沉。他抿着嘴,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难得有些不安。 “怕什么?你不是知道安莉亚原来的身份么?不然你也不会那么放心地让她一个人前来。” 科维抬眸,望着闲闲高坐在矮钟楼上的苏易临,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安莉亚的确很厉害,但那是在她患病前,患病后的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练习了。 而且,安莉亚在嫁给默克尔·亚希里后,完全是在星舰上漂泊。正正经经来到罪民星,便是在默克尔死后,自己患病无法带着科维继续漂泊逃窜的缘故。同时因为身体的原因,一直居住在安全区,和混乱区的势力失联,很容易被混乱区当做异端驱逐。 他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太过想当然了? 矮钟楼是黑市码头的一个标志性建筑,不高,不过三四米的小巧建筑。位居于广场中央,是与整个码头粗糙风格极为不搭的繁复华丽的贵族风格reads;春华旧梦。 苏易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坐在钟楼顶,望着整个广场上身着暗色斗篷或是风衣,行色匆匆的人们。所有的人都是半掩着面孔,也许是偷渡者,也许是黑市的打手,也许是为了逃避昂贵商税的商贩,又或许是来往于各个据点的情报贩子。 他抚摸着钟楼上雕刻细致的白色鸽子,饶有兴趣地拨弄着它的喙,似是不在意这不过是一只没有灵性的死物一般。 他突然弯腰,低头去看那华丽的缠枝表盘,而后慢悠悠地开口道:“快要六点半了呢,我们要搭乘的紫金号好像到了。还有半个小时不到,便要开船了吧……” “我知道……”科维有些不耐烦地应着,拎着简易行李的手继而攥紧,左脚不由自主开始点地打着拍子。 他和苏易临同时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航空港,一艘破旧的灰色舰船在一阵轰鸣声中驶入港口,舰身上涂抹着一朵小小的紫金色花朵,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簇拥在登舰的入口,遥遥望着那舰船。 突然,科维感受到背后袭来的一阵微风,条件反射闪身一避,同时扭转腰身,向着身后破空一击。 同样的,这一击也被闪躲而过,袭来的劲风直接将来人松松系着的兜帽拂开,科维借着夕阳的余晖望见了那张熟悉的白皙面孔。 科维松了一口气,收回了进攻的姿态,握紧了手中的行李,转身向着那人头攒动的入口走去。 “快一点,登舰验票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是不是在混乱区被卡住了?”科维没有回头看安莉亚,只是步履匆匆地向前走去。 自然,他也错过了安莉亚有些复杂的眼神。 “恩,是那个死要钱,就是老诺亚帮了我……”她低声应着,拉紧了松垮垮的兜帽,将披围的斗篷紧了紧,默默地缀在科维身后。 科维,到底认识了什么人?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刚刚那招式,似乎有着半分军体拳的影子。 苏易临从矮钟楼上一跃而下,他望见了安莉亚有些晦涩的眼神,带着一丝趣味,笑了笑。 . 将安莉亚安顿在隔壁的休息仓后,科维坐在浆洗到有些发黄的床单上,透过那小小的圆形舷窗,微微出神。 “怎么?又见到这片星海,是不是有些怀念?”苏易临顺势坐在科维的身旁,透过那舷窗,望着窗外泛着微微紫色的旋涡状星云。 “怀念么?那倒是不至于,只要在机甲队待过一个月,这样的景象,怕是一见到就想吐吧。”科维伸手去触那舷窗,感受到了冰冷的触感,渐渐回神。 “是么?可是你的神情却告诉我,并不是这样的。”苏易临笑着开口,弯弯的琥珀色眼眸望着一脸恍惚的科维,带着明晰的透彻与清醒。 科维听了这话,仿佛感受到了胸前的一片灼热,他伸手掏出那枚星核,那隐藏着的图纹又是出现了,似乎是应和着窗外的暗紫色星云,以同样的频率,闪着微微的光亮。 科维注视着远处辽阔的星海,只觉得自己胸腔中的心脏也在顺着那频率跳动着。 一下,两下。他却是再也掩饰不了胸中的一抔热血。 沉默了片刻,终是退去了面上似是无所谓般的神色。 夹杂着些许骄傲与感怀,他回首,慢慢开口。 “怀念么?不,只是,我天生便属于它……” 第51章 军魂重生〔5〕 望着斜倚在窗边,渐渐入睡的科维,苏易临顺着他的侧脸,眼神掠过窗外泛着淡淡粉红的星云。 他们已经进入了e级行星带,这里的星网信号已经十分稳定了。 苏易临微微抬手,轻点着面前的空气,便凭空出现了一面半透明的键盘。不过是轻巧地敲击了几下,一道模拟出的数据流便从键盘的顶端泄溢而出,又像是没入空气中,再也遍寻不见。 在收手的一瞬间,那闪着银光的键屏瞬即消失不见,只余下苏易临静静地立在休息仓内,回望着离开之处的方位,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稍显冷淡的暗色。 来自z-0971的追踪波么?也太小看他了吧。 他转眸注视着陷入熟睡的科维,揉了揉眉心。 到底是大意了,这孩子的内里可是五百年后的狐狸,这般信任的表现,怕是笃定了自己会为他出手料理着后续的烂摊子吧。 苏易临透过那舷窗,淡淡地望着靠近舰船,一闪而过的陨星,银色的流光映在他浅色的眼眸中,显得那般深邃而不可捉摸。 而此时的z-0971的指挥部中,却是没有这么平静。 肥胖的中年男子有些不安地攥着手中的深蓝色军帽,望着长桌后高跷着腿,将报告盖在脸上的长发男子,颇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 “克利安,你是怎么保证的?”带着丝丝邪气的话语含着显而易见的阴郁,从那掩着的报告下传来。 克利安便是那好色妄为的典狱长,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却也不过是一条哈巴狗。 “威廉大人,小人本已经将赤鹰的遗孀和独子控制起来了,谁知道……” “谁知道他们逃跑了,嗯?”那男人猛地将盖在脸上的报告摔在了典狱长的头顶,狭长的眼角高高上扬,红褐色的眼珠中满是阴暗的怒气。 “连追踪波也失效了是么?!废物!” 明明长着一张过分艳丽的面容,浑身的气势却是凌厉到吓人。本就胆小怕事的典狱长吓得踉跄着,有些狼狈地趴坐在地上。 