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野记》 一 柴火娘子升天 春末,早上下了一场小雨,到了午后就一直阴沉沉的,老天爷好像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似的,拉长了脸,让人无端地就能生出三分火气来。 山脚下的一个小土坡上,高四两和刘大头两个狐朋狗友,百无聊赖地摊开着双脚坐在草地上,一边往嘴里塞不知道从哪家的菜地里顺来的嫩黄瓜,一边闲扯。 “妈的,嘴巴快淡出鸟来了!——这山里的兔子可真他妈的狡猾!” “可不是!连着十个套,他娘的一个兔子蛋都没套住!饿死爷爷了!” 听好兄弟这么说,刘大头很仗义地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黄瓜递了过去,“这个还好,嫩!” “去你的!天天黄瓜豆角,再吃老子就变成一根老黄瓜了!” 高四两人如其名,瘦得就没几两肉,个子也不高,一副天生不足后天也没怎么良过的竹竿模样。他一生下来就四两多点,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两岁不到娘过世了,爹是个痨病鬼,撑到了他八岁上,从此他就真跟只猴子似的,有一顿也是邻里看着他可怜,没一顿了他就跑山上去找食。 这里叫小高庄,东边几里路外还有个大高庄。顾名思义,这儿姓高的多。高家的祖宗具体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也不清楚,见这儿山水尚可,还能开辟出几亩良田,就定居下来。繁衍生息若干年以后,高家庄住不下了,一些稍有能力的、胆大的、非嫡系的,就搬到了离镇上更近的山这边,大伙儿喊做小高庄,原来的高家庄就成了大高庄了。 刘大头家就是他爷爷那辈搬到这小高庄的。刘大头也是出生时营养不良,家世可怜得跟高四两有的一拼,后来就头越长越大,现在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刘大头。 “唉,你听说了吗,高老抠家的柴火婶子快要不行了,嘿嘿,说不定我们这两天还能捞顿肉吃呢!”刘大头想着就两眼放光,“就算捞不到多少肉,豆腐总是能让人吃个饱的吧!” 高四两听了也神往起来,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唉,你听说了没,镇上的野人张在招人干活呢,要不我们也去问问?” 刘大头睃了他一眼,“野人张家包的都是修路修堤坝炸石头,就你这胳膊腿,你能干得动?算了,我们还是去高老抠家吃顿饱饭再说吧!” 正如他们所言,高老抠家此时正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最后关头。 大伙儿并不敢当面叫高老抠的,因为他是这方圆几十里路里唯一的秀才——大高庄还有一个举人的,早就出去做官了,几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是以高老抠在这附近还是很受青睐的—— 是青眼才对!远近这么多人家,就没听到谁家能为了死读书熬死了爹娘,熬光了家里的十亩良田,现在又要把家里唯一能干重活的娘子给熬死了死抠门老头! 说这高老抠其实也不老,听说他的闺女也才十多岁,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吟诗作对给作的,半头白发,平时都是耸肩驼背,要是听到人叫他“秀才老爷”了瞬间就能把柴火似的腰背给挺起来。他平时都是一身干净的儒衫,还成天有模有样地戴了他的秀才巾,要是不看到柴火婶子的样子,大伙儿也就觉得这是个悠闲的乡绅老爷,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柴火婶子就姓柴,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给起了这么个外号,大家就叫了起来。柴火婶子早年应该也是有点姿色的,但自从十来年前高家上面的两个老人过世,家里的十亩良田给卖了,她就不得不天天在那三亩薄田里劳作,风吹雨淋的,加上高老抠也从不给她点好吃的好衣衫穿,可不就跟镇上的叫花子一般,又干瘦又褴褛,看了都让人觉得心酸,等再看到高老抠那声“秀才老爷”也是十分的言不由衷了。 此时,柴火婶子正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眼睛透过有些昏暗的光线看着伏在自己身边哭泣的女儿,默默地淌着眼泪,怎么也舍不得闭上眼。 这几年的辛劳已经让她灯枯油尽,她自知已经是到了最后的关头。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明白了过来,那些三从四德啊三纲五常啊就是个屁,她听老爹的话嫁给了这么一个窝囊废,因为生女儿伤了身子没能生下儿子,就一辈子低人一头,辛劳一生不说,还被骂了这十多年! “咳咳——”她轻轻地低喘了几声,本想集聚剩下的力气,再把前几天跟女儿说的话再吩咐几句,突然听到了门外重重的一声冷咳——那是她家相公,她拼尽全力并最终累死自己而扶持的男人,到了她的最后关头了,他都不肯进来看一眼,而是在门外用这么一声无关紧要的冷咳来问她死了没有—— 柴婶子用力抓了抓女儿的手,看到娇嫩的女儿,眼里满是愧疚,然后黑暗沉沉地袭来,她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高家姑娘高曼青一顿,然后嘶哑的声音再度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门外的高老抠也是一顿,半响后对着地面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忆了半天当初爹娘过世的时候是怎么操持的,突然发现自己都不是很明了,于是在院子里皱着眉头徘徊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抬腿往里长家走去。 里长也姓高,今年已经花甲了,跟他父亲是发小。他父亲当年走的时候托里长多照顾他,里长重诺,这些年没少帮他,是以他一有什么事就往会抬腿往里长家走,这条路很是熟悉了。 直到他走出院子,他也没有想过要进后面的罩房看一眼老妻的意思。 听到院门“哐”地一声响,哭到脑袋胀痛的高曼青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尚未合眼的母亲,愣愣地发呆。 母亲真的就这么走了……虽然自从母亲这次重病她就有这个预感了,但当事实真正地摆在面前,还是让人跟做梦一般。 其实母亲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了,此刻她需要做什么她也很清楚。但是一听到那声院门响,一想到那个薄情狠心的男人连进来看一眼都不曾,高曼青已被悲伤击得枯萎的心田瞬间就被恨意激得又鼓胀了起来! 她咬着牙,轻轻地靠前,柔柔地用手拂过母亲不愿意闭上的双眼,慢慢地道:“母亲,您辛劳了这么多年,这也是解脱,您就安心地走吧!您放心,我会自强自立起来,不靠别人,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像是听到了女儿的话,柴婶子眼睛里淌下了最后一滴泪水,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二 曼青始主事 头发胡子都白花花了的里长正在院子里坐着等高老抠呢。他头一天去见了那个远房的侄儿媳妇,知道也就是这一两天的光景了,到时候那个倒霉老抠侄子肯定又会来找他的…… 哎,高老哥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败家子?!除了那几句话什么用都没有的之乎者也,啥都不会!他前头命好,爹娘在世的时候有爹娘照顾,爹娘过了还有个勤快的娘子,现在连娘子都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反正也一个上了年纪的大老爷们了,饿死了也就那么大的事儿,都是他自己造的孽,可是曼青那小闺女可惜了呀,投生了这么一个爹! 想到这里里长满脸的皱纹里又添了一条。正在他愁眉苦脸的当儿,他家的小孙子砰砰跳跳地跑进院子里来,“爷爷爷爷,高老抠又往我们家来了!” 里长心想终于来了啊,但眉毛还是一竖,瞪着小孙子道:“什么高老抠,那是你小孩子家家该叫的?论辈分,你得叫声伯——” 里长家的婆娘,大伙儿都叫孙奶奶的正好端了一个簸箕经过院子,听到老伴儿训孙子,就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打断了老头子的话,也不看他,而是转头呵斥小孙子道:“不是叫你放牛的吗,牛呢?别人来不来我们家关你什么事,还不赶紧放你的牛去!回头要是牛吃了别人家的庄稼看我不抽你!” 小孙子冲爷爷奶奶做了个鬼脸,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孙奶奶嘴里嘀咕了几句,继续干她的活去了。 可不是高老抠,这一年到头地不知道来求她家老头子多少事了,但从来都是空手上门,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要不是他那倒霉婆娘到了过年还能送点荷包啊帕子的东西来,她早就不想老头子理那个死老抠的事情了! 哎,说来都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柴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的女人,偏偏嫁给了高老抠这么个窝囊废,能不命苦吗?哎,还有个更命苦的曼青丫头呢……哎,一会儿还是去看看,能帮一把就一把,毕竟柴娘子在世的时候对她还是尊敬有加的…… 看到了高士进,也就是高老抠进了院子,里长照例想找几句话训斥一下,但一想这一刻人都过世了,说那么多还有什么用,于是用长长的叹息给代替了。 “过了?” 高士进如果说这个村子里还能在谁面前恭敬,那就是这位老叔了,因此低着头看着地面,老老实实地答道:“嗯。” “哎——刚过的?” “嗯。” “现在曼青丫头照看着呢?” “……嗯。”应该是的,他没进去看,但是那丫头一向是守在她娘身边的。 “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嗯?”要准备什么?就是不知道要准备什么所以才来找您啊—— 已经很少动怒的里长大人闻言火气就一下子烧到了眉毛,他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指着面前这个活死人一般的大侄子,“你你你——”了半天,才迸了一句,“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这时在旁边也听着的孙奶奶也忍不住了,抢前几步就指着高老抠骂了起来:“我上次去看侄儿媳妇的时候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这后面的事情你都要备起来,你耳朵是用来出气的吗,一句都没记住?这么多天了,你都干嘛去了啊你?读你的狗屁诗书就能吃饱肚子啊,我那侄儿媳妇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到死都还不安心……” 高老抠为了以示自己不跟女人一般见识,把头撇向了一旁。 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句话他一直都觉得很有道理,也一直不屑跟女人一般计较的。 孙奶奶看这个时候他还那副读书人清高的鬼样子,气得直接就要去抄扫帚,最后还是被里长给拦住了,“哎,人死为大,老婆子,就看在侄儿媳妇的面子上,过了这阵子再说!” 气得胸膛呼呼作响的孙奶奶“啪”地一声把扫帚扔在高老抠的脚面上,然后抬腿就往高老抠家走去。 走了几步还是觉得气不过,又回过头来冲着高老抠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又为那可怜的柴家娘子抹了几把泪。 高老抠吓了一跳,但还不及抗议,就被里长叔吼道:“还呆站着干嘛啊,还不赶紧回去?!家里就曼青一个小丫头,怎么能行?!亏你也是个男人!” 路上孙奶奶还招呼了村里几个热心的大娘大婶,里长也招呼了几个青壮,一起往高家走去。众人都知道高老抠家的情形,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秀才老爷了,没谁不叹柴娘子命苦,曼青丫头更命苦之类的话。大伙儿本以为到了高家肯定是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准备,就一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小丫头呢,不想还没到院门口,就听到了一串爆竹声。 这一带的风俗,人来到这世上,人离开这个世上,都要用爆竹声来相迎相送。 众人以为是别人提前去帮忙了,都加快了步伐,但是走到院子口时都惊住了,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小姑娘,头批麻布,身穿麻衣,正小心翼翼地把爆竹往一边的篱笆上拖,她好整理一下从院子到堂屋的路。而堂屋里原本放着桌子的地方已经被她挪开了。 这个小姑娘没有在哭泣了,而是已经着手准备她娘的后事。但这个坚强的样子,跟大伙儿身后那个还浑浑噩噩的缩头缩手的男人相比,更让人心酸! 孙奶奶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快步上前,“我可怜的曼青啊——”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抹起了眼泪。 曼青因为爆竹在响,慢了半拍才看到众人。看到一向和蔼的孙奶奶快步朝自己走来,她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孙奶奶,我娘去了!” 按风俗,丧事要请别人帮忙,得孝子去别人家门口跪着,请别人过来帮忙。但他们家早就不成体统了,是以曼青赶紧给众人跪了下来,以示补全这个礼。 见曼青这丫头这么懂事,在场的大妈大婶们都眼眶红了,一个嗓门最大的六婶子搂着曼青就大哭了起来! 男人们虽然看了心酸,但更多是关心眼下。于是也不用里长吩咐,整理院子的整理院子,整理堂屋的整理堂屋,大家都忙了起来。 曼青看到众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也不哭了,给众位大妈大婶们磕了个头,“曼青还要多多劳烦诸位大妈大婶了!大恩不言谢,曼青先给你们磕个头!” 众人还在抹着泪客气呢,曼青自己就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拉着孙奶奶的手道:“孙奶奶,我年纪小,很多事还要您帮我做主了!一会儿我去打水,还要劳烦您帮我给我娘换身衣裳!”说着也不等孙奶奶回答,又走向里长,“三爷爷,我家的白布和白纸都放在后面的小库房了,劳烦您带几个叔叔来帮我一起拿一下好吗?” 众人都惊讶了好一瞬才明白过来,曼青这小丫头不是没有准备,而是已经当起这个家来了! 孙奶奶看着曼青酷似柴娘子年轻时清秀坚强模样,心里点了点头,对着后罩房柴娘子的方向喃喃道:“总算没把好好的一个孩子给教坏!只要这孩子有她娘的坚毅,这以后的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众人也都是这般心思,纷纷把刚才对高老抠家的绝望减轻了一点,然后都很配合地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大伙儿穿梭忙碌着,没有一个人去搭理那个在自家的院子里反而像个客人似的、站在院门边完全不知所措的可怜可悲又可恨的男人。 三 酒席上吵闹 接下来的时间异常忙碌,就算曼青想静下来悲伤一下,也已经分身乏术了。柴娘子在生前已经手把手地告诉过曼青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但家里银子实在有限,加上曼青只是抽空去了两趟镇上,因此很多东西都是不全的。好在里长老两口帮忙出面了,其他人也都看在曼青的面子上,东平西凑的,总算度过了慌乱的第一天。 这乡下有停七天的,要是夏天和穷人家,大多就只停个两天,第三天上就送上山了。现下已是春末,加上高家精穷,所以第三天上就准备送上山,所以这第二天晚上是正餐,需要招待前来帮忙的友邻和参加丧礼的亲朋好友乡亲。若是讲究的人家,这一天的席面有什么八大碗十大碗的,但高家已经几乎是家徒四壁了,就勉强拼了两三个荤菜,豆腐做的菜倒是上了四五个。 这席面是孙奶奶出面请村里做豆腐的麻三嫂子来做的。本来这席面得请专门做酒席的人做,但高家穷,做不出几个肉菜,干脆就请了这做豆腐好吃的麻三嫂子来。麻三嫂子最拿手的就是蘑菇清炖豆腐,正好符合丧礼上最后一个菜,煮白豆腐——寓意这最后的一顿席面了,让往者清清白白地去吧。 高四两和刘大头两个早早占好了位子,就坐在高家院子靠大门的那一桌上——要是有人赶他们呢,他们抬腿就可以溜,要是没人赶呢,他们就吃饱了再溜……一般丧礼上是很少有人会赶人的,而且这高家都是些远亲近邻,谁能帮他们硬出头啊! 高四两人瘦脖子长,不时探长了脖子看看这看看那,正当他得意地向刘大头示意他们这一桌就他们五六个人,一会儿可以多抢点菜的时候,突然从门外涌进来了几个拖儿带女的妇人,跟昂头挺胸找食吃的母鸡一样,咕咕咕地叫着就要往里冲。 带头的妇人就是嗓门大的六婶子。她这两天没少给曼青家帮忙,这不刚给忙完这边的活,因为没时间回家做饭,就急急忙忙地回家把家里的三个小的给带了过来。她心想着自己帮了高家那么多,都没图过什么,这让三个小的吃一顿饭,总没人说什么吧—— 可这天晚上这么想的不止六婶子一个人。但是早早地就让孩子坐到席上也不像话,于是都掐着快上菜了的这个点赶紧把孩子带过来,一会儿人家就算有意见也不好说什么了不是?于是几个妇人汇合到了一处,就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 可他们一进来发现高家摆的这五六桌基本上都已经坐满了人,虽然小孩子不占座位——咦,院门口的这桌还有三四个空位呢,于是哗啦啦地,一下子坐下来了三四个大人外加七八个孩子,原本最为冷清的一桌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高四两和刘大头一时不妨突生变故,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要是他们俩是饿了好几天的豺狼,那这帮正在长身子的半大小子们就是饿死鬼投胎!还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饿死鬼,还有他们俩份儿吗? 刘大头“唰”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涨红着脸指着其中一个半大小子就恶声恶气的吼道:“瞎眼了你!撞到你爷爷我了!” 原本闹哄哄的席上瞬间静了一静,然后那个小子被刘大头怪异的样子给一吓,转头看向他娘,“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一声就跟炸了油锅似的,顿时小孩们你推我搡的打闹声,大人们的呵斥声,刘大头继续的恶声恶气,高四两的帮腔……直到六婶子的一声大吼,才稍稍听得到是几个人在说话。 “刘大头你个死鬼,做事的时候没看到你,现在捞吃的就看到你了,你还有脸在这里给老娘唧唧歪哇?!” 刘大头不姓高,在这帮姓高的人面前自称起爷爷祖宗来毫无压力,“爷爷我愿意来吃柴火婶子的酒席,高老抠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就要吃我就要吃,你管得着吗你?!” “行,我不管你,”六婶子也被气得脸都红了,“那我辛辛苦苦地在这里干了活,我让几个小孩子来吃点东西又关你什么事,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 “我才不管你咧,要不是这个猴小子撞到了我,我才不管你们拖家带口地来吃呢——” “他个小孩子才多大,又能怎么着撞到你了?你是豆腐做的还是豆腐渣捏的?刘大头我告诉你,你别在这里撒野,老娘不怕你!” 六婶子一旁的几个妇人也不时地参与进来帮腔,高四两虽然更挂心于吃,但也不时插两句话帮帮好兄弟。 就在这一桌人就要把好好的丧礼变成赶集了时,突然人群里响起了一个清冽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请婶子们稍微让一下,上菜了!” 听到“上菜了”这三个字,众人唰地看向来人,然后个个做好了准备准备大抢一番。六婶子等人看到端菜的人,都讪讪地一笑,然后纷纷站起来客气道:“曼青啊,你怎么自己出来端菜了呢?你可是孝子,这些活——呵呵,还不快点接过来!曼青一个小姑娘怎么端的动那么重的碗?!——哎呀你给我轻点啊,要是摔了看我揍你!” 六婶子本来也是被安排去端菜的,但她急着拉自家几个孩子过来吃饭,就把这事给忘了。而且,这几个大碗都是从她家借来的,要是摔了可不是得心疼死她! 曼青微微一个苦笑,先是稳稳当当地把第一道有几块鸡肉的大菜碗放在桌子上,然后后退几步,慢慢地双膝跪地,给众人磕了一个头——正席前孝子给吃席的人磕头也是这里的规矩,“我知道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家什么都没有,要不是乡亲们,我们家怕是连着酒席都——大恩不言谢,曼青都记在心里呢!这席面我知道不像话,但是我们家现在也就这样了,还希望各位婶子大哥弟弟妹妹们不要见怪!” 她只字不提刚才的混乱,只是说着自己的愧疚——她有什么好愧疚的,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又不是她那个败光了家的死老抠爹!众人立即就讪讪起来,加上菜已经上桌了,还是有几块鸡肉的荤菜——众人冲她拜拜手,客气的说了几句“不客气”,就带着一帮小的开始抢了起来! 曼青忍着膝盖上的透骨的疼痛,缓缓起身,后退几步去看这一桌的激烈战况。那个之前叫嚷得最凶的刘大头抢得最凶,六婶子也不示弱,还有那几个半大小子……那一碗菜很快就要见底了。 还是赶紧走开吧,曼青心里不忍看到最后抢光了的那一幕。 按理,孝子只要在灵前跪着就行,但是这一两天她除了众人都走了的深夜,就没时间去跪过。厨房,堂屋,院子,哪里需要人手她就哪里去。更何况她家现在哪里还有理可说? 曼青也顾不上别人说什么了,现在她饥肠辘辘,一双膝盖肿得老高,眼睛因为连续多天没怎么睡,加上哭了太多,现在已经快撑不起来了……她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找个地方躺一躺,然后,活下去。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看到,原来一直叫嚷声不低的高四两正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连好久没吃了的鸡肉都忘了去抢了。 四 高四两窥美 高四两一直都知道高老抠家有一个丫头,约莫十多岁,但她甚少出门,说是大家小姐似的娇养着的——这也是大家暗地地嘲笑高老抠的地方之一。 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把个女儿当小姐养! 那高家姑娘也是的,爹混蛋,但没看到娘快累死在地头上了吗,也很少见她出来帮个忙…… 他们有很多议论和猜测,因此这两天见了高曼青也是有些惊讶的。但最让高四两惊讶的是,高家姑娘原来这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曼青一身白衣,原本就清秀的五官因了这些日子的伤心和劳累,脸色有些青黑,但也难掩那一股楚楚可人的小荷初绽般的可爱;她一头黑发就用一根麻绳拢在了一处,一些垂在腰后,但一弯腰的时候总有一些调皮地跑到身前来;她的身子长得不错了,胸前已经有了一些起伏,尤其是微微弯腰的时候;她的腰间也是一根麻绳缚了几圈,有些松垮,但河边小杨柳一般的腰身已经初现端倪…… 在这档口,或许有男人会多看几眼曼青,但是一看到这个尽是麻烦的破烂家庭就打消了念头——高老抠还没死呢,人家好歹也是一个秀才公,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的!年轻小伙子里也不是没有多看曼青几眼的,但曼青一直忙得团团转,也没个凑到跟前去看的由头——只有高四两,趁着曼青端菜和下跪的时间,将她看了个仔仔细细,并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他觉得他有限的几十年人生里,高家姑娘绝对是高高在上的第一名好看、温顺、善良、可怜、可亲……并适合当老婆的!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姑娘而他高四两居然是现在才知道!怎么办怎么办,这魂魄都好似不是他的了…… 那一顿饭高四两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地吃了一些东西,也不知道是肉还是豆腐,然后身边的刘大头好似一直在骂骂咧咧愤愤不平,最后两人好像不知道什么缘由被推搡了几把就给推出了高家的院子。 此时天已经黑透,因了下雨,晚上一丝月光都没有。村里的小路也因为之前的那场大雨而满是泥泞,摸黑一脚下去,踩到了什么只有靠运气了。 刘大头扯着高四两走了一段路,直到身后高家忽闪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不那么明晰了才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对着高家就是一口啐:“去他娘的晦气!不过就是一顿死人饭,想叫老子来吃老子还不想来吃呢!我这是给高老抠面子!妈的,那个什么六婶子的,给老子记住,看老子不抽空糟蹋完你家的庄稼老子就不姓刘……你发什么愣呢?刚刚也不知道多帮着我骂,还说什么好兄弟呢,哼!” 高四两稍稍回过神来,忙对着刘大头讨好地一笑,“我帮你骂了啊!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嘴巴笨,不太会骂人的——” “放屁!白天是谁跟我说逮兔子说的天花乱坠的?!你高四两还嘴巴笨这世上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嘿嘿,瞎说,我——我哪有你刘爷能说!” 刘大头忽地“嘿嘿”一笑,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贼贼的光芒,“你当我瞎啊,你不就是看高老抠家的小闺女看呆了嘛!我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是个什么东西!那高老抠再怎么混人家也是秀才老爷,随便把闺女嫁一嫁也能嫁到镇上去吧……不过那小闺女也真的长得好看,嘿,那脸蛋儿,那小身条儿,嘿!我看你也别想啦,还是想想今晚我们睡哪儿吧,我家是漏雨全漏湿了没法睡了,也不知道你家是不是还有地儿是干的……” 高四两好似被泼头浇了一盆冰水,顿时从无边的想象中回到现实来。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刘大头还在扯这扯那,高四两都好似没有听进去。临到了他家门口了,他才突然坚定地冒出了一句:“明天不去逮兔子了,明天我们去镇上野人张那找活干去!” “你失心疯啦!那些活儿是你能干的吗?你想累死爷爷我你就直接说!……哎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操,你家也到处都是水!” 且不说这两个混混当天怎么睡觉,高家这边等到众人都散去了,曼青实在是守不住了,就把她娘睡过的被子拖到堂屋的灵堂边上,先给她娘磕了几个头,烧了几把纸点了几注香,然后裹着被子往墙边一窝就睡了过去。 母亲在世的时候就怕她再因为那些狗屁俗礼而委屈了自己,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是以曼青一点愧疚感都没有,睡得很是香沉。 正睡得不省人事,梦中好似听到了什么呜呜咽咽的饮泣声,悉悉索索的不绝于耳,曼青不满地皱皱眉头,但随即觉得不对,立即睁开了睡眼去瞧。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块白布罩了的棺材前,高秀才一边悲悲戚戚地往火盆里烧纸钱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曼青缓缓地从梦境中抽离出来,这才想起好似有大半天没有看到这个爹了。白天在她忙得团团转快要倒下了的时候也没看到他,这会儿半夜三更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心里冷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这个男人。他显然憔悴了一些,脸上胡茬比头上万年不变的秀才巾还要凌乱,而那身儒衫早已经是皱巴巴的了,下摆还满是泥点,哪有半点儒雅的模样? 外人都说他们家是女人外出干活,男人成天吟诗作对,唯一的女儿也在家里当大小姐养。前面两个都对,就最后一条差得有点远。娘已经在外面累死累活了,她怎么可能还窝在家里当大家闺秀?从她记事起,家里的大小伙计都是她来干的。洗衣,做饭,扫地,院子后面的小菜园,除了爹娘一致坚持不许她出门,其余家里什么事情她没做过?比如说高秀才身上的儒衫,这几年来都是她给洗的! 但是最近家里已经如斯情况了,谁还有心给他洗衣衫!爱装就装,但从今以后,她是不愿意管了。 想到这里,曼青也懒得去听那只黄鼠狼到底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头一歪,继续睡了过去。 他明天可以继续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睡觉,但是她不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 五 野人张来历 第二天一早,里长带了几个青壮来,在高家吃了一顿几乎都是豆腐的早饭后,就开始准备一应抬棺上山程序了。高家就曼青一个姑娘,近点的亲戚都没有了,远点的呢,谁家也不愿意将自家的儿子推出来给一个妇人做这等孝子该做的事。更何况高老抠还没死呢,要是后头再娶一个再生几个呢……于是摔盆打藩的除了曼青也没别人来领这差事。 照说,这女儿家做了男儿家该做的事,就是自立为男儿顶门户的意思,以后就只能招婿进门了……但又一想高家这个鬼样,还不如远远嫁出去呢……于是众人也没去细究曼青这是什么意思,以后的打算如何等。 高家不合规矩的事情多了去了,大家也没法用俗礼来细究这样一个孤苦的姑娘家。 至于曼青是怎么想的,很简单,先让母亲入土为安,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于那些规矩,哼,等着瞧吧,她高曼青会一一蔑视给众人看的! 她甚至自作主张地将柴氏的坟选在了离自家不远的一块地头上,正好遥对着自家的院子。要知道,高家是祖坟的,还是很好的一块地! 谁在乎高家的祖坟呢,让那个死老抠以后去住吧!曼青心里狠狠地想,选地的时候却是很坚定地告诉了几位叔伯,坟地她早就选好了,她家人也是没有意见的。 那几位汉子一听她家人也同意了——她家人还有谁啊,不就高老抠么?既然高老抠都同意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高老抠也忒不是人了,柴婶子为了他劳苦了十多年,最后连进祖坟的资格都没有……哎! 这边吹吹打打,众人瞧了一番热闹以后,不长的人群就慢慢地往地头去了。这其中曼青哭得死去活来的,旁人看看也就是恻恻然一番,至多心软的姑娘妇人们抹抹眼泪,然后该干嘛的干嘛去。春末夏初,可是播种的好季节。 那边通往镇上的大道上,也骑马走来了好几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河道上监工回镇上的野人张张野和他的几个帮手。 当初高家祖宗之所以看上这个地方,与附近的一条大河桐河很有关系。这桐河乃是长河的重要支流,但在这处还只是从发源地出来不远,因此清澈,随着山路七拐八拐的,不会大到泛滥淹到了附近的农庄,也不会小到船都过不了。加上有河就能开渠种田,还能引水养殖……这附近端的是个好地方。从桐河的小渡口到镇上有一段距离,中间的这条路就经过大高庄,并从小高庄的旁边经过。 最近这一两年这条路上很是繁忙,因了现任的这位县令是个善钻营的。他早就听闻了这附近产桐油,尤其是桐河边上的一带,桐油质量那是可以作为上贡用,奈何产量不高。于是他就组织了些人马,想法子将桐河边的桐树林子多产点有。上令下行,桐河边上的桐树林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张野是这附近的地头蛇,活动了一番就承包了这河边的大部分活儿。他是个心思活的,见人来往的多了,干脆自己掏了腰包,把这路也修了一修。镇上的几个头儿一看,嘿,这个人还不错,知道为官老爷们分忧,于是承包给他的活儿就更多了。 话说这野人张,也是这附近的一个传奇。他自小就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好不容易活下来。幼时当乞丐,少年当混混,到了十三四岁上,镇上的一个老木匠看他可怜,就招了他做学徒。他学了一年多木匠,定不下心来,又去打了一年铁,后来听说还去砌过墙……后来攒了点钱就自己在镇上弄了个住处,东西南北地招活干,慢慢的慢慢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一个包工头了。如今他不过二十来岁,不单在镇上有了自己的房子,还跟上面的官老爷们关系融洽,手下也有了好几个人,也算是这附近的一个人物了。 像张野、刘大头这拨人,都是二十来年前逃难到这里的。近二十年前南方数州发过一次严重旱灾,这附近的灾民无数,本地的,外地的,还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次过后这附近都多了不少孤儿和孤坟。大伙儿只知道张野娘姓张,后来张氏饿死了,众人救济让这孩子活了下来,也没个名字啊,东一顿西一顿的,那就叫“野”吧。后来张野的成长却是让这个名儿没叫错:之前当乞丐当混混野就算了,得了老木匠的助了还不定心,一会儿木匠一会儿铁匠,后来还尽拉帮结派做些中间人的事儿——那一阵老人家教训儿郎们都是这样说的:做人啊,得干一行敬一行,可不能像那野人张! 如今好了,那野人张什么不干,跑河边中桐树修路去了! 但众人仍然不是那么看好,只是偷偷地打量着,等着看后续如何。 ——可不得偷偷打量,那野人张真长得跟个野人似的,牛高马大,膀圆腰粗,头发茂盛凌乱,脸上的胡子更茂盛凌乱!偏他那眼神也是冷冽的,随便一瞪就能吓死个人——听闻有一年有个小媳妇傍晚时分在路上突然看到他,愣是给吓晕了过去…… 这会儿那野人张正带了几个人往镇上赶。他在河边修葺管理桐树园子,吃住都在河边的草棚里,好几天没回家了,因此很是疲累不堪。即使如此,见到有出丧的队伍,他们还是远远地停了下来,等着那一群人过去。 他还没问,身边一个叫胡财的就感叹上了,“这高家娘子终于咽气了啊!哎,能撑这么久也算不错了!” 他是这一年才跟着野人张干活的,因此很想表现一下。此时见他的话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就声音稍稍大点道:“也不知道高老抠来没来送葬——咦,他们家居然是那个小闺女举的幡啊,啧啧——高家可真是的,让一个小丫头来做这事,可不是绝了她以后嫁人的路吗?!这高老抠可真是个高老抠,看以后还有谁家的敢娶他家的闺女……” 这一队人里就胡财平时话最多,平时有人搭理说一堆,没人搭理就说一通。加上这会儿大伙儿又累又脏的,一心想回家歇息去,因此也没人理他。正当胡财因无人应答而稍感尴尬时,突然就听到一向不多话的老大说话了,“嗯,是不容易。” 胡财刚刚的小尴尬立即跑到了九霄云外,立即附和起来:“可不是!老大你可是不知道,那高老抠对婆娘小气得简直能饿死耗子!他家婆娘天天下地下田干活,穿的连乞丐都不如!还又瘦又干,巴拉巴拉——” 张野不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人群里那个举着幡跟在薄棺后哭得死去活来的身影。清瘦,身条子还蛮柔软的——哭得上半身都快趴到地上去了,脚下还能踉跄着往前走…… 有什么可怜的,她至少还有个娘可以哭哭。像他,只知道娘的坟在乱葬岗里,具体是哪一个都不知道。 纵使再不舍,送葬的队伍还是慢慢地蜿蜒过了大路,往地头上去了。这边胡财还在喋喋不休高老抠的事迹,张野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走了!回家休息一天,明天辰初镇东门汇合!驾——” 六 刘大头洗衣 对曼青来说,这天上午虽然没下雨,但也似凄风凄雨,漫天阴霾。到了出门的时候,她浑已经忘了身上的疼痛,只想将那一腔悲愤给抒发出去!她已经不记得旁人的人跟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了,眼里只有那一个慢慢隆起的土堆,和漫天的白色…… 到了中午时分,大家陆陆续续地都散了,孙奶奶和六婶子他们也将一身瘫软的曼青给扶回了高家院子,安慰了她几句后就各自回家了。在高家忙活了这几天,家里还有不少活儿等着呢。农家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啊! 曼青愣愣地在堂屋母亲的牌位前瘫坐着,直到门外突然轰隆一声,一个暴雷响起。接下来就是噼里啪啦的大雨直接砸了下来,顿时院子里被一片雨雾给笼罩了。好似神思从天边被抽了回来似的,曼青想起房间里的窗户可能没关,这样的大雨可别把被子给弄湿了—— 她努力撑起腿,这才发现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胀痛不已,而且不用看,膝盖上下肯定全是青的……这一动,好似身体的感觉都全部回来了:痛、饿、冷…… 很饿很饿,她也不记得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但是这会儿心里还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估计也塞不下,于是她还是扶着墙挪着往后罩房走。 高家院子是曼青爷爷在世时翻修过。正中一个大堂屋,两边两个正房,旁边还各有两个厢房。这都是农家的基本配置,但是高家为了体现自己的书香气息,正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两边各有一个罩房,一边给了曼青这个家里第一次小孙女住,另一边的给了高老抠当书房。 从曼青隐隐记事起,高老抠就老是谩骂母亲,后来母亲就干脆搬来她的后罩房睡了,直到她过世。 这村里稍微有点讲究的人家都会有个习惯,刚过世的人的房间是不住人的,起码得到七七或者是一年以后。但是高家此时哪里还有这等规矩,再说曼青也没地方去。 好在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样不好,反而还有一种母亲还在世还跟自己在一起的踏实感。 回到房间,她去将窗户关了,然后四下看看,母亲的衣物被褥都已经烧给她了,现在这屋里也不过几件普通的东西,留给她做念想。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将身上泥泞的衣衫给换了下来,然后倒下,昏睡了过去。 下雨的时候她总是能睡得特别安稳特别安心。因为下雨天就不能下地干活了,母亲就会留在家里。母亲只要留在家里,好些家务活她就会接过去,这样她就可以清闲下来。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对,就是这种感觉。 睡得黑甜之际,曼青恍然听到了一些声响,就像以往母亲会在她睡觉的时候进房间里来拿东西,轻手轻脚的,有时候还会轻轻地叫她一声,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曼青翻了个身,嘴角带了微微的笑,继续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前面屋子里好似传来了高老抠的声音,声音很大,在朝着这边谩骂——让他骂吧,他自诩君子,是从来不进女人的房间的,再说,前面还有娘呢,她会去跟他说的…… 曼青直到天黑了都没有醒来。她在梦中自是香甜,但高老抠穿着一身皱巴巴满是泥巴印子的长衫,在堂屋和通往曼青住的后罩房的小走廊间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回合了!眼看天都黑了,没有热饭菜,没有热水,没有干净衣衫,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个死丫头还就跟死在了房间里了一般,怎么都不出来! 他都叫了三回了! 以往只要他叫一回,里面立即就会出来一个女人,不管是老妻还是女儿,吩咐他们该做的事情也会马上做好,可现在呢? 高老抠看看堂屋里高高贡起的静默的牌位,突然意识到,老妻不在了…… 这边曼青睡得香甜,那边的野人张也是一觉好眠。他在河边的草棚里真的跟野人似的住了几天,这会儿回到了自己的窝,躺在了干净干燥的床上,很有种重新做回了人的感觉。 这一觉睡了两三个时辰,醒来时屋外的雨已经小了下来。他走出房间,伸伸懒腰,来了几个舒展的拳脚动作,然后被屋檐下竹篓里的一堆脏衣服给吸引住了眼光。 那是这几天在河边换下来的衣衫和刚刚睡前换的,看起来也有好大的一堆了。 他皱皱眉头,有些奇怪隔壁的李婆子怎么没有过来帮忙洗衣裳。 他一个人独居,这个院子也不算太大,不过三四间屋,而且还没有水井。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讲究,更不耐烦自己去做些什么浆洗缝补的,因此都是叫了隔壁一个叫李婆子的人来帮忙。以往只要他回来了,李婆子就会过来帮忙洗洗衣衫,顺便给他做一顿晚饭。他则每个月给李婆子两三百个钱就行。 看着雨不大了,他也懒得带雨伞,直接迈步就往隔壁走去。 “哦,张大哥你找我婆婆啊,她不在家!我小姑子前几天生了个女儿,她去伺候我小姑子做月子去了!嘿,放着自家孙子不管,去伺候女儿坐月子!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张野不耐烦听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头也不回地就回家了。 他少年时混了不少行业走了不少地方,这样的人和事见得多了,但没有几件不是鸡毛蒜皮的,是以也完全不往心里去。 但凡做乞丐做混混的,一般都很容易走了两个极端,要么油嘴滑舌到了极点,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靠一张嘴皮也能活下去,要么就慢慢的像他这样了,越来越不爱说话,靠了拳头和本事活下去。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说话了,可能是太多人说他可怜,而他又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开始吧。他永远都忘不了老木匠师傅跟他说的那句话:孩子,你得活得像个人样儿!那个时候他跟其他混混一样,野狗似的到处晃荡觅食,让自己活下去…… 忙过这阵就去看看老师傅,也不知道他的风湿好点没,张野默默地对自己道。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两个明显是无业游民样的小子探头探脑地往自己家院子里瞧。他对这类人再熟悉不过,而且最近他也需要人手,于是慢慢地踱了过去,“看什么呢?” 高四两先是被那低沉的声音一吓,然后转过头来看到这么一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又是一吓,差点话都不会说了,“我——我们——” 刘大头就属于慢慢地靠嘴巴吃饭的那一类,于是马上接了过来,“我们是来问问张爷,最近有没有活干?嘿嘿,我们兄弟想找个活干,吃饱肚子就行!” 扫了这两人一眼,张野大致有了决断,“进来吧。” 他大刀金马地往堂屋里的太师椅上一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坐。” 刘大头立即点头哈腰眉开眼笑,一边恭维一边应诺着找了把椅子坐下了,而高四两有点受宠若惊,很惶恐地坐在了旁边。 张野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对高四两稍稍有了点好感。 人落魄不怕,最怕落魄了还没有羞愧感,那样就只能一直落魄下去了。这个跟猴子似的家伙还能惶恐,说明还有自尊心,那就还有救。至于这个刘大头嘛—— “你去,帮我把外面竹篓里的衣衫都洗了!水井出门右拐,大樟树下就是。洗干净点!” 这家伙还需要多磨磨,否则就是一个偷奸耍滑的料! 七 鲁家早点铺 刘大头唯唯诺诺地捧起了竹篓,但一出了院门,出了张野的视线,那腰立即就挺了起来。他先是看看身后关上了大门,再看看左右,确定没人注意他了,才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呸!装什么大爷呢,不就是一个包工头吗?比秀才老爷架子还大!” 气话是气话,他到底还是不敢往那一篓衣衫上啐,更加不敢把刚刚跟捧了一盆宝的脏衣服给扔到地上去。可问题来了,他自己的衣衫都从来没洗干净过,怎么把这个野人的衣衫洗干净呢? 正好巷子另一头过来了一个端着盆的妇人,看样子是要往井边去的,刘大头赶紧跟了上去,涎着脸讨好去了。 等刘大头辛辛苦苦把那一篓衣衫洗好回到张家的小院子,高四两已经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这让刘大头平衡了点,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一向自诩比高四两更聪明更强壮,就是家里的破屋子也比高四两家里的大一点,因此一直是很有优越感的。 他不知道这就叫五十步笑百步,典型的。 刘大头伸脖子看了看屋子里,没有看到野人张,就用眼神问高四两,人去哪儿了。 高四两用眼神示意院子外面。刚刚其实刘大头前脚一走,后面野人张也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也没吩咐他做什么,他是自己找事做,把这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 刘大头一明白野人张不在院子里,胆子和嗓门立即就大了起来,“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在里面呢!妈的,老子这辈子洗自己的衣衫都没这么用心过!哎你不知道那个妇人可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讲,我磨得嘴皮子都快干了,她就是不帮我洗——我说你也够会拍马屁的,这院子扫得,啧啧,比你家床上都干净了吧!” 高四两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头一天晚上见过了高家姑娘以后,就一直不想说话,心里总觉得压了块大石头,好多事好多话都没法做没法说了……因此闻言也没有反驳,而是弯腰去将几片树叶归拢到墙角的那棵石榴树下去。 刘大头见他这样忍不住了,大声道:“哎我说你是不是着魔了?这一天你才说了几句话?不就是高家的那个小娘们吗,有那么好看吗,你至于——”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高四两急了,“你乱扯什么,我不想说话就是不想说话,与别人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时候这么一整天一个屁都没放过?还说不是昨天晚上见了高老抠家的小闺女才这样的……” “瞎说!你再乱说?!你再乱说?!” 张野站在院门口,把他们的话听了个真真切切。高老抠家的闺女?就是上午出殡队伍里举幡的,身子很是柔软的那个?嗬,看来不简单,只让那个瘦猴子只见了一面就这么魂不守舍,还有了羞愧心了…… 他并没有吩咐高四两扫院子,也是想看看晾着他他会怎么应对。而他准备出门买点吃的,既然打算把这两个人招来干活,请他们吃一顿,多了解了解下也是好的——反正他一个人吃也是吃。 至于把高四两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他不是怕被偷的,这一个甜水镇还真没人敢偷他的东西。 这会儿听到里面的两人都要动手了,他干咳了一声,拎着两包吃的,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里面的两人立即松了手看了过来,“张爷回来了啊!” 酒是男人间拉近距离最好的东西。酒过三巡,张野脸上也有笑容了,高四两也不战战兢兢不会说话了,而刘大头,话更多了…… “张爷,您是不知道,我这兄弟多没出息,不过就见了一眼高家小娘子一眼,整个魂都被吸掉了!以前一张口就是粗话,现在话也不会说了,连晚上睡觉被我踢到地上也不跟我争了,哈哈!张爷您不知道,四两这个家伙上山逮兔子可在行了!我们俩本来说今天去山上看看的,但他一心想来张爷您这,说是要正正经经干活了!哈哈,我看啊,就是看上高家的小娘子了,所以想干点正经事了,是不是啊兄弟?!”说着他一把搂过高四两的脖子,“哈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猴样子!人家好歹也是秀才家的女儿,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只猴子!你就别痴心妄想啦哈哈!——张爷,您说是不是?” 高四两刚开始还红着脸想争辩几句,但越听脸越红,到了后面就开始变白,最后快要哭出来了! 他隐藏得怎么都说不口的心事,就这么直白地轻易地被说了出来,还说得这么准确—— 张野微微笑着抿了一口手里的酒,看看微醺的刘大头,再看看快要哭出来的高四两,突然很多心事被触发了起来,于是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不见得是痴心妄想。好好干,有希望的!” 高四两一听这话眼眶是真的红了,顿时像门口等着吃肉的小狗一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了张野。张野嘿嘿一笑,冲他举了举杯。 他不知道,就是多了这么一句嘴,让他这辈子多了一个最大也是最甜蜜的一个麻烦。 告诉那两个有些醉醺醺的家伙第二天一早镇东门集合,让他们自行回家准备,张野就回到屋子倒头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居然是个大晴天,阳光普照,宿鸟虫鸣,一副春夏之交的繁复景象。 张野看看更漏,发现时辰还早,就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个包裹,牵了马,慢慢地往镇上走去。 甜水镇因附近一口甜水井而得名。那口井不大,水却是少有的甘甜。因为有名,后来打水的人越来越多,衙门见有利可图,干脆将井水围了起来,派了个人天天坐在那里收费。好在不贵,几个子儿也能装上一大通。但这井水因了这项手续,就成了这附近商家的噱头了。比如说,普通馒头一个子儿一个,但甜水馒头呢,就得两文钱三个。这附近还产豆腐,都冠上了甜水豆腐的名儿,远近闻名。 