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兰辞》 第001章 守贞岛 大晋开国之前,社会风气已相当开化,女子地位空前优越。除去不能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各行各业均不乏女子的身影。女巨商、女教头、女诗儒之类,比比皆是。 大晋的开国皇帝姓薛名兆,草莽出身,自幼丧父,其母莒氏行为不端,多有不贞之举,使他饱受屈辱和鄙薄。 许是童年留下的阴影作祟,薛兆平生最恨女子不守妇道。登基伊始,便颁下一系列约束女子德行的律法规条。并无视开明人士的反对,一意孤行地推广新政。稍有反抗者,一律进行血腥镇压。 人到晚年愈发多疑乖戾,对女性的压制也变本加厉。不仅着人重新俢撰《女德》、《女诫》等道德范本,添加近百项堪称苛刻的规条,还勒令京城乃至各大州县修建贞女庙,塑立贞女像,强制女子崇拜信奉。 在他看来,“处死”这样的惩罚还远远不够,遂下令将失德女子悉数流放至东海某岛。 此岛四周遍布暗礁漩涡,终年浓雾缭绕,被流放女子往往连海岛面貌都不得窥见一二,便连人带船卷入漩涡,葬身海底。与其说流放,不如说是海葬。 晋朝传世三百余年,几经变迁,对女子的管束早已不似开国之初那般严苛,“流放”这一习俗却根深蒂固,一直延续至今。人们也早已忘记了海岛原本的名字,都称其为“守贞岛”。 岛上无四季,天儿好时似酷夏,天儿不好便似入了寒冬。 此时刚进三月,晴空万里,海天一色。午后的阳光炽烈如火,烤得叶也卷了花也合了,连沙滩上的石子都明晃晃的好似出了一层油。鸟归巢兽伏穴,整座岛都静悄悄的。 本应杳无人烟的所在,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细细的眉,大大的眼,不足巴掌大的小脸。皮肤黝黑,颇为粗糙,想必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关系。 一件式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袍子,已经洗得泛白,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衬得身形愈发瘦小。稀疏干黄的头发盘在头顶,用一块青布帕子裹住,余下两缕布条,在脑后打成蝴蝶结。随着步子飘来荡去,平添了几分俏丽。 背上背着一个软藤编制的扁圆小篓,左手提着袍子下摆,右手握着一根儿臂般粗细的木棍,熟练地拨开矮木丛,一路来到海边。 在沙滩上停住了,张开双臂,深吸一口充斥着海水味道的空气,又拿手罩眼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管多么好的天儿,那里永远是白蒙蒙的一片,没有生机,没有希望。 她却看得出神,久久不动,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 一只急于觅食的海鸟掠着海面一飞而过,溅起一朵硕大的浪花,潾潾闪闪,碎金一样飞落四散。 她似乎被这动静惊醒了,收回视线,手也放下了。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摘下小篓,麻利地脱去身上的袍子,露出里面穿着的紧身小衣来。 将袍子折好,连鞋子一道搁在高处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顺手捡一只拳头大的卵石压住。将那小篓重新背好,活动一下手脚,蹚着水下了海。走到深处,一个猛子扎下去便不见了人影。 太阳渐渐西斜,树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海面上起了风,将积蓄了大半日的热度扫去一半。几只叫不上名字的小兽探头探脑地来到沙滩上,翻食着被冲上海岸的虾蟹。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先前消失的女孩儿自海面上露出头来。小兽们惊然四散,甩开四蹄,一溜烟儿地钻进树林。 “胆小鬼。” 女孩儿轻笑一声,抹一把脸上了岸,将背上犹自滴着水的小篓摘下来。下去之前空空瘪瘪的,这会儿已鼓鼓囊囊地装满了东西。 这个时节天黑得快,她也不在海滩上多作停留,飞快地穿好了衣服鞋子,提上小篓,循着原路往回走。穿过一片树林,越过两个小山岗,再沿着一条小河往上游走个一半里路,就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两间倒塌的小木屋,几片刚刚开垦出来尚未播种的田畦,四周圈了一圈树枝插编的篱笆。靠近河边的空地上架着火堆,上头悬着的瓦罐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年近三十、头包青帕的妇人正在河边洗着一把野菜,不时地扭头看向谷口的方向。一眼瞧见那女孩儿,便忙忙地站起身来,“沐兰,你回来了?” “张婶。”被称作沐兰的女孩儿笑着喊了一声,加快脚步来到她跟前,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小篓,“今天运气不错,捞到不少好东西呢。” 张氏不急着去看篓里的东西,拉着她关切地打量,“没伤着吧?” “哪儿能伤着。”沐兰满不在乎地笑道,“又不是头一回下海了。” 张氏抿了抿唇角,还要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娇笑,“张姐姐还当沐兰是小孩子呢,她都快十二岁了,若不是困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都该绣嫁妆准备嫁人了。” “嫣红,你胡说什么?”张氏拉下脸来。 她最是疼爱沐兰,平日里没少为沐兰的将来操心,嫣红说这话无疑是戳她的心窝子。 嫣红撇了撇嘴,似是不屑于跟她争论,自去翻看篓子里的东西。 张氏抢在她前头将那篓子一把提起来,“上有老下有小的,且轮不到你先挑。” 嫣红鼻子里“嗤”了一声,“我就看看怎地了?当谁稀罕这些个死人的东西呢。” “你……” “张婶,莫跟她一般见识。”沐兰拉住气红了脸的张氏,又瞥了嫣红一眼,“不稀罕我捞回来的东西就自个儿想法子去,莫在这里说三道四讨人嫌。” 嫣红不怵张氏,倒对沐兰有几分忌惮。见她着恼,忙又“噗嗤”一声笑开了,“哎哟哎哟,瞧你那小脸儿,绷得跟门神一样。 你也知道姐姐我不会说话儿,有时候就是图个嘴上痛快,没旁的意思,你就饶了姐姐这一遭吧。” 说着便贴过来,伸手去搂沐兰的肩头。 沐兰不耐烦跟她纠缠,借着跟张氏说话的机会闪开去,“张婶,我先去洗洗换身衣服,一会儿来帮你做饭。” —— 第002章 流放者们 除去沐兰、张氏和嫣红,岛上还住着三个能喘气儿的人。一个是辣椒婆,一个是郝姑姑,再一个就是吴语桐。 六个人中数辣椒婆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六十有二。她不是第一个活着来到岛上的流放者,却是在岛上生活时间最长的一个。三十四年七个月零九天,每一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次之便是郝姑姑,来到岛上也有将近二十年了。张氏十三年,嫣红六年,吴语桐时间最短,是去年才被流放过来的。 至于沐兰,她是本地人,一出生就在这个岛上了。 上辈子她是一名中学的体育老师,运动会上出了事故,她挺身挡住飞来的铅球,救了学生的命。送到医院抢救无效,然后她的照片就被挂在某市专门用来缅怀烈士的纪念馆里了。 生得不算伟大,死得还算光荣。 再然后,她就带着上辈子的回忆,变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婴儿。说得通俗点儿,就是穿了。 她这辈子的娘姓杨,名如玉,曾是大晋朝名声显赫的解国公府的三少夫人。 杨如玉出自商贾之家,若不是解三少爷病重,急需寻摸一房媳妇冲喜,她这样的身份想嫁入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做正头娘子是绝计不能的。 可惜解三少爷寿数到了,娶上媳妇也没能把病冲好,新婚三日就撒手去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下了葬,办完丧事杨氏就诊出了喜脉。 亡人有后本应是喜事,解国公府上下知情人等却高兴不起来。 解三少爷先天不足,打出娘胎就泡在药罐儿里,看了多少大夫都说留不了后。他成年之后,解国公夫人也给他安排过几个暖房丫头,事实证明他的确无法人道。 杨氏这身孕来得着实蹊跷。 然不管解国公夫人怎么审怎么问,杨氏都一口咬定那就是解三少爷的种。 解国公夫人如何肯信? 杨氏嫁过去的时候解三少爷都快不行了,哪儿还有圆房的力气?果真圆过房,喜帕上怎不见红?定是她做下对不住解三少爷和解家的事,打量着解三少爷没了死无对证,想和那野种一道赖在国公府享受荣华富贵呢。 不是没有人劝解说国公夫人将错就错,左右解家从一开始给解三少爷张罗亲事就打着从别房过继的主意,若杨氏能生下个男孩儿,岂不省了过继的麻烦? 理儿是那么个理儿,可解国公夫妻两个都是爱重名誉的人,如何容得下一个妇德沦丧的女人堂而皇之地住在府里,给他们最疼爱的小儿子戴一辈子的绿帽子? 解国公夫人原打算一碗汤药送杨氏和她肚子里的孽种归西的,谁知动手前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解三少爷怀里抱着个孩子冲她直掉眼泪。 醒来之后便陷入了两难,既不敢冒险相信杨氏,又担心误杀了自己的孙儿,叫儿子九泉之下难以安眠。思量再三,便瞒着解国公,叫人将杨氏送到一座庄子里,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再作定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解国公终究还是知道了,对着老妻大发雷霆。 他是个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把祖上累世积攒下的名声看得比天重。莫说杨氏肚子里揣的不可能是解家的种,即便是,留下来也够叫外人说嘴的了,不如除掉干净。 解国公夫人到底是放不下那个梦,费了好一番口舌,又搭上不少眼泪,才叫解国公同意将杨氏流放。 依着解国公夫人的心思,虽说流放最终也免不了一死,可不用亲自动手造下杀孽,心里多少舒坦一些。若杨氏果真问心无愧,老天自当照拂,能够叫他们母子两个保住性命也说不定。 甭管结局如何,总能留个想头不是? 大户人家要脸面,家里若是出了不贞不洁的女人,都是先报个病,过得一阵子放出风声说不治而亡,办上一场丧事遮掩过去便罢了。有真个死了的,也有被远远打发了的,鲜少有主动送去流放的。 反倒是乡镇村子里更严格地遵循着古制,一旦发现哪个女子不守妇道,便押送到流放的官船上去。 解国公府比哪家都要脸,自是不会大张旗鼓地送了杨氏上官船。自家出得一艘船,到了地方,把人放到一艘小船上,它便顺着海流往守贞岛那头去了。 官船流放没有这样好的待遇,一架竹排放上七八个甚至十几个人,漂不了多远就散了架,人也沉到海里喂了鱼。 杨氏能够活下来,也多半是那艘小船的功劳。她被冲到守贞岛附近的时候,手里紧紧地抓着一块船板子。正赶上辣椒婆和郝姑姑到海边捞海菜,将她救了上来。 杨氏不是一个好母亲,从沐兰出生起,杨氏就没有正眼看过她,更别提给她喂奶了。若不是辣椒婆和郝姑姑、张氏几人设法弄来一头刚生产过的母鹿,她只怕早就饿死了。 她知道杨氏心里是埋怨她的,如果不是怀上了她,杨氏就不会被解国公府的人怀疑不贞,更不会流落到这个荒岛上。 许是受上辈子的记忆影响,她也没有将杨氏当成自己真正的娘,她对辣椒婆几个人的感情,哪一个都比对杨氏要深。是以当杨氏得知解杨两府被抄家跳海自尽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多么伤心。 岛上的日子无疑是很苦的,缺衣短食,无医少药,还要对抗狂风巨浪和野兽,但这并不妨碍她苦中作乐。 只要天气好,她势必要下海。一是熟悉水性,锻炼身体,二是搜救,看有没有活着冲到这附近的人,三是打捞一些用得着的东西。 打捞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晚饭后开篓分东西也成了大家一天之中最开心最期待的时刻。 晚上没什么消耗,晚饭便简单一些。鱼骨海菜汤里搁几片腊肉,撒一把米,再放几颗新鲜的野菜,每人喝上那么一碗。 嫣红拿筷子搅着碗里的汤饭,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清汤寡水的,吃得人肠子都细了。多放几块肉多搁点儿米又不会死,抠抠搜搜的还能过好了不成?” 饭是张氏做的,她这一通埋怨可不就是冲的张氏吗? 张氏本就因她乱说话记她一笔账,听她又在那里找茬说嘴,哪里还忍得?立刻冷笑出声,“我抠抠搜搜?你倒是大方,那肉是你猎的?那米是你捞的? 数算数算,满屋子就你一个吃白食不干活儿的,偏就你毛病多!” —— 第003章 同命不同人 嫣红一听这话就撇了嘴,“不是我猎的捞的,也不是你。就做个饭,还真以为自个儿能当家做主了?再说,这满屋子人里也不光我一个白吃饭不干活儿的吧?” 说着眼睛便瞥向吴语桐。 吴语桐气息一滞,一口汤没咽好,呛得咳嗽起来。 沐兰赶忙放下碗筷,靠过来给她抚背。 吴语桐命不好,打小就没了娘。 语桐爹人穷性子又软,好不容易续娶了一房媳妇,那腰杆子就再也直不起来了。婆娘说一他不敢说二,婆娘指东他不敢往西。等那婆娘给他生了儿子,更是俯首帖耳,恨不能打个板儿把人供起来。 赶上年景不好,家里日子难过,婆娘便动了把语桐卖掉的心思。语桐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依着婆娘说的话办了。 别人家也有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爹娘有良心,给几个钱,叫牙婆帮着寻摸个好的去处。要么去大户人家当了丫头小厮,要么去作坊码头当了学徒小工。签的活契,过个几年日子宽裕了还再赎回来。 像语桐爹这样一纸死契卖上十两银子,连一个大子儿的茶钱都不曾给牙婆打点的,就只能卖到那种脏地方去了。 青楼的姑娘也分三六九等,越是有钱有势的老爷少爷,越喜欢那看得见摸不着的。语桐模样儿生得好,又能歌善舞,虽说也吃了不少苦头,可因得了鸨母的青眼,倒没沦落到卖皮卖肉的地步。 鸨母当她是摇钱树,自然舍得在她身上花钱,照着大家闺秀那样娇养,把她养得指若剥葱,一身的冰肌玉骨。 可楼子里的姑娘再怎么金贵,终究免不了走到那一步。眼见她年纪越来越大了,鸨母也拿她吊足了那些老爷少爷们的胃口,自然要卖个大价钱,连本带利地捞回来。 语桐一心要从良,自是不肯的。被鸨母逼得狠了,便由一个纠缠她多时的富商帮着赎了身。原以为跳出了火坑,谁知又入了虎狼窝。 那富商的元配善妒,趁丈夫出门做生意的空当,给语桐栽上一个与人私通的罪名,将她送上流放的官船。 语桐命大,冲到守贞岛附近的时候还有口气儿,被下海打捞的沐兰救了上来。性命是保住了,可在海里受了凉,两条腿几乎是废了,还落下个咳喘的毛病。 嫣红跟语桐的经历差不多,也是打小被家里卖了的。只不过她的运气比语桐要好一些,在大户人家里当使唤丫头。 那家的少爷生得满腹花花肠子,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丫头就没有他不沾手的。 嫣红的模样儿比着是语桐稍差了些,在那府的丫头里面却算得上出挑的。有几分小聪明,心气儿又高,总惦记着有朝一日能够出头。 那少爷虽不是良配,到底是根高枝儿。若能攀上,麻雀纵变不成凤凰,也是只喜鹊。打着这个主意,跟那少爷周旋,一来二去的,就有了首尾。 那家的太太宠着儿子,把丫头们当成叫儿子消遣的玩意儿,只要做得不是太过火,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玩闹。 也该着嫣红倒霉,跟那少爷不清不楚的时候,恰逢府里唯一的嫡出姑娘去花园摘花,给撞了个正着。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冷不丁瞧见那种事儿,连惊带吓大病一场。 那家太太不舍得怨怪儿子,一揽子罪责可不都落在了嫣红的头上?赏了她一顿板子,交给牙婆远远地卖出去。 像她这种勾引主家被赶出来的,想到别家继续当丫头再不能够。加之年纪大了,又破了身子,便是卖到青楼也卖不上好价钱,只能送到奴市去。 奴市紧挨着牲市,人跟牲口一样由着挑拣买卖,讨价还价。卖的价钱高,牙婆抽成便高,卖得低了说不准就赔了,说白了就是赌一把。 奴市上买回去的,是拿来当骡子当马,还是烹了煮了吃肉了,都无人管问。嫣红运道还算不错的,叫一个瘸腿的鳏夫相中了,五两买回去做了媳妇。 鳏夫人长得丑了点儿,倒是个知冷知热的,把嫣红当个宝。可惜好景不长,没几日嫣红就露出了孕相。 那鳏夫几乎赔上全部家当,才讨上这么一房媳妇。旁的都还忍得,唯独替别人养儿子忍不得,一怒之下就将嫣红送到了流放的官船上。 嫣红被辣椒婆救起来的时候已经小产多时了,在海水里泡了好些天,身上都不能看了。得亏当丫头那些年练就了一副好身板,靠着辣椒婆给寻的几样草药,硬生生地撑了过来。 她自觉受的苦比吴语桐多,出身也比吴语桐高贵,处处都要跟吴语桐攀比。 张氏最看不惯的也是她这一点,“无端端的攀扯语桐做什么?语桐身子不好,跟你能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嫣红一百个不服气,“一样是被流放过来的,她就该当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我就该当那洗衣做饭的粗使丫头? 张姐姐,你这心偏得也太厉害了吧?” 张氏叫她气得嘴抖手也抖,半晌说不出话儿。 吴语桐好不容易把气儿喘匀了,两颊泛着潮红,眼睛里泪光隐隐,“都怪我,我这身子骨太不争气,我拖累大家伙儿了……” 嫣红眼睛斜着她嗤之以鼻,“这儿又没男人,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儿给谁看?” 辣椒婆听不下去了,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你们都说够了没有?” 听得这一声气势十足的断喝,嫣红立时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张氏和吴语桐也各自低了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只有沐兰不怵她,依旧端了碗喝汤。 每到这个时候,就该郝姑姑出面打圆场了。她天生一张圆脸,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说话儿柔声细语,脾气再暴的人冲着她也发不出火来。 “好了,好了,天长日久住在一块儿哪有不拌嘴吵架的?拌完吵完还是一家子人。都快吃饭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见那几个都觑着辣椒婆不敢动筷,便笑呵呵地推了辣椒婆一把。 辣椒婆咳一声,摸起筷子,“吃吧。” 大家这才端碗执箸,各自吃了起来。 一顿饭静悄悄地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天也黑透了。熄掉外头的明火,堵好山洞口,便围坐在一起,开始清点沐兰打捞回来的东西。 —— 第004章 沐兰的心愿 沐兰先从篓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裹着四根蜡烛。 张氏欢喜得拍了一下手,“这可是好东西,多少年没见着了。” 只要有火,岛上便不缺照明的东西。沐兰出生之前,她们一直用篝火。 天儿热的时候还好,挪到外头住木屋,晚上总要在房子四周点几堆火吓唬野兽,顺便照了亮。赶上天不好住在山洞里,通风不好,容易煤气中毒。 沐兰才生下来那会儿说不了话,没法子提醒她们这样有多危险,只要瞧见她们堵了洞口点起火堆,便哭闹个不停。有个几次,她们便琢磨出味儿来了,这小丫头不喜欢火堆。 辣椒婆和张氏先是猎了动物剥皮熬油做灯,只是她们能猎到的动物有限,又没有趁手的家什,耗时耗力还嫌糟践东西。 后来割了树皮刮出树油来用,这东西收集起来倒是不难,可惜烟大,点上一阵子就叫熏得眼辣头疼。几个大人都受不住,更别说沐兰了。 尝试过许多法子,才找到一种颗粒极大的草籽。这草连沐兰都叫不上名字,叶子细长坚韧,专长在树木稀疏的地方,一丛一丛的,有半人来高。 赶上结籽的时候多多地采了,拿草叶编成的袋子装好,压上几块石头,等那油从四周流出来,用瓶瓶罐罐接了,装上个捻子便能当灯点。 这草籽油灯做起来便宜,就是味道不好。乍闻是青草香,烧得时候长了便有一股子鸟粪味儿。张氏嗅觉较别人敏感,闻了多少年都不习惯,一下子瞧见蜡烛怎能不欢喜? 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儿回来,嫣红便觉自个儿这辈子过亏了。别个都为过长远的日子精打细算,她却把享乐摆在头一位。依着她的意思,就该有米吃个饱,有肉一顿光,明天再作明天的打算。 这会儿见着更好的,哪有不想着用的道理,立时怂恿沐兰道:“快点上一支,把那鸟粪灯换掉。” 沐兰看了辣椒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抽出一根点着了。 橘红的火苗微微晃动着,照亮了每一个人的面庞。张氏迫不及待地吹灭那盏草籽油灯,凑到蜡烛跟前狠嗅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真好!” 沐兰瞧她这模样儿,心里微微发酸,将蜡烛递到她手里,“张婶,等离了这岛,我叫你天天点蜡烛。” 张氏心知这辈子再没机会离开这岛了,就算能离了这儿,她也没地方可去了。想起自己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儿子,眼眶子止不住发热。却怕沐兰失望,强自笑道:“好,好,咱们等着那一天儿。” 嫣红的心思不在这小小的蜡烛上,眼睛盯着篓子催促沐兰,“快看看,还有些什么?” 沐兰收敛思绪,又从小篓里摸出一只锡罐儿来。因罐子外面刻着字,隐隐约约能辨出是个“茶”字儿,便将罐子直接递给了郝姑姑。 郝姑姑爱茶,岛上无茶,她便自家寻来一些花花叶叶晒干了泡水喝。她是识货之人,光看罐子就知道里头装的茶叶差不了,立时张罗着要去烧水泡茶。 辣椒婆抬手拦了她,“洞口都堵了,你可莫折腾。再召来野兽,凭我们几个不够它们塞牙缝儿的。那一罐头东西搁一晚还能自个儿长腿儿跑了不成,你说你急个什么?” “我是见着爱物心里痒痒,一时倒是没想那许多。”郝姑姑捧着那罐子眉开眼笑,“罢了,罢了,听你的,明儿再喝。” 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沐兰的脑袋,“当真没白疼你一回,这便得着孝敬了。” 沐兰咧嘴一笑,“这算什么?往后我还要给姑姑买一座茶园呢。” 郝姑姑眉开眼笑,在她脸蛋儿上轻轻拧了一把,“你有这份儿心姑姑便知足喽。” 嫣红等得不耐烦,便自家动手去篓子里翻。先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来,不感兴趣,便扔在一边。 沐兰怕砸碎了,忙一把捞住,拿给辣椒婆看,“我猜着这里头装着药,婆婆瞅瞅是也不是,语桐姐可用得上?” 辣椒婆接过去,费了一番力气拔掉瓶塞。对着灯光瞅一瞅,瞧见里头盛着多半瓶黑乎乎的药膏。拿小手指挖一点儿出来,放在鼻下,闻到一股子异香。 心知不是什么正经路数的药,怕教坏小孩子,便不点明了说,“这药语桐用不上,扔了罢。” 好不容易捞到一瓶药,沐兰满心盼望着能帮上吴语桐,谁知竟然用不上。心里失望,面上不免带出几分。 吴语桐拉住她的手晃一晃,柔声宽慰道:“我没事,喝了婆婆采来的草药,这几日咳得少多了,腿也不是那么疼了。” 沐兰知道这话不真,吴语桐的病是一日比一日重了。夜里总能听见她压抑的咳嗽声,想来怕吵醒别个,拿东西堵住了嘴巴,咳一半儿憋一半儿,听着替她难受。 早上端饭给她,还瞥见她慌慌张张地把染了血的巾子塞到兽皮褥子下面。 再找不到对症的药,她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岛上唯一会辨识几样草药的就是辣椒婆,可辣椒婆并不懂得医术。小病治得,大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些年她们陆陆续续救上来的人岂止这几个?除去自杀的杨氏,其他人都是病死的。那些苦命的女人千难万险重得生机,又在病痛的折磨下无助地死去。 沐兰永远忘不了她们临死时绝望的眼神,也不止一次地懊恼自己当初没有从医,无法倾尽所有挽救她们的性命。 她很努力地锻炼身体,尽可能地熟悉水性,不断地探索附近的海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找到离开这里的法子。 她对守贞岛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辣椒婆等人被流放之前俱是长在深闺内宅的弱质女流,能给她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少。那个世界也许是可怕的,但是病了有医,痛了有药,不必时时提心吊胆,唯恐病上一场就丢了性命。 她要离开这里,把辣椒婆她们也一并接出去。 “这个正合我用,便给了我罢。”嫣红在篓里翻了半日,总算找到一样合意的,不等别个瞧清楚是什么,便飞快地揣进怀里。 沐兰回神,打眼一扫便知缺了什么,蹙起眉头盯着嫣红,“那是我留给语桐姐的,你再挑个旁的吧。” —— 第005章 念想 语桐娘嫁到吴家的时候,只有区区一抬嫁妆,最值钱的物件儿便是一支银包玉的簪子。银是粗银,玉也不是什么好玉,却是语桐外祖母传下来的。 语桐娘很宝贝这簪子,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只年节戴一戴。她人没了,这簪子便落在了语桐手里。 后娘不是没打过这簪子的主意,再是粗银糙玉,拿到当铺也能换几个钱不是?语桐那时年纪小,却知道簪子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死活不肯交出来,又哭又闹地惊动了街坊四邻。后娘怕人说嘴,这才作罢。 被她爹卖掉的时候,她从家里带走的也只有那支簪子。贴身藏着,害怕难过熬不住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想着娘亲还在天上瞧着她,便又能撑下去了。 没被后娘抢了去,也没被官船上的差婆搜了去,最后却遗失在了海里。 没了簪子,语桐一直耿耿于怀,人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满嘴胡话,还在喊娘,说对不起,我把簪子弄丢了。 经过多次探索,沐兰发现守贞岛处在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央。无数的东西被卷进漩涡,随海流沉积到守贞岛周围。多半是砂石、海藻和鱼类的尸骨,亦不乏人们遗落在海中的物件儿。 当然,还有人。 赶上运气好,还能打捞到从沉船上漂流过来的日常用品。几个月前沐兰便寻到一桶米,装在密封的涂漆木桶里,捞上来还是干爽的,让断米多年的辣椒婆几个又吃上了米。 对六个大活人来说,一桶米实在太少。她们不敢奢侈地煮成米饭,只每日在菜汤里撒上一把,尝个米味儿罢了。 在沐兰看来,这海岛就像是一块儿大磁铁,不断吸附接纳四面八方漂来的东西。心里想着语桐遗失的簪子会不会也被冲到这里来了,细细问了语桐那簪子的式样,每次下海都格外留心寻找。 然大海茫茫,找一支簪子同找一根针没什么分别。也许沉到海底,也许被吞进鱼腹,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回回失望而归,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想到今日下海竟捞到一支簪。 这一支是金包玉的,虽有些损坏,依旧能瞧出做工十分精细,显然不是语桐丢掉的那一支,只式样跟语桐描述得差不多。 她想着把这簪给了语桐,多少也是个安慰。哪知嫣红旁的不挑,偏挑了它去。 沐兰时常把离开守贞岛的话儿挂在嘴上,不时许诺这个,不时许诺那个。并非她爱空口说大话,她是怕自个儿丧失斗志,从此浑浑噩噩下去。更怕辣椒婆她们自暴自弃,哪一日想不开就走了杨氏的老路。 辣椒婆也好,郝姑姑和张氏也好,都不曾把她的话儿当真,只当她是说来哄她们开心的。吴语桐自知时日无多,信与不信都一个样。 嫣红多半也是不信的,不然又怎会得过且过?可她心里并不是没有打算的。 沐兰下海这些年,虽说不是回回都有,可积年累月的,也打捞上来不少值钱的物件儿,什么金银玉石,珍珠珊瑚,古董器具…… 在岛上既不当吃又不当穿,别个不稀罕,都叫她搜罗了去。离不离得这岛且不说,万一能离得呢,这些可不就是吃的穿的用的,现成的活命钱儿吗? 她这点子小心思大家心知肚明,谁都不爱跟她计较。 若是旁的东西,沐兰也就由着她了,只这件儿不成。见自个儿说了那话,她依旧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不肯将那簪子拿出来,便有些怒了,把手一伸,“给我!” 嫣红犹自嬉皮笑脸,“不就是一支簪子吗?给了我又能……” “给我。”沐兰语气重重地截断她的话茬,眸色冰冷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吴语桐并不知嫣红拿了什么,可事情总归是因她而起,不免心中惶然。眼瞅两人就要闹翻,忙去拉沐兰的手,“沐兰,我不要,给了她罢……” “不行。”沐兰态度少见的强硬,“不能惯她这见什么好拿什么的穷毛病。” 嫣红笑容僵住,嘴角抽动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在辣椒婆、郝姑姑和张氏眼里,沐兰一直都是一个早熟懂事的孩子。对长辈尊重孝顺,对语桐体贴有加,便是偶尔刺嫣红几句,也不曾说过伤筋动骨的话。 刚才这又急又冲的模样儿,倒是头一遭。 张氏一向是无条件站在沐兰这一边儿的,冲嫣红道:“沐兰都说了是给语桐的,你还霸着做什么?” 郝姑姑是老好人,谁也不肯得罪,便不作声。 辣椒婆了解沐兰,心知她不会无缘无故跟嫣红争竞。再说东西是沐兰劳心劳力寻回来的,合该由沐兰做主分配,于是沉声地开了口,“嫣红,拿出来!” 辣椒婆是这岛上的元老,救过所有人的命,说话自然是最有分量的。 嫣红撑不住了,伸手将那簪子掏出来,狠狠地拍在沐兰手里,“给你,给你,一支破簪子,当谁稀罕呢?” 扭身到里头的树桩凳上坐下,一面哭一面念,“我的命怎恁苦啊?一个两个都欺负我,倒把个窑姐儿当成宝……” 听到“窑姐儿”几个字,吴语桐气息涌动,又没命地咳嗽起来。 “闭嘴。”沐兰冲嫣红怒喝一声。 嫣红哭声一滞,不敢再念叨,犹自抽搭个不停。 沐兰和张氏一个抚胸,一个捋背,好不容易才叫吴语桐止住了咳嗽。 “语桐姐,这个给你。”沐兰将那簪子放到吴语桐手里。 吴语桐一瞧见那簪子就明白沐兰的心意了,捧着簪子红了眼圈,“沐兰,多谢你。” 沐兰抿了抿嘴角,露出点儿笑意来,“跟我还客气什么?” 剩下的东西挑拣挑拣,能分的分掉,不能分的便暂时搁起来。 布头洗一洗,拼接起来做衣服鞋子;瓶瓶罐罐挑好的当家什用,不好的砸碎撒在谷地周围,能防野兽;鱼骨头磨了当针,破铜烂铁融了打工具…… 眼见一根蜡烛烧掉一小半儿,辣椒婆发了话,“不早了,都睡吧。” 大家应一声,自去休息。睡到半夜,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醒了来。张氏摸索着点了灯,瞧见吴语桐满嘴是血,吓得叫了一声“娘”。 —— 第006章 生的欲~望 沐兰白日下海累了,又正是长身体贪睡的时候。别个都醒了,她还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睛。听得张氏惊叫一声,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炕前,“语桐姐,你怎么样?” 郝姑姑有老寒腿,每到阴天下雨就疼得针扎一样。辣椒婆原在乡下住过,打小瞧着人家盘炕,瞧得多了,自个儿也能摸着一些门道。 那时岛上只她和郝姑姑两个,又是制坯,又是打薄洞壁挖烟道,忙了好几个月才盘成一铺炕。窄窄的一条,将将够一个人伸腿儿躺开。不是不想盘大的,实在是地方有限。 郝姑姑在这炕上睡了十来年,拿热炕贴着,腿上能好受许多。吴语桐来了,便将地方让出来给她睡。 吴语桐原是不肯的,却拗不过长辈,只能惭愧地受了。 为这事儿,嫣红可没少说嘴。别个听见动静都起来了,偏她听见了跟没听见一样,躺在那里装死。 吴语桐之前也吐过血,不过一星半点儿的,这回却呕出好几口,落在炕前偌大一滩,鲜红刺目。莫说别个,连她自个儿都被吓到了。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氏手足无措,“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 郝姑姑比张氏镇定得多,搬起水罐倒了一碗水,递到吴语桐嘴边儿上,“来,先漱漱口。” 吴语桐牙齿打颤,碰得碗沿叮叮作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喝进去一口,含在嘴里半晌吐出来,眼泪跟着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我是不是……这就要死了?” “浑说什么?”张氏嗔着抬起手来,原想拍她一巴掌,怕她身子弱受不住,忙又放下了。红着眼圈背过身儿去,不忍再看她。 “不会的,不会的。”郝姑姑连声安抚着吴语桐,“姑姑以前见过你这种病,人家大夫说吐出来才好呢,吐出来血脉就通了,淤在里头成了血块子才叫坏了。” 沐兰虽不通医理,可也知道郝姑姑说的那种跟吴语桐不是一个情况。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气散了,人离死就不远了。郝姑姑必是想叫吴语桐多存些希望,免得她一口气撑不住就过去了。 吴语桐心里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儿,可这种时候,她宁愿相信郝姑姑说的是真的。 辣椒婆心知她病到这个地步,自己已是无能为力了。可不做点儿什么心里总是不安,便招呼张氏开了洞口,捡几样晒干的草药熬出一碗药汤。 也不知是郝姑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这碗药汤起了作用,吴语桐喝完药出了汗,感觉身上轻快不少。只心里仍旧害怕,便拉了沐兰陪她一块儿睡。 炕上躺不开,两人头碰头地靠坐在一起。背后垫一块儿兽皮,身上再搭一块儿,听着风从洞口刮过的呜咽声,一时之间谁也没有睡意。 “沐兰,你说我死后能见到我娘吗?”吴语桐问道,声音轻轻的,染着别样的忧伤。 语桐娘死得早,语桐已经记不得模样儿了,只记得她娘手很巧。家里穷,过年买不起绒花儿戴,她娘从自个儿的袄上裁下一块布来,缝两朵给她戴在头上,比买来的还要好看。 她娘是好女人,死后必是上了天的。像她这种进过脏地方,做过脏营生的,死后十有八~九是要下地狱的吧? 沐兰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你不会死的。” 吴语桐无声地笑了一下,“人哪儿有不死?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罢了。” 自个儿的身子什么样儿,她岂能不清楚?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追魂索命的鬼神在一步步地向她走近。 都说死过一回的人就不再怕死了,可为什么她死过一回反而更怕了呢?明知道自个儿是个废人,只会拖累这些对她好的人,仍旧贪婪地想要活下去。 越是清楚自个儿已时日无多,就越害怕那一日的到来。她想活着,哪怕多活一时一刻也好。 “我不会让你死的。”沐兰紧紧地握着她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地道,“我会想法子医好你。” 吴语桐没再说话,只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呼吸渐渐均匀,一声未咳,竟难得睡了一个踏实觉。 沐兰却是半宿不曾合眼,早上起来眼下青灰一片。 张氏瞧着心疼,把她推回山洞里,“赶紧进去补一觉,饭做得了我叫你。” “张婶,我不困。”沐兰扒着洞口不肯进去,“今儿天好,我想早点儿下海。” 张氏一听这话就虎了脸,“这个时候海水凉着呢,不准去。” 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差不多该来癸水了,最是该多加小心的时候。一不留神着了凉坐下病根儿,那可是要受一辈子罪的。 沐兰压根就没往那上头寻思,一心想着往深水里走一趟,捞些好东西回来给吴语桐补一补,于是挽着张氏的胳膊不住地撒娇,“张婶,你就让我去吧。我打小就下海,海里跟咱家后院没两样,能出什么事儿啊?你不是也说我比鱼游得快吗?还怕我被鱼叼走了不成?” 张氏叫她缠磨得没法子,一指头点在她的脑门上,“我是怕鱼吗?我是怕了你。” 沐兰听她语气松动,得寸进尺地笑道:“张婶不是怕我,是疼我呢,那我去了……” “不行。”张氏一把揪住她,“要去也得等吃过饭,日头升起来暖和暖和再去。还有,今儿你莫一个人去了,我陪你一块儿去。” 沐兰有些傻眼,“张婶也要去?” “怎的,我不能去?”张氏盯着她,眼神儿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皮肉看穿她心思一样。 “能去,能去。”沐兰嘴里虚应着,心里暗暗叫苦,有张氏盯着,她想往深水里去就难了。 早饭主打依然是菜汤,不过比晚饭多了个菜团子。面是野栗子晒干磨的,里头裹上切碎的野菜,加上几颗榛仁松子仁,再搁上几块蒸熟的海蛤肉和腊肉,很是顶饥。 吃过饭,沐兰和张氏收拾收拾准备往海边儿去。辣椒婆打算上山,一面拿了草绳绑腿一面分派道:“瑞芝留下照顾语桐,嫣红,你随我上山。” 瑞芝是郝姑姑的名字,郝姑姑听了应得一声。 嫣红却老大不愿意,“这日头升起来能晒掉一层皮,我可不去。” —— 第007章 虚惊 辣椒婆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你当真不去?” 嫣红叫她冷肃的目光扫得心头一突,再不敢说不去的话儿,只嘴里犹自嘀咕个不住,“头午日头一时比一时大,等过了晌午凉快些再去多好……” 辣椒婆懒得跟她磨牙,扔两段草绳给她。 嫣红趁辣椒婆不注意扬了一下拳头,捡起草绳,慢腾腾地绑着裤脚。 辣椒婆收拾停妥,跟郝姑姑几个打过招呼,便径自出了山洞。别看她已年过六旬,走起路来依旧健步如飞。 嫣红起初还有意磨磨蹭蹭的,等出山谷进了树林,眼见自个儿被辣椒婆越落越远,四周虫鸣鸟啼,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心下便害怕起来。唯恐从哪里窜出一只野兽将她生吞活剥了,忙撒开步子追上去。 沐兰帮张氏洗了碗筷,又陪她整了一阵子菜地,直到日头高高地悬在树梢上,阳光落在皮肤上有了灼热感,张氏才松了口。 沐兰麻利地换好了衣服,背上小篓,便迭声地招呼张氏,“张婶,张婶,你快着些。” “就来就来。”张氏一手提一只篮子出来,嘴里嗔道,“瞧把你给急的,晚去一刻那海能干了是怎的?” “要真能干了就好了,那海里的东西可不都归了咱?”郝姑姑接嘴打趣道。 张氏和沐兰齐齐笑了,吴语桐跟着笑了一回,又扬声叮嘱道:“张嫂子,沐兰,你们当心着些。” “哎。”沐兰脆生生的应了,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语桐姐,你放心,我今儿一准儿能多捞些好东西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吴语桐含笑朝她挥了挥手。 天气比昨日还要好,天上丁点儿云都不见,蓝得澄明透净。也没有一丝风,海面平整如镜。偶尔荡起点点波纹,瞧着也是懒洋洋的。 沐兰脱掉鞋子,赤足踩在软绵绵热乎乎的沙滩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 张氏瞧着她这孩子气十足的举动,不由莞尔。也不去扰她兴致,替她收起鞋子,便拿了小铲子去湿沙地上翻找。 湿沙地里长着一种拇指肚盖般大小的蟹子,身子几乎是透明的。捉回去放在淡水里养着,等吐干净了泥沙,连壳都不必去,捣碎了撒上盐,装进在瓷罐里发酵一阵子。 等酱发熟了,上头油汪汪的一层,拿来炒菜最好,直接蒸熟了下饭也好。沐兰最喜欢吃这种蟹酱,还给那些小蟹子起了名字,叫琉璃蟹。 只可惜生得不多,十铲子湿沙翻出来能有一两只就不错了。赶上运气好,捉上大半日也只能捉个半篮子。 沐兰在沙滩上走了一个来回,便脱了外头的袍子,做得一套热身运动,准备下海。 “就在这跟前儿捞一捞,不准往深水里去,隔得一阵子便露个头儿叫我看一眼,知道不?”