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海》 1.001 001 那个暑假,付瑶完成了学业回到了老家宁市。因为路途远,她一年中鲜少回来。这是沿海的经济重镇,每时每秒都在高速发展。这次回来,镇江真的大变样了。 她舅舅家在镇江区东南部的一个老城区,是个小小的山镇,上个世纪就在那儿了,清一色的黑瓦白墙,翘起的檐角和廊巷、门前穿堂而过的小溪流、一艘艘的乌篷船都是独特的景致。 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妈,我回来了。”走到那过道深处的小木门前,她犹豫再三,终于敲响了那扇门。 院子里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 她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说不清是酸涩还是甜。隔着一扇门,轻轻地把手放上去,后来还是流下眼泪来。连忙用手擦了擦,怕一会儿让她妈看见。 门那边也是等了很久才打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还没有她的肩膀高,背有些微微的驼,但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一如往昔般慈爱。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道:“先进来,你舅舅做了你最喜欢的海鲜蘑菇奶油汤。” 付瑶应了一声,跨进门内去。 方婉心进门后又坐回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掰着一碗豌豆。付瑶放了东西,和舅舅一家打了招呼就回来帮忙。 方婉心不悦地皱了皱眉:“你放下,回屋看书去。明年不是要考研了?” 付瑶沉默了会儿,看看她苍老的面孔,沉吟良久开口说:“妈,我想工作了。” “……” 方婉手里的动作一滞,把那盆豌豆缓缓放下,似乎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付瑶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仍是坚定地说:“我不想考研了,我想工作。” 方婉心平常一向是温顺的性格,听了她这话腾然站起,扬手就甩了那盆豌豆。 “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考研,我想工作……” 方婉心一个耳光掴了上去,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抑制不住地流出来,一边流泪一遍哽咽。 付瑶沉默地捂着脸,仿佛石化般站在那里,她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站着。 母女俩就这么僵持下来。 舅舅舅妈听到动静从屋子里出来,看到这架势问是什么事情。方婉心只一个劲哭,付瑶也不肯说话,抬头对舅舅笑了笑说:“我惹我妈生气了,我先去前面旅馆帮忙。” “你走,你走!我没有你这种不孝的女儿!”方婉心大声道。 付瑶出来了,心情也不是很明朗,极力劝说自己放开心,心里却总有那么块地方疙瘩着,走路也有些心神不宁。 镇外都是一些店面铺子,沿着外面的廊道歪歪扭扭地排着,其实,和后深巷里的平房格局没有什么两样。镇上总共就五十来人,做的也是自己人的生意,店铺不多,重复的生意就更没有人做,免得伤感情。 像她舅舅家这样在镇口开家小旅馆的,也就对面王二家的媳妇了。 “梦圆旅馆”和“晴晴旅馆”,论格局自然是对面的晴晴旅馆大些,但要论实惠和整洁度,还是这边更胜一筹,久而久之势均力敌,自然就互相看不对眼了。 付瑶料理了一下店内的事情,就搬了把椅子在店门口晒太阳。 对面的王家闺女翘着腿儿嗑着瓜子,不时往这里瞟上两眼,不屑的眼神。过了12点,陆续有两三个客人进镇,王娟都第一个冲过去拉人。 付瑶抹不开这个脸,原以为这几单生意都无望了,谁知道那几个客人往这里望了几眼都眼前一亮,纷纷撇下王娟朝这里走来,直把那王娟气得吹胡子瞪眼。没人看到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小骚狐狸!” 到了下午,进镇的人更少了,她坐柜台里算账,无聊时也听听音乐。 转眼一个下午过去,傍晚时候,周边的店铺开始陆续打烊;算账算得忘了时间,甫一抬头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7点了。 秋冬季节,天色暗地早,这个点就黑乎乎一片了。 她打内线让小圆出来接班,那边说好的好的,马上过来。此时有人走进来,她眼角的余光只看到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就这样,你快一点。”她连忙挂了电话,回头对进店那人说,“单间?还是双人?” 他没有回答她,侧着身子望着墙面上的广告纸,微微仰着头,阴影里的脸孔很沉静。他穿的不是时下流行的衣服,简单的浅灰色短大衣,脖颈处搭着白色的围巾。他望着那广告纸一会儿,低头抽出一根烟点燃了。 白面孔,被火光映地有些朦胧,修长的指缝间流泻出橘红色的温暖的光芒。 付瑶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居然就那样等待着,等着他的烟抽到一半。 前厅都弥漫在一股烟雾里。 她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说:“对不起先生,这里不能抽烟。” 他听到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正常人听到这种话,无非两种反应,要么歉意地道歉,转头熄了烟;要么梗着脖子死不悔改,一副“顾客上帝脸”劈头盖脸骂。但是,这人只是笑了一下,复又微微低下头,将那根正在燃烧的烟夹在两指间,缓缓抽完。 之后问她:“有烟灰缸吗?” 她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连忙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玻璃缸。拿出来后又有点后悔: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在给他登记的时候,她问他有没有上网预定房间? “没有。” 他把身份证递给她,她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不由在心里念了一遍——“孟西沉”。听过不少叫“晨曦”“日照”的,是个好兆头,却从没听过取名“西沉”、“日落”的。 这什么父母?忒敷衍。 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给自己改个名儿?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会说出来。她把身份证和房卡递给他:“孟先生,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点点头,垂下眼睑抬步上了楼梯。 和小圆交接完后,她去了后面的房间休息。说真的,这人还真不客气,8点的时候就给她来了电话。 哪怕再不愿,服务人要有服务人的样子:“孟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有台灯吗?” “有。”她想了想说,“不过是充电式的,不是很亮。” “麻烦你帮我拿一盏过来。” “好的,请稍等。” 她几乎把杂物间给翻了过来,心里骂舅妈邋遢,从不整理,找了几分钟才找出来,快步朝楼上跑去。 私人旅馆空间不大,一条走廊里只有四个单间和两个双人间。他订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最大的一间。 进去前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孟西沉冷淡的声音。 她小心地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边打字,微微叠着一双修长的腿,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神情很专注。 她走过去把台灯放到床边的玻璃台几上。台几上的东西有些多,有手表、手机、文件、钥匙……乱得不像话。 “我帮您整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她回头看他,此时他正巧抬起头。那一刻,她感觉好像是自己在偷看他一眼,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又有那么点窘迫,忙转开脸。 “你说什么?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她语气有点控制不了的硬。 孟西沉合上笔记本,微微后倾靠到床边,就那么看着她笑了笑说:“强极则辱。你们这些小姑娘啊,自尊心超乎想象的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带上了一种长辈对晚辈说教的口吻,说得她心里不是很顺畅。她忍不住回了一句:“你看着也大不了我几岁,就小姑娘小姑娘的?” “你几岁,毕业了吗?” “今年毕业,22了。” 他一听就笑了,微微抬高了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今年只有22,凭什么我不能叫你一声‘小姑娘’?” “……”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俯向她:“我比你大一轮还多。” 她怔了一怔,分明是不相信,这一次认真地抬头打量他。 五官比一般人深些,丹凤眼,眉毛乌黑秀长,几乎插入发鬓中,肩膀宽阔,此刻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贴身的羊绒衫,也可以看出四肢修长。 他看人的眼神,怎么说呢?眼角微微上挑,眼神三分冷淡,三分探究,还有那么几分意味不明,总之一句话,就是那个词——很撩人。 付瑶大学里虽然谈过几次恋爱,但那都是青涩的小男生,哪里敢这样看她?此刻被这么个大她十几岁的成熟男人看着,心里有些打鼓。 越是发虚就越是要冷脸:“台灯送到了。”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开口说。 她只好停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他从台几上的拎包里随手抽了几张票子给她:“麻烦帮我带包烟。” “什么烟?” “随意,不过,云烟更好。” 2.002 002 附近没有烟酒店,她跑了两个巷子到镇口去。小地方的,也没有什么好烟,她也不认识什么牌子,只捡了个最贵的买。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辆别克横在旅馆门口,心里当时就火了,想这是哪家人这么没素质。正要发难,车窗摇下来。 凌晔在驾驶座上冲她挥手:“新车,刚买的,还可以?” 凌晔是大学时候的学长,比她大两届,工作有些日子了。他一直在追求她,差不多有半年多了,她也在考虑,不过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不是很频繁。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不过肯定是胜过普通朋友的。他之前学的是it,现在做了工程师。 虽然不是多么昂贵的车,但此人凭自己一双手赚取,不和家里要一分钱,她是极为佩服的。 “好,颜色不错。”说着笑着拍了拍车门。 凌晔刚有那么几分得意,她的脸就沉了下来:“那你也换别的地方停好不?这么横我店门口,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啊?” 他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下了脑袋,将车倒到一边的小弄堂里停好。 让他先在楼下等一会儿,付瑶拿好烟朝楼上去了。 孟西沉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一边对她说:“放桌上。” 她真把那烟和剩下的钱扔到了桌上,他看着那一沓零钱,反而笑了:“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死脑筋?” 她那时候真是一根筋,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反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出去。 后来和凌晔在柜台里谈话,凌晔说起自己最近的规划和打算。 “你想去做包工?”付瑶有些讶异地说。 他点点头,有点儿不好意思:“拿死工资还不得饿死啊,还得还车贷,每个月还要一千多车费和一千多房租,衣食住行,哪样不要钱?零零碎碎算下来,月末5000多工资就只剩下一两千。日子还怎么过?” 他说的也在理,但是,付瑶总觉得包工程这玩意儿不靠谱。 “可靠?业主怎么样?会不会拖钱啊?” “八档剧看多了你,怎么会?” 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听说你最近在考高级工程师证?” 他挠了挠脑袋有些窘迫地说:“也不一定能考出来啦,这么多人报,有多少人拿到那证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这个证很值钱,她是听人说过的,就像那些专利和职称一样,光是挂在别人公司名下,每年都有七八十万好拿。 但是,能考出来的人也是很少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聊完这个,他们说了些他最近做的工程的事情,然后谈起她以后的工作打算。 “先找找,我学设计的,应该不难找。”她笑了笑说。 “加油。” “原来你在这里。凌晔,我等你那么久你不回个电话?”说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外面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个熟人。 白色风衣,嫩黄色的香奈儿包包,手上一只十几万的卡帝亚镯子。 是付梓媛。 付瑶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打开门做生意不是,我不能来?” “我不做你生意。”付瑶转身走进了内室,懒得搭理她。 付梓媛冷笑一声,回头对孟佳颖说:“你不是说你三叔来这了,人呢?他什么身份,住这种破地方?” “这什么破地方你不知道啊,又没别的酒店。”孟佳颖退了两步,好像这地板上有脏东西一样。 凌晔看到她就烦了,反正和付瑶话也说够了,转身朝门外走去。 孟佳颖追过去:“你看到我就跑干什么?” “孟三小姐,我们不是很熟?” “怎么不是很熟?”孟佳颖自然地搭住他肩膀,冲他扬扬下巴,“嗳,这几天没看到你,听说跑工地去了,你现在做什么呢?” 凌晔连忙把手抽出来,做贼心虚地回头看看,生怕付瑶又走出来看到。 孟佳颖看到他这样就不乐意了,不过也拉不下脸来说。心里想,一个在她家名下的一家小公司打工的,也敢这么甩她脸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了? 这么想着也没兴趣继续和他说了,冷着脸道:“我回去了,你自己回去的时候也小心点。” 那边付梓媛又在大厅等了会儿,打了孟西沉电话,听到他在那边说:“对不起付小姐,我最近有些忙,抽不出空,不过合作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 “不打紧,本来就是我叨扰了。”付梓媛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就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刚才的坏心情一扫而光,换了个手接电话,抱着胳膊自在地笑了笑,虽然还算庄重,但语气里仍透出那么点暗示的味道,“其实我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不谈公事,我个人对孟先生是非常敬仰的,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喝一杯?” “应该是我的荣幸。”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心情大好地挂了电话,绕道走进付瑶的房间,抬起手在半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付瑶放下折叠的衣服,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付梓媛走进来,仰头倒了个身子,把四周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付小姐怎么住这种地方啊?不会住不惯吗?” 付瑶告诉自己要忍耐,她现在没有资本和付梓媛斗。 但是这人就是存心来找茬的——她轻俯下身,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抬高她的下巴:“以前你说我和我妈是乞丐,让我们滚,现在你自己又算什么呢?嗯?” 付瑶被她手指上那鲜艳的丹寇晃花了眼睛,猛地打掉她的手,猝然站起,手指着门口大喊:“你给我滚!” 付梓媛微微翘起一只脚,高跟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嗔怪地说:“我不滚又怎么样啊?” “婊~子,你妈是大婊~子,你是小婊~子!” “小妹,你还不会骂人呢。”付梓媛笑得都弯下了腰,笑完后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婊~子就婊~子,不过,现在我妈是付夫人,我是付小姐。你又是什么? 今年要毕业了,找到工作没?” “……” “我现在做石材生意,缺个室内设计师,每个月2800底薪+提成,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来找我。”她从拎包中抽出一张浅紫色的名片递给她。 上面写着“万峰石材总经理付梓媛”。 付瑶根本没接那名片,转身走出房间。 “真的不要?”付梓媛在她身后说。 付瑶走到门边站定,手指着外面大马路:“你出不出去?” 付梓媛还想说上她两句,抬头看到孟西沉从楼梯上下来,到嘴的话就自然就改了:“我以后再来看你。” 付瑶看她不走,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惹不起躲着总行了。 “认识?”孟西沉问她。 付梓媛说:“我妹妹。” “妹妹?”他有些讶异,不知道想起什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看起来不太像。” “她比我小5岁,难免。这个年纪的女孩,就是这样。” 孟西沉说:“也是。” “你吃饭了没?”她也是不怯生。 孟西沉看着她。 付梓媛把那一丝微妙的笑意噙在嘴角:“我虽然比不上名模柯倩,也没有向影心那么风情万种,但是我有一点,是她们都比不了的……”她笑了一下,竖起食指点在胸前说,“你比我年长,我叫你一声孟大哥不为过?” 在她眼里,他和她是一个年龄段的人,而付瑶,则是另一个年龄段的人,就好比80后和90后的区别,虽然互相看不对眼,却从来不放在心上。 对于她这样的自信,孟西沉没有表示什么。 “我想请你吃个便饭。”付梓媛重复。 他冷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那么几丝哭笑不得的无奈:“原来,你和你妹妹也没有差多少岁啊。” “您在瞧不起人呢。”付梓媛跟着他走过去,“您打心眼里都把我们当长不大的小女孩?我要告诉您,我和她是不一样的。” “差了五岁的不一样?”孟西沉笑。 “心理和境界上天差地别。” “哦,哦。”他点点头,作势明白了她的话,嘴里却说,“现在的电视剧不教人谦虚好学,小孩子们都把骄傲当好玩。” “我不是小孩子。”付梓媛说,此刻觉得应该有个参照物来对比一下才好说理,凝眉想了想,忽然眉开眼笑,“付瑶才是。” “我要是那小姑娘,也不希望有个这样的姐姐。”他半开玩笑地说。 天边一轮圆月,只是略有残缺。 孟西沉抬头伫足看了看,觉得那月亮好像就在眼前似的。不知怎么,脑海里就想起那个小姑娘板着脸故作成熟的模样。 她说,你看着也大不了我几岁,就小姑娘小姑娘的? 3.003 003 和母亲冷战了几天,她终于渐渐了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这几天依然没有好脸色。舅舅私下让她放宽心,说你妈妈是吃够了没文化的苦,你别怨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晓得的。”付瑶说。 她回到房间以后,把兜里的2000多块钱拿出来,小心地数了一遍,数完后又反着数了一遍,用纸包好了藏到枕头下。 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不知道这点存款能撑到什么时候?两张□□,一张已经零鸭蛋,一张还剩1300,满打满算,也就只有3300,出去工作还得租房子——她想起来头就开始痛了。 她想了很多,她这个专业还是经验重要,都要讲资历,学历读高了出来都二十好几了,没准还是从助理做起,划不来,要是转专业——又觉得忐忑,眼看毕业的师兄师姐都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她也决定了要工作。 她没想到的是——这边工作还没着落,那边凌晔就出了事情。 “你别急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知道凌晔看似高大,其实就是个大男孩,幼稚地很。 凌晔进门就坐到凳子上,抱着头,苦恼地在那儿发呆,她问他,他也不说话。付瑶终于火了:“你到是说句话啊?哑巴了,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凌晔终于回过神了,这才慢慢说给她听。 原本,凌晔带着自己叫来的队伍接了一个防水涂料的工程,本来都敲定了,要签合同了,那姓高的老板却临时反悔让另一个大公司做了。 当初为了质量,那些工人都是凌晔从上海深圳叫来的,很有经验,每人一天的工钱比这边的工人高出一倍。现在这么晾着,他岂有不急的道理? “是什么公司抢了你的工程啊?”付瑶皱起眉头,“这老板也太没诚信了,怎么能临时反悔呢?不过,你叫工人怎么能那么快,等签了合同再叫不迟啊。” “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凌晔都要哭出来了,“当初和那高老板谈得好好的,为了赶工期,给他一个好印象,也为了以后的合作,我可是把我所有的存款都砸进去了,贷了款,提前两天叫了几十号人过来,还进了十几万的材料。谁知道他会临时反悔呢?” “那抢你工程的公司到底叫什么啊?” “辉鸿建筑。” 付瑶一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在校时听过这个公司,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跨国建筑企业,总部在上海,全国各地乃至英美各国都有分公司。照理说,这种大公司不会抢这种小工程,这也太掉价了。 她把这个疑惑和凌晔说了。 凌晔愤恨地说:“其实也不算他们抢我的工程,主要是那高胖子,本来说好的,现在为了巴结辉鸿在镇江分区的总经理朱劲,翻脸就不认人了。” 付瑶真想再骂他两句,做事这么毛毛躁躁的,但是想事情已经这样了,骂他也于事无补,只好说:“你看能不能托人搭线见一面辉鸿建筑那总经理,高老板那我看肯定没戏,但是这种大公司都很要面子的,也不在乎这种小工程。你低声下去哭哭可怜,人家兴许就让给你了。不过有一点,别让那高老板知道。” 凌晔一连声说“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凌晔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是父母在镇江西部的繁华商业街有两家店面,做生意这些年也有些积蓄,人脉也不少。凌晔打听了几次,终于知道朱劲星期六要在凯越酒店请人吃饭。 到了星期六这天,付瑶陪着凌晔打了个的到了凯越。 进门的时候还遇到了麻烦,要身份验证,付瑶说是来找朱总的,一脸平静的样子。她料定这些工作人员也就做做样子检查,不会真去惊动客人。果然,就这样让他们俩混了进去。 酒店很大,装修特别豪华,入门的大厅整块地面用的都是大理石,中间一个大大的水刀拼花,周边用了两层波打,用料繁复让她咂舌。 这种拼花,用料稍微多点,稍微用上一两种好点的石材就是以万位单位的一平方起价的,看着大厅的面积,这一层入口地面的大理石花费就在50万以上。 他们从楼梯间上去,到了三楼,绕了几条过道差点迷路,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309包房。 凌晔在门口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毅然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几人正在喝酒,因为有屏风挡着,付瑶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只看到凌晔梗着脖子走到屏风那边了。 事情似乎不顺利,她的心也揪着,但也不好搀和进去,在原地走了两步,有些气闷地靠到墙上。 这个灯火璀璨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飘窗。 透过这层玻璃,人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下起了雨。这座城市在黄昏时分的细雨中忽然多了几分浪漫色彩。天边有雾气蒸腾,更远的则看不清了,只看到云层变得乌黑,压得很低。 有钱的绅士和出色的女郎,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无论如何,肯定不会像他们现在这样在这里低声下去地苦苦哀求,求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她走到窗边,把手放上去。 这时候有人走到了她身后,比她高了一个头。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雨雾里看着,好像是他在拥抱她。 她转过来。 是孟西沉。 她不知道说什么,就像她刚才没有关注,他是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的呢,还是从这间包厢里走出来的? 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和那次见面不同,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打起了领带,不过手指间依然有燃烧了一半的烟。 他是过来抽烟的吗? 在回家的路上,她和孟西沉说了很多事。事后回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撇下凌晔离开。是失望和心痛,还是不堪忍受这种漫长而耻辱的等待? 您知道吗? 您那天见到的那个有钱的女人是我的姐姐。 我爸爸是做建筑和开矿的,手里有几个钱,以前,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她和她妈妈以前很穷,后来我和我妈妈从那栋大房子里搬了出来,她和她妈妈就搬了进去。 您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甚至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第一次和您见面的时候很不礼貌,真是对不起。但是,我希望您以后不要把我当成小姑娘,我很不喜欢,因为我不是小姑娘了。 她像和他说话,也像在自言自语,他则像一个忠实的听众,偶尔应答两句。 小巷幽深,一把伞撑起两个人,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橘黄色变成铅灰色和暗蓝色,云层涌动,低得仿佛就在头顶。有紫色的闪电,穿透云层而过,晴空一个霹雳炸响。 她脸色煞白,微微抿唇。 抬头就看到孟西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和善。她有点难为情,但仍是大方地对他笑了笑:“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闪电劈到了院子里的电线杆,差一点烧起来。” “好在你没有事情。” “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她吐吐舌头。 “幸运女神喜欢照顾漂亮的小姑娘。”他冲她眨眨眼睛。 他说得她有些脸红,但仍是执拗而故作镇定地说:“我不是漂亮的小姑娘。” 她认真的语气和表情真的逗笑了他。 他停下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我有点儿不想让你回去了。” “……” 孟西沉把她带到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擅自主张地给她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不吃这么甜的。”他心里还是把她当做小孩。 后来换了摩卡,她喝着倒也没有什么。 “您今天怎么会去凯越啊?” “有人要请我吃饭,我想不到好的借口说不去,就只好去了。”他有些苦恼地说,“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好借口呢?” “来例假了呗。”她愉快地挤了挤眉毛。 他也笑出来,笑过之后无奈地说:“可惜上帝没有赐给我这种奇妙的生理构造啊。”他语气里的那种遗憾带着一丝促狭。 她又有些难为情了。好像很久以前和一个父亲的好友下棋时偷吃了一子,那叔叔说:你这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啊。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那是你男朋友吗?”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目光却望着细雨朦胧的窗外。 她真的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违背了本心要这样说,但是有一点,这是本能,她只是笨拙地想要保护自己。 “不像。”孟西沉笑了笑说,低头搅拌咖啡,“倒像你弟弟。他真的工作了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不明白话题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有求于人。”他笑了笑说,“不过求人的态度太有问题。如果我是朱劲,我也不想搭理他。” 她低头喝咖啡,“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 “所以注定失败。” 她抽出纸巾擦嘴巴,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得走了。” “不过他的运气不错,有人决定帮助他。” 她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转过身,望着他。 他站起来,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慢慢地、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反应,他握住了她的肩膀,手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孟西沉望着他,轻轻俯下身,亲吻她的脸颊。 “选择权在于你。” 4.004 004 凌晔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垮了。 付瑶将院子里的鸡喂完以后,给他盛了饭说:“还没吃过?” 凌晔捧着那碗饭看了会儿,忽然发了狠将那碗掼到地上,站起来,死命地踩下去,一脚连一脚。 付瑶大声说:“你干什么?” “你别管我!”他转身跑进了屋子。 她看了看满地残骸,回头拿了垃圾桶和抹布来收拾。 几十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对于凌晔这样工作不过两年没有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的人来说,实在有些经不住,又拉不下那个脸回去求老两口。 等他心情好了点,她回头几房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一起努力。” 凌晔从床边仰起头看看她,羞愧地说:“对不起瑶瑶,我太混蛋了,都是我的问题,我还冲你发火。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付瑶拍拍他的肩膀:“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那你都一直没答应我?你不是说要和我处吗?是不是我最近表现又差了?” “最近事情太多了,再说。” 饭也吃得没什么兴致。凌晔在她舅舅家歇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就出去了。那些个材料,摆在那里也不是办法。他们昨晚商议了一下,这工程都是些相通的,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做。 谁知一出门就看到高胖子笑眯眯地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就迎上来,仿佛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一阵寒暄问暖:“我说凌老弟,你认识朱总怎么不和我说呢?看昨天把你怠慢的。” 凌晔当时就愣在那里。 朱总? 朱劲? 就昨天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抬起头来正眼看他的中年男人? 他觉得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高胖子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快挤到一起了,搓了搓手说:“这个工程是没有办法了,你看,我手里头还有个别的工程,规模不比这个小,地段是在镇江环城东,你看怎么样?” 凌晔还怔着,付瑶忙拉他的手。 凌晔才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说:“高总,您不是开玩笑?” 高胖子一听就板起了脸:“开玩笑?我高胖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莫不是凌老弟还记恨着之前的事,不肯卖我这个面子?” “怎么会?”凌晔忙摆手,之前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激动地抓住高胖子的手道,“高总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我写个地址给你,你改天可以去看看。”高胖子拿出纸笔唰唰唰写了个地址给他。 凌晔忙不迭地接过来。 “环亚国际城”镇江分部? 凌晔的手都颤抖起来,几乎就有些握不准:“这……高总,这不是在开刷我?这工程我能做得?” “环亚国际城”全称“环亚国际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始创于1836年的瑞典,是国际性多元化商城,上个世纪90年代被国内某大佬收购,生意越做做大,在国内有超过200家商场,业务区遍布全球47个区域,已经连续4年跻身全球100强企业。 这种工程,辉鸿还够呛,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建筑师,这不是天方夜谭吗?要是做砸了,人家法务就能搞死他。 “怎么是开刷你呢?”高胖子一听就不乐意了,把他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实话和你说,其实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本来这工程是交给朱总那边做的,不过朱总他有点儿个人原因不方便接,朱总他觉得这次的事情对不住你,所以就让我来接洽你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凌晔很心动,但是顾虑颇多,一时也不敢马上答应。 高胖子又给他打了一剂强心剂:“对方说了,只要能在半年内完工,可以破例付40%的定金。” 凌晔整个人都抖了三抖,再也不犹豫了,一口应答下来。 高胖子也心满意足地走了,一转身,脸上又露出轻蔑的神色。他实在不明白,朱总昨天还对这小子不屑一顾,怎么今天就变卦了? 看这小子这熊样,也不像有什么背景的人啊。 凌晔回头就兴奋地抱住付瑶:“瑶瑶,我就知道我不会这么倒霉的,老天还是眷顾我的!” 付瑶忧心忡忡地说:“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啊。人家那么大企业,还能坑我一个小小的建筑师?你想太多了。” 但愿。 见她还是愁眉不展,凌晔低头在她脸上“唧”一声亲了一口:“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一会儿我们出去吃。” 凌晔因祸得福,没想到她也在这个礼拜天找到了工作,是在宜家地下一层的恒实石材直营店做设计师。微信上聊了聊,老板简单问了几句,让她下个礼拜三去面试,如果没有问题,就这么敲定了。 底薪2500+提成。对于刚毕业的新人,不算差了。 她骑着脚踏车穿过大街小巷,速度很快,沿途看到有卖棉花糖的小摊贩,停下来问那老人家:“怎么卖?” “2元一个。” “给。”她付了钱,得到一团白色的“云朵”。将车锁到一旁的电线杆上,她吃着棉花糖朝远处的小商品市场走去。身后有人按喇叭,她回头一看,一辆银色的轿车缓缓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路边一个大水坑,溅起的水泼在她的鞋子上。 路很小,堪堪只够两辆这样的车,这人一下就堵去了一半,后面又有两辆车因为像超速卡住了路口,道路就这样“瘫痪”了。 她气得够呛,丢掉棉花糖,走过去,狠狠拍在这黑色的车窗上。 这种单向玻璃,从外面不能看到里面的人,里面人却能看到外面。她一直觉得心里有些毛病的人才买这种。 那车倒了个个转到前面去了。 路是畅通了,她心里却更加不舒服。走过去,继续拍车窗。这时候车窗终于降下来,孟西沉在里面对她微笑。 付瑶马上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脸色渐渐地有些发红。 不过,她确实有一些话想向他求证。 “凌晔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事情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件啊?”他仰起头状似认真地想了想。 “不要装傻,不要充愣。” 他有些忍俊不禁,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付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对自己的玩味和不经心。从始至终,他都把自己当做一个晚辈。不管她发怒也好,质问也好,他都一笑置之。就像小时候和那些叔叔伯伯吵架一样,试问谁会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她也知道自己无礼造次,但是不想道歉,就这么看着他。 他抬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上来。” 她没动。 他说:“上来我告诉你。” 上了车她又有些后悔,踯躅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车子开出了小商品街,过了市中心,朝东南方开进,后来道路越来越宽阔,沿途的车辆却越来越少。 路上看到有正在施工的工程,上书“xx建造”,她觉得眼熟,回过味来才想起来这是凌晔的建筑团队,不由有些讶然。 这建堂山路她只来过一次,是为了毕业实习的事情去人事局盖章。这条路远离市中心,算是三环以外了,不过因为地处幽静,又靠近市政府和电视台等政府部门,一向是高档住宅区的最佳选址地,她知道的就有绿城御园、华山府和山水别府。 “去哪儿?”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我住的地方。” 她在心里呐喊,去他住的地方干什么?他有什么图谋? 但是没敢说出口。 她其实心里清楚,她并没有什么好图谋的。就算他真的图谋什么,就如那天开口的那样,不会拐弯抹角,他很直接,就差说上一句“你和我睡一晚,我帮你男朋友拿下那个工程”了。 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不强迫。 不过,她也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事情。凭凌晔的能力和人脉,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工程主动找上门? 思来想去,答案只能在他这里找。 他开车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瞧。 他像是身边也长了眼睛一样,淡淡问:“好看吗?”语气波澜不惊。 她马上扭头望向窗外,脸上很平静,手心紧张地出了一层汗。 汽车过了外面的第一道自动障碍,沿着山路缓缓向上盘去,大约开了几分钟,在第二道障碍前停下。 前面有保安在给一辆白色的雪佛兰车主登记。过了几秒钟,等那车登记进门后,孟西沉才开车过去。 两个保安都在旁边敬礼,没有像前面那辆车一样把他们拦下来。 那时候,付瑶不是很明白,直到很久以后说出这个疑惑。孟西沉就在那笑,不知道是笑她太傻太天真,还是涉世未深。 后来她生气了,他才告诉她,这是这些高档小区的一些潜在规则,这些保安的眼睛都毒地很,一眼就可以看出你开的车的价位。要是开着辆50万以下的破车,不登记根本进不了门。 以前只在学校里听同学们开玩笑地骂“狗眼看人低”,却没有这么真正地亲身经历过。 5.005 005 他们从东门进去,沿路都是清一色的别墅,没有看到高层的楼房。每一幢别墅都是建在路旁的山腰上,排列不是很整齐,周边的空间却很大,有独自的小园林。山路比较陡峭,越往上,看到的规格的就越大越精致。 大约又开了十几分钟,过了排屋区,已经渐渐逼近山顶。车开到前面一块空地旁的花坛前,她抬头就看到一幢独栋的别墅伫立在花园中,白色的木质栅栏只有半人高,里面是可爱的锦簇的花。 栅栏内传来狗叫,一只白色的卷毛狗几步跑出来,在车前“汪汪汪”地叫,三女一男四个仆人走出来。 孟西沉蹲下身把狗抱了起来,轻轻地抚摸它蜷曲雪白的毛发,爱怜地说:“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乖啊,嗯?” “汪——汪——” “小白这几天可乖了。”明显是管家模样的中年女人笑着说。 “麻烦你了,李姐。”孟西沉把车钥匙丢给那个男仆,“小赵,去把车停一下。” “好的,孟先生。” 那小赵忙跑过去停车去了。 他回头对还有些局促的付瑶说:“过来啊。” 她下意识都跟着他进去了。 外面看不出来,进了大门才发现不是那种封闭的别墅,是法式的四合院,四周高中间低,低洼的地方是一个小花园,二楼有连接前后楼层的走廊。 她紧紧跟着孟西沉和管家,怕走迷了路。到了中庭又沿着花园里的台阶向上走去,后来进了后面的屋门。 这房子真是很漂亮,家具总体以白色为主调,客厅过去是长长的走廊,一排精致的玫瑰窗,脚下是松软的地毯。入门的地方铺的就是大理石的水刀拼花,镶嵌了至少八种玉石,还有蓝宝石。她之前听人说过,这种蓝色花纹的石材只有恒实石材在北非的一个矿场才有的开采,全球独有,每平方8000起价,如今已经涨到1万以上,一般的酒店都做不起,供应量也非常稀少。 无论是层层叠叠的暗红色金线窗帘,还是雕花的丝绒古典沙发、头顶弧形垂吊下来的水晶灯……很奢华的法式风格。 小时候她也住过别墅,不过当时付兴国的生意还没有做大,住的也是那种两层的双拼小别墅,就200来平米,屋里也只铺了点地砖和地板。这屋子的地面全铺的是天然大理石,而且是最复杂的那种拼花,石材都是选的最好的,光是这地面的装修费就够买七八幢那种双拼别墅了。 “喝点什么?”她在沙发里坐下后,他到酒柜那边去了。 “随意。”她自己却不怎么随意,双手安放在膝盖上。 他拿着酒和酒杯过来的时候就笑了:“你这样,我感觉是对着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答话。 他弯下腰给她倒酒,浅浅的半杯,那暗红色的液体荡漾在高脚杯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不喝酒的。” “一点点,不会醉的。”他低头将那杯子推到了她面前,自己抬了自己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被他这么看着,付瑶浑身不自在,就象征性地浅啜一口。 一入口才觉得味道奇怪。 她以前没有喝过红酒,根本不知道这酒原来是这种味道,苦中透着那么一丝酸,酸里又带着那么一点甜,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感觉比那种两块五一罐头的啤酒还难喝,至少啤酒的味道没这么重。 “怎么样?”他低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但是他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答案了,微微挑眉:“不好喝吗?” “说实话吗?” “请说。” “□□。” 孟西沉“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一双黑眼睛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她,似乎在责怪她的调皮,又为他的酒叫屈。 旁边的李姐忍不住笑道:“这是自家庄园产的,从国外连夜运过来,还没外销呢。和这个比,拉菲什么的都不算什么。” “是我不识货。”她低着头说。 他看了她一眼,回头对还在笑的李姐说:“去看看点心好了没。” 李姐应了一声忙离开了。 身边的沙发一沉,原来是孟西沉在她身边坐下了。他自然地交叠起双腿,微微弯腰看着她沉默的侧脸:“你不高兴?” “没有。” “看着我说话。”他伸出两根手指掰过她的面孔,让她正对自己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有不开心?” 她说不出话。 “既然不开心,刚才为什么要说谎?”他放开了她,目光难得地有些严肃。 她不想回答,却心酸地想叹气。 好在这个人习惯了给人台阶下,并没有刨根究底。他换了个话题:“你不是问我关于你男朋友的事情?” 提起那个工程,她马上抬起头看向他了。 他也在此刻转过头。他在微笑,但是眼睛里没有任何笑容,慢慢地、漫不经心地说:“其实这根本不需要猜,不需要问,对不对?凭他的本事,根本拿不到这样的工程。” 这是默认了? 但是她不理解,一点也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耐心地为她解答:“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你信不信?”他还冲她眨了眨眼睛。 “凌晔不会的!”她站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是讨厌他伫定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操控他人命运的态度? 其实她明白更深的一点,是他对她的态度,那种不过是做了一件不经意的小事的口吻,好像在对她说“对不起,叔叔这次忘记了给你买礼物”了,又像是在和她证明“啊,你看,那东西果然不好,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买的”。 总之,她再也不想呆在这个地方。她走到门边,因为动作急,不小心踩了鞋带,一屁股坐倒地上,疼得眼泪都飞出来。 孟西沉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来。 她连鞋子都不穿了,两只手一提就跨出门去。 他走到落地窗边,远远望去,那个女孩左右手各拎着一只鞋子,一步一步笨拙地从台阶上向下走去。 他真是想笑又觉得无奈。 真想追上去说一句:都出了门了,为什么不把鞋子穿上再走呢? 回去后心情也很差,凌晔回来看到她这模样,有些不解地问:“谁惹你了啊?” “你别问了。” 凌晔是个没心没肺的,只道她又和她妈妈吵架了。想起今天商谈工程合约的事情,他又心花怒放了,跑过来抱住她大大地亲了一口:“很快就要签约了,等我拿了定金,就给你买只香奈儿的包包。” 她本来一肚子坏心情,听他一说,起笑了,一把推开他:“定金是拿来进货的,你别总这么没轻没重的行不?” “给我老婆买东西怎么就没轻没重了?” “谁是你老婆?”她抽出一个抱枕就往他头上打去。 凌晔哀嚎了两声朝远处逃去。 这个季节,夜晚总是冷的。她吃完饭走到中庭的榕树下看星星,回头看到妈妈在那里浇花。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走过去说:“妈。” 方婉心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她。 付瑶却很开心。她了解她妈的脾气,这是代表已经原谅她了。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待遇还可以,我会努力的。” “你自己不后悔就好。”方婉心放下水壶,转身朝门内走去。 “嗳。”她大大地应了一声。 接了这个工程后,凌晔来看她的次数又少了。到了礼拜三,她去了宜家应聘,结果出奇地顺利,老板让她回去准备一下,下个礼拜一开始正式上班。 她的心情一下就好起来,着手在宜家家居附近找出租房,后来相中车站后面的小区,50来个平方,她和另外一人合租。 房东是个中年妇女,脸上的肉有些松垮,看上去就像板着一张脸一样,看着有些渗人。不过房子便宜,一个月租金只要700,她马上搬了进去。 到入住那天,进了屋才发现大厅里堆满了家具,对面的房间开着门。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然后,她慢慢地走出来了,一边挂了电话。 付瑶怔了一下。 这不是今天在店里看到的那个设计师吗? 好像姓夏。 “是你啊。”她笑着走过来,伸出手说,“我是夏知时,今天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认识一下。” “付瑶。”她和她握了手。 夏知时说:“还有一个人没来呢。” “不是二人合租?” “本来是我们两个,不过芸姐说家里离这里远,所以也搬过来了。” 她点点头,嘴里也不好说什么。三个人分担的话,房租也更便宜点不是? 后来那个叫陈芸的也来了,她比她们大几岁,都29了,结了婚,有一个孩子。陈芸长得很嫩,留着齐刘海,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一样。 夏知时说:“看着比我都年轻多了。” 陈芸谦虚地说:“哪里。”眉梢却透出笑意。 后来又聊了几句。原来陈芸是负责导购和跑单的,而夏知时是负责设计和深化的,店里现在还有一个姓沈的男设计师和一个姓李的女报价员。 大家也不是非常熟,就随便聊了几句。 “你男朋友是工程师啊,很了不起啊。”陈芸说。 “还不是男朋友,而且,就只是小工程师。”付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个年纪,不错了,还自己去跑工程的。” 付瑶正要说几句,她的电话就响了。电话那边是舅舅急切的声音:“瑶瑶,你快点回来,你妈出事了——” 她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6.006 006 付瑶没有回舅舅家,直接去了派出所。方浩强和杜雪梅比她早到,看到她就跑过来:“你可算来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啊?买个菜都能搞出这种事情。怎么就这么背呢?” 杜雪梅瞪他,跺了跺脚:“你怎么就不看着点呢?” 方浩强说:“我怎么就没看着啊。这不是太突然了吗?” 付瑶忧心忡忡的,也没心情再追究这个问题。 过了会儿,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警察把他们带了进去。地方不大,过了一个走廊后就是拘留室,方婉心垂着头坐在里面。 她扑到玻璃窗上:“妈——” “退回去!”那警察大声喝道。 付瑶被吓了一跳,在他严厉的逼视下只得退到了一边。后来那警察又拿出对讲机说了什么,才让方婉心出来和她说了会儿话。 “瑶瑶。”方婉心一出来就抱住付瑶,痛哭流涕。 “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婉心说:“不管妈的事,是她们找茬。我就轻轻推了她们一下,怎么就能晕过去呢?我不是故意的啊,真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会儿,付瑶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方婉心今天和方浩强一起出去买菜,在卖鱼的时候和两个女人起了冲突,方婉心一时气急就推了她们一下,谁知道那个年长的女人就摔了一跤,头正好磕在放菜石台的尖棱角上,晕了过去。 说了没几分钟,刚才那个警察就过来了:“时间到了!” “警察同志,你看能不能宽限一下?”方浩强弯着腰赔笑道。 那警察说:“你当这什么地方了?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规矩。” 方浩强顿时不说话了。 杜雪梅笑着说:“对不起啊,警察同志,他不懂规矩,比和他一般见识啊。您看,我小姨子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想知道,这事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怎么办呢?受害者还在医院,你们要是诚心想解决这件事,还是和人家好好谈谈,能争取私了是最好的。” “谢谢,谢谢。” 方浩强和杜雪萌连忙弯腰鞠躬。 出来后,方浩强对付瑶说:“警察同志说的对啊,还是去医院看看那受伤的人。毕竟这事也不是你妈一方的责任,你好好和他们说说,没准赔个几千块钱就了事了呢。” 付瑶点点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的,一会儿我会和他们好好谈的。” 方浩强还想说点什么,杜雪梅拉了他一把。方浩强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付瑶却很明白:“舅舅,舅妈,你们也是放下了工作过来了,赶紧回去,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杜雪梅舒了一口气,正要说上两句场面话,方浩强却板起脸:“你妈不是我妹啊?你一个人去指不定他们怎么为难你呢,而且,你工作这才几天,有那个钱赔给他们吗?走,我陪你去。” 杜雪梅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方浩强根本就不懂得察言观色,二话不说拦了辆出租车就拉付瑶上了车,回头对她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啊?” 杜雪梅咬了咬牙,恨恨地上去了。 到医院都下午四点了,问了个护士才知道是在三楼的病房。她在附近的水果摊买了个果篮,也不管是不是价格偏高了。到了三楼,她对方浩强和杜雪梅说了两句,二人答应在走廊里等她,她才拎着果篮进去了。 等她一进去,杜雪梅就冷下一张脸,憋着气对方浩强说:“要你这么多管闲事,来趟这浑水?一会儿对方要狮子大开口,是谁买单啊?” 方浩强终于知道她一路上黑着一张脸的原因了:“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外甥,我不帮衬着点?” “帮衬?”他这么一说杜雪梅声音更大了,“怎么没帮衬啊?你离了婚的妹子和女儿没地方住,还不是死活赖在我们家?总共就这么点地方,我还得收拾出房间来给她们,我自己都睡杂物房去了。还没帮衬?方浩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跟着你有过一天好日子吗,尽是这些腌宰事!” 方浩强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往门内望去。 杜雪梅狠狠甩开他,转过身去生着闷气。 病房里共有三张床,外面两张都是两个老人,就最里面靠阳台那里那张床躺着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很瘦的样子,头上还包着一圈白纱布。一个男人在那里削苹果给她吃,看着是她的老公。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在给她倒水,年纪更大一些,和病床上的女人长得很像。 付瑶走过去,斟酌着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男人倒罢了,那年长的女人一听就火了,站起来狠狠推搡了她一把:“你来干什么?你妈那个有病的,买个菜而已,居然把我妹妹打成脑震荡!” 付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子:“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妈真的没有打她,她不是故意的。” “你什么意思,还是我妹自己撞上去的啊?”女人火气更大了,指着她的鼻子大骂,“神经病,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付瑶极力忍耐着,陪着笑脸说:“对不起,我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看看,医药费什么的我一定会付的,该赔的钱也会赔的。” “赔钱?谁要你们赔钱!我要告你妈!”女人把她用力往门外推去,到了门口用力一使劲,付瑶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 果篮也掉到地上,水果滚了一地。 路过的护士病人都朝这里望过来。 付瑶脸涨得通红,忙低头去捡。 一只手比她快了那么几秒,抬起了那只红色的苹果。付瑶仰头望去,孟西沉微微弯着的腰挺直了,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朝她伸过来。 付瑶下意识就把手搭了上去。 他几乎不费什么劲就把她拉了起来。 “怎么最近几次见你,怎么都是这么狼狈?”他抬起那颗红色的苹果晃了晃,放到脸颊边很近的地方。 “脏的。”她没好气地说。 他失声一笑,拉过她的手,把苹果放入她的手里:“那你自己拿着。” 她又是说不说出话。这个人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将她一军,而且每次都将地这么自然。 孟西沉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 他微微侧了侧身对一边的病房扬扬下巴。 “没什么。”她握紧了那颗苹果,实在不想把这么丢脸的事情说出来。 孟西沉笑了,低声问:“吃饭了吗?” 付瑶摇摇头。 “正好,我也没有吃。” 她抬起头看他,他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不要拒绝,不要找借口,就是吃个饭。如果你愿意,再和我说说你愿意说的事。” 付瑶还没说话,那边杜雪梅就过来了,有些讶异地说:“您是瑶瑶的朋友啊?怎么以前没见过?” 孟西沉说:“最近见面的次数不多。” 他的态度和气质都很好,身上虽然穿的不是什么名牌,但是做工很考究。杜雪梅虽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女人,但也是知道好歹的,态度不觉多了那么几分温和,又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妹子,也就是瑶瑶她妈呀,不小心和人起冲突推了人家一把,把人家推出脑震荡了。现在人家不依不饶呢,我们也是伤透了脑筋。我们说要陪瑶瑶进去,这孩子,就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这些人也真是没有素质,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事?” 孟西沉转头望向付瑶:“受伤没?” “没有。”付瑶现在真觉得杜雪梅嘴巴真大。 “我刚听您说还没吃饭呢,要不一起?”杜雪梅说。 “好。” “外面吃的也不干净,要不去我们那儿,离这里近,也省了钱。” 孟西沉说“好的”。 付瑶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杜雪梅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奋,一个人往前面带路去了。到了外面,她有些苦恼地说:“这个点公交是最挤的了。” 孟西沉朝着远处说:“我的车在那里,一起过去。” 杜雪梅一听就来劲了,心里想,真是个有钱的主呢。脸上倒也不表现地过分,跟着他亦步亦趋地朝停车场走去。 看到那车,杜雪梅就有些发愣了。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气派的车呢,电视上也没见过。 黑色的,线条特别流畅,是加长型的,车窗边线都有金色的嵌边。孟西沉按了车钥匙,只听见轻微的响了一声,金色的立体车标从车盖卡槽里弹出来,是个飞翔女神的标志,双臂向后伸张,栩栩如生,看上去非常精致。 孟西沉绕到一边给二人拉开车门。 杜雪梅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局促地坐上去。 象牙白的皮椅,□□的坐垫,座椅车里还有移动的小型食柜、电脑和冰箱。杜雪梅坐着屁股都只着一半:“年轻人,你这车不便宜?” “我姓孟,孟西沉,叫我名字好了。”他也没回答,就笑了下。 “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小孟。小孟啊,你这车有100万不?”杜雪梅试探着问。 “你怎么尽问这些?”方浩强觉得下不来脸,涨红着一个劲拉她衣角。 杜雪梅瞪了他一眼,狠狠甩开他。 前面,孟西沉也只是笑了下,没有回答。 杜雪梅有些吃不准,但是感觉应该不止。之前她看过镇上一挖煤矿的老板开过的一辆一百万的大奔,格调档次都没这辆高。 她不知道,付瑶是知道的,就这个系列的,一辆够买十多辆那种百来万的普通豪华车了。上次见他的时候,开的还是辆银色的慕尚。 7.007 007 因为里面不好掉头,孟西沉把车停在了外面的空地上。 一进门,杜雪梅又是倒茶又是准备果点的,孟西沉都说不用太麻烦了,她说:“小孟你难得来一次嘛。” 付瑶听她左一句小孟又一句小孟忍不住道:“他37了。” 杜雪梅又楞了一下,有些讶异地打量了他几下,奇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你就比瑶瑶大个几岁呢。” “不了。”孟西沉说,“我比她大很多呢。” 杜雪梅忙道:“可你看着比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精神呢。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啊,不像那些小伙子,没本事,脾气差,还那么幼稚。” 付瑶听不下去了:“我去洗菜。” 杜雪梅说:“你这孩子,怎么了这是?菜我来洗好了。“但是付瑶已经进了门。杜雪梅只好回头对孟西沉说,“平时我都不让她做这些的。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外甥,虽然家里也很困难,但我们怎么也是要照顾一下的,你说是不是?” 孟西沉说:“您说的在理。” 杜雪梅又说:“不过瑶瑶这孩子也是命苦,本来是个大小姐的命,她爸却不要她和她妈了,弄得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我和她舅能帮衬着点,不知道还会怎么样呢。” “她一直都住在这吗?” “是啊,不过她现在找到工作了,就是在那汽车站对面的宜家家居生活城做什么设计师。那里离这里远,她已经在外面租好房子了。” “她会搬出去?”孟西沉笑了笑说,“都没有和我说过呢。” 杜雪梅忙道:“嗳,就是那车站后面的小区,2幢403,听说还是和两个女的合租呢,也不知道处不处地来。为了她妈的事,她最近都魂不守舍的。” “伯母出事了?” “就是刚才在医院说的那事,就推了一把嘛,现在还把人关着,说要先据着。这什么理嘛?这赔偿费和医药费又是一大笔,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杜雪梅一边叹息一边不经意地朝他看。 孟西沉转着手里的茶杯,说:“瑶瑶是我的朋友,也是晚辈,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只是她这人太倔,很多事情都憋着不说呢。今天这事,我也是路过才知道的。您看——”他抬起头,看着杜雪梅的眼神斯文而和善。 杜雪梅说:“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通知你。这孩子,就是不好意思呗。” 孟西沉说:“那先谢谢您了。” “谢什么谢啊?对了,小孟啊,你是做什么的啊,能赚那么多钱?”杜雪梅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道。虽然装作不在意,两只耳朵却暗暗地竖了起来。 “就是做些生意,投资比较散。”孟西沉不在意地说,“不过我现在主要专注于矿业石材和纺织业。” “矿业,纺织?就是开矿和做衣服的吗?”杜雪梅有些不是很明白。 孟西沉只能是笑笑:“也可以这么说。” “那开矿是煤矿吗?”他们镇上好像就有个,不过是个200多斤的大胖子,说话嗓门老大,脖子上戴着条拇指粗细的金项链。 “不是,是石材。”他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只好说,“像我们‘恒实石材’那样的公司,旗下就有67座矿山。我投资过几个类似这样的公司,公司旗下都有不少这样大大小小的矿场,开采出各种荒料,切割、加工,或者制成大板销往世界各地。” 杜雪梅虽然不是很懂,但也听出些门道。一个公司就有67座矿山?那他还说自己投资了几个这样的公司,那是多少座矿山?每年能挣多少钱啊? 而且,这还只是他投资的一部分。 杜雪梅没法想法,感觉就是和他们不同世界的人,价值观眼界什么的相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以前她觉得他们镇上那有着一座煤矿的那个胖老板就已经很有钱了,出门开大奔,住着三四百万买的豪宅,每年少说几百万乃至千万的收入。 但是和眼前这人一比,根本就是两个概念了。 接下来,杜雪梅不像刚开始那么肆无忌惮了,言语间顾忌了很多。人就是这样,比自己高一个层面的有钱人会想方设法去巴结,但是,当这人的钱财和地位已经不是超越自己两三个等级以后,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畏惧感。 方浩强却和她截然相反。他本来就是在砖厂干活的,一聊起这些专业的就没完了:“那大理石和砖一样都是铺地面的?” “对,也可以做背景。” “这东西很贵的,之前我陪我们老板去酒店量尺寸,那大厅入口的地方做的就是那个水刀拼花。那经理说就那么屁大点的地方,价格就是我们做的整条走廊的砖的价格总和。” “看石材的质量。” “要多少啊?” “像我们‘恒实石材’,主打的就是高端品牌,主要针对高档消费人群,只做别墅和高档酒店,所以,石材的质量都是非常过硬的,没有做花样大板的一般价格每平方在1000——3000不等,像‘蓝宝石’、‘蓝金沙’或者玉石类的稀有石材,贵的也有7、8000每平方的。” “这么贵?”方浩强被吓了一跳,“我们砖厂每块砖只要十几块钱啊,好一点的进口砖也只要几百块每平方啊。” 孟西沉笑道:“每一种天然大理石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些石材只有我们公司旗下的一些矿山才有的开采,一旦开完,这种石材就绝版了。” “你投资的这些公司都是你的吗?”杜雪梅惊讶地问,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当然不是。我们是以控股形式掌握这些公司的,有些在国内,有些在国外,我们家总共也就那么些人,不可能世界各地跑?” “哦哦,就像那些电视里说的股东,把不同公司的股份掌握在手里,然后年终分红?” 孟西沉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 杜雪梅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要是这些公司都是眼前这人的,她真要昏过去了。她有所不知的是,那些世界排名百强的企业,孟家都掌握着足以动摇其根本的重要股份。 孟西沉自己年轻时也创立过几个品牌,不过国内条件有限,容易赚钱,却不容易将品牌做大、做高端,他只能通过收购、兼并这些方式购入一些国外的高端品牌,提升本土公司的实力。到了他这个地步,赚钱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他最大的动力就是将自己一手创立的品牌做大、走向国际,来引领潮流,而不是始终走在欧美背后。 “饭好了。”付瑶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她刚刚烧完就端出来了,头发有些乱,围巾也没摘,脸上一块灰的,认真的模样,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孟西沉起身接过来:“我帮你。” 杜雪梅不干了,连忙说:“我来我来,小孟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来端菜呢?” 付瑶也说“我自己来好了”。 谁知也一推而抢,那菜就倒翻了,孟西沉那白色衬衫前面污了一大片。 付瑶连忙从桌底下掏出抹布,刚要给他擦,孟西沉退了一步,避开了她。 付瑶一抬头,就撞上他无奈的眼神:“不用了。” 杜雪梅呵斥道:“你这么这么大手大脚的啊。瞧瞧人家小孟这衣服,这还怎么穿啊?不便宜?” “没关系。”孟西沉低头看看,也没在意,“有干净的衣服吗?” “有有有。”杜雪梅不好意思地说,“不过都是些便宜货,你就将就一下。我们老头子的你肯定穿不上,我儿子的尺寸倒还差不多。”说着对付瑶说,“快带小孟去换衣服啊。” 付瑶心里说:你怎么不自己去。 也只好带着他到斜对面的房间里去了。 方国仁在外地打工,这房间就空出来放杂物了,中间地方的床上堆着些腌肉、挂面之类的,角落里是些不怎么样的家具。她费了好大劲才在橱柜里找到件比较干净的长衫,回头递给他:“虽然天气有点冷,但穿里面应该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有外套。” 等了半天不见人接,她回头去看。 孟西沉靠在橱柜上,正凝神打量着她呢。她看过来时,他轻轻地笑了,走上前两步,从她手里接过这衬衫,拎起来看一看。 付瑶说:“不用看了,二十块一件的地摊货,肯定是不配您老的身份的。” “你好像总喜欢和我作对?”孟西沉放下那衬衫,低头看着她。她被他看得退了两步,背部撞上了墙面,痛地她眼泪直冒,龇牙咧嘴。 孟西沉慢慢走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的呼吸就那么安静地喷在她脸上,她不能说话,无法呼吸,有些困难地望着他,忘记了反应。 他低下头,敛去了笑容,认认真真看着她,好一会儿,放开她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插入裤袋里,侧头微微冷笑:“是那一次在咖啡馆。” 付瑶咬住嘴唇,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这样了。 一定要人难堪吗? 所谓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回头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心里一定在想,这个该死的老流氓,真是太无耻了,人家都说不要不要了,他还腆着脸上来呢。” 他说得她都面红耳赤了,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难道我说的不是你的心里话?”他弯下腰来看着她,眸色清亮,笑容莞尔。 8.008 008 “难道我说的不是你的心里话?”他弯下腰来看着她,眸色清亮,笑容莞尔。 付瑶狠狠推开他:“你……”她想了老半天想不出别的,一脸便秘的表情,咬牙道,“你有病!” “你连骂人都不会?”他似笑非笑地说。 付瑶不想再理他了,转身就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饭菜都有些凉了。杜雪梅对付瑶说:“去热一热,别让小孟吃了冷的啊。” “没关系的。”孟西沉说,“我不讲究这个。” “这怎么行呢,你不比我们乡下人。”杜雪梅对付瑶说,“还愣着干什么,快热饭去啊。” 付瑶真想爆粗口,临到头了还是得乖乖拿着碗去了厨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要不去,杜雪梅回头能把她唠叨死。 “小孟啊,你把脏了的衣服放这,我让瑶瑶给你洗干净,回去再送去啊。” 孟西沉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瑶瑶她又没什么事。而且,这也是我们弄脏的,这样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孟西沉说:“那就麻烦了。” “这么客气干什么?来来来,尝尝瑶瑶的手艺啊。别的不说,她做的这一手菜绝对是顶呱呱的,一点不比那些酒店里的差啊。” 孟西沉抬起筷子夹了口茄子,很酥软,入口即化,味道也很鲜美。抬起头,笑了笑说:“确实不错。” 杜雪梅感觉倍感有脸:“那你多吃点啊,不够我再让瑶瑶做。” 付瑶出来就是听到这么一句,差点晕过去。感情不是您做啊?她没好气地把那碗往孟西沉面前一扔:“好了。” 杜雪梅刚要说她几句“没规矩”,电话就响了。 她过去接,说着说着,脸上的颜色就越来越难看了,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方浩强问她:“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雪丽说她女儿留学回来了,会路过我们这里,一会儿到这里来坐会儿。”她没说的是,杜雪丽话里行间都是她女儿是留洋回来的,还找了个不错的男朋友,各种得意的口吻,摆明了是要来炫耀一番。 她们虽然是两姐妹,但是彼此间的攀比也是很严重的。当初她儿子方国仁考上了二本的大学,她可是得意过一把的,但是后来无奈妹妹的女儿得到了学校里的一个交流机会。明明上的学校比不上自己儿子,但是这么一出国,身价马上上涨了。 杜雪梅心里那个不乐意啊。 电话还没挂呢,院门外就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然后是杜雪丽的声音:“姐啊,这么这院子外面这么这么小呢,都停不下车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东明开进来了。” 杜雪梅脸色那个难看啊,但是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说:“嚷嚷什么呢,来了来了。” 开门一看,一个满脸容光的中年女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门外,旁边是辆黑色的轿车。 杜雪梅一看,是辆奔驰,看着还不便宜,又抬头看看那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西装革履的,也是一表人才,应该就是杜雪丽电话里说的李月新在海外处的男朋友了,心里有点不是味儿。 杜雪丽叹着气:“姐啊,你在电话里怎么不说清楚啊,你看,东明这车都倒不出去了,要是不小心磕到怎么办,又是十几万维修费了。” 杜雪梅一听心里有些惊讶,不过经历了孟西沉带来的震撼,这些就有些淡了,也没表现出什么,冷着脸说:“我这里地方小你不知道啊。” 杜雪丽有些奇怪,心里都有些佩服杜雪梅的定力了,又笑呵呵地说:“我这不是忘了嘛。不过,东明这车可是要一百多万的啊,磕磕碰碰什么的实在太麻烦了。” 杜雪梅一听心里又有些吃不准了,不知道孟西沉那车有没有这个价位。 杜雪丽看她的脸色就有些得意,还要再说上几句,李月新暗暗拉了拉她的衣角,提醒她别太过。 杜雪丽也见好就收,和女儿、准女婿一起进门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屋子里多出了一号人。李月新忍不住双眼亮了一亮,心里想这人可真是英俊。不过她又看了看他穿的衣服,那点儿惊艳就有些打消了。这衣服一看就值不了几个钱,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根本不能和自己男朋友比啊。 男人嘛,说白了最重要的还是权势和地位。 陈东明却不这么想。他是见过世面的,看人颇有一套,客气地说:“这位是——”他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小孟,孟西沉。”杜雪梅说,“也是做生意的。” “哦?”杜雪丽一听就来了兴致,问他,“你是做什么的啊?” 孟西沉还没有回答,杜雪梅就道:“小孟是投资开矿的。” “这么巧,东明也是呢。他开了两家砖厂,还和人合资,在广州代理一家公司的大理石直营。叫那个什么——对了,就是恒实。”杜雪丽有些得意地说,“恒实听过吗?几十年的大公司了,在大理石这一行绝对是国内外的龙头企业。东明啊,你和你大姨说说,你姑父就是在砖厂里做的。” 杜雪梅一听就火了,你要抬高自己也别老是踩别人啊。 杜雪丽正得意呢,却久久不见陈东明搭话,有些奇怪地回头去看。 陈东明的脸色有些尴尬,又有些发白,双手却不自觉地抖着,直直地看着孟西沉。杜雪丽疑惑地想:这准女婿平时不是挺镇定的嘛,这怎么了啊? 不过,她以为陈东明是不好意思显摆,也就没往深处想。 陈东明深吸一口气,在底下踢了踢李月新,告了罪,起身去了洗手间。 李月新虽然不是很明白,但随后也去了。 到了卫生间,就看到陈东明靠着墙在那里发抖,她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啊,是不是病了。我给你叫医生。” “不用,我没事。”陈东明忙拿过她的手机,握住她的手,几乎快哭出来了,“你一会儿让你妈注意着点,别再胡说八道了,不然我要倒大霉了。” 李月新吓了一跳:“怎么了啊?” 陈东明转头往外面看了看,小心地压低了声音说:“知道刚才那个姓孟的是谁吗?” 李月新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畏惧,陈东明握着她的手,使劲地握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在全国各地,公有经济最发达的肯定是帝都、上海这些地方,但是要说私有经济,绝对是我们南江这一带名列前茅。但是你知道南江这地方,最有钱最有名望的是哪里吗?” 李月新说:“你想说什么啊?” “你听过雾峰江家、孟家吗?” 李月新蹙了蹙眉,渐渐地有些会意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姓孟……不会?不会真是孟家的人?” 雾峰江家和孟家是南江太重的望族,上个世纪在这一带就是家喻户晓的,一直都是书香门第的代表。后来社会变革以后,他们家弃文从商,从纺织业起步的,渐渐做大,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不过后来移民到国外,直到上个世纪才回到老家。 二家行事都很低调,也从来不对外公布家族成员,有不少媒体曾经挖掘过,不过这些人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好。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捅这个马蜂窝了。别说是外面人,就是南江本地人也不清楚这两家的财力有多大,只知道他们在商政两界的地位都很超然,人脉很广,江家的主要产业是电器业和酒店业,而孟家最近几年致力于矿业和房地产业,旗下有数不清的矿山和土地。 “你怎么就能肯定他是孟家的人呢?”李月新狐疑道。 “一开始我也没认出来,但是后来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去恒实在上海的一处加工厂看货,参加培训的时候远远看过他一面。当时,陪着他的是恒实在上海分公司的总经理,正汇报工作呢,身边还有几个股东陪着呢。恒实本来就是孟家的产业,你想想啊。” 李月新惊呼了一声,随即又惊讶地说:“那他怎么穿这种衣服啊?” “谁知道呢,像他这样的人,钱多得没处花,估计就喜欢这样穿。”陈东明叹了一口气,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一会儿和你妈说啊,别再乱说话了,我丢掉工作是小,要是真惹了他,我们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他这样的人,看着温和,那是因为人家没把你放心里呢,可要是真得罪了他,想善了那是比登天还难。” “好的好的,我回头一定说说我妈。”李月新也是正了神色。她妈那个大嘴巴,她还真是担心地很。 9.009 009 两人归座,前后也不过相距几分钟。 杜雪丽还在那儿说:“小孟啊,要是有需要千万要开口,东明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要是遇到业务方面的问题……” 杜雪梅心里有些不爽利,打断道:“吃菜吃菜,这是瑶瑶亲手做的呢。” 杜雪丽哪能让她得逞,正好插话:“要说到做菜,东明也是做的一手好菜呢,都比我们月新做的好吃呢。但是男人啊,做菜什么的都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能赚钱养家,小孟,你说是不?” 孟西沉点点头,笑意一直很平和:“您说的是。” 杜雪丽心里道:可这劲儿装,心理素质还真不错。又说:“小孟你和瑶瑶是什么时候处的啊,准备领证了吗?” 付瑶说:“二姨你说什么呢……”不过她的话还没开口,杜雪丽就道,“你们也不小了啊,也该领证了。月新和东明打算今年年底就领证。” 付瑶真觉得越描越黑了,正要辩解,孟西沉说:“瑶瑶应该还没这个想法呢。” “那你可要努力了啊。等你多赚了钱,估计我这外甥女就愿意了呢。”杜雪丽笑道。 陈东明额上不由自主地滴下一颗冷汗,抬眼就看到对面孟西沉嘴角隐晦的笑意,心里更加焦急,恨不得马上跳起来堵住杜雪丽的嘴。 他马上道:“伯母,您别胡说了。” 这个准女婿一直对自己很有礼貌的,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说过话,杜雪丽有些愣住。那边陈东明就站起来了,对孟西沉略微一鞠躬,有些局促地说:“对不起,孟总,我阿姨不认识您,所以言语有些冒犯,希望您不要和一个乡下女人一般见识。” 杜雪丽当场就愣住了。 方浩强和杜雪梅也愣住了,都看着孟西沉。 被这么多人看着,孟西沉坐的还是稳稳当当,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变一下,谁都看得出他很自在:“你见过我?” 他没让自己坐,陈东明当然不敢坐了,额上的汗滴下来也不敢去擦,唯唯诺诺地说:“我以前去我们上海的恒实分部工厂进货,见过您。” “是这样?”孟西沉顿了下,微微抬抬下巴:“坐。” 陈东明如蒙大赦,但是坐下的时候没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屁股也不敢坐实了。 要数最蒙的就是杜雪丽了,她这个女婿的财力和能力自己这些日子是有目共睹的,能让他这么对待的究竟是什么人啊?她想起自己刚才的无礼,有些坐立难安,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尴尬地在那里,坐着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 杜雪梅心里那叫一个爽啊,笑了笑说:“这可真是个大乌龙了。小陈啊,原来你是在小孟投资的公司里做事的啊。” 陈东明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孟总投资的恒实集团旗下直营店的一个店长,算不上在公司里做事的。” 杜雪梅一听心里又是暗暗惊奇。 这个陈东明她感觉已经够有钱了,这样的人也只是孟西沉投资的其中一个公司旗下的一个小小店长,那这孟西沉到底是多少有钱啊。她之前评判的标准好像又有些不对。 不过,有一点她是清楚的——这个小孟不是一般的有钱,而且非常有身份。 联想到孟西沉对付瑶的态度,她心里热络起来。对于那个凌晔,她之前虽然不是很满意,倒也不冷不热,毕竟凌晔家里也是开着两家店的。但是和眼前这个比,真是差距太大了。付瑶要是能和孟西沉在一起,她以后还愁得不到好处吗。 这么想对孟西沉的态度就更热情了,嘘寒问暖的,最后又说:“以后常来啊。” 孟西沉说:“一定。” 他要起身告辞了,陈东明和李月新都不由自主地坐下来。孟西沉离开座位,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送了。 等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院落中,几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 陈雪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东明啊,这人到底是谁啊?真是你们公司的老板啊?” “你别问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你只要知道,以后见到他千万别胡说八道就行了。人家不和我们计较是人家修养好,真惹怒了他,咱祖宗十八代都别想安稳了。” “这么严重啊?”杜雪丽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瞠目结舌。 陈东明也懒得和她说,想到可能得罪了孟西沉,心情差地可以,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李月新当然也不好再留着,忙追了出去。 杜雪丽回头问杜雪梅:“那个小孟真这么大来头啊?姐,你给我说说啊。” “说了你也不知道。”杜雪梅心里可得意了,脸上却叹了一口气,收拾了一下碗筷就去厨房了。 杜雪丽恨得牙痒痒,说了句“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出了门。 付瑶在厨房里洗碗,杜雪梅过去说:“让我来让我来,你先去把人家小孟弄脏的衣服洗了。” “拿去干洗店。”付瑶说。 杜雪梅的声音马上大了,呵斥道:“人家还不是因为你才弄脏了衣服的,你怎么这样?而且,你有那个闲钱去干洗啊?” 付瑶早憋着好久了,这下终于有些忍不住说:“这么上赶着巴结他干嘛?你不觉得丢脸吗?” 她一点不在意杜雪梅的势力,但是,她在意的是她在孟西沉面前这样做。 这个人是孟西沉。 她抿着唇。 “你什么意思,付瑶!你和你妈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就这么跟我说话?”杜雪梅当下就甩了手里的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巴结他怎么过好日子?你不想想你妈还在拘留啊。你要是肯向人家小孟说句软话,兴许人家就把你妈给弄出来了。你这个不孝女,婉心真是白养你了。” 付瑶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但是没有办法反驳。 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她什么都没有。 杜雪梅冷笑道:“人家小孟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了行不?