他伸脚踏过典狱长面前凌乱的纸质报告,就这么直直地立在典狱长的面前,弯下腰,长长的金色卷发垂落着。 “听着,我不管你手下的狗到底忠于谁,但是,”他微微眯着眼睛,直挺的军靴狠狠碾压着脚下的废纸,“若是那个女人再次踏入你的领地,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扣下来……” 他舔了舔下唇,眼神肆意,像是带着无限的野心,如野火般跳跃在红褐色的眼眸间。 “毕竟,她可是钥匙啊……” . “菲尔曼德星,到站——请出站的乘客携带好随身行李,以免错拿或遗失……”有些断断续续的女声从播报口中飘出。 科维沉默地跟在安莉亚身后,听着这机械而刻板的播报声,慢慢拉上了兜帽reads;机甲之悠游。 安莉亚拎着小巧的手提箱,顺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向着站台下挤去。科维则是抓紧了面上的兜帽,防着随时可能插队的人,紧紧地缀在安莉亚身后,警惕着旁边同样望不见面貌的人群。 紫金号虽说是直达帝星的,但黑市即便是再只手遮天也没办法买通帝星s级的维多利亚港,因而终点站便是邻近的a-2996行星菲尔曼德星的地下港口。 终于是离开了人头攒动的地下港口,科维小心地避过不怀好意的拼车人和兜售着劣质防身武器的黑市小贩,和安莉亚一样,目不斜视地向着主路行着,而方向便是菲尔曼德的中心街区。 在到站之前,科维便和安莉亚商量过,将暂时栖身的地方定在菲尔曼德星。帝星的水太混,大小贵族、世家,军部特权的垄断者,皇室等等,实在是招惹不起。 而菲尔曼德星作为一处重要的旅游星,作为定居的地方便是再合适不过了,便捷的交通,高福利的待遇,以及高水准的医疗条件。 对于科维,更重要的是这里坐落着帝国排名第二的沃尔德索军校。这是血月之变后联邦第一军校的雏形,也是他曾经的母校。 即使到了五百年前,科维对于这所学校的执念依旧未消除。当年他死啃书本,自己摸索技术只能吊车尾考上的军校,现在的他要以最优的成绩录入。 “现在,我们怎么办?”安莉亚拎着小箱,面色苍白地回首望着科维,她白皙的肌肤沐浴在菲尔曼德星温柔的日光下,娇嫩到似乎有些透明。 科维望着街角那竖起的铜质地图,勾勒着前往光脑注册中心的路线,而后将自己的安排告诉安莉亚。 安莉亚已经知道科维在星网上有一个朋友,一个黑客。她不想知道科维在星网覆盖之外的z行星带是怎么和那人联系的,她相信科维,但对于那人能强塞进去两个黑户信息的能力还是有些怀疑。 但知道科维一向沉稳,安莉亚只是默默地跟在科维身后,来到了光脑注册中心。避开了人工服务柜台,随着科维来到了自动挂失服务台。 负责补办和查询的人工智能只是机械性望着母子二人,并没有怀疑其丢失光脑的原因。 这年头,光脑具有唯一绑定性,丢失光脑的人很少,而一家人同时丢失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科维避开人工服务,就是怕惹人怀疑。 他顺着一旁苏易临,复述着所谓的光脑编号,然后看着人工智能自动匹配成功,将崭新的光脑从服务台后取出。 伴随着安莉亚有些震惊的目光,科维将手中其中一个光脑递了过去,把剩下一个戴在了左手腕上。望着苏易临已经将人工智能刚刚存档的记忆删除,他轻轻开口,冲着安莉亚笑笑。 “安娜,我们可以回家了。” 安莉亚顺着科维的手,接过那女式光脑,伸手一划,便看到开机信息显示:欢迎回来,安娜。 她有些怔愣地翻到个人信息一行,看着公民id和安娜·坦桑的姓名,沉默了片刻,而后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姓氏,小兔崽子?” 科维愣了愣,条件反射向着苏易临望去,看他笑着眨了眨眼,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想起当年军校历史课教授的形容,在大星河帝国时代,x是凌驾于主脑之上的王。 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向着安莉亚解释不过是巧合而已reads;韩娱之阴阳师。心里却暗叹自己的大惊小怪,连欺瞒主脑,伪造全新的身份都手到擒来,调查一个女人的背景不是更加简单么。 他和安莉亚并肩走出光脑注册中心,向着三区的福利社区走去。 因为,苏易临为他们安排的便是,不堪家暴,离婚独居的单亲母亲与儿子的身份。而依据帝国对于单亲家庭的补助法令,失去生活收入的单亲母亲可以入住福利社区,直至子女成年供养。 科维和安莉亚站在福利社区登记的柜台处,耐心地听着柜台小姐好意的叮嘱,安莉亚半弯着腰,倚在柜台上,填写着相应的表格。 当她填到科维的表格时,原本流利书写的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笑着对面前的柜台小姐说。 “我儿子的表格便由他自己填吧,毕竟从今天开始,就必须要长大了呢……” 而听见一旁安莉亚说话的科维,动作迅速地划开光脑,翻到了个人信息一栏,他竟然忘了看自己的新身份。 突然,他漆黑的眼眸凝固了,有些僵硬地抬头,愣愣地接过安莉亚塞过来的笔,有些迟缓地在那表格上填写着。 姓名,安格斯·坦桑…… 一点点填写着表格,科维慢慢清醒了过来,他攥着笔的右手愈发地使劲,以至于字迹有些变形。 安格斯·坦桑么? 他的余光扫过苏易临所在的位置,竟是难掩眼中巨大的震撼与惊愕,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恍惚中想起,当年在军校,校长为他毕业授勋时的低声寄语。 “希尔威亚·科维,你若是生在战争年代,怕是绝不逊色于当年的鬼将安格斯啊……” 他只当那是戏言,却不曾料到当今这局面。鬼将么? 科维低垂的眼眸中闪烁着火光,他突然笑了,落笔在最后一栏的签名处,龙飞凤舞地一笔签下。 当事人,安格斯·坦桑。 . 安顿下来的两人有些瘫软地陷在柔软的床榻上。 科维待在小小的客卧中,仰着头,望着涂抹着天蓝色墙漆的天花板。 这里和罪民星完全不一样,温暖和煦的阳光从侧窗中洒进来,铺设了一地的灿金,窗外的天空中,荡着层层叠叠的白云,显得悠然而恬静。 “你是故意的吗?”科维突然开口,视线却是停留在天花板的中央。 “什么?”苏易临站在小阳台上,沐浴着夕阳的余晖,转头,透过飘飞的纱窗望进来,淡淡地问。 “你知道,安格斯·坦桑……你连我原来的身份都了解,对于他,你更是熟悉吧……” “我不知道。