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宋》
第一章 此去天涯岂孤旅
忆秦娥·戊戌冬夜香港抒怀
——霍达涛声咽,登楼又见伤心月。伤心月,故国山水,异邦城阙。零丁洋上忠魂烈,宋王台下男儿血。化五色石,补南天裂!
忆秦娥·乙未年白露题新书聊以抒怀
——然籇
钟鼓鸣,南天尽是赤旗扬。赤旗扬,炎黄山河,华夏衣冠。
郁孤台下清流恨,襄阳城头杀声咽。舞刑天斧,挽东南倾!
公元2015年夏。
明亡四百年。
宋亡七百年。
时至今日,任辉煌殿宇、风帆万里,尽成尘烟。梅岭衣冠胜雪,厓门碧浪滔天,又有几人铭记?
远处山下的城市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黯淡了晚霞的颜色,有刺耳的声音回响,那是绕城高速上疾驰而过的车辆掀起的风声。而近处的发掘现场则已经被沉沉暮色所笼罩,已经看不太清楚纵横的探沟,只有那绰绰约约的人影走动方能标示出这座不知道在层层红土之下沉睡了多少年的大墓所在之位置。
层层叠叠的大山在暮色中展开,仿佛是沉睡在原野上的巨兽,沉默而带着无可撼动的威严;萋萋的荒草尽数渲染上斑斓缤纷的颜色,似乎这才是本应该属于它们的绚烂的生命色彩。晚霞或许不属于那些鳞次栉比的大厦,但是永远都属于这寂寥而苍茫的荒野。
打破这荒野的寂静的,是人的声音。已经收工了的零零散散的民工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聚集,而参与发掘工作的几名白发苍髯的老教授还站在高坡上俯瞰,个个都是眉头紧皱。
这座已经被破坏的大墓根本无法给学富五车的教授们一个施展的机会,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物件发掘出土。几日下来就连民工们也都是有气无力颇为失望的了。
当然,对于还是实习队员的叶应武,更是沉重的打击。
“小叶,过来吃饭了,别蹲在那里,风大吹感冒了怎么办。”和蔼的队长冲着他招了招手,但是紧皱着的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的样子,上级的压力已经让他有些难以为继,但又舍不得多日的勘探。
毕竟这么大规模的古墓在这个城市还是第一次发现,若是能够确定了年代、墓主,无疑会让这座本来就已经足够现代化的城市平添一抹历史和文化的厚重感,这也是这座城市的领导者乃至平头老百姓平日里都汲汲所求的。
叶应武愣了愣,旋即摆了摆手:“不了队长,我今天有点儿头晕,想找个凉快的地方。”
话音未落,落寞的青年起身向着草丛中走去,孤独的身影像是不合群的大雁,独自一人在未知的原野上孤独的穿行。
“哎,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副队长本来就是脾气暴躁之辈,再加上进展不顺导致窝了一肚子的火,现在自然怒火中烧,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识礼数的年轻人。
“算了,”队长笑了笑,没有在意,“小叶本来就是第一次参见工作,好不容易捞到这个机会,最后却一无所获,哪怕是我们这些老油子了也未免有些失望,更何况是他们。虽然附近的村民相传这是南宋叶梦鼎叶宰执的坟墓,但是叶梦鼎有疑冢七十二,如此气象的大墓也说不定只是那七十二疑冢之一。”
听到队长的话,再看看队里其他几个年轻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副队长叹息一声,坐了下来。考古这种东西,除了自己深厚的专业知识之外,更重要的是手气。挖出来一座王侯大墓那绝对是人生履历上的闪光点,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够有如此成就?大多数的人还不是在这个平凡甚至渺小的岗位上寂寞无闻此一生?
一名年轻人看着越走越远的叶应武,不服气的哼了两声,轻声说道:“这种一看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而且还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富二代,要不是仗着他们家老子势大,我们这里哪儿有他的立锥之地!”
队长一皱眉,瞪了那名年轻人一眼,什么都没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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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孤身一人在齐腰高的草丛中漫步走着。这种被荒野包围的独特感觉是从城市里长大的他从未体验过的。习惯了喧嚣,习惯了热闹,习惯了朋友的吹捧和自嘲,突然身处这荒野之中,分外的陌生,分外的寂寥。若是那个狐朋狗友知道他此时的心境,怕是少不了一句“矫情”的讥笑。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会随手扔下老爹半辈子打拼下来的偌大家业跑去学什么看上去好像没有前途的历史系。
天下的年轻人似乎都有一颗叛逆的心理,即使是带着“富二代”这个人人羡慕的光环也不例外。
当时自己在学校中历来都是低调再低调,真心想做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孩子,结果那个平日里连人影儿都见不到的老爹突然间让踌躇满志的自己去学什么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外有关经济的贵族学院,好回来接班,当时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又哭又闹差点儿“撇清父子关系”,随随便便得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的······嗯······历史系,其中的原因只是因为历史和经济,在叶应武心中八竿子都打不着,老爹让我学什么,我就和他反着干,就这么简单。
结果大学四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虽然作为一个好学生叶应武每一个轻轻松松不挂科是肯定的,但是这四年里面自己到底都学了些什么,现在一一回想起来,却没有什么印象,倒是对于和那帮子狐朋狗友去了多少回酒吧放浪形骸、天昏地暗,换了多少女朋友一次又一次花前月下、言笑晏晏,却都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可惜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只留下彩色照片上的音容笑貌。老爹对于自己是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委托各路关系,终于在一个还算是有些名气的考古队中将儿子安插了进去。对于那个历经了大风大雨的半老之人来说,儿子若是能够洗去家中代代相传的铜臭气息,成为一代历史学家,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了。
不过老爹的心思,叶应武一来不知道,二来就算是知道了也懒得再去说什么。
怎么着当年也是纵横帝都、意气风发的堂堂富二代,现在竟然······好像也没怎样,只是有些失魂,有些落魄。
前方的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微弱的光亮,吸引着年轻人的注意力,使得他下意识的拨开高大的野草,一把握住层层草甸下的光亮。
那是一块温凉的古玉,虽然已经沾满了尘土,但依然难以掩饰夺目的光彩,仿佛千百年的光阴都无法在那温凉的光芒中留下刻痕。这里距离古墓很近,难道是和那座神秘的墓葬有着什么关系?难不成在这附近有一个规模可观的陪葬堆?
带着疑惑或者说带着连日积攒下的欣喜和渴望,叶应武伸手拂去泥土,玉的光芒更亮了,而那铁钩银划一样的花纹同样分外明显。
“他奶奶的,为什么是我的名字?!”叶应武低声惊呼,因为玉上明明白白的刻着“叶氏应武”四个小字。
原本以为心中早就遗忘了的知识像是翻江倒海一般涌上心头,仿佛它们从来都没有被叶应武无情的抛之脑后,而是一直隐藏在内心最深处,一旦等到时机便会重新出现,为主人再一次披上战甲,让主人依旧是一方学霸。
叶应武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细细端详这块古玉,而其它花纹所具有的时代特征也十分明显,这是一块宋代古玉。
宋,宋,宋!
宋代的,为什么是宋代的······宋代的皇帝有谁······岳飞是干什么的······哦,好像当年宋史我是满分通过的,难得考了一次全班第一呢······
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叶应武脑子中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的迈着步子在荒草中向前走去。
或许是不留意,叶应武脚下一软,直直的掉入隐藏在草丛中的深洞中。无底的黑暗仿佛是噬魂的魔鬼,想要将所有不慎落入其中的人吞噬。在这座已经被盗了很多回的大墓附近,发现了不少这样的深洞,而这一个无疑是最深最宽的,偏偏被层层野草遮掩住无人注意。
“不好,盗洞!”感受着垂直下降的“激情”,叶应武惨呼了一声。好像掉入盗洞这种倒霉的事全队都没有人遇见过,没想到这个记录到让刚来没几天的实习生给破了。
这座大墓很深,所以和它如同孪生兄弟般存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盗洞,同样也是深不见底,仿佛同样跨越了时光,穿梭了岁月。
叶应武一直黑暗的视野终于看到了丝丝缕缕的光芒,但是他心中更是一紧,按理说在那幽深的地底,怎么会出现光亮?
紧接着叶应武的脑袋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石块,这一次可以说是彻底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砰”的一声,昏迷的叶应武摔倒了盗洞的最底部。
吞没他的,不是黑暗,而是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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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似乎有黄钟大吕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叶应武睁开眼,四周是一片雾蒙蒙笼罩着的山川,而他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宽广的原野。周围没有已经司空见惯了的灯火,也没有尚未习惯的泥土的醇厚气息,只有淡淡的花草药香一样迷离的气息。
山川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紫色,变得和那颜色一样神秘。
“什么地方?”叶应武一边下意识的捂住口鼻,一边疑惑的喃喃自语,抬头看去,天空中同样是婆娑朦胧,仿佛难以穷尽。脚下的土地分外的坚硬,没有风,但是花草都在摇摆。
不知为何,那一直回荡在紫色山川之间的黄钟大吕之音,不知不觉的缓缓消散。
“你想不想去另一个地方?”突然之间,洪亮的声音自天际传来。
叶应武皱了皱眉,一边跺脚一边冲着天边喊道:“你谁啊?!别装神弄鬼的,快点儿送老子回去,老子是唯物主义者,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吗?丫的就是不信你们这些牛鬼神蛇!”
“你回不去了。前方只有一条路,走不走在你。”那个声音不急不慢,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叶应武的谩骂而生气,也似乎已经拿准了叶应武的选择,并没有给他解释走会怎么样,不走又会怎么样。
“那老子岂不是要一个人······”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的光亮已经出现,像一道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大门。到底是什么来头?难不成遇到真的神了?
沉默,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声音重又响起,却已经没有个刚才的雄浑有力,反而变得更加沧桑沉重:“原来你是害怕孤单。芸芸众生又有谁不害怕着如影随形的恶魔?不过不得不说,在害怕孤单的那么多生命当中,你倒也很独特。那也罢,看你即将告别一个空间,斩断无数的思念与牵挂,此去孤旅天涯,便送你一份礼。”
一语道破叶应武心中所想,使得叶应武老脸一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对于这个神神叨叨的声音,飞扬跋扈惯了的叶大少已经感到不耐烦,一边走向那道光亮,一边手指天空大声喝道。对于那声音中“告别一个空间”背后的含义,他不想去问,也不想去猜,虽然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刹那间,天光破,云尽开,雾皆散。
一座座青山连绵直向远方,呈现在眼前。
“到底是什么礼物?”
那声音停顿了很久,似乎不想搭理叶应武这个傻瓜,但终于还是慢悠悠的答道:“我送你青山九万里。”
叶应武一愣,旋即抬头。
青山连绵不绝,依旧向远方无尽的延伸着,咆哮的江水在群山中奔腾,如同狂舞的怒龙。江山如画,搅动天下风云,一时豪杰无数。除了远非池中物的金鳞,又有谁能在这万里青山上纵横?
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静默之中,叶应武缓缓点头,原本轻快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仿佛前方就是归墟,是无底的深渊,而他就是那扑火之萤,义无反顾。
眼前绽放出万丈光芒,将他渺小的身影吞并。
此去天涯岂孤旅,犹有青山九万里。
这道光彩夺目的门之后,是什么?突然间,叶应武心中对远方充满了无限的遐想与期盼。斩断牵绊无数,穿越时空千重。
若是一片混沌,那么便闯出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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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武子,姓叶的!你他娘的快点儿起来!咱们和吕**子的仇不能不报!”一个声音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叶应武硬生生的拉了回来,根本没有掩饰愤怒和焦急。
二郎?武子?我是武松?不对,我还是姓叶。叶应武昏昏沉沉的,只感觉天旋地转。
“镐弟,你这样摇下去远烈会被摇傻的。你没看见他额头上都已经出血了,还是快点儿找大夫吧!”另外一个虽然沉稳但是掩盖不住焦急地声音从另外一侧传来,和刚才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时,叶应武感觉有人将自己背了起来,接着第一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挥了挥什么东西,对面传来嘲笑的声音。不过他心中疑惑的是,那声音中所提到的“镐弟”是谁,那个“远烈”是谁,那个“武弟”又是谁,但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经将他彻底的笼罩,额头上冰凉而且疼痛,这是受伤了的感觉。
大学时曾经一次在酒吧里打架,额头上就被酒瓶子敲了一下,当时的感觉和现在如出一辙,难不成那个奇怪的门后面通往的,竟然是一家酒吧?不就是去一趟酒吧吗,至于搞得这么神秘?
“师兄,武子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了,这口气咱不能就这样咽下去,怎么着也得打回去!否则以后师兄你的脸面,还有我们江家、叶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余既已经在朝堂上因为和那奸臣不和的缘故得罪了吕家,现在说什么也不能牵累到你们头上。”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犹豫了片刻,“再说了,你们两个这一次分明是因为歌女之事和吕家起的争执,把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有损江、叶两家的名声······如果不是我恰巧路过,恐怕早就出人命了。”
叶应武越听越混乱,眼睛疼的根本睁不开,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一只手急忙伸了过来,虽然滑嫩但十分有力,手伸来的正是那个被称为“师兄”的人所在的方向。
能叫出“师兄”这个已经快被时代遗忘了的称呼,说明自己已经不是在现代了,只是······只是他奶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个声音的主人并没有再反驳,而是有些担忧的说道:“师兄,你看你又脸红了,下次还是不要撒谎了。是不是爹爹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然后让你赶过来的?”
“镐弟······罢了罢了,师尊听说你们两个在勾栏里和吕家起了争执,连忙派我过来,把人接回来。”
渐渐地,眼睛能睁开了,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叶应武顾不上这么多,抬头看去,将手递给自己的是一个不算英俊的白衣士子,身材也不算高大,但是全身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中正平和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是铮铮傲骨。
而一开始将自己从黑暗中拉回来的则是一名衣着华贵、手握马鞭,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是在白衣士子面前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七八名家丁挡在几个人的前面,手握长棍。
“师兄,武子醒了!”
“先把远烈背上马车,镐弟,让家丁们退下。”白衣士子平和的说道,似乎前方血腥的斗殴并没有使得他恐惧和退缩。吩咐完后,白衣士子方才露出一缕和煦的微笑,看着晕晕沉沉不明就里的叶应武。
算了,还是装晕吧。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应武索性又闭上了眼睛。总之这样的话,可以使得都快要炸了的脑袋变得舒适一点。似乎看到叶应武本来狰狞的面目渐渐松垮下来,白衣士子没有在喊他,反而止住了旁边的少年冲上来的举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既然来了有本事你们就别跑!”
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叶应武震醒了。
奋力的睁开眼,只见前方几丈远处,两名本应该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此时却是满脸的嘲笑和得意,他们脸上的麻子也随着叶应武视线的清晰变得清清楚楚。叶应武下意识的狠狠握着白衣士子的手,吓得白衣士子急忙转过身来,语气也变得有些焦急起来:
“远烈,你头上伤势太重,今日的事情,愚兄相信吕家会给一个合理的交代的,还是先养好伤势再说吧。不管孰对孰错,师兄是不会看着你们受这个哑巴亏的。”
叶应武诧异地看了白衣士子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所占据的身体到底以什么身份地位,竟然能够让这个看起来正直的人变得焦急起来,甚至不由分说便偏袒一方。
第六十一章 南风渐起(上)
沁园春
——文天祥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欻云亡。好轰轰烈烈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大宋咸淳二年五月廿三日。
江南西路,兴**,永兴县。
红日悬挂在东天,浩浩大江已经笼罩在暖阳之中。
这是南方夏日即将到来的征兆,不过好在两宋时代正处于小冰河期,整个地球的温度都在下降,远没有七百年后那么热,所以对于没有空调和雪糕的夏天,叶使君表示自己还是勉强能够接受的。
阵阵暖风卷动着院子里面的树和花草,铃铛坐在长廊下,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跑过来,附在这位叶家后院大丫鬟的耳畔轻轻说了几句,铃铛一挑眉,忍不住眨了眨眼,然后霍然起身走向小桥流水环绕的院落。站在院外的两名婢女见到大丫鬟走过来,急匆匆的行礼。
“且去催催使君和娘子,都已经快日上三竿了,外面的几位大人都到齐了。”铃铛轻声吩咐,俏脸之上也不由得掠过一抹急迫,也不知道自家使君和娘子在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原来使君从来都是一喊就起,然后披挂上马直奔军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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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罗幕,雕梁画栋。
前世今生都是不折不扣的“二代”,叶应武不会做作清高到把自家装修的富丽堂皇的院落腾出去的,在前线浴血厮杀一场,要是回来再不享受享受这园林式的住宅,怎么着也对不起自己不是?
更何况那些之前在这里任职的官员走的时候没有变卖家当、拆掉这些雕梁画栋的房屋,而是很不正常的将地契乖乖的交给了后任,其中自然又讨好江南西路兖兖诸公的意思在内。
罗幕之内,一只玉臂伸入锦衾,推了推睡姿很不端正的男子,绮琴秀眉微蹙,轻声说道:“夫君,已经不早了,还是速速起来吧,外面铃铛那几个丫鬟,还不知道怎么看妾身的笑话呢。”
叶应武舒服的哼了哼,忽的转了一个身,险些将绮琴手中的书碰掉,片刻之后叶二衙内方才懒洋洋的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天老子不上班。”
“上班?”绮琴一怔。
意识到说漏嘴了,叶应武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哦,就是当初在临安的时候兄弟们一起······”
下面就算不说绮琴也明白,这帮子净街虎上了街只能当祸害,不过原来还真的没有听说过这净街虎上街原来叫做“上班”,绮琴是冰雪聪明的女子,知道不是自己孤陋寡闻就是叶应武不想说实话,所以索性也不再追问。
“砰砰”外间传来敲门声,旋即一名婢女走到屏风之后,轻声说道:“启禀使君、娘子,已经日上三竿了,铃铛姊姊说外面几位大人都已经来齐了,请使君速速前去。”
绮琴忍不住俏脸一红,看的眯缝着眼睛正在偷看的的叶应武心头暖洋洋的,不过见到绮琴的眼眸转过来,叶二衙内飞快的合上眼睛,立刻就跟睡着了一般。绮琴见他睡得香甜,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家良人恨不得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绮琴却也是动弹不得。
“夫君?官人?使君?”绮琴轻声拍了拍叶应武,“外面几位大人都已经来了,起来吧。”
叶应武知道不能再赖床了,只能万般无奈的坐起来,绮琴急忙为他披上衣服,那名前来通知的婢女也很识趣的急急忙忙将叶使君的外衣递上前来。叶应武狠狠瞪了那名怯生生的婢女一眼:
“下次等到日上四竿了再喊,听明白没有?”
那名婢女哪里见过平日里和颜悦色的使君大人如此横眉冷对,当下里差点儿没有筛糠,好在绮琴轻笑着挥手让她退下,然后亲自伺候叶使君更衣:
“夫君已经是兴**的知军,自当以身作则,今日起得这么晚,已经不对了。若是让公公婆婆晓得了,还不知道怎么责罚妾身呢。夫君就算是不想做一个好官,也总得为妾身着想吧。”
叶应武在绮琴的俏脸上吻了一下,翻了翻白眼:“好啊,为琴儿着想,本大人可是要收报酬的。”
看着叶应武翻着白眼一脸坏笑,绮琴轻轻拧了他一下,然后还是乖巧的替叶应武系上腰带。
刚才那名婢女离开时随手带上的门被风吹开,发出轻微的响声。叶应武看着铜镜当中青巾蓝袍、眉宇飞扬的年轻人,黄麻一场大战,这二十岁的青年举手投足之间那丝丝缕缕的稚嫩之气已经被消磨干净,只是简简单单的蓝袍青巾,却反而衬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霸气,仿佛要削平这世界上的所有敌手。
“这一身如何?”绮琴轻声笑道,眼波流转,俏目含情,看着铜镜当中的美男子。
叶应武大大咧咧的点了点头,似乎对于自己的形象很是满意:“早饭你且先吃着,我出去见见他们,总不能让大家久等了。”
“嗯。”绮琴又伸手帮他平了平衣襟,这当日倾酔临安的花魁不再向红尘女子,更像是一个温婉的小妻子。
享受着前世没有的温柔体贴,叶应武带着笑容举步出门,看着已经被风儿吹开的房门,叶应武怔了片刻,旋即意味深长的笑着对身后的绮琴说道:“南风渐起,南风渐起了。”
绮琴一怔,缓缓点头。
南风渐起,风云涌动,天下又怎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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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并没有按照规矩一身紫色官服,而是很随意的披上青袍,头发也只是用一条头巾束了,优哉游哉的走进议事的大堂。知道这位使君大人上了战场还算是正儿八经,在平日里就整个儿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即使是一向对自己的仪表要求很严苛的文天祥和谢枋得也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至于张世杰等人自然是视而不见。
环顾四周,还真的是人都到齐了,从两淮都统张世杰一直到掌管后勤的马廷佑和郭怀,天武军的全体将领和两淮水师的几名骨干将领济济一堂,这里面也不缺少“宋末三杰”这样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而且岂止是不缺少,叶应武苦笑着发现这三位未来的大人物都已经坐在那里了,当真是命运弄人。
或许是知道这位使君大人在整场黄麻之战中扮演了难以替代的角色,也的确为整个黄麻之战的胜利倾注了心血,所以即使是和叶应武互不统属的两淮水师将领,对于这位叶使君的迟到也没有丝毫的异议,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是已然持续了一路的钦佩和敬仰。
大堂上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是给张世杰坐的,另一张是给叶应武坐的。按官职,张世杰身为黄州知州,黄州行政地位高过兴**;按履历,两淮水师都统是绝对的一等一水师大将,而天武军终归还只是地方厢军编制;按年龄,张世杰年长又是叶应武的姊夫,所以无论如何两人也不能平起平坐,但是张世杰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叶应武的椅子搬到和自己一同的位置上,对于他这样一个举措,天武军将领们自然是脸上有光,以夏松为首、一向心高气傲的两淮水师将领也是出奇的没有反对。
当然,这种江万里一党小团体“开会”,无关人员自然不能参与,比如说一路舟车劳顿又身临前线,病倒了的程元凤,又比如那位临阵脱逃反而什么惩罚都没有的范文虎。
“咳咳。”张世杰轻轻咳嗽两声,叶应武冲着这些文臣武将们一拱手,当仁不让的坐了下来,实际上这种场合没有必要再谦虚什么,文官基本都是自己人,而和那些武将,玩儿虚的就真的是万人嫌了。
议事堂自然而然的坐北朝南,阳光洒进堂中,阵阵南风吹动。
陆秀夫、文天祥和谢枋得三人虽然是文官,而且人数远远少过武将,但是只是这三人往那里一座,气势自然而然的就凌驾于对面那一排武将之上,和那凌厉的杀气不同,这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只是常有的书卷气息,更是桀骜不驯的骨气,这是大宋脊梁骨在好几代之前就已经软了的士子们所没有的。
状元出身的文天祥隐然是三人之首,见到叶应武和张世杰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飘过来,文天祥也不再犹豫,轻轻吸了一口气,挥袖而起:“启禀两位大人,大战期间,由谢大人担负兴**的民政事务。”
听到文天祥提及自己的名字,谢枋得也丝毫不犹豫,立刻站起身来,朗声回答:“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北上期间,下官带领官吏巡视兴**所属诸县,明察暗访,已掌握各地县官施政情况,北方大冶、永兴两县因为常年战乱,已经是民生凋敝,田野荒芜,现已派遣官吏督促当地百姓进行耕种,但是毕竟离乱人家太多,青壮年已经远远不够,所以下官认为应该从江南西路内地各州府迁移一定百姓。”
只当谢枋得绝对不是庸庸碌碌之人,所以叶应武对他还是比较放心的,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一支劲旅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保证,而天武军和安吉军合并之后,扩军是难免的······”
下面众人悚然一惊,有意无意的坐直了身体,要知道朝廷的旨意上对于天武军是继续保持现有状态还是扩军并没有明确的指示,不过江万里一党已经和贾似道统领的庞大官宦集团针锋相对,倒还真的不怎么在乎有没有朝廷的旨意,所以众多将领们感兴趣,更多是因为想知道叶应武到底扩充多少军队。
扩充的多了自然会触及到贾似道的神经,到时候这个只手遮天的宰执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无法预料;而扩充的少了,天武军依然还是像黄麻之战那样,想要战胜敌人必须依靠老天爷的庇护,否则便是痴心妄想。
见到本来说的好好的地方财政管理一下子跳到了最核心的扩军上,谢枋得自然是一脸黑线,文官之首的文天祥也忍不住苦笑一声,虽然大宋重文轻武,但是在这等兵锋相对的乱世,武将的发言权有时候甚至要胜过文官。
叶应武的目光在众多将领身上扫过,有的人是期待,有的人是担忧,还有的人是犹豫,每一个人的表情一眼都可以看穿他们内心的想法,而另外的那三名文官却依然是刚才那样的肃然。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和武将打交道永远都比文官轻松。
看着叶应武缓缓伸出的两根手指,坐在一侧的苏刘义一怔,旋即开口:“只扩充两千人马,是不是太少了?在蒙古骑兵面前这些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叶应武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是两万,天武军扩充到两万五千人马,每一个厢五千,总共前后左右中五厢。”
“嘶!”即使是看上去面部表情肃然的三名文官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黄麻之战前,天武军和安吉军加起来才一万两千多人,现在一下子扩充到两万五千人,足足扩大了两倍还多,这样的话朝廷里面那个权奸还不得疯了?
对于军队扩充到如此,叶应武还是很有信心的,一来江南西路各级州府毕竟多数都是自己人,所以不会在钱饷上面下绊子,二来历史上文天祥几次起义都是以江南西路作为根据地,无数赣鄱儿郎揭竿而起纷纷响应,所以叶应武还并不认为整个江南西路就只有天武军原本那六千青壮了。
现在天武军和安吉军剩下的人马都是经历过血战考验的,所以就算是军队扩充到两万多人,以老兵带新兵依然可以使得天武军的士卒很快就成为嗷嗷叫的饿狼。这个方法叶应武当初在庆元府训练百战都的时候就曾经使用过,效果还是不错的,黄麻之战当中初次面对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百战都便展现出来其不可忽视的实力。
“诸位以为如何?”叶应武看着越来越肃静的大堂,开口询问。
两淮水师毕竟只是友军,所以从张世杰和夏松再到其他几名指挥使都很自觉的将目光投往他处,坚决不能卷入天武军内部的事务里面。而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将领经过一场大战洗礼,看到了无数手足忠魂埋骨,对于他们尤其是天武军的几名年轻将领是绝对的磨练和考验,即使是素来为人谨慎的章诚也不想反对。
反对扩军的人就是和无数战死的袍泽弟兄们过不起,他们前仆后继的倒下,为的不就是让天武军更强大,让大宋江山更稳固吗?
叶应武嫡系的江镐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头,而作为叶应武嫡系中嫡系的杨宝自然也无二话。文天祥等文官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虽然谢枋得想要劝谏反对,还是被一旁的陆秀夫拉住了衣角,谢枋得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端坐如初。
“扩军事宜请宋瑞兄写信速速报与隆兴府诸位相公,另外请诸位相公从速处理,甲胄兵器能有多少就多少,而且询问一下能不能将江南西路的将作坊北移至兴**。”叶应武一边思考一边吩咐,虽然将作坊归江南西路管辖,但是毕竟距离兴**和黄州前线太远。
文天祥站起来说道:“启禀知军,毕竟将作坊乃江南西路之命脉所在,恐怕当道诸公不会将其北迁到兴**的。”
无奈苦笑一声,叶应武不得不感慨兴**只有三个县,地盘确实是小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先试试吧,兵器甲胄是大军的根本之一,如果战时损坏的兵器甲胄来不及替换,就算有十万雄兵又有何用?兴**南端的是通山县,若是可能,安置在此处即可,毕竟北面还有大江和天武军、两淮水师,就算守不住也来得及撤退。”
“遵命。”文天祥见到叶应武下定决心便不再反驳。
谢枋得皱了皱眉,旋即站起来:“启禀知军,尚有一事下官未及禀报,下关在巡查途中得知通山县知县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但是还没有找到实证,更何况那通山县知县贾余丰是贾似道宠臣贾余庆的族弟,所以下官认为应该谨慎······”
贾余丰?叶应武对于这等乱世的小小知县还真的没有印象,但是并不代表就不敢动他。贾似道竟然还有胆量在自己的地盘上安插钉子,若不是之前一直忙于训练天武军,就应该注意到贾余丰和贾余庆只有一字之差。
既然来了,那边走着瞧吧。叶应武暗暗想到,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并没有掩饰自己此刻有些狰狞的面容,本来就已经势不两立了,不需要掩盖浓浓的敌意和杀机了。
“既然如此,明日某便亲自去一趟通山,见识见识这位贾知县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叶应武冷声说道,“到时便麻烦陆通判随本官跑跑腿了,杨宝和江铁带着百战都随某前去。”
陆秀夫固然是站起来一拱手,杨宝和江铁也腾地一声整个身子就像是弹起来一样,站得笔直:“末将遵令!”
想了想,叶应武又旋即吩咐:“江镐、王进!”
“末将在!”
“率领本部人马,驻扎通山县北。”
“章诚、马佑、郭昶!”
“末将在!”
“便请苏将军带领他们三个镇守永兴县,以防生变。”
见到叶应武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调动军队,张世杰和夏松对视一眼,默然不语。一场黄麻之战让叶应武更加决绝果断,既然决定了要动手便义无反顾。
这一条命令下达,意味着天武军的主力都已经压到了南线,大江防线上两淮水师的压力无疑越来越大,不过好在现在夏天已经越来越近,再加上阿术刚刚折戟,以他谨慎的性格,绝对不会这么快就率军南下找场子。
见到张世杰的目光中同样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夏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来,缓缓点头。
第六十二章 南风渐起(下)
南风穿过厅堂,本来袅袅直上的水汽偏移了方向。
叶应武端起来茶杯,像模像样的轻轻抿了一口,迎着洒进书房的阳光,这个刚刚登上兴**知军高位的二十岁年轻人,目光一直看着门外的树木,若有所思。
刚才议事堂上扩军和出兵之事同时决定,众多将领急匆匆的回去整军,而三名文官则不出意料联袂而来。
文天祥就站在叶应武旁边的桌子上,挥毫泼墨,片刻工夫就已经将给江南西路当道诸公的书信写好,趁着墨迹未干,文天祥又细细的端详了两遍,见到叶应武冲着他摆了摆手,便不再将书信递给叶应武,一名百战都的传令兵已经在一旁等候了。
“速速送往隆兴府安抚使衙门,不得有误。”文天祥又叮嘱了一声,那传令兵领命之后急匆匆的转身离去。
陆秀夫和谢枋得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将目光在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紧张的叶应武身上扫来扫去,似乎想要看出来这位年轻气盛的使君做出扩军两万五千和南下通山的命令,是否真的已经考虑得体。
叶应武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包括文天祥眼角的余光在内,三名文官都在若有若无的盯着他,而是若无其事的再抿了一口茶,朗声说道:“杨宝何在?”
站在门外的杨宝将三名文官的种种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些将“文臣死谏”四个字作为座右铭的文官来到这里是想要干什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先进去。
叶应武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三位才能出众的文官,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陆秀夫和谢枋得,方才淡淡说道:“几位仁兄都是学富五车之人,皇城司和走马承受······”
叶应武还没有说完,文天祥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而皇城司和走马承受虽然在民间并没有像明代锦衣卫那样搞得家喻户晓,但是杨宝这种老军旅还是知道其中的内情的,尤其是走马承受这种本来就用来监视他的上级将领的组织。
“某决定从此次黄麻之战当中抽调一支精兵,组建属于天武军的打探哨报衙门。”叶应武语出惊人,下面无论杨宝还是三名文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滞,要知道皇城司和走马承受这种类型的衙门机构应当是一个朝廷才应该拥有的,叶应武此举岂不是等于在宣布自立门户?更何况这一个刚刚通过大战联系在一起的小团体,仍然无比脆弱,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出来相当一部分精力对付自己人。
似乎早已经料到他们是这种表情,叶应武苦笑一声:“这个衙门一分为三,一个负责打北方蒙古的军政情况,且命名为‘锦衣卫’,一个负责刺探朝廷政策,且命名为‘六扇门’,最后一个负责保护天武军、两淮水师和整个江南西路各州府官吏及其家眷,便直接扩大百战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不是用来审查我们自己?三名文官面面相觑,还没有想到这种臭名昭著的衙门却是对外的,当下里也只能缓缓点头。而杨宝更是喜出望外,他总领这个衙门,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叶应武将整个天武军最核心、最机密也是压力最大的任务交给了他,不久之前还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卒的杨宝,又怎能不会高兴?
这是一种对于他能力的肯定和绝对的信任。
“这样,章诚为人谨慎细致,将‘六扇门’交给他负责,不求能够左右朝堂,只求能够将最新最快的消息传递过来,并且将朝中的每一个奸佞都给某盯死。”叶应武接着吩咐,语气当中的那股淡然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肃然与决绝,“此次大战张顺统领五百新卒,稳而不乱,镇住中军阵脚,可堪大用,便让张顺顶替章诚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的位置,诸位以为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下官以为可也。”
文天祥接着说道:“此次天武军扩至两万五千人,自当分为五个厢,但是毕竟朝廷明面上还应该是四个厢的称呼,不如从新卒老卒当中抽取精兵强将,全部划归杨将军麾下。”
“也可,这件事情速速落实,不过杨宝你要记得,锦衣卫需要的不只是孔武有力的撼山力士,还需要精通各种门道的士卒,要告诉每一个锦衣卫,锦衣卫是隐藏在暗夜里面的刺刀,是天生就被包围的无畏的勇士。”叶应武点了点头,百战都都头江铁为人忠勇却少些谋略,统领百战都倒也算是人尽其用,可是现在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锦衣卫,却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统领。
文天祥等人都是聪明之人,哪里还不明白叶应武为什么会手持茶杯沉吟良久,陆秀夫站出来说道:“启禀使君,属下认为此次黄麻之战当中马将军统筹粮饷铠甲,虽然连日阴雨,马将军却临危不乱,调度有方,这‘锦衣卫’统领之职,不如便交给马将军。”
“下官附议。”谢枋得站出来。
苦笑一声,叶应武也知道自己手上的确没有其他还能拿的出手的人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陆秀夫说得到也没错,黄麻之战当中如果不是马廷佑拼命调集粮草钱饷,恐怕天武军和安吉军在麻城脚下根本站不稳脚跟。
“可是马将军之职······”文天祥却是略有些担忧的说道。
剩下几人脸上神色都是一变,默然不语。
谁都知道一旦马廷佑迁锦衣卫统领,顶替他的最佳选择便是郭昶,更何况这为衙内当中的衙内在这一次大战当中也的确是竭尽全力辅佐马廷佑,再加上大军开拔前夕他飞马赶回隆兴府催粮,更是使得郭昶身上的光环一点儿都不必马廷佑少。
可是偏偏这位衙内的老爹,便是郭怀,郭怀曾经是贾似道的人,现在虽然因为把柄落在江万里的手上而不得不倒向这边,但是谁能够确定郭怀就真的是全心全意了,毕竟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旦立了功也是可以将功补过让贾似道放他一马的。
让这么一个墙头草老爹的儿子统领整个天武军的粮草,又有谁能保证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迟疑良久,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下无人啊,将自己的命脉交给一个还摸不清到底在想什么的人,即使是他历来大胆也想不去这个决心,不过他旋即又想起来另外一个人:“这样,廷佑的职务先让苏将军帮忙监管着,把郭昶也调入锦衣卫,马廷佑和郭昶配合的也算是不错,好人做到底吧。”
文天祥缓缓点头,让苏刘义监管粮草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这也是无奈的选择,乱世出英雄,这大宋的英雄豪杰,又在何方?
“另外,宋瑞兄,相烦你动笔墨请师尊大人派几个弟子,以解燃眉之急。”叶应武突然间又想起来一件事,就是自己麾下的文官也确实少的可怜,而且他也已经注意到,留守的谢枋得脸色一直有些苍白,而且黑眼圈也熬出来的,想必这几天他在后方也不好受,有必要给这位砥柱忠臣多派几个副手了。
毕竟都昌江家号称“三昆玉”“十二斋”,就算那三个老家伙不动弹,几个子侄辈的还是可以的,毕竟真正的历史上这十二个江家男儿也都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大宋和华夏奉献了自己的生命,都是不折不扣的热血好男儿。
至少用起来不用担心他们会临阵反水、背后捅刀子。
毕竟文天祥是江万里的弟子,对于江家的子侄大批量的进入天武军相对于独立的这个小系统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但是和江万里一党没有什么交集的谢枋得还有本来就处于和江万里一党有不少矛盾的李庭芝幕府当中的陆秀夫,自然心中有些不太舒服。
但是他们也知道,对于越来越庞大的天武军小团体,这是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只有在叶应武的主导下几个小部分形成良性竞争,方能够使得整个小团体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发展。
叶应武又怎么不会料到陆秀夫和谢枋得心中转过的千百心思,只不过叶应武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作为一位上位者的心理准备,而且来到这个七百年前摇摇欲坠的宋朝已经好几个月,所以对于这些千古流芳的名人,叶应武所带着的也不再是敬仰的神情,所以对于自己属下的眼神心思,叶应武还是很熟练的装作没有看到的。
上辈子老子不知道什么叫做人心,什么叫做勾心斗角,这辈子那么就都加倍的补偿回来。
阵阵南风穿过门和窗,掠过每一个人的身旁,无论他们是在历史上千古流芳还是默默无闻,无论他们心中有着怎样的想法和决断,他们终将成为天倾时的中流砥柱。
文天祥眯了眯眼,看向身边的陆秀夫和谢枋得。
南风,南风渐起,天下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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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而严肃过,即使是那些从他年轻的时候就在陆府当中当下人的陆家老仆,也不敢在这时候走上前来打扰他,只是静静的跟在自家衙内的后面,走过重重亭台高墙,直到一道靓影伴着阵阵香风扑面而来。
陆家的仆人已经很识相的向两侧闪开,在这个叶应武专门分出来给陆秀夫的宅院里面,陆家小娘子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公主,即使是陆秀夫本人也下意识的让她三分,谁也不知道这些在后方苦苦煎熬的女眷们心里到底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担忧。
“兄长。”陆家小娘子俏脸一喜,旋即矜持的唤了一声。
陆秀夫一直阴沉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兄长今日为什么看上去并不高兴?是不是议事堂上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陆家小娘子知道陆秀夫平日里都是和颜悦色的样子,今日这种表情的确是世所罕见,所以也只是小心翼翼问道。
“咳咳。“”陆秀夫咳嗽两声,“没事的,只是有些疲惫。”
“这就好,那兄长要注意身体。”陆家小娘子并没有察觉到陆秀夫的掩饰,点了点头,一阵香风飘过,陆秀夫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陆秀夫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然后抬头看向远方,青山重重,白墙高高,遮挡了视线。陆秀夫自然十分清楚,自家妹子实在是太单纯了,就像是一张没有被墨染过的白纸。
只是在这天之将倾的时代,没有其他人的帮扶,她能够走下去吗?陆秀夫是在这乱世里面摸滚打爬过的人,自然知道以镇江陆家的势力,甚至难以保全自身,更不要说是一个弱小的女子了。是时候为她找一个能够靠得住的夫婿了。
陆秀夫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青山的反方向。
一排排的树木沿着高高的白墙排开,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在树木后面的那些楼阁,只是陆秀夫知道,在那楼阁里面,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叶应武就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为越来越衰败的镇江陆家带来无尽的希望,只是不知道族中那些长老们会是什么态度。
叶应武,叶应武,这东南天倾,你真的能够挽回来么?
所有的陆家仆人都静静的站在陆秀夫的身后,谁也不敢打扰自家衙内望着叶府后院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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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并不知道陆秀夫心中正在流转着的思绪,而且就算是知道了他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兴致去管这些,和这帮子天生就会勾心斗角的文官和就知道喊打喊杀的武官融洽相处了一个上午,当然所谓的这一个上午是从日上三竿开始算的,堂堂叶使君已经不知不觉的出了一身冷汗,再加上阵阵南风拂面而来,本来应该起到通风作用的宽袍大袖毫不意外的紧紧贴在身上,分外难受。
长廊下面的碧波倒映着夏荷和垂柳,叶应武离开的时候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荷花,这时候已经尽情盛开,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弥漫在空气里,即使是湿热的南风也阻挡不了这沁人心脾的清爽。
铃铛已经带着几名婢女候在长廊下,见到叶应武大步走过来,急忙迎上去,看着叶大官人额角上的汗珠,铃铛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吩咐人准备沐浴的香汤,当时就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叶应武看着这个一向伶俐大方的大丫鬟突然间变得唯唯诺诺,忍不住随口问道。
铃铛俏脸一红,难以启齿:“启禀使君,奴婢忘记准备沐浴香汤,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大夏天的就像是一盆热水泼了下来。那叫一个全身“舒爽”。就在这时,一旁的九曲长廊之下水塘随着南风的吹卷泛起诱人的碧波。在前世从来没有野泳过的叶少爷眨了眨眼,然后当着几名侍女宽衣解带。
铃铛低呼一声,急忙带着几名侍女低头退下,就算是隐隐约约明白自家使君大人是想要跳到水里去,但是几名侍女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眼睁睁的看着叶应武不要脸的脱衣服。
“速速去禀报娘子。”铃铛急忙吩咐一声,然后守在一侧。
“扑通”一声巨响,叶使君只穿着一条短裤,在水里面欢畅的游来游去,层层水浪随着手臂的拍打飞溅白沫,就像是击破了历史和未来的隔膜。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羞涩的在这七百年之前的水潭里面游泳,水中的几条金鱼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凑上前来,仿佛它们认为这在水里面的人也能给它们带来平日里美味的鱼饵。
当全身都泡在这凉爽的水中,叶应武才突然间发现,自己距离这七百年前的已经改变了的时代是那么近,第一次近的触手可及。一切都像是梦幻,而那冰凉的水再告诉他,这梦幻就是真实。
南风卷着波纹,手臂拍动涟漪。
这个时代,这个南风渐起、天之将倾的时代,必将是属于我叶应武的时代,是属于所有还有赤子之心的人的时代。
多年以后,不知自己是否也会那样感慨。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第六十三章 烟雨谁撑伞(上)
水很清,很凉。
叶应武长长的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风,从水中一跃而出。
绮琴已经让侍女们退下,亲自服侍叶应武披上白纻麻袍,她依然是素雅的样子,白纱中衣和叶应武的白袍倒是两相呼应,仿佛是从天宫踏云而来的神仙眷侣。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可以闻到饭香,并不大的石桌上,最中间是一道精致的松鼠桂鱼,整条鱼弯成拱形,浓香的酱汁还在沿着鱼身向下翻滚,带着香甜的气息。或许是知道叶应武并不太喜欢临安,绮琴很聪明的并没有做西湖醋鲤,而是选择了苏帮菜中的招牌松鼠桂鱼。
其他的都是些清淡常见的小菜,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和松鼠桂鱼浓烈诱人的气息相互映衬着,沁人心脾,由此可见下厨者性格的淡雅以及用心所在。
桌子上面除了松鼠桂鱼尚且算是富贵人家能够享用到的菜肴,其余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食用的,作为前世大鱼大肉吃过、学校食堂也没少去过、这几天来也都是一脸风尘和再普通不过的士卒们在一口锅里面捞饭的极品富二代,就是粗茶淡饭叶应武也不会在意。
蒙古铁骑倾国而来,在这天之将倾的乱世,能够有一口饭吃便已经算是老天爷保佑、谢天谢地了。
离乱人不如乱世犬。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够体会到这句话后面饱含着的浓浓的血泪和悲哀。
绮琴浅浅一笑,候在一边,等着叶应武入座。按照此时规矩,地位低下的妾实际上是没有资格和家中老爷一起入席的,不过叶应武倒是每次都强行将绮琴按在凳子上。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了,自从来到这个七百年前充满陌生和杀机的社会,自己距离前世触手可及所以从来不珍惜的亲情已经越来越远,远到每一次看见叶梦鼎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而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将生命融入这个时代的老者,在看一个英雄。
“怎么?可是饭菜不可口?”绮琴看着叶应武陷入了迷茫沉思,忍不住略有些担忧的问道,虽然她平时并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是无论如何这也是辛辛苦苦准备了很长时间的,若是叶应武不喜欢的话绮琴自然也不会淡然处之。
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道:“不是,只是在想今天的事情······”
绮琴美目当中闪过一线流光,便已经察觉到叶应武是在撒谎,虽然平时绮琴从来都直接忽视到那些叶应武想要遮挡住的谎言,但是今天却还是忍不住轻轻的瞄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说。不得不说叶应武绝对不是一个善于掩饰和撒谎的人。
叶应武知道绮琴看出来了,便也懒得再说什么,而是径直站起身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凳子上,轻声说道:“谢叠山之名便是来自通山县的叠山别院,景致一绝,可有兴趣?”
“叠山别院?”绮琴美目一亮,旋即点了点头,“久仰叠山别院大名,若是能够前去,自是荣幸万分呢。”
“那就好,某会让大姊陪着你去的,若是陆家小娘子也有兴趣,可以同去,毕竟君实兄也随某一起。”叶应武轻声说道,目光在珠帘外面的碧波上面扫来扫去。
绮琴似乎意识到什么事情,眼波有意无意的在叶应武身上扫过,其中包含着的忧虑和柔情几乎要将叶应武整个的融化:“只是去叠山别院游山玩水,似乎并不是夫君的性格?”
叶衙内立刻缴械投降:“此去所为,乃是通山知县。”
“通山知县······”绮琴微微点头,“无论为何,妾身自当一直和夫君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再次坐下身来,柔滑的鱼肉带着浓浓的情意,叶应武在刹那之间想要将自己身世的秘密吐露出去,但还是忍住了。身边的人儿冰雪聪明,自然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出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掩饰和撒谎,但是从来都是忽略到这些满是漏洞的谎言。
你不欠我,我却负你。
忍不住长叹一声,叶应武握住了绮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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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号称“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的大冶相比,兴**最南面的通山县要低调一些,这里并没有丰饶的黄金白银、铜矿铁矿等矿产资源,但是如画的风景还是吸引了很多文人墨客流连于此,而以后以谢叠山之名流传青史的谢枋得,也在通山县的叠山有一座自己的小小别院。
当然,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会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几百年后有一位穷途末路的王者,在通山县的九宫山结束了自己有如传奇一般的生命,并且为后人留下了太多扑朔迷离的秘密。
这个人,叫做李自成,号称闯王。
至今通山县还有一个闯王镇,来纪念这位将整个大明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平民老百姓。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骑在马上,叶应武只是眯着眼睛出神,任由重重青山和九曲流水在蜿蜒起伏的道路两侧掠过。几辆马车在百战都的护卫之下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移动,一面面写着“叶”和“宋”的旗帜迎风猎猎舞动。
江铁带着百战都这些老兵油子如临大敌,鹰一样锋锐的目光在四周的高山密林里面扫来扫去。实际上不用他们这么有警惕性,两侧的山头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天武军和安吉军在战场上摸滚打爬下来的老卒正严加守卫,甚至高处上还有手持神臂弩的士卒守护。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和左厢都指挥使王进已经带着天武军百战剩存的精锐从北面挺进通山县,似乎已经意识到叶应武开始对自己动手,贾余丰也算是官场上很有经验的人士,自然明白自己就算是收拾细软逃回临安也不太可能了,要知道从兴**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要横穿整个江南西路,就算是从天武军的手中逃出来,也肯定逃不出江万里那一群老狐狸的手掌心。
与其自投罗网,还不如冒险一搏,只要掩饰的得体,而且叶应武的官场经验差一点,贾余丰还是有信心只要将这位大爷招呼的晕头转向就可以将自己的种种罪行遮掩过去,如果手上没有自己的罪行,贾余丰还没有想出来叶应武能够通过什么手段将自己这一枚镶进腹心的钉子硬生生的撬走。
天武军?两淮水师?就算是你们在黄州确实是打了一场胜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你叶应武就有资格换掉我贾余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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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余丰带着通山县所属的大大小小官吏匆匆忙忙从车轿上面走下来,十里长亭就在不远处,四周已经长满了荒草,几乎遮掩住了亭子的台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建的这个亭子在经历过无数的风雨之后,已经只剩下斑驳的柱子和瓦片掉落很多的亭盖。
皱了皱眉头,贾余丰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将冰冷锋锐的目光在主管县中驿站的官吏身上扫过,那名小吏心中一抖,旋即垂下头不敢正视贾余丰。在这个通山县,贾余丰就是说一不二的土霸王,再加上他和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将这一个小吏干掉还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十里长亭再破,总归是有一个迎接叶应武的地方。虽然以贾余丰为首的贾似道一党官吏对于这个异军突起的江万里一党的官宦衙内并不怎么感冒,但是毕竟叶应武又难以磨灭的军功在身,麾下还有百战余生的铁血士卒,这是即使贾余庆亲来也不敢忽略的。
叶应武无论如何,都不能小看。
经久失修的官道上同样是荒草凄凄,不过和黄州的官道相比还是要好一些的,毕竟荒草只是蔓延到了路的两侧,夯实的土壤使得道路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团团黑影出现在远方,渐渐的一面面代表着大宋的赤色旗帜和如林的刀枪同时映入眼帘。一排排的士卒高举着旗帜沿着官道大步前行,一言不发却杀气凌人,即使是隔着很远在十里长亭之下,这些目睹了天武军出现的通山县官吏们,仍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而那些护卫在左右的通山县地方乡兵更是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沙场上百战余生的将士,岂容小觑?
“来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贾余丰忍不住轻声说道。
叶应武,你终于来了。
天武军队列的最前面,是两员并骑前行的年轻小将,身后旗帜猎猎舞动,大排的士卒紧随其后,目光之中炯炯闪动着的都是昂扬的斗志,紧盯着前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通山县官吏。
南风虽然已经吹卷大江南北,但是这些官吏依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们不寒而栗。
天武军的队列停住,那两员年轻小将一前一后策马而来,直到十里长亭之下。后面举起的士卒紧紧追随,手中高举着的旗杆甚至都没有丝毫的移动。
宋字大旗、叶字将旗并肩舞动,就像是在那恍如昨日的风雨中,就像是在那倒下了无数袍泽兄弟的麻城下。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天武军终于展现出来劲旅的威风所在。
细细打量着当先而来的小将,贾余丰轻轻提了一口气,走在前面的这人略显轻浮,而且是单骑直趋,自然不可能是叶应武本人,而后面那人在旗手的拥簇下缓缓策马,倒是很有可能。
“前面可是贾知县?”当先的江镐很轻蔑的看了一眼前面微微弓着腰的贾余丰,略有些阴阳怪气的问道,将“贾”字咬得分外重,仿佛贾余丰的这个知县只是代理的“假知县”而已。
贾余丰多年的修养岂是江镐这么一句小小的讽刺就能够打破的,当下里边就当没有听出来其中的讽刺,很是恭敬的回答:“启禀这位将军,下官便是通山知县贾余丰,两位将军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不知如何称呼?后面那位将军可便是兴**知军叶使君?”
贾余丰这一句话也是话里带刺,虽然前面是拍了江镐的马屁,但是最后称呼叶应武不应该再是品衔较低的团练使“使君”,而应该是“知军”,在平日里,“使君”这个称呼是只有天武军旧部有资格使用的,贾余丰如此称呼自然是对江镐刚才的反击。
江镐一怔,旋即笑了笑:“没想到贾知县开口便是‘叶使君’,还真的是把自己当做天武军的旧卒了,只是可能令知县大人失望了,叶使君已经先行前去谢大人的叠山别院,天武军当中精锐尽出,末将无能,只能带着这些士卒先到通山县来,也算是和叶使君有个照应。”
叶应武没来?不只是贾余丰,其余的官吏脸上也是深深的惊讶,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
后面赶来的王进轻轻咳嗽一声,缓缓说道:“本将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这位将军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奉叶使君命令同属麾下兵马驻扎通山县城之北,还望知县大人安排空地扎营。从此时起,天武军左厢和前厢将接管通山县城守卫,还请诸位大人配合。”
麾下之后根本靠不住的百十来号乡兵的通山县所属的那位都头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要是自己麾下有这样的士卒,自己也不会想当紧闭城门任由蒙古骑兵肆虐的败类或者索性竖起白旗投降的人渣,现在有天武军的两支主力驻扎在通山县,自己肩上的担子终于算是轻了,以后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在永兴县几位江万里一党的大人和通山知县贾余丰之间周旋了。
有了这数百精兵再加上以后陆陆续续赶到的新卒,叶应武将代表江万里一党将整个通山县死死的控在手心里。
贾余丰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感受到四周官吏射过来的复杂的目光,贾余丰心中自然也是五味杂陈,这么一支精锐劲旅驻扎在城门外死死盯着自己,那叶应武还真是看得起自己这个小小知县和这个通山县。
且先走一步算一步吧。贾余丰索性将叶应武不在这里的事实抛到脑后,依旧毕恭毕敬的说道:“下官见过两位将军,并请两位将军将下官的问候带给兴**叶知军、陆通判、谢大人。”
知道贾余丰已经服软,江镐和王进对视一眼,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个硬钉子还能够认清事实,不竭力反抗的话,整个局面就可以平平稳稳的发展下去,通山县也终将会纳入天武军的实际控制范围。
“某会的,还请贾知县放心。”江镐也不想再过分为难他,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此处不方便说话,难道贾知县就想让你我在此处一直站立着寒暄吗?”
贾余丰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小子倒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明明是他带着一帮子官吏在站着,而江镐和王进这两个还没有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高踞马上。
第六十四章 烟雨谁撑伞(中)
兴**通山县,叠山别院。
群山绵延,直向远方;河流纵横,遍布山野。
远远的似乎可以听见嘹亮的山歌,青山外的水田上也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来回走动的人影和耕牛,袅袅的炊烟伴着轻柔的风在别院上空盘旋片刻,便已消散。
山岚如画,白云悠悠,在这山中的别院里面,就真的像是超脱于世俗的隐士。不得不说,谢枋得虽然宦海浮沉并不得意,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寄情山水,可以说叠山别院是谢枋得在面对黑暗时一个逃避和放松的地方。
鸟语花香、层林掩映使得这里更像是一个陶渊明笔下的武陵世外桃源,远离尘世的繁杂与喧嚣,独享属于山林的宁静安详。周围的村庄也都是和外界少有联系的小村落,自古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就连忽必烈鄂州之战当中滚滚而下的蒙古铁骑都没有破坏此处的安宁。
在这里,没有战争,没有阴谋,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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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一袭玄色长袍,手拿白纸扇,在青石板上迈动脚步,分外悠闲,仿佛自己来到这叠山别院就真的是来度假的。
一阵山风拂面而过,和在永兴县城当中那滚滚吹卷一切的南风相比,这山风没有南风当中卷挟着的焦灼气息,更加凉爽宜人。百战都的防线远远的拉了开来,整个叠山别院都是留给叶应武的。
毕竟谢枋得家中财力物力都有限,整个叠山别院自然也不会像叶应武的府邸那样九曲长廊、玉宇琼楼,不过引来的潺潺溪水绕庭院内外,小亭卓然立于溪水之上,别有一番风味。
绮琴身上是白纱坠地,陆家小娘子则是湖水绿色的裙子,两人坐在小亭当中,身前是一方棋局。
看着叶应武很悠闲的在院中的小径上面来回漫步,绮琴一边落下一枚棋子,一边轻声说道:“妹妹无须担心陆大人,陆大人足智多谋而又老成稳重,足可以担当大任既然我家夫君让他先去通山县,自然有其中的道理。倒是我家夫君看来很是悠闲啊,只是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兴趣和姊姊一起去山上走走,我家夫君拉过来做苦力还是可以的。”
陆家小娘子毕竟是第二次见到叶应武,两人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绮琴如此邀请自然让之前甚至没有和陌生男子说过话的陆家小娘子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绮琴颇有深意的看了不远处的叶应武一眼,眼眸中满满的都是笑意,这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总之是从心所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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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县,悠梦楼。
悠梦楼是整个通山县档次最高的酒楼,依山傍水,雕梁画栋。
也不知道在这近乎于穷乡僻壤的通山县,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家装饰豪华的酒楼,即使是少有的过路的商旅,没有足够的银两也是没有资格进入这家酒楼的。据坊间传闻,这家酒楼的后台便是通山县知县贾余丰,依靠着这座奢华的酒楼,贾余丰一次又一次让想要来找茬的江万里一党官员醉生梦死,最后心满意足的离开,将贾余丰这枚钉子钉在江万里一党根基所在的江南西路这一事实抛到脑后。
即使是中间派墙头草甚至贾似道一党的官员,也都会被贾余丰请到这悠梦楼当中,一夜之后当这些官吏们走出来的时候,自然是没口子的称赞贾余丰,再加上贾余庆在朝中颇得信任,使得贾余丰一直鱼肉乡里百姓这么多年,竟没有上级官员禀奏皇帝。
来到这通山县的官员,免不了会被邀请到悠梦楼。
江镐和王进自然也不例外。
带着几名浑身杀气的亲兵站在富丽堂皇的悠梦楼门外,王进和江镐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面并没有他们已经熟悉了的风雨泥泞和血腥的气息,满满的是久违了的胭脂风流味。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纵横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日子,他们依然是整个临安所向披靡的净街虎。
王进一手按住了腰刀,轻轻说道:“某倒要看看,这贾余丰能够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毕竟是经历过杀戮的将军,虽然尚且年轻,但是从王进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不可抗拒的寒气还是让站在门口的侍女们微微一抖。一旁的江镐将目光在写着“悠梦楼”三个字的牌匾上扫了扫去,沉默了良久,终于叹息一声:
“这字里行间,不知有多少血泪。”
贾余丰已经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吏迎了出来,江镐和王进互相瞄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神当中从不掩饰的厌恶。当时在城外的十里长亭初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发觉,现在才突然间意识到,这一个个官吏看上去都是一样的肥头大耳,仿佛就像是趴在大宋这个奄奄一息的巨兽身上吸血的蛀虫。
“两位将军,下官出来的有些迟了,还请两位将军恕罪。”贾余丰依然是一脸谄笑,但是熟悉他的几名心腹都知道,这位颇有些手段的知县大人,牙齿此时一定是死死咬住的。
江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前面带路吧,这通山县悠梦楼也算是久仰大名了,某倒要好好领略领略。”
贾余丰的眼眸当中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谄笑僵硬了一下,旋即又变得鲜活无比:“两位将军肯赏脸前来悠梦楼,的确是下官三生修来的荣幸,便请两位将军随下官入内吧,一直在外面寒暄岂不是下官待客不周?”
话音未落,他便毕恭毕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当先走入悠梦楼。江镐和王进面无表情的握住刀柄,迈动步伐,身后的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江镐、王进和他们的亲卫看上去都是轻装简从,只是带了一柄腰刀,根本没有披甲,但是内行人都可以看出来,他们略有些宽大的衣袖里面,肯定都已经藏好了袖箭等等攻其不备的暗器,而且几人站着的队形虽然略有些凌乱,但是却可以很好的迅速结成防守的阵型,只要贾余丰敢耍什么把戏,这区区数人也可以让贾余丰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何况城外还有天武军两个厢的百战精锐驻扎,即使是都不满员,也不能够小觑,至少依凭着那些通山县的衙役和乡兵是根本拦不住他们的。
整个悠梦楼里面都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客人,使得富丽堂皇的大堂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穿过主楼,后面就是一座幽深的院落,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里一墙之隔便是喧嚣繁华的城镇,仿佛就像是神灵划出了一道屏障,将这个院落和一切都阻隔。
空气里面的脂粉味已经淡了很多,弥漫着的更多的是幽幽的花香,在这种酒楼里面闻到花香,足可见在酒楼上面投入的资金之多、主人用心之深。
王进略有些不安的将目光在四周的黑暗当中扫过,除了前面贾余丰亲自打着的灯笼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光亮,只有前面那座超然于物外的小楼,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仿佛是黑暗中唯一闪亮着的星辰,诱惑着所有跋涉千里的旅人。
如此布置,只有在大宋行在临安城最高档的青楼楚馆里面可以见到,也只有真正的贵胄衙内才有资格涉足这里。王进和江镐都是在三十六花街柳巷之中称王称霸的人物,环顾四周心中就已然有了定论,虽然看上去是宁静与繁华并存,但是实际上四周的布置依然难以和临安高档的青楼楚馆相提并论,只能算是中等水平,但是如此酒楼在这兴**下属的一个小小的县城里面出现,却绝对算是高大上了。
人还没有进楼,缥缈恍惚的歌声就已经穿透夜幕,回荡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之上。紧接着是竹箫丝管,为那缥缈的歌声平添上更加优雅而平静的感觉。
轻轻吸了一口气,王进和江镐一前一后走入小楼。
罗幕轻纱,都是粉色,朦朦胧胧勾动人的心弦。小楼厅堂之上,两张桌案放在正前方,一侧只有一张桌案,显然整个通山县也就只有贾余丰有资格坐在王进和江镐的下首。
王进和江镐倒也不推辞,直接入座,而贾余丰微微颔首,然后轻轻拍了拍手,在下面坐好的官吏仿佛都已经习惯,坐直了身子一动都不动。歌声渐渐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两排舞女,身上只裹着轻纱,伴着丝竹的声音翩然起舞,即使是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几名官吏,依然忍不住瞪直了眼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贾余丰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那两名年轻小将的反应,这只是第一招,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了这脂粉阵中,按理说江镐和王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够抵制住这种赤果果的诱惑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两人就是那样正襟危坐,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歌舞,忽视了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的靡靡气息。
贾余丰轻轻吸了一口气,冲着坐在香炉边的那名心腹使了一个眼神,那名心腹缓缓点头,然后趁着江镐和王进的眼神都不在的时候将手中的香包扔了进去。
江镐和王进都是在临安三十六条花街柳巷里称王称霸的人物,贾余丰还真的没有认为只是一段艳舞就可以让两个人魂不守舍,但是如果现在加上一点儿春药,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坚持得住了。
在这悠梦楼里面醉生梦死一宿,出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怀念的,也没有一个不给他贾余丰说话的!
江镐看都不看前面的舞蹈,只是有些无聊的用筷子夹着前面的饭菜,旁边的王进尚且还算是尊重一下主人,偶尔抬头看一眼。
对于他们来说,前面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庸脂俗粉,根本不入眼。至于贾余丰指使手下往香炉里面撒药的事情,王进和江镐也是注意到了的,只是真的懒得去管那些,在一些档次比较低的勾栏里面,经常会采用这种手段从而达到留宿客人的目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江镐和王进对于这种只是微量的春药根本就已经免疫了。
“远烈这次到底想要做什么?”王进微微皱着眉,轻声说道。
江镐懒洋洋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管他想要干什么,反正根本没有要求你我做什么,只要从心所欲便是。从今天看贾余丰根本就没有想要逃走的想法,既然这样你我盯死他不就得了。不要以为某看不出来,你小子心里面跟明镜儿也似,否则也不会把麾下儿郎直接驻扎到通山县南去的必经官道上。”
王进苦笑一声:“既然这样,你我兄弟是不是今天夜里就可以尽情放纵了?只是不知道贾余丰这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悠梦楼,怎么可能只有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庸脂俗粉?某今天倒要看看,这家伙除了一点儿药之外还有什么后手。”
话音未落,两人相视奸笑。
不远处的贾余丰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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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远岚轻雾。
两侧的树影婆娑,漫漫的山路一直向着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细细密密的雨丝笼罩着无限的江山,也笼罩着蜿蜒的青石板小路。半山腰上的叠山别院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着的渔火,指引着夜幕中的行人。
叶应武一手撑了油纸伞,一手搂着绮琴,好在这油纸伞倒还算是大,所以还留下来不少空间让陆家小娘子缩在那里。前面和后面的家仆们都是青衣小帽,手中打着灯笼,就像是点点星光。
“快走到了。”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说道,和陆家小娘子以及这么多的家丁们在一起,叶应武倒也不敢怎么对绮琴动手动脚,自然是忍得很辛苦。
走在叶应武身边的陆家小娘子看着两人情深意浓的样子,心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的如意郎君在哪里,家中的那些族老想来是不会拒绝将自己推出去和那个豪门望族联姻,从而换取他们的支持,而自己的夫婿也只有在新婚之夜才能够见到,也不知道是英俊还是丑陋。
陆家小娘子心不在焉的踏着台阶,却不料前面是一个小小水坑,踩下去没有站稳,便要滑倒。一旁的叶应武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陆家小娘子的皓腕,狠狠一拽,陆家小娘子就像是乳燕投林,整个的扑到了叶应武的怀里,叶应武没有站稳,狠狠地坐到在湿滑的台阶上,就连油纸伞也掉到了一边,冰凉的雨丝顺着三个人的脸颊流下。
绮琴是扑哧一笑,而陆家小娘子则飞快的从叶应武怀里面站起来,如果不是有夜色掩护,她俏脸上的红晕根本遮挡不住:“叶使君,真的对不起······”
叶应武摆了摆手,笑得略有些尴尬,明明是他软玉满怀占了便宜,这时候在厚着脸皮自然不好意思。
对于这种场面,远远跟着的仆人们很聪明的非但没有凑上来,反而静静地立在风雨中,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走,走,走!”叶应武瞪了一眼坏笑的绮琴,仿佛在说“今天夜里再收拾你”,然后根本顾不上坐到台阶上已经湿了的衣衫,回手捡起油纸伞,冲着陆家小娘子尴尬一笑。
风雨更急了,将三个人的身影掩没。
树影婆娑,幽幽如梦。
只有远远地家仆们打着的灯笼,依旧在风雨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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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烟雨谁撑伞(下)
梅雨时节,风雨依旧没有停的迹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通山县都被蒙蒙的雨丝笼罩,路上本来就稀少的可怜的行人,终究没有了踪迹。
悠梦楼里面虽然依旧是灯火辉煌,但是门前却是冷落车马稀。当看到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看上去衣着打扮很是普通的家丁的时候,已经习惯了的人们倒也不怎么奇怪,这说明通山县的青天大老爷贾余丰正在里面设宴款待哪位上官。
这一切的繁华,都和通山县的平民百姓没有丝毫的关系。
身上披着蓑衣雨笠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瘦弱的马缓缓走过空寂无人的街道,微微弓着腰,很是疲惫的样子。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打扮的人,同样难掩一脸的风尘。
那男子抬起头,默默地打量了一番悠梦楼,斗笠之下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豪华的楼阁,而嘴角边则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身后的几名仆人在悠梦楼前停住脚步,有意无意的手都已经缓缓缩进衣袖里面,不知里面藏着暗器还是短刀。
如果是识货的人,能够一眼看得出来,那看上去瘦弱低矮的马虽然是那样的不堪入目,却是一匹实打实的蒙古矮脚马,而在整个大宋,只有精锐劲旅才有资格拥有这些通过各种渠道走私进来的蒙古马,布衣老百姓是不可能接触到的。
可是煌煌大宋,能识马的又有几人?
男子跳下马背,冲着几名严阵以待的仆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径直迈动步伐向着悠梦楼走去。
仆人当中的一人忍不住轻声问道:“陆大人,如此冒冒失失的走进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陆秀夫爽朗一笑,在黑暗当中露出一口白牙:“江镐和王进两位将军已经在里面享受了那么久,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两个独享这份雍容华贵,难不成江将军怕了?”
江铁一下子站直身体,就像是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宝剑,声音当中不带一丝感情,虽然很低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百战都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心中一震,陆秀夫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当中安安隐藏着的刚毅和果敢。
百战都历经黄麻之战,尤其是最后三千孤军北上,更是作为大军的先锋历经九死一生,可以说是一支血与火磨练出来的劲旅,又怎么能够允许别人质疑他们无畏向前的决心?
陆秀夫默默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叶应武,果然是不平凡之辈,只靠一场小小黄麻之战,就能够锻炼出来如此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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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香艳的歌舞都已经撤去,王进和江镐依旧是正襟危坐。
发现自己平日里从来没有失过手的两招在江镐和王进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作用,不只是贾余丰脸上第一次变得有些谨慎,就连那些唯贾余丰马首是瞻的几个铁杆心腹,难免都有些紧张。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贾余丰轻声笑道:“今日歌舞酒宴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便请到楼上一坐,这悠梦楼当中还有两位美貌绝伦的人儿,可是很愿意和两位英武非凡的将军结识的。”
翻了翻白眼,江镐颇有深意的看了王进一眼。
王进咧嘴一笑,站起身来冲这贾余丰一抱拳:“末将两人谢过贾大人的款待了,只是外面风雨已起,若是再在此处停留,恐有些不妥,末将两人便先告辞了。”
看着他们两个人起身便要告辞,贾余丰脸上浮现一丝冷笑,这里就是温柔乡,你们两个就算是意志再坚强,今天说什么也要留下,否则任由你们两个在外面掌控着天武军精锐所在,那我贾余丰的小命岂不是攥在叶应武的手掌心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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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拾阶而上,伸出手缓缓脱去身上的斗笠和蓑衣,露出里面一袭青衫,衣袖中一道暗光闪过,不知什么时候手中便已握着白纸扇,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青衣文士就像是从哪间书院里面飘然走出的书仙,门口站着的那两名贾余丰的家丁都是下意识的一怔,片刻之后方才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手臂交叉,拦住陆秀夫的去路,一名家丁微微皱眉,语气也不敢过于傲慢:
“这位先生,今夜通山县知县贾大人已经将整个悠梦楼包下,招待客人,所以还请先生到其他地方去,望先生见谅。”
陆秀夫皱了皱眉,旋即很是失望的说道:“真的?难道就不能通融则个?小生一直在隆兴府学院苦读,因为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和这几位仆人赶回去,不料路遇大雨,这城中转来转去也没有找到几家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在街上游走,好在看到这悠梦楼,原本以为可以略解饥寒······”
见到陆秀夫虽然开口闭口尽是失望的意思,但是根本没有抬脚,那家丁平日里在乡里城中横行惯了,哪里还忍得住,冷声笑道:“我家大人说了这里不待客便不待客,更何况这悠梦楼乃是通山县第一酒楼,尔等不过是一个穷书生,谅也拿不出来这么多银子,还不速速离开,这里是你们能够站脚的地方吗?”
听闻此语,江铁的嘴角便已经浮现一丝冷笑,不过陆秀夫不易察觉的冲着他打了一个小小手势,方才使得这位百战都骑兵的统领没有暴起发难,而是肃然站在风雨中,恍若未闻。
“这城中虽不大,却也没有几家客栈,难道知县大人就不能通融一下,只需两间小小厢房便可,若是厢房没有,马厩里面想来也是可以凑活凑活的······还请两位小哥看在小生赶路实在是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份上,为小生通报则个。”陆秀夫面露难色,语气也变的更加恭谨。
贾余丰的名头在这通山县的一亩三分地上搬出去是可以让小儿止啼的,那家丁有哪里见过如此死缠烂打的人,当下里便怒火中烧,若不是心里还知道对于读书人应该有起码的尊敬,恐怕早就一脚踢上去了:“某看在你是书生的份上,容许你速速滚开,否则莫怪我们兄弟二人手下不留情了,这悠梦楼我家大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今夜不能进人便是不能进人!你个书生,莫要再来!”
悠梦楼,悠梦楼!江铁默默地抬起头,透过风雨看着那牌匾,仿佛看到了压在无数黎民肩膀上的巨石,也仿佛看到了脚下横流的泪水、汗水与血水。这便是大宋的官吏,这便是百姓的青天。
想到叶使君经常将自己的俸禄拿出大多数给兄弟们充作粮饷,以至于叶府至今只有小小一部分整理出来,而眼前的这悠梦楼,却是不知道贾余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两相对比,江铁突然间发现自己是何其幸运。
陆秀夫缓缓攥紧拳头,终究还是吸了一口冰凉的风之后缓缓松开,毕恭毕敬的冲着两名家丁行了一礼:“是小生唐突了,还望两位谅解,小生这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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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进和江镐想要离开,贾余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谄笑再一次浮现出来,随着他一拍手,原本缥缈的歌声再一次响起,而且声音已经越来越近,通往两侧厢房的轻纱随着夜风吹卷,可以听见里面细碎的脚步声。
王进冷冷一笑,反倒是坐了下来,手中不断把玩着自己的酒杯。而江镐则双臂环抱胸前,右脚已经开始有些不安分的晃动,仿佛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向对手将其撕成碎片的猛虎。
轻纱掀开,两侧厢房里面同时走出来一队侍女,衣袖飘曳,一边是淡红,一边是淡蓝,就像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仙女。陪坐的官吏们刚才就已经吸入了不少带着春药的空气,现在见到如此场景,早就已经蠢蠢欲动了,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清楚,贾余丰从来都不会拒绝将这些看上去颇有姿色的侍女赏给他们过过瘾。
侍女们缓缓站定,之后红衫和蓝衫两名女子同时走出,如果说刚才的还只是天宫的侍女,那么这便是天上的仙女谪尘,勾动了在座的所有凡夫俗子的心。
当看到那似喜似嗔的俏脸的时候,即使是江镐和王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没有想到在这等地方还能看到如此姿色,要是放到临安恐怕前来一睹芳容的公卿贵胄犹如过江之鲫。
江镐轻轻咳嗽一声,同样也坐了下来,脸上的冷笑已经变成玩味的笑容,只是盯着前面两名低着头的女子看。
见到江镐和王进终于有些动心,贾余丰缓缓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有些松懈,心头虽然很痛,但是要是能够将稳住这两个天武军的骨干将领,一切都好说。
当下里他依然是一副已经职业化了的表情,笑着说道:“这两个人儿可是悠梦楼的宝贝,自从来到此处,还没有见过外人,即使是下官平时也是以礼相待,今夜能够结识两位将军,想来也是她们的荣幸。下官已经在楼上为两位将军准备好了上好的房间,两位将军想来也不会忍心拒绝美人的好意吧?”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狠狠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那两名女子除了进门的时候曾经给了在座诸人惊鸿一瞥,之后就一直微微颔首,现在听到贾余丰吩咐,略有些不情愿的抬起头来,当看到座上的两位都是英姿潇洒的年轻将军的时候,俏脸上难以掩饰的愁苦才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对视了一眼,王进和江镐已经明白。
想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穷苦人家的女儿,沦落此间风尘。
见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贾余丰还以为是两人不太满意,急忙说道:“这两个美人一个唤作蓝卿,一个唤作红玉,即使是下官也都没有碰过,自然还有些矜持,所以还请两位将军见谅。”
轻轻叹息一声,王进缓缓点头,坐在他旁边的江镐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曾经在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身经百战,曾经在麻城脚下浑身浴血的好友,手臂上的青筋都已经跳起,拳头攥得紧紧的。
环顾四周,罗幕流苏,金碧辉煌,即使是叶应武从上任知军那里得到的府邸,也没有如此华贵。这悠梦楼内部的装饰已经隐隐直逼像醉春风这等临安一等一的青楼。
第一次看到美女,江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而心中沉甸甸的都是难以言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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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旧在下,凄冷的风在街道上卷过。
陆秀夫看着幽深的小巷里面尚未熄灯的一户人家,冲着身后江铁等人招了招手。在跟随陆秀夫来通山县之前,江铁等人已经知道这一次收拾贾余丰,因为考虑到必须要有铁证才能够使得贾似道无法为他翻案,所以叶应武让江镐和王进明察,而陆秀夫负责暗访。既然是暗访,江铁也只能强忍着这口气没有发作,否则悠梦楼门口那两个仗势欺人的家丁又怎么是百战杜浴血厮杀出来的士卒的对手?
江镐和王进为人直爽,看上去是愣头青的样子,但实际上都能够坚持住自己的底线,在关键时候克制,所以很容易让贾余丰上钩。而陆秀夫为人稳重细致,在暗中收集证据的确是上佳人选。而叶应武本人则坐镇叠山别院,看上去只是在休闲度假,实际上暗中掌控两处布局。这一次天武军也算是倾尽文武骨干了,若是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贾余丰,难保不会贻笑大方。
而且叶应武这一次还是有其目的所在的,天武军文武官员明显缺乏配合,这一次拿一个小小的贾余丰试刀也有让天武军的文武官员增加相互的信任和了解的目的。
青石板的小巷向黑暗中延伸,陆秀夫缓缓走到那略有些破败的院落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伸出手握住了门环。
“砰砰砰”,清脆的敲门声在风雨当中回响。
仿佛要洞穿这黑暗,洞穿这风雨,洞穿这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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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青石路远(上)
门缓缓的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已经上了岁数的老妇,手中提着一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灯笼,一豆青灯在跳跃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凄冷的风雨扑灭。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子,虽然目光炯炯有神,犹如夜幕中闪耀的星辰,但是却难以掩饰脸上深深的疲倦,斗笠蓑衣下的衣衫也是甚为普通,想来也是寻着灯火前来的旅人。
陆秀夫冲着老妇人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小生是从隆兴府回乡探亲的书生,路遇大雨,寻便城中也未找到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在街上有如孤魂野鬼游荡,幸好见到此处灯火,还请收留。”
老妇人的目光在陆秀夫身上上上下下扫过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进来吧,家中只有老妪和年幼的孙儿,两处偏房都无人,若是几位不嫌弃年久灰尘较多,便请凑活一夜。”
陆秀夫点点头,又是抱拳行了一礼:“小生感激不尽,便请老婆婆在前带路便是。”
老妇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灯笼缓缓前行,果然像她说的一样,两侧的厢房想来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不但房门紧闭,窗棂、窗框上也都是灰尘。
“老妪屋中还有几坛薄酒,风雨中赶路,想来身体虚寒,便请先入屋歇息片刻吧。”老妇人突然想起来什么,指了指只比破旧的厢房略微新一些的主屋。
雨丝敲打在黑色的瓦片上,又化作水滴,缓缓流淌。
“那便叨扰了。”陆秀夫也没有拒绝,江铁他们毕竟是在战场上摸滚打爬出来的,这点儿寒冷还不算什么,但陆秀夫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文官,自然没有那么好的体质,若不是强撑着让自己坚持下去,恐怕早就已经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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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县,悠梦楼。
看着自己一直没有忍心碰过的两个美人儿被江镐和王进揽着走上楼,贾余丰在咬牙切齿之余,用冰冷的目光在恭敬的侍立在两侧的几名心腹身上扫过,良久之后方才吩咐:
“你们几个,让本官府上管家找靠得住而且脑子要灵光的家丁,务必将天武军那两个厢都给我盯得死死的,无论有什么动作,都必须要速速的告知本官。还有,备下两份厚礼,明日江镐和王进这两个小狗杂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要让他们收下。”
“是!”几名心腹同时应道,在贾余丰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几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不过有意无意之间看向王进和江镐的目光却是分外的愤怒和冰冷,若是目光可以杀的人话,恐怕他们两个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浓浓的敌意,王进苦笑一声,看向江镐:“恐怕你我兄弟现在祖宗十八代都被人问候过了。”
江镐还没有反应过来,略有些不情愿的依偎在王进怀里的蓝卿美目瞪得大大的,反倒是略有些惊慌的说道:“将军何故出此言论?贾知县让我姐妹二人侍奉两位将军,想来是对两位将军很是敬重依赖的,不会有非分他想······”
王进冷冷一笑,却什么都没有说,他不回答蓝卿自然也没有胆量继续问,直到当各怀心思的两人走上小楼拐角的时候,王进方才双手伸出按住蓝卿的肩膀:“某只问你一句话,贾余丰,真的是一个值得你们为之奉献效忠的人物?”
蓝卿和一侧的红玉娇躯一颤,美目之中已经是热泪盈盈。
江镐松开搂着红玉腰肢的手,缓步走到半掩着的窗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凉气,然后将整扇窗户整个的打开!
密雨呼啸,扑面而来,天空之中无星无月尽是风吹卷。
“两位将军的好意,我们姐妹已经心领,只是若是两位将军就此离去的话恐怕明日贾大人是不会饶了我们姐妹的,还请两位将军随同我们回房中歇息吧。”蓝卿咬着牙,继续说道。
贾余丰在这通山县雄霸多年,蓝卿和红玉虽然知道这两名小将并非常人,但是并不认为依靠他们尚且稚嫩的手腕就能够有本事将树大根深、紧紧抱着朝廷中贾似道相公大腿的知县扳倒。
这个小小的知县贾余丰在暗夜中隐藏的实力,的确令人震惊。
在贾余丰和这两个不知道来路的小将之间,正常人一般都会在犹豫之后选择贾余丰,而蓝卿和红玉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感受到蓝卿话语当中对于贾余丰的惧怕和难以掩饰的伤怀,王进冷冷一笑,什么都没有说。而静静的站在窗户那里看着外面沉睡在风雨里面的通山县的江镐则突兀的说了一句:
“这通山县,黎民百姓无数,难道都在沉默当中吗?”
蓝卿和红玉一怔,旋即红玉仿佛下定了决心,咬着牙说道:“若是两位将军想知道什么,便请到奴家的房中,在外面人多耳杂,来往的婢女也都是贾余丰派来的耳目。”
没想到两个人转变的这么快,看着窗外死一样的黑暗,江镐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目光随着小楼下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已经融入了那风和雨。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贾余丰,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样瞒天过海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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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轻响,酒碗放在桌子上。
似乎是怕吵醒在一旁沉沉睡着的婴儿,陆秀夫、江铁和几名百战都士卒都是轻手轻脚的。江铁看了一眼陆秀夫,轻声说道:“这酒可是好酒,怎么也是十年以上的陈酿,老婆婆用如此美酒招待某等几个过路之人,实在是难以承受。”
老妇人苦涩一笑:“家中能够饮此酒的,入土的入土,离乡的离乡,十年了,不过返家几次,空有老妪和这孩儿尚且在此,平日里还要依靠周围邻里乡亲几多接济······”
陆秀夫一怔:“不知为何舍弃此间家业,背井离乡?”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当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即使是江铁等人,都下意识的在心中打了一个寒战。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去问问那青天大老爷,到底是为什么?!”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阴沉,但是所有人都能够听得出来那声音当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仇恨。
“老头子被那青天大老爷冤枉而死,家中一根独苗害怕再判重刑,不得不远走他乡,只留下这一个小小的孙儿陪着老妪这幅残躯,勉强还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老妇人的声音更加低沉,却更加的不可抗拒,仿佛要穿透窗外呼啸的风雨,熄灭跳跃的黯淡火烛。
陆秀夫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江铁等人都已经下意识的正襟危坐,在微弱的火光之中,他们疲惫的脸上却闪动着冰冷犹如外面风雨的眼光,陆秀夫心里更明镜也似,这是这些浴血厮杀的将士随时准备纵身而上的表情。
尘封多年的厚重大门在前方轰然打开,无尽的黑暗,无尽的仇恨。
这里,可是皇恩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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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已经停歇了好久。
凉爽的山风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香。
叶应武在庭院里面伸了一个懒腰,面朝前方的薄雾山岚,在黄麻一战之后已经被天武军未来道路压得有些抬不起头的他终于有机会可以松一口气,将所有的烂摊子一股脑的扔给留守在永兴县的苏刘义和谢枋得,而且还有文天祥在旁协助,叶应武自认为这三个货加在一起处理这种普通的政务比自己靠谱多了。
“使君早。”陆家小娘子已经不知道在庭院里面站了多长时间,发梢上都已经带着清晨的露珠,见到叶应武出来微微一笑,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
回想起来昨天夜里在山路上两个人肌肤相亲的尴尬,叶应武下意识的挠了挠头,根本不像是一方知军,更像是一个还停留在青涩岁月里面的少年。
陆家小娘子凝眸看着叶应武,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都忽略了叶应武的年龄,毕竟叶应武身上各种各样的光环实在是耀眼,在这大宋官场也算是独一份,使得正常人都会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他不过才是个二十岁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的事实。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看着一个年轻男子怔怔出神,陆家小娘子狠狠一咬牙,虽然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装作忘记了昨天夜里的尴尬,但是并不代表那一刻的缥缈香气和拥抱的感觉会在心中抹掉。
“使君,妾身冒昧且问,我家哥哥······”陆家小娘子突然间想起来自己主动给叶应武打招呼,是为了能够希望从叶应武那里问出来自家兄长的安危,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心绪竟然繁乱如斯。
叶应武一怔,轻轻叹息一声,缓缓迈动脚步:“君实兄带着百战都几名精锐已经布衣进入城中去了,放心好了,由百战都骑兵都头江铁亲自带人保护,城外又有天武军两个厢严阵以待······”
意识到叶应武话中的破绽,陆家小娘子的俏脸上血色顿时去了三分:“可是,是不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被猜到了?叶应武苦笑一声:“这叠山别院虽然是一个迷惑贾余丰的好地方,但是毕竟在深山老林当中,四周消息传递极为不方便,这一次实际上某负责的只是最后的收尾,君实兄节制天武军两厢,想要干什么没有必要向某请示的。”
咬了咬牙,陆家小娘子突然直直的跪倒在雨水未干的青石板上,声音当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切冰断雪的执着:“叶使君,妾身欲入城中寻找家兄,还请使君准许。”
“不行!”叶应武冷冷回答,“通山县中一切都是未知,你一个女儿家,岂不是羊入虎口!不过才短短一天的时间,不会有什么事情。某相信君实兄,也相信王进和江镐这两个兄弟。”
陆秀夫,若是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贾余丰你都拿不下,便配不上七百年的传世英名。
没有想到叶应武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了,陆家小娘子怔神片刻,大大的眼眸当中已经隐隐约约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直直的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起来了。
叶应武被这一出搅得心烦意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任由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在潮湿的石板上跪着总不是事,可是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竟然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总是喜欢屏退下人,所以家中的仆人早就已经养成了叶应武和其他女子单独相处时就迅速的消失的好习惯。
这一切都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贾余丰吗,为什么就连自己也会被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难道是因为这七百年前的时代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以至于自己根本没有了原本的历史先知的优势?
以二十岁之龄独领兴**知军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叶应武,缓缓停住脚步,远处的青山犹带薄雾,近处的佳人我见犹怜。
叶应武蹲下身,双手搭在陆家小娘子的肩上,轻声笑道:“放心好了,某相信君实兄,而且君实兄也有让某相信的资本。这即将到来的天倾,还需要某和他还有无数的仁人志士一起去挽回。”
触手处一阵柔滑,陆家小娘子微微一颤,星眸直直的看着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在意这是第一个陌生男子就这样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即使是陆秀夫也没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
突然间,她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宁肯相信叶应武说的是真实的谎言。
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两人同时下意识的看向来人的方向。
看到自家使君和陆家小娘子一蹲一跪,而且叶应武的手还很自然地搭在陆家小娘子的肩膀上,刹那之间杨宝连死的心都有了,难怪站在外面的那几名家丁虽然不阻拦他,目光却是怪异得很。
杨宝满脸尴尬,叶应武和陆家小娘子自然更是尴尬,不过直到能够让杨宝这个中军统领亲自来传消息,必然不是什么小事,所以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
“什么事情,说吧。”
“这······”杨宝迟疑片刻,不过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禀报,“见过使君,通山县陆通判传来消息,请使君便衣前去。”
不单是陆家小娘子惊呼一声,就连叶应武也差点叫出声来,陆秀夫还真是不负所托,一天就能够找到证据,不过当叶应武看到杨宝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都懂的表情,叶应武突然见想要一脚踢死他。
叶应武扶着陆家小娘子站起身,伸出手将她鬓角带着晨露的凌乱发丝掠到耳后,轻声说道:“不是想见你兄长么,且去换上一身男人的衣服,某带你入城。”
陆家小娘子急忙轻轻应了一声,俏脸绯红的提着裙裾飞快离开,仿佛这里站着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拐角,叶应武方才无奈苦笑,狠狠瞪了杨宝一眼:“传令下去,且不管王进、江镐如何,天武军前厢、左厢城下列阵,中军、百战都急速挺进,务必一个时辰后抵达通山城下,某要给他贾余丰上演一场好戏!”
且看看,是你贾余丰请君入瓮,还是某叶应武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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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山别院,主房。
小窗半掩,熏香缥缈。
铃铛手中拿着梳子,在绮琴瀑悬的乌发中缓缓滑过。
“娘子······”铃铛欲言又止,梳子也无意间停了下来。
绮琴看着铜镜当中略有些慵懒的容颜,轻声笑道:“是不是想说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牵线陆家妹子和夫君?”
“不是,可······”铃铛急忙想要拒绝,却发现无话可说。
素手轻扬,绮琴托着倾城的俏脸,懒洋洋的笑道:“妾身本来就是既然已经沦落风尘,就已经是为人作妾的命,如果不是春芳阿妈自始至终一直照顾,恐怕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成为入幕之宾,最后也不知道被哪家权贵收入私房。能够遇到夫君,已经是此生幸事,可是想要在这偌大的府邸里面立足,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呢。”
铃铛一怔,旋即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去,房中的侍女们都离得远远的,又有屏风阻隔,想必听不见,看着对此毫不在意的自家娘子,铃铛在无奈翻了一个白眼的同时轻轻松了一口气。
“妾身明白的,夫君有何尝不明白,他可是绝顶聪明的人。”绮琴轻声说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想要在这叶府当中立足,必须要和主母处好关系。而如果铃铛你选择的话,是选择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还是选择一个已经熟悉了的女子?更何况这些天相处,已经可以看出陆家小娘子不是那争强好胜的人儿,唯有如此,才能让整个后院平静无波澜。”
绮琴还没有说完,铃铛的额角已经有汗珠冒出。
自家娘子在说什么,她一清二楚。
这是赤果果的争宠之术,只不过虽然自家娘子并不是一个喜欢争风吃醋的人,甚至更喜爱安宁的生活,每日抚琴、读书,不过这一切并不代表主母不会欺上门来,在这个小妾不过是转手相赠的礼物的时代,没有些许防身的争宠之术,恐怕根本无法在后院立足。
轻轻叹了一口气,绮琴没有再说,而是伸出手拈着碧玉簪,只是默默的把玩。
一阵清风从半掩的窗户中吹来,吹卷衣衫和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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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青石路远(中)
临安,后乐园。
后乐园里面已经没有平日的歌舞喧嚣,即使是趾高气昂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来往官员的那名管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安安静静的立在一个小小角落里面,一句话也不说。
如此景象,让联袂而来的廖莹中和翁应龙心中一紧,作为贾似道最信任的幕僚,他们陪着这个权倾大宋的宰执已经渡过了几个春秋却很少见到贾似道有这么严肃认真的对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贾余丰,废物,混蛋!”还没有进屋就已经听到歇斯里地的怒吼,廖莹中和翁应龙本来还算是正常的脸色刷的一声变得有些苍白。贾似道一直修养很好,他们两个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发火是什么时候了,而且他们都听到贾似道在喊的那个名字。
贾余丰,这是埋在江南西路最紧的一颗钉子,在郭怀等人陆陆续续的都已经倒戈之后,整个江南西路能够控制的,只有一个贾余丰。而现在贾似道如此愤怒的喊着贾余丰的名字,可是江南西路出了大事,还是贾余丰捅破了天?
房门半掩,显然已经为廖莹中和翁应龙留好了,两个人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去。
房间地上都是瓷器的碎片,贾余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侧,他脚下的瓷器碎片最为密集,想来因为贾余丰不在此处,贾似道直接把贾余庆当做泄愤对象了。廖莹中眼尖,已经清晰地看到有豆大的汗珠顺着贾余庆的脖颈缓缓流淌。
“参见相公。”廖莹中和翁应龙同时拱手。
“你们自己看看吧,贾余丰这个东西,这些年背着老夫干了些什么,现在天武军已经兵临城下,叶应武打着休假的名义堂堂正正的进了通山县!”贾似道冷冷的说道,右手狠狠拍打着桌子上面的书信。
一阵风顺着房门吹卷进来,那单薄的信纸缓缓飘起,在四个人的注视之下又缓缓落到地上,可是即使是廖莹中和翁应龙都已经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自然没有人敢捡。
贾余庆咬了咬牙,双拳握紧想要止住全身的颤抖:“启禀相公,这些年贾余丰虽无功劳也有苦劳,至少将一个通山县经营的铁桶也似,让那江万里和小狗崽叶应武如鲠在喉,即使他辜负了相公的栽培,也请相公看在这些年卖命的份上帮上一把。”
白眉倒竖,贾似道怒声喝道:“帮上一把,你说得到很轻松,这信上虽然没有说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本事难道以为老夫不知道吗?若是只是贪污些钱财,老夫可以压下奏章,可是要是爆出来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朝野一并责难,弹劾奏章如雪花,老夫如何保得住他?!”
如果包不住贾余丰,不但会使得贾似道一党彻底失去插手江南西路的机会,而且也会狠狠地打击墙头草官员甚至贾似道一党官员对于这位当朝宰执的信心,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轻言。
对视一眼,翁应龙朗声说道:“启禀相公,属下以为相公无需如此担心,若是此事事关重大,江南西路王爚、叶梦鼎等人必然会上奏章,到时候相公便可请来圣旨,派出心腹亲查此事。”
“而且相公也可从现在便派出得力干将,帮助贾余丰销毁证据。”廖莹中咬着牙急忙补充,他和翁应龙搭档多年,可以说是对方肚子里面的蛔虫,所以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贾似道轻轻叹了一口气,火气显然也消退三分:“若不是老夫看错了郭怀那几人,也不至于在江南西路如此被动,原本以为能够轻而易举的压制住那几个老匹夫,没有想到最后却成了纵虎归山。若是那些人还忠诚于老夫,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焦头烂额么?!”
“谢过相公恩典!”知道贾似道已经准备拉弟弟一把,贾余庆惊喜之余,自然是拼命的道谢,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你也无需如此,但愿这一次老夫还能掌握。”贾似道语气很是冷淡,“这一次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应龙你生性更为稳重一些,便先去跑这一趟,一定要把局势稳住!”
“属下遵令!”翁应龙也不推辞,朗声答应。
叶应武,某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有那么多通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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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通山县,吹过的风都带着丝丝的凉意,没有夏日的感觉。
静静地靠在桌子上,王进的眼神依然炯炯泛着骇人的光芒,蓝卿捧着一杯热茶送到桌子上。而江镐则缓缓的在房间内踱步,左手死死地攥住佩刀的刀柄,也不知道手心中已经渗出了多少汗珠。
蓝卿如此关心王进,红玉自然也不甘落后,从衣袖中掏出手帕走到江镐身边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的汗珠。虽然桌上榻边的火烛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熄灭,四个人却都是通宵未眠,
伸出手握住茶杯,王进轻声说道:“且不论贾余丰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搜刮钱财,就凭他虐杀无辜百姓、私通北方这两条罪过,就可以将他拿下!”
私通北方,私通北方!王进将这四个字念得分外沉重。
贾似道一次又一次的私下里和北方蒙古进行秘密约谈,这是朝野上下已经心照不宣的了,但是毕竟他是当朝宰执,以反对派四分五裂的力量和官家对于贾似道的偏爱,根本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将他拉下马,这点儿自知之明江万里、王爚等人还是一清二楚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贾似道的小小爪牙也可以如此。
而且还有虐杀百姓甚至还有儿童,绝对是天理不容。
“啪!”屋内的三个人身子一震,同时看去。
王进将茶杯生生捏碎,血水伴着茶水肆意流淌!
通山县,通山县,这风平浪静之下,却是暗流翻滚。
蓝卿和红玉刚想要上前,却被江镐伸手拦下,和平日里的莽撞不同,此时的江镐出奇的冷静,如果不是隐隐约约看到他眼眸当中熊熊燃烧着的炽热火焰,恐怕还以为这位将军不过是个怂包软蛋。
“悠梦楼乃是虎穴,不可久留。”江镐缓缓抽出佩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院落里面来回走动的那些家丁仆役,“王进,你我入城,天武军前厢和左厢便已经交由张贵,但愿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王进冷冷一笑:“那已经不是你我关心的了,现在想想怎么出去,只要将两位姑娘保住了,我们便有筹码。”
窗外天空并未放晴,通山县,风云聚会,虎狼齐至。
房间外已经响起声响,接着是那几名侍卫冰冷的回答:“知县大人,两位将军仍在休息,若想要入内,请容许属下禀报,并请知县大人先到一楼等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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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镐、王进的彻夜未眠不同,陆秀夫睡的很香,不过还是一早就爬了起来,并且写了一封书信让江铁派遣得力随从跨马加鞭送往叠山别院。和江镐、王进了解得很深不同,陆秀夫知道的只是贾余丰有抓捕百姓并且虐杀的癖好,但是这些也已经足够了。
江铁默默地站在陆秀夫身后,看着这个青衣文士站在风雨后的院落里面,抬头静观阴沉沉的天穹。
“大人,是不是需要命令城外的天武军左厢、前厢做好准备,而且派出人去到悠梦楼看看,两位将军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没有办法和使君交代啊。”江铁轻声说道,眉头紧皱。
虽然他身上只是粗布衣服,但是眉宇间透露出来的冰冷杀气却是从来都不掩饰的。
陆秀夫轻轻叹息一声:“不可打草惊蛇,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王进和江镐就是那明地里的蝉,当做诱饵钓贾余丰上钩,让他原形毕露,而我们就是那只黄雀,可是如果把动静闹大了,就会惊动隐藏在后面的弹弓,到时候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弹弓?”江铁诧异的喃喃自语一声,旋即明白过来,瞳孔猛的收缩,在这层层乌云遮盖的事实后面,总有那么一个阴影在摇晃,“大人是说贾余庆、贾似道会趁机大做文章?”
“大做文章?若是只是大做文章就小瞧那几个老狐狸了。”陆秀夫冷冷的说道,“他们那一次下手不是直接置人于死地?所以和贾似道的人打交道,必须要万分谨慎,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身在虎口。”
江铁轻轻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
身在虎口,那天武军照样能够打碎虎牙!
似乎知道江铁心中在想什么,陆秀夫非但没有烦恼,反而有些淡淡的欣慰,当自己潜意识里面依附叶应武之后,对于叶应武嫡系天武军自然而然的有了莫名的好感。
这是一场经过铁血磨砺出来的铁军,虽然还年轻,虽然还稚嫩,但是他们有着必胜的信念和昂扬的斗志,还有叶应武带着三千甲士百里奔袭换来的宝贵时间。
天武军自有其骄傲所在,而陆秀夫从来都不想去打碎这狂傲。
“放心好了,叶使君收到信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的。你我不如且到街上走一走,毕竟不能只听信一家之言。”陆秀夫轻声说道,以他对叶应武的了解,天武军这支绝对精锐、绝对忠诚的利剑,不久之后就将狠狠的挥下,划破这黑暗的无底的苍穹。
“属下听从大人指示。”江铁并没有犹豫,他是一个绝对服从命令的人,既然叶应武让他听从陆秀夫调遣,他就随着陆秀夫。
就在这时,房门缓缓推开,老妇人手中提着一个空水桶,见到陆秀夫和江铁已经在院子里面站着了,微微一怔,旋即笑着说道:“两位客人起得很早,不知昨夜在寒舍休息的还好?”
“承蒙关照,若不是老婆婆收留,小生估计已经露宿街头了。”陆秀夫赶忙行礼,脸上的笑容很是真切。
而江铁已经很自觉地走上前,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个小袋子:“老婆婆,借宿此处,这里还有薄银数两,还请您能够笑纳,也算是我家大······我家公子的心意。”
老妇人轻轻笑了笑,满是褶皱和黑斑的手缓缓伸出将小袋子推开:“这银子老妪不收,但请几位将老妪昨夜说过的那些话都忘却了吧,那贾余丰,不是公子能够对付的,还是不要害了自己。”
陆秀夫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微微伸出手冲这江铁做了一个手势,江铁无奈之下只能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又重新生生的憋了回去。
“今日风雨刚刚停歇,路上尚且湿滑泥泞,小生便先在这县城里面走一走,就不再叨扰婆婆了。”陆秀夫并没有回答老妇人的叮嘱,而是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一句话。
老妇人静静地看着陆秀夫,声音依旧是苍老而低沉:“既然如此,老妪也不阻拦,但愿公子能够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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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贵手握佩刀,静静地站在营寨门外。
当时从江北和弟弟分别的时候,他满腔热血带着有志水上男儿去投两淮水师,奈何张世杰虽然收留了他,但是并没有委以重任,更何况他亲眼目睹了两淮水师的直属上司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的嘴脸,张贵对于两淮水师能否发挥出来足够的战力的确报以怀疑的态度。
虽然后来沿汉水北上,两淮水师血站两场,几经波折,总算是安安全全的凯旋,但是并不代表留守营寨的张贵就对这支水师有归属感,相反,在他心中,真正的男儿就应该向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那样纵马直趋,根本就没有将范文虎放在眼里。
并且自己的弟弟张顺也的确给老张家争脸,黄麻之战中虽然只有五百没有经过训练的当地豪杰,却一路护卫叶应武左右冲杀,立下了赫赫威名,一跃成为叶应武的心腹干将,张贵心中虽然欣喜,但是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弟弟在前方浴血杀敌,而自己只能蹲在营寨里面,任谁心中都会不好受的。
不过叶应武在黄麻之战后便向张世杰点名要人,作为叶应武的大姊夫,张世杰自然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所以张贵就莫名其妙的从一个水师都头变成了天武军前厢的一名指挥使,无论如何总算是升了官,而张贵也很快就表现出来自己的才能,将那些上过战场的骄兵悍将们整治地服服帖帖,成为了江镐很为倚仗的左臂右膀,就连王进甚至一向很“矜持”的章诚,都表达了对于张贵的觊觎。
当江镐和王进联袂进入城中之后,这前厢和左厢就都有张顺代为统管,对于天降的重任,张贵在对于江镐、王进感激之余,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协助叶使君拿下贾余丰。
站在营门口,张贵静静地眺望通山小城。
远处青山如黛,山下几道黑影飞速的移动,一面赤旗迎风猎猎。
张贵皱了皱眉,轻轻吐了一口气,高喊一声:“来人,传令营寨各处,准备出战!”
在天武军当中,树赤旗只代表两个字。
备战!
鼓声拔地而起,张贵转过身,看着瞬间沸腾了的军营,心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欣慰和归属感,天武军,给他一种可以生死相依的感觉,让他甘心为之奉献一切。
第六十八章 青石路远(下)
通山县。
低矮的城门却像是阻隔天涯的铁幕,伫立在原野之上。
城门两侧的乡兵站得笔直,虽然细细打量依然和那些望风而逃的其他州府乡兵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至少没有那样颓废,依然维持的煌煌大宋在此间的颜面。
一脚踏在青石板路上,叶应武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的城门。站在他左侧的是粗布短打的杨宝,眉宇间都是当时叶应武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兵油子的时候那种谦恭,将在战场上的滚滚杀气收敛得一干二净;站在他右侧的则是一身黑袍,手中握着白纸扇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走吧。”看看身上沾了些泥泞的青衣,叶应武轻轻苦笑一声,这个组合确实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自己实在也不敢调集一大帮子百战都精锐跟着,这样一定会引起贾余丰的怀疑的,所以只能让他们前前后后分批潜入城中,都由叠山别院的谢家仆人带领,倒不会担忧会在城中迷路。
城门两边的乡兵根本没有阻拦,任由这稀稀落落的人流缓缓的通过城门。叶应武微微皱眉,当城门的阴影将他吞没的前一刻,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想要去看那城门之上插着的还是不是赤色的血染的旗帜,可是直到抬头才意识到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城门楼,只能无奈的苦笑一声,衣袖一挥,径直向前走去。
陆家小娘子还是第一次男扮女装走在街上,所以略有些紧张,紧紧的跟着叶应武,而杨宝则不紧不慢的落后前面两人几步,但是身子却微微前倾,随时都准备第一时间扑上去将叶应武护住。
“害怕吗?”叶应武看着风雨之后有些冷清的街市和院落,轻声问道。
陆家小娘子浅浅一笑:“叶使君胸腹之中自有韬略,既然敢只身入虎穴,必有缘由,自会不怕。”
被冷不丁的拍了一个马屁,而且还是美女,叶应武差一点儿都有些飘飘然了,不过脚下的步伐依然还是稳重如常:“虽然君实兄说入城,但是却没有一个具体的地点,所以我们只能且先在这大街上走一走了,某估计可能君实兄也是在路上,所以才不能确定方位。”
青石板路依然向前面延伸着,带着风雨散却后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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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余丰静静的站在房门外,低着头,根本不迎接那两名侍卫冰冷锋锐的目光。他并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现了什么,但是他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王进和江镐虽然可以说是纨绔子弟出身,但是毕竟是书香熏陶、铁血磨砺出来的英才,以他们的性格绝对不会和蓝卿、红玉这么大大咧咧的四个人同宿一室。
房门缓缓打开,王进一脚踏出,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的疲惫和憔悴,但是目光中的杀气,根本没有掩饰!
感受到王进目光的笼罩,贾余丰的身体明显的微微抖了一下,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旋即抬头看去,虽然还不明白王进脸上的疲惫到底是纵欲过度还是真的了解了什么,但是贾余丰很清楚,王进现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蓝卿和红玉这两个臭**,昨天夜里一定说了什么!
老子当真是看错了她们,早知道今日当初就先将她们的家人全都抓起来控制住。
静静的看着微微弓着要站在自己面前的贾余丰,王进突然自失的一笑,绕过他径直走向楼梯。而门外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立,纹丝不动,直到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手中握着刀的江镐几乎是踩着王进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哐啷!”一声脆响,贾余丰吓得险些坐倒在地。
锋利的刀刃就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已经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的侍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手中佩刀卷动着耀眼的光芒,一左一右飞快的控制住贾余丰的各处要害。
“贾余丰,你可知罪?!”江镐一声暴喝,声震悠梦楼!
楼下陡然传来杀声。
“天武军,死战!”王进怒声暴喝,其他几名守在楼下的侍卫同样随着怒吼。
天武军,在麻城脚下,在汉水之畔活着回到这里的,都是向死而生的铁血死士,又怎么会害怕一群乌合之众?
那些外面严阵以待的贾府家丁们毕竟不敢真的拿兵刃,在王进和几名天武军将士明晃晃的钢刀和空气中弥漫着的冲天杀气面前,手中握着木棍的家丁们一时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首当其冲。
整个悠梦楼在片刻安静之后,瞬间沸腾!
仆役、侍女叫喊着从各个房间里面跑出来,当看到这小楼内外的对峙之后,纷纷转身向外面跑,就像是受到惊吓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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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举步走过风雨后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屋檐甚是低矮,阻挡住了视线,使得陆秀夫根本看不到远处悠梦楼到底在发生什么,不过他倒也不怎么着急,因为以王进、江镐的本事,一个小小的贾余丰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重要的是叶应武能不能及时赶到稳住大局,更重要的是城外的天武军能不能及时控制住整个通山县,因为谁也不知道贾余丰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党羽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发动反击!
“老天爷,虽然你做了太多的罪孽,但是陆某这一次还是真心,希望你能够保佑叶使君,也保佑这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宋江山,保佑数千年薪火相传的华夏衣冠。”陆秀夫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呢喃着,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看上去微不足道,但是有这么一个后患存在,整个天武军都将被牵制。
后顾之忧从来都是兵家大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也顾不上天武军久战疲惫甚至没有补充士卒,直接将其南调。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喧嚣声,陆陆续续有百姓低声议论着向那个方向走去。陆秀夫冲着身后的江铁使了一个眼色,江铁会意点头,冲着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一名百战都士卒飞快的向前跑去。
“真是作孽啊,也不知道这青天大老爷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为百姓做一回主,这一次老李家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当真是前生作孽啊!”两名脸上带着不忍的布衣男子从陆秀夫一次走过,其中身材壮实的一名忍不住喃喃说道。
“小声点,这街上谁知道有没有贾府的人,到时候把你一并拿了。”瘦一点的男子狠狠地瞪了身边的同伴一眼,看向陆秀夫等人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怀疑和戒备。
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壮实男子点了点头,迈动步伐急匆匆的便走,仿佛就像躲避瘟神。
“大人?”江铁目送那两名男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的唤了一声。
陆秀夫的眉头已经拧成“川”字,整张脸阴沉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并没有回答江铁的询问,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的街道,也不知道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那名打探消息的士卒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两位大人,属下已然探得,前方是通山县衙役正在抓捕犯人,不过围观的乡亲们都纷纷议论认为是知县大人颠倒黑白,那名犯人此去凶多吉少。”
“看看去。”陆秀夫冷冷的说道,举步向前。
“大人,不可莽撞行事。”江铁急忙上前追上陆秀夫的步伐,他已经感受到陆秀夫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气息,在这个士大夫备受推崇的、
时代,这些士子有时候脾气比将军还要暴躁。
陆秀夫脚步一顿,旋即回过头来,目光冰冷得有些骇人:“本官心中自有分寸。”
江铁也不敢多说什么,微微点头,重新又坠后半步,紧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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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住手!”贾余丰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
整个悠梦楼下瞬间寂静。
没有想到贾余丰竟然会是如此反应,无论是楼上的江镐还是楼下的王进,都是一怔,旋即心中一紧。既然贾余丰敢让自己的部下住手,一是说明贾余丰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二是说明贾余丰做过的那些事情显然都已经做过了掩饰,所以他不怕!
红玉和蓝卿连裾走出,飘飘然若凌波洛神。
贾余丰听到这与众不同的轻微脚步声,微微抬头,看向这两个丽人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狠毒。
忍不住娇躯一颤,蓝卿和红玉微微后退一步,俏脸之上的血色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们不知道昨夜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因为贾余丰经营这么多年的实力,那个年轻的使君能否连根拔出?
而且朝中的那位,又会不会以雷霆手段报复?
贾余丰的家丁或许是因为训练有素,又或许是因为同样害怕那些闪动着光芒、曾经沾染无数血腥的钢刀,站在那里没有再前进。
“两位将军,有话好好说,下官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孽,竟然让两位将军如此大动干戈?下官实在是不明白啊,还请两位将军明言。”贾余丰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稳,似乎一切的罪孽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两位将军虽然位高权重、手握雄兵,却也没有资格问罪下官这个小小知县吧。”
收回佩刀,江镐饶有兴致的蹲了下来:“为世间铲除奸佞乃是天武军将士义不容辞之职,虽然本将军没有权力取下你的项上头颅,但是并不代表这兴**没有,也并不代表这江南西路兖兖诸公也能对你束手无策。”
贾余丰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不管你们背后站着谁,只要本官的那封书信及时送到临安,本官就不信贾相公会无动于衷,在这已经只剩下半壁江山的大宋,贾相公就是只手遮天,就是无人能敌!
察觉到贾余丰的冷静,江镐不怒反笑:“那便走着瞧如何,不如看看,这场博弈,是谁输谁赢,放了贾知县。”
两把钢刀同时从脖颈上收走,贾余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砰然落地,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是汗流浃背,只不过这么多年官场的磨练已经让他能够从容的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狠狠地瞪了蓝卿和红玉一眼,两个贱人,如果老子挺过这一关,必然让你们生不如死。
贾余丰重新换做谄笑的表情,冲着江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两位将军对下官有任何不满,还请一起到县衙当中。”
知道没有圣旨,自己这一个和知县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指挥使是怎么也不能真的将贾余丰拿下的,所以江镐倒也没有怎么因为贾余丰轻而易举的翻盘而是失落,只是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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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渐渐可以听见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几名衙役打扮的男子手持水火棍一左一右死死压着一名衣衫破烂的瘦弱男子,而一旁还有持刀的捕快目光冰冷如鹰,随时准备将手中的佩刀砍向不知好歹的人。
“几位官爷,小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小人冤枉啊,这邻里乡亲谁不知道小人安分守己!”那名瘦弱男子惊慌失措,全身都在颤抖,“那张家的小娘子真的不是小人害的!”
“说你就是你,知县大人已经有了明断。”一名衙役冷冷喝道,看向那名男子的目光之中带着无尽的怜悯,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触了知县大人的霉头,使得知县大人在祸害了张家那个有些姿色的小娘子之后指定他作为替死鬼。
虽然知道李家大郎是被冤枉的,周围却是只有嗡嗡的议论声。
陆秀夫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弛过,轻声问身边一位摇头叹息的老者:“老大爷,小生是路过的书生,闻声赶过来,请问这位可是真的犯了什么罪过?”
那名老者上上下下就像防贼一样将陆秀夫从头到脚看了很多遍,和昨天夜里那位老妇人如出一辙,不过可能是因为陆秀夫的确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模样,老者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叹息道:
“李家这孩子本分老实,自然不可能犯下什么过错,还不是因为知县看上了张家的闺女,抢了之后却又不想认账,只能找一个替死鬼前来顶了,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过几次了,这人只要给那到大狱里面去,十有**是活不成了,谁不知道那位贾知县最喜欢的就是刑罚,落到他手中的连全尸都保不住啊。”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妇人一左一右冲出低矮的房屋,跪倒在地冲着拿人的衙役和捕快苦苦哀求,一滴滴眼泪从惨白的脸上滑落,敲打在青石板上。
陆秀夫轻轻吸了一口气,长长地青石板路上,多少血泪!
“难道这里的乡亲忍受得了?”陆秀夫身后的江铁忍不住问道,声音之中已经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老者看出这个年轻人是青衣书生的随从,缓缓摇头:“原来还有人尝试过伸冤,可是这兴**官吏上行下效、沆瀣一气,就算是清官又怎么会顾及这些平头老百姓的生死,更何况那些官员哪个没有受过这知县的好处?生逢战乱,又遇到如此青天大老爷,这通山县的乡亲们也就只能认命了。”
天空阴沉沉的,就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默然片刻,陆秀夫突然间自失的一笑,在这些老百姓们心中,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些难以信任的官员?
这就是大宋的知县,百姓的青天么?
“这么多年,终究没有一个义士挺身而出,终究没有一个上官陈雪冤案,咱们啊,早就认命了。”老者重又感叹一声,似乎不想再看前面的惨剧,转过身便要离去,“后生,你不过是一介书生,老朽劝你也不要涉足其中了,以后还是博取些许功名,去造福一方百姓吧。”
这时,身后传来那青衣书生的冰冷声音,切冰断雪:“我就是来造福一方百姓的。”
老者一怔,旋即转身。
陆秀夫和江铁已经越众而出。
第六十九章 乾坤朗朗(上)
风雨过后,天空中却是阴云不散。
叶应武和叶家小娘子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已经并肩前行,而杨宝则默默的跟在后面,时不时的将警惕的目光撒向周边。
“使君,为什么对这一个小小的知县要如此大动干戈?”陆家小娘子想起来什么,总想找到一个话题来打破两个人之间已经僵持了太久的尴尬。
叶应武微微一怔,倒也没有拒绝回答:“贾余丰是贾似道埋在兴**的一枚钉子,黄麻一战之中毕竟调运物资粮饷还算少,若是真的一场大战,要是贾余丰在背后再捅刀子的话,就真的会致整个天武军于死地,没有天武军,某叶应武还有君实兄不过就是光杆······不过就是任凭摆布的傀儡。”
这是背后的刀子,说什么也要拿下。
“可是如此兴师动众,难道不会引起这知县的怀疑吗?”陆家小娘子锲而不舍的问道,毕竟已经被关在深宅大院里面时间太久了,自然而然的对外面的一切都好奇。
冷冷一笑,叶应武抬头看看依旧灰沉的天空:“怀疑便怀疑吧,城外天武军已经锁死了各处要道,布下天罗地网,某倒要看看,这贾余丰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领。”
轻轻吸了一口气,陆家小娘子镇定下来重新打量站在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一切都让他布置的滴水不漏,就等着瓮中捉鳖,那贾余丰碰上这么个对手,也算是倒霉。
随着叶应武的目光,陆家小娘子忍不住也看向天空,她知道,这是自家兄长平日里经常有的动作,仿佛天上就真的有洞悉历史和未来的光影所在。
微微侧着头,陆家小娘子轻声问道:“天上有什么?”
叶应武默然片刻,一边迈动步伐一边笑道:“天上没有什么,某只是在想,这天穹,什么时候会塌陷,留给某的时间不多了,到时候还需要和那么多兄弟们扛着呢。”
陆家小娘子脸上的血色都不知不觉的退去了三分。
这个以加冠年龄纵横大江南北的叶使君,竟然这么不避讳地说出了“天之将倾”,谁不知道,这大宋的天就是官家,就是社稷。难道北方的鞑虏就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将整个大宋全都吞掉?!
“不要想太多,聊一些轻松的吧。”叶应武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跟一个还没有怎么涉足红尘的纯洁小姑娘说这些事情,毕竟这是自己依仗着七百年的经验才判断出来的,现实而又沉重,“结识小娘子也有些时日,还不知道小娘子闺名芳龄?”
直截了当的搭讪,叶应武用的乐此不疲。
狐疑地看了叶应武一眼,又下意思的侧过头去,却发现杨宝已经不知道设么时候默默地低着头,仿佛根本不知道前面两个人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俏脸上略有些红晕的陆家小娘子微微咬着唇说道:
“小女子小字婉言,年已二八。”
叶应武微微点头,在这个时代,除非是关系很亲密的人,一边是不能知道姑娘家的名字和年龄的,但是陆家小娘子还是说了出来。看着那俏脸上的迷茫、疑惑和青涩,叶应武忍住叹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时代的小姑娘好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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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之上。
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因为越众而出的几个人身上散发出来他们难以抗的气息。冰冷的眼神、如钢铁一般紧紧握着的拳头、迎着雨后烈烈凉风卓然站立的身姿。
陆秀夫并没有俗套的喊什么“住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手握水火棍的那两名衙役。
似乎意识到来者不善,两名衙役和维持秩序的捕快对视一眼,领头的那壮汉冷声问道:“你这书生,可是有什么事情?官府办案,不要站在这里,否则莫怪兄弟几个无情。”
静静地看着两名衙役,陆秀夫只是冷冷一笑。
“放人。”江铁嘴唇一张,吐出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漠然,漠然的令人心寒。
江铁身后几名随从微微抬起衣袖,里面暗藏的袖箭,只要一言不合就随时准备翻脸出手。
“放人?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府衙办案?!”一直冷眼旁观的那名捕快冷冷笑道,腰间的佩刀已经抽出一半,闪动着冷冷的寒光。见到那名捕快拔刀,已经不知道在这上面沾染了多少血泪的通山县百姓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
他们看向陆秀夫等人的目光也变得怜悯而无助,这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过路书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忠魂义胆的人,今日怕也凶多吉少了。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陆秀夫目光之中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决然。
江铁作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那几名随从的衣袖抬得更高了。
“请问几位官爷,这位兄弟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过?为何小生刚才在人群当中听到父老乡亲们都是议论纷纷?知县大人可有确凿证据?”陆秀夫不卑不亢的说着,“小生乃是路过此地的书生,虽然不了解事情始末,但是感觉其中必有蹊跷,还请几位官爷将此时与小生解释则个。”
“抓便抓了,哪里来的这么多事?!”那名捕快愈发不满,怒声呵斥一句,“你这个读书人,为何如此多事?!”
似乎发现到一丝生机,那李家大郎也拼命的挣扎起来:“先生,先生,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小人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还请先生给小人证明清白啊!”
“你鬼叫个什么?!”狠狠踢了李家大郎一脚,衙役有些不耐烦,本来就是不积阴德的事情,现在又跳出来一个捣乱的,偏偏是个读书人,大宋三百年“刑不上士大夫”的铁律还是深深的印在大宋百姓的心中的,这是一个没有人愿意触犯的底线。
另外一名衙役冷声笑道:“书生,这是知县大人已经判决了的事情,白底黑字,若是不服便请上堂击鼓,不要在此处。再说了,某倒想问问,在场的诸位百姓,真的是议论纷纷吗?!”
最后一句话语调突然提高,街上瞬间寂静下来。邻里百姓惊慌的互相对视,竟然不约而同的缓缓后退,有些人还情不自禁的摇头,显然一点儿都不想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
看着周围百姓懦弱的表现,不但陆秀夫和江铁心中一冷,李家大郎和他家中几人也都是一阵心寒,不过旋即也就释然,贾余丰威压通山县这么多年,又有谁敢于触动他的威严?
皱了皱眉,陆秀夫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朗声喊道:“这这堂堂通山县,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证明这位兄弟的清白吗?”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
似乎发现这样的游戏很是有趣,那衙役和捕快脸上的笑容带着根本不掩饰的玩味。
百姓们甚至不敢议论,不敢交谈。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突兀的响起,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个脸上笑得很是阳光的青年悠悠然越众而出:“我愿意。”
陆秀夫看着那青年还有他身边一左一右的同伴,心中一松又突兀的一紧,看着俏脸之上满是欣喜的小妹,想来她也是实在担忧自己,才软磨硬泡跟着叶应武来的。
想通这一点儿,陆秀夫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
“哪里来的刁民,某就没有见过你!”那名捕快怒声喝道,腰刀已经“唰”的抽了出来,径直砍向叶应武,“照某看来,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是一起的,不要以为某看不穿!”
叶应武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如果不是相信叶应武,陆家小娘子早就尖叫出来了。
凛冽的刀光带着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却又在半路上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腰刀落地!
那名捕快不可思议的看着一把握住自己手腕的男子,不明白他看上去有些瘦弱的身躯是怎么爆发出来如此的力量,根本难以抗拒。因为抓的太紧,捕快的手已经有些肿了。
“你是何人?!”感受着身边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捕快强忍着心中的震惊问道,他已经看出来,最后这个越众而出的年轻人是这些斜地里杀出来的刁民的头领。
笑了笑,叶应武环顾四周,百姓们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多样,不过更多地是好奇和疑惑。
“某,兴**知军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缓缓说出官职姓名,叶应武面不改色。
叶应武。
无论是围观的平民百姓还是刚才大放厥词的那衙役、捕快,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千百道目光同时汇聚到这个卓然站立的年轻人身上,一时间竟然没有人不相信。
谁都知道兴**知军叶应武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但是并不代表有人敢轻视他,麻城脚下、汉水之畔,叶应武带着天武军杀得血流成河,将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打得落荒而逃。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就那样站在风中,带着难以抗拒的孤傲。
勉强站直摇摇晃晃的身体,那名捕快勉强冷笑一声:“你到底是何方妖孽,叶使君可是堂堂兴**知军,是你这等小小书生能够冒充的?还不速速跪下!”
“叶使君是你能叫的?!”杨宝怒声暴喝,一脚狠狠踢在那名捕快脚踝处,捕快猝不及防,惨呼一声摔倒在地,“只有麻城脚下、汉水之畔生死与共的兄弟才有这个资格!”
叶应武摆了摆手,这不过就是一个走狗,叶应武还真的不怎么感兴趣,他的目标至始至终都是贾余丰:“君实,你说有线索了,可是什么事情?还有江镐和王进那两个家伙有没有联系上?我怕真的出些什么意外······”
陆秀夫环顾四周,百姓们战战兢兢地只是远远看着,李家大郎已经被放了,和他家的妻儿老小抱头痛哭,那两名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衙役则跪倒在地,浑身抖成筛糠。
自失的一笑,陆秀夫方才走到叶应武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启禀使君,想来使君也看到了,那贾余丰这些年不知道判了多少冤案,也不知道手上欠着多少人命,只凭这一条,就可以判他死罪!至于两位小将军,属下只知道贾余丰在悠梦楼设宴招待,到底怎么了属下也不清楚。”
叶应武坚持称呼陆秀夫为“君实兄”,陆秀夫则称他“叶使君”,自称为“属下”,两个人各叫各的,谁也不给对方挑刺。
“悠梦楼,那便去悠梦楼吧。”叶应武的目光深邃而有力,就像是看穿了其中的一切阴谋和诡计。
就在这时,那李家大郎突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叶应武的腿,事起突然,就连一直严阵以待的杨宝都没有反应过来。李家大郎的声音当中带着一丝哭腔:“叶知军,叶青天,叶大人,请为小人做主啊!请为这通山县无数冤死的百姓做主啊!”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李家大郎,片刻之后方才长叹一声,微微弯腰,伸出双手将李家大郎扶了起来:“先起来,放心好了,某叶应武此来便是要还诸位一个朗朗乾坤。男儿有泪不轻弹,先把脸上的马尿擦干净。”
“是!”李家大郎打了一个激灵,急忙站起身来。
叶应武环顾四周,无数的百姓黑压压的跪作一团。
“请叶大人做主!”千百道声音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出,在这青石板路上回响,在这阴沉沉的天穹上回响!
叶应武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眼前是无数的百姓,是大宋的子民,也是他叶应武的子民。和麻城脚下毅然决然带着天武军和安吉军拼命不同,第一次,叶应武感受到了期望与寄托的滋味。
这是黎民百姓对他的无条件的信任。
陆秀夫脸色略有些复杂,站在风中纹丝不动。
这个时代,只要有一个好官就可以赢得一地百姓的衷心拥戴,而叶应武······第一次,陆秀夫感受到站在身前的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想要成为一方牧守而或是中兴名臣。
从那孤傲而略有些单薄的身影,陆秀夫看到了一股与天地相争的桀骜之气。
叶应武缓缓走上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倒!
“诸位乡亲,之前鞑虏犯我北疆,某不得已先行提兵北上,所幸苍天有眼,佑我大捷,可某却忽略了诸位乡亲犹在水深火热当中,乃失察之大罪,的确是某之过,还请诸位乡亲恕罪!”叶应武拱手说道,“今日索性救下一名兄弟性命,以减少某之罪孽,某以感激万分,诸位乡亲如此跪请,应武不过是加冠之年,如何当得起!还请诸位乡亲们起来,否则某叶应武便在此长跪不起。”
“叶大人,不可啊,万万不可!”几名老者急忙站起身来上前想要搀扶叶应武。
叶应武的目光炯炯有神,带着这个时代的大宋官吏少有的锋锐:“诸位乡亲们请放心,若不能问罪贾余丰以谢天下,还诸位一个乾坤朗朗,我叶应武自当以颈上头颅、满腔热血报今日一跪!”
此话一出,叶应武和贾余丰再无回转余地。
自是你死我活,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这小小的通山县!
这虽然只是江万里和贾似道相争的一个缩影,但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够理解,这其中有多少的血泪。看着直直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陆秀夫微微颔首。
如此人物,值得我陆秀夫倾力相助。
随着百姓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叶应武也不再犹豫,随之站起身,朗声说道:“杨宝何在?!”
“末将在!”杨宝急忙上前半步。
“传令天武军左厢、前厢,进城接管一切城防!”
“遵令!”
叶应武抬头,看着阴冷的天空。
整个通山县都已经被我掌握在手中,就算先斩后奏,谁能拦我?
第七十章 乾坤朗朗(中)
悠梦楼。
王进、江镐一左一右,和贾余丰并肩走出这座不知道是罪恶还是繁荣的酒楼。天武军的士卒和贾府的家丁依然保持着相互警惕的姿态,刀未入鞘,棍未离手。
贾余丰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不过即使是不怎么善于伪装的王进和江镐都能看出来他此时笑容的虚假和笑容后面的愤怒和仇恨,不过两个人都不以为意的忽视了。
“知县大人,走吧。”王进握住刀柄,轻声说道,“这期间若是蓝卿和红玉出了什么事情,知县大人就可以考虑考虑项上人头还能停留几天的问题了。”
贾余丰急忙一笑:“还请两位将军放心,下官岂是那等人,无论这一次下官是否是被冤枉的,这两位姑娘都会完好无损的交还给两位将军,若是两位将军不信的话,下官这就派人先将两位姑娘送入营中,不知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对视一眼,王进和江镐只能无奈点了点头,蓝卿和红玉是不可或缺的人证,若是真的被贾余丰用什么阴谋诡计威逼或者谋害了,无疑对审判贾余丰不利,不过军营之中历来不允许有女眷,这一次特殊情况,也只能这样了。
“你们两个,跟着去。”对着身后的两名士卒吩咐一声,王进和江镐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请叶大人做主!”
“请叶大人做主!”
脚步一顿,王进和江镐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贾余丰。
贾余丰脸色一片煞白,刚才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也终究消失得一干二净。民心所向,民心所向,突然间他意识到为什么叶应武还有王进和江镐他们如此有恃无恐了,因为他们不只有城外的天武军,还有这一城的百姓,一城已经饱受欺压的黎民百姓。
就算贾余丰在怎么认为自己这么多次的淫威压迫,这些生命贱如蝼蚁的百姓不会再对上司报以希望,但是现在看来他错了。突然间贾余丰想起来今天府上衙役奉命去捉拿李家大郎······
“不好,一定是让那个天杀的叶应武撞上了!”贾余丰转瞬就已经明白百姓们为什么会如此欢呼,要知道原来的时候就算是有官员摆齐车马入城,也只会收获厌恶的目光,能够解释初来乍到的叶应武为什么会获得百姓的欢呼,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李家大郎的事情让他撞了个正着。
暗骂了一声晦气,贾余丰抬起头来,却发现王进和江镐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玩味,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困在笼子里面的野兽,就算它的爪牙再怎么锋利,也只有束手待毙这一种选择。
“叶应武,本官便看看你有多少手段。”贾余丰暗暗咬牙,“只要能够支撑到临安来人,那么本官就胜利了,本官不信朝中的贾相公还有自家兄长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自己这枚绝对会致命的钉子。”
王进凑到江镐耳畔轻声笑道:“你我兄弟这一次可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马蹄声碎,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来者是个身材有些瘦弱但是高踞马上威风凛凛的小将,脸上虽然带着风尘甚至露水,却难以掩饰那股勃勃的杀气。他身后跟着的几名骑兵也是如此样子。
来者正是天武军百战都骑兵都头江铁。
“两位将军可让末将好找,叶使君有令,速速返回营中,天武军从即日起进驻通山县,”江铁朗声说道,根本没有在乎紧紧跟在江镐和王进身后那略有些低矮的身影是谁,天武军前厢负责四门,天武军左厢负责县衙及粮仓各处要地!”
