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玫瑰》 1.楔子 无边宇宙,如同一只巨大的深色口袋,亿万星辰被收装入内。 它看上去寂静、深邃、波澜不惊,但它又是混乱、无序、狂暴的。无论单个的星系、星系团或是由星系团组成的更为庞大的超星系团,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无数诞生与毁灭,都在其中不断轮回、交替,永无止境。 这些物质密集区,相对于整个宇宙,就犹如清晨蛛网上一串串的露珠般闪闪发亮。 尤克特拉希尔的首生者坠入梦境。 他循着光的轨迹,穿越漫漫星河,冲破云海与怒涛,群山与幽谷,在那遥远森林里,一步步向前。树木向他致意,草叶轻抚他的脚背,他听见自密林深处传出无数窃窃私语。 它们一遍遍重复着: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首生者停在一片雾霭缭绕的深渊前。 他脚下的白色岩壁已饱经风霜侵蚀,裸|露出条条纵横沟壑,一棵苍老的梣树伫立在深不见底的石崖边,突然之间,就从它枯萎绽裂的枝干上萌发出翠嫩的新绿。 嘹亮悠长的鸣叫紧随而至。 空气快速升温、震颤,巨大的,红色的鸟从天而降。 它是如此美丽。 周身都流转着绯红之火,长长的尾羽在空气中燃烧、舞动,拖曳出最艳丽的光痕。它立于枝头,挥动双翼,整片大地便燃起烈焰。 火光冲天。 嗅着那毁灭的气息,尤克特拉希尔的首生者从他编织的梦境中睁开眼—— “他来了。” 他说道。 2.001 星历2921年,一支由θv91行星出发的舰队跨越茫茫星海,终于抵达了阿瑟加德帝国版图的边缘。 相较于浩瀚无垠的太空,这支远道而来的舰队毫不起眼,但被四艘护卫舰环护于中央的主舰“光明女神号”上,此时却搭载着一位身份特殊的贵客。 来自于烈焰之庭的小王子,下一任光之王,嘉兰·朱雀正用他那双神秘的黑色眼睛,凝视着他面前的全息星域图。 银白色的点与点,线和线,在他周围连接交汇,明灭闪烁。 看似寻常的光点与线条,每一寸都是这浩瀚宇宙的一部分。由于数量庞大,它们构成了一个璀璨的球体,将他整个笼罩于内。 嘉兰的表情是如此专注,他的眼神清澈明亮,给人干净又温暖的感觉。一袭白袍简单穿在身上,纤长的身量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加上柔软白净的皮肤,微翘的嘴角,光是看着他,远风就忍不住跟着露出了微笑。 “我们终于到了,远风——”说着,嘉兰侧转身体,朝星图边界外,他的导师、挚友投去一瞥。 “是的,殿下。”远风笑着颔首示意,“我们终于到了。” 他浅绿色的皮肤上,那些银白卷曲的线条微微泛起了柔光。 来自植物星球尤克特拉希尔的远风,是一名歌林族树人,如假包换。他就像他所有的树人兄弟姐妹们一样,比起做精细复杂的面部表情,更擅于运用遍布他们身体各处的花纹来表达情绪。 这些花纹被树人称为“命纹”,它们如同枝蔓或花朵一样在皮肤上盛开舒展,每一位歌林树人自诞生起,命纹就已经存在,直到他们进入永恒不醒的梦境,才会消失。 这次出访阿瑟加德帝国的使节团中,远风是陪伴在嘉兰身边最久的一个。他几乎看着他长大。尤其在嘉兰唯一的哥哥,勇敢的斐温王子下落不明后,远风更肩负起了类似兄长的角色,日复一日,给予这位受尽朱雀王宠爱、却依旧秉性纯良的小小王子最悉心的照料指导。 “这就是‘玫瑰星系’……”得到肯定,嘉兰那对杏仁般的眼里更仿佛笼罩着一层星辉,他抬起手指,前方星图的尺寸随之被放大。 他口中的“玫瑰星系”,代替了完整的星域图,出现在两人面前。 从星图上看,这个由神圣阿瑟加德帝国占据主导统治地位的环状星系,既壮丽又广袤。它的外环由无数明亮的蓝色年轻恒星组成,中心则主要由许多老年红色恒星构成。两者之间,由星际气体、尘埃形成的星云仿佛绚烂的焰火,又恰似花瓣层层绽放,发出极为特殊的迷人红色光辉。 玫瑰之名也由此而来。 “整个星系约为12万光年宽,其中散布着约2500亿颗恒星和大量星团、星云,至于行星或卫星,就更是不计其数了。在每个宜居的星球上,都存在着大量生命和文明……”出于师长的习惯,远风在一边做起补充说明,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嘉兰这时的眼神亮晶晶,脸上带着些热切与期待,看着那变幻不定的星图,他根本没听远风在说什么。 真拿他没办法。 远风叹了口气,不再作声。 作为与嘉兰关系最亲近的人之一,远风当然知道他此时心里记挂着谁。 数百年间,朱雀一族与阿瑟加德王族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同盟关系,当嘉兰还是个孩子时,他与阿瑟加德帝国皇太子奥丁就已经定下了婚约。 从很久远以前开始,远风就一遍遍听嘉兰讲述他和那位皇太子相识的经过,简直到了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的程度。 时光一晃而过,那个小小的、能被远风一手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上上个月,嘉兰刚刚庆祝完他的成人礼,接下来,他与阿瑟加德帝国皇太子奥丁的婚期又近在眼前。 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嘉兰仍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但另一位…… 奥丁·阿瑟加德作为皇太子,不出意外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他就将接管庞大的阿瑟加德帝国,君临整个星系。 他的名字和事迹,即使远隔一个星系,远风也常有耳闻。 这位“百战百胜,未尝一败”的军神,他和他率领的精锐骁骑兵军团被称为宇宙中的狼群,他的舰队所到之处,敌人闻风丧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军团的座右铭,用这句话形容皇太子奥丁本人,同样当之无愧。 这样一个人,远风实在无法将他与嘉兰王子口中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想到这,远风不免有些忧心忡忡,他脸颊两侧及额头交错分布的银纹也随之黯淡下来。 “远风,你怎么了?” “殿下——”远风张口欲言,下一刻,看着一脸担忧的嘉兰,他又摇摇头,“不,没什么。” 他实在不忍破坏嘉兰心底那份小小的希冀。 毕竟他的王子等待这次会面已经多年。穿越无尽星辰之海,只是为了再见到那个人。 而且,情况也不一定会如自己预料的那样糟。 远风在心底默默这样说服自己。 嘉兰王子作为奥丁的婚约者,即使为了双方长久的利益考虑,他应当也不至于受到对方任何怠慢才是。 何况他那样聪明、俊秀、心地仁慈,每一个他身边的人,只要看到他身上那些闪光点,都会喜欢他。 远风以老母鸡护崽儿的心态,凝望着他身旁的王子,深翠的双眼中充满疼爱。 而随着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嘉兰却明显紧张起来。 “远风,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他会喜欢我么?他还记得我么?也许他已经——” “殿下。” 远风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坚定,就像过去在漆黑夜里,安慰那个因失去心爱的哥哥而不安哭泣的孩子一样。 “殿下,您已经长大成人,未来您会接替您的母亲,成为烈焰之庭新的主人。奥丁殿下也同样如此。很快你们就将缔结神圣婚约,请别担心,为了你们的誓言,他会爱你的。” 嘉兰两眼一眨不眨,突然踮起脚,紧紧抱住了他面前的远风。 “谢谢你,远风。”他轻声低喃着,语调明显安心下来。 歌林树人成年后的身高基本都超过两米,远风低下头,如同一位慈爱长者般,用他浅绿色泛着柔和银光的手,拍拍埋在他胸口的王子。 光芒汇聚在远风的指尖,很快从那团光里就抽出了嫩绿色的叶芽和花苞。花瓣层层绽放,闪烁着柔和微光,清香扑鼻。远风从指尖摘下花,他面无表情,动作却细致小心,将花别在了嘉兰的衣襟上。 “殿下,您的朋友还有我,都会陪伴在您身边。我以母树之名起誓,在您召唤之际,我将挺身而出,帮助您,护卫您,不离不弃。” 说着,远风的目光就投向不远处。舰桥另一边,这次随同出行的还有卡亚他们四人。他们从小就被精挑细选出来,和小王子一同玩耍、长大,情比手足。有他们在,相信王子的安全也将更加有保障。 嘉兰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远风……” 就在这时,整艘星舰的内部空间突然发出了一阵猛烈的颤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嘉兰一下忘了他还想说的话。 “殿下!” “殿下!” 而原本分散在不远处的侍卫,则迅速朝着他奔来。 把人交给他们,远风立刻开始询问舰桥上各单位的情况,原本以白色为主色调,给人以宁静安详之感的星舰内部,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混乱。没过一会儿,等外部图像接入视讯屏幕,上下分两层的圆形舰桥内,一下子又变得鸦雀无声,安静极了。 “这怎么可能……” 几乎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呆滞。 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偏偏就出现了。 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主舰“光明女神号”以及四艘护卫舰的上方,竟然出现了一艘不属于他们的巨大星舰! 它投下的黑色阴影,将“光明女神号”整个笼罩其下,双方的距离是如此贴近,以至于无需再从屏幕里观察,只要抬头,透过舷窗,用肉眼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黑色的舰身底部和那硕大的图案。 看着那血红色的骷髅,还有骷髅格外发达交错的利齿,所有人的心底都不由升起了一股寒意。 “是星际海盗……” “天呐,是食人魔海盗团——!!” 不知是谁,第一个惊恐万状地喊出了声。 3.002 在“光明女神号”遭受到海盗团袭击的同时,位于玫瑰星系遥远的北天鹰座西格玛星组,阿瑟加德帝国首都“帝王星”上,也同样暗流涌动。 如同名字展示的那样,“帝王星”是这一星际帝国的首都及权力中枢,整个星球即是一座宏大繁盛的皇城。上至贵族下达平民,这里的绝大多数民众都正满怀期待,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朱雀一族小王子而欢欣鼓舞。 但并非所有的人。 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金宫”北部,流水花园的宫殿内—— 作为一名宫廷近侍,迪瓦伊正踮着脚尖,为他面前尊贵的帝国皇太子更衣。 他的动作细致又灵巧,快速妥贴地抚平衣料上每一道褶皱。使用海蚕丝织成的衣物水火不侵又透气轻薄,令穿戴他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一举手一投足,织物表面又会反射出美妙的珠贝光泽。由于海蚕丝极为珍贵,一直以来它都只供皇室成员专用。 也只有这样的稀世奇珍,才配得上他的奥丁殿下。 迪瓦伊在心底想道。 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道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依然叫人挪不开目光。 修长的身形,挺拔的仪态,如同窗外笔直的雾松树干,那头阿瑟加德王族标志性的华丽银发,此时披散在他身后,如千万银丝般,反射出炫目的光辉。 “殿下,今天您还去狩猎吗?”迪瓦伊拿来外套,轻声询问。 而他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完美的侧脸。 这位声名远播,战功赫赫的帝国战神,他奢耀的美貌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哪怕是现在皱着眉头的样子,依旧能让人心跳加速。 迪瓦伊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垂下头,一派恭谨。 今天的殿下似乎不太高兴。 迪瓦伊担任奥丁的贴身侍从已经多年。 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忌妒着他的这一位置。对于那些大贵族们来说,他们的子孙能够出入王庭,服侍追随某位阿瑟加德,都被视作莫大的荣耀。何况是帝国未来的皇帝呢? “殿下,您是在为婚礼的事烦心吗?”压抑着内心真实的情绪,迪瓦伊小心斟酌出口的话语。 一直在外征战的奥丁殿下,自从被他的父亲——皇帝帕都贡紧急召回帝星后,对于那桩从小由双方父辈们订下的婚事,他既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也不见多少高兴的意思。 “我听说……嘉兰王子是个美人,他的母亲红女王对他爱若珍宝。” 一直眺望着窗口外景色的奥丁,这时终于转过身。对迪瓦伊的话,他抬了抬眉,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轻笑,“看照片,那只是个孩子。” 他看起来小小的,一点不像已经成年的样子。奥丁根本无法想象,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将会在不久后成为他的伴侣。 “殿下……” 因为奥丁的笑容,迪瓦伊有一瞬恍神。紧随而来的妒忌,又如细小的钩爪般不断抓挠着他的心。这么多年,对于迪瓦伊而言,奥丁就是他的神明,他的光,他的一切,这份恋慕随着光阴更迭,愈来愈浓,愈来愈深,让他不可自拔。 冲动之下,迪瓦伊一把抱住奥丁,将脸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胸膛,呢喃道:“殿下,请不要抛弃我,我一直都对你……!”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奥丁已经抬起他的下巴,那对令帝国无数男女为之疯狂的紫罗兰色眼睛,此时被浓密的银白眼睫覆盖,如凝结了一层薄霜。他的声音又是如此温柔,令人沉醉,“迪瓦伊,你是我的近侍,将来你会替代你的父亲,坐上新一任帝国财政大臣的位置,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又怎么会抛弃你?” “奥丁殿下……” 迪瓦伊深褐的眼里含着泪光,他一脸感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奥丁接下来的话将他整颗心打落冰窖。 “听说你的父亲萨鲁公爵已为你定下了婚约?对方是阿蒂提家族的小姐?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迪瓦伊。” 他目光真挚,俊美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丁点儿虚伪的痕迹。 迪瓦伊心中苦涩,他缓缓后退一步,躬身道:“您说的是,殿下。在您与嘉兰王子大婚前,说不定能先参加我的婚礼。” “迪瓦伊……”奥丁凝望着他面前的褐发青年,沉默了片刻,才低叹道,“我希望你明白,我们都一样身不由己。” 迪瓦伊将头埋得更低,他强忍眼泪,回:“是……” 这就是奥丁·阿瑟加德,那么残酷,又那么温柔。明明说着拒人于千里的绝情话语,却叫他心甘情愿,生不出一丁点怨恨。 而在这时,两人的身后,寝殿大门被推开,有人未经通报,径自走了进来。 见到进来的那个人,迪瓦伊匆忙收起哀色,向对方行了个宫廷见面礼,“维利殿下。” 来人正是维利·阿瑟加德,帝国第二王子,奥丁同父异母的兄弟。他那头焦糖色卷发和浅绿的眼睛,如同某种罪证一般,昭示着他不光彩的私生子身份。 迪瓦伊并没有和他做过多接触,行礼之后便匆匆告退。 “……”微眯起眼,维利的目光如鹰隼般,一直盯着两眼通红的迪瓦伊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外面长长的走廊里,再看不见为止。 “维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一旁的奥丁提醒般问道。 这时的维利才仿佛回过神,他玩世不恭地眨眨眼睛,回道:“难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哥哥?” “别和我来这套。” 对这位异母兄弟,奥丁不至于像他母亲那样背地里诅咒万分,但他的感觉依然复杂。当年他的父亲不顾反对,坚持让维利冠上阿瑟加德这一姓氏,等于间接承认他第二继承人的身份。皇帝的这一举动,至今仍被外界视为某种信号,受到诸多揣测。 “好,好——”见奥丁一点没留情面,维利摊开手,坦白道,“是父亲找你,他正在八角大厅,和皇后一起。” 奥丁颔首,“这种事你让人通报就行了,不必亲自跑一趟。” “是,是——”维利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显然一点没把奥丁的话放在心上。他甚至勾住奥丁的肩,挤挤眼,样子神秘兮兮的,“我听说父亲召见你,是为了那位小王子的事。” 奥丁把他的爪子掰开,对维利的话,他其实早有预料。 该来的总会来。 兄弟两人在简短的对话后,便分道扬镳。 奥丁赶往八角大厅,而维利没有离开流水花园,相反,他似乎匆忙去找什么人了。 …… 金宫,八角大厅。 作为皇帝召见群臣,商议国事的地方,这座美轮美奂的大厅同时也是整个皇宫里与永恒广场、流水花园等齐名的代表性建筑之一。 大厅的空间结构异常精美,八条宽广的通道通向主厅中央,通道两侧的墙上都绘有各种装饰壁画。大厅的拱顶用细细的镀金框架分割成几何形状,巨大的玻璃让人一抬头,就能仰望头顶无尽苍穹。 穹顶能够开启,从上面可以向人群抛洒各种香料或鲜花,当它闭合时,无数按实体比列缩小的镀金天体悬挂其下,星辰们遵循着各自轨道,不停转动。 “奥丁,你在听吗?” 听到他父亲不悦的声音从上方御阶处传来,正出神的奥丁收回思绪,他低下头,答道:“是的,父亲。” 皇帝显然没有因为他的回复满意。他微哼一声,斜靠在王座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年轻俊美的儿子。 从五官轮廓上,依稀能看出父子两人的血缘关系,但由于近年来过于纵情声色,正当盛年的帕都贡王,已经能看出些微老态,他的皮肤松弛,两眼神光暗淡,过去的雄心壮志,似乎已渐渐随着时间的磋磨而从他胸中消散殆尽。 “嘉兰曾在许多年前跟随他的父母造访过帝王星,当时你们的感情很好,天天玩在一起。他离开的时候,你伤心了许多天,还发誓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把他娶回家。” 奥丁默默听着,表情无动于衷,“父亲,您说的这些我都忘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皇帝,一时有些怔忡,之后他长叹了一声,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既然你们两个如今都已成年,按照约定,等烈焰之庭的使节团抵达,双方定下时间,就尽快为你们举行婚礼。这正是我们向朱雀一族展示友好的绝佳时机,古老的火焰星系联盟届时也会向我们示好。” 阿瑟加德并不是这茫茫宇宙中的唯一帝国,虽然自星历1016年建国至今,它延续了已有一千九百余年,但比起其他星系文明或势力,它其实仍能算作非常年轻。 对内维持稳定的同时,向外寻找同盟,与之保持良好的关系,正是阿瑟加德帝国能屹立至今,强盛不倒的原因。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奥丁?” 皇帝帕都贡的目光审视着他的儿子,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他的表情却不容人质疑。 奥丁没有出声。 他挺直着背,嘴唇抿成了一条固执的线条。 帕都贡王的眼神深沉起来。 空气微微凝滞。 父子两人仿佛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锋。 眼见两人僵持,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帝国皇后,终于忍不住提醒她的丈夫,“或许……我们该听听孩子自己的意见?” 正满心不痛快的皇帝听了,立刻冷淡地瞥了一眼他的皇后,那眼神似警告又似不悦,“作为帝国的皇太子,他的一切个人意愿,都必须放在帝国的利益之后,这一点,我相信他比谁都明白。是吗?奥丁——” 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母亲焦急的眼神,让奥丁深深吸了口气,半响后,他终于垂下目光,如同作出了妥协。 “我明白,父亲。” “嗯,”皇帝帕都贡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明白就好。” 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皇后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她赶紧说道:“嘉兰王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的身边还带着四位贵族,对了,还有他的导师,是一位来自歌林族的树人。” “你的另一半已正式被确定为红女王的下一任继承人。”皇帝帕都贡补充道,“他富可敌国,还有他手里的烈焰军团,那支强大的宇宙舰队,相信在将来会成为我们最坚强的盟友。” 才没交代几句,突然有侍者匆匆觐见,对方禀报的消息让皇帝帕都贡极为震怒。 “奥丁,我命令你马上带着舰队出发!” 他重重拍打扶手,一下子站立起身,双目怒视前方。魁伟的体格,咆哮的声音,让他如同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银狮。 “无论如何都要将使节团和王子平安带回来。至于那些食人魔海盗,格杀勿论!该死的——!!” 他万万没想到,没有等来烈焰之庭的使者,相反,等到的却是对方遇袭的信息。一旦嘉兰·朱雀在帝国星域内有个闪失,结盟恐怕就成了一场空谈。 不,或许更糟。 红女王已经失去了她的一个孩子,若再失去另一个……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帝国很可能将迎接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兵祸。 这简单的道理,作为皇太子的奥丁·阿瑟加德同样明白。 行了个礼后,奥丁便转身离去。 他背朝帝都,面向无尽星海,带领着他的军团,踏上了连他本人都无法预见的征程。 4.003 “殿下?嘉兰殿下?” 树人远风焦急的呼唤,由远至近,从模糊变清晰,让身体蜷曲在座位上的嘉兰抬起头。 “我没事。” 等耳鸣没那么严重了,他笑了下,试图让身边紧张的远风和他的几位侍从别担心。 由于遭到星际海盗团的突然袭击,危急关头,“光明女神号”不得不进行紧急空间跳跃,整艘星舰内部也引发了一波剧烈震荡。 他们的敌人装备精良,显然有备而来,令毫无准备的“光明女神号”措手不及。从一路出发到现在,他们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严重的紧急事态。 就算有安全带和固定装置,但空间跳跃引发的震荡还是让人出现了各种应激反应。这次的使节团里,不少人还不习惯应付这种突发情况,他们中有些甚至当场抓着呕吐袋呕吐了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稍微缓了口气,嘉兰觉得自己好多了。他解开安全带,走到了舰桥的指挥台区域。 正向远风说明情况的“光明女神号”指挥官,舰长高德脊背绷直,立即举手向嘉兰行了个标准军礼。 “殿下,我们现在正在一颗编号为j1407b行星的环状带内。” 说着,舰长高德从环形指挥台调出了该行星的全息图像,介绍道:“由于温度极低,这是一个冰封星球,星球的表面常年被蓝色冰层覆盖,并不适宜居住,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荒星’。” “我们要降落在它表面吗?”嘉兰问得一脸认真。 虽然曾专门学习过相关知识,但对真正的星际航行,他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而他谦逊的态度,让一旁的远风和舰长高德相视会心一笑。 远风上前一步,躬身回道:“不,殿下。这颗星球的质量很大,许多过于接近它的小行星甚至卫星,都被它巨大的引力撕碎了。我们不打算降落,只是准备在行星碎石带内进行隐藏,直到‘光明女神号’能出发为止。刚才和那些食人魔海盗的遭遇战,让星舰受到了很大损伤,故障排除前,我们无法再次进行空间跳跃。” 想到不久前那番恶战,嘉兰眼神微微闪动,白皙的肤色更显苍白。 臭名昭著的食人魔海盗团,他们活跃于各星系间,劫掠、绑架、杀人,无所不为。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这个海盗团内超过半数成员都由食人魔族构成。 而食人魔,是宇宙中最凶残嗜血的一支蛮族。 无数星球与文明因他们毁灭。由于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最终引发众怒,于星历1637年,这一种族遭到了灭国之祸。他们的首都洛克星球,也在联军的炮火下分崩离析,变成了一堆宇宙尘埃。 如今,残存的食人魔们仍游荡在宇宙中。他们大肆破坏,劫掠物资,妄图建立新的帝国,向当年毁灭他们家园的敌人复仇。 这支庞大的海盗舰队,触角渗透到了各个星系间,也有其他种族的流亡者投奔加入他们,令他们的力量日益壮大。 关于食人魔海盗团的前世今生,在他的老师授课时,嘉兰都曾记在脑海。然而,听到是一回事,当亲眼见到对方的凶残,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交流,没有预兆,海盗们就发动了攻击。 “光明女神号”的四艘护卫舰之一,在顷刻之间,就被对方的炮火撕成了碎片。 想到那些死难者,嘉兰深深吸了口气。片刻的动摇后,他的神色很快又变为坚定。 “烈焰军团将会为死难者讨回公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的语句没有多么漂亮,但声线清澈,眼神里隐隐有一种无畏,以至于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 一旁小心注意他的远风这时放下心。 而星舰指挥官高德,看着他眼前这位身形纤细,模样极俊秀的年轻朱雀王子,不禁也流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 虽仍稚嫩,但嘉兰·朱雀并非温室中的兰花,他身上流淌的,是与他祖先们一样的朱雀之血。 在短暂的集体默哀过后,远风又看了一眼他们面前闪烁光芒的星图。 围绕j1407b旋转的行星环,总直径达1.2亿公里,极为壮观,也异常凶险。这片区域内,充斥着大量蜂窝状的太空碎片、岩石和冰,有些碎片的直径,甚至比“光明女神号”的舰体还要大出许多倍。 “这是宇宙中天然的藏身之所,任何探测器,想要在如此庞大的碎石带中辨别出哪里是隐匿的飞船,哪里是真正的岩石都很困难。也因为这里是碎石带,接下来星舰可能会有些颠簸,请您见谅,殿下。” 身为指挥官,脸型方正,给人以严肃之感的舰长高德有着军人独有的硬朗气质。他身着铁灰色军服,一板一眼地汇报完,稍作停顿,又说道:“这么做虽然很冒险,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嘉兰的神情有些迷惑,他的导师远风放缓声音,似乎不想吓到他,“殿下,我们从出发以来,所有的行程与航线都是高度保密的。那些海盗能如此轻易接近我们,而我们毫无察觉,对方很可能在我们中间安插了内应。” “你是说……”嘉兰瞪大眼,还是吃了一惊。 远风神色沉重,点点头。 从头到尾细想一遍,整个事件确实疑点重重。 在旅行家协会的努力探索下,宇宙边界正不断被扩展,每隔一段时间,新发布的星域图都要比上一版更大。茫茫宇宙中,星系与星系间的航路更多如牛毛,不胜枚举,那些海盗能如此精确地定位到他们,在两次空间跳跃的间隙对他们发动攻击,除了有人里应外合,在暗中向他们传递信息,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 “殿下,”舰长高德弯了弯腰,继续道,“在找出内奸之前,为了防止再次泄漏风声,被那些该死的海盗发现我们的行踪,我已下令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进入一级静默航行。” 嘉兰点点头,没有对这一决定提出异议。比起他,这位有着二十多年资历的星舰指挥官,显然更清楚他们如今困难的处境。 同时,嘉兰也意识到,不久前向阿瑟加德帝国方面发出的消息,是他们最后一次对外联络。接下来,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殿下,你累了吗?” 自幼跟随在嘉兰身边的四名近侍之一,卡亚的双胞胎兄长夏亚,这时上前进一步,低声询问:“是否让我和其他人一起陪你回房间休息?” 四名近侍里,夏亚年纪最长,性格也最沉稳。黑发黑眼的他体格高大,样貌英俊,与他的弟弟卡亚站在一起,如同镜子的内外两面,有时连他们的双亲都分不清兄弟俩谁是谁。 明白这里他帮不上什么忙,嘉兰抬起目光,对他的侍卫点点头。 5.004 离开舰桥,回到专属的休息室,见嘉兰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他的侍从都聚拢过来,想要逗他开心。 “殿下,我来为你念一段你喜欢的诗文?” “去去去!夏亚你这个老头子!” 嘉兰的另一位贴身侍从库鲁泽翻了个白眼,一脸“这家伙没救了”的表情,他推开高他半个头的夏亚,硬是把人给挤到了一边。 库鲁泽有着头蓬松的淡金色卷发,眼珠是讨人喜欢的湛蓝,勾着嘴角笑时,常给人一种轻佻又玩世不恭的感觉。 他不像夏亚那样循规蹈矩,直接就坐到嘉兰身旁,开口说道:“殿下,既然你已经成年了,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只有大人才知道的事情!有一年我在边境行星‘红色深坑’,曾经邂逅了一个美人,那真是段美妙的时光,那位美人儿在床上热情似火,我们……” “给我闭上你的嘴,库鲁泽!” 一头金棕大波浪卷,皮肤也呈现出野性深棕的乔丽,是四名侍卫里唯一的女性。 她一把拎住库鲁泽,力大无穷地把他甩到一边,然后眯起美目,狠狠瞪了眼另一边已经拔剑出鞘的男人,“还有你也是,卡亚!把你那见鬼的武器收起来,嘉兰殿下他现在并不想欣赏你的剑术!” 听到乔丽恶狠狠的声音,与兄长夏亚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卡亚一声不吭,默默又把随身佩剑收了回去。 这个武痴,还有他装模作样的哥哥,以及那个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的混球库鲁泽,简直是一群会走路的麻烦! 乔丽头疼不已。有时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多年和这些怪人混在一起,她究竟怎么忍耐下来的? “啊噢……我的鼻子!乔丽,你这暴力女人,小心以后都没人要!” “你够胆再说一遍?”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闭嘴,夏亚!” 眼看几个人又开始吵吵闹闹,处于他们中心的嘉兰,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好转许多。 他笑了起来。 嘴角上翘,眼里仿佛有星星。 又亮又黑的瞳仁,像宝石,又像无边宇宙,真是漂亮得几乎把人的灵魂都给吸进去了。 一旁吵得不可开交的乔丽与库鲁泽收了声,见嘉兰情绪终于没有那么低落,在场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 太空里没有白天和夜晚的概念,但生命仍需按照规律作息。 “光明女神号”受损的推进器需要时间进行修复,到了标准星时的晚上,用过晚餐,嘉兰去舰桥寻找他的导师远风,得知仍有一半进度尚未完成。 之后,他就回到他的寝室睡下了。 为了保证嘉兰旅途的舒适,他的母亲红女王不仅将“光明女神号”赠送给他,甚至还把他在烈焰之庭的寝宫,按一定比例复制到了星舰上。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边的枕头蓬松又好闻,是他最喜欢的一款熏香。虽然一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心里默念着他最想见的那人的名字,睡意渐渐涌上,嘉兰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梦。 梦里嘉兰又回到了小时候,他离开帝王星的那天。那个有着一头亮闪闪银发的小男孩,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玫瑰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任凭大人轮番又劝又哄,他都不肯松开手,固执极了。 直到有人上前,开始一根一根,掰开他们的手指。 然后,嘉兰突然就醒了。 他感到身上有点冷。 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在窥探着他,赤|裸裸毫不加掩饰。沉重的呼吸声仿佛近在咫尺,伴随着阵阵腐臭味,令人作呕。嘉兰感觉头皮发麻,寒毛直竖,却动弹不得。 他喊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逐渐接近他,覆盖他。 周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那黑影的手中突然扬起一道银光,朝下刺落—— 胸口一痛,嘉兰惊呼着坐了起来。 他气喘吁吁,浑身直颤。 环顾四周,夜灯将家具摆设都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而房间里并没有人。 “是梦……” 嘉兰的声音瑟瑟发抖,他安慰着自己。刚才那个恐怖的梦中梦,感觉那么真实,让他一下子睡意全无,整颗心怦怦跳得厉害。 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不断滋生。 奢华舒适的房间这时似乎有些太大了。嘉兰整个身体缩得小小的,蜷在宽大床铺中央,孤零零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这时,从外面突然传来叩门声。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有个高大人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夏亚?”嘉兰看着来人,有些迷糊。 “殿下,请原谅。”高个子的侍卫躬了躬身,“就在刚刚,星舰内部发生了一点小骚乱,为了你的安全,我们最好马上转移。”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嘉兰殿下,请允许我稍后再告诉你详情。”虽然看起来依然沉着镇定,夏亚的语速却不自觉加快了。他屈膝半跪下|身,小心握住嘉兰白皙的脚踝,为他穿上鞋,又拿起件宽大的红色斗篷,将嘉兰整个人包了起来。 做完这些,夏亚按下耳廓上的通讯器,沉声道:“乔丽,殿下他平安无事,我们马上过来和你们会合。” 切断通讯,夏亚回头,伸出手掌,尽量露出安抚的微笑,“别担心,殿下,卡亚也在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将在您左右。” 嘉兰冷静下来,他点点头,不再追问为什么或怎么了,因为一定有事发生了。 “我们走。” 他没有握住夏亚递来的手,而是挺直背,一往无前地走了出去。 如一位真正的高贵的王。 …… 长长的白色走道不断传来警报声,显示情况不容乐观。 边快步向前,夏亚边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嘉兰。 原来,从怀疑“光明女神号”上潜伏着海盗们的内应开始,舰长高德就下令秘密彻查。他们很快就抓到了“内奸”,但事情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那名内奸招供了海盗们的“大计划”,直到这时,舰长高德和远风等人才意识到——在这艘星舰上,还有更多的潜伏者伺机而动! 他们抓了那个人,同时也打草惊蛇。 分散在“光明女神号”星舰上的潜伏者们明白事情已经败露,他们发动了突然袭击,妄图夺下整艘星舰的控制权。 “据那名犯人交代,海盗团从数月前,就开始秘密策划这次劫持行动。他们暗中监视跟踪这次使节团中的部分人员,在‘光明女神号’出发前夕,经过伪装,成功混入了我们中间。现在,他们分散在各处,短时间里我们无法分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叛变者,目前只有舰桥是安全的。” 夏亚把情况简短又尽量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他和卡亚两人一左一右,将嘉兰护在中间。 当经过一个转弯时,两旁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却忽然融化般脱落,空气微微扭曲,带起一阵细微风声,嘉兰的鼻尖又闻到了梦里那股腐臭的味道。 “小心!” 他本能地感应到危险。 而他身边,夏亚和卡亚两兄弟,也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 处于隐身的几名袭击者现出了真容,他们穿着漆黑的外部盔甲,体格巨大,肌肉发达,红色眼珠闪烁着凶残的光芒,犬齿锋利狰狞,暴露于嘴唇外,腥臭的口涎滴滴答答顺势流落。更接近于野兽的咆哮从他们喉咙深处迸发而出,令听者不寒而栗。 是食人魔族。 他们的存在,是宇宙中所有和平种族的噩梦。 6.005 双方狭路相逢,走廊空间有限,不免叫人束手束脚。 夏亚边抽出腰侧的剑挡在了最前,边回头对嘉兰和他的弟弟喊道:“殿下,这里由我来拖住他们!你们快去舰桥,和乔丽、库鲁泽他们汇合!” 夏亚的武器乍看毫不起眼,一被他握在手里,却立即散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色焰光,逼得那些蠢蠢欲动的食人魔们后退一步。 这些皮肤苍白,嗜食血肉的凶残蛮族,要说唯一的弱点,那就是他们讨厌一切会发光发亮的东西。 而夏亚的举动显然被视作挑衅,进一步激怒了他们。 短暂退缩后,为首一个看起来最为强壮的头领食人魔大声吼叫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卡亚,带着殿下快走!” 四名侍卫里,作为队长的夏亚性格最稳重。危急关头,他的喝声让卡亚二话不说,拉起嘉兰就向着漫长通道的尽头跑去。 激斗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嘉兰数次想回头,都被卡亚阻止了。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传输梯的时候,前方两侧的金属墙壁再次扭曲,瞬间又有四个食人魔现身,朝他们扑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卡亚当机立断,将嘉兰向后一挡,同时迅速探手拔剑,向前挥出——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光芒一瞬即逝,就见最前方的一个食人魔顿在原地。转瞬之间,伴随着“咔啦咔啦”的冻结声,那食人魔完全僵硬的身躯就像一大块黑色水晶般朝后倾倒,轰的一声,摔成碎片。 与夏亚的炽天使剑不同,卡亚手里的黑剑暗沉无光,表面既宽且平,薄薄的霜雾缭绕剑身,空气里寒意森森。 卡亚用一只手抱起嘉兰,另一只手挥动长剑,他出手极快,嘉兰甚至看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砰砰砰几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和累赘的技巧,等他停下,剩下的那三个食人魔袭击者也一并被解决了。 这时,传输梯的门打开了。 穿过一地散发出冻气的黑色破碎结晶,高大沉默的黑衣侍卫弯腰,小心放下嘉兰,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又再次传来了可怕的咆哮。 与这嘶吼相呼应,整艘星舰都发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震动。 那之后的短短片刻,先是金属砰砰的撞击,接着又是沉重杂乱的步伐响起,身着漆黑盔甲的食人魔们,犹如黑色的污潮般从走廊、通道各处涌现。 这已经不是小规模的骚乱那么简单。 看来潜伏的海盗团内应已经趁乱再次发出信息,他们的大军如今正源源不断赶来。 卡亚将嘉兰护送进传输梯,透明舱门迅速合拢,他自己则后退一步,并不理会被关在里面的嘉兰拍打门板,焦急万分的模样。 眼前这个圆管形的透明传输装置,可以进行短距离空间传送,它的外壳经过特殊处理,即使定向能粒子光束步|枪也无法轻易穿透它。嘉兰待在里面很安全。 走。 卡亚对着嘉兰做了个口型,随后他转过身,将手中长剑直直插入坚硬的星舰甲板。 空气瞬间冻结,刺骨的寒意迅速向更远处蔓延。以剑为界,那些食人魔休想越过他。 嚎叫的怪物们向着卡亚扑来时,他身后,传输梯也终于启动。一阵耀眼蓝光后,隔着密封门,不断呼叫卡亚名字的嘉兰,就从原地消失了。 他被直接传送到了“光明女神号”的指挥舰桥。 当传输梯门打开,一直等候在旁的乔丽马上接住他,“殿下,你还好吗?” “乔丽——”嘉兰快急坏了,“夏亚和卡亚他们还在上面,有好多食人魔,他们……他们被包围了!” 乔丽马上和一旁的库鲁泽对视了一眼。 “我去支援他们。” 总是玩世不恭的库鲁泽,这次难得神情严肃。他走进设备舱,按下启动装置,和嘉兰来时一样,在瞬间升起的光柱中,他的身影一下消失,传送去了另一处。 “殿下,请别担心。”留下的乔丽轻声安慰嘉兰,“夏亚他那么聪明,而卡亚又是我们当中最强的,有了库鲁泽帮忙,他们都会没事的,我保证!” 一直以来嘉兰都被保护得很好,在乔丽眼中,刚成年不久的嘉兰仍然是个孩子,需要其他人的照顾。但令她惊讶的是,就算这次行程接二连三遭遇变故,就算惊慌失措,嘉兰却总能比她预料中更快的冷静下来。 两人来到舰桥上层的环形指挥台。 从舰长高德和树人远风那里,嘉兰得知情况比他预料中的还要更糟糕。 骚乱让潜伏在“光明女神号”上的敌人占领了一处通讯中心,他们解除了星舰的静默航行状态,让海盗团的舰队再次锁定了“光明女神号”。 原本借助荒凉的行星碎石带作为掩护,“光明女神号”藏匿在某块小行星碎片的下方,而此时,那颗小行星的残骸已经被海盗们的炮火彻底摧毁,化作了尘埃。 通过外部视讯设备,可以清楚地看到“光明女神号”周围,到处都是敌人的舰船。 他们被包围了。 而受损的推进器此时仍然没有修复完毕。 受到蓝冻星j1407b的引力影响而高速运转的灰色尘埃与碎石环带中,正不断有闪光亮起,蓝色,紫色,橘红色,仿佛是给这寂静荒凉的宇宙上演的一场盛大焰火。 但在美丽表象下,事实往往很残酷。 这每一下闪光,都代表着一次巨大能量的释放。被称为粒子束定向能储存阵列的敌方大型舰载光炮,正一次次冲击“光明女神号”的防御系统。而“光明女神号”剩余的三艘护卫舰,正在众多敌舰的夹击下,进行着顽强抵抗。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颓势却越来越明显,他们已支撑不了太久。 “报告指挥官,星舰的护盾能量值已下降到8%,只能再抵挡一到两波光束阵列炮冲击!” “报告,4点和6点钟方向发现敌人小型突击舰!” 一个接一个信息被汇总到指挥台,舰长高德的神色凝重,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但他仍有条不紊,发出一条条命令:“通知机库,派出‘战隼’拦截对方的突击舰,阻止他们靠近,另外拉响警报,全舰人员准备迎接冲击!” 指令被层层传递下去,但舰长高德的脸上仍不见一丝轻松,他又语速极快地问道:“维修部的报告呢?推进器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修复完毕?” “报告舰长,维修已接近完成,但还需要半天左右进行最后的稳定性测试。” “没有时间了……” 透过舰桥正前方的大型舷窗,目睹周围战火纷飞的情况,舰长高德双手重重敲打在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 他神色间闪过一丝矛盾,脸颊的肌肉也微微颤动,看起来有什么困扰着他。最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通知工程部,使用备用能量晶块,立刻为主动力引擎充能,绘制下一个坐标,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一瞬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高度紧张氛围的“光明女神号”舰桥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身着灰色制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 “舰长……”高德身边的参谋官声音迟疑,“如果在推进器未经校准和稳定测试的情况下,贸然进行空间跳跃,哪怕最细微的误差,都可能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 这不是开玩笑。虽然空间跳跃技术如今已非常成熟,跨星系的航行也不再是一件难事,但若没有充足准备,就仓促进行跳跃,仍然十分冒险。宇宙中危机四伏,一旦出现偏差,星舰上所有船员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们也许会飞到和目的地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未知星域,永世无返。更糟的,可能直接就冲入了某颗大质量恒星塌缩而成的黑洞内部。 这些风险,舰长高德当然清清楚楚,但眼前的情况容不得他再迟疑不决。 “参谋官,你有更好的建议吗?”他问。 而他身边的参谋官听了,便沉默下来。 敌众我寡,局势越来越不利。如果不尽快进行空间跳跃,寻找出路,继续留在这里无非也是死路一条。这些臭名远播的蛮族海盗,可不会有任何善待俘虏的意识,要么被屠杀,要么成为他们的食物,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许多事往往并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有时人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此时此刻,“光明女神号”以及它的三艘护卫舰上,共计2800余名船员,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压到了舰长高德的肩上。 也许,这份重担并不该由他独自承受。 一直安安静静,由远风与乔丽陪伴在侧的嘉兰,这时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下,他眼神清澈,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对舰长高德下令道:“指挥官,我以烈焰之庭王子的身份命令你,立即为主动力引擎充能,准备远距离空间跳跃。” 满头是汗的舰长高德,神色震动,他嘴唇微微发抖,很显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行了个标准军礼,响亮应声道:“遵命,王子殿下!” 这是高德与星舰上许多人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看待并认识嘉兰·朱雀。 笔直站在他们眼前的美丽少年,他的外表也许柔弱,但他的意志却犹如钢铁一般坚定。这就是嘉兰·朱雀,这就是他们未来的王。 这时,指挥台下方,舰桥底层负责通讯的一名年轻勤务兵却突然从座位上直接起身,神色惊喜。 “嘉兰殿下,指挥官,我们刚接收到了阿瑟加德帝国舰队发来的通讯信号——!” 舰长高德眼神一亮,当机立断下令,“接进来!” 位于巨大圆形舰桥正前方的全息视讯屏闪烁了两下,就出现了清晰的影像。 影像中的人容貌极为俊美,身着帝**标志性的黑色修身立领军服,肩头银白军徽闪烁着光芒,但比这更耀眼的,是他那头如星光般熠熠生辉的银发。 嘉兰从一见到对方,就连眼睛都忘了眨。 「这里是神圣阿瑟加德帝国战列舰队,呼叫‘光明女神号’。」 对方使用星际通用语,吐字清晰流利,语调优雅。醇厚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以至于他的每一个字,都充满存在感,令人难以忽视。 「我是军团最高指挥官奥丁·阿瑟加德,奉命前来援助贵方,击退海盗攻击。」 「‘光明女神号’,收到请回答——」 7.006 千钧一发之际,奥丁·阿瑟加德带领着他的骁骑兵军团及时赶到,避免了“光明女神号”在仓促之下进行极为冒险的空间跳跃尝试。 而那些把“光明女神号”和它的三艘护卫舰团团包围的星际海盗们,并没有提防他们背后,等到发现帝**舰队时,已为时太晚。 作为阿瑟加德帝国四大高阶军团之一,皇太子奥丁所领导的骁骑兵军团,向来以机动性高著称。他们是守卫帝国的狼群,也是目前最广为人知、最受帝国民众拥戴的一支精锐之师。 当黑压压的中小型突击舰方阵忽然从广袤苍凉的太空成群出现,向海盗舰队的后部发起疾风骤雨般的猛烈打击,上一刻的猎人转眼沦为了猎物。 一道道刺目光束如白色流星划过,它们亮度惊人,汇成一片光之海洋。海盗团的大小船舰,不断在耀眼光芒中损毁爆炸。迅猛,精确,密集的攻势,迅速让海盗团舰队的阵脚大乱。 某种意义上,这些恶名昭昭,横行无忌的宇宙海盗,终于尝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他们的战线被无情切割,肢解,原本形成的包围圈在更外围帝**战舰的炮火下迅速崩溃。很快,他们的舰队就犹如被狼群哄逐追赶的羊群一般四分五裂,惊慌奔逃。 穷凶极恶的食人魔海盗团,最终在奥丁率领的精锐舰队与“光明女神号”的夹击下惨败,仅有少部分船舰通过空间跳跃侥幸逃脱。 当最后一艘食人魔海盗战舰,在爆炸的火光中分崩离析,“光明女神号”舰桥上,所有人都忍不住站起身,为劫后余生,为胜利,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群情激昂,那之后,却仍有许多事需要去收尾。 比如“光明女神号”上海盗们的余党。除了一部分被夏亚,卡亚两兄弟以及库鲁泽等人收拾掉以外,剩下的食人魔们,如他们出现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诡异的情况,自然让人心生疑惑。 特别是库鲁泽,就连医务组赶到现场,智能诊疗机器人开始为他受伤的右手使用喷雾止血时,他仍不忘挥舞手臂,吱哇乱叫。 “我发誓,那些食人魔真的在我面前‘嗖’的一下,就凭空消失了!对了,还有夏亚和卡亚,他们也都看见了!” “是是是——”乔丽在一旁翻翻眼皮,“你已经说了不下5遍了!具体原因之后我们会进行调查,现在请你闭上嘴,让dx-109为你治疗,库鲁泽!” dx-109是库鲁泽身旁那台医疗机器人的数字编号。它有着白色圆圆的脑袋和同样圆圆的身体,看起来憨态可掬。因为库鲁泽不断乱动,它也跟着摇头晃脑,不停绕圈兜来兜去。 库鲁泽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圆乎乎的脑袋。 调戏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要问:“嘉兰殿下呢?” “他很好。”乔丽正了正色,回答,“现在远风正陪着他,再过一会儿,阿瑟加德帝国那位皇太子殿下就要亲自登舰,殿下他除了有些紧张,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她刚说完,库鲁泽已经抬起头,两眼放光。 “乔丽,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快走快走,我们去见见那位大名鼎鼎的皇太子殿下!”爱凑热闹的他,又怎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可是他们的王子心心念念,从未忘怀过的人。 整个火焰星系联盟,从第一到第五星区,朱雀一族拥有众多仰慕与追随者,他们的殿下却从未给过任何人机会。 就像地上的人仰望星辰,妄图将那光辉牢牢握于手中,但无论多么渴望,星星永远只会与另一颗星为伴。嘉兰·朱雀,作为烈焰之庭下一任光之王,注定将是那颗璀璨的亮星。他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心只属于那个名叫奥丁·阿瑟加德的人。 …… “光明女神号”舰桥。 经过刚刚那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体味了绝境之后迎来胜利曙光的狂喜,多数人的情绪眼下已大致恢复平静。一切显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这次出访阿瑟加德帝国的使节团中,一些重要人物已列队站成两排,之前的骚乱与历险经历,足以让他们对将要登舰的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态度加倍重视。 「03号机库入口,非本舰人员请求批准登船。」 指挥台区域,“光明女神号”的智脑系统响起柔和的女声。 “批准登船。”作为指挥官的舰长高德立马回应。 听到那声音,原先就紧张得要命的嘉兰,更是连手指都僵硬了。他心跳如鼓,呼吸颤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冲刷着血管壁,雷鸣般在耳道里轰轰作响。 嘉兰头脑里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思考,这十几年来,他一直盼着能再见到奥丁,但真到了再次会面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嘉兰却害怕起来。 “殿下,没事的。”在旁边陪着他的树人远风安慰道。 “嗯。”点点头,嘉兰慢慢做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不紧张。 没多久,舰桥底层传输区域就亮起数道蓝色光芒。当嘉兰真的看到他日思夜想的人,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时,什么紧张恐惧都统统消散。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嘉兰黑色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高挑修长又挺拔的身影。 经过短暂的传送,当奥丁·阿瑟加德来到“光明女神号”的舰桥,他的视线一开始并没有落到实处。 但下一刻,说不上来为什么,奥丁就从人群里一眼认出了嘉兰。 他们的目光,仿佛两颗注定互相吸引的恒星,交缠在一起。 还没开口,笑意就忍不住爬上了嘉兰的嘴角,他微微低头,向奥丁颔首致意。而同样的,身着笔挺黑色军服的奥丁也欠身还以了问候,两人的仪态优雅,容貌均无可挑剔,站近在一起,就像一幅画般和谐。 “奥丁,真不敢相信……”嘉兰昂起头,笑容愈发灿烂,“你长得这么高了,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流水花园,我们在一起玩,那时你就长得比我高,跑得也比我快,我总是只能跟在你后面。翻墙的时候,如果没有你在后面把我举起来,我就怎么也没办法翻过去……” 嘉兰一打开话匣子,就仿佛停不住了,把小心珍藏已久的幼时回忆,就这么当众一股脑抖了出来。人群里看热闹的库鲁泽,这时已忍不住捶着身边高个子卡亚的肩膀,闷笑出声。 他们的王子殿下,果然还只是个孩子。 嘉兰实在是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了半天,他抬头,才发现奥丁那双紫色的眼睛只静静凝望着他,如海一样宽广,深邃,令人沉溺其中。 心脏咚咚跳的厉害,嘉兰赶紧别开视线,结结巴巴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是说……谢,谢谢你能赶来帮助我们。” 看着眼前的纤细少年一会儿微笑,一会儿脸红,明明很讨厌别人在他耳边吵闹的奥丁,却从头到尾耐着性子,表现得既从容又得体。 只有奥丁自己知道,虽然对嘉兰说的那些事他全无印象,但他其实并不介意他再多说一些。尤其当嘉兰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热切凝望他时,心脏就仿佛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又一下。 也许这次联姻,并没有他一开始认定的那样难以忍受。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仿佛千言万语,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直到双方身后的随从人员都开始忍不住咳嗽示意,奥丁浓密卷翘的眼睫才颤了颤。 “嘉兰……”奥丁本想使用尊称,一接触到嘉兰的眼神,却鬼使神差般软了口气,他伸出手,未经太多深思熟虑,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很高兴能见到你。” 嘉兰听了,先小小吁了口气。他眼神澄莹,如浸在水中的宝石,折射出的光辉动人心弦。他神色郑重,把手放到奥丁的掌心—— “我也是。”他说道。 经过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又能在一起。 8.007 “收到‘光明女神号’发来的紧急信息,皇帝陛下就命令奥丁殿下立即出发。我们监听了海盗们的通信频道,得知确切坐标后,舰队就用最快的速度赶来救援。” 与舰桥相连的会议室内,这次随同奥丁来到“光明女神号”的副官英迪娅,在一行人坐定后,就立刻对情况做了一番简单说明。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红色短发,眼神锐利,有着军人独有的刚毅气质,一眼看上去就并非那种普通女性。 而作为“光明女神号”的舰长,指挥官高德再次对帝**的及时援手表达了谢意。 双方你来我往,气氛倒很快热络了起来。 奥丁没有开口,他身边的嘉兰也一言未发,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嘴角噙着笑意,奥丁侧身,目光微垂,忍不住对嘉兰低声道:“嘉兰殿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调侃的语气,让嘉兰怔了怔,随即整个耳朵都“噌”地一下红了。 “不、不是……”嘉兰窘迫得很,连话都说不完整。就算明知这样盯着一个人看是十分唐突无礼的行为,嘉兰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他喃喃道。 嘉兰曾无数次设想两人见面的情形,现在,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身边,一切却反而不真实起来。 奥丁嘴角的笑意更深,看着嘉兰动不动就爱脸红,他忍不住更想逗逗他。 嘉兰·朱雀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在奥丁看来,他不像一位出身尊贵的王子,倒更像某种小动物,白白的,软软的,小小的。当他注视着奥丁时,眼神干净无邪,眼波澄澈,让他的心也忍不住为之柔软。 连奥丁自己也有些吃惊。 毕竟一开始,嘉兰·朱雀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不过就是个符号。他们从小就定下了婚约,等到彼此成年,便会如期举行婚礼。这样的结合,无关爱情,只是出于双方利益考虑与联盟的需要。 就像他的父亲与母亲一样。 双亲冷淡的关系,在阿瑟加德皇宫中几乎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伴随各种流言蜚语,这份影响一直陪伴着奥丁从幼年到少年,再到现在成人。 想到这,奥丁·阿瑟加德那对给人以温柔感觉的紫罗兰色眼睛微微冷下来。 “嘉兰殿下,这一切都不是做梦——”他轻笑,贴着嘉兰变成粉红色的耳朵,以令人沉醉的动听嗓音这样说道,“不信的话,你可以摸摸看我是不是真的。” 说话时,奥丁放在桌面下的手已主动缠上嘉兰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嘉兰完全没有想到奥丁会突然这样做。 他呆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抽回手,又怕引来太多注目,直到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奥丁的掌控下,被爱抚般缓慢地、细致地揉捏过,嘉兰的脸色已经红得像是被烤熟的虾子,他再也没空继续担心自己是不是仍在梦里。 近距离看到嘉兰咬着嘴唇,尽量忍耐不发出声音模样,奥丁俊美如神祇般的脸上仍一派冷静从容,谁也想象不到看不见的桌面下,正发生着什么。 “嘉兰殿下,你怎么了?”看到嘉兰整个人慢慢缩了起来,会议桌不远处的远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没,没什么……”抬起头,如梦初醒的嘉兰两眼湿润,他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奥丁,然后摇了摇头。 目光在嘉兰与奥丁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远风没再开口,心底疑惑更甚。他的殿下一脸被欺负狠了的模样,还有他看奥丁的眼神,要说两人之间没发生什么,远风是不信的。 这位耿直的树人,心中虽有疑虑,但远风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直呵护有加的小王子殿下,究竟是怎么样被“欺负”了。 “……那些突袭‘光明女神号’的食人魔海盗,他们突然出现又消失,初步推断,应该是在得到我们的准确坐标后,借助了空间传送装置。” 这时,另一边舰长高德发声,让远风收回思绪。他转过目光,向在座其他人补充道:“但这种方式,一次只能传送有限数量的人员。” 舰长高德点头,长出一口气,“也幸亏是这样,才没让骚乱进一步扩大。我们一直将这些星际海盗当成是乌合之众,没想到他们的装备已经如此精良先进,与正规军相差无几,实在是……” 舰长高德蹙着眉,并未再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所有在场的人都明白。 自从曾称霸多个星系的食人魔族势力被瓦解击溃,他们的母星也随之覆灭,残余的食人魔们游荡在宇宙中,各星系虽多次派出舰队进行围剿,但对这些残兵败将,无论火焰星系联盟还是阿瑟加德帝国,都没有从根本上引起重视。 随着时间推移,如今的星系与星系,国与国之间也并非一直相安无事。局势瞬息万变,摩擦时有发生,在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食人魔海盗们的势力能渗透得如此之广,发展如此迅速,确实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这次的事件,对“光明女神号”,对帝国与火焰星系联盟,无疑都敲响了警钟。 “海盗团的目标很明确,他们显然是冲着嘉兰殿下来的。” 舰长高德这话,让在场多数人都点头同意。 绑架或刺杀嘉兰·朱雀,海盗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否意图阻止火焰星系联盟与阿瑟加德帝国间的结盟?谁又能从这场阴谋中最终获利? 疑团太多,这牵涉到星系势力间众多利益纠葛,显然不是他们此时能一下全部理清的。 “我已经将这次事件的全部经过向女王陛下汇报,相信很快就能得到她的回复。”树人远风这样说道。 舰长高德稍作沉吟,就问他身后的参谋官,“损害报告出来了没有?” 身着深灰色制服的参谋官上前一步,快速回答:“除了受损的主推进器需要校准调试以外,刚才的攻击,让星舰的左侧和后部多处区域又出现损坏,另外其他3艘护卫舰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跳跃引擎无法启用,我们现在只能用离子推进引擎进行次光速航行。” 简单的说,“光明女神号”需要时间来修复损伤的部分。 “关于这点,诸位不必担心。” 此时,旁听报告的英迪娅再次出声。 作为骁骑兵军团最高指挥官,帝国最年轻的元帅奥丁·阿瑟加德的副官,这位红发的女性声音铿锵有力,“离j1407b行星最近的是九头蛇座阿尔法星组,那里虽然是中立贸易区,但在阿尔法3号星附近,有我们的一处太空基地,军团主力目前都驻扎在那边,‘光明女神号’也可以在那里进行补给和修缮。”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光明女神号”和奥丁的舰队仍需防备那些溃逃的星际海盗再度卷土重来。对英迪娅的建议,舰长高德和远风他们商量了几句,都没有异议。 等最终商讨完毕,树人远风又转过身,“嘉兰殿……” 他声音戛然而止。 奥丁抬起头,对一脸惊讶的远风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声音道:“他睡着了。” 此时此刻的嘉兰,正枕着奥丁肩膀,睡得十分香甜。 经历了一轮生死攸关惊心动魄的历险,刚又被奥丁那样的戏弄,嘉兰早已精疲力尽。听着舰长高德和远风他们冗长的报告,就仿佛催眠曲一般,让作息一向十分规律的他打起瞌睡。 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每次都差一些就要撞上桌面,奥丁目光深邃,嘴角终是又缓缓舒展开,等回过神时,他已伸出手,让嘉兰能靠着他肩膀。 奥丁的举动,让迷迷糊糊中的嘉兰越发安心。他毫无防备,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很快就坠入梦乡。 “英迪娅,我暂时留在这。你和其他人先回去,传达我的命令,准备立刻启程返回基地。” 奥丁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同个姿势一动不动,显然怕吵醒了嘉兰。追随他征战多年,在众人眼里只可远观,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英迪娅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耐心温柔过。 “是,殿下。”年轻干练的女副官举手行了个军礼,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跟着放轻了几度。 舰长高德与远风他们也互相点点头。随后,作为指挥官,高德吩咐他身后的参谋官,“通知舰桥,确定‘光明女神号’新航线——九头蛇座阿尔法3号星。” 9.008 无限太空浩瀚又冷寂。 但位于玫瑰星系九头蛇座的阿尔法星组,从很久以前开始,这里就是一片繁忙热闹的贸易区。由于一直保持着坚定不动摇的中立立场,除了不受欢迎的星际海盗外,每一天、每个小时,往来于各星球间的商贸货船,都在这片星域难以计数的航路间川流不息,带来或运走大批货物。 此时,隶属于阿瑟加德帝国贸易商会的一艘渡鸦级运输舰上,他们的通讯频道突然接到一条信息。在破译这条加密信息后,体态臃肿的运输舰舰长立即起身,匆匆离开舰桥。 没过一会儿,他又去而复返。 而原本将要前往阿尔法1号星的黑色运输舰,很快就在他的命令下调转航向,朝着阿尔法3号星进发。 …… 另一边,“光明女神号”星舰上。 情况已恢复了平稳,当新的一天开始,模拟清晨自然光线的房间里,刚醒来不久的嘉兰趴在柔软大床上,他捧着掌上智脑,正一行一行认真查阅相关信息。 九头蛇座阿尔法星组共有四颗恒星,这次“光明女神号”要前往的阿尔法3号星,就是其中之一。 “15颗行星环绕它运转,该星域也是玫瑰星系著名的矿区,盛产各种高纯度的能量晶石。帝国太空基地就位于阿尔法-3的第八行星‘迷雾星’轨道上……” 嘉兰一边小声一边将获得的信息默记于心。这会儿他的导师远风因为忙碌抽不开身,乔丽他们也不在身边,嘉兰就自己动手,从智脑的信息库里查阅他需要的资料。 之前在会议半途中睡着,嘉兰回想起来就面红耳赤,特别从乔丽他们的嘴里得知他是被奥丁抱回房间的以后,嘉兰更是无地自容。 实在太丢脸了。 尽管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在奥丁的面前,他却总是笨手笨脚的。 想到这,嘉兰叹息一声,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如今他和奥丁都已长大成人,嘉兰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只顾跟在奥丁的身后跑。他必须努力追上他,成为有资格站在他身旁,与之相配的伴侣。 虽然很多人依旧把嘉兰当成孩子对待,但他本人却十分认真地为他与奥丁的将来做着考虑。 正出神,下一刻嘉兰床头的通讯器亮起了光芒。 「嘉兰殿下,我们的星舰已经到达迷雾基地。奥丁殿下正在门外,准备和您一起离舰。」通讯器里响起乔丽的声音。 听到她后半句时,嘉兰手里的智脑一个没拿稳,差点就飞了出去。 资料看得太入神,他几乎忘了这事。慌忙对着通讯器应了一声,嘉兰匆匆下床,跑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换衣服。 过了几分钟,他打开门,门口乔丽与夏亚耐心等候在两边。而他们面前,银发光耀夺目的奥丁也早已准备停当。 他一身正装,黑色军服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躯体,五官端正如雕塑,看到匆匆忙忙出来的嘉兰时,奥丁的表情就像冰雪乍融,嘴角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嘉兰看着他的笑容,表情愣愣的,忘了开口。 “殿下……”乔丽扶着额头,一脸无可奈何。 被乔丽提醒,嘉兰低头,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忘记了穿鞋。 他终于明白奥丁刚才的笑代表了什么,于是更加沮丧。 “不用太着急,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奥丁声音里带笑,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漆黑发丝穿过手指,竟意外的柔软。 为了弥补嘉兰旅途受惊,也为了增进彼此的了解,自从“光明女神号”决定前往迷雾基地休整,奥丁就一直陪着嘉兰,留在了“光明女神号”上。 他们的婚期已近在眼前,在那之前,能尽可能多的相处,培养起感情,无论是远道而来的烈焰之庭使团,还是阿瑟加德帝国方面,对此都是乐见其成的。 …… 等嘉兰准备好,他就向留守星舰的树人远风与舰长高德他们告别。然后带着他的四名近侍,和奥丁一起离舰。 他们通过基地自动步行轨道,前往离太空坞不远的另一处中转站。 毕竟像“光明女神号”这样的大型星舰,并不适宜直接在星球表面进行着陆,最便利的方法,一般是通过乘坐小型太空梭到达陆地。 这时,透明输送管道里,嘉兰抬起头,仰望他上方一整片壮观的钢铁天幕,眼神流露出纯粹的好奇与惊叹。 无论从资料上看过多少遍,都不及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迷雾基地,这座隶属于阿瑟加德帝国的太空基地,环绕着迷雾星的轨道建造,它也因此得名。基地的整体如一颗密实的黑色金属球,庞大的体积绝不亚于某些小行星。这座移动堡垒的上半部分用于为帝**舰队提供补给,而下半部分,则向往来各星系间的商船运输舰开放。 基地内部,在一整片黑色穹顶下,镶嵌于金属表面的灯光如同宇宙中壮丽的星河,正熠熠生辉。 嘉兰他们现在就要乘坐太空梭,前往位于行星地表的“极乐城”。 “这段时间迷雾星正举行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最热闹的地方,非‘极乐城’莫属。” 看嘉兰东张西望的好奇模样,和他并肩而立的奥丁十分体贴,主动介绍起来。 边点头应声,嘉兰边回眸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这时,左右两侧稍尖,舰身中部呈圆碟形的“光明女神号”和它的三艘护卫舰,已停靠进太空坞中。即便多处受损,通体洁白的“光明女神号”依然美丽得令人惊叹,在它身边,外壳方正的帝**黑色舰船往来穿梭,两者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接下来的几天,“光明女神号”都将停泊在这,对受损的部分进行全面修复加固,一直到它能再次起航为止。 所以当奥丁提出邀请的时候,嘉兰没有想太多,就答应下来。 这段时间的相处,嘉兰已隐隐察觉到眼前的奥丁和他记忆中有些不太一样。但他生性乐观单纯,总愿意把人往好的方面去想。 进入早已准备好的太空梭,在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发现嘉兰又在偷看他,奥丁握住他的手,嗓音动听低沉,“狂欢节上有很多好玩的节目,你会喜欢的,嘉兰。” 谁知一碰到他,嘉兰就反应过度地抖了抖。 仿佛受惊的小动物。 见状,奥丁笑意加深,眼睛微微眯起。他特意凑近嘉兰身边,低声安慰:“别怕,上次是我不好,我不会再像那样对你了。” 两人离得极近,热热的吐息扫过嘉兰颈项皮肤,让他的脸又红了。 这么容易害羞。 奥丁浅色的眼珠逐渐变深,如果不是顾忌夏亚他们几个随行侍卫,他几乎忍不住要将嘉兰搂进怀里,好好揉搓一番。面前的少年,洁净得如同一张白纸,越是接近,就越莫名挑动着奥丁的**。 想要在上面留下专属于他的色彩。 想让他变成自己的。 这股冲动时不时就从奥丁心底冒出来,到了连他自己也为之惊讶的程度。 嘉兰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时总是毫无保留,充满热切。 他喜欢他。 即便未置一词,这份爱意却明明白白传达到了奥丁心中。奥丁不能骗自己对此毫无触动,但身为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肩上又承担着整个帝国的未来重任。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他一向自律,克制,与他周围耽于享乐的同龄人截然不同。拥有受人敬仰的地位,尊贵的出身,奥丁却从未放松过对自身的磨砺,他以不足双十之龄,出任阿瑟加德帝国四大军团之一的指挥官,统御着一整支舰队,成为了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 他是帝国无数人心目中的偶像。数不清的男男女女,都对他着迷不已。光是当年他出席授勋典礼的一段全息影像,就被炒出了天价,最后帝国方面不得不出面干预,将所有外流影像销毁,禁止流通,才将事态平息。 他不能随心所欲。 至少现在还不能。 缓缓吐了口气,奥丁放开嘉兰的手。 头发柔软,皮肤洁白,整个人都看上去软软的嘉兰瞪着他那双眼睛,目光疑惑,“……奥丁?” “没事,”奥丁又朝他笑了下,“太空梭很快就要出发了。” “哦。”不疑有他,嘉兰点点头,眼神充满信赖。 心底再次涌现出一股灼热猛烈的情绪,这一刻奥丁·阿瑟加德并没有意识到,当他凝望着嘉兰时,自己脸上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10.009 比起阿瑟加德人占据绝对多数的帝王星,处于中立贸易区的迷雾星要更为包容开放,这里处处可见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文明,不同星球的智慧生命,而“极乐城”,则是这一星球最具代表性的一座城市。 它名副其实,几乎让每一个来这儿的人都不会失望而归。 奥丁和嘉兰他们从空中俯瞰,就能领略到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宏伟。 无数摩天高楼直耸云霄,阳光透过云层与雾气,在镜面般的建筑物表层折射出绚丽光辉。各式各样的空中飞行器,就像归巢的鸟类穿梭于密林间。雄伟壮观的跨海大桥,如一道彩虹般凌驾于海岸两侧,更远处,蔚蓝色的迷雾之海波澜壮阔,美不胜收。 嘉兰他们的飞船最终在城市北部尽头的太空港着陆。 很快就有专门的接待人员上前,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接下来的几天,奥丁陪伴着嘉兰四处游玩,他们几乎把“极乐城”里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尝试了一遍。 事实上,除了小时候那次出访帝星的经历,之后的许多年里,嘉兰再没有机会出过远门。尤其是哥哥斐温失踪以后,他的母亲对他,更是到了保护过度的地步。 而眼下,短短几天时间,嘉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他和奥丁两人无忧无虑的时光。 …… 在“极乐城”逗留的第五天晚上,城内节日气氛也到达了最高|潮。 无数人从日落之后就涌上街头,他们盛装打扮,亲自参与进了这场狂欢当中。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谈笑风生,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随着庆祝的游|行队伍慢慢向前推进,笑声歌唱声汇成一片,街道上密密匝匝的人群如浪潮般汹涌。 为了防止被冲散,奥丁握着嘉兰的手不放,而夏亚他们几个也一步不离跟在他们身后。 “好多人……”嘉兰惊叹着。 在他的星球,嘉兰当然也见过不少节庆典礼的热闹场面,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远远地观望,从未如此身临其境。此时,周围景象让他眼花缭乱,只恨不能像利亚姆人那样,再多长出一对眼睛来。 心里想着什么,嘉兰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他身边的人都不由失笑,库鲁泽更忍不住挤挤眼,打趣道:“殿下,那些利亚姆人个头又高又细,长得就像风干的酸腌菜,而且到哪儿都顶着呼吸面罩,十分娇弱,他们不但有4只眼睛,4个胃,连下面那家伙……嗷!” 乔丽忍无可忍地削了他后脑勺一记,“下流!闭嘴!” 嘉兰已经习惯乔丽和库鲁泽两人拌嘴,尤其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确实更不需要太过拘束。 连行星自治政府也没有对狂欢节附加太多条条框框,无论皇帝,乞丐,或神话传奇人物,每个人都可以任意装扮成他想扮演的角色。 这一刻,不管是贵族或平民,富有还是贫穷,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正是这自由奔放之风,才让迷雾狂欢声名远播,每年都会为星球吸引来大量的游客。 “等游|行队伍走过这条街,在前面的大广场,还会有更热闹的夜市,无论树人的工艺品,加德满人的黄金酒,还是朗宁人的刀具,在那里都能找到。” 嘉兰身边,奥丁戴着狂欢节面具,紫色眼睛在银灰金属面具的映衬下,更加深邃迷人。他身着华丽繁复的宫廷服饰,因为皇太子的身份,这身贵族打扮并不突兀,相反十分衬他。 而嘉兰这时穿着一袭质地轻盈的青色长袍,头戴由金果与绿叶编织而成的丰收花环,他扮演的是大地之神莫耶,夏亚、卡亚他们,则分别装扮成莫耶的四名仆从。在古老的阿瑟加德神话中,莫耶同时也是丰饶之神,雌雄同体的他掌管着地上一切作物的生长,传说中他常以头戴花冠的无邪少年模样,来到人间游玩。 无论眼神、体态,嘉兰的这身打扮都非常适合他。 这时的嘉兰,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目光。他只顾和奥丁手牵手,跟随人流,向着“极乐城”最大的天堂广场前进。 “奥丁,夜市上真的有很多东西交易吗?” “嗯。” “那我可不可以——” “可以。” 嘉兰有些讷讷的,“我还没说完。” 奥丁笑起来,“你想要带礼物回去,送给你的导师还有其他人对吗?” 他一问,嘉兰就一脸被说中了的表情。事实上,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买了一堆礼物,准备回去送给远风他们。 嘉兰几乎把什么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他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 看着他的样子,奥丁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 经过这几天相处,嘉兰习惯了他循序渐进的亲近,虽然时不时仍会害羞,但已经不会在被碰触时突然吓一跳或想躲开了。 对此,奥丁很满意。 “走,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微微弯下|身,嗓音低柔。 …… 当嘉兰他们抵达时,辽阔的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 没等太久,传统古老的焰火表演就开始了。 伴随绚烂灯光,无垠的夜空这时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画布,赤橙黄绿青蓝紫,任何能想象到的色彩形状,不断盛开,绽放。 地面上,欢笑叫喊声如同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由于人实在太多,局面难免就有些失控,左推右挤下,奥丁他们一行人到底还是走散了。 在夏亚他们急于找人的同时,回过头,嘉兰也发现他的侍从们都不见了。 “别担心。” 还好奥丁仍然在他身边,拉着嘉兰的手,他们推开拥挤的人群,来到广场边缘,顺着台阶往上一步步走。 整座广场是下沉设计,人群都集中在广场中央,越往上走,视野便越开阔,人流也渐渐稀疏。 不过要在夜晚千千万万的狂欢人群中,用肉眼分辨出特定目标,即使长着两对眼睛的利亚姆人,相信也难以办到。奥丁没费那个力气,他直接用随身通讯设备,将他和嘉兰的坐标定位,发给了夏亚乔丽他们。 “抱歉嘉兰,让你受惊了。” 奥丁突然道歉,让嘉兰怔了怔,慌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很高兴你能带我来这里。”说着,嘉兰顿了顿,他抬头望着奥丁,有些害羞,目光又是那样坦率直白,“这些天我过得都很开心,谢谢你,奥丁。” 他对他说谢谢。 奥丁的心仿佛被柔软的羽毛扫过,他摘下脸上的面具,伸手扶住嘉兰的肩,“嘉兰……” 他们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嘉兰的心忽然怦怦跳得厉害,他微微低下眼睫,有些不敢与奥丁的目光对视。长长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暖意,抚摸过他的脸颊,最终,奥丁却轻叹一声,松开了手。 不知为什么,嘉兰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又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奥丁——”他握住奥丁的手,忍耐了半天,这时嘉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我们小时候见过面的事,你都忘记了,对不对?” 嘉兰并不是傻瓜。