我了解你的身份,这却是你告诉我的,”苏易临似是发现了科维的不信,漫声说着,“你的灵魂告诉我的……” 科维有些嗤之以鼻,灵魂?灵魂真的存在吗?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离奇的经历,却是不由正经了几分。 “算了,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吧。”一个挺身,科维从床上翻起。 他打量着自己的新房间,瞥见了墙角处一个老旧的虚拟信号接收器reads;网游之我是海贼王。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个接收器,看着这老旧的型号,不由皱了皱眉。 在未来,虚拟型号接收器早已被淘汰了,也许只有在科技博物馆中才能见到。 作为家用的意识体连接星网装置,这种接收器是极为不安全的,缺乏必要的仪器保护使用者的躯体。这样的接收器在帝星早就被安全仓替代了,也只有在福利社区才能看见吧。 科维这样想着,却也知道一个安全仓有多贵。 现在的他们,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钱。而现在的自己却是无法依靠原来的本领赚钱,他曾经想过在虚拟竞技场上凭借机甲竞技赚取奖金,却是被这具身体的素质所局限了。 原来的他,体质s级,精神a级,就是凭着这天生的素质,才能在文化课将将及格的基础上,被分到了机甲a班,虽说后来他转系去了指挥系,但他绝佳的体质足以傲视当时机甲班上的一众尖子。 但现在呢?他没有条件去测自己的素质,但也大约知道,这身体的体质绝对过不了d级。要知道,在虚拟星网上操作机甲最低要求d,而现实中则是更为苛刻,至少是b级体质军校才会录取。 他有些无奈地将自己的光脑与那接收器对接,意识沉入虚拟空间中,看见那登录界面,输入了自己的id号。 “欢迎回归,安格斯·坦桑阁下,星网系统s08为您服务。默认昵称:游客7098” 科维有些好笑,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星网的欢迎词永远不变。 “修改昵称,霜晨。”霜晨,他第一次去战场出任务的代号。 “修改成功,欢迎回归,霜晨。” “注册竞技场竞技号,崇安雏鹰。” “注册成功,是否现在扫描素质登录竞技场?” “……否。”他想起了当年读军校时,驰骋于星网竞技场上的经历,现在的满腔热血却不得不屈服于现实。现在的他,没有登录竞技场的资格。 科维默默退出星网的虚拟平台,漆黑的眼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苏易临,突然开口。 “初级任务是否已经完成了?” “在出站的那一刻便完成了。”苏易临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自然明白科维的潜台词。 “你要基因激化液,对么?”他望着眼中闪烁着星光的科维,淡淡地开口问道。 “你有么?”科维执拗地直视着苏易临,攥紧了手下的床单。 “我有,只是这积分不够。” “给我。我会加倍还你。”科维轻轻地说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苏易临深深望了他一眼,良久无言,并没有开口劝阻。 “好……” 夜色完全暗沉下来,天上的星子闪烁着璀璨的光华。 科维和此时的苏易临都不知道,在这次交易成立的瞬间,命运的齿轮发出咔哒一声清响。 大星河帝国时代的明星,开始闪烁着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微光。 雏鹰,起飞。 第52章 军魂重生〔6〕 “嘿,小子,走点心!” 魁梧的汉子和身边朋友谈笑着,无意间撞到了一个打着摆子的少年。 “走走走,看这样子,保不准是有病,别被赖上了……”身边的朋友用胳膊戳了戳那汉子,小声地说,不由加快了脚步。 “真他妈晦气,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想的,放任一个病秧子上星网……”那汉子冲着那有些虚弱的少年啐了一口,跟紧了朋友的步伐,向着不远处的竞技场走去。 科维难以控制颤抖的身体,被那汉子撞了一下,便有些踉跄,勉强地回头忘了一眼恢弘高大的竞技场,轻轻挥手示意,便退出了星网。 他太心急了,也许是因为失而复得的缘故,竟丧失了以往的淡定。 退出了星网的科维呆坐在小床上,揉着依然刺痛的额角,闭上眼,深呼吸,以求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感受着身体内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活力,恍惚中,竟感觉回到了五百年后的少年时光。他很清楚,他从临易那里得到的基因激化液,已经让他摆脱了e级的渣渣体质。 而现在,出现问题的,却是他的精神力。 “你太心急了……”苏易临坐在窗台上,借着朦胧的月色,打量着紧皱眉头的科维。 科维知道苏易临指的是什么,他服用激化液不过短短一夜,虽然是凭借毅力熬过了那段最痛苦的过程,但他的肌肉和骨骼并没有改造到完美的状态。 更何况,他有着隐隐的感觉,随着他体质瓶颈的破除,他的精神力仿佛也从枷锁中解放出来,伴随着体质的提升,也在慢慢地攀升。 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他获得了新生。 但也许是这样的刺激,让他有些失控,再也掩饰不了对竞技场的渴望。他想进去,不仅仅是为了金钱,他知道,在竞技场中,有他的伙伴等待着他,也许是雏鹰,也许是更加老式的机甲,但这些,都是他曾经在战场上的伙伴。 而他的身体和没有稳定的精神力都承受不了星网的辐射,毕竟那老旧的虚拟型号接收器实在是太不稳定了。 “我现在的等级是多少?”科维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询问。 “现在?体质c级,精神力s级……”苏易临伸手,便将科维的全身扫描了一遍。 “c级么?”科维喃喃道,还是不够啊…… “等你完全吸收,级别就会稳定下来,不要再作死地试图强入竞技场,不然,你就永远停在c级了……”苏易临知道科维的目的,自然选着他最在意的地方着手reads;皇姑。 “好,我知道了……”科维沉默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斜斜地勾唇,冲着苏易临,扬唇一笑。 