就你那个穷地一比的小子?不说钱了,论长相,论气度,论能力,哪一点比得上人家小孟啊。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付瑶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的没有错。 杜雪梅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语重心长地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听舅妈的,和那个凌晔的断了,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付瑶脸上没有表情:“你也说了人家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会看上我?他不过是消遣我罢了。” 杜雪梅以为她想开了,语气更加和缓:“他要对你没意思,能这么眼巴巴地来咱们这小破地方吃饭?他看你的眼神啊,我都看在眼里,舅妈可是过来人了,绝对不会看错的。普通朋友?他能这么上心?” “舅妈,我去洗衣服了。”付瑶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杜雪梅骂了句,哼了一声,也没有办法,心里想这事也只能慢慢来。这丫头的思想工作,得好好做做。 第二天付瑶打了车去派出所看方婉心。 这一次,她在接待室等了几秒钟一个胖乎乎的警察就带着两个小警察过来了,和蔼地说:“是付瑶付小姐?” 付瑶见不是之前那个年纪大的警察,心里有些不理解。但是对方态度很好,她的胆子也大了点,点了点头。 “对不起,之前没有严格审核,对令堂的拘留超出了合理时间,请您去和我办理一下手续,一会儿您母亲就可以走了。” “什么?”付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胖警官笑起来很和善,像个弥勒佛一下:“您和孟先生认识,之前怎么不早说呢?这次是我们的失误,真是抱歉了,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啊。” 孟西沉,又是孟西沉。 他没有露面,但是仿佛无处不在,以这样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方式影响着她的生活。 付瑶道了谢,办理了手续,带着母亲在胖警官的带领下走出派出所。 一出门,一个黑皮肤的青年开着辆黑色的轿车过来了,直直停到她们面前。车一停下就马上下来帮她们打开后座的车门:“付小姐,方夫人,请上车。” 方婉心奇怪地说:“小伙子,你认错人了?” 青年笑着说:“怎么会呢?孟先生的吩咐,我怎么敢弄错。” 付瑶说话了:“我们可以自己回去的。麻烦你回去告诉孟先生,我很感谢他的帮助,但是不能再麻烦他了。” “那您应该自己和孟先生去说。孟先生说了,您让我送你们安全回家,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青年似乎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样,微微一笑,躬了一身,还是站在那车门前,脚下不动分毫。 付瑶没有动。 这青年也是好修养好耐性,笑着说:“请您不要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难。” 付瑶最后还是扶着母亲上了车。 这本来就是一道单项选择题。 在孟西沉面前,她没有追逐的权力,连拒绝的权力也没有。 10.010 010 到家以后,那司机才回去了。 方婉心看着那豪华的大车离开,紧张地抓住付瑶的手,拉到一边:“瑶瑶,你和妈说实话,是不是给人家包养了?” “妈,你瞎说什么呢?” “要不是人家干嘛专门派车来送你啊?”方婉心痛惜地说,“瑶瑶啊,凌晔这人虽然不是很成熟,但是对你真心的好。最重要的是你们俩身份匹配,也是一个学校的,感情也深。你可不要被那些有钱的男人骗了,有几个是真心的啊?” “我知道的妈,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就是之前帮过他一个小忙,人家这是报答我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就好。”方婉心才算松了口气。 这几天下雨,院子里那两棵松树落了一地松针。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容易积水,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雨停,拿扫帚扫。不过这东西真的很难扫,扫完又落,常常是连着几个小时她都花费在那。 这天她扫完以后回了房间,打开衣柜的时候想起来那件衣服还在,在衣柜的最深处。 她想了想还是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捧着坐在床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窗外的雨下地很大,她偶尔转过身去望一望,水和天几乎是同一个颜色。 这样的天气,让人的身体变得非常潮湿,空气里却并不阴冷,反而有种回暖的闷热。 方婉心在庭院里叫她:“洗洁精没有了,瑶瑶,去买一瓶。” 她过了好久才应了一声,站起来,出门前,换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带上一把浅蓝色的伞,当然,还有那件放置在那很久没有决定去向的名贵的衬衫。 她把它细心地折叠好,放入随身的拎包里。 外面的天气并不比室内暖和,她却也不觉得冷,在站台等了约十五分钟后上了最后的一班公交车。 到了那里的时候,是傍晚5点15分,她顺利地通过了山脚下的第一道门,但是在第二道门前被拦住了。两个保安过来询问情况,她说是过来找人,他们说需要登记,然后核实情况,目光在她身上移动。 她知道自己穿的很廉价,和这里格格不入,不过她不打算解释。 雨下的真的很大,后来撑着伞步行,裤子以下湿了一大片,潮气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进去。她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保安终于放行。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拎包在山路上走,偶尔会有车子开过来,她紧紧贴着路边避让。上次来时坐的汽车,所以没发觉这条路的距离。 竟是如此漫长。 从黄昏时分到华灯初上,昼夜更替不过短短的几十分钟罢了。 但是这几十分钟对她来说,却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她走进栅栏,踏上台阶,终于按响了那扇门的时候,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过了会儿一个女仆来开门,疑惑地打量她,不自觉皱了皱眉:“你找谁?” 不是上次见过的任何一个,这是张生面孔。这又为她增添了不少困扰和窘迫——付瑶说:“我找孟先生。” “哪个孟先生?”这人似乎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 付瑶清晰地说:“孟西沉孟先生。”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付瑶站在屋檐下,很久没有动。檐外飘进来雨丝,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还有她的衣服,以及下半身那件湿的不能再湿的裤子。 屋内则是另一个世界。 地暖向地面持续供温,室内的温度很稳定。 “琳琳,谁呢?”在客厅打扫的女仆问刚刚去门口的人。 “不知所谓。”顾琳走过来,拿过一旁的抹布和她一起跪在地上擦拭台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开口就要见孟先生,我给打发了。” “不会是和孟先生认识的?你这样不好,至少问清楚啊。”沈佳有些迟疑。 “你没看到她人,都穿的什么啊,孟先生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穿的什么啊?” “大街上几十块钱一条的牛仔裤。你要看吗?那你出去啊。”顾琳呵呵笑了声,“不定现在还在外面蹲着呢。现在的女孩怎么全都这样,看到个有钱的男人都像苍蝇见了蜜似的往上盯,也不怕把牙给磕了。孟先生是能这么开刷的吗?” “那她怎么知道孟先生住处的地址的?你真的弄清楚了,若真是孟先生认识的人……” “可能吗?”顾琳不屑,“你没看到她那穷酸样。” 沈佳总觉得不太好,让人家这么在外面站着,但是想一想还是顾琳说的对,要是随便把什么人都放进来,骚扰到孟先生怎么办?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的时候,半山都笼罩在了雨雾里。付瑶躲到花园里的葡萄架下避雨,远远的,看到孟西沉的车缓缓驰上山坡,过了栅栏门,从她身边开过。 她抓紧了手里的拎包,却看到那辆黑色的宾利车,又倒了回来。 车窗摇下来,里面是孟西沉询问的眼神。 付瑶望着他,然后又望向他身边的位置,在那后座里,还有一个穿着浅茶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也在看她。 不过,付瑶很快就把目光收回来,复又看向孟西沉。 又是一个水花打下来,她被淋了个湿透,吃力地扬了扬手里的拎包,走过去,递给他:“您忘了,上次您的衬衫。” 他好像真的不记得了,微微侧着头想了会儿:“……所以,你是……” “我来送衣服。” “送衣服?”他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对。”她在大雨中点点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上去有点狼狈,但是她依然伫定地说,“送衣服,您的衣服。” 雨渐渐停了。 孟西沉没有说话,他乌黑深邃的眼睛在这样深秋黑夜的细雨中,特别的柔和,让人心生温暖。她想要从容,但是看到他从车里走出来,黑色的皮鞋踩在她身边的枯草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时,她就再也不能从容了。 孟西沉脱下自己的长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握了握她单薄的肩膀,带她朝门那边走去。车后座那个年轻女人终于忍不住打开车门走下来,唤了他一声:“西沉……” 孟西沉回头对她说:“羡姿,今天不能和你聊了,回头见。” 徐羡姿眼睁睁看着他带着那个她素未蒙面的女孩进了门,眼眸微沉。回头打了电话:“老张,我在西沉这里……你来接我,对,别问那么多,马上过来接我。” 她回头又看了看别墅合上的门,驻足了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走过去敲了门。 她紧跟着孟西沉和付瑶进去,仆人马上过来给她准备了拖鞋。徐羡姿都没招呼,直接往客厅那边走去。 虽然是第二次来,付瑶还是有点局促。孟西沉让她在沙发里坐下,让仆人把室内所有的地暖都开了,又往壁炉里添了燃料。 很快,壁炉里燃起熊熊的火焰,在墙壁上跳跃着,照亮了她半边脸。 付瑶又打了个喷嚏,看到自己身下丝绒的沙发被弄湿了一大片,下意识往外面坐了坐。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觉得冷,她又感觉身体里面在发热,像是灼烧了似的,头晕目眩。 “还冷?”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站起来,微微拧起眉,朝那走廊尽头说:“小顾,小沈,热水和衣服都准备好了吗?” 顾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弯着腰,结结巴巴地说:“准……准备好了。”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根本不敢抬头看付瑶。沈佳躲在她身后,也瑟瑟发抖着,不敢说话。 “你们怎么了,不舒服吗?”孟西沉皱起眉头,神色有些不悦。 “不……没有。” 孟西沉轻轻挥手:“算了,下去。” 二人马上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快步弯着腰离开。 “之前的小郑和小张回乡去了,这是前几天才找的人,之前两天看着挺靠谱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这样了。”孟西沉拧了拧热毛巾,铺开在掌心,弯腰给她擦了擦脖子,又问她,“感觉怎么样?” 没有人应他。 抬眼一看,付瑶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脸色酡红,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感觉火烧一般,马上打横抱起她往走廊那边走去,高声道:“李姐,李姐,叫陈医师过来。” 徐羡姿跟上他,在他身边说:“看着是发烧了,先用退烧药。” 孟西沉没有应声,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怀里人。 李姐听到声音就从楼梯上跑下来了,看到孟西沉怀里人事不知的女孩就急问道,“这……这怎么了啊?” “别问了,快叫人过来。”孟西沉撇下她抱着人就朝楼上走去。 徐羡姿有些黯然,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11.011 011 付瑶醒转过来的时候,陈医师正好对孟西沉说:“孟先生,没有什么大碍,吃几贴药调理一下就好了。不过,付小姐体质太弱,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长时间在户外淋雨了。” “长时间?”孟西沉咀嚼着这三个字,从床边微微转过身子,目光自左而右看定那些站门口的人,“今天是谁负责一楼的卫生的?” 没有人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哑巴了?” 没有人回答,屋里安静地连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他说:“我再问最后一次。” 半晌,一只手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手的主人浑身都在颤抖,头恨不得低到脚底去。孟西沉看着她有会儿,又说:“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难道人都死绝了,一层只剩一个了?”孟西沉的声音不大,但是谁都知道他很生气。 第二只手,那只属于顾琳的手继沈佳之后再次哆嗦着举起来。 “还有呢?门卫呢?” 第三只手也迟疑地举了起来。 孟西沉在原地走了两步,点点头,回头对李玟说:“李姐,把他们这个月的工资结了,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李玟对那面如土色的三人说:“听到没有,马上去地下二层收拾东西。” 付瑶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那三人就被赶了出去。徐羡姿走到孟西沉身边说:“是不是有些过了。” “羡姿,你先回去,我们的事情另外找个时间谈,好吗?” 虽然他语气温和,徐羡姿的脸色有些僵硬,话已至此,她也没必要在这里讨嫌了,道了别就走了出去。陈医师随后也离开了。 孟西沉对李玟说:“去煮点粥。” “好的。”李玟应了声,招呼其余人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顿时清净了,因为很大,显得有些空旷。房间对面还有暗金垂线的丝绒窗帘,往里又是一个小房间,内置浴室和更衣室。 “好点了吗?”孟西沉坐回床边。 付瑶点点头,又摇摇头,感觉脑子很混乱。 他笑了声,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腿:“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要在外面等,总有更好的办法解决不是?” “我从家里赶到这里,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从山下徒步走到山上,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我这个时候回去,不是白跑一趟?” “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打道回府。” 她不解地望着他。 他冲她眨眨眼睛:“花园里不是有盆栽?抱起来,朝窗户砸过去就是了。” “哪有人教人砸自己家的?”她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说:“或者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看向他,看得他伸出那双漂亮的手。 他知道他要什么,她犹豫了好久,从旁边的小拎包里掏出那只小米手机。他接过来,摸了摸有着熊宝宝图案的手机壳,翻过来对她摇一摇:“和你像不像?” “您不要寻我开心了。” “你以为我在寻开心?”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说,“我解雇了两个刚刚招聘的佣人,处罚了门卫,说了李姐,又让陈医师大老远地从市中心赶过来。你觉得我是在寻开心?” “……” “丫头,不要这么自以为是。” “……” 看到她低头沉默,不再说话了,他严肃的面孔又缓和下来,低头滑动她手机的屏幕,笑了笑说:“还挺好用的,比我那破6强多了,系统死烂,网还比不过4和5。” 她被他的话气笑了:“那一只可以买我的6只了。” “那我明天去买六只,一只放手里,一只放包里,一只放兜里,一只放家里,一只放办公室,还有一只……”他仰头想了想,忽然看着她笑了下,“放你那怎么样?” “……您又寻我开心了。” “我怎么又寻你开心了?”他抛了抛手里那只手机,转手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顿了顿,备注加上“西沉”。 “可以还我了吗?” “我再看看。” “你看什么?别翻我的短信记录!”她急了,就要去抢。 孟西沉站起来,她扑了个空,他在上面笑盈盈看着她呢:“看起来身体是好了,一会儿记得喝粥。” 被他一说,她才又觉得头晕,不和他说了,坐回去,闭目养神。 孟西沉坐回去:“生气了?” 继续养神。 没有人再说话,他的脚步声远处。过了会儿,脚步声又回来,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把一座老式的唱片机放到了桌面上,从最左侧第三排的抽屉中抽出了一张黑色的碟子放上去。 从前她没有想过这个男人听什么样的音乐,此刻浮现在自己面前,才觉得就应该是这样。 孟西沉放的是《何日君再来》,他侧着身子单手撑在那台边站了会儿,调试好了才慢慢走回来。 “您听这么老的歌?” “你不喜欢?” “不是,只是觉得奇怪。” “我不喜欢年轻人那些歌,听得我耳朵痛,多听两首耳朵就像针扎似的。” “那是摇滚,也有轻音乐的。” “一个调子,一个样,如果我也控股国内所有的音乐公司,我会下令把这些乱七八糟东西都给销毁了。” “那唱这些歌的年轻人呢?” “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有个词吗?叫什么来着?对了,‘雪藏’,就这么处理。” “太霸道太任性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 这个时候,他手边的她的电话响起来,他拿起来看一看,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你小男友的,要接吗?” 她没有动,看到他的笑容,不知道怎么,就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走到一边关了那唱片机,回过来的时候接通了键盘。在她的注视下,他把手机慢慢放到颊边:“您好。” 付瑶的心要跳出来了。 因为他点开了扩音。 那边沉默了会儿,马上传来凌晔焦急的声音:“你是谁?瑶瑶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我告诉你,千万不要伤害她,你别乱来……” 听着这一连串嗓门极大的质问,孟西沉差一点笑出声来,看着付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让她无地自容。 等电话那边凌晔说完了,喘一口气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付瑶的朋友,她生病了,吃了药现在已经睡了,明天我会派人送她回去的。” 付瑶恼怒地看着他。 孟西沉自顾自说:“有这样的女朋友,真的要看紧了,凌先生。” 付瑶抢过电话,捂着对那边说:“凌晔……是,是我。对,对的……哦,刚才我吃药睡着了…… 我妈让你报警?不要啊,我只是出来买包盐,然后淋了雨,有些发烧了。 什么?你不要乱说,不要胡思联系,他是我老板的朋友,一个叔叔。 不是,你别乱想,他比我大了快二十呢,他就是和你开个玩笑,真的…… 对,下雨天,这边又是山路不好走,明天我自己回去。 不,不会,屋子里有十多个人呢,你不信我叫过来给你听听。 好,好的,你信我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回头就看到孟西沉端着高脚杯在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她的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了,我是你叔叔,你老板的朋友,像我这样大你十几岁的老头,乐趣真的不多了。”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你是说我帮你接电话的事?那我和你小男友说什么,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 “或者,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找茬。”孟西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论口才,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生怎么比得过这个在商场上摸打滚爬了几十年的奸商? 她只能不说了。 他的态度又和缓下来,这时门被敲响,李姐亲自端着煮好的营养粥进来。孟西沉接过来,用勺子搅动那粥:“来,喝点。” “我自己来。” 他也没有勉强,也是他确实没有伺候人吃东西的习惯。 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孟西沉说:“你这样的女孩,不应该穿这样的衣服,这样的鞋子。” 她抬起头看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别样的意味,但是他除了微笑还是很平淡的微笑,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当做没听到。 “太不搭了。” 她把碗放下来,直接用手抹嘴巴,嘴里说:“那我应该穿什么?香奈儿、迪奥?还是lv?” “我个人认为dior更加适合你。” “……” “chanel更适合coco chanel那样的女士。” “您说的没有错,我没有本事,没有性格,更缺乏冒险和奋斗的精神,把我和coco chanel女士相比,真是太抬举我了。” “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女性美,和现在那些丧失了基本女人味的一般女人不一样,又说不出的可爱。”可怜又可爱。 她没有理会他的恭维,依旧是垂着眼睛说:“我不配。”但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反而松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说实话总比唯唯诺诺地掩饰着要好受多了,她确实穷,也不是高学历,更没有很强的谋生本事。 她说:“而且,失去了john galliano的dior实在没什么好称道的。” “你也知道john galliano?” “嗯,我以前是学服装设计和整染纺织技术的,我做过不少的ppt,还看过不少他的秀,我比较喜欢他的风格。” “难得。” 她似乎听到他又笑了,抬头看他。 孟西沉唇边的笑意加深:“以前我和我的女伴出去,她们从来不谈设计师。” “那她们谈什么?”她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说起衣服,肯定要chanel和dior的,但若是问她们coco chanel和christian dior的生平,肯定是两眼瞪着你发呆,让人又气又好笑。” 她想到那个情景,也忍不住笑出来:“那您当时和她们说什么呢?” 12.012 012 她想到那个情景,也忍不住笑出来:“那您当时和她们说什么呢?” “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败兴极了,不过我总不能把人丢在那儿自己回来,后面的几个小时真是又痛苦又难熬。不过,如果这个女人下次再打电话过来,我会让我秘书礼貌地告诉她‘对不起,孟先生出差了’或者‘啊,不好意思,孟先生正开会呢’。” “但是事实上——” “我正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悠闲的喝咖啡。我宁愿一个人,也不愿意再和这样的女士出去了。” “难道您身边都是这样的女人吗,不能?” 这个问题,他没有马上回答,她也觉得自己僭越,低下头去,但是她不知道怎么是怎么了,居然还是说:“比如今天那个和您一起回来的小姐,看上去又漂亮又有涵养。” “她是剑桥大学毕业的。” “难怪。” 然后气氛又古怪地沉闷起来。她知道孟西沉在看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然她没有抬头,但是,她就是感觉他一直在看着她。她多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于是,她真的抬起头来看了。事实结果和她想的不太一样,虽然他是在看她,但是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不是严肃不悦的光芒,而是一贯温和的笑容。 这种态度助长了她的勇气和气焰:“她是您的爱人吗?” “不是。”他没有犹豫。 “那是妻子?”她分明知道不是,但还是开口这么说。 “我没有结过婚,目前也没有这个打算。”他看了她一眼,仿佛窥破了她的小心思,但是没有说明。明明不是很热,她手心和后背都湿了。 但是,她依然执拗地说:“那就是情人?” “不是。”他都笑了。 她咬了咬嘴唇。 他说:“以前是。” “那是为什么又分开了?”她只有这样问的份。 “谈不上分不分开,不想继续了,就结束了,以后还是朋友,而且比以前自在。” “这样还能做朋友?” 他笑了笑说:“为什么不?” 她回答不上来。 孟西沉看到她这样窘迫,有点不忍心:“傻姑娘,你不用去想为什么。” 是啊,她真是又傻又可笑。 但是她真是很想知道:“您有很多这样的女士吗?” “为什么这样问?” 她不说话。 这个不谙世事又倔强的姑娘——孟西沉心里说,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同情,他笑着说:“还没哪个姑娘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呢?” “因为她们不介意成为其中之一。” 他竟然无言以对。 “但是有些人总是介意的。” “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孟西沉说,微微抬高了微笑着的英俊的面孔,“现在却有个傻姑娘,认真地要问我这些,她根本就没想过我还记不记得。” 对于这个笑话,她笑不出来。 “瑶瑶,我想看到你笑,我觉得你笑起来比较好看。”他说。 “不要这样叫我。”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识,你知道的。” “是,您没有这个意思,从来都是我自己自讨苦吃。” 他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没有笑:“……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难道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在那儿沉吟,过了会儿,他安静地说:“你知道我18岁的时候在哪里吗?” “我怎么会知道?” “那时我在法国,我母亲刚刚去世,我身上只有几十法郎,我连一副棺材都买不起。我去一家会所打工,一个很有钱但是也很老的女人说愿意资助我,条件是让我成为她的情人。”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给您钱,我把我现在身上的所有钱都捐献给您,拜托您去整个容好吗?然后,我被人扔了出去。” “……” “我在街头画油画,用赚来的钱帮她入殓,然后回到只有十平米的普罗旺斯旧城区的小屋子里。我读的是巴黎最昂贵的私人院校,所以只读了一年就辍学了。我用驯马赚来的钱开办了一家小报社,赚了我的第一桶金,后来我出刊漫画。在我22岁的时候,我有了我的第一家服装公司,我认识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每一位有钱的小姐和贵妇人,我想办法掏空她们口袋里的每一个子儿,哪怕是再难缠的客人,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在三分钟之内开怀大笑。在我24岁的时候,我的生意已经颇具规模了,我抢了当时在北美很有名的一个公司的一单生意,于是,认识了那家公司幕后的老板。”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她,温柔地说:“那是我的父亲。” “……” “我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我本名叫孟振宸。” “……” “他要认我,我说您脑子有病,我认识里昂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要不要介绍给您认识。他说小孩子总是充满了理想和冲劲,但是他们认不清现实。” “……” “我没有理会他,他开始阻挠我的生意,我当时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和他回去,要么濒临破产。” “那你是怎么选的?”她终于开口了,被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所打动。 “我告诉他,给我一点时间。他答应了,但是只给我三天。三天足够了,我用这三天时间掏空了公司的底,只留了一个空壳给他,顺便留给了他一大笔债务。我带着这些钱投入了他对手的怀抱,那是一家颇具实力的石材公司,在世界各地有100多座矿山,24个加工基地。又过了半年,我成为了这家公司在加州分公司的执行总裁,将业绩提升了6个百分点。” “后来呢?” “我抢光了他在美国的所有石材生意,迫使他破产了三个公司,哦,对了,我还去改了名字,他要我叫‘振宸’,我就偏偏叫做‘西沉’。” 她听得瞠目结舌:这个人……有这样一个儿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真的很难想象,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年少时是这样飞扬跋扈,咄咄逼人。 “那再后来呢?” “他病了,病地快要死了,我终于答应回国去看他一次,那一次,我见到了一个濒死的老人,还有他现在的妻子,以及他的另外两个儿子。” “然后你们冰释前嫌,你接手了他的部分产业?” “我对他说您安心地去,我会留下来,努力败光你的每一分钱。他听完之后就断气了。” “……” “我没有骗他,我确实是在努力败光他的钱,我每去一个地方就买房买车,赌钱赛马,心情好的时候买一座岛,不过我不住那里,可能有时候几年才去住一次。但是我请了很多的佣人去打扫,工钱也照算。” “那他的钱呢?”这样还没有被败光? 他笑得有几分促狭:“我的话还没讲完呢,我是在努力败家,但我也会努力挣钱啊,而我花钱的速度永远比不上我赚钱的速度。这个可怜的老头,话还没听完呢,就被我给活活气死了。” 付瑶望着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13.013 013 后来他又和她说了很多在外国的趣事,有他去罗马度假,被几个意大利人打劫,身上穷地只剩下一欧元,最后只能向过路的一个漂亮姑娘借电话打给秘书求救;有他去徒手攀岩,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不肯选低矮的小山,偏偏要去那些海拔高,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野外,结果绳索断了,吊在悬崖上三天三夜没有吃喝,奄奄一息地被发现;还有他去澳门赌钱,输了八千万多万后发现对方出老千,然后赖账被对方打断了七根肋骨丢进濠江,他的秘书和助手带了百来号人人从大陆赶过来和公安打捞了一夜才把他救起。 “您一直都这样生活?”她是真的诧异,诧异这个人的性格,还有为人处世。但是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个活得恣意洒脱的性情中人。 “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太冒险了。” “丫头,你就是缺乏这样的冒险精神。”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就像这夜晚的星空一样璀璨,充满了睿智的光芒,“其实你可以尝试不一样的生活。” “我也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但也没有什么好。”他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衣服上。 她的语气有些硬邦邦的:“我当然是没有您有钱,不,如果和您比,这世界上有几个是有钱人?” “你又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了,丫头。我们不要谈钱不钱的,我刚才就把我的老底都和你交代了,就是希望你信任我。我是真的希望你能自信点,其实赚钱并不难,和人交往、工作也一样,只要你有勇气。” “您希望?”她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中略带几丝讥诮,颇有那么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希望和现实差距是很大的。” 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能自信点? 但是她出身普通,学历一般,如今和母亲还被人扫地出门,她们寄人篱下,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又被赶出来。她也希望能像那些出身好、学历高、又有坚强的资金后盾的女孩一样开朗地交际,去赚钱,但是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保障。 她活得没有一点安全感和尊严,谈什么理想和自信呢? 后来孟西沉不和她说这个话题了,因为时间很晚了。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10点整。他站起来,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拖住她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 “晚安。” 他走了,门在外面被人轻轻拍上,但是,空气里还有着他身上的味道,一种中性的香水,很淡很淡,混和着一点略微苦涩的烟草味。 她有些微微失神。 第二天起来,一个女佣为她送来一个打着十字结的酒红色盒子,摸上去冰凉温润,像玉石一样,是很名贵的绸缎。 “这是什么?” “对不起,我不清楚,这是孟先生让我送来的。”女佣一板一眼地回答。 她打开来看,拆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到最后看到最里面的黑色盒子,盒子里是一条裸色的高腰雪纺裙,层层叠叠,拿起了像破浪一样铺开,但是很轻盈,上身收入腰带中的褶皱是用纱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很立体,很漂亮。翻到最后的角落,看到上面白色烫金色的标牌,是dior。她记得他昨晚说过‘我个人认为dior更适合你’,于是,第二天早上,他送她这样一条裙子。 “为什么?”她抚摸着这条裙子的时候问,她没有抬头。 女佣四平八稳地说:“一会儿下去用早餐的时候,您可以问孟先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轻蔑,也没有不屑,但是付瑶知道她一定在心里面骂自己呢,说这个小婊—子,真是太会装了。 她从旋转的弧形楼梯上走下去,孟西沉在餐厅里用餐,她的一份也早就准备好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边用叠好的餐巾擦拭嘴角。 他的用餐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他才问她:“为什么没有穿我给你准备的裙子?” “那不适合我。”她低头吃煎蛋,埋头大咬,嘴上都是油,又抓起牛排来咬,整个过程毫无形象可言。 难得的是这个男人耐心地等她吃完,然后站起来递上干净的餐巾:“来,擦擦嘴巴。” 她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餐巾,沉默地接过来。 “心情不好,可以说出来,不用拿自己的胃赌气。”孟西沉说。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心情非常好。” 他又在笑了,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所以语气更加僵硬:“您不用送我什么礼物,把我自己的衣服还给我就行了。当然,对于您来说那能算得上什么?就算是施舍给一只小猫小狗,也觉得不只那一点小钱。” 在他心里,也许她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这种无谓的自尊和倔强都是非常可笑的事情,是孩子的别扭,但是在可笑的同时,又有那么几分可爱。所以他理所当然、坦然自若地纵容,就像以前那些长辈对她那样。 以至于她觉得更加难堪。 她结束了,他才站起来,那只曾经在门口见过的白色的比熊犬从走廊尽头奔跑过来。他蹲下身朝它拍拍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然后,他心爱的宠物扑到他身上,他爱怜地抚摸着它的毛发,都没有回头:“说完了?” “……说完了。” 他低头轻轻拍那小狗的脑袋:“说过不让你出去了,怎么这么不听话?现在好了,差点被人家捉去。” 他抱着这只小狗头转身朝楼上走去,头顶传来他淡淡的声音,“李姐,送客。” 那一刻,她几乎要流下眼泪来,招呼也没打,朝门口的地方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栋奢华的金屋。 11月份,天气越来越冷了。付瑶在恒实石材已经做了一个礼拜,渐渐熟悉了各种软件的操作,也大致了解了不同石材的价格。前几天接了一个单,是绿城的独栋别墅,家装公司和设计师什么都联系好了,就缺地面和背景装潢了。 来谈的是设计师,两个上海人,一男一女,一个姓傅,一个姓杨,话语间隐约透露,对方财力很雄厚,要求最好的石材,最漂亮的拼花。 付瑶给他们倒了茶,当时就开玩笑说:“这年头,只要有钱,狗窝都能整成金屋的。” 对方也笑了,留下了名片,隔天发给她cad图纸和室内设计图,让她看看,过几天去量一下尺寸,确认一下,然后照着做两个深化方案,弄成三维效果图。 老板私下和她说了,这单生意如果成交,初步预算在450万以上,到时候,她可以得到利润的百分之一提成。 付瑶初步算算,就算老板只净赚其中的50万,她也可以拿到5000块,那顶的上她一个月的底薪了,况且肯定不止赚这个数,心里也很开心。不过,这种生意成交也比较慢,中期还有变故。一般装修这种豪宅,业主首先会请几个设计师,画出室内装修图纸,然后让设计师和装修公司的人一起选家具和石材等东西,他们一般会看个好几家,让做出效果图和预算后再衡量。 她要做的,就是打败其余几个对手。 这天回去心情很好,夏知时包了馄饨,请她和陈芸一起来吃。她的手艺真的不错,付瑶两只手各拿了一只,嘴里还塞着一只,含糊不清地说:“真是好吃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贤妻良母。” “嘴贫。”夏知时捏了捏她的脸。 陈芸说:“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这一出手就接了几百万的大单呢。我和你说,成交了可得请我们吃饭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努力啊,一定行的,相信我,我有预感。” “那就承您吉言了。”她开了瓶果酒和她干杯。 陈芸说:“不行不行啊,白酒才算敬,这‘锐澳’算个什么鬼啊?我不接受。” “白酒就白酒。”她发了狠,一开就给自己到了满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见她这副模样,陈芸和夏知时又觉得慌了神,马上劝道:“你别这样啊,我们也就是开个玩笑,谁能让你真喝啊?这么一大杯的,你行不行啊?以前喝过没?别整出酒精中毒了。” “没事,我海量着呢。我跟你们说啊,大学时啊,追我的小男生那个多,个个都水嫩地很,有一次啊……”这酒的后劲真的很足,她喝了以后就感觉源源不断的热气从脚底升起来,变得特别想讲话,这话匣子一开就怎么也关不上。她说着说着,竟然笑着流出眼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最后陈芸和夏知时都劝她别喝了,可她死活不乐意,一个人拿着酒瓶到阳台上继续喝去了。 夜空是明亮的。而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灯红酒绿。小区里有情侣在散步,手拉着手,十指相扣,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交织在一起。更远的地方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当然了,那是汽车站,晚上不可能没有噪音。但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非常冷静,在酒精作用下,有着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勇气。 她掏出电话,划开键盘,在通讯录里寻找,直到找到那个让她凝注心神的名字。 她犹豫着,最后终于拨通了电话。 电话这边,她慢慢地等待着。 它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问她:“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这是个年轻的女声,不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人,不是他家里的女佣,也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漂亮的女人。 她对声音非常敏感。 于是,她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喂。”电话那头的女人又问。 付瑶张了张嘴,然后说:“对不起,我打错了。”她马上挂断了电话,站在那里,又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手机又响起来。 她等了会儿,那电话还在响,她还是接通了。 “您好。”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男声,这次是孟西沉本人。 “嗯。” “抱歉,刚才出去了会儿,我把手机落桌上了,是服务生接的电话。”他那边好像比较嘈杂,有很多人,兴奋地呼喊,不时有人高呼,还有人痛哭流涕。 “有事吗?”孟西沉温声问她。 “您现在在哪儿?哦,我听到您那边很吵。” “我在澳门。”他的声音里有笑意。 “赢钱了,孟大爷,孟老爷,这么开心?” “不,输了。输了两栋排屋,车都抵押了。” “这是为何?我看您还挺开怀的。” “我开心,是因为你给我打了电话。” “……” “我有预感,我马上就会翻盘。亲爱的,等我,一会儿再打给你。”一片高呼声中,他就要挂断电话。 在他挂断的前一刻,她问他:“我是谁?” “……” 借着酒意,她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瑶瑶,我没有认错人。”他的声音很温和,还有一种宽容和无奈。 她捂住电话,平复了一会儿说:“去,祝您好运,我挂了。” “好的。” 她跑进了卧室,蒙住了头,想要呼呼大睡,但是这个夜晚,她真是难以入睡。半个小时以后,远在澳门的孟西沉又给她打来了电话。 “你睡了吗?” “不,没有。” 他似乎笑了笑:“幸好我没有吵到你。” “你好像很开心?” “我赢钱了,连本带利,走的时候,荷官差点给我下跪,说大爷您终于走了,拜您所赐,我这个月的提成已经归零。” “恭喜。”她笑出来。 他似乎又笑了,那边很安静,似乎有水流的声音。 “您在哪儿啊?” “濠江,我在濠江边。” “心情大好,准备慷慨解囊,把赢来的钱全都洒进去?” “哦不,那样我就没钱买机票回家了。” 她笑了,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晚安。” 14.014 014 但是这一个电话之后,她就更加难以入睡。时间不知道是怎样一点一滴流走的,但是,她真切地觉得今夜的时间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漫长。 窗外有轻微的响声,是车轮碾过十字路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个神经病大半夜凌晨的不睡觉。 她走过去,打开窗户,正准备看个清楚明白,楼下的白色轿车里跨出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的主人在外面站定,反手关门,然后仰起头来。 付瑶觉得,上帝一定是在和她开玩笑,这个不切实际的美梦啊——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朝门内走去,但是脚只迈出了两步,她就像疯了一般扑到窗口。 是孟西沉。 孟西沉在楼下望着她微笑。 很久以后她回忆起这一天的情景,都觉得这样不可思议。她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下楼的,不过她下楼的时候,都忘了穿上一件外套,以至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盖在她的身上,习惯性地握一下她的肩膀:“好了伤疤忘了疼?半个月前,你还大病了一场,发烧了几个小时。” “我都不记得了。”其实怎么会不记得?就是那一天,她拒绝了他赠送的礼物,触怒了他,然后被扫地出门。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和以前一样,笑容得体,风度翩翩。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穿西装的样子了,里面是白衬衫,黑色的暗花小马甲,简单的黑色长裤。 “您不系领带吗?”她抓住西装的领口问他。 “亲爱的,我是去赌钱。” 她很是不解,看着他。 他弯下腰,白面孔缓缓贴近她,认真地说:“就像女孩子夜间不要扎着马尾辫在路上走一样,很容易被坏人拽住。还怎么跑路?” 她回头一看,伸手抓一抓,没有抓到,抬起头,那乌黑油亮的马尾辫被他高高抬起的手抓在掌心里。 他拉一拉,她吃痛了,他才笑出来。 “你很无聊。” “你生气了?” 她不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绕到她脑后解开了她扎头发的头绳。她的头发披下来散落到肩膀上,就像黑色的绸缎。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穿过:“你看,这样多好看。” “……” “瑶瑶。” “嗯?” 他说:“和我出去好吗?” “……” 他看着她说:“下午我去澳门,6点钟到那边,赌了5个小时,输了1600多万的钱,11点钟的时候,你和我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我用了半个小时赢回了本钱,还净赚了400万。你是我的幸运神。” “……” “我想和你分享这份喜悦。” 她看着他,他微微笑着等待着,一点也没有着急。那么,她说:“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低头笑起来:“好,那你要想多久?” 她真的仰头想了想,然后说:“就现在。” 他转身绕到另一边的副驾驶座,为她打开车门。 凌晨3点钟,天色微微亮,但是,也仅仅只是微微亮。 车内很宽敞,身下坐的是白色的皮椅,旁边琥珀色透着黑色和褐色不规则花纹的车壁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摸上去很光滑,很温润,但是绝不是什么铝合金之类的东西,更像是蓝色的宝石,也有点像她现在接触的那些石材,但是又没有石材那么坚硬的质感。 “您经常换车吗?” “这是朋友送的,今天第一次开。” 她抬起头,看看玻璃外的车盖,还是飞翔女神的标志,不过不是金色的,是银色的。 “你也认出来了?是‘银灵’。”孟西沉说,“这家伙是个小气鬼。” “这个也不便宜。” “他用了400万,从我手上骗了价值40个亿的证券公司。” “……”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黄鱼钓白鱼。” 她笑出来:“您可真幽默。” “你呢,这半个月都在干什么?” “工作。” “工作好啊,加油。” “谢谢。” 到一个转弯口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那车漂移时甩了一个大弯,很不幸地“砰”的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栏杆,一直冲进了绿化带里。 孟西沉下车看,走到车前蹲下身看了看,然后叉着腰站起来,回头对她作了一个请向外的手势。 她费力地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走过来,解释道:“有得必有失,看来今天老天爷都嫉妒我的手气了。” “赚了400,赔了400,现在扯平了。”付瑶哈哈笑。 他认命地点点头:“承你吉言。不过,破财消灾,好在我现在身体健全,没有脑震荡也没有被撞出个半身瘫痪。” “恭喜您,孟先生,孟老爷。身体安康,合家欢乐。” 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低下头,状似认真地说:“听着,付瑶,付小瑶,我不喜欢调皮不听话的女孩。” “就像您的那只狗一样?”她不知怎么就开口了。 这一次轮到他语塞,看着她,抿了抿唇,似乎是在找到合理的说辞。 付瑶说:“它很可爱,叫什么名字?” “……‘嘟嘟白’。” “很可爱的名字,怪不得您那么喜欢它。” “我还有一只恶霸犬,叫‘大都督’,不过我把它们养在不同的地方。” “它们打架吗?” “见面就打,所以不能养在一起。而且,实力悬殊。” “你应该好好管管您的‘大都督’了。” “事实上,每次‘大都督’都被‘嘟嘟白’揍。” “……” 走到路边等车,但是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有车。孟西沉说:“其实我们可以不用在这里等。” “那去哪里?” 他想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她直接帮他答了:“这附近没有酒店,没有旅馆,我也不和你开房。” 他无言了会儿,笑道:“好姑娘。” “我不是处女,也并不讨厌你,但是我有男朋友了。”这是她第二次撒同样的谎,但是心里没有负累。她得给自己留一手,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轻信他,不要对他毫无保留。他是个英俊富有、幽默风趣却并不值得托付的男人。 面前是万丈深渊,但是悬崖上有美丽的花,明明清楚地很,还是忍不住跨出那一步,就像她今晚打的那个电话,就像他来到她租住的小楼楼下时她没有犹豫就飞奔下来。 其实她也像这个年纪的大多女孩一样,青春、单纯,充满着幻想与激情,同时也敏感骄傲,她总不愿意他像对待以往任何一个情人一样对待她。 其实她也痛恨自己这样优柔寡断的矛盾。 “那么,你愿意和我出去旅行吗?”他笑着问她。 她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他微笑着的眉眼。 他说:“我们不开房,不□□,不接吻,像朋友一样一起出去旅游。你愿意吗?” “您买单?” “当然,我从来没有让女士买单的习惯。” “可我还要工作。” “我也要工作。” “……” “我的工作是移动性的,这次我要去的是纽约,有些事情只能当面谈。” “……” “到时候,我可能要出席一些重要的场合,我需要一个精明能干又漂亮年轻的秘书。” “……” “我会支付她400元。” “每天?” “不,是每小时。” “……” “你不要以为这是很轻松的工作。我需要的是至少精通三门包括英语在内的外语、有良好的修养和口才、会打扮、会察言观色、能随时记录我的话并提醒我重要日程的好秘书。” “我没有尝试过,但是我可以试试。” “好的,时间是一个月以后。在这段时间,好好地去报一个外语培训班和礼仪指导班,最好是法语和日语,这是这次谈判最重要的朋友。” “那报名费呢?” “天哪。”他夸张地瞪着她,“付小姐,我要您和我出差一个礼拜,机票、衣食住行全都我负责,并且给予每天9600元的报酬,一个礼拜就是67200,您居然还要我垫付报名费吗?那要不了多少的,最多6、7000,您已经是大赚特赚了。” “我还在上班,我得请假,会扣工资和奖金。” “好,如果这次成功,我会额外再支付你15000元,可以吗?” “您还不如请我吃顿饭。” “成交。” 夜风从耳畔穿过,扬起她的发丝。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是这让人无法抗拒的黑夜,这无边无际的海,这蔓延在她心尖上不断蚕食的**,还有这个让她一见倾心并深深爱慕着的男人。 15.015 015 过了几日她找了个机会和老板说了这事,说要请假7天,老板一听就放下了手里的鼠标,从电脑前望过来:“怎么了啊,要请假这么久?” “家里有点事情。”这是一早就想好的措辞。 “什么事啊,严重不?” 她说:“也不清楚,得赶到云南去,是一个亲戚,电话里语焉不详的。” 老板沉吟了会儿,低下头继续弄那图纸,在纸上划划算算,说:“那好,不过最近这么忙,你也是知道的,要自己调整好啊。” “我知道了,谢谢老板。” 回去的时候,夏知时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啊?” “你别问了,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是很要紧的事。” 她这么说,夏知时也不好再问了,只说你小心着点。傍晚的时候,她又不在家里吃饭,打扮了一下挎着包出了门。 付瑶注意到她手里的香奈儿小拎包,有一段时间看着关上的门没说话。 陈芸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在背后嘀咕:“真是看错了,人家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只要笑一个,就有老板愿意花钱,哪里像我们这样要拼死拼活工作?所以说,不同人不同命。” 付瑶没有接话。 陈芸给她倒了杯水,叹了口气:“小付啊,你还年轻,芸姐有些话不得不和你说。那些有钱男人啊,哪个不是看上了你长得好看青春靓丽啊,等过了这人参果一样的年纪,还不是一脚踹开。到时候你能捞到什么?你说是不是?” 付瑶低头喝水,到厨房去了,陈芸见她不搭理自己,哼了一声,暗暗啐了一口。 晚上凌晔又打来电话,付瑶就把这事和他说了,不过是另一种说辞:“我要和我们老板去旧金山的矿山看荒料,大概要走个七八天,这几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要去这么久啊?行不行啊,这是你第一次出国?” “你忘了,去年我们不是去了东南亚吗?” “就云南边境,这叫出国啊?护照都没办。对了,你要出国的话记得办护照啊,大概要半个多月呢,记得提早办啊。” “我有这么傻吗?当然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我最近好得很呢,瑶瑶,你啥时候和我处啊?我也知道,这人不是很外向,也不会交际,赚不了大钱,但是,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不?” 付瑶说:“行了行了,过年了再说。好好工作啊,别再惹祸。”说着她把电话给挂了。 12月份,气温降到零下,天空变得瓦蓝瓦蓝的。出门的时候,哈一口气都能结冰似的。为了这次出行,付瑶咬牙去商场买了件2875的外套,心痛得像是被割了一块肉似的。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像样一点的行头一上身,果然就大不一样了。 那一天早上8点,她给孟西沉打了一个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是他本人接的电话。 “您好,我是付瑶。” 孟西沉说:“起了?” “激动地睡不着。” 他也开玩笑:“准备好了?出差错的话,我可不会因为我们认识就徇私,工资照扣。” “那我还是想想要不要去。” 他在那边笑起来。 笑过以后,他说:“你下来,我让小林来接你,直接去机场。” “好的。” “不见不散。” 那次出行前的谈话到此结束,和两个平常的人问候并没有什么不同,付瑶却把手机按在胸口好长时间,久久不能平静。 她到楼下,等了两分钟就有一辆黑色加长型的迈巴赫来接她了。孟西沉没有在车上,下来的是门童,帮她开了后座车门,作出请的手势。 后座很宽敞,她一个人显得有些空旷,便问前面的司机:“以前好像没见过您,小哥。” “我姓林,林书涯,是三爷的秘书。”司机有礼貌地说。 “那是屈就了。” 年轻的司机没有回话。车里一瞬间就安静下来,门童也不开口,付瑶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她摇下车窗,抬头望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冷,沿路看过去,行人都成换上了厚厚的冬装。 到机场的时候,孟西沉在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话,不时笑两声,远远的,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在对方胸口,眼睛里都是笑意,对方也推了他一下。 二人都爽朗地笑着。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看着是那个男人的秘书,另外一个——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徐羡姿。她画了淡妆,穿着件黑白色象牙扣的大衣,染成酒红色的长发挽到左肩,自然地蜷曲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走过去:“孟先生。” 孟西沉听到她的声音就停下了谈话,转头看她:“来了。” “嗯。” “那就出发。” 他身边那男人却扬手拦住了他:“我说,孟兄,藏着这么个大美女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付瑶,我这次出行的助手。”孟西沉说,又对她说:“这人你不用理会,就一个老油条,你只管叫他江家魔王老四。他的话,十分只能信三分。” “好啊,原来你在美女面前都这么编排我。”他对付瑶笑了笑说,“自我介绍一下,江唯,你叫江大哥就行了,不用拘礼。” “江唯,你这脸皮厚的啊。”徐羡姿冷笑,吸一口烟,吐出来就喷到他脸上,“也不看看你比人家小姑娘大几岁。” 江唯就觉得奇了怪了:“嗳,小美女,你几岁啊?” 付瑶看他们你一来我一往,真不适应这阵仗,回头向孟西沉求助,这人却好整以暇地看这,半点没有帮忙的打算。徐羡姿的表情里,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她在谁面前也不能在她面前落了下风,便半开玩笑地说:“第一眼就问女士年龄,这不太好。” 江唯被堵了一下,怔了怔,竟笑起来,拍拍孟西沉肩膀说:“这姑娘行啊,有前途。” 他们在当天下午坐上前往纽约的飞机,飞机在大气上空飞行了六个多小时到达了肯尼迪国际机场。 下了机场,早有人在出口的地方等了,几十分钟后到了市区,后来在早就定好的酒店下榻。付瑶和孟西沉住顶楼的对面门,其余人在次一层。 徐羡姿离开的时候开多看了她一眼。 付瑶知道她讨厌自己,也知道原因是什么,她也不乐意和她打交道。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很快,这种不快就在她入住以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房间很豪华,客厅外连接着阳台和一个半三角的小露台,地面、背景用的都是最昂贵的大理石和马赛克,木质的桌角、椅子边缘、浴缸都镶着金边,顶部悬挂着十几盏施华洛世奇枝形水晶吊灯。 放下行李后,她到浴室洗了个澡,还在听音乐呢,电话就响了。 是孟西沉。 “一起用餐否,付小姐?” 她听得出他在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的,不过得等一会儿。” “多久都愿意等。” 他又在开玩笑了,付瑶说:“一会儿四楼饭厅见?” “不,你上我这儿来。” “……” “我们有个私人的小聚餐。” “好的,一会儿我直接过去。” “那就这样说定了,慢慢洗,我听到水声了。” “……” 16.016 016 她来到他对面的房间的时候,孟西沉也刚刚洗完,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来给她开门。她走进去,稍微四处看了看,发现这房间的布局和她那间差不多,入门玄关的位置略低于地面,踏上台阶就是客厅,再往内就是餐厅,浴室和房间在左,餐厅往外就是阳台,而客厅最里面还有一个旋转楼梯,连接着上面的露台。 桌上已经满满当当,铺着玫瑰花瓣的餐盘里是黑咖啡,旁边是松露可颂。 他走过去端起咖啡抿一口,另一杯递给她:“香槟和菜一会儿才到,你试试这个。” 她抿一口,皱起眉:“太苦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种甜的回味。 “我不喜欢加糖,也不喜欢加奶。”他笑了笑说,“你呢?” “我平时不喝这个。”她看看他,说,“超市1块钱一条的雀巢速溶咖啡。” 他笑了,点点头,又抿一口:“那不错,经济方便。” “人呢?你不是说有个私人小聚餐?” “是啊,两个人的私人小聚餐。” “……” 门铃响了,她说“我去开门”,回头朝门那边走去。几个侍者送来了香槟和热菜,对孟西沉说还有两道菜因为工艺问题可能要推迟一下。 “没关系。”孟西沉说。 付瑶对那为首的侍者笑了笑,那侍者也笑了笑,只是还站在那看着她。她不是很明白,瞪了瞪眼睛,回头去看孟西沉,却见他快步过来,抽出几张票子给了那侍者。 侍者道了谢,和剩下几人一起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红。她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也没有给小费的习惯。 “别放在心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捏了颗西提给她,“我第一次去吃西餐,用漱口茶当酒水喝。服务员都在背后笑我,你猜我怎么办?” 她摇摇头。 “我说,让你们老板过来,这牛扒让我消化不良,一看就是劣质产品,你们看,我都喝了两壶‘消毒水’了,还是这么难过,我要告你们。” 她笑出来,不答话,但总算从刚才的尴尬中解脱出来了。 孟西沉说:“明天有个重要的约会,记得早起,还有,一会儿去买几件裙子和衣服。” “我有衣服。”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多准备几件,礼服、休闲服,套装等等,都可以准备起来。明天,我们会参加一个宴会,可能会去骑马,还有可能会谈判。” “谈判?对了,您好像说过要来谈什么事情。”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啜一口:“我打算购买一个公司,但是对方还没有同意。” “收购?”她不是很懂,走过来,也给自己倒一杯。 他松了松领口,摘下领带挂到椅背上,一只手压在上面拍一拍,回头对她一笑:“别这么说,我帮助那些资金周转有问题的公司。” “既然这样,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她嗤之以鼻。 “自己苦心经营了六十几年的公司,现在要冠上他人的名字,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那您还要这样?” “我不是慈善家,商人逐利而为。”孟西沉笑着说,“如果我不伸出援手,那么,这个周末下午5点,它就会崩盘。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一个有百年历史的企业就这么没了。” “你到底要收购哪一个公司?” “储蓄、信贷、证券、保险、基金、信托等为一体的一家企业。” “银行?”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一家金融服务集团。” “哪儿?” 他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阳台上。夜色下的纽约城跳跃着璀璨的灯火,远处是东海岸,海浪拍击岩石,传来朦胧却巨大的声响。 他站在她背后指着远方说:“看到了吗?那是时代广场,西42街和百老汇的交界处,那里有最繁华的商业区,近40家商场和剧院,还有数之不尽的金钱和财富。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从那里纵身跃下。那里最重要也最高大的三座摩天大楼,最东方的那一幢,在这个周末它就属于我们了。那天早上,我希望和你一起站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地方俯视这个世界。” “……” “我保证,你一定会上瘾的。”他贴着她的耳边说。 “……” 他说:“你想不想试一试站在那往下大把大把洒钱的感觉?” “警察会来抓您的,孟先生。”她没好气地说,借此掩饰着心里的震撼,“您那么有把握能拿下它吗?据我所知,时报上记载它的市值是100万亿。我知道您有钱,但是,您有这么多的流动资金吗?钱都砸在那里,其他的生意怎么办?小心到时候连每月去澳门玩耍的赌本都没了。” “那是五年前,亲爱的,不要小看它,虽然它现在倒了大霉,但是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于我有没有这么多的流动资金,你完全不用担心,况且,我还有很忠实的盟友。” “那个江先生?” “不要看他那么抠门,只送辆银灵,他很富有,在利滚利方面很舍得下血本。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他最喜欢‘黄鱼钓白鱼’。” “你们两个人?” “不,还有一位做石油生意的朋友,你应该也听说过,他叫‘菲利普·柏斯豪’。” “‘石油之王’?”她差一点惊呼出声。 “嘘——”他竖起来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唇边,“要是你明天出去也这么大惊小怪,我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带你出去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觉得脑子里是一片恍惚,恍惚地那么不真实,她以前只知道他很富有,但是,从来没有估量过他的财富。因为对她而言,不管是亿万富翁还是百万富翁,都是一样的,超过那一定额度以后,她就没有办法衡量了。 他在夜风中按住她的肩膀说:“正常人第一次进股市都会赔个几万,用股民的话来讲,那就是‘交学费’。但是,我一次都没有输过。” “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了不起,只是我输不起,我这个人很输不起。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输光了我这个礼拜就没有买三明治的钱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结果您赢了。” “那一次,在我买下3000股后的一个礼拜内,大红变一片绿,大盘狂跌,只有三支股是在涨。不过很可惜的是,那是地产股。” “您买了那三支吗?” “我买了不止一支,但是几支都跌。” “太不幸了。” “是啊,其实我当时已经大致估算出它的回升时间,如果能补仓,可以小赚一笔,至少不用亏地那么惨,但是很可惜,我身上只有50欧元,连个零头都补不进。” “那后来呢?” “我请了几个人做戏,忽悠了一个老板,和他三七分,得到足够的资金。” “这算什么本事,靠骗的?” “做生意,不骗不忽悠怎么行?”他无比惊讶地看着她。 她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我想出去走走。” “我希望你能让我陪着你,还有,我得监督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添置几件像样的首饰,别明天出去给我丢脸。否则,人家会说,孟,您怎么带着从路边捡来的小猫啊?” 她被他说得脸红,但是没有回答。 她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衣服,到了他的嘴里,是上不了台面的不体面的。当然他没有恶意,但是这个习惯了照顾别人情绪的人偶尔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不过他的生活习惯如此,没有人可以指责他。 她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他终于从更衣室出来,但是效果显而易见。 他穿着浅灰色半长的大翻领大衣,里面是白毛衣高高的领子,依偎着下颌,围着一条红褐色格子的围巾。 出来的时候他在腕上的表。 “不是去逛街?” “我习惯了看时间。”他抬头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 等在酒店外凯旋门边的是上次来接她的那个秘书,孟西沉给她介绍:“林书涯,我的秘书,跟了我十几年了。” “我知道,上次他和我说过。” “他是个很可靠的人。” “是很可靠,古板地基本不说话。” “他一定是得罪你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用,其实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点点头,微微笑,弯腰打开后座的车门:“大度的女士,请上车。” 17.017 017 他们去时代广场看了音乐剧,在中间最好的位置,每人一份爆米花和矿泉水——理由是他说自己不喝任何碳酸饮料。他的爆米花是咖喱口味,她的是牛肉口味,但是和自己想象中的味道不太一样。 她回头去看他,昏暗中,这个男人的面孔看上去安静又迷人,他是那么英俊。阴影清晰地勾勒出了他的五官。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唇边含着一丝笑,隔着几分钟拿几颗爆米花吃,看上去津津有味。 他的是什么味道? 她悄悄地伸手过去,不料被抓个现行——他的手飞快地擒住她的,她挣了两下没有挣脱,见他看着她说:“你想干什么?” “……” 孟西沉拍了一下她手将她推开,继续回头看他的音乐剧去了。 她吃不准他的心理:“我想尝尝你的。” “可我不想给你尝啊。” “……” “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小气呢,瑶瑶。”他捏了几颗爆米花送入嘴里,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付瑶却有点气着了。 相处久了,这人有时候的脾气,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后来音乐剧结束,出来时人群像潮流一样涌动。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崴了一下脚,孟西沉过来掺住她,让她在一旁坐下。他蹲下来查看她的脚,说了句什么,打了电话给林书涯,然后帮她揉捏起来:“以后走路要小心,你认识路,路可不认识你。” 她脸朝向一边,没有说话。 孟西沉停下来:“怎么了?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我怎么敢生您的气?” 他抬起的手指轻易就捏住了她的下巴,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当一个人告诉你他不喜欢喝酒你却硬要逼着他陪你喝的时候,是很不礼貌的,知道吗?” “可是您事先并没有告诉过我。” “你可以慢慢了解我的生活习惯。”他拍拍她的脑袋,双手绕过她身后扶起她。 后来路上也没说什么,孟西沉送她回去后就离开了。来敲门的是林书涯,给她送来了药膏。她说“谢谢”。 那天,仅此而已。 第二天,侍者照例送来鲜花,不过,这次还有几个丝绸包装好的长方形盒子。为首的还是上次那个爱尔兰人,对她欠了欠身。 “孟先生让你送过来的?”付瑶看看那些东西,问他。 “是的,祝您愉快。”他招呼人退了出去。 付瑶拆开了一个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条黑色的小礼裙,前面和后背都是深v的领,下摆是用丝缎、薄纱和乌干纱层叠出来的波浪曲线。剩下的盒子里是套装、鞋子、首饰之类的。她给孟西沉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他在那边说:“收到衣服了吗?” “收到了。” “喜欢吗?” “谢谢。” “穿那件白色中袖黑金花扣的套装,一会儿我们要出席一个重要的场合,就是那天我和说过的那个金融机构这一任的主人。他是个古板的老头,喜欢庄重一点的。” “好的。”她等了会儿,他没有挂电话,“还有什么事吗?” “可以开一下门吗?” “……” 她走过去,打开门,西装笔挺的孟西沉在门口收起了手机。他冲她笑了笑,伸张了一下右手:“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她让开了一点位置。 孟西沉进到室内,走到那放置礼盒的长条桌面上勾起了那件黑色吊带的小礼裙:“晚上穿这件。” “我更喜欢那件蓝色的。” “那是喝茶时穿的。”他将那盒子推远了点,拿出最中间盒子里的衣服,递给她,“现在,先换上这件。” 付瑶接过来,直接去了更衣间。 约莫三分钟之后,她打开门走了出来。 这是经典款的套装,白色中长袖上衣,裁剪地非常贴身,曲线完美,袖扣和门襟扣都是黑褐白相间的宝石,下半身是包臀的黑色铅笔裙,配一副白色的蕾丝手套。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起她的脚,看了看又放下,向外伸出手:“白色的皮鞋。” 她怔了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连忙从最左边那盒子里找出那双黑色尖头白色鞋身的细高跟鞋。 “脚抬高一点。”他轻轻拍她的脚踝。 “我的脚伤还没好。” “小林难道在骗我?”他站起来,揶揄而伫定地看着她笑着说,“他不会骗我的,女士,你根本没有什么大碍。” 她咬了咬牙齿。 “你在恨我吗?那么多人,几个喜欢听实话?”他冲她微微笑。 她抢过那双鞋子,自己弯下腰穿上,穿好了还跺上几跺。 “干脆把这胸针也砸碎算了。”他不知何时取出了黑色的绒面盒,打开盒盖,里面是翠绿、金绿和墨绿相间的一枚胸针,做成百合花的造型,非常小巧。 “你以为我不敢吗?”她拿过来作势就要扔。 “你可要想清楚,这可不是我的东西,是向那位‘石油之王’菲利普·柏斯豪先生借来的。” 她手里的动作就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他。 他从她手里取过那枚胸针,轻轻地别到她的胸口。他的脸庞距离她如此近,近地她可以看清他弯弯的幽黑的睫毛。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微笑的时候,就算是取笑人的时候,神态也永远是那么安静。他按住她的肩膀,低头审度,她看到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很相配。” 她难以回话。 同行的还有来时的那几位伙伴。江唯也是一身黑西装,徐羡姿穿着浅灰色套装,戴着白色的宽边檐帽。孟西沉看了就对她说:“早知道也给你准备一顶,多漂亮。” “我不喜欢戴这样大的帽子。”付瑶说。 “你总得去做个头发?”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发型。” 孟西沉皱着眉头侧看她,有点啼笑皆非:“你可真是任性。” “您要解雇我吗?” 孟西沉搂住她的肩膀,低头对她说:“但是我喜欢,伙计。” “……”他嘴里的热气吹得她尴尬不已,脸颊升温,好在走廊里灯光不亮,她极力镇定地跟着他的脚步走着,嘴里笑着说:“那真是我的荣幸。” 后面他们去东海岸沿边的球场,早有几个白人朋友等在那里,男男女女,衣着华贵而得体,看着就不凡。 有个金发男人远远朝她说“哈喽,北鼻”,她有些僵硬,孟西沉托住她的后腰,在她耳边说:“别害怕,我们现在是主动者,大方地和他打招呼。” 在他的鼓励下,她仰起脸轻声回了句“您好”,态度庄重,不冷不热。 对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 几个驯马师傅拉过来几匹马,那个刚才调笑过她的金发男人走过来说:“都是好马,号不要试试。” 徐羡姿在旁边说:“她可没有骑过这个。” 那男人挤了挤眉,似乎有些不信。 付瑶拉过其中一匹白色的,转头对他们笑笑,拍了拍手中那马:“就是它了,待我回去换上身轻便的行头。”说着对他们送过去一个飞吻。 有人惊呼。 她去更衣室换了红色的骑马装,在洗手间洗手时碰到徐羡姿,两个女人并排着在盥洗台上洗手。 快走的时候,徐羡姿忽然在她身后说:“换了身衣服,真是大不一样了,说话语气、待人接物,我只能说‘西沉的钱能把一个乞丐包装成一个公主’。” 付瑶转过身,身体微微后仰,两只手插入了裤兜里:“您要说什么,徐小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想说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并不认为我们有那么熟,请称呼我为‘您’。” 徐羡姿轻轻地笑出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然而套上那双刚才脱下来的白手套,挎上自己的小拎包走过来:“西沉给了你多少钱?” 付瑶看着她,没有说话,两只手还漠然地在那宽大的斜裤袋里。 “以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上了香港皇冠的一个名模,花了7000万来为她赎身。我想知道,他这么喜欢你,又愿意在你身上花费多少呢?” 她语气里的火药味和不屑意味十足,但是,付瑶并不想让她看笑话。她说:“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我确实非常狼狈,我也确实很穷。但是,我现在有底气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穿上了孟先生赠与的名贵的衣服。而是我受雇于他,她教我待人接物的本领。他愿意带着我出席各种重要的商业场合,让我学会真正的本事,而不是像带着一只小猫小狗出席各种无聊的上流社会沙龙。” 她的眼尾淡淡地扫过来,抬抬下巴,“这和那些只知道索取名贵礼物的脑残女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 她走近一步,徐羡姿就退了一步:“他喜不喜欢我我不清楚,但是我确实很仰慕他,并不仅仅是为了他的金钱,当然,金钱是他魅力的一部分,我不否认。但是我喜欢他这个人大于他所拥有的钱,喜欢和他正常交往说话交谈大于和他上床□□,但也不会过于执着,合则在一起,不合则散,至少绝不会因为他今天和哪个姑娘在一起说话就马上找到那个姑娘去甩她一个耳光。”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抬起的右手按在对方的肩上,“亲爱的,那太low了。更别说,你根本就不是他的谁。” “……” 付瑶成功地看着眼前这个优雅女人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拍拍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离开那洗手间之后,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就垮了。说真的,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已经在借着孟西沉教会给她的处事方式来为非作歹了。 但是,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远比在这个女人面前忍气吞声要强的多了,哪怕违背了她的本心。她始终都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她面前是那么狼狈和不堪。 不过有一点她其实没有说错。你穿着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和几万块钱的名贵衣服和人交谈时,气场是根本不同的,那是底气的问题。 钱真是一个好东西,尽管它买不来所有,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它能办到。至少,它能给予人贫穷时所没有的尊严和地位。 18.018 018 回到赛马场的时候,孟西沉和那白人老兄交谈正欢,她走过去弯腰笑道:“没有打扰你们?” “高兴还来不及,和美女说话是件愉快的事情。”那老外说,“只是我没想到孟也有这么年轻的情人。” 孟西沉以为她会冷脸的,付瑶却笑着扬了扬眉:“您看他的年纪,我们是情人?偷偷告诉您,其实他是我一个远房叔叔。” 那老外开怀大笑。 孟西沉也笑了,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老外说:“那么这位可爱的侄女,我们就和你叔叔一起坐下来看看你的骑术了。” 付瑶回头牵了那匹刚才选好的马过来,抚了抚它的头,倏忽翻身跨了上去,加紧了马肚子,勒了勒缰绳。 那马根本就不动,她有些干瞪眼。 孟西沉笑着走过去,招招手让她弯下腰来。他对她说:“让马走首先得送跨,腿再夹马,蹭蹭马肚子。马是很有灵性的,它能感觉到你是个新手,那它就会欺负你了。其次是传递信号的问题,不要犹豫,你得准确地告诉它你想左转还是右拐,别缰绳往左边拉,人却往右靠。骑马就像开车,这是一种感觉,当断即断,切记优柔寡断,左右摇摆。怎样让它乖乖听话,接下来不用我教了,嗯?” 她摇摇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孟西沉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加油,你那么聪明。” 回答他的是一阵飞扬而起的尘土——她连人带马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孟西沉转身跨上了另外一匹在旁的黑马,一提缰绳,迅速冲出,和她并驾齐驱。 外围一片欢呼声。 那白人老外在座椅上对他笑喊:“看好您的侄女儿。” 骑马会上瘾,这和开车一样,越快越忘了速度,越快越难以控制,当她察觉过来的时候,已经难以减速,不管是夹马肚子还是提缰绳都没有动。这马像是疯了一样。前面就是外围区域了,更外面是原始森林,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不断上涌,快过那道白线时,有人从后面拦住了她的腰,一发力将她从一匹马上提到了自己的座前。 他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腰肢,贴着她的后背说:“贪心不足蛇吞象,搞不好还把自己小命给玩完了。贪心的女孩,我得告诉你,初学者不该这么丧心病狂。” 她听到他胸膛里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紧紧依偎着她,她身子微微后靠,挨到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孟西沉忽然用力勒紧了她的腰,掰过她的脸颊,贴着她耳边哼笑一声:“不是有男朋友了?这算是什么?欲擒故纵?” 她有些呼吸困难,被迫微微仰着头,微微喘气,却在笑:“您……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左右,我是不能……左右您的想法的。” “正常女孩不都该辩解两句吗?” “……” 他笑起来:“这算不算算是情不自禁?” “我说过了,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小表子。”他用低沉的声音笑骂着,听起来却是那么性感。 她被冷风吹拂着,但是浑身都不由自主地滚烫起来。 下马后,她几步向那白人佬走过去,和他互拍肩膀:“我的骑术如何?” 此人笑道:“非常精彩。” “轻松的过去了,想必您现在的心情非常愉快,但是过于放松也会乏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严肃一点的事情了。” “中和?” 几人都笑起来。 当然她只负责记录和接洽,重要的事情还是孟西沉和他谈。当他们说起他如今公司的现况时,这位老兄还是一副高姿态:“我并不觉得我的经营出现了不可扭转的问题。” “我们都是老相识了,老兄,我知道情况,您心里也清楚,不需要转圆圈来提高价位了。我这个人,您是清楚的,我喜欢单刀直入。”孟西沉说。 这人比划了一个数字,说:“这个数,我把我手里的股份尽数转让给你,再少不行了。我当初从老杰克手里拿到的时候,这个价位,您也是清楚的。” “这么多年,您捞到的可远远不止这个数了。”孟西沉微微前倾,右手点在桌面上,“这么多,你吞地下去吗?别撑坏了。” “我看我们是没有办法谈了。”还是高姿态,不软不硬的态度,叫上自己的秘书离开。 翻脸,就是这么快。刚才还相谈甚欢,如今兵戎相见。 孟西沉微微后靠,架起了双腿,交叉的双手轻轻放到桌面上:“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那白人回过头说:“您做人太不给人留余地。” “不,您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叫做‘不留余地’。”孟西沉站起来,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头轻声说,“我祝您这个礼拜结束的时候,依然还可以这么有底气。” 此次谈判以破裂而告终,孟西沉在放下狠话后扬长而去。 当然,他不仅仅是放狠话那么简单。以这个人的性格,他绝对不会这么善罢甘休——这种不安在这个礼拜周三就变成了现实。原本已经渐渐趋于何欢的跌势忽然又再次上升,三支主线股直线下跌,一天之后跌停。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在这种趋势下,股民疯狂抛出手里的而不肯而不肯买进,崩盘真不是危言耸听。 短短两天,再次见面,那白人佬就换了一张面孔。这项协议最终达成。