王进和江镐,哪里还犹豫,甚至就连眼神越来越溃散的贾余丰都没有放到眼里,同时迈出一步:“属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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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整齐而刚强,一面面赤色的旗帜下是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最前面的重装甲士手持巨斧,缓缓移动,就像难以抵挡的一座正在向前移动的山岳;之后是手持神臂弩的轻甲士卒,目光锋锐,就像是等待猎物的雄鹰;再之后便是如林的枪矛,在风中依然高高挺立。
虽然入城的这支队伍人数不过数百,少得可怜,虽然他们不断有人脱离队伍登上城楼或者前往粮仓等要地,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阻挡他们向前迈步的时候那股如影随形的杀气。
这是经过血与火磨练出来的精锐,和这通山县的乡兵有着截然不同的骇人气概。
天武军,这就是叶应武带着纵横黄州的天武军。
站在街道两侧的通山县百姓甚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感受着这个时代冰冷的战争机械所带给他们的压迫。
杨贵带着几名都头策马走在队伍的中间,看着前方后方滚滚前行的铁流,不只是杨贵,就连亲身参与了黄麻大战的那几名都头,心中都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和自豪感。
江镐和几名传令兵长驱过来,一直飞驰到中军方才勒住胯下战马:“杨贵,随某去县衙!”
“遵令!”一股热血没来由的上涌,杨贵大喝一声,率先越众而出,接着一名都头带着百余名士卒脱离队伍紧随他的身影而去。
“叶大人麾下有如此雄师,难怪那阿术气焰如此嚣张,却只能铩羽而归。”一名百姓看着在前方不远处滚滚而过的旗帜和将士,看着那林立的刀枪,忍不住感慨一句。
站在他身边的年轻汉子砸吧砸吧嘴:“听说这可都是赣鄱各处州府遴选出来的军汉,本就是军中精锐,再加上一场大战洗礼,怎么会差了·····要是咱也能到这天武军中当差,也去北上和鞑子拼命换取功名,也就不负此生了。”
和他一起的那人点了点头,却岔开了话题:“只是可惜了,如此雄兵,也就只能掌握在叶大人的手里,若是换了咱们那贾知县,也不知道得多祸害多少人呢,但愿这一次叶大人能够看在这么多冤死的乡亲们在天之灵的份上,将那祸害连根拔起。”
“放心好了,”年轻汉子伸出手来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据说叶大人有神灵相助,麻城脚下以八千将士硬撼两万骑兵,就是因为天上的有无数安吉军死难将士相保佑,也有咱们岳王爷忠魂保佑,所以苍天感动,天降大雨,让那鞑子骑兵跑不起来,否则那八千孤军摆脱不了全军覆没的结果。”
年轻汉子的同伴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的阴云正在散去,隐隐约约有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微微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天爷这么多年都没有保佑过通山县,但愿这一次它能开眼。
天武军的队伍已经走过,那年轻汉子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喃喃自语:“天武军黄麻一战之后,不是有很多将士战死吗?可是显然天武军各厢都还没有补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招募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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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和陆秀夫一前一后走进县衙,身后杨宝带着十多名亲兵全身甲胄、腰悬佩刀紧紧拥簇着。而陆家小娘子陆婉言虽然不愿意,却也被叶应武和陆秀夫不由分说派人送回叠山别院去了。
虽然现在天武军已经进城,但是谁也不敢肯定贾余丰真的临死反扑到底会动用多么强大的力量,所以叶应武和陆秀夫都不敢继续让她留在这里冒险。
“使君准备如何下手?”陆秀夫轻声问道,“贾余丰已经在从悠梦楼赶过来的路上了,还请使君速速下定夺,毕竟要先压住他,若是朝中的那位伸出手来,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到时候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某倒要看看他贾似道靠什么来收场······一个护不住手下的宰执,恐怕就算位高权重也没有什么人愿意为他效忠吧,想来这个机会,几位叔父伯父也是不会放过的。”
陆秀夫看着叶应武嘴边的冷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的确,千算万算,竟然忘了还有江万里这几个官场老狐狸,不只是叶应武,他陆秀夫也不相信那几个老人不会推波助澜。
战马长嘶,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江镐和张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天武军的士卒紧随其后冲进县衙,很快就占据各处出入口。叶应武看着有些火急火燎的江镐,忍不住对着陆秀夫轻轻一笑:
“你看,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忍不住的。”
陆秀夫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而江镐在这片刻功夫已经大步走到叶应武和陆秀夫之间,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压低声音急促说道:“贾余丰私通鞑虏,人证已经送到军营,物证还没有。”
“他敢!”陆秀夫双眉倒竖,语气虽然很低沉,却已经冰冷如铁,如果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恐怕早就大吼出来了。
贾余丰私通鞑虏倒真的没有出乎叶应武的意料,要知道整个大宋朝,私通鞑虏最厉害的,想来就是那位贾相公了,上行下效,叶应武就不信贾似道的麾下亲信会没有和北方眉来眼去,否则多年以后慨然北上,文天祥也不会说“贾余庆献谄于后”了。
想想一个国度的高层一直和强大的敌人纠葛不清,这个国度又怎么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陆秀夫握紧拳头,却又无计可施:“贾余丰呢?”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陆秀夫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江镐已经熟悉了的谄媚声音。
“不知知军大人、通判大人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贾余丰依旧是微微弓着腰,双手抱拳,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依旧是那让人生厌的笑容,仿佛他内心中胸有成竹。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微微弓腰以示谦卑的中年男子,说实话贾余丰站在这里,总是给他们一种胆小的感觉,似乎这个知县虽然不是什么有作为的知县,甚至还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知县,但是绝对不会是那种鱼肉百姓、践踏生命、私通鞑虏的人。
也不知道这个已经成精了的人,到底用了多长时间才给自己披上这么一层能够迷惑住大多数人的眼睛的外衣,让一名又一名前来找麻烦的上级官员将这块到嘴的肥肉轻而易举的放过。
“有失远迎?”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炯炯有神,带着凛冽的杀机,“贾知县倒还知道有失远迎,本官和君实兄已经站在此处,可知县大人,又在何处?!”
叶应武声色俱厉,饶是贾余丰已经有心理准备,已然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按理说,一名大宋的上官,就算是在愤怒,也不会上来就毫不掩饰的表达出来,在他们那里士大夫的风度和礼节是什么时候都不可或缺的,可偏偏叶应武不这样,上来就直接发难。
“这是县衙,你贾余丰不在此处处理公务,又应该在何处?”陆秀夫紧随其后,虽然语气没有那么冰冷,但是却是实打实的问罪。
“启禀两位大人,下官在悠梦楼设宴招待天武军两位都指挥使,所以耽误了些许时间,还请两位大人恕罪。”贾余丰知道这两个主儿都是硬茬,所以也不敢搪塞,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既然是知县公务繁忙,那反倒是本官和君实兄的过错了?”叶应武轻轻笑道,脸色缓和了些许,“难道知县便想看着本官和君实兄在此处站着吹风吗?”
听着叶应武一口一个“本官”,江镐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不过想起来贾余丰犯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罪过,暗暗责骂自己一声,表情再一次严肃而庄重起来。
明明知道叶应武和陆秀夫来者不善,贾余丰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伺候着两位大爷,毕竟贾似道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若是先被着两位给拿下了,到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咬了咬牙,贾余丰赔笑道:“的确是下官的疏忽,还请两位大人到后堂,下官虽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当这芝麻官,但是还是久仰两位大人的大名,一时激动竟然忘了此事,两位大人可要多多宽恕啊。”
“带路吧。”叶应武不愿意和他再多啰嗦,冲着江镐做了一个手势,还未等贾余丰抬脚,一队天武军士卒就已经从左右两个方向冲进后堂去了,而另外一队士卒甚至找来了梯子,让手持神臂弩的能够轻松的爬上屋顶和高墙。
忍不住偷偷苦笑一声,贾余丰只能迈动脚步,却是无比沉重。
若是只是江镐和王进两人还好,凭借着自家家丁还能抵抗一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是现在却好,地头蛇和强龙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那些家丁恐怕还不够人家练手的。
突然间贾余丰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江万里那几个老狐狸明明知道大宋是重文轻武,武官地位之低下有目共睹,却依旧将自家子弟安排到天武军当中。
天武军就是江万里一党的嫡系,是这天倾之世当中立足的根本。
江万里,王爚,叶梦鼎,章鉴还有那马廷鸾。
端得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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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乾坤朗朗(下)
江南西路,隆兴府。
缓缓将茶杯放下,叶梦鼎沉默不语。
“这一次要是能够把贾余丰拿下,以后我们可安生了不少呢。”王爚微微笑着说道,手中的棋子“砰”的一声落在棋盘上,从棋盘上来看,王爚的黑子局势大好,如果叶梦鼎再不补救的话,恐怕那一条大龙就被硬生生吃掉了,而在真正的政治博弈上,他们的局势,又何尝不是前所未有的一片大好呢?
叶梦鼎的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因为年龄而变得暗淡,仿佛时间在他身上留下刻痕,却没有带走眼眸当中的那份昂扬的斗志和夺目的神采:
“这一次远烈那里顶着的压力也不小,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贾相公到底会采取什么来反击,所以我们自始至终都不能放弃警惕,若是这一次让贾余丰逃过一劫,恐怕就真的再难将这枚钉子拔起来了。”
王爚微微皱眉:“贾余丰已经是瓮中之鳖,就算贾似道竭尽全力能够保他不死便算是谢天谢地了,其实最重要的是,贾余丰离开之后,谁能担任通山县知县之职,若是再让贾似道将一枚钉子安插进去,那么就真的可以说是前功尽弃了,而且换来的人只要能为百姓做一点儿好事,恐怕我们再想将这人赶走,就难办了。”
叶梦鼎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棋盘:“公秉(章鉴字公秉)怎么说,还有,这件事有没有派人去征询子远(江万里字子远)的看法?毕竟事关重大,不能拿下通山县知县,就不能确保天武军不会腹背受敌。若是天武军北上,暴露出后背,老夫就不信贾似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引来鞑子骑兵,就真的是灭顶之灾了。”
虽然叶梦鼎说的有些含糊,但是王爚还是听明白了。谁都不能保证贾似道不会勾结蒙古扼杀天武军,要知道这位当朝宰执对付内部的敌人可要比对付外面的敌人下手狠多了。
迟疑片刻,王爚还是微微点头:“子远那里已经去信询问过了,公秉和他都属意远趋,远趋知通山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老夫看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没有想到三个人竟然一致的选择了叶应及,饶是叶梦鼎定力惊人也忍不住愣神片刻,旋即苦笑一声,要真的说起来叶应及的确是不二人选,但是这就意味着叶家长子、次子都要在兴**,那里可是一等一的抗击鞑虏的前沿,谁都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便天有不测风云。
难怪刚才王爚犹豫了片刻方才说出来,毕竟将人家两个儿子都推到悬崖边上任谁都不好意思开口。
叶梦鼎轻轻叹息一声,“啪!”白子落在棋盘上。见到叶梦鼎迟疑了这么久方才落子,王爚急忙看去,旋即摇了摇头,自己布局这么长时间,终究还是让叶梦鼎逃过了一劫。
“老夫认为可以。”叶梦鼎缓缓开口,仿佛心头压着一块巨石,“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将贾余丰扳倒。”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章鉴大步走了进来,但是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一直走到两人身边方才压低嗓音:“朝堂上那位贾相公这一次可是下了血本,前来的可是他的左臂右膀之一的翁应龙。”
王爚和叶梦鼎对视一眼,旋即叶梦鼎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笑道:“管他翁应龙翁应虎,来便来了,老夫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那奸相如此信任。”
“还是小心为上,速速派人去告诉远烈贤侄,毕竟先有个准备。”王爚轻轻说道,手中的棋子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棋盘,“宋瑞大才,可惜不在此处,也不知道那陆君实到底能不能相助远烈了结此事。”
章鉴一点儿都不客气的从王爚手中抢过棋子,直接落到棋盘上,竟然又将叶梦鼎的大龙锁死:“老夫倒是很想看看,那陆君实既然能够入了淮南李庭芝的幕府,是不是真的有三分真才实学。”
王爚瞪了章鉴一眼,倒是不以为忤:“可不要忘了,赏识那陆君实的,不只有淮南李庭芝呢,是不是,镇之?”
这一次轮到叶梦鼎瞪王爚了,可是却只能换来王爚和章鉴有些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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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后堂实际上也不大。
叶应武和陆秀夫一左一右坐在堂上。
贾余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苦笑着坐着椅子边缘。衙役还是很有眼色的为三个人上了茶,不过此时贾余丰哪里还有心情品茶:“不知道两位大人来下官这一亩三分地上所为何事?下官听说知军大人前去叠山游山玩水,可是有什么不快?若是有大胆刁民骚扰了大人,是下官管教不严,还请大人多多恕罪。”
“贾知县,有什么事情应该不用本官说了,本官历来相信,三尺之上有神明,若是贾知县坐下了什么违心的事情,不如先说出来,否则就莫怪本官手下不留情了。”叶应武冷冷的说道,刚才已经消散的杀意再一次浮现,看的贾余丰心中一紧。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贾余丰方才咬着牙说道:“启禀两位大人,下官接任知县的时候,这通山县治安之混乱实在是有目共睹,所以下官也是万不得已方才对一些人惩罚重了些,饶是如此依然有一些刁民整日闹事,所以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还请两位大人明察,可千万不要被那些刁民的一面之词蒙蔽了。”
“是么?”陆秀夫声色俱厉,刚刚拿起的茶杯重重的落回桌子上,茶水溅起很高,“本官还没有听说哪个地方阖城尽是刁民,而且这县衙之中衙役和捕快之凶恶,本官也是看得一清二楚!是不是贾知县还像让本官将之前的冤案一一重审?!”
贾余丰打了一个寒战,旋即不易察觉的冷冷一笑,不过当叶应武和陆秀夫的目光交织到他的脸上是,却依旧是那种谄媚的笑容:“若是两位大人真的信不过下官,那下官也无话可说,两位大人想要重审之前的案件,下官必将卷宗拱手奉上。”
叶应武一怔,心中已经明白,那贾余丰恐怕已经将证据抹的一干二净了,就算是能够找到人证恐怕也难以服众。同样明白这个道理,陆秀夫忍不住看向叶应武。
“远的案件且不论,本官倒是很有兴趣审一审贾知县新判的这个案子,李家大郎。”叶应武冷冷说道,百姓伸冤便是因为李家大郎一案而起,而且这个案子也算是刚刚发生,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这时候叶应武才有些遗憾自己竟然对于后世那么先进的刑侦知识一点儿都没有了解过,充其量只能算是课余时候看过宋慈大名鼎鼎的《洗冤录》,不过那也只能说是“看过”,至于现在还记得多少叶应武也不敢打包票。
更何况《洗冤录》说实在是一本法医书籍,和寻找现场证据又有些不同,只能希望老天爷保佑贾余丰有什么疏漏。
“两位大人可是要提审李家大郎?”贾余丰小心翼翼的问道,“下官这就让人把他抓来。”
叶应武皱了皱眉:“不用了,我们自己去李家。”
知道叶应武这是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机会,贾余丰也没有说什么,只能微微点头。
陆秀夫微微皱了皱眉头,叶应武不按照正常的过程走已然是大张旗鼓的偏袒,说实话这样很容易给人留下把柄,但是现在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将整件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旋即当陆秀夫看到身边贾余丰谄媚的笑容和天武军将士刚毅的面孔,忍不住暗暗自嘲:你陆秀夫还真的是不识时务,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却还想着应该怎么断案,当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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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通山县李家来说,今天绝对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同聚的日子,李家本来也算是通山县地方豪强,尤其是李老爷子,为人刚正不阿又喜扶贫救难,所以口碑甚好,可惜那贾余丰来到此处为官之后,立刻意识到有李老爷子在,自己肯定控住不住整个通山县,所以仗着身后有贾余庆甚至贾似道撑腰,接二连三的上门挑衅,竟然活生生的将李老爷子气死了。
奈何李家几个儿子甚是不争气,非但不思报仇,反而有几个人跟贾余丰在暗地里勾肩搭背、祸害乡里,而李家大郎的爹爹虽性格软弱却也能辨忠奸,所以一直被兄弟和贾余丰联手打压,不久之后也是忧愁离世,只剩下孤儿寡母扶持度日,若不是李家大郎已经长大能够干些活计,可能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早就已经倒下去了。
贾余丰也意识到因为李老爷子的声望,所以邻里乡亲一直照拂着李家大郎,这对于巩固他的地位绝对是一个挑战,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犯下的罪过强行安到李家大郎头上,先将这个和自己不同心的“余孽”铲除干净再说。
不但贾余丰的亲信们精心伪造证据一口咬定李家大郎有罪,就连李家的几个兄弟也异口同声的指责,并且毅然决然的表示要大义灭亲,这也导致本来还想为他伸冤的邻里乡亲们也无计可施了。
就当李家认为真的穷途末路的时候,想来是多日的苦苦哀求终于让老天开了眼,县衙中衙役捕人竟然让微服前来的兴**知军叶应武撞了个正着,紧接着便是无数百姓跪求伸冤,峰回路转,李家仿佛已经看到了黑暗中的曙光。
“也不知道那位叶大人到底能不能······”虽然见识到叶应武今天的慷慨激昂,李家大妇依然有些迟疑。
屋中两人也是沉默不语,李家大妇什么意思他们也明白,这些年来来往往的官吏也没少过,虽然没有人象今天这样,但是远远地看上去相貌堂堂、一身正气的也不是没有,可是最后还不是被贾余丰拉到那悠梦楼中胡天胡地一番,最后悠闲的离开。
这世道,有几个人在乎平民百姓的生死?
“想来还是靠得住的。”李家大郎沉吟片刻后说道,“叶大人的尊父便是有名的青天叶镇之,而且叶大人年少有为,是大宋热血男儿的楷模,想来也会为我们平凡昭雪的。”
“但愿吧······”李家大妇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之中依旧黯淡如斯,自从嫁入李家,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所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熟悉了这种苦,这种愁。
李家大郎本来也想叹一口气,不过旋即想到自己是家中的顶梁柱,不能先丧失信心,所以强忍住了,伸出手搂着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其实我没有什么事,只要是苦了你,这些年家中拮据,竟然就没有一天安稳的日子。”
勉强一笑,李家大妇摇了摇头:“夫君多虑了,妾身本来就是小户人家,早就已经——”
话未说完,便被敲门声打断。
屋里三人都是一怔,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家老母声音很小,却冰冷异常:“大郎,去开门,若是你的二叔、三叔,便让他们离远点儿,这里不欢迎李家的败类。”
“嗯。”李家大郎轻轻点头。
其实母亲没有说出来,还有可能是重新回来拿他归案的凶恶衙役。敲门声又响起,看着起身的夫君,李家大妇想要伸手握住夫君的手臂,最后却只是抓住了一角衣袖。
衣袖从手中滑出,李家大郎将门打开。
饶是外面依然有些阴天,却比屋内亮多了,使得李家大郎在这一刹那也忍不住微微眯眼。
不过他还是看清了来人,既不是狼狈为奸的两个叔叔,也不是穷凶极恶的县衙衙役,而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黑衣青衫交相呼应,站在清风之中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
“叶大人!陆大人!”李家大郎惊喜的叫道,没有想到竟然是两位恩人亲自上门,而且这两位可都是自己高攀不起的,“两位怎么能来此寒舍,还请速速进来。”
叶应武微微点头,房门外一左一右江铁和杨宝已然站定,如果不是百战都部分将士和几名都头还在叠山别院,是轮不到杨宝这种厢都指挥使官阶的人在站岗的。
“某冒昧前来拜访,还请诸位恕罪。”叶应武微微笑着拱了拱手,扑面而来的黑暗和有些发霉的味道让他感到陌生而又悲哀,甚至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体会过这种穷困窘迫的滋味。
“小人当不起啊。”李家大郎急急地说道,将两个人迎了进来。
李家大妇和老母已经站起身,忙着沏茶倒水,就算是李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李家的门槛也没有被知军这种级别的贵人迈过去过。
陆秀夫还好,叶应武略有些局促的坐在很是狭小的椅子上,还没有坐定,李家老母就已经走过来,端过来两杯茶:“两位大人请用茶。”
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身前弯腰奉茶,就连陆秀夫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身来。叶应武伸出手扶着老人,轻声说道:“当不起当不起,某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后生,自己来便可以。若是老人家不嫌弃的话,称呼某的表字远烈即可,李家大郎想来要比晚辈大些岁数,某便称呼‘兄长’罢了。”
李家大郎一愣,旋即拜倒在地:“纵然痴长几岁,如何当得起大人‘兄长’之称呼!”
没有想到这李家大郎还是如此注重阶级的人,不过旋即一想这个时代恐怕都是这样,叶应武只能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苦笑着看向陆秀夫,陆秀夫也是无奈摇了摇头。
“这样,什么繁文缛节便不说了,请先说说知县是如何判的案子。”叶应武实在是不想在称呼上继续纠缠不清了,索性直接将称呼省略掉了,“毕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某也不好如何。”
“大人请坐。”李家大郎先对叶应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看向屋中唯一的一扇采光的小窗,一抹阳光洒了进来,照亮半边屋子。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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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是非成败(上)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杨慎《临江仙》
通山县,叠山别院。
几名百战都精锐面无表情的伫立在风中,就像是一尊尊雕塑。高处有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严阵以待,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迷林里面杀出来一伙为非作歹的贼盗。
宋军的赤旗在院墙上猎猎迎风,和青山绿水相掩映着,虽然有些不太入景,但是却并没有人反对。谁都知道这一面面赤旗代表着什么,就是在这赤色旗帜的引导之下,天武军从麻城脚下一路杀到了汉水之畔,只要看到了这旗帜,仿佛就能够想象得到那尸山血海、如林刀兵。
叶应武用旗帜,也用战歌,正在塑造一支军队的信仰与灵魂。
不过这一切对于陆婉言来说,都是罪恶而无礼的。
愤愤的挥了挥衣袖,虽然想放出来什么豪言壮语,但是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出来一两句,无奈之下陆家小娘子只能阴沉着俏脸径直走向后院。路上无论陆家还是叶家的仆人,都发觉这个脾气一向很好的小姑娘难得的生气,所以谁都不敢招惹,只能静静地跟着。
悠远而飘渺的琴声还没有进入后院就能够听得见,即使是被叶应武和陆秀夫连哄带骗塞上马车弄回来、正在气头上的陆家小娘子,身形也忍不住微微一顿,旋即脸上的寒冰不知不觉的已然化去不少。
那琴声就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人不知不觉的沉醉其中。
陆家小娘子轻轻叹息一声,难怪琴儿姐姐一曲清琴能够迷醉临安半城,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琴声每一次听都能有异乎原来的感受,就凭这陆家小娘子也坚信只要绮琴想要争宠,千百个大家闺秀也不是她的对手。
偏偏琴儿姐姐便是那与世无争的心态,不过也就恐怕这空灵的心方才能够弹出如此的琴曲吧。
不知不觉的,陆婉言已经走到了后院小亭下。
素衣丽人临风抚琴,就算是没有那琴声,恐怕来的男人也是醉了。
琴声渐渐平息,绮琴轻声道:“可是夫君惹怒了妹妹?”
陆婉言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心中愤怒,不过毕竟是大家闺秀,所以基本的淑女素养还是有的,没有张口就骂:“不只是叶使君,还有兄长,他们两个骗我先到马车上休息片刻,没有想到就径直回来了。这笔账说什么都不能就这样算了。”
绮琴颔首一笑,素手在琴弦上一拂,一曲终了:“那妹妹准备怎么索帐,姊姊很是好奇呢。”
陆婉言听出来绮琴实际上是在调笑,坐下来拍了拍桌子,恼怒的说道:“姊姊你明明就是向着他们两个!”
“叶使君可是妾身的夫君,难道妾身不应该向着他么?”绮琴爽快的承认了,“不过若是妹妹和姊姊成了一家人,姊姊可就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陆家小娘子怔了片刻,旋即明白,俏脸通红:“想得美!”
绮琴微微侧头,静静地看着陆家小娘子,片刻之后方才“扑哧”一笑:“真的么?”
“真的······”陆家小娘子脱口而出,可是刹那间心头浮现那道孤身迎风而站的孤傲人影,声音竟然情不自禁的越来越小,片刻之后方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被绮琴引着走,再一看不远处那带着笑意的倾城的俏脸,脸颊上忍不住又多了几层红晕。
绮琴似笑非笑的看着陆婉言,良久之后方才收敛让陆婉言羞愧的无地自容的笑容,轻声叹道:“少女怀春,如何滋味?”
“姊姊你坏!”陆婉言忍不住怒声说道,将绮琴扑倒在毯上,两个人当下便滚作一团。
闹得够了,绮琴和陆婉言方才微微喘息着坐直,轻柔的南风浮动着发梢,细长的发丝掠过带着红晕的俏脸,陆婉言看着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忍不住轻声叹道:
“姊姊,为什么兄长和叶使君都说,这天倾已然不可避免?北方的鞑虏真的不可抵挡吗?”
绮琴微微一怔,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不少,伸出手臂轻轻揽着陆婉言:“放心好了,不会的,就算这天倾了,夫君还有那么多华夏好男儿都会顶着的。姊姊时常有一种错觉,夫君便是为了这天倾而生。”
“为什么?”陆婉言的目光有些迷离,“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会给人一种孤傲而不可撼动的感受吗?”
“说不清楚。”绮琴轻轻一叹,素手抚过琴弦,发出低低的鸣响。
仿佛在醉春风之下受了当头一棒之后,叶应武整个人都变得让自己看不清楚,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也不再是那个总是纸上谈兵的衙内,取而代之的是张扬之中自有深沉、令人看不穿的样子,仿佛他身上有无穷无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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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屋内,照亮了几尺黑暗。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李家大郎轻声说道,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沧桑和悲凉,“小人和张家娘子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之后虽有男女之防,却也并未到路遇而不识的地步,更何况这通山县街坊邻居谁人不知小子和张家娘子的事情。可是当时妈妈上门提亲的时候,张家叔叔却认为李家已然败落,竟是拒绝,小人虽悲痛万分,却也无计可施,索性得遇杂家,也是持家勤劳之人,把持打点倒也能够维持,可谁知道那知县贪图张家娘子美色,不但派出爪牙将人劫走,而且还因为李家和他的过隙打算嫁祸小人,小人也是百口莫辩啊!”
听他这么简简单单的将事情说出来,叶应武和陆秀夫都是沉默了片刻。虽然不过百余字,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却是市井小民面对难以抗拒的权力和官威时深深的无奈和凝聚的血泪。
“嗯,此事张家怎么说?”叶应武轻声问道,按理说应该张家对于这件事情反应大才是。
李家大郎忍不住苦笑一声:“大人,那张家又怎能不明白真相,可是知县那里证据确凿而且权柄又大,对于张家来说,与其坚决为小人伸冤,倒不如信了知县,这样的话牺牲的只是一介弱女子,换来的却是整个家族十几口人的保全,如此有何不可。”
“砰!”陆秀夫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如果不是叶应武拉住他的衣角,恐怕就真的是拍案而起了。
人性,人性,说实话叶应武并不认为掩饰罪恶有什么复杂的,复杂的是将每一个卷入这件事情里面的人的人性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贾余丰最可怕的地方,官场如战场,贾余丰这种在下层洗礼了这么多年的人,和战场上的老兵油子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甚至比他们更加的狡猾、更加的奸诈、更加的危险、更加的狠毒。
“此人不除,天理难容。”陆秀夫冷冷说道。
叶应武一边拽了拽陆秀夫的袖子让他冷静,一边不可置否的轻轻一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只凭你我一面之词只会授人以把柄,就算将贾余丰直接拿下,也无法向官家交待,所以不如去拜访一下这张家,某倒还是很有兴趣,到底是怎样胆小怯懦之辈,方能够坐视他人如此羞辱。”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秀夫知道自己刚才有些鲁莽了,当下也只能微微点头,轻声说道:“也只有先这样了。不过江镐和王进不是说营中有两个女子知道贾余丰谋·····贾余丰之事吗,不如你我分开,毕竟那事更重大,便由使君亲自去,张家之事交由某来。”
叶应武知道陆秀夫这是想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打算,毕竟北方阿术虽然上一次铩羽而归,却并没有真的元气大伤,十万大军压境虎视眈眈,就算是有两淮水师在叶应武也不敢真的在这通山县滞留太长时间。
“这样也好,那某便和君实兄离开,此处留下几人守卫,以免贾余丰的亲信狗急跳墙。”叶应武点了点头,前面半句是给李家大郎说的,后面就是吩咐杨宝的了。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使得叶应武说什么也不能在通山县停留太长时间,但是这是其他人都不能告诉的,那就是刘整北上入朝献策,叶应武一直认为刘整入朝才使整个蒙宋战争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节点,从此之后以忽必烈为首的蒙古统治者走出了进攻四川的误区,不再和余玠在钓鱼城下死磕,而是选择进攻襄樊直插临安。
所以叶应武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拦住刘整,甚至是不择手段。
如果说原来蒙古水师还没有和南宋水师一决雌雄的本领,依靠大江天险,蒙古大军并不敢过于深入南宋腹地,可是有了刘整这个本身实力不俗而且对南宋水师知己知彼的水师统领,就连水战的天平,都开始向蒙古方向倾斜,这也是为什么南宋空有庞大的水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襄樊被围。
就算阻止不了刘整也要取了他的项上首级,否则整个大宋空有千里江山、百万民众,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叶应武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通山县消磨太长的时光。
“但愿江镐和王进这两个家伙不会让我失望。”叶应武喃喃一声,迎着阳光迈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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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对于已经没落了的李家来说,这几天就像是从尘埃里跌入了黄泉,又重新回到了云端,历经大悲大喜、跌宕起伏,不过对于红玉和蓝卿来说,却更像是从一个梦境走入了另一个梦境。
她们本来就是贫家女子,是贾余丰费劲千辛万苦找到,然后又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花了多少银两方才带回到这通山县悠梦楼,说实话当知道自己被卖给这个总是挂着一脸虚伪笑容的男人时,红玉和蓝卿都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已经没有多少希望,或许会面对凶恶的家中大妇,又或许会面对黑暗的后宅争斗,可是却没有想到贾余丰只是将她们藏在悠梦楼当中,当真是金屋藏娇。
不得不说,贾余丰是把她们捧在手掌心上的,这是对付真正的达官贵人的绝密武器,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会路过这怎么说都有些偏僻的通山县,来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官吏,即使是楼下的那些庸脂俗粉也能够轻而易举的打发了,所以从十五岁被买来,三四年过去,即使是通山县的官吏们,也最多只是远远的听过这两个佳人抚琴吹笙,从未睹过芳容,所以通山县的官吏们甚至在私下里都说,这两个人儿是贾余丰孝敬给给临安的官家和贵人的。
不过贾余丰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蓝卿和红玉放在临安也不过就是普通花魁,而且不得不说贾似道的口味确实有些怪异,不是宫女就是尼姑,这普通的女人真的不一定能够吸引他,所以贾余丰还真的没有打算就这样打水漂了。
这一次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贾余丰只有收买王进和江镐方能够还有一丝回转的余地,可偏偏这两个都是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里面打滚的,果然那些对其他官员百试不爽的稍有些姿色的侍女根本无法让她们动心,所以贾余丰也只能咬着牙拿出私藏了。
虽然这样怎么看都有些浪费,却也是无奈之举。
对于贾余丰来说,蓝卿和红玉只不过是稀缺一些的货物,可是两女本身来说,虽然知道自己终将会被贾余丰转手送人,但是还是会期待是何方英才俊杰。
直到她们看到大堂上座那两个看上去比自己也没有大多少的两个年轻将军,心中方才算是一块大石落地,尽管江镐和王进当时投过来的目光与其说是痴迷倒不如说是怜惜,也尽管他们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弥漫。
上了楼,蓝卿和红玉方才知道这两个年轻小将是叶应武的部下。
虽然通山县也算是偏远,但是在江南西路当道诸公的特意推动下,黄麻大捷和叶应武的威名也是很快就传遍了赣鄱大地,而随着叶应武扬名的,还有他麾下的这些都指挥使。
都是在尸山血海、狂风暴雨当中为国拼杀的人物,谁不仰慕?
蓝卿和红玉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看上去有些张扬的年轻小将,便是将她们也是将整个通山县百姓拯救出苦海的最佳选择,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会甘冒奇险将所见所闻尽数告诉王进和江镐。
甚至包括贾余丰私通敌国。
说实话,那一刻,她们已经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可是事情终究还是峰回路转,江镐以贾余丰性命相要挟,使得贾府家丁不敢轻举妄动,而贾余丰也是软了,没有敢反抗,否则悠梦楼上下恐怕早就已经横尸一地、血流成河了。
王进和江镐自然不敢忘了这两位的作用,派出亲信将蓝卿和红玉直接送到了天武军营寨之中,使得想要下手抹除证据的贾余丰亲信只能跺着脚徒呼奈何,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硬撼天武军。
坐在略有些阴暗的营帐里面,红玉和蓝卿相视默然,脸上都有些难以掩饰的憔悴。
自从她们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这条道路,就真的是孤掷一注了,若是那叶应武也是和之前的官员一路的货色,恐怕她们会死无葬身之地,而如果叶应武像传言中那样,整个通山县百姓从此又可以见到朗朗乾坤。
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蓝卿握住红玉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问道:“害怕吗?这一次可能是姊姊鲁莽了,若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没想到蒋妹妹也卷进来······”
两人在悠梦楼当中本来就是相依为命,红玉微微摇头:“不怕,这通山县流的鲜血,还少吗?不缺你我姊妹了。”
外面是严阵以待的士卒,所以两女没有胆量出去,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在营帐里面苦苦等候,或者说苦苦煎熬。
听到红玉坦然地回答,蓝卿蹙了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营帐外传来有些突兀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帐外士卒洪亮的声音:“属下见过使君!”
使君,这是独属于天武军的称呼,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个称呼。
“叶大人来了。”蓝卿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红玉听的,还是只是喃喃自语,但是这一切都阻挡不了叶应武伸出手缓缓掀开营帐,耀眼的阳光如水般倾泻下来。
突然间意识到营帐中是两位女子,叶应武脚步微微一顿,旋即苦笑着说道:“抱歉抱歉,是某鲁莽了,还请两位小娘子恕罪。”
在兴**的地面上,叶应武就是王者,蓝卿和红玉哪敢真的说什么,急急站起来将他迎入帐中。
叶应武眨了眨眼,不得不说眼前的两个人儿倒还真的是俏丽,既然她们和王进、江镐这都能相逢、相遇,那么本官真的不介意搓成一段啊不,两段好事。
看着叶应武站在那里只是盯着营帐的一角呆呆出神,蓝卿和红玉都是一怔。回过神来,叶应武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声音不知不觉得已经压低:“刚才想起来李家大郎的事情,所以出神了,某过来是想问一问,两位姑娘口口声声说贾余丰私通敌国,是从何处得知?”
对视一眼,蓝卿轻轻吸了一口气:“启禀大人,就在两个月前,贾知县曾经在悠梦楼秘密宴请过几位商人,想来大人也知道,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这悠梦楼,普通商人甚至大门都难以窥探,所以楼中的姐妹们自然而然的感觉这几个人来路非凡,而且更主要的是,虽然他们的衣着都是汉人衣着,但是口音却是北地口音,而且领头的几人头发甚至都是蒙古的发型。”
叶应武握了握拳:“他们在宴席之上可有谈论什么?”
听闻此话,蓝卿俏脸之上神色有些暗淡:“当时去侍奉的几个姐妹,除了资格不错的被那些人径直带走之外,其余的姐妹在一月之内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现在恐怕都已成了白骨,之后悠梦楼的姐妹们便对此事讳莫如深。”
“死了?!”叶应武一怔,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让一个人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杀掉,这贾余丰,虽然不一定是胸怀大志之人,但是肯定是心狠手辣之辈。一群侍女,说杀就杀,叶应武自诩是没有这样的手腕的。
“当时尸体都直接拖出去喂了野狗。”红玉轻声说道,脸上的悲痛和仇恨已经难以掩饰,“都是十六七岁如花似月的年岁,就这样因为莫名其妙的从人间消失了。”
蓝卿握住她的手,叹息一声:“这些年,通山县转瞬无声的人,还少吗?恐怕那乱葬岗上、大牢之内,已经是白骨累累了,可是竟无一人主持公道。”
“人都已经被灭口了,想来也是无法指证,不过若是能够有什么来往的书信,倒是可以。”叶应武喃喃自语,思前想后既然贾余丰连人都能灭口,肯定不会来下来这种罪证,也只能无奈的说道,“那多谢两位小娘子了,叨扰了,某先行告退,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营帐外的士卒。”
看着叶应武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红玉咬了咬牙,看向蓝卿,蓝卿面沉如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看着叶应武落寞的身影,心中莫名的深深一痛,旋即又想起来今日清晨在悠梦楼上,王进和江镐义无反顾的扑向蜂拥而上的贾府家丁的场景。
这是一群怎样的人?
叶应武掀开营帐的帘幕,心中又想起来什么,停住了脚步:“营寨之中毕竟不是好去处,也有辱两位娘子清名,便让人将两位娘子护送到叠山别院,某的妾室和君实兄的妹妹也在那里,结伴一起总归不错,不知两位娘子意下如何?”
红玉和蓝卿正在沉思,冷不丁被叶应武打断,怔了片刻蓝卿方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听凭叶大人吩咐便是。”
叶应武缓缓点头,实际上让红玉和蓝卿前往叠山别院他也是另有所图,叶应武从心中总是感觉她们两个似乎还有什么欲言又止,而且叶应武并不相信蓝卿和红玉就在那座小楼的二层,却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能依靠道听途说。
只是她们似乎对于自己甚至整个天武军还保持着警惕和浓浓的怀疑,不过叶应武倒也能够理解,想来贾余丰这些年也没有少使用伪装成善良之人诱骗反对自己的人上钩的把戏。
让这些已经战战兢兢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人放松,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让她们和置身事外的人打交道,通过不由自主的诉说敞开心扉。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厮混有些时间,自己竟然也开始玩儿一些把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把这道理看得如此清楚明白,即便是再怎么高呼“出淤泥而不染”,却总会不由自主的陷入其中,被同化。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江万里、王爚还有便宜爹爹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排挤,最后不得不抱团来反抗的原因吧。
这个时代,善善恶恶,也难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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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是非成败(中)
端坐在椅子上,陆秀夫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上面散发着热气的清茶,仿佛心中有万千思绪。
他越是这样,坐在一旁的张家老爷子越是紧张。其实这通山县方圆十几里,谁不知道李家大郎和张家小娘子两情相悦的事情,又有谁不知道张家老爷子冷漠的拆散这一对苦命鸳鸯。
其实张家老爷子也有难言的苦衷,张家小娘子固然是他的女儿,但是却并不是正室所出,而是张家老爷子年轻是疼爱的小妾诞下的,那小妾因为难产而死,张家小娘子无依无靠,更何况张家大妇又是善妒之辈,虽然当时那小妾受宠的时候不敢怎么样,但是现在对于她留下来的女儿,却是毫不犹豫的几多排挤,并且一次又一次的撺掇张家老爷子说这女儿伴着血光之灾诞下,是不祥之人,且不如找个权贵人家嫁出去,既能攀上高枝,又可以除一除家中晦气。
女大当嫁,张家老爷子倒也没有认为攀个高枝有什么不好,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李家大郎一头撞进网里来,对于已经破败没落了的李家,张家老爷子自然是看不上眼,所以严词拒绝。
李家大郎虽然心灰意冷,但是却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谁知道张家小娘子颇有姿色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贾余丰的耳朵中,当下里便派亲信暗地里来提亲。
张家老爷子虽然将这个女儿嫁出去,但是并不代表要嫁给贾余丰这种被百姓背后戳着脊梁骨痛骂的人,而且嫁过去也是做妾,对于已经是通山县望族的张家地位的提升没有太大的帮助,所以张家老爷子和上次一样也是拒绝了。
可是贾余丰岂是这等好打发的人,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买通张家的家丁,直接将人劫了出来,最后弃尸荒野,根本没有将张家的脸面放在眼里,最后还一口咬定是李家大郎的报复。
张家老爷子好歹也是尘世里面摸滚打爬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能看不穿这等漏洞百出的谎言,以李家的财力,不说别的,就是买通自家的仆人都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费尽周折将人抢出来了。
可是这又由不得张家老爷子不同意,张家虽然也有人在外为官,但是并没有大到可以扳倒背后站着贾余庆甚至贾似道的贾余丰的程度,所以为了保全张家,张家老爷子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虽然他知道这样背后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连着他一起骂,却也只能这样了,总比全家都被不明不白的陷害进去强不是?
更何况替罪羊是那个不怎么招张家老爷子喜欢的李家大郎,让李家吃点儿教训也是好的。
可是谁知道事情峰回路转,兴**知军叶应武出面主持公道,一下子将贾余丰嚣张的气焰压得死死的,伸冤的状子如雪花一样递到县衙,天武军的士卒就守在后院,等于将贾余丰软禁起来了。
张家老爷子没想到贾余丰竟然就这样几乎到了被扳倒的边缘,心中顿时一紧,虽然自己并没有真的助纣为虐,但是至少在李家大郎案子上做了伪证,虽然没有出人命,却并不代表李家不会记恨。
而且这是最近的案子,叶应武和陆秀夫想来也会先从这里下手,所以张家老爷子接到消息后一直提心吊胆,果然不久之后兴**通判陆秀夫径直带着甲士上门拜访。
可是让张家老爷子不解的是,两人寒暄几句之后,陆秀夫不是细细品茶就是端详茶杯,仿佛没有什么兴致问罪。不过这才是最让张家老爷子担心的地方,陆秀夫摆出这个姿态,似乎就是在告诉他,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如果张家老爷子老实交代的话,恐怕还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减轻些许惩罚。
“砰,砰!”陆秀夫的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张家老爷子听到心里却犹如声声雷霆,仿佛这就是催命的鼓声。雨后的风很是凉爽,张家老爷子的额角上却缓缓流下了汗珠。
贾余丰,贾余丰,你还真是害人不浅啊!
忍不住感慨一句,又想起来自己那无辜惨死的女儿,张家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陆大人在此间端坐也有些时间了,只是不知道大人前来所为何事?若是用得到张家的地方,鄙人一定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秀夫伸出手握住茶杯,迟疑片刻之后又松开了手,缓缓说道:“张老爷子无需如此客气,只是张老爷子这话本官可就有些不太爱听了,若是本官让张老爷子背叛这大宋,张老爷子也赴汤蹈火吗?!”
陆秀夫说到最后,已然是声色俱厉,一字字砸在张老爷子的心上,当真是有如霹雳。
张老爷子本来缓缓流淌的冷汗刹那如雨注,脸上的血色也随之消散干净:“陆大人······陆大人是忠诚刚直之臣,怎么会做出叛君叛国的事情······陆大人言重了。”
“砰!”陆秀夫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张老爷子险些瘫倒:“好一个言重了,那本官想知道,贾余丰让你做什么,你也做甚么吗?!祸害忠良、嫁祸无辜,难道不是背叛大宋、背叛官家、背叛良心之罪过吗?!张老爷子是真的糊涂还是假的糊涂?!”
张老爷子翻了翻白眼,险些晕过去,祸害忠良、嫁祸无辜,这等罪名可大可小,往大处说还真的能够扯到队官家不忠上,而在这个朝代即国家的时代,对官家不忠就是叛国!
上来一点儿情面都不留,陆秀夫,好狠!
张家老爷子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膝盖都在发抖。他并不怀疑以叶应武和陆秀夫从麻城脚下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铁腕手段,不会先杀鸡儆猴。
而张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天武军的刀枪之下,整个张家难免会有灭顶之灾。
“血光之灾啊,当真是晦气啊。”张家老爷子忍不住喃喃说道,在陆秀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不再是一家之主,而是一个已经在风中颤抖的白发苍髯的老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陆秀夫心中一软,以势压人,自己果然还不怎么擅长,见到这老人如此模样便已经于心不忍了:“张老爷子,不是本官逼人太甚,此事是否有违良心,张老爷子恐怕心里面也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所以还请张老爷子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本官和叶大人绝对不会为难······”
这是在谈判吗?陆秀夫忍不住喃喃自语,旋即苦笑。
张家老爷子颤颤巍巍的站直身体:“陆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难不成张老爷子信不过本官?”陆秀夫看着张老爷子的软弱,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易地而处,陆秀夫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比张老爷子做到的更好,不只是今天,还有在此案上的选择。
一边是家族的生死,一边是良心的存亡。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做的远比张老爷子要好。
“咳咳,”张家老爷子轻轻咳嗽两声,方才苦笑着说道,“陆大人,且听老夫徐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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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朗朗,日光倾洒。
叶应武策马在略有些空旷的大街上缓缓走过,身后杨宝只是带着百战都远远地跟着,有些提心吊胆的打量着四周的人群,生怕真的有什么刺客真的冒出来,那么以叶使君三脚猫的功夫,恐怕凶多吉少。
可是叶应武依旧这样不管不顾的策马前行,根本不让杨宝靠近。
街上的人不知是谁先认出来,这个有些憔悴但是马背上身姿依旧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是已经被通山县百姓当成救命恩人和最大依赖的叶应武,紧接着整条大街都沸腾了,无数的百姓涌过来,甚至一些胆子大的儿童还跟在叶应武马前马后跑来跑去。
这本来寂寥的大街上,回荡着久违了的笑声。
叶应武从马背上下来,笑容浮现在脸庞,伸出手摸了摸几个总角小儿的头,笑着对大街两侧的百姓一一回礼。
一匹快马从县衙方向飞驰过来,那名传令兵没想到叶应武就在前方,震惊片刻飞身下马,朗声喊道:“启禀使君,通判已到县衙,请大人速速过去。”
叶应武点了点头:“告诉他,某知道了。”
目送那名传令兵转身回去,叶应武方才重又对大街两侧带着些许期待目光的百姓重新拱了拱手:“诸位乡亲请放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小子绝对不会坐视有人鱼肉乡里、为祸一方,请乡亲们静候佳音,小子暂且别过。”
就在这时,杨宝急匆匆的走过来,附在叶应武耳畔轻声说道:“大人,隆兴府来人。”
叶应武一怔,没有想到江万里和便宜老爹他们还是忍不住怕出什么意外,不过旋即心中一紧,一个小小的贾余丰按说不过是手到擒来,自己有多大的本领江南西路的当道诸公想来也是一清二楚的,现在却很是突兀的派人前来,说明事情肯定有了变故。
而唯一能够插手其中的,想来也就只有贾似道这一个人了。
“某倒要看看,贾似道能有什么手段。”叶应武轻轻一笑,他们现在是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就算是贾似道以势压人也要好好的思忖思忖,不过贾似道既然决定插手,那么这就不再是叶应武和贾余丰的博弈了,而是江万里带着王爚、叶梦鼎等人和贾似道一党的博弈了。
或许这只是一场不会进入史册的政治斗争,但是并不代表这不重要,贾余丰被扳倒,就意味着江万里一党手中最精锐的拳头——天武军将再无后顾之忧,所以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职位。
朗朗乾坤之下暗流涌动,这下可热闹了。
叶应武忍不住攥紧拳头,既然贾似道敢插手,那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
“报,天武军左厢接管粮仓,看守衙役群起反抗,正在对峙!王进指挥使已经带十几名甲士过去,请求是否进攻。”又一名传令兵飞骑而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难以掩饰期间的急迫。
“报,通山县知县贾余丰求见大人,陆通判请问应该如何!”那名传令兵话未说完,又一名传令兵纵马而来。
“报,通山县贺都头带着乡兵求见大人,一是询问可否有安排,二是请求大人将克扣的军饷发下!”又是一名传令兵,穿过百战都直趋到叶应武身前,“张贵将军害怕出事,已经带人赶过去了,并且请求大人如何是好。”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想来贾余丰和他的爪牙们已经听到了风声,所以才突然集中在这个时候暴起发难,刹那间即使是叶应武手中有着数百精锐的天武军,却也有些焦头烂额,甚至无法判断那贺都头之流到底是心向何方,而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而现在正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各方的态度。
周围的百姓们好奇的看着一个个绝尘而来的传令兵,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而刚才那些跑前跑后的儿童,也都悄悄的回到父母身边,静静地看着突然间寂静下来的大街。
沉默片刻,叶应武冷声说道:“来人,告诉王进,乱世用重典,天武军是朝廷之军,反抗天武军便是反抗朝廷、反抗官家,一切敢于反抗的,就地正法!还有告诉张贵,速速将军饷发给贺都头,让他带着麾下士卒配合天武军把守通山县各个城门,只要不是本地口音的人士,全部拦下!杨宝,从百战都抽取五十人,在通山县各条纵横大街上来回巡走,其余人,随我去县衙!”
“遵令!”几名传令兵同时暴喝一声,转身即去,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叶应武也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目光冰冷:“杨宝,旗!”
“遵令!”杨宝一边让江铁亲自带人去四处巡走,一边看向身后。
两面赤色战旗迎风猎猎舞动,带着夺目的色彩和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会被燃烧为灰烬!
目送百战都绝尘而去,周围的百姓们方才下意识的深深吐了一口气,仿佛刚才这么一支突然间爆发出来强大而凛冽杀气的小小骑兵队伍,给他们带来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而且不是贾余丰那种阴沉沉、冷森森的恐怖,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钢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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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是非成败(下)
马蹄声碎,叶应武在县衙面前勒住坐骑,骏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甲士急急地跑过来,叶应武随手将马缰交到他的手里,直接便走进县衙的大门。
看着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消息,陆秀夫已经焦头烂额了,再无论如何,他身上带着大宋文官的色彩,清谈尚且可以,处理一些政务尚显稚嫩,不过叶应武对此倒并不是很担心,毕竟陆秀夫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多加磨练便好。
“使君。”陆秀夫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站起身。
他的桌案上已经堆着不少伸冤状,如果不是天武军将士临时充当的衙役将前来敲打登闻鼓的暂时请到厢房歇息片刻,恐怕叶应武连县衙的正堂都进不去。
“张老爷子那里问出来什么?”叶应武虽然口干舌燥,却也顾不上喝水,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喑哑。
陆秀夫也早就顾不上形象,随手用衣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略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张老爷子还算是识大体,只要我们能够拿出来贾余丰的罪证他绝对会帮我们一把,而且还会联系县城当中的几个望族大户。”
皱了皱眉,叶应武冷声说道:“这个老狐狸,实际上还是想安心的当他的墙头草,等到我们拿出来贾余丰的罪证,大局已定,他们在一拥而上只能算是落井下石,不过就是让贾余丰死的更惨一点儿,可如果我们拿不出来证据的话,我就不信这些老狐狸会动弹。”
陆秀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差点儿上当:“那是不是还要再走一趟?不让他开口我们这边岂不是其实吃亏?”
“这里事情太多,你我都分不开身,而且也不用这么看得起他,让杨宝去一趟,告诉他‘怎么办他自己想清楚,本官还不想带着天武军上门拜访’,还有,贾余丰不是想要来见老子吗,派人告诉他,忙着呢,不见!还有,这些伸冤状已经够分量了,传令,全城大索贾玉峰亲信党羽,你我这就去搜查贾府,大牢里面所有犯人全都先加伙食,只要是这伸冤状上提到的,先都提出来!”叶应武紧皱着眉头接连下令,目光炯炯有神。
听闻叶应武的命令,陆秀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而叶应武身后的杨宝和几名静静等候的传令兵也不再犹豫,飞快地转身去了。
一直目送杨宝他们离开,陆秀夫方才斟酌片刻,苦笑着说道:“使君,这样做是不是有些鲁莽,还不能确定这些伸冤状都是真实可靠的,而且那么多犯人提出来安置在哪里?”
叶应武环顾四周,已经空无一人,方才冷冷一笑:“某估计如果不彻查的话所有的伸冤状都查不出来真假,以贾余丰的手腕,恐怕早就杀人灭口了,上哪里去证明黑白。人提出来就先安置在这县衙大院,将这县衙中的衙役全都抓起来,他们空出来的房屋正好安置。还有,犯人的亲属可以来探望。”
“这样也好。”陆秀夫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了。叶应武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要知道全城百姓都在看着他们的作为,若是还这样听之任之的话,恐怕百姓们又会认为叶应武和陆秀夫也不过是来走个场子,自然不会再这么积极地前来伸冤,而那些豪门大户们也要好好思量思量。
叶应武这么做,就等于真的站在了百姓这一边,把自己摆在了贾余丰的对立面。
大堂之中显得空荡荡的,陆秀夫迟疑片刻之后方才轻声问道:“使君,王进他们遇到的那两位娘子可有说出什么。”
叶应武一边抬腿向外走去,一边苦笑道:“虽然说了,但是却不怎么明确,而且当时经历这件事情的除了贾余丰的亲信,都已经被灭口了,某现在也只能先把她们送到叠山别院,看看她们还能不能说出来些什么,不过想来希望也不大,毕竟不是贾余丰的身边人。想要把贾余丰定罪,恐怕还得从他的身边亲信爪牙那里下手。”
“那便先去贾府?”陆秀夫看着外面的天空。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说实话事情棘手的程度是他之前没有想象过的,想来也是因为贾余丰的实力的确是太盘根错节了,而且贾余丰执掌通山县这么长时间,像张氏家族这种豪门望族在深受其害之后,都不约而同的采取了观望的姿态,除非叶应武拿死了贾余丰的罪证,否则他们是不会跳出来积极为叶应武摇旗呐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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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当中已经是愁云惨淡,这个规模庞大的院落富丽堂皇、占据青山一脚,和贾余丰的悠梦楼正好处于整个通山县的对角位置,而且地势较高,几乎可以俯瞰全城。
叶应武和陆秀夫并肩走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和不远处的贾府大院不同,小巷两侧几乎都是江南最常见的白墙黑瓦的普通房子,和贾余丰的府邸几乎可以说是云壤之别。
叶应武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只剩下了江铁和几名侍卫,甚至就连杨宝都已经被派出去了。贾府内外江镐带着数百名天武军甲士围的水泄不通,在叶应武下达命令之前实际上除了后院整个贾府都已经被天武军士卒把守,贾余丰的内眷以及府中的仆人奴婢也都被赶到了左右厢房当中,有士卒看守。
见到叶应武和陆秀夫并肩而来,守在门外的张贵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上前:“属下见过两位大人,启禀大人,府中大妇李氏正哭闹着要求求见大人,其余的府中妻妾也是哭声一片,属下不敢做主,只能等后两位大人前来。”
“江都指挥呢?”叶应武并没有摆架子,而是很亲切的和张贵走在一起,声音之中也听不出来此时内心的冰冷,不过叶应武身边的陆秀夫知道,此时叶应武心中的压力是很大的,所以只是下意识的落后半步,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贵毕竟入伍时间太短,为人处事更多的还是大江之上的豪放,所以并没有察觉叶应武略有些低沉的语气,反倒是因为叶应武有意无意当中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的重视和关心而内心有些暖暖的,对于天武军更多了一份归属感,对叶应武的称呼也不知不觉得从“大人”变成了“使君”,急忙说道:“启禀使君,江都指挥受到命令已经带人先进入贾府后宅了。”
“那便进去看看吧。”叶应武皱了皱眉,他并不认为以江镐莽撞的性格能够真的找出来什么,不过倒是挺害怕他翻箱倒柜真的将什么至关重要的罪证破坏了。
说话之间,几个人已经走进了大门,还没有举步,便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张贵苦笑着说道:“使君、通判,这便是贾府的内眷,毕竟都是女眷,属下也不好做主。”
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叶应武冷冷说道:“派人告诉她们,有什么冤情本官自会审问清楚,若是在这么下去,便问问她们有没有兴趣尝尝牢饭是什么滋味!”
张贵心中一寒,毫不拖泥带水的抱拳:“遵令!”
陆秀夫则一言不发的跟着,乱世当用重典,叶应武至始至终都在默默的执行这个准则。
对于叶应武,他感觉越来越看不透了,这个年轻人尚且稚嫩,但是手腕却并不是这个年龄的人所应该有的,而且当他在战场上的时候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的时候,也有着远比其他将领出众的镇定和无畏。陆秀夫虽然想不明白这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他心中也很清楚这个看上去只能算是稍微英俊的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并不只是一个腹中没有什么墨水的纨绔富二代。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南的钟灵毓秀造就了这样的人,不过陆秀夫心中却坚信,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叶应武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已经一步步走向末路的大宋从悬崖边上挽救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默然无语一前一后向前走着,整个贾府因为内内外外都是天武军的士卒,所以显的分外的宁静,只有一道道挺拔的身姿和一阵阵拂面而来的夏风。
江镐虽然是一个脾气有些急躁的人,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了解一起从吉州白鹭洲书院到临安多年的挚友叶应武,所以江镐只是带着亲兵四下里走了一遭,贾府虽然装修的比较华美,但是内部却并没有住多少人,大部分的房间甚至只是堆放了些杂物,空空荡荡的分外扎眼,不过江镐也能够理解,就算是贾余丰将通山县刮地三尺搜出来的财富,在装潢了悠梦楼之后,想来也不会再剩下多少,而且贾余丰建造了这么大的府邸,是将他家妻室和仆人并没有这么多。
知道叶应武和陆秀夫联袂而来,江镐也不敢疏忽,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出来,迎面正撞上叶应武和陆秀夫。
随着叶应武官位越来越高,不知不觉的,在当初难以撼动的友谊之外,无论是大大咧咧如江镐,而或是谨慎小心如章诚,都不知不觉的多了些敬畏,和叶应武在一起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随便,而是不自觉的带了对于上官的姿态。
对于这样,叶应武也很是无奈,可是他知道,权势永远会给其他人带来敬畏,在获得的同时必然会失去,否则皇帝坐拥江山无数,却又不得不自称“寡人”。
静静地看着站在身边的江镐,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笑着伸出手按在江镐的肩膀上:“怎么样?”
江镐微微一怔,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确是有些做作,让叶应武察觉了,他脸上略微有些尴尬的一笑:“还没有,这贾府看上起很是华美,但是里面却没有几间屋子使用,大多都是空着的,甚至就连些家什都欠奉,属下实在是看不出来有什么蹊跷所在。”
“那一起进去吧。”叶应武微微点头,他也没有想着江镐能够发现什么,贾余丰能够虎踞通山县这么长时间,若是没有些布置的话,恐怕早就已经却取而代之了,要知道远在千里外的贾似道和贾余庆还没有实力强大到对于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事事都能照顾。
缓缓地走在白墙黑瓦之间,叶应武忍不住伸出手去,手指在白墙上划过,仿佛在感受着七百年前生命的崭新与沧桑。虽然不明白叶应武为什么这样缓缓地走着,好像已经出神,江镐和陆秀夫却都很默契的保持沉默。
叶应武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选择对不对,因为走在这条路上他总感觉有些不安,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么,又好像走错了方向,这一次这么轻易的就将贾余丰拿下来,是不是太轻易了,就算这个通山县知县的确是微不足道,却也不代表着精明的贾似道会看不见这个卡死在兴**甚至是整个江南西路的钉子。
“嘶!”叶应武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是因为有些阴天的原因,风带着丝丝凉意。
“怎么?”陆秀夫已经发现了叶应武的异样,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忧的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叶应武谨慎的摇了摇头,一步步走上台阶。
脚步声突兀的从身后响起,三个人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杨贵略有些气喘的跑过来:“启禀三位大人,临安来的人,已经到了,自称姓翁。而隆兴府的人也来了,正是叶使君的兄长。”
“翁应龙?!”陆秀夫和叶应武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旋即脸上都是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贾似道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通山县贾余丰的,竟然连自己手下左臂右帮之一的翁应龙都派来了,而且这才几天,一来可能贾余丰早就已经感觉不安所以派人前去求援,二来更大的可能便是天武军当中有人告密!
“来的是大哥?”叶应武旋即回过神来,“几位相公让大哥前来,显然是想要接替贾余丰的位置,这样整个通山县必然会被我们死死的攥在手中,只是现在半路杀出个翁应龙,事情棘手了。”
“不容大意啊。”陆秀夫轻轻叹了一口气,翁应龙和廖莹中的赫赫大名在李庭芝的幕府当中也是广为流传,谁都知道贾似道便是在这两个人的帮助下一步步的走上宰执朝堂的人生巅峰。
冷冷一笑,叶应武心中的一丝不安反倒是渐渐散去了,翁应龙,某叶应武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手腕。
“那是不是应该先出去迎接一下,毕竟是明面上代表的可是官家的天威。”陆秀夫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他有天家旨意么?”叶应武回头看了陆秀夫一眼,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后院走去,“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拿到贾余丰的罪证,那样就算一百个翁应龙又怕它作甚!这样,既然大哥来了,也不能白来,就像大哥先帮忙拖住翁应龙。”
虽然心中感觉有些不妥,可是陆秀夫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只能苦笑着微微点头。
几人交谈之间,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贾府后院。
一个个精致的房屋都是房门洞开,门外站着两名天武军士卒,真的就像江镐说的那样,大多数的房屋小院里面都是简单的摆放了些许桌椅,而且有的还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清理过了,人走上去还会留下纷乱的脚印。只有院中间的几间屋子,罗幕珠帘相掩映,陶瓷屏风交相替,总算是还有些大户人家的样子。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陆秀夫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可是任谁都知道,一个人要是真的有什么对不起天地的事情,肯定将罪证都埋藏在自家之中,不会放在别的任何地方,但是贾府这样,已然给人一目了然的感觉,似乎藏不住什么秘密。
叶应武伸出手摆了摆,环顾四周,房屋都是一样的白墙黑瓦,而没有人居住甚至只是摆放了几件家具的那几间屋子外面,还有四五棵大树,长得分外粗壮而茂盛,相比之下,其他地方的花草树木都没有那里的壮实。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叶应武走到那树下,伸出手去抚摸着已经带着世间的沧桑与刻痕的树干,片刻之后,又抬头看去,不知为何,这些大树的树冠也是分外茂盛,似乎占据的地方得天独厚。
就连陆秀夫和江镐都已经发现了异常,不过和叶应武不同,他们认为应该是这几间屋子一定有蹊跷,在整个贾府当中显得如此特立独行,所以陆秀夫举步便要向屋子中走去,不料却被叶应武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袖子。
“远烈?”陆秀夫很少直接称呼叶应武的字,此时脱口而出足可见他心中的惊讶和不解。
微微摇头,叶应武并没有回答陆秀夫的疑惑,而是苦笑一声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些树,为什么会长得如此茂盛?”
陆秀夫愣住了,旋即直直的盯着叶应武。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皱着眉头沉思,在这个生物和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叶应武理解陆秀夫为什么体会不到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是陆秀夫不明白不代表叶应武不明白。
江镐也发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的按住佩刀,目光冷冷的扫视四周,仿佛暗中隐藏着致命的敌人。身后跟着的天武军士卒已经缓缓散开,围着这几棵大树站成一圈护住叶应武等人。
迟疑了良久,叶应武方才缓缓说道:“大树长得茂盛,是因为······肥料充足。”
陆秀夫和江镐都是聪明人,刹那之间心中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冰凉透顶!肥料充分,他们并不认为贾余丰会闲的没事专门给这几棵大树施加肥料,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这可能吗?”陆秀夫咬着牙看向叶应武,但是在他心中,却明白,这真的很可能,如果不是叶应武的话,他和江镐就算撞死在南墙下也想不到的,毕竟没有哪个官吏平时会伺候花草,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很致命的问题。
而如果这成立的话,那么也很好解释为什么周围的房屋宁肯闲置也不住人,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睡在累累白骨之上,忍受那怨气煞气的侵袭,而这也就是说······
陆秀夫和江镐的眼睛中闪动一丝精光。
这也就是说,贾府的管家以及家丁仆人们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至少有部分人是知道的。
“末将这就去!”江镐很自觉地冲着叶应武一抱拳,叶应武点了点头他便飞奔而去。
“挖开吧。”叶应武指着树底下,轻声说道。
就像是挖开一切的罪恶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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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天意难违(上)
浓浓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还夹带着恶臭味。
被天武军士卒押着的贾府管家险些吐了出来。
大树下面,白骨累累,有的尸体甚至还没有完全腐化,散发着难闻的恶臭,翻出来的土壤都已经是深深的红色,各种各样的苍蝇虫子在尸体上纷飞着,享受着这难有的盛筵。
叶应武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站在他旁边已然是五花大绑的贾余丰面无人色,却一言不发。
就连从麻城脚下血战杀出来的天武军士卒们,都已经忍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而那些闻讯赶来的县中百姓,就在大坑之外掩面哭泣。贾府的院墙已经被拆掉,不断有披麻戴孝的人一步三跪在外面的青石板街道上缓缓而来。
一些还没有完全腐烂的面孔甚至还可以认出来是谁,陆秀夫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跪倒在地,已经满是褶皱和斑纹的手缓缓伸出,不断的颤抖。迎着血腥恶臭的风,白发凌乱。
如果不是天武军士卒们拼命拦着、扶着,恐怕那老妇人已经扑倒在那具尸体上。陆秀夫不忍的微微侧过头去,却看到了贾余丰不动声色的面容,刹那之间陆秀夫有一种亲手杀了此人的想法。
或者说,那些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攥紧拳头,双目喷火的天武军将士们都有着同样的想法。
如果不是叶应武就像一尊山岳伫立在贾余丰的身边,恐怕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早就如雨般倾泻下来了,饶是如此那些哭拜的百姓们,看向这边的目光也是愤怒甚至带着狠毒。
陆秀夫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若是没有叶应武护着,恐怕贾余丰早就被撕成碎片了,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剖其心,那样的话,一来可能落给贾似道以口实,二来很有可能引发贾似道一党的疯狂反扑。
所以贾余丰的棘手,竟也不下阿术引军攻打黄州。
“哼!”江镐冷冷一哼,拍了拍贾府管家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都已经到这了等田地,你还有什么想要隐瞒的?说出来不就好了吗,说不定使君发发慈悲还能饶你一命。”
管家只是咬着牙,不说话,他心中明白,自己助纣为虐,已经不可能被原谅,还不如在最后表表忠心呢,毕竟这些年自家大人对自己的确是不错。
江镐知道这家伙嘴有多硬,所以也不再说什么。
“继续搜吧。”叶应武轻声说道,吩咐身边的张贵,“这,还远远不够,不是吗,贾大人?”
贾余丰置若罔闻。
“遵令!”张贵厌恶的看了贾余丰一眼,转身去了。
“叶大人,翁大人到!”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
叶应武冲着陆秀夫招了招手,勉强笑道:“走,一起去会会这个所谓的翁大人,某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难缠的地方。杨宝,你带人可要将这位贾大人护好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你是问!”
杨宝看了看周围百姓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叶应武冰冷的目光,心中一震,无奈苦笑着说道:“可······属下遵令!”
伸出手拍了拍杨宝的肩膀,叶应武长长叹息一声:“这么多人,怕也只有你还冷静一些了。”
杨宝微微一怔,旋即郑重的点头。他杨宝是一个已经看惯了生死的老兵油子,对于这种事情虽然心中也是厌恶和愤恨,但是显然没有其他人那样恨不得叶应武一转身就一拥而上。打心底说,杨宝是很佩服叶应武的,并不会因为他年轻便像很多人一样小瞧他。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年轻人,而他杨宝,并不是一个对于钱财而或是功名很在意的人,但是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别人的信任,所以对于叶应武的嘱托,他心中还是暖暖的,毕竟自己还是有用的,还有在这乱世当中立足的意义所在。
更何况,这位叶使君,识人的本领,也的确是一绝。
杨宝抬头看着天空,已是黄昏时分,斜阳洒在身上,刹那间杨宝感觉今天的一切仿佛都不真实,整个通山县的天,整个儿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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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应龙举步走过青石铺就的小路,一直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面对着怎样棘手的难题,可也知道如果保不住贾余丰的话,将是对贾似道的威信一个很大的打击,所以这一次翁应龙并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孤身而来。
随着他的脚步,贾似道的阴影正在向着江南西路蔓延。
走在翁应龙身边的叶应及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在贾余丰府邸当中挖出来累累白骨而兴高采烈,仿佛这一切都是过耳清风。也因此,翁应龙对于这个在贾似道一党当中一直被小觑甚至遗忘了的叶梦鼎长子生出来警惕之心。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如果说叶应武的种种行为是在露锋芒的话,那么这个叶应及就是在藏拙,或者说是他沉稳的性格使得他平日里并不怎么展现自己。
刹那间翁应龙有些钦佩叶梦鼎,一个藏拙默声的叶应及,一个才华横溢的叶应武,仿佛文曲星、武曲星都汇聚了叶家。
随意的瞥了一眼身边的翁应龙,叶应及淡淡的说道:“翁大人怎么看贾知县的事情?现在几乎可以说是罪证确凿了,不知道翁大人以为应该治他什么罪过?”
翁应龙心中一震,这个叶应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自己肯定是来救下贾余丰的,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当真是可笑。只不过翁应龙又突然间发现,如果自己不回答的话,却又偏偏在气势上输了,而若是自己回答的话在不了解情况之前,总不能说“没有罪”吧,好个叶应及,说话已经不只是带刺了,分明是拉开架势想要刀兵相见了。
“啪!”翁应龙打开自己的折扇,优哉悠哉的扇着,反问道:“不知道叶大人怎么看?本官也想听听叶大人的意见,毕竟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叶应及同样是没有回答,而是似笑非笑的看了翁应龙一眼,径直向前,一袭青衣和脚下的青石板路相互映衬着,显得那一道身影更加孤独而寂寥,不过又带着似乎谁都难以更改的自信。
咬了咬牙,翁应龙挥动着白扇,大步跟了上去,虽然他也知道天并不是很热,但是现在好像不扇扇子的话就更加难以掩饰心中的波澜起伏了。
叶应及感受着已经越来越远却又紧紧跟了上来的脚步声,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翁应龙倒也当真是名不虚传,虽然远烈让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可是最后两人还是不过坐了片刻时候,就从县衙赶过来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叶应及急中生智,要一路走过来体察一下民情,翁应龙本来就是想要了解始末,想了想也难以拒绝,再加上这通山县并不算很大,就算是走过来也消耗不了多少时间,这也是为什么两个人这样走路。
好在叶应武没有辜负叶应及的努力,两人走了半程,便已知道从贾府当中挖出来白骨,百姓蜂拥而去的变化,翁应龙长长叹了一口气,计算是自己跨马加鞭赶过去恐怕也不行了,所以索性放慢些许脚步,好让自己有时间思考一下,叶应及乐于见到如此,也就悠闲的跟着。
在翁应龙看来,叶应武这么快就发现蹊跷,肯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叶应武此人的确是聪明头顶,二就是贾余丰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其实翁应龙并不害怕叶应武难缠,而是害怕贾余丰将那些更加致命的罪证没有掩藏好。不过贾余丰既然能够占据通山县这么多年都有些割地称王的架势,总不会真的跟白痴一样。
“这一次当真是要听天由命了,这人,怕是保不住了,通山县知县的位置,想来是要给叶应及的了,不过不知道夺下来。”翁应龙心中暗暗盘算着,他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自然明白贾余丰捅出来这么大的篓子,想要把人保住比登天还难,就算是贾似道的威望引之受损也没有办法,不过若是能够依旧将通山县攥在手心里,那么叶应武他们就真的是白忙活一场了。
叶应及和翁应龙心思各异,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保持着难言的静默。
知道贾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喧嚣声甚至隐隐的哭喊声,扑面而来,风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和臭味,就像是阴曹地府、九幽黄泉。
不约而同的,叶应及和翁应龙默然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神当中复杂的神色。
就在这时,半掩的贾府大门缓缓打开,站在门外的两名甲士同时下意识的挺直身体。一袭黑衣的青年缓步走出,脸上还带着些许疲倦,而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则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翁应龙,不过脸上的警惕甚至愤怒却是一点儿都不掩饰的。
不用说翁应龙也知道是谁,那个带着疲惫神色的青年不用想就是江万里手中最锋利的剑——兴**知军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而那中年人,想来便是兴**的通判、在李庭芝幕府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陆秀夫了。
叶应武就像是没有看到翁应龙,径直走到叶应及身前,轻声唤道:“大哥,舟车劳顿,辛苦了。”
看着已经长大了,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庇护的弟弟,叶应及心中感慨万千,刹那之间甚至都将一旁的翁应龙抛到九霄云外,七尺男儿,眼眶当中已经隐然有泪花闪动,叶应及伸出手,郑重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一句话都没有说。
无论是陆秀夫还是翁应龙,都默然无声的站在一侧,哪怕知道对方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却没有谁有任何的动作而或语言,一个扇着扇子看天,一个背着手看地,相安无事。
片刻之后,叶应武方才冷冷说道:“翁大人,从临安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本官洗耳恭听。”
翁应龙早就料到以叶应武锋芒毕露的性格,绝对不会和自己上来先谈天说地各种寒暄,所以早就已经做好了叶应武迎面发难的准备,所以此时不卑不亢的回答:“叶知军,指教可不敢当,小可此来乃是因为当朝贾相公认为此事重大,所以特令小可前来,以防有何变故,小可自知乃是不速之客,却劳烦叶知军,还请恕罪。”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锋锐的像刀又像剑,仿佛要将翁应龙身上的每一寸肉都割下来,饶是翁应龙经历过不少风雨,但是毕竟也是一个年轻人,而且有身在敌巢,一时间竟然有些躲闪叶应武的目光。而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的陆秀夫和叶应及,只是相视一笑。
“翁兄客气了,来者都是客,此处实乃不祥之地,某等也欲离开,便请翁兄同返县衙吧。”叶应武平平淡淡的说道,仿佛都是随口做出的决定,而且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是真的很关心翁应龙一样,甚至察觉不到他心中的愤怒和鄙夷。
翁应龙一怔,这叶应武说不客气还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如此说话等于是连那白骨累累的景象都不想让自己看到了,更不要说哪怕是看贾余丰一眼。咬了咬牙,翁应龙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索性冷声笑道:“叶知军,贾相公此次派遣下官前来,乃是为了想要让下官弄清此事的真相,下官非是那慵懒之人,还请叶知军让下官且先见见贾余丰贾知县。”
“贾余丰?”叶应武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投向一侧,几名一身素衣的百姓相互搀扶着走过,几名天武军甲士紧紧随后,若是老人家走不动便上前扶住,片刻之后方才漫不经心的将目光转回,“贾知县今天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本官已经让人先护送他去休息了,翁兄还是等明天吧。舟车劳顿,翁兄想来也是疲惫了,所以本官今天夜里也就不摆接风宴了,还请翁兄恕罪。”
翁应龙见到叶应武丝毫不让步,也不再强行要求,毕竟自己也是初来乍到,而且周围还都是天武军的人,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谁是贾余丰的人,所以先安顿下来理理思路也是好的。
至于叶应武不摆接风宴,翁应龙倒还真的不怎么在意,想来着恨不得拔出刀子在对面身上捅一刀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也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所以翁应龙反倒是很乐意。
不过想来今天叶应武应该已经威逼利诱使得这通山县当中的很多豪门大户改了口风,所以翁应龙也不确定有谁站在自己一边。迟疑片刻,翁应龙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第一天,就不得不动用杀手锏了。
但愿靠得住。
第七十六章 天意难违(中)
明月挂中天,繁星映群山。
叠山别院在沉沉的山中就像是一缕在风中摇曳的火焰。
蓝卿和红玉并肩走在山路上,身后天武军的甲士和几名婢女远远地跟着,似乎并不想打扰她们。悠长的山路穿过山与水通往远方,不过蓝卿和红玉心里清楚,自己也就只能在这百丈远的山路上走动,若是再远的话,恐怕身后的甲士和婢女就不只是跟着了。
“回去吧。”蓝卿轻声说道,有些依依不舍的看向还在蔓延、消失在黑暗中的崎岖道路。
红玉微微点头,在这叠山别院她们是客,初来乍到便一直在外面走来走去终究也不成体统。不过这院子里面的女眷似乎也并没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她们想要出来,也未派人阻拦,只是让几名天武军甲士随行保护。
缓步下山,还未走到叠山别院,就已经听到缥缈悠远的琴声从白墙之内缓缓飘出,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和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蓝卿和红玉都是内行人,当下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她们自问没有十年功夫想来是达不到这个境界的。
周围的山山水水仿佛都和这悠悠的琴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哪怕是闭上眼睛听这声音,也能勾勒出四周青山的轮廓。而且琴声当中还带着一股少见的激越,就像是在苍山白云之间孤傲的飞鸿,只留下一道靓影,却能惊艳人世百年。
“早就听闻叶家绮琴姊姊一琴压临安,想来今日所闻便是了。”蓝卿轻轻叹息一声,绮琴的名声即使是在这偏远的通山县也是流传着的,那出神入化的琴技,今天总算是听到了。
“且去看看吧。”红玉扯了扯蓝卿的衣袖。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两个人都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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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山别院其实并不大,但是谢枋得当时选中这个宅子的时候,却没少费心思,从山路之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叠山别院的前院,整个后院都被树木掩映住了,带着丝丝缕缕的神秘感。
蓝卿和红玉并肩穿过并不很大的前院,琴声悠悠伴着路上灯笼里面烛火摇曳。那琴声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是在引诱着她们情不自禁的迈动脚步向前。
从前院到后院,一路上没有一名婢女出来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们所守着的,正是通往后院水榭的路。悠远的琴声随着小路的延伸而越来越响,在白墙黑瓦之间回荡。
即使是那些并不怎么懂音律的婢女们,脸上都露出迷醉的表情。
其实绮琴并不怎么常来后院的水榭,因为从临安醉春风到兴**的叶府,都没有这种实际上很常见的水榭的,醉春风虽然背靠西湖,但是因为为了防止有什么难言的意外,所以以高墙阻隔。而兴**叶府则是因为已经有了水亭,再来水榭有些多此一举的感觉。
不过叶应武和陆秀夫从通山县传来消息,使得绮琴和陆婉言都不敢大意,铃铛带着一众侍女已经将水榭上下打扫干净。
几名侍女静静地站在水榭之外,蓝卿和红玉甫一出现,便毕恭毕敬的微微屈身行礼,然后将前面的罗纱掀开。
琴声并没有距离近而变得刺耳,反倒是在清越激昂之中带上了绵柔温婉之态,蓝卿和红玉缓步走上前。
素衣女子凭栏弹琴,只有一个背影。
反倒是另外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清秀少女微微笑着看着她们,随手往香炉之中又添了一把香,火光映衬着绯红的衣袖,当真是红袖添香。另外小炉上的水方才烧开,四个茶杯已经在小桌上一字排开。
少女冲着蓝卿和红玉略一点头,很是自然的提起一侧火炉上的茶壶,茶水带着扑面的热气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掠进茶杯当中,杯中已经放好了茶叶,远远的已经可以闻到清香。
最后一杯茶倒完,一滴水未曾漏出。
而琴声,也渐渐消散,最终和夜、和风融为一体。
“请坐。”陆婉言放下茶壶,冲着蓝卿和红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悠悠然自己坐到一边去了,随手抄起一直放在桌子上的书,却是一本陆羽的《茶经》。
琴声终了。
绮琴缓缓转过身,刹那间蓝卿和红玉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似乎早就已经意识到两女会是如此反应,绮琴只是不可置否的一笑:“这叠山别院,妾身与陆妹妹也是客人,在此处借花献佛,还请两位恕罪。”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蓝卿苦笑着说道:“早就听闻姊姊大名,今日得见,的确惊为天人,一时失态还望姊姊恕罪。”
绮琴抬步走过来:“此处本就不是什么庄严之地,便请随意坐吧,谢大人也是好书之人,那边书架上倒是有书卷不少。桌上有茶,案上有琴,山风明月相伴,一番好风景。”
红玉微微蹙眉,旋即轻声笑道:“姊姊倒是好兴致。”
“人生苦短,自当好好享受这片刻光阴。”绮琴已经微微笑着,衣袖拂过,就像是随口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绮琴会说出这样漫不经心的话来,陆婉言很明智的选择了沉默,但是蓝卿和红玉却是心头一震。陆婉言出身大户人家,自然不能理解她们这些曾经有过低贱清苦日子的人,作为青楼歌女,此生注定在豪门当中流离辗转,能够寻得片刻清闲悠然、没有勾心斗角的光阴,的确是人生一大幸事。
蓝卿和红玉沉默不语,风吹过绮琴的素衣,衣袖飞扬,就像是谪仙凌波而来的仙子,带着高不可攀的孤冷。
陆婉言看着蓝卿和红玉沉默的样子,知道绮琴摆出来的气场太强大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当年在醉春风作为花魁她一直便是这样,否则也不会使得叶应武这样的枭雄人物也为之倾倒。
浅浅一笑,陆婉言走上前,亲自拉着蓝卿和红玉的衣袖让她们坐下,轻声笑道:“两位姊姊尽管坐下,此间想来也没有外人······”
话音未落,不但是蓝卿和红玉,就连陆婉言的脸都忍不住刷的一声红了。没有外人?蓝卿和红玉无论如何想来也算是和江镐、王进共患难过,所以此间事了之后两人归于王进、江镐也算是鸳鸯双栖双宿,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了的事情。
而以江镐、王进和叶应武铁打的关系,说是一家人的确没有什么牵强的地方。反倒是她陆婉言,虽然是陆秀夫的妹妹,但是以陆秀夫和叶应武的关系,应该还不能称得上是一家人吧?
绮琴眸中带着些许玩味的神色,轻声道:“陆家妹妹说的没有错,此间没有外人,何必如此客气?此时正值大宋危难,以后夫君征战在外想来也是难免的,你我姊妹如此相聚的时候怕也是很多的。”
蓝卿和红玉微微点头,显然已经很自觉地忽略掉了绮琴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略有些不解的看着绮琴和陆婉言。而陆婉言也是聪慧之人,自然听出来绮琴话里话外别有一番意思,俏脸上的红晕忍不住更深了,不过心中却是暗暗一惊。
琴姊摆出如此姿态,是什么意思?
可是当她迎上绮琴的目光的时候,却发现那眼神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而且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些许鼓励、些许期待。
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略有些诡异的气氛,蓝卿和红玉忍不住对视一眼,见到红玉微微颔首,蓝卿方才轻声问道:“两位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小女子不才,还请问怎么看此次通山县贾知县的?叶大人乃是少年才俊,但真的能还百姓一片朗朗晴空吗?”
蓝卿和红玉略微有些不安又带着些期待的表情尽落入陆婉言和绮琴眼中,两人相视一笑,果然不出所料,蓝卿和红玉心中依然有心结没有打开,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难以对叶应武讲出罢了。
毕竟贾余丰的淫威笼罩通山县时间太长了,使得整个通山县的百姓做什么事情都会忍不住想到他,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避免。谁都知道,如果让贾余丰翻过身来,就真的是死地。
没有人愿意那身家性命来赌,一如张老爷子。
可是······绮琴微微笑着看着蓝卿和红玉,只是不语。
可是,你们两个,怕是没有退路了吧?
陆婉言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而蓝卿和红玉的心也渐渐的提了起来。看着她们两个有些紧张,绮琴轻轻一挥衣袖,淡淡的说道:“两位,可是还有什么不愿说出来的?贾余丰乃是逆天而为,该当死罪,又有何异议?从慈溪到麻城,天武军所到之处,难道还有什么能够阻拦么?”
蓝卿和红玉犹如当头一声霹雳,怔在当场。
绮琴只是笑着看着她们两个,不再言语。而陆婉言有些无聊的翻动手中的《茶经》,不过似乎她的乐趣不在于翻书,而在于听翻过书本沙沙的声音,伴着风声茶香,分外悠闲。
绮琴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顺应天命,所向披靡。
贾余丰伏诛,天意难违。
“天命?”艰难的看向身边的红玉,蓝卿心中不松反倒是更紧。官家圣人,不应该才是这大宋的天吗?可是并没有圣旨下达啊,难道······绮琴是在临安城红尘里面飘荡过的人,如果要说对于这些的敏感,应该远远胜于蓝卿和红玉,可是她这一次,却是何意?
天命,要知道天武军,也是“天”开头的。
红玉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天理难容,天意难违,这“天”,不只是官家的“天”了,更有的是,千百年的大道。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蓝卿轻轻说道:“小妹罪该万死······”
绮琴和陆婉言几乎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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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缓缓地走在县衙的院落里。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树枝树叶上,更洒在叶应武身后杨宝的身上。
然而杨宝站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只是警惕的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四周高高矮矮的房檐屋瓦,仿佛在黑暗之中隐藏着太多的未知和敌手,任由叶应武在院落中来回踱步,杨宝只是默默的站着。
叶应武止住步伐,静静的看了一眼杨宝,有旋即苦笑一声,杨宝的确是名副其实的老兵油子,对于自己的谋略有自知之明,所以无论叶应武和陆秀夫他们讨论什么或者叶应武自己在想些什么,他都这样保持沉默,从来不发表哪怕一句的意见。
对于杨宝来说,好好地护住叶应武,叶应武加官晋爵实际上他自己也会自然而然的随之飞黄腾达,所以根本不用费尽心机的说些什么,这绝对是最稳妥但是却无人能够阻止的。
颇有深意的看了杨宝一眼,叶应武还是无奈的看了一口气,转身径直往屋子里面走去。
杨宝迟疑片刻,抬步紧跟叶应武。
“都好好的睡一觉吧,不用这么紧张。”叶应武轻声笑道,虽然杨宝没有禀报,但是以叶应武的敏锐,自然能够看到在院落之外的黑暗之中,肃然站着天武军士卒。
杨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微微点头。
见到杨宝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叶应武便已经知道杨宝并不会真的就这么听话,其实在这种情况之下,大多数的侍卫都不会听命令的,毕竟事关重大,叶应武的安危也关乎他们的身家性命。叶应武颇有深意的走到杨宝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
“其实如果能够把什么人放进来,其实也不错,不是么?”
杨宝一怔,旋即苦笑道:“启禀使君,不是下属胆小,而是实在担忧使君的安危。”
知道杨宝实在是不放心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叶应武不可置否的只是一笑,却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目光在黑暗之中依旧炯炯有神,静静的看着杨宝,仿佛在说,这是我们不能放过的机会。
狠狠咬了咬牙,杨宝无奈的点了点头,摊上这么个不会武功还这么胆大的上司,只能说是自己命苦,从慈溪城头到小镇客栈再到麻城脚下,杨宝跟着叶应武出生入死,可以说是两次三番的护着他血战,对于这位上司的本领已经摸得差不多。
既然他决定了,就说明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而往往这些定论,总是正确的。杨宝毫不畏惧的迎着叶应武甚至有些冰冷的目光,微微点头,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使君,末将并无异议,但还请使君务必提防,末将带着百战都就在外面策应。”
以叶应武为饵,将黑暗之中的人引诱出来······杨宝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微有些冰冷的夜风,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他就有些后悔,要是陆秀夫而或是文天祥甚至谢枋得在这里,都可以出言阻拦,可是偏偏在这里的只有他自己,说实话的,杨宝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来阻拦叶应武,这位上司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以他的倔脾气,不是杨宝就能拦住的,所以杨宝索性就不拦。
只要将外围防的滴水不漏,里面就算没有侍卫也没有什么关系。杨宝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两句,还没有从自己刚才鬼使神差的答应叶应武的话里回过神来。
而叶应武只是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面走去。
杨宝静静地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身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七十七章 天意难违(下)
昏黄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叶应武看着身前的卷宗还有那摞的有半个人高的伸冤状发呆,虽然今天跑东跑西的确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他却并没有兴致睡觉。
估计换了谁,这都是一个难眠之夜。
刚才回到县衙,一路上的房屋院落里面一个个也都是灯火通明,甚至有的还隐隐约约的传来哭声和笑声。对于大多数的通山县百姓来说,今天绝对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天阴,天晴,刹那之间。
无数的冤情,无数的血泪。
叶应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心情翻开身前的卷宗,而是一边吹灭桌子上唯一一支还在摇曳的蜡烛,一边将防身用的锋利匕首暗藏在自己的衣袖当中,另外一只袖子里面也已经放好了袖箭。
一切都做好之后,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椅子中,想要将今天乌七八糟的事情理顺。
外面清冷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洒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风吹树叶的响声。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七百年前还没有被污染的空气,这里距离贾府还远,并没有那股腐臭血腥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杨宝略有些放心不下,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清冷的月光中,看着靠在椅子上已经熟睡了的叶应武,这个早就看淡了生死的老兵油子,眼眸当中忍不住有晶莹的泪珠闪动。
无论是在怎样的少年俊杰,都掩饰不了这还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的现实。和那么多人勾心斗角、相攻相杀,杨宝心中都有些不忍。
可是,他为了什么?
是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还是······还是更多更多?
杨宝静静的看在门口,看着叶应武熟睡的像个孩子的身影,第一次扪心自问。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杨宝一边掩上门,一边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星芒璀璨的星空,默然不语。树影婆娑,月光皎洁,将他有些孤单的身形在台阶上倒映出长长地背影。
刹那间,杨宝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并不会遵守叶应武的命令,如果只是在外围有百战都把手的话,杨宝真的不敢保证危险来临的时候让叶应武毫发无损的活着。
并不是因为他杨宝害怕叶梦鼎等人的报复,而是因为看着叶应武熟睡的身影,他问心有愧。
这个险,绝对不能冒。
杨宝心中默默想着,虽然自己也是奔波了一天,也是很疲倦,但是在这星月如画的夜晚,自己却毫无困意,只是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前方黑暗,仿佛那目光能发现里面任何掩藏着的未知和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分外突兀!
几乎是在刹那之间,杨宝不是猛地站起身来,而是就地一滚,腰间的佩刀几乎是同时“哐当”出鞘,在月光中闪动着寒芒。杨宝突然间意识到百战都还没有被自己撤回来,心中顿时一紧。
几道寒芒从黑暗中掠出,几乎是擦着杨宝的身体飞过的,如果不是杨宝刚才躲得及时,恐怕早就被击中了。寒芒在黑暗中飞出又消失在黑暗中,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杨宝也顾不上这些,百战都的侍卫们都是随身携带袖箭的,所以在躲过这一击之后杨宝毫不犹豫的一抬手臂。
袖箭“嗖”的一声,飞掠而出。
紧接着杨宝咬着牙三步并作两步直直的冲上台阶,撞开房门,大吼了一声:“百战都何在———”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闷哼声,对于自己刚才出其不意的袖箭,杨宝还是很有信心的,佩刀带着风声,随着主人一起撞入房中。与此同时,院墙之外听到杨宝声嘶力竭的吼声,作为天武军之精锐的百战都迅速收拢,密集的脚步声沿着院墙砰然作响!
刚才月光透进来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想来也是因为关窗户所以才发出了这响声,杨宝还没有来得及适应着黑暗,迎面就是烈烈的刀风。毕竟是老兵油子,杨宝一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一边从容地侧身挥刀,佩刀刁钻的劈在迎面的刀锋上,分毫不差。
黑暗中那人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大步退开。
杨宝也不敢硬追,同时外面也传来了百战都侍卫的怒吼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想来更外围张贵、江铁都被惊动了,正在飞快的带人赶过来。
“啪!”一声轻响,桌案上的烛火被点燃。
杨宝可以清楚地看清具体的情况,忍不住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情况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糟糕。
在桌案一侧,叶应武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脖颈上架着一把锋利的剑,不过他手中的短剑也直直的顶在身后那体态娇小的人小腹处,而且短剑上闪动着幽幽蓝光,显然已经淬毒。将剑架在叶应武脖子上的那名黑衣刺客显然是一名女子,只不过显然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阵仗,叶应武很淡然的一边握着短剑,一边点亮了蜡烛,可是那女子连握剑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如果不是离叶应武的脖子还有些距离的话,恐怕早就割出细微的伤口了。
而在叶应武的桌案之前的地上,还趴着一个人,眼睛瞪大,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杨宝几乎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是被叶应武的袖箭射死的。
还有一人,想来就是刚才出手的那个人,手中握着刀,背靠着墙壁,身体微微弯曲像引矢待发的弓,手中的刀雪亮,而透过微弱的烛火,可以清晰的看见夜行衣帽子的缝隙之中的白发。
老人?
杨宝微微皱眉,显然这人要比那个和叶应武随时准备以命易命的女子要成熟稳重得多,如果是这人挟持叶应武的话,恐怕杨宝还真的得倒吸凉气了。
叶应武镇定自若倒是在杨宝的预料当中,毕竟此君在慈溪城头面对迎面而来的贼寇刀锋的时候,虽然也就是三脚猫功夫,但是却也丝毫不犹豫的迎头而上,也正是因为在他的带领下,再加上占据天时地利,一帮新卒才能拼尽全力绞杀满手鲜血的悍匪。
到后来,在麻城脚下,叶应武只带着百战都在充满危险的风雨当中四处冲杀,当时只要有一支蒙古千人队就有可能将整个百战都杀得一干二净,然而叶应武还是毫不犹豫的下令全军混战。
所以看到这位叶使君还很淡然的将蜡烛点上,杨宝只是微微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外面隐隐约约已经传来杀声和刀兵交鸣的声音,在百战都重兵包围之下,区区几名刺客是很难逃出去的,而就在此时,叶应武的手指,微微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声音。
女刺客心中犹如乱麻,颤声说道:“你······你别动。”
然而叶应武只是饶有兴致的迎着她的目光,手指很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片刻之后杨宝发现不只是那名女刺客,就连那个老人也下意识的向后略微退却,目光游离。
外面杀声越来越大,火把的光亮在院落内内外外闪烁。
“叶使君?!”外面传来张贵的吼声,紧接着是神臂弩整齐划一的上弦声音。
“杨宝,让他带人进来。”叶应武冷冷的说道,丝毫没有在意脖颈上的刀刃。
“可······”杨宝看着两名刺客,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流淌,不过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怒声吼道,“张贵,叶使君在此,和刺客僵持不下,速速带人进来!”
见到杨宝真的吼出声,不只是女刺客,那老人也是一怔,想要出言阻止的时候为时已晚。
一听叶应武还在和刺客僵持,张贵心中一紧,哪里还敢犹豫,当先一脚踹开房门,紧接着四周的紧闭着或者半掩着的窗户全都被硬生生的撞开,神臂弩随之伸了进来,在跳动的烛火中可以看到闪动着光芒的锐利箭头。
而张贵也是一手握着染血的佩刀,另一手提着刚刚割下来的首级,目光在全场一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将那明显是领头人的首级扔到年老刺客的脚下。
叶应武的手指缓缓停下,长长叹息一声:“来者便是客,何必如此刀兵相见,不过某也奇怪,一老一少,大宋堂堂皇城司,难道就真的只有这少的可怜的人吗?”
“皇城司”三个字一出口,无论是严阵以待的杨宝、张贵,还是那已经紧张万分的两名刺客,都是忍不住“啊”了一声,目光之中带着诧异和震惊。
不过叶应武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前的那名女刺客,嘴角边掠过一丝轻笑。至始至终整个局面都被他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不要忘了,我叶应武也是从大学走出来的。
上课睡觉要是没有这么一点儿基本的警觉都没有的话,岂不是一定会死的很惨。
所以这一丝笑容当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鄙视。
陆秀夫也已经赶了过来,而且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刚才最后一个“司”字,如果说杨宝和张贵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的话,陆秀夫就是直冒冷汗了,以他的聪明,哪里还猜不到自己没有听到的是“皇城”两字,没有想到这一次贾似道还真的下血本,竟然连皇城司都出动了,看来通山县知县这个位置他是死活不想放手了。
百战都已经将整个屋子围的水泄不通,没有一个人说话,火光之中无数的甲士只是默默地平端着沉重的神臂弩,脸上带着钢铁一样坚毅而冷漠的表情。
沉默了良久,那名年老的刺客缓缓地将手中的刀随手扔到地上,然后将夜行衣的蒙面黑布和头巾解开,露出苍老的面容,夜风吹卷着他花白的头发,老人冷冷的看了叶应武一眼,然后看向那女刺客的目光变得温柔而不舍,甚至带着丝丝的后悔。
杨宝和张贵毫不犹豫的一左一右抢上前去,两柄锋利的刀同时架到了老人的脖子上。老人没有反抗,只是淡淡说道:“叶大人神机妙算果然名副其实,小老儿这一次算是认栽了,不过叶大人说我们是‘皇城司’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证据吧?小老儿可不愿意和皇城司攀上什么亲戚,所以······”
叶应武挥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倒是不敢离开前面的女刺客。虽然他叶应武有时候胆大包天,但是也不想真的栽在这里,所以还是谨慎一点儿好:“既然认栽了,便先让这位娘子把兵刃放下吧,她不累,本官还累呢。”
女刺客柳眉倒竖,冷声呵斥:“都死到临头了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是举着短刃的手却是纹丝不动,还不忘微微侧过头去看向那老刺客。老刺客反倒是平静下来,丝毫没有将肩上的刀锋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不知道叶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张贵低喝一声,但是也不敢动,毕竟叶应武那里还算是悬而未决,若是真的让叶使君出了什么意外,他张贵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也会懊恼不已。
老刺客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叶应武,仿佛没有将张贵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在认真的等待叶应武的答复。
陆秀夫略有些诧异的看着叶应武,这两名刺客实在是烫手山芋,反倒是直接杀人灭口才是真正简单有效的方法。不过陆秀夫知道这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索性就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面默然不语。
“陪二位聊会儿天,然后放两位走。”叶应武冷冷的说道,杨宝、张贵甚至陆秀夫都想开口阻止,可是当他们看到叶应武冰冷阴沉的面孔的时候,还是一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的咽下去。
老人冲着女刺客微微点头,那女刺客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手将剑掷到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张贵、杨宝还有无数手握神臂弩的百战都士卒都是心中一震,旋即纷纷长舒一口气,一直悬在嗓子眼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而叶应武则微微笑着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短刃前伸,那女刺客无奈只能缓缓后退,那老刺客忍不住喝道:“叶大人,某敬你是一条好汉,莫要言而无信!”
叶应武冷冷一笑:“某当然会守信,来人,为二位备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火光中翁应龙大步跑上台阶,看着屋内的首级和已经束手就擒的两名刺客,脸上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眼珠一转,当下里不由分说劈手抢过身边一名甲士手中的刀,直奔向叶应武和那女刺客,怒吼道:“大胆刺客,竟然敢行刺叶大人,吃我一刀!”
事起突然,而杨宝和张贵都死死盯着那老刺客,一时间竟然来不及扑上前去,只能大声怒吼,而周围的甲士也因为距离叶应武实在是太近了,所以犹豫之间也不敢放箭。
叶应武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将那女刺客扑倒在地,两人翻滚作一团,而翁应龙的刀擦着叶应武的衣襟飞掠而过!
张贵、杨宝、陆秀夫乃至无数的天武军甲士,同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好险!
紧接着几名甲士上来看住那老刺客,而杨宝和张贵哪里还再敢犹豫,一左一右怒吼着扑上去,将翁应龙死死压住。要是今天叶使君出了什么意外,他翁应龙就活着走不出这里!
第七十八章 大局底定(上)
一缕衣角在风中吹卷,又缓缓的飘落。
叶应武大口大口喘息着,刚才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的一下。不过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女刺客已经先反应过来,猛地将叶应武推开,飞快的站起来。
脖颈上一寒,杨宝的佩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女刺客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束手就擒了。叶应武坐在地上,苦笑一声:“翁大人,这杀人灭口的活计,你这一介书生做起来,未免有些不太靠谱吧。”
翁应龙被张贵死死摁着,怒声说道:“放开本官,本官刚才乃是怒火中烧,为的是叶大人的安危,确实是无意之举,速速放开某,你们这几个鲁莽武夫!”
“你!”那女刺客猛地将头巾和蒙面的黑布扯下来,烛火中是清丽的容颜和飘散的长发,柳眉倒竖,手指直指翁应龙,显然对于刚才翁应龙杀人灭口的行径很是愤怒。
不过那老刺客及时使了一个眼色,女刺客方才忍住,只是俏脸气的煞白,跺了跺脚不再说话。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多,江镐手提佩刀直直的冲了进来,见到两个刺客已经束手就擒,方才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王进带着不多的甲士守卫县城当中的粮仓,事起突然,王进却害怕其他贾余丰的爪牙甚至翁应龙带来的人逮住这个机会闹事,所以不敢离开,只能派人告诉江镐务必保住叶应武。
急迫之下,江镐一边将部分麾下交给尚且算是冷静的叶应及,一边带着另外一部分甲士飞快的赶过来。
可是等江镐从贾府赶过来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不过好在事情都已经以近乎完美的方式解决了,而且翁应龙也因为一时性急,竟然一头栽进罗网当中。
其实以贾余丰的力量,还不足以折腾起来多大的风浪,可是带上这个翁应龙就不同了,现在翁应龙自己跳了出来,正好给了叶应武一个将他一并收拾了的机会。
静静地看着两名刺客和神色已经平静下来的翁应龙,叶应武若有所思,刚才老刺客那个眼神他也看到了,这一来能够说明皇城司还是忠于贾似道的,肯不惜性命为他保住秘密,二来也说明翁应龙对于皇城司并不怎么了解,否则也不会这么积极的跳出来想要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骏马的长嘶,而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不过这一次却是单调而急促的,只有一个人,在黑夜当中显得分外刺耳。无论是叶应武、陆秀夫还是普通的百战都甲士,都忍不住微微侧耳。
张顺大步走进院落,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怔,不过还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应武身边,附耳轻声说道:“启禀使君,夫人和陆小娘子有要事禀报,已经从叠山别院赶过来,敢问使君如何是好。”
叶应武见到张顺过来就知道自己心中猜测是没有错,那蓝卿和红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显然还有所隐瞒,不过绮琴和陆婉言这么简单就将话套出来了,倒是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此间事情,需要一个了结了。”叶应武轻轻说道,目光炯炯有神,看向陆秀夫。
陆秀夫就站在他的不远处,虽然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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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长桌摆在堂上,几杯清茶一字排开。
翁应龙被绑在柱子上,和他对面的是通山县知县贾余丰。两个人都是沉默不语,只不过贾余丰是脸色苍白,显然已经看出来翁应龙是护不住自己了,而翁应龙则是似乎并没有将这一切放在眼里,只是静静的打量着周围。
或许对于他来说,贾余丰是一个早就保不住了的角色,而且这等祸害留在贾似道一党当中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索性借叶应武的手除去也并不是什么不能行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继续抢下通山县知县的位置。
叶应武白袍玉带,并没有穿自己的官服,但是举手投足之间依然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站在门外的两名百战都甲士看向他的目光,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是狂热的仰慕。
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翁应龙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之难,虽然皇城司的那两个人并没有打算将自己和他们扯上关系,但是翁应龙并不会天真地认为叶应武会不明白;而当百战都的士卒的目光落入眼中的时候,翁应龙更知道自己现在的艰难所在。
叶应武从慈溪到麻城,赋予了天武军一种精气神,虽然翁应龙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是总觉得天武军、百战都和他平日里常见的那些拿着朝廷高额的粮饷却懒洋洋的宋军士卒有很大的不同。
这是一支用胜利锻造、用鲜血冲刷出来的劲旅。更何况整支天武军主体都是赣鄱子弟,有着一种地缘上的、血脉上的团结,刹那之间,翁应龙感觉整个临安贾似道一党判断都有些失误,通山县知县这一个小小知县的得失,已经远远比不上天武军存在与否的重要,就算是通山县知县是贾似道的人,在兴**的背后掀起惊天骇浪,最后也不过是天武军一个厢就可以轻而易举的镇压下去。
叶应武锋锐的目光环顾四周,虽然夜已经很深,但是他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看着柱子上的两个人,按理说翁应龙并不应该被绑在这里,不过张贵气急之下说绑就绑了,而在这风云激荡的夜里还算是清醒一些的陆秀夫,也没有出言阻止。
估计当时,除了叶应武,任谁开口都会得罪周围无数沉默中等待着爆发的天武军甲士。
“翁大人,感觉如何?”叶应武根本就没有将贾余丰放在眼里,或者说对他来说,贾余丰与其是个人,不如说是一滩任人宰割的烂肉,叶应武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伺候这位血债累累的“大爷”。
翁应龙轻轻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叶应武也懒得再搭理他,或许对其他人来说,作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翁应龙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但是他叶应武还真的不放在眼了,南宋是怎么灭亡的,不就是这帮子文人清谈误国吗?!
每天高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最后第一个投降的也是他们,反倒是那些默默无闻甚至被骂为“匹夫”的武将们,一个又一个的倒在抗争的道路上,反倒是那些没有受到多少朝廷恩惠的百姓们,纷纷呐喊着揭竿而起,只为了千载传承的衣冠。
似乎已经料到了叶应武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翁应龙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叶应武沉默片刻,也没有在此处停留,而是径直向后堂走去。
反倒是陆秀夫缓步走过来,沉默着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翁应龙对于叶应武和陆秀夫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只是冷冷一笑,想让贾余丰缴械投降容易,可他翁应龙,是你叶应武和陆秀夫就能够应付的吗?
要知道翁应龙的对手,可是叶应武的爹爹叶梦鼎还有江万里等人,就算是今天真的是一时失策,也没有将陆秀夫甚至叶应武放在眼里,所以此时翁应龙能够笑笑,就已经是给了很大面子了,至少在他心中是这么看的。
陆秀夫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没被贾似道的亲信们吹嘘成“卧龙凤雏”想来就已经不错了。陆秀夫是一个喜欢实干的人,本来就对于清谈的书生不怎么感兴趣,现在正好让他撞上了,心中自是感慨万分的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得意。
“陆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下官对不起这通山县的父老乡亲啊,陆大人!求求你!”贾余丰只是看了片刻,似乎就明白了其中的始末,哪里还敢犹豫,急忙放声大哭,声音之凄惨配上他原本就瘦弱的身材,好像还真的像是一个犯了些许小错误就被上司拿来背黑锅的小小官吏。
对于贾余丰,陆秀夫甚至连一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到翁应龙那里,对于贾余丰这已经都成了一条死狗的人,陆秀夫甚至懒得和他说话。
想想贾府大树下的那累累白骨,就有些恶心。
虽然陆秀夫没有跟着去地牢,但是当看到王进一脸肃杀的从地牢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陆秀夫心中就已经明白了很多。而叶应武书房里面那摞的有半人高的伸冤状,更是他陆秀夫一份一份从百姓们颤抖着的手里接过来的,他陆秀夫永远都忘不了,那自己曾经借宿过的那一家的老妇人颤抖着的手和纵横恣肆的泪水。
见到陆秀夫根本无动于衷,贾余丰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重新又低下头,默然不语。
反倒是翁应龙饶有兴趣的问道:“不知陆兄准备如何处置某?”
陆秀夫轻轻一笑:“不知道翁兄怎么看?”
听闻此语,翁应龙反倒是沉默了。他很清楚,实际上陆秀夫是做不了主的,虽然通判看上去应该是预防知军决策上有什么失误的,一般通判和知军应该是政见相左的人,不过现在陆秀夫实际上更多的是叶应武的幕僚。
他刚才问陆秀夫怎么看,实际上就是在试探叶应武的态度。
可是陆秀夫只是笑眯眯的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翁应龙自己怎么看,是啊·····翁应龙忍不住皱了皱眉,其实他并不认为叶应武会将他真的怎么样的,因为翁应龙被拿下了就等于叶应武跨过江万里直接向贾似道挑战,贾似道就会不得不拼尽全力来对付他,甚至不排除动用襄樊驻军。
这是叶应武承担不起的,即使是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实际上都在他麾下听令。
“翁大人自己心里清楚就好。”陆秀夫依旧是笑着回答,不过这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些许的玩味,更像是一个猎人对着手中的猎物得意地笑······
翁应龙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叶应武、陆秀夫······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妖孽!这一次,难不成真的要输的一干二净了,那自己,又如何对得起贾相公的信任?而且如此下去,想来在贾相公的心中,自己的分量就要比廖莹中轻不少。
这叶应武,以后可不能轻易招惹!翁应龙心中暗暗想到,不过翁应龙心中还有些疑惑,为什么叶应武直接转去后堂,而只留下陆秀夫,这么长的桌子,又是给谁摆的?!
突然间,翁应龙心中狠狠一抖!
下一刻,脚步声有些杂乱,但是却没有话语声,沉默、黑暗带着凄冷的夜风吹卷。
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身黑衣的张老爷子,白发苍髯,随风飘扬,紧接着是有些战战兢兢地几名官吏甚至是白衣素袍的百姓。复杂的神色从翁应龙的眼眸当中流露出来,而贾余丰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了恐惧,因为他明明白白的看见,在这一群人里面,还有两个贾府仆人打扮的女子!
“你们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贾余丰嘶声吼叫,刹那间眼前一黑,径直晕倒过去!
没有想到贾余丰的反应这么大,陆秀夫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去提了一桶水将贾余丰泼醒。
“诸位请坐吧,这位贾知县,诸位想来也都认识,本官就不多做介绍了。”陆秀夫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诸位身上或多或少的和这位贾知县都有这些血债,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商议一下如何安抚邻里乡亲,二是叶大人认为此事事关重大,如何处置贾余丰这个穷凶极恶的罪人应该征求诸位的意见。”
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紧接着,整个大堂之内压抑的哭声陆陆续续响起,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在悠悠转醒的贾余丰听来,不啻于耳畔不断炸响的一声声惊雷。
没有人阻止,有人哭泣,有人默然。
对于翁应龙来说,贾余丰怎么样实际上他已经不关心了,不过他在意的是,叶应武为什么会将这些人请到这里来,按理说这种案子就算是捅破了天,也不应该由百姓来决断,可是叶应武就这么做了,可是陆秀夫也就这么配合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翁应龙心中却很清楚,这通山县的民心,彻彻底底的归叶应武了,就算是继续换上了贾似道的人当知县,也没有丝毫的作用,不过是一个看上去很重要的光杆知县罢了。
贾相公啊贾相公,我们走错了,这贾余丰,就应该任其自生自灭,我们掺和进来,不是什么好事啊,终究还是被深深地陷到这里面去了,只要叶应武稍加宣传,这通山县就终将和朝廷离心离德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脸上只剩下苍白的贾余丰,翁应龙心中悔恨,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无奈的挣扎两下。
不过此时陆秀夫却懒得去想翁应龙心中纷繁错乱的心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请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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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大局底定(中)
叶应武随手关上门,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疲惫像不断蔓延的的藤蔓,从脚跟一直向头顶延伸。丝丝缕缕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夜风从窗户中吹卷进来,叶应武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烛光中素手轻握香帕,拭去他的汗水,绮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嗯,辛苦了。”叶应武轻声说道,话语当中尽量带着自己所能尽到的最大的柔情,不知怎么,金戈铁马的生涯和在阴谋诡计中打拼的这么多日子,竟然让他不知不觉得已经忘了自己原来都快融进骨子里面的那些出口成章的辞藻。
甚至在话语当中,都带着丝丝的苦涩和歉意。
现在看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与其说是才子佳人、天仙绝配,不如说是猛虎细嗅蔷薇。
绮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儿,只是有意无意的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就连叶应武也不清楚她刚才到底有没有体会到自己只言片语当中难以掩饰的味道。
两个人只是默默地对视着,目光交织之中,谁也揣摩不清楚暗含着什么,但是其中浓浓的情意却是毫不遮掩的。
“咳咳。”陆婉言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总算是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叶应武和绮琴同时低低的“呀”了一声,绮琴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错开,不料叶应武径直环住她的腰,走向桌子。
烛火摇曳。
叶应及、江镐和王进很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任何一个不朝向大门的方向,一直听着这边的声音差不多了方才回过头来。王进是叶应武紧急从粮仓召回来的,不过为了保证粮仓钱库等处的安全,叶应武非但没有让王进带人回来,反倒是让张贵带着百余人赶过去严加防守,因为今天白天闹事就是从粮仓开始的,不过让王金恩威并施总算是压了下去。而叶应及是在贾府看守贾余丰,现在事关重大,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现在整个通山县,城门各处由江铁带着百战都一部亲自把守,粮仓钱库有张贵把守,县衙则由杨宝护卫,而杨顺虽然从叠山别院跑了过来,但是也没有闲着,看守贾府和贾余丰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这个现在唯一空闲下来的人肩上。
叶应武缓缓的坐在属于他的椅子上,环顾四周,叶应及脸上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关怀和鼓励;而王进和江镐则是在沉默当中等待着爆发的火焰;而绮琴、陆婉言,则是一如既往的选择沉默;反倒是蓝卿和红玉这两个在贾余丰这头骆驼身上扔了最后一棵稻草的人,俏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迟疑和迷茫。
如果不是她们两个及时说出那两名从贾余丰的刀下死里逃生的丫鬟躲藏在哪里的话,恐怕贾余丰私通敌国这个绝对大的罪名就难以成立。若是光以鱼肉百姓的罪名禀报,恐怕贾似道可以轻松地以子虚乌有、夸大事实等等借口将这件事情压下去,但是私通敌国就可以了,若是这事捅出去,不遭到天下士林、百姓甚至墙头草一派的文武官员口诛笔伐就已经是万幸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叶应武的身上,叶应武却是沉默不语。
这一桌人凑在这里,说实话的确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无论怎么看,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和叶应武能够牵扯上关系。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及率先开口:“远烈,这一次你是怎么打算的?贾余丰伏诛想来已经是必然,然后呢?那两名刺客如此处置?通山县的知县又由谁来接任?对于通山县,是不是需要······”
叶应武微微一怔,却并没有回答,似乎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绮琴旋即起身:“姊妹们,我们去后院走一走吧。”
知道这种事情听到耳朵里面就已经不是什么好事,记在心里更是性命攸关,所以陆婉言、蓝卿和红玉都没有丝毫犹豫,急忙离座去了。目送四道倩影匆匆离开,王进和江镐眼眸当中略有些恍惚的神色才缓缓的恢复正常。
目光在叶应及、江镐和王进身上扫过,叶应武迟疑片刻,淡淡说道:“那两名刺客我打算和他们谈谈,然后放掉,估计皇城司已经将他们列入必杀名单,所以不如便将他们留下来为我所用······”
“可是······”江镐和王进几乎同时想要拍案而起,反倒是叶应及还算冷静一些,知道叶应武如此安排定然有其理由所在,所以只是对两个人微微按了按手。
毕竟叶应及作为叶家的长子,在江镐、王进等人心中是大哥一般的存在,地位甚至有些类似于文天祥,所以两人虽然实际上官职已经高过叶应及,但是却还是同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说话。
似乎早就已经料到这两个火爆脾气的家伙会是这样的反应,叶应武只是笑了笑,接着慢条斯理的说道:“今天晚上就当是贵客打扰了,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团结的是敌人所有的敌人。”
王进和江镐毕竟还是有些脑子在的,转念一想便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争辩,微微点头。既然加入叶应武这个团体,便是走上和皇城司的对面,这两个刺客不但会受到叶应武一方的监视,还会受到皇城司的暗杀。
这个问题敲定了,江镐和王进的目光重又回到叶应武身上。叶应武似乎察觉到了,这才说道:“通山县的知县······爹爹想来也和诸位伯父叔父商量过了,由大哥担任自然是不二的选择,只可能会有些屈才,不过通山县位于兴**三县的侧后方,负责掩护整个天武军的后路,至关重要,而且······”
发觉到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低,三个人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叶应武对于通山县不知是想要拿下一个知县的位置,肯定还有后续的布置,这么说来叶应及担任知县便是无论翁应龙怎么强硬都不能更改的了,当然这就意味着,如果翁应龙插手的话,叶应武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寸步不让,甚至就连通山县下属的官吏都不容许掺沙子。
知道三个人都已经会意,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继续说道:“贾余丰主政通山县这么多年,百姓疾苦你我俱知,所以通山县赋税应当有所减免,免税两年,减税三年,应当可以了。”
现在整个大宋财政紧张,这是上到百官下到黎民心知肚明的,所以叶应武减免赋税五年,对于通山县百姓来说,绝对是天大的恩典了,叶应及略微感觉有些不妥,但是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虽然这一县的赋税非常重要,但是将通山县的百姓民心掌握在手中是重中之重。王进和江镐更喜欢的是上阵厮杀,对于这种内政决策自然是没有一点儿兴趣,叶应武说什么都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门微微打开,陆秀夫侧身进来,看到四个人已经商量妥当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说。前去将百姓士绅的代表引到贾余丰的面前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去的,至于为什么,几个人都心知肚明,陆秀夫虽然现在是兴**的通判,但是追根溯源来说,他应该是李庭芝幕府当中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自家人”,若是兴**的通判还是文天祥的话,恐怕这桌子上就有一席之地了。
“贾余丰和翁应龙怎么说?”叶应武微微皱眉问道,打破了几个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
陆秀夫轻轻点头:“贾余丰对于自己的罪行算是供认不韪,就是对于私通敌国一口咬定是诬陷他,可是我们确实只有那两个远远的见到了的丫鬟,并没有什么罪证能够说明贾余丰真的私通蒙古。而翁应龙一直是一言不发,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所以也没有人轻易的去挑拨。”
似乎已经料到了贾余丰不会这么简单的就认命,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此间事情需要有个了断,不过想来私通敌国的罪证应该已经让贾余丰消除的一干二净,能够找到这一点儿蛛丝马迹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不管如何,需要先将贾余丰拿下,毕竟阿术麾下的大军并没有元气大伤,若是此时南下发难,我们就真的算是腹背受敌了。”
“那应该如何处置贾余丰?”陆秀夫轻声问道,实际上这是在座几人都想问的问题,贾余丰是说什么都不能押回京城的,那和放虎归山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是在这里直接就将贾余丰处理掉,又需要怎样的借口呢?贾似道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呢?
翁应龙虽然走错了这一步,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走错下一步。对于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在座的诸人谁都没有敢真的小看过,能在这勾心头角的朝堂上辅佐着贾似道步步高升,定然不是一个只会清谈误国、鲁莽行事的人。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若是有贾余丰私通蒙古的罪证,那么再简单不过了,只要在这里斩首就好了,可是现在却是没有,不过既然贾余丰是在悠梦楼款待的“北方来客”,那么悠梦楼当中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不过悠梦楼的确是里里外外都已经仔细搜查过一遍了,就连叶应武和陆秀夫这种细谨的人,都不得不赞叹贾余丰掩藏罪证手段之高明,整个悠梦楼当中甚至就连最常见的夹壁、地道都没有发现。
无奈的苦笑一声,叶应武方才缓缓说道:“若是向官家请旨,这通山县知县的位置怕是就要保不住了,甚至就连贾余丰的脑袋都拿不下,你我在座诸人,又有何颜面面对通山县父老。”
在座的自然都知道此中关节,互相看了一眼,默然不语。
叶应武的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剑,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良久之后,江镐方才瞪着眼拍了一下桌子:“使君,乱世当用重典,不能任由这贾余丰逍遥法外。”
乱世当用重典!叶应武心中一震,微微颔首。
甚至就连叶应及和陆秀夫眼眸当中,都是忍不住一亮,不过旋即又被疑惑的神色所笼罩,陆秀夫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可如果这样的话,官家怪罪下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叶应武冷冷一笑:“那就要看什么情况了,如果阿术率兵来犯,官家,还会不会怪罪你我这些在前方浴血厮杀的将领?!某不认为阿术会咽得下麻城脚下、汉水之畔的血仇,卷土重来已是必然。而且此间消息不通,就算他阿术没有胆量前来,官家又如何知道?!”
刹那之间,叶应及、陆秀夫甚至胆子颇大的江镐和王进,汗湿重裳。欺瞒圣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和私通蒙古没有什么区别。叶应武,这是要将大家引上绝路啊!
似乎已经料到了这几个人会是如此惶恐不安的反应,叶应武只是自失的一笑,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他们表达自己的态度。
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叶应及缓缓开口:“远烈,这样是不是太······若是让爹爹知道了,或者直接捅到贾似道那里,可不是一件什么简单的事情。”
叶应武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他知道这不只是叶应及的意思,还是陆秀夫甚至保持沉默的江镐和王进的意思,不过叶应武却只是缓缓摇头,看向窗外星辉灿烂的天空。
良久之后,叶应及三个人方才听到这个刚刚加冠的少年从牙缝里面蹦出来的几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民除害,乃是我辈天经地义之使命。”
为民除害,乃是我辈天经地义之使命!
就连一心想着多杀几个鞑子胡虏的王进和江镐,心头都是没来由的狠狠一震,而叶应及和陆秀夫更是脸色肃杀,目光炯炯,仿佛刚才这句话狠狠的刺中了他们内心最薄弱的地方。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及勉强一笑。陆秀夫看了看他,径直说道:“为民除害,天经地义。诛杀贾余丰,就当在此处!”
“诛杀贾余丰,就当在此处!”江镐和王进同时拍案而起,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
叶应及只是缓缓点头,并没有像三个人那样反应这么激烈,不过叶应武也是能够理解,叶梦鼎本来就是一个将忠君奉为人生座右铭的人,他的思想自然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自己的长子,如果不是叶应武鬼使神差的占据了这具**,恐怕在这个时候也会犹豫万分。
不过既然叶应及没有反对,就说明他在内心中并不是非常的排斥这种明显带着不忠色彩的想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叶应武说的倒是好听,可是在座的谁不清楚,这里并不是沙场,不是“将在外”,而是“将在内”,不过每一个人还是装作没有明白,因为扪心自问,他们谁都不允许贾余丰在这里安然的离开。
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汗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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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大局底定(下)
看着静静地走到自己面前的叶应武,翁应龙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揉了揉自己被绳子绑的有些麻的胳膊。
刚刚看着杨宝亲自带着天武军劲卒将贾余丰押走,翁应龙就知道叶应武心中在打什么算盘,在悔恨自己急匆匆的下手实在是打草惊蛇之余,心中也飞快的盘算应该怎么在这通山县争取到更大的利益。
从头到脚将翁应龙打量一遍,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翁先生远来是客,此间事情的确棘手,所以多有得罪,还望翁先生恕罪。”
翁应龙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神色,却依旧一句话都没有。反倒是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镐皱了皱眉,怒声戟指:“竖子安敢,见到使君应当行礼,竟敢如此不尊不敬!”
可是翁应龙就像是充耳不闻的样子,实际上别说是叶应武这样一个兴**知军,就算是临安的留梦炎等位高权重的臣子,见到他不也是礼让三分,所以从骨子里面翁应龙带着独属于他的高傲。
似乎已经料到翁应龙会是这个反应,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镐弟,不可如此轻慢翁先生。翁先生毕竟是当世大才,若是不说话,便当是默认了,那本官心中便算是稳当了。这贾余丰的确是罪大恶极,想来翁先生也是亲眼所见,整个通山县的百姓恨不得活啖其肉、生饮其血,本官爱民如子,实在是不忍心······”
“叶大人是否知道,这贾余丰乃是朝廷命官,岂是叶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翁应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别的不行,勾心斗角的事情翁应龙倒是擅长,叶应武的话里面带着的刺他怎能听不清楚,“当世大才”,这可是赤果果的打脸啊。
看着站在眼前这个涨红着脸,青筋暴起的人,叶应武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执掌朝廷中枢的人么?想来那贾似道比这翁应龙还要不堪,如此人物执掌朝堂,大宋竟然还能摇摇欲坠的支撑下去,不得不说是老天爷眷顾了。
朝廷命官,今天老子叶应武杀的就是这朝廷命官!
这种附着在大宋已经病弱的躯体上不断吸血的蚂蟥,杀掉一个少一个,某叶应武一点儿都不顾惜这些生命。
注意到叶应武和江镐嘴角边根本就不掩饰的嘲笑的笑容,翁应龙激昂的表情渐渐凝固,片刻之后就缓缓消散了,有些迟疑地说道:“叶大人,想来你也知道,贾余丰此人不是叶大人你能够动得了的,叶大人难道就不三思吗?”
没想到翁应龙话锋一转,竟然想用贾似道的名头来压自己,叶应武自失的一笑,甚至都懒得回答他。想来翁应龙也是走投无路了,就算是刚才的“朝廷命官”的说法,听起来也比这个更正常一点儿。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误,翁应龙顿时张口结舌,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慌不择路了,翁应龙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想让自己不断发热的大脑平静下来,可是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
大局已定,大局已定!
所以叶应武胸有成竹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含笑看着自己。
与其说是来看翁应龙,倒不如说是来看一个失败者。
翁应龙感觉气血上涌,如果不是及时的用手扶住柱子,恐怕就要眼前一黑晕倒过去了。叶应武,你还真是狠!不过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某翁应龙就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感受到从翁应龙目光当中投射出的深深的恨意,叶应武和江镐只是微微一笑,对于他们这些已经见识过真的生死搏斗的人来说,这点儿恨意还真的不算是什么,更何况,至始至终,他们和翁应龙,就是不可能走在一起的死敌,他翁应龙是不是用仇恨的目光看叶应武和江镐,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来人,送翁先生回临安吧,想来翁先生也没有兴趣观看今天的行刑了吧。”叶应武轻声笑道,“凌迟,可不是什么简单地事情,可千万不要耽误了翁先生的行程。”
翁应龙的脸上又白了三分,只是咬着牙狠狠地说道:“叶远烈,算你狠!”
话音未落,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就甩袖径直离开。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落寞、愤恨还带着三分惆怅的背影,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头看了看江镐:“任他走吧,镐弟你先去刑场吧,一定要布置好,万一有贾余丰的余党绝地反扑这脸就丢大了。某先去会会那两名刺客。”
“遵令。”江镐抱拳朗声说道,眉宇之间尽是兴奋的神色,“末将与通判俱在,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任由江镐去了。长长的桌子还没有撤去,甚至就连上面的茶杯还是那样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不过或多或少的茶水已然冰凉。
转过身,叶应武径直走向门外。
晨曦洒在他的身上,暖暖的。下意识的长长的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就像是洗干净了身上所有的污秽。
前方是阳光万丈,身后是曦影重重。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只是叶应武并没有感到疲惫,反倒是有一种身上的担子越来越少的轻松。在七百年后的前世,通宵也不是没有干过,可是从没有一次向七百年前在这个小小的通山县的县衙当中熬的这个通宵一样。
因为这一次,不是为了一时之欢,而是阖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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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皇城司的两名刺客被看押在一侧厢房,不但两名此刻被五花大绑,外面也是有精锐中的精锐——百战都层层看守,可以说是防卫仅次于县衙大堂的地方。
叶应武大步流星,站在院落中的天武军士卒都是下意识的站直身体,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叶使君在前方走过。而那些院墙上、角落里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也都下意识的将神臂弩微微抬高,以避免箭矢直指他们心中敬重的使君。
不过对于这些,叶应武虽然心知肚明,却并没有说什么,一来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功夫和这些士卒们问好,二来都是一起生死与共的兄弟,要是真的停下脚步寒暄两句反倒是显得没有那么亲切了。
叶应武径直推开门。
或许是因为突然被照射进来的阳光刺激到了,两名刺客都忍不住微微眯眼,片刻之后方才发现进来的是叶应武。老刺客倒是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那女刺客则是冷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你先退下吧。”叶应武冲着屋里面守着的那名士卒说道。本来看守着两名犯人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那名士卒如蒙大赦,一边冲着叶应武抱拳行礼,一边急匆匆的走出去,随手将门掩上。
“劳累二位了。”叶应武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佩剑径直割断老刺客身上的绳子。
老刺客微微皱眉:“叶使君就不怕老夫暴起发难么?”
叶应武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仿佛刚才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人家既然昨夜放下兵刃,就说明不欲求死,而现在有暴起发难,岂不是将自己置于死地吗?那还不如昨夜便同归于尽呢。这是小儿都知道的道理,老人家有何必拿来威胁于某?”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将女刺客身上的绳索割断。
老刺客楞然片刻,旋即苦笑一声,没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两个人将身上的绳索全都解下来,叶应武靠在墙上,微微皱眉:“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小老儿杨风,此为小老儿的侄女杨絮。”杨风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叶使君神机妙算,这一次的确是皇城司败了一阵。”
“二叔!”杨絮微微嗔怒,二叔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将自家的姓名报给这个仇人,要知道皇城司既然归属于贾似道,那么和叶应武之间就已经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了,“难道二叔忘了······”
杨风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杨絮竟然出口反驳,当下里也是禁不住老脸一红,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有些惶恐不安,扪心自问昨天夜里他也不想放下兵刃,但是已经容不得选择,其实这一把老骨头丢在哪里就丢在那里了,可是还有侄女,这可是大哥唯一的骨血,若是死了自己在九泉之下也没有办法跟大哥交代。
看着略有些尴尬的杨风,叶应武微微点头:“杨小娘子,想来你是错怪你二叔了,他放下兵刃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苟活于世,此间滋味你自己体会吧。”
杨絮怔在当场,没有言语,而杨风则感激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在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过老人家刚才说的似乎有些偏差啊,这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皇城司折损在某的手下了吧,而且两位,我们似乎在风雨夜中,有过一次相逢。”
杨风和杨絮身子明显一抖。
没有想到叶应武记得如此清楚。
冷冷一笑,叶应武旋即说道:“不过两位既然放下屠刀,那么原来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想来皇城司是不会放过两位的,不知道两位有没有想好未来的出路?”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杨风淡淡说道:“杨家为皇城司几代打拼,已经只剩下小老儿和侄女两个人,也算是对得起这么多年皇城司对杨家的扶持栽培之恩了,此间事了,但愿叶使君能够高抬贵手,放我们两个人离开,寻一处山野田舍终老此生。”
“就算某高抬贵手,似乎皇城司对于两位,并不会高抬贵手吧。”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笑道,“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某叶应武的麾下,天武军数千儿郎征战在外,可是很需要有人来提供军情的。”
杨絮还好,杨风的眉角已经情不自禁的微微一跳。
叶应武想干什么?大宋能够刺探军情、监察百官的就只有走马承受和皇城司,现在叶应武竟然想要自立门户,这岂不是明目张胆的与官家对着干,这种事情要是捅出去了可是大逆不道、诛杀九族的!