这一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张野,但因了他不苟言笑,也没几个跟他打招呼的。张野也不在意,牵着马缓步往前走,到了熟识的鲁记早点铺上,栓好马,往凳子上一坐,鲁娘子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上来了。 “大兄弟,好几天没来了,忙哪?” 张野冲鲁娘子笑笑,“嗯”了一声,搓搓手,低头去喝豆浆。豆浆清香甘甜,不凉不烫,正好入口。 只是他那个笑在络腮胡子的掩饰下颇有些神秘的味道,旁人见了也只觉得这人不苟言笑,鲁娘子热脸贴冷屁股了。 鲁娘子不以为意,又端了一碗豆浆给旁边刚来的一人,这才转过来问道,“依旧两个肉包子两个酸菜包子?” “嗯。” “好咧,马上来!” 这鲁娘子四十上下,开朗大方健谈,卖的东西也是量足价格实惠,这一条街上的人都爱来吃。她对张野尤其好,好些人还曾传过他们的坏话,但都被鲁家男人给骂了回去,鲁娘子也不以为意,见了面依旧对张野嘘寒问暖得好。 鲁家男人和鲁娘子有一次去山那边收黄豆,路上被几个无赖给拦住了。那几人意图对鲁娘子动手,好在被张野遇上了,化险为夷。但是这事儿张野不让他们说出去。鲁家的以为张野怕被报复,所以都闭口不言。至于那几个混混,在野人张手下吃了亏丢了面子,自然也是不敢提的。 他们不知道,其实张野是不想别人知道他有功夫。这年头无赖不少,都是些无聊眼睛又长在头顶上的,若是知道了这个,铁定能烦死他。他事情多,不想惹这些麻烦。 他们在这头美美地吃早餐,那边的曼青却是给饿醒了。 八 高曼青熬粥 曼青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眼一片绚烂阳光。那一瞬间好似开启了一个新世界,虫鸣鸟叫,叶茂花香,所有的色彩都一下子涌入眼帘,将睡前的那个灰白的世界给挤到了角落。她的嘴角也忍不住逸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阳光,真好! 再一动,好吧,其他的感觉也都回来了。 痛!全身无一处不痛!膝盖和胃尤其痛! “哎——”曼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撑着坐了起来。入眼看到了一两件母亲留下来的东西,顿时昨日之前的事情又全部回到了脑海,“唉——”她又是一声长谈。 逝者已矣,生者还得活下去。 怎么活?眼前是一片从何收拾起都不知道烂摊子。这时对面不远的书房里又传来摔书的声音了——以前母亲在世的时候高老抠就是这样,要是有什么不如意,又不肯屈尊下顾来他们母女的房间外示意,就在离他们房间最近的书房里摔书。他这么一摔,母亲就会赶紧走过去看看,帮他解决各种不爽。 但那是以前。以前的种种已经随着母亲入土了。 现在嘛,等着吧。曼青狠狠地瞪了那边一眼。 想是这么想,曼青早就想明白了,高老抠不能死,他得帮她对外撑起这个家:用他的秀才称号来省点田税和博得里长等人的帮忙,用他的父亲身份来帮她阻挡被随便拉出去配人的悲惨境遇,用他的男人角色来让这个家暂时处于安全环境,不至于被别人明摆着欺负,否则她一个孤苦弱女子在这个世上是没法活下去的。 只要撑到她嫁人就可以了。 所以她还是得管高老抠,不饿死他,不让他生病,撑过这几年再说。 想着她撑着下了床,整理了下房间,拉了拉衣角,挺了挺肩膀,推开了房门,把外面的阳光和诸般生活杂事都放了进来。 终于等到女儿出了房间门,高老抠立即站起身来,把书房门狠狠地一摔,就往堂屋去了。 真是不孝女,害他一个秀才公不得不亲自去厨房自己弄吃的,冷冰冰的就算了,还是剩下的残羹冷炙! 但是他在堂屋他专属的太师椅上坐了半天了,也没有看到女儿走过来问安问好。又饿又气的高老抠火了,右手捏拳狠狠地砸在椅靠上,不想一口气没出不说,还把自己疼得差点就要呲牙咧嘴坏了斯文了。 他气冲冲地准备回书房去再砸几本书,但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了一些声响,于是就调转了方向。 厨房里曼青看着一片狼藉灶上灶下,顿时觉得头又疼了几分。其实昨天孙奶奶和六婶子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帮她大概收拾过了,但之所以这么乱显然是某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而跑来乱翻导致的。 乱翻也就算了,难道不知道哪里拿的就放到哪里去吗?一肚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曼青告诉自己就把那个人当成是一个会吃东西会说话的牌位好了,不能跟他置气,否则绝对会被他气死的。 他已经把爷爷奶奶娘气死了,她可不能蹈他们的后辙。 她大略收拾了下,开始生火,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煮了,等米开了以后,再将剩下的放在橱柜里的一点肉粒剩菜倒下去,一起狠狠煮。那些菜已经被挑挑拣拣得不成样子了,要不是实在饿了,她也不想要了——多煮一会儿吧,煮成粥就什么什么都看不出,也就不会嫌弃了。 高老抠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粥刚刚滚起来。曼青懒得看他,只是盯着炉火,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高老抠轻咳了一声,但是随即就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人完全没反应,看都没有看过来! 这要是是以前,柴氏立即站起来走过来问询了,夫君,可是哪里不舒服?夫君,可是需要点什么? 他这几十年都是这样的。自从开始念书起,爹娘就会围在他身边,儿啊,可是哪里不舒服?儿啊,可是需要点什么?后来中了秀才,风光无二,就是当时的县老爷见了他也是贤弟贤弟的,想当时—— 肚子传来的“咕噜咕噜”声把他从想当年给拉了回来。他才恍然地发觉了两个事:第一,里面烧火的不是他的糟糠之妻柴氏了,第二,女儿这个安静的样子真像柴氏年轻的时候啊…… 他心想得体恤女儿刚刚失恃之痛,因此又轻咳了一声,特意放柔了声音道:“早膳可好了?” 但一说到早膳他就觉得更饿了,一饿那火气又忍不住了,“女儿家怎可如此贪睡!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身,起身了也不晨省昏定,谁教你的规矩?” 恍然间他想起来,女儿家的规矩应该是母亲教的,但柴氏刚去——他一甩脏兮兮的袖子,“早膳好了就端到膳厅来!” 直到这时曼青才转头来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了他自认为潇洒地甩脏袖子的一幕。她忍不住好笑:这人好似还不知道她完全不是她娘,完全不吃他那一套么? 还膳厅呢,不就是厨房旁边的一个厢房,因为家里人少,干脆拿出来做了吃放的地方。说起来高老抠和她都得感谢过世了的爷爷奶奶,建了这么个还算大和齐整的院子,尤其是后院的那几丛茂密的竹子,要不然房子太小的话一抬头就是高老抠,她再心宽也宽和不起来。 说起来高老抠还有一个少有的优点:他自诩文人君子,远包厨,也谨遵男女之防,不会对她干涉太多。 也就所以他没有发现她自从懂事后就一直远着他吧,更不会知道,早在几年前,她就在心里叫他高老抠了。 高老抠高老抠,我就不主动提出给你洗衣衫,看你穿着那身脏兮兮的秀才袍子能潇洒到哪里去! 想着她看看锅里已经在翻腾的粥,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拿出一个碗,用水缸底部的一点水随意洗了洗,就盛了一碗米是米菜是菜的杂煮放在托盘上,再将灶上高老抠没有收的菜碗里的菜倒了一些进去,搅均匀了。临走前她想了想,为了少听几句话,还是把表面功夫做好吧,于是把托盘和筷子都好好地洗了洗,才端到了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高老抠面前。 高老抠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时也顾不得教训女儿如此怠慢了,拿起筷子扒开最上面的粥就开始用膳。 曼青默默地退出了厢房。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眼,心里有个坏坏的小人在得意地笑着:那些菜他没有放回橱柜,在外面过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老鼠和蟑螂爬过……哼,活该。 高老抠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觉得饿了好多顿以后,有这么热乎乎的一顿饭吃,刚刚的火气似乎也没有那么大了。 孺子可教,看来柴氏也不算一无是处,这个女儿在孝心上尚可。 “一会儿再给我盛一碗来!”吃了一半,他冲隔壁的厨房说道。 以往他都是直接吩咐老妻,一句“柴氏”即可,至于怎么直呼女儿,他也没想好。既然没想好,那就不用叫了,反正家里也没别人。 他完全不记得问一声女儿有没有吃,锅里还剩下多少——不怪他,这么多年了,他没有问别人这几句话的习惯。 心情好了点的曼青也不生气,闻言又盛出了半碗送了过去。剩下了直煮到浓稠溢香了,她才就着窗外的阳光和虫鸣鸟叫,慢慢地填满自己已经干涸了的胃和心。 九 高老抠发火 吃过早饭,曼青才感觉活了过来。但随即问题就来了:厨房已经快没有柴火了,水缸没水了,米缸里没米了,菜篮子也是空的,厨房还一团乱……再往外面看,院子里一片凌乱,因了前几天下过大雨,还泥泞不堪;她有好些衣衫该洗了,还有这次给娘办丧事,借的两三两银子…… 就在她出神的档口,高老抠用完了他的早膳,冲着厨房清咳了一声,施施然地往外走,消食去了。 高家院子就在山脚边,出了院子右拐是小高庄,左拐,再穿过一片土坡荒地,就是小青山了。小青山不甚高也不甚矮,肯定没有大型猛兽,但有几只野兔子野鸡也不那么好抓。这山本来平常,但好在山脚蜿蜒出了一条小溪,小溪的拐角平顺处还长了好些芦苇,让这平常的山脚也变得有了几分景色。 小溪边因为是荒地,少有人路过,唯一不宽的那条小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高老抠一个人在上面走。吃过饭啦,读书累啊,他就会拿了本书,双手背在身后,走走停停,嘟嘟囔囔,真个跟指点江山一样。 曼青看到他老人家依旧潇洒的背影,很是奇怪这人到底有心没心,家里都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是那样一副明天就能考中状元的鬼样子。 哎,不能跟这种纯没心没肺的人比。坚持,坚持到出嫁吧! 曼青站起身来,开始收拾厨房。好吧,米缸里的米大概还能吃上个十来天,还可以缓一两天再想办法;但是水缸是真的没水了,等一下必须去院子里的井里提,要不中饭都做不成;柴火凑合凑合大概还能做两顿饭…… 她捶捶酸痛不堪的腰,去外面提了个桶去打水。 水井就在院子的一角,井上架了个轱辘,比直接提水方便。但即使如此,只提了两桶水,曼青就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尤其是第二桶提上来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膝盖,那一下子简直疼到了她的骨头里去了。 在她出来打第一桶水的时候高老抠就已经回来了。他经过院子,经过她身边,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进去后面的书房了。 曼青也没有抬头去看他,更不要说叫住他帮忙给提水。 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曼青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把第二桶水踉踉跄跄地提到了厨房的水缸里。高家的水缸还是高爷爷置办的,又大又沉,一桶水下去只是没了个底——她第二桶水也不往下倒了,干脆就放在了旁边。 打了水,收拾了厨房,曼青就有点停不下来了,干脆来到了院子里继续收拾。她做惯了家务,虽然身体到处痛而速度不快,但慢慢的院子里也有了几分柴娘子在世时的整齐样儿。 还有好些地方暂时还没法收拾,因为都需要用水冲洗一下。曼青抚了抚额头,看着已经偏高的日头,突然发现这半天过得相当快,已经快中午了。 中午就意味着要给高老抠做午饭了。高家即使在最穷的日子里,其他人可以吃两顿,但是高老抠是三顿一顿都不能少的。但这会儿曼青眉头一皱,随即就无声地笑了。 她早就看高老抠啥都不管偏偏还要吃三顿不爽了!可惜娘在世的时候不许她抵抗,现在嘛,呵呵,她就不做,看高老抠喝水去! 想着她赶紧进到厨房,把早上还剩下的一点粥给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了件干活的衣衫,把房间门一锁,提了个篮子,拿了把锄头,去菜地上了。 高家原来几十亩良田,为了考出个秀才陆陆续续地卖了,等到高老抠爹娘过世的时候,最后的十亩也卖了……如今就剩了三亩。去年之前那三亩地都是柴氏自己来种,但是今年她一生病,实在种不了,就佃给了别人。她自己又在山脚下开了一块地,加上后院边上开的地,家里的菜蔬是不愁的。 山脚那块地其实也在小溪边,离高老抠常常散步的小路不远,离去桐河的大路也不远。这一个多月柴氏疾病缠身,基本没下来床,她平时也不让曼青一个人来干活,因此到了地里一看,嗬,得杂草里找菜了! 春夏之交,本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的稻子还没成熟,番薯刚刚下秧,豆子花生也是出苗一寸来高——这季节,就是青菜都没多少可以吃的。 曼青一边慢慢地拔草,一边把能吃的野菜给挑出来。今年雨水好,野菜倒是肥得很。拔了一会儿,她还惊喜地发现了几朵淡紫色的小蘑菇,大伙儿叫涨水菌子的,最是香滑爽口。 她在这边忙,高老抠在家里快把地面给跺穿了! 他快饿死了,做饭的女儿不见了人影! 他一个大男人,早上吃两碗粥能抵多久啊,到了中午时分正坐在书房里等着女儿来叫他用午膳呢,不想半天没动静。他心想莫不是柴氏在世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做好了午膳要来请自己过去用?想着他决定原谅女儿的年幼无知,自己轻咳了一声走过饭厅,一看,啥都没有!再一探脖子看看厨房,好嘛,人都不在! 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在家里呆着,跑到哪里野去了呢?真是越大越没规矩,成何体统! 他狠狠地发了一顿脾气,然而发脾气不管饱,他也实在想不到女儿会去哪里——他在书房里摔了好多本书了,对面房间也没有动静,看来也不在房间里,最最可气的是,人不见了,厨房还一点吃的都没有! 橱柜里也没有! 高老抠自诩斯文一世,也忍不住骂了几句粗话,然后回房间生气外加想办法要让曼青好看了。 辗转半天,肚子实在饿得睡不着,看看也是平时饭后消食的时候了,高老抠坐起身来,穿好衣衫往外走。 嗯,这几身衣衫也该洗了!——回头可得好好说说那死丫头! 往河边走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气鼓鼓的,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高老抠还有一个人人皆知的特点,死要他的秀才面子。哪怕是吃糠咽菜了,他在别人面前也能表现出一派书生的意气风流的。 好在这午后时分河边的人也不多。走了一段路排解了一点,这时他突然看到旁边自家的那块地里有动静——他心里一个灵光,立即猜到死丫头去哪里了。 他先是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了再往前走——大庭广众下训斥女儿可不是君子所为,“高——曼青!”这个名字有一点点拗口,“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快点回去做午膳!” 曼青正好有些累了,闻言就停下手来,坐在地上歇息歇息。至于那个饿到肯来这里寻人的高老抠,让他骂吧,看他饿着肚子有多少力气骂。 “高曼青!为父叫你,为何不理?!” “高曼青!你这是为人子女应该有的姿态吗?你母亲难道没有教你什么叫三从四德!” “高曼青!你还坐着做甚,还不赶紧回家!你是要饿死为父吗?” 曼青只觉得吵死了!而且她也不是木头做的,那些话真是越听越火,她忍不住一下子站起身来想反驳几句,不想蹲太久了,又起得太快,头发晕,差点又没摔到地上去! 高老抠见状愣了一愣,他是想骂女儿没错,但也没想把女儿骂晕啊!“高曼青,你惺惺作态给谁看,为父一把年纪都还没有不适,你小小年纪——” 这时一个尖嗓门高高地响起,“我说高老抠,你女儿都快累死了,你还在这里鬼叫个屁啊,你没看到你女儿快晕了吗?啧啧,柴婶子才死,你就这么等不及地想逼死你的女儿啦?!”刘大头丝毫不怕高老抠,见自己几句话就把高老抠说的面色青紫,心里大有成就感,再眼睛一扫默不出声丝毫没有为高老抠说话的意思的高姑娘,心里顿时活了起来,“我看高老抠您也别老是骂你女儿啦,既然看她不惯,把她嫁给我算了!哈哈,我保证每天都给您做午——午什么来着,哈哈,不就是午饭嘛!” 高老抠气得直哆嗦,一只手指先是指着刘大头“你你你”了半天,然后发现女儿一声不吭不帮腔,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一甩袖子,回家去了。 剩下的两个人颇有些面面相觑的尴尬和无语。 十 刘大头耍混 刘大头也万万没有想到高老抠如此禁不起挑衅,但最让他愕然的是,他这厢准备调戏他的女儿呢,他居然就这么拂袖走了……接下来他直接调戏高老抠的女儿不是一点阻碍都没有了? 这也太容易了吧——当混混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由从心底生出一丝胜之不武的小小愧疚感,于是就放软了声调,斜着脑袋看向又低下头去干活的高家小姑娘。 “小娘子,我说你爹也不管你了,你还是听哥哥一句话,嫁给哥哥算了!别的哥哥不敢保证,但肯定是不会让你出来干粗活的!”话一开了口,接着说下去就容易了,“你别看哥哥个子不高,但力气大着呢,干这点活儿不在话下!嘿嘿,我说小妹子你白白嫩嫩的,还是让哥哥我来干吧——” 说着他还试探着想往前走几步,看看高家小姑娘的反应。 其实刘大头往日在乡里乡间胡混,但调戏正经家姑娘这事儿还真没干过。一是他二十岁不到,身子又长得慢,还没那么多冲动,二是这十里八乡的谁都认识,正经人家的小姑娘一般都有人护着,谁能轻易让他们给调戏到?再者,胡混是一回事,但太出格了,乡亲们也是容不下的。 但今天还恰恰不一般。昨儿跟高四两两个在野人张家喝酒,那野人张甚是热情,居然让他们敞开了喝,这一不小心就喝醉了,最后迷迷糊糊地好像跟高四两两个一起倒在了张家的小客房里睡了一夜。可等他醒过来,懵了,野人张和高四两都不见了。 最后还是隔壁的一个婶子过来帮忙锁门和收拾,他才知道,野人张和高四两一大早出发去河边了,他们,都没叫他! 高四两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居然也没有叫他! 顿时刘大头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又是难过又是懊恼,还有一肚子对高四两的忿恨……他干脆在张家搜刮了一点吃食,吃得半饱了才往家里走。这一路走一路窝火,加上太阳又大,到了午后又饿,于是贼胆就大了。 这会儿曼青心里也很是后悔。她刚刚应该就势跟着高老抠一起回家的!当然不是回去给他做饭,但是得避开眼前的这个混混啊! 她一直觉得熬到自己出嫁就好了,但是,找谁嫁呢?难道找这个流里流气一看就知道不着调的家伙? 那她还不如跟娘一起去了! 曼青看看周边,好在还带了一把锄头。她咬咬牙,撑着锄头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冷脸看着那个靠近了好几步的混混,口齿异常清晰地道:“你要是敢过来,我的锄头可没有长眼睛的!” 刘大头本来还有点忐忑呢,一看高家姑娘这纯吓唬小孩子的架势,反而放松了,“哎哟喂,我说妹妹啊,那你可得当心点,那锄头怪笨重的,可小心伤了你自己——要不哥哥来帮你拿着?” 曼青一看也有点急了,她哪知道这句话一出来这小混混不退反进了啊,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用尽全力抡起锄头狠狠地砸在脚前方不远处! 锄头落地时溅起好几块土疙瘩,还把好不容易见了一点天日的豆苗给砸回了土里。 刘大头也吓一跳,他本以为这个姑娘就跟高老抠一般,是个文弱书生,最多就是板起脸来说几句狠话,不想这姑娘还有几斤蛮力!他顿时退了好几步,“哟哟哟,妹妹别生气啊,哥哥就是跟你开开玩笑的!哈哈,锄头还是挖地锄草吧,用来打人就不好了——你看看你看看,多好的一兜豆苗就这样被你给砸死了,多可惜啊!” “谁是你妹妹,快给我滚!”曼青狠狠盯着他,手里在暗暗摩挲,以平复刚刚用力过猛而带来酸麻。 刘大头巴不得这个好看的便宜妹妹多说两句话呢,立即接腔道,“怎么就不是妹妹了?!你看,我比你大点是吧,咱们是街坊邻居是吧,我当然能叫你一声妹妹啦!我说妹妹你也别瞪我,哥哥我就是想帮你干点活儿,你那么生气做什么呢?——哎哎,锄头拿好点,再砸到豆苗就不好啦!” 他看曼青还想上前几步来砸他,心里顿时有些犹豫:是顺势动手接住她的锄头,再动手调戏她呢,还是就此算了,因为那样的话可能就要闹大了…… 正好这时大路上远远地过来了两个人,刘大头就势下坡,“妹妹啊,哥哥今天有事就不给你干活了啊,改天,改天哥哥一定来!嘿,改天见啊!”说着他就往自己家的方向溜之大吉了。 曼青也看到了远远过来的那两个人,不由身体一松,差点坐在了地上。 她怎么没想到呢,作为一个娘死爹不管的年轻姑娘,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地方干活,会不安全的! 看到朝她走来的救星一般的两个人,曼青顿时眼眶发酸,有点坚强不下去了。 来的是小高庄的一对夫妇,是六婶子的小叔子,那妇人曼青得叫声七婶子。小高庄大部分人姓高,七婶子他们一家兄弟堂兄弟有十来个,论序叫下去,现在已经有了十婶子了。不过曼青家跟他们家隔了好几代了,也就是一个称呼,平时也不见来往的。 事实上整个小高庄跟高老抠家最近的也隔了三代左右,基本都没有来往了。 七婶子是个干瘦的妇人,话不多,跟六婶子高胖大嗓门形成鲜明的对比。老七家几个兄弟都差不多,个子不高,敦实憨厚。他们刚刚都看到了刘大头匆忙溜走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来做了什么了。 高老七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七婶子走到眼睛红红的曼青身边,低声安慰她,“——你别怕,那些人都是混吃等死的,不会真的怎么样的!我们小高庄也不是没有人了,不会就这么看着他欺负你的!” 这话让本来眼眶发酸的曼青顿时眼睛里湿了,但她立即调整了过来,不让委屈把自己淹没,“七婶子,多亏你和七叔来了!——我娘在世的时候老是提起你,说你虽然话不多,但是热心人,一直都帮她呢!” 一听到刚过世的柴氏,七婶子的眼眶也不由地酸了酸,不由地伸出手来拉住了曼青的手,“哎,好人不长命啊!你娘多好的人啊——难为你了,姑娘!” “七婶,你叫我曼青就行了!” “哎哎,好!曼青啊,你听婶子说,以后啊,你就不要一个人来这边干活了!我的地就在那边,到时候我们约好了一起来!有我们在,你放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敢来的!” 曼青闻言赶紧转头看了看旁边不远的几块整整齐齐的地,心里却是在打鼓:这里有七婶子家的地?她怎么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块呢? 但嘴上立即应承道:“那就太好了!谢谢七婶!”说着她还不忘往站在稍远但在听他们说话的七叔道,“也谢谢七叔!” 高老七闻言赶紧摆摆手,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七婶他们是来干活的,也没多少时间跟曼青一起闲磕,说了几句话以后就跟七叔两个一起往自己的地头上去了。曼青一直注意着他们,直看到他们到了哪块地上才收回眼光。 刚刚他们走的时候她听到七叔在跟七婶小声说,秀才公家的闺女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在家里当个小姐养啊—— 曼青苦笑。什么秀才公,就是一个高老抠!什么当小姐养,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的好不好!只是高老抠要面子,不许娘带她出来地头干活而已! 提到娘,曼青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柴氏在最后的时光里才醒悟过来,让她抛却那些三从四德,认真活下去,她哪有功夫给女儿讲村里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奸的?! 娘也不知道,她其实早就恨死所谓的三从四德,早就想反抗了!村里的这些人,有一些是从唯一的闺蜜桂花那儿听来的,有一些是这几天办丧礼她观察到的,与娘可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桂花,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看过她两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呢!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去找找桂花了。 十一 曼青首发飙 做到半下午,曼青饿得不行了,就去跟七叔七婶打了个招呼,硬是送了他们一捧涨水菌子,还问了问他们最近什么时候会去砍柴,才往回走。 她在心里盘算着,柴火可以去屋后的院子里弄一点,反正一天两顿也费不了多少柴。要是天气好几天,就趁七婶他们上山砍柴的时候也跟去,多弄一点回家放着。后院的菜地里她最近都抽空去管过,还能搜罗出一点青菜来。今天也摘了一些野菜,还有蘑菇……这几天能熬过去。 一路想着一路往回走,到了院子门口,突然一声棒喝让她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你这个不孝女,你还知道回来?!你是要饿死为父是不是?” 曼青本来已经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去生气不去想这个人渣了,不想他还自己跳出来挑衅!这会儿她又累又饿又满腹心事,实在是—— “你给我进来跪下!——还不快点把院门关上!你想让别人看笑话是不是?!” 实在是再好的修养也到了头。 曼青把院门大大地一推,锄头往地上一顿,学着之前看到了六婶子吵架的架势,对着高老抠大声道:“你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吃什么吃啊!要吃你自己去做啊!你自己去厨房看看,看还有什么?!家里快断粮了,你还就知道吃,还要别人端到你面前去——你你你——” 她想说你怎么不去死呢,你要是跟娘一样走了,她还清净些,或者走的是你而不是娘,现在她的日子也好过些——但这些话也只能想想,说出来也太大逆不道了点。 附近的桂花他们家,五婶子家,还有更远一点的六婶子家的,都已经有些动静了。想来他们也是一直注意自家的动静呢!曼青告诉自己理智点理智点,不能过火了。 但就是这些都已经点火了。高老抠一辈子被人顺承着,何时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过这么重的话?! 说的还是些吃法的鸡毛蒜皮小事! 说话的还是他的女儿! 高老抠气得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曼青抖啊抖的,脸上五色杂陈,清白黑之间转来转去,但实在觉得受到了天塌了一般的侮辱,已经超过了他的语言范畴。 看到高老抠这样曼青一下子觉得解气了。她稍稍看了看身后,又大声道:“说不出话来了是不是?今后我要下地下田干活,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做,甭想着我会像我娘那样三餐做好端到你的手上!我也不想像我娘,又活活累死!” 偷听的那几家听了这话又是感叹惊讶又是唏嘘的:感叹柴娘子不幸和高老抠极品,惊讶曼青这丫头居然是个这么有主见这么大胆的,连秀才公老爷也敢顶撞,唏嘘的却是,这么厉害的姑娘,还把唯一在世的父亲给得罪了,以后可怎么嫁人哟! 听了这话,秀才公高老抠彻底说不出话,一个踉跄,扶着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才没有倒下去。 曼青把想说的说完了,加上自己也实在肚子饿了,就拿着手上的菜往厨房走去。经过还在震惊中的高老抠时,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放在水缸旁边的那一桶水里飘着一只水瓢,估计是高老抠饿得实在受不住了跑来喝水充饥——这人永远只会搞破坏,水瓢用完了不会放回原位么?!她抬头去看还在院子中的高老抠,只见他还扶在枣树上,显然还没有消化她突然的忤逆不孝。哼,她冷笑了一声,不急,还有几年给他消化,等到她嫁人了,看他对着谁消化去! 想到嫁人,曼青又想到了今天的刘大头。哎,这是个问题。要是她是个小子就好了,就不存在这样被调戏的事情了——哎! 重新提水洗菜洗锅,生火煮饭,又做了一锅蘑菇汤。煮饭时她还把米汤都盛了出来,小心地喝了一碗。喝完出去洗碗的时候发现高老抠已经不在院子里——曼青一愣,突然心想,高老抠莫不是想不开跑出去了吧……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高老抠这会儿也死了,她可没精力办第二场丧事了,其次才是想到高老抠要是死了她一个孤女要活下去可是不容易了。想着她赶紧跑到院子门口去看,外面也没人——不会吧,不会真跑出去了吧——那河也不深啊,投河怕也没那么容易的—— 这时突然一个灵光,曼青回头看了看高老抠住的正房,发现门窗关得死紧——哦,那就没事了,他回他的房间了。 他自诩君子,一般都不会关紧门窗,认为那样不够坦荡。今天显然是太生气了,所以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嘿,这跟三岁小孩子生气的行径有什么区别? 曼青松了口气。还好高老抠是个脸皮厚的,要不这么多年也不能这么坚持酸腐。只要还活着就好,饿一两天,死不了人的。 即使如此,到了黄昏时候,曼青做好了饭菜,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饱以后,还是端了一分放到了高老抠的膳厅里。她想想既然自己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了,干脆再心软一点,去叫他一声吧,于是就走到了正房窗下,轻咳了一声,“吃饭了!” 房间里面发出了一些声响,然后过了好一瞬,高老抠满是凛然的声音响起:“你这个不孝女!你去给我把《孝经》抄写两遍,否则休想我原谅你!” 不吃拉倒!曼青撇撇嘴,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孝经》那玩意儿她见过,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了。但奈何身边有这么一个好的反例,让她一点都没学进去。 还是烧点水好好洗个澡,想想第二天的活儿该怎么安排吧。 她这边在厨房里忙活,突然听到了后院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曼青!曼青!” 是桂花! 曼青赶紧放下手中的柴火,跑去后院给桂花开门了。 桂花就姓桂,是她爷爷带着她爹二十年前逃荒来这里的。桂花爷爷还在世,是个很勤劳寡言的老爷子,桂花爹和她哥哥都随了她爷爷,都是敦实汉子。桂花娘是这附近村子的人,却是个泼辣能干的。他们一家人勤恳努力,倒也在高家旁边不远处建了个石头屋子,家里也算过得去。 桂花随她娘,性子也很是泼辣热心。她小时候到处瞎跑玩,一次就跑到了高家的院墙边来了。高家那时候还算兴旺,上面两个老人还在,高老抠又中了秀才不久,绝不是一般的门第。而那时候桂家还在住茅草屋呢,桂婶跟村里其他人一样,都不许孩子上高家去玩,就怕惊扰了秀才公。桂花天生胆大,又是好奇淘气的年纪,看到高家院墙上有个狗洞,就钻了进去——然后,然后她就成了曼青唯一的闺蜜。 后来桂家慢慢地好了,高家渐渐地落败了,桂婶子还是不希望女儿去找高家女儿玩,怕把女儿也给带迂腐了。柴氏之前也不喜欢桂家,觉得他们一家子世俗,也怕污染了女儿的书生气……但大人的喜好往往阻挡不了孩子的交往的,那个狗洞就成了他们互相传信号的窗口,只要桂花在那边一敲,曼青就知道她过来找她玩了。 这一次,曼青直接过去把后门给打开了,“桂花,我正想去找你呢!过来这边,以后都不用钻狗洞啦!” 十二 好姐妹桂花 桂花梳了条黑油油的大辫子,随着她左右探望的脑袋而左右摇摆,“你家人——你爹不在?” 桂花长曼青一岁,到年底就十五了。她个子高挑,生得很是丰满,脸庞也是丰满型,长眉毛大眼睛厚嘴唇,常年干活晒得脸蛋儿有点儿黑,但脸颊上常年带着年轻姑娘家特有的红润,如同路边的小杨树一般,朝气蓬勃。 曼青跟她比就是另一种类型了。清瘦,刚刚长身子,白净细嫩,眉眼清秀,跟河边的柳条儿似的,纤长柔弱。 桂花不等曼青回答,又自顾自解释了起来,“哎,这两天我娘不许我过来!你也知道的,我娘什么都好,就是怕鬼!——呵呵,我不是说我娘怕你娘哈,她人就是那样!哎你都不知道,我娘这几天晚上睡觉都神叨叨的,我就说了,人家曼青一个小姑娘都不怕呢,你都老妈子了还怕什么怕?——喏喏,你看,我就说了那么一句,她就给我头上敲了一个包出来!哼,可真是我亲娘!” 桂花边噼里啪啦地说话边揪着曼青推开的门走了进来,“你家的小白菜长高好多啊,可以吃了。一会儿我弄一把回去!” 曼青习惯了她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也不以为意,“现在你就扯吧,一会儿回去就带回去,你们家晚饭吃得晚,正好来得及。今天你怎么过来了,你娘没看见?” “看见了!我说我要去看看曼青,嘿,你猜我娘怎么说!”桂花弯下腰去扯小白菜,嘴上活灵活现地学她娘说话,“要是再钻那狗洞把衣衫给弄破了,你就给挑三天茅房!——哈哈!” 其实这两个小姐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早就不钻狗洞了,因为高家不养狗已经很多年,那狗洞也已经长满了杂草,想钻也钻不进了。只是之前两边的娘都不喜欢看到两家的姑娘来往,是以他们都避着点大人的眼而已。 说来他们自己也知道,两家大人不过是明面上反对,要真是彻底不许,他们连一开始的狗洞都钻不了。 说到挑茅房,那可是这乡下最苦最臭最不受欢迎的农活。农家弄一茅房,人多的话过几天就得挑一次。一般这些活儿都是家里的男人来做,但高家就算了,高老抠厨房都不进的人,就别指望挑茅房了。 说到这里,桂花也不禁担忧地看了曼青一眼,“以后你们家的茅房怎么办啊,哎——实在不行我叫我哥来帮忙!” 一直愁云罩顶的曼青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笑了,“瞎扯!这事儿能随便叫人帮忙的吗?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要做的难事多着呢,总不止这一桩,没啥了不起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女子也要自强,别学那酸腐的高老抠吗?” 桂花手脚颇快,这么一小会儿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嫩嫩的小白菜。她站起身来,仔细端详了曼青几眼,咧嘴笑了,“这才是我的好妹妹,没枉费这几年我的悉心教导!你这样我就放心啦!我还要回去做晚饭,一会儿我爹和我哥就要回来了——我去给我娘说说,她也担心你窝在房间里哭呢!——高老抠去哪儿了?” 曼青也知道她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来聊天的,也不留她,送她往后门走,帮她拉开后门,“在他房里呢,不说他了,我还有些事想找你拿拿主意呢,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哦,你不找我我明天也要来找你了。这样,明天我吃了早饭就来找你,好不好?” “行。你赶紧回去吧,一会儿桂婶要找你了!” “没事儿!嘿,今天晚上我可得好好说说我娘,真是的,一个老婆子,成天唠叨着唠叨那的——我走了啊,明天早上来找你!” 曼青看到桂花的身影伶俐地消失在拐角处,嘴角的笑容还没有消散。如果说高家就像院子里那个压抑而又冰冷的水井的话,隔壁的桂家就是村边那条奔腾不息的小河,生气盎然,温馨满园。 桂花还是曼青苍白而又无趣的十多年人生里重要的温暖来源。 另外,“高老抠”这三个字也是桂花告诉她的。那个时候桂花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两个小姑娘想要聊天还得钻狗洞呢。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把外面听到的高老抠的事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的好姐妹——高老抠的女儿。她还用她看到的听到的事实来佐证外面听到的是对的,把个还懵懂的曼青听得一愣一愣的。从那以后桂花就肆无忌惮了,张口闭口高老抠,说要是她的话会怎么样怎么样,云云。要是柴氏知道她这边辛辛苦苦地教女儿《孝经》和三从四德,而那边女儿早被邻居家的小姑娘从狗洞给教“坏”了,不知道在天上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桂家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桂花的哥哥桂富。桂富大曼青三岁,也就小时候远远地看过曼青几眼,平常也就是从妹妹的嘴里听到了隔壁的小姑娘几句,也没有别的什么感触。他现在十七岁,正好是说亲的时候,是以桂婶把他看得很紧,绝对不许他乱来惹桃花债的。他自然是一点都不知道他早就被他妹妹许给她的好姐妹了! 自从知道了成亲是怎么一回事,万分同情曼青的桂花就觉得,能拯救曼青的就只有她老实憨厚干活力气大的哥哥了。只要有机会,她是肯定会向曼青说哥哥好话的。曼青跟桂花混久了,也不是笨的,对高家绝望的她,也觉得这可能是个好主意。是以,她一直觉得容忍高老抠几年,等到她及笄,或许就能嫁给桂富哥,这样就不用管高老抠了! 说起来桂富哥什么都好,就是桂家离高家近了点——她巴不得嫁人后离高老抠远远的呢! 其实她也是远远地看到过桂富,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只是不断地从桂花的嘴里听到这么个好的成亲对象而已…… 曼青这晚怎么休息、桂花这晚怎么跟她娘打嘴仗的姑且不提,另一边,刘大头走了大半天的路,总算是找到了河边的桐树园子边上。 守园子的高小六在园门口正无聊呢,不想擦黑中看到有人畏畏缩缩地,形迹可疑地往园子走来,顿时精神百倍,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棍子冲来人大吼道:“什么人?!敢到你高爷爷这里来撒野?” 张老大请了他来守这院子,但守了一个来月了,除了野猫野狗野鸡几只,还一个坏蛋都没守到过呢,他能不兴奋么? “哎哎,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找张老大的!” 调戏完曼青,刘大头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家里走,但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尤其是一想到这个时候高四两已经在河边漂亮的桐树园子里轻松地干活好好地挣钱了,而他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晚上吃什么都不知道——不行,既然是好兄弟,没道理张老大只收高四两不收他。既然他们不等他,那他就找上门去,他就不信他还不如高四两,张老大能不收他! 高小六雄纠纠气昂昂地带着一脸忐忑的刘大头,来到了园子一角的一个大草棚边,“老大,这里有个叫刘大头的说要找你咧!” 里面没动静,刘大头等得心焦,探长了脖子去看,就看到高四两一脸愧疚地往他走过来,顿时火气上了头顶,“高四两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自己跑来发财却把我扔在别人家里,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 高四两脸上的愧疚松乏了点,但还是一把拉住了刘大头,“嘘,小声点!跟我来吧,先见见老大,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说!” 十三 两兄弟打架 那个草棚后面还搭了个更大的草棚,上下两层,下面摆了两套桌椅,上面的看不清,但栏杆上搭了乱七八糟的衣衫,估计是用来睡觉的地方。 刘大头走进草棚时,张野正坐在桌子旁喝茶。草棚的一角架了一堆火,一个铁架子上咕噜噜地煮着水,估计是用来泡茶的。阴雨天,草棚,火堆,粗放的桌椅,胡子拉碴的高大男人,恍然间刘大头有了一种进了土匪窝的感觉。他顿时惴惴了起来。“张——老大,我——我就是来看看,那个,想问问您,这儿还有没有活儿可以给我干的。嘿嘿,您也知道,昨天我是诚心想去找您,想找点活儿干的,但就是——嘿嘿——都怪高四两,早上起来了也不叫我!”说着他狠狠地瞪了站在一旁的高四两一眼,然后颇有些奇怪地发现,高四两居然没有跟他顶嘴,而是乖乖地站在一旁。 要是以往,高四两就算没有扑过来也会瞪过来了。顿时刘大头也好奇起来,这野人张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能让高四两这个家伙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化这么大? 张野咽下嘴里的茶,顺便把粗粗的茶叶和梗给吐到一旁,这才开口道:“今天早上是我叫高四两不要叫你的。不过你既然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别的话我也就不啰嗦了。我这儿呢,是还需要人,不过现在只能做做挖地除草给树浇肥这些活儿。一日三顿饱饭,中午有肉,一个月三百文。不过先说好,在我这儿干活就得听我的,以前你是什么样的我不管,但以后若是犯了我这儿的规矩,我可没有什么情面可讲。” 张野向来话不多,这也是看到刘大头辛辛苦苦地靠两只脚走到了这里,又是正式地第一次见面,才多说了几句。 刘大头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更何况这天都快黑透了,要是不答应着,怕是晚上得睡河边上去……“哎哎哎好的,张老大您说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听从您的安排!您看,我什么时候开始上工?” 张野颇有些好笑地看着刘大头的溜须拍马样儿,嘴角忍不住地歪了歪,然后给了高四两一个眼神,就继续去喝自己的茶了。 刘大头的那点小心思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不过还是那句话,人都来了,不管要不要他也不会这么一个晚上都不留。 高四两得了令赶紧冲张野一个躬身,“是,张爷。我这就带刘大头下去。” 出了那个大草棚,刘大头忍不住了,一把挣脱高四两的胳膊,挥手就是一个暴栗上去!“好你个高四两,攀了高枝了是吧?居然这么忘恩负义早上不叫我!你知道我醒过来看到一个人都没有还以为你死了呢?!嘿,怎么样,你不叫爷爷自己来了!怎么样,张老大还不是收了我!” 高四两捂着脑袋看着这个昔日的狐朋狗友,突然发觉自己跟他已经不是一类人了。很奇怪,这不过短短的两天时间,他好像觉得自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那个跟刘大头相似的自己,现在看来居然是那么地陌生——好像自从看到了高家姑娘,他的整个人生都变了。 “好了,大头,别叽叽歪歪了,今天晚上你就跟我一起睡,明天早上好一起干活。……今天太晚了来不及去领被子,你就跟我一起挤一挤吧!” “啥,还有被子领?”刘大头睁大了眼睛,“到河边来干活还能发被子啊!嘿嘿,那要是明天我去领了被子,后天我就不干了,张老大会不会把被子给收回去?” 高四两没好生气地看着眼珠子乱转的昔日兄弟,“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干活,不要跟以前一样啦,干了个一两天就嫌累不干跑路了,那样会让人瞧不起的咧!” 刘大头越发觉得这个好兄弟跟着了魔似的,说的全是跟以前不一样的话,“瞧你说的多好听,以前哪次跑路不都是我们两个一起的?啧啧,就好像你比我多高级似的!” “现在不一样了!这里很多规矩的!张爷说一不二,大家都恨信服他,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可跟你说啊,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乱来,可别怪我到时候不给你说好话讲情面啊!” 刘大头侧头看了看身边长得明明像只猴子但说话跟个官老爷似的昔日兄弟,很不在意地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以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活儿就能让爷爷我满足?!哼,要是明天没饭吃了我才不会大老远地跑来呢!嘿,跟你说啊,我今天在小高庄的路边看到高家姑娘了!啧啧,那个小姑娘还真是好看,弯着腰撅着屁股在地里——呀,你打我干什么呀?” 高四两站在了一个草棚门口,草棚里昏暗的灯光射出来,照在了他通红的脸上,“你说什么?”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刘大头的胳膊,力气大得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是不是去调戏她了?” 刘大头也被他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你干嘛啊,干嘛突然这么大力?你给我放开!” “快点说,你是不是调戏他了?” 刘大头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只要看见落单的大姑娘小媳妇,就没有不上前去说几句的。当然,以往的时候,他也是帮凶。 “调戏几句又怎么啦,嘴巴长在我身上,还能不许我说话啊!哎我说你凶什么凶,好像那高家小娘们就是你的了一样,说都不许我说了!我呸,刚刚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呢!我还偏要说,下次见了还要多说点!你能拿我怎么着啊,啊,你能拿我怎么着啊——” 等着他的是高四两瘦骨嶙峋的拳头。 这还是这两厮混多年的好兄弟第一次干架,是以双方都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最后导致越打越凶,两人在地上就着还湿润的春泥,打起滚来。 对刘大头来说,这么多年的兄弟居然为了他说了几句话就对他拳头相向,而且加上早上的气还没有发完,因为拳头下满是火气;而高四两呢,他觉得刘大头明明知道他对高家姑娘动了心,居然还去调戏她,不是明摆着不把他这个兄弟放在眼里,还要背叛他吗?心仪的姑娘被自己最好的兄弟给调戏了,他要是还没有火气那就枉为男人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拳我一圈地在草棚前滚了几圈,把除了守园子的高小六,其他人都给吸引来了。那群人正好长夜漫漫穷极无聊,见这两人打得欢也不劝架,反而笑着在旁边指指点点,浑然看免费戏了。 张野也被惊动来了。他大概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懒得劝架,叫身边一人搬来一条长凳,再叫另一人把他的茶杯拿来,干脆坐着翘起二郎腿看戏了。 有了这么多观众,两个演员反而不好意思,就停了下来。 看着衣衫凌乱一身泥的两人耷拉着脑袋站在自己的面前,张野照旧吐出一口茶叶和茶梗,漫不经心地问道:“打完了?” “——嗯。” “那,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高四两这会儿可委屈了,指着刘大头恶狠狠地道:“他调戏我心上人!” “心上人”这词儿有点文绉绉,从高四两这么一个泥猴子的嘴里气鼓鼓地说出来,众人忍不住一阵哄笑。 张野也笑了,“接着说!” 十四 高老抠吃瘪 刘大头本来脸上一块泥巴一块青的,见大伙都笑高四两了,顿时气焰就高了起来,“还心上人呢,我还意中人呢!不就是一个小妞嘛——” 高四两一听就爆了,“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不许你乱说——” 众人一点都没觉得这是个严肃的话题,是以笑得更厉害了。刘大头一见众人的表现,也兴奋了起来,“我就要说,就要说,你能拿我怎么样啊?!不说那个小丫头到底怎么样,那也是个秀才公的女儿,你倒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倒是想啊你!我见了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远远地说两句,真想怎么着啊,等着吧——” 大家并不知道他说的小妞是谁,也不知道等着吧是等着什么,但就是觉得这两人这样伸长了脖子斗嘴有趣,于是又纷纷起哄。张野也觉得这两个人这个样子就好似两个孩子争一块饴糖似的,很是好玩,于是嘴角也歪了起来。 高四两觉得自己快被燃起来了!调戏了他的心上人不说,还这样贬低他,看不起他的心意,把他当成个玩笑一般嘲笑—— 唯有拳头能表达他的愤怒了。 众人看那两个泥猴又滚了几圈,终于发现高四两是动真格的了,于是纷纷上前去拉开了他们俩。张野下了结论,“到了这里,就不能随意口角打架,否则哪里来的回哪里吧。”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回他的草棚休息。其实他也没觉得这是件多么大的事情,对这两个新加入的家伙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对那个才死了娘的所谓的秀才公的女儿有一丝的厌烦:女人就是这样。有了女人的地方就会开始有纷争,有算计,有打架,甚至还有更加血腥的事情…… 一句话,女人就是麻烦。 在他少年时,因为长得还不错,虽然饱一顿饿一顿的,还身架子长得也好,是以碰到过好几件很恶心的事情。可惜当时他还懵懂,又没有反抗的力量。但等到他有自己的能力了,那些人却已经老了。对着那几个半老徐娘和老态龙钟,他就是想报复,也已经没有了兴致。 所以说,时间才是最最无情的杀猪刀。 现在有了自己的事情,有了全新的生活,过去那些破事还去在意做什么——他一向是这么开解自己的。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过去的那些生活,已经深深地影响了他以后的生活。比如,对女人的看法,比如说不爱说话…… 戏看够了,众人也纷纷退场,回自己的窝休息去了。一时间除了也住在这个草棚的两个人,其他人走得干干净净。 