事后她问起来,他弯下腰亲吻她的脸颊,将她的一绺发丝缠在指尖不断地绕:“如果他不选择卖掉,那么,最后等来的就是一无所有。当然,他肯卖给我就省得我大费周章地事后处理,如果真的崩盘,这烂摊子料理起来颇费工夫,我也不喜欢真的这样。所以,这是双赢。” 她嗤之以鼻。 他解开了她束发的缎带,扔到一边,捧住她的脸颊说:“真美。” 当他说这句话时弯下腰来凝视她的时候,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嘴唇。因为隔得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右手后探摸到身后的开关,按下。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发出闪烁的暧昧的光。 他的手托起了她的腰,轻易就让她晃荡在空中。 他总是很温柔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因而很性感,由内而外,哪怕她知道他骨子里那么点本性。 他撕裂了她的那层膜,她额头上的汗留下来,流到眼睛里,她微微发红着眼睛看着他,但是没有叫出来。 那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但是明显放缓了动作。 月光从天窗洒进,落在身上淡淡的金色。 他捂着肩膀撑起身子,在上面看着她:“这是什么?” “您自己不会看吗?”她翻身朝向另一面。 如果一个女孩不喜欢你,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接近你又犹豫恐惧;如果一个女孩不喜欢你,她为什么如此患得患失;如果一个女孩不喜欢你,她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 很多年以后想起这段往事,她没有办法说起她最后怎么慢慢变成那样现实的一个人,但是,在去过宫殿以后,有谁愿意再回到贫民窟里。 以前也觉得自己能是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那种栖居镇江湖畔对金钱不屑一顾的清高傲岸的少女,如今才发现,以前不为动容是因为她还没有体会过金钱和权力的美好,那种站在这个世界的金融中心俯瞰众生的感觉,有谁能够抗拒呢? 她站在这一面落地窗后往下望的时候,心情是难以言说的。这栋57层的摩天大楼,抬头看,仿佛置身于云端中。 孟西沉的影子覆盖在她身后,和她的一起倒影在这面玻璃墙上。难得的是,二人都不恐高。他的手落到她的腰上:“以后想做什么?” “我现在在做设计。” “室内?” “嗯,石材的。” “每个月得到多少?” “底薪+百分之一的提成。” 他的脑袋搁到她的颈窝里,冰冷的唇擦过她脖颈处的皮肤,撩起她的一绺发丝来轻嗅:“想不想自己给别人发工资?” “……” 他亲吻她的侧脸,她偏过头,隔开他,退到一边:“我没有经验,我想自己先试试。”她回头看到他微笑,走上前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亲吻他,一步一步把他逼到那后面的沙发座椅里,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去。 她低头吻他的脸颊,吻他的嘴唇,分开以后仔细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可真是好看。”她捧着他的脸,抚摸他的头发,它比她想象中要柔软,孟西沉捉着她的手指笑,乌黑的睫毛碰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的痒,“那踹了你那小男友?” “他是要和我结婚的。” “瑶瑶,他满足不了你。”他明亮的眼睛就像浩瀚的星海,带着一种让人咬牙切齿的伫定,“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孩。你想要做给别人发工资的人还是巴巴等着那每个月少得可怜的工资?” “有一件事其实我欺骗了你。” “是什么?” 她扬起头又吻他,分开以后,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抚摸他的嘴巴。 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回国的那一天,天气很晴朗。他开车送她到她现在住的小区楼下,下到车来,抬头望她的窗口望了望。 “小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他指着上面的爬山虎说:“原始,生态。” 她踹了他一脚,笑过以后,回头对他认真地说:“再见。” “不再考虑一下?” 她真的仰头想了想,点点头。 “我可不是白嫖的,亲爱的。”他笑容莞尔。 她走近一点,吻了吻他飞薄的唇,退开,钻进那栋老旧的五层高的老楼房里,远远地冲他摆手:“再见,孟西沉。” 她跑进那幢老楼房里后,拼命往上面跑,跑地越来越快,直到进门,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心跳依然快到惊人。 她真的佩服自己的定力,刚才差一点就把持不住。但是停下来细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呆在他的身边,一个女人的保质期是多久? 还不如见好就收。 她不想以后见面的时候,两人如仇人一般。这个礼拜,她并不是没有收获。她见到了这个世界金融中心的样貌,挥金如土的上流人的生活,名贵的衣服和漂亮的宝石,还有那个让她觉得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男人。 以及,她学会了骑马,和怎么样对付付梓媛那一类的女人,和应付那些看似嚣张傲慢实则外强中干的商人。对付他们,绝对不能说软话。 下雪天的日子,她在和孟西沉一夜风流以后和平分手。 下雪天的日子,她去驾校报了名。 下雪天的日子,她和凌晔成为了正式的男女朋友。 下雪天的日子,她成功拉到了自己转行后的第一个大单。 下雪天的日子,她决定努力赚钱,离开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下雪天的日子,她决定再也不向付兴国和付梓媛妥协。 下雪天的日子,她决定自己不再是自己。 19.019 019 大理石店里本身是没有什么人来看的,都得自己去拉单。这些大单不会自己上门,需地想办法想人脉搞到电话。 夏知时最近和她一起负责上次那绿城的别墅,老板这两天心情特别好,估算比预算还要多50多万,算上8万安装费和损耗,合计是507万,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对方却根本没有讨价还价就答应签合同了。 老板一高兴,这天晚上说要请所有人吃饭。 地点定在南堂街巷里的一家土菜馆。这是老建筑了,就建在临水的湖畔,拨开窗帘往外望就是如练的澄江,水天一色。 晚霞映在她脸上是淡淡的橘红色。 远处岸边有车开过,她转身回了包间。 “停车。” 司机将车停在了湖边,从后车镜望向后座的人。孟西沉摇下车窗,从烟匣中抽出一根来含入嘴里,平静地望向外面。身边的女孩乖巧地帮他点燃打火机,那簇火焰从她合拢的白皙的手指间燃烧起来。 等了很久,他没有发话,司机也望出去看了看,对岸华灯初上,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子琰。”他忽然说,“你几岁出道?” 周子琰怔了一下,斟酌着小声说:“18。” “这么说,你现在22了?” “嗯,四年了。” 他回头看看她说:“还是个小女孩呢。” 周子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陪着笑笑。 “孟先生,去哪儿?” “本来还没想到,现在决定了。”孟西沉说。 菜上得很快,付瑶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老板却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啊,这才几岁,吃饭就要算卡路里了。难道出来一趟,也不多吃点点?” 付瑶也就不好意思离席了。 李秋然往嘴里塞了一只鸡腿,嘿嘿笑道:“我可不是小夏和小付,不管这些,有得吃就吃,胖了就胖了。” “你倒是该减了,都120了。” “这不产后后遗症吗?” 老板无语地摇摇头:“少吃点。”他站起来到外面去抽根烟,可是才走到门口就愣住了,笑着大步走出去:“徐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这一行人都停下来看他。 徐文江皱了皱眉:“陆正南,你怎么也在这啊?” “哦,和手底下人一起出来吃个便饭。倒是陆总你,怎么会来这种土菜馆啊?”老板笑着递过去烟,徐文江朝他使了个眼色,接了这烟给身后的秘书,“我们还有事,以后再说。” 老板没明白过来,徐文江还要说点什么,身后一人说:“既然是认识的,那一起吃。今天不谈公事,就叙叙旧。” 陆正南心里想这谁啊,望过去看看,很俊一男人,黑色的西装熨帖笔直,身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伴,但没有见过。 不料徐文江说:“既然孟先生这么说了,那就一起。” 陆正南心里就打鼓了,脸上也不露什么,笑着说:“那就谢谢孟总赏脸了。”回去对房间里的人说:“小李,小夏,小付,小沈,小陈,你们准备一下,我们到对面去拼桌。” “拼桌,谁请客啊?”李秋然打趣说。 老板横她一眼:“咱恒实上海分部的总经理徐总,一会儿别乱说话啊。旁边的几个我不认识,但肯定也不是一般人,一会儿嘴甜一点,不认识的也别瞎叫,都给我机灵点,知道不?” 李秋然顿时不敢耍花腔了。 陆正南过去的时候都有点忐忑,更别说沈栋陈芸之流的了。他们一行六人到对面了,发现里面非常安静。这是湖畔亭内的包厢,四周临水,一扇绿玉屏风后,隐约可见几个交谈的人影。 陆正南率先走过去说:“徐总……” 徐文江抬手示意他先停下,对身边那男人说:“您说要这个季度所有石材的报价表?这可能有点困难,您知道的,光是在国内的45座矿山,一年的开采量就在500万平方米以上,石材的数量更是不胜枚举。而且,随着我们矿山的开采量变化,不同石材每月的价格都在变动。” “你给大致的报价就行,我只要米黄类和玉石类的。”孟西沉抬起杯子喝茶,喝完以后放下说,“桑叶茶,不错啊,都愣着做什么?试试啊。” 其余人才端起茶杯说说笑笑地喝起来。 陆正南几人被这阵仗有些震住了,迟疑地站在那不知道干什么。 孟西沉抬起头对他们说:“坐。” 陆正南看向徐文江,徐文江一板脸说:“孟董让你们坐,你们就坐,这么见外干什么?” 陆正南连忙带着几人坐下了。 孟西沉对陆正南说:“其实我们也算是认识。” 陆正南有些傻眼,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号人了?连徐文江都要巴结的人,他怎么可能认识? 在脑海里绞尽脑汁想了好久,他只好讪笑道:“年纪大了,脑子就不灵光,孟董见谅啊。” “你这人倒是实诚。”孟西沉说,“当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是,我在绿城的那套房子是陆总帮着贴大理石的,不过之前接洽的都是小傅和小杨。” 那一瞬间,付瑶抬起头猛地看向他。 孟西沉却没有看她,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他依然微微笑着看着陆正南:“这是我要送给我那小侄女的,希望陆总多多费心。” 陆正南听着连忙站起来,就要敬他酒。 不知道是圆桌对面的哪个人嗤笑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哪来的家伙啊,居然要敬孟先生?他以为自己是谁?” 20.020 020 不知道是圆桌对面的哪个人嗤笑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哪来的家伙啊,居然要敬孟先生?他以为自己是谁?” 陆正南站在那儿,坐下去也不是,倒酒也不是,尴尬地不行。 孟西沉说:“陆总坐。” 陆正南忙坐下了。至于那杯酒,他也不敢再倒。 这顿饭吃得有些奇怪,除了孟西沉偶尔和徐文江说几句,其余人只安静地吃喝。陆正南几人在那里噤若寒蝉,都不知道被叫过来干什么。 终于挨到结束,几人连忙告辞。 到了外面,夏知时走过来搀住付瑶,小声说:“那姓孟的是谁啊?” 付瑶心里跳了一下,却听得她说:“排场真大啊。你说,我们像不像被陛下召见的乡野七品小县令?金銮殿里,陛下和大臣说话,咱几个不能开口,又不能离开,全程只能陪场干笑。” 付瑶被她这比喻说得笑出来。 正要到外面打车,后面有人唤住她:“付瑶。” 付瑶脚步停住,站了几秒钟才转过身去。孟西沉脱了外套,搭在手肘处,慢慢向她走过来,里面的白衬衫熨烫地一丝不苟。他的眼睛里总有微笑,近到面前了,对她们微微点头:“我送你们,正巧也要去车站。” 夏知时有点儿拘谨:“这怎么好麻烦孟先生呢?” “没有关系,顺路。”他回头说,“小张,去把车倒过来。” 陈芸这个时候也出来了,看到他们说:“这是去哪儿呢?”她看到孟西沉,忙露出微笑,明显带有那么几分讨好的意味,“孟先生也去?” 孟西沉说:“你是?” “我叫陈芸,是和小夏小付合租的。” 他点点头:“那一起走。” “好的好的,谢谢孟先生了。” 夏知时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路上,三人刚开始还说上几句,孟西沉也有礼貌地回答了,不过渐渐就冷场了。陈芸偷偷从斜对面看他的面孔,总觉得这副温柔的面具下是个很冷漠的人。 本来她心里还存着那么点心思,这下全熄了。 汽车开到小区楼下时,孟西沉亲自为她们开车门,陈芸和夏知时都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付瑶从始至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脸上的表情很冷淡,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三人就要进楼了,孟西沉忽然在她身后说:“付瑶,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她的脚步停住。 陈芸惊愕地转过头,看着付瑶,眼神很古怪。夏知时却拉了她一把,迫使她上了楼。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中间却隔着这一条被夜色侵染的冰冷的小路。 孟西沉远远地斜靠在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指间夹了一根云烟。他深吸了一口,不知是莞尔还是轻蔑,微微抬高了下巴,望向深蓝色的平静的夜空。 “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她转过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拢了拢自己的衣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说,还做朋友?”他没有在看她,目光越过她望着夜色深处。他脸上有树和月色交织的影子,很清冷很平和的模样,但是看上去又冷漠又不近人情。 他弹了弹烟灰,转过目光来看她:“你是说假的?” “不是。”她想了想,斟酌着应该如何回答,得出终究是价值观不同。他觉得那样之后还可以做朋友?直到他们分手的那天,他在楼下开玩笑说那爬山虎“原始生态”时,她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之后她再也没有打响他的电话,她答应了凌晔试着交往。 她抱着胳膊,平静地望着远处,但是今夜的风让她觉得有点冷。他脱下外套要为她披上,她退了一步,他的手就那么落了空。 她抬起头对他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笑了,真的笑了,将那外套搁到手肘处,说教般边说边微微点头:“同样的谎话不要说两次。” “我是说真的。” “……” “正如您所言,同样的谎话不能说两次。”她侧头一笑。 他没有再说话。 “我要走了。”后来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出几步,孟西沉在她身后说,“有时候给我打个电话,至少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我很好。”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上那楼梯。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转身钻进了轿车,倒挡径直出了这个小区。 他离开了,她从楼上下来,眼泪终于落下来淌过冰冷的手指。 凌晔开车到这里的时候,下车就看到了付瑶。他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瑶瑶,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揍他丫的!” 她抱住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凌晔心痛地像是被剜了一块肉似的,搂着她到他那辆别克里,说:“我们出去散散心啊,一会儿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要我知道哪个混蛋欺负你,非扒了他皮不可。” 她从旁边亲了亲他的嘴唇。 凌晔手抖了一下,车子熄火了。她捧着他的脸看,眼泪又流下来,看得他心里发慌。她笑了笑:“开车,我们去你那儿。” “不回去了吗?” “你看我眼睛,都成桃子了,还怎么回去啊?” “哦……哦……”凌晔后知后觉地发动车子,慢慢地开出了这个小区,离开了这个她遇到孟西沉的地方。她摇下车窗,被凉风一吹,终于不再流泪。 到了他租住的小楼里,他给她端来热水:“你喝点。” 她捧着那茶杯盘膝坐到他的床上,喝一口,双手捧着,脸颊被热气熏地红扑扑的。他拧了热毛巾过来给她,她看一看,推开了他的手,却把他推到床上。她抚摸他的脸颊,亲吻他的耳垂和头发,他在片刻的惊愕过后回应她。 这个夜晚,付瑶在凌晔的怀里渐渐地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她想起来几个月前她义无反顾地跟着另外一个男人去了纽约,做了他一个礼拜的情人。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这个男人——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他有漂亮的脸蛋,长长的睫毛,一双撩人的丹凤眼,笑起来总是那么温柔而多情。 凌晔结束以后,在上面拍拍她的脸,她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她坐起来,抱着膝盖,被子盖着上半身,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窗外发呆。 凌晔也没有说话,坐在她身边,抽了一根烟。印象里,他是从来不抽烟的。吞云吐雾的时候,整个人被呛了一下,憋得满脸通红。 付瑶伸手过去夺走了他的烟,直接掐灭了。 凌晔挨着她的肩膀,脑袋斜过去靠到她的肩上:“你是为了他哭?” “……” “你大学里没有交过男朋友,我问过你们老板了,他说你那七天请假去了云南看望远方亲戚。我知道,你在云南根本没有什么亲戚。” 她回头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唯有沉默。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那个男人是谁?” 她冷漠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抓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缓缓地穿上去。凌晔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你今天晚上又是为什么跟我上床?”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把他放在她胳膊上的手轻轻拨下去。 他在她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又是为什么答应和我交往?” 她要出门了。 他大声喊:“我就是一个备胎是不是?” 她在门口停下来了,一只手还按在门框上:“不管你信不信,凌晔,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知道被人伤害是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知道这些,我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 几乎是下一秒,他冲过去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躲在她的怀里放声哭泣。 21.021 021 三月,倒春寒。 绿城的深化图纸已经结束,设计师和业主也通过了,昨天大理石运到,正式动工。付瑶这些天和夏知时一起往绿城那跑,有的时候一整天在工地,和那些工人同吃盒饭。好不容易做完了一楼的工程,回到宜家都是一个礼拜后了。 早上付瑶和夏知时稍微扫了扫地面,打开电脑开始做另一户人家的三维效果图。李秋然在那“啪啪啪”把计算机敲地很响,不时和陈芸聊一下这个月给自家儿子买些什么,沈栋有时候也插上个两句。 陈芸说:“你上次给的那个药妆不错啊,单是水的话怎么算?” 李秋然说:“我同学在日本,都是让她给代买的,我也实话和你说,进价178,但是我同学肯定要赚点运费的,就算220。她卖给别人都250呢。” “我当然相信你了,不相信你不会让你给我买的。这样,帮我带个两瓶怎么样,一会儿我转账给你。” “好。” 过了会儿有人进来,陈芸忙站起来。进来的不是客人,是老板陆正南和老板娘蒋明丽。他们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蒋明丽一言不发拖了张椅子来坐,陆正南“啪”的一声把一份图纸甩到桌上,虎着脸说:“绿城24幢的独栋是谁去量尺寸的?” 付瑶愣了愣,和夏知时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说:“是我和小夏去的。” 陆正南把那图纸丢到她面前,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们自己看,自己看!两条中心线弹错,一楼客厅啊,最大的水刀拼花,一个平方1万7。现在中心对不上,酒柜压花六公分,要敲掉啊。我要赔的不是一万两万!” 付瑶心里一跳,差点没站稳,深吸了口气忙拿起那设计图,夏知时也过来看。 陆正南脸色铁青,也不理会她们。 设计图和之前的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角落里这多出来的酒柜。付瑶皱了皱眉,说:“老板,这酒柜是什么时候加上的,之前上海设计师发过来的图纸里根本没这个啊。” “什么叫没有?人家都找上我了。”陆正南大声道,气得脸都憋红了。 付瑶马上回忆了一遍,确定之前姓杨的和姓傅的女设计师发过来的图纸上都没有这酒柜,才说:“老板,这种事我们不会弄错,之前那份图纸里确实没有这酒柜,所以我们的中心线是按着没有酒柜的弹的。” 陆正南听她这么说,也清醒了几分,皱着眉思忖着,一只手按到桌上:“你确定?” “我确定。” “好。”他站起来,点点头,“你们把上海设计师之前发过来的图纸带上,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业主那儿理论。要真不是我们的问题,他妈的别想赖我们头上。我算是看清了,这两个上海设计师就不是个东西,还有那家装公司,什么项目经理、徐工、王工的,事情一点不会做,就会摆谱忽悠人。深化让我们做就算了,设计图还要我们帮着监督啊,搞错没?” 一行人就这么风风火火杀到了绿城。 这别墅在半山腰的山包上,占地很广,四层加一个地下室,因为是独栋,周边有一个施工中的小花园,用铁栅栏圈了起来,门前的喷水池动工了一半。 他们进到门里去,一楼地上的大理石已经铺好了,罗马柱也运了进来。那两个叫杨磊和傅玫的设计师在大厅里和艾森家装公司的项目经理说着什么,旁边是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是监工的徐工和王工。 陆正南过去和那俩设计师说明了来意,那叫杨磊的的设计师却笑了笑:“我们的图纸发到你们手上,你们帮着深化,难道当时就没有发现吗?” 傅玫帮着说:“这是你们业务能力的问题。” 陆正南一听就火了,但是碍于身份不好发难,回头对付瑶和夏知时使了个眼色。 夏知时走上前:“设计是你们的事情,我们是按照你们的图纸来深化的。你们的图纸准不准管我们什么事?我们是负责深化的,又不是负责设计的!” 杨磊斜着看他们一眼,凉凉地说:“难道你们深化前都不看看吗?” 付瑶见他们这么强词夺理,声音也大起来:“我们怎么知道那地方有酒柜?我们又不是学设计的!你们自己画的图纸自己都拎不清,还想赖我们头上?” “我们拎不清,我们在上海也做了好几年的设计了,我们不懂?”傅玫当即都冷笑,“小姑娘,你几岁了呢?图纸会看不?” “能力要和年纪有关系,那些不识字的老家伙岂不是也个个都是业内精英。” 这边正吵得不可开交,门口忽然有人大声说道:“吵什么吵?” 几人回头望去。 进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有些谢顶了,旁边的居然是几天前在土菜馆见过的那个恒实在上海分部的总经理徐文江。 说话的正是徐文江,脸色阴沉地朝陆正南他们几个瞪了一眼,陆正南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没敢说什么。那秃顶男人却对项目经理和那俩设计师大吼说:“你们呢?又是干什么?吵什么吵?孟先生一会儿要来,你们不工作,在这里开茶话会呢?” 杨磊立时换了张面孔,陪着笑走过来:“他们说我们的设计图有问题,害得工程出错了,我们正处理不是?毛总,您怎么来了?” 秃顶男人叉着腰说:“我不来?我不来你们还不乱了套了?到底是什么问题?” 杨磊就把事情和他说了。 秃顶男人皱着眉,叹道:“老徐啊,这事也不能管怪我们。这么简单的问题,这地方是客厅,怎么可能没酒柜呢?你们的人对室内家装一窍不通啊?说到底是你们没和我们接洽好啊。” 徐文江笑了笑说:“这么说不合适?设计是你们家装公司的事情,我们的人要是在这方面指手画脚,不然不是抢了你们的饭碗?在这方面,就应该分工仔细,自己做自己的事,你们给我们的图纸是错的,我们的设计师中心线才没有偏移,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秃顶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这么说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等孟先生来了再定夺。” 他心里自有计较,恒实虽然是孟西沉控股的产业,但他这人投资广,又向来不偏私,这种时候更不能落人口实。而且之前吃过饭,他似乎对傅玫有那么点意思。 杨磊过来给他点烟,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两下,烟却没有点燃。 他忍不住往开着的门口望去,心里想着风这么就不停呢。回过头去后,他就不自觉站直了,因为孟西沉带着秘书从门外跨进来。 天冷了,他穿上了高领的羊绒衫,脖颈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只见他低头甩了甩那蓝色金属壳子的打火机,双手半拢着点燃了一根香烟。 “孟先生。”秃顶男人马上迎过去,“是工程出了点问题。” 孟西沉的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红润,站那抽着烟,也不看他:“什么事?” “一楼客厅的酒柜压住了拼花六公分。”秃顶男人叹道,“但小姑娘拿到设计图根本看都不看,小姑娘不懂啊,就这么下单了。”他双手一拍,“这不,错了。” 付瑶气得差点厥过去,也不管这什么情况,几步冲过去说:“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你们的设计图没问题?那漏掉的酒柜呢?我是按照你们的图纸来设计拼花的,你们的图纸上漏了酒柜,却要怪我不知道那地方有酒柜?我又不是神,怎么知道你们的图纸到底怎么设计的?难道这世界上所有别墅的客厅都是有酒柜的?” 秃顶老总没料到她这么泼辣,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傅玫见事情这样了,走过来,瞥了她一眼说:“小小年纪的,怎么就知道推卸责任呢?其实我们算五五,你们也是有责任的。” “放屁!”夏知时一点不买她帐,“明明是你们设计图错误,凭什么要我们买单?刚才还说责任都在我们呢,怎么,没理了,车不下去了,这就要‘五五’了?没门!就该你们买单!” 傅玫被她说得一点面子也没有,怒道:“那你们想怎么样?难道这敲掉的拼花要我们付钱?” “难道还算我们的啊?”夏知时也不甘示弱。 付瑶觉得头很痛,但还是坚定地站在夏知时身后,半分不让。如果退让,那么,这几十万就该他们买单了。而且,这只是一个客厅而已,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错误,绝对不能认了这栽,不然有了一就有了二。 这样的安静中,孟西沉说话了,是对那杨磊的:“你是艾森这次负责室内设计的主设计师?” 杨磊愣了一愣,忙点点头说:“是的孟先生。” 孟西沉走过去,伸手说:“图纸我看看。” 杨磊真的愣住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图纸我们有。”夏知时连忙说,兴奋地从付瑶手里翻出之前他们传过来的cad样板图,几步走过去递给孟西沉。 那图纸只有寥寥几页,孟西沉只从她手里抽出了一楼的,低头看着。 室内噤若寒蝉,特别是那杨磊,额头汗都下来了,心里祈祷孟西沉看不懂这图纸。但是,他的愿望明显落空了——孟西沉看完后抬起头,捏住两个角便将那图纸缓缓撕成了两半。 他看着杨磊,轻轻地说:“你有没有脑子?” 22.022 022 杨磊嗫嚅着,想申辩点什么,但是在他的凝视下兴不出一点辩驳的念头。 孟西沉又说:“你有没有脑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杨磊脸上,没有多么严厉,但就是要他给出个解释的平静与伫定让杨磊浑身都冒出了冷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确实是他的失误。 孟西沉了解了地点点头,将那烟掐了递给身后林书涯:“做错没有关系,但我平生最讨厌那些毫无责任感做错了却不断推卸责任的人,明天你不用来了。” 杨磊面如土色。 这房子光地面大理石装修就要500多万,更别说园林设计、家具、窗户之类的了,他初步算过,总体装修起码要3000万以上,这么多东西,设计师在选品牌的时候可以从中拿到不少回扣,这下全泡汤了。 而且,如果就此上了孟西沉的黑名单,那真是哭瞎的心都有了。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但是林书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这个一直跟在孟西沉身边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朝门外做出“请”的手势。 杨磊被迫离开以后,屋子里安静地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艾森的秃顶老总不自觉地吸了口气,讪笑道:“孟总,小杨走了的话,就只剩下小傅一个了,这工作量有点大啊。” “你们这么大公司,没别的设计师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之前这些东西都是小杨在负责,现在临时交接给别人可能会出问题。” 孟西沉没有说话,林书涯却接着说了:“如果这种问题都不能解决的话,那么,我想有很多可以好好交接的家装公司愿意和我们合作。” “我还是那句话,谁错谁负责。”孟西沉说,“所有胆敢把我当傻子的人,我最后都会让他变成傻子。” 秃顶老总顿时不说话了。 他回头看看傅玫,给她使眼色,傅玫却没有表示。等结束后分别离开别墅,她看到孟西沉就快步追了上去:“孟先生。” 孟西沉回过头对她说:“傅小姐。” 她笑了笑,拨了拨额角的头发:“真是让您看笑话了,今天的事情,也是我们太粗心大意了,没有和恒实好好对接。不过,和年纪差个五岁以上的小姑娘,的确有些难以沟通。” 孟西沉说:“下次注意。” 他这么说,傅玫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不过还是说:“有时间吃个饭吗?关于室内设计风格方面的问题,我想和您再探讨一下。” “好的,你可以和我的秘书约时间。” 谈话便到此结束。 天气阴沉了一天,傍晚时分开始下雪。 付瑶和夏知时走到街边等车,奈何这地方地处郊区,鲜少有车辆来往,偶尔来一辆也是闷头赶路。夏知时有些气馁,但是想到今天的事情,真是觉得大快人心:“总说我们小姑娘不懂,呵呵,这下自己闯祸了。要我看,他们才不懂呢,除了忽悠人还会做什么?连个图纸都能发错。” “话是这么说,但是今天算是把人彻底得罪了,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出什么事?”付瑶说。 “总不会故意弄错来整我们,这可都是大数目。陛下刚才也说了,谁错谁负责。”夏知时说。 “陛下?” “就是孟西沉呗。”夏知时说,“人是有钱,但可不是傻瓜,像杨磊这种人,艾森这种破公司,就不能便宜他们。” “你好像挺推崇他的?” “他是我努力的目标。”夏知时双眼发亮,“我要是三十几岁的时候能有这样的能力和人脉,赚够这么多数之不尽的财富,人生才是圆满了。” 付瑶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这人别的不说,这方面确实很厉害。”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夏知时忽然靠过来,冲她挤了挤眉,“你老实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付瑶面上不动声色。 “不要说话,我那天和陈芸都看到了,他认识你,还叫住你说话。你敢说你们之前不认识?” “普通的认识。” “我没说不普通的认识啊。” 付瑶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她,竟不知道从何解释。 夏知时得逞地笑了笑:“我第一眼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就觉得你们的关系不寻常。” “……” “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他看你的眼神,真是特别的温柔。” “他对每位女士都很温柔。”付瑶冷冷地说。 “不,不一样。”夏知时说,“真是当局者迷。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就算微笑也是带着点懒怠的,那种客套和真正的宽容与喜欢是截然不同的。他看着你的时候,目光是聚焦在你身上的,可是,每次他看你的时候,你都不在看他。有时候,我还觉得他很可怜呢。” “……” 雪越下越大,天空很快阴沉沉一片。付瑶抬起手背挡在额头,皱了皱眉、夏知时说:“老天也喜欢欺负没车的穷人。” 付瑶笑了:“攒够首付去买辆大众算了。” “驾照还没学出呢亲。” 付瑶有笑了。 有车这个时候通过了障碍,缓缓停到路边。付瑶一看这车就知道是谁的,果然车窗降下,孟西沉对她们说:“你们陆总呢,都不带你们回去?” “陆总还要去卸货,没时间带我们。”夏知时说。 “那一起,这地方不好打车。” 付瑶刚要拒绝,另一辆别克在旁边停下来,凌晔钻出车窗对她挥手,喊她:“瑶瑶,瑶瑶——” 付瑶转身就跑过去了:“你怎么在这呢?” “你们老板告诉我的,说我有空来接你们一下。”凌晔看看她身后,“这是……” 夏知时过来,恶形恶状地斜他一眼:“你谁啊,居然叫我们家付瑶‘瑶瑶’?” “我是她未来的老公,为什么不能叫她瑶瑶啊。” 夏知时倒是楞了一下,回头看付瑶:“原来你之前说有男朋友是真的啊?”她想起身后的孟西沉,有点儿尴尬,想起自己刚才一直口不择言,面对凌晔气势不觉就弱了:“我是夏知时,瑶瑶的同事和舍友。” “哦,哦。”凌晔又有些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孟西沉,“这位是——” 夏知时正要解释,他忽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这不是孟先生吗?之前在凯越见过的。对了,我那环亚国际城的工程,还得多谢您呢。朱总都和我说了,多亏您帮我说话我才能拿下这个工程的。” 孟西安静地笑了笑,在车窗里望着他:“不用谢,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朱劲手里的工程也是多得做不过来,何必把别人的路都堵死?但是能不能做好,还得看你的本事。” “是是是。”凌晔从车里出来,对他弯腰鞠躬。 孟西沉侧过头望了望付瑶,唇边扬起的那丝微笑略带几分嘲讽。他收回目光后对司机说:“走,去新城国际。” 司机应了声发动了汽车。 凌晔还在那赞叹:“我以前以为有钱人都那副德行,孟先生倒是一点架子没有。第一次去凯越的时候,朱劲不搭理我,高胖子在那不停奚落我,还是他替我解的围。” “他不安好心!”付瑶看他这样就来气,“你能有点心眼不?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觉得他凭什么帮助你?” “我有什么好让他图的啊?”凌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就该你一直被人骗!”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转身就走。 凌晔连忙追上去。 夏知时在原地摇了摇头,莫名觉得凌晔很可怜。和孟西沉抢女人,这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可不觉得孟西沉有多么温和,看今天杨磊的下场就知道了,他这人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她兀自叹了口气,叹完气觉得不太对劲,忽然间惊醒过来——卧槽你们都走了,让我怎么回去? 23.023 023 杨磊被赶走以后,傅玫升为了主设计师,过几天又调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叫沈落雁,和傅玫差不多年纪,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除了傅玫原本的两个助理外,她自己也带来了两个助理。 此人虽然笑眯眯的,年纪也不大,却比傅玫更加难搞。 老板这天一回到店内就把图纸狠狠扔到桌上,撤下领带喘着粗气:“妈的,这什么女人?简直成精了,赖地不能再来。罗马柱她之前下单的时候明明说了是直径20公分,现在却要30公分,什么玩意啊?还有六根挡水条,靠,现在还要抽槽板,当初的时候怎么不说?” 付瑶打扫好卫生过来,看看夏知时——她是和老板一起从外面回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之前下的单子呢?难道没有标?” “标……”夏知时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老板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瞪向夏知时:“你问问她,你问问她自己。那女人下单的时候根本没标清罗马柱的尺寸,只标了外围,只电话里说了,她就听了进去,急急地下了单。现在八根罗马柱已经出厂了,每根4万块,全部错误,我又要赔32万!” “老板,您别生气,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小夏她不是这么马虎的人。” “我当然知道!但是凡事讲究一个证据,人家图纸上没标,只在电话里说了,现在翻脸不承认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只能自己承担!”陆正南声音都沉了下来,双手在空中比划,“你们做事情能不能负点责任,多动动脑子,别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行不行?她说是这个尺寸你们就信了,居然连图纸都不核对?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付瑶看向夏知时,询问的眼神。 夏知时咬住嘴唇:“但是她标了客厅尺寸和门槛石尺寸,罗马柱照理说不能超过这个范围,也不能太大,所以我照着20的就做了。” 付瑶略一思忖,脑海里忽然一亮,对她伸出手:“之前的图纸给我。” “没用的,她没标罗马柱尺寸。” “但是有客厅长宽和客厅与餐厅间的分界线尺寸?我记得一楼那个和门槛石的尺寸是一样的,只有十公分,所以你罗马柱按直径20的做了,对不对?” 夏知时也回过味来,连忙去翻那图纸,找到后视若珍宝地捧在手里。惊喜过后,脸上又露出狠色:“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啊,这下看她怎么赖!如果罗马柱要30公分,那她这10公分的线条宽就肯定是错的。” 陆正南还没说话呢,她们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二人离开后先去绿城正在施工的工地看了看,确定线宽15公分,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夏知时捏紧那张纸说:“走,咱去找陛下给评评理。” 付瑶简直受不了她:“你在人家面前也这么说?”她心里又有些退缩,委实有些害怕见孟西沉。 “你不愿意去?那就是怕见陛下。”夏知时一针见血。 付瑶张了张嘴老半天都没辩解才一句。 她记得孟西沉说过,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喜欢买房买车赌钱赛马,但是她从来不知道她在这座城市这有这么多居住的地方,真正过得像个皇帝,挥金如土,潇洒自在。 他哪里有她这样煎熬? 她觉得自己需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来忘记他。 她们在门外等待的时候,孟西沉在客厅里和沈落雁说话。女佣送来了咖啡,沈落雁拿起来垫在膝盖上说“谢谢”,又说:“孟先生的日子过得真是舒坦,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孟西沉只是笑笑。 沈落雁早听闻过他不少的风流韵事,但是和真人接触,却觉得他的态度气质和他的长相一样出众,让人无可挑剔,不像是传闻里那种花花公子。 她也听毛总说起,他似乎对傅玫有那么点意思,但是几天下来,他根本不喜欢傅玫那一款。 “关于这次罗马柱又错了的事情,我表示非常遗憾,但是,这也不是我能完全左右的。”沈落雁说,“有时候几个人还没有两个人的效率来得快,您说是不是?人一多,想法也多,不同人犯不同的错,简单的事情也会出错。” “沈小姐说的是。” 沈落雁又说:“恒实那两个小姑娘,业务能力方面真的很有问题,孟先生,我建议您还是换两个人来接洽。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错误。这错的,到底是恒实来买单,还是我们艾森,还是您?这也很难说,您说是不是?” 孟西沉起身给她斟茶:“尝尝这个,大红袍,一个朋友送的,只得30克。” “这个现在有钱也买不到了。”沈落雁笑了,双手接过那茶,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孟西沉看她看自己,嘴角有那么点笑:“我脸上有花?” “没人说过您很好看?” 他笑了一下侧过头,落落地垂下眼睑,没当一回事的表情,沈落雁心里就有那么点不甘。她还想说点什么,门铃就响了。 女佣赶到门口开门,然后把人迎进来。 孟西沉抬头就看到了付瑶,不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对那女佣说:“稀客啊,再去拿两套茶具。” “不,我们说点事情就走。”付瑶没有看他。 孟西沉站起来走过去,眼神示意她们往客厅那边走:“请过去坐。” “我们主要是来说点事情的,喝茶倒不必了。”夏知时说。 “一边喝一边说。”孟西沉说,然后也不再劝,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 不知道是什么皮革做成的沙发,坐下去感觉很有弹性,后背金色和黑色的雕花是古典的风格,扶手的金漆很亮。付瑶坐下后就没说什么,全程是夏知时在说话。沈落雁当然不会让她如意,不时打断几下,绕几个弯子,总是推得干净。 期间孟西沉一直在倾听,喝自己的茶,没有发表意见。末了,夏知时对他说:“孟先生以为呢?” 沈落雁也看着他,底气十足的样子。 孟西沉放下茶杯,手支在沙发靠背的边缘,看向沈落雁。 付瑶心里一怔,不敢去看身边这人,他这个动作,手就好像在她的肩膀上一样。她往旁边挪了挪,夏知时不明就里地瞪了她一眼:“你挤到我了。” “……” 沈落雁还在那对孟西沉说:“您觉得我错了吗?” 孟西沉低头笑了笑,手指敲了两下靠背:“沈小姐,只需要回答我两件事。客厅和餐厅用凡尔赛金的分界线是不是15公分,你下单时却报了10公分?” 这么第一个问题就把沈落雁问住了,任她如何强词夺理,这是实打实的。她只能说“是”。 孟西沉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有没有和她们说过罗马柱直径20公分的话?” 这是没有证据的事,不像前一个问题又图纸为证,但是她不敢说谎,不知道为什么,在孟西沉的审视下,她根本没有办法说谎。 于是,她久久不能说话。 所以她还没有回答,孟西沉就知道了答案。 他点点头:“你们回去。”起身往走廊尽头走去:“李姐,送客。” 夏知时摸不准他的脾性,回去的时候和付瑶说:“陛下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付瑶瞪她一眼,“语气捉摸这个,不然想想怎么拿下王总那个单子。还有,老板娘说了,让我们星期天出去扫楼,这个月务必拿下10个单子,不然口薪水。” 夏知时哀嚎:“本来工资就这么少了,这些单子利润是多,提成客观,但是那么难拿下,工期又长,有时候跟个单要两三个月才成交一次啊。工资低得要去喝西北风了。” “那去城隍庙摆地摊得了。” “去啊,谁怕谁。”这人居然还来了真,冲她横一眼。 付瑶啼笑皆非,万般无奈皆藏在心头。 晚上打车到新城国际,在三楼早就定好的包厢见了那镇江南部某某食品加工厂的王总。饭也吃了,酒水也喝了,谈也谈了,但对方就是不松口,和她们打着太极。一会儿又和她们说他们绿城那里的屋子的风水,一会儿又说镇江的风土人情,总之没句话在点上。 “听说绿城24幢孟总新的大理石也是你们负责的?”吃到一半,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她的秘书捂着嘴呵呵笑着:“孟先生可是个妙人。” “孟总妙不妙,难道你知道?”姓王的喝一口茶,瞟她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那秘书脸红耳赤,咳嗽了一声:“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他为人很慷慨,又很风趣,再没有别的了。我倒是想认识人家,但是根本没这机会。” “你平时不总和你姐妹去扫楼,有时间也去推销一下咱们的食物嘛。” 夏知时差点笑出来。 这人可真逗,上孟西沉那里推销食物?大门都进不了,直接被轰出来。她想想那情景就觉得搞笑,这人流着汗满腔热情地推销着自家产品,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台阶上看着她,这人却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地继续。 光想想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副逗逼的场景。 秘书小姐说完了,姓王的呷了一口茶,叹道:“一直都想认识孟先生,苦于没有机会啊。”之后话题一直盯在孟西沉身上,意思很明确。 付瑶知道此人不好搞,低姿态已经无用,挺直了腰板说:“孟先生最喜欢结交朋友,我下次和他说说。” 姓王的看她说的随意,语气里俨然一副认识孟西沉的口吻,眼睛不由一亮:“付小姐和孟先生是旧时?” “算是。”她架起腿低头抿一口茶,含糊道,“其实也算不上多熟,就像您秘书说的那样,他这人挺妙的。之前他说过要做大理石,我和他说了,他就联系我们老板了。我们恒实的品牌怎么样,您心里也是清楚的,孟先生自己也在总部有不少股份。” “关于恒实,我是肯定信得过的。”姓王的叹道,身子微微后仰,“我就是想多认识几个朋友,这厢就有件小事,还得需要这位朋友帮忙。如果付小姐真认识孟先生,还请忙个小忙引荐一下,别的不说,这件事完成,别说这单子,我在山水别府的另外两套房子也拜托你们了。” 之后他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但是还是留了一手,要签约的时候只拿了复印件,说是要回去斟酌一下,如果没有意外,在他们恒实和别家之间肯定先优先考虑他们。 24.024 024 “优先考虑?空话谁不会说。死老头。”离开时,夏知时愤愤不平地说。 “那您想如何,夏小姐,可有良策?小的洗耳恭听。”付瑶一只手放在耳边招一招,一副认真的模样。 夏知时说“滚”。 第二天去上班,老板是红光满面的,破例给她们涨了公司提成,言语中透露,这次赔款不用他们出。 “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误啊。”夏知时说。 “总之下次小心,做事前多动动脑子,想想清楚。”老板瞪她一眼,“小付话不多,但做事比你牢靠,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咋咋呼呼的。” 夏知时被噎了个无话可说。 付瑶在她身边作揖拱手:“老板明察秋毫。” 这个月最终全部成交的单子只有两个,业主也只交了定金,更不是什么大单,所以只拿到了3800的工资。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喝西北风了。”夏知时对她喊。 “你朝我我说有什么用,我工资和你相当,夏小姐。”付瑶也对她喊。 “穷逼好苦恼!”夏知时又双手合拢在立交桥上对下面灯火璀璨的城市喊。 “打工就永远是穷逼。”付瑶也学着她的样子喊道。 夏知时回头看她,付瑶也正好回过头,狡黠地对她眨了眨左眼:“去西塘,创业去,敢不敢?” “创业?付小姐,你有这个资金,有这个人脉?”她夸张地大笑,目光却又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和笑意。她打心眼里忍痛。 “钱可以筹,可以借,可以贷,人脉可以积累,有什么不行?”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敢的。”夏知时抬起手,和她击掌为誓,“过了今年,就一起去西塘。说好了。” “谁食言,谁不敢,谁就是小狗!” 但是,誓言和梦想都是未来的,如今,她们还住在车站附近的上个世纪的三人合租的老旧五层小区,还拿着每个月三五千的低工资,还过着出行必须依靠公交的日子。 所以,这个礼拜六晚上她们真的一起去夜市摆地摊了。白天白领,晚上小贩,这种日子其实也蛮有意思。就是偶尔碰到城管,匆匆忙忙抓了东西就跑,有时候头发乱了,鞋子磕了也没有办法理会,又狼狈又无可奈何。 等到第一波检查过去,她们又重新拎着东西回到那条小街上。同行在一处买围巾的另一个女孩向身边的男生要了跟烟过来:“简直是打游击。” 形容地多么贴切啊。 她和夏知时都笑了。 身边那男生托着下巴坐在后面店面的门槛上:“两个小时了,没有人光顾。” 和他一起的女孩鄙夷地说:“蠢货,大冷天的,谁会出来?” 那男生悻悻地嘀咕,手往她们那摊的阿狸抱枕伸去。不过他的手落空了,因为又另一只手比他快了那么一步拎起了那个抱枕。他看到这男人整齐的西装袖口下露出的白色衬衫,还有白净手腕上那只简单却精致的大圆形腕表,略呆了呆。 “这个怎么卖?”他摇了摇手里的抱枕,笑着问。 付瑶停住了和夏知时的说话,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孟西沉略带几分揶揄的眼睛。她觉得这人是如此可恶,但竟然想不到什么话可以说。 夏知时也有些呆呆的,她们旁边那女孩却眼睛一亮,忙帮她们答了:“24。” “人民币?”他蹙了蹙那对好看的修眉,将之抬起来放到面前看一看,又转过它给她们看,“超市里都只要18呢,而且也不算大,捏起来也不够软。” 付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此人居然在还价。她硬邦邦地说:“先生,您可以不买的。” “怎么这样,还做不做生意了?”他看上去居然有些委屈,诚恳地说,“各退一步,20如何?” 夏知时在付瑶开口之前说:“好的好的,我给您包起来。” 他拿到了那只被装在塑料袋里的阿狸抱枕,爱怜地拍了拍,然后对她们说:“谢谢。” 付瑶说:“走好。” 孟西沉终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低下声音:“你是不愿意和解了?” “……” “也许,你只是不愿意见到我。”他叹了一口气,“再见。” 他真的走了,付瑶沉默下来。 旁边不谙世事的卖围巾女孩叹息:“帅,真帅。”托着腮帮子摇头晃脑,“有钱,真有钱。” “你咋知道他有钱?也没穿金戴银啊。”一起卖围巾的小男生有些吃味,忍不住道,“淘宝上随便淘件西装,再戴个钢表就能充大佬了?” “钢表?”那女生瞟了他一眼,无语地说,“白痴,那是白金,你有没有眼睛啊?ega飞碟系的限量版机械表,这个系国内专柜里都没有,在香港表展上拍到79万好不?” 男生的下巴掉到了地上:“有病,买个表而已,以为买车买房啊。” “你个穷逼,当然不懂了,平时叫你看看时尚杂志都不愿意,有钱没钱也看不来。我看你连宝马叉5叉6都分不清。” 他真不懂,那是个什么鬼? 不过嘴里没说,也就在心里腹诽。 远远的,付瑶看到孟西沉在路边的躺椅中坐下,微微架起双腿,他低头看了看腕表,不知和谁打了一个电话,脸上带着微笑,左手有意无意摸着那只阿狸抱枕的脑袋,揪一下,又揪一下。 忽然觉得好疼。 她硬生生收回了目光。 之后的生意也不怎么好,她和夏知时有些气馁,不过又互相打气。后来不知道怎么下起了雨,天空轰隆隆响起雷声。付瑶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还是飞快地低头整理东西。有人过来帮她一起整理,她抬头看,孟西沉弯腰正对她微笑呢。 付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夏知时连声道谢。 她们站在房檐下,孟西沉站在房檐外,付瑶看到他身上的西装都被雨水打湿了,让开了一点位置,抬头言顾左右而言他:“这雨越下越大。” 孟西沉压着笑意,一步跨上台阶,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说:“是啊,这么大冷天,不止下雪,还要下雨,这样的日子可不舒坦。” 夏知时说:“您这个大忙人也有空逛夜市啊?” “其实我是个大闲人。”孟西沉眨眨眼。 “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付瑶冷不丁说道。 夏知时愣住了。 孟西沉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不要这样,我虽然不是多么正派的人,但也没有这么糟糕,请不要这样说我。”他看起来挺可怜的模样,将夏知时逗地笑出声来。 旁边那卖围巾的女孩也在笑。 雨快停了,暴雨渐渐变成绵绵细雨,而细雨里高高站立的路灯,被飘飞的雨丝弄乱了昏黄的光,远远看,像无数根细小的牛毛穿过淡漠的灯火。 付瑶对夏知时说:“我们走。” 孟西沉说:“你赶时间吗?” 付瑶已经在台阶下了,他的目光温和而平静,让她波涛汹涌的内心也奇迹般平静下来。她竟然不知道如何说。 她正两难,之前见过的那个什么食品加工厂的王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热情地对付瑶说,“付小姐,真巧啊,人生何处不相逢。” 付瑶呆了呆,又很快明白过来。此人虽然在和她说话,但是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孟西沉身上,醉翁之意显然不在酒。 付瑶觉得好笑,说:“这是孟总,这位是仙鹤食品加工厂的毛总……” 没等她说话,姓毛的就按捺不住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孟西沉的手说:“久仰久仰,之前就想和孟总谈一下我们仙鹤食品在镇江推广的事情,但是一直苦于无缘相见啊。” 孟西沉听他一番絮絮叨叨说完,笑容一直很得体,哪怕手被此人满是汗水和雨水的猪手捏地一晃一晃,也没露出什么不满。 “好的,你可以和我的秘书约时间。”说完,林书涯就出现了,不动声色地挡开了这姓毛的。 姓毛的挫着双手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孟总吃顿饭呢?” 孟西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付瑶脸上。 一接触他兴味盎然的眼神,她连忙转过头,感觉脸上火烧火燎,耳中又听得孟西沉说,“今天太晚了,改日。” “好的好的。” 25.025 025 “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回去的路上,夏知时啧啧有声。 付瑶根本不想理会她,闷头走自己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映照地宁静又安详。今天晚上陈云的老公陆桓来找她,二人在客厅里说笑,难得和乐的场景。 付瑶进去后,陈芸就不说话了,看看她,又看看夏知时,收回目光,继续和陆桓谈笑。陆桓说:“你不介绍一下啊?” “人家可和我不一样。”陈芸笑眯眯的。 陆桓不是很明白,夏知时就要发作,付瑶拉了她进了房间。 “你和她计较什么?” “也对,更年期老女人,阴晴不定。”夏知时抱着胳膊嗤笑。 付瑶低头在梳妆台上找卸妆油,擦了点化妆棉就对着往脸上涂:“还没见过你爱人呢?什么时候带过来看一看?” 夏知时原本要拿纸巾的动作停下来,看向她。 付瑶背抵着梳妆台缓缓转过身来:“陈芸看到过他送你回来,开的是辆古斯特,心里不平衡呢。” 夏知时说:“你看不起我?” “我比你更堕落。”她漠然地看着她,抬了一下眼皮。 “……” 付瑶走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打算一直这样?” 她摇摇头:“我只打算跟他半年。” “怎么说?” “他说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半年后就分开,他很慷慨,答应给我20亿分手费。” 付瑶点点头:“这就是你的底气?明年创业的资金?” “也许有点卑劣,有点无耻,但我觉得值了。他又没老婆,也不在乎多少钱,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钱就是一个数字。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钱是要去拼要去抢要去夺的。没有钱,根本就没有人看得起你。人活着,为的就是一张脸,一口气。你说对不对?” “……” “我爸很有钱,但是我妈和我快饿死了,房租欠了两月,他也没有出现过。我后母和我妹妹过来说,他宁愿把他的钱给乞丐。”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付瑶对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有了新的认识。 冬天又下雪了,有时候实在冷,夏知时就抱着被子过来和她一起睡。窗外是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她们两人抱在一起像对对虾,互相取暖,这个冬天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过。 休息天,她出门去买菜,离开的时候外面有车子停下来等她。 她过去敲车窗,车窗就降下了。 凌晔在里面哭丧这一张脸:“付美人,付姐姐,您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准地猜中呢?” “我觉得,只要不是色盲,不是瞎子,都能认得出一辆车的型号和样子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凌晔说:“上车否?” 付瑶说:“有司机不用,难道还自己走路不成?”说着毫不客气地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凌晔没有回家,而是带她去了华瑞新河珠宝城。付瑶被他一路拖着,颇有些无奈地说:“凌公,您有几个钱?敢带着女人到这来消费?没听过一楼手表区一只最低3万起价吗?就没几千块的东西。您这是抢银行了还是中了五百万彩票啊?” “付美人,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我现在也是有点身家的了。环亚国际城的项目,你忘了?” 这个话题让她又沉默下来。 凌晔倒没发现,兴致冲冲地带她到了一楼名表区:“几十万几百万的咱们买不起,几万块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买给你。你看看你,戴的都是什么啊?别人外面怎么看你?你们大理石做的都是高档别墅区的生意,你和人出去扫楼,要是戴个几百块钱的破表,人老板怎么看你啊?别说生意黄了,碰到同行还别人看低。” 他说的句句在理,付瑶笑了笑,心里很温暖,柔声说:“我拿了提成给你买件好的西装。” 凌晔回头抱住她“唧”亲一口:“老婆老婆我爱你。” 付瑶推开他的脸:“一脸口水。” 走到江诗丹顿的展区,销售员走上来问好,给他们介绍专柜里不同系列的表。付瑶的目光落在一只金色表壳的机械表,是圆角的四方形,风格简约,暗红色玫瑰暗纹的表带,典雅又高贵。 对那销售顾问说,“就这只好了,拿出来看一看。” 销售顾问从后台取出一个黑色的硬木盒子,打开后给付瑶试戴。她皮肤白,戴这只正好看。 “那就这只好了。”凌晔数了数那后面的几个零,“……四万四千两百,还好啊。” 销售小姐礼貌地提醒:“先生,这是我们本季patrimo的新款,18k黄金腕表,用的是自产上链机芯,上个月在巴黎钟表展上推出,目前限量发行4889只。”她将之翻过来给他们看,表的背面镌刻着马耳他十字标志,下面是一行英文和发行日期。在后面的凹槽里旋转一下,能翻开内层,底座原来还有内嵌的一条金链子。 销售小姐把它拿出来,卸下真皮表带,熟练地装上,这成了一只怀表。 凌晔看得怔了怔,一时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再一看,原来不是44200,而是442000,人又愣了愣。 付瑶想说“算了”,旁边一个女人伸手接了过来,放在自己腕上试了试,对那销售小姐说,“笑着只发行4889只?挺漂亮的。孟先生,您说呢?” 付瑶仿佛被雷击中,慢慢地抬起头来。 真的是孟西沉,他今天穿地很休闲,正低头和那年轻女郎说着话,不时轻笑两声。他的眼睛总是自然地弯着微笑,不过他没有看她。 付瑶对凌晔说:“我们走。” “可是……”他还想和孟西沉打声招呼呢,付瑶说,“我说,走了。” 他从未见过她日此模样,最后只能跟着她离开。 他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到了外面,拍拍她的手说,“对不起,是我没用,等我做完这个工程,我一定给你买那个表。” “买什么买?44万够买一辆中档小汽车了,凌公子,您闲钱多是不?一两万你买就买了,几十万你费那个钱干什么?不能吃不能喝的。”她和他勾了勾手指,“我出来是因为我不舒服,里面的空气把我憋得慌。” “真的?你不是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我这人是有点势力,有点虚荣,但也不会没脑子到那地步。”付瑶揶揄道,“44万呢,就买一个表,吃饱了撑的啊?” “对不起。” “怎么又说这种话?” “我本来是想送妮做生日礼物的,你忘了,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现在却弄成这样。”他低下头。 “生日?你不说我都忘了。”付瑶拍一下他肩膀,“生日你陪我吃长寿面和蛋糕就好了。还有,我想要你给我折千纸鹤。” “你喜欢千纸鹤?” “我喜欢有人能陪着我一起祈福。”她抬起望向天空,双手合十,闭了闭眼睛,心里忽然很宁静,刚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凌晔说:“那我陪你折一晚上的千纸鹤。” “去学学烘焙孩子,我想吃你做的蛋糕。” “这好像有点难度,你知道的,我连盐和味精都分不清。”他苦恼地挠着头发。 付瑶笑了。 她生日这天,凌晔请了假说要陪她,地点定在金色年华酒店。但是,她和夏知时在那等了一个小时也不见他来,电话也打不通。 付瑶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该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别自己吓自己。这样,你打给他同事试试,和他一起坐这个工程的人。” 付瑶打了,然后打通了,对方说环亚国际成镇江分部的总经理请吃饭,凌晔现在在凯越走不开人,喝地有点多,让她们最好过去接一下。 “有没有搞错,你生日他还跟人去喝酒?” 付瑶说:“算了算了,总经理请吃饭,也是没办法。” 夏知时说:“到那再收拾他。” 二人马上打了车去了凯越。 问了人她们才知道凌晔和环亚老总以及几个工程师监工在顶楼的17号包厢吃饭。进门前先敲门,里面人说了请进她们才进去。 一圆桌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穿的也比较正式,不过一圈看下来并没有凌晔。 付瑶就说了来意。 首座上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说:“你就是凌晔的爱人?这年轻虽然年纪小,做事还挺牢靠的,女朋友也有些漂亮。” 付瑶忙说:“哪里哪里,谢谢您。” 男人说:“凌晔喝醉了,在楼下的11号房休息呢,你直接去就行了。” 她们道了谢,忙去楼下找凌晔。房间是锁着的,她按着门铃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穿着红色睡意的年轻女人,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睛看她。 付瑶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她退开一点,看了看门牌号,是11号,心里正思忖,里面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付瑶当即就怔在那里。 凌晔看着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不过,看到她之后马上一个激灵醒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付瑶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知时,直接一巴掌掴了上去:“你他妈的能耐了啊。我和瑶瑶在金色年华等你一个多小时,以为你出了事,担心地要死,结果你在这风流快活,你对得起瑶瑶吗?贱人贱人!” 她一边说边踹。 凌晔捂着肚子,终于清醒过来,手足无措地捂着下半身的毛巾追出门去:“瑶瑶,你听我解释。” 付瑶撇下他就走。 凌晔追上去,要拉她的手,她在此刻猝然转身,扬手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凌晔哑声了,付瑶看着他,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让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26.026 026 晚上又下雪,付瑶打车到车站的时候,脚踩下去有5公分那么深。夏知时打来电话,她接起来,那边问她在哪儿,她说回去了。 “我回去陪你?” “不,你自己去玩,我想一个人。” 夏知时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这事有问题,这混球虽然可恶,但是你要不要听他解释。” 付瑶说:“你别让他来找我,我现在不想看到他。你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他让我颜面扫地这是事实。” 挂了电话后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然后又在路口打了车。师傅问她去哪里,她说随便。师傅犯难了,她就随便说了个地方。 后来去夜市逛街,她在冰淇淋店吃了两个冰淇淋火锅,肚子才觉得饱了点,抬手说“服务员,结账”。 来人说“一共210”。 她正要掏钱,有人在她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对那服务员说:“再来一份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还有十罐啤酒,一会儿一起算。” 付瑶还没有说话,服务生就走了。 她抬起头,孟西沉对她微笑,脱下西装挂上椅背,修长的手放到桌上敲一下:“不介意我一起?” “……你怎么在这?” “大路朝天,谁规定我不能走着边?” 她哑声了,哼笑一声,服务员送来火锅和啤酒,她开了一罐就直接往嘴里灌。几秒钟不到,一罐就见了底,回头看看他,他好整以暇看着她呢。 “酒是你要的,你不喝啊?” “是给你点的。” “……”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我心情很好。” 他见这个女孩又和自己抬杠,笑着摇一摇头,替她开了一罐推过去:“还是喝酒。” “……” 她连着喝了五罐,自己也觉得自己海量,以前从来都没察觉过。孟西沉说:“有前途,以后去酒宴让你们老板带上你,必定所向披靡。” 她没理会他的恭维和揶揄,抬高手里拿罐子,摇着说:“黄的,要是白的五瓶,那才是真的海量。” 孟西沉笑了。 这家店一直到9点半才关门,她还赖着不愿意走,孟西沉扶着她离开,把不安分的这人塞进车里。 “这不是回我那儿的路。” “你觉得你这样适合回去?” “我要回去。” 他没有理会她。 她的手按到车把手上:“我数到三,你不停车我就开。一、二……” 他一个急转弯朝来时的路开去,付瑶放开了那把手,抱着膝盖闷闷的不说话。孟西沉就说:“你这孩子,像谁啊你?” 像谁? 付瑶没法说。 反正不像方婉心就对了。至于付兴国,还是算了。 后来到了她租住的那小区楼下,没等车挺稳她就开了车门跳下去。身后却传来孟西沉低沉的声音:“等一下。” 她刹住了脚步。 他走过来,手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正方形的盒子:“瑶瑶,生日快乐。” “……”她迟疑着,没有动。 “就算是朋友之间的礼物,你不收?”他莞尔,不急不缓地说,“如果是梓媛,她肯定会笑着收下来说‘谢谢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拒绝一位男士精心准备的礼物,是很不礼貌的。你不是想活出自我?那怎么能这么小家子气呢?” 她抓过来:“你不用激将我,我收下,孟西沉。不过着不是因为你的话,只是因为我觉得我可以收下,你就算是送我一栋绿城的房子,我也照样收下,我将来一定还给你。礼尚往来,你送我多少我都还地起。我不是什么胆小鬼,我有把握我自己的将来不会像现在这么落魄。” 他笑了:“那很好啊,雄心壮志。有野心的女孩,不请我上去坐坐?” “你敢来,我就敢让你上去。”她觉得酒精在冲洗她的脑子的时候,也渐渐壮大了她的胆量,明知此人怀着怎样的心思。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也有东西想从他这里知道。 房子很小,客厅和餐厅是一起的,只有尺寸大小,连沙发也没有。孟西沉倒是不在意,拖了个垫子就席地而坐。夏知时果然不在,陈芸的房间里也没有灯火,应该是出去了。 付瑶拿了一副牌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玩几局‘21点’怎么样?‘赌神’。” 孟西沉哭笑不得地拿过那副牌,打散了弹开,给他们俩各自发了两张,漫不经心地说:“谁坐庄?” “石头剪子布。” 他伸出手和她比划,结果是他坐庄。 现在,他们各自有一张明牌和一张暗牌,摆在台面上的,他的是黑桃6,她的是黑桃a。 “规则呢?”他问。 “你输了,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不过要做一件事。反之,亦然。” “多大了,还玩真心话大冒险?”孟西沉觑她一眼。 “你敢不敢?” “从小到大,没有我不敢的事。” “好,开始。”她说捏着自己另一张暗牌,食指叩叩桌面,“来一张。” 孟西沉从洗好的那一沓里抽出最上面一张给她:“还要吗?” 她低头看一看,沉吟道:“再来。” 他又给她一张:“继续?” “不要了。”她把自己剩余两张牌摊开,三张分别是黑桃a、黑桃7、红桃2,加起来共是20点。 孟西沉苦笑:“看来我是输定了。” “也许是bckjack。” “希望如此,愿上帝保佑我。”他翻开了手里的暗牌,是方块9,6加9是15,这是个尴尬的点数。 付瑶有点儿幸灾乐祸:“要吗?” 他拄着头思忖了一下,唇边有那么几分疏懒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敲敲地面:“我这人,不喜欢认命,来一张。” 她丢了一张给他。 他慢慢翻开了这一张决定性的牌——方块6,21点。 他笑了。 她的脸黑了。 “让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这只坏心眼的小猫。”他乌黑的眼睛像夜里深沉的平静的海,那种无声的审度和玩味让人沉迷,却又有那么点儿不舒服。 “我选真心话,所以,你别想提什么无礼的要求。” “你以为我会提什么无礼的要求?”孟西沉说,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无所谓的纵容,像面对一个毫无道理的满怀敌意的小女孩,“瑶瑶,你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我。” “我没有。” 他状似认同地点点头,笑着,声调微微上扬,反问:“没有?” 她脸上火烧火燎,但仍是要冲好汉,梗着脖子说:“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在故意躲着我?”很简单的问题。 付瑶看着他,说:“对。” 他笑着点点头:“很诚实,那么,我想知道为什么。” “先生,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您的机会已经用完了。想知道,咱们继续,能赢了我我就告诉你。”她把牌“刷”地推到他面前,“发牌。” 孟西沉也不恼,风度良好。 第二次,她一张黑桃10和黑桃a。 “bckjack,你输了。”她笑了笑,“你选什么?” “大冒险。” 她怔住了,拧着眉,他却在笑:“没什么让我做的?还是你更喜欢我回答问题?” “大冒险就大冒险,你去把厨房里那瓶醋都喝了。” “丧心病狂。”他虽然在笑,却真的去了厨房,拿来了那瓶醋。在她的目光下,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地喝光了。 付瑶鸡皮疙瘩抖了一地,自己都替他瘆的慌。 第三局。 孟西沉赢。 他说:“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付瑶看着他很久,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嘴角有闲适的微笑。刺客他是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钩。于是,她也变得非常有耐心,虽然她后背都开始流汗。 是他影响了她。 她看着他,看着他漂亮斜长的黑眼睛,轻轻说:“因为我爱你。” 这深冬的黑夜,漫漫是没有尽头的时光的隧道。一个年轻女孩,这么认真地和他说,虔诚,又有仇恨。因为虔诚,所以仇恨。 孟西沉有那么会儿没有说话,眼睛里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转而是一种惊讶和触动。记忆里他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看着看着,她难过地想要流泪,却又笑出来。她也知道自己此刻难看,低头拿起蛋糕,拿起杯子,想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总之做点什么就行了。 “为什么?”他只能这样问。 “因为……因为……我那一次去找您的时候,碰上您的前女友,后来和您去纽约,也碰到她,再之后,在土菜馆又碰到另一个女孩……”她在努力的措辞,“我……” “是因为她们?其实她们……” “也不全是。”她语速极快地打断他的话,“原因有很多。比如您很有钱,而我是个穷鬼,认识的人看到我上了您的车,肯定会说‘那是您叔叔’,至于是什么样的叔叔,您心里清楚,就和香港某某富商的‘干女儿’一样。我自己倒罢了,但是我不想我妈知道,特别不想。” 他点点头,温声说:“你是个孝顺的姑娘。” “我不是。”她摇着头,说,“我背着她和你出去,我本来应该拒绝的,不过我自己不争气。” “……” “不过,你也诱惑我。”她看着他,愤恨地说,“不能全怪我。” 他笑了,真的笑了:“我何其委屈?”捏起一粒花生慢慢剥了壳,送进嘴里,吃完了,又用纸巾擦手,“我追求我喜欢的姑娘,我带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要怪,就怪这个花花世界。” 他就是在耍赖皮。 付瑶意识到,但是生不起气。她从旁边拿过他送来的那个盒子,丢一丢:“是什么?衣服,鞋子,珠宝?您送给别的女人的是什么?” “想知道,你自己打开看。” 她野蛮地拆开这盒子,渐渐地停滞在那里。 因为里面既不是稀有的珠宝,也不是名牌衣服,更不是昂贵的鞋子——而是一只一只折叠好的千纸鹤。 27.027 027 她拿起一只,翻开看,里面还有话。 此人写的一手正楷,下面还配了行英文,附庸风雅。她笑出来,眼泪滴在手指上。他抬手替她擦去:“这又是何苦?” “我这是感动呢,陛下。”她慢慢看,翻着翻着,从这堆千纸鹤里又翻出了一只小盒子,黑色木盒,上面有马耳他十字的标志。 里面是一只表,18k金的金色表壳,圆角的四方形,暗红色玫瑰暗纹的表带。 他接过来,低头替她戴上,戴好后抬起她的腕子欣赏,赞叹:“真好看。” “只要有钱,乞丐也能变成公主,不是吗?” “这话火药味甚浓。”他挑了挑眉,放下她的手腕,“不过,你总不会退回来?不知道是谁刚才在楼下说,将来定然大有作为,我送什么她也还得起。如果我送她一辆车,一栋房?” “那我只能去卖身了,陛下。”她抬手摘下那只表,放进盒子里,推回到他面前,“我刚才说笑的,我不能要。” “……” “我现在很穷,还不起。我有野心,有壮志,但我不敢保证我将来怎么样。”她说,“不过,我会努力的……我……等到那时候,您送我什么,我照单都收。现在,我承受不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话不是白说的,我还没有厚脸皮到这边拿了东西,回头就翻脸不认的地步。” 他也没有勉强,收回那只表,也不觉得尴尬,玩笑道:“小心思被你看破了,聪明的女孩。” 他准备要走了,站起来,捶一捶有些酸麻的腿,从椅背上捞起了自己的西装。 付瑶在他身后说:“孟西沉。” “嗯?”他转过身来,作出诚恳倾听的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不能否认我曾经动过的心,但是我考虑的有很多。” “……” “我是一个胆小鬼,我总是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 “我想成为你的爱人,而不是情人。因为你有很多这样的情人,我怕你有一天连我的名字也忘记。” “……” “我总是非常矛盾,但是我不会轻易改变我的想法,我想您也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那一定是其中有一人改变。”终于说到正题,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睛,“所以,这和凌晔没有关系,请不要再对他做什么。其实,是我对不起他。但是,我得照顾他,本质上,他是比我更小的小孩。” 他终于开口了,笑容宁静,波澜不惊:“所以,他比我更能得到你的同情?” “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付瑶说,“您何必和一个比小孩子还小孩的人一般见识呢?” “小孩就可以犯错吗?他偷吃了我的樱桃。”孟西沉稍稍抬高了下巴,嗤地一声笑,带着冷冷的回音。 他挽着那件西装外套站在门边,长身玉立,卓尔不群,像给晚辈讲故事一样温柔地和她说,“从前有只小猫翻墙进了我的院子,偷吃了我晒的鱼干,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生气,生气地我想扒光它所有的爪子,再剥了它的皮。” “……” “当然我没有虐待动物的习惯,但是,我也不会轻易放过它,我会给它一次机会的,前提是它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觊觎我院子里的东西。” 她看着这个人侃侃而谈,风度翩翩地说着这些歪理,忽然觉得有一种寒气从脚底升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瑶瑶。”他懒懒地挑起飞薄的唇。 “你不要这样叫我。” “可我就是喜欢啊。”他微微一笑,无辜地说。 她终于看到他不再道貌岸然:“喜欢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他看着她,微笑不语。 “你喜欢就可以罔顾别人的意愿?哪怕只是一丁点喜欢,也要千方百计夺走别人的全部?”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跳起来,朝他扑过去,“啪”的一声狠狠一个耳光打到他脸上,伸手就掐他的脖子,“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乌龟王八蛋,你去死!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见鬼的,那些和他工程合作的都是你的人,你当我是白痴?不,你就是故意让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你故意的!你这么嚣张跋扈,无所顾忌,还要装出大度的模样!你就是想让我看清楚,让我知道你有多大能耐。你今天还假惺惺地过来陪我过生日?你居然做得出来?你这么装腔作势,你累不累?” 他架住她的双手,一直被她顶到门上,被她狠狠一口咬在胳膊上,也只是笑着扬起眉。 只见他轻松愉快地说:“对,瑶瑶,就是这样,早该这样了。其实你打心眼里恨我。你恨我诱惑你,引诱你堕落?不,这不能怪我,我只是发掘出你本质的一面。” 他凑近他,闭上眼睛陶醉地说,“其实,这样的你才更美,美地让我窒息。”说完仰头大笑,笑声不可抑制。 “你以为我会妥协?我告诉你,没门!没了凌晔我还有别的男人,总有一个男人愿意和我过一辈子,照顾我和我妈。你别用钱来砸我,我知道你有钱,你随手一扔就是几千万几个亿。我他妈的不在乎!你想让我像条狗一样伺候你,和你那些莺莺燕燕称姐道妹,你他妈的去死!你想控制我生活?我告诉你,你别和我玩这一套!我想你去死,孟西沉,你怎么不去死?”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看到她的力气渐渐丧失,挨着墙滑到地上放声大哭,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 他蹲下来,抽出一方帕子细心地为她擦拭:“你说什么都好,瑶瑶,但是,我就是我,就算重来一次,我也同样这么做。你要骂,尽管尽情骂,可千万别憋心里。” 她抬起头,眼神是刻骨铭心的恨:“你想要豢养一只小鸟,但是不愿意永远养着它,却又不让别人碰它。你——可真是一个混蛋。” 他捉了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如果这样想你能好受点,那就尽管这样想。不过瑶瑶,我得告诉你,我这个人的忍耐度,其实是很低的。” “你不用威胁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仁慈了。你说不再和我做朋友,做朋友也不行,然后回头和他出去开房。你知道我有多么生气吗,多么难过吗?如果我恶毒一点,你觉得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到现在?所以,瑶瑶,你应该感谢我的仁慈。” “我的一举一动,您都了如指掌嘛。”她冷笑。 “我不是监视你,瑶瑶,我是关心你。”他抚摸着她的脸庞,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你还太小,太天真,容易被人骗。” “孟西沉,你就是最大的骗子!”她咬牙切齿地说。 “恨我,总比你忘了我的好。”他漫不经心地说,然后放开她,站起来,对她摆手道别,“晚安。” 在他从外面关上门的同一时间,她操起地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向铁门。 “哐——”的一声巨响。 四分五裂。 今年冬天下了第二场雪,天气已经降至零下,站在玻璃窗前哈一口气,雾气蒙蒙的窗口立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付瑶无聊地伸手抹一抹,涂一涂,让室内的视野变得更为宽广。 夏知时拿了刚刚蒸好的糯米糕过来,递给她一块:“尝尝,还可以的。” 付瑶吃了,果然点点头:“大师手艺,佩服佩服。” 夏知时拿了盒子作势就要丢她。 付瑶连忙逃开。 追闹了会儿,夏知时和她说去天晟购物,付瑶却和她说:“此月工资多少?” 夏知时恨得牙痒痒。 付瑶不和她闹了,调侃道:“你的土豪呢?答应了20亿分手费,却不给你钱买衣服?” “别提他,分了,老娘没要他一分钱。”夏知时捏了快糯米糕狠狠咬了一口,“男人真他妈没一个好东西。” 付瑶说:“别一竿子打倒一片人,你一开始也没打算认真和人家处。” “听你话里意思,怎么倒像是向着他?你见过他?”夏知时纳罕道。 付瑶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天地良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夏知时又哼了一声:“购物,去不去?” 看她这架势,若她说个“不”字,还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啊。付瑶作揖赔笑道:“谢娘娘抬举,小的遵命。” 28.028 028 后来二人去天晟购物,把一个月的工资花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居然畅快了不少。出来时每人买了杯一颗柠檬茶,在85c靠窗的位置闲聊起来。 说起一时夏知时一时的意气用事,付瑶叹道:“20亿就这么打水漂了啊大小姐,你可真是阔气。” 夏知时说:“干都干了,难道你还想我回去找他?我都甩了他一耳光,踹了他命根子了。” “……” “你这什么眼神啊你?” “没……没什么。”付瑶清咳了两声,眼皮微微抽搐着。她低头喝茶,半晌,说:“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夏知时想了想说,“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得出去做。没了本钱,我们可以去找,去借,反正不能一直呆在宜家给人打工就是了。” “借?借多少啊小姐,外面开个小店面都要多少钱?” “那就先去打工。我打听过了,雾峰那里工资高,是镇江这边的两倍以上,房价又不算高,我们去雾峰。只要肯干,哪怕做个跑单的,每个月赚个一万多不是问题。” 付瑶听她这么说就放下了手里的吸管,低着头,默默地念了句:“雾峰?” “对,雾峰啊,只和镇江隔了条兰江,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离这也不算远。”夏知时望向窗外,目光闪亮,露出向往的神色,“听说那里遍地是黄金。虽然同是宁市的地方,但和镇江真是天壤之别。我敢说,国内没几个地方比雾峰人更加有钱。” 付瑶当然知道雾峰,虽然这只是宁市的一个小镇,只有两百平方公里,但是藏龙卧虎,私有经济非常发达,尤其是矿业和纺织业。 她父亲付兴国一家目前就住那儿。 雾峰,也是那个人的老家。 “你的意思呢?”