而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突然间,杨风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是天武军的机密,而现在叶应武直接告诉了他们两个人。如果他们两个不答应的话,恐怕都没有办法活着走出这个院落!这是在逼着人就范啊!
“二叔······”杨絮似乎也明白了其间的曲折,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迟疑的看着杨风,这个世上就已经只剩下了二叔和自己相依为命,一起在凶恶的风浪中打拼,现在又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头,杨絮自然而然的想要听听二叔的意见。
杨风却是一直沉默,不过从他额角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就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在进行着怎样激烈的天人交战。
叶应武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已经拿准了杨风的命脉,杨风绝对不是怕死的人,但是他不允许将杨絮一个人丢弃在这血腥的乱世当中,所以一次又一次的他宁肯选择苟且偷生。
这一次,又是如此。
杨风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老人抬起头,看着叶应武,当初复杂而又迟疑的神态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希望叶使君能够信守承诺,小老儿愿意为叶使君奉上绵薄之力。”
杨絮比叶应武更了解自己的二叔,所以似乎在心里早就已经猜到了二叔的决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侧开目光,任由晨曦洒在白皙的侧脸上。
杨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已经做出了生死的决定。
其实最轻松的应该是叶应武,有了这两个专业人士的加入,自己勾勒出的“锦衣卫”之类的就不再是说起来很好听的空架子,以后天武军征战四方,也不会再是无头的苍蝇。
但是此刻叶应武不能表现的太过高兴,只是微微点头,“便请二位现在此间休息。”
看着这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年轻人迈动脚步离开,杨风默然片刻,方才喃喃说道:“**,此子不凡,此子不凡······”
通山县,兴**,只是他的开始。
第八十一章 青山依旧
对于通山县的百姓们来说,今天绝对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太阳高照,乾坤朗朗,万里无云。
这一次姓常的选择也可以说是别出心裁了,并不是在正常的菜市口,而是贾府,就在昨天发现的尸骨大坑之侧。虽然这些事故确实是挖出来不少,但是毕竟多年下来,都已经成为累累白骨,难以辨认,所以叶应武索性让人在上面堆砌了一个大土堆。
通山县几家豪门望族筹款在这冤魂之冢前竖了一个黑石大碑,连夜刻好,黑底,红字,仿佛就像是鲜血凝注。
自从昨天夜里,这坟冢之前,哭声不断,香火不断。
而还没有到午时三刻,通山县的百姓就已经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虽然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但是并不能阻挡百姓们披麻戴孝。甚至就连下面一些村庄里的人们,都赶了过来。
现在这通山县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出了一个叶青天,将那贾余丰直接拿下,还要今天午时三刻就在这坟冢之前凌迟处死这个鱼肉百姓这么多年的蛀虫。
凌迟,光听着这两个字,百姓们都忍不住心里打了一个寒战,旋即发自真心的笑出声来。
贾余丰,贾余丰,你欺压我们这么多年,没有想到还有今日!
就在那几棵老树之下,就在那香火笼罩的坟冢之前,已经撘起来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天武军的士卒围着台子站了一圈又一圈,从外面远远的看去,一片钢铁铸就的枪林象征着这片土地上不可撼动的力量。而在高台的四周,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马蹄声碎,像是疾风骤雨卷席全场。
外围的百姓们几乎是下意识的向两侧避让,然后抬头看去。
当先的年轻人全身甲胄,白色的披风、银色的轻甲、红色的盔缨再加上纯黑色的坐骑,当真是个英武非凡的小将军。而在年轻人的身后,威武雄壮的百余名骑兵紧紧簇拥着他们的统帅。
一面面赤旗迎风猎猎,年轻人的左手后方是“宋”字,右手后方是“叶”字,每一名骑兵的面容都是肃杀而庄严地,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前方的高台。
现在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了。
下一刻,黑压压的百姓当中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
而叶应武狠狠地一拽马缰,骏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估计耍帅差不多了,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冲着正在欢呼的百姓挥了挥手,转瞬之间已经快安静下来的场地再一次被欢呼声掩没!
“叶青天,叶青天——”
无数的声音汇聚成海浪,扑打着叶应武的心,也扑打着每一名天武军士卒的心。
叶应武的眼角有些湿润,这就是华夏的老百姓啊,他们甚至不要求当官的能够为自己做什么,只要求能够有口饭吃、能够好好的活下去,他们朴实、他们老实,但是他们却从来忘不了,谁是自己的恩人,他们永远记得谁对自己的好。
既然来到这七百年前的乱世,就是为了在天倾之前,挽救回来那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的生命。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跟这些近乎狂热的百姓们说些什么,索性径直走向高台。天武军的枪林在叶应武即将到达的时候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恭迎使君!”数百名天武军劲卒同时高声大吼!
刹那之间这声音竟然将百姓们的欢呼都压了下去。
高台之上,翁应龙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又惨白三分。他并不知道自己毅然决然的选择留下来接受屈辱是不是正确的,但是至少现在他更坚定了三分,就算这一次某失败了,也要探探你叶应武到底有多少底牌,不能一走了之。
天武军,军威之盛,赫然如斯!
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大步走上高台。高台的最中央是一根高高竖起的柱子,贾余丰已经被绑在上面,或许是明白谁都救不了自己,贾余丰索性就闭着眼睛默然不语。而在他脚下,贾余丰的妻妾儿女跪成一片,他们将看着贾余丰被凌迟处死,不过对于这些大多数还是无辜人的来说,叶应武并不打算下杀手,但是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这些人都将留在这里为冤死的人们守墓。
而陆秀夫、翁应龙、叶应及三名文官依次站在高台的左侧,江镐、王进、张贵、张顺四名武将依次站在高台的右侧,叶应武的身后一手握住赤旗紧紧追随的则是杨宝。
冲着众人一拱手,叶应武当仁不让的走到主位上坐下,另外七人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随着他坐下。而那些通山县的官吏们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命也被叶应武攥在手里,所以只是默默的跟在后面,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今天平安无事,还管他有没有座。
见到众人都坐定,负责统帅台下天武军士卒的江铁大步走上高台,冲着叶应武的方向单膝跪地:“启禀使君,是否行刑?”
叶应武从桌案上的筐子里面拿出来令箭,端详了片刻,带着略有些玩味的笑容看向翁应龙。似乎体会到叶应武这个笑容当中毫不遮掩的讽刺和促狭,翁应龙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全场已经一片死寂,就在等待着叶应武一声令下,很多人都忍不住默默地屏住了呼吸。
叶应武轻轻一笑,随手将令箭掷到地上!
“行刑!”
“遵令!”江铁暴喝一声,“行刑!”
早已经等待多时的两名士卒上前麻利的将贾余丰身上衣物全都撕扯掉,虽然有些滑稽,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笑,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憎恶而又肃穆,更多的人则面向坟冢的方向,默默祈祷。
之后又有两名士卒持着渔网,将贾余丰缠住,然后狠狠一勒,白皙的肉从渔网的空隙溢出来,分外突出。
赤膊的刽子手走上高台,他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下面的百姓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这刽子手便是通山县很久之前有名的老李头,却因为不愿意跟着贾余丰屠戮忠良,不得不辞去这个铁饭碗,而且还被暴怒的贾余丰狠狠的抽了一鞭子,在脸上留下了这个伤疤。
之后老李头开了一个肉铺,这么多年惨淡经营,人们都快忘了他曾经是刽子手了。也或许正是因为他的低调,方才没有被贾余丰注意到,飘飘摇摇的活到今日。
看着越来越近的老李头和他脸上的伤疤,贾余丰低低的“啊”了一声,已然晕厥过去。不过对于这个江铁早有准备,当即有一名士卒抬着水桶走过来,一桶凉水直泼到贾余丰头上。
贾余丰打了一个激灵。
下一刻,锋利的刀子划下了他身上的第一块肉。
如果不是嘴里咬着抹布,恐怕贾余丰就已经嘶吼出来。看着眼前这个狰狞的人,老李头只是漠然的将这块薄薄地肉放在盘子里,递给站在一旁的天武军士卒,那名士卒接过盘子,走向叶应武。
这是什么意思,谁还能不明白?就连想出来这个方式的叶应武,都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眼前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肉啊。
这是要······活啖其肉!
台上台下,一片肃穆!
叶应武不再犹豫,而是冲着四方一拱手,然后直接从盘子里面抓起来那块鲜血淋淋的生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立刻咽下去。饶是如此,浓浓的血腥味和生肉味还是惹得叶应武险些吐出来。
陆秀夫、翁应龙等文官,脸色都是一白。
皱了皱眉,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这人肉的滋味·····
而高台之下,已经又是欢呼一片!
老李头只是略有些惨淡的一笑,静静的打量着重新转醒过来的贾余丰,贾余丰在刹那间都快忘了身上的疼痛,只感觉一种彻骨的寒冷。老李头,老李头,他记得这个人,因为这个通山县有名的刽子手不想为自己杀人,所以自己不但将他免了职务,而且还暗地里下手,将老李头一家四五口害的半死不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老李头痛不欲生,才能让老李头尝尽反抗他贾余丰的滋味!
然而今天,贾余丰看着惨笑的老李头,知道老李头定然是不会手下留情了,心中也是百般滋味,不过现在已经容不得他细想,因为一股又一股钻心的疼痛接踵而来。
高台之上,看着疯狂抽搐的贾余丰,翁应龙霍然站起身来,脸色惨白、拂袖而去。这通山县的民心,从此时此刻起,尽归叶应武矣,在贾余丰被拿下的那一刻,实际上就已经满盘皆输,他翁应龙再呆在这里,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陆秀夫目送翁应龙离开,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将目光转移到贾余丰身上,仿佛那个本应该举足轻重的人在他的心中还不如一片鸿毛。
而叶应武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这是冲着江铁使了一个眼色让他放行,任由翁应龙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空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在高台上所有人的脑海里面。
陆陆续续割下来的肉并没有再送到陆秀夫他们那里,而是由一名天武军士卒捧着盛肉的盘子,走向台下。天武军士卒的枪林向两侧移动,就像是当中分开的波浪。
通山县的百姓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托盘子的士卒,沉默。
一个又一个素衣戴孝的人缓步向前,从盘子里面拿起一片肉,鲜血顺着手指、手腕流淌,染红素衣白袍。全场寂静的只剩下这些依次上前的人们大口咀嚼、大声哭泣的声音。
每一个人再将肉片吃下之后,一边哭着一边冲着叶应武所在的方向,双膝跪下!
一个人跪下,两个人跪下,千百个人跪下!
叶应武霍然起身,左侧陆秀夫、叶应及,右侧江镐、王进,左文右武,有如五道山岳。天武军的枪林再一次向两侧分开,随着叶应武缓步走下高台,所有天武军士卒同时单膝跪地,微微低头,以示对于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使君最崇高的敬意。
径直走到几个苍髯白发的老者面前,叶应武弯腰将老人挨个的扶起来:“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还请速速起来,小子不过是一弱冠少年,如何受得了如此大礼,岂不是折这小子的寿么?”
双膝参拜的大礼,可是官家才能享受的到的,叶应武虽然喜欢用张扬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沉着,但是并不喜欢如此张扬,这不是明摆着将自己摆在那些老学究和言官的对立面么?
张老爷子也在其中,看着叶应武略带着些惶恐的神色,心中轻轻叹一口气,这叶使君倒还真的是识大体,当下里也不再犹豫,顺着叶应武的手就站了起来,又是一拱手,声若洪钟:“叶大人之于通山县有再造之恩,以后但又吩咐,通山县父老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然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但是并不妨碍他们继续表达对于叶应武的敬意。
叶应武欣慰的重重点头,民心可用,军心可用!
此次可以说是不虚此行啊!
“某叶应武多谢诸位之信任,天武军和某穷此一生,亦当保护通山县、兴**乃至大宋父老乡亲不受鞑虏之欺辱!”叶应武眼眸当中已经有晶莹闪动,当下里也毫不犹豫的朗声回应。
下意识的环视四周,苍髯白发的老人、脸色肃穆的中年人、懵懂无知的孩童,无数的人、无数的目光,都投在叶应武身上。如果不是内心当中还有一丝理智在,恐怕他们就连“万岁”都会振臂高呼出来。
座座青山笼罩在云雾当中,并不算炽热的阳光倾洒在身前。
人在做,天在看,这么多年通山县的恩恩怨怨,终于在今天了结。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向台上的贾余丰,鲜血淋漓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是那一双眼眸空洞、迷茫,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掠过的飞鸟。
通山县万民归心,某叶应武,还要谢谢你呢。
叶应武已经听不清楚身边的张老爷子还在啰嗦些什么,总之就是表达对叶应武的敬仰和敬佩之情的,不过看着张老爷子出口成章的样子,想是已经找人写好了。
叶应武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笑着点头,但是目光已经融入远处的青山当中。千百年来,世事变化,怕也只有青山依旧,不改旧时容颜。
第八十二章 整军备武(上)
咸淳二年五月末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如梦如幻。
作为七百年后饱受雾霾残害的人,叶应武握紧缰绳,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虽然已然是夏天,但是清晨的风依旧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凉。百战都百余名骑兵在漫漫官道上拉开了很长的队列,百战都尚且是中军,天武军前厢在前方开路,左厢在后面掩护,明明只有数百人,但是声势却是颇为浩大。
当然这声势浩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通山县百姓再三挽留,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让天武军排成长队在后半夜出城,否则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出城之后也没有来得及整队,急匆匆的北上。
一面面赤旗迎着风猎猎舞动,如林的枪阵并没有因为队伍的漫长而有所动摇,依旧骄傲的直指苍穹。
通山县的事情总算是平静的解决了,叶应武将贾余丰凌迟,可以说是彻底震慑了兴**的官吏,而或者说整个江南西路的官吏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屠夫”的名字也悄悄地在周围几个州府流传。
不过似乎江万里等人乐于见到如此,非但没有派人阻止,反倒是由叶梦鼎给叶应及和叶应武兄弟两人寄来一封家书,除了对于兄弟两个的鼓励之外,话里话外还透露着江万里等人对于叶应武雷霆手段的赞扬以及对于北方蒙古鞑子会不会来找回场子的担忧。
整个事情一帆风顺,天武军北归,叶应及成为通山县知县,并且开始在通山县招募壮丁,补充到天武军当中。而更多的新兵,也在源源不断的从赣鄱各地送往兴**。
黄麻之战后已经虚弱了太多的天武军,再一次飞快的壮大。
而这里面,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是只有几个当事人心知肚明的。比如说正在飞快向着通山县转移的工匠、矿石,又比如说大冶县从知县到下面的官吏都被换成了江万里一党的人,从大冶县挖出来的矿石都在秘密集中,或者说整个江南西路的矿石都在集中,这也让叶应武对于这些看上去分外善良的老狐狸手中掌握的力量暗暗咋舌。
有将作监出身的大哥叶应及坐镇后方通山县,又有江氏十二斋之一的江钲坐镇大冶县,再加上被谢枋得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永兴县,叶应武总算是将整个兴**控制在手里,而北方的黄州由张世杰担任知州、文天祥担任通判,几乎也可以说是自己人。
不知不觉,兴**、黄州,这两个距离襄阳最近的州府,已经全都被叶应武掌握,形成了一个和江万里一党休戚相关,但是又有着其独立存在的意义价值和奋斗目标的小团体。
而维系这个小团体的,是宏伟的梦想和钢铁般的友谊。
当然,除了一个人。
叶应武心中暗暗想着,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一脸淡然的陆秀夫,禁不住皱了皱眉,陆秀夫的才能他是知道的,可是现在却总是不敢放心的使用这位大才,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忠心到底在哪里,是他叶应武,还是千百里外的李庭芝。
而想到陆秀夫,自然而然的就想到陆婉言,就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想到婚姻大事就想到一直没有着落的叶家子嗣问题······叶应武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叶梦鼎的家书中他已经听出了便宜老爹甚至背后便宜老娘的焦急和担忧。
毕竟这担子是砸在他的肩上的。
可是最近围着通山县团团转,连觉都睡不成,还没有回到永兴县,练兵的事情就又交到他的手里,这事,还真的只能拖下去了。
一名骑兵从远处长驱而来,带动滚滚烟尘:“启禀使君,前方几位大人已经前来迎接。”
叶应武这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前方官道已经到开阔处,兴**府治所在永兴县已经呈现在眼前。
整个永兴县上上下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无数赤膊的汉子来往上下,无数的土石在城里城外转运。原来永兴县的城墙低矮,实在不适合作为天武军驻扎的大本营,所以叶应武不得不动员周围州府的壮丁甚至刚刚来到此处的新兵,大修城池和营寨。
一面面赤旗在城头上迎风飘扬,“宋”字依旧,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从南方而来的亲人。
百余骑兵从城外卷席着烟尘而来,天武军前厢的旗帜飘扬,如林的枪矛向两侧散开,不过依旧直冲云霄。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也是将弩箭指向地面,不过一支劲旅应当有的气势却是丝毫不差。
来的那队骑兵也是赤旗飘扬,从前厢分开的队列中驰过。
“恭迎使君!”伴着烟尘和马蹄声,是洪亮的吼声,整齐划一。
当先那人嘴角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刻满风霜的脸上依旧是当日的杀气凌人,不过已经柔和了些许,正是原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现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
叶应武冲着苏刘义点头示意,然后看向他身后,满身风尘的谢枋得、脸带疲惫的章诚和郭昶,不过是数日功夫,这些挑起了天武军在兴**大多数担子的人,变得更加成熟而稳重。
“诸位,多谢了。”叶应武在马上冲着几个人抱拳拱手。
苏刘义还想要行礼,却被章诚一把拉住了,这个从叶应武厮混临安就跟着他的少年,坏笑着说道:“使君,你不要跟我们说谢谢了,廷鸾那小子都快累晕了,马都上不了,使君还是和他说谢谢吧。这一次听说有人是抱美而归?”
已经策马赶过来的江镐和王进都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你小子难不成是嫉妒了?”
“行了,行了,此处不易寒暄,先安顿下来吧。”叶应武同样也是笑着说道,仿佛又回到了在临安的日子,大家之间是那么的单纯,那么的美好。
丝丝缕缕的情谊从心头掠过,暖暖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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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不见,整个永兴县城里城外都在大兴土木,从已经搭起架子的北面城墙就可以看出谢枋得等人呕心沥血勾勒出的永兴县是怎样宏伟的一座要塞。
甚至就连四周的高地上,也有人在忙碌,原来天武军略显简陋的城北营寨已经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石墙堆砌的营寨,而护城壕沟也变成了护城河,只不过从网湖引来的水还没有通到城下,不过两淮水师的营寨已经在护城河畔开始搭建,就算蒙古鞑子兵临城下,两淮水师也可以用快船顺着网湖直趋永兴县,非但为守军提供粮草,还可以提供弓弩箭矢的支援。
叶应武和苏刘义并骑前行,围着永兴县绕了一圈,放眼望去,赤膊的民夫在城上卖力喊着带有当地方言的号子,天武军的新卒正在将领的指挥下就在城外大声怒吼着操练,两股声音相呼应和,直冲九霄云外。微微点头,叶应武笑着说道:
“如此下去,兴**必成赣鄱北方重镇,进可援助襄樊、威压蒙古,退可踞城而守、互为奥援。”
苏刘义同样是感慨万千,原来在两淮安吉军作为客军就像是不被待见的孩子,有冲锋陷阵的任务将他们顶上去,等到分粮饷的时候又是将他们落在最后,否则当时苏刘义也不会积极的带着安吉军远走黄州。而现在作为天武军的一份子,看着整个江南西路倾尽所有攘助自己,这种天差地别的感觉又怎能不让人感慨?
“这一次也多亏了几位相公,若是只有兴**三县之地,还真的凑不齐这么多民夫,可这都是从南方州府源源不断的送来的,估计这些天还会有一些陆续到达。”苏刘义看着那些城墙上下黑压压的民夫,声音平淡当中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而且这些民夫也没用兴**出一丝一毫的钱粮,反倒是每天都有钱粮络绎不绝的从南方送过来。
几句话之间,叶应武和苏刘义已经从还没有修葺的东门驰入城中,看着城内熟悉的街道,叶应武想起来心头上最重的一件事情,微微皱眉看向苏刘义:
“新军训练的如何了?我们手上可用之兵实在是太少了。”
提起来这件事情苏刘义似乎也有些头疼:“新兵倒是陆陆续续的抵达了,可是因为天武军前厢和左厢南下的缘故,没有那么多的老卒来训练他们,所以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其余的都只能暂时拉到城墙上帮着修葺城墙。”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也是实情,因为虽然天武军右厢和安吉军残部还有不少老兵,但是多数人都得抽掉出来在北面扎营,和两淮水师互为犄角,以防阿术兴兵报仇,所以最后留给苏刘义拿来练兵的老卒,实在是少得可怜。
“天气越来越热了,对于北方士卒已经处于劣势,阿术应该不会再贸然南下了,否则一旦有什么折损,襄樊城下蒙古军的数量就要比我军还少,别说攻城了,自保都是难题。”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对于阿术他倒还真的没有怎么在意,反倒是更多的关心临安的那位贾相公知道自己在通山县的杰作之后会怎么报复。
他可不认为贾似道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即使兴**扼守襄樊南面咽喉,是北上支援襄樊的必经之路。
“不但是新卒的问题,还有兵甲火器,还有······”叶应武微微眯着眼看向渐渐升起的太阳,心中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还有战马。”
毕竟现在火器还不怎么发达,起辅助作用还可以,真的作为主战武器就有些勉强了,而作为标准文科生的叶应武也没有爬科技树的本事,所以功夫也就只能下到弓弩和骑兵上。
苏刘义无奈的苦笑一声,叶应武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懂,可是自从大理被蒙古占了之后,就连滇马都已经很难得到了,南宋的战马可以说只能通过北方零星的渠道获得,百战都这五百骑兵就已经显得弥足珍贵了,而如果真的想组建一支能够与纵横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相抗衡的骑兵,五百匹马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好在麻城之战和汉水之战缴获了不少战马,但是培训骑兵的任务,也没有那么简单。
一切都需要时间,而在这天倾之世,时间是那么宝贵。
不过好在现在通山县、大冶县都被自己人牢牢掌握着,这也就意味着天武军可以就近生产兵甲刀刃,甚至是火器,不过等这些类似于将作监的作坊在通山县各个隐秘的山沟里面组建起来,又需要花费不小的功夫,更何况还要等那些从江南西路各处搜集起来的工匠到达,这也近乎是白手起家。
环视周围的屋舍,叶应武微微皱眉,这兴**真的变成自己的大本营,还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只能拼命的周旋,在朝堂当中拖出来、在阿术眼皮子底下骗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不过才两个月,两个月就已经打下一场胜利,就已经坐拥三县之地,就已经手握一支实力不俗的劲旅,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看来还真的是老天爷眷顾,真的想让自己来到这七百年前的末世,挽救最后的华夏衣冠。
城外虽然烟尘滚滚,但是遮挡不住青山的姿容。青山九万里,既然老天爷不辜负某叶应武,那么某便重新书写这个时代!
看着叶应武浮上嘴角的笑容,苏刘义的心里也觉得安定了不少,身边的这个少年看上去很年轻,但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任谁也没有把他当做纨袴膏粱、等闲之人。
不过苏刘义还是感觉心里有些憋屈,毕竟自己是从四厢都指挥使变成了副都指挥使,而顶头上司还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少年,任谁心里面都会不舒服,不过苏刘义还是明白此间厉害,不说别的,就是那些安吉军的残部,呆在这天武军当中可要比跟着他苏刘义好得多。
他苏刘义绝对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虽然憋屈,也能忍着,帮着叶应武挽回这末世天倾方为正路!不过若是能够统帅一军、攻略一方,那便人生满足了。
似乎已经猜到苏刘义心中的心思,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就算苏刘义甘心当他的部下,叶应武也不想暴殄天物,毕竟历史已经证明了苏刘义的才能、忠义和正直,这是一个绝对能够独掌一方的人物,不过现在天武军就这么大的格局,叶应武总不能退位让贤吧?所以也就只能委屈着苏刘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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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整军备武(中)
永兴县,议事堂。
“参见知军大人!”满堂文武同时站起身来,拱手抱拳。
披风一挥,叶应武端坐在大位之上,身上依旧是一身轻甲,而不是大宋官吏的官袍,此间的深意,在座的文武就算粗枝大叶,也能体会一二,苏刘义等武将固然是面带笑容,陆秀夫等文官也只是微微皱眉,却也什么多没有说。
叶应武的左手是兴**通判陆秀夫,右手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陆秀夫之下是永兴县知县谢枋得、大冶县知县江钲、总管军中兵甲粮草江铎。
江钲和江铎都是江家“十二斋”之一,江钲是江万载的次子,江铎是江万顷的长子,再加上江镐的话,江家“三古”的后代都在此处了。叶应武也知道江钲和江铎最后也都是倒在了抗击蒙古的路途上,所以对于他们的忠义还是毫不怀疑的,至于能力,江钲最后以殿前禁军指挥使的身份和陆秀夫同死于崖山,想来应该也是不差的,而江铎历史上记载比较少,叶应武也只能先用着了。
而苏刘义一侧,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今天才算是正式走马上任的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六扇门统领章诚、锦衣卫统领马廷佑、锦衣卫副统领郭昶、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天武军骑军都指挥使江铁再加上连官印都没有发到手中的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贵,一众武将可以说是全在此处。
只不过这么多人名头不小,但是实际上手底下有几个兵在座的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就拿天武军中军、骑军和后厢来说,本来是至少两千人的编制,实际上拿的出手的也就是张顺手下的五百步卒和杨宝、江铁掌控的五百骑兵。
不过随着从赣鄱各处征募的壮丁正在陆续北上,天武军空缺的兵员应该会快速补齐,这一点儿倒是在座的众人不太担心的。
虽然武将是济济一堂,而对面文官只有四个,但是叶应武不得不承认,那四个文官的气场一点儿都不比这一边一溜儿武将的差,大宋重文轻武的国策,依旧深深地影响着这个国度的每一个人。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下面的文武众人全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天武军日益壮大,不能再驻扎于一地。”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下面所有人却都是心中一凛,“既然已经设立了天武军中军,天武军后厢的职责就应该更清晰一些,一旦大军征讨,后厢不但需要守护兴**各处,还需要否则掩护大军后路,张都指挥使,莫要小瞧。”
“末将遵令,请使君放心!”张贵霍的站起身,昂然回答。
自己的弟弟是右厢都指挥使,而自己是后厢都指挥使,使君对于张家兄弟的信任已经无以复加,除了拼命带好手下士卒、为使君竭尽全力之外,张贵和张顺已经想不出来别的方法来报答了。
看着张贵甚至一边的张顺眼眸中闪动的光彩,叶应武点了点头表示鼓励,接着说道:“章诚,马廷佑!”
“属下在!”两个人同时起身,声音洪亮。
“锦衣卫和六扇门如何?”叶应武看着脸上带着疲惫的两个人,知道这些天他们没有少忙活,尤其是马廷佑,既得负责交割粮草,又得带着得力属下抓紧组建‘六扇门’,这一次叶应武和翁应龙在通山县明争暗斗,而刚刚诞生的‘六扇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有理清楚,自然帮不上忙,这让马廷佑很是懊恼。
互相看了一眼,章诚朗声答道:“启禀使君,锦衣卫已经向北方派遣人手,现在我们主要的渠道是通过车马肆和驿站,而且已经在北方各个州府开了几家酒楼,但是毕竟时日尚短,难成气候。”
如此成绩已经不错了,叶应武微笑着点了点头,马廷佑见到章诚如此,也不甘落后:“启禀使君,六扇门已经延伸到隆兴府,争取在本月之后将渠道延伸出江南西路。不过在江南西路内,因为有几位相公的鼎力支持,所以开展顺利,再往外的话,恐怕难免会引起皇城司的警觉,到时候只能步步蝉食。”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同样还是点了点头以示自己了结,叶应武还没有天真到会认为六扇门和锦衣卫几天之内就能覆盖整个天下,那样的话只能说明是敌人在故意纵容:“只要你们心里面有数就好,某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没有太高的要求,只需要你们在半年之内,让天武军的哨探遍布周围州府,以使对方有什么先手,我天武军有周旋的余地,仅此而已。”
马廷佑和章诚同时呼了一口气,额角上已经不知不觉的有汗珠流淌,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所以也是如履薄冰,现在叶应武如此大力支持和理解,心中自然都是放松了很多。
看着这两个得力兄弟坐下,叶应武又将目光转向江铎:“国弼(江铎的字)兄,军马······”
听到这两个字,就连一左一右的陆秀夫和苏刘义都是一怔,军马,对于偏安南方的大宋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当叶应武提出组建天武军专属的骑军的时候,在座众人还只当他不过是给百战都的五百骑兵换一个名号,可是现在叶应武直截了当的提出了军马,那就是说骑军就不只是这五百骑兵了!
“天武军骑军至少要在两千人以上。”叶应武一字一字的说出来,他要将这两千骑兵打造成天武军的利刃。
江铁一怔,迎着叶应武信任的目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这一次轮到江铎为难了,没有想到叶应武上来就是这么这个大难题,这让江铎有一种错觉,这家伙一定是在报自己跟着江镐在滕王阁上狂灌他酒的仇。
不只是江铎,就连陆秀夫和苏刘义也只能是苦笑。
两千骑军意味着至少三四千匹马才能形成足够的战力,可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马?
“马场。”叶应武接着又吐出来两个字,“国弼、国刚(江铁的字),这一次要看你们的了,这兴**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马场。或者说在这赣鄱大地上你们看上了哪一块地,都可以划作马场。”
“自己养马?!”江铎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都是震惊。
已经被叶应武震惊惯了的苏刘义和陆秀夫,脸上也有一种自己刚才听错了的感觉,不过看着江铎的反应,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反倒是江铁,似乎已经预料到叶应武想要干什么,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对于叶应武的信任他很是感激,自己不过是江家一个远房子侄,不过也就是养马这一技之长,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儿,都能被叶应武死死地攥住,委以重任。
相比于江家的养育之恩,江铁更在乎的,是叶应武的识才之能和既然交给你了就绝对信任你的胸怀,当下里反倒是第一个直直的迎着叶应武的目光,抱拳朗声说道:“多谢使君委以重任,末将定然不辱使命,敢问使君,可否将张顺将军麾下的几名马贩出身的兄弟调给末将,还有能否征调整个江南西路的厢军、乡兵所属马匹?”
“允了。”叶应武说道,“君实兄,此事乃当务之急,不可懈怠,速速办妥。另外六扇门可以配合,也算是历练一下。”
“遵令!”陆秀夫、马廷佑和郭昶同时起身。
叶应武点头之后又看向江铁:“国弼、国刚还有什么需要的?”
“定不辱使命!”江铎和江铁同时喝道,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带着一股钢铁一般的信心。江铁固然是对叶应武更加感激,将多也知道这是叶应武对于自己能力的一次试炼,所以心中暗暗咬牙要让众人都知道他江铎也不是吃干饭的。
叶应武的目光没有再多停留,转而飘到了谢枋得和江钲那里:“君直(谢枋得的字)、国岩(江钲的字),永兴县和大冶县如何?”
谢枋得和江钲苦笑一声,同时站起身,谢枋得说道:“启禀使君,想来使君也有所了解,鄂州一战,沿江百姓纷纷南下逃亡,使得兴**三县人丁锐减,虽然后来有所增长,但是······”
知道谢枋得、江钲还有自己的大哥叶应及的难处,叶应武倒是没有过多的要求,但是作为他的大后方根据地,叶应武还不想兴**三县只是自己的要塞,这样的话一是一旦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很容易断粮,二是难以及时补充兵员。
“人丁的事情,需要速速和隆兴府诸位相公商量,实在不行征调百姓北上。还有,一路走来,这兴**三县,荒地实在太多,必须迅速组织人开垦出来。”叶应武皱着眉头说道,征调移民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再加上华夏自古以来“安土重迁”的思想,根本难以解燃眉之急,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利用好手中的资源。
江钲苦笑道:“使君,还是人,人不够啊。”
其实谢枋得和江钲都没有说,如果将天武军的士卒全都就地转入耕种和修筑的话,人倒是够了,可是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兴**各处大修堡垒城墙,为的,便是掩护天武军的后路,现在要是让天武军转过来修筑城墙,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但是虽然他们两个没有说,在座的诸位脑子都不笨,对视一眼就知道身边的人也都懂。轻轻咬了咬牙,陆秀夫站起来说道:“使君,是不是可以抽掉一半兵丁,毕竟还有大江和黄州,再不济也能在蒙古铁骑赶到之前将天武军集结起来。更何况还有两淮水师来往警戒。”
“末将认为此事还须细细商议。”陆秀夫代表文官表态,苏刘义急忙站起来,“天武军现在正处于薄弱的时候,新卒未经训练,老卒来回奔波已然疲惫,若是转而投入垦荒和筑城,大军必将分散,到时候重新握刀营地,能有几分战力,可想而知。”
“末将附议!”见到苏刘义毫不畏惧的迎着陆秀夫的挑战,下面的一众武将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就算是自己的观点有疏漏,也不能让步半分。
“下官反对!”这等关头,已经不容犹豫,谢枋得和江钲飞也似地站了起来。
见到动不动就扯到了历朝历代都解决不了的文武矛盾之上,就连叶应武夜忍不住抚额叹息,在他的构想中,微微压一压文官,让自己麾下的文武能够平等对话、良性竞争,是再好不过的,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武将的脾性。
叶应武的动作让苏刘义和陆秀夫都是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反应会如此激烈?苏刘义和陆秀夫都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
是因为对于叶应武刻意打压文官而有所不满?
是因为对于文官嚣张的气焰很是恼火?
可是无论对方怎样,终究是自己人啊,终究是这大宋的人,终究是天武军的人,终究是一起在这天倾之世共同搀扶着前进的人啊!
可是······可是,现在大家就这么站着,谁先坐下,岂不是就输了一筹?那样以后再说话,就要矮人一头了。
“都坐下!”叶应武猛地一拍座椅,声色俱厉!
上到陆秀夫和苏刘义这两个带头人,下到文武诸人,心中猛地一惊!叶应武还从来没有对下属们发过火,历来都是一副求贤若渴、从谏如流的样子,今天这样暴怒,还是头一次!
几乎是下意识的,文武诸人“霍”的一声全都坐下,整个议事堂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氛,即使是在五月末的夏日南方,在座的众人都忍不住先打了一个冷战。那二十岁的年轻主官,双眸炯炯如炬,只是看着他们,看的每一个人无论文武,都低下头去。
陆秀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刘义攥紧拳头又松开,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虎不发威,真把他当病猫了。不过好在叶应武旋即换上一副有些勉强的笑容:“既然都这么有主见,那么就说说吧。现在天武军应该如何,是整军备战,还是垦荒筑城?”
这一次轮到下面的人为难了。刚才叶应武暴起发难,却至始至终没有暴露自己的态度,让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忖度片刻,江镐率先站起来说道:“启禀使君,末将认为,可以抽掉部分士卒参与修筑城墙,而且可以继续征发民夫,不只局限于江南西路,周围几路的州府也可以考虑,还有······”
历来敢于直言直语的江镐第一个跳出来,倒是在意料之中,而且看到江镐旁边的章诚微微侧头、嘴唇略有张合的样子,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已经了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咬了咬牙,江镐接着道:“还有,这兴**北面,尚有一军可用。”
尚有一军可用?在座诸人皱了皱眉。
还有一军便是两淮水师了,虽然两淮水师也是不折不扣的自家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需要驻守大江水路、掩护黄州后路,自己的兵力还捉襟见肘,又怎么会分出来部分兵员支援兴**?
一道道目光汇聚到叶应武的身上。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大姊夫,不折不扣的一家人,而且张世杰对叶应武多有照顾,也是众人都看得出来的,所以想要从张世杰那里挖人,就只能靠叶应武了。
难怪章诚这个鬼精鬼精的家伙不肯自己跳出来,敢情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叶应武腹诽道。其实他并不认为以两淮水师的能力就能够守得住黄州,现在两淮水师实际上就是摆个样子,真正在麻城驻扎的还是原来的黄州厢军以及从蕲州抽掉过来的一些乡兵,这些士卒有多少战力可想而知。
对于阿术来说,折戟之地——麻城实际上就是一块已经到嘴边的肥肉,如果不是吕文德和吕文焕带着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恐怕阿术早就已经忍不住扑上来了。
无论在叶应武还是张世杰心里,黄州已经是弃子,只要蒙古铁骑再一次跨过汉水,黄州就会立刻被放弃。两淮水师现在主要是为了保证长江天险和汉水水路的畅通,以确保江南西路腹地不会被蒙古骑兵以上一次鄂州之战的样子长驱而入,同时保障能够随时应援襄阳。
咬了咬牙,叶应武看向身边的苏刘义和陆秀夫:“实际上有一举两得的办法,只是需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叶应武想到了,陆秀夫和苏刘义脑子都不笨,怎能想不到,当下里两人脸上也是浮现出一丝苦涩。反倒是被这件事情牵扯到自身使命的谢枋得和江钲,脸上略有些期待。
什么意思,看着叶应武有些纠结的脸色,再看看其他人各异的表情,就连王进和江镐都已经明白了。
第八十四章 整军备武(下)
叶应武话外之音是什么,在座众人心如明镜。
放弃黄州,内迁百姓!
将黄州真的变成一个空壳,丢给阿术。这样的话不但两淮水师可以从容收缩兵力,就连天武军也会压力减弱,而且随着百姓的内迁,虽然人也不多,但是足以解决兴**三县地广人稀的问题。
但是这就意味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再加上两淮水师都统兼黄州知州张世杰、黄州通判文天祥还有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等一干人,都将背上丢土的责任。
而贾似道,绝对会以此为突破口,大做文章!
整个议事堂,陷入比刚才还要低沉的气氛中。叶应武整个人都陷入身后的座椅里面。自己穿越七百年来到这个时代,是为了来主动放弃大宋的土地的?
刹那间,一道又一道在历史上鲜活的人影跃入眼帘。
宗泽、岳飞、韩世忠、虞允文······无数的英烈用生命保护的土地、无数的将士用鲜血洗刷的青山,将在自己手中被抛弃?
可是,如果不放弃黄州的话,不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的战线过长,而且还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阿术随时有可能全力南下,将这道薄弱的防线生生撕碎。
艰难的侧过头,叶应武发现陆秀夫和苏刘义也是沉默。
苦笑一声,罪人,哪怕只是一时的罪人,也很难当啊。
“诸位······想必也都清楚,以为如何?”叶应武缓缓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仔细的斟酌。
下面却是一片死寂,或许对于普通的宋朝官吏来说,弃守一城一州之地尚且算是难免的事情,毕竟蒙古大军声势浩大,可是下面在座的,并不是那普通官吏,他们是曾经让蒙古大军征南统帅撞得头破血流的天武军。
天武军的军魂,已经在那场大雨中铸造。
就像安吉军一样,天武军亦有其骄傲所在。
而下面的这些文武,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根本的忠义,官家委任,守土有责!
轻轻吸一口气,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叶应武无奈之下只能轻轻咳嗽两声:“这件事情本官亲自走一趟黄州,暂且放下,当务之急是尽快修筑永兴城和城北营寨,天武军的练兵事务也不能落下,兵员迅速补充完整,以老带新,留给在座诸位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一时半会儿都不能歇息!”
“遵令!”见到叶应武自己给自己台阶,陆秀夫和苏刘义哪里还敢犹豫,急忙带着一众文武站起身来拱手应是。
点了点头,叶应武站起身来,径直往后院走去。
一众人这才发现,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的疲惫神色一点儿都不比在座的他们少。轻轻叹了一口气,陆秀夫和苏刘义对视一眼,都感受到对方心里的百般滋味。
“大冶县虽然还不用急着修筑城池,但是矿石挖掘和荒地开垦一样都不能落下,通山县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短期内能够支撑兴**的也就只有大冶县了,国岩,不要辜负了几位相公还有知军对你的信任。”几个人并肩向外走去,陆秀夫略微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江钲说道。
江钲虽然和叶应武是旧识,但是毕竟是初来乍到,对于兴**的情况有些不了解还是预料之中的,所以陆秀夫急忙叮嘱两句。
微微点头,江钲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苏刘义等人,轻声笑道:“小弟在来此处的时候,家父就已经有所叮嘱,还请君实兄放心好了,小弟必当全力而为,只要有小弟在,大冶县永远都是天武军的大冶县。”
陆秀夫没有再说什么,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一声,将这几家的子侄全都集中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文武之别上和其他地方官员相比已经远远减弱了,因为都是同窗世交,对于文武之别,看得远没有别人那么重。
而且更让人感慨的是,这些衙内子弟,没有一个是纨袴膏粱之辈,就算难以成为安定全国之才,维系一方稳定还是手到擒来的。或许,这是在这大宋天倾之世,老天赐给这个国度最大的财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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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的后院依旧是熟悉的安宁。
仿佛只有来到这里,看着九曲长廊,看着风拂垂柳。
阳光洒在水面上,粼光闪闪,水池里面的金鱼正在自由自在的散聚,透过清澈的水面可以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似乎是受到叶应武阴影的影响,又或许是有什么潜藏在水里面的诱惑,这些金鱼竟突然间又散开,然后向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叶应武一怔,旋即听到风儿送来轻轻的笑声,方才自失的一笑,还道是这些金鱼感受到自己强大的气场了呢,感情又是不知道哪个傻丫头正在喂金鱼,自从这府邸归属叶应武之后,作为暂时唯一的女主人,绮琴最喜欢的便是在那九曲长廊尽头的水亭当中弹琴观鱼,不过喂鱼的事情却总是懒得亲力亲为,一般都是铃铛之流的侍女负责。
“恭迎老爷。”叶应武刚想要抬步向前,却发现身后传来声音。
却是两名侍女犹如群星捧月护着中间的陆婉言,叶应武微微一怔,其实对于这个陆家小娘子,叶应武更多地是愧疚,作为兴**的通判,陆秀夫亲入险地本来无可厚非,但是面对陆婉言急迫的责问,叶应武一时间心中也是莫名的触动。
以至于时至今日,迎面撞上陆婉言,还是心里有些别扭。
不过叶应武并不清楚,对于这个有些冒冒失失闯入叶家后院的女孩,自己的便宜老爹还有镇江陆家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按理说不可能放任这种大家闺秀在外面呆这么长时间的。
再想到老爹有些隐晦的指出为叶家延续血脉的事情,叶应武忍不住微微皱眉,不过旋即意识到自己前面还站着几个姑娘家,急忙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嗯,陆小娘子也在啊,这是去往何处?”
意识到叶应武的眼神有些迷离,陆婉言虽然不是那种聪慧过人的女子,但是也已经明白叶应武有些失神十有**是联想到了两个人至今还说不清楚的关系,当下里也不想再往这个方面上扯,只是微微笑着露出两个脸颊上浅浅的梨涡:“绮琴姊姊在水亭,邀小妹前去下棋。使君也是要过去吗?”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发现自己对上这个陆家小娘子,竟然有些无计可施,这才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两个月,原来那些炉火纯青、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似乎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六月的风吹过,两个人竟然有些尴尬的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这里。
“咳咳,那便一起吧,天气热,某略有些烦躁,正想去水亭散散心。”叶应武有些言不由衷的说道,罕见的有点儿脸红。
两名婢女都忍不住埋头轻笑,叶使君纵横大江南北,也算是在北面蒙古还有东面临安那里留了名,挂了号的,却没有想到竟然在小小的女子面前手足无措。
看着叶应武和陆婉言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前面的微微皱眉,后面的则是略有些尴尬,铃铛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两个人还当真是奇怪啊,这一路上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轻轻一笑,铃铛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轻纱之后,自家娘子想要撮合这两个人,想来还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呢。
琴声伴着轻轻的风声渐渐扬起,叶应武还算是不明就里,可是受过熏陶的铃铛和陆婉言,表情就有些怪异了,旋即铃铛实在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陆婉言则是俏脸通红。
叶应武诧异的看向表情各异的两个人,那曲调随着风抑扬顿挫,仿佛将近处的水、远处的山,都融进曲子里面,深沉的悲伤之中又带着深沉的爱。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武挣脱琴曲的束缚,霎时间感觉远山近水流露出一股浓浓的情意。
身边隐隐约约传来幽香,也不知道是陆婉言的体香还是轻纱之后点的瑞脑。琴声依旧,人在天涯。刹那间叶应武想到的不是绮琴,不是陆婉言,不是天武军,不是无数生死相托的兄弟,而是七百年后,自己那个阔别已久的家,而是七百年前,这个注定会改变的时代!
“使君?”陆婉言从身后轻声唤道,俏脸上的红晕虽然已经散去些许,但是现在看来依旧带着难言的风韵。
叶应武用手死死握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近处水池屋舍,远处青山远黛,良久之后方才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铃铛看了一眼这个伫立的身影,又看了身边的陆婉言一眼,轻声道:“启禀使君,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自失的一笑,叶应武忍不住喃喃自语:“难怪,难怪,凤凰于飞,何其之美,但是某才疏学浅了。”
“使君何必如此想,使君志在四方,当仗剑为天下除恶,这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曲子,知与不知,又有何妨?”陆婉言淡淡的说道,绮琴在这个时候故意弹着一首曲子是什么意思,她自然心里一清二楚,看着前方这个凭栏伫立的男儿,心中又怎能不是一番激荡。
“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叶应武随口吟道,“自古英雄气与儿女情不可共存,当真是么?”
看着叶应武随手掀起罗纱将身影掩没,陆婉言一怔,旋即发现,外面的青山已经被云雾笼罩,不知什么时候细细的雨丝已经扑面而来,打湿了衣襟与乌发。
梦醒人间?使君,你把原来的一切,都看作一场大梦吗?那么这之后,又将是如何,你的志向,想来也不止于这个小小的兴**吧,大宋的江山、蒙古的江山、这华夏炎黄代代相传的江山,想来是你最终的志向所在吧······
陆婉言复杂的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却最终还是忍不住轻轻一笑,江山还似旧温柔,无论这场梦有没有醒,无数的人都将站在你的麾下,跟着那面赤色的旗帜,跟着那道伫立的身影。
而这其中,有自家哥哥,恐怕,也有自己吧?
《凤求凰》的曲调陡然一变,“噔”的一声脆响,曲声戛然而止。
“咳咳”,铃铛的脸色变得很是怪异,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陆婉言,陆婉言狠狠一跺足,径直转身走了。
目送陆婉言离开,铃铛方才凑到轻纱一侧,轻声说道:“使君,娘子,陆小娘子已经走了。”
听闻此声,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一点儿都没有形象的把自己摔在卧榻之上,软绵绵的被褥上面铺了一层凉席,躺在上面丝丝缕缕的凉意伴着已经熟悉了的淡淡幽香沁入脊骨。
绮琴轻轻一拂衣袖,走到榻边,递给叶应武一杯水,轻声笑道:“在这后院当中,哪里是堂堂兴**知军叶大人,分明就是一个地痞无赖,若是让其他人见到了,还不知道是如何失望呢。”
叶应武懒洋洋的将水接过来:“那又如何,这后院当中属你最会享受,这清风细雨最后都是被你尽收眼底了。话说回来,某本来就是临安街上的无赖,现在不过是本色罢了,来,给爷笑一个?”
故作认真的笑了笑,一股极其少见的妩媚跃上眉梢,看的叶应武都是心神一震。绮琴坐到榻边:“这卧榻都是奴家沐浴之后才躺的,爷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想来今天带的银子不少吧?不知想要和奴家几度风月?”
“噗!”叶应武的水全都喷了出来,不但衣襟都湿了,还不断地咳嗽,什么时候自家的仙女成了妖女,真是作孽。看着这最毒妇人心略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叶应武一边咳嗽一边苦笑,看来自己躺到这卧榻上还真是惹怒了绮琴,这姑娘是故意报复啊。
“慢点,慢点。”绮琴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急忙帮着叶应武顺了顺气,刚才的那不过是青楼里面人人都会的,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用出来却是对着以为夫君的叶应武。
“给爷等着。”叶应武恶狠狠地说道,然后又躺倒在榻上,舒服的眯了眯眼,“下雨天不睡觉,当真是天理难容。”
风带着细细的雨丝,虽然没有扑面,但是却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驱散这几天的暑气。雨滴顺着水亭的飞檐滑下,打在石板上和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绮琴随手有将茶杯满上,有意无意的随口说道:“夫君,婉言妹妹,你到底······”
对于这个冰雪聪明却总是藏拙的女子,叶应武也有些无奈,她总是变着方法想要让陆婉言做叶家的大妇,其中是什么意思,就连铃铛都看得透,自然也欺瞒不了叶应武,甚至自始至终绮琴谁都没有打算欺瞒,在这乱世当中,有如此心机却是独守清雅,倒也算是奇女子了。
叶应武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声。每逢家国祸乱,不只是有伟男儿在血火中脱颖而出啊,百年之后,那个由淮上布衣仗剑而起建立的王朝,等到灭亡的时候,真正有骨气的,也是一群女子,何其相似,又何其悲哀。然而现在不同了,站在倾国而来的蒙古铁骑之前的,不只再是文天祥那样羸弱的书生,不只再是吴楚材那样赤诚的百姓,还有他叶应武,还有天武军、两淮水师,还有无数的华夏将士。
绮琴只道是叶应武还在头疼和陆婉言纠缠不清的关系,索性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哪里料得到叶应武早就神飞天外,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剪水眸,叶应武下意识的“啊”了一声,方才想起来绮琴想要说什么,揉了揉脑袋,苦笑着说道:
“要不······先看看?”
这一次不只是绮琴,就连外面的铃铛,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使君当真是仗剑一方的英雄,可是一牵扯到这儿女情长的事情,却是这般无助,也不知道当年放浪临安的气魄都到哪里去了,难不成都化成那满腹的计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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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恩怨分明(上)
咸淳二年六月初。
炎炎烈日烘烤着大地,如果不是几丈之远的地方就是滚滚流淌、浩浩东去的大江,恐怕站在岸上码头的这些人,都已经被热晕过去了。虽然风吹鼓进了那宽袍大袖当中甚是凉爽,但是怎么着也比不上七百年前的短袖汗衫。
叶应武略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忙碌的半果着上身的壮汉,旋即又将目光回转过来。兴**扼守大江中段,乃是西进支援鄂州、川蜀的必由之途,又是和襄樊相呼应、能够因为奥援的重中之重,所以就算是贾似道再怎么打压,从周围州府前来运送钱粮的船只还是日日不断。
尤其是从江南西路各州府汇聚而来的钱粮甲胄甚至丁壮,因为大江上有两淮水师,所以选择顺赣水北上,经过鄱阳湖直入大江这条道路,比陆路绵延而来,无疑要合适得多。而且集中到这个码头,北上黄州甚至襄樊前线,也是迅捷无比的。
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又是一条大船缓缓靠岸。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杨宝无不感慨地说道:“一个月前初来此地的时候,这码头还是荒草丛生、破败不堪,不过是区区一个月,便已经快形成市集了,对此谢大人都有些焦头烂额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对于宋时工商业的迅速发展,他从来都是有信心的,而且后面还有兴**甚至江南西路的鼎力支持,这本就占据地利的地方,想不发达也不可能了。对于工商业,宋朝绝对算得上是打压最轻的了,这也造就了华夏历史上最富裕的王朝。
而来自七百年后的叶应武,更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甚至举双手鼓励还来不及呢。资本主义萌芽啊,要是能够早早地被我叶应武带到这个时代上来,便有了更大的保证了。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势头,叶应武自然不介意推波助澜,当下里便看向站在另外一边的陆秀夫,陆秀夫微微点头:“此处码头乃是兴**的命脉所在,使君可是想要在此修筑堡垒?”
“此处背靠永兴县城,面朝浩浩大江,前有两淮水师,后有天武军,可进可退,倒是不失为一个屯兵驻扎的好地。”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目光在辽阔的江面上扫视,无数的白帆从上游延伸到下游,“而且每日商贾云集、船只纵横,三教九流在此间混杂,有一支劲旅驻扎在这里,既可安百姓之心,又可防无备之患。”
几只水鸟在尽情飞翔,翼尖掠过江面掀起浪花。
陆秀夫却没有心情去看那些,而是细细咀嚼着叶应武话里的意思。无备之患,若是阿术引着大军来攻的话,恐怕还没有过汉水就已经被尽数探知到了,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无备之患,而又没有必要用一支大军去预防可能性很小的蒙古内奸作乱。
那么叶应武想要防范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陆秀夫下意识的将目光顺着江面向下游方向延伸,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煌煌炎宋,若是能够齐心协力,又何必一退再退,先是靖康百年耻辱,后是今日偏居一隅。可是那贾似道,和叶应武,和江南西路诸公,和他陆秀夫,无论如何都不是一路人。
“嗯,回去之后某便告知君实,将之和永兴县城的修筑放在同等位置。”陆秀夫点头说道,“只是不知道使君打算怎么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宝地?还有若是驻军,又有谁堪当大任?”
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言语。
几艘战船在水天之间出现,迎风飞扬的赤色大纛即使是隔着很远都可以清晰的看见,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帆和张世杰的将旗。片刻之后整支船队渐渐显出全身,两艘楼船居中,十多艘蒙冲守护,挂满白帆逆流破浪而来,大江上的船只见到这是两淮水师的战船,自然是纷纷忙不迭的向两侧闪开。
“驻军,可不是只有天武军。”叶应武没有回答陆秀夫的问题,反倒是故作神秘的说道,“而且·····也不只有两淮水师。”
天武军自然是要驻扎一个厢的,而两淮水师说什么也得割出来一支足以掩护码头甚至遮蔽大江的船队,在这之外,锦衣卫和六扇门也应该在这个码头市集上存在据点,甚至通过和这些南北商客的联系,逐步向着他们所属的势力或者国度渗透。
陆秀夫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两淮水师倒是真的没有什么难处,因为想来张世杰也能看出此处码头营寨的重要性,必当派出精锐。而六扇门和锦衣卫就不同了,这两个刚刚组建的组织,实在是太弱小了,就这么直接投入到这里面,会不会太过明显。
若是暴露了,皇城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而叶应武等人也只能是百口莫辩、甘心认栽。
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看向身后,码头的一侧,一座山坡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而面向大江的那一面,就像是被硬生生切开了一样,变成陡峭的悬崖。江水拍打在山崖上,高高地溅起雪白浪花。
站在那山崖上,四周景物,必当尽收眼底,就算没有水师,也可以握住整个大江的咽喉。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这兴**也已经有两个月了,但是自己却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山崖。现在蓦然看到,心中百般滋味。
青山依旧,江水依旧!
而对面,也是青山连绵,扼守江畔。当时从汉水沿江而来,只是感慨于这一带青山的雄伟挺拔,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这隐隐而成的虎踞龙盘之势。大江两岸的青山相互辉映,将整个大江生生锁死!
叶应武的声音有些颤抖,指着那座山坡问道:“此山唤作什么名字,竟有如此雄伟超凡之姿。”
没有想到叶应武突然问起那座山坡的名字,陆秀夫也是一怔,他不是武将,如果不是随着叶应武看过去,也没有发现那座山坡的重要性,当时便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另外一边一名跟随的兴**小吏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启禀知军、通判,属下知道,这山坡因为半壁垂直,故永兴县的百姓一般都将这座山,唤作‘半壁山’,不过这也是一般的叫法,若是知军有意的话,不如赐给此山一个名字。”
而叶应武,此时心中已经一片空白。
半壁山,半壁山!
难怪啊,1854年,清咸丰四年,太平天国与曾国藩的湘军血战半壁山,全军壮烈牺牲,无一人成活。自己还真是糊涂了,竟然把这半壁山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那半壁山的对面,叶应武微微眯了眯眼。
武昌门户田家镇!
六百年后,这里的半壁山,对面的田家镇,见整个一个国家在血与火中的挣扎,最终用无数人前赴后继冲锋的身影,击碎了满清桎梏。而今日,他叶应武就站在这里,在蒙古还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之前,在满清的老祖宗女真人已经被蒙古铁骑生生撕碎之后。
“从这码头,一直到半壁山,当为兴**第一屏障。”叶应武淡淡说道,“半壁山,半壁山,为我支撑天地之脊梁!”
两个人说话之间,两淮水师的几艘大船已经缓缓驶过来,白帆昂扬,旌旗猎猎。叶应武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同时下意识的挺直身体。这一次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张世杰率领两淮水师返回大江南岸兴**的水寨,而是叶应武将代表天武军和张世杰商量这两支已经不容忽略地的力量所指的方向。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拄剑傲立船头,一众两淮水师精锐从他左右两侧排开,手中或是突火枪或是神臂弩,但是却清一色的指向下,以示没有敌意。其实以叶应武和张世杰的关系,别说敌意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就像是江南西路所属的精锐水陆师。这也是真真正正被江万里等人掌控在手中的精锐。
楼船缓缓靠岸,还没有等跳板放下来,张世杰已经轻松的从战船上一跃而下,迎向叶应武。看着站在眼前这个尚且意气风发的男子,叶应武心中莫名的一痛。南宋最后走上覆灭是必然的,但是其中张世杰作为一个不怎么称职的水师武将,在几次水师大决战当中错误的指挥和判断的确是不可忽略的因素。
但是话又说回来,没有张世杰的一力苦撑,这个大宋,说不定早就像水里的浮萍,蒙古铁骑带着北方的烈烈罡风一压境就吹散了。
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百感交集很是复杂的目光,张世杰大大咧咧的笑道:“贾余丰那个棘手的家伙已经拿下了?”
见到张世杰根本就没有寒暄,知道他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叶应武心中也是暖流流淌。自己何幸,来到这个七百年前陌生的时代,便有一群知心的朋友和亲人在左右扶持、不离不弃。
眼前这个中年人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作为黄州知州,这些日子里面硬顶着北方的压力,想来日子也是不好过。叶应武将张世杰的是非功过抛到脑后,敞开心扉爽朗一笑:“拿下了,有劳姊夫费心了。”
“攘外必先安内。”张世杰长叹一口气。
恢复汉唐版图的梦想虽然看上去不可实现,但是张世杰坚信,如果没有一群又一群的人坚定不移的拖后腿的话,这自从艺祖时代就流传下来已经三百年的梦想,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然而有太多然而。
张世杰的脸上掠过一丝惆怅,不过旋即就被眼前码头的繁华景象所震撼,忍不住说道:“没有想到一江之隔,确实如此景象,仿佛两重天地。难道这浩浩大江,便能够让人心安么。”
叶应武知道他想到了黄州,黄州什么样子叶应武也见到过的。自从鄂州大战之后,这片似乎随时都会被征服的土地上已经人烟稀少,不过毕竟是占据一方的大州府,人口终究还是有的。张世杰的两淮水师甚至没有依靠江南西路的接济,就直接从黄州和相邻的蕲州补充足够了兵员,甚至将几艘破损的战船进行了修补。
“此处当为兴**北方重镇。”张世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在半壁山上定格,忍不住轻声感叹道。作为一个善于防守的将领,他同样是一眼看出了此处码头和远处半壁山的重要性所在,当下里心中也忍不住埋汰自己怎么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
恐怕当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远烈,可有什么需要攘助的?”见到叶应武只是淡淡的陪着一笑,张世杰便看出来叶应武心中是由什么事情困扰,所以根本没有心情陪着他欣赏这大好山河。
叶应武身形一顿,旋即苦笑道:“人!”
“人?这个几位相公不能依凭江南西路解决么?”张世杰略有些诧异地问道,叶应武缺什么他都能够理解,偏偏是这个“人”让他感到有些为难,自己总不能把黄州已经少得可怜的人口迁到兴**去吧,那样的话黄州还有什么驻守的依凭。
“已经尽量了,可是毕竟能多一点儿是一点儿。”叶应武看向张世杰,或者说不止他,还有陆秀夫的目光,都投在张世杰的身上。叶应武这句话已经有些明显,正在试探张世杰。
似乎察觉到叶应武是什么意思,张世杰咬着牙环视四周,周围陪同的官吏早就已经远远散开,只留下叶应武的亲信杨宝陪着,估计叶应武的意思这杨宝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或者说,这件事情已经在兴**和天武军的上层内部商量过了。
现在叶应武,已经能代表一众文武官的意思。
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张世杰常常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那黄州岂能就这样轻易······且不说某,想来宋瑞也不会同意的。还有黄州的士子百姓,岂是那么容易说服之人。”
看向张世杰,叶应武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起波澜:“乡兵、厢军和两淮水师不需要抽调一兵一卒,黄州百姓内迁。难道姊夫就真的以为,一旦蒙古水师突破汉水,姊夫就真的有能力统领一干乡兵和厢军击退那滚滚如潮而来的蒙古铁骑么?”
张世杰张口结舌,良久之后方才讷讷的说道:“不是······不是还有天武军么,天武军怎能坐视黄州······”
叶应武苦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半壁山:“天武军虽然号称精锐,但是真正情况你我都明白,麻城脚下死伤太惨重了,现在填充进来的都是临时征调的地方乡勇,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当时某和苏将军以八千之众能够借助大雨趁乱击破阿术,可是现在呢,整个天武军就只有区区两千士卒,如何再战?”
第八十六章 恩怨难分(中)
张世杰怔怔的看着滚滚大江在眼前流淌,心中自然是百般滋味。
而叶应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张世杰站在这风中,自己的目光早就随着大江一直往西面漫溯。作为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不能只是将自己的目光局限在天武军两万士卒的训练之上,还需要为整个天武军想好前进的方向和退路。
如果说现在兴**各处营寨堡垒的修筑是为了给天武军一个躲避灭顶之灾的巢穴的话,那么叶应武现在就想决定一个前进的方向了。天武军绝对不能是躲在高城之中的军队,而应该是一柄断水逆流的锋利刀刃,也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宋军善守不善攻的令人很是无奈的现状。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因为百年来宋军上到将领下到士卒,守住城池便是胜利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这在后来蒙古灭宋的战争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宋军几次三番的放弃进攻的机会,最终给了蒙古铁骑喘息的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对于江镐、王进这些激进的年轻将领委以重任的原因,因为也只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将,能够带领着新生的天武军发动一次又一次忘我的进攻。
青山隐隐水迢迢。
叶应武默然深思,从这里沿着九曲大江往西的话,先是掩护永兴县侧翼的大冶县,接着便是两湖仅次于襄樊前线的重镇——鄂州,忽必烈曾经发动的鄂州之战,便是以攻克这个重镇为目标。然后便是从荆湖入川蜀的泸州。
泸州,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泸州作为沟通川蜀和荆湖的要道,一直是蒙古和南宋争夺的要点,历史上曾经五易五守,铸造了“铁泸城”的名声,后来泸州城一直为南宋坚守,就算是南宋朝廷投降之后,泸州军民依旧在拼死抵抗,最终外无奥援、内无粮草,城池陷落,导致整个川蜀宋军被彻底分割包围。泸州神臂城也作为一个曾经屹立的城池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而现在泸州虽然牢牢地掌控在宋军的手中,但是北面还有蒙古刘整率军驻守,刘整以泸州守将的身份投降,虽然手中的士卒并不怎么强悍,但是毕竟他本身是对于泸州很了解的,而且麾下还有一支不容小觑的水师。
更何况便是这个刘整,在一年之后北上叩阙,向忽必烈献出了发展水师和进攻襄阳的计策,从此拉开了襄樊大战的帷幕,也极大地促进了蒙古羸弱水师的发展。
所以对于叶应武来说,现在的刘整虽然看上去平庸而卑微,但是却是绝对不能忽略的潜在威胁。天武军这把利刃磨砺好了之后,那六症作为第一个目标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从兴**到泸州,需要一个合理的出师理由。
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叶应武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山,实际上最好的方法便是引诱阿术进攻襄樊,然后自己带着天武军在两淮水师的帮助下两路进援襄阳,这不但会得到贾似道的支持,而且川蜀的夏贵见到有人出来替他,自然也是举双手赞成。
可是这又是绝对不能行的方法,宋元大战,转折点便在襄樊,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前,叶应武并不愿意襄樊大战爆发,一旦真的无法给襄樊解围,天武军的存在与否实际上也没有太大意义了。襄樊一丢,沿江可守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
为了泸州和刘整而引发襄樊大战,实在是有些舍本逐末了。但是又不能放任刘整在那里,也不能放任泸州一直处于蒙古大军的威胁之下。叶应武看向身边的张世杰,张世杰的眉头又何尝不是紧锁,只不过张世杰还不知道,叶应武在给他下了一个套之后,又开始算计他了。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立,看着码头下滚滚流淌的江水发怔,谁都是一言不发。知道这样下去总归不好,站在他们身后的陆秀夫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两个人放在蓦然回过神来,略有些古怪的相视一笑,都感觉到对方眼神当中的无奈和复杂。
“姊夫以为如何?”叶应武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泸州的事情还需再论,先把黄州百姓的问题解决。
毕竟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是那老天爷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若是能够早来到这个时代,恐怕还可以有更多的周转的余地,而现在已经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了。
看着叶应武很是真诚的目光,张世杰微微一颤,忍不住说道:“远烈,你真的打算行如此之事?要知道要是此事败露出去,不只是你我,就连君实他们都少不了问责之罪,到时候几位相公辛辛苦苦布下的如此局势、天武军和安吉军还有两淮水师无数将士前赴后继挣来的功名,或许都会化为须有啊。此事万万需要慎重。”
陆秀夫只是微微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冷冷一笑,叶应武淡然说道:“难道姊夫认为,我们还有那么多闲暇么?而且姊夫认为,黄州······”
叶应武的话没有说完,张世杰确实在心底打了一个寒颤。从根本上来说黄州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此地可供把守的险要之地实在是太少,而且已经成为大宋甩不掉的包袱,若是放弃掉,还能给朝廷减轻几分负担,更何况不是明面上的放弃,而只是将黄州的百姓内迁,完全可以打上坚壁清野、全军备战的名号。
至于到时候蒙古铁骑来势凶猛,两淮水师力战不敌,不得不弃城而走,却又是另外的一种说法了,和将黄州的土地废弃、百姓内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因由,而且这个罪名还不至于将两淮水师怎么样,因为就算是贾似道也不得不理解水师在陆地上根本无法防守的事实。
为了自己麾下的区区万余名百姓,自己的小舅子还真是想得面面俱到,不过这万余名百姓,对于此时的兴**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份力量,将会是天武军后路营建的工作变得轻松很多。
咬了咬牙,张世杰看向叶应武,良久之后,方才重重点头:“远烈既然有如此决心,那便依你好了,不过你我有约在先,若是黄州出现什么不测,天武军不可坐视不管。”
感激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而且更是心中暖暖的。张世杰这是在提醒自己,一旦黄州受到攻击,天武军也不能坐视不管,而要是摆出积极的援助的架势,这样才能把这台戏演得更加逼真,就算是贾似道发觉有什么不对却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和借口,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有了内迁的黄州百姓,叶应武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而刚刚凑齐兵员的天武军也总算是可以进行日常的操练了,否则这几日一直是天武军有部分士卒操练,而另外一些人则去修补城池,虽然这样轮流替换也不是不可,但是操练的时间毕竟会大大缩短,不过这也是代表全体武将的苏刘义和代表全体文官的陆秀夫所能做出的给对方的最大的让步了。
当然,这中间也少不了叶应武的居中调和,叶应武还没打算自己手下这个刚刚形成的小团体就会出现明显的裂缝,现在他需要的是这一干青史留名的文武能够团结起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天武军真的在这末世之中步履蹒跚但是有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似乎也体会到叶应武的难处,张世杰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身边的少年,这不过是一个今年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眉目之间却已经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憔悴和沉重。
天武军两万将士和兴**三县土地就像是两副重担压在他尚且年轻的肩膀上,让这个不过弱冠的青年,为这个在东南一隅苟延残喘的王朝承受了太多太多。
但是张世杰也能看出,叶应武目光中的炯炯,而这种神采的目光,不只在叶应武身上,他身边的陆秀夫甚至身后几名陪同的兴**小吏,都是如此目光,如此神采。刹那间张世杰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这些人疲惫、劳累、承担了太多,但是在他们心中,却有着为大宋之撑起一片天空的夙愿,有着在这个乱世当中脱颖而出傲视群胸的梦想,这是他们追求的,也是整个天武军追求的。
这是一群年轻的人啊。
张世杰忍不住感叹一声,身处其中,和已经垂垂老矣、暮气沉沉的朝堂相比,连自己都感到舒畅。
突然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转而说到:“其实还有一处棘手,便是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范大人,此事虽然没有打算瞒着临安的那位,但是我们也不想声张,可是若是让那位范大人察觉了,便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了,闹大发了便是授人以把柄了,而且还有可能成为天下士林百姓共同声讨的对象······”
“嘶!”不只是张世杰,就连陆秀夫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原来只是一直想着怎么让张世杰同意,却忘了这个名义上沿江诸州府的上司范文虎范大人。对于这位范大人,就算是之前不了解他的,在看到了他在汉水一战当中的表现,也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大军厮杀之刻,就算是一时难以力敌,又岂有主将带船率先逃跑之说,当真是荒谬至极。
当然,更荒谬的是贾似道颠倒黑白是非,竟然将范文虎硬生生的保了下来,任由江南西路、淮南西路(黄州、蕲州所属)、京西南路(襄阳所属)、荆湖北路(江陵、鄂州所属)等等周围路、州、府弹劾范文虎的奏章如雪花般纷纷送入朝中,甚至就连作为贾似道手下亲信大将的吕文德也送出了奏章,但是贾似道竟然对此全部视而不见,以一句“功过相抵”便把范文虎牢牢地按在了沿江制置副使的位置上。
其实贾似道如此做也是有不得已所在,虽然他贵为大宋宰执,但是实际上手中真正能把握的军队并不多,李庭芝虽然和他有联系,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个坐拥两淮以一军之力而抗蒙古的大将就会听令,而真正称得上是贾似道嫡系的,恐怕就只有襄阳的吕文德和吕文焕了,可是襄阳虽然有十余万大军,对面却同样有蒙古名将阿术坐镇,无论如何也不能轻举妄动。
更可况襄阳的大军更多的是陆上步卒,贾似道急需找到一个同样对他言听计从的亲信掌控一支强有力的水师,而这个任务就落在了范文虎的肩上,所以范文虎在汉水大战之前,总是咄咄逼人摆出一副想要夺权的姿态。
就算是贾似道看不出来,作为他左臂右膀的翁应龙和廖莹中也能够看得出来,这个范文虎并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可是寻遍整个大宋,竟然再也找不出来一个能够接过如此重担的人了,所以也只能捏着鼻子先让这个好歹是忠心耿耿的庸才掌控一支水师再说。
而大宋水师当中,实力最强的便是张世杰麾下的两淮水师,不但有楼船,还有海船,并且装备之新、士卒之精锐,在大宋水师当中也是一等一的,更何况掌握了两淮水师就意味着斩断了江万里一党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现在已经有这种说法,两淮水师和天武军是在南康军坐观天下风云卷动的江万里不可忽视的左臂和右膀,同时也是贾似道的心腹大患。
如此说来,若是叶应武和张世杰内迁黄州百姓,跟敌人打仗实在是不行,但是捣鼓自己人却是个中老手的范文虎,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的,更何况知道自己上一次搞砸之后已经引起了贾似道极大的不满,范文虎现在正紧盯着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呢。
“恩恩怨怨,何时明了啊。”张世杰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身边的陆秀夫也是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这大宋,不是亡在外面敌人实在是太强大,而是亡在敌人大军压境,而自家人还在相互戒备上了!估计在贾似道心中,远方的蒙古一点儿都没有近处的江南西路有威胁!
蒙古毕竟还太遥远,但是江万里却是在卧榻之侧,作为一个并不算是枭雄的枭雄,贾似道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攘外必先安内,何其悲哉。”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一个庞然大物的灭亡,永远都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这个王朝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内耗干净了。四百年后,大明如是;六百年后,中国如是。
远处青山重重,近处大江浩浩。
沉默了良久,张世杰仿佛下定了决心,蓦然偏过头去看向叶应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关头,你我自当便宜从事,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在手,何必怕他!”
此言一出,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而陆秀夫却是有如雷击,直直的愣在了江风当中。
第八十七章 恩怨难分(下)
草草扩建的天武军演武场坐落在永兴县的北面,大江之南。
本来永兴县城北就是天武军的营寨,只不过和原来的区区六千名将士相比,现在已经扩充到两万的天武军,自然不能只靠那一个小小的简陋营寨了,所以现在的营寨,不知是原来的扩大版,而且外围还有一圈低矮的石墙和壕沟,一座座望楼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方。
只不过看得出来,这个占地颇大的营寨还在修筑当中,作为防御工事的壕沟和寨墙都只是修建了一小段,不过驻扎的营帐和演武场倒是都已经提前修筑整理出来了,总算是没有让这些从南方千里迢迢而来的民壮露宿郊野。
对于永兴县百姓来说,已经久违的嘶吼声再一次从北方顺着风飘来,但是这一次更多的百姓们,心中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闷,甚至还有一些人在默默祈祷。因为他们知道,这嘶吼声重新响起,又有一批毛头小伙子来到了这里,来到了那面“叶”字大旗之下,来到了那迎风烈烈的赤旗当中!
而他们祈祷的更多的,是因为这些毛头小伙子的前辈们,已经前赴后继追随着那面旗帜倒在了保卫此间一方水土百姓的路上,最终化作一缕缕缥缈的英魂,在朗朗苍穹之上,看着一批新的天武军将士顶替他们的位置,继续冲锋!
无数的百姓们,默默看着天空,祈祷着那些英灵能够保佑叶使君,保佑天武军和兴**,也保佑他们这些在乱世当中求生存的百姓。
只不过此时叶应武却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看着在点将台下面被一群老卒操练的死去活来的新丁,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拄剑站在这里太长时间了,手臂和腿竟然都有些酸麻。
虽然训练这些新卒的都是经历过麻城大战甚至汉水追击战的士卒,比起来当初叶应武让杨宝拐带出来的老卒也算是多呈不让了,只不过现在这些新丁,却远没有当初的天武军那么好训练。要知道当初天武军是从江南西路各处州府抽调精锐厢兵组成的,基本可以说不用操练都可以直接拉上沙场,而现在的天武军士卒大多数都是没有经历过训练的村镇青壮,不但人数多了,还要从零开始,自然训练出来的效果远没有当初那么明显。
不过虽然嘴头上抱怨,心中倒也没有真的怪罪主持练兵的几个都指挥使和天武军老卒们不用心,毕竟这是已经预料到了的事情,任谁也不可能让昨天还在扛锄头的人今天就变成披坚执锐上阵拼命杀敌、至死不渝的将士。
看着叶应武走下高台,苏刘义心中莫名的舒一口气,冲着脸上已经浮现出微笑的少年点头示意。叶应武知道如果没有苏刘义这个久经沙场的将领居中指挥调整,天武军就算是今日气象也不可能练成,更何况苏刘义的人品他是知道的,绝对不会说因为叶应武将训练天武军的任务交付给他,他就在暗中培植亲信力量。
苏刘义此人,虽然不是那种惊艳才绝之辈,但是胜在稳重而又果敢,所以将来可以委之一方重任,只不过这些都是在襄阳之战中宋军能够胜利、天武军能够借势扶摇直上的前提之下。
而现在,也就只能让苏刘义屈尊在这里当一个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副使了。
“这几天如何?”一点儿都没有在乎扬起的阵阵风尘,叶应武径直走到苏刘义近前,就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
苏刘义一怔,旋即报以微笑作答:“虽然还没有见到比原来强多少,不过至少也让这些人收收心,而且末将不得不说,使君想出来的这些练兵的法子,倒真的是让末将茅塞顿开,若是全大宋的将士尽是这个训练尺度,恐怕汉唐山河早就已经尽数光复了。”
这一次反倒是叶应武有些挂不住了,毕竟这些法子也都是自己从后世照搬过来的,只不过放在七百年前这个火器还只局限于双方站着对射的时代,已经算是绝对的天马行空、标新立异了。
远处一队又一队的士卒咬着牙在领队老卒的带领下直接跳到那泥潭当中,奋力的向前奔跑,泥潭边上还有一群已经成了泥猴的士卒正在大声给泥潭中的同伴喝彩。而就在叶应武刚才走过的地方,整齐的方阵已经混乱不堪,手持木剑木盾的士卒捉对厮杀,呐喊声不绝于耳、厮杀声响彻云霄。
如果不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恐怕远处的县城还以为蒙古大军已经杀到了。
“只是这样练法,可以吗?”苏刘义似乎想起来什么,略有些担忧的说道,“是不是有些过了,这几天受伤的人一点儿也不少,在无论如何,也都是咱天武军的人,也都是这面大旗下并肩的袍泽······”
看着对面叶应武似笑非笑甚至还有些得意的表情,苏刘义忍不住止住了话,狐疑的看着这个称为狡诈多端也一点儿也不过分的年轻使君。而叶应武却是饶有兴致的又看了一会儿,方才说道:
“刚才听见苏将军一句‘咱天武军’,某深感欣慰啊。”
苏刘义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苏某不过是败军之将,能在使君心中有一席之地便已经知足了,使君实在是高抬苏某了。能为使君效犬马之劳,也算是苏某此生有幸了。”
“没想到苏将军溜须拍马的功夫倒也不差丝毫啊。”叶应武有些调侃地说道,他知道刚才苏刘义的话中**分想来都是真心的,不过这个心地淳朴的将军难得说出这种腔调的话,不调笑几句还真的对不起自己了,不过旋即叶应武正色看向苏刘义,“刚才苏将军说训得太狠,某到不觉得······”
这位已经成为兴**三县无冕之王的年轻人止住话头,看了一眼烟尘滚滚,方才接着说道:“苏将军难道不记得,麻城脚下,汉水之畔,多少袍泽兄弟,伏尸流血。当时某在心里懊恼,为什么当初就没有多训他们一天,哪怕是一个时辰!可能就是这一个时辰,就能够让一个两个甚至几十个倒在那里的弟兄活过来!”
叶应武的语调越来越大,不单是苏刘义下意识的肃然站立,就连那边操练新卒的老兵们,都是冲着几个新兵头目使了一个眼色,收拢队伍。一队队新兵有的满身泥泞、有的一脸疲惫、有的衣衫尽风尘,但是所有的人眼眸炯炯有神,听着前方那个少年使君的字字珠玑。
已经意识到整个演武场都在看向自己所在的这个小角落,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却已经不知不觉的更大了,接着说道:“弟兄们,或许你们感觉今天很累了,或许你们感觉你们的十将、虞侯、都头就是魔鬼、就是混蛋······”
下面有低低的笑声,不过很快就消散干净了,一队队士卒们反倒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那些老卒们虽然已经被提拔,但是依然一点儿都没有架子,笔直地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就像是标杆!
在他们看来,魔鬼,混蛋,根本就不是故意的贬损。他们就是魔鬼、就是混蛋,就是将蒙古鞑子的血肉全都撕碎吸干的恶狼!
叶应武突然间一把握住身边的一面赤旗,猛地一用力将旗杆直接从沙地中拔了起来,接着说道:“但是,某叶应武拿着良心告诉你们,等到了那沙场之上,你们就知道,今天流下的一滴汗,就是到时候沙场上的一条生命!天武军,从来不怕为了我们的旗帜而倒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天武军需要为了这面旗帜而盲目的流血!我们需要高举着它,高举着这面赤旗,和凶恶的敌人厮杀,然后活着,凯旋!”
“天武军,必胜,凯旋!”站在叶应武身边的苏刘义猛的振臂高呼!
“天武军——必胜!凯旋!”无数的声音,在苍穹之下回荡,就像是迎合很多很多天之前,他们的前辈在赤旗的引领下义无反顾的踏上北上征途而发出的怒吼声一样,回荡!
这滚滚的声音,就像是奔雷在原野上炸响!
刹那间,叶应武有一种自己重回当日高台之上的错觉。自己的身前,依旧是那一支血战麻城、奔袭汉水的天武军!
天武军,这呐喊声中,天武军的军魂,展现的淋漓尽致。
天空上倒下的英雄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衣钵,有人来继承;你们的旗帜,有人来高举!叶应武忍不住望向天空,天穹之上,万里无云,只有朗朗青天和下面这肃穆的军阵、昂扬的旗帜相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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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的钢铁奔流缓缓消散,叶应武将手中的旗帜重新插回到地上,虽然那旗帜并不沉重,但使用手高高举着这么长时间,而且还在这期间将整个天武军的精气神都调动起来,此时的叶应武已经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了,当苏刘义看向他的时候,这个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知军竟然两腿微微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不过也不知道苏刘义有没有察觉到这丝缕的异常,只是一板一眼的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已经临近午时了,午膳是不是就在这校场,若是如此末将便派人准备则个。”
叶应武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刘义一眼,摆了摆手:“准备什么,将士们吃什么某便吃什么,有这么多讲究么?某听说苏将军在安吉军当中也是如此的,难道来到我这天武军,反倒变了个人不成?是天武军当中歪风邪气太多还是苏将军自甘堕落?”
听出叶应武语气中带着的不善,苏刘义背后已经开始冒冷汗,不过毕竟是执掌一方军旅并且后来名垂青史的人物,还不至于就此便心惊胆战,只是对于叶应武的佩服又多了三分,原来在麻城叶应武和将士们同甘共苦还可以理解为前线物资匮乏,而现在依然坚持如此,足可见此人心地之坚强。
“那是末将的不对了,还望使君恕罪。”苏刘义依旧是严正恭谨的回答,只不过话音接着就转了,带着根本就没有掩饰的丝丝笑意,“只是末将有些好奇,每周今日军中供应红烧肉,使君偏偏在今日前来,当真是天赐的巧合啊。”
饶是叶应武老脸很厚,依然忍不住一红,旋即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转身直接往校场中央走去,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百战都亲卫紧随其后,簇拥着他们的使君。而察觉到叶应武前来,刚刚散去的天武军士卒全都下意识的微微放慢脚步,好让他们心中最崇敬的使君吃上第一口热腾腾的饭。
随着几个壮汉的大喊声,一张张简易的矮桌已经在校场边缘一字排开,而且虽然校场只是草创,但是不只是这些桌子,甚至就连遮蔽日头的凉棚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桌子一搭,凉棚也随之就架了起来。甚至还有一个从不远处的网湖引流过来的小水渠,清澈的水在水渠当中流淌,带着丝丝的凉意。
至于这河渠是做什么的,看着从河渠两侧一字排开的木盆木桶就知道了。不过现在吸引那些将士的,不是这些充满诱惑力的河水,而是那被几名壮汉抬着的大盆。
盆子当中红白相间的红烧肉堆得冒尖,在阳光下闪动着烨烨的油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连叶应武和苏刘义都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口水,浓浓的肉香已经伴着风溢入鼻中,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跟在红烧肉后面的,还有大盆大盆的菜,而另外的两个木桶,里面则是带着天然的乳白色的米饭和用酱料腌制的鱼干。
对于天武军的将士来说,每周最幸福的就是这个时候,因为这似乎带着独特味道的红烧肉管够,或许对于前世大鱼大肉、山珍海味都没少吃过的叶应武来说,更多的是尝个新鲜,但是对于这些将士们来说,或许在此之前一辈子都没有几次尽情吃过肉。
就是为了这每周一次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的将士们心中就由衷的愿意站在叶应武的旗帜下跟随那道身影向前无畏的冲锋,而且他们还要告诉那些曾经迟疑的邻里乡亲,这里,是有红烧肉吃的,是吃饭管饱的地方。
而且,这里还是那年轻战神伫立的地方。
还是,无数英灵保佑的地方。
苏刘义将已经准备好的碗筷递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迈动脚步。在他的身后,一队又一队天武军将士肃穆而立,不过他们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之中已经不再只是敬畏,还有丝丝缕缕的焦急和期待。
没有想到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大人竟然亲自来到这里,还没有经验的年轻帮厨在用勺子舀肉的时候,险些手滑将那散发着浓浓香气的肉块掉到地下,站在他后面吆喝手下的年长大厨也注意到叶应武来了,不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两次给天武军做饭,也不是一次两次见到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但是又带着不可撼动的威凛之气的兴**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所以不但熟练地接过年轻帮厨的勺子给叶应武盛了满满一缸子红烧肉,还不忘这位使君的口味,又挑了两样菜,将那军中才有的海碗堆得满满的。
冲着这个自己也有些面熟的大厨笑了笑,叶应武略有些吃力的一只手握住自己的碗,转身径直向矮桌方向走去。紧接着他身后苏刘义以及一众天武军将领和士卒有序排队而上。
第八十八章 江上故人凌波来
一叶轻舟在烟波之中疾驰,两岸青山就像是敞开的门扉。
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空中被阴云所笼罩,江面上弥漫着流岚轻雾,为这孤独的一叶轻舟,渲染上丝丝缕缕神秘的气氛。只不过静静地伫立在船头的那人,却并没想那么多。
风拂在脸上带着凉意,灰袍男子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握住前方的轻雾,旋即似乎又感觉到自己这样实在是痴傻,又自失的一笑,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两侧的青山。
雾笼山峦,江流宛转。
“风起了,挂帆!”后面的船老大突然暴喝一声。几名精壮的汉子几乎同时从船舱中跃出来,片刻之后一面白帆就已经从光秃秃的船桅之上飞悬。
然而船头的灰袍男子对此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岸的青山,脚下的流水,似乎这山这水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魔力,吸引着他不断的将自己的目光投注到里面。
而到了这个时候,船上挂起了白帆,方才能看到,在这薄薄雾气当中,不只是这一条船,后面还零零散散跟着六七条同样的船只,正在顺着风逆着水向西而去。
“炎黄山河,华夏衣冠,何其美哉!”灰袍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另外一条已经赶上来只和这条领头的船错开半个船位的船上,船头站着的那人也是灰衣,只不过是一身精干的短打,而且腰间还悬着一柄刀,背上背着一把弓。
见到灰袍男子开口十二个字,那灰衣汉子微微一动,旋即朗声说道:“长惜兄,那位年轻的知军真的值得我们为其手下么?”
“怒涛,某李叹纵横东海,当年和张麻子一起打下了偌大的天地,麾下战船无数,一时无二,即使是朝廷水师也不能将我们奈何,最后却折戟在小小慈溪,叶应武这人,不是某李叹说大话,至今却捉摸不透此人,而且麻城汉水一战,当真是打出了军威,就为此,某也值得来此一趟。”灰袍男子正是当初在庆元府海上曾经向叶应武表达过投效之意的海贼军师李叹。
不知为何,那位叶使君初战胜利,接着摆平后路,正是蒸蒸日上,却派遣得力手下快马加鞭直到庆元府,然后扬帆出海来到李叹作为大本营的东极岛,其实叶应武的信很简单,就是请李叹前来兴**一诉阔别之情。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是什么意思,不过估摸着叶应武并没有隔着这么远将他手下的海贼吞没的意思,李叹便将手下的船只和海贼安排好,让他们没有自己的亲笔命令不能妄动,安心守好东极岛便可,然后自己便带着刚刚纳入麾下的得力部属白怒涛和十余名亲卫不远千万里前来兴**。
毕竟对于叶应武,李叹还是带着很浓厚的兴趣的。
不过作为东海上扬名的人物,白怒涛对于这个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过名号的叶应武,并不怎么感冒,她还并不相信,这个叶应武真的有那让自己心中十分敬佩的李叹折服的能力,说不定是那家伙使出了什么狡诈手段让李叹兄弟一时不察。
所以他白怒涛这一次就是要来揭露叶应武的丑恶嘴脸的!
阵阵江风拂面,白怒涛忍不住撇了撇嘴,和狂暴的海风比起来,这一点儿江风算什么!不过反倒是两侧的青山巍然,让这位海上豪杰都忍不住心中暗暗赞叹一声。难怪自己平日里很是敬佩的李叹小哥,总是会时不时的西望大陆,尽是向往之情。
这华夏的山山水水,和那海上风情相比,别有一番吸引人的风味所在,竟让见惯风浪的白怒涛心驰神往。
“看这风,估计再往前半个时辰,就能到永兴县了!”船老大见白帆已经落下,心中也是颇为欣喜,这些雇了自己船的人看上去便不是什么善人,若是商旅的话,走大江自然会用大船搭载货物,可若是寻亲访友的话,还没有见到这么多人刀剑在身寻亲访友!
不过船老大也知道,这些不是自己应该记住的,索性就一直恭恭敬敬的,反正人家银子可是一点儿都没有少自己的,就算是凶徒,只要不谋财害命管它作甚!这一单生意直从长江口到这兴**,可是这些年生意寥落只能靠着摆渡营生的船老大和他手下这一众汉子已经盼望了很久的了。
只是这一次,便可以丰衣足食一年,不用在江上的风雨里来回奔波了。不过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船老大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略有些小声的说道:“连日行舟不分昼夜前往这兴**,客官可是有什么急事?”
声音虽小,旁边船上的白怒涛却也是听到了的,当下里横眉倒竖,便要呵斥那船老大,却被李叹挥手止住,说来也怪,那白怒涛身材魁梧,本应该是一方豪杰,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李叹这个柔弱的似乎经不起一场风雨的书生言听计从,见到李叹手势,不但话头硬生生止住,就连眉毛都下意识的放松了。
侧过头去看向船老大,发现这个江上操舟技术当真是一绝的汉子略有些惊慌的看着自己,似乎明白刚才那一问的确是触动了自己不应该知道的底线,如果看的仔细的话,会发现即使在这凉爽江风当中,船老大的额角也有豆大的水珠,那不是雾气凝聚,而是汗珠。
微微一笑,李叹淡淡说道:“是啊,是有急事,有人急召,某当然要不惜脚力的赶过去了。”
见到连日里总是惜字如金的李叹竟然带着想要挑起话头的语气,船老大心中舒了一口气,随口接上:“那想来应该是至交好友了,否则客官怎么如此焦急。”
“还不能算是至交好友。”李叹忍不住苦笑一声,心中暗暗加了一句:甚至还曾经刀兵相见。不过船老大似乎没有察觉到李叹话语中苦闷无奈,只是略有些诧异的“哦?”了一声,便随手招呼麾下的汉子们抓紧摇桨,可不能因为挂了帆就松气。
也不知道是对船老大说的,还是对不远处的白怒涛说的,又或是只是对着那青山大江,李叹喃喃说道:“只能算是一个很让我感兴趣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和我拥有着相同志向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白怒涛忍不住挠了挠头,“相同志向”,这位李小哥的志向是什么,不应该是称霸海上么,和那叶应武又有什么关系?这些舞文弄墨而且还智计百出的人,果然让人怎么都琢磨不投,好像说的这话里面都带着常人察觉不出来的玄机。
几人说话之间,船已经行出了很远,青山渐远,平芜显现。
“平芜尽处是青山,没想到某李叹今日重回这华夏故土,却是青山尽处乃平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在捉弄。”李叹忍不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天地的尽头,薄薄的雾气当中,已经可以看见一座突兀傲立在江畔的山峰。
就像是被天神从中间劈开,那座山面向大江的一面光滑陡峭,几乎是垂直而下!而在这奇特大山的对面大江北岸,同样也是几座青山拔地而起,和南面山峰相呼应,就像是摁住了大江的咽喉!
“不想此地还有如此壮阔之景,当真是天生险隘!”李叹忍不住感叹一声,就连他身边的白怒涛,也有些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细细打量前方的景象。
“兴**永兴县,便在前方了。”船老大倒是来过此处,此时故地重游,想起当年风光,也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万千。
似乎是想要应和船老大的话一样,雾气渐渐淡薄,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看到那半壁山崖之上,一面赤旗迎风烈烈,就像是伫立在云端的神灵,俯瞰下方的江水和无数生命。
“宋······”看着那面赤旗上庄重而威严的文字,即便是李叹算得上是一方豪强,也忍不住喃喃呓语。
曾经在庆元府也见到过这旗帜,在南宋水师上也见到过这旗帜,但是无论是哪里,都没有这座半壁山崖上的宋字赤旗震撼人心,仿佛下面支撑这面旗的,不只是伫立的青山,还有无数的英魂带着这世间独属于他们的骄傲。
大旗迎风招展。
叶应武迎来了他来自遥远的东海东极岛上的客人。
大江浩浩,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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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叶应武此时还并不知道李叹已经兼程赶来,远比他想象的速度要快。这几天天气一直阴着,反倒是消散了不少暑气,大江之上也是薄雾笼罩,只能看到远方刺破云雾的青山座座。
如此天气张世杰也不敢再在兴**多做停留,所以和天武军一众文武匆匆见过面打过招呼之后,就北上黄州。毕竟文天祥是没有什么沙场经验的文官,若是阿术逮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机大规模进攻的话,张世杰还真的不敢打包票文天祥能够挡住。
不过似乎上一次被重创了的蒙古水师并没有胆量在这种天气里面冒险闯过汉水,所以饶是两淮水师不断地往汉水上派遣船只往复巡逻,就连蒙古水师的一只小舢板都没有发现,让已经将水师摆开专等半路截杀的张世杰不得不赞叹阿术的定力。
不过张世杰是唉声叹气,叶应武却是心中一松,阿术晚一天来惹是生非,自己就多一天训练天武军的时间,毕竟对于手下的天武军将士,叶应武还真的不怎么放心,现在只能说是把将士们训练的信心给调动起来了,可是到时候真的血战一场能够有多大的把握就连训练他们的主将苏刘义都说不清楚。
更何况天武军配属的床弩、神臂弩还有突火枪、火蒺藜等箭矢火器还没有完全打造好,即使大冶县的矿石源源不断的向后运输,即使通山县的工匠作坊日夜不停,即使江南西路已经算是倾尽所有,这毕竟是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劲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准备好的。
南宋即使是大敌压境,武备依然松弛,这让明明知道此事的叶应武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没有办法说什么,这和宋朝三百年的“重文轻武”国策有着直接的关系,只看自己麾下文武水火不容的架势就知道这种思想对于这个国度的人有着怎样的荼毒。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叶应武来到这里,需要改变的是之后的时代,搅动的是未来的风云。
刚刚从校场回来,还没有洗净一身风尘,叶应武径直坐到书房的椅子上,将自己深深陷入椅子当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书案,叶应武忍不住一笑。按照宋朝制度,知州、知军应该负责管理自己所在州府的政务,然后由通判核查监督,可是在这兴**,实际上知军和通判的任务都压在了陆秀夫的身上,别说核查监督了,现在陆秀夫根本就是一肩挑两人的职务。不过陆秀夫并没有怨言,一来叶应武主持训练天武军和负责统筹大局本来责任就已经足够重大了,二来叶应武和陆秀夫互相监督岂不是多此一举,与其有监督的功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应对北面而来、东面而来的压力吧。
对于有这么一个靠谱程度不弱于当初的文天祥的助手,叶应武也只能是暗道侥幸,若不是自己穿越过来便是叶梦鼎的小儿子,然后在慈溪大战中崭露头角,又怎么会有如此人才投靠。
当真是老天助我。叶应武忍不住常常叹息一声,在校场上又是打磨了一天时光,疲惫已经顺着全身血脉不断地延伸,叶应武坐在这宽大的椅子上几乎都懒得起来了。看着书房里面两侧的书架,这实际上也就二十岁的年龄、二十岁的心智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困意就像无限的黑暗,将他吞没。
一直默默追随在叶应武身后的铃铛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使君如此疲惫,难怪自家娘子时时惦记。当下里这个整个叶家后院的大丫鬟冲着有如门神站在外面的两名天武军士卒微微点头,飘然入内,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若是细细看去才能发现这个心细的丫鬟正是踮着脚尖。
随手往香炉当中添了一把有助睡眠的香,铃铛又轻盈的迈动脚步走开,顺手拂灭了门口的烛火。
整个书房随之黯淡下来,只剩下袅袅香烟飘扬。
第八十九章 东南烟涛有巨岛
叶应武见到李叹的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实际上还没有入夜。已经在那天穹之上笼罩了一天的阴云,总算是缓缓散去。夕阳斜照,远岚近水都被笼罩上一层迷人的色彩。
看着这个一身软甲都没有脱去的年轻人打着哈欠,眉目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之情,静静的站在书房里的李叹,心中也忍不住恻然。这煌煌大宋,浩浩天威,最后支撑其这片天空、护卫起一方黎庶的,竟然只是一个弱冠少年。
是这大宋,真的没有人杰了,还是这少年真有翻云覆雨之才干?
叶应武也是颇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书房中的两个人。李叹依旧是自己当初见到他的时候那样一身平凡无奇的灰袍,这衣服穿在身上,使得本来就看上去“泯然众人矣”的李叹更加低调,任谁也想不到甚至有些落魄穷酸的书生,便是在东海上纵横的一方豪杰。
而站在李叹身后的那名壮汉,倒是一点儿都没有掩饰自己的力道,虽然他的佩刀已经被门外百战都侍卫收去,所以站在那里双手空空,显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但是这一切都不能阻挡从这壮汉身上散发出来的雄壮之气。仿佛东海上的怒涛就追随在他的身后,只要壮汉一动,就会引动潮水铺天盖地。
忍不住在心中啧啧赞叹两声,叶应武一边吩咐看茶,一边站起来,
见他如此,李叹急忙不卑不亢的拱手说道:“东海微末之人李叹,见过叶知军。”
李叹已经摆出如此姿态,白怒涛自然是依葫芦画瓢,别看他长得甚是豪壮,心中却并不只是冲杀,否则也不会被李叹所折服,当下里也是一拱手:“东海微末之人白怒涛,见过叶知军。”
客人已经发话,不容得主人不回答,叶应武随即朗声说道:“两位,某叶应武,幸会幸会!茶已上桌,还请两位就坐。小子不敏,担当如此重任,若是两位不嫌弃的话,称呼一句‘使君’而或小子的字号‘远烈’便好。”
“那便谢过叶使君了。”李叹急忙改口道,心中却是暗起波澜。别看他远在东海东极岛,来这兴**之前,却已经将叶应武的种种打探清楚,“使君”这个称呼可是只有天武军的文武将士才有资格称呼,以示表示自己是叶应武的嫡系老部下,和这位少年有为的兴**知军有着并肩浴血的情谊。
渐渐地,这个称呼虽也有些扩大,但是范围却是始终没有超过叶应武的亲信,所以在天武军和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能够有资格称呼“使君”的,方才是可以委以重任的心腹之人,所以很多人勤奋拼搏,只为了挣出一份功业,然后也能在同侪面前称呼眼前这个弱冠少年一声“使君”。
而现在叶应武竟然随口便让他们称呼“使君”,这可是莫大的抬爱啊,只是叶应武上来就施以恩惠,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李叹心中暗暗揣摩,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白怒涛只是撇了撇嘴,心想这少年还真是奇怪,明明已经高居“兴**知军”和“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高位,却总是让人称呼自己原来从“兴**团练使”那里演化过来的“使君”这个称呼,奇也怪哉。
就在三个人互相试探、甚至眼神交锋的时刻,叶应武书房里面那个巨大的木图也被侍卫掀去上面的防尘布。叶应武方才微微点头,冲着李叹说道:“李兄,自东海一别,不觉已经两月,李兄见信毫不迟疑轻装而来,一来信守承诺如初,二来对小弟也是信任非常,对此小弟感激莫名。”
李叹见到叶应武不坐,自然也是如坐针毡,索性就站起来:“‘李兄’这个称呼可万万当不起,虽然某痴长几岁,但是比起叶使君的功绩,这个兄长,却是万万当不起,若是叶使君不嫌弃的话,便称呼某的字‘长惜’便可。某这白兄弟,生于东海怒涛之中,尚无字,使君可以直接称呼‘怒涛’。”
长惜么?叶应武喃喃一句,自己熟知的南宋史书上还真的没有此人,不过民间自有英才在,有一两个人在这自己已经改变了不少的乱世当中崭露头角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名字倒也有些意思,叹千古人物,怎能不长惜?
叶应武静静的看着李叹,这李叹,只是从名、字来看,也是一个胸怀不小的人,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等操控人心的本领,让他能够为己所用?
“那便长惜!”叶应武不再迟疑,爽朗一笑,不过那个“兄”字倒是依旧没有去掉,“来来,长惜兄,怒涛兄,虽然路途辛劳,但是还请原谅小弟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所以只能借着这黄昏灯火,说一说小弟的打算。若是两位不嫌弃的话,待我们话完这形势,便在书房外小亭当中对月饮宴,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知道自己这一次应该算是秘密前来,毕竟不能让人尤其是朝中那位贾相公知道叶应武和东海海寇有所勾连,所以叶应武自然不可能将天武军的一众文武请来大宴宾客,在亭子中摆下酒席,叶应武亲自作陪,已经算是预料之外的了。
只不过现在关心的不应该是那酒席,而是叶应武前方的木图,这个似乎并没有将北方压境而来的强敌放在眼里的叶使君,一直注视着整个木图的最东南角。直到这个时候李叹和白怒涛才发现,叶应武面前的这个巨大的木图,并不只是兴**周围这几个州府,竟然北到汴梁一带,向西已经到达了东川以西,而向东,则是越过了庆元府,不过这些倒还不怎么引人注意,真正让李叹和白怒涛震惊的是,这木图向南向东南都已经延伸到了和福建隔海相望的那几座岛上,还有大宋的琼州等处。
李叹心中暗暗一惊,不知道这“澎湖岛”和“毗舍耶”岛(台湾宋朝称呼)是怎么吸引了这个盘踞在兴**这小小水池中的金鳞的注意。那几座岛虽然不小,但是历朝历代还真的没有谁重视过,毕竟是野蛮未开化地方,没有必要为之倾注大量的人力物力。
“毗舍耶,长惜兄了解多少?”叶应武淡淡的问道,仿佛千里之外烟波浩渺上的那座岛已经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仔细端详叶应武的那个巨大木图,李叹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缓缓伸出手触摸在那光滑的木图表面,终于在象征着东海沧波的平滑木板上找到一处凹下去的点,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说道:“启禀使君,某麾下数百儿郎还有七八条海船,便在此处,东极岛。”
东极岛叶应武是知道的,便是七百年后普陀山往东的那座海上的小岛,自古以来就是海盗搏命之人盘踞的地方,其中之险恶可想一斑,而这李叹能够占据东极岛,想来当真是有三分本领的。
不过现在也来不及多想,叶应武微微点头,示意李叹接着说下去。李叹的手从光滑的木板上划过,一直到很是模糊根本没有一个完整轮廓的东南角上那个岛屿:“而这里,便是毗舍耶,这岛到底有多大,别说是朝廷,就算是某还有怒涛兄这些常在海上的人都不清楚,毕竟双方的了解太少了。反倒是那毗舍耶和福建之间,又几座岛,唤作‘澎湖’,已然是福建泉州**县统属,而且岛上还有少量士卒百姓,不过根本不值一提。”
估计这个时代对于台湾和澎湖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叶应武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李叹反倒是心中微微一震,更加揣摩不出这位叶使君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便试探的问道:
“不知道使君为何突然打听毗舍耶?”
叶应武的脸颊在烛火的映衬下有些红彤彤的,似乎心中有万般烈火万般热血想要翻涌而出,良久之后,李叹和白怒涛方才听到这个年轻的叶使君,用很轻但是丝毫不容撼动的声音说道:
“因为,天武军的旗帜将会插上那座岛。”
李叹和白怒涛目瞪口呆。
那毗舍耶,距离这兴**也未免太远了吧,不知道这个叶使君为什么将注意打到了那里。不过不得不说,叶应武手中能够掌握的距离那个还没有开化的毗舍耶岛最近的,也就是李叹手下的这几条海船了。不过李叹也就是曾经表示过投效之意,这叶应武就真的把他当做手下了,不知道是真的胸有成竹看透了李叹,还是实在是太猖狂了,认为已经将这个东海上的枭雄牢牢的掌握在手里。
下意识的看向叶应武,从那一双眼眸当中李叹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消息,叶应武这个人,从当时庆元府外海第一次相见,到现在,李叹不得不说自己一直没有看透这个人。这倒是一个乱世的枭雄,还是一个一直走鸿运的傻瓜?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中那个孤悬海外无人问津的毗舍耶岛的,竟然不远千里将李叹喊到兴**来,当面吩咐交代。
嗯?!李叹突然间心中一震,刚才自己心里想什么,孤悬海外?好像明白叶应武想要什么了,叶应武需要的,便是这孤悬海外。只是现在李叹拿捏不清楚,叶应武是想要在海外为自己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还是想要给大宋朝廷找到一个避难之所?
难道南北的战事已经糜烂到这种程度了?如果是第一个的话,作为有些投靠叶应武的人,李叹一点儿都不介意将这个荒无人烟的毗舍耶岛作为给叶应武的投名状;而如果是第二个的话,他李叹却要不能奉陪了,要知道他忠诚的是汉唐山河、华夏衣冠,而不是这处处跪地求饶、甚至连皇家正统都恨不得不要的弱宋!
叶应武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叹,旋即明白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东海上号令群雄纵横一方的书生豪杰心中到底在迟疑什么,心中忍不住责怪自己两声,刚才是自己疏忽没有像李叹说清楚自己的目的所在,这么看来这个李叹不是心机太深的人,就是真有投靠之心,否则一个似敌似友的人突然让你跨越海疆去征服一个荒无人烟的大岛,任谁都会下意识的拒绝。
当下里,叶应武伸出手就在李叹那一直没有拿下来的手一侧木板上敲了敲,淡淡说道:“天武军,不可能只是陆上劲旅,也不可能只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兴**作为立足之地。”
此言一出,无论是精明严谨的李叹还是大大咧咧的白怒涛,都是心中一震,旋即豁然明了。叶应武这是在给天武军安排后路,若是真的南宋在蒙古铁骑的猛攻中溃败,那么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毗舍耶岛,就是一个不能忽略的退路,甚至是最后的退路。
到时候无论是叶应武割据一方超然于世外还是拥着宋室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无论如何,见到今日的叶应武,李叹和白怒涛心中都已经明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像岳武穆那样死忠的人物,如果形容的话,操莽这两人反倒更合适。
在李叹和白怒涛看来,这叶应武想要割据一方甚至到时候称王称帝,那他们就是从龙之功!而就算是像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也依旧是从虎之功!云从龙,风从虎,乱世当中寻找到这种刚刚崭露头角的枭雄方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追随在叶应武麾下有风险,但是毕竟任何事情都有风险,更何况叶应武背后还有江万里、叶梦鼎等一众老狐狸守护,就算是再大的风险也关乎不到性命。李叹和白怒涛本来就是那东海上的海寇,干的是没本的买卖,正是这世间风险最大的。
所以当下定决心的时候,两人心中非但没有担忧和恐惧,反倒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和期盼。
李叹毫不犹豫的一撩衣袍,单膝跪地,他身后的白怒涛自然也不再迟疑,紧随其后。李叹当下里冲着叶应武抱拳说道:“启禀使君,东海东极岛儿郎听从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见到李叹表明投靠之心,而且脸上的真诚也不想是假装出来的,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急忙大步上前将两个人扶起来。不过虽然这样,叶应武也不会真的就单独让李叹和白怒涛去攻打台湾岛,否则台湾岛打下来了,若是李叹心变,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按照叶应武计划的,天武军将抽调五百精锐士卒在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贵、天武军都虞侯王达的带领下出征毗舍耶,不过这五百将士自然都是秘密调动。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贵为人胆大心细,从他和弟弟在正史上能够突破重围杀入襄阳就可见一斑,而作为张贵的副手王达来正史上襄阳陷落后死守阳逻堡,一度挡住伯颜兵锋,是一个可以委托以一方驻守的年轻骁将。
王达本来就是有才干之人,所以在叶梦鼎等人从江南西路各处征集人才的时候脱颖而出,进入天武军担任都头,后来又在训练当中崭露头角,自然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叶应武提拔起来。对此王达自然也是感激莫名。
当然,叶应武还不会傻乎乎的只派出陆上步卒,张世杰上一次来到兴**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目的,就是和叶应武商量现在就停泊在网湖当中的那支水师分队的归属,最后这支小船队就划归到叶应武的天武军麾下,只不过这只是名义上的小,实际上这支船队当中有两条五百料的大型海船,还有五六条中型战船,不太适合海战的主力楼船自然是一条也没有。
而这支水师就将搭载五百士卒前往东南,至于大江之上,实际上过了鄱阳大湖,转瞬便是两淮水师实际上的属地,只不过现在因为两淮水师西调,根本没有水师战船驻守,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和拦截。至于指挥这支水师,张贵就是很不错的选择。
当然这些叶应武看来依旧有些美中不足,所以六扇门刚刚在江南福建各处张开的大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力图将这件事情的所有痕迹全都消磨的一干二净。
听到叶应武娓娓道来已经安排好的诸多事宜,李叹额角上都忍不住冒出豆大的汗珠,原本以为自己麾下儿郎无数,而且精通水战,必将是叶应武不可缺少的依靠,却没有想到即使是没有自己这些人,叶应武依然将那毗舍耶岛视为囊中之物!
此子不凡!和叶应武一起走出书房,李叹心中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直到夜风一吹方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来得时候还是晚霞漫天,现在已经星河倒悬。
不知不觉得,夜已经深了。
第九十章 堂前花草却长离
还真的不知道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或许是太激动了又或许是这些天滴酒不沾自己的酒量不知不觉得下降了。总之有一种断片儿的感觉,就像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一样。
紧接着昨天夜里的记忆就像潮水一般卷席而来,伴随着根本止不住的头痛。叶应武咬了咬牙,勉强睁开眼睛。温柔的阳光带着丝丝暖意照在身上,分外的舒服,不过这意味着时候已经不早了,否则床榻外面薄薄的罗帐是可以将之挡住的。
昨天夜里,都说了什么?反正印象中是李叹还有白怒涛都很激动,又碰上皓月当空的好景色,酒不醉人人自醉,就算是没有歌舞声乐,三个人都已经沉醉在其中,甚至还带着丝丝屡屡英雄相惜的味道。而后来张贵、王达这两个以后少不了要和李叹、白怒涛打交道的人都被叶应武叫了过来,结果就莫名其妙的演变成白怒涛和王达这两个副手对着拼酒,再后来更加莫名其妙的几个人都被卷了进去。
然后······叶应武一阵头痛。
“醒了?”轻柔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素手轻轻掀开罗帐,绮琴坐在床沿,另外一只手上端着醒酒汤,正笑着看向头痛欲裂的叶应武:“昨天夜里回来,夫君一身酒气,可当真是把妾身吓了一跳呢。”
叶应武苦笑着坐起身来,任由自家娘子一勺一勺的服侍将醒酒汤喝下去,温软的汤汁入喉,方才感觉不断跳动的神经总算是平复下来。绮琴随手将汤碗放下,腾出手来为叶应武轻轻揉着额角。感受着自家娘子温柔和体贴还有那弥散开来的淡淡幽香,饶是叶应武前生今世都是在脂粉堆里面打滚,也忍不住有些陶醉。
毕竟身边这貌美如仙的人儿,怎么是那些庸脂俗粉能够比的。
“为什么早上不叫我,说好的今天去送一送昨夜的客人。”不过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自己答应李叹前去相送,急忙忍不住带着些责备的语气说道。
不过绮琴依旧是像往常一样不卑不亢的轻声回答:“那两位客人也是半个时辰之前刚刚离开的,他们昨天夜里喝的恐怕也不少,知道使君还在睡,便吩咐不要打扰使君,不过陆通判已经替使君前去码头相送了。”
陆秀夫?叶应武一怔,旋即放下心来,这些计划都是陆秀夫知道的,他去相送倒还真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现在整个天武军上下,恐怕也就只有那个一直泡在演武场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不知道了,不过以苏刘义忠义厚道的性格,难免会把不住口风。相比较下来,陆秀夫和谢枋得这些文官虽然也是忠义之辈,但是一想到其中关乎到宋廷的退路,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帮忙掩饰。
“昨天铃铛说夫君在书房睡着了,这些天夫君是真的累了。”绮琴看着叶应武脸上的憔悴,忍不住劝道,“不如今天便在后宅休息一天,若是身子垮了,就算有再多的大事也是流水落花。”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想要下榻的动作,反而自然而然的重新躺回床上,笑嘻嘻的说道:“是啊,这几天是累了点儿,累的夜里都没有精力折腾了,难怪我家琴儿这一副深闺怨妇的样子,看来真是夫君的错。”
“谁说那个!”绮琴两颊像火烧一般红彤彤的,狠狠的白了叶应武一眼,便要起身,却不料身后叶应武猛地做起来将她拦腰搂住,浑厚的气息几乎贴住了耳垂。
“夫君,白天!”微微挣扎了一下,绮琴不想忤逆叶应武的意思,只能和他一起躺倒在床上,不过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只不过叶应武对此自然是充耳不闻。清风拂面,罗帐微暖。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呼喝声,铃铛这丫头倒是机灵,将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婆子全都驱散干净,免得自家脸皮薄的娘子以后在这些丫鬟面前抬不起头来。不过听着轻微的声音,铃铛还是忍不住白了身后一眼,使君总是这么不正经,自家娘子还总是顺着他。
“铃铛!铃铛!”突然间铃铛听见叶应武很没有形象的大声喊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让那些丫鬟婆子们离得远远的,然后飞快的凑到门前,轻轻咳嗽一声方才说道:
“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后院中,原本“郎君”是绮琴称呼叶应武的,其他人都称呼“使君”,只不过后来叶应武感觉还是别扭,无奈之下绮琴只能更进一步称呼“夫君”,而其他丫鬟婆子则称呼“郎君”。
“把门敞开,热!”叶应武没好气的吼了一声。
铃铛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好在那些丫鬟婆子们都已经被撵得远远的了,没有听见,当下里铃铛哭笑不得的把门打开,对于自家郎君这样,也实在是无言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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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潺潺的流水在夏风中带着些许的清凉,叶应武一身灰色的麻袍,走在叶府后院的小路上。虽然是下午,不过胜在小路一侧就是水塘,所以还不算热得令人难受。多亏了此时还算是地理上一个小小的冰河期,否则在空调房中长大的叶应武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清新的空气,瓦蓝的天空,浓绿的树叶,七百年前这个还没有被工业污染的时代,处处透露着生机和活力,让这位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家中后院散步的叶使君心中很是舒服。
远处青山隐隐,近处垂柳依依。
刹那间叶应武有一种想要效仿古人仰天长啸的冲动。然而就在这时,轻柔的声音在重重树影之后传来,就像是潺潺的流水。
“前瞻马耳九仙山。碧连天。晚云闲。城上高台、真个是超然。莫使匆匆**散,今夜里,月婵娟。
小溪鸥鹭静联拳。去翩翩。点轻烟。人事凄凉、回首便他年。莫忘使君歌笑处,垂柳下,矮槐前。”
叶应武一怔,这词虽然有些偏,但是他也知道是苏轼的《江城子》,而这声音,则分明是陆家小娘子陆婉言,只是不知道这个温婉当中自有三分活泼的少女为什么开口却是苏轼带着丝丝凄凉的词。难道只是看着这庭院当中当真有的垂柳矮槐随口吟诵么?
叶应武下意识的看去,就在不远处,兴**的北城门已经修葺的差不多,那高耸的城楼,倒还真的配得上“城上高台”,而这晴空万里的样子,今天夜里怕也免不了是“月婵娟”,再看那水塘中来去的鸳鸯水鸟,竟然隐隐约约的都和词中滋味相符合。
难不成是这少女思念镇江的家人了?这么一想她似乎在这兴**也呆了有月余,倒好像真的应该回去了,否则定然就会有自诩为“高雅清明”的理学之人开始嚼舌根了。
一抹坏笑挂上嘴角,叶应武挥了挥衣袖,曼声吟诵道:“吴山深,楚山深。空谷佳人柔水音,有谁知此心。”
柳影重重之后,陆婉言显然是一怔,她也是聪明的人儿,更何况本就爱好这诗词歌赋,又怎能不明白叶应武区区几句词里面的意味所在,自己正是镇江吴地之人,而此处兴**当为楚地。
然而陆婉言还是勉强平静下来心态,淡淡的说道:“可是使君?使君这《山渐青》,似乎只有上阕呢。”
“《山渐青》?”叶应武看着柳树丛后那个绰约的人影,轻声笑道,“然而某更喜欢称呼为《长相思》。下阕在此,且听好了,风肃肃,云肃肃,闲却愁肠一阕词,水映柳槐林。”
陆婉言已经听不清楚叶应武后半阙是什么,当“长相思”三个字入耳的时候,这个一向乐观的小娘子,终于忍不住任由泪珠断线般掉落流淌。
自以为不错的将这一阕《山渐青》或者说《长相思》念完,叶应武略有些陶醉的闭目半刻,却发现柳树之后并没有传来陆婉言的回答,便诧异地从前面阡陌小路绕了过去,那苗条倩影依旧站在那里,只不过俏脸之上已经带着两道泪痕。
“可是有什么伤心事?”叶应武也有些诧异,自己不过是调笑了两句,而且自以为还是很高级的调笑,要知道前世的自己,可不会为了几个偶然结识的拜金女开口吟诗,因为就算她们听了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难道这个时代的姑娘听到掩藏的这么深的只是带着丝缕调笑意味的诗词,就会自认为被欺负了?
缓缓迎上叶应武错愕的目光,陆婉言微微摇头:“使君莫怪小女子一时失态,只是使君的诗词触动了些许伤心的事情,所以······”
叶应武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只是缓缓点头:“对了,平日里倒还没有见过你来着后院里面闲走啊,今天前来,只是对着这柳树矮槐吟诵诗词么?”
躲开叶应武的目光,陆婉言轻声说道:“小女子在此处盘桓的时间未免太长了,家中已然来信催促回去,所以小女子打算在明天动身,今日前来,便是想要最后看一眼此处风光,触景生情,还望使君见谅,这些天款待,小女子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使君呢。”
“明天走?”叶应武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间无比娇弱的女孩,突然间明白为什么绮琴一直欲言又止,或许就是陆婉言不让她说出来,所以绮琴虽然很想告诉叶应武,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既然如此,且先陪某在这后院当中走走。”
“嗯。”陆婉言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原本灵动的气质已经被小心翼翼的掩藏起来,现在流露出来的是属于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和大家闺秀独有的矜持。当然,按照叶应武的话来说,就是在七百年后已经消逝殆尽的“矫情”。
两个人略有些尴尬的在柳影重重当中并肩而走。小小的道路蜿蜒曲折,当真是应了那“曲径通幽”四个字。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叶应武轻声说道:“堂前花草,可是长离?”
陆婉言娇躯一颤,堂前花草,是指自己么?而那长离,却是凤凰朱雀的别称,然而此时拿来指自己的离开,反倒是莫名的契合感。长离,此间分别,当是永世长离么?
当下里微微咬了咬牙,陆婉言鼓足勇气缓缓说道:“东归孤雁,终会西还。”
说完之后,陆婉言俏脸已经通红,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一步。
叶应武深深地看了陆婉言一眼,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自己都已经成了情圣了,还以为搞定这个漂亮女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想到这就将她的心意逼出来了。难道是自己的气场太强大了?气质太吸引人了?
“咳咳。”叶应武无奈的咳嗽两声,两个人尴尬的对视一眼,旋即飞快的将交错的目光挪开。陆婉言勉强说道:“没有想到使君也是满腹经纶,以前倒是婉言小看了。”
缓缓点头,叶应武倒也没有说什么,本来在大学的时候自己就对诗词歌赋比较感兴趣,或者说这应该是唯一能够让他从尘世的喧嚣当中逃离寻找到一方净土的途径了。只不过虽然读了很多,却很少自己写些什么,一般都是妙手偶得之后方才记下来。
刚才确实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灵感,随手拈来一阕《长相思》,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意识到自己现在明显走神了,叶应武急忙微微点头,不知不觉得两个人已经穿过幽深的小径,前方豁然开朗,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碧水柔波,九曲回廊。
叶应武突然转过身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靥如玉,轻声笑道:“待到来年,依旧满庭芳。此去远隔青山重重,保重。”
依旧满庭芳。陆婉言心中一颤,毫不犹豫的直直迎上叶应武火热的目光,然后郑重的点头。无论是长离还是暂别,自己依旧是这年少使君心仪的堂前花草,依然会在人生的某一刻,为他绽放满庭芳。
虽然是青山重重,但是依旧有绿水迢迢,相通彼此。刹那间,陆婉言突然踮起脚尖,在叶应武脸上蜻蜓点水般碰触一下,旋即飞快地跑走了,只在叶应武的目光中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倩影。
感受着脸颊上阴风吹过而有的丝丝凉意,叶应武并没有拂去,而是这样静静的伫立在水塘之畔,伫立在暖暖风中。风轻柔,却隐隐约约的送来悠悠的琴声,紧接着便看见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再一次驻足,回首凝望。
浅浅的歌声伴着从水亭当中传来的琴声飘扬过来。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唱歌的人,正是刚才那矜持温婉的陆家小娘子,只不过此时从这歌声当中,叶应武听到的更多的,不再是温婉矜持,而是自己熟悉的灵动。
“这个琴儿,倒还真是推波助澜不留余力啊。”叶应武将目光转移到那被罗帐挡住的水亭当中,整个叶府当中,能够弹奏出如此琴声,也就只有绮琴了,叶应武也只能喃喃苦笑道,“看来今天上午下手不够狠啊。”
堂前花草虽是长离,却终归有相见的一天。叶应武在风中爽朗一笑,朗声吟诵着“何妨吟啸且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转身漫步走入刚才和陆婉言并肩漫步而来的小径。
而不远处的水亭之上,铃铛微微掀开珠帘罗帐,看着那消失在林子中的人影,轻轻说道:“娘子,郎君走了。”
琴声渐渐平息,绮琴本来庄重肃穆、波澜不惊的俏脸上,终于还是绽放出一丝笑容,刹那间就连铃铛都有被摄住心魂的感觉。这临安花魁一边轻轻抚着琴弦,一边浅笑道:“有情人虽未成眷侣,却已互表心意,何尝不是喜事。”
铃铛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一边按捺住冲着自家娘子坐鬼脸的冲动,一边暗暗腹诽娘子你这样,小心今天夜里郎君变换着花样折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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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夏风烟尘(上)
“恭迎知军。”
左侧文官,右侧武官,所有人“腾”的站了起来,目光炯炯。整个议事堂上弥漫着肃穆的气氛。
依旧是文官陆秀夫领头,武官苏刘义领头,而大步走进议事堂的叶应武却并没有像文官一身官服很是庄重,也没有像武官甚至都披上了轻甲,手中按着佩剑,似乎随时都准备出去厮杀。映入一众文武眼帘的是一身黑袍、身形修长带着丝丝肃杀之气的年轻人。
虽然叶应武依旧是一贯的便装,但是眉目之间上位者的气质却是一点儿都不差的。看着这个大步而来的青年,即使是苏刘义和陆秀夫这两个文武官员的领头者,都下意识的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舒缓一下浮躁而激昂的内心。
议事堂叶应武后方的墙上便是一幅巨大的木图,和叶应武书房里面那个相比也是多呈不让,甚至还要精细三分,只不过这几个月倒还真的没有用过几次。
上面平凡无奇的灰色布稠“霍”的摘下,入眼是山河万里。无论是转战沙场的武将,无论是满腹诗书的文官,都被这刹那间万里山河之广阔所震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目光凝聚在那木图之上,天武军所在的兴**就在木图的正中央,不过是咫尺之地,但是在座的心里都一清二楚,就是这咫尺之地,支撑起了炎宋王朝荆湖防线的东部。只不过此时叶应武既不像平时一样端详兴**周围的州府,也没有像那天晚上一直盯着东南一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襄阳以西,甚至是重庆以西。
“泸州?”苏刘义作为久经沙场的将军,第一个注意到在叶应武注视的那片区域里最应该被关注的地方。川蜀咽喉,泸州神臂城。
看了苏刘义一眼,叶应武缓缓说道:“合州钓鱼城,泸州神臂城,襄阳樊城,相对中西部而言,大宋和蒙古鞑子在这里对峙,钓鱼城有张将军坐镇,襄樊更是屯驻大军,而只有这正对着潼川的泸州,只有高将军率领一支精锐镇守,但是终归是单薄之处,若是阿术想要拿下襄樊,就算不扫清襄樊两侧,也会将我们和泸州死死压制住,而上一次黄麻之战便是因此。”
“使君是害怕刘整会趁着蜀中沿汉水援救襄阳、兵力空虚的时候攻下泸州?泸州此地为入蜀之咽喉,若是泸州有失,恐怕整个川中不保。”苏刘义看着木图上犬牙交错的彼此,皱着眉头说道,叶应武什么意思就算是纸上谈兵的将军也能看的出来,更何况他苏刘义。
只不过苏刘义想不到的是,真正的历史上,川中宋军孤军奋战,竟然比宋朝皇室支撑的时间还要长,不可以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可是从兴**到泸州,若是走大江的话,必将需要绕过夔州路重庆府,而且还有潼川,重庆城外、通川城中,这两处有刘整屯驻大军,若是天武军千里迢迢前往泸州,必须要闯过这两关。”此事关乎到刚刚发展起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安危,一向谨慎的章诚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很明显的细节,当下里毫不避讳的站起来说道。
叶应武倒是诧异的看了章诚一眼,按理说这家伙都是偷偷示意王进和江镐说的,这一次倒是这么着急的站了起来,还真的不怎么符合他的性格,不过看着章诚微微皱着的额头,叶应武也能猜到虽然名义上章诚只负责六扇门,但是实际上锦衣卫、六扇门刚刚发展起来,相互配合相互呼应,章诚和马廷佑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刚刚发展起来的组织的左右护法,而这个组织效忠的对象,不是炎宋朝廷,也不是江万里等人,而是天武军的使君叶应武。
知道这些日子章诚也是费尽了心思,现在提出这个问题,与其说是担忧重庆和潼川的宋军,不如说是担心刚刚成立的锦衣卫和六扇门能不能胜任这一次掩护大军行动的任务。
“不用天武军倾巢而出,毕竟兴**此地是襄樊侧翼重镇,没有天武军在此镇守,一旦有失襄樊危矣。”叶应武对于章诚一针见血的提议,只是微微一笑,接着说道,“百战都,只需要出动百战都就好了,而且这样的话可以从南岸潜行,在泸州渡江。不过这就需要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全力配合了。”
“百战都精锐,听从使君差遣,定不辱使命!”作为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并百战都的指挥使,杨宝霍然起身,怒吼道。无论叶应武怎么吩咐,百战都作为整个天武军最锋利的剑,平日里藏拙,就是为了等到需要的时候,一剑霜寒八百州!
叶应武微微点头,百战都是他掌握在手中的最核心的力量,也是对他绝对忠诚的力量,见到杨宝毫不犹豫的应和,甚至根本没有在意叶应武到底让百战都做什么,叶应武又怎能不满意。对于百战都,叶应武并不打算将其塑造成一支拥有独立精神的军队,而是由自己全权控制、以忠诚于叶应武为崇高信仰的亲信部队,然后通过百战都进而影响整个天武军甚至整个宋军。
见到杨宝已经表态,一众武官自然是微微昂首,甚至王进和江镐等人还跃跃欲试,仿佛想说不用百战都,从天武军他们麾下抽调五百名士卒,也能沿江西进扭转大局!
一向慎言的章诚见到杨宝站出来坚持,自然不再说什么,和马廷佑在一侧正襟危坐,仿佛计划已经确定,所以他们只等着下去落实了。至于和武官历来是对着干的陆秀夫、谢枋得等文官,皱着眉头对视一眼,从叶应武胸有成竹的话中,他们已经听出来这一次叶应武是势在必得,说不定在心中已经考量了很久了,所以凭着他们几个人想要让叶应武改变主意十有**是不可能的。
不过还有一点,百战都西进,在武官们看来,肯定是叶应武亲自随军了,但是对于这一个还没有立足安稳的小团体来说,团体的核心竟然带着一支精锐西进,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谢枋得冲着陆秀夫使了一个眼色,但是陆秀夫确实微微摇头,一言不发。虽然不明白陆秀夫在想些什么,谢枋得却知道这个平日里看上去稳重深沉的中年人,也不是易于之辈,既然他不想说那最好还是遂了陆秀夫的意见。
见到麾下文武竟然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反对,叶应武也是愣了片刻,旋即笑道:“既然百战都已经出动,那么某便走一次,新卒的训练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等到这些士卒可以成军,便是出发之时,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看着微微噙笑的叶应武,苏刘义咬了咬牙,还是站出来说道:“启禀使君,非是末将认为使君难当重任,而是使君作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又是兴**的知军,按理说应该坐镇此处,如此轻兵急进的事情,还请交给末将。但请使君放心,末将肯立下军令状,若是不能以奇兵突出击败刘整,末将提头来见!”