张氏一面帮她将头发勒紧,一面絮絮地叮嘱道。 沐兰点头一一应下,蹚着一步一步地往海里去。到了水深齐肩的地儿,一个猛子扎下去。 张氏“哎”了一声,还想叮嘱一句,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得无奈地把头摇一摇,骂了声“疯丫头”。继续蹲下翻沙,不时往海面上瞟两眼。 沐兰起初还遵守约定,只在浅水区里活动,时不时浮出海面跟张氏招呼一声,渐渐地便游远了。 张氏专心致志地捉了半日蟹子,恍然回神,才发现沐兰已经许久没有露过头了。冲海面上喊了几声“沐兰”,没听到回应,心下便有些着慌。 又等得一阵子还不见她露头,便疑心她溺了水或是在水下遇到了什么危险,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不知不觉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两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沐兰,你在哪儿呢?莫跟婶子调皮,快些出来,你再不出来,婶子这便要下去找你了……” 海面上静悄悄的,莫说人影,鬼影都没一个。 张氏这下彻底慌了神,嘴里念着“沐兰”的名字便下了水,一心只想把沐兰找回来,鞋子都忘了脱。她不比沐兰对这片海域熟悉,哪里深哪里浅全然不知,慌里慌张的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海水立时没过了头顶。 她小的时候在渔村住过一阵子,日日泡在海边儿,多少懂得一些水性。后来随着爹娘搬出渔村,年纪也大了,就再没下过水。 被流放那会儿,惦念着才出生就被送走的儿子,一心想着活命,在水里死命地扑腾,不叫自个儿沉下去。最后抓住一块浮木,才漂到守贞岛附近。 自被辣椒婆救上来,这辈子都不想再下海。生疏了十多年,哪里还记得到水里是该先抬胳膊还是先抬腿儿?一口海水呛得人都迷糊了,越想使劲就越使不上劲,越使不上劲就越慌。 脑子里一下子涌出在海上漂流的那段记忆,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才想着自个儿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怕是要还回去了,便觉身子一轻,紧接着“哗啦”一声,脑袋又露出了水面。 水面晃,阳光也跟着晃,耀得她睁不开眼睛。夹染着咸腥味儿的空气涌入口鼻,刺得腔子火辣辣地疼。 “张婶,你没事儿吧?”沐兰的声音似远还近。 听到她的声音,张氏立时镇定下来。两脚探了探,踩着了实地。歪头将灌进耳朵里的水倒出来,眯着眼睛看向沐兰,气呼呼地骂道:“你这疯丫头,不是不叫你往深水里去的吗?” 沐兰听张氏还能骂人,那便是没事,不由松了一口气,反过来埋怨张氏,“张婶又不会水,下海做什么?亏得我回来及时,不然可就出大事儿了。” 张氏原想去救沐兰,反倒被沐兰给救了,脸上有些挂不住,拍掉她揽在自家腰上的手,沉着脸上了岸。 沐兰也知自个儿理亏,陪着笑脸追上来,从篓里摸出两样东西来,“张婶,你瞧瞧我捞到什么了?” 张氏不看她也不说话,拎着篮子去捞海菜。沐兰几次想帮忙都没插上手,便小尾巴一样缀在她身后。 沐兰沉默,张氏自家倒绷不住了,扭头扫她一眼,“捞到什么了?” —— 第008章 魂断 张氏肯搭腔,沐兰复又雀跃起来,忙撑开篓子给她看。 张氏探头,瞧见里头装着十来条浑身长满肉刺的虫子,还有几只扁圆的贝壳。认出是海参和鲍鱼,便明白沐兰为何不顾她担心往深水里去了。 原就不是真的生气,心里那点子不快立时烟消云散了,语气跟着软和下来,“你这丫头,让我说你什么好?” 沐兰嘻嘻一笑,算是把这茬揭了过去,又叽叽喳喳地跟她讲述起来,“……虫子好抓得紧,我先瞅准了,憋口气儿下去一把能抓两三条。 那硬壳的家伙可难抓了,那些个大个儿的死死地扒住石头,扯都扯不动,潜下去好几回才抓到这几只小的……” 张氏一面听她说,一面飞快地捞着海菜。这时节海菜生得好,没一会子就捞满一篮子。沐兰又下了两回海,在浅水区里寻得几样能用的东西,还顺手抓了一条半尺来长的鱼。 两个人心里都记挂着吴语桐,眼见到了晌午,日头开始灼人了,便结伴往回走。 一路有说有笑的,不知不觉到了谷口。沐兰一抬头,瞧见嫣红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来,心里“咯噔”一下,立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撇下张氏快步迎上去,“嫣红姐,出什么事儿了?” 嫣红两手支在腿上,弯腰喘了两口,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儿来,“语桐……语桐没了。” “什么?!”沐兰只觉大脑“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张氏闻言腿抖手也软,两个篮子齐齐滑脱,海菜撒了一地,琉璃蟹得了自由,没命地往沙土里钻。她却顾不得了,一把扯了嫣红,急声问道:“你是说语桐快不行了?” “不是快不行了,是已经没气儿了。”嫣红瞥一眼撒了满地的东西,心里直道可惜。然这个节骨眼儿上,也不好越过人去关心东西,嘴里催促道,“你们快回去瞧瞧吧,郝姑姑也晕过去了。” 张氏捂着胸口叫了声“我的天”,伸手拉了沐兰,“快走。” 沐兰尚未完全回神,任由张氏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脑子里浮现出出门之前吴语桐笑着朝她挥手的模样儿,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着那句“我等你回来”。 说好了等她回来,怎的她才出去一个多时辰就成了永别? 吴语桐静静地躺在炕上,两手叠在胸前,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只簪子。表情安详,不见一丝一毫的痛楚。 郝姑姑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抹着眼泪,“都怪我,瞧见她阖眼儿躺着,只当她睡过去了。怕吵醒了她,还到外头找了个荫凉地儿做活儿,哪儿知道她一声不吭的就…… 都是我不好,合该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她才是……” 张氏原还不信人没了,眼睛瞧见吴语桐的尸身,耳朵听着郝姑姑的念叨,这才信了。扑到炕边儿上,眼泪跟开了闸了一样落下来,“哎哟,这苦命的丫头,连顿好饭都没吃上,就这么走了……” 沐兰直直地盯着吴语桐的脸,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每喘一口气就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闷痛。偏两眼干干,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郝姑姑、张氏和嫣红,还有那些后来又死掉的人,都是辣椒婆救的,吴语桐却是她亲手救回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人。也正因为如此,她跟吴语桐之间有着一份特殊的牵绊。 在所有人中,两人的年纪最相近,也最是聊得来。她们曾经一起畅想过,将来如果有机会离开守贞岛,一定要赚很多钱买一座很大的宅院,将辣椒婆她们都接过去,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随着病情越来越重,吴语桐变得沉默寡言,绝口不提“将来”、“以后”的事儿。每每听到沐兰跟辣椒婆她们许诺离开守贞岛之后如何如何,她的眼底都有着难以掩饰的忧伤。 沐兰知道,即便岛外的那个世界让她历经苦难,她还是想回去。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跟其他普通的女子一样,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哪怕清贫如洗,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她这个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嫣红瞧不上吴语桐,吴语桐死了,她虽谈不上十分伤心,可到底一起生活过这许多日子,想一想自个儿有朝一日也可能落得跟吴语桐一样的下场,难免兔死狐悲,心中郁郁。 再说死者为大,她跟个死人计较什么劲儿呢?往后要过顺当日子,说不定还要仰仗吴语桐这个死人保佑。 心里打着这些小算盘,便想着做些什么挽回一二。瞧见辣椒婆打来一盆清水,拿巾子蘸了要为吴语桐擦身,忙上前帮手。被辣椒婆拿眼一瞪,又缩了回来。 辣椒婆跟沐兰是一样的心思,琢磨着多寻几样药材给吴语桐压一压,这才一大早就张罗着上山。带嫣红一道,不过是想扳一扳她好吃懒做的毛病。 谁知到了山上,她见到虫子也要叫,踩到鸟粪也要叫。好不容易寻着一条蛇,打算剥了蛇胆入药。她跟那儿又跳又叫,愣是把煮熟的鸭子弄飞了。 这一上午,可谓极尽拖后腿之能事。 吴语桐没了,辣椒婆是最愧疚的一个。若不是她无能,配不出对症治本的药,怎会让年纪轻轻的孩子没了命?只她素来不善表达,心里难受,面上显不出来。 偏嫣红要在这种时候往她眼前里凑,难免要迁怒到嫣红头上。 又张氏和郝姑姑两个哭得心烦意乱,出声喝止道:“行了,都别哭了。她这病早晚的事儿,如今走了,也算是能解脱了。这天儿尸身存不住,咱们抓紧打个棺材,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没有趁手的家什,自然打不出一口像样的棺材。不过是先拿木头做出个四方的框儿,再拿泡软的树枝编起来,像一个大的篮筐。 山洞后头有一片空地,杨氏和其他人的尸骨都埋在这里,吴语桐自然也要归了此处。怕动物闻到腐肉味儿刨了拖走,坟坑挖得深深的,再拿石头严严实实地砌上。 也没什么像样的陪葬品,她生前用的东西能埋的随她一道埋了,不能埋的在坟前烧掉。 几个人中只沐兰会写字,把木片削平,用刀子刻上吴语桐的名字,立在坟前便是墓碑了。 —— 第009章 水鬼 吴语桐的死让所有人都感触良多,其中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沐兰。天儿好的时候整日整日地泡在海里,天儿不好便守在吴语桐的坟前,从早坐到晚,话也不说一句。 她不开怀,张氏头一个不痛快,辣椒婆和郝姑姑自然也高兴不起来,山谷里死气沉沉的。 只嫣红一个没心没肺,该吃吃,该喝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张氏总劝沐兰想开一些,沐兰也想想开一些,可总觉得吴语桐死得太冤枉。 吴语桐暂短的一生中,只有语桐娘活着的那几年才是快乐的。剩下的年月都在为能够活下去苦苦挣扎,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 而这个命运明明是可以改变的,又不是什么无法治愈的绝症,只要有大夫,只要有对症的良药,又何至于不到二十岁就走上了黄泉路? 沐兰为她的死痛惜,也为自个儿没能履行治好她的承诺而懊恼。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担忧。 她和张氏、嫣红都还年轻,有个小病小灾的扛一扛便过去了。辣椒婆和郝姑姑年纪已经大了,说不准哪天因为一点子小病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 她年纪最小,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死在最后的。那么她势必要像送走吴语桐一样,一个一个地送走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品尝这种悲伤无奈的滋味。 每一年被流放的女子何止百千,能活着漂流到这岛上的又有几个?她无法想象送走了所有的人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的日子该是何等地孤寂,何等地苦闷。 就算有新的流放者出现,也无法取代这些从小抚养她长大,不是血亲胜似血亲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离开这里的法子! 离开的念头打从一开始就有,只是条件不允许。 杨氏怀着身孕在海里泡了好些日子,被救上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是十分地健康。沐兰才来那会儿身子很弱,好在她芯子里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婴儿,再难受也强撑着喝奶,喝了吐,吐了再喝。 年纪稍长便有意识地加强锻炼,身子骨这才渐渐强壮起来。 为了叫辣椒婆几个发现她“天生”会水的才能,她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思。等到终于能下海了,又有辣椒婆几个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做不得太出格的举动。 直到这两年,眼瞧着她水性越来越纯熟,辣椒婆才发话允了她单独下海。 她不止一次地尝试过,只要离开守贞岛超过两三里远的地方,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便有暗流涌动。凭她的水性和体力最多坚持两刻钟,最后筋疲力竭,被海流卷送回来。 这几日~她见天儿泡在海里,并非如张氏等人所想,是在纾解吴语桐去世带来悲痛,而是在探测海流。有生便有灭,有张便有弛,她不相信海流会一直那般汹涌强烈,总该有一个相对平缓的时期。 只要找准这个时期,就有离开的机会。 经过这些天的探查,她发现每到临近涨潮的时刻,海流便有减缓的趋势,且一日比一日明显。她算了一下日子,马上就要十五了,虽不知是什么原理,可直觉海流的强弱与潮汐的涨退有一定的关联。 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还待进一步验证。 沐兰因为这一个发现生出无限的希望,却不知在距离守贞岛最近的一座裸礁岛上,一群熟识水性的人正跟她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已经在这岛上盘桓数月有余,一应吃用之物均由专船从陆上运送而来。指挥这群水鬼做事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生就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儿。 他自称候七,乃从商之人,花大价钱雇来这群水鬼,想要开拓一条从这里直达守贞岛的航道。至于为何要去守贞岛,却是只字未透。 “候七爷。”丁力出海上了岛,便直奔候七所在的船只而来。他是水鬼之中的佼佼者,也是这群水鬼的领头人,探查的进度一向都是由他亲自向候七汇报。 候七招呼他落座,又亲自斟了一杯茶给他,才微笑地问道:“可是有好消息了?” 丁力是粗人,识不得碗中装的是价值不菲的好茶,一扬脖子牛饮而尽,拿袖子胡乱地抹了一下嘴巴,便瓮声瓮气地道:“依着咱们先前的算计,涨潮的时候那水涡子最好过。明儿就是十五了,您给个准话儿,咱到底干还是不干?” 丁力也是急了,他带着这群兄弟出来已有小半年儿了。虽说给的酬劳不少,吃的喝的也都不差,可活儿干不完不让回去,每日瞧见的不是水就是这光秃秃没有一根毛的破岛,真真把人给闷出病来。 几个有家口的兄弟已经熬不住了,想婆娘想孩子,见天儿跟他催促抱怨。 候七知道水鬼们急什么,他何尝不想早些完工?可他也是受命于人,上头没发话,他自家着实做不得主。这话却不好跟丁力言明,便绕着弯子道:“水涡湍急,危险非常,若无十分把握,我岂敢让你等冒险而行?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谨慎个锤子?!”丁力粗鲁地截断候七的话茬,“这都几个月了?我们白天下海,晚上也下海,这片水里的鱼都跟我们混脸儿熟了。 你别跟我说那些玄玄乎乎的话儿,你就直说吧,到底干还是不干? 要是干,咱明儿就带兄弟们把那水涡子拿下。拿了你的钱自会帮你把活儿干好,丢了命那是我们本事不够,咋也怪不到你头上。 要不干,就放我们兄弟家去歇两日。再不回去,儿子都认不得爹了。” 候七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正想着该说些什么稳住丁力,就见贴身伺候他的小厮清风急匆匆地进门而来,赶忙问道:“有什么事吗?” 清风觑了丁力一眼,迟疑着不开口。 丁力不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人,只是急着让候七给个答复,便装作没瞧见。 清风暗自翻了个白眼儿,凑到候七耳边压低了声音禀告:“补给船马上到,说是那位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当真?”候七又惊又喜,击掌大笑,“可算是来了,让我好等。” —— 第010章 “故”友 候七急着去迎接“那位”,撇下丁力便往甲板上去了。丁力无法,只能气鼓鼓地回到水鬼们歇脚住宿的船上。 正是午后风平浪静的时候,碧波万里,一览无余。一艘外表看似十分普通的大船从海天相接处徐徐驶来,到了临时搭建的码头停住下了锚。 候七已是等不得了,一个箭步跨上船,便往舱里寻人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稳稳地坐在里头,瞧见他风一样地进门来,唇边露出一点笑意。 候七叫一声“主公”,便要跪下行叩拜大礼。 少年伸手挡住他,“在外面不必如此多礼,你还是称呼我圣三吧。” 候七知他脾气,便不坚持,两手抱拳长揖一礼,唤了声“三公子”。 圣三做了“请”的手势,待他在自个儿对面落了座,才又慢慢地开了口,“这一向有事耽搁了,让你久等了。” “主……公子说的哪里的话?您的事情要紧,我这边多久都等得。”候七打心底里敬畏自家这位少年老成的主子,不欲给他增添烦扰,绝口不提水鬼们闹着回家的事,转而问道,“公子此番出来,那边可安排停妥了?” “嗯。”圣三把头点一点,淡淡地道,“他们已经习惯我闭门养‘病’了。” 候七闻言抬眼细细打量,果见他眼下有一片已经开始消散的淤青,不由面露怒意,“欺人太甚……” “候七。”圣三伸手按住他的手臂,“不碍的,不过是一点子皮肉之伤,养一养便好了。” 候七敛去面上的怒色,语气依然愤愤难平,“莫四和单九都是做什么吃的,竟由着那混蛋折辱公子?他们若没有本事卫护公子周全,便换了我去……”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不准他们出手。”圣三打断他的话,用指腹摩挲着脸上的伤痕,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唇角,“疼一些好,能感觉到疼说明我还活着。” 候七并不明白他这话的真正含义,不免想到“卧薪尝胆”之类的事情上头去,动情地凝视着他,“公子受委屈了。” 圣三不接这话,端起茶盏吹一吹,喝上两口,便转了话题,“这边的事情进展如何?” “哦。”候七忙正起神色细细汇报,“经过这几个月的查证,已坐实了公子的猜想。每逢初一十五,早晚潮位最高,也是水涡海流最为和缓之时……” “明天便是十五了。”圣三微微扬了一下眉毛,“这么说,我来得正是时候。” 候七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少有的兴致,心头猛然一跳,“公子莫不是打算亲自到那岛上去吧?” 圣三淡笑不语,默认下来。 “万万不可。”候七立时急了,“再和缓也是水涡子,一不小心便会成为水底亡魂。公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岂能跟水鬼一般以身涉险? 我当真不明白,公子为何非要到一个用来流放的死亡之地去,那岛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您如此费心?” 这话他先前不是没问过,主子不肯透露,他一个做下人的也没有追在屁~股后头刨根问底的道理。左右是花钱雇人做事,他顶多动动嘴,只要主子高兴,他听命去办便是了。 圣三早说要来,他还当他在一个地方待闷了,寻着由头出来松散松散,再没想到这位素来沉稳老成的小主子居然动了如此危险的念头。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那几位大人饶不了他,便是他自个儿也万死难赎其罪。 圣三起初不说倒不是信不过候七,只是怕他道出真实意图,底下的这帮子人会设法阻挠。他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实在没有闲工夫听他们喋喋不休。 眼下时机已然成熟,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 “我要到岛上去寻访一位故友。” 候七情急之下脱口问出那话,实没指望圣三能够为他解惑答疑。乍然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什……什么故友?!” 他虽不像四五六一样,打小就跟在圣三身边,可在其麾下效力也有七八载了,为何从未听说过自家主子有什么故友?据说守贞岛上白骨如山,冤魂遍野,堂堂圣三公子的故友怎会住在那种鬼地方? 圣三心情似乎很好,对他有问必答,“是一位与我神交多年的故友。” “神交?!” 神交不就是没见过?没见过算哪门子“故”友?候七一瞬不瞬地盯着圣三,想从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之中辨别出玩笑之意。可见他嘴角含笑,两眼期待,半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嘴巴长了合,合了又张,“公子,您的那位故……故友,莫非已经……” “她还活着。”不等候七问到点子上,圣三便开口答道。 候七本想问问,您都没见过人家,怎知人家还活着?可听他语气之中带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便把到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顺便把萦绕在心头的无数个疑问按下去。 “公子坐了许久的船,一路颠簸,想必累了,您先歇着……” “我不累。”圣三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有些憋闷倒是真的,你陪我出去走一走罢。” 候七原想出去寻了同伴打探一下消息再作计较,也不知圣三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敢说不叫他抛头露面的话,便提醒他道:“水鬼们刚出海,公子还是遮一遮吧。” 圣三点了点头,着人取了帷帽来戴上,随候七一道出了船舱。在裸礁岛上走一圈,便面朝守贞岛的方向站定了,口中喃喃自语,“如果我没记错,再有几个月,她便该满十二岁了。” 临近涨潮的时辰,海风变得强烈起来,自耳边呼呼刮过,将他的话音扯得支离破碎。 饶是候七耳力过人,也没能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只隐隐捕捉到“十二”两个字。心知跟那位故友有关,却不知具体指的是什么。 唯恐他弱不禁风,被刮到海里去,忙凑到他耳边大声劝道:“公子,马上就要涨潮了,您还是到船舱里去吧。” 圣三又站了一阵子,方依他所言回到船上。 候七安顿好了主子,便喊出圣三的随从单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知公子的那位‘故友’是何方神圣?” —— 第011章 故事 沐兰决定趁涨潮之时冒险一试,到了十五这一日,早早就做好准备。 早潮是不行的,一来水太凉危险系数太高,二来有张氏盯着,她想偷溜出去很难,只能等到晚潮的时候。哪儿知道上午还好好的天儿,中午突然乌云翻滚,不一时便风雨大作。 张氏前两日才将菜地整好,撒上菜种子。这一场风雨过去,少不得要重来一遍。整地倒是不愁,只心疼那些种子。 在原来的世界里,沐兰是个无辣不欢的辣妹子。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辣椒婆等人尚不知辣椒为何物。 两岁那年,她随辣椒婆上山采药,无意之中发现了一种野生的辣椒。模样儿很像朝天椒,只不过个头要小一些,各个都如她小拇指一般大小。她又惊又喜,摘了便吃。 这辣椒透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远不比她原先吃过的可口,却是辣味十足。她那副小儿的肠胃是何等稚嫩,岂能经得起这般刺激?一连几日吃不下便不出,把辣椒婆几人急得团团转。 这股子火退下去之后,她再不敢乱吃。实在抵不住馋瘾,便背着辣椒婆她们吃上一口两口。 张氏对她的关注比谁都多,发现她总是偷吃这东西,自个儿尝了尝,辣得直跳脚,只当有毒,火急火燎地叫回辣椒婆帮她解毒。等发现这东西只是味道冲了一些,对人并无害处,这才放了心。 因她爱吃,便多多地采了,变着花样儿地做给她吃。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别个总想尝一尝,可惜受得住那种辣味的寥寥无几。 张氏味觉跟嗅觉一样敏感,是半点儿沾不得的。拿来炒肉或者煮蛤蜊,嫣红看在肉的份儿上能吃一些,旁的时候再不碰的。郝姑姑因这东西有祛湿生热的功效,赶上天气阴冷腿疼得厉害,拿来当药吃一吃。 只辣椒婆食髓知味,吃上两回便欲罢不能。辣椒婆娘家姓严,呃原先大家都称呼她严婆婆,沐兰开玩笑地喊她一回辣椒婆,自那便叫开了。 为了能让这一老一小随时吃上辣椒,张氏特地开垦出一块菜地,收集了种子种下去。起初只种辣椒,后来又寻了野姜、小根蒜、蒌蒿、马齿苋来种,渐渐地种了满园子。 种了菜便想着养些活物,抓几只山鸡野兔圈在山洞一旁。养了没几日,晚上不知叫什么咬破笼子吃个干净,连骨头都没剩下,只留下一地的血和毛。 怕招来野兽围攻,不敢再折腾这事儿。 那些菜种子张氏存了小半年,算了又算,琢磨着这时节不能返寒了,才培垄挖坑地种下去。这一场雨下来,怕是全完了。剩下的种子连一半儿菜地都种不满,如何不心疼? 郝姑姑趴在洞口往外看一眼,瞧见海浪被狂风掀起数丈之高,又铺天盖地地落下,仿佛要将整个海岛吞噬一般,心肝儿跟着大颤,“咱们住这儿保险不保险?晚上睡得沉,莫叫海水给灌了还不知道。” “下雨之前我就说搬到山顶上去,谁叫你们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嫣红打着呵欠懒洋洋地接口。 山上也有一个石洞,比这个深,却比这个窄得多,出来进去很不方便。只在刮台风海水暴涨的时候过去避一避,平日都是住在这里的。 辣椒婆在岛上住了几十年,多少能摸着这天的脾气,瞅了一回说没大碍。再说今日这雨来得快,根本搬不及。这么大的风雨,折腾起来也危险,便待住了没挪窝。 “没事儿,不是龙卷风。”辣椒婆安抚郝姑姑道。 郝姑姑因她这句简单的话安心不少,回到炕上坐下,招手将闷闷不乐的沐兰叫到身边儿,“沐兰,想不想听故事啊?” 沐兰抬头扫她一眼,“郝姑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郝姑姑肚子里装着许多故事,什么吃黄豆放香屁的故事,妖怪变成亲娘要吃小孩儿的故事,虽说结局总是好人打败坏人,过上无比幸福的生活,可情节实在幼稚得没话说。 沐兰打小就听她倒大粪一样一遍一遍地讲,早就听腻了。况且今天计划泡汤,满心失落,实在没有听她讲故事的心情。 郝姑姑笑呵呵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你在姑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我知道你不爱听那些老故事,我今儿给你讲个新故事好不好?” 不等沐兰发表意见,便自顾自地讲起来,“从前有一个小姑娘,爹爹是做大官儿的,娘亲是大家闺秀,自小锦衣玉食,穿金佩银,出门是人都要高看一眼。 后来她爹犯了事儿,圣上下旨抄了她的家。男的流放,女的没官。小姑娘随娘亲入宫做了罪奴,没多久娘亲就叫折磨死了,剩她一个在浣衣局里做烧火丫头……” 沐兰不知不觉听住了,见她说到一半儿停下了,便催促道:“那后来呢?” “后来呀……”郝姑姑眼波一荡回了神儿,继续说下去,“浣衣局里来了一位老宫女,因为冲撞了宫里的贵人挨了板子获了罪,别个都不敢同她来往,只那小姑娘瞧她可怜,每天偷偷给她送吃的送喝的,还设法弄来一些伤药帮她疗伤,保住了她的性命。 再后来那位贵人气消了,记起那老宫女往日如何得用,便赦了她的罪,将她召了回去。 老宫女感念小姑娘的恩德,疏通门路,将小姑娘从浣衣局里提出来,到贵人的宫阁里当洒扫宫女。小姑娘做事勤恳,又有老宫女帮衬,很快从粗使宫女升为三等宫女,又从三等升为二等,最后取代老宫女,成为那位贵人身边最为得用的大宫女……” 沐兰听了这半日,也咂摸出味儿来了,“郝姑姑,你说的是你自个儿的故事吧?” 张氏和嫣红闻言俱是动容,忙竖起了耳朵。只辣椒婆没有反应,手里飞快地编着一只草篮。 郝姑姑看了沐兰一眼,却不答这话,自顾自地往下说:“贵人得宠,作为贵人身边最为得用的人自是风光无限。等那贵人失了宠,最先跟着倒霉的也是最为得用的那个人……” —— 第012章 交心 草籽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偶尔发出一两声“哔啵”的脆响。 辣椒婆手里的草蓝就快编完了,细细地收着边儿。沐兰在炕上支起腿托了腮,张氏和嫣红一远一近地坐在树墩凳上,认真地聆听着。 郝姑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响在每一个人耳边,“……自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宫里的人更是惯会捧高踩低。 贵人得宠时山珍海味,失了宠连一碗稠些的粥都吃不上。那宫女时常溜到膳间去,趁人不备偷些吃食给贵人填一填肚子。常在河边儿走,哪有不湿鞋的?偷得几回之后,便叫守膳间的公公撞了个正着。 宫里最忌讳手脚不干净,偷东西叫抓住是要杖毙的。宫女跪在地上又哭又求,那公公心软,答应不跟管事公公举报,还将自家分得的吃食给了她。 自那之后,隔三差五便周济她些吃的用的东西,她和贵人便是靠这点子东西硬生生地捱了过来。 贵人所出的皇子是个争气的,领兵立下大功,在圣上跟前露了脸,晋封为亲王,贵人也被放出了冷宫。虽不及以往那般红得发紫,可也不再是冷宫里那个谁都敢踩两脚的罪妃了。 宫女因为忠心,愈发得用,巴结她的人比比皆是。经得先前的事,她深感世态炎凉,自是看不上这些假情假意的人,能敷衍则敷衍,唯独对那位落难时多方关照她的公公真心以待。 别看宫里金碧辉煌,处处荣华,其实上到一国之君,下到粗使宫人,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空的,都是冷的。 宫女和那公公俱是苦命之人,天长日久的,难免惺惺相惜,生出情意来。两人约好了,等宫女到了放出去的年纪,便求了贵人,将那公公一道赦了,出宫之后两人结为夫妻,搭伙过日子……” “然后呢?然后呢?”嫣红逆光而坐,没瞧见郝姑姑的眼圈已然泛红,迭声地催促道。 郝姑姑深吸了口气,按下心头的酸涩,接着说道:“宫中有严令,不准宫女太监结为对食。两个来往得勤,难免惹人眼。有那看不得贵人重新得势的,便拿了此事做文章。 那位公公咬死了说是他纠自家纠缠不清,与宫女不相干,叫押到内刑司严刑拷打,没两天儿便丢了性命。贵人才出冷宫,正是谨小慎微的时候,也无法保得那宫女全身而退,能做的不过是求情服软,免了她杖毙,由内刑司将人送上了流放的官船。 再后头的事,不用我讲,你们想必也都猜到了。” 对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人来说,被流放到守贞岛是比死还要令人难以承受的耻辱。年纪越大,这份耻辱就浓烈,对流放之前的事就越难以启齿。 沐兰来到这里之后,从来没有听辣椒婆提过自个儿的过去,只知道她娘家姓严。至于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被流放的,莫说她,连张氏都一无所知。 郝姑姑亦是如此,只不过比辣椒婆多吐露了个名字而已。 因她比辣椒婆和气好说话儿,嫣红也拐弯抹角地打探过几回,都被她拿旁的话题岔开了。 沐兰不似嫣红,不爱打听别人的**,况且她们过去做了什么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只要知道,她们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就够了。 她没想到是,郝姑姑今日竟会主动交了底。吴语桐死了才没几日,她心有余悸,难免想到临死之前告白的情节上去,一把抱住了郝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可是哪里不舒坦?” 郝姑姑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伸手揉一揉她的头顶,嘴边露出些微笑意来,“放心,姑姑好着呢,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死不了。姑姑跟你说这些,是想跟你交交心。” 顿得一顿,又正起神色道,“丫头,你打算着离开这儿了,是也不是?” 沐兰怔住,望着她不知该如何答话。 “沐兰,你要走?”嫣红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有法子离开这鬼地方了?”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连辣椒婆都停住了手上的活计,抬眼望过来。 郝姑姑见沐兰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便拉了她的手握在自个儿粗糙的掌心里,“沐兰啊,你是个好孩子,你年纪还小,的确不该跟我们几把老骨头一样,在这岛上数着日子慢慢等死,你想走便走罢……” “姑姑,你说什么呢?”不等郝姑姑话音落下,张氏便急了,“这四面儿都是海,你让她往哪儿走?” 郝姑姑不理会张氏,眼睛盯着沐兰,“我是打小瞧着你长大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岂能不清楚?这些日子你见天儿泡在海里,想必是已经找离开这儿的法子了吧?” 沐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是有那么个猜想,还不知准不准。本想今儿验证一下的,哪知变了天儿。” “难怪你闷闷不乐呢。”郝姑姑面露恍然之色,捏一捏她的手,“你是个小福星,你娘怀着你都能活着漂到岛上,可见老天都在护佑着你。 你天生会水,海里的事儿你懂得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你的猜想多半是准的。我也知道你瞒着我们是怕我们担心,可是沐兰啊,你便是再有能耐,一个人能做成的事儿也有限。 我们几个都没你聪明,可也都活了一把年纪,见识总是有一些的。旁的不敢说,帮你出出主意还是能够的。再不济,还有膀子力气,帮你出出力总行吧? 咱们有什么话不妨说开了,免得你一个人犯愁,我们瞧着你不快活,心里也都不舒坦。” 郝姑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沐兰自是不好再瞒下去,便将涨潮时海流比较平缓的猜测跟她们讲了,“……这回错过了,只能等初一再试了。” “不行。”张氏头一个反对,“涨潮的时候太危险,一不留神叫海浪卷走了,我们往哪儿找你去?再者说,试准了又能怎的?咱们没船,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能光靠着胳膊腿儿游回陆上去?” —— 第013章 打定主意 除开沐兰,最想离开守贞岛的莫过于嫣红。沐兰说有法子离开,她比谁都要上心,都要激动。她原就爱跟张氏唱反调,这会儿听张氏一口一个不行,立时接口道:“没船不会造一个吗?” 张氏斜她一眼,“你会造?” 嫣红手上活儿糙得很,叫她绣个船都绣不出,莫说造船了。只她脸皮素来厚得很,被张氏堵得这一句依旧振振有词,“好几个人好几双手,造不出大船,筏子总能扎一个吧?” “筏子顶什么用?进了那水涡子,一个浪打过来散了架,人可不就掉海里了?”张氏说到激愤之处,调门不由高亢起来,“你又不是没尝过滋味,居然叫沐兰乘了那种东西出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嫣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两手叉在腰上,“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能安什么心?我还不是为了……” “你们有完没完?”辣椒婆听不下去了,沉声地喝了一嗓子。 嫣红不敢再嚷嚷,犹自不忿,冲张氏啐一口,小声地嘀咕道:“就你一个是好人,我们都是坏人!” 张氏也没了跟她争长论短的心情,扯了沐兰急急劝道:“……你当我不想让你离开这儿吗?若是有稳妥的法子,我立时送了你走,谁拦着我跟谁急。 可眼下咱不是没有稳妥的法子吗?瞅瞅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在浅海里游一游还行,进了深海哪儿够那些个鱼鳖虾蟹一口吃的? 沐兰,我们好不容易将你拉扯这么大,你可不能拿自个儿的小命开玩笑。” 叫她絮叨了一通,沐兰心里发堵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潮湿了,“张婶,我知道你担心我,不想让我去送死,可是我必须离开这儿……” “沐兰。”张氏急了,在她肩头打了一巴掌,“你这孩子怎的不听话?” “张婶,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沐兰握住她的手,半是恳求半是坚持地望着她。 张氏撞上她湿漉漉的眼神儿,心头软成一片,抿了唇说不出话来。 沐兰冲她点一点头,继续说下去,“我娘生下我就没正眼瞧过我,要是没有你们,我早就活不成了。你们是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这一点儿我一辈子都不敢忘。 我想离开这儿,不是要抛下你们不管,我是要给咱们所有人寻一条活路……” “寻什么活路?岛上有吃有喝,我们这不是活得好好儿的吗?”张氏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沐兰看她一眼,“岛上的确不缺吃喝,只要勤快一些,用心一些,不似我娘那般自寻死路,活着暂时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人活百年,谁没有个三病五灾的?咱们无医无药,每病一回伤一回,都要到鬼门关打一回转。运气好了能扛过去,运气不好就会……就会跟语桐姐一样……” 提到吴语桐,每个人的神色都止不住黯了一黯。 沐兰吸了口气儿,将泪意压下,“说实话,我很害怕,害怕你们会像语桐姐一样,一个个地离开我,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孤零零的,生不如死。” 这话无疑戳中了张氏的心窝,跟沐兰相握的手颤了一颤,拿另一只手抹一下眼角,“傻丫头,人哪有不死的?迟早的事儿。” “就算是死,我也想让你们过上几天好日子,然后寿终正寝地死,而不是在这里吃苦受罪,最后被一点子小病小灾夺走性命,窝窝囊囊地死。”沐兰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坚定起来,“所以我要离开这里,再想法子把你们都接出去。” “沐兰,好样儿的。”嫣红冲沐兰竖起大拇指,“姐姐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 沐兰有这份儿心,张氏自然是感动的,可还是看不惯嫣红在一旁鼓动怂恿的模样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我看最没良心的就是你。” 嫣红刚要顶回去,瞥见辣椒婆看过来的眼神儿不善,赶忙闭了嘴。 辣椒婆收回视线,对着灯光打量编好的篮子,将编得不规整的地方整一整,开口问了一句:“你打定主意了?” “是。”沐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与其这里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不如豁出去试一试,闯出一条生路来。” 