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夏知时不确定地问她。 付瑶回过神,微微一笑,搅动被子里的冰块:“为什么不?” 凌晔又来电话,和她道歉,请求她的谅解。她看着手机上跳动的那名字好久,终究是没有接。她像只乌龟一样把自己缩进自己的壳里。 天气真的冷啊,付瑶走出店门,朝着蔚蓝色的天空哈了一口气。 绿城那房子一楼的地面终于快竣工了,最近她忙着给地下室的工程深化下单。不知是事儿多还是她心绪不宁的缘故,这次地下室廊道的波带真的弄错了,两边长度对不起来。 艾森的项目经理和傅玫、沈落雁之流都过来了。 傅玫开口就是:“怎么又错了?你到底会不会啊?” 这次她是真的弄错,不能反驳。傅玫瞟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说:“业主说了,谁错谁负责,这波带8900一平米,你自己看着办。” 沈落雁看了傅玫一眼,嘴角有那么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却没开口阻拦。 傅玫见这一向刻薄的女人居然没开口,心有诧异,却也没多想,趁机又奚落了付瑶几句。后来人走了,她回头对沈落雁说:“今天这是什么风,大好的机会,你居然连个屁都不放?” 沈落雁眉目间还是笑意,有那么几分莞尔:“你这样针对她,真就一点也不怕?” 傅玫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我会怕她,我怕她干什么?” 沈落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之前我弄错罗马柱的时候,她带人和孟先生说了,我差一点就被开除。” “这和这事有什么相干?” “你不是自以为孟先生对你有意思吗?” 傅玫被她戳穿心事,不由得又羞又恼,冷冷地哼了一声。 沈落雁笑道:“别生气,也别说我没提醒你,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孟先生如果真的喜欢你,会那么久没一点表示,你说要和他吃顿饭,他都让你和他秘书约时间?你做错了,他一点都不维护你?” 她越说,傅玫的脸色越铁青,不过沈落雁最后还给她抛了一个重磅炸弹:“她是孟先生的情人。” 傅玫呆立当场,声音尖利起来:“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论长相,她还远在你之上,只是打扮不如你罢了。”沈落雁嗤笑一声,“别自以为是什么美女,说实在的,你卸了妆连人家一脚趾头都比不上。” 傅玫脸色铁青,双手在身边握得死死的。 沈落雁可不管她,拍了拍手上若有若无的灰尘,扬长而去。 到了傍晚,天色越老越暗,只是半明半寐间便有了寥落的星火。工人都回去了,付瑶还站那丈量尺寸,小心地在本子上核对。也不知她是怎么量的,怎么量都有误差,那红外线测量器在手里鼓弄了半晌,明明是大冬天的,额头却渐渐沁出了汗珠。 她想喝口水,却发现身边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一时坐那台阶上发呆。 心里很烦,总觉得最近诸事不顺,又恨自己不争气,抱着脑袋郁结了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振作起来,要起身重新开始,却发现头顶有一方阴影遮挡住她,心里一惊,连忙转身。 竟是多日不见的孟西沉。 她退了一步,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怎么是你?” “我有话对你说。”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在那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送入唇间。昏暗的地下室冒出“噼啪”的火星,照亮了他英俊的脸。 如果不问年纪,他和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总有那么些但是。他不是年轻的小伙子,他和他们不一样。 “我很忙,要工作。”她转身不再理会他。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也不嫌脏,在那最后一层台阶上就坐了下来,望着她,唇边蕴着那么一丝笑意,不急不缓地抽着那根烟。 她又鼓捣了很久那红外线装置,不知是她运气背还是犯太岁,刚才只是量不准,自他来了,那装置就一直“滴滴滴”地喊,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也不顶事。 她急地额头冒汗,又感到丢人现眼,死活不肯回头。 但是她不回头,也知道孟西沉肯定在背后笑她。 大约是过了那么几分钟,看她还是那德行,他按熄了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装置,轻轻拍了拍,又按了两个键,那东西终于安静下来。 “以后再响,就用这方法。”他把东西还给她。 她劈手夺过来:“多管闲事!”然后蹲下来工作。 他仍站在那里,微微笑,低头看着她,踢踢那装置:“摆这地方能量地准才有鬼。别按墙面来量,也别按客厅的标准,随便在两边偏移出两条平行线,再找中心。” “你烦不烦?”她抬头横他一眼,夺过那装置抱在怀里。 “你现在还欠着我6万块呢姑娘,别这么理直气壮行不行?” 她终于不说话了,只是埋头工作。 等她终于量完了,他在她身后走出来。下山的路迤逦而漫长,仿佛是没有尽头的永远。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始终和她隔着两米的距离,影子斜斜地倒映在她身侧。 今夜的风真是冷,第一枚雪落到她脸颊上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幻觉,抬头望一望这阴沉的天空,困惑地摸了摸头发。指尖有了冰冷的触觉,她才明白过来——原来,真的下雪了。 她难过地想要流泪。 为什么每一次那么狼狈都会被他看到?她也想要高贵优雅地在他面前仰起头,和他平起平坐。但是,无论是金钱、地位、本领,哪怕是在她擅长的业务领域内,她依然是个常败将军,每一次都是这样溃不成军。 孟西沉走过来帮她拭去眼泪,她推开他,给了他一耳光。 他看着她,没有生气,扬了扬唇角:“解气了?” “你不用这么辛苦地忍着,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你也给我一耳光好了,我们干脆打一架,一局定输赢!”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抱着胳膊滑倒在地,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简直像只暴怒却无力的小兽,伸长了原本锋利却剪断的爪牙。 孟西沉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和怜惜。 他蹲下来慢慢扶起她,温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让他靠在他的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掸去她身上和头发间的雪花,不厌其烦。 他说:“你总是这么坏脾气。” 她不说话,身子仍在发抖。 他勾了一把她的下巴托在指尖,半开玩笑地说:“也许哪一天我也受不了你这坏脾气了。” “迟早的事。”她终于说话了,不过没有看他。 飞雪扬起又落下,落在她的眉宇间,盖住了这片温柔惆怅的净土。暴怒过后,孟西沉发现,这个姑娘的眼神里又哀伤又凄楚。 这个故事的结局,她比他更加清楚。 他看了她好久,不由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她震了一震,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他坦然地看着她。 她嘴唇翕动,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如墨的夜色里,路灯一圈一圈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黑暗的绿带里露出一枝鲜艳的红梅。在这茫茫宿命里,这是横生的劫数。 29.029 029 关于这次的错误,她被老板狠狠责骂了一顿,不过老板后来也没提让她出钱垫付的事。她知道老板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惭愧,之后做事提起了120个心。 这天老板和老板娘都不在,陈芸和沈栋又在闲聊。正好是发工资的日子,夏知时又不在,沈栋就说:“累死累活的干什么,每个月只有两三千。” 陈芸诧异地说:“你这个月工资多少啊?” 沈栋懒懒地在那移着鼠标,“呵”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3200。” “真的假的啊?你可是设计师,我一导购天天坐店里发呆这个月还有2900呢。”陈芸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秋然也有点不信,说:“不可能。” 沈栋冷笑一声,摔下鼠标:“人家就跑个工地,每天5点回去就睡觉,老板就说她辛苦了,谁看得到我每天回去画图纸画到半夜啊。日子这么过,真是没什么意思。” 陈芸知道他说的是夏知时,露出隐秘的笑意,凑近他说:“小夏这个月工资多少啊。” 沈栋哼了一声,没说话。 李秋然兴奋地说:“5000多。” “真的假的啊?”陈芸说。 沈栋又是冷笑:“还不止呢。”他看向一直不说话的付瑶,“小付,你和她走得近,你说说啊。她辛苦?她哪里辛苦了。” 付瑶实在听下不下去了,放下了鼠标和笔记本:“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和一个毕业不久的女孩子计较?” 沈见她不帮着自己,立时就不乐意了:“我怎么和她计较了,我怎么和她计较了?” 付瑶说:“小夏她就怎么就不辛苦?我和她一起去的工地,她整天都站着,帮着量尺寸,和师傅交流,还有cad深化,所有的图纸都要她帮着下单,有时候还要跑业务和业主沟通。你呢,沈栋,你整天坐店内动动鼠标就叫辛苦啊?” 沈栋被气得说不出话。 付瑶忍他很久了,这下一股脑儿全说了:“你问问你多久时间画完一户人家的图纸?三天?五天都完不成。别说小夏比你辛苦,就算你们付出一样的,她的效率就是比你高。别说让你自己出去拉客户跑单扫楼了,老板娘平时给你电话让你打给业主你都扭扭捏捏地不愿意,也好意思说自己辛苦?你问问你自己,付出了多少,有没有上进心?没有本事不愿意干活还要嫌工资低?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沈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下鼠标一个人走了出去。李秋然有些尴尬,清咳了两声,抽了两张餐巾纸去厕所了。 夏知时不在,店里就只剩下她和陈芸了。 陈芸坐对面看着她,目光森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你倒是言之凿凿,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付瑶唇边含了丝疏懒的笑意,仿佛浑然不放在心上:“我有什么好说啊?” “是啊,有那么个有钱男人养着你,当然是高枕无忧了,说话骂人的底气也足啊。” 付瑶撩起眼帘子,静静地盯着她。 陈芸被她看得浑身起寒气,却不想落于下风,冷笑道:“你看我干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付瑶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和笔记本,朝门外走去。 陈芸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又是恼又是怒,狠狠地咬了咬牙:“贱胚子。” 付瑶离开后直接去了绿城,想不到在那里碰上付梓媛和孟佳颖。她一时还有些愣怔,那二人也是愣了愣,皱着眉问身边的项目经理:“她是干什么的?” 那项目经理不疑有他,恭敬地说:“做大理石的,恒实的设计师。” 付梓媛笑了笑走过来:“出息了啊,怪不得当初看不上我的介绍呢。” 付瑶冷冷地不搭理她,到一边去了。 孟佳颖走过来,皱起眉:“付姐姐,这谁啊?” 付梓媛嘴角噙了一丝不动声色的笑容,但和孟佳颖对视时,面容仍是矜持沉静,只是微微叹息:“你不是看上那凌晔了吗?知道他为什么不搭理你吗?” 孟佳颖被她戳中痛处,愤恨地跺了跺脚,否认道:“真以为我看上那穷小子了吗?我就是逗着他玩玩。” “当真?” “还能有假?” 付梓媛惋惜道:“其实那小子还是不错的,只是有了女朋友。不过你既然不喜欢他,也就罢了。” 孟佳颖一愣,忙追问:“他有女朋友?” 付梓媛点点头:“是啊,不就是刚才那位吗。” 孟佳颖一时说不上话,慢慢地,脸上有了一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恼怒的神情:“他居然对那穷女人死心塌地也不愿意和我好?他有病!” 付梓媛失笑,拍了拍她气鼓鼓的脸:“有钱也不一定是全部啊,你性子太跋扈了,兴许他就是喜欢温柔的呢。” 孟佳颖说:“他就是有病!” “那你还喜不喜欢她了?” “哼。” 付梓媛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指甲:“但凡有点志气的男人,都不会愿意一辈子做一个平凡人的。” 孟佳颖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付梓媛低头在她耳边细语了一阵,孟佳颖眼睛一亮,嘴角也含了一丝算计,禁不住点点头。 付瑶吃完饭后,孟佳颖带着艾森的项目经理过来和她说:“把地下室的挡水条都给我换成空心的。” 付瑶一怔:“空心的?”心里想,她又不缺钱,干嘛要做成空心的? 孟佳颖不耐地看着她:“对,而且,都给我换成蓝宝石,我不要凡尔赛金。” “当真?”付瑶更加惊讶了,郑重其事地说,“凡尔赛金的大板是980一平米,蓝宝石现在已经涨到9700了。孟小姐,您确定?” “你嫌我没钱吗?”孟佳颖不屑地看着她。 项目经理也怪责地看着她说:“付小姐,你应该尊重业主的意见。孟小姐喜欢什么,你就换什么嘛。” 付瑶只好忍着,然后说:“我回去先和老板说一下,只是这单已经下到公司上海的加工基地了,现在换的话,可能要补单。” “运费我出。”孟佳颖哼了一声,带着项目经理转身离去。 付瑶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老板最近正烦躁呢,张口就说:“这娘们怎么这么烦,孟先生出钱的都还没什么要求呢,就她事儿多。” 不过他也没办法:“就按她说的给上海发传真,当补单。” 得到应允,付瑶忙去做了。 不料一个礼拜后货到,孟佳颖气势汹汹地找到她,劈头盖脸就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拉这些过来的,我说的是蓝金沙!你还给我换成空心的,你有病是不是?” 付瑶被她一通骂说地都晕了:“不是您说要换成蓝宝石和空心的吗?刘经理也在啊。” 项目经理走出来,无奈地看着她,摊开手说:“付小姐,你搞错了,我记得孟小姐说的是蓝金沙和实心的挡水条啊。做错了事情就承认,还扯我干什么?” 付瑶被气得脸色都红了:“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项目经理说:“这样说就不对了啊,我记得孟小姐明明说的是蓝金沙啊。至于这些货,你还是让你们工厂的师傅运回去。” 如果这些都运回去,那都是要他们买单。他们恒实所有的大理石都是在工厂里就加工好了才运过来的,每户人家量身定制,这边退回去不可能再卖给别的人家的。这摆明了就是在阴她,付瑶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付梓媛和孟佳颖对视了一眼,抱着胳膊在那看着好戏,志得意满的神情。 众目睽睽之下,连那些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来看她,付瑶只觉得自己仿佛脱光了衣服被人指指点点地看着,手脚冰凉,脸上却禁不住地涌上血气,仿佛寒冬腊月自己却身在火炉里炙烤,脸色火辣辣的,被人扇了一耳光般耻辱。 “都堵在这里干什么?”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有那么些不悦。众人望去,发现是孟西沉的秘书林书涯。 他皱着眉走过去,先是对孟佳颖颔首。 孟佳颖收敛了几分神色:“林哥哥,你怎么来了?三叔呢?” “孟先生马上就到。” 他话音未落,孟西沉就从旋转楼梯上下来了。他是刚刚参加会议就过来的,西装笔挺,都没换下,只一面低头松着袖口,一边走到近前。 他一眼都没看付瑶,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孟佳颖:“你又怎么了?” 这位三叔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给她送的礼物都价值不菲,但是他们接触的不多,孟佳颖对这位三叔总是存着那么些畏惧的,心里又做贼心虚,呐呐地应了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由有些打退堂鼓。 付梓媛看着着急,忙和她换了眼色,暗暗摇头。 她又鼓起了勇气,心里想,当时在的就付瑶、她和项目经理三人。她怕什么? “我说是要把地下室的挡水条都换成蓝金沙的,她却都给我换成了蓝宝石,您说我气不气?” 30.030 030 “我说是要把地下室的挡水条都换成蓝金沙的,她却都给我换成了蓝宝石,您说我气不气?” 孟西沉有些不理解,惊讶地说:“蓝金沙?” “嗯。” “你要换成蓝金沙干什么?” 孟佳颖含糊说:“刘经理说这种石材做挡水条蛮好看的,我就想着换了。” 孟西沉的眼光落在项目经理身上:“蓝金沙做挡水条蛮好看?” 项目经理已是冷汗涔涔,硬着头发说:“是啊,我看别人家做过,效果还蛮好的,就和孟小姐提了一下。” 孟西沉耐不主轻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口气淡淡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刘经理陪着笑,不敢应他的话。 “不过你做了这行这么多年,应该也是有些眼界的。” 刘经理一喜,忙谦虚说:“哪里哪里。” 孟西沉低头拨了拨腕上那只白金腕表,漫不经心地说:“小林,你去把合约拿来撕了。” 刘经理惊地都忘了分辨,过了会儿才说:“孟先生,这是为什么?我……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你忘了当初签合同时,我说过什么吗?” 刘经理不明就里。 孟西沉说:“我最讨厌善作主张不负责任的人。地下室这么大变动,你不来请示我,直接换单?你以为你是谁?你把自己当成谁?” 刘经理汗如雨下。 孟佳颖却忍不住说:“三叔,你这是怪我?” 孟西沉回头摸了摸她的脑袋,爱怜地说:“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惩罚那些不知所谓、爱搬弄是非的人。” 刘经理灰溜溜地朝一楼走去。 孟西沉说:“等一下。” 刘经理满头大汗地转过来:“孟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孟西沉似乎浑然不在意,说出来的话却像冬天侵入人心的寒风:“回去告诉你们张总,以后蓝和不再供应他任何木材,我信不过他手底下的人,也信不过他。” 刘经理脸色惨白,想张口说点什么林书涯伸手请了他出去。 孟佳颖脸色也是白的,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孟西沉心疼地替她紧了紧狐裘大衣,柔声道:“以后别听风就是雨的,这些人,你少来往。” 孟佳颖只能低头称是。 孟西沉抬头对付梓媛笑了笑,歉意地说:“让你看笑话了。” 付梓媛笑得勉强:“没……没有。” 付瑶回来时虽然不露什么表情,但心里是快意的。她到路口等车的时候,身边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对她笑道:“地方偏,等个车也这么难。” 付瑶笑道:“是啊。”看见她一个孕妇手里还有一大堆东西,忙说:“我帮你拿一下。” 孕妇连忙道谢。 二人又谈了会儿,说了十几分钟也不见车来。不过彼此聊开了,也不在意多等这些时候。 此时有车停下来,孟西沉摇下车窗,对付瑶说:“上来。” 那孕妇怔了怔,连忙接过自己的东西,对她说:“快去,我自己拿就好了。” 付瑶犹豫一下还是上了副驾驶座,在渐渐远去的车窗里和她道别。 女人见她走远,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的丈夫来了,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奇怪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女人笑了笑说:“没。本来以为就是一普通小姑娘,原来是有钱人。我们宁市地方小小的,有钱的人还真不少啊。” “想这些干什么?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人家有钱也是人家的。” “也对。” 二人相拥着一起上了到来的公交。 付瑶在车里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好久,还是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孟西沉淡淡道。 付瑶说:“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孟西沉没有应答,只是说,“去哪儿?” “我想回家。” 傍晚的时候,孟西沉送她回到了舅舅家。这地方之前他来过一次,如今站在院墙外望着篱笆里喔喔叫的母鸡,竟然有那么几分亲切。 他嗤笑了一声。 她和他说“再见”,要进屋了,孟西沉在身后和她说:“冬天冷,注意保暖,以后别再穿这么少的衣服。” 她转过身来。 他走过来几步,拉了拉她的衣领,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说:“别把我当你的小狗。” 他笑了笑:“你不是嘟嘟白,也不是大都督,你是我心爱的女孩。” 她挣开了他转身就朝院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却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朝右边的小路今天走去。小路尽头有一个人,满脸胡渣,眼神混沌,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付瑶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凌晔却走过来了。 付瑶回头对孟西沉说:“您先走,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回头联系。” 孟西沉也没有呆着看好戏的打算,对她摆摆手:“再见。” 谁知凌晔忽然大声喊道:“你他妈的别走!”他冲过去要揪孟西沉的领子,孟西沉侧了一步,他落了空,摔了个狗啃泥。 凌晔从地上爬起来,又朝他冲过去,疯了一般冲他大骂。 “啪——” 凌晔愣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看着付瑶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 他终于不疯了,像失了魂,怔怔地看着她。 “你还嫌不够丢人?”付瑶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对孟西沉说:“请您先走。” 孟西沉笑了一声,看看她,又看看凌晔,抬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安抚般按了按,那眼神似乎是在说“老兄,你有得忙了”。 他终于走了,付瑶的脸也沉了下来。 “你到底发什么疯,凌晔?” 凌晔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付瑶亦不为所动,眼神冷漠,含了那么丝厌弃:“我问你发什么疯?” “那就是你一直藏在心里面的男人,付瑶?”凌晔指着孟西沉离开的方向冲她大喊。 付瑶微微挑了挑眉。 印象里,凌晔从来没有对她这么说过话。 她不说话,凌晔的脸色更加苍白,企图用喊叫来掩饰内心的痛苦和伤心。他说:“你一直都在耍我?你根本就没和他断过是不是?” 她点点头:“你也知道了,以后还是各过各的。说实话,论相貌背景、论身份地位,你没一样能和他比的。” 凌晔像根木头似的在那里站了很久,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付瑶也等了很久,二人对望,像是有很多话说,却是一句也开不了口。她最后还是说“保重”。 凌晔在她身后说:“付瑶,你不能这样。” 她停下脚步。 身后是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声嘶力竭:“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朝院子里走,他还在说,她加快了脚步,怕自己丧失坚持的勇气。 后来拍上门,她靠在门上微微喘气。 某种程度上,凌晔和她是同一种人,都是那样执拗。但是,她真的不愿意他再无辜罹难。孟西沉是怎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吸了吸鼻子,换上一副笑脸,边朝里面走边手:“妈,我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在寒冷的冬季里慢慢过去。寒假里,她去找了份兼职,想起自己学生时代学过的古筝,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这是个小小的山镇,镇外一条环绕着的翡翠般的小河,每天清晨,河面上荡漾起碧波和涟漪,是浣衣的姑娘在渡口劳作,手里的衣服甩得老高。 青石板地面凹凸不平,总是湿润水亮的,像经过亿万年打磨过的光滑的铜镜。有时下雨,沿着黑瓦竹檐缓缓低落,织成一片雨帘。有时也下雪,银白色一片片覆压在黑色的瓦檐上,黑与白,干净、纯粹,远远近近相映成趣。 小巷深处何时飘来了姑娘们渺茫的歌声,许是那个戏园子里在练曲子。 “老师,这个怎么弹?”孩子稚嫩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付瑶转过身来,对她笑一笑,耐心地指着琴谱指导。 四年级的小女孩,胳膊细细的,脸庞白白的,有些胆怯,但是眼神很灵动,声音如百灵鸟一样清脆。 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付瑶不记得了。 一节课一个小时,这堂课结束以后,她又陆续上了三节课。等到暮色四合,将自己今天收到的上课票交到了琴行办事处,换到了今天拿到的钱。 她数了数,两个初级的孩子抽成15块,两个三级的孩子抽成30,一共是90块钱,虽然不算多,但是聊胜于无,但是轻松愉快,她也乐得开心喜乐。 夕阳残照,青瓦白墙,廊巷外的这条小河逶迤曲折,远远的绕到山的后方去了。有撑船的小伙子冲她挥手,问她要不要带一程。 她笑着摆摆手,继续在那小河渡口等待着,时间久了有些乏,慢慢地人就开始惫懒,斜斜地靠到雕花的木柱上。 有人在几米外停下脚步,点燃一根烟。 她嗅到烟味,缓缓转过了头。夕阳正巧从她对面的方向照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略有些困惑地眯了眯眼睛,想看清几米外那个站在光晕里的男人,微微抬高了下巴,白皙的脖颈是一个修长优美的弧度。 正如她迷人的黑眼睛,目光永远如流水般温柔而惆怅。 这个不速之客在几米外的廊道内站着,看着这个站在廊道外的年轻女孩,她穿着简单的对襟复古的亚麻色中袖衫,下面是白色的紧身裤子,还有一双浅蓝色的帆布鞋。 她简单而朴素着。 只是光看外面,她绝对不是那种火焰般的人物。 但是事事总有意外,总有寻常。 孟西沉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等待手里的那根烟慢慢燃尽。 31.031 031 付瑶终于看清了他,有些意外,犹豫一下才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啊?”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孟西沉对她挤了挤眉。 他总是喜欢给人出难题,和人唱反调,却并不让人讨厌。付瑶心里想,嘴上却说:“我来这里教琴,您呢?” “我送我们家孩子来学琴。”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说谎不打草稿。”付瑶笑着说,“您哪里来的孩子啊,孟先生?” “啊,被你揭穿了。”他作出懊恼的神情,一拍手,“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说送我侄女来学琴了。” 付瑶笑出来。 孟西沉甫一低头去看她的眼睛:“笑了?” 她忙把笑容收起来,看着他,微微咬着嘴唇不说话。孟西沉却觉得她的眼睛里还有笑意,说不出来道不真切,真是狡黠。 初见时,她怯弱而暴躁,像只陷入绝境的绝望的小兽,如今的确大不一样了。 “工作顺利否?” “感谢您的业务赞助,次月提成5400。” 他掐指一算,微微点头,惊讶地笑看她:“不错啊,加上2500的底薪,一共是7900,你个小富婆。” “您知道我底薪多少?”付瑶怔了怔。 他一点也没有窘迫,仍是微微笑:“宜家里,底薪不都是这个价?” 她半信半疑。 孟西沉说:“一起吃个饭不?” “您请客?” “当然,我从来没有让女士的习惯。” 这话真是耳熟,简直言犹在耳,她笑起来。本来一句玩笑话,想不到他真的要请客。付瑶按着一边胳膊,看着他,一时也没有应下来。 孟西沉也是好耐性,就那么看着她。 后来他们去的是一家法式餐厅,点了一些鹅肝松露之类的东西。她小时候也和付兴国去吃过,不过没有这么地道。 前菜和酒上来以后,就是主菜。 她切一小块鹅肝送入嘴里,慢慢咀嚼,只觉得入口香软,没有一丁点异味。西大厅的位置很宽敞,只有寥寥几个座位,地面在主厅的二转台阶之上,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灯火璀璨的外滩。透过暗红色的低垂的金线帷幔,隐隐可以看见旁边略高的通道内偶尔穿过的制服笔挺的男侍应,大厅边缘有年轻的法国女郎在演奏小提琴曲。 孟西沉低头切牛排:“你以前学的服装设计,现在改做这一行,有没有后悔过?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没有后悔,只是觉得遗憾。不过人生在世,哪里能没有遗憾。若要说日子过得舒不舒心——”她笑一笑,咬一口鹅肝,“要是每个月都是这样的工资,我倒还勉强能舒心点。” 他笑了:“眼下就有这样的机会。” 她搁下手里的动作对他说:“如果您开口了,我们还能在这儿愉快地吃饭吗?” 孟西沉冁然而笑:“聪明的女孩。” “我还以为您会说我刁钻。” “我永远都不会这么认为的,瑶瑶。”他对她眨眨眼,看得她颇为不自在。 她低头继续吃那鹅肝,两个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吃的急了,呛住了,她忙捂住嘴。 孟西沉体抽了张纸巾给她。 她接过来:“谢谢。” “别这么客气。我们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他亲自给她倒酒,付瑶忙拦住他,他便只倒了半杯。 孟西沉说:“你不喝这个?” 她说:“我是受宠若惊,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笑了,喝自己杯里的酒,问她:“明天礼拜天,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 “逛街、看电影、钓鱼……” 她横他一眼,懒洋洋地咬一口鹅肝:“孟先生,我不是您,不像您那么悠闲,也没那个悠闲的闲钱,我明天要去学车。” 孟西沉来了兴致:“科目一已过?” “您小看人呢,那种题目我会过不了?那是天方夜谭。” “骄傲了,女孩。”孟西沉微笑,打趣她,“谦虚使人进步,这样骄傲,小心科目二挂掉,到时候补考又是一番麻烦。” “别这样诅咒人!” 他笑得靠到椅背上。 第二天她去了驾校练习,回来时候整个人皮肤都被晒得红通通的。她自己擦一擦,感觉还是火烧火燎。大冬天的,这午后的太阳还是这么不饶人。 等车的时候,有辆白色的别克停到她面前。 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即将下车的路人,继续低头看表,不料车里人开了门下来,站到她面前:“不肯上车啊,大小姐?” 付瑶抬头就看到孟西沉。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怔愣,看看车,然后又看看他,几乎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她纳罕地看着他说:“您没发烧?” 他让开一段距离让她上车,不过不是副驾驶座,而是驾驶座。 这车居然是手动档,付瑶一坐上去就更纳罕了:“您从哪弄来的这车?” “借的。一个朋友,没发达前买过,后来就扔工厂里没开过。” 她挂了档,慢慢开出这条小路,但是,没开两步就熄火了。孟西沉在旁边笑,她咬着牙,重新启动,结果没几步又熄火了。 他清咳了两声,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初学嘛,人之常情。” 她恼羞成怒,甩了那方向盘,开了车门走到外面,然后绕到他这边开了车门:“您这么厉害,自己去开啊。” 孟西沉被她赶到了驾驶座上。 他一边悠闲地挂档,一边对她说:“我是开车能手,不管什么车,什么型号,什么类型,都能运用自如。” 话音未落,那车熄火了。 车里陷入诡异的干净。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来,一边笑手一边捶在膝盖上,不能抑制。回头看他,他的脸色臭臭的,她推一推他:“别这样,马有失前蹄嘛。” 他不理会她,卯足了劲继续开。结果,那车像是和他耗上了似的,怎么开怎么不听话。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好停到路边,打开车窗开始抽烟。 此人也有这样的时候? 付瑶觉得可乐,笑道:“以前没开过手动档?” 他没理她。 他推推他胳膊,又推一推。 他猝然转身,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小姑娘,别闹了,你想我一口要下去是吗?不是就给我安分一点。” “您自己开不好车,却要把气撒我头上?”她哼笑一声,凉凉地看着他,不甘示弱。 孟西沉说:“哦,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女孩,你在心里到底是怎么笑话我的,不妨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她似模似样地点点头:“是啊是啊,她在心里笑您呢,不会开就不要装会嘛。” “我只是不常开这个。” “是啊是啊,大富豪不开500万以下的破车,像这种十几万的垃圾手动,哪里会去开啊。” 孟西沉笑了:“可着劲儿挤兑我。” 她一眨眼,认真地说:“我可是就事论事啊。” “你这个调皮的女孩。”他伸长了手忽然使劲一拉她的辫子。 今天她扎的是马尾辫,却不留刘海,她本来就是年轻靓丽的姑娘,光滑的额前略微垂下短短的几绺碎发,弯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绒毛。 看着看着,他忽然握了她的辫子在掌心。 她的头发也是丝绸般润滑,他的指背摩挲过她的耳畔的时候,她微微侧过了头,忽然也收起了笑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收回了手,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动容的痕迹,重新启动那车:“去哪儿?” 他们像来时那样,她告诉他往哪里走,然后聊一聊之后的日子,最近的近况,真真正正像对亲密的朋友。 这条路其实非常短暂,到她住的楼下了,他陪她下来。她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他,他在车旁望着她,一直微微笑,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他的眼睛是一片温柔的沼泽,但是如此黑暗。 她加快了脚步朝楼上跑去,跑得越来越快。 她怕丧失继续前行的勇气。 但是跑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停了一会儿,然后像发疯一般回头朝楼下跑去。她跑下楼去,冲出楼梯口——空荡荡的路面上没有人。 她蹲下来,心里有一种名为酸涩的东西在慢慢地流淌。 有人从身后踢了踢她的脚尖。 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孟西沉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唇边是一贯自在的微笑。这个人,总是这样一副表情,似乎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中。 她站起来,扬起手要甩他一耳光,却被他在半空擒住了手。 他将她高高抬起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他说:“这个女孩,总是这么无礼,而我已经容忍她太多太多次了。今后可怎么办才好?” “那就永远不要再见她,也不要耍她了!”她义愤填膺地说,“您料定了我会出来,料定了自己胜券在握,是不是?对了,我忘了,您总是所向披靡的,对不对?” 他抚摸她因为发怒而变得潮红的脸,然后把她圈入怀里,柔声说:“我没有走,不是因为料定了你会回头。瑶瑶,我只是不想那么走了。 我不甘心,你明白吗? 我不想就那么走了。” “……” 傍晚终于下雪。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后,她又旧事重提,说起这件事里他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就抱着她仰头想一想,然后说,其实我当时撒谎了,我确实觉得你会回头。 她打他,他仰头笑。 这人自信地可恶,可恶到可恨。 32.032 032 23岁那年的冬天,她成为了孟西沉的情人。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去想他和他之间那些潜在的问题,就像一个赌徒,豪赌时一掷千金,不愿去想可怕的后果。 她如今住在绿城御园已经竣工的24号独栋别墅里,那是他的新宅。不过她知道,他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海外,有很多这样的房子。 有多少被闲置,有多少他经常莅临? 这是个难题。 不过,他来看她非常频繁,而且每天都带来别出心裁的礼物,这次周末他带来的是刚刚嫁接成功的果蔬新品种的枝条,他们一起在别墅外的院子里将它种下,细心地浇水、施肥。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顶白色的大帽檐编织帽,趁她不备戴到她头上。 她皱着眉头摘下来:“您从哪个路边摊淘来的,做工怎么这么粗糙?天哪,居然还有藤条扎出来,这套脑袋上不怕出人命吗?” 他看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室内。 她不明就里,身旁管家轻轻地咳了一声:“孟先生做这顶帽子花费了不少时间。” 她恍然大悟,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好笑。此人有时候也像个小孩。她愉快地戴上那顶帽子,几步跳上台阶跑进客厅,果然看见他屁股对着她在壁炉前剥荔枝吃。 这天气居然能搞到荔枝,她也是服了。 走过去,踢踢他。 此人是真的生气了,压根不理睬她。 她蹲下来挂到他身上,张口咬住他手里剥好的荔枝,三两下吞下肚子。她揽着他脖子的手摇一摇,晃一晃:“我和你道歉。” 他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弓起身子,啄一口他的嘴巴。 他嘴角的弧度才慢慢弯起来,抬起手指,忽然弹在她的额头。 她吃痛了放开他,捂着额头愤怒地说不出话。然后,她抓起一个荔枝扔到他身上。治水飞溅,身上顶级高定的衬衫污了一块,他都没生气,而是笑起来,抱着她滚到地毯上。 “你这只小野猫,我要把你的爪子都给剪了。” “您试试!小心伤到自己的手。” 他又是笑容满面。 她看着他,觉得他这样放肆大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些不易察觉的细纹。他确实不是年轻的小伙子了,但是如此让人着迷。 她亲吻他的眼睛。 他闭上,露出微笑。 吃好晚餐,他们到顶楼的露台上躺着看星星。她挤挤他的肩膀:“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嗯,我想去雾峰。” “我那里做什么?” “赚钱。” 他翻一个身,黑暗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个野心勃勃的小姑娘,你想赚多少钱?说。” “我想磨练自己。” 他了然地点点头:“确实太笨了,应该好好磨练。” 她气急了要打他,却被他擒住手,放在唇边亲吻。他从她的指尖一路吻到掌心,她笑了,笑得咯咯响,使劲要把手抽出来。他坏心眼地不松手,她就去咬他。争执着,就有火上来,他们在露台上做了一回。 头顶是漫天的繁星,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却铺着厚厚的绒毯,底下还有地暖,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空气里有温暖的气息,还有他身体上传来的温度。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永远不会冷却的海域里,而他,是一条可爱的慵懒的鲸鱼。深蓝色的苍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身体也可以如此美丽,平时觉得他肩膀宽,但是那西装下的身体有些清瘦,但是她抚摸过他劲瘦有力的肌肉,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的时候,又忍不住去摸他结实的手臂,挺翘的臀。 他翻过身来捉住她的手:“看来应该绑住你的手脚,免得睡着了还这么不安稳。”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危险地眯着,但是没有一丁点威慑力。她笑了,另一只手去揪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嘴唇……,叹道:“西沉,你可真美啊。” “……” 看着他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表情,她快意极了,倒在地上哈哈笑,捧住肚子。 他翻身压倒了她,修长的手指刮着她的下巴,在上面说:“你得学着乖一点儿,女孩。” “如果我说我不。” 他笑了:“这是在讨打。” “那您打好了。” “打坏了可怎么办?”在她促狭的目光里,他笑得更加狡黠,恍然说,“这样,就打身上肉最多又不会打坏的地方。”作势就要把她翻过来,却遭到她激烈的反抗。 他可是笑得不行了。 事后她仍不理他,他侧着在她身后抱着她说:“你这个坏脾气的孩子啊,我可是把你当我自己的小孩疼。所以,这种小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她翻过来,瞪着他:“我打您的屁股成不成?” “我并没有真的打啊。” “那我也还没动手呢。” “这样,我们还是打一架得了。一局定胜负,输的人就让赢的打十下屁股。” 她咬着牙齿恨恨地说:“明明知道我打不过你。” “那就痛痛快快认输了,女孩。” “我真想你从这里跳下去。”她指着头顶并排的飘窗说。 孟西沉眨一眨他那漂亮的黑眼睛:“有美女相陪,我就跳。” 付瑶说:“我可算是美女?” 他抱住她,挤着她的脖子:“唔,如果你不算,这个世界上哪个女人算呢?” 她笑起来,虚荣心得到满足。 “下个礼拜我们去旅游,可好?”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得习惯我的圈子,习惯我的生活方式。我是个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的人。” “……” “又不开心了,你的脾气可真大。”他啧啧地说,手指有意无意地穿过她的发丝。 “去哪儿?”她认真地想了想,“巴黎、东京、罗马、米兰?” “我们去澳门。”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 “怎么又不说话了,嗯?” “我在想,要是您再赌到身无分文抵押车房还不够要被扔进濠江的时候,怎么样才能更快地跑路?” 他哈哈笑起来。 等他笑完,她正色了问他:“您会离开我吗?”这个她一直都想问的问题。 不料此人轻描淡写地说:“会啊。” “正常男人不该说,啊,宝贝,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云云云云。” 孟西沉仰着头想了会儿,然后回头静静地看着她:“瑶瑶,你要记住,金钱、爱情、友情,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人的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正的百折不挠。” 第二天早早起床,他们吃了管家让佣人准备的营养早餐,换上衣服出了门。然后乘车几个小时到樊东里的机场。 这个机场处处透着诡异,服务好得媲美n星级酒店,广场上只有寥寥几家飞机,大厅也没有预告和班次。 上了飞机,只有他们和寥寥几人,零散地坐在四周。 “我们不是上了黑机?然后恐怖分子绑架,勒索您和孟家几百亿美金什么的。” “脑残片看多了,女孩。”他俯身过来贴近她,“这是圈里几个朋友一起出资造的私人机场。” 她夸张地捂住嘴:“有钱也不要这么挥霍。” 他偷偷和她说:“我只出了3亿,他们占大头。” “3亿也够造好几个中小型机场了。” “你是在指责我败家?” “难道您自己没有这个觉悟吗?” 孟西沉微笑。 有相熟的人回头和他们打招呼:“西沉。”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收拾了东西走过来了:“想不到碰见你。好久不见,戴小姐。”他对付瑶微笑。 她怔在那里,然后坐直了,说:“对不起,您认错人了,我姓付。” 年轻人有些尴尬:“对不起。” 因为这段插曲,此人只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飞机起飞带着轰隆的巨响,她闭上眼睛养神,孟西沉在她耳畔说:“他记性不好,不认识的人也说认识。” 她没说话,继续养神。 孟西沉也就不再说话了。 其实她心里多希望他能说上几句的。 在飞机起飞瞬间的失重中,她吸一吸鼻子,胡乱抹一把眼泪。睁开眼睛就看到递到自己面前的纸巾,他宽容的眼神。她打开他的手,头扭到窗外看云朵。 下了飞机,她也没有理会他。后来在订好的酒店下榻,她一定要换成单间,那经理为难地看着她,又看看孟西沉。 孟西沉点点头,笑着说:“没看到这位小姐要换吗?给她换,换成最宽敞最好的。” 她跑到新的房间里,扔下行李就跳上床,把自己用杯子裹得像只粽子,徒留下心酸和委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鼻子有些痒,她掀开被子,只看见孟西沉手里拿着一副银白色的假面,面具末梢是一根长长的白色羽毛。 刚才,他就是用这根羽毛给她瘙痒。 “我的睡美人,睡醒了没?” “您可真闲。” “看样子是醒了,换上衣服,晚上大厅有酒会。” “我不去。” “不要闹,不要耍性子,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丢脸。” 她终于克制不住,冲他咆哮道:“那您去找那个什么戴小姐好了,想必,她很乐意和您去的,一定不会给您丢脸。我这样草窝里的土鸡,怎么和人家金窝里的凤凰比?” “你也说那个什么戴小姐。你连她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也乱吃飞醋?”他仍是好脾气,刮一下她的鼻子,拭去她的眼泪,把她抱起来,掂一掂,“好了好了,乖,去换衣服。那个什么戴小姐,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呢,你也听那戴眼镜的瞎说,也许是他自己在哪个会所泡的小妞,记错了也说不准。我和你说过的,这人记性很不好。” 她听他这样说自己的朋友,又好气又好笑,到脸上却是冷笑:“呵呵。” “你呵呵个什么劲?别以为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管这个叫做‘高贵冷艳’,你在对我冷嘲热讽吗,嗯?” 那个“嗯”带了微微上扬的尾音,此人一贯的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表情,让人恨不得往他脸上揍一拳头。 她又说:“呵呵。” 他笑了:“一会儿让人帮你收拾东西?” “干什么?” “我晚上孤枕难眠啊。”他苦恼地看着她。 她“呵呵”。 33.033 033 孟西沉对于女人的穿着有自己独特的审美,除了商业化的洽谈外,这样的场合,他不喜欢她穿得太过中性,而是越柔美越好。 所以,他挑选的是轻柔的纱质面料,下摆是随身的线条,没有那种时装秀里硬朗的廓形和立体感的造型,只是在两侧肩膀上做出了花苞般的造型,收进了光滑的丝绸。 “你需要一双鞋。”他在她身后说,看着穿衣镜里的她。 “灰姑娘的水晶鞋?” “你真的要穿那东西?皮质的都嫌磨脚,却要穿那个?” “怎么您听不出我在开玩笑?” 他轻轻笑,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低头亲吻她的脖颈。她缩了一下,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如电流般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重新看向镜子里的她,捏捏她的脸:“亲爱的,你不是灰姑娘,你是白姑娘。” 她也笑了。 这个晚会真的有够无聊,付瑶离开孟西沉身边的时候,就一个人在一边吃东西。有人却过来打扰她。 “喝一杯?” 付瑶看看徐羡姿,又看看她手里的酒杯,放下了自己的酒杯,转身朝别的地方走去。 徐羡姿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就和你说过了,我这个妹妹不好惹。”付梓媛过来和她碰杯。 徐羡姿说:“你自己又怎么样呢?我们好像没什么交情。” “我和她可不一样。”付梓媛也不急,慢慢喝自己的酒,“我对孟先生可没有什么别的念头,我只念着我的生意。” 徐羡姿继续朝旁边走。 付梓媛又说:“听说孟先生要提拔她做雾峰在恒实的总代理。” 徐羡姿陡然停住了脚步,霍然转身,死死地盯着她:“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有知情人和我透露的,消息绝对属实。”付梓媛莞尔一笑,玩味地走进她,贴着她的耳朵说,“她现在可是正在风头上,你不过就是个过去式。孟西沉更看重谁,不是明显地很吗?” “西沉不会这么对我的。”她担任这个职位已经多年了,孟西沉虽然没有帮过她什么,但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她在这一行一直无往不利。如果付瑶代替了她的位置,不说她丢脸了,她在这个圈子里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这一点,我也要佩服我这个妹妹。以前总觉得她一根筋,现在看,倒是大不一样了。”付梓媛说。 徐羡姿没有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见时机成熟,付梓媛低头在她耳边说:“其实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怎么一个人在这啊?”孟西沉应酬完了,回来看她。 她摇摇头,握着胳膊打了个哈欠:“您和他们聊,我又插不进什么话,瞎掺和什么呢?” “你要在这一行做出一点成绩,不和他们打交道怎么行?生意是怎么做的,是吃吃喝喝酒桌上宴会上谈出来的。那些一事无成嘴里又说着‘我不屑做这种虚伪事的人’,说到底都是不愿意去努力的人。”孟西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凉凉地说,“你不能改变这个社会,只能改变自己。不会交际,就学着去交际,学着去融入他们。自己不愿意主动出击,又抱怨没有机会做不成事的人,还是回老家种地或者打工去。” 付瑶气得七窍生烟,猛地站起来:“太过分了。怎么这么说?” “实话实说呗。”他摊开双手。 “我去和他们说,您给我介绍啊?” “当然可以了,只要有上进心。别说我给您引荐,就是我给您倒茶添水都行。”他弯下腰来取笑她。 她站起来推他一把。 他失笑。 付瑶正式接受恒实在雾峰分部的旗舰店,是三月份开春。对她而言,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四家店面,在浦西里白杜河下游的外滩江畔,新建成的珠宝城边。周围是四十几幢风格迥异的大楼,构成这片上个世纪发展至今的金融中心。 这是天然的港湾,几十年前,这里成为为数不多的几个通商口岸之一,有无数的商人登陆这里,带走丝绸和宝石,换来领先的技术、珍贵的机械和设备。 几十年后,轰隆的机器响声几乎已经在这里绝迹,到来的旅客看到的更多的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他们有时会疑惑,这个国家什么时候蜕变成这样?这里的水是不是如入眼所见到的那样干净、清澄、富有勃勃的生机与活力? 每年有多少充满了幻想和憧憬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有多少人成功,登上最中心的那幢大楼,又有多少人从里里纵身跃下。 付瑶不清楚。 “我早说你了不起,现在做起分部的总经理了。”新店开张的那天,夏知时坐在二楼露台的遮阳伞下喝一杯下午茶,“什么时候你接手了恒实在上海的有限公司,或者垄断了江北一带所有的分部代理权?” 付瑶用正在背诵的石材名册狠狠打在她的额头:“白日梦醒了没?” 夏知时捂着额头喊痛,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付瑶笑了,指指自己手里的名册:“背出来没?” 夏知时马上垮下一张脸来,抢过来,愤愤不平地翻页:“话说,你什么时候招人?这都开业三天了,连个人手都没有。” “招什么样的,招几个,我还得好好想想。” “我们这么大地方,装修费就花了400多万,怎么也得多招几个。招个店长,招两三个销售顾问,再招几个设计师,两个报价员。这是少不了的?” 付瑶想想也是,叹道:“可惜我没有钱啊,姐姐。” “你没有陛下有啊。他总不至于连这个钱都吝啬的。”夏知时把目光落到她手腕上的那只江诗丹顿腕表上。 付瑶又拍她头。 晚上她拟定了招聘名额,然后找了本地的官网发了上去,很快微信上就收到了几个要求应聘的人。 她一一回答,给他们定了面试的时间。 这里礼拜又回了舅舅家看母亲,她最近的状态不错,面色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自怨自艾充满怨恨,人也年轻了很多。 方婉心在院子里剥豌豆,她过去帮她。 “工作顺利吗?” “顺利,现在每月差不多有6、7000。”为了怕她担心,她还是决定隐瞒某些。 方婉心笑得很满足,拿过她手里的碗说:“也别这么拼命,女孩子家的,工作稳定,找个好对象就好了。” “我知道,也没怎么累的,就是做得久了,老板看我还不错,给加薪呢。” “那就好。对了,你杨姨给介绍了个对象,你改天去见见。”方婉心忽然想起来,和她说道。 付瑶简直要给她跪了,心里想是不是每个母亲都这样瞎操心。她一边作揖告饶一边说:“我才23呢妈,还愁嫁不出去?” “也没一定要处啊,看看看嘛,人可以的话做个朋友也好啊,多个选择。你不是和凌晔分了吗?”方婉心叹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了的,但是瑶瑶,你要记得,那些有钱的老男人是靠不住的,男人一有钱就要变坏。你现在在外面工作,可别被人骗了啊。找个踏踏实实的男人过日子,比什么都靠谱。” 付瑶知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把什么男人都想成付兴国,但是嘴里还是应着:“我知道的,您别担心啊。” 方婉心点点头,又是一声叹息:“你有时间也陪陪你舅妈,她这人虽然又势力又有些小心眼,本质是不坏的。这些天她也是操碎了心了。” “出什么事了吗?” “还不是你那不争气的舅舅啊。” “我舅舅怎么了?” 方婉心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在林业部本来不是干的好好的嘛,不过最近这劲头你也懂,一流的清水衙门,连吃饭都不能报销了。每月4500的工资,既要供孩子上学,又要养家,哪里够啊?他就去上海接了个工程。” “工程?”付瑶的声音都大起来,“他又没碰过这个。” “就是嘛,招标价压到35万。这么低他都给招回来了,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好了,根本找不到那么低薪酬的工人,这工程就这么搁了,弄不好还要赔本。” 付瑶一听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舅舅好端端的去做什么工程?他都没接触过这个东西,而且,这玩意儿根本不好赚钱。”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找不到人做,就只能违约了,违约金也不是个小数目。” 付瑶心里也不好受。虽然她不喜欢杜雪梅,但是对这个舅舅还是蛮亲的。剥好毛豆以后,她进屋去了。 方浩强在后院晒豆子,佝偻的背影,看着好像老了很多岁。 她走过去,迟疑地说:“舅舅。” 方浩强回头看是她,笑了笑:“瑶瑶啊。” 她点点头,帮他一起晒豆子,踟蹰了很久,旁敲侧击他接工程的事情。 方浩强苦笑一声:“你也别问了,我都告诉你,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是上了别人的当,一个老朋友,虽然十几年没见了,但是我心里想着好歹是初中同学、一个村里出来的,应该不会骗我才是,谁质地这龟孙子这么不上道。” “你也不打听一下,就这么听了他的忽悠?”付瑶也是无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办法,我看看能不能托人帮我找些工钱低的外地人,不求赚钱,别亏得太多就行了。”方浩强叹气。 付瑶说:“也只能这样了。你好好休息,也别想太多,总能有解决办法的。” “嗳,我晓得。” 34.034 034 第二天把这事说给夏知时听,夏知时就跳起来了。她父亲以前就是做过这个的,所以她特别清楚,当下就对付瑶说:“违约,这个价只可能亏不可能赚,还浪费时间,要是找到不好的那种包工,搁着一年半载就亏更大发了。” 付瑶说:“我想想也是这个理,回头我劝劝舅舅。” “不过要防着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一大笔违约金。能把价格压这么低招标,还找人骗了人去招标,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的不好听,但是付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点点头,说她知道了。回头就把这事和方浩强说了,一个劲劝他放弃这个工程。 当时杜雪梅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她的话就阴阳怪气地刺道:“放弃?放弃了,你付这个违约金啊?” 付瑶真觉得对牛弹琴,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要是不放弃,恐怕赔的钱更多。违约金的话,本来就是对方不对在先,这个合同就是带着欺骗性质的,大家双方好好洽谈一下,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杜雪梅还要再说,方浩强横了她一眼,怒道:“你闭嘴行不行?当初要不是你让我接这个工程,现在怎么会出这种事?不懂你就不要插嘴。” 杜雪梅一听就炸了,把那装鸡粮的铁碗往地上一扔就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啊,方浩强?我还不是为着这个家吗?你这个杀千刀的没良心啊,当初我嫁到你们家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要让我一辈子享清福!结果呢,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在一个养老退休似的的部门干,每个月只有4500,儿子要念书,要讨媳妇,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方浩强一听她撒泼就烦地不行,当这付瑶面也不好和她吵,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杜雪梅见没人看了,抹了把眼泪哼了一声,拿起铁碗径直朝厨房走去。 方浩强后来还是决定毁约,和对方越好了星期天在南街一家农家乐谈谈。付瑶有些不放心,提议和方浩强一起去。方浩强应允了。 到了那边,谈了会儿,对方从头到尾一副鼻孔朝天的做派。 为首的那个陈经理说:“这样,你们拿20万,作罢也就作罢了。不过浪费我们这么多时间,耽搁了这个重要的工程,怎么也该给点补偿。” 方浩强一听差点站起来:“20万?哪有这么个赔偿法?没错,我们是毁约了,这是我们问题,理应赔偿。但是,你们之前就找人骗我接这个工程,本来就目的不纯,现在又来这么一出,不摆明了是敲诈嘛。” 陈经理没想到这人这么个愣头青,什么话都敢说,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东西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工程是你自己接的,地方是你自己巴巴赶来了,怎么成了我们骗你了?我告诉你,20万,一分不能少,不然你们就等着吃官司。” 付瑶在桌底下拉住了面色铁青的方浩强,给陈经理倒了杯酒:“我舅舅是急了,一时口不择言,陈经理不要放在心上。这么说,这工程当初的价格确实是压得低了点,这您不能否认?” 陈经理只是冷笑,自顾自点了一根烟。 付瑶笑容不变,继续说:“我舅舅他做这行时间不长,不了解行情,您看,在镇江这一带真找不到这样低的包工。耽误了你们的施工,我们先在这里道歉了。但是说实话,您要我们一下子拿出20万,我们肯定是拿不出来的,这个赔款也不太合理。” “我还是那句话,20万,一分不能少。”那陈经理讥诮地看着他们。 方浩强霍然站起,对付瑶说:“瑶瑶,别和他们说了,摆明了挖了个坑给我们跳下去。大不了,咱就法庭见。” “慢走,不送。”陈经理说。 出了菜馆方浩强还一肚子火气,步子跺地飞快:“什么玩意儿,20万?怎么不去抢啊,这工程也就35万。狗娘养的,没一个好东西。” 付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说:“不如找个中间人协商一下,能和平解决最好,要是不能,只能法院见了。” 方浩强嘴里骂骂咧咧,心里还是犯堵,沉声道:“只能这样了。” 天色越来越晚,这土菜馆建地偏僻,出来以后就是公路,两边是村庄和山野,除了偶尔两三声蛙叫和鸟鸣,四周阒无人声。 “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辆车也没。” “打的,过来不也就30分钟嘛。”付瑶说。 方浩强心里烦躁,但也只能点点头,不过还是心疼这来回将近100块的车钱。过了好久,公路尽头终于有一辆车缓缓驰过来来了,是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 “要不问问人家带不带人。这么等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车。”方浩强说。说完他一边招着手一边朝那车过去了。 面包车放缓了速度,但是,在距离方浩强几米远的时候忽然加速,电光火石间,只听见“砰”的一声,方浩强像破布沙袋一样被高高撞起,擦着车身斜飞了出去。 又是重重一声巨响,方浩强摔落在地,滚了几圈翻进了稻田里。 面包车急打转向盘飞一般开走了。 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短地付瑶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肇事者已经逃之夭夭。她短暂地愣了会儿,连忙颤抖着掏出手机报警,叫了120。 打完她连滚带爬跳下了田野,在三四米外的地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方浩强。他的头上流着血,身上多处伤痕,看着十分渗人。 付瑶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握着手机的手才松了松。 她不敢挪动方浩强,又跑着爬上了公路,在道路边注意随时来往的车辆。明明是开春,天气却热地不可思议,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话也不会讲了,只愣愣地站在那里发怔。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手机还在响,她才机械地接起来。 “付瑶,你在哪儿?”对面是孟西沉严肃的声音。 陡然听到,她真的有点不太适应,又是一番迟钝,直到电话那边急促起来:“付瑶,说话!” “孟西沉,我在。”她捏紧了手机。 “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让我想想,我……我在西林。” “西林哪里?” “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出了村口不远,我今天陪舅舅去里面的一家粗菜馆吃饭,现在,舅舅被车撞了……” “你受伤了吗?”孟西沉打断她的话。 “……没,应该没有。” “等我十几分钟,我马上到,记住,别走开。”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真的站在那里像木桩一样等。 后来,警车没有来,120也没来得及到,最先出现在她面前的居然是这个男人——看到他拍上车门跑过来的时候,她脚下法力就跑了过去,投入他的怀里。 孟西沉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真的没受伤吗?” 她摇摇头,意识过来,连忙推开他,磕磕碰碰地说:“舅舅,我舅舅……” 孟西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跳下稻田,抬手要搬方浩强。付瑶说:“你别动他!出了事怎么办?” “我以前学过护理,我有分寸。他这样必须马上送医院,你过来帮把手。”说完不等她反应就抬起了方浩强,付瑶只能过去帮忙。 车急速飚了十几分钟,连闯五个红灯终于送到了市中心的医院。 亲眼看着方浩强被推进急诊室,付瑶还在原地站着,神经紧绷着。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件。”孟西沉从后面过来,捏捏她冰冷的手,把自己的西装给她披上。 付瑶心不在焉地说“谢谢”。 “这情景怎么这么眼熟呢?”孟西沉莞尔一笑,低头看她,正是凝神,“每次看到你,穿的都那么少,而我正好都有一件外套。你是算准了是不,丫头?” 付瑶哪里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低着头没有说话。 “眉头都皱到一起了。”他伸出手指要帮她抚平,她不耐地躲开了他的手,“你别闹了好不好,我舅舅刚进去抢救了,你还有心情调笑?左右不是你的亲戚,所以你无所谓是不是?” “脾气还是这么大。”孟西沉笑着摇摇头,“我也是喜欢你别这么紧张,是不是,丫头?” 她不说话。 孟西沉走近一步,看定她:“越生气,说明你越害怕。要知道,上帝这个该死的老头,可是专门欺负害怕的可怜虫。”他嗤笑一声,低头看着她慢慢说,“你在心里说,我他妈才不怕这个死老头,我舅舅肯定会没事的,他就一定会没事的。” 付瑶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孟西沉却对她点点头,表情很让人信服,她忽然像是找到了那么个精神依托,郑重地点点头:“谢谢您。” 孟西沉却说:“瑶瑶你记住,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坚强而勇敢地面对,比什么谢谢都管用。” 35.035 035 杜雪梅接到电话也来了,直奔急诊室,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全下来了。看到付瑶,她劈头盖脸就说:“你怎么搞的啊,都不看着你舅舅点,怎么就会出这种事呢?” 付瑶此时也不想说话,随她去了。 杜雪梅说:“你这什么态度啊?付瑶,我们家前世欠你的啊?” “瑶瑶也被吓着了,这事不能怪她。”孟西沉买了水果从远处过来,对杜雪梅说。 杜雪梅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讪讪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孟西沉回头把一只削好的苹果给付瑶递过去了,“别老是杵着啊,木头似的。” 付瑶接过来咬一口,含糊地说:“谢谢。” 孟西沉笑了笑,抬起另一只咬了一口。 杜雪梅干站在那里,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双手不自在地在身上擦了几把。 医生从里面出来,杜雪梅第一个跑过去:“医生,孩子他爹怎么样啊?” 医生摘下了口罩,木着一张脸说:“已经渡过了危险期,不过这段日子还要住院观察。你们是他的家属?先去把住院费缴了。” “好的好的。”杜雪梅弯腰点着头,回头和付瑶到前台去了。 到了那边,拿到那单子,杜雪梅两眼就瞪直了:“怎么要这么贵啊,一天120?这什么病房啊?” 那护士小姐有些不耐地说:“最近床位紧张,普通病房已经没有空位了,而且,现在消炎药都很贵的。拜托快一点,不要浪费后面病人的时间。” 杜雪梅的脸都涨红了,她压根就没带这么多钱,卡里也就2000多块,哪里够啊,都不够交一个月的。 事发突然,付瑶也根本没带什么钱,找了找,包里就只有一张卡,说可以不可以先交一个月的。 那护士小姐的眼神就有点轻蔑了,不过也没说什么,就要给她划款签字:“快一点,别挡在这里。” 付瑶就要付钱,有人比她快一步,直接交了三个月的。 孟西沉一边低头签字一边在她耳边说:“钱是个好东西,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我给你的那些卡呢?” 那护士对他的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不催促也不说什么,末了还递过去那单子说“请拿好”,却一眼也不看杜雪梅。 杜雪梅气得半死,等走远些,才愤愤地说:“一个破医院的护士都这么嚣张,这什么世道啊?” 付瑶懒得听她在这絮絮叨叨,撇下她拉着孟西沉直奔病房,看方浩强去了。 后半夜,她觉得有点累了,靠着旁边的空床位睡了过去。夜半的时候又醒转过来,睁眼看到孟西沉在给她盖衣服。 “对不起,吵到你了?” 她摇摇头,打了一个哈欠,回头去看熟睡 方浩强。 孟西沉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你舅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一直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你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孟西沉忽然问她。 付瑶猛地转过身。 孟西沉说:“照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你们一定是得罪人了。很明显,这是蓄意谋杀。不过,对方好像对你手下留情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只想给你一个教训,并不想让你去死。不然的话,在那种情况下可以一撞撞俩。” “教训?” “我并没有得罪人。”她语气很硬,“你知道,我接受恒实的旗舰店不过几天时间,还没做上一单生意呢,我能得罪什么人……”她的声音忽然挺住,陷入了沉思。 “想起来了?”孟西沉说,“想起来就和我说。” “一定是他们!”付瑶双手握成拳头,怒不可遏,“这帮杂碎!” “嘘——”孟西沉竖起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你舅舅还睡着呢。” 她忙压低了声音,然后把方浩强接了工程然后被人讹诈的事情说了。 “我知道了。”孟西沉拍拍她的肩膀,“我会解决这件事,不要再想,你好好照顾自己。” 付瑶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呢? 倒春寒,这个三月过得不尽如人意。她原本以为换了工作环境,有了新的□□,生活应该处处顺心才是,如今才明白到哪里都不容易。 舅舅伤到了脊椎,起码要趟几个月,她这段时间大多是在老家陪方婉心,隔两天就去医院看看舅舅。 天气没有转暖,反而愈加阴沉,这个星期连着都是阴雨。 这天孟西沉来看她,带来了礼物。虽然只是随意带的,杜雪梅也是满脸喜色,一边招呼他入座,一边倒茶,态度殷勤地不能再殷勤。 孟西沉接了那茶,只是浅啜了一下,微笑道:“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杜雪梅受宠若惊,忙说:“是啊,都是一家人,是不必讲这些虚礼。小孟你以后常来坐啊。” 孟西沉笑笑,没有接话。 杜雪梅见他虽然客气,还是有那么点矜着身份,一个劲对付瑶打眼色。 付瑶心里觉得烦,拿了茶盏到后面厨房去了。 杜雪梅讪笑着,和孟西沉说了声也去了厨房,看到付瑶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什么态度?一万多的住院费还是人家帮着交的呢,就算不讲别的,看着这个你也得对人家好一点。人家大老远过来看你,你还这么不领情?” 付瑶说:“您领情,您去招待他啊?” “你什么意思?”杜雪梅就要发作。 付瑶把手里的碗扔到了桌面上:“我忍你很久了,杜雪梅,我拜托你搞清楚,我妈叫方婉心!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这么千方百计不就是想借着我巴结人家吗,你自己去啊?拿我做什么挡箭牌?你不嫌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杜雪梅气得火冒三丈:“那你就给我滚!带着你妈给我滚出我们家。” 付瑶把准备好的钱扔给她:“这是这些日子来的食宿费,舅舅我还是会去看的,因为他是我舅舅,至于你,我们还是一拍两散的好。”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回头她和她妈说了,自己找到了好的工作,贷款买了新房子。为了让她信服,她选了朱翠园,是个中档小区,那种老式的五层平方,70平,价格也公道。 方婉心虽然将信将疑,但是看她最近精气神面貌都还不错,也就答应了搬过去。 付梓媛接到来自孟西沉的电话是四月底。 当时她在老家,雾峰洋溪的一幢别墅里修剪指甲。客厅里,一整面大大的落地窗,阳光很好。她架高着腿,对电话那边说:“孟先生,稀客啊。” “梓媛,最近可忙?”孟西沉的声音一贯带着笑意。 “您给我来了电话,就是再不好的日子也会变好。” “你可真会开玩笑。不过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玩笑可是开不得的。”孟西沉微微笑着,意有所指。 付梓媛是个人精,一下就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转折,但仍是不慌不忙地换了手来接机:“孟先生说的是,我们做声音的,有些事情无伤大雅,有些事情可不能马虎。”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还请明示。” “付瑶。”听声音,他还在那边笑,但是语调已经冷下来,言简意赅。 付梓媛稍稍迟疑了会儿,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实在是不明白您的意思啊。” “不,你明白。梓媛,不要和我来这一套。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当我不喜欢废话的时候,我最讨厌别人和我打太极。”孟西沉不急不缓地告诉她。 付梓媛的笑容僵硬了会儿,握紧了手里的手机,不过她还是说:“对不起,孟先生,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上海,老五,老四,陈经理,乌世,这样你明白了吗?” 她的脸色煞白,额上不由流下冷汗。到底是商场上的人,马上变脸笑道:“孟总不用这样,我就是和小妹开个玩笑。您看我真的伤到她了吗?” “精神上的摧残有时比身体上的更加剧烈。” 付梓媛咬了咬牙:“这么说,您不会放过我了?” “任何人都应该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但是,哪怕他有一丝一毫的怒火,有一丝一毫波澜,也不会让她这样悚然动容。 她这一刻是真的震惊,这个平时向来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小妹,在孟西沉心里可能占据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她心绪难平,不知道孟西沉会怎么报复她,出门都提心吊胆。但是出乎她的意料,等了三天,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三天后,她的情绪终于正常了一点。 出门的时候,她还和孟佳颖打了一个电话,调笑了会儿。挂断后,有一个电话打了上来,是个陌生的,她皱了皱眉,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无比急促:“请问是付梓媛小姐吗?您是杨玉溪女士的女儿?” “是的,请问,出了什么事情吗?”她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那边声音依然紧促,似乎还有警笛声:“是这样的,杨玉溪女士在二环南路口出了车祸,现在正送往市中心医院。”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 36.036 036 半个月过去,付瑶没有再收到那个陈经理的电话。此人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费力打听竟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 付瑶想了想,不得甚解,只能把这种疑惑搁下。 她料理了一下店里的事务后,买了个果篮要去医院看望方浩强。出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她:“付瑶。” 她回头一看,居然是付梓媛。 几天没见,她的脸色看上去非常憔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裙子。印象里,付梓媛一向喜欢艳丽点的颜色。 付瑶不禁皱起眉头,脸色却不动声色,静静等着她开口。 付梓媛终于走过去:“赏脸喝杯茶,可否?” “当然。” 她们去了旁边的一家高档咖啡厅,选了靠窗的位置。这里地段僻静,这个点店内没有多少人,更显幽静,两人就更加相对沉默。 付梓媛抿了一口黑咖啡,淡漠地望着窗外发呆,过了很久很久方转过头来对她说:“从小到大,我们就是死对头,我时刻想着你倒霉。但是你扪心自问,我可有真的那么狠心?” “……” “可你让我母亲变成了植物人。”她的眼底充满了血丝,冷冷地盯着付瑶。 这靠角落的位置,有一棵不知名的绿色盆栽,阴影覆盖了大半张桌子,重重的百叶窗外有阳光和绿叶的影子,只是室内阴凉昏暗。 起风了,有片叶子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飘了进来,轻轻落到桌面上。 付瑶信手将之捏起,说:“不是我让人做的。不过,你母亲有今天的结局,完全是自作自受。多行不义必自毙,忘恩负义、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还比你大五岁呢,付瑶,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你父亲我妈妈是不是第三者?”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付兴国的妻子叫方婉心,你母亲是第二任,你们合伙夺走了属于我们的一切,让我从小就活在阴影里。付梓媛,我永远都恨你。”付瑶的脸色也很冷漠,轻描淡写地说,“我巴不得你们都去死。” “……” 付梓媛坐在那里良久,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此刻让她无比陌生的人。半晌,却笑了,抿了一口咖啡:“小妹,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你的废话说完了,我们就再见。”她起了身。 付梓媛却忽然站起来,抓着她的一方衣角不愿意放手了。她攒地那么紧,眼底都是血丝,仿佛视她为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对不起,我认输,你放过我妈。” “这话怎么说呢?”付瑶歪着头惊讶地看着她,笑了。 付梓媛冷笑:“你心里像明镜似的,却在这里装傻充愣。戏弄我如果能让你得到更多快感,你就尽情地来。” “戏弄你?”付瑶拨开她的手,声音略微上扬了一下,脸色却陡然冰冷下来,“我为什么要戏弄你,戏弄你们?一个植物人和一个已经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女人,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来戏弄?付梓媛,不管是你之前的恃强凌弱也好,现在的示弱也好,在我心里,我对你的态度从来都没有改变过。那就是——我不想看见你。” 新店刚刚开张,这里又是闹市区,实打实的金融中心,一天的人流量就很多,但是,一般人听到这个石材报价后如见了猛虎般避之不及。 夏知时这天和她在二楼的露台上商谈,说起这个事情:“瑶瑶,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改变一下经营策略。” “怎么改变?降价吗?还是不算加工费?这是不可能的,厂内给我们的价格就这么高,如果算低了,很有可能会亏本。”她拿了计算器在那里“啪啪啪啪”地敲,“而且,我们四家店面,每年的租金就要153万,假设一百万的单子我们每个月只能拿下两个,如果利润没有10万,算上发的工资和水电费——”她把计算器推给她看,“那还是关门大吉算了。” 夏知时看着这玩意儿也发愁,拖着腮帮子拧着眉:“做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啊?” “我们刚刚起步,当然没那么简单了。”付瑶扔了那计算器,对她说,“降价是肯定不行的,但是,我们可以改变营销策略,改变销售方向,我们还是自己出去跑单,坐等着上门显然不行啊。而且,我觉得厂里给我们的价格也有问题,同样的石材,进价整整比外面高出那么多。” “公司总不会蒙我们?” “谁知道,谁让我们是新人,什么都不懂。”她想了想说,“我们还是找时间去一次上海,做一个系统的调查。”倒不是要换什么进货商,毕竟牌子在那,但是这石材的具体价格到底怎么样,她们必须有一个具体的了解,下次谈价格的时候心里也有个底。 下楼的时候,设计师江鹏在那里话图纸,两个新来的女孩在背石材报价单,还有两个来的时间长点的在招呼客户。 这二人也是毕业不久,一个叫程凯丽,一个叫梁欣茹,是一个学院里出来的,以前学的是园林设计,因为找不到理想工作就转行了。 那中年男人指着一块有蓝灰和紫色花纹的板子说:“这个怎么卖啊?” 程凯丽略一细想就说了:“这是稀有石材,叫蓝金沙,6700多一平方。” 那中年男人一听脸都变了:“你们这也太贵了。我之前在外面看到的,也和这差不多,只要800多一平方。” 程凯丽笑笑:“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恒实的石材不是外面可以比的。蓝金沙只有我们公司在北非的一个矿山才有的开采,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这样的板子。我们公司在全国各地都自有矿山,所以大板都是在自有的加工基地现场切割的,取自同一个矿山的同一位置,根本不会有色差。像外面那些小工厂,用的板子都是外买市场上用剩的淘来的大板,质量是根本不能和我们比的。” 那中年男人“哦”了一声,有些了然,只说再看看,和身边人走了出去。程凯丽还要去送呢,付瑶给她使了个眼色。 程凯丽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问她:“老板,怎么了?” “房子在哪儿啊?”她下巴冲门口那点点。 程凯丽说:“天晟。” 付瑶丢给她一份册子,程凯丽翻开,发现里面都是宁市所有高档住宅小区的资料,抬头看付瑶。 付瑶说:“先把这个背熟了,服务客户是没错,但是我们要有销售定位,这册子里的就是我们主要服务的客户群,主要是高档的别墅区。以后天晟这种地方,面子上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必要这么费心,比如刚才那两人,根本就不会做我们恒实的。天晟最大的别墅才1万2一平米,一栋排屋也才两三百万,会做几百万的大理石吗?” 程凯丽讪讪地点了点头。 付瑶暗暗摇头,端了自己刚刚煮好的咖啡站起来,然后对剩下几人笑道:“刚煮的,去喝一杯,搁着也是搁着。” 几人才欢呼着去了。 夏知时见没人了才和她说:“行啊你,逼格越来越高了。” 付瑶白她一眼,走到旁边展台上一块棕金黄三色斑纹的板子前拍了拍:“这么难看一板子,还稀有石材,要1万2一平米,逼格不高点怎么行?” “哪里难看了,这可是‘金树人’。”夏知时瞟她一眼,“还有,谁家拿这铺地啊,最多做个背景墙,要多还没货呢。” 付瑶说:“别说这些了,你昨天不是去绿城拉单了?成功没有?” 夏知时扔给她一个记事簿,喝一口咖啡:“都这呢,四五个,都说蛮有兴趣的,前面两个已经开始浇水泥了,跟紧点,后来两个还早呢,隔着十天半月打电话混个脸熟就行。养着这帮人干什么用的,这种事还要我自己去?就招不到几个厉害点的?看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气死个人。” 付瑶笑着正要说话,门铃声响了。 几人都还没回,付瑶只好站起来自己去前门。 是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年轻人,看着很斯文,问她:“请问,这里是不是招聘设计师?” 付瑶说“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是个很清俊的小伙子,看上去很年轻,肤色很白。 “你几岁了,以前做过这行吗?”付瑶带着他往里走,到了中厅,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看他。夏知时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大学刚刚毕业,学的是机械物理和工程。” “机械物理和工程?”付瑶微微皱了皱眉,笑了笑,“怎么会想做这行?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 “江大。” 付瑶微微一怔,不由坐直了些,这也是国内能排的上号的名校了。她说:“你这个学历,完全可以去大城市发展啊。” “家里有事情,不能离开太远。” 付瑶点点头,站起来:“你会cad深化和sketchup建模吗?3ds max也行。” “cad以前学校里学过。” 付瑶走到一边的台式电脑前拉开椅子,打开auto cad,拍拍那椅背:“试试看,随便画画就行。” 他说“好”,也没扭捏,坐下就开始画,几分钟时间就画了张大致的建筑图纸出来,后来又按着她给的图纸放样深化了。付瑶心里想,这水平还就“学过”啊,但是脸上却不露,沉吟着说:“我们这里设计师的底薪是2750,导购和业务员之类的都是2200,提成都是0.67%。” “我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他抬头问她,清冽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落在她的脸上。