一句“提头来见”,下面一众武官已然是热血沸腾,更何况每次都是叶应武亲自领军,还没有谁立过军令状,说起来这还是江镐、王进这些本来就不是什么冷静从容之辈的年轻人第一次见到立军令状的场面,又怎能不激动?
刚才勉强按捺住的冲动,再一次涌上心头。
“末将愿率左厢精锐前往!”
“末将愿率前厢精锐前往!”
甚至就连刚刚当上右厢都指挥使的张顺,若不是看到叶应武已经有些冰冷的目光,恐怕也跟着呼啦啦站起来了。
整个议事堂中刹那间反倒是安静下来。
王进和江镐看着叶应武冰冷如利剑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扫过,忍不住齐齐的打了一个寒战。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打算理这两个家伙,最后只是直直的看着苏刘义,良久之后方才叹息一声:“苏将军,提头来见,又是何必。小子才疏学浅,现在怕还当不起独当一面的重任,所以率领百战都西进远比留守兴**要好。反观将军,已然是两淮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猛将,在此处统筹全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苏刘义也是一时热血上头,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不妥的地方太多了。且不说提头来见,自己带着百战都西进,等于将叶应武手中的亲卫精锐和杀手锏抽调走了,若是自己是叶应武的话,没有怀疑这个副都指挥使是不是觊觎自己的位置就已经不错了,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罕见。
当下里苏刘义后退一步,径直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是末将考虑不周,一时兴起,还望使君恕罪!”
这才参悟透其中的关窍,王进和江镐忍不住对视一眼,满满的都是无奈,不过他们也知道还用不到自己来请罪,当看到叶应武随意的冲着这边微微点头,他们两个就悄无声息的坐下了。
然后叶应武方才走上前扶起来苏刘义,看着这个甚至有些惊慌的大将,叶应武在心中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郑重的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用只有台上叶应武、苏刘义和陆秀夫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放心,以后有的是独当一面的时候。”
苏刘义固然是一怔,就连听者无心的陆秀夫,也没这句话里面呆着的深刻的意味所镇住了。叶应武这么说,只是想表示对于苏刘义的赏识,还是想说,跟着某叶应武混饭吃,以后某叶应武飞黄腾达了,早晚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无论如何,至少叶应武表面上的意思是对于苏刘义鼓励的,一直被朝廷打压的苏刘义心中一暖,也不想去参悟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只是郑重的一点头。就凭这赏识提拔之恩,以后叶应武就算是做出来什么事情,他苏刘义也不会坐视不管,说什么也要帮扶一把。
而陆秀夫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至少现在,无论如何天武军和兴**不能没有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甚至煌煌炎宋也不能离开他的身影。
不只是苏刘义和陆秀夫,甚至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这句有些随口说出来的话,到底想要寄托些什么,是只是对苏刘义的鼓励,还是说自己从内心中已经有了睥睨天下的野心,而这句话只不过是无心之下将自己内心的意思给带了出来?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环顾四周,因为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座下的文武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则在窃窃私语,而叶应武身边苏刘义依旧是诚恳的模样,而陆秀夫微微皱了皱眉,旋即又一切都恢复正常,叶应武甚至没有看出来陆秀夫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有其他的内容。无奈之下有些做贼心虚的叶使君,只能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苏刘义和陆秀夫没有察觉到什么意思固然是最好,就算是察觉到了又能怎样,反正都已经是自己这个小团体核心的人物了。
不同于台上叶应武心中那个有些忐忑,王进、江镐等人依旧是心中热切不减,江镐更是站起来说道:“启禀使君,百战都虽然锋锐,但是毕竟只是区区五百人,是不是整个天武军应该摆出向北佯动的架势,至少可以吸引阿术甚至刘整的注意力。”
“末将以为可也,天武军摆出向北的架势,不仅可以掩护泸州方向,甚至还可以掩护黄州迁移百姓。”王进当即站出来应和,在这种事情上,就算他平日总是和江镐争来争去,也一定会和江镐站在一起。
从小处说,天武军甚至两淮水师矛头向北,可以让叶应武和百战都更安全;往大处说,在身前有襄阳大军压境的关键时刻,作为蒙古统帅的阿术,在麾下士卒没有对方多的时候,面对来自侧翼的压力,十有**会采取防守的架势。而这样的话,就会将阿术的注意吸引到和泸州相反的方向,甚至还可以掩护黄州将百姓迁移南下。
从小从大,无论如何都让叶应武无法拒绝。
可是没有叶应武坐镇,陆秀夫和苏刘义能不能把大军安安全全的带过江,再带回来?对于这一点,叶应武还真的没有太大的保票,毕竟天武军若是只有数千人北上,肯定不会使得阿术因此而转移注意,甚至会怀疑是调虎离山,而如果大军齐上,有可能刺激的阿术放手一搏,那么对于刚刚成立的天武军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
叶应武并不认为两万新卒就能够抵挡得住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
见到叶应武看向自己,也感受得到议事堂中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苏刘义微微吸了一口气,略有些诙谐幽默的说道:“这一次末将依旧愿立军令状,还请使君准许!”
“太早了。”没有想到这一次叶应武依旧是淡淡说道,“某又不是今天便启程,待到走那一天再给你不迟。难道某叶应武就那么讨厌,你们这一帮子都急切切的来立军令状好把某赶走不成?”
不只是苏刘义,下面的一众文武也是一怔,旋即哄堂大笑。
苏刘义也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道:“是末将孟浪了,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一而再再而三,某还懒得恕罪呢,既然苏将军如此有诚意,那么到时便将天武军交给你,两万精锐若是把阿术吓得不敢动弹,就算将功补过,若是不能,军法伺候!”
下面又是笑声阵阵,苏刘义自然老脸更红,重重一点头。
第九十二章 夏风烟尘(中)
南宋咸淳二年六月中。
江南西路,隆兴府。
作为江南西路路治所在,隆兴府虽然也曾经在不久之前的鄂州之战中被兵临城下,但是这并不能其作为整个赣鄱大地的核心所在。来来往往的商旅沟通着江南西路、江南东路还有西面的荆湖南路等等南宋的腹地所在,也可以说是在襄樊、黄州、鄂州这些前线的重镇之后第二条防线上不可或缺的枢纽。
车辚辚,马萧萧。
夏日的暖阳可以驱走风的寒冷,但是驱不走兵甲闪动着的光芒。一队轻骑在城外官道上缓慢前行,被这五百余人的骑兵护卫在中间的,则是几辆装饰并不怎么华丽的马车。象征着大宋官军的赤色大旗在马车上迎风飘扬。
在整个江南西路,能够一次性出现这么多骑兵,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定然是北面的叶家二衙内回来了,也就是那个已经大名在外的叶使君。不过任由叶应武再怎么搅风搅雨,在这个时代老百姓朴素的思想中,他就是叶家的二衙内,所以二衙内回隆兴府,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要知道虽然叶梦鼎名义上是抚州知州,但是实际上他的府邸是在隆兴府的,甚至叶家的家人也都在这里,叶梦鼎只是每周会有几天前去抚州协助通判处理些棘手的事务。
毕竟在叶梦鼎头上还有更大的提点刑狱司,就算一直在隆兴府不去抚州,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说三道四的。
不过这一次叶应武摆出的架势倒是少见,不但天武军核心的百战都倾巢而出,甚至还有几辆马车随行,如果在细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天武军的哨骑在方圆四五里来回奔驰,甚至每一个时辰还有从兴**远道而来的传令兵。
而车队还没有到达隆兴府,一队百余人的骑兵便越众而出,直趋向已经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隆兴府。好在隆兴府城头城下的厢军还算是见过些世面,若是小城小县,见到这么多骑兵卷起烟尘滚滚而来,恐怕都会紧紧闭上城门,以为蒙古铁骑过境了呢。
“来者何人?!”城门旁的厢军十将还算是称职的壮起胆子冲着转瞬间就到身前的骑兵大声喊道。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
当头一手紧紧握住马缰的青年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袍,并没有披甲,甚至衣服上还有些许灰尘,但是只是这一个熟练的逞威风的动作,就让那十将吓得险些软瘫在地上。
只要再差一点儿,那马就撞到身上了。
而另外几名士卒,这时候已经壮着胆子向前迈出一步,手不知不觉得按在了刀柄上,这几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这百余名骑兵中间簇拥着的那面旗帜代表着什么意思,还道是那个不开眼的在这里炫耀,要知道这可是隆兴府,其实这些看上去更像是暴发户的士卒能够撒野的?
“如此多骑兵,入城可有令牌?”看着自家十将还没有缓过神来,一名应该是今年才刚刚参军的年轻士卒鼓足勇气朗声问道。
饶有兴致的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黑衣青年微微一挥手,身后一阵微微轻响。几名厢军士卒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衣青年身后的百余名披甲轻骑都已经将佩刀抽出些许,见到黑衣青年的手势,方才重新收刀!
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几个厢军士卒看着前方的同伴,都带着担忧和害怕的神色。
那名敢于质问黑衣青年的士卒,也是忍不住两腿微微颤抖,不过比起他们那个都快尿裤子的十将却要好上很多,仍然站在那里看着身前的黑衣青年,似乎没有令牌想要入城就需要先劈了他。
黑衣青年对这个士卒反倒是来了兴趣,笑着说道:“看你有三分胆量,怎么在此处看城门?难道天武军招募壮丁不知道么,为何偏偏当一个厢兵?”
那名士卒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的回答:“某去了,但是看某不壮实,年龄也才十六,不要,某没办法,只能转投厢军了,虽然厢军却是······嗯,但是也能杀鞑子。”
“那你唤作什么名字?”黑衣青年倒还没有想到自己能够遇见这种立志于杀敌报国的人,要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国家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只要有口饭吃,其实他们并不怎么在意是谁骑在他们头上。
“某为什么要告诉你!”那士卒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黑衣青年,那黑衣青年炯炯有神就像是两把利剑的眼光看得他都下意识的想要拔刀。
黑衣青年自失一笑,身后骑兵当中再次传来些许声音,不过并不是抽刀的声音,而是低低的笑声。如果不是慑于黑衣青年的威压,恐怕早就已经哄堂大笑了。
这时十余名骑兵从后面飞驰而来,看着依旧被死死堵在门口的同伴,领头的披甲小将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堂堂叶使君竟然也有被人堵在门口的时候,当真是天下奇闻啊!”
此话一出,一直强撑着的那年轻厢兵,都险些坐倒在地。
叶使君,整个天下,配得上一句叶使君的,也就只有叶应武了。难怪这些骑兵看上去如此精锐,就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天武军的百战都,岂是摆设?!
“某,叶应武。”黑衣青年笑着从怀里拿出公文冲着马下的那名十将还有几个厢军士卒晃了晃,“这位兄弟倒真是好胆略,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那名年轻的厢军士卒看着近在咫尺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单身跪倒在尘埃中,朗声说道:“隆兴府厢军吴楚材,见过叶知军!”
“吴楚材?”叶应武一怔,旋即在心中苦笑一声,难怪,无论这个时代被自己怎么搅合,该崭露头角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浩荡的长河所淹没,不知道这算不算历史的必然。
这吴楚材在正史上也是豪杰人物,是江南西路建昌军人士,在蒙古大军压境建昌军的时候,吴楚材率领本地厢兵、乡军揭竿而起,曾经在蒙古大军的重重包围当中大杀一场,最后虽然也是英雄壮烈,但是向死而生的胆略和从容游走的战术才能还是不能忽略的。
“接着。”叶应武将随身短刀扔给吴楚材,“宝刀赠英雄,若是不嫌弃的话,天武军为君留有一席之地。”
吴楚材一怔,没有想到竟然会天降鸿福,当下里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当即朗声说道:“使君于楚材有赏识之大恩,不啻于再造父母,以后但有吩咐,必将赴汤蹈火!”
叶应武急忙翻身下马,吴楚材搀扶起来。
而从后面策马上前的江镐,看着如此场面,只是微微一笑,心想又有一个人物被使君连哄带骗的拉上马车了,这条道路,以后却也更加孤单不了了。
不过叶应武却么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琢磨江镐的那些小心思,只是看向那个十将,口气中已经带着截然不同的桀骜:“某叶应武,此城可否入得?”
那名十将估计胆子都已经被吓破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叶应武也没有再搭理他,只是鼓励的看了吴楚材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骏马长嘶,等到那十将和一众厢军回过神来的时候,百余名骑兵已经绝尘而去。而后面赶过来的江镐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几辆马车已经在骑兵的护送下缓缓而来,江镐招呼麾下士卒策马缓行,等走到吴楚材身边的时候,这个天武军少有的二愣子猛将微微笑着说道:
“拿着这柄短刀,去兴**永兴县的大营,自会有人安排。使君赏识人才的眼光,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既然是天武军的人了,可不要坠了天武军的威名,但愿你我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等到江镐话说完,已经在吴楚材身边走过,留下长长的余音。
吴楚材微微一怔,旋即心中阵阵温暖,看着在身前陆续奔驰而过的天武军,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归属感。而不久之后,他也将会在那迎风烈烈舞动的旗帜之下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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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骑兵沿着隆兴府宽阔的街道缓缓前行,虽然都是轻甲骑兵,没有重甲骑兵那样来的阵势骇人,但是腰间弧形的马刀,阳光下闪耀着璀璨光辉的轻甲,还有那背上精致的弓弩,无一不在彰显这支规模并不大的骑兵之精锐。
叶应武率领百余名骑兵在前,江镐居中,江铁带着其他骑兵护卫几辆马车在后,整个队伍也是浩浩荡荡,在隆兴府的宽阔大路上拉开架势,自然吸引了无数的人围观。
一排排骏马齐头并进,一面面旗帜迎风舞动。虽然不是出征,“叶”字将旗未打出,但是如此气势让围观的民众们已经不用揣测。也就只有那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能够摆出如此场面来了。
不过虽然叶应武摆出的场面够大,王爚、章鉴等人自然也不可能走出府邸前来迎接,那岂不是降了辈分。
百战都在王爚江南西路安抚使府邸之前停住。虽然百战都是五百人,但是叶应武带来的骑兵实际上也就只有不到两百人,不过饶是如此声势就已经很浩大了。若是将五百人全都拉出来,估计连王爚等知道此事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一众骑兵一起下马,而那几辆马车则直接驶往就在不远处的叶梦鼎府邸。
轻轻抚摸着战马的脖子,叶应武吸了一口气,看向站在身边的江镐。江镐冲着他眨了眨眼,脸上骄傲的神色已经不用掩饰,或者说对于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将来说,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想当初离开的时候不过是小小都头,而现在身为整个江南西路的支柱——天武军的四个厢都指挥之一,再加上黄麻大战不可磨灭功绩,江镐自然有其骄傲的资本。
而站在另外一次的江铁,虽然依旧是微微低头谦恭的样子,但是谁也不敢再小看这个只会养马的江家远房子弟,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就在他的手中,而且以原来都昌江氏对着个碌碌无为的远房后辈的轻视,江家还真的不敢保证江镐还心向江氏。
轻轻一笑,叶应武举步走上台阶。江镐在左,江铁在右,十名亲卫在后紧紧追随。看着这些就算极力掩饰依然带着腾腾杀气的将卒前来,站在府衙门口的几名衙役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就算天武军再怎么威风,也不能落了隆兴府衙的面子!
安抚使的议事堂中,当看到那个大步而来的黑衣青年的时候,虽然王爚、章鉴甚至叶应武的爹爹叶梦鼎知道有些不合礼制,依然纷纷站起身来,而自知人微言轻的郭怀更是早早地就已经站起来了。
每一个人看向叶应武的目光都是复杂的,但是其中都不缺乏欣慰之情。这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青年,就真的凭借着几个临安大街上呼风唤雨的衙内和就算是精锐也从来不被守边大军放在眼里的厢兵硬生生的在兴**、在黄州支撑起了一片天空!
“兴**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参见几位相公!”叶应武刚刚踏进门来,还没等王爚甚至自己的便宜老爹开口说话,就已经抢先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参见几位相公!”江镐也是很有眼色的紧紧跟在叶应武身后。而江铁则在门外止步,带着十名亲卫将议事堂围住,手按刀柄,正视前方,倒是一丝不苟。
“远烈,镐儿,速速起来。”王爚向前疾驱两步,径直伸出手来将叶应武扶起。而江镐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毕竟是江万里的义子,江氏家族家风严谨,这些礼法江镐还是很细致的遵循的,叶应武顺着王爚的手站起身来,他江镐自然也不能在地上继续跪着,那岂不是等于逼着王爚身边的章鉴来扶?
而直到这时,王爚、章鉴和叶梦鼎才想起来江镐今年也不过是十九岁,还没有到加冠赐表字的时候,所以称呼起来自然有三分尴尬。而也是知道这是,几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方才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着一股力量到底是有多年轻。
扑面而来的,是蓬勃的朝气和昂扬的斗志。
就连一向不服老的叶梦鼎,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自己还有王爚、章鉴这些老不死的,不久之后就会被冉冉升起的年轻新星所取代,只不过让他们欣慰的是,这些年轻人正是他们的子侄后辈。
这一次至少在名义上叶应武是归家探亲,而寻便众将,竟然只有江镐因为前厢士卒抵达的时间比较早,训练的时期也长,所以方才能够跟着叶应武来这一趟,其他王进等人虽然也是对家中倍加思念,但是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又上哪里去找这空闲。
不过虽然是探亲,但是既然来了,王爚等人自然希望能够亲耳听到这个江南西路北面擎天柱的心中所思所想了。
否则叶应武就直接回叶府便可,没有必要来到这安抚使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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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世今生七百年
那对面的吕家公子更加愤怒,怒而喝道:“文宋瑞,你给老子站住,把那个小兔崽子放下,老子打死他!”
文宋瑞?
文宋瑞?
文宋瑞!
“嘶!”怎么着也是历史系里保证每一科都及格了的“高材生”,这时候要是还不明白大学就算是白读了,虽然身为一名富二代,他从来都认为大学就是白读了。不过无论如何,想我叶应武的宋史这一门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
老子怎么穿越到南宋来了,而且还是南宋末年?!
没想到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又是山川又是花草的,归根结底最后还是穿越了,至于那么神鬼莫测的吗?
叶应武虽然依旧晕晕沉沉的,但是心中已经听得很明白了,一边儿是“宋末三杰”里面最出名的文天祥,另一边儿是······文天祥他老师是全家投水祭祀国家的宋末名臣江万里,那镐弟不用说自然是江万里的义子江镐。想当初学到南宋时的时候,自己还没少和舍友八卦江万里没有后裔这件千古谜题。
丫的,现在想的不应该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应该是——老子是谁?这个问题很严重。
江家······叶家······在整个南宋末年,姓叶的而且听起来似乎实力不俗的,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老子的爹,不会是叶梦鼎吧?
好像传说考古队挖掘的那座墓葬就是叶梦鼎的······
“走!”文天祥到底是文天祥,只是皱了皱眉,却丝毫没有犹豫。
手握马鞭的江镐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叶应武的伤势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年轻人恨恨地瞪了得意洋洋的吕家众多纨绔们一眼,急忙跟上师兄的步伐。
躺上马车的叶应武用手感受着四周,软软的卧枕、刺绣精美的锦衾,还有那不远处镂空雕刻的小小香炉,还有腰间那块温凉的佩玉,一切都是古代高贵人家的标准配备,一切仿佛都是梦幻一般。
叶应武摆了摆头,看着眼前晃来晃去有些模糊的文天祥,突然下意识的嘶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
“已过午时。”文天祥小心翼翼的替他擦拭血迹。
“不是,我问的是今天是什么年头,几月几日!为什么不记得了!”叶应武有些恍惚,索性闭着眼地低声吼道。
“我”这个称呼在宋朝非正式场合已经算是非常常见的自称了,作为历史系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高材生,叶应武就算是头晕脑胀也不会犯下用错称呼的低级错误的。
似乎从未见过少年这个样子,又似乎惊讶于少年问出的问题的可笑和奇怪,文天祥怔了片刻,旋即答道:“咸淳二年四月初一,远烈,你连这都忘了?回去还是找个老大夫给你细细诊断一下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愚兄也无法给恩师和叶相公交待。”
不过此时叶应武已经陷入了沉默,丝毫没有理会后几句话,只是细细的咀嚼着文天祥前半句话里面包含着的巨大信息量。
咸淳二年······咸淳二年,距离决定南宋命运的襄阳之战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襄阳一丢,大宋江山就这样完了,估计老子也就算是白来这一趟了······等等,奶奶的,为什么还是四月一日,老天爷这不是在耍我吗?!丫的开什么玩笑,愚人节不能这么过······不过转念一想,古代的四月一日还是农历的,不是公历的,或许这只是个凑巧,又或许老天爷连着一点儿都已经考虑到了。
紧接着,叶应武问了一个更傻的问题。
“这是哪儿?”
大宋状元、历来天不怕地不怕、敢于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文天祥却也忍不住浑身一哆嗦,眼神变得怪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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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咸淳二年,四月的大宋行在——临安,难得的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当真好天气。
在家丁们的团团护卫下,马车快速的沿着大道奔驰,来往的行人急忙向两侧避让。两侧的店铺中依旧传来喧闹的声音,人们对于这些疾驰而过的马车和家丁已经见怪不怪。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各种各样横行霸道的贵胄多了去了,倒也不缺这一个两个的······
而车厢内的气氛和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很是诡异。
因为叶应武那个“这是哪儿”的问题实在是太震撼人了,使得未来的南宋宰相文天祥也不由得愣住了,仿佛见鬼了一样诧异地看着叶应武,甚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似乎感觉到叶应武不只是皮外伤那么简单,文天祥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但还是答道:“临安,我先带你回江府。”
叶应武的意识渐渐模糊,“噗”的一声轻响,身子砸进马车上的毯子里,静静的睡着了。
临安,临安······大宋行在,临安。
文天祥的眉头却没有松弛下来,而是面带忧色的看着睡得很香的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外面在一次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同样熟悉的呼喊声,叶家的大衙内叶应及带着几名家丁匆匆而来。
掀开帘子,看着赤红着眼的叶家大衙内,文天祥做了一个让他放心的手势,但是这个手势有些无力,因为从小就没有怎么撒过谎的文天祥的确不知道应该怎样掩饰心中的忧虑,不过叶应及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见到弟弟尚且平安便没有多想,只顾着舒缓气息,倒也没有注意到文天祥这手势中的怪异。
“叶大哥,你怎么才来啊!”江镐抱怨的冲着叶应及说道,准备好好的渲染一下刚才吕家的嚣张气焰,好让这位武艺不俗而又看着弟弟长大的叶家大衙内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车帘又掀了开来,文天祥皱眉说道:“镐弟,你唯恐天下不乱是吧?师尊近来顾不上你,你便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若是别人,江镐还会理直气壮地辩论两句,但是对于这位颇得父亲赏识而且声名赫赫的师兄,江镐自然不敢有什么怨言,吐了吐舌头闪了开来,生怕师兄那锋锐的能杀人的眼光将自己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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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在临安的宅院并不大,或者说和江万里的身份根本不相匹配。而叶家的府邸和江家的也相差无几,两座院落隔街相望,在富丽堂皇的王公大臣的府邸之中分外的扎眼。
此时叶梦鼎被贬庆元,正在紧锣密鼓的指挥剿匪事务,在京中家里本就没有几个人,所以叶家的两位衙内索性就住进了同样没有几个人的江家府邸。
未来会名震历史的江家“三昆玉”此时只有江万里一人在京,再加上儿子江镐,而十多年后在抗击蒙元的战场上昙花一现的江家“十二斋”更是散布天下。或者说现在的都昌江家已经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只要是皇帝允许,江万里便会立即逃出这已经被贾似道遮住半边天的临安城,回到属于自己的江南西路,属于自己的吉州,属于自己的白鹭洲书院。
因为那里的天,才是属于正道与光明的天,是难得的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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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大宋脊梁、一代贤相江万里正焦急的在门外踱步,而他未来最得意的学生——文天祥则默然肃立。不过和这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是不远处江镐“哎呦”“哎呦”的惨叫声。
对于这个只知道四处惹是生非,不给自己争气的义子,江万里在无可奈何之余,只能用最简单而粗暴的方式教训、不过这也是在临安家中,江家女眷老小都不在此,否则素来疼爱这个在风雪天中捡回来的臭小子的那些江镐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又会颤抖着跳着脚批评贤名远扬、两袖清风的宰相弟弟。
“宋瑞,你说要是远烈出了什么意外,老夫可如何和叶镇之交代啊!”江万里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进去的大夫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这让他感到更加的焦虑。
文天祥刚想要宽慰两句,就看见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皱着眉头走了出来,都是临安出了名的内、外科大夫。江万里不由分说便先拱手行礼。
“江相公万万不可如此,”能够让江万里如此,几名大夫自然不敢领受,急忙还礼,领头的大夫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启禀相公,叶衙内因为受到撞击而出现了失忆······这个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请江相公让和叶衙内关系最好的亲朋好友每日来讲述······”
江万里的脸色本来就越来越沉,听到这里,那脸上更是已经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宋瑞!”
“弟子在!”文天祥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师尊虽然刚正不阿,但是历来都是和颜悦色,很少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把江镐这个孽畜再给我打二十大板,然后让他进去陪着远烈!”江万里冷声说道,然后冲着几名大夫拱了拱手,愤然而去,对于自己儿子紧接着的惨呼声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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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缓缓睁开眼睛,我靠,好硬的枕头!比起来马车里那个软软的枕头,简直是天壤之别。
冰凉的感觉可以说是“沁人心脾”了。
这竟然是瓷枕啊!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枕着的枕头若是放在七百年后定然是不可多得的文物,叶应武依然有一把抓起来扔出去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姐姐、哥哥、老爸、老妈还有那些不知道叫什么的七大姑八大姨,你们就算捞不回去我,好歹也得给送一个枕头来啊,这床不是席梦思的也就算了,竟然还用瓷枕虐待我!
眨了眨眼,叶应武从心中暗暗祈祷,但愿所谓的硬枕头对颈椎好不是那个“砖家叫兽”胡咧咧出来的,否则老子一定在这七百年前屠了他祖宗十八代······
见到叶应武苏醒,面色有些憔悴的青衣男子顿时微微一笑,将他搀扶起来:“武弟,你总算是醒了。这一睡一天一夜,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你是?”叶应武有些疑惑的问道,既然不认识,索性就装失忆。
趁着这片刻功夫,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这间房子的装饰并不豪华,但是墙上挂着的书画却将整间屋子渲染上了浓浓的书卷香和贵族气息,曾经在昏迷前模模糊糊看见过的江镐趴在软榻上睡的正香,丝毫没有形象。
在床头桌子上,有一面铜镜,透过铜镜,叶应武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容貌,和前世相比看上去好像帅气了不少,而且眉目之间流露出来一种富贵人家应有的气质,不像前世明明是富二代一个,扔到人群中却怎么也看不出来。
老天爷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蛮仗义的,总算是把前世欠缺的给他补偿回来了。
而刚才自己发了一肚子牢骚的瓷枕,六角形,绘山水,却是典型的磁州窑,虽然建炎南渡之后,磁州窑便已经不是南宋所属,但是其烧制的大量瓷枕流落四方,依然是民间主流,不算什么珍奇异宝,这使得后世历史系毕业的叶应武,从心中发出一声很专业的悲叹。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缕缕晨光从半掩的窗户处洒进来,使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和安详。
“哦,为兄差点儿忘了,”青衣男子急忙道歉,“为兄叶应及,字远趋,弟弟你姓叶名应武,字远烈。爹爹他······”
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能直呼父亲的名讳,叶应及顿时有些迟疑。
叶应武倒是勉强笑了笑,头上伤口的疼痛让他的视线在一次有些模糊,不过一咬牙还是坚持下来:“有些记忆我还是记得的,只是已经忘记了爹爹现在何处?”
提到叶梦鼎的去处,叶应及双眸中顿时冒出熊熊烈火,身躯也有些颤抖:“父亲受贾似道那个小人迫害,称病归里,但皇上不许,现在以资政殿大学士衔任庆元知府,主持当地靖剿海寇事务。”
这倒是和自己记忆中咸淳二年叶梦鼎的经历没有多少偏差,看来没忘,没忘就好。不过此时叶大少已经没有闲工夫得意自己学识的渊博了,听了叶应及的话,心中莫名其妙的沉重起来。
“以栋梁之才靖剿海寇,以败絮之人治理天下。”叶应武轻声说道,不由自主的复述当年讲到南宋末年历史时那个白胡子的教授悲怆的话语,“长此以往,国将焉存?”
听到平日里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弟弟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叶应及脸色大变,皱了皱眉,环顾四周,不过好在似乎连江镐都没有听见,方才略略放心:“武弟,这世道,慎言,慎言!你本来脾气就暴躁,为人过于执拗,如果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我们叶家怕没有立锥之地了,到时候江伯伯他们也必将受到牵连。”
“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要不是皇上死死拦着,我爹他早就告老还乡了!”已经睡着的江镐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了,似乎听到了叶应及的教育,急忙起身大声反驳,不过似乎牵扯到了臀上的棍伤,苦着脸重新趴了下来,“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候在外面的几名丫鬟急忙过来伺候江大少。
“也罢,大哥,麻烦先给我讲讲我为什么会受伤。”叶应武接过叶应及递过来的药碗。
提到这件事,叶应及的神色有些怪异,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冲着江镐指了指:“你还是问他吧,这是你们俩兄弟闯下的祸,我当时不在场,事情也就了解了个大概。”
江镐倒也是当仁不让,满腹牢骚的说道:“小武子,兄弟我给你说,对了,忘了你丫的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兄弟江镐,你原来都叫我小镐子。那天明明兄弟你我是前去探望醉春风的头牌花魁绮琴姑娘的,结果吕家吕师圣、吕师道那两个狗娘养的姓吕的仗着他们家和贾奸贼不明不白的关系,在醉春风仗势欺人,竟然和咱们抢姑娘,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打起来了,丫的要不是小武子你被打伤,老子当时就把那两个姓吕的抽死不可!”
说完,江镐还是不断地低声骂骂咧咧的,似乎很不解气。
“咳咳。”似乎明白为什么大哥不好意思说出来,叶应武一边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边对下面这个患难兄弟“另眼相看”。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历朝历代,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争风斗气的纨袴膏粱,南宋就算是百年积弱,聚集东南风华的临安府又怎能避免?
江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神色的尴尬,而是有些叹惋的说道:“听说咱们走后那两个姓吕的畜生想要对绮琴姑娘用强,结果逼着人家上吊了,要不是救得及时恐怕香魂渺渺了,啧啧,这姑娘的骨气倒是没得说了。听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人说,现在那两个畜生就在醉春风楼下等着,大有一言不合进去抢人的架势······”
第三章 满门忠孝世间稀
叶应及坐在床头,一边端着药一边轻声讲述着世间的种种因果缘由。而江镐因为江万里的禁足令,只能在屋子里趴着,时不时哀嚎两声来体现自己悲惨的事实,以期博得同情,不过他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作用,就算是被同情也还不得不从这里躺着,总不能让给家丁们抬着到醉春风楼下打架吧。
通过叶应及详尽的讲述,叶应武已经大致的了解了叶家的情况。叶梦鼎,时任宋朝资政殿大学士兼庆元府知府,咸淳二年已经是六十六岁高寿,但是叶应武知道,此时的叶梦鼎尚未走到人生的最高峰,当多年以后,他作为一个傀儡被贾似道扶到宰执之位,然后在朝堂上愤而拂袖离去,叶梦鼎的人格魅力和士林声望也在那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叶梦鼎正妻陈氏,诞二子,另有小妾,诞一女。叶家大衙内叶应及,字远趋,已是三十五岁,为将作监负责监督的官员,妻郑氏,妾两名,膝下无子。
叶家大娘子叶氏,嫁于金朝降将、一直受到打压而郁郁不得志的主战派——两淮都统张世杰。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大姐夫和叶家的种种关系,叶应武丝毫没有印象,只知道张世杰的夫人叶氏和他同甘共苦,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却不知道叶氏实际上是叶梦鼎的女儿,毕竟就算是学得再好十有**也注意不到这种小细节,所以叶应武只能表示幸福来得好突然。
叶家二衙内叶应武,字远烈,年方二十,叶梦鼎老年得子,再加上二衙内自幼聪明过人,所以很得叶梦鼎夫妇的喜爱。而叶应及更是看着弟弟长大,就连叶应武幼时的私塾先生都是大哥客串的,所以可以说在叶家叶应武是真真正正的掌中宝。
毫无疑问,整个叶家都是和江万里这些人站在一起的。朝中已经很明显的分为了两个党派,贾似道领导着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主和派,掌控全国半数以上的官场、军队和财政,甚至连皇帝也都快成了贾似道的一个傀儡。贾似道自然是能够求和就求和,能够保住一点儿财产土地是一点儿,保不住的话只要和自己没有关系也是随敌人的便,和他站在一起的官员们也都是抱着相同或者相近的心态。
而以江万里、叶梦鼎、王爚、章鉴、马廷鸾等人为首的,则是由主战派逐渐转变过来的拥有相同政治诉求的群体,他们认为南宋想要安定,应该对外和谈、对内清剿像贾似道这样的奸臣,等到肃清了内部之后再发力和外部敌人交战。这些大臣大多刚正不阿,但是因为他们多数是文官,所以不可避免的在对外进攻的态度上和当年以武将为主的主战派相比有了很大的缓和。
当然,主战派内部还是有分歧的,比如说统帅淮南宋军的李庭芝实际上代表着主战派里面的激进一系,平日里根本不卖江万里一党的帐,虽然李庭芝麾下幕府号称“小朝廷”,网罗了不少人才,但是他的触角却并没有伸进临安朝堂。
此时南宋看似四海升平,实际上危机四伏。自从北方蒙古忽必烈登基以来,一直向南宋示好,双方只是在边境上偶有冲突,像当年蒙哥大汗倾国而来攻打四川的大战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发生过了。这位看似软弱的忽必烈一边麻痹对手,一边暗地里做准备,其狼子野心自然也瞒不过已经混官场多少年了的江万里等人,但是偏偏瞒过了一代奸臣、一代人精——贾似道。
其实这就足够了。
所以提到北线战事,即使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江镐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更不要说时时刻刻顶着压力的江万里等。叶应武既然穿越了,也自然有穿越了的觉悟,知道回去不太可能,所以倒也不怨天尤人,只是默默的听着叶应及平和地讲述,听着仿佛并不属于自己的一个时代的风风雨雨。
不得不说,现在的南宋已经快到了无可救药的时候,叶应武不知道自己在短短的几年之内到底能不能一力回天,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作为一个合格的富二代和并不怎么算合格的现代教育流水线上的工艺品,叶应武只能表示鸭梨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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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沉默不语,叶应及娓娓而谈,江镐骂骂咧咧,三个人仿佛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又似乎紧紧地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使得江镐不得不皱眉抱怨气氛太诡异了。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神色同样憔悴的老者在白衣飘逸的士子陪同下默然进来,叶应及和江镐急忙拱手,他们都是白鹭洲书院出来的,虽然江万里并没有在白鹭洲书院教多长时间的书,但是凭着他山长的地位,两人必须要行师礼。
老者冲着一脸茫然地叶应武笑了笑,但是笑容中带着的苦涩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了,能够经得起此等礼节的,自然便是此间的主人,江万里了。
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者,叶应武有些莫名的伤感。
南宋末年,除了宋末三杰之外,其他诸如叶梦鼎、马廷鸾等名臣诤臣对于以席卷天下之势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采取的都是不合作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屈,而江万里则是在襄阳陷落之后便已经察觉到南宋再无维持的希望,携义子江镐以及一百八十多位江氏女眷族人投水殉国,以死明志。而他的二位弟弟——江万顷、江万载一个统领民壮作为南宋最后的御林军战死疆场,一个被俘后宁死不屈引颈受戮。
因此,江家三人被尊称为“江氏三古”,又称“三昆玉”。此外,江家的十二个忠贞不屈的子侄辈也被尊称为“江氏十二斋”。
而后人对于万里家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赞叹其“兄宰相,弟尚书,联璧文章天下少;父成仁,子取义,满门忠孝世间稀”。能当得起如此一副对联,便知道在后世学者们心中江氏家族地位之高了。
所以相比于叶梦鼎等人,叶应武对于都昌江氏有一种莫名的钦佩和惋惜。咸淳二年的江万里官拜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因为和贾似道同朝,而且朝政已经尽数掌握在贾似道手中,所以江万里多次辞职都因为皇帝的挽留而不得不作罢,贾似道也将他、王爚、马廷鸾等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此时的江万里正逢仕途失意,虽然位居高位但是只能坐看群魔乱舞,他忧伤而孤单的内心感情已经不是多年磨砺所能掩饰住的了,再加上叶应武受伤失忆,让他对于叶梦鼎更是满怀歉意,各种沉痛和忧伤挤压在一起,安能不憔悴?
“弟子见过师尊。”叶应武勉强起身,抱拳躬身行礼,这一礼拜下去绝对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发自内心的。
江万里急忙趋步上前扶住叶应武,年轻人毕竟身强力壮,早就没有了一日前刚刚回来时的虚弱。感受到叶应武肩膀的强劲有力,江万里的脸上也难得露出微笑。
叶应及急忙解释弟弟有一些记忆还是记得的,只不过记住的都是一些长辈和时局大事,偏偏和他最近的家庭琐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倒也真的是奇也怪哉。
“远烈竟也识得老夫,看来伤势已经无大碍了。”江万里微笑着说道,“宋瑞,你去替为师给叶镇之写封信,让家中仆人送往庆元府,务必要亲自交到镇之的手中,免得他在外挂念,不能安心清剿海寇。此间事情繁多复杂,怎么也不能少了他这么一根摩云擎天柱。”
“弟子遵命。”文天祥抱拳答道,颇为欣慰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转身去书房了。
“远烈你就先在这里好好养伤,对于原来的事情让我这逆子讲给你听,他要是不愿意的话老夫就打断他的狗腿。”江万里笑眯眯的说道,叶应武苏醒过来并且恢复得挺好,这自然给他打了一剂强心剂。
“弟子无妨,此事是弟子鲁莽了,恐怕为师尊惹来了麻烦,还望师尊恕罪。”叶应武彬彬有礼的答道,突然间感觉房间内的目光都有些诧异,不过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是弟子斗胆,请问师尊朝中对于此事可有批评之音?”
听到此语,江万里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再一次皱紧,而原本就憔悴的脸色也随之更加明显,看的即使是没心没肺的江镐也有些担忧自己义父,而且也知道自己的确是闯了大祸,当下也不敢多言。
“远烈以为呢?”江万里反问道。
叶应武看了江万里一眼,默然片刻之后,缓缓吐出来几个字:“弟子看来,没有。”
江万里笑了笑,却带着苦涩:“是啊,贾似道也是官场上摸滚打怕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了,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否则老夫早早的被贬出去了,更不会被他再三挽留。”
会心一笑,商场如官场,当年自己的董事长老爹让自己旁观怎样一个又一个的撂倒那些气焰嚣张的对手时,叶应武就已经在无形之中明白了许多道理,自然也知道这么一个小小的事情,也不会将贾似道逼上绝路。
看来还需要来点儿更加刺激的,最好是直接刺激到贾似道的忠实走狗——吕家。
眼见叶应武已经有了定计的表情,江万里欣慰一笑,对于这个聪颖过人的徒弟,他毫不在意让他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不可不说有这么个儿子,的确是叶家修来的福分。
“请师尊放心,弟子一定处理好此事。”叶应武从叶应及的讲述中已经知道了正版的叶应武应有的行事风格,当下也不再迟疑,随意的拱了拱手,豁达张扬之气溢于言表,但又不失谦恭。
江万里不以为忤,反倒是更是开心,很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远烈你本来就天资聪颖,哪怕是宋瑞他们才华也赶不上你,为师原来唯一担心的就是你那桀骜不驯的脾气,现在见你已能把握分寸,为师甚是欣慰啊,甚是欣慰啊!这样,你先好好休息,老夫得去衙门了,还有很多事务等着老夫去处理呢。”
老人和蔼的笑着说道,转身缓步而去。
洒脱,自然,绝对没有收买人心的丝毫虚情假意。
这让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名目的慰问的叶应武有些不太适应,在江万里那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浩然正气之前,任谁都会忍不住自惭形秽,更何况都已经近墨者黑了的叶应武。
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浅淡的晨光中,江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叶应及则是欣慰的看着叶应武,仿佛这个淘气调皮四处惹事生非的弟弟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过叶应武没有这等心思,江万里既然如此放心的把这件事情交代给他,不过是想要通过这些纨绔衙内们向贾似道施压,而不是自己跳出来捅破双方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这说明江万里还没有认为如此小题大做就能让贾似道退缩,只是抱了些希望罢了。
而要想要给予贾似道更大的压力,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当众打脸。不过打脸也是一个技术活,作为一个曾经的有经验人士,叶应武毫不迟疑的选择了先打小喽啰的脸。
吕家的两位衙内,是不错的选择。
“小镐子!”叶应武沉默了片刻,突然喊道。
“怎地?”江镐止住了笑,看向叶应武,很是诧异。
“让人备马,我去一趟醉春风。”叶应武霍然从榻上站了起来,眉宇间的虚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勃发的英气。
叶应及和江镐都是一怔,诧异地看着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的叶应武,不过旋即眼睛中就是释然的神色,原道是叶应武病糊涂了,所以刚才突然间变得那么文质彬彬,现在看来还是那样的执拗,睚眦必报。
江镐朗声一笑,同样站了起来:“这才是咱兄弟······嘶!”
看着江大少痛苦的已经扭曲了的面容,叶应及哈哈一笑,急忙拦住叶应武:“武弟,你先冷静冷静,你现在去了恐怕连那两个姓吕的是谁都认不出来,还是过几天缓缓再说。”
叶应武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笑道:“有些事情,我历来喜欢本色出演。而且就当是送给师尊的一份大礼。”
“一份大礼?”叶应及诧异地重复了一遍,“你这一去要是再一次和吕家那两个冲突上了,这不是明摆着给贾奸臣一个攻击师尊他们的借口和把柄吗?”
“师尊不正想着这样吗?恶人泼来的脏水,恐怕师尊想都不想也都会照单全收的。”叶应武抓起江镐从不离身的马鞭,“小镐子,哥哥我替你报仇去,你就在家里等好吧。”
“就你那功夫······”江镐看着快速进入状态的叶应武,忍不住闭上眼睛担忧的喃喃说道。
叶应及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叶应武的步伐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嘱托家丁速速去找文天祥,毕竟有这个处变不惊而且骂死人不偿命的厉害师兄撑腰,底气要足一些。
第四章 飞扬跋扈马蹄轻
文天祥毕竟是文天祥。
就在叶应武在几名家丁的护卫下飞马而去的时候,王爚王家二郎王进、章鉴章家大郎章诚等等已经接到消息,纷纷带着家丁策马直奔醉春风。以江万里、王爚、叶梦鼎等为首的大臣和以贾似道、留梦炎、吕文德等为首的大臣不和已经深深地影响到了下一辈,所以平日里这些纨绔衙内们也都是成群结队、拉帮结派,见面恨不得拼出个你死我活,仿佛老人们在官场上的矛盾在秦楼楚馆便可以解决似的。
而这一次叶应武被打事起仓促,王进、章诚等人都是憋着一肚子的气,文天祥派家丁传个话,自然都是群起响应。而叶应及生怕弟弟有失,也急匆匆的带着叶家的家丁追了上去。
骏马飞驰,虽然已经是四月春暖,但是掀起的疾风扑面依然犹如刀割。叶应武毫不在意的纵马长驱,而且忍不住长吸了几口冷风。
穿越之前他本来就是富家子弟,换个流行的词说,就是“富二代”,只不过是“富二代”中“比较”好学而且喜欢吃苦的那种罢了。而马术的优劣在富贵圈子里面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叶应武自然是不甘人后的。所以穿越后再度纵马飞驰反倒使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前方已经是花街,林立的勾栏青楼和江府所在的那些深宅大院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致,叶应武也是一怔,不过远处“醉春风”三个大字倒是分外鲜明,难怪江镐他们不担心自己找不到地方。不过这醉春风能够屹立在最显眼的地方,想必它的**也是有些手腕的。
南宋行在临安,号称“烟花柳巷三十六条”,其中最繁华的便是积善坊巷、后市街、乌龙巷三处,而醉春风所在的花街便是后市街,因为青楼楚馆林立,所以看上去虽然拥挤,但是仍然不掩其中的高贵和大气,相当于后世的高档夜总会,也就只有腰缠万贯的商贾和世受皇恩的达官贵人能够在这里买一宵之醉。
作为一个前世在欢乐场上久经战阵的老手,叶应武从来都不认为一个夜总会实力的强弱取决于那里小姐的美貌程度,毕竟喝醉酒之后母猪当成西施也不是不可能,更重要的是取决于那些坐在后面收钱的人的实力和水平。从这帮子纨绔能够轮流上阵来看,这醉春风的背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后台,若是如此,叶应武对于醉春风的**就更加期待了。
能在这世道上凭借自身本领占据一席之地,非等闲人。
叶应武眉都不皱,只是长呼了一口气,后面的家丁们已经跟了上来,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是这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们眼睛中闪动着的是兴奋的光芒。前日受得窝囊气今日怎么也要找回来不可。
“走!”叶应武纵声一喝,驱马冲入后市街。
四周的行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过当看到这位英姿勃勃的小少爷头上那个格格不入的白纱带时,似乎明白了什么。前日的那场斗殴已经快速的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小道八卦历来都是没有两腿也能跑、没有翅膀也会飞的。人们都在翘首以待,就算是普通人吃了这么大亏也会想办法下点儿绊子找回丢掉的场子、面子,更何况吃亏的是那位历来睚眦必报的主儿。
“这回可有好戏看了!”过往的行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跟在叶家家丁们后面,更有一些泼皮无赖已经大声喊叫着招呼人们前来,似乎还嫌不够热闹。
对于看热闹,无论是哪里的人们都是很感兴趣的,这或许是人的一种本性,任谁都不能免俗。
就在这时,身后马蹄声再一次骤然响起,围拢上来的人群急忙闪出一条道来,只见一道道鲜衣怒马的身影疾驰而去,无数的家丁紧随其后,有条不紊的大步跟着。
“这回岂止是好戏,王家的、章家的都来了!这明摆着是让吕家的那两位衙内爷吃不了兜着走······”路边酒楼一名见多识广的掌柜的一边招呼蜂拥而来的看客们,一边喃喃自语。
又是几名骑士驰过,留下马蹄声绕梁。
“嘶!”掌柜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了喽,叶家的大衙内也来了,还有马家的弟弟,这次可是大手笔啊!这后市街和醉春风,今儿还不得被这些衙内净街虎们闹个地儿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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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家酒楼的二楼,人们都涌到了靠街的一侧伸长脖子看热闹,导致二楼大堂里空荡荡的。
一名文士悠然的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一边低声哼哼着戏曲,一边给自己倒酒,似乎外面街上诸多纨绔们的集结并不能吸引他哪怕是一点儿的注意力,反倒是突兀间出现的上楼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嘴角边露出尽在意料之中的笑容。
白衣士子不急不躁的登上楼梯,随意的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从容不迫的坐到文士的一侧,伸手剥起来花生。文士看了看不速之客,无奈的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轻声笑道:
“宋瑞兄这一次还真是大手笔啊。只不过被你这么一逼,不知道宰相大人这一次到底会不会放人啊。”
“这还真不是我出的招,我只是帮着扩大了一下规模罢了。”文天祥淡淡回答,“倒是君实兄,你不在李庭芝将军幕中,跑到临安来做什么?”
“那是谁?”文士似乎并没有想要回答第二个问题。
文天祥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叶家二衙内,叶应武,字远烈。其实他说他这一次不过是任性而为罢了,不过能够抓住这一瞬而逝的时机,君实,我感觉我似乎小看了这位小师弟。”
“你这么说,我倒有了些兴趣呢。”文士笑了笑,“快去主持你的大局去吧,免得把我这里的花生都吃完了再跟上次一样说没带钱。这么多年了,你都没变过。”
文天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没有变过吗?”
文士不可置否,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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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长嘶,叶应武一拉缰绳,骏马同样人立而起。
堵在醉春风门外的十多名吕家家丁严阵以待,将吕师圣和吕师道二位衙内挡在后面。
“我道是谁来逞威风,原来是那天的手下败将,小子,我劝你不要这么不识抬举,从哪里来的赶快儿回到那里去,否则等会儿爷们打得你连爹娘都不认识!”两名吕家衙内中的一位张口便喝道。
叶应武定睛看去,两人长得有些相似,而且都是脸色有些苍白,虽然锦衣玉带,但是难以掩饰酒色过度后的虚弱萎靡。如果不是仗着前面这些吕家家丁孔武有力,恐怕这两名吕家衙内不是叶应武一合之将。微微一笑,叶应武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中马鞭挽出数个鞭花,“啪啪”两声抽开正对着的两名吕家家丁,然后直奔吕师圣和吕师道。
擒贼先擒王,制住了他们两个周围的吕家家丁再厉害也不过是纸老虎。当然,这种事情历来是一厢情愿的,皮糙肉厚的吕家家丁们很快就顶着鞭子一通乱棍劈头盖脸。而叶家家丁们也都已经赶到,毫不犹豫的扑了上来。
“武子,我们来助你!”就当吕家家丁和叶家家丁打作一团的时候,一声暴喝传来,王进和章诚带着两家的家丁一左一右冲了进来。王进本来就喜欢习武,手中握着一根铁棒轻而易举的挑开了拦路的吕家家丁,而章诚就弱了一些,只能替叶应武分担一下压力,毕竟三家的家丁合起来数量才和吕家打了个平手,更何况吕家是武人之家,家丁的水准更是高上一筹。
“二弟!”又是马蹄声起,叶应及跳下马,马鞭一抽逼开想要偷袭叶应武的一名吕家家丁,随着叶应及而来的江家和叶家两家的家丁一拥而上。
叶应武冷冷一笑,顾不上头上的伤口,手中马鞭狠狠地抽在近在咫尺的对手身上,然后硬生生的在两名吕家家丁中间挤了过去,直冲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位吕家衙内。
因为吕家这些恶仆堵在门外,醉春风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客人,而姑娘们也都是躲在了二楼,只有已经是徐娘半老的**坐在一楼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叹息。现在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吓了**一跳。
“哎呦,两位大爷,您们这是······”还以为两位风度翩翩的衙内想要抢人,**的心肝都是一颤,不过看着这二位的狼狈样和外面激烈的打斗声,不禁有些疑惑。
“叶大爷,您就饶了我们两个,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外面的家仆已经被死死地缠住,一时间没有人来救援,无奈之下两名吕家衙内不顾形象的跪倒在地,话音中已经带着哭腔,动作的利索和熟练程度让叶应武和那**都很是怀疑这两个货平日里到底都在学什么。
似乎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这么简单就软了,叶应武冷冷地哼了一声,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听到上方有响声,抬头看去,莺莺燕燕已经挤满了楼梯和栏杆,姑娘们一边捂嘴娇笑着一边冲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吕家衙内指指点点。
“滚吧,别在这儿丢人了。”叶应武踹了身边几乎软瘫了的人一脚,见到这俩货只是深深的低下头去,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心中的厌恶感更浓重了,“对了,你他娘的是谁啊?”
虽然很诧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也想不明白问这个问题会牵扯出来什么深谋大略,那位吕家衙内只得哭丧着脸说道:“鄙人······鄙人是吕师道。”
“哦,哪儿来的就滚到哪儿去,听明白没有?”叶应武随意地看了软在地上的两位吕家衙内,似乎丝毫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外面几名吕家家丁已经凶神恶煞的冲了进来,脸上或多或少的都带着些鞭痕,不过当他们看到正在叶应武脚下匍匐求饶的吕师道时,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一旁勉强算淡定的**,马鞭一扬:“那边那个谁,绮琴姑娘在哪儿啊?”
“哎呦我的小祖宗,我那绮琴女儿受了惊吓,今日怕是不能招待小祖宗您了。我的小祖宗哦,奴家的名字叫做春芳,可不是那个谁谁的,难不成两天小祖宗就把奴家给忘了······”**看着刚才还在门外飞扬跋扈的吕师道和吕师圣狼狈的样子,长吸了一口气,抚胸笑道,还不忘冲着叶应武抛几个媚眼,对于叶应武这种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见识过不知道多少世面的**心里有底让他乖乖听话。
看着卖弄风骚的半老徐娘,叶应武倒是笑了笑,穿的那么多还好意思出来扭啊扭得,也不知道得是多厚的脸皮,当然这里的穿的厚是相对于叶应武的前世那些夜总会里面的姐儿们说的,在这个时代若是换一个人来估计早就已经色魂与受了。
远处的吕家家丁们投鼠忌器一时间到不敢冲上来,而被吕家家丁仗着人多一直死死压制着的王进一脸晦气的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当他看到大堂内的景象时,脸色突然间也变得古怪起来。
紧接着冲进来的所有人,脸色也都分外的古怪,双肩不断地抽搐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想笑就笑,憋着算什么?”叶应武踢了踢软瘫了的吕师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骚味,想必这两位吕家少爷裤裆已经湿透了,“他奶奶的,这两个家伙的胆子也太小了吧,还以为也是敢拿着酒瓶······酒坛子上来硬磕的家伙呢。”
下一刻,笑声轰然爆发,而吕师道和吕师圣看向叶应武的眼睛中射出分外怨毒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目光中的怨恨,叶应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前世今生,他从未感受到这种冰冷和阴毒。
刹那间,叶应武平生第一次有了杀人的想法。因为这是两条毒蛇,如果不能斩杀他们,就像他们后来明里暗里陷害文天祥这等忠良死节之臣一样,绝对是无穷的后患!无论是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
“武子,你没事吧?”看着叶应武愣愣出神,王进率先吼了一声。此时所有的吕家家丁都已经被迫无奈放下了武器,所以叶应及等被纠缠住的人也都快步走入大堂。
叶应武一下子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前面的同伴还有自己的兄长以及那些家丁们关怀的目光让他内心一暖,不由得一笑。叶应及拉住冒冒失失的王进和章诚,因为江万里可以的封锁住了消息,所以两人还并不知道叶应武失忆的事情。
吕师圣和吕师道在楼上莺莺燕燕的笑声中落荒而逃,刚才舞起棍棒来八面威风的吕家家丁们也灰溜溜的跟了上去,他们主子的低声下气使得家丁们的士气讲到了最低点,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重新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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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吕师圣和吕师道狼狈的逃出花街,看热闹的人们才慢慢地散了。而一直挤在人群中的文天祥则一脸笑意的抬头看向刚才自己曾经和那文士交谈过的酒楼。
酒楼的二楼人已经散去,反倒是刚才的那个其貌不扬的文士端着酒杯悠然靠在栏杆上,冲着文天祥所在的地方看了看,遥遥的做出一个敬酒的手势。
文天祥默然片刻,转身走了。
看着白衣士子事了拂衣去的潇洒模样,文士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喃喃自语:“宋瑞兄这些年来倒是越来越长进了,我倒是很期待他能掀起怎样的风云。而且那叶家的二衙内,似乎也很有意思呢。”
话音未落,文士随手往酒桌上扔了几贯钱,悠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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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有幽愁情错综
临安城已经炸开了锅。
前日还因为额头受伤而卧床不起的叶家二衙内近日突然大展神威,脚踏吕师道,鞭抽吕师圣,吕家横行霸道的恶奴在街上抱头鼠窜。一时间叶衙内的威名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悄声议论着,暗地里揣摩着朝堂上那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和正直不屈的几位大臣们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临安城中不断涌动着的暗流正在寻找着喷薄而出、一泻千里的最佳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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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醉春风。
闭门谢客了两天的醉春风终于开门,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拾阶而上。台阶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尚未清洗,而站在门口两侧的几名虎背熊腰的叶家家丁更是凶神恶煞一般。
不过能吸引来这些客人,主要原因还是整个风潮的主角——叶应武还在里面,不少人都想一睹这位鞭打权贵恶少、飞扬跋扈一时风头无二的叶家二衙内。
不过让他们失望的是几名叶家家丁已经牢牢的封锁住了通往醉春风后院最里面那座小楼的道路,那是醉春风的头牌行首,也是临安花街的花魁绮琴姑娘的闺房,更是叶家二衙内最后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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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作为三十六条花街柳巷数得上的热闹繁华所在,后市街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寸土寸金,但是毕竟这条街上的青楼楚馆都是为了服务社会高层次的人物,所以醉春风虽然占地不大,但布局很是精致细腻,可以看出是有建筑行业的名家高手精心设计过的。
绕过长流的小小溪水,前方的院落背靠着西湖烟波,垂柳沿着白墙内外一字排开,细嫩的柳枝随着风轻轻拂动,就如那近在咫尺的水声。在前面亲自带路的春芳倒还算是平静,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守在院门外的两名壮汉脸上被打过的痕迹上没有消去,见到是自家主人亲自领路,急忙向一侧退开。而前面自有侍女推开半掩的院门。
从西湖引来的活水让荷塘里的水一直清澈的可以映衬出来人的影子,小荷才露尖尖角,没有到真正绽放的时候。院落里面除了柳树,还有几株并不起眼的腊梅,就像是忠贞的卫士,护卫在那座小楼之前,即便是风霜雨雪也从不皱眉。
饶是叶应武堂堂正正、根正苗红的富二代出身,说实话也没有见过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夜总会······啊不,青楼楚馆。不过这时候自然不能露怯,所以叶应武只是缓缓点头,径直举步向前。
推开前面厚重的房门,叶应武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
花魁所住的地方虽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超然于世外而又和红尘藕断丝连的竹林别院,但是只看这前厅的面积就已经顶的上江家的议事堂了,更不要说由屏风和珠帘隔开的厢房和后厅。
沿着就连扶手都称得上是雕刻精美的楼梯拾级而上,却是那整个风暴的核心,却一直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绮琴闺房所在。沿着楼梯入口两侧,是古香古色的衣橱。
空气中飘溢着渺渺的香气,房间的装饰并不华贵,却隐隐约约透露出高洁之气,甚至在房间的一侧放着一个巨大的书柜,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图书让叶应武有些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图书馆中的那些难忘的岁月。
一名年轻的美貌婢女站在屏风一侧,迟疑地看着春芳带着恶客上门:“阿妈,小姐她正在休息。”
叶应武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丝毫不顾那名婢女已经涨红了的脸和几乎要伸出去阻拦的手。春芳急忙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谁也不知道这位爷心里想的是什么。
里间小了一些,但是粉色和青色的薄纱层层阻隔,倒是渲染了丝丝的神秘气氛。那个散发着香气的香炉坐落在一侧,另一侧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古琴和半掩着的书卷。
“《楚辞》?”叶应武扫了一眼,倒也没有什么兴趣,直接坐到了最里面的床榻边上。叶应武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有如此的荣幸能够坐在此处,不过摄于叶应武刚才爆发出来的盖世淫威,明显后台不强硬的春芳也不敢反对。
看着似乎对这些都毫不奇怪的那个年轻人,春芳一边提心吊胆的给叶应武扇着扇子,一边轻声的说道:“衙内,我这女儿是卖艺不卖身,衙内要是那个的话,奴家可以找几个漂亮女儿伺候衙内,衙内今日大展神威,可是有不少女儿们仰慕衙内的······”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是隔过帘幕静静地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前世的种种经验已经让他很自动地将春芳的话过滤了出去。
咽了一口吐沫,叶应武伸手掀开轻纱,露出来的是倾城倾国的容颜,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和柔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如瀑般的秀发随意的散开,更加衬托出佳人的美貌。果然是花魁行首,总是素颜便有如此的姿色。
似乎感受到人的气息,绮琴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清澈,像是沉醉着一池秋水。看到坐在身边这个头上还裹着纱布的男子,没有叶应武想象中的惊讶,而是秀眉一蹙,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带着冰冷:“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没有事的话,请你出去。”
“女儿,你······”历来为人处事圆滑的春芳对于绮琴如此生硬的逐客令有些为难,“叶衙内刚才替咱们赶走了吕家的那两个,这可是咱们的大恩人,他想来看看你,这不······”
“这不是奴第一次寻死了,上一次是谁逼得,阿妈您想必也清楚,没想到他竟然还敢来此处······”绮琴的语气中带着冰冷,闭上眼眸,似乎不想看叶应武。
叶应武心中一颤,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秘辛,丫的不会是我吧,下意识地看了看春芳有些为难的神色,心中忍不住骂了自己前任的祖宗十八代。不过好在春芳已经知道叶应武失忆的事情,而且也不愿意得罪这位同样惹不起的衙内,于是轻声解释道:
“女儿,叶衙内额头上受了伤,已经忘记了不少记忆,所以他那一次······怕是也不记得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叶大官人,女儿你看在叶衙内救了你我一命还有整个醉春风的份上······”
绮琴诧异睁开眼,看着一脸无辜的叶应武,无奈之下只好坐起身。
因为来自后世,所以叶应武还不习惯叫春芳“阿妈”,而且刚才那一句“叶大官人”听起来怎么都别扭,总让人想起来已经臭大街了的“西门大官人”,无奈之下叶应武只好拍了拍春芳的肩膀指了指门,轻声说道:“你先出去,我有事和绮琴姑娘说。”
“啊?”看着叶应武,再想想这位叶大官人之前的种种为人,春芳自然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不过又看看这位衙内爷到现在都没有离手的马鞭,春芳突然感觉这位爷似乎又想抽人了,哪里还有胆子反抗?只好迟疑的退出房间。
目送春芳离开,绮琴心中有些犹疑,右手微微一动,已经滑到了床榻靠墙的一侧,一把握住剪刀,想必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若是叶应武逼迫,便一死了之。
不料叶应武站起来,迟疑片刻之后,郑重的说道:“绮琴姑娘,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原来做过什么,我对我原来做过的事情表示真切的歉意,希望你能原谅。”
话音未落,叶应武深深地鞠了一躬。
额,怎么感觉是在悼念死人?
“叶衙内,你不必这样······”绮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诡异变化,急忙想要阻止,“你是达官贵人,奴是青楼卖笑的低贱女子,怎么能经得起衙内如此······”
“好了,要是没有事情我就先走了,你还需要休息,就不打扰了。”叶应武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天边的云彩,绝对的潇洒,绝对的倜傥。
笑话,说什么咱也是情场老将,是那种动不动就上来用强的人吗?在情场上攻心才是最牛的招数。
走到前厅,方才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当个正人君子,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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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刚刚回到醉春风的主楼,就可以听见连连的娇笑声。
看着叶应武悠闲的走来,正倒在胭脂丛中的王进顿时诧异的喊道:“武子,这么快就完事了?真不愧是咱兄弟!感觉怎么样,这临安行首的滋味是不是爽极了?”
章诚等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副我们都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在恭喜叶应武如愿以偿,还是在嘲笑叶应武速度真快。
叶应武有些尴尬,急忙抱拳冲着几乎要醉的不省人事的几个关键时候拔刀相助的兄弟们行了一礼:“诸位兄弟,我叶应武谢谢你们,这一次的确是我热血冲过了头。刚才如果不是你们,恐怕兄弟的脑袋上又得来一下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原来咱们互相帮着打架,次数还······”王进大大咧咧的说着,突然间看到醉的少一点儿章诚对着自己猛使眼色,顿时醒悟过来,有些尴尬的摸着自己的鼻子,“那个,武子,来,坐下来喝几杯。”
几名女子急忙笑着迎了上去,想要将叶应武扶入座中,而另一名女子已经倒好了酒送到叶应武手上。
“且慢。”一道声音传来,切冰断雪,所有人都是一惊。
绮琴只是稍稍地描了描妆,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缓步而来:“叶衙内护我醉春风安全,奴家自当敬叶衙内一杯。”
王进等人的神色顿时变得暧昧起来,笑着看向叶应武。
“绮琴姑娘,我们也都是出了力的好不好,你看我这腰上还挨了一棍子,也没人给我揉揉,怎么好处都让武子占去了?”章诚假意抱怨的喊道,顿时引来哄堂大笑,就算是叶应武脸皮比那临安的城墙还厚,也忍不住老脸一红,绮琴更是俏脸上渲染着点点红晕,更显娇俏。
“咳咳,你们几个给章衙内好好揉揉,要是揉死了,就赏!”叶应及急忙跳出来解围,指使着侍女们将章诚围住,生怕这几个狐朋狗友出言不逊坏了弟弟的好事。
而绮琴已经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酒杯,叶应武趁着众人都被章诚吸引去了注意力,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叶应武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绮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复杂:“衙内高义。”
叶应武哂然一笑,不可置否,佳人起身也并未挽留。
直到绮琴远去,众人才放过章诚,叶应及微笑着看着叶应武,走到弟弟身边悄声说道:“远烈,绮琴姑娘向来不喜欢化妆,今天为了敬你这杯酒匆匆抹了淡妆,已经是难得可贵了,女为悦己者容,好好珍惜,可不要错过了。”
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幽香,叶应武轻轻点头,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
“武弟,你这是醉了吧,你毕竟头上还有伤,为兄送你回去。”叶应及知道弟弟不愿多留,也怕他独自返回出意外,急忙起身追了上去,留下身后王进等人笑着庆祝扳回了一场。
衙内高义,衙内高义?当真是冰雪聪明啊。
这么多男儿,把这件事情看得竟然还没有一个女子透彻,不知是不是这大宋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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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时分。
整个临安城汹涌滚动了一天的暗流,在所有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最后的桎梏。朝局党争恶化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到了所有人表态的时候。
江家府邸自是灯火通明,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丁来来往往,江家的故交以及朝中同僚们也都是亲自登门拜访。
同样的情形,在远处豪华的贾府和吕府也在上演,只不过那里的规模更为宏大,甚至已经达到了车水马龙的地步。
“吕师道已经带着人前去报复了,好在学生通知得快,恐怕醉的人事不省的王进和章诚二位衙内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文天祥脸色肃穆,拱手答道。
他的前方,江万里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时不时端起茶杯喝上一口。而叶应及和叶应武两兄弟则肃然站在文天祥一侧,手中的马鞭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远烈,老夫这一次欠你一个人情。”沉默了良久,江万里方才缓缓说道,话语中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沧桑,“这一次虽然险些牺牲了王家、章家还有马家,但是至少我们有了更多的筹码,也有了更多的能拿上台面的借口,一旦老夫告老还乡得到圣上应允,那么朝堂上那个人也必将面对······”
江万里的话音渐渐弱了,似乎他也不知道现实会不会和自己所料想得那么美好。
文天祥轻轻呼了口气,方才说道:“师尊大可放心,至少湘赣一带士族百姓对于您的拥护将大幅上升,师尊此时告老还乡,正可以利用这个难得的优势经营赣水沿岸。”
“只是,老夫这样离开,圣上隆恩······”江万里毕竟是儒家人士,深受程朱理学的影响,对于“天地君师亲”的说法自然是坚决执行的,而现在让他贸然离开皇上,一时间难以接受。
叶应武看了一眼文天祥,发现这位师兄的额角已经有豆大的汗珠缓缓淌下,不由的心中一颤,向前一步拱手说道:“师尊,襄阳乃是我大宋咽喉要道,一旦襄阳失守,蒙古骑兵便可以在江南横行无忌,到时候我们只能依凭湘水、赣水等天然的河流进行防御,而师尊此去,肩挑重任,所为的正是这个大宋、也正是华夏民族的存亡!”
叶应武所说的,正是历史的事实,突破襄阳之后,蒙古骑兵抛弃一切辎重,轻兵东去,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直下临安。而历史上的江万里也正是因为看穿了这样的结局,所以在襄阳城破之后便毅然决然投水殉国,以期唤醒百年积弱下民族的血性。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而现在,一切仍未发生。
我叶应武跨越千年来到此处,便是为了阻止这一切,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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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谁人方为火中雄
听到叶应武有如诛心一样的话,无论是江万里还是叶应及、文天祥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悚然一惊。他们两个虽然说治国理政或许比不上那些千古流芳的名臣,但是远见卓识还是有的,所以叶应武侃侃道来南宋走向覆灭的可能,两人非但没有责怪叶应武危言耸听,反而目光中闪过一缕难以察觉的光芒。
江万里迟疑片刻,霍然起身:“这是天赐良机,瞬息即逝。老夫现在就上表请辞,宋瑞,替老夫磨墨!远趋,临安已经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且随江家家眷前往都安。远烈,汝父镇之公已经来信,让你速速前往庆元,我会让宋瑞陪你一起,镇之公剿灭海寇的事情不能再拖延,否则会对他不利!”
看着老人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不可撼动的威仪,三人心中凛然,同时拱手。叶应及和文天祥更是吃惊,刚才他们两个还认为叶应武所提出来的襄阳城破只是无稽之谈,现在看到师尊如临大敌的样子,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而对于叶应武也是更为诧异。
难不成原来那个执拗、不动脑子的叶家二衙内在经过一次重击之后突然变得洞若观火了吗?
“老爷,吕师道衙内带着人还在醉春风,据说是贾丞相派出府中家将严令他离开的,不过吕师道衙内认为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必须要血债血偿,不过王家、章家还有马家的几位衙内都已经安全回去了。”管家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脸上虽然疲惫但是颇为兴奋。
江万里脸色一沉,贾似道这是想要控制事情的局面,不想把事情真的闹大了,这样的话当江万里上表请辞的时候,他仍然还有回旋的余地。而吕家似乎也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站出来给两位衙内撑腰,而是选择了吞下这口闷气,等着来日再报。
叶应及和文天祥也都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同样不好看。叶应武皱了皱眉:“杨伯,吕师道在醉春风可曾做出什么?”
看到老爷和几位衙内脸色都是不善,管家杨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急忙收走了嘴角的笑容,也顾不上额头的汗水:“在我来之前吕师道衙内进入醉春风又砸又打,不但赶走了很多寻芳客,而且扬言要火烧醉春风,好在贾府家将及时赶到,拦住了这个小阎王,当时双方正在僵持,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叶应武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语气也从容起来:“师尊。”
江万里已经会意:“宋瑞,你替我拟一个奏章,弹劾吕家,以乞骸骨告老还乡相要挟!远烈,醉春风那里就拜托了,成败,在此一举。若是老夫等人能够全身而退,哪怕是归隐乡里也算是大功告成。”
“是!”文天祥急忙应道,匆匆的向书房中去了。
“大哥,走,醉春风。”叶应武的话掷地有声。
活的,必须要抓活的,这样就容不得谁抵赖。
突然间叶应武希望吕师道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能够硬气一回。
纵观北宋南宋,自从宋太祖赵匡胤建国,一直到南宋灭亡于崖山,党争从来没有断过,当真是国尚存则党争不断。现在对于叶应武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江万里等抗击蒙古的有志人士尽早从临安这个泥潭中跳出去,离那些所谓的党争远远地,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组建属于自己的而且足够强大的力量。
这已经是叶应武的唯一选择了。
如果吕师道真的软了,就必须要叶应武暗地里做手脚了,无论如何也要将吕师道火烧醉春风的罪名落实,才能将这件事情的影响扩大到极致,不过一想到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就有可能成为纵火犯,叶应武心中还是有些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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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后市街。
西湖的柔波和徐徐的春风已经无法抚平滚滚而起的浓烟,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数十名壮汉从湖边挑着水想要冲进去,却被惊慌的人群所阻拦。四面八方都是落荒而逃的达官贵人寻芳客和那些平日里从不出勾栏的莺莺燕燕。
“前面让开!”看到大火已经燃起,叶应武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先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一挥马鞭,抽开了挤过来的一个衣衫不整的胖子,似乎知道马上的这位主儿不是好惹的,那个带着浓浓铜臭气息的胖子没有丝毫迟疑的闪了开来。
好在原本叶家的二衙内便是这花街上出了名的净街虎,更何况今日白天叶二衙内更是一战成名,四处逃窜的人们在惊慌失措中仍然不忘远远地躲开这位凶神恶煞,生怕挨一马鞭。而一些胆大的好事的更是起哄起来,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爷摆出的架势分明是要来教训正在醉春风纵火的吕师道的,如此热闹安能不看?
远处的火势已经越来越烈,小小池塘和井中的水已经无济于事,后面明明是西湖,但是因为烧着的是前院,人已经进不去了。而前去街口西湖畔挑水的壮汉们又被人群死死的挡住,突然之间醉春风的**春芳后悔自己当年怎么没有看上街口的那块地,到时候实在不行掀开窗户也可以直接跳到湖里去不是?
而那位纵火的爷此时双眼赤红,发了疯似的大吼大叫,一排吕家恶仆死死地护住他。前来阻止的贾府的那位家将和几名仆人顿时显得势单力薄,脸上也难免浮现愤怒和尴尬的表情。
但是吕师道就像是疯了一样,肆意的挥动着火把,想要点燃所能点燃的每一寸帷幔。
醉春风和临近几家已经被大火波及了的勾栏楚馆中的姑娘们自然是一脸惶急的聚在街上瑟瑟发抖,前方的道路上人影重重,四处都是尖叫声,地上洒落着不少金银细软,甚至还有被推倒在地的人流出的血迹。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正趁着大乱急匆匆的捡拾着地上的值钱事物,将局面搅得更加混乱。
“他是一个疯子。”看着吕师道癫狂的样子,春芳喃喃说道,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哪怕是她久经考验,从业以来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寻芳客,也不由得束手无策。
白日里叶应武以绝对飞扬,绝对跋扈的方式将吕师道击倒在地,狠狠的践踏了他的自尊和自信,甚至撕掉了他温文尔雅的表面,使得他丑恶至极的内心彻底暴露出来,接受世人的讥讽和嘲笑,这也使得这个平日里沉迷于酒色过度的贵公子直接摔入了再也无法挽回的深渊,彻底走向的阴暗。
马蹄声起,四周奔逃的人们竟然缓缓停了下来。
叶应武一马当先,直冲向被团团护卫住的吕师道,身后足足二十人的江家和叶家的家丁从两侧狠狠地冲向吕家恶仆。
不过似乎白日里的一战已经抽掉了吕家恶仆们的脊梁,当他们看到这个凶神再一次纵马而来的时候,刚才的狂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磨灭的恐惧,再加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来,这放火还真是第一次,所以恶仆们心中都有些不安,不知是谁带头,竟然扔下了手中的棍棒四处逃窜。
就这样,吕家恶仆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一触而溃。
叶应武一鞭子狠狠地抽晕了吕师道。前去挑水的大汉们也终于挤了进来,急忙冲向已经全被大火包裹的醉春风。
环顾四周,叶应武却发现逃出来的都是一些庸脂俗粉还有醉春风的当家**春芳,当下里心中一紧,大步上前:“人呢?”
春芳一怔,旋即明白,苦笑着说道:“这位吕家的衙内烧的是前院,后院谁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言外之意已经不用思索,叶应武一咬牙,伸手狠狠的撕开一片衣袖,然后直接拦到一名提着水桶便要上前的龟公前面,将那片衣襟沾湿之后裹住口鼻,硬生生抢过来的水桶提着便往已经熊熊燃烧着的火海里面冲。
“远烈,不可!”后面飞马赶来的叶应及大声呼喊,却哪还阻止得了叶应武的身影?
叶应武心急之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叶应及这个不过是给他讲了讲故事的便宜哥哥,自然更拉不回来。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身后忠心耿耿的叶家家丁都不敢再往前了。叶应武攥紧拳头提起来水桶将里面的水浇到自己头上,浑身**的虽然能够一时防得住火焰,但衣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也是分外难受。
“衙内!”一名家丁不知道从哪个旁观的捕快要上抢来了一把佩刀,“衙内,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让某去吧!”
叶应武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佩刀,手握刀柄,现在就算是反悔也来不及了,因为没有地方再去找一桶水浇到身上,若是没有湿透了的衣衫保护,人就这样直愣愣的冲进去无异于找死。
目光聚集在闪动着火光的刀尖上,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经过浸湿的布条变得冰凉的空气,说实话的这还是叶应武前世今生第一次拿这种开了刃、明晃晃的佩刀,口不能言语,叶应武索性冲着同样急迫、不愿他以身犯险的家丁们打了一个手势,迈动脚步直冲进已经被火焰熏黑了的醉春风大门。
当灼热的气浪变成了真真实实的火焰,叶应武突然间才羡慕起来那些扛着水龙的消防员,奶奶的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套装备哪还怕这点儿火焰,前面一个柱子已经倒下,飞溅的火星直直的打在叶应武湿透了的衣衫上,闪亮之后终究还是无奈的熄灭了。
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佩刀一划,劈开拦住已经焦黑的柱子,四周的火焰飞快的包围上来,烘烤着衣衫,激起层层水雾。因为大火蔓延的缘故,醉春风前院主楼上上下下都已经一片赤红,原本用来连接的楼梯也被烧断,不过好在主楼里面的人都已经逃了出来,否则就真的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了。
烧断了的楼梯垮塌下来,将通往后院的大门堵死,无奈之下叶应武越过尚未遭受毒手的几张桌椅,随手提起来桌子上的茶壶,也不管里面是热水还是凉水,索性冲着前方的火焰狠狠一扔,瓷壶碎裂,茶水溅出,即使是冒出了滋滋的水汽,却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奶奶的,老子刚才算是一时脑热了。”叶应武暗暗骂了一声,不过会想起今日白天那双秋水浓浓的星眸,心中总是下不定决心是否原路退回去,毕竟后院靠着西湖,还有小桥流水、池塘夏荷的景致,一时间不至于被烧得一干二净。
“砰!”一根柱子轰然倒塌,那些桌椅也随之葬身火海,叶应武算是会也回不去了。
好在身边的厢房没有被火蔓延,叶应武急忙撞进门去,这些厢房是那姿色平庸或者年老色衰的姑娘们住的,虽然在风格上和绮琴的闺房有些相似,但是难免简陋了很多,而且远没有那种书香优雅的气息,只是纯粹的胭脂味儿。
“有窗户。”叶应武舒了一口气,解下来已经快被烘干了的布条,身后大火已经烧到了屋内,叶应武也不能犹豫,索性咬着牙一刀劈开上着锁的窗户,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桌子,顺着窗户一跃而出。
就当叶应武前脚离开,后面熊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刚才的桌椅上,进而将窗框、窗帘、窗棂尽数吞噬。
后面的这个院落和绮琴的小院布局有些类似,所以叶应武一头摔进了池塘里面,叶应武感受着清凉的水浸泡身体的舒爽,不得不由衷的感谢醉春风**春芳,如果不是引来这西湖的活水,恐怕叶衙内就得很没形象的粘着一身污泥去火场救美了。
这座小院已经空无一人,大火顺着树木延伸向草地和楼阁,透过半掩着的院门,叶应武可以看到几名龟公和婢女正在拼命的泼水救火,可是这醉春风后院平日里龟公是不能进来的,这出现的几名龟公想必也是火起的时候跑错了所致。
就凭着这两三个男人和几名弱不经风的侍女,要是能够把火势压制住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叶应武也懒得管他们,径直从池塘里面爬出来,大步穿过快被火焰笼罩的小院,不得不说今天似乎是天助吕师道,一场大火正遇劲风,所以火势凶猛异常,实属少见。
几名寻芳客甚至没有龟公和侍女们勇敢,躲在墙角不断地哆嗦着,看他们身上华贵的衣服和扔在地上的白纸扇,叶应武皱了皱眉,最终却没有说什么,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宋从来不缺的读书人,要是有救火的胆子,这个国家就不会战则必败,步步消亡了。
书生误国,看上去充满着歧视和鄙夷的四个字,描述这南宋末年的种种,却是分外的实用。
饶是身后就是熊熊烈火,叶应武仍然忍不住停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是这烈火,几经煅烧,也烧不出来铮铮铁骨,因为胆怯的躲在那墙角的,并不是真金白银,而是枯枝败叶,大火一过,只留齑粉。
白日所见小桥流水的精美景物已经不复当初,长流不息的溪水倒映着火光和来回奔走、惊慌失措的人影。叶应武抬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白天竟然没有注意到醉春风后院临近西湖的墙高的有些离谱,即使是站在小桥上也只能看到墙那边一排细弱的垂柳。
大火已经蔓延到左右第一进院落,并且还有越来越猛的架势,那孱弱的流水根本阻挡不了大火的焚烧,而高墙之外的西湖水却是人力根本取不到的。叶应武皱了皱眉,不得不表示对于古代防火措施落后的遗憾,不过毕竟科技水平摆在那里,常备着不少舀水用的木桶,便已经算是未雨绸缪了。
“坏·····叶衙内?!”一名婢女突然间看到站在桥上有些迟疑的身影,急忙伸手招呼,仿佛黑暗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赖的光芒,“叶衙内,在这儿!”
是绮琴的那个侍女,能够给临安花魁当侍女,姿色自然不俗,这小姑娘本身散发出来的小家碧玉的气质更是锦上添花。不过叶应武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大步走上去有些粗暴的抓起侍女的手腕:
“怎么还在这里?!”
明知道这位叶衙内和自家小姐纠缠不清楚,这叶衙内固然是一开始死缠烂打甚至逼着小姐以死相逼,可是今天确实性情大变,而自家小姐也是从一开始的宁死不从到后来的亲身敬酒,总之今天白天的事情混乱如麻,今天晚上这场大火更是莫名其妙,所以这侍女已经晕头转向了,这火海里面就只有突然出现的这一位叶衙内,就算是靠不住也只能依靠他了。
侍女也顾不上叶应武如钢钳一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惹得火辣辣的疼痛,甚至因为见到叶应武一如既往的如此心疼自家小姐而有些感动,眼眸中竟有些泪光泛出。
见到这侍女动不动就要哭鼻子,叶应武只能撇下她,既然她在这里,就说明绮琴还在院中,索性随手将明晃晃的钢刀一扔,撩起来衣袍撕出几个布条先沾水浸湿了便往里面走。
大火熊熊,已经蔓延到小院之外,那些随风摇曳的柳树无疑助长了火势,偏偏这些柳树隔墙相连,所以很快就把院内的花草树木也都点燃了。叶应武来不及打量这个白日里已经见过的小楼,楼门半掩,悠悠扬扬的飘荡而来的却是琴声,像是潺潺的流水,自高山之上缓缓流淌,一阕《高山流水》,时而婉转,时而宏大。
叶应武来不及欣赏这滋润心田的琴声,径直推门而入。
琴声忽的一转,原来的婉转低沉尽数消散,一股悲凉的气息悠然而生,弥漫着小楼内外,和那已经越来越近的火焰对峙着。若是叶应武略通音律,便能听出这是嵇康临死之前昂首披发一曲震惊世间千百年的《广陵散》,只不过《广陵散》随着嵇康赴死而人间无踪,之后历朝历代所传的不过是当时人们根据留下来的残曲加以自己的想象谱就,不过饶是如此,弹奏起来依然有傲世独立的气概,由此可知《广陵散》原曲应该是如何的震撼人心。
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和脚步声,背对着楼门静静坐在窗前的女子淡淡说道:“铃铛,是不是快要烧到这里了?”
叶应武一怔,面前是一道美丽的背影,虽然绮琴外面还披着一层轻纱,让整个身影看上去朦朦胧胧有些模糊,但是那如瀑垂落的乌发和在琴弦上跳舞的手指,却是真实的,精美的无与伦比。
“铃铛,为何不回答?是不是怕了?”《广陵散》即将到达**,绮琴轻轻地说道,仿佛弹奏那曲子只是随心而为,并没有在意。
“走吧,趁着火还没有烧过来,带你出去。”叶应武本来还想叹息一声,从这琴声中他已经听到了浓浓的死意,眼前这姑娘虽然流落辗转于风尘,但是绝对是外柔内刚的性格,否则早就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都成筛糠了,竟然还有心情在此处纵情弹琴。
琴声戛然而止,那道倩影仿佛凝固了。
外面已经能够听到大火燃烧树木的声音和那名叫做铃铛的侍女惊慌呼喊的声音,绮琴站起身,看着浑身上下湿透了的叶应武,这长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儿那里还不明白,忍不住苦笑一声:“生尽欢,死无憾。奴家不过是有此身躯,便引来祸患无数,便是葬身在这火海里,又有何妨?衙内尊贵之体,何必如此?”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既然敢进来,就能带着你活着出去,一个姑娘家的,尽谈些什么生死,如此飘渺难以捉摸的东西,凡人如何看得穿,若是看穿了看透了又有何用?”
话音未落,也由不得绮琴反抗,叶应武牵着她的手便急急的冲出门去。绮琴俏脸一红,却想到自己心爱的琴还在案上,可是熊熊大火已经从两侧厢房蔓延进来,滚滚热浪扑面,哪还容得她犹豫,只能任由叶应武拉着冲出这快沦为炼狱的院落。
早已等候在外的铃铛咬着牙提着一桶水,见到两人出来,便娇叱一声,一条白练从木桶中飞出,浇灭了院门出的火焰,三个人也不言语,趁着这空隙飞快的冲了出去。
后院中间的小桥流水因为有潺潺溪水守护,还没有被火焰殃及,叶应武还好,绮琴和铃铛都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跑了这不短距离,扶着栏杆已经是娇喘吁吁。
看着卓然立在桥头的叶应武,铃铛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姐,如此有情人,莫要辜负了。”
绮琴倾城的俏脸上也不知道是火光映衬得还是羞恼,总之是少有的粉红色,这临安花魁绝处逢生,也顾不上平日里便没大没小的自家侍女调笑,只是凝眉看着被火焰吞噬着的天地,也看着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文人雅士。
“呀,那几个酸儒,平日里‘之乎者也’风度翩翩,也不知道赢得了这醉春风里面多少姐儿的芳心,今日一见,竟然如此不堪。”铃铛撅了撅嘴,很是鄙夷。
叶应武扶着栏杆环顾四周,大火已经吞并了醉春风的各处院落,小桥流水的景观坐落在醉春风的最中间,四周都已经是烈火熊熊,而那条小溪水面上也开始腾出水雾,过不了多久若是被蒸烤干涸了,便就真的没有藏身之处了。而四周的花草树木,也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最好的助燃剂,将这小桥流水也变成和其他处无二的炼狱。
走,应该往哪里走?
虽然不说,但是绮琴和铃铛额角细细密密的香汗已经说明这里温度太高,不宜停留,叶应武刚刚穿越便陷入如此绝境,偏偏身边还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必须撑着。
“衙内,衙内!”突然间,隔着火焰,能够听到前院方向传来的呼喊声,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身影提着水桶出现的火焰深处,因为大火燃烧了有一段时间,所以醉春风前院实际上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了,反倒是最好扑灭的地方,而后方仍有院落和高墙阻隔,看上去和西湖近在咫尺,实际上却是远隔天涯。
“走吧。”溪水快被蒸发干净,一些花草也已经沾上了火星,叶应武不敢再停留,索性拦腰抱起来绮琴,然后让铃铛抓住他的衣角,毕竟铃铛作为侍女,平日里来回走动、打扫庭除的事情还是没少做的,所以体力尚且要强一些。
绮琴虽然羞涩万分,但是大火环绕,生死关头,却也容不得犹豫,反而伸出手臂环住叶应武的脖子,两人这姿势明明就是情到深处的情侣,任谁也想不到之前曾经到了生死相逼的地步。
“远烈,二弟!!”一个身影冲破火焰,正是叶家大郎叶应及。
看着不顾安危冲过来的大哥,叶应武心中一暖,穿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血脉中亲情的温暖,即使是在前世,这也是很少有的。
发现了弟弟的身影,见到叶应武软玉在怀,叶应及流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痴情人如斯,倒也少见。叶家家丁们紧紧地跟在自家大衙内身后,二衙内冲入火场生死不明,若是大衙内再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家丁就算叶梦鼎不责罚也会羞愧的自杀的。
当看到二衙内的身影,叶家家丁们甚至忘了身处火场,爆发出一声欢呼。叶应及看着骤然间成熟起来的弟弟,本来千言万语、满腹谴责,到头来却只能喃喃说道:“一切平安,便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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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大步走出火场,虽然有些狼狈,但是也称得上算是毫发无损,绮琴一走出醉春风便挣扎着下来,不过叶二衙内抱美而出的景象还是逃不过大多数人的眼睛,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喝彩。
而春芳看着自家招牌和摇钱树平平安安的回来,自然是急匆匆的迎上去嘘寒问暖,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叶应武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站在一旁俏脸羞红的绮琴一边戴上面纱,一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叶应武的衣袖:“这一次多谢叶衙内冒死相救,若不是叶衙内蹈火而来,奴家已成火中枯骨。”
如果说面对春芳叶应武还能摆出架子来,那么对绮琴这个美貌绝伦而且和自己之前的那个叶应武有说不清的情债的姑娘,叶衙内就算是再狠心也不能浑不在意,当下里便轻声说道:“本来我便欠你一命,思来想去白天里鞠那一躬尚且不够,这一次倒是要感谢吕师道,总算是还清了。”
绮琴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单枪匹马冲入火中原来只是为了给自己赔罪,心中一阵异样的感觉,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失望,或许自己心中宁认为叶应武来是为了······
没有注意到身边绮琴的小心思,叶应武的目光停留在了依旧趴在地上的吕师道身上,那些吕家家丁们已经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而那位前来传达命令的贾府家将似乎不愿意和这位一时间风头无二的叶家二衙内见面,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匆匆忙忙的回府去了。
默然看了一眼吕师道,叶应武转身冲着围观的人们拱手说道:“诸位叔伯请为小子作证,此獠丧心病狂,不顾苍生黎庶之安危,纵火焚烧,不但触犯我大宋铮铮铁律,更是道德残缺,其行为令人发指!”
“衙内言之有理啊!”
“我等自当为官人作证,请官人放心好了!”
四周应和声起,对于为虎作伥、飞扬跋扈的吕家衙内,这些常常出没此间的寻芳客们也早就看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些地位较低的商贾们,平日里没少被吕师道等当朝权贵的衙内爷们欺压,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贾丞相已经派来家将摆明了不会庇护他们,善于捕捉时机的商贾们自然抓紧落井下石,报仇雪恨。
更何况刚才叶应武只身闯入火场,的确让不少年轻人看得血脉贲张,恨不得也跟着他走这一遭。
“诸位大义,叶某不言谢了。”叶应武朗声答道,话音中已经隐隐约约带着些笑意,“若是诸位有闲暇功夫,可来江府一坐,而或者向都安等地派遣商队。”
叶应武此话之中,已经俨然将商贾们和自己所处的官僚士子集团摆到了同样的地位,而这在历来重农抑商的华夏,即便是鼓励商贾的南宋,也是不敢想象的,这也自然而然的博得了众多商贾们的好感。
大火已经渐渐熄灭,此时天色虽早,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多数的人早就已经兴致阑珊了,如果不是被四处奔逃的人群所阻拦,估计早早的便离开了。
而这一次损失最大的无疑便是醉春风的**春芳,不但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付之一炬,好几个宝贝“女儿”生死未明,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女儿”们等着吃饭呢,总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至于平日里那些云集的寻芳客,春芳还真的没有怎么指望他们。
罪魁祸首吕师道早就已经被闻讯而来的临安府衙抓捕归案,至于他的下场如何,就已经不是春芳这些处于社会的底层的人所能够左右的了,不过至少吕家认错服软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不一会儿就派人送来了一笔不菲的银子,想要将事态平息下去,以免使得吕家本来就臭名昭著的口碑再臭三分。
叶应武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临安府的捕快们费尽全力将在地上打滚的吕师道铐上,然后押着他和那些瑟瑟发抖的吕家恶仆们离开。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成为了弃子,吕家恶仆们最后看向叶应武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似乎感觉到什么,从火场中出来便一直默然等在叶应武后面的叶应及轻轻叹息一声,不过对于这些平日里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恶仆,他同样也没有什么好感,这声叹息,更像是在感慨弟弟的蜕变。
想当初那个纵马寻芳的纨绔少年,曾几何时,已经变得稳重成熟、智计过人而又胆略超凡,甚至变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叶应武倒是没有察觉到叶应及心理的变化,而是飞身下马,看都不看惊慌失措的春芳,直接走向站在春芳身后蒙着面纱的女子,刚才叶应武孤身一人冲进去便是为了救绮琴,而最后两个人以如此亲密的姿势走出火场,固然是让不少人看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也让本来有着种种隔阂的两个人变得更加尴尬起来。
见到叶应武缓缓举步而来,已经围上面纱的绮琴终究还是不愿意和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对视,微微侧身。
想必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头上顶着临安花魁的名号,本就招来不少人羡慕嫉妒的眼光,更何况此次醉春风被烧,源于叶应武和吕师道的重重矛盾,而这些矛盾的根源就在绮琴身上。
果不其然,那些醉春风的莺莺燕燕们都站得远远的。
“跟我走?”叶应武微微歪头,眯了眯眼,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纨绔风流的时候,纵马临安三十六条花街柳巷,谁人不识叶郎君?
“醉春风重建,我不放心阿妈。”绮琴回答的倒是干脆,只是不愿意看叶应武的目光,似乎她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拒绝无疑是世界上最毒的话语,但是却怎么也放心不下照顾她这么多年而且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的**春芳。
周围的姑娘们已经抛却了刚才看着醉春风在烈火中倒塌时的恐惧,也忘了身边的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是怎样引起她们的嫉妒的,转而围拢上来,时不时抛一个媚眼,暗送一曲秋波。
叶应武只是看着绮琴,忽然笑了笑,从腰中扯下来一块儿玉佩递给她,然后似乎心事已了,毫无眷恋的飞身上马,马鞭高高一扬,飞驰而去,只留下声音犹在回响。
“也罢,本少爷等着,今日一别,怕是难以相会了,保重。”
看着叶家二衙内离开时的潇洒身影,不少姑娘对于他的不解风情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火场中等着英雄去救的美人。
少有的几名和绮琴关系好的姑娘也凑到绮琴身边低声调笑几句,绮琴娇躯微颤,想必脸已经通红了,手心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感受着美玉的温凉。
一句普普通通的“保重”,却重若千钧,直直的砸在心间,分外的疼痛。那潇洒远去的身影,和刚刚在小桥流水之上卓然的背影,却是一样的难以忘怀。
“行了,抓紧的,你们平时那么多相好,都给老娘哭去,能哭来多少银子是多少,快去!”春芳掐着腰冷声训斥着,虽然寻芳客们不太顶用,但是聊胜于无啊,片刻之间她仿佛又重新回归了自己那个叱咤红尘的青楼**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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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朝堂未老人已老
“啪!”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且说吕家衙内名师道,当时已经丧心病狂,根本不顾那醉春风中还有数百各色人士,直接扯过火把点燃了离自己最近的帷帐,他手下那些家仆,也都是些狼虎之士,自然也不甘示弱,一场大火自此熊熊燃起,而那醉春风中的客人、姐儿自然是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四下奔逃,那景象当真是不堪入目。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
声音戛然而止。
“喂,你快点说啊,到底怎么了?”下面立刻有人催促,更多有经验人士则飞快的掏出大把的铜钱扔了上来。
看着脚下铜钱的数量不少,说书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美美的吸了一口茶水:“那叶家二衙内骑着一匹汗血通灵大宛马,来如闪电,带动狂风千丈,那叫一个所向披靡,只见手中电光一闪,如同雷神降世,只听得‘砰’的一声,叶衙内右手掌心绽出一道雷光,狠狠的劈在了那吕师道的身上,如果不是叶衙内手下留情,恐怕那有眼不识泰山的吕家衙内就要身首异处了······”
很无语的看了看台上眉飞色舞、吐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叶应武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手,然后无奈的苦笑道:“丫的老子有这么厉害?当时明明是一鞭子抽倒的吕师道,那小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而且刚刚疯狂过,自己撑着没倒下就已经不错了。”
“不行,这是在造势,造势就得这么造!”叶衙内的狐朋狗友之一——王进王衙内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回头瞪了满腹牢骚的叶衙内一眼。说书的已经把王家、章家、马家三家的三位衙内描绘成了和“雷神”叶衙内并肩作战的三位战神,王进听到了自然是心花怒发。
而章鉴则很是后悔:“早知道远烈后来会这么威风,哥几个当时就不会这么狼狈的逃走了,好在这说书的也识相,没有提咱哥哥几个的事情,否则咱脸皮这么薄怎么受得了?还不得找那姓吕的拼命去,然后再留下一段佳话······”
“咳咳,你们两个的脸皮已经够厚了,现在吕师道已经下到大牢里去了,你们要是想去的话恐怕只能劫狱了。”叶应武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兴趣盎然的说书先生,不禁感慨文天祥这位师兄果然是天纵奇才,恐怕贾似道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或者接受江万里提出的条件,便难以堵上这天下悠悠之口了。
“南宋二山”“宋末三杰”的名头,果然也不是吹的。
这是**裸的阳谋,光明正大的,让贾似道毫无防备也毫无退路的阳谋。
马廷鸾的弟弟马廷佑端起来酒杯,笑着说道:“大功告成,来,哥几个怎么着也得走一个!”
这时候那说书先生已经讲到了叶应武独身闯火场的桥段,看着杯中荡漾着的美酒,历来没心没肺的叶应武也有些恍惚神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焚烧天地的夜晚,又回到了那遗世独立、琴声漫漫的小楼,又回到了那热浪滚滚的流水桥头。
几个人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的候着,良久之后,王进似乎悟出了什么道理,郑重的说道:“为情所困,竟是如此姿态,今日倒是长了见识了。”
叶应武看了他一眼,王进等人最大的才十九岁,若是放在后世不过是刚刚走入大学校门的学生,而在这宋末,这个年龄也算不上多大,至少没有到成家立业的程度,所以对于爱情的理解远没有两世为人的叶应武深刻,当然对于叶应武来说,前世的爱情更像是逢场作戏。
另外几人却并没有开怀大笑,仿佛若有所思。
“且饮此杯吧。”叶应武轻声说道,将酒一口喝掉,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这个时代的酒虽然远没有后世白酒那么浓烈火辣,但是也少有人就这么一口喝掉。
章诚等人具是一口喝干,瞪了瞪眼睛,王进一边回味着酒的味道,一边笑道:“若是武子真的心有牵挂,大不了兄弟们再闹一次醉春风,将她抢过来真的做咱们的嫂子,如此佳人当然配得上临安叶郎君。”
“言之有理!”饶是为人稳重的章诚,一杯酒下肚醉意已有三分,说话也没有原来那样有些畏手畏脚了。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这才穿越过来几天自己竟然就变得如此伤怀,或许是刚刚经历生死的缘故,又或许是认为自己和绮琴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不想再招惹什么是非:“此事便这样吧,莫要再提了,一切且都随缘,且都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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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朝堂上,一片死一样的静默。
江万里上的那道奏折就这样摆放在皇帝的御案上,只不过皇帝脸色苍白,丝毫没有再多看一眼的打算,不断地将求助的眼光投向站在下手距离自己最近的贾似道。
贾似道心中虽然犹如江河翻滚,但是好在也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当下便从容不迫的站了出来:“启禀皇上,微臣看来,江相公的这道奏折倒是有些惊世骇俗、小题大做了,实际上不过是几个晚辈有些顽劣,难免会闹出一些矛盾,就算是怪罪在江相公的头上,也不至于让江相公乞骸骨以归。”
听到老大发话,得力爪牙留梦炎立刻跳了出来:“启禀皇上,微臣以为江相公这是拿着自己的才学来胁迫皇上,所以微臣以为江相公此等行为实属不智,请江相公收回奏折,皇上当以罚薪作为判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老大这么不想江万里这些死敌离开,但是贾似道一党官员的忠诚度和盲从度还是非常可靠的,当下里就有好几名官员跳了出来紧跟在留梦炎后面随声附和,一时间倒是颇有声势,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整个事情的主角——江万里一直老神在在的站在队列中,正在闭目养神。
而本应该跳出来针锋相对的王爚等人也是默然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连贾似道也有些迟疑起来,使了一个眼色,阻止了勤快的爪牙们跟随老大脚步的动作。
时年二十六岁的赵禥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似乎已经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可是昨夜寻欢过度,面对错综复杂的事情和朝臣们毫不掩饰的分歧和矛盾,赵禥更想去好好的睡一觉。
对于这位因为荒淫享乐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大名的宋度宗,在这朝堂上坐着远没有在后宫温柔乡里卧着舒服,仿佛老赵家开国皇帝血脉中权倾天下的霸气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稀释,到了赵禥更是已经丝毫察觉不到了。
在这位大宋的官家看来,江万里这个老头很有趣,别人总是不让自己干这干那,这老头虽然也不能免俗,但是每一次都能说出来一些听起来很受用的大道理,使得赵禥认为自己很有存在感,而且有这个老头在,每一次贾似道那个老头想要干什么事情总要费一番波折。
这波折对于百无聊赖的皇帝来说,可是一场绝对不可错过的好戏,所以赵禥几次三番的拒绝江万里这帮子倔强的老头贬出朝堂,只有贾似道一个老头哄他开心实在是太单调了。
朝堂上再一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皇帝陛下觉得这样真的很无聊,环顾四周,发现明显站成了两派的大臣们正相互瞪眼,各个咬牙切齿的。反倒是站在最前面的贾似道和江万里像是两尊雕像一样,都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禥狠狠拍了拍御案,然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软软的开口:“列位卿家,江卿家想要乞骸骨归乡,不知道你们什么看法,且都说来给朕听听。”
贾似道脸上有些无奈,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向江万里,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江万里已经在看他,当下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两人在这目光交流中已经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在贾似道一党惊讶的目光中向前迈出一步:
“启禀圣上,微臣以为,江相公此次的确管教子侄辈不严,应该严惩,王相公、章相公以及马大人等的兄弟子侄也都参与到这件事情,也应该有所贬黜。另外,事出有因,吕氏诸人同样罪不可赦,都应该给予相应的惩罚。至于微臣也有未查清事情始末,来不及阻止火光之灾,亦属有罪······”
“且慢,贾爱卿何罪之有?照朕看来,贾爱卿就无需问罪了。”赵禥急忙跳出来阻止,要是这个最善于恭维和迎合自己的老头都不留下来陪着自己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似乎已经料到此事,贾似道固然是急忙跪下来谢主隆恩,江万里等人也是默然不语,毕竟从皇帝刚才偏袒贾似道的口气上来看,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自然不在希望在这等恶劣的环境下还能够取得什么超常的效果。
贾似道站起来,脸色却并没有好转,而是冷冷的看着江万里,似乎这一辈子也都不想在看见对面那个默然不语而又隐隐约约带着微笑的面容,你不是想要离开这临安吗,那就莫怪老夫无情,把你们这些拦在老夫道路上的老不死的全都往火坑里推,未来的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江万里这边固然知道大局已定,一个个都老神在在的。而贾似道一党则是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贾似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然也都不敢站起来开火。至于那些平日里就当惯了墙头草的中间派自然更不会站出来了。
见到下面又开始死一样的沉默起来,皇帝很是不耐烦:“诸位卿家倒是说说,贾爱卿的建议如何,可否采纳?”
江万里首先站出来:“老臣并无异议,甘愿领罪。”
王爚等人也都跳出来纷纷领罪。
既然对方已经服软,此时就是落井下石最好的机会,顷刻间无论是贾似道一党还是骑墙派们都纷纷跳了出来,依次开火,只不过江万里等人平日里的确是两袖清风、品行好的有些过分,所以攻击者们倒也找不出来什么把柄,只能冲着管教后辈不严这一点,结果使得吕家的几个人脸色也都很是不好,纷纷冷哼出声,再加上贾似道冰冷冷的眼神,片刻之后开火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就都闪了回去。
皇帝看热闹看够了,反而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索性咳嗽两声:“行了,朕心中已经有了定数,诸位卿家也都费心了,退朝吧。”
老大看起来心情不好,皇帝有明显的已经不耐烦了,都是朝堂上摸滚打爬很多年的老油条,当下里自然谁都不敢再说什么,甚至就连几件亟待讨论的救灾事情也都被悄无声息的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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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二年四月五日,宋帝下旨,解除知枢密院事江万里在朝一切事务,左迁南康军(今都昌一带,原属江南东路,南宋绍兴时划归江南西路)知军(相当于市长,与知州、知府同级)。
与此同时,王爚迁为江南西路(今江西)转运使(相当于主管经济的省长),章鉴迁为江南西路安抚使、兵马都钤辖(相当于省委书记并主管军事)兼隆兴府(江南西路行政机构所在地,今南昌)知府,马廷鸾迁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古称庐陵,井冈山在其境内,形胜之地)知州,叶应及迁为德化县(隶属隆兴府)知县
旨意一下,天下大哗。
因为在忽必烈伐宋鄂州之战中,江南西路北方各州府甚至包括其路治所在的隆兴府都遭受了兵灾,虽然没有一座城池被攻破,但是各处村寨无疑都遭受了近乎血洗的掠夺,整个江南西路可以说是遍地断壁残垣,民生凋敝,一片狼藉。江南西路是什么情况,即使是偏远州府的士子也都了解一二,更何况那些就在皇城脚下的士子百姓呢?
更何况将半朝大臣全都贬到一个路治也算是宋朝的传统了,所以这等贬斥和当日北宋时候一个政党胜出便将所有对手稀里哗啦全都贬到当时还是荒山僻野的岭南有何区别?这不是贾似道一党明摆的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么?
不过在江万里等士林领袖出面安抚后,这股针对贾似道昏庸乱政的风潮很快便平息下去,当然这是后话。
贾似道用妥协的方式躲过了天下人的口诛笔伐,自然也不得不自己吞下这个苦果,因为这个妥协意味着他失去了对于江南西路的军政大权的掌握。
如果不是因为接踵而来的舆论压力,贾似道本来可以三下五除二将江万里他们全部一撸到底,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偏偏节外生枝多出来一个变数叶应武,接二连三的狠狠地打击了贾似道一党的气焰,甚至每一次都是敲在了软肋上,使得贾似道不得不妥协。
因为江万里回到江西都安,再加上王爚等人控制住了赣鄱各处的军政大权,贾似道打死也不信姓江的老头子会老老实实地担任小小的南康军知军,肯定是通过王爚等人打造属于自己的实力,有这些老牌政治家作为自己的左臂右膀,恐怕过不了多长时间朝廷的政令就真的可以说是不出江浙了,而吕家的根基所在——襄阳也彻底的被孤立。
到时候身处临安的贾似道就真的成了一人之下,无人之上了!这是贾似道不想为之,但又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而主导了这一切的叶应武、文天祥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贾似道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想到前来哭爷爷告奶奶的吕家众人,贾似道就有一种牙疼的感觉,对于这两个人,或者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一群老不死的,更是深恨之。
两个天杀的小鬼!一群天杀的狗东西!
老夫就在临安,要看着你们丧命的奏折递到皇帝的案头!
第八章 波澜起处是庆元
南宋咸淳二年四月六日。
两浙东路,庆元府,治所所在,鄞县。
叶应武和文天祥风尘仆仆的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打马飞驰,前方
鄞县的城墙已经映入眼帘。在前世,叶应武曾经来到过这里,只不过那时这里的名字叫做宁波。
和千年之后的海港都市、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相比,这个时代的庆元府鄞县还处于相对落后的地步,毕竟这个时代的海上丝路起点位于南方的泉州,那里是世界第一大港,也是南宋真正的繁华底蕴所在,不过好在这里是宋宁宗的龙潜之地,所以也顶着“府”(宋时只有都城、陪都和皇帝作为亲王时的封地可以称为府,如开封府、临安府)的名头。
现任庆元府知府正是已经名扬陪都临安的叶二衙内的父亲,未来的南宋丞相——叶梦鼎,只不过这时候的叶梦鼎因为和贾似道有政见和德行的不合,告老还乡不成,被贬为庆元知府,负责清剿沿海的海寇,正处于其政治生涯的低谷。
江万里在临安的一系列动作彻底将贾似道逼上了天下悠悠的对立面,而且换来的是一个掌握着地方实权、贾似道对此控制力很薄弱的知军,可以说得上是全身而退。再加上真真正正落入掌控中的整个江南西路的军政大权,这一次江万里一党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唯一让江万里等人放心不下的,就是依然身在皇城附近的叶梦鼎了。谁都知道这位老兄弟当初为什么会贬出京城,对于这么一个身怀经世济民之才而且志同道合的人,无论是损失大一点儿的江万里还是和他穿一条裤子的王爚、章鉴等人都断断没有放弃的打算。
所以江万里毫不犹豫的就将最得意的弟子和刚刚大放异彩的叶家二衙内踢上了和自己的赴任方向截然相反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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鄞县庆元知府府衙。
不少身披铠甲的武将都是一身风尘,匆匆忙忙的进出本就不大的府衙,不少人身上甚至带着血迹。站在府衙门外负责警戒把守的军士面色肃杀,警惕的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冲进府衙去,而是若无其事地走到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有不少百姓正围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文天祥抹了抹脸,丝毫没有在意衣服上的灰尘和汗渍,同样是潇洒地总是纵身下马,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对于这个一点儿都不像文官的文官,若是别人或许还会惊讶赞叹,叶应武倒还真的不太在意,毕竟这哥们儿几年之后尸山血海的那还真的没少钻过,这点儿风尘算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就在今天早晨,官兵和海寇又在东边儿海滩上打了一仗,据说这一次海寇的攻势更猛了,官兵死伤了不少,最后还是叶青天他老人家亲临战阵,这才稳住了阵脚。也不知道这援兵什么时候能到,否则这些汉子们非得拼光了不可。”消息灵通的摊主小声说着,难以掩饰脸上的敬佩和担忧。
坐在他旁边的大汉叹了一口气:“叶青天这是拼死拼活的保护咱们,到时候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抄起家伙,别说帮叶青天,这本来就是帮咱们自己······”
“你们不知道吧,叶青天的二衙内,最近在临安府风头正盛呢,据说朝中的贾丞相都让他莫名其妙的摆了一下子,吃了大亏呢。”一名商人虽然神色憔悴,但是眼睛中的兴奋却是难以掩饰的,“要是这位足智多谋而且胆略过人的叶衙内能够过来相助,这战事估计会好转起来呢。”
“唉,就算来了,他一个人也无法扭转现在的败局,毕竟双方人马的数量摆在这里呢。照我看啊,朝廷这是不管我们了,毕竟给这些海寇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深入腹地,自然也伤不到那些朝堂上的官人们。”挑着扁担的瘦削汉子感慨着,对于仿佛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充满了失望。
叶应武脸色阴沉了许多,没有说话,牵着马默默地向着庆元府府衙走去。史书上一句短短的“肃清海寇,罪止首恶”,背后却是无数的黎民性命。
“前方战事不顺?”文天祥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低声问道。
毕竟知道这场战事终究是叶梦鼎大获全胜,只不过是书上只是记载了结果,对于其中过程到底有什么波折,叶应武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我辈自当回狂澜于既倒,难不成纵横临安的叶衙内也有害怕的时候?”文天祥笑着打趣道,“要知道叶衙内当日鞭打吕家恶少,那是何等的扬眉吐气,何等的张扬无畏。
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最终也没有实现回狂澜于既倒的伟大梦想的一代英杰,心中烦闷不减反增,闷闷的回答:“我不是怕了,而是在想,这么多人战死疆场,后世又有几人能够铭记?我等的牺牲,难道只是为了维护这个早就腐朽不堪的王朝?”
文天祥有些诧异,也有些迟疑,终究叹了一口气,没有反对,似乎他内心中也很是赞同这个选择,但还是轻声叮嘱:“远烈,此话不可向外人说起,否则会有杀身之祸啊。我等还是速速拜会镇之公,以期能够相助一臂之力吧。”
叶应武没有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我们要维护的,不只是赵家的王朝,还是华夏民族生存下去的希望。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才是我等所求。”
文天祥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两道精光,刚才叶应武随口吟来的两句诗已经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在他的内心中,叶应武也从一个值得重视的小师弟瞬间上升为了志同道合的益友。
“没想到远烈不但足智多谋,而且随口便能吟诵锦绣文章,真是大才大义,大才大义,鄙人不及,鄙人不及啊!”文天祥连连感慨。
叶应武倒是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这哥儿们记性也太差了吧,这明明是他十三年后做的诗,怎么这就忘了?
几句交谈之间,已经走到了府衙门外。
叶家的老管家叶杰已经早早的等在外面,看到远处来的风尘仆仆的两人,眼眶顿时有些湿润,双手颤颤巍巍的伸了出来,一边不顾叶应武下意识的挣扎抚摸着他的双肩,一边感慨的说道:“这才几年不见,我们小武长大了,变黑了,成熟了。”
叶应及在临安分别时已经给叶应武讲过家中的种种事务,也交代过人际关系。叶杰自幼便跟着叶梦鼎走南闯北,一起经历过人生的大风大浪,叶梦鼎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兄弟看待,就连叶应及和叶应武这两个儿子都是叶杰看大的,叶家上下也从来没有把这个为叶家奉献了一生的老管家当做下人来指使。
为了能够在叶梦鼎奔波在外时照顾好当时尚且嗷嗷待哺的叶家的两位衙内,叶杰甚至一直没有娶妻,这也是真正感动叶梦鼎和所有叶家人的地方,所以叶梦鼎对于叶杰可以说是推心置腹。
虽然很难忍受被一个陌生的同性这样抚摸,不过看到老人眼眸中单纯的欣慰和喜悦,叶应武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因为这是一种浓浓的、令人难以割舍的亲情。
突然间,他意识到,当自己占据了属于另一个叶应武的躯体时,继承的不再单单有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还有来自己所处的家族的亲情和关怀。无论是前世今生,叶应武对于亲人,都是可以两肋插刀的。
“杰叔,爹爹他还好吗?”
“这些天前方战事不顺,相公最近也是寝食难安。”提到叶梦鼎,叶杰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此间事情何时才能了结,但愿相公能够肃清那些该死的海寇,咱们也能安生安生不是?”
叶梦鼎现在虽然是资政殿大学士兼庆元知府,但他原本参知政事、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的官职还是当得起一声“相公”。更何况叶梦鼎被贬庆元,朝野之中不服的声音很多,所以对于叶梦鼎被称为“相公”这种略微有些僭越的行为贾似道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府衙并不大,所以很快就走到了议事堂。叶杰很识趣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叶应武和文天祥进去,自己则退了开来,俨然不想参与叶梦鼎的决策。
议事堂中已经肃然站着三名将领,看他们的穿戴都是品级较低的都头,这也就意味着叶梦鼎手中的可用之兵不过只有三百人(每一个都为一百人,其统领称为都头)。
看到叶应武和文天祥联袂而来,负手在堂上来回踱步的老人眉头微微舒展:“远烈和宋瑞,你们先站在后面吧,我引见一下,这三位依次是赵都头、李都头和牛都头,三位都头,这两位前者是不才犬子叶应武,表字远烈,后者是当朝江相公的得意门生文天祥,表字宋瑞。”
一听到是叶家衙内,三个都头自然不敢托大,急忙上前见礼。不过三人一直都在前线浴血厮杀,反倒是并不知道这位叶家二衙内在临安的赫赫威名,所以礼仪是毕恭毕敬了,但是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不屑却是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的。
“知府,杨提辖带着二百来人勉强算是守住了平石礁,可是照着这个打法下去,很快人就会拼光了。今天早晨那些天杀的海寇更是分兵前来,一直杀到城东三十里,如果不是知府临阵督战,某家这百十来弟兄恐怕都倒在那里了。”赵都头朗声说道,身上铠甲尚且带着血迹,脸上的灰尘也没有来得及擦去。
叶梦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海寇势大,足足千人,而我们只有六百余人,再加上海岸漫长,难以把守,必须引诱海寇上岸,然后依靠地利速战速决,否则后果难料。”
“主要是人手不够,再加上兵士平时训练不足,而且很少经历战阵,就算是和那些流寇对战也没有太大的优势。”李都头一针见血,还不遮掩的指出了弊端所在。
叶应武皱了皱眉,自己的便宜老爹虽然很有骨气,而且也算是天纵奇才,但是毕竟是文官出身,在军事上的确差了一点儿,不过这也难怪,宋朝本来就是重文轻武,对于武将的轻视导致大多数的文官根本不懂战术战略,而又偏偏身居高位,临阵经常胡乱指挥,这甚至也是宋朝对外征战败多胜少的主要原因。
庆元府总共有十个砦的兵力,砦是南方人的说法,在北方更多的是称作“寨”,每一个砦中的兵力有多有少,多的个别的可以达到四五百人,少的只有十多个人,正常也就将近百人,算起来整个庆元府几次交锋后仍有六百余人的兵力倒也不少了。
迫不得已,叶家二衙内挺身而出:“启禀爹爹,人手倒还不成问题。我刚才在大街上听到几个壮汉交谈,那几位小哥认为海寇破城,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所以都有相助的意愿,爹爹不如贴出告示,召集城中壮丁,哪怕是盔甲兵刃不足,也聊胜于无,说不定在关键的时候可以发挥作用。”
“盔甲不足倒不是问题,只要能够把那些海寇诱到陆地上来,某家的将士们都可以佩戴纸甲,防护效果反而更好。某认为衙内的这个建议不失为良策。”赵都头立刻站起来坚决拥护。
叶梦鼎对于儿子提出的这个计策很是诧异,不过旋即眼眸中变洋溢出满意的神色,儿子的变化令他感到由衷的欣慰,终于不再是原来那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败家子了:“小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且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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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锋锷染血平石滩
一听到便宜爹爹的口气都变的缓和下来,叶应武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果然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会因为儿子的优秀而感到欣慰,哪怕是经历人生几次大起大落心如铁石的叶梦鼎也不能脱俗。
抬头看了一眼地图,庆元府所在地鄞县,北方是慈溪,六百年后太平军曾经在这里大败洋枪队,南方是奉化,是花生米大帅蒋公的老家。此时庆元府下辖的半数军队都驻扎在鄞县、奉化沿海,因为海寇几次进攻都是选择了这个方向,而慈溪一带只有一个都一百人,依托县城防守。叶应武静静地看了半晌,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大堂中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都头都静了下来,略有些诧异的看着面色肃杀的叶衙内,心中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纨绔子弟也能想出来什么力挽狂澜的破敌良策。
“启禀爹爹,小子以为爹爹不如和几位都头策划一场诈败,然后假装因为兵力不足而放弃慈溪,将兵力收缩到鄞县和奉化死守,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慈溪县城设下埋伏,甚至仿照诸葛孔明之计,火烧慈溪!”叶应武低声回答,霎时间整个议事堂中一片寂静。
文天祥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启禀叶相公,敝生窃以为远烈此计可行,但是火烧慈溪的确有伤天和,而且违背相公爱民之本性,应当用其他方法代替。”
“末将赞同。”三名都头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向前跨出一步。
叶梦鼎眯了眯眼,面色阴沉:“除了火烧慈溪之外,恐怕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挡得住海寇了。远烈,你想让你的爹爹成为罪人吗?”
“嘶!”三名都头和文天祥同时猛吸了一口凉气。
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善的便宜爹爹,朗声说道:“如果爹爹忍心看着庆元的百姓遭受劫掠,忍心看着生灵涂炭的话,那么和罪人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在引诱海寇前来时,我们有充足的时间疏散慈溪百姓,事后上奏朝廷,将从海寇处得来的金银分出一些抚恤离散的百姓,想必也是可以接受的,时间紧迫,还望爹爹速速取舍。大丈夫不五鼎食既五鼎烹,怕它作甚!”
听闻此话,无论是文天祥还是三名都头,都是热血上涌。
“也罢,且听你的了。”叶梦鼎闭上眼睛,拂袖而去。
“爹爹大义。”叶应武朗声回答,随手将自己头上的名声安到了自己的便宜老爹头上。
“相公(知府)大义!”文天祥等人也是急忙拱手。
就在这时,惶急的脚步声响起,一名传令兵快步跑进来,背后赫然插着一杆羽箭,当下也顾不上伤势,单膝跪地朗声喊道:“知府大人,海寇又来,声势浩大,杨提辖快挡不住了,请派兵速速前往奉化!”
“什么?!”在座诸人都是一惊,叶梦鼎艰难的抬头看向奉化方向,疲兵之计竟然威猛如斯,这个对手倒是小瞧他了,“诸位都头,大战在即,容不得迟疑,老夫亲自走一遭!”
都头们已经知道了这位知府老爷的脾气,当下自然也不敢劝阻。
叶梦鼎抬头看向叶应武和文天祥,迟疑了片刻后方才说道:“你们两个也都跟着,到时候不可脱离老夫亲兵队的保护。”
以文天祥的聪明才智,早就料到了,而叶应武本来就想见识见识古代的战争,所以两个人都没有惊奇,反而隐隐的有些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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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石滩头。
庆元府提辖杨守明手中提着一口雪亮的朴刀,站在平石礁滩头侧后方的一座小山丘上,十多名满身鲜血的百战老兵紧紧地拥簇着他,手中都是盾牌高举,将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箭矢防的滴水不漏。
海寇足足有四五百人,已经杀到了山丘下,这个滩头放眼望去都是尸体。而百丈远的海面上一艘艘小船还在不断的靠拢,更远处,则是几艘看起来有些残破的海船。
“提辖,这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怎么援兵还不过来,在这样打下去估计不出小半个时辰弟兄们就要拼光了!”一名都头站在杨守明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不断向山上退守的士卒,担忧的神情已经溢于言表,“难道知府大人会见死不救?!”
杨守明眼睛一瞪:“知府大人你我还不了解吗,这种事情换做别人或许做得出来,可是叶青天却是怎么也不可能的,我现在反倒是担心这些天杀的海寇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个张麻子,还真是个棘手的货色······”
“儿郎们,随我杀敌!”就在这时,守在下面的一名都头怒吼一声,一边挥动着朴刀,一边冲下半山,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了十多个人,但是这些才是最精锐的老兵。这些人冲下去,很快就顶在了摇摇欲坠的防线最前面,竟然硬生生的逼着海寇们退了几步。
看着触手可及的惨烈战场,听着部下二郎的愤怒呼喊,杨守明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息,再加上海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干呕。不过杨守明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手中已经染血的朴刀高高扬起,刚才还和他抱怨的那名都头立刻会意,将什么埋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嗷嗷叫着第一个冲下山丘。
杨守明毫不犹豫,带着最后的人马紧随其后,高高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那呼呼地旗帜翻滚声,仿佛奏响一曲英雄的战歌。
见到最后的宋军怒吼而下,海寇们也都兴奋起来,几名头目模样的人纷纷招呼手下,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攻击阵型也变得更加有模有样起来,竟然硬生生的挡住了这威势最大的一次冲击。
“杀!”杨守明一刀劈开拦在前面的海寇,溅了一脸的鲜血,抬头看去,天空中万里阴云,一场瓢泼大雨或许已经从遥远的大海上渐渐向着这边移动过来,到时候起了大风威胁到海寇的船只,海寇的攻势肯定要更加的迅猛。
自己这剩下的人手,恐怕就要全都折在这里了。
几名海寇大喊着从两侧夹攻上来,杨守明顾不上哀叹,狠狠一刀格开斜地里刺过来的一把鱼叉,却再也顾不上从相反方向砍向他后背的大刀,刹那之间,杨守明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提辖!”手下的一名都头拼着臂膀上被砍了一刀,飞身扑上来将杨守明撞倒在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色,“提辖,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几名护卫已经冲上来死死地挡住围攻的海寇,杨守明趁机拄着刀站起来,只间西北方向烟尘大作,数十名骑兵仿佛离弦之箭,轻而易举的犁开层层人浪,手起刀落之间无数的海寇已经身首两处。
“是知府的亲兵,知府大人亲自赶到了!”杨守明心中大喜,急忙振臂大喝一声,带着仿佛瞬间恢复了战斗力的守军们怒吼着迎向越来越多的海寇。
赵都头带着骑兵很快就凿穿了海寇乱糟糟的攻击阵型,自己非但没有任何损失,反倒是在砍落不少首级的同时将海寇们搅得大乱。而牛都头也带着两个都的士卒紧跟在骑兵的后面一顿冲杀,见到海寇人多势众一时间难以突破,方才结成阵型防守。
叶梦鼎在叶应武和文天祥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走上了和杨守明相互照应的另外一座小山头,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尸体从山丘下一直延伸到海滩,而杨守明此时也为了保存仅剩的实力,带领残部交替掩护着退上了山丘。
站在叶梦鼎身边的叶应武一边用手捂着嘴强迫自己不要吐出去,一边面有忧色看着并不乐观的战局。虽然这近距离的血腥场面震撼人心,不过好在叶应武还是学生时到各个考古现场进行考察实习,也不是没有见过尸体,倒也能忍受得了,再看看旁边脸色有些惨白的文天祥,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里更是有了安慰。
“爹爹,牛都头的兵太少了,而且我们疾驰而来,就算是骑兵也多力有不逮,更不要说步卒了,还是暂且退下来吧。”叶应武回头看去,后面的飞尘尚未断绝,还有不少士兵正在赶过来,心中略略放心,“平石滩较为宽广,但是杨提辖和爹爹所在的两座山丘恰恰锁死了前往奉化和鄞县的道路,所以只要我们依托地势防守,海寇必然不会苦苦佯攻。”
叶梦鼎缓缓点头,挥了挥手,一名传令兵已经飞快地跑下山去了,在海寇的攻击下已经左支右绌的牛都头自然也不会迟疑,带着士卒们有条不紊的退到叶梦鼎所在的山丘上,弓弩全都对准得了山丘下面并不算宽阔的道路。
而赵都头也把握住了海寇追击牛都头时将后背暴露出来的片刻时机,本来已经困在杨守明所在山丘上的骑兵接着从高往下俯冲的有利地势飞快的提起速度,将海寇杀的措手不及。
“冲!”杨守明自然也不甘示弱,虽然部下已经是疲劳久战,但是抬头看到滩头上惨死的袍泽弟兄,各个怒火中烧,竟然紧跟在赵都头的骑兵后面将在山丘下看守的一小队海寇吓得落荒而逃。
“杨守明干得不错!”叶梦鼎远远的看见杨守明大杀一阵后又很聪明的重新退上山,不禁低声赞叹。他身边的弓弩手正在拼命地放箭,亲卫全都顶了上去,最近的一次海寇距离这个分外明显的白发老者不足两丈远。
叶应武“唰”的一声抽出佩剑,犹豫了两下,还是没有上前,只是细细的打量着拼命搏杀的亲兵们,只见其中一名身材并不高大的中年汉子轻而易举的砍翻了好几名海寇,硬生生的挡住了由年轻士卒们构成的最薄弱的地方。
“那名好汉唤作什么名字?”叶应武诧异的问旁边一名估计已经到中年的弓弩手。
弓弩手一边熟练地放箭,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杨宝!”
“是条好汉。”叶应武赞叹一声,爱才之意已经升起。
看着叶应武毫发无损的从前面逛了一圈又转回来,文天祥诧异的问道:“远烈,人家都是上阵拼杀去了,怎么你身上连点儿血都不带就这样翩翩然的回来了?”
叶应武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到前面去根本不是为了拼杀,而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可用之才吧,估计这样的话站在一旁正冷眼旁观的便宜爹爹会狠狠的教训自己一顿,急忙装作十分孝顺的说道:
“愚弟自当守护在爹爹的身边,刚才愚弟在前面,竟然让一个海寇冲到爹爹附近,的确是疏忽。”
“哪里这么多废话,你也来看看,天上的乌云已经越来越多了,风也越来越大了。”叶梦鼎淡淡的说着,他身后的“叶”字和“宋”字两面大旗正在风中呼呼翻动。
天空上乌云如墨,有压城之势。
“守住。”叶应武只说了两个字,就当在叶梦鼎身前,默然不语。
整个平石滩上,两座山丘下,杀声冲霄,激战正酣!
只要守住了,到时候海风一烈,就会逼着海寇们撤退。
源源不断的宋军从远方不断的汇聚,大多数都聚集在两座山丘中间的狭窄道路上,一面面并不厚的盾牌和那呼啸而来的箭矢竟然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海寇在三面箭矢的夹击下,无可奈何地丢下来上百具尸体,缓缓地退到了滩头上。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海寇已经有了退意,叶梦鼎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不过环顾四周,甚至就连自己的亲兵护卫都战死了不少,更不要说其他的宋军了,当下也不再下令追击,只是让赵都头带着仅有的数十名骑兵压上去。
海寇的大头目张麻子看着宋军只有骑兵缓缓追击,当下里也明白叶梦鼎是什么意思,最大的一条海船上飞快的升起撤退的旗号,数十条小船早就已经在滩头等候,强壮的海寇们争相上船,而身体弱小的自然而然的被抛弃。
弱肉强食的规矩,在海寇群体当中演绎的完美无缺。
“收容俘虏,收兵吧。”叶梦鼎看着滩头上被抛弃的老弱伤残有的无助的哭号着,有的奋力划动着冰凉的海水想要追赶飞速远去的海船,再加上那些布满滩头的尸体,仿佛身处地狱一般。
叶应武和文天祥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默默地站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不过看两个人的表情,尤其是看到几个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身前拉着经过时,恐怕晚饭是吃不下去了。
第十章 且将老卒驱新卒
南宋咸淳二年,四月初十。
庆元府,鄞县外。
“杀杀杀!”数十名身披皮甲,手握木棍的士卒在飞扬的尘土中大声吼叫着,不断地向前刺杀。几名被叶应武死皮赖脸从血战归来的几个都磨来的老兵油子在这些愣头青中来回转着,发现偷懒的上去便是一顿鞭子。
“人数还是太少啊。”叶应武站在简陋的点将台上,看着在黄沙中怒吼着的士卒,不禁有些失落的叹息一声。其实不仅是人数太少,这些士卒身上披着的还是对力道大一点的弓弩根本没有什么防御效果的皮甲,看上去地位和待遇应该不错的庆元府,因为贾似道一党的刻意刁难,甚至就连上乘的铠甲都没有,能够凑出这百余人的兵刃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战斗,虽然是冷兵器,虽然双方交战的只有区区数百人,但是战争的残酷已经远远超乎了自幼锦衣玉食生长起来的一个富二代所能想象的范围,这时候,他已经彻底的理解了为什么兵多将强才是硬道理,看着这些属于自己的士卒,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远烈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不才刚刚两天,陆陆续续的还会有人过来的,都是有血性的青壮,本来就守土有责,再加上叶相公开出了不菲的粮饷,还怕没有人来?”文天祥倒是一副满意的表情,“按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天招满两个都还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是不是就可以称呼你为叶都头了?”