张氏心知再劝无用,可又实在不放心沐兰独自下海,便出主意道:“要不就扎个筏子,我们一道闯出去。” 还有一句话她憋在心里没说出来,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沐兰摇头,“那不行,莫说现在还没摸清楚涨潮跟海流之间的关联,便是摸清楚了,我也不能让你们随我一道冒险。” 张氏嘴巴一动,还要说什么,却被辣椒婆抢了话头,“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了,那就试试吧。” “哎。”沐兰得允,这一声答应得分外脆生。 辣椒婆将草篮搁在一边儿,铺开兽皮卷,“天儿不早了,睡吧。” 顿得一顿,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都跟我上山割草去。” “啊?”嫣红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割草做什么?” “搓绳。”辣椒婆简短地答道。 别个不明就里,只郝姑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拿草绳绑在腰上,就不怕沐兰被海浪卷走,找不着回来的路了。” 张氏拍了一下手,“这个主意好。” “好什么好?”嫣红不敢冲辣椒婆和郝姑姑使脾气,便把火儿都撒到张氏头上,“水涡子离岛好几里地呢,搓那长的绳子不得把手搓残了呀? 这分明就是个馊主意嘛!” 辣椒婆拍拍枕头躺下来,嘴里说道:“多长都不用你搓,你只帮着割草就行了。” 到时候海里又是风又是浪,说不定还会碰上暗礁大鱼,这绳子必须够粗够结实。嫣红手拙得很,她愿意搓绳她还不放心呢。 “那得割多少草啊?”嫣红苦着脸儿嘀咕道。 沐兰真心觉得绑绳子是多此一举,可辣椒婆她们一心想要帮忙,实在说不出反对的话。心说罢了,由着她们忙活去,就当给她们吃一剂定心丸了。 —— 第014章 壮行 海上刮起暴风雨,错过了十五这日的“好时机”,水鬼们无不扼腕痛惜。候七却是长舒了口气,暗地里念了好几声“谢天谢地”。 圣三不能在这边逗留太久,只得抱憾离去。虽说好下月初一再来,可到时能不能抽出身来实在难说。 水鬼们闹着回家去,候七得了圣三的指示,暂时对开辟通往守贞岛航路的事情保密,自是不允的。谁知哪个嘴巴一松,就把此间的事情捅了出去? 将酬劳又提了三成,方安抚住思家心切的水鬼们。 候七到底没能问出那位“故友”的情况,圣三自言自语说了不少,待他问起来,却多一字都不肯透露。 圣三称病谢客,避开人眼来到海上,时常跟在他身边露脸儿的那个必要留下替他遮掩一番。此番随行而来的单九是个木讷少言的,问十句能答一句算是好的,想从他嘴里套问些什么比登天还难。 从圣三那里得来的零碎信息,倒让候七对守贞岛从未有过的向往起来,天儿一转好,便吩咐水鬼们下海,为下一回登岛计划做周全的准备。 守贞岛上的每一个人也都忙碌着,辣椒婆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每日带着张氏和嫣红上山割草。郝姑姑将割来草规整一番浸了水,等大家闲暇里一道搓成草绳。 沐兰照常下海,每逢涨潮便尽可能地靠近漩涡,感受一下海流的变化。下海归来,便将做饭之类的杂活儿全部包揽了,让辣椒婆她们专心搓绳。 时间不紧不慢地进入了夏季,岛上的天气也变得刁钻起来。阴天下雨依然冷得厉害,赶上晴天能把人活生生地烤熟了。 经过无数次的探索,沐兰已经基本能够证实自个儿先前的猜想了。苦于绳子不够长,不能在初一十五潮水水位最高之时做最后的实地验证。 辣椒婆知她心急,带着郝姑姑和张氏日夜不停地搓绳。绳垛越来越高,终于赶在六月十五之前搓够了数。 沐兰衡量一番,便选了早潮的时候下海。如此一来,早潮不行,晚潮还可以再试一回。 到了十四这日下午,辣椒婆便指挥大家搬绳子。 怕中途断掉,绳子搓得又粗又结实,每一捆都有几十斤,张氏和嫣红两个抬一捆尚觉吃力,辣椒婆一人担起两捆依旧健步如飞。 来来回回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全部的绳子搬到了海边儿。悉数抖搂开来,绳头打死结系在一起,一头绑在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上,另一头等沐兰下海的时候绑在腰上。 张氏怕绳子伤到沐兰,特地拆了一件厚实的衣裳,拿软和的兽皮衬了做成护腰。 沐兰要下海,每个人心里都记挂着,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氏便头一个起了床。辣椒婆和郝姑姑上了年纪本就觉轻,听到动静紧跟着醒了。 连一向贪睡的嫣红强撑着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慢腾腾地穿衣服。 沐兰睁了睁眼儿,听说时辰还早,翻个身又睡过去。这一趟下海不比往日那般小打小闹,必要睡足攒够了体力才行。 张氏怕沐兰吃不饱没力气,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蒸得满满一罐子米饭,将腊肉放在火上烤得冒油,切得碎碎的。 前两日沐兰在海边儿的石洞子里掏得两窝鸟蛋,原准备给辣椒婆和郝姑姑补身子的,也叫她留了起来。煮熟剥皮铲碎了,连同切好的腊肉丁一道拌在米饭里。 再蒸上一阵子,米香便混合着肉香和蛋香四散传开,惹得林子里的小兽蠢蠢欲动,把个嫣红馋得盯着瓦罐直吞口水。 烤了鱼,煎了栗粉榛仁饼,把蟹酱炒得喷香,拿来拌了个菌子野菜…… 沐兰起来的时候,瞧见树墩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比过年的时候还要丰盛。只觉心里热乎乎的,连手脚都跟着暖了。 张氏取最大号的碗,把饭堆得小山一样,催促着沐兰,“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沐兰点了点头,舀一勺送进嘴里。每一粒米都叫油浸透了,一股咸中透着甜的香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她上辈子家境不错,不敢说山珍海味,可也从未缺过嘴儿。这一碗简单的拌饭,却让她品尝到了两辈子从品尝过的美味。也许是因为太好吃了,她几乎抑制不住想要掉泪的冲动。 嫣红擎着碗等半天,见辣椒婆和郝姑姑都不碰那饭,只捡了昨日剩的菜团子吃,自家不好意思去盛饭,嘴里嘀咕个不住,“蒸了这许多饭,沐兰一个哪儿吃得完?” “是啊,我吃不完的,辣椒婆,郝姑姑,张婶,嫣红姐,你们也吃。”沐兰忙招呼道。 “好啊。”嫣红欢呼一声,叫辣椒婆和张氏两人齐齐瞪了一眼,面儿上便有些讪讪的,“沐兰叫吃的……” 张氏不理会她,拿了盖子将瓦罐盖好,又催促沐兰道:“沐兰快吃,吃得饱饱的。剩下的饭我待会儿捏成饭团子,你随身带着,在海里饿了好吃。” 沐兰才说了一句“不用”,辣椒婆便截住她的话头,“听你婶子的。” 自打会说话起,沐兰就没吃过独食。有什么好吃的,总要撒娇耍赖地塞到辣椒婆她们嘴里一些。冷不丁吃这一回,心里好生不自在。可她明白,她若不吃,心里不自在的就该是辣椒婆她们了。便不再推让,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嫣红听张氏说剩饭也没她的份儿,嘴巴撅得老高。时不时瞥一眼沐兰,阴阳怪气地道:“慢点儿吃,别噎着了,没人跟你抢。” 除她聒噪几句,别个都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沐兰算算时间,再有一时半刻就该涨潮了,收拾一番,便要往海边儿去。辣椒婆和张氏自是要陪她一道的,郝姑姑照旧留下看管门户。 嫣红惦记着那点之剩饭剩菜,推说肚子疼躲进茅厕里。左右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别个也懒得揭穿她。 天刚蒙蒙亮,正是涨潮之前最宁静的时刻,天和海都呈现深蓝色,看起来幽深莫测。 张氏替沐兰细细地绑好了护腰,又反复地叮嘱道:“沐兰,你可千万当心啊。” 沐兰张开双臂,让辣椒婆替她绑上绳子,仰头朝张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张婶,你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 —— 第015章 猜准了 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沙滩上已经站不住人了。辣椒婆和张氏退了又退,不知不觉便退到了绑绳子的大树下。这会儿早就瞧不见沐兰的身影了,只能瞧见绳垛不断变小。 海浪一次次直冲而上,又一次翻卷着落下来,张氏那颗心始终提在嗓子眼儿里,隔得一阵子便问上一句,“沐兰没事儿吧?” 她问一回,辣椒婆便沉稳地答一回,“没事。” 早在两刻钟之前,沐兰便已接近漩涡的边缘。只因先前穿波越浪耗费了太多的体力,不敢一鼓作气冲进漩涡之中,不得不先停下来休息。 这里的浪潮波动比海岸附近要平缓得多,水位也低得多。往四面望去,感觉好像置身于一堵中空的水墙之中。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水温很低,一停下来冷意便渗透肌肤,向内里深处蔓延。 沐兰踩住了水,从背上的小篓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里头装的是果酒。 郝姑姑好茶,辣椒婆好酒。岛上没有粮食,酿不出像样的酒,只能采些野果酿上一坛两坛的果酒。没什么度数,有些微酒味儿,多少能解解馋。 沐兰打小就陪辣椒婆喝这酒,起初拿箸头蘸得一点抿在嘴里,大一些换成竹盅,再大一些便换成碗。她上辈子是有些酒量的,跟原来喝过的酒相比,这东西就像甜水儿一样,喝上三碗五碗都生不出丁点儿醉意。 再不济也是酒,拔掉瓶塞喝上两口,肚里泛起丝丝暖意,身上便不似先前那般冷了。 歇得一阵子,稍微活动一下手脚,慢慢地朝水涡的方向游去。游了约莫二三百米的样子,便能感觉到海流沿着逆时针的方向不断流转。再游上二三百米,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起来。 沐兰一不留神,险些被那水流冲卷走,急忙掉头后退。待踩住水稳住了身子,心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按照她的猜想,涨潮水位越高,漩涡水流应该越是平缓。可是她先前试探的时候,并未遇见那一股激烈的海流,难不成她猜错了?这漩涡的海流跟涨潮落潮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或者有联系,但并不似她想的那般简单?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决定再试一回。 这回有了心理准备,游到那股海流跟前便不再依着自个儿的心意划动手脚,而是顺应海流的方向借力前行。斜向游了大约两百米的样子,突然从那海流之中脱离出来,进入到一个十分平静的海域。 指尖处掠过一股股温热的海流,水流力量极小,跟山洞附近那条小溪仿佛。对着太阳调整了一下方向,再向前游上一阵子,又遇上几股海流,可也远不如先前那一股湍急。只要留神一些,便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虽有些细微之处与她的探测有些出入,总的来说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如此一来,便可以离开守贞岛了! 她有些抑制不住兴奋之情,两手拍打着水面狠命地扑腾了两下。 原想再往远处游一游的,可惜绳子绷紧了。她怕辣椒婆和张氏担心,便歇了念头。瞅着太阳算一下时间,估摸着外头已经退潮了,便抓着绳子往回游。 绳子一瞬间绷紧,迅速偏离原本的方向,扫倒一片灌木和草丛,压折几棵大树的枝桠,最后将岸边的石壁勒出一条凹痕,牢牢地卡住了。拴绳的大树簌簌晃动,落了一地的叶子。 张氏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吓着了,一把抓住辣椒婆的胳膊,“坏了,沐兰出事儿了。” 辣椒婆叫她抓疼了,无声地咧了咧嘴,声音依旧镇定如初,“放心,没事。” 张氏哆嗦着手指指过去,“可是那绳子……” “肯定没事。”辣椒婆不动如山地道。 张氏因她这话安心不少,可瞧着绳子时松时紧,偶尔剧烈晃动几下,依然紧张得浑身冒汗。海潮一退,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海边儿,伸手去拉那绳子,想将沐兰从海里拽出来。 绳子随海浪晃来晃去,将她带得左摇右摆。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跌坐在沙滩上。 “莫白费力气了。”辣椒婆搀了她一把,还是那句话,“肯定没事。” 张氏顾不得扑打一下身上的湿沙,惦起脚往远处望去。可惜除了白茫茫的海水,什么都瞧不见。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一点一滴过得极慢。太阳懒懒地爬上东天,时而躲在云后,时而挂在枝头,将两个人的身影拉扯成长短不一的形状。 仿佛过了几年那样久,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涌动的海浪之间时隐时现。 张氏激动得跳了起来,“快看,那是不是沐兰?” 辣椒婆嘴边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定然是她。” 张氏已是等不得了,朝那黑点用力地挥着手,“沐兰,沐兰……” 沐兰早就瞧见她们了,抹一把脸,加快速度往这边游来。到了近前便不管那绳子,一个猛子扎下去,一鼓作气潜到浅海区。“哗啦”一声冒了头,带起一朵硕大的浪花。 “沐兰。”张氏蹚着水奔过来,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你这丫头,怎的这许久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 沐兰叫她箍得喘不过气儿来,粗着嗓子道:“张婶,快松开,憋死我了。” 张氏赶忙松了手,又扯住她急急地问:“伤到哪儿没有啊?” 沐兰喘了两口才答道:“没有,我好着呢,咱上去再说。” 张氏应得一声,和她相互搀扶着上了岸,便忙着去解她腰间的绳子。 辣椒婆唯恐中途松了,在她腰上缠了好几圈,还打了双死结。被海水浸了这许多时候,绳结跟石头一样牢固,光靠一双手哪儿能解得开? 沐兰见张氏急得满头大汗,忙取出刀子,贴着绳结一点一点割开来。去掉绳子,扯开腰封,细嫩的腰上果不其然红紫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张氏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说你这是遭的什么罪哟?” “就是瞧着吓人,其实一点儿都不疼。”沐兰笑嘻嘻地扭了扭腰,又急着跟她们报喜,“辣椒婆,张婶,我猜准了,咱们有法子离开这儿了。” —— 第016章 造船 这一日大家没做旁的,一直围坐在山洞里谈论着离开守贞岛的事。 沐兰的态度很明确,她先离开,再想法子回来接她们。 张氏是跟杨氏前后脚来到岛上的,她那时刚生下儿子没多久,满腔母爱无处释放,便将全部的感情倾注在了沐兰的身上,可以说是真正的视如己出,一时一刻都不想让沐兰离开眼前。 依着她的意思,合该扎个筏子,大家一道离开,是死是活也都一道。 沐兰坚决不同意,她敢在涨潮的时候下海,依仗的无非是“熟悉”二字。打小就泡在海里,这片海域哪里有礁石,海流有什么样的规律,她摸得一清二楚。 一旦出了这片海域,她心里可就没了底,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张氏到水里还能扑腾几下,辣椒婆、郝姑姑和嫣红俱是不会水的。一旦出现意外,她一个人哪儿顾得过来四个?没有明知道危险,还叫她们跟着一道送死的道理。 辣椒婆就一句话,“听沐兰的。” 郝姑姑也难得没有和稀泥,站在了沐兰这一边儿。 嫣红是墙头草两边儿倒,既不想放过离开守贞岛的机会,又怕途中遇到危险死在海里。 争论大半日,张氏说服不了老的,也拗不过小的,哭着跑了出去。 沐兰追出山洞,在墓地里寻着了她,好言好语地劝了半日,她犹自转不过弯儿来。 “……你一出生就在岛上,连外头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到了陆上往哪儿栖身?饿了谁给你吃的?渴了谁给你喝的?冷了谁给你衣裳穿? 你一个女孩子家无亲无故的,一个人行走在外头,万一叫拍花子拐走给卖喽,这辈子可就完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叫你一个人出海。她们不走,我陪你走!” 最后一句是冲着山洞的方向喊出来的,可见她心里是埋怨辣椒婆和郝姑姑的。 沐兰不好告诉她自个儿芯子里装的是个成人,没有她想像得那样天真无知。便两手勾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头上,连劝带撒娇地跟她缠磨了好一阵。 哪知她依旧不肯松口,坚持要一道去。实在叫她逼急了,便狠着心说了一堆言不由衷的话,“你以为跟我一道去就能帮上我了? 咱没船,筏子能顶多大用?万一筏子散了掉进海里,我拖着一个不会水的人能坚持到几时?当然了,我可以抛下你不管,自个儿想法子脱困,然后一辈子背负着忘恩负义的良心债过日子。 这样你就安心了?” 张氏瞪大了眼睛望着沐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沐兰不忍看她受伤的表情,扔下一句“你自个儿好生想想吧”,逃也似地离开了墓地。走到张氏瞧不见的地方,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郝姑姑立在洞口望一回,瞧见沐兰靠在石壁上掉眼泪,猜到她必是为了掐断张氏的念头放了狠话儿,走过来替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抚道:“莫哭了,你是为着她好,也是为着我们大家伙儿好,姑姑明白,你张婶迟早也会明白的。” 沐兰抱住郝姑姑,“哇”地一声哭开了。 这许多年了,她一直拿张氏当亲娘一样,有高兴的事儿头一个找她说,有不高兴的事儿还是头一个找她说。知她思念儿子,总是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何曾像今日这般戳过她的心窝子? 即便出发点是好的,也够叫闻者诛心说者糟心的了。 “好了,好了。”郝姑姑拿手拍着她的后背,“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张氏在墓地坐到天黑才回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是不肯跟沐兰说话,连正眼儿都没一个。 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嫣红却非要撩拨她,“张姐姐,你不跟沐兰一道出海了?” 张氏起初不理她,叫她几次三番聒噪烦了,便没好气儿地回了一句,“出什么出?人家怕我拖累她呢。” 沐兰听了眼圈泛红,有心赔个不是服个软,又怕她再转了念头,两个便如此这般僵持了好些日子。 郝姑姑也劝过张氏,说沐兰是故意那样讲的,是为了她好。 张氏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儿,只不过被沐兰指责了一顿,面儿上下不来,心里窝着一股子火儿罢了。 对沐兰是又担心又生气,担心什么自不必说,生气的是这丫头居然不肯主动找她和解。 对自个儿是又恨又恼,恨她若不是这般无用,又怎会叫个一直孝顺懂事的孩子当成累赘?恼的是沐兰就要走了,满打满算还能相处两个月,以后能不能见得着还说不准,她一个大人,居然为了一点子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跟孩子计较个没完。 好几回她都下定了决心跟沐兰搭腔,可那嘴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沐兰跟辣椒婆、郝姑姑商议一番,定了入秋之前出海。入秋之后昼夜温差会越来越大,到了晚上海水能把人活活冻死。既要离开,便要选一个天时地利的日子,尽可能地降低在海上漂流的风险。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忙着盖房子,今天却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造船上了。 说是船,不过比筏子稍强一些。先做一个竹排,再拿泡软的树枝藤条在四周细细密密地编成船舷,两头高中间低,在高的部分各自盖上一个棚子,就成了船舱。 辣椒婆和沐兰衡量一番,将造船的地点选在了海边儿,免得船造好了还要花费一番力气移送过来。白日里大家都在海边儿做事,晚上回山洞休息。 沐兰人小力单,又不似辣椒婆有一双能编会织的巧手,于造船一事上出不得许多力,便瞅空下海去,尽可能地多捞一些东西,给辣椒婆她们储备起来。 她走了以后,没了下海打捞的人,她们的日子只怕会过得更清苦了。 不知经过多少次翻造、改良和试验,一艘怪模怪样的小船终于赶在入秋之前完工了,这也意味着沐兰马上就要离开了。 张氏此时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了,趁沐兰帮忙生火的工夫,一巴掌拍在她的肩头上,“你这倔丫头,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儿是吗?” —— 第017章 离别时刻 沐兰听得这一句,咧嘴想笑,却先掉下泪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搭理我了呢!” 瞧见她哭,张氏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她肩头上,“哎哟,你这傻丫头,倔丫头……” 话儿里带着埋怨,手上却没舍得使出多大的力道。 沐兰破涕为笑,抓住她的手,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张婶,你不生我气了吧?” “怎的不生?”张氏抹了一下眼角,板起脸儿来嗔道,“你当我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是我不对,我给您赔不是啦。”沐兰把撒娇耍赖的本事拿出来,三言两语将张氏哄得脸上放了晴。两人相视一笑,这便冰释前嫌了。 张氏攒了一箩筐的话儿,恨不能一下子倒给沐兰。 被流放之前,她见的世面也算不得多,只时常听人讲拍花子拐人的故事,最怕沐兰遇上那种事儿。 甭管是真的还是编的,一股脑儿地说给沐兰听,“……外头可不比岛上,坏人多着呢,你莫瞅着人家面善就当是好人。 什么货郎啦,什么卖花儿婆子啦,丢了娃的妇人啦,找不着娘的小娃娃啦,崴了脚的老人家啦,都有可能是拍花子或是跟拍花子一伙儿的,你可千万留神着些,莫一时心软就上了他们的当,把你那副好心肠收起来。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莫瞧见什么热闹都往跟前凑,莫管闲事,莫乱吃旁人给的东西。 到了陆上,你先去贞女庙,就说自个儿跟家人走散了,自有人收留你,帮你安排住处。你先落稳了脚,再慢慢打算旁的……” 又细细给沐兰描述什么样打扮的是官,什么样打扮的是兵,见了什么人该避开,遇到难题该去找什么人帮忙,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 唯恐错漏一处,从早说到晚,把嘴巴都说干了,辣椒婆、郝姑姑和嫣红也时不时地补充几句。 沐兰虽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可她要去探索的毕竟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丝毫不敢托大,一字一句牢牢地记在心里,与贞女庙有关的部分听得格外认真。 被这几位填鸭式地灌输着,她感觉这短短几日获取的信息量,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还要多。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出发的前一日。 张氏生怕沐兰饿着,收拾了许多的吃食。 早在沐兰决定离开守贞岛的时候,辣椒婆便带着张氏和嫣红在山上挖陷阱下兽夹,捕到猎物剥皮取肉,剁成肉糜,拿海盐调了味,擀得薄薄的。摘得野蜂窝熬出蜜~水来,一层一层地抹在上头,拿石头烘干了制成肉脯。 隔三差五做一回,攒下满满两坛子,全部给她带上。 除去顶饥易放的肉铺,还晒了果脯,做了咸鱼蛤蜊肉干,磨了栗粉。野栗子加上榛仁松子一道炒熟磨成粉,拿水和一和捏成团子,可不就是现成的干粮? 连同蟹酱、果酒和淡水,足足装满了半条船。 又怕她冻着,挑那皮厚毛密的兽皮给她带了好几张,又从自个儿的衣服里拣出两件像样的,改小了给她替换。若不是怕船太小承受不住分量,还想把她睡惯的那张小竹床搬到船上去。 一切收拾停当,便到了告别的时刻。 为了给沐兰践行,张氏拿出倾家荡产的势头,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可惜离愁萦绕,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许是先前把该说的话儿都说完了,郝姑姑和张氏都比往常沉默,就连一向爱多嘴嚼舌的嫣红也变得安静了许多。辣椒婆素来话就不多,倒是瞧不出分别。 沐兰不想把气氛搞得生离死别一样,便故作活泼地开了口:“等我到陆上站稳了脚,就找一艘大船回来接你们。可能要花个三年五载的,你们莫心急,也莫惦记我,我会好生照顾自个儿的。 虽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可帮你们办点子事情还是能够的。你们在陆上有什么挂念的,放心不下的,尽管告诉我吧,我一定想法子帮你们圆了心愿。” 大家依旧沉默着,没一个开口的。 沐兰本想暖场的,结果冷了场,心里愈发堵闷。拿手拍一拍桌子,强挤出一个笑颜来撒娇道:“说嘛,说嘛,你们若不给我些差事办办,我可不依。” 郝姑姑抬了抬眼儿,第一个开了口,“你帮我给那位公公烧几张纸,焚些元宝纸钱吧。” 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在宫里丢了性命,就没有像模像样下葬的,都是拉到荒郊野外一把火烧掉了事。那人才死,她就被送到了流放的官船上,连给他烧几张纸的工夫都没有。 他是个孤儿,打小就被卖进宫里了,既无坟,亦无给他立牌位供奉香火的人,也不知成了哪一方的孤魂野鬼。 来到岛上之后,她倒是立了牌位的,逢年过节供奉一回,可没有烧纸焚香做路引,他收不收得到实在难说。 沐兰细细问了那公公姓甚名谁,何时生辰何时忌日,便拍着胸脯跟她保证道:“郝姑姑你放心,我必忘不了的。” 郝姑姑最想的,莫过于给那位公公做一场超度的法事。她知道只要说出来,沐兰必定会替她办到。却担心沐兰到了陆上自顾不暇,不想要求过多,给沐兰增添烦扰。 有朝一日真能离开了守贞岛,她亲自去办也是一样的。若不能,死后她便天涯海角地寻他去。 沐兰应承下郝姑姑,便看向辣椒婆。 辣椒婆耷着眼皮,只当没瞧见。 丈夫活着的时候,她牵挂丈夫,丈夫没了,她牵挂儿子。等到被儿子和媳妇合伙儿送上流放的官船,她在那世上便再无牵挂。 活着,不过是为了争口气,等着瞧一瞧老天如何惩罚那对心肠歹毒的狗男女。即便不能亲眼瞧见他们遭报应的模样儿,也要硬硬朗朗地活到那一日。 沐兰就状就知她不肯说,于是将目光投向张氏,“张婶,你呢?” 张氏跟郝姑姑一样不想拖累沐兰,可是想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探听一二的机会,错过了实在可惜。心里挣扎着,张了几回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若是得空,就帮我找一找儿子吧。” —— 第018章 落难相逢 张氏小时住在渔村,后来随爹娘搬到盘水镇上。顾名思义,盘水镇上不缺水,水道纵横,船只如梭,家家傍水而生。 张氏爹在镇上开了一家水磨坊,推面舂米,榨油磨浆,活儿做得十分细致。镇上的人都爱到张家来,渐渐地便把住在镇子另一头的胡家水磨坊给冷落了。 胡家坊主是个蛮横的,张氏爹也不是个软柿子,两家为了生意上的事儿没少打口舌官司,有两回还动了手。自此水火不容,见了面儿都拿鼻孔看对方。 胡家有个儿子叫胡发,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皮小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逗猫撵狗,偷瓜打枣,就没有他不干的。两家不对付,张家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成了他重点欺负的对象。 张家没男娃,只张氏跟妹妹两个女娃。为此,张氏的爹娘可没少被胡家指着鼻子骂绝户。 妹妹宝珠比张氏小一岁,性子也软,被欺负了只会哭鼻子。张氏却是个泼辣的,跟胡发一个针尖,一个麦芒,你来我往地斗了好些年。 她今儿给他挖个坑,他明儿就给她下夹子,谁都不肯吃亏,谁都占不着便宜。 年纪大些倒是不斗了,可依旧瞧着对方不顺眼,谁也不爱搭理谁。 村镇上的人成亲早,女孩子大都到十三四开始说亲,早一些的十一二岁便定下人家了。张家没有男娃,张氏爹娘便动了招赘的念头。 对男人来说,入赘就是“吃软饭”,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杆来做人。肯倒插门儿的,要么是脸皮厚不争气,要么是瘸了瞎了身上有病,要么就是家境不好,实在走投无路了。 甭管是哪一种情况,必不能像门当户对定下的亲事那般可心可意。 张氏爹娘在两个女儿之间犹豫了许久,到底舍不得叫小女儿受苦,定下叫张氏招赘。张氏不想爹娘为难,更不愿妹妹嫁得不如意,二话没说便一口答应下来。 张氏模样儿生得好,镇上再找不出比她更心灵手巧的姑娘。虽说性格强硬一些,可在小村小镇里过日子,不强硬一些岂不等着被人欺到头上?实在算不得大毛病。 再说张家生意好,将来家产少不得都归了张氏。光凭这一点,打着主意给张家做上门女婿的就不少。 张氏爹娘终究觉得亏欠了大女儿,挑女婿的时候要多仔细就有多仔细,稍有欠缺,便将人打发了。挑来挑去,不知不觉便将张氏的年纪拖大了,过了十六岁亲事还没个着落。 那一年夏天接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鲤鱼滩决堤发了洪水,盘水镇离得近,第一个遭了殃。镇上的人俱收拾了细软,拖家带口逃命去。 路上乱糟糟的,又有官兵四处堵截,张氏一不留神就跟爹娘还有妹妹走散了,随着一伙人没头没脑地钻进山里。赶上山崩,同行的人死的死丢的丢,最后只剩她一个。 到底是个姑娘家,性格再怎么泼辣,一个人被困在山里也害怕。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几日,竟碰上了胡发。 都说冤家路窄,没成想落难都落到一处。两个俱是跟家人走散了的,好不容易遇着个伴儿,平日里有再大的仇,这会儿也不得不放下,有劲往一块儿使,寻找脱难的法子。 张氏逃出来的时候脚上穿了一双绸面儿的绣花鞋,奔波这些日子早就磨坏了,脚上又是伤又是泡。起初还能咬牙坚持,没两日便肿得跟馒头一样,挪动一下钻心地疼。 胡发先是扶着她,后来干脆背了她走。 小镇子里虽没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可到了说亲的年纪一样要避嫌。但凡男女之间有了肌肤之亲,大差不差的都结成了夫妻。似他们这样又搂又背的,若没个说法,男的要被沉河,女的是要被流放的。 胡发别别扭扭地提了一回,说等水灾过去,便遣了媒人上门提亲。 张氏并未将他这话当真,两家的爹都快打破头了,能做成亲家才怪呢。虽没当成一回事,到底是觉得他有些担当,跟小时候那人憎狗厌的模样儿大不相同了。 加之落难相逢,患难与共,对他的印象便好了许多。 雨下个没完,他们在山里兜兜转转,走了许多时候也没能走出去。缺吃少穿,还要防着山崩,避开野兽,日夜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那日在山沟里瞧见一个被野兽啃得只剩下半边脸的死人,张氏终于熬不住了,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胡发起先还好言好语地劝她,劝了半日没劝住,自家也忍不得了,和她一道抱头痛哭。 两人一个情窦初开,一个血气方刚,处在最绝望的时刻亟需慰藉,糊里糊涂地便做成了夫妻。 等清醒过来才知坏了事,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后悔也来不及了。 到了这个地步,不成亲也得成亲了。胡发再三保证,回去就跟两家的爹娘交底,三媒六聘迎她过门。 两个私下定了终身,好似有了奔头,打起精神又在山里摸索了一个多月,碰上巡山搜救的官兵,终于脱了身。那会子洪水已经退了,朝廷下了归乡招抚的文书,他们一路领着官府发放的粥米回到了盘水镇。 镇上的大多数人家都响应朝廷的号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偏张家和胡家不在其中。 张氏和胡发都惦记家人,跟镇上的人打听了一圈,有人说瞧见两家人都往京城的方向去了。胡发思量一番,便叫张氏留在镇上等着,自家往京城寻人去。 胡发走了没多久,张氏便觉出身上异样了。她不是闺阁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娇小姐,看多听多了妇人生养的事儿,自然猜得出自个儿这是怀了身子。 他们两个糊涂那一回,没敢再糊涂第二回,哪成想这样准法儿,一下子就种上了。算一算日子,得有差不多三个月了,这肚子眼瞅着就要遮不住。 她一面小心地避开人眼,一面急切地巴望着胡发寻着了人快些回来。日盼夜盼的,总算把爹娘和妹妹盼回来了。 隔得一日,胡家的人也回来了,独独胡发没有回来! —— 第019章 轩然大波 张氏的肚子一日比着一日地大起来,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爹娘。 张氏爹娘起初还当女儿与他们失散的时候遇上歹人,叫糟蹋了,待知道是胡发的种,虽吃惊不已,可也安心不少。既有根源可循,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胡家跟张家再怎么不对付,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家骨肉流落在外。为了两家的儿女,再大的仇恨都得放下不是?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亲事却不能由张家去提。女儿家婚前失德已是一桩短处,若再主动提亲,势必要被男方拿捏住,嫁过去少不得叫他们看轻,往后的日子可不难过? 想要两全其美,只能等胡发回来把事情交代清楚,再央他爹娘请了媒人上门。错是两人一道犯下的,没得叫自家女儿一人受苦的道理。 小镇上没有秘密,人们闲来无事最爱讨论个东家长西家短,连谁家有几双筷子几个碗都一清二楚。未婚有孕这样的大事,想要天长日久地瞒过去是不可能的,一旦叫哪个眼尖的瞧出来嚷嚷开可就麻烦了。 夫妻两个商议一番,便将张氏送到远房亲戚家中养胎。对外谎称张氏表姨卧病,张氏前去伺候汤药。如此避开了人眼,等胡发回来两家议定了亲事,再计较旁的。 盘算得挺好,可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胡发依旧没有回来。 胡家就胡发这么一根独苗,儿子丢了也慌了手脚。胡发爹带着盘缠往京城去寻,一去就是几个月,回来时衣衫褴褛,邋遢得乞丐一般,一头栽倒在家门口。 胡发娘喊了左邻右舍的男丁帮着抬进去,过得半日,大门上就糊了白纸。 张氏爹娘还当胡发爹没了,跟人打听一回,却说是胡发没了。 胡发爹在京城附近寻了一圈,没找着胡发,倒找着一个认识胡发的小乞丐。 据那小乞丐的说法,胡发到京城来寻亲,跟他们一群乞丐挤在城外的破庙里,后来不知怎的染上瘟疫,自家死了,还带累了好几个跟他挨着睡觉的乞丐。官府怕瘟疫传到城里去,将尸身搜罗搜罗一道拉去后头的山沟里焚化了。 胡发爹起初不信,胡发身子强壮,打小就没生过病。怎的这瘦得小鸡仔一样的乞丐没事,他倒染上疫病了?便往衙门去问,死的人里头可有自家儿子。 当时死了许多个人,有乞丐,有难民,还有京城附近的农户。上头下了严令,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疫情,官兵见着流民就赶,见着尸体就烧,哪儿有闲工夫去一一查证他们的身份? 胡发爹在衙门碰了一鼻子灰,又去寻那小乞丐细细打听“胡发”长的什么模样儿。小乞丐回说浓眉大眼,个子挺高,后脖颈上有一块拇指甲大小的疤,样样都跟胡发对得上。 胡发爹这才信了,当时就吐了血。强撑着一口气回到盘水镇,人便支撑不住了。 胡发已死的消息,对张氏爹娘来说无疑也是晴天霹雳,几乎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往胡家走一趟,瞧见胡发爹躺在炕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胡发娘哭得死去活来,一时心软,便将张氏怀上胡家骨肉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当他们听说儿子给他们留了后,有了盼头能好受一些,哪成想胡发爹娘不认,还将张氏有孕的事儿嚷嚷开去。 说什么张家女儿恬不知耻,不知跟哪个男人厮混怀上野种,找不到野男人,便要将那野种赖在胡家头上。胡家没了儿子,死无对证,还不是她红口白牙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件事果不其然在盘水镇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有站在胡家那边儿的,说什么胡家和张家水火不容,胡发和张氏更是从小打到大,两人哪儿做得成夫妻? 也有站在张家这边儿,张家人素来勤恳本分,加之有人亲眼瞧见胡发跟张氏一道回的盘水镇,认为张家说的必然是实情,劝胡发爹娘认下那个孩子,也算是有后能传承香火了。 更多的人则认为,就算这孩子是胡发的种,两个一没成婚,二没定亲,甭管当时是多么不得已,做出这种苟且之事都是天理难容的。胡发已经死了,到了地底下自有阎王问他的罪。张氏还活着,合该依着规矩送到流放的官船上去,给镇上的女娃们提提醒儿。 宝珠已经定下了人家,男方听说张家出了个不守妇道的女儿,立时跟张家退了亲。 胡家不依不饶要说法,原本跟张家交好的街坊邻里纷纷变了脸,指着张氏家人的脊梁骨说三道四。张氏爹娘原想带着女儿逃走,却叫好事之人堵了回来。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里长都出了面。张氏爹娘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将张氏从表姨母家接了回来。 张氏回到盘水镇,听闻胡发死了,胡家不认这个孩子,惊怒之下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一个儿子。 张氏爹娘满心巴望着这孩子长得像胡发,叫胡家和镇上的人瞧一瞧,自家女儿说的都是真话。可那孩子偏偏生得细眉细眼,浑身上下无一处跟胡发相似的。 依着镇上的规矩,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是不能养在家里的,只能送到贞女庙去,由着庙里的人处置。张氏不守妇道,坏了镇上的风气,自该送到流放的官船上去。 张氏爹娘跪在地上又哭又求,说自家女儿刚生产过,好歹叫她坐完月子,吃几顿好的再去。跪坏了膝盖磕破了头,才叫里长点头允了。 怕张家的人耍什么花样,从镇子里抽调了一队壮丁,日夜守在张家门口,防着他们逃跑。 眼见就要失去女儿和姐姐,张氏爹娘和妹妹悲痛欲绝。张氏思念自个儿那只瞧过一眼的儿子,也是日日以泪洗面。那一个月过得可谓凄风苦雨,比死还叫人难受。 流放的日子一到,张氏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船。任由爹娘撕心裂肺地喊着“宝珍”,哭晕在岸上。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儿子,却很少思念爹娘和妹妹。并不是怨怪他们,她知道爹娘已经尽力了,只是觉得思念是双向的,她越少思念他们,他们就会越早忘记她这不孝女,好生过他们的日子。 