付瑶有些讶异,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看到过的最为清澈的一双眼睛。 “看你自己,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来。”她说,“我们这儿,底薪都是一般的,想拿高薪都得看自己。你如果本事好,每次的方案都能给客户通过,每个月哪怕只通过三四个单子,也能拿7、8000以上的工资。如果你每个月能拿下5个单子以上,我们还会给额外的奖励。说实话,我们这个行业对学历的要求不高,只要有本事,肯干,拿个上万的工资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没有接话,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我明天来上班。” 付瑶笑着点点头:“好。” 她转身去偏厅了,他在她身后轻轻说:“忘了说了,我叫沈思眠。” 付瑶听到就转过身了,手里还拿着那喝了一半的咖啡,上下打量他,“噗嗤”一声笑了:“你每天都想着睡大觉吗?” 这个从进门起就有点拘谨的年轻人,终于也微微笑起来。 白面孔,眉眼弯弯的,灯光里有点惹眼。 37.037 037 四月里,天气不但没有转暖,反而有转冷的趋势。 付瑶去店里的时候,沈思眠在画图纸,赶着绿城一套房子的工,店长朱悦和两个导购都在那玩手机,反倒是新来的那两个小姑娘拿着抹布在仔仔细细地擦拭展台上的板子。 江鹏的电脑开着,停在汽车页面上,对程凯丽说:“什么时候能买上这种豪车啊,卡宴,开着就很拉风啊。” 程凯丽和他并排坐在东面,正好背对着付瑶,没有看到她,说:“老板娘开的不就是卡宴吗?这款要90多万呢。” “人是老板啊。”江鹏说,“累死累活的,工资还是这么点,真是没意思。” “谁说不是呢?”程凯丽叹气,“一个月就四千多,日子可怎么过。” “四千?呵,我上个月才3900呢。”江鹏滑动着鼠标看那网页。 “怎么会啊?”程凯丽惊呼,“你上个月不是做了五户人家的方案嘛?” “可是成功的就一户啊。”江鹏不阴不阳地说,“最终成交才能拿钱啊。” 程凯丽说:“这真的有点不合理,这么累死累活的,连点辛苦费都没有。” “老板要看的是效率,现在哪一行不是这样?”付瑶走过去,在旁边一空位上坐下来。 程凯丽的脸色有些尴尬,低头手指在那手机屏幕上划了划,没有说话。 江鹏也不说话了。 付瑶对那两个停下来的小姑娘招招手:“你们先放一放。” 二人闻言放下抹布在旁边坐下。 付瑶换了个坐姿,笑着说:“我们这样不行啊,昨天我去旁边的美克美家,人家都说我们这像一垃圾场呢,桌子上的册子永远乱成一团,展台上的板子手艺摸上去就一层灰,一堆人挤在中厅,像个菜市场似的。” 没有人应话。 “当然,首先这是我不对,没定好一个标准。不过从今天起,我觉得有必要制定一下了,首先是这个卫生问题,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你们每天早上来的时候应该打扫一下,最近也没很多单子不是?就这么闲坐着也无聊啊,是不?”她微微笑着,手指在长桌上轻轻打着节拍,目光落在江鹏、程凯丽几人脸上。 这几人都没说话。 “从今天起,卫生不合格的每人扣100块钱,没异议?”付瑶说。 几人陆续点头。 付瑶又说:“有多少本事拿多少钱,我刚开始的时候就说过。想要拿高薪,那就得不停地去外面跑,业务员就拉更多的单,设计师就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如果你的设计图画的真的很好,客户会否决吗?要是随便弄弄就能拿钱,那胡乱打几个电话,随便画几张草图也行了?钱有那么好拿吗?这谁不会做,人人都行,要看的就是你的成交率,这才是决定不同人能力的因素,工资是因为这个而不同的。既想安逸,又想拿高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现在这些人啊,大多是不负责任的多。” 没人说话。 “如果觉得不合适这份工作也没有关系,直接微信上和我说一声就行,这和相处一样,合则来,不合则分,多简单的事情。就这样,自己做自己的事。”付瑶站起来,到后面的储藏室放包去了。 等她走了,程凯丽才舒一口气。 江鹏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除了日常到店里巡视和询问业务,她有时也自己出去拉单,结实了家居、软装、电器行业的不少人,大家有时也交换客户资源,互帮互助,倒也不愁单子。后来觉得往返麻烦,她在附近和夏知时合租了一间100平米的高层楼房,在11楼,偶尔回绿城一趟,简单却充实。 这天中午她有饭局,对方是镇江本地经营人造大理石、天然大理石加工、拨打加工的,自己开着家中小型工厂。 她们恒实做的都是大客户,偶尔碰到一些小单子不值得拿的就会给这些小公司。这些小公司手里偶尔也有消化不了的大单子,大家互利互惠。 这次给她提供的是星河国际的一户人家,高档的独栋别墅,1000多平米的房子,房价就在3400万。对方星江,付瑶拿了联系方式后说谢谢,心里打算着回头先打着试试,做好了拉长线跟进的准备。 谁知道这一电话打过去对方居然很客气,听说她是做恒是大理石的,表现地非常感兴趣。 “那么江总,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来我们旗舰店看看。就在浦西里白杜河的外滩东岸,花旗金融证券交易中心旁边。” “好的,这里礼拜三下午我有时间,到时候过去一趟。” “我们在绿城有几幢样板房,您也可以过去看,我们恒实的工艺和石材绝对是业内顶尖的。”然后她报了几幢别墅的数字。 “好的,我有空会去看看。”那边传来略微低沉的笑意。 付瑶回店里整理东西,都是下午5点了,其余人都走了,只有沈思眠在那整理桌面上的宣传册。 付瑶当时就火了:“你放下,明天叫他们自己来整理。” 沈思眠说:“没关系,很快的。” 付瑶语重心长地说:“你能帮他们整理一次,还能永远帮他们整理吗?有些人得寸进尺,知道吗?该是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不该自己做的就别去抢。你做了这些,我有给你加薪吗,还是增长你的业务能力了?” 沈思眠没说话,但是手里的东西已经放下了。 付瑶也觉得自己语气过重,放缓了些:“洋溪白总和绿城周总那两套图纸画的怎样了?” “已经画完了。”沈思眠说。 付瑶心里没点讶异是假的,而且以这人的一贯作风,他说的画完那肯定不是画一个胚子那么简单,那是真真正正的都画完了,连里面的模型都填充好了。这才两天时间啊,换了江鹏,画个一个礼拜都画不完。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是有赞赏的:“加油,明天我再给一套设计图,你照着建模。” 他“嗯”了一声。 出门时见他往西走,付瑶说:“你去中关西路那一带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我有车,如果顺路可以带你一程。” 他犹豫了会儿:“……那麻烦你。” 此人话不多,车上她问了他几句就开始冷场了。从后视镜里看他,坐得端端正正,他本来就长得出众,眉清目秀的,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玩的,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温煦,但是转瞬即逝。 付瑶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老家在哪啊?” “百里。” “哦。”她想了想,“倒是蛮近的。之前听你说,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窗外的风吹进来呼呼呼的响,付瑶干脆摇上了车窗。过来很久听得他在旁边说:“我爸腿脚不方便,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弟弟,我要照顾他们。” 他没提他妈妈,付瑶也就没有问。 此后就无话了,车进了小弄堂,七拐八拐地在一处旧时的小院落前停下来。他下车后关上车门,在外面抱着自己的包对她说:“谢谢。” “不用。”她倒了车就往外走,后视镜里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沈思眠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离开。不过过了一道弯就看不到这人的身影了。 她心里想,人的出身有时候真的决定了很多事。像他这样的学历和能力,如果能去一线城市发展,只要努力,不出两年月薪轻松就能破两万。 但是,人生往往就没有这种如果。 付瑶回到绿城的房子,本来是想给孟西沉一个惊喜。她让管家不要出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进去房间。 可惜孟西沉不在。 不过她却看到了他的西装。这人真是粗心,他将那西装拿起来,有个细小的物件从里面掉出来。她蹲下来将之捡起,视线在那里定格。 ——那是一枚裸色的唇膏。 她能肯定这不是给她的,应该应该用了一半,而且她从来不用这种颜色的唇膏。 浴室里传来孟西沉的声音:“瑶瑶回来了吗?” 她大声回答:“洗你的澡。”把那口红原样放回去,换了睡衣站到阳台上去。这一面大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寥落的繁星。 这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舞会,身着燕尾服的孟西沉向她邀舞,她答应了他,他却在放下那束花后步入了舞池,远远地,和一帮年轻姑娘在一起冲她挥手,嘴型在说“你这个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姑娘”,然后一转身没了影子。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冷汗涔涔的。 他也被她吵醒了,指尖搔弄她的胳膊:“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做噩梦了。” 他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的脸颊,最后手指落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摩挲:“只有爱胡思乱想的小姑娘才做噩梦。” 她笑了,心里却觉得剜心般的痛。 但是她不愿意挑明,或者说,她还在犹豫。她考虑的太多太多了,包括她对他的依恋,她的事业刚刚起步,她要还房贷和车贷,各种来自生活上的压力。以及更远的,如果她失败,她怎么在付兴国和付梓媛那一家子面前立足呢?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出去,她比以前更加努力,她努力拉更多的单,学会了察言观色,和不同性格的人打交道,学会了何时软合适硬,也学会了耐心。 她觉得自己对他的爱丝毫没有减少,但是这份爱情总有瑕疵,而她是这样患得患失的一个人,她总喜欢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他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自己没有结过婚,以后也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她从来不去想他们以后的结局。 其实她心里何其清楚。 可她从来不曾后悔。不管人生的路上是成功还是失败,是无怨还是懊悔,这都是经历,她以后回想起来,永远都会记得自己的生命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 青天白日里,眼前有一道白光,她仿佛也看到有数不尽的蝴蝶扑朔着翅膀飞向蔚蓝而高远的苍穹。 蝴蝶真的可以飞过沧海吗? 38.038 038 这个月的业绩非常不错,有五个超100万的单子都敲定成交了,业主都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就等工厂发货了。 她去店里的时候没见到沈思眠,心里就有诧异,他几乎是从来不请假的,便问程凯丽。 程凯丽说不清楚。 付瑶拿了手机发现上面有他的未接电话,然后接通了。 那边有些嘈杂,付瑶皱着眉:“你在哪儿?” 他闷了会儿,说:“天坤建筑工地。” 她没问他在干什么,只是硬邦邦地说:“等着。” 去了那边,才知道事情不寻常。这也是付瑶第一次见到他父亲,一只脚是崴的,不过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半白了,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有四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围着他们,沈思眠扶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怎么回事?”付瑶问他。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付瑶气不打一处来,对面中却有一人问:“弄坏了我们的板材就想这么走啊。” 付瑶回头看那几人:“什么板材?” 那几人看她穿得都是名牌,不自觉和气了点,指着地上一块裂了一条缝的大板说:“就这板子,送过来的时候就裂了,出厂的时候都是检验过的,不可能裂掉,那肯定是他弄的了。” 沈思眠的爸爸往他们背后躲了躲,有些手足无措:“不,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还是我们啊?”那中年男人说,“这样,这板子出厂价是2400,这里一共有五块都裂了,你拿个12000就好了。” “哪有这么贵?”沈思眠的爸爸脸都白了。 那中年男人冷笑:“这可是上当的花岗岩,香槟灰麻。” 付瑶一听就知道他们是讹诈了,也不急,只是脚尖点了点那石板说:“东西运到了发现是裂的,那肯定是我们的关系,但是几位恐怕也不是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香槟灰麻。” “怎么就不是香槟灰麻了?” “你们在哪里拿的石材?”付瑶转而问。 那中年男人斟酌着说:“天玺。” 这也是国内排名前五的石材公司。 付瑶就笑了:“香槟灰麻只有恒实在北美的矿山才有的开采,就在太阳白麻和香槟金麻的附近,天玺怎么可能会有香槟灰麻?再说了,香槟灰麻的市场价是在1100—1300之间。你们怕是弄错了?” 那中年男人哼笑了一声,斜着眼睛打量她,笑道:“这是遇到行家了啊。” 付瑶抽出两根烟递过去:“这样,五块板子,我们赔偿个3000,你们看这样行不?” 那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付瑶说:“你们杨总近来还好?” 那男人当即面色一变,狐疑地看着她。付瑶说:“我也是做石材的,我们前几日还在天恒吃饭呢,杨总最近不是重点开发花岗岩嘛,我们恒实还是以大理石为主,我们正在商榷合作星河湾大酒店的事情呢。”她递上自己的名片。 那男人看了看,脸上堆上了笑容:“看您说的,这也不能全怪你们。” 后来付瑶给了他们2000块,这事就算解决了。 是付瑶送沈思眠和他父亲回去的,路上她冷着张脸没和他说话。到了他家那老院子,他伺候了他爸爸睡下,才出来见她。 付瑶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也没回头:“知道你自己错在哪里吗?” 沈思眠抬起眼帘。 付瑶说:“你怎么不说话?” 他闷了有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你错哪儿啊?” “……” 看到他愣愣看着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劈头就骂:“这一个月的石材资料你学哪儿去了,设计不用了解石材啊?还被这种人讹诈?” “……” 付瑶越看越来气,后来僵持了会儿,看他还是忍气吞声的样子,只觉得自己没意思。她往外面走:“收拾一下,去上班。”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他应着的声音:“哦。” 上了车,都开了好一段路了,他才和她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流水琴音似的,风拂过耳畔就掠过了。 付瑶也没放在心上。 时间不久之后,沈思眠从家里带了土特产给她,是一些山楂软干和核桃。她拿一只在手里掂了掂,玩笑道:“算了,我牙口不好。” 他递给她一只钳子:“用这个。” 她拿起来看看,银冠闪闪的小物件,中间是凹陷,还有锯齿形的纹路。她拿了一只核桃放进去,用力一握,那核桃应声而碎。 碎地不能再碎。 “……” 她瞥见他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话她。她丢了那核桃说:“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要不给小夏,她对这个蛮感兴趣的。” 沈思眠说:“你用力太大。”然后自己拿起一只核桃,放在钳子中间,轻轻一钳,那核桃裂成了两半。他细心地将里面的肉都剥了出来,尽数倾倒在准备的纸巾上。 付瑶捻起一粒放嘴里,脸上露出微笑,点点头:“味道不错。” 他也笑了笑。 下班后她回停车场找自己的车,有人却早早在那里等着她。外面不知道为什么下起了雨,地下车库里有一种潮湿的水汽。 付瑶走到那里就没有再走过去了,所以,后来是孟西沉走过来。 他看着和以前一样,衣着得体而考究,看看她,摸摸她的头发:“怎么这么久不回去啊?” 她说:“我忙啊,您不知道啊。我得努力赚钱。” 孟西沉抚摸着她冰凉的脸,缓缓架起了她的下巴,她是在微笑,眼波流转,看似温柔明婉,但是眉宇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孟西沉看了她良久,放开了她,握住她的肩膀,冁然一笑:“瑶瑶,你是在和我置气吗?你怪我那么久没来找你?” “您想的未免太多了。您是大忙人,我心里明镜似的。”她推开他,拉开车门径直跨进了副驾驶座。 孟西沉只好上了驾驶座。 “你一点不好奇我这段日子在哪里?连着一个月没给我一个电话。” “好奇啊,但是您是大忙人,四处走动,我总不能扫了您的兴。而且,我说了,我很忙。” “你忙?”孟西沉笑笑说,“忙着做生意呢,还是忙着照顾下属。” 说着说着就到地方了,车一停下,她就转过身盯着他:“孟西沉,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头看她,嘴角依然牵着微笑,低头熄了火,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去了。他绕到另一面轻轻拍她的车窗,嘴型笑着好似是在说“你这个笨姑娘啊,何时才要下车”。 他一个人跳上台阶去了,脚步和往常一样轻松愉快又沉稳。逆光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她像是着了魔一般推开车门,挤着他冲进了房子,声音不自觉地大起来:“孟西沉,你不用拐弯抹角的,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我告诉你,我和沈思眠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你呢,你在外面有多少莺莺燕燕不用我说!你凭什么管我?” 她操起玄关一个古董花瓶就砸了下去。 孟西沉指着旁边那挂画说:“那个更值钱,砸那个。” 她看着他,猛地冲回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一桶食物油:“我烧了这里你信不信?” “我信,当然信了。”他走过来,好脾气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发脾气的孩子,手里递给她一只幽蓝色烤漆的打火机,“烧烧,像这样的房子,烧个十栋百栋我还是供得起的。” 付瑶看着这个人,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她放下了手里的油桶,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无知和自以为是。 她这样的人,看似是百炼钢,实则是绕指柔,而他,才是真真正正的铁石心肠,和她截然相反。所以,在这一场的角逐中,她注定了是输家。 她不甘心认输,又无法逃离这种桎梏。 她渴望经济上的独立,精神上的独立,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和海域。但是为什么这么困难呢? 离开以前,孟西沉和她说:“瑶瑶,你用不着这样,心情不好,就出去旅游。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年少时候的事情,我父亲给我那样的压力,我却笑着看他去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我。” “……” 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脸上:“你是个聪慧的女孩,明事理、知进退,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最为有利,知道怎么做才能无往不利。但是有些事情,你没有能力去改变,就应该停止。但是你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执拗起来又这么傻。你有时候那么理智,怎么有时候还是像个小孩子呢?” 她的眼泪流到他的手指上。 他说的没有错,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她抬起头,咬着牙齿,一步一步往门边退,声音尖利,几乎是在尖叫:“我为了你而改变,但是你却不能为我改变一星半点!” 他终于笑起来,那眼神透着玩味,似乎是在叹息,说你这个又傻又天真的小姑娘。 “你骗我,你这个骗子!” “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孟西沉说,“瑶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是,是我自己蠢!但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孟西沉,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顿了会儿,说:“……我很喜欢你。” “像喜欢一只鸟,喜欢一只猫那样的喜欢。” “……” 付瑶此刻真真正正地明白—— 这不是一个会无限宠你的男人,他只在他容忍的限度内无限慷慨。 她平静下来以后,不愿意再说话。 孟西沉看看她,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最后对她说:“你好好冷静一下,瑶瑶,如果真的觉得不合适,那就分开,你会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 “分手费?您给我几个亿?比不比得上香港某某女星?” “你何必说得如此,不过我确实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我一早就和你说过的,钱是个好东西,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不要的才是傻瓜。我喜欢聪明的女孩,能忍一时之忍。” “容我好好想想。”她说,心里已经冰冷一片,脸上却和他一样面无表情。 那天,孟西沉在说了那样的话后拂袖而去。 39.039 039 五月里,天气还是转暖。近段时间,她不知怎么染上了烟瘾,一天要抽三四根,可是把她给愁死了。 夏知时说她,就那天那王总,脑子有坑,见到女人也随便给烟。你啊,怎么就这么一两次就戒不掉了呢,是不是有心事? “我哪里有心事。”她说。 “真的没有?” “当然。” 下午她去新亚国际商榷,是早就约好的,是上次星河湾那个江总。她把车钥匙交给门童,提着拎包进了酒店,没想到迎面和一个熟人打了个照面。要说熟人,也不能算是熟人。 徐羡姿摘下白色的宽边檐帽,递给了身边的助理,慢慢向她走来。 “好久不见。” 付瑶看看她递过来的手,上面还戴着黑色蕾丝半截袖短手套。她没有动。 徐羡姿把手套褪下,重新递过来手,她才和她握了。 “可以给我十分钟时间吗?”此人笑容得体,但是付瑶知道她笑容下的险恶用心。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从来没怕过谁。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于是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谈谈。 她们去的是三楼的西餐厅,但是各自只点了一杯饮料。落地窗外,阳光很明媚,侍者贴心地为她们铺好餐巾。 徐羡姿说:“看,一流的酒店,一流的服务,这都是金钱的魔力。” “当然,有钱可以做很多没钱做不到的事。” “所以西沉总是这样随心所欲。他这个人……”她像是说漏了嘴似的,连忙捂住,低头喝自己的饮料。 付瑶心里想,这个女人可真是沉不住气。剑桥大学毕业,出身名门,但是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连象征性的等待的耐心都失去了,变得如此肤浅而尖酸。 是因为孟西沉。这个答案毋庸置疑。 因为他英俊、富有、幽默风趣又慷慨,他的笑容特别迷人,他是个除了性格上有点小瑕疵外几乎完美的男人。但是这些小瑕疵在某些女人的眼里,也硬生生为他增添了几分魅力。 付瑶说:“您有话可以直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您要找孟西沉,可以直接打他的电话,不过如果您还是这样亟不可待的态度,我觉得接电话的一定是他的秘书。” 徐羡姿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你是在向我示威?” “有必要吗?” “你以为他有多喜欢你?他有一个月没联系过你了?” “昨天我们刚刚见过。” 徐羡姿笑了:“那昨天之前呢?在他‘消失’的这一个月里,他在哪里,有没有告诉你?” “西沉很忙,而且总是喜欢世界各地跑,他知道我也很忙。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好借口。”徐羡姿嗤笑,话锋一转,“不过能为自己和他找借口的女人才是聪明女人,付小姐,我一早见你就觉得你无比聪明。就算以后分手,我想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你来只是和我说这个?没有别的了。”付瑶说,“你应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镜子里扭曲丑陋的模样。如果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生气,那么我觉得你完全不必。” “你就比我好到哪里去?” “至少我不会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徐羡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你漂亮,高学历,有气质,待人知进退。什么时候你变成和付梓媛一样的女人?不,你比她还不如。她有自我,不会为了某个男人而到处攻击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 徐羡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天晚上她微信上接到沈思眠的问候,也回了一个笑脸,然后随意聊了两句。夏知时从餐厅过来,打趣她:“这么喜欢他,包养了算了。” “千方百计怂恿别人去这么干的人,往往自己是最想这么干的。” “……” 9点半的时候下了场雨,付瑶站窗口望了会儿,有手机打上来。她有些烦躁地接通:“什么事?” “是我。”沈思眠沉吟了一下说,“你的东西忘在店里了。” “什么东西?” “充电器。” “没关系,我和小夏的手机同款,我用她的好了。”她要挂断电话了,他的声音又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点儿,“我给你带来了。” “……” “我在楼下,你可以下来一下吗?” “……好的。”她这样说。 她真的下去了,沈思眠在一楼玄关的过道里,微微靠着那木扶栏发呆,手里拿着个白色的塑料袋。 她过去说:“给我。” 他才站直了,看看她,然后才把那袋子交到她手上。 后来他看着她又是一会儿,回头看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她笑了笑说:“我送你回去。” “……好的,谢谢。” 那天的谈话到此结束,付瑶不会记错一个字。这么平平淡淡的接头,却成了她对那个小伙子最后的记忆。隔日她在头刊的报纸上看到事故后肇事司机逃逸、某沈姓男子当场死亡的新闻,还觉得像梦里一样。 她去了沈思眠的老家,那个破旧的小巷子,看到了他跛了脚的爸爸、年仅六岁的弟弟。他们看到她,也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老弱二人今后该如何生活? 她留下了一张卡,里面有16万,她说这是沈思眠之前没有领的工资和抚恤。然后,她帮着料理了一下后事。 6月份初旬,她终于再一次踏上了绿城的那栋房子。 二楼客厅外的阳台,通往外面偌大的露天泳池,阳台右侧有楼梯一级一级延伸到下面。泳池边一个人,藤椅沙发中,喝一杯浓缩咖啡。 仆人端着沏好的玫瑰花茶走到阳台,付瑶接过来沿着台阶慢慢走下去。 她把咖啡放到了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西沉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她此刻有些看不懂他的表情,总觉得平静的表情下是狰狞的,但是他却笑了笑:“什么?” “你不要和我装蒜。之前是那个陈经理和杨玉溪,现在轮到他了,是不是?可他就是个刚刚毕业的小伙子。”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瑶瑶,你至少要表达地清楚点。” “难道我表达的还不清楚吗?”她把那报纸甩给他。 孟西沉只用了两秒钟浏览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了那份报纸:“每天的交通都有那么多事故,每天要死伤成百上千的人,这难道不是非常正常吗?” 付瑶竟然哑口无言。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魔咒里,荒谬而怪诞,但是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真切切地在她身上上演着。 她看着他,心跳奇迹般放缓了,呼吸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顺。她听见自己说:“直到今天,我才真正认识你。孟西沉,我们分手。” “……” “你决定了?” “不后悔。” 他从躺椅中站起来,脱下了小马甲挂到椅背上,回头看向她:“那你就不再是我心爱的那个姑娘,而是我的敌人。” “这和您之前的说辞不一样。您说的,不合则散。” 他却笑笑说:“你知道作为我的敌人会怎么样吗?” “……您是一个大度的人。 “不,我不是,瑶瑶,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事实上我又小气又小心眼。”他又开始开玩笑了,半真半假的笑容,和他之前冷着脸的模样大相径庭。 所以,她向来就弄不清楚他这个人。 但是,她现在不想弄清楚了。 她这样费尽心机地猜,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她是这样不甘心! “孟西沉,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你会有报应的。”她一字一句地说,诅咒他,诅咒这个自私万恶的人。她应该无法用愤怒的控诉来形容他,他让她寒心,甚至让她觉得可怕。 付瑶在经历了22岁到24岁的高峰期后,因为离开孟西沉而失去了一切。她重新变得一无所有了。但是这一次,她的内心竟然非常平和。 夏知时平时抱怨时就说她,你这个死脑筋的小姑娘啊,当初说不和我一样,现在还不是一毛钱不捞他。我们到底是图的啥? 付瑶捧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告诉她——这就是体验人生。 夏知时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 有话说从简到繁易,从繁入简难,真的就是这样。当惯了发号施令的,陡然又要出去打工,多少是有些不适应的,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工作。 在这之前,又有些小小的插曲。 缘起于不久之后的一个礼拜六,夏知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宣传册塞给她。付瑶阅读了会儿,发现是雾峰的一个知名花展,邀请宁市所有适龄女性参加,选出花魁,有35000元奖金。 “奖金是其次,这个花展在雾峰办了十几年了,每四年一次,往届所有但凡夺冠的,哪怕你之前是个街上发传单的,从此以后在各行各业也是一帆风顺了,大多嫁了个好人家。”夏知时给她洗脑。 “任你说破了嘴皮也没用,我是不会去参加的。” “亲爱的,你怎么忍心?”夏知时依偎着她,抱着她的大腿蹭了蹭,“有福同享,有事一起扛。我都报了名了呢。” “呵呵。” “亲爱的——” “你叫老公也没用。” “……” 40.040 040 付瑶拗不过夏知时,她最后还是去参加那个花展了。 那个花展,对于付瑶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能看到很多隐居在这个城市里的富人。她有时真觉得奇怪,这么一个小小的十几万人口的小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有钱人?有人说,雾峰私营企业一天的总资产能抵得上十个一线城市一年的消费总额。 而这一天,她又有幸见到孟西沉。隔着人海,他被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包围着,身边有个女伴,这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女人。 徐羡姿站在他们不远处。 这个女人又开始嫉妒别人了。付瑶觉得可笑,喝自己杯里的酒,徐羡姿看到她却走了过去,和她碰杯:“你也来参加这个酒会?” “您也是?” 徐羡姿点点头,报以友好的微笑。她回头朝孟西沉和那个女郎望去,幽幽地说:“你输了。” “嗯。” “没有不甘心?” “必然的结局。” 徐羡姿再端着脸上也有诧异,她回头看她,挑眉:“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的。”付瑶放下杯子说,“难道你觉得他会永远属于你一个人吗?适当的时候就放手,再纠缠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没了他你就不能活了吗?” 徐羡姿仿佛是今天才真正认识她,看着她许久,摘下手套和她握手:“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不过,我不打算那么放弃。他心里是有我的。而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会找到更好的,没必要酸。” “那我拭目以待。”徐羡姿显然是不相信,虽然对她有所改观,目光中仍有轻蔑和敌意。 付瑶觉得好生无趣,点点头离开。 付瑶去了夏知时的展厅,她展示的是金剑郁金香,看的人并不多。夏知时有些气馁,摇了摇投签桶说:“早知道选知名度高一点的花了。这才一只呢,肯定垫底了。” 付瑶把那唯一的那只签拿出来看了——居然没有署名,只是角落里镌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郁金香的图案,看着很精致。 “一定是个帅哥,有眼光。”夏知时拿起来放唇边“唧”一声亲了一口。 付瑶抖掉一身鸡皮疙瘩:“你在这看着还没看到人啊?” “我去上厕所了啊。” “估计人是看你这一支签都没有,可怜可怜你罢了。” “付瑶!”夏知时气得要扭她,付瑶嘻嘻哈哈朝旁边跑去,没想到撞上了从后边过来的客人。她像是磕上了什么金属机械,被碰到在地,手心一阵灼痛。 她揉着手臂抬起头,发现是个坐在轮椅中的男人。那轮椅被她的暴力撞击往后滑了一点,不过显然那是有良好防滑功能的高档轮椅,很快就停住了。 她在看他的时候,那人也在看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和白色渐变的高领毛衣,肩上披着保暖用的羊绒短坎肩。毛衣很长,遮住了他的手,不露关节,只有细细长长的指尖露在外面,端端正正地叠在膝盖上,看着有些苍白。 “对不起,您没伤着。”她连忙爬起来,过去道歉。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像是习惯了拒人于千里之外,双手按在扶手上驱动车轮离开。 连背影也是清清冷冷的。 付瑶不由弯起嘴角,虽然被无视了,但是这个年轻人并不令人感到讨厌,反而有种让人非常舒服的感觉。 “正点哪。”夏知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她耳边啧啧有声,却又惋惜地说,“可惜是个残废。” “你怎么这样说人家?”付瑶瞪她一眼。 夏知时意识到失言,忙捂住嘴,做贼心虚地朝那年轻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情不自禁地舒一口气。 孟佳颖布置好了展厅,远远就看到了驱着轮椅过来的孟云沛,放下花就跑了过去,甜甜地喊了声“二哥”。 管家也走过来,因为担忧而有些责怪的语气:“下次二少要出去的时候,应该和我们只会一声,三小姐也很担心您。” 云沛闭了闭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微微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管家叹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对于这个容色出众却性格孤僻的哥哥,孟佳颖是打心底里喜欢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依然没有办法走进他的内心。 也许,也只有婠姐姐才能和他那么亲近。 她有些泄气,但还是蹲下里趴在轮椅上和他介绍自己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和自己收到的各式各样雾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的投签。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孟云沛的手里:“咦,二哥,你的签呢?该不是扔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不想说话。 孟佳颖泄气。 花展到了中后期,来投签的人越老越少,而附近这一片区域中,就只有夏知时和付瑶的这展厅只有一支签。 夏知时抱怨:“早让你和我分开了,不然好歹有两支。” 付瑶都笑了:“您别逗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付瑶,我和你说,我这个人在这方面特别认真。”夏知时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 付瑶愈加觉得可乐,正要补上两句,旁边的投签桶里发出空旷而清晰的“咚”的一声。 付瑶怔了怔,回头一看。 低头投签的孟西沉站直了,对她优雅地欠身。她身边美艳的女伴挽住他的手臂,几乎是贴着他:“你居然喜欢金剑郁金香?” “这是好花,可是懂得欣赏的人并不多。”孟西沉没有在看付瑶,而是低头对他的女伴笑道。 她说:“不过总有人的,而且不止你一个。” 孟西沉这才回头又看向那投签桶,抽出另一支之前不知是何人投下的签。当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银色的郁金香图案的时候,一直有些平淡戏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用一种甚至可以用震惊来形容的眼神看着付瑶。 付瑶不懂,不过对于这个人此刻的行为并没有好感。 她冷淡地伸出手:“先生,投定离手。” 孟西沉无奈地将那投签桶还给她:“对不起。” 付瑶说:“慢走。” 这就是赶人了。孟西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和他的女伴走了。等人走了,夏知时才恨恨地说:“人渣啊,枉我当初还觉得他不错来着。瑶瑶,听我的,别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葱。”她老道地将手按在付瑶的肩上。 付瑶白她一眼:“猪蹄拿开。” “卧槽!你什么态度?” 离开以后,那女伴才佯装生气地对孟西沉说:“您怎么把签投给那俩小姑娘了,不是说要投给我的吗?” “没看到她们桶里还有一支吗?” “什么?”她不是很特别。 “这样说,倩倩,今天展会来了很多人,有很多很多的签,但是,能起决定性作用的就只有两支,一支在我这里,还有一支就是你刚才看到的。” “……” “那是我的侄子,让让晚辈,你总不能让我为难,是吗?”他的目光很深沉,意有所指地说。 杨倩才笑了:“那我就原谅你了。” 拿到花魁,付瑶和夏知时像是做梦一样。这到底什么鬼?两支签就夺冠,这特么的也太黑暗了。绝对有黑幕啊! 出门的时候天上下雨,付瑶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里匆匆离开的行人良久良久。很久以前的很久以前,这个时候总有人出来为她打伞,现在她一个人。她站在这里都几分钟了,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有人从后面按住她肩膀,她回头,是夏知时。 付瑶挤出一个笑容:“淋回去?” “好啊。” 二人肩膀搭着肩膀,真的要冲到外面去了,一辆宾利房车从右边车道缓缓驰来,停在左边的主干道上。门童把后车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递给她们一把伞。 “谢谢……请问……” 付瑶话没说完,管家就微微躬身,离开了。 付瑶看看手里的伞,微微蹙着眉,朝远处望去。那房车已经在雨雾中远去,她隐隐看到车后座有人,却看不真切。 “谁啊?”夏知时问她。 付瑶摇摇头,说她不清楚。 暮色四合,付瑶撑开了伞,和夏知时互相依偎着离开这个地方。 在她离开以后,孟西沉和林书涯从里面出来,他手里还捏着一把伞。林书涯迟疑着,还是回头说:“为什么不送过去呢?” 孟西沉失笑一声,低头摩挲着伞柄:“书涯,难道你没有看到吗?她已经有伞了。” “……”林书涯回过视线,站直了,二人相对无语。直到有一会儿,会场里的人基本都散尽了,他才慢慢地说:“那是二少的车。他不是在米兰?怎么忽然回来了?” 孟西沉没有说话,撑伞步下台阶。 林书涯忙接过伞,在他身侧说:“您要事事小心,我听说二少在海外已经掌控了不少子公司。他这次回来,没有安好心。” “……” “他是大爷唯一的儿子,老爷子又对他非常看重,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车祸,恐怕……” “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书涯适时说:“听说菲利普斯医生正为他治疗,他的腿有些起色,已经能短时间站立了。” 孟西沉猝然停下脚步。 林书涯从旁边看他的脸色,只觉得他阴影里的面孔和这阴沉的天气一样让人难以捉摸。但是他的声音却还带着笑意:“那是好事啊。” “关于付小姐……” “给她一点教训,她需要磨练,而且,她最近越来越不乖了。”孟西沉笑着,大步走进风雨里。 41.041 041 付瑶和夏知时暂时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后来还是回到老路上,到一个工作室做了设计。只是这一行还是刚刚起步,她们只能做助理。不过好在三个月之后两人业绩还可以,工作室也成立不久正是缺人,总算是升为了设计师。 只是,三个月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处处碰壁,这都月中了,还没拿下一个单子,之前接的单子,设计稿也总是被退回。 早上,她们又被经理骂了一顿。 “事有蹊跷。”付瑶说。 “我也清楚。”夏知时冷笑,“而且也猜得到。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得罪什么人?你自己说。” 付瑶就不说话了。 “你连累我。”夏知时说,“所以,以后要加倍对我好。” 付瑶又笑了。 这个礼拜她去看了舅舅,又回去看了她母亲。搬离之后,她母亲似乎也开朗了不少,和周边的一些中年妇女很聊得开。但是这天她回去并没有在外面的院墙里看到她,进门以后,发现她坐在过道的椅子上发呆。 付瑶走过去,手轻轻落到她肩上:“妈。” 方婉心回过头,抓住了她的手。 付瑶心里一惊,面色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怎么了?” 方婉心看着她很久,忽然站起来,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付瑶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我做错了什么?” 方婉心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和我老实说,是不是被那个姓孟的老板包养了?” 付瑶怔了怔:“这事我不是澄清过了?” “你别骗我了,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就是被他包养的,对不对?不然你哪里来的钱让我住这么大房子,你身上穿的,你的包,你买的那些……”她越说呼吸越不顺,捂着胸口忽然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付瑶大惊失色,连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方婉心被送到医院,然后确诊出是心脏病。付瑶觉得天都塌了,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方婉心和舅舅是她唯一的亲人了,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出了事情。 她坐在医院外面长廊的座椅上等待,等待的时候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她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 夏知时得知这事后请了假赶过来看她,付瑶心里没有感动是假的,对她挤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 “我知道,你很强的。”夏知时拍拍她肩膀,“但是,不要撑着,心里不好受一定要哭出来。” 付瑶点点头,不过她没有哭。 后来她一直坐那里发呆,有些发蒙的表情,看得夏知时心里直犯怵。 那段时间,付瑶经常在考虑自己今后人生的问题。她觉得没有一个刚毕业的女生会像她这样大起大落了,从即将登上顶峰时重新跌入谷底,如今谷底又出现了一个洞。 她晚上又和夏知时去摆夜摊了,如今也不怕遇到熟人,准备丢脸前先拍了照,发到微信朋友圈,自黑以后,也就不怕被黑了。 但是在这个月月末,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她。 这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请问找谁?” “请问是付瑶付小姐吗?我是孟先生的秘书,他有些事情想和您谈一谈。” 付瑶一听到“孟先生”反射性地就要挂断电话,那边人忙说,“我们老板是孟振铎孟先生。他说,关于星辉春季的合作案,您会很有兴趣和他谈一下的。” 付瑶要挂断的手停下来,笑了:“好。时间,地点?” 那边利落地报了。 付瑶挂断后心里想,孟振铎?振字辈的孟家人,应该和孟西沉同辈,他和孟西沉是什么关系? 去的地方是一处私人会所,关于古典乐器和字画鉴赏的。她一路走来,所见都是中式风格。后来孟振铎在一间茶室里招待了她。 “关于星辉春季的合作案,我有几点想和孟总说,我们的品牌虽然成立不久,但在圈内有很高的知名度,目前我们成功的案例有……” 孟振铎却打断了她:“付小姐,关于合作案,我们可以稍后再谈。我今天约你在这里见面,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付瑶不解地看向他。 “我想让你做我的儿媳。” “……”付瑶觉得,这真是一个世纪玩笑,但是,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虽然看起来笑容和蔼,语气平和,却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味道。 她定了定心神:“为什么?别说我的身份和背景,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且,我也没有见过您的儿子。” “你想一辈子打工吗?”孟振铎笑了笑,低头饮茶,“以你的本事,不应该被这么恶意打压。” “您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也明白。关于这几个月来遇到的困难,你心里也有数,对吗?得罪了什么人,自己也清楚。” 付瑶微微咬住下唇,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冰冷。 孟振铎的笑容和她来时一样,甚至有些胜券在握的味道。他和蔼地说:“你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孩子,也是我心目中儿媳的理想人选。” “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但是,我自问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你们孟家。” 孟振铎说:“我们家不需要那些利益联姻。你想一直和西沉不清不楚吗?他是没有办法娶你的。” 付瑶脸色一变:“你知道我们的事情?” “知道。” “你想利用我来打击他?那您一定是打错如意算盘了,也太不把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当回事。我可以告诉您,我对孟西沉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完全起不到任何打击作用。” “我说过了,我只是欣赏你。”孟振铎笑了一声,“这和你曾经和西沉的那些荒唐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付瑶古板地说。 孟振铎哈哈大笑,右手拍在膝盖上:“我现在更加喜欢你了,付小姐。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小儿虽然身体不好,但是非常优秀。学历高、待人有礼,长相的话,没有一个见过他的说他不好看。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多少雾峰少女心目中的男神’,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个面。” 付瑶原本冷漠的脸在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您真是幽默。不过,我想我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别急着下定论,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真的,还有这种事?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夏知时在听她说了这事以后,震惊地看着她。 付瑶说:“哪里有这种好事?他多半是知道了我和孟西沉的事情,想利用我对付孟西沉。豪门争斗,咱小屁民还是不要参与了,免得惹一身骚。”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亏啊。我听说过啊,这个孟家二少爷,海外名校硕士,能力出众,目前孟家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时尚产业基本上都是他在负责。而且,听说长得也很不错。你嫁给他,就是阔太太的命,随便要家公司来玩玩都行。孟家最出色的就是纺织业和矿业,在海外尤其是奢侈品这一块。别看他们集团自创的品牌都不怎么样,像很多国际上有名的大牌其实都是被他们收购的。”夏知时不遗余力地给她洗着脑。 付瑶说:“你喜欢你去得了。” 夏知时说:“我倒是想啊,人家看不上我。” “你真是够了!” 但是这个礼拜发生的事情又让付瑶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方婉心的病情控制住了,但是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找不到合适的心源,她也支付不起这么巨额的手术费用。 走出医院的时候,漫天的霞光真刺得她的眼睛睁不开。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忽然有个男人从后面叫住了她。她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男人,他却对她很熟络的模样,和她打了招呼,然后指指不远处的小凉亭。那里,有个男人背对着她等待着。 他迎着霞光,点烟,和他的朋友挥手告别,示意他们先走。 等他的朋友都离开了,她才走过去。 “好久没见了。您找我有事?”她拂一下头发,态度很平常。 风吹到她身后,她侧过头,拢了拢肩膀。五月天,她却觉得冷。等了很久没见他说话,她不由抬起头,发现他一直低头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过得怎么样?”孟西沉说,“和我说说。” “难道你不知道吗?”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恨意在冲击着她的大脑,有一个邪恶的声音在诱惑着她,让她的语调越来越慢,越来越诡异。她说:“感谢您给予我的特殊关照,我终于知道了作为您的敌人是多么倒霉的一件事。我现在很后悔,真的,我特别后悔。” “……瑶瑶……” “不,请让我说完。我说特别后悔,我后悔认识你。”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飘荡在空中,有另一个自己从躯壳中升起,她看着他说:“不过,我也感谢你。” “……” “你是不是想让我回到你的身边,继续做你那见不得光的情人?” “对不起。”他说,“不管我做过什么,本意都不是伤害你,不管你信不信,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你。” “不用。”她说,然后回头看着他,“有件事我也想告诉你。” “……” “我要结婚了。”她满意地看到这个男人一向平淡戏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愕然的惊容,顿觉快意无比,“对象是您的侄子。以后,还承您照顾,三叔。” “……” 42.042 042 付瑶接到孟振铎的电话就往千禧会所去了,孟西沉一直在她身后。付瑶心里想,这人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但是,她其实也不希望他就这么走了。 原谅她此刻阴暗的报复心理。 到了那里,有个笑容平和的年轻男人带着她到了一处休息室。此前她并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孟二少爷,所以见到人不免有些讶然。 居然是上次在花展上撞到过的那个年轻人。 孟振铎口中的“小儿身体不太好”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的目光落到他坐在轮椅中的腿上,心里不觉惋惜,又有了几分了然。若非如此,孟振铎怎么会属意她做他的儿媳妇? “孟小姐,二少请您过去。”秘书过来对她说。 她说好的,把随身的拎包递给了她。 孟云沛不爱说话,只是在看到她入座以后对她微微点头。付瑶笑了笑,说:“上次见面,二少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认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付瑶。” 他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右手,并没有和她握手。 付瑶也不觉得尴尬,打第一眼见面就隐约知道了他这人什么性格。眼角的余光看到孟西沉离开,她对孟云沛说:“你父亲让我们结婚。” 他都没抬头认真看她,目光很平淡,仿佛这个消息对他没有任何冲击。付瑶有些懊恼:“算上上一次,我们不过才见了两次,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她认真打量他的时候,他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一棵树,一只鸟也比她对他有吸引力多了。 付瑶从没见过这么寡淡的人,深吸了口气说:“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告诉我。毕竟,我也不是非赖着你不可。” “你不想要一个机会?”孟云沛忽然开口,回头看着她。 “……” “我需要一个识大体不闹事的妻子。” 付瑶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爷爷、我爸爸、我妈妈都希望我结婚。”他闭了闭眼睛,似乎有些疲惫,“我希望可以过平静一点的日子。” 付瑶大略明白了他的意思:“婚后,我们互不干涉?” 他微微点头。 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会支持我创业吗?” “只要你不过分。” 她的笑容扩大,走过来蹲下,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那我也会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我一直都认为婚姻不等于爱情,那是身份、地位等等的契合和象征,是需要努力去经营的。我愿意像对待我的事业一样对待我们的未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淡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但我不会爱你。”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收回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像平静的湖面:“我也是。” 付瑶站起来,双手按在他的椅背上,推着他走出来这个房间。 外面天气正好,长廊外是中式的古典园林,假山嶙峋,湖面吹皱了一池春水。付瑶和他聊了聊一些杂事,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所以大多数时候是她自己在说话。不过她乐得安静。 她蹲下来看他,眼睛很明亮:“你知道吗,你这人真是可爱。” 他冷淡地看着她。 她说:“笑一下那么困难啊?” “……” “还是对着我很难笑?” “……” “听人说你和赵家小姐的关系很好,那才是你喜欢的女孩?”付瑶想起之前打听来的消息,微微笑,“那为什么要答应和我结婚?”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她的多话。 付瑶却按住他的手,不让他驱动轮椅。他的手很凉,乍然摸上去她还吓了一大跳。不过很快就适应了,掰过他的手指观察,得出结论,这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真是好命,平时吃饭都不用自己动手?”她戏谑道。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先离开。” “生气了?”她兴致盎然地看着他平静的脸。 “没有。” “真的没有?” “……” 付瑶微微笑:“我逗你玩的。” “……” “好了,不逗你了。”她站起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微微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说什么。 “看,你也并不是非常讨厌我。如果以后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不错,是不?” 他没说话。 她却自顾自笑了笑,忽然对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有了几分期待。 孟云沛和孟西沉是截然不同的那种人。一个是她爱的男人,但是呆在他身边她时刻提心吊胆,一个是她不爱却能让她舒心的人。她想,选择后者至少能让她不再像个妒妇般患得患失。而且,她有一个名分,有一个机会,不用时刻担心别人异样的目光。 而且,孟云沛并不让人讨厌。 她蹲下来,掰正他的下巴看他清寂的面孔,忽然贴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分离后说:“不介意?” “……” “你该不会没和女生接过吻?” 他推开她按在轮椅上的手,驱动车轮离开了她身畔。 付瑶笑出来。 和孟云沛的婚期定在6月中旬,后期的一些事情也操办好了,付瑶的心居然非常平静。但是这天她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听完以后,她手还放在那手机上,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 她来到医院,医生带她去了病房,然后她看到了安静躺在上面的方婉心。她仿佛睡着了,安静地不能再安静。 付瑶捂住嘴,双腿一软就在床边跪了下来。 医生说:“请节哀。” 付瑶猛地冲起来,拽着他的领子大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你和我说她的身体正在好转?现在你和我说她死了,你居然和我说她死了?” 两个护士过来拉开她,医生惊魂未定,但因着她刚刚丧母和心里那一丁点愧疚,不怎么敢直视她的眼睛:“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就是今天早上,她的病忽然又发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付瑶觉得心里像被挖了一块,哭也哭不出来,似乎支撑着她的那一根柱子忽然就断了。所有人都离开后,她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发呆。 有病人和医护不断路过这里,也有人看她几眼,不过都是过客。 她抱着膝盖坐那发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她迟钝地掏出来看,发现上面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以后,那边人问她:“你在哪儿,付瑶?” 付瑶愣了很久,终于认出来他的声音:“孟云沛?” “嗯……你在哪儿?” “……” “怎么了?” 付瑶忽然有些哽咽:“……我……我妈妈去世了。” 孟云沛在那边沉默了会儿,然后问她:“你在哪儿?” “第三医院。” “你等我。” 这个电话过去后,付瑶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到五分钟孟云沛就和管家过来了。他推着轮椅到她面前,她丢下手机扑到他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此刻是真的难受。 孟云沛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手放到她不断耸动的肩膀上。 方婉心出殡那天,孟云沛陪着她一起去了成南山山脚下的公墓。车停下的时候,她绕到后面要帮他推轮椅,不料他握住了她的手。 付瑶不解地低头看他。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微微接力,站了起来。 管家忙过来扶住他。 他推开了管家,微微摇头,对付瑶说:“走。” 付瑶怔了一下,后知后觉都扶着他小心地朝山道上走去。她能感觉到他的吃力,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可以吗?” “没事。”他脸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管家却着急地过来劝说:“二少,菲利普斯医师说,您现在还不能长时间站立的。” “我没事。”说完他没有再说,和付瑶一起进了墓园。 付瑶说:“谢谢。” 孟振铎也来了,看到他们相依相偎,眼底有欣慰。孟佳颖却是一副眼珠子要掉下来的表情,面色古怪,似乎是隐忍着,想问又碍着实势不敢开口,只是死死盯着付瑶。 付瑶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她,低头走上前,接过孟振铎递过来的那束花,轻轻地放到方婉心的墓前。 她站了很久,一直站着,孟振铎回头对孟佳颖几人说:“让她一个人呆一呆。云沛,你陪陪她。” 孟云沛微微点头。 所有人都走了,付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抱着墓碑微微颤抖着。方婉心几天前还在和她说话,这个笑容和蔼,虽然对自己严厉,却深爱着自己的母亲。 付瑶这么想,更加难以接受,她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一双手伸过来,手里捏着快手帕。 她猝然回头,是孟云沛。 不知为何,心里有那么几分失落,不过她自己也难以说清这种失落是因为什么。她接过手帕说谢谢,站起来,看到他脸色有些许苍白,说:“我扶你去旁边坐一下。” 他说“好”。 四周无人,付瑶搀扶住他,便感到他半身的重量都到了她身上。她心里是真的担忧,扶着他小心地朝旁边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了脚步。 道路尽头也有人来,黑色的西装,穿着非常肃穆。他手里一捧菊花,看到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孟云沛开口:“三叔,你也来?” 孟西沉说:“对,我和付小姐以前是朋友,她母亲去世,我于情于理都应该来看一看。”他的目光落到付瑶身上,仿佛要灼伤她一样。 付瑶却别过头,不看他。 43.043 043 孟云沛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异样,对他介绍说:“付瑶,我的未婚妻。” “想不到你快和云沛结婚了。”孟西沉把花交到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看了看,微微搭了他的指尖。孟西沉却握住她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付瑶很快地把手抽出。 孟西沉转身将花放到墓前的台阶上,鞠了一躬。 “世事无常,之前见方姨,她的身体还不错。” 付瑶想起母亲的病因,不免生了几分怨怼:“她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 孟西沉回过头。 付瑶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 孟西沉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付瑶回过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过孟云沛,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都很平和,仿佛对他们之间的任何谈话都漫不经心。 仪式一直到下午三点才结束,付瑶坐上了孟云沛的汽车。 孟家在雾峰山山脚下,是私人建造的别墅。付瑶穿过花园的时候,女佣殷勤地和她介绍,当初花费巨资如何买下这块依山傍水的优良土地,再如何从国外请得著名设计师操刀设计园林、房屋、水池等。 她没有理会喋喋不休的女佣,推着孟云沛的轮椅直接穿过大堂,进了升降电梯。 到了三楼,直接朝过道尽头他的走去。 “二哥是瞎了眼吗,怎么找了这个女人?没钱又没学历,除了长得好看点就没别的优势了。爸怎么会同意?”孟佳颖站在楼梯旁一直跺脚,死死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 孟西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孟佳颖说:“三叔你说,爸是不是老糊涂了?” 孟西沉冷冰冰地说:“我不知道。” 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楼梯走去,孟佳颖更心塞了。她招谁惹谁了?都没给她好脸色! 付瑶推孟云沛进了房,转身关上门。房间内还有一个小隔间,用暗红色的纱幔和金线窗帘隔开了。一个医师和特护从里面出来,医师询问他一些日常的事宜。 孟云沛说:“你们都出去。” 医师为难地看着他,付瑶把手放在他轮椅的椅背上,笑着对他说:“我会照顾好他的,如果有事情,会第一时间按铃。” 医师和特护才勉为其难地出去了。 付瑶蹲下来,抬头望着他说:“你不喜欢太多人,对吗?” 他低头看着她。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也不喜欢太多人。”她去了隔间里的卫生巾,端来了一盆水,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 后来要揭开他的衣服,他自己拿过来。 她就笑了。 傍晚,孟西沉睡下后,她推开房门到外面的走廊上漫步。长长的走廊上是一排美轮美奂的玫瑰窗,漫天的星光缓缓洒落进来。 她伸出右手放在月光里,好像也能感觉到夜的凉意。 “你真的决定嫁给他了?”身旁有人说。 付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是。”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付瑶也奇怪他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回头在他面前站定了,“为什么问我为什么?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吗?” “他能给你一个名分?” “何止如此。别人以后说起我,会说那是孟家二少爷的夫人,而不是某某人的情妇或者新宠。” “因为这样?只是因为这样?”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给生吞了。 在付瑶心里,他一直都是淡定从容的,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模样。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更深的还有恨意,她不理解,他为什么恨她?他有什么资格恨她? “这样还不够吗?他给我体面的身份,而且我母亲去世了,我已经无依无靠了,我下半辈子都要一个依靠!”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伸手要拉她,却被她一手打开。她猛地回头给了他一个耳光:“孟西沉,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他的手放下了,看着她,看着这个女孩愤怒地发抖、双眼通红死死地瞪着自己,他没有怒火,只有心痛。但是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天生不会懊悔地道歉,哪怕说“对不起”也让她那么不舒服。 所以她在他开口之前说:“不要说对不起,我听得太多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你的对不起。孟大爷,您失去了一棵树,还有整片森林呢。所以,也不用太多伤心。不过是没了一个小玩意儿。” “不要这样说,付瑶。你不是我的小玩意儿,从来就不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很冷,却抓住了她的手,“你以为云沛是真心喜欢你吗?他和赵婠婠的事情你没有听说过?那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女人。” “那又怎样?他答应娶我了。他喜不喜欢我,重要嘛?”付瑶冷笑,“我们会做朋友,我们并不讨厌对方。” 他觉得她已经疯了:“你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清醒吗?” “我很清醒,孟西沉,我得感谢你,我无比清醒。”她狠狠甩开她,大步朝房间的房间走去。 走到近处停下来。 孟云沛在房门外的八角亭里。她在亭子门口停下,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孟西沉,他还没走,她一咬牙揭开门帘走了进去。她不确定他刚才有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争执,像以前一样蹲下来趴在他的膝盖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去?身体不好就要好好休息啊。” “你和三叔以前认识?”他问她。 “……” 他的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流淌,付瑶忽然维持不下去这种虚假的笑容了。她正色和他对视:“他是我以前的……老板,有点私人恩怨。” 孟云沛点点头,便不再问了。 付瑶心里有点吃不准他的意思。 是心知肚明不愿意问,还是漠不关心?他和赵婠婠青梅竹马,一直都是这个圈子里令人羡艳的一对,可是自从他除了车祸以后,他和那个她的联系就少了。付瑶这几天也听下人说,赵婠婠一直都是他心里喜欢的人。 如果不是出了这种意外,哪里轮得到她付瑶? 付瑶也理解他不想搭理自己。她嫁给他的目的也不纯不是? “三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孟西沉呆了会儿,有人过来问候他。 他回头一看,是许久不见的赵婠婠。168的个头,几天不见又清瘦了些许,画着清丽的裸妆,显得更加光彩照人。 她穿了嫩黄色的小礼裙,外压黑色小西装,修长的腿白皙光滑。 孟西沉收起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失落,笑了笑说:“我和云沛说些话。” “云沛内向,你和他不是向来不多说吗?” “他快订婚了,我得恭喜他。” “订婚?”赵婠婠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回复了过来,只是微微蹙眉说,“这样大的事情,怎么我不知道?”她是真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么不关心他?也难怪他要和别人订婚了。” 赵婠婠笑了笑,但是无奈地说:“婚姻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么儿戏呢?他要和哪户人家的小姐订婚?” “不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赵婠婠更是怔了怔,眉头皱地更沈,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孟西沉把付瑶的事情说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赵婠婠懊恼而心痛地说,“他这么单纯,很容易被人骗的。不是我偏见,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女孩,总想着找些什么捷径。孟伯父怎么也同意了他们结婚?” 孟西沉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也觉得这订婚不太合理。我是云沛的叔叔,于情于理希望他以后幸福。” “是这个理儿。”赵婠婠说。 晚上入睡前,付瑶帮孟云沛按摩了全身的肌肉,又给他讲了很多很多的笑话。孟云沛照例看书,或者上网,不怎么搭理她。不过人安静,付瑶也乐得轻松。 第二日她陪着他吃完早餐,有贵客来访。 仆人禀告时说:“是赵小姐。” “哪个赵小姐?”付瑶切下一小块蛋皮放入他的餐盘中,头都没有抬。 仆人迟疑地说:“赵婠婠赵小姐。” 付瑶放下刀具,停顿了一下,抬头对她说:“那还不快请进来。” 佣人应了声忙下去了。付瑶回头继续喂他喝粥,笑着说:“牛肉粥,我最喜欢的,听说你也喜欢呢。” 孟云沛按住她的手,示意她放下。 “怎么了?旧情人要来了,就不让我喂了?”她低着头吹着那粥,不阴不阳地说。 孟云沛微微皱着眉,她抬起头微笑着把一勺子粥送入他嘴里:“来,尝尝,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云沛猝不及防,只能皱着眉咽下去。 付瑶用餐巾给他擦拭嘴角:“如何?” 他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超级好吃。”她笑嘻嘻的,自己也舀一勺子送入嘴里,立刻变了颜色。她放下那碗,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这么难吃你干嘛不直说?” 他拿起白水要喝,却被她夺过来:“我问你话呢,这么不想和我说?” 他看看她,很累的样子:“……也不算非常难吃。” “除非你喜欢我。”她有些恶意地说。 “……” 付瑶笑了,慢慢贴近他:“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呀。要不是喜欢的人,怎么能忍受这种食物呢?”像是报复般,她又强制地喂了他一勺子,想看看他色变的脸。 但是,他仍是安安静静地咽了下去,弄得她好没趣。 放下碗,她站起来说:“我饱了,你慢用。” 赵婠婠此刻也正好到了。 44.044 044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赵婠婠说。 付瑶站起来,用湿巾慢慢擦了手:“你们慢聊。” 赵婠婠对她点点头,看到她真的离开了,才走过来推着孟云沛的轮椅离开餐厅。过道里很安静,地上铺了厚厚的松软的地毯,所以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非常清晰:“你真的要和她结婚?” 孟云沛没回答,算是默认。 赵婠婠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她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真心对待你。” 他皱着眉,拨开她放在他轮椅扶手上的手,自己驱动轮椅。 赵婠婠按住他的手:“云沛,你还是恨我吗?” “……” “当初不告而别远走法国,是我不对。但是,我是为了我的事业,我必须要成功,要有更广阔的天空。” “你没有错。”他冷淡地说。 “但是你一直耿耿于怀,我知道,我回来的这些年,你从来不曾原谅我。”赵婠婠的眼睛里带上了泪水。 “你想太多了。以前我们是朋友,以后也是。至于婚约,那是长辈们的意思。你去法国,我也没有埋怨过你。既然不合适,不如趁早分开。” 赵婠婠看着他微微笑:“你是说气话吗?你可能不喜欢我吗?” “你太过自信。”孟云沛说。 “难道不好吗?” “自信过头,就是自负。”孟云沛说。 赵婠婠仍然不改笑容,只是说:“你真的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她有名字,她叫付瑶。” “付瑶?”赵婠婠微微噙了一丝冷笑在嘴角,“也是学服装设计的?” 他没有回答。 赵婠婠站起来,说:“公司正好也缺人,如果她有本事,可以来试试。” “别故意针对她。” 赵婠婠目光微微收缩:“你向来都不过问这些事的,你很关心她?” 孟云沛说:“我太了解你,毕竟……她是我的未婚妻,该有的体面,我要给她。” “想进孟家的大门,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付瑶回来的时候问孟云沛赵婠婠和他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低头脱下鞋子。她接过他的鞋子放到一边,自有仆人来收拾。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等待一个答案。 他只好说:“……她想让你进公司发展。” “她可是我的情敌,会这么好心?”她半开玩笑地说,双手放到他的膝盖上,“还是想借机羞辱我,赶我出去?” “她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了,她可是你心目中的女神。”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揶揄的味道,让他秀气的眉毛微微皱紧,甚至眉宇间有些反感的意味。 她也见好就收,正色道:“我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不会无缘无故找你麻烦。” “这是保证吗?”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点头。 付瑶说:“好,我相信你。” 真的到公司上班了,付瑶才感觉到这些大公司和外面那些工作室小公司的差别。孟氏集团旗下有几大成衣品牌,以中高档市场为主,在亚洲享有盛誉,同时也收购过不少国外的一线高端品牌,不过主要是以女装为主,童装和男装所占的板块非常少。 助理带她到赵婠婠的办公室的时候,赵婠婠在忙着接电话,笑容晏晏。付瑶在座椅上等待时也在打量这间办公室,起码有200平米,办公桌在落地窗边,靠内是一排已经制作完成的成衣,还有独立的制版平台,中间是大弧形的宴客用的沙发和台几。几个助理在角落里忙碌,寻找面料、辅料、配色,不时走过来将一份份表格递给赵婠婠。 大约打了十多个电话,赵婠婠才过来致歉:“不好意思,付小姐,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工作要紧。” 赵婠婠又客气了会儿,然后带她朝走廊尽头走去,路上和她说:“目前设计部有三个组,你这次去的是a组,目前主要负责孟氏旗下两大高档女装品牌‘lc’和‘帕黎’的设计研发和市场调研。同组的有两位制版师、两位设计师和三名助理。瑶瑶,我本来想安排你做设计师,但是遭到了另外两位资深设计师的反对——”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非常抱歉。 付瑶没有说话。 赵婠婠继续说:“希望你能理解,这些设计师大多是毕业于海外名校,拥有丰富的经验和基础,而且,他们刚刚毕业时做的也是助理。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人可以直接升成设计师,一般要有两到三年的助理经验。不然,很难得到他人的信服。所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付瑶笑了笑,“我想先安排你做助理。你意下如何?” 付瑶笑了笑说:“没有问题。” 说是助理,其实一整天下来,她就是不断被人叫着往面料市场跑,选面料、填色,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设计上的事情,甚至连画一张图纸的机会都没有。 同组的两位制版师都有四十多岁了,经验老道,不苟言笑,忙着制版,基本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两位设计师一个叫露,是个三十来岁的个性女人,笑容爽朗,脾气火爆,有点儿独断专行;另一位设计师是一个有点儿中性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沉默寡言,也没怎么和她说话。三位助理的关系看着很好,但是一旦付瑶过去说话,她们立刻终止了谈笑,各自抱着各自的东西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付瑶觉得,她似乎被孤立了。 这天去洗手间,她在洗杯子的时候听到里面隔间传来谈话声: “靠关系进来的凭什么和我们在一个岗位,还拿一样的工资?” “嘘,你小声点,听说她是二少的未婚妻。” “那怎么了?要不是孟云沛残废了,哪里轮得到她?” “你不想活了?”后面的话付瑶听不清了,好像是旁边的一个女人捂住了那人的嘴不让她再胡说八道。 出来的时候,不偏不倚,她们正好和她撞上,一时脸色大变,都有些难看。 付瑶对她们说:“我老公只是受伤了,目前在复建,不是残废了。”说完也没有和她们废话什么,拿起自己的杯子走了出去。 “……”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心里都有些发颤。虽然她们不怕这女人,但要是她回去在二少或者夫人面前告上一状,她们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心里有了主意。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的事情对她们起了威慑,之后的半天,她们基本没有找自己的麻烦。付瑶心里安定,下班后,拿起自己的东西一个人离开。 她的工作多,做的比较晚,走的时候,楼道里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一盏应急灯微微闪烁着。付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加快了脚步。但还是防不胜防——走到拐角的地方,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顿时身体失重,从楼上一咕噜滚了下去。 一级一级的台阶像锯子般切割在她身上,她倒吸着冷气,头晕目眩,感觉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意识。她动了动手指,又挪一挪脚,却发现脚好像摔伤了。 她掏出手机想拨打求救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付瑶觉得这真是上天在惩罚她。 楼道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楼梯间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隐约还夹杂着幸灾乐祸的交谈声。 “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出事?”爽过之后,赵妍又有些忐忑。 刘珺嘲讽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回去啊,让她知道是我们故意推她的,等着让她向二少告状,然后开除你我。” 赵妍顿时不说话了。 刘珺却无所谓地说:“那个高度,反正也死不了,最多让她吃点苦头。” 赵妍没有应话,她的脚步已经停下来了,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愣在原地。刘珺察觉到她的怪异,皱着眉说:“你怎么了?” 赵妍脸色煞白,磕磕绊绊地说:“赵……赵总监……” 赵婠婠较好柔美的脸难得地露出了严厉的神色:“同是同事,居然做这样的事情?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蒙住了你们的猪油心?” 赵妍说不出话,刘珺大着胆子说:“我……我们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没有想要伤害她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先走,我打电话让人来救她。”