没了观众,刘大头也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哭丧着脸还狠狠地瞪着自己的高四两,很难得地说了句软话:“好啦,瞪什么瞪,再瞪眼珠子都要出来了!——我也是癞蛤蟆,我也是想吃天鹅肉,行了吧!” 两人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所谓真正的半斤八两,因此他觉得他这么说很是中肯的,但不想高四两恶狠狠地回了他一句:“我就算是癞蛤蟆,也跟你这恶心的家伙不一样!以后不要让我知道你又对高家姑娘怎么样,要是我知道了,我跟你拼命!” “嘿——”刘大头不想他还不依不饶了,“我就是要对她怎么样,你奈我何?” “我——我——我杀了你!” “你敢啊,你倒是试试啊——” “……” 口角还在继续,但睡同一个草棚的人忍不住了,大吼了一声,“再吵就滚回家去!你们当这里是你们家茅厕呢,想放屁就放屁啊!” 高四两知道这里的规矩的,因此不说话了,而刘大头还想在这里吃第二天的早饭呢,是以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在睡觉前互相踢了对方的被子几脚,算是勉强和好了。 第二天一早,高四两去给桐树拔草,刘大头则被分配去干最累的活,挖地,给桐树松土。一天下来刘大头累成了牛,再到了晚上就彻底没了跟高四两吵架的力气。 这天一早,曼青在明媚的阳光下饱睡醒来,顿时觉得精神饱满,身上的伤痛也好了不少。跟往常一样,起床收拾房间,然后扫院子,给厨房里提了两桶水,准备做早饭。 收拾屋子的时候曼青看到昨晚放在饭厅桌子上的那碗饭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筷子还一根斜在碗上面一根横在桌子上,碗旁边还有一些汤渍饭粒。曼青撇撇嘴,心里很想冲高老抠吼一句,有本事说到做到啊,窝在房间里一辈子都不出来才好呢!反正娘不在了,她是不会进他的房间给他收拾的。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把碗筷收到了厨房,用水随便冲了冲,好给他下一顿用。 早饭依旧是粥。因为白天要做事,曼青特意做稠了一些。家里腌的豆豉和霉豆腐还有一些,曼青从坛子里挖出了两块,自己一块高老抠一块,然后把高老抠的端到了他的桌子上,自己在厨房呼噜噜地吃完,就准备干活了。 高老抠不知道去哪里了,曼青一点也不在意。 先是卫生问题。头一天她全身痛,是以很多地方都是随意弄了弄,这天天气比头一天还要好,提水也没那么吃力了,是得好好弄弄才行。然后得跟桂花商量一下,怎么上山弄点柴火,还要从桂婶那弄点稻种来,家里还有一亩田还没有下秧呢……还要赶紧做点手工,拿出去换点钱,要不都没米了—— 她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要做的事,还不时看向院门口,等着桂花过来找她。不过桂花还没过来呢,高老抠施施然地从外面回来了。 他看到了正在水井边,挽起袖子用力用水洗锅的曼青,头一撇,“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就往他的房间里走。走了几步发现不对,怎么这个女儿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呢?于是快到房间门口了他又停了下来,本来有很多话要教训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捡他认为最有杀伤力也最能体现他的学识的一句:“你的《孝经》抄了多少了?” 曼青本来想装作没看到他,但听到他这么问了,还是问的这么好笑的问题,于是直起腰来,顺便抻抻已经有段酸痛的腰。其实她也有一肚子话想反击回去的,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了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早饭已经放在桌子上了!” 高老抠一愣,然后脸上一红,再是一“哼”,就掉头往他一个人的膳厅走去了。 曼青不以为意,只是刚刚看到高老抠突然又想起来一个事,要改善生活家里还得养些鸡鸭——对,回头也托桂花问问桂婶,能不能弄点小鸡小鸭给她养养,要是有小猪,那就更好了! 高家院子不小,旁边又多荒地小树林,真的很适合养这些。只是以前高老抠认为那些东西都完全不通礼仪,到处乱拉乱叫,扰了他的清静,是以不许家人养。现在吗,曼青心里活动了起来,自然是她说了算了。 十五 高老抠再吃瘪 又等了好一会儿,桂花终于提着一篮子东西过来了。进院子门的时候桂花还很不适应,先是左右看看,然后探脖子往正房里看,好似要确定高老抠不在家她才敢进来似的。 曼青看得好笑,就冲她大声道:“进来吧,前院就我一个!” “嘿嘿,”桂花笑笑,“我这不是钻后门钻习惯了嘛——前几天来看你,都是人来人往的,我都没仔细看——呀,你家的枣树都这么大啦!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在这颗枣树上摘枣子吃,差点下不来!哈哈——” 曼青毫不留情地戳穿她,“那是你好不好,我可没爬树!” “好吧好吧,你从小就乖,都是我带着你使坏的,行了吧!”说着她把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我家里黄瓜长得好,我娘叫我拿点来给你尝尝。我家里还有好些辣椒秧子,我看你家没有,我娘就叫我扯了一些过来,一会儿我帮你栽上。我家还有茄子和迟豆角,你想要什么?你要是想要回头就去我家的菜地里拔,反正我家的已经够了——高老抠不在家哪?” 桂花杂七杂八的一串,最后突然放小了声音来了这么一句,饶是最近曼青心情抑郁,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在啊,在后面呢!” 桂花显然对那个古板高傲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秀才公有点忌惮,闻言就皱了眉头,“啊,那怎么办,我怎么去帮你种辣椒啊!要不你自己去种算了?” 曼青低声笑骂了她一句“叶公好龙”,然后接过她的篮子,翻看了下,心里有了数,就继续去厨房里的家什,“一会儿你帮我。这么多,我一个人要种到明天去!你先坐一下,我还有些事想请你帮忙呢!” “哦,”桂花也不坐,径自走过去帮忙提水。她常年跟着父母哥哥下地干活,身子比曼青壮实多了,是以一点都不吃力,轻轻一晃,一桶水就提上来了,连轱辘都不用,“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娘说了,我家的活干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过来帮你干活。我们什么时候去栽秧?一会儿太阳大了就不好栽了——你家是不是还有一亩田没有栽上?我娘说,我们小高庄估计没什么多的秧了,要是你还想种,大高庄估计还有点,那你得赶紧去问问——要是你不方便去问,我娘说可以帮你去问——” 曼青一边洗刷着手里的锅,一边听桂花絮絮叨叨,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桂花和桂婶是跟他们高家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他们不读之乎者也,他们全部都下地干活,他们的地里长满了蔬菜,他们的田里也没有杂草,他们的院子里还积压满地跑;他们大声说话,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毫无章程;他们在她刚刚死了娘的时候不是过来安慰,而是问她要不要种那一亩田了—— 看着桂花,曼青觉得前几天的事情就好像做了一个梦一般。娘好似就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高老抠也仅仅是一个摆设,他们面前的这些鸡毛蒜皮琐碎杂事才是真实存在的,才是她睁开眼睛看到的—— 她不想像娘一样过日子,更加不想像高老抠那样做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她要像桂花家那样,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起来。她相信,只要她肯努力,肯定能把日子过得像桂花家那样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的! “咋啦,咋不说话啊?我问你话呢!”桂花又提了一桶水倒在了高家的水缸里,“你们家的水缸可真高!我估计就你那小胳膊腿儿都倒不进去!你家还有柴火不,是不是要去捡柴火了啊?我听小花布说你昨天去路边的地里拔草了?肯定没拔完吧,今天去不去?今天要是去我就跟你一起去!” 曼青慢慢地把眼泪给咽了回去,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去应和桂花的话。她发现有好些话她都不用开口了,桂花和桂婶都已经帮她想到,顺便把解决办法都给想好了。 “一会儿你帮我把这几天积的衣裳拿到河边去洗了——太多了,我一个人估计得洗到下午去。洗完了衣服要还有点时间你就陪我去山边弄点柴火吧。下午主要还是栽辣椒秧子——我还想栽点豆角,到时候你帮我跟桂婶说一声啊!” “好咧,没问题!” 要去河边洗的东西足足收了三竹篮,有曼青的衣衫,有要换洗的床单,更多的是前几天弄脏了的麻布啊之类的。桂花一手一个,拿了两个竹篮,曼青一手挽了一个竹篮,一手拿了皂角盒,两人颇为吃力地往院子门口走。 “咳咳——”一声重重的干咳从后面书房里传来。桂花被这声音吓得一愣,差点没摔一跤!她刚进来的时候问了高老抠一句,但是后来说了那么多话,曼青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都快忘记了,不想高老抠还真的在,还干咳来对他们表示不满了——秀才公的威严立即让桂花这个马大哈变成了小白兔,她停了下来,缩着脖子往后看,示意曼青来回答。 曼青知道高老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袍子快脏成抹布了,早就不能潇洒地甩动了,是以虽然很不想理她,但还是干咳以示意曼青干活。 其实高老抠的干咳里还有一个意思:记得中午回来做中饭!但他一个秀才老爷,自是不好意思把这些俗不可耐的一日三餐放在嘴巴上的,因此他只能寄希望于柴氏教了个聪明伶俐的女儿,能够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曼青当然知道,但她要是当做知道才是傻子呢。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边走还边招呼桂花,“走啊走啊,别挡着我的路了!我们得快点,要不一会儿太阳大了,晒死人咧!” “可是——高——咳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还嫌你不够黑啊,再晒晒就成炭了!” 黑是桂花的死穴,她最怕别人嫌弃她黑,自己也生怕再黑下去,因此瞬间把高老抠放到了一边,义薄云天地道:“那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先说好啊,你不怕晒,柳树地下的位置让给我!” “没问题,赶紧走吧!” 看着那两个死丫头头也不回有说有笑地往外走了,高老抠气得简直胡子都要立起来了:他们高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孝女,真是——真是气死他了! 气归气,他还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到中午可能又要挨饿,他还是决定去厨房看看,要是有什么吃的,他也好做点准备。 洗完衣衫,曼青和桂花看着那三大蓝衣衫都有点犯愁:没地儿晾啊! 高家的前院里有石桌石椅,有小假山卵石小路,还有葡萄架有歪脖子枣树,就是没有晾衣杆,因为高老抠认为那样有失风雅,会破坏一院子的景致——曼青可不理,她直接从一个放杂物的厢房里拿出来两根麻绳,往葡萄架和枣树上一扯,变出了三根晾衣绳,然后一院子的布匹都晾了上去。 等到高老抠再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好好的一个院子居然变成了这等模样,顿时气得话都不会说了。 他不说话,自有人说话。 曼青想着桂花干了那么多活,中午还是要招待一下的。但一走进厨房就来火了:厨房跟遭了贼一样,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刚洗干净的碗被摸了几个手印——一看就知道是哪个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人干的! 曼青想到忙了一早上的厨房又变成这样,火气一来朝着正方的方向就开始大声骂了:“哪来的该死的老鼠,老是跑到厨房来偷东西吃啊!吃了也不知道放回去,以为我收拾不要力气的吗?” 高老抠满脸通红,缩在房间里,彻底不敢出去了。 十六 桂富来帮忙 桂花有点畏首畏脚地走进厨房,问曼青道:“嘿嘿,你家这么穷,哪里有贼来啊——不会是高——咳咳,他弄的吧?” “哼!”曼青打了一盆水,重新洗那些碗筷,用鼻子回答了桂花。 “不会吧,在自己家里呢,至于弄成这个样子吗?唉我也算是见识了——要是我爹或者我哥把厨房弄成这样,我娘非剁了他们的手不可!” “哼!” 直面了更多高老抠的事迹,桂花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怕了,顿时八卦的心思又上来了,“你早上没给他做饭吃?饿着了?那也不至于啊——中午你随便弄点就行了,我们吃了好去干活——你家里还有米吗?我娘说,你家要是没有米了,我家还能匀一点出来,但是也不多了,估计你们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天……” “不用,我家的米还能吃个十来天,过几天我再自己想办法。中午我们吃野菜炖蘑菇好不好?” “行啊!这野苋菜好嫩啊,哪里采的?” “就是我家山边的那块地里。一会儿我们弄完了柴火,要是有时间,就去地里找找,你掐些嫩的晚上回去吃。” “行,没问题!——唉我发现曼青你这丫头挺贼的啊,说是没多少事,现在帮你洗了衣衫,下午还要去捡柴火,完了去给你拔草,还要去栽辣椒秧——你这是要累死我啊!” “明天还得叫你帮忙呢!” “啊——你这个榨油机,是专门来榨我的油的吗?” 两人不时低笑几句,最后在厨房的小桌子坐下吃饭的时候,桂花很是奇怪地看着曼青,“你真的不给高老抠端一碗过去?” “不端。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都把厨房翻成那个样子了,肯定已经吃饱了。不用管他,吃饱了你帮我干活去!” 桂花颇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她虽然一直背后偷偷地骂高老抠,但是也从来没有想过曼青能这么对她的爹……当着他的面骂他是老鼠,还不给他吃的——“高老抠毕竟是秀才公,还是你爹呢,要是他不高兴了,会不会把你赶出家门啊?” 曼青一边呼噜呼噜地喝汤,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会的。把我赶出去了他就等着饿死吧,他没那么傻的。反正你也知道的,我跟我娘是不一样,不可能累死累活的了还去伺候他。唉,不说那些了,说了上火。你吃饱没?我家好像只有一把镰刀,够不够啊,要不要去你家借一把?” 到了山上,桂花发现带两把镰刀完全是多余,因为曼青只用镰刀割过草从来没有砍过柴,完全砍不动,只有在旁边看着叹气的份儿。 “唉,我还以为这个很容易呢!以前看我娘也是大担大担地挑回去啊,怎么就这么难砍呢?”曼青看着自己红通通的手掌,估计很快就会起水泡了。 跟曼青比,桂花简直是大刀阔斧,一小会儿她的脚下就堆了一小堆整整齐齐的柴火。“唉,你可咋办哪,砍又砍不动,估计挑你也作难——你家以后就跟兔子似的,吃生的吧!” 曼青也紧锁着眉头发愁。怎么办,这些原来以为没那么难的事情做起来都不容易,手上还火辣辣地疼——她突然想起以往那么多年,娘都是一个人这样大担大担地挑回去的,她会不会也是手上和肩上火辣辣地疼呢? 自从母亲过世以来,这还是曼青第一次如此思念她,如此想哭。 但早上才立了志气呢,哭有什么用!她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渍,也顺便抹了抹已经有点湿了的眼眶,笑着对桂花道:“没事儿,慢慢来!你能干的,我肯定也能干!” “你跟我怎么比啊,我从小就跟着我娘下地干活了,你可是秀才公的女儿,从小都不出大门的咧……唉!” 最后挑回来的时候桂花还是让曼青挑了一担地上捡的干柴,看着很大一捆,但要轻很多,而她则挑了一担刚砍下来的生柴。她又想帮助好闺蜜,又想体现自己力气大,因此绑了很大的一捆,走到半路被压得背都弓起来了。 曼青则是没怎么挑过东西,那担柴到了肩上走了不到十步她就弓腰驼背,就差呲牙咧嘴了。 她到这一刻才真正深刻地明白,什么叫做生存。 好在走到半路桂富从天而降,他见一向大力的妹妹都被压成那个样子了,废话不多说,赶紧上前去接了过来,“呀——你这傻丫头,怎么绑这么多?!你去帮青——她的挑了,你没看到她也快挑不动了吗?” 桂花也不逞能了,乖乖地交出了肩上的担子,还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没了担子浑身轻松的她还揉着肩膀转过身来看已经落后她一大截的曼青,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就你那三斤力气,挑那么点干柴还缩成那样了,以后怎么办哦!” 曼青笑都没力气跟她笑了,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好似在证明自己能行似的。桂花过来帮她挑的时候,她还是摇摇头拒绝了。 这条路很艰难,但她必须要自己走。 桂花拗不过她,就在她身边嘀嘀咕咕地一路走一路说,“估计是我娘知道我们去捡柴了,看差不多了就叫我哥来帮忙。我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以前她可怕你带坏我了,怕我跟你们家高老抠一样,什么活儿都不干,就知道吃——哈哈,她没想到是我把你给带坏了!我说曼青,我哥可会抓鱼了,明天让我哥哥抓鱼吃去,然后我给你送一条过来!我跟你说,小鱼做汤可好吃了……” 曼青累得要死,想回答都没力气。不过没关系,桂花在她面前说话的时候向来是不用回答的,她可以一直自说自话下去。 到了家里,桂富把柴火都放好了。曼青赶紧跟他道谢,他原本黑里范红的脸越加黑红了,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她,连连摆手说不用,但一转头看到桂花的身影,那声调立即就变了:“桂花你不知道帮着点吗?——你你给我好好干活,要不回头我抽你!” 桂花有点莫名其妙,但随即就明白了,也不生气,冲她哥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然后就对曼青道:“哈哈,我哥这是在你面前不好意思了呢!” 本来没事的,桂花这么一说倒真的让两个小儿女不好意思起来。桂富恨不得上去捂住妹子的嘴,再把她拖出来揍一顿——但他也只好满脸通红头也不回地赶紧走出了高家院子。曼青脸红了一瞬,就恢复了过来,也瞪着桂花道:“就你话多!走吧,跟我去拔草吧!” 那边正在喂鸡的桂婶看到儿子脸红红的低头冲进了自家院子,大惑不解,“不是叫你去帮青丫头和你妹子挑柴了吗,你脸红红的做什么啊,跟你妹子拌嘴了?” 桂富一向对这个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的娘有些没辙,闻言越发想躲起来。但桂婶是谁,要是能这么轻易放过儿子那她就不是这一带跟六婶子齐名的能干泼辣妇人了。只见她几个大步,就走到了儿子跟前,“真跟你妹妹拌嘴了?我说你也老大不小该说媳妇的人了,怎么还跟你妹子一般见识呢?” 桂富见绕不过母亲,又被步步紧逼,实在憋不住了,就挤出了一句,“娘,你以后叫妹妹别乱说话!她老是把我跟青丫头扯到一起咧!” 这话一出桂婶就愣了:哎呀,她咋没有想到这个事儿呢?! 十七 高老抠饿晕 要说小儿女亲事,桂婶还真没往曼青身上想过。之前就不说了,死板死板的高老抠和死板的柴氏站在哪儿呢,她连女儿多过来瞧两眼都得担心会不会被带坏——现在柴氏没了,听女儿说曼青很能当家作主,是不是有点门儿呢? 而且刚才看儿子脸红的样子,莫不是—— 桂婶端着喂鸡的小簸箕,一脑门子官司地舀了苞米,走到柴房边的空地上。桂家的鸡鸭们都恨聪明,见状从各处飞奔而至,围在桂婶的脚下,伸长了脖子叽叽喳喳地等着她撒下可口的苞米来。不想桂婶想事儿想出了神,冷不防脚上一热,一只胆大包天的老母鸭在她的脚上撒了一泡,她才反应过来。“这些天杀的,老娘今天就宰了你!” 早在桂婶的大脚飞过来时,那只警觉的母鸭就扑棱地逃走了。但它也没逃远,就在外围伸长了脖子,继续等吃的。 桂婶手里的苞米终于从天而降,那个母鸭俨然忘了刚才的危险,扑着翅膀挤进去鸡鸭群里抢食了。 柴氏不在了,但高老抠还在。桂婶皱着眉头,很是头疼。曼青是个好姑娘,不娇气,有量气,拿得起,小模样儿也不差,以后要是生了小孙子,小孙子保管长得好看。但就是嘛—— 太近了! 自家要是把曼青给娶了进来,岂不是把高老抠也给带了家门?!就高老抠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德行,到时候不赖过来吃饭才怪呢?桂婶脑海里浮现出了自己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高老抠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席上,还对这个不满对那个不满,叫这个盛饭叫那个盛汤……桂婶甩甩脑袋,赶紧把这吓人的一幕给甩了出去。 他们一家人就是喜欢热闹。在一起吃饭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有说有笑又吵又骂的,那样日子过得才叫做日子,否则都是神仙,不用吃饭也不用喝水,摆摆样子就行了。 所以,只要高老抠还在世一天,曼青那丫头就娶不得!而且高老抠据说连小病都没有,估计还能活个几十年——要伺候这位祖宗几十年? 还是算了吧。帮着她点没所谓,反正力气是用不完的,再说桂花那丫头也太跳脱了点,让她多跟曼青学学,说不定还能早点跟曼青一样,能独当一面来。但桂富以后还是得回避点了,大不了挑柴火的事情让桂花她爹去…… 且不说桂婶这边思来想后的,那边曼青和桂花累了个腰酸背痛,总算在后院的菜地里整出了一小块地,把辣椒秧给种了下去。曼青看时间不早了,就赶紧让桂花回家,她想继续整理点地出来,第二天早上可以去桂家要点豆角秧子来。 如果她现在不努力种菜,两三个月后家里会连青菜都没得吃。至于吃肉——明天看能不能让桂婶帮忙买几只小鸭子来,然后慢慢等到它们长大吧。 忙完了地里的活儿,天已经快完全黑了。曼青捶捶酸胀的腰,回到厨房,准备弄点稀饭应付一下肚子算了。 她这么打算的,这三四天赶紧把地里的活儿整完了,然后花三四天把那一亩田给种上,最后还剩五六天,就赶紧做点儿绣活儿拿去镇上卖,好接上差不多空了的米缸。 她的绣活儿完全承自柴氏,甚至还有青出于蓝的架势。柴氏和她的绣活儿,是这几年家里的重要经济来源。 曼青一边煮饭一边烧水,准备一会儿好好洗洗。这一天来回几趟折腾,她的身上已经不成样子了。正对着灶里燃烧的火光发呆呢,突然旁边高老抠专用的饭厅传来了轻咳声,然后就是高老抠终于按捺不住的问询:“这都已经什么时辰,为何饭还没有好?” 累了一天的曼青哪里有心情去应付他。而且通过这一两天的反抗,她现在是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怕了。 说实话,她就奇了怪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食古不化的人?家里都成这样了,他还在端着个穷架子,还指望别人来伺候他,还做着他的科举大梦——这种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曼青突然觉得很累。她不过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实在有点担负不起这么一只大蛀虫。 她不吭声,继续烧自己的火。过了一会儿,她看饭差不多了,就径自拿出自己常用的碗筷,盛了饭,又从坛子里夹出一块霉豆腐,津津有味地吃了。 高老抠早就坐在桌子边等了。奈何等了半天,都听到曼青动碗筷的声音了,怎么他的饭还没有送过来呢? 接着是米饭的清香味。 然后是霉豆腐特有的香味。 再是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好了,最后是吃完了,收拾碗筷的声音了。 高老抠又气又饿,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抬腿就往厨房走,“谁教你的规矩?!长辈还没吃呢你就先吃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你你,你大逆不道!” 曼青已经吃饱喝足拿来桶准备倒洗澡水了。闻言她扫了一眼暴怒不已的父亲,很好心地道:“今天我累了一天,实在是没有力气把你的饭端过去了。你要吃就自己盛吧!” “岂有此理!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就是这样教你的?你母亲——” “我娘已经过世了。她就是被你给累死的。”曼青微微摇头,“我很累,没力气跟你说话。你要吃就吃,不吃就算了。”说着她就去打水,把个瘦弱的背朝向了高老抠。 “你你你——你怎可如此跟你父亲说话?!你这还是为人子女该有的样子吗——” 曼青打了水,重重的一桶,她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往冲凉房挪。经过脸色很不好的高老抠时,她想了想还是通知他道:“以后进厨房拿了东西要洗干净,再放回原处。要是不洗,你下一顿就接着用,我是不会给你洗的。哦,还有,我今天手酸,只提了我自己冲凉用的水,你要冲自己去打吧,趁灶里还有一点火儿,烧水快得很。” 她自觉仁尽义至,洗了澡后也不管前院的事,缩到自己的被窝里,一觉到天亮。 至于高老抠,居然气得没吃也没洗,就那么缩回了房间。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到了傍晚,桂婶还真的给曼青送来了十只小鸭子,嘎嘎嘎地跑到后院的小池塘里去了。这边曼青忙着干活忙着感谢桂婶忙着规划接下来的事情,不亦乐乎,但是桂花的一句话让她发觉出不对来。 “曼青,高老抠呢?怎么一整天都没见他人了?”桂花看看那个门窗紧闭的房间,“我们这么吵,还把鸭子放到他书房后面去了,他怎么也不出来咳嗽了?” 没错,后院唯一一个小池塘就位于高老抠的书房后。那是他用来读书累了时对着颐养性情,休养生息的!是以那个池塘上也有假山,还放了几尾金鱼——早就死了而已。这个池塘在高家属于最为雅致的地方,没有之一,现在被曼青大手一挥,养了鸭子。 说到这里曼青也有点奇怪了,不对啊,她还预计了怎么把抗议的高老抠给顶回去呢,不想他全无声息—— 突然一个念头跳到了曼青的脑海里:高老抠不会被自己气得不肯吃饭,然后饿晕在房间里了吧? 她忍着一肚子火,找来钥匙,跟一脸忐忑的桂花两个开门进去一看,嘿呀,可不是,晕倒在床前的桌子上了! 面对这么一个极品老爹,曼青那一瞬间也想晕死过去算了! 十八 高曼青想辙 最后还惊动了桂家。不过桂富没过来,桂婶把桂花他爹给叫了过来。桂叔老实,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敢使劲用力,后来曼青安慰他说没事儿,真有事儿她也不怪桂叔,桂叔才用力掰开了高老抠的嘴,喂进了小半碗米汤。 后面的大半碗是高老抠醒了以后自己捧过碗大口大口吃的。 看到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桂家连老实的桂叔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掉头走出了高家院子。 一个拿自己的生死来威胁女儿的父亲,离一个真正的好父亲十万八千里。 曼青坐在厨房的灶火前,看着跳跃欢快的火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惊醒她的还是高老抠一连串的咳嗽声。想了想,她把灶上剩下的一点米汤给喝完了,又把厨房都收拾好了,才抬脚往正房走去。 高老抠半躺在床上,见女儿终于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正想清清干涩不已的喉咙好好吩咐她几句,不想被她给抢了先。 “家里一共还剩下不到二两银子。这次办娘的后事,一共花了十两,其中有五两是里长爷爷借的。米缸里的米还能吃大概七八天,柴火还能用两天。地里的草再不去除秋后就没有收成了。还有一亩田没有插秧,因为还要出去借秧——” 高老抠开始听得奇怪,后来就不耐烦了,“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从来不管这些俗物,我一个秀才公——” 曼青以“没救了”的眼神看了高老抠一眼,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我就是想告诉你,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是你生病了,我是没银子去给你请大夫的,要是你病死了——哦,你是秀才公,衙门可能会补贴家里一点,估计二两银子也能凑合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你你——”高老抠气得上半身立起,脸色涨红,刚刚饿到虚弱的病态一扫而光。 “不用指着我骂,大不了你死了我当姑子去!你威胁不了我!”说完这句话,曼青浑身好似一轻,转身就出了正房,往后院去了。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最重不过一死,反正留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最轻呢,当姑子也不赖,那么多当姑子的呢,也没见谁过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曼青做了两人份的早饭,吃了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就在锅里盛着,高老抠爱吃不吃。她拿了两个柴氏之前做的她准备拿来换钱买米吃的手绢,往桂家走去。 拉开院门桂花看到是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呀,我正想吃过饭去找你呢!你家后来——高老抠后来怎么样了,没跟你闹吧?” 曼青冲她促狭地笑笑,“闹什么闹啊,他闹也得我理他啊!走了,我找桂婶说点事儿!” “呀,他还真的找你闹了啊?!他咋那么不要脸呢?!我跟你说,我娘回来后跟我爹说了老半天,都说这高老抠也太不配当个爹了——爹,这么一大早您上哪儿去啊?” 曼青看到桂叔扛着锄头往外走,赶紧上前几步打招呼。 桂叔冲曼青点头笑笑,转过脸来就训桂花:“你个小丫头片子,舌头怎么那么长啊?!不要背后乱嚼舌头,听到没?——青丫头啊,你是不是找你桂婶?她在里面呢,你快进去吧!你家里——哎,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过来找叔和婶,你大声一点喊一声我们就听到了!” “哎哎,谢谢叔,也谢谢桂富哥!”曼青忙不迭地点头道谢,然后目送他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桂富出了院子。 那边桂婶一听到曼青的声音,等把手上的一点活儿忙完赶紧跑了出来。看到儿子低着头不敢看人家姑娘,她又是放心又是揪心:放心儿子是个老实的,揪心这么老实的儿子怎么就看上了高老抠的女儿呢? “曼青啊,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吃过早饭没有?要是没吃就跟桂花一起再吃点——这个死丫头,叫她吃饭她还磨磨蹭蹭——你还真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啊!——曼青你吃过了?那就再吃点!你看看你那身子就是太瘦了,所以才一点柴火都挑不动!你这样也可不行,以后也不好生养——桂花还不快点过来洗手!” 听着桂婶噼里啪啦的训人声,曼青不自觉地脸上就挂上了笑容,“桂婶,我带了两条帕子,送给您和桂花姐。——您听我说,我家也没什么东西好送人的了,这个您就收下,不单是感激你们昨天的帮忙,也是让我今天好开口继续找桂花姐找您帮忙呢!” 桂婶心想这妮子倒也会说话,这么一说她还真不好拒绝了,于是干脆嗬嗬一笑,大手一挥,接了过去,“行!那婶子就收下了!说吧,你过来找婶子有什么事?” “就是昨天桂花姐说的那事儿。一是这几天我还想桂花姐帮我干活,二是想请您帮我弄点秧来,然后我们一起种,到了秋后我们再一起分。还有,忙过了这几天我准备绣几条帕子去镇上换点钱花,我也想请桂花姐帮我一起——桂婶,您看行吗?” 桂婶听了先是上下好好地看了看曼青,然后一拍大腿,“这闺女,真是柴氏那木头的女儿?!嘿嘿,青丫头啊,你别快怪桂婶说话粗,有你这副玻璃心肝儿呀,以后你的日子铁定错不了!” 这小妮子何止是会说话,而是太聪明了! 帮她借到秧不难,但她一个小丫头,一个人插秧要插到什么时候去?更何况这种田可不是单插了秧就可以了的,重要还要施肥,除草,灌水放水,最后还要收割,随便拎一件出来这个小丫头一个人都搞不定。自己能帮得了一时,总不能事事都帮了去做吧? 但要是能跟他们家一起分,那就不一样了。 而自己一直在想找人帮桂花那手比脚还笨的丫头找个绣花师父,曼青那一手绣活儿可不是盖的,可不是最好的师父么? 这一番话出来,自己还能不答应么? 桂婶连连把曼青让房间里让,跟她一起谈细节去了。 十九 桂家伸帮手 这是曼青想了一个晚上的结果。她一个人独木难支,除了跟桂家合作,她也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就算三亩地高家都只分五成,到了秋收的时候她也能分个五六百斤稻谷,够她和高老抠两个节约着吃了。最最重要的是,要是跟桂家能达成田里秋收分成协议,其他地方的事情,比如地里、家里,也给了桂家一个堂堂正正帮忙的理由啊!以后桂花来帮她做事,给她作伴,桂富哥帮忙砍柴,桂婶帮忙弄点鸡鸭来养……甚至要是真的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也可以厚着脸皮去跟桂家借,到了秋收的时候抵掉就可以了! 此举可谓一石无数鸟。 桂婶很欢迎曼青的提议,客气了一番就答应了凡事桂家都帮忙,到了秋收的时候还没种的那一亩桂家分一半,其余两亩后续的活儿桂家也帮忙干,秋收分三成就行。 这对桂家来说也不吃亏。这一带的规矩,佃了地主的田地,最多能分个五成,一般是三成半到四成。是以曼青提出的既算是优渥也不算太离谱,别人也不至于说他们桂家欺了高家去。 说完了事,桂婶打发桂花依旧上高家帮忙干活去,她则客气地把曼青给送到了院子门口。看着曼青如河边小青柳般柔韧瘦小的身子,心里不由感叹:多好的一个小闺女啊,可惜生在了高家! 有了桂花的帮忙,这天上午曼青就敢上山脚的黄豆地里拔草去了。正干着呢,就看到孙奶奶带着小孙女往大路这边过来了。 “青丫头啊,太阳这么大你怎么也没戴个帽子?——你看桂花那黑丫头都知道戴个帽子,你就不怕晒成她那样啊?!” 曼青正蹲在地里一边干活一边跟桂花小声地说话,听到声音赶紧站起身来,一脸笑容地迎着孙奶奶,“孙奶奶,您怎么过来了?” “哼!”桂花也站了起来,本来想跟曼青一样也好好地打声招呼的,但一听孙奶奶的话就不开心了,从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上的帽子给摆正了些,撇过了头去。 曼青不戴帽子又不是她的错,出门的时候她也劝了半天呢,谁叫她自己不戴的啊!而且,她怎么黑了?!就算她黑,又关这个老太太什么事啊,真是多嘴! 孙奶奶的小孙女两岁出头,走路刚刚稳当,正好嘴里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闻言不知道怎么的就抓住了关键词,“黑丫!黑丫!哈哈,黑丫!” 桂花闻言更气了,若对方不是个小丫头片子,她早冲过去扯对方的嘴巴了! 孙奶奶和曼青都好笑,尤其是天**开玩笑的孙奶奶,直接抱起小孙女就是吧唧一口,把个小姑娘亲得更乐了,拍着小手一边“咯咯”笑一边“黑丫”个不停,把远近干活的人的眼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见桂花气得脸更黑了,孙奶奶这才说了公道话:“好啦,桂花是个好丫头,心肠好,人又能干,就是黑了点又怕什么,以后肯定能找个好婆家的!” 曼青刚刚不好插话,这时赶紧点头附和,“肯定肯定,桂花姐人这么好,以后肯定能给我找个好姐夫的!” 孙奶奶也点头应是,“嗯嗯。桂花你这样就对了。你们两家是隔壁邻居的,平时又事要多帮忙。年轻人的,力气是用不完的,别省那点子力气,看到能帮的事就多帮帮……青丫头啊,平时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和你高爷爷,可千万别见外啊!” 她不说曼青还没想起来,这么一说曼青倒发现自己真的疏忽了一些事,于是赶紧道:“孙奶奶,我还真的有点事情想请您和高爷爷帮忙呢!”接着她就把她做主跟桂家一起合伙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孙奶奶,这件事我正想去找高爷爷说一声呢!” 孙奶奶点点头,心道这丫头倒是个明理的。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不跟里长说明白,到了秋收的时候分了将近一半给桂花,谁能保证姓高的人里面就没有不服气的?!毕竟这是小高庄,姓高的都沾点亲带点故,往上数个两百年还是一家呢!到时候他们说凭什么分给桂花不留给高家自家人啊,里长怎么说?!只要前面说好了,里长做了见证了,后面的事情才好办呢。 “行,这事儿我替你高爷爷答应了。桂丫头啊,你是个能干的,你娘更是个能干的,好好干,大家伙儿眼里都看着呢!” 桂花还别扭着呢,闻言也不回头,又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孙奶奶的小孙女这会儿已经不耐烦继续跟两个大姐姐说话了,迈着小短腿就要去追一只正在采野花的黄色小蝴蝶。孙奶奶见状也不好多说,赶紧追着小孙女去了。 这天晚上桂婶听桂花一说,也发现自己的疏忽了。她看着没心没肺大口吃饭大口喝汤的闺女,心里叹了口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家桂花,是不是太傻大姐了呢?要是她也有曼青那丫头的机灵和算计,以后她能少操多少心! 有了桂家的帮忙,不到几天,地头的杂草没了,最后一块田里的秧苗也插上去了,后院里多了好几种菜苗,前院里也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和小鸭,厨房里也多了一垛干湿结合的柴火。 曼青这几天忙得就没个休息的时候。田里地里她有太多的事情不会做,除了跟桂花请教,有的时候也不得不跑去问桂婶。家里就不用说了,就连小鸡小鸭们的石头窝都让她给摸索着垒了起来。 这天桂花硬着头皮过来找曼青一起绣花的时候,就看到曼青左右食指上用布缠了一圈,“呀,怎么了这是?切菜给切到了?” “哦,没事,”曼青回答得很轻描淡写,“垒鸡窝的时候被石头砸到了。” 桂花睁大了眼睛,“你还会垒鸡窝?” “呵呵。”曼青笑笑,没回答。 她必须得会,要不没人帮忙干。 “你咋不叫我哥过来帮忙呢?我哥干这个最在行了,我家的,高三叔家的,都是我哥给垒的!他这两天都在家啊……” 曼青眼光稍稍一暗,没有接话茬,“今天我教你绣叶子好不好?” “啊——又是叶子?”桂花哀嚎一声,“就不能直接绣花?!” 二十 桂花留宿 两人这边正在高家后院,曼青房间外面的竹丛下的石凳上嘀嘀咕咕地说话呢,突然听到前院传来一声忿恨之极的咒骂声:“滚开……真是岂有此理!” 不是别人,正是高老抠。他骂的不是小鸡就是小鸭子。对方肯定是听不懂“岂有此理”这四字成语的,是以这句话肯定是骂给曼青听的。 桂花耳朵尖,立即抬起脖子朝前院的方向看去,“哈,你说一会儿高老抠会不会冲到后面来骂?” 曼青眉毛都不抬,手里还在穿针走线,“不会的,他怎么也是个秀才,想必这点斯文还是要的——” 这几天来曼青告诉自己不要去管那个人,爱吃不吃,衣服爱洗不洗,反正大不了再请一次桂叔,再灌一次米汤……这几天果然心里好受多了。 “嘭!”不过片刻,高老抠怒气冲冲地来到了竹丛另一侧他的书房门口,然后大力地一摔门,接着就悄无声息了。 后院的这丛竹子虽说茂密,但只要不是瞎子应该还是能看到对面坐着的两个大姑娘的。高老抠的确没有冲到后院来骂他们,他只是当着他们的面摔门了。 他的斯文还没有扫地,还差一层窗纸。 桂花吓得一颤,本来就不稳的枕就稳稳当当地戳进了手指里,“哎呀!”桂花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去啜手指,“吓死我了!——这针还长眼睛了哪,专门往我手上戳!——你看你看,都戳了好几个小洞洞了……”桂花微微撅着嘴唇,拖长了声音,向曼青撒娇。 曼青抬头看了一眼有点黑壮的桂花把娇撒得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羡慕:桂花在家里一家子人疼,她疼了累了都有人护着,不像她,从小就不知道撒娇为何物。 高老抠肯定是不用想的,就是柴氏,自从曼青记事起,要么就是忙,要么就是告诉她如何做一个秀才公家的女儿。说起来,他们母女真正交心倾谈的时候还是柴氏弥留之际醒悟过来,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说起来,娘亲过世也不过才半个来月,但怎么都有种恍如隔世,去日已久的感觉呢? 曼青又低下头去,遮住了满头的思绪,轻声回道:“要是真的不想绣了,那就休息一会儿吧。等我把这两条帕子绣完,我就来帮你!” 桂婶很了解女儿,是以让女儿来高家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任务:绣好一条帕子才能回家。是以虽然桂花对着帕子苦大仇深,但还是不得不坐在曼青的身边戳啊戳的,一条帕子上小窟窿最多。 桂花欢快地“哦”了一声,就站起身来,“我去帮你喂小鸡好不好?刚才我一直听到他们在前面叽叽喳喳地叫呢!嗯,要不顺便我去后院采点小白菜,剁碎了给小鸡小鸭子吃,那样他们长得快!我跟你说啊,要是你有空,就去河边挖蚯蚓去,那样保证鸭子长得快,不用等到秋天,你就有鸭肉吃了……” 说到有肉吃,曼青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些天来还就是几天前桂富哥送了一点小鱼过来,其余时候还没见过荤腥呢。就算她再想沉心于帕子上的梅兰竹菊,此刻也忍不住地把目光投向了前院,希望那些小鸡小鸭们快快长大,然后飞向餐桌,成为她的腹中之物。 因了下午桂花绣花时三心二意,直接早成了傍晚时分帕子还没有完工。桂花看着那块已经被她弄了几个黑手印、上面黄黄绿绿不知为何物的帕子,嘴巴撅得能挂得起一个油桶。“现在怎么办啊,好曼青,你就帮帮我吧!” 半下午的时候桂婶特意过来监工,看到桂花的进度很不满意,临走时放话说,要是桂花敢叫曼青帮忙,并给她知道,她就烧火棍伺候! 桂家的烧火棍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那是桂花和她哥从小就痛恨无比的东西。桂花已经大姑娘了,很多年没跟那棍子亲近过了,一想到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要被娘打屁股,她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左思右想一番,桂花壮士断腕般一拍大腿,豪迈地道:“今天晚上我不走了!我要是不把这条帕子给绣好,我就不回家!”说完她得意地看着曼青,“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挑灯夜战!” 曼青噗嗤一声笑了,实在是桂花为了一条帕子而这般作态才有喜感了,“行,随你,你不走晚上就跟我一起睡!不过你怕不怕,我还是睡在我娘之前睡的房间哦!” 桂花脖子一伸,豪气地道:“你以为我是我娘那个胆小鬼啊!再说了,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我们还两个人呢!” “我家晚上吃蕨菜粥的……” “你能吃我就能吃!——啥,还是蕨菜粥啊,不会还是配腐乳下饭吧?这个好办,我哥今天又去河里捞了鱼,一会儿我回家拿一条过来,就当是我的伙食!啊不对,是两条,我们一人一条!——还不对,还有高老抠,哈哈,得三条才行!不过,我们给高老抠留条最小的,行不行?” 曼青也觉得好玩,但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事儿,笑容也淡了下来,“我家晚上点不起煤油灯……” “啊——”桂花没想到前面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还有这个关键的问题没解决,但是前面已经说得那么好了,而且想想大晚上的不用睡在自己的家里,而是在熟悉而又陌生的高家后院里——她的好奇心和兴奋感已经起来了,这会儿实在不想打退堂鼓,于是又一豪迈地挥手道,“没事儿,我家有,我回家拿!” 桂花说到做到,也不容曼青拒绝,跐溜一下跑回了家,过了一会儿,再过来时一手肘里夹着衣裳,手里拎着一串鱼,另一只手里就提了一盏煤油灯。 “我娘说了,要是你怕,我可以多过来陪你住几晚,反正我们都这么近!” 曼青听了一阵无语,敢情桂花压根没说她要住高家是因为帕子没绣好,而是找了个她害怕的理由! 善良的桂婶以为曼青跟她一样,也怕那些什么神啊鬼啊的,听女儿那么一说,心里就有同感起来。加上两家就隔了一堵墙,确实是近,就爽快地放行了。 两家都没有想到,一场大事,就在这晚发生了。 二十一 两兄弟吵架 那边高四两和刘大头两个在河边张野的窝棚里累死累活了这些人,都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高四两是感觉重新做了一回人,把以前吃的苦又吃了一遍,同时也有了平生未有过的踏实和成就感。他现在不用担心一日三餐,不用去想第二天要做什么,也不用看别人看他如同看一条狗的眼色……这几天他很是卖命干活,就想着能有一番出息了,高家姑娘或许能高看他一眼。 而刘大头呢,则是感觉又死了一回。以前从没吃过的苦全部吃了一遍,再也不能睡到自然醒了,再也不能不想动的时候就摊着了,干活干不好的时候还有人冲他翻白眼了……这几天他也是平生从没有过地努力干活,就想着等着下回休息的时候他就溜回家,然后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张野这边是一旬休息一日,这日又到了休息日,众人纷纷欢快地收拾东西,往家里赶。有马的骑马,没马的也请了假,午后就早早出发,好在天黑前赶回家。 高四两和刘大头不约而同地吃过晚饭就告了假,把这几天攒下的又脏又乱的衣裳卷成了一个包裹,往背上一背,抬腿就往小高庄走去。 自从那天打了一架,高四两就不太理刘大头了,是以这些天两人颇有些冷战的意思,也没说过几句话。这下好不容易到了僻静的山路上,前后都几乎没人,最是适合聊天不过了,刘大头就轻咳了几声,想挽回这个昔日的狐朋狗友。 “这几天真是累死老子了!——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我呸,下次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来了!——嗐,你不累吗?” 高四两从他一开口,就大概猜到了他会说什么,一听他说完,发现果然还是那副德行,心里顿时就不耐烦起来。但这几天他一直注意观察张老大,发现了老大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话少。老大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就是一直埋头做事。但是大家都异常服他——能不服吗,老大都以身作则做到了,他们怎么还好意思偷懒?而且在老大的带领下,这群干活的人都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埋头干活。 高四两本来就不是一个多舍的人,以往跟刘大头一起鬼混的时候也是刘大头话比较多。是以经过了这十来天的熏陶,现在话更少了,也是能不说就不说,更何况现在跟刘大头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见高四两完全没有答话的意思,刘大头火了:他就屈尊下顾地主动跟他说话了,这小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快走几步,走到高四两的前方,“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大头蒜啊?!” 高四两皱了皱眉头,躲开了几步,但还是被刘大头拦了个结实,他也是当小混混长大的,因此本能地骂了回去:“你吃饱了撑的啊?!挡你爷爷的路做什么?” 刘大头一愣,马上就骂了回去:“嘿呀好你个高四两,你能了啊你,敢在我面前称爷爷了?你可别忘了当年你饿得要死了是谁救了你,高老二家的狗追得你要死的时候是谁救了你?!你不就是干了几天活吗,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不认人了啊?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跟我一样的小混混一个,你还真以为张老大就看上你了,你就能当官了啊……” 张老大对沉默肯干的高四两很满意的事在河边的工棚里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但是对其他也勤快肯干的人来说并不奇怪,因为张老大对他们也很满意,只有像刘大头这样的,自己活干不好,心眼子全用来盯着别人嫉妒别人了。 高四两骂了一句“无聊”,就想绕过他走自己的路。不是他忘恩,而是刘大头说的那些事他也没少对刘大头少干。两人从小一起混大,这样你搭我一把我救你一回的事情肯定是不稀奇的,但也只有刘大头爱放在嘴巴边说,他自是不愿意老是提的。 但嘴巴上这么说,刘大头的话多少还是勾起了他对这位昔日的难兄难弟的同情,因此放慢了脚步,“你老是提那些做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好好干活,好好听老大的话才是正经!也不是我说你,你干活的时候就不能别偷懒?!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哪——” “谁知道谁知道?!”刘大头立即顶了回去,“我什么时候偷懒了,你哪知眼睛看到了?!还是你跑去告诉老大了?!我说难怪啊,难怪老大老是怪怪地看着我,原来是你跟他说了!——肯定是你说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的那么多?我说高四两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你?想当年高老二的三条大狗追在你的身后……” 高四两真是被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插不上话了。