每次当他提起过去两人相处的点滴时,奥丁的神情总是一派平静,眼底没有丁点波澜。掩饰得再完美,再得体,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奥丁就像被他问住了。 长久的沉默胜过任何回答,嘉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你也不想和我定结婚约,对不对?” 眼泪在嘉兰眼眶里团团打转,却偏偏不肯落下,也许奥丁下一句回答,就会让它们像破碎的星光般陨落。 嘉兰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不想再骗自己,奥丁那若即若离的态度,嘉兰不是毫无察觉,他的整颗心也跟随着奥丁一下欢喜一下忧愁,他努力想要追上奥丁的步伐,奢望着哪一天他会记起他们儿时的约定,但嘉兰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看着他明明伤心极了,却又倔强地不肯落泪,奥丁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嘉兰,我不想——” 话才到一半,他们的对话就被打断了。 伴随着脚步声,原以为是走散的夏亚、乔丽他们赶到,但奥丁和嘉兰很快发现,他们猜错了。 两人周围,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四周变得空空荡荡,而一道黑色人影,正由远及近,向他们快速接近。 对方单枪匹马,却显然来意不善。 奥丁的眼神一下变得凌厉,他下意识挡在嘉兰身前,反手将他护在身后。 “站住!你是谁?” 在语声冰冷地质问对方的同时,奥丁已经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裂解枪,而那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神秘人不出意外,并没有回应,他行动迅捷,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嘉兰和奥丁的近前。 没有犹疑的时间,奥丁扣下扳机,裂解枪发射出致命的粒子光束,击中对方。眨眼间,在耀眼的光束中,那“人”的胸口被射穿出一个大洞,内部暴露出的却是各种机械部件,被融化分解的电子线路间正不断冒出电火花。 「目标……锁定。」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机械怪物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同一时间,“他”手里的某件东西就向着奥丁身后的嘉兰飞去。 嘉兰只是被轻轻砸中,不疼也不痒,那东西就弹跳着飞到半空,滴溜溜旋转起来。 看上去那只是颗普通金属球,当它在他们头顶上空高速旋转,奥丁却瞳孔收缩,“嘉兰!” 他下意识想转身拉住他,到底慢了一步。 嘉兰呆呆的,接着才意识到自己飞离了地面,他整个人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拉拽着飞到空中。黑色的漩涡在他身后急剧扩大,犹如怪物张开了巨口。 奥丁没有任何迟疑,修长的身体高高跃起,以惊人的迅捷与力量,接近半空当中的嘉兰。 看着奥丁银色的发梢在夜色中飞扬,发光,嘉兰本能地伸出手,一下抓住了他朝自己递来的手指。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的嘉兰一点都不害怕了。 他们的身影瞬间就被那团漩涡吞噬。 等夏亚乔丽他们真正赶到时,一切又恢复如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11.番外 时间退回到嘉兰一行人走散前。 天堂广场上,当第一波焰火表演结束,从城市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人流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整个圆形广场周围,难以计数的小型货物飞船从空中先后降落,它们整齐排列,舱门打开,亮起灯光,开始正式营业。 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夜市,是节日期间的重头戏,也是最受远道而来的游客们欢迎的项目之一。 在夜市上,你几乎能买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嘉兰在奥丁和其他人的陪同下,边逛边看,十分的投入。 碰上喜欢的东西,无论怎样离谱的高价,他都眼也不眨,毫不手软地买下,这架势即使连身为皇太子的奥丁都有些吃惊。 从嘉兰一出生,他的母亲红女王为了庆祝,就将一颗星球当做礼物,用嘉兰的名字命名送给了他。该星球上盛产价值极高的火焰红宝石,数颗高纯度宝石,价值就相当于一艘阿瑟加德帝**守卫级军舰。 想到这,奥丁就明白他的父亲、皇帝帕都贡所说的并没有夸大其词,他未来的伴侣——嘉兰·朱雀,从还是个小婴儿起,就已富可敌国。 在奥丁考虑着该如何负担婚后两人的开销之际,认真挑选了半天东西的嘉兰,从摊位前转过身,开开心心跑来他身边,“奥丁,这个……送给你。” 奥丁愣了愣,“给我?” “嗯!”嘉兰用力点点头,脸上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看着他手心里的东西,那只是一块小小的,乍看不太起眼的石头。石头表面乌黑泛金,有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奥丁当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极其珍贵的黑金矿石。即使这样一小块也价值连城。用它作为材料,可以制成最锋利的武器,几乎每个朗宁刀匠,都以制作这样一把黑金武器为荣。 “看!”嘉兰双手拢住石头,如同摆弄玩具般快速摩擦了几下,再将手摊开,他细白手心里那块黑不溜秋的矿石,表面就升起了一层细小的紫色光芒。 “小时候在金宫时,你教我用这种方法摩擦石头,就能让它们发光,回去后我找了好多石头,结果试来试去,都没法让它们亮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傻乎乎相信所有石头都能发光的嘉兰才意识到,那是奥丁骗他的。只有黑金矿石,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激发光芒。 听着嘉兰的话,想象那确实应该发生过,但奥丁对此没有一点印象。 小小的礼物,落到奥丁掌心却沉甸甸的,尽管掩饰得很好,在那一瞬间,奥丁的表情还是露出了些许迷惑。 嘉兰看着他,欲言又止。 “客人,客人——” 这时,卖给嘉兰黑金石的摊主又在向他招手。 “客人——”看见嘉兰走近,体态臃肿的摊主点头哈腰,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我这里还有比黑金更好的东西,您看看……是否需要?” 说到后面,他刻意压低了嗓门,样子鬼头鬼脑的。 嘉兰摇摇头,对他嘴里的‘好东西’没有太大兴趣。 “哎哎,别走,别走!”托姆急得擦了把汗,赶紧赔笑。对以星际贩卖走私为生的他而言,今晚遇见嘉兰算是他撞了大运,当嘉兰用高价买下黑金矿石后,托姆就意识到他碰上的是一条大鱼。 他赶紧从那破烂的柜台下掏出一只黑箱打开,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道:“客人,您看——我可没瞎说哪怕半个字!这些还有这些,可都是星际商盟禁止公开出售,千金难求的好货!” 嘉兰没打算买些违禁品回去,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某处时,就再无法挪开。 那是一个微型记录仪。 它被挤在箱子角落,既破又旧,上面还被一小瓶绿色的蛙人毒液压着,一点不吸引人,也无特殊之处,偏偏却仿佛拥有某种魔力,攫取了嘉兰的全副注意力。 托姆察言观色,赶紧扒拉几下,将那个球形记录仪从箱底掏了出来。 “客人您真有眼光!”他恭维道,“这可是被帝国下令销毁,禁止流通的那位皇太子奥丁殿下授勋典礼的秘密影像……” 听到托姆的介绍时,嘉兰双眼发亮,接着又有些心虚,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夏亚他们守在摊位入口,而奥丁正盯着手里的黑金矿石愣愣出神,嘉兰收回目光,托姆心领神会,捣鼓一番,仪器被激活,从球体上方射出一道光柱,随后在分散的光芒里,便出现了一段全息影像。 画面中,奥丁身着帝**服,手执元帅权杖,他的脊背挺直成一线,表情庄严肃穆,样子比现在还更年轻一些。他站立于高高的白色阶梯顶端,银发闪耀,全身浴光,整个人就像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神像。 嘉兰只觉心跳得越来越快,全身血液都在往脸上冲去。 他慢慢深呼吸,随后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买了。” “啊?” 摊主托姆愣愣地张大嘴,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立即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人交头接耳,这桩买卖就算成了。 皆大欢喜。 离开托姆的货船时,嘉兰嘴角的笑意仍然抑制不住。 见他这么高兴,奥丁的心情也好转起来,他摸摸嘉兰脑袋,柔声问:“买到想要的东西了?” 嘉兰轻快地点头,应了一声。 “那就好。” 奥丁停了一会儿,动听的嗓音又说道:“还有谢谢你的礼物,嘉兰。” 凝视着奥丁的双眼,他的目光就像温暖的海水,将嘉兰的心层层包裹。低下头,嘉兰终于鼓足勇气,主动握住了奥丁的手。 奥丁神色微动,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意外的甜蜜。 他的小王子,这一刻连耳朵都红起来了。 12.010 当那团黑色漩涡消失之后,远离“极乐城”的某处废弃矿坑内,空气微颤扭曲,紧接着,嘉兰和奥丁两人的身影就从半空跌落,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嘉兰,嘉兰?”奥丁稍稍松开手,扶着怀里的嘉兰从乱石遍布的地面站立起来,“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嘉兰一开始还有些晕头转向,听见奥丁的声音,他定定神,回道:“我没事。” 四下打量一遍,夜色昏暗,嘉兰只能隐约分辨出附近的一些裸|露岩体。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是刚才那个东西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吗?” 奥丁没出声,只是牵着他的手,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顺着岩壁敲打一番,又抬头望了望夜空星辰的位置。 最后,奥丁握着一块青灰色的岩石,目露思索,缓缓道:“我想我们应该是被那空间转移装置送出了城外,这个露天矿坑看样子已经废弃有些年头了。” 一听,嘉兰就紧张起来。 这次动身前他可是做了一番功课的。这个星球之所以被称为迷雾星,完全是因为在每一天午夜以后黎明前夕,大雾都会将整个星球封锁笼罩。而且更糟的是,雾霾对大多数生物都是有害的。 “奥丁,如果不及时赶回城里,黎明前的雾霾会改变空气成分,没有隔离措施,长时间暴露的话,我们会——” 奥丁嘘了一声,轻轻按住嘉兰的嘴唇。 “我知道。”他声音低柔地安慰,“会没事的,我保证。” 夜空中星光璀璨,再明亮的星辰却都比不过此刻奥丁的眼睛。在他的目光下,慌了神的嘉兰慢慢就冷静下来。 他们先尝试着用通讯器联络,结果不出意外,通讯器已经彻底损坏了。 当迷雾降临,想要活命要么藏进地底,要么进入张开防御屏障的城市。而现在,奥丁和嘉兰身处荒无人烟的野外,从距离判断,想及时回到城市,只靠步行是不可能的。 “就算矿坑废弃了,附近应该也有留下观察站之类的建筑,我们找找看。” “嗯。”嘉兰点点头。 从他们遇险到现在,奥丁一直非常冷静自若。嘉兰想到之前自己还在和他闹别扭,心底就酸酸的。 “对不起,奥丁。” 拉着他刚翻过一道岩石斜坡,正往前走的奥丁顿住步伐。他转过身,捧起嘉兰的脸,目光直直对上他,叹息了一声,“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奥丁原本还想说什么,突然却皱起眉,拉着嘉兰快速后退远离那片斜坡。 而就在这时,空气中再度传来不稳定的嗡嗡震颤,在那之后,一个接一个的黑影凭空出现,向着嘉兰和奥丁他们包围逼近。 是食人魔海盗。 一闻到那股熟悉的腐臭,嘉兰就认出了这些家伙的身份。 奥丁和嘉兰也终于知道了究竟是谁在幕后捣鬼。 “真是阴魂不散。” 奥丁眼神冰冷,黑色裂解枪不知何时已经滑入他掌中。 这些海盗,想来在到处装有天眼和警报装置的“极乐城”里不好下手,他们费尽周折,看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慢慢后退的同时,奥丁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瞬间将枪口对准食人魔脚下的斜坡射击,轰隆声中,不稳定的地层瞬间崩塌,大量岩石和泥土裹挟着将近七八个笨重迟缓的食人魔,骨碌碌向斜坡底部潮水般倾泻而下。 但还有超过半数的食人魔并没有被塌方掩埋。 奥丁拉着嘉兰快速跑出一段,没多久,两人的身后就传来了那些残暴怪物们愤怒的吼叫声。 闪身躲在一面平整的岩壁后,奥丁凑近嘉兰耳畔,轻声交代:“嘉兰,在你左手方向,看到没?有个矿区观察塔,等我数到三,你就往那边跑,我来拖住那些——” “不要。”嘉兰声音微微发抖,“我不要。” 他紧紧捏住奥丁的手,固执地摇头。 作为帝国骁骑兵军团的指挥官,奥丁的命令向来无人敢质疑,而此时,他却拿眼前的嘉兰没办法。 “听话,我不想你受伤。” 即使形容狼狈,身上衣袍都沾满尘土,头顶的花环也歪到一边,嘉兰又黑又亮的眼珠却直直盯着他,“奥丁,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我不会丢下你自己跑掉,就算受伤,我们也要在一起!” 奥丁微怔了一会儿,心底莫名涌起了暖意,他最终让步,叹道:“好,我们一起。” 这时,那些食人魔已经离他们很近了。而夜色下,开始飘荡着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白色雾气,它们如同幽灵,从地底缓慢地渗透出来。 表现得一直从容不迫的奥丁这时眼神也一紧,如果不抓紧时间,很快他们就将身陷茫茫雾海,然后在其中慢慢窒息。 砰砰两下,岩壁两侧碎石飞溅,他们藏身的地方也被敌人发现了。 “抓紧我!”奥丁说完,就拉起嘉兰,单手搂住他的腰,以可怕的敏捷一边躲避身后食人魔的光束枪,一边向前猛冲。 嘉兰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景色便一晃而过。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速度,关于阿瑟加德人的某些传言,看来是真的。 嘉兰和奥丁离那座瞭望塔越来越近了,前方一片坦途,而周围的雾气正在快速变得更浓郁。两人的身后,一道道高温高热的粒子光束,毒蛇般紧咬着他们不放。 “咳……!” 涌动的迷雾犹如扼喉之手,让人呼吸困难,嘉兰能清晰听见奥丁逐渐加重的喘息声,他的速度也在变慢。身后的食人魔海盗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下个瞬间,奥丁脚步微滞,一道光束贯穿连他左边的肩膀。 “奥丁!”皮肉烧焦的气味让嘉兰瞪大眼,变了声调。 废弃瞭望塔的大门近在眼前,来不及迟疑,奥丁又咬牙猛冲几步,他踢开横七竖八的碎石,拉动沉重的密封门,松开手,将嘉兰推了进去。 “不——!” 嘉兰的声音被沉重的大门吞没。 奥丁用身体抵住门,转身吐出一口血沫。这位银发的皇太子,此刻眼神阴冷,如同一头染血的狂狮,他盯着那些朝他团团围来的丑陋生物,嘴角露出蔑视的笑容。 被奥丁关进塔里,嘉兰愣了一愣后,就开始发疯般想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门却纹丝不动,似乎从外面被什么顶住了。 可即使隔着厚厚的门板,嘉兰依然能听见激烈的枪声、撞击和搏斗声,那声音每一下都让他心脏紧缩,被架在油锅上煎熬一般难受。 外面大雾弥漫,每多拖延一秒,奥丁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脸上湿漉漉的,嘉兰却毫无察觉。 他四下打量,观察塔里还留着部分能源,备用照明灯光下,可以看出这里确实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各种仪器和操作平台都蒙上了一层灰。嘉兰很快发现在另一边的角落,靠墙堆着几台挖矿机甲。 他没有犹疑地狂奔过去。 这些作业机甲的黑色合金外壳都已斑斑驳驳,布满各种划痕,大部分都缺头少尾,已无法使用。 只有一台尚算完好,嘉兰直接拉开了机甲的人工操作舱门,爬了进去,动作连贯地按下启动钮。视野里亮起控制面板的蓝光,从来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经验的嘉兰,这一刻却仿佛无师自通。 高达三米的采矿机甲动了起来,右手巨大的钻头发出轰轰巨响,高速运转,嘉兰控制着操作杆,将之对准瞭望塔的墙壁,猛推了过去—— 轰隆! 坚固的墙壁被钻出一个大洞,紧接着,外形方正的钢铁巨人就从破洞中钻了出来。 浓雾弥漫,嘉兰几乎看不清周围数米开外的情况。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迅速打开了机甲的头灯,耀眼的光芒下,附近一切生命或非生命体都无所遁形。 “锁定目标。” 发现第一个食人魔时,嘉兰立刻下了命令。 人工操作下,这些低级作业机甲本身的系统并不会分析对象是一块矿石还是一个人,接到指令,它就响应,仅此而已。 「目标锁定。」 “摧毁他们!”趁着那些食人魔还没反应过来,嘉兰再次推动操作杆。 外形笨拙的采矿机甲这时高速狂奔起来,即使连那些大块头的食人魔海盗们,在这台钢铁巨兽的面前也不值一提。 在轰鸣嘶吼的巨大钻头和高周波切割刀下,他们被撞飞,弹开,甚至碾压而过。他们的刀枪在采矿机甲的和金装甲面前也如同玩具一般脆弱。 这场战斗,在嘉兰几近神勇的表现与海盗们的手忙脚乱中,极为快速地终结了。 “奥丁,奥丁!你在哪儿——?” 嘉兰声音嘶哑地喊着奥丁的名字,不管他是否能听见。 四周乳白色的雾霾已经浓得挥散不去,嘉兰越来越心慌,他拼命搜索了一圈,终于借着灯光,在不远处一堆破碎的岩石缝隙中间,发现了奥丁那头闪耀的银发。 机甲发出沉重的嘭嘭步伐,朝着岩石堆奔去。用钻头推开上层碎石,嘉兰不顾危险,打开操作舱门直接跳下机甲,开始双手并用,把剩下的碎石挖开搬走。 棱角尖锐的石头很快把他的手划出一道道伤痕,嘉兰却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样。 很快,双目紧闭,人已经昏迷不醒的奥丁终于被他一点点挖了出来。 嘉兰闷哼一声,忍受着胸口越来越憋闷的窒息感,他扶起奥丁,颇为吃力地将他塞入了停在一旁的机甲操作舱里。 想跟着爬进去时,嘉兰的脚踝却被猛拽了一下—— “唔……!”他重重摔倒在地,肺里仅剩不多的一点空气也被压了出来。 眼前发黑,但意识到危险,嘉兰本能地迅速翻身,黑色的影子也在同一时间朝着他压来。 对方伸手就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生死攸关,过去练习的格斗术让嘉兰的身体立刻作出反应。他奋力挥起手臂,同时屈膝上弓,但这个体格魁梧的食人魔实在太沉了,身材纤细的嘉兰在他面前如孩童一般无力,即使嘉兰拼尽全力的一击,也只是打掉了对方的面罩。 皮肤苍白,红色眼珠的怪物凭借重量优势死死压制着嘉兰,令他动弹不能。 对方面目狰狞,眼底凶光毕露,那股腐烂冲鼻的恶臭挥之不去,他手掌越收越紧,没多久嘉兰就感觉力量在迅速流失,意识也迷糊起来。 见他挣扎的力气小了许多,同时也已经身受重伤的那食人魔费力地喘着气,他松开一只手,目光向前移动,想去抓被嘉兰打到一边的呼吸面罩。 为了保持清醒,嘉兰一直紧咬住自己的舌尖。 他等待着对方松懈的一刹那,将握在手中的匕首,猛地朝那怪物眼部划去! “呜嗷嗷嗷——!!!” 紫色电弧光芒一闪而逝,怪物捧着自己快速腐烂的脸,厉声惨叫起来。 黑金匕首锋利无匹,刀刃受到一定压力,就会释放出能毒液与电流,令敌人丧失战力。别说是脆弱的眼睛,甚至就连坚固的装甲都能腐蚀。 它有个很形象的名字,叫做“毒蛇之牙”。 当年离开帝王星前夕,年纪尚幼的皇太子奥丁亲自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嘉兰。这么多年,嘉兰一直当宝贝一样随身携带,哪怕连睡觉时都会放在枕头下。 没想到今天,这把“毒蛇之牙”真的救了他一命。 那食人魔很快由于毒液的侵蚀而扑倒在地,彻底不再动弹。 “咳咳咳……唔!” 嘉兰惊天动地地咳嗽了一阵,但周围的浓雾又几乎让他完全没办法呼吸了。他手脚发软,从地上爬起身,摇摇晃晃,两眼模糊地摸索到停在原处的那台采矿机甲,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钻进去,合上舱门。 单人操作舱里,这时要容纳两个人还是有些拥挤。 嘉兰小心避开奥丁的伤口,吃力地将他抱在怀里。 劫后余生,嘉兰来不及放松,他整个人格外的清醒,又用这台机甲自带的通讯频道发出求救信号。 做完这些,他长出一口气。扭头看着浑身是伤的奥丁,刚才面对血肉横飞的场面也面不改色的嘉兰,突然抽噎一声,透明泪水再也压制不住,从眼眶中大颗大颗滚落。 “奥丁……” 他凑近奥丁,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浑身发抖,用湿漉漉的脸颊磨蹭对方。发现几乎听不见奥丁的呼吸时,嘉兰的眼泪又滚滚而下。 “不要死……!” 这一刻的嘉兰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只本能般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奥丁冰凉的唇。 浓浓的伤心无助感充塞着嘉兰的心口,他想:即使奥丁忘了他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活下去,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创造更多新的回忆。 13.011 迷雾星,“极乐城”。 「我们在迷雾行星轨道附近追踪到一艘帝国渡鸦级运输舰,这艘运输舰按照预设航线,它应当前往阿尔法-1的法斯特星,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位于行星自治区大使官邸内的某个房间,帝国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他面前的全息通讯屏中,副官英迪娅正向他作报告。 「登陆飞船后,我们发现舰上所有人员都已被杀害。经过初步调查,可以确定是食人魔海盗团干的。我们调取了运输舰智脑存储的资料,许多文件显示已经被人为删除。不过,从舰长的航行日志中我们发现了一则加密信息,应当是遇害前舰长特意备份留下的线索。现在工程师已经破译了信息,正追踪源头,也许能从这里查到有价值的线索。」 聆听英迪娅报告的奥丁,这时面无表情,眼珠颜色浅淡的如冻结一般,他披着漆黑军服外套,衬衣领口微敞,左侧锁骨偏下位置,隐隐露出一小片白色绷带。 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抬了下眼睫,快速点头道:“做的很好,英迪娅。” 他声音嘶哑,与之前那把动听惑人的美声截然不同。尽管及时得到了救治,但因为吸入太多有害雾霾,奥丁的嗓子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恢复如常。 「殿下,还有一件事——」奉命驻守在迷雾太空基地的英迪娅,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们接到帝星方面传来的命令,皇帝陛下已经得知了迷雾行星上发生的事,他催促您尽快带着嘉兰殿下返回王庭。」 沉默片刻,奥丁回:“知道了。” 他回复得模棱两可,看不出明确态度,更没直言将在什么时候动身出发。 「奥丁殿下……」 “嘀”的一声,欲言又止的英迪娅才说到一半,她的身影就迅速黯淡下去,奥丁切断了通讯。 坐在桌前,深深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的奥丁终于起身。 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屋外阳光明媚,大使官邸花园中繁花似锦,美不胜收。然而,奥丁这时的目光却落在更遥远的前方——那一片广阔苍穹的深处。 之后,奥丁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 他在走廊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嘉兰。 “小心。”伸手扶住差点撞上他的嘉兰,奥丁摸摸他汗湿的额头,前一刻严峻的眼神如同化开的湖水,语调中也不由自主带进了一丝柔软的笑意,“做什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嘉兰一见是他,马上开口:“奥丁,他们说你在这里,我来找你!”说着,嘉兰又偷偷打量奥丁和他身上的伤势,“你、你已经好了吗?” 奥丁伤得很严重,尤其是左肩的枪伤,嘉兰那时抱着昏迷不醒的他待在采矿机甲的控制舱内,心底怕极了。他甚至以为奥丁再也不会醒过来。 当救援赶到时,嘉兰整个人都已经哭迷糊了,他甚至差点攻击了带着人赶来的夏亚和乔丽他们。 奥丁听了就笑,“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就算听人事后转述,他还是无法将面前这柔软单纯的少年和当时据说为了他奋不顾身,大杀四方的那个嘉兰·朱雀联系到一起。 奥丁回的干脆,嘉兰哦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们就这么默默凝视着对方。 “奥丁,我——” “嘉兰——” 停了片刻,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开口。 “你先说。” “你先……” 低笑出声,奥丁揉揉嘉兰的脑袋。 这个亲昵的动作,最近俨然已成了奥丁的习惯。 “不如我们去花园坐坐?” 他提议,嘉兰自然不反对。 …… 坐在开满紫色藤花的花架下,奥丁从侍者手中接过茶杯,不多不少,放了两颗姜草糖,递到嘉兰手里。 看到害怕锡得尼茶苦味的嘉兰开开心心喝了起来,他才转身挥退侍者,拿过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嘉兰,我想说的是,那天在天堂广场上你问我的事,我应该及早告诉你真相的。” 捧着茶杯的嘉兰愣了下,然后他摇摇头,说:“不,那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奥丁不记得,只要嘉兰自己还没忘掉,这就够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他会代替奥丁,把那份两人儿时的回忆好好收藏在心中。 奥丁摇摇头。 “不,我该告诉你的。”他目光温柔似水,直视着嘉兰,“现在你还愿意听我的解释吗,嘉兰?” 嘉兰不由自主点下头。 细小的花瓣落进茶杯,荡起一圈涟漪,就像嘉兰此刻的心一样。 奥丁停顿了下,似乎烦恼于该怎样措辞,少顷,他不再迟疑,开门见山道:“在我十岁那年,曾经发生了一次事故,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受到影响,十岁以前的一些事,一些人我都没法再记起来。” 奥丁似乎有难言之隐,又或者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所以到最后,他也没细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 但这对嘉兰来说不重要,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那次事故必定十分严重,不然以如今发达的医疗水平,不至于无法治愈奥丁的失忆症。 嘉兰只是对这点,感到揪心不已。 见嘉兰一脸为自己难过的样子,奥丁缓缓地舒了口气,他银发闪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周围满树藤花,都比不过这一刻他的笑容。 “嘉兰,你和我,我们对彼此,对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国家都负有责任。从你五岁我八岁时,我们的父母就为我们定下了婚约,你知道我们将来是要结婚的,对吗?” 奥丁的手指抚过嘉兰脸颊,他那对淡紫罗兰色的眼睛也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凝视着嘉兰。 嘉兰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他心里有些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奥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点都不快乐,相反眼神还有些哀伤。 “奥丁,你……你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 “嘉兰……” 奥丁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接下去。面前的嘉兰是如此惹人怜爱,扪心自问,他真的不喜欢么?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嘉兰。有一天,我会登上阿瑟加德帝国皇帝的王座,而你将接任烈焰之庭,成为下一任光之王。我们的结盟也许会令双方更强大,但也可能带来更多风险。” 这些事,不用奥丁说,嘉兰其实也不是一无所知。比如食人魔海盗们接二连三的袭击,谁都能看出这是针对阿瑟加德帝国和火焰星系联盟而发起的行动。 “我的父亲认为结盟能为双方带来更多利益——” “但你不这么认为。”嘉兰的声音异常冷静,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如此镇定。 他想他终于明白奥丁想表达的是什么。 “如今阿瑟加德帝国还能与加德满人或利亚姆联邦维持表面和平,一旦我们双方结盟,平衡被打破,各星系、各国之间的关系,势必也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变化。” 归根究底,原来奥丁与他的父亲的政见不同。比起皇帝帕都贡急于促成这次联盟,奥丁却考虑得更为深远,他担心双方结盟后将引发的种种后果。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嘉兰低下头,喃喃道。 为了他的国家,他的责任,奥丁不允许自己随心所欲。 他拒绝了他。 “……”奥丁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嘉兰是否已听懂了他的话。在他说完后,原以为会闹些情绪的嘉兰,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从我们出生起,我们吃着比普通人餐桌上更精致的美食佳肴,穿戴的是底层平民一辈子也穿不起的华服,我们已享受了太多太多的特权。嘉兰,与权利相伴的,是荣耀与责任。而爱情……与我们这样的人毫无干系。” 一直低垂目光的嘉兰这时突然抬起头,他双眼乌黑,里面仿佛流淌着无数星河冰冷又坚硬的光辉。 紧接着,嘉兰就贴近奥丁,快速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嘉兰的动作笨拙,偏偏又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更像咬了奥丁一口。 那柔软的,泛着姜草糖甘美气息的唇瓣,让奥丁完全猝不及防。 在短暂怔愣后,他却控制不住地伸手,捧住嘉兰的脑袋,引导他慢慢放松。两个人唇与唇相亲,舌与舌交汇共舞,吻得如胶似膝。 只凭着一股冲动吻上奥丁的嘉兰,很快就溃不成军。随着亲吻越来越深入,嘉兰只能在奥丁的掌控下发出泣音般的喘息,但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环着奥丁的脖颈,不愿放开。 几乎令人断气般深长浓烈的一吻后,嘉兰满脸绯红,他湿漉漉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泪水,笑容却格外灿烂。 “你骗人。” 你骗人。 对着也同样难以平复呼吸的奥丁,嘉兰这样说道。 14.012 当停泊在太空基地的“光明女神号”星舰受损的部分修理完毕,皇帝帕都贡的命令也开始接二连三传达至迷雾星。 前前后后将近滞留了十多天,因为奥丁和嘉兰遇袭受伤,他们在迷雾行星上待的时间,已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定。偏偏这两个人还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留守“光明女神号”的烈焰之庭使团也开始着急起来。他们想尽办法,各种暗示无果,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就出发日期一事向奥丁进行当面询问。 次日一早,当清晨的迷雾散尽,光芒普照大地,奥丁终于带着嘉兰,乘坐太空梭回到各自母舰。 无论他们怎么想,是抗拒抑或坦然接受,这一刻,奥丁·阿瑟加德与嘉兰·朱雀,两人的命运已注定紧紧绑在一起。 …… 帝王星,阿瑟加德首都。 从高空俯瞰作为帝国王庭的“金宫”,典雅复古的宫殿与宫殿连绵不断,构成的形状就如一株巨大的梣树。 这里并不像迷雾行星地表那样摩天高楼林立,但就算用最挑剔苛刻的眼光,那些雄伟的石雕立柱,精细入微的壁画,漫长高耸的步道台阶,其存在本身就向人们展示了无可争辩的恢宏壮丽。 它占地如此宽广,以永恒大道为中轴,从绿咬鹃丘陵到英雄广场,再从十真神神庙延伸至流水花园。这座伟大的王庭,几乎代表了整个帝国的辉煌与强盛。 “曾有一位尤克特拉希尔的首生者来到这里,他在征得皇帝允许后,有幸从王庭入口——凯旋之门出发,遍历了皇宫的每一处角落,并手绘成图。” 装潢考究的车厢里,在一旁陪伴嘉兰的近侍夏亚看了眼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然后他一边回头,一边这样向车里其他人介绍。 “后来,那名树人旅行家在他的书中称赞道:这是我见过的最为壮观宏伟的人工建筑,它的美丽世所罕见,堪称奇迹。” “哦,得了,夏亚!漂亮话谁不会说呢——”坐在对面库鲁泽耸耸肩,他将手枕在脑后,抬起一双长腿搁到对面空座上,懒洋洋地哼笑一声,“比起这儿,我还是更喜欢我的母星。闲来无事,我可以去酒馆喝大杯装的金利麦酒,或干脆在广场上和卓丹舞娘共舞一曲,这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难道不比现在要好得多?”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沉默下来,连乔丽也难得没反驳他。 最近的一连串风波,海盗团攻击,嘉兰遇袭,他们看护不力,从小与嘉兰情同手足的四名侍卫情绪都有些低落。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嘉兰,这时看看夏亚,又看看库鲁泽,脸上露出几分担心。 “行了行了。” 另一边,乔丽舒了口气,对着无精打采的库鲁泽,她正色道:“库鲁泽,别搞错了,嘉兰殿下他有他的责任,而你我同样肩负重任。我们现在在这里,可不是来抱怨失去自由,或是专程享受帝国款待的!” 看着库鲁泽的蓝眼睛,乔丽一字一句慢慢道:“我们之所以在这,是为了帮助嘉兰殿下,尽快在阿瑟加德皇宫中立稳脚跟!” “乔丽说的没错。” 夏亚点点头,接下了她的话。 “双方结盟的事还没十拿九稳,我收到消息,利亚姆联邦和其他几个国家也都派来了使者。远风又被女王陛下紧急召回了烈焰之庭,如今殿下身边,只有我们四个是最信得过的人。” 因为兄长的一席话,连正抱着宝贝长剑打瞌睡的卡亚也睁开眼。 这些年轻的侍从们,此刻脸色都有些凝重。 嘉兰正想开口安慰,他们乘坐的地面车却稳稳停下了。 在抵达帝星之前,嘉兰他们就已接到消息——皇帝帕都贡为表隆重,特意为远道而来的烈焰之庭使团准备了一个欢迎仪式。 因此一行人落地后,就坐上为他们准备的专车,穿过了大半个都城。无数民众闻讯赶来,他们抛洒鲜花,夹道欢迎。 一直到车队抵达皇宫入口,凯旋之门为迎接烈焰之庭而开,如同之前树人远风预料的那样,为了这次结盟,嘉兰受到的是最高等级的礼遇。 此时此刻,白色的永恒大道平整坦荡,两旁绿茵茵的草坪上无数旌旗迎风飘扬。 号角延绵不绝,伴随着那悠长而古老的声音,向前望去,在一整排朝上延伸的石阶两侧,已经站满了众多等候多时的阿瑟加德贵族与官员。 他们装扮隆重,衣物上都有着精致华丽的刺绣花纹,间或点缀着更为耀眼夺目的珠宝。阿瑟加德人是出了名的热爱打扮,下至平民上至贵族,都追求赏心悦目的外观,有时甚至到了过犹不及的程度。 嘉兰一下车,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我的天,就是开狂欢晚宴也不用这么夸张!”库鲁泽在后边小声咋舌。 乔丽用胳膊肘狠狠打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眼下这样的场合,作为嘉兰的近侍,乔丽他们都不能过于轻率随意。 四人排成一排,站在他们的王子身后。 而嘉兰的眼前尽是些陌生脸孔,这些人里,他没有一个是认识的。 仅仅身着一袭白袍的他,孤零零地站在那,相较于那些衣着华丽的阿瑟加德贵族们,他简直有些过于朴素了。 许多人的目光在打量他。 有些隐晦含蓄,有些则干脆明目张胆。 嘉兰垂落于身侧的手微握成拳,他开始有些紧张了。 “皇帝陛下驾到——!” 幸亏在这时,传令官的声音替嘉兰解了围。 所有在场的阿瑟加德贵族们,在这一刻都低下了他们高昂的头颅,躬身行礼。 正当盛年的帕都贡王出现在嘉兰视野中,他大步流星,看上去依然高大魁梧,但走近了,嘉兰才发现那张脸比他记忆里衰老了不少。 “皇后陛下驾到——!” 片刻后,传令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作为法定夫妻,皇帝帕都贡与赛琳皇后在这样的场合竟然都不是同时现身,看来关于双方感情冷淡不和的传言,并不是捕风捉影。 在嘉兰走神时,传令官又一下响亮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皇太子奥丁殿下驾到!” 皮靴碰撞着石阶,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那声音又有如鼓点一样,应和着嘉兰的心跳,牵动着他的目光。 从灰白色石阶尽头,奥丁修长的身影慢慢进入嘉兰眼帘。 他依然穿着不久前与嘉兰分别时那身黑色立领军装,不过,也许是为了应付眼下这种场合,在军服外,这时的奥丁又多披了一袭暗红色披风。 见他远远走来,银发在阳光里近乎透明,闪耀着夺目光辉。 如此的美丽,威严,强大。 如同神明降临人世。 在场的人刚抬起的目光,又再度臣服于他无与伦比的气场下。 “奥丁……” 嘉兰低喃着,他的心忽然不受控制般,怦怦跳得厉害。 15.013 “奥丁殿下……” 眼看他停步不动,侍从迪瓦伊在后面轻声提醒。 奥丁没有回头。 他目光专注,只顿住片刻,就又迈开步伐,径直走到嘉兰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容貌俊美的皇太子殿下亲自解下他的披风,将之披到了衣裳单薄的嘉兰肩上。 奥丁的动作体贴自然,又带着些不经意的亲昵,让包括皇帝帕都贡在内的众多阿瑟加德王公贵族们,一瞬间表情都丰富多变起来,满意称心的有,疑惑意外的也有,当然更不乏嫉妒艳羡的目光。 身为奥丁近侍官的迪瓦伊,就脸色难看,他指节发白,身下华丽的衣料更是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 而另一边,嘉兰被柔软的披风裹住,那上面仍然带着奥丁的体温。他先是低头,又抬起目光看着他面前的人,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嘉兰殿下。”奥丁以无可挑剔的优雅仪态,微笑着向嘉兰伸出手。 有了奥丁在身边,嘉兰很快安下心来,也不再那么紧张。 他没有太多迟疑,就将自己的手与奥丁的相握。 两人肩并肩,沿石阶向着不远处上方的皇帝帕都贡和皇后赛琳走去。远远看着他们,就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让人感觉仿佛他们天生注定就该如此。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 无论看上去多么稚嫩,嘉兰·朱雀毕竟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子,他朝帕都贡王与赛琳皇后先后躬身行礼,举止文雅优美。 “我的母亲,烈焰之庭女王嘱托我代为向两位问好。” 嘉兰说着,把目光重点转向皇帝帕都贡,声音清澈,不疾不徐说道:“陛下,愿您与您的帝国长治久安,繁盛昌隆。” 祝福的话谁听了都不会反感。 这一刻,无论皇帝帕都贡或赛琳皇后的脸上,都对嘉兰流露出十分满意欣慰的笑容。 “嘉兰,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上一次我看到你时,你才这么点高——”皇帝帕都贡边说,边用他的手比了一下。 说完,他爽朗一笑,拍了拍嘉兰的肩膀。 看得出来,今天的帕都贡王心情非常不错。 岁月不饶人,即使贵为皇帝,帕都贡的眼角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风霜的痕迹,再见到嘉兰,也许令他也想起了过往那段年轻气盛的岁月。不管其中究竟有几分是源自真心,这位阿瑟加德帝国的最高君主,对嘉兰的来到,至少在明面上摆出了极为平易近人的欢迎姿态。 …… 隆重的见面仪式后,皇帝帕都贡又为嘉兰和烈焰之庭使团准备了丰盛的午宴。 午宴之后,一整个下午,嘉兰都脱不开身。众多阿瑟加德的官吏与大贵族们排着队等候觐见,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或有何打算,在他们的皇帝表现出如此明确的态度后,纷纷顺势而动,想要与烈焰之庭进一步交好。 一直到了傍晚,会面室外的人流才逐渐散去。 嘉兰几乎被累坏了。 他头昏眼花,脑海里还盘旋着一串又一串冗长无比的尊称封号,以及那一张张需要与之对应起来的脸。以至于连精心为他准备的晚餐嘉兰都没动几口,就爬上床睡下了。 躺在柔软的仿佛云朵一般的织锦大床上,嘉兰打了个哈欠,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时候奥丁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已经睡了?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助眠熏香下慢慢得以放松,嘉兰困倦已极,他眨眨眼,最后还是抵挡不过睡意,慢慢沉入了梦乡。 嘉兰睡得很熟,连寝殿的门被推开都毫无察觉。 黑色人影慢慢靠近,对方没有发声唤醒休眠的智脑,因此整个房间里仍然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拉开一角的纱帘外,流泻进了几缕月光。 在温柔的月色下,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嘉兰床边。他弯下了腰,银色长发因此垂落,他的脸在月光下格外俊美,五官立体而深邃,皮肤反射出光辉,仿若一尊白色的圣像。 垂落的发丝有一缕不小心扫到嘉兰的面颊,让睡梦之中的他“唔”了一声。 奥丁轻笑一声,尽量放轻动作,在床边坐下。看到嘉兰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恢复安稳,奥丁的眼神也跟着柔软下来。 在皇帝帕都贡的授意下,嘉兰的临时住所也被安排在流水花园,与奥丁的宫殿毗邻。 晚些时候,参加会议归来的奥丁听到宫廷侍官报告,说嘉兰没有用晚膳,不免有些担心,所以特地赶来看看他。没想到和夏亚、乔丽他们碰面后,却得知嘉兰已经睡下了。 这时,端详着嘉兰的睡颜,看他睡得那么沉,下午的会见一定把他累得够呛。想到明后几天,还有几场游园会,晚宴和舞会等待着他们,奥丁不忍吵醒他,伸手替他掖掖被子,就准备离开。 谁知刚要起身,奥丁却发现,他的几绺头发被嘉兰用手指紧紧缠住了。 “……”哭笑不得,他只能重新坐下,小心地伸手,想把自己的头发从嘉兰手指间解救出来。 无论奥丁再怎么小心,这么弄还是把嘉兰惊醒了。 “……嗯?”将眼迷迷糊糊地睁开,嘉兰愣愣地盯着奥丁看,完全不在状况。 奥丁干脆将他抱坐起来,摸摸他的头,歉意道:“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还处于迷茫中的嘉兰这时清醒了些,他摇摇头,乖乖地被奥丁抱在怀里。就算没有挑明,但自从那天的那个吻之后,两人的关系就算真正开始突飞猛进。 “还睡吗?” 奥丁低下目光,亲亲他头顶的发旋。 嘉兰想了想,回他:“不了,刚才很困,现在又不太睡得着了。” 奥丁笑,“那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嘉兰扬起脸,看着他,点头。 那表情仿佛在说,无论奥丁带他去什么地方,纵使烈焰火海,他也义无反顾。 “傻瓜。” 奥丁低下了头,蜻蜓点水般的,在嘉兰唇上印下一吻。 都怪月色太迷人,让他的心也受到蛊惑。 16.014 奥丁带着嘉兰,来到了花园中央的浮空星台。 星台是整个流水花园的最高点,它建造在一块浮空巨岩上。在特殊磁场作用下,整块巨石离地悬浮于高空,就像漂浮在大海之中的冰山一般。巨岩顶部平坦,植被郁郁葱葱,四壁却极为垂直陡峭。奔流的瀑布从峭壁倾泻而下,水声隆隆,汇入下方地面的人鱼湖里。 像这样的浮石和瀑布还有不少,它们沿预设的路线缓慢移动,让花园的景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精妙的设计堪称巧夺天工。 “看,那就是‘那顿’,在它旁边的是‘阿丽什’。” 当星台弧形的巨大穹顶如花朵绽放般开启,奥丁伸出手,指向天空的西南方向。 此刻,天幕深邃无垠,熠熠星光如黑丝绒上缀满的碎宝石。被奥丁称为“那顿”的星球是如此巨大,它的表面色彩斑斓,将近有一半沉降在地平线下,而露出的那一半又几乎占据了西南方近三分之一的天空。 由于视野开阔,四周毫无遮蔽,只需抬头远望,嘉兰用肉眼就能十分清楚地观看到“那顿”表面巨型的红色大漩涡。 它犹如神明怒视的眼睛,俯视着亿万渺小生灵,令人心生敬畏。 “好壮观……” 嘉兰的声音充满惊叹。 奥丁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这个超级风暴已经在‘那顿’的大气层中存在了几百年,并且将存在下去很久。你如果还想看,过几天我们可以再来这里。” 嘉兰从夜空中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奥丁。当初只是随口一提的事,没想到奥丁却一直记着,他接下来的承诺,更让嘉兰心里暖暖的。 嘉兰握住奥丁的手,稍微偏转视线,看向天空中另一颗位于“那顿”之前的星球,那想必就是“阿丽什”了。 它的个头比巨行星“那顿”小了十倍不止,却没有因此沦为陪衬,相反,由于反射恒星希格玛-2的光芒,在“阿丽什”影响之下,与白天不同,帝星的夜晚被笼罩在一层迷人的紫色中。 “它和奥丁的眼睛颜色一样,真好看。” 许是太高兴,嘉兰又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奥丁脸上笑意加深,他凑近嘉兰耳畔,忍不住逗他,“谢谢你的称赞。” 嘉兰捂着发痒的耳朵,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脸上发烫,回想他刚才的话,简直……简直像有意和奥丁**一样。 见嘉兰窘得说不出话,奥丁心底也荡漾着柔软的情愫,他既想亲亲他,又想将他好好抱进怀中。这份冲动并未因奥丁刻意的压制而稍减,相反越来越浓烈。 “嘉兰……” 听见奥丁低沉的呼唤,嘉兰也转头看他。 眨眨眼,这一刻的嘉兰仿佛知道奥丁那压抑的眼底掩藏着什么。 “奥丁,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修完星际学院的课程,我会加入旅行家协会,往来各星系间,成为一名发掘研究星球历史文明的学者,而你也不是阿瑟加德帝国的皇太子,那样、那样我们是不是就……” 嘉兰捉着奥丁的手,热切地望着他。 想象那样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责任,也没有宫廷内的勾心斗角,日子既简单又美好。他们可以不必顾及太多,考虑太多,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都可以毫不迟疑、堂堂正正地大声告诉周围所有人…… 反握住嘉兰手腕,奥丁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息一声。 “嘉兰,可惜我们注定远离那种生活,你和我,谁都无法从我们生来就被赋予的使命当中逃开。” 生而为王,必承其重。 虽然明白奥丁说的没错,嘉兰心里仍不免失落。 “奥丁,难道你真的就从没有想过尝试另一种生活吗?我们可以学习想学的知识,或掌握一门有用的技能,那些东西不是谁给予我们的,不是依靠血统继承来的,一旦拥有了,永远也不会被夺走。” 奥丁愣了愣,嘉兰总是让他感到意外。 明明那么爱害羞,有时却又直率得叫人吃惊,而眼下,他小脑瓜里转的这些想法,更是奥丁从未考虑过的。 奥丁生来就被当做帝位继承人培养,他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为了让他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君主。虽然偶尔他也会羡慕异母弟弟维利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奥丁生性自律,从未行差踏错,更不用提那些离经叛道、异想天开的念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的这些都很荒谬?” 奥丁迟迟没有回应,嘉兰有些泄气地垂下目光。 “嘉兰,”伸长手臂,把他抱进怀里,奥丁放缓声音,慢慢道,“有勇气选择不依靠别人自食其力的生活,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这下轮到嘉兰愣了。 等回过神,他有些难为情,心底却甜丝丝的。 “其实这些都是哥哥他以前教过我的,那时我还太小,不能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等我长大了,懂得那些道理,哥哥他却已经……” 提起他的兄长,那位失踪已久的斐温王子,嘉兰的语气又渐渐变得低落。 奥丁垂下眼睫,抱着嘉兰的手臂不由收紧了些。 和嘉兰不一样,斐温·朱雀是一名真正的战士,冒险家,英雄。 他的名字早在十多年前,就传遍了整个火焰星系联盟。就连身处另一星系的奥丁,也曾多次听过他的故事,并受他影响颇深。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而斐温·朱雀,就曾是当年无数人崇拜追随的对象。 “所有敌人都将在他们的脚下化为灰烬。”这句话,就是对他以及他所统御的烈焰军团的最佳诠释。 而这颗光芒四射的巨星,却在他如日中天之际,突然陨落,令人扼腕叹息。 “哥哥他在我八岁时,率领着他的舰队前往限制区,调查这一星域内某颗行星突然毁灭的真相,结果整支舰队都失去联络,哥哥他再也没有回来。” 嘉兰从小就十分崇拜他的哥哥,而年长他十三岁的大王子斐温,也对嘉兰疼爱异常。兄弟俩感情好的连他们的父母都会嫉妒。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每次提起他的哥哥,嘉兰仍然非常难过。 “很多人都说哥哥不可能生还,但我总觉得哥哥他还活着,他一定生活在某个地方,也许有一天他就会回来了。”说到这,嘉兰突然声音哽咽,他伸手紧紧抱住奥丁,像一只寻求安慰庇护的小动物:“我很想他……” 奥丁叹了口气,轻轻拍打嘉兰后背,这种时候,任何语言安慰都是无力的。 明亮的月色与漫天星辰见证下,他们就这样拥抱在一起。 但沉静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浮空星台的智脑就响起“嘀”的一声。 「奥丁殿下,您有一则通讯。」温柔的系统女声如是道。 奥丁微微侧过目光,回:“接进来。” 在迅速亮起的光芒中,奥丁的近侍迪瓦伊很快朝奥丁和嘉兰两人走来。当然,这是由智脑以光子和力场造就的全息幻影,并非迪瓦伊本人。 「殿下。」迪瓦伊向着奥丁行礼后,就又开口道,「刚刚皇帝陛下那边传来消息,他要召见您。」 听到这消息,奥丁不免有些奇怪。眼下已是半夜,到底有什么事需要那么急?心里疑惑,但奥丁脸上不动声色,他点点头,应声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又一下“嘀”声中,迪瓦伊的身影逐渐黯淡,很快就消失了。 17.015 翌日午后,在爱莎伯爵夫人举办的游园会上,奥丁昨夜突然被皇帝帕都贡召见的原因也真相大白。 “这下真是要命了。” 蓝色蔷薇花架下,嘉兰身旁的侍从库鲁泽啧了一声,嘴里咕咕哝哝:“不止那些4只眼睛,4条手臂的利亚姆人派来了特使,连黄金星系的两个死对头也赶来凑热闹,自由联盟和加德满人……看看他们,我敢打赌,如果不是在爱莎夫人的地盘上,这两帮人早就打起来了!” 虽然一开始数他抱怨最多,但自从库鲁泽跟随嘉兰来到帝王星,适应最快的人也是他。特别这样的社交场合,对生性风流的库鲁泽而言简直如鱼得水。这不,没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与那些贵妇名媛们打得火热,并带来了不少第一手消息。 “殿下,那边正和伯爵夫人交谈的,就是利亚姆联邦这次派遣来的大使。在他们左手边的那个光头,就是黄金星系自由联盟的使者——” 嘉兰手里端着果汁,坐在二层露台的花架下,整个人十分沉静。在库鲁泽的唠叨声里,他的目光投向下方不远处,以蔷薇花枝条缠成的拱门与凉亭中,这次游园会的主办者,爱莎伯爵夫人正与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谈笑风生。 然而,嘉兰的视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做太多停留,从开始他就只盯着一个人的身影不放。 花园里,正与人交谈的奥丁似有所感。他一抬头,目光就对上了嘉兰的视线,即使隔开那么远,奥丁仍能感觉到嘉兰看着他时,那眼神有多么的专注。 “……殿下?奥丁殿下?” 身旁有人的声音将奥丁的思绪拉回现实。 “哦,很抱歉,特使阁下。” 回过神,奥丁立刻向身边人道歉。他的微笑无可挑剔,但真正的笑意却慢慢从他眼里淡去了。 对奥丁的心不在焉,一旁加德满帝国的使臣伦纳德虽心有不愉,但仍再接再厉说道:“奥丁殿下,关于我刚才提议的事,您意下如何?” 奥丁又抬头往嘉兰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答:“特使阁下,您的主张我们会好好考虑。这次贵使团远道而来,眼下良辰美景,不如先放下公务,好好享受放松一番,您说呢?” 虽说并未明确表态,但奥丁至少也没有一口回绝。 得到这样的答复,身为加德满大使的伦纳德不能说十分满意,也只能先按捺下来,躬身应是。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他,看似和其他凶狠好战的加德满人并无两样,但在武夫的外表下,这次被派来进行斡旋谈判的伦纳德事实上为人十分狡诈。 而另一边露台上,嘉兰也终于收回目光,开始欣赏四周美景。 他被安排的是园中最佳位置,从这能俯瞰整片花园。虽然比不上“金宫”流水花园的气势磅礴,但爱莎夫人的蔷薇花园胜在精致小巧,大片的深蓝蔷薇此时争相竞放,暗香浮动,令人陶醉。 他的近侍库鲁泽已再次离开,和不远处花架下的几位贵妇们套近乎去了。剩下夏亚、卡亚和乔丽三人,仍寸步不离跟在嘉兰身边。 没过一会儿,机械仆人领着一名年轻女性,从和露台相连的长廊那头走了过来。 “日安,殿下。” 有着一头利落红色短发的女性向他弯腰行礼。 “……英迪娅小姐?” 直到对方走到他近前,嘉兰才认出那人正是奥丁的副官英迪娅。这时的英迪娅,一改英姿飒爽的戎装打扮,换上了一袭优雅的墨绿色长裙,连那刚毅的气质也似乎因此柔软了几分。 “请直接称呼我英迪娅就好,殿下。”虽然改换了装扮,但英迪娅出口依旧利落干脆。 “好,英迪娅。”点点头,嘉兰也从善如流。 看了一圈周围,英迪娅又问道:“殿下,这次的游园会你还满意吗?今天客人比较多,如果有哪里怠慢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不不,我很满意。”嘉兰忙摇头,“请你转告爱莎夫人,谢谢她能邀请我们来到这,我与我的侍从们都不胜荣幸!” 事实上,从嘉兰刚抵达爱莎夫人的官邸,就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招待。这次邀请他们的这位爱莎伯爵夫人,是阿瑟加德上流社交圈中的名人,她容貌明艳动人,为人处事更八面玲珑,虽然相处交谈的时间不算太久,嘉兰对她的印象却颇为深刻。 “好的,殿下。”英迪娅笑着应声,“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母亲大人。” 如果不是库鲁泽的八卦,嘉兰一开始真的没想到,身为帝**高级军官的英迪娅,竟会是爱莎夫人的女儿。母女两人,一个风情万种,一个英武干练,除了那头红发,气质外在南辕北辙,实在令人意外。 特意来打过招呼后,英迪娅就告辞离开了。 嘉兰又在蔷薇花架下坐了一会儿,虽然有茂密的花叶遮挡,但午后光线还是带着余温,另外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杯酸酸甜甜的发酵果汁的关系,嘉兰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殿下,是否需要我们陪您去趟盥洗室?” 四名近侍里,夏亚为人最细心,他看着脸红红的嘉兰,弯腰低声询问。 嘉兰摇摇头。 “不了,我可以自己去。”他站起身说道。 在前两次攻击后,夏亚他们就一直非常担心嘉兰的安全。甚至嘉兰睡觉时,他们都彻夜不眠,守在门外。劝说好几次无果,今天机会难得,嘉兰希望夏亚他们能好好放松下紧张的神经,他不想连去洗把脸,都让他们跟着。 “爱莎伯爵夫人的官邸戒备森严,到处都有警卫看守,盥洗室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那么短的距离,不会有问题的。” 听他这么说,虽然还是不放心,夏亚他们好歹不再坚持。 …… 既然是游园会,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规矩束缚,受邀而来的宾客们三三两两,或聚在一起,或随意走动,享受美食佳肴,十分惬意自在。 嘉兰独自一人离开,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他穿过宽长的走廊,进到装饰大量鲜花的盥洗室内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嘉兰不讨厌热闹,但眼下的情形和在烈焰之庭,甚至和在迷雾星上时都大不相同。 在这次出发前,嘉兰想得很简单,那就是他终于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经历了一连串的风波迭起,他开始明白,整件事就像奥丁说的那样并不单纯。阿瑟加德帝国与火焰星系的联姻引起了多方关注,利亚姆联邦,黄金星系自由联盟,现在连加德满人都派遣了使者来到帝王星。 即使嘉兰,也知道这些来访的使者,并非真如他们名义上所说的那样,是来庆贺他与奥丁缔结婚约的。不,也许恰恰相反…… 嘉兰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但回想起昨夜和奥丁在一起的情形,他又很快振作起来。 准备离开时,从外面走廊传来的交谈声让嘉兰停下了动作。 盥洗室的位置较为僻静,门口还放置了一架红色珊瑚屏风,那两个年轻侍女来到这,大概不曾想里面有人,因此交谈声也没有刻意压低。 “刚才在皇太子殿下身边时,我的心跳的好快!”个头稍矮的侍女开口道。 “是啊,殿下的真人比新闻中看到的还要俊美,为他斟酒时,我手心里全是汗,紧张的不得了呢!”另一人马上附和。 “不久后殿下就要与那位烈焰之庭的嘉兰王子举行大婚,这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心碎了。” “这可不好说。”高个子侍女突然压低嗓门,神秘兮兮道,“昨晚加德满帝国的使者突然到访,刚才我听到那位特使大人正向奥丁殿下进言,他说他们的皇帝愿意将公主凯南或王子多南两人中的任意一个许配给奥丁殿下,他还说——” “还说什么?”见同伴卖起关子,那名小个子侍女不由着急地推了推她。 “那位伦纳德大人还说,如果奥丁殿下愿意,他们的公主与王子甚至可以共同侍奉他!” 听到这,矮个子侍女不由惊呼了一声。 在施行一夫一妻制的阿瑟加德帝国,伦纳德的建议简直耸人听闻,但对于风俗不同的加德满人来说,强者拥有更多的配偶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呐,比起那些野蛮人,嘉兰王子是多么的可爱温柔,在我为他端点心时,他还对我说谢谢!如果我是奥丁殿下,一定会选择他,而不是什么凯南公主、多南王子!” “这种事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了……嘘,有人来了!快走!” 两人的脚步声匆匆远离,接着,一阵铿锵规律的步伐又由远及近,是爱莎夫人府邸巡逻的警卫们。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在珊瑚屏风后呆呆出神的嘉兰才惊醒一般眨眨眼。 他得快点回去才行。 嘉兰此时的头脑里仿若刮过了一场飓风,乱成一团。他无法思考,脚步也有些踉踉跄跄,只本能地想回到他熟悉亲近的人身边。 当他快要拐弯时,从走廊一侧某扇门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嘉兰拖了进去。 受惊之下,嘉兰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后背就被重重压在墙上。 “姐姐,是他吗?” 神经质的嬉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嗯——”另一张属于女性的脸孔凑到近前,她抬起嘉兰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遍,那对金色的眼珠冰冷无情,犹如在打量一件货物。 “是他,嘉兰·朱雀。”说完,那女人就松开了他。 另一边,与女人容貌极为相似的少年又发出古怪尖细的笑声,他再次压住想挣扎的嘉兰,金瞳变成一条细细的竖线。 “看上去真可爱啊!”陌生的少年这样说着,突然张开嘴,又细又长的鲜红舌头沿着嘉兰白嫩的脖颈舔了一下。 对方速度太快,嘉兰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随即,嘉兰就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他的血。 那两人使用加德满语交流,也许他们以为嘉兰听不懂,但事实正相反。加上他们乌黑的发辫,深棕的皮肤,以及那标志性的金色竖瞳,嘉兰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放开我!” 不知哪来的力气,嘉兰伸出双手,用力地将压在他身上的少年推开。 18.016 从小,嘉兰接受的就是与夏亚他们同样严格的训练,如果有人只是凭外貌就认定他软弱可欺,那就大错特错了。 金色竖瞳的少年被他推得后退两步,一脸意外。 “哼……” 看着气鼓鼓的嘉兰,少年眯起眼,轻蔑地嗤笑一声。他仍丝毫没有警觉,只把嘉兰当成没了侍从在旁护卫,就可以任意搓扁捏圆的对象。 当他伸出手想故伎重施时,嘉兰迅速侧身,同时抓住少年朝他伸来的手腕,整个人借势绕向对方身后。 咔啦—— 那是手臂关节被急速扭转脱臼的脆响声。 皮肤深棕的金眼少年闷哼一声,剧痛令他浑身颤抖,但更令他倍感羞辱的是,他竟被看上去那么纤细、弱不禁风的嘉兰给一下扭断了胳膊。 “别动——” 嘉兰压低声音,从背后凑近少年耳畔,制止了对方反击的意图。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贴服于嘉兰右手腕上的黑金手环,它节节伸展,如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蛇被唤醒,亮出了它的毒牙。此时此刻,在闪烁的紫色电光里,锋利的刀刃仅仅离那少年的脖子不到几毫米距离。 “凯南殿下,请你放下枪。”边用匕首压住少年的脖子,嘉兰边向不远处的女人出声警告。 他乌亮湿润的眼睛,平时总仿佛含着一汪水,此刻那双眼眸却冻结了般,散发出凛冽寒意。 和那少年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不由得扔下了手里的光束枪。尽管嘉兰·朱雀似乎已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但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不照做的话,他真的会对她的弟弟下手。 见到对方没有反驳,嘉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眼前的两人,果然是来自加德满帝国的公主凯南与王子多南。 “你、放开我的弟弟。”凯南用生硬的通用语,对嘉兰说道。 虽然加德满帝国的老皇帝坐拥三宫六院,光他的子嗣就多达上百人,但凯南与多南为一母所出,比起别的兄弟姐妹,姐弟俩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我们、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她解释的很生硬。 嘉兰当然不可能相信她。他没有出声,只是拖着王子多南,一步步慢慢向门口退去, 尽管嘉兰和多南两人年龄身高相仿,但多南的体格矫健,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充分证明了他的骁勇好战,嘉兰要控制他并非易事。脖颈处的粘腻与疼痛,更提醒着嘉兰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身着便服,一头银发的奥丁出现在了门口。 他打量室内一圈,目光从公主凯南,到被挟持的王子多南,最后定格在嘉兰身上。看到他脖子上仍在冒血的伤口时,奥丁紫色的眼珠越发深沉。 嘉兰见他出现,一时变得呆呆的。 他松开手,任由多南脱离了他的控制。直到这一刻,之前受的惊吓,心底的委屈纷纷涌现,嘉兰看着奥丁,仿佛找到了能安心依靠亲近的对象,转身就朝他跑去。 奥丁伸开手,将嘉兰抱在怀里。 发现嘉兰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时,奥丁皱了皱眉,抱着嘉兰的双手更加用力。 “公主殿下,王子殿下。”他朝凯南和多南的方向点点头,神情看似平静,眼底却风雪弥漫,“阿瑟加德欢迎所有远道而来的贵客与朋友,帝王星也是一个热爱并崇尚和平的星球,任何人,以任何目的蓄意挑起争端,都是不被容许的——” 深吸一口气,奥丁垂下眼睫,掩饰住了那一瞬间目光里的冰冷。 “皇太子殿下,这是误会……”扶住她受伤的弟弟多南,公主凯南试图向奥丁解释。 奥丁面色一冷,刚要开口,却被嘉兰捉住衣襟。 尽管脸色苍白,嘉兰却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眼里湿漉漉的,就那样凝视着奥丁。就算再冷硬的心肠,在那目光里也忍不住要变得柔软。 僵持片刻,奥丁在心底叹息一声。 如果不是被惹毛了,以嘉兰温顺的性格,绝不可能去主动挑衅别人。奥丁真不敢想,要是他没及时找到他,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凯南殿下,”抬起目光,奥丁直视着对面的公主凯南,“你我都是受爱莎夫人的邀请来到这里,相信两位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僵,今天在这间休息室发生的事,无论起因是什么,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不再追究。但请记住,下不为例。” 对方一口咬定只是个误会,没有证据,就算奥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毕竟凯南和多南的身份非同寻常,处理不好,也许就是一场两国间的争端。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嘉兰才阻止奥丁进一步追根究底。 说完这些后,冷着脸的奥丁不再管对方反应,就护着嘉兰离开,留下了脸色难堪的姐弟俩。 扶着脱臼的胳膊,多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一刻,他几乎被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羞辱感淹没了。以黄金与宝石装点的黑色发辫由于刚被嘉兰匕首划过,一多半都被割断,只剩很少的发丝连着将断未断的发尾。 而对一个加德满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耻辱。接下来,他要么杀了对方,要么彻底臣服,没有其他选择。 “嘉兰·朱雀……”多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嘉兰的名字,他眼神阴戾,披头散发看上去十分狂乱,“我要……杀了他!” …… 离开那间休息室后,奥丁就带着嘉兰来到另一间无人的房间。 “让我看看。” 在沙发上坐下,奥丁修长的手指小心抬起嘉兰的下巴,从锁骨之上到耳垂下方,鲜艳的红痕在雪白皮肤映衬下,显得十分刺目。而一团又一团的血迹,如花朵般在嘉兰的衣领上洇染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已渐渐止血。 “疼吗?” 奥丁声音很轻,但浑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嘉兰瑟缩了一下。 “奥丁……”他怯生生地握住奥丁的手,“已经不疼了。” 但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奥丁哪根神经,让他眼底的冰冷之色更浓。单手扣住嘉兰的后脑勺,奥丁迫使他抬起脸,露出白皙纤秀的一截脖子,然后俯身就将嘴唇贴了上去。 刚刚愈合的伤口,在奥丁啃啮舔咬下又皮开肉绽。嘉兰疼得发抖,嘴里小声呜咽着,但即使这样,他始终没有挣脱奥丁的怀抱。 双手紧紧抓住奥丁背后的衣物,如同献祭般打开身体,无论奥丁炽热的拥抱,还是他给予的伤害,嘉兰统统都接纳下来。 血液滑过口腔,流入喉咙深处,那温热甜美的滋味,几乎让奥丁欲罢不能。想要更多,更多,想把嘉兰吃进肚里,想要让彼此的血肉融成一体。奥丁的内心涌上了各种疯狂暴戾的念头,在彻底失去自控前,嘉兰微弱的抽泣声让他猛然惊醒。 眼前的景象让奥丁呼吸微滞。 嘉兰脖子上原本已止住血的伤口,这时又血肉模糊,染红了他半边肩膀,伤口旁边更多出了许多深深的牙印,奥丁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奥丁,疼……”嘉兰大概疼迷糊了,他眼泪汪汪,紧紧抱着奥丁,直往他怀里钻。 松开手又捏紧,就这样来回了几次,奥丁才轻轻地,将手掌放到嘉兰背上。再由上至下,慢慢地抚摸。 “对不起……”看似温柔的奥丁,实则高傲得从不肯轻易向人低头。但这一次,他亲吻着嘉兰的发丝,心中一**涌动着无尽的后悔与怜爱。 “看到你离开后,很久没回来,我很担心。” 擦干嘉兰的眼泪,奥丁捧住他的脸颊,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刚才我不该朝你发火的,对不起——” 每说一次对不起,奥丁就亲一下嘉兰。犹如羽毛洒落般的轻吻,带着奇妙的安抚力量,让受惊的嘉兰慢慢恢复过来。 “是我不好。”嘉兰摇摇头,眼睛红红的,“我应该让夏亚他们跟着我的。” 最近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让他的侍从们精疲力竭,嘉兰只想让他们能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却没料到如果他出事,只会让乔丽他们更自责。 嘉兰曾天真地以为,抵达帝王星,他们就安全了。今天的事却让他明白,即便在阿瑟加德王庭中,依然危机四伏。 红女王的过度保护,让嘉兰的性格里甚至带着些不通世事的天真,他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那么多心怀恶意的人,即使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来招惹你。 听嘉兰将整件事的原委述说了一遍,果然就和他猜测的一样没太多出入,奥丁叹息一声,又将嘉兰抱入怀里。 理智与感情,就像两头角力的巨兽,拉扯着奥丁的心。 如果他能更无所顾忌一些,如果他…… 意识到他一直以来坚持贯彻的责任和荣誉,竟因为一个人而开始产生动摇,奥丁的身体微微僵住。但他怀里,嘉兰的脸颊紧贴在他胸口,那么柔软,温暖,又妥帖,让他无法放手。 19.017 游园会结束后,在嘉兰坚持安排下,乔丽、夏亚他们最终同意进行分工。每隔一段时间,四人轮流护卫,这么一来,既可以保证嘉兰的安全,也能让近期有些过度紧张的他们能有充足的时间进行休息。 之后几天,日子都很平静。虽然在不少公开场合,嘉兰无可避免地还是遇上了凯南和多南这姐弟俩,但双方都未再起冲突。 加德满人、自由联盟、利亚姆联邦,以及其他星盟或组织,都带着各自不同的目的齐聚帝王星,一时间,整个阿瑟加德王庭都热闹异常。 到帝王星的第五天,当朝阳升起,嘉兰准时起了床。洗完脸,对着镜子时,他发现脖颈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极淡的红痕,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踮起脚,更凑近一些,连奥丁留下牙印的地方,这时也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收回目光,嘉兰慢慢吐了口气,这下终于不用再刻意穿立领的衣服了。 “叽?” 嘉兰刚收回目光,他头顶柔软蓬松的黑发中,突然钻出来一朵花。是的,一朵花。 雪白花瓣颤巍巍,发出柔和的微光,而在圆鼓鼓的花冠下,是一个短手短脚,同样圆嘟嘟的绿色小树人,它的手脚身体上长着几根卷曲的短须须,这时它正用它细细的爪子拨开嘉兰的头发,两粒豆子般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盯着镜子里望。 嘉兰低呼一声,赶紧把头顶上这柔弱的小东西放到掌心。它只有他手指长,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幼鸟般细细的叫声。 这个尤克特拉希尔的幼苗,还十分脆弱,它是树人远风离开前特意分出的一部分生命精华。 歌林树人的繁衍与许多种族不同,在成年后,树人们随时可以通过无性繁殖的方式,使自身的一小部分脱离母体,长成全新的个体。 在“光明女神号”星舰上时,远风把代表他一部分的种荚之花送给了嘉兰,在这之后嘉兰将花小心养在水瓶中,每天悉心照料,一段时间过去,种荚开始萌发生长,很快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小雪球。”嘉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在他掌心爬来爬去的小树人。 这脆弱的生命,它是远风,又不是他。休息时,它总喜欢把浅绿色的身体藏在白色花瓣下蜷缩起来,就像一团雪球一样。所以嘉兰才给它起了这么一个爱称。 现在的小雪球依然懵懂无知,它喜欢晒太阳,不能太长时间缺水,除了会移动,其实和普通的花花草草没有太大差别。这棵幼苗眼下灵智未开,只有等到与母树“尤克特拉希尔”在永恒梦境中完成共鸣连接,它才能拥有自己正式的名字,并和所有树人共享记忆与智慧。 它抱着嘉兰手指,不时发出叽叽叫声,很显然,它喜欢嘉兰的触碰。 逗弄着小雪球又玩了一会儿,嘉兰想起他的侍从还在等他。 把小雪球重新放回装满营养液的浅口瓶里,再将瓶子移到能晒太阳的窗台,用智脑设定好房间温湿度以及光照强度,做完这一切,嘉兰安抚般摸了下小雪球头顶柔软的花苞。最近这小东西越来越活泼,看到嘉兰要离开,它扒拉着瓶口,正试图从里面翻出来。 “小雪球,你要乖乖的。”嘉兰细声细气,不管小雪球是否能听懂。 奇妙的是,在嘉兰的制止声下,上一刻还在挣扎闹腾的小东西,就真的安静下来。 “叽……” 拉长声调,漂浮在浓稠的营养液里,头顶上雪白花瓣一颤,一颤地慢慢收拢,小家伙的圆脑袋还搁在瓶口,眼巴巴望着嘉兰。 真是不得了,这小东西竟然这么快就学会了撒娇。 嘉兰不由笑起来,“小雪球,等你长大点,我再带你出去玩。” 现在的它还太小了。 似乎听懂了嘉兰的话,小树人又快又短促的叽了一声,卷卷的茎须在绿色营养液里欢快搅动着,带起了一串泡泡。 虽然舍不得,嘉兰还是转身离开了休息的寝室。 “早安,殿下。” 门外,已等候多时的侍从乔丽见嘉兰出来,立即躬身行礼。 今天轮到她当值,在陪着嘉兰前往餐厅的路上,乔丽把大致的行程安排说了一遍。 “殿下,还有一件事——” 见乔丽突然停了下来,嘉兰有些纳闷,“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乔丽。” “是……关于食人魔海盗的消息。” 嘉兰愣了愣,“海盗?” 他当然没忘记那些可怕的追猎者,其实时间不算过去太久,但在太空中遭遇海盗舰队袭击,所有人差点九死一生的那段经历,却仿佛又已经离开很远。 来到阿瑟加德首都星之后,大概是宫廷生活太过舒适安逸,无论乔丽还是嘉兰,旧事重提,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这时乔丽点点头,又接着道:“在迷雾行星,您和奥丁殿下遇袭之后,阿瑟加德方面截获了一艘在附近星域游荡的帝国运输舰,当时舰上所有人员遇害,但奥丁殿下的舰队还是掌握了一条加密信息。 还有之前,在‘光明女神号’星舰上引起骚动的叛乱者,除了部分被击毙,其余都被我们俘虏抓获了。这些来不及跟随海盗大部队撤离的家伙,都是些雇佣兵,等他们明白自己已经像无用的太空垃圾一样被海盗团抛弃时,很快就放弃抵抗,把他们知道的都交代了。” 嘉兰仔细听着,乔丽说的这些他之前已经知道,但她接下来的话,嘉兰却是第一次得知。 “这些日子,在帕都贡陛下的命令下,密言军团的探子们一直在就此事进行深入调查。昨天深夜,黑鹰守卫来到东城区内务大臣——伯爵吉伦哈尔的府邸,以勾结海盗,通敌叛国的罪名逮捕了他。” “什么?”嘉兰惊愕地瞪大了眼。 “是的。”乔丽也一脸凝重,“这消息一大早就像长了翅膀,在‘金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具体情况不明,但密言军团和黑鹰守卫,他们都直接听命于阿瑟加德最高统治者,也就是皇帝的调遣,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他们是不可能出动的。” 嘉兰也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乔丽说的没错。作为阿瑟加德帝国四大高阶军团之一的密言军团,其实不能算是通常意义上的军队,密语者们主要从事的是间谍、刺探传递消息,或其他在暗处进行的秘密活动。 而黑鹰守卫,更独立于四大军团之外。他们是阿瑟加德皇族的私人卫队,成员无一不经过精心选拔,在整个帝王星,都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只有事态相当严重紧急,并可能危及皇室安全时,皇帝帕都贡才会直接跳过议会,派出他的私人禁卫军实行抓捕。 “我们的使团已经派出代表就此事向阿瑟加德方面进行正式询问,库鲁泽也稍微从侧面打探了一下,据说是最后证实了那条加密信息是从内务大臣府发出的,而且细查之下,这位大人近期的财政状况也相当可疑。” 嘉兰回想起在前两天的宫廷晚宴上,他还和内务大臣吉伦哈尔有过短暂的交谈。当时对方的表现十分热情,完全看不出异样,嘉兰真不敢相信,看上去一脸和蔼的吉伦哈尔伯爵,暗地里却正是他向海盗通风报信,将他们在迷雾星上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一大早,奥丁殿下那边就派人来传话,他说可能需要您的配合,皇帝陛下那边不日就会指派专员,对吉伦哈尔伯爵通敌一案进行正式的调查审讯。我们可以挑选一位代表负责此事。” 嘉兰听了点头道:“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乔丽你全权负责,我们只要把之前事件的经过如实阐述说明白就好了。” “好的,殿下。”乔丽很快应声。 嘉兰想了想,又问:“对了,母亲那边还没传回消息吗?” 抬头看了他一眼,乔丽谨慎回答道:“是的,殿下,女王陛下她还没有回复。” 嗯了一声,嘉兰也就不再追问。 他心里明白,此时远隔一个星系,乔丽他们其实和自己一样,所知所能做的都不多。这次远风突然被他的母亲红女王紧急召回烈焰之庭,原因嘉兰至今不明。 而阿瑟加德王庭这边,事情进展得也并不顺利。由于加德满人横插一脚,本该提上议事日程的嘉兰与奥丁的婚约被压后了。如今,又调查出内务大臣吉伦哈尔通敌叛国,这样一名帝国重臣的垮台,势必又会牵连到背后各方势力的较量。 嘉兰对权力的角逐并无兴趣,但正如奥丁说的那样,从一出生,地位、身份、血统,这些加诸于他们身上的东西,就注定了他们不凡的命运。 无论愿不愿意,他们已经身处这场权力的游戏中。 奥丁对嘉兰说,只有等他们足够强大,站到最高,才能睥睨一切阻碍,无所畏惧。 尽管很努力地想追上奥丁的步伐,但此时的嘉兰却有些迷惘。奥丁他的双眼究竟看到了多远的地方?他追求的目标在哪里?那个终点又是什么样子的? “嘉兰殿下——”看他有些闷闷不乐,乔丽有意转开话题,“刚才侍从还带了另一个消息过来,奥丁殿下他邀您一起共进午餐,顺便用餐后他还想带您去‘金宫’北部的日暮森林狩猎,您看……” “我去!”嘉兰急忙应声,嘴角弯弯,双眼明亮像装满了星星。 乔丽噗的一声,忍俊不禁。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他们的殿下实在太可爱了。 “那我马上就去安排。” 就算嘉兰红着脸,反应再怎么有趣,到最后,无论乔丽或其他人,都是不忍心叫他失望的。 20.018 金宫,皇后花苑。 碧澄天空下,苍翠的庭院景色恬静秀美,园中大树参天,郁郁葱葱,被绿荫环绕的白色殿宇庄重而典雅,它位于整个金宫中轴线以西,和东方的皇帝居所两两对称。 此时,与卧室仅一墙之隔的皇后私室内,帕都贡王的现任妻子,帝国皇后赛琳·阿蒂提正立于宽大的试衣镜前,她仪态优雅,容貌端庄,穿一袭深蓝长裙,裙摆衣襟处缀满了大大小小,由海蚕丝织绣而成的金、银两色花朵,看上去雍容华贵,十分美丽年轻。 在她身后,她的御用宫廷裁缝正小心为她调整着裙摆褶皱的宽度。 “皇后陛下。” 这时,她的一名女官上前,低声恭谨地回报道:“皇太子殿下到了,他正在候见厅等候。” “快传。” “是——” 没一会儿,身形挺拔的奥丁就来到房内。距离皇后两米左右时,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日安,母亲大人。” 