苏易临并不在意这是伪装还是他本身的肆意。只是遥望着远方微微闪烁的星子,似乎能望见邻近的帝星。 他比科维更渴望他能尽早强大起来,科维强大了,他的任务才能完成。 他一直在等那个人,时至今日,竟是对当时的赌约微微后悔了,他确信他对星网的掌控力到了连主脑的不能左右的地步,可翻遍了大大小小的信息,却是寻不见和萧随相似的人。 现在,便只有军部的人才有权限躲开星网的探查,而他,必须依赖科维打入军部才能一探究竟。 萧随,到底跟来了么?若是没有,想来,他也是得偿所愿了吧。 . 半年后,星网第一竞技场机甲部空隼区。 “嘿,真的好久没有看见你啊……最近去忙些什么了?连续半年没有出现在空隼,排名榜上都没有你的名字了,哈哈,你现在的排名比我低了十几名呢!叫你小子之前天天嘚瑟!” 绑着红色吸汗带的青年拍着刚刚入场热身的黑衣少年的背,看着他在猝不及防之下踉跄了两步,笑得有些得意。 “哼,半年时间才爬到我上面十来名,brown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忙着高等部毕业的事情,我又怎么会暂时离开空隼……” 那少年站稳了身子,绑紧了手上的手套,冲着那高大青年撇了撇头,带着些许挑衅意味。 “走,比划两下?” 他抬起头,竟是带着灰色的金属面具,只能望见一双苍蓝色的眼睛,满含战意。 “别,我可不找虐……更何况,今天老大在测试刚刚招进来的新人呢……”那青年连连摆手,耸了耸肩,抬头向着不远处的场地示意。 “你要是今天不比,以后就没什么时间了……我家老头为了让我早点适应在沃尔德索的日子,这个假期,把我交给我们家那位煞神了,今天能上星网,还是我趁他去军部,才偷偷寻到机会的。” 他对那青年说着,知道是没有比一场的机会了,便顺着他指的方位,百无聊赖地向着不远处的比赛场地看去。 brown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竞技id叫eden的少年,这样的天之骄子和他们这些在竞技场中讨生活的人不同,他和eden虽然熟,但不过是在比赛中产生的情谊罢了。 参与竞技场比斗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寻求锻炼的,他们大多是军校生、富家子弟或是军部的预备成员,因为年近十万金的会费不是谁都可以承担得起的;而另一类,便是作为竞技场中的全职人员,通过陪练或者守擂来赚取生活的费用。 属于前一类,而自己属于后一类。他只知道eden家里有着军部的背景,但在这竞技场中混的会员,那会没有与军部的联系呢? 而眼前这位,不过是那些富家子中,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吧。还没入军校,便以高等部在读的年纪击垮了排名在前的一众军校生出身的大神,若不是他因为现实生活中的问题暂时退出了一段时间,现在的排名,怕是有着极大的变化吧…… 他这么想着,觉得面前这少年,在入了军校后定然是之中的佼佼者,不由生出了与之交好的意思reads;末世之我的温柔暴君。 他刚想开口,和eden搭上两句话,却突然被eden有些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喂,brown,他是谁?” brown一愣,他从来没有听到eden用那么严肃的口吻说话,在他的印象里一向是嘻嘻哈哈,完全没有贵公子的架子,然而今天,他的语气中却带着让自己有些窒息的威压。 他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熟悉的场地,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未出的话语全被噎进了喉咙中。 他们家老大一向自负于技术出众,除了招收新人测试,便只和眼前这位少年比过一次,虽说是胜了,却不过是因为eden当年还年幼,不过十六岁的年纪。 而眼前,他家老大墨绿色的定制机甲苍翠,竟然和对面有些破旧的雏鹰,分不出高下。 苍翠主攻远战,而雏鹰主攻近战。 但现下,苍翠却被雏鹰黏着,拉不开距离,背上负着的远程重装粒子炮也成了负累。拉不开安全距离,苍翠只能快速闪避着雏鹰的攻击,看似灵活多变,实则已然处于下风。 苍翠本就是重装机甲,对于以灵敏取胜的近战本就不宜,能支撑到现在,不过是依靠于其主人丰富的战斗经验和战斗意识,但若是拉不开距离,这样的拉锯战迟早会改变,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没有人绝对清醒地撑完一场高强度的对抗。 伊顿苍蓝色的眼,黏在了场地中央灵活走位的雏鹰身上,他望着紧贴苍翠,不断利用手中激光剑断其后路的雏鹰,感受到了跃跃欲试的战意正在不断地攀升。 他曾输给过苍翠,但现在的他绝对能在战斗中掌控全场,击垮苍翠。但面对那似乎在展翅翱翔的雏鹰,他却有些摸不清路数。 雏鹰这看似躲避正面进攻的方式,恰恰是最好的战术。雏鹰毕竟属于老式机甲,虽是a级,但其灵活度与配合度绝对比不上特制的苍翠,如果大开大合,放手一搏,很容易被寻到空防,被破除防御。 伊顿的id就叫eden,以本名作为id,已经可以看得出他的高傲。但一向不服输的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战术意识与战斗的灵敏度,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就是他家那位煞神。 虽然他口中总是说着他家煞神各种各样的不好,但内心中,他一直将他奉为自己追逐的目标,而今,他竟然寻见了一个风格那么类似的人,心中压抑着的战意便爆发了。 “他是谁?就是你说的那个新人吗?”他死死盯住场中旋转反击的雏鹰,声音低哑。 “恩……好像叫什么雏鹰。”brown看着场中激烈的战斗,有些愣神,原先产生的一些交好的心态竟是完全抛之脑后了。 是男人,看见这样的场面,都不能抑制自己内心的波动。 望着那苍灰色的雏鹰突然一个反手,手中的刀刃旋转了一个方向,竟是冲着苍翠大开的空门冲撞了过去,那样的决绝地横腕冲刺,左手手腕间隐藏的粒子暗箭便直冲着苍翠发射过去。 “哎呀,别,是陷阱啊……”brown看着雏鹰的行动,忍不住叫喊出声,这是自家老大在近战时常用的一招,就是等着耐不住性子的对手送上门。 