好在这十来天的努力下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单薄了,右手用力一推,刘大头一个踉跄就到了路旁,“懒得理你!” 刘大头稳住身子,反而没有那么气了:跟他动手是好事,一是说明他还念旧情,以往有时候他们闹僵了打一架反而好得快些,二是一会儿高四两肯定会内疚,他一内疚就会对他更好…… 他家里是一点米都没有了,十来天没回家,也不知道被褥长霉了没有……这回家没吃没喝没睡的,他得跟紧了高四两这个难兄难弟。 高四两也知道刘大头的情况,因此气归气,两人还是一路别扭着到了高四两的家。 高四两不比刘大头,他是当地高家旁支,家里还是有两间屋,屋前屋后也还有两亩地的。而且因了这孩子不算太混,隔壁邻居的有时候也愿意帮帮他,是以家里米缸里还有一小圈的米,床上的被褥还能盖一盖。 两人吃过晚饭,高四两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刘大头一边剔着牙齿上的青菜叶子,一边老神在在地道:“嘿!瞧你那出息样!不就是个妞吗,走,哥今天晚上陪你瞧瞧去!” 高四两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样看我做什么?!我们又不干别的,只是去看看怎么了?!嘿,有贼心没贼胆,你也就是那孬样了!” 高四两还是不为所动。他如今也算是懂了点事理了,知道这大晚上的去偷窥人家大姑娘不是件好事,而且对方是高家小姑娘,他不敢。 “你真不去啊?”刘大头把脚放下桌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不去我去了啊!”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啊?那又不是里长家的闺女,也不是院子中央满是狗,有什么不敢的?嘿,想老子当年半夜三更偷看王寡妇和赵铁匠**,啧啧啧——” 高四两偷偷撇嘴,也懒得反驳他。那个时候他们才十来岁,大夏天的晚上饿得睡不着就出来乱晃。后来就看到赵铁匠大晚上的往王寡妇家跑……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叫**,至于怎么偷的,他们就是到现在也未必明白了多少。刘大头爱拿这件事来炫耀他的大胆,高四两一向是懒得戳穿的。 “我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我偏要去,你奈我何啊——” 天刚刚擦黑,月中圆盘一般的月亮刚刚挂上树梢,高四两跟着刘大头,两人情形复杂地往高老抠家出发了。 二十二 曼青生怒火 这边曼青也刚和桂花两个吃完饭散步回来。晚上用小鱼汤配饭,曼青吃了足足两大碗,桂花自然也不例外。曼青不好说米缸里快没米了,咬着牙把剩下的一点米煮了大半,剩下的不过能吃一两天了。吃完了桂花痛快地抹抹嘴,看着剩下的一点饭,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就留了这么点给高老抠,没事吧?” 曼青看着锅里剩下的一碗饭,心里闪过一丝内疚,但随即就坦然了,“没事,他又不干活,吃不了那么多!” “不会吧,我爹和我哥每顿都要吃三大碗的——” “他不一样。他是读书人,他怕胖。”说这句话时曼青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怕高老抠突然出现在旁边的饭厅,把这话给听了去。 因为她完全是瞎说的。这几天她都没怎么吃饱,而她留给高老抠的饭菜跟她自己的差不多,所以不用想,高老抠肯定也没吃饱。只是他现在碍着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没有冲到她面前来质问她而已。 “哦。”桂花想想也是,也就心安理得地把第二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曼青很有默契拉着桂花往后院去关鸡鸭,顺便散散步消食,也好腾出地方来让高老抠吃饭。这几天都是如此,曼青吃完自己的就走开,再等一会儿回来剩下的饭菜就空了,然后高老抠自己的碗也是胡乱地洗了,放在一边。 那天曼青跟高老抠放了狠话以后就说到做到,果真不给高老抠洗碗。高老抠吃了两顿以后,不得不自己胡乱洗了一通,到现在,洗后碗里的饭渍已经越来越少了。 曼青觉得很欣慰。 他们溜了一圈回来,果然,留下的饭菜已经空了,而且可能是因为有桂花这个外人在,今天的碗筷洗得尤其干净,摆放得也很整齐。桂花啧啧称奇地绕着那碗筷看了两圈,抬头对曼青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 曼青歪了歪嘴角,拿过水桶,“走吧,帮我提水去!” 有桂花的帮忙,很快提了小半水缸水,烧水的锅里也注上了水。高家因了有个秀才公,是以还是比较讲究的,在后院有两个冲凉房,分男女而设。男的冲凉房在高老抠的书房边,用石头仔细地砌了,往外走几步就是池塘和小假山,很是方便。而女的这边就没那么仔细了,在围墙边上,借了空置的正房一堵墙,另外三面用木板搭起来,上面盖的是茅草,也算是能遮点风避点雨了。地上也铺了石板,只是没有男的那边的齐整。为了安全,柴氏用黑色的布把木板的间隙仔仔细细地围好,是以安全性还是有的。而冲凉的水也是直接经过菜地,从围墙就排到了外面,很是干净。 桂花是客人,加上也对高家的冲凉房好奇,就兴冲冲地抱着自己的衣裳,提了桶热水先去了。曼青告诉了她怎么用,自己就继续回到厨房烧水,以备自己和高老抠用。 灶火欢快而又无声地跳跃着,映着曼青辛劳了一天的脸颊,让她有种昏昏欲睡的安详感。正在努力抵抗困意呢,突然后院传来桂花的一声大叫:“啊——谁在那边?!” 曼青一个激灵,顿时困意跑到了九霄云外!她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就往后院跑去! 而那边的桂家,这个时候也刚刚提到了桂花。桂家人口简单人心也简单,这天晚上吃饭了突然没了桂花那个憨丫头的吱吱喳喳,桂叔桂婶和桂富都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尤其是桂富,好几次想开口问问妹妹的情况,但被桂婶看在眼里,还以为儿子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大眼睛一瞪,桂富的话又咽了回去。 桂家吃完饭,照例是在院子里再坐一会儿消消食的。往常这个时候桂花就是个小喇叭,跟桂婶两个巴拉巴拉的,时间一下子就消磨了。桂叔和桂富两人都是话少的,是以这天坐在院子里桂婶很是不习惯。 “你说你个该说亲的大小伙子了,还一棍子放不出一个屁来,以后出去相姑娘,看人家姑娘怎么看得上你!——哎,也不知道桂花那丫头跟青丫头怎么样了,估计也吃完饭了吧!” 桂富顺势提了一句,“娘,要不我过去看看妹妹他们?” 桂婶眼睛又瞪了过来:“看什么看?!你妹妹那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吃饭,还要你过去喂不成?!给我老实坐好!” 桂叔闻言看了看委屈的儿子,不说话,笑笑继续抽他的水烟。三人继续无话,又过了一会儿,到了差不多该去洗漱洗漱睡觉了,突然隔壁传来了桂花中气十足的那一声大喊,桂家三口一愣,然后桂富动作最快,飞快地往隔壁跑去! 桂叔也不慢,跑在了他的身后,口里着急喊道:“带上家伙!” 桂富立即会意,经过院门的时候动作灵活地抄起一把锄头握在手里,大步地跑了过去! 桂婶也急得不行,但她是个有主意的,也抄起一把铲子,叫住桂叔,两人从另一个方向堵了过去。 等到曼青赶到的时候,桂富已经揪住了正从围墙上摔下来的高四两,很快,桂婶和桂叔也把想溜的刘大头给提溜了过来。 高四两面如死灰,刘大头一脸倒霉。 曼青吓得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但她顾不得去看那个两个登徒子,而是赶紧看向也跑了出来的桂花,“桂花,你——” 桂花就是外衣有一点凌乱,但其他都安好。曼青顿时把心又放回了胸口。 这一刻桂花是无暇看旁人的表情的,她又是气愤又是骄傲,大手差点指到高四两的脸上去:“哈!我就知道那围墙上有人!那围墙下面我前两天放了一堆小竹子,一动我就知道!我呸!妈的!还想爬围墙进来偷东西!还好我刚准备洗澡,正好把你们抓了个正着!——爹,娘,哥哥,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众人都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傻大妞,顿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桂花单纯地以为这两个人是来偷东西的,还为自己发现了他们而洋洋得意,丝毫没有自己刚刚差点被人坏了清白而担忧。 桂婶最先反应过来,她此刻也顾不上气曼青这个主人了,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桂花的背上,“你这个死丫头,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你你——你给我过来!”说着她把桂花拉到一旁,给她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裳去了。 桂叔押着刘大头,看了看同情地看着曼青的儿子,心头叹了口气,问曼青道:“青丫头,你是个有主意的,你来说,该怎么处置这两个人?” 高四两抬头看了一眼压根就没看自己的高家姑娘,只见昏暗的灯光下她依旧消瘦清秀,心里又愧又羞,那最后的一丝希望火苗都灭了下去,干脆垂下了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他这番行径,倒是让桂叔多看了他两眼。 而刘大头则不一样了,闻言立即低声叫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放风的,我还在围墙外面呢——求各位放过我吧,我可什么都没干哪!” 曼青认出来刘大头就是在她家丧礼期间前来闹市,在她干活的时候前去调戏的那个无赖,顿时心头燃起了熊熊怒火!他们真的是欺负她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不行,不能任由他们这么侮辱人,否则以后的日子不可设想!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着慢慢平息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地对桂叔道:“麻烦桂叔帮我请里长来!” 二十三 孙奶奶揍人 高四两和刘大头两个被两根大布绳绑在了前院的柱子旁,桂富和桂婶几人帮忙看着,桂叔去帮忙叫里长了。高家唯一的煤油灯放在了高老抠的房间,曼青好不有趣地开门走进去拿了出来,点在了堂屋,把堂前一小片地方给照亮了。 高老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但是一直坐在堂屋暗暗的太师椅上,看着众人愤怒、忙碌,他一直一言不发,仿佛一个真正的看客。 在等桂叔和里长过来的这个空隙,众人都沉默地坐在堂前,各有一番思绪。 不说别人,这会儿刘大头是憋屈不已,喊冤无门。 是他怂恿高四两来的没错,但他是建议直接翻后门的,然后摸到高家后院去偷看,谁知道高四两那个家伙有贼心没贼胆,怎么说都不同意,说最多就是在一旁的围墙上看看,要是能看就最好,要是看不到就算了——他一听高四两这么没出息,就说要自己去爬,但不想高四两还不同意。两人暗地争吵半天,最后高四两一被激,就几个大步,嗖地窜上了一段看起来没那么高的围墙。 不巧的是,那围墙就是在高家的女沐浴房外不远。 更不巧的是,说是不怕的桂花姑娘,疑神疑鬼的,磨蹭了半天,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呢! 所以说这一念之差啊,几个人的命运就完全改变了。 刘大头还想申辩几句,但被桂富一脚踢在背上,就立即说不出话来了。桂富恨这帮登徒子无赖,居然敢肖想高家姑娘?!而且还差点把他桂家的宝贝女儿给偷看了去?!他桂富虽然平时话不多,但这样了还不动怒,那他就枉为男子汉大丈夫了!他偷偷地看了眼曼青,发现那个让人心疼的姑娘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神情肃穆得如同一段木头一般,顿时心里更加不好受了,脚上不自觉地又给了刘大头一脚。 桂婶都看在眼里,不吭声,而是转头去看他们家心眼儿跟身材一眼粗的闺女。而桂花这会儿跟曼青一样坐在门槛上,不过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高四两,不时喷出两股仇恨的怒火来。 经她娘一点拨,她也算是明白了:今天要不是时间恰恰好,要是她没听到他们翻围墙,要是她听到的时候已经把衣衫脱了……她就会被这个瘦猴子一般的家伙给坏了清白,她很可能就得嫁给这个瘦猴子! 天哪,想她桂花平时说是马大哈,但到了这个时候谁没憧憬过自己要嫁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但怎么也不会是这么个横看竖看比自己都小的男人啊?! 桂花觉得自己的人生差一点就掉进了深渊,对于这个差点把自己拉近深渊的人恨得咬牙切齿,只等着他有一丝毫的异动,她就学哥哥一般,直接一脚过去! 可是高四两真的就跟个死人一般,耷拉着脑袋,跟最里面坐着的高老抠一般,一声不吭。 过了不一会儿,里长身后还带着几个青壮举着火把来了,都是高家本家的人,而且孙奶奶也跟了过来。曼青一听到动静,就立即迎到了院子门口。她还没说话呢,孙奶奶就一把拉过她,上下打量一番,连连说道:“苦了你了苦了你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里长几人也看了看曼青,他们都听桂叔大概说了情况,现下亲眼看到曼青没事,也都松了口气。 曼青跟桂花不同。曼青还有个秀才公的爹,再不济,曼青是高家的人,这里是小高庄。桂花家里再团结,那也是一户外姓,在这里也没谁能帮他们说话的。 里长轻咳了一声,对一旁有点尴尬的桂叔道:“今天这事还是累了你了!——你们家闺女儿子都是好样的,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呢!”他们几人在桂婶搬出来的椅子上做好,先是看了看被绑的两人,认出了是哪两只猴子,再对桂叔道,“——再麻烦你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吧!” 这就是里长的老道了。就是数罪状也要当着罪犯的面数,免得有误会。果然,桂叔还没开口呢,刘大头就赶紧扯着嗓子把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了,当然,他是肯定没错的。 里长不看他,而是看向从他进来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的高四两,“你来说。” 高四两又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尤其是眼若冰霜的曼青,心头羞愧苦涩难当,不由流下男儿泪来:“我错了!是我的错!还请里长惩罚我吧!” 这话一出,不说刘大头,就连里长几人都楞了!他们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快认错的混混呢! 在这一带,刘大头的混是出了名的。高四两可能还姓了个高,不时有高家的人帮衬劝导着,倒也没那么混,但也不是什么好鸟啊,怎么突然好像开窍了似的呢…… 众人本来同仇敌忾,准备好好修理这两个小子一番的,不想还没出手,对方就投降了——尤其是桂花姑娘,简直是一拳头出去碰到了棉花,更加气不知道从哪里发了! 里长暗暗点点头,心想这毕竟还是我高家的人,还算识时务。他下意识地转头,想问问高老抠的意见,但粗看了一圈没看到他人,仔细一看才看到他在黑暗处的太师椅上坐着,顿时就来气了:“高士进!这小贼都摸到你家门口来了,你就在那里坐着?!还不快点给我出来!” 众人也好似这才看到了这个人,纷纷投去鄙视的目光。 高士进高老抠面带沉霜,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先是鄙夷地看了看高四两二人,“无知鼠辈,胆敢做贼,理应受罚!”说着他对里长作了一个揖,“一切单凭高叔做主!” 里长心想这人总算还有点秀才的样子,但不想接下来的一幕顿时让众人都目瞪口呆了! 高老抠又面向一直站在孙奶奶身边的曼青,板着脸恶狠狠地道:“不孝之女,还不快跪下?!惹得家门如此不洁,你可知错?” 在座都是粗人,这话得拐几个弯儿才能明白,但曼青自小听这些,很快就明白过来!那一瞬间她再忍不住,眼眶一酸,豆大的一滴泪就滴了下来! 被混混们吓着,被众人关心,她都很坚强,但不想到了这个时候,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还能有比这更寒心的事情吗? 孙奶奶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一进来就看一直看戏的高老抠不顺眼了,这时间他对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儿态度比做贼的两个混混还差,加上这阵子对高老抠的不满,顿时气上心头,二话不说,转身就找扫帚,然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形下,操起扫帚就劈头盖脸地朝高老抠打了下去! “你还是个男人吗你?!你还是个当爹的吗?我看家里养头猪都比你有用!你一个大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要一个小闺女养着你,现在闺女受委屈了你还给她脸色看?!我让你能,我让你能!” 高老抠仓皇之际躲进了他的正房,然后从房间里发出忿恨的声音道:“这里是我高家!这里是我高家!你们不要太嚣张!” 孙奶奶闻言干脆嚣张地再用扫帚狠厉地扫了几下他的门,他这才没声音了。 众人被这一幕弄的有点怔愣,这时曼青已经调节好了情绪,恭敬地走到里长跟前道:“高爷爷,我要求严惩!您也看到了,我家里没有别的人顶事,如果不严惩,我怕防不胜防!高爷爷,辛苦您了,还请您帮曼青做主!” 里长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好孩子啊,别担心,爷爷给你做主!” 二十四 张老大寻人 接下来就是商议怎么处置这两个混蛋的事情。里长提议,既然桂花是直接被惊到的人,桂家还有两个大男人在,干脆就把这两个人就近关到了桂家。其他人都没意见,曼青深深地给桂叔桂婶鞠了个躬,表示了歉意。桂叔扬扬手什么都没说,桂婶也安慰了曼青几句,就只有桂花那丫头,一副暗暗得意样,完全忘了跟曼青说话了。 高四两那个死瘦猴子落到她家里去了,她可不就有机会打击报复了么? 至于刘大头,她还真是一点都没看在眼里,因为那人就好似一只乱叫的蟋蟀似的,真惹她生气了就是一脚过去,再用力一碾,估计也就没什么可叫的了。可是这个高四两就不一样了,敢爬墙,还敢不吭声不求饶?!真是岂有此理! 众人约好第二天上午到里长家里再商讨此事,当时天色已晚,商议好之后,就纷纷散去了。 送走了众人,曼青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似的,随意梳洗了一下,就倒在了床上。她原以为自己会悲怆到睡不着觉,但事实相反,疲累了一天的身体,到了温暖舒适的床上就立即失去了知觉般,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没有最残酷只有更残酷,所以,休息好,养好精神,迎接下一个残酷吧。 到了第二天上午,众人连同被绑的两个混混都到了小高庄专门用来处理各种事务的高家祠堂里,加上高家本家的青壮和大妈大婶们,把个高家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倒不是这个事情有多大,而是恰好发生在了这个节骨眼上。曼青毕竟是秀才公家的闺女,还是个让人佩服同情的好姑娘,秀才娘子才过世不到一个月……这小高庄附近有些小混混,这家瞅瞅那家瞧瞧的,但那都是暗地里,只要没怎么着大家也都不会闹出来,但这次是被抓了个现行——高曼青和高四两都是高家人,这里是小高庄,还是要处理的。 从头天晚上到现在滴水米未进的高四两耷拉着脑袋,身上多了好几个脚印,跪在祠堂里,还是一言不发;早上只喝了一点水的刘大头也有幸进了高家祠堂,只不过这会儿他也是又累又饿,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如同蚂蚱一般折腾了,也是奄奄地跪在高四两的身边。 人群里大多是高家的人。好几个经常接济高四两的大妈大婶见了高四两那样子就不住摇头,纷纷可惜。说起来高四两虽然混,但还是个有大分寸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连偷地里的小黄瓜这样的小事,只要碰到了主人,他还是会问一声再摘的。看到高四两这个样子,众人再看刘大头的眼神就凌冽起来:都是这个姓刘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落魄户,把四两好好的一个孩子给带坏了! 里长冲众人把情况说明了,桂家也是要求要严惩,高老抠开始没有出席,曼青落落大方但又楚楚可怜地跪在了祠堂正中央,把自己孤苦无依所以要求严惩的要求说了。众人见了纷纷用眼光搜索人群一番,没有看到高老抠。这时外围的一个小娃娃大喊了一声“高老抠”,众人才知道高老抠不是没来,而是远远地站在了外面看热闹。既然知道他来了怎么可能让他只是站在外面,于是很快就有人把他给拉了进来。 知道高老抠什么德行的里长不想再让这个秀才大侄子在众人面前丢脸,是以并没有给他多少说话的机会,而是快速地下了结论:高四两关祠堂十天,引以为戒;刘大头关祠堂五天,但要是还有下次,就永远驱除出小高庄,永世不许再回来。 这个处罚看似对高四两严厉一些,但实际上对刘大头要无情得多。但刘大头是彻头彻尾地混了,他只听到了自己只要关五天,立即答应不迭,当场保证以后再不会了。当里长问高四两以后可会再犯的时候,高四两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深深地给里长磕了一个头,再给接济过他的乡亲们磕了一个头,最后给曼青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半响才起来,被人押到祠堂的小黑屋里去了。 众人看到这孩子如此举动,恻隐之心顿起,一时议论纷纷,都盼着这孩子以后能改好。 这事儿到这里告一段落,众人安抚了曼青和桂花一家后,就纷纷散了。 要说这事对桂家来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众人对桂家的印象又深了些,知道了这一家是乐善好施的,对曼青帮助颇多,是爽朗大方值得交往的一家子。桂家到此落户不到二十年,最开始是依着高家的围墙搭了点小棚子住了,但勤劳善良,慢慢的一二十年过去,也在高家的旁边建起了一个小院子,日子也过得富足有余了。但这是大家的粗略印象,这家毕竟是外来的,时日也不长,也没个深交的机会——这次的事算是让桂家在众人面前好好地露了一把脸。 曼青回到家,该干嘛就干嘛,但不想到了下去,院子门口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身材很高大,一身干净的深蓝布衫,往上看就只能说是毛发茂密,整个似毛茸茸的大熊似的,五官要仔细辨认一下才能看得清楚——他不是小高庄的人,跑到她家来做什么? 张野根据一个放牛娃的指引,牵着马走到了高家的大门口前,敲门,里面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个女子。他微微皱眉,往后又退了两步,立好,等着对方开门。 张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刚刚长成的小姑娘,就是前阵子在路边看到的那个哭得死去活来而无比柔软的小姑娘。他没想到那个放牛娃嘿嘿坏笑说的高家就是这个小姑娘家,也就是那个大名远播的高老抠家。他应该再问清楚一点再来敲门的,现在反倒有些冒昧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冒昧了,肯定不是因为秀才公的原因,而是印象里那个悲恸的小姑娘,不应该这么快就被人打扰的。 “咳——那个,我听说高四两——”张野有些尴尬地张了口,但随即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姑娘一没有看到他的尊容而惊讶,二没有娘亲刚逝的悲痛憔悴,三也没有他问到高四两时的尴尬不安,顿时自己反而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哦,”曼青一听是来找那个无关的人的,面无表情地伸手往祠堂的方向一指,“他在祠堂里。你有事就去那边找他吧!”说着曼青就沉静地看着面前的这只大熊,眼里**裸地写着“慢走不送”。 张野立即找到了台阶,微微朝曼青一个拱手,道了一声“打扰了”,院门都没进,转身就朝祠堂走了。 混了这些年,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小姑娘是个值得敬重的,他不能让自己的冒昧唐突了她。他见过很多大姑娘小媳妇,但像高家小姑娘这样的沉静这样与众不同的,他还是第一次。 走在路上他忍不住猜测高四两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他想起来了高四两和刘大头第一次去他家喝酒时说的话,还有他们俩在他的工棚里打架的情形,好似都是为了这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值得世上的男子为她立志为她打架,这是跳出他脑海的第一个想法。 二十五 张老大道歉 曼青关了院门,继续去做没有做完的手帕和荷包。她得在今天做好剩下的三个,明天好拿去镇上卖了——最好是今天傍晚就能去镇上卖了,因为米缸里就要没有米了。 刚绣完一条帕子,院门突然又响了。曼青抬脖子看了看竹丛对面高老抠的书房,见里面丝毫没有动静,还是认命地站起身来,往前院走去。 希望不是那些因了昨晚的事情前来安慰她的大妈大婶,她现在实在很忙,没有时间去陪他们闲磕牙。 院门只响了三声,门外的人好似很有耐心,就等着她去敲门似的。曼青脚步也慢了下来,她猜,来的肯定不是村里的大妈大婶们,她们会连喊带叫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院门打开,居然还是刚刚问路的那只熊。曼青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他。 张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曼青,迟疑了一瞬,才张口道:“我刚刚去看了四两。他——他让我顺便过来向你说声对不起。那个,他,他说他没恶意——”说到这里他好似也说不下去了,伸手摸摸鼻子,眼神撇向一边,顿了顿才又提高了声音道,“高姑娘,若是你有什么需要的,我也可以代四两赔偿你。” 他刚刚离了高家就找了一个中年人问了,这一问倒让他有些尴尬了:原来他看好的一个手下昨天晚上做了这么丢脸的事——他今天难得休息,之前听高四两一直说在山上怎么逮兔子,因此也有些好奇,就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山上看看。不想到了高家,一个人影子都没有,他就在路上随便问了个放牛娃。那个放牛娃也是个促狭的,也不知道轻重,就径直把人给指到了高老抠家。 张野心想已经到了这村里了,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去看一眼高四两。再者,他心里隐约觉得高四两不是那种坏胚子,要说是刘大头做了这种爬墙的事他还相信些。不过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出格的事情呢,尤其身边还有个刘大头这样的真正坏胚子…… 他当年也爬过墙,只不过是没被人逮到而已。不过那样的经历这辈子只要一次就够了,那一次见到的恶心场面到今天他还不愿意去回想。 见到了高四两以后,他还没说话,刘大头就扑了上来老大老大地叫唤,说着他多冤,希望老大能帮他尽快出去之类的话。他懒得听他聒噪,就把一直低着头的高四两给叫过来,让他来说。 眼前的高四两憔悴得让他心惊。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年轻人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干瘦得像只猴子,在他那呆了十来天,总算是结实了点,脸色也亮堂了点,但这就一个晚上不见,就比第一回见时还灰暗了。看到他那样,张野就是一肚子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就问了句可需要他做什么。 高四两先是摇摇头,然后还是开了口:“我没什么,这是活该。就是高姑娘那里——老大,要是您方便,就去帮我说一声对不住。我——我出来以后——”高四两说不下去了,又深深地低下头去。 张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愿意任高家打骂责罚,他愿意做一切来赎罪,但他直接得罪的是桂家姑娘,高家姑娘不会领这个情,而且,怕也根本看不上他的赎罪。 看了高四两的表现,张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欣慰了不少。这个孩子是真的知耻而后勇了。他在蜕变,他在转化,只要过了这一阵子,再加以雕琢,这就是一个全新的孩子,会是一个有用的人的。 他少年时得了不少人帮忙,才有了今天的人样,是以虽然面上不说,但凡是有机会,他也很愿意帮助一下跟自己昔日差不多的小孩子们。 于是,一向不多管闲事的他答应了高四两的请求。 他转身走的时候,刘大头还在叫唤,希望他能帮帮忙,而高四两则一句话都没有——高四两甚至都没有问还能不能继续在他的工棚里干活了,他只是希望他能帮他跟高姑娘说声对不起,他把高姑娘看得比自己还重。 张野走出了祠堂,又转身看了眼身后,心情有些复杂的往高家走去。 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个好看的姑娘出现过。那个时候她自然也是看不到他的,他也曾徘徊伤神过,最后还跟在那姑娘出嫁的队伍走了老远——那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他恍然已经有了隔世的错觉了。 所以在帮高四两说完抱歉的话以后,鬼使神差地,他又多加了那句话。 他知道高家很穷,这小姑娘还要养家很不容易,他现在不缺钱,要是可以,他愿意帮帮她,也帮帮高四两。 曼青的眉头更紧了:这是什么情况?一个陌生的男人跑到她家门口来,开始帮昨天的登徒子道歉,接着就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需要帮忙的地方多了去了,米缸没米了,水缸没水了,柴房没柴了……可这些能对一个陌生的男人提吗? “不用了,谢谢!请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曼青这次把慢走不送不是写在眼睛里,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张野这回是真的尴尬了,他再次摸摸鼻子,认真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微微点头,转身牵马走了。 清秀。这是张野的第一印象。就像初春河边的小杨柳,柔软坚韧,清秀可人,但还有待长成。毕竟是秀才公家的女儿,眉梢眼角没有一般乡村姑娘的懵懂和俗气,而是带着小狐狸般的睿智和警觉…… 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曼青没有把这人放在心上,而是关了院门回去继续绣她的帕子和荷包。到了傍晚时分,曼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了伸酸痛的脖子,满意地看着笸箩里已经绣好的五条帕子和四个荷包,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由衷的微笑来。 接下来十天的米粮有着落了。 她看看窗外,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才会天黑,要是走快一点,还够镇上来回一趟。她动作利索地收拾东西,然后换上一身青黑的衣裳,头发先是用一块白布扎紧实了,然后裹了一块黑色的头巾,再带上帕子荷包,和一会儿买米要用的米袋,就往外面走。 柴氏身子好的时候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去镇上,但是后来柴氏身子不好了,去镇上抓药买米,不是她这个众人口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小姐去还能有谁去? 至于高老抠,还是忽略这个人吧。 好在小高庄离镇上并不远了,一路还都是大路,路旁也陆续有村庄有行人的,倒也不是多偏僻。路上也经常有大姑娘小媳妇单独一人走动的。 到了镇上,曼青熟门熟路地找到之前常去的绸缎铺,把东西递上。掌柜的看是她来了,赶紧走上来寒暄道:“这不是高家姑娘吗?听说——你现在可还好?” 曼青感念掌柜的善意,忙笑着道:“我还好,多谢掌柜的惦记了!您看看这次绣的东西还行吗?”曼青有些艰难地笑笑,“最近我家事多,这一个月也就绣了这么点儿——接下来我时间会多些了,到时候多绣些来!” 掌柜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爷子,收了十来年高家母女俩的绣品了,对他们很是了解,闻言忙劝说道:“不急,姑娘,你还小,还在长身体呢,可别太累了!我这儿你随时来,只要有我都收的!” “哎,多谢掌柜的!” 曼青捏着多了两个铜板的钱袋,一出绸缎庄的门槛,眼眶就有些发酸。她处处坚强,是因为不得不坚强,因为有个高老抠那样世间少见的奇葩的爹。同时也多亏了这么多好心人,让她的小小的坚强还能支撑下去,不至于生活无望……她不能想象,如果没有桂家,没有里长爷爷孙奶奶,没有高七婶子,没有掌柜的,她的那些难题将会怎么解决…… 正在悲酸交加,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熟悉的声音,“高姑娘?” 二十六 张老大帮忙 曼青转过身来,发现世界居然这么小,还是那个熊一样的男子。她万分不解地看着那个有些惊喜地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您——有事?” 张野一眼就看到了曼青手上的米袋,再看看她身旁的绸缎庄,一下子就把事情猜了个大概。“没事——”该怎么解释刚刚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的惊讶以及——惊喜?这就好比刚看到了一朵美丽的花,不得不走了,心里稍稍惆怅呢,突然一转身,那朵花又出现了……“就是——看到高姑娘的背影,以为看错了——高姑娘这么晚了来镇上,可是有什么事?” 说完他不由淡淡地尴尬起来:这话问的,叫人家怎么答好?说实话还是不说?再说了,自己这么问,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点?而且只要是个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到,偏偏他还明知故问……一时心转电念,恍然后悔自己就不该多说话,说多错多! 曼青看看手里的米袋,的确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但她吃饭大事在身,没那么多想法,于是也学他在她家时的做法,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再不快点走粮庄就要关门了!而且就算粮庄没有关门,一会儿天晚了一个人还要走小半个时辰的路呢,也不太好啊! 看着那姑娘一身青黑脚步匆忙,张野有心想上前去看看,但是最后还是顿住了脚步:今天已经在这姑娘面前尴尬两回了,再跟过去,估计还得尴尬第三回…… 张野买了点酒菜,慢慢往自己的小院子走。等放下了东西,看到窗外已经微微撒黑的天,他突然想到,那个高姑娘刚刚明明拿的是米袋,肯定是去买米的。这天都快黑了,她一个小姑娘背着一袋米往家里走…… 他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突然想到高四两第一次在他这桌子边上喝酒时自己鼓励他的话,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是为了高四两,他也该去看看是不是? 想着他迈腿就往外走去。 到了傍晚,通往小高庄的大路上人影也稀疏了起来。就是依稀看到了几个人影,也是匆匆忙忙往家里赶的。天黑了,孩子怕爹娘担心,爹娘担心孩子,个个都着急往家赶。曼青慢慢地从走一段路歇息一下,到走一小段路就歇息一下……到后面已经是扛着那袋二十来斤的米踉跄着往家里的方向走了。 她微微弯腰,把米袋扛在右肩上,两只手都用力地抓住米袋口子。走不了几步米袋就开始往下滑,她就不得不停下来,用力把米袋继续往肩上扛,两只手早已经酸麻得不行了,但是不能放手,死死地抓住,绝对不能放……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她泪眼模糊地透过昏沉的暮光看看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离家里还有好长的一段大路要走……既然没人,那她哭哭没关系吧! 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她却连大声哭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天爷何其不公,怎么就给了她那样的一个爹!假若她生在桂家该有多好,桂叔和桂富哥都是多么好的人,他们肯定不会让她吃这样的苦的! 想到桂富哥,她又是一阵的心酸! 可能是早早接触了娘的心酸,她比大条的桂花不知道敏感多少倍。桂婶最近不让桂富哥过来,过来了桂婶也一直在旁边盯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桂花嘴巴大说了想让她嫁给她哥哥,桂婶不同意,才这样让他们避嫌的! 她倒不是多舍不得桂富哥,而是,而是就这样因为高老抠的事情被别人嫌弃了,她憋屈得难受!——她就不信不是高老抠的原因?! 说来她也理解桂婶的想法,换了是她,她也不愿意跟高老抠搭上什么关系!可是,可是,没了醇厚的桂富哥,她的嫁人大计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彻底地离开高老抠,过自己的日子?!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肩上的米袋也越来越沉——滴答滴答,眼泪掉在地上都有了声音! 曼青慢慢地也有些自怜自伤起来:瞧,这条大路上什么都没有,能陪自己的唯有这些眼泪了—— 咦,不对,哪有眼泪这么大声的?! 她突然一惊,心里一个激灵,赶紧站住,快速地转过身去,肩上的米袋都差点甩了出去! 一个高高的黑影就跟在她身后!曼青顿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时也顾不得哭了,她赶紧眨眨眼睛定睛再看,呼——还好,不是什么混混流氓,还是今天见过好几回的那个大熊! 曼青顿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吓走了!她把米袋往地上一放,冲着来人第一次吼出了声:“又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张野闻言赶紧上前几步,如意料之中,颇有些尴尬地道:“高姑娘,我——就是路过!我不确定是不是你,就没有打招呼!——我来帮你提吧!”说着他二话不说,弯腰拎过米袋,就如同拎了只小鸡一般,一下子甩到了肩上,“那个,天快黑了,高姑娘,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他没说谎,他的确是刚刚才赶上曼青。但是看着前面那个几乎是蹒跚地往前走的身影,他真的有些不敢打招呼! 那个身影半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拖着走,而且,虽然隔了一小段距离,他都能看到那个小肩膀在抖! 她在哭。 自己当年最可怜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干过,那个时候也偷偷哭过,他知道那种感受——不想让别人看到,但委屈得快要死掉的感受。他不是怕她生气,而是怕这个时候出现,她会觉得丢了面子,伤了她的骄傲。 好在她听到了声音,自己转了过来。 在走近的那一瞬间,虽然天色已暗,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小姑娘红红的眼睛,还有脸上斑驳的泪痕,和泪痕洗刷下瓷白的皮肤,英挺的鼻子,嫣红的小嘴——事后他常常在想,当时天色已经那么暗了,他是怎么看到泪痕,并把其他地方看得那么清楚的呢?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就是那么难以解释。比如说,这几年他都很少跟人说很多话,更加不要说是搭讪了,但这一天就跟着高姑娘搭了三回;再比如说他现在也很少去管别人的闲事了,但今天已经破了几回例,还都是为了这高姑娘…… 二十七 粪坑该挑了 他这思绪一乱,脚下就没了章法,还跟在工棚干活似的,大步流星,埋头就往前冲。留下个目瞪口呆的曼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瞬才小跑着赶了上来。 “这位——你快放下来吧!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哎,你是要背到哪里去吗?”她是真的慌了,连脸色的泪痕都来不及擦掉,就想去扯那人的袖子,“麻烦你快点放下来吧!” 被小姑娘这么一说,张野也发现自己的唐突了,于是依言慢下步伐,好声气地道:“高姑娘你不用怕,我——我就帮你拎回去而已。” “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可以!再说我们素昧平生,这样麻烦你不好——” “也不算素昧平生,高四两在我手下做事——” 说到这里,曼青突然知道这人是谁了!他就是镇上鼎鼎有名的野人张!那还是她有一次去镇上的时候听说的,说那个野人张啊,无父无母,无尊无长,就凭着自己的力气,如今拼得在镇上有了一个小院子不说,生意还越做越大……但就是个不爱说话的蛮熊一样的人,平常遇见了要小心点就行。 若是其他时候遇到了,曼青肯定地低着头让到一旁,让他先走就是。但现在这人主动几次三番找了上来,还是因为高四两那个混混! 若这样都可以淡然接受,那曼青就不是那个骄傲坚强的高家姑娘了!她闻言一顿,随即就被气红了脸,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抢张野肩上的米袋,“不用!我说了不用!我自己来背就可以了,不需要你们的帮忙!” 张野一看小姑娘生气了,心道果然跟自己当初像,那股骄傲的劲儿可不就如出一辙吗?他侧了侧身,轻易地躲过了曼青伸过来的手,“高姑娘,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顺便路过,顺后帮你拎回家——” “我说了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那我就背这一小段路——” 曼青真的是无语了!她说话他不听,东西她又抢不过,还能怎么着,他要愿意背就背吧,反正她也没吃亏。 总算把小姑娘给安抚了下来。张野暗自吁了一口气。走了一小段,他寻思着自己这一天的时常说到底都是为了高四两,那是不是要借这个机会给那个倒霉的小子说两句好话? “其实四两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张野就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个好说客,都爬人家的围墙了,还不是故意的么? 但曼青却被另外一个词给吸引了注意力,也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你多大了?” 都叫高四两叫孩子,那他肯定也不小了吧。那次听到镇上的人在谈他,但也没提到他多大了…… “咳咳——”张野差点把自己给呛着!这,怎么回答好,说自己刚二十出头么?他自觉经历得多,心态已经很苍老了,虽然高四两也快十八了,但在他看来那就是个小孩子一般…… 曼青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于是也不说话了。又走了一小段,曼青看快到了往自己家去小路口了,就赶紧道:“好了,你快放下吧,这里已经很近了,我自己来!” 张野看看高家院子已经出现在了越来越低压的暮色里,本来想直接给她拎到家门口,但他也知道那样不好,于是依言放下了米袋,“嗯。” 曼青低声地说了声谢谢,就费力地将米袋扛上了肩头,快步往家里的方向走去。虽然她早就视秀才公的那套女子的行为规则为粪土,但像今天这般跟一个陌生男子同路而行,还互相帮忙,还真没有过。她有点怕,怕生活脱离轨道太远——但是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以后她一个人肯定撑不起很多事的,到时候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呢! 还是累,走了一小段,曼青不得不停下来换个肩膀,这时她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只看到暮色中那个身影正大步地往镇上走去。——才走了那么小段路,显然是刚刚才转身的——什么顺路啊,哪有走到路口就往回走了的顺路? 曼青慢慢地抿起一个笑容,身上的力气好似又充沛了不少,于是背上米袋继续往家里走。 可能她的命还是不算歹的,要不怎么总会有这么多好人来帮她呢? 然而这股好心情在看到院门口的那个人时顿时消失殆尽。 看到她了,高老抠先是横眉竖眼伸出手指就要开始责骂,但随即看到女儿瘦弱的肩上的那个米袋,手指又缩了回去,改为一拂袖,“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了一边。 曼青不看他,现下背了东西也没力气跟他对骂,但见他这样了还跟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实在是忍无可忍,大声地吼道:“让开!没看到我背了米吗?” 高老抠先是一怒,随即发现自己确实挡住路了。他本想好好地反唇相讥的,但一想饿得咕噜噜的肚子,还是冷哼了一声避到了一旁,“快点做饭!你想饿死为父吗?” 曼青是实在没力气反击,要不她一定要说一句“饿死你活该”!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曼青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该做了,顿时头有了两个大。 家里的粪坑满了。 挑粪坑是农家重要的活之一。别家这样的活都是当年的男人来做的,一是脏,二是重,自然越是利索越好。乡下还有这样的段子,要是某个寡妇叫了别的男人给她家挑粪坑,那就铁定是不安分了,“你能啊,你能你就叫个男人给你家挑粪坑啊!”家里男人强壮的妇人也会常常这样去堵别人的话。高家高老抠形同虚设,以往那也是柴氏干的,不过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总不能叫一个秀才公来挑粪桶吧。 只是现在曼青来挑粪桶,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还觉得理所当然呢? 就在曼青唉声叹气的时候,安静了一天的桂花又过来找她了。 “怎么了,怎么这么愁眉苦脸的?你家里没米了?——哎,我跟你说,我娘叫我过来问问你,昨天傍晚你是不是去了镇上啊?她昨天看到路上有一男一女一起在大路上走,那个男的还帮女的背东西,后来那个女的还往我们这边来了——是不是你啊?” 曼青一阵无语,这可真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都那么昏暗了,桂婶眼神真好! “是,是我,怎么啦?” “哎呀,还真是你啊!”桂花一阵大惊小怪,“那那个男的是谁?我娘也说肯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是往我们这边来的?但是你也不认识别的男的啊,所以我娘又不确定了……她担心你认识了乱七八糟的人,也担心有人居心不良,跟那个高四两一样!跟你说啊,那天那个该死四两重关在我家时,我偷偷地踢了他好几脚,哈哈——我说你要是要去镇上不要那么晚去,叫上我也行的……” 曼青能想象桂婶在看到那一幕后对桂花唠叨了多久,桂花在转述的时候也已经有点收不住了,但是她怎么回答好呢? “桂花,我家的粪坑得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二十八 曼青挑粪桶 “啊——”桂花停了一瞬,“你家粪坑满了你跟我说做什么?我又不会挑——是哦,我都挑不动,你怎么可能挑得动?那怎么办啊?”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思索,“我家的都是我爹挑的,要不叫我爹来帮忙——不行啊,这样大家会有话说的。那就叫我哥——哎呀你跟我哥还没成亲,我哥也不行!要不你跟我哥成亲得了!” 曼青忍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跟她说了也是白说! 桂花还提了很多建议,比如让曼青上他们家上茅厕算了,这样高家的茅厕就还能撑一段时间。至于高老抠,两人既没指望让他去挑粪坑,也没有打算封了高家的粪坑以后他上哪儿去解决。 对于这些建议,曼青再送了几个白眼。 上午和下午依旧是绣帕子绣荷包。就算要挑粪坑,那也是傍晚的事,总不好大白天的挑一担臭烘烘的东西往外走吧,那碰到乡亲了,是躲好还是不躲好? 这一白天曼青只要一想到傍晚要干的活心情都好不起来。这一点桂花也爱莫能助,一边同情曼青,一边为曼青心情不佳而没有严厉监督她而感到高兴。到了傍晚,她就一步三回头去回去了,因为桂婶现在明令禁止她不在自己家里住,直到她嫁人。 开始干活前曼青朝书房看了一眼,那里除了早上和中午吃饭的时候房门打开过两次,其他时候都没有动静。其实不光是她,村里人也都很好奇:秀才公每天都在做什么呢,也不上山下地,除了吃完饭遛弯的那一点时间,其他时间也都看不到他的人。不说他们了,就是曼青,一天在家里也看不到他的人…… 乡下人在说人不知道在干嘛时会有这样的说法,你打摆子呢,你孵小鸡呢,你高老抠呢…… 曼青一想到高老抠在书房里打摆子孵小鸡的画面,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好吧,她是有点不孝——高老抠不慈,她还孝个屁啊! 挑粪坑这个活儿的确是又脏又累,位列不想干农活之首。