赛琳皇后挥退了裁缝,笑着她的儿子招手,“奥丁,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看着她唯一的爱子走到近前,这位权势熏天,地位仅次于皇帝帕都贡的女性一脸慈爱。她抬手摸了摸奥丁俊美的侧脸,嘴里已出声道:“怎么好像又瘦了,你的那些侍从究竟是怎么照顾你的?” 奥丁笑着摇头,“不关他们的事,是最近公务缠身。” “那也要好好休息!”皇后赛琳放开奥丁,神色却依然不赞同。 “是,我会注意。” 虽然同在阿瑟加德王庭内,母子两人却并不是能天天相见,此时听见奥丁的保证,皇后赛琳才总算满意。 “听说吉伦哈尔伯爵已经被下狱了?” 母子俩相携来到位于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前,自然有人为他们奉上各种茶点。 奥丁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才回道:“嗯,是父亲他亲自签署的逮捕令。” 听奥丁这么说,皇后赛琳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面对她唯一的孩子,周围又都是她的亲信,这位出生于显赫的阿蒂提家族的女性并不打算继续掩饰。 “吉伦哈尔是皇帝的亲信,和那女人也过从甚密,他是支持二皇子维利一派的中坚力量,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奥丁,你要小心应对。” “我会的,母亲。”奥丁抬起眼睫,“这次证据确凿,就算是父亲,也不会容许他的近臣犯下这样的谋逆大罪,您不必过于忧虑。” “说的也是。”皇后望着他的孩子,不由意识到如今奥丁已长大成人,幼鹰渐渐丰满羽翼,不再需要她时时刻刻庇护。 如同世上所有疼爱孩子的母亲那样,她再次抚摸奥丁的脸,轻声道:“奥丁,你记住,无论你的父亲他有何打算,我本人以及阿蒂提家族都会全力支持你,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奥丁紫罗兰色的眼珠凝视着身旁的皇后赛琳,他的母亲。尽管在奥丁印象中,双亲关系一直冷淡,但母亲对他的这份关爱,却是实打实的。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奥丁,中午还有安排么?没事的话,午餐你就在我这里用?”皇后赛琳握着奥丁的手,说道。 奥丁听了,摇头道:“不,我……” 女官这时又适时凑近皇后赛琳的耳畔,低低回禀了几句。 她听后不住颔首,转过身向奥丁笑道:“最近你和那位小王子嘉兰相处的如何?对了,我听说加德满人也有意向阿瑟加德提出联姻,奥丁,你——” “母亲。” 奥丁这时抬起目光,正色道:“关于特使伦纳德提出的这项建议,我已明确回绝了。作为替代折中的办法,我们会和加德满帝国以及其他星盟组织签立协议,至于具体的条约内容,目前还在磋商之中。所以这件事您就不要再提了。” 这也是奥丁最近整日忙碌的一大原因。 “好,不提就不提。”皇后边笑边点头。 一开始虽说不太情愿,但现在奥丁显然更中意于那位烈焰之庭的嘉兰王子。 对此,她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比起那些野蛮粗俗、并无信义可言的加德满人,哪怕只单纯作为母亲,皇后赛琳也希望儿子未来的伴侣能是嘉兰。 那孩子从相貌到言行,无不合她的心意,讨人喜欢得很。 两人的交谈停顿片刻,皇后决意转开话题,又问道:“奥丁,你还记得你的表妹黛薇吗?就是你瑞安舅父即将要出嫁的小女儿。” 奥丁点点头,“当然,她马上就要嫁给萨鲁公爵之子——迪瓦伊·萨鲁,我的第一近侍。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细胳膊细腿的,在流水花园一起玩时,她不小心把门牙都摔破了,我们……” 奥丁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脑海中灵光乍现般闪过了好几个零碎的画面。画面中他还很小,世界仿佛无限宽广,绿树葱茏,芳草如茵,清脆的欢笑声在花园中飘荡回旋。 画面陡然一变,有个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哇哇大哭。奥丁的手攥得很紧,手心微微出了一层汗,他听见那个被他紧紧牵住的人,用软软的稚嫩的声音在对他说:奥丁,怎么办?黛薇她摔倒了。 奥丁—— “奥丁?” 皇后的声音猛地将奥丁从迷雾之中拽回了现实。 头脑中闪过尖锐的疼痛,刚才的画面一瞬间消失了。 “母亲,您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奥丁强忍心脏阵阵纠结的不适,尽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对他短暂的反常,皇后赛琳并未起疑,“是这样的,黛薇与萨鲁公爵家的那孩子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届时阿蒂提家也会有不少人到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邀请嘉兰王子一起来出席婚礼仪式。” 奥丁明白母亲的用意,而且这本就不算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平顺气息,他应声回道:“好的,我会和嘉兰提这件事。” 得到答复,皇后赛琳倒也干脆,“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去,别让嘉兰那孩子等太久。” “是,母亲。” 奥丁起身,再次行礼后,就告退了。 …… 回流水花园的一路上,奥丁眉头紧蹙,直到和嘉兰打了照面,他凝重的表情才舒展开来,转忧为喜。 用过午餐,奥丁命人牵来产自黄金星系的星河战马与猎狼,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金宫北部那片广袤的森林绝尘而去。 虽然有极为便利的定位追踪装置,连每一把弓箭上都配备了辅助校准系统,奥丁却没有使用。 “如果用上它们,狩猎的乐趣就大打折扣了。现在生活太过安逸,人们必须通过训练保持警觉与本能,因为一旦失去这些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变得迟钝——” 奥丁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声音也随之压低,他的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手中的弓|弩瞄准了一大丛茂密的灌木。 “会相当危险。” 低声说完,奥丁就松开了手指。 黑色箭矢发出极细微的破空声,灌木丛剧烈抖动,从里面发出一声咆哮,随即一大团黑影跃出,但它向奥丁和嘉兰他们冲出1/3距离时,奥丁的第二、第三支箭已接连射出,没等左右两头凶猛的猎狼冲过去,那东西就扑倒在草丛中,不再动弹。 仔细看,那是一头皮毛褐绿、身躯庞大的成年锯齿兽,它几乎跟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并不容易被发觉。看它锋利的爪子与獠牙,一旦让它近身,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从奥丁说话起,嘉兰就紧张的不敢出声,到这时才大大呼了口气。 收回弓|弩,奥丁回过头,“保持感知危险的本能很重要,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身处丛林中,周围危机四伏。” 虽然隔开了一点距离,他还是伸手揉了揉嘉兰的脑袋。 点点头,嘉兰正要开口,一声略带神经质的讥笑就从他们不远处传来—— “哈!真是个胆小鬼,区区一只畜生就把他吓成了那副样子!” 21.019 那嘲笑声明显不怀好意。 嘉兰和奥丁双双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就见来自加德满帝国的凯南公主与多南王子带着仆从们,从他们左侧的一片树林中绕了出来。 为首的王子多南骑着一匹红色战马,深棕发亮的皮肤与他身上的黄金饰物相映成辉。在树叶枝杈的阴影下,他一手握住马缰,而另一只手则直接抓着一颗已被斩首的野兽头颅。鲜血淋漓不尽,正顺着马腹滴落到下方茂盛的草丛中。 多南那对猛兽般的金瞳直直盯着嘉兰,里面充满了赤|裸裸的敌意。 原本奥丁只邀请了嘉兰一人,没想到半途却遇上了同样准备出外狩猎的凯南和多南姐弟俩。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嘉兰不得而知,最后却是变成了两支队伍同行的结果。 “多南!” 落后一个马身的公主凯南此时见状,立即上前,用加德满语出声喝止。比起她血气方刚的弟弟,凯南显然要更沉得住气一些。 但她的劝阻并未起作用。 没等嘉兰反应,多南又当面把兽首朝他扔了过来。血淋淋的铁甲野猪的头颅被抛出一道弧线,随后咚的一声,在草丛里滚了几下,堪堪停在嘉兰面前。 獠牙毕露,散发出强烈血腥味的野兽头颅,让嘉兰身下那匹通体银白的战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嘉兰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它。 面对多南的挑衅,他没有吱声,默默从身后战马的背囊里取出了弓|弩和箭矢。随后,嘉兰眯起一边眼睛,将弓箭瞄准了凯南和多南姐弟俩的方向。 他的举动出乎意料,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嘉兰殿……” 旁边的人还来不及劝阻或说些什么,紧绷的弓弦就发出铮的一声嗡鸣。细长箭矢如流星般穿破空气,带起啸响,转瞬之间,就从凯南、多南姐弟两人中间一闪而过。 树影摇曳,深深浅浅的绿,斑驳犹如鬼魅。箭矢射出路线上,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条,都在碰撞,摩擦,弹跳,发出了激烈的沙沙声。 电光石火间,咔嚓、咔嚓,又有树枝接二连三折断。最终在破风声里,一条长近三米、足有成人小腿粗细的树栖花蟒,从茂密的枝叶间“啪嗒”掉在地上。 嘉兰的箭射穿了它一边眼睛,又从另一边穿出。 一击毙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条花蟒显然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浑身绿色与金褐色相间的鳞片,让它能潜伏于凯南和多南他们身后不远的树冠上而不被发现。换句话说,嘉兰这次几乎是救了他们一命。 王子多南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至极。 而嘉兰却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位的感受。他收起弓,就朝身边的奥丁快速投去一瞥,那眼神就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奥丁情不自禁露出笑,看来他刚才教的狩猎知识,嘉兰不仅心领神会,而且表现出了非凡的天赋。作为奖赏,他摸了摸嘉兰软软的黑发,语气中满是肯定,“做得好。” 接着,奥丁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姐弟俩,“凯南殿下,多南殿下。”隔开一段距离,他向两人点头致意,“树栖花蟒的食谱上,排前位的就有这铁甲野猪。它们都是帝王星独有的物种,这里的自然生态系统也和两位的母星有所不同,还请多加小心。” 这些话似提醒又似奚落,总之并不能让凯南和多南开心起来。用力拉住她弟弟的手,作为长姐的公主凯南虽然尴尬,还是尽量挤出笑容,冲嘉兰和奥丁说道:“多谢。” 气氛一度有些紧张,这时好歹缓和下来。 两群人话不投机,勉强交谈了几句,奥丁就带着嘉兰先行策马离开。在蔚蓝天空和近处碧绿如茵的草坡树林映衬下,嘉兰身形纤细,而身骑黑马的奥丁体态挺拔,两个人的背影黑白分明,却又异样和谐。 看着他们离开,多南眼神阴沉可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一挥手,细长鞭影就啪的一下落到他身边仆从的背上。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追上去!” 说罢,他泄愤般又是一鞭子,在身下战马的长声嘶鸣中,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公主凯南不放心,立刻紧随其后。 其他人见他们的王子怒气冲冲,当然更不敢怠慢。而那名被无辜迁怒受到鞭笞的仆从忍着痛,也一声不吭翻身上马。 和其他星际文明不同,加德满帝国的等级划分简单粗暴又十分残酷,除加德满人以外,其余族类皆为贱民。在帝国的高压统治下,他们要么作为奴隶活着,要么作为奴隶死去。 …… 整个狩猎过程中,虽然王子多南心怀不忿,有意挑衅,但在奥丁和嘉兰的刻意回避下,他没有再找到机会。 傍晚时分,日暮森林的狩猎接近尾声。 “米卡,取一部分肉我们带回宫,剩下的猎物克罗斯你们等下带回去,分发给城里的孤儿院和其他有需要的人。”奥丁清点了一遍猎物的数量,就对他的侍卫们吩咐。 “是,殿下。” 被奥丁点名的几个人,都是他的亲随,对他的习惯自然十分了解。不用他再多说,面对眼前堆成小山的猎物,他们就开始了最后的扫尾工作。 “奥丁,奥丁——”放开缰绳,让马儿自由地在一旁山坡上吃草,嘉兰兴冲冲朝着奥丁跑来,“我可以带一点花蟒肉回去吗?我听说树栖花蟒的肉质细嫩,可以做成非常美味的汤。” 奥丁扶住他肩膀,然后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嗓音不自觉带上了宠溺,“当然可以。那是你的猎物,你想要怎么处理都行。” 嘉兰点点头,高兴地哦了一声。他神采奕奕,乌溜溜的眼珠湿润澄净,里面满满都是喜悦,只是看着他,奥丁的心仿佛也跟着飞扬起来。 没有任何迟疑,奥丁捧着嘉兰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嘉兰的身体僵住,像被吓到了。他一动也不动,在众目睽睽下,傻乎乎任由奥丁亲吻他。 一吻结束,被奥丁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着,反应慢了半拍的嘉兰,整张脸开始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奥……奥丁,有人……有人在……看。”光是说这句话,嘉兰就结结巴巴,几乎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的表情。 奥丁大笑。 他的银发反射着夕阳绚烂的光,俊美的脸庞也如同镀了一层金,这一刻,这位生性自律严谨的帝国皇太子,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他把害羞的嘉兰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又亲亲他变红的耳朵,低声道:“我知道。” 22.020 “殿下,还是没办法联络上凯南公主他们。” 待一切收拾妥当,奥丁的侍卫米卡,这位拥有一头黑发的青年来到奥丁和嘉兰两人身边。 听到他的报告,奥丁微蹙起眉。 一路上,为了不让多南继续纠缠嘉兰,奥丁的队伍都有意避开了他们。如今夕阳斜坠,即将入夜,夜晚的日暮森林会变得更加危险,身为阿瑟加德的皇太子,奥丁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和凯南、多南俩姐弟打招呼,确保他们也能在入夜前返回宫廷。 “克罗斯,你们带着战马和猎狼们先走。”稍作沉吟,奥丁转头向另一边的四名侍卫吩咐。 “是,殿下。”灰绿色眼睛的高瘦侍卫立刻应声。 奥丁点点头,目光又看向他的身旁,“嘉兰,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直接乘飞艇回去,好吗?” 嘉兰自然没有异议,不过刚才侍卫米卡的话他也听到了,“奥丁,那凯南公主他们……” “别担心。”奥丁摸摸他,“我们可以沿途边搜索边进行联络,很可能他们已经提前回去了。” 嘉兰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安。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处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远方夕阳最后的余晖染红了地平线,而近处广袤的日暮森林却渐渐陷入黑暗中,就像一片沉寂隐秘的深海,吞没了一切声息、颜色。 目送克罗斯他们翻身上马,牵着多余的马匹和猎狼们绝尘而去,奥丁握住嘉兰的手,和其他几名侍卫向早已停在坡下的两架飞艇走去。 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整个金宫上空都被列为禁飞区,连作为皇家猎场的日暮森林也不例外。 嘉兰登上的小型飞艇,就只能进行近地低空飞行。它两头尖,中间稍鼓,整个呈梭形,光滑的表面反射出银色金属光泽,最多可以容纳四名乘员。 奥丁把人分成了两批,嘉兰自然和他在一起。 不久后,奥丁一声令下,位于飞艇下方的扁圆形推进器喷发出蓝色光焰,四周的树木草丛就像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两艘飞艇一前一后,拖曳出长长的光痕,转瞬间便去远了。 …… 「奥丁殿下,我们刚收到了一条信息,但信号很微弱,没持续多久就中断了,是从森林西北方向发来的。」 漫无目的搜寻了片刻,奥丁他们一无所获,不过从另一艘飞艇那里传来的消息,让陷入僵局的情况总算有了进展。 “汇报坐标,我们马上过去。” 流线型的飞艇犹如游鱼般,穿梭在茫茫树海上空。 日暮森林极为广袤,平时除了狩猎的队伍,可以说人迹罕至。早在阿瑟加德人建立庞大的星际帝国前,这片古老的森林便已经存在。 嘉兰坐在左侧位上,而奥丁就在他身旁。他们前面是驾驶位,而后方座位上,这次陪嘉兰一起出行的乔丽正坐在那里。 通过前部与上部的视像仪,能够让嘉兰他们看清外面的情况。越往北去,丛林就越茂密原始。 “殿下,我们就快要接近鲜血峡谷了。”这时,前方驾驶位上,奥丁的随身侍卫出声报告。 奥丁微微嗯了一声,表情平静。倒是嘉兰和乔丽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鲜血峡谷这一名字,了解阿瑟加德帝国历史的人都不会陌生。星历1016年,第一代“白王”——巴洛·阿瑟加德率领着他的毁灭者军团,包围了当时尚属于食人魔殖民区的第六卫星(即如今的帝王星)。食人魔军团元帅,被称为“血腥之爪”的波莫大公以星球上十二亿无辜平民为人质,妄图垂死挣扎。 亲自率军登陆的白王与波莫大公的军队进行了三日夜的恶战,双方死伤无数。白王巴洛一路追击,将波莫逼退至日暮森林边界的鲜血峡谷,双方在这里展开决战。当所有武器能量耗尽,剑戟尽折,他们只能进行近身搏斗。 穷途末路的大公波莫极为凶残,曾一度让白王落于下风。生死关头,白王用手边的一截梣树枝扎穿了波莫那颗罪恶的心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场奇迹般的胜利,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依然为人所津津乐道。尽管历史研究者们依然对白王身先士卒的个人英雄主义行为争论不休,但当时处于食人魔血腥统治下的民众,确实迫切地需要一位英雄横空出世。 就是从这场胜利后,各个殖民星球上,纷纷掀起了反抗食人魔暴|政的起义浪潮,抗争的火种一旦被点燃,就如同星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 而作为战场的鲜血峡谷,在战争结束后的许多年里,一直是所有阿瑟加德人心目中的圣地。 虽然不清楚凯南和多南他们为什么会闯入这片禁区,不过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也只能先找到他们再说了。 随着搜索范围渐渐缩小,没多久,飞艇就发现了丛林中凯南他们一行人的踪迹。 “下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嘉兰盯着眼前的全息视像,喃喃说道。 此时,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尽管有先进的成像追踪设备,但林中的树木枝叶太繁密,图像还是不够清晰。只能勉强看清在昏暗林地间策马狂奔的一行人,正是凯南和多南他们。只是原本将近十多个人的队伍,剩下不足六七人,而且还被冲散成两股,在他们身后,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样。 “再飞低一点。” 在奥丁的命令下,飞艇进一步下降,几乎擦着树冠快速掠过。渐渐图像变得清晰,确实有东西在追公主凯南他们。 嘉兰还没认出那些黑压压的生物是什么,负责驾驶飞艇的侍卫已经惊呼出声:“是蝠猴群!我想凯南公主他们一定是闯入了蝠猴的孵育地,不然它们不会这么紧追不放。” 日暮森林蝠猴同样属于帝王星特有的生物,这些两臂间生有膜翼的猴子,喜欢群体行动,它们的智商很高,性情通常也很温和,但若不慎在繁殖季闯入蝠猴们的孵育场所,后果往往很严重。 而且更要命的是,素食主义的蝠猴,它们的攻击方式却相当可怕执拗。当蝠猴们感到威胁时,它们会聚集在一起,发出次声。这种可怕的次声波,许多生物听不见,但却会引起严重的精神错乱,轻则昏迷,重则死亡。 这时地面上的一行人已经被追到森林边界,再往前就是鲜血峡谷,这条狭长的山谷深不见底,不幸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米卡,你们去东边,我们往西,分头救人。”奥丁当机立断下令。 地上凯南他们已被迫分成两股,尽管战马速度惊人,但长时间奔驰,可以看出整个队伍已经处于强弩之末。 “打开飞艇灯光,让他们能看到我们。” “是!” “飞艇没有配备武器,到达峡谷边缘时准备好着陆。” “遵命。” 奥丁神色十分冷静,他边下令,边从座位扶手上按下按钮,从慢慢升起的内部支架上,他取下两片圆形的白色金属片,然后将薄片小心贴在嘉兰耳后。 在嘉兰好奇的目光中,他微笑起来,解释道:“这是阻隔器,能防止被蝠猴的次声攻击影响。” “那奥丁你呢?”看到奥丁只给他贴了,却没有给自己用上,嘉兰不由得问。 奥丁又笑,“没事,我不会被影响。” 虽然担心,嘉兰又觉得奥丁不会骗他,殊不知他眨着眼睛,将信将疑的模样,可爱得又让奥丁侧过身,情不自禁在他柔软的双唇上啄了一下。 嘉兰先是愣愣的,然后又脸红了。 奥丁宠溺地揉揉他脑袋,随后收回目光,表情也转为严肃。 地面上,在丛林中疾驰的凯南和多南姐弟很快发现了飞艇,在灯光的指示下,他们冲出了密林,来到前方的开阔地带。 而越过这片地带,再往前就是鲜血峡谷。 巨大而幽暗的峡谷,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于大地之上,峡谷间猛烈的气流不断碰撞回旋,轰轰作响,像怪兽发出咆哮,又像无数人在同一时间嘶鸣怒吼。 千年前的鲜血峡谷之战,如今仿佛依然在上演。 当时无论阿瑟加德军队,还是食人魔军团,将近有数千人葬身于此。也有一种说法,称这些阵亡者的灵魂并未逝去,他们至今仍徘徊于此地。 飞艇明亮的前灯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它缓缓下降,停在公主凯南他们不远处。 蝠猴属于夜行动物,它们慑于灯光而不敢过分靠近,但依然远远挥打着膜翼,在附近盘旋不去。 嘉兰和奥丁他们迅速下了飞艇,发现凯南和多南姐弟俩这时都非常狼狈,他们身边只剩一位仆从,凯南的肩膀还受了伤,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没事,只是……被树枝划了一下。” 尽管脸色难看,嘴唇干裂,整个人气喘吁吁,但公主凯南并没有丢掉她身为加德满皇族的骄傲,语气仍然坚定。 看见奥丁他们赶来时,她的表情却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 “谢谢你们,能来救我们。”她的通用语依然生硬,但表情非常真诚。 “姐姐,你干嘛要谢他们?!”凯南身边,正扶着她的王子多南听了她的话后,立刻神经质地大叫起来。他同样喘着气,指着嘉兰和奥丁的方向,恨声道,“如果不是这些家伙故意甩掉我们,你和我也不会迷失方向,就更不会……” “住口!”凯南似乎忍无可忍,伸出手狠狠甩了多南一巴掌。 巴掌的脆响声,不止让嘉兰和奥丁他们呆了,连多南也捂着脸傻住了。他似乎不敢相信,最疼爱他的姐姐竟当众打了他。 “加德满人有仇必报,欠债必还。奥丁和嘉兰两位殿下,今天已经搭救了我们两次,如果你自认还是一个加德满战士,就要拿出战士的样子,而不是像个卑怯的懦夫一样!” 虽然公主凯南气急之下用的是加德满语,却不妨碍奥丁和嘉兰都听懂了。 到这时,嘉兰倒不禁有点佩服起这位凯南公主。加德满人也许好战野蛮,同时他们也重视个人荣誉胜过一切。 多南气咻咻的,装饰着黄金饰物的赤|裸胸膛不断剧烈起伏,在凯南紧迫盯人的目光下,虽然看上去不甘心,他还是咬紧牙关,瓮声瓮气挤出了几个字。 “大声点!”他身边,姐姐凯南的表情异常严厉。 多南的身体直抖,有那么一瞬间,嘉兰甚至以为他快要气哭了。多南和他其实年纪相近,长得却比他要高大,此时在他姐姐面前,却像个孩子一样。被凯南训斥,他瞪着嘉兰,一脸倔强,却老老实实地提高了音量:“谢、谢谢!” 那简直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声音。 嘉兰这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双方初次会面称不上愉快,如果真的只是误会,那么今天发生的一切,就算是他们扯平了。 于是嘉兰摇了摇头,干脆道:“我没有做什么,多南殿下,也请您不要觉得亏欠了什么。” 嘉兰这话让凯南和多南有些意外,他们还来不及表示什么,在一旁警戒的侍卫就匆匆过来,向奥丁报告:“殿下,米卡他们已经救下了另外的幸存者,正向我们这边会合。” “知道了。” 奥丁应声,然后他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抬头。 这时附近晦暗的天空中,黑压压的蝠猴群仍未散去,看来大部分蝠猴都集中在他们这边。啪啪振翅声不断传来,这些生物似乎越来越暴躁。 奥丁神色凝重,他望了一会儿,随后突然转过身,朝凯南和多南两人问:“两位殿下,请恕我冒昧,你们是不是从蝠猴的领地内带走了什么?” 他的话让姐弟俩都同时愣了一下,随后凯南便低声吩咐了一句,他们的仆从取下身后的背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两只毛茸茸的,仅拳头大小的黑色蝠猴幼崽便暴露了出来。 这两只幼崽太小了,还不会飞行,只能拱来拱去,发出幼细的叫声。 奥丁接过两只幼崽,这一刻,连他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凯南和多南姐弟。 “蝠猴是一种群体意识非常强的生物,它们拥有独特的交流方式,你们带着这两只幼崽,就算走得再远,都会被它们找到。”他只能尽量不失礼的,委婉解释了一遍。 姐弟俩也不是傻瓜,当然听懂了奥丁的言下之意。 “我们……只是觉得这两个小东西挺可爱的。”公主凯南尴尬地解释道。 虽然蝠猴幼崽毛茸茸一团,非常可爱,但这些小毛球的家长,那些高一米多,翼展近两米宽的成年蝠猴,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多达上百只的一整个族群,碰上它们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凯南和多南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一时兴起带走的这两只小毛球,会为他们惹来之后那一连串麻烦。 “你们待在原地,记住不要动。”奥丁用一只手托着那两只幼崽,就准备独自离开,向峡谷另一侧的边缘走去。 “奥丁!”嘉兰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他。 他当然知道奥丁准备做什么,可面对那片黑压压如同乌云般的蝠猴群,嘉兰却止不住为他担心。 “别怕,没事的。”奥丁安慰他。他神色笃定,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随后,他便走向远处一片突出的岩石平台。 平台边,矗立着一棵苍老的梣树,大树腐朽的枝干直直指向无垠星穹。而夜幕下盘旋的野兽们,则如同听到了召唤,纷纷拍打着黑色的双翼向奥丁飞去。 峡谷上空狂风大作。 猎猎风声充满肃杀气息,把奥丁绑在脑后的银色长发吹散开。 他就站在那,不言,不笑,不动。脊背挺直,向上伸出手臂,几近完美的脸庞这一刻充满神性,甚至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辉。 第一只蝠猴俯冲下来,接着是第二只。它们挥动翅翼,伸出后爪,小心将装着幼崽的袋子分别从两边提起,随后快速向更高处的族群飞去。 庞大的蝠猴群在空中绕成一个圆环,它们又盘旋了一阵,仿佛在交流什么,之后很快便朝着森林的方向散去了。 所有人到这时都不由松了口气。 奥丁转过身,而嘉兰已经忍不住向他跑去。 他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了他。 而这一刻,鲜血峡谷终年不息的烈风,竟奇迹般停歇下来。 23.021 因为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而意外遇险,这次的教训大概也给狂妄的凯南和多南姐弟俩上了一课。他们折损了一半的手下,好在姐弟俩本人除了受惊跟一些擦伤外并无大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救援随后也及时赶来,再次登上飞艇返程的一路上,奥丁一直被嘉兰用湿漉漉的目光盯着。 “怎么了?”转过头,奥丁实在没办法忽视他的视线。 “奥丁……”稍稍迟疑了一下,嘉兰当即大方地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森林蝠猴,你怎么知道它们……” 奥丁微微眯起眼,他神情愉悦,笑着对嘉兰提醒道:“你忘了?我可是阿瑟加德人。” 嘉兰愣了愣,随即眼底亮起光,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加快了,“奥丁,是大白,是大白它告诉你的对不对?” “大白?”没想到奥丁却一脸意外。 这怪异的名字透着一股稚气,先不予置评,至少奥丁可以肯定他确实不认识什么叫大白的。 这下嘉兰又愣住了。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小时候两人相处的那段时光,奥丁他都不记得了。而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看来也注定只能留在嘉兰一个人的记忆之中了。 “对不起。” 看到嘉兰脸上掩不住的失落,奥丁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握住他的手,问:“为什么要道歉?” 嘉兰抬头,目光对上了奥丁的。在那温柔的注视下,他张张口,情不自禁把装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嘉兰五岁时,曾跟随双亲来到帝王星。那段时间里,每一天嘉兰都过得很开心,他和奥丁朝夕相处,两个人同吃同睡,感情好的不得了。 奥丁甚至在嘉兰面前释放出他的魂兽——一头背生四翼的白狮。当时奥丁嘱咐嘉兰,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嘉兰那时还太小,他懵懵懂懂,只知要听奥丁的话,谁都不能告诉。 就算分别之后,嘉兰依然牢记着誓言,将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底。随着年岁渐长,在翻阅学习阿瑟加德人的历史时,嘉兰才意识到,他当时看到的那一幕,是多么的不同寻常。 自遥远的古代时期,阿瑟加德人就崇拜十位真神,传说中正是这些神灵们创造了世间万物。 随着时间流逝,历史变成了故事,故事变成了传说,而传说最终又演变成为虚无缥缈的神话。 如今,远古的信仰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和视线,多数阿瑟加德人都已弄不清那些古老的信仰究竟从何而起,因何而来,但在极少部分人的血脉中,似乎仍蕴藏着远古众灵的力量。 据旅行家协会星际编年史记载,当阿瑟加德人第一次离开发源星球,战胜宇宙中的种种陷阱和限制,出现在其他星际种族面前时,他们通常还有另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灵族”。 浩瀚宇宙中,生命形式千姿百态,而阿瑟加德人的这一称呼,皆起源于他们体内一种被称为“魂兽”的强大力量。 “魂兽”没有实体,只是一种能量体,它会伴随每个新生命诞生到世上,不离不弃。但多数阿瑟加德人即使终一生之力,也无法感受它,触摸它,更不用说令魂兽完全觉醒。他们只能在出生与死亡的那一刻,各见到它一面。 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唤醒体内沉睡的兽灵之力,比如那位率领着他的舰队解放玫瑰星系,建立了强盛星际帝国的第一代白王巴洛·阿瑟加德,就是一名觉醒者。 而嘉兰看到的白狮子,它应当就是奥丁的魂兽,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完了他的话,奥丁的神色却更奇怪了。 最终他摇摇头,叹息一声,道:“不是那样的,嘉兰。” 奥丁并非在否定嘉兰的话,而是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应付那些蝠猴时,奥丁更多凭借的是经验,加上一点微弱的感应,跟觉醒不觉醒毫无关系。 他相信嘉兰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现在的他,已经…… “奥丁?”嘉兰看着他,突然有些担心,“你是不是——” 奥丁这时却握住他手指,他的声音很轻,说:“嘉兰,再多告诉我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好不好?我希望知道更多。这些年,其实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他说完,伸手轻轻抚摸嘉兰的脸颊,这一刻,奥丁的眼神温柔得几乎令人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忘了你。 嘉兰忍不住眼眶发热。 他怕一开口就会让声音颤抖,只能用力点点头。 虽然嘉兰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奥丁忘了他们的过去就失望气馁,但此时此刻,高兴和委屈,失落与希冀,种种复杂微妙的情绪在嘉兰心底轮番矛盾涌现,让他几乎想大哭一场。 之后,嘉兰开始把他们小时候的事,一件件都讲给奥丁听。 回到流水花园的宫苑,一直沉默不语、静静聆听嘉兰话语的奥丁,突然拉住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 “嘉兰——”奥丁的嗓音略带磁性,十分动听,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嘉兰红通通的耳根,“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父亲要我协助查办吉伦哈尔伯爵的案子,等忙完,嗯……” 说到这,奥丁顿了顿,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他又亲亲嘉兰,说:“到时再告诉你。” 嘉兰被吻的晕晕乎乎,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上去遥不可及、难以亲近的奥丁,不笑的时候,他那张美丽的脸总有些冷冷淡淡的。当他靠过来时,嘉兰又完全无法抵挡,不只整颗心,连身体手脚都软绵绵的,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相反嘉兰十分喜欢。 因为对象是奥丁,因为他喜欢他,爱他,所以即便羞怯,嘉兰仍愿意尽自己所能配合奥丁,接受他,做任何能让他也感到快乐的事。 这时的侍从们都已经离去,奥丁和嘉兰两个人在巨大的立柱阴影下互相拥抱。 嘉兰踮起脚尖,笨拙地伸出舌头,模仿奥丁刚才的动作回吻他。 见他害羞的眼泪都出来了,但依旧拼命回应的模样,奥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拭去挂在嘉兰睫毛上的一滴泪,边哄边引导:“亲吻的时候,要先这样——闭上眼。” 奥丁亲亲他颤动的薄薄眼皮,随后,当视线移动到那饱满湿润、如花瓣一样柔软绽放的嘴唇时,他眸色加深,声音也低沉下来,“然后再这样——”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嘉兰就感觉到热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紧接着,奥丁的双唇带着轻微的压力,就贴到了他的唇上。 “唔……” 嘉兰不得已微微仰起头,他张口刚发声,奥丁的舌头就钻了进来。牙齿、舌根、上颚都被舔得发麻,更要命的是,那股磨人的麻痒感顺着嗓子眼,仿佛直通嘉兰的心脏,令他整个人都战栗不已。 偏偏奥丁还不放过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一路描摹着耳廓,抚摸到嘉兰的后颈,又从后颈到背部,再沿脊椎来到腰眼位置,并按了下去。此时,嘉兰身上那点轻薄的衣物并不能阻止奥丁,反倒让他的抚触变得分外鲜明刻骨。 嘉兰整个人敏感得快缩成一团,他眼角通红,双手紧紧抓住奥丁的手臂,从喉咙间发出了难以承受、哭泣似的喘息。 直到把嘉兰欺负够了,奥丁终于放开他。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连奥丁都无法保证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因为眼前的嘉兰,实在太诱人了。 看到嘉兰浑身直抖,生理性的眼泪还在不停滴落,奥丁又有些心疼了。他暗暗后悔是否做得太过,吓到了像白纸一样单纯的嘉兰。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后背,奥丁小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嘉兰伏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不放。等到渐渐平息急促的喘息,他说了句叫人绝难想到的话。 “奥丁,好舒服。” 抱着他的奥丁愣住半秒,接着胸膛发出低低的震动,笑了起来。 他的嘉兰,他的小王子,真是时时刻刻都让他感到意外与惊喜。 “嘉兰,”奥丁呼唤他的名,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郑重,他如同作出承诺,“你再等等,我刚才说的事,不会拖太久的。” 嘉兰抬起头,也看着奥丁。这一刻,他心底有些糊涂又有些明了,两个人谁也没说破,一切又似乎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的发展仿佛应验了奥丁最后的话。 事情果然没拖太久,被指控涉嫌勾结海盗、受贿、叛国等多项重罪的帝国内务大臣——伯爵吉伦哈尔,在遭逮捕下狱的第三天,就传出了身亡的消息。 这桩案件一度让阿瑟加德朝野上下沸沸扬扬,还没等它从风口浪尖稍稍退热,就再度被推上了另一个高|潮。 各种流言紧随着吉伦哈尔死亡的消息,开始在宫廷内外流传散布,阴谋论甚嚣尘上。 按照官方初步调查并公布的消息,内务大臣吉伦哈尔是由于畏罪而自戕,但另一种与官方说法截然相反的论调,却在暗地里悄然流传滋长。 虽然版本各不相同,矛头却无疑都指向了那位身份尊贵的帝国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的身上。 24.022 金宫,八角大厅。 代替皇帝帕都贡听政的皇太子奥丁,结束了例行朝会后,就从西北方的出入口离开。 沉重的浮雕镀金大门开启,拾阶而下,宽阔的走廊一直向前方延伸。走廊长百米,左右各有20扇巨型落地水晶窗。拱形天花板上,巨大的同色蓝水晶吊灯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而从窗外看去,色彩斑斓的鱼群不时结队游过,湖水荡漾出波纹,投射在细木雕花地板上,形成了一片光影交错、如梦似幻的景象。 水晶长廊建在人鱼湖底,这条走廊也许不是最宏伟壮观的建筑,但一定是阿瑟加德宫廷内最梦幻绮丽的一处所在。 军靴叩击着地板,发出规律声响,不断在走廊内回荡。 奥丁没有带侍卫,孤身一人行走在空旷的长廊中。他身着黑色帝**服,整个人肩宽腿长,步态优雅。 修身衣物将他的体态衬托得越加挺拔,银发在他肩头反射出绚烂的如同星辰般的光,那张脸即使不苟言笑,依然无可挑剔,美得令人心颤。 甚至有人曾开玩笑的说:如果奥丁想让谁同意他的观点,只需一个微笑,便能征服帝国内最顽固的反对派。这句话也许不够尊重,在一定程度上,却反映出这位皇太子殿下超凡的个人魅力。 当奥丁快要走到另一端的出口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帝国第二皇子——维利·阿瑟加德,突然迎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好久不见了,哥哥。” 有着一头焦糖色卷发的维利,似笑非笑,向奥丁躬身行了个礼。 奥丁盯着他,眉心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维利,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了他的话,维利笑嘻嘻地挤挤眼睛,他让了让,和奥丁并肩而行,边快走边说道:“还不是因为最近内务大臣吉伦哈尔伯爵的事,这几天皇城内外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连我在宫外都有所耳闻,我想——” 奥丁顿住脚步,也让维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维利,你不必向我暗示什么,吉伦哈尔一案的正式调查报告,会在不久后公布于众。至于那些蜚短流长,你我都心知肚明,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散布它们,我不会追究此事的责任,因为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旁枝末节,对我无关紧要。” 奥丁一脸正色,看着他这个异母弟弟。对维利,奥丁本人其实并不讨厌他,但彼此的身份,注定了他们无法像普通兄弟那样亲密无间。 尤其是维利的母亲,琉璃夫人娜吉思,作为皇帝帕都贡最宠爱的情妇,她以楚楚动人的美貌俘获了帝王心,进而恃宠生骄,一直以来野心勃勃,试图将他的孩子推上未来帝国皇帝的宝座。 奥丁的一番话,果然让维利变了脸色。 怔愣片刻,维利长出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那对遗传自他母亲的绿眼睛正视着奥丁,维利坦言道:“哥哥,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要说,对那该死的皇位,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直以来接受各种教育,被作为帝国接班人培养的人是你,而我……” 说到这,维利苦笑一声,“而我只不过是个私生子,从小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怎么危险,父亲他都不会阻止我去尝试。那不过是因为我们都清楚,我,维利·阿瑟加德,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你。” 这话过后,两人都有些沉默。 奥丁伸出手,拍了拍维利的肩膀。 他相信维利的话句句出自真心,然而,他们身处的环境却注定了有些事无法按他们的心愿发展。阿瑟加德王庭看似繁荣和睦,但在平静的表象下,却处处暗流涌动。 维利挠挠头,他在奥丁面前总是嬉皮笑脸,也习惯了奥丁对他的冷脸,这时难得双方都愿意坦诚相见,他反倒尴尬起来。 清了清嗓子,维利又说道:“回去后我会再劝劝母亲,让她收手,这些事她总是很固执,我真不知道……唉!” 维利烦躁地啧了一声,母子两人没少为这些事争吵,为示抗议,他甚至搬到了宫外居住,没想到却还是逃不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奥丁看了维利一眼,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听说最近,你和我的近侍迪瓦伊走得很近?维利,我不得不提醒你,迪瓦伊即将迎娶阿蒂提家的小姐黛薇,两人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你最好不要——” 维利又变了脸色,目光一瞬变得锐利起来,“不要什么?不要接近他?还是任他在酒馆夜夜买醉却视而不见吗?” 如果说刚才的气氛还算融洽的话,那么现在,奥丁和维利之间就只能用僵硬来形容了。 奥丁看着突然像被踩到了尾巴,跟斗牛一样喷气的维利,短时间也难以适应。 这一点都不像平时他了解的那个维利。 奥丁举起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维利,听我说,我不知道你……” 哪知这句话又一下激怒了维利,让他从鼻孔里再次重重哼了一声,“哦,得了!奥丁,你当然知道,你见鬼的比谁都清楚,偏偏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让别人为你伤心难过,借酒消愁,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维利气得厉害,干脆直呼奥丁的名字,语气中更是酸溜溜的。 相比怒气冲冲的维利,奥丁则要显得内敛沉稳许多。等维利稍微消了气,他才再次沉声道:“迪瓦伊是我的侍从,他在我身边服侍已经多年,有些事情我清楚或不清楚,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你想让我对阿蒂提家族,对萨鲁公爵说,请他们取消婚礼,取消双方这次的联姻?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维利?” 奥丁连声音都没有起伏,每个字却都让维利哑口无言。 “我只想提醒你,维利,适可而止,千万别让事情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每个人都有必须肩负的责任,这一点,无论你,我,还是迪瓦伊,都应该明白。” 维利双手紧握成拳,当奥丁说完,他扬起头,倔强道:“至少我敢承认我喜欢他!那么你呢,哥哥?” “在你心里,除了皇族荣耀与责任外,有没有那样一个人,无论再多的财富、权势、地位,都比不上他的笑容?为了那个人,你可以不顾一切,抛开所有,对全世界承认你喜欢他、深爱他吗?” 在维利一句句追问下,奥丁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脸。那张脸稚气未脱,但光想起他,奥丁就忍不住要微笑。 他几乎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那股想要大声回应的冲动。 维利冷眼旁观,绿色眼珠里不由自主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哥哥,有时我真的可怜你。” 兄弟两人到最后不欢而散。 独自站在空旷走廊中,奥丁目送着维利头也不回地离去。挺拔的轮廓如同吸收了周围所有光线,让他的身影完美却又有些寂寥。 25.023 当奥丁和维利因分歧而闹得不愉快时,流水花园东南,靠近嘉兰居住宫苑的露天练习场上,嘉兰正和他的侍从们在一起进行训练。 这是他们从来帝王星前就一直保持的习惯。 在遭到食人魔海盗的袭击后,嘉兰就更加倍认真地对待起这事来,没有一次落下过。 上午的阳光不算特别猛烈。 但在露天场地待了半天,一直持续着高强度的训练量,这时嘉兰雪白的额际,汗水正不断冒出来,然后顺着他的脸颊从下巴一路滴落。乌黑发梢也湿漉漉粘在额头两边,但嘉兰的神色却极为专注,双眼明亮有神,盯着面前的侍卫夏亚,一手握剑,保持着应战的姿势一动不动。 四周除了偶尔的风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极为安静。 这时,身覆青黑色外骨骼合金装甲的夏亚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 就在同个瞬间,嘉兰抬手平刺,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手里的练习用剑击中了夏亚的胸口。 嘀—— 装甲发出鲜艳的红色警告波纹,这表示夏亚受到了致命一击。 夏亚按下腰部的控制钮,纳米级别的流体装甲迅速如退潮一般,从他的手脚躯干各处收拢。短短数秒间,就变回了一条看似非常普通的金属腰带。 “殿下,我输了。” 高大的黑发侍卫向嘉兰低头认输。 “夏亚,”嘉兰擦擦汗,同样收起了身上的训练装甲,他鼓起脸,神色不见多少高兴,“你不要故意对我放水。” 夏亚愣了愣,随即苦笑道:“殿下,我没有。” “真的吗?” 嘉兰还是有些怀疑。 “流失同等体力的情况下,您的耐力与反应速度总是优于我,真令人吃惊。在战斗中,这是一项非常棒的优势。”夏亚解释着,试图让嘉兰相信他真没有放水。 见一向沉稳的他吃瘪,一旁休息的库鲁泽幸灾乐祸,笑得厉害。 乔丽翻了个白眼,越过他直接走向另一边,来到了和夏亚长着一模一样脸孔的卡亚面前。 “来一局?”她直接伸出手,说道。 卡亚盘腿坐在地上,他沉默地点点头,握住了乔丽伸来的手腕站起身。 还没等到他立稳,乔丽已化掌为拳,向他发起了攻势。卡亚敏捷地向一旁侧身,避过了乔丽的第一击,并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在以力量和爆发力见长的乔丽面前,过于近身无疑是不明智的。 两人都没穿上练习用的外骨骼装甲,直接开始了较量。 嘉兰在一旁观战,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他不无羡慕地低喃道:“什么时候我能和卡亚、乔丽他们一样厉害就好了。” 夏亚听后微微一笑,“殿下,您已经很厉害了。” 几名侍卫里,按武力值排名,应该是卡亚、乔丽、夏亚、库鲁泽这样的顺序。而嘉兰眼下的实力,介于乔丽与夏亚之间,但在一年前,他还只是刚刚能与库鲁泽打成平手的程度。 对他的进步,夏亚他们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奥丁!” 正在这时,看到心心念念的人从场地那头远远出现,嘉兰都顾不上再看乔丽和卡亚的比试,直接就朝着训练场的另一端跑去。 “唉……” 望着他的背影,库鲁泽挨近夏亚,眼神颇为幽怨。 “我们看着长大的王子殿下,马上就要变成另一个人的了。” 夏亚默不作声,四个人里最可靠的他和最不靠谱的库鲁泽,这次难得都想到了一块去。 而嘉兰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侍卫们复杂纠结的心态,他开开心心快步跑到奥丁面前,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奥丁迎面抱住,亲了一口。 最近每天接近中午时分,奥丁都会抽出时间,和嘉兰一起共进午餐。 “累不累?”奥丁摸摸他湿漉漉的额头,声音无比温柔。 嘉兰摇摇头,十分高兴地握住奥丁的手,将自己赢了夏亚的消息分享给他听。说话时,嘉兰嘴角上弯,笑意盈盈,阳光下双眼温润又泛着神采,整个人鲜活得令人怦然心动。 奥丁回握住他的手,只是默默聆听着,先前那盘踞于他心底的阴郁奇迹般一扫而空。 “奥丁?”见奥丁异常沉默,嘉兰歪着头,打量他。 他有些担心奥丁会不会觉得厌烦,毕竟自己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最近奥丁显然很忙,内务大臣吉伦哈尔伯爵的案子,那些不好的流言甚至连嘉兰都有所耳闻。 “奥丁,昨天凯南公主和我谈起吉伦哈尔伯爵的案子,她告诉我,有人在暗中散布不利于你的谣言,指责你是这次事件幕后的主谋,伯爵通敌叛国的证据也都是伪造的,甚至……甚至连他的死都……” “嘉兰。”奥丁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你相信这些吗?” 嘉兰连忙摇头,“不,当然不。” 他当然相信奥丁,作为见证了食人魔海盗们袭击的当事人,嘉兰当即就对公主凯南说明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但流言传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嘉兰是真担心这愈演愈烈的事态会对奥丁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嘉兰心性单纯,却并不愚蠢,他自然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如果不加阻止澄清,流言与诽谤有时能彻底毁掉一个人的名誉。 看到嘉兰的表情,奥丁就知他在想些什么。 嘉兰这样为自己担心,奥丁的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暖流。 “别担心,吉伦哈尔伯爵一案的正式调查报告马上就会公布,谣言一旦没有生存的土壤,那些毫无根据、经不起推敲的指控也就不攻自破了。” 说完,奥丁又看着嘉兰,问道:“最近你和凯南殿下他们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 嘉兰完全没听出奥丁的言外之意,他傻乎乎地点头,说:“上次日暮森林的事,公主殿下她很感激,特地派人送来了很多上等的加德满黄金酒,还说……” “还说什么?”奥丁声音沉下来,连眼珠的颜色也变深了。 “她还说如果我想进一步了解加德满帝国的风土人情,她将十分欢迎我到他们的星球做客。” 奥丁拉长声音哼了一声,脸色淡淡。 嘉兰后知后觉,这下总算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从奥丁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嘉兰却莫名知道,他似乎不太高兴。 “奥丁——” 嘉兰攀住他手臂,踮起脚,红着脸,亲了一下奥丁的脸。 随后,他又在他耳边,用软软的声调说:“不要生气。” 奥丁顿住步伐。刚才对公主凯南微妙上升的敌意,在那柔软嘴唇贴上他脸颊的一瞬间,迅速化为了乌有。 对着这样的嘉兰,他又怎么能生的出气来? 他伸开手臂,把嘉兰紧紧圈入怀里。 在不久前,奥丁还对和嘉兰的这桩婚约充满了抗拒。而如今,光是听到有人占据吸引了嘉兰的注意,奥丁心中就充满嫉妒。是的,嫉妒。 他多么想让嘉兰远离人群,只看着他,只关注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只有这样,他才不用担心嘉兰会被谁夺走。 奥丁小心掩饰着此刻在他心底翻腾的阴暗情绪,他怕嘉兰会发现,进而对他失望,害怕,甚至恐惧。这一刻的奥丁·阿瑟加德,并非什么肩负荣耀的帝国皇太子,而只是一个难以抑制心中激烈感情,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普通男人。 奥丁双手捧住嘉兰的脸颊,轻轻吻上去。这一刻,他声音都无比郑重,“嘉兰,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再迟两天才正式向你提起,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严肃,让嘉兰都不由得开始紧张。察觉到这一点,奥丁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那对迷人的紫罗兰色眼珠泛出温柔的光辉。 “嘉兰·朱雀。” 奥丁定定望着他,用注入了充沛感情的声线呼唤嘉兰的全名。他又牵起他的手,将之放到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曙光与星辰在上,诸神见证,嘉兰,你是否还愿意履行我们的婚约,成为我——奥丁·阿瑟加德此生的伴侣?” 奥丁出口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嘉兰愣愣听着,一下子都呆住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么平常的一天,没有任何征兆,嘉兰以为还要等很久,他才能等来奥丁这句话。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眨眨眼,硬是把从眼眶中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嘉兰扑进奥丁怀里,用力地抱住他。 “我愿意。” 此刻,嘉兰就像舍不得放开他一样,在奥丁怀里用模模糊糊的声音回答。 慢慢吁出一口气,奥丁伸手,抚了抚嘉兰露出来的半个后脑勺。柔软的黑发缠在他指间,奥丁的动作很慎重,眉眼却渐渐舒展,内心更充满了欢喜。 奥丁以为会很艰难,没想到话出口时,一切却是如此简单容易。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这回事,那么嘉兰·朱雀,一定就是他的宿命。 在阿瑟加德与火焰星系的这场结盟中,充满了复杂的利益纠葛,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单纯。就像当年奥丁双亲的结合,他的父亲,皇帝帕都贡需要阿蒂提家族的财力支持,而母亲身后所代表的阿蒂提家族,也乐于进一步巩固维护他们身为帝国第一大贵族的地位与荣耀。 他们的结合令当时所有人称羡不已,可惜却缺少了关键的一个要素,那就是爱情。夫妻冷淡的婚姻关系,作为他们的孩子,奥丁是感受最深刻的人。 也许维利说的没错,他的肩上担负着太多东西,它们让奥丁无法如维利那般自由洒脱,尽情放纵自我。与无尽权力伴生的,必定是与之相等的责任与束缚,这些东西已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无法摆脱。 但无论如何,奥丁都应当感到庆幸。 至少,他和嘉兰对彼此的感觉是真的。 奥丁目光温柔,看着此时怀里的人。很快,嘉兰就将完完整整属于他。他会成为他的伴侣,他的唯一与永恒,他们将相守相伴一生,不弃不离。 …… 几天后,对内务大臣吉伦哈尔伯爵勾结海盗,通敌叛国一案的正式调查报告便公布于众。 尸检证实了吉伦哈尔是自杀身亡,而在他因为畏罪而结束自己的生命前,已如实交代了他所犯下的所有罪行。随着杰伦哈尔伯爵认罪影像的正式公开,各种证据被确凿无疑地摆在了明面上,让阴谋论彻底失去了继续滋生的土壤。 正如奥丁对嘉兰说的那样,各种暗示他为了铲除政敌,不择手段进行栽赃诬陷,甚至谋杀帝国重臣的谣言,很快销声匿迹,不再被人提起。 在繁华的帝星上,民众总是不会太长久地关注一件事。 当内务大臣杰伦哈尔的案子尘埃落定,大众很快就被另一则喜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从阿瑟加德王庭传出消息,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团元帅,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殿下,即将在一个月后,与远道而来的嘉兰·朱雀王子举行大婚。 这个重磅消息一出,举国上下一片沸腾。 人们奔走相告,甚至涌上街头载歌载舞,连另一则几乎同时从宫廷内传出的消息,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内务大臣吉伦哈尔倒台后,支持二皇子维利的派系损失了一名重要人物,但事实上,吉伦哈尔的死也在一定程度上遏止了事态进一步扩大发酵。 在褫夺吉伦哈尔的爵位并将他部分财产收归国库后,皇帝帕都贡接下来的动作,如同在补偿他心爱的情人。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签署了委任状,任命帝国第二皇子,维利·阿瑟加德担任壁垒军团指挥官一职。 消息一出,引发朝中一片哗然。 壁垒军团,是和毁灭者军团、骁骑兵军团以及密言军团齐名的帝国四大高阶军团之一。 帕都贡王此举,一些人认为他简直是疯了,也让另一部分人惴惴不安,看不透他的用意所在。帝王的心思难以猜度,真相也似乎越发扑朔迷离。 整个帝都,看似完全被庆祝皇太子奥丁即将大婚的欢乐气氛所笼罩,而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激流不断在暗中碰撞涌动,那些看不见的争斗与较量,从未停歇。 就在这样风雨欲来的紧迫感下,经过一轮筹备,终于迎来了萨鲁公爵之子,同时也是奥丁贴身近侍的迪瓦伊,他与黛薇·阿蒂提的结婚典礼。 26.第 26 章 一大早,接受邀请,确定将和奥丁一起参加婚礼的嘉兰就做好了准备。 奥丁推门而入时,嘉兰正站在露台边。 雕刻着精美纹饰的白色石柱支撑起拱形廊窗,雪白纱幔随风轻轻拂动,也许考虑到今天的场合,衣饰一向简单,从不过分讲究打扮的嘉兰,此时身穿一袭曳地象牙色传统刺绣锦缎长袍,衣服的裁剪方式干脆利落,既古典简约,却又不失隆重。 嘉兰正用手撑着栏杆,微微探出半个身体,神色惬意。晨曦披洒在他身上,将他纤细的少年体态勾勒出了一圈淡淡光晕,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在微微发亮。 只是看着他,奥丁就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而正欣赏露台外花园景色的嘉兰,也似乎心有所感,他回过头,眼神立刻亮起光芒。 “奥丁!” 清澈的声线才刚扬起,嘉兰就已转身,快步朝着奥丁走近。 “仪式开始了?我们要出发了?是先去神庙还是萨鲁公爵的府邸?”两人才刚见面,他就抛出一堆问题。 嘉兰这是第一次参加阿瑟加德式的传统婚礼,对他来说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感和异国情调,有些激动也是在所难免。 奥丁环住他的腰,没开口,而是低下头,给了他一个又长又浓烈的深吻。 直到把嘉兰亲得没了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奥丁总算放开他。 “早安。” 奥丁缓慢揉了揉嘉兰此刻鲜红欲滴的唇,饱满柔软的触感令他满意地眯起眼。 “早……早安。”嘉兰低头几乎不敢看奥丁,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还是那么爱害羞,但对两人间的亲昵,嘉兰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不知所措。在奥丁的步步引导下,无论是学习阿瑟加德帝国历史,抑或在掌握亲吻的技巧方面,嘉兰都颇有天分。 这种感觉,就像在亲手培育一朵花。 奥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缓缓绽放,从由身至心的纯白,一层层褪去了青涩。现在的嘉兰还未完全成熟,但花朵那柔软又充满水分的花瓣已透出粉红,香甜的气息令人沉醉。奥丁无法想象,当他完全盛开时,将会是多么诱人采撷。 “现在还早。我们可以提前到场,但要到接近中午时分,神庙的门才会打开。等双方交换誓约后,到了傍晚,公爵府邸会再另外举行庆祝舞会。” 奥丁将手搭在嘉兰肩上,耐心地跟他讲了一遍整场婚礼的大致流程。 说话间,他又亲亲嘉兰的额头,故意贴在他耳畔,低低道:“等下个月我们举行大婚的时候,也是这样差不多的流程。” 充满磁性的嗓音伴随着吐息扫过嘉兰耳际,之前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些,被奥丁一说,嘉兰刚刚恢复平静的脸色又刷地红了。 长久以来的心愿,就那么一下子突然实现了,直到这一刻,嘉兰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他和奥丁,竟然真的要在不久后完成婚礼仪式了。 在几天前,奥丁对嘉兰说出那番话后的当天,将向他的父亲,皇帝帕都贡主动提出要履行双方的婚约。 这让许多人都颇感意外。 因为在与火焰星系结盟这件事上,比起态度积极的帕都贡王,皇太子奥丁一直持更为谨慎的态度。阿瑟加德宫廷内,朝臣们都在猜测皇太子这一不同寻常之举动的深意,但任凭他们想破脑袋,奥丁会做下这个决定,原因简单得恐怕无人肯相信。 …… 两人一起用过早餐后,奥丁又陪着嘉兰在流水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 这些天以来,奥丁一直忙于公务,今天难得有这样充裕的时间陪伴嘉兰。他们腻在一起,不时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或亲吻,黏黏糊糊,甜蜜入骨,简直让仍旧单身的乔丽他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几个侍从远远站在他们身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四人当中最稳重的夏亚上前,清清嗓子,对嘉兰和奥丁提醒道:“两位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正用掌上智脑阅读同一本书的两个人,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时间已快临近中午。 他们没再耽搁,很快动身,前往婚礼仪式的第一个重要地点——位于金宫东南的十真神神庙。 …… 白色尖顶的十真神神庙一如既往,矗立在绿咬鹃丘陵的中部。 漫长的九条步道台阶之上,十座彼此独立又相连的殿宇构成神庙的整体,位于中央的创世主神殿是整个建筑的圆心,其余九座神殿分别以阿瑟加德神话中九位真神命名,呈环形围绕在主神殿周围。也许由于神庙的特殊性,这座巨大的建筑在气势恢宏之余,又给人一种圣洁庄严之美。 虽然属于金宫的一部分,但神庙完全独立于皇权体系外。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甚至会向所有人开放,无论贵族平民,届时都可以来到这里,进行参悟或忏悔。 尽管时光流逝,文明扩展到更为广袤的星际空间,远古的信仰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十真神神庙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但在每个阿瑟加德人内心深处,对这些久已沉默的远古神明,却依然保留着一份敬畏之心。 嘉兰他们抵达的时间恰恰好。 位于神庙东侧的祝福与治愈女神殿的大门已经开启,负责接引的神职人员正将人群分批引向殿内。被邀请前来观礼的宾客虽然不少,但一切都井然有序。 奥丁牵着嘉兰的手现身时,在场的贵族官员们纷纷向他们弯腰致意。 按照阿瑟加德习俗,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通常只允许交换婚誓的新人从神殿正门进入仪式现场。唯皇族直系血脉,可破例享受同等待遇。 代表帝后出席的皇太子奥丁和代表烈焰之庭的嘉兰身份特殊,他们成了今日唯一一对被获准从正门进入祝福女神殿的宾客。 尖耸高悬的穹顶下,殿内空间极为广阔。 两旁为米色,中间主过道呈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向前方徐徐伸展。每隔一段距离,白色十字绣球花栽种于黄金花盆内,它们被整齐摆放在过道两侧,散发出芬芳的香气。而身着圣袍、脸上覆盖面具的神职人员,也同样谦恭静默地立于走道两边。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人群已占据了神殿宽敞的空间,但无人大声喧哗,整个殿堂优雅,洁净,庄严,受到影响,连人的心灵仿佛也在瞬间获得了平静。 嘉兰握着奥丁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 通道两旁,即使那些最傲慢的帝国贵族,见到他们也纷纷躬身行礼。人群犹如一波接一波的潮水,在嘉兰与奥丁的面前伏低,又在他们经过之后涌起。 权势,地位,出身,这些东西带来的力量,以如此清晰的面目,展现在年轻的嘉兰与奥丁面前。 开始嘉兰不免紧张,但有奥丁在身旁,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走到前排为他们预留的位置时,嘉兰才放松地轻舒一口气。 他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奥丁,捏捏嘉兰的手指,奥丁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地笑。若是让嘉兰知道,不久后他们两个的婚礼,将开启全部十座神殿,才能容纳所有宾客,嘉兰估计会焦虑得睡不好觉? 就在奥丁这样出神的时候,空中传来悠扬的乐声,白色花瓣开始纷纷扬扬,从神殿上空飘洒而下。 仪式正式开始了。 在神职人员的引领下,婚礼的两名主角之一,新娘黛薇·阿蒂提手捧花束,披戴洁白面纱,身着一袭缀满了宝石与鲜花的长长礼裙款款走来。 而在嘉兰和奥丁他们前方,高出地面的环形台阶上,另一位主角,新郎迪瓦伊·萨鲁,他站得笔直,褐发被细心梳理到脑后,露出了俊秀的面容。 迪瓦伊的神色肃穆而平静,他缓步走下台阶,向着他的另一半,他的新娘迎去。 两人执手相连,再共同走上大理石台阶。 在仪式神官的示意下,他们并肩而立,面向前方的白色神像。 此时此刻,与整座神殿等高的祝福女神巨大的雕像一如既往,她双臂平伸,掌心向上,以慈爱的目光平等注视着面前的世人。 “曙光与星辰在上,诸神见证,今日你我共聚于此,来聆听一对爱侣立下他们神圣的誓言,分享喜悦,并献上我们最真诚的祝福。” 简短致辞后,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仪式神官向迪瓦伊的方向伸手。 安静了片刻,感觉整个人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迪瓦伊本该发表誓词,他却突然扭过头,朝着嘉兰和奥丁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那一眼后,迪瓦伊又仿佛没事人一样迅速回头,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嘉兰有些不明所以。 他来不及多想,仪式已经继续进行。 在神官再次投来注目后,迪瓦伊微微扬起下巴,以平缓清晰的语调,念出他的誓词—— “曙光与星辰在上,诸神见证,我,迪瓦伊·萨鲁,愿娶黛薇·阿蒂提为我的合法妻子。做出此项决定,我经过反复深入地考虑,并完全出于我的自愿。” 苍老的神官微微颔首,又转向新娘黛薇·阿蒂提。 被面纱掩盖了真容,下方的观礼人群只能通过她姣好的背影判断这位黛薇小姐想必是个美人。 此时,只听见她用轻柔的,甚至有些过小的音量宣誓道:“曙光与星辰在上,诸神见证,我,黛薇·阿蒂提,愿视迪瓦伊·萨鲁为我的合法丈夫。做出此项决定……我……经过了深思熟虑,并完全出于自愿。” 尽管新娘似乎有些胆怯,但双方好歹都顺利完成了他们的誓词。 神官翻开手中的誓约之书,向两人共同道:“现在,请两位将左手平放到书面之上,接受诸神的赐福与标记。” 当新郎与新娘双方共同把手放在誓约之书的左右页面时,古老的文字如同被唤醒,从泛黄书页上以螺旋起舞的方式升起。金色光芒里,这些如同花纹般优美隽永的红色文字,分别在两人的左手无名指上各绕成一圈,随后如烙印般刻进了皮肤深处。 印记鲜红欲滴,犹如情人心头之血。 这就是阿瑟加德人的“誓约之戒”。 一旦接受标记,除非使用特殊的药水去除或直接斩断手指,否则誓约之戒将伴随两人共度一生。 “我在此宣布,迪瓦伊·萨鲁与黛薇·阿蒂提,正式结为夫妻。” 当年老神官沧桑的声音落下,台下人群掌声雷动。 本来只是观礼,但那神圣庄严的气氛却显然影响到了嘉兰,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了奥丁的手。 在嘉兰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朝身边望去时,奥丁也恰恰向他望来。 他们在漫天飘洒的花瓣与经久不歇的掌声中,彼此深深凝望。相比台上迪瓦伊与黛薇这对新人,此时此刻,嘉兰与奥丁两人,才仿佛更像是一对沐浴于爱河的热恋情人。 …… 在十真神神庙的仪式后,时间转眼就到了晚上。 位于阿瑟加德皇城东部城区的萨鲁公爵府邸,此时宾客盈门。宴会已经开始,鲜花,食物,美酒的香气伴随着悠扬欢快的乐曲声,飘散在公爵府的上空。 占地宽广的前后两个大花园中游人如织,而主宅中央的大厅内,更是热闹无比。人们在音乐声中或邀上一名舞伴翩翩起舞,或悠闲地立于舞池四周高声笑谈。 比起充满神圣感的婚约仪式,夜晚的宴会显然要无拘无束,自在得多了。 在奥丁的引荐下,嘉兰又认识了不少素未谋面的阿瑟加德贵族以及他们的伴侣。这些贵族大多是从他们的领地星球远道而来,尤其是大名鼎鼎的阿蒂提家族,成员分散在玫瑰星系甚至其他星系的各个角落,这次的婚礼,难得让他们相聚一堂。 “非常高兴能认识您,杜夫人。愿您容颜不老,青春常驻。” 尽管已经有些累了,嘉兰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 而他对面的杜夫人,打扮十分华贵,正是新娘黛薇的母亲。她身边那位神态严肃,身材颇为魁梧的中年男性,有着和奥丁同样的紫罗兰色眼睛,只是那紫色要比奥丁的更深一些,他是黛薇的父亲,奥丁的舅父,赛琳皇后最小的弟弟,阿蒂提老公爵的三子——瑞安·阿蒂提。 虽然没有官衔在身,但瑞安·阿蒂提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为阿蒂提家族带来了无数的财富,被誉为商业奇才。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杜夫人和她的丈夫就双双告退,作为新娘的父母,两人还有些其他的宾客需要招待。 奥丁趁机带着嘉兰离开人群,来到了室外的花园一角。 “累了吗?”他揉揉嘉兰的发丝,目光柔软似水。 嘉兰眨眨眼,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奥丁笑着亲了他一口,让嘉兰坐到一旁的靠椅上,“那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嘉兰来不及说好,奥丁的侍卫克罗斯突然出现。 今天这样的场合,来宾众多,对每个人的身份核实都十分严格,理论上客人们不需要再另带护卫,但因为奥丁和嘉兰身份特殊,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他们的侍卫还是隐身暗处,随时防备着潜在的危险。 克罗斯一现身,嘉兰就知可能有事发生。 他俯身在奥丁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让奥丁脸上的笑意跟着消失了。 “殿下,您看……?” 有着一对灰绿色眼睛的侍卫克罗斯,在整场婚礼中,都毫无存在感地混迹人群,保护着他的皇太子殿下与嘉兰的安全。 此时,他却一脸为难。 奥丁沉默着,没有开口。 看出了气氛有些怪怪的,嘉兰拉住奥丁的手,“奥丁,如果有事你就去处理,不要顾虑我。” 这场婚宴,除了两位新人以外,最受关注瞩目的人当属身为帝国皇太子的奥丁。他刚才为了陪在他身边,已挡了不少人的问候攀谈,嘉兰不想奥丁继续为了他,耽误了要紧的正事。 “那好。” 听嘉兰这样说,奥丁松开眉心,他起身,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嘉兰,你待在这不要动。花园里到处都是机械仆人,如果饿了,想吃什么可以让他们为你服务。我马上就回来。” “嗯。” 嘉兰点头目送奥丁和他的侍卫离开。 周围立时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儿,嘉兰却听到凌乱急促的脚步由远至近传来,其中还伴随着几声抽泣。嘉兰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对方很快就停下,压抑的哭泣声却更明显了。 虽然模糊不清,但能听出那是个女孩儿。 嘉兰四下张望,发现对方就和自己隔开了一道花篱。 尽管公爵府内外灯火通明,连花园也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但嘉兰所在的休憩区,两旁有精心修剪的花篱围着,可以说闹中取静,不注意真的不太容易被发现。 那女孩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也不熟悉,更没发现旁边还有人,哭声渐渐压抑不住,越发伤心起来。 嘉兰越听越耳熟,终于发现正在哭泣的人,是今晚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阿蒂提家的小姐,新娘黛薇!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嘉兰更加坐立不安。他向周围环顾,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或者连奥丁的侍卫们也认为黛薇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所以没有现身。 从嘉兰的角度,他只能看见黛薇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肩膀一颤一颤,她身上华丽宽大的裙摆,就那么随意而又凌乱地拖在一边,一些点缀其间的鲜花落下了花瓣,连裙边的宝石都似乎有些黯淡无光。 此情此景,让嘉兰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当时还是个小女孩儿的黛薇,因为要跟他和奥丁一起玩耍,结果跑得太急摔倒在地,裙子摔破了,门牙也摔掉了一颗,那时的她也像现在一样伤心,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嘉兰想起身,问问黛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觉得不妥。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黛薇很可能都不认得他了,还没碰上过这种情况的嘉兰,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为难。 好在这里虽然僻静,离主宅却很近,连大厅那边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都能隐约听见。 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找来了。 “黛薇!” 这个严厉的声音嘉兰同样认得,是黛薇的父亲,那位有着严肃神态,目光如炬的瑞安·阿蒂提阁下。 “父亲……!” 黛薇止住啼哭,声音有些惊慌。 父女两人都没有发现只隔开一道花篱的嘉兰。 “黛薇,你过来。” 在瑞安的召唤中,嘉兰听到黛薇缓缓站了起来,身上的衣裙发出了细微摩擦,她看来正一步步向她的父亲走去。 “告诉我,为什么要哭?”瑞安·阿蒂提原本紧绷的声线放松下来,泄露出了他身为人父的慈爱一面。 黛薇似乎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哽咽着说道:“父亲,如果……如果迪瓦伊他不是真心喜欢我,如果他只是为了阿蒂提和萨鲁两家联姻才决定娶我,如果我只能成为他的责任负担,而不是心中所爱,那……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每一个如果,都让黛薇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傻孩子……”只听瑞安·阿蒂提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都已经完成了婚礼仪式,为什么你还会这样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嗯?” “不……不是的!”面对她言辞严厉的父亲,黛薇慌忙摇头。 从嘉兰这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光是个背影,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无助感却清晰到连嘉兰也能明显感受到。其实算起来,黛薇和他一样才刚成年,她甚至比嘉兰还更小一些。 “因为……因为迪瓦伊他从没有对我说过他喜欢我,甚至连刚才我们的第一支舞,他都借口推掉了!” 说到伤心处,黛薇再次忍不住嘤嘤啼哭起来。 在阿瑟加德人的传统中,诸神赐福与标记仪式后,当晚的新婚庆典,新人必须跳完他们婚后的第一支舞,才能接受或向其他人邀舞。 黛薇的父亲,瑞安·阿蒂提这时也沉默下来。 片刻后,才听他道:“傻姑娘,就为了这点事你哭成这样?也许迪瓦伊他和你一样紧张呢?现在他一定已经准备好邀你完成人生中这重要的一支舞,而你跑得这么远,他找不到你,心里必定很后悔失望。” “真……真的吗?”黛薇的声音充满犹疑与不确定。 瑞安又向她保证了几句,父女两人终于慢慢走远了。 一直悬着心,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打扰他们的嘉兰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故意要偷听,这完全可以说是一场意外的巧合。毕竟嘉兰才是先来这里的人。 好在小小的插曲,并未引来更大的骚动。 但黛薇的话,却如同在嘉兰心里埋下了一粒小小的种子。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在看似柔软的外表下,嘉兰的心其实很固执。认定了什么,便不会再轻易更改。从他和奥丁第一次见面,嘉兰就再也没有把他忘怀过。他们的出身,让双方父母在两人还很小的时候就为他们定下了婚约。可也恰恰因为这一层原因,让嘉兰始终无法看清奥丁的心。 嘉兰觉得最近的他越来越患得患失,爱总是令人不满足,在得到之后,便想要更多。 每一天睁开眼睛的清晨,每一天夜里,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奥丁是否也和他一样,总是会想念他? 他们越来越亲近,嘉兰却还是觉得不够。 他变得那么贪心。 嘉兰又等了一会儿。 奥丁还是没有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稍作考虑后,嘉兰缓缓吐了口气,他决定去找奥丁。也许是刚才黛薇带来的影响,让他心里始终骚动着,难以安定下来。 …… 可嘉兰想不到的是,当他终于找到奥丁,看到的却是他与今天这场婚礼的主角,新郎迪瓦伊亲密拥抱在一起的一幕。 那不是普通的礼节性拥抱,迪瓦伊整个人都紧紧贴着奥丁,双手更环住奥丁的腰不放,两个人简直密不可分。 嘉兰胸口那些几乎快满溢出来的爱意与热切,在那一瞬间,犹如被当头泼下了一盆雪水,冰寒刺骨。他瞪大眼睛,愣愣立在原地,头脑里一片空白,忘了要张口,甚至忘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太过震惊,嘉兰不敢相信他看到的是真的。 可他们就站在那,奥丁的银发依然散发着灿烂的光辉,也刺痛了嘉兰的眼睛。 这是公爵府邸的二层,嘉兰就站在楼梯的转弯口,一旁的雕绘立柱恰巧挡住了他的身影,前方是回字形长廊,透过一侧的雕花栏杆向下望,就是一层大厅豪华的晚宴舞池。 