嘭——果然,是撞击到防护膜的声响。 借着那顺势而来的反冲力,苍翠顺着惯性,猛地向后撤去,竟是要脱离雏鹰的攻击范围。 “雏鹰,什么雏鹰?”伊顿只是淡淡地继续追问,仿佛没有看见那凶险的一幕reads;[网王]夏季。 在他看来,这样蹩脚的招数,数年前的他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场中的那个人呢?这样的一招,不过是顺势埋下一个陷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嘿……”brown紧盯着场中,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伊顿的打断,但理智上还记得伊顿的身份,不得不耐着性子回忆,“唔,好像是什么雏鹰,恩……对了,崇安雏鹰!” “什么见鬼的名字,这么难记……”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场中的两具庞然大物。 崇安雏鹰么?有什么含义么?伊顿默念了几声,却是不能理解,只是将心思又回转到战况之上。 果真是这样棘手的人物,伊顿看着雏鹰几乎是以瞬移的速度,截住了苍翠后撤的路径,苍蓝色的眼睛泛着亮光。 依然沉浸在后撤中的苍翠完全不能理解雏鹰的速度,在他看来,这样的速度已经违背了雏鹰本身的性能,那么便只有技术可言了…… 经验丰富的他自然知道,雏鹰必定是留了后手,自己捉摸不得他的路数,便只能硬拼一把了。 想到这里,他便驱动着苍翠,突然将背上背负的重炮抛下,像是作为一个投掷的重物一样,抛向正在逼近的雏鹰。 借着雏鹰闪躲的瞬间,他利用雏鹰视觉的死角,悄悄开启了苍翠双腕之间的倒刺锁链,便猛地向着雏鹰袭去。 雏鹰机敏地避开,但到底是错失了先机,猝不及防之下,就被那锁链缴了械,缚住了半身。 突然,他举起空置的左手,终于开启了隐藏至今的远程炮,这是雏鹰唯一的远程武器。 而坐在苍翠之中的青年则是勾起了嘴角,雏鹰是大路货,他自然是知晓雏鹰作为秘密武器的远程炮的存在,使出了百般技艺,终于逼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有了防备,他自然是轻而易举地躲开,但却没料到,雏鹰竟是钻了他躲避的空子,硬生生逃了出来。 仿佛恼羞成怒一般,他对准了雏鹰受伤的半边身子,眯着眼,开启了左手手心的近程粒子光束。 若是没有受损前,以先前的技术,雏鹰自然是能躲过的,但,到底是机甲型号的破旧,终是被那光束击毁了半边身子。 “滴滴滴滴——左半区受损面积超过85%,影响中枢运转,机甲损毁严重。” 科维听着雏鹰中枢的机械提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复了许久,扶着上首的扶梯,慢慢爬出舱门。 站在场外的brown看着胜负已分的场面,终于放下了提着的心,大大呼出一口气,带着感叹道:“现在的新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连老大也差点被他干趴下了,要是他不用雏鹰,用苍翠的话,啧……可怕。” 而伊顿看着坠落在地,许久没有动静的雏鹰,皱着眉头,微微有些出神。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真的是机甲的问题吗? “他的体力。”带着出鞘锋芒般的简洁话语突然出现在耳旁,似乎要将他的耳膜割裂。 伊顿猛地从沉思中脱离,惊得向前一个踉跄,有些讪讪地回头,带着讨好意味地开口。 “舅,你怎么在这里?” …… 第53章 军魂重生〔7〕 brown听着伊顿的称呼,带着半新奇的目光打量着突然出现的面具男子,原来这就是伊顿口中的煞神么? 一双浓黑如墨一般的眼,从面具的缝隙透出,扫过了面前两人的全身,让他们不由自主打了个机灵。 “呃,这位怎么称呼?”brown不知为何,也局促了起来,有些无措地望着低头看地面的伊顿。 “hsiao,”那男子的目光只是凝在下面的雏鹰上,淡淡开口,“叫我hsiao好了……” “……hsiao?!!!” brown有些张口结舌,呆呆地重复了一句,猛地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侧身而立的黑衣男子。 开玩笑的吧?hsiao?那个在竞技场各项目霸屏长达数年的大神??? 他有些错愕地望着低头不语的伊顿,带着显而易见的追问。 “恩……你就这么叫好了……”伊顿注意到了旁边炽热的眼神,仿佛有些不耐烦地应付着。 然后,就这么当着外人的面,他有些无措地开口,带着半分讨好,半分求饶道。 “呃,舅,你怎么也上了,军部的事情处理完了?” “我要是不上,怎么知道你在浑水摸鱼?今天五遍军体拳练完了?”那男子只是淡淡地望着下首的场地,慢慢开口。 “自然是,是练完了……”伊顿的目光有些闪躲,练是练完了,可是完全没有按照要求在十倍训练场里面练啊……被发现就死定了。 “诶,舅!你刚刚说的体力是怎么回事?”伊顿忙地转移了话题,想着刚刚心里的猜测,有些疑惑。 “回去再加五遍……” 伊顿听了这淡淡的回复,就知道露馅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望着肖琛。 肖琛就是伊顿的舅舅,受自家老父所托,在毕业季好好操练操练自家外甥。 肖琛神色莫名地望着场下瘫痪的雏鹰,眼色暗了暗,对比着自家不争气的外甥,想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他的体力不足以让他应付完整场战斗,最后那一次破绽不过是为了引对手出洞罢了……” 伊顿听着肖琛的分析,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一肃,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望见一只稍显瘦弱的胳膊顶开雏鹰机舱中枢的舱门,露出身着黑色紧身训练服的半边身子reads;天龙之祸害武林。 体力不足吗?那他是如何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这地步的呢? 伊顿收敛了散漫地表情,有些错愕地望着戴着银色面具,身着黑色紧身服的少年从大开的舱门一跃而下。那样的身形和肌肉的线条,如果他料想的不错,应当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纪。 “人外有人,伊顿,你若是还这般骄傲,会有人让你吃苦头的……” 肖琛望着场下的少年,看着他步履轻松地走向一旁墨绿色的机甲,和自己的对手打了个招呼。他转头,望着一旁战意盎然的伊顿,开口提醒道。 “你不是说他体力不足么?那么他连苍翠都战胜不了,更何况是我呢?”伊顿听了肖琛的话,虽是觉得有理,但到底还是忍不下胸中那口气。 “你?若是你还是这般莽撞,那最多只能做我手下一个机甲团的团长罢了……”肖琛微垂着眸子,摩挲着双手带着的白手套,顿了一会,而后继续说。 “至于那小子,若是他和你一样,有能力爬进沃尔德索,他日后的成就不会比我低……” 伊顿有些怔愣地望着淡淡开口的肖琛,眸子中带着震惊与不服输。 不会比他低?开什么玩笑,那小子还有做将军的潜力?!这个煞神从来就没给自己这样高的评价! 肖琛没有直面伊顿的目光,只是冲着下首攀登台阶的黑衣少年微微颔首示意。 “去吧,既然是这样,那就去认识认识吧。” 他望着伊顿猛然转身,单手撑着那栏杆,一跃翻身而下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伊顿还是太孩子气了。 他回忆着刚刚战斗过程中那道利落的背影,似乎透过了那凌厉的攻势和严密的布局,联想到在沙盘上指点江山的样子。若不是最后一击的脱力,谁胜谁败还未可言。 这个孩子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 科维努力平复着胸腔内涌动的血腥气,眼前有些发花,但他却表现得和平时一样的淡定自若。 他就这么淡定地爬出机甲舱,定了一会儿,等那种眩晕感消失后,再和计划中一样,与对面的竞技场负责人友好交谈了几句。 通过绝对的实力提高了自己在竞技场中的待遇,但科维依然很不爽。 要知道,原来的他可是s级的体质,像苍翠这种,分分钟碾压好么?!然而,现在居然被体质所限,只能打一个平手,虽说有他不留痕迹放了一定水分的因素,但这也侧面说明,他现在的体质,可算是渣渣到了极致。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体质升上了b级,却还是和渣渣一样。这么想着,他感觉身上出汗得有些黏腻,便顺着台阶,想回到后场洗个澡冷静冷静。 就这么慢吞吞地爬着台阶,突然,他感觉前面的路上多出了一道影子,他眯着眼,迎着光线,抬头向上看去。 突然,捕捉到了一双苍蓝色的眼眸。 伴随着一声清朗的招呼声,他突然想起了以前看罗曼蒂克野史的一句话。 大帝国时代最璀璨的星子,带着一汪苍蓝色的深情与温柔,捕获了还是少年的安格斯的心。 “嘿,伙计,我是伊顿,你的id是什么?” 夭寿reads;一剑平天!哪里来得什么深情与温柔,明明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和战意好么?! . 退出星网,放置好虚拟信号接收器的科维瘫倒在床上,轻嗅着被子上熟悉的皂角味道,慢慢阖上了眼睛。 真的是巧合么?他曾经在军部翻阅过伊顿·莱茨尼少将的档案,若是他的记忆力没有问题的话,伊顿这个id在没有注销前,是属于那位少将的吧。 有幸遇见了活生生的莱茨尼少将,和那位很有可能是肖琛上将的黑衣男人。 而自己,真的是历史上的鬼将安格斯吗?那位神神秘秘,无论是家谱还是档案在军部都没有存档的少将? “说真的,这不是梦吗?”他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放空自己,似乎在胸前星核的帮助下,置身于浩瀚星空。自他穿越至今,到离开罪民星,再到与伊顿等人的见面,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大梦一场。 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苏易临慢慢浮显在稍显空旷的房间内,望着科维,轻声问。 “你是怀疑你自己的身份,还是怀疑整个时空?” 整个时空么?这也太大了。 科维有些愣愣地出神,片刻之后,发出一声嗤笑。 他怀疑的就是整个时空啊!这个时空真的存在吗?他当真是这个时空的一份子吗? “你存在,便证明这个时空存在,不是么?那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你就是属于这片星空啊……”苏易临看着有些迷茫的科维,不由生出了点醒他的意味。 科维和当年的自己很像,都是时空的异客,都寻不见自己的存在感和归属感。 现在的他早已明白,自己能否独立存在与那个世界有何妨呢?自己给那个世界带来的影响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啊,比如像是萧随,也许是流浅,他们都是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我就是属于这里的吗?科维听了这话,有些暗淡的眼中突然迸发出灼人的火光。他想起了当年校长的寄语,想起了自己对于战场的渴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透过微掩的窗户望见了布满夜空的星河,那样璀璨夺目的亮光是他一生的追求与向往。 有没有鬼将安格斯又有什么干系呢?他,也可以成为鬼将! 这么想着,他将目光收回,落在了有些苍白透明的苏易临身上。 “我明白了,那么临易,那我们就答应吧。”他的语气笃定而自信。 苏易临望着恢复如常的科维,目光中带着欣赏与赞叹。不管他有没有经历过前世,这样沉着和冷静的性格都是极为难得的。 他顺从地点开一块虚拟的界面,微微点了几下,然后冲着科维点了点头。 同时,他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道流光,伊顿身边立着的那个男子明明遮住了脸,但无论是举止还是谈吐都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是透过星网,他不能确定。 那人,会是萧随吗? 而远在帝星的伊顿一直固执地盯着腕上光脑漆黑的屏幕。从几个小时前被肖琛强制带下星网,一直到现在,连窝在训练场角落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而一旁的肖琛完全没有管自家外甥的反常行为,他只是半曲着身子,看似放松,实则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reads;古寨惊魂。