曼青找出了最差的一身衣裳,上面已经是好几个补丁,再把头口鼻脚包好,奋力地找出粪桶,开始干活。 这样的肮脏物自然是不能倒在屋前屋后的,曼青得挑到山边的那块花生豆子地里去。还不直接直接浇完就了事,还得再浇一遍水…… 曼青忍着恶臭,开始了在山边地头的干活。这已经是第三遍了,她力气有限,今天也只能跑这三次了。虽然还没有清空粪坑,但好歹清出了些空间——曼青抽空朝一侧吸了点清新的空气,暗忖也没什么难的,这样一担一担的不也挑出来了吗? 天色开始慢慢撒黑。干活的时候总是不觉得时间过得快的,等到这样告一段落了,再一抬头,天色就黑了下来。 曼青看着天色,再看看地里,心道只有第二天一早再过来挑水浇地了,于是就将粪桶在一旁的河边随意洗了洗,挑着往回走。正走到大路边上时,突然从镇上的方向跑来了几匹马,除了“得得得”的马蹄声,还有两道很是轻佻的调侃声。 “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啊,你家汉子呢,怎么要你出来挑粪桶了啊?” “小娘子看着怪年轻的,你家汉子要是不能挑,哥哥我来帮你挑好不好啊?哈哈哈——” “嘿,老大,你说我去帮这小娘子做点好事再去河边做事好不好啊,哈哈,怎么说也是好事嘛——” 曼青突然听到了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的声音:是他!居然是昨天那个对她纠缠不休、她还以为是个好人的大熊!她告诉自己不能急,更加不能生气地抬头去跟他们反驳,这是大路上,他们都骑着马要去河边,天色已经有点黑了,他们时间很紧,不会乱来的…… 张野也是这么认为的。男人嘛,嘴上都爱乱调侃的,何况是挑粪桶的女人——得女人出来挑粪桶,要么是寡妇,要么就是男人不行了,这两类的女人自然是重点被调戏的对象了。他也知道这帮男人,也就是嘴巴上过过瘾。不过要是碰上风流寡妇,这帮男人也是真的很愿意去帮忙挑粪桶挑到家里去的……不对,那个身影怎么有点眼熟? 他再定睛一看,突然惊讶万分地发现,那个包裹严实的女人居然是高家小姑娘!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高家就在这旁边,高家可不就是没别的人挑粪桶了么? “闭嘴!赶紧赶路,走!”一时他脸上有些发烧,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什么,于是赶紧喝了两个新手下一声,三人风儿似的往前赶路了。 曼青终于听到了他说话,还是把两个无赖也带走了,心里的怒火总算是小了一点,但随即怒火转为了不屑:哼,什么东西,还不是跟高四两刘大头一拨半斤八两!她狠狠地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下回再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看我不一勺粪浇过去!” 曼青看看粪桶里那个超长柄的粪勺,突然觉得这玩意儿还是个好武器,以后谁要惹她了她就拿这玩意儿招呼,哼,反正她连粪桶都挑过了,还能嫌弃这玩意儿脏?! 回到家里,放好家伙什,她先跑到小河边把外面包裹的那几层布都拆下来,好好洗了洗,然后回到家里又打了几桶水,把头发和身子都洗了,换好了衣裳,觉得身上没什么异味了,才舒了口气,坐下来歇息。 忙了这么一天,曼青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都乏力。天色已经暗道快看不到人影了,好在还有点月光,淡淡地映在院子里,留下斑驳的树影,还有晾在竹竿上的衣衫留下的怪异的影子——是有点惊悚。但是在累极了的曼青眼里一点都不可怕,她决定生活比这些虚幻的神啊鬼啊的,可怕多了。 她突然想到还没有做晚饭。而且高老抠今天这个时候还没吃晚饭居然也没有出来暴跳如雷地叫她。她转头看看整个高家唯一亮着灯火的高老抠的书房,自嘲地笑笑,然后认命地起身,做晚饭去了。 高老抠总算有点长进了,知道她干了男人们该干的活儿,累了,而没有来吵她。其实挑粪桶回来的时候她都想好了,要是高老抠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来吵,她也粪勺招呼—— 算了,高老抠不饿她还饿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天晚上张野也辗转了半天才睡着。他今天之所以傍晚才往河边赶,是因为出去找人顶高四两和刘大头的缺了。他的桐树林子开始步上正轨,需要人手增多,这时候还走了两个,是以势必要找两个补上的。不想就是那么巧,又遇到了高家小姑娘—— 一个背二十斤米走十里路都吃力的小姑娘,怎么去挑粪桶呢?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魔咒一般,不单让他迟迟睡着,还顽固地跳进了他的梦里,让他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梦里高姑娘就挑着粪桶走在他的前面,她整个人都快弓到地上去了,一步一步地拖着往前走,瘦弱的肩膀还一抽一抽地……他想上前去帮忙,但是不管他怎么说,高姑娘就是不回头,最后他强硬地跑到了她的前面,但是只看到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看不到脸,而且还是不要他帮忙。最后没办法,他只好先走了,但是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他好像还看到了她朝他啐了一口…… 二十九 高四两晕倒 桂花第二天早上是在河边的地里找到曼青的。她捂着鼻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地里的残迹,“你真的一个人,挑粪坑了?” 曼青也在尽量控制不大口吸气,闻言白了她一眼,继续跳水浇灌。桂花捂着鼻子也不好大叫大嚷,就围着那块长长的地转了一圈,然后站到靠河边已经被水浇过空气好一些的地方,“你没挑完吧,才浇了不到一半!” 曼青浇完了脚下的那块,也来到了河边,“肯定啦!我一个人能挑这么多不错了,怎么可能挑得完?” “你太厉害了!除了我娘,我就没看到还有哪个女人能有你厉害!” “我挑东西还不如你呢,哪有你厉害!——你厉害你也不来帮我,哼,还说是好姐妹呢!”曼青这话纯粹是没话找话,再好的姐妹,只要不是一家人,这忙还真不好开口叫别人帮忙。 桂花讪讪的,露出白白的牙齿,“你也知道的啦,我娘怕鬼,我怕臭——嘿嘿,可不是我不帮你啊!” 曼青一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胡说八道!这跟你娘怕鬼有什么关系?既然你今天来了,就帮我一起去山上弄点柴火下来吧,我家的柴火又不多了!” 如此白天做别的,到了傍晚曼青就挑粪坑,直挑了四天才差不多干完。这四天可把她给折腾死了,洗下来的衣裳挂了前院一竹竿!好在这几天天气还不错,要不然曼青还真不知道穿什么去干这个活儿了。 这几天白天把外面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加上有气味也不敢绣花,等挑夫的活儿一干完,曼青就赶紧坐下来做绣活儿——他们家接下来的米粮还指望着她手里的绣活儿呢。 这时正是春末夏初,夏收未至,春播已成,农人的活儿也无非就是追追肥除除草,桂花这个半大劳动力也彻底闲了下来,成天跟在了曼青的身后学绣活儿。 “曼青,你说刘大头今天就要被放出来了,咱们要不要偷偷地去揍他一顿啊?”桂花的绣技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能看出哪些是叶子哪些是花了,“过了今天,咱们再想找他的茬,可就不好找了——” 曼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去绣花,“你问我做什么,你想去揍就去揍呗——那个叫高四两的,你想好怎么揍他了吗?” “哈!”说到那个冤家,桂花立即兴奋了起来,“当然想好了!早就想好了!”她把手上的帕子往旁边一放,凑过脑袋,神秘兮兮地道:“我跟你说,明天不就是轮到六婶子家送饭了吗,嘿嘿,我都跟我娘说好了,六婶子家这几天特别忙,我准备过去帮把手,到时候,嘿嘿嘿,你说我放巴豆好,还是放泻叶好?” 六婶子就是高六婶,嗓门奇大的那个,跟桂婶是同一类人,泼辣能干,两人很是要好。六婶子家孩子还小,经常忙不过来,因此桂花一说,六婶子就答应了下来。而像高四两这样在祠堂里关几天的,还是要有人送饭的,要不饿死人就不好了。谁送呢?里长一般都是叫了高家几个兄弟来送,反正高家兄弟多,一人一天,也就差不多了。高家兄弟揽这事也不算吃亏,因为这样的饭菜好点歹点都没人会说,而村里是要给他们一点钱做补偿的。 曼青很无语地看了看满脸兴奋的桂花,没好声气地劝道:“你也要适可而止,可不能过度啊!” 桂花当即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知道知道,我是那么笨的人吗?巴豆和泻叶我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该放多少……”她后面越说声音越小,曼青没太听明白,也就不以为意,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她不知道,因了桂花的这一胡闹,影响了桂花的一生。 他们到底也没有揍成刘大头。这还是桂婶劝桂花的,说刘大头这人混,是不怕被偷而是怕被惦记的哪一种人,加上他也没直接犯到他们手上,就犯不着跟他死磕啦。桂花这时把精力都放在了怎么让高四两吃亏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此时间过得飞快,到了高四两出来的那日,大伙儿才发现,出事儿了! 高四两不知道为何,被人从小黑房里拖出来的时候,精瘦如柴,奄奄一息,就差最后一口气给吊着了—— 这人是混不错,但罪不至死啊!而且这人好歹也姓高,小高庄不能不管,于是立马就有乡亲去请了附近的郎中来。 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的老郎中背着个藤箱,紧赶慢赶地赶到,然后在众人担忧的眼光下斯条慢理地先是捋起自己的袖子,然后是高四两脏兮兮散发着异味的袖子……众人快把眼睛都望穿了,他才沉吟着道:“这是吃了泻药,拉得太严重,虚脱了,后面又不曾进食,导致昏阙……” 郎中这么一说,别人还不曾找原因呢,人群中的桂花吓得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由此还有什么可调查的,众人随便一问,桂花就吓得哇哇大哭,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众人听了原委,真是好气又好笑。这事儿说大也不大,无非是小姑娘家生气,做了点小报复。要是高四两有爹有娘有家属,肯定不会这么就算了,但高四两本来就孤儿一个,还做了坏事在前——里长大手一挥,让把人抬到桂家去,把人治好了就行,不用担其他责了。 桂叔和桂富冲众人团团鞠躬道歉,桂婶也带着桂花给众人道歉解释半天,一家人这才多抬了个人回家。回到家里,桂婶二话不说,抄起烧火棍照着桂花就是一顿胖揍,桂花那凄惨委屈愧疚的哭声,把隔壁的曼青直听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桂婶的淫威,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了—— “你到底有没有长脑袋啊你?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人吃的吗?那我喂你吃点巴豆好不好?我看你今天晚上不要吃饭了,就吃巴豆,我看你会怎么样!” “呜呜,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是巴豆,是泻叶……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泻叶?你就放了点泻叶他就变那样了?你还蒙你老娘我呢?!“ ”真的是泻叶!我本来想去买巴豆的,但是您不给我零花钱,我没钱买,就去山上采了点泻叶——呜呜,我怎么知道那么点泻叶就能把人吃成那个样子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还放?你到底放了多少?“ ”我就放了一把,直接做成野菜粥了——啊——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桂婶的声音都变了,”你脑子被狗吃了啊?!他又不是猪,怎么能放一把?今天晚上你给我吃一把试试看!“ 不知道为何,曼青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隔壁依旧热闹,桂婶一边揍人一边骂,桂花一边躲避一边求饶,但乍一听,母女两的对话都颇有喜感。曼青收拾好手里的绣活儿,准备过去劝架,顺便解救一下可怜又可气的桂花姑娘。 三十 四两被撞晕 看到曼青过来了,桂婶手下一缓,但随即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桂花骂了起来:“你说你要是能有青丫头一半——哪怕三分之一的能干,我今天也不至于被你气成这个样!你看看人家青丫头,拿得起放得下,绣出来的花儿能换米换菜,你呢?你会做啥?你手上那针比锄头还重,叫你绣花就跟挖地似的,这都练了过久了,你绣出来的东西能看吗?你说你就知道干点笨活,人家青丫头年纪没你大个子没你高,种地下田还不是样样能做,人家那么点大的人呢,还能天天傍晚挑粪坑,你能吗?你能吗?你要是也有这份能耐,老娘我这就给你写一个服字!” 站在桂家院门口的曼青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哪知道她一出现就成了桂婶打击桂花的武器——她很无奈地把目光投向一身狼狈一脸憋屈的桂花,无声地道:“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帮啊!” 她也没想到,不过是挑了几天的粪坑,她就变得如此了不起,如此无所不能,如此……成了大家教训自家孩子时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她隐隐地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自豪:果然困难都是暂时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她连粪坑都挑了,接下来还会有更难熬的吗? 桂花一边躲一边小声地反驳:“你不是也不会绣花?!你不是也没有挑过粪坑?!你还怕鬼呢,哼,就知道说我!” 曼青听了个正着,赶紧低下头抿紧了嘴唇,生怕会笑出声来。 桂婶正气得厉害,因此只听了个大概,但这也已经捋了虎须了,她立即又追了上去…… 曼青干脆默默地往院门边上一站,等着他们追完了再说。 这会儿桂家没别的人,桂叔和桂富两个都出去干活了,但桂家的柴房里,还有一个人把这些话都听了个正着。 高四两静静地躺在桂家的柴房里,早上被抬到桂家的时候被硬灌了一些米汤,又昏睡了好一阵子,到了这会儿他已经醒了过来。不久前桂富还给他送了一碗粥来,他也一言不发地喝了。现在不过是身体虚弱全身发软,估计再喝一两顿粥就能下地了。 他还没有想好下了地,回了家,他还能做什么?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去河边继续干活,家里的房子快塌了,没有田,没有地,家里也没有存粮……他还刚被关了十天的祠堂,是个人人喊打的登徒子小流氓。他是怎么把日子过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桂婶大嗓门地喊出了“天天傍晚挑粪坑”几个字眼,顿时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柴房顶上的蜘蛛网:谁?谁天天傍晚挑粪坑?高姑娘吗?怎么可能!她那么瘦弱,她才十四岁不到!她还是秀才公的女儿,她的手那么小巧,她的肩膀那么单薄…… 这句话如同一根闷棍,狠狠地打在了高四两的头上,瞬间把他刚刚的低沉和自暴自弃给赶出了脑袋:高姑娘都可以去挑粪坑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还缩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别人把粥端过来呢? 本来还需要再喝一两顿粥的,但瞬间高四两就觉得自己身上又有了力气,他支撑着坐起身来,然后扶着一旁的柴火垛长呼了几口气,就慢慢地往门口挪去。 他还不是很明确出了这道门要做什么,但是有一点他的心里无比的清晰:他要做点什么,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柴房的门是侧对着院子。院子里这会儿还正在鸡飞狗跳:桂花满院子地躲,一边躲一边不忘抽空反驳她娘,惹得桂婶更气了,一根烧火棍挥舞得虎虎生风,追得累了还停下来歇几口气,再继续追—— 于是当高四两刚吃力地出现在院子里,一边回头反驳桂婶一边往前冲的桂花刚好经过……身手矫健的桂花一个弹跳躲开了,而可怜的高四两又躺回到了地上。 “呀——你个死丫头,走路不知道看路的吗?呀呀,我说那个小流氓你好好地躺着跑出来做什么?!你没事吧你?——桂花,你还不快点过来帮我抬一下!你个死丫头都是你!看我不抽死你!——快点过来!” 桂花这一弹跳跳了老远,这会儿她回过头来看,还有点懵呢——刚刚她只感觉撞到了一个单瘦的温柔的东西身上,然后她还来不及感受呢,就下意识地跳开了,这会儿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面带痛苦的人,心里很是不可置信:这——这就把人给撞了?不会撞死了吧?男人怎么这么不经撞呢?他是个男人没错吧?话说这还是她第一次撞到陌生的男人…… “还不过来?!”桂婶低头去看高四两,发现他脸色苍白,很明显想爬起来但又爬不起来,跟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似的着急和痛苦——桂婶也有点害怕,心想莫不是撞断手或者是脚了吧,那他们桂家麻烦就大了——想到这里她又去瞪桂花,“你个死丫头,都是你惹的祸!快点过来!” 桂花懵归懵,但嘴上还是直接回道:“你不打死我我就过来!” 一旁的曼青这下也装不了瞎子了,赶紧上前一把拉过桂花的手,径直朝桂婶走去,“不会打你的了!现在救人要紧,赶紧的,你力气比我大,先看看他要不要紧吧!” “哦哦哦!”桂花顺着曼青的力道也往前小跑,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跳得厉害,好似要发生大事了似的。 看到曼青也被姓桂的粗壮丫头给牵了过来,还是爬不起来的高四两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知道拉肚子会拉到虚脱?!他怎么知道一出门就会被撞倒?!他怎么知道被撞倒了还浑身乏力爬不起来?!他怎么知道这么狼狈这么尴尬的场面要被高姑娘看了个正着! 瞬间他的脸由白转红,最后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再感受一下还是使不上劲儿的手脚,干脆心一横眼睛一闭,再次“晕”了过去! “呀呀呀!”桂婶一见不好了,这人跟昨天从祠堂里拖出来时一样,又不动了,顿时就吓着了:“小流氓小流氓!你醒醒啊醒醒啊!高四两?!高四两?!哎呀,孩子,你可别吓我们了,你要是死在了我们家,那我们家就成罪人了啊——” 桂婶说到底也是个善良的妇人,终是不忍心的。 桂婶叫了桂花一起帮忙把人抬回了柴房,曼青则被打发出门去找桂叔了。 三十一 曼青欲下田 等着桂叔和桂富两个跟着曼青心急火燎地回到家里,高四两已经悠悠地醒转了过来,并跟桂婶说了一句“没什么大碍”后又昏睡了过去,桂家父子俩看到的正是睡过去的苍白的高四两。 桂叔看人没事,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再看到一旁低垂着头不吭声的女儿,这几天来第一次冲女儿发火了:“桂花!你给我出来!” 桂花虽说平时看起来桂婶最凶,但那是平时,那是小事上,要是大事,那还都是桂叔说了算。所以桂叔要么不发火,他要一发火——反正桂花连跑都不敢跑了。 桂花跟只小鸡似的乖乖往外走的时候偷偷去看曼青,用眼神询问她有没有跟她爹说什么。曼青跟她默契已深,就悄悄地摇摇头,告诉她自己还什么都没讲,然后再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桂花闹成这样,曼青也实在不好呆了,于是就想顺着墙根溜出去,过后再来给桂花探伤吧。不想她才抬脚,就被桂婶给拉着了。 桂婶的眼神里有一丝祈求,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意思很明显:她希望曼青在场,这样一会儿桂花她爹罚起桂花来也会碍着曼青的人而下手轻点……她追着女儿跑了半天但棍子真正挨上女儿的时候不多,但桂花她爹就不一样了,他要么不发火,一发起火来那是事后要买棒疮药的呀—— 曼青立即看懂了,于是就停下了脚步,调整了个方向,也跟着桂家众人去了堂屋里。 不管是为了桂花的皮肉之苦,还是为了桂婶的慈母之心,她都没有办法转身走掉。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桂叔发火呢。 桂叔让桂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就气得脸色都红涨了起来:“你多大了,啊?!还是三岁小孩吗?在自家院子里都能撞到人,还把人给撞晕了,那到了外面你还了得?!这都寻思着给你找婆家了,你还这么没分寸,谁家敢娶你?——还有你!”桂叔瞪向桂婶,“都是你把孩子给惯坏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有一点大姑娘家的样子吗?” 曼青闻言就偷偷地抬眼瞄了一眼桂婶,奇怪的是桂婶居然没有反驳,而是老老实实地垂头听着。 这个认知让她很震惊。要知道她平时看到的桂婶都是咋咋呼呼指手画脚的,这般跟桂花一样乖乖站着受训还真是第一次见……这是曼青第一次对夫妇相处之道有了思考。 桂叔骂完了家里的两个女儿,眼光一扫,发现曼青还在,顿时就有点下不来台了。于是本来高涨的怒火立即打了个跌,声音也没那凶了,“你看看人家青丫头,年纪比你还小,可是什么活儿她干不了?拿得起放得下,有担当有分寸,你天天往高家跑,怎么就没学到一丁半点呢?” 听了这话,桂花是对曼青投来愤愤的一瞥,为她还在这里而让她继续被比较挤兑了而不爽,而桂婶则是感激地一瞥,看吧,果然曼青在老头子就不会发那么大的火了。 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曼青的原因,桂花免了棍子之责,只是在桂花祖宗面前跪一个上午,然后在房间里闭门思过剩下的一天。 听到这个结果,桂婶和曼青都松了口气,曼青也赶紧找了机会溜出了桂家。但临出门前,桂叔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慈爱地看着曼青道:“青丫头啊,你是个好孩子,很难得,桂叔也佩服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就过来找你桂婶,千万别见外了。”然后顿了顿,这位老实憨厚的汉子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地道,“平时要是有机会,你多说说桂花那丫头。我们说多了她也听不进去——她要是能有你一半的能干,我们就放心啦!” 曼青颇有些受宠若惊,有点连抬头都不敢了,唯唯地应着,然后赶紧回家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个大人这么慎重地交代,感觉她好像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直走到高家的院子门口,看到愤愤地从厨房出来的高老抠,才整个人一震,从桂家温馨浓厚的亲情中走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她可不是高家唯一的一个大人么,眼前那个因为她中饭做晚了而愤愤不平的男人,算得上是个大人吗? 他完全被宠坏了,被爷爷奶奶永远地宠成了小孩子,即使背弓头发白了,也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跟桂家相比,她好似才是长辈,而高老抠只是个不懂事的晚辈……曼青自嘲地一笑,转身朝厨房走去——不为了高老抠,为了她自己,吃饱了下午才好有力气干活。 如此过了两天,桂花也没过来找她。到了第三天,曼青又遇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田里该去拔草了! 这会儿的田里,禾苗快的已经长了半人高,慢的也有膝盖左右了。人到了田里,得一行一行地去拔水里的杂草……这个活辛苦不说,主要禾苗叶沿上长了些小锯齿,有些刺皮肤。要是长得白嫩的大姑娘,一上午下来,身上能红好几个地方。所以有的人家里姑娘要是大了,得注意下容貌了,就不让孩子去干这个活了。桂花去年就不让下田拔草了。 曼青倒不是把脸上弄几个红印子出来,而是看到人家在拔草了,她也不知道自家的田是不是该拔草了,毕竟种得晚……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不去问桂家人,自己主动点下田,毕竟那是自己家的田,或许看到她下田了,桂家就能来帮忙了呢—— 当初跟桂婶说的是,日后麻烦桂家帮忙,到了秋收两家各一半。但拔草也算不得是多大的事,在不在要桂家帮忙的范围呢? 曼青找出干活的粗布衣衫,尽量把自己裹严实点,尤其是腿脚,尽量不露出肌肉来。因为曼青别的不怕,她最怕蛇,然后就是像蛇一样的扭来扭去的东西,比如说,蚂蟥—— 武装好自己的曼青刚出院子,就看到桂花过来找她了。她一看到曼青这个样子就大呼了一声:“呀,曼青你这是要做什么呀,偷牛吗,包得那么严实?” 曼青没好声气地瞪了她一眼,“下田拔草去!” 桂花奇道:“你下田拔什么草啊,我爹和我哥一会儿就下田去,他们会去拔的!” 曼青心里一松,但嘴上还是赶紧客气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 但桂花不由她分说,拉着她就往桂家的院子大步走去,“我说不过你,你去跟我爹说吧!他们正要去田里拔草呢!他们连我都不许下田了,怎么可能还让你下田?!——爹,哥,一会儿你们是要去拔草的,是不是?” 正在准备竹筐的桂叔闻言就抬起头,冲曼青微微点头,“是啊!青丫头,你这是做什么?你放心,你家的那点田我们一下子就弄完了,不用你一个大姑娘下田的!” 这时桂婶也走了出来,大嗓门地接过腔道:“哎呀青丫头,这点事还用得着你去?!当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放心,这点活儿就让你桂叔和桂富哥干了!你就是收割的时候去帮帮忙就行——高四两,你这是做什么?” 脸色已经好了很多的高四两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是很倔强,“我——我没事了,我也帮着叔下田去!” 三十二 张野再来访 因为上次的撞晕事件,这几天桂家是不敢再让高四两出来乱晃悠了,一定要他在床上躺足三天,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吧,只是别在他们桂家晕倒就行了!高四两本来就是脱水,那天撞晕还是个乌龙,是以第二天就完全能下床了,但是桂家很有决心,桂家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把柴房外锁了…… 到了晚上,大家都回来了,桂家就把柴房给打开,但依旧给高四两送饭,也不让他离开。高四两百无聊赖,满是惶然,既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河边的工棚里做事了,也不知道桂家还会怎么处置他,更加不知道高家姑娘会怎么看他——第二天早上他实在睡不着了,看柴房的门也没有锁,就干脆起来溜达。走了几步发现不能大晚上的一个人到处乱走啊,要是再被当成是贼怎么办啊,于是想了想,就操起院墙边的扫帚,就着微微晨曦,轻轻地扫起了院子。 等到天明,桂婶第一个起床,看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院子,先是吃了一惊,再看到在院子边上的菜地里拔草的高四两,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家伙,是意图偷看她女儿洗澡的登徒子,是被揍得半死还一声不吭的硬骨头,是一撞就倒的病秧子,现在还是个勤劳苦孩子……桂婶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做饭的时候,多放了一筒米。 是以这个时候高老四跑出来说要一起下田,桂叔和桂婶对视了一眼,最后都没有反对。不管怎么说田的活儿能多个人干其他人自然轻松一点。而且今年桂家还要种高家的三亩,正在发愁到时候忙不过来呢,现在多个人干活,何乐而不为?!最最重要的是,通过这几天的观察,高四两这个倒霉孩子确实不像是个坏到了家的小混蛋,毕竟还是姓高,还是有点管教的。 曼青被客气地请回了家,顺便带回了桂花这个小跟班。桂花这次被骂惨了,所以不得不乖乖地端着她的针线笸箩,跟着曼青去做针线活。 因为这次给高四两下药,桂花可算是在小高庄出了一把名了。这让准备给桂花说亲的桂婶又气又急,嘴里多了几个大水泡……恰好这阵子曼青也很有名气,不过她是大大的孝名和能干名,于是桂婶更加坚定地把桂花扫去跟曼青一块儿,这样也能沾沾曼青的好名气。 绣了一个上午,绣花忧愁地看着窗外,“曼青啊,你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慢慢看看她手上那张戳得全是小洞的手帕,憋笑不已。不知为何,桂婶和桂花两个好像天生就会逗人笑。只要有他们俩在的地方,不出三句话,曼青就能嘴角上扬,要是不憋着就能笑出声来。 “少啰嗦,快点把你手上的帕子给绣完——你至少把边儿给锁好吧,一会儿你娘看你只绣了这么点儿,肯定会说你的!” “哼!”桂花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她现在才管不上我呢!我跟你说啊,你说我娘是不是真的撞鬼了,要不怎么会对那个小混蛋那么好呢?给他睡的床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给他我哥的衣衫穿,给他吃的——今天早上还给他煎了一个鸡蛋!我都没吃上!哼!” 要说桂家现在最反对高四两存在的,肯定就是桂花了。她很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偷窥她洗澡的坏人,怎么现在成了她家的客人,有的吃有的喝,现在还跟她家人一起去干活了呢?照这样下去,那以后是不是就是要常住,然后吃喝拉撒都在她家了?! 一想到以后一起床就会看到那个不经药也不经撞的家伙,桂花就觉得悲从中来,完全无心绣花了。 “瞎说!你不知道桂婶最怕什么啊!要是给她听到,你的头上又要多几个包了!” “就是知道她最怕什么,所以我才这样说啊——要不然怎么这么奇怪呢!我爹也是,我哥也是——啊,好烦啊,我不想回家了!” 曼青抬起头来,仔细回忆了一下厨房里米缸里的大米,再算算桂花的食量,咬牙道:“行!不过就今天中午,晚上再吃我明天就没米了——” “小气鬼,喝凉水——好吧,知道你家什么情况!我今天中午也不吃,行了吧!” 如此到了第二日,桂花依旧对着窗户胡乱戳着手帕,嘴里还一条条地数着高四两的“恶行”,不想高家的院门突然响了。 而且伴随着敲门声,没有大呼小叫的询问声,说明来的肯定不是村里的熟人。 不知道为何,曼青脑海里立即跳出了那个大胡子的熊一般的男人来——她还没得及说话,百无聊赖的桂花已经奔跑着去开门了! “谁呀——呀!你是谁啊你?” 还没到前院,桂花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曼青加快脚步,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那只大熊。 “我——我来找——我有点事想问问高姑娘,不知道——” 桂花先是被这么大的一个大男人给吓了一跳,但最近桂婶的耳提面命也不是白搭的,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太不姑娘家了,尤其第二眼看过去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面前……她立即收了强调,站直了身子,微微侧身往身后看过去,“曼青,有人找你!” 曼青先是奇怪地看了桂花一眼,被她突然的转变给弄得心里毛毛的,然后才看向这个叫张老大的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野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舌头也好似不利索起来,“没——我——我就是想过来问问高四两——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些天没有看到他了——对不起,冒昧了——” 那边的桂花正在羞愧自己刚刚不够淑女呢,这会儿听到了是问高四两的,立即接过了话头,“你是来找高四两的?——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来过村里的那个人!他们叫你张老大的是不是?高四两在我家呢!——我家就在隔壁!”说完好似意识自己又不够矜持了,桂花又转向了曼青,“我能先回家一趟,一会儿再来跟你绣花吗?” 曼青很无语地看着桂花,心想这个家伙今天是怎么了,难不成刚刚先跑出来一下下,也撞鬼了?!要不然肯定不会这么说话,而是直接迈步就往家里走了! “哦,行,你随时过来都行!” “哎,好的咧!”桂花闻言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冲着张野道,“走吧,我家在这边!” 张野欲言又止,但是他来敲门的理由就是找高四两,现在有了高四两的确切下落,他好似没有理由继续站在高家姑娘的面前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后微微揖手,这才跟着桂花走了。 曼青丝毫没有看出什么这中间有什么暗潮涌动,而只是觉得桂花奇怪。桂花这会儿已经走到了桂家院子门口了,正巧早上的时候桂婶洗了衣服,院门被倒了很大一滩水,然后曼青就听到桂花悦耳轻灵的声音道:“张——老大,这里有摊水,你看着点!” 曼青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看那摊水再看看牛高马大的张老大:他又不是瞎,那么大的水能看不到?!果然张老大好似脚下一顿,然后一个跨步,那摊水就到了身后了。 桂花绝对有问题,关上院门的时候曼青默默地思量。 三十三 张老大尴尬 关上了院门,曼青还是该干嘛干嘛。她得赶紧多攒几个荷包帕子,明天得去镇上换钱,要不米缸里的米坚持不了两天了…… 而这时隔壁家的张野,正一脸尴尬地对着桂婶审贼似的的目光,进不是退不是。 自从上次见了高家姑娘,那个奋力挑担子的形象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忙了几天,那点思绪好似压了下去,他想或许等高四两回来干活了就能从他的口里听到点什么,不想,高四两压根就没回来!他等了又等,一天两天,这个人就跟失踪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了。而且之前来了两三趟的刘大头也不见身影了! 刘大头从小高庄祠堂出来了以后就去了一趟河边,张野让他继续干活。但干了不到一天他就说没调养好,领了做了几天的工钱回去修养去了。等过了四五天,估计那点工钱也修养不下去了,他又来了,但这次只干了半天,就说干不动了……第三次他再来的时候张野直接叫看园子的人放狗,见都懒得见了。 又等了几天,张野决定去小高庄看看。不管是为了他看好想拉拔一把的高四两,还是为了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原因。但是真的见了高姑娘,她脸色陌生得如同看一个木桩子般的眼神,还是让他的心里沉了沉,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是张老大?你来找高四两的?那你怎么找到高家去了?——桂花,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跟曼青绣花去!”桂婶突然对着桂花一声喊,让桂花和张野有微微吓了一跳。尤其是桂花,小小的心田里本来满是欢喜的,不想突然被老娘这么一声吼,好似一盆冰水临头泼下,让她一个怔愣回到现实中来:她好像做错什么了——但是做错什么了呢? 桂婶看着女儿呆愣愣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怎么就这么不长心眼呢?!看看人家曼青,人家就知道闭门不出,而不是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到自己家的院子来! 还是这么高高兴兴地带回来!被吼了还一点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而对于桂花来说,不用明说,小姑娘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大威猛的男子,难免芳心动了动,更加迷糊了。 桂花委屈地撅着小嘴转身又去了高家,留下娘亲一个人面对那个好看的男人——虽然那人胡子拉碴的,但是她就是觉得他好看! 桂花一走,张野也觉得自在多了。他连忙把来意说了,桂婶听了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等高四两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张野连忙答应了。 在桂家等得无聊,张野就打了声招呼,出了桂家的院子,准备在附近走走。桂婶嘴巴上客气,但还是怕这人去隔壁打扰两个姑娘,于是连忙给他指了一条相反的路,说那边风景不错。张野哪有看不出来的,心里好笑,但还是温和地说自己想去河边走走,要是看到了高四两,就直接问他了。桂婶心想也是,于是干脆给他指了田野的方向。 他当然不会听一个妇人的话,叫他去田野就去田野了。他知道自己真正为了什么来小高庄,就算刚刚有一丝的慌乱而跑到了桂家来了,但不意味着他就放弃了。 直接再去高家肯定不妥了,但是可以去河边转转,兴许一会儿还能看到高姑娘出院子呢——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她还要下地干活呢。 然而在河边没走几步,张野就停下了脚步,颇有些呆愣地看着背着双手缓缓走过来的老头,再一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来人微微弓着腰,头发半百,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一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的气愤样儿;身上穿了件——估计是白色的长褂——那褂子实在是有些斑驳了,显然是没好好洗过,再稍微仔细点看,头上的秀才巾,还有脚上的鞋,无一不是斑驳的……不用猜,来人肯定是这远近的闻名的高秀才,高姑娘的爹。 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但是他刚有了点小心思,这就面对面地碰上了——纵是这几年他已经历练得不太喜形于色了,但还是觉得有点心跳加快了,正寻思着要怎么跟这位秀才公打招呼才好呢,他突然发现自己刚刚完全多虑了,因为这位秀才公一直眼睛看着远方,施施然地从他身边经过了,一点眼神都没给他! 他转过身去看那个还在看着远方,把河边的崎岖茂盛的草间小道走得无比熟练的小老头,突然对高姑娘的同情又多了一层:有这么一个父亲,难怪她那天傍晚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单薄…… 一时间他的心绪更乱了,好似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但是总是蒙了一层雾,让他捉摸不透。 正在思绪杂乱的档口,他突然看到高四两远远地朝他跑了过来,于是他赶紧放下心事,朝他走了过去。 “老大,我——对不住,我不知道您来找我了,我——呵呵,今天您休息吗?” “嗯,”张野当然不好说自己今天是特意抽时间出来的,“今天有点事回镇上,就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没有回工棚了?” “啊,我以为您不要我了!毕竟我——哎,说起来都丢人,我给您丢人了!” 张野赶紧伸手拉住了想要作揖的高四两,“过了就过了,年轻人哪有不做错事的。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是那样的人!好了好了,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你。要是好,你不回工棚做事也行的!” 高四两一听立即想解释,但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他思索了一会儿,把高家和桂家现在合作种田的事情说了,“桂家就两个人下田,我怕他们忙不过来,高家的田……我我我也想回工棚做事的!” 张野听完大手一挥:“那你忙完这两天再回来做事。等到农忙的时候我再放你的假就是!” 高四两感激不迭,只叹自己遇到了最好的老大。张野不耐烦听那些恭维话,心底知道现在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好似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反而升起了淡淡的忧愁——看看一脸感激的高四两,他突然嫉妒起来:至少他想留就能留下了,他自己呢? 三十四 曼青赶鸭子 日子平顺,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这中间张野又来过桂家一趟,看了一回高四两,但高四两大半个月都在河边,也不算是常住桂家了。 虽然只来了一趟,但现在曼青一听到“张老大”这个名字就烦,因为桂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觉得那只熊是天下无敌的帅气逼人,虽然桂花只见过他两回,但哪天不提他几句,简直就是身心都不舒坦。——在家里要是被桂婶听到了非把她耳朵揪肿了不可,她不跟曼青说还能跟谁说呢? 曼青看着还在嘀嘀咕咕的桂花,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出去清净一下耳朵,“你这叶子已经进步很多了,再加把劲儿,今天把这一棵小草绣完,晚上你娘就不会骂你了!” “哎哎,我还没说完呢,你上哪儿去啊?” “喂鸡喂鸭去!” 这一个多月下来,在曼青的精心喂养下,小鸡小鸭都跟被吹了气似的,长大了不少。尤其是鸭子,现在后院的那个小池塘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于是这几天开始,曼青听了桂婶的意见,将鸭子赶到小河里去,到了傍晚再把他们赶回来。 好在高家离河边近,到河边的距离除了一条大路也没有别的人家,这样赶来赶去的也不会碍到别人家的事。 其实曼青也有点受不了十多只鸭子在院子里到处撒野奔跑追逐和——拉屎了。鸭子食量大长得快,又丝毫不通人语,于是就经常看到满院子稀稀拉拉的鸭子粪便——高老抠最近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在院子里骂人,估计就是经常踩到那些东西。曼青有一回晒衣服,但吹风没注意,等到捡起来的时候,好吧,上面已经经过了一群鸭子,还留下了罪证…… 这时地里的庄稼也长大了,不再是嫩嫩的芽儿怕被鸡啄,因为曼青也请教了桂婶,还请很会做篾工的高七叔做了一个鸡笼,准备这两天把小鸡们也给搬出去。 后院的小白菜已经老高了,正好可以把边缘老了的叶子拨下来,剁碎了给鸡鸭吃。家里粮食有限,人都勉强呢,自然是舍不得给鸡鸭吃的。这些青菜反正是不要钱的,又长得好,于是曼青可着劲儿喂。 喂了鸡,又去河边喂了鸭,曼青才慢慢地往家里走。走到大路边上的时候她忍不住自嘲地笑笑,心想要是桂花知道她已经见过那个熊一样的张老大十来回了,而且最近也在这大路上见过他几回,她会不会嫉妒地尖叫起来? 她也不知道那只熊是怎么回事,但是最近傍晚来赶鸭子的时候,有两回碰到他正好路过了。他都是骑了马,路过的时候好似看到她很惊讶,然后就会赶紧下马来打招呼,“高姑娘,你也在这里啊?” 曼青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心想我在这里你不是看见了么,再说这是我家附近,我在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于是就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赶自己的鸭子。到了第二回,他就换了词儿了,“高姑娘,你还在忙呢” 曼青这回连头都不想点了,这不更废话吗,没看到她正在奋力地吆喝还在贪玩还不想回家的鸭子们吗? 大概张老大也看出来了自己问得尴尬,因此并没有等曼青回答,就又上马离开了。 张野那一刻其实已经在心里把自己给骂了千百遍了!怎么会这么笨呢,怎么连跟姑娘家说句话都不会呢!看看他都问的是些什么话啊,人家也不好接啊……可惜高姑娘是在赶鸭子而不是像上次一样在背粮食,那样他就可以直接上前去,一手接过来背了就往前走了。 因为赶鸭子他也没赶过,怕赶不好高姑娘更加嫌弃他。 对,他从高姑娘的眼里看到了**裸地嫌弃和事不关己。哎,说起来也真的是事不关己,他是有点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小心思,但也就是那点小心思而已,漂亮可怜的女人谁不愿意多看两眼啊,但要是对方实在嫌弃,那也就罢了,讨人嫌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很多年不做了。 曼青不知道因了自己的不搭理,差点就熄了张野心里的那点儿小火苗。要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估计两人以后再有交集也不容易了。 因为这两天要进行夏收前最后一次除草,所以桂家说了一声,到了傍晚的时候高四两就从河边回来了。按照以前的惯例,他回来当天会来桂家打声招呼,然后回自己家住。但是干活的时候呢就吃住在桂家了,活一干完他又会去河边。也因为有了他,田里的活桂家是彻底不让曼青沾了,让她安心地带着桂花绣花,然后用绣品换粮食,管住她自己和高老抠两人吃饭就行。 到了傍晚,曼青赶紧放下绣品出门去赶鸭子。桂花知道高四两今天会来,不想看到他,就也磨磨蹭蹭地跟在曼青的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要去河边赶鸭子,你家的鸭子又不在河里——” 桂花甩着一根狗尾巴草,“哎,你说我让我娘也把鸭子赶到河里来好不好?你说反正我也没事干,每天早上傍晚地跟你一起来赶鸭子,也好有个伴儿呀!” 曼青都懒得理她这个茬儿。桂家也有池塘,比高家的还大。那个池塘里可没有假山石头,就是用来喂养鸭子的,因此根本就不需要把鸭子赶到河里来——这村里原因把鸭子赶到河里来的,也都是些家里有小孩子或者闲置劳动力的,像曼青这样的大姑娘了还早晚吆喝了一群鸭子在村里走——也就高老抠家。桂花娘都寻思给桂花找婆家了,肯定不会愿意女儿还跟个几岁小娃娃一般,早晚跟在鸭子屁股后面走的。 “哎你听到我说话了没啊?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老是发呆愣神,有时候跟你说话要说好几遍你才听得见——小妮子有心事啦?嘿嘿,说来给姐姐听听,姐姐帮你参谋参谋?!” 曼青回身送了她一个白眼,心想到底谁是姐姐啊! 虽然桂花比曼青还大了一岁,但这丫头从小有人疼,没心没肺的,就长个子了。尤其是这几个月曼青经历得过,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而桂花就是个大丫头片子了。 “你跟着我不反对,一会儿你娘骂你了你可别说是我叫你来帮忙的!” “哼,小气鬼!就是拿你说说又怎么啦,反正我娘也不会说你的!” “——咦,那是谁,那不是高四两吗?他怎么往这边来了?” 桂花“呀”了一声,“我还有东西落你家了,我现在就去拿!” 曼青好笑,低头不说话,也不看迎面走来的高四两,赶自己的鸭子去了。 三十五 高四两被泼 高四两到了曼青跟前,脚步不自主地缓了下来。他本来有些不敢看曼青,但是眼睛余光一扫发现人家根本没在看他,是以他看不看她她都不知道,于是就大胆起来。“那个——那个,高姑娘,我来帮你吧!” 曼青有些惊讶高四两今天突然跟她搭讪了,但她实在不想跟这人多说话,又但是呢,这人现在在桂家帮忙干活,也等于在帮她干活呢……“不用了,谢谢!” 曼青对高四两一直以来的感觉都是他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爬墙看的也不是她,被关祠堂晕倒了也不是她弄的,后来在桂家弄得人仰马翻就更加与她无关了——她最近只关心衣裳粮食有肉吃,别的统统没心思。 高四两一听这声谢谢,心头顿时跟大热天喝了一壶清凉的井水一般,感动得快要哭出来!高姑娘不但理他了,还跟他说谢谢了!这、这——这叫他当下就累死在高家的田里他也愿意啊! 可惜他还没有激动完,高姑娘就快步越过了他,往河边去了。 高四两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揣着满怀的激动往桂家走。刚走到桂家的院子门口,还没敲门呢,突然大门“嘭”地一声打开了,然后一盆带着杂物的水迎面泼来——高四两本来瘦高灵活得跟猴子似的,但他刚刚都在想着高姑娘的那声谢谢,愣是没躲开,这回是真的被浇了个透心凉。 好在这已经是七月的大热天,好在那只是一盆洗了菜的水。 这一盆水下来,桂花和高四两都愣了。桂花是没想到这人完全不动,站在那儿被浇,高四两是没想到桂花这个姑娘这么无聊,这都多久还在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桂婶听到动静,从伙房里跑出来一看,顿时就火了,指着桂花就开始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还能做点好事吗?人家四两好心跑来我们家帮忙,你就是这么招待人家的?!你的脑子被狗吃了?我都说了那么多遍了,四两不是个坏孩子,他是来我们家帮忙的,你怎么就不长个心眼呢?——还杵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快点给我滚到你的房间去?!——四两,你没事吧,哎呀,快点进来,我给你找件衣衫换换!”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但高四两一看到桂婶的热情劲儿刚才的那点气儿立即烟消云散了,“没事没事儿,我反正要回家去换了。桂婶,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明天我过来干活——真的不用了桂婶,我先走了!” 