赵婠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她,就说是路过的工人不小心撞的,你们好自为之。” 二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溜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婠婠扬起嘴角挑眉笑了笑,将掏出的手机在掌心轻松地转了一个圈,直接放回了裤袋中,转身朝远处走去。 她猛地刹住脚步。 孟西沉站在她面前。 她做贼心虚,捂着胸口惊魂而定,笑容都有些勉强:“三叔,怎么……怎么是你啊?你鲜少来这的。” “你很讨厌付瑶吗?”孟西沉却这么说。 赵婠婠设想过他听到了她们的谈话,看到了她的举动,但是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单刀直入。这样直白她险恶的用心,让她的脸色阴沉下来,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三叔,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婠婠冷冷地说。 “没什么意思,说我看到的。”孟西沉说。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在质问我。”赵婠婠冁然而笑,神色倒是自然了许多。 孟西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朝楼下跑去。 赵婠婠收起了笑容,脸色阴晴不定。 45.045 045 付瑶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孟西沉,所以,他走过来对她伸出手时,她自然地把手递给了他。 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 那一刻,她仿佛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时间定格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微微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付瑶依托着他的重力站稳了,但是脚踝还是钻心地痛。孟西沉没有说话,把她打横抱起来,离开了这里。 后来开着车离开,他送她去医师那里上了药。 是家私人诊所,医师是个老头,说话唠唠叨叨没个完,仿佛几千年没有遇到过投缘的人了,一次性要把花都说个够。 付瑶腹诽道:也许此家诊所生意如此冷清,不乏这个理由。 “注意了,这几天不要碰到水,药要每天喷,外敷。”医师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付瑶没有说话,倒是孟西沉起身道谢。 那医师瞪了付瑶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小两口吵架了,女娃够倔的,理都不理老头子我。有些话不该说,但我老头还是要说一句。闹也闹过了,就这么过去,人和人相处,哪能没有几次矛盾?见好就收,别这么作,小心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付瑶不怒,反而微微一笑,神游在窗外的目光缓缓侧转过来,对那医生老神自在地说:“你说的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但是有两点——一,我们没有吵架;二,我们也不是情侣,他是我叔叔。” 医师竟然哑口无言,怔怔看了二人半晌。 眼角的余光瞥见孟西沉略显僵硬的脸色,付瑶心里快意。 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 付瑶抬手遮住脸,还是有雨滴从指缝间流出来打到脸上,冰凉一片。她打了一个喷嚏,强忍住寒意的侵袭,却觉得身上一暖,抬头一看,原来是孟西沉用自己的西装裹住了她,还有自己。他在狭隘的黑暗里望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深沉。 “我很抱歉,瑶瑶。” 付瑶是真的不知道他何出此言,微微抬起下巴,质问道:“你又想耍什么阴谋手段?孟爷,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们要在大雨里谈这些吗?” 付瑶抬起头,从他撑起的胳膊和西装的空隙间望向天空,雨越下越大了。她审时度势,最后决定和他一起回到车内。 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击着玻璃的时候,付瑶保持着沉默。 孟西沉也没有回头看她。过了好些时候,后面的拉响了喇叭,急促地催促,他才启动车辆。此后,漫长的车流像一条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在他们身边逆行,越来越远。付瑶被偶尔闪烁的远光灯刺得眯起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烦躁心情,忽然说:“就在这里停下。” 他没有停车,车依然往前行驶。 “停车,我有事情!”她尖利的声音让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冷着脸,依然置若罔闻,她发了狠动手去抢他的方向盘。猝不及防中,他打歪了,车子一头撞到一旁的栏杆上。 气囊顶起,人像溺水的鱼儿被顶上沙滩,呼哧呼哧艰难地喘着气,身体里的血液却越流越慢。付瑶觉得自己快窒息了,视野里一片猩红,有什么流下来落到眼睛里,刺激地她流出眼泪。 她心里想,真好,终于要死了。 和这个人死在一起,何尝不是得偿所愿? 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死死握住她的手,昏迷前,她奋力睁开眼睛——视野里,这个男人惊恐地看着她,以她从未见过的失态狼狈的模样,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她更想哭了,但是只是一会儿,她又笑了。 真好。 醒来时,付瑶鼻息间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孟西沉在床边的位置给她削苹果,低着头,专注的模样。 她心想,真是纡尊降贵,有些不屑,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些许的错愕后,脸上掩饰不住惊喜的表情:“你醒了?” “没死,是不是很失望?”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 他微微翕张了一下嘴唇,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光芒。但是可以肯定,这一刻他没有任何虚假的温柔,眼神很真诚,也很严肃。 他说:“你在报复我,对不对?” 这下轮到她说不上话。因为她发现,潜意识里,她是有这样的想法的。 孟西沉的脸色更加严肃,轻轻地说:“好,我认输。瑶瑶,请你保护好自己,我承认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但是,对着这个人,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释怀—— 她唯心地说:“你也不需要道歉,你没欠我什么。” “那么,请好好照顾自己。”他停顿了好久,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能够开口的,躬身走了出去。 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付瑶拿起手边的一个苹果猛地砸到门上。 孟西沉出门时碰上了赶来的孟云沛。他已经能够短时间行走了,所以这次没有坐轮椅。 “她怎么样了?”云沛问他。 孟西沉侧身抽了一根烟,点燃:“……没事,只是轻微的脑震荡,还有一点擦伤。” 孟云沛点点头,手按住门把就要进去,孟西沉却忽然叫住他:“云沛。” 孟云沛回过头,微微蹙眉,不解地望着他。孟西沉抽了口烟,闭了闭眼睛,对他说:“你喜欢付瑶吗?” 孟云沛奇怪地望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孟西沉说:“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呢?”他没有转过头看他,声音有些飘忽,所以听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语。 云沛神情自若,一贯平淡的表情:“三叔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她呢?” 说完他就进了门。 孟西沉望着紧紧闭合的门,很久很久,没有移开目光,直到手里的烟屁股烧到了手指。他吃痛,呼出一口气,生生用指尖掐灭了。 食指间留下了些许焦黑的印痕,他却置若罔闻。 孟云沛不可能喜欢付瑶,从小到大,他喜欢的都是赵婠婠。三年前,赵婠婠离开他去了法国,他才对她淡了,但是在他心底深处,这个女人一直都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他要娶付瑶,多少是处于一点报复和不平的心理。还有——孟振铎。 那么孟云沛,知道他和付瑶的关系吗?他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孟西沉第一次对这个性情和婉安静的侄子产生了一些不确定的心理。 付瑶听到敲门声就抬起了头,孟云沛正好推门进来。 她诧异地看着他,惊喜溢于言表:“你已经能走了?” 他走过来,坐到床边:“只能暂时行走,最多两个小时,不然还是会恶化。”他低头捞了一只苹果,帮她削起来。 付瑶说:“不用了,我刚刚吃过了。” 孟云沛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自顾自削着。 付瑶泄气,但是心情竟然轻松了不少。她低下头望着他说:“每次见到你,我心情就好了,你说奇不奇怪?我们虽然不算情侣,但是气场倒是挺契合的。我想,以后我们结婚了应该也不会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 孟云沛说:“听说你摔下楼了?” “没事,自己不小心的。”她端起杯子,低头喝了口水。 他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点点头,说:“下次小心。” 付瑶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回去以后,孟云沛去了公司找赵婠婠。这次赵婠婠就没有那么多忙不完的事情了,第一时间接见了他。 二人去了办公室里的会客室。 助理奉上茶,悄悄退了出去。 赵婠婠的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恭喜你,终于痊愈了。” 孟云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修长的一双,高档的西裤下,看不出曾经遭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害。 他复又抬起目光,落到她含笑的脸上,平静地、一直平静得看着她,看得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僵硬起来。 赵婠婠不自觉地去摸脸,扯了扯嘴角:“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你找人推她下楼。”孟云沛说。 赵婠婠心里一惊,他如此直接,不留余地,让她准备好的措辞都无法出口,甚至来不及作任何辩解。 孟云沛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婠婠觉得仿佛被人打了一个耳光,恼羞成怒。她霍然站起,冷冷地说:“你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帮你的未婚妻质问我?她和你告状了?没错,我是很讨厌她!我把她打发去做助理,又让人推她下楼,还撞了她进医院,什么坏事都是我干的,你满意了?” 孟云沛等她发泄完,才缓缓说道:“她是个很有才华和能力的人,你不要刻意针对她。” “你在为她求情吗?”赵婠婠冷笑道。 “不,这是我的忠告。” “……” “我的未婚妻,不应该在这里做一个助理,她已经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磨练了。你我都清楚,在这一行,说是助理,其实就是打杂。你看到她被人呼来喝去很过瘾,我却觉得丢脸,是在丢孟家的脸。” 三年来,这个人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却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赵婠婠心如刀割,但是强忍着咬着嘴唇,没有发话,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孟云沛,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他起身要离开。 赵婠婠忽然大声说道:“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已经认错了!” 孟云沛出门前,轻声说:“不,你没有错,错的一直以来都是我。” 这句话,却更像一柄利剑插入了她的心房。 赵婠婠知道,自己的心一定流血了。 但是她固执地相信,他依然爱着自己。他不可能去爱那个低学历、没背景的普通女人。 46.046 046 之后几天,付瑶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她有打过电话到公司,接线的说上面已经有人帮她请过假了,请她安心养伤,态度之可亲,简直让付瑶侧目。 上面? 究竟是哪个上面?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赵婠婠就对了,付瑶心道。 不过她也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这是在公司受的伤,算是工伤,按照公司的规定,这休假是带薪的。也不知道是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她自嘲地想。 孟云沛在来过那一次后,就没有来看过她了。不过好在她本来就不对此报以希望,着手准备了一下就出院了。 下午,她在自己租住的屋子里看电视,却意外地接到了来自孟云沛的电话。 付瑶想了想,还是接通了:“我是付瑶,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可以看出他在斟酌:“……医生和我说,你出院了。” “嗯。” “……你的假期到这个月月底,所以你不用这么早出院。”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呆在医院里。”付瑶说。 然后,她明显感到对方词穷了。等了会儿,她有点儿不耐烦:“那就这样。” 挂断的前一刻,她却听到他说:“注意安全。” 付瑶挂断了还在心里想,难不成他打这个电话就是和她说这个?真是越来越弄不懂这个人了。不过她本来就没想过要弄懂他,又何必花费这种精力呢? 吃完东西,看完电视,她换上衣服到外面街道里的小卖部买东西。偏远的地方,周边只有两三家鞋铺和裁缝铺衬着景儿。 “一罐黑啤,一包纸巾。” 柜台里,年轻的女营业员正在玩手机,漠不关心地应了声,直到这关结束,在不情不愿地关掉手机去摸啤酒。 等待的时候,付瑶靠在石柱上发呆。夕阳渐渐坠落,平地上升起霞光,竟然和朝阳一样炫美,难分难辨。 有修长的人影从落日的余晖里走过来,越过她,走到柜台前。付瑶低头用脚尖玩一片树叶,却听得身后的男人指尖轻轻敲到柜台上,说:“烟。” 她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愣愣地在那回不过神来。 然后是女营业员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兴奋的声音:“什么烟?” “随意,不过,云烟最好。” 付瑶终于从愣神中回过来,但是没有勇气回头。道上两三棵梧桐树,落叶也褪去了夏日的斑驳。都说秋高气爽,她怎么觉得手心里有汗? 她咬了一下手指,传来的痛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咬自己呢?”孟西沉买好烟走过来,蹲下身,把她要买的黑啤酒和餐巾纸一并递给她。 她垂着眼睛看了看,想接过来。 他的手却按在她的手上,压到啤酒罐上。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罐子,森森冒着寒气,付瑶的手心一片森寒,但是手背却一片火热。 他说:“少喝点。不管什么酒,对身体不好。” 她沉默了会儿,抓住罐子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站起来,也没有接话。 他也不在意,拍拍西裤站直了身体。 此后是一阵古怪的沉默,风从远处过来,卷起落叶,从两人脚下的罅隙间纷纷扬扬地飘走了。等风停了,付瑶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你不用做事吗?”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出院了?” “好了,就出院了。”付瑶低一下头,又抬起头说。 很长一段时间,付瑶在想,她和孟西沉之间古怪的相处模式——爆发时如同岩浆喷发,一个倔强固执的烈火性子,一个从不妥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这样的两个人,吵架时没有打起来已经是庆幸;但是过段时间,等火焰冷却,又变得彬彬有礼,谁也不真心道歉,但也不恶语相向了。 谁都端着,那也没和解的可能。 “其实我今天,是特地来找你的。”孟西沉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付瑶没回头,只是看着脚下的路:“有什么事直说。” “这么不想和我多呆?”孟西沉笑了笑。 “……”不,我只是害怕和你多呆。有一种情感。叫做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爱你,情不自禁地恨你。 如果可以,她真想大声和他说一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孟西沉说:“不要嫁给孟云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复以往的劝阻,付瑶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抬起头。孟西沉也停下来,扬起下巴像是为了让她看个清楚一样。 他嘴角还是那抹闲适的微笑。 “为什么?”付瑶嘲弄地说。 “你以为他喜欢你?”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 “你觉得你们以后能相敬如宾?”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你在拿自己的一辈子作赌注,丫头,我值得你这么做吗?你就这么恨我?”孟西沉语重心长地说,但是此人说教的语气实在让人反感。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叛逆,顶道:“你未免自视甚高。” “难道不是?” “自以为是的家伙。” “自信是美好的品德。” “自信过头就是自负,你该去洗洗脑子了。”付瑶冷笑,“如果你今天来就是说这些千篇一律的废话,那就请你滚蛋。” 孟西沉微微舒张的双手在空中自然地一划:“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是你家开的地方吗?” 付瑶的怒气又在上涌了,心里想,这个该死的人渣! 孟西沉满不在乎地笑着,无声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付瑶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往他那英俊的脸上招呼过去。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说,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不要嫁给孟云沛。” “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孟西沉收敛了笑意,不再和她抬杠,微微叹气说,“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子,我怕你日后后悔。” “我不会。” “……” “每个人都要为他的决定负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变得凝固而凌厉,慢慢地说,“每个人都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那些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本来严肃的氛围,他又被她逗笑了:“灰太狼每次被打败,也都会来一句‘我一定会再来的’。亲爱的,事实上,这只是失败者不愿意承认失败的逞能,恰好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 “我说不过你。”付瑶说,“但是我可以选择不和你说话。” 她真的要走了,孟西沉按住她的肩膀。 付瑶回头,他又松开了手,只是说:“小心孟云沛,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说过很多次了。” “但你没有一次听进去的。”孟西沉点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叉着腰在原地走了会儿,忽然回头冲她大声道,“蠢女人,你早晚被他害死。”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车,倒着开出了这里。 付瑶在原地站了会儿,悄悄出了路口,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慢慢跟着他。她嘴里不承认,心里的疑虑其实一点不少。 孟云沛是利用她牵制孟西沉——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她不是没有脑子的女人,只是觉得和孟云沛结婚利大于弊。 但是,孟云沛最近言行古怪,似乎隐藏了不少事情。 孟西沉也好像知道什么,但是没有对她明说。 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 孟西沉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回了孟家。付瑶远远下了车,顺着石径小路拐进庭院,跟着孟西沉进了房。 她进去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没有来时鬼祟和紧张。 孟西沉去了孟云沛的房间,房门关上了。她在门外试了试听不到,转而去了阳台,从空调架上翻了过去。 孟云沛的落地窗外还有一个外突的小阳台,厚重的窗帘半掩着,付瑶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她?”是孟西沉的声音。 “三叔,我不懂你说什么。”孟云沛一如既往地平淡。 “你我心里都清楚的事情。” 孟云沛回头,看着他没有说,询问的眼神,似乎是在等待他说话。 付瑶屏息静气。 孟西沉说:“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说得那么难听吗?”他绕着平静的孟云沛走了两步,“你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吗?没出国以前,你曾在xx大学当过助教,那么巧,付瑶也在那所学校上过学。那个时候,你就喜欢她了是?” 孟云沛还是冷淡地不发一言。 “可笑的是,人人都以为你喜欢的是赵婠婠。你这样的性子,当然乐得人这么认为了。但是,你见了付瑶以后就发现自己依然喜欢她,便让二哥去劝说付瑶。你不说自己喜欢她,却找了个好借口。一切都妥当了,谁知道方婉心知道了,以为你们强取豪夺,就找上了门,争执的时候,她一气之下心脏病发了,竟然就这么去了。” “话不能乱说。”孟云沛说。 “如果不是你心里有鬼,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喜欢她?你怕她知道,很怕。” “你有什么证据?” “杜雪梅死的时候,不小心扯下了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有人正好路过,收起来了。”孟西沉拿出一个小吊坠,白色的玉髓,在他掌心发着光,微微摇晃着,“这是爷爷送的,所以,你一直贴身戴着,最近却没见你戴过。我心里正觉得有蹊跷,发现一向足不出户的你那几日却总是在外,便让人去查你那几日去了哪里。” 孟西沉把玉髓吊坠丢给他,讥诮道:“下次记得干净利落点。” 孟云沛低头看着这吊坠,神色复杂,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孟西沉第一时间冲到窗边,掀开了窗帘。 通往山脚下的草坪上,一个纤弱的背影一瘸一拐地离开。 孟西沉没有说一句话,翻身从阳台跳了下去。 孟云沛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但是,他无从反驳。无论如何,方婉心的死是他间接造成的。 付瑶跑了很久,只觉得身边的景物在飞身后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山脚下有人靠在车边打电话,愉快地微笑,正说到兴起,她跑过去把人推开,一头钻进驾驶座。 没等车主反映,车已经呼啸而出。 车主愣了两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立时破口大骂,掏出手机要报警。后来的一个男人却按住他的手,一叠声道歉,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钱,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她开得很快,窗外的风声大得她都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但是还是有人在窗外呼唤她。她回头一看,孟西沉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双手在空中比划,示意她停下来。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油门加大。她很喜欢这种速度的感觉,她只想要更快一点,甩掉脑海中纷纷扬扬飞过的记忆碎片。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她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渐渐的,她下了坡,却在路口变道朝对面的山坡开去。等开出十几米,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后山一座还没开发过的荒山,路况不明。但是此刻转身已经来不及了,无从回头,她只能朝更远的更加未知的高处拼命奔跑。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孟西沉惊恐的放大的脸。 那一刻,她竟然有那么几分快慰。但是,她很快就无法说出话了——车子撞到山头飞起来,凌空翻转,横飞着甩到悬崖边去。 孟西沉晚了那么一步,眼睁睁看着她掉了下去,伸出的手还悬在她头顶上面。 很久很久,他跪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永恒,他仿佛又记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调侃她时她不安又有些不满地反驳他“您看着也大不了我几岁,就小姑娘小姑娘的”? 他的眼泪终于下来。 仿佛回到年少时,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流过那么一次,很久了,久到他都不记得这是怎么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47.047 047 接下来的日子,付瑶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熟人。 昏迷的时候,人是沉沉的,窗外的天气也是这样阴郁。恍惚中,她总是听到身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医生、也有护士。 后来她被接走了,去了一个海景公寓,是边套,120多平米的平层,在5楼,落地窗外就是大海。 天气晴朗的时候,她搬着一把椅子坐在露台上晒太阳,头顶树叶的影子婆娑晃动,然后,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她不为所动,继续看着脚下木地板上的树叶子发呆。 这人弯着的腰直起来,在她头顶笑着说:“你又不是树,晒那么多太阳做什么?”说着信手递给她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送上叉子。 她说“谢谢”。 沈风眠说:“不谢。” 她吃瓜的时候,他在她身边陪着她看海,脚尖有点儿百无聊赖地点着地面。他问过她的来历,她就告诉他她叫付瑶,这人后来就不问了。 但是他对她非常坦白。此人是一个律师,今年29岁,却是业内大师级人物瞿向昂的高徒,出一个官司的价格是天价。但是他有个规矩,向来只抽成,不收取任何额外费用,换句话说,这官司输了就一毛钱不拿。 付瑶有一次难得和他说了:“大半年才出一次,要是输了,不是得喝西北风了,沈大状?” “这是风险投资,没办法啊。”沈风眠很是无奈地对她眨眨眼。 付瑶有那么一刻的愣怔,忙低头避开,这个表情让她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一个不愿意想起的人。她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说:“实话?” “好,老师这么给我定的。输了就别说是他徒弟,丢人现眼。”他说得无奈,但是一摆手,笑容闲适,自在大方、无所谓的模样。 “……可怜。”想来想去,她就憋出这么一句。 对于这个救命恩人,付瑶是由衷的感激。此人高学历,相貌出众,交际圈广,人还是极好相处的。 下午她补了个回笼觉就拿了简历要出门去了。 沈风眠在倒台上切水果,看到了,笑笑说:“身体都没好,这么急着出去干嘛?我又不收你房租。” 付瑶穿好凉鞋站起来,也对他笑了笑,玩世不恭地说:“孤男寡女的,我是无所谓,但是沈大状,小心以后追不到女孩。您29了,不小了。” 沈风眠闻言挑了挑眉,放下了手里的西餐刀。 他的眼睛纤秀细长,隐藏在无框眼镜后透着那么点说不出来的意味。但是这人形象很好,总是白衬衫黑裤子,文质彬彬的,真笑好看,冷笑也好看。所以大多数时候,付瑶真不知道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认识的时间久了,他在她心里“谦谦君子”的形象就转向“衣冠禽兽”靠拢了。 “您这什么表情呢,沈大状?”付瑶也挑了挑眉。 沈风眠抬了抬肩膀说:“没什么啊,我能有什么啊。只是在想,这么好的资源在面前你不要,偏要劳什子去外面找什么破工作,脑子是被驴踢了。” “说话不要这么不饶人,沈大状,找不到女朋友了。”付瑶大力把门拉开,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沈风眠叉着腰站那里笑了好久。 一天的应聘下来,付瑶是真心心累。工作不好找,大城市工作更不好找。差的工作她瞧不上,好的工作又轮不到她,去了四次面试都铩羽而归。 回到公寓,她一边拖鞋一边手去摸开关,却怎么也打不开。 她正懊恼,掏出手机要打电工电话,餐厅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烛火。远远的火光中,沈风眠正弯腰点燃最后一根蜡烛。西餐桌上的蜡烛有两排,映地雪白的墙纸都透出温馨的火光。 她踢掉鞋子,换了拖鞋绕过客厅,步上台阶。 沈风眠也正好抬起头,歪着身子,手指点点那大理石台面说:“意外不?惊喜不?” 付瑶过去用叉子叉了一块牛扒送入嘴里,闭上眼睛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含糊地说:“要不是知道你什么德行,我还以为你在追我呢。” “是是是,我卑鄙无耻小人,但是今晚,付小姐,咱们还是得冬瓜对西瓜,互不对眼也得坐下吃完这顿。”他哥俩好似的揽过她的肩膀走向餐桌,拉开座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这是双宽厚温暖的手,让付瑶又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男人也这么爱护过她,心里难免酸涩。 她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满上,和他干杯:“来。” 一饮而尽。 沈风眠说:“少喝点,没人和你抢。你知道一杯酒的热量是多少吗?” “我是怎么吃也吃不胖的人。” “羡煞人了。”他笑道,给她切了一块牛扒,刀子和叉子熟练地夹着放入她的盘里,“你的酒量也确实好。” “我是千杯不醉。”她再倒,再喝。 他无奈:“是是是,简直是‘酒神转世’。” 就这样她喝了好几杯,沈风眠自己杯子里却基本没有动过。见她两眼惺忪,醉地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才放下杯子走过来,说:“嗳,行不行啊?” “你身上能少喷点香水不?”她嫌恶地躲开他。 沈风眠一怔,忍俊不禁:“不是我的,今天去见了一个客户,谈了一个下午的案子,这是沾她身上的。” “臭。” “行行行,一会儿我洗个干干净净的。” 付瑶还要说点什么,门铃响了。她想起身去开门,被沈风眠制止了,理由是她喝醉了。付瑶说自己没有醉,却一点也拗不过这个人。 来拜访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卡其色小香风外套,挎着香奈儿的小包包,弯弯的头发自然地垂在一边肩膀上。 她看到沈风眠,对他微微点头问好,然后进来和付瑶拥抱。 “我这次去法国,给你带了一个小包。”苏非疏把粉色的小香包包递给付瑶,付瑶翻了翻扔给她,“你想让我卖身给你?” 这富二代名媛是在医院时的病友,因为兴趣爱好相似而结识的。苏非疏起初见她谈吐不凡,以为也是身份相差无几的人,所以没有设防,事后虽然知道了她真正的处境,但也没有和她疏远。 当然,这不是一点不嫌弃她。 付瑶心里和明镜似的。和圈子里差不多身份的人炫耀是没什么意思的,但是在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面前,总得得到不少的心理安慰和自得感。所以付瑶每次都表示出恰当的恭维,这让苏非疏非常受用。 另一个她主动亲近付瑶的原因便是——付瑶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沈风眠,他确实是一个儒雅清俊、风度翩翩的魅力型男人。 苏非疏一边拉着她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一边对沈风眠抬抬下巴,似笑非笑地说:“沈大状,今天我来,主要是找你谈个买卖。” 沈风眠坐下,点点头,作出洗耳恭听状:“说来听听?” “有人欠我钱不还。” 沈风眠低笑着,呷了一口茶。 苏非疏有些迷醉于他的笑容,但是语气却得理不饶人:“你笑什么?沈大状看不起这样的小官司?那我可告诉您,那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奇葩地要死,明明欠我钱,却好像我欠她钱似的。几天前我打电话给她要债,她却说‘不过是区区270万,我一定会还你的,你用得着像叫花子讨饭一样追着我吗”,你说我气不气?” 沈风眠点点头,点评道:“气焰确实嚣张。” “有兴趣了?” 沈风眠摇摇头:“还没有不够的吸引力。” 苏非疏轻哼一声,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似的,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她叫孟佳颖,是孟家的人。” 沈风眠闻言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雾峰孟家?” “一点没错。” 付瑶听到这里停了停,手里削苹果的刀无意识地一划,不由“丝”地一声,连忙放下刀讲受伤的手指含入嘴里。 鲜血把她的嘴唇都染红了,但是她仍是神思不属的样子。 沈风眠忙过来,要看她的手,被付瑶避开了。她对他笑笑说:“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他的声音里明显含着一丝怒气,不怒自威。 付瑶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不过她只是愣了一会儿,并不惧怕,笑容和之前的一样,屁股都没有挪一下的意思。 “我说了,没事的。” 沈风眠起笑了,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会儿,回头看着她,认命般冲她点点头说:“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付瑶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沈风眠说:“那不好意思,我也是个很倔的人。”说完他弯腰到茶几下找起创口贴来。 苏非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现在却被晾在了一旁,有气也出不得,所有的力气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她心里有那么点犯堵,深吸了口气,起身帮沈风眠一起找创口贴,嘴里说:“我记得你上一次好像放在抽屉里了。”说着又去找电视机下面的抽屉,终于翻出来,如释重负地轻舒了口气。 沈风眠也笑了,因为他也从茶几下面找到了创口贴:“我就说,我的记性不错。” “你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苏非疏玩笑般推开他,不由分说,撕开了创口贴,嬉笑着贴在了付瑶的手指上。 因为手劲大,付瑶轻轻丝了口气,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非疏不以为意地低头摸索着指甲,微微挑着眉,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48.048 048 帮付瑶处理完伤口,苏非疏讲到了正题:“这女人很是傲慢,又很无赖,让她还钱,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沈风眠说:“简单的事情怎么会有挑战力?不过往常这种案子,一般最后都会不了了之,因为对方大多会采用一个‘拖’字诀,利用一审、二审的间隔空隙转移财产,最后苦主只能干瞪眼,就算把他们那些剩下的没有转移的破东西都拿去拍卖,也赚不到几毛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怎么办?” 沈风眠说“让她的财产无法转移。” 见他们渐渐谈到兴起,付瑶找了个借口到一旁去了。她走得匆忙,也没有关注,所以忽略了沈风眠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付瑶不在身旁,沈风眠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不过脸上却不露出任何的不耐烦,像以往和大多数雇主交谈一样公事公办。 等他分析完这个案子中的厉害关系,苏非疏忽然笑了笑说:“除了这个案子外,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苏非疏望着他,停顿了很久,仿佛是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久到沈风眠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边也有微笑:“怎么?” 苏非疏轻轻地说:“我想让你做我的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沈风眠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意外,仿佛造就洞悉了她的想法。他微微挑了挑眉说:“可惜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类型。”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说着她靠过来,两团绵软的的物什紧紧贴着他的胳膊。 他回头望付瑶站着的阳台看了会儿,都没有回头:“试?怎么试?” 苏非疏轻轻地笑了。 沈风眠也笑了。 所以,付瑶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大大方方地说:“好,我们就交往试试。” 付瑶听了,整个人都怔了一下。她确实很意外,在此之前,苏非疏无数次表露她对沈风眠的好感,但是这人好像对她从来不假彩色,不知今天怎么就开了窍? 不过这都和她无关。 苏非疏带着满脸的笑容离开,临走前,对付瑶笑了笑说:“后天的比赛,别忘了啊。这在整个港内都是很有名的服装大赛,如果得了前三,很可能会引起极大的关注。 付瑶笑着点点头。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沈风眠在她身后说。 付瑶转头看他,也是笑了一笑,走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意外什么?是你对这个难缠的官司胸有成竹,还是——”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朝她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拉近了,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他不动声色,也没有再逼近,但是意图明显。 付瑶在原地没有动,仿佛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低头喝自己的茶。 这人也是这样油盐不进。 沈风眠笑了笑,善意地提醒道:“小心苏非疏,她对你并不是那么友善。” 付瑶轻笑一声,看向他:“她可是你的女朋友,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女朋友的?” 沈风眠说:“现在还不是呢。” 但是这句话和现实相差甚远,自打沈风眠松口,她俨然以他的女朋友自居,甚至明里暗里暗示付瑶搬出这个小区。 付瑶心里也敲响了警钟,愈加觉得这千金小姐不好得罪。 比赛地点定在香港会展中心,那一天,到来的名流有很多,天空也格外明亮。从外面走进这幢四壁都是玻璃的飞鸟型建筑,她觉得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名媛绅士,互相交谈,和她离得很远,她也不想去靠近,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把自己的作品完成后,就和沈风眠一同往二楼去了。座椅在场地四周,呈球状环绕,倒是和她以前见过的t台不一样。 说是没有一丁点紧张是假的,她面上虽然不露什么,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是她难得的机会,将决定她在这个新地方能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每一次她说服自己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时,心里总有那么一个声音告诉她:“难道你的母亲白死了?难道你就要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被他们看扁吗?”这个声音总是不遗余力地讽刺她,激起她的斗志。 每次她想放弃时,心里就油然而生一种不甘心,不屈服。正是这种不甘心、不屈服,催动她再去拼一把,搏一把。 比赛还没有开始,她的目光在场地中间缓缓移动,忽然,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呆在了原地。远远的高台上,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和他的朋友攀谈,笑容晏晏,他的目光也无意识地朝这里瞟来。在他看到她的时候,明显也是愣住了。 付瑶听不清沈风眠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猝然站起,像个长败将军一样落荒而逃。她想不明白,隔了山重水远,为什么还会遇到这个人?奔跑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地格外迅速,其实她不紧张,一点也不紧张,只是下意识地要逃离。因为她不想见到这个人。 这个她曾经深爱又伤害她至深的人。 她躲在一面墙壁后看着他在那里徘徊,呼唤,夹杂着惊喜又不可置信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有些神经质地质问自己,她捂住嘴,眼中有泪水,也有仇恨。 四周没有人应声,一个人都没有,随性的助理也来了,一个个劝说着他,孟西沉终于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整了整衣服,和他们离开了。 付瑶一直站在那面墙后,直到沈风眠找到她。 “怎么了?”这个人是疑惑的。 “没什么,碰到一个不想碰到的人。”付瑶没有隐瞒,因为她此刻很想找一个人聆听。 “男人还是女人?”他半开玩笑地问。 付瑶也玩笑道:“当然是男人,还是一个大帅哥。” 沈风眠哈哈笑了,眼底却有一丝警惕。对于付瑶的过去,他一无所知。 回到场地上,付瑶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脚步顿住了,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原地。展台上还回荡着裁判激动的声音:“此次冠军的得主,007号的苏非疏小姐,作品‘四季之春’。” 没错,007号是苏非疏的号牌,但是,“四季之春”是她的作品。 沈风眠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比她更快一步反应过来,付瑶没见他这么动怒过,直接到后台把苏非疏拉了出来,劈头就问:“你什么意思?” 他的手劲很大,苏非疏痛地皱起了眉头:“你先放开,你弄疼我了。” “你也知道疼?”沈风眠的语气里含着那么几丝讥讽。 苏非疏听到他这句话,神色也由最初的慌乱渐渐镇定下来,目光里也有几分冷嘲:“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也可以掰了。” “一个礼拜都不到,你就要和我掰了。”苏非疏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望着他。 沈风眠轻笑道:“对于一个抄袭别人作品,甚至抄袭自己朋友作品的人,这样品行低劣,怎么配做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让苏非疏彻底变了脸色,“是我品行低劣,还是对方是付瑶?” 沈风眠微微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隐去了这丝迟疑:“两者兼有。” “你终于承认你喜欢付瑶了?”苏非疏冷笑,“不过迟了,她注定是一个失败者,永远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你如果行,就养她一辈子。” “你就这么嫉妒她?”沈风眠的语气有那么几分不理解,又有那么几分讽刺。 苏非疏说:“我厌恶她。”这个样样不如她的女人却总是能轻而易举获得她得不到的东西,今天的事情,其实她筹谋很久了。 沈风眠能帮得了她一时,不可能帮她一世。而且,以这个女人的性子,她绝不可能接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沈风眠说,“如果你再试图伤害她,我保证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而且,你会觉得后悔认识我。”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离开,仿佛多呆一秒都嫌弃。 苏非疏抓起一个杯子扔到了墙上,手都在颤抖。 对于付瑶而言,这是极其糟糕的一天。离开展厅后,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身后有人按车铃,她躲到一边,那人又按,她再往里走一点,那人还在按。气不过,她在原地站定,回头准备和对方理论。 不过她一回头就不说话了。 沈风眠笑着骑着一辆那种广场上租借的橙黄色自行车到她面前,拍拍车后座说:“上来,我带你去兜风。” “不用了,我没事。”付瑶觉得此人也算把自己当朋友了。 “脸上满满的都是有事。”沈风眠说,脚步都没挪动一下,意识是她不上车就这么僵着了。付瑶哪里还有办法,只好坐上去,不过只是抓着车后座。 他掰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猛地一踩自行车驰出,她一个重心不稳还真的扑到了他的背上,惹得这人一阵爽朗的笑声。 49.049 049 午后的天气没有预兆地阴沉下来,沈风眠抬头看了看,在路边停了下来。他很少骑自行车,车技真是不敢恭维。付瑶乐得下来,心里暗暗高兴,脸上却说:“去哪儿?” 他指指身后的“李二姐”面馆。 付瑶差点笑出来,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去这种地方吃面的人。但是想想这些日子天天十全大补丸、鹿茸人参鸡汤地补,早晚得补出个问题来,就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他点了碗素鸡面,见付瑶看着自己,笑了笑,对她挤了挤眼睛:“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也好换换口味啊。” 付瑶用纸巾擦了擦筷子,筷子底轻轻碰了碰桌子:“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沈风眠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眉目变得安静和缓起来。他看着她,低头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那么点知心好友的坦然:“谢什么?” “我这么落魄,你还愿意出来和我吃饭说笑。” “我们是朋友不是?”面上来了,他接过来端到她面前,给她加了醋,又加了辣,动作很熟悉。他记得她很喜欢这样吃,虽然自己喜欢清淡的,闻不到太重的味道。 “谢谢。”付瑶只能这样说。 沈风眠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真是诚实又直接。”他都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付瑶耸耸肩,表示无奈,其实她何尝不想有一番大作为。至少,至少要证明给那个人看。这股不服输的怨气,这种一直深藏在心底里的愤怒,终究是要发泄出来。她要出人头地,她一定要做人上人——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沈风眠眼底露出一丝赞赏:“其实服装设计虽然不错,但还不是最适合你的。现在大港服装公司多如过江之卿,新锐设计师太难出头了,每年那么多独创品牌投入事情,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的大有人在。这一行,没有资金和人脉是不可能出头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不做这个,她能做什么? “你以前不是做过石材吗?我们可以投资这个。” 付瑶怔了一怔。石材?她自己都笑了,短暂的沉默过后,无语地看着他,手指一点一点在桌面上戳着:“大哥,我没钱投资服装,难道有钱投资开矿?现在石材做的风生水起的都是那些自有矿山的国际大公司,其他小公司都是夹缝中生存。如果没有自己的矿山,就只能向别的大公司购买标准大板,不说成本贵,那都是人家用剩下的才轮到你,色差大,板材差,小公司厂里又没有好的水刀机,成本费又高,怎么可能卖的好?” “那我们就做大公司的。”沈风眠好像没看到她的揪心一样,笑吟吟地说。 付瑶都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额头看看他发烧没了,气得都不说话了。 沈风眠不急不缓:“我们可做大公司的直营,买断一个市或者一个区的代理。虽然一开始买断费贵了点,但是绝对值得投资。” 付瑶怔了怔,仔细地想起来,脑中霍然开朗,像是有一道光飞掠而过,顷刻间想通了很多事情。她的惊喜表现在脸上:“谢谢你,沈风眠。” “谢我干什么?你忘了,我刚才说‘我们’,而不是‘你’。” 付瑶一愣:“你不做你的律师了?” “兼职,两边赚钱都不误。” 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语气,不过还是觉得可乐。这碗面是吃的真的香甜,连那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卤鸡腿都有滋有味。付瑶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对未来又充满了憧憬。 只是他们在选择什么公司的时候犯了难。 “恒实。”沈风眠忽然提议,“这是国内最有实力的石材公司,矿山的数量庞大,石材种类多,工艺也出色。” “不!”付瑶脸色陡变,声音尖利起来,不止沈风眠惊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自以为看不出什么了,才对他解释说:“你忘了,大港十三个区已经有9个做了恒实,临安周边都满了,竞争太激烈了。” “那么你觉得是……” “我们做寰球。” 沈风眠略微思忖了一下,并没有疑心,点头同意:“听你的。” 付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对那个名字更加地敏感。其实是她私心作祟,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如果做恒实,难保以后不会碰见,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同样的河不可能踏进第二次。 接下来几天天气都是阴沉沉的,有时候阳光都穿透不了云层,头顶是铅灰色的雾霾,一层一层厚重地交叠在一起,仿佛巨大的石块沉重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手续的事情是沈风眠去办的,他在局里有认识的人,原本几个月才好的事情半个月就弄完了。她心里感激他,特地做了饭给他吃。身体好了以后,她之前就在外面找房子,不过找不到合适的,最后还是和他成为了邻居。说来也怪,那么好的房子,房租却非常便宜。 沈风眠和她解释说,那对年轻夫妻是摄影师,常年在国外奔跑,一年都不回几次,这次又急着出国,想把房子快点租出去,所以价格可以压得这么低。但是她知道,其中肯定少不了他的斡旋,想说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根本不是三言两语一句简单的“谢谢”就可以了事的。 付瑶做的菜味道很不错,沈风眠破例吃了两大碗:“谁娶到你,一定是他的福气。” 付瑶收拾碗筷的手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隐藏了情绪,她一直低着的头平静地垂着,声音也很安静:“你就少开我点玩笑了,沈大状,行不行?算是你行行好。” 沈风眠说:“我怎么就寻你开心了,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狗屁的实话。”付瑶暗暗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沈风眠习惯了她这样,嘴角的笑容都没变一下,一直那么看着她,看得付瑶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她有些僵硬地别开脸,飞快收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就去了厨房。 冰冷的水流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滑过她的手指,她都没有什么感觉。 身后的脚步声却近了,就在她的背后,她的心像擂鼓一样跳动,警惕起来。他却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斜斜靠到桌案上:“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又会弄成这样,但是付瑶,你要相信有一点。” “……如果你说出来,我们就不能做朋友了。”她忽然说。 沈风眠的话就那么戛然而止,没有错愕,也没有挫败,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略微沉吟,低头笑了笑,点点头:“总有一天你不会再这样说。” “我的态度一直都会这样。” “不,你不会,你总得找个人照顾你。” 付瑶笑了笑,忽然放缓了语气,像个知心朋友一样和他说:“我年轻时不懂事,错信了人,弄得自己变成这样,我心里也很难过,所以我更加明白人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其实钱也不靠谱,最靠谱的还是本事,如果有一身本领,会待人接物与人攀谈,再不济也不会像我现在这样。” “只是很少有人明白。”沈风眠居然是赞同她的,语气里的欣赏昭然若揭。他又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个好女孩,但是你是我喜欢的女孩。” 他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开口了,在她提示过他不要开这个口以后,依然那样说了。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所以坦白时没有任何的扭捏和造作。这种态度,哪怕是被拒绝也不要紧,好像是料定了她不会和他绝交。 付瑶也是无力,洗完了碗,回头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沟通。沈风眠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认识不到一个月,但是他的性子她几乎就摸透了。工作时是个工作狂,对喜欢的人能极力包容,对讨厌的人冷言冷语甚至懒得看一眼,对朋友两肋插刀,对敌人不择手段。但总的来说,他真的是个不错的对象,理想的选择。 但是,她心里总有那么一些放不下。 付瑶有时候也在问自己,真的是因为想一门心思专注在事业上吗?真的没有别的吗?是这样吗? 她扪心自问,但是自己也不敢回答自己。 她怕极了自己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有那么一个人,早就在她心里占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哪怕她不承认,那么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哪怕她那么自欺欺人,也难以否认。 面对沈风眠的微笑和鼓励,她只能是拒绝。 “对不起。” 沈风眠笑着说:“没事,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还是朋友。”他大度地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这时,客厅的门铃忽然响了。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疑惑。这个点,谁会来敲门?付瑶手上的手套还没摘下来,他示意她先做手头的事,转身去了客厅。 50.050 050 过了很久,付瑶见客厅那儿没什么反应,问道:“是谁啊?” 沈风眠的声音过了会儿才传回她的耳边:“没谁,修水电的。” 付瑶“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觉得他的态度不太对劲,放下手里的工作,狐疑地向客厅走去。 她还没到,就听见玄关传来“砰”的一声,是沈风眠把门关上了。付瑶看到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对她说:“有病,别理。” “修水电的?”付瑶问。 “是啊。”沈风眠无所谓地说。 “那你怎么说人家有病呢?”付瑶说着就要到门口开门,手却被他从身后拉住,他说:“别理她。” 付瑶此刻立时明白了:“是苏非疏?” 沈风眠看着她,过了会儿,才点点头。付瑶轻轻地哼了一声,猛地挣脱了他的手,猝然开了门,这让站在门外正准备大力拍门的苏非疏一个趔趄摔了进来。付瑶始料未及,被她撞得向后倒退了几步,幸得沈风眠扶住了她。 苏非疏满腔的话就都那样噎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沈风眠,又看着付瑶,忍了很久,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愤怒到极致,扬手就要打她。 沈风眠上前一步挡在付瑶面前,抓着她的手腕拽到了门外。付瑶看不到他们在门外讲什么,也没有这个心情。她回到客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这次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的二人都看着她,一个是愤怒的,一个是歉疚的,不过她都没有这个心情去看,转身就去了对面自己的房子。 从那以后,她几乎就没见过苏非疏了,也不知道沈风眠和她谈了什么。隔几天她和他一起出国去看矿山,是早上八点的飞机。飞机起跑,即将升入高空,沈风眠微微侵身过来帮她掰下了遮阳板。付瑶怔了怔,目光和他近在咫尺的微笑触碰到一起,这些天的龃龉忽然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也对他笑了笑:“快起飞了,手机关了。” “早关了。”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付瑶笑了笑说:“你的动作倒是快。” 沈风眠坐直了回去,微微架起双腿,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姐姐就是在一场空难中去世的,从那以后,我对这些就特别敏感。” 付瑶怔了怔,半晌,才歉疚地说:“对不起。” “是我自己提起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从前座的后背中取出供人打发时间的杂志,翻阅着,百无聊赖地轻轻哂笑一声,“知道我们去哪儿吗?” “洛杉矶。” “看什么?” “石岛红花岗岩。”付瑶说到这里又是疑惑,“你要做花岗岩吗?那都是大工程,资金回流很慢。”花岗岩用在家装的很少,一般都是做一些室外的门槛石。因为花岗岩有轻微辐射,能耐高温、非常坚固,但是大理石暴晒容易褪色,无污染,所以大理石一般用在家装。 不过有时有些高级的酒店也用大理石来大面积装潢,那是极为奢侈的,只有财力雄厚的公司才能这么奢侈。 过了会儿,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分发点心,不过是一杯饮料,一个干硬的小面包、一块奶酪和一块饼干。付瑶食之无味地咬了几口,沈风眠打趣她:“和你说过的,还是做头等舱好,下次听我的。” “沈大状,没那么多钱呢。” “你找个有钱的老公。”他半真半假地觑了她一眼。 付瑶仿佛没有看见,低眉敛目,垂下眼睑,好像很困乏一样闭上了眼睛。沈风眠望着她的面孔失笑了,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翻开了自己的那份报纸。空姐过来收杯子的时候却不小心打翻了饮料,冰凉的汁液流淌在付瑶的身上,顿时把她惊醒了。空姐一连声道谢,请示后把他们调去了头等舱。 被这么一打岔,付瑶哪里还睡得着,靠在那皮垫上发呆。沈风眠期间出去了一趟,付瑶一个人坐位子上愈发无聊了。邻座的应该是个男人,座椅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做工精致,裁剪得体,一看就是高档货。 飞机忽然遇到气流,机舱剧烈地抖动起来,那衣服就那么滑到了地上。付瑶下意识低头去捡,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她的面前,一只手同样落在这件衣服上。 那是只男人的手,付瑶有些窘迫,连忙说:“真是不好意思,飞机太颠簸了。” 没有人回应她,却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徘徊在她脸上。这一刻,她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僵硬地、迟疑地抬起头来。 她像是被雷击中了,愣在原地,傻傻地望着他。 这个人,这个人——付瑶看着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他就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风光霁月的面孔,温文尔雅的微笑,衣着永远那么光鲜亮丽,笑容得体,那种谦谦君子范儿十足。 付瑶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遇见,完全没有任何的心里准备。血液仿佛是一瞬间涌上她的脑门,她本能地站起来,飞一般朝机舱深处跑去。身后有人叫她,但是她根本听不见,只是拼命地跑,不管不顾。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她只是想要逃离,至少在那一刻,不要看见他就好了。 但是机舱就只有这么大,她逃到尽头,空姐都来了,拉住她,问她到底怎么了。付瑶看着她们,眼神有些无措,她像是回到自己年少时候,被父亲扫地出门时,有邻居拉住大包小包的她时那样,她真的无从说起,不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什么。 她像个无措的小女孩一样,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战栗地站在原地,眼前一张张关切的面孔如万像镜一样不断得变幻,是一张张妖魔鬼怪的面孔。 又仿佛是命运的藤蔓就这样缠住了她,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穿过人流,走到她面前。 她忽然不挣扎了,也那么隔着望着他。 他原本在见到她第一秒时的惊喜和不可置信已经褪去,此刻在他面上的只有冰冷,还有几分嘲弄:“我是你的债主吗,见到我像见了鬼一样?” 付瑶紧紧地抿住唇,扯开嘴角笑了一下,但是她的笑容同样冰冷。最初的那种见到天敌的彷徨和无措已经褪去了,她定了定心神,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至少不那么狼狈。不过,她和他确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孟西沉拍了拍西装上沾染的灰尘,想说点什么,身后一个清越的男声响起:“请让一让,对不起,请让一让。” 像是有感染力一样,堵在面前的人就这么退开了些。 沈风眠径直走到付瑶面前,按住了她的肩膀:“怎么了?” 付瑶仍有些精神恍惚,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沈风眠说“我们回去”,便拉着她朝座位走去,和孟西沉擦肩而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是平淡,和他平时面对他那些雇主一样,带着一个优秀律师与生俱来的不卑不亢的气息,又有那么几分骄傲。 孟西沉的目光落在他按在付瑶的那只手上,面无表情地转开了目光,也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沙沙沙”翻看着自己的杂志,唇线紧抿,低垂的眼帘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是他的女孩。 他的樱桃。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心里有一种奇妙的空落落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伤痛,是一种真正的即将失去了什么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催生出一种名叫“在乎”的东西,让向来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不甘。 在没有再见这个女孩之前,他觉得他其实是无所谓的,他早已告诉自己,她已经走了,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不过占的分量很足。 不过这一刻他再次见到她,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他分明还是在乎的。 这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和他自以为的“没有任何人能改变我”不一样。他不知道,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比如春花、秋月、人心。 ——还有爱情。 飞机渐渐飞高,机舱平稳,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落到付瑶的脸上。她闭了闭眼睛,从恍惚间回过神来,脸色仍然是苍白。 沈风眠向空姐邀了毛毯,细心地为她盖上,回头瞥了一眼孟西沉,不过没有多问。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付瑶喝了杯热水,感觉身体没有那么冷了,但还是紧紧抓着毛毯。飞机明明飞得那么平缓,她却觉得身体都在半空中翱翔起伏,轻易就浮游在半空,飘飘荡荡,就像她的思绪一样,在万里蓝天下飘荡,飞过高山,飞过平原,飞过山川,飞过溪流……到一个她自己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样的恍恍惚惚中,她才觉得危楼高百尺,但是自己下不去了。 51.051 051 到了洛杉矶已经是几个小时后,他们在早就定好的酒店下榻,到餐厅吃了顿饭。付瑶心不在焉的神情引起了沈风眠的注意,吃饭的时候,沉吟片刻还是道:“那个男人是你以前的朋友?” 付瑶切食物的动作戛然而止,低着头没有说话。半晌,她放下刀叉抬头看着她,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个人都有些愣怔。像是心里最难堪的伤疤忽然又被人揭开了,她抿了抿唇,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擦了擦餐布。 这么小动作完全落入了沈风眠的眼中。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清其中的猫腻?他想,那个男人对付瑶而言,肯定是非比寻常。 不过他脸上却没有表露什么,低头切自己的牛排,笑着对她说:“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去矿山。” “嗯。”付瑶应了声。 气氛有点尴尬,因为这一刻异样的沉默。沈风眠这样健谈的人,此刻居然也找不到更好的话题,只能绕回这个干巴巴的话题上:“程序我已经办好了,我们是以工作室的名义,还是以分公司、直营的名义?” “分公司。”做过这一行,付瑶深切知道这一点的重要性。 其实在商场上,并不是大公司赚的就比小公司多,并不是大工程就比家装工程好。拿大理石来说,一个千万的招标工程可能要2000万,但是收回余款的时间为三年以内,工期长,资金砸下去很难挪动,根本不利于资金回流。而小的家装工程可能只有三四百万乃至一二百万,但是却必须付一半定金,付多少钱拉多少货,不必担心客户无限拖延,难以清除余款。 但是,在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公司越大,就更加靠谱,更能取信于客户。 沈风眠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嘴角噙了那么一丝笑意,抬起杯子移到她面前:“为了这个,我们干杯。” 付瑶这一次,心境终于平和下来,端起杯子和他平举在半空的杯子轻轻地触碰在一起。 洛杉矶的矿山位于海滨,主产皇室珍珠花岗岩和石岛红8号。付瑶之前找圈里人了解过,这种花岗岩的硬度很过硬,价格又比较便宜,比她之前在非洲和国内看到的少好几百每平方。正好现在大港政府有一个2000多万的工程,她也接到了邀请函,要准备一些资料,而对方给她的信息中点名要皇室珍珠的火烧面和荔枝面。 刚开始,她是不愿意接这个工程的,因为大工程资金回流很慢,要是真的全压在那里动不了,他们会处于被动。但是,他们刚刚起步,很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其他客户的大工程来增加信誉度和底气。权衡利弊,她还是决定接下这个工程。 寰球石材集团的工艺是很不错的,不过到底底蕴有限,因为名下没有自有的矿山,他们只能帮着加工,而货源就需要她自己去找了。于她而言,货源当然是越便宜越好,板材则是越好越好。 第二天天气很不错,付瑶和沈风眠乘了出租车就直奔矿山。 汽车从后山入口进入,和几辆货运车相比显得格外渺小。集装箱的卡车上是成打的标准大板,沿途还能看到黄色的起重机,还有不远处加工基地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 司机说里面不好掉头,就在靠边的泥坑前停下了。付瑶跳下车,拨了之前联系过的业务员,不一会儿,就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一旁的岔路开出,车一停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便笑嘻嘻地跳了下来,居然也是一个华裔。 看到付瑶和沈风眠,他搓了搓手,态度有些殷勤。 “……我也是直爽的人,皇室珍珠最近的开采量很足,我可以给你们每平方350的价格。”在去加工厂的路上,胖男人对他们说。 付瑶皱着眉头苦笑说:“我们大老远从国内赶来,也是诚心做生意的,李总,这样就有些不厚道了。你这样让我们还怎么谈?国内河北的这板材也才270每平方。” 胖子嘴里就说:“我这可都是a级板材,都是经过国际认证的,怎么能和那些比?” 工厂里的光线很昏暗,宽阔的走廊上左边摆着一排黑色的架子,从高到低依次摆放着一张张纹理相同的灰白色大阪。有几个工人在不远处粗磨,做最简单的处理、集装。 付瑶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板子,敲了敲,立时发出“咚咚”的声音,说明这花岗岩非常坚硬。 胖子喜笑颜开:“我都说了,我这些板子都是a级的。” “我们也是要长期合作的,价格方面,你再看看……”付瑶有些无奈地说,“你这些板子是不错,但是花岗岩嘛,都是做大工程的,量多,单价这么贵,人家业主怎么愿意做?我也说实话,我之前在国内和非洲看的那些板子确实没有这些好,但是价格便宜,花岗岩又是长期放室外暴晒的,其实也没必要这么讲究。350每平方我真的吃不消,人加恒实的顶级石岛红也就这个价。” 胖子想了想,拧着眉,一咬牙:“315。” “250我就和你拿了。” “250怎么可能啊,要亏死我了。” 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磨了很久,付瑶终于以275每平方的价格敲定了进价,心里是欢喜的。价格先不谈,就这板材的质量,绝对可以秒杀大港现在那些石材公司了,对他们拿下这个工程十分有利。 这天晚上,付瑶的心境特别平和。今晚的月色也很明亮,后半夜将落地窗打开,淡淡的银辉如流水一般在室内流淌。地上铺的是木纹风情的黑白会三色大理石,远远看就像桦树做成的那些地板一样,色泽尤为明亮华丽。 她想了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觉得自己聪明过,也愚蠢过,但是只有这一刻是为了自己而活着,为了自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而活着。 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其实只是仗着孟西沉给予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外表,那些物质,那些人脉……那些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一旦她失去了他,那么她同时也失去了这些东西,就像灰姑娘在午夜钟响的那一刻魔法终究会失效一样被打回原形。 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她这样想着,心里居然格外平和。夜晚的沙滩上有狂欢,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里,换了衣服便走了出去。 酒店的后花园里很静谧,和远处隔着栅栏的沙滩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彩色的焰火随着几声清脆的破空声在半空中爆开,形成绚烂的图景。她仰头望去,这一刻,深蓝色的夜空被染得五光十色,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她仿佛看到夜空中有个男人在对她微笑。 付瑶闭上眼睛,眼睛是如此的酸涩。 孟西沉,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当我学会遗忘,正努力要遗忘那些过去,那些再也不愿意想起的过去,你就这样有一次悄然地闯入我的生命里。 这是个魔鬼,不折不扣的魔鬼! 她恶狠狠地想,尔后睁开了眼睛。往回走时,鹅卵石小路曲折了几次竟然偏离了来时的轨道,悄悄地另辟蹊径,进入了一个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喷水池绿化带。再往前就是围墙了,而池子旁边则有一个秋千。 她叹了口气,遵从命运安排的意外,走过去跳上了秋千,脚下一蹬,整个人便飞荡起来。脚下越用力,身体就飞得越高,最后脚尖都难以触碰到地面,身体就像一片叶子,那样轻易就漂浮在半空之中,进入童话的梦境。 她双手抓紧了绳子,感受着耳边呼呼而来的风声,心情居然格外平和。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晚上能让她这样心平气和。因为她看清了自己今后人生的目标,知道了自己应该去努力什么,应该去做什么,并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她开心地忘形了,教下越来越用力,有些宽松的休闲鞋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她“啊”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那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抛物线,然后,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从另一个路口走出的一个男人。 她连忙跳下来,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张口就打算道歉。但是,当她看清找个男人在路灯下清晰的面孔时,她像是被卡主了带子的收音机,顿时失去了声音,连表情都僵住了。 孟西沉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到她光了的一只脚伤,又抬头看了看她。 付瑶很少这样窘迫了,连忙低头去拾那只鞋。不过一只手却比她更快,拿起那只鞋子便起了身,让她无功而返。 付瑶在脸色青白交加下,慢慢地也冷了脸,冷了语气。 “这是我的鞋子。” “我知道。”孟西沉低头望着那杯他在手中把玩的鞋子,目光竟然出奇地平和,“我从来都知道。” 但是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 52.052 052 付瑶看着这个人,也有些恍然隔世的感觉,她有那么一会儿的愣怔,甚至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孟西沉的目光总是让她觉得窘迫,以前是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现在是发生在他们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事情。 因为他,或多或少是因为他,她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朋友,那些她亏欠着的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见他。但是,当他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又无所适从。那些曾经养成的依赖和憧憬,岂是那么容易就抹煞的?以及那些她心底不愿意承认的畏惧。这个男人,曾经让她又爱又恨,又喜又惧。 孟西沉看着她不断变换的表情,上前了两步,伸手要抚摸她的发丝。她却退了一步,让这咫尺的距离又拉开,他的手便落了空。 孟西沉没有勉强,望着她轻轻笑了笑,收起了手,放入了裤袋里:“我以为你离开了,是真的离开。想不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我也是,我也很意外会在这里遇见您。”她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语气有些硬,但是目光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奇妙的复杂感。 孟西沉说:“我记得我说过,不要‘您啊您啊’的。”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语气像是曾经,像是她在调侃他,又像是表达某种不满。但是在那一刻,她下意识就这么开口了,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不能反应。这像是镌刻在她记忆里的一种本能,不由她自己左右。 于是她连表情都开始收敛,也不再说话,抱着胳膊在那里站了很久。 孟西沉看着她,目光转沈,想从她波澜无极的表情中看出破绽,但是,他终究是要失望了。他忽然意识到,女孩是会长大的,她们长大一婚,就变得容易隐藏自己,不轻易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如此,他如何能找到她的破绽? 他真的开始不那么确定。 “我一直在找你。”半晌,他的声音在风里慢慢飘过来。 付瑶抱着胳膊的手用了点力,闭了闭眼睛,但是没有回头正眼看他。伤害已经造成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要等到失去才后悔,又有什么意思呢? 当然她自己也有不对,是她自己的痴心妄想、轻狂执拗将自己陷入那样的困境,让自己投入他敌人的圈套。 是她自己的问题,一切都是。 但是那些都过去了,她那么努力在遗忘,为什么他要再一次提起呢?付瑶眼神酸涩,为自己这种难以控制的情绪,为他虽然温柔平和却依然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从来没有一刻真正的宽容、放松过。 他一直那么高高在上,哪怕略微放低了姿态。 “我觉得我们不必再说什么了。我不恨你了,你也应该不要再想着法子戏耍我了。对于你来说,我这样的女人,当然是可有可无的,因为你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也许,你觉得我最终那么你想象中那么听话,让你不开心罢了。”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怨毒,望向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这个世界上,不是任何事情都要迁就你,不是任何人都要围着你转?我没有对你怎么样,一直都是你对我怎么怎么样。你只是一点不开心,我却失去了我最亲最爱的人。” 她字字珠心,仿佛利箭直冲他的心窝。孟西沉沉默了,不是因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而是她此刻的表情和语气。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样喘不过气来。 他看得她苍白失血的面庞,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忽然很痛。这个女孩,究竟要怎么样?其实她一点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么执拗,一意孤行,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她是恨他的,一定。 但是,哪怕她再恨他,她依然是他的樱桃,他的女孩。 为什么她此刻身边却又别的男人? 孟西沉自问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对待女人也一向慷慨大方,他并不在意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私生活,也不想过问。但是那个男人——他看向她的目光,并不只是“玩玩”那么简单。他甚至愿意在她的事业上支持她,陪着他,俨然以守护者的姿态。 他没说话,目光一直在她的脸上:“你考虑一下,我不希望我们下次见面还是这样,至少是朋友,对吗?” “同样的当我不上两次。”她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隔天她早早起来,补了一个厚妆,以至沈风眠见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印象里,她不画这么浓的妆:“……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嗯,做了噩梦。” “噩梦?” “梦里有条恶狗一直追着我,怎么甩也甩不掉。”她随口说道。 沈风眠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显得亲昵又体贴。他说:“那下次你再梦到这样的情景时,我就手持宝剑跳入你的梦里和它决一死战。” 此人说话又没个正经了。 付瑶点点头:“行行行,谢谢大侠。” “我是王子,专门拯救睡美人的王子。” 付瑶回以一个晕倒的表情。 他们有说有笑地向食堂走去,就在这时候,付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就忽然大起来:“什么?为什么不供给我们货源了?” 沈风眠也停下了脚步。 付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也只得强笑着和对方说“再见”,希望对方再帮她想想办法。 