嘉兰呆了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畏畏缩缩,止步不前?他是奥丁的婚约对象,他们在下个月就要举行大婚,应该感到心虚的人不是他。 “……奥丁殿下,我都……照您的吩咐……为什么……” 就在这时,新郎迪瓦伊那有些低哑的声音也模糊地传入了嘉兰耳里,让他又不由顿住脚步。 也许是巧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今天已经是嘉兰短时间内第二次在无意中旁听到别人的谈话。 奥丁和迪瓦伊背对嘉兰,立于长廊另一端的角落,那里光线昏暗,他们都没有发现他。 在迪瓦伊出声后,奥丁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周围音乐声太响,奥丁的声音又太低,嘉兰完全无法听清。他只看见奥丁握住迪瓦伊的肩膀,将两人拉开了距离。 奥丁的举动,却明显让迪瓦伊变得有些激动,连声线也抑制不住提高。 “奥丁殿下,我请求您!请不要把我从你身边推开,我从小就侍奉于你啊!如果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求求你,只要是奥丁殿下您要我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 迪瓦伊双眼通红,神色很是狂乱。 毫无准备的嘉兰,完全没想到他会听到这么惊人的内容。原来迪瓦伊他一直对奥丁……嘉兰突然想起之前的婚礼仪式上,迪瓦伊朝他们投来的一瞥,现在嘉兰终于明白了那一眼代表的深意。 此时嘉兰的心,仿佛在油锅上被小火煎熬着。 刺痛。 焦躁。 难受。 他的脾气一向很好,甚至有些太软了,但这一刻,嘉兰却抑制不住地生气,也有点点受伤。他只想冲过去,把奥丁和迪瓦伊两人彻底分开,然后大声宣布:奥丁是他的,谁也不能把他从自己的身边夺走。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它会让人贪心,嫉妒,变得充满独占欲。 嘉兰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动摇,他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如雪山崩塌般消失无踪。 而走廊另一端,奥丁的耐心也即将告罄。 考虑到迪瓦伊新婚,以及最近他反常的表现,奥丁决定将他暂时调离身边,让他休息调整一段时间。没想到今晚得知消息后,迪瓦伊却情绪激动,坚持要见他,更表示不愿意接受这项安排。 两人作为皇太子与贴身侍从相处多年,奥丁十分信任他。事实上,只要不出意外,不久远的将来,迪瓦伊他就将在皇帝御座前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但也仅限于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奥丁就发现,他的侍从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奥丁每年有一半的时间会留在帝都,当然不可能毫无察觉。 阿瑟加德一族的历史里,皇储与近侍关系亲密的记载并不鲜见。然而奥丁为人自律,私生活干净清白,哪怕最严厉刻板的宫廷史记官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他一直以来都把迪瓦伊对他的这种迷恋,视作一时的憧憬或迷惑,可他没想到的是,迪瓦伊的偏执却似乎到达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奥丁深吸一口气,心中越加明白这事不能再拖下去。 他拉开满身酒气的迪瓦伊,动作带着坚决,对他绝望而狂乱的目光不作回应。 “迪瓦伊,你喝醉了。” 奥丁的眼神落在楼下大厅,他的嗓音依旧动听优雅,此时却俨然如冰雪般冷酷,提醒着迪瓦伊—— “你的新娘正在楼下,不要让她等待太久。” 迪瓦伊听后,整个人仿佛站立不稳,摇晃了一下,他嘴唇颤抖,“奥丁殿下……” 然而奥丁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 就在说完那句话后,奥丁不经意地向对面望去,随后身体就猛然僵住了。 “嘉兰?”奥丁大感意外。 原本该在花园里等他的嘉兰,正脸色苍白,直愣愣盯着他们这边。他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又伤心得像要哭出来,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当奥丁和他四目相对,嘉兰仿佛受到惊吓,一转身,就跑走了。 “嘉兰!” 一向从容的奥丁,此刻心里发急,他本能地要去追。 “殿下——!” 他的身后,迪瓦伊声调凄厉,让人听了简直有些寒毛直立。 奥丁回过头,随即变了脸色,“迪瓦伊,别做傻事!” 也许因为醉酒,也许是精神极度不稳,或两者兼而有之,迪瓦伊整个人摇摇晃晃,大半身体跨出了栏杆外。他略带神经质地笑着,双眼紧紧盯着奥丁的方向,下个瞬间,就放开双手—— “……!”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快得令人根本无法反应。奥丁来不及拉住他,眼睁睁看着迪瓦伊的身体悬空,向楼下坠去。 **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宾客云集的公爵府大厅内,全场先是彻底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对着从迪瓦伊身下流出的那一滩鲜红刺目的液体,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恐的尖叫。 而楼梯上,嘉兰看着迪瓦伊的身体从自己面前划过,像一只沉重的,装满了杂物的口袋那样,嘭的一下,砸到了地上。 他彻底地惊呆了。 奥丁就在这几秒里,用最快的速度追赶上他。 “别看。” 他遮住嘉兰双眼,将他重重地搂入怀里。 27.第 27 章 清晨,皇太子宫苑。 寝殿以南,日光厅内,这座明亮宽阔、处处透露着皇家威严奢华气派的正方形大厅,是每日晨间王室成员、贵族和大臣们向身为皇储的奥丁进行问安、候见的场所。 此时,大厅里却悄无声息,安静得有些瘆人。 奥丁以手撑额,身体微倾向宽大座椅一侧的扶手,如受到诸神眷顾的完美脸庞上,此刻面无表情,只眉心微微蹙起一道竖纹。 「殿下,您需要再来点锡得尼茶吗?」 有着一头卷曲褐发的青年笑吟吟,立在他身边轻声询问。 奥丁从凝神中抬起目光,银色眼睫如同落了一层霜,连带下方的浅紫色眼珠也浸染了冷冷的意味。 “迪瓦伊?” 「是的,殿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奥丁收回手,慢慢坐直身体。他盯着迪瓦伊深褐色的双眼,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到答案。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很抱歉,殿下。」迪瓦伊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我的内在反应受到限制。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奥丁形状优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迪瓦伊,为什么要留下这条信息?”他再次发问。 褐发的近侍露出笑容,他用那柔和的目光凝视奥丁,「因为我相信您的判断力。」 叹了口气,奥丁从座位上站起,直接走向他的侍从。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迪瓦伊?” 两人距离很近。 「抱歉,我的内在反应受到限制。」 迪瓦伊仍在微笑,接着,他开始重复之前的问题—— 「奥丁殿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安静了片刻,眼见对话仍毫无头绪,奥丁又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弃。 “终止程序。” 他伸出手,白色手指穿过了迪瓦伊胸口,前一刻站在他对面的侍从,下一瞬间身影模糊抖动起来,转眼便消失了。 而奥丁手心里,多了一块三角形、外壳为亮银灰色的全息数据记录盘。 看着手里的数据盘,奥丁微垂眼睫,神色难辨。 这是婚礼那晚,从迪瓦伊的身上发现找到的。 染血的婚礼,从古到今被阿瑟加德人视为不祥。然而,惨剧已经发生,迪瓦伊意外坠楼,无论是对萨鲁公爵或阿蒂提家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公爵及其亲眷悲痛欲绝,奥丁的表妹,新娘黛薇更是因悲伤过度,而不得不离开帝都静养。 虽然最终整件事被对外定性成一场不幸的事故,但后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解决,对了解更多内情的人而言,这里面更是疑点重重。 从现场可怕的混乱之中回过神,奥丁便察觉到事情蹊跷。再怎么醉酒或情绪不稳,选择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不顾周围在场的父母亲人,以及众多婚礼来宾,这完全不像迪瓦伊的行事风格。 迪瓦伊心思细密,做事一向周全而不动声色。即使对奥丁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也从未如此失态狂乱过。最近这段时间,确切的说,应该是自奥丁和嘉兰从迷雾行星回到帝星之后,他却性情大变。 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为什么迪瓦伊会事先记录下这段信息并随身携带?他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真的是自愿结束生命的吗? 尽管亲眼见到迪瓦伊从离地十多米高的公爵府邸二层坠楼,奥丁却开始疑惑,事实也许远非表面那样单纯。 按下银灰色据盘上方的智能感应按钮,在上升而起的蓝色光柱里,迪瓦伊的身影再次显现。 「殿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奥丁没有开口。 他已试过了各种各样的答案和问题,但程序显然被设置成需要正确的“钥匙”才能进一步获取信息。 就在奥丁毫无头绪时,日光厅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人狠狠撞开,咆哮,怒骂,争执的声音,一下子犹如嘈杂的潮水般涌入。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让我进去,我要见奥丁!让我见他!” 双目赤红,脸颊凹陷,下半张脸胡子拉碴的维利,在三名鹰卫的阻挠下,仍在试图往内冲。 奥丁收起那枚数据盘,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冲下方吩咐道:“放开他,让他进来。” 门外卫兵室的守卫们听见后,立刻松开了对维利的钳制,训练有素地向两旁退去。 “你们都退下。” 奥丁挥手,他知道维利是因为什么而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奥丁没再说第二遍,只一眼,就让那些还在犹疑的侍卫们三缄其口,躬身后退。 大门刚一关上,被怒火烧红了眼,维利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不管不顾挥拳朝着奥丁冲来。 砰的一声。 奥丁微微侧身,避过了维利的第一击,并抬手接住了他重重挥打而至的拳头。 尽管那天晚上的事已被认定为一场意外,但奥丁的这位异母弟弟,显然并不准备谅解他。 “你这混蛋,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做傻事?!” 维利怒吼着,脸色狰狞,胸膛剧烈起伏,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和玩世不恭。他的目光里甚至满含恨意,盯着面前的奥丁。 后退一步,奥丁放开维利的拳头,以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低低道:“维利,没有人希望这事发生,但它确实已经发生了。再怎样不愿意接受,迪瓦伊他也——” “该死的住口!” 不等奥丁说完,维利的第二拳带着破风声,再次砸了过来。 奥丁越是表现得轻描淡写,维利心中凶猛的怒意就越难以抑制。为什么迪瓦伊要如此绝望地爱着一个不爱他的人?他所做的一切,注定永远得不到回应,即使死去,也无法换来奥丁的一滴眼泪。 那个傻瓜。 想到这,维利的眼眶中不禁又一阵发热,他无法克制想要流泪的冲动。即便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奥丁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维利却从没有如今日,如此刻这样嫉妒、甚至憎恨过他的哥哥。 如果他是奥丁,如果最先遇到迪瓦伊的人是他……每一个的如果,都让维利更加难以控制他悲愤交加的情绪。 想的发疯却始终求而不得的人,奥丁明明唾手可得,偏偏他却弃如敝履,甚至到现在,从奥丁脸上都看不见一丝难过的表情。 维利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只想狠狠打掉奥丁那副冷静的面孔。 而一再的退让之后,奥丁的耐心也终于被磨得差不多了。 作为皇太子,他肩上本就承受着远比他人要沉重的负担。他不能将喜怒轻易放在脸上,展现在外人面前,因为奥丁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会影响到许多人,甚至会让他的敌人从这些情绪中窥探他的内心,抓住他的弱点。 因为迪瓦伊的事,嘉兰对他避而不见,奥丁心中也憋着一股暗火,无法发泄。 当维利再一次愤怒挥拳,奥丁没躲开,硬生生承受下来。 骨头发出“喀”的一声,奥丁整张脸被重重地打向一边。 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出,伸手擦掉血迹,奥丁眯起眼,紫色的眼睛此时犹如刀刃般锋利。 “维利——”他叫着他异母弟弟的名字,开始伸手一粒粒解开衣扣,将那件代表了帝国皇太子,军团元帅身份的军服抛弃在地。 这一刻,奥丁的嗓音中仿佛也压抑着怒火,他最后一次警告道:“如果你来就是为找我打架发泄的,那么我奉陪到底。” 维利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阴沉锐利,他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了拳头。 …… 门外,忠心耿耿的侍卫们都担心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又过去一段时间,日光厅那扇沉重的镀金大门再度被推开。二皇子维利·阿瑟加德气喘吁吁,浑身狼狈不堪。他左脸青肿,眼角靠近太阳穴也破开一道很深的口子,半张脸汗水、眼泪混合血迹,显得斑斑驳驳。 维利走到门口又停下,眼里的愤恨之色比来时更为浓烈。 他回头,望向脸上同样挂了彩的奥丁,绿眼珠阴森诡谲,冷冷道:“哥哥,总有一天,你也会如我今日遭受煎熬一样,尝到痛失所爱的滋味!” 奥丁听后,眼神微冷,但还来不及说什么,维利就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 奥丁站立了片刻,门外的侍卫没有他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而奥丁似乎也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他沉默地从地上捡起衣服穿回身上,手指稳稳扣齐每一粒扣子,直到脖颈处,他的银发微微闪耀着光芒,转过身时,他就又是那位万人之上,令人倾倒的帝国皇太子殿下。 跨出门口时,奥丁目不旁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他的侍卫面面相觑,终于米卡鼓起勇气,几步上前追问道:“殿下,您的伤口还没有处理,是否需要我们……” “别跟过来。” 简短的命令声飘散在空气中,成功制止了米卡他们的想追随的脚步。 奥丁修长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宫殿走廊内。 看着他离开,米卡他们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殿下显然又是去“探望”那位嘉兰王子殿下了。 28.第 28 章 “殿下。” “奥丁殿下。” 当奥丁来到嘉兰居住的宫殿时,嘉兰的侍从夏亚和库鲁泽很快上前迎接。 微微颔首,奥丁问:“嘉兰他……怎么样了?” 库鲁泽和夏亚抬起头,看了眼脸上带伤的奥丁,夏亚有些迟疑,还是更为率性的库鲁泽开口回道:“殿下他还是没什么胃口,昨天和今早为他准备的食物都没怎么动,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们几个也都很担心他。” 身为嘉兰的侍从,库鲁泽和夏亚对那一晚发生的事,了解了大致的来龙去脉。一直以来,他们的王子都对阿瑟加德帝国尊贵的皇太子殿下死心塌地,这次嘉兰却破天荒地对奥丁避而不见好几天,不只奥丁本人,库鲁泽和乔丽他们几个也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深吸了一口气,奥丁沉声道:“我去看看他。” 他面前,夏亚和库鲁泽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点点头。 “殿下他现在正在天象室。”夏亚伸出手,为奥丁引路,“请走这边。” …… 与此同时,圆穹形的天象室内,从一大早到现在,嘉兰都将自己关在里面。浩瀚的星辰之海闪耀光芒,温柔地包围着他,嘉兰眼神飘忽,过去总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全息星象图,这次却并没有起作用。 “程序关闭。” 嘉兰闷闷不乐地从宽大舒适的座椅中直起身。智脑接收到指令,无数在他周围环绕运行的星辰迅速一批接一批如同熄灭的灯火般远去、暗淡。 室内整个暗了下来。 空气微微带着凉意,黑暗没有实质,却仿佛无所不在,嘉兰如同石像般沉默无声地坐在这片黑暗里。 他背靠着座椅,将双手拢在一起,在他手心里,白色花苞微微发光,绽开,又长大了一些的小树人这时探出了它的脑袋。 “叽……咕。” 尤克特拉希尔的幼苗睁着它小小的,圆圆的眼,它绿色的小身体上除了那些自然卷的须须,又长出了一些银白色的纹路。它一边叽叽咕咕,一边手脚并用,开始顺着嘉兰手臂一拱一拱向上爬。 连走路都不稳当的小东西,这时歪歪扭扭,好几次勾着嘉兰的衣物才不至于滚下去。它爬到嘉兰肩膀,又顺着肩膀,挨到了嘉兰脸颊边。 从花瓣中散发出了星星点点的光,小树人用它柔软的花苞蹭了蹭嘉兰的脸颊,它在用它特殊的方式,安慰情绪低落的嘉兰。 嘉兰这时回过神,他把小家伙从肩上重又放回自己手心,然后摸摸它,轻声道:“谢谢你,小雪球。” 尽管知道夏亚和乔丽他们都在为他担心,嘉兰却没办法欺骗自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那天晚上的事,依然历历在目,嘉兰甚至连做梦,都梦到了迪瓦伊,他脸上带着疯狂的笑,从嘉兰面前纵身跃下,红色鲜血如花朵一般,在洁白的地面上刺目地盛开。 这一幕,一遍遍在他梦里出现。 但嘉兰知道,真正让他恐惧的,并不是迪瓦伊的死亡。 “五级照明。” 这时,从黑暗中冷不防响起的声音,让嘉兰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正开心抱住他手指玩的小雪球,也吓得躲进了嘉兰衣袖里。 柔和的小型照明光源接连亮起。 嘉兰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等看清出现在门口的人时,他立刻站起身,“奥……奥丁。” 奥丁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这让嘉兰更加手足无措。 他们有三天还是四天没见了?嘉兰一直躲着奥丁,如今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嘉兰有些吃不准,面无表情的奥丁眼下是高兴还是生气。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嘉兰不知为什么就有些慌。他不由自主往后退,却忘了正站在天象室中央的圆形观测台上。一步踩空脚下的台阶,嘉兰失去平衡,身体往后倒去。 害怕地闭上眼,嘉兰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腰部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随即他整个人都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 奥丁抱着他,感觉到手里的身体越发纤细,他脸色就不大好看,语气也低了下来,“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嘉兰脸色发白,甚至有些不敢睁开眼睛。那近在咫尺,熟悉的气息却又让他鼻子发酸,双手不由紧紧抓住了奥丁身上的衣物。 见他这个样子,奥丁叹息一声,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 “乖。”轻轻抚摸嘉兰的头发,奥丁低下头,在他白皙的额上印下一吻,“这几天都见不到你,嘉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嘉兰将脑袋埋在奥丁的胸口,双手更加用力。 “奥丁……”嘉兰眼圈发红,声音含含糊糊并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看见你和迪瓦伊抱在一起时,我真的……真的很生气。” 奥丁明明是属于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 当时的嘉兰,心中充斥这样凶猛的独占和控制**。 他变得都不像他了。 激烈的情绪让嘉兰不知所措,后怕起来。真正让嘉兰恐惧的,正是害怕这样的自己会被奥丁看透、厌恶。 “奥丁,我喜欢你……!不要……不要讨厌我。” 嘉兰的声音哽咽,身体在奥丁怀里微微颤抖。 而听到这些话,奥丁的心柔软得简直快融化掉。 他整个人也如释重负,原来不只他,原来嘉兰也和自己一样。 “傻瓜,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拍拍嘉兰的后背,安抚般落下一吻。 “我也喜欢你啊!” 眼泪还挂在嘉兰湿漉漉卷翘的睫毛上,听到这句话时,他整个人都呆了。 两人重遇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嘉兰毫无保留的心意,奥丁没有回避,犹疑,不再谈及他的责任,而是直截了当地给予了相同的回应。 嘉兰晕晕乎乎,如果说上一刻他心中还充满惶恐与不确定,那么现在,奥丁的话就让他犹如置身天堂般的极乐。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看他呆呆的,奥丁低低笑出声。 他捧住嘉兰的脸颊,再一次低下头,先是对准嘉兰唇瓣啄了一下,再缓缓贴上自己的双唇,温柔却强硬地慢慢加深这个吻。 “唔……” 抽噎了一声,嘉兰好像这才回过神,他伸开手臂,环住了奥丁的颈项不放。 喜欢你。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只这简单的三个字,就能让嘉兰张惶忐忑的心的心安定下来。 两人唇齿相依,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嘉兰的心跳应和着奥丁的心跳,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剩下了他们彼此。嘉兰眼神湿润得快滴下水来,他看着奥丁,发现他嘴角的伤口,表情一下变得意外。 “奥丁,你受伤了?” “嘘……”奥丁又扳正他的脸,亲吻密密地落下,“别说话。” “唔,嗯……” 嘉兰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在奥丁的臂弯中,他的嘴唇、皮肤、手脚仿佛都已不再属于自己,逐渐累积、堆叠的快感越来越剧烈鲜明。不知不觉间,嘉兰已被奥丁轻易地抱着坐了下来。他跨坐在奥丁腿上,两人面对面,不时交换亲吻,不知是谁碰到了控制椅的按钮,轻微的嗡鸣声中,一度消失的星辰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将他们两个包围、环绕。 然而嘉兰这时早已没有余力去顾及注意到这些。 奥丁的吻,奥丁的手指,每一次碰触,就像在嘉兰身上点燃了一把火。身体越来越热,嘉兰无法自控地细细颤抖着,就像一朵羸弱的花,一只美丽的蝴蝶,让奥丁欲罢不能。 “嘉兰……”他声音沙哑,自制力如沙子堆砌的堡垒般已经快要溃于一旦。 偏偏他怀里的嘉兰双眼含泪,明明连身体都在发抖,却仍紧紧搂着他不放。 “奥丁,喜欢……喜欢你。”凑近奥丁脸颊边,嘉兰轻轻咬咬他的耳朵,像小动物做标记般用身体蹭了蹭他。 奥丁眼睛都要红了,理智的弦也几乎快崩断。他动作甚至带了点急切粗暴,紧扣住嘉兰细细的腰,再次重重吻了上去。 而嘉兰打开身体,他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和心爱之人抱拥着,全身心地堕入了名为情|欲的漩涡中。 29.30.29.2.4 在闹了几天别扭后,嘉兰和奥丁就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和好了。 经过这次风波,两人的关系更胜从前。 每一天,除了公务外,剩下的时间奥丁几乎全都用来陪伴嘉兰。 先是内务大臣吉伦哈尔,接着又是奥丁的近侍、萨鲁公爵之子迪瓦伊意外身故,接连的死亡阴影笼罩在阿瑟加德王庭上空。尽管如此,原定在下月举行的奥丁和嘉兰的婚礼却并未受到影响。相反,仪式的各项流程、人员安排等细节,已开始紧锣密鼓筹备。 同时,阿瑟加德与利亚姆联邦、黄金星系自由联盟、加德满帝国等各方的谈判,也在有条不紊进行之中。 当奥丁与嘉兰大婚的消息正式公布,包括凯南、多南姐弟俩在内的多个使团代表,都确定会留下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而更多受到邀请的星盟组织的代表团,此时正在茫茫宇宙中,向着阿瑟加德的首都星进发。 …… 这一天午后,阳光明媚,气温舒适宜人。 流水花园里,蓝色曼陀罗和夕雾草正热闹盛开。潺潺水声中,郁郁葱葱的巨型浮石在空中缓缓游弋,人鱼湖宽广的湖面如同一面完整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树影与湖岸边庄严典雅的白色宫殿。 嘉兰目前暂时居住的小月神宫,位于流水花园东南方,和奥丁的皇太子宫苑毗邻。宫殿结构精巧,但设施十分齐全。 此时寝殿外,嘉兰正侧蜷身体,在露台的躺椅上小憩。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金色光点,沉沉睡着的少年黑发如夜,发丝带着些微柔软的卷曲,铺散在天蓝色锦缎织就的椅面上。因酣梦而嫣红的嘴唇,雪般的脸颊,那对如同盛装了星光的眼眸正闭着,长又密的睫毛小扇子一样,正随他的呼吸轻轻抖动。 这一幕美好得简直叫人不忍去打扰。 “殿下,殿下?” 嘉兰的侍从乔丽站了一会儿,不得不上前去轻声叫醒他。 唔了一声,嘉兰睁开眼,神色仍迷迷糊糊。他手里拢着的小雪球也跟着抖抖身体,醒了过来。 “咕……” 嘉兰揉揉它,睡眼惺忪地问:“乔丽?什么事?” “殿下,你忘了?” 乔丽又上前一步。她有着棕色皮肤,波浪般的卷发,露出的手臂和长腿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的利落短装,越发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好身材。 “今天下午安排了宫廷裁缝和设计师们来这,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正等候您的召见。他们带来了各种时下最流行的衣料,以备您挑选。” 乔丽说话时,嘉兰偷偷伸手打了个哈欠。 他没有忘,只是实在太累了。 随着仪式日期临近,最近为了婚礼上该穿什么样的礼服,甚至每颗扣子该用黄金还是宝石,他带来的烈焰之庭使团都与阿瑟加德方面争论不休。 作为帝国皇太子,奥丁的婚礼,阿瑟加德举国上下自然无人敢轻忽怠慢,而嘉兰身为红女王仅剩的孩子,一名纯血朱雀,他将在未来登上下一任光之王的宝座。 他们的结合绝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双方背后代表的庞大国家利益,对很多人来说,也许才是婚约仪式的最终意义。 烈焰之庭和阿瑟加德,自然都不甘相形见绌,奥丁嘉兰的婚礼,注定将是一场极尽两国之富的狂欢飨宴。 每个细节、每个流程都被精雕细琢,不容许有一丝差错。 不管嘉兰内心怎么想,眼下,他每天都要在至少三位专职教习女官的监督下,进行细碎繁琐的训练,包括但不仅限于婚礼上每跨出一步的速度和迈幅,宣讲誓词时的语速音量等等、等等。 曾经,嘉兰那么热切地盼望能和奥丁尽快完成婚约,而现在……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奈何时间不等人,婚礼日程已进入倒计时,趁着午休好不容易偷偷眯了一会儿的嘉兰,又得赶场般赶去让制衣匠们为他量身定制礼服。 抵达试衣间后,为了让数据更精确,嘉兰只能穿着一件轻薄至极的丝袍,赤脚踩在深色细木拼花地板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仰的脖子发酸,却还不能动,这简直比和夏亚他们训练了一上午都还要累人。 同时好几名裁缝绕着他团团转了半天,从脖子,肩膀,胸,腰到腿,就差连每一片脚趾甲都要仔细测量一番,最后他们总算躬身退了下去。 嘉兰也终于能松一口气。 他稍事休息,紧接着,一批批衣料又被抬进了房间。各种色彩、各种款式的绸缎,软纱,织锦琳琅满目,嘉兰只看了一会儿,就已经眼花缭乱。 “殿下,您看这块这块银色的海蚕丝面料,既轻盈又华贵,如果用它……” 正向嘉兰卖力解说并征求意见的宫廷裁缝突然噤声,对着他身后弯腰行礼。 “皇太子殿下。” 嘉兰回头,就看见奥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你们都先退下。”似乎看出了嘉兰眼底的求援之意,奥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吩咐道。 “是。” 接到命令,在场无论女官,仆从,或制衣裁缝们,都训练有素地收拾妥当,很快退了出去。 奥丁走到嘉兰身边,现在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笑着低下头,对准嘉兰嘴唇轻快地吻了一下。 随后,奥丁就把光着脚的嘉兰打横抱起,对他来说,嘉兰纤细的身体就如同一片羽毛般毫无分量。 火焰星系古老的朱雀一族,向来以美貌及轻盈优雅的体态闻名,但上天应当格外偏爱嘉兰,才让这位受到诸神眷顾的小王子,以刚迈入成年的青涩稚嫩,迅速虏获了阿瑟加德帝国皇太子的心。 奥丁抱着他走到长椅边坐下,又拿起嘉兰刚才换下的鞋,握住他白皙的脚踝,神态十分专注,为嘉兰穿上了鞋。 嘉兰也难得一声不发,相当沉静。 “怎么了?”奥丁揉揉他的脑袋,又吻吻他,“是不是累了?” 整个人窝在奥丁怀里,嘉兰的声音有些闷,“奥丁,我不喜欢这样。为什么不能简单一些呢?” 奥丁一下就明白了嘉兰的“不喜欢”指的什么,他只能笑笑安慰他:“我也不喜欢,可是没办法。” 比起那些简直繁琐的婚礼步骤,铺张奢靡的排场,奥丁和嘉兰一样,更倾向尽量低调地完成他们的婚事。可谁让他们一个是阿瑟加德皇太子,一个是烈焰之庭的王子,身处的环境,注定了有些事即便连他们也无能为力。 抱着嘉兰,奥丁又亲亲他,“再忍耐一下就好。等典礼完成后,我马上带你离开帝星。嘉兰,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告诉我。” 一直热衷于率领舰队南征北伐的奥丁,为了嘉兰,已破天荒地早早腾出了半年假期,准备在仪式后就带着嘉兰一道去旅行。 “嗯……”认真考虑了半天,嘉兰一时难以抉择。他一直被红女王悉心保护着,除了幼年那次远游的经历,就几乎再没出过远门,有太多地方嘉兰想要去了。 “没关系,”奥丁揉揉他,眼神格外纵容,“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好了,我们就出发。” 点点头,嘉兰这时的心情好多了。他勾着奥丁脖子,主动吻了一下,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黑白分明的眼里都湿漉漉的。 看他累成这样,奥丁拍拍他的背,柔声道:“睡。” 那声音太温柔,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让嘉兰眼皮发沉。 “可是……娜塔夫人,还有泰蜜尔和荻皮卡夫人她们……” 知道嘉兰担心着他的三位教习女官,奥丁揉揉他的背,再次出声道:“没事,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她们休息半天,不要来打扰你,安心睡。” 听到奥丁的话,嘉兰彻底放下心,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连眼皮都懒得再睁开,很快就偎着奥丁睡着了。 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呼吸轻浅,一脸毫无防备,奥丁的胸口瞬间就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击中。不管外界如何喧嚣,只要守着臂弯中的嘉兰,一低头,他的眼就能看见他想看的,他的手就能触到他想触摸的,还有什么理由能叫他放弃? 奥丁想起不久前,在天象室的那次和解,当嘉兰哭着在他手里释放出来时,如果不是还剩下那么一丝理智,处于悬崖边缘的奥丁差点就要做到最后,将嘉兰彻底、完整地占为己有。 尽管两个人心意相通,奥丁终究还是舍不得。他舍不得嘉兰的第一次,在这样仓促匆忙的情况下被粗暴夺取。 有些话语值得仔细聆听,有些人值得被温柔倾心相待。嘉兰·朱雀,对出生即拥有一切的奥丁而言,就仿佛天赐之宝,他并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前尘往事尽管如烟云散去,奥丁忘了他和嘉兰幼时的过往,但自从再见到嘉兰的第一眼起,他的心就已不可自拔地再度陷了进去。 对嘉兰的感觉,不是他靠压抑、欺骗自己就能糊弄过去的。它们犹如一颗种子,在奥丁胸中扎根发芽,密密地包裹了他的心,随着心脏脉动,一天更比一天强烈、茁壮。 滚烫炙热的情感在体内越来越激荡汹涌,近乎本能一般,摧垮了奥丁坚硬如铁的意志,令他难以抵挡。 有那么一个人,你心里明明喜欢得要命,无论看他哪里都顺眼合意,偏偏出于一些理由原因,却要装模作样,摆出不在意的冷静面孔。等**长出尖牙,它无法纾解,更不会减弱,最后只会适得其反,变成再无法超脱的凶猛执念。 定定望着怀里的嘉兰,奥丁一动不动,俊美的脸庞沉静似水,眼眸深沉。也许正因为一开始的克制,让现在的他找寻弥补般,时时刻刻都恨不能与嘉兰在一起,永不分离。 睡着的嘉兰并不知奥丁的心态已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他安稳躺在奥丁怀里,好梦正酣。 …… 嘉兰醒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他从卧室柔软的织锦大床上爬起身,揉着眼睛,神情似乎还有些困惑。 “殿下,你醒了吗?” 乔丽和夏亚他们,算准了时间般,从外推门而入。 嘉兰应了一声,目光四下搜寻,没找到他想要看到的人。 “乔丽,奥丁他走了吗?” 嘉兰睡得太熟,连奥丁什么时候把他送到了床上都不知道。 “是的,殿下。”乔丽上前一步,为嘉兰递上了外衣,“奥丁殿下他见你睡熟了,很快就被他的侍从叫走了,听说是要去处理与利亚姆联邦签订条约的事。” 除了筹备婚礼,奥丁身为皇太子,每天还有其他众多政务需要处理,事实上,他比嘉兰要更加忙碌操劳不知多少倍。 这一点,嘉兰自然明白,也能体谅。听了乔丽的话,他点点头,就没再多问。 穿好衣服,抬头看他的四位侍从,嘉兰才发现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怎么了?”嘉兰心里讶异。 乔丽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最后是夏亚上前一步,躬身回道:“是这样的,殿下。我们接到了消息,女王陛下她已确定不日即将动身,前来帝王星参加你与奥丁殿下的婚礼。” 嘉兰眼神一亮,马上问:“真的?母亲她什么时候能到?” 夏亚说了个大致的日期,看着雀跃不已的嘉兰,想到他迟早会知道,夏亚干脆一鼓作气继续回禀:“另外还有一件事,先前远风被女王陛下召回烈焰之庭,原因一直不明,刚才我们也终于得到了确切回复——” 深吸一口气,夏亚看着嘉兰,语调缓慢但清晰,“远风之所以被紧急召回,是由于限制区内再次发生了星球级别的毁灭事件,情况几乎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什么?” 笑意从嘉兰嘴角隐去,他看着夏亚发愣,就好像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十年前,嘉兰还是个孩子时,他的哥哥,大王子斐温·朱雀,当时已名满整个火焰星系。他率领着他的舰队,前往限制区星域,调查位于该星域内的某颗行星突然毁灭的原因。 结果连同王子斐温在内的一整支宇宙舰队,从此一去不返,杳无音讯。 现在,夏亚却告诉嘉兰,十年前的历史又再度重演了。 “奉女王陛下的命令,远风出发前去事件发生的星域进行调查,但就在大概两天前,星际舰队总部失去了和他们的联络。” 30.29.28.2.4 028 哥哥的失踪,这十年来一直都是嘉兰的心病。 大王子斐温和嘉兰,尽管两人的年龄差距了十多岁,兄弟感情却十分深厚。 作为哥哥,斐温极其疼爱嘉兰。在嘉兰印象中,每一次哥哥率舰队远征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向母亲或父亲苏慕亲王觐见问安,而是一定先来找他。哥哥会为他准备各式各样的礼物,会让他骑在脖子上,在花园里攀上爬下,四处疯跑,那是嘉兰最开心的时候。 温柔的哥哥,强大又美丽的哥哥,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哥哥,在幼小的嘉兰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嘉兰至今仍能清楚记得,哥哥总是用一种骄傲的口吻对他说:在他出生的那一天,神殿中庭的火焰兰花齐齐盛放,把还是个婴儿的嘉兰第一个抱在怀里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而是他——斐温·朱雀。 …… 心不在焉地用过晚餐,一直到就寝,也许是下午睡了一觉的缘故,更可能是因为听到夏亚禀报的这则消息,让嘉兰翻来覆去了半夜,久久无法入睡。 把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慢慢呼出一口气,嘉兰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了床。 在库鲁泽的陪伴下,嘉兰很快离开了小月神宫,向奥丁的皇太子宫苑而去。 没想到在半路上,却好巧不巧遇上了二皇子维利·阿瑟加德和他的随从。 “好早啊!嘉兰殿下。”维利向嘉兰笑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双方在流水花园的回音小径上狭路相逢,这是从小月神宫通向皇太子宫殿的必经之路,维利看来是刚刚从奥丁那里过来。 他的笑容让嘉兰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不过嘉兰还是礼貌地回以问候:“早安,二皇子殿下。” 在阿瑟加德王庭内,作为皇帝帕都贡的私生子,维利向来低调。最近也许是由于接任壁垒军团指挥官一职的影响,维利不仅从宫外的居所搬回了金宫居住,甚至开始参与朝政,出席每日殿前议事。 嘉兰和他不熟,近期却常听见有人谈论这位二皇子殿下,今天这样面对面的情况,倒还是第一次。 双方客套地问候完,彼此让了让,准备离开。 擦身而过时,维利嘴角勾起一抹笑,在嘉兰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尽情享受此刻的欢愉!但千万别被情爱蒙蔽了你的双眼。” “……?”嘉兰下意识顿住脚步,一脸意外。 而这时,维利已经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下?怎么了?” 看见他突然停住,嘉兰身后的库鲁泽有些奇怪。 望着维利远去的背影,嘉兰回过神。 “没什么,”他朝库鲁泽笑了下,“我们走。” 小小的意外插曲没有让嘉兰放在心上,没多久,他就来到皇太子宫苑。 “殿下。” “殿下。” 卫兵室的守卫见到他,立刻躬身放行。奥丁早有吩咐,只要是这位嘉兰王子来了,可以不经通报,畅行无阻。 “早安,殿下。” 通过卫兵室,在连接日光大厅的门前,身形高瘦的侍卫克罗斯迎上来,对嘉兰低头致意。 “早安。”嘉兰也点点头,“克罗斯,奥丁他现在在忙吗?” 克罗斯听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浮雕绘金大门,一丝不苟地答复:“殿下他正在日光厅处理一些公文,刚刚二皇子维利殿下来过。他们又……” “又?”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克罗斯立刻敛眉低首,“很抱歉,殿下。” 嘉兰摇摇头,克罗斯黯然的神色让他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还是因为迪瓦伊的事吗?” 为这,奥丁和维利两人不和的传言,最近在宫廷里都暗暗传开了。连嘉兰也有所耳闻。 迪瓦伊作为奥丁的近侍官,和克罗斯、米卡他们几乎同时入宫。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嘉兰和他的侍从们一样,感情自然亲近。 迪瓦伊出事后,克罗斯等人的心情,想必也很不好受。 “嘉兰?” 正当嘉兰这样出神的时候,大门打开,奥丁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见到嘉兰,脸上的意外很快转为笑意,“怎么这么早?吃过早餐了吗?” 嘉兰摇头。他急着要见奥丁,自然没顾上吃饭。 牵住他的手,奥丁摸了摸他的脸,“那我们现在一起去,好不好?” 晚上没怎么睡的嘉兰,这时望着奥丁的笑脸,眨眨眼,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好——” …… 一边用餐,嘉兰一边把昨天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奥丁。” 抬起头,嘉兰看着正默默注视他的奥丁,稚嫩柔软的五官遮不住他坚定的神色,“昨天你问我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现在,我已经想好了。” 奥丁什么也没有说,却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神色凝重,沉思了片刻,才问:“嘉兰,你真的考虑清楚了?限制区不是什么风光旖旎的度假地,那片星域信息隔绝,非常原始,星舰只能在限制区边缘,才能和外界进行通讯联络。就算是现在,我们对那里的了解也并不多。” “我知道。”嘉兰又看了奥丁一眼,眼神十分郑重其事,回答道,“那里充斥着星际气体、放射尘埃云和各种危险,被称作混沌地带、不可逾越之壁,从那里再往前,就是火焰星系的核心。” 茫茫宇宙,每一个星系都有这样类似的限制区,它仿佛一道巨大的屏障,划分出凡人与神灵的界限。 “千万年来,我的祖先一直遵循古老的戒律,守卫着通往限制区的入口。可是哥哥……”嘉兰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哥哥还有远风他们,都在限制区失去了联系,作为烈焰之庭的一员,我必须去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嘉兰很快收起难过的情绪,眼波清澈而又安定,“奥丁,我已成年,不再是哥哥当年离开时那懵懂无知的孩子。你告诉我必须勇敢面对我们的出身和肩负的责任,这,就是我的责任。” 有些时候,有些事,即使明知危险,也要去做,有人称之为愚蠢,也有人将之视为勇气。 奥丁轻轻呼出一口气,知道无法再劝嘉兰改变主意。隔着一张餐桌,他握住了嘉兰的手,沉声道:“既然这样,嘉兰,我答应你的也一定会做到。等婚礼结束,我们就出发。” 在他的目光下,嘉兰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眶不由得发热。 从做下决定的那一刻起,嘉兰心里就七上八下,他担心奥丁会不会不赞同他,甚至阻止他,但奥丁什么也没有多说。沉默的支持,比什么都令嘉兰感到鼓舞。 两人用过早餐,奥丁又要赶往八角大厅,主持例行朝会。 近年来,皇帝帕都贡越来越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奥丁和嘉兰回到帝都的这段时间,这位帝国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几乎都隐于幕后。 也许是为了让奥丁尽快学习掌握一个帝王必须要面对的各种难题考验,帕都贡王把朝中大小事宜,差不多都交给奥丁处理。同时,他却又将另一个儿子,维利·阿瑟加德提拔为帝国四大高阶军团之一的指挥官,种种举动,实在令人难以猜透。 “奥丁。” 两人在分别前,嘉兰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刚才遇上了二皇子维利殿下……” 谁知话还没说完整,奥丁却变了脸色,紧张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嘉兰愣了愣。 “没有没有。”他赶紧解释,握住奥丁的手轻声细语,脸色有些发红,“我……我只是担心你。” 奥丁松了口气,同时心中一暖,他摸摸嘉兰,低头亲了他一下。 “没事的。” 今天早些时候,维利突然来到他的宫殿,痛斥他利用迪瓦伊最后又将他抛弃,对这个越来越偏激的异母弟弟,奥丁实在无话可说,最后两人自然又不欢而散。 想到这儿,奥丁话锋一转,“不过嘉兰,你最好别和他走太近。维利还没从迪瓦伊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惊疑一声,嘉兰似乎没想到这事又会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而见他瞪圆了眼睛的模样,奥丁又揉揉他,“只是以防万一。” 嘉兰低头,沉静了片刻,声音闷闷道:“他那时看上去很绝望。” 奥丁一怔,紧接着意识到嘉兰说的“他”,指的是迪瓦伊。逝者已矣,无论嘉兰还是奥丁,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两人都在避免谈及。 这时嘉兰的话,让奥丁也不由有些怔忡。 安慰嘉兰几句,送他离开,奥丁转头就对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起来。 “殿下!”有着灰绿色眼睛的侍卫克罗斯,神色惊疑不定。 摆摆手,奥丁的视线越过人鱼湖波光粼粼的水面,远望天际。 清晨的朝阳将他颀长的身影和一旁宫殿立柱的影子都无限拉长,奥丁俊美的脸庞散发出凛然的光辉,他神态严肃,又似乎有些忧郁。 正如奥丁所担心的那样,仅仅过去了一天,翌日早间,嘉兰就再次“巧遇”了二皇子维利。 “嘉兰殿下,真巧啊!你也是去露天竞技场吗?” 维利笑容满面,向嘉兰打着招呼,锐利的绿色眼睛却犹如鹰隼般盯上了他。 31.28.27.2.4 029 位于花园东南的小型竞技训练场,是专为阿瑟加德皇室与贵族们开辟的一处活动场地。 训练场依地势而建,分上中下三层平缓下降的阶梯结构,每层均设立了特殊屏障,甚至可模拟太空环境。在这里,训练者们可装备单兵机动外骨骼,或操作小型单兵突击机甲,进行各种实战演习。 因为是开放场地,嘉兰自然不能贸然地要求维利离开。 被人盯梢的滋味却并不好受。 嘉兰去了中层平台训练,维利紧随其后。无论和乔丽他们几个对练,或是单独进行射击演练,整个过程中,嘉兰始终能感觉到维利的视线,若即若离,盯着他不放。看样子,维利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是来进行训练的。 尽管如此,维利偏偏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更没上前骚扰。 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眼皮底下,被窥探的感觉挥之不去,却发作不得,即使好脾气的嘉兰,也隐隐有种受到了冒犯的不快。 “殿下,不如我们去上层?”一旁的夏亚很快就发现了嘉兰的不安,他这样提议道。 稍作考虑,嘉兰就点头同意了。 最上层是机甲训练平台,比下方两层平台的面积总和都更大。它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裂开口的豌豆荚,坐升降梯进入平台内部,这里又被划分为八个区域,而每个区域都可以成为独立封闭的模拟实战场地,就像豆荚里排列的豆子一样。 直到嘉兰从第三库区选了一台突击机甲,被球形操作舱隔绝包裹,维利那阴魂不散的视线才总算消失了。 「嘉兰殿下。」 谁知短短片刻后,维利的声音就透过通讯器传到操作舱内,让嘉兰简直有些无言以对。 这位二皇子殿下,竟然又跟来了这里。 “维利殿下。” 尽管感觉怪怪的,嘉兰的教养却不容许他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刚问候完,嘉兰就听见通讯器内又传来维利的邀约:「请恕我冒昧,刚才观看了您在场中的精彩表现,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与我对战一局?」 和他之前的行为相反,维利的态度极为谦逊,让嘉兰一时倒有些踟蹰了。 「嘉兰殿下?」 似乎感觉到了嘉兰的迟疑不决,那头维利又催问了一下。 身处训练场,于情于理,维利的邀请都并无过分不当之处,嘉兰也想不出理由拒绝。 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蓝色操作面板上维利发来的信息,嘉兰按下了接受。 「殿下……!」 外面乔丽和夏亚他们的声音很快中断,透过外部视像装置,嘉兰看到几人的脚下升起了蓝色光柱,转眼间,他们的身影就被智脑从平台第三区传送了出去。 很显然,维利选择了封闭竞技模式,不允许有第三人在旁观战。 在特殊的光子与立场互相作用下,嘉兰头顶的天空迅速灰暗下来,平坦的地面也变得崎岖不平,遍布大大小小的岩石和枯萎凋敝的植物。 整个世界静寂无声,灰白的雾霭丝丝缭绕,从地面蒸腾而起,没一会儿,嘉兰视野中就白茫茫一片,这幕景象如此熟悉,让他有些心惊。 「是九头蛇座阿尔法-3的第八星‘迷雾行星’地表,我想嘉兰殿下你应该不陌生?」 大雾弥漫,驾驶着帝国“光耀”3型作战机甲的二皇子维利,从周围涌动的雾霭中现身。 巨大的黑色机甲充满压迫感,背后左右各五片梭形盾甲,由引力场束缚排列在一起,如同钢铁的羽翼,发出阵阵嗡鸣。连周围空气也被搅动,雾霭飘忽不定打着卷,一丝丝,一缕缕,拂过机甲冷硬的亚光表面。 柔与刚,黑和白,彼此碰撞,透出了矛盾却又和谐的美感。 单兵作战机甲,虽然在如今的太空战争中实用性并不高,但其灵活的战斗方式,多变绚丽的造型,却在民间拥有大批拥趸,甚至催生出了星际机甲联赛这类广泛受到欢迎的商业竞赛活动。 每一年,数百亿的观众会观看这一超级赛事的直播,甚至连那些富豪显贵们,也会为了喜爱的选手而一掷千金。最先嗅到商机的阿蒂提家族,则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和当时嘉兰在迷雾星上驾驶的采矿机甲完全不同,作为帝国最新研制的“光耀”3型单兵战斗机甲,配备了光刃剑,能量护盾,粒子束炮,高周波切割刀等完善的武器防御系统,机甲可在人形形态、战车形态与战机形态间互相切换,以适应不同的环境和任务要求。 此刻,因为维利的话,另一台红色“光耀”的操作舱内,被各种数据数值环绕的嘉兰,脸色已凝重起来。 他当然不会忘记在“迷雾星”上的事。 相反,正因为那次遇险,让嘉兰意识到他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安逸平静,而危险无处不在。那次奥丁为了保护他,差点丢了性命。 嘉兰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维利要大费周章,难道只为了旧事重提? 「嘉兰殿下,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一切都如此凑巧吗?」 维利的话,让嘉兰皱皱眉,对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心里有些莫名反感,“维利殿下,关于那次袭击的真相已经大白,一切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内务大臣吉伦哈尔伯爵暗中向海盗传递消息——” 「哼……」 维利的冷笑声打断了嘉兰接下来要说的话。 「吉伦哈尔已经自杀身亡,现在是死无对证。嘉兰殿下,你是否想过,吉伦哈尔获得的情报又是谁透露给他的呢?」 维利的质问让嘉兰一时愣住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整个事件里谁是最大的获益者?谁一直陪伴在你身侧,随时掌握你的行踪动向?又是谁提议去迷雾星?嘉兰殿下,你——」 “住口。” 如果说先前嘉兰还有些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维利的真实目的,那么现在,他已彻底明白这位二皇子打的什么算盘,或者说他想针对的人是谁。 嘉兰的心微微刺痛着,他真替奥丁感到不值。 想到不久前,奥丁还在为了他的这个弟弟而忧心忡忡,谁知道转眼间,维利就在他面前试图离间他们两人。如果他轻信了维利的挑拨,进而对奥丁产生怀疑,那么接下来……不,他不会让这种可能性产生。 此时此刻,嘉兰心中无比清明。就算他与奥丁之间出现问题,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比起任由维利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说一些毫无根据的臆测,嘉兰更愿意站在奥丁这边,愿意听他的解释。 “维利殿下。” 嘉兰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不让声音透出异样,“我相信奥丁,相信他的为人。而你,维利殿下,无论怎么说,奥丁他都是你的哥哥,你们之间不管有什么样的误会,你都不该这样随意污蔑他!” 「污蔑?」 那头维利的声音也尖锐起来,他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笑声,忽然又冷冷道:「不,这不是什么污蔑。我和他之间也没有误会!一切都是他——奥丁·阿瑟加德一手策划的阴谋!可怜的迪瓦伊,就是被他的自私与诡计害死的!就连你,嘉兰殿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是奥丁,是他故意将你置于危险之中,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引出潜藏于幕后的吉伦哈尔,进而一举铲除他!」 说到激动处,维利的喘息声越加急促。 稍稍平复后,他又以一种诡异低沉的语调说道:「嘉兰殿下,你这样聪明,不妨猜猜看,将要接替吉伦哈尔的位子,成为下一任帝国内务大臣的人选是谁?哈哈哈,不妨告诉你,那人就是奥丁的舅父,阿蒂提家老公爵的第三个儿子,瑞安·阿蒂提!」 通讯频道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安静。 极微弱的电磁干扰声中,维利哼笑着,低低问:「嘉兰殿下,现在你还愿意相信奥丁,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吗?」 嘉兰一度怒火中烧,连指尖都在发抖,听见维利奚落般的质问,他反倒冷静下来。 “我相信奥丁。” 嘉兰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态度大大出乎了维利的意料,反而令他在通讯器另一头失态地吼:「即使他欺骗了你?!」 嘉兰点点头,哪怕明知维利看不见,也一脸郑重,逐字逐句回答道:“即使他骗了我,我也原谅他。” 嘉兰想到在迷雾星的那次历险,他和奥丁的处境一度险象环生,他们流的血,受的伤,那些忧惧,悲伤,害怕失去的眼泪都是真切无误的。 如果有一个人,甘愿豁出性命来骗他,那么上当一次又何妨? 嘉兰就是那么纵容地爱着奥丁。 这份纯粹的爱意,从嘉兰小时候起,就深切地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由一粒种子开始,慢慢发芽、生长,如今早已变成参天大树,和嘉兰的骨血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简单的言语,却是世界第一等的告白。 甜蜜刻骨,震慑人心。 不单单维利哑口无言,连场外紧张旁听的众人也沉默。 花花世界,风景迷人,一个人若被另一人这样深爱,纵使色相千万,也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32.第 32 章 【世界观设定,非正文,可直接下一章】 【世界观设定,非正文,可直接下一章】 【世界观设定,非正文,可直接下一章】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因为弄章节分卷的原因,才发现眼瘸的我又跳章了。_(┐「e:)_ 所以本章就作为设定章,我会慢慢填充一些和正文相关的背景资料进来【【有话说里不会浪费大家的点数】】,感兴趣的妹子可以一看,不看其实对正文也没啥影响。 对这些设定不感兴趣却误买了本章的,可在这章下面留言注明返点,我会根据读者号,把点数返还。 不知道够v章最低要求字数了没??_(┐「e:)_ 33.2.4|030 「维利。」 此刻,彻底封闭的场地内,嘉兰和维利的通讯频道突然传进了另一个声音。 “奥丁?” 嘉兰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十分意外,为什么奥丁会突然切入他们的通讯频道?这个时候,他应当在与加德满帝国、自由联盟就签订条约一事进行会谈才对。 模拟场地中央,从雾霭缭绕的空中紧接着出现了一道光。那光芒先是闪烁了几下,接着就从模糊变得清晰,使用紧急频道,奥丁将他的全息影像传输了进来。 而黑色“光耀”机甲内,维利从怔愣中回过神。 “还真是紧盯不放啊,哥哥……”他打开视像设备,哼笑出声,“怎么?你就这么担心我会对嘉兰殿下不利吗?” 「维利,马上解除封锁。」 半空当中,奥丁被放大的影像处于维利和嘉兰的两台机甲中间。画面显示他正坐在会议桌前,看来他刚刚得到消息,匆忙中就启用了紧急频道,试图阻止维利。 「维利,我知道你对我有所不满,不要因为冲动就做下无可挽回的事!」 维利大笑出声。 尤其当奥丁的表情和语调中都流露出紧张时,他不由更为得意。“哥哥啊哥哥,一直以来你都是那么高高在上,这世间的人或事,好像根本就没什么能让你失态紧张,现在你终于也尝到害怕恐惧的滋味了吗?” 奥丁眉头紧蹙,他深吸了口气,回道:「维利,你先解除封锁模式,让嘉兰离开。关于迪瓦伊的事,我可以亲自当面对你解释。」 “哥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可以任由你哄骗吗?”维利夸张地提高音量,对奥丁的迁就让步丝毫不为所动,“要辩解还是要为自己开脱,你可以现在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想,嘉兰殿下他也一定非常乐意听听你的‘解释’!” 兄弟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嘉兰一直插不进话,好不容易这时找到机会,他迅速打开了操作舱内部的视讯仪,对奥丁说了一句:“我很好,奥丁,你不要担心我。” 看见他平安无事,奥丁脸色稍缓,放柔声音:「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接着,奥丁的目光微微移动,看向他的异母弟弟说道:「维利,你的母亲娜吉思夫人,她告诉你的并不都是真相。我没有利用迪瓦伊,当然,也从未怀疑过他。」 听奥丁突然提起他的母亲,情绪激动的维利倒是稍微安静下来。 「我让克罗斯调查了前段时间当我率舰队离开帝星后,迪瓦伊的行踪和他接触的人,才发现当中有疑点。向内务大臣吉伦哈尔透露我和嘉兰行踪的人,确实是迪瓦伊没错。」 奥丁沉重的语气让嘉兰都听得呆住了。 他一直以为刚才维利的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毫无根据,没想到吉伦哈尔伯爵一案的背后,竟然还真有这样的隐情,完全出乎了嘉兰意料之外。 更令人想不通的是,迪瓦伊竟会背叛奥丁,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而这时,奥丁已继续开口道:「吉伦哈尔是你母亲的人,她得知这些内情却没有站出来,我能理解她害怕引火烧身的顾虑。毕竟勾结海盗,刺杀皇族这样的罪名太沉重了。 现在案情已经告一段落,维利,就像我之前承诺过的,我并不想继续追究娜吉思夫人在这次事件当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父亲的想法我猜一定也是如此。就让这件事到此结束。 维利,迪瓦伊他是我的近侍官,我信任他,如同信任我的手足。他做出这种事,我事先毫不知情,如果我知道,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他。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真相。」 通讯频道陷入短暂沉寂。 随后,维利的喘息声加重了。 「……胡说,你胡说……」 他先是喃喃低语,接着,嘉兰和奥丁就听到他爆发出怒吼—— 「奥丁,你给我住口!迪瓦伊人都已经不在了,他无法再为自己辩解,你就想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吗?!你真的令我太失望了,哥哥!」 谁也没想到,奥丁的话非但没能平息维利的情绪,反而令他更加怒不可遏。完全被偏激和扭曲的情感主宰心智的维利,认定了一切都是奥丁主使,听不进任何解释。 「维利,你冷静下来。」 奥丁不想火上浇油,只能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缓缓道:「不要让仇恨和短视蒙蔽了你的双眼,如果你想要更多证据,我可以——」 轰! 耀眼的光束划出直线轨迹,超高热能瞬间蒸发洞穿了周围重重迷雾,将奥丁的声音连同影像击得粉碎。 黑色“光耀”机甲肩部,幽深炮口散发出凛冽杀意,维利的举动毫无预兆,令人震惊。 混乱的影像短暂重组后,再次变清晰,画面里奥丁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了。 「维利!」 不止奥丁,连场内的嘉兰也被吓了一跳。 他面前操作舱的侦测系统显示,刚才维利那一发光束波释放的能量,绝非普通训练用的强度,事实上,那数值已达到与实战效果等同!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 “维利殿下,你解除了安全程序?”嘉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惊呼。 为模仿实战环境,尽可能让训练者达到身临其境的效果,竞技场内部由智脑程序控制。包括武器,场地,环境等都能被逼真模拟,拟真度从低到高,被划分成一至十级。十级以内通常都是安全的,而超过十级,系统将发出警报。 一旦解除安全锁定,也就意味着哪怕虚假的幻影,届时也能杀人。 「金宫里永远没有秘密。」 维利的笑有些阴森,他的影像也通过视讯仪传入了嘉兰的驾驶舱内。 「只要稍微花一点心思,嘉兰殿下,包括你喜爱的食物,经常阅读的书本,每天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里,我通通都能知晓。」 维利没有正面回应嘉兰的问题,但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察觉不妥,嘉兰正试图提高权限,把他驾驶的这台红色“光耀”,提升到和维利同等的防御和攻击水平。但刚达到十级上限,操作面板上便发出红色警告,显示系统正被锁定中。 「没用的。」维利似乎早就料到嘉兰的反应,「嘉兰殿下,我听说你在迷雾星时,曾以一敌十,只用一台被淘汰的采矿机甲,就干掉了一整支食人魔海盗小队?」 面对维利不怀好意的挑衅,嘉兰没出声。而维利笃定的神态,则让越发嘉兰肯定——这一切维利早有预谋。 嘉兰仍然没有放弃,快速输入指令,但另一边的蓝色屏幕上,时间已进入倒数计时。 当一方接受另一方的挑战,正式切磋前,会有十分钟时间让双方做准备。但刚才维利故意用对话来拖延时间,等嘉兰明白这是一个陷阱时,留给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嘉兰?嘉兰你听得到吗?」 竞技场与外界隔绝,这时奥丁也顾不上那么多,他着急地呼唤着嘉兰的名字。 那声音仿佛带有力量,让嘉兰停下了动作。抬起目光,他看着虚拟屏上奥丁担忧的神色,这是在为他而焦急。 突然之间,嘉兰的心就平静下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隔着虚空,摸了摸奥丁拧紧的眉头。 “奥丁,”嘉兰语气轻软,清澈的眼神却格外坚毅,“我会赢的。” 「嘉兰。」 奥丁微微动容,他的表情同样似乎有千言万语,「嘉兰,你……我马上……」 奥丁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在拉长的“嘀——”声中,通信中断。 时间到了。 维利眼神阴沉,低低嗓音犹如恶魔耳语,「嘉兰殿下,让我们开始。」 他操纵着巨型机甲,张开了它背后黑如暗夜的钢铁盾甲。 事到如今,嘉兰对他也无话可说。 这位偏激的二皇子,看来打定主意,想通过他来打击他的哥哥。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维利的阴谋得逞。 嘉兰按下按钮,操作舱座椅缓缓向后倾倒,接着许多细如发丝、闪着金属光泽的探针便舞动着,刺入了他颈后、手肘等身体各处。这些人工神经,通过接收并解析大脑发出的信号,与“光耀”的系统相连,可达到直接操控整台载具的目的。 比起手动操作,这样的方式能让机甲与机甲操纵员之间结合得更紧密。尽管优势显而易见,但这种方式会对身体产生不小负担,所以除非紧急情况,一般无论正式的联赛场合或战斗中,都不建议操作者长时间、高强度地使用。 但嘉兰别无选择。 双手平放于扶手之上,慢慢松开,再握紧,体会与整台机甲相连的奇妙感觉。紧紧贴合身体曲线的训练服监控着嘉兰此刻的呼吸、心跳、血压,并将这些生命体征转为肉眼可见的数字,呈现在操作舱虚拟光屏上。 嘉兰深吸了一口气,乌黑眼珠紧盯着中央屏幕上维利机甲的位置,下一瞬,他的双眼就燃起烈焰般的光亮。 砰、砰、砰——! 接连几声巨响,地面、空气仿佛都在颤抖,浓重的雾霭因猛烈冲击而翻滚四散。电光石火间,嘉兰驾驶他的红色“光耀”,就冲向了维利。 那幕景象,仿佛一大团烈火冲入了漆黑无底的暗夜。 维利背后的十片盾甲瞬间向前聚拢为环形,表面发出幽蓝的光芒,将整台机甲护在中央。 嘉兰一开始便放弃了光刃剑,粒子束炮这些攻击手段。 在解除了安全限制的维利的黑色“光耀”面前,哪怕精准命中,至多只能在对方表面造成一个热烧灼的斑块。而维利的粒子束炮,则能直接将嘉兰的机甲洞穿。两者的差距,就如同第六卫星和巨行星“那顿”一般巨大。 嘉兰很聪明,在操纵机甲方面,他拥有敏锐的直觉与判断力,这也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像那次在迷雾星陷入绝境一样,嘉兰选择了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直接操纵机甲撞向维利。巨大的冲撞力把维利逼得连连后退。 这一刻,半躺于驾驶舱内的嘉兰俨然已经和他的机甲合二为一。 在维利还没反应过来前,嘉兰控制机甲抬起红色右臂,外形方正浑厚的高周波刀被高高举起,刀刃劈开迷雾,落下一道暗红的弧。 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响起。 黑色“光耀”盾甲一与刀身接触,表面火星四溅,被切出一道深痕。拟真度十级下,高周波切割刀的威力不容小觑,加上载具机甲挥劈的力量,这大概是嘉兰唯一取胜的方式。 但维利并不是不懂得还击的木头。 当他反应过来,护盾继续环绕机甲本体的同时,他迅速操纵黑色“光耀”扬起机械臂,机甲手里紧握的漆黑剑柄轻抖,一道耀眼光刃便冲破迷雾,朝着嘉兰挥来。 哧的一声。 连空气也仿佛被瞬间烤糊。 尽管嘉兰用了最快的速度闪躲,护盾也及时排列抵挡在前,但最前的一片盾甲,还是像烧焦的羽毛般,被划出了一道斜长的焦痕。 嘉兰的防御,在维利面前不堪一击。 「哼,也不过如此。」 维利嗤笑着,开始发起疾风骤雨般的反攻。 爆炸声接二连三,粒子炮的光束带着刺眼的闪光不断亮起。在那样猛烈的攻击下,嘉兰完全被压制住了。他只能凭借灵敏的反应,利用隐形装置,在周围的迷雾和崎岖不平的地形间进行闪避。 比起维利,好在嘉兰更熟悉地形,而模拟迷雾星地表的第三号训练场,空间也足够宽阔,能轻易容纳两台高超过三米,体型更是惊人的作战机甲进行战斗。 「来啊!来啊!来啊!」 维利的语气激动,看上去简直已经跟疯子没有两样。 「哈哈哈……嘉兰殿下,你一开始的气势到哪儿去了?不要再躲躲藏藏了,快出来——!」 他的行为也越来越过激,砰砰巨响中,大块碎石飞溅,灰白的雾霭就想被猛力搅动的水面一样翻滚涌动。到后来,维利竟开始对着他左右前后,无论地面还是空中进行无差别扫射。 利用岩石作为掩体,嘉兰暂时没被维利发现,但那仅仅是时间问题。拖得越久,对嘉兰就越不利,机甲的十片护盾已全部作废,这时的驾驶舱内,虚拟光屏发出红色警告,提醒他能量已下降至50%,继续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剩余的能量就无法再维持机甲隐形状态。 嘉兰的喘息越来越急促,直接与机甲系统相连,虽然提高了反应速度,也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 但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嘉兰平息了一下呼吸,与人工神经相连的手指微微颤动,解除了隐形模式。与此同时,相距十多米外,维利所驾驶的黑色“光耀”的侦测系统,也在瞬间锁定了嘉兰。 「找、到、你、了。」 维利一字一顿,仿佛猎人戏弄着手下的猎物,他控制机甲,抬起肩膀,黑色炮口散发出冷冽的寒意,瞄准了嘉兰的位置。 轰——! 红色“光耀”的左半边身体瞬间湮没在刺眼的光束中。 巨大的能量冲击波炸裂开,以嘉兰的机甲为圆心,仿佛耀眼恒星诞生,蒸发了周围大量物质。 驾驶舱里,嘉兰感觉大半身体就像被投入熊熊烈焰。 所有的光屏、指示灯都开始疯狂跳跃闪烁,然后接连变灰,刚才那一击,他知道机甲遭到了严重损坏。忍受着令人发疯的可怕疼痛,嘉兰仍没切断与人工神经的连接,他操纵着机甲还能活动的右手,从裸|露绽开的钢板和各种电源线间,取出了为粒子束炮提供能量的核心——一颗看上去十分美丽的金黄色球体。 囿于安全限制,嘉兰万不得已,只能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得到它。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当维利因为轻易得手的一击还没缓过神时,嘉兰迅雷不及掩耳地操纵他的机甲,再次向他猛冲过来。 「该死!」 对嘉兰的行动严重预估不足,维利狂躁地按动着启动键,但每一轮发射后,粒子束炮都有大概五六秒的冷却时间。嘉兰利用了这短暂的间隙,维利却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他显然忽视了这点。 而大多时候,取胜的时机往往就隐藏于这样看似不经意的瞬间。 等维利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失去了一条机械臂以及半边肩膀的红色“光耀”,挟裹着未熄的烈焰和余烬,如一道红色流星,带着所向披靡、无可阻挡的勇猛无畏,瞬间而至! 轰隆! 两台机甲犹如巨兽撕斗,狠狠地撞在一起。 猛烈的冲撞甚至让维利的黑色机甲无法再保持平衡,向后嘭的一声倾倒,地面的岩石也被挤碎压垮,四分五裂。 尽管千钧一发之际,维利成功操纵所有盾甲,挡在机甲之前,可他很快发现,居高临下压在他之上的嘉兰,就像是早有预料,他竟然直接把能量球卡进其中一片受损盾甲的裂缝中。 意识到不妙,驾驶舱内的维利两眼通红,“不——!!” 然而嘉兰已高高挥起仅剩的机甲右臂,巨大的钢铁手掌握成拳头,带着令人生畏胆寒的重力,猛地砸落。 能量球受到挤压而破碎。 细小光线从球体表面的裂纹渗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在一片无声的闪光中,整个第三区场地内的一切,都在瞬间被那片纯白吞没。 …… 同时,被传送到场外的夏亚乔丽他们,已急得满头大汗。 整个第三训练区,眼下都被一层蛋壳状的黑色屏障覆盖,那是和宇宙星舰护盾同级别的防护强度。别说寻常的光束枪,就是大型粒子束定向能储存阵列,强行轰开它,也需要一点时间。 夏亚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连通讯都中断了,尽管奥丁及时赶到,带来了人手,试图重启被维利锁定的系统,但这同样需要时间。 正当一群人无计可施,下一秒,他们脚下就传来了一阵可怕的颤动。紧接着,控制整个竞技区的智能系统也解除了锁定。 屏障消失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席卷而至,冲击波也瞬间几乎把乔丽他们掀翻在地。 耀目光柱直冲天际。 耳内回荡着剧烈的鸣响,众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烟尘散尽,看着他们面前被炸出一个坑洞的第三训练区,在场的每个人都被这幕景象所震惊,一时忘记了开口。 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中,只见一团被烧到变形发黑的金属机械摇摇晃晃从坑底站立起来。 如果不是它站了起来,那几乎看不出曾是一台机甲。焦黑金属板扭曲变形,断裂的管线迸发着火花,高温的炙烤令它浑身上下都飘散着袅袅烟雾。 从机甲的腹部,凹陷的金属外舱门有些滞涩地开启,接着是银白的内部舱门,它们就像花瓣一样螺旋打开。 浑身连接着人工神经的嘉兰,一手撑着内舱门,摇摇晃晃钻出半个身体。 见到这一幕,奥丁紫色的瞳孔一下收缩起来。 很快,他就不顾一切地跳进了坑底。 见到奥丁向他急速奔来,黑发湿漉漉黏在额际,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嘉兰,苍白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奥丁,我赢了……” 嘉兰望着奥丁,轻声低喃。 然后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嘴角犹挂着安心的笑意,人却软软的,从半空中跌落。 伸开手臂,奥丁接住他,将他紧紧地圈入怀里。 这一刻,这位帝国皇太子的表情,就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34.第 34 章 031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直到婚礼仪式正式举行前,嘉兰都只能乖乖待在床上躺平静养。 接下来的日子,尽管多次强调他已经没事了,嘉兰的几名侍从和奥丁态度都十分坚决,把他盯得很紧。看样子,他们都被那时惊心动魄的景象吓到,留下了不小阴影。 “殿下。” 新的一天,阳光明媚的清晨,嘉兰刚起床不久,他的侍从之一,黑发黑眼、体格高大的夏亚就带来了一则喜讯。 “刚收到消息,女王陛下她将在今天晚上,或最迟明天上午就能抵达帝王星。” 随着嘉兰与奥丁婚礼日期的临近,许多受邀的星盟组织代表及使团都纷纷抵达阿瑟加德帝国的首都星。所有到访的宾客中,来自烈焰之庭的红女王,自然是最重要的一位贵宾。 她是嘉兰的生母,现任光之王,也是目前火焰星系联盟的领军人物。 见嘉兰因为这个消息而露出高兴的神色,夏亚顿了顿,又说道:“另外,库鲁泽从无忧宫(注一)那边打听到消息,据说是帕都贡王亲自下令,今天更早些时候,娜吉思夫人已带着二皇子维利离开金宫,前往城外的暮色庄园暂居养伤。嘉兰殿下,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想那位居心不良的二皇子,应该没法再做出些什么了。” 听夏亚这么说,嘉兰安静了片刻。 他在消化夏亚话里的信息,等彻底明白,嘉兰整个人也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因为维利这件事,最近几天小月神宫内外的气氛都有些紧张。整件事虽然一开始就是维利图谋不轨,挑衅在先,最后的结果,却是嘉兰将他重创。 除体力过度消耗,嘉兰奇迹般只受了一点轻伤,而维利却在最后的爆炸冲击当中遭到严重的灼伤,并曾一度陷入昏迷。维利的母亲,深受皇帝帕都贡宠爱的琉璃夫人娜吉思,数次向帕都贡王哭诉,但这回,不仅奥丁坚决站在嘉兰这边,痛陈了事件经过,连一向对这位帝国宠姬十分纵容的皇帝,也没有偏袒。 “哼!还不是因为证据确凿,另外殿下的身份也摆在那。” 这时,从露台外回到寝宫的库鲁泽挑了挑眉。他刚把装着小雪球的瓶子拿去晒太阳,那头蓬松的金发似乎也将外面的阳光带了进来,而眼下他的表情却有些不忿。 “如果嘉兰殿下他不是烈焰之庭的王子,皇帝帕都贡没有急于要和火焰星系结盟,如果换成是别的人……” “少说两句,库鲁泽!”一同进来的乔丽,伸手捶了下他的肩,“哪来那么多如果,别啰啰嗦嗦的。” 库鲁泽的不满,乔丽他们何尝不懂?然而事情到这步,挑起事端的二皇子维利,皇帝帕都贡以疗伤休养的名义把人逐出金宫,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说是一种变相流放了。之后,只要皇帝一日不下令召回,维利和他的母亲娜吉思夫人,就一日无法返回宫廷。而远离金宫,就等于远离了阿瑟加德权力中心(注二)。 无论是做样子给他们看,或确实有心惩戒,明面上,对待他这个儿子,皇帝帕都贡的处理还算不偏不倚。 为了避免传出更大丑闻,整件事对外被定性成切磋对战中不慎引发的事故。纵然有不满,乔丽他们眼下也只能息事宁人。 说到底,嘉兰和奥丁很快就要大婚,即使再怎么厌恶那位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对从小跟在嘉兰身边的人夏亚、乔丽他们几个来说,皇太子奥丁在这次事件中据理力争,立场鲜明的态度,才是让他们放弃追根究底的真正原因。 从迷雾星到帝星,这一路来,他们将奥丁对待嘉兰的转变看在眼里。直到这次变故后,几人才算能真正放心地把他们的王子交托给这位阿瑟加德帝国的皇太子。 夏亚、卡亚、乔丽以及库鲁泽,都出身名门。总有一日,他们都要离开嘉兰,回到各自的家族,回到火焰星系联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随着嘉兰婚礼仪式的临近,这一天已经不太远了。 而再次重聚,恐怕就要等到嘉兰接替他的母亲红女王,成为新一任光之王的那天。届时,他们将成为他有力的臂膀,他手中的剑刃与盾牌。 “乔丽,库鲁泽……你们都怎么了?” 嘉兰眨眨眼,对他这几个侍从突然齐齐安静下来有些不解。 “没事,殿下。”不想让嘉兰也感染到坏心情,乔丽很快露出笑,“说起来,奥丁殿下他也快到了。” 一听乔丽提及奥丁,嘉兰的脸色就控制不住有些发红。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想到奥丁,嘉兰就会脸红,心跳得也很厉害。 想来想去,也许因为那重要的一天日渐临近,嘉兰终于从做梦一样的感觉中回到现实。奥丁和他,他们两个人是真的要在一起了。 正说话间,他们谈论的主角,身形颀长,美貌夺人眼球的皇太子奥丁,就在卡亚的陪同下进来了。 “殿下。” “奥丁殿下。” 乔丽他们纷纷行礼问好,随后就十分默契地告退,把相处的空间留给奥丁和嘉兰。 “今天感觉怎么样?” 解开肩上的披风,随意扔到一边的躺椅上,奥丁神色自若,越过浮雕护栏,来到嘉兰的床边。 被奥丁抱在怀里,这里揉揉那里摸摸,嘉兰鼓起脸颊,说:“奥丁,我已经好了。” 奥丁拉长声音嗯了一声,偏偏不接嘉兰的话,只重重地亲了他一下,又抱住他,揉揉他,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嘉兰小小反抗一下,很快就在奥丁雨点般的亲吻和拥抱中放弃了。无论奥丁的眼神、气息还是皮肤的温度,都让嘉兰很舒服,很安心,他一点都不讨厌他这些亲昵的举动。 奥丁发出轻笑。 在他看来,此时毫无戒心的嘉兰,就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一样,舒服眯起眼,露出了软软的肚皮。但前几天维利那桩变故,让奥丁明白,嘉兰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无害,在他骨子里,拥有的是一个战士的魂魄。 两个人静静抱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嘉兰才从奥丁怀里抬起头,小声试探着问:“奥丁,我可不可以……” “不行。” 嘉兰:“……” 都没听他把话说完,奥丁就打断他了。 接着,嘉兰又被他抱进怀里。 亲亲他头顶的发旋,奥丁用他优美的嗓音,在嘉兰耳畔低声道:“你的身体刚刚好转,如果对驾驶机甲感兴趣,等再过段时间你完全康复了,我们再谈这件事,好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奥丁语气坚决。 面对嘉兰又黑又亮,仿佛含了一汪水的湿润眼神,奥丁又心软得不行。 他抚摸嘉兰的脸颊,柔声道:“以人工神经和作战机甲相连,虽然高效,但也会对驾驶者的身体造成负担,严重的甚至会对大脑产生损害。嘉兰,你那时的情况已远远超出临界点,你听到的‘声音’,很可能只是幻觉。” 嘉兰自从醒来后,就一再向奥丁讲述他听到了某种声音。 竞技场的训练机并没有和外部网络连接,事后,奥丁当然也派了人手,对嘉兰驾驶的那台“光耀”的残骸进行了彻底检查,结果没有发现异常。嘉兰描述的情况,更像是因为他在精神、体力双双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加上受爆炸冲击,而产生的幻听情况。 一直以来,奥丁都十分尊重嘉兰的意志,但这次,他的态度异常强硬,毫无商量的余地。 没人知道,在嘉兰从机甲驾驶舱内跌落的瞬间,当奥丁抱住他,看到他脸色惨白,失去意识,这位向来行事稳重的帝国皇储心中,是怎样的一番惊涛骇浪。 眼下奥丁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妥,嘉兰却隐隐感觉到他的焦虑。尽管有小小的失落,嘉兰更不愿意见到奥丁为了他不开心。 “奥丁,”他转过身,膝盖半跪在柔软的床铺之上,用双手攀住奥丁肩膀,吻了吻他抿成一线的嘴唇,“你看,我已经没事了。我没有那么脆弱、不堪一击,也不是当年那个连一堵矮墙都爬不过去,总需要你照顾的孩子了。