其实对高四两来说,桂花于他也是个不想干的人。从最开始的爬墙,他想看的就不是她,后来被下药,他是觉得自己活该,至于留在桂花帮忙干活……他当然帮的是高姑娘,他下田了,高姑娘就不用下田了不是? 看着几乎仓皇而逃的狼狈的高四两,桂婶眼里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然后,转过身接着教训桂花去了。 高四两这一个多月来已经渐渐地获得了桂家除桂花以外的人的赞赏。乡下人其实都淳朴,看一个人好不好,也无非是看他勤不勤快,老不老实。一开始是觉得高四两不老实,但相处下来发现这人话不多,几乎就是埋头干活,而且听说这几年混都是刘大头带着的……桂家都是宽厚的人,很快就原谅了这个身世可怜的小伙子。 就在桂婶对着桂花唠叨的时候,桂花自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其实她自己也有一点迷惑了。她是讨厌那个高四两没错,每次看到他都很想再撞一次再揍他一顿……但,平时他都是躲开的呀,今天怎么完全不躲呢?而且被淋成那样了,也没有生气…… 天热衣衫都薄,高四两这阵子在河边干活,三餐有保证,结实了不少,是以不再像最开始的猴子样了,湿湿的衣衫贴在身上的时候,隐隐也有点形状了…… 桂花那一瞬间甚至有种感觉,高四两好似有点像张老大了,不爱说话高高大大……“啊呸!”桂花兀自甩甩头,赶紧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袋外。 一旁的桂婶一看这个丫头居然敢对着她说“呸”,瞬间火大,上前就揪住了桂花的耳朵,“你跟谁说呸呢?你敢跟你娘说呸?!我看你还呸不呸——” “哎呀哎呀疼!——娘,我不是对你说的!疼!我错了,我错了娘!我再也不敢了……” 那边桂家母女还在斗法,这边的曼青也头大如斗:少了四只鸭子! 她一开始好不容易托桂婶买了二十只,后来死了两只,把她给心疼了好几天,眼下这十八只正是半大了,再养一个多月就能开荤了,可一下居然少了四只!可不是割肉一般的心疼么! 曼青沿着河边上上下下地跑了两圈,远了又不敢走,一是天快黑了,她一个姑娘家不敢走太远,二是还有十四只还在原地呢——曼青忍着焦灼,赶紧把那十四只给赶回了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有小伙伴走失了,那十四只也不太听话,曼青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他们给赶回了圈里。她本想去隔壁叫桂花帮忙一起找的,但刚到院门口呢,就听到桂婶大嗓门的训人声和桂花大声的求饶声。曼青暗暗叹气,只好转身自己往河边去了。 “啾啾啾——啾啾啾——”曼青模仿着小鸭子们的叫声,在河边仔细地寻着,但一点回应都没有。天色越来越黑,曼青也越来越着急,不自觉地,眼眶也慢慢地红了。 鸭子是群居的,所以一般不会走散。就算走散了,小河就这么大,她都找了这么远了,不可能找不到的——要么往上游到了山里,要么往下游到了村里。到了山里这快天黑了她也不敢去,到了村里要是有心的话村民们会帮她送回来,要是不想还她了,她也没处找去啊! “啾啾啾——啾啾啾——”曼青不死心,还站在河边叫唤着。到了傍晚,这边基本就不会有什么人了。一是村里的田地大都不在这边,这边地里种的花生豆子也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二是大伙儿基本都住在村子的另一头,这边也就高家和桂家,和零散的几家人。 夜幕终于撒了下来。曼青再也忍不住,又着急又害怕,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阵子过得还算平顺,所以她好似松懈了不少,但今天这么一出,还是让她重新想起自己的处境来。 四只小鸭子,对别人家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对一个半个月没见过荤腥,精心照料一心想着改善生活的曼青来说,那就是当头的一棒!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姑娘这个时候在家里做什么,但是她知道,一会儿回去了家里肯定还是黑灯瞎火的,她还要烧火做饭,提水烧水,关鸡关鸭,整理院子……眼前通往家门口的小路是那么的熟悉,但也是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她看不清路,深一脚浅一脚的…… 今天张野是临时有事要回镇上一趟。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今天这么晚了,应该看不到赶鸭子的高姑娘了吧,不想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黑影,慢慢地往高家的方向挪动,他心里一紧,拍马走近了点,果然是她! “高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三十六 张老大被骂 刚刚顾着哭去了,曼青也没顾及上怕不怕的事,但是被突然这么一个声音一惊,她差点跳了起来! 把哭声噎了回去,她抬头去看昏暗中那个高高的人影,不用说,又是那只熊!曼青顿时把着急都化作了怒火,毫不犹豫地就吼了过去:“关你什么事?!要你来管?!” 张野也被这个安静文弱的姑娘突然爆发式的吼叫给吓了一跳,“——高姑娘,你没事吧?” 曼青瞪着那个黑影,突然说不出来的委屈:“关你什么事,啊?!我有没有事,我有没有饿死累死,又关你什么,要你来管?!”说着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化成豆大的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掉,“你又不是我的谁,不用你来操心!” 这句话一出口,曼青顿了一顿,随即就发觉自己的失态了:他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凭什么来听她发脾气?但是这一下子也实在拉不下脸来道歉,于是干脆一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跑了。 鸭子找不到也没办法了,这么晚了,她就是不睡觉也找不到的,还不如回家去,明天一早再出来看看。 快到家门口了,家里果然是漆黑一片。但曼青这时也顾不上生气了,她有些迟疑地回头去看,好吧,身后也是漆黑一片,也不知道那只熊走了没有。 应该是很生气地走了吧,换成是她,她也会很生气地走掉的…… 她低下头来,狠狠地踢了一脚刚才差点让她摔倒的一根木棍,然后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痕,摸黑进了院子。 院子里只有后院高老抠的书房里透出隐隐的灯光。嘿嘿,总算还是有点长进了,知道安静地呆着,没有跑出来乱发脾气。曼青自嘲地笑笑,然后熟门熟路地往伙房走去。 且不说他们这边如何,那边的张野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即而来的不是生气,而是心疼。他眼睛好,所以不单听到了哭腔,还好似隐隐地看到了那个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个坚强的小姑娘哭成了那个样子?想必是什么绝望的事情吧。 说来他还是很能理解那种绝望的。当年的他也一样,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栖身之地,做的事情长年累月的,好似一辈子都只能那样重复下去……好在他挺了过来。但是高家应该要好一点的,高家还有个不错的小院子,也有田有地,家里也是有鸡有鸭的。听说高姑娘还一手好绣活儿,还能换点粮食吃,再说了,高老抠再不济还挂了一个秀才的名号——估计是姑娘家比较脆弱,可能是什么小事让她难过了,就借着这夜幕发发情绪,但不想被他看了个正着,由是有些迁怒罢了。 他自然是不会跟一个小姑娘生气的。但是他还是决定找时间找高四两问问看,看高家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不管怎么样,那样一个小姑娘都值得尊敬,能帮一把他还是很乐意的。 到了第二天一早,高四两过来干活,曼青出门去找鸭子,两人在河边碰了个正着。 “高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高四两受了头天晚上曼青愿意跟他接话的鼓励,今天还是第一次鼓起勇气跟曼青说这么长的话,“是赶鸭子吗?我来帮你吧!” 曼青赶紧侧过身子让他,“不用不用!我就赶到那边的河里——哎,我自己来就行了!” 高四两不理会,已经咧着嘴角“啾啾啾”地赶着鸭子往河边走了。 这也是高姑娘第一次跟他说这么长的话,此刻他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别说是几只鸭子,就是一群老虎,他都愿意跑上前去赶呢! 曼青很是无奈这人的主动。她想上前去抢过来,但是跟一个不太熟的男人抢着赶鸭子——“那就谢谢你了!” “咦?”高四两走了几步,“不是二十只鸭子吗?怎么少了四只呢?”他又左右看看,“还有四只呢?” 曼青听得一愣,这个人怎么知道她家里有多少只鸭子呢? 高四两很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她,“是不是有四只不见了?” 曼青赶紧点头,“我也不知道,昨天赶回来的时候就少了四只——” 高四两闻言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仿佛遇到了很大的难题似的,“你别急,我来帮你找!” 曼青赶紧劝他,“没事没事,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不要紧的,这村里我熟,我,我肯定能帮你找回来!” 曼青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呢?她不由第一次抬头去看高四两,虽然只是他的背影。这个曾经企图爬她家的墙的人原来是这么高瘦。对于那段记忆,她就记得这人要么是跪着要么是缩着,总之绝对不是一个高大的人,但没想到他站直了身子,居然也有这么高大! 在她的印象里,最高大的人就是桂叔和桂富哥,他们有担当,能干活,对家人好。高老抠个子也不矮,但在她心里,他已经矮到了尘埃里。哦,还有个最近经常出现的熊也很高大。是不是人在倒霉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卑微,然后看周遭的人都会变得高大起来? 高四两见曼青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继续搭话,只是默默地下决心一定要把高家的鸭子找回来。赶完了鸭子他就去桂家帮忙干活,但一吃过中饭他也不歇着,就出门帮忙找鸭子了。七月份正午的太阳燃火似的,就是最勤劳的农人们也都回家歇息了,但是高四两就好像感受不到太阳的热度,一个人在山间“啾啾啾”了一个中午。可惜的是一无所获。到了下午继续下田干活,他心里一直挂念着高家的四只鸭子,干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刘大头。好一阵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他在干嘛?会不会是他干的坏事?他以前就偶尔偷别人家的鸡鸭的。 到了傍晚,看活儿干得差不多了,高四两就说家里有点事,卷了裤腿就提前走了。桂家父子不疑有他,自然是好好谢了一番。高四两洗好了手脚,一个人快步往村尾的刘家茅草房走,一边走一边在想一个问题:不过是一个来月没见,怎么昔日秤不离砣的两个好兄弟就变得这么陌生了呢? 还有,最好高家的鸭子不是刘大头做的手脚。要不然,哼! 走到刘家的茅草屋边上,高四两看着角落散乱的鸭毛,心渐渐凉了下来。 三十七 高四两被打 刘家本来就是外来户,他爹娘逃荒到了此地,见水土肥美,相亲和善,于是跟其他逃荒的人一样,选择在这里定居了下来。奈何他们的命也不怎么好,定下来不过五六年,就先后去世了,给唯一的儿子刘大头留下了两间可勉强度风雨的茅屋。只是如今十多年过去了,那茅屋早就摇摇欲坠,歪歪斜斜,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风雨过来,就会寿终正寝,再不能为刘大头提供这唯一的遮身之地了。 刘家茅房虽破,但院子不小。这处本来就是村尾,前后都是荒草乱石,地方占得宽些也没什么稀奇。高四两再侧耳听听,果然茅草屋后面有“喳喳”的鸭子叫声。他没有进屋,直接往屋后走去。 一个破烂的竹笊篱下,还幸存了两只“喳喳”乱叫的鸭子,看到他来了,立即求救一般地伸长了脖子。他叹了口气,上前提溜出两只鸭子,转身就往高家走。 这个点刘大头应该不在家,在家的话也不会这么半天了也还没有出来。 然而才走了几步,就看到刘大头和几个人迎面走来。 刘大头看到高四两也愣了一下,然后就站定叉腰,斜着脑袋吊着嗓子大声道:“哟,这是谁呀,这不是桂家的小上门女婿吗?今儿您老人家怎么不给桂家干活,跑到我这小院子来做什么呀——” 他这怪腔怪调立即让旁边的三个人哄笑了起来。“这不是那个爬墙的高四两吗?咦,看着挺高大的啊,应该不止四两啊——哈哈哈!” “啥爬墙啊,人家现在还给高家干活呢!我说啊,这高家的墙还真是爬的,一爬还就爬出个长工来,改天我们也去爬爬,说不定还能爬出个秀才女婿来呢!哈哈哈——” 这话一出,高四两瞬间脸红了。那段往事是他最不想提的,但不想就这么被大咧咧地揭开在了众人的面前,而且,还把他心底那点隐隐的小期望也给暴露无遗。 不说用,刘大头这阵子没去河边干活也没干点别的,就是去镇上跟这三个混混鬼混去了。这三个都是镇上有名的不务正业,也不知道刘大头跟他们混在一起成天能干点啥。 高四两不想跟他们多扯,天色不早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几个无聊的人身上,“这是高家的鸭子吧,我这就拿回去还给高家。你们已经吃了的两个就算了,我会跟高家姑娘说的。”说完他抬腿就想继续走,然而走到刘大头身边时,被他一伸手给拦住了。 “什么意思啊你?!”他歪头看着高四两,“你不声不响地来我家,偷了我的两只鸭子,然后就这么甩甩手走人了?呵——”他看向其他三人,“我说兄弟们,你们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其他三人一通呵呵乱笑,然后散了开来,把来路给紧紧地堵住了。 高四两见他们几个就要围过来了,知道刘大头是个心狠的,情急之下一个矮身,掉头就跑。 这附件的路他就跟自己家里一样熟悉,加上最近吃得饱,常常干活出力,是以跑起来很是有劲。要不是手上有两只“喳喳”乱叫的鸭子的话,没准他还能跑得更快,一会儿就能甩掉那四个混混。 刘大头见高四两跑了,气得哇哇大叫,“哥哥们帮我追呀,可别让他带着鸭子跑了!我今天晚上还准备用那两只给哥哥们下酒呢! 高四两闻言跑得更快了。跑了一阵,眼见后面的四个人越来越接近,而他看到小河就在前方,灵机一动就把胡乱扑腾的两只命大的鸭子给扔进了河里,然后自己转过身来,坦然地面对围上来的四个人。 刘大头本来只是气他这一个月来抛弃了自己,不带自己玩了,现在好了,高四两这个不讲义气的不但不求饶,反而把他的好不容易弄来的晚饭给放走了,这让他在新的兄弟面前还有什么面子啊——“高四两你今天死定了!” 当天晚上高四两没回桂家住,而是天都快黑了,让一个乡亲帮忙带了句话给桂家,说是河边有事,他先回河边了,过阵子等夏收了再回来帮忙。 傍晚以为高四两会在家里,所以迟迟不想回家的桂花得知后就对曼青道:“看吧,我就知道这个人坚持不了多久的,这才几个月呢,就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哼!” 曼青看看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桂花,颇有些奇怪她今天没有直接开口骂高四两。不过这会儿她还在为自己家的几只鸭子伤感,也没顾得上那许多。 到了第二天一早,她刚把剩下的十六只鸭子赶到河里,让她惊喜的是,居然从下游“喳喳喳”地又游回来了两只鸭子!曼青喜得又往下面去看,希望另外两只也能从草丛里突然叫着出现,可惜走了好长一段了也没有看到。不过能回来两只已经让她很高兴了——看来这鸭子是自己不小心走丢了的,说不明过两天剩下的两只也自己就回来了呢? 因为这鸭子,曼青一个上午都是笑呵呵的。桂花照例过来绣花的时候看了她半天,还以为她捡到钱了呢,也跟着她傻乐了半天。中午桂花回家吃饭,到了半下午,她再过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 “怎么呢了?谁给你气受了?” 桂花往椅子上重重地一坐,瓮声瓮气地道:“没什么啦——你说那个叫刘大头的怎么那么坏啊,居然还联合别的村的人来欺负我们村的人!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最后这句话颇具笑果,曼青还没问到底是欺负了谁,一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这句话是高老抠的口头禅,尤其是前面的那两个月,每天都能听到了好多遍。 “你还笑?!”桂花睁大了眼睛去瞪曼青,“这可是欺负到我们村的人头上来了!那要是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了呢?奶奶的,要是下回让我看到那给该死的刘大头,我非叫里长爷爷关他半年祠堂不可!哼,到时候我就天天给他下泻药!” “到底是谁啊——” “还四个人打一个!简直就是不要脸!有本事就单打独斗啊,他还算个什么大男人,就是胆小鬼王八蛋……下回叫我看到他非要叫里长爷爷……” “到底被打的是谁啊——”曼青愈发好奇了,在桂花说话的间隙好不容易插进了一句但又被她给带跑了。 “还好高六叔和七叔两个人经过!要不还不被打死去?!这帮王八蛋实在是太狠了……” 曼青默默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绣活儿,心想等到桂花把眼下的这口气出了自然就会说的,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还是让她心里都揪了起来。 “……高四两这个家伙也是给不争气的,不就四个小混混吗?要是是我哥,他们肯定打不过!你看刘大头那走路都打飘的鬼样儿!在我家的时候不是挺能吃的吗,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曼青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一个想法冒出了脑海:高四两不是为了她才被打的吧?对了,鸭子,会不会是他去帮忙找鸭子,然后跟刘大头那几个纯混混打了一架? “那,那个高四两没什么大事吧?”曼青颇有些小心地问道。 “不知道啊,我今天还是听六婶说的,她说六叔和七叔去给他解了围,但是他骨头硬,怎么说也不去看大夫,也不愿意来我们家,就那样走了!——真是能的他! 桂花还在絮絮叨叨,但曼青不停地走神,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想这阵子那个叫高四两的家伙的所作所为,心里也疑惑了起来。 她这边心事重重,就没注意到桂花今天几位反常,不但偏袒高四两,还俨然一副高四两已经跟她是一家人的腔调。 到了第二天,又到了该去镇上卖绣品换粮食了。因了最开始的那次被吓经历,再加上最近天气越发炎热,曼青都是一大早去,等到几个铺子一开门,赶紧换了自己的东西就往家走。来镇上买东西的卖东西的,大多是这附近的种田种地人,一个比一个赶早,是以街上也热闹得很。只是绸缎铺子和粮油铺子都不是赶早市的,没那么早开门,曼青无聊,就在绸缎铺子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静静地坐下来等。 镇子不大,这条主街道也不长。卖菜的,卖鸡鸭的,卖斗笠簸箕的,卖各式农具的……还有就是卖早餐的。一个简易的柴火灶,上面一锅浓稠翻滚的白粥,或者是屉笼里冒着热气和无比诱人香味的肉包子…… 曼青咽了咽口水,不舍地把眼光收了回来。然后,突然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一看,那不是那只熊和高四两吗?他们怎么从医馆里出来了呢? 三十八 一起吃早餐 曼青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过去看看,但是又一想,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单身姑娘家,他们又不是她什么人——想着她又慢慢地缩了回去,还是默默地坐回了石头上。 而那边的张野和高四两一出医馆,转了个身,就看到了跟只小狗似的静静地坐在绸缎铺门口的曼青。高四两下意识地就想往她那边走,张野愣了一愣,甩了甩头,也跟了上去。 说来也是巧。眼下已经到了盛夏,天气炎热,河边的桐树林子除草施肥等打理得差不多了,眼下河边蚊虫又凶,他就经常傍晚骑马回镇上。头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在路边听到了呼喝声,他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打架了,本想不多管闲事的,但是一想这里是小高庄,说不定跟高家姑娘或者是高四两有关呢,于是还是骑马走了过去。 然后,三下两下吓退了镇上的三个混混,把高四两从重伤变成轻伤。 镇上的混混谁人不知道张老大的,一见是他瞬间矮了三分,什么喝酒吃嫩鸭子都忘到脑后,赶紧溜了。刘大头也有点讪讪的,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理亏的,于是暗暗地又踢了高四两一脚就跑了。 张野也不去扶高四两,只是微皱着眉头静静地看着他,心底希望他已经长进了,不是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跟这帮人打架。但挣扎着爬起来的高四两颇有些不好意思,就含糊解释了几句,然后就问他是怎么过来的。 “走吧,去医馆!”张野不回答,而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 这时高六叔和高七叔正巧经过,免不了又问了几句。高四两本来不想去的,但怕两位高家的长辈多话,到时候让桂家让——高家的人担心也不好,于是就默默地跟着张野到了镇上。 不巧等他们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唯一的医馆也已经关门了。张野二话不说,就带着高四两到了他家。第二天一早,两个大男人都不是贪睡的主儿,于是早早起来了,早餐都没吃呢,往医馆去了。 这会儿看到高四两那管不住脚的模样,张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明知道这个浪子——高四两这是为高姑娘打的第二架了吧。 高四两颇有些惊喜地看着曼青,“高姑娘,你怎么也在这儿?!还这么早呢,你出来买东西吗?”这时他眼光扫到了曼青身边的青布小包裹,立即明白过来曼青这是上镇上来卖东西的,于是脸上一红,赶紧圆场,“哦,你是来卖东西的吧!呵呵——也不知道这家店什么时候开门——” 正好张野走了过来,就顺口答道:“他们家要辰中才开门,”他抬头看看天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哦哦,”高四两也不看张野,赶紧接过话,“那时间还早呢,高姑娘你——”他突然顿住了,一是曼青一直没有给他回应,二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实在是没经验啊。 张野暗叹一口气,还是接过了话茬:“高姑娘可有用早饭?” 曼青也是到这会儿才知道怎么接话好,于是赶紧答道:“我——我已经用过了!你们——你们刚才是从医馆出来吗?” 一见这个话题自己能接上话,高四两赶紧谦虚了几句,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一会儿就准备回河边去干活了云云。 张野在一旁干咳了一声,果断打断了高四两的话,然后再次邀请道:“高姑娘,我们准备去前面的早餐铺子吃点东西,你可要一道?” 高四两顾不得自己胡乱说话被老大看穿的尴尬,立即又接过了话头:“那家的包子可好吃了,高姑娘一起去尝尝吧!” 曼青真有心想拒绝,但一来她又没地儿去,只是坐在这里干等,二来,那只熊的眼神好似能灼穿她和高四两似的,把高四两的虚张声势和她的尴尬都一览无余。 鲁婶子看着张野带着一男一女走进来,惊讶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锅里!认识张老大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带了个姑娘家来她家吃早点!虽然后面还跟了个男的!但张老大看那姑娘的眼神,明显不是无关的人! 呵呵,鲁婶子暗暗地偷笑了几声,然后手脚麻利地端上豆浆和包子,首先放在了曼青的面前,“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我家吃早点吧!来尝尝我家的豆浆和酸菜包子,嘿嘿,刚出锅,包管好吃!——张老大都在我家吃了好几年了!” 曼青看着那白白胖胖的三个包子,和一脸热情笑容的老板娘,满腹恭让好似被堵住了似的,反而都说不出来了! 张野见状又清咳了一声,给鲁婶子介绍道:“大姐,这位是高姑娘,这位是高——上次他来过的,现在也在给我帮手。这位是鲁大姐。大姐,再上一盘包子!” “好咧!“鲁婶子喜逐颜开,心想这要还没有什么猫腻她才不信呢,要不还怎么专门给她介绍呢!“高姑娘?可是高老——高秀才家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看向了曼青,怕她心里有什么疙瘩而不开心,不想曼青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冲着鲁婶子微微一笑,“正是。婶子家的包子闻起来就香,肯定很好吃!”说完她也不看别人的脸色,轻轻地夹起一个包子往嘴里送。 神态落落大方,动作斯文秀气,不卑不亢,让鲁婶子和张野都暗暗点头。鲁婶子转身走开的时候还给了张野一个赞赏的眼神,称赞他有眼光,这位姑娘相当不错。 高四两浑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有些殷勤地招呼曼青多吃点。虽然他也只来了一次,但好似异常熟悉了似的,俨然一副地主模样。张野不忙不乱,低头吃自己的,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同样低头吃东西的曼青,心里那个本来给压下去不少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高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这么多年了,见的人也不算少,但像高姑娘这样沉得住气,又弯得下腰的人,还真没见过。 说起来,他们的经历还真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不过他的那些困境已经过了,而高姑娘的,好似才刚刚开始…… 他是不是该多帮帮她,而不是只是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小小地关心? 说到这个高四两都比他好。他为了她的几句话打架,为了她家的两只鸭子打架,甚至为了她去桂家白干活…… 他突然又想到,明知道高四两对高姑娘有想法,他还动了这样的念头,是不是有点不仗义? 这时高四两还在说东说西,不想鲁婶子大力地一碗豆浆顿在了他的面前,“小伙子,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太多话!你没看你们老大和高姑娘都没说话吗?” 这话一出,高四两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顿时脸都红到了耳朵根,呐呐了几声,赶紧低头去喝豆浆。不想一口下去马上就喷了出来,“——烫!” 鲁婶子丝毫不同情地回了一句,“你不会试试再喝啊!多大的人了,还是小娃娃吗?真是的,浪费我的豆浆!” 高四两张着嘴巴看看都看向自己的桌上众人,再次脸红成了一块布,巴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张野抽空瞪了一眼一脸邀功的鲁婶子,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了。 请原谅他也想要高四两出丑的小私心。不过从心底来讲,他也觉得高四两配不上高洁的高姑娘,是以如此一想,他的小念头也就不那么龌龊了。 三十九 张野动心思 吃完早餐了,高四两只字不提自己为何受伤伤势怎么样,但也不敢没话找话了,只是低头默默吃自己的,不是抬头看看曼青,看她可有需要什么帮忙的,他好第一时间伸出手来;曼青也不好主动提,愈加沉默;只有一个张野,几个小心思外加一肚子话,也不知道怎么往外倒。 难熬中终于吃完了早饭,曼青要去绸缎庄外继续等,但鲁婶子不让,硬要留她在她的店里歇息。然后看曼青不走另外两个也没有走的意思,就冲着高四两吼道:“你个病号不在家里呆着还在这里坐着做什么?还等着吃中饭啊!” 早饭的钱不用说是张野付的,是以这句话把高四两给臊得不行,立即就站起身来,低声客气了几句,就赶紧走了。其实不光高四两,曼青也给说得尴尬了,但她刚想走,就被鲁婶子给拦住了:“你一会儿就有事,现在去那边也是白等,急什么,就坐着吧!” 张野自然是不用招呼的,大刀金马地坐在凳子上,一碗豆浆喝了半天了还没有喝完,也不提要走的事情。 这么坐着是挺尴尬的,过了一会儿曼青看鲁婶子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很是自然地站起过去帮手了。 “哎——哪里要你来帮忙,你就坐着吧!”鲁婶子手上不停,嘴巴还客气道,但又有人叫来两个包子,她干脆也不客气了,“那就麻烦你给递两个包子过去吧——她家喜欢吃菜肉包子,在下面那层!” 曼青向来是个干活利索的,不到一会儿动作就熟练了起来,站在鲁婶子的身边,给她分担了不少。 “哟,鲁婶子,今天多了个小帮手啊!” “呵呵,可不是!高姑娘可能干了!今天你们能吃到高姑娘亲手递过来的包子,可是有福气了呢!” “高姑娘?莫不是小高庄——” “可不是吗!人家可是真正的读书人家出来的!高姑娘,再给我端碗粥过来吧!” 等忙得差不多了,吃早饭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鲁婶子才抻抻腰腿,对曼青感叹道:“我这也就是小本生意,要不一定请你来帮忙!”说完她突然想到什么了似的拍拍自己的嘴巴,“看我浑说!高姑娘家是读书人家,怎么可能会出来跟我这乡下妇人似的抛头露面的呢,哈哈,高姑娘你就当我没说哈!” 曼青冲她笑笑,“婶子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家的情况这十里八乡的谁家不知道啊!都快要饿死了,还管什么抛头露面呢!您要是需要啊,我还真的愿意来做点事情呢!” 曼青这不是客气话,而是帮忙做了一个早上以后的试探之言。不过一个小小的早餐铺子,一个早上那个零钱兜就快满了,能及得上她绣个五六天的绣活!她从来不知道做生意是这样挣钱的!相比这钱,她眼睛都快绣瞎了的绣活才是又笨又累的辛苦活儿。 不过她也不是真正的笨蛋,观察了这么个早上,她也发现了,做生意也没有那么容易。这早餐成本先不说,那也得有技术啊,会做包子,会磨豆浆,会熬粥……还得一大清早就起来做,这其中的辛苦,怕也不是那么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鲁婶子闻言又跟曼青客气了几句,曼青都是微笑着回答。虽然那两个人都知道那只是客气而已,但一旁的张野倒是动了心思。 他的桐树林子眼下是没有什么事,但到了秋天桐子成熟了就要开始熬桐油了,那可是个辛苦活儿。到时候他们一大帮人干活,吃饭总是个事儿。之前他就想过让鲁婶子去河边帮忙做饭,要是还能帮忙洗洗衣裳,对他们一帮天天下苦力干活的大男人就再好不过了——高姑娘这小身板子洗衣裳是不能,但做给饭呢? 高家现在生计艰难,如此一来解决了生计问题,二来嘛,人都到了身边了,到时候他的那点小心思是不是更好实现了? 不,现在已经不是小心思了,张野越发觉得,这个女人肯定适合他,就这么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他这这边老神在在,看那边曼青已经跟鲁婶子打了招呼,准备离开了,于是也起身,跟了过去。 曼青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就转过身来,微微抬头对上那只熊的眼睛:“您——还有别的事吗?” 张野咧嘴一笑,白白的牙齿在茂密的胡子里闪闪发光,“我今天没事儿。高姑娘一会儿还得换粮食吧,我帮你扛回去!” 曼青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今天买的不多,一会儿我自己就提回去了!不用麻烦您了!” “不麻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呵呵!” ”真的不用了!刚刚的早饭我还没谢谢你呢——” 张野干脆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高姑娘也真的不用客气!——绸缎庄已经开门了呀,走吧,有话一会儿说,这大街上的说话不方便!” 曼青瞬间脸红了!这叫什么事!好像她在大街上拉着一个不熟的大男人说话似的!可要再说拒绝的话,就像这只熊说的,这可是在大街上呢…… 真是一个不知道分寸为何物的熊!曼青默默地想,然后只好转身往绸缎庄走去。 她不想让张野跟着还有一个原因,这次她带的绣品不多,估计也换不到几个钱,到时候提了那么一点儿粮食,估计旁人看着都好笑…… 她现在是坚强多了,但她只想默默地坚强,所有人都不来理会才好呢! 如此一想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曼青还是正色地对张野道:“我真的不需要您的帮忙了。您也说,这是大街上,我怕别人闲话——真心谢谢您的早餐,再见!” 张野也意识到有不少人在看他们俩了,虽然他向来是不怕别人怎么看怎么想的,但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于是点点头,走到了镇子口上等她。 既然大街上她怕别人说,那出了大街就没事了吧。 看到他转身走开了曼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上一直竖着的汗毛才服帖了下去。这个人说熟也没说过几句话,说不熟又已经见过很多面了。而且,她隐隐觉得,这个人对她不一般。但怎么个不一般法她又说不上来,只是下意识地想逃。 于是等到曼青扛着那一袋十多斤的糙米出了镇子时,就看到张野颇为悠闲地靠在一棵大树上,一看到她就咧嘴一笑,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曼青一愣,脚下就停了下来,背上的汗毛好似听到了命令似的,又都竖了起来。 这只熊到底要干嘛?! 四十 曼青送辣椒 张野不顾曼青瞪大的眼睛,二话不说,长手一伸就把那袋米给拎了过去,“怎么才这么点儿?够你们吃几天?” 曼青在气力上哪里是他的对手,于是一个晃神,肩膀上就松了下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都说了不用了,你听不懂话吗?” “我是大男人,哪有让一个女人背着东西走路的——走吧,一会儿太阳就大了!” 其实他还想加一句“太阳太大晒黑了就不好了”,但是一想到高姑娘现在还对他很戒备呢,所以还是忍住了,慢慢来。 而且说良心话高姑娘一点都不黑,而是乡间少见的白嫩,跟朵儿小桃花似的,正要盛开呢。 他也不是一直都这么沉默的,想当年当小混混的时候,嘴太笨了会饿死的,所以就没见几个小混混出身的嘴巴不油的。 曼青跺跺脚,看着已经迈开大步往前走的大熊,再左右看看,确保附近没什么人盯着她看,这才稍稍放心点了,立即跟了上去,准备跟他好好理论一番。 说实在话,自从她一个人撑起那个家开始,她在心里做了很多预设,后来也多多少少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但是这样的人和事,真是想破脑袋都不曾想到的…… “你给我站住!我不需要你来帮忙!” 张野不说话,但走出了十多步,眼见到了岔路上,人没那么多了,才放慢了脚步。 曼青一阵小跑赶了上来,她也看到人没那么多了,嗓门也大了起来:“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我说了不用了,快点给我放下!” 张野还是不理,但是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个人让他的脚步彻底地慢了下来。 高四两并没有走远,而是跟他一样,等在路上,就期望着能帮曼青扛扛米袋。 曼青也看到高四两了,瞬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这会儿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她那可怜的一小袋米怎么这么受欢迎了? 趁着前面的张野慢了下来,曼青几个快步上前把米袋给夺了过来,然后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小跑着往家里赶去。 曼青经过身边的时候,高四两赶紧迎了上去,但他还没说话呢,曼青就已经一阵风儿似的跑开了……他看向神色不明的张野,惴惴道:“老大——” 张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手攀向高四两没受伤的肩膀,“走吧,去河边,晚上烤鱼吃!” 他看向跟小兔子一般仓皇逃跑的曼青,心里慢慢升起了一个声音:高姑娘,来日方长,且等着吧! 平顺地过了三四天,那一袋米也不过吃个五六天,眼看着又要到了去镇上换米的时候,曼青就发了愁,这次再去,会不会又遇到那两个讨厌的家伙?好在坚持到了第六天上,高六婶一早也要去镇上,曼青赶紧跟她说了一声一路走,由是到了镇上真的没看到那两人,一路顺畅——六婶也觉得她可怜,就帮她拎了好长一段路。 眼看着天气热了起来,稻谷顶着烈日也到了灌浆的关键时候。桂叔和桂富是常在田间地头转悠的,但其实田里也就那些活儿,现在大家都在蓄养精神,为接下来的农忙做准备。 曼青后院的小白菜已经过季,但空心菜长得刚刚好,还有辣椒茄子也都出了第一茬。曼青听说今年孙奶奶家的辣椒种早了,被虫子害了不少,而他们家又是无辣不欢的——于是这天一早曼青就提了满满一篮子饱满的青翠的辣椒往里长家走去。 村里一早就都忙活了起来,鸡鸭鹅屋前屋后嘎嘎乱叫,村里的小路上不时跑过几个还挂着鼻涕眼屎小孩儿,蹦蹦跳跳你追我赶的;家家户户的伙房里都升起了炊烟,做早饭的,煮猪食的,还有位置为之服务的烧火的,劈柴的,担水的,剁猪草的……一路上曼青遇到不少人,大家对这个最近几个月才见得多些的坚强的小姑娘都很友好,见了她纷纷打招呼。 刚进村子曼青就遇到了去村头摘了菜回来的五婶子,“哟,这不是青丫头吗?这么一大早上哪儿去啊?这辣椒是你自己种的?结的可真好!比我家的辣椒好多了!我家的才刚刚挂上枝头呢!” 曼青叫了五婶子以后就笑着听,听到这里就赶紧说要是想吃,回头去她家里摘就是。五婶子没有六婶子热心,有事也不爱出头,因此跟村里的人关系大都一般,因此听了曼青的话也就呵呵笑了几声,高声答应了后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虽然不知道曼青这是给谁送辣椒,但估计是不会给她送的。真让她去高秀才家要辣椒,她也拉不下那个脸来——不过秀才家的姑娘能有这句话就不错了,村里的人大多也就是点头之交。 曼青看着大家都在做早饭了,心想得快点了,要不掐在了孙奶奶家早饭的时候去,吃不吃早饭都是个麻烦事儿。 又跟好几个嫂子婶子打了招呼,还有好几个平常不多见的大小姑娘见了曼青都是好奇地看着她,胆大的才怯怯地上前搭话。好些曼青也不认识,但是一律微笑面对,反正错不了。等到她走过,她都能听到好几家的娘在训女儿:看看人家青丫头,能写会算,能下田能种菜,还能绣花卖了买米吃,你呢,你会啥,就会吃…… 曼青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羡慕无比:她多希望这些都不会,然后还有一个娘亲来指着她的鼻子训她啊! 终于到了村子中间的里长家,她还没敲门呢,里长家的小孙子就看到她了。小男娃显然是刚去外面野了一阵,赤着脚,裤脚上好几坨泥巴,身上灰灰的小褂还算干净,而手里正拿着一小罐地龙——他们常拿这个来喂鸡,说是下的蛋更香。他没去过高家,显然是不认识曼青这号人物,于是站在院门口,微微歪着脑袋瞪着她:“你是谁呀?” 嗓门大又清亮,带着孩子的天真和好奇,让曼青忍不住地微笑了起来,“我来找孙奶奶的,你是小虎子吗?” 孙奶奶家的孙子多是以小动物来叫小名,反正一院子的小动物。曼青知道现在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住的就是高二叔,他是长子,然后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小的儿子才五岁——估计就是眼前的这个小虎子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小虎子顿时戒备心和好奇心打架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时伙房里忙活的孙奶奶听到动静走出来看了,一见是曼青,再扫了一眼曼青胳膊上那一大篮子辣椒,立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呀,是青丫头啊!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吃了早饭没有?没吃就在我家吃,我刚做上!——小虎子你又上哪儿野去了?什么找你的,你个小屁孩谁能来找你啊!快点给我一边喂鸡去!——曼青这边来坐,我这忙了一早上了,院子还没扫完呢!” “孙奶奶您不用客气,我不坐了,我来给您送点东西就走!”曼青看到这位慈祥的老太太也是打心眼里舒畅,脸上的笑容都明亮了很多,“桂婶教我种辣椒,我就种了好大一片,您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带了点过来给您和爷爷尝尝——您别嫌弃我这点东西就行!” 孙奶奶见状也不客气,一把把篮子接了过去,口子啧啧不断地称赞曼青能干,“你这辣椒也长得很好!你自己吃就行了,还送来给我们做什么呀——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家啊,就爱吃辣!哈哈哈,多谢青丫头啦!” “孙奶奶您太客气啦!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孙奶奶闻言就瞪了曼青一眼,佯怒道:“还要什么好东西啊,这个东西我们全家都爱,连小虎子都喜欢吃,可不就是最好的东西吗?”说着她自己也笑了,“你呀,做得很好!老天爷不会饿死勤快人的!昨天你高爷爷还在夸你呢,说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很不容易,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到一个!” 曼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没有接着谦虚。 “这样就很好!这邻里邻居的,都是些平时能帮衬你的人!你呢是个大方的孩子,平时呢要是有啊,就多送送多走走,这样不就好起来了嘛!——桂家你送了没有?桂家可是帮了你大忙,你可得多送点!” “嗯嗯,我知道的!地里还有呢,回头我就给桂婶送过去!” “哎呀,敢情你还没送哪!那得赶紧的!——不过桂家媳妇也是个能干的,自己地里就有不少,不缺这个——反正你多送送总没错的啦!对了,你爹不吃辣椒吗,你都送了你爹吃啥啊?” “孙奶奶你放心吧,我家地里还有不少呢!” “嗬嗬嗬,”孙奶奶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我这就把篮子腾出来!呀,正好,昨儿二牛捡了一大筐田螺回来,我给你拿点……” 曼青提着大半筐肥美的田螺,惬意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清风微拂过她的衣角,带来地头野草的芬芳;朝阳往天地间泼下了无数的金色,连带着虫鸣鸟叫也染上了金光,变得悦耳起来。 四十一 老抠想吃辣 到了第二天早上,曼青又把第二茬辣椒摘了一大篮子,送到了桂家。桂家当然也有辣椒,但是看到曼青篮子里的青翠欲滴的辣椒桂婶还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家里有!你留着自己吃就行了,还给我送这么多做什么呀?——你这辣椒可长得真好!你娘就是个能干的,你像你娘!” 曼青抿了嘴笑。其实这两年家里的菜园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打理的,她知道从撒种子到开花结果的所有流程。而且她很喜欢做这些,喜欢动脑筋去想怎么做更好。每当看到饱满诱人的果实时,她的心里就会无比地满足——她像所有的农人一样,看着自己精心伺弄出来的果实,都是满心的欢喜和骄傲的。 “桂婶,昨天我先去了孙奶奶家,”曼青冲着桂婶甜甜一笑,“昨天孙奶奶还送了我一篮子田螺,桂花姐说喜欢吃我做的爆炒田螺,我把田螺放在水里吐泥了,明天做好了弄点来给您尝尝!” 桂婶知道曼青想说什么,这个小丫头肯定怕自己多想,觉得自己一家对她这么掏心掏肺了第一茬还不是送给她的……“婶知道你的想法,你做得对,是得先给里长送过去——你放心吧,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这个小妮子啊——”桂婶长叹了一口气,又是心疼又是羡慕,“比你桂花姐真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曼青颇有些苦涩地笑笑,“桂花姐不用像我这样,她那样才好呢!” 桂婶本想反驳,却发现这个才到她肩头的小姑娘说得很对,她竟无可反驳。是啊,要是有爹娘的疼爱,哪里需要这么要强这么去算计?“你也别太累着了,你还小,还在长身子呢!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过来叫我们!你桂花姐别的不行,力气还是有两把的,你教她绣花,就让她多帮你干活!” “哎哎,我知道的,不会让桂花姐闲着的!桂婶,我先走了啊,家里的鸡鸭估计都要翻天了!” “好的,赶紧忙去吧!” 回到家里,满院子半大的鸡鸭,叽叽咕咕地乱叫着,不用说,院子里已经一片狼狈了。养鸡鸭就是这点不好,因为它们完全不通人话,饿了就在院子里乱来,必须要定期清扫才行。她早上一忙活,没来及打扫,现在院子里下脚都要小心。曼青一边吆喝一边往伙房走去,她得赶紧伺候这帮小祖宗们了。 一进伙房,让她惊讶的是,高老抠居然也在。而且看到曼青回来了,还“哼”了一声,才转身走出去。 最近高老抠老实了不少,只要曼青把饭菜准备好,等她一离开,他就会自己过来吃。当然,碗还有他自己的衣服都是他自己洗。曼青也很有默契,总会给他留出一点时间和空间来,让他做他的事。其他时间嘛,高老抠不是书房就是卧房,也不会出来碍她的眼。 估计是这两个早上她都在送辣椒,所以早饭吃得晚了点,他怕挨饿,就自己来伙房看了。曼青不想理他,径自走进伙房后面的柴堆里拿柴火,准备生活做饭。 鸡鸭还没长大,最近见过的荤腥就是桂花送来的几次小鱼。好在最近她努力做绣活儿,粗粮还是没有断的。加上最近辣椒茄子都开始结了,也能改变一下之前的野菜粥和黄瓜粥。 曼青在这边忙活,把灶上火烧上,锅里的米放好,砧板上的茄子切好,然后就赶紧剁了一把空心菜喂鸡,然后把鸭子赶出门。等她脚不沾地地回来时,赫然发现高老抠又杵在了伙房里。 奇了怪了,这还是高老抠第一次这么青睐家里的这个有点杂乱的小伙房。曼青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你——有什么事?”她看看锅里,还好,已经开了一会儿了,现在放茄子下去,再煮一会儿,就熄火掀盖准备吃了——呵呵,灶里的火都已经掉出来了,这个人在这里就这么站着,也不知道伸手或者伸脚把柴火给弄进灶里去?曼青那一点点因为惊讶而起的关切之心又冷却了下来,“粥没还没好呢,等着吧!” 说完她就上前几步,狠狠地把已经掉出了灶塘的柴火给扔了进去,然后哐当当地掀开锅盖,动作大的,让高老抠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高老抠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也被曼青的举动给气出了红晕来!“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下去。他又不是傻子,曼青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明白,但是他几乎从来都没有烧过火,怎么会留意到灶膛里的火掉出来了呢?不过今天他到伙房来可不是为了这个,不能因为气晕了就把正事给忘了,“你不知道我喜欢吃辣椒吗?你园子里的辣椒怎么不见你放进粥里?” 曼青手上的动作一慢,恍然想起还真有这回事:高老抠是典型的无辣不欢,以往娘种的辣椒大多是为他种的!就是没有辣椒的时候,娘也会想方设法做点剁辣椒干辣椒,或者去镇上买点辣椒面,就为了给他下饭——哈哈,那正好,她还正不想惯着他,那就继不给他洗衣服之后,做第二件让他看着干瞪眼的事吧! 想着曼青很解气地用余光扫了扫高老抠的衣衫,只见那件儒衫下摆早就已经灰不溜秋了——也不知道是没洗干净还是别的原因——活该,这么大热天还非要穿长褂儒衫,装什么斯文哪! 高老抠见曼青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继续手上的活,火气就更大了,“我说话你没听到吗?” 曼青也火大,忙活了一个早上还没吃饭呢,这会儿也是前胸贴后背的,于是想也不想地就顶了回去,“你嚷什么嚷啊,没看到我在忙吗?” 高老抠气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想想实在不甘,又往前了一步,“没有肉吃也就算了,我体谅你年级小,可是后院既然种了辣椒,为何也不做来吃?!” “哈!”曼青把菜刀往砧板上重重地一放,那句在心里骂了好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跳出了嘴巴,直接轰向了高老抠,“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我们俩到底谁是爹谁是女儿啊?!” 这话高老抠纵使满腹经纶也接不上的。虽然他一直知道这是事实,但是在他的心里如此撕破脸皮的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那样实在有辱斯文,不是读书人的作风。不想他原本还有点小家碧玉的女儿居然真的敢如此问到他的脸上来,简直完全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不可理喻!”