沐兰没想到张氏竟经历了这许多的事,陪着掉了一回眼泪,便又问道:“张婶的儿子身上可有什么记号,或者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我到了陆上要凭什么去寻他?” —— 第020章 去去就回! 张氏这边才一发动,里长立即派了人来,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外。孩子一落草,便催着抱出去。 头一胎又是早产,张氏生完便脱了力,连抱一抱那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只来得及看一看孩子的小脸儿,至于他身上有无胎记一类的东西全然不知。 还是张氏的娘留了个心眼儿,趁人不备,拿烧红的簪子往孩子胳膊上打了个记号。可怜那孩子疼得小脸儿发青,奶都没喝上一口就叫抱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日子,张氏半睡半醒的时候依旧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支三花头的簪子,竖着印在这里。”张氏眼中含泪,拿手比划着告诉沐兰。唯恐她记错了,又细细地描述了那簪子的花式,“等找着了他,你替我捎几句话儿。 就说……就说娘对不住他,将来若能见上面儿,我一定把亏欠他的都给他补上,若见不上,若见不上就等下辈子再补……” 说到这里声音哽住,急忙别过身去擦泪。 沐兰和郝姑姑一道安抚了一阵子,她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取出两双靴子,一双给了沐兰,指着大些的那一双道:“我没什么能给他的,估摸着尺寸给他做了一双靴子,你带给他,叫他天儿冷的时候穿。” 靴子是沐兰决定要走的时候开始做的,每日抽空做得一阵。原本没打算给儿子做,只想给沐兰做一双过冬穿穿。心里一动念,手上便停不住。 想着男孩子好动费鞋,不图好看,只往结实里做,底子包了皮子纳得厚厚的,针脚又细又密,帮子用的是整块兽皮,将毛缝在里头,又厚又暖。 沐兰那双就小巧轻便得多,靴子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两边儿各缝了一对毛球。 沐兰将两双靴子仔细收好,将目光转向嫣红,“嫣红姐,你呢?” “呀,你总算想起我来啦。”嫣红半是嗔怪半是玩笑地皱了皱鼻子,又摆手道,“我没什么事儿叫你帮着办,你早些回来接我们就成,莫到了陆上过得好日子就把我们给忘了。” 说完最后一句,难得红了眼圈。 “哪儿能呢?”沐兰冲她笑一笑,“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嫣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你拿上,到了陆上花钱的地儿多着呢,你找个当铺当了好傍身。” 沐兰伸手接了,扯开袋口,瞧见里面零零碎碎地装了七八样首饰,要么是银的,要么是水头不甚好的玉。正诧异她何时变得这般大方了,就听张氏开口道:“怎的只有这几样?不是叫你把攒下的首饰都拿出来给沐兰带上吗?” 嫣红不说自家舍不得,只往沐兰身上攀扯,“我还不是为她好?她一个小孩子家带那许多值钱的玩意儿在身上,可不招贼惦记?” “为她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分明是你想吃独食儿。”张氏岂是那样好骗的,立时发难道,“东西都是沐兰拼死拼活捞回来的,你藏着算怎一回事?快些拿出来,莫等我自个儿动手去翻。” 眼见这两个又要吵起来,沐兰赶忙从中拦着,“张婶,嫣红姐说得在理儿,我一个人孤身在外,带多了值钱物件儿确实不妥,拿上几样应应急便罢了。” 嫣红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瞧瞧,瞧瞧,连沐兰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偏你要胡搅蛮缠!” “苦心?我看你是口甜心苦。”张氏不肯饶她,到底逼着她拿出私藏的首饰,把小袋子里的零碎全部换成金的,还捡了两颗顶大的珍珠,把嫣红心疼得脸儿直抽。 两个吵闹一回,倒把离愁冲淡了许多。一顿饭吃完,夜已经深了。 “都睡吧,明儿一早好送了沐兰出海。”辣椒婆发了话。 大家应得一声,收拾一番各自躺下,却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张氏紧挨沐兰躺着,心想再叮嘱她几句什么,又怕扰了她叫她睡不足,睁着两眼熬到三更天才睡了一会子。心里惦记着给她做最后一顿饭,四更才过便起了身。 辣椒婆和郝姑姑想来也没睡踏实,起来的时候每人顶着一对儿大大的眼袋。 嫣红坐起来,瞧见沐兰犹自裹着兽皮呼呼大睡,又打着呵欠躺回去。 其实早在张氏起身儿的时候沐兰就已经醒了,怕自个儿睡得少了,张氏她们又要多想,便一直躺着装睡。直到外头飘来饭菜的香味儿,隐隐听见郝姑姑跟张氏商议是不是该叫她起来了,这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伸着懒腰坐了起来。 早饭的气氛比晚饭还更沉闷一些,辣椒婆和郝姑姑一言不发,张氏红着眼圈,不停地往沐兰碗里夹菜。嫣红晚上没吃多少,早就饿了,只顾埋头苦吃。 一顿饭漫长又短暂,吃过饭堵了山洞口,燃起两支火把,一道送了沐兰往海边儿去。 张氏紧紧搂着沐兰的肩头不撒手,心里发堵口也拙了,说不出旁的,只把“要当心”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路上沐兰的眼睛就没干过,等到了海边儿,想说几句活跃气氛的话儿,嘴角咧了几回到底没能笑出来,流着泪跟每一个人拥抱告别。 张氏和郝姑姑哭得泪人儿一样,嫣红也不住地抹眼睛,只辣椒婆一滴眼泪都不掉,反推了沐兰一把,“快些上船吧,再晚该涨潮了。” 辣椒婆原打算像上回一样,在小船上绑了绳子,等沐兰到了平稳的水域再割断。若有个意外,还能顺着绳子划回来。不成想那绳子浸过海水,又在树下风吹雨淋的,大部分都糟烂了。发现的时候已是晚了,现搓都来不及。 驾船比不得游水熟练,也比不得划动手脚来得灵活,关键时刻还可以扒住礁石抵挡的海浪冲击。沐兰衡量计较一番,决定赶在涨潮之前出海,先到漩涡的边缘等候,待涨潮之时漩涡水流变弱,便一鼓作气冲出去。 这会儿正是涨潮之前最宁静的时刻,辣椒婆唯恐她感情用事耽搁了时辰,忍不住出声催促。 沐兰点一点头跳到船上,辣椒婆几个将小船推进海里,到了没腰深的地方用力一送,小船便像飞鱼一样滑出老远。 沐兰划桨稳住了船,才得空回头,朝立在水里的几个人用力地挥着手,“我去去就回,你们等我!” —— 第021章 何去何从? 小船渐行渐远,很快隐没在黑暗之中。海浪一波叠一波地涌上沙滩,打湿了几人的裤脚。海风夹杂着阴凉的水汽,掠过肌肤,带起阵阵寒意。 嫣红抱着肩头缩了脖子,看一眼辣椒婆,再看一眼郝姑姑和张氏,见她们一味地盯着早就瞧不见人影的海面,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自家也不好说走,面儿上便露出几分不情愿的神色来。 辣椒婆像是侧脑生了眼一般,忽地开口道:“你不耐烦等,先回去便是。” 嫣红倒是想先回去,却怕一人势单力薄,路上撞见野兽,成了送上门儿去的早餐。立着不动,嘴里嘀嘀咕咕地道:“沐兰走了这许多时候,怕是早就穿过水涡子往陆上去了,咱们还跟这儿傻等个什么劲儿呢?” “哪儿你说的那样快?”张氏没好气儿地瞪过来,“咱们被流放过来的时候官船走了一个日夜呢,若是出不去,沐兰兴许还能回来呢。” 说着心下便开始后悔,不该把那几个月的时间浪费在跟沐兰赌气上,若是能跟沐兰好生学学水里的本事,这会儿不就能陪着一道去了? 以前沐兰不是没有提出过教她们游水,毕竟生活在岛上,跟水打交道的时候很多,说不准哪一天儿就要仰仗这项本事保命。 郝姑姑头一个不行,她有老寒腿,一进到海里两只膝盖就疼得针扎一样。 吴语桐自不必说,连路都走不得,哪儿还游得了水?嫣红一是懒,二是流放的时候吃足了苦头,对海有种说不出的畏惧,推三阻四不肯学。 张氏被沐兰缠磨得没法子,曾答应过要学,可今日忙这个,明日忙那个,一耽搁再耽搁,到底是没学成。 辣椒婆倒是跟沐兰正经学了几日,只是人上了年纪,胳膊腿儿总不听使唤。她能脸不红气不喘地爬到山顶,在水里却连一口气儿都憋不住,没一会子就忙出一身汗。 她有耐心学,沐兰却不忍心折腾她,试过几回便作罢了。 张氏恨自个儿榆木脑袋,没能早些想到这一层,现在想把沐兰叫回来已是晚了。 同样后悔的还有郝姑姑,她原本想着,与其拦着沐兰,叫她整日郁郁寡欢,还不如遂了她的愿,叫她豁出去闯一闯。闯出去皆大欢喜,便是闯不出去死在了海里,也比陪着她们这几把老骨头在岛上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要强。 沐兰整日在眼前打转儿的时候不觉得,这人一走心里就跟被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荡荡的,说不出的寂寥。一想到她可能遇到这样那样的危险,心肝儿肺都跟着疼。 早知如此,就不该煽风点火地怂恿沐兰离开! 海浪愈发汹涌澎湃,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地扑打过来,将几个人逼退到树林边缘。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海天相接之处迸出一条亮线,像什么人握着一支无形的画笔,刷刷点点,勾勒涂抹,很快就在半边天空铺满了红霞。 一轮红日自云霞之中探出头来,播撒着金红色的光芒,所到之处,海浪仿似被驯服了,变得柔和平缓起来。潮水如来时一样,一波叠一波地退去,在海滩上留下一圈又一圈蜿蜒曲折的弧线,更遗落下无数的鱼虾贝壳。 几只小兽绕过几人站立的地方,一路嗅着食物的香味儿,朝海边奔去。 “回吧。”辣椒婆终于发了话儿。 “早该回了。”嫣红跺了跺站麻的双脚,顺手扯了张氏一把,“张姐姐,你还瞅什么呢?都这个时候了,沐兰回不来了。” 张氏没有心思跟她斗嘴,眼睛盯着海面,胡乱地挥了挥手,“你们先回,我再等一会子。” 嫣红鼻子里“嗤”了一声,懒得再劝,过去挽住了郝姑姑的胳膊,“姑姑,咱们回去,叫她自个儿跟这儿戳着吧。” 郝姑姑缓过神儿来,才觉出两腿又胀又疼。顺势靠在嫣红身上,嘴里叮嘱张氏道:“早些回去。” 张氏点了点头,视线依旧黏在海面儿上。她此时的心情十分矛盾,一面希望沐兰能够闯出水涡回到陆上去,一面又巴望着小船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将那个熟悉的身影给她带回来。 见她这样,辣椒婆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按,便同郝姑姑和嫣红一道往回走。 此时的沐兰,已彻底迷失在浓雾之中。 她依着计划赶到漩涡边缘的时候,正逢涨潮,稍作休整,便驾驶小船进了漩涡。起初跟她之前探测的一样,虽然偶尔会遇见几股较强的海流,不过因她早有心理准备,也事先想好应对策略,总体来说还算平顺。 她记得一共穿过了五道或急或缓的海流,便又驶入一堵中空的水墙之中。只不过这一堵水墙比她进入漩涡之时的那一堵要高得多,陡峭入云,感觉随时都会倾泻坍塌。 她推断自个儿已经接近了水涡的外缘,极力按捺着兴奋之情,提起十二分的小心,顺着海流的方向慢慢行驶,只等潮水一退,水墙消失的瞬间,便全力冲出去。 打算得很好,可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漩涡的水流陡然增强,船桨才碰到水面便“啪”地一声折断了。小船被冲得东倒西歪,一个浪头打下来立即翻了。 她情急之下跳入海中,只来得及抓住她时常背着下海的那只软藤小篓,瞅准了方向,顶着海流没命地往外游。被海流冲击得晕头转向,也不知游了多久,突然挣脱出去,来到一个相对安宁的水域之中。 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发现这片海域被浓雾所笼罩,举目四望,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辣椒婆几人流放之前住的地方各不相同,据她们的说法,她们都是在吞云河边儿上的船,经由海河口入了东海,往偏东北的方向走了约莫一天一夜,才到流放地点。 她往陆上去,就该反其道而行,一路游向偏西南的方向。可眼下浓雾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无法根据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她该当何去何从? —— 第022章 遇险 沐兰听辣椒婆她们提起过,守贞岛被整个包裹在一团终年不散的浓雾之中,从外面丝毫窥不见岛的模样儿。 也正是这一团浓雾,为守贞岛蒙上一层又一层神秘而诡异的色彩,使得陆上的人们对它敬畏有加,讳莫如深。沿海一带许多地方的人甚至认为浓雾之中根本无岛,其实是阴曹地府的所在,不小心进到雾里便踏上了黄泉路,再也回不到人间。 若无特殊情况,流放的官船往往都是头一日正午从海河口出发,第二日正午抵达流放地点,想必也是受了这种说法的影响。因为正午阳气最盛,鬼门一般不会打开,负责流放的人便不容易受到阴气侵袭。 沐兰在岛上生活了十余年,自是知道这种说法乃无稽之谈。虽说不出原理究竟,可以猜得出到这浓雾带的产生和存在跟那漩涡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如果漩涡消失,这浓雾想必也就跟着散了。 可是眼下,她当真有种正在踏上黄泉路的感觉。 她四肢比较发达,头脑也并不简单,自认为应变能力和记忆力还是不错的。最初她想依靠海流流动的规律来判别方向,可这一带的海流变化极小,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之后她又想到,这雾再浓也无法渗透到海面以下,海下总能找到参照物。等到潜下去才发现水里黑漆漆的,能见度比海面上强不了多少。 虽说身在迷雾之中看不见天空和太阳,她还是能够感觉得黑夜正在降临。海水渐渐变冷,雾气打在肌肤上带起丝丝缕缕的凉意。白日里安静之极的海域有了轻微的骚动,偶尔会有一条两条的小鱼擦着她的身体游过。 在海里泡了一天,浑身皮肤泛白,开始起皱。比较敏感脆弱的部位被咸水蚀伤,传来阵阵刺痛之感。 她怕引来海兽和食肉鱼类,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抱着赌一赌的心态,认准了一个方向奋力地往前游去。游累了便停下来歇一阵,吃一片肉脯,喝一口果酒,等体力稍稍恢复一些继续往前游。 如此游游停停,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突然发现海上的雾气好像稀薄了许多。抬头望一望,竟能隐隐约约地瞧见月亮的轮廓,足以说明这不是她的错觉,而是真的找对了方向。 她心中大喜,片刻也不愿停留,使出全力向前游去。 完全沐浴在月光之下的那一瞬,她几乎按捺不住激动之情,想要高声欢呼。 夜晚的大海广博,浩瀚,比白日多了一种用言辞难以形容的深邃。天如穹盖,海如墨玉,将那面带欣喜嘴角含笑的少女衬托得那样渺小,却又那样显眼。 游了这许久,沐兰早已筋疲力竭,急需休息。很快便按下喜悦之情,举目四望,细细搜寻。 在临近守贞岛的海域,又是深更半夜的时辰,想要遇见过往的船只实乃奢念。只能找一找,看看这附近有无小岛,或是裸礁之类能够暂时依附的东西。 许是穿过漩涡和浓雾的时候把运气都用光了,游了许久,莫说小岛和裸礁,便是浮木也无一块。 月亮悬在海面上方不足丈余的地方,散发着清冽的辉芒。海里的温度愈发低了,冷意透过衣服皮肉直逼骨髓。她连灌了几口果酒,依然无法驱散寒意,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在万籁俱寂的氛围里听来分外渗人。 体力早已透支,四肢跟灌了铅一样。身上一冷,眼皮也跟着沉了。稍一放松,便整个人滑入水下,惊慌之间喝了一口海水,呛得连声咳嗽。 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前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精神一振,赶忙划动手脚,朝那边奋力游过去。 都说望山跑死马,她却全然没有这种感觉,每次抬头望去,都能感觉距离明显缩短。再往前游上一段,那点子因为兴奋而生出的力气用光了,只得停下来休息。 等她踩住水稳住了身子,再抬头望去,却发现自己与那“黑点”之间的距离仍然在持续不断地缩短着。随着距离拉近,那“黑点”的体积也不断地变大。 距离还远,她看得不是十分地清楚,不过从形状判断绝非船只。海流并不激烈,从速度推断也不可能是冰川或者浮岛。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来的是一只活物。虽不知是鲸鲨还是水母,对她来说无疑都是危险之极的。 心中惊惧,睡意立时消散无踪。拿手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若留在原地,迟早会跟那活物狭路相逢。也不能掉头回去,否则晕头转向闯回浓雾带,再想出来就难了。 稍作衡量,便朝斜右方游去,打算绕开那活物再作计较。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被发现了,她改了方向,那活物也跟着换了路线,势头不减地朝这边逼近而来。她大惊失色,急忙改朝左前方游去。 然那活物的速度实在太快,不过顷刻之间就到了近前,用黝黑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她整个视野。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暗道一声完了,她重活一回,又历尽千辛万苦离开了守贞岛,最终就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吗? 一个念头还没闪完,那活物却像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发出一声尖利的吼叫,猛地沉入了水下。 沐兰猝不及防,被它掀起的海浪高高卷起,又狠狠地摔落下来。脑袋不知撞到什么东西,剧痛传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朦胧的意识之中,她感觉自个儿的身体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流起起落落。海上起了风,又好似下了雨,雨滴砸在她的脸上,有些疼,还有些痒。 之后又出了太阳,阳光烤得她皮肤火辣辣地疼。不知过了几个昼夜,也不知昏醒了几回,她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有人在大声地叫嚷着什么,还有人拿手拍打她的脸颊。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上下眼皮却跟黏住了一般,无论怎样努力都睁不开。想着遇见人就得救了,心神一松,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023章 救命恩人 鸡鸣,犬吠,孩子的嬉笑声,大人的吵闹声…… 一声一声锥子似的,粗鲁地刺入沐兰混沌又脆弱的大脑,令她头疼欲裂。她很想喝一句“别吵了”,喉咙却像着了火一般,又干又涩,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耳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能感觉到两条视线在她脸上来回睃巡。 她努力地撑开眼皮,朦胧的视野里便现出一张放大的脸。还不等她瞧清楚那张脸的模样儿,那人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往后跳去,嘴里大声地叫道:“爹,娘,你们快来快来,丑丫头醒了!” 声音稚嫩,似是个年岁不大的男孩儿。 随着一阵轻重交错的脚步声,进来一高大一娇小两个人影。 “闺女,你可算醒了。”高大的身影朝她探下~身子,声音里满是欣喜和关切。 沐兰用力地眨了眨眼儿,视野变得清明起来,能瞧出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沧桑,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儿。 他身边立着一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妇人,圆脸大眼,头包蓝底碎花方帕,身穿粗布衣裙,腰间系了一条打着补丁的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手上还沾着少许白面,想是正在做饭。 那个喊她“丑丫头”的小男孩儿也就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愣头愣脑的,嘴上挂着两条浓黄的鼻涕,不时地吸溜一声。 那妇人见沐兰光转眼珠不说话,拿手肘碰一碰那男人,小声地嘀咕道:“她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男人被她一语点醒了,正想着该怎么比划,就见沐兰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个“水”字,忙吩咐那小男孩儿,“山子,快,快舀水去。” 那被唤作山子的小男孩儿应得一声跑出去,不一时便捧着一只葫芦瓢折了回来,往沐兰跟前一递,“给,喝吧。” 妇人一巴掌拍在山子的后脑勺上,“你这傻小子,她是女娃,你当她喉咙眼子跟你一样粗,喝水拿瓢灌的?换只碗去。” 山子叫她打得身子一晃,葫芦瓢里的水洒了一地,弄湿了衣服和鞋子。他满不在乎地咧一咧嘴,抱着葫芦瓢噔噔噔地跑出去,依着妇人的话换了只碗,又捧着回来了。 沐兰尝试着坐起来,才一使劲便倒抽了一口凉气。躺着不动不觉得,一动才觉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好像被车轮子来来回回碾了几百遍似的。 男人见状伸手去扶,被妇人瞪了一眼,忙又缩回去。 沐兰权当没瞧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咬牙忍着坐起来,接过山子手里的碗一气儿喝干了。沁凉的井水带着丝丝甜意,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熨帖了火烧火燎的五脏,身上好似也不是那样疼了。 她将碗递给山子,冲他笑一笑,嘶声说了句“谢谢。” 山子愣了一愣,随即大惊小怪地咋呼起来,“爹,娘,你们听见没?听见没?丑丫头不是哑巴,她跟俺说谢谢哩。” 沐兰自认长得不丑,一再被他叫成丑丫头,不免疑心自个儿毁了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手指碰到面皮上,又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痛觉。 男人似乎瞧出了她的忧虑,笑呵呵地解释安抚她道:“你在海里叫日头灼伤了,大夫瞧过说没大事儿,养上一阵子蜕了这层皮儿就好了。” 听他提海里,沐兰恍然记起自个儿在海里遇见庞然大物遭了难,好像漂流了许久,最后被什么人救了起来。想必眼前这一家子便是救命恩人了,爬起来就要行礼道谢。 男人赶忙按住她,“你身子没好,赶紧躺着,莫要乱动,仔细伤口抻开了。” 报恩也不在这些虚礼上,沐兰便不坚持。细细询问,方知男人名叫王大春,家住丰州滨县三水镇笊篱村,是个靠海吃海的渔民。 这两年陆上不是旱就是涝,收成不好,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拮据,连鱼都比往年吃得少了。渔民们打的鱼卖不出去,日子也不比土里刨食儿的强几分。 眼见就要入秋了,鲜货还是卖不动,干的咸的烂了大街,一斤三两文都无人问津。这样下去,拿什么换油盐米面,入了冬又拿什么贴膘过年? 笊篱村的渔民聚在一块儿商议一番,决定组成船队往守贞岛附近的深海里去。打一些在别处打不着的稀罕物,卖到大户人家里去。大户人家都藏着金山银山,甭管年景好坏都碍不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饭桌上总断不了山珍海味不是? 大春起初不想去,王家人口单薄,爹娘早早儿地就去了,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打渔,好不容易攒了些家当娶上媳妇儿,生得儿子,只想一家三口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婆娘秀姑却是个精明好强的,眼见着有赚大钱儿的机会,怎肯白白放过?软硬兼施地逼着丈夫入了船队。 哪儿知道黄历查得好好的还是走了背字儿,头一回往深海里去就遇上了暴风雨,船队叫冲得七零八散。大春还算机灵,见势不好,立时跟同村一个叫二驴子的将船绑在一处,这才没落了单。 等暴风雨过去,两个着实打了几网好鱼。正坐在船头上商议是先回村里,是先去寻了别个同伴,就发现海上飘过来一个东西。 起初还当是条大鱼,撒网下去捞上来一看竟是个人。不知在海里泡了几日,身上又白又红的,瞧着十分骇人。 二驴子闭着两眼不敢看,大春大着胆子试了试,觉出还有口气儿,忙拿清水给她冲干净了身子,又起火熬一些米汤给她灌下去。怕她撑不住真个死了,也顾不得去寻同伴,和二驴子驾船直接回了渔村。 秀姑见大春捡回一个半死不活的女娃娃,拿手指头点着他的脑门儿,直骂他是蠢货。叫他趁着这事儿还没宣扬开,赶紧把人扔回海里去,莫要惹上人命官司,带累了一家子人。 等到从沐兰随着背着的小篓里翻出一包金灿灿的首饰,料想这女娃的身份不简单,才改了主意。又请大夫又熬药,满心巴望着救了富贵人家的女娃,从此就交了高运过上好日子。 —— 第024章 秀姑的算计 见沐兰有了精神,秀姑解掉围裙扔给王大春,叫他接手做饭去,自家一屁股坐在炕沿儿,跟沐兰细细探听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啊?好端端的怎会掉进海里?你家人都哪儿去了?” 沐兰既不好说她是解家后人,也不好说她是从守贞岛跑出来的,更不好依着张氏的叮嘱说她跟家人走散了,不然人家认真查对起来岂不露了馅儿? 便含含糊糊地说她撞到头伤了脑子,旁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名字叫沐兰。 半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到,秀姑先是满心失望,转念又一想,既然沐兰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么定然也记不得随身带着的一包金灿灿的首饰,正好归了她。 想着屁股下面便跟着了火一样,再坐不住。扔下一句“你好生歇着”,一把扯了站在旁边儿偷眼打量沐兰的山子,风风火火地出门去。 沐兰早料到那只小船不牢靠,出发之前便捡了些要紧的东西装进软藤小篓里,当成应急包以防万一。里头的肉干和果酒在她没有失去意识之前便差不多吃完喝光了,只剩下一身衣服和张氏做的两双靴子。再有就是那包首饰了,藏在其中一只靴子的靴筒里。 沐兰昏迷这几日,秀姑无时无刻不在打着篓子里那些东西的主意。只碍于沐兰“富贵人家女娃”的身份,忍着没动。想着自家丈夫救她一命,将来得的好处必定比这要多得多,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不是? 哪儿知她伤了脑子,日后能不能记起是打哪儿来的都说不准,又拿什么重重地报答他们?还是将眼前的好处抓在手里来得实在。 那身衣服的料子是沐兰从海里捞回来的,别个不识得,郝姑姑却一眼就认出那是云锻。 那个时候吴语桐还没被流放过去,辣椒婆和郝姑姑上了年纪都不爱那花哨的颜色。有了好东西,嫣红是必要争得一份儿的,除去她的份儿,剩下的料子刚好够做一件大人的衣裳。 依着张氏的意思,给沐兰做一件罢了。郝姑姑却觉好好的布料裁开了太可惜,沐兰年纪小正长身子,做完穿不上几日就该小了,不如张氏自家做一身。 辣椒婆也劝,沐兰更是不肯糟蹋东西,张氏拗不过大家伙儿,这才点头应了。衣裳做好了舍不得穿,只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新鲜个一日两日的。 沐兰要走,她想着人靠衣裳马靠鞍,陆上的人惯会以貌取人,怎么着也得给沐兰捯饬一身像样的衣裳,免得叫人看低受了欺负。于是将这身衣裳拿出来照着沐兰的身量改了,叫沐兰带上装点门面。 其实比起绸缎,沐兰更爱棉麻。只感念于张氏的一片苦心,将那身衣服珍而重之地放进小篓里。 料子确是好料子,在海里泡了几日仍然光亮如新。秀姑拿在手里摸了又摸,舍不得放下,可惜码子太小,自家穿不上,只能拿回娘家给最小的妹妹穿了。 那双男式的靴子大春穿嫌小,山子穿又太大。她舍不得送人,便盘算着留起来,等山子长几岁脚大了再穿。 那双女式的估摸着正合山子的脚,只那臭小子见上头又是毛又球的,说什么男娃穿女娃的鞋叫人笑话,怎么都不肯上脚,少不得又要便宜了娘家的小妹妹。 至于那包首饰和珍珠,她是不打算拿出来惹眼的。她虽是村妇,可也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再说二驴子的婆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叫知道了,定要说人是两家男人一道救上来的,得了好处合该一家一半儿。 大夫她家出钱请的,粥和药是她烟熏火燎熬的,凭什么分给他们?她得好生藏着,日后换成银子,给山子风风光光地说上一门好亲。 大春是厚道人,见自家婆娘这般行事,心里老大不舒坦,“她一个女娃娃,掉进海里差点儿没了命,好不容易活过来又伤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再没有比她更可怜的了,你怎能贪她那点子东西?” 秀姑一巴掌拍过去,“你小声着些,莫叫她听了去。” 呵斥过丈夫,又压低了声音争辩道,“什么叫俺贪她的东西?若不是你救了她,莫说东西,她连小命儿都保不住了。去别个家里帮工都要管顿饭呢,救命这样天大的恩情儿还抵不上这几件子东西了? 你也知道她伤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你倒是说说看,她家里人什么时候来寻她?她跟咱们家天长日久地住着,张嘴要吃要喝,还要请大夫抓药,哪一样儿不得花钱?靠~你打渔养得起,还是靠~我做针线养得起? 拿她东西怎的?还不是用在她自个儿身上了?” 大春明知她讲的都是歪理儿,只是笨嘴拙腮辩不过她,梗着脖子顶一句,“那你也不能一样儿都不给她留。” 秀姑怕留得一样儿,勾得沐兰想起两样儿三样儿,再跟她一股脑儿地讨回去。这点子心思不好跟丈夫言明,便东拉西扯地岔开话头。又再三叮嘱大春和山子莫声张出去,免得村里的人眼红,对人家女娃娃打什么歪主意。 笊篱村一共住了二十几户人家,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事儿站在村子中间吆喝一嗓子,全村人都知道了。大春捡回一个女娃娃这样大的事儿,自然瞒不过别个。 听说她醒了,各家的婆娘都寻着由头往大春家走一趟,有借盐的,有还鸡蛋的,还有从自家园子里摘一把青菜送来给他们尝鲜的…… 来了就不肯走,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上半日,最后无一例外都要绕到沐兰身上去。事无巨细地探听一番,还要往沐兰住的屋子探头瞄几眼,再跟她搭上一句两句的话儿。 走马灯似的来了一拨又一拨,把沐兰吵得脑仁儿跟嫩豆腐脑一样,感觉碰一碰就要碎了。 大春趁秀姑在院子里跟那些婆娘扯闲篇儿的工夫,端了一碗面汤进来,放在嘴边儿吹一吹,递给沐兰,“俺在里头卧了俩蛋,你快些吃,莫叫山子他娘瞧见了。” —— 第025章 忍无可忍 沐兰头上的伤并不重,只腿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脚踝也扭伤了,在炕上足足躺了半个月。 秀姑拿了沐兰的东西到底心虚,头几日又是粥又是药,倒没怎么亏待沐兰。日子稍微一长便没了耐心,时常旁敲侧击地说些风凉话儿。 大春总觉对不住沐兰,明里暗里地护着她。 秀姑见丈夫偏着外人,待沐兰的态度愈发地差了,从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只要大春不在家,不是忘了给端饭,就是跟喂猫喂狗一样,拿些剩菜稀米汤的打发她。 沐兰起初还忍着,毕竟大春救了她的命,还给了她安身立脚的地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可惜秀姑并没有因为她忍让便收敛几分,反而越做越过火,她忍无可忍,便不愿再忍下去了。 上一回出海,船队叫暴风雨冲散了,总的来说有惊无险。村里的其他人也都跟大春和二驴子一样,打到几网好鱼卖出了好价钱。大家凑在一处总结了一下经验教训,决定再出一回海。 大春尝到了甜头,无需秀姑软磨硬泡,自家便主动入了船队。笊篱村的渔民们摩拳擦掌,吵吵着非捞个船满冒尖不可,这一去,没个三五日只怕回不来。 大春一走,秀姑便变本加厉地苛待沐兰,端给她的粥只浅浅地盖住碗底,薄得捞不出一粒米,剩菜里只有鱼头鱼骨头,不知放了几日,散发着一股子酸馊的味道。 这样的饭菜沐兰如何吃得下?两眼盯住了秀姑不动筷子。 秀姑嘴角一扯,挤出一抹冷笑来,“怎的,吃白食儿还嫌饭不好?” 沐兰眼波凝注了跟她对视着,“这饭好不好春婶心里有数,我是不是吃白食儿春婶心里应该也有数。” 被救时的情形她虽然记不清了,可从大春愧疚的眼神儿里也猜得出,那只小篓应该还在,篓子里的那些个物件儿十有八~九是落在了秀姑的手里。 秀姑眼皮子猛地一跳,叫沐兰清亮的眼神儿盯得心里头发虚,扯着嗓子嚷嚷道:“这饭怎的了?俺和山子吃得,这村里的老老少少吃得,偏你吃不得? 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样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俺是不知道,可俗话儿说得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你入了俺们这村儿,就得随了俺们的俗。 难不成俺们吃糠咽菜,反倒要顿顿给你七大盘八大碗地摆上席面儿?” 听了她这番避重就轻又不伦不类的争辩之词,沐兰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无一丝表情,语气淡淡地道:“我带来的那些东西换成银子,便是日日摆席也尽够了。我没指望七大盘八大碗,只想吃顿像样的饭菜罢了。” “什么东西?”秀姑脸色都变了,偏要强作镇定,“你大春叔捞上来就你光条条的一个人,哪儿来的东西?要有东西俺会不知道? 莫说东西,你穿的这身衣裳还是俺的呢。去年开春才做的,都没上过几回身儿……” “春婶。”沐兰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茬,“我只是撞到头,有些事情记不得了,并不是天生傻子好糊弄。” “谁当你是傻子了?谁糊弄你了?”秀姑又将话头抢了回来,“没有就是没有。” 沐兰嘴角翘一翘,“是吗?那么春婶可敢拿山子的性命发誓,说你没拿过我的东西?” 秀姑面色一僵,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到底没敢拿自家命根子一样的宝贝儿子赌咒发誓。 沐兰并不想跟秀姑闹翻,见成功地堵住了她的嘴,便缓和了神色和语气道:“春婶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明白。 我眼下记不得,不代表日后记不得,日后记不得,也不代表这辈子都记不得。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别个待我三分好,我必还他十分恩情。同样的,别个待我一分孬,我便要还他三分颜色。 大春叔和春婶对我有救命收留的大恩,我牢牢记着呢,眼下无以酬谢,将来必定倾力倾心报答你们。可若我把春婶当成亲人,春婶却当我是仇人,天长日久的,便是天大的恩德也该磨薄耗光了。 春婶是长辈,见识比我多,应该比我明白凡事不可做绝的道理。今日留得一线,日后才好相见,您说是也不是?” 秀姑脸色红红白白变换不停,咬着嘴唇儿不开口。 沐兰早就想跟秀姑敞开了谈一谈,不单是为了饭的事儿,还为了篓子里那些个东西。旁的她都不在乎,拿便拿了,只张氏给儿子做的那双靴子是无论如何都得讨回来的。 顿得一顿,接着说道:“昨儿趁春婶去收鸡蛋的工夫,二驴婶还拐弯抹角地跟我打听,问我被捞上来的时候身上都带了些什么……” 秀姑心下一惊,脱口问道:“你跟她说了?” “说了。”沐兰说完这俩字儿,见秀姑脸儿都黑了,笑一笑,又补得一句,“我说记不得了。” 秀姑一口气喘出来,见沐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表情便有些讪讪的。她是精明人,自然省得沐兰对二驴子婆娘说记不得是给她留脸呢。 大春跟二驴子打小光着屁股一块儿玩大的,最是要好。等到各自成了亲,两家的婆娘走得也近。只不过好在面儿上,背地里你攀我比地较着劲。 二驴媳妇叫杏花,名字很秀气,人却跟苍子一样,浑身都是刺儿,自来占不到便宜当吃亏,最看不得别家比自家好。若叫知道沐兰身上带着那些个值钱的玩意儿,却没分得一份儿,非得吵吵闹闹把整个村子掀翻了不可。 她也明白,沐兰说这话有威胁的那层意思在。记不得不等于没有,不过上下嘴唇儿一碰的事儿,随时都能改口。到时候叫杏花嚷嚷出去,东西保不住不说,里子面子可不都要丢光了? 原本就看不惯杏花,这下更是把人给恨上了。不止恨杏花,也恼了沐兰。平日里瞧着不言不语的是个老实娃,没想到牙尖嘴利恁能说,一时软一时硬,把她架住了下不来台。 将东西还了吧,不甘心,再说那身衣裳和靴子她已经给了娘家的小妹妹,怎好再要回来?不还吧,又怕沐兰跟杏花一个鼻子孔出气儿,端的是左右为难。 她的那点子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沐兰一眼就看穿了。见火候也差不多了,这才慢慢悠悠地开了口,“旁的春婶可以留着,我只要那双大号儿的靴子。” —— 第026章 赶集 沐兰只要那一样东西,秀姑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可捏在自家手里好些日子的东西拿出去总归心疼,越想越不甘心,指桑骂槐地摔打了半日。又疑心沐兰恢复记忆了,不然怎旁的不要,单要那双靴子? 之前叫篓子里的那些个好东西眯花了眼,还真没仔细琢磨过,一个落难的女娃娃为何会随身带着一双男人的靴子。这会儿见沐兰宝贝那双靴子更胜金子珍珠,心下不免生出许多靠谱不靠谱的猜想来。 她不是没打探过,可恨那小丫头片子开得那一回口,又变成了那个不言不语的“老实娃”,一丝儿口风都不肯透。 杏花每日都要往大春家走上一趟两趟的,沐兰待别个都淡淡的,唯独对杏花不同,一口一个“二驴婶”叫得亲热。 秀姑瞧得出来,这小丫头片子是故意的借杏花敲打她呢。心里有气,仍旧从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也不敢再在饭食上苛待沐兰。 大春是个踏实勤恳的人,秀姑又擅长精打细算,跟村里的别个人家相比,日子着实算是过得不错的。山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秀姑怕亏了儿子,顿顿不是肉就是蛋。 沐兰虽然没有跟山子同等的待遇,可日日白面馍干米饭地养着,伤势好得也快,没几日就能下地走动了。 她素来不是个懒惰的,能下炕了便帮着秀姑做些家务事。先是喂喂鸡鸭浇浇菜,身子再好一些,连烧火做饭的活儿也一道揽了去。 秀姑起初怕她富贵人家出身,不晓得民间疾苦,大手大脚地糟践了东西,整日跟在后头盯着。 沐兰在岛上生活那许多年,上山采摘,下海捕捞,什么样的活计没做过?只秀姑当她是落难的凤凰,她还要仰仗这个身份立足,自然不能叫秀姑生疑。便装作生手,犯了几回不大不小的错儿,经了秀姑的“指点”,才慢慢娴熟起来。 秀姑见她孺子可教,便将家里的活儿悉数扔给她,要么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一道赶海去,要么凑一堆儿东家长西家短地说道闲话。 沐兰穿来之前极少下厨,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厨艺只是煮面熬粥的水平。到了岛上遇见的俱是心灵手巧之人,张氏更是造得好汤水,多简单的材料到她手里都能翻出花样儿做出美味来。