漆黑的眼眸中带着蚀骨的凶意与野性,直盯着面前墙壁上黑黢黢的洞口…… 突然,一束粒子光线从那洞□□出,从射出墙壁的一束,慢慢分化成散落的光点,带着慑人的威力,气势汹汹地向着场中那黑衣男子袭去。 几个闪身,肖琛便闪过了直冲着面门袭来的几个光点,动作快速得只残留下几道黑色的残影。 而做完五套军体拳后就缩在训练场角落的伊顿突然叫嚷了起来。 “舅!舅!他果然回复了!”他看着光脑上的发信人显示,有些激动地划开屏幕。 听到了伊顿有些毛毛糙糙的叫嚷,肖琛加快了步伐,几个闪身便向着墙壁的洞口逼近。 而越靠近墙壁则是越发的凶险,几个看似单薄的光点在空气中碰撞,竟是激起了火光,倏地一下,从光粒拉长为细长的光线,看似绵软,实则带着极强的杀伤力,像一道道鞭子,向着肖琛挥去。 而肖琛则是面色如常,仿佛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头微微低垂,便躲过了那直抽过来的光鞭,一个鱼跃,便从几道光鞭的缝隙之中窜了出去,一个翻身,轻盈地仿佛如飞鸟一般,伸手便触到了墙壁上的开关。 啪—— 所有的光粒如泡沫一般消失无踪,黑暗的训练场霎时间变得灯火通明,明亮的白光照射在场中那直挺而坚实的脊背,给人一种莫名的孤寂与冷漠感。 而一向粗神经的伊顿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望着光脑上的短信,苍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无限的战意。 他望着用毛巾擦拭脸颊的肖琛,有些兴奋地挥手。 “舅,他回我了!我就说,哪有人不想当我的陪练!” 肖琛望着那双跳跃着金光的苍蓝色眼眸,用毛巾缓缓擦拭着头顶的汗,有些冷淡地开口。 “陪练?谁是谁的陪练?等你什么时候在虚拟战场上胜过他再说吧……” 伊顿便想起了在退出星网前那次挑战,他顾忌到科维的体力,没有选择机甲战斗,而是挑选了最具挑战性的模拟星舰战役。 虽说是为了科维的体力着想,也未尝没有试探科维究竟有没有肖琛说的那般潜能。 结果是,他大败而归。 主舰的右翼遭受了47%的损毁,伤及右半区的动能仓,失去了滞空的能力。而副舰则是仅余下护航舰三艘,剩下的连同机甲侦查与近距离爆破艇一起,化为星海中的碎片消失不见。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甘地握紧了拳头,带着半分挑衅地冲着面前的肖琛说。 “那又如何?难道你就不慌吗?他的指挥风格和你很像啊!有没有被后辈超过的感觉呢?” 像是知道自己的失言,伊顿有些懊恼地垂下头,狠狠地掐了一下手心,然后说。 “舅,你今天晚上有点不对劲。平常,你不会这么冲动地不穿防护服就去训练的,感觉你今天就是在纯粹地发泄……” 发泄吗? 肖琛听了伊顿的话,捏着毛巾的手僵住了。真的这么明显么? 他望着伊顿已经黑屏的光脑,眸色暗沉,带着难懂的晦涩。 怎么能不急躁呢?他找到他的临易了啊。 第54章 军魂重生〔8〕 “嘿,崇安……怎么到现在才来,那位大少爷可是等了你好久呢。” 科维不着痕迹避开向他肩膀袭来的手,回头望向那长着一张憨厚面孔的青年,带着笑意回答道。 “嘿,安东尼,今天怎么闲着?” “唉,没什么人愿意找我了,话说,崇安你怎么那么厉害,将近半数的会员都点了你的名,有什么秘诀吗?来来来,分享分享,可不能私藏啊……” 科维装作没有看见安东尼想揽住他肩膀的胳膊,突然撑着看台的围栏,猛地一翻身,便跳到了场内,回头看着讪讪放下胳膊的青年,淡淡地说reads;重生之嫡女二小姐。 “没什么,只不过是借了伊顿的风罢了……” 他转头,没有再理睬安东尼,也知道他必定气急败坏。 “呸,什么玩意儿,不就是扒上了一个公子哥儿……” 他装作没有听见,只是直直地向着场内等着的火红色机甲走去。 这样的闲言碎语他听得多了,自从伊顿指定他成为陪练之后,便注定少不了这种经历,和他前世一样,这样只会背后阴人的蝼蚁哪里都不缺。 他走向火红机甲对面,望向舱门大开,半跪在地的苍灰色机甲,小腿发力,便一跃进了舱门。 随着舱门的关闭,原本静静跪着的雏鹰像是复活了过来。似乎完全不用试调,刚刚伸直了下肢,便如同炮弹一般,借着反作用力向前袭去。 而对面的火红色机甲则是习惯了这样迅疾的步调,似乎从科维进入舱门就神经紧绷,看见这样的攻势,竟是成竹在胸,将重心转移到右半身,双膝微弓,一个转身便驰向另一方。 这样的闪避自然是足够娴熟,坐在烈火中的伊顿有些满意地扬起嘴角,苍蓝色的眸子盯着面前的光屏,看见虚拟出的敌方运动轨迹,似乎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若是这个世界的科维,肯定如他所料,可是伊顿面前这个,可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希尔威亚·科维少将。也许多年后的他,能和科维平分秋色,不过,现在的伊顿只是一个连军校都没入的熊孩子。 只见伊顿高挑的眉紧蹙,眼睛在光屏上搜寻,却在刚刚的一闪亮光下,失去了科维的踪影。 咔—— 伊顿条件反射地用臂上的盾防格挡,高强度的激光剑撞上厚厚的隔空盾护,竟是激起了亮金色的火光,一点点施力,随着一声闷响,盾防,破了。 “警报,警报,右臂损伤28%……右臂损伤39%,右臂火力炮动能丧失……” 该死,居然利用视觉死角!还有,刚刚他是怎么跑到自己身后的?! 伊顿听着那一声声机械的警报,拧着眉头,有些气急败坏。 伸手快速在虚拟的光屏上敲击,灵巧的手指仿佛在舞蹈一般,划出了淡淡的残影。 伴随着复杂的指令,烈火猛地一个翻身,如螺旋一般打着转,向着黏在身边的雏鹰进击,围绕在烈火身边的激光剑和粒子炮带着极强的杀伤力,围裹着双手持剑格挡的雏鹰。 伸手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伊顿突然在光屏上一划,望着光屏上正在接通的通话,他猛地用力按下了座椅旁的一处红色按钮。 “警报,警报,3分钟后进行人机脱离,是否继续?” “继续!” 科维望着突然显示接通的光屏,大声喝道。 看着光屏右下角出现了一处小影像,带着银色面具的少年透过光屏望来,神色异常从容。 “喂,科维,这场打得不错!” 伊顿不管额上的汗滴,也没有看光屏中投射出的科维影像,只是死死地盯着光屏上方的破防数字,以及敌方的运动轨迹,苍蓝色的眼眸中染上了深沉的墨色。 “嗯?还没完结,你就知道了?”科维紧盯着光屏中的蓄力数值,有些敷衍地应声道reads;[hp]里德尔小姐和斯内普先生。 “八成是要最后一击了,恩?”已经替代成为雏鹰内核系统的苏易临突然轻声说。 科维自然是知道的,他望着光屏上显示对面烈火的运行轨迹,再看看左手旁预测的未来方向,突然轻笑了一声。 “喂,今天我就教你一招……” “恩?你要教我什么?”烈火中的伊顿挑了挑眉,余光瞥见屏幕右侧显示的倒计时,勾起嘴角,笑了笑,“好大的口气啊……” “教你……”科维猛地身体前倾,像是贴上了虚拟的光屏,手指以看不清的速度在屏幕上敲击、滑动。 伊顿望着光屏上显示的三十秒,突然撂下手中持着的粒子枪,卸下了所有的负重,向着突然暴起的雏鹰冲去。 “不要相信机甲系统这种不靠谱的东西啊……”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整个封闭的场馆内回荡,在隔壁场地正在进行的战斗都因此而停顿了片刻。 看台上休息、闲聊的会员和陪练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想透过那爆炸产生的黑灰望见场下的战况。 “咳咳……” 伊顿握着手中的匕首,有些狼狈地掩着口鼻,微眯着眼,望着压在他身上的科维。 刺目的激光剑横在他的颈侧,带着逼人的煞气。 “你想到的,自然别人也能想到,不是么?” 伊顿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气流拂过他的耳畔,抬眼便能看见科维近在咫尺的面具。 明明是泛着寒光的银色金属面具,他透过那眼槽,望见了一双浓黑如墨色的瞳孔,闪过一道冷冷的流光,却带着无限的艳色与神秘,让他不由有些愣神。 咔哒—— 一个巧劲,科维便卸下了伊顿手中的匕首,他垂头望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伊顿,带着一丝不可觉察的恶趣味,小声说着。 ”你瞧,不是告诉你,不要相信机甲系统的预判么?你真的认为,我们人的行动,能被一个器物所预言?即使是通过大量的数据分析也不可能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行动?”伊顿有些不自在地想要避开科维,却被科维压得更紧了。 “只有庸人的行为才会被系统预判,而真正的甲士,从来不会被限制……”科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是说我是庸人?!”伊顿听了回答,也顾不上心中的不自在,连一旁激光剑的威胁也忘记了,只是突然逼近科维,苍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危险的光泽。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科维缓缓站起身,望着神色莫名的伊顿,狡黠的笑意隐藏在僵硬的面具后。 为什么知道呢?因为这可是被纳入教科书上的经典案例,不论是这个战术,还是这句话,都出自眼前这个人啊。 没有想到今天,他竟然有机会如数奉还。 科维将笑意隐藏在面具后,冲着伊顿伸手。 “喂,不去虚拟战场么?今天我可是有整整一天的空闲啊……” “废话,当然要去reads;剑三异能事务所!” 伊顿缓过神来,猛地抓住面前这只稍显苍白瘦弱的手,站起身,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把揽住科维的肩,向着外场走去。 科维只看到维修人员满脸痛惜地冲向两具已经报废的机甲,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顺从地被伊顿带着,向着不远处的虚拟战场走去。 却没有看见,隐藏在伊顿微长金发后泛红的耳垂。 . “怎么样?他够不够格?” 威尔望着身边沉默不语的老朋友,遥遥指着场下激战的二人。 肖琛看着监控室屏幕上投射的画面,硕大的屏幕被分割成两方,一方高据空中战堡,麾下的星舰成螺旋式排列,死死把守着一切通向战堡的路线。而另一方则是成虎狼之势,凶狠地向着战堡右侧的分舰开炮。 他漆黑色的眼眸中映上了屏幕中爆破的火光,显得不可捉摸。 “自然是够的……” “是吧!我就觉得这孩子和当年你刚入军校的时候很像,不过,你好像要更沉默一些……”威尔摩挲着有些胡渣的下巴,喃喃说。 “刚入军校?”肖琛嗤笑了一声,狭长的眸子略过威尔的面颊,带着一丝调侃,“你到是连那时都不如了,这个孩子当时可是留手了……” “嗯哼,我本身就不是当甲士的料子,现在就靠着苍翠在竞技场混了,自然比不得你们肖家的人……”威尔有些不羁地耸耸肩。 “那我就把这次的名额给他了?”威尔试探道。 “给他?我可不知道奸商卡罗家族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这个提议正中肖琛下怀,可他面上却是从未表露分毫。这个科维,必须放在身边,这样他才能琢磨出与临易相见的方法。 但是,这样的念头绝对不能让威尔发现,即使他们一向关系不错,但卡罗家的人,不能相信。 “喂喂喂,什么叫卡罗家的人不能这么好心?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呀!”威尔佯作生气的模样,眼中却是带着精明的光泽。 “你说,我让他为这个名额付出什么好呢?毕竟,他的身份我们都查不透,不简单啊……”威尔盯着屏幕中堡垒塔顶炸开的巨大蘑菇云,有些若有所思。 “随你,你若是一定要这么做,那我也不介意在军校里帮你一把……” 肖琛望着胜负明了的战局,淡淡开口,眼中却满是坚定。不论这次威尔插不插手,科维,是一定要进沃尔德索的,只有临易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才能真正安心。 “你真是难得起了惜才之心啊!这小子,果真是厉害,那么就问问他愿意为了这个名额付出什么吧。” 威尔划开光脑屏幕,轻触几下键盘,一封邮件便静静躺在科维的邮箱中。 他看着肖琛转身离去的背影,轻轻舔了一下上唇,原先有些颓废的脸上显现出精明与邪肆。 克利安,这孩子和你描述的有些不同啊…… 他可是比他的母亲还要有价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