她一挂断电话,沈风眠就按捺不住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付瑶定了定心神,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的负责人说,他们厂被人买走了,厂长也换了,现在内部有些矛盾,说是的货源的渠道和加工都出了问题,先暂时不供给我们石材,要我们稍等。” “稍等?”沈风眠的眼中也有忧色和冷芒,“那是等多久?这个工程迫在眉睫,他们这是在寻我们开心?” “他们也不是故意的,现在也没有办法,内部交接都是一团乱。”付瑶语气低落,忍耐着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坚强。 她难过或者害怕的时候,喜欢抱着肩膀,此刻就是。左手搭在右手上,轻轻地拢紧,哪怕面上装作不在意,肢体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沈风眠这些天历历在目,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为这个工程的付出? 他抬手把她揽入怀里。 付瑶一怔,猝不及防下都来不及反抗,在她动作之前,沈风眠抱着她轻轻说:“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和同事的拥抱,就让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付瑶的脑子里还是“嗡嗡嗡”地想,她分明想要回绝,身体上的疲累却让她无力看房,眼皮却越来越沉。 不远处,一辆银色的宾利车缓缓碾过砂石路,在一个香樟树后停了下来。大树绿色的华盖像一把巨大的伞,将阴影下的房车完全笼罩住。 车窗降下,孟西沉在阴影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刻,一言不发。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影,轻轻摇曳,落下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安静中,他什么都没有说。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挫败感,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看起来,似乎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但是走得近了,却发现面前还隔着一道天堑。 但是他并不后悔,他不喜欢坐以待毙,与其看着想得到的从自己面前飞走,还不如孤注一掷。 望着远处相依相偎的年轻男女,他心里其实很酸涩,有那么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空落,是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很轻微,但是持续不断,割舍不了。 他对司机小陈说:“走,回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回酒店?”向来会察言观色的他很清楚,孟西沉根本不想走。但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开车呢? 孟西沉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欲速则不达,越想得到一样东西,就越不能急于表现出想要得到的样子,不然,你将丧失竞争的筹码。时间还长着呢,急什么?” 他的脸上再看不出什么,勒令小陈再一次开车。 但是,在小陈露出一脸佩服的表情,猛地转车离开时,他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他动手摇上了车窗,乌黑的眼睛在玻璃镜面后望着这座城市。 过了很久,沈风眠觉得肩膀上的力量越来越深了,心里有些狐疑,轻轻摇了摇付瑶,却发现对方没有反应。情急之中,他按住她的肩膀扶正她的身体,却发现她的头软软地歪到他的肩膀上。 他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体非常滚烫,心里都漏了一拍,连忙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但是以想这里的交通,又扔了电话,把她打横抱起就朝车停着的方向奔去。 53.053 053 付瑶这次病了一个礼拜,断断续续的,头昏沉了很久。她醒着的时候还在想那个工程的事情,根本吃不下饭。沈风眠就劝她:“钱是赚不完的,万事开头难。” 付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心里总是有那么一根刺。她真的难以释怀。快要成功了,临到头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在这住院的费用也不便宜,她清醒以后就快速地办了出院手续。付瑶休息了一天,尔后一直想着工程,这天上午,她接到了来自李总的电话。 她心里正疑惑,接起来。对方歉意地告诉她,这段时间因为厂里交接的问题,所以开采加工什么都搁置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付瑶刚要问他关于货源的问题,李总却有些踯躅为难地说:“现在负责这块的已经不是我了,不过我可以给你引荐。” 他话里语焉不详,但是付瑶还是听明白了。交接完以后,他被调到了分部,现在这个厂不是他在做主,他只能帮她做个中间人。 这算是什么?付瑶心里不忿,又没有办法。 有求于人,就得伏低做小。 她让李总帮她约了个时间,就定在礼拜六。等待的日子,时间过得非常缓慢,等真的到了那一天,她却觉得有些紧张。因为在乎,所以紧张。她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 一想到这一点,付瑶的心就更加坚定。 上午八点,她自己打了车出来,直接去了目的地。 汽车上山的路很漫长,真到了半山腰,下了车,她才发现这地方离地面其实并不远,站在悬崖边,依稀可以听见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司机把她送到就走了,距离别墅还有一段距离,付瑶徒步上去。花园里没有人,她喊了两声,发现门是开的,“吱呀”一声,木栅栏自己开了。她想了想,小心地走了进去。 花园里种满了薰衣草花田,微风袭来,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付瑶屏息,心境忽然变得平和,脚步也放地比较轻柔。走过的这段距离,仿佛是走过时光和岁月,让她回首往事,想起的那些应该和不应该,得意和失意,爱与恨的纠葛。 走完这一段路,尽头出现了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有人在喝咖啡。 虽然此人背对着她,但是哪怕再过一万年,付瑶也能认出他是谁。她的脚步就那么硬生生地停住,不知是要逃离好还是走过去。 她的灵魂仿佛出窍了,平时挺聪明的那么一个人,就那么傻呆呆地停在那里。孟西沉察觉了,放下咖啡杯转过身来。 付瑶在下一秒转身,逃离般朝远处跑去。她走得特别快,脚下像生了风,身后传来他呼唤她的声音,她却觉得更像是一道催命符,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她走得太急了,一脚趔趄摔进了旁边挖了一半的水池里。 头上、身上都是泥。 孟西沉不急不缓,干净的黑皮鞋停到她上方,弯下腰来看向她,目光明亮,带着笑意。那种可恶的笑容——真是和那些年如出一撤。 付瑶没有理会他,自己用力爬出了这个坑。 孟西沉也没有勉强,总是带着那么点纵容,微微点头,看着她艰难地爬起来,和当你一样,为她保驾护航,但是看着她头破血流,等着她向他求助。 但是她从来没有向他开过口。 孟西沉看着她,笑容不改:“见面到现在,我们没好好叙过旧,那边坐。”他点了点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付瑶在原地没有动:“那个厂是你买下的?” 他没说话,就是默认。 付瑶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亏欠了你吗?”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你的这笔单子,不管你信或不信。”他的微笑总是带着那么点有恃无恐和无所谓的味道。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越是这样,付瑶越看不清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知道敌人的想法,她在这场谈判中首先就失去了先机。但是她能不战而逃吗?答案是否定的,这对她而言,意义重大。有时候她自己都在问自己,她究竟想证明什么? 但是不管她到底想怎么样,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希望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那么,下次再见时他时,至少她能理直气壮。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那一刻。这场太早到来的相遇,让她心里的天平瞬间失衡,信心失衡,一切仿佛都倒退回远点。 光阴荏苒,岁月倒回,仿佛她依然是那个对他俯首称臣的弱质少女。 而他,就是那高高在上掌控她命运的人。 这种感觉,付瑶实在是无法接受。 “你到底想怎么样,孟西沉?” 对于她明显不怎么友好的语气,他的脸色也没有改变,仍是微微笑着,对她莞尔道:“你何必这样?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好吗?瑶瑶,这么长时间了,大约有半年了,我没有见过你,难道你也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像老友话家常一样自在,手潇洒地插入裤袋里,径直朝那葡萄架下走去。 付瑶只好跟上去。 孟西沉在那葡萄架下为她添了一杯咖啡,远远的,袅袅的香味就飘入了她的鼻息间,付瑶迟疑了会儿,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这样潇洒的动作还是让孟西沉刮目相看:“进步了,不像刚见面的时候。” 她的脸色有点僵,孟西沉适时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如今的第一次重逢。你还记得不?那时候的你,既胆小又想装作热情大方的模样。” “很可笑是吗?”付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脸色僵硬。 孟西沉微微一叹:“你何必这样说呢?”他低着头品茗,表情自在地看不出任何情绪,依然是那么深不可测。付瑶想,他此刻什么都捏在自己手里,当然是有恃无恐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说过了,瑶瑶,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和厂里的这单生意,我没有要以此要挟你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希望我们可以冰释前嫌。” “然后继续做朋友?”付瑶嗤笑,那表情是真正的嘲讽,明晃晃地刺在他的身上。 孟西沉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绕过付瑶暗叹此人的脸皮已经到了一个如火纯情的地步。 付瑶也觉得没意思,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孟西沉修长的手指点点桌面,提醒她先咖啡喝了:“要凉了。” 付瑶看着他,猛地拿起,一仰头灌了下去,“砰”地一声将被子放到桌面上:“现在,你能说了。你的条件?” “你觉得我是在威胁你?”他微微挑了挑眉。 “难道不是吗?”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不管她是嘲讽也好,讽刺也好,他的表情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微笑,气定神闲,让付瑶一度怀疑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副“功力”,更让她坚信——“你还是把我当小孩”。 “我说过,你已经长大了。”孟西沉笑了笑,低头喝了那杯咖啡,不过只是呷了一口,浅尝辄止。 他对于自己喜欢的,也是这样克制,如果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付瑶了解他,如果他不是真的喜欢这杯咖啡,怎么会连着喝三口呢? 她决定开门见山:“那我的货呢,什么时候能出仓?” “你想要什么时候?” “最好明天。” 孟西沉笑了:“刚刚整顿过,最快也要后天才开始正常运作。” “那就后天。” “加工是需要时间的,朋友。” “别来称兄道弟的。” 孟西沉无奈,微微耸了耸肩膀:“别这样火药味十足,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 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何必再口是心非呢?付瑶实在是太熟悉这句话了,所以她只是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我的货。” “这是摆脱人的态度?” “如果不能如期出货,你们就是违约,我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孟先生。” 孟西沉笑起来:“你那小律师男友?是个打官司好手?”他虽然是在威胁,此刻表情已经非常冰冷,尤其是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付瑶分明是不喜欢这样被人揣度她和沈思眠的关系的,但是此人居然这样说——她冷冷地看着他,也冷冰冰地说:“他平时只打大官司,像这种明显是一面倒的,他是不会搀和的。但是,如果有的人一定要没事找事的话,我们也一定会奉陪到底的。” “那我等着。” 付瑶站起来,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下,转身就走了。 孟西沉望着她的背影,冰冷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其实他多么想说一句,如果她求她,他会心软的。但是,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孟西沉意识到,这个女孩真的长大点了,再也不随他的意志左右。 她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独立的自我和人格。 54.054 054 沈风眠等到了下午2点,付瑶终于回来了。 但是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有点魂不守舍。沈风眠给她倒了茶,自己也在位子上坐下,却迟疑着没有问什么。 那茶搁在付瑶的手心里,熨地她手心发烫,渐渐的,就升了温,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等到她真的回过神来,她已经失手松开了那杯子。 “咣当”一声,四分五裂。 她望着满地的碎片没有动,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风眠说:“你遇到什么了?” 她没开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沈风眠说:“关于货源的事情。” 付瑶也没有开口,沈风眠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低头为自己添茶:“是那个男人?” 付瑶微微一怔,猛地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此刻也在看自己,不过并没有逼视,目光很温和,还带着一丝惋惜。 这种疑似同情的目光刺痛了付瑶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太可怜了。”他低下头,宽厚的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按了一按:“得不到便要报复,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有些事情,他不用查,只需用眼睛去看,便能知晓一切。是她太傻太天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是旁观者清,看得一清二楚。沈风眠自问,如果真的爱一个女人,是不会让她有任何伤心的机会的。但是有些人,总以自己的自尊和所谓的原则为前提,实则是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 “付瑶,你忘了他。如果这条路行不通,我们就去做别的,世界上没有跨不过去的槛。他越是想让你对他低头,你越不能服输,不能就这样认输。你仔细想想,你做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的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良久,仿佛身有触动,抬头望了他一眼。沈风眠的目光永远是那么自信坦然,不和她开玩笑了,他笑起来是那么温和阳光,风度翩翩,让人如沐春风。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也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回到国内,他们的分公司如期成立。沈风眠找到了另外的货源,虽然大板价格略高,材质也没有原先的好,但总比没有好。付瑶连夜算了一笔账,如果2000万拿下这个工程,他们也是可以大赚一笔的。 后天,他们启程到大港东南沿海参加竞标。 竞拍那天,倒是风平浪静,竟然没有多少人和他们竞争,最后以2450万拿下,合同敲定,工期为2年。在这一行,如果超过这个时限,就算是违约,对方有理由不支付全款,碰上不好相与的,可能还要告他们。 付瑶心里有些打鼓,但是想到万事开头难,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她还做什么生意?她想,哪怕是亏本也要把这第一单做成开门红,以后便会越来越顺。 当天下午就敲合同,付瑶准备好了一切,和沈风眠一起进入会场大厅。 红色地毯,头顶一排的水晶吊灯,明晃晃地叫人睁不开眼睛。一张偌大的长方形桌子,两排站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绅士,表情肃穆。如果是一般人,见到这样的场合不免脚软。 付瑶也确实紧张,所以进去的时候是屏住呼吸的。 但是她鼓足了勇气,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跨过这道槛,她以后的路必然一帆风顺,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她前进的脚步。所以,她走到桌子尽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以后恢复了自信和淡然,抬头准备和对方的负责人握手。 抬头的那一刻,她怔在那里。 面前的男人衣冠楚楚,笑容可亲,和这满室其他人那副严肃冷漠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伸出手,递到她面前,像是第一天见面一样有礼地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是这次工程的负责人。付小姐,在这里,我先祝我们合作愉快。” 在他的笑容里,付瑶的脸是僵硬的。周围下一秒响起应和的掌声,都是在为他喝彩。付瑶的脸色更加僵硬,但是她没有办法,只能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仿佛在他们的指尖产生了一簇微妙的电流。她连忙把手抽出。 预想中他抓住她手的情形没有出现,他很自然地把手收回身侧。这个人,总是这么冷静自持——她心里想。 所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偏偏他欺骗了所有人。 看,周围女性看他的目光是多么爱慕,男性呢,则是崇敬加敬仰的光芒。他是这样光芒万丈,他究竟是欺骗了多少人? 付瑶恨恨地想。 那一天付瑶真是印象深刻,因为这个人又摆了她一道,偏偏她不能反抗,更不能拒绝。所以,事后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这样的:您可真是了不起,对我这样的小人物耍这样的手段,纡尊降贵地到分部做一个小小的负责人,这滋味是不是又酸又爽? 她当时很冲动,但是短信一发出,心里就后悔了。 她这是干什么? 可惜删不掉。 另一个徘徊在她心里头的问题是:他换过号码吗?他能收到吗?他这么喜新厌旧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一个号码。更何况,他是这么喜欢东南西北到处跑的。 她自嘲一笑,仿佛有一道酸涩的溪流缓缓淌过心间。 她刚想把手机丢入床头柜,忽然,手机抖动起来。她猛地低头一看,屏幕上一个号码不断闪烁着,震地她手都有些发麻。 付瑶怔怔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着,付瑶的手几次放在挂断键上,终究是没有按下去。它就这么一直响,一直过了几分钟,太停了下来。 手机屏幕上那个显示的未接电话“1”像是如鲠在喉,她马上打开摁掉了。 那一晚,她都是提心吊胆的,好在孟西沉没有再打来。 月半,她难以入睡,一个人到了阳台上赏月。说是赏月,其实就是闲坐,只穿着条睡裤大咧咧地坐在地面上。 她想了想,觉得有些无聊,隔壁阳台上却有人在敲她的玻璃窗。 她抬头一看,沈风眠攀附在上面,正对她微笑。 她吓得魂不附体,忙过去开了窗。他顺势跳了下来,落地相当轻巧。在她冷着脸骂人之前,他先是笑了一笑:“我以前是登山运动员,这对我来说,是小意思。”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付瑶那满腔的怒气真是难以对着他施展,只得悻悻地坐下。沈风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锐澳和黑啤,人手开了一瓶,推到她面前,和她肩并肩靠着,举起来说:“来干杯,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那些没事找事的人,根本就不用理会他。” 付瑶看了他一眼,他却没有看她,单手撑地,另一手举起罐子猛地灌了一口。金黄色的酒业顺着他的衣领滑进衬衫领口,他索性扯开领子,自己拿手擦了擦。 这么粗糙的动作,帅哥做起来还是这么帅。 付瑶想起那句“帅哥调戏姑娘那叫风流,流氓调戏姑娘那叫下流”,确实是这个道理。这是个看脸的世界啊!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以为你爱上了我。”他猝然回头,正对她审度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说。 “少臭美了你,喝你的。”付瑶把自己那罐拿起来,也猛地灌了一大口。 沈风眠眼睁睁看着她喝了大半罐,喝的还是黑啤,忍不住笑道:“是真的潇洒,还是借酒消愁呢?” “那你呢,是真的来安慰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煽风点火?沈大状?”付瑶不甘示弱,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她喝得太猛,双颊变得通红,眼神略显惺忪,已然有了醉意。 沈风眠看着她,伸手想要触摸她的头发,她心里一惊,顿时什么酒都醒了,往旁边躲开了。他的手就这么落空,不过也没有在意,眼中的失落只是转瞬即逝。他是惯会自我排解的人,此刻笑道:“你头上有纸屑呢。” 她自己摸一摸,果然是啊。 心里就有那么几分歉疚:“对不起。” “好说。”他举起罐子,“干杯。真要对不起啊,那就一醉方休,你我,今晚都是失意人。” 她失意好说,白天毕竟遇到了这档子事。但是他失的什么意啊?哪门子意啊? “看你伤心,我也难过。你遇到人渣,我也觉得踩到了狗屎。”他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半开玩笑地说。 付瑶败给他了,满脸的无奈,但觉得他有句话说的不错——遇到人渣,确实是流年不利。 见到她笑了,哪怕只是一瞬,沈风眠也心情愉悦。他又举起罐子,和她碰杯:“就是这样,开心点儿。付瑶,认识你这么久,我很少见你真的开心。” 她哪里开心地起来? 沈风眠笑着说:“别总是愁眉苦脸的,你要学会让自己开心,把自己最快乐的一面展现出来,这样,那些看你不顺眼,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才难以释怀。” “我才不要他难以释怀呢,我倒喜欢一清二楚,谁也不要亏欠谁好。”付瑶轻轻一叹,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从窗外吹进的风里。 沈风眠望着她安静的侧脸,心情也平和起来,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 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付瑶除了不断催货外,也要盯着下单图纸的事情。前几天手底下的一个小姑娘就下错了单,送来的花岗岩拼花对不上号,偏左边20公分。 付瑶和几个工程师在酒店门口蹲点了好久,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 清晨,阳光从东面徐徐升起,付瑶沐浴在这样的太阳里,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笼罩着一层金光。看到自己监督下的工程竣工,她由衷地露出微笑。 一辆银色的宾利从远处缓缓驰来,放缓了车速。 车玻璃降下,孟西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很多年了,印象里,只有第一次见面的那段日子,她才会露出这样自然的微笑,整个人仿佛都透着清澄的气息。那个时候,她是刚刚步入社会的女孩,不谙世事的女孩,是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漂亮的女孩。 但是,她不止的漂亮,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她对他存着那样的心思,但是小心翼翼,那么卑微,却又那么刚强,那么楚楚动人,又让人刮目相看。她会在暴雨中给他送来衣服,说一句“你的衣服,我洗好了”,至少在以前,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这样做。 哪怕是她在他面前的那些卑微的小动作,在他看来也是那么惹人怜爱。他想起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金丝雀,可惜适应不了南方沿海的气候而死了。他难过了很久,不过后来又养了别的宠物,便把这个忘到了脑后。 但是后来,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他,他觉得生活是那么空落落的。他终于明白,他和那些金丝雀小白狗是不一样的。她是不能替代。 他又想起她的母亲,她无辜受难的舅舅,还有她被欺骗时候的无助和绝望,她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他而起。但是他依然这样一意孤行——他能控制自己吗? 心中总有两个声音一直在吵架。 付瑶,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车拐了一个弯,到了树荫里,错过了康庄大道,去了地下室。付瑶在太阳底下拍拍膝盖站起来,潇洒地大手一挥,带着她的人朝台阶上踏去,走上更高的一层又一层,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 她是真的开心,笑起来是这样烂漫,无拘无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22岁的她,青春年少,一股冲劲。 孟西沉微微一笑,摇上了车窗。 午饭的时候,付瑶和几个工程以及那一帮工人是一起在公用食堂吃的。这酒店虽然只建造了一半,但是规模很大,底下有独立的食堂。哪怕是临时搭建的,饭菜和环境也比外面好很多。 付瑶一上午心情都不错,如果不是下午有人找到她的话。 身形消瘦,眉清目秀,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不苟言笑的模样,看人的时候总是戴泽一股审度——竟然是林书涯。 老朋友见面,照理说,付瑶应该和他问好的,不过,他的脸色却很冷淡。 付瑶也不想讨得没趣,反正现在和他老板也闹翻了。 “好久不见,林秘书。” 林书涯也没有和她寒暄的打算,开门见山道:“孟总要见你,请跟我来。” 付瑶听了,都笑了,往四周看看,没发现其他人,才回头看着他:“他是谁啊,我必须随叫随到?” “雇主和雇佣的关系。”林书涯面不改色地说。 “我记得是合作关系。” “那你就更应该去,是关于工作的事情。”林书涯微微沉吟,说,“南面车库前广场上刚刚贴好的花岗岩有些反碱,你最好过去看看,顺便和孟总谈一谈解决的办法。” “反碱?”付瑶皱了皱眉。她有些不信,花岗岩的性能稳定,硬度很强,平时都是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的,风吹雨打都没事,从来没听过会反碱的。只有大理石会反碱,所以大理石只能放在室内,不能晒也不能浸水,更不能吸收墨汁之类的。 花岗岩怎么可能反碱? 她心里想,这人是不是故意找茬,但是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当下便说:“带路。” 55.055 055 把她带到办公室门口,林书涯就离开了。 付瑶看了看门牌,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抬起手敲了两下门。但是,里面传来的却是一个女声,随着“吱呀”一声,一个妙龄少女站在门口,目光微闪,问她:“你找谁?” 付瑶的脸色有些僵硬,随即又释然了。这人是什么德行,她难道还不清楚吗?于是也公事公办地说:“孟西沉孟先生。” 梁欣茹说:“西沉现在不在,你等会儿。”但是并未说明让她进去等待还是等会儿再过来。付瑶看了看她还放在门把上的手上,很明显,她没有让她进去的打算。 她觉得真是可笑,这人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两岁。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他。”她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在原地站着。 梁欣茹面色变换多次,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了一点位置。 进去以后,她倒是给倒了杯茶,让付瑶在沙发里坐下。偌大的办公室,是简欧的装饰,靠南面是一整面的钢化玻璃,阳光洋洋洒洒地落进来,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射出灼灼的光芒。 付瑶迎着阳光喝了口茶,将杯子压低垫在膝盖上。 梁欣茹审度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付瑶却仿佛没有看到一样,过了很久,她真的再也忍不住了,说:“你找西沉什么事?我出去了,也许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工作上的事情。”付瑶说,神态有点儿冷淡。 “工作?”梁欣茹掀了掀头发,更加直接地看着她,“西沉最近在做的,只有虹湾酒店的建造,你是做什么的?” “石材。” “工程师?”梁欣茹唇边含了丝笑意,心里却想,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怕只是一个助理。 付瑶却说:“我是主管这个项目的。” 梁欣茹的脸色就有些变了,变得不那么自然。不过她的涵养还不错,并没有露出明显的惊容,不过心里不是很舒服。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咚咚”的两声。 明明门是开着的——付瑶心里这么想,回头一看。孟西沉收回手,在半开的门口对她们笑了一笑。梁欣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孟总回来了?” “现在只是一个可怜的打工仔。” “怎么这么埋汰自己?好歹也是个高级打工仔。而且,您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呆在家里上上网不是更好?” “我偶尔也想找点事情做做。” “闲人。” 付瑶冷眼旁观他们打情骂俏,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孟西沉和梁欣茹说完才过来,弯腰伸出手,作出要和她握手的姿势。 付瑶伸手和他握了。 “孟总,我来谈花岗岩的事情。”付瑶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并没有起身,只是撇撇头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梁欣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火冒三丈——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无礼的女人,更没见过在孟西沉面前还这么高姿态的女人。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女人心思不单纯,也许,这只是她吸引孟西沉注意的一种手段。这么想,她就更加站不住了,借着给她们添茶的借口走上前去。 付瑶说:“花岗岩是不可能反碱的,这您应该也知道。您以前就是做这个的。” 孟西沉说:“你不要您啊您的,这是尊称呢,还是埋汰我?” “不会啊,我觉得您还蛮受用的。” “付瑶,不要这样说话好吗?”孟西沉在笑,但是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 付瑶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嘴角有些讽刺的弧度,仿佛在说:您终于忍不住了啊。 “那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呢?” “好好说话。” “ok。”她低头喝一口茶,笑了笑说,“那你也不要处处找我的茬。我说了,花岗岩是不可能反碱的,这你也知道。” “这么肯定?” “十分。” “不自己去确认一下?” “没有这个需要。” 孟西沉转身抬了抬头,对梁欣茹说:“欣如,你把桌面上的资料拿过来。” 梁欣茹真的拿过来了,递给付瑶,高高抬着,手都没弯一下。付瑶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抬高了手臂接过来。 资料还蛮详细的,图片都有,付瑶看着看着,脸色就有些不对劲。石材表面确实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状颗粒,很像是反碱,但是花岗岩怎么可能会反碱呢?她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没有去过现场,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怎么样?”梁欣茹看她的表情,心里可乐了。 付瑶马上收住了脸上的异样,合上文件放到一边:“我得去现场看看。” “确实要去看看,不定还怎么出问题呢。”梁欣茹笑道。 付瑶皱了皱眉,不过没有反驳她,只是看向孟西沉:“你的段数是越来越low了。” 孟西沉垂着眼睛看着她,正在拿杯子的手停住,顿了顿,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你说什么?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就事论事吗?” 他的表情很自然,一点都没有生气的迹象。 付瑶觉得没必要再好言好语,看了梁欣茹一眼,低头拍了拍膝盖:“怎么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她知道自己是个刺头,忍不了的就说,这点非常不好,但是此刻这个女人已经在挑战她的下限,她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好相与了。 孟西沉是摆明了要找她茬,她也不怕得罪他。至于这个女人——付瑶冷笑,哪门子东西? 梁欣茹也听出她的意思了,脸色顿时绿了:“你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都说了啊。”付瑶站起来,看向梁欣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由错愕转向愤怒扭曲,点点头,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怎么,做这个老男人的女人怎么样?是不是生意上特别方面?给的钱尤其的多?不过,他要是连十个亿都不舍得花在你身上,那你就是彻彻底底的low货。” 梁欣茹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 因为太过震惊,太过错误,她居然想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从进门开始,这个女人一直表现地很冷淡,有点儿高姿态,一点也看不出是这样直截了当不计后果的人。 而且,她凭什么这么说她? 她气得都快炸了。 却听到孟西沉说:“欣如,你先出去。” 梁欣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转头望向他:“你让我出去?你没听到她说什么?西沉,你……” “我说‘出去’。”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情。 付瑶笑了笑,心里说好,这才是他的本性。他和她,其实都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装得这样道貌岸然?有什么不爽的,大家敞开天窗说好了。 她的脸色也冷下来,还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她急于看到他冷漠或者暴怒的表情。凭什么他可以一直这么淡然,而她却伤地这样遍体鳞伤? 公平吗? 仇恨让她的眼睛都微微发红。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梁欣茹负气出去了,门摔得很响。 室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四目相对,虽然一个居高临下,一个坐在沙发里,但是目光都非常冰冷,冰冷中蕴含着激烈的火花。 孟西沉猝然站起,慢慢走到她面前。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如古井无波:“有意思吗?她不过是装修公司的一个经理,你这样针对她,是什么意思?” “你心疼吗?”付瑶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我看她不顺眼,怎么样?” “你是看她不顺眼,还是看我不顺眼啊。”孟西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就让她抬头望向他。 他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大可以对着我来,不必这样。” “这话反了,孟总?应该是我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大可以冲着我来,不必和我属下和我的工程过不去。” “我没有必要和你过不去,我只是就事论事。”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放开了她,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办公桌前,双手往后一撑就靠在了桌上,“你呢?你有没有仔细看过这份资料,有没有去过现场确认?你就认定我在找你的茬。瑶瑶,这世上的事情,不是这样做的。如果换了别人,还会这么和你好声好气地说话?想吃这碗饭,你还差的远呢。” 他最后两句说得很轻,但是方法有千斤巨力,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他语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讽刺,刺痛了她的心,他那种轻视和散漫,更让她满腔怒火无从发起。几乎是本能的,她冲上去,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声嘶力竭地大喊:“你闭嘴,你没资格这么说我!我这么怒气地生活,我为了什么?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混球!孟西沉,你这样的人居然不去死,老天真是眼瞎!” 他微微一使力,双手就钳制住了她,含笑的面孔缓缓贴近她,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轻轻地用力,轻轻地挑起眉。 这个男人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是一个阴冷的魔鬼。他此刻笑起来的模样,却又像是诱人堕落的撒旦。他是那么英俊,眉梢眼角都透出自信和得意。他说:“那能怪老天吗?只能怪你自己啊,瑶瑶,你是这么蠢,这么蠢,你还是爱着我,你为什么就不肯承认呢?你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刚才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你吃醋吗?” “你放屁!”被戳穿心事,她的双眼都通红了。 孟西沉却露出无奈无辜的笑容,尔后笑容越来越明朗,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56.056 056 傍晚,天边下起了小雨。 火烧似的晴空被洗净了似的,渐渐明透起来,像上了釉彩的青花瓷。 付瑶带着满腔的心事回到屋里,不料有人在等待她。 沈风眠放下茶杯,从客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欢迎回来,付工。” 付瑶被他这称呼给寒碜到了,白了他一眼,正要挤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沈风眠抬起手指点了点阳台:“防盗窗都没有,爬进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付瑶简直震惊了:“你这是私闯民宅!” “你会去告发我吗?”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模样,料定了她不会去计较。 付瑶真是无奈,一股火气此刻却渐渐散了。这人一打岔,她的心情竟然好了很多,自己也觉得郁闷。怎么会这样呢? 付瑶挫败地一屁股坐到沙发里,拿过茶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猛灌好几口。 沈风眠走过去拿走了茶杯,放到另一边的餐桌上。付瑶问他:“你干什么?”口气不善。 “这要是酒,你也这么一口口地灌下去不成?” “这要是酒,我这么喝到好了。” 沈风眠嗤笑一声,抬眼瞥了她一眼:“烦心事?为什么不说出来?” “说出来?你能帮我解决吗?和你说没用,和别人说也没用。”付瑶烦躁地跺了跺脚,又一脚踢到茶几上。 沈风眠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难道憋心里就有用了?” “总比说出来的强,解决不了,你还要笑话我。”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私心里不想让沈风眠知道。她心里,早把他当成无话不谈的知己了。但越是这样,就越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世界。至于他对自己那点小心思,她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人真真假假,性情难辨。 “怎么这样看着我?”沈风眠从旁边的果篮里捏了颗葡萄送入嘴里。 付瑶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没什么,觉得你帅呗。” 他这次可是差点被噎住了,拍了拍胸口,后知后觉地慢慢抬起头望定她,笑容很是奇异:“你发烧了?” “我今天被狗咬了。”付瑶咬牙切齿地说,狠狠地咬了咬牙。 “被狗咬了,哪里?”沈风眠站直了身体,要走过来看她。 付瑶伸手制止他,抚摸着腕上的手表说:“没什么好看的,这是条疯狗,看了也白看。算我倒霉,流年不利。” 沈风眠也意识到了,“此狗非彼狗”,低低地笑了:“你也留点口德,指不定哪天有求得到他的地方。” “求他我真不如去求一条狗。我现在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备受煎熬。” “那你可能活不下去了。”沈风眠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唇边的笑容更加深沉,带着掩饰不住的促狭和玩味,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怎么?”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孟总觉得大家辛苦了,后天全体旅游。” “……”这可真的是流年不利了! 天气明朗是显而易见的,真过了两天,万里无云,连风都变得轻微不见。付瑶本不想去,但是一想,装修公司、木饰面什么的人都会去,如果她不去,就显得她气短。 孟西沉组织的,自然是他包车,据说连住宿和餐饮都包了。沈风眠拉着她上了后面一辆车,在她耳边说:“土豪。” 付瑶回道:“有病。” 沈风眠笑得很开怀,路上和她打了一盘麻将游戏,付瑶输得心服口服,丢了手机转头打开了窗户。车子弛进了山区,远远望去,半山腰上升起袅袅的青烟,不知是哪户人家在烧火煮饭。山中有歌声,像更远处的山岗上传来的。 “以前没来过这儿?”梁欣茹忽然在她身边开口。 付瑶坐回来:“环境很好。” 对于她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梁欣茹只是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不大不小,正好车里人都能听到。 付瑶觉得这没有什么好笑的,回头看着她,目光很奇异。梁欣茹起先还能气定神闲,渐渐的,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轻哼了一声。 付瑶却说:“你们的木饰面都装完了?” “差不多了。” “一楼都没动静,差很多。” 梁欣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石头都没装,怎么做木饰面?该加快的是你们,别耽误了工期,到时候大家都难和孟总交代。” “之前还是‘西沉’,现在就是孟总了?”付瑶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什么火药味,但是梁欣茹分明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她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你不是和我说工作的事情吗?” “那我现在和你说说私交呗。” “无可奉告。”梁欣茹冷下脸,从旁边抽出一本杂志假装翻阅起来、 付瑶回头和沈风眠说:“开不起玩笑。” 沈风眠笑了笑说:“你过分了。” “是吗?我不觉得。”付瑶的笑容扩大,尔后,倏然收起了笑容。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秀丽,她的脸却在微风的吹拂中逐渐冰冷,神思恍惚,深深呼吸,有些忘乎所以。 沈风眠看着她这样反常,心里没有心痛是假的的。但是他能怎么样呢?这是她的劫难,他帮不了她。他多么想帮她?但是他帮不了,他只是嫉妒,嫉妒那个能牵动她每一根敏感神经的男人。 他让她变得像只刺猬一样攻击别人,他让她变得这么冲动易怒。 这些日子,她分明不再是那样的人了。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付瑶真的一点都没有改变过。 汽车在一处坐落在半山腰上的村落前停下,全体休整。附近没有别的地方,只能在这个地方借宿。大家商量了一下,每人每夜出70块前,对方也同意了。 村子不大,只有四口人家,也只能匀出三间房。几个大男人分占了两间,付瑶只能和梁欣茹挤到另外一间二楼的阁楼。 山镇的晚上格外安静,林间的鸟鸣声都清晰可闻。月光自头顶的天窗洒进,地板上流动着一层如水的华光。 付瑶睡不着,隔壁梁欣茹的呼噜声震地惊天响。 她坐起来,回头狠狠地往梁欣茹的方向瞪了一眼,心里想,要是给她录下来会怎么样? 等到半夜,这人也没有消停的样子。付瑶实在受不了了,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倒是安静了,她深吸口气,觉得精神好了很多,掀起裙子一屁股坐到平时村民杀鱼用的树墩子上。 身后有人在此刻笑出来:“这不是美女的模样。没人的时候,原形毕露。” 付瑶回头,看到的是月光下修长的身影。 她此刻心境竟然非常平和,不知道是安静的夜色和周围的蝉鸣混淆了时空,给了她这样的错觉,还是这个人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她抬头望着他,呼吸平稳,没有起身的打算:“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美女。” “口是心非。”孟西沉弯下腰,近距离望着她,鼻息间的热气像是故意喷在她的脸上,“你就是这小矫情的模样。瑶瑶,你承认不?” “承认。”付瑶点点头,笑容明朗,带着那么点儿尖酸刻薄地斜着眼睛看他,大刺刺地伸开腿儿架地上,“我就这样子。本来性格就不好,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渣,就更加没有下限了。是他让我变成一个□□,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表面的光鲜可以付出一切。” “不要这样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孟西沉看到她安静平淡地说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情不自禁的疼痛,放缓了声音,“你失去了亲情、友情和基本的生活保障,你为了过得更好而努力,你没有错。” “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付瑶望着他,目光中是那种隐隐的仇恨,刺痛了孟西沉的眼睛。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孩。 她不哭不闹了,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忘不了,放不下,爱不能,恨又恨。这么复杂,却代表了她对他所有的倾注的感情。 他在她心目中终究是不同的。 她22岁的时候委身于这个男人,他让她从一个有点小心机却纯粹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野心与**日趋膨胀的现实的女人。 她有时候问自己,心里的净土是什么? 这一刻她才明白,他就是她心里的那方净土——看得见,摸不着。他就是镜中的花,她永远也摸不到他的心。 他对她微笑,她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他在她心里终究还是不同的。 他英俊、富有、慷慨、风度翩翩,任何美好的词汇都没有用在他身上。她不了解他面具下的灵魂也不要紧,不管是这个男人的哪一面,其实都深深地吸引她。她真的是无药可救。 但就是这种得不到,让她虽然恨着,也依然爱着。 她为什么这么努力?努力得创业,努力地成为人上人?有多少原因是想站在和他同样的高度,让他对她刮目相看呢? 心里甚至是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想——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可以披荆斩棘,成为人上之人,那么,她是否足以和他相配? 57.057 057 月光如流水般静静地流淌,这一刻的小镇,安静而慈祥,像熟睡的老人轻抚你的脸庞。付瑶心底那种久积的戾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已经四十了,但是他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这么精神奕奕,不笑的时候,眼角连一丝皱纹都没有。他是这么英俊,气质俱佳,所以引得无数美人儿争相投怀送抱。他身边总是不乏女人。 到了她这个年纪,她已经不再是初出校园的那些天真的少女。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所谓的我们是对方的唯一,其实都是美好的幻想罢了。纵然现实里有,也是屈指可数。大多数男女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或者被生活压迫地不得不妥协。 其实她是个明白人,当初在一起时就想到了分开,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现在变成这样,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原因吗? 付瑶觉得心如刀绞。 孟西沉这个时候走过来对她说:“很多事情,你不愿意和我提起,但是我们心里都像一面明镜。” 付瑶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急于开口。她似乎是觉得厌烦了,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烦,可以有千千万万种,但切记,不要假他人之手。我讨厌这样,孟西沉,尤其讨厌那个叫梁欣茹的女人。” “我没有这么无聊。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固执,我觉得应该有人教会你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他莞尔道。 “不必了。”付瑶回头望着他,挑衅地说,“不必了,孟大爷。早八百年前,您就教会过我了。但是我不听,不愿意去听,所以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我全明白,一清二楚。” “但你还是这样一意孤行。”他断言道。 于是,付瑶就这么噤声了。她真是固执到无可救药的人,但是,她真的要妥协吗?她马上否定了——至少,她不想让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孟西沉笑了笑:“你何必这样呢?” 付瑶说:“我也不想。” 他微微一怔,却听见她又说:“都是你逼的。”这话说得很轻柔,还带着那么点似笑非笑的味道,听起来非常悦耳,又有那么点挑衅和讥讽的感觉,像极了她的风格。孟西沉哭笑不得的同时,也微微点头:“嗯,都是我的原因。”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付瑶绝对不会记错一个字。因为这个人,不管是哄人还是刺激人,都是一把好刷子,不过现在在她眼里,都是那么讨厌,十足的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沈风眠这天早上过来找她,她正从阁楼里下来,换了身浅绿色的亚麻色长裙,袖口是民族风格的七彩织绣,一头秀丽的长发在脑后盘了起来。 他说:“美哉。” 付瑶瞪他一眼:“还可以更油嘴滑舌点。” 沈风眠觉得自己蛮无辜的,微微耸了耸肩:“原来我在你眼里的印象就是这样啊。” 付瑶说:“是啊。” 下午一起去湖畔钓鱼,几个人,三三两两组成一个小组。因为天气缘故,到了湖畔才发现河面都快冻住了。沈风眠抓起一块砖头投入河中,破冰之后,刹那间“咚”的一声。 付瑶笑了笑,抿了抿嘴唇:“冻地不结实。要是把这些都砸开,也不是不能钓。” 后面就有人说:“付总,那您自个儿动手,我们还是觉得野餐适合。”然后他们就到远处的草坪上坐了下来,拿出包里准备好的食物,升起了火。 付瑶回头推了一下沈风眠的肩膀:“把我的钓竿拿来。” 沈风眠指指脚下,付瑶低头一看,她那昂贵的钓竿不就在地上吗,脸顿时有些火热,伸手压住嘴唇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自顾自钓鱼去了。 过了会儿,身边的草皮微微一沉,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沈风眠在她身边坐下了,对她扬脸笑了笑:“你这样是钓不到鱼的。” 他手里的鱼竿扬了一扬,鱼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掉入了水中,河面上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付瑶凉凉地说:“耍酷就可以钓到?” 他回头看了看她,笑得有些神秘:“拭目以待。” 付瑶嗤之以鼻。但是,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笑不出来了,那鱼竿跳动后被他收上来,成功钓上了一条大鱼,看样子足有两斤重。 她心里痒痒的,又是嫉恨又是羡慕,但又不好意思问起。毕竟刚刚才嘲笑过他。 有人却在她的另一面坐下,一边缠绕钓线一边放长鱼竿,过了会儿,投入了水中。他的动作就轻柔多了,但是也那么气定神闲,成足在胸。 付瑶回头一看,孟西沉也在看她。 他笑了笑:“钓鱼和人的心境也有关系,你这样心浮气躁,怎么可以钓得到呢?” 付瑶看到他就要站起来离开,不料另一边的沈风眠拉住她,又让她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痛地她龇牙咧嘴,狠狠瞪了他一眼。沈风眠不以为意,像个大哥一样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到他的肩膀上。他说:“专心点,教你怎么钓。” 付瑶都没有反应过来呢,已经不能转圜了。他的手臂非常有力,禁锢地她动弹不得,只得狠狠瞪他。他却没看她,旁若无人地钓鱼,只是在她耳边轻轻讲解钓鱼的技巧,看着真是在手把手教她。 付瑶觉得身后仿佛有一束刺人的光芒,一瞬不瞬地停在她的身上,让她如坐针毡。她收了一竿,猛地站了起来,顺势推开了沈风眠,笑着将鱼投入桶里:“运气不错。” 孟西沉的竿子也收上来了,不过他没说什么,把鱼重新扔进了河里。 沈风眠有些奇异地看着他,笑道:“孟总怎么把鱼又放了?” 孟西沉微微侧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很安静,可以说是恰到好处,对,就是那种让付瑶曾经夜不能寐的笑容。他说:“强扭的瓜不甜,没意识。” 沈风眠的表情僵硬了那么一会,很快就释然一笑,也抬抬下巴说:“这钓鱼还得愿者上钩啊?” “这是个人格调问题。”孟西沉转身离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这一刻的步伐分明透着点得意。 付瑶无奈,摇了摇头:“你和他计较什么?他年纪比你大,看着成熟又稳重?其实不然,他这个人较真起来,小心眼地很。” “看出来了。”沈风眠微笑,又放了一竿,“那瑶瑶,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小心眼吗?” 付瑶停顿在唇边的笑容僵硬住,慢慢地、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他。沈风眠笑容安静,微微拄着头,侧面静美而阳光,蓝天白云、秋叶瑟瑟,真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这一刻付瑶在想,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这样吗?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有时候可比女人难捉摸多了。 要是她这一刻都想不明白这二人是在置气的话,那么她也白活这一把岁数了。不过她真难以置信,这二人有什么好置气的? 前男友和现男友? 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儿。 但有人不这么认为。她烤好鱼后一个人到梧桐树后啃,梁欣茹却在这个时候过来,坐到她身边。 付瑶以为她要分一杯羹,埋头吃着,仿佛没有看见她。 梁欣茹扯了扯嘴角,看定她:“地面下个月能完工吗?” 付瑶心里想,你自己的破木饰面都还没上漆呢,却来问我,况且你我各做各的,工期又没有冲突,要你来拿着鸡毛当令箭,甘当孟西沉的狗。 嘴里却说:“别说下个月,这个月也行啊。” 梁欣茹:“你不是在开玩笑?” “没啊,我认真地很啊。什么样的工期什么样的效果呗,我们公司,没有做不出来的,只有效果的不同。” 梁欣茹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这人可真是可乐。” 这可不是什么赞美,付瑶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这人就是心态好,要是什么张三李四都计较,我不是要累死?”其实她更想说的是阿猫阿狗,不过想想,大庭广众的,这个面子还是给了。 但是梁欣茹显然没领情,死命瞪着她,像看着杀父夺夫的仇人,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啊!” “我说的还不清楚啊?”付瑶搁下手里的鱼,回头对她笑了笑,“你与其和我计较这些优点的没的,不如把cad的橱柜木门图纸都发我一份,大家交接好,我也早点确定石头的高度。” 梁欣茹冷笑:“我不是发过你了?” “那是之前作废的,我要最新的图纸。” “我不是发过了吗?”梁欣茹扬了扬眉,口气明显不好了,“而且,我主要发给孟总。难道,还要我一一再发给您们?” 付瑶也慢慢收起了笑容,干脆利落:“行啊,你发啊,最好人手一份。” 58.058 058 付瑶也慢慢收起了笑容,干脆利落:“行啊,你发啊,最好人手一份。” 梁欣茹就那么僵在了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她居然会这么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照理说,她不该不说话或者有些心虚吗?这个女人却这么理直气壮还倒打一耙?这和她预料中的情景完全相反,以至于她反而说不出话了。 付瑶看着她的表情,心情好起来,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裙子就朝远处走了。 梁欣茹心有不甘,仿佛觉得周围人都在嘲笑她似的,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不知不觉,距离大部队越来越远了,直到再看不到别人了,她一把拉住了付瑶:“你就是要和我过不去是吗?” 付瑶拨开她的手:“要是生意上的事情,我只能说做我该做的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私事,无可奉告。” “你还可以更嚣张一点。”梁欣茹恨得咬牙切齿,一双原本美丽的眸子,此刻却这么怨毒。 付瑶一点也不在意被她这么看着,这么些日子风风雨雨都过来,她都失去了那么多,最害怕的事情都发生过,怎么会畏惧一个女人的目光? 甚至,她心里有一丝近乎变态的窃喜。 这个女人,她越是难受,越是敌视她,她就越开心,她打心底里不想让她好过。 除了工作,还有——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依然在心底里默念这个人的名字。 所以,从一开始,她们就不可能亲近。 付瑶真的懒得再和她多说一句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往回走。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忽然伸出脚。 她没有任何防备,猛地跌倒在地,摔倒的地方有一处断裂的木桩,好巧不巧,插到她的脚踝处。付瑶发出尖利的喊声,撕心裂肺的痛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有片刻的失明。等她渐渐恢复了知觉,脚却一动也不能动。那木桩足有两根手指那么粗,有一截卡在她的骨头里。 她伸手去触摸,咬了咬牙,颤抖着想要□□,但是以碰到就痛地不能动弹。 梁欣茹早走了,连个背影都没有留给她。四野此刻是茫茫一片的黑暗,连绵不绝的树木组成一个迷宫,隔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系。这里没有东南西北,她分不清方向。 付瑶真的绝望了,痛苦却让她非常清醒。 她怔怔的,却有铃声响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手机,连忙逃出来,接通了。那边是孟西沉略带几分焦急的声音:“你在哪儿?” 付瑶痛地不能开口,声音也有些发颤、微弱:“我……你可以帮我叫人来吗?”性命攸关,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孟西沉在那边停了一停:“你到底怎么了,声音这么奇怪?” 付瑶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煎熬:“……我来的时候是朝河边走的,麻烦你了。”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她抱着肩膀蜷缩在地,嘴唇都有些发紫。骨头里□□一根木桩的感觉,可不是被削掉一小块肉那么简单。 古时候的关云长刮骨疗伤,不外乎如此? 她自嘲地想。 野外的气候很冷,昼夜温差大。到了后半夜,气温陡降,付瑶冻得浑身发抖,躺在一片枯叶中取暖,但又不敢动,怕牵动伤口。 迷迷糊糊中,身上微微一沉,暖和了很多。她努力睁开眼睛,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望着她,眼底是她不懂的复杂的光芒。他的脸色很严肃,半蹲着身子在她面前,轻轻地顺了顺她额前的发丝。 他此刻的动作温柔地不可思议,让付瑶有一种错觉。 仿佛她是他最珍爱的宝贝。 她心里酸痛,望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装作满不在乎地说:“再来晚一点,孟大爷,您就要给我收尸了。保险金额缴足了吗?这可是赤果果的工伤,你想赖账都不行。” 她挤眉弄眼的,还想说点什么,他却道:“别说话。” 付瑶一怔,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绕到另一边锁住了她的腰肢,两一手托着她的膝盖弯,停顿了一下,调整了姿势就把她抱了起来,没有牵动她的伤口。 付瑶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人绝对可以去当医护了,手法一流,无师自通。 他把她放到树底下,让她靠着树干。他低头查看她脚踝上的伤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付瑶就痛地龇牙咧嘴:“谋杀啊?” “别油腔滑调的,你想破伤风发炎吗?还是想疼死?” 付瑶不说话了,搞怪的表情也回复了冰冷。孟西沉也没有戳穿她,其实她骨子里不是个活泼的人,但是,在这种的情境下忍不住这样。他了解她,他知道,她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用这么笨拙的方法——这个傻女孩。 半晌,他抬头看向她。 付瑶有些无所谓:“没救了?” “你怕你喊痛。” “我会怕痛?你要拔就拔。”她冷哼了一声,抱着肩膀看着他,不屑的模样。 孟西沉摇摇头,随手在身边捞了根树枝递给她:“咬着,会好一点。”想了想,又从衣服上私下一块小布条扔给她,让她把眼睛蒙上。 “……” “哦,对了,还是把眼睛闭上。”他低低地笑了笑,重逢以来,付瑶没有听到过他这么自在又有些促狭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度翩翩的他,那个她还没认清此人真面目以前的他。那个时候,他可真是绅士啊,完全是成功男人的典范。但是事实证明,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男人,这家伙道貌岸然地丧心病狂。 虽然如此,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嘴上不认,心里还是怕的,嘴里却硬邦邦地说:“你可别伺机报复,我很怕痛,弄死了你就是蓄意谋杀。” “我知道轻重。”他笑了笑,“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做过的那个帽子……对,没错,就是那个被你嫌弃的帽子。难为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什么东西送你都不奇怪,珠宝、首饰、名车、礼服……这些都不稀罕,所以,我要送你一件特别的……”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把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呼吸也渐渐近了,仿佛他就贴在她耳边和她说笑一样,付瑶忍不住动摇。 她冷下张脸,仿佛不为所动的样子,但是心底真的出卖了自己。 在这样的矛盾中,她思虑万千,万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了。此时,脚踝上骤然一痛,仿佛利箭穿心一般,她“啊”地叫了出来,这一声之后,整个人都瘫软在地,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一层汗珠。 她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靠在树干上喘着气。 孟西沉此刻慢悠悠地解开了蒙住眼睛的布条。他在微笑,眼神温和,有些无奈地揉一揉她的头发:“完全不用叫得这么凄惨啊,只是一根树桩而已。” “你也可以自己去试一试啊,看看一根树桩插到骨头里的感觉。孟大爷,你不是罪喜欢体验人生吗?怎么,没在澳门赌场被打死,现在想要试试新的极限运动了?我保证你试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孟西沉说。 “我没说我改过啊。”付瑶冷笑。 孟西沉却没有再和她杠嘴了,低头看了看她还在流血的伤口,想了想,用刚才她蒙眼的布条帮她小心地包扎了起来。他的手法很专业,基本没有牵动她的伤口,付瑶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幕真不可思议。 这个男人,居然也会如此纡尊降贵? 付瑶在愣神的那一刻,竟然忘了冷嘲热讽。她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个给予过她无限伤害、又激烈着她不断奋进的男人。 “谢谢。”这一声迟来的谢谢,付瑶终究是开了口。但是在开了口以后,她就再也不说别的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时间。 孟西沉也沉默了会儿,在她身边坐下。安静的时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闻,清越的鸟鸣声响彻山林。 可惜没有流水淙淙的声音。 所以,她难免有那么点紧张和烦躁。 孟西沉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不在意地微微前倾了身子,叠着的双手交叉着放到膝盖边:“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就算你连朋友也不想和我做,也不要互相怨怼。我承认,你母亲的死和我脱不了干洗,但那并不都是我的缘故。瑶瑶,你对别人那么公平,怎么唯独对我这么独断专行,这么不公平呢?” 付瑶哑口无言。 那么,你愿意当这个“别人”吗?付瑶在心里道,差一点脱口而出。但是理智让她没有开口,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个男人,其实和从前一样,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如果她此刻就丢盔弃甲,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于是,她做出思考的模样,回头对他笑了笑:“也许是有点,不过我从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你是不是无辜,你自己心里更加清楚。” 59.059 059 她不愠不火的话让孟西沉哑口无言。 这一刻,他真的觉得她长大了,人也变得理智了,不再张口要死要活要拼命。这样,他却更加难以应对。之前他可以当她是小孩,任她大骂撒泼,只当看个笑话,现在却要真的回答她的问题,他倒觉得有些犯难了。 孟西沉蹙着眉想了想:“我要是不清楚呢?” “那我也没办法。” “你是说我装傻充愣?” “不,你只是自以为是,从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付瑶不软不硬地回道。 孟西沉轻轻一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可真逗。” 付瑶马上就躲开了,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变的是她,是她的心境,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面对这个人。 往事像慢慢心间上的疮疤,随着他的微笑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汩汩地从她的伤口流淌出来。血是黑色的,疼痛、难以忍耐。 她更恨她自己,为什么依然难以忘怀?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人该有多好?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孟西沉的眼角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付瑶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好看。” “……” 付瑶被孟西沉搀扶着回到营地的时候,没有看到梁欣茹的影子。付瑶推开孟西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对和她一起来的王工和钱工说:“帮我问候梁小姐,别的不说,麻烦她帮我把医药费付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叫人看不起。” 两个老头一愣,根本就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付瑶懒得和他们打哑谜,又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沈风眠给她拿来了医药箱,说让她忍着点,就要给她上药。 付瑶隔开了他的手说:“我没事。” “你疯了?” “我说了我没事。” “至少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付瑶说:“你要看,你就回去看好了。非得在这里,让人家都看看我什么狼狈样子?”她这些话是带着怒气说出来的,拿了根包装玉米,狠狠咬了一口。 沈风眠笑意盎然,原本被担忧噙满的双眸此刻却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下巴碰碰她的肩膀:“嗳,你也太别扭了。” 付瑶都没回头,伸出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往旁边一撸。 沈风眠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上。 付瑶咯咯笑,开怀大笑,一点儿城府都没有。远远的,孟西沉沉默地看着她,他是亲眼看到她的伤口的,她痛地哇哇大叫,此刻又这么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但是在这笑容底下,到底有多少伤疤? 她为什么这样? 他在想,这个温柔又野蛮倔强的姑娘。 有人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拿起来喝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弯。 付瑶以为她是走不下去了,事实上,除了脚伤不便外,她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过后有两天下雨,她坐在窗前看雨帘。 那玉珠子像不断线的珍珠似的一颗一颗往下砸。 她觉得漂亮,又觉得这样虚假,每次伸手,玉珠落在手指上都会消失不见。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看着美丽,实则都是假的。 “瘸子,脚还痛吗?”身后传来梁欣茹恶意的声音。 那天她失踪了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钻进阁楼就躺上了床,似乎不想和她说一句话。 她是不会心有愧疚的,只是懒得和她说,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 付瑶也没想要和她说什么,心里暗暗计较。 “6211345xxxxxxxx。”付瑶说。 “什么?” “我的银行账号。”付瑶凉凉地说,“记得把医药费打给我,账单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我凭什么要给你钱?” “给不给随便你。反正有些人啊,正是应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句老话。不过,我账号是给过你了。”付瑶如是说,心里也没指望她打钱给自己。 不料片刻后,梁欣茹在她身后说:“我支付宝转给你了,别再骚扰我!” 付瑶转身拿了手机来看,低头笑了笑。拿了这钱,她觉得心安理得。本来,她是想要和梁欣茹彻彻底底过不去的,现在,她想,她只是和她过不去一点就够了。 人家不要脸,她还不得理不饶人呢。 再休闲的日子终究是要过去,三天后回到酒店,付瑶又像之前一样工作了。不过沈风眠帮她联系了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付瑶居然没有像以前一样拒绝,而是心安理得地住了院。 她打了破伤风,做了个小手术,现在脚高高架起,裹得像只粽子。 有一天沈风眠说:“有阴谋。” “什么啊?”付瑶仰着身子吃他剥好的蜜柚,打了个哈欠,好不惬意的模样。 沈风眠靠过来,盯着她看了很久:“你这表情,一看就不是好人啊。” “那是啥?”她笑得有些痞,有些意味深长。 “阴谋,一定。” “怎么能算是阴谋呢?一报还一报啊。”付瑶笑嘻嘻的,笑得没心没肺。这时候她接到了来自孟西沉的电话,她看了看,冷笑了一声,将还在响着的电话扔到了茶几上。 另一边,孟西沉等了好几分钟,不见有人接,他才把电话挂断。 梁欣茹扑到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双手压在他的文件上:“西沉,你看,她都不敢接电话,一定是她害我!她给我图纸都是错的,每份的尺寸都不对。我的木饰面和橱柜都是按照她的图纸来深化的,现在都装不进去。我这些东西的雕花都是手工定制的,不能切割,现在怎么办?是她,是这个贱人故意害我啊!” 孟西沉拧了拧眉,叹了口气。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却没有断绝,一向心平气和的他也难得地有些烦躁了。 他不是不信梁欣茹的话。事实上,以他对付瑶那个小蹄子的了解,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她怎么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不是她的风格。按照剧情,她应该是要往死里整梁欣茹的。这不,事情就来了。 不过,梁欣茹的反应也太让他失望了。 就算尺寸有问题,你自己不会看吗?傻乎乎地照着人家给的一点不差地做,也不去确认,不出问题才有鬼? 他想起自己以前初入商界时,那些所谓的“前辈”也是处处找他的茬,不过他每次都凭着自己的本事化解了,还能倒打一耙。但是,他从不正面和对方起冲突,既不落人话柄,也能让人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这一点,付瑶和他很像。 以她的能力,在把图纸搞得模棱两可一点,让梁欣茹吃个哑巴亏完全是可能的。而且,梁欣茹还不能把她怎么样。工程这东西,本来就说不清楚。又没有人盖章签字,别说图纸表面看起来没问题,就算有问题,付瑶也有一万个理由赖了。 他翻开付瑶的图纸仔细看,确实也发现不了什么,像什么背景什么的,她只标了“软包或者硬包”,有的材质都没弄清,梁欣茹居然也不让人对接,自作主张理想当然地做了,错了能怪谁? 和付瑶一比,这个女人的智商确实是负数。他喜欢聪明的女人,这种智商情商都不高还自以为是的女人,向来是不入他的眼的。 孟西沉也有些不耐烦,不过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是慢慢地合上了文件:“她有说底下要加高吗?” “没说啊。” “那你问过她吗?” 梁欣茹一愣,随即哭声更大:“一般铺好地暖以后,石材的厚度不都是固定的吗?谁知道她又把地面浇高了十公分!我怎么会知道?是她故意的!” 孟西沉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你心里是这么清楚的,但别人不这么认为。在工程里,最后没有确定的,都是不能断言的。这事你出去说,人家也不会说她错,只会说你自己粗心大意,不负责任。” “根本不是这样!是她故意整我!她怀恨在心,表子!” “够了!”孟西沉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手里那份文件丢出去。文件在桌面上滑行了很远,狠狠撞到梁欣茹的身上,把她弄蒙了。 她也不宰苦恼了,怔怔地看着他。 孟西沉冷冷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厚实的桌面上:“自己不长脑子,还要怨别人算计?在我们这一行,你这样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别每次出了事情就这样哭哭啼啼怨天怨地,做事前先动动脑子行不行?如果不是你爸爸托我照应你,你觉得我愿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帮你摆平?” 梁欣茹咬着嘴唇,忐忑地望着他。 “这次的事情,就当是个教训,你回去好好反省。” “那……那错掉的呢?” 孟西沉觉得头又开始痛了。以前没有觉得,现在才发现,付瑶是多么让人省心了。他真的不喜欢和过于愚蠢的女人打交道,但是,碍于对方父亲的情面,又不能不管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会让李工和徐工想办法的,看看能不能修改,你先回去。” 60.060 060 梁欣茹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是看到他这么不留情面,虽然不满,也不敢继续杵着。她抽噎了两下,狠狠地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孟西沉揉了揉太阳穴,身心疲惫。 付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他意识到不能再让梁欣茹呆在这里,不然,她会死得很惨。 过了会儿,孟西沉打电话给林书涯,让他把梁欣茹调离这个工程的项目组。 之后几天,付瑶的心情都很好。每天,沈风眠都向她如实汇报项目的进展,一切顺利。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她听说了梁欣茹被调离的事情,有些讽刺,心里想,孟西沉对她还真是维护。然后食物都有些吃不下,心里憋闷地慌。 电视里播放泰国偶像剧,老掉牙的套路了。男主角跪在地上祈求女主角的原谅,女主角泪流满面,但是迟迟不愿意松口。男主角指天发誓,以后只对她一个人一心一意,女主角含泪答应。 付瑶冷笑了一声,摁掉了电视机。 现实里也是这样,男人出轨,总是比女人得到更多的谅解。 “真的无聊到这种程度,必须药看脑残言情剧来打发时间了?”沈风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将一碗炒米线随手放到她面前的台几上。 付瑶看一眼说:“放醋放辣了没?” “知道你重口味。”沈风眠抽出筷子递给她。 付瑶才算是露出了一个笑脸,挑起一根送入了嘴里,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冷不防沈风眠说:“算计人家,心里可开心了?” 她一点也没有尴尬:“开心,开心地不得了。” 沈风眠真服了她了:“你就不能对人家小姑娘手下留情点?” “你同情她啊?”付瑶扫了他一眼。 沈风眠悄悄对她说:“活该。” 她顿时笑喷。心里想,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一个两个都是坏胚子,谁也不比谁高尚到哪里去。 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付瑶抬起头,有人正好推门进来,手离捧一束鲜花。付瑶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就烟消云散了。 “怎么是你?” “不欢迎啊?”孟西沉自然地走过来,仿佛一点没看到她脸上的冷漠,把花放到她的台几上,为她清理了一下桌面。然后,他把花一支一支插入花瓶里。 他弯腰认真的模样,像是这地方就是他家的后花园。 付瑶那个可乐:“孟总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啊?” “别这么说。” 她却偏偏要,嘴里的话一点不见好:“你这人就是伪善,明明心里看我不顺眼地狠,为了不让人家说闲话,还得硬着头皮来看我。” 孟西沉都笑了:“你说我别的,阴险狠毒什么的我都忍了,我最近怎么又伪善了?还有,我是哪里看你不顺眼了?我怕人家说闲话?不,瑶瑶,你怎么就这么不了解我了?我想怎么就怎么,谁能说我闲话?我怕谁说闲话?谁敢说我闲话?” 明明每一句话都没有什么起伏,明明每一句话都在一个音调上,付瑶却觉得一声高过一声。 他不和人为难的时候,语气也这么咄咄逼人。 付瑶说:“你是不怕人家说闲话,你多么了不起啊。” “你这话有怨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孟西沉插完花,站起来,笑眯眯地挑了挑眉。 付瑶也抬起头:“怨气是真的,但怎么就酸溜溜的了?” “没有就没有。但你这怨气又是哪里来的?” 