自有宋以来,国民入仕途径种类繁多,诸如科举、资荫、摄官、特奏名、骨吏、纳栗以及从军补授、外戚推荐等,就是一个科举还会分成进士和诸科两大类,而叶应武担任这一个小小的都头,实际上走的是资荫的途径,即蒙受祖辈或者父辈的恩荫,南宋以来这一途径的最高官位品级被限定在六品,可这一个小小都头甚至就连入品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就算朝中尽是贾似道一党,也没有人出言反对。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直接无视了文天祥的调笑:“这些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家中都有兄弟负责传承香火,而且都尚没有家室,这样的话以后就算带着他们离开估计也······”
文天祥脸色微变:“这样恐怕······”
抬头看看有些阴沉沉的天空,叶应武轻声笑道:“大争之世,有兵便是草头王,这点儿道理,师兄你不会不明白吧。”
饶是文天祥满腹经纶,在叶应武的至理面前,也无话可说。毕竟刚刚亲身经历过的那场血肉横飞的战斗给了他深入肌骨的触动,若是原来或许还会引经据典反驳几句,现在想起来那些哀嚎着的伤兵和被抛弃的海寇,什么圣人君子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头,愣是说不出来。
大争之世,大争之世,偏偏南宋暗弱,国家危亡旦夕之间。对于已经越来越近的乱世征伐,文天祥不但没有担忧,反而隐隐约约有些期待,乱世出英雄,自己,能不能成为那力挽狂澜、中兴大宋的人?
只不过身边的这个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嗯,反贼。
“咳咳,师兄,我又想出来一些训练的法子,你帮忙看看,这行不行。”叶应武从怀中掏出一搭图纸,上面或是文字或是图案,虽然有些潦草,但是可以看出叶应武倾注了不少心血。
这些都是后世常见的一些训练方式,不过对于八百年前的宋朝军队来说,尚且都是些新鲜的事务。
文天祥虽然并不怎么懂得军事,但是看到这些浅显的图纸和文字时,双眸中射出的精光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第一次,文天祥用敬佩的眼光打量着叶应武,喃喃说道:“难不成挨了一棍子,就可以有一个膏粱子弟变成经纬天地的旷世奇才?”
对于文天祥的诧异,叶应武也是可以理解地,毕竟两人的思想和观念相差八百年,就算文天祥再怎么聪明,也无法想象的出来八百年之后军事思想的高度。
至于自己的便宜老爹会用什么眼光来看,那就不是叶应武打算考虑的事情了。
“对了,爹爹已经上奏朝廷,由某来担任这个都的都头,至于军中掌书记就请宋瑞兄屈尊了。”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笑着说道,对于自己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中改成了和其他都头一样的“某”。
将这一个都的新兵蛋子和文天祥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只是叶应武在穿越之后迈出的第一步,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否则若是任由文天祥在此间事了之后拂衣而去,归隐文山整日里饮酒作诗,那才是暴殄天物呢。
文天祥倒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自己因为直言犯上被一撸到底,如果不是江万里等人接济,恐怕家中都揭不开锅了。现在这个小小的军中掌书记怎么着也是有俸禄的,总能养家糊口不是?
再说了,他对叶应武这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大奇葩有着很深厚的兴趣,倒还真的想和他成为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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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队的新兵正在飞扬的尘土中拼命的做着俯卧撑,几名老兵手中握着鞭子,**着上身,毫不介意的暴露出自己健壮的肌肉,也好不介意在那个新兵做的慢的时候上去狠狠地抽一顿。
而不远处杨宝正大声吼着口号领着不少新兵绕着小小的营地一圈又一圈的跑着,这种毫无目的的绕圈让不少老兵都已经有些难以支撑,更不要说那些进入兵营没几天的新兵蛋子了。不过给叶应武这个衙内都头当兵,最大的好处就是吃饭的时候馒头米饭等结实顶饿的面食管够,甚至晚饭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条不小的鱼。
想想白天受得地狱般的折磨,再看看桌子上难以想象的丰盛饭菜,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新兵蛋子们都觉得挺值得。更何况这位衙内都头已经把所有人第一个月的饷钱发到个人手中了,丝毫没有克扣,这一点更是赢得了杨宝等老兵的全力拥护,使得叶应武在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彻彻底底的控制了这支尚且年幼的部队。
叶应武和文天祥并肩走在营地里,叶应武顺手指了指营地一角,不少新兵正在那里训练走平衡木和翻墙,因为并不熟练,摔下来掉下来的实在不少。叶应武还真的不太在意这些,毕竟从陌生到熟练是一个漫长的令人发指的过程。
“如何?”叶应武很满意。
文天祥看着军中掌勺端着一盆满满的、热腾腾的大米饭笑着走过,不禁点了点头,但是难以掩饰他的担忧。
“师兄是担心这些新兵能不能抵挡海寇?根据那日在战场上的情况来看,”叶应武顿了顿,随意的瞥了一眼,果然文天祥听得很专注,“海寇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是依仗着他们的人数众多,而且官军中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又太少,所以能够几次三番和官兵交手立于不败之地,可某认为这并不代表着他们真正的单兵战斗力能够强大到什么程度。只要我们能够依托有利地势,击而败之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听不明白什么叫做“单兵战斗力”,但是从叶应武的沉稳和隐隐透露出来的自信中可以看出,对于即将到来的一战,叶应武还是并没有过于担忧的。
“走,到了时候了,吃饭去。”叶应武看着陷入沉思的文天祥,当下里便笑了笑,两个人咕咕叫的肚子已经用不着隐瞒了。
叶应武从来都是和士卒们一起露天吃饭,文天祥虽然知道这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但是看到士卒们那一张张带着微笑的脸时,偏偏又无法拒绝,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跟着不顾身份的衙内都头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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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原野上本来已经灯火阑珊的营寨,却突然间被依次点亮的火把所照亮。脚步声、呼喊声伴随着鞭子划破空气呼呼的响声彻底打破了深沉夜色的平静。
“快快快,他奶奶的,你们这几个懒汉,怎么这么拖沓,看来鞭子挨得少了是吧,都给老子滚起来!”老兵们怒声喝骂着,鞭子不断地抽在**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火把已经一排排举了起来,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新兵蛋子们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在入夜之后已经寒冷的海风中颤抖着,看向那些老兵的眼神也有些怨毒。
叶应武一身戎装,腰悬长剑,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至于新任的军中掌书记文天祥同样也是目光炯炯有神,衣袖迎风猎猎,满怀希望的看着下面无精打采的新兵蛋子们。
“太慢。”叶应武冷声说道,“杨宝!”
领队的杨宝大步跑了过来,要知道叶应武把他从亲兵队要过来可是没少费了口舌功夫,最后还是叶梦鼎亲自出马这事情才办成。
“我对于这些新兵的反应速度很不满意,去,传我命令,所有人二十个俯卧撑,最后起来的十个人,绕着营地罚跑三圈,完事之后滚回去睡觉!”叶应武的命令中透露出死死地冷意,左手已经缓缓的按在了剑柄上。
“遵令!”杨宝看着这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娇贵衙内突然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虽然对于叶应武嘴边冒出来的几个带着浓浓现代韵味的词语并不太明白,但是其中意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当下里心中也不敢托大,更何况惩罚的又不是他,当下便朗声答道,还不忘怜惜的看了一眼远处的新兵蛋子们。
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衙内都头发明的什么俯卧撑,真是惩罚这些新兵蛋子们的不二法宝,仅仅一天,不少新兵蛋子们听到这三个字撒腿就跑。不过据说这还只是最初等的方法,最高级的被高深莫测的衙内都头称之为“关禁闭”,从字面上看来不过就是关到屋子里去,杨宝还真想不明白有什么可怕的。
“师兄,我们先去看看。”叶应武淡淡说道,甚至连一侧的台阶都懒得走,直接从并不高的点将台上跳了下去。
文天祥虽然看不惯叶应武如此体罚,但是也知道这是让这些昨天还在田里扛锄头的新兵们快速成长的唯一办法,自然也不好出口阻拦,只能跟在叶应武后面一齐充当恶人。
“都头,我不服!这大半夜里谁能这么快便爬起来,更何况白天便已经训练了那么长时间,大家都很疲劳。”一个在新兵中很突出的大高个子突然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站在不远处的一名老兵眼睛一瞪,如果不是叶应武摆了摆手阻止他,手中的鞭子早就劈头盖脸的抽过去了。
“说得好,为什么,对啊,为什么呢,”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玩味的笑容,回头看了看文天祥,文天祥微微颔首,叶应武方才笑道,“新兵,请你回答本都头,如果今天夜里贼人袭营,你难道要等着老兵们用鞭子把你们抽醒吗?!恐怕到了那个时候贼人早就把你们全都宰掉了,更不要说什么护卫桑梓,你们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应武顿了顿,看着新兵们,他们眼眸中的怨毒和疑惑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默然。
“你们,他娘的现在就是一群废物,而某的任务,这些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老兵们的任务,就是让你们迅速成长为可以支撑战局的栋梁之才,可以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你们的身后就是良田万顷,就是桑梓之地,如此磨砺,你们可有怨言?!”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沉静的夜中的一切声音,整个营地似乎都在这洪亮而又孤单的声音中颤抖着,臣服着。
“某给都头请罪,是某见识短浅。”刚才出头的高个新兵单膝跪在地上,抱拳朗声说道。
看到叶应武使得眼色,文天祥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将高个新兵扶了起来,叶应武的白脸唱过之后,又该自己来唱红脸了:“诸位将士们,你们即将为国杀敌,是大宋未来屹立不倒的希望,你们今日的辛苦将在未来挽救你们的性命,也将会支撑大宋江山的稳固。在此,我文宋瑞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要谢过诸位的努力。”
宋朝本来就重文轻武,现在军中掌书记亲自出面安抚并且当面道谢,哪怕是那些老兵们也都是微微颤抖着,心中翻腾起波澜万千,更何况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新兵蛋子了,不少人甚至感动的频频落泪,更有不少人捶胸顿足大喊保卫桑梓的口号。
毕竟是太平时代,精神上的需求往往会大于物质上的需求,太平犬胜过离乱人,所有人都知道太平生活的来之不易,所以只要稍稍提点,便会奋不顾身,有时候甚至要比金银财宝来的管用。再加上随着儒家忠君思想的逐渐深入人心,家国观念在一些务农汉子的心中也逐渐占有一席之地,否则也不会在十几年后出现十万军民蹈海的悲壮。
“咳咳,”叶应武无奈之下清了清嗓子,控制一下局面,“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不过二十个俯卧撑,谁都跑不了,那十个人,也别想少跑一圈,都给老子做,快点!对了,刚才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新兵一边飞快地做着俯卧撑一边大声喊道:“蒋大!”
“不错,有些胆识。”叶应武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头憨脑的新兵。
第十一章 钓鱼乃愿者上钩
夜更深了。
外面的号子声已经渐渐平息,就连罚跑三圈的十名新兵也都已经拖着疲惫不敢的身子走入营门。而位于点将台后的土坡上俯瞰整个营地的中军大帐灯火未息。
叶应武伫立在地图前,不断地用手比划着什么。文天祥则有些精神不振的坐在一旁,一边抿着茶水一边苦笑着说道:“远烈,下一次半夜里再搞这种训练,鄙人是不是可以回避?”
回头看了看文天祥,叶应武突然间才发现这个平日里飘逸的文士是那么的瘦削,而又在无形中透露出一种不屈傲然之气。正是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文士,支撑起来大宋也是华夏最后的脊梁,一阕《过零丁洋》更是奏响了时代的最强音,哪怕是八百年后细细品味也会令人感慨万千。
眼眶中似乎有些湿润,叶应武急忙装作被沙子迷了眼睛,一边用衣袖挡住一边勉强笑着说道:“师兄你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和那些大老粗们比,这一次是师弟不对,不应该半夜里把你拉起来折腾。”
这一下子倒是文天祥奇怪了,不过也只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叶应武,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是又不敢肯定,索性也就不去想他了,转而问起即将到来的战事:“远烈,你对将海寇引诱到慈溪县城并且一举全歼有多大的把握。”
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默然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平心而论,竭尽全力的话只有六成。毕竟我只是在平石滩头观了一次战,并没有真正披甲上阵过,再加上手中尽是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到底能够怎样心中也是没谱,只能说是竭尽全力了,大不了交代在这里,也是青山绿水陪伴不是。”
“我原本以为,你昨日在议事堂上所说大丈夫不五鼎食既五鼎烹只不过是一句戏言,现在细细想来······”文天祥攥紧了拳头,“也罢,有你做伴,倒也不孤单。”
这次反倒是叶应武差异了,不过旋即想来便释然了。这哥们当年在蒙古军的层层围堵下还能胜利大逃亡,然后成功的扯起了大旗搞得风生水起的,没有些胆子和视死如归的决心怕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现在文天祥刚刚三十,热血未泯,壮志犹在,大丈夫纵横,所追求的自然是青史留名,此时文天祥报国之心自然更为炽热。
只是,文天祥不知道的是,即使自己这一次浴血奋战,在史书上留下的,不过是短短的八个字,而且是讲述叶梦鼎的功劳。若是叶应武战死在这里,说不定又会多上几个字,但只是几个字罢了。
原本翻阅史书,从未感觉到那些文字背后的沉重,现在身临其境,想想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部下在埋骨之后甚至连半点儿能被后人铭记的方式都没有,叶应武便感觉嘴里发苦。
第一次,无论前世还是后世都是富家子弟的他,感觉到了生命在历史这个巨大车轮面前的渺小,也感觉到了是书上那短短几句话之间的刀光血影。
那史书的字里行间隐藏的,却是无数的血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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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慈溪,滚滚的烟尘笼罩在这座小小的县城上空。赵都头率领着庆元府仅有的数十名骑兵在城内来回奔驰,驱逐着那些不愿意离家的黎庶百姓。
叶梦鼎站在城头上,眉头紧皱,看着下面带着匆匆收拾的金银细软不断哭喊着的几个富家子弟,拳头攥得死死的,这一战下去,如果要是将整个慈溪县城付之一炬,恐怕自己罪人的名号就逃不掉了,不过若是能够借此全歼张麻子的海寇,就算是这罪名又有何妨?
或许是和他抱着同样的心态,几名都头簇拥在叶梦鼎身后,谁都没有言语。反倒是叶应武毫不在意的沿着城墙一圈圈的细细查看,又时不时停下来站在高处纵观整个县城。
下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几个安土重迁的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哭闹着坐在飞扬的尘土中,背井离乡的苦难不是他们所能够轻而易举便接受的。偏偏又因为他们年纪大,赵都头等人也不太好强行驱逐。
“下去看看。”叶应武冲着文天祥和杨宝招呼一句,抢在自己爹爹前面快步走下城墙。似乎明白叶应武是打算不想让自己背负更沉重的心理负担,叶梦鼎硬生生的止住了迈出去的步伐,转而将目光投向远方,下了这么大的力气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张麻子,你可不能不来啊!
叶应武看着站在身前鼻涕眼泪一起流的老人,心中不免有些恻然,但是他知道让这些老人留下来才是真正的罪恶,不由得轻声劝道:“老人家,我是叶知府的小儿子,慈溪县城地势开阔,四周无险可守,再加上我们兵力单薄,如果不将慈溪放弃的话一旦海寇选择多个方向突破,整个庆元府就要遭受兵灾了。您放心,要是您家中有什么损失,我庆元府衙门一定会双倍赔偿。”
瞪着红肿的眼睛看了身前一脸风尘的年轻人一眼,老者拍着土地,朗声哭喊:“你们都走,都走吧!就算是那海寇来了,还能把小老儿怎么样,小老儿就这点儿皮肉,想拿去就拿去,这可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祖宗留下来的土地,怎么能够说扔就扔!老天爷不管我们了,叶青天也不管我们了,就让小老儿自生自灭吧!”
叶应武默然不语,环顾四周,不少慈溪人都围拢上来,脸上戚戚然已经动容。叶应武被逼无奈,只能艰难的开口:“老人家,叶知府是不会抛弃您的,只是这慈溪地处偏远,加上我们兵力单薄,的确难以顾及······与其给海寇以可乘之机,倒不如我们先将此处放弃。而且鄞县城中城外都已经搭好了粥棚和营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乡亲们饿着、冻着。”
老人一把抓住叶应武的衣服袖子,吓得杨宝等人差一点儿连刀都抽出来了。老人凄声哭泣:“这慈溪是小老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的地方,叶青天有他的难处我们能够理解,但是小老儿也有小老儿的难处,整个慈溪这么多的青壮、这么多的妇孺,难不成还会看着那些天杀的海寇入城来吗?我们会守住这片土地的!”
周围的青壮脸色涨红,纷纷想要振臂呼喊,却都被身后的妇孺死死地拉住了。叶应武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难受的要命,他不知道面对真正的血淋淋的威胁,这些被一时的热血所刺激的年轻人们能够坚守多久,至少几百年后当日军的铁蹄踏破山河的时候,中国的百姓更多的是选择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更何况这些青壮的身后,还有不得不照顾的妻儿老小,家家缟素的场景是叶应武此生都不愿意看到的。
已经意识到这样下去事态只会恶化下去,文天祥霍然拱手:“诸位乡亲们,保卫慈溪本来确实是庆元府衙上下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我们已经因为士卒的稀少而背负了弃守土地城池的罪责,若是诸位乡亲再有什么损伤,我庆元府衙上下就真的是罪不容诛了。还望诸位看在叶知府的面子上,速速离开这等是非之地吧。”
听到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士子的劝告,拖家带口的百姓又开始踽踽上路,一队又一队的前往鄞县方向。而叶应武无奈的看着不为所动的老者,叹息一声,趁着老者不注意,手中剑柄狠狠地砸在了老者的头上,将老者直接打晕过去。
旁边老者的亲属虽然有些愤懑,但是知道这是为他们着想,也不再说什么,走上前默默地抱起晕厥过去的老人,融入到漫长而萧索的人群中。
叶应武默然片刻,方才低声叹道:“无论战争是否占据德义,最后遭殃的都是平头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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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城南的一座客栈。
客栈的掌柜看着最后一桌客人狼吞虎咽的吃喝,不禁叹了一口气,日头已经到了正午,整个慈溪县城的百姓基本上都撤退的差不多了,掌柜的也已经吩咐店中伙计将值钱的事物能拿多少是多少,其余的粮食甚至一些细软也只能随意的扔在客栈中了。
那几名精瘦的食客似乎有些诧异地看着门外经过的一辆辆马车、牛车,一名食客出声问道:“掌柜的,我等是外来做生意的人,怎么今日这慈溪不比往常,变得如此奇怪?”
掌柜的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诸位还是早早的吃完早早的离开吧,叶青天说了,因为庆元府兵微将寡,而且那些天杀的海寇都是从南面进攻的,所以要将这慈溪县城中的把守士卒和百姓全都撤到鄞县去。”
几名食客都是一震:“敢问掌柜的,此话当真?”
“这有什么当真不当真的,要不是诸位在此处尚未吃完,小老儿也早早的带着伙计们逃命去了,这不是店中的金银细软也都拿不齐全,带多少是多少吧。”掌柜的苦笑着说道,指了指已经在客栈外面等候的两辆马车。
“那多谢掌柜的好言提醒,某等也得快快逃命去了,这一贯钱也不用找了。”食客们纷纷站起来,随手往桌子上扔了一贯钱,快步出门去了,仿佛真的被这个惊天的消息吓破了胆子样的。
等到那几名食客远去,掌柜的方才一边抚着自己的心肝一边轻轻掀开后堂的帘幕:“叶衙内,那帮子人走了。”
叶应武微笑着走出来,随手递给掌柜的一把碎银子:“你也速速逃命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掌柜的也顾不上掂量有多少了,反正自己的举手之劳换来这么多已经是上天的恩典了,再看看跟在叶应武后面的几个同样是虎背熊腰的侍卫,也不敢多说什么,招呼店伙计飞快的跳上在就准备好的马车,跟在零零散散的人群后面碌碌远去了。
目送掌柜的离开,叶应武方才抚了抚衣袖上的尘土:“师兄,你看刚才那几个人像不像海寇派来的探子?”
文天祥苦笑着回答:“岂止是像,那些人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会是从外地过来做生意的商人,估计骗骗已经惊慌失措的那个掌柜的还算可以,换个明白点儿的人过来基本一眼就能看穿。没想到以张麻子一介渔民的穷苦出身,竟然也会十分注意摸清对手的动向,估计其他县城里面也少不了这些探子。”
“如果不是他们,火烧慈禧的把握还没有这么大呢,幸好刚才杨宝带着几个人来此处无意间发现了这伙人,也幸好老天保佑都是一些三脚猫功夫的探子,竟然没有打草惊蛇。”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这些探子将消息报告给张麻子,就算张麻子不会倾巢而来,也会派出不少人过来试探。
毕竟掌柜的曾经说过,有不少金银细软来不及带走,想必那几个耳尖的探子不会没有留意。现在整个慈溪更像是一块诱人的肥肉,在静静地等待着张麻子上钩。
叶应武走出客栈的大门,抬头看去,天空中万里无云,却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而此时的南方奉化一带海上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所以对于被大风逼着不断北上的海寇们来说,慈溪更像是一个即使是毒药也不得不一口吞下去致命诱饵。
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估计所有的百姓已经撤离。
“准备吧。”叶应武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身后的士卒们已经开始往客栈的各个角落放置茅草等易燃物,并且在上面或多或少的泼洒火油。
第十二章 惟愿海波平(上)
咸淳二年四月十五日。
庆元府,慈溪。
天地肃穆,星河倒悬。
无边的荒野向远处延伸,低矮的山丘匍匐在这大荒之中。远处时不时传来阵阵波涛的声音,又仿佛并不真实,如梦如幻。
叶应武抱剑倚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远方。消息已经透露出去,不知道那些海寇会不会上当,毕竟为了这一场伏击战,驻守庆元府治所在鄞县的兵力已经抽调一空,一旦海寇识破了这个浅显的计谋,声东击西,那么且不说对于士气的打击,到时候庆元府的两路人马就会被拦腰截断,兵力也自然会更加捉襟见肘。
自从穿越以来,叶应武就不断地被卷入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漩涡,甚至来不及抱怨自己为什么会被扔到了这么一个倒霉的时代,也来不及由于自己是不是应该寻找一条重新返回的道路。仿佛自从走过那道门以后,他的躯体和思想都已经被迫牢牢的和这个时代捆绑在一起,而他自己也不得不一步步走上了南宋那已经破败不堪的战车。
在这无尽的星夜之下,叶应武静静地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宁,哪怕接下来即将迎接血与火的生死考验。
两侧的城墙上自然只是稀稀落落的树起了几个火把,摆出防守松懈的样子。而城墙下倒是一片通明,几口大锅熬着松针水,这是土法,专门用来防治夜盲症。因为此次夜战事关成败,叶应武自然也不敢松懈,一旦士卒因为夜盲症而失去了战斗力,这仗自然也就不用打了。
反倒是海寇们不用担心这个,谁让鱼肝油正是治疗夜盲症的最佳选择呢?只是这个时代的科学技术还没有发达到让海寇们意识到这一点,陆上的人们更是不可能知道。
文天祥同样也是赤膊上阵,亲自带着几名士卒搬起大锅,而在新兵训练中一直很优秀的蒋大则被叶应武强行委派成了文天祥的护卫,手中握着佩刀寸步不离,生怕这一群丘八中唯一一个文人遇险,更何况这为文人可是堂堂状元,一想到自己军中的司马都是状元出身,这些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新兵蛋子们在骄傲之余,也不忘了暗地里鄙夷一下那位衙内都头当真是“暴殄天物”。
对于叶应武硬生生的塞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跟屁虫,文天祥虽然不悦,但是也不想违了叶应武的好意,索性任由他跟着。毕竟文天祥也是一个胸怀抱负,意欲匡扶社稷的有志之士,也不想自己在和小小的海寇对阵的时候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最后一队士卒疲惫不堪的跑步回来,至此城中所有的房屋都已经泼上了火油,而城中的妇孺老弱都已经转移完毕,因为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所以叶梦鼎不得不留下来的一些家中尚且有兄弟延续香火的壮丁,一部分跟在军队后面随时准备顶上去,另一部分则守护在城中最中心的几处大宅院中,尚未来得及转移的金银细软都存在了那里。
看着城下的士卒们苦着脸将松针水喝完,叶应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杨宝,带人上城!”
“遵令。”对于这位衙内都头这几天来搞出的各种恶魔训练,杨宝可以说是心服口服,可是对于今夜要依靠六百余人包围千余名海寇,杨宝心中还是没底。
不要说是杨宝了,就连当初在议事堂上支持叶应武的几名都头在强行灌了几口松针水后,也都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要知道除了奉化那边杨提辖带领的一部分把守滩头的士卒,庆元府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这小小的慈溪县城中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士卒们猫着腰迅速的走上城来,都藏身在城垛阴暗处。而叶应武则出人意料的下令将城楼里的火烛都点亮,下面瓮城的大门也是洞开。这一次他所处的东门是海寇最有可能来的方向,对于这位衙内都头如此神秘莫测的举动士卒们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不敢反对,因为前几日的俯卧撑已经让他们刻骨铭心了。
城楼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小桌,上面十几盘精致的小菜,另外放着两小盅酒。对于这种高雅但是绝对填不饱肚子的吃法,周围的士卒们只是随便的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毕竟刚才那顿丰盛的肉汤让不少人吃的肚子还有些涨,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了还意犹未尽,也是因为不想看着美味翻江倒海得吐出来浪费了,才使得士卒们喝完肉汤再喝松针水的时候强忍住了呕吐的**。
“来来来,宋瑞兄,请坐。”叶应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倒是先坐了下来。
文天祥苦笑一声,倒也不客气:“你这虚虚实实,倒不知道那海寇头子会不会上当。”
“管他的,人生苦短,趁此星河灿烂之时,怎能不享受片刻?”叶应武豁达笑道,对于即将而来的生死未卜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都是两世为人了,虽然前一世混的人模狗样的,也毕竟是在红尘里面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胆略总还是有的。
略有些浑浊的酒液倾泻在同样精致的酒杯中,叶应武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这种度数低到一定程度的米酒对于他这个常年厮混在各种酒吧和酒会上的老将来说不过尔尔,当下也不再犹豫,冲着文天祥抬了抬酒杯,然后一仰脖一饮而尽。
丝丝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冰凉。
叶应武看着对面的文天祥也是笑着一饮而尽,恍惚间竟有了些醉意。任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富二代,一个月后就已经端坐在七百年后的城墙上,和文天祥对饮,而站在周围的这一帮子人,虽然年轻,虽然稚气未脱,但是叶应武叫上一声老祖宗恐怕辈分都有些高了。
好在手中的酒杯是温热的,腹中的酒液也是温热的,让这一切都又变得无比的真实。灿烂的星辰就在身后,无数的战士枕戈待旦,而自己旁若无人的端坐在万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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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县城,县衙。
资政殿大学士、庆元知府叶梦鼎在庭院中正襟危坐,两侧站着十多名全身披挂的士卒,严阵以待。四周的围墙里外也是有不少壮丁正在匆匆忙忙的来回奔走。
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在这离乱战火即将到来的黑暗里,丝毫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天上星辰照耀着他的身影,也任由身边的士卒们进进出出,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又仿佛他已经融入了整个战局当中。
“远烈在城楼上干什么?”叶梦鼎的目光穿过并不算高的围墙,正正好好的看到东门城楼上明亮的灯火,和另外三个方向的一片昏暗相比显得分外的夺目。但是叶梦鼎并没有担心,毕竟叶应武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现在的叶应武沉稳、机智甚至有些诡诈,但无论如何都让叶老爷子十分的满意,因为从这个小子身上,他看到了叶家薪火相传的希望。
站在身后的掌书记不敢怠慢,急忙回答:“刚才士卒来报,衙内正和军中掌书记文宋瑞在城楼前饮酒。”
“这小子倒还真有这等雅致。”叶梦鼎没有生气,反倒是一边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一边开怀的笑了笑,“哪怕是老夫在这等境遇下也没有如此的胆略,初生牛犊不怕虎,古人诚不欺我!没想到宋瑞那孩子也会陪着他闹腾,江相公教出来的好弟子啊,着实羡煞老夫了!”
站在另一侧的叶杰一直搭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也是一松,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喜悦,对于他来说,两个衙内有什么超乎寻常的表现都是应该值得庆祝和高兴的事情。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响,外面的民夫纷纷闪开道路。探子飞身下马,飞快的跑了进来:“启禀知府大人,东门急报,海寇已来,距离城池不足十里地,人数应当在千人左右!”
“来得好!”叶梦鼎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眼睛中绽放出精光,霍得站了起来,“叶杰,随我上东门!”
“相公不可啊,东门是第一线,流矢不长眼,万一有个好歹······更何况其他三门还没有消息传来,需要您坐镇大局。”叶杰急忙拦住叶梦鼎,“要是您担心二衙内,老奴替您走一遭,怎么也能护得二衙内的安全。”
掌书记也知道叶梦鼎不能以身犯险,急忙苦苦相劝。
见到两人已经摆出了忠臣死谏的架势,再加上自己也不愿意和儿子抢这个功劳,所以叶梦鼎虽然心中担忧,但还是哼了哼,无奈的坐了下来,另外的三座城门依旧是一片漆黑,不过海寇的总兵力也就在千人上下,估计不会再有什么前来佯攻牵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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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
看着远方绰绰约约出现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叶应武兴奋的一拍桌子:“他奶奶的,终于来了。杨宝,你给某看好了,谁要是出半点儿动静,某要他的好看!”
杨宝拱了拱手,低声喝道:“衔枚!”
所有的士卒都从怀中抽出类似筷子的东西,正是军中夜袭常用的“枚”,咬在嘴中可以防止发出声响。弩手们也开始绞动神臂弩的弩机上弦。宋朝在和辽、夏、金、蒙持续三百年的连续交战中,为了保持双方战力的平衡,不得不通过大力发展弓弩甚至火器来弥补骑兵上的严重不足。也正是凭借着中原地区的坚城和手中的精良装备,宋军才能在如同浪潮一样的骑兵进攻中屹立不倒。
因为《说岳全传》而臭名满天下的金兀术完颜宗弼曾经感慨如果没有神臂弩和巨斧,宋军可以一触而溃,由此可见宋军装备之精良。
坐在叶应武对面的文天祥倒是一脸的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因为大敌压境而兴奋而或惊恐,也没有因为四周越来越浓的肃杀气氛而动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夜色中缓缓出现的一道道狰狞的身影。
叶应武死死咬着牙,右手一次又一次的按在了剑柄上,但又不得不收回去。文天祥对此见怪不怪,轻声笑道:“不必这么紧张,事已至此,皆随天命,愚兄先饮此杯。”
诧异地看了文天祥一眼,叶应武心中不由得苦笑,十三年后的你,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相信天命所归的人了,不过看到文天祥微微颤抖的双臂,当下心中感觉平衡多了,也忍不住笑道:“师兄,老实说,你后背是不是也已经湿透了,说实话啊!”
文天祥随手将酒杯放下,看了叶应武一眼,算是默认了。一阵夜风吹来,叶应武和文天祥都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又旋即相互对视一眼,眼眸中除了淡淡的苦涩和无奈之外,更多的是昂扬的斗志。
毕竟都是没有直接加入到血战中的新兵蛋子,斯时斯景,又安能不紧张,只不过一切都容不得紧张了。杨宝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一直高高举起的手猛地落了下来,所有的士卒同时缓缓弓腰,将手中的弓弩拉到了极致,就等待最后击发的那一刻。
第十三章 惟愿海波平(中)
看着渐渐出现在前方的慈溪县城,张麻子也是百感交集。自己啸聚沧波上数十年,手下虽然也聚拢了千余弟兄,但依旧是漂泊无依,一旦朝廷派遣水师进剿便只能惶急如同丧家之犬。
就算那叶梦鼎是一代名臣、杨守明也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但是他们手中的兵力太少,少的就连张麻子的这些乌合之众也无法打败,只能一直防守。
昨日根据探子来报,前方的慈溪已经是空城一座,只有十来名士卒把守,而且城中还有不少粮秣金银,和叶梦鼎几次交锋都毫无收获的张麻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一旦拿下慈溪,兵锋直指庆元府治鄞县,到时候那个难缠的杨提辖自然也会不得不丢了奉化回师救援,整个沿海自然也就无防可守,任由张麻子纵兵劫掠了。
更何况这几日南方海上风雨如注,就连日常的捕鱼都很困难,无奈之下张麻子方才带着几条残破的海船北上寻找机会,或许是苍天有眼,对于这个天将的馅饼张麻子感动万分。
一想到前方这座货真价实的县城即将归自己所有,张麻子自然是热血沸腾。同样想明白了这点的大小头目们也都大声嚷嚷着,纷纷请战。谁不知道前方的慈溪已经没有多少士卒,谁不知道第一个进城的抢到的东西最多最好?
张麻子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都是一起在海上打滚的兄弟,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索性自己带兵亲自打头阵。
对于老大这个明显不偏袒的决断,头目们也不敢有丝毫的异议,甚至一些贪生怕死的还暗地里拍手称快。千余名海寇在荒野中开始加速移动,虽然没有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但是那密密麻麻的脚步足以将一切都惊动,不过为时已晚。
可是当走到城下时,张麻子彻底愣住了。
因为城墙上一片黑漆漆的,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人把守,可奇怪的是那城楼灯火通明似乎早有准备,更奇怪的是在城楼下一文一武两个人把酒言欢。
那文人固然是一袭白衣,飘飘然如同谪仙降临,那武人也是从容不迫,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爽朗的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显然并没有因为兵临城下而胆怯,当然张麻子和手下儿郎不清楚的是这一声声大笑不过是叶应武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罢了。
海寇们再定睛看去,瓮城的城门竟然洞开,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更何况瓮城的城门本来就和主城城门不在一条直线上,也不知道主城城门是否也如此洞开。
“怪也,怪也!”张麻子忍不住惊呼出声,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三国通俗演义》,但是三国故事却已经在瓦子里面流传开来,张麻子平日里上岸也没少听说书先生讲过,当下诸葛孔明吓退司马懿的那个经典桥段浮现在脑海中,“难不成是空城计?”
“大哥,管它什么空城计,弟兄们这么多人,杀过去就是了。”手下的心腹从一旁撇了撇嘴,对于这等幺蛾子很是厌烦,“某家这么多人,难不成还害怕他们?”
这名心腹长得人高马大,手中扛着一根狼牙棒,一看就是一个依靠力量而不是迟钝的脑袋解决问题的人,所以张麻子历来把这个心腹出的各种建议直接当耳旁风。
不过张麻子转念一想,感情这帮子是把自己当做了那司马仲达,可惜了,老子才不在意你什么空城计、疑兵计,就不信了你这小小的慈溪城中还能埋伏多少人不成,说不定那心腹讲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一力破百巧,有时候不失为兵家正道。
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张麻子也不再迟疑,手中长刀一挥,大喝一声,朗声喊道:“儿郎们,随我进城,杀掉这些故弄玄虚的小兔崽子!进城中之后,金银财宝随了大家!”
“杀杀杀!”主帅已经下达抢掠的命令,海寇们士气大振,早就把什么空城计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于他们这些居无定所,在刀头上舔血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金银财宝更有诱惑力了。
张麻子一看士气可用,自然也不再犹豫,提着长刀在喽啰们的护卫下冲进了瓮城。
黑漆漆的瓮城城门似乎是一个嗜血的巨兽,将一切都吞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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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身影涌入城门,叶应武霍然站起身,随手将精致的酒盅掷到地上,一声暴喝:“杨宝,关门!”
杨宝早就等候多时,手心中都是汗,听到命令几乎是下意识的狠狠地斩断了绳索。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整个城楼都微微一颤,城门闸已经轰然放倒,将所有海寇关在了城中。
“点火,射箭!”叶应武抽出佩剑,直指城下有些失神的张麻子。话音未落,整个城墙上黑压压的站起来无数的士卒,密集的箭矢和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暴雨一般倾泻下去。
随着张麻子的出现,四座城门上的所有弓弩手都已经集中到了东面城墙上,此时一齐释放,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再加上火把落在已经泼了火油的房屋和街道上,熊熊大火不可避免的燃烧起来。
这下里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海寇们在劈头盖脸的箭矢中纷纷惨叫着倒下,而更多地海寇则惊慌失措的向四面八方逃窜,时不时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中计了!”在火光中张麻子的脸上满是狰狞,“儿郎们,随我杀上城墙,杀了这些该死的杂碎!”
刚才显出这个计策的那名扛着狼牙棒的心腹更是已经赤红了眼睛,手中狼牙棒挥舞的赫赫生威,如同密不透风的一面幕墙,将集中射向张麻子的不少箭矢都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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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慈溪,大战已经拉开序幕。
刚才的一轮箭雨射倒百余名海寇,浓烈的血腥气息翻滚而来,将整个东城门上下都笼罩在其中。海寇们嗜血的本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纷纷嗷嗷叫喊着抽出刀剑甚至挥动鱼叉沿着城门两侧的上城步道蜂拥而上。
尤其是那名张麻子的心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同伴时,嘶声怒吼,仿佛浴血的杀神,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抢上城头。猝不及防之下还几名弓弩手都被那连风都撕碎了的狼牙棒生生拍烂了脑袋,飞溅的血液和脑浆倾洒在城墙上。
“当!”一声劲响,杨宝的朴刀死死地挡住了狼牙棒继续逞威的可能,训练有素的两名老兵同时向前一挺长枪,两根锐利的长枪贯穿了这个高大汉子的胸膛。
“哐啷”一声,刚才还敲碎了还几名弓弩手脑袋的狼牙棒无力地垂倒在地上,仿佛浴血重生的海寇无力的回头看去,跟着自己一起杀上来的儿郎早早的倒在了密集的箭矢中,而紧随其后的海寇也都被替补上来的弓弩手重新封锁。
杨宝怜悯的看了一眼他,无情的说道:“贼寇,你的努力算是白费了,永别了。”
话音未落,两名老兵面无表情的收枪后退,任由这个威猛海寇的尸体从城门步道上滚落,和他的儿郎们靠在了一起。
“滚石,檑木!”杨宝顾不上擦拭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率先抱起来一块石头扔了下去,将当先的几名海寇砸倒。刚才如果不是他强行推开几名惊慌失措的新兵拦住那名海寇,恐怕现在城门已经失守了,想到这里杨宝就有些后怕。
和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也算久经沙场的海寇们相比,这些空有一腔热血保卫桑梓的新兵壮丁的确是太嫩了。但是现在包括叶梦鼎和叶应武在内都没有第二种选择。
而杨宝身后的将士们自然不会知道身前这位老兵油子心中已经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见到他奋力的投掷檑木石块,也都不甘人后,早就准备好的滚石檑木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
慈溪本就是县城,城墙低矮,上城的步道也是十分狭窄,而海寇们没有攻打城池的经验,甚至不少人连城池都没有上过,所以一上来便摆出最不应该的密集阵型,在滚石檑木的打击下自然是死伤惨重,偏偏后面的海寇们在张麻子的催促下都挤了上来,两相夹迫,甚至有十多个人是被自己人践踏而亡。
目睹自己的心腹从城墙上滚落,张麻子心中自是痛如刀割,手中朴刀挥舞,指挥着手下不断的向着那个已经快成为炼狱的城门步道发起冲击。短短的几丈距离,却仿佛隔绝了人间和黄泉。
因为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的确不少,但是准头却低的可怜,所以张麻子已经猜的差不多,城上的是没有多少战力的新兵,只要海寇们冲上去撕开一条口子,就赢了。
“快点,放箭!”叶应武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自然知道这是最佳的时机,忍不住大声吼道,熊熊火光下将他的面容映衬得如同地狱中重生的恶鬼。
几架床子弩已经拉好弓弦,负责的老兵一声暴喝,长长的弩箭呼啸而出,将几名在后面指挥的海寇头目生生钉死在身后数丈远的墙壁上。而熊熊的火焰已经毫不留情的蔓延过来,逼迫着海寇们不得不退到城墙沿线,而城墙上的士卒们也趁机将箭矢密密麻麻的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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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县城里的大火几乎要将整个夜空都染成红色。
赵都头等人在其他城门上也是暗暗焦急,因为城中东门一带火势太盛,空有上百精兵竟然只能在这里作壁上观。反倒是那些平日里便躲在后面放放冷箭的弓弩手们杀得痛快,远远地都能听见释放床子弩时裂石一般的“碰碰”响声。
因为担心大火失控,叶梦鼎早早的就被叶杰等人强拉硬拽上了城墙,此时正和赵都头一齐站在距离东门最近的南门上,静静地看着海寇们在大火中垂死挣扎,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是面色都是一样的严肃。皇帝不急太监急,反倒是叶杰等人或喜或忧,注视着远方。
“报,知府大人,赵都头,海寇已经死伤大半,但是攻势越来越猛,前方已经短兵相接,请速速增援!”传令兵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海寇的,脸上更是被浓烟熏的黑黑的,在这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五官了。
赵都头和叶梦鼎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已经到了成败的致命关头,现在的东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知府,某这就带人过去。”赵都头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右手下意识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他平日里带领着庆元府不多的骑兵,但是归根到底他还是一个正统的步军都头,现在东门危在旦夕,他没有退后的选择,也从未想过退后。
叶梦鼎听着风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惨叫声,强行按捺住自己冲上去的**,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赵都头抽出佩刀带着手下百余精锐沿着城墙扑了过去。叶梦鼎看了叶杰一眼,叶杰也早就迫不及待了,急忙一挥手,救主心切的二十余名叶家家丁也都嗷嗷叫着跟在赵都头后面,怎么着也要将二衙内保住。
因为不只是叶梦鼎,所有叶家人都从那个异军突起的二衙内身上,看到了叶家走向更加辉煌的顶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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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惟愿海波平(下)
火光冲天,刀剑闪烁。
“杀!”杨宝大声嘶吼着,左手盾牌护住要害,右手朴刀狠狠地劈在冲上城的海寇身上。这些海寇的求生**超出他们的预料,而城上的滚石檑木早就已经用完,箭矢也剩下的不多了,无奈之下杨宝作为老兵里面的头儿,一马当先迎住率先上城的海寇。
其余的老兵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将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新兵挡在后面,面色肃杀。一杆杆长枪和朴刀虽然看起来单薄,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死亡界限。
冲上城的海寇也不甘示弱,当先的一名小头目手握鱼叉,仗着兵器较长,竟然一连逼退了几名老兵,要不是一名老兵拼着受了旁边海寇一刀,猛地向前一冲,手起刀落将这名小头目斩杀,恐怕后面的海寇早就以决堤之势杀上来了。
两条上城步道刚刚白刃相接便刀刀见血,饶是叶应武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被震撼住了,回头看着文天祥脸色也有些惨白,毕竟就在他们的身边,城墙上溅满的鲜血甚至白花花的脑浆触目惊心。
叶应武强忍住恶心,尽量不是自己去呼吸带着烧焦人肉味和呕吐后酸臭味的空气,一边冲着蒋大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将文天祥架到城楼里去,一边带着身边几个尚且坚持下来的新兵冲到城墙边,抄起老兵们扔下的弓弩狠狠地射击着疯狂的海寇,将最后的箭矢全部打了出去,这时候任何保留都是自绝退路。
海寇的攻势顿时有些停滞。而张麻子也已经意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来临,索性豁出去了,一手抢过一面盾牌挡住迎头射来的流矢,怒吼着大步登城,朴刀挥舞的密不透风。
毕竟是在海上摸滚打爬的老油条了,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
看着前方的两名海寇被当场斩杀,张麻子脸上只剩下了疯狂,面部的肌肉在火光中不断的扭曲,根根青色的血管爆满左右手臂,这名已过中年的海寇头子朴刀狠狠挥动着,怒声吼道:“都给老子上,杀一个人赏纹银百两!”
说罢,张麻子一脚踹翻了几经厮杀体力有些不支的杨宝,手中朴刀不断挥舞,隐隐约约很有威势,竟然一连伤了两名老兵,将薄弱的防线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身后的海寇们叫嚷着杀了上来,手起刀落,几名老兵或死或伤。
“都给某往前,不准后退!”叶应武也是急红了眼,狠狠地将手中的弩扔到一名海寇头上,将那名猝不及防的海寇砸下步道,然后抽出佩剑向前迈了两步直直的刺向张麻子的侧面软肋。
擒贼先擒王,生死关头,叶应武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脑子中早就是一片空白,一切的动作都已经是在下意识地进行。他甚至早就遗忘了自己应该牵挂什么,也遗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浴血奋战,只知道将眼前这个不断残杀自己的部下的人,斩杀!
见到都头如此勇猛,刚才还心生怯意的新兵们也都赤红了眼睛,大声怒吼着扑上去堵在因为老兵们倒下而出现的漏洞上。虽然他们的刀法尚且生涩,但那是他们的鲜血从未有过的滚烫!
意识到危险临近,张麻子大吼一声,回手一刀打在叶应武的长剑上,叶应武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踉跄了几步。
不过好在趁着这个机会,一直在黑暗中喘着粗气的杨宝顾不上刚才的伤势,猛地跃起,一道耀眼的刀光闪动,将张麻子的左臂斩落。一道血箭,喷涌而出,洒在城墙上,使那里纵横的血痕又多了一道,分外的新鲜,分外的鲜红。
张麻子忍不住长声嘶吼,断臂处血流如注,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全身青筋暴起,仿佛浴血的恶魔。
“长枪兵,顶上!”叶应武怒吼着迎上一名海寇,毫不犹豫的挥剑横砍,好在那名海寇的实力的确不怎么样,甚至和只是花架子的叶二衙内打了个平手。
而听到叶应武的命令,几名长枪兵很快就将其他上城的海寇捅了个贯穿,总算是阻止住了不断冲上来的海寇。
一连杀了几名士卒的张麻子似乎也看到身边的这个花架子身上穿的是都头的衣服,顾不上失去左臂的剧痛,沉重的朴刀一扔,趁着几个得力手下将杨宝拦住的空隙,随手拾起地上丢弃的一柄短刀砍向叶应武。
而叶应武正和对面的海寇打得旗鼓相当,丝毫不敢松懈,那里还顾得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张麻子。而杨宝等人也发现了叶应武的险境,忍不住纷纷大吼,无奈对手十分强悍,一时间都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麻子一刀砍向都头。
从未和死神如此的贴近,叶应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短刀距离自己的肋部越来越近。他知道这一刀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是这刹那心中、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贼老天,这就是你送给我的万里青山?突然,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奇特的想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破空的锐响划破仿佛凝固了的战场,紧接着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刺耳惨叫,马上就要砍到叶应武软肋上的短刀最终还是无力的掉落在地上,发出震撼人心的声音。
叶应武退后两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眼看去,刚才还大杀四方的张麻子咽喉中箭,虎目怒瞪,虽然很努力的想要回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但终归的失败了。这个纵横海上一时风头无二的海寇头子无力的扑倒在地,却死不瞑目,显然到死都想知道是谁暗算了自己。
可惜没有成功。
一道身影从斜地里横冲过来,手起刀落,快如闪电,刚才和叶应武大战好几个回合的那名海寇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已经身首异处。叶应武震惊之余定睛看去,正是其貌不扬的赵都头。而身后脚步声密集的响起,百余名精锐老兵如同下山的猛虎,很快就将攻上城头的海寇全部斩杀,并且将上城步道防的严严实实的。
赵都头一刀割下张麻子的首级,递给了依靠着城墙大口喘息的叶应武,眼眸中满是敬佩的神色。这个一手操控了慈溪伏击战的叶家二衙内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的确有虎胆,第一次上阵便能够身先士卒。对于这样的勇士,赵都头自然是很欣赏。
“赵都头救了某的性命,这首级自当是你的。”叶应武轻声说道,大局已定,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靠在满是血迹的城墙上,甚至懒得挪动半步,自然也不想和赵都头争功。
不知何时,张麻子刚才留上去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只剩下乌黑的印记仿佛在述说着主人的英勇和不甘。叶应武默默的伸出手去感受着那从未触摸过的粘稠,心中五味杂陈。
“还真不是某救了衙内,救衙内的另有其人呢。”赵都头看了一眼城楼,爽朗一笑,然后不再搭理叶应武,而是带着一帮子杀红了眼的老兵顺着满是尸体、满是鲜血的城门步道杀了下去。
叶应武诧异的抬眼看去,却发现文天祥不知何时站在城楼二楼的窗户旁,手中正提着一具弩机,面色肃杀,冷冷的看着城下的海寇。刚才是谁救了叶应武自然已经不言而喻。
冲着文天祥点了点头,也懒得管他看见没看见。叶应武强打精神,高高举起张麻子的首级冲着城下仍有的四五百名海寇大声喝道:“尔等且看,张麻子的首级就在此处,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速速投降!”
“速速投降!”
城上的守军们也都纷纷振臂呐喊,士气大振。
而城下的海寇们看着身后熊熊燃起的大火,再看看城墙上高高举起的头领的首级,还有那些咆哮着向自己冲过来的百战劲卒,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纷纷颤颤巍巍的跪倒,五花八门的兵器更是扔了一地。
叶应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狠狠地拍着染血的城墙,一边长声诵道:“小筑渐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尘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在四下寂静的东门上下,声音冲天而起,震慑天地。
无论是咬着牙的赵都头还是倚墙喘息的杨宝,无论是正匆匆赶来的叶梦鼎还是凭栏伫立的文天祥,无论是满脸鲜血的守城士卒还是在火焰和尘土中匍匐的海寇,所有人都为之一颤,所有人都在这刹那被震撼,所有人都忍不住凝望声音发起的地方。
一轮耀眼的火红的朝阳就在东面,就在那道孤傲顽强、依旧伫立不到的身影背后,缓缓升起,仿佛象征着永不熄灭的希望,又仿佛代表着一个左右天下的英雄的新生。
文天祥想到刚才在城楼上叶应武和自己谈笑风生,相互敬酒,又想到刚才无数的将士们浴血拼杀,斯时斯景,和诗中所描绘的寸寸相合,心中一动,第一个大声喊了出来:“彩!”
回过神来,诸军自然是一片喝彩声。赵都头、杨宝等人更是身有同感,心中热血沸腾,恨不得再重新厮杀一阵。
而满脸喜色的叶梦鼎更是喜上加喜,双手甚至有些颤抖,不由自主间已经是老泪纵横!在这雄浑有力的声音中,在将士们坚毅的目光中,他已经看到了远方朝堂上的腐朽截然不同的光芒。
“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文天祥又是以第一个跳了出来,振臂大呼,无限的光明倾泻在他的身上,将这个民族最后的脊梁笼罩在无比耀眼的光辉中。
下一刻,所有的士卒都振臂大呼,迎接朝阳。
“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惟愿海波平!”
滚滚的声浪直冲九霄,震撼着**八荒。
黑暗结束,黎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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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府,慈溪。
整座县城已经彻底的沸腾,一口口肥猪、一头头犍牛都化作了锅中滚滚之物。身上尚且带着血迹和征尘的士卒们散坐在大火烧尽后的断壁残垣之间,眼睛中都闪动着一样的光彩,死死的看着正不断散发出诱人香味的那一口口大锅。
好在慈溪的县衙并没有被烧毁,否则叶梦鼎等人也不得不幕天席地了。作为此役的最大功臣,叶应武在文天祥、赵都头等人的拥簇下进了县衙。叶梦鼎脸上带笑,早早的就等候在堂上。
而一名陌生将领则站在叶梦鼎的身侧,脸上的风尘和疲惫同样难以掩饰。看到此人有些失落的表情,叶应武已经猜到这位应该就是带着二百精兵死死的守住平石礁并且打得海寇丢盔弃甲的杨提辖了,两人虽然曾经身处同一个战场,却终究只是曾经远远地对望过,对于对方的印象至始至终都只是停留在猜测当中。
说不定在真正的历史上剿灭张麻子的大功便应该归于这位杨守明杨提辖,可惜半路杀出个叶应武,使得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速战速决,虽然慈溪东门附近的房屋都被焚毁,但是和海寇上岸劫掠不可估量的损失比起来,这些还都不算什么。
“来来来,小武,老夫引见一下,这位便是庆元府的杨提辖,海寇的前几次进攻多靠杨提辖指挥调度有方,否则庆元早就危险了。”叶梦鼎根本不想掩饰自己的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立了大功,任何父亲的喜悦都可以理解。
“晚辈见过杨提辖。”叶应武对于这位勇士也是持礼甚恭,毕竟当日在平石滩头,杨守明率众死守,一番冲杀分外惨烈,叶应武站在高处,一切都是尽收眼底的。
见到这位立下大功的二衙内丝毫没有自持身份,毕恭毕敬,如果自己再不满反倒是自家的不对了,想到这里,杨提辖心中的不快也消散了,反倒是很欣赏这位年轻人,当下不敢怠慢,急忙回礼。
“好好好,诸位的功劳老夫都已经上奏朝廷,到时候少不了一番封赏。今日庆功,诸位也都莫要推辞了,好酒好肉,不醉不休!”叶梦鼎哈哈大笑着,手中端起的赫然是武夫方才使用的粗瓷碗。
见到知府如此爽快,杨守明和赵都头等人自然也是心中大喜,哪里还推辞,有的甚至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索性抱起来一坛酒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外面士卒们的哄闹声一浪接一浪的,不断地传向远方。
片刻之间,叶应武看着手中的酒碗,突然间有些恍惚。战前自己还曾经为了这些无名无姓的生命而惋惜,现在竟已经忘却了这事,看来自己已经完全的和身边的这些人融为了一体,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宋朝人,而不是一个冷眼旁观者了。
想到这里,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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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咸淳二年,叶梦鼎以资政殿大学士知庆元府,奉旨靖剿海患,麾下士卒奋勇争先,屡战屡捷,慈溪一役梦鼎之子应武火烧县城,大破海寇,斩杀贼酋,尽降其众,朝野震惊。
叶应武作为一个穿越者,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浩浩舞台。
但是事情还远远没有落下帷幕。
至少当那几条曾经给庆元府带来噩梦的破旧海船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刚刚从慈溪归来的叶梦鼎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第十五章 余孽何聊生
层层海浪拍击着岸边的礁石,白色的水珠四下飞溅。
白发苍苍的叶梦鼎静静地伫立在平石滩头,身后杨守明和叶应武一左一右,或是持刀或是拄剑。赵都头带着那几十骑兵在滩头上漫无目的的来回奔走,百战余生的数百精锐已经占据了平石滩头后面的两座山丘,巨大的守城床子弩也费尽千辛拉到了山丘上,“宋”字大旗就在山上山下猎猎舞动着。
架势算是摆了个十足。
但是一直在海天之间不断游弋的那几条海船却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甚至不想往前试探。
叶梦鼎眯着眼,就这样静静站着,脚下的沙子十分湿滑,前日的瓢泼暴雨将血战后的痕迹全部冲刷,如果不是那些依旧散落在滩头的兵刃,任谁都无法想象曾经有一股凶悍的海寇在这个滩头,在那两座山丘上下,和官军有过好几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一条小船缓缓地从天边驶来,因为打着一面很大的白旗,弓弩都已经抬起来的士卒们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叶梦鼎没有丝毫的表示,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
对于这些海寇来说,赶在南宋强大的水师忍无可忍前来围剿之前投降,是唯一的选择,毕竟一旦他们离开海岸,破旧的海船上所能够承载的食物淡水根本难以支撑他们遁入远海。
“岸上的诸位大宋官爷,某们的头儿想要和诸位官爷到近海一晤,不知官爷们可否赏脸?”一个大嗓门海寇扯着嗓子喊道。
“某这里有没有船只,安能出海?”赵都头远远的听见了,急忙下马,冷声喝道。
不过已经知道些内情的叶应武和杨守明都没有出声,只是细细的打量着那条小船,却也看不出来什么诈降的痕迹,毕竟海寇就那有数的千余人,留在船上的想必也是一些老弱之辈,或许他们拿准了叶梦鼎想要早早平定此次祸乱的心态,所以才出面乞降以求博得个善终。
叶梦鼎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船只,倒还不是什么难事。”
文天祥和杨宝并肩而来,两个人的靴子踩在湿滑的沙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如果在平时定然不会有人在意,但是此时正是一片寂静,除了的海浪声之外,所有人都是沉默,甚至就连士卒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
“宋瑞来得正好。”叶梦鼎微微颔首,看向左手一侧,几条体型不小的渔船缓缓转过山丘,从阴影中驶出,劈波而来,上面站满了荷甲的士卒和严阵以待的弓弩手,领着这小小船队的正是牛都头。从这架势上来看显然是早有准备。
叶梦鼎赞赏的看了文天祥一眼,对于这个晚辈的欣赏之意更重三分:“诸位谁敢同老夫前去走一遭?”
包括文天祥在内都是一怔,没有想到这个已经快到古稀之年的老者竟然要以身涉险。叶应武急忙拦住便宜爹爹,这老爹胆略是有了,可是有时候又有些太冲动,竟然还像年轻人一样。
“叶相公,晚辈走一遭即可,相公年事已高,不应再为此等小事再行操劳。不过是些海寇余孽,当不得相公大驾。”文天祥也是拱手说道,言语当中已经有些急迫。
“孩儿不才,愿同师兄前去。”叶应武感激地看着文天祥跳出来,急忙接过话头请令。
杨守明也是向前迈出一步,拱手弯腰,虽不言语,但是什么意思已然明了。叶梦鼎皱了皱眉,叹息一声:“也罢,老夫前去却也是身份高了点儿,随了你们三个吧。有时候到真的希望能够年轻一些呢。”
“遵令!”三人同时应道,不再多说什么。谁都知道当老人回忆起年轻时候的风光时,最好不要去打扰。
看着三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已经上了渔船,叶梦鼎长叹一声,身体微微一晃,如果不是叶杰眼疾手快上来搀住,这个操劳担心了多日的老者恐怕就要摔倒了。
“相公,我们还是找个舒适的地方暂且歇歇吧,您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吃好了,这样下去身体就垮了。”叶杰关心的看着脸色并不红润的苍发老者,心中莫名的一痛。
叶梦鼎缓缓的坐进几名士卒搬过来的椅子上,轻声说道:“不,老夫要看着他们几个回来,要看着此间事了,否则如何向圣人和此间百姓交待?”
老人的声音虽然低沉,虽然柔和,却隐隐约约带着不可抗拒之势。
叶杰叹息一声,知道自家相公倔强脾气犯了,几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只能由他去了。不过转念一想,家中大衙内为人温和善良怎么看都更像夫人一些,倒是二衙内倔强跋扈,和自家相公年轻的时候很是相像呢,嗯,不对,即使是年事已高,自家相公依然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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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船从远处飘飘摇摇而来,和那些并不算高大的渔船相比也相形见绌。一个放在人群中绝对不起眼的灰袍男子静静地伫立在小船的前端,负手远眺,似乎没有将近在咫尺的对手放在眼里。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撑船的海寇,这两名海寇都是低着头,不断的发抖,显然害怕那些箭矢一不留神就扎在自己身上。
“两相对比,立见高下。”叶应武没头没脑的嘟囔了一句,站在他左右的杨守明和文天祥都是一怔,旋即细细打量来者之后,都收起了心中仅有的一丝轻敌之心。
当世虽然重文轻武,士大夫在武将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气高三分,但是真正拉到战场上之后,往往吓得屁滚尿流的也是这些口号整天介喊得震天动地的士大夫,而眼前这个看上起并不出众、士子打扮的灰袍男子,却是镇定异常,或是经历过太多的枪林箭雨,或是此人真的是胆略超人之辈。
杨守明下意识的按住腰间刀柄,刚想要开口喝问来人,却被叶应武伸手拦住了,文天祥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叶应武一起饶有兴致的看着那条小舟,仿佛是猎人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灰袍男子漫不经心的将目光收了回来,此人看上去已是中年,脸上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留下的痕迹,身形虽然有些瘦削,但是丝毫不减沉稳之气,腰间悬着一方明晃晃的白玉,和那清瘦的面容两相呼应,怎么看都不像是贼窝里面的人。
“张麻子手下师爷,贱民李叹见过诸位官爷,不知诸位如何称呼?”灰袍男子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头三人,心中也是暗暗惊讶,或许那个一身铠甲的武人尚且平庸,站在中间和另一侧的两人却绝对不能小觑,但凭眼眸中射出的那缕缕异样的光彩以及淡然而不是英气的站姿,便可以看出气度的不凡。
叶应武很没有风度的蹲下身子,这样刚刚好和林叹等高:“李师爷看上去倒是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怎么会和张麻子还有那些海寇搅和在一起,为祸一方呢?”
“这边是官爷的待客之道么?”看着那张凑过来的颇有英气的脸,李叹皱了皱眉,此人举止虽然不合礼法,却当真不可等闲视之,“不应先请某等上船去吗?”
叶应武熟练的翻了翻白眼,然后伸出手去拉了李叹一把,将这个来历不明、言谈举止甚是奇怪的师爷拉上船,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海面让那两名都快吓破了胆的海寇远远地跟着。
又重新将这个虽然外表有些狼狈,但是目光依然炯炯有神的师爷打量一番,叶应武淡然说道:“在下叶应武,表字远烈,添为庆元府都头。这位文士是我军中司马文天祥字宋瑞,这位将领是庆元府杨提辖。敢问师爷来此为何事?”
李叹轻声笑道:“叶衙内,大名远扬,慈溪一战,拜你所赐,张麻子一生打拼的老底都赔光了,就连自己也赔进去了,当真是少年英雄。杨提辖,在这平石滩头,流的血、吃的亏,却也不少呢,草民添为师爷,没少和诸位在幕后交锋,只不过败了罢了。”
“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杨守明丝毫不吃文绉绉的这一套,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唰”的一声脆响,佩刀早已拔出数寸,反射出耀眼的光亮,“刚才衙内所问,为何拖延不答?!”
李叹笑了笑,并没有害怕:“草民不过是一个落第秀才,疏浅学识不为朝廷所用,本欲投海明志,可那张麻子恰巧路过,救下草民一条贱命,草民感谢于他,这些年出谋划策倒也不少,每每挽救张麻子于败军之际,算是还了这个恩情。先来某等不过是张麻子死后的小小余孽罢了,还真的翻不起来多大的浪头,只不过想要凭着这剩下的几条残破海船,还有那百余名精通控船技巧的兵卒,换个饶恕罪名的出路罢了,不知诸位官爷以为如何?”
包括叶应武在内,三人都是一惊。谈判是见过,但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上来就先贬低自己,而且将手中的底牌明码标价,直接亮了出来,根本不考虑双方扯皮和讨价还价的可能。李叹这一手,着实撼动了叶应武等人的阵脚,杨守明毕竟是个浴血厮杀汉,此等勾心斗角相互喷口水的事情还真有些干不来,当下就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两人。
而李叹也注意到了这一个小小细节,嘴角不经意的翘起一丝笑容,知道已经有一个对手撑不住了,不过又旋即谨慎起来,毕竟剩下的这两个看起来更棘手一些,那叶衙内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站在一旁的文天祥更是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诸位官爷······”李叹轻声说道,吓得杨守明险些跳起来。
叶应武再一次翻了翻白眼,身边这家伙打仗是个能手,谈判这事还得自己亲力亲为。当下也不再犹豫,一屁股坐在船舷上,二郎腿一翘,微微笑着说道:
“某想问,李师爷所求为何?难道只为这项上首级得以保全吗?若是如此,你们本来只是从贼之罪,就连慈溪城下的俘虏爹爹都放掉了,更何况你们······若是想凭借着这区区几条海船便换来些许富贵,某那么多浴血拼杀的弟兄们怕是不允!”
话说到最后,已经是语气昂然,杨守明和周围的士卒们眼睛中都射出仇视的光芒,毕竟朝廷的奖赏是有限的,多出来一帮子人来分奖赏是他们绝对不允许的。
“衙内,和他们废什么话,直接砍了算了!”杨守明大大咧咧的说道,他早看这个师爷不顺眼了,再加上想起来身后平石滩头战死的那么多的袍泽,要不是知道这是在谈判,刀子估计早就抽出来了。
叶应武颇有深意的看了李叹一眼,待价而沽,也是时候亮出你真正的底牌了。
李叹似乎明白这一点儿,从怀中拿出一块绢布,递给叶应武,上面细细密密的记载这张麻子所藏的金银财宝数目和在大海上几个岛屿的藏宝地点。这仿佛是烫手的山芋,吓得叶应武差点儿将这块价值连城的绢布扔掉。不过好在杨提辖等人虽然就在左近,却都是写不识字的大老粗,唯一认字而且学富五车的文天祥还是自己人,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似乎很在意自己下一步会怎么样。
咬了咬牙,叶应武重新打量着这个从海里面冒出来的师爷,笑着说道:“天南海北,走到哪里都出英杰,某倒是小看了天下豪杰的本领才能。这样也罢,这交情算是有了,可是这东西一时间却也难以获得,某不如要一些有用的。”
明白叶应武什么意思,李叹当下里单膝跪地,朗声说道:“请衙内放心,今日活命放纵之恩着实难报,以后但有差遣,可派人到海上东极岛,联络方式已在那绢布上,某等若尚且幸存,自当肝脑涂地以报衙内。”
话音已落,叶应武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一笔意外之财,以后要是真的想要私下里暗地的干一些事情,总归还是要依靠这笔钱财的。文天祥依旧默不作声,而杨守明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知道自己不应该掺和进去,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小小的提辖所能够涉及的,这后面动不动就会涉及到庙堂上的明争暗斗和江湖上的快意恩仇,所以杨守明索性很聪明的装傻充愣,看着远方海天之间的辽阔美景。
“纵虎归山吗?”目送李叹心满意足登上小舟,文天祥站在叶应武的身边,话音很轻,杨守明等人根本听不清楚,“你知道此人实力手腕的确非同常人,岂能轻易掌控。”
“不是为了掌控他,一个空头许诺尚且代表不了什么,从此人的行为举止上已经可以看出,家国存亡的精神已经难以对他有什么作用,以后必须要找个机会用利益死死地拴住他。在这诸国纷争之世,留一条退路,不更好么?”叶应武闷闷的回答,心中也知道自己这或许是养虎为患,但总是期望着什么。
期望着这乱世当中,真的有那么一些人,知道他想要干什么,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然后跟着他,挽回那东南天倾。
“贤弟想成为一个枭雄?”文天祥郑重地看向叶应武,目光之中充斥着复杂的神情。
文天祥在整个历史上的表现已经毫无疑问的表明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宋忠臣,之不过叶应武还有些拿不准的是,这位名扬千古的忠臣,心中真正忠于的,是这个已经日落西山的大宋,还是半壁江山生死垂危的华夏民族?
一时间吃不透文天祥这个不凡的人物,叶应武也不敢真的把话说的死了,否则说错了话,到时候就真的难以周旋两人的关系。
皱了皱眉,迎风伫立的少年苦笑道:“某成为什么,不是自己所能够决定的,家国社稷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人命贱若蝼蚁,又安能决断自己的方向?”
文天祥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来看向远方,那几艘海船已经扬起风帆,缓缓的离开视野。似乎也意识到叶应武有些搪塞,文天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愠色,一如既往的面冷如水,除了叶应武之外,杨守明等人都不敢凑上前来。
而就在他们身后百丈远的海滩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同样也在静静看着远去的海船,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丝担忧,但又随即被微笑所取代,忍不住自嘲两声,孩子长大了,自己还是那么不放心吗?
叶杰迟疑片刻之后,轻声说道:“相公,衙内所行,可是纵敌啊,有此一出,不知朝野上下又将如何看待,怕会对相公不利。”
叶梦鼎摆了摆手:“老夫这把老骨头了,难道还怕什么流言蜚语不成。利或不利,能耐我何?海寇欲去,我等难不成还能下海阻拦?只是这海寇当中倒也还真有奇人,竟懂得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反倒从我们这里换来些有用的东西之后,再扬长而去。想必几年之后,此人不为当世之英杰,必为乱世之枭雄!”
叶杰一怔,环顾四周,好在无人注意到此等惊人的评语,方才疑惑着说道:“当下朝堂虽然偏居一隅,但是毕竟拥兵数十万,屡屡击退北方之敌,何来乱世之说?相公怕是危言耸听了······”
“且看看吧,大宋,且不说是否金玉其外,却已是败絮其中了。”叶梦鼎喃喃自语,仿佛和那远方的海天对话似的。
难道贾似道把握着朝政大权,自己便看不穿着层层迷雾下的本质吗?北方一个又一个的强国不断雄起,而这一江之隔的大宋,却又是怎一番醉生梦死?
第十六章 万民送恩公
咸淳二年,四月十五。
朝廷下旨,资政殿大学士兼庆元知府叶梦鼎剿灭海寇有大功,赐黄金千两,丝绸百段,迁江南西路提点刑狱(相当于省法院院长和监察院长)兼抚州知州,遥领兴**知军;都头叶应武献策有功,身先士卒,为朝廷将士表率,重赏,授兴**团练使,假兴**知军事务;军中掌书记文天祥临危不乱,力挽狂澜,重赏,授兴**通判。其他有功的杨提辖、赵都头等人也都是重赏并且多多少少都有提拔。
兴**位于整个江南西路的最北面,既然带着“军”字更是说明其地理位置之重要(宋朝将屯驻重兵把守的险要之地称之为“军”),再加之兴**毗邻大江襄樊重镇。现在元兵在大江北侧蠢蠢欲动,大有进攻襄阳之势,朝中贾似道等人俨然是打算一旦双方开展大战,便先抽调兴**北上,叶应武是叶梦鼎的二儿子,又是一颗大放异彩的新星,到时候江南西路定然是倾全力援助,从而以此来削弱云集江南西路的反对派们的力量。
为此,贾似道甚至命令两淮都统张世杰率领长江上的精锐水师在兴**一侧的大江结寨,命令淮南统帅名将李庭芝抽调部分兵力进驻淮南西路的蕲州,领兵大将是颇有才华的苏刘义,从而和襄阳互成掎角之势。两路大军已经就位,丝毫不给江南西路那些老奸巨猾的对手们拖延出兵的机会。
毕竟这李庭芝和张世杰且不论才干如何,都是统兵在外的主战派,襄樊之地何等重要已是不用再说,一旦襄樊有险,这二人断断不会拖了大军的后腿,更何况那张世杰还是叶梦鼎的女婿。只要能够削弱主战派和江万里一党的手中实力,贾似道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襄樊到底有没有必要救援,他还真的不太在乎。
叶应武这只小蝴蝶扇了扇翅膀,竟然在阴阳差错之下使得南宋的大军早早的做好了支援襄阳的准备,这是始料未及的。惊讶之余,叶应武甚至顾不上庆祝自己从一介白丁一下子跃居从四品高位。
叶应武入仕可以说是走的恩荫这一条道路,恩荫官位不可超过六品,但是现在他因为慈溪战功,实际上升官已经是通过军功,还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挑出来的大毛病。
毕竟在这奸臣当道、腐朽不堪的南宋末年,从宰相到平民,从平民到宰相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这种超拔之事根本不足挂齿。转念一想,这灭国气象竟已经久久的徘徊在江南土地上,叶应武心中忍不住有些黯然,第一次怀疑自己能否力挽狂澜。
南宋暗弱已久,而北方蒙古却是气候大成。
而叶应武更始料不及的是,李庭芝担心苏刘义武勇有余,智略不足,随苏刘义大军前来的还有得力助手陆秀夫。
南宋三杰的人生轨道也开始渐渐的提前交会。
风云汇聚,虎豹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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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风阵阵,拂动满山垂柳。
池中碧荷,阶上青苔,前路风尘,百姓箪食壶浆。
叶应武和文天祥并驾齐驱,走在整个车队的最前面,前方的宽阔官道上,阖城百姓已经自发的簇拥在哪里,静静地等待着,见到车队终于缓缓驶出,几名年高德劭的老者在手提各式各样物品的年轻小伙子的搀扶下,迎上前来。
叶应武和文天祥两人自然丝毫不敢怠慢,急忙飞身下马,文天祥细细打量了几名老者手中捧着的金伞金靴和脸上肃穆的表情,忍不住低声感慨:“文某曾经任仕于天下,却又很多年没有见过何方牧守有资格受得起这‘万民伞’和‘万民靴’了。今日得见,当真是不负此行,三生有幸了。”
“爹爹为官清正、屡屡判决冤案,惩治地方豪强,本就应该当得起此项大礼,更何况平定张麻子海寇,朝野之间俱是纷纷称赞,万民伞和万民靴,接受了,也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了。”叶应武喃喃自语,完全被眼前的这幅景象震撼了,没想到只是听说传闻过的盛举,竟然在自己穿越了短短不到一个月后就这样上演在前方。
身后重重脚步声已经响起,叶梦鼎虽然已经是六十六岁高寿,却依然精神矍铄,走起路来纵然是文官也虎虎生威,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将军,再加上曾经身处庙堂最高处宰执天下,他自身所散发出来的威仪就算是叶杰等亲近心腹之人也不敢靠的太近。
前方是黑压压塞满官道的阖城百姓,再加上站在两侧旷野上的杨提辖、赵都头和百余军中老兵甚至是闻讯而来的其他县的黎庶苍生,整个庆元府上下用最高级别的礼仪为他们所敬重的青天老爷送行。
天空更加的湛蓝,朵朵白云飘荡,灿烂的阳光投射到叶梦鼎的身上,恍惚之间似乎在散发更加耀眼的光芒,就好像后世的聚光灯一起打在了舞台中央一样。似乎就连上天也在宣告,斯日斯时,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绝对的主角。
“恩公叶青天在上,小老儿们小小心意,敢情叶青天不吝笑纳。”几名眼见是族老的老人拜托子侄辈们的搀扶,略有些吃力的拱手弯腰,毕恭毕敬的说道,以此来表示自己崇高的敬意。
更有年轻一点儿的老者已经缓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叶梦鼎架了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紧接着上前,代表整个庆元府的百姓为叶梦鼎换上家中妻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金色万民靴。另有一名老人颤颤巍巍的拿起来那把万民伞,也不知道是因为年老体衰还是心中激动,手脚都有些不灵便了,不过还是硬撑着站在叶梦鼎身后将那金色的伞盖撑了起来,遮挡住越来越灼热的阳光。
“我文宋瑞此生若也能如此,夫复何求?”文天祥静静地站在远方,看着这默然无声却又震撼人心的一幕,不禁感慨万千。
叶应武心中苦笑,你文天祥最终的成就,已经不是这万民靴和万民伞所能够代表的了,在真正的没有我叶应武的历史上,你会成为一个时代的骄傲,甚至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并且会在那青史之上留下亘古不变的孤傲身影和千年不朽的民族气节。
现在即使是有了我叶应武,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助你实现这个梦想,只不过我让你在这个青史上留下的,不再是忠诚死节之良臣,而是华夏中兴之脊梁。
这,算是对于你在没有我的那个时代为这个民族作出的难以抹杀、难以掩盖的贡献的犒劳吧,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也是千千万万华夏儿女真诚所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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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车队在官道上拉开了长长地阵势,掀起漫漫风尘。
叶应武和文天祥并骑而行,身边杨宝和蒋大俨然已经以二人的贴身护卫自居,形影不离。在外围是叶应武精心挑选出来的亲兵,虽然不足百人,而且绝大多是都是新兵蛋子,但是叶应武相信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火洗礼后,新兵蛋子总有一天会变成老兵油子。
“师兄,你是状元出身,上一次在庆元委屈你当某的军中掌书记也就罢了,这一次又委屈你当那小小的通判······”叶应武看着一脸漠然的文天祥,想到如果不是和自己同往庆元府,过不了几年文天祥便又会被召入朝中委以重任,现在却像是流放了一般,心中有些怅然,忍不住开口说道。
文天祥倒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会说这个问题,旋即爽朗一笑:“远烈你也太小看余了,鄙人罢官便是因为和朝中奸佞政见不和,更何况师尊、王公、叶公等正直臣子纷纷离去,朝中已无我辈中人,故所求不多,但求能离开这污秽之地。任他什么兴**,便是岭南天边,又有何妨?远烈若是不嫌弃,你我同闯一番如何?”
叶应武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小看了这些古代豪杰们的胸襟和气量,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前世当惯了富二代,认为权力和财富是万能的,竟忘了在古代人们追求的是至高的气节。在文天祥这些真正的君子们心中,因为坚持正义而被流放,是一件崇高而且美好的事情。
本来叶应武还曾经懊恼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提前结束了庆元剿匪之战并且帮助江万里等人全身而退,爹爹便可以按照历史上一样官拜宰相,风头无二,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看到叶应武似乎在思索什么,文天祥也不去打扰他,而是默默地驱马前行,随着官道的延展,前方的城郭已经渐渐显露出来,仿佛是匍匐在荒野上的巨兽,正在沉睡着;又似乎像是生机未绝的老根,依靠着黑暗中的无数根系默默吸收着周围的血肉营养,垂死挣扎。
临安,临安,此处,就真的安稳吗?当了百年的陪都,积聚了百年的东南菁华,最后还不是被匆匆遗弃?
临安就在前方,自然而然的四周车马已经渐渐多了,不过当看到那在四月春风中飘扬的叶字旗号,不知是谁带头,无论商旅百姓,都一言不发的靠向大路两侧,静静地等待着这支满是征尘和疲惫的车队通过。一双双眼眸中流露出的是满满的不舍和敬佩。
最中间的一辆马车上,帘幕微微掀起,隐藏在后面的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再一次热泪盈眶。
不论朝堂上那些人怎么看,百姓记住了叶梦鼎的功绩,忘不了他“青天”的名号。
男儿立于世此一生,所求的,不就是这千秋万代的英名吗?
既已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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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逐渐靠近临安,但又偏偏没有穿城而过,而是似乎示威一般突然折向西,根本没有进入在临安城外等候的几位郊迎的大臣的眼中。而叶梦鼎身体不适,难以参加祝捷仪式,直接奔赴任职所在的奏折也用快马送入京去了。
至于叶家在临安的宅子,也都和江万里等人一样,早早的便以低价转手他人了。对于这座城,这座充满了勾心斗角的阴暗的城,充满了左右朝政的奸佞的城,无论是江万里还是叶梦鼎,更或者是文天祥等小辈,都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也无从留恋。
反倒是叶应武想到熊熊大火前那个单薄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痛。如果硬生生的说对这雄踞东南一方、风华无二的临安城的留恋,便只剩下这微不足道而又不可磨灭的一点了。
偏偏就在这时,杨宝飞马而来,直驱到叶应武马前,轻轻喘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怪异:“启禀团练使,前方一名婢女自称她家小姐是使君的故人,希望与使君相见。”
宋时小姐指的是青楼女子,而不是大家闺秀。叶应武心中一震,自己在临安城中,也就这一个故人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只是想不明白,那日火场一别,此间缘分便是尽了,更何况那人对自己虽然不再像刚刚见面时那样恨之入骨,恐怕也不太想见到自己吧?
毕竟自己刚刚来到这宋末之世没有几天,说句实话的真不想就在这时候先去惹是生非,但是一想到那双曾经在炽热的火浪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
沉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反倒有些逡巡不前,无奈之下索性硬扯着文天祥一齐上前,又冲着杨宝打了一个手势让他跟上来。文天祥自然明白是故人是谁,又想到两人的种种,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
虽然文天祥已经有了家眷,但是毕竟妻子是明媒正娶的女子,在迎娶她之前两人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有什么瓜葛,按照后世的看法,文天祥和没谈过恋爱的白丁没啥区别。
而杨宝对于叶应武在临安的种种事迹只是道听途说,所了解的也仅仅是这位二衙内的飞扬跋扈,至于和这什么故人的牵绊自是不明就里,疑惑的看向叶应武,不过发觉叶应武脸色出奇的阴沉,当下也不敢说什么,急忙拍马追上去。这二衙内的脾气,有时候坏的要命,自己还是没事不要招惹好了。
第十七章 劝君且饮此杯酒
临安西面的十里长亭。
远远的看见三人纵马疾驰而来,那名俏丽的婢女有些不满:“小姐,这人好不解风情,竟然还拉来了两个人,不知道小姐是怎么还牵挂着这么个泼皮子弟······”
“休得胡说。”绮琴虽然戴着面纱,但是能够想象到面纱后面严肃的表情,说句实话,对于这个曾经在临安城中学识过人、飞扬跋扈、风头无二而且一直纠缠着自己的叶家二衙内,自己也拿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更何况此次庆元剿匪,叶家二衙内献出纵火奇谋,而且身先士卒迎战张麻子,最终堵住了海寇逃跑的道路,克复全功。叶应武在大阵之前展现出来的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危机关头的决绝冷血,更是随着当日在场士卒的吹捧,越来越深入人心,且不论庙堂之上当道诸公如何看待,至少江湖之里谈论起此等英雄男儿,自然都是叫好声一片。
叶应武飞身跃下马背,手中马鞭一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大步走进十里长亭。文天祥和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的杨宝坠在后面,都有些犹豫,慢慢悠悠的翻身下马,磨磨蹭蹭的不肯进去。
这种事情,倒也为难了文大状元,不过一想到自己不过是叶应武拉过来壮胆的可有可无的角色,文天祥索性就和杨宝一左一右站在那十里长亭外不进去了。放眼望去,一文一武肃然而立,一个白衣飘逸,一个黑甲铮铮,就像是叶阎王手下的黑白无常。
“将军慈溪一战,尽平海波,奴家为将军贺。”绮琴摘下面纱,随手掷到一边,仿佛那面纱也和文天祥一样可有可无,然后端起来桌边的白玉杯。无论心中如何看待这个彗星般崛起的英雄男儿,至少凭借着慈溪城头那一声“惟愿海波平”,绮琴便心甘情愿的敬这杯酒。
这临安城中,从来不缺醉卧花丛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也从来不缺停箸拔剑放歌高楼的胸怀豪放之士,但是无论这些人怎样的美酒笙歌,怎样的抒发大志,却总没有一个人真的敢于一步步的走上血火连天的疆场,唯有这因为飞扬跋扈一直被一些自认为文采斐然、器宇轩昂的风流公子所唾弃的叶二衙内,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纵马东去,平了海疆,定了风波,又悄然离开。
不知道眼前这佳人心中已然是柔肠百结,不解风情的叶应武皱了皱眉,突然间发现绮琴今日身着六褶湘裙、心字罗衣,头戴碧玉金簪,这和她平日里一袭白衣胜雪的清冷打扮截然不同,而且那迷醉了临安半城的俏脸上略略施了粉黛,但是难以掩饰清瘦。
“这些日子是否不好过,竟让你清减了这么多。”就算是火场之中两不相欠,两人见面总还是有些尴尬,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轻声说道,见绮琴只是沉默没有回答,似乎明白了什么,先从绮琴手中接过酒杯,两人手指相碰,都不由自主的身躯一震,半杯酒都洒了出来。
看着叶应武将剩余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绮琴微微一笑,将她倾世的容颜衬得更加娇美,然而佳人没有转身离去,反倒是缓缓的拜倒在地,吓了叶应武一跳,什么来的?
“请将军救我醉春风上下,若能施以援手,奴定衔环结草以报将军大恩。”檀口微张,几句满含情谊的话出来,若是常人,恐怕早就酥了,饶是叶应武前世仗着自己富二代的身份交过不少女朋友,来过不少**,可以说是情场厮杀的老将了,突然间对上这个古代佳人,也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对付那些野蛮女友的方法怎么着也不能照搬到绮琴身上。佳人温婉如玉,举手投足间便已经牢牢地摄住人的心魂。
也罢,先将人扶起来。
叶应武一边扶起绮琴,一边有些惊慌的回头看去,去发现刚才还表决心要和自己一起闯荡龙潭虎穴的文天祥正在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天空为什么会这么蓝,而曾经在慈溪城楼上一起浴血奋战并且对自己的练兵手段钦佩不已的老兵杨宝则在认认真真的研究蚂蚁是怎么爬行和搬运粮食的。
而绮琴带来的那名俏丽婢女则脸上微红,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是不是在也在研究天空的颜色,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俩货关键的时候果然不太靠谱,一个个老奸巨猾的自己原来怎么就没有发现?从心中成功问候了文天祥和杨宝这两个不仗义的祖宗十八代,叶应武不得不强行将话语改的文绉绉的,轻声问道:“小姐来此所为何事,可能细细道来?”
“使君不知,大火之后,阿妈便带着姐妹们寄居在周围几家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青楼之下,并且雇用人手重建醉春风。可吕家吃了这个大亏,虽然没有贾丞相在背后撑腰,也不肯善罢甘休,几次三番到各家青楼挑衅,甚至扬言要火烧那几家青楼,为此半条街上的生意都受了影响,更不要说我们寄居的那几家······”绮琴和叶应武靠的很近,佳人吹气如兰,叶应武终究还是没有抗住此等近在咫尺的诱惑,半边身子都已经酥了,根本不知道绮琴说的什么,不过好歹是听见了“吕家”两个字,心中已经了然。
要不是看在你们吕家文德、文焕兄弟二人死守襄阳,确实为这岌岌可危的南宋立下了不世的功劳,而且日后两军互为犄角,还少不了相互打交道的可能,否则老子当日在临安,说什么也要让你们吕家元气大伤!
在这乱世,只有立威,才能行进。
叶应武扶着绮琴坐下,抬头看看远方阴沉沉的天和仿佛巨兽一般的临安城,那里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想再涉足了,沉吟片刻之后方才郑重的说道:“这样,若是春芳阿妈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隆兴府重建一座醉春风,那里虽然不如临安繁华,但是毕竟是千里赣鄱的心肺所在,也算是聚集一方风华,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现在整个天下都已经知道贾似道为了控制朝堂,痛下决心,以壮士断腕之手段放弃了江南西路的军政大权,现在江南西路已经完完全全控制在以江万里为首的士林手中。宋朝士子们固然将其视为希望所在,北方的强敌也将其看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江南西路,已经成为了深受贾似道和其麾下众多走狗们迫害的人的最佳选择。甚至朝中不少忠直的大臣都希望自己能够被贬到那里去,从而成就自己的一世清名。似乎有了江万里、王爚等煌煌大儒在这里坐镇,整个江南西路都笼罩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
且不要说在江南西路军政核心所在的隆兴府任职,只要能够从地方上一个不打紧的小小县城当一个七品知县,就已经能够让那些自恃清高的士子们狠狠地夸耀一段时间了。
“使君,这······”绮琴有些激动,这个想法自己虽然曾经想过,但是其中种种利害却又错综复杂,现在叶应武亲自开口保住醉春风,那么事情十有**便有着落了,心中欢喜之余,早就埋藏犹豫了很久的话语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使君大恩,了此心愿,若是将军不嫌弃奴家蒲柳之姿,奴家甘愿自荐枕席,以侍奉使君左右······”
话音未落,绮琴的俏脸已是羞得通红,就连站在一侧的那名唤作铃铛的婢女已有些害羞,急忙将目光转移到更远的地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看到的样子。
叶应武一愣,老子还没做好准备呢你就以身相许,这事情发展的不太对劲啊,好吧,估计是自己以为宋时女子也和明清时一样较为矜持,不过转念想来毕竟现在儒家的思想尚未真正占据上流,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风气远远不能和明清时相比,心中倒也释然。
而那两个不靠谱的好兄弟,似乎已经沉迷在物理和生物的海洋中,被那浩瀚无垠的科学力量所吸引,不可自拔了。这两个货有不当灯泡的觉悟也就算了,可是这觉悟也太高了一点吧?
“这个······”完全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叶应武口中讷讷,看到近处佳人眉梢上的隐隐约约的担忧和焦虑,就算是铁石心肠估计也化了,更何况叶衙内前世就乐于护花呢?当下也不再犹豫,索性把心一横,“爹爹就在左近,此等大事需要请示他老人家,你且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落荒而逃,飞身上马,向着远处已经逶迤而来的车队疾驰而去,速度之快看的文天祥和杨宝一愣一愣的。话说后面又没有放狗咬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把我们两个丢在这里,不是更为尴尬吗?
“二位既是叶将军的朋友,就请暂且品尝酒水甜点,总是仰着头看天、弯着腰看地难道不累吗?”叶应武一走,绮琴便让侍女拿来一直没有来得及打开的食盒,声音很轻,但是足够十里长亭外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的了。
“文天祥冒昧打扰了。”文天祥本就不喜欢腐儒那种套路,当下便拱手行礼,但是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默默的站在那里。
见到文天祥依然是一副不断这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的冰块脸,杨宝眨了眨眼,顿时听到肚子咕咕再叫,老兵油子历来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不会在意什么礼法道义,毕竟在战场上摸滚打爬下来,什么《论语》都不过就和厕所里的纸一样。
杨宝也不再和文天祥一样肃然站立,大大咧咧的一拱手算是见礼,没有搭理目不斜视的文天祥,把手伸进了食盒里。
以至于叶应武风尘仆仆的飞马赶回来的时候,看到酒足饭饱的亲兵队头子正靠在栏杆上昏昏欲睡,两眼一翻,险些气的晕厥过去,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就连历来用人不疑的叶应武都有些迟疑了。不过好在文天祥比较靠谱一些,依旧默然肃立,没有表情,对于文天祥的性格为人,史书的记载倒还算准确,并未欺负叶应武这个莫名其妙一头栽进来的穿越客。
绮琴急忙走上前扶住叶应武,如果说几人中最为担忧的,那定然是她了,毕竟身后是醉春风那么多姊妹的未来。
叶应武这一次倒是老实不客气的将送上门来的佳人一把揽住,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文天祥再一次默然注视着天空,不过杨宝这一次倒是不用看地上的蚂蚁了,眯着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过去了。
也懒得管他们两个,叶应武柔声说道:“醉春风的事情,爹爹已经应允,有王公出面,到没有人敢反对。而且爹爹说我也老大不小了,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绮琴的俏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这句话什么意思冰雪聪明的她不用想也能明白,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一时意动方才脱口而出,现在想来自己竟是那么没羞没燥,这等话也能轻易说的出口。
“额······”就在这时,杨宝很不配合的打了一个饱嗝,破坏了无限风光、无限景致。
脸色铁青的叶应武一马鞭抽了过去,吓的这位老兵仓皇逃窜。
“天色不早了,车队也都已经赶过来了,还是速速赶路吧。”文天祥淡淡说道,随手拂去衣袍上的灰尘,在迎面的阳光中留下一道修长而孤傲的身影。
此间事情已定,便没有必要再行纠缠,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在,文天祥的为人风格总是这样的决绝和雷厉风行,无论经历什么天灾**,甚至是山河破碎、国破家亡,也从未改变过。
叶应武缓缓点头,却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远处虎踞龙盘的临安城,除了身边的绮琴,这尽东南风华的十里临安,此次远去,再无一人是故人。
“怎么?”文天祥看着直愣愣站在那里目光有些迷离的叶应武。
叶应武挠了挠头,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感觉离开此间,竟也有些淡淡的伤感。”
文天祥虽然没有翻白眼,但是也没有理会叶应武这么矫情的伤感,径直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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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道左相逢是故人
咸淳二年四月中旬。
细细密密的春雨将漫漫官道笼罩,仿佛是垂下来的珠帘,遮蔽了天地,映衬着青山。
虽然这时候的官道依然是夯实的土路,但是毕竟经过这么多年来往车马的碾压,早就已经厚实的如同今日的沥青马路,所以车队一路迤逦行来倒也没有什么阻拦。
几乎七八天都耗在了好无休止的赶路上,再加上绮琴在临安城外一见后便回到城中相助春芳去了,叶应武心中失落,自然更加寂寞孤独冷,不由的心中抱怨宋时交通工具的落后和便宜老爹毫不着急,隐隐的怀念起前世飙车时迎风嘶喊的爽快。
要是有一辆跑车,哪怕这红土官道的路况再糟糕,也早该到了。
不过好在刚才打马所过的正是江南东路饶州(今江西景德镇)的界碑,只要再经过这一个州府,就是江南西路的地盘了,到时候就算他叶二衙内横着走估计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使君,叶相公发话了,让车队在前面的小镇休息,暂且避避雨。”杨宝从后面纵马赶上来,自从那日临安西郊十里长亭事后,这位亲兵队长便担任了传话的重任,一天到晚在车队的前前后后不知道来回要跑多少次。
叶应武官拜兴**团练使之后,和官二代一个意思的“衙内”就已经被他明令禁止了,这个已经让高俅他儿子高衙内搞得臭名昭著的的称呼虽然在这个时代很流行,但是叶应武还是无法接受,取而代之的是很有范儿的“使君”,那杨宝也是战场上摸滚打趴下来的老兵油子,揣摩揣摩上司的想法还算是轻车熟路,所以一离开庆元府便开始称呼“使君”,天天叫的叶应武心花怒放。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前方的小镇已经显露出来,白墙黑瓦,流水环绕,是一座再典型不过的江南小镇,若是放在七百年后,定然又是一个可以吸引四面八方游客的好去处,只是叶应武这几日来已经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江南小镇,早就审美疲劳了,更何况心中又急着赶路,自然是不想听便宜老爹的。
“远烈,镇之公说的有道理,现在大家人疲马乏,歇歇脚也好。”文天祥缩在斗笠下,虽然看不清楚表情如何,但至少从语气上听起来是温言相劝。
这位未来的南宋宰相倒也有些意思,作为一个文人,他如果要求坐马车,估计谁都不会拒绝,而且认为是理所当然,可文天祥偏偏要和叶应武一齐骑马走在最前面,哪怕是下雨也只是随手在身上披了蓑笠,丝毫没有在意雨中的丝丝阴冷。
这也使得叶梦鼎、杨宝等人都高看了他一眼。而叶应武想起来历史上这位未来宰相干过的种种惊天动地、饶是忽必烈也头疼不已的壮举,没有特别在意,一路上和文天祥畅聊了不少历史军事以及自己对于未来的种种打算,毕竟两个人是搭档,如果不能相互敞开心扉,也只会一事无成。
文天祥固然腹有诗书气自华,叶应武也仗着自己多出来八百多年的经验,尤其是知道南宋接下来的每一步发展,所以对于时局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因此两人不但聊得投机,而且也都获益匪浅。
叶梦鼎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好处,不但没有再坚持将文天祥拉到车上去,反而每一次住店歇息时都会温言鼓励,恨不得将文天祥早早的绑在儿子的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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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遥指着小镇不远方的酒旗,朗声吟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叶应武没有这等雅兴,只是细细思索着咸淳二年宋元边境形势。咸淳二年八月,元将阿术略地蕲州、黄州,俘宋军以万计。这在持续百年的打打停停的宋元战争中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交锋,但是这正是蒙古军开始扫清襄阳周围力量,准备兵困襄阳的征兆。
整个持续了上百年的宋元战争,也因此而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南宋终将在十三年后,消失在崖山海面上,为它殉葬的,是十万华夏儿女,也是整个民族精华之所在。
只不过如今蕲州多了苏刘义的一支淮上精兵,又有张世杰统领水军在大江对岸结寨,再加上蕲州对岸兴**由叶应武统帅的部队,时局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最让叶应武好奇的是,阿术这位元朝名将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拔掉这几颗在真正的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致命毒牙。
“太平镇,当真是镇如其名,太平景象,太平景象。”文天祥没有发现叶应武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自顾自的打量着周围安宁的环境。已经临近中午时分,镇中各家各户升起了袅袅炊烟,和那细细的雨融为一体,构成了烟雨江南的美丽画卷。
从暗流涌动、党争不断的临安,到硝烟遍地、海寇猖獗的庆元,一路走来看到的不是虚假的繁华便是**裸的萧条破败,突然在这末世景象中找到如此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即使是稳重如文天祥之辈,恐怕也有些心神荡漾了。
在这乱世将来未来、东南天穹将倾未倾之际,世上真的便有五柳先生笔下的武陵桃源吗?
听得文天祥话语,叶应武猛地一惊,这才发现已经进入小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前方恰恰有一块碑,上面端端正正黑底白字写着小镇的名字,“太平镇”。
好在这里是官道延伸的地方,见到车队如此架势,小镇上的居民们在好奇观看之余也没有什么惊讶,街道一侧仅有的一家规模不大的酒楼倒是很快便热闹起来,掌柜的白白胖胖的,探出头来一看车队,前面开路的一个个都是高头大马,腰间悬着刀剑,便知道来的是贵客,急忙招呼店伙计。
“杨宝。”叶应武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这几天快被折腾死的杨宝无奈的唉了一声,在众多亲卫幸灾乐祸的眼神中乖乖的跳下马来,第一个走进了酒楼中,负责张罗酒席。
后面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叶梦鼎和叶杰一前一后冒雨走上前来。
“爹爹。”叶应武不敢怠慢,急忙拱手行礼。
叶梦鼎微微颔首:“小武,简单张罗一下即可,莫要浪费,而且可以减少一桌。”
没想到叶梦鼎过来只是交代这么件小事,叶应武和文天祥都是愣了愣,虽然不知道此为何意,只得先应了下来。
叶梦鼎似乎意识到两人的疑惑,微微笑着眯眼看着停在前方道路上的一辆马车:“这一次倒是老夫的故人在此,怎能不见上一面?”
叶应武被触动了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固然是脸红一阵,文天祥也咦了一声,回头看去,那辆马车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且有些破旧,甚至和叶家车队里搬运杂物的那些马车没有什么区别,不知道叶梦鼎是从哪里看出来故人在此。
而叶梦鼎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早就已经看透的世事的变化,又有何等故人能让他如此惦念,竟然远远地便认出了故人的车驾?
“这么多年了,他的老脾气还是没变。走,进去瞧瞧!”叶梦鼎爽朗的说道,丝毫不见老态,语气中也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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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酒楼中果然有一老翁端坐在窗边一张桌上,细细的品味着瓷碗中的酒。身边只带着一名小童,怀中抱着酒坛,随时准备给老翁添酒。桌上虽然有几道精致小菜,但都未动过。
叶梦鼎朗声大笑着走进来:“申甫兄,经年未见,你我已是两鬓斑白,不复当年豪气。今日纵风雨载途,你我却能道左相逢,何其幸哉,何其幸哉!”
老翁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旋即喜上眉梢,站起来拱了拱手:“还倒是何方权贵路过此地,原来是镇之老弟,来来来,要是不嫌弃的话便和我这糟老头子同坐一桌如何?没想到当年鲜衣怒马纵横临安的叶镇之,也有服老的一天,天下奇闻那!”
叶应武和文天祥都是一惊,没有想到叶梦鼎当年还有此等事迹,想来其飞扬跋扈之举和豪情万丈之意,比之在临安风头一时无二的叶应武也相差无几了。
“求之不得。”叶梦鼎笑了笑,丝毫没有在意老翁最后的感叹,“只是小弟疑惑申甫兄在临安为官,家又在黄州歙县,无论是为官还是归乡都与情理不合,为何在这饶州停歇?还望兄台解答一二。”
老翁哈哈大笑:“难不成你怀疑我?老夫此次乃是奉旨监军,走一趟汉阳襄樊。你那声名在外的宝贝孩儿的兴**也在老夫的监察范围之内,到时候可莫要犯了军法,老夫可翻脸不认人那!”
“奉旨监军?”叶梦鼎一惊,随之看到老翁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心中已经明了一二,贾似道这是生怕苏刘义、张世杰、叶应武等人畏葸不前,使得他借助蒙古军的进攻消弱对手实力的如意算盘落空,偏偏派了这么个刚正不阿而且德高望重的人来监军,把事情已经打算到了这个份上,叶梦鼎不得不佩服京中那只老狐狸的手腕。
也不知道是哪个妖魔投胎传世成了这等祸害,竟然将朝野当中所有涉及之人的心思都拿的死死的,恐怕这天下除了阎王爷没有人能够收得了他了。
此时叶应武和文天祥等人已经陆续进来,叶梦鼎也不再详细询问,索性先放下此事,指着身后二人说道:“小弟给申甫兄介绍一下,小弟左手是江子远的得意门生文天祥,字宋瑞;右手便是犬子叶应武,字远烈。”
“这两个青年才俊老夫听闻他们事迹,眼馋了多时,偏偏上天把这等好运气都落在了镇之你和子远公的头上,老夫可是深有怨言呢!”老翁不禁打趣的说道,“来,来者皆是客,老夫敬两位!”
叶应武和文天祥吓了一跳,哪里敢让他敬酒,急忙上前先是行礼,又是端过酒杯,丝毫不敢怠慢。而且两人心中都已经明了,这位老翁既然被称之为“申甫”,那么便是提举洞霄宫、官拜少保的朝中宿老程元凤无疑了。
此人以正直刚强闻名于朝野,今日得见,虽然已经须眉尽白、垂垂老矣,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风采。而叶应武更是知道这位看起来身体颇为硬朗的老人只剩下了两年的阳寿,心中不禁有些恻然。返回这风雨飘摇的南宋末世仅仅一个月,就已经在那平石滩头、慈溪城上见到了太多的生死,但是想到眼前这已是垂死之人,叶应武心中依然无法接受。
自己就像是见到过地府阎王爷生死簿的凡人,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看到叶应武脸上有些迟疑,程元凤还道是叶应武害怕,反倒是笑了出来:“远烈贤侄听到老夫担任监军,莫非是怕了?”
“嗯?!”文天祥和叶应武都是一惊,叶应武诧异的说道:“程前辈······”
“称呼老夫‘伯父’即可。”程元凤和蔼的笑了笑。
“是,程伯父,朝中让您来监军,其中目的,已经不言而喻。”叶应武脑子转的很快,自然明白程元凤前来监军是什么意思。
程元凤放下手中的酒碗,淡淡说道:“哪怕是让老夫赤膊上阵,老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此事事关家国存亡,老夫也顾不上在意这中间有什么党争,只知道监督着你们保住我大宋的半壁江山,也保住华夏的缕缕血脉,仅此而已。谁敢临阵不前,自当杀无赦。”
叶应武苦笑着拱了拱手,知道程元凤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襄阳事关重大,哪怕城中困住的是贾似道这个大宋祸害,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现在自己担忧的是这三支实力单薄而且指挥不统一的军队说不定连阿术的试探性进攻都挡不住,更不要说救援襄阳了。现在偏偏出来一个不懂军事而且性格刚强的监军,事情变得更加错综了。
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训练出来一支精锐之军,方能撕开襄阳城外的蒙古军壁垒,救援襄阳于存亡之间,也救援这个南宋于存亡之间。
偏偏这些道理,是跟程元凤这种没有上过战场、只有一腔热血的老夫子们讲不通的。
突然间,叶应武甚至不想见到便宜老爹的这位道左故友了。
风起青萍之末,君子得见。南宋倾颓亡国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重,而窗外的烟雨也越来越迷茫。想到这里,叶应武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几乎可以听见勾走大宋魂魄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越来越近的脚步。
“也罢,今日你我老友相会,且不要谈那军政,还是谈些趣闻轶事。”叶梦鼎察觉到二儿子和老友之间有些僵硬起来的气氛,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同时心中暗暗感慨,贾似道看似无心而且浅陋的一手,便毫不留情的击中了己方最隐秘的软肋要害。
下意识的,叶梦鼎仰起头来,炯炯目光透过半掩着的窗看向外面,风雨凄茫,自己竟然看不透,这大宋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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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雨夜寥杀机重
太平镇道左偶遇之后,程元凤的马车辘辘北上,直驱兴**一侧张世杰大江大寨。而叶家的车队则沿着饶州官道前往位于西南方向的隆兴府。临别时叶梦鼎和程元凤静静相望,似乎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逢。
叶梦鼎在雨中看着友人的马车远行,默然肃立了很久,方才长叹一声,怅然离去。
而叶家的车队也在无声之中渐渐地加快了速度,仿佛要追赶那已经遗忘在江南烟雨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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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凄茫,笼罩着前途和来路。
马蹄嗒嗒,再一次回响在夜幕中的江南小镇上。灯火在风雨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池塘上的碧荷无精打采的垂着脑袋,静静等待着风雨的退去,似乎这漫长的雨夜已经消磨了曾经昂扬的斗志。
这里不过是饶州东南的一处小镇,再往前几里就是江南西路的土地。如果不是夜幕已经笼罩而这风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恐怕叶梦鼎还会毫不犹豫的命令车队向前,纵使前路已是风雨载途。
“歇歇脚吧。”叶应武站在马下活动一下筋骨,自有店伙计们涌出来帮着牵马。见到来了这么多客人,店中掌柜也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想必也是这条官道上摸滚打爬有些年的老油条了,看都不看最前面的叶应武几人,直接冒着风雨到后面鞍前马后的伺候走下来的那位老爷子。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倒还挺会做人,当下也懒得计较这些,费力的脱掉裹了一天的雨蓑雨笠,大步走进温暖的客栈中。和外面那刺骨的冷雨相比,店中的些许温暖如同天堂一般舒适。
叶杰默默的从后面走上前来,手中的一袋子碎银子全都扔到了掌柜的柜台上,从袋子口中闪动出来的银光将掌柜的眼睛都快亮瞎了,当下里便招呼伙计们加倍的伺候,并且亲自跑到后面给这些财神爷闷烧热水,这么冷的风雨还赶路,怎么也得洗个热水澡舒服舒服不是?
“来些吃食,所有的人都一样。”叶梦鼎淡淡的吩咐,他虽然历来心高气傲,但是从来都不看扁家中仆人,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叶家既不富可敌国也不称雄朝堂,却依然有那么多家丁们誓死相随,跟着叶应武闯荡临安从不畏惧的原因所在吧。
叶杰毫不犹豫的又掏出来一袋子碎银子扔到了柜台上,作为家中的大管家,无论家业到底多么昌盛而或多么衰败,他从来都不抱怨一句,相公吩咐什么全力去办就是了,叶杰所信仰的,不是什么神佛老君,而是“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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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幕低垂,青炉香烟。
文天祥手里捧着书卷凭栏远眺,细细密密的烟雨笼罩着江南小镇,总是下个没完。雨中的缕缕灯火在风中摇曳,近处高低起伏的白墙黑瓦和远处蛰伏在黑暗中的黛色山峦交相呼应着。
文天祥这等赏景看书的好心情,叶应武自然是一概欠奉的。此时的叶二衙内就在文天祥身后隔开的浴室里面,舒舒服服的泡在热水中,狠劲的搓着身上的泥。
太不公平了,怎么着自己穿越回来也是风流倜傥小衙内,结果别说上街调戏良家娘子了,甚至就连几次上青楼都是为了江万里这帮老头子的归隐大计,好说歹说靠着正史上的叶应武孜孜不倦积累下来的好感勾搭上了临安花魁,虽然也算是各种扶过抱过,但是说实话的连手都没握过。叶应武很纳闷自己这一个月除了为江万里这个便宜师尊、为叶梦鼎这个便宜老爹拼死拼活之外,到底都干什么了。
“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待我!”叶应武愤怒的扑打着水面,但是却无人回答。更让他郁闷的,不是这一个月都干什么,而是混到现在竟然连个搓背的都没有,就算是睡觉竟然还和文天祥这么个大老爷们一间屋!这世道,还让人干不干啊!
和你文天祥共事是老子三生修来的荣幸,和你文天祥睡觉······啊不,睡一间屋子算是什么道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一声闷响,吓得叶应武“呼”的站了起来。紧接着文天祥脚步声匆匆,被他视作珍宝的书卷随意的丢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响声,这位历来淡定的文士少有的疾声喝道:“师弟,速速更衣,来者不善,怕是恶客!”
外面的叫喊声和兵刃碰撞的锋锐声音已经肯定了文天祥的说法,他奶奶的是刺客!便宜老爹到底是何方香饽饽,竟然还能招来刺客?
叶应武随便抹了抹身上的水珠,飞快的穿着衣服,不禁抱怨这个时代的衣服又厚又难穿,都快拼了老命才把自己套进去,还不忘大声吼道:“师兄,你先呆在屋里别动!”
文天祥一个也就骑骑马、射射弩的文人,对上刺客还不是任人宰割,所以先把这个民族瑰宝护住再说。只是叶应武奇怪,天杀的这帮子刺客难不成真的是冲着便宜老爹来的?啥时候叶梦鼎这么吃香了?还是说这客栈中有什么深藏不漏的大人物?
匆匆忙忙系上腰带,叶应武一把抓起来旁边架子上的佩剑,急冲出去。队伍中没有携带弓矢,毕竟不是正规的军队,这样的话叶应武真的不太放心那帮子新兵蛋子和比新兵蛋子还新兵蛋子的叶家家仆。
“砰!”一脚踹开门,只见二楼厅堂里杨宝带着几名老兵将叶梦鼎的房间守得死死地,地上已经横竖躺了三四个此刻的尸体,老兵中也是好几人带伤。
见到叶应武跑出来,杨宝轻轻舒了一口,刀上脸上都是血迹:“启禀使君,来敌凶猛,楼下已经挡不住了。房中还有几名靠得住的老兄弟守着,不过估计刺客应该就这些了,但愿能够挡住。”
叶梦鼎所处的房间在二楼厅堂的一角,正对着的就是楼梯,不通过杨宝等人把守的厅堂道是谁都威胁不到后面的房间。从厅堂上可以看见下面的战况,横七竖八的躺满尸体,不过多数都是店伙计的,那个很有眼色的店掌柜灵活的躲在柜台后面,抱着头浑身颤抖。
和二楼的暂时无恙相比,一楼就惨烈些了,毕竟老兵精锐都跟着杨宝守在上面。一楼只有三四名老兵带着一帮子新兵蛋子和叶家家仆拼死守住楼梯口。好在那些黑衣刺客武功并不算高强,只是仗着事起仓促在下面休息的家仆士卒们猝不及防,而且这些刺客手中握有袖箭等暗器,方才占据上风。
只见人高马大的蒋大怒吼一声,手中大刀挥舞的虎虎生威,一连砍了两名刺客,剩下的六名刺客都是一怔,刚才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竟然缓慢了下来。叶应武暗暗点头,佩剑一抽,倚着栏杆大声喊道:“他们快支撑不住了,抓活的!”
老兵们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纷纷怒吼着扑上去,说什么也不能让蒋大这个仗着力气大方才硬生生杀退刺客的新兵蛋子抢去风头。而叶家家仆们虽然死伤惨重,但是同样护主心切,一通乱棍直往刺客们的要害处招呼。
“走!”当先的一名刺客接连打伤了几名逼上前的家仆,然后硬生生的受了一刀,伤口外翻,淋淋鲜血将黑衣的颜色染得更深了。几名刺客当下也不敢再迟疑,一旦被包围以他们这点儿功夫就真的可以说是插翅难逃了。
“二叔!”刺客当中身材娇小的一个冲上来扶住受伤的首领,焦急之下嗓音一开便暴露了性别。
叶应武已经走下楼梯,当时一愣,是个女的?
场中士卒、家仆也都是一怔,不过旋即面容狰狞的缓缓压上。管你是男的是女的,杀了再说!
“走!”被称作“二叔”的刺客怒声喝道,衣袖一挥,几枚飞镖激射而出,将靠近他的两名老兵打伤,然后猛地一掀旁边的桌子,挡住急冲上来的几名家仆,抓着那女刺客的衣袖当先冲了出去,片刻之间便消没于夜色当中。
其余的几名刺客也不再犹豫,或者扔酒坛,或者掀桌子,硬生生延缓了对方的脚步,转身紧紧跟着他们的首领去了。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间这些人便已经没了身影,如果不是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仿佛就是一场梦幻。
“莫追!”叶应武冷冷的喝了一句,刚想要冲出去的蒋大下意识的退了回来,紧接着他身后的家仆和士卒们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还是乖乖的停下脚步。
蒋大看着刀上的新鲜血迹,心中早就已经是热血翻滚,还没有杀得痛快,当下里不禁的挠了挠头,不解的喊道:“使君······”
叶应武没有搭理他,而是蹲下身子细细打量了一翻那些身中暗器或死或伤的自己人,片刻之后方才冷声说道:“这些刺客虽然武功微末,却善使各种暗器,在这黑暗风雨当中,更是容易给他们可乘之机,徒增伤亡,不如不追。”
“只是不知道是何人如此大胆,难不成是朝堂中的那人?”文天祥已经和杨宝等人走了下来,蹲在叶应武身边轻声问道。这种话听见的人越少越好。顺着文天祥手指的方向,叶应武发现在那名死亡的刺客腰间有一个小小的腰牌,虽然被衣襟遮挡住了一半,但是上面的那半个字却是实实在在的“贾”字。
“不会,因为刺杀爹爹对于处于风口浪尖上的那人来说,没有半点儿的好处,不过若说是嫁祸那人,倒还有些可能。只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因为明里暗里和那人为敌的却也不少。”叶应武冷静的将那块腰牌拽下来,上面倒的确是做工精美细致,说不定是货真价实,从贾府里偷出来的。
叶应武心中并没有多么高兴,反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在后世看了那么多的武侠小说,那些大侠们身穿夜行衣,飞檐走壁,一招取得仇人首级的常见情节虽然多年未读也会依稀浮现在脑海中,毕竟这曾经是一个年代多数少年的梦想。
可是今日一见,这些传说中的大侠刺客,除了依靠暗器锐利一时占据上风之外,一直被蒋大他们压着打,几个侥幸冲上楼的甚至连杨宝他们当中一个人都没有杀掉,反倒是自己都丧了性命。
难不成这个演义出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的时代,就只有这些三脚猫功夫上不得台面的刺客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次故意的嫁祸,以期挑起以江万里、叶梦鼎为首的团体和以贾似道、留梦炎为首的团体中间的更大矛盾?也就是说,幕后那人根本没有想要杀掉叶梦鼎?
“他奶奶的,一个活口都没有。”叶应武挨个的看过这些刺客,都是男刺客,而且都死得挺挺的,想必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嘴中应该已经含着什么毒药了,否则叶应武还真的不信那几处皮外伤就能致命?
杨宝同样是皱着眉,受伤的多为叶家家仆,他手下的士卒倒是没有死伤多少,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次也算是惊扰到了叶梦鼎诸人,自己也算是失职,见到叶应武的动作表情,急忙说道:“使君,这些刺客性子倒都刚毅,一旦受伤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立刻吞下压在舌底或者嘴中什么地方的毒药,根本不给我们活捉的机会。”
“把尸体都收拾了吧。”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上面响起,叶梦鼎倚着二楼的栏杆,淡淡的说道,“死难的店中伙计、家中仆人、护卫亲兵,且都替老夫厚厚抚恤,他们皆因老夫而死,但愿入九泉而得解脱吧。此间事情暂且掩下,不可声张。”
“遵令!”叶应武和杨宝等人急忙应道。
目送便宜爹爹缓缓而去,叶应武皱着眉头重新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也不禁更加纳罕,这些武功低微但是悍不畏死的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否清楚此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幕后那人,又是何方神圣,竟然敢轻易便打破两大党派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平衡,在那朝野上下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远烈,你且上来。”突然,叶梦鼎又转回来,淡淡说道。
叶应武知道便宜老爹已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把这件事情一笔带过,所以做了个让杨宝收场的手势,自己快步上楼,却发现叶梦鼎只是让自己一人进屋,明显也是自己人的文天祥都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打量着满是尸体的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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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带上。”叶梦鼎淡淡说道,便坐回椅子上,屋子里面守卫的几人已经退去,窗户也紧紧的关上。叶应武关上门走过来,说实话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和便宜老爹独自相对。
将佩剑放在桌子上,叶应武只是瞟了一眼就发现自己的便宜老爹绝对也非等闲之辈,他所坐的地方正在阴影中,就算是窗户外面有人想要借助烛火光芒的倒影发射箭矢,也不过是徒劳。
一直是以风轻云淡或者满腔热血的形象示人的叶梦鼎,难得的正襟危坐,白眉微蹙,不过白眉之下的目光,依旧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和他对话者的心灵。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爹爹是否已然知道来者是谁?”
叶梦鼎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诧异,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旋即微笑着说道:“不知我儿可曾知道‘皇城司’与‘走马承受’。”
“什么?!”叶应武猛地惊呼一声,心中一震。
如果说普通人还不知道这两个机构是做什么的,那么作为一个历史系的毕业生,叶应武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从汉朝的“直指绣衣使者”、“校事”,再到唐朝的“丽竞门”、“不良人”,一直到明朝已然是集大成的两厂一卫和九边“夜不收”,各种密探间谍组织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扮演着或微不足道、或浓墨重彩的角色,这些谍报组织一直是各大王朝统治着极其重视的一环,以作为巩固江山不可或缺的手段,而在宋代,与之相对应的,便是“皇城司”和“走马承受”。
名义上皇城司所负责的只是保卫皇城的安全,但实际上其内部是一个将大网洒满全国甚至北方各地的情报机构,而走马承受则主要是负责收集地方大员的消息以呈报皇帝,从而减少大臣拥兵自重的可能,皇城司和走马承受一个针对外虏保卫、己方政要首脑,一个清剿内部、确保机制运行,和明朝的两厂一卫职能重复相比,显得相得益彰、井井有条。
叶梦鼎突然提到这两个最为低调的情报机构,饶是叶应武也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因为纵观大宋上下三百年,这两个机构实际上更多地是履行其明面上的责任,一个安安稳稳的保卫皇城,一个认认真真的监察百官,背地里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机构有多么庞大,却是正史根本无法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
咬了咬牙,叶应武轻声说道:“孩儿不才,却也听人说起过。”
大宋这两个机构和明朝的两厂一卫一样,虽然暗地里如何履行职能不为人所知,但是其暗地里具体有什么功能确实很多人知道的,所以叶应武即使是失忆了,有人为他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异常的事情,所以叶梦鼎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点了点头:
“自艺祖以来,大宋立国三百年,走马承受实已形同虚设,而那皇城司,却因为宁宗的鼎力相助,有坐大之势。老夫等人也曾以此劝谏过理宗皇帝,奈何当时圣人未曾采纳,现而今皇城司愈发庞大,且虽然名义上听令于官家和姓贾的那人,但实际上也不过是阴奉阳为,其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为了自保还是有其他阴谋,却又无人可知。老夫虽然为官四海,却也扪心自问未曾有一件事情对不起这天下苍生,这一次能够集齐如此规模人手,想来也不是哪位普通的冤家对头。”
叶梦鼎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叶应武哪能听不清楚?但是既然自家便宜爹爹不想说出口的事情,叶应武自然不会傻里傻气的说出来,当下里便微微点头:“孩儿明白,只是不知道爹爹想要如何处理此间事情?毕竟此时可大可小······”
见到儿子没有因为自己遇刺就火冒三丈,原来的暴躁脾气显然已经好了不少,叶梦鼎心中对于这个小儿子的喜爱更重三分,捋着雪白的胡须笑道:“宁事息人,自然最好,毕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夫和你几位叔伯尚未在这江南西路立稳脚跟,如果贸然招惹树大根深的皇城司,无疑自寻死路,不如守株待兔,既然皇城司想要挑拨离间、浑水摸鱼,那便看看他们是如何行事。”
叶应武本来就不想没事有事的招惹大宋的情报组织,这跟后世没事有事的招惹中央情报局有什么区别?不过若是以后皇城司得寸进尺,那么也用不到叶应武出手,叶梦鼎等人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又怎么是易与之辈?
“老夫倒要看看,挑拨老夫尚还算好,若是挑拨离间那姓贾的,你们可有这份胆量?”叶梦鼎轻声说道,脸上的笑容总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饶是隔着桌子的叶应武见到了也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皇城司,皇城司,这风雨夜里,和这大宋第一情报组织短暂交锋,其间的种种玄奥,总令人心惊胆战。
既然便宜老爹想要守株待兔,而且想来皇城司在这里受了挫折,下一次肯定要去挑拨离间贾似道,所以叶应武在反复叮嘱杨宝要加强戒备之外,也没有什么真的要放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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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滕王阁上点江山
次日拂晓,叶应武风尘仆仆,马蹄踏在了隆兴府边界上。
昨夜的事情已经草草遮掩下去,甚至就连饶州知州、通判都不知道叶梦鼎就在自己的治下遭遇了此刻的暗杀。至于叶梦鼎为什么要把事情压下去,叶应武固然是心知肚明,以文天祥的聪明才智和见多识广也能猜想到一二。江万里等尚未在江南西路站稳脚跟,这个时候哪怕是有一个官位低微的直愣性子没有想明白这场刺杀后面的弯弯绕绕,就有可能引爆这南宋末世的最后一场天崩地裂的党争。
心中思绪万千,叶应武也没了观赏风景的兴致。
雨已经停了,远方的白云之中隐隐约约悬挂着一道彩虹。
隆兴府治所在——南昌县已经遥遥在望,如果算上前世,叶应武也算得上是故地重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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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阁下,赣水北流。
回想当年王勃于此挥毫泼墨,书就锦绣文章,饶是叶梦鼎这等岁数的老人,心中也为之豪迈,更不要说文天祥、叶应武等年轻气盛的晚辈了。哪怕是历来不解风情的杨宝等随行亲兵,在这俯瞰赣鄱大地,接受万方来潮的高楼之下,也不由得肃然恭谨起来。
此时的滕王阁是洪州知府范坦于大观二年重修,此阁“崇三十有八尺,广旧基四十尺,增高十之一。南北因城以为庑,夹以二亭”,恰恰后世的滕王阁正是仿照宋代的图纸重建,所以叶应武此时站在那高高台阶之下,仰头看去,风景和记忆中的竟然相差无几,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千。
想当初,青山依旧,赣水北流,自己陪着一帮子死党和貌美如花的不知道第几任女朋友来此处,迎风长啸,意气风发,曾几何时,故地重游,物非人非,这七百年前的南宋末世,竟只剩下自己一人孤独前行,想要一己之力,挽住那天倾。
此时,三名衣带飘然的老者面带微笑,仿佛仙风道骨一般,已经健步迎下高阶,丝毫不见老态。居中的反倒是官职最低的江万里,左侧是王爚,右侧是章鉴,这三人不但是天下士林的领袖、贾似道视为眼中钉的对手,更是现在这江南西路或明或暗的统领者。
当然,现在又要加上叶梦鼎了。
四名久别重逢的老人在气势巍峨的高阁之下相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士林的一大盛事,而也正是因为这带有历史性重大意义的滕王阁之会,四人被后世学者尊奉为“四贤”,自此血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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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高阁之上,彩带飘飘,舞女们唱着王勃的《滕王阁诗》,翩然起舞。舞带依依,歌声漫漫,竟然也有诗中之意。
在这歌声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场震惊华夏的宴会上,那个举杯高歌的少年,那双炯炯异彩的眼睛,那道孤傲卓然的身影,还有那独属于大唐的三千繁华、十丈软红。
只是,只是,江万里他们难道竟能不知道,这朗朗的诗歌中,却饱含着物是人非的痛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所有人就在这歌声中相互寒暄,相互敬酒。
叶梦鼎远来是客,不由分说被请在上座,剩下三人分坐左右。江氏三昆玉剩下的两人——江万载、江万顷则奉陪在末席。至于叶应武等晚辈本来就相互熟络,加之坐在上桌的几名前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约束,也就随意的散坐在四周,抛却了什么规矩。
江镐的伤势已经好了,哈哈大笑着和王进、章诚等人死死地按住叶应武灌酒。文天祥和叶应及虽然于心不忍,但是也知道自己上去阻拦也是徒劳,索性也就有着他们去了。
至于江氏家族的如江钲、江铎等人毕竟没有和叶应武这么熟悉,反倒是恭恭敬敬的上来为文天祥洗尘,文天祥是白鹭洲书院中出来的,怎么着也是他们的师兄,前来敬酒洗尘也没有什么礼数上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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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之,你在饶州碰到了程申甫?既然朝中让他前去监军,那么意思很明确了,襄阳一旦被围,江南西路诸军州必然要倾尽全力支持远烈贤侄的兴**,一旦手中没有军队,整个江南西路有何异于待宰的羔羊?”江万里缓缓的说着,抬眼看向身边,王爚和章鉴显然都已经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面色都很沉重。
所有人都没有提及在饶州那个小镇的风雨夜中的喋血,或许因为叶梦鼎的故意隐瞒的确没有传播出去,又或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滕王阁上的兖兖诸公,就算是平日里在如何无话不说、托之以腹心,却也不提及此事,仿佛都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够轻易触动的底线。
对于江万里顺势提出的疑问,叶梦鼎不可置否,皱了皱白眉,很自然的将这个皮球往下踢:“这样,远烈既然是此时的关键,我等老家伙何不先听听他的意见?”
江万里点了点头,却发现下面密密麻麻的子侄辈已经闹作一团,根本看不到叶应武的身影,不过旋即发现自己的儿子江镐提过来一个酒坛,笑着便往人群最密处扑去,而和他相同表情的还有王进和章诚。而文天祥和叶应及站在圈外,脸上都有些迟疑和惶恐。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江万里、王爚和章鉴都是老脸一红,甚至就连奉陪的江万载和江万顷两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反倒是叶梦鼎笑了笑:“没事的,小辈们友情如此,我等自当欣慰才是,也罢,先饮这杯酒。”
叶梦鼎越是满不在乎,江万里老脸越是挂不住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拍案而起:“远烈贤侄何在?!”
老人一声暴喝,响若洪钟,整个大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江镐等人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忙放过面色通红的叶应武,落荒而逃。而早就不忍心看下去的文天祥和叶应及急忙一左一右将被灌得溃不成军的叶应武搀扶起来。
“远烈贤侄且先醒醒。”江万里趋步上前,伺候的侍女们已经服侍叶应武喝下醒酒汤,叶应武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一下子便看到前方大大的一张人脸,登时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亲哥叶应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恐怕以叶应武的身板,会将江万里整个的撞飞出去。
“小侄失礼,请诸位伯父恕罪。”叶应武急忙拱手,只是晕晕沉沉的不清楚为什么刚才还蜂拥而上的衙内们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不过看到江万里有些难堪的脸色,心中自然幸灾乐祸起来,估计又有好几天看不见江镐了,可能连王进和章诚都看不到了。
王爚起身安抚道:“贤侄无需如此,老夫几人想听听贤侄对于兴**和襄阳互为奥援的看法。”
感情是为了这事,也难怪,上面的这几个人都是彻彻底底的文官,打仗的功夫甚至还比不上叶应武的亲兵头子杨宝,要是能有什么高见反倒是怪了。
不过这几位倒还是有此等先见之明,整个宋元战争最后的十三年里他们采取的唯一手段就是不断地在朝堂上逼着贾似道出战,倒也没怎么干涉具体的交战事宜。当然最终因为南宋军力的确是个渣,而且贾似道奸猾狡诈像个泥鳅一样,本来就和北边勾勾搭搭说不清楚,能打胜仗还真是谢天谢地了。
叶应武当下里也不再推辞,拱了拱手之后朗声说道:
“诸公,晚辈看来,兴**、张都统(张世杰时任两淮都统)的水军以及苏将军的淮上精锐所担忧的并不应该是襄阳城的存亡。要知道元主忽必烈继承了成吉思汗的衣钵,是雄才大略之主,其麾下的元将阿术等人也都并非目光短浅之辈,所以在进攻襄阳之前定然可以看出我方这三支军队的重要性。”
叶梦鼎和江万里等人眼眸一亮,纷纷颔首,这一点他们倒是曾经想到过,但是还真的没有深入的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认为有这三支军马驻扎在大江下游能够牵制蒙古军队的注意力。
得到了认可和鼓励,叶应武也就放开继续说下去:“恕晚辈不敬,朝廷派来的监军程公固然是我大宋风骨,但是在军事谋略上却略逊一筹,再加之我方三军之间缺乏联系和配合,很容易便给予蒙古致命的破绽。虽然直面蒙古军的是久经战阵的淮上精兵,如果蒙古军倾巢而出,淮上精兵数量又少,定然会被击破。而恐怕那时候大江南岸的兴**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收到,张都统的水军又不能上岸支援,这样兴**和襄阳的掎角之势必然会大大削弱,甚至襄阳城中还得派兵进驻汉阳等地,以防止蒙古军在下游渡河。
所以晚辈认为,当务之急是从江南西路选取精兵悍将,同时和苏将军、张都统保持时时的联系,一旦蒙古军南下攻略黄州等地,兴**便可以在张都统水师的掩护下渡过大江,或是和苏将军一左一右钳形进攻击溃元兵,或是进攻元兵侧翼使其不得不退缩,或是斩断元兵粮道使其真正的有来无回!一旦如此,不仅兴**的位置更加突出,能够吸引元兵的注意力,使其不敢随心所欲的围困襄阳,也能够有效的打击元兵的嚣张气焰,为我们争取喘息的时间。利用这难得可贵的时机,以诸公的才干和麾下将士们的能力,可以挟大胜之余威,组建一支精锐的可以和蒙古军抗衡的队伍,到时候三军北伐,光复我大宋河山,实现岳武穆的遗愿也并非不可能。”
叶应武侃侃而谈,直到说完都未曾停顿,刚才因为被灌酒而导致的晕晕沉沉的脑袋此时变得澄澈清醒无比。叶应武所思所想,是根据即将发生的历史推演出来的,只不过这是江万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此时听来,的确是震撼人心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辈当如此!