沐兰时常帮着打下手,耳濡目染的,也学了几手。 秀姑日子过得精细,后头小院里养鸡鸭,前头园子里种瓜菜,梁上悬着腊肉咸鱼,油盐酱醋是全的,米缸面缸是满的,海货更是一年四季不断。有这许多材料,沐兰一上手便把饭菜做得有模有样。练得一阵子,连秀姑都越过去。 大春和山子都爱吃沐兰做的饭,秀姑偶尔做一回,父子两个都要少吃个馒头或者少添半碗饭。秀姑虽乐得偷懒躲清闲,可叫一个小丫头片子比下去了,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戳着父子俩的脑门骂他们是白眼儿狼。 笊篱村的船队往深海里去了两遭,赚了两回大钱。别个村子有样学样,也都组起了船队。能吃得起山珍海味的富户毕竟是少数,也不是日日都吃,捞上来的东西多了,销路也就差了。 深海去又危险又耗时,捞的东西卖不上好价钱便不划算。笊篱村的渔民又聚在一起商议半日,决定暂且缓一缓,等这股跟风的势头过去了再作打算。 船队解散,大家便都跟往日一样,各驾各的船,各打各的渔。大春隔一日出一回海,捞到海货便担到三水镇上去卖。 沐兰早就想到镇上去瞧瞧了,一早起来做好了饭,便寻了大春说这事儿,“大春叔,我和你一道去成不?” “你要跟俺赶集去?”大春有些为难地打量了她几眼,“你一个女娃娃家,抛头露脸儿的不合适吧?” 沐兰脸上的死皮已经褪光了,长出的新皮子又白净又细嫩。她模样儿本就生得好,陆上的水土又格外养人,跟这儿住了一个来月,个头儿也高了,眉眼也长开了,连头发都比在岛上的时候浓黑了许多。 别地儿大春没去过,只知道打记事起,在村里,不,是在整个三水镇上就没瞧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娃娃。集市上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人没有?他一没钱二没势的,带她一道去,万一惹了坏人的眼,叫她吃了亏可怎生是好? 沐兰知道他担心什么,早就有了想法,“我拿姜汁把脸儿涂黄了,穿山子的衣服扮成男娃娃不就成了?” 大春还是有些犹豫,可耐不住她好言好语地央求,便点头应了。 山子随了大春,身子骨健壮,个头比同龄人高出好多。沐兰比他年长几岁,穿他的衣服还显宽大。她容貌生得好,可并不娇气,又不曾打过耳洞,换上男装包了头发,若不知情,还真瞧不出她是个女娃。 大春笑呵呵地打量着她,山子在一旁拍着手叫道:“丑丫头变成男的喽,要站着撒尿喽,站着撒尿喽……” 秀姑拍他一巴掌,“玩儿去,莫跟这儿瞎起哄。” 呵斥完山子,又拿眼儿斜着沐兰,“家里一堆活儿呢,你倒是有闲心赶集去。” 沐兰不爱跟她打口舌官司,笑一笑道:“该干的活儿我昨儿都已经做完了,春婶抽空喂一喂着鸡鸭就成。再有旁的活儿就先放一放,等我我回来再做。” 大春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家里也没多少活儿,你左右无事,自家料理了便是。娃来了这许多日子都没出过门儿,合该领她到镇上去散散。” 秀姑一听这话便炸了,“俺跟你了这许多年,一天到晚圈在家里为你们爷俩儿操持这操持那,你什么时候想着带俺去散散了?” “俺怎没带你去?刚成亲那两年……” “王大春。”秀姑两手叉腰,一嗓子喝断了大春笨嘴笨舌的争辩,“你给俺听好了,今儿卖鱼得了钱,一文不少地给俺拿回来。要少了一个子儿,俺跟你没完。” 说完便摔帘子进了里屋,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不准大春往沐兰身上花钱。 大春朝沐兰无奈地咧了咧嘴,压低了声音道:“你婶子人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你莫往心里去。” —— 第027章 卖鱼 沐兰自是不会往心里去,秀姑这人瞧着精明,其实好很应付。 她的软肋无非有两个,一是山子,只要涉及到儿子,甭管好的坏的,浑身支楞起来的毛刺儿立时便服帖了;二是杏花,两人明里争暗里比,这个做一件新衣裳,那个必要打一样新首饰,生怕被对方看轻了。 只要利用好了这两个人,秀姑便像大春说的,纸老虎一个,只能嘴上不饶人罢了。 大春担了担子,沐兰用篮子装好了水和干粮,出得门来,到村西头喊上二驴子,三个一道往镇上去。 二驴子打量了沐兰一回,打趣大春道:“你可赚了,捡回个娃娃又当闺女又当儿!” 大春跟着呵呵地笑了一阵子,又正起神色叮嘱他,“到集上这些话儿你莫再说了,叫别个知道她是女娃可麻烦。” “俺省得。”二驴子一口应下,顿得一顿,又问道,“那咱该咋个喊她?不能还叫沐兰吧?这一听就是个女娃娃的名儿嘛。” “哎哟,你不说俺还把这茬给忘了。”大春一手叉腰支着扁担,另一只在脑门上拍了一记,扭头看向沐兰,“闺女,咱得换个名儿,你说叫个啥好?” 沐兰略想了一想,“叫生子吧,大春叔不是说过,将来再生个儿子就取这名字吗?我先借用一下好了。” “俺看行。”二驴子立时接茬笑道,“沐兰掉海里都能活过来,日后的福气大着呢。说不定沾了她的福气,生子明儿就钻到你婆娘肚子里去了。” 王家素来人口单薄,大春娘成年好些年才怀上了他,生产的时候亏了身子,没两年就撒手去了。大春和秀姑成亲三个月便有了山子,原以为照这势头下去,到这一辈儿人丁定能兴旺起来了,谁知生下山子之后,秀姑的肚子便没了动静。 大春眼睛都盼穿了,至今也没能再盼得个一男半女。听二驴子这样说,心里生出无限的向往来。再瞅瞅沐兰,心说就算生子不来,有这样一个漂亮又懂事的女娃娃当闺女也蛮好。 去镇上卖鱼的不少,路上难免碰见同村的人,乍然瞧见男装打扮的沐兰都是一脸的惊异,也都跟二驴子一样打趣大春几句。大春同他们说笑了一回又一回,也将嘱咐二驴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三水镇不大,总共东西两条街。东街清一色的铺子,大的酒楼客栈茶行钱庄都在那边。西街则是散集,有想卖的东西担了去,交几个税钱儿,便能支摊子吆喝了。 大春和二驴子来得早,在专卖鱼肉活鸡活鸭巷子口占了个不错的位置。将四只筐子一字排开了,两条扁担架在筐上,铺了油布,将每种鱼都捡出一两条摆在上头。不一时便有提着篮子来买菜的,只问价的多,买的却少。 二驴子能说会道,嘴巴又甜,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叫得殷勤。大春则闷头闷脑地蹲在筐子后头,有人问便答得一句,并不去主动招揽生意。 沐兰起初只静静地坐在大春身后,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发式,说话行事都有些什么习惯,一点一滴牢牢地记在心里。 坐了半日,见二驴子还卖出去两条不大不小的鱼,大春直到现在都还没开过张,不免替他着急。 稍稍留意了一下,发现过来买菜的大都衣着普通,只比村里的人稍微整齐一些,问过价钱有些想买的样子,看过鱼又都摇头走开了。她猜想这些人大概是觉得单价还可以,只是鱼太大,花的总价多了,便有些负担不起。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穿绸衫、身后跟着小伙计的,都往熟人的摊子上去了,别家连问都不问。这类人招揽无用,只能放弃了,但前一种还是很有争取的余地的。 在心里盘算一番,便将大春和二驴子叫过来,将自个儿的主意跟他们咬着耳朵说了。 二驴子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剁开了卖?这能行?” “咱先剁开两条试试,行就接着卖,不行再想别的法子。”沐兰以前在超市看过这种的卖法儿,心下觉得可行,便极力怂恿他们道,“咱们只卖鱼身上的好肉,那些零零碎碎的就当添头白送了,不信没人买。” 二驴子一听“白送”就有些心疼,“这得舍出去多少斤哩?” “那也比卖不出去烂在手里强。”大春一直没说话,一开口便拿准了主意,“咱听沐……生子的,剁开了卖。” 大春救过二驴子的命,而且不止一回,他拍了板儿,二驴子便不反对。 沐兰又给他们出主意,叫他们腾出一只筐子来,将个头小卖相稍差一些的鱼挑出来装在里头。将鱼块儿的价钱稍微提一提,买一块照原价送添头,买两块送添头还给打个折扣,买三块以上可以从指定的篓子里随便挑一条带走。 商议定了,二驴子将摊子交给大春和沐兰,自家往巷子里头去,寻了村里的熟人借来砧板和斧子,挑最大的个儿鱼剁开两条,便依着沐兰的主意吆喝起来。 这招果然有用,不一时就有妇人过来挑走了两块鱼肉,打过折扣省了几个钱,还白得一个大鱼头,觉得十分划算,挎着篮子欢欢喜喜地走了。有人开了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连卖带送的,四只篓子很快见了底儿。 二驴子起初还觉亏了,卖到最后算一算斤两,再点一点钱,竟比原来的卖法儿得钱还多些。虽然扣除税钱儿,只多出十几二十个钱,可在这鱼虾烂大街的情况下,能把担来的鱼卖完已经谢天谢地了,更何况还多得了钱? 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拍着沐兰的肩头一个劲儿地夸大春捡了个宝。 大春也高兴,眼见到了中午,也没心思卖鱼了,将筐子里剩下的两条小鱼送给旁边卖菜的大婶,空担子交给同村的人保管,便招呼沐兰道:“走,叔带你吃好吃的去。” 沐兰正想四处走走看看,自不会推辞,跟在大春和二驴子身后,三人一道往专卖小吃的巷子里去。 —— 第028章 扯布 这条小巷叫姑娘巷,从头到尾卖的都是吃食,什么烤鱼,酿虾,蒸蛤蜊,抻面,甩饼,包子,馄饨,糖藕,酸粉,应有尽有。 摊子都不大,条件好些的搭个棚子,摆上两张桌子几条凳子,两三个人一道忙活;条件差些的只一个人,支个独轮车,挑个担子,客人或站着吃,或要个马扎坐着吃,吃完抹抹嘴儿,扔下几个钱径自去了。 人来人往,语音嘈杂,热气蒸熏,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引人垂涎的食物芳香,也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儿。置身其中,沐兰止不住眼眶发热,恍惚中竟有种直到此刻才回到人间的感觉。 大春见她站着发愣,拿手碰一碰她的肩头,“生子,你想吃啥?有瞧上的只管说,莫跟叔客气。” 沐兰回过神来,往两旁各看一回,便选中一个卖面的摊子。 她原是北方人,偏爱面食。在岛上生活的那十余年,米味儿还尝过,白面却无处可寻。到大春家里也是吃米的时候多,吃面的时候少。 秀姑常做的只馒头、烙饼和面汤这三样,她于面食一道也不精,自家做不来,对面食格外饥~渴,尤其想念热气腾腾的大碗面。 大春领她来到卖面的摊子,问过她的意思,便往桌上拍五个钱,“伙计,来一碗牛肉面,再给俺盛一碗面汤。” 将面推给沐兰,自家拿了面汤泡干粮吃。 二驴子不爱吃面,叫伙计捡肥瘦相间的牛肉切半斤,再点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小菜,要一壶高粱酒,自斟自酌地喝起来,喝两口招呼大春道:“哥,你也喝一盅?” 大春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喝不喝,山子他娘闻不得酒味儿。” 二驴子知他叫婆娘管得紧,怕沾了酒气回去说不清,便不再让他,继续咂着嘴巴喝酒吃菜。 沐兰拿筷子在碗里翻了翻,翻出两块大的牛肉,夹到大春碗里。 大春又夹还给她,“你吃你吃,叔不爱吃这个。” 沐兰知道他不是不爱吃,而是舍不得吃,也不敢吃。来之前秀姑已经撂下话儿了,花多了钱回头必饶不了他。虽说她家里家外出了力,吃一碗面并不过分,可见大春大口大口地吃着泡得稀烂的干粮,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埋头吃得一阵子,感觉肚子将将饱了,再喝两口汤便放下筷子,“大春叔,我吃饱了。” 大春往碗里瞄一瞄,见还有将近半碗,便鼓励她道:“使使劲儿吃完它,莫剩下,白瞎了。” “我实在吃不下了。”沐兰拍拍肚子,露出为难的神色,将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大春叔要是不嫌弃,就帮我吃完吧。” 大春自是不嫌弃的,只疑心沐兰是有意让给他吃的,盯着她问了一句,“真个吃不下了?” “真个吃不下了。”沐兰装模作样地打个嗝儿,又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着,“面都堆到这儿了。” 大春叫她说笑了,把头摇一摇,“怪道你这样瘦法儿,吃得忒少。” 说完这句,端起面碗稀里呼噜地吃起来,三五筷子捞干了面,一仰脖子将面汤喝得一滴不剩。再啃半块干粮,肚子也饱了。见二驴子酒才喝到一半儿,便不等他,招呼沐兰道:“走,叔带你到别处转转去。” 沐兰应得一声,随大春出了巷子,往东街而来。 跟西街相比,东街要宽敞许多,也清净许多。进出铺子的大都是衣着齐整,穿绸衫,戴帷帽,有驾车的,有乘轿的,还有颤颤悠悠坐着竹辇的。当然也不乏像大春这样卖东西得了钱儿,过来闲逛开眼或是添置东西的。 沐兰想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一路走来处处留心,偶尔瞧见感兴趣,便进到铺子里问一问价钱。店里的伙计倒不似文学作品或影视剧里描述的那样狗眼看人低,谁来都热情招呼,谁问都耐心解答。 由此可见,这地方的民风还是很不错的。 大春不似沐兰这般漫无边际,他是有目的地的。领着沐兰转街过巷,来到一间打着“徐记”幌子的布庄。地方不大,进门走几步便是柜台,后面的架子上一卷一卷地摞放着布料,墙上还挂了几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子。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客人,也没有招呼客人的伙计。 大春跟这布庄里的人显然是相熟的,进门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狗蛋儿”。 一个二十来岁、面皮白净的男人从里间探出头来,手上拿着筷子,嘴里嚼着东西,显然正在吃饭。瞧见大春,先喊了一声哥,又口齿不清地抱怨道:“俺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俺改名儿了,你怎就记不住哩?” 大春不好意思地摸一摸后脑勺,“你改名儿叫啥来着?” “旺财,俺现在叫旺财。” 沐兰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说这人算是跟狗脱不了干系了。 听到笑声,旺财才发现大春身后还站着一个娃娃,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见她眼生得紧,便问大春道:“大春哥,这是谁家的娃?” “俺家的娃。”大春回得一句,便扭头吩咐沐兰道,“叫叔。” 沐兰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旺财叔”。 旺财嘴里应得一声,细细地打量她半晌,恍然大悟,“这就是你打海里捞上来的那个娃吧?不说是女娃娃嘛,怎的变成男娃了?” “她模样儿生得忒好,怕惹人眼,扮成男娃了。”大春跟他简单解释了两句,便指着架子上一卷颜色鲜亮的花布,“拿给俺瞅瞅。” 旺财这回里间放下筷子,拿巾子擦了擦手,便依言将那卷布搬到柜台上。 大春扯出半米来长,往沐兰身上比量。 沐兰这才意识到是给她买布来的,忙摆手道:“大春叔,我不要。” “怎的不要?要。”大春一意孤行地道,指一指那布料,“狗……啊,不,旺财,你把这布给俺扯上几尺,再挑素的给配条裙子,叫你婆娘照她的身量裁了缝好,下回赶集俺来拿。” —— 第029章 长远打算 沐兰被救上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已经破破烂烂不成样儿了,带来的那一身叫秀姑送回娘家做了好人情儿,这些日子都是拿秀姑穿了多少年的旧衣裳凑合着。色儿褪光了不说,挂在身上又肥又大的,做什么都不方便。 大春早就看不过眼了,一直惦记着给她裁身新衣裳。今儿同意带她来赶集,也是因为有这个想头。他合计着,只买料子回去秀姑必要截了去,不如在熟人的铺子里干脆利落地做成成衣。 笊篱村只狗蛋儿一个有出息,娶了镇上的姑娘,还开了一家布庄。村里人要扯布做衣裳都爱往徐记铺子里来,狗蛋儿又是个嘴大爱说的,他给沐兰做衣裳的事儿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传回村子里去了。 秀姑最爱脸面,知道了也不好怎样,顶多关起门来跟他吵闹几回。只要衣裳能穿在沐兰身上,随她怎样吵闹,左右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 送上门的生意,旺财自是不会推辞,响亮地应得一声,“好嘞,大春哥你就放心吧,叫俺家云翠照着眼下最时兴的式样儿给她做,一准儿合身儿又好看。” “大春叔。”沐兰张了几回嘴,总算插~进话儿来了,“我想换个旁的料子,成不?” 看大春这架势,是非得给她做衣裳不可了,她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可大春给她选的布料也太花哨了些,红底黄花再配上绿叶,这张扬刺目的花色,莫说穿了,只是想一想穿在身上的情景都很有负担。 总归做一回,还是做身低调一些的为好。 “怎的,你没相中这块布?”大春又扯了布头往她身上比量,“俺瞅着挺衬你的哩。” 沐兰不好评价他选的布,目光往架子上一扫,瞧上一卷天青色的棉布,便伸手指一指,“我比较喜欢那个。” 大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瞧见那布上连朵花儿都没,立时皱了眉头,“哪有女娃娃穿恁素净的?再说那个布也不如这个滑溜,咱还是要这个。” “是啊,这布可吃香了,进了好几匹只剩下这些。你们今儿不买,明儿再想买怕是都买不着了。”旺财也在一旁卖力地推销。 沐兰虽不懂得分辨纺织品,可也瞧得出这花布里加了丝,定然比棉布的价钱要贵。只她从来不图贵,只图舒坦,不管大春和旺财怎样劝,坚持要那棉布。 大春拗不过她,只得依了她。虽说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到底还是忌惮秀姑,思量一番,便叫旺财将那花布裁了几尺,带回去给秀姑做个袄面儿。 一下子卖出去好几块布,旺财脸上笑开了花儿,给抹了零头不说,还看在同村人的面子上送了沐兰一块布头,叫她拿去缝些女娃娃用的零碎玩意儿。 沐兰拿着那块布头比了比,正够做一条半身围裙的。剩下的边边角角拼凑一下,还能做一对儿套袖。 云翠虽是镇上长大的姑娘,可丝毫没有架子,带沐兰到后头量了尺寸,定好式样,连做围裙和套袖的活儿也一并揽下。 无论是前世还是在岛上,沐兰都鲜少动针线,女红功夫比嫣红还不如,有人帮忙自是求之不得。谢过旺财和云翠,便和大春一道出了布庄。 大春犹觉沐兰不要自家挑中的那块布可惜了,忍不住又叨咕了几句。走得一阵子,忽地正起神色道:“生子,叔问你个事儿,你可莫多想……” “什么事儿?大春叔你只管问吧,我不会多想的。”沐兰顿住脚步,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儿。 大春见她这样,自家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摸着后脑勺吞吞吐吐地道:“那个……俺就是想问问,你要是……要是总也想不起来,家里人也不来找你,你往后有啥打算没有? 你莫多想,俺问这可不是要撵你走。俺捡了你,就拿你当闺女一样,你想在家里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 沐兰自然有打算的,在大春家里醒来的那一刻,她就决定留在笊篱村了。 她虽没去过贞女庙,然对那种道德规范所一样的地方没有半分好感。去了固然能够得到一时的庇护,可也成了别人监管的对象,来来去去少了许多的自由,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再说她离开守贞岛的初衷就是为了将辣椒婆等人接出来,笊篱村离守贞岛很近,又有现成的船只,她何必要舍近求远,去什么贞女庙? 辣椒婆她们名义上已经是死人了,离开守贞岛再不能够回到故乡去,需得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扎根落户。 笊篱村是由渔民散户组成的,来自朝廷方面的管制十分松散。她刻意打听过,渔民不似农户那般跟土地绑在一块儿,每家每户都要按照收成缴纳税款,而以村为单位,每一季缴纳多少斤什么样标准的海货。除去缴纳的部分,平日里打多少鱼均归个人所有,若要担到镇上去卖,需得另外缴纳一份摊位的税钱儿。 官府的人只在催缴海货的时候过来走一遭,只要斤两够数,质量过关,谁交了谁没交,谁交多谁交少,他们概不关心。除非有人去官府举报并引起重视,否则村里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根本无人过问。 辣椒婆她们身份特殊,又在岛上住了许多年,已经离不得海了,住在这样的村子里再合适不过。 当然,事情必不会像设想的这般容易。到时如何跟村里人解释辣椒婆等人的来历,村里人知道了她们的来历是否能够接受,并且心甘情愿地替她们保密,这都是令人头疼的难题,还有房子票子等等需要解决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儿了,慢慢筹划也来得及。眼下她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先在村子里立稳脚跟,跟村里的人搞好关系,为辣椒婆她们的到来铺路搭桥。 “大春叔。”她打断大春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想跟你出海去。” “你要跟俺出海?”大春先是一愣,又忙不迭地摇头,“不行不行,你一个女娃娃怎能跟俺们这些糙汉子一道出海哩?万一……” “我想跟大春叔学打渔。”沐兰仰脸儿望着他,表情认真地道,“这样就算我一直想不起来,将来也有一样能够自个儿养活自个儿的本事不是?” —— 第030章 船来 来到渔村这些日子,沐兰无时无刻不在惦记岛上的那几个人。 辣椒婆素来寡言,有她在跟前打转儿逗引着还能多说几句,她这一走,只怕整日都没三五句话。 许是因为在宫里有过那样的经历,郝姑姑最怕寂寞。偏腿脚不便,每回都被留下看守门户。只要她们出去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必要立在谷口张望。 张氏就更不必说了,自来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日日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如今没有了唠叨的对象,不定有多失落呢。 至于嫣红,那是个没心没肺的,哪怕天塌了,只要压不着自个儿,该吃吃该睡睡,该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争竞照样争竞。她以前很是看不惯嫣红这个性子,现在想想,倒觉那般活着也挺好,至少不累。 似辣椒婆、郝姑姑和张氏几个多思多虑的,一日没有她的音信,定然一日寝食难安。一想到这个,她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架船回到岛上去。 她已经摸清了漩涡水流的规律,只要有吨位够重质量过关的船,穿越漩涡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没有指南针和灯塔的条件下,准确无误地越过迷雾带。 她也曾隐晦地跟大春打听过守贞岛附近海域的情况,大春一是嘴笨说不清,二是对守贞岛心存敬畏,提供的信息少之又少。所以她才想跟着渔船出海,亲自去海上探一探。 内里因由她不好跟大春言明,只能拿些似是而非的言辞来蒙混过关。 她跟家人失散,又记不得过往的事情,大春原就觉她可怜,听她透出要学打渔自立门户的意思,对她愈发怜惜,“你若真个记不起来,就给俺当闺女,俺养活三口儿是养活,养活四口儿也是养活,不就多双筷子的事儿吗? 打渔风吹日晒的,是个糙活计,你细皮嫩肉的哪做得来?在家帮你婶子喂喂鸡鸭做做饭食,到了年纪,俺叫你婶子替你寻摸一户好人家,再备上一份儿嫁妆,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有俺们给你撑腰,你怕啥?” 平日里闷葫芦一样的老实人,一气儿说出这样一大段话,可见是掏了心窝子了。 沐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大春叔,你待我好我都知道,可俗话说得好,靠人不如靠己。你护得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还是自己学得一样本事来得实在。” 大春显然会错了意,瞪着眼睛道:“俺死了还有山子呢,往后叫他给你撑腰。” 沐兰并不过多解释,只坚持要随他出海。 大春刚才一激动,把肚里的话儿都倒完了,再想不出旁的说辞来劝她,一路上不知叹了几回气。 回到西街,二驴子已经酒足饭饱,正跟帮忙看担子的同村人一道扯皮,见到大春和沐兰咧嘴一笑,“你们爷俩儿买啥好东西了?” 大春将裹在小包袱里的布料亮出来,“给山子他娘扯了块布。” 二驴子伸手摸一回,便埋怨大春道:“你去扯布也不跟俺说一声,俺好给俺家杏花扯一块。” 大春知道杏花跟秀姑两个攀比,最不爱的就是跟秀姑穿一样花色的衣裳,是以并不将这话儿当真。谢过同村的人,取了担子担在肩上,招呼二驴子道:“走哇?” 二驴子应得一声,也取了担子,跟大春一道往回走。路上瞧见有人推着小车卖女人戴的头花,便停下来挑两朵穿了小珠子的,带回去给自家婆娘,免得她知道大春给秀姑扯了布又跟他吵闹,说他不会疼人。 大春碰一碰沐兰,小声儿地道:“你也挑两朵。” 沐兰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往车上扫一扫,见多是绢花,还有拿彩线编的,拿碎珠子穿的,也有先做了骨架再拿轻纱粘的,各个做得精致小巧。二驴子挑拣的工夫,有几个妇人先后停住脚步观瞧,颇为意动的样子。 卖花儿的汉子见有人围过来,愈发卖力地招呼,不一时就卖出去七八样。 沐兰记起在岛上的时候,张氏闲来无事,曾将捡来的贝壳磨了打上孔,拿细线穿起来做成项链和手链,心下不由一动,这或许是个来钱的路子。 她旁的不精,在手工上还是有些自信的。结子她看张氏打过,学起来并不难,贝壳不用花钱,去海边捡来稍微加工一下,只需买些彩线小珠子,就能做出许多花样儿来。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便留意观察摊子上和来往的女子头上身上戴的玩意儿,将式样一一记下,以备参考。 一路走一路思量,回到笊篱村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决定先做些头花手链这样的小东西带到镇上去卖,攒些钱再做旁的,像澡豆盒、首饰盒之类的。 秀姑得知大春花许多钱给沐兰做了一整身衣裳,果然气得鼻孔冒烟,关起门来将大春数落了一遍又一遍,吃完饭的时候更是对沐兰没个好脸儿。 沐兰权当没瞧见,吃过饭收拾停当,便回到房里谋划做生意的事儿。 此时的守贞岛正值落潮之际,夕阳西下,红霞漫天。张氏赤着两脚,蹲在沙滩上飞快地捡拾着虾蟹和蛤蜊,不时抬头往海面儿上望一眼。 自打沐兰走了,每逢涨潮的时辰她都要往海边儿来。名义上是来捡东西,实际上是在等沐兰。 辣椒婆和郝姑姑都劝过她,说沐兰回来得不会那样快,怎的也要一年半载。可她就是忍不住,总觉得什么时候一抬眼儿,就能瞧见沐兰架着船乘风破浪地回来了,不过来瞧上一眼心里总不踏实。 每日至少要过来走一回,回回不空手,捡的东西吃不完,要么晒干了,要么拿盐腌了,再不就做成酱膏。山洞和木屋里堆得满满的,足够过冬了。 眼见天色暗了,两只筐子也装满了,她站起身来,抖一抖蹲麻的双腿,便准备回去了。挎好篮子,又习惯性地往海面儿望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又猛地顿住。 海天相接的地方分明出现了一个黑点儿! 她疑心自个儿太过思念沐兰生了幻觉,用力地眨了眨眼,再看过去,那黑点儿非但没有消失,还在以能见的速度靠近放大。不过半刻钟的工夫,便化作一条高桅横帆的大船,乘风破浪而来。 “是沐兰,定是沐兰回来了。”她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忍不住喊出声儿来。 —— 第031章 躲避 船越行越近,已经能够瞧见上头的人了。 先是一群穿对襟短卦和大裆裤的粗汉,聚在甲板上对着岸边指指点点,后又出来一个穿长衫的。早就入了秋,傍晚的天儿凉爽得紧,那人手里却捏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摇着。 张氏把这些人挨个瞧了个遍儿,也没瞧见沐兰的身影,心下不由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正猜度着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就见那穿长衫的叫出一个浑身上下裹着黑衣的人,也不知吩咐了几句什么,那黑衣人便像猴儿爬树一样攀上桅杆,一眨眼的工夫就到顶儿,直挺挺地立在一条横杆上,往这边观望过来。 饶是隔着老远的距离,张氏依旧能够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利得跟刀锋一样。这绝不是沐兰派来的船,如是想着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也顾不得了,丢下篮子撒腿就跑。 船上的人在吵吵嚷嚷地喊些什么,她全没听清,越过沙滩,穿过树林,一口气跑回山谷,“……有人,有人往岛上来了……” 嫣红第一个跳了起来,“哎呀,定是沐兰回来接咱们了!” 辣椒婆和郝姑姑的眼睛也都跟着亮了一亮。 张氏把头摇了又摇,喘得两口才又说出一句来,“不……不是沐兰!” “什么?不是沐兰?!”嫣红还没完全展开的笑意僵在脸上,有些无措地望望张氏,再望望辣椒婆和郝姑姑。 辣椒婆立时放下手里编了一半儿的篮子,“到底是怎一回事?你莫急,慢慢说。” 张氏定了定神,将在沙滩上瞧见来了一只大船,船上都有些什么人,那些人都做了什么,毫无遗漏地说了个仔细。 听她说完,郝姑姑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插嘴问了一句,“来得可是官船?” 张氏愣一愣,张嘴答不上来。她先是满心想着沐兰,后又叫那个爬桅杆爬得比猴儿还快的人震住了,还真没留意那船上有无官府标识。只知那船又高又大,船上的人很多。 辣椒婆抬眼儿看向郝姑姑,“怎的,你觉出什么了?” “恩。”郝姑姑把头点得一点,表情严肃地道,“我疑心宝珍瞧见的那个人是大内侍卫。” 她在宫里见过几回,从头到脚穿着黑,虽不像传说中那样来无影去无踪,可飞个檐走个壁还是不在话下的。大晋朝尚文不尚武,有这身功夫的,除去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江湖人,也只有大内侍卫了。 听得“大内侍卫”四字,另外三人脸色不同程度地变了。她们都是被送上官船流放过来,在官府留了底子的。说白了,跟那些判了杀头大罪的犯人没差别,死在海里还则罢了,如今好好儿地活着,那便是畏罪潜逃的逃犯,叫抓住还是脱不了一死。 嫣红两腿软颤,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他们该不是来抓咱们的吧?” 在海中漂流的绝望与痛苦,她尝过一回就够够的了。若重来一回,她宁愿一头碰死了干净。 张氏也吓到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还没等到沐兰,还没见着儿子,怎能这样糊里糊涂地就死了? 只辣椒婆依旧沉稳,“甭管是不是官府的人,咱们都得多加小心,先避一避再说。” “往哪儿避?”嫣红心下慌急,忍不住跟辣椒婆嚷嚷起来,“这岛总共巴掌大点子地方,来那许多人,要搜迟早搜得到,咱们能避到哪儿去?总不能手挽手地跳海去吧?” “要不去山顶吧?”张氏颤着声儿提议道。 郝姑姑摇了摇头,“不能去山顶,那地方只是高些,没个遮拦,想找着并不难,不如去那水瀑子后头躲一躲吧。” 山洞外的小溪上游有一条瀑布,天儿热的时候沐兰总去那里洗澡。她水性好,东摸摸西探探的,便发现那瀑布后头有个洞。虽不如住的山洞宽敞,可也能容下四五个人。 他们人再多,功夫再高,可对这岛并不熟悉,若无人告知,怎能猜得到瀑布后头有藏身之所? “就去那儿。”辣椒婆拍了板,立时吩咐道,“我带瑞芝先走,宝珍,嫣红,你们去收拾些吃食和当用的东西,随后赶来。” 说着便伸手扯了郝姑姑,“走。” 张氏明白辣椒婆的意思,这些人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那石洞子里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若在里头困个三五天可不饿死人了?应得一声,忙依着吩咐去收拾东西。 嫣红唯恐走慢了叫官府的人抓住,只捡了自家的两件衣裳和私藏的首饰,便飞快地奔出门去。 她们前脚刚离开,船上的人后脚便到了。一共来了四个人,打头的一个身上披了件黑色斗篷,帽子戴在头上,宽宽大大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线条略圆,尚未生出棱角来,想来年纪不大。 紧贴他身边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正是张氏瞧见的那个装模作样的人。 跟在后面的两个,一个一身黑衣,长眉细眼,嘴角抿得紧紧的,表情僵硬,一看就是个木讷寡言的。 另一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生得一团稚气。一路走来左顾右盼,对这岛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这一行不是别人,正是在裸礁岛上开辟航路的圣三、候七和单九,以及吵着闹着非要跟来开眼的小八。 三人簇拥着圣三进了山谷,那叫小八少年一眼瞧见矗立在小溪边的木屋,便欢快地叫了一声,“那里有座房子!” “这里有人,有房子算不得稀奇。”候七一面搭腔,一面放眼搜寻,“方才赶海的那位姑娘跑得可真快……” “不是姑娘。”单九闷声闷气地纠正他道,“是位大嫂。” 小八闻言“哧哧”地笑起来,“咱们几人之中就属七哥眼神儿不济,怪道错把大嫂当姑娘了呢。” 候七闻言也不恼,手里的扇子摇得一摇,慢条斯理地道:“我身上没有功夫,自然比不得你们眼力好。” 圣三推掉帽子,四下打量一番,便吩咐候七道:“你同小八过去瞧一瞧,态度和善些,莫吓到人家屋主了。” —— 第032章 斩草除根? 木屋是沐兰走后才修起来的,住没几日便入了秋。 天儿一日比一日地凉了,到晚上四面透风,别个还好,郝姑姑已经受不住那份凉意,早早儿地搬回山洞去睡她的火炕了。 郝姑姑一走,大家也都跟着搬回去,这里便成了专门堆放东西的地方。 候七和小八在木屋里转得一圈,见里头梁上悬着咸鱼干肉,墙上挂着没有鞣制过的兽皮,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缸瓦罐,透着一股子酸臭咸腥的味道。虽有人迹,却完全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两个捏着鼻子出来,折回去禀报说没见着人影。 圣三往远处望一望,暮色四合,山野茫茫,不一时就要天黑了。他心中急切,不想拖到明日,在记忆里搜了搜,又吩咐道:“这附近应该有个山洞,再去找一找。” 两个齐声应了,依着吩咐分头去找,果然在木屋后头的崖壁上找到一处洞口。用石头和干草细细地遮住了,若不是候七心细,还真不容易发现。 移走干草,挪开石头,晃亮火折子进得洞来,见里头有炕有榻,有桌有椅,虽然简陋,却也处处透着温馨。数了数,有五个铺位,其中摆放在最里面的是一张四脚小床,想来这岛上还住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候七原当这岛会是个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亲眼见了方知并不似传说中那样阴森可怖,反倒有山有水,有草有木,风景竟还不错。饶是如此,岛上有活人居住仍然叫他吃惊不已。 最让他吃惊的,还是圣三。 其实航道早已开辟妥当,只圣三坚持要亲自往岛上走一趟。对待主子自然不能像对待水鬼一样马虎随便,必不能冒一丝的风险。于是将工钱提了又提,又花了数月的工夫,叫水鬼们在裸礁岛和各个暗礁之间迂回曲折地架起护航的铁索。 如此耗工耗时又挥金如土地做了万全的准备,终于在今日涨潮之时穿越漩涡,如圣三所愿来到了岛上。 他跟从小跟随圣三的四五六打听过,确认圣三此前并没有来过守贞岛。一个并未踏足此地的人,在这里有个从未谋面的“故友”不说,连人家住山洞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叫他如何不惊疑? 莫非自家主子有通灵一类的能力? 那也不对,通灵通的是死人,他们来寻的可是一个活人。应该说心有灵犀才对,两个相隔天涯海角的陌生人能够完全洞悉彼此的心意,难不成这才是“神交”的真正含义? 他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八已经咋咋呼呼地将圣上和单九喊了来。 圣三进洞四下打量一圈,拿起摆在桌上的油灯观赏片刻,又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小凳子,嘴边露出些许笑意来,“想是我们来得突兀,几位洞主当我们是坏人,慌忙躲起来了。” “属下去搜。”单九闷声说得一句,便要出洞去。 圣三伸手拦住他,“还是让小八和候七去吧,你去只会吓坏了她们。” 小八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打趣单九道:“可不是,你那张脸跟冰雕的一样,又不会说话,见了人定然一把掳了就走,再大的胆子也叫你吓破了。” 单九木着一张脸不言语,心说那样最快不是吗?何必非要浪费那口舌工夫? 圣三微微一笑,转头吩咐候七,“见到几位洞主,就说我们受人所托,前来寻访解国公府的后人,请她务必同我见上一面。” 听得这话,候七“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脱口问道:“解国公府还有后人?” 被圣三淡淡地扫了一眼,方意识到自个儿多嘴了,后头那句“解国公府的后人怎会流落在此”便问不出来了。应得一声,和小八一道出了山洞,到附近搜寻。 “主公可要回船上去等?”单九恭声地问了一句。 圣三摇摇头,“在这里等就好。” 问单九要了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一阵青草香过后,鸟粪味儿四下弥漫开来,连单九都皱了一下眉头,圣三却饶有兴致地深嗅两口,“味道果然特别。” 语气透着欢快,表情带出几许怀念的意味。 这个时节天短,太阳一落天儿立时就黑透了。今日云多,月亮也被遮住了。辣椒婆几个怕引了人来,不敢点火,石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氏将身子贴在洞口的石壁上,透过水帘最薄的地方往外张望,隐隐约约地瞧见两个亮点儿,时远时近地在附近移动。想是船上的人点了火把,在搜寻她们的踪迹。 “这些天杀的混蛋,居然找到岛上来,怎不叫野兽活活咬死?”嫣红缩着肩头咬牙切齿地骂道。 晚上本就冷得很,充盈的水汽又给洞里添了几分凉意,偏不能点火取暖。嫣红将带来的衣服全部裹在身上,还是冷得直打颤。她不说自家偷懒没拿够东西,把错处全部归在那些人的头上。 张氏倒是带了两块兽皮来,一块铺在地上,一块将将够两个人盖的。辣椒婆年纪大,郝姑姑腿脚不好,自然要先紧着两个老的用。 嫣红一忽咒那船上的人不得好死,一忽又抱怨张氏不多带两块兽皮来。张氏和辣椒婆都懒得理会她,只郝姑姑听她鼻音越来越重,有些不忍心,开口道:“要不你来同我们挤一挤?” “叫她冻着。”不等嫣红反应,张氏便没好气地接起话茬,“谁叫她自家不想着带?” 嫣红鼻子里哼一声,正要开口,就听外面传来喊话的声音,忙压下这茬,竖起耳朵细听。水声哗啦,听得不是很清楚,依稀能听出“岛上的朋友”几个字。 张氏往洞口挪一挪,耳朵贴近水帘细听一回,叫唬得脸色发白,忙又退了回来,压低声音道:“不得了了,说是来寻解国公府的后人……” 辣椒婆和郝姑姑一听这话也双双变了脸色,“解国公府的后人不就是沐兰吗?” 她们不懂朝廷里的事儿,只知道解国公府犯了株连九族的大罪,连杨氏的娘家都没能幸免,叫抄家灭门了。从后头流放过来的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杨氏立时晕了过去。郁郁寡欢好几日,便趁别个不留神的时候跳海自尽了。 