他一甩袖子,转头出了伙房,回他的房间了。 好不容易说出了心里的话,曼青本来还想挽起袖子大吵一架的,不想这个人还是那一招,胡搅蛮缠一通,说不过了甩了一句口头禅就躲开了——这行径简直比孙奶奶家的小孙子还幼稚!曼青顿时有种好气又好笑的无力感,但随即眼眶还是红了起来:这个家,到底谁是爹啊? 曼青甚至还在想,当初不给他洗衣服他不也自己洗了,现在要是不给他的饭菜里放辣椒,那他是不是也要自己下厨房,亲自做辣的给自己吃? 哈哈,那样就最好!此事大有可为! 四十二 高老抠病倒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辣椒连续被摘了两茬,还需要几天才能恢复。曼青是无所谓的,反正是吃素,满园的茄子啊豆角啊空心菜啊,也不担心没菜吃。是以又吃了两天青菜。正当曼青盯着了几天的那一盆田螺,觉得差不多吐泥吐干净了,可以跟青辣椒一起炒了吃时,高老抠又出事了。 这天上午曼青做了会儿绣活儿,喂了鸡喂了鸭,忙活了一圈回到伙房,赫然发现早上留给高老抠的饭食他居然还没有吃,还好好地放在了灶上。 这还是这几个月来的第一遭。就是给娘亲办丧事的那会儿,高老抠都没怎么影响过食欲的,该吃吃,该睡睡……这是被辣椒给气转性了? 曼青看了看正房的方向,见门窗依旧关得好好的,这大热天的,也不见开窗透透气——她撇撇嘴,心道都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要她去教大热天要开窗透气不成? 她已经快成老妈子了,才不惯着他呢! 白天太阳跟火似的,她依旧是做绣活儿,到了半下午就开始忙活起来:去菜地里浇浇水,准备鸡食鸭食,准备柴火,准备晚上做饭洗碗洗澡的水,去河边把鸭子给赶回来,喂鸡鸭,准备晚饭…… 这天曼青还特意早了一点,因为她打算把田螺做了,好趁桂婶一家还没吃晚饭就端一碗过去。 说到这做田螺,曼青可是完全继承了柴氏的好手艺。柴氏一个女人家,捞鱼捞虾肯定不行,也不好跟着一帮小屁孩去沟里挖泥鳅呀,但家里实在是穷,买不起猪肉……这田螺也是肉不是!而且还好弄,春天夏天去田里沟里河里多转转,总是能捡到一小堆的。加上坛子里的酸辣椒,加点韭菜,放点紫苏,有点生姜就更好了,那个酸辣爽口—— 这边曼青忙活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伙房里就香味扑鼻了。她自己闻到那味儿都口水流得格外勤快,一边做一边偷吃了好几个。等做好了,她盛了大大的一碗,准备端去给桂婶,剩下还有不少,曼青分成两个碗盛了,一碗放在了往常高老抠吃饭的地方,另一碗放进了柜子,她一会儿回来吃。 好不容易有荤菜了,她打算晚上一个人一边乘凉一边慢慢地吃,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 趁热把田螺端到了桂家,桂婶还正要做菜呢,看到那满满的冒着诱人香气的一大海碗田螺,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哟!青丫头你咋这么能干啊!太香了!你是怎么做的,我怎么就做不出这香气来呢?!——桂花,还不快点过来接着!你要是也能做出这么碗菜来我就烧香拜佛了!——我来接着!这么一大碗,你全部端过来给我了吧?” “没呢,我家里还留了两大碗!”曼青看到桂婶高兴她也由衷地带上了笑容,“桂婶你太夸奖我啦,你做菜好吃才是村里都出了名的呢!” 桂婶咧嘴呵呵一笑,“什么好吃,乡下婆娘胡乱做一通,哪有你们读书人家会讲究!你娘就是做菜做得精细!哈哈,看来你也不差!——这个味道我更喜欢,比你娘做得那些摆起来好看的东西要实在!” 曼青笑笑,没有接这茬。娘当初挖空心思做精细还不是为了高老抠,为了让他满意可不得越讲究越好。但现在嘛,哼! 桂婶也没多留她,说田螺要热的好吃,让她赶紧回去吃吧。曼青出桂家院子的时候刚好碰到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的桂富。桂富看到曼青,脚下一顿,然后就咧了嘴笑,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曼青也冲他一笑,然后就赶紧低头走开了。桂富一愣,那嘴角都还没收回,随机就耷拉了下来。 曼青最近都在躲着他,这个认知让桂富心里沉沉的如同挂了一个大秤砣似的,憋得难受。他虽然身材高大,三大五粗,但却是个细心的人。娘的态度,随之而来曼青的态度,都在明白地告诉他,这辈子,那个小心思怕是没有机会实现了。 他是纯良的,很清楚婚姻大事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母亲不中意,这瓜强扭了也不甜的……哎。 “都回来了?赶紧洗洗手吃饭!今天青丫头送了一大碗酸辣田螺过来,你们有口福咧!”桂婶当做没看到儿子的失望的眼神,大声招呼道。 曼青回到家里,奇怪的是灶上给高老抠留的那晚菜还是没动。但曼青还是没时间去管,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她得趁这个时间赶紧把鸡鸭喂好关好,还有前后院子里该收拾的也要收拾一下……趁这个时间也好走开一下,好让高老抠进伙房吃饭。 不想等她忙完了灶上那碗菜还是没动。曼青心里开始有一丝犹豫了:高老抠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也不会不出来吃饭啊——今天白天好像也没看到他出过房间…… 这个想法把曼青给吓了一跳!这个家风雨飘摇到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一点点,可经不起什么打击了——顿时灶上刚刚还在香气扑鼻的田螺一下子没了颜色。曼青不自觉地把眉头皱得死紧,拖着自己的脚步往正房走去。 门是从里面栓了的。曼青也没那个耐性,先是大力地拍门,然后里面没动静,她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忧,反正心头就是火大得很,干脆又踹了两脚。 上次他为了自己不能像娘一样去侍奉他而绝食,这次希望不是因为没有吃到最先的两茬辣椒而绝食,否则——否则以后她连饭都不给他做,看他还绝不绝食! 正想再踹门,突然里面传来了一丝动静,好似高老抠在呻吟!曼青眉头皱得更紧了,又踹了一脚门,发现还是踹不开,就来到了窗子前。 窗子虽然是关了的,但是并没有插上插销。曼青伸手把窗户一拉开,顿时一股难闻的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曼青给熏退几步。恭桶的臭味,潮湿闷热的汗馊味儿……这个房间她上次进来还是上次他闹绝食的时候,那个时候还算正常的啊! 曼青不得不捂着鼻子从窗户里跳了进去,然后二话不说,把门窗都全部大大地打开,散散味儿,也让微弱的天光透进来。她又回头找到了油灯,点亮了,这才转头去看在床上断断续续呻吟的高老抠。 高老抠这回不是绝食,而是生病了。面色有些潮红,萎靡,听到床前有动静,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然后又微微闭上,继续呻吟。 曼青本想讽刺几句:至于吗,还有力气爬起来用恭桶就没力气爬到伙房去吃东西?或者他以为还跟上次一起,他生病了,她就得侍奉他了? 不过看来病得也不算轻,不是唬人的。曼青叹了口气,心想只好给他请大夫了。 请大夫就得花钱。现在她身上的钱刚够买米吃,看了病不吃饭了?曼青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于是沉声对着床上的人道:“我一会儿就去给你请大夫。但是先说好,我身上没钱了,总不能把我给卖了给你请大夫吧——我记得你书房里还有两个砚台不错,明天我拿去镇上换了钱,给你请大夫换药吃!” 高老抠一听,气差点从脑袋尖上冒出来!“嗯嗯——你——”奈何病中,又一天水米未进了,实在没力气说话,“怎敢——” “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曼青不理他那涨红的脸色,心想这会儿比刚才跟个死人似的还好看点。 她先是去书房,从上次几年前看到了两方砚台拿到了她的房间,然后又到高老抠的房间捂着鼻子把地上的脏衣服和恭桶一起,都放到了后院去——一会儿让人家大夫看到这些总是不好的,这才出门去请大夫。 四十三 砚台换胰子 村里就一个郎中,姓关,也是几十年前逃难来的。这位关郎中到底是不是郎中其实大伙儿也不知道,只是后来他陆续帮几个人弄了点草药吃了,后来大伙儿有点什么急病,来不及去镇上,或者想省几个钱,都会先来问问关郎中。反正不管怎么说,关郎中也没治死过人,大不了是拖几天,实在不行了再去镇上瞧瞧。 而一出院子曼青就有点犹豫了。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除了村里影影绰绰地一点灯火,村里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她看了看手上的从高老抠书房里拿出来的气死风灯,那微弱的光芒也不过能照得一丈方圆的地儿——她真的要这么摸黑地去村子的另一头去找关郎中吗?高老抠看样子还能呻吟,应该没事,应该可以挺到明天早上的吧—— 而且还有一条,她不知道关郎中家在哪儿,具体哪座屋,她也没跟关郎中打过照面。这不怪她,长这么大,之前都是被关在家里,后来娘过世了出来了几回,但也就是地里镇上转转,最远去过里长家…… 她这里正在犹豫呢,突然隔壁院子的大门开了,然后本来是出来拿东西的桂富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人提了盏灯,吓了一跳:“呀!谁在哪儿?!” 曼青听到这声不客气的喝问,心头突然一亮,好似看到了救兵一般!“桂富哥,是我!” 桂富一认出是她就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曼青?!大晚上的你不在家呆着跑出来做什么?可是鸭子又不见了?”说着他就大步走了过去,“天都黑透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站在外面不好,鸭子不见了就不见了,明天我去给你找!” 曼青心头颇有点好笑,心想桂富哥果然也是桂婶的孩子,哪有木讷的!“不是不是,我家的鸭子都在呢。是——是有点别的事——”话临到嘴边她又突了突,突然想到这黑灯瞎火的,她单独地跟桂富哥呆在一块儿,桂婶会不会不高兴啊?哎,要是出来看到她的是桂婶就好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说看,我肯定能帮你的!” 曼青微微苦涩地一笑,然后抬头感激地看着眼前高大敦厚的男子,“桂富哥,高——我爹好像病了,但我也说不上来,所以想请桂叔帮我瞧瞧——” “哦——”桂富看着眼前羸弱的小姑娘,心头刚刚升起的保护欲因为她这一句话顿时熄灭了不少:原来不需要他啊!“那你等一会儿,我这去叫我爹!” 出来的不止是桂叔,桂婶也出来了,但是桂富没有再出来。桂婶一出来看到曼青就开口问上了,“到底怎么样了?难怪我说这两天没看到他出去河边散步呢!他不是身子一直挺好的吗?哼,又不用下地干活,吃了就看两本书,然后就睡觉,能生什么病啊!我看啊,农家人就是要下地干活,保管好了,一点病都没有!” 桂叔越听越不像话,就去呵斥桂婶,让她少说几句,桂婶不理,又顶了回来。这边曼青还没怎么说话呢,那两口子已经为了她家的高老抠顶了好几个回合了。 到了高老抠的房间,桂婶敏感地吸吸鼻子,然后嫌弃地皱皱眉头,站得离床远远地不说话了。另一边的桂叔也觉得这房里气味不好闻,但既然来了他还是硬着眉头上前去询问,“高秀才,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高老抠还以为曼青去给他请郎中去了呢,心想一会儿可要好好地跟郎中诉诉苦,他这病就是给苦出来的!但不想来了好几个人,睁眼一看,居然是跟女儿关系颇好的桂家两口子!哎,还能说什么呢,他们一家本来就讨厌他,再多少就更讨嫌了…… 他当然知道桂家一家都不喜欢他,但他堂堂一个秀才公,当然不会跟他们一般计较。而且,当他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叫他什么么,高老抠!哼,他堂堂一个秀才公,被叫老抠,他——他——他不会理这帮人就是了! 桂叔本来还一腔热情想帮忙,但看到高老抠明显地从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就头歪向床里的一侧,好气又好笑,那一腔热情顿时也化作了乌有。他退后几步,让自己的鼻子好受点,然后对曼青道,“没事儿,可能是风寒吧。这天儿也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出去也不方便,再等等看吧,明天要还是不好,再去把关郎中请过来瞧瞧吧!” 高老抠刚刚那一番小动作桂婶和曼青都看在了眼里,桂婶那个火气立即就上来了,听桂叔这么一说立即接话道:“这马上要双枪农忙了,也不知道关郎中有没有空呢!人家郎中虽然是郎中,但还要下地干活的——不干活吃什么呀!可不是谁家都有曼青这么一个好女儿的!” 桂叔这回没跟她争,而是拉着她往外走。桂婶还想说点什么,桂叔就喝道:“还不走?你还要多闻会儿?!” 桂婶一听,张开的嘴巴赶紧闭上了,跟着桂叔就大步出了房间。眼看着出房间门了,还叫上了有点发愣的曼青,“青丫头你也出来,我给你交代交代!” 曼青扫了一眼脸上神色不定的高老抠,心底冷笑一声,也跟着走了出来。 “我跟你说啊,你一会儿就熬点米汤端进去!我看他不至于连米汤都吃不下了!明天也不着急找关郎中,看看再说!” 桂叔也点点头,“你桂婶说得对。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过来找我和你桂婶——” “就是!可不能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家就往村里跑,出点事可怎么办?!” “你手上要是没银子,就跟你桂婶说——” …… “嗯嗯,我知道的,您别担心。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们叫过来——” “没事,我们刚吃晚饭,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出高家院子时,桂叔有点欲言又止,桂婶知道他想说高老抠房间里有味儿的事,于是一拉他胳膊,两人就又顶着嘴回去了。 曼青羡慕地看着那两人半天,这才慢慢地转身,去做该做的事儿。其实这会儿她已经饿过头了,全身乏力,于是顾不上熬米汤,先大快朵颐地吃了好几个已经凉了的田螺,稍稍有了点饱腹感了,这才去生火熬粥。 当天晚上高老抠不知道是被桂家几人刺激了还是实在饿坏了,曼青端到他房间里的米汤,第二天一早去看时干干净净的。曼青再看看他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苍白难看了,想来是好转了。她也懒得说话,直接把碗端走,再放了早餐——另一碗白粥。 虽然没有去请关郎中了,但那两块砚台曼青是不打算还了。她把门窗都打开,看看这个到处脏污的房间,决定把那两块砚台换来的钱当做是自己给他打扫房间的劳务费。 “我要给你换换被褥,您是继续在这儿躺着呢,还是先挪个地儿?!” 高老抠“哼”了一声,正想数落几句,但看到女儿脸上那勉强的神情,好似下一秒就会转身走掉,再闻闻确实已经让人很不舒服的被褥,还是挪了挪身子,慢慢地从床上起来。 曼青不看他,走上前几步,看到那被褥,还有床里几件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里衣——“我先去镇上买点胰子!” 说着不看脸色已经跟猪肝似的高老抠,转身就走掉了。 用什么换,当然是那两块砚台了! 四十四 曼青干活忙 这一整个上午曼青几乎什么都没干,光是一桶桶的衣裳往河边搬了。到了中午时分,太阳暴晒,蝉鸣不已,高家前院的竹竿上,挂了几竹竿的被套啊床单啊蚊帐啊,还有高老抠好多衣衫。曼青累得汗湿了衣襟,带着斗笠都不顶用,小脸被晒得通红。 等把这些忙完,她坐在廊下歇口气,看着那一院子的布料,再看看自己已经通红的手,暗暗地骂自己:不是说了不管他的吗,怎么还是给他洗上了? 她突然想娘了。以前的无数时光就是这样。娘任劳任怨的,整天洗啊刷啊,下地啊下田啊,总是没个休息的时候。她的那双手早就已经没法看了,干皱皴裂,指甲缝里好像总有洗不掉的黑泥。她很少笑,干活时总是皱着眉头咬着牙齿……曼青抬搓搓自己被水泡得有些泛白的手,默默地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要像娘一般地生活吗? 而且她快十四了,过一两年就要嫁人,可家里这么个情况,谁人能要她呢? 正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的高老抠不知道何时手扶着墙挪了过来,然后突然朝曼青扔过来一件长袍——那件已经灰蒙蒙的长袍团团地掉在曼青的脚边,惊起些许灰尘,把沉思中的曼青给惊回到了现实中来。 “还有这件,一起洗了吧!”说话时高老抠并不看女儿,那是因为他还在生女儿的气,觉得女儿前前后后都做得不够好——比如这洗衣服,怎么能落下呢? 曼青侧抬起脑袋,定定地盯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好几瞬,心头满是疑惑: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陌生呢: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呢?!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呢? 呵呵,我当然不能跟娘一样,打死我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曼青收回自己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默默地对自己说。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以防劳累了一上午的身子突然站起来头晕,然后镇定无比地踩过那团衣物,再越过神色不明高老抠的身边,直接进伙房了。 从今天,不屑跟他说话的是她,而不是眼前这个讨嫌的秀才公。 嗯,上午干了不少活儿,中午还是弄点吃的。至于外面那位秀才公嘛,既然都能来扔衣服了,看来是好多了,不用把白粥端到房间里去了。 高老抠自然气得跳脚,可惜这会儿他身体虚弱,又只吃了点白粥,又饿又气,实在跳不起来。 说到这次生病,起因还真的就是后院的辣椒。高老抠从小说一不二,口腹之欲上他的爹娘和娘子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不想娘子过世了,就天天菜粥菜粥,没肉吃也就算了,过了这几个月他好歹也已经麻木了,但后院已经有辣椒了为什么还不做给他吃?这个家里谁不知道他嗜辣如命?!那个气啊,馋啊,身体虚啊,然后就病倒了——后来关郎中没来他心底也有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要不然问到他为什么犯病啊,他总不能说馋辣椒馋的吧,那样的话他秀才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边他还在气得要死,那边的伙房里叮叮当当地响了,而且不一会儿就飘来了辣椒炒什么的香味,嗯,是田螺!高老抠咽了咽口水,犹豫纠结半天,最后一抖脚,捡起地上的长袍,慢慢地放回了他的房间,然后坐等一会儿去伙房吃饭。 这天下午曼青自然又是赶绣活。到了半下午就开始鸡鸭地里地忙活,以至于到了傍晚完全忘记了帮高老抠把衣衫被褥那些收进去。等她想起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撒黑了,但再一扫眼,看到高老抠在房间外挪来挪去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一不开口二不自己动手——曼青心里冷笑一声,更加装没看到,径直走开了。 都能在房间外挪那么久了,就不能挪到院子里把衣衫被账等收回去?哼,不收就不收,晚上没的睡的又不是她。 前几天都下雨,今天这一个大太阳,地里都干了不少,黄豆和花生都可以收了。曼青得早点睡,第二天一早还要去地里呢。于是再把剩下的田螺煮了煮,就着吃了一碗半饭半菜的粥,曼青就赶紧回房睡下了。 另一厢的高老抠见此再次气得发抖。但抖归抖,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伙房吃了东西,再趁黑去前院把东西都收了回来。别的还好说,就那蚊帐大晚上的也挂不好,他折腾到自己气喘吁吁也没有挂起来,最后还是胡乱地弄了下,缩在一个角落里睡了。到了第二天自然是满身的包,且放下不提。 第二天一早曼青就起来,热了一下粥,伺候好鸡鸭,唏哩呼噜地吃了点东西就下地了。现在已经是七月流火,中午太阳能把人烤焦,因此要早去早回才行。 曼青家黄豆不多,那个时候娘亲病重没太管,等到她有空来管了已经是草盛豆苗稀,最后拯救下来的不多,因此曼青一个人大半个上午就割完了,堆在了地头。昨天桂花就过来说了,豆子不用她自己挑,到时候桂富哥回过来三下两下地就帮她挑完了。这个曼青也不想客气,因为她自己也实在干不了多少。与其这样,她还不如快点去做别的事,然后好去桂家帮忙做别的呢。 这个天气晒黄豆正好,拔花生也是好时候。地里还有点湿,拔出来不费劲儿,然后放在地头晒一晒,再把土拍掉,挑回家择花生就是了。曼青家花生比黄豆好点,她一个人拔了一大堆,搁在地头上。她眼看太阳越来越毒了,正奇怪桂富哥怎么还没过来呢,就远远地看到三个大男人往这边走了。 来人是桂叔桂富哥,还有一个是高四两。三个人正好,两人挑豆子一人挑花生,一趟搞定。 桂富和高四两都没怎么说话,桂叔跟曼青寒暄了几句,看了看地里的情况,干脆一挥手,带着身后的两个青壮劳力一起动手,不到中午,那块不大的地里的花生已经全部整齐地摆在了地头上。然后他们三个大男人也不需要曼青动手,麻利地捆绑,挑起来就往高家走。不过两个回合,高家地里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到了中午桂叔很自然地带着那两个人回桂家吃饭去了,曼青只来得及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喝。 等他们都走了,曼青看着院子一角摆得整整齐齐的花生豆子,心里满是感动:这些人不是她的亲人,却比那个还躲在正房里的亲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多思无益,曼青也顾不得太阳毒不毒了,赶紧把豆子和花生都摆开来,晒在平整的地方。为了这好太阳,她还不时去翻翻弄弄,好让它们更充分地接受阳光。 到了下午,曼青就坐在树下阴凉处,开始择花生苗上的花生。她惯做针线活,手指灵活得很,上下翻飞,身边不时就有了一小框花生,而了另一边就多了一堆花生苗——她得快点,把自己家的这点择完了好去桂家帮忙呢——桂家可不止她这么点东西,那可是小山似的小半个院子呢! 四十五 高四两改名 忙活了一天,曼青就把自己的花生给择完了,第二天一早早早地吃了饭就来了桂家。桂叔和桂富高四两已经出门了,桂婶和桂花留在家里晒豆子择花生。看到曼青过来了,桂婶还有点惊讶,“你家的弄完了?” “嗯呐!” “这么快呀!青丫头你可真是利索!——桂花你看看你,手跟脚似的,绣花不行,择个花生都不行吗?哎哎,我正说你呢,你把那什么扔筐里了?!” 桂花撇撇嘴,看都不看就答道:“花生啊!还能是什么!” “你再看看!那是泥巴!你是吃花生还是吃泥巴啊?!回头这块泥巴给你吃……”桂婶说着一伸手就是一个暴栗过去。 “哎呀,疼!娘,我下回看着点了行不?别敲了,你手上有泥巴!我昨晚才洗的头——” 曼青抿着嘴笑,乖乖地挪来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了桂花的对面,开始干活。 还好桂花是个心眼大又拎得清的,要不天天被这么比较,肯定要讨厌死了曼青。但就是如此,消停下来的桂花还是冲对面的曼青抛了好几个白眼。 “你翻什么白眼啊你?”不巧,又被桂婶给看了个正着,“你都多大的姑娘了,你有个大姑娘样吗你?你这样还怎么给你找婆家,有哪家的会看上你这么个傻大妞——” 桂婶真的是恨铁不成钢。眼看女儿越来越大了,可完全还是娇憨不懂事,跟个大孩子似的,模样也不算上好看,还有点黑,身子也有点壮——哎,他们桂家的人都是如此,可儿子这样好说,一个大姑娘也是这模样——可愁死她这当娘的了! 桂花知道她娘又要来那一套了,赶紧打断她:“娘,您就省点口水吧!我就是这模样了,像了您和我爹,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啊!你就是天天把我捂在面缸里我也不可能有曼青白啊!除非你不给我吃的,让我瘦成那样——” “那你怎么也不会绣花啊?曼青就绣的好——” “你不也是不会吗,我像您啊!” “——”桂婶被噎住了,低下头顿了好了一会儿。这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父母心都是这样的,自己做不到的,都希望子女能做到。算了,他们两口子肯定是比不上高秀才两口子的,是以桂花比不上曼青也没啥好奇怪的。想到这个她又想起了头天晚上高四两提的那个建议,就问曼青道:“青丫头啊,你现在做绣活儿大概能挣多少钱啊?” 要是换了别人,曼青肯定觉得这么问不怀好意了,但是是桂婶,曼青就老老实实地答了。桂婶沉吟了一下,眉头微皱,“那也就刚够买点米吧,——你们家的高老抠还那么能吃……曼青啊,我这听说了有个活计,你听听看啊!” 她就把高四两昨天说的提议说了一遍,说的正是张野在桐河边的桐树林子里的事。桐子秋天收,到时候要熬桐油啊,蛮多事要做。其实也可以把桐子拖回镇上再加工,但张野想摆脱镇上的那些油坊,一心想在河边做大,所以就想在河边直接建工坊。现在河边已经有十来个做事的大男人了,但是问题也来了,谁给做饭啊,谁给洗衣裳啊,谁给缝缝补补啊? 那桐河在几公里外蜿蜒辗转,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奔腾了不知道了多少个滩,到了这甜水镇附近,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河面足有十来丈宽,水最深的地方最少有好几丈深——这不是天然的航道么?!而且他们所属的这弯渡县只在下游二十多里远的地方有个渡口,那个渡口离县城比这儿离县城还远。若是把这里开个渡口,到时候这附近的高家庄,甜水镇,附近的几个镇子,还有县城……不知道会有多少商机! 张野第一次来桐河边找桐树的时候就大概有了这些想法。但是一口吃不了大胖子,事情得一步一步地来。这第一步嘛,自然是把桐油给弄好了,到时候就说陆路不方便,要用船。这段水面没跑过船,他们这么一跑,其他船自然也来了。有了船就会有人,有了人就什么都好办了。 为了这个目标,张野甚至把附近方圆十多里的地方都买了下来。现在这季节桐树林子里也没什么事做,那十多个人大部分时候做的,其实是在修码头,修房子。 那些都是之前大的打算,现在他还有了一个很重要的打算:他要把高家的那个小姑娘拐到桐河口来,他就近看着,然后多处处——桐河口风光这么好,要是她看上了这个地方,不走了,他再漂亮地修个房子,那不就是书上说的神仙眷属么? 张野这边不急不缓地慢慢张网,那一边的曼青一听就怔愣了:她最近正在想怎么逃离高家逃离高老抠,机会就到跟前了么? 桂婶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急,怎么也要农忙完了以后。高林跟我说了,要是我们答应的话,他们还能抽几个青壮来帮咱们搞双抢!” 曼青思绪回来点了,张口就问道:“高林是谁啊?” “还能有谁,不就是高四两呗!”桂花接过话,一边说一边咯咯笑,“昨天吃饭的时候他说不想再被人叫高四两了,想改个名字,我们就都帮他想——哈哈,快笑死我了!我说你爬墙不是很厉害吗,干脆叫高爬墙好了!我娘他们骂我,说不许,后来我爹说那就叫高财吧——我哥叫富,他就只会财啊富的!我娘——哈哈——我娘更搞笑,说干脆叫高大山!说你家不是住在大山边上吗?哈哈——我还高大河高大路呢——”桂花一边说一边笑得前俯后仰,桂婶骂了她一句作怪,自己想想那情形也笑了起来,而不明情况的曼青光是看看桂花可乐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笑了一阵,桂花告诉曼青,最后还是高四两说自己以前最喜欢去山上打兔子,干脆就叫高林吧。“嘿,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欠揍?!明明自己都想好了,偏偏不说,等到我们个个都笑了一圈了才说了出来!”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桂花面上并没有以前的咬牙切齿了,而是好似说某个熟悉的朋友般。曼青一想到几个月前桂花先是把人家给药晕,然后又把人家给撞晕……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爬墙的瘦猴子现在成了桂家的常出入人口,还跟桂花都能处得这么好了。曼青低头微微一笑,手上加快了动作。 好人都有好报的。桂花一家人都是好人,他们值得别人这么善意报答他们。 笑完了桂婶回到正题上,“高林说张老大说了,一天能给二十个铜板呢,那一个月就有六百个铜板了,比你在家里绣花好多了!——而且那个绣花伤眼睛,你还小,可得爱惜身子。我也想过了,到时候农忙过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到时候我就带着你和桂花一起去帮忙,也让桂花捞几个铜板,给她自己攒嫁妆!” “娘——” “河边我没去过,远不远啊——” “不远,走路过去大半个时辰!高林跟我说了,傍晚我们做了晚饭就回来,他们还有马车送我们回来的!” “……行,我去!” 四十六 张野来帮忙 接下来就是农忙,因为要收春天种的,再赶紧犁好田地,把下一季的种下去,也叫双抢——跟老天爷抢粮食。桂家有五六亩,曼青家还有三亩,本来也是任务巨大的,但到了开始干活那天,张野带着三四个大汉呼啦啦地站到了桂家的门口,顿时那**亩田都不够站了似的,变得拥挤了起来。 曼青和桂家众人都喜出望外。这累死人的活计,能有人帮忙,求之不得呢!曼青本来都装备好了拿着小镰刀一起站在桂家的院子里,就准备跟他们一起下田呢,但突然这么多人来了,张野大手一挥,让女人在家里准备午饭,男人们下地就行。 一个院子的人,那一刻莫名地都听了他的话,没有一人反驳。高林更是连连符合,拜托桂婶做点辣的,说他们张老大喜欢吃辣。桂婶没想到这帮人真的来帮忙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张野又是一挥手,示意他身后的几个汉子跟上,一起去干活了。然后路过曼青的时候,突然低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曼青还没看明白那个笑容呢,手上突然一热一松,一只大手已经把她手上的小镰刀给拿走了,“我忘了带镰刀,借高姑娘家的一用!弟兄们,你们要是带了就用自己的,要是没带就问问桂叔!——桂叔,高四两这小子这些天在你家里干活可有偷懒?” “哈哈,没有没有,高四——高林勤快着呢!” “老大,我改名叫高林了,你又忘啦?” “哈哈哈——”一起来的几个汉子一阵哄笑,“还高林呢,怎么不高山高水啊?!” 那几个人也是在河边干活的,家里都是没有田产,没有农忙可忙,是以张野一吆喝,就跟了过来。 桂富跟人不熟的话话不多,大多只是憨憨地笑着,这会儿他走在最前面,往自家的几块田里走去。 那群大男人说说笑笑地一阵风儿似的走了,剩下三个女人在院子里一阵呆愣。曼青是被那只大熊突然的笑容猝不及防的夺镰刀之举给弄晕了:这人什么意思?!他一个大包工头家里连把镰刀都没有吗?干嘛要来抢她的?抢就抢了,还冲她笑什么笑? ……还笑得那么好看。曼青后知后觉地想着,耳朵跟上慢慢地红了起来。 而一旁的桂花也呆了好久:天哪,那个人又来了!还跟戏文里的英雄一般,带了好几个人来,一下子就把家里的活计给接过大半去,本来她都已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准备下田了,现在也不用出去晒了——哎呀,怎么办,她把自己包得这么丑的样子让他给看见了! 桂花一跺脚,就赶紧冲进去换衣衫去了。 其实曼青也跟她一样。因为怕晒,也怕干活时姑娘家家的露出胳膊腿不好看,所以她现在是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实——因为是要下田的,总不能拿些新衣裳来包吧,于是这一身都是补丁啊,边角料做的帕子啊——跟田里任何一个农妇没什么两样。 她见桂花进房间换衣裳了,以为她是热的,以为她自己也快被这身装束给热得不行了,就没说什么,而是看向了还在嘀嘀咕咕的桂婶。 桂婶一边数着人头一边在想中午要做多少才行呢。这一帮都是壮汉,干的又是最累的活儿,吃的也不能小气了。家里有鸡,宰只鸡,还有昨天桂富从田里抓的小鱼…… 曼青猜到桂婶在嘀咕什么,立即说到:“桂婶,我家园子里的辣椒又结了不少,我去摘一篮子过来。哦,还有丝瓜和空心菜,我再去买点肉吧!” 桂婶一边听一边点头,“不用你去买肉!我一会儿叫桂花去!——桂花,你死哪儿去了?!快点出来,我给你点钱,你去给我买两斤肉,再去村头柳寡妇那看看有没有豆腐了!没有豆腐豆腐皮也行!”她回头看看曼青,“这天热,你也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吧!然后把辣椒那些摘过来,帮我一起做饭!——你做田螺好吃,正好家里有田螺!” 曼青应了一声,就赶紧依命行事了。 她在后院的菜地里忙时,高老抠就扶着窗站在书房里,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个不孝女终于开窍了,知道他身体好点了,给他做好吃的了?嗯,孺子也不是不可以教嘛—— 且不说这天中午他等啊等的,等了半天不但没有好吃的,连伙房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老人家早上就只喝了一碗粥,这时有点扛不住了,自己第一次叮叮当当地刮起锅里早上的剩饭来。 这其实是曼青歪打正着!她这一上午都忙着帮桂婶做饭做菜招呼那一帮干活的人,过了中午了想起家里还有一个病号——既然是病号就吃不了太多,早上那一碗应该也够了吧!如是想着,曼青继续忙活手上的活儿,想等桂家的人午歇的时候她再回去看看。 中午张野和他几个手下吃得非常满意,直叹桂家太客气了。辣椒炒鸡,丝瓜肉汤,黄瓜紫苏爆炒小鱼,还有一大盆绿油油的空心菜。那几个大汉是知道以后桂婶是要过去河边给他们做吃的的,于是纷纷感叹:“桂婶,您可快点来吧!跟您做的这菜比啊,我们吃的那就是猪食!我们快点帮您家里干完活,然后您就赶紧来帮我做饭菜!” “就是就是!吃了您做的饭菜,回头刘老头做的肯定是没法吃了!哎你们说明明都是空心菜,怎么桂婶做出来的就是这么绿油油的,刘老头做出来的就是焉黄焉黄的呢?” 桂婶哈哈一笑,大声道:“这个你们可谢错人了!这个啊,可不是我炒的,是青丫头炒的!”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看向了伙房的方向。虽说乡下还没有严苛到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是桂花和曼青都是待嫁的大姑娘了,今儿家里又有好几个陌生的男子,是以他们两还是呆在厨房了。 静默了一瞬,然后众人随意夸了几句高姑娘,就跳开话题了。 当众谈论人家大姑娘,也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只是听桂婶这么一说后,高林吃得更加快了,几筷子那盆青菜就少了一个角。张野瞧见了更加不客气,直接端起盆来,赶了小半盆的青菜到自己的大碗里。看到别人都盯着他看了,他嘿嘿露齿一笑,“我这几天上火,要多吃青菜!” 别人还能说啥呢,纷纷加快了拔饭的速度,好能多夹两筷子,生怕一会儿连青菜汤都没得吃了。 桂婶还有点纳闷,今儿这空心菜难道比她的鸡还好吃?她看看高林的急巴劲儿还可以理解,但是张野做什么也这么捧场?难道—— 桂婶多留了几个神,然后把曼青做的丝瓜汤也说了出来,果然,那一盆汤被张野和高林西里呼噜地喝了大半盆…… 哎,看到有些了然又有些黯然的儿子,桂婶心底长叹了口气,也转到伙房吃饭去了。 四十七 曼青厨艺香 原本要忙个半个月的双抢,因为张老大的出现,硬生生地给缩短成了六天。这六天曼青虽然是没下田了,但因为她的空心菜,接下来她承担了大部分的做菜任务,而桂婶干脆带着桂花干更繁重的活儿:翻晒谷子。 曼青几乎是被赶着鸭子上架的,但一开了个头,就发现做饭菜也没那么难。只要料足,她是怎么做那帮人就怎爱吃。 因为曼青做的小河鱼好吃,于是每天晚上收了工,高林就往河边去了。张野一看,也不示弱,挽起袖子和裤腿,捞的比高林还多——当年他当小混混饿肚子的时候也没少在河里捞食。 高林也不是个傻的,这几天下来,瞎子也看出来了。他还能怎么办,只有闷了一口气,啥都拼命去做,不想落在张野的后面。 六天下来曼青后院的青菜光溜溜的了,没个半个月恢复不了元气。她院子里的半大鸭子都宰了两只,但鸡实在是太小了,就逃过了一劫,而桂家的鸡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天一只,鸡毛都堆了院子一角的一小堆了。 农忙费了太多的精力,一般农人们都要休息个几天。村里其他人见桂家这么快就忙完了,个个羡慕不已——奈何张老大也不是他们能请得到的。为了乡里和谐,桂叔和桂富又去帮关系不错的人家里干了一两天的活儿,而曼青则去里长高六婶七婶家里送了两回菜,也帮忙晒晒谷子什么的。等这么一个囫囵下来,十来天都过去了。 离约定的还有三天就要去河边干活了,曼青把心思放到自己家里来,这时她很惊讶地发现:高老抠会自己在伙房弄吃食了! 她这几天忙晕了,都是早上做了饭,她吃了饭得赶紧去干活,高老抠的她就随手搁在了伙房;晚上她得在桂家给大伙儿做饭,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自己也吃完了并帮桂婶大概收拾好了,才好端着早就盛好的饭菜回家来。照例是放在伙房,高老抠会自己来吃的。 这么想来这么长的一个白天,加上他又刚刚病了一场…… 桂婶第一天就问过曼青高老抠怎么办了。曼青不在意地道:“没事儿,他不是前几天不舒服吗,估计也吃不下多少的。再说我这快忙晕了,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管他啊!” 桂婶点头称是,“要是真饿不会自己找吃的,难道也不知道我家在哪儿吗?走过来才几步路,难道我会不给他吃?!哼,就不要惯着他!” “嗯嗯,是是!” 如是等曼青忙完,打扫伙房的时候赫然发现米缸里的米少了好些,而且伙房后窗下还有不小的辣椒柄……这个人就算弄了辣椒吃了不会把柄扔远一点吗?就顺手扔在了这后窗下,等天气一人,肯定会发霉沤烂,然后风一吹,臭味远扬……而且还招蚊子。 不过这会儿曼青一点儿也不生气,而是满心的跟看着孩子长进了的家长似的。既然高老抠能自己做吃的了,那她去河边干活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了。不管怎么样,饿不死就行。 要是高老抠还能帮她喂喂鸡喂喂鸭,打扫一下院子里的卫生,给后院的菜地拔拔草浇浇水,那就完美了…… 不过这些也就想想吧。 曼青还想多歇息两天呢,不想这天一大早张野直接来登门了。 “高姑娘!高姑娘在么?”如今他们熟悉多了,张野也不忌惮自己的大嗓门,“我是张野!”后面那句话他稍稍压低了点声音,怕桂家的人听到了直接冲出来骂他。 曼青一早起来就在后院的菜地忙活,这会儿早饭还没做呢,听到声音就赶紧往前院跑,“来了来了!” 别敲了!嗓门还那么大,生怕别人没听见吗? 这么几天下来,曼青跟张野熟悉了不少——至少现在她在心里不会叫他“这只熊”了,但也没熟悉到可以一大早就地跑过来敲门吧? 她拉开院门,狐疑地看着一脸笑容的张野,“您——找我什么事?” 张野见眼前的小姑娘汗湿了的几缕头发稍稍有点凌乱地贴在白净的额头上,眉眼如画,就是眼神里写满了戒备——他突然很有冲动伸手去把那头发给拨到后面去,让它们都服服帖帖的,就想他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对他服服帖帖的一样。 “哦,就是过来看看你。”他咧嘴一笑,“顺便问问你们什么时候过去帮忙。我们那边早晚都要开工,高林那几个家伙一说你做得饭菜好吃,他们现在都不想吃刘老头做的了!我们干活的人要吃饱,否则干活都没力气!” 曼青一想果然是这个事情,心里就有点小小的得意,但脸上还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个得问桂婶。她说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去。” 张野扭头一看桂家的方向,大咧咧地道:“行!那我一会儿去问桂婶。那你这儿就说定了啊,桂婶一说去你就会去的,是吧!” 曼青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泄。 张野不想这个小姑娘这么话少,反而显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成了话篓子——咳咳,他已经沉默寡言好几年了好吧!不行,没话也得找话。 “你吃饭了没?” “——没——” “哈哈,我也没吃呢!不知道高姑娘能不能多做点,我这去镇上吃太麻烦了……” “啊?”曼青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心想这人没搞错吧,他一个单身大男人跑到她家来吃饭,她一个姑娘家是接待好还是不接待好呢? 这——也叫做孟浪吧? 话一出口张野也有一丝后悔,但话已经出口,想收回也晚了——再说,他已经做了决定,就算是对方知道了也无妨,他正好光明正大地行事。 正巧这时旁边的桂富出了院子,看到张野了就大大地招呼了一声“张兄”,一下子解救了尴尬中的两人。 张野冲曼青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收了脸上的表情,大步往桂家走去了,“桂兄弟!我正要来找你呢!” 桂富进院门前看了一眼高家的大门,就只看到曼青迅速关门的一个背影,再回过头来看到院子里小妹惊喜的神情,心里不由暗了暗。 抛开他自己已经快成死灰的小心思不谈,这个张老大显然是看上了高姑娘,而自家小妹则是看上了张老大。哦,还有一个也看上了高姑娘的高四两高林……高姑娘那么好,这么多人看上她也不奇怪,当初自己不也动过心么,可小妹怎么办呢? 如此又过了一日,一大早地曼青和桂花正式跟着桂婶,往河边出发了。 四十八 河边风光好 这桐河边上就是高高低低的山,开不了几块田也翻不了几块地,要住在这河边来,也只有打鱼一个谋生法子。而这十多年来风调雨顺的,大家靠着田里地里的出息日子还过得下去,是以住在河边的就没几个人。 曼青提着一大蓝青蔬,桂婶拎着一只鸡,桂花也提了一小篮子肉啊豆腐的,三人坐在高林赶着的摇摇晃晃的破旧马车,心情颇为舒畅地来到了河边。 “哇——”桂花第一个忍不住惊呼,“这么多石头!这里是要修什么啊?” 只见河边出现了一大片平坦的空地,空地的边缘上堆着如同小山一般高的石头,附近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石头声。曼青也疑惑地看向了站在路边迎接他们的张老大:这么多石头,肯定不是修个榨油坊那么简单吧? 张野不说话,冲他们笑笑,就带着他们往旁边的一条小路上走去,“辛苦桂婶了!我们的灶设在了这边,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动一下的——老刘!你过来,桂婶他们来了!” 这时已经下车的高林闻言看了老大一眼,神色暗了一暗。他知道老大为什么这么吩咐老刘,还不是怕他跟高姑娘多相处——高姑娘还是他先看上,他告诉老大的呢! 想到这件事他就憋屈得不行!但是憋屈又有什么用,一则老大对他如同再造父母一般,他打心底地崇拜尊敬,二则高姑娘那样好的人才,他又怎么配得上?放眼这方圆几十里,说心里话,他也觉得只有他们老大才能配得上了。 还有,高姑娘几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他一个人光有那些小心思又能怎么样? 不过,哈哈,高姑娘好似也从来没有对老大有过什么特别的好脸色!这个想法让高林满是创伤的心里好受了一点点,嗯,小拇指那么大的一点点。 曼青自然是没注意到这些眼神官司,她的心神完全被河边优美景色所吸引,然后又被高高的石头阵给震撼住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河水仿佛被谁不经意间遗落在山脚下的碧绿的飘带,沉静,透净,绿得比山上的树林还要青三分。面对这样的山水,曼青自觉以往读的那几本书实在太不够用了!对了,这叫什么来着,对,词穷! 这时旁边的桂婶突然大嗓门地说了一句:“呀!这桐河水可真******绿啊!” 这话虽然粗俗,但那一瞬间曼青很想点点头,因为说得很带劲儿,她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了! 跟这美到词穷的河比,山上没什么出奇。沿岸主要是些绿油油的大叶子的桐树,有的成片,有的也没有成片。不过没成片的地方好似都砍了,露出不少长了杂草的空地来。 看曼青看得认真,张野心里不由得得意:这里可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未来还大有作为呢。高姑娘喜欢,那是她有眼光!当然,也说明了自己有眼光,看上的姑娘果然错不了。不过,现在人多又杂,有些话还不能细讲。反正她人都来了这里了,以后天天能看到,有的是机会。 “桂婶,这边!” 河边大部分树都已经砍了,留下了平整地地面。但高一些的,年岁长的还是留了下来,看似参差不齐,但把几座房子和草棚都遮了,不至于在这样的烈日下暴晒。他们的伙房就设在一棵大樟树下,一大草棚,一头是做饭的伙房,另一头就是饭堂,两张粗糙的木头板子当桌子,两排长木板当凳子,挤挤坐个二十来人不是问题。伙房里摆了三口大灶,上面三口大锅。两面有草墙,一面下面搁了个简单的碗橱,里面估计是碗和调料那些,另一面下面就是柴火堆;还有两面只是简单的木栅栏,旁边有石头铺了块平整地方,上面还放了个大水缸;水缸边上有一条五六米远的石头路,直接通向河边,想来洗菜什么的方便得很。 看到他们来,伙房里的一个个头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壮汉很是憨厚地搓着手,想看着桂婶他们,但眼睛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使劲盯着他们三个看,是以很是局促,“嘿嘿——嘿,你们来了就好!——老大,是不是从今天开始我就不用做饭了?那我去第三组打石头好不好?” 看到这个所谓的“刘老头”,曼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是旁边桂花更直接,“啊?!你就是刘老头啊?!” 桂婶空不出手来,就伸脚踢了女儿一脚,惹来桂花一声压抑的委屈叫声。曼青见状赶紧撇过头,要不真的会笑出声来了! 不过,她也很好奇,这个“刘老头”满脸的胡子,头发也没好好系上,邋里邋遢的,做的菜里会不会有胡子头发啊?他们也能吃得下去! 张野看着一脸就要解脱了的如释重负的老刘,心里也好笑,但脸上不显,喝到:“走什么走?!桂婶才来,还不熟悉环境,你今天再在伙房帮一天!” 老刘顿了一顿,但随即就答应了下来。但草棚外的几个小伙子已经很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一起曼青就低下了头,不敢随便乱看了。 她知道村里对她跟着桂婶桂花两人来河边是很有闲话说的。河边全是男子,虽然他们不在河边过夜,但是几乎一个白天都跟这帮人混在一起,而她又是还没有定亲的姑娘家——她不像桂花,桂花是跟在娘亲身边的,她又没个直系的长辈在身边…… 桂花还跟她有一点很不一样。桂花就是个村里姑娘,跟其他家的姑娘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下地下田一样的可以跟男子一样出去抛头露面的干活,但她的爹是秀才公,她家是读书人家,她应该更懂礼节才对。 曼青撇撇嘴唇,心想要说就说吧,反正嘴长在别人的脸上,而她,现在只想吃饱饭,有肉吃,然后稳定点了就找个人嫁了,离开那个家。 第一天过得很顺利,活儿轻松得让桂婶曼青三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拿那么多铜板了。材料都是准备好了的,杀鸡拔毛这些活儿老刘都接了过去,桂婶看不下去了,去接了几件不知道谁的脏衣裳拿去洗了,这才不算太闲。 中饭因为桂婶洗了衣裳,曼青就自告奋勇地她来做。旁边的几个人一听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于是桂花烧火,桂婶帮忙,曼青动手,不一会儿,一盆香气扑鼻的酸辣鸡做好了。除了这个,曼青还做了一大盆豆腐炖肉块,再一盆青菜,一大盘油淋茄子——中午他们吃了个精光,纷纷一边吆喝明天多做点,一边叫老刘赶紧去打石头算了,再别进伙房了。 老刘也不生气,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就梗着脖子道:“当初我本来就说我不会做,是你们硬压着我做的,现在还怪我啊?!” 顿时河边笑声一片。晚上他们吃得简单,用中午的剩菜,加上米,煮成一锅菜粥就行了。中午曼青他们故意留了点菜,半下午地把粥煮上,早早地就坐上高林赶着的马车就往家里走了。 回到家里,太阳都还没落山,家里的活计一点都不耽误。桂婶桂花和曼青都很满意。 四十九 曼青新想法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回到家里曼青不敢耽误,赶紧办鸡食鸭食,然后去河里赶鸭子,再清扫一下院子,再准备晚上的晚饭…… 等到她转回到伙房,还没来得及点灯呢,赫然发现一个人就站在伙房中间,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青菜给扔了! “呀!”曼青退了以后,看着前面的高老抠,“你站这儿做什么?” 高老抠发出重重的一声“哼”,好似在责备她明知故问。 曼青大致知道他是在生气她这一天都不见人影,去河边的事事先也没有跟他说。但这会儿她累得很,只想随便做点吃的,然后倒头睡觉,明天还有一天的活儿呢! “您要是没事就让开,我要点灯!” 高老抠闻言就退后了几步,但依旧腰背挺得笔直,鼻子里还是一声“哼”。 曼青把煤油灯点上,就着那点昏暗的灯开始做晚饭,菜粥。但高老抠就杵在那儿,她走来走去都得绕着走。曼青把灶里的米和菜放好,烧上火,这才有空理那个木头桩子。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在那儿哼来哼去的了! 高老抠也觉得自己这么站着不是话,这还是自娘子过世以后他第一次面对着女儿说话,心底不由就有点底气不足,“你这一整天去哪里了?大姑娘家家的,怎可如此不着家?这要是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说我们高家?” 曼青将老旧的烧火凳子挪了挪,伸直了腿,抻抻这一天的劳累。听完以后不急不慢地答道:“我去河边帮工了。”她拍拍自己的腿,“跟桂婶桂花一起去的。”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一天的工钱够我绣好几天花的。” 高老抠不成想女儿完全避开了他的问题,还这么理直气壮,一时反而不知道怎么反驳了,“谁叫你去河边干活的?!你可有问过为父?!你一个姑娘家,又尚未成家,这样跑出去,你可知有多少闲话?” “呵!”曼青冷笑一声,心想你还知道有闲话这个词啊!