整个滕王阁上已是一片寂静。
无论是坐在上面的几名老者,还是叶应武身后的江镐等年轻一辈,都被彻底的镇住了。
叶应武的计策,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但是又偏偏在情理之中。而且这个设想的确是可行的,可以实现的。此时的南宋,百年积弱之余也的确需要一场不亚于岳鹏举郾城之战、虞允文采石矶之战,不亚于王坚钓鱼城之战的大捷来鼓舞越来越低迷的士气。
“镇之,叶家有福了。”江万里长长叹息一声。王爚和章鉴等人在赞同之余也纷纷随声附和。即便不说一旦胜利带给南宋种种可以想象的好处,只是实现岳武穆收拾旧山河的遗愿这一点,便能够让江万里等不肯和贾似道那种奸佞同流合污的正直臣子们为之倾倒。
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失败了,也不过是襄阳被围,而以吕文德、吕文焕兄弟的才能,不善于攻坚而且没有水师的蒙古兵三年五载是打不破那森严壁垒的,当然他们更不会料到蒙古军当中还有张弘范等辈,却是此时尚未放出光芒的汉人水师名将。
(注:对襄樊之战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刘整,是于景定二年,即公元1262年率领泸州守军及所部水师投向蒙古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刘整和吕文德的矛盾。刘整投降后便进京献攻打襄阳以图南进之策,此计策最终成为忽必烈进攻南宋的最终战略指导方向。此时刘整还在泸州,虽然已经失却了麾下的大半土地,但是却也是吕文德不敢忽略的力量,震慑着四川和襄樊的宋军。)
想到这里,叶梦鼎的脸上露出一缕风轻云淡的微笑。他并不认为王爚这帮子人能够崇高到一心为国,叶应武彗星般的崛起,对于每一个和他关系亲密的狐朋狗友,也就是当坐诸公的家中衙内们来说,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依靠和机遇。
厅堂中随之响起热烈的喝彩声。
心中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梦鼎突然有些焦急的看向江万里,江万里也是老狐狸一条,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捋着白须笑道:“镇之公请放心,能到这席上来的,不是老夫的亲信门生、江家子弟便是王、章诸公的子侄,尽是中品行端正之人,万万不会走漏了消息。”
叶梦鼎轻轻舒了一口气,江万里的布置他还是放心的。正逢江镐等人笑嘻嘻的往这边看过来,手中的酒坛子时隐时现,显然是准备先请示领导。叶梦鼎正愁没有地方转移江万里等人的注意力,索性便笑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将儿子给卖了。
在得到叶梦鼎的默许后,江镐一马当先带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将叶应武按在地上继续灌酒,已经摆出了让叶应武躺着回家的架势。
叶应武本来想喊爹爹救命,不过一看就连刚才还伸出援助之手的叶应及和文天祥都因为生怕江镐等人一时兴起把自己也卷进来,急忙躲得远远地,刚才还将当坐诸公唬的一颤一颤的叶二衙内心中叹息一声,今天看来是活罪难逃了。
而这一场群英会,也莫名其妙的成了叶应武一个人的舞台。
看着叶应武被人群淹没,江万里等人也不顾身份哈哈大笑起来。叶梦鼎索性拿着筷子敲击着碗碟,高声吟诵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他吟罢一段,江万里便随声悠然接上:“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儒下陈蕃之榻······”
窗外雨过天晴,清风徐徐而来,有孤鹜高飞,共长天一色。
几个老人手握酒杯,悠悠然吟诵着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坐下的小辈则或相互嬉闹,或斗酒拼诗,不亦乐乎。
这一场聚集了士林全部领袖的宴会,终将会被记载于史册,只是当坐诸公并不知晓的是,后人们在谈及这场宴会时,提到更多的并不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而是下面那些年轻人。因为正是那些此时尚且吊儿郎当没有正形的年轻人,最终支撑起了倾倒的天穹,支撑起了民族不断的香火。
第二十一章 谁人解风情
慈溪!慈溪!慈溪!
叶应武一眼就看出来,这里是让他刻骨铭心的慈溪县城。
大火充斥着前方与后方,滚滚浓烟漫天。
“叶应武,你他娘的有本事别跑,给老子站住,老子要手刃了你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无头的尸体手中握着血淋淋的砍刀,死死的追着前面拼命奔跑的身影。
叶应武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在熊熊燃烧的街道上拼命地向前,向前,前方就是慈溪县衙,那里有重兵把守作为最后的防线,那里有总是用苍老的身躯冲在最前面为后辈们遮风挡雨的便宜爹爹,只要跑到那里什么鬼怪都不怕了。
“叶应武,还我头来,还我命来!”无数的厉鬼从熊熊的火焰中一个个浮现,伸出的手上满是烧焦后的痕迹,暴露在外的骨骼上都是诡异的古铜色泽,仿佛在那大火中经历过洗礼后更加的坚硬。
“叶应武!”
“叶应武!”
前方,后方,左面,右面,四面八方都有索命的厉鬼,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越来越炽热,遮蔽了天地。
前路,断了?或许吧。
我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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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霍然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是大股大股的虚汗,心中刚想要兴庆这不过是一场虚无的幻梦,那追杀着他的无头海寇早就已经化作骨灰消散在东海畔的浩浩风中,却突然意识到怀中似乎······抱着什么很柔软的东西,柔若无骨。
上下牙死死地咬住,才挡住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尖叫声。
他的双臂正箍在绮琴的腰上,吓得叶应武急忙低头看去,内衣在,中衣也在,而绮琴也只是除了衣衫有些凌乱,宋时妇女常见的直领对襟式的褙子也整整齐齐的,秀发倒是披散下来,不过很明显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
感受到叶应武的异动,绮琴缓缓睁开眼眸,见到叶应武满头大汗,俏脸一红,急忙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官人,你醒了。昨日滕王阁上官人喝的烂醉如泥······”
我靠,原来是断片儿了。还以为穿越了之后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现在突然体验了一把,仿佛自己还是前世的那个一到假期就混迹在各种酒吧,然后醒来就是第二天中午的那个纨绔富二代呢。
这一切,难道只是个梦?就像刚才那个噩梦一样,前路断了,便是梦醒的时候?原来从来没有在意过,现在无声无息的分别了一个月,又怎么能够不想前世的爸妈,不想那些一起纵横在午夜街道上的狐朋狗友呢?
绮琴自然不知道叶应武心中思绪万千,见他默然,索性轻轻挣开怀抱,坐起身来:“昨日春芳阿妈与奴家拜访王家府邸以示感谢,正逢遇到江衙内、王衙内他们扶着官家回来,跟在后面的叶相公不由分说便将奴家扣了下来。春芳阿妈也不好和叶相公争执,只得回去了。”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没想到这个便宜老爹在关键时候真够义气,不愧是亲爹啊,亲爹就是好啊。可是自己刚才怎么还担心两个人有没有发生什么,按说应该发生点儿什么才正常,可是事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子穿越了之后,竟然也变成正人君子了。
“什么时候了?”前世的直觉告诉叶应武,时候不早了。
绮琴一惊,她的贴身婢女早早的候在外面,有些担忧的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叶应武和满脸红晕的自家娘子,吞吞吐吐的答道:“官人,已经是正午时分,不过老夫人刚才派人来说不要喊官人起来······”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果不其然,那个便宜老娘也够意思的,不愧是自己的亲娘。无声一笑,叶应武一揽佳人,绮琴轻呼一声,挣扎了两下还是不由自主的栽倒在叶应武的怀里。
“官人,时候不早了······”绮琴有些焦急的轻声说道。
这些话似乎根本没有入耳,加之原来叶应及的描述中已经大致的给叶应武勾勒出来便宜老娘的形象和性格,所以叶应武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怕它作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怎么,好歹是堂堂临安花魁,难道还害怕在母亲那里没有留下好印象?如此温柔,如此姿色,怕是哪个母亲见了都会欣喜吧。”
被说中心事,绮琴索性不理那些红尘杂事,懒洋洋的枕在叶应武的臂弯里,轻轻摆手,那名贴身婢女自然会意,扬袖掩着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退下了。
“想什么呢?”叶应武自动忽略了那名婢女的笑容,伸出手在绮琴的瑶鼻上划了一下,前世那些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泡妞手段,现在却怎么也使不出来。
“奴在回忆一个人,”绮琴轻声悠然说道,“三年之前,奴刚刚挂牌,便打出去了卖艺不卖身的名号,更是以倾城之姿招来蜂蝶无数。那个人,就在其中。可是自从确定了奴没有邀请入幕之宾的意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再现身过,放弃了努力,可偏偏只有那人每天都要来奴的房外,只为了见奴一面。”
叶应武眨了眨眼,说的是谁他自然不用猜也知道,只不过之前的那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的一些风流韵事是叶应及就算知道也不好意思讲出来的,所以和绮琴的种种缘分,对于叶应武来说尚是一头雾水。今日佳人在怀,作为这场曾经吸引了临安无数翩翩公子的拉锯战的最终胜利者,重温昔时旧梦,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有一天,那人等的不耐烦了,掀开那道珠帘,质问奴是否真的喜欢他,奴没有回答,再加之因为那人日日前来却也一直文质彬彬,从来没有什么失礼的行为,所以春芳阿妈在房外并没有派人看守,所以那人胆子更大了,直接将奴扑倒在榻上,所幸奴的贴身婢女跑下楼报信,奴那日方才未遭辣手,但心中抑郁,上吊寻死。春芳阿妈眼疾手快把奴救了下来。可那人偏偏不死心,之后依然是每日前来,即使春芳阿妈不让他进门,他也从来没有断过······
直到有一天,吕家的两位公子自襄阳回来,仗着家中势力强大,横行花街柳巷一时风头无二,听得奴的名声,竟也赶到醉春风。那人和吕家公子见面即相互谩骂,最终打了起来。奴一来乐于见到此事,二来性格使然也不愿关心。直到吕家公子和那人一样逼入房间,使得奴以死相要挟,奴才发现那人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然后,然后那一天,那人骑着大马,甚至不顾头上还有伤,打得吕家公子跪地求饶,还是那么无礼的破门而入······却只是给奴鞠了一躬,郑重道歉······再后来,吕家公子纵火焚烧醉春风,又是那人纵马而来,救奴家于火海之中,更活醉春风上下姊妹无数······再后来,那人和海寇大战于慈溪,彗星般崛起,奴这才发现,心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割舍不下······”
原来之前的那个叶应武是个情种,这和历来崇拜**的自己明显不符啊······叶应武一边听着自己之前干过的风流韵事,一边有些郁闷的想着,恐怕换成现在重新来过,估计没几天就撒手不干了。
那天烧亮了半边天的火焰,如果是今日的自己,已经见过了生死,心中有了牵挂,不再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还会不会想当日那样脑子发热、想都不想就往火海里面冲,所为的,不过是白天一双曾经凝眉注视过自己的眼眸?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毕竟过去的时光已经与去不复返,无论如何自己都还要走下去。前世的那个霸气总裁老爹曾经说过,当他的儿子,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做放弃,只需要知道什么叫做一起走下去。当时听起来还以为老爹又和那个小三闹起来了,说出如此看透人生的话来,现在身临其境,反倒有些理解了。
低头看去,佳人含笑,无声中已是倾倒世间。想想此间风情万种,唯我能解,那满城春色也尽在怀中,叶应武心中自然是柔情之余也不禁豪兴大发,早就听说自己的那位大嫂是一个醋坛子,不如今日就见识见识,看看平时就老实的哥哥是怎么患气管炎的,竟然使得自己这个小叔叔至今还抱不上侄子。
“走,随我拜见爹娘和兄嫂。”仿佛下定了决心,叶应武坐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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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初来乍到,尚没有寻到合适的府邸,再加之叶梦鼎本就需要到抚州为官,家眷不用安置在此地,叶家便暂住在王爚府上。
王家府邸虽然并不大,但是容纳下家族成员不多的叶家还是绰绰有余的。再加上王家府邸建造的颇为精妙,处处曲径通幽,身在局中反倒会觉得这个府邸颇为宽敞。如果不是从高空俯瞰,基本领悟不到其中的奥妙。
如果是建筑师或者风景园林师来到此处,定然会细细研究一番,可惜的是叶应武作为一个标准的历史系文科生,根本不在意王爚家到底怎么样,只是和绮琴携手匆匆而过。
叶家所住的厢房和府邸的主体有一个小花园阻隔,整个厢房又拥有独自的主房和规模更小一些的住房。
而此时主房大堂上,须眉斑白,悠然品着茗茶的正是叶梦鼎,而坐在他身边的是面目慈善的正妻陈氏,也是叶应及、叶应武的生母。而候在叶梦鼎一侧恭谨伫立的中年男子是叶家长子叶应及,而陈氏一侧颇有些美貌的则是叶应及的正妻郑氏。叶梦鼎还有两名小妾一名排行第二的女儿,叶应武素未谋面的这位姊姊所嫁的正是两淮都统、进兵江汉的张世杰,而且还是张家正室。
叶应及在介绍叶家情况的时候,只是随口提到了这个庶出的妹妹,但是当说到这位叶家大娘子所嫁的正是南归之人、两淮都统张世杰的时候,叶应武的兴奋却是溢于言表的。
真是苍天佑我。
见到家中人都已经用过午膳了,平素便深受叶梦鼎夫妇甚至叶应及疼爱的小叔叔还没有来,郑氏脸色一沉,轻声说道:“爹爹,妈妈,小武弟弟是不是有些太不成体统了?”
陈氏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大儿媳心中在想什么她自然明白,二儿子自幼便聪明机智,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变得雄才大略,王爚等人昨日更是交口称赞,认为有武穆、忠肃(南宋军事家、丞相虞允文谥号)之才,未来必成大宋栋梁,大儿媳又怎能不担忧家中的财产分配和地位问题。这个大媳妇人长得不错,就是对于下人甚至亲人都过于刻薄。
恰恰此时,叶应武和绮琴一前一后走上堂来,叶应武单膝跪倒在地,绮琴也随之盈盈拜倒。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和善的便宜爹娘和大哥,有感受到从老娘身后那个明显是嫂子的女人眼中射出来的怨毒光芒,叶应武心中便已经明白一二,当下朗声说道:
“孩儿见过爹爹、妈妈、大哥、大嫂。”
郑氏无意间扫了一眼叶应武身后,发现跪倒在这英武俊朗少年身后的那名女子更是国色天姿,即使未施妆容也让人为之倾醉,和此女相比自己那点儿姿容甚至连台面都上不得,想必便是传说中的临安花魁,小叔叔新纳的那名小妾了。看看两人郎才女貌,再想到自家夫君的懦弱和谦恭,郑氏自然而然的无名火起。
叶梦鼎似乎对于两人迟迟才来有些不满,不过想起来自己昨天任由江镐那帮子晚辈灌酒、强行给儿子抢老婆的种种荒唐行径,忍不住老脸一红,一时间还真的拉不下脸来训斥。而自己那结发妻子看到儿子,早就已经喜笑颜开,哪里有半点儿责备的意思。
只不过陈氏更高兴的是绮琴的温柔淑娴,随口几句将儿子打发了之后,便握着绮琴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叶梦鼎也不忍心打断,只能从一旁细细的品茶,毕竟这等温馨和睦的局面,此生怕是也不能再享受多少了,自己此去抚州,家中几人又必将是各奔东西了。
而叶应武苦着脸退到大哥身边,对于便宜老娘的“嫌弃”,他并没有什么恶感,心中对于这位外表温柔但内心却很是刚强的老太太的敬佩也丝毫未减。
能够在夫君正直不阿、两袖清风,根本给家中带来不了什么额外之财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支撑起叶家的家业不败,这位老太太的手腕和本领的确不简单。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陈氏倾尽一生所守护的,便是自己的夫君和两个儿子,便是叶家的小小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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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街头且听绿绮台
醋坛子蓄势待发。
这是叶应武无意间抬头看到郑氏阴沉的表情后的第一个想法,不过想来她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爆发出来。
毕竟叶梦鼎夫妇的立场鲜明,而她的夫君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弟弟的崛起对于自己地位的威胁,自然而然的会跳出来维护在他心中从未长大过的弟弟。
明面上不敢爆发,使使绊子还是可以的。郑氏缓声说道:“爹爹,妈妈,弟弟和弟妹尚且未用过午膳,不知是否通知厨房另外摆出一桌来,还望爹爹妈妈明示。”
叶应武笑了笑,话里带刺啊,这点儿意思还是能够听出来的。此话不但暗中点出来自己不孝的地方,提醒自己和绮琴不要放肆,而且还逼着叶梦鼎夫妇表态。毕竟叶应武这么晚起来拜见父母的确是不合礼法的。
而绮琴更是叶应武新纳的小妾,饶是叶应武曾经保证天塌下来他顶着,绮琴心中也有些恍然若失,本就未施粉黛的俏脸显得更加苍白。叶应武清清楚楚的看到绮琴不知何时已经抽离陈氏手掌的芊芊素手缓缓的握紧。
这种被人胁迫的感觉的确很难受,身为万众追捧、风头无二的临安花魁,能够在那滚滚红尘中独守一方净土,自有其刚烈的性子所在。此时绮琴能够顾及自己和叶应武的身份地位,没有冷言相激,便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午膳一事便不用嫂嫂担忧了,爹爹、妈妈,孩儿想要见识一下隆兴府的风光,和绮琴一齐上街去,还望爹爹、妈妈准许。”叶应武沉吟片刻后站了出来,拱手说道,毕恭毕敬的每一步都不失礼节。就算是这醋坛子真的要爆发,自己也要顶在前面。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从此刻叶应武不想让绮琴再沾染分毫。
陈氏看到一向随意的儿子突然间变得如此彬彬有礼、郑重其事,再细细品味刚才郑氏的话,心中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便先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叶应及,旋即温言笑道:“来,绮琴姑娘,你先起来,我儿得遇你,的确是此生修来的福分。你们一起上街逛逛倒也不错,老爷你说呢?”
叶梦鼎对于家中后院的事情历来是不闻不问,就算是知道郑氏的种种行径,却以从未发表过看法,只是全权托付给陈氏,当下便点了点头,摆出看戏的样子,惹得陈氏狠狠地瞪了这个都快到古稀之年了还孩子气未减的老头子一眼。
看到叶应武没有反驳气焰嚣张的郑氏,只是不软不硬的避开了核心话题,陈氏微微颔首,这个孩子倒是会做人了,只是想速速脱身,谁都不得罪,当下也不再客气,转身瞄了郑氏一眼,然后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应及孩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得给老太婆添一个膝下承欢的孙儿吧。”
郑氏的脸色顿时大变,她的肚子不争气,总是没有动静,而叶应及虽有几房小妾,因为自己的严加管束很少到小妾那里去过夜,导致叶应及至今没有孩子,这也成为了她面对婆婆时的一个硬伤。叶应及更是在外面常常被嘲笑为“病房乔”(房乔即房玄龄,严重妻管严患者,吃醋便是他老婆的典故)。
见到郑氏吃瘪泄气,叶应武当然不愿意她把罪名都怪到自己头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抓紧消失才是王道。心中想罢,便冲着叶梦鼎夫妇行了一个礼,拉着神色有些惶然的绮琴匆匆而去。
宅斗阴谋重重,此地不宜久留。已经被八百年后溢满荧屏的各种宅斗、宫斗严重洗脑的叶应武深知此中利害,能不沾上就不沾上。
珍爱生命,远离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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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正好,即使是午后也并不炽热,挥洒在大街小巷上带来丝丝暖意,再加之是雨后,清风拂过,自在舒服。
叶应武一袭刚刚洗过的白袍,左手打着折扇,也不管天气是否炎热,就这样装模作样的扇着,右手自然是牵着绮琴的手,怎么看都不像微服出巡的贵人,而像是一个不学无数的纨绔子弟。绮琴一身湖水绿长裙,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纱遮住了半张俏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剪水瞳,被叶应武硬扯着在街上溜达。
隆兴府南昌县虽然是江南西路的中心所在,但是相对于江南东路和两浙道诸州府,依然是属于“欠发达”地区,繁华程度自然无法和临安等地相比。即使是商铺最集中的隆兴东大街,长度和来往的人数甚至赶不上临安的三十六条花街柳巷,更不要说和临安的商贸区还有贯穿全城的御街相比了。
“委屈春芳阿妈了,此地繁华的确······”叶应武环顾四周,忍不住叹道,无论如何,醉春风又今日的结局,固然因为绮琴芳名满临安,惹来吕家恶客,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缘故,或者说江万里、王爚等能够从朝堂上全身而退,醉春风有很大的功劳,估计这也是为何王爚、章鉴他们对于醉春风迁来隆兴府这等小事也亲自过问,甚至十分上心的缘由吧。
“春芳阿妈倒不是很在意,毕竟醉春风来此,即使没有奴家也已经稳稳的占据了隆兴府头号青楼的宝座,倒有大半的客人都慕名而来,据说这几天姐妹们的生意很是红火,甚至胜过了当日在临安时。”绮琴轻声回答,一时间也难以辨别真伪。
叶应武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
突然绮琴停了下来,指了指街道一旁,叶应武诧异地看过去,原来是一家古董店,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飘渺的琴声。想起来绮琴最擅长的便是弹奏古琴,也正因此她的名中才有一个“琴”字。
“走,去看看。”叶应武怎么说也是历史系出来的,且不论“打眼”这种捡便宜的好事,辨别一下古物的真伪还是可以的,同时心中也暗暗祈祷,但愿不要有什么先秦之物,当年那一课老子没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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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古董店在外面上看起来并不大,没想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秦砖汉瓦、隋唐书墨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排精致的青铜器和满满一个架子的金银玉器。
“辽国的。”随手拿起来一把银酒壶,叶应武瞥了瞥便看出了年代,辽国距离现在也不算太久,再看了一眼下面标识的价格,估算一下,倒也符合常情。
绮琴诧异的看着叶应武随口叫出银器的年代:“奴原来还未曾听说官人竟然对于古物有如此研究,也从未见过官人房中摆放什么珍贵古物······”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光顾着逞能了,丫的露馅了,索性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有模有样的将扇子收起来插在后衣领上,趁着这片刻功夫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哦,没什么,只是原来和师兄他们闲逛的时候曾经无意间见到过一把与其类似的,师兄当时解释得清清楚楚,有心无心之间便记下来了。”
对于文天祥的学识,绮琴倒是并不怀疑,见叶应武解释,虽然里面颇有些漏洞,比如叶应武都失忆了怎么还会记得这种小事,又比如几个大男人会逛街······不过哪家的男人没有点儿秘密,绮琴心中明了,却也懒得再说什么,轻轻嗅了嗅飘逸在空气中的香味,眉目间已经带上了丝丝笑意,这等凝神的香虽然不是上乘,倒也算合适,便循着琴声向更深处去了。
“咳咳。”本来就没有闻过多少熏香气息的叶应武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人,恐怕早就用衣袖捂起来口鼻了,虽然已经穿越回来一个月了,这等“瑞脑销金兽”的古代独有的享受自己却总是不习惯。
不过重新品味,这淡淡的香气和七百年后浓浓香水味相比,却有一种难以忘怀的宁静和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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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店的最深处,香雾渺渺,一个肩披华发的老者端坐在桌前,双手轻盈的在琴弦上跳动着,奏出的音律古朴而浑厚,但又时时夹杂着灵动自如的音调。而老者正在弹奏的那张琴通体乌黑,牛毛纹,仲尼式,仅在龙池上刻着古朴的隶书三字,绿绮台。
“高山流水。”绮琴轻声喃喃,显然是说给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叶应武听的,“此琴看上去很像传说中的武德琴绿绮台,只是不知怎么会流落到此。”
绿绮台是两张琴的合称,一张是大历琴,造于唐朝大历年间,另一张便是武德琴,乃是唐高祖李渊时期所造。武德琴更是少有的饱经战乱一直流传到民国时代的古代名琴,今日骤然听到这张琴的名号,饶是叶应武已经见识过不少古代珍宝,心中还是一震。
武德琴虽然流传到了民国,但是因为制作琴身的木头已经腐朽,所以成了只能收藏观赏不能弹奏的古董之物,再也不复当年一琴冠京华的赫赫名声。
如此珍宝当面,就算是绮琴不想要,作为一个已经熏陶了那么多年的历史系“高材生”,叶应武对于这把琴也很有兴趣,当下咬了咬牙,拱手说道:“老人家,晚辈此厢有礼了,这高山流水果真是天上仙乐,只是不得不暂且打扰,晚辈良人粗通音律,慕琴声而来······”
老者缓缓抬头,似乎已经明白叶应武想要说什么,苍白的双唇一张,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弹奏此琴多日,只盼门前流水过客三千,能够有一人结我心语,登门来此共话《琴操》。今日不负老夫等待,终于有人前来。高山流水,这世间知音竟如此之少,今日得见,却是一个小小女娃,何其悲哉,何其痛哉。”
话音未落,便轻轻地推动琴身,然后郑重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便自顾自的起身,默然注视着前方,浑浊的眼球中已经难以看出是喜是悲,枯槁的脸上也挤不出来一丝微笑。
绮琴急忙上前,同样是恭敬地跪坐在地,轻轻抚摸着琴上的每一道纹络,眼眸中的疑惑也彻彻底底的变成了欣喜,急忙冲着叶应武微一颔首,起身恭敬一拜,退到叶应武身后。
叶应武知道绮琴原来的心爱之琴已经在醉春风的大火中焚毁,一直想补偿她,今日正巧天降良机,但礼数还是要足的:“敢问前辈,晚生欲购置此琴,价钱几何?”
老者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睛中无星无月,仿佛已经物我两忘:“金钱乃世俗污物,老夫穷此一生为了脱离那尘世喧嚣,倒也不屑为此。老夫看你算是堂堂一表人才,即使不懂这琴,也应该精通诗词,你若想要得到此琴,便请赋诗词一首,老夫若是满意,此琴尽管拿去,若是不满意,以后倒也不用再提及此事,如何?”
“啊?”叶应武没想到这个老头这么奇葩,差点儿被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作诗?额真的不是这块料。难不成古人都是这么奇怪,明明用钱就可以砸下来的东西,偏偏要用高雅的诗词来换。
见到叶应武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珠,绮琴于心不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于风流倜傥叶衙内的水平,她还是清楚的。就那几斤几两,虽然在临安的那些纨绔子弟中算是高才,但是也真的拿不出门去。
叶应武此时心中乱作一团,没办法,还是抓紧剽窃吧。抬头看了一眼默然相候的老者,当下轻轻一笑,眼睛一闭,朗声吟诵道: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数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隆兴路,照潇湘半天残月,凄冷如许。清琴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狂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一阕词念完,叶应武依旧闭着眼睛,装作思考的模样静静候着。
咦,怎么静悄悄的?
叶应武睁开眼,却发现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把琴交到绮琴的手里,然后自己正在桌子上挥毫泼墨,所书的正是刚才叶应武吟过的这首《贺新郎》,老者的记忆倒好,一番狂草下来一字不差。
知道过关了,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看看咱是学啥的,没想到文科生也有用武之地,咱天朝毛太祖的诗词当真不是盖的,拿来熏人也是一等一的。
虽然叶应武根据时宜稍稍改动了几个地方,但是整体的吟诵下来不愧为一篇抒发离愁的佳作,而且还时时处处和刚才老者对于没有知音的感慨相呼应,至情之极。
“琴收好,咱去吃饭,饿了。”叶应武懒得管身后发呆的老者,很不应景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着说道,仿佛刚才的那首《贺新郎》,不过是随手拈来。咱是实在人,这种舞文弄墨的事情,还是不要细细谈论,否则就真的露馅了。
绮琴却仿佛还没有从那冷月横塘的氛围中走出,只是下意识的缓缓靠在叶应武的怀里,轻声说道:“官人不会天涯孤旅的,至少奴还在,叶相公他们也都还在······”
叶应武一怔,突然间想起来穿越的时候冥冥之中的那些对话。
你不是说要送我青山九万里吗,真是期待呢。
只是不知道,是何处的青山,何处的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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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萍水楼上总相逢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王勃《滕王阁序》
萍水楼坐落在赣水一侧,前方是宛如天上玉带翩然而来的赣水,背后是层层林立臣服于它的大小楼阁。亭台楼阁,高踞青丘之上,集聚八方灵气,俯瞰苍生悠悠。
作为整个隆兴府仅次于高高在上、有虎踞龙盘之势的滕王阁外占据地势最好、最高的建筑,萍水楼绝对有它骄傲的资本,而且这里作为隆兴府甚至是整个江南西路首屈一指的酒楼,高高在上的收费让很多普通人望而却步。
敢走进门的,不是达官贵人便是世代商贾,无论是谁,进入这里也会被高雅的氛围所折服,变得像或者不像的知书达理起来。而平日里进出这里最多的,便是城中的各色纨绔。
今天这位,在衣着同样不凡的伙计看来,估计和那些纨绔们是一路货色,甚至随身带姑娘的习惯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位就带了一个姑娘,人品还算是不错,不过怪异的是,这位纨绔怎么身后还背着一个长方形盒子?
叶应武哪里知道身边这个低眉顺眼的伙计心中那些弯弯绕,如果知道了恐怕会······会让绮琴把整个醉春风的头牌都喊来,在江南西路这等“欠开发”地区,怎么着也不能给咱临安来的纨绔们丢脸。
“楼上。”叶应武环顾四周,清雅的环境倒还不错,也算是积聚一地风华了。
“这个小的明白。”伙计笑着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一副“我懂得”的怪异表情,也不知道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店伙计一天里要接待多少个和叶应武一样的纨绔。
把这个伙计踹进赣水的想法在叶应武心中一闪而过,你当老子闲的没事来夜店还是足疗店的,老子明明是因为腹中饥饿,所以光明正大、心无杂念来吃饭的。现在咕噜噜叫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直走到二楼的尽头,伙计方才苦着脸笑了笑:“客官,还真是抱歉,这里的雅间都满了,要不您将就将就,楼下大堂倒是有不少空桌子,您看······”
叶应武脸色一沉,把老子当猴耍呢这是?什么服务态度,知不知道顾客就是上帝?当下也顾不得绮琴拉了拉他的袖子,在前世当富二代的时候那股子欺负弱小易如反掌的豪气油然而生,猛地在伙计胸口推了一把,撸起袖子恶狠狠就准备扇人:“你小子耍老子?说说吧,准备怎么个死法?”
店伙计略有些惊慌地看着突然发飙的这位爷,心中只盼望着能够有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一脚踹到赣水里去。
平日里这种爷见得多了去了,只是一般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装出来文质彬彬、斯文禽兽的样子,很少有那位衙内如此真性情,惹恼了就真的亲自动手。
就在这时,最里间也是位置最好的雅间房门打开,脸上带着笑的白衣文士拍了拍叶少爷的肩膀:“远烈贤弟,此处大庭广众,不得无礼。若是不嫌弃,此间中只有余和一位友人,且来将就则个?”
那店伙计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世道真是想什么有什么,虽然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英雄好汉”没有刀可以用来“拔刀相助”,但是这顿打自己估计是逃过去了。
“滚,给老子加菜。”叶应武一把扯开伙计,回过头来很有涵养的笑了笑,“师兄,没想到在这里相见,还真是天涯何处无故人啊。”
房内的另一个人也闻声迎了出来,此人身着一袭松绿袍,看上去已过中年,眉宇间透露出一股稳重和柔和之气,腰间悬着一方铜印,似是某处掌印的官员。
“远烈,愚兄介绍一下,此为愚兄的好友,盐城陆秀夫,字君实。君实兄,这位······”
“可是‘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的叶二衙内,叶使君?不用宋瑞兄介绍,远烈贤弟的大名可是久仰了,今日得见,果然是堂堂正正一表人才。”陆秀夫郑重的冲着满脸错愕的叶应武行了一礼,言语间尽是真诚和敬佩。
叶应武脸上一红,看向陆秀夫的眼中除了难以掩饰的欣喜之外,又多了一抹贪婪。宋末三杰啊,如此人才,如此人才,若能收归麾下,和文天祥共为左臂右膀,那么估计以后民政方面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别说什么你仰慕我,老子我可是很仰慕你啊。
当下也不再犹豫,叶应武彬彬有礼的说道:“久仰君实兄大名,能在这萍水楼相遇,想来也是你我前世修来的缘分。”
陆秀夫虽然很得李庭芝赏识,在李庭芝的幕府当中担任着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可以参与机密时宜的职位,但是放眼整个大宋官场,这个进士出身的三十岁中年人,依旧是籍籍无名之辈,无法和刚刚一战定海疆的叶应武相提并论。此时陆秀夫见到叶应武这等彗星般崛起的青年才俊竟然如此恭敬的对自己行礼,自然也是心头一热,不由得对这个看上去并不凶恶甚至有些书卷气息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叶应武拉着绮琴坐了下来。看到绮琴缓缓解掉面纱,即使是已经见过一面的文天祥也是微微一怔,心神险些失守,更不要说眼睛中猛地射出一道精光的陆秀夫了。
没想到人间竟还有此等绝色,使日月黯然无光。
似乎知道如此甚是失礼,陆秀夫急忙转移目光,举起酒杯笑着说道:“远烈贤弟,来则为客,可否与愚兄共饮此杯。”
“好。”叶应武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位南宋未来最后的宰相,也是整个华夏民族最后的擎天巨柱,即使是注意到了陆秀夫和文天祥刚才刹那的失态,也并未减弱心中的满满的敬佩,当下便举杯一饮而尽,“君实兄不是身在淮上李将军幕府中么,不知为何来此处?”
陆秀夫笑了笑:“愚兄随同苏将军,正驻扎在贤弟的兴**对岸,担任军中司马一职。苏将军担心到时两军相互支援的问题,故特地里派遣愚兄前来隆兴府,提前拜会此处诸位相公以及远烈贤弟和宋瑞。”
原来是提前来通气的,因为双方是之前互不了解的友军,所以提前拜会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甚至更体现出了苏刘义对于问题认识的准确性。这苏刘义,倒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啊······只可惜最终也没有将那狂澜力挽回,而是倒在了抵抗的道路上,为这个民族留下了不屈的身影和血染的风采。
心中已有定计,叶应武看了一眼文天祥以示询问,文天祥默然不语,显然在此事上还想听听叶应武的意见。叶应武微微点头:“君实兄,鄙人已经向江南西路诸公禀报,各地州府都会协同遴选精锐乡军士卒集中在兴**一地,这样在兴**可以集中六千人左右的军队,加上两淮都统张将军的万余水师和苏将军麾下的两万余名将士,我方的兵力尚且可观······”
陆秀夫见到叶应武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站起来说道:“贤弟,此处人多耳杂,如此关键事宜还是到军中再行细细讲述为妙。若是贤弟以为妥当,明日愚兄便陪同贤弟北上兴**,毕竟北线形势如今甚是危险,十万北兵在大江一线压境而来,贤弟早日到达兴**,不但可以避免兴**士卒群龙无首,也能稳定全局阵脚不是?”
叶应武无力的看向华美的天花板,的确,时局紧迫,叶应武心中也不敢打包票颇具将才的元朝大将阿术面对截然不同的局面时会和真正的历史上一样直到八月份才发起进攻。而且叶应武的话中虽然提及的宋军不少,但是明白人都知道,张世杰的水师固然是无法上岸,苏刘义的大军看上去有两万之众,实际上是已经将地方乡兵和厢军都包含在内,真正有战斗力的还是苏刘义嫡系的六千多将士。
历史是可信的,但是现在的历史已经不是原来的历史了,叶应武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逐渐掀起了一场足以使沉重的历史车轮改变方向的风暴。
全天下,都被席卷在这场风暴中,却只有一个国家可以幸存。
默然片刻,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不单是我,整个江南西路,都不应该继续沉睡下去了,是时候亮出獠牙了,否则我们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恰恰在此时,外面重又响起喧嚣声,房门被粗暴无礼的撞开。
叶应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秀夫,这哥们儿乌鸦嘴吧?此处还真是人多耳杂啊······
闯进来的是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年轻男子,后面跟着几个看起来要比他脸色好一点儿的少年,再后面是莺莺燕燕一群小姐和刚刚那个伙计。不过那个伙计此时脸上倒是实实在在的多了两个通红的巴掌印,弓着腰不敢多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英雄第二次拔刀相助,这顿打总也没有逃过去。
“我道是谁在此处,竟然是三个小白脸?他奶奶的都给老子滚,这里是······是老子的地方。不过·······不过小娘子长得倒是······嗝······长的倒是挺标致······衙内我就把你留下来陪咱喝个酒······嗝······”年轻男子瞪着醉醺醺的眼睛,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骂骂咧咧的说着。
他略有些单薄的身体显然已经被酒色掏空,一步三摇,仿佛就算没有喝醉酒也能被风吹起来似的。
文天祥和陆秀夫脸色都是一沉,在这个时代虽然小白脸还没有七百年后那样含义丰富,但是其中包含着的鄙夷之意却是谁都能够感受得到的,又怎能不恼怒?
反倒是叶应武便得饶有兴致起来,毫不顾忌的搂着绮琴的纤腰,凑到她耳畔轻声笑道:“你说这家伙像不像当年的我?说实话啊,我可真的不记得当年是什么样子了,当年到底是······”
绮琴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货色,无所谓的轻轻靠在叶应武的怀抱里,惹来对面的纨绔子弟们一阵阵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低声回答:“官人当年可是不喝酒的,倒是文质彬彬的样子,和这些人有很大不同,此等货色,便是醉春风中姿色才艺平常的姐妹也不会倾心。”
那名醉酒的年轻人身后的莺莺燕燕们虽然没有听见绮琴的话,但是等了久了已经露出不满的神色,纷纷娇笑着鼓舞纨绔们把这个宽敞明亮而且精致很好的房间抢下来。纨绔们算是彻底打了鸡血,个个红着眼睛便要上前。
年轻男子一把推开想要冲上来的同伴,眼睛里面只剩下了绮琴倾世的容貌:“都给老子滚开,谁也别想从老子这里抢走这个漂亮的小娘子,你们听见没有?滚,你,你还有你,都给老子滚!”
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男子拿手点了点自己,陆秀夫倒还好,文天祥冷冷地哼了一声,重重一拍桌子:“你是谁家的宵小之辈,竟然敢在此处放肆!”
“我爹爹可是堂堂江南西路提取常平公事(主管粮食和仓库的省长)郭大人,怎么样,你们三个小白脸还敢和他老人家斗?”年轻男子提到自家父亲,自然是倍感骄傲,不过也有些不耐烦了,“兄弟们,把人撵出去!”
眼看着这些醉醺醺的纨绔们就要发作,叶应武笑着看了陆秀夫和文天祥一眼,让他们两个放心,然后心中开始思量,自己到底是应该像正常的主角那样独自一人把这几个废柴收拾掉,还是······
算了,收拾他们还真的脏了咱家的手。
叶应武片刻之间已然决定,将手中的扇子在桌子上狠狠一拍:“杨宝,给老子滚出来,别以为你跟了一路子老子就不知道。要想不做俯卧撑,就把这些家伙给老子收拾干净了!”
片刻沉默之后,走廊上突然想起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杨宝那个浑厚的嗓音:“奶奶的,都给老子上,别跟没吃饭样的。使君有令,收拾干净,谁敢手下留情,俯卧撑伺候!”
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士卒陆续出现,那些纨绔还想反抗,却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倒在地,然后被麻利的绑了个结实。对于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俯卧撑,士卒们自然是无比用心的执行着命令,管他什么衙内不衙内的,这个城中的衙内,恐怕还没有大过自家头儿的吧?
那些莺莺燕燕们看着这场惊变,纷纷尖叫起来,吓得杨宝赶紧抽出雪亮的刀子比划了比划,大吼了几声“安静”,才使得这些莺莺燕燕们静下来,捂着嘴看着刚才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那些贵公子们都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不错。”叶应武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刚才还叫嚣着的年轻男子怀里抽出来一袋碎银子扔给杨宝,“每个弟兄都分点儿,跟着某吃饭的都有好处。”
“好嘞!”掂了掂袋子的分量,杨宝顿时眉开眼笑。
文天祥皱了皱眉,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衙内们,迟疑片刻方才说道:“远烈,这样做是不是过火了。无论如何也是郭大人家的衙内······”
“那又如何,当日某在临安醉春风便是如此整治的吕师道和吕师圣,也没见吕家如何报复某,虽然后来烧了醉春风,最终还不是乖乖妥协。”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在这个世道上,手中实力足够强大而且还站着理的高度,就没有人会在乎你怎么去处置那些失败者了。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蒋大何在?”
身材高大的蒋大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
叶应武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吓得蒋大赶忙跪了下来:“蒋大,你可知罪?”
“属下知罪,文大人说有老友相会,不需要属下的护卫,属下便一时偷懒,没想到竟然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属下知罪,甘愿受罚。”对于自己工作上的失职蒋大倒是认了,毕竟今天如果不是叶应武在这里,恐怕文天祥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这些衙内的羞辱了。
对于这些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文人,这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更何况文天祥历来性格刚烈如火,正直不阿,上吊自杀以期能够警醒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百个俯卧撑,做完滚蛋。今天的奖赏没你的份儿。”叶应武冷声说道,然后冲着想要求情的文天祥摆了摆手,表示这件事情不可插手,“杨宝,去,把江镐、章诚、王进都给某叫过来。今天便好好教一教这位郭衙内怎么做人。”
知道叶应武是为自己着想,文天祥倒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不过想到当日叶应武、江镐等四人横行临安的飞扬跋扈的样子,再看看几招就被撂倒在地的郭衙内,文天祥不禁感慨小流氓遇到了流氓祖宗,果然不是一合之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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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把柄落手中
江南西路提取常平公事郭怀郭大官人气急败坏的推开前面带路的伙计,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伙计倒也不生气,只是全身都在微微抽搐,想来忍笑忍得很辛苦的。
就在郭大官人的正前方,鼻青脸肿的郭家仆役跪倒在狭窄的走廊里,一见到怒气冲冲大步走上来的自家大官人,脸色一白,急忙不断地“砰砰”磕头,哭泣的说道:“官人,你可要给衙内做主啊,他们欺人太甚,这真是丝毫没有把咱们郭家放在眼里啊!”
郭怀心中怒气更胜,狠狠地踹了那名不争气的仆役一脚,不过奇怪的是前方并没有人阻拦,无奈之下郭大官人只能提了一口气,径直推开前面半掩着的房门。
想我郭怀官至提取常平公事,还抱着朝中贾相公这个一根大粗腿,是整个江南西路贾相公一党官位最高的了,就算是你江万里、你叶梦鼎有捅破天的手段,又能把我郭怀怎么着,到时候贾相公说什么也不会看着我郭怀白白的被扳倒!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只见一个锦衣公子很没有形象的手中抓着一根羊腿大口撕咬着,旁边芳华绝代的佳人捧着一杯茶水担忧的看着他,生怕噎着。而两名中年男子虽然衣着并不华贵,但是气态昂然,正坐在靠窗的小桌两侧对弈,棋子“砰砰”的落在棋盘上,似乎杀的正激烈。
而让郭怀无法忍受的是,在房间的另一边,几个吊儿郎当的纨绔或坐或站,手中把玩着马鞭或者小刀,而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就跪在最前面,一脸惊恐的看着旁边的一名纨绔不断地用小刀拍打着自己的脸蛋,郭衙内身后黑压压的跪着好几名同样打扮的纨绔,站着的固然毫无形象,跪着的更是五花大绑乞尾饶怜。
只听得一名衙内懒洋洋的说道:“想当初兄弟几个在那临安三十六条花街柳巷里打马纵横,也算是打遍衙内无敌手了,就你们这几个喝了点儿酒就像在咱家叶兄弟面前撒泼,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看这怎么着也得切下来几根手指什么的给咱家叶哥哥赔罪,哥几个以为如何?”
另外几名衙内立刻大声叫好,吓得那跪在地上的郭家衙内抖得跟筛糠似的,只是不住的求饶,甚至不断地骂自己长了狗眼,只是希望这几位临安来的流氓祖宗能够饶了性命。
“你这孽畜!”郭怀已经是气急败坏,眼前险些一黑,急忙怒声呵斥道,吓得郭衙内猛地一哆嗦,头都快贴到地上了,郭怀倒是没有再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而是哼了哼,转身看向那吃相甚是不雅观的锦衣公子,恶声恶气:
“叶应武,本官看你是晚辈,今日你如此欺辱我家孩儿,无论事出何因,也未免太过分了,不要以为你爹爹是叶镇之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隆兴府一亩三分地上,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本官放在眼里,我们得交代清楚!”
叶应武随手一扔那根羊腿,直接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自动将文天祥和陆秀夫鄙夷的目光过滤掉了,穿越到宋朝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直呼其名,这让他很不爽:“郭大人,本官身为兴**团练使并假知州事务,怎么也是从四品地方大员,你我并无真正的上下级从属关系,本官不但是郭大人的晚辈,更是郭大人的同僚。无论如何郭大人也不应该直呼本官的名号,郭大人如此失仪,安能为我等晚辈下官之表率?!”
众人一怔,旋即章诚若有所悟的说道:“武子,你不就是想告诉他‘叶应武也是你能叫的’吗?至于说得这么文质彬彬?这可不像是你堂堂临安净街虎第一的口气啊!”
“你!”郭怀怒气更胜,险些就要拍桌子翻脸了。
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叶应武又拿起来了还没有啃完的羊腿吃得津津有味。而江镐终于下定决心要提高自己的档次,将小刀从就快要吓的屁滚尿流的郭衙内脸上拿开,又随意的在郭衙内的手上看了一眼,吓得郭衙内急忙把手缩到怀里,生怕这恶声恶相的纨绔真的将自己的手指给切了。江镐满意的点头,拍了拍手,不再搭理就要吓破胆的郭衙内,而是笑眯眯的看向郭怀,这笑容却是满满的不怀好意。
王进也收起来马鞭,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破旧的卷宗扔到桌子上。而章诚则毕恭毕敬的冲着郭怀行了一礼,然后想赶鸭子一样将毫无纨绔风范的郭衙内等等全部赶了出去,然后把门带上,亲自站在门外以防有人进来。
事情风云变化,竟然让身处其中的郭怀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瞠目结舌的看着这几个本应该不学无数的纨绔子弟利索的分工干活。
文天祥笑着一子落在棋盘上:“君实兄,你这大龙已经被我围住,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若是君实兄不反对的话,愚弟就带着君实兄去赏玩赏玩这赣水滕王的美景,如何?”
当下也容不得陆秀夫反对,拽起他的袖子便将人拉了出去,临走前陆秀夫狐疑的看了一眼双手都有些颤抖的郭怀,心中似乎已经了然,虽然十分好奇,但是知道这种事情自己这样的外人旁听后果不堪设想,索性苦笑着任由文天祥引路了。
章诚目送陆秀夫远去,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怎么,这个看起来和文天祥师兄差不多的文士,却总是给予他们每一个人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仪和压迫感,似乎那人天生就有铮铮傲骨,从来不屈服于这已经混乱不堪的浊流浩荡。
要真的说还有与之类似的人,恐怕除了那个宁折不弯的师兄文天祥之外,就真的只有江南西路兖兖诸公有时候会散发出来这种气质。
章诚是怎么想的,叶应武就算是察觉到了也懒得在意,陆秀夫是什么样的他还是知道的。环顾四周,见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一起在临安十里花街上耍过威风的兄弟,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还不忘咬了一口羊腿,细细品味了之后方才坐下来笑着看着郭怀,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渗人。
郭怀一页一页的翻动着卷宗,顿时默然长叹一声,这是一个早就布好了的陷阱,就等着自己跳了。原本自己以为叶应武等等不过是些纨绔子弟,仗着自家老爷子位高权重方才博取的一些功名罢了,所以一直以来提防的都是常常板着脸的王爚等,没有想到原来这帮子小兔崽子们只是扮猪吃老虎罢了。
江万里、叶梦鼎、王爚、章鉴,这些都是在那临安朝堂上和深得圣眷的贾似道抗衡,尚且不落下风的官场老狐狸了,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又怎么是连京官都没有当过的郭怀所能够对付的。恐怕在来隆兴府赴任的路上,江万里和王爚他们就已经将郭怀排除在游戏之外了,只不过当时叶梦鼎尚且在庆元无法脱身,一旦对郭怀下手就会惊动贾似道,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郭怀依旧在江南西路占据不小的地位。
而现在,一切时机都已经成熟,最后由这帮子绝对不会引起郭怀疑心,也不会让临安贾似道起疑心的纨绔们出手,仿佛今日之会就真的只是郭家衙内和这些纨绔起的一次小小冲突罢了。
好心机,好手段!
这是在赤果果的表明,想要继续玩耍,就要跟我们混。
“老夫认栽。”将卷宗无力的扔在桌子上,把柄都落在人家手里了,偏偏人家还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把柄可以让自己拿去讨价还价,郭怀知道自己这一次输得太凄惨了。
诧异地看了郭怀一眼,叶应武不禁笑得更灿烂了。郭怀被逼着转向江万里这一边,无论他是不是真心的,至少为了表示忠诚他也会卖力的做些事情。包括王进、章诚这帮子在内,都已经意识到江万里等父辈叔伯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把握得有多准确,竟然在叶应武派人回来召集衙内们顺便通风报信的片刻功夫,江万里等人就当机立断,甚至只是几个眼神交流,便已经决定了郭怀的未来。
一时间,叶应武也不得不佩服滕王阁那场群英会上座诸公的手腕,这些白发苍苍的老狐狸,指挥军队打仗的确是不入流,但是对付一个地方上的小小官员,而且是在肥的放油屁裤裆的官位上的小小官员,的确是手到擒来。这几个家伙的手段,要是到了七百年后,绝对是干纪委的料。
不过叶应武还是有些郁闷,好歹自己也算是在慈溪城头逞过威风的,结果在郭怀眼中,依旧和不学无术的郭衙内没有什么两样。江万里和叶梦鼎他们对于人心的把握,却也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要是两宋的官员把哪怕是十分之一的精力从朝堂的针锋相对中抽掉出来想想怎么对付外虏,大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丧师辱国,最后只剩下半壁江山苟延残喘。
郭怀投靠,等于贾似道在江南西路留下来的最大的钉子也被悄无声息的翘出了,甚至悄无声息的成为了自家人。不过当看过卷宗上那些有些骇人的数字之后,叶应武心中更赞同将郭怀砍了。
“咳咳,”叶应武咳嗽两声,吓得郭怀和他儿子一样也是一哆嗦,“郭大人,多余的我就不多说了。毕竟现在是······你也懂得,北方蒙古大军压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所以王相公、章相公还有爹爹他们都是很仰仗郭大人的,郭大人意下如何?”
郭怀脸上的灰败立刻就变成了欣喜,刚才的大棒威力够大,现在的胡萝卜诱惑力更大,让郭怀本就小的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线了:“诸位衙内请放心,老夫办事历来官私分明,保证兴**等处大军粮秣辎重钱饷绝无二话。”
对于这等贪官污吏的墙头草作风,叶应武也很是无奈,不过现在云集江南西路的正直官吏、士林名流平日里吟诗作画抒发自己郁郁不平的心情,而或谈论风月讨论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精通粮食银两运输和储存的却是寥寥无几,所以只能继续重用这个至少现在比较老实的郭怀了。
叶应武擦了擦手,漱了漱口,吃老虎的工作大功告成,不过叶衙内不会忘记一起干活的好兄弟们,看着江镐、王进和章诚这三个一起在临安“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哥们儿,叶应武的笑容丝毫没有收敛,想起刚才随着这几位衙内而来的那名王家管家传来的消息,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今日也算是大功告成,看在兄弟们辛苦一场的份上,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算是对你们今天的奖励。”
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叶应武迟疑片刻故作神秘,吊足了他们的胃口之后方才施施然回答:“几位相公已经决定了,你们三个全都挂上都头,跟着本官到兴**去。襄阳事关家国存亡命脉,你我尽有责,听见没有?”
和郭怀一样,三个人刚才还炯炯有神的眼睛立刻就灰败下去,紧接着是声声惨叫。而江镐羡慕的看向南方,马家那个臭小子倒是命好,这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似乎知道江镐羡慕什么,叶应武冷哼了一声:“不用羡慕了,马廷佑也跑不了。”
不等身后幸灾乐祸的笑声爆发出来,叶应武毫无顾忌的揽着绮琴的腰,走到郭怀身边:“郭大人,晚辈有一事相求。晚辈新纳的小妾在醉春风的卖身契尚未赎回,可惜想必过大人也有耳闻,家父为官清廉,家中资金短缺······”
郭怀闭上眼睛,仿佛是认命也似的从怀中掏出来沉甸甸的一个小袋子,无奈的递给叶应武,然后默然先一步离开了。说句实话,掏了银子郭怀心里面反倒是踏实,无论这小袋子里面的钱财到底是做什么的,总算是自己交了投名状。
叶应武掂了掂分量,再打开一看里面金光闪闪的,顿时喜上眉梢,而绮琴没想到他用这种方式解决了一直困扰着叶家和醉春风的死结,同样也是默然不语,似乎认为这种来路不正的金银宁肯不要。
“嫌弃?也罢,要是春芳阿妈不把你送过来的话,大不了老子带着弟兄们抢人去。”叶应武看到绮琴俏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轻声说道,王霸之气倒没有,光棍之气飘然而生。
老子是临安第一的净街虎,难不成还怕你个小小的醉春风?!
怔了怔,绮琴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认了叶应武前一种行为。
无论是叶家还是醉春风,都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看到身边那几个家伙兴奋的目光,恐怕他们很乐意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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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自踏浪去
七百年前的隆兴府,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夜幕降临,不是霓虹闪烁、华灯初上,而是点点的灯火犹如星光一样点缀,像是天穹的倒影。
叶应武站在宁静的院子中伸了一个懒腰,暖风吹卷着身边的花草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白纻新袍披在身上,腰间佩玉,头上发髻,宛然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又有谁能想象这个不过是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已经立下功名,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令人敬仰。
不过此时叶应武可没有这等好心情去在乎自己到底会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名声,虽然是很惬意的伸懒腰,但是叶衙内,啊不,叶使君的目光时时刻刻就没有离开过前面灯火尚明亮的那间屋子。站在屋子外面的铃铛在叶使君面带不善的目光下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旋即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我家娘子正在沐浴,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个坏人进去。
知道那个小丫头吐舌头是什么意思,叶应武却也懒得和她计较,只是不顾一屑的瞟了一眼,负手在并不算大的院落中来回漫步,随口吟诵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知······”
一开始铃铛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当叶应武一本正经的朗诵到“温泉水滑洗凝脂,正是初承恩泽时”的时候,这小丫头忍不住小脸一红,狠狠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衣冠禽兽······”
虽然铃铛声音小,本来就聚精会神注意这边动静的叶应武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听见屋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掉了,显然绮琴也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怎样的羞涩。
衣冠禽兽,衣冠禽兽?
唉,作为一只不折不扣的禽兽,老子没想穿衣服啊?
“咳咳”,看着叶应武长大的叶杰终于忍不住,在院落的月洞门处轻轻咳嗽了一声,叶应武到还好,吓得铃铛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刚才这个小丫头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脸皮超厚的叶衙内嘿嘿一笑,不过叶杰还是老脸一红,有些尴尬的说道:“二衙内,相公正在前厢等候,还请二衙内速速前去。”
这一次轮到叶应武震惊了,大半夜的便宜老爹不安心的陪伴老娘,为啥子闲的没事把自己叫过去?就算是舍不得自己,也得是老娘来叫啊······
不过叶应武也不敢迟疑,毕竟叶梦鼎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叶应武也顾不上调笑铃铛和绮琴,急匆匆的去了。
看着那一袭白衣消失在月洞门外的拐角处,铃铛忍不住又“呸”了一口:“这人,做什么事情怎么都如此火急火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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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鼎的书房里面依旧是烛火通明。
陪着叶应武走到门外,叶杰便自动的停住了脚步,冲着叶应武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独自一人进去。叶应武怔了怔,在他的印象里面,即使是叶家的一些私密的家务事基本也没有瞒过叶杰,叶杰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和叶家融为一体,而现在叶杰竟然少有的停在叶梦鼎书房之外。不过此时就算叶应武在怎么好奇,也只能先硬着头皮进去了。
目送叶家二衙内进去,叶杰轻轻地将门带上,脸上露出一抹期待的神色,不过这神采稍纵即逝,这已然鬓生白发的老人犹如入定的老僧一般,静静地站在书房之外。
虽然对于叶梦鼎这等大才来说,一个小小的抚州知府根本难以对他产生什么负担,很轻松的处理完因为上一任知州离任而堆积下来的卷宗公事,便一直捧着一卷《贞观政要》在灯下研读。
如果凑过去看的话,会发现这本书上已经细细密密的写满了工整的笔记,即使是已经六十岁高龄,叶梦鼎的字迹已然遒劲有力,别说叶应武这个只不过是上过几节书法课的二把刀,就连叶梦鼎的几个同僚也很难达到这个程度。
“爹爹。”叶应武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在叶梦鼎的书案一侧会客的小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盏茶,足可见叶杰的细心。对于叶梦鼎,叶应武的感情可以说是复杂的,在心里面对于这个便宜爹爹叶应武其实更多的并不是亲情,而是对于这个并不像一般的腐儒一样带着浓浓书卷气和腐朽气息的老人的一种敬佩。
“坐吧。”对于家里人,正常的时候叶梦鼎实际上是很温和的,以至于叶应武甚至怀疑便宜老爹患有轻微“妻管严”,即使是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叶梦鼎管教的力度也要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父亲小得多,撑死天就是板板脸,可以称得上是标准的“慈父”了。
叶应武知道便宜老爹的脾气,也不和他客气,径直坐在椅子上:“爹爹找孩儿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叶伯都不能进来?”
叶梦鼎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仿佛永远都有抗争的火焰在那瞳孔中熊熊燃烧。老人淡淡的说道:“远烈,慈溪一战算是打出了威风,此去兴**,便算是正式步入大宋的官场,也正式步入蒙宋的战场,你可准备妥当?”
没想到叶梦鼎开口便是如此不咸不淡地谈及叶应武步入官场的事情,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没有摸清楚便宜老爹到底是什么意图,只能恭声回答:“孩儿此去兴**,有宋瑞师兄及诸多兄弟相伴,又有杨宝等忠心耿耿之儿郎,请爹爹和妈妈放心,无需惦记,孩儿自会立下一番功名。”
叶梦鼎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嗯,那老夫便且问问你,孩儿可知自己是文官还是武官?”
“兴**团练使是武职,假兴**知军则为文职,虽然知军一职为从四品,高过团练使,但是毕竟前面尚有一个‘假’字······所以孩儿窃认为应该是武官。”叶应武不假思索地回答。
微微笑着捋着胡子,叶梦鼎一直看着自家孩儿,什么都没有说。被叶梦鼎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心中有些惴惴,叶应武突然有些明白,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大宋,虽然随着和北方民族战争的不断加剧,使得武官的地位有所上升,但是终究还是要低文人一头,所以叶梦鼎想要告诉自家孩儿的,便是宁肯当一个“假”文官,也不能拿捏着一个真的团练使不放。
“孩儿谨遵教诲。”叶应武哪里还坐的住,火燎屁股一样跳了起来,看向叶梦鼎的目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恭敬,刹那之间他已经明白叶梦鼎在这隆兴府的最后一夜为什么要把自己单独叫到这里来。
因为叶梦鼎要给叶应武上一堂课,那便是如何为官。
为官之道是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史积淀出来的绝对博大精深的一门学问,也是融汇了阴谋、阳谋种种谋略在内的一门学问,自古以来即使是学到了其中皮毛的人也能够官运亨通,要是看透了这门学问,便真的是平步青云、权倾天下了。
叶梦鼎本身也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今夜想要告诉叶应武的,只是当前形势下应该如何前行,还没有到达赤果果的教导叶应武如何将升官发财“三十六计”运用得当的地步。
见到叶应武回过神来,叶梦鼎脸上的笑容反倒是消散了,变得更为庄重而严肃,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一旦战事不可为,尔等如何?”
迟疑片刻,叶应武终究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梦鼎。
叶梦鼎自失的一笑,接着说道:“一旦战事不可为,也轮不到你们几个晚辈拼死上前,不过若是身临绝境那便不必瞻前顾后,竭力一搏便是了,不过要记得,保住香火便有再起的可能。难道你当老夫看不出来,这天穹便要崩塌了吗?但是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冲在最前面,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顶着呢。”
字字珠玑,叶应武的额角已经滚落出汗珠,这世道,不只有自己心里面明白即将迎来的东南天倾,这些这个时代的智者、勇者都已经察觉到了,但是他们也清楚,哪怕是这些人汇合起来的力量,也不过是在那潮流之前挡车的螳螂罢了。
不过叶梦鼎那一句“我们这些老家伙先顶着呢”倒是让叶应武心中一震,旋即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和感动浮上心头。就算这世道在如何的黑暗和不堪,也终究有一帮子人和我并肩战斗。
察觉到叶应武心中的震惊,叶梦鼎继续说道:“两淮都统张世杰,你姊夫,本是北方陆将,掌控水师犹如儿戏,可为退路,不可为依靠;淮上苏刘义虽是猛将,奈何格局太小、脾气暴躁,否则也不会居于李庭芝之下,同样需小心其贪功冒进;襄阳城中吕文德兄弟也算是一心为国,且其性格坚韧,固守一方也算得体,但素来体恤百姓,一旦北人以百姓性命相要挟,襄樊怕也不保;至于川中夏贵、江上范文虎等辈,不过竖子尔,不足与谋。”
不过竖子尔,不足与谋!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便宜老爹啊便宜老爹,你把这世道,看的太透彻了,恐怕现在心中最无奈的,便是你吧。明明知道这天之将倾,奈何文不能死谏,武不能死战,这大宋,又能够依靠何方神圣?
叶梦鼎炯炯的目光终于变得有些黯淡,有些神伤,老人透过半掩着的窗看向远方黑漆漆的天幕,忍不住叹息一声,他的苍老在瞬间掩盖过了一直挺拔的脊梁。
无论如何,这个老人,终究还是要服老的。
“远烈心中可还有疑惑,若无疑惑,便也回去歇息吧,毕竟不早了。”良久之后,叶梦鼎方才缓缓的说道。
眼睛看着漂在水面上的两片茶叶,叶应武同样也是沉默,说实话进到屋中两人交谈这会儿工夫,怕已经是将近半个时辰,但是谁都是滴水未沾,叶应武的额头上更是汗珠滚滚冒出。
“嗯?”叶梦鼎的声音已经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苍老和疲惫。
咬了咬牙,叶应武突然恭敬地说道:“孩儿尚有一事不明,若是若是麾下儿郎不听号令······”
叶梦鼎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眸再一次亮了起来,老人弯下去的背不知何时已然挺直,他的声音也再一次变得洪亮有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危急关头,便是天上的十八路神仙,也可尽夺其军!乱世,当用重典!”
一句话,掷地有声,余音绕梁。
乱世当用重典!
叶应武诧异的眨了眨眼,心中已经有万千念头翻滚而过,不过他还是朗声应道:“孩儿明白,多谢爹爹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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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在珠帘之间轻轻飘扬,虽然外面夜风微凉,但是叶应武依然是汗湿重裳。见到刚才还英姿飒爽大步而去的叶二衙内有些失魂落魄的回来,一直等候在屋外的铃铛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匆匆的迎上去:
“官人,可是要歇息?”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明月星辰:“某还要再沐浴一番,让绮琴先睡吧,这一夜便先睡在厢房······”
虽然对于自家风流倜傥的衙内突然间转了性子很是奇怪的,但是铃铛还是不敢多说什么,急忙忙的去了。叶应武看着那俏婢远去的背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直直的靠在了墙壁上。
对于叶梦鼎传授的种种为官之道和对于未来将会和叶应武有交集的将官们近乎武断但是丝毫不差的评论,叶应武一时间还是难以消化,虽然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七百年的经验,更是已经经历过商海浮沉的熏陶,但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对于这些有一种抵制情绪,可是这种情感更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令人难以捉摸。
忍不住苦笑一声,叶应武拍了拍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尘土。
既然来了,便坦然往前走便是,婆婆妈妈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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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二年四月廿三日。
滕王阁下,赣水一畔。
悠悠的芦苇丛中有孤鹜冲天而飞,可惜却没有落霞与之相互映衬。一条官船静静的停泊在远处的码头上。几辆装饰并不华贵的马车沿着码头一字排开,却吸引了半城人的目光。
江南西路的当道诸公都在这里了。
王爚、章鉴、叶梦鼎、郭怀和江万里五人站在最前面,默然不语。而家中的妇人则在后面指挥着仆役团团乱转。
叶应武一袭正统的团练使紫色官袍,腰中一边悬着佩剑,一边挂着官印,迎风而站,自是器宇轩昂。加之身后官船二层的露台上,带着面纱的佳人正在悠然抚琴,飘渺的琴声和渺渺水波相互映衬着,仿佛已经不分彼此。
而身上穿着都头衣服的江镐、王进和章诚就没有这么英俊潇洒了,垂头丧气的挤在后面,气的几个老爷子一个劲的瞪眼,而叶梦鼎则只是微微笑着。至于和这几位格格不入的,便是缩头缩脑躲在最后面的郭家衙内郭昶,郭怀既然已经站在了江南西路这条大船上,自然就得表示一下他的忠诚,把长子拿出来送到军中当质子是个不怎么样的选择,不过又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看到儿子如此模样,郭怀在尴尬之余也心中气恼,反倒隐隐约约希望叶应武能够将儿子锤炼的有些样子出来。自己在提举常平公事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上已经捞足了好处,怎么着也不能让一个废物儿子将半生偷摸打拼来的财富都败坏干净了。
站在船头吹风已经吹得很不爽了,而下面的各位婶婶们似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家中的那些本应该拉出去逞威风的壮仆们正一箱又一箱的往官船上运东西,使得叶应武感觉官船正在缓缓的下沉。
直到最后一箱货物运上船,叶应武方才舒了一口气,当下便冲着码头上众人拱了拱手,肃然喝道:“杨宝,启碇!”
“遵令!”杨宝一丝不苟的喝道,作为一个顶尖的老兵油子,耍威风的时候他从来都不甘人后。
叶应武看着缓缓消失在视野中的爹娘、兄嫂,心中感慨万千,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把他们当做亲人,毕竟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冒牌货,要说感情,其实是这一个月方才积累出来的,不过不得不说,叶梦鼎、陈氏和叶应及对于叶应武的态度让他很是感动,在这陌生的时代里,是他们给予了叶应武一种既飘渺而又真实的感情——亲情。
不过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当自己看到越来越远的嫂子郑氏的那张脸时,心中莫名的很痛快,终于不用担心这个恶毒的女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了,也不用担心有一天醋坛子突然爆发了。
身后船舱中隐隐约约传来下棋落子的声音,那俩货倒是毫无压力,自从昨天从萍水楼回来,一直就没停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等动力,可怜叶衙内和便宜老爹秉烛夜谈到三更半夜,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事,老爷子作为一个没有摸过刀枪的文官,说放心才怪了。这也导致叶衙内还没有来得及和绮琴温存温存就已经睡着了。
“这不公平······”叶衙内想要哭诉,但是却没有地方,无奈之下只得皱了皱眉,看向愁眉苦脸的一帮子兄弟,“都振作起来,他奶奶的咱们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杨宝,你过来,教教他们俯卧撑是怎么做的,从现在就开始做,什么时候脸上不再跟没了爹娘一样再说!”
杨宝迟疑了片刻,看到叶衙内脸色不善,知道要是违背了这位主子的吩咐,恐怕做俯卧撑的就是自己了,急忙大声答应。叶应武满意的点了点头,背着手哼着小曲悠然去了,留下身后不绝如缕的惨叫声和求饶声,片刻之后,又夹杂着比哭泣声还难听的笑声。
叶应武扶着栏杆,看着船头犁开层层水浪,朝阳在一侧喷薄涌出,洒下丝丝暖意。无论前方是光明还是黑暗,是希望还是绝望,都已经无法再回头。怎么着,本少爷也算是在这个大厦将倾的皇朝末世闯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而且还有了一帮子除了文天祥还能支撑一下局面之外,其他的看起来都不太顶用的废柴爪牙。
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昨天便宜老爹在烛火将熄未熄的最后时刻,眼睛中射出来的那两缕精光,还有那几句听起来至今仍然还心惊胆战、背后直冒冷汗的叮嘱。
呆呆的看着沿岸七百年前的风景,这个本来只想做一个不太安稳的富二代的年轻人不禁苦笑一声。
爹爹,你把这个局势,看得太透了。
但是南宋偏居一隅,所能固守之处,唯川蜀、襄樊、江淮,川蜀之地道路崎岖不利大军行进,且蒙古大汗蒙哥丧命钓鱼城下,而江淮之间又有李庭芝率重兵重重布防,唯有这襄樊,孤城两座,由此南下,是为上策。襄樊若失,南宋不存。
我叶应武穿越七百年重来此地,便是要保住这华夏的最后精华血脉,挽回那倾斜的天穹,挽回那崖山的日落,挽回那无数的忠魂烈烈!大丈夫纵死于此间,又有何妨?!
我自踏浪北上,便是要以死救家国,管他什么党争,管他什么后路,管他什么文贵武贱,此去兴**,此去襄阳城,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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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不知道的是,就在百里之外,黄州,麻城。
滚滚的烟尘铺天盖地,上千蒙古军骑兵在属于南宋的土地上飞驰而过,高高举起的旗号桀骜的俯瞰着任由他们纵横的田野山川,仿佛马蹄踏碎之处,那些南蛮就只有匍匐在地的本事。
数百丈开外的一座层林掩映的山丘上,两名宋军打扮得探子静静地趴在树上,看着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在已经荒凉无人烟的土地上肆意的纵横飞驰。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已经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当下里急忙从树上跳下来。
年轻一点儿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是紧张的看着,额角上已经满是汗珠。想当初刚刚应募,目睹那些百战而归的老兵们谈及蒙古骑兵的凶猛劲头由自恐惧的表情,还倒是这些屡战屡败的老兵油子早就已经吓破了胆,现在自己亲眼看见滚滚而来不见边际的骑兵,才突然意识到在这漫天黑潮之前自己的渺小。
“怕了?”旁边老一点儿的探子倒是颇为镇定,不断的打量耀武扬威的对手,“但愿这帮子天煞的祸害这一次只是出来炫耀炫耀,吓一吓那帮子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的官儿,否则就这千余骑兵,就足够咱们黄州厢军受得了。”
“我们可是有万余兵力,又怎么会挡不住这千名骑兵,老哥儿你确实也太没信心了。”年轻探子咬着牙说道,虽然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但是一万人摆在那里,只是那黑压压的阵势,和这不过千余名的骑兵相比,便要强悍许多,“现在事情如此危急,某还是速速回去送信吧······”
老探子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饶是淡定的叼着一根草根:“慌什么,就那两匹驴子也似的老马,根本跑不过前面这些家伙,就算跑回去又有何用,到时候那些大官儿还不是乖乖的躲在城里不出来。小崽子莫慌,且看远处天上,乌云已经来了,免不了是一场大雨,倒要看看这些蒙古鞑子有没有胆量在这风雨中往前走了。”
旷野里,烟尘仍未平息,而天穹之上如墨的乌云已经缓缓压了上来,将整个山川都笼罩在黑暗里,笼罩在无限的阴森和恐惧里。
平静了太久的宋元边境,隐隐约约有暗雷滚滚,似乎随时都准备当空炸裂!
年轻探子看向镇定的老探子,不免垂头丧气:“自打参了这鸟军,正面硬仗没打过,就连偷袭埋伏也都没有,一见了这等鞑子,就只有四处逃窜的份儿,也不知道当初岳爷爷是怎么带着一帮子虎狼也似的弟兄们从南打到北的,那才是真正正的好汉一条。”
“淮上苏将军已经带着人马进驻蕲州,但愿这苏将军不要辱没了当年蕲王韩(世忠)元帅的名声吧。据说大江对岸兴**新来主持的那位团练使有些本领,曾经在东面儿庆元杀败过猖獗一时的海寇,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叶青天、叶相公的衙内,小崽子你若是嫌弃此间诸公软弱无能,河埠渡过那大江去投叶衙内,到时好好杀鞑子。”老探子喃喃自语,眼睛不知道看向何方,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些来回奔驰的蒙古骑兵只是虚设。
“轰!”一声轰响,滚滚天雷劈开层层乌云,闪亮的电光照在狰狞的蒙古精骑脸上,也照在深藏山丘之上两名宋军探子的脸上。紧接着又是几个震撼人心的滚滚天雷接踵而至。
瓢泼大雨随着呼啸而下,将这天地都笼罩在层层雨幕当中。
透过模模糊糊的视野,老探子看着蒙古骑兵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飞速消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任由哗哗的雨滴砸在自己单薄的甲衣上,砸在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上。
至少今天总算是不用提心吊胆的逃命了,老天保佑,让这暴雨下得更久一些吧。
“但愿那叶衙内不是个窝囊废。”年轻探子咬着牙,冷冰冰的说道,任由风雨将自己笼罩。煌煌大宋,积聚东南百年风华灵气,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好男儿能够站起来挽回这将倾的天穹吗,难道每一次都需要老天爷的庇护才能够保住最后的火种吗?
“走吧,我老了,这和鞑子们打下去的重担,还得需要你们来挑啊。”老探子并不知道身边的这个年轻小崽子心中到底在感叹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懒得管这么多,当下缓缓起身,踏着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向前走去。
暴雨疾风当中,这个不知道摸滚打爬经历了多少血与火的前军探哨就这样孤独而昂然的走着,仿佛那天空中倾泻下来的滚滚雷霆都无法使沉默的他弯腰屈服。
年轻探子静静地看着老探子走向山丘的高处,眼眶中不知不觉的已经湿润了。
这世道,总该有个人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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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宋咸淳二年四月廿三日,兴**团练使、假知军事务叶应武,兴**通判文天祥、兴**都头王进、都头章诚、军中掌司马马廷佑、军中掌司马郭昶自隆兴府北上直趋兴**。
同日,北方蒙古寇黄州边境,幸大雨倾盆,未敢深入。得闻蒙古入寇,黄州诸县守军竞相逃窜,北线空虚。翌日天晴,苏刘义淮上兵锋直指黄州,震慑蒙古,方才免去一场大战,但南宋百年积弱,能战之军不过淮上襄樊寥寥数处,其疲弱之态,一朝得见。
天下风云,亦由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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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某以腹心待君
当蒙古千余骑兵在黄州边境上耀武扬威的时候,层层乌云已经提前笼罩在千里赣鄱之上。烟波浩渺的鄱阳大泽已经被自天穹垂落的珠帘雨幕所覆盖,层层涟漪,层层水雾,放眼望去,气吞两岸山岳。
在这此时的华夏第二大湖泊,未来的第一大湖泊当中,小小的官船就像是积水中的一片秋叶。好在卷起的滚滚狂风是向北的,官船也趁机张满白帆,借着这难得的天气迅速北上。
船窗外是浩渺鄱阳湖,丝丝水雾透过半掩的小窗弥漫进来,分外清爽。悠悠的琴声从帘幕后面响起,再加上那隔着层层珠帘绰绰约约看不清楚的美好身影,船舱中半数人都已经闻声而醉了。
“咳咳。”叶应武下意识的咳嗽了两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江镐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得险些跳起来。
琴声戛然而止,帘幕后面的绮琴自是冰雪聪明,也不言语,静悄悄的退去。
留下来一船舱的大老爷们儿面面相觑。
叶应武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这可是正统的宋瓷,要是把这杯子拿到后世去,就算比不上元青花那么高贵,却也足够狠赚一笔了。不过现在却不是想这个的时间,叶应武抬起头来,锋锐的目光从船舱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江镐、王进、章诚、郭昶、文天祥还有那个轻舟北上总算是在风雨之前赶上来的马廷佑。在座的除了文天祥和郭昶,都是一起在临安花街上一齐摸滚打爬的兄弟,招呼一声两肋插刀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包括郭昶在内,在座的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家中的小儿子,自家爹爹打拼下来的财富官位大半是要继承到嫡长子头上的,作为小儿子就要有自己去外面打出一片天地的觉悟。
很明显,叶应武彗星般崛起于慈溪那场大火之中,再加上他当年纵横临安花街的时候便是这个小团体当中的狗头军师,所以至少在衙内们看来,跟这个这还算靠谱的兄弟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船上还有一个让叶应武眼馋很久的客人——陆秀夫,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南宋宰执很有眼色,自从上了船之后,除了和文天祥无事的时候下下棋之外很少露面,至于这种明显的以叶应武为核心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密议的时候,陆秀夫更是坚决不会出现。
想要这等人中豪杰归心,还需要展现一些本领和魅力才行。至于文天祥,也算不上是叶应武的部属,只能说是有着相同政治目标和思想抱负的同僚。
叶应武的目光扫来扫去,终于在文天祥那里停住了,文天祥默默地将杯中热茶喝尽,然后抬起头来迎向叶应武的目光。
文天祥是吉州庐陵人,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赣鄱人,而且考中状元发迹之后也是多次在江南西路为官,在座的诸人里面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江南西路各州府的情况了。沉吟片刻后,文天祥环顾四周,方才缓缓开口,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兴**治所在永兴县(今湖北阳新县),下辖永兴、通山、大冶三地。兴**地处江汉前线,百余年来虽然未经战火,却很少有人请缨来此处做官,就算是来了也是龟缩在治所府衙内,没有什么作为。所以这一次我辈前往兴**,不仅需要统练出来一支能战兵马,还需要尽我等所能改善当地百姓生计,方可保证大军北上渡河时能够给予最近的援助。”
“这些狗官,何方太平就去何方,当真是······”江镐本来就脾气暴躁,加上今年不过十九岁,是在座几人中年龄最小的,免不了的年轻气盛,当下便气的想要跳起来,好在旁边的章诚急急忙按住他。
叶应武依旧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对于兴**历任官员的种种作为他心中已经猜得**不离十了,宋朝的文官历来对自己人下手狠辣决绝,有时候和皇帝吵架也毫不含糊,但是对外人却是历来卑躬屈膝,能去讨好就去讨好,不能讨好干脆就跑,像虞允文、文天祥这等文官主战派偏居东南一百余年也不过出来那么几个。
兴**本来就是直面北方朔风的地方,那些杀人不眨眼,横扫了整个西洋,横扫了整个中原的蒙古骑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踏过大江,所以对北方鞑子从来都是胆小如鼠的官员们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地方来当官,就算是不了解情况被抓过来的倒霉蛋也会在任期满之后抓紧跑得远远的,最好是去临安甚至是曾经不被人待见的南方,因为那里随着海运的发达已经变成了肥的流油的天堂。
将茶杯重重的在桌子上一敲,叶应武直起身子,眼睛看着正对面舷窗外浩渺的鄱阳万顷波涛,和文天祥的羞于启齿不同,叶应武的脸上颇为郑重,使得历来吊儿郎当的江镐等人也下意识的纷纷坐直身体,而已经在心中发誓要想这些流氓老祖宗们好好学习的郭昶更是坐得笔直。
“在座诸位,吾宁海(叶梦鼎是宁海人)叶应武可否以之为腹心,请诸位凭心而答。”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是一惊,旋即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身后也开始不由自主的冷汗滚滚直冒。江镐环顾四周,发现文天祥等人都是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更是游离,至于那个可有可无的人质郭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作为和叶应武关系最铁的哥们儿,江镐下意识的迎向前方那道锋锐无比又仿佛熊熊烈火将这天地都燃烧了一般的目光,艰难的点了点头。
江镐表态,王进、章诚、马廷佑也毫不犹豫的点头,本来大家就都是在临安花街上一起称王称霸的,谁没有曾经把背后交给过这些兄弟,本来就都是以腹心待之,只不过是心知肚明却并没有谁说出来过罢了,现在突然将这层关系扯明,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至于那郭衙内,仿佛在经过萍水楼之后,已经认准当日不可一世的叶应武当老大,老大现在需要小弟们表忠心,小弟们自然不能懈怠,虽然郭昶继承了他爹的油滑心思,隐隐约约的明白这短短几句话中所涵盖着的意思,但已经由不得他了,当下勉强忍住内心的猜测和恐惧,狠狠的点头,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赌博,然后瘫卧在毯子上,不断地喘着粗气。
整个船舱中只剩下了文天祥一人,除了郭昶软瘫了之外其余人都将炯炯的目光投到他身上。文天祥只是死死咬着牙,虽然外面狂风暴雨交加,清爽无比,但是他的脸颊上却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滚滚流下。
他很想搞清楚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心脏已经疯狂的跳动,全身气血上涌,焦灼的心境让他难以思考,更何况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这是一种威胁,还是一种请求?
文天祥奋力迎向叶应武,想要从那目光中寻觅到蛛丝马迹,可惜他失败了,因为那目光中除了期待之外,更多的是自信。这个平日里声色犬马的小师弟,自从那一次失忆了之后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凭着自己超乎常人的手腕和灵活应变的机智,渐渐地已经超越了文天祥,成为以江万里为首的士林一党年轻一代中绝对的领军人物。
云从龙,风从虎,文天祥在内心中始终与这个已经在垂死的大宋的,所以他并不想有从龙之功,但是既在此时,就必须要从虎,一如陆秀夫有治国安邦之才,却甘心居于李庭芝幕府当中。
这是一场赌博,而船舱中的其他人都已经下注。
自己已经无从选择。
“愚兄自当尽绵薄之力。”文天祥艰难的开口,九个字算是把他自己买给了叶应武,两个人也从刚刚的同僚正是变成了从属关系。
叶应武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旋即被上位者应有的威仪所取代:“天下如棋,兴**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小小棋子,但是并不代表这一个棋子便可以忽略,此去兴**,吾辈所要做的,便是创下一个根基。方才师兄已经交代的清楚,既然历任官员安于现状没有什么作为,那我们便有所作为,让这兴**上下的豪强百姓看到,能够保护他们的,是在座诸位。余没有什么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大志,只是想用这一枚小小的棋子,截住北方的那条大龙,挽回此等不周断裂、东南将倾的天下局势!”
每一个人都肃然而坐,即使是刚才犹疑万分的文天祥和不断发抖的郭昶都毫不例外。叶应武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霸气已经将他们深深地感染,恨不得更早的投身这滚滚的浪潮中。
停顿了片刻,话音重又响起。
“小子不敏,穷毕生之力难以为此,故请诸君助我。”
所有人都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是表态。
江镐几人对望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定数,本来就是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气象中打拼下来自己的事业,用什么手段,做什么事情,又有何妨?生逢此乱世,乃男儿之幸也!
当下几人纷纷站起身来,抱拳朗声而道:“敢不从命!”
声音洪亮,荡气回肠。
不过曾经一直隐隐然为众人之长的文天祥却是默然,直到江镐他们重新安坐,方才注视着窗外的浩浩风雨、浩浩烟波,苦笑着说道:“愚兄敢问师弟,师弟欲为宋之曹操?”
“嘶!”叶应武脸色依旧如是,江镐他们却已经忍不住狂吸冷气。
现在虽然叶应武没有成为曹操的机会,但是他后面有整个江南西路为他撑腰,有江万里、叶梦鼎等兖兖诸公全力支持,还有刚刚表过忠心的一帮子爪牙可供驱使,更可怕的是还有一颗在临安、在庆元,在那花街的马蹄声中,在那慈溪的烈火光芒中铸造出来的一颗无畏的心,又有谁能够下论断,此时的一个小小团练使,不会成为数载后的曹操之辈?
静静的打量着文天祥,叶应武不得不感慨当真是字字诛心。不知道被这沉默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多久,叶应武方才缓缓开口:“曹操的功业,某还不敢去想,此生所敬佩,临安城外那座青山罢了。”
临安城外,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岳武穆?”文天祥略有些诧异,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会搬出来岳飞岳武穆。
“若无人阻我,自当为岳武穆复我汉家河山;若有人阻我,此生又何惜为曹操!”叶应武霍然站起来,冷声喝道,衣袖在猎猎风中鼓动,已经随时准备挥袖而去了。
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文天祥自己下决断吧,大不了老子不要你了,难道没有你这“宋末三杰”,老子就成不了大气候吗?我穿越七百年回来,就是为了挽救这青山九万里,有你没你又有何妨?
听闻此话,江镐等人自然是热血沸腾,险些就要振臂大呼。
文天祥和郭昶一样,身躯竟然有些颤抖,显然内心正在经历一番难以言表的挣扎,终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这个已经不再飘逸洒脱反而有些狼狈的白衣文士沉稳的说道:
“不知师弟知否,兴**治下尚有一谢姓区区小吏,或可为师弟臂膀。”
叶应武的双眸中爆射出精光。
谢枋得!
自己怎生就忘了,南宋末年,还有如此人物。
更何况此时尚且是咸淳二年,谢枋得贬谪兴**,直到明年才会被恩准还乡。
这可是和文天祥并称为“南宋二山”的谢叠山啊!
果真是苍天助我。
文天祥见到叶应武脸上的神色,已然知晓师弟明白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坐直身体,静静地看着窗外风雨。
知道文天祥以此大才相举荐,便已经表明了自己投靠的态度,叶应武勉强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冲着文天祥微微一笑,转而扬袖大步离去,留下江镐他们几个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窗外风雨大作,“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终于还是覆盖了一切的声响。文天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滚滚扑面而来的风卷挟着飘渺水雾将他的衣襟打湿。
这天地一片灰暗,风涛正恶。
不知道这一条小小的官船,会将风雨飘摇的大宋,带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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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履新兴国军
咸淳二年四月廿五日。
江南西路兴**永兴县。
官船自赣水出鄱阳湖,入大江,一路沿江北上,终于在廿五日清晨抵达了永兴县江岸码头。
荒草凄凄,满目萧条。
曾经作为南方大动脉的大江,在连年的战乱当中也难免会萧条,再也不复当年江上千帆竞发之胜景,只余九曲江水,收敛了绝代风华,收敛了虎踞龙盘,只是默然东流。细细思来,和当年李煜所吟之“一江春水向东流”颇为相似,也不知道大宋的艺祖太宗在天之灵,见到今日之景会有何等感受。
大江之畔,零零落落十几个人站在已经不知道被荒废了多久的码头上,无精打采的等候着,直到官船出现在远方都没有改变他们有气无力的形象。在这等鬼地方当差当的久了,早就不把什么新来的通判、团练使放在眼里了,谁知道这些耀武扬威前来上任的官儿什么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弃他们而去,就像几天前便快马加鞭赶回临安去,生怕再被发配到这里的那位前知军。
“来了,来了,快点儿把乐奏起来,怎么地也得像个样子!”永兴知县和县丞急忙吆喝着,无论如何他们作为附郭的七品官员,想要好好的混下去,怎么着也得把新来的上司巴结好了。
身边的官吏们纷纷勉强的展露笑颜,站在后面荒草地中的乐师也都在一名负责此事的小吏督促下断断续续的吹奏,没跑调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官船已经近在咫尺,缓缓的靠在码头上。
迎接的官吏们这才下意识的弹弹衣服上的灰尘,怎么着也得像个样子不是?只不过大家对于这位新来的状元通判和衙内团练使,还真的没报什么希望,不过要是能够通过这两位抱上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大人物的粗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就当所有官吏准备展现自己的谦恭德行时,却发现首先下来的并不是衣带飘飘的紫袍大员,而是一名一身轻铠腰悬佩剑的将领,此人身材有些瘦削,甚至长得有些贼眉鼠眼,但是只是那么一站滚滚的杀气和血腥气就不由自主的弥漫开来。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队护卫亲兵装扮的甲士,整齐地在码头上站成一列,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官吏们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些士卒看起来和平日里兴**那些只是吃空饷,甚至连操练都免谈的地方乡军截然不同,每一个人都是目光炯炯,丝毫没有在意旁边这些点头哈腰媚态十足地官吏们。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两名紫袍大员并肩走下官船,身后跟着几名或是披甲或是官衫的年轻人。再之后便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壮汉忙碌的搬运各种各样的家当。
“下官参见通判文大人,团练使叶大人。”官吏们急忙按照自己的官位大小自觉地站成一排,毕恭毕敬的行礼。
文天祥皱了皱眉,显然对于这些低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官吏们很不感冒,只是淡淡说道:“回城吧。”
官吏们这才缓缓直起腰身,几个忍不住抬起头来的突然间发现,那文通判倒是颇为稳重,至于那叶团练使却是很年轻的样子,眉宇之间充斥着难以掩饰的飞扬霸气。跟在那叶团练使身后的那几个同样是各家衙内出身的都头、司马,同样也是如此。
在所有官吏中,一名毫不起眼的中年小吏静静迎着文天祥和叶应武的目光,除了当先的这位状元郎是货真价实的,其他的几个只能说是蒙恩荫进的仕途,只是不知道这些娇生惯养的衙内们,又能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坚持几许?
“朝中旨意说得明白,兴**政务由本官代管,诸位莫要忘记了。”叶应武冷冷的说道,自己必须要让这些人记住,这位新来的团练使并不是总被压在文官之下的小小武官,他的身上还有整个兴**最高文官的光环。
兴**,老子终究还是来了。
“请两位上官上轿吧。”永兴县令恭恭敬敬的说着,两顶轿子已经晃悠晃悠的抬了过来。
叶应武冷冷一笑,径直走过两顶轿子,随意的扫了一眼已经备好的几匹老马,眉头紧皱。身后杨宝已经快步从官船上将叶应武那匹坐骑牵了下来,叶应武看也不看周围官吏们惊慌、诧异甚至有些愤怒的神色,熟练地翻上马背,然后冲着文天祥便是一个灿烂的微笑。
文天祥无奈的叹了口气,衣袖一挥,杨宝急忙屁颠屁颠的去将文天祥的坐骑牵过来。
这下里官吏们就只有真真正正的诧异了。
没听说那位文官不坐轿子专门骑马的啊。
人群中的那名中年小吏也是下意识的轻轻“咦”了一声,看向文天祥和叶应武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炽热起来。
“诸位,本官在永兴城外静候!”叶应武朗声一笑,身后杨宝也飞快的翻身上马。官船上只有这三匹骏马,亲兵们都是目不斜视,整齐列队,静静等候命令。而江镐他们也是一脸苦涩,直到免不了要跑过去了。这几日在船上疯狂的体能训练,使得都快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郭昶郭衙内脸色都有些红润起来。
“亲卫都,跟上!”看着叶应武和文天祥绝尘而去,杨宝狠狠地一勒马缰,大吼一声,率先打马而去。他身后百余名亲兵默然无声,只是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众多官吏们站在码头上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参透不了这新来的两位上官到底想做什么。
“叠山兄,你说,这两位上官是什么意思。”一名小吏注视着绝尘而去的亲兵方阵,忍不住感慨,“不过不得不说,这百十号亲卫,比咱们城里那些老弱病残的乡军要强多了。听说在城北清理出来一片荒地,用来屯驻从咱们江南西路各处抽调来的精兵,人数有六千余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这一辈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六千人聚在一起列阵,那得是多么壮观······”
被称为“叠山”的中年小吏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任由浩浩江风吹动他刻满岁月棱角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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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永兴天气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凉爽的气息。
县城之北已经开辟出了一大片空地,只是因为人手实在不足,营帐还没有建立起来。不得不承认,整个营区选取的很符合屯驻的现实,一座地势明显高于四周的土丘伫立在整个营区的正中央,方圆数里的所有杂草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用来扎寨的圆木堆积在营区的四角。几面写着“宋”字旗号的旗帜在土丘上迎着风招展,而恐怕和这些不太相称的,便是那几个无精打采或蹲或坐守在土丘上的地方乡兵了。
叶应武绕着永兴县城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入城,而是先来到了这个即将屯驻他麾下的第一支军队的营地。此间的事情已经不是文天祥的管辖范围,文天祥自从在庆元府被叶应武狠狠的折腾过之后,对于练兵这等事情早就没了兴致,所以早早的便进城交接事务,顺便帮忙安置宅院家属,文天祥的妻子欧阳氏、六岁的长子文道生等家眷也都由庐陵北上,不日便将抵达兴**。
驻马在土台之上,叶应武根本没有搭理那几个迎上来的乡兵,他的亲卫都迈动沉重的步伐,坚持着围了上来,哪怕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亲卫都也有职责将叶应武围在中间守护。
“章诚,各处兵马何时能够到达?”叶应武淡淡的说道。
在队伍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章诚急忙站了出来,喘了几口气之后方才大声回答:“启禀团练使,按照原先的估计,最快的明日即可到达,最慢的也在两天之后!”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的身子弱一些,不太适合当武官在前面冲锋陷阵,不过让他打理些事务当个文官倒还算绰绰有余。现在叶应武的爪牙也算不少,但是真正靠得住的也就一个文天祥,可惜那谢枋得还不知道在哪里,只好瘸子里面拔将军,先让章诚顶上。
“郭昶!”
被王进和马廷佑拼死拼活架着跑到这里的郭衙内都快晕死过去了,听到叶应武叫自己,已经紧紧闭上的眼皮子终于还是费力的张了开来,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仿佛是阎王样的家伙,心里早就不知道已经骂了他祖宗多少代了,反正比十八代要多。
“叫你呢,妈的精神点儿!”江镐看这个郭衙内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日在萍水楼将郭衙内吓得险些大小便**的也是他,现在见到叶应武好不容易耍次威风这家伙还不配合工作,自然是毫不留情的喝骂,用的没有马鞭顺手的腰刀“唰”的一声抽出来半截。
郭衙内最怕的就是这动不动就拔刀的江镐,当下便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从王进和马廷佑的搀扶中挣扎出来,定定的看着叶应武。
叶应武对于这个吃硬不吃软的郭衙内也是啼笑皆非,只能淡淡说道:“你的身体却是弱了点儿,以后要节制饮酒,不可再四处寻欢作乐,另外每日要加强训练。还有,本官暂时将全军的粮秣交由你来筹集管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本官拿你是问!”
郭衙内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为全军收集粮秣看上去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事实上此处驻军的粮秣正是由他那老爹负责的,为了让儿子好好的混出个人样,想必他那老爹也不会从中克扣,甚至还有偷偷地加点儿量也说不定。
“使君以重任委于汝,汝便是这么表示的么?!”王进强忍着笑,从后面暴喝一声,吓得郭衙内一个哆嗦险些在地上的泥泞里,当下里郭衙内也知道自己有失礼节,更何况此处人生地不熟,周围的还都是流氓纨绔的骨灰级人物,这个亏怎么着也得吃,当下里也不再犹疑,急忙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冲着叶应武行了一礼。
“希望你不要让某失望。”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么多弟兄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乱世治军,当用重典,你可明白?到时候一旦发现克扣,军法不容情!”
“下官明白!”可能是物极必反的道理,郭衙内已经怂包软蛋到了极点,现在却突然转了性子一般,站起身来抱拳朗声回答,似乎对于自己的任务信心满满,反倒是吓了江镐他们一跳。
叶应武已经看出来这个曾经不学无术甚至调戏绮琴的纨绔子弟急切想要融入这个充满朝气和蓬勃力量的小团体的愿望,想必此次委以后勤重任,他会拼力完成的。
“王进,马廷佑,江镐!”叶应武紧接着喊道。
三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抱拳朗声唱喏。
“王进负责此山丘向北营寨修建,江镐负责此山丘向南营寨修建,马廷佑居中策划,若有不解之处,可以向杨宝询问。”叶应武将目光投向远方,整个营寨尽收眼底。
这短短的一句命令中所夹杂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王进和江镐作为这些人中最能打的,明显将会被授予统领新军左右厢的重任,而马廷佑本来就和他族兄马廷鸾有相似之处,为人稳重却不失聪颖,而且在几个人中谁都不得罪,用来居中坐镇甚至调节王进和江镐这两个暴脾气之间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冲突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遵令!”三人同时大喝一声。
“走,进城。”叶应武调转马头,前方永兴县城就这样静静地匍匐在脚下,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刻满了对于未来的希望和片刻的满足,仿佛被这刹那的征服感所震慑,满意地点了点头,叶应武接着说道,“终将有一天,北方的鞑子,也会在我们的脚下匍匐。走!”
话音未落,骏马已经飞也似的冲下山丘,杨宝也是大喝一声,紧随其后。不过叶应武似乎已经意识到亲卫都快承受不住这种长途跋涉的辛劳,在山丘下纵马飞驰了一段之后又一把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少年直直的迎向在东方越升越高的太阳,无限的光辉将一人一马所笼罩,仿佛天神降临此世间。
将光芒撒向寰宇。
那一刻,每一个站在山丘上的人,无论是稳重如马廷佑、章诚之辈,还是勇武如江镐、王进之人,无论是刚才就想回光返照一般的郭衙内,还是纵马疾驰的杨宝,所有人都在心中莫名其妙的坚信,那个在旷野上迎着太阳的少年,终将会引领着他们走向光明。
原本驻守在山丘上的乡兵们早就目瞪口呆,而至于那名骑着一匹老马远远地吊在后面负责将这些新来的官爷们引领到营地来的中年小吏,已经忍不住是热泪盈眶。
第二十八章 今夜星辰今夜灯
夜幕笼罩在兴**永兴县城的上空。
灯火阑珊,皓月当空。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大江的涛声,又有谁能知道,在未来漫长的十年里,这条尚且澄澈的江水,将恒久的笼罩在漫天的厮杀声和船桨声中,并终究会被宋元无数将士的鲜血所染红。
叶应武在接风宴上喝了些许淡酒,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蒸馏这种高超技术,酿出的也不过就是后世米酒的级别,只要不像江镐在滕王阁上那样拿着一坛子硬灌,啤酒红酒喝过不少的叶大少还是不会那么轻易就人事不省的。
现在叶应武坐在府衙的议事堂内,前方的墙壁上挂着尚且算是详细的周边地图。那个时代的地图并不是画在薄薄的纸上,甚至再糊上一层塑料薄膜,而是刻在木板上,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河流,都在那木板上留下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咸淳二年的襄阳前线,比预想中的还要乐观一些,此时在襄阳、樊城两座重镇当中宋军云集十五万,而且都是久战精锐,再加之经过多年的经营,襄樊两城城高河宽,且都囤积有大量的弓弩箭矢、守城器具和粮草,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在十七万蒙古大军包围、前来支援的友军接连败绩的绝境中还能苦苦坚持十年。
无论是和金兵还是元兵,南宋军队的两大优势便是守城和水战。襄樊之战最后蒙古军胜利,一个原因是因为重点发展水军并对南宋水师叛将刘整委以重任,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运来了足以威胁到襄阳城防的回回炮,一通乱轰。即使是消磨掉了宋军的这两大优势,最后还是吕文焕因为担忧城中百姓徒受战火而被迫投降。
现在除了在襄阳城中的南宋精锐,在兴**还有张世杰统帅的水师,北岸蕲州、黄州还有苏刘义统帅的淮上精锐,如果叶应武再集结江南西路所有能战之士训练出来一支战斗力不俗的精兵,那么撕开蒙古的包围逆转整个襄樊形势也不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江南西路即使是在上官投降之后,地方豪强忠心华夏者不可计数,在文天祥来之前便不断有人揭竿而起,文天祥返回家乡之后更是将整个江南西路搅动的天翻地覆,也因此而为南宋小朝廷逃命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线生机。
就算是襄阳之战败了,南宋岌岌可危,叶应武不信自己到时候拉着队伍往赣西南大山里一钻,蒙古骑兵又能耐我何?要知道那片山中最著名的一座,可是叫做井冈山的。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设想,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大有压境而来之意的蒙古大将阿术统帅的上万精锐。
叶应武身后,文天祥等人默然伫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地图的右下方,那里就是兴**的位置,而和兴**隔着大江相望的蕲州、黄州,代表这苏刘义的小小红色旗帜在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旗帜当中显得分外的突出,也是分外的渺小。
“这一次是玩儿真的了?”江镐忍不住喃喃说道。
在他们出发的那一天蒙古骑兵就曾经骚扰过黄州边境,不过好在天降大雨硬生生的逼退了这股轻骑,不过等待天晴了之后,蒙古探哨甚至放到了黄州城外,吓得苏刘义急忙率兵北上,以期能够拖住阿术些许时间。
叶应武好歹还算是在庆元府和张麻子面对面拼过,怎么着也算是见识过什么叫做战争,虽然剿灭海盗这种级别的战斗看起来更像是两大黑帮街头火并。江镐他们甚至连这点儿经历都没有,突然意识到北方压境而来的蒙古骑兵是要玩儿真的了,除了每一个男儿都有的小小兴奋之外又焉能不紧张?
沉默片刻,叶应武霍然站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穆图上的沟壑山峦,自己的面前,是欧洲人口中的“上帝之鞭”,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和最强大的军队,而自己的身后,是整个华夏衣冠仅存的半壁江山。
即使是天之将倾,自己又有何选择?既然来了,便不会浑浑噩噩像前世一样声色犬马。
“是玩儿真的了。”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他的从容使得室内紧张的气氛有些消散,“我等需要在一个月的时间之内,训练出来一直至少能和淮上精兵相匹敌的队伍,之后,某会带着在座诸君,渡过大江北上迎敌。至于到时北岸等待某们的,是苏刘义将军还是阿术,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不过某相信,大宋的气数,尚未尽。”
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可是真正的历史上,黄州、蕲州的守军几乎不堪一击,万余人便轻而易举的做了俘虏,不知道现在只是多了一个苏刘义,多了近万名淮上精锐,又能抵挡几时?
更何况千里赣鄱各州各府聚集起来的所谓的精锐,又能有多大的本领,能在这天之将倾的时刻逆天而为?
叶应武甚至懒得去想自己今后会怎么样,懒得去想襄樊之战的十年拉锯到底是何等的壮烈,现在只能说是走一步且算是一步吧。抬头看去,每一个人都神情各异,或担忧,或紧张,或兴奋,或期待,即使是最稳重的文天祥也是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炯炯。
“也罢,且散了吧。宋瑞兄,相烦速速打听那谢叠山到底在何方。”叶应武摆了摆手,窗外已经是明月高挂,灿烂的繁星宛如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
在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时代,如此的星空、如此的明月,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了吧?
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正在望向窗外的年轻使君事实上是在想着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除了文天祥默然拱手表示领命之外,其余人都先一步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不想阻碍他们这位天资聪颖的使君思索未来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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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县城东北角,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
厢房里有灯火一豆。
“吱呀”一声,主屋的房门推开,一名中年妇女缓步走出,手中还端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饭碗,看到厢房尚且长明不息的灯火,轻轻叹息一声,一名总角小儿轻轻扯了扯中年妇女的衣角,眨着明亮的眼睛疑惑不解的用那清脆的童音说道:
“妈妈,爹爹还没有吃饭么?为什么他一直都在厢房里面,不跟我玩呢?”
中年妇女咬着牙没有说话,而是缓步走到厢房外,伸出手来犹豫再三之后方才敲响了房门:“良人,夜都如此深了,饭也都凉了,你且出来吧······”
厢房内默然了很久,里面那人并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将房门打开,却正是那陪着叶应武看过城北营地的那名小吏,只不过和白日里的土气和谦恭不同,此时的这名中年男子身穿白袍,腰悬玉佩,如果不是那沧桑憔悴的脸庞和两鬓在黑夜中分外扎眼的斑白,恐怕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中年妇女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良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眶中已经不知不觉的湿润起来。而那总角小儿却并没有此等深沉的感触,依旧笑嘻嘻的说道:“爹爹,你终于出来了,你今天还没有陪我玩呢!”
小吏蹲下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小儿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定之,爹爹最近有些事情比较忙,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了,你能原谅爹爹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要父亲一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就会充满奋斗的力量,即使是总角小儿也不例外,这年龄不大的小儿顿时像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头:“定之当然能原谅爹爹,爹爹要保重身体!”
小吏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只不过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中年妇女却发现那笑容充满了苦涩,不由得问道:“良人,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心情不顺,不如去城外叠山散散心吧,这城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交给你来打理。”
“不,余只是担心,北方的乌云依然压境,这大宋,还有多少苟延残喘的时间。”小吏淡淡的说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似乎能够看到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浪潮,将整个东南都卷席,“那新来的团练使尚且不好评说,倒是那通判,与吾是当年同科进士,算是有一面之缘,今日清晨余倒是一眼便将他识出······”
“可是那文宋瑞文通判?今日上街,听说那文通判可是当年的状元郎,没想到竟来此等穷乡僻壤当一个小小的通判。”中年妇女并没有在意自家两人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反倒对后面的那一句很感兴趣,毕竟也算是来了两个大官,街上那几个八卦**极强的大嘴婆子都快将那个状元郎的家底扒拉出来了。
小吏默然片刻,自己当年也曾经风光无二过,又何曾想到现在竟已然落魄到此等境地,和那文宋瑞又有什么区别?
突然间,小吏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城北营地的景象,那个新来的团练使纵马在山坡上飞驰而下,骏马人立而起的瞬间,万光笼罩,仿佛那人便是天命所归。对于这个按道理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纨绔的叶家二衙内,小吏心中已经充满了好奇,到底是何方英才,方有如此力挽狂澜的天命?
就在这时,“当当当”的敲门声响起,夫妻二人都是一惊。
“是何许人夜半敲门?”小吏朗声问道,手中已经将许久不用的灯笼抬了起来,家中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人来拜访过了,这灯笼上也早就蒙上了一层灰,即使是点燃了也不算亮。
门外那人沉默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京城一别,此处相见,君直兄难道就忍心让文某人立于凄清夜中吗?”
小吏还未作答,中年妇女就已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那人话中的“文某”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这小小城中姓“文”的,可就只有那位今日才走马上任的通判了,当下急忙将手中饭碗放下,急匆匆的上前将小院的门打开。
门开出,站着一位白衣士子,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又有些许欣慰,见到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心中已了然,便先拱手行礼:“这位可是谢家嫂嫂,文天祥此厢有礼了。”
谢夫人吓了一跳,别说自己了,就是自家夫君也当不起这从四品通判大人的一礼,当下唯唯诺诺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弯腰将文天祥迎入院内。
谢枋得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文天祥的手,笑着说道:“临安别后,没想到竟在此地相遇,当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看着已经明显苍老了许多,但腰杆依然如当年一般挺得笔直的谢枋得,文天祥眼眶中也忍不住湿润了,朝堂之上奸佞如雨,竟是此等栋梁之才埋没如斯!而自己,如果不是与叶应武在庆元和那些天杀的海寇搏命相拼,换来不可磨灭的功绩,却还是被一撸到底的白丁一名,恐怕所处的境地还不如谢枋得尚有城中小院一座吧?
岁月无情,造化弄人,当年同科进士,一起风光无二的,现在相顾之下,却已经是此般模样,任谁都会忍不住长吁短叹。
“寒舍简陋,家徒四壁,倒是让宋瑞见笑了,”谢枋得一边将文天祥迎入自己简陋破败的屋中,一边笑而问道,“宋瑞此来,只是为了访余这故友吗?”
文天祥深深地看了谢枋得一眼,默然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宋瑞此来,是为叶使君觅经天纬地之大才。”
谢枋得一怔,并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向门外。
无限星辰,无限光亮。
而自己的厢房里面,那一豆残灯尚未熄灭,仿佛还要和不断倒灌进去的清爽夜风相抗衡,挣扎不休。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无用之躯,最后会化作星辰永恒的镶嵌在那天幕之上,还是像现在一样继续在那厢房的黑暗中继续坚持做那照亮些许书卷的一豆残灯?
星辰璀璨,但是登天的路途是那么的遥远而危险。
残灯摇曳,但是自己还是有信心能够在那即将到来的黑暗之中坚守最后的本心。
站在他身边的文天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随意的看着四周,也看着那忙忙碌碌烧水的谢家嫂嫂,也看着那站在门口不明就里的总角小儿,更看着那厢房之中尚且在挣扎在摇曳的灯火,就是没有抬头看那璀璨的星辰,因为文天祥坚信自己无论生或死,总会成为其中的一颗。
一阵更清冷而强劲的夜风吹来,最后的残灯终究还是熄灭,整个厢房也重新陷入黑暗当中。而那天上的星辰却是依旧的璀璨如斯,丝毫没有因为夜风的强劲和黑暗的侵袭而动摇。
那一刹那,谢枋得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正在忙碌着烧水沏茶的谢夫人李氏无意间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两个并肩站在门口的男人,尽管一老一少,却都那样静静的负手站立,如同站在天穹下昂然向上的两座山岳!
就算天穹崩塌,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顶上去。
“啪!”李氏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下,跌落在那刚刚点燃的火焰中,火焰噼里啪啦响了一小阵,又重新归复平静。
但是这天下,却终究平静不下来了。
第二十九章 愿将余生托付君
星辰如梦,冷月凄清。
叶应武可没有文天祥那种半夜里还上街寻人的敬业精神,在书房中随意地看了会儿各地呈递上来的公文,顿感索然无趣,这兴**的主事官员走马灯一样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真正有点儿本事能为之下百姓做点什么的的确屈指可数。
心中烦闷不安,只得在府邸中漫步,忙忙碌碌了一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即将作为自己生活地方的后院。
历任兴**大小官员虽然对外没有什么作为,但是窝在小小的庭院里终究不是办法,于是上官们的宅院便争相扩大,以至于等到叶应武入住的时候,这知军的宅院和江南西路当道诸公的宅院没什么区别了,甚至要比叶家曾经寄居过的王爚家还要大上不少。
即使是江镐他们都快快乐乐的挤了进来,留给叶应武的还有好大一片空着的院落。
带来的那些家仆婢女散布到这么大的宅院中,怎么看都嫌少,以至于叶应武慢慢悠悠地走了这么久,假山、长廊还有那独立水中央的八角亭没少见,人倒是愣生生的一个没见到。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叶应武刚刚想要跳着脚骂娘喊人,迎面就撞上了绮琴的贴身婢女铃铛,只不过这位曾经目睹了自己娘子和使君莫名其妙的从不死不休的仇敌变成了相亲相爱的夫妻,至今还参悟不透其中道理的小丫鬟独自碰上了叶应武,也不知道心中到底想起来什么羞人的事情,脸都红了,急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使君。”
“人呢?”叶应武环顾四周,除了铃铛周围还是没人,“你独自一人在这里做什么?”
铃铛自然知道这衙内使君问的人是谁,当下便是笑着不慌不忙的回答:“后院正在洒扫庭除,所有的婆子家仆都集中过去了,我家娘子只得到亭中抚琴,便让奴婢去取些热水、茶叶。”
“洒扫庭除?”叶应武这才意识到,上一位知军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打马回京去了,至于他的家眷更是好几个月之前就都先转移走了,这院子里的确是好久没有人住过了。
毕竟有胆量在这个距离北线不过百里的地方像叶应武这样胜似闲庭信步的,嗯,文官,找遍整个南宋估计也上不了十个,要知道,当年忽必烈挂帅主持鄂州之战的时候,蒙古骑兵虽然攻克不了兴**的高大城池,但是在原野上光是进军就足足有三趟。
当然如果非得找出来这么个人,跟兴**刚刚走马上任的那个在文官里面算是胆大包天的通判算一个,隆兴府的那帮子老头估计也勉强够格。还有那个就在这兴**当小吏的谢枋得应该也可以算上。
“不过使君请放心,主要的屋子都已经清理干净,不会耽误了使君安歇。”铃铛轻声笑道。
“去吧,去吧。”叶应武不耐烦的将这个一脸不怀好意的小丫鬟打发走,自己哼着小曲向着后院亭子中走去。
穿过漫长而黑暗的长廊,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些许灯火。
前方帘幕低垂,清冷的风中夹带着丝丝香气,拂过廊下水池,当真是吹皱一池春水。耳畔已经响起了琴声,将不远处传来的忙忙碌碌的声音全都掩盖下去,成了整个天地间唯一的清响。
老子有多久没有这么闲适了?在那萍水楼上老子啃着羊腿还得收拾郭怀这个蛀虫;就算是在那鄱阳湖上,外面下着暴雨,老子还得认认真真的收拢人心······叶应武自嘲的想着,随手一掀,层层罗幕已经如波浪般分开,之前隔着罗纱绰绰约约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白衣胜雪,佳人如玉,晚风轻拂,皓月当空。
叶应武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一个标准的衙内应该享受的,他妈的之前老子混得就像一个**丝!
和绮琴的种种姻缘都是以前那个叶应武结下的,按说现在的叶应武对于绮琴是没有感情的,但是毕竟是迷醉了整个临安,在三十六条烟街柳巷中拔得头筹的行首花魁,对于如此佳人,叶应武表示自己是没法拒绝的,当然是男人恐怕都不会拒绝。
除非他是弯的。
绮琴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来,但是手指却没有停下来,依旧在琴弦之间跳动着,只是淡淡的说道:“铃铛,冲一壶茶吧,烧开了就先晾着。等会儿使君就回来了,秉烛夜谈,定然会渴的。”
叶应武眼珠子一转,下意识的捏捏嗓子,将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浑厚一些:“夫人有何吩咐,要不要小人帮夫人按摩一下,小人精通······”
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什么人?!”绮琴一惊之下,霍然起身,袖子却被叶应武一扯,整个儿倒进了叶应武的怀里。
“夫人还会投怀送抱呢,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啊······哈哈哈!”叶应武一把环住绮琴,憋笑憋得双肩都发抖,勉强用刚才那个声音继续调笑,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彻底爆发出来。
绮琴羞得俏脸通红,右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要扇过去,不过还是硬生生的在半路上止住了。
你不扇我就得寸进尺,叶应武双手自然开始熟练地不老实起来,还不忘笑着说道:“什么使君不使君的,不行,听得太别扭,换一个称呼,别搞得咱家后院也跟官场上似的,话说别家不是‘郎君’、‘良人’叫的很亲吗,我看着两个就不错,咱们试试,叫得好听了就放过你,否则莫怪某辣手摧花了。”
怀中佳人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含情脉脉,看的前世身经百战的叶应武也是兽血沸腾,绮琴这才轻轻推开他,垂着头轻声道:“郎君。”
叶应武下意识的眨了眨眼,饿虎扑食一样就要扑上去把这临安花魁就地正法,身后突然传来了最不该出现的声音。
“使君!”铃铛不知道从外面站了多久,终究还是鼓足勇气喊了出来,“使君,文通判求见。”
一切动作都戛然而止,叶应武长长地吸了一口冷风,从头凉到脚。
天煞的文天祥,你他奶奶的成心坏老子好事不成?咱们到底是哪辈子结下的冤家?上辈子和你不会是基友,然后背叛了你吧?如果不是看在你他娘的是民族英雄的份上,老子非得剁了你小子!
看着叶应武垂头丧气片刻之后又变的气急败坏,绮琴急忙上前,轻声笑道:“文通判想必也有什么急事,才会漏夜而来,还是出去渐渐地为好,奴定会等着郎君回来的。”
小妖精,你等着,老子说什么也得吃了你。也罢,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大事,先去见见那个挨千刀的文天祥。
“把‘奴’也换掉,听着别扭!”叶应武抛下来一句话,掀开层层罗幕,还不忘狠狠瞪了铃铛一眼,方才怒气冲冲的去了。
铃铛看着这位爷黑着脸离开,方才吐了吐舌头,跟做贼也似的溜进亭子,然后狐疑的在自家娘子身上扫来扫去之后,方才笑道:“娘子,刚才奴婢可听的清清楚楚,娘子是怎么唤使君的,怎么,这可不是娘子你的性子······”
绮琴伫立在风中,静静地看着远处沉默的黑暗,无奈的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抬头。
漫天的星辰在那刹间也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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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自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被另一个人在心中千刀万剐过,当然就算是知道了也会从容一笑,直言犯上对于他来说那可是轻车熟路,这个世上想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人,估计能塞满半个朝堂。
当看到叶应武黑着脸出来时,谢枋得心中自然是“咯噔”一声,这叶衙内看起来有些不太好伺候,似乎和其他官员一样并不太喜欢属下的紧急禀报。不过若是他真的如此,也不值得我谢枋得视之为主公。难不成今日在那小小的山丘上所见到的,只是一种错觉,一种巧合?
“师兄,何事?”叶应武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并没有将文天祥身后几乎要没于黑暗中的那个小吏放在眼里,只道是一起前来的跟班,“可是前方蒙古有何异动,还是粮秣钱饷不足,若是如此,便将偏院的那几个人都喊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文天祥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而是先拱手算是行礼,既然已经认定了自己和叶应武的上下级从属关系,那么见到叶应武自己就应当行礼,文天祥从来都是一个喜欢遵守礼节的人。
见到叶应武点点头算是应答,文天祥才一侧身将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的谢枋得让了出来,笑着说道:“愚兄不才,幸未辱命,这便是谢枋得谢君直兄。”
听到自己已经在心中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叶应武本来阴沉的脸立刻多云转晴,下意识的将那个站在黑暗中毫不起眼的小吏上下打量一番,心中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你不是今日陪同某等······没想到······没想到······是某目光短浅了······”
叶应武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细细打量这位在未来的历史上和文天祥齐名的英雄人物,和文天祥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沉稳冷漠相比,南宋“两山”的另一座显得更加飘逸洒脱,这应该和谢枋得半儒半道的思想观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要知道即使是再后来的流亡生涯中,这哥们儿还不忘四处拜访道教名山呢。
当然,此时的谢枋得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小吏衣服,满身的尘土,脸上也难以掩饰沧桑和憔悴,让人不得不感慨“英雄也有落魄时”。当然即使是虎落平阳,因为知道这位仁兄未来的赫赫英名,叶应武也不敢小瞧,刚才脸上的不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笑容,澄澈无比。
谢枋得哪里知道叶应武脸上的这些变化是经过了无数次诚心诚意的表白之后自然而然练出来的,心中早就感动万分。
一旁的文天祥心中忍不住感慨着,狠狠的瞪了叶应武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去了。变脸变得倒挺快,啥时候收买人心这一套也让你耍的炉火纯青了,当真是未来的枭雄,这套路都无师自通。
当下已然有了报效之心,谢枋得大步走出黑暗,拱手恭敬行过一礼,之后便下意识的挺直腰杆,方才朗声道:“鄙人便是白日里的那个小吏,在城北营地一睹使君风采,当真是惊为天人,故有投效之心,加之宋瑞兄漏夜前来拜访,感动之余,自当为使君效力,望使君不吝此半老之躯!”
尚未说完,这个已经四十岁但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华夏脊梁就这样直挺挺的单膝跪了下来。
叶应武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将谢枋得扶了起来,丫的自己演戏这家伙还对着演上劲来了,不过看他眼里的那股子倔强真诚的神采,估计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在演戏······有如此人杰归心,和文天祥为我左臂右膀,以后终于不用愁后方的安稳了。
看着谢枋得激动的不断颤抖的双手和身躯,叶应武默然片刻,方才郑重的握住那一双饱含风霜刻痕却依旧刚强有力的手,轻声说道:“放心,如果天要塌下来,某会在身边为你留一个位置的。”
谢枋得顿时流露出些许不解,叶应武侧过头看了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的文天祥,文天祥无奈的冲着他笑了笑,已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叶应武微微点头,方才从容不迫的说道:“到时候,一起顶着。”
七个字,风轻云淡,但是其后却象征着无限的荆棘。
浑身的热血仿佛要喷涌出胸腔,四十岁的男人了,按说是不惑的年纪了,却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么多年南宋偏居东南,饱受欺压,太需要一个人来将这一切都挽回。
谢枋得心中没来由的相信,身前的这个少年,便是不二的人选。
叶应武的眼里也忍不住有些湿润,不知何时自己就已经假戏真做了。小时候穷极无聊的时候翻阅注音版的《上下五千年》,曾经认为这些人太愚忠,不知道在世事中变通,而现在身临其境了,方才发觉,自己和他们同样的愚忠,因为你、我、他,站在这里,忠诚的对象不再是那个软弱的、饱受欺凌的南宋朝廷,而是整个华夏民族。
为的,是民族衣冠的延续。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面对南宋小皇帝的亲自劝降,文天祥依然冷冷的拒绝了,如果维护这衣冠需要抗旨,那么他便抗旨。
而此时的文天祥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死死的握住对方的手掌,仿佛那两只手有着无穷的力量和无穷的希望,这位未来写下了《指南录》并且名扬千古的民族英雄,只是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却笑了,笑的是那么的灿烂而开怀。
仿佛他透过层层的黑暗,透过层层的灰尘,看到了在那北方乌云压境之下的一缕光芒,一缕希望。
第三十章 天武赤旗扬九穹
天空是阴沉沉的,虽然看不见铺天盖地而来的乌云,但是却能感受到江南的梅雨季节即将提前来临的气息。旷野中的莎草在沉闷的风中摇曳,远方江上那黑黢黢盘踞在那里的水寨,灯火阑珊,仿佛只有那些看起来十分骇人的庞大战船,却没有人去操控。
叶应武站在那座高台之上,不知道这是天然形成的土丘,还是已经被人遗忘了的帝王坟陵的封土,而或是古代那位名将的点将台。文天祥和谢枋得犹如两座瘦弱却难以撼动的山岳,一左一右站在叶应武的身侧,任由劲风吹动他们的衣袖。
三道修长而孤傲的身影后面,则是一张供桌,供桌上供奉的是几个时辰之前才快马加鞭送来的圣旨。至于这道圣旨到底是出于临安的皇帝和贾似道之手,还是出于江南西路那几个不安分的老头子之手,这三个主宰了整个兴**的人对此毫不感兴趣。
只要圣旨中的那些话对自己有利,就够了,所以叶应武自然而然的认为那雪中送炭的圣旨真的不能再真;而文天祥自然不能怀疑自己最敬爱的师尊干出来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是毫不犹豫的信了;至于谢枋得,这小子未来抗旨抗的还算少么,简直可以说是抗旨专家,就算他反对叶应武也会毫不在意,不过好在这小子很是识大体,跪迎之后点头点的比文天祥还快。
数千来自赣鄱各处的精壮整齐地站在高台之下,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百余匹战马则被圈养在高台的一侧。已经搭好了的营帐在这开辟出来的空地上蔓延直向远方,如果从空中俯瞰,整个营地仿佛是一扇巨大的羽翼,替整个永兴县城挡住北方的朔风。
宋朝为火德,尚赤,故又自称“炎宋”,所以其军旗都是清一色的赤红色,一面面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让叶应武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在前世同样有一支军队,高举着赤色旗帜无畏的走上战场。
目光在前排的壮士身上扫过,叶应武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样虚弱,那样不堪一击。历史上恐怕也正是这些站如山岳的好汉们,在蒙古铁骑压境之中依然毫不犹豫的跳了起来竖起反旗,以图延续华夏最后的衣冠。
叶应武坚定的认为,南宋之所以战败,并不是因为它的士卒不够勇猛,而是因为这个王朝拥有一流的资源、二流的士兵、三流的统帅和不入流的中枢。光是贾似道在战和降之间就摇摆了不知道多少次,而在这一段时间中,驻守在襄阳的十五万大军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古军越聚越多,北方的水师越来越强大,最终将这十五万大军彻底吞下。
只看远方那死气沉沉的水师营寨,虽然只是一座屯驻在网湖的分队,但是只从表面上就可以看出其低下的战斗力,也不知道朝廷中的那些大臣脑子到底是不是秀逗了,竟然让张世杰这么一个陆军将领去快乐的指挥水军作战,而且屡战屡败之后还不思悔改?
也罢,现在还轮不到叶应武来担心这些。
“咳咳。”叶应武轻轻咳嗽两声,虽然年轻,但是摞在他头上的官衔足以给下方的数千精壮以绝对的震撼,包括因为吊儿郎当而没少被叶应武折腾的杨宝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挺胸抬头,想要展示出来自己作为一名精锐士卒应有的姿势。
“本官奉命假兴**知军事务,任团练使主持练军,”叶应武冲着东南临安方向拱手,劲风吹动着他猩红色披风,很有范儿,“大军虽是草创,圣上犹寄予厚望,江南西路当道诸公亦是关心于此。现朝廷有旨,新军命名为‘天武’,大军事务暂由本官兴**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兴**通判文天祥、兴**团练副使谢枋得三人齐力主持。”
下面已然大哗。
要知道宋初所有军队中最强的便是大宋禁军,而禁军中最强的便是上四军,曰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只不过随着一代又一代皇帝的更迭,上四军因为长时间不对外作战,战斗力急剧下降,以至于在金兵渡河猛攻的时候,号称八十万禁军的大宋禁军竟然龟缩在汴梁城中动都不敢动,更可笑的是汴梁保卫战大宋百姓纷纷上城,但是这些禁军竟然一哄而散。
之后重新组建的南宋禁军同样也是不堪一击,在围剿杨么的战斗中一触即溃,最后不得不从抗金前线把岳爷爷又叫了回来,才凭借着岳家军各方面绝对的优势平定洞庭水寇。
再之后,所有的禁军四厢指挥使都黯然降职,四处调离,损失惨重的上四军也随着士卒的战死逃亡和将领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现在朝廷却莫名其妙的将曾经属于整个王朝的骄傲,又曾经是整个王朝的耻辱的上四军名号重新拿出来,安在一个刚刚组建还不知道战斗力如何的新军头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委以重任,还是一种自暴自弃,高台之下哗然许久,却终究还是没有定论。
叶应武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属下争吵抱怨。身后的谢枋得皱了皱眉,想要踏出一步喝止这些依然违反了律令的精壮,却被一旁的文天祥一把拽住,谢枋得诧异的看去,文天祥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台下的声音不知怎地都渐渐平息了,叶应武才重新又咳嗽两声算是清清嗓子,一脚踩在高台边缘向上突起的地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条马鞭,轻轻地在手中敲打着。这位异军突起的年轻使君随意的扫了一眼台下,朗声说道:
“都说完了?说完了,某来说两句,无论圣上将天武军赐予你我是什么意思,某只知道,从此这就是你我要守护的旗号,这就是你我要并肩作战直到天昏地暗的信仰。既然一切的脸都已经让之前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天武军丢光了,那你我以后,任何脸,都丢不起!相信我,也相信站在你们左右、前后的那些弟兄们,终将有一天,我们会用敌人的鲜血染红这旗帜,会让旗帜,在我大宋的土地上,恒久的飘扬!让每一个鞑虏都闻风丧胆,让每一个鞑虏都记住,我们,是天武军!”
叶应武话音未落,手中马鞭已经很自然的在空中狠狠挥落!
下面是死一样的沉默。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一浪又一浪的声音拍打在高台之上,也拍打在叶应武、文天祥、谢枋得的身上。声音从最初的嘈杂逐渐转化成同样的口号,刹那间,仿佛天地都在为之呐喊,所有的阴云都变得柔软。
“叶使君!叶使君!叶使君!”
“天武军!天武军!天武军!”
文天祥默然闭上了眼睛,谢枋得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
身后的城仿佛是一下子复活,所有的百姓争先恐后的拥上狭小的城头。远处水师营寨的灯火也在这声浪中逐次亮起。
数千人爆发出来的澎湃激情不是习惯于官场勾心斗角的两名文官所能理解,也不是在城中浑浑噩噩等待命运审判的百姓所能理解,更不是那些心高气傲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水师所能理解。
赤旗在处,便是天武,便是这煌煌大宋。
台下每一个高呼的人其实并不在意那些惊讶于此的人能够理解自己,他们只是希望那个依旧静静地迎风看着他们的年轻使君能够理解,理解他们依然澎湃的热血和永不屈服的铮铮傲骨。
而叶应武,依旧静静地看着高台下的壮汉们霍然举臂,高高呼喊着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和它的铸造者,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是惊讶于这数千人爆发出来的呐喊声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叶应武方才像后世的领导那样把手往下压了压,似乎明白这种姿势代表什么,滚滚直冲霄汉的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叶应武微微点头,至少这说明这些军汉是真心认可自己的,而非只是被一时的热血冲坏了脑子。
文天祥向前一步,从袖子里面拿出来一沓已经写好的告身,当两人目光相交的那一刹那,后世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的叶应武诧异地发现,这位自己敬佩的民族英雄,眼神中分明夹杂着丝丝钦佩,又有丝丝的犹疑,这些和他原本的沉稳坚韧混合在一起更加复杂,难以捉摸。
“本官任命,云骑尉(正七品功勋)江镐假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云骑尉章诚假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云骑尉王进假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宣节校尉(正八品武散官)杨宝任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前三厢各统领兵力两千,后厢整合本官亲兵兵力共计八百,充任中军,暂且名为‘百战都’。另在各厢当中选取豪杰忠勇之士五百人并马军都虞侯一名,组成天武军马军,以充实后厢中军。
另,武骑尉(从七品功勋)马廷佑任天武军都虞侯知提举常平事务,武骑尉郭昶任天武军副都虞侯知提举常平事务,为马廷佑助手。”叶应武的声音在沉寂下来的校场上回响。
一片静默。
四厢中除了后厢作为亲军护卫,其统领无论如何也只能雷打不动的是叶应武的亲兵头子杨宝,还有掌管粮草的也只能是马廷佑和郭昶这两个还算和粮饷有过交道的人之外,其余的三个主战厢军的统帅,告身中都是毫无例外的“假”字,也就是说这几个还是愣头青的统帅随时都有可能被撤掉换成其他人。
似乎意识到那一道道目光中夹杂着的疑惑,叶应武笑了笑,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下也不再隐瞒,继续朗声喝道:“之后或许会漫长或许会短暂的训练当中,任何被我发现的人都有机会,取代那几个和你们差不许多的家伙,成为一厢统帅。当然,如果天公不作美,北面的鞑子明天就逼上来的话,那就只能算你们倒霉了,就跟着着几个小子混吧。”
下面自然是爆发出哄堂大笑,在笑声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暗咬紧了牙齿,准备争一争这在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可能得到的官位。而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的江镐、王进和章诚也是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三兄弟谁都不能被人取代,否则就会沦为真正的笑柄!