付瑶抬了抬脚给他看。 孟西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是怪我把小梁调走了。” “我不怪你,但是你多管闲事。”付瑶说,“我和她的事情,什么眉目都还没有,你搀和什么?还是她这么重要,孟大爷梦老爷这么怜香惜玉,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啊?” “我把她调走,只是不想看她被你整死。我和他父亲有交情,瑶瑶,人也教训过了,她还是个小孩,别和她一般见识。” “如果我记得没错,梁小姐还比我年长一岁。” “但她心里是个小孩。” 看他这么直接的坦言和维护,付瑶的心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虽然知道他看不上梁欣茹,但是此人此刻的态度让她寒心。他从来只在乎自己的体面和为人处世,从不为她多想想。他只是想要自己想要的结果,并觉得一切都没有错。 “孟西沉,你给我滚。”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他点点头,欠了欠身。离开前,说:“你好好休息。” 那天,孟西沉没有滚,但是他很干净利落地走了。付瑶心里堵得慌,吃东西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片刺痛,唇舌间又传来血腥味。 这个人终于不再虚与委蛇,终于又恢复了自己的本性。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之前所有伪装的低声下去,其实都只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只是权宜之计,让她重新走进他的陷阱里。但是今天,他终于原形毕露。 她恨得牙龈都痛,但是更痛的是心。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他永远都是这么自私自利,从来不为别人想一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尽管是这样,她依然对他难以释怀呢? 深秋的夜,付瑶辗转难眠。 窗外的天空是静谧的深蓝色,仿佛深色的海底,只有偶尔一两颗闪烁的星辰提醒她,这是应该做梦的夜晚。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被子徐徐吐出一口气。 她努力去想工程的事情,让自己忘记这些不该去想的烦心事。慢慢地,终于不再烦恼于这个可恶的男人。 但是第二天起来,她的眼睛肿地像两颗桃子。 沈风眠盯着她看了两秒,回到家里给她捎带来了两个熟鸡蛋,让她就着敷眼睛:“可以去拍广告了?珍视明滴眼液。” “你够了。” 中午草草吃了一顿,付瑶才打了个哈欠进入梦乡。 梦里她看到了很多事情,有些是过去发生过的,有些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像纠缠的绳索一样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老男人的脸,他总是这样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笑起来迷人地紧。但是她心里非常清楚,她就是个恶棍无赖,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一次她很清醒,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抓起手边的一个杯子朝他狠狠砸过去。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付瑶也被惊醒了。 沈风眠捂着肿胀的头,无奈地看着她:“你是要我命啊?这是梦到什么了,这么拼?生死决斗也不至于?” 付瑶自知理亏,更不能坦诚相告,只能讪讪地赔笑。 又过了一个半月,她的脚终于好了,能下地走路了。这天中午,沈风眠搀扶着她在医院的后院里走路。 付瑶执意要他走开,一定要自己一个人走。沈风眠拗不过她,只好听她的。但是,她只走了一步就跌倒了,还是劳驾他把她扶起来。 他就说啊:“逞能。” 付瑶说:“我总要去尝试。总不能知道不行,就不去做了,对不对?” “你这话一语双关,有深刻哲理。”他半真半假地看着她说。这副看似认真实则逗逼的样子弄得付瑶都笑了出来:“别闹了行不行,我心情郁闷着呢?” “还郁闷着呢?你有什么好郁闷的?把梁欣茹再弄来让你打一顿,弄死,再鞭尸?” 他本来只是一个玩笑,不料付瑶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的提议。” “……” 付瑶看到他表情就乐了,哈哈大笑:“别这样,我逗你玩的。”说着她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风眠也笑了。 太阳从云层里冒出头,照到她的身上,明晃晃地刺眼。付瑶讨厌太阳,让他扶着自己到树荫下去了。 沈风眠到走廊尽头的小卖部去买了两瓶可乐。付瑶本来是不喝这个很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拿过来喝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微微叹息。声音在风里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静美,沈风眠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格外安静,仿佛是透过明媚的阳光仰望湛蓝色的苍穹。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半晌,第一次开口问她:“你和孟西沉,以前是爱人?” 付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会儿。不过,她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了,她没有尴尬,只是觉得诧异。他为什么这么问呢,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沈风眠望着她有些疑惑的目光,笑了笑:“就是想问问。他对你的态度很值得让人探究。” “没什么好好奇的,他这人就是这样。可能是我还没有完全被他的魅力迷得七荤八素不能自己,所以心里有点儿不开心,想着找回点场子和存在感。” “你说的真是有趣,不过孟西沉看着不像这样的人。以前我也听过他的一些事,他这人经商很有手段,做事雷厉风行。最近见了,人也挺有风度的。”他毫不吝惜对自己情敌的赞美。 付瑶凉凉地说:“风度?那是你没见过他没风度的样子?其实他这个人小心眼地很。你最好不要得罪他,免得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风眠失笑:“就算不在一起了,也没必要这样诋毁他。毕竟是你以前的爱人?” “不是。” “……” “他不是。”付瑶说,眼神有些复杂,掺杂了太多,但是声音古井无波,“我只是他豢养过的一只小鸟罢了。” “……” “刚开始见到这只小鸟,他觉得它品种独特,毛色鲜亮,所以对它非常喜欢。但是久而久之,他发现这只小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向往笼子外面的世界,同时不甘于永远被他当成宠物,起了反抗的心思。他刚开始觉得它很有个性,也很喜欢,但是当她真的试图冲破他的牢笼的时候,他又有些受不了了。” “……他伤害了小鸟?” “他杀死了小鸟的朋友,以此来告诫它。他觉得自己非常仁慈,实则是把一层又一层恐怖的阴影施加在它身上。他永远是那么地无所谓,因为他觉得小鸟就是小鸟,它顶多闹别扭一段日子,最终还是会回头的。” “但是她没有回头。”沈风眠闷了会儿,忽然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疼惜。这一刻,他真是情难自禁,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付瑶却望着树叶间闪烁的光斑发呆。她微微摇头,挣脱了他的手,说:“后来的故事就是现在这样了。” “那小鸟最后逃走了吗?她的心在哪里?” “不知道。” 沈风眠沉默了。 付瑶说,口气清淡:“也许,它是真的想飞向自有高远的天空,也是,它仅仅是为了证明给它的旧主人看。” “如果它足够聪明,就不会再留恋那样的主人。”沈风眠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 付瑶如遭雷击,紧紧地握住了手。她的唇色在太阳下血色失尽,像是青天白日里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她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冷下脸。 沈风眠莞尔,笑容也有些无所谓:“你平常也这样对被人说。此刻也容许我说一句——‘我只是实话实说’。” “……” 沈风眠的笑容里带着一股伫定的自信,又有那么几分挑衅:“付瑶,你为什么不能尝试重新开始呢?” “……” “我以前听过一个小故事。如果将一只蟋蟀放在透明的玻璃器皿中,刚开始它能跳五米,渐渐的受到器皿的压制,最后越跳越低,最后只能跳到器皿盖着的高度。” “……” “你要一辈子为他而活着?”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讽刺的笑容刺痛了付瑶的眼睛,但是他的话更加冷雪更加无情,“你一天不能释怀,你就一天是他的奴隶,彻头彻尾的奴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住了,她的心跳也停止了。 她真的在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61.061 061 工程如期进行着,但是因为上海工厂出了一些问题,两批板材出现了一些色差。付瑶当即就打了电话去问接线人是怎么回事。 那边说是没注意,但是接连发了两次货都这样,付瑶就觉得有问题了。经过她的打探,她才知道□□,原来是上海分公司新购了一个新厂,现在要合并。因为两个厂库存太多了,所以要想办法清掉一点。 她心里知道这是公司在占她便宜,又是一个电话过去,直接把这事儿给捅穿了。 那边接线的负责人是主管帮他们这些直营商管货运和尺寸造型交接的。他说自己不是很清楚,付瑶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和他就着电话争论了很久。 怕什么来什么,下午,林书涯就过来找到了她。 “孟总想见你。”这人一向都这么直截了当。 付瑶说:“公事还是私事?” 林书涯说:“公事。” “带路。” 孟西沉在办公室等她,那天,林书涯把她领到门口就自己走了。付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大理石是天然产品,难免会有色差。她敲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孟西沉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听到响声,他放下了笔,抬起了头,抬抬手让她在旁边的沙发里坐下。 付瑶说:“我站着就好。” “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 “知道。”付瑶想了想措辞,然后说,“关于这一点,是我们选料方面的疏忽,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同一个地方铺的颜色务必相同。但是我想,如果是客厅和餐厅,是不是可以稍微放低要求?” “你以前也是这么做事的?” 他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付瑶就没有说话了,也许,她在别人面前都可以辩解,想方设法,但是在这个人面前,至少,她不能让他看扁了她。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这批货我会退回上海,下个单子我会下到深圳,让这批和下批的壁炉、罗马柱一起发过来。不过,我希望你能把下批货的账先结了。” “东西还没做好你呢,就要我先结账?”孟西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付瑶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公司的规律历来如此,不比外面小厂。如果人人都要这样,我们还怎么做下去?钱到发货,就这样。”她转身走了出去。 孟西沉其实心里清楚,但是他乐得打趣她。 付瑶心里却越来越不想和他多费唇舌。她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弄到同样颜色的金玫瑰大板。这种板子并不是独有的板材,外面工厂出售的大板也不少,但是良莠不齐,没有色差的更是少之又少。 到外面买大板这显然是行不通的,那是人家大公司用剩了的,不然不会出售给别家。但是小厂没有自己的矿山,只能收购这些次一些的板子。 她想,要是能让熟人介绍稍微好一点的公司,收购这样的板子就好了。 当晚,她去工地上取了样本,稍微收拾了一下行囊就一个人上路了,连沈风眠都是后一天才知道她离开的。 她只身一人去了深圳,当晚在高铁站附近一个宾馆入住。虽然是小宾馆,一晚上的住宿费却要500。付瑶到网上查询了一下,发现其他地方也没有好多少。因为是节假日的高峰期,外来旅客很多。 虽然是500一晚上,住宿条件还没有他们那里100块一晚上的好,空调的风口发出的声音响地仿佛是老旧的风箱在鼓动,半死不活,半活不死。 加上她有心事,晚上根本睡不着。 隔壁半夜传来打骂和哭喊声,还有小孩子的啼哭声。付瑶在床上辗传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根据打听来的地址直接去了工厂看板子。这里的工厂还是不少的,但是一看她就是外乡人,狮子大开口,哪怕是小工厂,板子都比他们公司的贵。付瑶一连问了几家都是这样。她心里想不能这样,于事无补。 但是,她确实没有认识的人。 62.062 062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她认识了一个同乡女人后。 那天她去超级市场买东西,看到有人争执便上去看了。对象是个孕期妈妈和一个中年女人,理由是那个中年女人抢了人家的特价商品。 付瑶便顺势帮了一把,之后干脆送佛送到西,才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和她是老乡。她老公做的就是石材生意,自己开了个小厂,这次是来买大板的。 付瑶就随便问了一下。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谁知道真的中了。 后来她们聊了一些家乡的事情,越来越谈得来,付瑶就和她说了自己这次遇到的麻烦。她一点没有推脱的意思,直接说回去后就让付瑶上他们那儿来。 付瑶又问了她加的厂址,笑着和她道了别。 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她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之后几天天气不错,她回去后先整理了一下资料,算了一下缺的大板平方。星期六,真的拜访了陈慧茹。 她家住在沿海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东门入门就是,是大开间,有两百多平米。就是楼层有点高,必须乘电梯上去。 像这种高档小区出入都要验证身份,付瑶直接给了保安信息,又登记了一下,直接钻进陈慧茹所在的楼层。 到了上面,她拿出镜子调整了一下仪容,直接摁响了门铃。 大约过了几分钟,才有人过来开门。 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很干净清冽的气质,五官立体,容貌清俊,乌黑的头发有些蜷曲,眼角还有颗泪痣。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线衣,在半开的门后面打量了她会儿,发出磁性声音:“你找谁?” 付瑶说:“请问,陈慧茹陈小姐在吗?” “我姐出去了,你先进来。”他把门开大了点,直接给她让出了一块位置。 付瑶道了谢,进了屋,在玄关的地方换了拖鞋。对方指引她去客厅那里坐下,她道了谢,往右边走,走到一半却停下来。 客厅里还有旁人。 而且,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那人。 她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到哪里都能碰见这人。不过,她总不能怯场不是。她调整了一下心情,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不远的另一只沙发里坐下。 孟西沉恰到也在这个时候回头,看到她,也是诧异:“真巧。” 付瑶掏出镜子补妆,当没听见他的话。 孟西沉道:“其实你根本不用化妆。” 付瑶说:“你是在夸我天生丽质呢,还是在讽刺我是涂多少粉都没用的丑八怪?” “很明显褒义的词,你也能说成是贬义。怎么样,事情解决了吗?” “不用你操心,我们公司的失误,我一定会解决的。” 孟西沉点点头:“有志气。” 付瑶说:“你怎么会在这?” “柏君是我的朋友,我来看看他,当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倒是你,怎么会来这里?你和他没什么交情?” “我认识什么人,和什么人有交情,你全都了若指掌吗?” “不要总是和我抬杠,对你没好处。”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是真的语重心长,语气里没有调侃的味道。这次额,他真的不是像以前一样把她当小孩子看了,是认真的。这样的他,微笑时也有距离感。 但是,她已经不畏惧他了。她现在和他是合作关系,她没理由害怕他。 于是,她说:“我只是有事说事,有理说理,坚持我的原则,这样也有错?一定要处处让着你,什么都听你的,那才是所谓的‘有好处’?你是会多施舍我几个这样的大工程,还是像以前一样随便出手就是几个亿几个亿的?你——可真是有钱。” 她最后那句话语音低沉,挑衅不屑的意味很明显。 孟西沉眼眸深沉,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气氛如此僵持的时候,陈伯君过来了,他给他们煮了玫瑰花茶,低头给他们倒上。水声在杯中发出清越的声音,他笑着问:“聊什么这么开心?你们以前认识吗?” 孟西沉还未开口,付瑶就说了:“不认识。” 他的话就这样被堵住,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 孟西沉抬起头,眼神很凉,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在陈伯君低头倒茶的时候,付瑶也抬起眼皮子看他,眼神冰冷,针锋相对。 陈伯君倒好茶的那一刻,他们很有默契地收回目光,各自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呷了一口,齐声道:“好茶。” 陈伯君笑了:“这次煮的时间有点长,我还以为煮坏了呢,看到你们都喜欢,我就开心了。” 二人低头品茶,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陈伯君也没有发现这种异样,挑了个空位坐下来,问付瑶一些事情。付瑶如实相告,笑容得体。期间,她也知道了陈伯君是一个画家,在这行很有地位,曾经拿过不少国际性的设计大奖。他以前在法国街头作画流浪的时候认识的孟西沉,两人是忘年交。虽然年纪相差了十几岁,但是可以说是平生知己。 付瑶一边听一边点点头,和他聊得开了。 此人看着有些慢热,实际上,只要聊开了还是非常好说话的。 “刚才看你和西沉说话,还以为你们认识呢?”陈伯君不经意地开口。 付瑶脸上的表情都没动一下,笑着说:“就随便聊聊。孟先生长得像我的合作人,又像我一个朋友。” “朋友?”陈伯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是啊。”付瑶笑意不改,“一个人渣,一个奸商。” 孟西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头望向她。 付瑶的目光却在陈伯君身上,对他眨眨眼:“您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吗?” “也许是非常好玩的。”陈伯君来了兴致,聚精会神地望着她。 多年前,付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单纯的女生,还是有些稚嫩内向的。如今,她是个天生制造话题的好手,能轻易撩起气氛。 哦不,是掌控气氛。 63.063 063 有的时候,两个人相处了很久依然看不对眼,天生的冤家,但有的时候,有些人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就能成为朋友,无话不谈。 付瑶和陈伯君不过谈了两三个小时,便以对方为平生知己,相逢恨晚。 陈伯君和她聊地火热,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孟西沉就这么像个木头人似的被晾在一边。纵然他定力不错,心里也有些憋闷。 他知道这是付瑶的反击,但是无可奈何。 然后,付瑶问起关于石材的事情,当着孟西沉的面。 孟西沉眉峰一挑,目光投向她,付瑶没有看他,一直望着陈伯君,聚精会神。 陈伯君说:“你要多少都可以,只管开口。” 付瑶道:“我要金玫瑰,至少2000个平方,而且要没有色差的,你能拿得出来吗?” 陈伯君显然被她这“狮子大开口”给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做工程?家装不用这么多啊。” “我没说不是啊,你只说帮不帮。” “能帮一定帮,我回头问问我姐夫。” “是兄弟。”付瑶拿了杯子,以茶代酒和他干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饮而尽,看着和喝酒的豪客一模一样。 陈伯君虽然长相颇有些阴柔,人却不是扭捏的,也一饮而尽,和她把杯子碰地无极响。 他们这么旁若无人,全然忘了身边还有孟西沉这号人。孟西沉低头不停刷着微信,侧脸冰冷,竟然是连个笑容也没有。 付瑶冷冷一笑,一点不在意,踌躇满志地喝自己的茶。 也许,她越是往上走,他就越是不开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男人喜欢聪明的女人,但是不喜欢才聪明的女人。很多年以前,他就是这样的,对她好,对她宠,却对她的脾气不假辞色,他也有翻脸,也会生气,以此来警告她,让她知道分寸。久而久之,她就像被关在玻璃器皿里的蚱蜢,跳着跳着就再也跳不出他给她规划的那个高度了。 之后两天后付瑶就接到了陈伯君的电话。她很高兴,马上回了电,隔日去他姐夫那里看板子。 这件事就这么搞定了。 又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一楼地面和立面基本完工了。付瑶折算了一下,之前孟西沉交的定金都差不多了,于是给了他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是停顿了好久才开口的,似乎觉得她打给他有点不可思议:“请说。” 付瑶清了清嗓音,公事公办地说:“孟先生,您好,您还记得之前合同上写的条约?是这样的,地面以及差不多完工了,第一批货也用完了,请把下一批货的货款打给我。” 孟西沉说:“你先拉过来来了,难道你还怕我赖账?” 付瑶怔了一下,从来没想到这个人也来这么一套。一般没钱的客户才会这样,她知道他这个人的底细,也许是存心开刷他。 她耐着性子说:“不好意思,我们公司一直都是这样,钱到出货,三分之一定金,然后分批付款,钱到账下一批货才出。您要继续贴下去吗?要继续就请给我打款。” “你威胁我啊?瑶瑶,我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了,你可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他的声音不愠不火,但是略带揶揄,像在逗弄一只宠物。 付瑶今天心情特别好,不和他计较,心里想着和一只狗计较什么,不生气,生气就中了他的下怀了。于是,她也好声好气端着说:“没啊,我怎么敢啊?我在和您讲道理呢。” “货就不能先拉来吗?” “钱就不能先付了吗?孟大爷,您富可敌国啊,这点小钱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付瑶叹了口气,“还是你信不过我们公司啊?” “你也要体谅我啊,东西都没看到,我怎么知道好不好?要是下一批货和上一批一样有色差和瑕疵呢,我上哪儿哭去?我记得这是最后一批了,我把钱都付清了要是质量不过关怎么办?” 付瑶都快烦死了:“我们公司会有质量问题?你不去打听一下,上海那个星河湾是我们做的,纽约的证券交易大楼也是我们做的,还有新加坡那世贸中心。我们公司会有质量问题?那那么多年怎么没人投诉?我还是那句话,钱到发货,不然没谈。” 说完她直接把电话掐了,骂了句“神经病”,倒头就躺在沙发里睡起来。这些天她基本没怎么睡好觉,这一觉睡得真的很沉。 不知不觉的,手里的手机发出了“叮咚”的声音,她被惊醒了,拿起来一看,是银行账号的信息,显示她的账号新好了一笔800万的货款。 之前孟西沉付陆续付给过她1600万,加上这笔,差不多快结束了。只是,不知道后期还有没有增加单。 付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划开手机看起来。 800,0000,后面的六个零真是明显,她数了又数,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再看到下面的卡通人物一脸苦逼的样子,标示“还你钱”,忍不住喷笑出来。心里想,这人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她想了想,回过去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发完后又在原地愣了很久:自己这是怎么了?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了,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种矛盾的情绪究竟该怎么排解。 过了会儿,手机又有一则短信:账结清了,付总,可以松一口气了。 付瑶发过去:“还有增加单。”心里那种恶趣味忽然爆棚,就那么情不自禁地发过去了。这一刻,她真是想看一看这人的表情。她想,要不是曾经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他们可以成为商业上的好伙伴的。 孟西沉很快就回了她:“我最近很穷。” 付瑶:“呵呵,去澳门赌钱输光了还是又赶着给某某女明星‘赎身’而一掷千金了?” 孟西沉:“别这样说,我最近一个人过得非常寂寞。” 付瑶:“怎么不去找一个,照理说,投怀送抱的应该很多才是。” 孟西沉:“眼下倒是有一个,但是人家不愿意啊。” 付瑶:“呵呵。” 孟西沉:“星期六去爬山好吗?我记得,你最喜欢这样的极限运动。” 付瑶:“对不起,我没空,我得去远足。” 孟西沉:“性质一样,不如一起?” 付瑶:“看到你这张脸,我怎么还会有心情?”这一次她把电话给关机了,手机扔回沙发里,倒头继续睡。刚睡下她又爬起来,给助理发了条短信,让他看着报价员,让他们感觉报价,一分一子都不能少。 对于孟西沉这种货色,就不需要和他客气。 她还特地叮嘱了,连增加的运费、石材的抛光、镜面、抽槽等等加工费都一一清算清楚。 真到了星期六,付瑶稍微准备了一下,背上旅行包就一个人出去了。这样的活动,她很喜欢一个人,像是孤胆英雄的冒险。 她连沈风眠都没有告诉。 因为目的地是大纲海滨的一个荒僻的小山村,路途崎岖,为了行走方便,她还特地带了登山杖。 出发的时候,天气晴朗,蓝天下漂浮着几朵蓝色的浮云,像唯美的画卷。她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歌,沿途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心情格外好。 但是,等到下午2点的时候,天气陡然变了。 乌云密布,渐渐的,黑暗像幕布一般笼罩了西边的天空,夕阳也慢慢被吞噬了。她心里有点儿担忧,把车停到了路边,掏出手机想看一看天气。 天气预报明明显示今天天气不错来着的。 但是,等她打开手机,差一点就来了一句“**”。该死的,居然显示信号不好,直接给她来了个不在服务区。 一旁是海边,另一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和荒草,四周连座破屋舍都没有。她心里着急,强自镇定,又狠狠地摇了摇手机,结果这将近6000的破手机还是一点信号都没有。 付瑶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扬手直接把这玩意儿扔地方。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脆响,手机发出痛苦的□□,在崎岖的山路上直接报废成两块废铁。 扔完以后,她又有点后悔,心里想,万一只是一会儿信号不好呢,万一一会儿有人给她打电话呢。但是,凡事没有如果,没有万一。她这破脾气也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市区的天气也不好,下午3点开始就阴霾一片。 孟西沉在办公室里办公,文件批到一半就扔到了一边。他想了想,打开手机看了看,百度新闻头条就直接跳出来了——台风拿云自台湾方向袭来,已经席卷了东南沿海,将在今晚11点左右登陆。 他觉得头有些痛,眼皮一直跳,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甚,后来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书涯,开口就是: “帮我查一查付瑶的行踪。 是,现在,马上。” 64.064 064 林书涯话不多,但办事效率一向都是极高的。只不过一会儿,他就回来汇报给孟西沉:“付小姐中午12点就出发了,具体是往西南方向的山区。” 西南方向? 孟西沉心里一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于付瑶而言,挑战刺激是非常有意思的,她本身就不是个闲得住的。多年以前,她和他一起蹦极、爬山、滑雪——那不止是他的偏爱,渐渐的,也成为了她的爱好。 可以说,当别的女孩都在家里插花做艺术手工的时候,她就在做这种事情。哦,对了,她还喜欢赛车,特别喜欢,哪怕是在路况不好天气很糟的情况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也能飙到120码,记得有一次上高速,她因为开得太快导致彻底的一颗小石子飞起来,碰碎了挡风玻璃。 这种女人,可真是少见了。 孟西沉心里说不出来的烦躁,手里的手机无意识翻到了气象预告,显示西南沿海已经漆黑一片,是红色警戒。 他猛地站起来:“去准备车,还有基本的装备。” 林书涯一愣:“您要去找付小姐吗?我建议不要,这种天气,车灯难以照明,更何况付小姐去的是山区,信号不好,很容易迷失方向,我建议您报警。” “去准备车!” 林书涯只能退下,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也颇为无奈。难得见他这样的样子,这人在他印象里从来是风度翩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一直以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是那些价值上亿的商业工程。 孟西沉没有好林书涯陪同,甚至等不及看他报警,猛踩油门直接冲了出去。飞起的水花溅了林书涯一身,林书涯看着远去的车影,无奈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默默退回廊檐下自己擦拭起来。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孟西沉自己不清楚,他却比他更了解他。至今为止,这么多年了,付瑶是第一个能牵动他情绪的女人。也许,他对她已经不能是单纯的喜欢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女人不屈不挠,刚强执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狠劲,和孟西沉是同一种人。 他对她,更像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也许,他真的是想和她一直相依相偎到后半生。性格的相投,有时候可以模糊年龄的差距。 但是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真的丛林没有正式过自己的内心。他生活太优渥,太过聪明,也太过精明,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雨势越来越急,车子行驶在公路上,远光灯也打不出几米的距离。狂风的侵袭中,车子几乎难以在道路上稳定住身形。大雨不断从窗外砸进来,孟西沉只能关上了所有的窗。 他的脸上没有多大变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泛着酸,发着虚,这种无处着地的奇怪感觉像怪病一样侵袭着他。 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付瑶真的出了意外,他该怎么办?上哪儿再找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不,他不会再有这样一个女孩了。 她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了之前那次,她也是这样出的意外,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心里也是这种感觉。他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这种极力被他遗忘的奇怪感觉。 他是真的不愿意这样,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但是,有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付瑶……付瑶…… 他的脸色僵白吓人,速度一提再提,仿佛都失去了知觉。这种感觉,是如此地不随他的意志左右啊。 车子停在山路口,往上,路很崎岖,只能步行。他没有多停留,熟练地绕到后方打开后备箱,套上雨衣后拿着登山杖一步一个脚印走了上去。 “付瑶——”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区里,惊起远处海面上更多的雷雨。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夜空。 路是泥泞的,像他此刻的心境,一脚踏下去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向上向前,明明不算多么坎坷的路,因为有大雨的阻隔而显得寸步难行。但是她丝毫感觉不到这种艰难,只是觉得麻木。 他是天生的猎人,有极好的识路本领,没来过的山道也不会迷失,至少不会走入同样的道路。但是他找了很久,印象里那个女人的影子还是没有见到。 他拿出手机拨打电话,但是一次又一次显示不在服务区。 孟西沉丢下登山杖坐到一块岩石上,拿出背后的压缩饼干和水,快速吃了会儿。他已经找了5个小时,但是一无所获。 远处传来探照灯的灯光,应该是林书涯报警带来的人。 他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恢复了点,重新走入夜雨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出了这片山区,眼前的一望无际的原野和水田,旁边有公路。 这样的黑暗中,有一簇火光一闪一烁地跳动着。 他停住了脚步,远远的,车里的灯也亮着,有个显瘦的身影靠在车门上甩动手机,很烦躁的模样,偶尔狠狠地跺了跺脚。 他停顿了会儿,忽然呼吸变得缓慢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 付瑶仿佛感觉到什么,放下已经报废的手机,有些懵懂地抬起头。 她的呼吸也屏住了,微微皱着眉:“你……”但是这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下一刻,这人走到她面前,丢下登山杖和探照灯抱住了她。 “……” 雨是这么冷,但是有这个怀抱熨帖着她,付瑶忽然觉得并没有那么冷了,甚至有些眼泪要流出来。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然后真的笑了笑,推开了他。 孟西沉的手依然放在她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在黑夜里灼灼地望着她,有些严肃,有些锐利,哪里有什么疼惜和温情呢? 付瑶气不打一处来:“干嘛这么看着我?大老远地赶过来,就为了瞪我?” 孟西沉没有说话,直接给了她一耳光,清脆响亮。 付瑶被打蒙了。 这个人凭什么打她?他从来没有打过她的! 几乎是本能的,她也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也是如此清脆响亮。 来自狮子和野狼的较量,从来都是这样,彼此谁也不肯认错,谁也不肯认输。曾几何时,她是需要仰望他的呀,但是,付瑶扪心自问,那时候她也敢这么打他。谁让他动手打她了呢? 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黑夜的雨中,两人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像看着杀父仇人。 还是孟西沉率先开口:“你不要命了?出门不看天气预报?” “我死还是活管你屁事?我拜托你药不要停啊,孟西沉!” “不管你怎么看我不顺眼,生死攸关,我也拜托你对自己负责!你这条命背负了那么多,不是你想死就死的。你想过没有?你要是死了,你母亲呢?恐怕会死不瞑目从坟墓里跳出来!” 一提方婉心付瑶就像火山喷山一样不可遏制,她声嘶力竭地冲他吼道:“别提她!你们姓孟的没资格提她!” “又不是我害死她,我为什么不能提?”他的声音冷硬又强势,还带着呢么点讥诮。 很好,他终于说出他的心底话了。他根本一点悔意都没有! 付瑶扑上去,又是一个耳光甩给他。这一次孟西沉没有坐以待毙,在半空中,他就擒住了她的手,压着她狠狠撞上了车门。 孟西沉贴近她,冷冷地挑起眉毛:“我知道你恨我,她死了,你恨我。但是你要搞清楚啊,瑶瑶,害死她的是孟云沛。” “但是是你,是你刺激到她!她本来就有病。” “你也说了啊,她本来就有病啊,有病就要治啊,关我什么事?”他哼笑一声,“你想说的是,你和我的关系刺激到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是——‘你和我’啊。瑶瑶,你太偏激了,太自私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其实是你自己心虚,自己觉得对不起你母亲。我说的对不对?” 付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伤疤,就这么被他□□裸地揭开。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她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再一次流淌出黑色的脓血,旧日的伤口再也难以复原。 她不和他闹了,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孟西沉沉默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了那种嘲讽和咄咄逼人的味道。 他抬起的手放到她的面颊上,轻声说:“你何必再想以前的事呢?很早了,我就想和你说,你要往前看。你觉得内疚,想要逃避,但是它还是发生过了。你也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你也有责任,瑶瑶,我们应该一起面对,不是吗?” “……” “你应该对我公平一点。” 雨越来越大,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平和,竟让她无从反驳。当他再一次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脑勺的时候,她真的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刻,想起那些不堪入目不愿意回忆的往事,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她心里在想: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可恶?总是这样直接,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揭开我的伤疤。但是确实,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让我学会了很多。 让人想要摆脱,却难以摆脱。 他带给她的,也许并补只是阴影而已。 65.065 065 雨越下越大,他们只好上车里躲避。车子没油了,启动不了,空调自然也不能开,虽然门窗都紧闭着,还是感觉非常冷。 付瑶抱紧了胳膊,缩在车后椅的角落里,即使冻得嘴唇发紫也不吭一声。 “何必呢?”孟西沉张开手臂,“过来。” 付瑶说:“信不信我踹你下去!” “还是这么泼辣,蛮不讲理。”孟西沉摇头一看,微微笑,嘴角有点儿促狭:“不过,你越是这样,看起来就越是可爱。瑶瑶,你真是太可爱了。” “神经病。”付瑶狠狠瞪他一眼。 孟西沉说:“是啊,我是有病。”他辗转着话音,陡然一弯,“有病才会喜欢你,才这么爱你。” 付瑶怔住了。 这是孟西沉第一次这么说“爱”这个字,以前,他都是说“喜欢”她,但是,哪怕是所谓的“喜欢的不得了”,还是像喜欢阿猫阿狗的那种喜欢。 他也会说“爱”? 付瑶眼珠一转,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纹,叹道:“你的爱只给你自己,孟先生,要是脑袋发烧了,千万记住,药别停。” “还是这么得理不饶人啊。当然,没理也照样。”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我知书达理,温婉和顺,是一个瘪三把我变成这样的,我之所有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说完,她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根烟,顺手摸到车旁凹槽里的打火机,潇洒地点上,还示威般冲瞟了他一眼。 “抽烟容易老。”孟西沉笑道,也不制止。 “知道,当然知道了。但是没办法啊,谈生意,不抽烟不喝酒怎么成?”她痞气十足地探了探烟灰,冲他吐出一口浓烟,“改天我们喝一杯?” “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哪里,你一向看不起我,也不用嘴上讨巧。”付瑶冷笑,有些仇视地凝视着他,”你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过。孟西沉,我要你睁大眼睛,我不是非得靠你才能活着,没有你,我照样能出人头地,住洋房开豪车。” “我看到了,你很有本事。”他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但是嘴角那种若有似无玩笑似的的笑意让付瑶讨厌。 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容,她都觉得他是在讽刺她。 付瑶说:“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还要出现?今天你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她得有个答案,一个给自己的答案。 对于这个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了。他就像她身体里的二氧化碳,不可割舍,又浑浊讨厌。 是他让自己变成这样。 她被烟呛了一下,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孟西沉轻笑一声:“不会抽就不要抽了。我不是你的客户,你不用对我这样。” “你现在就是我的客户,我们的工程还没结束呢?”她就是处处反他的话。 孟西沉也不恼,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性格,刁蛮又泼辣。他仰头叹一口气,唏嘘道:“真怀念刚认识你的时候,刚出大学的小女生,清纯、美好、大方,却又有些内向。” “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人总是会长大。” “不,瑶瑶,你没有变。”孟西沉说,看着她,“是你最本质的一面被渐渐发掘。” “……”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这么多年了,只有你让我念念不忘。” “那我可真是荣幸。”付瑶冷笑,别开脸。 孟西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早就说过了,你和我一样,野心勃勃,逆境中也能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当初和你讲我年少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只和你说过。我们相识不到几天,我就和你说这些肺腑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 “那换句话说,你现在又为什么和我作对?” “……” “我父亲当初警告我让我回去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付他的。” “……” 他慢慢靠近她,笑容有一丝愉悦,甚至有一丝诡秘:“你和我——真是像极了。” “……”付瑶忽然觉得难以呼吸,猛地抬头望向他,却发现他近在咫尺的可恶的脸,那种笑容,那种她又爱又恨的笑容。她扬起手就要打他,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擒住,他手里渐渐发力,把她扬起的手按到底下,“当然,你有一点不好,太冲动了。这样的烈火性子,做生意还是嫩了点。你要学会忍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 “别人生气拍桌子骂人,你就看着他发疯,心里只要盘算,怎么样占他的便宜就好了,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 “这才是商场人的原则。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我怎么样,那是我的事。” “这就是蛮不讲理了,我是在教你道理。”孟西沉说,不愠不火。 付瑶哂笑一声,点点头,“好啊,那你说说,你自己的为人怎么样?不要总是对别人说教,在说别人前先审视一下自己。做事之前,先学会怎么做人。” “每个人做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谁都没有批判的权力。” “那沈风眠呢?”付瑶忽然望向他。 “就一定和我有关系吗?”孟西沉笑,扬起下巴,“我说和我没关系呢?” “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在于你。你都认定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了,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那么,我怎么辩解都没有用的。” “不是你解释无用,而是你根本就是强词夺理。或者说,哪怕你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还觉得你自己没有错,都是别人自找的。你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孟西沉,你承认吗?” “我们争论这个没有意思。”他摊开双手,微微一笑。 “因为你心虚!”付瑶大声说。 66.066 066 “因为你心虚!”付瑶大声说。 她说完这句话,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反观孟西沉,依然是这么气定神闲。年龄和阅历上的差距,让他们的性情虽然相近,脾性却相去甚远。 付瑶其实这种这个道理,笑脸迎人总是好的,把坏心思都藏在心底。但是,有时候怎么能忍耐呢,怎么忍耐得了呢?她的眼里容不下沙子。 这样性格的人,总是很容易吃亏。 付瑶自己也懂,但是难以改变。 她正在努力尝试改变。但是,她想她永远也变不到那种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步。 窗外的雨“啪嗒啪嗒”狠命地往下砸,付瑶的心也跟着七零八落,但是仍然倔强地不说话。孟西沉轻轻地笑了笑,转了转身子和她坐成同样的方向:“我以前也是你这样的脾气,也以为不能改,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是改不了了。” “改不了的是性格,脾气是完全可以改变的。我们只要坚守自己认为的原则就可以了,那就是性格。脾气是本质不改变,但是在处理事情的方法上改变。你要走一行,如果还是这样,会大大吃亏的。毕竟,没有人能一辈子帮你保驾护航?” “你在说你自己吗?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也不需要你的保驾护航。” 孟西沉看着她,慢慢地说:“我说的是沈风眠。” “……” 孟西沉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了,不能开口了?” 付瑶说:“孟西沉,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和你真心实意地讨论问题,讨论你现在的男友——哦不,也许是‘备胎’。”他提到这个词的时候,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挑起眼帘子漫不经心地说,“就像你之前的那个‘凌晔’,同样的性质。” 被揭开疮疤,她差一点又跳起来。 孟西沉伸出的食指抵住她的嘴唇:“脾气,脾气。这样的习惯,典型的胆汁性脾气,需要好好改改。” 付瑶的满腔怒火就被他这么堵了回去,心里却更加堵得慌了。 “很好,忍住了一分钟,就能忍住更长时间,你迈出的是成功的第一步。”孟西沉笑道,“其实我说的也有道理,不是吗?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一个女人,明知道一个男人对自己有意思,没明确的表示,既不同意,也不拒绝,而是以‘朋友的名义’让他合理而自然地呆在自己身边,不是备胎是什么?” “……” “你不愿意承认,但是潜意识里是有这种想法的。瑶瑶,其实你自私又卑劣。从小的生长环境注定了你性格中的这种缺陷。”他说得很刺耳,但是让人无从反驳。但是他一点没有鄙夷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欣赏,语音动人,仿佛诱人堕落的魔鬼,“这没什么不好,他是心甘情愿的,你没有逼他。我们要从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去考虑,不是吗?” “我不是你说的这种人。”她否认,“我只把他当朋友。” “难道你没有想过,哪怕一点点?”孟西沉微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年纪,是混得非常不错的。” “你也会赞美同性?”付瑶嗤之以鼻。 “我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成了小鸡肚肠的男人。”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既无赖又小心眼,难道你忘了?”这雨天实在让人烦闷,渐渐的,因为周遭再无别的声音,竟然安静下来,“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不作数了?” “那是玩笑话,瑶瑶。” “我可当了真。”她侧身看看他,“难道不是吗?那么多人受苦受难,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你不开心了?” 他没有说话。 “仅仅是因为你不开心了。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开心,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分外压抑。因为,我从来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是因为这个,所以说要离开?”孟西沉问。 这次换她不开口。 “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因为隔着我们中间的那些人,而是你自己的原因。但是,究竟是什么,你自己又不愿意说。” “太复杂了。” “所以不愿意说?” “我没有办法。” “你害怕。” “……难道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吗?”她觉得这个人也是可笑,没有任何承诺,又不愿意让她离开,就要她像只宠物一样认他为主。 他是真的在乎她吗?还是为了他自己? 但是,如果他不在乎,现在又为什么在这里?他到底来干什么?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天空渐渐放亮,雨也渐渐停了,天空重现晴朗,乌黑的云间透出一丝曙光。 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刺眼,伸手挡了挡,定睛一看,才发现没有眼花。顿了顿,她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去了驾驶座。但是她用力转了两下钥匙都发现没有火开,才想起来没有油了。 孟西沉此时走上来,抬手敲了敲玻璃窗。 付瑶松开握着钥匙的手去看他,他在窗外微笑:“走回来,还是在这里等?” “我不喜欢坐以待毙。”她仰头想了想,下了结论。 孟西沉冁然而笑:“和我一样。”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想法完全是一样的,这算是性格中的共同点。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没有什么争端。 付瑶这么想,拿了自己出来时拿着的行李包,把必要的东西装了一些进去,利落地背上和他出去了。 他伸手过来:“给我。”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喜欢掌握在自己手里。”水、食物、手表,这一刻,这都是必要的东西。 孟西沉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对她笑了一笑。 付瑶这次倒没有冷哼一声扭过头,学着他的样子也对他笑了一笑。 这回去的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与其是急着回去,不如说是急于摆脱那种被桎梏在一个空间里的感觉,而且,是和这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男人。 她走得艰难,于是停下来,弯腰扎起了裤脚,然后继续。 孟西沉在她身后说:“随机应变能力不错。” 付瑶懒得理他。 孟西沉也笑笑,不说话了。但是看她走得这样困难,一步一个趔趄,他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登山杖伸过去给她。 付瑶停下来看看,目光又移回前面的路上。她没有拿,干脆手脚并用往上爬。岩石、石板、树根,都可以成为她攀爬的工具。她越爬越稳,速度越爬越快,渐渐地得心应手,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不料脚底踩空了一下。她猛地向外倾斜而出,身子瞬间失重了,幸得有人在背后扶了她一把:“小心着点。路虽然不陡,但也不平坦。” 付瑶没有应他的话,接下来的步伐却渐渐放慢了,仿佛从年轻气盛初出社会的少年变成了沉稳的青年。 但是她依然是一言不发。 孟西沉在觉得她随机应变的同时,也觉得她实在是倔地可怕。然后,她真的登上了山顶——第一缕晨光正好穿透雾气。 这是朝霞的光芒。 付瑶深呼吸,居高临下地朝山下望去,丛林中隐约有几个身穿明黄色救护服的搜救人员。她双手合起放在嘴前,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救命!我们在这里——” 那些人听到,发现了他们,纷纷改变路线朝山上爬来。 付瑶舒出一口气,心里觉得畅快多了。其实,这爬山的活也是受益匪浅,如果以后有机会,她想抽空多来爬一爬。 “爬山不错,有氧运动,以后有空多来。”他像是想到她在想什么,笑着说。 付瑶说:“我知道,好的事情不用你提。” “有的事情你知道,有的事情你不知道。” “什么?”付瑶回头,发现他也正对她微笑。这次,他对她伸出手,在晨曦的逆光里说,“现在这里有个新的工程,有没有兴趣?” “你会给我介绍生意?”付瑶诧异道。 “虽然你这人脾气差,但是做事还是比较认真的,质量也不差。” “什么工程?” “家装。” 付瑶心里松一口气,这玩意儿其实要比工程轻松。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可以知道,这人非常难搞。” “……” 孟西沉有些意外:“居然没有生气?以你的口气,我以为你会说‘你耍我’?不错,定力上涨了,没那么容易情绪化了。” “我只是懒得和你废话。既然是公事,那就快点开口。不过我奇怪,你又不认识人家,怎么介绍?” “我的司机认识他们。” “……” “所以档次不高,预计也就一二百万。但是,你要是能把这胆子搞定,那你就真的出事了。我都佩服你。” “你不用来这套,你直接说,什么地方,什么人?” 孟西沉笑道,也是干净利落:“星辉城,12幢独栋。” 付瑶一怔。 67.067 067 等她终于接触到那户人家,付瑶终于意识到为什么那天孟西沉会那么说。她想,她早该想到的,连这家伙都说难搞的人,怎么可能好相与? 设计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姓简,是华鼎设计公司的,穿得很洋气,和她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小付”。 她带着那家人来展厅看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说她家的大理石有多么多么好,都是进口的特级石材,付瑶都没有插话的机会。好像不是她要做,而是她要做一样。 末了,房东只说“要看看”,却带走了两块米黄类的小样,说要回去给自己的老公看看。付瑶说“好的”,把人送出了门。 简俊回头对她说:“抓紧啊,刚才看中的那块小样,最好弄块大板来。” “好的,我尽快和厂里联系,让他们发货。”房东本来看中的是一块3200一平方的晶体类石材,乳白色,很大气,但是价格太高,所以折中一下,选了另一块相对不那么贵的,不过因为是新产品,只有小样,没有大板。 付瑶和厂里联系后,联络员说马上给她发货。 她心里才是落了块石头,不过还是悬着,最好是那边孟西沉的工程结束这边就接上,省得断掉。不然安装师傅一天的费用也不低。这年头安装大理石店人太难请了,这几个还是她从上海高价请回来的,包吃包住包车费,一个礼拜一万多的工资,可是一天也拖不得。 怪不得网上有人说,这年头的白领还不如搬砖工,还真是这个理。不过这贴石材和贴瓷砖不一样,一点也马虎不得,要做八道防护,一般人根本不行。 所以说,高价也有高价的道理。 五点钟,几个设计师和报价导购的都走了,付瑶还在办公室里算账。虽然请了报价员,但是她习惯所有账目自己过一遍,免得出错。这要出了错,就不是一万两万的问题了,她赔不起。而且,这行的潜规则都是自己算错的账自己负责,房东一般是不会加这个钱的。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抬手看看表,都7点了,心里想还是嫌叫分饭。但是,她拿出那几张外卖单就没了胃口,天天吃这些,吃得都快吐了。 门外忽然响起门铃声,有人的脚步声近了。 她忙站起来,虽然疑惑这个点还有人来:“请问,有什么需要……”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孟西沉提着一个小塑料碗进来,对她扬了扬手:“路过的时候看到灯还没熄,我想,以你的个性,不做完事情是不会吃饭的。” 付瑶负气说:“我点了外卖。” 孟西沉说:“没关系,先把我这份吃了,我想再来几顿你也吃得下。” “……” 孟西沉给她带的是牛肉盖浇饭,闻起来就香气扑鼻,但是上面洒了点绿色的小菜。 付瑶皱起眉头,嫌弃地用筷子拨了拨:“香菜?” “你不喜欢吗?”孟西沉拄着头望着她,脸色安静,一派天真安详。 付瑶斜他一眼:“连这个都忘了?我看,是恶意整我。孟西沉,我最讨厌香菜,闻到这味道就不舒服,难道你忘了?” “没忘没忘。”他笑着抽出另一双筷子,慢慢地把里面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低着头说,“老板可不管我说什么,我都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洒下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饭好吃吗?”看起来还蛮不错的样子。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 整整挑了半个小时,这香菜才全部挑出来了。不过这东西有个好处,只要不入汤,气味就没那么容易挥发。付瑶真是感激这小东西的这种特质,让她不至于遭太多的罪。不然,闻闻这味道就够醉的了。 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灯光里的侧脸白皙俊秀,可怜可爱。真的想不到这是一个非常执拗、脾气火爆的女人,岁月让她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脾气外露了。这是时间赋予的一种魅力。 孟西沉看着看着,忽然问她:“吵起来没?” “啥?”付瑶抬起头,嘴里吃了一半的饭掉进了碗里。那番茄汁溅起糊到她的脸上,孟西沉回身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我说星辉城那家人。” “怎么你很期待我和他们吵起来?你就等着我这单生意泡汤?”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成功,瑶瑶,不然我介绍给你干嘛?” “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糖吃,不正是你的惯用伎俩吗?” “我在你眼里一直这么坏?” “你知道什么是好吗?”他们二人算是针尖对麦芒,一吵起来谁也不让谁。付瑶心里就更气了,“你说,你是不是就巴望我这单子泡汤?” “怎么会呢?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这家房子的业主很难搞。”孟西沉摊开手,“就是这样,简单。你不会想多了?” 付瑶轻哼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饭,嘟囔着:“再难搞又能怎么样?”难道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她能那么任性,一气之下就撂挑子走人?谁不要生活?这是成长必经的代价。 孟西沉笑眯眯地看着她:“搞定了这个姓刘的女人,你就真的出山了。” 付瑶放下筷子,狐疑道:“真有那么难搞?”她那天只和业主接触了一下,感觉那人还挺随和的,其他倒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孟西沉说:“如果你要拿到钱,必须得先付钱在出货,清单确认。” “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先付钱又拉货。”付瑶说,“还以为你有什么深刻的见解呢。” “我是良心忠告。” “我谢谢你。”谢谢你个头。 一份饭吃得很快,她连渣子都么留下,直舔了了个底朝天。 “这家还不错啊,叫什么名字?” “阿坚面馆,其实他家最出名的是面,我下次带你去吃。” “……”能不能别这么乡土,完全和高大上的年老不配啊?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付瑶低头清咳了两声,却听见孟西沉在她耳边轻语,“别笑了,也别掩饰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是我要告诉你,瑶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难听的名字不代表这东西不好。” “我知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这大道理您佬八百年前就和我说过了,我会铭记在心的。” 孟西沉分明觉得她敷衍,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无奈地说:“你骨子里的感觉一点没变。”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被她提前避开了。她站起来,到旁边的茶几上到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给自己,一口一口低头啜着。 孟西沉仰着头望着她,牵起一边嘴角笑:“招待客人只用白开水?” “你不是客人。”她凉凉地说。 “那我是什么?”孟西沉仰头像是思考的样子,忽然一拍手,“不是客人,难道是极为熟悉的人吗?” 付瑶喝水的动作一滞色,低头望着他。 他也在看她,昏黄的光晕里,脸上有种捉摸不定的促狭,又有种孩子气的天真安静。只听他说:“你打心眼里还是不把我当外人的?” 付瑶在惊叹他的脸皮之厚的同时,也细细地打量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你啊,药不能停啊。” 孟西沉一怔,被她语重心长的口吻弄得哭笑不得:“这话听着耳熟,好像很多人都说。” “网络红语,人人都在用,你啊,不能脱离社会太久了。” 孟西沉被她一番说教的话弄得无奈极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摇头苦笑:“我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你的?小小年纪的不学好,尽学这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歪在沙发座椅里翘着腿呢,也不知道是谁不学好。 付瑶说:“别总是说我,孟西沉。” “你乖一点,我就不说你了。” “……” 孟西沉笑倒在沙发里,笑得肚子都痛了,脸憋得一片通红,付瑶看着看着,怎么看怎么碍眼,操起一旁的靠垫就扔到他脸上。 他眼疾手快地一接,抬头还对她炫耀般摇了摇手里的靠垫,那眼神似乎是在说:看,没打中。 她真是越看越来气,拿起另一个靠垫砸到他头上。这一次他没这么好运了,正中脑门。他揉着脑袋在那里哀叹:“谋杀也不外乎是这样。” “想死也出去,别弄脏我的地方。”说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开始算账。 孟西沉也不和她闹了,抱着靠垫坐在那沙发里,远远地望着她。都说认真自信的女人最美丽,那么这个女人呢? 还是这个女孩? 不,她真的不能再撑之为女孩了。 他会心一笑。 68.068 068 “你笑什么?”付瑶吃完饭,发现他嘴角还是弯弯的,心里有那么点儿犯堵。她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什么,可能是杯弓蛇影。 他没明说,只是收起了笑容。但是,付瑶觉得他面上虽然不在笑了,但是心里面肯定在笑,于是她也冷下脸:“你到底在笑啥?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笑。”他这次摆摆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付瑶嗤之以鼻。 孟西沉叹了口气,无意地说:“你总是认为我很坏,什么都提防着我,却没想过要提防别人。” 她觉得此人话里有话,注意他的眼神,却发现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但是这个人微笑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温度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孟西沉笑了一笑:“还是这么亟不可待。” “你拐弯抹角的干什么,有话就说。” 孟西沉轻嗤了一声:“那我们聊聊沈风眠。” 付瑶一怔,完全被他这节奏给打乱了:“聊他干什么,他有什么好聊的?” 孟西沉说:“聊聊他怎么认识的你,聊聊他究竟想怎么样,聊聊他这人如何……聊聊他弟弟沈思眠。”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了,但是最好那个名字让付瑶陡然一怔。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旁边的水杯。只听得一声脆响,那杯子落在地上成了粉碎。 她忙起来,蹲下去拾,一片一片去拾。其实,她根本不用这样的,用扫帚和畚箕来就可以了,但是偏偏要这样,可能她自己也没有这种感觉,她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应变能力,因为他说的那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又出现了?她心里想,都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 因为亏欠,因为隐痛,还是憎恨? 她的手指骤然一痛,低头一看,是被碎玻璃隔割出了一道细长的扣子,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 孟西沉在她面前蹲下来,递给她白色的纸巾。 她没有接过来,只是望着他:“你提他干什么?” “我只是就事论事。”他一点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退缩,微微挑了挑眉,冷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个诱因,一个因果?瑶瑶,其实我们是半斤八两。”他凉凉地说,语气中那种漫不经心让付瑶痛恨,又胆战心惊。 付瑶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提到他?” “沈风眠,沈思眠,难道你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付瑶彻底地愣住了,满脸惊愕地望着他。 孟西沉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真是个小可怜啊,永远被人骗得团团转。他之前没有对你怎么样,容易上当受骗的孩子。” 她愤愤地甩开他的手:“就是为了嘲笑我?你就是为了嘲笑我?” 孟西沉一点都没有在意她的失礼,还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瑶瑶,你真是可爱啊。你不去怪那个骗你的人,反而在这里对提醒你的恩人发火。怪不得你总是被人骗呢。” “……” 她不相信,这个人的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69.069 069 她不相信,这个人的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一遍又一遍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心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她慢慢开始想,想这些日子来和沈风眠相处的点滴,越想越难以控制。这个人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就让她陷入这种身不由己的困境。 她自己也想过,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真是讨厌这个人带给她的这种感觉,这么不随自己左右。 “你现在在想什么?”孟西沉拄着头,露出思忖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容易就叫人独处戏谑和嘲弄的味道,但是戏谑居多。如果是刚认识那会儿,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一定会被他这种看似风流知性的神态迷惑,但是现在,但是现在…… 她咬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也听到了,笑得更加明显:“你又在诅咒我了,瑶瑶,我听到你咬牙的声音了。” “我八百年前就告诉过你了,别再这么套近乎!” “八百年前,哦,宋朝的时候。有这么长吗?那你能和我说说那时候的事情吗?”他状似认真地望着她。 付瑶真恨不得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 这人混到现在还没被人砍死,可真是一个奇迹。 “我知道你肯定又在心里骂我了,是不是?” “懒得。”她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心里是真的无力。 孟西沉说:“好了好了,不和你吵了,工作顺利否?” “不牢操心。” “真要和我分这么清?你现在手里这个单子还是我介绍的。” 她真特么想堵上他的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孟西沉并不在意,似乎习惯这个女人这么无礼的姿态了,明明身份、地位、财富等等和他相去甚远,但是像是女王一样。曾经也是如此,他想,如果她能像个平常小姑娘一样,他也会宠她宠地很好,但是她偏偏要和他对着干,自己不好,让他得不了好,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这样的人,感情有偏执癖,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和他的生活理念恰恰相反。 在这个社会中,感情的生活状态有很多,完全不是那些言情小说里说的那样。他这样的有之,别的也有,形形□□。他年轻时候之前就有一个朋友,夫妻各玩各的,但是看上去又非常恩爱。他那时候真是不理解啊,看不懂他俩,说感情好就不会这样,要说感情不好嘛,也不像,都很关心对方。 有些事情,其实是很难理解的,就像这个社会中的一些事情,千奇百怪,没有遇到过以前,你是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存在的。 付瑶也是。她这样的女人,真的是少数。也有不少女孩和她一样的个性,但是大多夭折,为生活所低头,或者心里和行为恰恰相反。 孟西沉想了想,还是开口:“希望你事事如意。” 付瑶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望着他。这个人此刻的表情有些过于认真,倒没有了之前那种戏谑的感觉,这样,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她想了想,还是说:“谢谢。” 之后,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他好一会儿,起来想为他倒一杯水,然后发现茶壶里没有说了,她拿着热得快打算去洗手间接点水,他站起来说:“不用麻烦了。” 她放下水壶,停顿了会儿,慢慢侧转过身来。她伸手顺了一下头发,忽然有些怔愣,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说话。 孟西沉就笑了笑:“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他拿起之前挂在椅子后背上的外套,翻了个身就套了上去。然后,她送他到门外,看着他走远了。 她手里还拿着那水壶,心里有点儿乱。 好在之后的日子没有空闲,她全身心用来对付简俊和刘珺就够了。过几天,约好的日子,刘珺没有来,简俊倒过来看了一下,和她说业主没有空,过几天再来。她让人画了四天的图纸,简俊只扫了一眼过道就皱着眉说:“怎么这么乡土,这和我的设计风格完全不同?” 付瑶忍了忍还是打了个哈哈,然后让旁边的小姑娘拿出本子记录,回头对简俊说:“你想设计成什么样的,大理石方面都可以配合。因为你没有给我们效果图,所有小姑娘就自己弄了。” “那也不能弄成这样啊。”简俊有些嫌弃地看了那设计师一眼,说,“现代风格,反正是要简约大方。你们也做了这么久的家装和工装,难道不知道?” “效果图可以发给我们吗?”那设计师小张刚出学校没多久,又是名校高材生,早看简俊不顺眼了,没忍住就说,“又没效果图,也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啊。” 简俊说:“效果图当然是定了后再画了,要是业主看不上,我的图纸不是白画了,我的时间不久浪费掉了。” 小姑娘看了她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付瑶怕她俩再说小姑娘要忍不住了,忙拉着简俊出来,把之前准备好的香奈儿小套装连袋子一起递给她:“朋友去香港的时候顺便带的,尺码和我不搭,我看着颜色和款式倒是和你挺配的。你瘦,穿着一定好看。” 简俊拿过来,张开袋子拨了拨:“料子不错啊。”然后她看到标牌,语气就有点儿不一样了,明显提了一下,“小香的啊,和我上次那个包颜色挺搭的。” “是啊,回去试试,记得拍个照片给我,美女。”付瑶拍拍她的肩膀,笑着搂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走出门去,路上又说,“小姑娘懂什么,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才不和她置气呢,什么跟什么啊,哈。”简俊两手插在裤袋里,“你可要抓紧了,那个什么什么白的那块板子运来没?房东这几天到a市和b拭也都去看过了,要是再慢上一点,就要黄了。” “知道知道。”付瑶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和她聊起家常。到了外面,简俊看到她那辆红色的保时捷,伸手摸了摸车盖,“不错啊,被那个大款包养了?” “辛苦钱,姐姐。”付瑶踢踢底座,“每个月2万5的车贷,快被逼疯了,拿不下这个单子,你就看我喝西北风。” “那你努力啊。”简俊微笑的时候,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镜片,右手有意无意地在半空中挥了一下,靠在她那车前说,“我也想买辆宝马,要求也不高,x6好了。” 付瑶说:“准备买了?” “是啊,不过银行账号里的额度还不够,今年抓紧了。”她回头对付瑶笑了笑,摆摆手道别。付瑶要送她,她说“不用了”,转身离开。 付瑶看着她走远,在心里冷笑。 就你那每月三四千的工资,买宝马x6,这不明着暗着提醒她给钱嘛?不过国内中低档的设计师也就这点花头,设计费便宜地要死,一百平方只要几百块钱,但是一套别墅回扣能拿几十万。他们做大理石的,不管之前认不认识设计师,潜规则是客户付了定金后就给设计师,几个点的钱,不给就各种刁难你。要是她这套房子定下后100万,给简俊就要百分之10~15。她另外再在卖地板的、吊顶的、家具的那些地方零零碎碎拿个几万块,是能买一辆x6了。 付瑶也不是在乎这个钱,做这行的没办法,其实她很讨厌和这些设计师打交道,但是做这行的不能不和他们打交道,毕竟还得靠他们介绍客户。简俊的话,能给就给,不能不能一次性给。看这人的品行,给了钱也不一定帮她说好话。 高档的设计师基本不拿回扣,但是设计费非常昂贵,她之前接触过的某港岛顶级设计师,设计费按每平方算,每平方1200起价,一套房子下来光是设计费就要几十万到百万。 她做这行接触到现在的设计师,人品过得去的真是少得不能再少,干的时间越长,就越奇葩,有的就像简俊一样,连效果图和cad图纸都不会,但是一套一套的,还不如那些刚毕业刚入行的大学生。但是,这一行很靠嘴,靠关系。说实话,这些所谓是设计师不会画图纸的一大把,私下花个几百块让会画图纸的画就行了,或者请几个会画图纸的大学生充当廉价劳动力,画完后东拼西凑到一起,对客户说成是自己画的。 所以这些设计师的图纸大多很有问题,他们设计的单子后期总要乱增加东西,账单会各种乱,有时候客户都不承认增加的东西。付瑶也算是见识过了,心里想了不少,还是决定要严格按照工装的法律程序来,回头打电话给沈风眠。 但是,这人真的接起电话,在那天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又有些犹豫,甚至想挂了电话。 孟西沉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产生了不好的印象。不过,她很快就驱散了这种阴霾,自然地说:“我晚上过去看你,有点儿事情商量。” “随叫随到。” “那把晚饭也一起准备了。”她笑哈哈地挂了电话,心里想的是,见面了该说什么好。 70.070 070 沈风眠看到她,心情分明是愉悦的,不过也不道破,饭桌上一个劲让她吃他做的菜。付瑶也开开心心地吃了,但是到底心里梗着那么根刺,有些心不在焉。 沈风眠也看出来了,酒过三巡,放下筷子:“有心事啊?” 付瑶“啊”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沈风眠无奈地去厨房重新拿了一双,给她换上。又把地上那双捡起来,拿到厨房去了。付瑶在他背后望着这人的背影,分明是玉树临风的,分明是风度翩翩的,怎么也不像孟西沉说的那种人。 但是,人一旦产生怀疑,就很难再平息这种心理了。 所以,沈风眠吃完以后就坐那里看着她,等待着她开口。 付瑶看着他,看他这样笑着看着自己,心里又有愧疚,踌躇不前,嘴里的东西也味如嚼蜡。但是她又不能放下筷子,没有东西遮掩,恐怕她更加无所遁形。 沈风眠说:“你有什么话,直接开口。” 付瑶心里“咯噔”一声,但是想想,这难道是她的原因不成?一方面是孟西沉,一方面——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望向他:“你知道沈思眠吗?” “……”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付瑶真的不能相信,望着他,目光越来越痛惜,也有愧疚,总之是很复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千言万语,都归为一句:“对不起。” “干嘛和我说对不起?”沈风眠放下碗笑了笑,“该说这句话的是我,我当初救你,目的就不单纯。” “是为了报复我?” “那倒也不全是。”他笑了笑,说开了,表情反而没有那么不自然了。再次抬起头,他对她说,“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 “从欺骗开始?” “你总是这样不给人留有余地。”沈风眠莞尔一笑,一点不怪责她,“不过,这样的直脾气可不能带到工作中啊。” 付瑶几乎要落泪,但还是忍着,望着他:“我只是求得真理。你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终究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 “为什么不提?我害死沈思眠是我不对,你骗我就是你的不是。一码归一码,凡事都要清清楚楚,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付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明明她是优势的那一方,她却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心里难过。 沈风眠叹了一口气:“你何必要这么较真?怪不得孟西沉也说你这个人,很容易碰壁,学得会本事,学得会融入生意商场上那些弯弯道道里,但是骨子里永远清高,你永远看不起那些两面三刀的人。这样不好,不是吗?” 他这样一语中的,付瑶只能沉默。 沈风眠笑了笑:“你心里面也是认识的,对吗,瑶瑶?” 她的笑容更让他无法释然,无法坦言。 71.071 071 快到年底了,来看石头的人就更少了,因为年关将近,今年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装修完,自然也就搬不了家完不成工程,还不如拖到明年开春。国人信这个理,要么年底搬,要么等到明年,向来是这样。 于是,付瑶只得更加盯紧手里的准单子。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简俊那单。但是,刘姐好像并不是那么急了,一会儿和她说别家同样的东西比她卖的便宜二十来万,一会说还要再考虑一下,一会儿又说装修风格可能又要重新考虑。 付瑶觉得心烦,但也只得耐着性子和她说长道短,陪和着。另一方面,简俊其实比她还急,方案完成后就让她马上报价。结果,报价出来她就默了,和她说就先和刘珺说地面只要二十万。其余的,让她说自己在外面,还得回去问问报价的小姑娘。 付瑶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二十万地面,听着是很便宜,但那只是个地面,整个报出来可是要超150的。 一般不了解石材的人不知道,以为地面是最重要的,当然价格最高,其实不然,地面恰恰是最便宜的,贵就贵在立面,各种线条和弧板。 付瑶觉得这人虽然阴损又自私,但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大家互利互惠,便应允了。 果然,刘珺听了后说改日就要过来看看,差不多就要定下了。 她说好的,这天一整天心情都非常不错,所以,出门的时候都哼着小曲。 傍晚的时候,天上却下了大雪。 她的车陷入了坑里,怎么也开不出来,无奈之下,她只好弃车步行,一面打电话让交警过来拖车。 肚子有点儿饿,走到半路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小吃街,她买了两串烤年糕,就坐在树底下吃开了。 “我找了你很久,原来你在这里。”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孟西沉在她面前蹲下来。 付瑶大力地咀嚼了一口年糕:“小老百姓的,快饿死了,出来觅食,不行啊?” “我请你吃饭。”他站起身来,笑着说。 付瑶吃完了年糕,觉得肚子还是饿,于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那走。” 路上二人也没有多话,后来在一家面馆里坐下了。付瑶点了碗牛肉鳝丝面。看着那么薄薄的一层,居然要35块钱。 她看着孟西沉付了钱,摇着头:“不值。” “值不值得不看表面。”他往外面望去,老板和老板娘一起在做面,女人为男人擦汗,男人笑着和她说着什么,两人的影子安静地交叠在地上,是相依相偎的烙印。 他说:“我年轻时也总来这里吃面,他们的关系也这么好,真是难得。面却确实好吃。” 付瑶吃了一口,果然刮目相看:“算是你难得没有骗我。” 孟西沉听着就笑了,是苦笑,转过脸来:“我经常骗你吗?” 她不说话,是懒得和他辩解,在那里慢慢吃着。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孟西沉想,可是时间从来都不会等待。就像这个女人,嘴硬,心也硬。 她可以为你倾尽所有,也可以翻脸无情,不再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