既然知道,那为何一直是这个鬼样,好似那些闲话完全不沾他身似的。“别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吧,我问心无愧。而且,我要吃饭,也要吃肉。” 一听到吃肉高老抠就顺势扫了一眼开始翻腾的锅里,又是青菜粥!他都多久没吃到肉了!但是,但是这个时候应该还不是谈吃肉的时候…… “口腹之欲就那么重要?!你连名节都不要了?!”说完高老抠就用手抵着嘴巴低咳了两声,心底开始交替地出现肉和辣椒的影子。 “知道了,你喜欢吃菜粥,不喜欢吃肉和辣椒——你放心,给你准备的朝食和夕食里不会有这些的!” 曼青故意说成了朝食和夕食。读书人不都是爱这么说嘛,反正读书人一般也不说午食的,那她自己就不用做咯。 “你——”高老抠猛地一咳,用手指着曼青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逆女”,甩袖而去了。 见他就要出门了,曼青还补上了几句:“以后早饭我做好,你要是不够吃就自己做。但是做好饭以后伙房要收拾干净。对了,你的碗筷,你的衣服,以后我都没时间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高老抠刚跨过门槛的一只脚就停了下来,正想回过头来发飙,突然身后又传来了凉凉的一句,“等我有空了就去买肉回来。” 他默默地咽了咽口水,继续迈出门槛,往房间去了。 曼青见此忍不住地嘴角上扬:她没想到搞定高老抠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哈,接下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她只要过去好好干活,然后存一些钱,再然后找个适合的人,就此嫁了就能脱离苦海了……哈哈! 早上桂婶还担任了去买菜的任务。好在镇上不远,桂家的家务活儿还有桂叔和桂花帮忙,也算忙得过来。等到曼青吃了早饭忙活好家里,那边就有人来接他们了。 今天来接的居然是张野本人! 桂花本来就是个胆大的,之前看到张野还有点怕,但昨天一天在河边的忙活,让她很快跟那些人打了个半熟,现在看到张野也不怕了,一路上小嘴巴没停,身子更是忍不住地往张野身边凑。 “老大,你说河边还要建几排石头房子?什么样的石头房子啊,就是跟里长爷爷家的差不多吗?” 张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哇,那得要多少石头啊!”桂花惊呼了一声。里长家里的房子是这附近最好的房子,方方正正的石头砌的,里面还抹了石灰,白白的,住在里面可舒服可漂亮了!村里其他人家里大多是黄土砖垒的房子,最多是下面砌个人高的石头。比如她家里,房子算不错了,但也大部分是土砖。“那猪圈那些呢,也是用石头砌吗?” 桂婶很想踢女儿一脚,但是那样也太明显了些,想想还是作罢了。曼青微微低下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河边要建的房子是做油坊,建猪圈做什么呀,又不是住家! 张野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看到曼青微微低下地下巴,和若隐若现的笑脸时,心情很是得意,不由自主地就说了句,“嗯,猪圈也是用石头砌。反正那边石头多!” 这话一出桂婶和曼青都提起兴趣来了。桂婶也凑过去问道:“张——老大,河边还建猪圈啊?你这是要搬到河边去住?” “嗯。不单我,以后会有更多人到河边去住的。”张野一边赶马车,一边迎着朝阳看着远方,心里涌起一阵阵地豪情壮志来。 没错,他的豪情壮志很简单,就是要在河边建造一个他构想出来的新城镇。不必很大,但是要舒适,安全,宁静。他从小颠倒流离,所以无比想要一个安心的窝。他想要建造这么一个地方,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甚至生活得不错,往外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但一回到家里,就是一个无比宁馨的港湾。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心想一个宁馨的港湾单是有房子还是不够的,还得有媳妇孩子…… 桂婶一听就琢磨上了:在河边建房子?听起来不错啊!那河边风光好,夏天住着肯定凉快!就是河边没什么田地,干活不方便…… 而曼青则是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她也能在河边有房子,那,是不是就可以脱离高家脱离高老抠了? 这个想法就好像一道直面而来的光芒,立即将最近的郁闷压抑刺开了一个缺口,让她的呼吸都畅快了起来:对啊,想要离开高家为什么一定要靠嫁人呢?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呢? 她不好凑过去追着问,只是耳朵恨不得竖起来,不想漏掉桂婶说的任何一个字。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五十 山边听闲话 不想接下来张野又神秘了起来,桂婶不好多问,而桂花就没想到这个层面上去,还在惊呼河边的景色有多么厉害呢。 到了河边,曼青几人驾轻就熟起来,也不需要老刘帮忙,中午大伙儿就吃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看天气热,曼青特意做了一个醋嫩辣椒,吃得那一帮大男人大呼过瘾,又酸又辣,竟然比桌上的那一大碗回锅肉还受欢迎。 今天开始基本上就是曼青做菜,桂花打下手,而桂婶则帮他们洗衣裳和缝补。到了吃饭的时候,在张野的要求下,先把他们三人的饭菜留下来,然后桂婶和其他人端菜,而曼青和桂花则尽量呆在一头的小棚子里,等到那帮人都吃完了,他们三个女儿才上桌去吃。是以曼青只是在一头听到他们大呼好吃,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乐。 一帮大男人吃饭也不啰嗦,呼噜呼噜的一会儿,就都很体贴地走开了,把地儿让给三个女人。曼青走过去收拾碗筷,发现那盆醋辣椒连汁儿都不剩了,而那盆肉还剩了不少渣渣。桂婶和桂花两人见了都忍不住夸了曼青几句,曼青抿嘴一笑,也不多话。三人正在忙活,突然一声清咳响起,“咳咳——今天中午的菜做得不错!是谁做的?” 曼青几人抬头去看,就看到张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饭堂。看曼青看了过来,他的眼神也扫了过来,但随即不太好意思一般,赶紧又看向了桂婶。 桂婶嗬嗬一笑,就把曼青又给夸了一遍。曼青有些脸红,就端着碗筷进了做饭洗碗的小棚里。桂花见张野过来眼睛就是一亮,随即就接过桂婶的话,以曼青最好的闺蜜的身份,把曼青夸了又夸。 张野见曼青走开了,先是失望,然后听到桂花的话又觉得惊奇,但回过神来看到桂花眼里的热度心里又是一惊,赶紧客套了几句就走开了。 离了饭堂的棚子他不禁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现在整个工棚都知道那些菜是秀才公家的高姑娘做的,大家都对她崇拜得不得了:能读书识字,能下地干活,还能做得一手好饭菜!这简直是——简直是他们这样的乡下人心目中最最最理想的媳妇人选了! 只是他们也知道,高姑娘这是凤凰落难,想要高攀这只凤凰还是很难的。不过张野就没那么多念头,他走了回去,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就是想着能跟她多说两句话……奈何高姑娘太害羞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掉头走开了。 不行,得找个时间单独跟高姑娘聊聊。人都到这里两天了,他作为地主,不是该关心关心她吗? 其实这一刻在一旁的曼青心里也是小得意的。她这一手厨艺一是柴氏教的,二也是被逼出来的。家里当年那么穷,娘要在外干活,她不能出门,只有在家里琢磨怎么把简单的饭菜做得好吃点。别的不说,就说这高老抠爱吃的辣椒,她就能做出五六种家常的做法来。 她这边使了浑身数解,让河边的一帮老少爷们个个吃得眉开眼笑,一到吃饭的点儿就开始期待不已。那边张野是越来越满意,越来越想创造点机会……但曼青得了桂婶的吩咐,都是跟桂花在一块儿,不会离开桂婶的视线。如此几天过去了,张野跟曼青说过的话还不超过十个手指头。 因为桂花那丫头实在是太喜欢跟他说话了!每次他一开口,高姑娘就低头微笑不语,而这时她的最佳代言人桂花就会跳出来,把她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往外倒——偏偏她什么都知道,让他尴尬了两回以后连问题都不敢问了。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张野视察了一圈工棚,见大部分地基已经有了雏形,接下来就是大规模的动工了。他大概算了算,接下来还得找十来个工人才行——现在三伏天已过,接下来会越来越凉爽,又是农闲时分,估计找人还是不难的。既然要多十来个人,那就该多找些媳妇婆子来,这几天他常常一边看着,高姑娘小小的个子,要做十来二十个人的饭菜,还是很辛苦的! 第二天他就回了镇上,一去就是三天。别的人还好,该干嘛就干嘛,但桂花小丫头就每天不知道多少次地往镇上的路看。桂婶对桂花私下骂过嘱咐过,桂花现在也不敢直接把张老大挂在嘴巴上了,但小姑娘单纯热情,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啊。 曼青第一天只是觉得奇怪,到了第二天就觉得有些不适应来。但她现在也没多余的心思想那些,因为这天可以发工钱,第二天还可以休息了! 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一旬发一回工钱,然后休息一天。曼青早就在计算那三四百文的工钱了!得去镇上买点米面了,家里快断炊了,总不能把高老抠饿死在家里吧!还有上次答应过他要买肉的——最近她倒是沾了给大伙儿做饭菜的光,吃了不少肉,高老抠在家估计眼睛都绿了……若是还有点闲钱她还给自己买块布,身上这件小袄好像又紧了,好几次她蹲下干活的时候都担心把衣服崩坏…… 到了傍晚发钱的时候曼青和桂婶都是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只有桂花那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家伙还在往路边看,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她的工钱自然是被桂婶领了,到不了她手上。 领了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林说用马车送他们回去。坐上马车,背对着夕阳,迎着带着草香花香树香的微风,曼青微微扬起下巴,半闭着眼睛,惬意极了。 路上高林不住地偷偷打量曼青,只是觉得她这个样子实在是美极了!虽然皮肤没第一次见面那样白了,虽然眉眼还是那眉眼,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实在是好看!这么一看,眼神又留意到曼青身边的桂花身上,咦,那个叽叽喳喳的桂花怎么不说话了? 这两天桂花都有点恹恹的。其实她娘老说她缺心眼,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只是有很多事不需要她去操心,她乐得大大咧咧而已。但是张老大的事,让她突然明白自己长大了,长大到跟曼青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没法分享心事了……可是,她也知道,张老大是从来没有正眼看她的——咦,高四两这个家伙贼眉鼠眼地在乱看什么呢?! “喂!你好好驾车行不行啊?”桂花没好声气地冲他吼了一句,“你这是要把我们都带到沟里去吗?——哎呀!” 好的不灵坏的灵,高林一下子没注意,那马就偷懒了,在拐弯处直接靠着山边挨蹭了过去,马车的一边轮子就一下子掉到了紧靠山边的排水沟里。 高林也吓一跳,赶紧补救但也来不及了。没办法,他只好红着脸让桂婶三个人先下车,他再慢慢地把马车给弄上来。 这一处是个大弯,路那边的景色完全被挡住了。好在路边有几块大石头,桂婶几人也不好说什么,就在石头上坐下,等着高林。正在这时,路边传来了几个说话声。 “哎,你看这好好的路被压成了这样——听说河边那里在建什么东西,经常看到有马车拖东西过去呢!” “嗯,我也看到过。这条路转过弯,去河边就不远了!你去过没有?我还是前年的时候路过旁边,大概看了几眼……” “我没去!有什么好去的!一帮大男人在那里干活,好好的女人家去那里做什么?!” “嗐,你没听说过吗,桂家母女带着秀才公的家的女儿,现在天天去河边干活呢!” “知道!这村里谁不知道?!切,为了几个臭钱就带着自家闺女成天在男人堆里混,我看那桂家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大家都这么说!就是可惜了秀才公家的姑娘,没人照应,自己一个人,不得不抛头露面的!这以后可怎么说人家哦——” 听到后面曼青反而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担心地转头去看桂婶他们,只见他们已经脸色铁青,眼看就要暴起了。 五十一 高林显英雄 “放你娘的狗屁!”桂婶突然站起身来,手里不知道何时抓了一块砖头,直着脖子就往路那边冲,“你们再多嚼一句舌头试试看?!” 曼青和桂花都吓了一跳,赶紧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桂婶的身后往那边跑。曼青跑过弯儿,只见路那边有三个包着头巾干活回家的妇人,被桂婶这么突然一吆喝,吓得脸色都白了,正在往后退呢! “你们这三个死婆娘,嘴巴没把门的,胡说八道什么呢?”桂婶已经冲到了她们的身边,一手拿砖一手指着她们骂,口水都快喷到她们脸上去了,“有本事你们再说一遍?啊——”说着她就扬起了砖头。 那几个人本来只是随便说说八卦,不想路边突然冲出来当事人,气势汹汹地还拿着砖头,一下子舌头打结了似的连回话都不会了。 桂花像桂婶,自小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这时也不示弱地跟了上去骂道:“你们嘴巴是喷粪了吗,说话怎么那么臭?有本事你们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和我娘好好的干活挣钱,碍到你们什么事了,要你们来嚼舌头?!”说着桂花也低头去找砖头,一副就要跟他们干一架的模样! 桂婶本来快气炸了,但一见女儿比她还激动,冲得比她还靠前,顿时就皱皱眉头,脚下也是一顿:她泼辣没关系,但女儿还在找人家呢,真的把这泼辣的名声传出去了,怕以后就——但已经到了这会儿了,她再拉住女儿已是示弱,她怎么能在刚刚还恶毒地说了他们几人坏人的女人面前示弱呢? 就在这时曼青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桂花,“桂花姐!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但这会儿桂花满肚子火,都快烧到眉毛上了,哪里还听得进,甚至胳膊一个大力都差点把曼青给带着摔到了地上! 这一幕正好被赶紧放下马车赶过来的高林看到了,他一看这乱事,而且曼青还差点摔倒,眼睛都红了,“啊”地大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就往前冲,让那三个本来想反击的妇人一个不防,一下子就撞倒了两个。 “啊——”其中一个妇人尖叫了一声,“打人啦!杀人啦!杀死人啦!” 曼青几人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个妇人真的跟杀人了似的的尖叫,她这边还没有反应呢,就听到高林一声大喝:“再叫!?再叫一声试试,你看我敢不敢真的宰了你?!” 高林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个子高嗓门也不小的男人,这么居高临下地一吼,那气势顿时把那个胡搅的妇人给吓得低了嗓门,“你敢?!青天白日的,你敢动我们试试?!” 看她还犟嘴,高林二话不说,把手上一直拿着的马鞭一个用力,“啪”地一声就在那妇人身边响起了一声脆响,扬起了几尺灰尘来。那妇人本来就半躺在了地上,见势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那鞭子就险险地落在了刚才她半躺的地方。等灰尘下去点了,她再转身一看,只见那地上已经多出了不深不浅的一道鞭痕,“啊——真的杀人啦!” 高林闻言扬起鞭子又是一鞭,就落在那道印子的旁边! “啊——”那妇人不防高林说到做到,又一句“啊”出口,这时又迎来了第三鞭第四鞭……她彻底没了声音,跟其他两个人一样,满是恐惧地看着高林,说不出话来了! 不单他们,桂婶桂花和曼青三人也愣愣地看着高林,完全忘记了手上动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高林这么男人这么英雄的一面! 高林刚才也是听到了那些话的,这时见威慑住了这三个长舌妇,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赶紧跟桂婶道歉!把你们刚才喷的粪收回去!要不然,”他“啪”地又是一鞭子下去! 那三人中胆小的那个快哭出来了!加上本来就心虚,这时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了,赶紧带着哭腔对着桂婶作揖道:“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吧!我们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对不住对不住啦!” 另外一个人听了也赶紧点头附和,用眼神求饶,刚才叫得最嚣张的那人虽然没有求饶,但也低了头,没有大吵大嚷了。 桂婶最先回过神来。见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等地步,由高林出面总比她们母女来吵架好,因为也后退了一步,一把拉住还愤愤不平想要往前冲的桂花,“今天我们就算了,要是以后还让我听到你们乱嚼舌根,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非要到里长那里去说过清楚不可!” 那三个妇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渐渐有了害怕和后悔。如果田间地头随便吵几句骂几句,自然是乡间很常见的事情。但若是因为几句难听的话就闹到里长那里去——到时候家里的男人估计也会嫌他们多嘴多舌,丢了脸面…… 曼青闻言眼睛一亮,赶紧接腔道:“就是!一定要到里长爷爷那里去说清楚!当时我们来河边干活里长爷爷是同意了的,现在你们这样说我们,根本就是不把里长爷爷放在眼里!” 那三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他们哪里知道这事儿是里长都同意过了的啊,只是听到有人那么说,又想当然了一番,加上四下无人的就随便说了几句,谁能想到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那个妇人突然嘀咕了一句掉头就往村里走,她是今天说话说的最少的,是以刚才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这会儿溜走还稍微底气壮点。另外两个人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赶紧也跟着溜了。 看着他们三个灰溜溜的背影,高林狠狠地啐了一口,把马鞭往空地上一甩,又是几尺灰尘。但随着那一响他突然惊呼了一声,“哎呀,我的马!”于是高大英雄也顾不上气势不气势了,立即跳起来往回走找马去了。 曼青从刚才起眼睛一直跟着高林转,见他那个滑稽的样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个人可真是—— 这时她眼神一转突然看到了还有点呆愣愣的桂花,只见她的眼神呆呆的,对着高林跑开的方向,好似迷雾一般,欲言又止。 不说他们两个小姑娘,就是桂婶都被高林这相当男子汉气概的举动给折服了。她心里不由感叹,男人就是男人,行事起来就是比小姑娘方便多了! 等到高林跑了老远去找到已经在到处闲逛的马,回来把马车套好,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马车拉出来,让桂婶几人坐上去,天色赫然已经不早了。几人不敢耽误,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就沉默地伴着马蹄的嘚嘚声,一路往家里赶去。 五十二 高曼青买肉 这天到了家里天光已经不早,曼青也顾不得跟其他人多寒暄,赶紧冲进了院子去忙她的家务。然而让她惊奇的是,院子一角原来撒青菜喂鸡的地方散乱了好些叶子已经被啄完的小白菜梗,那些半大的小公鸡小母鸡也不似平常饿得半死到处乱叫的样子,看到曼青回来了凑了过来,但俨然已经有了吃过点心的底气,不那么急切了。 而且,已经肥大的一群鸭子已经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乱叫了! 曼青左右看看,真怀疑这不大的院子里是不是冒出一个名叫“田螺”姑娘的人。 因为鸡鸭都得到了安抚,家里的家务好似一下子去了不少,曼青紧赶慢赶的心也平静了下来:不管是不是田螺姑娘,这种有人帮一把的感觉真好! 她心中放松,但脚下不停,继续往伙房走去给鸡鸭拌鸡食。一进伙房,她就明白“田螺”姑娘是谁了。只见灶台下还落了两片叶子。锅里虽然乱但明显是稍稍整理过的,估计他还是把她的话给听进去了,知道弄乱了要收拾——但是灶膛在下面,估计忘记了,此刻正是一团糟。一团糟也有过燃火的痕迹——高老抠能把火点燃,算是不错啦! 曼青走到伙房门边,转头望正房的方向看看,正巧看到高老抠走出放来,两人的眼光撞到了一起。曼青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高老抠明明是看到了,但他还是很快地撇开了头。 曼青也不在意,转身继续忙活。 高老抠看到了女儿脸上的那抹笑意,心里顿时就别扭起来,于是赶紧把头转开了。这时又看到了院子里嘎嘎乱叫的鸭子,于是就就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鸭子是他们自己回来的,可不是我赶回来的!” 他没有看到女儿已经转身去干活了,是以说完没有回应就转头去看,一看到女儿忙碌的背影丝毫没有听到他的话的意思,他顿时脸上就红了,“哼”了一声,脚下一顿又回了房间。 曼青自然是听到了。但此刻不管是不是他把鸭子赶回来的,她都心情好,也就不愿意计较了。再说了,鸭子自己会回来了,也是好事一件啊,以后就可以省了她的事了! 当天晚上还是菜粥。或许是心情好的缘故,曼青吃得香喷喷的。 第二天一早曼青伺候好了鸡鸭,胡乱扫了几下院子,就赶紧出门往镇上赶。前几天还是大太阳热死个人呢,这天早上突然下起小雨来。田里的禾苗刚刚插下去不久,这场雨正是时候,一路上曼青看到的农人们个个脸上都忍不住洋溢着笑容呢。 曼青也喜欢下雨。下点小雨,天地之间都灰蒙蒙的,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行走在路上。静谧,朦胧,她可以让自己的思绪飞扬,甚至是轻轻地唱起歌来,也不会受打扰。 就是路上有点滑。曼青没有雨靴,只有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走还惋惜脚上的布鞋——那鞋帮子已经有开口的倾向了,这样在雨水里浸一浸泡一泡的,希望能坚持到她从镇上回来吧。 到了镇上时辰已是不早,但因为是雨天,街上也没有多少人。曼青先去将上次做好的帕子荷包换了二十来文钱,然后告诉掌柜的,她最近都忙,可能没多少时间做针线了,然后就去卖肉的摊子上。 那卖肉的人称杀猪张,是个脸上和身上都是横肉的看起来很凶悍的家伙,但这人面凶心善,也早就听说过曼青家的事儿。这天下雨,他摊子上的肉还剩了不少,突然看到那个曼妙的小丫头往自己的摊子上来了,颇有些惊讶。“高姑娘,你买肉?” 曼青微微低着头,有些脸红,因为来镇上这么多次,她还是第一次来这肉摊上。“嗯,这肉——” 她还没说完杀猪张就接过了话,“高姑娘可是想买肉炒菜?那买这个前腿肉好!有肥的有瘦的,炒菜嫩!今儿剩的多,我给你便宜点,九文钱一斤,怎么样?” 曼青虽然不买肉但还是知道肉价的,据说农忙的时候这肉都卖到了十二文一斤了,现在这个价格不是给她占大便宜了吗?“这么——” 杀猪张还以为她要贵,大嗓门立即就叫了起来,“不贵了不贵了!哎,我看高姑娘也不容易,那就给你八文一斤吧!” 曼青也顾不得矜持了,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听说人挺好的杀猪张,顿时语噎了! 见曼青没反驳了,杀猪张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里越发这个小娘子难得!于是他手下不停,快速地剁了一斤多的前腿肉,想了想又拿了根还带了点肉的骨头过来,“骨头你要不要?拿着吧,这个炖汤,也好喝!大肠要不要?猪心要不要?我都给你便宜点!” 曼青知道这回不能再愣了,赶紧摇头,“够了够了!谢谢您,这就够了!” 杀猪张闻言看着曼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点错落的白牙,“也是,这天气热,买多了不能放!你改天再来买,我还给你算便宜!——一共八文钱!” 曼青哪能不知道这位粗犷的大哥的好意!她赶紧低了低头,把眼里的泪花给咽回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冲着杀猪张灿烂地一笑,“谢谢您!下回我一定还来跟您买!” 杀猪张忘了自己的左手刚刚还摸过猪肉,有些不自然地抬手就搔了搔头发,“嗬嗬,不谢!高姑娘你不用客气,俺——俺们这镇上的人都佩服你呢!嘿嘿,你才厉害呢!” 曼青回过神来了,微微一笑就从荷包里掏出钱来,“这是十五文!”见杀猪张眼睛一瞪要说话,她赶紧接道,“我经常买东西的,那块肉估计快一斤半了,还有那大骨头,也有一斤呢!张大哥,您要是想我下次还来您这里买肉,您就让我跟大伙儿一样吧!“ 杀猪张先是被那十五文给吓了一跳,然后就被那声“张大哥”给乐晕了,“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可是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来的钱啊?” “我有钱的。我现在在张老大的河边帮工,每个月也能挣点钱的!”曼青笑着把钱递了过去。 杀猪张看着那只小手伸了过来,顿时都有些脸红了,只好赶紧接了过来,生怕让曼青手伸久会酸,“行!那我就接着了!——那再送你一根骨头吧!好了,这个不要跟我争了!” 曼青看着那根还带着一小块肉的大龙骨,就想推辞,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给你你就拿着吧!”她转头一看,不是两天未见的张老大是谁? 只见他一身薄衫,咧了大半个胸膛在外面,头上扎了一个髻,但看着跟他脸上的络腮胡子一样乱……杀猪张是熊一样的雄壮,他则是像狮子一样,蓬乱中带有一丝慵懒,但那气势却完全令人不敢小觑。 曼青还没打招呼,杀猪张就叫起来了:“老大!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出门啊?”他脸上全是兴奋,俨然已经把曼青当做是空气了,“你昨天不是去找兰婆子和她女儿了吗,怎么样,他们答应了没?” 曼青一惊,抬起头去看张野,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张野余光一扫就知道这个小丫头想到哪儿去了。不过这大嘴巴的杀猪张歪打正着,他也正想看看这个小丫头对他的事的反应呢! “嗯,差不多了!回头再跟你说。”说完低头看向睁着大眼睛的曼青,“你买完了没?买完了就让开,别人还要买呢!” 闻言曼青一看身后,果然又有人要买肉了。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一下,“那张大哥告辞了!下次再来跟你买!” 已经率先走开的张野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神色不明地看了看曼青,再狠狠扫了一眼杀猪张,这才转身走开。 曼青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但见他转身走开了,以为他是有事,也没太在意。她还得去粮油铺子,因此也不管他,径自往粮油铺子方向走去。 张野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身后并没有那个小丫头的脚步声,于是赶紧回头一看,顿时气得胡子都一翘一翘了:这个小丫头跟他一点默契都无!居然就自己这么走开了!真是——他还比不上街边一个卖肉的,至少人家还捞了个大哥当! 五十三 张野小耍混 想了想,张野还是没有立即回去堵人,而是走到了上次的截人的镇外大树下,准备第二次截人。 曼青到了粮油铺子里,底气也比以往足,买了二十斤大米不说,还买了点香油和酱料。买的时候不觉得,等都买好了,林林总总拎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好沉啊!——她一个踉跄差点要摔倒!她咬着牙提了东西往前走,尽量不弯腰驼背的,但一等出镇子离了街上众人的视线,实在没力气了,赶紧放下来歇歇手。就在她为接下来的一段路发愁时,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曼青就想到了这可能又是张老大,只有这个人才会三番五次地这样跑出来吓人!她抬头一看,果然如此! 张野远远看到她拎得小脸都皱到一团了,于是赶紧上来帮忙。等东西一上手他才发现还真的不轻,于是就撇了一眼那个一脸气愤的小姑娘一眼,“你就不会分两次买?这么沉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提得动?!” “咳咳——”曼青正想呛他几句呢,不想这人还倒打一耙了!“——要你管!你快把我的东西放下来!” 哟,小老虎终于露出虎牙了?!他就说嘛,这小姑娘看着低眉顺眼不吭声的,肯定是装的!要真那么柔顺的,估计也撑不到今天了。“怎么啊,怕我抢了你的米你的肉啊?——我家又不是这个方向,我抢了又能去哪里?” “那你快点放下啊!你这样背着我的东西,要是给别人看到了多不好啊!” 张野文言一乐,心想就是想要不好呢!他左右看看,发现这条路上并没有几个人,不由有些失望。早知道他在镇上的时候就直接去堵人了!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在给我做工吗,我帮你提点东西怎么了?” “……”曼青又是一阵语噎,果然吃人家的嘴软。这件事上她还真没什么可说的。“那是,那是跟桂婶他们一起的!” 但张野的心思又被另一件事给吸引了过去,“我家里,我是说我镇上的家里,也需要一个做工的,你来帮忙好不好?” “啊?!”曼青不妨他这么跳跃,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反驳。 “你看啊,反正你也是在帮我做工了,我也懒得再去找别人。平时只要我回镇上的时候你就过来帮我做做饭洗洗衣服,怎么样?”说着说着就顺溜了,他还不忘跑出诱饵,”我给你在河边三倍的工钱!” “不去。”听明白了曼青一口回绝了。这人明显是不把她的名节当回事。跟着桂婶去河边已经是不妥了,现在她一个大姑娘家还跑到人家家里去了……当真是当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那么好骗! “为什么不去啊?都是做工,又有更多的工钱拿,活儿还不累——就给我一个人做饭洗衣服就行!” 曼青越发来气了,她懒得争执了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袋子,但是张野人高大手也快,被他给躲了过去。“你快点给我!我不需要你帮忙提了!” “哟,生气啦?”张野不是不知道刚才的话不妥,而是就想看看曼青的小老虎样儿——谁叫她老对他爱理不理,平时都巴不得避开了走的小样儿!“不去就不去吧,生什么气呢?——这些东西沉,还是我帮你提为好!” “不用!你快点还给我!”曼青气得眼眶都红了!这一刻她真是恨死自己的女子身份了,要是她也是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汉,非冲上去狠狠地揍这个讨厌的张老大一顿不可! 张野看到她的委屈样子也有点心疼了,但心里实在觉得她这个样子稀罕,就当没看到,继续漫不经心地道:“我帮你提了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帮我?要不今天去你家吃饭?我看你买了肉还买了大骨头,熬汤么?——嗯,不错,你跟什么一直熬?” “熬你个大头鬼!”曼青终于破功了,喊出了平生最恶毒的一句话,“快点把东西还给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她站在原地,怒目而视,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无赖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人!要是这时她手上有粪勺,非一勺泼过去不可! 张野一听心想不好,没有经验,度没把握好,好像真的把小老虎给惹急了……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过身来面对她,心里顿时就是一乐:只见曼青一身素白的衣衫撑得她跟支小柳条似的,此刻显然是气急了,两手正跟泼妇骂架似的插在细腰上,俨然再惹她她就要真的跳起来咬人了! 就算是变成了小老虎在他面前也是只可爱的没牙的小老虎! “你怎么生气了?不去就不去,犯不着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哎呀,你还真打人哪?!” 曼青看他还继续轻浮,一气之下在脚边捡起一块石头就扔了出去! 张野灵活地一动跳过了那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心想蛮久没这么跳跃了,身子可是不复当初灵活了呀! 当然,他也蛮久蛮久没有这样轻浮过了,所以还有点不太自然——“咳咳,那个,不吃就不吃!我帮你把东西拿回家就行!” “不用你好心!我自己来!”曼青赶紧上前一步,想把东西抢过来。但这回张野灵活的身手回来了,一个弯腰就把东西给抄了过去,“我反正也要去桂家有点事,顺路而已!,顺路而已!”说着他也不敢继续逗曼青了,赶紧往前走。 曼青简直是哭笑不得——这人怎么就能无赖得这么理直气壮呢?打不过骂不过,最最委屈的是,最近还在靠着他过活…… 明天死活不去他的工棚了! 眼看那人走得远了,曼青只得跟上。尤其是路上有村人经过的时候,曼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跟他的距离就拉得更远了——到时候人家一问,哟,张老大你这背的是什么东西啊,上哪儿去啊,要是他还胡说八道几句,那她可就真的十张嘴巴都说不清楚了。 而张野也好似脑门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只要曼青落后得太远了,他就停到路边,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歇歇手,非要等到曼青又靠近到一定距离了才肯往前走。 就这样拖拖拉拉的,到家们旁边时太远已经老高了。 张野把东西往高家的大门前一放,然后就转过身来,看着停在几丈远的地方不愿靠近的曼青。见曼青戒备地看着他,他还挑了挑眉毛,抱起了胳膊不动了。 曼青心里犹豫极了!他这个样子分明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但是鬼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还是在她家门口!但是要是不过去他就不走,叫别人看到…… 张野看到曼青还在磨磨蹭蹭,耐心就快告急了,于是做了一个抬腿要往她家里走的动作——果然,曼青立即动了,快步向他走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曼青离他好几步远就站定了,低声地喝问道,“东西都送到我家了,你快走吧!” 张野一听就不开心了,他眼里坏坏的光芒一闪,就故意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声音不高也不低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曼青不得不靠近几步,继续喝道:“你快走吧!” “呵呵,”张野抱着胳膊轻轻一笑,然后突然微微地低下头来,凑近了曼青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呢,你在想明天不去了是吧?” 看到曼青警戒地后退一步,他又凑近了些,“但是我不允许。我那儿的人都吃惯你做的菜了,别人做的他们吃不下。吃不下就不能好好干活,不能好好干活我就损失大了——所以,明天你还是乖乖来干活,听到了没?” 曼青赶紧后退了两步,“哼——” “别急着哼。要是你不来,我有的时候办法让你来的!”说着他转头看了眼高家内院,冲曼青轻轻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样有点恶劣,但是,要是这只小老虎明天一生气不来了,他还怎么追媳妇,那不是损失大了?大丈夫不拘小节,先把眼前的关给度过再说! 而曼青怎么可能读不懂他的意思,顿时气得眼眶又红了!这人真是、真是太恶劣了!居然敢威胁她! 而她,好像也真的就被威胁了! 正好这时隔壁桂家的院门响了,然后不等曼青着急地退开,张野就低声说了句“明天一早就过来”后,大步往大路上走开了。 那边的桂婶看到那奇怪的两人,有点担忧地问了声曼青怎么回事,曼青不敢多说话,应付了几句就赶紧提着东西进院子了。 五十四 曼青请吃饭 进了伙房,曼青愤愤地把一大袋东西往地上一扔,那股气总算是消了点。她不傻,自然是明白这只大熊打的什么主意——真当她是个没人给出头的小姑娘了,任凭他欺负?可问题是,一来她真的需要那份工钱,二来,她要是跑去请里长爷爷给她做主,她又没抓到把柄,而且这样一来她的名声也臭了…… 曼青又踢了一脚那袋米,心里一点做饭的**都没有了。她转了两个圈,心头的火还是旺得很,于是跑到院子里,院子早上已经扫过了,这个时间鸡鸭们也各自忙活,并不在眼前碍事;她又转到后院的菜地里,菜地也是刚整理过不久,园里的辣椒茄子们长得正好,并不需要她去参和什么;她又转了圈,转到了自己的房间,干脆往床上一躺,“啊”地叫了一声,蒙头睡起觉来。 在农家,就少有大白天睡觉的人和习惯。要是骂人懒,大可骂“青天白日地睡大觉”,仿佛这是一种罪孽一般,犯了农家人的大忌了。 所以曼青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等她被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给惊醒时,恍然有种已经不知道身处何时何地的迷失感。她坐起身来,发了一小会儿呆,发现刚刚满是气的肚子这会儿已经在咕咕作响,哦,晌午了,该做午饭了。 大骨头已经敲碎了,扔进砂锅里,再弄点生姜进去;切了一点肉剁成末儿,炖茄子。她想了想,决定过去桂家邀请他们过来吃饭。 曼青过去的时候桂花正好出去买豆腐回来。看到曼青,她立即热情地邀请她去家里吃饭,说家里宰了鸡云云。曼青一听就赶紧问道:“已经宰了吗?”说着她就往院子走,看到桂婶正一手抓了一只垂死挣扎扑棱乱抓的鸡,一手拿了把菜刀,正要下手呢! “等一下桂婶!”曼青大喊了一声,吓得桂婶一个愣神,手上的鸡看准了生机,一个蹬腿,从桂婶手上就逃了出去! 桂婶一时不妨,让鸡跑了不说,还被鸡爪子在手上挠了一下,一时顾不上曼青了,大喝了一声就要去追鸡。 曼青见状有点脸红了,但立即追上去抓了桂婶的手,“别追了桂婶,今天中午到我家吃饭,我肉都买回来了!” 桂婶闻言才停了下来,转头瞪着曼青道:“你才几个工钱,就上镇上买肉去了?我说呢,早上叫桂花过去叫你中午过来吃饭家里也没个人!你肉都买了?” “嗯嗯,都已经买了!”曼青赶紧点头。 “买了多少?——这天气热,不能买多!回头我教你怎么腌起来,能多吃几天!” 曼青心头顿时泛起了一阵阵温馨的涟漪:桂婶总是这样的——善良大方!“就买了一斤多点,不留,我们中午就吃了!”看桂婶还想说点什么,她又赶紧补充道,“桂婶,您就让我请你们吃一顿吧,我想请你们吃一餐饭,行不行啊?” 说话间,她忍不住也学了一把桂花,拉着桂婶的手轻轻地摇了摇。这个动作看桂花做起来无比地熟稔,但是她做起来有点陌生,也有点,嗯,水到渠成。 桂婶刚刚因为杀**跑而崩起的脸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若是说父母最难挡的是什么,无非是孩子说“我想”的时候。那是孩子真情期盼的,做大人的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她早已经把曼青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了。 “就一斤肉,够吃么?你桂叔和桂富哥可都是能吃的货儿,那一斤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呢!”桂婶故意笑骂了一句,“家里还有别的菜吗?要是不够,我再捉一只鸡过去!” “够了够了!”曼青喜笑颜开,赶紧应道,“我还买了大骨头,准备熬锅肉汤!——哈,正好桂花姐买了豆腐回来,用来跟骨头一起炖,最香了!” 桂花这时才走到他们的身边来,闻言就冲曼青翻了个白眼,“叫我们去吃饭还叫我们带菜过去——真是小气到家了!我不去,我就在家里吃小葱拌豆腐!你们去吧!” 曼青又放开桂婶跑到桂花身边,很是自然地摇起她的胳膊来,“桂花姐——桂花,去嘛——”然后语调突然一变,“不去也得去!你不去谁给我烧火啊?赶紧过来,还要洗菜呢!” “哟呵呵,这小丫头片子你跟谁说话呢这么凶啊?哟哟,你还掐我了?看我不揍你!” “你来呀来呀!”曼青咯咯笑着转身就往家里跑。 “你给我等着!”桂花也掉头就往高家追。 “桂花小心豆腐!”桂婶话说得凶狠,但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这俩疯丫头!” 这时堂屋里一直坐着没说话的桂叔、桂富,还有大咧咧的张野,见状都轻轻地笑了起来。张野本来说来桂家是个托词,但是既然话都说出来了,加上想多找几个人去河边帮工的事儿,他干脆就来了桂家。桂家今日田里没什么活儿,于是两个男人就留在了家里陪张野说话。桂婶本来还有点舍不得杀鸡的,但是一看张野来了,怕他要在这里吃饭,就还是去抓鸡了。曼青从突然跑进来到跟桂花两个跑出院子,左右不过几句话的工夫,桂婶也没来得及说家里还有客人……这时堂屋里的人一笑,桂婶倒是有点犯愁了:家里还有客人呢,他们就全家跑去别人家里吃饭,这不是把客人往外赶吗? 更何况还是这么重要的客人…… 桂婶暗暗决定,中午还是叫桂花一个人过去吃吧,他们几个还是继续宰鸡,在家里招呼客人。 好像是听到了桂婶是怎么想的一般,张野发话了:“正好!我有两天没吃到高姑娘做的饭菜了,中午我们就一起过去叨扰叨扰吧!” 这话一出,不单桂婶,桂叔和桂富都愣了:他们也是想着让桂花一个人过去就行的,不想这个张老大居然这么直接,自己主动说去人家家里吃饭了……他们刚才可是听得清楚,曼青可只邀请了他们桂家的人。 张野此刻也顾不上看桂家人的心思了,心里只畅快得想大笑三声:真是那什么来着,哦,对,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他本来都以为今天蹭不到饭了,不想人家小姑娘自己送上门来——哈哈哈! 而且高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小姑娘嘛,就应该这样笑笑闹闹的才对! 曼青跟桂花两个说说笑笑的,手上利落地准备着香喷喷的午饭。连高老抠都闻到了味道出来看了两回。不过曼青和桂花都忙,没空理他。 等到她们把热腾腾香喷喷的一桌子饭菜摆上,桂家众人过来的时候,曼青才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他怎么也来了? 五十五 老抠摆架子 说起来桂叔和桂富两个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们一大家子跑来一个小姑娘家里蹭饭……但人家张老大都发话了,人家一个比他们还没资格蹭饭的那么理所当然呢,他们也不好扭扭捏捏了。 桂叔老成毕竟是长辈,看到菜都上桌子了高老口还没有上桌,也不见影子,就当不知道似的,吩咐曼青道:“秀才公呢?青丫头,快去把秀才公请出来吧!” 当着外人的面曼青自然不好说什么,低头应了,就出了饭厅。 请什么请啊,他们都忙活了这么半天,高老抠除了最开始闻到肉香出来转了转,后来一点影子都没有——此刻说不得正在端着呢,就等着他们去请他,让他高坐上席,好慢慢享受。 但曼青此刻看着张野那张脸有火气,巴不得躲出来,能避开一时是一时。但她也没真的去请,只是晃到正房门口,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吃饭了”,然后就走开了。她还得去温酒洗酒杯,活儿多着呢。高老抠识相呢就自己出来,要是一会儿还不出来她就说他不舒服,不出来用饭了。 等她进了伙房,发现桂富已经自发地进来帮忙温酒了。他看到曼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后退了两步,“那个,桂花说酒在伙房里——” “嗯嗯,在这儿呢!”曼青赶紧把上次办酒席时剩的酒拿出来,“我正想去找桂富哥帮忙呢!你看我也不会温酒,你要是不帮我,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弄才好!桂富哥,你看这酒还有不少,一会儿你跟桂叔多喝点!” 曼青落落大方,好似真的把自己当一个亲切的大哥一般,桂富心底有点小酸涩,但更多是的怜惜了。“行,一会儿我们喝我们的,你就不用管我们了!”桂富这是体贴她一个小姑娘不方面出面招待外男,他就当是自家一般,帮她招呼了。 曼青立即明白了桂富的热心,甜甜地应了一声。 本来桂叔把曼青当自己家的孩子看,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外男不外男的,但现在来了个张老大,人家还要喝酒……所以他就让桂富去伙房帮忙,一会儿让桂富陪着就是。但桂富毕竟不熟悉,好些事还是要曼青来做。等到曼青帮着桂富把酒具什么的摆好,正想走开时,张老大突然又发话了:“高姑娘也过来坐吧。你累了这半天了,正好过来歇息歇息。”他看别人都看向他,脸上神色不变,“这里也没什么外人,都是熟人,就不用讲那些什么规矩了!” 曼青愣了愣,最后还是无助地看向桂婶。若是她有娘亲,这个时候自然是娘亲出面来帮她圆场的,可惜她已经没有娘亲了。桂婶是她尊重的长辈,让桂婶来帮她做主,也无可厚非。桂婶也不想气氛突然微妙起来,但她是个大方的人,心想这里的确也都是熟人,就大手一挥,“青丫头你就坐下吧!张老大说的对,大家都是熟人!”说着她伸头往外面看了看,又用眼神问了曼青。 曼青知道她是想问高老抠。但是高老抠出没出来她也不知道,因此就当没看见,等把酒杯什么摆好了以后,也跟桂花两人一起,坐在了紧挨着桂婶一边的凳子上。 其实这样跟男人们共坐一桌吃饭,曼青是不太介意的。她都决定要自立门户出来了,这样的场面迟早会碰上的。更何况还有桂婶和桂花作陪,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都坐下了,但没人动筷子。原因无他,这高家真正的男主人高老抠还没有露面呢。众人都看向曼青。曼青坚持了一小会儿,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准备起身再去叫一次。但她还没站起来呢,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断喝:“身为女子,怎可同男子同席而坐?你还不给我快快退下?!” 众人抬头看去,就看到不甚整洁的高老抠站在门口,正正地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一脸凶恶,也不看其他人,正瞪着曼青呢! 曼青恰巧是背对着门口的,高老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她一听就知道是在说她。若是没有其他人在,她还能瞪回去顶回去,但现在大家都看着呢……曼青决定坐着不动,看高老抠能怎么说。 这时桂叔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了,“秀才公赶紧过来坐吧,我们都等着你呢!来来,坐这边来——”他说着就把身边的空着的位置让了出来。 因为是用凳子的,所以上席一方可以坐两个人,一个已经让张野坐了,另外半条凳子就空在了那儿。问题是桂叔都这么说了,张野却不怎么热情。之见他老神在在地摆了摆面前的碗筷,然后好似才看到局面,先是冲大家一笑,然后才看向高老抠,“秀才公终于过来了啊,过来坐!” 那神态,那语气,好似他才是这家的男主人,而高老抠才是客人似的!桂花年纪小不太懂掩饰,看张野的眼神已经快扭成问号了!其他人各自奇怪,只有依旧低着头的曼青心里在暗笑:哈,终于有人不担心什么秀才公的名声,敢给高老抠脸色看啦!虽然这人也是她讨厌的,但是管他呢,先气气高老抠再说! 她忙活了一早上一上午,请桂家吃饭也是因为他们帮了她,她想要表示感谢。难道帮了她不是帮了他?她辛苦挣回来的粮米他没吃?整个就跟只乌龟似的,缩在在房间里一句话都没有!吃个饭了还得三请四邀,真是——饿死算了! 不用说,张野也是这般的心思。若是第一次见面还有些许恭敬,但时间一长,他也从心底看不起这个男人:一无是处还架子高,一个大男人靠十多岁的女儿吃饭还想人尊敬?!哼,要不是高姑娘是他在意的人,他非半路遇到这人就蒙住他的头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高老抠完全忘记张野这人是谁了,看他一个年轻男子端坐在他家的上席上,还对他不冷不热的怠慢,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差点就要把攻击女儿的恶毒的话给说了出来!但好在桂叔大人大量,已经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不由他分说地把他按在了凳子上,“秀才公,赶紧坐下吧!你看忙活了这么半天都快过午了,你肯定也是饿了,来来来,先吃点再说!” 高老抠满肚火气,但是就近看到桌子上的香气扑鼻的豆腐炖大骨头、小炒肉、肉末茄子、酿苦瓜等好久好久没吃到的佳肴时,火气小了不少,也不看旁边的那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就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和筷子。 众人见此神色各异,但不管怎么样,气氛就松懈了下来,大家也纷纷端起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