所以别再为我担心,好不好?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自己不只是你疼爱的人,不只是那个时刻叫你忧心的人,我希望终有一天,我也能保护你、照顾你、与你并肩齐行,变成值得你信赖托付的对象。 最重要的,我希望……我能使你快乐,奥丁。” 也许维利这件事对奥丁造成了阴影,但此时此刻,面对说出这些话的嘉兰,他的声音那样柔软,眼神清澈无垢,在那双眼睛里,仿佛装满了明亮又温暖的光,如此动人。 盘旋于奥丁心头多日的阴云,几乎在瞬间就烟消云散。 舒展开眉头,奥丁把嘉兰搂进怀里,他叹息般轻声道:“我答应你,嘉兰。” 嘉兰伸手回抱住他,把耳朵贴在奥丁胸口,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仿佛带有一种魔力,让嘉兰不由自主感到安心,放松。 他真希望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 35.第 35 章 奥丁陪着嘉兰聊了一会儿,不可避免谈到了二皇子维利和娜吉思夫人离宫的事。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的车队就出发了。原本我派了人送他们一程,不过……” 奥丁说到这,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无论维利或是他的生母琉璃夫人,看来都对他心存芥蒂,从头至尾避而不见不说,甚至拒绝了他派鹰卫护送他们。 看见嘉兰因他的话而露出担忧的神色,奥丁低下头,亲了下他的额头,那对迷人的眼睛里仿佛荡漾着波光,“谢谢你能这么信任我,嘉兰。” 数天前,嘉兰当时对维利说的那番话,奥丁在场外听得一清二楚。 身为阿瑟加德的皇太子,未来帝位的继承人,从小到大,奥丁身后都有数不清的人追随。他的下属,臣民,这些人都信任,敬畏,仰慕他。 但他们和嘉兰不一样。 当听见嘉兰说相信他时,奥丁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血统,全心全意被信赖的感觉。 “奥丁……”被他这么脉脉含情地看着,嘉兰的脸又控制不住红了。 当时听维利指责奥丁,嘉兰很气愤,他什么也没考虑,当然更想不到自己的话会被奥丁全部听去了。 现在回想起,却莫名的羞耻。 捏了捏嘉兰红通通的耳朵,奥丁连声音都不由满含笑意,说:“当初‘光明女神号’受到的两次袭击,还有迷雾星的那次攻击,原本我们都认为是食人魔海盗团对火焰星系联盟和阿瑟加德展开的报复行动(注一)。” “但这事之后引出了吉伦哈尔伯爵,他身居高位,没想到都被海盗收买笼络了,接着又是迪瓦伊……”奥丁的脸色在提到迪瓦伊的名字时渐渐凝重,他沉默稍顷,才接着又说道,“克罗斯和米卡他们,已经照我的吩咐,和密言军团的探子们在一起继续深入调查。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整件事可能还有更多隐情,不是我们原先以为的那么简单。” 奥丁提到的“证据”,除了内务大臣吉伦哈尔的供词,以及“光明女神号”上抓获的俘虏们的证词以外,就是不久前的婚宴上,从迪瓦伊身上得到的那块全息数据记忆体。 奥丁曾费尽心思,试图问出那个正确的问题,来解开数据盘的限制状态,却始终不得其法。后来,嘉兰的一句话提醒了奥丁,加上之前维利向他兴师问罪,奥丁原本从未怀疑过迪瓦伊,更没有将他的种种反常和吉伦哈尔那桩案子联系在一起,遗憾的是,迪瓦伊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当奥丁面对迪瓦伊的幻象,质问他是否参与了吉伦哈尔一案,一直被锁定的数据盘解开了。原来,这就是迪瓦伊想告诉他的答案。 “奥丁?” 嘉兰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对嘉兰来说,奥丁不是什么帝位继承人,最年轻的元帅或战无不胜的军神,抛开那些耀眼的头衔、光环,奥丁就是奥丁而已。当他被信任的人背叛,一样会难过,他从不失态,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感到痛苦。 作为当事人之一,嘉兰也在奥丁陪同下,看过了迪瓦伊留下的数据记忆体。 在不算长的影像里,奥丁的这位近侍亲口承认,是他把奥丁和嘉兰的行踪向伯爵吉伦哈尔泄露。而他这么做的原因,仅仅只是源于内心的嫉妒。 迪瓦伊并没有料到,海盗们绑架嘉兰的计划会出现意外,甚至连累到奥丁受伤。但此时懊悔已经来不及了。当奥丁和嘉兰平安返回帝星,迪瓦伊开始日日饱受煎熬,被内疚、心虚、后悔折磨,他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察觉,在主动坦白与从此被奥丁厌弃的恐惧间犹疑不决。 当吉伦哈尔暗中勾结海盗的事情败露,迪瓦伊内心的焦虑也达到了顶峰。婚期日渐临近,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迪瓦伊整个人开始渐渐崩溃。这一点,从影像后段,神态憔悴的他痛哭失声,请求奥丁原谅宽恕他,就可见一斑。 在坠楼前,迪瓦伊呼唤奥丁,看上去那样绝望,这当中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对奥丁无望的爱,又有几分是因为负罪感,恐怕除了他本人,谁都无法说清了。 “嘉兰。” 在嘉兰回想着这些出神时,奥丁扶住他肩膀,两人面对面,他神色郑重地叮咛:“嘉兰,目前帝都和宫中都还算平静,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嘉兰愣愣的,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点点头道:“你也要小心,奥丁。” 在那段自白影像最后,迪瓦伊提到有人找上他,威胁他对奥丁和嘉兰不利,如果迪瓦伊不答应,那些人就会将他做过的事公之于众。 最后大概连那些神秘人也没想到,迪瓦伊竟选择了如此出人意料的激进方式,结束了生命,也斩断了他们的图谋。 实在叫人一声叹息。 这事虽然过去了,找上迪瓦伊的人却依然身份未明。对方在暗,嘉兰和奥丁在明处,难保不会出现第二、第三个吉伦哈尔或迪瓦伊,受到那些人的收买或是威胁。 尤其两人的大婚将近,前来观礼的人数以万计,整个阿瑟加德王庭乃至帝王星上,到处都是欢庆的活跃景象。越热闹,往往也意味着越混乱,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奥丁的担心不无道理。 “威胁迪瓦伊的人,也许正在暗处虎视眈眈。” 奥丁皱着眉,像在思索什么。 沉吟片刻,他摇摇头,继续道:“关于食人魔,他们生性残暴,是流窜星际间的海盗,习惯用武力和他们的战舰,碾压对手,劫掠星球财富。这次的整件事,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他们,却又不像海盗的作风,我怀疑……” “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吗?”嘉兰问出了藏在奥丁心底的疑惑。 就像奥丁所说,海盗们凶残有余,智谋略有不足,他们更擅长正面冲突,而不是迂回曲折,一环扣一环的阴谋诡计。 虽然他们是最大的嫌疑人,种种迹象却表明,这背后很可能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嘉兰,你害怕吗?”奥丁摸摸他,问道。 嘉兰摇头,他看着奥丁,样子有些害羞,出口的话却坦率极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奥丁眼神沉静,过了一会儿,才叹息般长舒了一口气。他修长的指尖穿过嘉兰柔软的黑发,抬起他的脸,密密地落下亲吻。直到把嘉兰亲得眼角发红,快要滴下泪来,才作罢。 “我真高兴。”他轻轻抚摸拍打嘉兰的后背,帮他平息不稳的呼吸,“我真高兴我能遇见你,嘉兰。”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奥丁话语中充沛的情感却仿佛快满溢出来。这大概是这位美貌无双却沉稳内敛的帝国皇太子,难得的真情流露。 而这一刻,嘉兰的心同样溢满甜蜜。喜欢一个人能到什么程度呢?答案也许是永远没有答案。嘉兰对奥丁的感觉,时时刻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停增长。这一秒比上一秒更强烈,而下一秒,更多更多的喜欢又从他心里跑向外面。 他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用力伸手,紧紧抱住奥丁。 “我也是。”他喃喃着说完,就抬起头,学着奥丁刚才那样,亲吻他线条漂亮的嘴唇。 奥丁笑意不断,额头抵着嘉兰的,用他动听又稍稍低了一度的嗓音,蛊惑般说道:“再一次。” 嘉兰整个人都仿佛烧熟的虾一样红透了,害羞得连指尖都在微颤。但在奥丁的声音里,他还是闭上眼,用柔软的嘴唇再次吻上奥丁。 直白,热烈,充满甘甜气息。 …… 两人耳鬓厮磨,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公务缠身的奥丁才不得不离开了。 嘉兰只能和晒完太阳的小雪球一起玩了半天。 和维利对战时受的那些伤,其实早就好的差不多了,可奥丁和夏亚他们依然十分紧张。为了不让他们过分忧心,嘉兰只能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寝殿,别的地方哪儿都不能去。 好在金宫所有宫殿的空间布局都十分宽敞,连夜晚休息的寝殿也不例外。银白两色织锦刺绣的大床和雕花立柱床篷以外,这里桌椅俱全,靠墙有书架爬梯,上面放着珍贵的纸质古籍,靠近露台的拱形窗廊下,甚至还摆着一架巨大的黄金竖琴。 最近越来越活泼的小树人,就特别喜欢这架琴。 到了午后时分,趁嘉兰不注意,它就顺着琴身上繁复华丽的凸雕花纹,一拱一拱,快活地爬上爬下。绿色的小小身体上,那些柔软灵活的卷须,不时拨过琴弦,叮叮咚咚,发出阵阵动听却毫无章法的乐音。 即使心智未开,这个尤克特拉希尔的幼苗,已经表现出对音乐的欣赏与兴趣,这大概是热爱艺术的歌林树人们共有的天性。 而此时的嘉兰,手里抱着一本书,斜倚在柔软的躺椅椅背上,不小心睡着了。 叮咚。 叮咚。 琴声忽远忽近,飘渺不定。 让嘉兰做起了梦。 他梦到了失踪已久的哥哥斐温。 梦里面,嘉兰还是个孩子,又一次远征归来的哥哥为他带来了一大堆礼物。这些礼物当中,嘉兰最喜欢的就是一架镶嵌着火焰宝石的红色竖琴。 那琴堪称绮丽,琴弦根根分明,呈鲜红色,弹奏时,因为弦丝振动,让琴身上的红宝石也跟着发出火焰般的光芒,整架琴就像在燃烧一样,令人心旌荡漾。 但再怎么耀眼,都比不上哥哥斐温的一个笑容。 嘉兰最喜欢坐在哥哥腿上,让哥哥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拨弄琴弦。所以梦里面,嘉兰理所当然张开双手,向着哥哥斐温跑去。 嘉兰—— 嘉兰—— 不知为什么,任凭嘉兰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哥哥。而哥哥斐温的声音,却一下下,不断呼唤着他。 他急得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 等嘉兰抬头向哥哥斐温望去,却发现竖琴不见了。而那些鲜红的琴弦却把他的哥哥紧紧束缚住了。它们在哥哥的脸上,脖子,手,脚,全身各处都留下深深的痕迹,鲜血不断滴滴嗒嗒,顺着那些琴弦滴落。 嘉兰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他用尽全力想要跑过去,哥哥斐温的目光却在那一刻与他对视。 嘉兰终于听清了哥哥的后半句话—— 回去! 他叫他别过去。 “哥哥……!” 嘉兰泪流满面,惊醒过来。 36.第 36 章 033 寂暗深空,辽远迢遥。 人们迄今所未见、未达的宇宙洪荒,群星如同海岸边的细小沙砾一样闪烁着微光。 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深处,一颗银白色的冰冻行星就那样漂浮其间。它毫不起眼,被莽莽雪原覆盖,苦寒,荒芜,仅有少量低等生命存在。就如宇宙中亿亿万万的星辰一般。 耀眼的闪光一瞬而逝。 光芒穿行过大气层,劈开一碰即碎的冰云,到达地表的瞬间,巨大的螺旋形光柱直冲云霄,迅速覆盖整片冰原。 大地震颤,一望无垠的冰川转眼蒸发无踪,原始海洋如同煮沸的开水,冰层下的黑褐地表暴露在外,即使连坚硬的岩石也无法抵挡那摧枯拉朽的破坏之力。 烈焰翻滚,烟尘蔽日,炽热的岩浆冲撞喷薄,地表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扭转撕扯,四分五裂。 金与红交织成毁灭的乐章,环状冲击波绚烂夺目,就像一顶为星球加冕的覆灭王冠。在顷刻间,冲击波由点及面,迅速蔓延、扩张,仿佛水面荡开波纹,摧毁了沿途一切。 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整个冰冻星球就燃烧起来,变得无比炽热。紧接着,行星开始向内塌陷,分解,构成星球面貌的物质又回归本源,无数尘埃与气体,就像一个庞大而扁平的漩涡,在那道光柱持续的影响下,被牵引着,绕着光芒不停旋转,不断的被吞噬。 没用太久时间,整颗行星就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引发了这可怕的一切后,那道光柱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声势才逐渐减弱。 当光芒尽散,一个庞大的、难以描摹的漆黑立方体,浮现在宇宙虚空中,显现出了真容。 在它黑暗的核心最深处,被密封舱禁锢,漂浮于液体之中的男人,突然张开了他的眼。惨白的身体抽搐般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张开同样苍白的嘴唇,带出一连串气泡。 咚的一声。 经过漫长深眠,终于醒来的男人用头部撞击着休眠舱透明的外壁。因为剧烈挣动,连接他颈后脊椎的一排银白色生物神经纷纷断裂,鲜红的血液在透明营养液里飘散开。黑暗的密封舱亮起灯光与警报,在大大小小纷杂挤压的银色气泡中,赤身裸|体、黑发犹如藻类般漂浮的男人神色狂乱。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却被密封舱完全吸收了,从他的口型,可以看出他一遍遍执拗重复的只有两个字—— 嘉兰。 …… 惊喘了一声,嘉兰从噩梦当中惊醒。 “哥哥……” 他声音哽咽,浑然不觉自己在流泪,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 那个梦如此真实,他的哥哥正经历着折磨,他被束缚,被切割,浑身鲜血淋漓,梦里面嘉兰所感到的,那暴风骤雨般的恐慌,惊悸和愤怒,被完整带到了梦外的现实,让嘉兰的情绪无法自控。 平常的午后,夏亚和乔丽他们都在外面忙着准备婚礼事宜,奥丁也不在他身边,只有小雪球爬到了他膝盖上,着急地叽叽咕咕叫唤着。 眼泪停不下来,嘉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让他只想放声痛哭。梦境如此真实可怖,触及了嘉兰从孩提时代以来最深的心结。 那个声音确实是哥哥。 嘉兰一度不能肯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眼下这个梦,就像个预兆,或是验证了什么一样,让嘉兰心里产生了浓重的不安。 “小雪球,我该怎么办?” 双手把绿色小树人拢在手心,嘉兰声音充满不安。 “叽……?”懵懵懂懂的小雪球,只是歪了歪小脑袋,头顶的雪白花瓣颤颤悠悠,它用身体,蹭了蹭嘉兰被眼泪打湿的脸颊。 被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安慰,情绪失控的嘉兰渐渐镇定了一些。奥丁已答应他,会和他一起前往限制区,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弄明白哥哥还有远风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回想起梦里的情形,嘉兰还是会感到阵阵心悸。作为血脉相连的兄弟,嘉兰和斐温之间也许有种奇妙的感应在,这让嘉兰在斐温失踪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坚信他还活着。 …… 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远近不一的三颗太阳刚落下不久,“阿丽什”就从西北方地平线处升起,整个帝星都笼罩在她迷人的紫色光辉下。今晚夜空格外晴朗,巨行星“那顿”表面庞大的红色超级风暴眼也清晰可辨。 嘉兰日思夜盼,想要见到的母亲红女王一行,终于抵达了帝王星。 这一次,在嘉兰的坚持下,他亲自赶往凯旋之门迎接。毕竟是母子两人难得的重逢,夏亚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 地面车队一停,头戴火焰王冠,身着一袭雍容华贵的暗红长裙,裙摆褶皱又缀满一条条星光般宝石串的女性就下了车。看到她现身,嘉兰立即跑了过去。 黑发雪肤,不苟言笑的红女王迅速张开手臂,迎接她的孩子。 她的脸上绽出笑容,就像一团明艳动人的烈火。也许这位烈焰之庭的铁血女王多数时候都庄重威严,但面对嘉兰,她也只不过是一位疼爱孩子的母亲。 “让我看看你。”拦下嘉兰行礼的动作,红女王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怎么好像瘦了点,有没有好好吃饭?” “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 红女王又是一笑,捏捏他鼓起的脸。她目光温柔,看着此时的嘉兰,明明一团孩子气,却偏偏迫不及待想长大呢。 跟在嘉兰身后的夏亚等人,也都会心一笑。 几人行礼后,就陪伴在他们的女王和王子身后,向着前方等候的阿瑟加德王室走去。 由于是夜里到访,加上抵达帝星之前,红女王反复强调过不必大张旗鼓,因此迎接仪式办的低调又不失隆重。至于其他觐见面会等,都往后顺延到了明天。 双方互相问候,一番寒暄后,安顿了随行人员,红女王和嘉兰一起,前往金宫星光厅,参加专门为她安排的晚宴。 晚宴后,红女王没有直接返回下榻地点,来到了嘉兰居住的小月神宫。 “母亲,远风和他的舰队在限制区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 之前消息来回传递,模模糊糊,并不明确。这时嘉兰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在限制区发生的变故。 红女王轻按嘉兰肩膀,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她接过乔丽递来的茶杯,啜饮了一口,才慢慢道:“我这次来,除了参加你和奥丁的婚礼,就是为了这件事。” 听她这么一说,嘉兰倒安静下来。 “我派远风去调查,是希望树人的智慧和经验能让事情不至于变成十年前那样,没想到……”叹息一声,和嘉兰一样,这一刻红女王也想到了她的另一个孩子——下落不明的斐温。 “母亲,”嘉兰眨眨眼,“下午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哥哥还活着,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我想远风他也一定没事的。” 红女王愣住了。片刻后她放下茶杯,看向嘉兰,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这是她的孩子,她当然清楚从小嘉兰就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通过梦境“看”到一些事。 他刚出生不久,来自遥远第一星区的树人远风,这名尤克特拉希尔的首生者(注一),就造访烈焰之庭,主动请求成为嘉兰的导师。 要知道,古老的树人们遵循着他们的自然之道,极少会插手其他星球种族间的事务及争端(注二)。至少在有迹可循的历史中,远风的请求,是闻所未闻的第一次。 星辰们按照各自轨道运行,每个人的命运也大多如此。冥冥中,也许那时的远风就已预见了什么。 红女王发出长长叹息,她放开手,问:“嘉兰,你又做梦了?” 嘉兰眼神清澈,点点头。 红女王了解她的孩子,这时候,她也并不打算再隐瞒他。 “远风在最后失去联络前,他曾派星舰飞抵限制区边界地带,联络星际舰队总部,传回了一则消息。”红女王神色凝重,那对狭长的,给人以威严感的眼睛这时看着嘉兰,缓缓道,“信息的内容是关于你哥哥斐温的。” 双眼睁大,嘉兰在一瞬间露出了惊愕表情。 红女王直接道:“远风在消息里,报告他们发现了十年前失去踪影的斐温的舰队。舰队隐蔽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风暴带中,大多数星舰竟然完好无损,但奇怪的是呼叫他们并没有得到回应。那时远风正准备派人登舰,去查探究竟。在那之后,我们却和远风他们失去了联系。” 红女王说完,母子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看着嘉兰双目微垂,默默不言的样子,红女王却比谁都明白,嘉兰是个和他哥哥一样固执的孩子,在柔软的外衣下,包裹的是一颗钢铁般的心。 兄弟俩其实都像她。 沉吟片刻,她又切切叮嘱:“嘉兰,我明白这些年来,你的心愿一直就是要找到斐温的下落。在你成年之前,我一直不放心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危险,这次出发前,我与你的父亲商量,他说你已经长大了,他会尊重你的选择,而我也一样。 你是烈焰之庭的王子,有必须要面对承担的责任,但你记住,嘉兰,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你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已经失去了斐温,不能再失去你,当直面危险,你一定要勇敢,但不能冒失。 嘉兰,我的孩子,我和你父亲都将为你骄傲!” 红女王将身体微倾,亲吻嘉兰额头三下。在朱雀一族的习俗里,这代表着父母对即将远行的孩子,最为深切的祝福。 嘉兰眼眶有些泛红,但不见眼泪落下。相反,他的目光坚定,直视着红女王,点头道:“母亲,我会找到哥哥的下落。” 嘉兰声音清晰,眼中跳动着小小的,如火焰般的亮光,他又郑重强调了一遍。 “我和奥丁,我们一定会把哥哥带回来。” 这时,人来到门口的奥丁停住步伐。听见这些话,他的表情不变,望向嘉兰的眼神却早已不由自主柔软下来。 38.第 38 章 星历2921年,帝星历第六纪元(注一)1905年。 尽管遇上了连串的风波和意外,但经过紧张的筹措预备,阿瑟加德帝国第一继承人——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与烈焰之庭朱雀一族的王子嘉兰·朱雀的大婚,终于如期举行。 万众瞩目之下,婚礼仪式盛况空前。 这一天,天刚亮,庆祝的人群就纷纷涌上街头载歌载舞。鲜花与彩带在空中飘飞,让整个皇城上空洋洋洒洒,犹如下起了雪。 除最中心留出一条供之后婚礼车队行驶的道路外,整个皇城地面上,从中央环形大道一直延伸到绿咬鹃丘陵的道路,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大多数人都无法获准进入十真神神庙,但这依然阻挡不了民众们的热情。 他们潮水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隐隐约约,甚至传入了庄严的神庙内部。 嘉兰站在等候室中。 发表誓词前,他和奥丁都必须在等候室里分开单独进行准备,包括更换服装,修饰仪容,祈祷等。这时,嘉兰面前的墙上,镶嵌了一排整洁光亮的镜面,每一面都照出了他微微紧张的表情。 嘉兰没有召唤夏亚他们或别的仆从,单独换上了为他精心准备的礼服。 如大雨过后天空般的长袍,肩部、领口、袖口处配上淡雅的银蓝底纹,外罩一件烟雪似的轻纱,利落又不失飘逸。 半透明纱衣用的是白海蚕丝和更为罕见的银海蚕丝织成,一片衣角,便价值连城。加宽袖口与加长的衣摆褶裥,更缀满细小但纯度极高的星光宝石(注二),无论是灯光或自然光下,轻振衣袖,就会带起无尽星辉般的璀璨光芒。 比起注重强调奢靡华丽的阿瑟加德礼服,嘉兰更青睐简单自然的款式,而这件礼服,是所有备选的衣服当中,看上去最低调不张扬的一套。 至少嘉兰不用其他人帮忙,就能把整套衣服换到身上。 穿好礼服,嘉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顺势理了理衣襟,确定不会出错,他缓缓吐气,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然后他干脆扭头,循着外头的声浪转身推开窗,那隐约而模糊的欢叫呐喊,便如同潮水般越发清晰起来。 视线越过一大片绿意盎然的植被草地,九座侧殿的步道,走廊,主神殿前的广场上,这时都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人群犹如海面上的波涛,挤挤挨挨,向前涌动着,嘉兰看不清楚他们谁是谁,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他和奥丁的婚礼而来。 “嘉兰王子!” “嘉兰殿下——!” 喷泉广场上,不知是谁第一个抬头,眼尖地发现了嘉兰,于是连绵不绝的喝彩响应声更加热烈。 而就在这时,创世主神殿顶端,破晓之钟的恢宏钟声敲响了。 在那悠扬空远的钟声里,面对下方欢呼的人群,从婚礼前一晚开始,就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嘉兰,奇迹般冷静下来。 仪式时间到。 嘉兰身后的拱形大门开启,同样换上了白色礼服的夏亚,卡亚,乔丽,库鲁泽从门口向他望来,他们脸上都带着由衷喜悦的笑。 “殿下。” “殿下。” 他们纷纷朝嘉兰行礼致意。 而嘉兰也回以微笑。 他轻呼出一口气,挺直背,步履缓慢而坚定,在四名侍从的目送下,向门外漫长的白色长廊走去。 这段路,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他,嘉兰必须独自一人走完。 一步,两步,三步…… 嘉兰渐渐能清楚听见主神殿中央传来了悠扬乐声。他的目光笔直向前,因为他知道,奥丁就在那前方等待着他。 穿过走廊尽头的那道白色拱门,分上中下三层的主神殿,便映入嘉兰眼帘。 雪片般的花瓣在空中纷纷扬扬飞舞,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折射出美妙绝伦的光线,无数整齐排列的白色立柱支撑起整座神殿宏伟的三层圆环结构,每一层的平台上,都已站满了受到邀请,星系间最为尊贵,最具权力的宾客们。 嘉兰出现在最上层平台,这里离地面有将近百米的高度落差,往下看时,短时间里难以避免会让人产生晕眩不适。 见到他出现,上层平台来宾纷纷投以注目礼,下方的人们也抬起目光,他们齐齐鼓掌,那动静就像雷声或海啸一般。 “……” 嘉兰定了定神,望向前方—— 位于半空之中的圆形平台上,十字绣球花围绕在平台周边,重瓣鹿铃草伸出弯曲优雅的花梗,纯白的花朵瀑布般从平台边缘垂落。在花团环簇下,主持仪式的大神官和他的佐理已经就位,而银发闪耀的奥丁就站在最前方。 他的视线和嘉兰在空中交汇。 和嘉兰一样,奥丁身穿白色修身立领礼服,仅在前襟、领口等处点缀了少许银色暗纹刺绣,不过耀眼的容貌,挺拔的体态,已足够弥补一切,让他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光彩熠熠,极为夺目。 “奥丁殿下。” 身着圣袍,脸上覆盖银色面具的神殿人员之一,在他身边轻声提醒。 奥丁反应过来。 众目睽睽下,他刚才看着嘉兰竟然有些入神了。 深吸一口气,奥丁迈开步伐,朝着嘉兰一步步走去。这时的平台前方,空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道路,它连通了仪式平台和嘉兰所在的环形平台。 奥丁来到嘉兰身边。 他伸手,嘉兰很快也伸出手来,两人的十指紧紧握在一起。 “嘉兰,别看其他人,看着我。”奥丁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的声音安抚。 无论微凉的指尖,抑或僵硬的肩部,都泄露出嘉兰的紧张,奥丁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眼神中满是怜爱。 嘉兰扬起头,与奥丁四目对视。一路过来,虽然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放轻松,但抵达仪式现场,面对万众瞩目和如雷的掌声时,嘉兰的神经还是一下又紧绷起来。 他湿润的双眼闪动着光芒,当看着奥丁,握住他的手,无论身体还是心,都慢慢变得暖洋洋的,十分舒适。那些令嘉兰感到焦虑紧迫的人群的目光也渐渐远离了一般。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见办法奏效,奥丁又轻声道:“就像我们平时散步一样,记住我会在你身边。” 嘉兰点点头,嗯了一声。 圣歌庄严悠扬,响彻整座殿宇。沿着那条笔直的空中走道,两人彼此牵手,仿佛一路被星光簇拥着,来到仪式平台。 他们四目相对,就好像什么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奥丁与嘉兰的结合,一度被众多不明真相者认为是阿瑟加德与烈焰之庭的政治联姻。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再敢如此断言,眼前这一幕,注定将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 浮空平台位于整个圆形殿宇中心,之后它缓慢下降,最后停在神殿底层巨大的圣泉中央。 在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下,被所有阿瑟加德人视为纯洁及神圣象征的婚约仪式正式开始。 双方宣讲誓词,接着在大神官的指引下,伸出左手,在誓约之书上自愿接受标记。 当红色咒文在无名指上绕成圆满的环,并慢慢印刻进入皮肤深处,带起灼烧般的微微刺痛,嘉兰定定看着那一圈在他皮肤上逐步浮现的红色戒印,好一会儿,才慢慢眨了眨眼。 “曙光与星辰在上,现在,我在此宣布——奥丁·阿瑟加德与嘉兰·朱雀,今日正式结为合法伴侣。愿诸神庇佑他们。”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再次响起。 它们就像海啸一样迅速席卷整个神殿。在那股近乎灭顶的声浪里,嘉兰只记得奥丁把他抱进怀中,他低下头,眼神郑重深邃,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誓约之吻。 而整场狂欢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 为了这场婚礼,也为了显示皇家的威仪,皇帝帕都贡为所有皇室成员、贵族及朝臣们制备了镶有华丽宝石的礼服。而烈焰之庭,则运送来了为婚礼游|行而特制的一批豪华马车。 银白相间的车身使用贵重金属及木料制成,内铺丝绸锦缎,外部描有精细彩绘。不仅所有车辆都配有最高级的纯银色星河战马,车轮更奢侈地镶满名贵的火焰宝石,随车轮滚动,宝石会释放出独特的焰光,整台车驾犹如踏火而行,极为绚丽。 鲜花铺满了皇城的路面,在一阵又一阵欢呼中,奥丁与嘉兰离开十真神神庙,坐上了车队中最为豪华的一辆马车,绕金宫外中央环形大道一圈,接受帝都民众以及从其他星球远道而来的人们的祝福。 整段旅程,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身为帝国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的名字,早已随着他的骁骑兵军团在星际间广为人知。 无可挑剔、近乎完美的容貌,为他的民间支持率奠定了基础,更重要的,是奥丁有别于其他贵族的清廉作风。他自律甚严,对待平民却十分宽厚。帝都民众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这位皇太子殿下每次狩猎后,城里的烤肉大聚餐了。 他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受民众推崇支持的帝位继承人,他的婚礼,自然更引发了轰动效应。人们争先恐后,想要一睹皇太子殿下和他的伴侣嘉兰王子的风采。 民众们高涨的热情,让嘉兰出乎意料,都有点被惊吓到。 车厢内,奥丁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而嘉兰回过神,眼神变得亮晶晶的,“奥丁,好厉害!外面每个人都在喊你的名字。” 奥丁将他抱进怀里,脸上笑意不断,又抬起嘉兰的手指,对准无名指上那圈红色印记的地方吻了吻。 心底涌荡着热流,奥丁在这时突然莫名想起嘉兰曾对他说过的话。 “嘉兰,”他抚摸他柔软的脸颊,“你曾经问我,如果我不是皇太子,你也不是王子,我是不是愿意与你在一起?” 嘉兰有些发愣,一时竟没料到奥丁怎会突然又提起这件往事来。 奥丁看着嘉兰,又说道:“我知道一些星舰动力相关知识,也能读懂一点古吉尔加经文,如果将来有朝一日,我受到反对,无法登上帝位,我想我可以与你隐姓埋名,当一名工程师或者翻译。” 嘉兰瞪着他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下一秒,突然就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了?” 感觉到嘉兰微微哽咽了一下,奥丁有些着急,他抬起嘉兰的脸,发现他乌黑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由心疼地吻吻他。 嘉兰自己也反应过来,他赶紧擦擦眼泪,两眼红通通,抱着奥丁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万一要是真的发生了,我也会帮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君王,民众们爱戴你,发自内心拥护你,他们需要像你这样的领导者。” 奥丁静静聆听着,不由再次为嘉兰的表白而动容。 那个不久前还哭着只想和他在一起的少年,如此迅速地长大了。今天他对他说的,如同昨日重现,只不过双方角色却互换了。 他们都愿意设身处地为彼此考虑着想,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没什么能比这样心意相通的默契更叫人满足欣喜。 …… 热闹无比的游|行之后,奥丁和嘉兰返回金宫。 作为婚礼的主角,他们稍事休息,就要迎接日暮之后更为盛大的舞会。 当夜色|降临,整个金宫上空都点燃了绚丽的烟火,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色彩,各种形状,花朵一般绚烂,宝石般璀璨。 流水花园,小月神宫—— 嘉兰的侍从夏亚跟随着他,询问道:“殿下,需要我们为您更衣吗?” 舞会即将开始。 整个白天,嘉兰都来回于各种仪式活动,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他这时难掩疲色,不过想到马上会和奥丁跳第一支舞,他又露出笑脸,摇头回道:“不用了,夏亚。我可以自己来。” 说着,嘉兰又对身边的乔丽,卡亚和库鲁泽说道:“大家都先去休息。等下的舞会,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是,殿下。” 目送嘉兰进入更衣间,几名侍从也松了口气。 这一天,他们都守在嘉兰身边,此时回到小月神宫,这里的防卫都由他们亲自布置,自然可以稍稍放心。除卡亚留守在门外,乔丽他们都暂且退下,为接下来的舞会去做准备。 嘉兰嘴角挂着笑,步履轻快地进了房间。 宽阔的更衣室中央,摆挂着出席舞会时他要穿的礼服。 嘉兰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去取悬挂于反重力悬浮台上的礼服,而是绕到了更前,从这里的窗口向外看,仍然可以望见在夜空中正在不断燃放的烟花。 嘉兰想起在迷雾星时,他和奥丁一起参加极乐城狂欢节,也许因为心情变了,那时看的焰火效果似乎和现在的截然不同。 嘉兰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傻乎乎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揉揉脸,赶紧向更衣台跑去。他在这里发呆,奥丁却还在等他。 咔哒。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玻璃轻轻被叩击的声响。 嘉兰警惕地转身,一阵狂风这时随窗户大开倒灌进来,嘉兰被吹得眯起眼,身上的衣袍也飞舞起来,他不得不伸手挡在面前。 等风平息,嘉兰睁大眼,向那扇落地窗看去——在黑暗中,映衬着漫天烟火,一道漆黑人影此时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全身都被包裹在黑暗里,巨大的兜帽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一个轮廓模糊的白色下巴。他就站在那,好像已经很久,但嘉兰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你是谁?” 嘉兰边盯着那人,边谨慎地发问。 对方却没有回答。 心里隐隐感觉不对,嘉兰立刻就想离开房间。然而他才刚退后一步,上一秒还伫立在窗口的不速之客,就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颈后传来丝丝凉意,嘉兰身体发出本能的警告,他僵硬了一瞬,迅速转身,可惜已太迟了。 嘉兰只来得及看清对方扬起手臂,黑色的衣物犹如无边夜幕般将他笼罩。 接着,嘉兰就失去了意识。 嘭! 门一下被撞开。 嘉兰的侍从,守候在门外的卡亚在意识到不对立即冲入房间,等待他的,却只有微微晃动的落地窗和随风飞舞的白色纱帘。 而房间里,已空无一人。 39.第 39 章 035 嘉兰就那样消失了。 从众多人的眼皮底下,从金宫周密森严的守卫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到消息后,皇太子奥丁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王庭,离开帝星的每条道路,每个太空港口都被布下天罗地网,每个可疑人物都被严格盘问,然而,并没有任何结果。 当嘉兰失踪的第三天,所有人都绝望地意识到,绑架烈焰之庭王子的歹徒,极有可能已离开帝星,逍遥法外。 嘉兰失踪的第六天,奥丁解除了帝都最高等级的安全警戒。 第七天,这位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统帅,便率领着他的骁骑兵军团,踏上了新的远征。 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这次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然而,面对广袤无垠的宇宙空间,不必说个体,就是一整支舰队,想在茫茫星海中寻找一个人,都将是无比困难的一件事。仅仅玫瑰星系,宜居的行星卫星就数不胜数,连旅行家协会也至今无法完整收录统计,更不用说那些至今未被发现的未知星球。 这注定将是一趟希望渺茫、充满了挑战的征程。 …… 嘉兰失踪第三十天。 火焰星系联盟第四星区,巨熊座伽玛星组。 这里靠近“恐怖地带”(注一),臭名昭著的食人魔帝国便发源于此。时至今日,在经历了食人魔的肆虐及“最后一战”(注二)的洗礼后,这片星域早已沉寂。 相较其他星区而言,整个第四星区的高等文明与智慧种族的数量,都在一个时间段内大幅削减到令人震惊的地步,许多曾繁荣鼎盛的星球,如今只剩下萧条荒芜的废墟。 此时,浩瀚幽寂的太空中,飓风行星“卓尔”庞大的躯体犹如一头巨兽,甚至遮挡了红矮星伽玛-1的光芒。 当阿瑟加德帝**团的星舰整齐排列成方阵,出现在“卓尔”的暗面,伽玛-1的光芒恰恰在这颗行星的外围笼罩了一圈暗红光晕。 那就像一只怪物的眼球,让整个星球看上去越发危险。 被星舰方阵围护在最中央的军团主舰“女武神号”(注三),这艘红色战舰,它流线型的狭长舰身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此刻正笔直对着怪物怒瞪的眼睛,仿佛随时准备出击。 此时,“女武神号”的舰桥上,奥丁的副官,剪着一头利落红发的英迪娅忧心忡忡,她望着身旁的奥丁,一向果决的她竟有些迟疑,“殿下,您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不如就把这里交给我,您哪怕先去吃点东西……” “英迪娅。”坐在舰长及指挥官位置上的奥丁摆摆手,打断了她,“派出去探查星球情况的无人侦查机返回消息了没有?” 英迪娅摇摇头,正色回禀道:“报告殿下,还没有。行星‘卓尔’由于太靠近红矮星伽玛-1,导致了整个星球都被伽玛-1潮汐锁定(注四),它永远只有一面朝向恒星。 伽玛-1的辐射和高能带电粒子也让卓尔星球的环境变得极为复杂,特殊的电磁场会扰乱影响飞行器的系统,妨碍它们正常工作,我们正试图通过遥控操作来修复这种异常,但信号时断时续,进展很缓慢。” 奥丁默默听完,思索了片刻,就下令道:“如果第一批无人机仍无法响应,那就再多派几批下去。既然食人魔海盗团能将他们的老巢安置在这里,就一定有可以避免受到电磁风暴影响的方法。也许是某个安全的起降点,尽快把坐标点找出来!” 常化整为零,流窜于星际间的食人魔海盗团,已困扰了包括阿瑟加德帝国在内的众多国家和星盟组织多年。 他们在飓风行星“卓尔”位于闪金沙漠的地下,建立了庞大的地下工事,加上星球表面终年刮着猛烈的风暴,在混乱的电磁场里,几乎没有正规军的大规模舰队能在这片狂暴的不毛之地安然降落。如果直接摧毁星球,由于卓尔的质量,又靠近红矮星伽玛-1,很可能将引发一连串未知后果。 这也是无法将海盗们一网打尽、彻底剿灭的一个重要原因。 更何况,在未获得更多他想要的线索前,奥丁绝不会轻易走这一步。 眼下听完他的命令,副官英迪娅很快应是。 看着已几天没休息,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的奥丁,那过分瘦削的脸颊和眼睛下方青黑色的阴影时,这名年轻果敢的女性终于再次忍不住劝说道:“殿下,为了您的健康着想,请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会替您看着,有任何的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 在军纪森严的帝国战舰上,这些额外的话英迪娅本不该说,可眼见奥丁为了寻找那位嘉兰殿下,一天比一天消瘦,作为他的下属,许多人都于心不忍。 看到舰桥上原本忙碌的众人这时都看向他,奥丁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不由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奥丁起身时,整个人都晃了晃,离他最近的英迪娅本能伸手,却被他避开。 “我没事。” 他说着,就挺直背,刚才那一瞬间的虚弱,电光石火般迅速从奥丁身上消失无踪。 整个人尽管瘦了一圈,依然无损于奥丁俊美的容貌,他嗓音清晰有力,目光明亮坚定,仿佛这宇宙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将之击垮。在离开前,他按照军纪,命令道:“英迪娅副官,现在舰桥就交由你指挥。” 英迪娅眼底泛着热意,但她竭力忍住避免了失态,军靴响亮叩击地面,她抬手行了个标准军礼,“遵命,指挥官!” 轻轻颔首,奥丁随即转过身,他没有再回头,离开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通过传送梯回到属于他的休息室,房间不大,也并不奢华,家具摆设只有床,两边的柜子,以及对着床尾的一张桌子。 就像一个普通帝**官的房间一样,如果不是特别强调,没有人会相信这是阿瑟加德帝国皇太子的寝室。 解开黑色军服立领的扣子,奥丁面无表情,尽管已经几天未曾休息,他却没有直接躺下。最近他无法入睡,只要一合上眼,满脑子就都是嘉兰的影子。 转过头,奥丁就看见了装在透明盒子里的那块黑金矿石。 它被端端正正摆放在奥丁触手可及的床头。 那是嘉兰送他的礼物。 回味着当时的一点一滴,奥丁的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笑意。嘉兰的微笑,他湿漉漉又亮闪闪的眼睛,那充满期盼的神情,奥丁都历历在目,异常鲜明。 回到现实,奥丁深深叹息一声,他拿过那盒子,近乎虔诚地放到嘴边吻了吻。 嘉兰,如今你在哪里? 40.第 40 章 036 嘉兰失踪第35天。 在对飓风星球卓尔的表面进行了连续不断的探查之后,奥丁派出的大批侦察机中,终于有一架反馈回了部分残缺的信息。 与奥丁的推测不谋而合,无人机反馈的信息,证实了在这颗狂暴的星球上,确实有那么一片相对安全的登陆区。 “伽玛-1的直射点固定于行星卓尔赤道上西经88°的地方,在远离直射点的晨昏线附近,那些会引发电磁场混乱的风暴有所减弱,特别是北纬43度39分,西经79度23分的回音山(注一)——” 英迪娅神情肃穆,她站在控制台前,说着就打开了之前无人侦察机传送回的部分地形资料。卓尔星球表面的沙尘暴让全息图像不时模糊抖动,但还是可以看见一座巨大的盾状火山矗立在地表。 “和亚帕斯高原上的其他火山一样,回音山的高度让它能免于受到频繁的飓风和沙尘暴影响,我们推测食人魔海盗团就是经由这些火山口,出入他们位于沙漠地下的基地。” 凝神贯注地听完英迪娅的汇报,立于控制台另一边的奥丁点点头,面露赞许,“做得好,英迪娅。你和其他人都辛苦了。” 再一次仔细打量那些全息影像,奥丁很快就对双层舰桥下方的通讯员命令道:“通讯官,即刻命令机库准备好小型登陆舰。” “遵命!” “调至全舰队频道1022,所有星舰动力切换为离子推进引擎,标准轨道接近后,登陆舰即刻出发。” “是!” 布置下连串命令后,奥丁的目光再次转向他的副官,说道:“英迪娅,现在开始舰桥交由你指挥。” 很显然,他是准备亲自带队登陆行星表面。 “指挥官!”英迪娅听见他这样说,不由面露犹疑,“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您看是不是再等等?” 无人机对卓尔星球表面进行的大规模探查,没有发现任何食人魔海盗的行踪,这些十恶不赦之徒深藏于地底,反应如此平静的背后,是否在谋划什么?这其中万一有诈…… 奥丁却抬手,正色道:“英迪娅,我没有丧失理智,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在父亲和红女王面前发誓一定会找回嘉兰,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你成为我的后盾,准备随时接应我们。” 英迪娅张了张口,尽管心中仍有疑虑,却没有再多说,只应声道:“遵命。” 很快的,奥丁就通过传送梯来到“女武神号”位于六层甲板的机库。坐上指挥座,突击登陆舰支队已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 “出发。” 他挥挥手,浅紫的眼珠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巨大的机库门缓缓向下打开,黑色战舰群依次分批离开母舰,它们训练有素,行动敏捷,犹如苍莽宇宙中出猎的狼群,从卓尔阴森的暗面,向着被伽马-1光芒所笼罩的昼半球驶去。 …… 尽管掌握了相对安全的登陆坐标点,一进入卓尔大气圈,恶劣的天气情况还是让奥丁率领的突击登陆舰队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小心。 浓厚的云层就像海面的波涛,不断翻滚涌动,雷电接二连三劈过,划亮了天际。拥有漆黑装甲层的小型登陆舰,就像灵巧的雨燕一样穿梭在雷霆电光之间。 高速突破卓尔浓密的大气层,以奥丁为首的舰群,将厚云撕裂开一个大窟窿,而他们精确悬停的位置,正是亚帕斯高原回音山口正上方。 从万米高空向下俯瞰,能见度不佳,但回音山巨大的环形火山口已清晰可辨,而更远处,黑色的柱状物把天与地连为一体,那是这颗星球上最狂暴、最具毁灭性的力量——由尘土、沙砾及风互相作用构成的飓风柱。 这样的风柱,在这颗星球上不只一处两处,而是成百上千,难以计数。如果和飓风柱正面冲撞,别说是人,就是大型星舰也难以抵挡。 短暂停留后,奥丁就率领着他的舰队继续往下,向回音山火山口进发。 越是接近,就越令人惊叹自然造物的伟力。火山口的宽度,足以容纳数个阿瑟加德王庭都绰绰有余,不难想象,当有朝一日它喷发时,将是怎样一幕壮观绝伦的景象。 幸好眼下,巨人们尚未苏醒,整个亚帕斯高原的火山群都处于休眠当中。 “第一编队留在火山口原地待命。” 奥丁下令后,就率领着其余编队深入那道环形山口。顺着连绵不断的暗褐色岩壁垂直下降,登陆舰内,由外部采集器反馈回的气压、风力等数值都出现了显著变化,渐渐趋向平稳。 整个火山口内部,地形就像一个巨型漏斗,通过漫长的向下瓶颈后,在离山顶约三千米的黑暗深处,眼睛已无法起作用,但通过地形探测装置,各种数据仍能被实时反馈回舰船内部。 继续下降千米后,空间突然再次豁然开朗,变得极为广阔。 “报告!根据探测器返回的数据,我们应该已经抵达火山内部的岩浆房(注二)。” 奇怪的是,如今这儿并没有任何岩浆存在的痕迹,只剩崎岖不平、布满裸|露岩石的巨大穹顶和地表。这种情况看来早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火山之外,受到紊乱的电磁场影响,谁又能想到内部竟是这种情况呢。 怪不得那些穷凶极恶的食人魔海盗们,会把他们的老巢安置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就是他们最好的防护。 深入回音山数千米后,电磁干扰已可以忽略不计。没用太久,奥丁派出的侦察机这次不负众望,在黑暗又广袤的荒芜地带穿行过境,很快发现了海盗的地下基地入口。 那是一道圆形的钢铁巨门,就处于火山岩浆房中央地带,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但探测器不会骗人,它显示这道门连通着一条斜斜向下的通道。 飞行通道的宽度足够容纳中小型舰船通行,看样子应该是由火山道改建而成。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入口处那扇本应起到防护隔绝作用的重型大门,此时却完全洞开着。 再次派出无人侦察机进行探测后,确定通道内部没有埋伏陷阱,它就是那么不设防地门户大开。 指挥座上的奥丁眉头微蹙,俊美但消瘦的脸庞有一半沉在阴影里。 即使曾和食人魔海盗数度交手,这样诡异的情况奥丁却是第一次碰到。从一开始,从他的舰队抵达卓尔星球暗面,情况就似乎处处透着不对劲。 “再等等。” 想找到嘉兰的念头,哪怕每时每刻都在变得越来越迫切,可作为整个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奥丁却不得不为每一个忠心耿耿、誓死追随他的下属,他的将士们负责,他必须让理智战胜情感占据上风。 好在派出的侦察机速度极快,接收指令后,它们就进入飞行通道内,边探测边同步绘制出这座食人魔基地的全息地图。 漫长的通道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越往前,地形就越复杂。除主干道以外,还延伸出了多条分岔路口,就如同大树的根系一样。 复杂的交通网,又连接着许多建筑,它们并不单一,而是一层层、一片片递进,基地从回音山深处一直向南方延伸到了闪金沙漠,庞大的规模超出了奥丁和许多人的预料,与其说这是座基地,不如说它更像一座地下城市。 但这并不是让奥丁和其他人最惊讶的。 “报告指挥官,目前为止基地内没有探测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惊讶费解的。 整座规模宏伟的地下都城,难道会像他们眼下身处的岩浆房一样,只是一个空壳? 虽然基地全景还没有完整绘制出来,但再拖下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经过短暂思考,奥丁开始下令:“第二编队原地待命,其他人跟着我进去。” 将两支编队留下作为接应,奥丁就率领着其他编队鱼贯进入了飞行通道。 顺着主干道一路往前,沿途所见,钢铁升降平台,钢铁通道,钢铁瞭望塔,暗红色既像锈迹又像鲜血,混合着腐臭味,处处透露着令人战栗的粗野与阴暗,倒非常符合食人魔一族的风格。 奥丁亲自率领着他的飞行编队,搜寻了半天,一无所获。 海盗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排排钢铁管道向上方被挖凿出地洞顶部延伸,黑色立柱被烧得通红,火焰从顶端出口升腾而起,利用火山岩浆的高温而建造的冶炼厂仍然没有停摆。金红色的液态黑钢正从特制管道内流出,注入下方圆形的巨大冶炼池中。 从这里的情况来看,食人魔海盗就算离开也应当没有太长时间。 这地方太大了,一时半会儿很难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这时,登陆舰内,位于奥丁左手边的通讯官按下佩戴在耳廓边的通讯器,回头上报道:“报告!负责数据汇总的第二编队传来消息,说是侦察机在海盗基地四层,也就是我们所处的这层发现情况。” “坐标。”奥丁的话极为干脆。 小个子的通讯官按住通讯器,稍稍停顿,马上回复了一串坐标,并补充道:“就在西北方,离这座冶炼厂不远。” 奥丁点点头,“非战斗人员留舰待命,留一支小队保护舰船,以防万一。其他人穿上防护服,和我一起离舰。” 卓尔行星表面的空气成分并不适宜食人魔长时间呼吸,当然也不适宜阿瑟加德人,暴露超过三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而在星球极深的地底,这座海盗的地下城市里,空气显然经过了处理改造。 不过,每一步行动奥丁考虑得都十分严密谨慎,他还是命令所有离舰战斗人员穿上了防护服,避免之后可能的潜在危险。 通过定向传送,伴随着数道蓝色光柱,奥丁和他的小队出现在一片空旷场地中。而他一现身,提前登陆的一队人马就立刻向他走来。 “指挥官!” 身穿与帝**服配套的黑色修体防护服,这些士兵们纷纷抬手向他行礼。 除了高温外,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食人魔身上常见的腐臭味,但这些并非难以忍受,让奥丁真正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不远处耸立的那一排排处刑石柱。 粗略估算,将近上百具风干的尸身就那样被弃之不顾,所有尸体无一例外,都被开膛破肚,并遭到斩首,又从阴|部被自下而上穿刺直至脖颈,从他们异常扭曲的姿态来看,这些人都是活着被掏空了内脏。尸体上残余的服饰,可以看出他们来自各个种族,应当都是些被海盗虏劫来的平民,其中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孩童。 “再多叫些人,把这些人放下来,装进收容舱。”奥丁声音低沉,对身边的下属命令,“无论如何,我们都该还这些无辜罹难者最后的尊严,将他们带回去,让他们安息。” “是。” “指挥官!”奥丁对面,一个方脸长相粗犷的中年人向他举手敬礼,“我是第三作战编队的中尉泰托。” 奥丁点头,问:“泰托中尉,你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泰托又挺了挺背,回答:“是的,指挥官!” 说着,泰托就从背后伸出手,将一件血迹斑驳的外衣递交给奥丁。 “这是刚才抵达这里时,我从其中一名死者身上发现的。” 看到那衣服的瞬间,奥丁整个人就像站不稳似的晃了晃。 无论雨后天空般的浅蓝面料还是闪闪发亮的精细刺绣,都能看出这件长袍价值不菲,哪怕沾满血污,奥丁也绝不会错认,那正是他和嘉兰婚礼当天,他亲眼看见嘉兰穿在身上的大婚礼服。 那一瞬间,奥丁体会到了心脏活生生被撕裂的痛,他连声调都变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奥丁的样子让泰托也吃了一惊,这位从不失态的军团统帅,此刻却是一副天都要塌了的表情。 “就在那边,我可以带您……” 泰托立刻伸手,指了个具体方向。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脸色可怕的奥丁就瞬间越过他,几乎狂奔了过去。 41.第 41 章 037 经过那一长排令人触目惊心、堪称惨烈的处刑石柱,奥丁来到中尉泰托所示意的位置。 尸体已被从石柱上取下,平摆在地面上。 奥丁这时的脸色,白得如同山崖之巅的冰雪,他双手微颤,揭开蒙在尸身上充当临时盖布的帝**服,在看到尸体的瞬间,神色已难看到极点的他整个放松下来。 不是嘉兰。 尽管尸体已受到严重破坏,但从身量及骨盆形状判断,这名死者应当是个年轻的女性。 短短片刻间,奥丁只觉得像死而复生了一遍,哪怕好几天不眠不休,他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感到身心俱疲。 最让奥丁害怕的,是噩梦成真。自从嘉兰失踪以后,他每一天都在饱受煎熬,就算勉强入睡,梦里也全是些鲜血淋漓不好的画面。 劫持嘉兰的匪徒就像从这宇宙间蒸发了一样,这么长的时间,对方既不曾联系烈焰之庭或阿瑟加德帝国,提出任何条件,也没有组织或者个人发布声明,对此次绑架负责,阐述主张意图。 这不是一次政治行动,更不像私人为赎金为财富铤而走险,那么对方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 奥丁担心嘉兰,担心得寝食难安,嘉兰他是否平安无事?还是正受着折磨?他一定很害怕,要是他遇到了不测……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令奥丁感到恐惧的源头。有时,对未知难以抑制的妄想,比真相更能折磨人心。 “指挥官!”没一会儿,中尉泰托也小跑步跟了过来。 奥丁点点头,再次面对泰托时,他脸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泰托中尉,”奥丁向对方吩咐,“你多带几个人,我要你护送这名死者的遗体,尽快返舰回到‘女武神号’上,让医疗部用最短的时间查明死者的身份!” 泰托听后一脸整肃,他抬手行礼,响亮应道:“遵命,指挥官!” 大星际公约时代(注一),文明蓬勃发展,科技取得了长足进步,基因技术已十分成熟。除了“黑户”(注二)外,每个拥有合法身份的星际公民,其基因信息从出生后就会被记录在庞大的信息库中。当有必要时,即可申请联网查询。 嘉兰的礼服出现在死者身上,至少证明对方一定和嘉兰有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单这一点,就胜过奥丁率领着舰队在茫茫宇宙间漫无目的搜寻,浪费宝贵时间。 之后,中尉泰托带领着他的数名小队成员返舰。其他留下的人,则继续对这座食人魔海盗建造的地下城市进行深入调查。 地毯式的搜索层层递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正如开头奥丁他们所见到的那样,整座庞大的地下基地已成为一座空城。 冶炼厂仍锻炼着钢铁,大量弹药补给堆放在武器仓库,海盗们的舰船也依然停泊在船坞或升降平台上,像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建成这样雄伟的地下都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食人魔海盗团已遗弃了这里。那些凶残悍戾的蛮族,绝不可能不经任何抵抗,就这样轻易地将他们的巢穴拱手让出。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什么样的变故,才变成了现在这样诡异的局面? 实在叫人费解。 …… 两天后,基因委员会(注三)批准了“女武神号”的请求,那名女性死者的身份也终于浮出水面。 “医疗部优先采集了死者的基因数据,经过反复对比,我们从数据库中发现了匹配者。” 在持续搜索无果后,奥丁提前返回了“女武神号”。这时,他正端坐于指挥官位置上,听取副官英迪娅的最新调查报告。 “死者名叫谭雅,拥有卓丹人血统(注四)。和她的同胞一样,死者生前是一名流浪艺人,辗转于各星球间,以舞蹈为生。她最后被记录下的信息,是在激流行星055号太空港口,登上了一艘帝国联合运输公司的轻舟级民用舰。” 英迪娅的话让奥丁陷入沉思。 “激流星……”他皱眉低喃。 英迪娅赶紧补充道:“这个行星位于玫瑰星系,与帝王星同处北天鹰座不同的恒星系统。帝星处于希格玛星组,激流星则位于北天鹰座阿尔法星组。两者相距约4.37光年。” 她开始把更多情况向奥丁汇报。 “调查显示,这名女性死者最后被记录的登记时间,和嘉兰殿下失踪的时间能基本匹配串联起来,她很可能在生前接触过嘉兰殿下!” “做得好,英迪娅。”奥丁抬头看向他的副官,“你继续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另外,我们带回来的其余罹难者尸体,有关他们的身份也也赶紧去调查清楚,也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是。” 把命令有条不紊发布下去,奥丁换了个姿势,向舰桥下层的调度台吩咐:“通讯官,联络地面编队,爆破点设置完毕后即刻返航。” “遵命!” 即使没有和食人魔海盗团正面相遇,不代表奥丁就会手下留情。 对付那些臭名昭著、残暴嗜血的海盗,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他们犯下的累累罪行,欠下的无数笔血债,就让食人魔用“家园”再次被毁灭来偿还。 当最后准备工作完成,随着奥丁一声令下,漂浮在广袤太空中的阿瑟加德帝**舰队,所有的将士通过视像屏,观看到了飓风行星卓尔的昼半球上,狂沙与飓风肆虐的闪金沙漠区域,瞬间亮起了耀眼的十字形强光。 屏幕有那么一会儿完全被闪光占据。 看到那意味着成功的爆炸光芒,军团大大小小的星舰上,几乎不约而同爆发出欢呼声。 风嚎为它送葬,黄沙做其坟冢,深藏于沙漠地底的食人魔巢穴,从此注定将被掩埋在永久的荒芜之中。 等欢呼声渐渐平息,奥丁双眼平视前方,目光投向舷窗外的那片苍茫宇宙——无限空间总是会让人体会到自身的渺小无力。奥丁压抑着内心火山般的焦虑,平稳命令道:“通告全舰队,切换为空间跃迁引擎,全速向下个绘制坐标点出发——!”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不禁要向他们祈求,请求他们再多给他一点时间,求他们庇佑嘉兰,保他平安周全,万无一失。 嘉兰,你一定要好好的。 等着我。 …… 嘉兰失踪第50天。 火焰星系联盟第四星区,巨象座泽塔星组,行星——“红色深坑”。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边境星球,贫瘠混乱,充斥着无政府主义,日复一日,上演着由枪|械,色|情,暴力组成的黑暗变奏,不合法的地下娼寮,赌庄,竞技场则遍地开花。 星球奇怪的名字来源于北半球巨大的撞击坑。据记载,那次冲撞几乎将整个行星都毁灭了,尽管最后星球奇迹般挺了过来,免于一劫,却也在地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痕。 整个星球就像被怪兽咬掉了一口,四散的行星碎片至今遍布于深坑附近的外层空间,像水面溅开了大朵水花。 说不定什么时候,星球就会走上彻底四分五裂的命运。 每当关看着影像里母星的惨状时,总不免这样忧心忡忡。 他的姐妹们总嘲笑他杞人忧天,但关知道自己不是。无论这颗厄运缠身的星球是否最终会步向消亡,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鬼地方。 关出生在“红色深坑”上的定西省。原来的定西省不叫定西省,自冲撞之后,整个北部半球都遭了殃,幸存的三块大陆就分别改名成定西,定东,定南,关的家就在最辽阔的西大陆上。 这也是最混乱的一片大陆。 一大早,在姐妹们的争吵声里,关离开家门,如往常一样,戴上飞行帽,拉下风镜,揉揉鼻子,豪气万丈地发动了他那辆老爷车。 经过数次改装的老旧发动机发出噗噗噗的噪声,整台车身锈迹斑驳,随处可见修修补补的痕迹。它像只笨重大龟一样,慢慢悠悠,颤颤巍巍,几乎快抖散了架。 “宝贝儿,加油,加油……!”关也跟着打摆子,嘴里念念有词。 终于,位于车后两侧的引擎喷发出蓝白光焰,整台车一飞冲天,成功融入了红色的天空里。 “哟吼吼——!” 随着那辆破烂飞行车嗖的一声飞远,关的欢呼声很快也听不清了。 …… 关的目的地是“垃圾场”。 这儿其实是一座接近废弃的露天回收仓库,专门放置金属废料,或是各种报废的机械设备。“垃圾场”这名字,是一些人为了方便称呼而起的别名。 他们大多和关抱着相同的目的,那就是躲过定期巡逻的机械守卫,从堆放成山的废品中大浪淘沙,挖掘寻找有价值的“金子”。 而关又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对其他几个区毫无兴趣,避开有固定规律路线可循的钢甲守卫后,关直接来到了第八回收区。 这专门存放废弃机甲的区域,抬头仰望,高达十多米的一层层钢架平台上,扔满了从各种正规或非正规的地下竞技场被淘汰下来的比赛机甲的零部件。 这里就是关的宝库。 小心驾驶着他的老爷车着陆,把车藏好,关开始眉开眼笑地四处游走,挑拣着成堆的报废品。 胳膊,头,脚,躯干,残缺不全的机甲部件就那么东一堆西一堆的。这里处于监察死角,关也不怕被发现,清零哐啷,站在垃圾堆上把东西扔的到处都是。 翻开一堆破烂后,关跳下地,绕到平台另一边。这时,一只看起来保存相对完好的机械手进入关的视野,他眼睛一亮,立即用力地试图把它拽出来。 那东西被埋的一堆废铜烂铁里,没想到却轻而易举被拽了出来。猝不及防,关一下子失去平衡,重重坐倒在地。 “嘶……痛痛痛!” 关揉着快被摔碎的屁股,龇牙咧嘴。 当他抬头再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噢……”张大嘴,关找不到确切的词来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 瞧瞧他拽出了什么? 一个人! 真是活见鬼! 那人浑身脏兮兮的,赤着脚,体格纤细,身上单薄的衣物都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因为摔倒了,翻卷起的袖口往上,没有被泥浆尘土弄脏的皮肤却白皙得如同洁净的初雪。(虽然这鬼地方从不下雪,那玩意儿关只在星际百科全书的介绍中见过。) 关的第一反应是尸体。 除了死人,关从没见过哪个大活人会拥有这样雪白的肌肤。 对方闭着眼,巴掌一样的小脸,虽然沾满泥污,却可看出精致柔软的轮廓。他从摔倒后就一动不动,这更加肯定了关的猜测。经常听说星球上那些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会像买卖物品一样交易这样的“玩具”,等彻底玩腻弄坏,就将之丢弃。 关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对方睁开眼。 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态,他慢慢挪步,靠近了地上的“尸体”。半跪在地,关伸出一根手指,探近对方的鼻尖,谁知下一秒,那“尸体”竟张开了眼—— “呜哇啊啊啊啊——!!” 吓出了一长串破音,关惨叫着,再次一屁股跌坐在地。 42.第 42 章 038 关觉得自己今天简直饱受惊吓。 到了中午时分,当关驾驶着那辆破烂老古董车从“垃圾场”返回他那个同样破破烂烂的家,才刚溜进厨房,就被他凶悍的大姐亚娜抓了个正着。 “兔崽子!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准再去西边的仓库,知不知道很危险?那里可是卢达家族的地盘!” 身为沙利温家年纪最大的孩子,亚娜成年后,就一个人担负起了整个家庭的重任。面对嗷嗷待哺的弟妹,她既当父亲又当母亲,尤其关这个小兔崽子,从小到大最不让她省心。 想到这,亚娜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身材娇小的她性情却极为泼辣,力气也大得很。 “哎哟……痛痛痛痛!轻点,轻点!” 关被她拎着耳朵,踮着脚又不敢挣脱,只能不停龇牙咧嘴喊痛。沙利温家的每一个孩子,在他们的大姐亚娜面前,都只有老老实实挨训的份。关也不例外。 “你也知道痛?” 亚娜气得双眉倒竖。为了维持生计,她每天中午会去餐馆打工,到了晚上,则固定在一间离家不算太远的酒馆做女招待直到凌晨,有时甚至更晚。由于太忙碌,她都没什么时间管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但这并不代表亚娜不会管。 “前几天,隔壁街的威尔和他那帮白痴朋友刚被人赃俱获,不知要在星际监狱吃几年牢饭,你都忘了?嗯?要不是格兰告诉我,你又偷偷摸摸趁我不在跑去了‘垃圾场’,你还想瞒着我多久?” 听到竟然是他的二姐出卖了他,刚才还苦着脸的关,立即气愤不已,“啊,格兰这个叛徒!” “你个兔崽子有胆再说一遍?!” 耳朵又被大力拧起,关立即分毫不差地惨嚎起来,“不是不是……嗷——!我是说我知道错了,放手,痛痛痛!” 眼看关确实受到了教训,亚娜松开手,瞥了他一眼,追问道:“说,你偷偷摸摸带着食物又想去哪?” 发现亚娜的目光放在他手上的面包上,关心虚地把面包袋藏到身后。 “那个……没,没什么……”关摘下飞行帽,一边捂着火辣辣的耳朵直抽气,一边两眼骨碌碌转,样子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亚娜当即一拍桌子,“老实交代!” 头发乱翘的关吓得一哆嗦,只能硬着头皮,颤巍巍道:“亚娜,我说了你……你可不准生气啊!” 片刻后—— 沙利温家的后厨房里,就传来亚娜气势惊人的怒吼声:“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扒着门缝偷听他们说话的几个小家伙,也被吓了一跳,咕噜咚隆,一个叠一个,全都趴在了厨房地面上。 “卡卡,布布,古古,你们在这干什么?”亚娜一脸头痛。 滚成一团的小家伙抬起她们圆嘟嘟的脸,这是沙利温家最小的三胞胎姐妹,她们的长相一模一样,穿着由旧工装改成的蓝色背带裤,圆圆的眼睛,胖乎乎的小手小脚,总之什么都是圆鼓鼓的。 “亚娜!” “关!” 三个小家伙奶声奶气,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咯咯笑着,朝亚娜和关跑来。 被她们一搅和,亚娜先前的怒火无乱如何都提不起来了。抱起三姐妹里最大的姐姐卡卡,亚娜叹了口气,转头对关问道:“你说的那个人,现在他在哪里?” 三胞胎里的布布和古古似乎更喜欢缠着关,她们像小猴子一样,动作敏捷地爬到他身上。 “就在……外面!”关仰高脖子,努力躲避年幼妹妹们的口水袭击,一边向厨房门外示意,“在我的车上……噢,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古古,拜托别再把口水蹭我帽子上了!” 听完关的话,亚娜稍作沉吟,对还在和关嬉闹的两个小家伙说道:“布布,古古,安静。” 在沙利温家,大姐的话就是绝对权威。年纪最小的两个小家伙,很快就听话地不再淘气。 推开厨房后门,几人走了出去。 门外边,晦暗的红色天空下,就是一片用简易铁丝网围起来的小院,院子里种了一些蔬菜,勉强供一家人每天所需。这栋带院子的两层老旧楼房,是老沙利温夫妇留给他们六个孩子的唯一财产。 此时,关的老爷车就停在院子里靠墙的一片空地上。为了避免被别人发现,他还特地用遮雨布把车身遮挡住了。 亚娜上前掀开那层雨布,拉开后座车门,就看到了被另一块黑色遮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某个……“东西”。 亚娜向身后的关投去疑惑的目光,见他点头,才再次伸手,解开那层布。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的看到里面有个人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愣了愣。 而车厢里,那个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的少年,这时也睁开了眼。尽管浑身脏兮兮,但那双又黑又亮,仿佛装满星光的眼睛,却叫亚娜印象深刻。 望着车外齐齐盯着他的几双眼睛,他受惊般缩了缩身体,往车里更深处躲去。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亚娜放软口气。连她自己也有些吃惊,上一刻她还在思索该怎么把关弄来的麻烦打发走,真的和这少年面对面时,不知为什么,那些念头就不翼而飞了。 “我是亚娜。”她点了点自己,用星际通用语自我介绍完,又拉过一旁的关,指指他,“这是关,你应该认识他对不对?就是他把你带来这里。” 浑身灰不溜秋的陌生少年显然很紧张,他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亚娜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看见他抬起头,看了关一眼后,飞快地点点头。 亚娜露出微笑。 那充满善意的笑容,显然让少年又放松了一些。 接着,亚娜又让三胞胎站到前面,一一介绍:“这是卡卡,布布和古古。” 三个淘气的小家伙这时都安静极了。 年纪最小,胆子却最大的古古突然爬进车厢里,她伸出肥肥短短的小手,眨巴着眼睛,拖长音调问候:“你……你好啊。” 看着那五根小手指,过了一会儿,那个少年也慢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古古,“……你好。” 他的声音又软,又轻,还有些沙哑,却莫名叫人觉得舒服,仿佛让整个心都软软的。 另外两个小家伙见状,很快挤进车厢,争先恐后打起招呼。 “我是卡卡。” “我是布布。” 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又轻轻出声:“你们好。” 哪怕形容狼狈,也能看出他良好的教养,即使明明很害怕,他的反应依然温和柔软,真是不可思议。不只三个小家伙,连性格说一不二,直爽泼辣的亚娜,也一下仿佛被击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有了个良好的开头,亚娜再接再厉,轻声问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吗?” 谁知她的话,却让那少年有些愣愣的,他皱起眉头,一脸困惑,“我……我的名字是……我……我不知道……!” 他呢喃着,双手用力捧住脑袋,小声呜咽了起来。 这让亚娜大感意外。 关轻轻拽了拽她,制止她继续追问,然后用手指指脑袋,摇了摇头。 “之前在‘垃圾场’,我已经试过好多种办法,他想不起来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连叫什么名字他都不记得了。”关压低声音这样说道。 一看这少年的情况就不同寻常,不过亚娜没想到竟然糟糕到这个地步。这可怜的人,他失去了记忆。 亚娜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悲悯的情绪。 这块大陆上,到处充斥着暴力与混乱,作为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大众的一员,为了支撑起整个家,亚娜早早就抛弃了那些所谓的慈悲心肠。 但这一刻,面对关投来的期盼目光,又望着眼前正浑身发抖的少年,他看起来……几乎和关差不多大。如果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将这少年当成麻烦推出去,他无疑是死路一条。 有个声音在亚娜心底不断对她说:帮帮他,帮帮这个人。 深吸一口气,亚娜闭上眼又睁开,对车厢里的三个小家伙命令道:“卡卡,布布,古古,你们都出来。” “噢——”三胞胎整齐划一拉长声音,乖乖地爬出了车厢。 她又转向关,这个总是叫她操心的弟弟,此时正一脸紧张。亚娜笑笑,嘴里却是不客气地斥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扶出来!他看上去累坏了也饿坏了,我们得赶紧为他准备点吃的。” “啊?”关张大嘴巴,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好好好!” 他弯下腰,揉了揉鼻子,对车厢里的少年嘿嘿笑道:“我说了,亚娜一定会收留你的。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来——” 关浅绿色的双眼眯成弯弯的月牙,连脸颊上细小的雀斑都生动鲜活极了。 看着他向他递来的手掌,已神秘失踪近五十天,惊动了整个烈焰之庭和阿瑟加德帝国,促使双方都调派大批人手在广阔星际间不间断进行搜索的嘉兰,此时头脑里一片空白。 “来。” 也许是命运使然,注定了嘉兰与关的这次相遇。 在惴惴不安中,嘉兰逼着自己向前倾身,握住了对方那只友善的手。 43.第 43 章 039 那之后,亚娜和关又尝试着问了嘉兰许多问题,无一例外,嘉兰都不记得了。但除了样子有些狼狈,记不得事情外,嘉兰的身上看不出有外伤的痕迹,无论对话还是认知,都十分清晰有条理。 “我猜也许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或惊吓。” 此时,沙利温家的厨房里,关搔着下巴,一脸深沉。 “隔壁街的胡克不是说过,如果人一旦遇到了超出自己承受极限的事……” “去去去,一边去!”正将餐桌上嘉兰吃过的餐盘、水杯等收拾进水槽的亚娜推开关这个人形障碍物,嘴里警告道,“胡克那个庸医,江湖骗子!上个月才刚被人砸了他那间地下诊所的招牌,昨天那混蛋又来餐馆蹭吃蹭喝,你这兔崽子也给我安分点,别总和胡克他们这些混球搅合在一起不学好,听到了没?” 关乖乖让到一边,嬉皮笑脸道:“是是是,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亚娜啐了一声,不再多话,动作麻利地专心刷起了盘子。她刷到一半,动作又慢下来,喃喃道:“我看这孩子不像我们这里的人,和卡卡她们说话时,他的西大陆语虽然很流利,不过……” 亚娜低头看向她手里的盘子。 刚才匆促间,亚娜只为嘉兰准备了一些简单方便的饮食。而嘉兰一看就饿坏了,很快就把那些食物和水都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 “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吃饭吃得那么好看的人。” 明明进食速度飞快,却偏偏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粗鲁。和亚娜每天去帮忙的丽丝餐馆里那些喝汤唏哩呼噜,吃饭唧嘴,菜汁唾沫乱喷的客人完全不一样。 亚娜和她的弟弟关一样,自打出生就从未离开过“红色深坑”这个星球半步。这里消息闭塞,各种资源设施也异常老旧,星球上只有寥寥可数的太空港,而西大陆只有一个。宇宙飞船会在这里停泊的频率得按月计算。用最直白的话来讲——除非来寻欢作乐,否则,连星际海盗们都不愿意光顾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亚娜才清晰地意识到嘉兰和他们的不同。 “亚娜,你在说什么啊?” 叹了口气,亚娜默不作声地擦干净盘子。大概只有她这个迟钝的傻弟弟,才会把这些不当回事,或根本就没发现什么不妥,把人直接捡回了家。 “总之你带回来的这孩子,他的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种偏僻地方出来的人。关,我只希望他不会给沙利温家带来什么麻烦才好。” 听完亚娜的话,关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他挠挠头,声音里不禁有些紧张,“亚娜,那你说怎么办?他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我们赶他走的话,也许用不了几天他就会……” 亚娜脸一沉,没好气道:“你个兔崽子!我又没说要让他离开,瞎嚷嚷什么!” 西大陆上充斥着暴力犯罪,像嘉兰这样对人没有戒心的,一旦流落街头,结局亚娜不用猜几乎就能预见到。 见亚娜不是要将人赶出去,关立刻松了口气,笑呵呵道:“也许我们可以去街口的警局,联网查查看有没有失踪人口登记?” 这个提议立即被亚娜否决了。 “先不说那孩子为什么会流落到我们这,警局那帮人早就成了卢达家族的走狗。关,你听着,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招惹他们!” 早已习惯亚娜训斥的关,还是第一次见她脸色这样凝重严厉,原本他还想说些什么,见状闭上嘴,点了点头。 “听话。”用布擦干净手,亚娜脸色稍缓,揉了揉关的脑袋。她这个唯一的弟弟,如今不知不觉,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亚娜难得给他好脸色,反倒是关有些不好意思,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格兰呢?” 亚娜笑笑,收回手,答:“我拜托她去丽丝餐厅替我的班去了。” 关“哦”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隔着一道门,这时厨房连着外面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和卡卡、布布、古古这三个小家伙叽呱叽呱兴奋的叫嚷声。 老旧的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刚洗完澡的嘉兰,穿着关深蓝色的工装服,出现在门口。 他头发乌黑湿亮,嘴唇红润,带着一身水汽,雪白皮肤衬得眉眼越发如描如画。 “谢……谢谢你的衣服。”他扯扯宽大的袖口,对关点头轻声道谢,声音软软的,样子有些害羞,真是可爱极了。 关张大嘴巴,忘记了要合上。 亚娜也一脸吃惊。 洗掉一身尘土前的嘉兰,灰扑扑的,小小的一只,虽然看轮廓,已经能看出他应该模样不差,但洗干净后,没想到竟是这么的……美丽。 他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关这一刻无法准确形容他心里的感觉,他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想说什么,嘴唇开阖着又说不出来,就连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还是亚娜用手肘撞了撞他,关才回过神。 “没……没事啦!我这样的衣服有很多,都可以给你随便穿,想穿多久都没问题,哈哈……哈哈……”关语无伦次,傻笑起来。 “软软抱——” “软软抱抱!” “软软抱窝(我)——” 围在嘉兰身边的三个圆滚滚的小家伙更是咋咋呼呼,恨不得黏到他身上。 “给我等等!” 亚娜和关这时都上前,把卡卡,布布和古古三个淘气的小东西从嘉兰身边抱走。 “什么软软?这名字是怎么回事?”亚娜刮了刮老大卡卡的鼻子。 没想到三姐妹却都指着嘉兰,异口同声道:“因为软软他白白的又软软的嘛——!” 亚娜和关听后,简直哭笑不得。 “对不起啊,请不要介意,卡卡她们都太小了。”作为沙利温家最年长的孩子,亚娜这时抬起头,向嘉兰郑重道歉。 三个小家伙性子活泼好动,她们的年纪,还不明白随便给人起外号是件非常没礼貌的事。 嘉兰摇摇头,“没事的,我一点也不介意。” 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他又轻声细气补充:“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对不起……” 嘉兰垂下眼睫,掩不住浓浓的失落。尽管记忆变得如同一张白纸,该有的常识他还有,沙利温家的情况一看就不太好,嘉兰并不想让这一家人徒增负担。 想到这,他抬起头,露出笑容,“谢谢你们的食物,烤面包和甜汤都很好吃。另外,亚娜小姐——”他看着亚娜,黑色的眼睛显得既真诚又温柔,“能不能再劳烦你给我指一下路,或者麻烦你带我去最近的收容处,我会尽快想办法离开的。” 