文天祥似乎内心中挣扎了很久,方才轻声问道:“使君,这样轻易的答应下去是不是有些随意,毕竟这一厢兵马的都指挥使职位怎么能够轻易的换人?愚兄怎么想来也觉得有些不妥。”
叶应武回头看了文天祥一眼,淡淡的说道:“现在,师兄想要的,是一支在竞争当中迅速成长起来的中流砥柱,还是一帮按照律法慢慢训练出来到战场上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最后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中流砥柱······”下意识的说出来之后,文天祥心中已然明了,只得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叶应武如此张扬跋扈,自己却挑不出来其中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私心作祟的痕迹,无论他的举止是多么的不符合道义,是多么的不符合常规,都是为了整个华夏衣冠的延续。
“愚兄受教了。”心中五味杂陈,但是文天祥还是拱手一礼,默默地退到一侧,不经意间抬头看去,却发现谢枋得依旧那样静静地迎风站着,脸上还隐隐约约带着笑容,不禁暗叹一声,自己这个彗星般崛起的小师弟,其飞扬跋扈的种种行径,和当年意气风发、独立朝堂之上怒斥四方奸佞的谢枋得,是何其的相似。
如果是谢枋得在叶应武的位子上,说不定会干的更加疯狂。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下面无论是正式的还是假定的指挥使们带着自己的队伍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返回营地,叶应武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怦然落地,当然,还有更多的大石依旧悬在胸口,让他之后的每一步还是不得不如履薄冰。
“今日,某且宿在营中,二位自行回城吧。今后,怕也是要和这些士卒们同甘共苦了。”叶应武疲倦的伸了一个懒腰,头也不回的向高台下属于自己的那座并不起眼的营帐走去,留下来身后文天祥和谢枋得面面相觑。
自从大学军训之后好久没有正式的锻炼过了,而且从慈溪城头的手忙脚乱就可以得出结论,自己的武艺的确需要加强,否则以后怎么才能身先士卒以期激发出整支军队的决死之心和效死之心?
第三十一章 江北壮士英
水雾蒸腾,罗幕层层。
“铃铛,轻点儿,奶奶的疼死老子了!”
隐隐约约传来叶应武的咆哮声和铃铛的带着笑,十有**不是真心的道歉声:“使君,奴婢没有用力,明明是你······”
“哪里这么多废话,让你上个药你差点儿把老子疼死!”
守在外面的绮琴只是默默的翻着手中的书卷,仿佛不认识里面那个很没有形象的夫君。而周围的几名婢女想必忍笑忍得很难受,一个个都低着头拼命的抖动肩膀。
似乎已经忍受不了叶应武没来由的百般刁难,铃铛满头大汗的冲了出来,下意识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片刻之后才知道自己失仪,又火急火燎的跳了起来,委屈的说道:“娘子,奴婢······奴婢明明还没有碰着那淤青的地方,使君他······他就喊疼······”
绮琴轻轻一笑,随手将书卷放下:“铃铛,你带着她们都退下吧。你看你一身汗的,哪像是堂堂团练使家的大丫鬟?也去洗洗吧。”
“可是······奴婢遵命。”铃铛诧异的眨了眨眼,还是带着周围都快忍不住要笑喷了的婢女们退下,大丫鬟毕竟是大丫鬟,总要有自家的架子的,所以铃铛还不忘训斥两声,“你们笑什么笑,去把家里的衣服都洗干净,听见没有!”
看着莺莺燕燕走开,绮琴伸手拔下碧玉簪放到一旁,任由瀑布般的秀发披散下来,然后掀开罗幕走了进去。
“郎君?”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斜地里冲了出来,两个人当下滚作一团,直摔入旁边散发出滚滚水雾的池子中,掀起阵阵水花。其间还伴随着叶应武的爽朗笑声和绮琴的惊呼声。
几名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婢女听到突如其来的水声,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去,铃铛掐着腰叱道:“你们几个,看什么看,都洗衣服去,怎么这么好奇!”
等着几名丫鬟委屈的走远了,铃铛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向人影绰绰的浴室,脸上自然是通红。没想到最了解使君这朵奇葩的,还是自家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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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麻衣,眯缝着眼睛躺在软榻上,迎着阳光。丝丝缕缕的清风从空隙中钻进来,无比的凉爽。
已经连绵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终于算是晴了。而且在军营中迎着风雨和那帮子厮杀汉摸滚打爬了好几天,热饭没吃上几口,反倒是嗓子都喊哑了,泥水也不知道怎么喝了不少。
可怜这个时代的人身体还没有像后世那样经历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化学药品的考验变得百毒莫侵,再加上和江镐那几个小兔崽子面对面的搞单打,叶少爷身上多了不少淤青,差点儿就一病不起。再加上文天祥和谢枋得他们认为一军统帅不应该整日里把自己当成新兵蛋子扔到军营里去,所以一连多日前来想请,各种不知道从哪本书上参考后得到的大道理说了一通,再加上文天祥作为那帮子真假指挥使们的师兄,自然有一股独特的威仪,结果吓得江镐他们黑压压的跪了一地请求指挥使回城休息。
综上所述,叶少爷只好一一拜别了那些目光炯炯的士卒们,在士卒们因为感动得稀里哗啦而喊出的效忠声中,悠悠然回城“处理公务”,暂时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收买人心。从效果上来看,第一阶段还是很成功的。下一步就是要亲披铁甲、身先士卒了,想到这里无论前世今生,充其量也就是在街头打打架的前富二代、现官二代叶使君表示压力山大。
“郎君,喝点儿水吧。”绮琴从一旁递过来茶杯。刚刚沐浴过的佳人身上同样穿的很单薄,好在后院在清理干净之后就赶走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婢女,所以叶应武暂时还不用担心老婆被占便宜。湿漉漉的乌发垂在肩膀上,而且佳人一如既往的素颜,不过即使是素颜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嗅了嗅那伸过来的衣袖间洋溢着的幽幽香气,眼睛直直的迎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绮琴眼波流转,当真是风情万种,不得不说,自从某一天把这临安花魁就地正法了之后,绮琴身上原本还夹带着的有些格格不入的青涩已经彻底地褪去,一颦一笑都带着别致的风姿。
只是这一个简简单单的眼神,看的叶使君心花怒放,打心眼里感谢之前的那位叶应武长达两年的殷勤铺垫才让老子刚刚穿越过来就有人投怀送抱,还是在后世还没有见过的倾城佳人。
偏偏这佳人还远没有那份争强好胜的心,也远远没有后世姑娘的奔放,甚至有些不喜欢见生人,每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看书、弹弹琴,撑死天也是和文家、谢家两家夫人相互走访。这也使得叶应武好几天不着家也不用担心头上绿油油的了。
“总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叶应武一边喝着七百年前的清茶,一边感慨良多。清茶、微风、阳光、美女,这才是一个古代的官二代应该有的生活标准。他奶奶的老子拼死拼活了一个月,竟然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天符合标准了,真是说来都是泪······
绮琴伸手给叶应武揉着肩膀,似乎犹豫了很久方才吞吞吐吐的说道:“郎君,你是不是应该娶来一房大妇了?家中只有妾身一人传出去也总是······”
叶应武诧异的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过来,他叶应武的长子,说什么也不能由家中的妾来生,否则到时候免不了会爆发惨烈的嫡、长之争,要知道几百年后康熙皇帝一世英名,最后大儿子和太子斗得不亦乐乎,事情越来越恶劣最终发展成了九龙夺嫡,其间阴谋诡诈之处更是有伤天和,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皇长子不是皇后生的!
更主要的是,虽然对于一夫多妻制,叶应武绝对是把第五肢拽出来也要大力支持的,但是现在突然身临其境了,反倒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当下默默地握住绮琴的手,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笑道:“若是如此,你就不怕宠爱更少?要知道现在这大宋风雨飘摇,北面鞑虏气焰嚣张,以后怕是也在外时日多于在家中了,能顾及到你们的时日,怕是······无论怎么说,这家中后宅,诞下子嗣才是重中之重。”
绮琴垂着头默然良久,方才苦涩一笑:“妾身已经想不了那么远了,只想在这世间难得的安宁之处度完此生,至于诞下郎君血脉,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可别这么说,我爹娘还在抚州等着叶家的第一个孙子呢。”叶应武凑到绮琴耳畔轻声说道,提到爹娘,内心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也不知道七百年后自己真正的爹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也想原来那样挂念着自己?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终于有一天也会想他们的时候,会不会感动?
就在叶使君感慨良多的时候,前方虽然细不可闻但是绝对不能忽略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婢女快步的沿着长廊跑了过来,看那匆匆忙忙的样子不用说也是有人找,吓得叶使君差点儿从榻上滚下来。
老子是乌鸦嘴啊!
那名婢女并没有看到叶应武已经彻底阴沉下来的脸色,只是喘息着说道:“使君,文大人和谢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叶应武下意识的抬眼看看,喃喃说道:“老子是不是和这个亭子有仇,不行,无论多少钱,拆掉,从另外一个方向重新建。就不信了,好不容易出来晒个太阳,竟然还有这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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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二年五月初五。
大江北岸,黄州地界。
前几天的阴雨过后天气已经转晴,太阳正炽,灼烤着刚刚因为连日不断的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难以行走的道路。本来在风雨滋润下茁壮成长的连天蓑草,也都再一次无声无息的垂下了脑袋想要缩进旁边伙伴的阴影里。
数百名当地百姓服饰的壮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进着,手上或是军中才有的朴刀,或是家中常备的菜刀,各式各样的兵刃更是显得这一伙人不伦不类。
“前面就是大江了,大家加把劲儿,否则张家那两位哥儿又要急了!”领头的大汉振臂鼓舞士气,“说什么咱们这些蕲州的好汉们也不能输给了他们黄州的,收拾鞑虏人人有份,走!”
“就是,说什么咱们蕲州也不能落下!”另外一名壮汉随声附和,很快被晒得奄奄一息的壮汉们被这么一鼓舞,纷纷提了一口气,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喧嚣的声音,想必距离大江畔相约定的地方已经不远了。透过层层掩映的树林,可以看到足有数百条渔船聚集在一起,黑压压的遮盖了半条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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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和谢枋得看见面色不善的叶应武大步而来,只能相视苦笑,看来他们两个每次结伴而来总能撞破些什么。当下行过礼后,文天祥率先开口:
“启禀使君,北岸探子来报,蕲州、黄州当地豪杰正在聚集人马,组成义军,似乎想要北上相助苏刘义将军抵挡鞑虏。”
叶应武一怔,历史上可没有这一出啊,难道是自己研究的不精细?当下也不得不皱着眉问道:“北岸是谁派出的探子,有没有探听清楚到底是何人主持?其目的又是否是真的想要相助苏将军?还有,这件事情苏将军、张将军可知道?”
下面还没有什么经验的两名文官,被叶应武连珠炮一般的发问问的一愣一愣的,不过好在这些关键细节还是不敢疏忽的,当下里谢枋得急忙禀报:
“启禀使君,北岸巡哨的统属于江指挥使。据探子来报,统领义军的,是当地的两位江上渔民,唤作张贵、张顺,却是两兄弟,几位指挥使已经询问过军中本地士卒,此二人平日里便任侠仗义,在渔民甚至当地豪右之中颇有威名,而且张氏兄弟的父母殁于鄂州战乱当中,和北方鞑虏乃是杀父弑母之仇,想必应该是真心相助。至于苏将军······”
文天祥见谢枋得有些发愣,急忙接过来:“苏将军已经北上黄州边境,距离此处尚远,好几日前便已经没有了信使来往。而张将军也一直在准备战船、训练士卒,停靠在永兴县城左近网湖中的那支偏师也已经拔寨北上和张将军会合。张氏兄弟聚集起来的这支义军多是渔民,恐怕想要投靠也应该投靠张将军。”
被两人喋喋不休的嘟囔了半天,叶应武伸手按住隐隐胀痛的太阳穴,没有想到,随着时局的变化,不但北方蒙古军队提前变得蠢蠢欲动,就连六年之后方才跳上历史大舞台并且在救援襄阳的过程中一战成名的张氏兄弟竟然在咸淳二年就出现了,而且还并不是因为夏贵的招募,而是民间的自发行为。
对于这种按理说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义军,南宋朝廷里来是不太待见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刚刚组建起来的天武军不待见,更何况叶应武虽然不清楚这支义军和历史上那几次三番杀透重围的三千决死之军有什么区别,但是至少张氏兄弟便是难得的将才。
当今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复杂,这也导致了苏刘义不得不率军北上,而张世杰也不得不亲自坐镇位于大江岸边的水师主寨,因此叶应武的天武军已经组建了好几天了,这位团练使也上任了好几天了,愣是没有和自己那个打水战真的不靠谱的大姐夫见过面,更不要说和那位早就向北跑得没影了的苏将军会晤了。
明明是三支军队一齐作战,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变得各自为战了。
各自为战的后果是什么,就连文天祥和谢枋得这等文官都想得明白,但是大军草创,甚至连弓弩箭矢都配备不全,更不要说北上渡江支援苏刘义了。每日里能干的,便是在城里对着北方空叹息,只祈求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够再拖延一点儿时间。
两名文官对于当下的局势都有些不知所措,而且虽然对于这支刚刚聚集起来也算是有些声势的义军有些不屑,但是也知道要是能将其吞并,啊不,吸纳了,将会大大的增强天武军的战力。
“这样,本官带着天武军后厢亲自渡江北上,去会一会这张氏兄弟。”叶应武咬了咬牙算是下定决心,“另外,其余三厢也不能闲着,都给本官拉到大江边上去,占据各处要地,沿江挖开沟壕,埋上鹿砦,同时命令马廷佑、郭昶,如果粮草、战甲、弓弩、箭矢还不能及时供上来的话,军法伺候!”
文天祥大惊失色,急忙站出来:“使君,万万不可,使君是整个天武军的旗帜,如果使君亲自北上,万一······”
仿佛自动将这几句话过滤去了,叶应武看都不看文天祥,径直在两名文官之间穿过,走到堂前:“杨宝,给老子滚过来,备马,老子去看看天武军能不能打仗!”
文天祥从后面气得直跳脚,最后还是谢枋得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出手去帮他将歪了的帽子扶正,苦笑着说道:“宋瑞,何必如此呢,还是去督促一下马廷佑和郭昶吧,否则到时候看着他们两个被军法伺候咱们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吩咐好了站在一侧的管家种种事务,并且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门的叶应武回过头来,又加了一句:“宋瑞,君直,你们有一人替本官写一封信,送往张将军水师大营中,就说叶应武近几日会前去拜访,要快!”
两人相视苦笑,还想要说什么,外面已经响起杨宝的声音和骏马的嘶鸣声。现在这只突然出现的义军就像是已经平衡了太久的天平上又新多出来的一块砝码,如果使用好了,胜利的天平便会倒向自己,如果使用的不好反而会拖累己方。
现在要看的,便是两边统帅的手段了。一想到叶应武的对手是成名已久的阿术,两人总感觉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本来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叶应武突然又折了回来,还是没有搭理不明所以的文天祥和谢枋得,直接向后院走去。
看到这位阴沉着出去的使君大人一脸肃然的大步走回来,即使是大丫鬟铃铛也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急忙带着几名丫鬟紧紧地跟在后面。而叶应武也丝毫没有想要吩咐什么的意思,只是一直沿着刚才走过的长廊走到那八角亭里。
绮琴已经披上外衣,手中依旧拿着书,清风拂过她的秀发和衣裾,阳光洒在那散发着幽香的衣衫和白皙的肌肤上。看到叶应武这么快就去而复返,绮琴轻呼一声急忙站起来,却被迎面而来那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直接搂进怀里。
叶应武在进入后院的刹那间已经想好了千言万语,就像前世向不知道第几任的女友道歉的时候那样,来一个深情地表白,但是此时此刻却竟无语凝噎。
已经意识到什么,绮琴非但没有挣扎,反而紧紧地抱住叶应武,轻声说道:“要走?去哪里?”
沉默了良久,叶应武方才无奈的说道:“北上渡江,有一支义军······唔!”
绮琴吻在了叶应武的唇上。
女孩的唇瓣冰凉,而且在不断的颤抖。同样冰凉的泪水滑落在两个人紧贴着的脸颊上。
“啵”的一声唇分,叶应武无奈的眨了眨眼:“放心,我一定完完整整的回来。到时候比忘了和今天一样哦!”
话音未落,叶应武仿佛是不忍再等下去的,从女孩渐渐松开的手臂中挣脱出去,然后强忍住自己停留的**,大步而去。
目送叶应武离开,绮琴接过来身边铃铛递过来的手绢,默然了良久,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唇角边挂起一抹笑容。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铃铛诧异的问道,这可不是自家娘子平日里的作风,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而且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对那一个人如此珍惜。
绮琴无奈的笑了笑:“可能是入世太深。”
“那娘子,你真的······”铃铛将下人们驱散,然后凑到绮琴身边轻声说道,虽然没有说完,但是两个人都明白之后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小小的八角亭中气氛不由的有些凝滞。
“我曾经恨过他,但是一个执着如斯的郎君,又到何处去寻?”绮琴轻声说着,已经随手掀开层层罗幕,阳光洒下,勾勒出美好的背影,看的铃铛都是微微失神,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自家娘子无论怎样都是美的摄人心魄,使君还真是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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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大江之畔。
数百条渔船静静的停泊在阳光中。
岸边的树荫下,两名年轻男子一个提着破旧的朴刀,另一个握着一把鱼叉,并肩站在一块大石上,石头下面或站或坐聚拢了上百名好汉,还有更多的人从树林的各个方向钻出来,手中也都提着千奇百怪的兵刃,一见到站在石上迎风岿然的那两名年轻男子,都是下意识的拱手行礼,对于这一对儿兄弟,大家的敬意都是发自心底的。
“两位张家哥哥,咱黄州、蕲州能叫来的都来了,上千好汉都是家中留了后的,你们且说说,我等如何行事!”一名渔民打扮的年轻小伙子见到周围人来的差不多了,哪还忍得住,跳起来大声喊道。
周围自然是一片附和声。
估计大约摸人来的差不多了,张家两兄弟中的哥哥张贵用手倒握刀柄,向各个方向拱手,很快这片不大的树荫就安静下来,张贵满意地点了点头,方才朗声喝道:
“诸位不光是在江上讨吃的,还有从地里刨食的,但无论如何,都是这蕲、黄两州的地方豪杰,今日能够给我张贵这个面子前来,我张贵万分的荣幸。现在蒙古鞑子已经顶到了咱们黄州的边界上,如果不是苏刘义将军毅然北上扎寨和那些天杀的狗鞑子对峙,恐怕咱们这两州早就遭了毒手了。”
“张家哥哥,你就不用说这些了,鞑子是什么样子俺们这些在边境上贩马混吃喝的还不知道,还有那黄州的守兵他娘的是什么样子想必在座的诸位也都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为了支援襄阳,朝廷早就不要咱们了。可就算这样,俺们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么好的土地白白的送给那些狗鞑子糟蹋!这样,俺们别的不说,这些银两还有数十马匹都交给张家哥哥了,咱也不会打仗什么的,一切都听张家二位的吩咐。”一名戴着帽子的马贩子指了指树林深处的那些蒙古健马,颇为得意。
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马帮第一个跳出来表态,本来就听从于张家两兄弟的大江渔夫们自然坐不住了,领头的一个精壮汉子飞快地站了起来,嗓门扯得大大的:
“他娘的可不能只让这马贩子在这里逞威风,咱大江上这么多好儿郎,能输给他们?张家二位兄弟义薄云天,自当统领我们和那些狗鞑子们分出个胜负!”
第三十二章 军寨两重天
兴**,城北校场。
暴雨之后,整个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泥泞。
一排排身披轻甲的士卒沿着校场一圈一圈整齐的奔跑着,即使是踩到了泥坑当中飞溅起无数的泥点,也没有人眨眼;而在校场之内,一道道用铁丝、麻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门板搭成的简陋障碍前,这些来自各个州府的精锐不得不进行着他们原来从没有见过的训练;从六千士卒当中层层遴选出来的五百骑兵在各个训练障碍之间纵马飞驰,或许是因为训练时间实在太短,又或许是因为南人真的不适合骑马,只是跑了一个来回就有十多个摔落马背的,而那些当做靶子的稻草人只有一半被击中。
“快!他娘的不能让左厢的超了咱们!”江镐带着数十名前厢士卒奋力的在铁丝网下面向前爬着,手臂击打在地面溅起泥点无数,但是江镐丝毫没有在意,反而不由自主的又加快了点儿速度,然后急切地回头看了一眼,王进带着左厢士卒在后面也是奋力的爬着,丝毫没有想要放弃的意思。
铁丝网外面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一地疲惫的士卒,显然刚刚爬过的章诚一边拄着自己都快裹上一层泥了的佩剑,一边哈哈笑道:“儿郎们,你看那两个家伙,还真是较上劲了,咱们给他助助兴!”
章诚所属右厢的士卒们纷纷坏笑着找来两个铁桶,里面已经灌满了泥水,当下里也顾不得刚才训练耗费了不少体力,抬着铁桶走到铁丝网外面,大喝一声,滚滚泥水从天而降。
“章诚,你给老子等着!”本来就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甲衣再浇上泥水,这种难受的感觉当真是难以名状,江镐咬着牙怒声喊道,引来外面右厢士卒们哄堂大笑。
王进同样遭受了相同的待遇,一边招呼儿郎们再加把劲,一边狠狠地向前爬去:“等会儿揍他带老子一个!”
章诚翻了翻白眼,招呼手下:“儿郎们,走,让他们自己爬去吧,看看什么时候能爬到头。”
校场外出现了数名飞马而来的身影,刚刚想要离开的章诚下意识的扭头看去,不禁张了张嘴,很是诧异:“叶使君不是今天才回城的吗,怎么这就又回来了?这可不符合这小子的性格。”
还没等章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一通聚将鼓已经轰隆作响。
听到聚将鼓,本来还或躺或卧懒洋洋的右厢士卒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章诚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也是叫了一声,他奶奶的这里是营地的一角,距离那座点将台最远,要是不拼命的跑过去,三通鼓后可就有好瞧得了。想到这里,章诚一边撒丫子跑得飞快,一边坏笑的看着还在铁丝网中的王进和江镐。
“快!”江镐和王进不约而同的大喝一声,飞快的爬出铁丝网之下的泥泞,这时候第二通聚将鼓已经在校场上轰然回响,整个校场都是拼命往点将台奔跑的士卒。当下两人也顾不上衣甲不整,招呼后续的士卒们。
叶应武漠然伫立在聚将鼓之下,对于近在咫尺的轰隆隆鼓声置若罔闻。而完全由精锐老兵组成的后厢亲卫百战都就在叶应武身后一字排开,凛然的杀气已经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
第三通聚将鼓即将接近尾声,王进和江镐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拼死拼活的总算是跑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声喘息着。披着一身铠甲而且还刚刚爬过百丈铁丝网,再加上足足百丈的疯狂冲刺,即使是后世强壮的运动员恐怕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些从营养到体格都不能和那些“国宝”相比的普通士卒了。
直到第三通鼓声停止,还是有几名距离远的士卒因为体力消耗的太多而没有到达。叶应武皱了皱眉,不过不得不自我安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要知道前几天第一次聚将的时候足足有半数的人没有赶到,最后一人赏了一百个俯卧撑。
“那几个,是谁的兵?谁是他们的十将?”身上还是文人打扮的叶应武在一片粗粗的喘气声中淡淡的问道。对于这个搞出来各种花样折腾人的使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后世常规训练的士卒们可以说是又敬又怕。当下里一名十将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启禀使君,末将前厢王三,这几个都是末将的儿郎。”
“刚才你和他们在一起?”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人明知道没好事还站出来,至少说明胆子还算不小。
王三迟疑了片刻之后,朗声说道:“是。”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你麾下儿郎,那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迟到?”
“这······”王三目瞪口呆,咬了咬牙,跪在泥地中,“末将知罪,甘愿受罚!”
那几名士卒已经赶了过来,知道自己触犯了军令,一个个也都咬着牙不敢坐下,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看向那个刚才将自己这几个弱小一点儿的士卒抛弃了的十将王三,神色无比复杂。
“他们的俯卧撑分一半加到你头上。”叶应武挥了挥手,抬起头来看向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判定结果震惊的数千士卒,这些身上沾满了泥点几乎只剩下一口白牙和黑白分明的眼睛的士卒,使得叶应武心中不由得想起来七百年后那一支坚韧无畏的陆军。
自己需要的,是可以撑起来这软弱国家的钢铁脊梁。
“今天,本官必须要声明,站在你们每一个人身边的,都是不可抛弃的袍泽,包括本官在内,整个天武军,无论前后左右哪个厢军,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本官不管你们之间或许有多少私仇恩怨,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国恨!本官命令你们,不抛弃,不放弃,天武军,生死荣辱皆与共!”
“生死荣辱皆与共!”江镐、王进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振臂高呼。
“生死荣辱皆与共!”六千士卒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天穹。
叶应武点了点头:“各厢都指挥使,随本官到中军大帐,其余,天武军军歌,唱一遍之后解散!”
六千士卒都是一怔,旋即下意识的将自己的站姿调整到最佳,江镐、章诚、王进三位都指挥使同时向前一步,如同一杆标枪伫立在方阵的最前面。叶应武微微点头,无论是怎样的军歌,都是聚集整支军队凝聚力、训练团结性的最佳选择。
更何况,还是最适合这个天之将倾的时代的歌呢?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昔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
来贺!“
一遍又一遍雄浑苍凉而又自有其血胆张扬的歌声在七百年前黄沙飞扬的校场上回荡着,当叶应武第一次用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唱出这首歌的时候,饶是文天祥和谢枋得这等内在修养已经近乎完美的文人,都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歌像它一样直白,却也没有什么歌像这首歌一样,将他们心中的雄心壮志表现得如此淋漓、如此悲壮。
叶应武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跟着下面这些士卒们扯着嗓子高声大喊,这歌到最后已经没有调儿了,但是并不妨碍他们表达自己内心的备份和激动,这,就够了。
当年自己听到这首歌,只是以为不过是一些愤青对于不可能实现的未来的YY,可是只有当亲自来到这个时代,处于着历浪潮的最前方,方才能够理解里面的无比的痛苦和至高的理想。
歌声已经渐渐平息,所有人却丝毫未动,犹如狂风中岿然的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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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南岸,两淮水师大营。
整个水师大营就像一头洪荒巨兽,匍匐在水天交界之处。从最外层高大的水上栅栏和铺满半个江面的往来粮船、竹排,再到里面只是船舷就高达数丈的楼船巨舰,甚至还有最里面几条更加庞大的海船,整个两淮水师象征着这个王朝甚至说是整个人类世界造船工艺的巅峰所在。
随着南宋朝廷偏安东南,华夏民族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陆上民族不得不开始重视水师和船只,这也直接导致了绝对可以称雄于世界的南宋水师的诞生,长久以来这些高大的难以匹敌的战船是金兵和蒙古兵的噩梦。
如果不是因为刘整害怕被吕文德排挤,带领麾下水师投降,并且屡屡劝谏忽必烈打造一支不亚于南宋水师的水上船队,如果不是忽必烈继承了成吉思汗的雄才大略和远见卓识力排众议,恐怕再花上几百年,横行四方的蒙古军队依旧无法突破有如天堑的襄阳城防。
而这支一时间称雄东南风头无二的庞大的水师,也因为张世杰的错误领导,最后一步步的走向了灭亡,在崖山日落当中唱出最凄美的绝响,最终因为那场飓风而消散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中,化作尘埃。
一条楼船从下游缓缓驶入水师营寨,楼船上面除了“宋”字旗号之外,还有“范”字旗号,正是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这位历史上出了名的“常败将军”此时还没显露出他的“才华”,虽然身在高位,在名义上节制两淮水师,但是并不怎么被两淮水师上下所认可。
所以当张世杰只是简单地派遣两淮水师副都统制夏松前来迎接的时候,其余的大小将领们也没有认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楼船穿过层层水寨,终于抵达了虎踞龙盘于大江之岸的两淮水师中心大寨。那几条巨大的海船虽然只是静静地停靠在那里,但是从楼船上看去就像是一座座大山,绝对的压制。
就在楼船进入水寨的同时,两侧水寨栅栏上一台台床子弩迅速的转动方向,全部对准这一条明显不属于水师编制的船只,手持弓弩甚至是突火枪的士卒在码头上和水寨上严阵以待。
“沿江制置副使范大人到!”一名年轻士卒站在码头上长声呼喊。
“砰”的一声,楼船靠岸,踏板也随之放了下来。
远处等候多时的夏松挥了挥手,带着亲兵迎了上去。可是那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范大人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威风八面的走下船巡视这个属于自己的领地,而是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一步步挪了出来,脸色煞白,显然是晕船晕的挺厉害。
夏松冷冷一笑,身边的亲兵们脸上早就流露出嘲笑之意。
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松,范文虎勉强推开两名侍女,正了正衣冠:“你就是两淮都统张世杰?”
饶是夏松修养还算不错,也是下意识的想要拔刀砍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逢迎上意才跳出来的小丑。要知道即使是上官当面称呼下属的时候,通常也是称呼其表字或者官名,很少有直呼其名的,因为这代表着对于下属的鄙夷和不屑。当然,像叶应武和江镐那一帮子铁哥们儿尚且还不受这种官场铁律的束缚,毕竟当初大家认识的时候还是没有表字的小屁孩儿(古人的表字一般在二十岁成人加冠的时候由长辈授予),名字都喊了十多年了,愣是不让喊,反倒有些别扭呢。
见夏松不回答,范文虎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怎么?”
“启禀范大人,末将不是两淮都统,而是两淮副都统制夏松,张都统正在大寨当中与苏将军派来的信使商谈北上的事情,没有空暇前来迎接,还望范大人恕罪。”夏松咬咬牙,拱手行礼。
范文虎本来煞白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没想到这张世杰竟然还敢和自己摆架子,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我范文虎后面抱着的是谁的大腿。当下里挥了挥袖子,竟也不搭理一直弯腰弓手僵在那里的夏松,直直向水寨中走去。
周围的亲兵们脸上的嘲讽已经被愤懑所替代,如果不是夏松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克制,恐怕早就有人跳出来抽刀子将范文虎剁碎了。作为整个南宋最精锐的水师,两淮水师的士卒自有其骄傲所在,又岂是范文虎这等人所能够侮辱的?
当下里亲兵统领便冲着远处水寨上打了一个招呼。
片刻之后一只鱼鹰已经呼啸着俯冲而下,直扑向还在栈道上迈着官步怒气冲冲的范文虎。
“大人小心!”夏松没有阻止,只是忍着笑喊了一声,至于能不能提醒道范文虎,就不是他夏松的事情了。
听到夏松的提醒,范文虎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却震惊的发现一道黑影“呼”的一声已经扑到自己面前,本来这范大人就胆小,再加上晕船晕的厉害,被这么一惊吓,已经是魂飞天外了,眼前一黑向旁边一倒,竟然直挺挺的摔入水中去了。
近处、远处的水师将士们在片刻愣神之后,纷纷大笑起来。
不好,玩儿得有点儿过了,这范大人连船都晕,想必也不会水,这栈道虽然已经靠近江边,但是水仍然不浅,万一出什么事情不好交代。而且那位范大人带来的护卫亲兵似乎也对这个主上不太满意,竟然这才慢慢悠悠的从船上下来,根本不知道自家大人已经掉进水里了。当下里很是无奈,夏松只能急忙招呼亲兵们下水救人。
亲兵们磨磨蹭蹭的跳入水中,却发现那位刚才还怒气冲冲准备一展官威的范大人,竟然抱着一根长满青苔滑不溜手的柱子,奋力使自己不没入水中,这等保命本事当真是无师自通。只是这范大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刚才刚刚整理过的官帽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各位好汉,快点儿来救救本官,救救本官,本官重重有赏······啊!”范文虎急着呼救,竟然忘了抓紧柱子,“咕噜咕噜”也不知道这一口下去喝了多少水。
第三十三章 何去又何从
大江畔,黄州。
张贵站在那块大石上,朗声说着:“现在北方鞑子来势凶猛,而且已经聚集了不少大军。咱们这些人,手里家伙还有身上甲衣都远远赶不上鞑子,如果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投靠苏将军,恐怕不会帮上多少忙,还会成为累赘。而那襄阳吕文德,虽然爱护百姓,但是一直在排斥异己,更是朝中那人的重要臂助,是不是真心抗击鞑子还得两说。
所以依某看来,现今我等弟兄应该分成两条出路,水上的弟兄随某去投靠两淮水师的张将军,而路上的弟兄去投靠天武军的叶使君。无论如何这二位身后站着的都是江南西路的那几位青天老爷,说什么也不会一直退让,看着这大好河山遭受践踏的。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俺们这么冒冒失失的去投靠,不知道那两位将军会不会信俺们?”那名贩马汉子倒是肯动脑筋,每每总能拿住事情的关键。
张顺有些不悦:“某等都是这大江上还有那蕲州、黄州的良民百姓,心念大宋之恩情,不愿遭受鞑虏奴役,此等诚心天地可鉴,又有什么信不信的?难不成你小子还想吃里扒外?”
意识到弟弟有些鲁莽,张贵急忙拉住他,将那名贩马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着说道:“这位好汉,那你倒说说,某这千余豪杰,应该怎么让那两位将军相信?”
贩马汉子见到树林里外无数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没有怯场,反而站了出来昂然说道:“大丈夫立于世,既然要择良木而栖,就应该先上投名状!”
这几句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凑出来的,怎么着也很是不顺,而且这千余人当中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百人读过书,又哪里明白那“择良木而栖”是什么意思,不过最后三个字“投名状”倒是都听明白了,当下里即使是天资聪颖的张氏兄弟眼前都是一亮,最好的法子就是挫一挫鞑虏的锐气,也算是咱们真心投靠的依据。
“那你说说,该如何是好?”树林中有一人问道,顿时引来周围不少人的附和。
贩马汉子苦笑两声,下意识的挠了挠头:“这······莫怪俺黔驴技穷,实在是······还是请张家二位哥哥定夺吧,俺们听张家二位哥哥的指挥就是了。”
“言之有理,张家二位哥哥,请下令吧。”顿时树林内外这些早就坐的有些不耐烦的豪杰们都跟着吆喝起来。
张贵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远方,水天之间只有飞鸟幢幢,当下里心中也没有了定夺,自己已经是担负众望,但是这千余名或许毫无济事又或许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豪杰,到底应该如何驱使?
而自己,而这支草创的义军,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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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永兴县。
校场中军大帐。
“马廷佑,粮饷一事准备的如何了?”叶应武皱着眉问道,刚才从点将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南面囤积粮草的地方只有一两辆大车是满的,其余都是空空如也,“为什么刚才看到南营的粮草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辆大车?”
宋代虽然重文轻武,但是在粮饷一事上却是极为宽厚,作为曾经军事主力的禁军一月军饷可以达到三十贯,按照当时的粮价折算过来相当于现在人民币8400元,即使是在汴梁东京也算得上是中上层收入了。而现在偏安东南以来,虽然国力不可避免的大大衰弱,但因为大力发展海贸,国库尚且充盈,即使是天武军这种地方厢军,军饷也可以达到二十贯。
因为在几年前忽必烈挂帅指挥的鄂州之战中,蒙古骑兵一度突进到了隆兴府城下,虽然未攻破城池,但是在城外的一番掠夺和破坏对于江南西路北部各个州府依然造成很严重的损失,使得主持事务的王爚等人不得不把仅有的府库银两都投入到恢复基建上,从而致使现在这个月天武军的军饷却远远没有着落。
为此,叶应武在北上之前说什么也得来此处一趟,坚决不能因为军饷的问题而使得刚刚成立的天武军灰飞烟灭。
马廷佑迟疑片刻,方才面有惭愧的站了起来:“下官办事不利,这几天天降暴雨,道路泥泞,粮草周转困难。而下官一日去信三封询问江南西路提取常平事郭大人,一直没有回信。昨日郭知事实在等不及了,已经飞马返回隆兴府去了,即使是路上顺利一些的话,也应该明日才到。”
“咦?”叶应武一愣,没有想到这郭昶平日里看起来缩头缩脑,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决心和毅力?如果不是那郭怀想要从后面玩儿什么花样估计把儿子叫过来,就是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的郭衙内,当下也不敢忽略,“如此大事为何相瞒于某,可有人陪他同去?”
马廷佑张口结舌,豆大的汗珠已经布满额头,而坐在他身边浑身上下就跟个泥人似的王进和江镐目光都是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将这个看起来没有啥本事、就知道混吃混喝的郭衙内看得如此之重,如果自己是马廷佑的话,恐怕也不会在意,少了这么个累赘,哪怕只有两三天的功夫也足以让人高兴了。
见到叶应武有些焦急,马廷佑当下咬了咬牙:“这的确是下官的疏忽,不过当时郭知事离开的时候倒是有两名亲兵随他同去,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应武一边暗暗祈祷郭怀心中没有什么异动,一边略有些惶急的说道:“祥季(马廷佑的字),你速速替本官写一封信,快马送至隆兴府,将此事告知王相公等人,并且提醒他们一定要盯住郭大人,如果郭昶此去只是单纯的为了军饷,便请求他们想助一臂之力,如果······也罢,就这么写吧,想必几位相公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对了,以后你们无论是谁,都要将郭昶盯紧,不能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返回。”
听到叶应武的这几句叮嘱,即使是为人莽撞的江镐,背后都已经冒出一阵冷汗。在座几人不是当日的参与者就是知情人士,自然知道郭昶并不只是出来历练的衙内,他更重要的身份是郭怀留在江万里一党之中的人质,而他们现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人质跑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其中的罪过当真是大了。
当下也不敢迟疑,几人同时站了起来:“遵令!”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看向敞开的中军大帐之外晴朗的天空,心中不禁喃喃:但愿老天爷保佑。
随着叶应武的沉默,整个中军大帐中气氛有些凝固,除了马廷佑心中懊恼沉默不语,其他几个人因为受了这么一次惊吓,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当下里也提不起多少兴致。这几个人当中江镐无疑是和叶应武关系最好的,而且江镐历来是那种直言不讳的主儿,就算是触犯了什么也不会真的被收拾,当下里章诚和王进就不约而同的纷纷冲着他使眼色,让他开口调剂。
知道这两个货打得不是什么好算盘,但是江镐心中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使君刚刚返城,就又从城中匆匆的来,只是为了粮饷之事吗?”
王进和章诚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儿,你江镐又不是不知道粮饷对于一只军队有多么重要,为了粮饷这事儿还真的值得回来一趟。当下里对江镐表示了不懈之后,两个人又重新看向一直站在一角的杨宝,这个不知道在战场上摸滚打爬、死里逃生过几次的老兵一直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丝毫不理会王进和章诚有些迫切的求救目光。
似乎并没有发现下面这几个人的各种小动作,叶应武站起身来,已经越来越锋锐的眼光在这几个尚且算值得依赖的兄弟们身上扫了一遍:“当然不是,此事不过是刚才突然间发现的。此次前来,主要是将天武军大小事宜托付给诸位。”
“啊?”包括马廷佑在内,几人都是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北岸传来消息,当地豪杰张氏兄弟已经聚集起一支人数在千人上下的义军,准备北上抗击鞑虏,”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但是在所有人心中都是忍不住“咯噔”一声,谁都知道前往北岸意味着什么,一旦蒙古骑兵不打招呼长驱直下,整个北岸恐怕连一周都抵挡不住,叶应武此去不是等于把自己往虎嘴里面送吗?
即使是大大咧咧如江镐之辈,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毕竟现在叶应武是整个天武军的统帅,他们这些人如果没有叶应武居中调度的话,恐怕整个天武军不过就是一盘散沙。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他们和叶应武当中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的友情所在呢。
叶应武斜斜的瞥了江镐一眼:“连你都怕了?当初在们这些兄弟里面打架最猛的可就是你了。”
感受到叶应武的眼神中那淡淡的不屑和鄙夷,江镐顿时涨红了脸,下意识的一把握住腰间佩剑:“不是,主要是远烈,啊不,使君你不容有失,要不这样,使君你换一个人,实在不成我江镐也可以替使君走这一遭,不就是招降一帮子乌合之众吗,还需要堂堂天武军都指挥使出马吗?”
“本官不亲自去的话,心中不安。现在能够团结吸纳一支力量,对于我们来说都有不可忽视的好处。毕竟天武军,还是太弱小了。”叶应武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稳重,“本官决心已定,便没有反悔的理由。某北上的这一段时间里,天武军的训练不能断,还有,祥季,士卒们的兵刃必须全部到位,包括各种弩矢和火器。本官回来之后,要看到一个随时都能拉上去嗷嗷叫的天武军!”
感受到自己肩上责任之重大,马廷佑率先昂起头来,大声点头,第一个转身而去。其余的江镐等人也都是抱拳行礼,紧跟在马廷佑后面,脚步铿锵。
“杨宝,你怕吗?”目送江镐他们远去,叶应武方才舒了一口气,刚才的那种迎难而上的无畏和镇定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此去出现什么意外,且不要说江万里一党穷尽整个江南西路打造出来的天武军成为昙花一现,整个大宋恐怕也会重新走上历史的轨道,直到崖山日落,华夏崩塌。
杨宝似乎已经看透了叶应武临阵胆怯的心理,知道这也不过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所以无所谓的一笑:“我杨宝早就是死过很多回的人了,使君放心好了,此次北上,说什么也要护得使君周全。”
“好,我们走吧。”叶应武笑着说道,一种难以名状的豪迈感油然而生。无数的阳光洒到他的脚下,既然没有人拱手送我青山九万里,那我就去自己打下来。
看着叶应武突然爆发出来的威仪,杨宝也是一怔,心中忍不住有些恍惚,自己跟随了那么多将领转战,还没有见过这么个新丁竟然能够爆发出来名将的威风,难道这人当真是士卒们私下里口口相传的战神转世?
“遵令!”杨宝也是豪气干云,自己,早就不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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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虎身上裹着层层毛毯,即使是这样仍然忍不住浑身哆嗦。虽然已经步入了五月,江水只能称得上是清凉,这位旱鸭子的范大人与其说是被江水给冻着了,不如说是惊吓过度。
坐在床榻旁的侍女用勺子舀着散发滚滚热气的汤药,还没有等吹凉就被惜命如金的范大人抢过来一口喝了下去,刚才自认为和死神跳了贴面舞的范大人对于能够救命的汤药从来都不嫌少。
站在营帐之外的夏松不禁皱了皱眉头,看向已经走到身前的魁梧挺拔,甚至还带有丝丝缕缕的文雅之气的中年男子,和帐篷里面那位掉进水里就被吓的失魂落魄的范大人,的确有云泥之别。
“都统,里面的就是范大人。”夏松恭敬地拱手行礼,虽然对于这位两淮都统水上作战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他爱兵如子、从不克扣粮饷、善于听取下属意见,从这几个方面上来看这位都统也算得上是难得的良将,也因此方才使得包括夏松在内整个两淮水师上下所有骄兵悍将的诚心拥戴。
两淮都统张世杰只是在营帐外面静静地站着,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仿佛和那位没有丝毫形象的范大人同处一帐是对他的侮辱。夏松忍不住悄声说道:“大人您看,那最普通的姜糖水,怕是被范大人当成绝世良药了。当时范大人掉进水里的时候,‘救命’喊得那叫一个洪亮。”
张世杰瞪了这个心高气傲的下属一眼:“下一次无论是如何不堪的上官前来,都要诚心相待,不要以为本将就相信你们便出来的那些借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某心里清楚得很,都给本将老实着点儿。”
夏松见到张世杰背过身子,方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初可是您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见这位范大人的,现在却来埋汰我们了。
第三十四章 马蹄碎雨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在隆兴府的上空,在整个空气中都渲染上一份湿润清爽。青石板街道因为这风、这雨而变得朦胧,那白墙黑瓦的屋舍也似乎沉醉于其中。这是独属于江南的风情,独属于江南的滋味。
只不过此时王爚这些朝中元老已经没有心情欣赏如诗如画的美景,聚坐在王爚府邸的议事堂中,一个个面色都是阴沉。
“雨已经下了几天了?”叶梦鼎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人物,似乎已经忍受不了这等沉默,用手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第一个开口。这一句声音不大的询问就像是划破黑暗的雷霆,使得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爚等人都忍不住身子一抖。
章鉴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边无可奈何的说道:“没有四天也有三天了,在这样下去,不仅天武军的粮草还得在路上继续拖延,就连其军饷或许都不得不拖一拖,现在各处因为前几日的大雨而道路阻隔,消息传递不上来,不敢确定是否有受灾,这样余等必须保留足够的银两和粮草,以防万一。”
作为江南西路提举常平事务的郭怀,见到一帮子德高望重的老者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当下里忍不住整了整身子,勉强开口说道:“诸位大人也可以看到,此事的确不是下官的过失······那天降大雨,道路崩塌······这老天爷想怎么样也不是下官所能够决定的。”
“也罢,换做我等恐怕也不过和郭大人一样。”王爚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不过还请郭大人务必多多费心,毕竟天武军是江南西路精华之所在,而且军中担任要职的都是在座诸位的子弟,其中要害之处想必郭大人也清楚。如果天武军出了什么祸乱,在座诸公怕也要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郭怀一愣,旋即脸上已经露出惶恐神色。想必那圣上也没有什么好心情将曾经的上四军军号赐给一个刚刚成立的地方厢军,这之间一定有贾似道的手脚,既然名为“天武”,便是大宋威严的象征,如果天武军出现闹饷甚至叛乱,其影响不言而喻,江南西路当道诸公一个也别想逃脱其中的罪责。而作为曾经的贾似道一党,郭怀可以说是绝对的有“前科”,贾似道很有可能通过他来控制天武军的粮饷,进而达到将王爚他们彻底贬官回乡的目的。
突然间想通此节,总是外面小雨淅淅沥沥,清爽无比,郭怀背后仍然直冒冷汗。
大宋朝堂之上的党争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演变,已经达到了顶峰,江万里和贾似道两党之间的斗争,也已经上升到了一出手便是你死我活的地步。原来郭怀身在江南西路,只是认为自己应该抱一条大腿,抱哪条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现在身临其境,方才感受到不同的大腿之间生死搏斗的凶残。
“郭大人?”叶梦鼎抿了一口茶水,喊了一声。
郭怀吓得差点儿跳起来,急忙轻轻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走神儿了的尴尬。见到这个不知道在官场里摸滚打爬了多少年的肥油泥鳅,老脸破天荒的红了一次,在座诸人都明白这家伙刚才被王爚话语中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党争杀机所震慑,竟然走神了。
就在这时,一名守城兵将服饰的十将快步走到堂前,单膝跪地,拱手禀报:“启禀诸位大人,天武军知提举常平仓副使郭大人刚刚飞马入城,直往郭大人府邸去了。末将不敢怠慢,亦是前往此处禀报,还望诸位大人早早定夺。”
刚才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郭怀却是第一个跳了起来:“本官这就前去,诸位相公,得罪了。”
话音未落,这位郭大人已经什么都不顾,挥挥袖子转身就走,留下来那名十将和王爚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苦笑一声,王爚摆了摆手:“知道了,辛苦了,你且退下,去当左侧厢房去寻家中管事,领取十贯铜钱算作奖赏。”
等到那名十将面带喜色的拱手离开,章鉴方才微微笑着说道:“这一次咱们几个恐怕不用担心粮饷的事情了,那位郭大人想必比在座诸位还要上心呢。”
一直没有发话的江万里缓缓点头,指着面有得色的叶梦鼎笑道:“这还得算是镇之家那位二衙内‘慧眼识英才’,这么一个安排可以说是拿住那郭大人的命脉了。”
就当章鉴和王爚相视一笑的时候,一名满身泥泞的信使“噔噔噔”大步走了上来,冲这几人分别行礼之后急匆匆的从怀里把漆着火漆的信件递到了王爚一侧的桌子上,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已经有些摇摆,显然长时间的赶路耗尽了他绝大多数的体力。
对于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信使,在座诸人在吃惊的同时也纷纷和刚才郭怀那样跳了起来,一边招呼仆人过来搀扶这位疲惫不堪以致口不能言的信使,一边小心翼翼的去除信件上的火漆。
尚且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信纸铺展开来,短短的数百字之内,已经将郭昶返回隆兴府当中的利害关系阐明,并且还又加上了马廷佑和闻讯而来的文天祥、谢枋得两人对于叶应武贸然北上的担忧。
几名老者默然片刻之后,相视一笑。
“这帮小兔崽子,想的倒是周全。”江万里笑着将信纸放下,“而且刚才还真不是余夸下海口,镇之公家的那位,当真不简单呢,诸位都看到了,这后面署名的,还有那已经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了的谢君直,要知道当年这位谢大人可要比咱们这几把老骨头来的强硬多了。”
叶梦鼎微笑着摆了摆手,将这个事实一般的恭维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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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匹骏马在雨中飞驰着,虽然三名骑士身上都带着斗笠、披着蓑衣,但是那已经被泥泞包裹了一层的外表已经证明那蓑衣、斗笠已经并不起太大作用了。
作为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郭怀并不会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府邸修建的富丽堂皇,那座郭府或许放在寻常巷陌里尚且算是大户人家,而如果和王家府邸、章家府邸放在一起,便已经泯然众人矣。不过那小小的郭府里面到底有多少密室,密室里面又放有多少钱财,就连郭怀的亲生儿子郭昶说实话都不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郭衙内都坚信不疑,天武军那些饷钱,自己那个已经肥的流油的老爹是肯定能拿得出来的。
临近郭府,两名侍从猛然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两声,趁着这个机会,这两个俨然是马上功夫了得的护卫一左一右伸出手来,轻而易举的控住身边郭衙内的马缰,已经冻得脸色有些发青、浑身没有知觉的郭衙内这才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如果不是两人扶住,早就一咕噜从马背上滑下去了。
郭府外面本来就有管家候着,等候自家大人回来,现在见到从风雨中突然冲出来三个骑士,竟然还如此不讲礼节,当下里那管家多年来养成的豪门恶仆的架子就抖了起来,站在门檐下冷声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郭大人的府邸?竟然敢在此处猖狂!”
那两名护卫的脸庞虽然被蓑笠遮住,但是从他们微微抖动的双肩和悄无声息放在刀柄上的手来看,那脸色想必是极度的阴沉。郭昶总算是缓了一口气,这几天的马上颠簸差点儿耗尽了这位衙内最后的体力,如果不是两名护卫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一路极力照拂,在家上过场好歹也算是经受过几次训练,体力见长,否则这位衙内就真的撑不到隆兴府就魂归天外了。
到了隆兴府,就是他郭衙内的地盘,当下里郭昶狠狠一摆手挣脱了两名护卫的搀扶,在风雨中踉跄两步,险些跌倒,不过当那张斗笠下面不带一丝血色但是咬着牙很是愤怒的脸庞露出来的时候,刚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管家脸色也是瞬间煞白。
“小衙内!天啊,小衙内您怎么来了!”那名管家也顾不上郭昶能杀人的目光和那两名护卫散发出来的滚滚杀气,几乎是哭喊着冲进雨里一把搀扶住郭昶。后面的郭家家丁也是回过神来,蜂拥而上,反倒是让那两名累死累活的护卫哭笑不得。
“快,去后宅通知夫人,另外给小衙内还有两位官爷准备姜糖水,说什么也得暖暖身子,快啊!”那名管家看到当年纵横隆兴府的小衙内竟然狼狈成了这个样子,脸上流的也分不出来是泪水还是雨水,等到几名家丁将郭昶搀扶进去,管家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那风雨打在身上也并不凄冷,冲着两名护卫一拱手,“二位官爷,一路上倒是麻烦了,若是不嫌弃,请到府中厢房暂且歇息片刻,某这就去吩咐下人伺候二位官爷沐浴。”
两名护卫一边笑着拱手还礼,一边说道:“沐浴倒也不用了,只是给咱们上些果腹的吃食,等会儿郭衙内向你们郭大人禀报完了,我等还需速速回去复命。”
就在这时,外面马蹄声再一次骤响,管家下意识的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抬头看去,当先一人目标很是明显,正是自家官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历来坐车的官人为什么如此英武的一骑当先,而且虽然只是一小段距离,身上都快被雨水湿透了,想必刚才赶过来快马加鞭很是迅猛。
郭怀急匆匆翻下马背,或许是很久没有骑过马了,这位白白胖胖的大人险些摔了个极不雅观的狗啃泥,吓得那管家飞也似的扑上去搀住自家官人,也不知道今天是到了什么霉运,这家里一老一少也不知道是闹的哪一出。
没想到郭昶竟然还有几分毅力,听闻远处马蹄声知道是爹爹赶了回来,竟然硬拉着那几名家丁便要重新转回大门。家丁们自然知道这位小衙内在自家官人心目中的地位,哪里敢反对,只能就这么又回来了。见到狼狈不堪的自家老爹,郭昶也顾不上两个人都是浑身上下湿透了,直接扑过去跪倒在地哀求道:
“爹爹,要粮,要饷,否则天武军就完了!”
郭怀一怔,没有想到儿子飞马跑回来竟然是为了这事,还以为这最疼爱的小儿子在天武军中受了什么气,当下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进退两难。自家小子竟然为了粮饷的事情冒雨飞马百里,总算是像个男子汉,有出息了,所以说什么也得答应这个请求,可是一旦将天武军所需的粮饷如数交付,那么就意味着自己明摆着表示和贾似道一党一刀两断,转而投入江万里一党的怀抱中了。
可结症就在于,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贾似道已经是一手遮天,而江万里这些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躲在随时可能毁于战火的江南西路苟延残喘以待东山再起。可是又有谁能把握,江万里这些花甲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又有翻身的机会?
他奶奶的,这是何方神圣,能够想出来这等计策,竟然轻而易举的就逼着老子选边儿站?难不成说刚才王爚那厮话语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党争之锋锐,也是为了尽早逼着自己阐明立场?这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想到这里,郭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爹爹······”郭昶已经眼见撑不下去了,眼皮最终还是沉重的合上了。多日的马上颠簸使得他现在的确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来补足本来就微不足道的体力。
郭怀看着在自己怀中睡着了的小儿子,忍不住长叹一声,也罢,就算江万里、王爚这些老狐狸们熬不到翻身的时候,叶应武、文天祥这些已经崭露头角的小狐狸们总该是能够熬到的,自己这一辈子投机钻营能够混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现在就祝愿小儿子能够在那叶应武手下混的有出息。
“老爷!昶儿!”郭夫人带着哭腔从后院跑了过来,急的后面丫鬟拿着伞直追。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的那两名护卫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不知道那去报信的家丁将郭衙内的惨状到底说得有多夸张,竟然把郭夫人吓成了这样。
郭怀无奈一笑,人生中或许算是生死攸关一步,总算是走完了。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叶应武并不知道,事情没有想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反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至于数墙之隔的那几条老狐狸,此时依然言笑晏晏,依据他们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对于人心的掌握,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剩下需要他们做的就是配合工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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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愿随天武旗
黄州,大江畔。
张贵和张顺兄弟两人各带领五百义军,在那个江畔树林中告别之后,张贵引着人北上去投张世杰的两淮水师,那五百人中多是江上渔夫,投入水师营中也算是门当户对。而张顺引领的这五百人,则是黄州、蕲州两地的陆上豪杰,鲜有通水性的,无奈之下只好向南顺流而下,以期那正在四处招募兵丁的天武军能够真心护国。
大雨过后的太阳总是分外的毒辣,哪怕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也不例外。再加上这五百余人现在尚没有一个出身,所以只得在大江一侧稀稀疏疏的树林中奋力的穿行着,在江上还有十多条扁舟紧紧追随着这只小小的队伍。
张顺用手拨开挡在前方的枝叶,伸出衣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随着阳光的曝晒,这树林中水汽蒸腾,闷热难耐。如果不是哥哥将带好这支队伍的重任交给自己,张顺早就忍不住一个猛子扎到几丈之外那看起来清凉如许的水中了。
“顺哥儿,再往前走不多远,江对岸就已经是兴**的地界了。”一条渔舟上的渔夫大声喊道,“这啥时候将你们摆渡过去?咱们也好快快逆水而上也去寻那两淮水师?”
因为在群豪聚会当中颇有见地而在千人当中崭露头角的那名马贩子,已经被张顺拉过来当做自己的师爷,当下里张顺手搭凉棚,望向南岸,和北岸尚且有稀稀疏疏的树木不同,南岸却是一片莎草萋萋,这漫长的江涂直到数里之外方才被青山所取代。
“耿老六,咱们过去?”张顺一边扯着自己的布衫子试图感受到更多凉风,一边眯着眼咬着牙问道。只要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师爷点头,张顺就直接冲到水里去,在陆地上这等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马贩子耿老六摇了摇头:“不行,那边儿正被太阳晒着,这在林子里一个个都成这样了,过去肯定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我看啊,还应该再往前走走,一来寻一处水面窄一些的地方,二来也寻一处对面有些阴凉的地方。不知顺哥儿意下如何?”
张顺点了点头,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那五百人现在也就只剩下了四百多个,稀稀落落的排出去好几百丈,如果不是这里的林子并不繁茂,根本数不清楚。至于其他的,也不知道是胆怯开小差了,还是因为不胜体力被远远的落下了。
就在这时,下游突然出现两条远远大于随时接应张顺他们的扁舟的渔船,与其同行的,还有对岸从远处的小山丘上冲下来的百余名轻骑。那骑兵如同一阵旋风,在荒草地中横卷过来。
“乖乖的,这是何方神圣,阵势丝毫不比那北方鞑子的骑兵弱。”耿老六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当下里尚且还忍不住感慨一声,更何况那些甚至连世面都没有见识过的地方豪壮?
一名眼尖的看到两艘渔船上飘扬的旗号,急忙大声喊道:“顺哥儿,诸位,快看啊,在那船头插着的,正是‘宋’字旗和打有天武军军号的旗子。”
南岸的骑兵已经冲到岸边,马速微微减弱,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马蹄子已经没到了水中。当先的骑手轻轻咳嗽两声,然后中气十足的喊道:“对岸的可是张家兄弟和诸路豪杰?”
张顺怔了一下,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天武军的人,当下里也不敢迟疑,急忙亲自喊道:“小人正是张家兄弟当中的张顺,只是不知道对岸的诸位兄台是何等来路?这江上的渔船又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不再是那名骑手,而是越来越近的船头上的一人:“我家叶使君久仰张家兄弟大名,得知二位聚集两州豪杰意欲匡扶大宋、光复河山,心中敬佩,特来拜访。”
众人急忙回头看去,当先的一艘渔船上,一名年轻人卓然站立,虽然衣着并不华贵,腰间也没有镶金佩玉,但是一种独属于上官的威仪却在有意无意中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心。
难道这位便是那传闻当中的叶使君叶应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而刚才喊话的,想必就是站在年轻人身后那位身披甲胄的甲士,看上去这位甲士远没有叶应武身姿挺拔,却浑身都冒出一种肃杀之气。黄州、蕲州临近边境,这些豪杰也都是见过那些百战老卒的,在那些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卒身上,令人感受到的,也是这种气息。
那是黄沙百战之后自然而然便有的杀气。
在五百豪杰愣神的片刻,渔船已经越来越近,那年轻人抱拳拱手:“在下叶应武,久仰诸位豪杰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具是鹰虎之姿,不知能否与诸位豪杰促膝而谈?”
张顺和耿老六对视一眼,一个是江上英杰,一个是在边境上摸滚打爬多年的老商贩,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叶应武这是对他们有了招纳之意,心中高兴之余,也不禁有些惶恐,毕竟这可是兴**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从四品大官啊,两个人穷此一生都还没有见过任何一国如此高位的官员,又怎能不紧张?
“也罢,反正我等已经想要去投奔那天武军,和这位叶使君碰面也都是早晚的事情,现在人家倒往咱们脸上贴,如此机会,千载难逢,不可再迟疑了。”耿老六眼珠子一转,附到张顺耳畔轻声提醒。
张顺刚才乍一听见叶应武的名号,差点儿便拜倒在地,现在耿老六也点头同意,自己哪还迟疑,当下里便第一个跪倒在岸边,耿老六当下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张顺不愧是在江上混出来一些名气的,上来便是这跪拜大礼,老大这么着急的效忠,师爷自然也不能落后,耿老六直接跟着也跪倒在地。随着这两个领头的都采取行动了,无论是树林中的豪杰还是水面上的渔夫,都“呼啦啦”风吹麦浪一般拜倒下去,就差山呼“万岁”了。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叶使君,那看上去很是年轻的表情上,意料之中的惊讶和震撼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刚才那副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悠闲。当下里耿老六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这位第一次相逢的叶使君。
张顺将头深深地低到滩涂上的沙地里,声音有些颤抖者说道:“草民张顺,不过是这大江之上的一名渔夫,安能当得起使君‘豪杰’之称谓?草民与草民兄长本就不满北方鞑虏肆意践踏我大宋之领土、奴役我大宋之子民,加之爹娘尽殁于胡人之手,此乃血仇,必当誓死以报,故草民兄弟二人啸聚各方有识之士,本已触犯皇法,但请使君看在草民心中所愿乃是为此大宋的份上,饶过我等则个。”
看着这个在真实的历史上上演逆袭的英雄,现在竟然如此惶恐不安的拜倒在自己面前,饶是叶应武心理承受能力还算是强大,也已经忍不住有些恍惚。
自己来此末世,不就是为了带领这些“同志”去匡扶那东南倾倒的天空吗?
轻轻咬了咬牙,不待渔船靠岸,叶应武就直接跳下船,五月天里清凉的河水湿透了他半边衣衫,不过叶使君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在水中艰难的迈出好几步,险些摔倒。杨宝迟疑了片刻,已经一个大步同样跳下船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应武身边扶住他,要是这位叶大人着了凉、生了病,对岸兴**城里的那几位爷非得把自己杀了祭旗不可,尤其是那个天天板着脸的文大人。
张顺听到前方突然“哗啦啦”的响起来水声阵阵,当下里诧异的抬头看去,只见刚才还书生意气、风华正茂的叶使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到水中,硬是不顾身边亲兵的阻拦,已经大踏步走到自己身前,半边衣衫已经湿透,帽子也已经歪斜,但是那和煦的、温暖的笑容和伸出来的有力的手臂,却是无意间触动了这些终究是无依无靠的豪杰们的内心最深处。
突然之间,张顺这等在江上风雨里闯荡漂泊、胆大包天的汉子,眼眶已经不知何时湿润了。而耿老六等人更是心中如巨浪翻滚,在两国边境上打拼这么多年,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计,没有想到有一天可以有这么一位朝廷命官不顾形象的冲过来,只为扶起他们这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草民。
大宋讲求的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在官员们眼中,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并没有前朝那样高不可攀,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平民百姓眼中,随口可以议论的官家,是平易近人的主儿。官家和官员们,依旧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叶应武默默地扶起来张顺,什么都没有说。
张顺微微一挣扎,便挣脱开叶应武的双手,当下里也不再迟疑,抱拳拱手,朗声说道:“草民张顺,愿投身天武军,为大人效死,望大人不要拒绝。”
老大再一次表态效忠,后面的五百豪杰们自然也不能再犹豫,等到叶应武开口邀请他们的时候,那就真的什么都晚了。不想来的都已经在路上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掉队了,走到了一步的人心中在想什么大家都清楚,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愿投身天武军,为大人效死!”加上江上的渔夫们五百多人同时呐喊,也算是声震林越了。
无论是杨宝,还是船上、对岸的百战都,听到这么一句突然冒出来的效忠,也只能目瞪口呆了。也不知道使君到底有多大的魅力,竟然能够吸引着这么多人低头便拜。
叶应武缓缓点头,刚才的刹那,他却并没有阻止张顺拜下去,无论如何,两个人的关系都将被定位为上下属,而非同僚。看来事情要比自己想象的简单一些,不过这树林里和渔船上加起来估计也到不了一千人,也就是半数、五百人的样子,而且张顺的哥哥张贵也没有露面,想必是引领着另外半数人北上投靠张世杰去了。
看来想要将这支义军完完整整的一口吞下去,说什么也得去会会那个自己穿越以后素未谋面的姐夫,更何况这位姐夫还是未来的南宋宰相、“宋末三杰”之一,虽然他打仗胜少败多,但是这位北方的陆上将军最后能为了华夏衣冠而坚持到底的铮铮铁骨,是值得叶应武以及整个华夏民族给予崇高敬意的。
杨宝已经很识趣的从船上接过来一个红木盘子,整个雕工精细华美的盘子上面只放着轻飘飘的一搭白纸,却是在每一个读书人和沙场士卒们眼中重若泰山、在每一个平头老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的告书。
最上面一张,白底黑字、通红大印,下面写的正是张贵的名字。叶应武眉头一皱,随手将第一张告书拿开,下面的才是张顺。看着叶应武递过来的告书,张顺双手微微颤抖着接了过来。
上面赫然写着“大宋天武军水师副都指挥使”,不用想也知道刚才第一张属于张贵的告书上面写着的,正是“大宋天武军水师都指挥使”。叶应武依旧是脸色如常,而站在他身后默默举着盘子的杨宝,脸部肌肉已经在无比精彩的抽搐了。
要知道天武军四厢方才刚刚起步,那所谓的水师一来没有朝廷的允许,二来连一条船、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是张顺走马上任,也不过是光杆司令罢了。
而在张顺的告书之下其余的告书却都是空白的,显然都是给义军当中的其他人准备的。
几条渔船的船舱已然打开,里面堆放着的,却是闪耀着耀眼光芒的一件件铠甲和尚未舒展的旗帜。
就当这时,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前方树林里,可是天武军叶使君?!”一道洪亮的声音拔地而起,随着马蹄声的越来越近而响彻整个滩涂。
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这名信使显然是想要渡河报信去的,也算是他运气好,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叶应武。只不过令人好奇的是这北岸蕲、黄两州,又是何方故人会给他叶应武写信?
难道是曾经同舟共济一会的陆秀夫?可是这位到了兴**便神龙不见首尾了的未来南宋陆宰相,不是应该随着苏刘义北上了吗,为什么会闲的没事给自己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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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大江南岸,两淮水师大营。
身上裹着好几层毯子的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盘坐在中军大帐的主帅位子上,而两淮水师真正的统帅张世杰则是全身披挂,一声不吭的站在范文虎的下首位置。夏松则带领着两淮水师的骨干将领分立在营帐两侧,每一个人都是和张世杰一样的全身甲胄,也都是一样的默然不语,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坐在最上方的范大人。
范文虎刚刚在入营的时候便被一只小小的鱼鹰所戏弄,差点儿连魂儿都丢了,等到他回过味儿来,知道是两淮水师故意送给他的下马威,顿时就怒火中烧,等到脚下依旧绵软无力的范大人升座的时候,发现下面的将领们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差点儿就气的拍桌子走人。不过就算是拍桌子也无济于事,毕竟这是在张世杰的地盘儿上,朝中贾相公大腿再粗也不可能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大江岸边还能罩着他范文虎。
要知道在历史上,这位常败将军几乎将大江沿岸的南宋水师糟蹋的一塌糊涂,最终导致曾经盛极一时的南宋水师士气持续下跌,并且在蒙元拼死拼活造出来的“船海”当中一触即溃,没落于日落当中。
可惜现在不是历史上的大江之畔,在这里扎营的也不是历史上添油战术逐步投入的水师,而是整个两淮水师的主力精锐,这支队伍,是他范文虎指使不动的。
即使是范大人想要发火,也不得不强行按下这口气,只是用那狭长而锐利的目光在下面每一个默然无声的将领身上扫了一遍,如果目光也能够杀人的话,整个中军大帐早就血流成河了。范大人升座,主要的目的,就是和这些水师精英们商讨一下那些自己撞上门来想要投靠的泥腿子们怎么安置的问题。
当然如果不是范大人强行推开喂药的侍女非得要来的话,估计张世杰和夏松都不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上官正在自家营寨里面。
“都说说吧。”一想到现在只能冲着这帮子天杀的干瞪眼,范文虎就一阵有气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范大人,而是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张世杰。张世杰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更是直接忽略掉了旁边范文虎投射过来的近乎怨毒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范使君,末将以为,张贵本来就是大江之上有名的豪杰,加之和北方鞑虏的确有血海深仇,可以信之。请使君暂且授予其一都头职务,打散其带来的五百义军,与某两淮水师混编已迅速形成战力。还望使君准许。”
范文虎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有些颤抖:“夏副统领,你怎么看?”
夏松毫不犹豫的向前踏出一步,拱手说道:“末将附议。”
其余的将领们也都是如此,纷纷跟在后面:“某等附议。”
一浪浪的声音狠狠地冲击着范文虎,范文虎这才意识到自己算是真的进了敌窝了,这帮子都是铁杆儿的张世杰一党的,或者说是江万里一党的,和自己本来就是实打实的政敌,说什么也不会听从于自己。当下里范副使脸色有些苍白,想要恶狠狠地驳回,但又怕自己真的失去了收买人心的最后一线希望,只能勉强装作威严的拍了拍桌子:
“本官认为张将军所言极是,便这么办吧。”
张世杰和夏松等人忍住心中想要狂笑的**,毕恭毕敬的一齐抱拳喝道:“末将遵令!”
就当下面的将领们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结束的时候,一条扁舟带着一名身上染血的信使直冲向壁垒森严的水师营寨。当看到那信使高高扬起的手臂和沾满血的手指,营寨上的士兵急忙一边打开寨门,一边狠狠地敲响战鼓。
鼓点高低起伏,轰鸣的鼓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响,也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回响。
“前方急报!”即使是范文虎这等庸才,也已经意识到这急促的鼓声中所包含着的意味,忍不住拍案而起,“快点儿来人,去给本官查清楚到底是谎报军情还是真有大事发生!”
可惜无人应答。
两淮水师的将领们早就将这位名义上的上官抛到了脑后,跟随着两淮水师统帅张世杰大步而出。军情紧急如火,胜负常在转瞬之间,又怎么能够再派人去啰里啰嗦的调查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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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惊变(上)
四个时辰之前,蒙宋边境,黄州驻军大营。
黄州和蕲州总计两万余名厢军和乡兵,除了留下五千人守卫城池之外,其余的一万五千余人分为三座大营,扼守住通往黄州的官道上居高临下的三座山丘,而在三座山丘的最中间,六千人编制的淮上精锐——安吉军就屯驻在此处,扼守整条官道最狭窄的地方。
安吉军是由苏刘义当年在江南西路的吉州担任知州的时候,依凭当地厢军和乡兵训练出来的一直骁勇善战的队伍,后来追随苏刘义北上归入淮上李庭芝编制。
这一支听上去软弱的军队,在淮上一线作战中充分的发挥了江南西路儿郎们勇猛的精神传统,骁勇善战、奋不顾身,屡屡放出异彩,故在补充了不少淮上士卒之后,御赐“安吉军”之名,以示对于战死沙场的吉州士卒和整支军队传统的赞扬以及对于其能够“安定天下”美好期望。
李庭芝作为一名杰出的统帅,在选派军队西进的时候,一是考虑到了安吉军的骁勇善战的光辉传统,二是考虑到黄州、蕲州一失,蒙古铁骑可以南下直捣江南西路,作为江南西路的儿郎,安吉军作为一支强军,更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家乡遭受铁蹄践踏。也因此,在前线和北方蒙古军队大眼瞪小眼正起兴的苏刘义和安吉军就被灰溜溜的掉了回来,直接扔到了大江之畔。
随着蒙古统帅阿术的蠢蠢欲动和蒙古铁骑的多次试探,苏刘义不得不带领本部人马以及两州厢军、乡兵北上,以期震慑住阿术,使其不再觊觎这大江北岸仅存的几块儿肥肉。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领,苏刘义考虑到黄州、蕲州所属的厢军和地方乡兵剿匪都勉为其难,对付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事实,不得不将自己手中仅有的本部精兵放在咽喉位置上,哪怕此处是平地,稍一疏忽就会在蒙古铁骑的冲击下全军覆没。可惜苏刘义无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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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深沉,星光暗淡,层层阴云遮挡住了明月的清辉,
一名站在官道中央营寨望楼上的安吉军年轻士卒在夜色笼罩之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子已经不争气的想要向下耷拉。旁边来回走动的老卒笑着拍了拍年轻士卒的肩膀:
“怎么,困了?没想到在这等月黑风高、随时可能有人袭营的时刻,你还有心思睡觉?”
年轻士卒的脸色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想必已经羞愧的红了起来,当下里也下意识的抖擞精神、挺直腰板。老卒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神臂弩握紧。在淮上前线血与火里摸滚打爬那么长时间,心中总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今天夜里一定不会如往常一样安稳。
老卒忍不住依靠在望楼栏杆上向远方看去,左右前方的两座小山头上,由当地厢军组成的两座营寨灯火上算是明亮,显然还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两座山头之间的官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偶尔能够察觉到有萋萋荒草在随风摇摆。
这条官道因为蒙古单方面贸易的取消和强制封锁,已经不复当年的繁荣,自然而然的被生长力极其旺盛的野草所覆盖。即使是一些走私的商贩会路过,也会选择钻山林子,而不是认为自己命长、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在官道上。
而身后,由当地乡兵驻扎的两座山头,只有稀稀落落的灯火,老卒真的不认为那形同虚设的简陋望楼上,还会有士卒醒着。至于安吉军的大营,却是另外一幅景象,虽然已经临近子时,整个大营依然是灯火通明,作为中流砥柱的劲旅,安吉军自有其独特而严格的条例,六千人当中会有三千人处于随时的战备状态。
而安吉军主帅苏刘义所在的中军大帐,自从来到这孤立无援的咽喉之地,入了夜以后灯火就没有熄灭过。对于整个安吉军的前途,还有整个大宋的前途,苏刘义可以说是迷惘而彷徨。
“苍天保佑,今夜平安。”老卒抬头仰望苍天,苍穹如墨,星辰黯淡,仿佛已经听不到着喃喃的祷告。
孤零零的马蹄声,在沉默的夜中响起,分外的突兀。
刚才还仿佛沉醉在无边黑暗中的老卒,几乎下意识的跳了起来:“有人,注意!”
望楼上其余几名士卒同时回过神来,分工明确,并没有因为其中有好几名没有经历过战阵的新卒而乱了阵脚,一支精锐劲旅的风范在微小的动作中便展露无疑。
床子弩快速的“嘎吱嘎吱”拉上弓弦,老卒们或是握着神臂弩,或是抬起突火枪,熟练的瞄准苍茫的夜色。而新卒们则略有些慌乱的点燃信号用的火把,通知营寨和其他望楼。
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是一匹马,上面模模糊糊的人影已经伏倒在马背上,几支箭羽没入他的后背,鲜血顺着马奔驰的脚步不断地淌下来,在尚且开阔的营寨前面留下来一条颜色迥然不同的线条。
这名哨探虽然已经冲到壕沟外面,但是并没有再直起身子,就连那一路流淌的鲜血,也变成一滴一滴往下滴落。
几座营寨望楼上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大地都在夜色中微微颤抖,远方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低沉的怒吼,整个夜幕仿佛都要被撕开一条口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的老卒们朗声高喊:“十万火急,鸣钟,鸣鼓,敌情!”
左侧望楼上的警钟率先敲响,沉闷的钟声在整个黑暗中回响。紧接着右侧望楼上的战鼓“咚咚咚”响个不停,伴随着鼓点传达出来的是一股昂扬向上的斗志和凛冽的杀气。
距离营寨墙壁最近的士卒已经顺着梯子爬上墙头,一具具弓弩火器同时扬起,装有床子弩的战车上的防雨布也被熟练地掀起,庞大的三棱弩箭“嘎吱嘎吱”绞上弦,然后对准墙壁上的开口,从那开口当中,可以看到远方无边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一头洪荒巨兽正在迈动沉重的步伐,流出长长的口水,准备将这支人数远远不足的精锐一口吞下。
前方两侧山头上的厢军营寨这才反应过来,火把已经依次点燃,将山上山下照的一片惨白,略显凄厉的钟鼓声和仓皇的呼喊声也随之在夜空中久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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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齐鸣,一直静坐在中军大帐中,对着那并不怎么精确的地图发呆的安吉军统帅苏刘义霍然站起身来,眉头微皱,眼睛中散发出来异样的光彩。坐在他身边的陆秀夫也随之起身,诧异的看着苏刘义脸上并非恐惧,而是兴奋的神情,心中忍不住点头。
作为淮上精锐,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这一次被憋屈的调到大军云集的中线,一直作为后援力量,如果不是阿术突然摆出来南下黄州的架势,恐怕安吉军就要从这里默默地猫上好几年了。现在蒙古骑兵已经撞上门来,又怎么能够恐惧退缩?
陆秀夫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将军,还是······”
毕竟是厮杀多年的将领,苏刘义虽然脾气略有些暴躁,喜欢冲杀在前,但是并不会想年轻小将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扑上去,总要弄明白事情的原委:“来人,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都头急匆匆的闯进来,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启禀将军、司马,前方哨探中箭身亡,远方似乎有大量骑兵来袭!”
即使是在距离营门数十丈远的中军大帐,也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大地的颤抖,苏刘义脸色一紧,这一次来的恐怕得在一个万人队之上了,那阿术还真的看得起咱老苏。
看到苏刘义沉默不语,那名亲兵都头和陆秀夫都是暗暗屏住呼吸,更不要说插嘴了。
“派人速速传令四方营寨,不准开门延敌,务必死守营寨!”苏刘义朗声说道,“同时安吉军按照原命令依次上墙,传我口令,成败在于今夜,各部务必死战!”
那名亲兵都头郑重点头,刚想要转身,苏刘义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派一名十将带领麾下人马,连夜护送陆司马前往黄州,期间不容有失!”
陆秀夫一惊:“不行,某既受命为军中司马,自当与安吉军同进退,又怎能先行脱离?”
苏刘义扫了一眼陆秀夫,一股凛然的杀气震得陆秀夫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苏刘义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陆司马,你我这几日秉烛夜谈,恨不能为知己,某已看出陆司马虽难以为统兵之良将,却足以为治世之能臣。今夜事出危急,意料之外,陆司马在军中恐有不测,若是不能将你护送出去,某于心有愧。速速执行吧!”
“是!”那名亲兵都头不敢迟疑,一边转身走出营帐,一边迅速吩咐了站在门外的那名十将几句,很快两名虎背熊腰的士卒便冲了进来。陆秀夫刚还想要坚持,看到这两名士卒的架势,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苏刘义的好意使他无法拒绝的,自己去后方的确是比在前面带着要好,谁让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当下里陆秀夫便对着苏刘义深深地行了一礼:“苏将军,你我定有再会之日。某此去黄州,召集青壮,传信两淮水师张将军和兴**叶使君处,催令那二位提兵北上,说什么也要拒敌于国门之外!”
“走好!”
苏刘义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凄楚,他已经接到消息,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已经高调前往两淮水师,大有和张世杰争夺军队部属的架势,一旦两淮水师大权落入他的手中,别说见死不救了,就算是将安吉军的粮道切断苏刘义也相信。至于兴**叶应武刚刚组建没有几天的天武军,名字听上去的确是霸气无比,但是其中到底有多少战斗力苏刘义还真的不敢高估,毕竟不过是一些衙内们训练出来的,除了陆秀夫这种已经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人,谁敢抱期望呢?
“蒙古铁骑,便让某看看,你能耐我何!”苏刘义冷笑一声,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地面的抖动更加厉害了,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清远处古怪而单一的咆哮声。和前方三个营寨的灯火通明不同,后面两个由乡兵构成的营寨本来灯火酒稀稀疏疏,现在甚至已经完全陷入黑暗,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在坚守,就连统帅他们的苏刘义都懒得去管了。
至始至终苏刘义也没打算依靠这些注定一触即溃的乡兵。
“将军,鞑子来了!”一名十将站在营寨下面,看到大步而来的苏刘义,心中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位勇猛无敌的将军总是会给予每一个安吉军的将士一种依托感和安全感,似乎跟随在他的后面勇往直前,即使是战死了也毫无遗憾,这可能就是名将的魅力吧。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等危急时刻,需要的就是他沉稳。
“鞑子轻骑兵,三百丈!”望楼之上传来一声高呼。
在这急迫的声音当中,最后一台床子弩车也已经就位。
负责指挥的一名都头怒喝一声“放箭!”
破风的声音是如此的凄厉,但是在每一名将士听来,却是无比的美妙和动人,无数的箭矢代表着宋朝乃至整个华夏五千年弓弩发展的巅峰,神臂弩几乎贯穿了两宋一切的战事,成为体型略微瘦小的华夏农耕民族战士在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之前最大的依靠。
远方的风中已经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对于神臂弩和大型床子弩的效果,所有人还是有信心的。
“上弦!”又是一声在黑暗中分外洪亮的声音。
安吉军仿佛是一台永不休止的机器,熟练的上弦,有熟练的扣动神臂弩或者床子弩的扳机。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像是效果极好的润滑油,不断保障着这台机器疯狂运转。
而前方两侧山头上,透过通明的火光,已经可以看到密密麻麻重逢的骑兵,虽然一排排的倒下,但是更多的还在后面,像一朵爬坡的乌云,飞快而冷酷地向前挺进。
苏刘义伫立在光芒中,像是一尊雕像,静静地听着弓弩射击的声音,仿佛是世界上最悦耳的仙乐。
“砰!”一声齐响,突火枪喷出的火光将望楼上士卒狰狞的脸庞照亮。想必那队轻骑已经冲击到了很近的距离,蒙古人最擅长的骑射也终究开始发挥威力,望楼上和寨墙上不断有士卒中箭,惨叫着摔下来,但是有更多的士卒毫不犹豫的缘梯而上。
他们是安吉军,是大宋的铮铮铁骨,又怎能这么轻易被打倒?
苏刘义并没有在意近在咫尺的损失,而是将目光投向同样激战正酣的两侧山头,虽然那些厢军占据着地利,苏刘义依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能够坚持多长时间。好在当时修筑营寨的时候,苏刘义严禁士卒们砍伐山头下的树木,否则蒙古骑兵击破那些厢军后从山头上一鼓作气冲下来,安吉军就真的腹背受敌、全线崩溃了。
而已经跑出营寨数里的陆秀夫,一边伸出手去整了整自己在颠簸中歪斜的帽子,一边侧耳听去,身后杀声正酣,直刺激的人想要调转马头也投入到那血火连天的沙场中去。
“司马,前方左侧便是往黄州的官道了。”负责护送陆秀夫的那名十将视力颇好,远远地就看清楚黑暗中的两条截然相反的岔路,当下便指着那条继续南下的岔路说道。而另外一条岔路却远远比通往黄州的官道宽敞。
陆秀夫微微点头,虽然知道这等关头不应该再停留,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右侧通往何处?”
那名十将倒是毫不迟疑,当下答道:“北上樊城。”
“樊城”两个字犹如一计重锤,敲打在陆秀夫本来就已经有些失掉方寸的心上,樊城、襄阳,这一次鞑子骑兵漏夜而来,恐怕就是为了扫除安吉军这支屯驻在侧后方,随时可能危及攻打襄阳军队的粮道的刺头儿。
北方蒙古的进攻方向,已经分外明确,不是一次次无功而返的川蜀钓鱼城,也不是名将云集、重兵屯驻的淮上,而是甚至连外围防御工事都没有修建完善的襄樊。
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那条北上的岔路,陆秀夫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吕文德、吕文焕兄弟依靠得住,襄樊守住了,能够使得大宋国祚继续延长数十年,襄樊失守了,就真的是天倾之日了。
身后杀声一浪一浪的传来,陆秀夫狠狠咬牙,第一个纵马向着通往黄州的那条官道飞驰而去。
生逢如此时代如此时代,好男儿自当奋不顾身,又怎么能够少的了他陆秀夫!
第三十七章 惊变(下)
黑暗中的山川在马蹄声中颤抖着,仿佛那无所不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神都为之颤抖,在那燃烧了半边天的火把海洋中黯然退缩。那明月、那星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在旷野上黑压压飞驰着犹如乌云的马队。
如果说那是一排排滔天巨浪的话,扼守在两山之间的安吉军便是顶在最前面的一座礁石,不是那咆哮着的巨浪被击打成飞溅的水沫,便是那礁石在不间断的冲击中粉身碎骨。
“放箭!”在那巨浪中略显单薄的营寨墙头,一声声怒喝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蝗虫,收割着前方黑暗里廉价的生命。而那黑暗中也回响着不同发音的呼喝声,一支支虽然不多,但是很刁钻的箭矢同样也从那象征着未知、象征着死亡的黑夜里射出,准确的击中墙头上的士卒。
“砰!”这是突火枪的响声,这种早期的火器还远远没有达到后世的射程,但是好在其巨大的杀伤力足以弥补其距离上的不足。在微弱的火光中每一个探出身来的轻骑,都会被火舌所吞并,或是摔落下马声声惨叫,或是一命呜呼,在随之而来的袍泽马蹄下变成肉泥。
苏刘义默然无声,看着一名名指挥使、一名名都头、一名名十将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士卒们打击越来越近的敌人。南宋军队本来就以善守而著称,那些高大而坚固的城墙和营寨几乎就是蒙古骑兵的噩梦,如果不是回回炮的面世,襄阳之战远远不会只有十年。
“启禀将军,鞑子的投石机上来了!”一名副指挥使急匆匆的从望楼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苏刘义身前。
这个时候的投石机尚且还是延续成吉思汗西征时代里那种便于携带、能够追随马队前进的小型投石机,如果不是大量集中的话,震慑一下西域诸国尚且可以,对上南宋这种高大而坚固的城池,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当然,现在安吉军固守的是远远不及城池的营寨,但是想要将这一层薄薄的寨墙砸倒,也是破费功夫的。
“砰!”又是一声巨响,不过不是突火枪射击的声音,而是投石机发射的石弹砸在寨墙上的声音。整个寨墙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除了让一名士卒摔了下来之外,并没有什么损伤。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巨响不断传来,随着投石机的陆续到位,寨墙在如此强度的进攻中也不由得开始剧烈颤抖。
而左右前方两侧山都上,厮杀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两座营寨都已经升腾起熊熊烈火,不知道是守军有意而为之,还是进攻的军队向里面射入了火矢,总之在那染红天穹的火光中,即使是厮杀多年的老将苏刘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即使是已经很低估了,苏刘义还是没有准确把握当地厢军的战斗力,看到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基本就可以断定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两侧山头上的营寨就会失守,到时候所有的蒙古骑兵将会集中到一起,发起远比现在要猛烈的进攻。
“撑住!”苏刘义冷声喝道,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那闪动光彩的刀上渗出,站在苏刘义身侧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几名亲兵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
苏刘义随手将佩刀扔到副指挥使的手中,冷静近乎冷酷的声音当中,透露出一股难以抗拒的霸气:“某倒要看看,谁敢言退。一旦有此事,你知道该如何?!”
那名副指挥使连犹豫都没有,当下便拱手行礼:“末将明白!”
目送那名副指挥使重新又回到望楼之上,苏刘义微微颔首,从亲兵手中抢过一具神臂弩,径直走向一台正在拼命射击的床子弩。数枚石弹可能是失了准头,越过寨墙砸到苏刘义的身前身后,仿佛是对这位勇猛将军的挑衅。
“安吉军,杀敌!”苏刘义振臂高喊一声,趁着那台床子弩上弦的功夫,狠狠的扣动了神臂弩的扳机。一声锐响过后,箭矢飞快的弹出,穿过射击孔,直没入黑暗当中。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射中,但是所有人都相信那接连不断翻落马背的敌人当中,有一个是苏刘义射中的。
“安吉军,杀敌!”无数的士卒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下高声喊叫,无数的箭矢在刺耳的声音当中疯狂的倾斜,整个黑暗,仿佛都已经被这声音、这场景所点燃!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远处蒙古军阵当中也是号角声不绝,一队队轻骑亡命一般狂冲而来,他们当中或许只有一小半人能够冲过箭矢的阻拦,又或许那一小半人当中只有五六骑能够射箭之后从容返回,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退缩,草原民族也有其与生俱来的杀气和愈战愈勇的胆量。
“砰!”又是一枚石弹砸在了寨墙上,整道寨墙颤动了一下。
但是已经红了眼睛的安吉军士卒,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动丝毫,只是近乎机械的疯狂扣动扳机,将箭囊中的所有箭矢都倾泻下去。这一刻,淮上血火历练出来的强兵劲旅展现出其绝对的实力。
通往前方的官道因为有这么一个并不庞大的营盘扼守,由原来的通天大道变成了难以跨越的天堑,想要向前一步都需要无数的鲜血和尸体来充填,但是一队队轻骑就这样无畏的向前冲击着,一台台投石机就这样漫无目的却毫不犹豫的将石弹狠狠的投向远方。
大战正酣,大战正酣!
两侧山头上,大火烈烈,杀声却已经平息,绰绰约约踉跄奔跑的人影表明蒙古轻骑已经突破了营寨,正在四处追杀逃窜的南宋厢军。而官道中央的营寨前方,无数的尸体几乎堆满了壕沟和原野,安吉军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磨盘,将一切的血肉都磨碎!
不断扣动扳机的苏刘义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更远处,那里的天空都被连绵的火把所照亮,苏刘义知道,蒙古军队再怎么疯狂的冲锋也都会有一个限度,一旦伤亡超过了阿术的承受能力,即使不需要援军蒙古军队也会自然而然的离开,阿术从来都是一个冷静难缠的对手,不会坐看着自己手下的精锐早早的消耗殆尽。
可能现在的阿术,比自己还要焦急吧。
苏刘义想到这里,忍不住冷冷一笑。
一名十将已经受了伤,手臂上中的箭想必是刚刚拔出去,现在还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举着。这名十将大步走到苏刘义身边,语气有些急促,丝毫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的铁汉:
“启禀将军,军中的箭矢已经不够用了······”
苏刘义一怔,黑暗中的咆哮依然震天动地,丝毫没有停止冲锋的意思。整座寨墙也在密集的石弹当中疯狂的摆动着,士卒们甚至已经难以顺着梯子爬上寨墙。
“还够射几轮?”苏刘义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显然自己已经低估了阿术的决心,但是想要从这里踏过去说什么也得再留下一块肉。
那名十将刚想要说话,正逢几枚石弹不偏不倚的狠狠砸在苏刘义身后的那座望楼上,战鼓受到石弹的撞击,“咔嚓”一声脆响,已经脱离了固定,轰然撞破栏杆,直直的砸向站在下面的安吉军统帅!
“将军!”望楼上、床子弩侧,无数的士卒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呐喊。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那名十将已经狠狠地撞开了苏刘义,自己被从天而降的战鼓正面击中,“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就算是不死怕也会落下病根了。
苏刘义踉跄几步跌倒在尘埃中,几支箭矢越过寨墙钉在在身侧的土地上,箭头深深没入地面。不过苏刘义丝毫没有在意这从天而降的另一个灾难,这位在淮上前线勇猛拼杀多年的中年男人,眼眸中已经一片赤红,滚滚的杀意仿佛是严冬腊月里的寒风,彻底爆发出来!
看着大步走过来紧紧握住自己那带着血的右手的一军统帅,那名十将笑了笑,一边强忍着不将鲜血喷到将军的衣甲上,一边喃喃说道:“将······将军,还有······还有······”
可惜他终究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在无数将士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那染血的手也无声无息的从苏刘义手中脱离,跌落在尘埃中,血涌出来,将土地染成赤色。那同样是赤色的战鼓,就像是一道无声的丰碑。
几名持盾的士卒匆匆忙忙的赶过来,替苏刘义遮挡住四方。刚才从天而降的那几支箭矢险些将刚刚脱险的苏刘义再一次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所有人都不得不小心起来。
“轰!”突火枪再一次怒吼,想必鞑子轻骑的尸体已经填满了那道并不算很深的壕沟,骑兵终究还是突击到了营寨底下,逼着安吉军士卒不得不近距离发射突火枪。
隔着那单薄的寨墙,所有人都可以听到近在咫尺的呐喊声。
“拒马刀车!!”苏刘义突然心中一紧,声嘶力竭的高声大喊。
床子弩战车飞速的向后退去,而严阵以待的数十台插满利刃类似于塞门刀车的拒马车则缓缓地推上前,构成了一个月牙形方阵,将营帐护在身后。在营中的三千士卒已经全身披挂,一面面巨盾、一台台床子弩填满了拒马刀车之间的缝隙,在这半圆形大阵后面,则是密集如林的长枪阵。
“轰!”寨墙轰然倒塌,借着火光,士卒们已经可以看清那寨墙外面蒙古轻骑狰狞的面孔和高高扬起的雪亮马刀。
随着寨墙的倒塌,两侧的望楼也终究随之垮塌,站在楼上的士卒们至始至终也没有向后退却一步,只是如同机械一般冷酷的将手中最后的箭矢射向近在咫尺的敌手。
“杀!”已经来不及退回去,苏刘义索性狠狠咬牙,一把抽出那名刚刚因为救他而死的十将所带朴刀,身形如电,刀锋凛冽,直直的迎向一马当先越过寨墙的一名骑兵。
那名骑兵却也是一个百夫长级别的,见到来者勇猛,草原男儿的血性也随之激发,马刀熟练地砍在迎面而来的朴刀上,谁知苏刘义只是虚晃一刀,竟然身随刀走,两刀相击的刹那功夫,虎背熊腰的猛将狠狠地撞在了马身上。
那名百夫长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眼眸中也随之只剩下了近在咫尺的耀眼刀光。片刻之后,浑身沾满鲜血的苏刘义头也不回,直直的迎向后面的两名骑兵。而在苏刘义的身后,足足千名安吉军将士来不及退后,纷纷呐喊着扔掉神臂弩,抽出佩刀便迎了上去。
更有百名长枪兵紧随其后,密密麻麻闪动着寒光的枪林和那在火光中迎风飞舞的白缨,无声的象征着一支劲旅,即使是在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也毫不犹豫纵身而上的铮铮铁骨!
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
“杀!”苏刘义已经连斩四五名骑兵,手中的朴刀虽然有些卷刃,却舞的滴水不漏。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将军这种悍不畏死的率先冲杀,那些操控床子弩的老兵们并没有急迫,而是以超乎寻常的冷静,熟练地上弦,熟练的射击。
一根根数丈长的粗大弩箭往往擦着苏刘义的铠甲呼啸而过,掀起阵阵风浪,洞穿那些想要从侧后方偷袭的骑兵。
可惜这千余名安吉军毕竟是少数,在黑压压扑上来的骑兵手中终究开始被切割、被包围、被消灭。每一个人都是奋战到死,每一个人倒下的方向,都毫无例外的指向那未知的远方!
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
滚滚的浪潮将苏刘义和百余名久战精锐压迫到大阵之前。在这期间已经有不少冒冒失失的骑兵纵马冲击大阵,可惜无一例外都惨死在拒马刀车雪亮的刀刃下。旋即所有的蒙古骑兵都调转马头,开始围剿依然在拼命抵抗的最后百余残兵。
“安吉军,战!”苏刘义高声呐喊,这位浑身浴血的将军伫立在整个大阵的最前方,高傲,冷酷,顽强!与其说是他已经声嘶力竭,不若说是歇斯底里。这是一个崇高的战士无畏的疯狂!
无限的晨曦、无限的光芒都倾洒在他的身上,东方已经日出,可惜那已经满是鲜血的铠甲却难以反射太阳耀眼的光芒。不过这一切,都改变不了这位将军浴血杀神般傲然直立的景象。
“安吉军,战!”剩余的四千余名士卒同时高喊,他们当中有大多数都是新兵,不过近在眼前发生的一幕幕血腥景象已经悄无声息的掩盖了他们对于战争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喷薄欲出的滚滚热血。安吉军,战,战,战!
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
百余名百战老卒相互依靠,在月牙形刀阵前面结成一个圆阵,苏刘义就身处其中。这一刻,已经没有了将军,也没有了士卒,没有了高低贵贱的区别,所有人都是高贵的战士,他们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了袍泽,将前方,交给了手中染血的战刀!
他们就像是海滩上最突兀却又最坚硬的礁石,一切的黑色浪潮拍打在上面,终将会被粉碎,粉碎成四溅的飞沫,消失在那冉冉升起的金乌照射当中。
通过倒塌的寨墙可以清晰的看到,远方已经不再是荒草凄凄,无数的骑兵践踏过之后,那些野草都已经消散了踪影,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棵树,伫立在天地之间,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投下绰约剪影。
远方那未知的黑暗,终究被阳光撕碎。
一阵阵号角在层层骑兵之外响起,虽然有些不情愿,刚才还凶神恶煞一般向上冲击的蒙古骑兵还是不得不缓缓退却。
安吉军大大小小的将士,也像是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已经没有力气追杀。放眼望去曾经空旷的寨墙前后,堆满了两军的尸体,纵横肆意流淌的鲜血已经充盈了每一条小小的车辙、蹄印。
拒马刀阵缓缓打开,安吉军士卒们蜂拥而上,一队人有条不紊的收拾尸体,警戒退却的蒙古骑兵,另一队人则拥上去搀扶软倒在地的百余名九死一生的勇士。
身份仅次于苏刘义,也是在刚才负责指挥派兵布阵的安吉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池重山一把扶起人群中的苏刘义,却什么也没有说,看着蒙古骑兵退去,所有人死里逃生,池重山也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灵魂似的。他自己知道,如果苏刘义刚才战死了,那么自己肯定难以指挥安吉军,这支纵横淮上的强军终究只有崩溃这一种可能。
苏刘义反过来拍了拍池重山的肩膀,池重山身子颤抖一下,下意识的问道:“将军,您说这鞑子可是真的退去了?”
回头看看远方密集的军阵,苏刘义摇了摇头,走进拒马大阵:“可能只是暂时性收兵休整一下,也可能想要招降。阿术这一次想必也是亲来了,他不会就这样损兵折将之后无功而返的。要知道北面朝堂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的人,一点儿也不比我们这边少。”
池重山刚刚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那咱们?”
苏刘义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高的太阳,笑道:“钉在这里。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可是说完这句话,就连苏刘义自己也不相信,到底有没有人会前来增援,自己还有整个安吉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到时候不过就是全军覆没罢了,早在当年淮上血战的时候,自己就该死了,现在还优哉游哉的活着,实乃大幸,不亏本了!
第三十八章 扬鞭长驱驰
从黄州赶来的信使不等小舟靠岸,便纵身跃上码头,当这个不过是地方厢军出身的年轻儿郎顾不上抹去脸上征尘,抬头看去的时候,已经被前方的景象惊呆了。
大大小小的两淮水师高级将领已经蜂拥过来,当先的一名身上甲胄之华丽已然超过了这小小信使心理所能承受的范围,即使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安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苏刘义也没有这么威武的甲胄。更何况这身铠甲披在身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违和感,反而将那名将军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刚毅。
四周是高大的战船,一望无际。耳畔是雄浑的鼓声,激荡人心。
信使“噗”的一声单膝跪地,声嘶力竭的喊道:“诸位将军,鞑子打过来了,苏将军和安吉军全军被包围,生死未卜,还望诸位将军速速发兵北上,配合叶使君的天武军,化解此间危难,否则蕲、黄两州危在旦夕!”
张世杰、夏松以及两淮水师大大小小的将领们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闻此语依然犹如五雷轰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西北方向,层层青山虽然遮挡住了视线,却仿佛可以从心底听见那山峦古道之间战士浴血后发出的呐喊!
足足愣了很长时间,一直到赶过来的亲兵将那已经虚脱了的信使扶走。夏松方才急促的说道:“将军,事不宜迟,末将恳请作为先锋率领一支船队先行北上!”
张世杰狠狠的拍了一下夏松的头盔,冷声说道:“北上?北上个屁!某是本来就是那骑马将领,北上杀敌也就算了,你们这帮子大大小小的都是江南水性好的儿郎,本来就没有在平地上打过仗。更何况两淮水师连陆战用的长兵器都没有,靠什么北上?北上还不是给人家送首级去!你们这些都是猪脑子么,每月的饷银都白领了?!”
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儒将,平日里将士们是很少听见这位张都统骂人的,现在破口大骂显然已经表明张世杰也在气头上了。
想到这里,夏松等人方才如梦初醒,好像自己从小到大连马都没有骑过几天,对付骑兵用的长枪铁矛更是连碰都没有碰过。当下里几名想要嚷嚷着北上的年轻将领都羞红了脸,悄悄地将想要伸出去的脚又放了下来。
“可是,将军,难道某等就要在此处坐视安吉军陷入重围,万劫不复吗?都是大好男儿,某等于心不忍啊!”夏松狠狠地瞪了那些很快就变卦的小将们一眼,大声说道,“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救援的路上,在这里窝囊呆着,有个屁用!”
张世杰回头看了一眼营帐,那位范大人想必还从里面高坐,等着信使进去给他通报紧急军情呢。转过头来,张世杰冷冷喝道:“夏松,速速整顿全军,一个时辰之内水师前厢和左右厢挂帆列阵水寨之外。另派十路信使南下,务必联系到天武军叶使君,天武军虽然是刚刚组建的一群新兵蛋子,终归还是江南西路各州府的厢军精锐,总该能够打打仗的。一旦叶使君传来准信,中军以及前、左、右三厢立即随我北上,后厢各部则南下接应天武军渡过大江。都听明白了?!”
“遵令!”所有将领同时暴喝一声。
“对了,那个大江上的豪杰叫做······叫做张贵的,带过来我瞧瞧。”张世杰突然间又想起来什么,急忙吩咐。
就在这时,可能是等候的时间有些长了,一直被忽略的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大人迈着标准的官步,抖了抖衣袖,从营帐中走出来,愣愣的看了空无一人的小船一眼,旋即怒道:“张统领,夏将军,本官静候信使多时,为何未见有人入帐禀报?!”
或许是因为范文虎毕竟是上官,总归是有些官威在的,又或许是因为这位未来的“范跑跑”动了真怒,发起火来竟然震慑的张世杰等人不得不稍稍后退,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
安静了片刻,范文虎也感觉索然无趣,勉强哼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那一道道射过来的狠毒目光,只是冷冷的在张世杰身上扫来扫去,一言不发,好不容易压制了张世杰一回,如果自己先开口的话,积累起来的威势也就会随之消散了。
此时的张世杰已经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和这位资深官场老油条勾心斗角了,当下便不卑不亢的回答:“启禀范大人,信使因为体力不支,扶到偏帐休息去了。信使此次前来,传达的是前线急报。鞑子大军已经南下,安吉军和苏将军音讯全无,蕲、黄两州危如累卵,属下擅做主张,聚集水师,准备北上迎敌。”
“属下?你还知道自己是属下?如此大事,竟然不禀报本官便私自作主张,难不成这两淮水师,已经变成你张世杰的私军了吗?!”范文虎怒火中烧,对于前面的紧急军情丝毫没有在意,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后面张世杰私自下的命令。
如果他范文虎不在这里,军情如火,张世杰命令水师开拔也无可厚非,可偏偏他范文虎作为上司就在旁边,张世杰以及两淮水师将领竟然一点儿都不征询这位上司的意见,便私自下令、领命,这根本就是**裸的打脸!
“私军”两个字就像是一道雷霆,狠狠地劈在每一个将领的心头。五代十国之所以政权更迭如此之快,便是因为藩镇将领军权在握,所以大宋立国之后,不惜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抽调全国精锐充实禁军,所为的便是防止“私军”坐大,再来一次“黄袍加身”。
要知道岳武穆王终究惨死风波亭,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天下第一强军——岳家军已经成为了岳飞的私兵,服从的是岳飞而非临安朝廷的命令,这是宋高宗绝对不允许的。
拥有了私兵,即使岳飞的确有一腔热血,的确是想要收拾旧山河,都不能再留在世上。
听闻此语,张世杰和夏松等人脸色都是一白,都是久在军中的人了,此间关节哪里还能想不明白?
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范大人指挥打仗的确入流都算不上,但是如果说搞内斗、诽谤政敌那绝对是一流的,至于制造各种流言蜚语小道消息,并且能够使这些毫无依据的飞短流长莫名其妙传到深宫禁内皇上耳朵里,自然也是轻车熟路,可谓深得贾相公真传,即使是把江万里那帮子使用手段历来称得上是光明正大的老狐狸们派上来,说不定也不是对手。
就当气氛达到最尴尬的时候,一道本来不应该引起注意力的声音,却像是天籁从不远处传来。
“草民张贵,见过诸位大人!”
上到两淮水师最高统领张世杰,下到那些恨不得没有带耳朵的都头们,都下意识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是早晨,这些将领们额头上却都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范文虎正在享受自己一手炮制的氛围,被这么一句话插进来,相当的不爽,当下便斜着眼睛细细打量跪在不远处那个除了长得有些英武之外没有什么特点,身上更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男子,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这种一看就没有根基的草民,还不是在他范文虎手掌心里跪地求饶的蚂蚁,当下里边板着脸喝道:
“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上官正在谈话,有没有长眼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杂种······”
张贵一愣,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官位不小的大人,一开口竟然是如此羞辱谩骂,远远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样求贤若渴、百步相迎,迎风站在哪里不但没有什么威严,反而在旁边那几位将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贼眉鼠眼、猥琐不堪,当下心中已经无名火起,有些后悔怎么会一时冲动投军此处。
范文虎没有注意到那个在一群明晃晃身披铠甲的将领之间显得分外突兀的男子,已经将双拳握紧,他更不会想到,在真正的历史上,自己对于蒙元战争唯一的贡献,便是临时将眼前的这个男子提拔为敢死队长进行最后实际上可有可无的拼命冲击,也正是这个男子,和他的弟弟携手打出了整个襄阳之战中南宋唯一的闪亮。
见到范文虎如此辱骂张贵,不但性子暴躁些的夏松等人纷纷毫不避让的怒目而视,就连性情儒雅高贵一些的张世杰,也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一刀劈了这个混蛋。
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些混蛋喜欢把头埋到沙子里专心的打倒政敌,从来都不会在乎外面已经越来越近的强盗。可怜对于这种混蛋无赖,张世杰这些武将束手无策。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任由一轮骄阳从东方越升越高。
本来有些缓和的气氛,再一次降到了冰点。站在四面寨墙和望楼上的两淮水师士卒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码头上一帮子将领相对伫立,交错的目光中几乎能够爆出火花。这么诡异而冰冷的气氛,吓得谁都不敢窃窃私语。
咚!咚!咚!
本来就冰冷的空气为之凝滞。
咚!咚!咚!
突兀的鼓声,再一次响起。
这刚刚送来了晴天霹雳般消息的鼓点,回荡在原野上,回荡在水面上,也回荡在每一个相互瞪着眼睛的将领们心上。按理说就算是送来北面的告急文书,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连续有两位信使前来。
“是哪个天杀的狗娘养的,竟然如此轻率敲响战鼓!难不成北面又有信使前来?”范文虎后背已经湿透了,说句实话这样站着比拼体力,的确不是他范文虎的长项,好在有冤大头竟然自己送上门儿来给他解围,真是三生有幸啊!今天事发突然,以后只要让他范文虎逮住了机会,一定会一击致命。
将领们也都诧异的回头看去,可是船队依然是平稳如许,众人这才发现来人并不是从水上前来,而是从很少开启的陆上寨门前来。
两淮水师的中军大帐从水面上看是坐落在层层大船的遮挡之中,实际上距离陆地上的寨门只有不到百丈距离。营门刚刚打开,鼓点刚刚敲响,数十名轻骑已经飞驰而来,旋风一般卷起阵阵烟尘,这些轻骑手中举起的旌旗上并没有象征着天子禁军的黄色镶边。
“来者何人?竟敢如此猖狂!”一看不是传圣旨的宫里太监,范文虎心中一块儿大石算是落地,身后站着的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贾相公,只要不是圣旨,谁能动他分毫?所以这官威,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下,当下便下意识的挺胸抬头,昂然注视来者。
却没想到当先一名骑士竟然将他忽视了一般,直接从他身边飞马而过,甚至连头都不偏一下,但是马蹄子掀起不少尘土,半数都滚进范大人的嘴里了。
马蹄声渐渐平息,当先一匹骏马人立而起,身上已然披着轻铠的英武少年飞身下马,随意地打量了四周,毫无疑问站在最前面英姿过人的便是自己要找的对象,当下便抱拳拱手:“兴**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马步都指挥使叶应武,见过两淮水师张统领。”
张世杰没有想到这个小舅子竟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不过刚才让猖狂不可一世的范文虎直接吃了一鼻子灰的举动还是很让人舒服的,身边的夏松等人已经先反应过来,纷纷恭敬地还礼,敢于当中打范文虎脸的人,恐怕这世上也就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飞扬跋扈搅动临安一城风雨的叶衙内了。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见过叶使君。”张世杰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见礼,却并没有问叶应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一定是前方信使已经赶到天武军了。
前方依旧是烟尘飘扬,随后而来的叶应武亲军百战都丝毫没有给范文虎面子,一个又一个跟着他们老大在范文虎身边飞马而过,将平息的烟尘再一次掀起。百战都轻骑后面,是一队轻甲步卒,可惜被前面的一排骑兵挡住,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叶应武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属下在身后列阵,耀武扬威。只是眨了眨眼,静静的端详着站在眼前货真价实的民族英雄,眼眸中已经忍不住有泪水在打转。
七百年,七百年,七百年后,只能在史书上寻觅那一星半点英雄的事迹,而现在,自己就在这七百年前的大江之畔,和民族的脊梁相视而笑。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等着他们一起去挽回。
张世杰本来就是心细之人,注意到叶应武湿润的眼眶,心中还道是叶应武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叶家长女,当下里也不禁暗暗叹息一声,不知道那贤惠温柔的娘子在家中独自一人,过的是否可好。
上一次和叶应武相见,还是一个四处疯跑的半大小屁孩儿,一晃眼的功夫竟然已经成长为一军统帅,虽然依旧难以掩饰眉目间浓浓的青涩,举手投足间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却更为明显,小小年纪便已经像是展露雄姿的雏鹰,假以时日,终将会称霸天穹。
曾经跟在自己后面问这问那的小舅子,长大了。
“远烈,亲情来日再细细谈说。眼下安吉军······”张世杰郑重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这是他习惯的一个动作,每一次被拍肩膀的将士都会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这或许便是张世杰迷人之处吧。
叶应武忍住泪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了,某和家父在来此间路上曾经和程相公相逢,只是今日为何不见他老人家?”
张世杰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有意无意的瞄了范文虎一眼,其中什么意思显然明了,不过他还是吞吞吐吐的说道:“程相公身体不适,留在营中没有出来。”
知道这又是几个党派之间的争斗,而且其中自然也有刚正不阿的程元凤不愿和名声很臭的范文虎同处一地的缘故。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嘀嘀咕咕什么,但是从刚才的种种表现已经让范大人狼狈不堪、灰头土脸了,当下里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松他们一边抖动肩膀忍笑,一边小心翼翼的抬头对着自己翻白眼。如果说这天地之间还有谁师范大人不想招惹得,便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在临安城闹得家喻户晓的叶衙内了。
更何况身后的贾相公还指望着这个飞扬跋扈却看上去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衙内亲手葬送江南西路的最后菁华,以期借此将江万里一党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更何况且不论加在叶应武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官职摞起来到底有几品,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讲,隶属于江南西路安抚使麾下的天武军和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大人都没有半点儿上下级从属关系。
现在不能招惹的绝对不能引火上身,这一点儿范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勉强压制住怒火,换了一副还算中正平和的脸色:“本官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今日得览叶使君年少风采,果然是仪表堂堂,未来必为人中之杰啊。蒙古人南下进攻蕲、黄两州,事关重大,叶使君所来恐怕也是为了此事,不如一起到中军大帐中商议吧。”
趁着范文虎唠唠叨叨的时候,跪伏在地上的张贵悄悄地抬头看去,却发现原本还邋里邋遢的弟弟张顺,竟然身上穿着一副整齐的铠甲,带着数百名身披同样轻铠的步卒从马队后面肃然列阵,已然是都头以上官职的模样了。似乎也感受到远远地哥哥投送过来的目光,张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很轻松便从人群中找到了哥哥渺小的身影,当下里心中一阵刺痛。
天下官员使君无数,恐怕也就只有这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叶使君,真的将他们当做一方义民看待了,把他们当做未来的精锐劲旅来看到了。这些聚集起来的义勇,在张世杰等人眼中,不过是一些作为前锋的炮灰,而在范文虎眼中,更是鸡肋一般的存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顺暗暗咬了咬牙,跟着叶使君一路走下去,想来是没错的。
这时,叶应武已经笑着回答了范文虎的建议。
“战事急迫,北岸各州府惶惶不可终日,等候我等北上救援,又何须如此麻烦啰嗦。天武军各厢已经拔营北上,某率领这后厢亲卫和途中义勇先行渡河,故特来此处,请求张统领能够划拨一些船只相助我军北上。”
北上,北上,北上!天武军竟然要即刻北上!
“北上”这两个字狠狠地轰击在人们在范文虎肆意的压制中有些麻木的心头。
叶应武这短短几句话,等于是狠狠打了范文虎一巴掌,直接将范文虎刚才提出的帐内商议硬生生堵了回去。无比的张扬,无比的狂傲。
北上,北上!乍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是一怔,旋即张世杰看都不看范文虎想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的脸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某刚刚已经布置下去,只要叶使君愿意北上杀敌,却敌于国门之外,某两淮水师上下奉陪到底!诸将士,依令而行!”
“末将遵令!”所有的将领同时暴喝一声,看都不看全身都在发抖的范文虎,似乎那位刚才还死死压在头顶上的上官,已经悄无声息的灰飞烟灭了。
滚滚的杀气从这些精兵悍将身上散发出来,竟然将这春夏之交温暖的河畔硬生生的渲染成了沙场肃然之气。范文虎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那些突然间变得英气逼人的将领,自然也不会看到,有意无意投到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都充满着鄙夷和蔑视。
告状如何,诽谤如何,抹黑又如何?
如此乱世,男儿自当先轰轰烈烈一场!
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还是等到血染征衣之后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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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千军北渡江(上)
江南西路,兴**。
文天祥和谢枋得一前一后,飞快的催动马匹,马蹄深深地砸在道路上的泥泞里,溅起的泥点直飞上两人浅色的衣衫甚至冠帽,使得这两位看起来文质彬彬有飘然之姿的文士狼狈的跟落汤鸡似的,不过现在谁都顾不上这些了,叶应武的命令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了府衙。
北线告急,天武军各厢,即日开拔北上!
“文瑞,你且说说,使君这样做会不会有些鲁莽?”谢枋得年纪要大一些,再加上他本来就是略偏稳重的人,对于这道十万火急的军令,心中实在是有些忐忑,毕竟天武军刚刚组建不久,且不说士卒之间磨合的怎么样,就连正常的武器装备,都是在昨天才刚刚送达,而弓弩箭矢、火药火箭更是难以支撑长时间野外作战。
文天祥看了一眼前方数百丈远那个硕大的校场,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蕲、黄两州周边,除了张都统的两淮水师之外,只有天武军这一支生力军了,即使是刚刚组建,也总比没有强。可惜襄樊两城十五万大军云集,竟然被对面的数万蒙古铁骑盯得死死地,丝毫没有挪动的可能,否则这一次若是全线出击,或许还能再现郾城、采石之捷呢。”
听出了文天祥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些许失望,谢枋得苦笑两声:“那都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现在朝野上下所求的,不过是不再丢失领土罢了,就算是丢失了,尽量丢失的少一些,也总算能够交代的过去。那蕲、黄两州,毕竟是两座军州,若能保住,总归是大功一件。”
两人交谈的片刻功夫,已经飞驰到了天武军校场的营门。
往日里每次来时喧嚣热闹、口号震天的训练场面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肃杀威严的军阵。在太阳光芒的照耀下,铠甲上闪烁出耀眼的光彩。
江镐、章诚和王进并没有出辕门相迎,而是默然伫立在原来叶应武曾经站立的位置上,三人并肩而立,脸上都是冰冷肃杀的面容,虽然即使是站在一起也依然无法比拟当日里叶应武指点江山的气魄和身姿,却也有一股浑然刚强之气。
而马廷佑和郭昶,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瘦了一大圈,脸上倒是都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昨日郭昶带着大批因为遇雨在路上拖延的兵刃、钱粮漏夜赶回天武军驻地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敢于小看这个缩头缩脑看起来已经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富家衙内。更何况传言还有更为丰厚的一批粮饷也已经上路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位郭衙内拼命向老爹求来的。
正是因为这批钱粮的到达,使得天武军上下将士领到了加入这支新生军队以来的第一份军饷。当看到那一个个箱子打开,里面闪动着的耀眼光芒时,即使是章诚之类的稳重谨慎之人,也掩饰不住内心中的飘然欲仙,毕竟对于这几个衙内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郭昶的腰板挺得笔直。在他身上流露出来的一丝韧劲,已经悄无声息的感染了很多人。
“文大人,谢大人到!”一名天武军士卒伫立在台下,朗声高喊。
文天祥和谢枋得却也顾不上那么多礼数,一边快快下马,一边大步走上点将台。自从两人投靠到叶应武麾下之后,谢枋得为人谨慎稳重,负责管理兴**的财政、商贸,而文天祥更为刚强不阿,负责管理兴**的吏治、案件,两人分工明确,平日里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使得原本人丁凋敝、死气沉沉的兴**竟也有蒸蒸日上的架势。
作为宋末贤臣,这南宋“二山”用行动证明了他们并不是只有不屈的脊梁,更是治世的能臣,没有辜负叶应武委以重任、辟为心腹的期望和信任。
几人匆匆忙忙见过礼之后,和江镐、王进相比更为谨慎些的章诚率先开口:“北线危急,可是天武军不过是刚刚组建之新卒,虽然已经有过统练,却也只是勉强达到了‘兵知将,将知兵’的地步,如果这样便匆匆北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当年这些纨绔衙内横行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时候,章诚便以其谨慎小心的性格,专门负责弥补叶应武出的各种“整人招数”中的缺漏之处,从而一次又一次的相助在前面横行直撞的王进和江镐逢凶化吉,同样也是这个小团体中不容忽略的人物。更何况章诚作为一厢都指挥使,对于自己手下士卒的实力如何,可以说是知根知底,现在他开口质疑,也有几分道理。
这一次本来就可以说是事起突然,谁都没有想到阿术竟然统领着北方蒙古骑兵,在这等气候本来不适宜他们的春夏之交悍然提兵南下,可以说是打了南宋地方和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苏刘义率领安吉军卡住了咽喉要道,恐怕现在如同蝗虫一半的蒙古铁骑已经卷席蕲、黄两州了。
甚至包括一向态度强硬的江镐、王进,在潜意识里也认为阿术既然没有踏入蕲、黄两州,说明在安吉军那里吃了一个苦头,按理说应该不会在强行南下了。虽然宋朝时期是地球历史上的一个小冰河期,和如今温室效应火上浇油的南方酷热相比,江汉一带的的温度相对要低一些,却也不是来自草原的蒙古骑兵所能够轻易忍受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阿术的精明,自然会率领进犯之敌退却。
可如果天武军如此贸然北上,加上配合其渡大江并掩护后路的两淮水师,等于将南宋朝廷支援襄樊的三支主力精锐拱手送到了阿术的鼻子底下,到时候且不论两淮水师,阿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安吉军、天武军这两块儿肥肉。
察觉到甚至就连江镐和王进脸上都闪过一抹迟疑,谢枋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天武军到底有多强大战力,难道那位几度借势,竟然以小小衙内之身在临安和只手遮天的贾似道斗了个旗鼓相当的叶使君心中也不清楚吗?还是说天武军北上另有所图?
一时间就连谢枋得都琢磨不透叶应武到底是何意。
“事不宜迟,还是速速誓师吧。”文天祥皱了皱眉,几个人再这样诡异的将对话持续下去的话,恐怕会影响军心,当下这位状元郎和叶应武麾下第一谋士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眼前的三名都指挥使,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其中的鄙夷和讽刺气息却可以感受到,冰冷刺骨。
即使是刚阳如王进、江镐之辈,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更不要说谨慎一些的章诚和马廷佑了,至于郭昶,或许是因为曾经被文天祥提溜着扔出去催粮的时候已经烙下了心理阴影,早早的就已经猫在马廷佑身后的阴影里,绝对不和文天祥对视。
当年文天祥作为白鹭洲书院第一位状元,自然而然的成为众多同窗学子拥戴的大师兄,没少管教历来调皮捣蛋的江镐等人,再加上在京为官的时候又时常奉各家大人之命收拾这些四处惹是生非的小兔崽子,所以现在被这位积威日久的大师兄无声的扫了一下,四人立刻就将刚才的所有疑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和叶应武过不去也就罢了,敢和大师兄过不去,家里的那几位老爷子说什么也得把他们的皮扒上三层,因为文天祥的正直不阿和这帮子衙内的祸乱街坊已经给江万里、王爚等老一辈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所以这些老狐狸们从来都忽视叶应武亲自出马、章诚多方修缮方才编制出来、天衣无缝的谎言,而去相信文天祥一句短短的真话。
“按叶使君钧令,天武军全军北上。江镐,你怕了?”文天祥冷冷一笑,从这几个小子躲躲闪闪的目光中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心虚,当下里便大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回响。
江镐脸上一红,当着天武军全军,说什么也不能认怂,当下里便梗着脖子朗声喊道:“不怕!”
文天祥点了点头,又转而看向王进:“王进,你怕了?”
王进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急忙喊道:“不怕!”
嘴角边挂上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文天祥继续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人,章诚、马廷佑和缩头缩脑的郭昶甚至连目光交流的动作都不敢有,在这等突然爆发出来的威严里面浑身冒冷汗。
“不怕!”突然间,章诚第一个喊了出来。
“不怕!”马廷佑和郭昶几乎是异口同声。
文天祥点了点头,最终看向下面已经默然伫立了很久的一座座方阵,右臂高高抬起,直至北方,朗声高喝:“将士们,统领你们的指挥使说他们不怕,那某文天祥问你们,你们怕吗?!”
刹那间,一阵风卷过,文天祥的衣袖猎猎舞动,他下巴上并不算长的胡须也随之飘扬,他就这样的站在那点将台上,虽然没有叶应武当日高傲霸气,却有几分叶应武没有的刚毅不屈。
一股热血在胸腔里沸腾。
“不怕!”六千天武军士卒同时高声回答。
整个校场上年龄最大的谢枋得,依旧默默的伫立着,但是他的牙齿咬着嘴唇,浑身都有些颤抖,昂扬的目光在台下每一个坚毅的脸庞上扫过,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的年轻,每一张脸都刻满了华夏衣冠最后的骨气和血气。这是属于叶应武的天武军,是完美继承了叶应武高傲无畏、飞扬跋扈的天武军,是属于新一代的、崭新的天武军!
文天祥向前迈出一步,一把抽出身边江镐腰间的佩剑,右手一扬,宝剑直指苍穹!
作为状元,文天祥是不需要事先写就祭文的,右手一抬的瞬间,胸腔中同样已经沸腾了的男儿血喷薄而出,化作万千锦绣。
“大丈夫不当五鼎食,便当五鼎烹,斯时斯日,天武军北渡大江以御国门。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共鉴诚心;佑我天武,披靡所向;佑我皇宋,国祚悠长!天武军上下六千将士,奏歌开拔!”
短短几句,不过是祭文当中极为普通的一种,但是此时此刻,阵阵劲风当中,被傲然伫立在天地之间的文士长啸而出,自有其波澜壮阔之所在。
文天祥话音未落,江镐已经憋红了脸,第一个扯着嗓子将《精忠报国》唱了出来,紧接着万千声音同时从校场上响起,化作一阵阵声浪,冲向四方!
“狼烟起,江山北望······”
在这雄浑的歌声中,一个又一个的方阵整齐的开出洒满他们汗水的营寨,驶往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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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西路,黄州,麻城县。
麻城县位于黄州的北部,因为此地异于其他江南诸地,当地的湖泊水泽较少,利于像蒙古骑兵这样的大兵团突进,所以成为了蒙古铁骑南下黄州的要道,而苏刘义也正是因为此地地理位置过于险要突出,方才率领安吉军毅然北上,顶在麻城之北的官道要害上,也正是因此,方才使得安吉军无法和天武军、两淮水师成掎角之势,不得不在蒙古铁骑的浪潮之中孤军奋战。
自从夜战之中被强行护送而出,陆秀夫并没有远远的躲到黄州府治所在,而是一边向四方州府催动援兵粮草,一边亲自率领黄州仅剩的千余厢军和地方乡兵进驻麻城县,作为第二道屏障。
而安吉军,已经两天没有音讯了。
陆秀夫每日只是登楼远眺,城中甚至连一匹马都没有,无奈之下便征集了当地的几匹驴,暂且派出几名算是见识过场面的老卒前去探查,可惜两日来甚至连影子都没有晃过,整支安吉军和所有进犯的蒙古铁骑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日正午,天上的太阳正毒,一股股热浪拔地而起送上城头。陆秀夫的衣衫都已经被汗浸透了,可是依然默默地在太阳的照射下沿着麻城又窄又矮,而且并不很长的城墙一圈一圈的转着,有时候不小心踩到哪名蜷缩着打瞌睡的士卒,惹来那士卒迷迷糊糊中的一顿臭骂,陆秀夫也丝毫不还口,只是不断地将目光投向远方。
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阵阵征尘闪现,城墙上本来横七竖八躺在阴凉里休息的士卒们手忙脚乱的四处寻找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兵刃,刚刚走到东南角的陆秀夫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赶到南城门上,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直等到他赶来,竟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四五个人刚刚拿起弓弩,而那几台巨大的床子弩更是成为了摆设。
陆秀夫下意识的扶正帽子,理顺褶皱的衣服,如果来的是准备合围城池的蒙古骑兵的话,那就等于是说明安吉军已经覆没了,环顾四周看看这些厢军的不堪一击,再想想正缩在县衙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打哆嗦的县令、县丞,陆秀夫甚至没有指望能够支撑一个时辰,到时候城破,自己不过也就是悬梁尽忠罢了,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再去谈什么生生死死就没有意义了。
当先一面迎着光芒而来的旗帜渐渐看得清楚,上面是从城墙上看去依然斗大的“宋”字,上到已经准备殉国的陆秀夫,下到每一个毫无战意的士卒,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眼眸中闪动着希望。
总算是把援兵盼来了,虽然指着援兵不过是数百人规模的一支轻骑,但至少可以表明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那支可能依然在浴血厮杀的安吉军。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天武军百战都的出现,和那个千里之外的朝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来者何人?”陆秀夫倚着城垛朗声喝问,言语之间已经难以掩饰他内心的喜悦。
当先的一人,却是一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小将,那将领微微笑着抬起头来:“萍水楼的故人,君实兄忘得可真快啊!”
看清来者是谁,陆秀夫忍不住喜极而涕,甚至没有在意跟随在叶应武身后的只有百余名轻骑:“叶使君,没想到竟然劳烦亲来,当真是安吉军,是黄州之大幸也!”