沐兰是罪人之后,官府的人寻到岛上来,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 第033章 何必强求? 辣椒婆几人认定“官府的人”要对沐兰不利,任凭圣三手下的人喊破了喉咙,就是避而不见。 洞口就是瀑布,水是应有尽有的。只张氏匆忙之间收拾的吃食毕竟有限,四个活人四张嘴,哪儿够吃的? 最要命的还是郝姑姑,在这阴冷潮湿的洞里住了两晚,两只膝盖肿得馒头一样,又疼又痒。她唯恐引来“官府的人”,带累了沐兰,死死地忍着,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辣椒婆先是拿手给她捂着,后来干脆解了衣裳,将她的两腿拢在怀里。 嫣红手里捏着张氏分给她的半块干肉,一脸的不满,“定是沐兰不小心说漏了嘴,她自家在陆上惹了祸,倒叫我们跟她一道吃苦受罪。” 张氏原就挂心沐兰,听得这话心里更像烧了一团火,一巴掌扇过去,“你怎知是沐兰惹的祸?哪个跟你说的沐兰惹了祸?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自打来了岛上,嫣红同张氏便没有一日不吵闹的。只不过打的都是口舌官司,不意张氏会动手,毫无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起来。 愣了片刻,嘴里“嗷”地叫出一声,扑过去便要跟张氏拼命。 张氏本就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在岛上这些年更是上顾老下顾小,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练就了一身的力气,哪儿是嫣红这横草不拈竖草不拿的人打得过的?只拿手一搡,便叫她摔了个跟头。 嫣红一扑不着,愈发红了眼,爬起来就去扯张氏的头发。 “嫣红,住手。”辣椒婆忙出声喝止。 嫣红一心想要找回场子,哪儿还听得进去,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叫张氏捉住手腕一拧,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嘴里犹自吱哇乱叫,“你这没遮过盖头就当了娘的贱妇,竟敢打我,我叫你不得好死……” “住口。”辣椒婆声色俱厉,“官府的人就在外头等着抓人,你们想作死自个儿出去,莫跟这儿又吵又闹的,带累了我们。” 嫣红到底怕了官府的人,不敢再高声叫骂,只咬牙切齿地瞪着张氏。 张氏只当没瞧见,松了手自去洞口探听外头的动静。 郝姑姑安抚了嫣红两句,又来宽慰张氏,“我活了一把年纪,就没见过比沐兰还懂事儿的孩子,便是宫里的小主子也不及她聪明稳重。 况且她走的时候,咱们叮嘱过她,叫她不要提及解国公府,她岂能拎不清轻重,随随便便将自家的身世露出去?你就安心吧,这事儿定然跟沐兰没干系。” “怎的没干系?”嫣红自知敌不过张氏,不敢再动手,却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说几句嘴给张氏添堵,“若真跟她没干系,怎的前头十几年都没丁点儿动静,偏她刚离了岛,官府的人就找上门儿来了?” 张氏肩头一抖,按在石壁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拢紧。 她知道沐兰懂事沉稳又有主意,可再玲珑剔透的人儿总归是个孩子。陆上奸的滑的什么样人没有?乍然遇上,怎分得清好赖人? 她听说向官府举报逃犯是有大笔赏钱的,万一有人贪图赏钱,又诓又骗的,叫沐兰把底子交了出去,可不摊上麻烦了?想到这一层心里跟针扎一样,愈发后悔当初不该因为一点子破事儿跟沐兰闹僵那许多日子,没在这上头多多地嘱咐了她。 “嫣红,你少说两句吧。”郝姑姑语气之中少见地透出不快来。 嫣红撇了撇嘴,不做声了。 郝姑姑又开解几句,见张氏后背仍旧绷得紧紧的,心知根子已经种下了,除非亲眼见沐兰好好儿的,否则再怎样劝说也是无用,便不浪费口舌。 候七的境遇并不比山洞里的几人好多少,这两日可谓是喊哑了嗓子,跑断了腿儿。 圣三不欲声张此事,这一趟来只带了三个随从。除去单九和小八,还一个连五,奉命留在船上约束那群水鬼,免得他们随意走动,窥探到他们此行的目的。 单九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武功又是最高的,自然要留在圣三身边,尽侍奉保卫之责。如此一来,负责搜寻工作的就只有他和小八两个了。 这个岛说大不算大,说小也着实不小,山连山,林接林,要搜寻几个对这里了若指掌且刻意躲避他们的人谈何容易?偏小八童心未泯,忽而上树捉鸟,忽而追赶小兽,单凭他一个不会武功耳目不聪的,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岛上的天气又乖张得很,热的时候能把人烤掉一层皮,冷的时候能把人冻成冰,时冷时热的,像他这样的一般人哪里受得住? 他就不明白了,公子跟那位解国公府的后人不是“故友”吗?不是能“神交”吗?倒是拿出“心有灵犀”的本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自个儿的身份来意,何必折腾他这并不粗壮的两条腿儿和并不坚韧的嗓子呢? 这话敢想却不敢说,今日照例到岛上转了一圈,回到山洞,摸起圣三跟前的茶盅一口气儿灌下去,又“咚”地一声坐在树墩凳上,嘴里嚷嚷道:“不行了,这人我是寻不到了。公子,我看我还是回船上去,换连五过来好了。” 圣三执壶又帮他斟了一杯茶,才悠悠地开了口,“不必了,她若执意不肯相见,我们又何必强求?” 听了这话,候七只觉只觉哭笑不得。心说敢情您兴师动众,千里迢迢地跑了来,竟不是跟那位事先约好的,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既没约好便是强求,现在又说何必强求是不是晚了些? 心里嘀咕个不住,面上依旧恭敬如常,“那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去。”圣三答得轻巧又干脆。 候七激动得吞了口唾沫,“不找了?” “自是要找的。”圣三答得这一句,便扭头吩咐小八,“回船上取了纸笔来。” 小八应得一声,撒开两腿飞奔出去,不一时便捧着笔墨纸砚回来了。 圣三也不要旁人伺候,自家动手磨了墨,铺开纸,提起笔,龙飞凤舞,刷刷点点地写好了一封信。细细吹干折好,压在油灯下面,便站起身来,“走吧,我们一日不离开,她们便一日不敢露面,若因此害她们受苦,便是我的罪过了。” —— 第034章 失之交臂 主仆四人出得洞来,照原样遮好洞口。 路过小木屋,圣三似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一顿,吩咐候七道:“我们带来的东西都给她们留下吧。” 末了还叹息一声,“日子过得这般清苦,难为她了!” 候七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可一个都不敢问。回到船上,依着吩咐收拾出许多东西,叫连五和小八分几趟送到山谷的小木屋去,只留得一些回程吃用。 他们来时正值十五,涨潮之际是漩涡水流最为平缓之时。过得这两日,风险必要增加许多,然有护航的铁索,倒也问题不大。在船上休整半日,便原路返回。 辣椒婆几人在山洞里躲了一个日夜,夜里没瞧见火把的光亮,白日里也没听见喊话声,便疑心官府的人已经走了。张氏趁天黑出洞探查一回,果真无人。 仍旧不敢大意,唯恐官府的人躲在暗处等她们出来。第二日清早又往最高的山顶走一趟,四下里都没瞧见船的影子,这才把心放回肚里,将另外三人叫了出来。 原以为官府的人必要将山谷搅个底儿朝天,没想到一切规整如初,丝毫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 “呀。”张氏进木屋查看,打眼一扫,嘴里惊呼一声,又跑了出来,急急地招手,“辣椒婆,郝姑姑,你们快来看,这里多了许多的东西!” “真的?!”嫣红顾不得张氏有仇,头一个跑了过来。待瞧见成袋成袋的米面杂粮,一桶一桶的油盐醋酒,整筐整筐的瓜果青菜,一笼一笼的活鸡活鸭,眼珠子险些掉在地上。 辣椒婆和郝姑姑随后赶来,瞧见此景也都愣住。官府的人可不会如此好心,给她们留下这许多吃用的东西。 张氏犹自不敢相信,“他们该不会在这里头下了毒,想毒死我们吧?” 嫣红摸起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正要往嘴里送,听得这话赶忙扔下,两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擦着。 “想必不会。”郝姑姑摇了摇头,“他们若真想置我们于死地,只需放一把火把这岛烧光了,或是在这里住上一半个月,我们没吃没喝,自然没了活路,何必白白浪费这些好东西?” 话是这般说,可谁也不敢打保票。便将入口的东西取一些,拿笼子里的活物各试上一回,见果真无毒,这才安了心。 张氏清点一番,除去打眼就能瞧见的大件儿,还有许多零碎的东西,什么茶叶,点心,蜜糖,燕窝,人参,药油,林林总总几十样,其中还有不少她这辈子见也没见过的好东西。 郝姑姑只宝贝那几罐头的茶叶,辣椒婆先是围着酒桶打转儿,又爱不释手地摆弄那些药材。嫣红捡了点心水果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不一时就吃了个肚儿圆。 张氏抓一把雪一样白的精盐,感受着小小的盐粒从指缝间流走的细腻触感,再拿舌尖舔着尝一尝,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多少年没吃过精盐了!” 从礁石上刮来的海盐又粗又黑,吃起来又苦又涩,哪儿有精盐味儿纯? 叹完这个,又叹沐兰不在,吃不到这些好东西,惦记着挑些耐放的东西给她留几样儿。 嫣红鼻子里“嗤”了一声,“沐兰在陆上想吃什么没有?哪儿还稀罕咱们这点子东西?” 张氏懒得搭理她,转头去问郝姑姑,“这样一看,那些人就不该是官府派来的,可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到岛上寻了沐兰又是为着什么?” 郝姑姑毕竟在宫里待过,对解国公府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解国公府世代功勋传家,没犯事儿之前,跺一跺脚可是全京城都跟着颤三颤的主儿,受过国公府恩惠的人数不胜数。 你不是听见他们喊什么受人所托吗?说不准是哪个至今还感念解国公府恩德的人,得知国公府的后人流落在这个岛上,前来搭救的。” 嫣红之前叫那些个好吃的迷花了眼,这会儿才懊悔起来,跺着脚抱怨道:“要不是你们把人家当成坏人,躲在水瀑子后头不出来,咱们早就坐上大船离开这鬼地方了。” 张氏也知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说心里没有半分惋惜那是假话,可她省得小心行得万年船的道理。万一有诈,不单害了她们,也害了沐兰不是? 再说她们跟一群不认识的人走了,沐兰回来寻不到她们该如何是好? 辣椒婆和郝姑姑不似张氏在陆上还有牵挂,离不离得开这里对她们来说差别不大,是以并不觉得可惜。 几人合力归置好了东西,回到山洞歇息时,才发现桌上还留了一封信。可惜她们谁都不认得字,上头写了什么全然看不明白,只得交给张氏好生保管,等沐兰回来再看。 因为圣三一行人的到来所掀起的波澜如潮水一般退去,慢慢归于平静,岛上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步调。 辣椒婆照旧上山采摘,闲暇里手指飞舞,编着各种各样的篮篓筐箕;郝姑姑喝喝茶,晒晒太阳,一如既往地悠闲;张氏依然每日去赶海,眼巴巴地盼着沐兰;嫣红偶尔也会跟去,只不过她巴望的是那只不幸错过的大船。 秀姑见沐兰随大春赶了两回集,赚得一身儿衣裳,还花言巧语地哄着大春给她买了许多彩线和散碎珠子,本就看她一百个不顺眼,听说她还要跟大春出海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一个女娃娃出得哪门子海?知道的是你自家愿意的,不知道的还当俺们怎样苛待了你。你跑海上玩得倒是快活了,家里的活儿谁来干?” 大春见婆娘发了火,表情无措地望望秀姑,再看看沐兰,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偏山子还要跟着添乱,吸着鼻涕道:“娘,俺也要跟爹出海。”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男娃哪个没出过海?只他一回没都去过。一块儿玩的时候,别个都笑话他,说他是胆小鬼。 大春也想带山子出海练练水里的本事,可秀姑担心山子在海上出事,断了他们家这颗独苗儿,要死要活地拦着,说什么也不让。 听山子又提这茬,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出啥海?你嫌死得不够快?!” 沐兰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淡淡地道:“春婶,总打后脑勺会变傻子的。” —— 第035章 出海 沐兰到底还是跟大春出海了。 秀姑心里明白,有个人帮着大春打渔是好事,只是看不惯大春跟沐兰亲近,非要说几句嘴找些麻烦。沐兰打定主意要去,她也拦不住。 渔船走得早,四更一过就要出发。山子嚷嚷了一晚上要出海,可平日里懒惰惯了,这个时辰哪儿起得来?等他一觉睡醒了,日头升得老高,大春和沐兰也早就到了海中央。 他跟秀姑吵闹一阵子,便将这事儿抛在脑后,照例去寻了村里的男娃们玩。 全村的渔船几乎是同一时辰出发的,到海边儿上由头人带领烧香祭海。仪式很古老,也很简单,三叩九拜之后便结束了。 虽然这里并没有不准女人出海的规矩,可跟男人一道出海的女人几乎没有。沐兰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祭祀期间离得远远的,悄无声息地站在前赖送行的家眷中间。 祭祀完了,头人吆喝一声,大家各上各的船。 笊篱村的渔民都是海上好手,鼻子嗅一嗅,就知道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下雨;手舀了海水尝一尝,就知道鱼群什么时候经过,连鱼种都能说个差不离…… 沐兰对他们这些技巧十分感兴趣,也很想学,细细问起来,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要不往深海里去,离开海岸一段距离,渔船便分散开来。每一个渔民都有自家偏爱的海域,大春也不例外。 大春的渔船不大,以沐兰的步子,从头走到尾不过七八步的样子。船舱大部分被用来储鱼,只留出一小部分放置渔网一类的东西。 甲板正中盖了一间小小的船室,左右开了窗,挂着可以卷拉的竹帘,船头船尾各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子。本就显得拥挤不堪,多了沐兰一个人更是有些转不开身的感觉。 依着规矩,头一网打上来的鱼要一条不留地全部放生。按照大春的说法,是要献给海神,以示对大海的尊重。以后每一网鱼也都是挑大的留,小的依旧要放回海里。 大春今日的运气还算不错的,不算第一回,一共下了六回网,网网不落空,捞上来不少肥硕的大鱼。每一网拉上来,他都要穿着长长的水靴跳到舱里,将打捞上的东西挑拣开来,分别放在四个隔断里。 沐兰起初插不上手,看上两回瞧出门道了,便帮着一块儿挑拣。 四个隔断都装满的时候,刚过中午。大春并不急着回村,捅开泥炉子烧上水,拣一条大鱼熟练地刮去鱼鳞,剖开鱼腹去掉内脏,拿清水冲一冲便扔到烧滚的锅里。只撒上一点盐,便和沐兰一人一碗,连汤带肉地吃起来。 沐兰原以为这样做出来的鱼腥味会很重,吃到嘴里才发觉非但不腥,反而有种说不出鲜美。她饭量并不大,却因这滋味实在是好,起劲儿地吃下满满一碗。 大春见状脸上笑开了花,“这样做鱼才好吃哩。” 沐兰笑着点点头,抬眼儿往守贞岛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状若无意将话题拐到这上头来,“大春叔,那岛是什么样子的?改日有了空闲,能不能带我过去瞧一瞧?” 大春一听这话立时变了脸色,“那岛可不是好地方,不能随便去的,像你这样的女娃娃更是打死都不能去。” 个中原因,沐兰自然心知肚明。只装作不知,引着大春说了许多有关守贞岛的事儿,又拐弯抹角地跟他打听,村里人打渔的时候可发生过误打误撞闯进那迷雾带的事情。 “怎的没有?”大春说起这事儿有些激动,眼睛瞪得大大的,“你道狗蛋儿为啥不跟俺们一道打渔,跑镇上开了铺子?” 沐兰听出了言外之意,马上追问:“旺财叔进去过?到底怎一回事,大春叔,你快跟我说说。” 想起那一回的事儿,大春犹自心有余悸,吞一口唾沫定了定神,才细细地讲起来。 旺财比大春和二驴子他们小几岁,却是数一数二的捕鱼好手,便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渔民也不及他能干。赶上那一年的年关,最后一次出海,村里几个年轻人就想往深海里去,捞几网好鱼赚一把大的。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到了深海更想往深里去,不知不觉就进了守贞岛外围的海域。正赶上大批鱼群经过,网子一撒,满满是鱼,几个人合力都拉不上来。 只几网下去,船就装满了。打到好鱼,几个小伙子高兴坏了,取了自家带的酒,烧几条鱼,便喝了起来。原本喝完就打算回去的,喝到半道却发现一条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鱼,估摸着足有十来米长。 小伙子们手痒,凑头商议一下,决定逮了拖在船后头带回去。几个有了主意,便分散开来,用船将那条大鱼团团围住,把所有的网子撒下去,转圈捆住了,再合到一处,拖了那鱼往回走。 那知那鱼的力道那般**儿,三挣两挣的就把半数以上的网子挣断了,拖着两条渔船没命地往守贞岛的方向游去。旺财大叫跳船,其中一条渔船的小伙子依着他的话儿跳了海,另一个却被吓傻了,抓着船帮一动不动的,被那鱼一口气儿拖进了迷雾带。 这回出来是旺财打的头,出了事儿他自然要担着责任。一面叫另外几个小伙子回村叫人,一面腾空了渔船,追着那鱼和船去了。 那时大春成亲没两年,山子刚出生,最是顾家的时候,自是没有跟着一道去的。二驴子向来是个好热闹的,叫人一撺掇就跟去了。前头的事儿他都是听二驴子讲的,后头的事儿却是亲眼所见。 笊篱村的渔户住得散,心却不散。一听说有人出事儿了,没一个往后缩的。头人招呼一声,除去老幼妇孺,全都带上家伙往深海赶去,光绳子就堆满了几条船。 到了出事儿的地方,将船一字排开了,下重锚,拴牢绳子。挑出几艘轻巧结实的小船,将绳头绑在上头,由村里最有经验水性最好的几个驾着,驶进迷雾带去寻人。 “后来呢?”沐兰见大春停下了,出声催促道。 “俺们海上找了三天三夜,也没寻到狗蛋儿和石头。头人说怕是寻不着了,前脚吩咐大家伙儿掉头回村,狗蛋儿后脚就打里头出来了……” —— 第036章 买鱼人 旺财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还将石头带了回来。 几日前还有血有肉有说有笑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副血淋淋的骨头架子。两只眼珠子却还在,睁得大大的,拿手合都合不上,样子别提多骇人了。 包括大春在内的许多人,因为这一幕做了不知多少晚的噩梦。 旺财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衣裳一条一条的,露出的皮肉上满是伤口,横的竖的斜的,又紫又白的,皮肉翻卷着,有的地方都能瞧见白森森的骨头。 见到同村人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头栽倒在快散架的船上。 石头爹死得早,石头娘靠赶海一力拉扯大了三个儿女,石头是家里唯一的男娃。儿子没了,石头娘哭得死去活来,扯着旺财娘的衣襟叫还她儿子。 旺财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日后俺生得第一个儿子,叫他姓石。” 受了那样重的伤,足足养了三个月。伤一好就说这辈子再也不打渔了,收拾铺盖卷儿离了村。先在镇上打散工,后又到码头扛活儿,攒了几个钱儿赁下一间铺子,做了卖布的营生。 铺主人看中他脑筋灵活,腿脚勤快,将自家小闺女许给了他,那铺子便当作嫁妆送给小夫妻俩。 旺财和云翠成亲一年多,生下一个男娃。娃娃刚一落草,哇哇大哭着就叫抱到石家去了。 “真个姓了石?”沐兰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可不姓了石?”大春一脸唏嘘地道,“狗蛋儿成亲之前就跟丈人婆娘讲好,头一个儿子要给石家,不叫绝了香火的。说是一回事,真个抱走又是一回事。那是亲骨肉啊,给了别人可不跟心头割肉一样?” 云翠哭得泪人儿似的,旺财也是一路红着眼睛去的。孩子给了石头娘,他狠狠心掉头走了。到夜里又偷偷摸回去,蹲在石家屋子后头,听见娃哭,他也跟着哭。怕人听见,拿手死死地捂着嘴巴。 石头娘虽怨怪旺财将自家儿子带上了死路,可也不是那心肠狠硬非要夺人骨肉的恶人。再者她一个孤寡婆子,也实在很难养活一个刚出生的娃,便将娃还给了旺财。说也不必叫娃姓石了,日后逢年过节想着给石头上柱香磕个头就成。 旺财依着石头娘的话将娃抱回去养,却坚持叫娃姓石,取个名字叫石福。福娃已经五岁了,谁问都说自个儿有俩爹,一个是石头爹,一个是旺财爹。 旺财给沐兰的第一印象是精明,油滑,还有那么一点点八卦,典型的小商人模样儿。没想到这样的人还有过那样惨烈的经历,更是一个讲义气重承诺的人,心下不由对他生出几分敬意来。 听了两耳朵的故事,对穿越迷雾带的法子却没什么头绪。 旺财初初醒来,对在迷雾带中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只反复念叨着是他的错。等事情过去好长一段日子,别个再问起来,他都是笑嘻嘻地岔开话题。 直至今日,笊篱村的人也不知道后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春自然也说不出其中的道道。 见大春吃完了,沐兰将两副碗筷拢在一处,趴在船沿儿上撩起海水来洗涮,脑子里犹自琢磨着回守贞岛的事儿。 按照大春的说法,渔村的人去搜寻旺财的时候用了绳子,当初她去探测海流的时候,辣椒婆也给她身上绑了绳子。只要绳子够长,这或许是个法子。 可用绳子的变数太多,她心里总不托底。最好的办法就是跟旺财虚心讨教,他能在迷雾带中进出一个来回,定然有判别方位的法子。 她只是担心那段记忆太过惨痛,旺财不愿对她开口。 她想得入神,没有留意四周,冷不丁听人喊了一声“老乡”,抬起头来,才发现附近不知何时多了一艘高桅横帆的大船,足有两层楼那样高。一个身穿月白长衫、手执折扇的年轻男子正立在甲板上,朝这边挥手致意。 船不俗,人亦不俗。 大船缓缓地朝这边靠近,波浪以那船的船头为中心,一圈一圈地侵袭过来,带动得渔船晃来晃去。沐兰一手抓住船沿稳住身子,眯着眼睛往那船上看去,见除去白衫男子,还有不少做粗短打扮的汉子趴在船边张望。 后又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同样衣着华美,转着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和大春。而后扭头对那白衫男子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混着水声,完全听不清楚,不过看他表情和口型好似在嫌弃他们的渔船太小太脏。 越行越近,两条船几乎贴在了一起,渔船被笼在大船的阴影里,像一个乞丐缩在高门大户的围墙之下,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渺小穷酸。 大春似乎被对方的阵势慑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满脸都是紧张和局促。对方连叫了几声“老乡”,他都没有反应。 还是沐兰出声应得一句,“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那白衫男子见她身上穿着男式的衣服,头上却包着帕子,下面露出一截麻花辫,分明是个小女孩儿,为她这不伦不类的打扮莞尔一笑,才彬彬有礼地答道:“我家主人出海游玩,想尝一尝这海里的美味,可惜我等无用,无一人擅长捕鱼。 看贤父女的样子应是出海打渔的,是以冒昧前来,想问一问二位船上可有鱼。若有,可否卖给我们一些?” 这说辞一听就牵强得很,凡是出海游玩的,一是为看景,二就是为了品尝海鲜,怎会不事先备好捕捞的工具和人?不会网还不能钓吗? 再说那些粗短打扮的汉子,哪一个也不像是不懂水性的,便是下水抓也能抓个不老少。 沐兰心知这人说谎,可瞧着他不像是有什么恶意。便是有恶意,凭她和大春也抵挡不来,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是以并不去深究他说谎意图,把头点得一点,“有,我们打了好些鱼,你们要多少?” 白衫男子略一沉吟,又冲她微微一笑,“姑娘稍等,容我回去请示一下我家主人。” —— 第037章 有缘再见 候七进得船舱,见圣三两眼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叫了一声“公子”。 圣三恍若未闻,目光透过五彩琉璃的窗口,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一遍一遍地临摹着。似要努力地辨认,又似要将它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 “公子,公子?”候七提高声音又叫了两回,见圣三终于肯赏给他一个正眼了,便以拳拄口,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呃,公子,那位姑娘问我们要买多少鱼?” “全部。”圣三答得这一句,又将目光转向窗外。 买鱼这点子小事候七自家便做得了主,之所以来请示圣三,不过想探听一下这里头的缘由。 圣三算得是一个内敛的人,轻易不会感情外露。然离开守贞岛之后,连最不懂得看人眼色的小八都能瞧出他心情不佳。不敢再如往日那般吵吵嚷嚷,一路上安静得出奇。 别个没有重要的事情,更是不敢去烦扰于他。 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行驶到附近海域,碰巧遇见了两艘渔船,无意之中听见两个渔民在谈论同村人从海里捞上来一个女孩儿的事情。圣三听闻此事脸色变得十分怪异,立即吩咐候七前去问明究竟。 候七得令,借买鱼的由头跟两个渔民细细打听。 那两个渔民俱是实心眼儿的人,加之碰上慷慨和气的主顾,丝毫不设防,问一答十,不一时便将自家以及那个打捞到女孩子的同村人的底细交代个一清二楚,连那女孩子今日跟着出海打渔的事情也一并倒出来。 候七跟两个渔民攀谈半日,回到船舱向圣三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圣三听完面带喜色地感叹一句,便迫不及待地吩咐下去,马上去寻那女孩儿乘坐的渔船。 候七是聪明人,前前后后联系起来想一想,若还猜不出那位身穿男装的小姑娘便是自家主子要找的人,那他这二十来年算是白活了。 圣三称之为“故友”,又说什么“神交”,他一直以为圣三要寻的是一个与其年纪相当的少年,怎也没想到竟是个女孩儿。且不提她解国公府后人的身份,也不提她年纪小小为何会住在守贞岛,又是如何离开守贞岛,摇身一变成为渔家女的,单圣三会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牵扯在一起这一点,就够令人费解的了。 他心中脑中有无数个问号,叫嚣着索要答案,可看圣三的样子,分明是不想多说。只得按捺下心头浓浓的痒意,待要退下,继续去扮演他买鱼人的角色,忽听圣三开口问了一句,“他们说住在什么地方来着?” 候七脚步一顿,赶忙答道:“丰州滨县三水镇笊篱村。” 圣三点一点头,却喊了单九的名字,“我们的船靠了岸,你便前往笊篱村,代我好生保护她,莫叫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单九木然的脸上现出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到底说不出反对主子的话,只垂手应了声“是”。 候七眼珠一转,“公子,不如让我来照顾那位姑娘,我在丰州也有很多朋友的……” “你不合适。”圣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已在她面前露过行迹,她既已有了安身之所,短时间内我不想惊动于她。” 一忽儿急着寻人,一忽儿又不想惊动人家,候七彻底搞不懂自家主子在想什么了。无奈地耸耸肩,退出船舱。 一下子卖掉了整船的鱼,大春乐得合不拢嘴。因候七平易近人,对他的敬畏之感也消散了许多,竟也知道招揽生意了,“吃好了下回再来啊。” 候七凝视沐兰一眼,微笑地点头,“若有缘自会再见。” 又抱一抱拳,“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大春说不来那文绉绉的话,一迭声地应着“好”。 沐兰觉得这人浑身透着古怪,只草草地点了一下头,心里巴望着他赶快离开。 其实不仅这个人古怪,那整条船都古古怪怪的。从刚才开始她就感觉有一双视线像影子一样追随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等她抬头搜寻的时候,却找不出具体的方位。 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实在不爽! 知道那船驶出老远,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那种感觉才彻底消失了。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转向大春,“大春叔,咱们这就回去吗?” “时辰还早,再打几网鱼吧。”大春兴兴头头地道。 虽说那一船鱼卖了个好价钱,还省下一笔到集市摆摊的税钱儿,可出来一回,空船回去总觉得可惜了。 沐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进棚子里取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出来帮着大春理网。 许是上午的运气用光了,撒了两回网都没捞上来多少鱼。有几条也都是个头小的,又都放回海里去。换个地方再撒两网,依旧是这样。 大春到底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眼见日头偏西,便收了网,和沐兰一道掉头回村去。 已经有不少渔船先一步回来了,男女老少正聚在埠口热烈地谈论着什么。走近了细听,方知村里有两个人在海上遇见了一个大方的主顾,将满满两舱子的鱼都卖了出去。 秀姑起初只是面露不屑地听着,待大春和沐兰上了岸,听说自家的鱼同样卖光了,腰板也直了,嗓门儿也亮了,连带对沐兰都有了几分好脸色。 杏花却因二驴子没摊上这天大的好事儿,拿手拧着二驴子的腰眼,连骂了几句“倒霉催的臭男人”。 二驴子往常都是跟大春一道打渔的,今日却鬼使神差地选了另外一块地儿,没想到就这样错过了一个好买家,自家也懊悔得跟什么似的。避开杏花,跑过来问大春,“哥,明儿还赶集不?” “赶。”大春往船上指了指,“后头又撒了几网,捞了也差不多一筐鱼呢,不卖可不臭掉了?” 二驴子又拿眼儿去扫沐兰,“那生子去不?” 沐兰冲他一笑,“去呀。” 她做了好些个小玩意儿,就等赶集去卖呢。 二驴子一听这话儿笑开了,“好好好,有咱生子在,不愁鱼难卖。” —— 第038章 回哺 大春和二驴子依着沐兰的法子卖了两回鱼,每回都是满担而去,空担而归。然今日一到集市,却双双傻了眼。 一路走来,卖鱼的摊子前面十个有六七个都摆了墩子,卖鱼的人手里握着斧子或者鱼刀,嘴里吆喝着“买两块儿送鱼头”、“买三块儿送一条整鱼”之类的推销词。 沐兰也没想到短短几日,她的卖鱼方法就风靡至此,有些哭笑不得。 大春还好,毕竟昨日遇见贵人卖掉了整船的鱼。二驴子却指望今日赶集挽回昨日错过大主顾的颜面和“过失”,见此情景立刻露出颓丧的表情,“完了,今儿这鱼怕是难卖了。” 又求助地看向沐兰,“生子,你一准儿还有旁的好法子,对不?” 沐兰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她并不精通贩售之道,只不过照葫芦画瓢学个样子罢了。之前法子奏效,她没考虑那么多,现在想一想倒觉得奇怪了,扯了扯大春的衣袖,问道:“大春叔,以前没有人把鱼切开来卖的吗?” 卖猪牛羊肉的,卖烤鸭烧鹅熏鸡的,甚至卖大饼的,都知道切开来卖,怎的单单卖鱼的死心眼儿,非要整条整条地出售呢? 大春挠挠头,“好像有吧?” 旁人怎样他没注意,不过包括他在内,笊篱村的渔民都是整条卖的。倒攀扯不上什么风俗规矩,反正没人开这个头,也就没人跟风。 “那要是很大很大的鱼呢?”沐兰追问道。 “大鱼难捕,捞上来也是极稀罕的,只要在集市上一露面,就有酒楼和富贵人家的采买来收,拿去做鱼脍或者全鱼宴。”二驴子接口道,“剁开就不值钱了。” 沐兰猜测大概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觉得鱼身上的肉有好有孬,切开来卖人家都会挑好肉去买,最后只余下头尾零碎必然赔本,所以舍不得,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如今意识到这样卖法儿并不亏本,各个都如大梦初醒,纷纷效仿起来。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在这里开创一个先例了。 三人到了之前卖鱼的小巷,挑了个位置摆开摊子,二驴子犹自愁眉苦脸,“哥,咱这鱼要怎个卖法儿?还剁开了卖不?” 大春也没了主意,拿眼儿瞟一瞟沐兰,见她只顾摆弄自家带来的小玩意儿,便底气不足地道:“剁……剁吧,好歹能卖出去一些不是?” “那就剁。”二驴子发狠一样地道,往手心儿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子剁开两条最大的鱼,便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一样卖法儿的人多了,买家挑选的余地便大了。更何况这些一旦踏破固封的脚步,就能发挥无限创造力的人民群众,又翻出许多新鲜花样儿,有把鱼横切两半儿来卖的,有剔骨的,有片成薄片的,可谓使出浑身解数来招揽顾客。大春和二驴子在这方面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鱼卖得远不如前两回快。 一上午过去,二驴子连卖带送的兜售掉三四条鱼,大春却是一条都没有卖出去。倒是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被沐兰做的小玩意儿吸引,纷纷驻足问价,发现价钱不贵,便挑新颖有趣儿的买上一两样儿,不知不觉竟卖掉了将近一半儿。 沐兰打开装钱的小袋子数一数,总共有三十来个钱儿。虽然这点子铜板不好干什么,到底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亲手赚下的第一笔钱,心下难免有几分小激动。 “大春叔,二驴叔,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吧。”她兴冲冲地道。 大春忙摆手,“好不容易赚几个钱儿,你自个儿留着,俺从家里带干粮了。” 二驴子也不好意思叫她一个女娃娃破费,摇头说不用。 他们两个救了沐兰的命,平日里也对她颇为爱护,她一直想要报答,只可惜有心无力。她记得在原来世界,参加工作挣下第一笔钱都要给父母买礼物,回哺养育之恩。抚养她长大的那几个人俱在岛上,她鞭长莫及,只能排在日后。这两位于她有恩有义之人近在眼前,她想略表一下心意。 于是不顾大春和二驴子的阻止,提了钱袋子跑到卖小吃的姑娘巷,转一圈问了价钱,买了五个荷叶蒸饼。 糯米粉做成的薄饼,垫上荷叶蒸熟,一张张晶莹透明。取几张染成不同颜色的饼,一层层地撒上炒好的猪肉碎和时鲜的小青菜,三面卷起来,拿新鲜的荷叶包了,咬上一口,糯米粉的甜糯,猪肉碎的咸香,青菜的爽脆,混着一股浓郁的荷叶清香,在齿颊间弥漫开来,令人欲罢不能。 价钱也不算贵,五文钱一副,给的肉碎和青菜很足,沐兰这样饭量,吃一个便饱饱的。 大春和二驴子一人两个,吃得满嘴油光,直夸沐兰会买吃食。他们在镇上来来去去走了二十来年,多半是自带干粮,偶尔奢侈一回,也是直奔包子大饼饭团子之类的去了。这饼看过许多回,觉得太薄不顶饱,一回都没买过。 没想到竟是这样好吃法儿! 沐兰听他们如是感叹,不禁失笑,她以前又何尝不是如此?到一个专卖小吃的地方,挑来挑去,最终还是买了自个儿常吃的东西。 这就是人的惯性啊! 吃过午饭继续做买卖,沐兰势头不减,又卖掉不少小玩意儿,到散集的时候,只剩下几样做工较复杂、价钱较贵的没有卖出去,算上午饭花掉的二十五个,一共得了八十六个钱儿。刨除本钱,赚了差不多四十个铜板。 这让她信心倍增,觉得这生意完全可以做下去。 大春和二驴子就惨了,担来的鱼剩下一多半儿。虽说入了秋天儿已经开始变凉了,可也还放不住东西,剩下的鱼已经不新鲜了,没法再卖,只能担回去做成咸鱼。 大春只有一篓子鲜鱼,怕不好担,另外装了一篓子咸的和干的海货,一两都没卖出去,还得原样担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垂头丧气,沐兰怕刺激到他们,也不好表现得兴高采烈。瞧见货郎顺手拦下,花五十个钱儿买了些彩线珠子,决定再多做一些玩意儿拿到集上来卖。买完了东西,钱袋子一下就瘪掉了。 正捏着剩下的十一个钱,思忖着是先还了大春,还是先攒起来,就听有人喊道:“喂,前头那两个卖鱼的,停一下。” —— 第039章 一举两得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伙计打扮的少年立在一家酒楼门口,朝他们急急招手。 “小二哥,要买鱼吗?”二驴子精神一振,赶忙转身朝那边奔去,唯恐叫别个抢了先。 大春迟疑了一下,也随后跟上。 那伙计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瘦瘦高高的,上身一件蓝布短衫,下面是一条黑布长裤,腰间系着一条灰不拉几的围裙,肩头上还搭着一条白巾子。 用挑剔的眼神儿打量了二驴子和大春几眼,便一扬下巴,“筐子打开,我瞧瞧鱼。” “哎,行嘞。”二驴子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从来头拿出一条一尺来长的鱼,“小二哥,你瞅瞅,俺这鱼可是往深海里网的,个头儿大,肉也厚实……” 伙计伸手摸了一下,捻着手指皱起眉头,显然是嫌这鱼不太新鲜。眼睛往街上溜一溜,似要再寻了别个。 沐兰见状赶忙凑上来,“小二哥,我们这鱼担过来的时候都是拿现打的井水湃着的,不信你摸一摸,这筐底的水还凉丝丝呢。” 说着给二驴子使了个眼色,二驴子会意,立刻接口道:“可不是嘛,赶一回集,俺们晒了一天的日头,可没敢叫鱼晒着一星半点儿,都在荫凉地儿里搁着的。” 伙计伸两根手指往筐子下面探了探,果真感觉到一丝凉意。 沐兰见他面色有些松动,又添上最后一把柴,“你们这会儿买鱼想是存储短缺,一时半刻急着要用的。小二哥你瞧瞧,这都已经散集了,你再想找比这还新鲜的鱼怕是也不容易。” “对对对,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儿了,你挑来捡去的,耽误了客人吃饭,生意可还要做不做了?”二驴子机灵地帮腔道。 伙计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动了,冲他们一点头,“你们跟这儿等着,我进去问一声儿。” 迈着大步进了酒楼,不一时又折了回来,态度比先前和蔼了一些,“你们跟了我走吧。” 二驴子和大春相互递了个眼色,担起担子跟着那伙计绕到酒楼后头的一个小院子里。这小院子连着厨房,几个粗短打扮的人正分散在各处做事,有打水的,有劈柴的,有洗菜的,忙得不亦乐乎,可见酒楼的生意还不错。 二驴子捏着秤杆子问道:“小二哥,你们要多少鱼?” “当然是全部,要不还将你们叫进来做什么?”伙计的傲慢劲儿又冒出来了,拿手指点着二驴子和大春道,“你的,还有你的,都要了。” 大春没想到还有自家的事儿,不由得喜出望外,忙和二驴子一道将筐子里的鱼过了秤。按照世面上的价钱算清楚了,各自拿了钱喜滋滋地往外走。 二驴子攥着钱袋子亲了好几口,“这下子可活过来了,要不然俺回去非叫杏花活吃了不可。” “你婆娘可真是……”大春刚要评价杏花两句,想起自家婆娘也好不到哪儿去,便把后头的话儿咽了回去,只笑着摇了摇头。 因一头空了,担子总是翘起来,便在路边儿放下,将后头筐子里的东西往前头倒腾一些。 