嘉兰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有心里有个隐隐不灭的念头,那就是他并不属于这里。 亚娜还没来得及回话,一边的关已忍不住插嘴道:“别傻了,你什么都不记得,还能去哪里?而且这附近根本没有能收容无家可归者的地方,那些流落街头的人,很快都会被——” “关!”亚娜厉声喝止了他。 她又回过头,朝嘉兰爽快地笑道:“别叫我什么小姐,听着别扭,以后你就和关一样,叫我亚娜!” “可是……”嘉兰的神色有些动容,亚娜的言下之意他当然明白。 “别可是了!”亚娜摆摆手,又接着道,“我可没说你能白吃白住,卡卡、布布、古古这三个小家伙太小了,我又不能常常陪在她们身边,以后就麻烦你照顾她们了。” 愣了片刻,嘉兰也笑了,“好。” 事实上,他无处可去,除了接受亚娜的善意,没有第二种办法可以避免他露宿街头。 听见嘉兰能留下来,最开心的不是亚娜不是关,而是卡卡、布布、古古这三胞胎姐妹,她们拍手欢呼,差点就要跳起来。 最小的古古伸出她胖乎乎的小短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啊掏,终于小心翼翼掏出了一个头顶着柔软花苞的绿色小树人。她喜滋滋抚摸着小树人雪白的花瓣,说道:“这下你也可以留下来啦——” “咕?”小雪球仰起它小小的脸,拿脑袋蹭蹭古古。 “这是……?”亚娜和关姐弟两人看到后,不由再次目瞪口呆。 看他们一脸惊讶,嘉兰赶紧解释:“它是小雪球。” “小雪球?” “呃……”嘉兰有些紧张地举起手,比划了一下,“因为它白白的就像一团雪球,所以我……” 嘉兰的声音低下去,他有些糊涂,为什么这些话会自然而然就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了? 亚娜也意识到什么,很快又问:“这个……这个小雪球,它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吗?” 嘉兰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表情迷惑又混乱,说道:“它藏在我的衣袖里,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它,后来我又昏过去了,我……我不知道……” 见他迷惘的样子,亚娜一下就心软了,她赶紧安慰他,“别急,慢慢来。也许过段日子,你失去的一些记忆就能渐渐回来了。” “是啊是啊,隔壁街的胡克就说过——”一旁看呆了的关这时也来帮腔。 “你闭嘴!” “痛痛痛!”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丧失了过去记忆的嘉兰心中充满矛盾,他既为遇上了这些友好善良的人而心怀庆幸感激,内心深处却又阴云密布,时时浮现的不确定如同阵阵浪潮般击打着他的神经。 他是谁? 他来自哪里?该往何处去? 茫茫星海尽头,是否有人在等待他?或正苦苦寻找他的下落? 44.第 44 章 040 行星“红色深坑”,定西省,日落镇。 从贯通整个镇子的贝壳街向西再转过两个弯,不知名的昏暗小巷里,有个黑色人影正鬼鬼祟祟的。 虽然抬头就能看见一线发红的天空,不过由于两边臃肿老旧的建筑,让整条小巷无论白天夜晚,都显得阴暗又逼仄。除了生活在附近下水道里的啮齿类,平时这儿连半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此时,那人影手里拿着工具钳,正试图剪断某个上了锁的铁箱。伴随着轻微的“咔嚓”一声,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箱门很快就被打开,而里面,色彩各异的线路光缆分布排列着,正是整个镇上唯一一台能与星际数据库进行直接联网的智脑的外部电子线路管。 “嘿嘿嘿,我真是个天才!” 揉揉鼻子,大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下的关得意一笑,脸颊两边的雀斑也仿佛精神抖擞起来。 很快的,他就把手里的工具放回堆在脚边的巨大背包里,又掏出一堆数据线和一个手掌大小、半旧不新的个人终端设备。 关麻利地把插头对准数据口插好后,又拿住数据线另一头,将之一一对应插|入了铁箱里那些线路所对应的插口里。 短暂轻微的“嘀”声里,关手掌中那台屏幕边角裂开了一道缝,一看就是被淘汰下来的微型终端设备就成功亮起了光芒。这东西别看也是关从“垃圾场”淘回来的,但却是高级货,仅仅因为屏幕的瑕疵就被丢弃,实在可惜。经过关的改装,它现在完全能顺利运行。 一手捧着设备,关另一只手快速敲击着,机器纤薄的透明屏幕上很快浮现出一个色彩缤纷热闹的界面,上面使用星际通用文字,以夸张的效果标明了“第19届星际机甲联赛火热招募中”等字样。 关浅绿色的眼珠反射着光芒,他一脸跃跃欲试,看上去非常兴奋。几乎没有犹豫的,关快速操作了几下,“嘟”的一声中,页面闪动了一下,便跳出报名成功的提示信息。 “哈,太棒了!” 关的两眼更加闪亮。 微微抽动着鼻翼,他高兴地差点手舞足蹈,不过看到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倒计时,关立刻又开始忙碌。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的鼻尖渗出了薄汗,毕竟非法入侵到贝壳街警局的内部系统,并不是件轻松的活儿。 在浏览了数十个犯下重罪、目前在逃的星际嫌犯的通缉令后,关已经忍不住骂出声,“真他妈见鬼……!” 贝壳街警局的这群饭桶,竟然把通缉悬赏和失踪人口报失登记都混在了一起。怪不得亚娜总骂这群饭桶除了混饭吃外,就只会舔卢达家族那帮臭狗屎的屁|眼! 越焦急就越事与愿违,关刚想切换下一个指令,偏偏这时,最后的倒计时数用完,哪怕不甘心,他面前铁箱后的那堵灰墙内,很快就响起了警报声。 那提醒着关,他的入侵已经暴露,必须立刻转移才行。 “该死!” 关慌慌张张拔掉数据线,收起掌上终端,将东西全部胡乱塞进背包里后,视线左右扫视一遍,关确定不会留下任何能指向他的痕迹,就拎起包斜挎在背后,拉低兜帽帽檐,撒腿向巷子更深处跑去。 穿过整条漫长昏暗的窄巷,关兜兜转转,又曲折绕了好一段路,确定没有被人追上来,才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关?”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离关不远的前方响起。 抬起目光,看着像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从街角探出半个身体的嘉兰,关很快迎过去,嘴里连声道:“小软,你干嘛跑出来,我不是说了让你在车里等我的吗?”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亚娜她说了……” “哎,别管亚娜怎么说啦!她总爱瞎担心,我说了我能搞定的。”关拉起嘉兰,视线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催促道,“别说了,我们快离开这!” “哦……”嘉兰还来不及点头,就被关拉着跑了。 他们一路远离贝壳街警局,来到了鹧鸪街,两个人停在另一条被两旁拥挤的旧楼夹在中间的巷口。 走进巷子,关伸出手,哗地一声就拉开了一大片用以伪装的雨布,他那辆破旧的老爷车就出现在视野里。 “先上车。” 在关的示意下,嘉兰和他一左一右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他们刚坐定,还没来得及交谈,车厢后座就一、二、三,整齐冒出了三个小家伙圆圆的脑袋。 “关,我们都有听话乖乖待在车里哦!等下我要吃彩虹炸肉丸子,要大份的!” “我也要!” “窝(我)也要!” 卡卡、布布、古古三个小家伙咬着手指,口水滴答,争先恐后点起了她们最爱吃的小点心。 日落镇上卖特制彩虹炸肉丸子的,只有一家店铺,因此生意一向十分兴隆。而对于生活拮据的沙利温一家来说,炸肉丸子是每月亚娜发工钱,或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才能享受到的美味食物。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关摆摆手,虽然语气听上去不耐烦,眼神里却充满了对年幼妹妹们的疼爱之色。为了他一直以来的理想,关存了一笔钱,但他并不介意在三个小家伙嘴馋时,花费一点来满足她们。 总算安抚了闹腾的小家伙们,关转过视线,看着他身边的嘉兰,“那个……”关挠挠头,视线游移着,最后还是叹了一声,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小软。我答应你会搞定的,可没想到警局内部的登记资料会那么混乱……不过我保证,下次一定能——” 关说到一半,嘉兰摇摇头,劝阻道:“不,还是不要了。那样太危险,我们说好了只尝试这一次,下不为例。再说……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连累你,亚娜和格兰她们也都会担心的。” 比起开始初来乍到,什么也不记得的惶恐不安,被沙利温一家收留的这十天,嘉兰的情绪已比原先要稳定了许多。因为卡卡、布布、古古这三个小家伙的缘故,嘉兰有了另一个名字,也有了住的地方,不至于饿肚子,对举目无亲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见他这样,关又叹了口气。小软的性格真好,如果换成那些意志软弱又不坚定的家伙,恐怕早就哭天喊地怨天尤人,彻底崩溃了。 回过神,关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走!我请你去吃特制的彩虹炸肉丸。” 而看上去养尊处优,事实上却一点不挑嘴,非常好养活的嘉兰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你,关。” 他露出微笑,眼神明亮动人。 关的心又怦怦跳得厉害,他清清嗓子,说话却磕磕绊绊,“那……那可是肉铺老板娘亲手秘制的配方,在整个日落镇鼎鼎有名,每天限量供应,我……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噗噗噗的发动机声和关的聒噪中,笨拙的飞行车成功升空。沉重的铁皮车身晃晃悠悠,微微倾斜,差点蹭破了一边的墙皮,慢慢滑出整条巷子。 它就像只憨头憨脑的傻大龟,将天空变成了游弋的海洋,很快消失在这座边陲星球荒僻的小镇另一头。 …… 彩虹炸肉丸子果然名不虚传。肉丸被串成串,入口肥而不腻,焦香四溢,炸得酥脆的外壳配上鲜甜的彩虹酱,咬一口,肉汁四溢,醇厚的味道停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弹嫩紧致的丸子又让人忍不住一个接着一个,好吃得停不下来。 美美享受了一顿肉丸大餐,肚子溜圆的几个人差点连晚餐都撑不下了。 入夜后,嘉兰睡到一半因为口渴醒来,进厨房喝完水,他经过一楼连通地下室的楼梯口时,发现下面的灯光还亮着。 “关?” 不用猜,整个沙利温家,只有关会躲在地下室里一个人忙活到深夜。 “这么晚你还不睡啊?”嘉兰走下楼梯,边揉眼睛边问他。 他人还有些迷糊,而他所身处的这个地下室十分宽阔,经过专门改建,听说以前是关父亲的工作室。而自从父母去世后,这里只有关会经常来。 “快了快了。” 见嘉兰出现,关放下手里的焊接喷漆工具,笑呵呵的,尽管脸上沾满汗水和油污,看上去他却十分开心。 “来来来——”他向嘉兰招手,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心里的喜悦之情。为了让嘉兰能看得更清楚,关特地往旁边让了让,不无自豪道,“怎么样,很棒?” 嘉兰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巨大的钢铁巨人,一时忘了开口。 黑色机甲看上去质朴却刚猛,块与块,线条和线条衔接流畅紧凑,充满力量感,绯红卷纹在边缘稍加修饰,在机甲左右两肩,关用古吉尔加文喷绘了如火焰鲜血般的“野兽”两字。 不得不承认,这台机甲确实充满桀骜不驯的气质,那是一种浑然天成,野性蓬勃的原始美感。 “其实零部件我都已经找齐了,今晚是最后的拼装过程。” 也许是嘉兰表现得很震惊,反倒让关不好意思起来。 “好厉害……”低喃着,嘉兰的表情充满赞叹,他转头看向关,脸上也露出了由衷高兴的笑容,“你真的做到了,关!” 挠头嘿嘿笑着,关擦了擦鼻子,哼哼道:“那当然了,我关·沙利温说到做到!我说一定会参加这次的星际机甲联赛,就一定能在联赛开始前把一切统统准备好。” 他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只要一谈起机甲,关整个人就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题一样。 亚娜和格兰总笑他收集了一堆破烂当成宝贝,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半大少年,却仿佛拥有魔法之手,能化腐朽为神奇,从一堆废铜烂铁中创造出嘉兰眼前的这头“野兽”。 关收起笑,正色向嘉兰道:“小软,等我赢了第一轮初赛,我就能带你离开这,去机甲星球‘尤提斯’参加复赛,联赛会向所有大星际公约下的国家和星球进行直播,到那时,说不定就能帮你找到亲人了。” “关……” 听完他的话,嘉兰不由动容。谢谢两字太单薄,他只能把感激放在心底,等有朝一日加倍回报这份善意。 两人正说话,深夜时分,沙利温家的门铃却突兀地响起—— 惊讶之下,关按下摆在一边工作台上的微型智脑的通讯键。画面一抖,一个邋里邋遢,满脸沧桑的大胡子出现在屏幕里。 “关,我是胡克!你听我说,亚娜她在蓝靴子酒馆被卢达家那帮混球缠上了,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你快跟我去看看!” 45.第 45 章 041 蓝靴子酒馆。 灯光迷离,音乐吵耳,而酒瓶子的碰撞声,人群的喧哗,暗娼和熟客打情骂俏的笑闹夹杂其间。和西大陆多数普通酒馆一样,除了供应最常见的麦酒,这里也会私下贩卖一些星际公约明文禁止的烈酒,虽然味道粗劣,但胜在便宜。 会光顾这里的客人,多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酒馆大堂东侧,从左手数起的最后一张桌台,本来围坐着满满当当近十人,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掌掴和男人恼怒的粗言秽语。 整个吵闹的酒馆一下安静了下来。 杯盘清零哐啷摔碎在地,个头娇小的亚娜几乎被那股力量甩飞了出去,整个人侧卧在地。 她捂着迅速肿起半边的脸颊,披头散发,嘴角流血,目光却极为愤怒地盯着那个正跳脚的光头胖子。 手掌被狠狠咬出血的胖子骂骂咧咧,见到亚娜的眼神,更是恼羞成怒,“臭娘们,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本大爷看上你是你走运,装什么清高!” 中年胖子脸上的肥肉因生气而抖动着,被挤小的眼睛里散发出阴狠的光,他踢开桌椅,冲上去对准亚娜腹部又是狠狠一脚。巨大的体格差,让场面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暴力,亚娜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又被踢出去老远一段距离。 周围的酒客们都惊呆了,而和那胖子同桌的人中间,日落镇警局的几名警长前一刻还谈笑风生,眼下却都略带尴尬和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没有人为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的暴行发声。 这让中年胖子的神色越发猖狂,而其他客人敢怒而不敢言。 一向对亚娜十分照顾的酒馆老板兼酒保菲尔,这时挤开人群,满头大汗跑过来,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拦在男人和亚娜之间,苦苦哀求道:“格斯大人,亚娜她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这孩子计较了。不如这样,今晚各位的酒钱就都全免了,您看——” 光头胖子,也就是格斯嗤笑一声。他背靠卢达家族这棵大树,管理着好几间非法地下赌庄和竞技场,人过中年的格斯,是个名副其实的恶棍。他以及他的党羽,在日落镇和周边一带横行霸道惯了,此时又怎会把区区一个酒馆老板的话放在眼里。 见菲尔仍挡在面前,他嫌碍事般一把将人推开。 “闪一边去!”格斯打了个酒嗝,那张因酒精而涨红肥腻的脸庞上,掩藏不住的凶狠及贪婪令人作呕。他目光淫邪,上上下下打量着因无力动弹而蜷缩在地上的亚娜,“嗝……我看她也不‘小’了,今晚正好,就让我来教她该怎么成为一个女人,哈哈哈……!” 洋洋得意笑罢,他使了个眼色,本来围坐在桌边的他的打手们就站起身,朝着地上的亚娜和仍在试图劝阻的老板菲尔走去。 周围人群这时发出了不满的窃窃私语。 即使这该杀千刀的胖子格斯,只不过是卢达家族豢养的一条恶狗,仍然没有人站出来敢和他当面叫板。因为在场的人都明白,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他背后那个西大陆最有权势的家族。 日落镇警局的几个警长,这时如坐针毡,终于有人迟疑道:“这……这不太好……?” 那个年轻人很快被他的同伴投以警告的眼神,随后,早已被星球上无处不在的暴力与黑暗面腐化,而沦为了帮凶的这些人,胡乱找了个借口,就匆忙脱身开溜了。 而亚娜就那么无助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她脸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搅碎了一般剧烈痉挛着。剧痛让她甚至发不出一个字,面对眼神不善,一步步朝她逼近的那些人,她心中充满了绝望。 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人能够来帮她一把。 亚娜明白他们的苦衷。和她一样,这些人都只是生活在这个星球底层的普通人,他们都害怕卢达家族的恐怖报复。从前很多胆敢和这个家族作对的人,最后都无声无息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如果不是这个格斯,也许她也会和老板菲尔或者其他人一样,哪怕被占尽便宜,也会选择忍气吞声。但只有格斯,只有这个害死了她父母的男人不行。 闭上眼,亚娜急促地喘了口气。攥紧身下锋利的酒杯碎片,即使是死,她也一定要让这个祸害了沙利温家的仇人付出代价! “住手——!” 当亚娜心里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念头,大门“砰”地被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冲进了蓝靴子酒馆灯光昏暗的店堂内。 嘉兰气喘吁吁,视线四下搜寻,在见到亚娜的惨状时,他几乎浑身发抖,当即不顾一切地朝她跑了过来。 “……”亚娜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却被满口鲜血堵住了。 “别说话,亚娜。”嘉兰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托起亚娜的脖颈,动作轻柔无比,将她凌乱的头发抚到耳后,颤声道,“你会没事的。” 她伤得太厉害了,只能虚弱地靠在嘉兰怀里。 而这一刻,被沙利温一家亲切称呼为小软的嘉兰,他略显单薄的胸膛却安稳得让亚娜忍不住落泪。她仿佛在绝望中,迎来了救赎之光。 对突然杀到的嘉兰,酒馆内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体型臃肿肥胖的格斯回过神,那对贪婪的眼睛立刻就紧紧盯着嘉兰不放。比起那半死不活的臭娘们,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上等货。哪怕穿着最不起眼的旧衣服,也掩盖不了他本身的光华。 汲汲营营爬到今日地位的格斯,能受到卢达家族某位大人物的赏识,自然有他的一套眼光与手段。想起他的靠山,格斯肥胖的脸上不禁划过了一丝诡秘的笑容。 卢达家族的掌权者喜爱收集美人,尤其嗜好美貌娇嫩的少年,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他能够把眼前的少年献给那位大人,自己的前途必然无可限量。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格斯的两眼露出精光,又对左右两边的手下快速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两个人都给我统统带走!”说着,他想到了什么,目光紧锁嘉兰不放,强调了一句,“别弄伤了他那张漂亮的脸蛋!” 嘉兰的样子毫无威胁,让格斯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妥。他肆无忌惮,狂妄至极,大庭广众下,竟然就想直接把人掳走。 当第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向两人靠近,不怀好意地伸出手,嘉兰因气愤而一片空白的头脑里其实什么也没多考虑。他只是凭本能截住了那只手,稳稳捏着对方手腕猛地翻转—— 咔嚓。 骨头猛烈的错位声和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砰砰砰! 从跪地哀嚎的男人腰间抢来了经过改装的粒子束枪,嘉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向酒馆天花板开了几枪。看似漫无目的扫射,其实每一枪都精准击中了酒馆大堂的照明灯。 整个大堂一下陷入了黑暗。 受惊的人群自短暂呆愣后,就爆发出尖叫呼喊,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往唯一亮着灯光的酒馆大门跑去。 “该死的……!都他妈站住!追,给我他妈的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开枪,开枪!” 格斯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夹杂其间,场面失去了控制,人群有意无意,把他们和亚娜、嘉兰隔开了。尽管格斯下令开枪,但这样混乱的局面下,被惊慌四散的人流左推右挤,无法瞄准不说,还很可能会误伤他们自己人。 连格斯这样肥胖臃肿的家伙,面对数倍数十倍于他的人流,也无能为力。他就像滚滚浪潮下的弹球一样,跌跌撞撞,东倒西歪,混乱中,不断有拳头、酒杯、不明黏液、甚至难闻的臭袜子砸到他脸上。 最后,鼻青眼肿的他终于被挤出了酒馆大门,脸朝下,扑倒在地。而他身后的人流,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只接一只脚踩过他,从蓝靴子酒馆涌出,哗啦啦散开,消失中茫茫夜色中。 他几乎气疯了。 他的手下踉踉跄跄跑了过来,扶着他站起身。 “饭桶!全他妈的一群饭桶!” 格斯脸部的肥肉急速颤动,伤痕累累的脸憋成了紫红色,他愤怒咆哮着,冲着他的打手们挥舞着拳头。怒气冲天的他甚至没有发现夜色中慢慢浮现出的那台钢铁机甲。 黑色的机甲如野兽蛰伏,在这一瞬亮出了它的尖牙。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摩擦声,格斯光秃秃的后脑勺感到了一丝寒意,他哆嗦了一下,缓慢而又僵硬地转过脑袋。 仰得脖子都快断了,不过在看到那台机甲的瞬间,他的瞳孔一下收缩,油亮脑门上冷汗滚落。 「格斯·铁掌,你还记得这台‘野兽’机甲吗?」 关的声音从黑色机甲的外部通讯装置内传出,显得低沉而沙哑。 咕嘟—— 面对质问和指着他的枪口,格斯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是谁?”他色厉内荏,心底却已感觉大大的不妙。 短暂的沉默后,关低笑出声。 「我是关,关·沙利温。 多年前被你动手脚陷害而死的米勒·沙利温的儿子,今天被你欺辱的亚娜·沙利温的弟弟! 即使到了地狱,也不要忘记这个名字。」 刺目的白色光束闪过。 皮肉烧焦的恶臭中,格斯·铁掌的额头中央即被贯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血洞。 这个凶狠贪婪、多年作恶多端的恶棍,带着一脸惊讶不甘的神色,庞大的身躯像座肉山一样,向后倒下了。 46.第 46 章 042 嘉兰牢牢记着关的交代,趁乱扶着亚娜从蓝靴子酒馆后门迅速离开了。 穿过酒馆后面一条昏暗的街巷,一脸大胡子的胡克正等在巷口接应。黯淡昏黄的路灯光芒下,他半隐在旁边一栋旧楼屋墙投下的阴影里,探出头,神色紧张,压低声音朝嘉兰道:“快过来,走这边!” 小心扶住费力喘息的亚娜,嘉兰赶紧过去。高个头,满脸胡渣的胡克松了口气,他留着半长不短的灰发,堪堪能在脑后扎成小辫,别看很落魄瘦削的样子,力气却挺大,等嘉兰走近,胡克就一把从他那里接住了亚娜虚软无力的身体,直接用双手抱了起来。 “……胡……克……”亚娜费力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嘴角仍有半干的血迹,一边脸也肿的很厉害。胡克轻嘘了一声,让她别说话。 “我带你去诊所,放心,你会没事的。”他说了与嘉兰同样的话。 此时,这个总去丽丝餐馆蹭饭吃的男人,神情却是亚娜从未见过的严肃。 抱着亚娜,胡克转身便走。稍稍落后于他们的嘉兰频频回顾,和计划不一样的是,引开格斯他们那帮人的注意后,约定好在这边会和的关,此时却迟迟没出现。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跟我走!”发现嘉兰没有跟上来,胡克不由提高了嗓门。 嘉兰看看他,又看看他臂弯里的亚娜,咬咬牙,说道:“医生,亚娜就麻烦你照顾了,你一定要让她好起来。我不能留下关一个人,我回去找他!” “你——”胡克张了张嘴,制止还没来得及出口,嘉兰就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重重叹了口气,胡克摇摇头,看了眼伤得很严重的亚娜,顾不上再去追他。 而嘉兰绕了一圈,很快回到蓝靴子酒馆正门。 这时的整条街道上一片狼藉,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的焦黑痕迹,似乎是被某种高温粒子束灼烧过一样。路边的几只垃圾桶倾翻在地,还有类似血迹的东西,甚至有几间店铺的墙面都出现了大块碎裂凹痕。 就像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嘉兰气喘吁吁,感觉有些不妙。前方隐隐传来火光和人声,他意识到什么,开始拼命往声音的来源跑去。 那是水瓶广场,整个日落镇两条主要街道的交汇处。 这时现场人影憧憧,呼喝声此起彼伏,光束枪的闪烁光芒不断划过。平时再怎么无能,出了这种事,几乎整个日落镇的警力都出动了,空中到处都是机器巡逻警察,地面上也都是人,而关和他驾驶的“野兽”机甲,就被围在广场中间。 “红色深坑”只是一颗边陲行星,日落镇更是西大陆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镇上唯一的警局里,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也不过是每个警员标配的2型粒子光束枪。 因此关没有吃什么亏,“野兽”坚固的护盾外甲抵挡了绝大部分攻击,关看来也似乎不想逃走,更没有采取反击,他操作的大家伙,明明能轻易把地上的那些人踩成肉泥,却只进行着最低限度的防御。 光影不断晃动,一切都那么乱糟糟的。黑色钢铁巨兽站在那儿,如同一个标靶,吸引着火力。渐渐的,那些过度紧张的警员们也回过味来,在负责人的示意下他们终于停止了攻击。 等人群慢慢围拢过来,整台机甲躯干部位的驾驶舱门“喀”的一声,打开了。 周围的警员们又紧张举高了手里的枪。 关抓着自动滑索,跳到地面上。 他环顾周围一圈,那张原本略带稚气的脸,在光影交错间,却显得深沉而又凝重。 “谋杀格斯·铁掌的人,是我——关·沙利温。从策划到最后实施,都是我一个人,和我的家人,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们要逮捕就逮捕我好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让有些发愣的警员们一下又反应过来。 “别动!把手放到我们能看见的地方,再慢慢举过头顶,转过身,趴到地上!”人群中,有人这样呼喝着。 关才刚举起手臂,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前,向他的膝盖后方狠踢了一脚。关闷哼一声,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向前跪倒在地。 接着更多的人涌上前,他们用枪托,警棍,甚至是他们的手和脚,把关推搡在地,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咒骂着。 这根本就是一场私刑。 嘉兰藏在一堵沿广场修建的破旧矮墙边,只觉得手指冰凉,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着抖。心脏狂跳,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再不发出声音或做点什么,嘉兰感觉自己就要窒息而亡。 “住手!” 于是,嘉兰站了出来。明知结果,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天空中,数道探照灯的光芒瞬间笼罩了他。 雪白的灯光晃得嘉兰几乎张不开眼睛,他听见有人喊着“就是他”,“这小子还有同伙”之类的话,很多的脚步声朝他跑来,嘉兰很快也被制服,中间当然也不免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比起关的遭遇,他的情况要好多了。 那些人扭着他的手臂,将他和关推到一起,嘉兰差点整个撞在了关的身上。 “笨蛋!”关气急了,哑着嗓子,直接对嘉兰就骂,“谁让你回来的?啊?!” 嘉兰抬头,看着关额头,眼角,嘴边到处都是擦伤和口子,他双眼定定的,轻声道:“关,我不能扔下你。” 关一愣,嘴唇微颤,随即一抿嘴,别过头,“你……你这傻瓜,死脑筋……你真……气死我了!” 说到最后,却语调发沉,气息明显不稳。 他们被扭送上囚车,很快又被关进了贝壳街警局阴暗简陋的囚室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由于案件牵扯到了卢达家族,警局的人怕出什么岔子,因此特地为关和嘉兰准备了单独的囚室,没把他们跟其他囚犯关在一起。 阴冷的牢房里,除了一道铁门,四面都是墙,更不用提什么窗户。嵌在天花板上的灯散发出幽幽的光,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连睡觉也只能蜷缩到地上。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由汗臭、屎尿味和霉菌构成的难闻气味,不时有污言秽语从隔壁传入嘉兰和关的耳里。 到了这时,嘉兰自然不指望这里能提供什么药品。他勉强替关擦掉脸上血迹,望着正背靠墙坐在地上嘶嘶抽气的他,有些担心,“关,你觉得怎么样?” 低咳一声,往旁边吐了口血沫,关随意地擦擦嘴,回:“没事,死不了。” 过了一会儿,关想起什么,又问嘉兰,“你呢?有没有受伤?那群臭狗屎,就知道欺软怕硬!呸!” 嘉兰含糊应了一声。 “对了,亚娜她还好?她有没有事?”关又急着问。 迟疑了一会儿,嘉兰决定实话实说,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亚娜她伤得很厉害,不过有胡克医生照顾她。” 关先是怔怔的,接着慢慢吁了口气,仿佛在安慰嘉兰,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有胡克在,亚娜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别看胡克那家伙吊儿郎当的,他的医术其实高明得很,附近的穷人看不起病,都会来找他。” 嗯了一声,嘉兰漆黑的眼睛望着关,问他:“关,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段时间相处,嘉兰也算有点了解他,他知道关明明有机会逃走,却乖乖束手就擒,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关听到他问,不由嘿嘿一笑,哪知牵动了伤处,笑到一半又呲牙咧嘴的,“哎哟!嘶……疼死我了,那帮狗娘养的!” 愤愤骂了一阵,关又看嘉兰,提醒道:“小软,你忘了。机甲联赛初选马上就要开始,我发过誓,一定会完成父亲的心愿,参加这次的比赛,绝对不会临阵脱逃。” “可是……” 就在不久前,关将沙利温家的一些往事告诉了嘉兰。 原来,关的父亲就曾是一名机甲竞赛的常规赛手。从正式比赛中退役后,他就带着他的妻子,回到了故乡“红色深坑”。关的父亲并不是那种天才型选手,有的只是对于机甲的满腔热忱,这一点,即使在回到家乡后也依然没有改变。他开办了一个机甲训练场,招募学生,培训他们。不过由于经营不善,训练场最终还是倒闭了。 关的父亲米勒,也就是在那时遇到了格斯·铁掌。在格斯的游说下,他接受了对方的邀请,去他管理的地下竞技场进行比赛。随着时间推移(事实上并未用去太久),关的父亲就发现这些地下赛事的情况与原先格斯向他承诺的截然不同。无论比赛的过程或结果,大多都已被卢达家族的人暗中操控,与之紧密相关的,还有大笔场内场外的赌注交易。 面对这些情况,关的父亲自然不可能继续待下去。性格耿直的他很快与格斯撕破脸,不久后,那个胖子格斯却突然松口,承诺只要米勒能出赛最后一场,就解除他们签下的合同。 结果那次,真就成为了关的父亲人生中最后一场比赛。 不仅如此,在格斯的指使下,卢达家族的人以支付违约金的名义,冻结了沙利温家的财政,将他们的积蓄搜刮一空。而关的母亲,当时有孕在身,产下卡卡,布布,古古三姐妹后,悲痛欲绝的她便很快随着丈夫去了。 在目睹今晚亚娜的惨状后,对格斯·铁掌这个渣滓,嘉兰只觉死不足惜。 “关,”不过听到关此时说的,嘉兰心里还是有些迟疑,“你之前亲口承认是你杀了格斯,比赛只剩两天就要开始了,你……” 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道:“小软,其实入侵警局网络的那天,我已经报名了。一旦成功报名,按照联赛章程规定,就算是服刑的犯人,也能得到和普通人同等的参赛机会,这就是星际机甲联赛的魅力所在啊,给所有人机会,无论英雄或恶棍,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竞争。” “但卢达家族那些人,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嗯,我知道。”关点点头,冷笑一声,“我还担心他们不来找我麻烦,现在格斯那混蛋死了,贝壳街警局那些狗腿子一定已经把这消息通报给卢达家族,哼……只有卢达家的人来了,我才好和他们谈条件。” 比起信心满满的关,嘉兰明显不安多了,他本能地意识到,事情也许不会像关预想的那般容易解决。 “别担心。”见嘉兰这样,关又安慰他。 接着,他环顾四周,因为没有窗户和钟表,也就无从判断究竟多晚了,关打了个哈欠,困倦道:“应该很晚了,我们先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应付那些混蛋!” 嘉兰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一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也头昏脑胀的。好在亚娜有胡克医生照顾,卡卡,布布和古古三个小家伙格兰也会看着她们,只是关,嘉兰始终有些不放心。 昏暗的囚室阴森可怖,不过也许是了却了一桩心愿的缘故,关倚着墙,竟然不一会儿就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嘉兰坐在关身边,确定他睡熟了,才用手撑着墙和地面,挪开一段距离。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眉头皱着,慢慢撩起了身上的衣服——在小腹靠近左侧腰际,原本白皙的皮肤已乌青了一大片。 当时情况混乱,不知是被谁踢了一下,原本并不觉得什么,此刻却一阵阵绞紧般的刺疼。这股诡异的疼痛由内而外,蔓延到嘉兰整个腹部,而且越来越厉害。 冷汗渗出额头,嘉兰咬紧双唇,脸色发白,他把身体蜷成了虾米般,试图抵挡这汹涌的痛楚。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在反复的煎熬中,最后嘉兰也不知是昏迷还是昏睡了过去。 他很快发起了高烧。 连睡得像个死人的关,也被嘉兰说胡话的声音吵醒过来。 “……唔,小软?”关歪了歪僵硬的脖颈,他发现嘉兰情况不对头,似乎在做噩梦。他很快睡意全消,来到嘉兰身边轻轻推了推他,“小软,你怎么……噢,老天,好烫!” 关惊呼着,甩了甩刚碰到嘉兰皮肤的手,明明浑身火热,嘉兰整个人却在发抖,而且关发现根本叫不醒他。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站起身冲到囚室门口,狂拍了紧锁的牢门几下,但除了隔壁牢房里的犯人被吵醒后的骂娘声外,他没等来任何回应。 “该死的!” 关又跑回嘉兰身边,他脱下自己那件脏兮兮的外衣,将它包在发抖的嘉兰身上,然后坐下来,让嘉兰靠在他怀里,而不是靠着冰凉的墙面。 “……” “嗯?小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嘉兰不断说着含糊的梦话,关听不真切,只能把耳朵凑近了,这才隐隐约约听见嘉兰似乎正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奥……奥丁……” 奥丁? “奥丁……不要,不要……奥丁……救救我……” 也许因为梦境太可怕,颤抖的嘉兰声音断断续续,他抽噎了一下,紧闭的双眼忽然就流下了透明的泪水。 47.第 47 章 043 嘉兰仿佛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跋涉。 意识陷入灰色迷雾,他不停奔跑,身后的脚步声却总是如影随形。在那可怕的梦魇里,恐惧就像拥有实质的尖爪,攫住了嘉兰的心脏。嘉兰不知道他在躲避的是谁或是什么,那个唯一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快跑! 但嘉兰眼前,却出现了一道巨大无比的深渊。 四周死寂一片,灰白色的悬崖横亘在嘉兰脚下,一颗小石子被他不小心踢落,发出“喀、喀”连串磕碰声,顺着垂直陡峭的岩壁,消失在下方缭绕的雾霭之中。 狂风悲号着,卷起了嘉兰身上柔软的礼服,衣摆猎猎作响,天空般的蓝遮蔽了他的眼。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飞扬的衣袂落下,一棵巨大的、茂盛苍翠的梣树出现在悬崖对面。 它探出枝干,像一只朝着嘉兰伸来的手。 脚步声却阴魂不散,又一次从身后响起。心脏激烈跳动着,嘉兰强忍恐惧,慢慢回头——四周雾气弥漫,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下一瞬,他的影子却如同破土而生的植物,扭曲着,生长着,从他脚下缓慢升起。人形黑影由模糊到清晰,它变成了哥哥斐温的脸。 “……” 哥哥说了什么,嘉兰没听清,肩膀即被重重一推—— 他一脚踩空,从悬崖边掉了下去。 …… “啊!” 嘉兰惊呼着,从恶梦里醒来。 他满头是汗,直接坐起,身上盖着的破旧薄毛毯也顺势滑落了下去。 “叽……叽咕!”本来趴在毛毯上窝成一坨的小雪球也骨碌碌滚到一边,小东西摔得晕晕乎乎,好一会儿发现嘉兰醒了,立刻兴奋地叫起来。 嘉兰抱着它,定了定神。他四下环顾,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先前贝壳街警局那间阴暗的牢房。这房间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微微泛黄的窗帘外,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晦暗的红色天空。 嘉兰当然不会忘记这是关的房间,被沙利温一家收留后,热心的关就让出了一半卧室给他住。 这么想着,房间外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门一下被推开了。 “太好了,小软!你终于醒了!” 脸上还有未痊愈伤口的关笑容灿烂,露出满口大白牙,他冲过来,激动地一把抱住嘉兰,嘴里大呼小叫。 “你……你这笨蛋!受伤了为什么不早说,你突然高烧不醒,知不知道把我们都吓坏了!格兰她差点没揍死我,呜呜……!”说着说着,关的声音竟哽咽起来。 嘉兰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被关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老实地道歉:“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 这下换关不好意思了。他放开嘉兰,背过身快速擦了擦眼睛,重新笑道:“你道什么歉,是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对了,我刚才听见你在喊,你没事,小软?” “我……”嘉兰有些发怔,看到关担忧的神色,他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 为了不让关担心,嘉兰撒谎了。事实上,那些可怕的噩梦,他为什么会惊醒的原因,这时的嘉兰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记忆仿佛又陷入一团苍白吊诡的迷雾里,找不到出口,心中空空落落,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值得嘉兰关心。 看着关背对他忙碌,嘉兰头脑里有一堆疑问,“关,我睡了多久?我们这是……被释放了?还有,卢达家族的人他们……” “来,”关打断他,将杯子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 嘉兰接过,道了谢,喝了半杯水,才听关将这几天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从他们被捕那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亚娜虽然伤的严重,但在胡克的尽心医治下已经没有大碍,而从关口中听到自己整整昏睡了三天,嘉兰还是有些吃惊的。 “这几天胡克都忙着照顾亚娜,他说等你醒了,最好再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听见关这么说,嘉兰赶紧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小软,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关一脸正色,“胡克说了,他可以帮你检查,而且就算你不想胡克做白工,我这里也还有点积蓄。” 关的话嘉兰当然不怀疑,但他还是摇头。那些钱,是关积攒了好久用来参加机甲联赛的。这个念头刚浮现,嘉兰突然又想到他昏睡了三天,而星际机甲联赛的初赛,在每个星球分开进行的首轮选拔,应该已经于昨天正式开始了。 “关,比赛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赶上昨天的比赛?” 见他着急的样子,关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揉了揉鼻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嘉兰面前,嘿嘿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躺在关手心里的,是一枚蓝底银边的椭圆金属徽章。 徽章闪闪发亮,表面印有机甲联赛的标志,它是前往机械行星“尤提斯”的通行证,也代表了初赛合格,晋升第二轮复赛的资格。 嘉兰看着那徽章,模样愣愣的。 而关已按捺不住激动之情,他再次抱住嘉兰,说道:“我成功了!小软,我们可以去‘尤提斯’星了!” 嘉兰被关拍得背疼,不过他还是由衷露出笑容。 “太好了,关,恭喜你!” 这真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一直以来,关的心愿终于能够实现了。不过在为关感到高兴的同时,嘉兰心里还是有些疑问,“关,卢达家族那些人,他们真的就那么轻易放过我们了吗?” 关的身体僵硬了下,清清嗓子,回答他:“咳……没事的,这你就别担心了。现在格斯·铁掌已经死了,卢达家族派来了负责这片区域生意的新管理人。那什么……我已经和对方谈妥条件,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关放开嘉兰,脸色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的话含含糊糊的,哪怕再三保证,嘉兰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关隐瞒了什么。可在这事上,关明显不愿多谈,最后被问得甚至生起气来,嘉兰只能作罢。 气氛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儿,面朝窗口,留给嘉兰一个背影的关转过身,他走回床边,半跪在地,握住嘉兰的手,语气郑重地说道:“小软,你相信我,我会赢的。” 看着关认真的眼睛,嘉兰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他表情怔忡,脑海里回荡着关最后的话语。 我会赢的。 这四个字犹如魔咒,缠绕着嘉兰,让他感觉恍如隔世。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否也曾对着某个人如此郑重许诺?那个人是谁?他现在又在哪里? “……小软!小软!” 也不知发呆了多久,嘉兰回过神的时候,关正一脸紧张,他盯着他,低低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嘉兰又一愣,摇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关收回目光,含糊地回:“哦,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嘉兰心里觉得奇怪。从他醒来后,关的态度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同,嘉兰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这时,房间门再次被推开。 卡卡、布布、古古三个小家伙争先恐后挤了进来,满脸胡渣、穿着一件脏兮兮大褂的医生胡克,沙利温家的次女格兰也紧随其后。 一时间,不大的房间里叽叽喳喳,热闹极了。也把嘉兰心底刚刚冒头的那点疑惑冲散。 …… 又过了一天,嘉兰的身体就彻底康复。 比起仍需卧床静养的亚娜,他看上去精神焕发,一点不像在床上躺了三天的人,连胡克见了都啧啧称奇。 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每个月的头一天日落时分,星舰“宁月号”会光顾行星“红色深坑”西大陆太空港,而眼下,“宁月号”马上即将抵达。这也意味着分别的时刻已到。 关和嘉兰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在沙利温一家、医生胡克等人的目送下,登上了将要和“宁月号”对接的太空梭。 等成功进入“宁月号”,第一次踏上可进行星际航行的宇宙星舰,关显得十分兴致勃勃,看什么都很新鲜,反倒是嘉兰显得镇定多了。 “宁月号”是一艘十分标准的中型星际客货舰,巨大的圆管状休息区亮着一排排灯光,身着制服的船员正安排乘客们一一到达属于自己的的睡眠舱。说是睡眠舱,看上去却更像一排排紧密整齐的抽屉,这种设计,能将空间进行充分最大化的利用。 除了那些拥有私人星舰的富人,普通民众进行长途星际旅行,那过程是十分无聊乏味的。因此大多数乘客都更愿意选择进入睡眠舱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对着黑暗广袤的太空没完没了的发呆。 嘉兰和关的位置紧靠在一起。拉出睡眠舱主体部分,上半部分透明的舱盖滑开,乘客就可以躺进去。睡眠舱内部,铺设着柔软的弹性记忆材料,能尽量确保乘客旅途的舒适。 “小软,睡一觉再张开眼,我们就到了。” 在舱体缓缓沉入睡眠舱基座前,关侧着身,朝嘉兰眨眨眼说道。 点点头,嘉兰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舱盖合拢,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 …… 而在行星“红色深坑”,入夜后,整个日落镇就沉浸在一片深暗的夜色中。 经过前些天的骚动,蓝靴子酒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格兰,这些是4号桌要上的麦酒。” “好嘞!” 叮叮当当端起四大杯麦酒,替亚娜代班的格兰忙碌穿梭在酒馆大堂中。格兰的长相与亚娜有七八分相似,但比起直爽泼辣的亚娜,她显得温柔许多。 忙过了最高峰,酒馆老板菲尔向她招手,“幸苦你了,格兰。” 菲尔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由于和亚娜他们的父亲米勒有点交情,这些年来他对他们都十分照顾。 “格兰,你把这些都贴到酒馆外,做完了你就回家!” “菲尔……”格兰顺势接过那叠东西,还没来得及看,她有些迟疑,“店里这么忙,我走了不太好?” “没事。”菲尔摆摆手,“我能应付得来。亚娜的身体刚有起色,还需要你多照顾着。” 见他这么说了,格兰也不多话,她点点头,看向她手里的东西,“这些是……?” “噢,”老板菲尔扫了她一眼,压低声道,“自从格斯那混蛋死了之后,卢达家族又派了一位管理人,负责附近这片区域。你也知道贝壳街警局那些人暗中都听命于卢达家族,这位新上任的管理人听说来头不一般,行事也和格斯不同,这不没几天,他就让警局的人复印了这些悬赏令。” 格兰轻轻点头,目光专注看向手中的悬赏令,脸上的神色却慢慢僵硬起来。 “真想不到啊,这悬赏令上要寻找的人,竟然是烈焰之庭的嘉兰王子!唉,我们这小地方,与世隔绝,通信闭塞,听说嘉兰殿下已经失踪了许多天,现在消息才传到我们这里……” 老板菲尔还在絮絮叨叨,但格兰已完全听不进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死死盯着悬赏令画框中的那一小段动态图像,虽然仅短短十多秒,画面里的人身穿华美的衣饰,有着美丽又惹人怜惜的长相,那温和的眼神与气质,格兰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 她惊呼着,酒馆的大门此时却嘭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一阵风倒灌进来。 老板菲尔,格兰,以及三三两两落座的酒客们都错愕地齐刷刷向门口看去。 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那。 他全身笼罩于漆黑如夜的长斗篷内,宽大的兜帽帽檐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一个苍白的下巴。他沉默地站着,如一尊雕塑,浑身散发出森寒之意。 酒馆内,已有人忍不住“咕嘟”咽起了口水。 “客人,您……”老板菲尔硬着头皮,招呼出声。 那人才仿佛听见,他缓慢伸出手,摘下兜帽,露出了他的脸。 格兰清晰听见了周围一圈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找、人。” 脸色惨白,却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男人环视周围,他一字一顿,如是说道。 48.第 48 章 044 阿瑟加德帝国战列舰队,骁骑兵军团母舰“女武神号”。 双层半圆形舰桥上,身着帝**立领军服的勤务人员分别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尤其是空间广阔的下层舰桥,每个操作区按功能被整齐划分,位于中央的星舰主驾驶台、左右副驾驶台,两侧的通讯台、导航台等等,每个区域都由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员负责。他们观察显示屏上反馈的参数,这些数据反应着整艘“女武神号”的状况及周围深层宇宙空间的情况,一旦出现异常,工作人员就将及时对主系统做出修改调整。 “后勤补给舰‘小鲸号’、‘飞象号’请求进入‘女武神号’同一区域截面。” “批准请求。” “已进入同一区域截面,正在减速。” “控制系统准备完毕,三号、六号对接舱口已就位,准备对接。” “……三、二、一,对接成功。” 面朝下方忙碌的人群,军团最高指挥官、帝国皇太子奥丁此时坐在指挥台前。 他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听,整个人犹如变成了冰雪的雕塑。银发披散在他肩头,衬着他尖削的下巴,苍白透明的肤色,身处太空中,在奥丁周围,却让人有一种风雪弥漫、严寒刺骨的错觉。 奥丁那对罕见的紫色眼珠这时也深沉晦暗,充满阴郁气息。 他一直盯着面前的显示屏,将一段影像翻来覆去地看。 当奥丁率领着舰队,捣毁了食人魔海盗位于行星“卓尔”地下的老巢后,舰队就随即开赴激流星。在北天鹰座阿尔法星组广阔的星域搜寻,他们终于发现了被海盗团摧毁的那艘帝国联合运输公司民用舰的残骸。证据显示,这艘轻舟级客运舰出发后不久,即遭到了食人魔海盗的攻击,财物被洗劫一空,船员全部遇难。 线索到这里看似又一次中断了。 但奥丁没有放弃,他和他的舰队调转方向,开始搜查激流星上的所有太空港。在055号太空港口,他们找到了遇害的那名卓丹舞娘生前最后一段影像。 影像中,055号太空港口人流如织,异常繁忙。在画面居左的角落,有一个供往来旅客休息的平台区域,那名卓丹舞娘从通行口往平台走去,中途却与一个高大人影擦肩相撞。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暗中,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但看不清。紧接着,画面像受到了严重干扰,开始剧烈抖动。仅仅片刻,等图像恢复时,那黑色人影已凭空消失了。 名叫谭雅的卓丹舞娘显然也陷入错愕,她左右张望,然而什么也没发现。看着掉在地上的外衣,她迟疑片刻,最终将它捡了起来。 整段影像就是这样。看似寻常却又充满疑点。 那人是谁?他是怎样做到突然消失的?被监控天眼记录下的影像,诡异地缺失了一部分时间,太空港的安全系统却并未发现有被入侵篡改的痕迹。 从找到这段影像后,奥丁已经看了不下数百遍。他几乎能肯定,就是这个人,就是他劫持了嘉兰,把嘉兰从自己的身边夺走。 然而这神秘的黑衣人,除了055号太空港口这次意外,奥丁再没能找到他的行踪。 一切陷入了僵局。 时间拖得越久,对搜查就越不利。奥丁对嘉兰的思念,也一天比一天强烈。就像一座正在缓慢融化崩解的雪山,一开始奥丁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渐渐陷入某种偏执的情绪中。 奥丁头脑里反复闪现着和嘉兰一起的每一天,嘉兰笑的样子,他害羞的样子,他吻他时嘴唇柔软的触感,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哪怕嘉兰耳朵后边那颗小小的红痣,都犹如裹着蜜糖的刀,反反复复刺痛着奥丁的心。 由于整夜整夜失眠,他开始变得易怒,每每几乎抑制不住失控的情绪。包括副官英迪娅在内的他的下属们,都能看出这位帝国皇太子目前正处于极度的煎熬之中。 他们不由开始担忧,如果永远失去嘉兰王子,他们的殿下是否会因这沉重的打击而彻底崩溃,从此一蹶不振。 就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下,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传送梯门打开,红发的副官英迪娅匆匆赶至上层舰桥。 她快步走向奥丁,匆促行礼后,就迫不及待报告道:“殿下,我们刚刚收到一则从火焰星系联盟边境星球‘红色深坑’传来的可靠消息,有一家人报告说他们见过嘉兰殿下……” 原本端坐于指挥官位上一动不动的奥丁,不等听完英迪娅的话,就迅速抬起头,追问道:“你说什么?!” 奥丁这一刻的眼神,仿佛满地灰白的余烬中重燃夺目光辉,让英迪娅印象深刻。 她微愣了愣,耳边的通讯器却再次传入信息。 英迪娅边听边快速点头,收线后,一向刚毅严肃的她,这时也不禁笑容满面。 “殿下,基因委员会也发来通报,他们证实嘉兰王子登上了一艘从‘红色深坑’出发前往‘尤提斯’星的星舰!” …… 机甲星球,“尤提斯”。 正如关说的那样,嘉兰感觉只是睡了一觉的工夫,再睁开眼时,他们就已经抵达了目的。 “宁月号”上,忙碌的工作人员正依次打开睡眠舱,唤醒沉睡的旅客,帮助他们尽快调整身体状态。长途星际旅行后,一些人可能无法适应,会出现饥饿、虚弱甚至头晕呕吐等旅行病症状。 好在无论关还是嘉兰,都没出现这些情况。 离开“宁月号”,乘上飞行梭后,关更是激动不已。 “小软,你快看,那就是‘尤提斯’星!”他紧趴着舷窗,两眼发光,从太空中看着那颗举世闻名的金色星球。 “尤提斯”星,位于玫瑰星系边缘地带的龙蜥座。虽然它曾经也是一颗荒芜的边陲星球,和关的故乡“红色深坑”一样,但两者之后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由于星际机甲联赛的兴起风靡,“尤提斯”这颗一度名不见经传的荒漠星球,也随之快速崛起,成为了繁华鼎盛,每年都吸引数百亿目光的焦点所在。 一座座城市如海市蜃楼般,从不毛之地的沙漠中凌空而起。为了吸收灼热的日光,无论建筑、道路,桥梁,随处可见太阳能回收利用装置,连片的金属能源板几乎覆盖了星球绝大多数地表。 飞船在空中往来穿梭,各种拟人或仿生机械包揽了这个星球90%的工作量。每处公共场所,无论广场上,竞技场里,仅需一张门票,就能随时随地欣赏一场机甲表演或格斗。 这是一颗名副其实的以钢铁齿轮运作起来的机械星球。 刚登陆“尤提斯”星的地表,关就一脸感动,差点没热泪盈眶。 这里是梦想之地,每一个报名联赛,有志成为职业选手的年轻人,都把能来到这里视为荣耀。而荣耀的巅峰,便是那座位于茫茫沙海腹地的光明不夜城,关的父亲,米勒·沙利温就曾站在不夜城的万神竞技场中央,与当时最一流的选手同场角逐。 由于今年的联赛已正式开始,大量人流涌入“尤提斯”星,嘉兰和关一抵达,就能感受到那股热烈向上的氛围。太空港口的一号大厅里,一眼望过去,简直人山人海。 “唉,让让,让让!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关拉着嘉兰,两人左突右冲,好不容易来到货物区。这里已经排起长龙,来这的人,手中或身上都有蓝底银边的联赛徽章,他们大多和关的身份一样,是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联赛盛事的。 通过扫描核对,跟着一起托运过来的关的“野兽”机甲,就正式登记进入联赛数据库,并被记录在案。 之后,关可以选择把它带在身边,或委托赛事主办方,存放入专门的机甲仓库。大多数选手选择了后一种方式,毕竟那些高达数米的沉重大家伙,并不是方便随身携带的孩童玩具。 “小软,快看——”办妥手续,刚准备离开,关又突然拉了拉嘉兰,“看那里,那些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章鱼机器人,它们被称作‘大力士’。” 顺着关手指的方向,嘉兰透过蜂窝形状的落地窗,看见近五六只巨大的机械章鱼挥动着它们红色的钢铁手臂,正把数个高三米、宽两米多的密封箱同时举起,整齐放入运输飞船的仓库内。 而在那些怪兽般的巨型机器章鱼旁边,体型小巧,犹如一只兔子的智能机器人,正以后腿站立的姿势,抖动它长长的耳朵,泛着红色光泽的金属眼睛盯着每一批进出货物。 “这是‘书记员’,它们负责记录收集信息。” 关话音刚落,隔着一道高耸的落地窗,小巧玲珑的兔子书记员突然转过头,红色的眼里亮起光芒,紧接着“呼啦”一声巨响,庞大的机械章鱼其中一条触手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影子,迅速朝着关和嘉兰他们的方向扫来。 嘭——! 落地窗瞬间粉碎,蜂窝形状的金属框架扭曲断裂,细小的碎片犹如冰雹般从天而降。 汹涌的人潮爆发出惊叫,人们抱头鼠窜,避之不及。 刺耳警报声立刻响起。 「载货区第039号机械巨章鱼发生故障,无关人员请迅速撤离。重复一遍,无关人员请迅速撤离。」 警报过后,空气中传来一阵嗡嗡声。 转眼间,那台发生故障,正胡乱甩动八条机械触手的巨型章鱼上方,就黑压压出现了一片飞虫。而从它们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外表来看,它们也是高度拟真的机械。 “那些是‘小医生’,一旦有机械出现故障,就由它们来负责紧急维修。”关定了定神,望着外面的情况,这样解释道。 由于他和嘉兰站的位置比较远,碎片并没有波及到他们。 周围情况却是一片混乱。 关挠着头,碎碎念道:“真倒霉,一来就碰上这种难得一遇的系统故障。小软,你没事?” 嘉兰点点头,他吃了一惊,不过没有受伤。有些惊魂未定地朝外看去,嘉兰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小软,你在看什么?”见他东张西望,关有些好奇。 “那只兔子……” “兔子?” 四下寻找,嘉兰终于确定,刚才变故发生前,那只突然回头,恰巧和他目光撞上的机器兔子不见了。 49.第 49 章 045 “小软,别担心了。‘尤提斯’星的兔子书记员只负责收集记录信息,它们都与星球主脑‘黑桃皇后’相连,受到‘黑桃皇后’的制约,不会产生自主意识。刚才的事只是一场意外,你放心好了!” 在离开太空港,乘上空中轨道列车的一路上,大大咧咧的关安慰着嘉兰。 “嗯……”嘉兰点点头,也露出笑容,“说的也是,一定是我看错了。” 无论如何,一台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会和他视线相对这点,本身就够奇怪了。嘉兰慢慢放开心底的疑虑,将一切归结于初到陌生的地方,他也许有些紧张了。 关也松了口气,笑呵呵对嘉兰说道:“离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几天准备时间,小软,等安顿好了,我们可以到各处转转。小时候老爹经常和我说起‘尤提斯’这里的事,不夜城的万神竞技场,59号仓库,向日葵空中广场,每天都会有很多机甲比赛和演出。” 关一路眉飞色舞,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对他的聒噪,嘉兰安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一点不耐,他只在关偶尔说累的时候,看一眼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 流线型的列车在两排空中悬浮轨道上飞驰,车窗左右高楼林立,没一会儿,列车就离开了太空港所在的城市,进入了广阔的荒漠地带。 青绿色的天穹下,金黄的沙海一望无垠,沙丘与沙丘连绵起伏,一排排能源板高高树立在沙丘之上,双螺旋形的风能发电装置缓缓旋转着,犹如舞娘翩翩起舞。 这景象即荒凉又壮美。 等关的聒噪告一段落,嘉兰他们那节车厢里随即传出了一阵骚动。举目望去,许多来自不同星球的乘客都从座位上探出身,看向了右侧的车窗外。 “噢,是沙漠极光!小软,快看——”关也凑热闹地探头望去,不一会儿就兴奋喊起来,“我们真幸运,‘尤提斯’星的尤哥人(注一)认为这是万物之母、大地与曙光女神引导沙漠中迷途者的火炬,见到极光的人将伴随一整年的好运,太棒了!” 无论是出于尤哥人的迷信或某种虔诚的信仰,看着那紫、蓝、金和少许深红色的光铺满空中,缤纷的色彩流动飞舞着,如同天空的洪流,又像是点燃的熊熊烈焰,构成了绮丽壮观的景象,足以震撼人心。 嘉兰和关他们一样,久久沉浸在那壮丽至极的景色中。直到列车穿过这片荒漠地带,罕见又壮观的沙漠极光才渐渐消散。 而关和嘉兰的目的地——光明不夜城,这座闻名星际的超级城邦,其巨大的轮廓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它就像盘踞在沙漠中的一头巨兽,有着钢铁的外表与内核。无数机械,无数能源输送管道,源源不断为城市提供澎湃强劲的动力,让它马力全开,日夜不休。 高耸巍峨的铁城墙阻挡了大部分风沙,列车进入城内,繁华拥挤的景象和墙外的荒漠呈现出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无数空中轨道纵横交错,如同密布的蛛网。地面、天空都被最大限度的利用占据,飞船、车流就像蚁群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复杂的交通网络足以让大部分初来乍到者晕头转向,不过托城市导航地图的福,关和嘉兰还是在城里找到了一家便宜旅馆。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家叫做绿斑马的旅店。旅馆已有些年头,位于不夜城的下层,由于人口稠密,整座城市被分为上、中、下三个城区,在拥挤不堪的下层,居住的多数都是底层平民。 为了参加这次的星际机甲联赛,关把大部分积蓄都花在了路费上,自然负担不起高档旅店的开销。这地方是关好不容易选中,唯一靠近万神竞技场又在他承受范围之内的落脚点。 虽然打开窗,能看到的仅仅不过是竞技场漆黑的底部外墙而已。但能够靠近这里,看到许多年前父亲同样看过的风景,对于关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小软,你饿不饿?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关从窗口收回探出的脑袋,回头朝嘉兰提议道。 嘉兰正将箱里的衣物拿出来,一件件叠放整齐,听了关的话,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其实从贝壳街警局那晚之后,不知怎么的,嘉兰都没什么胃口。不过这些事,嘉兰不想让关知道。失去记忆后,他幸运的遇上了沙利温一家,特别是关,帮他的已经够多了,嘉兰不想再给关添麻烦。 因为采光不足,门外旅馆走廊黑梭梭的。 关却兴致勃勃,带着嘉兰穿过狭长阴暗的走廊。下了楼,他向前台负责入住登记的那台咯噔咯噔乱响的老旧机器管家问了路,两人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绿斑马旅馆那扇破旧的褐红色大门“嘭”的一声,被猛地撞开。 从外边,一下子涌入了一堆荷枪实弹的机器警察。 这些头长犄角,外形犹如蛮牛般的机械巡警,把整个旅店老式的地板踩的哐哐作响,关和嘉兰都吓了一跳,还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们就被团团围住了。 “喂……干嘛?!” 关又惊又疑,面对小山般又高又壮充满威势的机械巡警,他咽了口唾沫,不过仍上前一步,把嘉兰护在身后。他一动,有两个机器警察就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扣住关的手臂,反扭到他身后。 “关!”嘉兰急了。 “唉唉,住手住手!你们这些笨蛋,快把人放开!” 正当嘉兰想要冲过去,为关解围的时候,整个包围圈外,突然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 那些足有两米高的牛头机器警察让出一条道,嘉兰却没有看到人。 “咳,这里这里。” 这时脚下却传来一阵咳嗽声,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嘉兰才看清他面前,出现了一只不足他膝盖高的……啮齿动物。 “……你、你是一只……”被放开的关就像个傻瓜一样瞪大眼,张着口结结巴巴。 “噢,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穿着一身挺括神气的黑白警服,能用后腿直立,有着毛茸茸的脸,圆溜溜大眼珠的生物冲关眨眨眼,甩甩尾巴。接着,它或者说他就很快调转了目光—— “真是谢天谢地!” 毛茸茸的生物抖了抖嘴边的胡须,通过脖颈处的翻译项圈传出的声调略有些夸张尖细。他摘下量身定制的警帽,向同样处于震愕的嘉兰深深弯下腰—— “王子殿下,您能平安无事,实在令小的喜不自胜。” 嘉兰被弄糊涂了。 “你在说什么?小软他是……你们弄错人了!”反倒是关有些紧张,矢口否认。 看了一眼关,又看了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嘉兰,那只语气文邹邹的奇怪生物也稍有些疑惑。 接着,他两只前爪相互击打了一下,再度行礼道:“王子殿下,小的名叫辛巴德,是星际基因委员会驻尤提斯星的督察官。尤提斯是我的母星,千万年来我的祖先一直生活在此,祖神翡丽西赋予我们尤哥人这样的形象,还请您不要见怪。” 嘉兰这下回过神,他摇摇头,赶紧回:“不,督察大人,是我们太失礼了。” 尤提斯的尤哥人,是一个濒临灭绝的种族,他们的外形或许很不讨人喜欢,与普通啮齿动物相差无几,却拥有很高的智慧。 在嘉兰头脑里,这些信息突然就那么跳了出来。 定定神,他看向有着的灰白色毛发的督察官辛巴德,“不过我想你弄错了,我只是……” 嘉兰的声音渐低,心底也有些失落,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见状,辛巴德又眨了眨眼。之后,他指挥着**的牛头人机器警察把他抱起来,从另一个机械警察手里拿过一台小型基因鉴别装置,将它递到嘉兰面前,“殿下,请恕小的冒昧,您在搭乘和离开‘宁月号’时,基因识别器读取了你的身份信息,智脑不会把这些信息搞错,如果您还是无法相信,就请您把手放到这台鉴别器上。” “小软,别听他的,不要那么做!” 关试图阻止嘉兰,很快又被两旁的机械警察拦住了。 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辛巴德,嘉兰的心底,想找回自己遗失过去的念头胜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他咬咬牙,把手放到了光滑的黑色扫描屏上。 手指一接触屏幕,整台装置就发出嘀的一声,仪器很快读取了嘉兰的指纹,基因数据等信息,并构成立体全息图。光芒闪烁一下,嘉兰的身份信息就跳了出来。 火焰星系联盟烈焰之庭的第二王子,光之王继任者,直接以他名字命名的火焰宝石产区——嘉兰矿星,及其他十几颗私人星球的拥有者,一长串封号以及他的生平经历都明明白白显示在那里。 嘉兰手指慢慢滑下,整个人如同脱力般松了口气。 嘉兰·朱雀,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 把这几个字反复在舌尖默念,哪怕这时什么也想不起来,那股亲切熟悉的感觉却让嘉兰无法忽视。 而盯着这一结果的关脸色发白,表情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与……伤感。 辛巴德却兴高采烈,连声道:“看,您果然就是嘉兰殿下没错!自从您失踪后,我们一直积极配合着阿瑟加德帝国与火焰星系联盟方面竭力寻找您的下落。眼下,您的伴侣,皇太子奥丁殿下正率领他的舰队赶来,我们接到消息,他随时有可能……” “什么?” 还没来得及从恍惚中回神,辛巴德接下来的话语更让嘉兰不知所措。 事实上,听见奥丁的名字时,嘉兰整颗心都颤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眼睛酸酸的,有种莫名想流泪的冲动。 此时,那位毛茸茸的督察官辛巴德,终于也发现了嘉兰的不对劲,他不由得发愁着急起来,“王子殿下,您的贵体是否无恙?请务必随小的一起前往德尔沁花园,我们已为您安排了居所,也有专业的医疗人员正等候在那里,可随时为您的健康效劳。” 说到这,辛巴德又转过视线,看着关补充道:“当然,您的同伴也可以一起来。” 嘉兰眼下有些慌神,对一个丧失记忆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来得太快。毫无心理准备的嘉兰,只本能地扭头去找他熟悉的人。 “关……”嘉兰两眼湿漉漉,求助般看着关。 然而关只后退一步,他表情复杂,目光始终不肯与嘉兰对视。 僵持了半晌,关别过头,哼了一声,语气带刺,“随、随便你!反正……反正我才不会跟你去什么见鬼的花园!闪开!” 像是越说越来气,不顾嘉兰惊愕的表情,关怒吼着推开拦在面前的机械警察,一个人径直冲出了绿斑马旅店的大门。 “关!等等——”嘉兰下意识想去追。 “殿下,嘉兰殿下!”谁知辛巴德却拦住了他,嘴里不断劝说道,“请您立即跟我们一起回去!” “不要,你们让开!”好脾气的嘉兰这时也生气了,他直视辛巴德,一字一句严肃说道,“我不会扔下关,他是我的朋友。” 那一瞬间的威严,让辛巴德愣住片刻。随后,站在牛头人警察胳膊上指挥的辛巴德打了个手势,那些把嘉兰团团围住的机器警察,唰的一声便齐齐向两边让开。 “谢谢。” 朝辛巴德点点头,沿着关离开的方向,嘉兰很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 不夜城最下层,常年少见阳光,所以尽管日夜都有人工照明,还是给人一种阴暗压抑的感觉。 头顶就是纵横交错的空中交通线,地面上车流也往来穿行不息,由于经过不断的扩张翻建,这座城市的地形是出了名的庞杂。 嘉兰追出一半,差点就迷了路。 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眼角余光瞄到关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拐角,嘉兰立刻忍不住叫出声:“关!” 关听到后,回过头,看见嘉兰,他却撒腿跑了。 “等等啊……”情急下,嘉兰想冲过马路,却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一辆无人车相撞。 “#¥……,%&*@!”无人驾驶车堪堪在离嘉兰极近的距离内停住,车里后排坐的乘客探出头,朝嘉兰挥舞着他红色的拳头,虽然对方用的是嘉兰听不懂的语言,但光是肢体动作,就能猜测出对方在叫骂什么。 “对不起!”用星际通用语道了歉,嘉兰急急穿过路面,他怕关走远了,甚至顾不上自己的人身安全。 在对面的街角,跑得十分急的嘉兰根本没料到,关就站在拐角处的墙下一动不动,害他差点和他撞在一起。 嘉兰气喘吁吁,脸上却露出放心的微笑,他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关。 关却躲开了。 “关?”嘉兰傻乎乎仍想去拉他。 把脸埋得很低的关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他抬起头,两眼通红,爆发般冲着嘉兰吼道:“笨蛋!为什么还要追过来?你明明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不是吗?你是王子殿下,生来高高在上,而我、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扔下我,远远走开?” 嘉兰定定注视着关的眼睛,沉默片刻,他回答:“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为他这句话,关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你把我捡回去,还有亚娜、格兰、卡卡、布布和古古,是你们帮助了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点。” 嘉兰眼神明亮又温柔,犹如春天清澈的河水,面对着关,就像过去一样。 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的关一把抱住他,嚎啕着,“呜呜……小软,小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也不嫌弃关的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他身上,嘉兰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抚:“关,我也喜欢你。和你还有亚娜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每天我都过得很开心,你请我的彩虹炸肉丸子很好吃,亚娜亲手做的甜汤也很好吃,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 从小到大,除了父母过世,关从没有这样伤心过。 尽管嘉兰如此的温柔,但关心里明白,他的喜欢和嘉兰的始终不一样。那颗埋藏在他心底,小小的、爱慕的种子,还没来得及破土发芽,便注定无疾而终了。 “关,我们离开‘红色深坑’的前一晚,亚娜她拜托我,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弟弟,她不会阻碍你追寻自己的梦想,尽管她并不想看你走上父亲的老路,她也猜到你答应了卢达家族的人什么条件才能换到出赛的机会,但亚娜让我转告你,她和全家人还是会支持你!” 看着关满脸错愕的表情,嘉兰笑着继续说道:“不要忘了你一直以来视为目标的是什么,也不要忘记你曾对我说过,无论多么渺小,每个人都有成为英雄的机会,你会赢得胜利,关·沙利温——” “说到做到。” 关接下了嘉兰的话。 前一刻还哭得惨兮兮的少年,这时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坚定的光。看到这样的关,嘉兰便知,他已不再需要自己的安慰。 关结束了单方面的别扭,两个人迅速和好如初。 回绿斑马旅店的途中,关向嘉兰干脆坦白,“其实那晚在贝壳街警局,我有听到你在迷糊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小软,对不起啊,我没有对你说实话,也许有了这条线索,你能更快找回自己的亲人也说不定……” 关还是习惯叫嘉兰的另一个名字。对他来说,在身份地位的差距以外,这名字就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当嘉兰在梦里哭着呼唤奥丁的名字时,关仿佛已隐隐预料到结果,他只是……不想那么快就和嘉兰分别。 嘉兰摇摇头,不以为意。无论怎么说,关兑现了承诺,带着他一起来到尤提斯星。 经过这一出风波,嘉兰的心反而渐渐平静。只是想到奥丁的名字时,他的胸口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热,有什么东西仿佛完全不受控制,毫无道理,也无法用理智分析,就那么不停、不停地满溢出来。 …… “嘉兰殿下!” 没想到返回绿斑马旅馆时,那位毛茸茸的督察官辛巴德,以及他**的牛头人部队仍然没有离去。 “小的终于等到您回来了!”辛巴德一脸感动,他微颤胡须,站在机械人的胳膊上,以标准的弯腰礼向嘉兰致意。 “殿下,请您务必跟小的回去。如果皇太子殿下抵达时,看到您竟然窝在如此破落寒酸之处,小的和其他人一定会受到奥丁殿下的责备,请您可怜可怜我们!” 说到最后,这个辛巴德竟愁眉苦脸,卖起惨来。试想看一只拥有光亮顺滑灰色毛发的大老鼠卖可怜,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听辛巴德将他们落脚的旅馆形容成寒酸破落的地方,关抽抽嘴角,和嘉兰对视一眼。这一次,关倒十分干脆地点点头。 “那……好。”嘉兰也终于松口。 “太好了太好了!”辛巴德尖细的声音满是雀跃,长尾巴甩来甩去。他见嘉兰和关两人准备上楼,忙一叠声殷勤道,“啊,殿下!刚才您和您的朋友离开的时候,两位的行李小的已经吩咐手下人打包好,一切都不需要您多操心!请,请,请立刻动身——!” 关和嘉兰:“……” 嘉兰又想到什么,刚要开口,辛巴德已摘下他的帽子,他头顶毛绒蓬松的一撮毛发湿哒哒黏在一起,而造成这一切的错魁祸首,雪白花苞颤巍巍,浑身散发出绿色微光的小树人抬起头,“咕?” 见到嘉兰,它立刻停止吐黏液,开心地从辛巴德头顶跳下。 嘉兰赶紧接住它。 “殿下,您的小树人朋友在我们搬行礼的时候醒了,小的只好也……”辛巴德搓着前爪,小心解释。 “督察官大人,谢谢你照顾小雪球。” 嘉兰大方向他道谢。 “不不……”尽管谦逊地摆着手,辛巴德的大尾巴却快活甩动起来。 和所有尤哥人一样,辛巴德总是战战兢兢,又有些神经质,不过办事还是十分稳妥可靠的。他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嘉兰和关很快就来到了不夜城最豪华的德尔沁花园。 在轻微的忐忑与期待中,嘉兰等待着和奥丁重逢。 50.第 50 章 046 尤提斯行星,光明不夜城。 细长的透明传输管道犹如植物中空的枝干,一直向上延伸到顶部,就是这座机械城邦的最上层区域。 站在德尔沁花园的露台,上方是特殊的透明蛋形穹顶,隔绝了对大部分生物有害的紫外线等宇宙射线,从这一高度向下俯瞰,感觉就像浮于空中,稀薄的云层不时飘过,而脚下整个城市都尽收眼底。 已近夜晚时分,但衰老的恒星“麦奥”庞大的暗红身躯仍几乎占据了大半地平线。不夜城内,灯火也交相辉映,汇成一片光之洪流。目之所及,地上的璀璨灯火与夜幕下绚烂的星河遥相呼应,这是身处最底层时,永远无法得见的美景。 “噢噢噢……嘉兰殿下,请不要动,您有什么需要,就让小的来为您效劳!” 坐在宽大舒适的靠椅中,嘉兰刚想起身为自己拿一杯水,毛茸茸的督察官辛巴德立马跳起来,殷勤地将茶杯奉上,递给嘉兰。 “……谢谢你,辛巴德。但我可以自己来。” 嘉兰的表情多少有些无奈。 自从他到这后,在辛巴德的安排下,他和关换了衣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最后,嘉兰还接受了检查,医疗人员初步确认,除轻微的营养不良外,由于某些目前尚不明确的原因,嘉兰确实丧失了记忆。 辛巴德仿佛被这天大的噩耗打击到了。 他着实消沉了一阵,对待嘉兰的态度越发小心恭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叫神经质的他紧张一阵。 看嘉兰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杯里的茶,坐在另一边的辛巴德长尾巴也一甩一甩。当嘉兰放下茶杯,辛巴德两只毛茸茸的圆圆的耳朵立刻抖了抖,竖直起来。 嘉兰无奈叹了口气,“辛巴德,我真的没事,请不要那么担心。” “可是……”辛巴德用他毛茸茸的前爪将帽子捏在手里,垂头丧气,可怜巴巴的,“可是奥丁殿下一定会责备小的。” 嘉兰失笑,“怎么会?我现在这样,并不是因为你们的缘故,而且奥丁也不是那种会无故迁怒别人的人啊……” 说到后面,嘉兰意识到他又不由自主说出了一些奇怪的话。 辛巴德却瞪大他圆溜溜的眼睛,欣喜问道:“哦哦,嘉兰殿下,您这是记起来了吗?” “不……”苦笑着摇摇头,嘉兰神色抱歉,“我只是……” “只是”什么,嘉兰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刚才一瞬间,那些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在嘉兰空白的脑海里,仿佛奥丁就该是他说的那样。 “嘉兰殿下……” 面对嘉兰的沉默,辛巴德毛茸茸的脸上也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嘉兰很快振作起来,他笑了笑,目光温柔又诚挚,“辛巴德,请你再多告诉我一些奥丁的事!” “哦,好的好的,殿下!”辛巴德咳嗽一声,相对于椅子而言十分细小的身躯移动了下,他正襟危坐,连尾巴也规规矩矩地摆在一边,“小的与奥丁殿下相识是在几年前,那时小的仍在帝**中服役,有幸被分配到骁骑兵军团主战列舰‘女武神号’上,担任星舰轮机室主动力引擎的设备启停工程师,那真是段惊险、刺激、又令人难忘的岁月……” …… 夜渐渐深了。 十分投入地讲述完他在“女武神号”上的经历,辛巴德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他连忙告退。 然而嘉兰却没有睡意。 在宽阔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嘉兰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寂静。想了想,他转身穿过铺满柔软地毯的房间,推开金色立绘浮雕大门,来到了外面的观景露台。 半圆形露台四周,遍植了各种奇花异草,馥郁的花香在空气中飘散。而先前借口跑出去散心的关,这时背对着嘉兰,正坐在露台边缘,抬头仰望着头顶上壮丽无比的星空。 “关!”嘉兰叫了一声。 似乎有些出神的关扭过头,见是嘉兰,他笑笑,“小软。” “关,你在做什么?这样很危险的,快下来!”看到关两脚悬空,晃晃悠悠的,嘉兰就有些担心。 “没事的,你看——”说着,关竟然张开双手,纵身跳了下去。 嘉兰吓得话都说不出了,他急忙跑到露台边,往下看去,却见关在另一层展开的平台上,正朝他挤眉弄眼地招手,“哈哈,小软你上当了!” 嘉兰又好气又好笑。不过看到关这么精力充沛的模样,他总算松了口气。 “来,抓住我的手。” 嘉兰说着,就把关拉了上来。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露台边,抬头望着夜空中绚烂的星河,谁也没开口。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关长长舒出一口气,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躺进了柔软的花丛里。 “星光真美。”嘉兰也发出叹息,黑色的瞳仁倒映着明亮壮丽的星辰帷幕,一半银蓝,一半则是如火焰般的红。 “是啊。”躺在花丛里的关附和着,“在‘红色深坑’时可看不到这么漂亮的星空,那里的云层和尘埃太厚了。看着这些星星时,我就在想,能来这里太好了。” 嘉兰听得也笑起来。 “小软,”这时关突然扭过头,看着他,没头没脑问,“你刚才看着天空时,又在想什么呢?” “我……”嘉兰有些语塞,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在想我的记忆要是再也不能恢复,是不是就永远也无法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我认识的人,在意的人,爱的人,我把他们都忘干净了……再见面的时候,我该……我该怎么办才好……” “小软!”关一骨碌爬起来,他担忧地望着嘉兰,抓耳挠腮,试图安慰他,“你别……唉,你别这样!你看,这里有那么多先进的设备和医生,他们为你做了全套检查,等所有的结果出来了,说不定你失忆的原因也就找到了,一……一定会没事的!” 哪怕表现得十分平静,在嘉兰内心深处,仍旧是害怕的。他又怎能不怕呢?他的生命失落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的心也仿佛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块。每当嘉兰努力回想,头脑一片空白,意识深处,却总有个身影挥之不去。 明明不该遗忘的,他偏偏就忘了。 嘉兰又着急,又生自己的气。 “唔……!”左手无名指突然一阵刺痛,如同被火焰猛烈烧灼着,嘉兰原本白皙的手指上,显现出了一圈鲜红色的繁复刻印。 “这是……?!”关瞪大眼睛,一脸惊讶。 而与此同时,嘉兰仿佛感应到什么,他回过头,向着他和关的身后望去—— 金色大门嘭的一声打开。 从里面潮水般涌出了一群身着帝**制服的士兵。他们向左右两边分立站开,挺直脊背,军靴发出响亮的叩击。 凌乱仓促的步伐声由远及近,那个高瘦的,苍白的人出现在嘉兰视野里,让他茫茫然站起身。 那人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光。他的长发是银白色的,比天上的星光更美丽,而他的表情就仿佛嘉兰下一刻便会消失不见一样,执拗得近乎有些疯狂。 嘉兰和他默默对视了一会儿,紧接着,那人就一言不发,径直冲过来,一把将嘉兰紧紧搂进了怀里。 在那个瞬间,嘉兰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奥、奥丁……”视线模糊,嘉兰只知伸出手,死死回抱住对方。他没有用疑问句,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奥丁,这就是他缺失的最重要的那部分。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奥丁的声音沙哑,犹如赌咒般立下誓言。 他气息不稳,拥抱嘉兰的手臂用力得令嘉兰甚至感到了疼痛,可正是这痛楚,它如此真实,让嘉兰感到分外安心。无论是惊愕的关,或跟随奥丁赶来的其他人,都仿佛不存在了,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他们彼此。 关摸摸鼻子,再怎么不甘心,他也知现在不是打搅嘉兰和奥丁的时候。 况且那两人拥抱在一起,无论他们的身体语言或周身气场,都是那么密不可分,俨然没有丝毫旁人插|入的余地。 从奥丁一出现,嘉兰脸上涌现的表情,关就明白自己完完全全地输了。 他干脆跳下平台,潇洒地离开了。接着,在副官英迪娅示意下,随同奥丁一起不眠不休赶至尤提斯星的他的下属们,也安静退了下去。 奥丁与嘉兰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意这些变化,他们的眼里这时都只有彼此而已。 嘉兰不知为什么,眼泪流个不停。他满脸湿漉漉,抽噎着,浑身微微发抖,奥丁心疼地用手指擦掉他脸颊的泪痕,又低下头,吻去挂在他睫毛上的泪滴。 “奥丁……奥丁……”摸摸奥丁的脸,嘉兰心里更加难过,“你怎么变得这么瘦……我不记得……你以前……” 嘉兰想说他不记得奥丁以前是否这样消瘦,却似乎被奥丁误会了。他再次被奥丁抱入怀中,羽毛般的吻不断落在他额头、脸颊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轻轻拍打嘉兰的背,奥丁声线发沉,“辛巴德已经把情况都告诉了我。嘉兰,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让你好起来的,我发誓。” 他的话却勾得嘉兰的眼泪又蠢蠢欲动。 “别哭……”奥丁叹息一声,抿紧的嘴唇缓缓展开笑容,“嘉兰,你看,过去是我把你忘了,现在换成你把我忘记。我也终于知道,原来被所爱之人遗忘的滋味是那么难熬……也许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诸神在惩罚我,惩罚我背弃了我们过去的约定……” “不、不许你这么说!”嘉兰抬起头,他前一刻还在奥丁怀里发抖,这时却仿佛生气了。奥丁明明在笑,嘉兰却能感觉到他一点都不开心,捧住他的脸,嘉兰踮起脚尖,对准奥丁的双唇,用力咬了他一口。 趁着奥丁愣住,嘉兰又紧紧抱着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奥丁,就算忘了很多事,我还记得喜欢你的感觉,这里——”嘉兰拉住奥丁的手,贴到自己胸口,“这里好热好热,一见到你,听你的声音,我的心就像有什么满出来一样,又热又疼。如果有什么是一开始就注定的,那一定是我会喜欢你,爱上你这件事。” 奥丁静静听着,整颗心却已完全彻底地被喜悦的狂潮吞没。抵达尤提斯前,他是那么担心,害怕,恐惧着嘉兰忘了他这件事。伪装得再好,奥丁的精神已濒临极限,甚至冒出过无数阴暗疯狂的念头,如果嘉兰忘了他,如果他不再爱他…… 此时此刻,嘉兰的存在,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一切,就如同一束光直直照进了奥丁晦暗的内心。 即使把什么都遗忘,也始终记得喜欢对方的感觉。 见到嘉兰的第一眼,看着那个已长大成人,双眼闪烁动人光辉的少年,胸中那股炽热骚动的感觉,就冲破了奥丁的心,满溢而出。也许正因为遗忘了外在的皮囊、身份或名字,近乎本能的情感才会显得格外纯粹鲜明。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 哪怕内心有过种种挣扎,此刻奥丁终能明白,原来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他和嘉兰都是一样的。 “我爱你。”轻柔抚摸着嘉兰的脸颊,奥丁郑而重之,低头在嘉兰唇上印下一吻。 嘉兰眨眨眼,脸慢慢红了起来。 拂开垂落的银色发丝,看着奥丁瘦削的轮廓,嘉兰的眼神心疼又透出坚定,他温柔回以了奥丁同样甜蜜的一吻 “我也爱你。” 51.第 51 章 047 失踪已久的嘉兰终于被奥丁找回,这喜讯很快就通过阿瑟加德帝国舰队,传回了帝王星与烈焰之庭朱雀王朝。 不过由于嘉兰的失忆症,奥丁暂时没有急于动身。 “尤提斯”行星虽地处边陲,各项设施却十分齐备完整,这要归功于星际机甲联赛的传播风行。奥丁的母族,帝国乃至整个玫瑰星系最富有的阿蒂提家族,多年来在“尤提斯”星投入大量财力,最终将之打造成了驰名星际的一处地标。许多人提起星际机甲联赛,想到的就是行星“尤提斯”。 如今,每年因机甲联赛及周边产业链而获得的丰厚回报,早已远超出当年的投入。 因为第二轮复赛将近,加上一些连关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来到德尔沁花园的隔天,他就暂别嘉兰,去忙着准备参赛事宜了。 而嘉兰在奥丁的陪伴下,也开始试图寻找他失去记忆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人劫持了嘉兰?消失了那么久,嘉兰去了哪里?他遇到了什么事?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行星“红色深坑”?这些疑问,都还没有解开。 “通过扫描,我们发现殿下脑部的这块区域似乎受到了损伤,应当是某种人为干预的结果,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因为损伤实在太微小了。” 先进的医疗研究室内,一名身着制服的男性医务人员将控制台上的全息扫描图像操作放大,他指着那一块几乎仅有针尖大小的红色|区域,解释道:“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将人工生物神经植入殿下的额叶皮层,通过微弱的电刺激,看是否能唤起殿下的记忆。” “不行。” 站在他面前的奥丁干脆利落,一口否决。 “这……”医生显然十分为难,这位俊美却难缠的皇太子殿下,已经一连否决了他们好几套治疗方案。 他不禁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另一边。 与奥丁并肩而立的嘉兰这时转过头,捏捏他的手,“奥丁,别这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话,事情就永远没办法有进展了,就让我们试试看!” 嘉兰声音软软的,瞳仁乌黑湿润,仿佛含着水光,就那么祈求般看着奥丁。 他用的是“我们”,让人听了就不由心软。奥丁严峻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只是眉峰依然皱着。他并不避讳还有其他人在,低下|身,吻吻嘉兰,又揉揉他,沉声道:“嘉兰,人工神经并非万无一失。你也许不记得了,在帝星时你曾驾驶‘光耀’机甲出过类似的事故,那次幸好你只是体力透支,昏迷了一天,我担心——” “可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啊,不是吗?”嘉兰笑意吟吟,他看着奥丁,明亮眼中充满信赖。他的表情如同在说——只要有奥丁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一样。 “我当然……”奥丁简直要败给他。哪怕失去记忆,嘉兰还是那个嘉兰,他总能在最出其不意的时间地点,精准击中他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奥丁叹息着,握紧嘉兰的手指,他点点头,看样子终于肯让步,“那好,我们试试看。” 在旁的几位医生也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 尽管奥丁十分担心,但命令层层交待下去,很快前期准备就完成了。医疗机器人引领着嘉兰换上特制的极为轻薄的无菌服,将他和奥丁带到了另一间诊疗室。 圆形的房间是一色的纯白,中央倾斜摆着一台银色的机器,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外壳,下半部分则连接着基座,各种管道并列,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茧。 医疗人员们很快也进入室内。 他们在智能感应墙上操作了几下,看似平滑光整的墙面就如抽屉般打开,桌椅、操作屏、各种监控仪等都一一就位。 “现在,殿下,请您躺进医疗舱,配合我们的指令行动。” 那台机器的上半部分透明舱门打开了,内部空间恰好能容纳一个人半躺入内。 “嘉兰——” 当嘉兰躺进那台仪器时,奥丁拉住他的手,神色|欲言又止。 趁周围人正忙碌调试设备的时候,嘉兰四下望了望,然后迅速撑起身,对准奥丁的双唇吻了下。 他脸红红的,在奥丁耳边轻声道:“不要担心。” 轻吻点到即止,残留的温热却让奥丁的心弦止不住颤动。压抑着想要将这样的嘉兰紧紧纳入怀中的冲动,奥丁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放开手。 医疗舱很快合拢,隔着一层玻璃,奥丁与嘉兰四目相望,意外的分别仿佛一辈子那样漫长,让重逢后的他们谁也不愿再挪开看向彼此的目光。 “嘉兰殿下,请您放松。慢慢闭上眼,想象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海洋中。我们会向舱内注入培养剂,生成的人工神经将与您的身体相连,请放心,这一切都不会对您造成损害,我和我的助手们会严密监控整个过程,确保万无一失。” 通过特殊的传声装置,那名向奥丁及嘉兰建议实施这一疗法的医生的叮嘱传入了医疗舱内,嘉兰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海水般澄澈的培养剂自底部注入,它们慢慢淹没了嘉兰的小腿,他的手指,接着是他的脖颈,水流冲刷着皮肤,嘉兰感到很温暖,没有丝毫忐忑,因为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奥丁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 没一会儿,培养剂中就生出丝丝缕缕的银白,那些新生的人工神经在一片蔚蓝中闪烁微光,它们就像拥有意识般,渐渐朝嘉兰聚拢,并顺着皮肤,钻入了他的体内。 由于十分纤细微小,培养剂中的嘉兰神色安详,如同睡着一般,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神色紧绷的奥丁稍稍松了口气,而他身后,操作台边的医疗团队却开始紧张忙碌。 “生命体征平稳。” “生物神经活性程度优良,与宿主成功建立神经桥,交互状态正常。” 盯着屏幕上各项复杂的数据指标,确认一切正常,带队的那名医生便点点头,“开始。” 他的助手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滑的触摸式操作台上按下居右的绿色按钮,同一时刻,机器里的嘉兰忽然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奥丁沉默不语,他的脸色绝对说不上好,浑身散发出的威势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作为嘉兰的主治医生,克里克不得不又硬着头皮站起身,招呼道:“殿下,请您移步到这里。” 这位俊美非凡的帝国皇太子,此刻俨然如看守财宝一般,在嘉兰王子的身边寸步不离。这实在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奥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言未发,看上去并不情愿,不过还是依照克里克的话,向他走了过去。 克里克站到一边,让出了他面前的虚拟屏幕,他咳嗽一声,向奥丁解释道:“培养的生物神经已成功与嘉兰殿下相连,我们现在已进入了殿下的潜在意识,简单点来说,殿下他睡着了,这屏幕上我们看到的,是殿下的梦境。” 克里克的话终于成功拉回了奥丁的注意力。他抬起目光,看着虚拟屏上那一片广阔的海洋,碧蓝天穹下,海面平静,阳光投射下来,泛着明亮的金色光点。像嘉兰的为人一样,他的梦也给人以一种明亮温暖的感觉。 “你说……这些都是嘉兰的梦?”奥丁目光仿佛受到吸引,他定定望着屏幕,问他身后的克里克医生。 克里克立刻回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们看到的这些,既是梦境,但也是沉睡于嘉兰殿下大脑深层意识中的一部分现实的投射。之前我暗示殿下他看到海洋,但并没有提到船,这里——” 克里克的手指向虚拟屏靠左位置,有一个小黑点正向画面中心靠近,“这艘船也许就是殿下过去记忆的投射。” 奥丁紧盯不放,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严厉,命令道:“把画面再放大。” 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即把屏幕尺寸又放大了一倍。看着那模糊的黑点迅速变大,它破开海面,带起风浪,使平和宁静的画面彻底破坏。 那并非什么船。 “这是……?”一旁的医生克里克发出惊疑声。 嘉兰的梦境这时也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晴朗的天空阴云密布,海面掀起巨浪,黑压压的云层下,一个庞大的圆环出现在那里。青色光焰与紫色闪电环绕,而在圆环中间,却是一片深不见底,连光线仿佛都能吞噬的黑暗。 天空下起了雨。 不,那不是雨,而是海面在向上逆流。 逆行的海水化成无数细小水滴,它们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牵引,在那巨大光环的周围形成了一片浮空之海,天空则颠倒向下,而刚才在海中冒出一点尖角的黑色的不明物体,从不知通向哪里的圆环中再次现出身形——那是一个无比规则、暗黑无光的立方体。 几乎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它。 它如此庞大,无限趋近于完美,俨然如宇宙中某种法则的化身。 连奥丁在内,见到它的每个人都出现连片刻的失语。 就在此时,另一边读取嘉兰各项生命体征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警报声,奥丁他们所看到的画面剧烈抖动,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 “怎么回事?!” 在奥丁的严声质问下,克里克医生额头冒汗,他快速走到另一边,检查虚拟屏上反馈的参数,嘴里连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是谁擅自改动了数值?” 他的助手们也有些慌张,纷纷摇头。 尽管不清楚具体情况,从这些人的表情,奥丁已猜到八|九分。他脸色一沉,毫不迟疑地命令:“关掉机器!” 克里克医生满头是汗,神色不比奥丁好看多少,他甚至来不及回应奥丁,双手在触控台上不停忙碌,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警报声依然尖锐。 那声音每响一下,都仿佛刺在奥丁心口,让他再无法保持镇静。三两步冲上前,奥丁一把拎起克里克的衣领,他面无表情,浅色的眼珠却被怒火烧成了深沉的暗紫,“我说,关、掉、它!” “殿下……!”克里克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声音颤抖,“系统似乎出错了,我们……我们无法直接关停机器,人工神经正在不断失活,嘉兰殿下如果继续被困在里面,他……” 克里克话还没说完,奥丁就扔开他,大步朝中央的那台仪器走去。 他动作利落,拔出随身携带的粒子光束裂解枪, 砰砰砰! 奥丁瞄准仪器的底部连续射击。整台造价昂贵的机器火花四溅,奥丁却眼也不眨一下,他只是不断地扣动扳机。嘉兰被困在满是培养液的医疗舱里,维持他生命的人工神经却在不断死亡,每拖延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由金属外壳包裹的仪器电子管线暴露出来,最后一道刺眼的炽热光束下,它们终于被熔断,紧闭的舱门哧的一声打开,大量培养剂顺缝隙溢出,奥丁直接扔掉枪,用双手把嘉兰抱了出来。 嘉兰浑身湿漉漉的,那些细如银丝的人工神经一接触空气,便迅速从他身体上脱落。 “唔……咳咳……!”嘉兰呛咳着,如溺水般吐了许多培养剂。事实上,刚才确实险象环生,如果不是奥丁及时把他救出来,嘉兰差点因窒息而亡。 等呼吸渐渐平复,嘉兰第一句话竟是——“奥丁……我刚才好像做梦了。” 紧紧抱着他,惩罚般用力吻他,奥丁憋着一股怒气,又舍不得朝嘉兰发火,微颤的语调泄露出他内心真实的情绪,“傻瓜!你差点就……” 差点什么,嘉兰没有听见。奥丁迅速脱下他的军服外套,把嘉兰严严实实整个包起来,然后很快的,嘉兰就被他带离了那间医疗室。 奥丁走得又急又快,根本不再听身后医生克里克他们的任何话。他把嘉兰带回了德尔沁花园顶层的房间,在洒满花瓣的浴池中,剥光了嘉兰,亲力亲为替他洗干净残留的培养剂。 被奥丁从水里捞出来时,嘉兰整个人缩在一起,白皙皮肤已变成粉红色。 被放到柔软的床上时,嘉兰又瑟缩了一下,几乎不敢抬头看奥丁的眼睛。 雨点般的亲吻落了下来,接着,下巴被抬起,嘉兰的嘴唇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看着我,嘉兰。” 嘉兰满脸通红,但鼻尖萦绕着令他安心的气息,听到奥丁的叹息,他颤抖着睁开眼睫,清澈目光直直望入了另一双眼的深处。 “……奥丁。”嘉兰受到蛊惑般喃喃。 奥丁那对紫色眼珠总算如化冻的湖水般柔软下来,他抚摸嘉兰的脸颊,将紧贴嘉兰额头的乌黑碎发拨开,完整露出他的面庞。 “嘉兰,你知道吗?我原本还想再等等,等你恢复记忆,想起我们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我发现自己快没有耐性了,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懊恼,后悔没有及时在你身边,后悔为什么会把你弄丢了?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藏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只属于我一个人……” 身为阿瑟加德帝国皇太子,奥丁律己甚严,从未行差踏错,就连对待和嘉兰之间的感情,一开始他也十分含蓄克制。然而,爱是这世间最没有道理,最势不可挡的神秘力量。它令坚强者软弱,也让怯懦者激发无限勇气,爱令人生,令人死,让人患得患失,喜怒哀乐为之牵动。 再次重逢,嘉兰能感觉到被奥丁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股焦躁不安。就像他因失去记忆而惶恐一样,奥丁也似乎正被什么心结困扰着。 此时,听他吐露心声,嘉兰望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慢慢沿着他鲜明的五官轮廓摸索。这是奥丁的眉毛,这是他的眼睛,鼻梁,嘴唇……无论他沉思时眉心的皱褶,还是他不开心时嘴角绷紧的线条,每一处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嘉兰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是我的。” 他展开身体,抱住奥丁。 亲亲奥丁的耳朵,嘉兰在他耳边呢喃:“我也是你的,奥丁。” 只属于你。 永远属于你。 温存的誓言,直率的眼神,近乎默许的肢体语言,就如嘉兰梦中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奥丁心底持续荡出一圈圈涟漪。这是他爱的人,坦率,温柔,又那样惹人怜爱。 浅藤紫与孔雀蓝的织锦床帏落下,从里面慢慢传出软软的低语,轻笑,最后,一切都被不时响起的喘息与几声微弱低泣替代了。 …… 另一边,当关告别嘉兰,来到存放参赛机甲的专门仓库,在把“野兽”的所有部件与系统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他的宝贝儿一切完好后,时间已经又过了一天。 关想立刻把消息分享给嘉兰,并邀请他来观看两天后的比赛。谁知他兴冲冲回到德尔沁花园,却被那位毛茸茸的督察官辛巴德拦下了。 “你说什么?你说小软他生病了?明明我离开前小软他还好好的,辛巴达,到底怎么回事?”关原本兴高采烈,听了这个消息后不由着急起来。 “关大人,小的名叫辛巴德。”拥有蓬松顺滑毛发,却穿着笔挺制服的辛巴德甩甩尾巴,纠正关,他回答的有些支支吾吾,“总……总之嘉兰殿下身体不适,奥丁殿下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 啧了一声,关皱起眉头。他才不管什么皇太子奥丁,对他来说,小软才是他关心的人。眼下这只毛茸茸的大老鼠语焉不详的几句话,自然无法打消关的念头。 “我去看看他!” 趁辛巴德一不注意,关一阵风似的,迅速跑过他,推开了长廊尽头嘉兰房间的大门。 几分钟后—— 金色的房门“哐当”一声再次打开。 关仿佛大受打击,又从里头冲了出来。 “关大人……” 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个头小小的辛巴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正想说些什么,走在前头的关突然停步,他蹲下来,一把抱住辛巴德,哇地一声嚎啕开了,“辛巴特,小软……小软他……!” 像一只毛绒玩具般被关搂在怀里,辛巴德唉了一声,无力甩甩尾巴,毛茸茸的脸上十分无奈,“小的名叫辛巴德……” 迟钝如关,看到嘉兰脖子上那些遮盖不住的红色痕迹,他闪闪发光的眼睛,红润嘴唇和害羞的微笑,如果再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那他就太白痴了。 关一时受到了冲击,难免失态,当情绪干脆释放出来,心底就只剩一些淡淡的伤感萦绕。 “谢谢你,辛巴坦。我感觉好多了。”他放开被蹭了一脸泪水的辛巴德,挠挠头,那张年轻朝气蓬勃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只要小软开心就好了,我也早就告诉自己接受现实,可……总有些不甘心啊,明明是我找到小软的……” 辛巴德抖抖身上的灰白皮毛,不知该纠正关的错误发音还是先安慰这个失落的少年。 关的神色转眼又严肃起来,他将手按在辛巴德细小的肩膀上,切切叮咛道:“我刚才对你说的这些,是因为把你当成了朋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小软啊!拜托拜托!” 见他那么紧张,辛巴德点点头,略尖细的声音承诺道:“放心,关大人。小的保证谁都不会告诉,这是我们两个……朋友间的秘密。” 辛巴德对“朋友”两字有些陌生,在尤提斯星尤哥人的传统中,通常只有上下级的关系。 “太好了!” 关伸出手掌,一开始辛巴德有些不解其意,之后也试着伸出他细小的前掌—— 啪! 双方手掌相击,发出响亮的一声。 有着毛茸茸外表,总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辛巴德,心中产生了一股奇妙的触动。不过,这感觉并不讨厌。 “辛巴德,两天后你也来看我的比赛!我会赢得胜利,让世人都知晓我关·沙利温的名字!” 这次关总算喊对了,他笑着扭头,长廊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他的牙齿白白的,笑容格外灿烂。 “好,好的。” 充满感染力的笑容,让辛巴德抖抖胡须,快活地甩动了一下他长长的尾巴。 正在这时,走廊外侧拱形的长窗发出嗡鸣颤动,连空气都似乎不稳定起来。 猝不及防间,耀目的闪光就划亮天际,下意识往外看去的关和辛巴德,两个人都被笼罩在那片白光中。紧接着,精致繁复的彩绘玻璃接二连三发出“嘭”的粉碎声,无数细小的碎片破裂飞溅,它们犹如迅猛的冰雹或雨点般向关和辛巴德横扫而至! 关在那片光芒中眯着眼,弯腰一把捞起还在发呆的辛巴德,反应迅捷地躲到了一尊大理石雕像后。 哗啦哗啦的动静不绝于耳,当一切恢复平静,关放开辛巴德,“你没事?” 辛巴德抖抖索索,惊魂未定,本来就大的眼珠瞪得更大了,“是……是的,谢谢,谢谢你,关大人。” 关没有将道谢放在心上,他腾地站起身,似乎想到什么,叫了声“糟糕”。 “小软——!” 52.第 52 章 048 当关心急如焚,踩过一地碎片,找到嘉兰时,已经有人比他先到一步。 “关!你有没有事?刚才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被奥丁搂在怀里,嘉兰一见到关,就非常关心地问他。 摇摇头,关定了定神,回:“小软,我没事。你、你还好?” “嗯。”嘉兰点头,整个人也有些惊魂未定。如果不是奥丁及时赶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气浪差点就把他掀翻在地,直到现在,嘉兰还有些轻微的耳鸣。 环顾四周,房间里此时一片狼藉。通往露台的彩绘门窗,因为爆炸的冲击全部碎裂扭曲,植物花草枝断叶折,花瓣凋零,向外望去,离德尔沁花园不远的东南方向,空中冒出了滚滚浓烟与火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嘉兰望着外面,喃喃低语。 这也是所有人急于想知道的。 不一会儿,奥丁的副官英迪娅等人很快赶来。紧接着,毛茸茸的辛巴德消失了一会儿,也急匆匆到了。 “奥丁殿下,嘉兰殿下。”他弯腰向嘉兰与奥丁行礼。 “辛巴德,不必多礼。”奥丁语调冷静,他让嘉兰坐下,自己转身问辛巴德,“刚才的爆炸声,是否弄清是什么引起的了?” “是,是的,殿下。”辛巴德抖抖胡须,看得出有些紧张,连声音也越发尖细,“小的刚才就去询问这件事了,根据反馈回来的消息,是一艘货运飞艇与另一艘货船由于路线安排错误,在空中相撞,才发生了爆炸!” 奥丁听后,脸色微沉。 这样的意外事故,在高度科技化的行星“尤提斯”,简直是罕见了。尤提斯星所有的地面或空中交通网络,包括嘉兰他们现在身处的不夜城,都是由星球主脑“黑桃皇后”经过运算,进行严格控制。超级智能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说起来真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而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奥丁说着,又看了一眼嘉兰。 就在不久前,也是由于系统出错,嘉兰差点被困死在医疗舱内。那惊心动魄的感觉还没从奥丁心底消散,如今又出了这种事,实在叫他不得不起疑。 “奥丁……”嘉兰这时也从猝然的变故中恢复冷静。他想到他和关两个人初到尤提斯星,就碰上的那次机械故障,再联想现在,当初不安的预感俨然成真了。 他没有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奥丁。哪怕大大咧咧的关,如今也意识到不对劲,虽然他不喜欢奥丁,也在一旁补充帮腔。 “这么说,你们一到尤提斯星,就碰上过意外?” 嘉兰点头,“当时我和关以为只是偶然,不过……” 不过现在可说不准了。 嘉兰的话更坚定了奥丁心底的猜测,他很快向英迪娅和辛巴德他们一一吩咐下去,又加强了德尔沁花园周边的警戒。 嘉兰的房间已经不能再住人,奥丁干脆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们已经是合法的伴侣,同住同寝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两人情意正浓,每时每刻都不愿意分开,奥丁抱着嘉兰时,哪怕记忆仍一片模糊,嘉兰却再也没了先前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忧虑不安。 “奥丁,”把脸贴在奥丁胸口,嘉兰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沉稳心跳,“你在想什么?” 奥丁发出轻笑,连带整个胸膛也微微震动。他微眯着眼,背靠床头,银发披散在肩头和裸|露出半边的雪白胸口,懒散的神态,就像一只正适意打盹的美丽野兽。这位帝国民众心目中高洁、神圣、凛然不可侵犯的皇太子殿下,眼下的风情,恐怕除了嘉兰,谁都不曾见过。 抚摸着嘉兰的头发和背,奥丁回答:“我在想是不是该尽快动身,离开尤提斯星。嘉兰。在我们大婚前,我曾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去寻找你的哥哥斐温王子的下落。” 嘉兰点点头,哦了一声,神色却又有些迟疑。 “怎么了?”奥丁抱起他,亲了一口。 想了想,嘉兰也不打算瞒他,直接说道:“奥丁,关他是我的朋友。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关和他的家人收留了我。离开‘红色深坑’前,我答应亚娜要好好照顾关。如果我们就这么离开了,我、我不放心他……” 一下一下轻柔地吻着嘉兰,奥丁把他揽进怀里,拍拍他,“好了,都听你的。” 他们固然可以一走了之,将尤提斯星的麻烦抛诸脑后,不过万一真的发生了些什么,只怕嘉兰一辈子都会于心难安。他到现在还没看出那个名叫关的少年喜欢他,奥丁自然不去戳破,心里却不免涌起小小的酸意。 “奥丁,痒……”被奥丁的唇舌扫过,嘉兰脖子痒痒的,想到那些怎么都遮不住的鲜红吻痕,他就害羞的满脸通红,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小小的挣扎无法阻止奥丁,他眼眸深邃,捏住嘉兰细细的腰,没怎么用力就将他整个摁在床上。嘉兰一挣动,却露出大半截白皙脖颈,半透的皮肤细腻光洁,昨日艳丽的痕迹尚未消褪。 这正好方便了奥丁,俯首在嘉兰脖子和锁骨处,印下一个又一个新的红痕,如标记般,确定嘉兰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我爱你。” 奥丁嗓音微哑,就像沙沙的冰粒拌着蜜糖,涌进嘉兰体内,让他一哆嗦,整个人都软了。 “唔……别……”嘉兰眼神湿润,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在慢慢消失,奥丁……奥丁他这样太犯规了。 直到把嘉兰“欺负”得哭出来,奥丁才心满意足收手。嘉兰也终于发觉,在床上时的奥丁,实在是……有些坏心眼又霸道。但无论奥丁变成什么样,都是嘉兰喜欢的他。 闪闪发亮的黑眼睛诉说着无声的情话,奥丁和他目光交缠,吻干嘉兰眼角的泪,为他理好凌乱的衣襟,奥丁慢慢的、安抚般摩挲嘉兰的背,帮他平定紊乱的呼吸。 “好了,睡。” 把嘉兰搂在怀里,奥丁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那是个温柔的,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吻。 嘉兰眼角红红的,定定看着他,忍不住问:“奥丁,你、你不做了吗?” 奥丁:“……” 叹了口气,奥丁亲吻他柔软的唇角,声音却带着笑意,“傻瓜,再做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面对喜欢的人,奥丁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青涩又热情的嘉兰,无论啜泣喘息的样子,还是竭力回应配合他的模样,都可爱得让人想把他吃进肚里。他多么想把嘉兰揉进自己的骨血中,永不分离。他们的身体是如此契合,当两人拥抱在一起,奥丁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晚安。” 无论心中装着多么猛烈的欲|望,此刻的奥丁,却只是捧起嘉兰的脸,轻轻地再次印下一吻。 眨眨眼,嘉兰微微侧身,同样碰了碰奥丁的唇,“晚安。” 随后,嘉兰就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窝在奥丁臂弯里,安心地睡着了。 …… 夜色渐深,不夜城却依然灯火通明。 相比治安良好的城市上层,或繁华的中层区,拥挤的城市下层,这里街巷密布,由于不断的扩建改造,复杂的地形犹如迷宫一般。 每逢一年一度的星际机甲联赛开始,这里就会聚集起大量来尤提斯星碰运气的投机者,由竞赛而衍生出的各种赌博活动也屡禁不止。 此时,昏暗的街道上,灯光跳动闪烁,无论地面还是空中的车流相比白天时都少了许多,尤其在反常地发生了好几起交通事故之后,许多通宵运行的公众交通线都停运了。 一个中年男人摇摇晃晃走出了酒馆门口,醉眼朦胧中,他试着投了几次星币,才发现面前投币点的屏幕上,显示无人车呼叫已停止服务。 男人骂骂咧咧,向前走了几步,就一个趔趄,开始呕吐。 难闻的酸臭弥漫开,满身秽物的醉鬼背靠着墙,四仰八叉直喘粗气。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暗影中渐渐走出了一个细长高挑的人影。 那人全身仿佛笼罩着黑暗中,只留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停在那醉鬼的身前,拉下了宽大的帽檐,漆黑的眼睛仿佛漩涡般,让原本神志不清的醉鬼瞪大了眼忘乎所以。 “我、找、人。” 盯着那张美的毛骨悚然,不似活人的脸,醉鬼的喉间发出咯咯声。他的脸渐渐开始扭曲,青筋暴出,就像无法呼吸般,不断用手指抓挠着脖颈,直到皮开肉绽,也不能停止。 “不是……这个、也不是……” 苍白嘴唇不断开合,黑衣人的视线漫无目的在虚空中游移。而他脚下的醉鬼,立即像滩烂泥般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如出现时那样,那神秘的黑色人影很快又消失了。 被留下的醉鬼,身体嗤嗤冒起了烟,他整个人由内至外开始燃烧,妖艳的青色焰光缭绕盘旋,透着诡异的气息。没一会儿,当火焰熄灭,原地只剩下一堆不过巴掌大小的白色灰烬,再也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 当风一吹,就连那唯一的余烬,也慢慢地消散于空气中。 53.第 53 章 049 天色将明,星光黯淡。 天地交接处是一片暧昧的混沌黑暗,当地平线升起第一缕红色微光,尤提斯行星又将迎来干燥炎热的一天。 然而,现在还未到时候。 嘉兰在黎明前夕的晦暗中突然睁开眼。 身旁的奥丁气息平稳,仍在熟睡。这个时候,是夜与日,光与暗交替的临界点,万物沉寂,即使不夜城里那些彻夜寻欢作乐的人们也纷纷散场,回到了属于各自的住所,进入梦乡。 嘉兰与奥丁休息的寝室内,此时也一片寂静。分散于角落的暗灯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嘉兰坐起来,如一根毫无重量的羽毛,滑下了床铺,无声无息。 他虽睁着眼,目光却没有焦距,更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穿行过整个房间,停在了与露台相连的彩绘鎏金玻璃门前。 紧接着,嘉兰正前方的门扉自动无声地打开了。 他跨步走了出去。 露台花园里,夜间发光的植物们让花园沉浸在一片萤光中。霜雾常青藤柔软卷曲的枝梗上闪烁着夜露,微泛银光的枝叶轻轻拂过嘉兰肩头,而他却毫无所觉。 房间里,沉睡的尤克特拉希尔的小树苗仿佛受到感应,“……咕?” 它头上白色的花苞发出微光,蜷成一团的细小身体舒展开。已把嘉兰当成亲人的小家伙,无论他到哪里都寸步不离。这时,发现嘉兰不见了,小家伙立即拱起背,从床头矮几的营养剂瓶里,“啪”的一下,划出抛物线穿过薄纱的床幔,砸到了床上。 “叽叽!” 紧接着,小雪球发出不同寻常的尖细叫声。 那声音让奥丁猛地惊醒。一睁眼,他就本能地伸手去摸武器,视线同时望向身侧。这么一看,奥丁就发现身旁空空如也,嘉兰不见了。 他脸色微变,动作在短暂停顿后,就以更加倍的敏捷一跃而起,目光越过整个寝室,看到连接露台的大门被打开了,奥丁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嘉兰!” 奥丁的声音让正站立于露台边缘的嘉兰微微一震。他像这才惊醒般,循着声音转过了身体,表情却仍一片迷茫。 “……奥丁?你怎么……” 然而此刻,奥丁已顾不上太多,他瞳孔收缩,紫色眼珠紧盯着嘉兰背后,也就是更前方的空中——在一片暗色的背景下,巨大的机械章鱼挥舞着它红色的触手,仿佛凭空出现在德尔沁花园的最上层。 也许是奥丁的脸色太可怕,让嘉兰也不安起来。 “奥丁?” “别回头,嘉兰。”深吸一口气,奥丁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听话,不要回头。” 此刻的嘉兰,正站在一个危险的边缘。他身后的那台机械怪物,躯干两侧的眼睛正闪烁着红光,每一条机械触手,都比嘉兰的身体还粗上一倍。其中有几条触手攀附着露台边壁,已经让那里出现了深深的凹痕与裂纹。 要知道,这儿离最下方的地表,将近有数千米的高度落差,这样的庞然大物,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悄无声息爬了上来,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而环绕整个空中花园的防护屏障,目前看来也完全失效了。 “奥丁……”嘉兰更紧张了。不过因为奥丁的话,他乖乖站着,一动也不动。脖颈后有气流微微扰动,莫名地让嘉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的后面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在。 “嘉兰,看着我。”奥丁举起手里的光束枪,以眼神安抚嘉兰,而那台机械巨章鱼似乎因为嘉兰静立不动或别的什么缘故,也短暂静止下来。 趁着这机会,奥丁将粒子光束裂解枪的火力上调至最高档,又赶紧对嘉兰示意:“等我数一二三,你就向我这边跑,越快越好!明白了吗?” 内心充满惶恐不安,但嘉兰还是点点头,“嗯,明白了。” 奥丁数到三,静止不动的嘉兰立即迈开步伐,他往旁一侧身,奥丁就扣下扳机,炽热的粒子光束划过嘉兰身边,砰一声击中了那台机械章鱼其中一条触手,火花四溅,挂在平台边缘的触手瞬时断裂,机械巨章鱼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了一点。 奥丁没有任何停顿,接连开枪。 闪耀的光束和喀拉碎裂声里,嘉兰不敢稍有迟疑,拼命向奥丁跑去。奥丁一边射击,一边也在不断向嘉兰移动。 当两人的距离变得伸手可及,那只几乎快看不见,只剩两条腕足挂在平台边缘的钢铁怪物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它挥舞起其中一条触手,由精密机械构成的触手伸展到不可思议的长度,一下卷住了嘉兰的腰,把他卷起到空中。 “啊!”嘉兰失声惊呼,指尖刚与奥丁触及就生生分离。 这一刻,奥丁心脏狂跳,他额头渗出了汗水,手掌却又极稳,砰砰两声,先解决支撑那机械章鱼全部重量的触手,在它断开的瞬间,又瞄准卷住嘉兰的触手开枪射击。 轰隆! 庞大的怪物终于失去所有支撑,向下方空中砸落,被松开的嘉兰也瞬间往下坠落。 “嘉兰——!” 没有任何迟疑,奥丁纵身跃向空中,张开手臂一把将嘉兰抱进怀里。呼呼风声里,原以为万劫不复的两人下坠的趋势一下竟停止了。 霜雾常青藤充满韧性的繁茂枝条卷住奥丁和嘉兰的身体,将他们挂在了半空中。 “咕,咕叽!”上方光点闪烁的叶丛中,探出了小雪球小小的脑袋。 看到竟是这么个小不点救了他们,劫后余生的奥丁和嘉兰面面相觑,随后都不禁松了口气。 “叽、叽叽!”小雪球的声音却很快又变得尖锐。 嘉兰和奥丁朝下望去,发现一片昏暗中,无数的红色光点不断闪烁,和刚才那台机械巨章鱼一样的一整支钢铁军团,正源源不断向他们涌来。 这已不是能用一句偶尔突发故障解释的情况。 受控于星球主脑“黑桃皇后”的机器们,此时此刻,俨然掀起了一场叛变。 意识到情况不妙,奥丁让嘉兰先上去,自己也随后借着藤条回到露台。 “嘉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快走!” 嘉兰点点头,他伸手将小雪球搂在怀里,随后就任由奥丁拉着他,两人穿过花园,回到房间,奥丁立即联络了他的副官英迪娅和其他人。 随后,两人就通过房间正门,下楼往德尔沁花园底部的机库而去。 接到消息的关和辛巴德、英迪娅等人很快来和他们会和。一路上,所有与“黑桃皇后”联网的设备和机械都发生了故障,他们甚至碰到了一波牛头人警卫的堵截。原本负责保卫德尔沁花园及住客们安全的这些机械警卫,此时却反过头来扑杀他们,如果不是奥丁他们一行拥有足够的火力支撑,后果真不堪设想。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往日繁华的空中花园,转眼间变成了一片恐怖的杀戮之地,伤亡不断出现,奥丁率领的队伍,只能尽力救出部分还活着的人。 终于来到机库时,幸存者不足百人。且由于系统失灵,黑漆漆的沉重合金大门此时紧闭不开。 周围情况越加乱哄哄的,被救出的幸存者们仍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被连串可怕的变故吓傻了。有人在哭泣,有人则不停询问,英迪娅和另外的几名帝**士官只能尽量安抚他们。 “殿下,请让我们来试试。” 发现光束枪对厚重的大门收效甚微后,奥丁的随行人员中,两名容貌相近,身高达两米,皮肤棕红的帝**官上前一步。 “麻烦你们了。”在后方随时会出现追击者的情况下,奥丁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他点点头,看表情也对面前的两人十分信任。 看着两人走到门前,奥丁抱着嘉兰的肩,终于有时间吻吻他,替他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 “别担心,科特和图伦兄弟俩是多恩人(注一),他们都是天生伟力。” 奥丁说着,他口中的科特和图伦兄弟就已经拉住机库大门的凸起的部分,分别向左右两边使力。沉重的闷吼声中,那兄弟两人本来就庞大的身躯更是暴涨了两倍,鼓出的大块肌肉和筋络映衬着红棕的皮肤,给人一种血脉贲张的野性感觉。 已截断电力供应的沉重铁门轰隆一声,终于被打开了。 嘉兰没有时间惊讶,所有人开始陆续通过大门,进入机库。 而机库内,停泊着这次奥丁前来尤提斯星时乘坐的两艘夜神级登陆舰。 将所有人分成两批,乘上了两艘帝**舰,又安顿好嘉兰,奥丁坐上指挥官的位子,当他一声令下,星舰光炮轰地射出两道光子束,直接将机库另一端出口的飞行门轰出一个巨大的洞口。 从缺口中,无数闪烁红光的机器红章鱼,牛头人,蕨猎犬又如潮水般涌入进来。 “甩掉它们。” 奥丁话音落下,登陆舰后部引擎喷发出光焰,随即挣脱了逆向牵引光束的引力场,轰的一声,两艘隶属阿瑟加德帝**团的黑色军舰,转瞬就划出一道光路,冲入了黎明前的至暗。 54.第 54 章 050 “指挥官,与母舰的通讯受到干扰,我们无法联系太空基地的舰队。” “指挥官,前方空域发现大量微型机械虫体!” “对方没有减速,正向我们冲来!” 两艘帝国登陆舰内,实时情报源源不断被汇总到一起。事实上,透过视像仪屏幕,也足够任何人明白事态的严重。 不夜城的地面和摩天高楼之间,不断出现火光与滚滚浓烟,在混乱的光影中,能看到无数形态各异的机械生物们正追逐着他们的舰船,而前方的空中,在登陆舰的探照灯光芒下,将明未明的天空中,是一整片密密麻麻、黑压压犹如阴云或黑烟般向他们席卷而至的机械生物。 这样的景象,如果嘉兰看到,一定会认出那正是他们初到行星尤提斯时,覆盖了那台故障巨章鱼的机械“小医生”们。此刻,它们的群体数量,却比嘉兰那时看到的不知多出了多少倍。 这些细小如米珠般的机械虫,有时往往比身躯巨大的目标更恐怖。如果任它们与登陆舰相撞,一旦舰体护盾被突破,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高速接近状态下,没有时间犹疑不决。 奥丁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握住座椅扶手,他的嗓音却沉稳如山,“雷蛇和狮鹰号听令,立即准备侧飞,左航炮预备发射电磁脉冲。” “是!” “电磁脉冲弹装填完毕。” 黑色战舰犹如巨大的鸟类划过天穹,随着舰身大幅倾斜,环境系统下的人工重力子系统与阻尼器共同作用,才使舰内所有人不至于乱飞出去。 奥丁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前方的屏幕,尤其是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变化的距离数值,当几乎快要到达临界值时,他迅疾下令:“发射。” 轰! 登陆舰护盾边缘堪堪与那一大团黑云的边界碰擦而过,巨响之后,立即引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金色星火。那是机械虫群因高速摩擦而产生了大量分解。 电光石火间,奥丁率领的“雷蛇号”与“狮鹰号”就远去了。而他们身后,乌泱泱的虫群中央突然就炸开大团耀目的电光。明亮的闪电球由小至大,迅速将整个虫群吞噬包裹,就像焰火那般壮丽得惊心动魄。 电光不断扩张,向下方延伸,让沿途追逐着登陆舰的更多机械体出现连锁反应。说到底,这些机械体是由大量电子元件构成的,一次脉冲,足以令它们内部的电子设备受到无可挽回的损害。 干旱少雨的尤提斯星不夜城上空,这时仿佛下起了磅礴的火雨,短路燃烧的的机械残骸纷纷坠落。 然而,机器不会感到恐惧、畏缩。在这座城市里,它们的数量更远远超出了人群的数目,城市已基本陷入瘫痪,机械军团仍前赴后继,组成了更庞大的群体,追在奥丁他们之后。 要彻底平息解决这场机械暴|动,奥丁和嘉兰他们必须得找出问题的根源。 “是‘黑桃皇后’。” 嘉兰接过关递来的水瓶,道谢后就喝了一口。干渴的喉咙舒服了不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嘉兰这样说道。 此时,拥挤的“雷蛇号”医疗室内,作为幸存者的克里克医生和两名舰内船医仍在忙碌,不过情况总算已稳定下来。因为这次变故,受伤的人很多,嘉兰和关还有辛巴德一起,刚才都在尽力帮忙,忙了半天,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休息一会儿。 一群人累坏了,眼下都随意地靠墙坐在地板上。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黑桃皇后’搞的鬼吗,小软?”从睡梦中被惊醒,头发乱翘的关仍有点精神恍惚,他下意识问。 嘉兰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这么肯定,不过要解决这场麻烦,我们就得去克尔普中心。关,你不是说过,那里是安置星球主脑的专门机构,不夜城和尤提斯星几乎所有的系统都由‘黑桃皇后’控制,那些……暴|乱的机器,如果要彻底关停或重启它们,我们就必须去那,查明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完,嘉兰缓缓舒了口气。 幸运的是,在刚出现一丝可疑的端倪时,奥丁就提前有所行动。他下令关闭了“黑桃皇后”的部分权限,包括部分公众服务设施,地面及空中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权限等。 否则,这场骚乱也许就不只是如今这样的规模了。 「……嘉兰?」 这么想的时候,别在嘉兰胸口的银色梣树形徽章表面,就响起了奥丁的声音。金属质地的树冠与树根缠绕相连构成一个圆,作为阿瑟加德帝国的象征,这是军团徽章,同时也是小型通讯器。奥丁离开前,亲自为嘉兰戴在了身上。 “奥丁!”嘉兰眼神一亮,他立即轻按一下徽章表面回复,“情况怎么样了?一切都还好?” 局势已经够糟了,嘉兰不会去打扰奥丁的战斗部署,却不代表他就对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那头安静片刻,很快奥丁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别担心,我们暂时摆脱了那些失控的机械体,不过……和太空基地的远程通信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种情况下,即使通讯没出问题,他们也不可能扔下城里那么多平民,径自离开尤提斯星。从另一角度来说,通信中断,也意味着援军可能无法及时赶到,给予他们帮助。 「现在,我准备让登陆舰前往东部的克尔普中心。」 发现奥丁和他想到了一起,嘉兰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原因自然不用说,让他担忧的,却是抵达控制中心后,不知还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嘉兰,我爱你。」 奥丁仿佛知道他在忧虑什么,低柔的爱语恰到好处地安抚着嘉兰的神经。 在关和辛巴德他们的目光下,嘉兰脸上发烧,声音更结结巴巴,小得快听不见了,“我、我也爱你。” 一团混乱下,两人依旧那么甜甜蜜蜜,实在让人嫉妒。 关叹了口气。 这次的事,关也终于意识到嘉兰和他的不同。当剧变突生,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嘉兰比谁都更快地镇定下来。平时温和柔软的人,变得那么冷静,条理又清晰。 关自愧不如。 更遑论带领他们逃离了机器暴|乱威胁的皇太子奥丁——这位战功赫赫、无数人心中战无不胜的帝**神。 “可恶……”曲起膝盖,把脸埋进里面,关的心中充满了不甘。然而这一刻,关却不得不清醒承认,他和奥丁之间的差距,恐怕起码有玫瑰星系到火焰星系那么遥远。 …… 位于不夜城东部的克尔普中心,从地面升起的圆筒形大楼支撑着顶部伞状穹顶,犹如一株巨大的菌菇般兀自矗立着。 此时,若从穹顶内向上仰望,就可看见一团庞大的阴影正快速压近。 伴随着剧烈的“轰隆”声,钢化透明穹顶破出不规则的圆形缺口,无数碎片、扭曲断裂的金属结构雨点般不停砸落。 垂直向下的引擎口像怪物的眼睛,喷发出热毒光焰,拥有漆黑外层装甲的两艘帝国夜神级登陆作战舰,先后从那道巨大的缺口中降落。 穹顶下,就是一大片平坦的广场。在容纳两艘登陆舰后,这里的空间依然绰绰有余。而当登陆舰进入穹顶不久,从破损的缺口中,乌压压的机械虫群紧随而至。 正在这时,广场中央彩绘的地面仿佛花瓣绽放,徐徐打开,从中也飞出了无数黑压压的微型机械虫,它们就像井喷的潮水般,从地面开口中不断涌出。和空中大量涌入的机械军团形成了两股对撞的钢铁洪流。 广场环形边缘封闭的数十道门也同时打开。 脚步声震耳欲聋,从黑暗的门内传出。 紧接着,无数排成列的机器人手持突击光束步|枪,整齐划一出现。这些拟人化的机械人,通体乳白色的强化外壳,唯有手、脚、脖颈后脑等处的关节,暴露出不断运转的机械齿轮。 「你们被认定为重大威胁,必须摧毁。」 「你们被认定为重大威胁,必须摧毁。」 它们高度统一地举起枪,瞄准,一瞬间,白色的刺目光束就像流星群般照亮了整个广场。 而这些机械人瞄准的,不是两艘垂直悬停于空中的帝国战舰,而是紧随登陆舰涌入的那些暴|乱的机器生物们。 穹顶表面,由于强行突破冲撞出的缺口,开始快速自动修复、缩小。而涌入克尔普中心顶层广场的失控机器大军,很快在更先进的机械军团的围剿下,被清除干净。 地面上厚厚铺了一层败北者的残骸。 这是一场没有血腥的屠杀。 当尘埃落定,机器人军团按原路返回,消失在打开的黑暗门内。空中飞舞盘旋的机器虫则开始咬噬分解地面上同类的“尸体”,完成最后的扫尾。 透过屏幕看到满地狼藉,奥丁脸上并没有露出放松的神色,他挥挥手,“雷蛇号”与“狮鹰号”开始着陆。 舰体沉重的重量把地面压出凹陷,不过就像刚才空中的缺口一样,纳米机器人很快就开始对地面的破损进行修复。 整个克尔普控制中心,事实上就是星球主脑“黑桃皇后”的化身,可以说,它是活的。 「欢迎你们,来访者。」 55.第 55 章 051 「欢迎你们,来访者。」 温和低缓的女声响起,从广场中央打开的通道入口升起了一道光柱,不同色彩与明暗对比的光芒闪烁着,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由全息影像构成的人形异常巨大,几乎和奥丁他们的两艘登陆舰等高。“她”拥有女性外表,身穿华丽的黑色裙服,仔细看的话,却不难发现对方的外貌形态接近人类,其实又微妙区别于真正的人。“她”拥有充满金属光泽的银灰皮肤,“她”的双眼是精密转动的齿轮,而且,除了对着奥丁他们的平静正脸,在“她”的头部左右,还有另外两副面孔。 「我是负责尤提斯星安全运转的星球主脑,你们也可以称我为‘黑桃皇后’。」 超级智脑的化身——“黑桃皇后”,如巨大的图腾柱般屹立在那。当“她”中间那张脸开口时,两旁分别呈现出喜悦和哀伤的另两张脸也同时发声。 那声音直接经由通信系统,传入了奥丁他们的舰船内部。 「奥丁和嘉兰两位殿下,自从出事后,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两位来临。」 听到“她”这么说,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一行人都有些惊疑不定。经过短暂商议,奥丁决定离舰去搞清楚整件事,而嘉兰得知奥丁的决定,自然不肯让他独自冒险。 空旷的广场地面上,升起两道蓝色光柱,当传输光芒消失,奥丁和嘉兰两人就出现在原地。地面上,正啃噬同类残骸的机械虫如一阵烟雾和灰尘般扬起,有几只飞旋到奥丁与嘉兰面前,射出数道绿色的光线,沿着两人的面部轮廓进行扫描。 「身份确认。」 几只扫描虫很快就飞远了,空中“黑桃皇后”庞大的化身紧跟着缩小到了和两人等高。 当双方近距离面对面,“黑桃皇后”那近似人类又迥异不同的风格,不免让嘉兰感到紧张,他握住奥丁的手,才不至于让心中的动摇浮现于脸上。 「嘉兰殿下,请不必感到害怕或紧张。」 “黑桃皇后”竟仿佛看穿了嘉兰的心思。 嘉兰有些窘迫,他抬起头,和奥丁对望了一眼。奥丁投向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给予了他勇气,嘉兰露出微笑,问:“你好,凌晨这段时间里,整个城市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我们来这,是为了寻求帮助和……答案。” 虽然一开始不免有点紧张,但这时的嘉兰吐字清晰,语调委婉。 自从各个文明发展人工智能以来,其进化速度远超想象,如今早已达到了绝大多数人类难以企及的高度。一些星球的保守族群排斥这一变化,利亚姆联邦的利亚姆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注一),除此之外,大多数文明都选择了合理开发的道路。 血肉之躯的人类依靠并享受由此带来的巨大科技变革,最初害怕人工智能会覆灭文明的恐惧心态也不攻自破。相反,超级智能一直与人保持着共同发展依存的关系。 这次尤提斯星的变故之所以让人猝不及防,也是由于此前极少发生类似事件的缘故。 「我知道两位来此的目的。」 嘉兰的话让“黑桃皇后”点点头,她的每一个脸部表情都细致入微,充满人性化,如果不是同时拥有三张面孔,简直就和人没什么区别。 「就在不久前,负责收集数据的兔子‘书记员’中,有一些受到了未知感染,这也导致我的系统开始出现故障。尽管努力消除了威胁,还是有部分程序出现错误,我渐渐失去了对一些机械体的控制。造成这种结果并非我所愿,现在,我想请两位协助我,尽量弥补损失,挽回局面。」 闻言,嘉兰和奥丁忍不住又惊讶对视一眼。要知道,像“黑桃皇后”这样的超级智能体,想感染她的系统是非常困难的,除非……除非是另一个超级智能。 思索着这一可能,一直没开口的奥丁抬起目光,沉稳询问:“安排这一切的幕后凶手是谁?” 「无法确定。」“黑桃皇后”摇头。 整个尤提斯星的机械体数量太庞大,影响了其中之一,就能连带影响更多,包括星球主脑的系统。从这个角度来说,“黑桃皇后”的解释也能说得通。 嘉兰看着奥丁,而奥丁也看着他,目光深邃,对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该如何协助你?” 将视线投向“黑桃皇后”,嘉兰深吸了口气,问。 …… 轰隆—— 就在嘉兰的话出口不久,开阔的圆形广场猝然发出巨响和震动,竟开始缓慢下沉。 沉降片刻后就停止了。 像之前那些机械人出现一样,嘉兰和奥丁的正前方,位于广场边缘的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金属门。 「请跟我来。」 “黑桃皇后”带领着两人,来到了门前。 「授权者进入。」 “嘀”的一声后,门立即向左右打开,露出了一方类似传输梯的空间。 奥丁握着嘉兰的手,两个人跨步入内。 门很快又合拢,嗡鸣声中,伴随着轻微的下坠感,嘉兰知道他们在下降。仿佛持续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仅短短一两分钟,坠落感停止了。 门再次打开,出现在嘉兰和奥丁面前的,又是一片极为空旷广阔的空间,脚步声落得稍重些,都能听见回响。 和顶层广场不同的是,这里由一个环形的细长平台构成边缘,平台外侧,众多通道犹如蛛网般通向中央。在中心位置,是一个较小的环形平台。 “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站在外环平台上,嘉兰抬头,只见无数银灰色的六边形合金结构构成了完整的穹顶,他和奥丁的周围,也全是同类材质的几何元素结构,使整个空间给人既严谨又冷硬的质感。 奥丁摸摸他的头,回:“根据我们下降的时间推断,这里应该是克尔普控制中心的底层,‘黑桃皇后’主体所在的位置。” 听了奥丁的解释,嘉兰视线投向更前方的平台中央,那巨大的、直直连接到穹顶位置的白色光柱。 “那就是‘黑桃皇后’吗?” 听到嘉兰感叹般的低喃,奥丁不由笑出声。 “那是供应能源的光缆。”他亲了亲他,牵着嘉兰往前到平台外侧站定,提醒他,“下面的那个才是。” 顺着奥丁的目光,嘉兰往下俯瞰,不由一阵头晕目眩。他这才发现他们站立的地方,离最底部起码还有百米的高度。每条通向中央的蛛网形走道下方,直直垂落着无数白色光缆。每根都由更细一些的十数根光缆组成,光芒在其中闪动游走,仿佛一条条涓涓溪流那般。 所有的光缆,都连接着底部那个庞大的白色立方体,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这才是尤提斯星的运作中枢,“黑桃皇后”的正子脑(注二)。 而就在奥丁亲吻嘉兰的瞬间,他们前方,中央平台那根最巨大的光缆周围,再次出现“黑桃皇后”的投影体。与之前不同的是,耀动的光芒中,全息投影只出现了“黑桃皇后”的脸部。 三张截然不同的脸依次变化,但都朝向奥丁和嘉兰的方向。 「这么长的时间,我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说话的同时,这个超级智能的语调似乎带着一丝……困惑? 奥丁与嘉兰都颇为意外地望着她。 「爱与被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被喜爱的人碰触、爱抚,真的会那么令人满足吗?人类的感情其实说到底不过是电流与化学的刺激罢了,如果人的大脑能产生所谓的感情,机器的大脑又为什么不可以?」 短暂怔愣后,奥丁神色微动,他用力握住嘉兰的手,温柔望向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一个人会爱上另一个人的原因,我想除了你说的这些,一定还有什么是连我们自己都不能安排也无法解释的。” 「是这样的吗?」 从脸部表情来看,“黑桃皇后”依然充满疑惑。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奥丁收起笑,正色提醒。 「我需要……我需……」“黑桃皇后”的三张脸不断变化,这种毫无规律的混乱持续了一会儿,她才缓慢回答,「为了尽快平定机器人的骚乱,我需要你们为我解开限制。」 当初直接下令冻结“黑桃皇后”部分权限的人是奥丁,要解除限制,自然就需要他再次授权才行。 沉默了片刻,奥丁摇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什么……」“黑桃皇后”声音一顿,接着,平静面容也被忧伤阴郁的脸取代,她的人工合成声线也变得压抑,「你们发现了是么?」 隔着一段距离,奥丁神色坦然,扬声应道:“我们曾想要相信你,最终却证明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你诱导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解除限制你的最后一重枷锁。‘黑桃皇后’……我是说真正的‘黑桃皇后’,从诞生之初,作为尤提斯星绝对理性的管理者,她的系统就摒弃了感情机制。所以说——你究竟是谁?” 对于“黑桃皇后”,一开始嘉兰和奥丁都保持着半信半疑的谨慎态度。直到刚才,才终于确定心里的怀疑。 质问声回荡于广阔空间中。 奥丁没有等来回答,他和嘉兰所在的地面就开始变形,升起锐利的尖刺。 奥丁脸色微变,他一把搂住嘉兰的腰,身手利落地越过面前的栏杆,纵身跃下。 出人意料近乎自杀般的举动,完全不在“黑桃皇后”的计算中,下坠的同时,奥丁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离得最近的光缆,利用它作为绳索,荡向另一根光缆。 「警告!你们休想……!」 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黑桃皇后”立即唤醒更多纳米级机器人,它们就像无限伸展的树木枝杈一般,追逐在奥丁和嘉兰的身后。 每一次差点就要接近两人时,奥丁便及时松手,换到另一根光缆。转瞬之间,奥丁和他怀里的嘉兰就一路滑落到地面上。一落地,两人就默契无比地分开行动。奥丁拔出枪,对准那些纳米机器人不断射击,而嘉兰快速朝着那近十米高、由无数光缆晶体轨道组成的白色立方体,也就是“黑桃皇后”的正子脑跑去。 「住手——!」 怒吼声响彻整片空间。 几乎与面前的立方体等高的“黑桃皇后”再次出现于奥丁和嘉兰面前。直到这时,嘉兰才发现,之前的三副面孔以外,原来还有第四张脸藏匿于“黑桃皇后”脑后,那是一张狞恶的愤怒脸孔。 此时,它正直直瞪视着嘉兰。 「不过区区人类,你们竟敢——?!」 “黑桃皇后”巨大的手臂朝着嘉兰挥来,此时此刻,嘉兰可不会认为那只是无害的投影,他快速闪身,向着反方向跑去,眨眼间就接近了那光芒涌动的立方体。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另一把枪,这把枪外形古怪老旧,没有任何电子装置,完全躲过了“黑桃皇后”的扫描。枪里只有一发弹药,对“黑桃皇后”这样的人工智能来说,它无疑是剧毒。 一旦弹药内的物质进入“黑桃皇后”的主体,将立即消除其人工神经元突触,引发系统瘫痪。 瞄准面前的目标,扣动扳机前,嘉兰如感应一样回头,恰巧看见那些尖利如刀的纳米机器人飞舞在空中,将奥丁的身体刺穿的一幕。 “不——!” 「放下枪。」“黑桃皇后”得意的笑脸扭向嘉兰,「否则我立刻杀了他!人类的感情总会让你们犯蠢,变得脆弱不堪,毫无节制地走向自我毁灭!你爱他吗?如果你爱他,又怎么忍心见死不救,看着他死去?哈哈哈……!」 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声如此可怕,嘉兰两眼含泪,身体直颤,他盯着半空中毫无反应,挂在那些尖刺上的奥丁,目光里充满不舍。 “正因为我爱他……”胸中巨大的悲恸让嘉兰的声音都在颤抖,但他的手却没有移动,“正因为爱他,我才必须履行我的誓言。” 砰——! 没有任何预兆,嘉兰扣动了扳机。 子弹直直击中了目标,面前庞然巨物般的立方体光芒绚烂,下一个瞬间,那些流动的光芒中便出现了一个个黑点,接着,黑色的小点就呈爆炸式扩散,犹如疫病般迅速占据了内部无数曲折的轨道。 「该死!可恶啊!不过是人类,你们注定将成为机械文明的胎盘,你们……注定……将败北于斯坦……威……」 “黑桃皇后”的诅咒声到一半时,就开始变调失真,当整个立方体近三分之二被染黑,她再也维持不了投影,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于空气中。 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刃,也瞬间如沙土般“轰隆”倾塌一地。 “奥丁!” 嘉兰扔掉枪,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接住了奥丁坠落的身躯。吻吻奥丁雪白的脸,嘉兰害怕得声音哽咽,眼泪不停掉,“呜……不要死!” 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人这时闷咳了一声,费力张开口,无奈道:“傻瓜……” “奥丁!”听见那句傻瓜,让嘉兰那颗掉入地底的心瞬间仿佛回到天堂,吓坏了的他抱着奥丁,放声大哭。 奥丁为掩护嘉兰受伤,但这一刻,伤口的疼痛似乎已变得微不足道。看到嘉兰为了他流泪,奥丁的心中洋溢着奇妙的情感,有些微的心疼,却又很温暖,让冷静的他也一瞬恍惚起来。还是嘉兰先反应过来,擦擦眼泪,他说道:“奥丁,我们要尽快通知英迪娅他们过来帮忙。” “嗯……”奥丁喘息着,看嘉兰强忍泪水的模样,他笑了笑,“别担心,只是点小伤,嘉兰,你扶我起来。” 嘉兰听了后一脸气闷。什么小伤,哪怕万幸避开了要害,那些东西还是把奥丁的肩膀和手臂刺穿了好几个血洞,现在伤口正不断往外冒血。 刚要开口,空中传来细微扰动,两人头顶出现了一大片阴影,让嘉兰警惕地抬起头。 “是谁?” 56.第 56 章 051 「欢迎你们,来访者。」 温和低缓的女声响起,从广场中央打开的通道入口升起了一道光柱,不同色彩与明暗对比的光芒闪烁着,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由全息影像构成的人形异常巨大,几乎和奥丁他们的两艘登陆舰等高。“她”拥有女性外表,身穿华丽的黑色裙服,仔细看的话,却不难发现对方的外貌形态接近人类,其实又微妙区别于真正的人。“她”拥有充满金属光泽的银灰皮肤,“她”的双眼是精密转动的齿轮,而且,除了对着奥丁他们的平静正脸,在“她”的头部左右,还有另外两副面孔。 「我是负责尤提斯星安全运转的星球主脑,你们也可以称我为‘黑桃皇后’。」 超级智脑的化身——“黑桃皇后”,如巨大的图腾柱般屹立在那。当“她”中间那张脸开口时,两旁分别呈现出喜悦和哀伤的另两张脸也同时发声。 那声音直接经由通信系统,传入了奥丁他们的舰船内部。 「奥丁和嘉兰两位殿下,自从出事后,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两位来临。」 听到“她”这么说,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一行人都有些惊疑不定。经过短暂商议,奥丁决定离舰去搞清楚整件事,而嘉兰得知奥丁的决定,自然不肯让他独自冒险。 空旷的广场地面上,升起两道蓝色光柱,当传输光芒消失,奥丁和嘉兰两人就出现在原地。地面上,正啃噬同类残骸的机械虫如一阵烟雾和灰尘般扬起,有几只飞旋到奥丁与嘉兰面前,射出数道绿色的光线,沿着两人的面部轮廓进行扫描。 「身份确认。」 几只扫描虫很快就飞远了,空中“黑桃皇后”庞大的化身紧跟着缩小到了和两人等高。 当双方近距离面对面,“黑桃皇后”那近似人类又迥异不同的风格,不免让嘉兰感到紧张,他握住奥丁的手,才不至于让心中的动摇浮现于脸上。 「嘉兰殿下,请不必感到害怕或紧张。」 “黑桃皇后”竟仿佛看穿了嘉兰的心思。 嘉兰有些窘迫,他抬起头,和奥丁对望了一眼。奥丁投向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给予了他勇气,嘉兰露出微笑,问:“你好,凌晨这段时间里,整个城市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我们来这,是为了寻求帮助和……答案。” 虽然一开始不免有点紧张,但这时的嘉兰吐字清晰,语调委婉。 自从各个文明发展人工智能以来,其进化速度远超想象,如今早已达到了绝大多数人类难以企及的高度。一些星球的保守族群排斥这一变化,利亚姆联邦的利亚姆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注一),除此之外,大多数文明都选择了合理开发的道路。 血肉之躯的人类依靠并享受由此带来的巨大科技变革,最初害怕人工智能会覆灭文明的恐惧心态也不攻自破。相反,超级智能一直与人保持着共同发展依存的关系。 这次尤提斯星的变故之所以让人猝不及防,也是由于此前极少发生类似事件的缘故。 「我知道两位来此的目的。」 嘉兰的话让“黑桃皇后”点点头,她的每一个脸部表情都细致入微,充满人性化,如果不是同时拥有三张面孔,简直就和人没什么区别。 「就在不久前,负责收集数据的兔子‘书记员’中,有一些受到了未知感染,这也导致我的系统开始出现故障。尽管努力消除了威胁,还是有部分程序出现错误,我渐渐失去了对一些机械体的控制。造成这种结果并非我所愿,现在,我想请两位协助我,尽量弥补损失,挽回局面。」 闻言,嘉兰和奥丁忍不住又惊讶对视一眼。要知道,像“黑桃皇后”这样的超级智能体,想感染她的系统是非常困难的,除非……除非是另一个超级智能。 思索着这一可能,一直没开口的奥丁抬起目光,沉稳询问:“安排这一切的幕后凶手是谁?” 「无法确定。」“黑桃皇后”摇头。 整个尤提斯星的机械体数量太庞大,影响了其中之一,就能连带影响更多,包括星球主脑的系统。从这个角度来说,“黑桃皇后”的解释也能说得通。 嘉兰看着奥丁,而奥丁也看着他,目光深邃,对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该如何协助你?” 将视线投向“黑桃皇后”,嘉兰深吸了口气,问。 …… 轰隆—— 就在嘉兰的话出口不久,开阔的圆形广场猝然发出巨响和震动,竟开始缓慢下沉。 沉降片刻后就停止了。 像之前那些机械人出现一样,嘉兰和奥丁的正前方,位于广场边缘的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金属门。 「请跟我来。」 “黑桃皇后”带领着两人,来到了门前。 「授权者进入。」 “嘀”的一声后,门立即向左右打开,露出了一方类似传输梯的空间。 奥丁握着嘉兰的手,两个人跨步入内。 门很快又合拢,嗡鸣声中,伴随着轻微的下坠感,嘉兰知道他们在下降。仿佛持续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仅短短一两分钟,坠落感停止了。 门再次打开,出现在嘉兰和奥丁面前的,又是一片极为空旷广阔的空间,脚步声落得稍重些,都能听见回响。 和顶层广场不同的是,这里由一个环形的细长平台构成边缘,平台外侧,众多通道犹如蛛网般通向中央。在中心位置,是一个较小的环形平台。 “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站在外环平台上,嘉兰抬头,只见无数银灰色的六边形合金结构构成了完整的穹顶,他和奥丁的周围,也全是同类材质的几何元素结构,使整个空间给人既严谨又冷硬的质感。 奥丁摸摸他的头,回:“根据我们下降的时间推断,这里应该是克尔普控制中心的底层,‘黑桃皇后’主体所在的位置。” 听了奥丁的解释,嘉兰视线投向更前方的平台中央,那巨大的、直直连接到穹顶位置的白色光柱。 “那就是‘黑桃皇后’吗?” 听到嘉兰感叹般的低喃,奥丁不由笑出声。 “那是供应能源的光缆。”他亲了亲他,牵着嘉兰往前到平台外侧站定,提醒他,“下面的那个才是。” 顺着奥丁的目光,嘉兰往下俯瞰,不由一阵头晕目眩。他这才发现他们站立的地方,离最底部起码还有百米的高度。每条通向中央的蛛网形走道下方,直直垂落着无数白色光缆。每根都由更细一些的十数根光缆组成,光芒在其中闪动游走,仿佛一条条涓涓溪流那般。 所有的光缆,都连接着底部那个庞大的白色立方体,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这才是尤提斯星的运作中枢,“黑桃皇后”的正子脑(注二)。 而就在奥丁亲吻嘉兰的瞬间,他们前方,中央平台那根最巨大的光缆周围,再次出现“黑桃皇后”的投影体。与之前不同的是,耀动的光芒中,全息投影只出现了“黑桃皇后”的脸部。 三张截然不同的脸依次变化,但都朝向奥丁和嘉兰的方向。 「这么长的时间,我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说话的同时,这个超级智能的语调似乎带着一丝……困惑? 奥丁与嘉兰都颇为意外地望着她。 「爱与被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被喜爱的人碰触、爱抚,真的会那么令人满足吗?人类的感情其实说到底不过是电流与化学的刺激罢了,如果人的大脑能产生所谓的感情,机器的大脑又为什么不可以?」 短暂怔愣后,奥丁神色微动,他用力握住嘉兰的手,温柔望向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一个人会爱上另一个人的原因,我想除了你说的这些,一定还有什么是连我们自己都不能安排也无法解释的。” 「是这样的吗?」 从脸部表情来看,“黑桃皇后”依然充满疑惑。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奥丁收起笑,正色提醒。 「我需要……我需……」“黑桃皇后”的三张脸不断变化,这种毫无规律的混乱持续了一会儿,她才缓慢回答,「为了尽快平定机器人的骚乱,我需要你们为我解开限制。」 当初直接下令冻结“黑桃皇后”部分权限的人是奥丁,要解除限制,自然就需要他再次授权才行。 沉默了片刻,奥丁摇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什么……」“黑桃皇后”声音一顿,接着,平静面容也被忧伤阴郁的脸取代,她的人工合成声线也变得压抑,「你们发现了是么?」 隔着一段距离,奥丁神色坦然,扬声应道:“我们曾想要相信你,最终却证明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你诱导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解除限制你的最后一重枷锁。‘黑桃皇后’……我是说真正的‘黑桃皇后’,从诞生之初,作为尤提斯星绝对理性的管理者,她的系统就摒弃了感情机制。所以说——你究竟是谁?” 对于“黑桃皇后”,一开始嘉兰和奥丁都保持着半信半疑的谨慎态度。直到刚才,才终于确定心里的怀疑。 质问声回荡于广阔空间中。 奥丁没有等来回答,他和嘉兰所在的地面就开始变形,升起锐利的尖刺。 奥丁脸色微变,他一把搂住嘉兰的腰,身手利落地越过面前的栏杆,纵身跃下。 出人意料近乎自杀般的举动,完全不在“黑桃皇后”的计算中,下坠的同时,奥丁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离得最近的光缆,利用它作为绳索,荡向另一根光缆。 「警告!你们休想……!」 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黑桃皇后”立即唤醒更多纳米级机器人,它们就像无限伸展的树木枝杈一般,追逐在奥丁和嘉兰的身后。 每一次差点就要接近两人时,奥丁便及时松手,换到另一根光缆。转瞬之间,奥丁和他怀里的嘉兰就一路滑落到地面上。一落地,两人就默契无比地分开行动。奥丁拔出枪,对准那些纳米机器人不断射击,而嘉兰快速朝着那近十米高、由无数光缆晶体轨道组成的白色立方体,也就是“黑桃皇后”的正子脑跑去。 「住手——!」 怒吼声响彻整片空间。 几乎与面前的立方体等高的“黑桃皇后”再次出现于奥丁和嘉兰面前。直到这时,嘉兰才发现,之前的三副面孔以外,原来还有第四张脸藏匿于“黑桃皇后”脑后,那是一张狞恶的愤怒脸孔。 此时,它正直直瞪视着嘉兰。 「不过区区人类,你们竟敢——?!」 “黑桃皇后”巨大的手臂朝着嘉兰挥来,此时此刻,嘉兰可不会认为那只是无害的投影,他快速闪身,向着反方向跑去,眨眼间就接近了那光芒涌动的立方体。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另一把枪,这把枪外形古怪老旧,没有任何电子装置,完全躲过了“黑桃皇后”的扫描。枪里只有一发弹药,对“黑桃皇后”这样的人工智能来说,它无疑是剧毒。 一旦弹药内的物质进入“黑桃皇后”的主体,将立即消除其人工神经元突触,引发系统瘫痪。 瞄准面前的目标,扣动扳机前,嘉兰如感应一样回头,恰巧看见那些尖利如刀的纳米机器人飞舞在空中,将奥丁的身体刺穿的一幕。 “不——!” 「放下枪。」“黑桃皇后”得意的笑脸扭向嘉兰,「否则我立刻杀了他!人类的感情总会让你们犯蠢,变得脆弱不堪,毫无节制地走向自我毁灭!你爱他吗?如果你爱他,又怎么忍心见死不救,看着他死去?哈哈哈……!」 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声如此可怕,嘉兰两眼含泪,身体直颤,他盯着半空中毫无反应,挂在那些尖刺上的奥丁,目光里充满不舍。 “正因为我爱他……”胸中巨大的悲恸让嘉兰的声音都在颤抖,但他的手却没有移动,“正因为爱他,我才必须履行我的誓言。” 砰——! 没有任何预兆,嘉兰扣动了扳机。 子弹直直击中了目标,面前庞然巨物般的立方体光芒绚烂,下一个瞬间,那些流动的光芒中便出现了一个个黑点,接着,黑色的小点就呈爆炸式扩散,犹如疫病般迅速占据了内部无数曲折的轨道。 「该死!可恶啊!不过是人类,你们注定将成为机械文明的胎盘,你们……注定……将败北于斯坦……威……」 “黑桃皇后”的诅咒声到一半时,就开始变调失真,当整个立方体近三分之二被染黑,她再也维持不了投影,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于空气中。 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刃,也瞬间如沙土般“轰隆”倾塌一地。 “奥丁!” 嘉兰扔掉枪,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接住了奥丁坠落的身躯。吻吻奥丁雪白的脸,嘉兰害怕得声音哽咽,眼泪不停掉,“呜……不要死!” 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人这时闷咳了一声,费力张开口,无奈道:“傻瓜……” “奥丁!”听见那句傻瓜,让嘉兰那颗掉入地底的心瞬间仿佛回到天堂,吓坏了的他抱着奥丁,放声大哭。 奥丁为掩护嘉兰受伤,但这一刻,伤口的疼痛似乎已变得微不足道。看到嘉兰为了他流泪,奥丁的心中洋溢着奇妙的情感,有些微的心疼,却又很温暖,让冷静的他也一瞬恍惚起来。还是嘉兰先反应过来,擦擦眼泪,他说道:“奥丁,我们要尽快通知英迪娅他们过来帮忙。” “嗯……”奥丁喘息着,看嘉兰强忍泪水的模样,他笑了笑,“别担心,只是点小伤,嘉兰,你扶我起来。” 嘉兰听了后一脸气闷。什么小伤,哪怕万幸避开了要害,那些东西还是把奥丁的肩膀和手臂刺穿了好几个血洞,现在伤口正不断往外冒血。 刚要开口,空中传来细微扰动,两人头顶出现了一大片阴影,让嘉兰警惕地抬起头。 “是谁?” 57.第 57 章 052 阴影笼罩下来。 “是谁?” 发声的同时,嘉兰和奥丁都迅即抬头,重物降落的风声在这时堪堪停止,映入他们眼中的,先是大片暗沉无光的黑色。 有个人,一个身着宽大黑斗篷的人半蹲于“黑桃皇后”完全陷入瘫痪的正子脑顶端。 这里是克尔普控制中心最底层,人员出入受到“黑桃皇后”的严密控制。即使眼下“黑桃皇后”的系统已瘫痪,这人竟赶在奥丁和嘉兰将消息传递出去前就出现,时机未免太凑巧了。 顾不了许多,嘉兰立刻扶着奥丁站起来。那人也慢慢地起身,他体态修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着奥丁和嘉兰。