沐兰也放下篮子帮忙,刚蹲下来,便感觉到一双视线盯在了后背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瞟见酒楼二楼的窗口好似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凝神细看,只瞧见随风微微晃动的竹帘。 错觉吗? 她蹙了一下眉头,帮大春倒腾完了东西,提了篮子直起身,装作不经意,又往二楼的方向扫去,依旧只有竹帘,不见人影。 “生子,走哇。”二驴子见她站着不动,出声招呼道。 沐兰应得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眼见三人说说笑笑地淹没在人流之中,那躲在竹帘后的人才抚着胸长舒了一口气,“好一个感官敏锐的小姑娘,险些叫她发现了!” 桌旁坐着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两手托腮,一脸不乐。嘴巴动了动,正要接话,就听雅间的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忙站起来去应门。 进来的正是方才买鱼的那个伙计,堆着一脸殷勤的笑纹,“客官,鱼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买下了,您看……” “我这里清蒸、糖醋、酥炸的各来一道,再做个七星鱼丸,剩下的便以你们酒楼的名义各桌分送,具体怎样送你们看着办便是。”那人踱回桌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伙计还是头一遭遇见这般慷慨的客人,呆了一瞬,忙不迭地答应着退出门去。 书童关上门,气鼓鼓地瞪着桌旁的人,“公子执意要留在这穷乡僻壤,就是为了帮一个小姑娘销鱼?”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人忽略了后头那一句,只针对前头一句来说,“你眼中的穷乡僻壤,在我眼中可是处处商机。我一个生意人,哪里有商机便往哪里生意,不是天经地义吗?” “您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钱多烧得慌,四处撒钱呢嘛。”书童为自家有这样一个烧包的主子感到气愤和羞愧,一张圆嘟嘟的脸都涨红了。 “公子我这些年天南海北赚钱无数,偶尔撒一回当作行善积德有何不可?”那人摇着扇子笑得闲适,顿得一顿,又叫那已经对他无语了的书童,“莲生,你说我们做几桩什么样的生意才好?” 莲生鼻子里“哼”一声,“公子自家决定好了,反正我人微言轻,说话也作不得数。” 那人也不以为意,扭头看向窗外。这里地势较高,能瞧见一汪狭长的海水,在夕阳的晕染之下,透着暗红深蓝两种颜色,有一种说不出的静穆之感。 “还是做海产生意吧,一举两得。”他很快做出了决定,自言自语地道。 莲生翻了个白眼,露出“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秋天日头落得快,回到笊篱村天已经蒙蒙黑了。 秀姑等不到沐兰,自家将饭做得了,瞧见沐兰回来正要说道几句,却见她草草打了个招呼,便提着篮子回到自家住的屋子里去了,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 疑心大春又给她买了什么东西,扯了大春进里屋,劈头盖脸就逼问起来。大春扛不住,只得从实招来,说沐兰卖小玩意儿得了些钱儿。 秀姑一听这话儿更是气不顺,嗓门都跟着提高了八度,“好哇,吃俺们的,喝俺们的,住俺们的,穿俺们的,还瞒着俺们藏起私房钱儿了。 养只猫抓耗子,养条狗好看门,养她一顿落下什么了?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热汤热饭喂了白眼狼!” —— 第040章 招财猫 沐兰虽跟村里的同龄人不太一样,到底是女娃娃家,这个年纪哪儿有不爱俏的?秀姑原当她买那些彩线珠子,是想绣个花儿,鼓捣几样小玩意儿自家插戴,没想到她竟做起生意来。 一是气她拿自家的钱生钱,却将这事儿瞒得死死,二是气她赚了钱儿依旧藏着掖着,也不说拿出来贴补家用。越想气儿越不顺,嘴上冷嘲热讽不算,还趁她不在的时候到她屋里翻找。 沐兰很了解秀姑,自然将东西藏得妥妥的,不叫她翻出来。 秀姑翻了几遭没翻到,愈发认定沐兰奸滑没良心,一连摔打了好几日。 任由她如何闹腾,沐兰只不理会,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出海的时候便将东西带到船上,有空闲就做一阵,做得了拿到集上去卖。 大春因自个儿嘴巴不严,给沐兰惹了麻烦,心里一直很愧疚。他做不来编穿一类的细致活儿,便瞅着空子帮着磨磨贝壳,钻钻孔,稍作补偿。 自打听大春说了旺财闯进迷雾带的事儿,沐兰便时常借着这样那样的由头往徐记布庄跑。她知道旺财不会轻易告诉她进出迷雾带的法子,只能先搞好关系,再慢慢套话儿。 她每回去都不空手,要么给旺财打二两酒,要么给云翠留个小玩意儿,要么给孩子买个糖人面人。旺财和云翠喜欢她,福娃和妹妹雪娃也跟她熟络了,只要她往布庄去,便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云翠手巧,不止会裁衣裳,打络子穿珠花也有一套。沐兰跟她虚心请教几回,手工活儿做得愈发精致了。 忙忙碌碌,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入了冬。 沐兰跟着赶了十来回的集,东西也卖掉了一篮又一篮。一回二十,一回三十,积少成多,归拢起来算一算,竟也赚下了五百多个铜板。 海边的村镇物价低廉,五百个铜板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可要雇船,要买房,要置地,要安家,这点子钱还差得老远。照这样攒法儿,莫说三五年,十年八载也回不了守贞岛。 甭管是什么年代,女人的钱都是最好赚的,这条路是没错的。薄利多销固然稳妥,可需要细水长流,积年累月,她没有那许多时间浪费。要想在短时间赚大钱,只能提高东西的档次,把生意拓展到上流人群去。 这件事想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首先需要本钱,而且是一大笔本钱。 她在集市上打听过,稍好一些的珠子都是论颗卖的,一百个钱也就能买十几颗的样子。金丝银线更是奢贵,一梭几百钱都算便宜的。 其次需要门路。 别看三水镇不大,商道街井的规矩一样不少,各行各业都有个打头的人。不是说想做哪一行的生意,随便盘个铺子撒点子本钱就能做的,需得到打头人的首肯。 小本小利也就罢了,一般是无人过问的。稍大一些的生意若无首肯,又冲了同行的生意,绝没有好果子吃。 旺财当初开布庄就在这上头吃过苦头,若不是云翠爹在镇上有些声望,又有意聘了他当女婿,帮着从中周旋,他也做不到今日。 沐兰倒不想开铺子,她考虑的是找一家铺子合作,收她做好的成品,能连原材料一并提供了更好。 这个想法在她心里盘算了不是一天两天,她跟旺财和云翠打听过,他们在珠宝行和胭脂铺里也没什么门路,在这方面帮不上她。 她还奢侈地买了纸笔,勾勒出几个自认为新奇的图样,拿到几家首饰铺子里给人看,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不是没想过做些旁的,可惜她不是全能型的天才,只体育方面还算有些天赋,其它方面能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也都不足以作为谋生致富的手段。 渔村也有靠潜水打捞为生的,不过都是男人。她牢牢记着张氏等人的叮嘱,到了陆上要谨慎,要洁身自爱,尽量避免招惹麻烦,是以不好轻易动用这项本事。 大钱一时半会儿是赚不来的,三十二十的小钱也是钱,当然不能舍下,于是照旧跟着大春出海赶集。 天气变冷,东西不容易腐坏,渔村的人也一改隔日出海的规矩,三五结伴往稍深的海域里去,多多地捕了鱼备下。往往是出一回海,连着赶上两三日的集。 赶集的次数多了,卖东西的速度也快了,沐兰只一个人两只手,哪里跟得上?她要凭这门手艺赚钱,自是不能自断后路,为了数量降低质量。便空出一两日来,留在家里专心打结穿花,攒足了货再拿到集上去卖。 她回回跟着,大春和二驴子还没觉得,等她改了习惯才觉出不同。只要有她在,他们担去的鱼卖得特别快,十回里有七回八回都能卖光。她不跟着,鱼就卖得特别慢,有时候在集上蹲一天,连半筐都卖不掉。 沐兰起初听二驴子这样说还不信,刻意试了几回,发现果真如此,心中惊讶不已。 头一回赶集她的确出了个不错的主意,之后也出过几回,可实践下来都是不切实际不适用的。除去偶尔帮着吆喝吆喝,她也没做过什么,怎的就成了那只招财的猫儿? 想起酒楼二楼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心思动得一动,很快又将这荒谬的想法抛掉了。 她生在岛上,与世隔绝长大,之前跟陆上的人毫无瓜葛,来到这里之后也没有做过什么值得别人感念恩德的事情,谁会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相助于她?再说她也没有发现买鱼的人中有哪位是常客,定是她想多了。 二驴子没她那么多心思,只认定她是个招财进宝的福星,自那之后,每回赶集都要不管不顾地拉上她。 杏花原就跟沐兰处得好,因为这事儿跟沐兰愈发亲近。只要沐兰在村里,便一日三趟五趟地往大春家里跑,拉着沐兰的手,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哎哟,瞧瞧,这小模样儿,跟那刚开的花骨朵似的;再瞧瞧这双小手,又细嫩又灵巧,这天底下可还有你不会做的事儿吗? 要不是长贵年纪小,跟你不相称,俺就立马备下彩礼,找个媒婆,把你定下给俺当媳妇儿了。日后哪家娶了你这样有福能干的,祖坟上都得冒青烟了!” 杏花夸了一回又一回,秀姑也跟着听了一回又一回。起初还撇着嘴不屑一顾,听得回数多了,也不免动了心思。 沐兰跟长贵差着五六岁,可跟山子只差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给山子当个媳妇儿岂不正好? —— 第041章 无事献殷勤 虽说杏花那人讲话惯会夸大,一能说成十,十能说成百。不过满村子瞅瞅,能跟沐兰相提并论的女娃娃还真不多,模样儿好的不如她做活儿麻利,做活儿麻利的又不如她模样儿好。 最重要的是,她后头还有个大富大贵的娘家。 山子不是读书的料,指望他中状元当大官比让公鸡下蛋还难,娶了沐兰,那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婿。要是沐兰家里只她这一个娃,那满坑满谷的家产往后可不都归了山子? 便是她有兄弟,分不到家产,人家指头缝子里稍微漏出些来,都够他吃香喝辣一辈子了,也比啃十几二十年的书要强。 秀姑越想越兴奋,越琢磨越觉得这门亲事极划算,晚上睡觉的时候便忍不住将这事儿跟大春说了。 大春没想到她动了这样的心思,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才闷声开了口:“沐兰家是啥样儿的门庭?咱们家又是啥样儿的门庭?人家能瞧上咱们?” “要不怎说你傻呢?”秀姑拿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咱们趁她还没想起来,赶紧把事儿定下。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她娘家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认账不是?” 大春歪一歪脑袋,躲开她手指,“沐兰能乐意?” 不是他要看轻自个儿生的娃,山子和沐兰站在一处,怎样瞧都不般配嘛。 “她凭啥不乐意?”秀姑竖眉瞪眼,“咱家山子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哪儿配不上她了?咱们可是救了她的命,又给她吃又给她穿,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她给咱家山子当个媳妇儿,报答一下咱们的恩情儿,还不是天经地义的?” 大春眉头皱起来,“那是两码子事儿。” 他救沐兰不过是捎带手,连打一网鱼的力气都没用上。沐兰来了这些日子,又跟他出海,又帮他卖鱼,家里家外地忙活,再大的恩情也该报完了,更何况秀姑还落下人家一大包值钱的物件儿呢。 他是很喜欢沐兰的,原就有认她当闺女的打算。若能聘作儿媳,真真正正地成为一家人,自是再好不过。可结亲结的是百年之好,靠的是个“诚”字儿,像秀姑这样算计来算计去,那就太对不住沐兰了。 再说,终身大事需得你情我愿,沐兰又是个极有主意的女娃娃,不是哪个硬撮合就能撮合成的。 “俺看它就是一码子事儿。”秀姑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儿,“反正俺是定了主意了,王大春,你不帮忙不打紧,莫拖俺和山子的后腿儿就成,不然俺可跟你没完。” 大春叫她戳点得不耐烦,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她,“那沐兰要是一辈子都记不得呢?” “就算她记不得,咱还能省下一大笔彩礼呢。”这一点秀姑显然早就算计到了,不无得意地笑了两声,“到时候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她只能一心一意地靠着咱们过活,咱们说东她不敢往西,不怕她翻了天!” 大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跟这着了魔的婆娘实在无话好说,索性闭了眼儿装睡。 秀姑自家絮絮叨叨地盘算了半晌,无人应和,也觉无趣,只得吹灯睡觉。 因大春不出海,不需要早起做饭,沐兰便多睡了一阵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间有动静,只当大春醒了,忙起了身。穿好衣裳出得门来,只见秀姑腰间扎着围裙,正在灶上忙活。 自打她接手了家务事,秀姑连一回早饭都没做过,中饭和晚饭倒是做过几回。每每都是早饭做得了,才掐着点儿起来,吃着现成的还要说三道四,挑剔个没完。 今天日头打哪边儿出来了,秀姑竟然做起早饭来了? 正纳闷呢,秀姑一扭头瞧见她,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哎呀,沐兰,你怎起来了?你这个年纪正长身子呢,睡不足可不行,赶紧回屋,再补一觉去。” 见沐兰站着不动,便放下锅铲过来推她,“快去,快去,饭做得了俺叫你。” 沐兰身不由己地回到屋里,坐在炕沿儿上犹自一头雾水,不知道秀姑这是吃错什么药了。醒都醒了,哪儿还睡得着,便拿出针线笸箩,对着窗口的光亮打起结子来。 听着外间的动静,约莫早饭做得差不多了,才又出来打水洗脸,帮着摆放碗筷。 沐兰饭做得精致,也很注重营养搭配。因大春胃不好,她几乎每天早上都要煮粥,什么海鲜粥,红豆粥,玉米蛋花粥,肉末蔬菜粥,山药红薯粥,红枣枸杞粥,热乎乎地喝上一碗,十分地滋补。 做粗活儿的人消耗大,光喝粥是不行的。她做面食原本不是十分在行,留心学得一阵子,也能翻出不少花样儿来,今日锅贴儿,明日蒸饼,后日烧麦。要么将馒头切片,蘸上蛋液煎一煎;要么把吃剩的发面烙饼剖开两半儿,夹上腊肉、煎蛋、黄瓜和生菜…… 饭食端上来,红红绿绿的,瞧着就有食欲。 秀姑既舍不得用东西,也没有沐兰那份儿巧思和耐心,煮一锅白米粥,扔几个鸡蛋进去煮了,热几个馒头,再装两盘咸鱼咸菜,就算是一顿早饭了。 大春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山子却拄着筷子一脸不乐,“俺要吃丑丫头做的饭……” “不许叫丑丫头。”秀姑一声断喝,习惯性地扬起手来要拍他后脑勺,又记起沐兰说过总打后脑勺会变傻子,手在半空中顿一顿,便改了轨迹,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头上,“往后叫沐兰,听见没?” 山子吸了一下鼻子,把嘴撅得老高。 秀姑见沐兰用奇怪的眼神儿打量过来,忙挤出一个笑来,捡一只个头儿大的鸡蛋磕在她面前,“沐兰,多吃点儿啊,多吃才能长得快……” 自来就没亲热过,冷不丁想要亲热了,自家都掏不出几句热乎的话儿,只反复叮嘱她多吃。 沐兰发现大春自起来就一直避免跟她目光相接,不仅不看她,也不看秀姑。虽不知秀姑在打什么主意,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任秀姑如何示好,只不为所动,脸上一直淡淡的。 吃过早饭,秀姑又抢着收拾了碗筷,见大春担了担子,沐兰挎起篮子,忙推一推坐在桌前打盹儿的山子,“快,跟你爹和沐兰赶集去。” —— 第042章 不好 山子小时候在集上走丢过一回,自那秀姑便拘着他,不叫他往镇上去。时候一长,他自个儿的心思也淡了,很少主动提及赶集的事儿。 叫秀姑推了一把还有些不情愿,“俺不去,累得慌。” “你才八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走那点子路还嫌累得慌?”秀姑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巴掌,“赶紧的,你莫不是皮松了,想俺收拾你呢?” 山子叫她连推带搡地出了门,拖拖拉拉地跟在大春和沐兰后头。 “帮沐兰提着篮子。”秀姑站在门口喊道。 山子背着她做了个鬼脸,便朝沐兰伸出手去,“给俺。” “不用。”沐兰往旁边避了避,扫了他一眼,见他鼻涕就快过河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汗巾来递给他,“擦擦吧。” 山子眨眼看看她,接过去“哧溜”、“哧溜”地擤了一阵子,又把皱巴巴脏兮兮的巾子递回来。 “你留着用吧。”沐兰将那巾子拿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再要回来。 山子也不客气,往袖子里一塞,便跑到前头去找大春,“爹,你能给俺买个会动的木头狗不?” “买。”大春一口应承下来,又叮嘱道,“你紧紧地跟着俺,可莫再走丢了。还有啊,到了集上莫喊沐兰,叫她生子,记住没?” 山子一一应承下来,大约是有了念想,人也跟着活泛起来。一忽儿跑去踹树,一忽儿跑去撩水,一忽儿又不知从哪儿捉条虫子,擎在手上吓唬沐兰。 沐兰在岛上什么没见过,哪儿会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吓到?只管走路不理他。他试了两回,觉得无趣,自去寻了旁的东西玩。 海边四季温差虽较别处小些,可一入冬天气还是迅速地变冷了。以前赶集大家都争抢有荫凉的地方,如今又都爱往避风且朝阳的地方去。 大春和二驴子今日来得稍微晚了些,好地方都叫占完了,只能在巷子口的大树下摆开摊子。临近风口,冷风顺着袖子和衣领子往里灌,没一会子就冻个透心儿凉。 大春和二驴子都缩着膀子,两手抄在袖子里,将自个儿团成一团。沐兰虽有大春帮着挡风,可也不顶什么事儿,不时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 只山子多年不曾到集上来,满腔子新鲜劲儿,东瞅瞅西看看,瞧见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就问大春要几个钱买了来。一刻不得闲,生生忙出一脑门的汗。 天一冷,来赶早集的人明显减少,等到日头升起来,人才渐渐多了。可也不似往日那般闲逛挑拣,看一看货色,问一问价钱,差不多买了,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大春和二驴子的鱼卖得不算快,可也不算慢,一直没断了主顾。沐兰篮子里的玩意儿却卖不动,眼见到了中午,只卖出去一条贝壳手串和两支穿珠的小花钗,一共得了十个铜板。 大春瞧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也替她着急。自来不会招揽生意的人,瞧见有妇人经过,竟扯着嗓子吆喝起来,“买花儿不?便宜呢。” 有的理也不理,径直走过去;有的扭头一看,见他一个卖鱼的喊卖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人家一笑他就红了脸,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沐兰不想枉费了他这一番心意,便提着篮子跑上前去,又陪笑脸又说好话儿,倒也卖出去好几样儿。如是几回,她也得了启发,索性挎起篮子在街上来回走动,瞧见打扮齐整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问得一声,瞧见年纪不大的小伙儿大汉也问得一声。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见她一张小脸儿黄黄瘦瘦的,大冷天儿地还要出来卖东西,心往往就软了,挑了一样儿又挑一样儿;小伙儿大汉因她笑得喜人,嘴巴又甜,也不吝花上三五个铜板,买个一两样儿送给心上人或者孩儿他娘。 东西卖得快了,人一动身上也热乎起来,当真一举两得。 山子起初还觉得好玩,跟着她跑来跑去。跑个几回就腻烦了,只管去缠磨大春,要了钱买那好吃好玩儿的。 农家管冬日叫冬闲,因不用下地干活儿,消耗得少,收完庄稼就改成一日两顿饭。渔村虽跟农家不同,入冬之后也遵循了这规矩。是以大春和二驴子都没带干粮,只等卖完了鱼回家去吃。 他们体格健壮扛得住,山子杂七杂八地填了满满一肚子,自然也是不饿的。沐兰上辈子就习惯了一日三餐,在岛上日子过得再艰苦也没少吃过一顿饭,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受得住?一到晌午肚子便咕咕噜噜地叫个不停,胃肠跟抽筋一样地疼。 往筐子里瞅一瞅,二驴子还剩半筐鱼,大春还剩多半筐,再有一半个时辰卖不完。她不想亏待自个儿的肚子,也不好跟大春说她饿了,免得他又要抢着花钱。 “大春叔,我这还剩十几样儿东西,我往那边儿走一走,看能卖掉不。”她随口扯了个慌。 大春不疑有他,抬头叮嘱一句,“那你莫走太远了啊!” 沐兰应一声好,挎着篮子慢慢地往跟这条巷子相连的南北街上去。走得稍远一些,瞧见一个担着担子卖驴肉火烧的,便叫他买了一个。 一气儿吃完了,觉得味道着实不错,个头够大,皮子劲道,馅足多汁。价钱也公道,跟荷叶饼一样的价钱,五文钱一个。便又拿出十五个钱儿买了三个,准备带回去给大春、二驴子和山子尝一尝。 拿干荷叶细细包好了,放在篮子里,正准备往回走,便瞧见一个四十多岁、衣着齐整的妇人站在另一条巷子口朝她招手,瞧着十分面熟。 仔细辨认了一下,便记起前几日赶集,这妇人曾经跟她买过几样儿做工复杂、价钱较贵的东西,是以她记得很清楚。既是老主顾,也没多想,提着篮子一路小跑地过来了。 到了近前,便笑容可掬地招呼,“大娘,今儿想要点儿什么?我这儿还有……” 说着话一抬眼儿,才发现那并不是一条巷子,而是个又窄又暗的死胡同。再看那妇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意识到事情不好,往后一退,就要掉头逃跑。 那妇人动作比她还快,手中的帕子往她脸上那么一扑,一股子若无若无的香味钻进鼻孔,她登时两脚发软,眼前的景物迅速模糊起来…… —— 第043章 因祸得福 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出,意识却清醒得很。 能感觉到那妇人跟拎小鸡一样将她拖进胡同里,胖乎乎的手在她裹住的胸口摸了两把。又往她脸上吐了口唾沫,拿帕子蹭了两下,不无得意地笑道:“早就瞧出是个白嫩嫩的丫头了,老娘我什个时候看走眼过?” “姑……姑姑,她……她不是跟大……大人一道来的……吗?他们要是报……报……报……” “报官?”妇人冷哼一声,“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儿,连衙门口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报的哪门子官?这又不是他们亲生的,一个丫头片子,丢就丢了,哪个会放在心上?” “姑姑怎……怎……” “我当然知道,那要是亲爹,大冷天儿的能叫自家闺女扮成男装到集上来卖东西?卖了东西还能各收各的钱儿?这不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事儿吗? 再者,说话口音它也不一样。要我说啊,定是家里落魄了,来投奔远房亲戚的。看人眼色过日子,可不得自个儿想法子讨生活吗?” “得……得有十几……几岁了吧?能……能卖……” “你懂什么?这个岁数才正好,调~教个几年就能接客了,一准儿能卖个好价钱。行了,你莫啰嗦了,赶紧套上,套上。” 一只染带酸臭气味的布袋子自头顶落下来,遮住了那一团模糊的光亮。沐兰心知这是遇见张氏时常挂在嘴上的拍花子了,一颗心立时沉到了谷底。 听那妇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关注她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自以为男装扮得还不错,没想到在有心之人的眼中,竟处处都是破绽。这里民风淳朴,她怎也料想不到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勾当,着实太大意了。 她相信发现她丢了,大春一定会报官。只不过像她这样身份来历都不清不楚的人,官府会不会帮着寻人就很难说了。拍花子既敢光天化日之下掳人,定然是有门路的。即便官府查访,他们也有法子遮掩过去。一旦进了那种地方,叫人看管起来,更是想逃无门…… 脑子里塞满了惊慌而绝望的想法,期间她感觉到自个儿被提起来,又被放下,后背碰到一个硬的平板,发出木头承重时特有的“吱嘎”声,想来是一辆平板车。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身上。东西并不重,许多尖细的棱角透过袋子刺划在肌肤上,能嗅到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她猜想应该是麦秸一类的东西。 这两个人是要将她藏在柴草车里运出去,不能让他们得逞。一定要弄出动静来,哪怕是一点点,只要能够吸引到旁人的注意,就有获救的机会! 她试着喊叫,嗓子依旧跟堵住了一般,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试着抬动手脚,四肢也依旧跟煮熟了的面条一样,绵软无力。 正急得满身大汗,就听“咚”地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紧跟着是一声尖叫,是那妇人因惊恐而变了形的声音,“你是什么……” 那个“人”字刚一出口,便像被扼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寒风刮过胡同口发出的呜咽声,夹杂摊贩们或高或低的叫卖声。 大约过了数个呼吸的工夫,才又听到“咚”的一声响,比先前那一声要重得多,也沉闷得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于她而言是好是坏。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拨开干草,将她从草堆深处挖了出来。又解开袋口,将她抱了出来。动作僵硬又小心,似乎刻意避免跟她过多接触似的,等她后背靠住了什么东西,便迅速地放开了手。 她努力地掀动眼皮,想看一看那人的样貌,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浓重的雾气,怎样都看不清楚。 那边又传来一连串的声响,好似那人将两个拍花子扔到车上,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干草盖住,然后推起车子,骨碌骨碌地走远了。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进来,扑打着她的脸颊,酸软无力的感觉慢慢褪去,视野也渐渐清明起来,周围的景物一一映入眼帘:凹凸不平的墙体,狭窄一线的天空,成堆的烂菜叶子,废弃的家具…… 她坐在一堆破旧的棉絮里,背后靠着一块黑漆漆的门板,遭到暗算时脱手丢掉的篮子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东西一样儿不少。伸手摸一摸,驴肉火烧还带着热乎气儿。 头仍然有些昏沉,她一手提了篮子,一手扶着墙,慢慢地走出胡同。阳光从屋脊树枝的间隙里洒下来,明亮刺眼。街上的人好似一下变多了,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有闷头走路的,有努力叫卖的,谁也不曾留意到旁边的小胡同里曾经发生过惊险又波折的一幕。 她四下张望,想要搜寻那个救了她的人,不过很快就放弃了。连模样儿都不曾见过,只怕人家站在眼前她也认不出。 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辨别了一下方向,打算马上去跟大春和二驴子他们汇合。才一迈步,便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哎”了一声,手快地扶住她,“小兄弟,你没事儿吧?” 声音甚是慈和。 她抬眼,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眼带关切地望着她。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一绺须子,一拃来长,精心修剪过,一根根顺滑油亮。 “没事儿。”她忙站直了身子,对那人歉意地笑一笑,“我走得太急没看路,真是抱歉。” 中年男人随着她的动作放开了手,呵呵地笑起来,“没关系,我适才也没有专心看路,该抱歉的是我。” 说着话儿,往她臂弯里挎着的篮子里瞟了一眼,嘴里惊奇地“咦”了一声,指了一条拿扇贝贝壳做的坠子,“小兄弟,我能瞧一瞧吗?” “可以。”沐兰见他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又见他不像坏人,况且这里人多眼杂,谅他也不敢做什么坏事,便取了那坠子递给他。 那人擎在手上细细赏玩,“这是谁做的?” “我……”沐兰张嘴说了个“我”字,又想起自个儿是男装打扮,立即改了口风,“……姐姐。” “令姐当真心灵手巧。”那人赞得一句,征得沐兰的同意,将篮子里的其他物件儿一一看过,沉吟片刻,又道,“我很欣赏令姐的手艺,不知令姐可有兴趣同在下做笔生意?” —— 第044章 华贵气派 沐兰心头一动,“什么生意?” “不瞒小兄弟说,在下于东街盘下一家铺子,正在整修当中,过一阵子便要开张了。要做的嘛,自然是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一类的生意。” 那人大略交代了自家的情况,顿得一顿,又微笑道,“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新铺开张若无一些与众不同之处,只怕很难在众多同行之中站稳脚跟。 是以这些日子,在下一直在寻找能够令人眼前为之一亮的东西,今日瞧见小兄弟篮中之物,颇受启发。所以想请令姐多做一些类似的物件儿,以供在下参考,价钱好商量。” 沐兰一直想找一家铺子合作,只苦于没有门路,搭不上这条线。没想到今日大难不死,竟然碰上这等好事,心下当然欢喜。不过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正是戒心最强的时候,光凭陌生人的一张嘴,自是无法全然信赖。 “这个我不好擅自决定,要回去问问姐姐的意思。”她不动声色地道。 那人见她小小年纪倒沉得住气,心下高看她一眼,态度也愈发和善了,“这是自然,请转告令姐,在下诚心要同她做这笔生意,请她认真考虑在下的提议。 哦,对了,在下姓韩,铺子位于东街‘通元当铺’对面。若是考虑好了,可以到铺子里告知在下,具体事宜,届时再详谈不迟。” 沐兰点一点头,“我会跟姐姐好生转达韩掌柜的意思。” 说得这句,同他打声招呼,正待迈步离开,又想起一件事来,“请问韩掌柜,您都想要些什么式样的东西?能否指引个大致的方向,方便我回去告诉姐姐。 如果她愿意同您做这笔生意,也好做到心中有数,赶制一些样品出来给您过目” “还是小兄弟设想周到。”韩掌柜笑呵呵地摸了一下胡子,略作沉吟,“钗环珠坠,凡能佩于衣发饰于颈腕之物,在下都感兴趣,请令姐尽可能每样都做一些好了。” 沐兰点了点头,表示了然,“那么在材料方面,韩掌柜可有什么要求吗?” 韩掌柜摆摆手,“不拘什么,只要样式大致不错,能够做到新颖有趣便可。若是瞧着好,采纳之后,在下自会命手下的匠人更换成贵重的材料。” 沐兰听出来了,这人只想买她的创意。虽然她更倾向于长久的合作,不过眼下她假托旁人,不好提太多的要求。只能等“问过姐姐的意思”,再来跟他协商这方面的事情了。 说定了尽快给他答复,便道别离去。 大春正在卖鱼的摊位上翘首张望,瞧见沐兰提着篮子回来了,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了。等她走到近前,见她脸上抹了两道灰痕,头上还沾着几根麦秸,眉头又皱了起来,“沐……生子,你这么半日跑哪儿去了?” 已经过去的事儿,沐兰不想再说出来让他跟着白白担心,于是避重就轻地笑道:“我饿了,瞧见卖烧饼的,便追上去买了几个。” 说着将篮子里的烧饼拿出来分给他们。 山子吸一吸鼻子,闻见肉味儿,一把抓过去,撕掉荷叶,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二驴子也伸手接了,嘴里“嘿嘿”笑道:“又沾咱生子的光了!” 大春却不接,“俺不饿,你吃吧。” 一面说一面替她摘掉头上麦秸,又拿袖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灰痕。 想到自个儿顶着一张花猫脸,跟人家韩掌柜一本正经地谈了半天生意,沐兰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为了掩饰,忙将那烧饼塞到大春手里,“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们带的。” “这娃又乱花钱。”大春似有嗔怪地叹了口气,才捧着烧饼慢慢吃起来。 山子三口五口地吃完自家那一个,舔了舔嘴唇,又直勾勾地盯着大春手里那一个,“爹,俺还饿。” 大春将剩下的半个烧饼递给他,见他狼吞虎咽,跟几顿没吃了似的,忙叮嘱道:“慢些吃,莫噎着了。” 山子嘴里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吃烧饼的速度却丝毫不见减慢。 沐兰离开这阵子,大春和二驴子筐子里的鱼卖得差不多,各自剩了个底儿,吆喝几嗓子“贱卖了”,不一时就卖个精光。两个收了摊子,打算回村去。 沐兰惦记着韩掌柜所说的生意,便叫大春陪她往旺财的铺子走一趟,将剩下的小玩意儿放在布庄寄卖,顺便探查一下韩掌柜即将开张的铺子。 她要做的是正经事儿,大春自是没有不允的。 二驴子见离吃饭的时辰还早,左右回去也无事可做,心想到东街逛逛也好,便说要随他们一道去。 沐兰在街边买了两串糖葫芦,准备给福娃和雪娃当零嘴儿。四人离开西街,抄近路来到东街,走到通元当铺门前,向街对面一望,果真有一家铺子正在整修。 铺面十分开阔,分上下两层。门脸已大致修好,彩绘的廊檐,金漆的门柱,雕刻着繁复的珠宝纹路,端的是华贵气派。只门楣上还空着,尚未悬挂招牌。 透过镶嵌了小块琉璃的窗口,能瞧见一众木工在里面手脚不闲地忙碌着。柜台、货架与隔断都已经做出来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开张了。 看过铺子,沐兰立时安心了不少。那位韩掌柜既有能力开一家规模如此弘大的铺子,眼光定然差不了。她相信别人也没那么闲,随便挑间铺子当幌子,拿她一个小孩子穷开涮。 若真能同韩掌柜做成生意,日后就大可不必为了十文八文的小钱儿算计来算计去了。 越想越兴奋,碰见卖糕果的,便又称了半斤花生芝麻做的酥糖,权当提前庆祝了。卖糖的大叔额外送两块当添头,她顺手给了山子,剩下的叫拿油纸包好了,放进篮子里,打算拿给云翠。 云翠前些日子诊出了喜脉,吃口跟往日大不相同,不喜酸,不喜辣,专爱吃甜的。 那位韩掌柜立在二楼窗口,望着她的身影走远了,才转过身来,朝坐在桌边喝茶的年轻男子笑道:“那位小兄……小妹妹倒是个谨慎之人,能得侯公子如此这般悉心照拂,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被称作侯公子的人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盅,面上挂着跟这天气不相衬的和煦笑容,“她有无过人之处我并不清楚,我只是给她一个机会而已。她若没有那两把刷子,韩兄也大可不必顾忌我的情面,对她额外关照。” “这是自然。”韩掌柜在他对面坐下来,执壶为他添了一注茶,“在下生意人,无利可图之事是绝计不做的。” —— 第045章 孤注一掷 云翠见到沐兰很高兴,“我刚刚还跟你旺财叔念叨呢,说你今日会不会过来。这才说完,你就来了。” 她有了身子,又爱甜口儿的东西,腰身粗了一圈,脸庞也圆润了不少。 沐兰怕她血糖高会有危险,曾经劝过她少吃些甜的。她说怀雪娃的时候也这样,一开始爱吃甜的,吃一半个月就改喜欢酸的了,一点儿问题都没,这才放心给她买甜食。 云翠接了酥糖,顺手搁在旁边柜子上,从盖着的笸箩里拿出一双鞋子,“快来试试,我没量过,约莫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脚。” 沐兰没想到她竟给做了鞋子,当真是又惊又喜,忙脱下脚上那双山子穿烂又补起来的鞋子,换上新鞋。 鞋底叠了很多层,纳得结结实实的。缎子做的鞋面,棉花絮得厚厚的,又软又暖。虽是估量着做的,尺寸却是刚刚好,不大也不小。 云翠打量着沐兰脚上的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笑道:“你喜欢扮男装到处跑,我就先赶着做了一双男娃式样的。改日得闲了,再做一双绣花鞋,给你过年穿。” 沐兰赶忙摆手,“有这一双就够了,你怀着身子呢,可莫再动针线了。” “又不是千金贵妇,哪儿恁多讲究?”云翠满不在乎地笑笑,“左右我也要给人家裁剪衣裳,顺带手的事儿,你就莫操心我了。” 沐兰满心感动,又为自个儿这段日子以来有目的地接近他们感到羞愧,一时间说不出话儿来。她不知该如何回报这份纯净质朴的关怀,想着分享一下喜悦也是好的,便将韩掌柜要同她做生意的事情说了。 云翠听完先是紧张起来,问她那位韩掌柜是不是确有其人,担心她年少不谙世事,叫人诓骗了。听她说去铺子那边瞧过了,不像是骗人的,这才安了心。 替她高兴一阵子,又叮嘱道:“到时你莫一个人愣头愣脑地就找上门去,让你旺财叔陪你走一趟。他见识多,脑子转得也快,分得出好赖人,也能帮你抬一抬价钱。” 沐兰眼眶有些发热,她说得一句,便点一下头,“嗯,好,我记下了。” 云翠不是絮叨的人,叮嘱了几句,说声“你等着”,便进到里间去,翻箱倒柜地找了许久,拿出一本破旧卷边儿的书来,折回来递给她。 沐兰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本线装书,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封皮上模模糊糊地写着“百家姓”三个字。她有些纳闷云翠为何要给她一本识字启蒙的书,伸手一翻,不防里面夹了许多纸片,飘飘洒洒地掉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才发现纸片上都是画着图的,有衣裳,有首饰,还有的干脆画了个衣着华丽、满身珠翠的美人儿。 见她眼带询问地看过来,云翠笑着解释:“我以前闲着没事儿,就跑到我爹开的铺子里,看人家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那会儿记性也好,回去就画下来。 都不知画来要做什么,只当宝贝一样夹在书里。娘亲和姐姐想要去瞧一瞧,我都舍不得给。” 沐兰还算有些绘画功底的,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细看,见笔画稍显稚嫩,却把衣服、首饰的细节和人物的神韵系数勾勒出来了,忍不住称赞道:“旺财婶,你画得正经不错呢。” 云翠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原本气色就不错的脸上愈发红扑扑的,“胡乱画的,画几年就不画了,跟你旺财叔成了亲,只顾做裁衣裳做衣裳,都忘到脑后去了。 要不是你说要跟珠宝铺做生意,我只怕还想不起来画过这些东西。你拿去瞧瞧吧,兴许对你有用呢。” 沐兰正愁没有参考的图样,自是求之不得。将纸片小心地夹回书页里,对云翠谢了又谢。 