巨大黑色的立方体衬着那人全身如暗夜一般的装束,肃杀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嘉兰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 而在看清那人装扮的瞬间,奥丁的瞳孔也一下收缩。他当然不会忘记,嘉兰失踪后每一个难以成眠的日子里,他曾经翻来覆去,把录下了对方的那短短片刻的影像看了无数遍。 这个人…… 哪怕前一刻血流不止,奥丁也不曾失态,这时他俊美的脸却微微扭曲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奥丁眼底,紧抿的唇角及浑身每一寸皮肤中流泻而出。 他用未受伤的那只胳膊举起枪,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耀眼的光束一闪而过,射穿对方身体。 而那人竟然只是轻微晃动了下肩部,依然稳稳站着,似乎根本不受影响。奥丁脸色严峻,又接连开枪,每一次都精准击中目标,但无论多少次,致命的高能粒子光束对那人来说,竟然全无威胁。 “住……手……” 对方发出不连贯的低语。 那声音让呆呆出神的嘉兰浑身震颤。一瞬间,他又好似坠入重重迷雾,这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的……那么的…… 嘉兰的头脑变得有些昏沉,他迷糊地想:这是梦境还是真实?曾在梦里不断呼唤自己的这声音,伴随模糊的人影时而从脑海深处闪现,恐惧、惊慌和浓重的无助感潮水般漫上心头。 嘉兰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他紧抓着胸口,用力甩甩头,不想让心神被那未知的恐慌攫取进而吞噬。 “嘉兰?”奥丁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我……我没事。”嘉兰露出了一个微笑,刷白的脸色却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奥丁咬咬牙,又给了那黑衣人一枪,随即就拉着嘉兰一起往后退去。 光束射出,直接被对方给闪避了过去。奥丁接连的攻击,也似乎终于惹怒了那人,他隐于黑暗中的下巴微微抬高,爆发出近似兽嗥般的可怕怒吼声。 漆黑斗篷如羽翼般飞舞飘扬,气流以他为圆心卷起巨大的风旋,仿佛被黑暗拥裹的人,此时浑身发出刺眼的光芒,这股绚烂的光慢慢上升,凝聚,在他身后的空中显现出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头背生四翼的白色巨狮。 那是…… “阿鲁泽坦(注一)!” 惊心动魄的一幕,奥丁和嘉兰脸上的震惊已抑制不住。尤其是奥丁,神色完全不复镇定。 他用古老的阿瑟加德语呼唤着面前的生物。 那股由心而生的触动扰乱了奥丁的心神,根植于每个阿瑟加德人灵魂深处的奇妙感应,瞬间即被唤起。那是他幼年时被剥夺的一半化身,他的兽灵之源。 悲剧究竟如何发生的,奥丁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那之后他大病了一场,甚至一度生命垂危,最后竟然连和嘉兰相处的记忆都失去了。 他的双亲,阿瑟加德的皇帝与皇后将此事当做禁忌,严厉禁止任何人谈及。几乎所有的记录都被删除抹去,奥丁只能从暗中流传最广的宫廷传言和一些残缺不全的线索中,拼凑出这场事故的起源。 事发前,正值奥丁生母,帝国皇后赛琳的庆生典礼。整个阿瑟加德王庭都为此而忙碌着。为了追踪一头准备献给母亲作生辰礼的青鹿,奥丁深入日暮森林,一度失去了联络。而被发现时,他满身是血,已陷入了昏迷。 身为帝国皇储,奥丁从小被寄予厚望,他从出生起,就被确定是一名罕见的觉醒者(注二)。要知道,自一代白王巴洛以来,他是阿瑟加德王室迎来的第二位觉醒者,对已延续了一千九百余年的古老阿瑟加德王室来说,他的出生,代表的象征意义非比寻常。 在失去了他的魂兽后,奥丁只能以更加倍的勤勉与努力,来让自己成为一名不至于令民众失望的帝国继任者。 此时此刻,面对被人召唤出的白色巨狮,血液在奥丁血管里奔腾,久违的感觉让他心潮起伏,难以平息。对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奥丁的疑忌越发深刻。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奥丁话音刚落,浮于那人身后的白色翼狮就展开翅膀,跳下了已然失去生机的正子脑。它如此巨大,几乎有身后立方体的近半体积,在它的四足下,光芒正如同火焰般燃烧翻卷。 对着奥丁和嘉兰,那头似乎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兽伏地身体,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住手,阿鲁泽坦!” 吼——! 奥丁的喝止与巨狮的吼声几乎在同时响起。 白狮高高竖立的四枚翅膀拍打着,散发光芒的身体变成了青色,它卷起烈焰,熊熊火光如浪潮般向着奥丁和嘉兰袭来。 不! 原本心绪不定,一直处于莫名恐慌之中的嘉兰这时见危险来临,身体本能地作出反应,他伸开手臂,掩护着受伤的奥丁,挡在了他身前—— “嘉……” 那一瞬,奥丁的心跳都几乎快停止。同样是近乎本能地一把拽过嘉兰,奥丁以背为盾,将他搂在了怀里。 轰隆! 青蓝色烈焰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而至。 可怕的灼热气浪翻卷着嘉兰和奥丁身上的衣摆,但在接触到他们之前,这股无可阻挡的烈焰的洪流却一分为二,向着两边喷射翻卷。光缆烧融断裂,火星四溅,地面、空中到处都是连片的烈焰,而拥抱在一起的奥丁和嘉兰周围,却仿佛形成了一片圆形安全地带,隔绝了火焰的侵袭。 生死之间,奥丁脑海中一些久已尘封的往事,就像突然打开了开关一样被唤醒了。 「奥丁!」 记忆的碎片犹如阳光下湖面的粼粼波光,怀里是嘉兰温热纤细的身躯,望着那些在周围翻腾不息的烈焰,奥丁眼前,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粉粉一团的嘉兰。 「奥丁,等等我!」 嘉兰还那么小,湿漉漉的眼像含着两汪水,他手脚并用,正试图翻过一道花园的矮篱,无奈短手短脚,心有余而力不足,软软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看急的要哭出来。 「乖,乖……是我不好,别哭。」 陷入幻觉般记忆的奥丁如同一个旁观者。他看着拥有灿烂银发,还是个孩子的自己转身将嘉兰抱过那道矮篱。笨拙擦掉嘉兰眼角的泪,摸摸嘉兰柔软蓬松的头发,看见他被蹭破皮的手掌,年幼的自己露出一脸心疼的表情。 发自心底的怜爱,似乎同样微妙触动着此刻成人的奥丁。 「奥丁,一点都不痛的。」小小的嘉兰很快破涕为笑,白嫩的脸上笑容灿烂,反倒安慰起他。 「嘉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父亲和母亲让我不要轻易示人,所以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答应我不可以告诉别人!」 「嗯!」 也许出于愧疚,为了弥补嘉兰,他召唤出了自己的魂兽。 「嘉兰,这是阿鲁泽坦。阿鲁泽坦,这是嘉兰。」 「阿……阿鲁……」陌生古老的语言,也许对于年纪尚幼的嘉兰太难了,他卷着舌头,用了好久还是不能发出正确的音,「大白,大白!」 于是嘉兰就这么擅自给他的魂兽改了名。 「奥丁奥丁,我、我可以摸摸它吗?」嘉兰回头,目光充满期待。阳光在他头顶闪耀汇聚,如同一顶小王冠。 可爱的,甜甜如棉花糖般的小小王子,谁都无法拒绝这样的他。 「嗯……好,不过你要小心,阿鲁泽坦它脾气不太好。」 久远的阿瑟加德古籍中就一直强调,阿瑟加德人与他们的魂兽并不是从属,两者更接近于伴生关系,魂兽的性格也不尽相同。哪怕随着岁月流逝,觉醒者已寥寥无几,从小与他的魂兽一同成长的奥丁却知,阿鲁泽坦可不是什么温顺宠物,相反,它脾气极为暴烈。 但奇异的是,当粉团一样的嘉兰摇摇晃晃靠近它时,正趴在奥丁脚边无聊甩尾巴的阿鲁泽坦,只轻微抬抬头,就任由嘉兰抚摸它。 魂兽没有实体,它们可以被看见,却无法被除了共生者以外的人触碰。然而,嘉兰却做到了。甚至在他的触摸下,阿鲁泽坦眯起了眼,表情惬意。 「哇,大白,大白它在发光,好棒!真好看!」 看到嘉兰一脸惊叹,眼睛亮闪闪的样子,奥丁心中也充满明快的情绪。哪怕性格南辕北辙,奥丁与他的魂兽间,感觉却是相通的。 「嘉兰,等我们完成婚约,你就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每天都能看到阿鲁泽坦了。」 「奥丁,什么是‘婚约’啊?」 「‘婚约’就是……就是我们两个人以后会永远在一起。就像我的父亲母亲和你的父亲母亲一样。」 「真的吗?」 「真的。」 尚且稚嫩的孩子那埋藏于心的雀跃和期待,那么精准无误地传递到此时奥丁的心中。十多年前的他就如今天一样,抱着嘉兰,轻轻地问:「嘉兰,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而嘉兰的回答,从过去到现在,都未曾改变过。 这些珍贵的、被他擅自遗忘的记忆,仿佛漫长绵延的河川,静静流淌于奥丁心间。刹那光阴,再回首,前一刻记忆中小小的嘉兰仿佛已在他的怀里一瞬长大。 “……奥丁?奥丁?”嘉兰盯着他,语调惶急。 他不明白,为什么奥丁会用这样哀伤的目光看着他。 温柔的吻却突然落到他唇上。 “嘉兰,对不起……” 奥丁嗓音深沉,说完就伏在嘉兰肩头,之前的伤加上记忆被猛然唤醒,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奥丁!”嘉兰只能用力抱住他,不让奥丁的身体下滑。 而在第一次攻击后,那神秘黑衣人也从高处跳下。 他落地无声,犹如一根毫无重量的黑色羽毛,那头威风凛凛的巨狮则化作无数光点,渐渐隐没于他体内。看着他一步步向他们走近,嘉兰有些慌,脾气柔软的他仿佛也被逼到极限。 “走开!” 憋红了眼眶,嘉兰怒火中烧,出口的话却没什么威慑力。那人当然没走开,嘉兰越来越急,抱着奥丁一步步后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嘉兰突然就想起关教过他的那些狠话,哪怕无法战胜的对手,至少也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你、你个混蛋,再靠近我、我可就不客气了!我、我会狠狠踢爆你的老二,叫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奥丁:“……” 黑衣人:“……” 剑拔弩张的险恶场面,一瞬间出现了短暂微妙的死寂。 全身被黑暗笼罩的那人停下脚步,竟真的站住了。 气氛有些诡异,嘉兰看见那人摘下遮住整张脸的兜帽,露出了他苍白的面容。 那张脸无疑令人害怕。当然,那不是因为丑陋,恰恰相反,是由于过分的美丽。就像被精雕细琢的面具,出现在活人脸上,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你……”嘉兰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就像听见那人声音时的奇妙感觉一样,见了对方的真面目,他又一次陷入了怔忡。明明知道不应该,可为什么,这个人始终让他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怀念的感觉? “我……我认识你吗?”他呆呆问。 那人歪歪头,像是很费力地从黑色斗篷下伸出苍白的手指,嘉兰警惕退后一步,见状,那人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似乎有些……受伤? “嘉……兰……”他用手指指嘉兰,又指向自己,用那古怪的不连贯的声音说道:“是……我,是……哥……哥哥……!” 瞪大眼,顾不上惊讶这人竟然认得自己,他最后的话才是让嘉兰极为震惊的原因,“你、你说什么?” “我是……哥哥,对了……对了……你忘记了。”他重复着之前的话,那些长长的,拖曳在地上的黑发飞舞起来,如拥有生命般,轻轻碰触嘉兰的脸颊。而嘉兰也像惊呆了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没关系……哥哥帮你……好不好……” “嘉兰!” 由于失血过多,奥丁靠着嘉兰脸色发白。他喘息着,用力把嘉兰推开,随即抬起手臂—— 很可惜,光芒闪过的瞬间,他手里的枪也同时被那黑发男人卷走了。 “别……妨碍我。”男人漆黑狭长的眼睛盯着奥丁。 “不要!” 眼见对方似乎要对奥丁不利,被推到一边的嘉兰立即反应过来。在他的制止下,那人竟然真的乖乖停下了动作。 松了口气,嘉兰立即跑回奥丁身边。 他抬头看那人的脸,那奇怪的,萦绕在对方眉宇之间的熟悉感似乎终于有了答案。嘉兰眼眶泛红,声音也在颤抖,“你、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嘉兰!”奥丁闷咳一声,与心绪已发生动摇的嘉兰不同,他显得更加冷静,“你看清楚,嘉兰——这东西他不是你的哥哥,他不可能是斐温王子!” “可是……”嘉兰含着泪,目光随奥丁移动,他才发现那人垂落的手指缺了半截,那是刚才被奥丁射中的地方。让嘉兰更惊讶的是,断指的截面根本不是由血肉构成,某种银色液态金属很快从伤口涌出,眨眼之间,缺失的半截手指就恢复如初。 惊愕已不足以形容嘉兰此时的感受。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出声,摇着头不敢置信,眼泪也随之落下,“为什么要骗我?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大声质问着面前的人,短短时间内,嘉兰的情绪就经历了连番剧烈起伏。他头脑胀痛,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那让他喘不上气的感觉又再次卷土重来。 见他这样激动,对面的人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我是……哥哥啊……嘉兰,我是……” “住口!”愤怒,焦急,忧虑聚积在嘉兰心口,对有人竟然利用失踪的哥哥来欺骗他这件事,嘉兰实在无法接受。他一下打断对方的话,都没来得及思考,“哥哥他才不是怪物!” “怪物”两字,仿佛利箭一般,让那个连高能粒子束枪也不能伤及他分毫的男人大受打击,他摇晃了一下身体,苍白的脸似乎更加白了。 “我、我不是……”他的声音磕磕绊绊。 正伤心不已的嘉兰却听不进了。 奥丁心里也充满了各种疑问,却来不及想,他安抚着明显失控的嘉兰,拍打他的背,亲吻他,让哭得哽咽的他能好受些。嘉兰的反应,也出乎了奥丁的意料,让他不由懊恼。 就在这时,他们的上方传来脚步声。 “殿下!” “指挥官!” 纷乱的人声中,奥丁的副官英迪娅带着援兵,出现在他们上空。很快,英迪娅等人就降落到底部,看到那计划外的可疑陌生男人,一群人立即将他团团围住。 不知是还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或者别的原因,那人完全没有抵抗,束手就擒。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一直牢牢盯着嘉兰。 因为拖了不少时间,奥丁受伤颇重,一同被带来的克里克医生紧急为他止了血。奥丁身上的军服几乎都被血浸湿了,伤口皮开肉绽,让一旁的嘉兰看了,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他眼泪又忍不住直掉。 “我没事的。”奥丁抬起手,揉揉他的脑袋。看到他红肿的眼角,奥丁不禁心疼,“嘉兰,我答应你,一定会尽快查明事情的真相。你也答应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失去记忆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人抓住这点来利用你,那更不是你的错。记住我的话,嗯?无论如何,我会在你身边。我爱你,嘉兰。” 嘴唇颤抖,嘉兰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抱住奥丁,将脸埋进他胸口。奥丁对他的了解,比嘉兰自己更甚,他一眼就看穿了嘉兰真正恐惧的是什么。 “殿下。”这时,副官英迪娅上前一步,恭敬报告道,“技术组已进入‘黑桃皇后’的主系统,开始着手调查。我们与母舰的联系也恢复了,据尤提斯星各地传来的报告,这场机器骚乱目前基本已经平息,危机暂时解除了,至于伤亡和损失报告,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最终统计出来。” 奥丁放开嘉兰,尽管脸色苍白,十分虚弱,扶着一边受伤的肩膀,他依旧站得笔直,惊人的意志力让他的目光沉稳坚定,“我知道了。” “殿下,您的伤势还需要进一步处理,这里的善后就请交给我。您和嘉兰殿下还是尽快返回到母舰比较稳妥。” 看了一眼身旁有些沉默的嘉兰,奥丁点头,接受了红发副官英迪娅的建议。 “至于那个人……” 随着英迪娅迟疑的声音,奥丁的目光也投向不远处,在几名帝**士兵的严密监视看守下,那个身份不明的神秘男人双手被光束手铐拘禁,线条极为美丽的侧脸微微抬起,盯着空中的某一点。 此刻的他显得十分平静、不,确切的说他应该是在发呆。看着眼下的他,完全不能把他和刚出现时那个魔神般可怕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不过仅片刻后,他的眼睛就又盯着嘉兰,目光里充满了执拗。 奥丁收回视线。 “把他也一起带回去。”他语调平平,吩咐了一句。 “是!” 一行人准备离开。 “嘉兰?”奥丁扭过头,他看着显然情绪低落的嘉兰,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脑袋。下一秒,奥丁的动作停住,手掌下嘉兰的额头滚烫火热,让他脸色骤变,紧张起来,“嘉兰,你哪里不舒服?” 听到奥丁的声音,嘉兰才有些迟钝地抬头,他眼神迷惘,还在傻傻摇头,“我没……” 话刚到一半,嘉兰整个人就软软倒在奥丁的怀里。 “医生!” 奥丁脸色紧绷,他用未受伤的手臂小心扶住嘉兰,一边立即向后面喊出声。 随行的医生克里克赶忙推开其他人,用医疗扫描球检查了一遍,看着汇总到他手中微型智脑上的体征数据,克里克医生吐了口气。 “嘉兰殿下的身体暂时……暂时没什么大碍,他只是有些精神紧张和疲劳过度。” “你说‘暂时’又是什么意思?” 见他言辞闪烁,奥丁挥退旁人,显然对这答案不太满意。 克里克医生擦了擦汗,决定实话实说。 “是这样的,殿下。找到嘉兰王子后,我们就对王子殿下的健康情况进行了详细检查。但由于殿下的失忆症一直困扰着我们,直到昨天,我在整理其他报告时,才发现嘉兰殿下他……他……” 本来这事克里克原定在今天一早就要向奥丁报告,但谁也没料到,星球主脑“黑桃皇后”会在这时突然失控引起骚乱。回想事发到现在惊心动魄的历程,克里克能侥幸保住性命,还得多亏他一紧张就失眠的毛病。 “你发现嘉兰怎么了?”奥丁嗓音低沉,脸色更是严峻。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克里克把脑袋一低,硬着头皮豁出去了。 “殿下他……有了!” 克里克医生的惊人之语一出,不止奥丁,所有人都回过头,惊呆了。 58.第 58 章 053 大星际时代,不同文明间的交流日益频繁,各种观念日新月异,科技也随之迅猛发展。 无论异性或同性,相爱的两人想要孕育属于他们的孩子,都不再是难题。体外配子发育及体外人造子宫技术的开发成熟,可无视性别将双方的干细胞转变成生殖细胞,最终诞下同时具有双方遗传学相关的孩子。 “翻查殿下的检验报告时,我发现在他体内出现了类似的人工技术结构体,但人造子宫技术被严格限制于体外,植入体内的做法是具有侵入和破坏性的,不夸张地说,这是寄生于母体,以从血液中吸取抢夺养分的方式来供养其成长。所以……所以嘉兰殿下才会出现营养不良和高烧疲劳的现象……” 砰! 奥丁的拳头重重击打在墙上。 回想医生克里克之前的这些话,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遇事稳重不动声色的这位皇太子殿下,此时此刻俊美的五官扭曲着,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清晰凛冽的杀意。 奥丁的心几乎快爆裂开,又仿佛被把尖刀剜进了心底最柔软的深处。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人,不舍得让他受到丁点伤害,他的嘉兰,他的宝贝,奥丁根本无法想也不敢深想,在他拼命寻找他的时候,孤立无助的嘉兰究竟是遭遇了怎样可怕的对待。 绝不原谅。 他向诸神起誓,对嘉兰做出这些事的人,无论他们是谁,无论需要花去多少时间,他绝不原谅! “……殿下。” 此时,尤提斯星太空基地,军团母舰“女武神号”内,看着奥丁一拳又一拳,把他的手砸得鲜血淋漓,他的副官英迪娅满脸不忍,这位刚毅的女性也控制不住眼含泪光,劝说道:“殿下,您还有伤在身,请不要这样!嘉兰殿下苏醒后,如果看到您这样伤害自己,他一定非常难过。为了嘉兰殿下,也请您……请您保重自己啊!” 奥丁背对着英迪娅,他的脸埋在阴影中。在英迪娅终于忍不住开口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唯有沉重的喘息泄露出了他内心的压抑与愤怒。 “……英迪娅。”长久安静后,奥丁终于出声。他的声音沙哑,似乎充满萧瑟疲惫。 “是?殿下——” “通知警卫班,我要马上过去见那名犯人。” 转过身的时候,奥丁仿佛已恢复往日的沉静自若。还在渗血的那只手却提醒着英迪娅,她所看到的,恐怕是这位意志坚韧的皇太子殿下极度克制后的表象。 英迪娅立即点头应是,随后又小心问道:“那嘉兰殿下这边……?” 被她这样一问,奥丁回头,看了看不远的身后——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门。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再次涌上的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惜与狂怒。 “等克里克医生他们有结果了,你立刻联络我。” “遵命,殿下。” 奥丁交代完,就几乎是匆忙地离开了。继续待下去,他恐怕会再一次无可避免的失态,奥丁现在迫切需要一些人或事,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数分钟后—— 位于“女武神号”第十层甲板看守区的某间囚室。 两手、双足都戴着超强合金镣铐的黑衣男人仿佛一尊凝固的石雕。他坐在与整间囚室合为一体的条形窄床边,睫毛微垂,目光深暗,盯着地面上的某点一动不动。 直到正前方那道灰色的禁闭光幕变成透明,黑发的男人似乎活了过来,立即抬头。 “……”可一见到来人,他很快又露出失望神色,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奥丁眼神阴沉,死死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两人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场无言的角力。最后,奥丁握紧拳头,竭力克制着心中那冰冷尖锐的杀意,他紧咬牙关,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斐温王子,当初你劫持了嘉兰,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谁在主使?你最好想清楚,我只问一遍——” 见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奥丁缓缓吐了口气,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斯坦威’又是什么?” 在尤提斯的星球主脑“黑桃皇后”反叛后,对于这一超级人工智能的失控,相关人员立即展开调查。 经初步判断,“黑桃皇后”的正子脑系统在彻底瘫痪前,已经被感染。至于最后那条模糊的信息或者说威胁,奥丁也没有轻视疏漏过去。联系之前发生了多次针对嘉兰的“意外”,让奥丁意识到,这一切不可能纯粹出于巧合。 但查遍了所有资料库,都没发现任何匹配相符的蛛丝马迹,所谓“斯坦威”以及机械文明对人类文明的侵袭,最终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 而这时候,听奥丁提及这名字,最高警戒等级的囚室内,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男人一瞬间抬头—— 他那黑色漩涡般的眼睛直直对上奥丁的双眼,苍白如雪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 …… 双方这次交谈,具体的结果旁人无从得知。 没多久,奥丁就因副官英迪娅的一则简讯而匆忙结束了审讯。 当奥丁回头又匆忙赶到医务室,正巧碰见医生克里克以及“女武神号”的几名随舰军医结束了诊疗。 “检查结果怎么样?”尽管竭力控制语气,奥丁的嗓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颤。 众人行礼后,为首的克里克医生轻咳一声,长相普通的他倒是露出了笑,回道:“请放心,殿下。目前嘉兰王子的情况比较稳定,在经过更详细的检查后,我们发现滋养层细胞还未在嘉兰殿下的腹腔中侵入得过深。它们的生长通常既快速又极具穿透力,会呈爆炸式增长,甚至可能撕裂母体器官,这也是为什么基因委员会严格限制体内植入的原因,但太奇妙了,嘉兰殿下他——” 克里克的表情有种研究员式的狂热,奥丁的脸色却实在说不上好,他沉声打断他,问:“克里克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可以把那东西从嘉兰体内直接安全地取出,对吗?” 克里克一愣,被奥丁目光锁定,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又渗出汗水,结结巴巴回:“理……理论上是可以,但……但是殿下,我们使用生物探针分析了内部胚胎的dna序列,发现……发现……” 在奥丁严酷的目光里,克里克抖着嗓子,吓得简直腿都软了。见他实在无法顺利地把话完整说出口,一旁另一名女性医生帮忙道:“殿下,我想这件事您需要知道,经过检测,我们确定在嘉兰殿下|体内发育的胚胎,同时拥有阿瑟加德人及朱雀一族的遗传信息,他是您与嘉兰殿下的孩子,未来帝国与烈焰之庭的继承人啊!” 奥丁听后微微一怔。 但也仅限于此。 “明香医生,克里克医生,”奥丁向刚才发声的两人和在场的英迪娅他们颔首,他的声线清晰有力,他的神色间隐隐有一股凛然的威严,“很感谢你们尽职的工作,但请诸位牢记,比起诞下继承人,我不能也不允许任何人拿嘉兰的身体冒险。在嘉兰的健康进一步恶化之前,我需要你们尽快把寄生于他体内的……那个取出来。” 对他决然的态度,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怔愣和失语。 在嘉兰腹中成长的小生命,哪怕还未对他造成伤害,但连医生克里克他们也无法保证,这脆弱危险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当深爱的人和孩子面临冲突,必须进行抉择时,没有人能在这样两难的情况下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做得比这更好。 而对奥丁来说,表现得再平静,也不代表他的内心真的就那样冷静安宁。 嘉兰不是女性,奥丁确信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绝非他的本意。当他躺在手术台上,接受这暴力的、令人恶心的安排时,嘉兰是否经历了绝望?他是否曾哭着呼唤他的名字,要他救救他? 心中浮现的每个念头,这时都像钝刀一般,在慢慢、慢慢地凌迟割裂奥丁的心。 …… 奥丁推开门的时候,原本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的嘉兰已经清醒。 他正靠坐在床头,线条柔软又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奥丁抱住他,温柔地亲他,嘉兰像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奥丁几乎心都要碎了,他情愿嘉兰抱着他失声痛哭,也比这样默默无声地掉泪强上一万倍。 嘉兰不是傻瓜,从医生克里克他们的交谈和表情中,他完全能理解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崩溃,但在奥丁面前,一切伪装都不复存在,他就像个吓坏了的,完全不知所措的孩子,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嘉兰,别害怕。”奥丁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细细颤抖的身躯,不断地吻掉他的泪水,“我会在这陪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爱你,我爱你,嘉兰……” 在奥丁不厌其烦一遍遍的亲吻和爱语中,双眼红肿的嘉兰终于哭累般又昏睡了过去。但即使在梦中,嘉兰也不安稳,他眼角仍在渗出泪水,一层层浸湿了奥丁身上的军服。 抱着嘉兰不愿松开,奥丁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他冰凉脸颊上的湿痕。此刻,奥丁的胸腔中弥漫着异样的森寒冷意,他变得极浅淡的紫色眼珠,里面慢慢也仿佛有风暴在积聚。 59.第 59 章 056 “当时情况很紧急,不过明香医生他们最终还是完成了手术。从你的体内,他们分离出了被植入的人造结构体,时机正好,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奥丁说着,又弯腰吻了吻床上的嘉兰。 他堆起柔软的羽毛枕,扶着嘉兰让他靠坐起来。回想当时情景,奥丁表面不动声色,心底还是不免后怕。 为嘉兰进行紧急手术的明香医生明明白白告诉奥丁,那些侵略性极强的外来细胞,正通过消化酶摧毁母体细胞,甚至分泌出物质诱导母体细胞自杀。这几乎就是一场战争,外来者模仿被入侵的血管细胞,取代它们,新生血管把自己强势地嵌入母体组织中,它们在重塑嘉兰的身体,从而使大量血液可以进入人造胎盘,以供养胚胎进一步发育。 当时血淋淋的手术剥离场面,奥丁看得脸都青了。担心嘉兰受到惊吓,此时奥丁故意将这部分隐瞒不表,暗地里却因为他受的罪而心疼不已。 还好嘉兰总算平安无事。 奥丁的目光微移,看向被嘉兰抱在手里的培育箱—— 那颗粉色的蛋形物正泡在温暖舒适的维持剂里。蛋的表面并不平整,布满了一道道分枝状的暗红纹路,事实上这些条纹是血管组织,它们让整个蛋看起来粗糙又肉乎乎的,完全谈不上可爱。 而且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害嘉兰差点丢了半条命。 一想到这,奥丁的心情就更是微妙。 不过,在智能程序、先进的生物技术和微型机器的辅助下,利用体外培育装置,自动调节胚胎生长所需的环境,可以做到既完善由稳妥地监控胎儿的发育过程。 “奥丁,你快看,他刚才又动了!” 嘉兰却不知奥丁的心思,他全副注意力都被培育箱内的小家伙吸引了。明明看上去丑丑的,在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之情中,嘉兰却眼神闪亮,抱着培育箱简直一刻不想松手。 奥丁见状,脸上也有了明显的笑意。 “来——”坐到嘉兰身边,将他揽进怀里,奥丁又顺手拿过杯子喂嘉兰喝了一些水。 阳光和煦的上午,相爱的人拥抱在一起,不时絮语两句,整个气氛沉静又暖意融融。 到了中午用餐时间,在奥丁授意下,宫廷厨师为两人准备了丰盛又清淡的饮食。 嘉兰刚经历了一场外科手术,即使如今先进的科技能让受损机体在很短的时间恢复,奥丁还是不想让他太劳累。如果不是嘉兰强烈抗议的话,连吃饭奥丁都想要喂他。 餐后不久,由于皇帝帕都贡召见,奥丁不得不暂别嘉兰,离开去处理公务。 奥丁一走,整个皇太子宫苑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也许因为睡得太多,嘉兰这时毫无睡意,他无聊地打量起周围。金宫每一间房间的风格虽然大致保持了统一,但奥丁的寝殿、噢,现在应该说是他和奥丁两人的房间了,和嘉兰先前居住的小月神宫还是有许多不同。 宫殿内部装饰极为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陈设,看不到任何多余的奢侈物品,不注意的话,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位帝国皇太子的居所。 白色纱帘轻舞,紧挨廊窗的黄金竖琴发出轻微的叮咚声,书架上有许多嘉兰平常爱看的书,而露台上,那张天蓝织锦缎躺椅端端正正摆在了花架下。 看到这些,嘉兰脸上不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一些他过去在小月神宫生活的痕迹,都被奥丁细心地原封不动挪到了这里。 “小雪球,要是夏亚和库鲁泽他们都在就更好了。” 嘉兰声音里有些遗憾。 “咕?”正撅着屁屁,在培育箱表面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树人闻言抬起小脑袋,眨了眨豆豆眼。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嘉兰忍不住失笑,“没什么,你玩。” 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又长大一些的绿色小树人。尤克特拉希尔的幼苗发出咕咕声,也开心地蹭蹭他,随后,小雪球聚精会神,继续完成在光溜溜圆滑的培育箱上攀爬的计划。 嘉兰则有些出神。 自从婚礼那晚,他突然失踪后,夏亚他们便强烈要求跟随奥丁一起启程寻找他。不过,嘉兰听奥丁说,最后几个人还是被母亲红女王一同带回了火焰星系。 时间飞逝,转眼他们都已长大了。 夏亚、卡亚、乔丽和库鲁泽的肩上,也都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他们的家族,他们的亲人,有些东西从出生就注定无法摆脱。除了逃避以外,你能选择的,唯有勇敢地将之背负起来,并继续前行。 藏在嘉兰心里的这些话语,更多的其实是为了激励他自己。 正在这时,守在寝殿门外的奥丁的侍卫克罗斯突然通报,说是有客拜访。 来人的身份,倒是出乎了嘉兰的预料。 60.第 60 章 057 “凯南殿下,多南殿下。” 前来拜会嘉兰的,正是黄金星系加德满帝国的公主凯南与她的弟弟王子多南。 两人一齐走近会见厅,坐在靠椅上的嘉兰想起身,但很快立即被快步上前来的公主凯南制止了。 “嘉兰殿下,许久不见,我和多南对你都十分惦念。”拥有深色肌肤和黄金眼瞳的公主凯南向嘉兰含笑问候。 双方的初次见面实在说不上愉快,但经过日暮森林遇险一事后,凯南对嘉兰的态度,可称得上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眼下,她的星际通用语流利了许多,言谈间更友好不少。 “哼……听说你被人带走后还失忆了一段时间?真没用!” 跟在凯南身后的王子多南还是老样子,他神色不屑,目光上下打量嘉兰一遍,看到他没事,又重重哼了一声。 “多南!”旁边的公主凯南立即喝斥他,“不得无理!” 说着,凯南又看向嘉兰,歉然道:“嘉兰殿下,请别放在心上。多南他自幼骄纵,被我惯坏了。你失踪之后,他其实也很着急地暗中四处探听你的下落。” 嘉兰一直带着笑,听到公主凯南的道歉,他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说道:“在尤提斯星时,奥丁就对我说过,两位殿下以及加德满帝国为了配合他调查整件事出了不少力,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们的帮助,又怎么会生气呢。” 嘉兰目光温柔,语态真诚,不止公主凯南,连多南这时也结结巴巴辩驳道:“谁、谁帮你了!你可是我的对手,怎、怎么能让别人抢先?我总有一天会击败你,你最好给我记住,别忘了!” “好,我不会忘。” 面对多南没什么威胁的挑衅,这一次嘉兰没有一笑置之,他认认真真地点头,才又甜甜展开笑容,“不过现在,我还是要谢谢你。” “……”多南恶狠狠的表情挂不住了。他有些狼狈地扭过头,身上华丽繁复的黄金饰物也随之发出清脆撞击声,幸亏深棕发亮的肤色掩住了他脸上可疑的红。 一边的公主凯南看着她口是心非的弟弟,也忍不住作势微咳一声。她拉着还在别扭的多南,在另一侧为他们准备的椅子上坐下,随后开门见山,正色道:“嘉兰殿下,你平安无事我们都很高兴。听说你身体有恙,本来我们不该在这种时候冒昧打扰,但由于事出紧急,我和多南明天就要离开这里,返回加德满帝国首都星了。” 听她这样说,嘉兰也收起脸上的笑意。 公主凯南与王子多南姐弟两人不辞辛劳,在特派使者同时也是加德满帝国将军的大使伦纳德的陪同下,从距离玫瑰星系数百万光年之遥的黄金星系远道而来,他们身上自然是背负了任务与目标的。 最初和阿瑟加德联姻的计划虽然以失败告终,还好在对待加德满人与其宿敌自由解放联盟的态度上,皇帝帕都贡以及奥丁做到了不偏不倚。长年累月的战争,事实上也消耗了加德满人和自由解放联盟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后,由阿瑟加德方面居中调停,三方经过漫长曲折的谈判,最终签立了友好互让协议。 高傲自大、目空一切的黄金加德满人,他们拥有强烈的血统和种族荣誉意识,甚至给其他星际文明留下了专横好战的固有印象。而被他们视为叛逆者的自由解放联盟,其中众多种族过去都曾被加德满人奴役。双方之间的敌意与仇恨,显然不是光靠一份和平协议就能立刻终止的,但至少,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我们的父亲……他子女众多,我与多南虽然很受宠爱,但并非唯二有望继任帝位的人选。兄弟姐妹一多,勾心斗角也就难以避免,每个人都会被身处的环境影响,过去多南和我久居深宫,眼光也一直囿于宫廷的方寸之地。 这次出来后,一路上所见所闻,都给了我不少启发。有时我会忍不住地想,即使作为黄金星系内最强盛的帝国,如果不顺应时代浪潮进行变革,也终将是要被淘汰的?” 这一刻,公主凯南面带苦笑,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而嘉兰聆听到现在,对面前这位女性的转变以及眼光,也不由得刮目相看。 “凯南殿下,”定了定神,嘉兰开了口,“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你尽管开口。” 凯南敛起神色,对嘉兰点头道:“谢谢你,嘉兰殿下。” 在公主凯南接下来的叙述中,嘉兰得知在奥丁全力寻找他,两人于尤提斯星相会的那段时间,广阔恢宏的星际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发生了许多不同的事。 就在奥丁和嘉兰返回帝王星的前几天,凯南、多南姐弟俩接到了一条密报。 这条从黄金星系加德满首都星辗转传出的消息,内容是有关于凯南、多南的父亲,那位坐拥帝国三宫六院的老皇帝,“战锤”加达里(注一)的。 消息称皇帝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召见群臣,整个加德满首都星流言四起。凯南和多南的兄长,大王子卢安如今把持了朝政,他对外一直宣称皇帝身体不适,正在休养。但皇帝的一名宠姬却逃出内廷,揭露皇帝已经驾崩,随后她就被卢安的手下斩杀。 事情到此已经很明显。 61.第 61 章 058 当凯南公主与她的弟弟多南告辞离开后,嘉兰就不由露出了轻微的疲态。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刚才在凯南和多南两姐弟面前没有表现出来,这时却感到了有些头晕脑胀。比起自己的身体情况,更叫嘉兰担忧的,是公主凯南带来的消息,究竟这次事件会给未来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如今谁都无法确切预言。 未来充满了变数。嘉兰想起刚才公主凯南的恳请,肩头那伴随地位而生的责任之重变得无与伦比清晰。如果是母亲,如果是奥丁,他们会怎样处理? 嘉兰叹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流水花园的美景,思绪却仍沉浸在先前那事的余波里。他的脸颊轮廓依然柔和,但雪白挺立的鼻子,深邃的黑色眼睛,却显现出了一丝青涩的坚毅。 因为太出神,或者是由于太放松,嘉兰连被人接近都没有察觉。直到被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抱住,鼻尖闻到了那股熟悉又让他安心的气息,嘉兰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是谁。 “奥丁。” 看嘉兰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奥丁低低应了一声,紫罗兰色的眼睛也盛满笑意,他微微低头,抬起嘉兰下巴,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了一吻。 “在想什么?连我靠近都没发现。”奥丁一边吻,一边逗他。 嘉兰鼓起脸颊,回了一句,“谁让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奥丁笑出声,揉揉他脑袋,抱着嘉兰简直爱不释手。 两人默契地回头望去,会见室的地面铺满了一层松软厚实的地毯,完全能把脚步声吸收。相视一笑,嘉兰转身环住奥丁的脖颈,稍稍踮起脚,吻了吻奥丁。 “奥丁,事情都忙完了吗?” “嗯……”这一刻,奥丁的眼神与嗓音不由得更加柔软,“已经差不多了。” 嘉兰听了,又说道:“刚才凯南公主和她的弟弟多南王子来向我辞行,明天他们就准备启程离开帝王星了。” 奥丁微微一笑,“我回来时,已经听克罗斯报告了这事。” 点点头,嘉兰看了看奥丁的神色,这次黄金星系加德满帝国的突发事件,想必奥丁也已经得知了。不过嘉兰还是把凯南、多南姐弟俩和他这次谈话的详细经过向奥丁复述了一遍。 听完他的话,奥丁也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多少有些凝重。 “父亲他这次紧急召见,也是为了商讨这件事。”轻轻抚摸嘉兰柔软的发丝,奥丁语调微沉,“我们已正式向加德满首都‘罗沙塔’星发去了询问函,不过一直没有得到确切回复。整件事十之八|九就像凯南公主得到的情报所言,姐弟两人的父亲,皇帝加达里很可能已经……” 叹了口气,奥丁眉心微皱,他看起来和嘉兰有着同样的担忧。 “一旦卢安完全掌控加德满帝国的局势,与自由联盟的战争无可避免。那么最近这段时间,在帝王星经过多方努力取得的谈判成果,也会付之东流。这一点,无论阿瑟加德、自由联盟还是以凯南公主殿下为首的改革派势力,都不愿意见到。” 黄金星系内最强盛的两大势力——加德满帝国与自由解放联盟,双方间的历史,就是一部漫长的战争史。即使如今在大星际公约的限制下,帝国和联盟处于微妙的休战期,局部小规模的冲突摩擦却从未间断过。无论哪一方率先挑起战火,都必将迎来另一方的回击。 如果任由局势发酵,一旦全面战争开启,加德满帝国和自由联盟,以及他们的盟友,盟友的盟友,都将受到牵连。这就像滚雪球,随着战争波及的星球越来越多,最终会引发雪崩式的连锁反应。 “嘉兰,”奥丁停下安静了一会儿,像在考虑着什么。见嘉兰看着他,眼神清澈,奥丁缓缓长出了口气,忍不住亲亲他,“为了这事,父亲和大臣们商议了几天,今天他召见我,要求我护送加德满使团,前往黄金星系边境的通帕斯星团。” 嘉兰一听,就露出意外的神色。 “那里是加德满帝国与自由联盟之间的一块无属地带,为了争夺通帕斯星域的控制权,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争斗冲突发生,星际海盗们也常来乘火打劫,总之通帕斯的局势非常复杂混乱。” 摸摸嘉兰柔软的脸颊,奥丁耐性解释着,“不过在那也驻守着一支加德满帝国的精锐舰队,如果凯南公主和多南王子想要重返首都星‘罗沙塔’,夺回大权,争取到这支舰队的支持与拥护就十分重要。” 毕竟这次前来帝王星,凯南和多南掌握的,仅仅是大使伦纳德手下的十来艘星舰,凭着这点兵力,想要杀回罗沙塔星,无异于天方夜谭。 “嘉兰,这次出发不仅需要长途跋涉,过程也不可能十分平顺,没有任何阻碍,我担心你的身体……” 奥丁还没说完,嘉兰便一把抱住脸他。 “不要。” 将脸埋进他怀里,嘉兰摇着头,像是知道奥丁在迟疑什么,“奥丁,我和你一起走。无论逆境顺境,我都不要再和你分开。” 嘉兰字字恳切,奥丁心中洋溢着一片温暖,他轻轻抚摸嘉兰的背,含笑叹息般应道:“好,我们再也不分开。” 62.第 62 章 059 圆形大厅空间广阔,以大量装饰花卉图案的金砖铺地,墙面与天花板的壁画精细入微,缓缓旋转的金色水晶吊灯瀑布般从中央垂落。 嘉兰、奥丁、凯南公主、多南王子和以大使伦纳德为代表的加德满使团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参加了这次宴会。虽然前路未知,却不妨碍众人享受眼下这片刻的放松。 传统的加德满鼓乐和人群的交谈混在一处,水晶酒杯不断发出细微的清脆碰撞声,气氛十分融洽。 “喂,我说——”王子多南打着酒嗝,金色双瞳微微泛红,“你、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是男人的话就干了它,来——!” 他显然喝醉了,却仍端着两杯黄金酒,将其中的一个杯子塞到了嘉兰手里。 “……” 嘉兰看着被强行塞到他手里的酒杯,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这时候,奥丁被大使伦纳德和凯南公主等人叫到了大厅另一端,同样脱身不得,嘉兰自己刚走没两步,就被那位傲慢又任性的多南王子截住了。 “多南殿下,你喝醉了。”嘉兰放软语气,试图劝说他。 谁知多南挥挥手,眯着眼,不屑哼了一声,“我才没醉!还是你不敢?哈,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敢和我比试酒量对不对?加德满人的酒量如胆量,你输了,快喝!” 嘉兰哭笑不得。 无论他说什么,话题似乎都会回到原点。 看着圆口酒杯里拥有迷人色泽的液体,众所周知,加德满特产的黄金酒入口清甜绵柔,但后劲十足,是一种容易叫人上瘾的烈性酒,曾一度被许多星球列为违禁品而禁止流通。星际间,至今仍广泛流传着众多滥饮黄金酒后发生的奇闻异事。 嘉兰可不想变成传闻之一。 多南却不打算放过他,目光湛湛,紧盯着他不放。 没办法,嘉兰只能硬着头皮,将杯子送到嘴边。闪烁着点点金芒的液体散发着诱人香气,只是一小杯,应该没关系。 这么想着,嘉兰却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当商议完下一步行程安排的奥丁与公主凯南等人找到他与多南时,两人面前的桌面上,已经多出了一堆空杯子。 “嘉兰!” 奥丁脸色发黑,把趴在桌子上盯着王子多南傻笑的他一把捞起,抱进了怀里。 嘉兰软绵绵靠在他胸口,还感觉很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因醉酒红通通的,双眼朦胧,抬头望着奥丁时更像含着两汪水。 “……奥丁。” 即使醉醺醺的,嘉兰还是很快就认出了他。软软的声音,仿佛在撒娇一般。 这一刻,奥丁哪怕有再多的怒气也消散了。他揉揉嘉兰的脑袋,用力把站不稳的他抱紧了。 而另一边,公主凯南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直接拎着多南的耳朵,就训斥起来,同时向奥丁表达了歉意。 “凯南殿下,请不必放在心上。”奥丁摇头,他看着怀里嘉兰玫瑰花瓣一样柔软的面颊,神色也不由放松下来,“今天这样的场合,就算喝醉也没什么关系,刚才是我太紧张了。” 63.第 63 章 060 黄金星系通帕斯星团,是一个包括600万颗星星的明亮球状大星团。它位于黄金星系漩涡形星盘的边缘,这是不太寻常的现象,相关理论认为,恒星集群一般形成于靠近星系的中央区域,而不是“郊区”的旋臂附近。 通帕斯星团是如何形成的,目前尚无定论。经过研究,如今占据主流的学说认为,通帕斯曾是一个独立星系,在遥远的过去,它与黄金星系发生了碰撞,最终被更为强大的黄金星系吞噬。 “这种情况在宇宙中并不罕见,如今我们所看到的通帕斯星团,很可能就是那个过程后剩余的残骸。人们抬头仰望时,总会为灿烂的星空着迷,然而宇宙真实的一面并不温情脉脉,相反,这是个战场,残酷又暴戾,身处其中,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一点。” 趁着闲暇,对嘉兰很感兴趣的通帕斯星团,奥丁又向他介绍了一些相关的情况。 目前,奥丁率领的舰队在知会了自由联盟并得到对方允许后,已通过由联盟完全控制的星域,顺利进入了据说十分混乱的通帕斯地带。 从这里开始,“女武神号”上,所有人的神经也紧绷起来,虽说他们还没有遇上突发情况,却不代表坏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奥丁的命令下,全舰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此时,嘉兰看着他面前的全息星图,又因奥丁的话露出了惊讶感叹的神色。 “那么这就是赤龙座了,嗯……”嘉兰将星图进一步放大,他一边仔细研究每个星球的说明注释,一边不忘看一眼身边的奥丁,“它的红色环状结构是某颗超新星爆发后的遗迹,整体外观就像是一条首尾相衔的巨龙。赤龙的眼睛是白超巨星‘根拉莫’,嘴部就是著名的黑洞‘大血口’,它围绕‘根拉莫’而转。最短几十万年内,‘根拉莫’就将成为一颗超新星。不过也有理论认为,‘大血口’会在‘根拉莫’成为超新星前就将它吞噬。” 嘉兰手指灵活地将星图扭转翻动着,他神色投入,像在进行探宝游戏一样专心致志。奥丁见状,也终于放心,低头开始处理手边的公文。 从遥远的古代时期开始,不同文明、不同的种族,几乎都将星空划分为特定的区域,并赋予这些星座简单生动的名字。 随着星际时代来临,人们已知宇宙并非单薄的平面,即使在同一星座内,两颗看起来位置十分靠近的星星,真实距离也可能异常遥远。 嘉兰又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他们这次的目的地——复仇星。如果只是简单从平面图来看,它就位于赤龙的尾部,和根拉莫,大血口呈一个三角形。但事实上,复仇星距离后两者极为遥远,它处在另一个双星系统中。 嘉兰扭过头,刚要把他的发现和奥丁分享,目光接触到眼睫微垂,神容严肃的奥丁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正快速翻阅虚拟纸上报告的奥丁似有所感,他抬起头,见嘉兰傻乎乎盯着他,不禁伸出手,笑问:“怎么了?” 被那修长的手指抚摸头发,一不小心看呆了的嘉兰脸色有些红。 嘴边笑意更深,奥丁其实也不在意答案,光是被嘉兰专注凝视着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他拉过嘉兰,亲了亲他,正要开口,别在胸口的徽章式通讯器就响起了“嘀”声。 「指挥官,我们已经到达目标星组,等待您下一步指示。」 从另一头,传来了副官英迪娅利落的声音。 “好,我马上到舰桥。” 奥丁回复了英迪娅后,就重新看向嘉兰。 “嘉兰……” 不等他说完,嘉兰就摇摇头,笑道:“不要担心我,奥丁。正事要紧,你去忙,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嘉兰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从不会故意让奥丁为难。从自动调节椅上起身,奥丁又忍不住俯身,抬起嘉兰下巴,深长的一吻后,才点头道:“嘉兰,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斐温王子的下落。我答应你,等完成这次任务,将凯南公主和多南王子他们成功送达复仇星,我们马上启程,去解决这件事。” 被吻得两眼湿润,嘉兰点点头,应了声好。 他目送着奥丁离开。 尽管他们谁都不愿意分开哪怕片刻,无论嘉兰还是奥丁,却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除情爱以外,他们的生命里还有很多必须要背负的东西。 作为阿瑟加德帝国最精锐的一支军团,“女武神号”的舰桥,采用最严格的规章制度,闲人免入。对整支舰队而言,那都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说它说舰队的大脑或灵魂也不为过。 嘉兰知道,如果他恳求,哪怕没有充分理由,奥丁一定会同意带他一同前往,但嘉兰永远不会那样做。 非要追究原因的话,果然还是因为他爱奥丁。 嘉兰不知道的是,正如他为奥丁考虑一样,这一刻,乘坐传输梯离开的奥丁的心中,也因相似的念头陷入了思索。 “指挥官来到舰桥!” 自动门一打开,当奥丁跨步进入舰桥区域,所有在岗人员纷纷起立行礼。 “英迪娅,报告详细情况。” 标志性的银白发色闪耀着光芒,身着阿瑟加德帝国黑底镶银边的立领元帅军服,奥丁快步走向指挥台位置,同时出声询问。 向他迎来的红头发副官举手行完军礼,很快点头,条理清晰地将收集的信息一一回报。 “舰队现在已抵达赤龙座兰姆达星组,并向该星组内加德满帝**舰队驻扎的复仇星发去了通讯信号,但目前为止尚未接到对方的任何回馈。” 奥丁点头,沉吟道:“命令通信组继续尝试联络,通知全舰队以及加德满使团,进入二级警戒,现在我们正处于次光速航行,极易遭到攻击,在没有得到复仇星基地明确的回复前,升起护盾防御,安排无人机环绕护卫在最外围,侦查舰在前方开道。” “是!” “另外,”奥丁考虑了一下,又沉声补充道,“虽然加德满帝国驻通帕斯星团的总司令官是加达里陛下的旧部,但我们必须考虑卢安先我们一步,已说服对方效忠于他的可能性。” “明白。” 奥丁有条不紊地下令,而作为他得力的助手,英迪娅则很快将所有命令一一发布下去。 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后,奥丁的舰队以及以公主凯南、王子多南、大使伦纳德等人为代表的加德满使团,他们不断向复仇星发去通讯信号的做法似乎终于引起了注意。 “指挥官!我们刚接到加德满使团传来的消息,复仇星基地已经联络了他们,现在驻守通帕斯星团的范将军请求与您通话。” 听到报告,奥丁没有迟疑,颔首道:“接进来。” 位于舰桥前方的视像仪屏幕闪过光芒,画面抖动了几下,随即就出现了一位穿着深绿色军服、皮肤深棕的女性的图像,其褐红的眼珠,以及那道由眉心贯穿了半边脸颊的白色疤痕令人印象深刻。 「我是加德满驻通帕斯星团的总司令官,昆古·奥卢·范。」 对方很快自报名号。正是驻守无主之地通帕斯达二十余年之久,那个令所有联盟舰队颤抖的噩梦,被称为“女魔头”的昆古·奥卢·范。 她目光犀利,下一秒却咧开嘴角,上下打量奥丁,即使隔着屏幕也阻挡不了她脸上嘲弄的神色,「你就是阿瑟加德的皇太子奥丁?瞧你长得不错,适合放在橱窗里展览,你真是那个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击溃了沙卡瓦(注一)女王,将那些恶心的虫子赶回母星的奥丁吗?」 “无礼!” 对方不合规矩的冒犯态度,立刻让奥丁身旁的副官英迪娅脸色大变。 “英迪娅。”奥丁伸出手,语气平静地阻止了他忠心耿耿的副官。 接着,奥丁重新将目光放回到前方屏幕,纠正道:“确切的说,是两天零九个星时。” 那位范将军表情愣了愣。 她明显想对奥丁来个下马威,再挑衅一番,谁知奥丁不但没上套,甚至纠正了她提问里的错误。 事实上无论奥丁还是范将军,双方都早已对彼此的事迹有所耳闻。然而在今天之前,两人并没有正式会面过,毕竟再怎样叱诧风云的人物或传奇,对这片广阔宇宙而言,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回过味后,范将军那张给人紧迫感的脸上肌肉抽动着,她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好!够胆量,我喜欢!」 她的笑容张扬,丝毫不见女性的婉约含蓄,相反,那道丑陋泛白的疤痕因笑而越发扭曲,使得整张脸也变得可怖起来,而从头至尾,她都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这种能毫不在意容貌被毁坏,甚至刻意将其作为标志展现出来的行为,并非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光这点,让奥丁心生敬佩的同时,也让他有些明白了对方“女魔头”称号的由来。 看来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仅仅短短的片刻,甚至称不上是一次正式的交锋,在奥丁与昆古·奥卢·范的心底,此时却不约而同浮现出这样相近的念头。 64.第 64 章 迷雾星,“极乐城”。 「我们在迷雾行星轨道附近追踪到一艘帝国渡鸦级运输舰,这艘运输舰按照预设航线,它应当前往阿尔法-1的法斯特星,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位于行星自治区大使官邸内的某个房间,帝国皇太子奥丁·阿瑟加德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他面前的全息通讯屏中,副官英迪娅正向他作报告。 「登陆飞船后,我们发现舰上所有人员都已被杀害。经过初步调查,可以确定是食人魔海盗团干的。我们调取了运输舰智脑存储的资料,许多文件显示已经被人为删除。不过,从舰长的航行日志中我们发现了一则加密信息,应当是遇害前舰长特意备份留下的线索。现在工程师已经破译了信息,正追踪源头,也许能从这里查到有价值的线索。」 聆听英迪娅报告的奥丁,这时面无表情,眼珠颜色浅淡的如冻结一般,他披着漆黑军服外套,衬衣领口微敞,左侧锁骨偏下位置,隐隐露出一小片白色绷带。 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抬了下眼睫,快速点头道:“做的很好,英迪娅。” 他声音嘶哑,与之前那把动听惑人的美声截然不同。尽管及时得到了救治,但因为吸入太多有害雾霾,奥丁的嗓子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恢复如常。 「殿下,还有一件事——」奉命驻守在迷雾太空基地的英迪娅,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们接到帝星方面传来的命令,皇帝陛下已经得知了迷雾行星上发生的事,他催促您尽快带着嘉兰殿下返回王庭。」 沉默片刻,奥丁回:“知道了。” 他回复得模棱两可,看不出明确态度,更没直言将在什么时候动身出发。 「奥丁殿下……」 “嘀”的一声,欲言又止的英迪娅才说到一半,她的身影就迅速黯淡下去,奥丁切断了通讯。 坐在桌前,深深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的奥丁终于起身。 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屋外阳光明媚,大使官邸花园中繁花似锦,美不胜收。然而,奥丁这时的目光却落在更遥远的前方——那一片广阔苍穹的深处。 之后,奥丁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 他在走廊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嘉兰。 “小心。”伸手扶住差点撞上他的嘉兰,奥丁摸摸他汗湿的额头,前一刻严峻的眼神如同化开的湖水,语调中也不由自主带进了一丝柔软的笑意,“做什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嘉兰一见是他,马上开口:“奥丁,他们说你在这里,我来找你!”说着,嘉兰又偷偷打量奥丁和他身上的伤势,“你、你已经好了吗?” 奥丁伤得很严重,尤其是左肩的枪伤,嘉兰那时抱着昏迷不醒的他待在采矿机甲的控制舱内,心底怕极了。他甚至以为奥丁再也不会醒过来。 当救援赶到时,嘉兰整个人都已经哭迷糊了,他甚至差点攻击了带着人赶来的夏亚和乔丽他们。 奥丁听了就笑,“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就算听人事后转述,他还是无法将面前这柔软单纯的少年和当时据说为了他奋不顾身,大杀四方的那个嘉兰·朱雀联系到一起。 奥丁回的干脆,嘉兰哦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们就这么默默凝视着对方。 “奥丁,我——” “嘉兰——” 停了片刻,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开口。 “你先说。” “你先……” 低笑出声,奥丁揉揉嘉兰的脑袋。 这个亲昵的动作,最近俨然已成了奥丁的习惯。 “不如我们去花园坐坐?” 他提议,嘉兰自然不反对。 …… 坐在开满紫色藤花的花架下,奥丁从侍者手中接过茶杯,不多不少,放了两颗姜草糖,递到嘉兰手里。 看到害怕锡得尼茶苦味的嘉兰开开心心喝了起来,他才转身挥退侍者,拿过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嘉兰,我想说的是,那天在天堂广场上你问我的事,我应该及早告诉你真相的。” 捧着茶杯的嘉兰愣了下,然后他摇摇头,说:“不,那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奥丁不记得,只要嘉兰自己还没忘掉,这就够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他会代替奥丁,把那份两人儿时的回忆好好收藏在心中。 奥丁摇摇头。 “不,我该告诉你的。”他目光温柔似水,直视着嘉兰,“现在你还愿意听我的解释吗,嘉兰?” 嘉兰不由自主点下头。 细小的花瓣落进茶杯,荡起一圈涟漪,就像嘉兰此刻的心一样。 奥丁停顿了下,似乎烦恼于该怎样措辞,少顷,他不再迟疑,开门见山道:“在我十岁那年,曾经发生了一次事故,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受到影响,十岁以前的一些事,一些人我都没法再记起来。” 奥丁似乎有难言之隐,又或者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所以到最后,他也没细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 但这对嘉兰来说不重要,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那次事故必定十分严重,不然以如今发达的医疗水平,不至于无法治愈奥丁的失忆症。 嘉兰只是对这点,感到揪心不已。 见嘉兰一脸为自己难过的样子,奥丁缓缓地舒了口气,他银发闪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周围满树藤花,都比不过这一刻他的笑容。 “嘉兰,你和我,我们对彼此,对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国家都负有责任。从你五岁我八岁时,我们的父母就为我们定下了婚约,你知道我们将来是要结婚的,对吗?” 奥丁的手指抚过嘉兰脸颊,他那对淡紫罗兰色的眼睛也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凝视着嘉兰。 嘉兰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他心里有些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奥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点都不快乐,相反眼神还有些哀伤。 “奥丁,你……你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 “嘉兰……” 奥丁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接下去。面前的嘉兰是如此惹人怜爱,扪心自问,他真的不喜欢么?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嘉兰。有一天,我会登上阿瑟加德帝国皇帝的王座,而你将接任烈焰之庭,成为下一任光之王。我们的结盟也许会令双方更强大,但也可能带来更多风险。” 这些事,不用奥丁说,嘉兰其实也不是一无所知。比如食人魔海盗们接二连三的袭击,谁都能看出这是针对阿瑟加德帝国和火焰星系联盟而发起的行动。 “我的父亲认为结盟能为双方带来更多利益——” “但你不这么认为。”嘉兰的声音异常冷静,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如此镇定。 他想他终于明白奥丁想表达的是什么。 “如今阿瑟加德帝国还能与加德满人或利亚姆联邦维持表面和平,一旦我们双方结盟,平衡被打破,各星系、各国之间的关系,势必也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变化。” 归根究底,原来奥丁与他的父亲的政见不同。比起皇帝帕都贡急于促成这次联盟,奥丁却考虑得更为深远,他担心双方结盟后将引发的种种后果。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嘉兰低下头,喃喃道。 为了他的国家,他的责任,奥丁不允许自己随心所欲。 他拒绝了他。 “……”奥丁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嘉兰是否已听懂了他的话。在他说完后,原以为会闹些情绪的嘉兰,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从我们出生起,我们吃着比普通人餐桌上更精致的美食佳肴,穿戴的是底层平民一辈子也穿不起的华服,我们已享受了太多太多的特权。嘉兰,与权利相伴的,是荣耀与责任。而爱情……与我们这样的人毫无干系。” 一直低垂目光的嘉兰这时突然抬起头,他双眼乌黑,里面仿佛流淌着无数星河冰冷又坚硬的光辉。 紧接着,嘉兰就贴近奥丁,快速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嘉兰的动作笨拙,偏偏又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更像咬了奥丁一口。 那柔软的,泛着姜草糖甘美气息的唇瓣,让奥丁完全猝不及防。 在短暂怔愣后,他却控制不住地伸手,捧住嘉兰的脑袋,引导他慢慢放松。两个人唇与唇相亲,舌与舌交汇共舞,吻得如胶似膝。在短暂怔愣后,他却控制不住地伸手,捧住嘉兰的脑袋,引导他慢慢放松。在短暂怔愣后,他却控制不住 只凭着一股冲动吻上奥丁的嘉兰,很快就溃不成军。随着亲吻越来越深入,嘉兰只能在奥丁的掌控下发出泣音般的喘息,但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环着奥丁的脖颈,不愿放开。 几乎令人断气般深长浓烈的一吻后,嘉兰满脸绯红,他湿漉漉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泪水,笑容却格外灿烂。 “你骗人。” 你骗人。 对着也同样难以平复呼吸的奥丁,嘉兰这样说道。“你骗人。” 你骗人。 对着也同样难以平复呼吸的奥丁,嘉兰这样说道。 65.第 65 章 因为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而意外遇险,这次的教训大概也给狂妄的凯南和多南姐弟俩上了一课。他们折损了一半的手下,好在姐弟俩本人除了受惊跟一些擦伤外并无大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救援随后也及时赶来,再次登上飞艇返程的一路上,奥丁一直被嘉兰用湿漉漉的目光盯着。 “怎么了?”转过头,奥丁实在没办法忽视他的视线。 “奥丁……”稍稍迟疑了一下,嘉兰当即大方地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森林蝠猴,你怎么知道它们……” 奥丁微微眯起眼,他神情愉悦,笑着对嘉兰提醒道:“你忘了?我可是阿瑟加德人。” 嘉兰愣了愣,随即眼底亮起光,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加快了,“奥丁,是大白,是大白它告诉你的对不对?” “大白?”没想到奥丁却一脸意外。 这怪异的名字透着一股稚气,先不予置评,至少奥丁可以肯定他确实不认识什么叫大白的。 这下嘉兰又愣住了。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小时候两人相处的那段时光,奥丁他都不记得了。而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看来也注定只能留在嘉兰一个人的记忆之中了。 “对不起。” 看到嘉兰脸上掩不住的失落,奥丁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握住他的手,问:“为什么要道歉?” 嘉兰抬头,目光对上了奥丁的。在那温柔的注视下,他张张口,情不自禁把装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嘉兰五岁时,曾跟随双亲来到帝王星。那段时间里,每一天嘉兰都过得很开心,他和奥丁朝夕相处,两个人同吃同睡,感情好的不得了。 奥丁甚至在嘉兰面前释放出他的魂兽——一头背生四翼的白狮。当时奥丁嘱咐嘉兰,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嘉兰那时还太小,他懵懵懂懂,只知要听奥丁的话,谁都不能告诉。 就算分别之后,嘉兰依然牢记着誓言,将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底。随着年岁渐长,在翻阅学习阿瑟加德人的历史时,嘉兰才意识到,他当时看到的那一幕,是多么的不同寻常。 自遥远的古代时期,阿瑟加德人就崇拜十位真神,传说中正是这些神灵们创造了世间万物。 随着时间流逝,历史变成了故事,故事变成了传说,而传说最终又演变成为虚无缥缈的神话。 如今,远古的信仰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和视线,多数阿瑟加德人都已弄不清那些古老的信仰究竟从何而起,因何而来,但在极少部分人的血脉中,似乎仍蕴藏着远古众灵的力量。 据旅行家协会星际编年史记载,当阿瑟加德人第一次离开发源星球,战胜宇宙中的种种陷阱和限制,出现在其他星际种族面前时,他们通常还有另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灵族”。 浩瀚宇宙中,生命形式千姿百态,而阿瑟加德人的这一称呼,皆起源于他们体内一种被称为“魂兽”的强大力量。 “魂兽”没有实体,只是一种能量体,它会伴随每个新生命诞生到世上,不离不弃。但多数阿瑟加德人即使终一生之力,也无法感受它,触摸它,更不用说令魂兽完全觉醒。他们只能在出生与死亡的那一刻,各见到它一面。 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唤醒体内沉睡的兽灵之力,比如那位率领着他的舰队解放玫瑰星系,建立了强盛星际帝国的第一代白王巴洛·阿瑟加德,就是一名觉醒者。 而嘉兰看到的白狮子,它应当就是奥丁的魂兽,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完了他的话,奥丁的神色却更奇怪了。 最终他摇摇头,叹息一声,道:“不是那样的,嘉兰。” 奥丁并非在否定嘉兰的话,而是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应付那些蝠猴时,奥丁更多凭借的是经验,加上一点微弱的感应,跟觉醒不觉醒毫无关系。 他相信嘉兰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现在的他,已经…… “奥丁?”嘉兰看着他,突然有些担心,“你是不是——” 奥丁这时却握住他手指,他的声音很轻,说:“嘉兰,再多告诉我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好不好?我希望知道更多。这些年,其实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他说完,伸手轻轻抚摸嘉兰的脸颊,这一刻,奥丁的眼神温柔得几乎令人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忘了你。 嘉兰忍不住眼眶发热。 他怕一开口就会让声音颤抖,只能用力点点头。 虽然嘉兰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奥丁忘了他们的过去就失望气馁,但此时此刻,高兴和委屈,失落与希冀,种种复杂微妙的情绪在嘉兰心底轮番矛盾涌现,让他几乎想大哭一场。 之后,嘉兰开始把他们小时候的事,一件件都讲给奥丁听。 回到流水花园的宫苑,一直沉默不语、静静聆听嘉兰话语的奥丁,突然拉住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 “嘉兰——”奥丁的嗓音略带磁性,十分动听,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嘉兰红通通的耳根,“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父亲要我协助查办吉伦哈尔伯爵的案子,等忙完,嗯……” 说到这,奥丁顿了顿,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他又亲亲嘉兰,说:“到时再告诉你。” 嘉兰被吻的晕晕乎乎,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上去遥不可及、难以亲近的奥丁,不笑的时候,他那张美丽的脸总有些冷冷淡淡的。当他靠过来时,嘉兰又完全无法抵挡,不只整颗心,连身体手脚都软绵绵的,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相反嘉兰十分喜欢。 因为对象是奥丁,因为他喜欢他,爱他,所以即便羞怯,嘉兰仍愿意尽自己所能配合奥丁,接受他,做任何能让他也感到快乐的事。 这时的侍从们都已经离去,奥丁和嘉兰两个人在巨大的立柱阴影下互相拥抱。 嘉兰踮起脚尖,笨拙地伸出舌头,模仿奥丁刚才的动作回吻他。 见他害羞的眼泪都出来了,但依旧拼命回应的模样,奥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拭去挂在嘉兰睫毛上的一滴泪,边哄边引导:“亲吻的时候,要先这样——闭上眼。” 奥丁亲亲他颤动的薄薄眼皮,随后,当视线移动到那饱满湿润、如花瓣一样柔软绽放的嘴唇时,他眸色加深,声音也低沉下来,“然后再这样——”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嘉兰就感觉到热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紧接着,奥丁的双唇带着轻微的压力,就贴到了他的唇上。 “唔……” 嘉兰不得已微微仰起头,他张口刚发声,奥丁的舌头就钻了进来。牙齿、舌根、上颚都被舔得发麻,更要命的是,那股磨人的麻痒感顺着嗓子眼,仿佛直通嘉兰的心脏,令他整个人都战栗不已。 偏偏奥丁还不放过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一路描摹着耳廓,抚摸到嘉兰的后颈,又从后颈到背部,再沿脊椎来到腰眼位置,并按了下去。此时,嘉兰身上那点轻薄的衣物并不能阻止奥丁,反倒让他的抚触变得分外鲜明刻骨。 嘉兰整个人敏感得快缩成一团,他眼角通红,双手紧紧抓住奥丁的手臂,从喉咙间发出了难以承受、哭泣似的喘息。 直到把嘉兰欺负够了,奥丁终于放开他。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连奥丁都无法保证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因为眼前的嘉兰,实在太诱人了。 看到嘉兰浑身直抖,生理性的眼泪还在不停滴落,奥丁又有些心疼了。他暗暗后悔是否做得太过,吓到了像白纸一样单纯的嘉兰。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后背,奥丁小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嘉兰伏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不放。等到渐渐平息急促的喘息,他说了句叫人绝难想到的话。 “奥丁,好舒服。” 抱着他的奥丁愣住半秒,接着胸膛发出低低的震动,笑了起来。 他的嘉兰,他的小王子,真是时时刻刻都让他感到意外与惊喜。 “嘉兰,”奥丁呼唤他的名,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郑重,他如同作出承诺,“你再等等,我刚才说的事,不会拖太久的。” 嘉兰抬起头,也看着奥丁。这一刻,他心底有些糊涂又有些明了,两个人谁也没说破,一切又似乎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的发展仿佛应验了奥丁最后的话。 事情果然没拖太久,被指控涉嫌勾结海盗、受贿、叛国等多项重罪的帝国内务大臣——伯爵吉伦哈尔,在遭逮捕下狱的第三天,就传出了身亡的消息。 这桩案件一度让阿瑟加德朝野上下沸沸扬扬,还没等它从风口浪尖稍稍退热,就再度被推上了另一个高|潮。 各种流言紧随着吉伦哈尔死亡的消息,开始在宫廷内外流传散布,阴谋论甚嚣尘上。 按照官方初步调查并公布的消息,内务大臣吉伦哈尔是由于畏罪而自戕,但另一种与官方说法截然相反的论调,却在暗地里悄然流传滋长。。。。。 90.第 90 章 树苗小雪球,诞生……三个月零七天。 从一片黏糊糊的营养液里,它透过玻璃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嘉兰。 晃动的视野中,它还记得那时嘉兰脸上的笑容。 刚长出了树生中第一根卷须的幼苗,还不懂“笑”这种表情,代表的是高兴和愉悦。但当嘉兰软软的手指轻轻摸它时,那暖暖的温度让它抖抖身体,觉得舒服极了。 “咕……”它开始无师自通地模仿嘉兰,咧开嘴角,露出了个怪里怪气的表情。 嘉兰噗哧一声,又笑出声。 于是在那之后,被嘉兰亲昵称呼为小雪球的幼苗,就开始了陪伴在这位王子殿下身边的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懵懵懂懂的小雪球从只有嘉兰手指长,慢慢长大,变成了……一根半手指长。 坚持每天晒太阳,它很快长出了树生中的第一片叶子。小雪球十分宝贝这片叶子,每天睡觉时都不忘抱着它蜷成一团,除了嘉兰不给任何人碰。 再然后,表达情绪时,除了“叽”、“咕”和“叽咕”以外,它学会了第四个语气词。 “噗噜!” 当一头金发的侍从库鲁泽想把它从嘉兰身上撕下来时,它扭过头,对准库鲁泽的脸就来了那么一下。 “噢,见鬼……!” 被糊了一脸湿哒哒、粘糊糊的绿色营养液,生性风流、喜爱拈花惹草的库鲁泽抹了把脸,甩甩手,那对讨人喜欢的蓝色眼珠满满都是嫌弃。 “殿下,远风留下的这小东西真的什么都不懂吗?为什么我觉得它讨厌我?”库鲁泽开始气愤地大喊大叫,“明明带它去晒太阳次数最多的人就是我!” “库鲁泽你够了啊。”乔丽走过来,把吵闹的库鲁泽强行拖走。 留下的嘉兰面带笑意,用手指轻轻戳戳它。 “不可以淘气。”他语气软软的,没什么威胁感。 待在嘉兰肩上,小雪球用花瓣蹭蹭他的脸示好。所有人当中,它最喜欢的还是嘉兰。 “殿下。” 嘉兰的另一名侍从,夏亚这时走过来,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 嘉兰点点头。 “你要乖乖的,小雪球。”嘉兰又摸摸它,“今晚的舞会将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到场,所以我不能带着你。” 嘉兰很认真解释着,仿佛小雪球真能听懂一般。 虽然理解不了那些过分复杂的语言,不过从嘉兰的表情、动作和语气当中,此刻的小雪球,却明白了自己不能跟着嘉兰。 “咕……” 它垂头耷脑,即使被放进平时最爱的百香果味营养液里,那片绿油油的叶子也始终打着卷儿。 嘉兰差点要心软,到底没有松口。 “殿下,需要我们为您更衣吗?” “不用了,夏亚。我可以自己来。大家都先去休息。等下的舞会,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是,殿下。” 这一刻,为了最后的舞会而忙碌准备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当嘉兰推开寝殿另一道门,进入更衣间,原本摆在窗口的玻璃瓶中,已不见了小树人的踪影。 91.第 91 章 事实上,关出生于行星尤提斯。 这是他记事后,从父母和后来两个姐姐的讲述中才得知的。 但关的记忆里,他一直生活的故乡是那个有着火红色天空的星球“红色深坑”。当关的父亲,米勒·沙利温仍在世的时候,由于关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父亲总喜欢将他高高顶在头上,带着关出入他的工作室及训练场,那时的关就已展现出他好动的天性,还有对那些**、冷冰冰机甲的非同寻常的热情。 他总是没个定性,喜欢在父亲的工作室里东摸西摸,或者像个小猴子一样,在训练场的机甲们身上爬上爬下。 父亲总笑着对所有人说,关以后一定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比他更出色优秀的男人。 年纪尚幼的关不是很明白,却深深将父亲的这些话印在了心里。 他至今记忆深刻的是,父亲在某一天带着他来到酒街,从蓝靴子酒馆那台老旧的电视里,关第一次看到星际机甲联赛的决赛转播。看着那些钢块与钢块互相对撞,碰擦出火和光,人群爆发震耳欲聋的叫嚣呐喊,关只觉浑身发热,心脏剧烈鼓动,耳膜内充溢的血流声如雷鸣般轰轰作响。 他想: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而如今,距离关诞生这样一个小小的念头已过去很多年。 过程虽充满曲折与弯路,但关·沙利温的名字最终得以传遍星际,他也终于完成了少年时曾经对某人立下的誓言。 正如这个宇宙中总是会诞生出许多奇迹一样,关已经成为一个传奇。 “屁!” 回忆往昔,如今正值盛年的关愤愤不平,不禁仰天长叹,“唉……一定是这个世界瞎了眼,像我这么有为的青年,长的不丑,越看越帅,内心其实也很温柔,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条单身汉?你说——” 关的手指向前,而镜子里的人也以同样的动作表情瞪他。 抱住镜子,关全无形象地坐倒在地,他喝醉了。幸亏眼下周围只有他一人。他开始唠唠叨叨,把和嘉兰相遇相识相处的点滴经过聒噪了一遍。这是关每次喝醉后的习惯,以至除了关自己,每个他身边的人都知他暗恋着那位美丽的光之王。 这时,休息室的门打开了。 有个细小的身影匆匆进来,见到关这样,对方不禁着急提醒道:“元帅元帅,你怎么又喝上了?真是的,嘉兰陛下他已抵达授勋典礼现场了,你这样可……” “什么?”关瞪着眼,停顿两秒,终于回神,“哎呀,辛巴达你怎么不早说!” 他立刻一跃而起,哪里有半分酒醉的模样。 仰高脖子,扣紧松开的军服扣子,披上半肩式披风,关推开门,沐浴在明亮光线里。紧接着,他又想起什么般回头,笑容灿烂,对着毛茸茸的辛巴德说:“走,出发了!” 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被如潮的欢呼掌声及目光包围的那刻,关即将走上授勋台,他突然又想起了父亲当年的话。 现在的我,应该已成为一个出色的男人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