又说得一阵闲话,眼见快到二顿饭的时辰,便跟大春、二驴子和山子一道告辞。福娃和雪娃一边儿一个扯着她的衣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儿,细声细气地喊她姐姐。 旺财和云翠从来没教过他们叫哥哥还是姐姐,她也只在过来试做好的新衣裳时换过一回女装,这两个聪明的孩子便记住了,一直喊她姐姐。 沐兰蹲下身来,将两个揽在臂弯里用力地抱一抱,“姐姐改日再来陪你们玩儿,你们要乖乖的。” 云翠过来牵他们的手,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沐兰。 再次经过那家铺子,沐兰一抬眼,发现韩掌柜正立在门口朝她点头微笑,便摆了摆手,回礼致意。 回到笊篱村,秀姑已经把饭做好了。蒸了一条鱼,杀了一只鸡,拿芋头炖出整整一盆,还烧了豆腐,炒了一道白菜。再摆上几碟子咸鱼和咸菜,满满登登的一桌子,可比早饭像样多了。 山子欢呼一声扑过去,拽下一条鸡腿就要啃。 秀姑往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洗手去,瞧你那爪子黑乎乎,也不怕叫沐兰笑话。” 自打来了这儿,沐兰就没见山子的手白过,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儿有闲心去笑话他?冲秀姑笑一笑,便进了屋,将云翠给她的图样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山子在集上吃得肚儿圆,啃完一条鸡腿就吃不下了,又急着去跟他的小伙伴们炫耀那只会动的木头狗,骨头一扔便跑出门去。 沐兰肚子也不太饿,可想一想这顿过后还有半下午外加一个晚上,不吃怕是熬不下来,便强撑着吃了半碗饭。 大春早就饿坏了,只闷头往嘴里扒饭,一气儿吃完三大碗,才打着饱嗝撂了筷子。 吃过饭秀姑又抢着洗了碗筷,连鸡鸭也早早儿地喂过了,一个劲儿地催促沐兰回房歇着。 沐兰有事情要做,也不跟她争,回到房里细细翻看云翠给她的图样,得了启发,便拿纸笔赶紧画下来。 秀姑一心要哄住她,叫她心甘情愿地给山子当媳妇儿,对她可谓是百般示好。她虽不为所动,可也因此多出许多空闲,得以专心思考,认真画图。 如此这般,没几日图样便攒了一摞,要用什么材料,用多少材料,做得一件儿需要花多少本钱,也都心中有数了。于是将之前存下的钱全部拿出来,买了珠子、彩线和纱绸,准备孤注一掷地大干一场。 旁的材料都有了,贝壳石头还缺一些,她跟秀姑打声招呼,提了篮子要往海边儿去。 秀姑忙将山子拎过来,推到沐兰身边儿,“你们两个一道去,叫山子帮着你些。” 沐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等出了门,回头看一眼不情不愿跟在后头的山子,“你娘这几日是怎的了?” 山子不笨,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把嘴咧一咧,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说要叫你给俺当媳妇儿哩!” —— 第046章 月亮 沐兰一口气儿没喘匀,叫风呛得咳嗽起来,“这话……咳咳……你娘跟你说的?” “没跟俺说。”山子拿袖子抹了一下鼻涕,红着脸儿不敢看她,“俺夜里睡醒一觉,听俺娘对俺爹说的。” 他以前单独住一屋,沐兰来了,便将屋子让出来,跟大春和秀姑住在一屋。两个大人当他睡着了,说话没个顾忌,不料想全叫他听了去。 他虽还没开窍,却知道娶媳妇儿是个难为情的事儿。跟他一道玩儿的那些个皮小子,见到哪个男娃跟女娃走得近,定要拍着巴掌笑话人家不知羞,小小年纪就想媳妇儿了,他以前也没少跟着起哄。 正是肚里存不住话儿的年纪,因怕叫小伙伴儿们笑话,竟生生憋住了谁也没说。 对沐兰又不一样,沐兰本就是他家的人,他也喜欢吃沐兰做的饭,打心眼儿里觉得沐兰当他媳妇儿错不了。是以沐兰一问,便照实说了。 自打沐兰卖小玩意儿攒下几个钱儿,秀姑就没一日不算计的。先是“白眼儿狼”,“忘恩负义”,指桑骂槐地说个没完,后又哭穷,今儿说吃不起米了,明儿说买不起油了…… 沐兰原打算将大春给她买彩线珠子的钱还了,被她念叨得不耐烦,索性也不还了。任她旁敲侧击,明示暗示,一个大子儿都不往外拿。 这几日~她突然转变态度,还当她改换策略了。时不时推了山子出来,是拿他当眼线呢。怎也没想到,她不打钱的主意了,竟直接打起人的主意来。 沐兰吃惊过之后,又忍不住好笑。秀姑肚肠里那几道弯儿,不必问山子,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秀姑瞧中的无非是两点儿:一是她背后那个“富贵荣华的娘家”,二是她够勤快,主意大,心眼儿又活,不靠娘家接济也能赚钱养家。 无论她将来能不能找到家人,将她笼到自家门下都是稳赚不赔的。说穿了,连她这个人都是王家的了,那她的钱还能跑得了? 这个算盘当真是打得又精又响! 山子在后头瞧见她肩头直抖,还当自个儿说错了话儿,将她惹哭了,紧跑两步追上来,探头一看,却见她笑得不能自已。虽不懂她笑什么,可看她的模样儿,分明不是因为要给他当媳妇儿而欢喜,不知怎的就有些恼怒,“你笑个啥?” “没什么。”沐兰拿手指抹去眼角溅出的泪花,慢慢地收住笑。再看一眼气呼呼瞪着她的山子,又有些忍俊不禁。 且不说她没有嫁人的计划,就算将来有,她一个芯子里几十岁的人,也没兴趣一天到晚地哄着一个流鼻涕的小丈夫玩。不过这话她不打算说出来,就让秀姑自以为得计地做一阵子好梦吧,她也能过几天清闲的好日子。 退潮有些时候了,赶海的人早就散了,海滩上冷冷清清的。打眼望去,只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弯着腰,专注地捡着什么。 这女孩子沐兰见过几回,她有一个很好记的名字,叫月亮。人也长得跟月亮一样美丽,圆圆的脸盘,清澈明净的大眼睛。头上包着帕子,一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上,辫梢绑着彩色的头绳,随风飘啊飘的,使得她成为这冬日里灰暗冷寂的海滩上的一道靓丽风景。 沐兰在村里一向是与人为善的,到了近前,便笑着跟她打招呼,“嘿,月亮,在捡什么?” 月亮想是没有察觉有人到来,听见她的声音才惊讶地抬起头来。眨着眼儿盯视她片刻,小脸儿忽地沉了下去,鼻子里冷哼一声,提起篮子掉头就走。 沐兰怔住,想不出自个儿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便扭头去问山子,“她这是怎的了?” 山子两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肩膀,将鼻子吸一吸,“以前村儿里人都夸她长得好看,你来了,都说你比她好看,眼气呗。” 沐兰无奈地摸了摸脸,心说她可从来没觉得自个儿比月亮长得好看。正要将这事儿抛开去,忽地瞥见月亮腰间挂着的络子被风高高地吹起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将篮子抛给山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月亮,等一等。” 叫她抓住了手腕,月亮厌恶地皱起眉头,“做啥?” “你这个……这个……”沐兰手指着她腰间的络子,激动得结巴起来,“在哪儿买的?” 月亮用力甩开她,拿手按住络子,像是要防着她抢一样,“俺自个儿打的,你想怎的?” 语气十分不善。 “你自个儿打的?”沐兰惊喜不已,自顾自地提起她腰间的络子细看。 那不是单独打成的某一个结子,而是一长串,有贝壳状的,有海星状的,有小鱼状的,有海螺状的,甚至有海马,章鱼,乌龟…… 一个个只有指甲那般大小,却精致绝伦,活灵活现,妙不可言。 “月亮,你真是太厉害了。”她越看越惊叹,一把抓住月亮的胳膊,急切地道,“你教教我,教教我好不好?” “哈?”月亮大概没料到她是这般厚脸皮的人,一时愣住,表情颇有些无措。 沐兰却顾不得那许多了,一心只想学会这结子的打法儿,不由分说,拖了月亮就走,“走,到我那儿去。” 月亮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她这样强势的人,迷迷瞪瞪地叫她拖着走出老远,才缓过神儿来,“俺不去,你松手。” “不松。”沐兰死死地拽着她,嘴里还不住地央求着,“你就跟我走一趟嘛,我不会吃人的啦。” 她手劲儿奇大,月亮挣脱不能,一路吵嚷着叫她拖走了。 山子愣了半晌,忙提着篮子追上去,“哎,你们等等俺呐……” 秀姑正在院子里翻晒白菜,瞧见沐兰跟月亮拉拉扯扯地进门来,挤出一个匆促的笑脸儿来,“沐兰,怎的刚去就回来了?你和月亮这是……” 沐兰没有心思跟她解释,对她草草地点了一下头,拉着月亮进了屋。二话不说,将之前画的图一股脑儿地塞给月亮。 月亮生沐兰的气,不耐烦地翻了两页,一下子看住了,再挪不开眼去。 “这……都是你画的?”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图,语气中满满都是惊奇。 —— 第047章 生意伙伴 渔村里的人把打渔当成世世代代的营生,鲜少有像旺财那样往外奔又转了行的。 村里不是没有瞧着读书人眼热的,将自家的男娃送到镇上的学堂去,指望他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大出息。便是不能为官做宰,身上有了功名也能免些税钱儿不是? 男娃们都是在海边儿野惯了的,将他们关在学堂里一坐一天,比挨一顿棍子还难受。有上个半日就逃学的,也有咬牙捱上十天半月,实在捱不住,叫家里给退了学的。 偶尔也有一两个读书的材料,只笔墨纸砚和书本太金贵,加上束脩,上一个月学堂花的钱儿,足够一家人吃半年的粮食了。不等娃娃读书读腻烦,家里倒先心疼起银子来,识几个字儿,会算个数,便赶紧叫退了学。否则十年八年地念下来,非得把家里给念穷了不可。 村里有几个识字的,却没一个动纸动笔的,因为平日里实在很少有需要写字的时候。官府来收税,也只叫村里挑选出来的那几个有声望的人画押盖手印。 沐兰被捞上的来时候随身带着一包值钱的物件儿,只有大春一家子知道。秀姑怕别个尤其是杏花知道,将这事儿瞒得死死的,是以旁人都不晓得她出自“富贵人家”。 她也从来没有提过自个儿识字,像这样一下子拿出厚厚的一摞纸,上头又画着画又写着字,先就给人一种不同凡响的感觉。更何况她画的那些个图样又精致又新鲜,着实叫月亮震撼了一把。 沐兰并不是一个轻率的人,可打第一眼瞧见那结子起,就将月亮当成知己了。不止将图样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连韩掌柜的要同自个儿做生意的事儿也一并告诉了她。 “还有这等好事儿?”月亮先是吃惊,随即钦佩不已,“你可真有能耐,自个儿赶集卖东西不说,连那大铺子的掌柜都找你做买卖。” 沐兰拉住她的手,“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俺?!”月亮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很快又摆手,“不成不成,俺只会打结子,俺不成。” 送上门的好事儿都不要,这也是个实心眼儿的姑娘。 沐兰叫她逗笑了,“你要是不会打结子,我还不找你呢。” 拉了她到炕上坐下,细细给她说,“……我还有好多想法没画在纸上,要是能学会你的结子,我就能多做许多东西了。 我仔细想了一下,这结子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匆匆忙忙地学会了,也不如你打得精细。韩掌柜还在等我答复,我也没那许多工夫浪费,不如就让你跟我一道做。 要是韩掌柜能相中咱们做的东西,去掉本钱,净赚的钱儿咱们四六开,你四我六,这你应该没意见吧?” 这本就是沐兰揽来的买卖,日后要往镇上跑腿儿的也是她,莫说多得两成,便是多得三成五成也是天经地义的。月亮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只是有些担心,“那要是相不中呢?” “相不中我就直接拿到集上去卖,我之前都已经卖过好些了,不怕卖不掉。卖得了钱儿,咱们还是四六分。”沐兰心中早有成算,一气儿跟她说完了,在她胳膊上拍一下,“怎样,干不干?” “干。”月亮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之前打了结子,也曾拿给走街串巷的货郎,换个头花戴,饶几块糖吃,可从来没想过拿它来赚钱。再没成想沐兰强拉硬拽地将她拐了来,竟送给她一个天大的便宜。 一时欢喜,一时又有些不敢相信,“村儿里会打结子的女娃多着哩,你为啥单单找上俺了?俺之前跟你连话儿都没说过,在海边儿还对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来着……” “咱们以前是没交情,从现在开始可不就有了?”沐兰笑吟吟地望着她,“你放心,我既找了你,就不会再找旁人了。 你要是怕我诓骗你,我可以给你写契书,咱们找个识字儿的当中人,一块儿画押按上手印。日后无论是你反悔了,还是我反悔了,契书就是凭据,拿到官府去,官老爷也给管的。” “不用不用。”月亮忙忙摆手,“俺不是信不过你,俺就是……就是……” “好事儿来得太突然,心里不踏实?”沐兰替她把话儿说完。 月亮重重地头,“对,就是这样,跟做梦一样。” 沐兰“扑哧”一声笑了,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拧了一把,“不是做梦,你就踏实了吧。这买卖要是能长长远远地做下去,你自个儿攒钱办嫁妆都不成问题。” “真个?”月亮脱口问得一句,旋即红透了一张脸,难得扭捏起来,“啥嫁妆不嫁妆的?净瞎说。俺没恁贪心,能得几个零花钱儿就知足了。” 沐兰同她打趣几句,又正起神色来叮嘱道:“这件事儿我暂时还不想声张,你莫要告诉别个,只咱们两个知道就成了。” “嗯,俺知道,俺谁都不告诉。”月亮一口应承下来。 两个商议定了,沐兰便迫不及待地同她研究起来,“你这个结子能打得大一些,中间留出来穿个珠子,或者嵌个贝壳什么的吗?” “能,就是麻烦些。” “那这个能打成双结或者三结,一个一个像这样叠起来吗?” “这个倒不难,俺打过的。” “像这样呢,许多个连起来,组成一个环,或者某个特定的花色?” “应该能,俺试试。” …… 两个躲在屋子里琢磨了半日,又琢磨出许多个图样来。沐兰分了月亮一些彩线珠子,叫她先做几个练练手。约好明天什么时辰再见,便送了她出门。 秀姑见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按捺不住好奇,趁吃饭的空儿跟沐兰打听,“你和月亮嘀嘀咕咕地做啥呢?” “我想跟她学做鞋,叫她教我呢。”沐兰面不改色地撒谎道,瞥她一眼,又补上一句,“不能总叫旺财婶给做鞋穿不是?” 秀姑笑容一滞,表情便有些讪讪的,“俺一直想给你做来着,只一天到晚地忙,没得着空儿,倒叫她抢了先……” 沐兰笑一笑,并不接话,细嚼慢咽地吃完了饭,便寻了大春打听,“大春叔,村里有哪个木匠活儿做得好?” —— 第048章 海子 渔村家家户户都有船,每出一回海都要检修一番,是以渔村的男人或多或少都会些木工的活儿。可要论哪个做得好,当数海子。 海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叫爹娘遗弃了,被村里的孀妇孔大娘捡了回去。因是赶海的时候捡到的,就取名叫海子。 海子被遗弃的时候在海边冻了很久,之后又连着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自此留下了病根。人生得眉清目秀,四肢也是健全的,只脑子有些慢。 海子打小就喜欢做木工活儿,谁家装门窗打家具,他都要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看得多了便自家动手做起来。也没有人认真教过他,他闷不吭声地就学了一手的好本事。 他只爱做木工,对旁的一概提不起兴趣,自是不会跟着村里的人出海打渔去。只凭孔大娘赶海捡些东西换几个钱儿,日子过得比别家要清苦得多。 村里的人怜恤他们母子两个,只要家里有木工活儿,都喊了海子去做,然后多给他些钱儿当酬劳。 海子脑子慢,手脚却比哪个都麻利。不管到哪家做工,都做得又快又好。外村也有来请他过去做活儿的,可惜他认生,任凭别个怎样哄劝,就是不肯离开村子。 沐兰在海边儿见他几回,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孔大娘身后,眼睛一直垂着,从来不看人,也从来不说话。是一个十分安静,存在感低到不能再低的人。 听大春说了海子的情况,她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去找海子。 一来她是半路进村的,又没跟孔家打过交道,对海子来说只是陌生人一枚,海子未必肯接她的活儿;二来她的钱都拿去买珠子彩线了,这样两手空空地找上门去,不免有种占人家孤儿寡母便宜的嫌疑。 她也问过大春,除去海子,还有哪个木工活儿做得比较好。大春倒是说了几个,可都是做粗活儿的,稍微精致一些的便做不来。 她思量了半日,还是拿着图纸往孔家来了。 孔大娘吃过饭照例提着篮子往海边儿去,只海子一个在家,坐在窗下的太阳地儿里,一手握着一块木头,一手执了一把刻刀,认真地雕着什么,连有人推门进来都不曾察觉。 沐兰放慢脚步走到近前,见他手里那块木头正以可观的速度演变着形状。每一刀都毫不迟疑,每一刀都精准无比,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一只伏卧在竹节上的蝉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了眼前。 鼓凸的眼睛,须状的触角,细长的口器,紧紧抓握着竹节的长足,薄薄欲张的膜翅,无不逼真生动,散发着勾魂摄魄的感染力。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它,仿佛一错眼珠,它就会鸣声大作,振翅飞走一样。 海子刻完最后一刀,细细地吹去木屑,将那只蝉托在手上,对着阳光认真观看。 沐兰这才发现,他浓长细密的睫毛下有一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此时那双眼睛里正流淌着快乐的笑意,如染着阳光的清泉,明亮,静好,任谁都不忍亵渎。 他似乎对自个儿的作品很满意,静静地观赏片刻,便顺手摆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摆放了好几件作品,有奋蹄奔驰的骏马,有怀抱如意的卧佛,还有一个骑牛吹笛的小童…… 每一件都精致绝伦,惟妙惟肖,令人叹为观止。 他摆好了竹蝉,又从旁边的筐里摸起一块木头,看样是准备雕刻下一件作品了。 沐兰唯恐他一旦沉浸其中,再不好打扰,忙出声道:“海子叔,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住在山子家,就是大春叔从海里捞回来的那个女娃娃……” “沐兰。”海子忽地开了口,“你叫沐兰。” 说话的声音很慢,却极有条理。大概是很少说话的关系,嗓音有些低沉暗哑。 沐兰没想到他居然叫得出她的名字,不由大喜过望,“对对对,我是沐兰。海子叔,原来你认得我啊?” 海子垂着眼睛不看她,也不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手里的木头和刻刀,好似在琢磨接下来要雕个什么。 沐兰忖着跟他打交道最好不要虚来虚去那一套,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赶忙将图纸拿出来,正对着他递过去,“海子叔,我想请你帮我做几样东西。” 图纸挡住了木头和刻刀,海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皱,慢慢地抬起眼睫,目光甫一落在纸上,便凝住了。 沐兰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有些忐忑地道:“那个,我听大春叔说村里就数海子叔木工活儿做得最好,所以……” 海子不说话也不动,连睫毛都是静止的。 沐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他这副模样儿,怕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叹了口气,正要将图纸收回来,手才一动,就叫他一把抓住了。 “海子叔?”她吃惊地叫了一声。 海子用拿刻刀的那一只手捏住图纸的边缘,眼睛片刻也不曾离开过上头的图样,仿佛要一直一直地看下去。 沐兰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索性引着他慢慢地往下放,将图纸搁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松了手,“海子叔,那我就先把图放在你这儿了,过两****再过来看看……” 他若给做了,自然是最好;他若不给做,也只能另外想法子了。 至于酬劳的问题,跟他说怕是说不清的,有必要时再寻了孔大娘说吧。 她看一眼静静躺在海子膝上的图纸,再看一眼窗台上摆着的作品,心里既希望,又不敢过于希望。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孔家的院子。 在她离开足有半个时辰之后,那个像雕塑一样静默了许久的人突然跳了起来,图纸、刻刀和木头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散落在地。他却全然不顾,直奔储存木头的仓房,两手并用,飞快地翻找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沐兰刚起了身,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喊她的名字,“沐兰呐,沐兰在家不?” 她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哪个。赶忙穿好衣裳出门来,借着晨曦的微光望去,就见孔大娘和海子双双立在矮墙之外。 她大吃一惊,马上跑过来开了门,“孔大娘,海子叔,你们这是……” 不等孔大娘开口,海子便跨上一步,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咚”地一声塞进她怀里。 —— 第049章 憧憬 孔大娘见沐兰接了东西犹自怔怔的,忙出声催促道:“沐兰呐,你快打开瞧瞧。 这孩子昨儿晚上忙活了半宿,做得了就要给你送来。我说半夜三更的,你一准儿睡下了,好说歹说的才把他给劝住了。 他抱着那东西一晚上没合眼,坐在窗户那儿眼巴巴地瞅着,这不刚瞧见天儿要放亮了,就赶紧过来了!” 她说话儿的工夫,沐兰已经将包袱解开了,露出一个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木头盒子。 盒盖是立体双面雕的,两个长发鱼身的女子头尾相逐而游,窈窕的身体圆润地弯曲着,彼此扇状的尾巴与彼此飘飞的长发相接,形成一个镂空的圆环。将盒盖打开立起,从另一面看也是同样的图案。 盒子分三层,第一层排列着三个贝壳状的坑孔,两小一大,成“品”字形排列。第二第三层是可以抽拉的屉层,又分成若干大小不一的格子。 说实话,在去孔家之前,沐兰还曾担心海子看不懂她画的图,做不出她想要的效果。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该雕刻的图案,该留白的部分,无一不是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做的。 不,应该说比图纸上画的更细致,更完美,不仅透彻地理解了她的想法,连构图比例都做过精准地调整,可以说大大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此时此刻,她心里有多惊叹,就有多惭愧。 她一个陌生人,仅凭同村而居了几个月的微末情分,冒冒然地找上门去拜托人家帮她做活儿,连一丁点儿的好处都不曾许过,就叫人家母子两个辛苦了整整一晚,甚至冒着寒风送货上门。 她为此羞愧,更为自个儿就像之前最讨厌的那些世俗狭隘的人一般,因为一点子瑕不掩瑜的缺陷看轻了海子而无地自容。 她抱着那重逾千斤的盒子,嘴巴张了又张,才讷讷地挤出一句话儿,“我会给酬劳的……” “哎哟,一个村儿住着,说这话儿可不见外了?”孔大娘打断她的话头,又催促道,“你快说说做得好不好,咱海子等着哩。” 沐兰这才发现海子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她手上的盒子,嘴角抿得紧紧的,两只手也握成了拳头,一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她再度为自个儿的疏忽懊恼,忙朝海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海子叔,你做得真好,比我画的图要好十倍,不,好一百倍!” 这话十成的真心,不带一丝敷衍。 海子听得出来,睫毛颤一颤,挪开目光,嘴角微微翘起来,拳头也松开了。 “娘,回家。”连低沉暗哑的声音都染上一丝欢快。 “哎,好,咱回家。”孔大娘慈爱地挽住他的手,冲沐兰点一点头,迈步便走。 沐兰追上两步,“孔大娘,海子叔,我会给酬劳的。不过我眼下没钱,过几日一定给……” “你一个娃娃家哪儿来的钱?”孔大娘朝她摆了一下手,连声地道,“不用啦,不用啦,只要咱海子高兴,比啥不强?” 说着伸手替海子紧了紧领口,母子二人慢慢相携而去。 看到这幅画面,沐兰不知怎的眼眶有些发热。一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土坡下面,才转身回屋。 秀姑和大春听见动静,也都跟着起来了。秀姑问她孔家母子过来做什么,她不愿多讲,只含糊其辞地说拜托海子做了样东西,便抱了包袱进屋去。 欠了孔家母子这样大一个人情,她心里总觉过意不去,便跟大春说好,这几日不跟着出海,也不到镇上赶集去。要一心一意将东西做好,尽快拿给韩掌柜,将这笔买卖定下来。 大春自是依着她的,二驴子却担心她不跟去,两家的鱼又要难卖了,一个劲儿地追问她为什么不到镇上去了。 秀姑也因她整日跟月亮两个闷在屋子里嘀嘀咕咕,满心不快。一面惦记着给山子当媳妇儿那一回子事儿,强撑着没有拉下脸儿;一面又怕天长日久的,养成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毛病,日后不好压制,时不时就要自以为委婉地敲打她几句。 沐兰没有闲暇跟她斗这小心眼儿,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就避到月亮家。两个人白日一刻不得闲,晚上躺在被窝里都想着那些花样儿,一连赶了五日,做得许多东西。 挑挑拣拣,最后拣出二十来样儿最为满意的,分门别类地摆在海子给做的盒子里。拿包袱皮细细地裹好了,放进沐兰惯常提着的篮子里,明日一大早便要拿给韩掌柜过目。 月亮很激动,抓住沐兰的胳膊,指甲都掐到肉里去,“沐兰,你说要是那个韩掌柜全都看中了,能给咱多少钱儿呢?” 沐兰叫她掐疼了,在她手上拍了一下,等她松开了手,才又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尽量往高里要,定不叫咱们白忙活这一场就是了。” 月亮嘻嘻地笑了一回,靠在沐兰身上发起梦来,“等挣了钱儿,俺就给俺娘和俺嫂子一人做个缎面儿的袄子,过年的时候穿;给俺爹和俺哥一人做个翻毛的帽子,出海的时候戴;给俺小侄子打个银锁头,要带铃铛的,挂在脖子上叮铃铃响的那种……” “那你呢?你自个儿就没想要的东西吗?”沐兰歪头问她。 “有啊。”月亮拿手比划了一个圆圆的形状,“俺想要一盒香粉,里头有七样色儿的。对了,二道爷家的珊瑚姐你听说过吧?” 二道爷沐兰自然是知道,便是笊篱村渔民们的打头人。珊瑚是二道爷的大女儿,名字她听过几回,只没见过人。 月亮见她点头,接着说下去,“她嫁到镇上去了,过八月十五回娘家送礼,就给她妹妹珍珠带了一盒那样的香粉。珍珠美得冒泡,满村子显摆。 俺也跟她要了一点儿擦了,香喷喷的可好闻,还带着果子味儿呢。” 沐兰原想说“年纪轻轻的擦什么粉”,瞧见她提到那香粉的味道时两眼晶亮晶亮的,便将这话儿吞了回去。 月亮跟她憧憬了半日,眼见天儿都要黑了,这才告辞回家,走时还不忘叮嘱她,“明儿俺早早儿地起来,你路过俺家门口就喊一嗓子,俺出来送你。” 沐兰含笑应了,“知道了,到时候一准儿喊你,你就放心吧。” —— 第050章 会面 沐兰的心情也是激动的,躺在炕上将明日跟韩掌柜见面的情形预演了一遍又一遍。到时该说什么话儿,该怎样抬价,如果韩掌柜不同意跟她做长久的买卖,她又该如何应对…… 将这些悉数想了一遍,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五更刚过,便早早儿地起来了。煮一锅粳米蛋花粥,拿白菜、木耳和粉条作馅,煎两锅锅贴。拿芝麻油拌一碟小咸菜,再夹一条咸鱼。 秀姑起来,见粥饭都做得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还当敲打起了作用,这几日积攒的不快立时散了大半,高门亮嗓地吆喝大春和山子起来吃饭。 大春和山子许久没吃沐兰做的饭,风卷残云地干掉一大半的粥和锅贴。秀姑想骂又怕得罪了沐兰,只一个劲儿地拿眼儿瞪他们。 吃过早饭,沐兰将收拾的活儿交给秀姑,挎上篮子同大春一道出了门。路过月亮家门口依着约定喊一声,月亮立时跑了出来,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给她。 “我吃过饭了。”沐兰推让不肯要。 “拿着,到集上饿了再吃。”月亮强塞了给她,瞅着大春走远了些,便压低了声音飞快地道,“你谈妥了买卖快些回来,莫让俺惦记着。” 沐兰笑着点了点头,“你也莫太惦记了,二顿饭之前我一准儿回来。” 月亮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俺原想跟你一道去的,俺娘说啥也不让。啰啰嗦嗦跟念经一样,说啥女娃娃家大了不能抛头露面了,叫人瞧了去往后不好嫁人了,烦也烦死了。” “你娘是为你好,你安心跟家等着吧,我一回村儿就来找你。”沐兰安抚了她几句,同她道了别,小跑着追上大春。 到村西头照例喊上二驴子,三人一道往镇上来。 走到半道上,二驴子才发现山子不在,“咦,山子今儿没跟来?” 大春咧咧嘴儿,哈出一口白气来,“他娘不让来了,说他帮不上忙净添乱。” 二驴子一听就明白是怎一回事了,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怕是嫌带着他花钱儿多吧?” 孩子喜欢吃的玩的那些个东西倒不贵,俱是一文两文的,瞧着不起眼,可架不住他总要总买。一趟集赶下来,没个二三十文打不住。秀姑精细,平日里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儿来花,这样糟践法儿可不心疼吗? 大春倒不觉心疼,男人家在外头拼死拼活地挣钱儿,不就是为了给婆娘孩子花的吗?他家的日子虽跟大富大贵差着十万八千里,可二三十文总还花得起。只不爱跟秀姑打口舌官司,否则天长日久地吵吵,日子还得过不得过? 于沐兰而言,山子不来倒是一桩好事。虽然秀姑的本意是让山子跟她多亲近,可赶一趟集回去,少不得要跟他打听集上的事儿,说白了他就是个眼线。 今日的生意若是谈妥了,必要跟韩掌柜常来常往,叫秀姑知道了又免不了一番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以她连大春都一道瞒着了。 到了集上先不急着往韩掌柜的铺子里去,陪大春和二驴子卖一阵子鱼,眼见天光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才跟大春打了声招呼,往徐记布庄而来。 她牢记上回差点儿被拐的教训,不敢穿小巷抄近路,专挑人多敞亮的地方走,一口气儿奔到布庄。 旺财和云翠已经开张做生意了,一个在前头清扫打理,一个在后头点着裁缝的订单。福娃和雪娃两个穿得厚厚的,在院子里你追我逐地嬉闹着。瞧见她进来,嘴里喊着“姐姐”,双双扑过来。 沐兰这回来得急,没给他们买零嘴儿,跟他们约好下回补上,便进了里屋,将东西拿出来给旺财和云翠看一回。 云翠摸摸这个,瞧瞧那个,各个爱不释手,“你可真是花了巧心思了,式样可比珠宝铺子里的新鲜多了。” “只材料不够金贵,不然这一盒子少说也能卖个千八百两。”旺财惋惜地咂了咂嘴,问过沐兰的想法,便伸手替她提了篮子,“走吧,叔帮你谈去,定不叫你吃了亏。” 过得这些日子,韩掌柜的铺子已经整修停妥,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货架还是空的,像是要等到开张之前才摆货上架。 瞧见沐兰和旺财结伴而来,守门的伙计很热情地迎上来,询问他们有什么事,说铺子过几日才开张,丝毫没有因为他们衣着普通露出轻视怠慢之意。 因为这伙计的态度,沐兰又在心里给韩掌柜加了几分。一个商人,不管做什么生意,生意做大还是做小,能将手下的伙计调~教得规矩知礼,就算得是一个好商人。 她直说是来跟韩掌柜做生意的,那伙计脸上也不曾露出半分惊讶之色,“敢问二位尊名贵姓?小的这便去禀报我们掌柜的。” 沐兰之前并未给韩掌柜通报过名姓,说出来他也未必知道,于是告诉那伙计,“……就说之前跟他有过约定的‘小兄弟’前来给他答复了,他想必就知道我是谁了。” 伙计道一声“稍候”,转身进了门,三五口茶的工夫便折了回来,将两人恭敬地请进去,“我们掌柜的在二楼恭候两位,请随小的来。” 沐兰和旺财点一点头,跟在那伙计身后进了门,穿堂过室,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排雅间,想是用来接待贵客、商谈大宗生意的地方。正对楼梯口的一间房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面带微笑地立在门口,不是韩掌柜又是哪个? “小兄弟可算是来了。”一打照面,韩掌柜就先抱拳施礼,“在下还当失去与贵姐弟谈生意的一番荣幸了呢。” 沐兰朝他微微躬了下~身,“又要定图样,又要动手做,着实耗费了不少时日,让韩掌柜久等了。” “无妨,无妨,在下相信值得一等。”韩掌柜寒暄几句,将目光投向旺财,“这位是……” 不等沐兰开口,旺财便拱手自我介绍道:“敝人徐旺财,在后街开了一家布庄。跟生子是同乡,听她说要跟韩掌柜做一笔生意,唯恐她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韩掌柜,特地前来替她周全一二。 冒昧打扰,还请韩掌柜莫要见怪!” 到底是行商之人,说起客套话来也是有板有眼的。 韩掌柜是明白人,自然省得他是沐兰请来的帮手,既在情理之中,亦不感觉意外,客气地称他一声“徐掌柜”,请了二人入座上茶。 —— 第051章 卖点 一大一小两个掌柜碰到一处,自然要谈几句生意经。 韩掌柜问旺财布庄的生意如何,说这几年南方年景不好,棉帛税又调高了,生丝锦缎俱涨了价,许多做绸缎生意的商行都破产或被迫转行了。 旺财道还好,他布庄里进的布匹都是本地染坊自产的,不必跋山涉水地往南方进货去。 又说小镇上的人日子过得精细,舍不得买太贵的东西,问韩掌柜开恁大一间珠宝店,可是打着异地差额税的主意? 韩掌柜与他相视一笑,“徐掌柜真乃明白人也!” 两个越谈越投契,韩掌柜当即拍板,日后珠宝铺子所需的裱绒布、细绸布等料子,先抽出三成来从徐记进货。若合作愉快,日后还可以在原有基础上再提一至三成。 旺财原本只是陪客,没想到无心插柳,居然给自家拉了一笔大买卖,自是喜出望外。 沐兰也替他感到高兴,高兴之余,又动了旁的念头。与其给几个钱儿当作酬劳,不如替海子也拉上一笔生意。海子有了长远的营生,孔大娘就不必日日赶海去,母子两个的日子可不要好过得多? 这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偷眼去看韩掌柜,见他跟旺财谈得正欢,一时间不好打扰。再者,她自个儿的生意还没谈成呢,现在就替别人揽活儿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于是将这念头暂且按下,等韩掌柜和旺财谈完了,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才将篮子里的那只盒子搬了出来。她看得很清楚,瞧见那盒子,韩掌柜的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 她故意不提盒子的事儿,拉开下面两层,将大件儿小件儿的东西一样儿一样儿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有耳坠,一对小巧的贝壳里各衔了一枚珠子,简洁大方;有簪子,又细又长的锥螺每一只都是浑然天成的簪料,镶嵌上几颗代表水珠的碎珠,稍加修饰便精美不俗; 有戒指,用大的白珠作章鱼的身,以小的红珠为眼,缠绕的触手做成环,别有一种粗犷之美;有额坠,以海星为主坠,以水草为链,辅以半隐在水草之中的鱼头、鱼尾以及“气泡”,海洋风十足; 有海马抱珠钗,有珊瑚分心,有海豚逐水的镯子,有船锚扇坠,有乌龟络子,有鱼骨脚链…… “这是什么?”韩掌柜指着用链子连在一起的两条憨态可掬的鱼问道。 “作领扣也可,作胸针也可。”沐兰拿起来演示给他看,“这样分开来别在领子上就是领扣,两条鱼合在一起别在胸口就是胸针。” 韩掌柜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的小机关,大鱼吞小鱼,不错,很有趣。” 顿得一顿,指着一个网状的东西问道,“这又是什么?” “发网。”沐兰将那网子用手撑开来,“跟包头巾一个道理,这样套在头上,将尾端跟辫髻绑在一起……” 网结都是月亮打的,有着各种各样精巧的小图案,边缘的流苏上串了一圈的小珠子,非常漂亮。 韩掌柜了然地点了点头,又指着那盒子问道:“那么这一件呢?是否也算在其中?” 沐兰就等他主动问起呢,把头点得一点,“当然算,这是一个妆盒。这盒盖上的圆环是要镶镜子的,我们没有形状合适的镜子,不想随便拿什么东西狗尾续貂,便这样空着了。 第一层的三个小格子是用来盛放胭脂、水粉和口脂的,第二三层是首饰盒,第二层放小件儿,最后一层放大件儿。” 这已经不完全是海子雕刻出来的那一个妆盒了,留白的部分嵌贝壳了,黏了珠子,还有几处稍稍染了颜色。这样修饰一番,比木料原坯更多彩生动。 韩掌柜自然瞧得出那是一个妆盒,他感兴趣的不是盒子的功用,而是那栩栩如生的图案,“这人首鱼身的可是滴泪成珠的鲛人?” “是也不是。”沐兰先卖了一个关子,又慢慢地解释道,“美人鱼算是鲛人的一种,只不过她们比鲛人更像人。” 接下来她给韩掌柜讲了一个美人鱼爱上王子的故事,只不过把故事的情节篡改了一番,成了王子被专横的王后逼婚,王子念念不忘美人鱼,努力抗争,最终赢得了国王和王后的许可,在美人鱼即将化为泡沫之际赶到,将美人鱼救了回来,从此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这是一个故事,也是一个卖点。沐兰明白,韩掌柜又怎会不明白? 那些内宅妇人和闺阁千金最爱这种一波三折、大团圆结局的故事,依据这个故事,完全可以出一个美人鱼系列。无论胭脂水粉还是首饰,只要跟故事沾些边儿,都必定能够大卖。 如果说看到那些费尽巧思的物件儿,韩掌柜对她的赞赏只有三四分,那么听完这个故事,这份赞赏已经上升到了七八分。当下便决定,将她带来的物件儿包括那个妆盒全都留下,开价二十两。 来之前旺财在心里算过一回,沐兰做的东西用的材料十分低廉,本钱不超过一两银子。便算是那份巧思,撑死了也只能卖个五两六两。没想到韩掌柜如此大方,张口就是二十两。 一时间不免疑心自个儿估算错误,不知道该不该再帮着抬一抬价钱。 沐兰见他愣愣的,忙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旺财回神,才想起沐兰说过要做长远生意,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开口道:“韩掌柜,您是痛快人儿,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我这侄子……和他姐姐就靠这点子小手艺讨生活,小小年纪沿街叫卖着实不易。韩掌柜家大业大,照顾一回是照顾,照顾两回也是照顾,您看能不能把这生意长久地做下去?” 听旺财如是说,韩掌柜似乎并不感觉意外,微笑地道:“论本钱,不是在下自夸,小兄弟姐弟只怕望尘莫及; 论手艺,在下铺子里有专门的匠人,雕刻塑琢,无一不精,亦非小兄弟姐弟能够相提并论的;论生意的渠道,在下只怕也比小兄弟姐弟二人能够接触的广博许多…… 说穿了,在下买的不过是一份巧思。依着徐掌柜和小兄弟的意思,这生意要如何长久地做下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