被这位名传千古的人物狠狠地拍了一顿马屁,叶应武即使心智颇为坚强,也忍不住有些飘飘欲仙,毕竟从古至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小小的吹捧有时候什么作用都不起,有时候却可以改变时代的走向。
第四十章 千军北渡江(中)
麻城北,官道。
曾经属于黄州厢军把守的两侧山头上,都已经换成了蒙古的旗帜,另有两座全新的大寨代替了原来看上去毫无章法的营寨,从山上俯瞰下面如同一根钉子死死地镶嵌在官道咽喉上的安吉军营寨。
如果不是蒙古军手中没有像宋军那样只配备像安吉军一类军中劲旅的床子弩战车,蒙古军完全可以从两侧山头上死死的压制安吉军,打乱其滴水不漏的阵脚,使得横扫大半个亚欧大陆所向披靡的草原铁骑能够从容不迫的一口吞掉这根鱼刺。
更令人气愤的是,在这两侧山头的脚下,竟然是密密的树林,而且在树林里面不知道那棵树上,就隐藏着宋军神出鬼没的弓弩手,这些生在南方的士卒,仿佛就是天生的爬树高手,从而占据高处施放冷箭,逼迫的蒙古军队不敢上前砍伐树木。这些精明的宋军士卒甚至利用神臂弩的超远射程,远远地射杀想要释放火箭烧毁树林的蒙古骑手。有这些枝繁叶茂的大树杵在这里,硬生生的阻挡了蒙古骑兵冲锋的道路。
现在最让蒙古士卒疑惑的是为什么阿术将军已经从三个方向轻而易举的死死地围住了这支看上去精锐,但是人数并不多的宋军,却并不下令发起攻击,要知道这两天都是大晴天,头上顶着一个毒辣的太阳还要站在毫无遮拦的山丘上,这等罪孽不是习惯了北方寒冷和风雪的蒙古士卒所能够忍受的,而那些战斗力比之蒙古士卒差一点,但是和安吉军这等精锐也可以斗个旗鼓相当的的北方汉卒,虽然对于这等“鬼天气”适应力强一些,却也已经天天咒骂不停了。
两万蒙古军就这样像一只巨手将安吉军的小小营寨握在手心里,却总是不将它捏碎,仿佛想要将其外面的倒刺都消磨干净了,再美美的一口吞下。可是那安吉军作为一支强军,在淮上两军对峙数月数年都经历过,这不过才两天而已,更何况还拥有苏刘义这等将才,硬拖下去的话,反而对蒙古军不利。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急躁着想要出战的蒙古将领,也似乎参悟透了其中的一些门道,因为这几天阿术不断的派出精锐轻骑,越过山丘前往安吉军南方的官道上截杀宋军来往的信使和哨探,两天加起来竟然送来了十多个首级,这已经无声的证明了对于安吉军和蒙古军诡异的人间蒸发,宋朝所属周边的州府拿捏不定和惊恐万分的态度,也证明了那位安吉军的统帅已经看透了阿术的小小伎俩,想要拼命的将消息传达出去。
可惜那几队精锐轻骑就像是一道滤网,所有来往的信使都毫无例外的被斩落马下,毕竟来往麻城和安吉军的营寨,只有那么一条笔直的官道可走,其余的羊肠小路不但难以供马匹通行,而且除非是当地人,很难搞清楚那些蜿蜒曲折在密林当中的小路,到底是通往哪里的。
至于当地人,这里作为南北边境已经很长时间了,双方在这片区域里不知道拉锯了多长时间,放眼望去方圆百里甚至千里之内都是荒无人烟,即使是一些规模较大的村寨,也早就荒草丛生了,又到那里去找一个熟通道路的当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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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军营寨。
池重山身上披着染血的战甲,手提朴刀缓步走在鲜血染红的营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都已经被火烧掉,算是草草处理以防疫情。
自从那天夜里蒙古骑兵倾尽全力,以仰攻之势一举突破位于两侧山头上的厢军营寨,反而并没有用尽全力进攻位于路中央的营寨,这也算是阿术的一次误判,只道是守住咽喉山头的应当是宋军精锐骨干,却没有料到苏刘义用这两山之间难得的地势,反其道而行,使得蒙古军队也算是吃了一个暗亏,面对现在就像是一个刺猬一样的安吉军,在不想付出很大伤亡的前提下不得不围而不攻。
因为外面的原野是一片空旷,不断有来往奔驰警戒的蒙古精骑,使得安吉军甚至难以修复已经倒塌的寨墙和望楼,面对正面的开阔场地,只能依凭拒马刀阵以求给予对方震慑,但是身经百战的苏刘义、池重山以及众多的安吉军老卒们都知道,其实只要不到一个百人队的代价,就可以硬生生的在整个拒马刀阵前面铺成一道血肉之路,然后后面的骑兵便可以从容不从的登上拒马车阵的顶端,以居高临下之势狠狠冲杀。
一想到这里,池重山的眉头就更皱几分,不知道那阿术,到底是何意,为什么放着这么一块肥肉以及后面有如待宰羔羊般的蕲、黄两州不吃下去,就在这里静静地和他们对峙着。
“想什么呢?”苏刘义不知何时已经从一侧走过来,这几天他和池重山都是卧不卸甲,而未参与当夜大战的安吉军士卒也是枕戈待旦,丝毫不敢懈怠。
看着满眼血丝、脸色难得有些发白的苏刘义,池重山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在那天夜里自己不过是很晚才接触到蒙古轻骑,而且一看事情不对便先撤回去组织起拒马刀阵,而苏刘义则一直披坚执锐奋力挥刀冲杀在最前方,甚至一直到最后,仍然想要悍不畏死的率领最后残卒发动一场血腥逆袭。但之后苏刘义并没有跟参战的士卒们一样,软瘫在地上两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而是经常亲自带人巡视营地,生怕什么时候有一丝偏差便引起灭顶之灾。
这才是大将的风采,池重山自以为比之尚且不及。
“嗯?”苏刘义笑了笑,爽朗的汉子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却有着一种别人难以匹敌的感染之力,仿佛是一种对于死亡和战争的毫不畏惧。
池重山脸上一红,讪讪笑道:“没······没事,只是在想,对面的鞑子怎么会这么安静。”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两天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当一再派出的传信兵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直到有一名带伤归来的传信兵禀报前面有无数蒙古轻骑成群结队的在山野之间绞杀信使,苏刘义方才从中明白了什么道理。
围尸打援!围尸打援!
这不过是很浅显的招数,常常用于双方斥候、哨探的相互绞杀当中,而阿术只不过是将其无限的放大,见整支安吉军六千将士当做了“尸体”,不断引诱蕲、黄两州的乡兵、厢军以及其他州府准备随时支援襄樊的几支劲旅的救援,从而不需要拉长自己的粮道冒险深入蕲、黄两州这种南宋江北腹地,便可以在两国边境上剪除襄阳守军的羽翼,从而达到孤立襄阳的大战略。
要知道当年忽必烈一路打到了鄂州,骑兵更是早就远远的抢掠到了江南西路的路治所在隆兴府,可最终还是因为钱粮不济以及后方起火、皇室内乱,不得不将到手的大片城池全部弃守,自此之后,蒙古军队的战略也有所改变,从原来的以己之短攻打宋军城池,变为以己之长不断地在南宋朝士大夫和将领盲目爱国的心理和给予获得胜利的焦躁上做文章,诱使宋军主力出城作战,并且寻找合适战机利用骑兵的突击奔驰能力一举合围,全部吞下。
再简单的战略战术,当由蒙古军这种天下第一的强军来施展,而对手又是一直软弱的南宋军时,就会显得拥有无穷的威力,即使是岳爷爷这等名将复生,面对如此困境恐怕也会皱眉叹息。
狠狠咬着牙,苏刘义沉默了良久,方才下定决心:“通知各部,准备突围。”
八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位驰骋疆场的将军脸色已然惨白。而身边的池重山更是犹如五雷轰顶,满脸都是不相信,愣愣的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
一旦安吉军突围,就意味着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如狼似虎的蒙古铁骑,到时候能溃退下来保住半数将士就已经算是万事大吉了。其中的道理,苏刘义和池重山都明白,只是现在对于他们和整个安吉军来说,都已经无从选择。
壮士断腕,何其痛哉!
“这样,末率领一千精锐为大军挡住后路,老池,将其余的将士们安全带到麻城。到时候以城池为依凭,我军可从容进退。”苏刘义脸上的血气渐渐回复,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远处连绵的营寨和来回奔驰的蒙古轻骑上,仿佛根本没有将即将到来的浴血厮杀放在眼里。
池重山死死咬着牙,握着刀柄的手不断渗出汗珠,沉默了很久,方才憋出一个“行”字。
苏刘义笑了笑,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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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多名安吉军将士在猎猎舞动的大旗下默默地排成队列。最后的弓弩箭矢都已经被集中起来,除了有一小部分交给突围的大队之外,其余的箭矢都会留给掩护后路的一千决死之士。
苏刘义手按剑柄,和池重山一前一后走上并不算大的点将台,两人像那里一站,在天穹之下显得分外渺小,又分外高大。
目光在下面每一张坚毅的脸上扫了一遍,苏刘义缓缓开口:“安吉军已成为诱饵,不可再长留此处,某不得不令安吉军突围,先某命令,家中已有兄弟者,出列!”
下面的方阵沉默片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向前迈出一步。
苏刘义皱了皱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冷冷一笑,他旋即哼了一声喝道:“某还是不是你们的统帅,难道安吉军不服军令吗?!”
被这犹如晴天霹雳的声音一震,三千余名士卒却是再一次向前踏出一步。其余的千余士卒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似乎对于他们来说选择离开是绝对的羞耻。
点了点头,苏刘义接着说道:“老卒,出列!”
接下来的沉默并不算长,千余名老兵同时将身边的几名新兵向后一推,自己昂然向前,毫不畏惧。
“好。”苏刘义点了点头,刚想要说话,站在他身边的池重山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丝不忍和坚毅,紧接着这位历来是苏刘义跟屁虫的副都统制,猛地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已经解下来的佩刀,一刀柄砸在了前方苏刘义的后脑勺上。
苏刘义眼前一黑,临晕倒前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稳稳的拖住苏刘义倒下的身体,池重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几名将领已经急匆匆的走上台来,都是统领那些新兵们的都头之类。池重山的目光在那几位将领身上扫过,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当先的一名指挥使的肩膀:
“拜托了。”
“末将遵令,必与苏将军同生死!”那几名将领同时抱拳喝道。
池重山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重新又转过身来,下面的士卒们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过旋即都已经明白池重山是为了什么,没有人出声。这位第一次独当一面的年轻副都统制,并没有怯场,而是朗声说道:
“诸位将士,苏将军为我安吉军出生入死,率领虎贲猛士屡战屡捷,今日安吉军穷途末路,不得不壮士断腕,某等安能让苏将军至此陨落?!某虽不才,也自会率领一千老卒,拼死力战以掩护大军后路,请诸位牢记今日之恨,安吉军自当有雪耻之日!各部听令,打开南侧营门,突围!”
“遵令!”
所有将领同时暴喝一声,三千能战之士同时转向,手中的刀剑铮铮出鞘,闪动着寒芒无数。一直紧闭的营门也随之缓缓打开,安吉军依照远近次序,快速向南方冲去。
已经发现异常的南门外游骑纷纷向这边聚拢,不过很快就被密集的箭雨所杀散。这些游骑并不清楚其实安吉军所能发射的也就只有这一轮箭矢了,所以一边远远地吊着,一边迅速前去通知大军。
北门外的游骑也已经发现了异常,无数的蒙古铁骑像是一道黑色的海浪,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已经聚集,飞快的向这边冲来。马蹄践踏着地面,发出隆隆的响声。
“备战!”池重山抽出佩刀,身后的千余名老卒中有百余人都已经披戴上了步人甲,这种重装铠甲是对付骑兵最后的利器,当日岳飞便是凭借此种铠甲在郾城一举重创金国骑兵。可惜随着南宋国力的衰微,这种战甲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即使是像安吉军这种精锐劲旅,也只能少量配备,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的老卒都是熟练地拿起弩机和盾牌,一台台床子弩也迅速的拉弓上弦,瞄准前方。
蒙古骑兵像是一道黑色的旋风,转眼就已经到眼前。
大地,在疯狂的颤抖!号角,在阳光下长鸣!
“杀!”池重山高喝一声,无数的箭矢已经倾泻而出,第一排骑兵应声而倒。紧接着蒙古骑兵的箭矢和短矛都已经呼啸而来,有的被盾牌当下,有的则射中宋军士卒。
双方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是没有任何一方退缩。
宋军只射出了三轮箭,蒙古骑兵就已经冲杀到眼前,突火枪沉闷的吼声已经无法阻止这些“上帝之鞭”的集群冲锋,拒马刀车之前在短短的半炷香工夫内就已经被一层层人马的尸体所堆满!
数十名手握长枪的老卒一边吸着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一边毫不畏惧的挺枪上前,林立的枪林暂时阻挡了飞马而来的蒙古骑兵,但是任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片刻之后就会被突破的屏障。
床子弩已经在顶着敌人射击,而突火枪根本来不及填装火药,索性直接挥动起来当做武器,被迎面而来的锋利马刀所斩断,手握突火枪的那名宋军士卒临死之前并没有惊慌,而是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只要突火枪没有落到敌人手里,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池重山回头一看床子弩的弩箭已经所剩无几,当下也不再犹豫,猛地一挥刀:“退!”
后排的弓弩手从容向前数步,将密集的箭矢射向飞跃而起的蒙古骑兵,而其他的士卒则趁机在缝隙之中退往后方营帐方向。池重山勉强冷静着走在最后面,手中佩刀随时准备向前迎敌。
大部分的士卒已经安然退下,剩下的十多名长矛老卒却依旧顶在最前面,硬生生的将蒙古骑兵冲锋的步伐阻断片刻。而就趁着这最后也是最宝贵的片刻时机,在两侧等待良久的宋军士卒,闭上眼睛,狠一咬牙,同时投出了手中的火把!
“轰轰轰!”早就已经放置在床子弩、拒马刀车下方的突火枪火药,被火焰同时引爆!
虽然这些还只是最原始的**,不过其爆炸起来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冲锋在前的数十名骑兵被突如其来的热浪掀翻在地,冲天而起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床子弩、拒马刀车以及那横七竖八布满防线的双方尸体全部点燃!
一道火墙愣生生的出现。
火光映衬在每一名将士的脸上,却没有一人动容,即使是刚才拼死掩护他们争取到这一线生机的那些持矛老卒已经没有了身影,也难以再使这些钢铁般不屈的汉子眼眶湿润。
他们的眼睛中,燃烧着的只有熊熊的烈火和滔天的杀意!
火焰渐渐平息,已经有胆子大的骑兵越过火墙,挥动雪亮的马刀,即使是独自一人依然毫不犹豫的杀向前方的安吉军老卒。一名老卒面色如常,默然扣动了扳机。
飞驰的弩箭搅动炽热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最终没入那名勇敢的骑兵暴露出来的胸膛。
在那名骑兵坠马的同时,更多的骑兵已经越过火墙。
“放!”池重山暴喝一声,甚至不等弓弩释放完毕,遍第一个挥动着佩刀杀了上去。
这已经是最后一轮弩箭了,除了正面搏杀,他们别无选择。
身着步人甲的老卒们迈动沉重的步伐紧随其后,他们手中或是握着宽刃斩马大剑,或是握着闪动着光芒的巨斧,缓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有着不输于蒙古骑兵冲锋时勇往直前的气概与视死如归的决绝。
更多的老卒虽然身上没有重甲,但是依然不阻挡他们向前的步伐,一个个小小阵型结成,紧随在重装步兵撕开的口子向前冲去。
池重山将前方一名骑兵胯下的战马前蹄一刀斩断,那名骑兵尚没有摔落马背便被池重山挥动的佩刀斩断头颅,鲜血狂飙,溅满池重山一身,这位在军中没有什么威望的副都指挥使,在这一刻却爆发出了异乎常人的决绝勇气和滔天杀意。
“安吉军,杀!”他振臂高喊,迎向另一名敌手。
无数的老卒都在怒吼,都在向前,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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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千军北渡江(下)
叶应武来不及率领长驱而来的百战都进城歇歇脚,甚至来不及和久别重逢的陆秀夫寒暄几句,当听说安吉军有可能陷入重围因此音讯不通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有些不像话的使君当即飞身上马,率领着百战都飞快的向北方而去。
至于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的由张顺率领的那五百名轻甲步兵,叶应武一时间也顾不上了,只能先派个人回去通知他们速速赶往麻城驻防。这五百名步兵面对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的时候,的确有如杯水车薪,还不如巩固城防呢。
心中焦急有如火焚,叶应武一骑当先飞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杨宝紧紧带着数名精锐紧随其后,生怕有失。
好在百战都的骑兵所乘的都是产量较少、江南西路当道诸公费劲千辛万苦才收集起来的南方马,这**自古以来就以惊人的马力著称,虽然马要明显比蒙古马大上不少,有时候长途奔袭的耐力甚至还要强于蒙古马,不过这**在体型和短距离冲刺能力上,要逊色不少,所以历朝历代都不被中原王朝所待见,加上南方的水乡地形需求少的原因,产量极少,能收集到这五百匹,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统领这战时将作为中军的后厢骑兵的,是江万里子侄辈中唤作江铁的年轻汉子,这人天生下来就和江家世代相传的文人书香门第格格不入,反倒是和被江万里领养过来的江镐性格有些相似,一直负责训练管理江家的各种畜生,其中就有几匹骏马,因而精通马术。此人本来并不受人待见,正逢军中无人,江万里在叶应武连连逼迫之下绞尽脑汁方才想到这个远房子侄,便交给叶应武。
谁知这江铁还真有几分本事,竟然在短短的几天内便训练出来一支勉强能够纵马冲锋的骑兵,使得上到叶应武、文天祥,下到军中的每一名将士,都对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都头另眼相看。
“启禀使君,前方不远拐过那道山岔,便是通往安吉军所在营寨的官道大路。”江铁加快马速,向前奔出几步,很快就只落后叶应武半个身位,“再往前去可能凶吉莫测,某等是否应该下马上山,静观其变?若是安吉军已被击破,如此贸然出现在大道上,恐有不测。”
飞驰的骏马卷起阵阵狂风,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不过叶应武连眉都没有皱一下,而是默然片刻之后,长长地吸了一口冷风,以期能够使自己热血奔腾的狂躁内心冷却下来:“且听你的,不容有失,小心为上。先派出两骑作为哨探。”
“是!”江铁在叶应武之后,处于下风方位,不得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挥手一招呼,几名骑兵已经越众而出,手中马刀也铿然出鞘,狠狠地一挥马鞭,加快马速径直超过叶应武和杨宝,向前方驰去。
其余的百战都都已经放慢了速度,但依然很快就已经冲到那山岔之下。山坡上只是长着些齐腰高的荒草,叶应武第一个下马,抬头看了看并不算陡峭的山坡,轻轻舒了一口气。
太阳当空,洒下无数的光芒。
但愿老天爷保佑,安吉军全身而退。
就当叶应武喃喃祈祷的时候,远处却出乎意料的传来的震天的杀声。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身子一紧,顾不上胯下自己寻找草料的战马,纷纷向山坡上跑去。
叶应武一边伸出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一边按着佩剑问身边的江铁:“此处距离安吉军扎营的地方还有多远?”
江铁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冲到坡顶,然后从怀里拽出简陋的地图摊开,粗略的扫了几眼,这位生性乐观的汉子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叶应武和杨宝见到他如此,脸色都不由得一变,心中更是跟打鼓一般,急忙凑上前去。
此处不过刚刚出了麻城不远,距离最北端安吉军扎营的地方尚有十余里,从此处便可以听到震天的杀声,只能说明安吉军已经突围了,只不过依然在距离麻城已经不远的地方被蒙古骑兵追上了。
也就是说安吉军随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饶是叶应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然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从山坡上放眼望去,四下山丘都是一片静默,唯有北方的杀声和这四周的沉默荒凉显得格格不入。
山下那条已经快被荒草掩盖的官道延伸的远方,或许已经被鲜血所染红。
即使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杨宝和江铁都是拳头攥的紧紧地,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叶应武。现在即使是张顺的步卒都还没有赶到,更不要说还在江对岸等待渡江的天武军主力了,当下里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爱他们这五百名百战都轻骑兵,可是这五百名骑兵对上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下场可想而知。
“请使君速速定夺。”杨宝沉默良久,方才拱手说道。
远处的杀声已经越来越近,显然安吉军仍然还在向这个方向奔驰,以求能够退入麻城。而刚才派出去的那几名骑兵也从官道上出现,疾驰到山坡脚下,不等他们下马,叶应武就已经飞快的跑了下去。杨宝和江铁急忙紧随其后。
当先的那名十将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是依然直直的单膝跪倒在地:“启禀使君,前方正是安吉军残部和追击而来的蒙古骑兵,不过蒙古骑兵大队好像在更远处被阻截,所以前来的只有不到千人,只能从后面死死咬着安吉军,难以合围。”
叶应武抬头看向群山阻隔的远方,想必苏刘义采取了壮士断腕的战术,将最精锐的部队都留了下来,以期能够掩护新卒撤退从而为安吉军留下一道火种。想到这里,叶应武的身躯已经有些颤抖,他知道安吉军完全可以就地固守等待天武军和其他地方州府的厢军救援,但是苏刘义并没有这么做。
这位骄傲而勇猛的将军,是绝对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拖累友军,更不愿意成为“围尸打援”战术中的“尸体”。如果是范文虎之辈,完全可以等待地方厢军赶到后,将友军顶到前面,然后自己从容不迫的撤退,可是安吉军的统帅,不是范文虎,而是苏刘义。
这位将军和他的精锐,自有其骄傲所在。
想到这里,百战都所有的将士都是下意识注视着远方,肃然起敬。
“走,刀山火海,某叶应武也能淌得!”叶应武冷冷一笑,转身直向马匹停歇的地方,“百战都全体,前去营救安吉军!”
“末将遵令!”杨宝和江铁丝毫没有犹豫。
五百名轻骑兵飞快的集结上马,在山坡下聚集,叶应武打马跃出,最后一次深深的隔着群山注视远方,默然片刻之后,铿然抽出佩剑,剑锋冰寒,骏马长嘶,天武军的最高统帅毫不犹豫的纵马狂奔!
百战都士卒们同时狠狠地一挥马鞭,拥簇着他们心中无人可以替代的年轻统帅,沿着笔直的官道,长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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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
四周轰鸣声不断,眼前无数身影重重!
无数的蒙古骑兵从身边飞驰而过,池重山的双手已经沉重的难以拔出死死的插在一名蒙古士卒胸膛上的佩刀,那把陪同他转战四方的佩刀已经卷了刃,卡在那名蒙古骑兵肋骨之间。
这位率领千余老卒誓死断后的副都指挥使,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过他现在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已经难以掩饰他体力的衰竭。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多想回头再看看,哪怕只看一眼,南方那尚未遭受敌虏践踏的锦绣山河,看一眼那依旧高高飘扬的大宋旗帜。
可是这不可能,安吉军的将士,怎么能够将头颅朝向自家的方向?他们都是倒在冲锋的路上,倒在杀敌的路上!
他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千军万马之间,却没有一名飞驰而过的蒙古骑兵敢于挥动手中雪亮并且高高扬起的马刀。因为在掠过这身影的刹那,他们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震撼和畏惧。
终于有一名胆子大的了,那名飞驰而过的骑兵刚刚想要举起手中的马刀,将眼前这有如血人般的宋军将领砍倒,不料那血人突然爆发出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已经满是血痂的双目再一次霍然睁开,一道摄人心魂、满是杀气的目光直直的盯在那名骑兵的眼睛上。
那仿佛是死神的目光,任何人都难以抗拒,难以躲避。
那名年轻的骑兵惊呼一声,马刀差点儿脱手而出。而就在这片刻,那名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宋军将领竟然不再顾及拔不出来的佩刀,径直撞在了身边的马身上,和那名眼眸中已经满是惊恐的骑兵相互拥抱着滚落。
无数的蒙古铁骑在他们两个身上践踏而过。
那血人般的将领一声不吭,而不幸落马的骑兵则爆发出惊人的尖叫,那是心理防线崩溃了的尖叫。那双年轻眼眸的主人没有想到有一天死亡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临,这不应该是一个勇士应该献身的方法,但是在那一双铁箍一般的双臂死死地搂抱中,饶是这力气不小的草原健儿一时间也难以挣脱,只能任由他搂着滚落千军万马之中。
无数的蒙古骑兵都被这尖叫声所震撼,马速微微放慢,很快就被身后猝不及防的同伴撞上,竟然有数十人同时摔倒,原本整齐的队列也随之混乱。不过毕竟是曾经横扫亚欧大陆的蒙古铁骑,很快凌乱的队伍就再一次整齐起来,不过在这片刻工夫内,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硬生生的撞落马背,在万军当中化作肉泥,又有多少人被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安吉军老卒抓住破绽一刀劈落马背。
“安吉军,杀!”最后的安吉军老卒还在坚持,他们并不知道池重山已经在刚刚葬身于乱马之中,但是他们依旧好不胆怯的挥动着手中已经染血的朴刀,义无反顾的向前,就像已经倒下的所有同伴一样,迈着步伐向前。
可惜他们不再是曾经屹立的礁石,而只是礁石下的几块微不足道的石头,又有何等力量可以助他们力挽狂澜?
黑色的潮流将这最后的几道身影吞并,旋即又翻滚着向远方而去,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停滞。身后的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但是前方的杀声依然大作,显然前锋骑兵距离撤退的安吉军越来越近。
当那潮流翻涌过后,数百名打着蒙古大旗的骑兵,缓缓的从远方出现,他们并没有纵马飞驰,只是这样缓慢的在尸体纵横交错、鲜血奔流成河的沙场上走过。
两名万夫长打扮的蒙古汉子紧紧拥簇着中间那名魁梧英朗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虽然身上穿的衣甲只是在大将当中十分普通的亮银甲,但是眉目之间流露出来的上位者气息和大将风范,依旧可以使得身边人恭敬折服。
那人,正是蒙古大将阿术。
当越来越接近安吉军布下的拒马车阵的时候,阿术的眉头皱的也越来越紧。身边的一名万夫长见到主帅脸上不悦,因为阿术是怪罪自己统领部队不利,造成伤亡过重,当即羞愧的说道:
“属下厮杀不利,还请将军责罚。”
阿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血腥气息和燃烧后的焦木气息,分外难闻,不过阿术依旧那么直直的吸了进去,然后打量地上的每一具尸体。所有的蒙古骑兵头颅都是朝着南方,所有的宋军头颅都是朝着北方,无一例外。
所有人都是倒在了冲锋的道路上,没有人退缩。
沉默良久,阿术方才轻声说道:“你们何罪之有?此罪在某。是某没有想到,那苏刘义竟然还有如此烈性,那南蛮军中竟然还有如此勇猛的军队。某当初在淮上和宋军作战,屡战屡胜,还以为这安吉军不过是虚有其表,只会老老实实地从这里呆着甘心做诱饵,没有想到那苏刘义竟然壮士断腕,如此惨烈,想来当日,也是因为宋军整体偏弱的缘故,方才牵累了这支强军吧······此次是某轻敌,不怪你们,尔等无须自责。这里无论是何方将士的尸体,都以相同的礼节收敛了,他们都是英雄。”
此话说完,这位拥兵十万的大将便紧绷着脸,垂着眼皮,不知道是不是在为这里死难的将士默哀,亦或是在思考自己这一次只带着两个万人队便贸然南下,是不是有些兵力不足。
见到自家统帅良久都没有其他吩咐,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不过那两名万夫长还是不约而同的领命去了。
等到两人离去,阿术方才将目光投向远方:“安吉军算是残了,下面剩下的就是天武军了,某到还真的有些兴趣,那被称为‘年少英才’的叶应武,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希望到时候不要让某失望啊。”
“报!”一名骑兵飞驰过来,“启禀将军,安吉军残部已经快接近麻城了,我军兵力过少,难以将其阻拦下来!”
阿术皱了皱眉头,安吉军残部按说应该是一些新兵,没有想到战斗力已然不容小觑,竟然轻而易举的撕开了数道精锐游骑兵构成的防线,偏偏刚才惨烈无比的阻击战严重拖拽了蒙古骑兵主力的速度,使得主力一时间难以赶到。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追到麻城之下也要全歼安吉军!”阿术冷冷的说道,周围那些悍不畏死甚至向死而生的南宋士卒,已经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这样的敌手如果存活下来,舔舐了伤口之后,便会发动更加惨烈的报复,所以必须要将其全部消灭,不留后患!
虽然知道吃掉安吉军残部对于后续赶到的蒙古军主力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阿术心中总有些不踏实,沉吟片刻之后他狠狠地一打马缰:“走,去看看!”
话音未落,已经驰出数丈远。
追随在他身边的百余名亲兵急忙随着统帅飞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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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赤血染青山(上)
叶应武一骑当先,率领着五百名骑兵飞快的奔驰在官道上,前方已经可以看见零零落落的安吉军士卒,当下里叶应武皱了皱眉,放眼望去道路上虽然有不少残兵,但是并没有一面可以象征统帅的旗帜,只有几面残破的“宋”字旗,依旧在风中昂扬不屈的猎猎舞动着。
狠狠一拽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其余的百战都士卒所乘马匹本来马力就不及叶应武胯下百里挑一得来的北地大马,被或多或少落下了数丈距离,所以和叶应武猝然止住步伐不同,他们可以轻松的在那些安吉军士卒之前停住马匹。
叶应武从这些疲惫的士卒脸上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征尘,但是那一双眼睛依然发亮,丝毫看不出因为冒死突围、九死一生而有的颓败和失落,反而仿佛在燃烧着无穷的斗志,只要允许他们就可以反身轰轰烈烈的杀上一场。
身后的杨宝和江铁已经策马上前,杨宝曾经在两淮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只是大略看了一眼便已经清楚:“启禀将军,这些士卒看上去应该是没有经历过多少战阵的新卒,想必安吉军的老卒都已经留在后面掩护撤退了。”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些越来越多的士卒,士卒们发现前面有一支打着宋军旗号的骑兵拦路,也不敢强行闯过去,只是默默的止住脚步,时不时的还回头看向身后,那里的杀声已经渐渐稀落,而且距离此处越来越近。
隐隐约约的都可以听见千万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声,更可以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挥之不散的血腥气息。
“尔等将军在何处?”叶应武下意识的按住剑柄,朗声喝问。
安吉军新卒们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将军,面面相觑。一名胆子大一些的十将走出来先是快速的行了一礼,方才说道:“启禀将军,安吉军副都指挥使池将军率领老卒断后,留守营寨,估计已经······苏将军则在队伍的末端。”
听到那名十将提到池重山,所有安吉军士卒的目光都是一黯,他们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是因为池重山和那些安吉军老卒用性命换来的。
“某这就去寻苏将军,尔等速速退往麻城,”叶应武皱着眉吩咐道,听闻此语,前方的安吉军士卒虽然有些不信任的看着这些虽然同样是满脸征尘,但是衣甲光鲜的轻骑,对于自家军队骑兵的战斗力,这些新卒们的确没有什么信心。
“敢问将军?”那名十将一边退开,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叶应武看了那名十将一眼,径直打马前行,带动着的风将他的话语传到一众士卒的耳畔,“你们是淮上劲旅,即使是突围也不应该有如此狼狈的阵型!”
百战都的骑兵都板着脸紧紧追随叶应武而去,丝毫没有在意在风中默然伫立着的这些安吉军士卒。
一名新兵等到他们远去,方才讥笑道:“看看这一帮子下巴都快翘上天的,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等到他们见了鞑子骑兵,不吓破胆便是好事了!”
其余的士卒们刚想要附和,刚才说话的那名十将却一脚狠狠踹在出言讥笑的那名新兵屁股上,冷声喝道:“有什么好笑的,看看你们,还有安吉军的样子么?那位叶使君说的没错,某们是淮上劲旅,自当有精锐的样子!”
士卒们听闻此语,心中都打了一个激灵,原本散乱的队列也随之而整齐起来,迈动着的步伐也不由自主的刚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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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声依旧没有平息。
缠住安吉军殿后军队的蒙古骑兵足有三千余名,除了少部分是身上尚未披甲的游骑之外,其他都是或是穿着皮甲,或是甚至已经披上铁甲的主力骑兵,这意味着其余的蒙古骑兵距离此处也已经不远了。
这里恰恰是官道上少有的一处小转折,蒙古骑兵来到此处不得不放慢马速,加上事先已经布置好的数道绊马索,竟然硬生生的在这旷野上拦住了蒙古骑兵冲锋的势头。
苏刘义刚刚出营门不久就因为剧烈的颠簸而苏醒过来,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这位猛将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已经来不及痛骂池重山擅做主张了,只是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呐喊声一浪接一浪发出的安吉军营寨和熊熊燃烧的大火,然后径直带领安吉军剩余部队快速撤退。既然池重山强行让他将安吉军的火种保存下来,他没有权利再去回身投入战斗,那将是对一千余名死战不退老卒的侮辱和辜负。
当日安吉军所处的淮上,毕竟没有像吕家兄弟十年经营的襄樊那种世上少有的坚城,更多时候是依托野外自然地形和坚固的营寨与蒙古骑兵缠斗,所以在防守营寨和撤退的道路上,安吉军都能展现出来其精兵强将的实力,而提前派人去布置绊马索对于苏刘义这种沙场老油条来说可以说是小菜一碟了。
此时的苏刘义正站在路边一座并不算大的小山丘上,数百名亲兵里外三层拱卫着他,此处的视线并不算好,只是能够刚刚看清正在调整马头的前排蒙古骑兵,后面还有多少确实看不见的。
不过苏刘义在此处也只是为了暂时指挥一下拦截战,并没有想要在这开阔的官道和只长着些灌木杂草的山丘上固守,所以寻一处低矮山丘也无可厚非。
又有一道绊马索拉了起来,十余名骑兵惨叫着摔倒。不过这已经是最后一道绊马索了,而且根本不等埋伏在荒草中的安吉军士卒冲上前去斩杀摔得眼冒金星的蒙古骑兵,后面就有一支百人队斜插上来硬生生的拦住他们的去路,这些草原上的健儿从容不迫的拉弓上弦,一支支箭矢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没入安吉军士卒的胸膛。
苏刘义静静地看着前方一边倒的屠杀,拳头握得紧紧的,他身边的亲兵们都已经痛苦的闭上眼睛,唯有这位将军依旧目光炯炯,只不过是他目光耀眼的原因,是因为那眼眸中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将军,再不走的话鞑子就上来了。”一名亲兵都头指着克服了绊马索已经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难以掩饰他心中的惶急之色。
面对那滚滚而来的黑色浪潮,若是有营寨或是拒马刀车尚且不怕,可是他们现在甚至就连弓弩都已经用完了,单凭相比起来十分瘦弱的南方士卒披着轻甲上前拼杀,不过是去送首级罢了。
“这笔血债,早晚要偿的。”苏刘义冷冷的迸出一句话,转身向山丘下走去。在山丘之下,另外有十多名士卒已经布置好了绊马索,这些即将留下来拉动绊马索的士卒从不远处同伴的遭遇,便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们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有些颤抖,但是没有任何人选择放弃,选择离开。
他们是在用生命为前方的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全力一搏。
刚才还在不远处肆意追杀安吉军士卒的蒙古骑兵,转瞬之间就已经逼近到苏刘义所处的山丘下面,而此是苏刘义才刚刚走到山丘脚下!三百亲兵护卫几乎是在同时抽刀持盾,一片雪亮的刀光闪耀,每一个人都咬紧了牙关。
“呼!”的一声,粗大的绊马索直直的拉起,刚刚加速起来的蒙古骑兵猝不及防,当先一排已然摔倒在地,或许是刚才吸取了教训,后面的骑兵并没有像冲锋时那样和前面骑兵离的很近,而是远远地拉开了好几丈的距离,这样便可以从容不迫的等前面同伴倒下之后再从他们空隙里飞驰过去。
“杀!”苏刘义突然间暴喝一声,手中佩刀铿然出鞘,这位军中猛将直接从层层亲兵保护中硬生生的闪身而出。
“当!”的一声,苏刘义熟练地格开迎面而来的马刀,并没有抬刀向上劈砍,而是身子微微弯曲,锋利的佩刀轻而易举的割断了两根马蹄。那名蒙古骑兵上没有来得及惊呼,整个身体都已经飞了出去,直直的撞在一把朴刀上。
刀光一闪,将那名尚在半空中的蒙古骑兵斩为两段,滚烫的鲜血和五颜六色的内脏从天而降,洒落在土地上,将荒草和泥土都染红。这猛然出刀的,正是刚才还脸色惨白有些恐惧的那名亲卫都头,只不过此时的他看着刀上滚动着的血珠,双脚就像钉子一般扎在地上,连动也不动。
这片刻的失神之后,所有的亲兵都已经反应过来,呐喊声不绝于耳,三百人同时杀向快逼到眼前的蒙古骑兵。盾牌迎着雪亮的马刀,而手中短刀则都向苏刘义那样刺杀蒙古骑兵胯下马匹的要害部位,使得那些骑兵落马,之后自然有手持朴刀的士卒逼上来,毫不犹豫的将他们一刀两断。
这三百亲兵都是在淮上乱军之中杀进杀出的精锐,之间配合的默契更是不用说了,很快便已经有三排骑兵倒在了他们朴实而难以抗拒的刀法和步伐之下。
但是更多的骑兵已经从后面杀了上来,三百亲兵在这浩荡的黑色浪潮中显得分外渺小。
“将军,顶不住了。”那名亲兵队长一边随手斩掉一名凌空飞起的蒙古骑兵的头颅,一边嘶声喊道。而他前方不远处的苏刘义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那样机械地向前砍杀。
刚才还大开杀戒的三百亲兵很快就只剩下了百十来人,不得不缩成一道圆阵固守。没有盾牌保护的朴刀士卒多数已经葬身,生存下来的士卒正好可以用手中盾牌构成防线,但是这一条单薄的防线根本难以抵挡哪怕是一盏茶的功夫。
苏刘义随手摸了一把满脸的鲜血,冷冷笑道:“天亡我苏刘义,那便多拉几个人给某陪葬!”
话音未落,他已经怒吼一声,再一次向前跨出一步,一刀斩落前方骑兵的马头。
更多的马刀向这位身材魁梧的将军身上招呼,苏刘义随手挡住一刀,对于其他四面八方劈砍过来的雪亮马刀,他已经力不从心了。这位猛将一边喘息着,一边艰难的想要继续向前,目光之中依旧是有熊熊火焰在燃烧,仿佛并不甘心。
“啊!”曾经熟悉了的惨叫声在心中已然不再奢望生存的苏刘义耳中回响,却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亲切。
一顿密集的箭雨一连射到了数排骑兵,其中就包括在苏刘义身边聚集的这几名。身后传来马蹄声阵阵,更多的箭矢呼啸着在苏刘义头顶上掠过,没入前面冲刺而来的蒙古骑兵胸膛。
“神臂弩?”诧异地看着那只弩箭,苏刘义喃喃自语了一声。
要知道安吉军的弩箭都已经用完了,弓弩和突火枪也都已经就地销毁,怎么还会有人突然从身后射箭?而且从这箭平直的飞行轨迹来看,那射箭之人应当是从同样高度的马上射出的。
援军!苏刘义的心中顿时想起来这已经陌生了的字眼,当下里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数百名轻骑掀动烟尘滚滚,直直的向这个方向冲刺,他们手中都握着弩机,虽然动作有些僵硬而生疏,但是并不阻碍他们从容的上弦、射击。
一面旗帜在军中飞扬,正是“宋”字。
天武军?要知道这周围州府,就只有天武军作为近似于禁军的地位,方才拥有在宋军当中数量绝对不少的骑兵。
苏刘义没有想到天武军竟然会在此时来援,但是从前方蒙古骑兵有些忌惮的放慢马速来看,对于这突然间杀到的敌人,他们心中也有些震惊,不过作为称霸整个亚欧大陆的骑兵,蒙古骑兵是不允许其他任何国度的骑兵来挑战自己权威的。
微微放慢的马速再一次提了起来,但是叶应武需要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刹那功夫!百战都并没有按照设想直直的撞入蒙古骑兵阵中,而是将手中的火蒺藜同时投了出去。
“轰轰轰!”这种分外原始的手雷引发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在官道上掀起来遮人眼目的烟尘。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陡然受惊,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在那冲天的火光和尘埃面前狠狠地一拽缰绳,隔着飞扬的烟尘,可以清晰地听见不远处因为受到惊吓,一匹匹战马的嘶鸣声和蒙古骑兵的喝骂声。
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近在咫尺的敌人,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自己手下上马还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来和蒙古骑兵硬碰硬,一击得手,叶应武便从容的调转马头,苏刘义在刹那愣神之后,顾不上道谢,率领残存的亲兵飞快的向南跑去。而剩余的百战都骑兵则飞快的将背后的短矛扔到那烟尘当中,不求有多少杀伤,只求能够乱人耳目。
“走!”叶应武一边上弦射击,一边怒吼一声。
百战都骑兵虽然有些生硬吃力,但还是成功的调转马头,紧紧追在苏刘义等人后面向南去了。
第四十三章 赤血染青山(下)
烟尘渐渐消散,火蒺藜里面装填的毕竟是最原始的**,要真的论其威力来还难以对人造成致命伤,更何况这些火蒺藜是向下扔的,距离高踞马上的蒙古骑兵还有一段距离,更难以伤人了。
反倒是因为受了爆炸声的惊吓,一些战马狂躁不安的跳动,即使是骑术精湛的不少骑兵也都不由自主的翻身落马。
而接着刺破烟尘射来的短矛,因为本来就没有瞄准,所以准头更差,再加上百战都士卒不过是能够自如的操控马匹没有多长时间,投掷短矛自然也没有什么章法可言,所以只是零零散散击伤了几人。
领队的那名千夫长虽然没有成为那些百里挑一的“幸运儿”,但溅起的灰尘还是让他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沙子,透过越来越稀薄的烟尘,这名千夫长看了看已经远远的成为黑点儿的宋军身影,皮帽下的眉头紧紧的皱成了“川”字。
除了一名因为冲在最前面真的当了“幸运儿”的百夫长,其余的几位百夫长都快速的聚拢过来,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领导他们的千夫长。一名百夫长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这宋蛮子当真是狡猾透顶了,而且也没有什么胆量,竟然不敢和咱们硬碰硬,总是玩儿这些虚的,某们应当在追上去将这些宋蛮子全都杀光!”
听闻此语,其余的百夫长们也都是牙齿咬的“嘎嘣嘎嘣”响,恨不得将刚才那些不守规矩的可恶南宋蛮子碎尸万段。反倒是那名千夫长生性谨慎一些,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千人队竟然只剩下了六七百人马,其余的人都倒在了这并不算长的追击路上,当下里便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去,前方刚才还隐约可见的宋军黑点儿都已经消失了,整条大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引得无数荒草摇曳着,四周山坡上都长满了高矮错落的灌木和大树,谁也不知道那密密的草丛中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弯弓搭箭的弓箭手和简直是骑兵噩梦的的绊马索。
“长生天在上,蒙古勇士,怎么能够畏惧!”一名百夫长发现千夫长脸上的迟疑神色,连双方的统属关系都抛到脑后,愣生生的喝了一句。其余的百夫长们也都是目光中燃起熊熊火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刀柄上,虽然他们依旧静静地看着那千夫长,但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满毫不掩饰。
千夫长叹了一口气:“南蛮狡猾,务必小心。”
这算是千夫长服软了,当下里几名百夫长也不能再逼迫,急忙应道:“属下遵令。”
话音未落,几名百夫长便纷纷策转马头,带领着自己的百人骑兵队匆匆的追了上去。
那名千夫长迟疑片刻之后,抬头看向阳光明媚的天空,天空是湛蓝的,仿佛他们的神灵就在上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紧,千夫长喃喃念了一句:“长生天保佑!”
仿佛是长生天因为生气刚才他的犹豫,真的不愿意保佑一般,前方树木密集的山坡上,已经倾泻下来密集而刁钻的箭矢,数十名冲锋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
后面的骑兵在百夫长的怒声呵斥下,奋力的保持完整队形,然后急匆匆的弯弓射击,可惜刚才的箭矢只是射出了一次,看到箭矢从何处射击的蒙古骑兵多数都已经中箭落马,所以后续的骑兵只能是朝着树木密集的方向尽力射击。
“不要管这些可恶的宋蛮子,冲过去,冲过去!”刚才率先向千夫长发难的那百夫长无疑是一个暴脾气,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马刀,一边怒吼着指挥混乱的手下儿郎。
而就在他身旁不到百丈的一棵大树下,一名安吉军都头平端着刚才叶应武麾下百战都急匆匆留下来的神臂弩,根本顾不上额头不断冒出的汗珠,他仿佛整个人都和树下的野草、灌木融为了一体。
而神臂弩上的望山(瞄准具),已经将那名叫嚷的最激烈的百夫长套在了其中。安吉军的都头心中很清楚,只要自己射击,必然会引起来其余引弓待发的蒙古骑兵还击,毕竟那些草原上射雕的勇士虽然手中的弓比较落后,但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射过来,任谁都是会成为刺猬的。可要是自己不射击,等待这些骑兵整理好队形,前面的安吉军残部必然会被追上。
都头闭上了眼,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右手手指狠狠地一扣!
箭矢呼啸而出,准确无误的没入那名蒙古百夫长的胸膛。刚才还振臂高呼的百夫长诧异地看着插在心口的箭羽,魁梧的身躯直直的摔落在尘埃里,一股血箭从口中喷射而出,染红大地。
“百夫长!”附近的士卒们纷纷呐喊出声,更多的人则迅速的将本来就准备好的箭矢射向箭羽飞来的方向!
两侧山坡上,其余留下来掩护的安吉军士卒再一次扣动了扳机,无数的箭矢将蒙古骑兵的前锋覆盖!
“长生天在上,杀光他们!”刚才还有些谨慎小心的千夫长,眼睛也不由得红了,一把抽出自己的马刀,跳下赖以作战的马背,带领着亲兵怒吼着向两侧山坡杀去。
似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后面陆续赶到的数百名蒙古骑兵,一边分出来小半部分人马配合前方屡屡遭受偷袭的友军冲向山坡,一边在一名千夫长的率领下沿着大路直直的向南方杀去。
“呼!”刚才的那名安吉军都头看着身边落满了的箭矢,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从容的将最后一支箭射入几乎要冲到他前方两丈处的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在那里!”更多的蒙古士卒已经硬顶着稀稀疏疏射下来的箭矢,冲到那名安吉军都头藏身的地方。
神臂弩被硬生生的折断,随手抛到一边,那名安吉军都头冷冷一笑,捡起地上的朴刀:“儿郎们,杀鞑子!”
“杀鞑子!”漫山遍野足足五十余名安吉军将士呐喊着跳了出来,每一个人都举着手中的刀,每一个人都昂着头颅,对于越来越近的对手不屑一顾!
杀声再一次震动这漫长而狭窄的官道,而更多地蒙古骑兵已经顺着敞开了的大路直直的向南方而去。
那名安吉军都头硬生生的用背部受了一刀,而趁着这个机会,他手中的朴刀狠狠地斩落在身边一名蒙古士卒脆弱的脖颈上。那名蒙古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飚射的鲜血溅满周围捉对厮杀的宋军和蒙古军。
“啊!”都头惨叫了一声,一截带血的刀刃从后面贯穿他的胸膛。
“老子的血,是红的······”那名都头静静地看着锋利的刀刃,而周围的蒙古士卒已经一拥而上,手中马刀一阵乱砍乱戳,直直的将那名都头的身躯劈砍的血肉模糊!
那名都头却只是迎着光芒,瞪大眼睛,紧紧握着刀,嘴角边还有一丝难以抹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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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身后再一次响起的杀声,苏刘义强行止住了自己回头的**,只是以更大的力气握住佩刀,强忍住眼眶中不断打转的泪水,大步向前。留下来的那五十名士卒,是苏刘义亲兵当中的精锐,更是整个安吉军精锐中的精锐,是在数千名跟着他苏刘义转战淮上的热血儿郎中幸存下来的老兵!
而今天,这些曾经撑起来整个安吉军的骨干,都已经埋骨在这一条漫长的官道上,上到安吉军的二把手副都指挥使池重山,下到曾经在他面前羞涩的笑着的每一名亲兵!
他们都这样走了,为了这无限的江山。
而苏刘义必须忍辱活着,一是为了给安吉军保留火种,重现光辉,二是为了不让这些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英雄,为世人所遗忘!如果让苏刘义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像池重山那样带着无数的生死弟兄,向死而生,可惜他从颠簸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他没有选择。
抬头看看前方,是一道突出的山岔,很多很多天以前,整齐的、崭新的、威武的安吉军,就是在这里走上了血与火的征途,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带着已经残破、已经失去脊梁支撑的安吉军,再一次在这里走过。故地重游,风景不殊,可是斯人已没。
叶应武和苏刘义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两个人仿佛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双方都只是带着自己的麾下疯狂的赶路。百战都因为分了五十多具神臂弩出去,战力已然不如之前,但是依然毫不犹豫的远远跟在安吉军后面掩护后路。
如果那五十名决死之士没有拖住蒙古骑兵的话,百战都会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和那些蒙古骑兵来一次真正的生死搏斗,来一次生如夏花的绚烂绽放。
身后的马蹄声大作,杀声却已经消失殆尽。
终究是走不出去了吗?苏刘义看着近在眼前的那道山岔,出了山岔将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如果安吉军残部不能迅速通过的话,必将遭到蒙古骑兵最为疯狂的围追堵截。
“将军,快看!”亲兵队长突然间惊喜地叫道。
苏刘义下意识地再一次抬头,本应该荒草凄凄的山岔上,一面面“宋”字大旗正迎风飘扬,而在山岔口,一排排高及胸膛的大盾树立,后面身着银甲,手握神臂弩的甲士整齐的排列,足足有二三百人。大盾的中间留有一条通道,想必是让安吉军残部通过的。
在这方阵后面,则是漫天飞扬的烟尘,任谁也看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严阵以待的宋军在那里,不过看这阵势想来不少。而细细看去,那山岔上也是绰绰约约站满了甲士,而且手臂平端,从这姿势上看,想来都握着神臂弩。
站在这阵势之前的,一个是身上穿着战甲,总感觉有些不伦不类的张顺,另一个则是傲然伫立,衣冠严整的陆秀夫。
见到这两个人,苏刘义和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自家到底有多少实力两个人心里面都清楚,但至少这虚张声势的手段倒是做的十足,只是不知道这当年张飞张翼德在长坂坡上玩的把式能不能吓跑来势凶猛的蒙古骑兵了。
身后马蹄声和弓弩声已经骤然响起,苏刘义带着五十余名亲兵并没有急着入阵,而是默然的走到阵前,转身摆出阵势,所有人都是微微弓着腰,这样的话不会遮挡后面弓弩的视线。看到那竖起来的盾牌,苏刘义便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盾牌后面来援的,应该不是正统的天武军,否则也不用需要这种在真正的骑兵冲级中可以轻而易举撞开的盾牌来掩饰后面甲士阵型的凌乱。
百战都的骑兵也并没有傻乎乎的和蒙古骑兵缠战,而是飞快的在安吉军和张顺手下的五百豪杰之间驰过。
叶应武和杨宝在苏刘义身前勒住马匹,跳下马来,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放!”陆秀夫一挥手,倒是颇有气势。
山岔口和山坡上的神臂弩同时“砰”的一声,将密集的箭矢射了出来,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被这劈头盖脸的箭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后续的队伍发现前面情况的不对,纷纷拽住马缰。这一次蒙古骑兵已经渐渐摸索出了门道,不会再因为之前前面停步后面一头撞上来自己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还挺棘手。”发现了这点变化,苏刘义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一次我们占尽地利,却依然损失惨重,蒙古骑兵果然名不虚传。”叶应武轻声说道,眉头紧皱。若是换成宋军追击,且不论能不能追的上,只是这接连不断或明或暗的打击,便已经足以让军心崩溃,而蒙古骑兵却只是冷漠的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仪器,依旧好不停歇的向南方不断的冲锋、冲锋、再冲锋。
在这无休无止的黑色浪潮中,亚欧大陆上无数的强国折戟沉沙,倒也不能算是怪事了。
而且更令人恐惧的是,这没有尽头的黑色浪潮,并不只是依靠人命去堆砌,每一名蒙古士卒的单兵作战能力在亚欧大陆上也都是个中翘楚,即使是和他们捉对厮杀,除了向安吉军中少有的一些百战老卒,很少有人能够占上便宜,更不用说将其斩杀了。
对于叶应武的这句评论,苏刘义淡淡一笑,不可置否。在他的征战生涯中,又不知道有多少次,宋军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依旧难以取胜的战斗也不在少数。今天能够死里逃生,已经算是老天爷保佑了,哪里还敢祈求些什么。
发现对手并没有逃跑,蒙古骑兵也不再继续冲锋,而是远远地和宋军大阵保持距离,而且不断动用号角和后方的队伍取得联系。双方就这样静静的对峙着,仿佛都在寻找着对方的致命点。
在这寂静当中,除了丝丝缕缕的风声,只有那号角声长鸣着,分外的孤寂,分外的苍凉。
“安吉军都撤入城中了吗?”叶应武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身边的陆秀夫。
陆秀夫表面上看起来英姿飒爽,实际后背衣衫都已经湿透,如果不是张顺带领着这五百“准”天武军及时赶到,恐怕今日的场面更难以收拾了。听到叶应武发问,陆秀夫愣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却是答非所问:
“老天爷算是开眼,这一次没有保佑那些蒙古鞑子。”
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几人便不再交谈,而是静静的将目光投向前方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蒙古骑兵。那黑压压的军阵陈列着,虽然隔着数百丈,却依然像一块大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那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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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蒙古骑兵整齐地在并不宽敞的官道上排列,一排又一排,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或许是不屑一顾,又或许是不想在短项上和宋军比拼,甚至没有蒙古士卒跳下马占据两侧山坡的制高点,虽然那里依旧要比那道山岔矮一些,看不穿宋军的真实目的,但是至少军队溃败的时候扼守住高处可以有效地阻击追兵。
仰头进攻这种事情,对于安吉军来说或许还能胜任,若是换成普通的地方厢军,可能十多名蒙古士卒守在上面居高临下,就可以让数百名地方厢军望而却步。
可是蒙古人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前面的宋军方阵,与其说是在打量对手,不如说是在打量猎物。对于他们来说,发现宋军的援兵和发现猎物又肥大了一圈没有什么区别,反而会更可口一些也说不定。
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在空旷的山间显得分外刺耳。
一层又一层如同黑色波浪般的蒙古骑兵向两侧散开,整齐、冰冷,仿佛是一台开始运转的精密仪器。从这黑压压的队列中走出来三人,都是骑着蒙古矮脚马中少见的高头大马,两侧护卫打扮得都是一身整齐盔甲,这在蒙古骑兵当中是不多见的,而中间那人更是亮银战甲,红色披风,手中握着的也是镶金佩玉的宝剑,拿来示威效果远远大于杀敌,真正用来杀敌的马刀却只是随意的挂在一侧。
那人撇开身边的护卫,径直纵马上前,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的眯缝着,打量站在前方不远出的几人,那身上带着鲜血、目光炯炯的不用说便是安吉军都指挥使苏刘义,而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一个是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身上却出乎意料的是文官打扮,另一个更是年轻的有些过分,眉毛也是很自然的上挑,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尽是飞扬跋扈和不屑一顾之气。
站在他们身后的安吉军士卒基本人人带血,但是没有一个人弯腰,都是直挺挺的杵在那里,一股股杀气即使隔着很远都能够感受出来。反倒是站在他们的身后和一侧山岔上那些衣甲鲜明的士卒,虽然隔着盾牌看不清楚,但是从其并不严整的队形和或举起、或放下的手中弓弩来看,应该只是一些缺乏训练的地方厢军。
反倒是再往后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宋军当中很少见的骑兵,在如此场面之中依旧沉默着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钢铁之墙,虽然现在看估计挡不住蒙古骑兵的碾压,但是只要给予其充足的时间,再加上宋朝先进的武器装备,说不定也会成为一支少有的强军。
更令人担忧的是,宋军无论骑兵步卒,身上装配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铁甲,而不是那些一遇到雨或者火就半点儿用不顶的纸甲,这意味着无论前面的安吉军还是后面来路不明的宋军,至少都不是地方厢军级别的,而应该是宋朝小朝廷极为重视的精锐劲旅。
有意思。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对手,那人嘴角边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容,却并没有开口招呼对方,而是依旧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在每一名宋军士卒脸上扫来扫去。
如果是将张顺的“准”天武军拉上来和他对视的话,不出一盏茶功夫就一定会心虚。可偏偏现在挡在最前面的,是都已经看淡了生死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大开杀戒的安吉军老卒,对于这个突然出来的蒙古大官并不友善的目光,他们也都是毫不犹豫的冷冷看回去,目光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昂扬的战意。
而最前面的那几人,更是直直的看着他,没有丝毫心虚的样子,那名年轻人还笑了笑,虽然看不清楚他具体的表情,但是应该也是很得意、很挑衅的样子。
两边谁都不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在气场上弱了一筹。蒙古军还好,宋军本来就是靠气场在强行撑着自家的面子,这时候自然不会先跳出来当众打脸。
轻轻一笑,那名越众而出的蒙古统帅开口说道:“在下大蒙古汗国征南都元帅兀良哈·阿术,不知对面几位如何称呼?”
听闻此语,除了苏刘义当年和两淮战场上没少和阿术交锋,两人也算是远远地在千军万马中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已经猜到,有了心理准备之外,其余的人包括刚才还不屑的挑了挑眉的叶应武,都忍不住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站在那里的,可是活生生的阿术!要是能够杀了他,襄阳城外虎视眈眈的十万蒙古大军就会群龙无首,不攻自破!杀了他,大家都可以快快乐乐的凯旋回家,洗洗刷刷,抱着老婆孩子,享受几年太平安乐的日子了。
“妈的。”杨宝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手不由自主的伸向刀柄。
要真的论起来官衔,前面的几人还就数叶应武官儿最大。看到苏刘义和陆秀夫一齐投过来的目光,叶应武握紧拳头,一边用手按着剑柄算是给自己鼓劲,一边飞身上马,勉强算是从容的策马走出。
他奶奶的,这阿术胆子还真是大,要是自己这边儿一通乱箭射过去,就算他身上的衣甲再厚,也逃脱不了变成刺猬的结局,可是他依然这样胜似闲庭信步的走出来了,如果不是那仿佛刀子一样锋锐的目光,他那表情动作,就像是道左重逢故友一般。
两人相距不足两丈,互相打量着对方,迟疑片刻,叶应武方才中气十足的说道:“在下大宋江南西路兴**团练使兼知州事、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阿术没有想到对面走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老朋友”苏刘义,而是一个看上去乳臭未干,还没有在战场上摸滚打爬过的小屁孩,从外表上看这位年轻人更像是翩翩浊世家公子,而不是一个浑身浴血四处厮杀的英雄豪杰。
宋军本来就已经够弱的了,他们的统帅竟然还如此的不入流,这个国度是怎么存活到现在的?阿术一边打量着叶应武,一边开始质疑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可是叶应武毫不避让的目光和一直挺拔、纹丝不动的身姿又让阿术不得不对这个年轻人另眼相看。不过两军对峙,可不是赞赏人的时候,当下里这个老狐狸一般狡诈的蒙古元帅冷冷的说道:
“叶团练使,难道尔等以为本帅看不出来你们后面不过是一些在故弄玄虚的疑兵吗?而且再看看你手下的士卒,天武军这么响亮的名字,拥有着光环的,竟然是一些连弓弩都拿不好的士兵,这边是你们大宋最精锐的士卒吗?你们又拿什么来和某家麾下儿郎相搏斗?不如放下刀兵,速速投降,不失为上策。叶团练使可要深思了。”
叶应武笑了笑,阿术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两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叶应武前面的蒙古骑兵们固然是高高昂着头,身后也传来低低的怒骂声。
“那还请阿术元帅说一说,某若是带着天武军投降,又会是什么犒劳?”叶应武眉宇间的英气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说出话来也是懒洋洋的有些漫不经心,完全是街坊间纨绔子弟的表情。
阿术的目光依旧冰冷,丝毫没有因为叶应武这么爽快的答应而变得柔和,反而益发的渗人。不过不得不说,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叶应武,和阿术心中所想的叶应武才是重合的,纨绔、懒散,甚至连千年前那位同样年轻的赵括所有的自信都一点儿不带,整一个民族败类。
叶应武没有迎着阿术的目光,而是仿佛发自心底的微微侧着头似乎想要回头看,脸上的表情也是难得的有些猥琐,有些颓废,又隐藏着丝丝缕缕的激动和盼望,富二代应该有的飞扬跋扈一点儿都没有,反倒是那些汉奸带路党的表情学了个十足。
老子可是堂堂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怎么说也曾经潜心研究八年抗战,看了那么多影视作品,汉奸该是什么样的心里总还是清楚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用上了。
看着叶应武脸上再熟悉不过的表情,阿术强行按住心中的恶心,那些屁颠屁颠前来投降的南宋官员,不也都是这表情么。还以为宋朝没脊梁骨的人都已经投降了呢,没有想到走到这里竟然还能遇上。
强忍着恶心,阿术的语气不得不缓和一些:“叶团练使的官衔是从四品,只要投靠了我大蒙古汗国,本帅一定会启禀陛下,四品大官自然是不在话下,或许还能更高一些。至于金银宝石、良驹美人,也是团练使想要多少便给多少的。天武军怎么说也是······”
阿术毕竟是草原上长大的纯洁好孩子,这一次没有用强攻的方法已经算是打破人生惯例了,现在让他来拍一支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军队的马屁,自然是难于上青天,所以刚刚开口就编不下去了。
叶应武一边掩饰着心中的鄙夷,一边恭恭敬敬的说道:“属下投诚乃是一心所向,可是那苏刘义和陆秀夫却是不折不扣的死硬派,说什么也不会投向充满着无限光明与希望的大蒙古国的,所以等会儿末将指挥麾下士卒发难,还请阿术元帅多多配合,这样,请元帅附耳过来,属下心中已经想好了······额,那个,只要大蒙古国答应,属下便奉上苏刘义的首级。”
阿术心中一喜,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劝降就碰上一个没有出息的纨绔子弟,对方已经将计划和盘托出,自己也不能没有表示,当下也不再迟疑,策马上前,便要偏过头去。
“元帅,不可!”那两名阿术的护卫同时暴喝一声。
阿术心中一震,大叫不好,但是只是这一刹那,叶应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直直的从马背上飞身跃起,这么一撞硬生生的将就在身边的阿术撞下马来!
无论是苏刘义、陆秀夫等人,还是对面的蒙古骑兵,都是一愣,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故。
反倒是杨宝在经过叶应武各种折磨之后,在自家统帅很不要脸的谄笑时,便已经在心中暗暗祈祷阿术不要死的太惨,事情突然发生,全场数千人只有杨宝在瞬间反应过来,一直虚按着的佩刀铿然出鞘,这位天武军后厢都指挥飞快的直冲向翻身落马的双方统帅!
“杀!”苏刘义和对面的那名蒙古军千夫长同时暴喝一声,安吉军残部和蒙古骑兵纷纷开动,而张顺也指挥着天武军士卒放箭压制速度明显要快一些的蒙古骑兵。
无数的箭矢在空中呼啸而过,双方都在拼命的射箭,拼命的向前冲,谁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双方主帅,便是胜利者!
而叶应武和阿术此时不断的在地上翻滚着,两个人的额头从刚开始落马就撞在一起,都已经紫青淤血了,眼睛瞪大大的,牙齿咬得死死的,你一拳我一脚,丝毫没有作为主帅应有的风范。
叶应武知道阿术这种蒙古勇士最擅长的就是摔跤,所以任由阿术怎么挥拳打击,就是死死地将他往地上按,说什么也不能让一个摔跤高手站起来,否则叶应武那等单薄的身板根本不够摔得。
虽然没有学过武术,但是作为一名资深富二代,而且是有暴力倾向的富二代,街头火并没有参加过也算是见过,所以和阿术一拳一脚打得很稳重不同,叶应武几乎每一招都是往对方要害处招呼,阿术的招式叶应武可以仗着身上一些地方肉厚硬撑,但是叶应武的招式阿术却必须是全力格挡,毕竟那关乎他下半生的幸福······
所以让第一个赶到的杨宝目瞪口呆的是,自家统帅竟然以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猥琐招式处处压制着本来应该从容解决战斗的阿术。不过杨宝也来不及发表评论,因为几乎是和他前后脚,一名蒙古千夫长飞马而来,手中马刀直直的砍向叶应武的脖颈,刁钻,狠辣!
“杀!”杨宝大吼一声,佩刀“当”的拦住那劈落得马刀。
苏刘义已经从后面欺身而上,手中握着的朴刀老辣的直劈那千夫长的坐骑。蒙古千夫长对于这两个冒出来的对手不敢托大,下意识的勒马后退一步,挥刀再砍。
“啊!”叶应武这时候突然惨叫了一声,阿术一拳打在他小腹柔软的地方,刺骨的疼痛让这个前世今生都是纨绔富二代的叶家少爷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奶奶的,老子揍死你!”富二代被打急了揍起人来也是不要命的,叶应武甚至不顾冲向眼眶的那只拳头,双手成爪,直扑向阿术下身要害处,大有一把掏碎的架势。
阿术显然也怒火中烧,用叶应武听不懂的蒙古语骂了几句,其间不得不将都快逼近叶应武眼眶的拳头硬生生收了回去,就地一滚以躲开叶应武那致命的一爪。
周围的蒙古骑兵匆忙之下急忙向后收住战马,要是不小心踩了他们家元帅一马蹄,可就啼笑皆非了。
“他妈的你给老子回来!”叶应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整个的纵身扑了起来,再一次将阿术死死地压在地上,然后瘦弱的身体一弓,双脚在地上一借力,两个人竟然再一次相互拥抱着想着刚才的反方向滚去,片刻之后便撞在了大步向前冲的杨宝脚下!
杨宝诧异地看着撞在自己脚上的蒙古元帅,此时的阿术说实话要比叶应武状态好很多,除了头盔掉了,额头上有淤青,下体战甲比较凌乱之外,其余还算是健健康康,而叶应武则已经有气无力地趴倒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死疼死疼的,也不知道这个蒙古元帅是不是一头公牛转世投胎的。
“砰!”苏刘义硬拼着在手臂上受了一刀,将那名千夫长斩落马下,方才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偏头看去,却发现杨宝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了,而在他脚下的,则是晕头转向眼前一片昏黑的蒙古元帅阿术!至于造成了如此局面的罪魁祸首叶应武,则嘴里不断喃喃骂着些什么,皱着眉头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臂,一副吃了亏不饶人的嘴脸。
拼杀的千军万马,突然间都静下来了。
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了凄厉的风声。
杨宝笑着将刀架在阿术脖子上,冲着勉勉强强爬起来浑身酸疼的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家统帅虽然无耻、下流,但总归是有胆量、有本事,竟然能够把这个蒙古堂堂征南元帅骗得深信不疑。而且最后那舍生忘死的一扑,杨宝扪心自问是做不到的。
蒙古骑兵虽然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缓缓的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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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中)
“退,都给老子往后退!”叶应武笑眯眯的冲着前方的蒙古骑兵喝道,脸上一副小人得意的表情,气的让人恨不得上去狠狠地踹两脚。
也不知道那些蒙古骑兵有没有听懂他带着骂腔的汉语,不过阿术却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人家手里,所以蒙古骑兵们不得不后退。作为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蒙古人有着其更为严苛的上下级从属关系,如果阿术有了三长两短,这些蒙古骑兵也都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如此关头反倒没有人冲上来逞一时英雄。
陆秀夫和苏刘义一副不认识这货的表情,一前一后走到安安静静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阿术身前,这位蒙古征南元帅脖子上、腰间软肋出上上下下足足有六把刀顶着,生怕这个蒙古草原上的摔跤勇士再一次暴起发难,周围的将士们自问没有叶应武那种抱着人家满地打滚的胆量。
只是可惜任谁都没有想到会在阵前生俘蒙古元帅,所以甚至连绳索都找不到,最后不得已将马鞭捆在一起方才勉勉强强的算是绑住了阿术。虽然是游牧民族、草原上长大的,但毕竟阿术是上位者,有着其尊严所在,所以并没有像某些南宋官员投降时候一样大哭小叫,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睛闭着,显然心里对于叶应武这种出尔反尔、使用下三滥功夫战胜他的做法不顾一屑。
叶应武看着远处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蒙古骑兵,索然无趣,便转过身来细细的打量着坐姿稳如泰山的阿术,脸上的得意已经变成了坏笑:“啧啧,阿术元帅,你说你这元帅,啧啧,值多少钱?也不知道你们那忽必烈大汗,会用什么来换?真金?白银?土地?还是就听之任之,换一个人过来?”
阿术勉为其难的睁开眼睛,冷冷的说道:“这一次是某看错了你这狼子野心,本元帅倒是希望就这么杀了某,一了百了,以免再一次受辱。不管怎么说,本元帅是不会就这么任由你们轻易离开的。不要以为本元帅看不清楚你们有多少人,不过是一帮子残兵败将和乌合之众凑在一起虚张声势罢了。”
“你!”苏刘义和杨宝脸色都是一变,刚刚从沙场上下来的老卒最容易出手伤人,当下里两人的手都直接按在了刀柄上。
发现这边情况不对,本来就没有相距多远的蒙古骑兵也纷纷抽出马刀,缓缓向前逼近。要是宋军敢对他们的元帅不利,他们一定会将这帮子天煞的狡猾南蛮子踏成肉泥。
叶应武摆了摆手,制住他们两个,然后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一般将阿术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方才笑道:“哎呦,还真是令人吃惊呢,没有想到阿术元帅不但将咱炎黄华夏之语言说得如此顺溜儿,而且还连着用了三个成语,这是不是想哪天来咱大宋当个倒插门的女婿?还真是雄图远略啊,小瞧您了,让咱们这些没有娶妻生子的好儿郎们不得不防了。”
“咳咳。”陆秀夫涨红了脸,第一个忍不住咳嗽起来。
其余的将士们也都是憋着笑,双肩怪异的抖动着。
“你!”阿术顿时对叶应武怒目而视,似乎这近在咫尺的脸庞显得分外的扭曲和邪恶,恨不得将这张脸生生撕碎方才解恨,“你这是在夸奖本帅?!”
叶应武似乎对于这个问题很是纠结,足足愣了很长时间,方才正色的说道:“应该算是吧。”
听闻此语,其他人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宋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阿术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也前所未有的恶毒,里面似乎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这个仇家算是结下了,但愿以后能够以此相激,逼着这个心气颇高但是又沉得住气的家伙丧失分寸吧。
叶应武当下便压了压手,打脸不能打得太彻底,适当就够了,便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抱歉,刚才那是题外话。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轻而易举的被某欺骗,落到这等地步?”
阿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并不是谈条件,而是在说这件必将会被自己视为奇耻大辱的事情,虽然身居高位,但是阿术血管中毕竟还流淌着蒙古人的血,草原民族的天性淳朴仍然没有丧失,当下里也没有去想叶应武倒地是什么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摇了摇头。
不光是阿术好奇,片刻之后苏刘义、陆秀夫、杨宝和张顺都已经有意无意的把耳朵竖了起来。
叶应武就当没有看见身边那些人的小动作,一只脚踩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淡淡的说道:“那某来告诉元帅,因为元帅你已经在北方见过了太多奴颜婢膝的汉人,也在前方见过了太多不顾名节的大宋官员,在你的心中,汉人,宋人,已经定性为能干但是软弱,某这几句话有没有说错?”
“可······”阿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撒不了这个谎,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没错,是又怎样?”
这一次苏刘义和杨宝没有抽刀子,而是将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叶应武,或者说周围的将士们都将目光投向这个看起来不过是刚刚加冠之年的年轻使君,听着他的回答。
“元帅你错了。”叶应武拍了拍阿术的肩膀,“你看到的不是多数,而是少数。这万里山河之间,还有更多像苏将军、像安吉军,像武穆王爷、蕲王爷(韩世忠),像允文公(虞允文)这样的慷慨悲歌之士,来守卫着汉家的金瓯,华夏的衣冠,来保卫着养育着他们的一方水土,保卫着他们的妻儿老小、邻里乡亲。所以无论你们拥有怎样强大的军队,拥有怎样辽阔的土地,终将无法征服大宋,征服华夏。”
阿术什么都没有,只是冷冷的笑着。
站在他身边的宋军将士,每一个人眼眶中都有晶莹的泪珠在打转。叶应武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夺过杨宝手中的刀,刀锋寒,直直的顶在阿术的脖子上:“苏将军,陆司马,请你们带着安吉军的勇士们先行撤退。张顺,你带着天武军麾下跟在其后。”
虽然很想反驳,但看到叶应武脸上沉默而冷酷的表情,没有人敢于拒绝,仿佛那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统帅,他下达的每一条命令都难以拒绝。苏刘义、陆秀夫和张顺默默地拱手,挡在前方的安吉军残部缓缓撤开,后面的盾牌阵也随之撤去,山岔上的士卒接到指令也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整个官道上,只剩下了百战都的五百轻骑和山岔上一面面迎风飞扬的“宋”字旗帜。而叶应武右手持刀,刀刃就架在阿术的脖子上,两人一站一坐像雕塑杵在百战都的最前面,直面着前方有如黑潮一般的蒙古骑兵。
“杨宝,留下一匹马,带着百战都回去。”叶应武依旧平静的说道,他迎风而站,风吹卷衣襟,仿佛不再是一个在烟街柳巷里逞威风的富家纨袴膏粱字第,更像是一个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孤胆英雄。
杨宝没有答应,反而默默的向前一步。
“某一定会让你们每一个人平平安安的回去。”叶应武的语气里面听不出他内心是否有万丈波澜,但是杨宝可以清楚的看到叶应武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或许他的内心十分惊恐,但终究一股喷涌上来的热血战胜了一切,支撑这个在无数的骑兵面前显得分外孤单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孤独,骄傲,无畏。
“使君,恕属下不能从命。”杨宝轻声说道,声音同样出奇的平淡冷漠,“逞英雄这种事情,可不能让使君一个人来干,咱百战都自从创立那一天起,就是专门陪着使君逞英雄的,这么精彩的时刻,又怎么能够少得了咱百战都?使君不要忘了,曾经答应过百战都,也曾经答应过天武军上下六千将士。天武军,生死与共。”
“天武军,生死与共!”叶应武身后五百轻骑同时低声喝道。
一道道炯炯目光直射向远方,一直在缓缓前进的蒙古骑兵竟然下意识的停住的脚步,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而静静坐在那里的阿术,更是心中一震,虽然对于叶应武刚才那番话语他是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从百战都身上爆发出来的冰冷战意,让他对这支神秘的天武军有了足够的好奇心。
假以时日,这必然又是一支比肩安吉军,甚至要比安吉军强大的精锐劲旅,到时候再想斩草除根,可就真的难了。
叶应武再一次拍了拍阿术的肩膀,从容不迫的飞身上马,随手将刀扔到杨宝的手中。远处的蒙古骑兵也开始缓缓提速。
“走吧。”叶应武对马上就要冲锋的蒙古骑兵置若罔闻,依旧从容地调转马头,然后怜悯的看了一眼马下的阿术,“阿术元帅,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难道叶使君以为今天还能生离此地?”阿术勉强按捺住心中的诧异,冷冷的问道。
叶应武对此不可置否,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杨宝一眼。杨宝点了点头,后面的百战都骑兵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几步,神臂弩全部拉弓上弦,瞄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那就试试吧。”叶应武突然说了一句,飞快的打马直冲向百战都的骑兵方阵,杨宝也紧随其后,从方阵中间飞驰而过。
等着两人驰过,百战都同时扣动了扳机,密密麻麻的箭矢逼迫着蒙古骑兵不得不挥刀格挡,而且这些百战都的士卒们显然没安好心,更多的箭矢射向阿术身边的地面。
最先赶到的蒙古骑兵们也顾不上那些无耻的家伙,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来护住自家主帅,如此密集的箭矢若是主帅受了伤可就真的吃亏了。等到后续的骑兵赶上来的时候,那些狡猾的南蛮子早就调转马头,飞驰而去,还不忘留下一声声挑衅般的口哨,随着风吹来。
“不要追了。”阿术制止住几名想要率部追击的千夫长,“南蛮狡猾,前方恐有诈。大军在山岔口处扎营,明日进攻麻城,夜间巡营,不得松懈。”
刚才已经多次领悟到这些南蛮子有多狡猾、多可恶,即使是性格暴躁的千夫长也不得不强行止住脚步,不情不愿的领命去了。
而已经飞驰到麻城外的叶应武,看着依旧空无一人的原野,非但没有庆幸,反而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城楼,笑着喊道:“陆司马,看来你原本挖下的那些陷马坑今天是派不上用场喽。”
“还不快快进城!”陆秀夫也不顾及自己文官的身份了,从城楼上笑骂道,“使君大人还真是福大命大,这都能从容的撤退出来,我等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顿时城楼上响起一片不亚于刚才的大笑。
不过旋即笑声便消散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因为安吉军能够保存下来两三千士卒,百战都也能够全身而退,根本原因在于那接连不断纵身而上、义无反顾的安吉军士卒,让心高气傲的蒙古勇士不得不对于前方的敌手提起了戒备之心。
而那些忠勇英豪们,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的血,无一例外,都是赤红的,都是火热的。
将这青山、将这天穹尽然成赤色。
他们的忠魂,也将在天空上恒久的保佑每一名浴血厮杀的战士。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大声喝道:“百战都的将士们,唱军歌以敬英烈!”
没有人反对。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昔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
来贺!“
雄浑的曲调,在原野上回响,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注视着北方廖远的天穹。那里万里无云,那里忠魂常在。
城楼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哭泣。
叶应武心中一阵刺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多少豪杰英雄的梦想,就在这歌声中,却还没有实现!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日子,他叶应武便要来结束,否则此生泉下何颜见放翁,何颜见那无数的英魂,无数的忠烈。
那破碎的山川,可能就是那上苍送给他的九万里山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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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夜色深沉,星河倒悬。
麻城周围却是灯火通明。
无数的黑影在旷野上飞快的奔驰着,一辆辆拖拽着粮草的大车在严密的护卫之下缓缓的向这座小小县城移动。
天武军的旗号在风中猎猎飞舞,一直到这天夜里,天武军才总算是拼死拼活赶到了麻城,也趁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安营扎寨。这一次除了谢枋得率领从各个厢军中抽掉出来的五百士卒守卫兴**老巢之外,天武军可以说是将全部家当都压上来了。
一向没有文人风范喜欢随军出征的文天祥也毫不犹豫的跟着北上,不过了解他的为人性格的叶应武和陆秀夫,对这个一身白袍飘然若仙,出现在万军之中格格不入的当朝状元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
这些年来麻城毕竟遭受了多次战火洗礼,除了城墙因为双方拉锯的需要而勉强修缮之外,从经济商贸再到粮食酒肉,都可以说是一穷二白,所以文天祥看着这个穷困小县城的模样,突然间感到自己所在的兴**还真的算得上是一方宝地了。
天武军前厢、左厢、右厢在麻城之北呈三角形排开,而三座大营的中间,则是苏刘义率领的安吉军残部,如果单从人数上来说,安吉军残部完全顶的上天武军的一个厢,而如果从战斗力上来说,这些经过了连日苦战的士卒,虽然还算是新兵,但是无疑高出了天武军一个档次,所以扎营在最中间,虽然无法发挥其根本战力,却可以照顾三个方向,以保万无一失。
如此派兵布阵的方式,即使是战场上摸滚打爬了很多年的老油条苏刘义对此也是无计可施,也就只能由着叶应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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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将自己的中军大营安在了安吉军所在的中军和天武军前厢所在的前军中间,也算是能够顾及到四面八方。
四下里无论天武军还是安吉军,都在忙着安营扎寨,下面的都头、十将们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各个军队的高层们能够腾出手来聚在一起开个会。
中军大帐里三面烛火都已经点燃,按照叶应武的吩咐,他和苏刘义的桌案并排放在最前面,以示叶应武虽然是团练使,在官阶上要比苏刘义高出一头,但是却并不愿意拿来欺压这位战功赫赫、浴血杀敌的英雄豪杰,而文天祥和陆秀夫的桌案一左一右摆在两位都指挥使之侧,再往下面则是天武军和安吉军各厢都指挥使的位置。
苏刘义、叶应武和安吉军所属的幕僚将领无疑都是一身白袍,臂膀上缠着黑巾,即便是刚刚到达的天武军诸将,从文天祥以降也都是相同的打扮,以示对那些浴血厮杀并命丧疆场的安吉军将士们崇高的敬意。甚至就连四处安营扎寨的天武军,也都是在手臂上缠了白巾或者黑巾,一来体现出在行军途中仓促接到前方战报而一切从简,准备不足,二来也迅速博得了沉浸在悲伤和愤慨中的安吉军将士的好感。
足足沉默了很长时间,叶应武方才第一个开口打破僵局,这位年轻的天武军都指挥使端起来一碗满满的酒,双手捧着,目光没有丝毫的凝滞停留,而是一直注视着外面璀璨的星空:
“斯时斯日,某叶应武谨以此酒,祭奠安吉军自副都指挥使池重山英雄以降,所有为大宋奋战、死不旋踵的先烈。望你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望你们此生夙愿得以偿还,望你们忠魂千古保佑此间!”
“干——!”叶应武大喝一声,仰脖便将那碗酒大口大口的喝下去,任由酒水顺着衣襟、顺着战甲流淌。
“干——!”苏刘义带头,一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边大口大口的喝着这酒,喝着这寄托了无数难以言表的感情的酒。
“干——!”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每一个人都站起来,郑重的双手捧碗,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一种浓浓的情谊,一种对于远在天上的英灵们最真诚的祈祷。
酒还剩下半碗,叶应武眯了眯眼,周围的文官武将也都如此。
苏刘义将半碗酒洒在地上,然后狠狠的一摔酒碗:“天上的袍泽,一路走好,来世,还做兄弟!”
“一路走好!”叶应武紧随其后,随手将碗摔了出去,然后默然坐下来,脸上除了冰冷冷的杀意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表情。
一碗碗酒洒在地上,一个个碗变成碎片,所有人都缓缓的坐下来,目光全都毫不掩饰的投向前方的叶应武和苏刘义。
等着苏刘义的手不再颤抖,叶应武方才冷声说道:“具体情况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安吉军、天武军和地方厢军加起来不过方才九千,人数远远不及两个万人队的蒙古军,而且蒙古军的大营就在我们北方的那个山岔之下,和麻城之间没有任何的阻拦,随时都有可能向我们发动难以抵挡的冲锋。此时,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时!”
即使是一向玩世不恭的江镐,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而坐在他身边的王进第一个开口说道:“启禀两位使君,末将以为上策应当是放弃麻城,连夜退守黄州,黄州城高壕深,只要各军齐心协力便可轻易拒敌于雄城之下······”
“你!”几名报仇心切的安吉军将领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苏刘义冷冷的瞥了一个眼神,看出来王进话犹未尽:“你们急什么急,让他说下去。”
王进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叶应武和文天祥,叶应武只是正襟危坐并不言语,而文天祥则眉头紧皱,目光有些游离。见到两个人并没有开口阻止,王进便轻轻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但是上策只可局部实行,简而言之便是抽调一支部队先行赶往黄州,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而其余的大军则依托麻城据守,自麻城往南多有河汊水道,一旦接战失利,也可以留下来一支精锐断后,大军主力则在两淮水师的接应下退往黄州,这样一来可以为黄州防守增加时间,二来也可以充分发挥地形优势,将两淮水师的能力运用到最大,不过这也意味着在座诸位都将陷于九死而后生的险境。”
听闻此语,刚才还想要跳起来打架的安吉军将领们都是缓缓点头,而江镐等天武军将领虽然还没有表态,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来看也算是颇为认同。
毕竟今天的战事,安吉军能够从北方边界一直退到麻城,所依托的战术便是将当地的地利发挥到极致,不断地以壮士断腕的惨烈战法阻击蒙古骑兵,这才能够保全足够的兵力。如此战术虽然可以说是惨烈血腥,对于一只军队的士气和士卒的勇武有着极高的要求,但是却能够保全军队的火种,和被蒙古骑兵在平原上包围全歼相比,的确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计策了。
从今日的撤退中,虽然安吉军有无数士卒奋勇战死,但是从整体上来说还算是尝到了甜头。现在王进有照猫画虎重新将这个战术来了一遍,很容易引来安吉军将领们的认同感。
虽然安吉军将领们的目光都聚集在苏刘义身上,但是这位一手主导了今日这场胜利大逃亡的猛将却是沉默,并没有发表意见。毕竟亲眼看着无数的士卒奋不顾身的扑上去,对于苏刘义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痛苦,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是他毫不留情的送到敌人刀下的。
叶应武的目光在下面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是出乎意料的冰冷。他淡淡的说道:“王进,难道你以为阿术是吃干饭的?一样的战术,难道他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受骗?”
“可是······”王进脸上一红,很想反驳,可是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自己看上去天衣无缝的战术实行起来的确有很多破绽,要知道安吉军残部和天武军都是货真价实的新兵,很难像那些安吉军老卒一样刁钻的设伏、疯狂的进攻,所以到底能不能拖住蒙古骑兵的步伐还是一个未知数,更何况阿术在弱肉强食、更尊重丛林法则的游牧民族中脱颖而出,成为征南元帅,节制十万雄兵,自然有其将才所在,又怎么会允许对面的南蛮子再三使用相同的手段?
叶应武见王进无话可说,也就不再泼冷水,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些刚才算是积极响应的安吉军将领身上,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今日安吉军能够保全兵力,一是因为天气晴朗,利于弓弩手射箭阻击,而且官道随是向南却又偏西,所以阳光正巧照射蒙古骑兵的眼睛,不利于他们放箭反击,此为天时;二是因为地形崎岖狭窄,蒙古人对于这一带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及我们,而且草木丰茂利于设伏,此为地利;三是因为苏将军鼓舞士气、身先士卒,每一名安吉军老卒作战经验丰富、拼死冲杀,此为人和。
今日之战安吉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最后如果不是阿术贸然向前想要招降,恐怕也难以擒拿他为人质,纵使我们布下的疑兵能够支撑一时,却难以掩护大部队进入城中,一旦安吉军暴露在旷野,以蒙古骑兵之战力,轻而易举便可以分割包围,全军覆没也并非不可。而在座诸位将军,敢问有谁,能重新给予安吉、天武两军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俱在的条件,并且让阿术再一次犯傻?!”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安吉军将领们都下意识的躲开叶应武咄咄逼人的目光,心中的热情也随之消散。
“那叶使君以为,该当如何是好?”许久没有言语的苏刘义,突然有些低沉地问道,这位沙场上的勇将仿佛片刻便苍老了十岁,脸上浅浅的皱纹也突然间显得分外醒目,“某等不求能够杀多少蒙古鞑子以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只求能够得保这寸寸江山不再遭受践踏,能够还家人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唯此而已。”
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地说道:“已经到如此绝境,唯有激发士气,殊死一搏了。无论如何,我等浴血厮杀一场,埋骨于此,也算是不愧此生。在那黄泉路上,也算是有个照应。”
“且这样吧。”苏刘义淡淡的说道,目光在下面江镐、王进这些年轻小将们脸上扫过,却诧异地发现他们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万死之战而恐惧,反而脸上出奇的郑重。
难道,大宋暗弱百年,多少钟灵毓秀都已经聚集到这几个年轻人身上了不成?难道,明日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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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璀璨,荒野无声。
叶应武手提着佩剑在荒野上漫步,身后是已经安静下来的大营,灯火阑珊,人影幢幢。
而在大营的对面,隔着亘古的荒原,是犹如一条卧龙的那道山岔,而在山岔口处一座远比宋军大营庞大的营寨连绵百丈,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如果不是仍然在火光下飘扬,恐怕就要彻底没入黑暗中了。
两万蒙古铁骑啊!虽然在之前的攻坚战和追击战中折损了不少,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有信心将他们击退,要知道当年成吉思汗也不过就是靠着两万骑兵横扫整个东欧,将号称“战斗民族”的斯拉夫人打得屁滚尿流、俯身称臣。
虽然现在的蒙古骑兵已经有些缩水,里面混杂了不少西域各国的仆从,战斗力和他们的上一代相比略微不足,但是依然可以将区区九千宋军碾压的连渣儿都不剩。
当真是老天爷欲亡我?那为什么还会将我送到此处?又难道说这至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虚无大梦,终将会有豁然惊醒的那一天?那这些死难的英烈,也不过是上天的戏法?
“呼!”叶应武下意识的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睛缓缓闭合,伫立在原野上,默然良久。
远远地跟着他的杨宝虽然有些诧异使君刚才还算是沉着无畏,为什么现在却变得如此独影阑珊,难道他认为明天的血战终将是一场不会被世人铭记的幻梦?
想到这里,杨宝心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跟着叶应武这么久,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看透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人。当下里杨宝挥了挥手,后面几名百战都的士卒都停住了脚步,在微弱的火光中,他们的脸庞上刻满了坚毅和无畏。
杨宝深深地在心里叹息一声,有时候还真的想和他们一样,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抽刀向前冲去,无尽的砍杀,疯狂的怒吼,放肆的桀骜。可惜尘世给了每一个人太多的羁绊,家中的妻儿老小还需要这搏命的犒赏去养活,不争气的侪辈子侄还需要这顶梁柱去扶持······
不知道何时,叶应武已经悄然回转,径直走到杨宝身边,而这位摸滚打爬经历过不知多少血与火的老兵,却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填满每一道沟壑。叶应武沉默片刻,轻声吩咐:
“杨宝,你去替我置办几样物品,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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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丈外,阿术身上没有披着战甲,而是简简单单的穿着一件睡袍,在微弱的火光中徘徊往复。
看到对面陆陆续续再一次聚集起来的宋军,他已经知道过了今夜,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便注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阿术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光明正大的对决中输掉,只是想起明日终究会有无数的草原好儿郎埋骨此地,心中莫名的一痛,却怎么也睡不着。
作为草原民族少有的智将、勇将于一身的大将,阿术有着其他将领少有的一份对于麾下士卒的怜悯,否则也不会在坐拥十七万天下第一强军又有刘整水师掩护侧翼、忽必烈倾尽全国之力保证后勤的情况下,依然将襄阳之战打了整整十年。
要知道即使是襄阳城池坚固高大、宋军防守严密,却终究只是一座孤城,即使是用人命去填也早早的攻克了。
阿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远方黑暗中的那丝丝缕缕的火光,那里是宋军大营所在的地方,也是第一个让他感到棘手的对手所在的地方。麻城太小,根本容不下九千宋军,所以明天注定会是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只是不知道,那个无耻下流而又偏偏飞扬桀骜的叶使君,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如同滚滚黑潮倾泻而下的蒙古铁骑!
“不要让某失望。”阿术喃喃自语一声,径直转身回营去了,心中像是有一块石头落地,想必今天夜里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第四十七章 晨曦初照
东方的山水之间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
叶应武拄剑立于高台之上,在他的前方,除了作为背景的黑色的蒙古大营和那一片开阔的荒原,还有一排整齐的香案。只不过所有的香炉都没有插上香。
叶应武的衣甲上已经有了凝聚的露珠,各厢的士卒也都早炊过后。对面蒙古大营里的炊烟依然在袅袅升起,叶应武一时间还真的想不清楚这帮子天天喜欢啃牛肉、喝马奶酒的蒙古骑兵有什么好烧火的,不过看对面那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架势,和这边各大营里面稀稀落落升起的烟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叶应武心里已经清楚这十成里面倒有九成九是来震慑自家的。
苏刘义在安吉军将领们的拥簇下仓促的走来,他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在大早晨的闹了这一出,而身边那些天武军的将领们脸上的惊讶竟然和自己是如出一辙,叶应武不通知安吉军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天武军的将领们也都不知道?
心里虽然有疑惑,但是毕竟大战在即,看对面的蒙古大营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出营开战的,不过怎么着也算是给叶应武有一点儿鼓舞士气的时间。
或许是诧异这边宋军的奇特表现,阿术已经派遣了十多名游骑前来探查,结果还没有赶到宋军大营外围,倒先有一半人折在了陆秀夫昨日已经挖好的陷坑里面。侥幸逃过一劫的游骑还算是聪明,直接顺着昨天宋军走过的曲曲折折的小路像麻城靠近,不过严阵以待的百战都骑兵很给面子的倾巢出动,蒙古游骑就算是在狂傲,也不敢以区区五六人硬撼五百人的骑兵队,索性直接调转马头回撤。
好在叶应武给江铁的命令便是驱逐,见到那些游骑远远地吊着不敢靠近,江铁便从容不迫的指挥骑兵射了一轮箭,便撤回来了。
草原上的汉子喜欢的是硬碰硬的对决,既然探听不到叶应武在装神弄鬼做些什么,阿术索性也就懒得管宋军,反倒是接二连三出现的陷坑吸引了他的注意,派出了数百名蒙古骑兵前去探查,不过因为有百战都骑兵不怀好意的在远处盯着,这些蒙古骑兵也只能是勉强填满了距离他们大营比较近的几处陷坑,在宋军大营门外的那些却也是概莫能助,只能是让冲锋的将士们自求多福了。
叶应武根本没有在意阿术的试探,目光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前方的香案上,在那香案上有数个牌位一字排开。身后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甲衣铁片碰撞的轻微响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苏刘义来了。这位昨日眼睁睁地看着安吉军无数好儿郎义无反顾扑向敌军的勇将已经停住了脚步,或许他也震惊于那一座座牌位上面的名字。
在中间的香案上,有三座牌位,正中间是“大宋故武穆王岳飞”,左侧是“大宋故蕲王韩世忠”,右侧是“大宋故丞相虞允文”。如果说单单只是这三个牌位还不足以震惊苏刘义,因为如果让苏刘义来祭拜的话,估计十有**也是这样,可是真正令他震惊的是,在另外的香案上,第一个便是“大宋故安吉军副都指挥使池重山”,往后每一个牌位上也都是安吉军昨日战死的指挥使、虞侯、都头,甚至末尾的两个牌位用“大宋故安吉军诸英烈”来代表更多的士卒。
看到缓步而来的陆秀夫和文天祥脸上都是出奇的平静和肃穆,再看那一个个虽然简陋但是却仿佛散发着至高无上光辉的牌位上每一个字都是铁钩银划,遒劲有力,苏刘义便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谢谢。”这位官至一军都指挥使的勇将一开口,声音却都在颤抖,甚至不光他的声音,就连他的身体都在颤抖,目光从一座座牌位上扫过,然后定格在站在前面半个神位的叶应武身上。
身后安吉军和天武军已经整顿好队形,除去暂归陆秀夫统带的一千守城士卒,今日能够上阵厮杀的依旧只有这八千将士,不过他们手中的装备却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巅峰。由火球弩、床子弩、神臂弩、突火枪交织构成的远近火力足以在蒙古骑兵冲杀到身边之前对其造成巨大的伤害,而精工打造的步人甲、锁子甲和长短搭配的朴刀、陌刀、铁矛,更是可以将步兵对骑兵的战术发挥到极致。
文天祥毕竟是文天祥,根本没有搭理那些脸上黑的像碳一样的两淮水师将领,硬生生的将两淮水师的火药库和武备库都搬空了,甚至还强行下了不少士卒的突火枪和神臂弩。或许是心里明白天武军此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上到张世杰、夏松,下到普通的两淮水师士卒,都心甘情愿。而且更令人惊讶的是,从来都喜欢和江万里一党反着干的范文虎不过是职业化的抱怨了几句,便被张世杰带着一众将领硬生生的顶了个哑口无言。
叶应武转过身,文天祥已经点燃了手中的香,郑重的递给叶应武。而在另外一边陆秀夫直接无视了苏刘义有些抱怨的目光,从容地将香递给他。苏刘义怔了一下,虽然不知情,却还是毫不犹豫的郑重伸出双手接过。
区区三炷香,却重若千钧。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下面沉默的八千将士,安吉军士卒们会想起昨日那些平日里插科打诨、老奸巨猾的老卒们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身后,用血肉之躯去迎接铺天盖地的蒙古骑兵,心中已经有热血在奔腾。而天武军士卒本就是江南西路各州府层层遴选的精兵悍将,生逢此时,又何能不热血沸腾?
转过身,叶应武朗声说道:“今日,某叶应武,谨代表安吉军、天武军八千无畏之勇士,祭拜诸位先烈、诸位英灵,望渺渺之英魂在天,佑我万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早晨尚且冰冷的风吹卷他的战袍,猎猎翻动。
袅袅的烟盘旋升起。
叶应武和苏刘义几乎是在同时,深深鞠躬。
台下的八千将士几乎是紧随其后,每一个人的目光中不再有泪珠、也不再有悲痛,取而代之的是庄严与肃穆,一种对于在天的英灵衷心的敬佩和由衷的祈祷。
六根香插进了两座香炉,随着风势香火不仅没有断,反而越来越旺,细细地烟柱也随之越来越粗,仿佛真的有英灵在上,保佑这八千注定会白骨疆场的勇士。
苏刘义递给叶应武一个信任的目光,叶应武下意识的咧了咧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成为习惯的笑容却总是展现不出来,索性也就收敛起来了:
“诸位将士,某问你们,你们怕吗?”
下面却是一片沉默,没有人敢于直直的对上叶应武灼热的目光。叶应武轻轻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已经料到。当下里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使君随意的一指台下一名看上去质朴老实的天武军士卒:“你且说说,某是你的主帅,无论你说什么,某都不会怪你的。”
那名士卒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只是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道:“使······使君,您真的不怪我?”
“扑哧!”周围传来阵阵轻笑,不过声音又都被压了下来。
“某岂是出尔反尔的人,更何况有八千将士在此。”叶应武故作气恼,语气不觉得有些冰冷。
那名士卒吓了一跳,语气依旧战战兢兢:“启禀······启禀使君,说实话的,属下真的······真的怕······”
周围却没有人笑,因为这句胆怯的答案无疑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那热血沸腾的心中,总也掩饰住不深深的恐惧。谁不知道就在对面的蒙古鞑子杀人如麻、凶猛无比?谁不知道有多少猛将悍卒都折在了他们的手底下?是个人又怎么能不怕。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像士卒们想象中那样生气,反倒是蹲下身来,用赞赏的口气说道:“那好,某再问问你,你为什么参加天武军?是地方州府强行送来的吗?”
“不是!属下就是县里最强的!再说天武军的粮饷要比一个小小的乡兵多得多了,属下得好好拼杀博得一个功名,好回家风风光光的迎娶隔壁的春妮!”那名士卒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似乎不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总是压抑,“可是······可是这一次属下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见不到春妮了······”
那名士卒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听到“春妮”这个土到家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笑,他们的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个“春妮”呢?哪怕这姑娘的名字更像是头母猪的名字,哪怕这姑娘不过是自己在梦里偷偷思念的对象。而且除了“春妮”,家里还有母亲,还有不成器的兄弟,还有待嫁的妹妹······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说道:“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不站在这里,拿着我们的刀冲上去,义无返顾的冲上去,会发生什么吗?”
下面依旧是一片静默,不过从将领到士卒都开始下意识地思考。
而叶应武站起来,声音洪亮而激昂:“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杀光我们的亲人、糟蹋我们的姊妹、烧光我们的房屋、奴役我们的兄弟,他们会将我们刚刚祭奠的英雄挫骨扬灰,他们会站在我们亲人流着血的尸体旁肆意嘲笑我们的无能!今天,在这里,在这朗朗天穹之下,我叶应武带着你们,义无反顾的拿着刀冲上去,就是要避免这一切!我们不仅要将那些狗娘养的鞑子狠狠地砍成两半,还要好带着荣誉,带着赏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回去,去孝敬你们的老母,去迎娶你们的春妮!跟着我,杀光鞑虏————!”
苏刘义的脸已经变成赤红,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怒声喝道:“杀光鞑虏————!”
“杀光鞑虏—————!”
这是八千将士在齐声怒吼,这是男儿的热血在疯狂的激荡!
“大宋万胜————!”叶应武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掀起一道声浪。
“大宋万胜!万胜!万胜————!”
炎黄子孙血脉中的狼性终于战胜了理性,所有的士卒都赤红着眼睛,紧紧握住刀柄,看向前方的蒙古大营,不再是看随时准备吃掉自己的野兽那样,而是像在看自己的猎物。
当声浪渐渐平息,杨宝亲自带着两名士卒举着一个大盘走上高台。而另外一名紧随其后的士卒则手中拿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钱袋子。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想干什么,但是苏刘义还是下意识的让了开来。而文天祥和陆秀夫更是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显然叶应武的这个布置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意料。
虚按了两下手,声音也随之彻底消散,叶应武方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这里,是一百枚铜钱,如果上苍保佑我等,那么将会有超过五十枚的铜钱正面朝上,如果上苍不保佑,那么就会只有不到五十枚的铜钱向上······”
叶应武话音未落,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暗叫不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夺过叶应武已经拿到手中的钱袋,刚才明明都已经将士气调动到了极致,叶应武为什么还要再玩儿这等没有把握的赌博?不过叶应武旋即投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让两人心中有些迟疑,只能暂且停住了脚步。
而苏刘义和众多的将领在诧异片刻之后,反倒心中更加期待,因为他们对于大宋艰难的国运,依然抱着全部的希望。昨日前赴后继牺牲在漫长路上的安吉军将士们一定会保佑这八千决死之士的。
台下众将士的目光,都已经汇聚在叶应武手中的钱袋上。
袋子后打开,闪动着光芒的铜钱在晨曦中掉落。
掉落在盘子上,发出“哐啷”的响声,接连不断。
文天祥和陆秀夫的心里都绷得紧紧的,从来没有感觉这短短片刻有这么漫长和煎熬过。而所有将士的心里,也都绷得紧紧的,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心中暗暗祈祷。
苏刘义亲自上前和杨宝数了三遍,然后两人同时站定,脸上露出庄重的神色。叶应武则已经不知何时抬头,静静的仰望苍穹。
远处似乎有层层阴云在逼近,刚刚还有些温暖的晨曦也随之黯淡下来,难道要下雨?
“八十一枚朝上。”苏刘义庄重的说道。
两名士卒抬着那奇迹一般的盘子走下高台,旋即被欢呼声所淹没。当真有无数的英灵在天空中保佑他们!
叶应武却无奈的苦笑一声,几百年后施琅用来进攻台湾鼓舞士气的手段被自己毫不犹豫的盗窃了,不知道那将南明最后的火种掐灭的施将军如果知道了心中会作何感想?而且叶应武这一次也没有敢托大,毕竟南人自古精明,如果真的是一百枚朝上的话肯定有人不信,所以叶应武偏偏选了“八十一”这个数。
古人认为“八十一”作为九九相乘的倍数,是数中之王,更象征着天地的圆满,乃是万中无一的吉祥之数,现在出来一个“八十一”绝对要比出来一个假的没边的“一百”要强。
小小把戏终究没有出差错,而宋军的士气也被送入了新的高峰。如果说刚才还只不过是被一时的热血冲昏了头脑,那么现在就真的是实打实的充满信心、斗志昂扬了。
而叶应武则偷偷的瞟了一眼欣喜若狂的陆秀夫和文天祥,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如果这两位知道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些手脚罢了,会不会齐心协力把自己打个半身不遂?
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号角声,叶应武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无数的蒙古骑兵正在快速的集结,即使是温暖的晨曦也遮挡不住那穿过荒野弥漫开来的滚滚杀气。
大战,终究还是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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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密云不雨(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宋军当中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口号,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看起来瘦小的士卒为什么会如此的昂扬,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恐惧,但是没有一名蒙古骑兵因此而后退害怕,只有在战场上英勇倒下的好汉,没有在大战之前仓皇逃窜的孬种!
阿术亲自率领着两千中军率先出营,紧接着左右两个万人队虽然都已经多多少少有些残缺,但是并不能因此而低估了那聚集起来如同两朵黑云的万人队,要知道经历昨天的战火洗礼之后残留下来的才是精锐中的精锐。
“百特尔,斯日波!”阿术冷冷的喊道。
两名蒙古万夫长同时向前策马出阵,蒙古语里“百特尔”是英雄的意思,据说这位万夫长曾经在年轻的时候率领百余名骑兵硬生生的突破了数万金兵的封锁,的确配得上英雄的名字;而“斯日波”则是“戟”的意思,不过这位明显要瘦弱一点儿的万夫长更拿手的则是一手能够舞的滴水不漏的马刀。
“百特尔率领五千儿郎从左翼突击,斯日波率领五千儿郎战场迂回。注意,南蛮子阵前有不少陷坑,甚至连战场中间也有不少,所以你们突击的时候尽量将圈子兜大一些,即使是碰上了陷坑也不要停歇,即使是难以突破宋军防守,也要对其造成伤亡!”阿术手按刀柄,脸色有些严肃。
毕竟按照常理,蒙古骑兵直接加速的话能够将速度提到极致,效果自然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前方到底有多少陷坑斥候根本没有摸清楚,而且对面的宋军显然也将弓弩都集中在了正面,所以虽然绕道突击会消耗不少马力和时间,但是足以赶在宋军调转弓弩方向之前突击到骑射的有效距离上。
正常情况下只要一轮骑射,基本宋军大阵就要动摇,骑兵再像样的突击一下就可以将宋军彻底击溃。但是从现在来看,对面的宋军虽然阵型和安吉军相比有些生硬,但是绝对不是正常宋军懒散的阵势所能够比的,而且刚才震天动地的口号也的确让阿术不得不对这一支突然间冒出来的军队提高警惕。
当然,如果阿术知道真正的历史上甚至就连安吉军都没有来,自己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蕲、黄两州拿下,而现在历史的车轮都因为一只叫做叶应武的幺蛾子拼命地扇动翅膀而硬生生的改变了原有的轨道,会不会欲哭无泪呢?
不过那两名蒙古万夫长显然没有将对面的南蛮子放在眼里,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眸中喷射出昂扬的斗志,一边招呼手下飞快的聚集,很快就在这滚滚黑潮之前聚集起了两朵规模虽然小一些但是也足以踏平一切的黑云。
“冲啊!”百特尔和斯日波不约而同的高高扬起沾满无数鲜血的马刀,用蒙古语怒声高喝,率先催动胯下战马。
作为依靠实打实的血淋淋军功一层层升起来的勇将,他们两个从来都会率部冲击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因为这个,这两个万人队一直都是阿术征南军当中一等一的精锐,这一次阿术带着这两个万人队前来,也是抱着一举全歼安吉军从而达到震慑南宋的目的的。
随着两名万夫长一声令下,一万蒙古骑兵兵分两路,百特尔率部在前,试探性的冲击宋军左翼,而斯日波的队伍则兜了一个更大的圈子,而且速度也要慢一些,从而等到找到宋军的薄弱处再狠狠的一刀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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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的阵型是标准的防守阵型,以苏刘义亲兵和叶应武的百战都作为中军,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八千士卒成半圆形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阵,而他们的背后就是看起来略显单薄的营寨寨墙。
好在营寨距离麻城不远,虽然麻城的城墙只是比营寨的寨墙略微靠谱那么一点儿,但是在那单薄的城墙上已经架起来的无数的床子弩和守城用的小型投石机,随之准备提供远程火力援助。有这些远程武器,可以轻而易举的封锁宋军的后方空间,从而防止蒙古骑兵利用其全部是骑兵的绝对优势从后面包抄过来。
苏刘义和叶应武并肩站在大阵中央,这一次宋军可以说是孤掷一注,甚至就连像样的预备队都没有。那些麻城和黄州其他府县聚集起来的一千乡兵在城墙上掩护掩护后路尚且可以,要是真的开城门冲出来杀敌的确是不忍直视。
“来了。”苏刘义喃喃说道。
叶应武也眯了眯眼,前方所有的神臂弩和突火枪都已经缓缓抬起,而后方城墙上隔着很远也都能听见床子弩上弦“嘎吱嘎吱”的响声。另叶应武欣慰的是没有一名天武军将士退缩,这也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原因吧,当然刚才叶使君那有如神助的战前动员也的确调动了太多人必胜的信心。
在这即将接敌的紧要关头,叶应武非但没有细细观察敌人的进攻方向,反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在天边已经有层层乌云向这边蔓延,相比阿术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状况,只要一场大雨,就可以让原野瞬间变成泥泞的沼泽,也可以让正在前方耀武扬威冲锋而来的蒙古骑兵彻底丧失速度这个绝对的优势。
更要命的是能够将蒙古骑兵那些用兽筋拧制的弓弦一遇到大雨就会失去作用,而宋军的弓弦在质量上明显要好上一筹,不会因为雨水而出现什么致命的差错。
如果蒙古骑兵一没有速度,二没有骑射,那和待宰的羔羊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愿老天野真的能够保佑。”叶应武在心中暗暗说道,目光也再一次凝聚在前方冲锋的蒙古骑兵身上。
拦不下他们,再多的雨也不过是悲伤的泪水!
“放!”蒙古骁将百特尔直面的宋军左翼总指挥、大宋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怒声喝道。
虽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火急火燎的冲向自家阵营,但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王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和大家意料的一样兴致高昂。在他的指挥下左厢士卒也没有丢人,第一次齐射就将百特尔身边的数十名骑兵射落马背。
“南蛮子弓箭厉害!”百特尔暗暗惊呼一声,看似随意的挥动着马刀接连拨开呼啸而过的箭矢,但是他的这些动作无疑引来的更多宋军的注意。
横行烟街柳巷这么多年,历来知道打人要打脸、擒贼先擒王的王进毫不犹豫的挥手一指,宋军的箭矢倒有一半都影响那冲锋在前的蒙古万夫长。或许是因为担心自家统领有失,蒙古骑兵们纷纷加快马速,想要挡住百特尔,然而就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的蒙古骑兵本来很是散乱的阵型变得严密,又变得拥挤!
老子要的就是你们挤到一起!王进在心里大呼,看着因为凑到一起更多的蒙古骑兵落马,心中那叫一个爽快。
眼看就到骑射距离,所有的蒙古骑兵不约而同的握紧手中的弓,然而一个意外惊喜却是突如其来!
足足五六个陷坑直接吞没了前排的半数骑兵,偏偏这些陷坑还很气人的不深,摔倒在地的骑兵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身后的同伴们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无奈之下只能纷纷操纵马缰,硬生生的从那些兄弟们身上跃过去。
不是蒙古骑兵们不能忍一时之痛将这些挡路的同伴踩到马下,而是因为硬生生的踩向那些半个身子都漏出来的骑兵无疑是自寻死路,只会被同样的绊下马来。
看着这些骑术精湛的蒙古骑兵从容的飞跃,王进在心中暗暗赞叹的同时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指挥着天武军拼命的射箭,如果不是这些陷坑,要想让这些骑兵甘心露出自己的腹心,还真的有些难度呢。想到这里,王进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叶应武,自家使君当真是阴人没商量,而那城墙上的陆秀夫也是一点儿都没有仁德。一个出主意挖坑,一个还偏偏叮嘱要将坑挖的浅一些、多一些,如此想来,这两个家伙也算得上是狼狈为奸了。
就在王进出神的这片刻,蒙古骑兵在付出了远超过平时的伤亡之后,一边射击一边逼近宋军大阵。而宋军的士卒也开始操控着突火枪射击。一时间前方箭矢破空的锐啸和突火枪“砰砰”的响声不绝于耳。
“准备吧。”王进看着那些站在盾牌后面身穿步人甲岿然不动的士卒,嘴角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身边的亲兵们微微下垂手中的盾牌,同时抽出了佩刀。
不得不说蒙古骑兵的骑射的确是一绝,即使是前面有盾牌和身穿步人甲的重装甲士卒阻拦,依然有不少轻甲士卒中箭。
转瞬功夫蒙古骑兵已经冲击到阵前,看着这些足足高出半个身位的敌人和他们高高扬起的马刀,王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怒声高喊:
“杀————!”
“杀————!”双方士卒同时暴喝,冲向对方!
这是王进平生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绝大多数的天武军士卒第一次上战场。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和凶悍,怒吼而上的宋军士卒则是卷挟着滚滚的怒意和滔天的杀气!
王进分开众人,也没有用腰间的佩刀,一根熟铜棍舞得密不透风,他自小习武,本来就使得一手好棍棒,是叶应武为核心的纨绔集团里面毫无疑问的第一打手。现在使上一根熟铜棍,在天武军中更是所向披靡,即使是百战都里的老卒对上他有时候也会吃亏。
即使是隔着密密的人群,王进和百特尔也迅速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并且很快就穿过层层阻隔,任由无数的兵器在自己的身边咫尺之处疯狂的碰撞,只是盯着对方,眼眸中流淌着战意滚滚。
蒙古骑兵轻而易举的突破单薄的盾牌遮挡,天武军左厢身着步人甲的重装士卒也一言不发的迈动沉重的脚步,整齐划一的挥动手中的巨斧或者双手大剑,卷带着呼呼风声。
“天武军,万胜!”王进突然暴喝一声,竟然从两名重装甲士之间跻身而过,熟铜棍直直的砸在身前那一名毫无防备的蒙古骑兵马身上,蒙古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甚至还没有落地就被王进身侧的那名甲士一剑劈为两半!
淋淋鲜血洒满铠甲,将士心中赤血之性也随之激昂到极点!
百特尔纵马横刀,径直迎向王进,而王进也丝毫没有犹豫,熟铜棍向上一顶,硬生生的扛住了百特尔带着雷霆怒吼之势的马刀。周边的宋军重装甲士和轻装甲士相互配合着,近处的重装甲士抵挡蒙古骑兵的突击,而身后远处的轻装甲士则迅速的发射神臂弩,一远一近相互配合,犹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虽然配合还有些生疏,但是足以给蒙古骑兵带来难以忽略的伤亡。
“嘶!”百特尔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前方的遮挡住自己去路的宋军小将,其强悍程度也超乎了自己的意料,原本以为自己先行做掉这个宋军中的统领可以扰乱宋军的防御,却没有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将一手棍法即使是百特尔也不由得暗暗称赞。
百特尔心中震惊,王进则是在大口大口喘着气,但是脚步丝毫没有向后退却的意思,哪怕前方这个蒙古万夫长看上去比自己高一头,有盘踞在马背上,有种难以匹敌的压迫感,哪怕那迎面而来的马刀毫无花哨、力沉无比。
无论是天武军和安吉军八千将士,还是远在隆兴府的老爹,都不会允许自己后退,而自己更不会允许自己后退,甚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蒙古万夫长的刀下失败!
无数的蒙宋士卒在左翼疯狂的捉对厮杀,天空中是倾盆的箭雨,地面上是赤红着眼的将士!
王进怒吼着将熟铜棍横扫,砸向百特尔的马腿,而此时百特尔的马到已经呼啸着砍向王进的脖子。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身上披着的皮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百特尔一旦落马,毫无疑问会被旁边杀红了眼的宋军甲士搅为碎片,而王进更是会直接身首异处。
以命搏命!百特尔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放弃了,一边纵马回撤,一边将悬起的马刀猛地向下一插,勉强想要挡住以千钧之力横扫向自己坐骑的熟铜棍。
没想到你终究还是会害怕!王进心中冷冷的说道,熟铜棍毫无花巧的砸在百特尔的马刀上,百特尔本来就是仓促改变马刀的方向,力道自然不足,而且是将马刀向下插,力量更是发挥不出来,王金的熟铜棍直直将百特尔的马刀砸落。
“当!”一声巨响,两人的手臂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百特尔马刀脱手,固然是心中一震,不过毕竟是沙场老将,这种险境也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就知道王进也不好受,一时间难以发起攻击,这名蒙古勇将竟然歇斯里地的爆发出一声怒吼,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以老鹰搏兔之架势,扑向因为战场经验严重不足而微微有些愣神王进。
姜老而弥辣,在战场随机应变的方面上,王进终究是太嫩了。
熟铜棍也随之掉落,两人就像昨日叶应武和阿术那样相互抓着对方的手臂,尽一切可能给对方造成哪怕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
蒙古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敲打在天武军左厢这一面尚且薄弱的盾牌上,随着王进被百特尔扑倒在地,两人在人群中奋力扭打厮杀,宋军和蒙古军同时失去了指挥。蒙古骑兵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反而更加拼命的冲击宋军大阵,以期能够掩护自家主将成功干掉对方统帅。
天武军则显然没有这种临阵经验,被蒙古军一浪又一浪的冲锋打击,防线很快就摇摇欲坠。
战场上的平衡轻而易举的向蒙古军移动,而要知道这才是区区五千名蒙古骑兵,还有一万多名蒙古骑兵在远处像饿狼一样盯着这弱小而鲜嫩的对手,准备将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宋军精锐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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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密云不雨(中)
站在地势较高的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蒙古骑兵第一轮冲击下天武军左翼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而王进又偏偏陷入乱军之中,根本无法就近指挥天武军左厢士卒相互掩护进攻或者后退。
没有叶应武的命令,虽然江镐带着前厢士卒就在不远处的宋军大阵正前方,心中有如火焚,却不敢移动丝毫,更何况在他们的前方有着更多的蒙古骑兵在虎视眈眈。
“苏将军,左翼拜托了。”叶应武皱着眉头,按剑迎风。
不过苏刘义是站在叶应武的侧后方,并没有注意到这位看上去十分镇定的战场小将实际上整个脖子后面都已经挂满了汗珠。听到叶应武吩咐,于情于理苏刘义都不会拒绝,当下便郑重的一拱手,直接从并不高的台子上面一跃而下。
苏刘义肃然看着天空,片刻之后一把抽出腰刀,怒声喝道:“安吉军将士们,随我上,告诉蒙古鞑子什么叫做好汉男儿!”
站在天武军前厢后部的安吉军士卒随着苏刘义的一声令下,紧随着他的脚步向着已经快要被凿穿了的左翼扑去。
此时蒙古骑兵已经轻而易举的从因为人数过少而漏洞百出的重装甲士防线突破,后方的长枪阵虽然看上去威势很大,但是毕竟这些蒙古骑兵也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虽然付出了一些伤亡,但是很快就四面八方灵活的迂回包抄,径直冲向长枪阵后面的轻装甲士。惶急之下一名名虞侯和都头嘶声高喊着,做工精良、造价不菲的神臂弩无奈之下被随手丢弃,将士们急匆匆的想要抽刀。
可是蒙古骑兵又怎么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飞快地提高马速,撞入轻装甲士方阵中,手中马刀飞快的起落,首当其冲的天武军甲士很少有幸免于难的。
“不要怕,杀——!”一名都头用盾挡开迎面的马刀,手中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一柄短刀轻而易举的没入那名骑兵胯下战马的脖颈,那战马受了如此刺激,嘶鸣着人立而起!
刚才还以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马刀终究无奈的顺着盾牌向一侧滑下,那名都头趁机欺身而上,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将暴露在眼前的蒙古骑兵拦腰斩断。淋淋的鲜血瞬间喷溅上他的脸庞,犹如阿鼻地狱里重生的狱卒。
“咚!咚!咚!”
突然间,雄浑激昂的鼓声从宋军中军响起,所有的人,无论是处于劣势浴血厮杀的宋军士卒,还是手握马缰,马刀雪亮的蒙古勇士,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身穿银甲、肩披赤袍的年轻小将迎风而站,手中握着的并不是刀剑,而是鼓槌。
那鼓点像是催战的怒吼,又像是激愤的控述,更像是无悔的呐喊!
叶应武亲自站在高台上,捶动着那牛皮大鼓,咚咚作响。或许他敲动的声音并没有真正的壮汉敲动那样震天动地、崩摧山岳,但是主将擂鼓自有其鼓舞士气所在。
伴随着这鼓声,站在中军位置的随时准备四处救火的百战都的士卒迎着快要躲到阴云后的太阳,同时高声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后厢中军开始唱军歌,前厢、右厢甚至就连前去救援的安吉军,都开始以力拔山河的声音高声唱着这激昂雄浑的战歌。而已经陷入苦战的左厢士卒,一边赤红着眼睛怒声高喊这并没有语调但又胜过有调的歌,一边拼命的挥动手中的刀,仿佛那一个个从牙齿里面挤出来的字眼给予了他们其他任何事物都难以匹敌的勇气和毅力,让他们任由一层层的鲜血将那本就赤红的衣袍染得更红!
“杀鞑子!”苏刘义一马当先径直撞入混战的人群中,他身后的安吉军两千余名将士也是紧随之后。面对战场上的险境,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手中最能打也是最庞大的预备队直接投入了进去,根本没有再去考虑如果前厢或者右厢遇险了怎么办。
看到宋军只剩下五百骑兵保护中军,一直在外围游荡的斯日波仿佛看到了撕破宋军防线的希望,他麾下的那五千骑兵绕到宋军半圆形大阵的右翼,但是并没有快速发动攻击,而是在章诚和两千右厢士卒挑衅般的目光注视下,兜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想要穿过根本没有人防守的宋军营寨直接从后方打击中军。
宋军统帅叶应武层出不穷鼓舞士气和斗志的手段,已经让斯日波看到谁才是自己应该猎杀的对象。
可惜当五千骑兵飞快的靠近宋军营寨时,却发现这形同虚设的后方实际上存在着更大的凶险。
还没有突入半掩着的寨门,从不远处麻城城墙上就有密集如雨的箭矢倾泻下来,虽然这些地方乡兵射箭的功夫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一来神臂弩能够有效的提高准确度,二来斯日波犯了一个错误,就是将麾下的五千名骑兵安排得太过紧密,所以一些本来射不中的箭矢也会阴阳差错的没入某个倒霉的蒙古骑兵体内。
而在这些箭矢之中,还伴随着粗大的由床子弩射出的巨箭和火球箭,如果说那些巨箭只是在蒙古骑兵中所向无敌的横扫过去,一连贯穿三四个人的话,那么那些火球箭就是更加凶残的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即使是远处的蒙古骑兵也可能会被这掀起来的气浪所震住,不得不停下来安抚受惊的战马。
“放!”不用叶应武转身下令,杨宝已经敏捷的下达了命令,早就已经严阵以待的天武军骑兵从容不迫的调转马头,手中的神臂弩同时扣动了扳机。百战都作为叶应武千挑万选出来的天武军和当时庆元府的老兵,都是经历过战阵的,所以无论从反应速度还是从反射准度上都要比普通的天武军士卒高,更是那些城头上的普通乡兵无法比拟的,这一轮箭雨射过来竟然比城头上床子弩造成的伤害还要大。
斯日波熟练的拨开一左一右飞过来的两支狼牙利箭,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距离宋军大营已经不远了,只要自家麾下的骑兵能够冲入宋军营寨,那么宋军的攻击必然会受到营寨的阻拦,到时候就可以从容不迫的直接撕开宋军后方薄弱到只有五百骑兵的防线了。
不得不说宋军的这位指挥将领和他麾下的士卒在斯日波随着阿术转战大理、两淮和襄樊一路上的确是少有的打仗调理顽强的,其他的宋军将领除了李庭芝、苏刘义等人,很少有这样敢和蒙古骑兵死磕硬打得,更令人害怕的是在百特尔的马蹄下很少有宋军能够支撑这么长时间,虽然因为人数少的可怜而落于下风,但是随着后援的抵达轻而易举的稳住了防线。
斯日波虽然隔着很远,但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即使是加上后续的援兵,宋军压在左翼的也不过只有五千人上下,几乎是在那五千名步兵硬撼五千名骑兵,如此还能够稳住防线,宋军的指挥将领和左翼的统帅将领的确都非凡人。
“儿郎们,冲进去!”顶着狂风暴雨般的箭矢,斯日波麾下的五千名骑兵虽然折损了四五百人,但是宋军营寨敞开着的大门就在前方,草草搭建的寨墙在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颤抖着,低矮的望楼几乎要随之而坍塌,空无一人的营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迎风飘荡的宋军旗帜更像是白鹅伸长了的脖颈。
随着胯下战马风一般掠进宋军营寨,如影随形的密集箭矢总算是失去了准头,四处乱飞,斯日波轻轻松了一口气,仗着麾下的四千五百多名骑兵,足以轻而易举的撕开宋军防线了。
突然间,斯日波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为什么那名宋军指挥将领能够在如此情况下依然稳坐钓鱼台?从他对于援兵准确无误的调度和对于整个宋军大阵一直稳如泰山的不争事实来看,斯日波率军冲击营寨,目的十分明显,他不会只让自己的中军射射箭干扰以下的。
是那名宋军将领只会纸上谈兵,还是其中有诈?!
斯日波的脑子里面顿时一片空白。
而不远处指挥台上,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城头上远远的传来一声切冰断雪、冷酷无情的命令。无数的火球弩并没有瞄准在营帐之间偶尔闪现的蒙古骑兵,而是直直的瞄准了那些体积更为庞大的营帐!
“快退——!!!”斯日波竭尽全身力量,嘶声高吼。
可是已经晚了,下一刻无数的白光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将陆陆续续进入营寨的骑兵全部吞没!
虽然只是在普通再简单不过的**,但是当将两淮水师半数以上**集中起来,引发的爆炸同样不可小觑。
进入营寨的三千多名骑兵在这接连不断近乎殉爆的剧烈爆炸声中纷纷惨叫着落马,距离那些藏着火药的营寨比较近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被火焰吞并,或者被生生撕成碎片,更多的骑兵是被这滚滚的气浪震下马背,多数受了内伤,在地上一边翻滚着一边嘶声喊叫!
虽然在靠近北面的营帐中并没有放置火药,而且营帐和寨墙无意间抵挡了绝大多数的冲击浪潮,但是宋军大阵依然受到了冲击,百战都的马匹固然都惊慌不安,需要骑兵们费力的安抚,即使是站在地上的步卒也感到地面一阵颤抖,有的甚至站不住直接摔倒在地。
交锋正猛烈地左翼蒙、宋士卒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惊住了,片刻之间竟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相顾愣神。也趁着这个功夫,一直在地上相互扭打谁也赢不了谁的王进和百特尔狼狈的分开,被麾下的士卒紧紧护住。
而始作俑者叶应武和陆秀夫等人也都没有想到这些火药突然间都爆发出来竟然会是如此威力,所以在这之后短暂的时间内同样也是心中一阵茫然。
至于远处的蒙古统帅阿术,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天火光震惊住了,看着对面东倒西歪的宋军大阵竟然也是愣神了很久,然后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怒,那层层的烟雾、阵阵的火光正在吞噬着的,正是随着自己转战南北亲同手足的将士!
作为蒙古大军当中少有的爱兵如子的慈悲统帅,阿术此时内心中可以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
叶应武,苏刘义,某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斯日波绝对算是福大命大,因为他冲在最前面,火药爆炸的时候已经调转马头冲向宋军营寨的北门了,所以只是被翻涌的气浪生生的掀下了马背,除了几处擦伤之外并没有什么伤口,等到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却发现身后横尸一片,大火熊熊燃烧,吞噬着营帐,也吞噬着自己麾下儿郎的尸体。
隔着百丈远,斯日波依然能够清晰地听见那名宋军指挥将领冰冷的命令。叶应武站在台上,耳畔是宋军左翼厮杀和呐喊的声音,他一边按着剑柄,一边下令:
“百战都,天武军右厢,全力剿灭后方来敌。天武军前厢,顶替右厢站位!”
熊熊火光照亮这位统帅尚且年轻而稚嫩的脸庞,杨宝丝毫没有犹豫,瞥了江铁一眼,江铁点了点头,飞快的调转马头,五百名百战都骑兵呼啸着向着营寨中杀去,逆着滚滚浓烟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义无反顾。而天武军右厢也很快调整队形,轻装甲士平举着神臂弩快速返回营寨,而行动缓慢的重装甲士则一步步的跟在后面,掩护右厢的背后,整个右厢进军依然是章诚惯有的谨慎严密。
至于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虽然对于叶应武不让自己率军加入就在不远处的左翼战场颇有怨言,但是也知道叶应武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中军不被对面的蒙古骑兵大队强行突破,但是现在叶应武竟然让自己前去顶替天武军右厢的位置,等于王进和章诚都率队上战场了,自己竟然还要在后面留着看家,更何况一旦前厢让开,叶应武只有张顺麾下和后厢五百士卒总共一千人组成的中军可以指挥了,到时候对面的阿术可以直接率领蒙古骑兵冲击宋军中军。
但是毕竟叶应武是天武军的都指挥使,江镐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服从了,毕竟无论是怎么个打法,今天这八千将士站在这里,还真的早就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
转移站位,不过是换个死的地方罢了,怕它作甚!
看着天武军前厢很听话的转移到自己的右侧,叶应武轻轻点了点头,在这方面上江镐还是很识大体的,没有犯二愣子的性格。而左翼随着苏刘义带着安吉军这支王牌生力军赶到,再加上蒙古骑兵没有了最开始的冲力,胜负的天平竟然悄悄地向着宋军倒去。
身后的杀声,已经响起,但是叶应武没有在意营寨战场,而一直冷冷的将目光投向一无遮拦的远方,看着那大旗之下银色盔甲的蒙古统帅,然后很张扬的竖起一根中指,摇啊摇,摇啊摇!
阿术作为草原上的射雕勇士,虽然眼睛看得很准,但是他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对方一个陌生的挑衅手势就会动怒的人,虽然叶应武很猖狂的将自己最薄弱的中军暴露出来,但是阿术知道这个年轻而且名不见经传的小将绝对不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他如此张扬、如此猖狂,绝对是因为心中有底,不怕他阿术突击自家的中军!为什么?因为在通往中军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绊马索和陷坑,这一点正好打在了阿术爱兵如子的软肋上!
阿术旋即将目光投向左翼战场,虽然百特尔依然在率领儿郎奋力冲杀,但是随着蒙古骑兵最具震慑力的冲击被硬扛下来,宋军和蒙古骑兵捉对厮杀蒙古骑兵并不怎么占优势,这些宋军看上去丝毫不像是刚刚上战场的新兵壮丁,虽然战术依然生疏,但是绝对是久经训练的老卒,看来所谓天武军是江南西路的精锐所在,的确胡说一气。
而阿术最不愿意看的后方战场,火光不但冲天而起,杀声更是阵阵惨烈,斯日波的将旗也早就被炸断了,不知道这个心腹爱将到底有没有劫后余生,不过即使是躲过了爆炸,在宋军很快压上来的进攻中也很难保住性命了。
“传令,收兵!”阿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阴冷和不忍,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层层阴云已经从北方蔓延过来,逐渐越过那道山岔,即将覆盖蒙古大军,虽然知道一旦下雨就真的是功亏一篑了,但是阿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蒙古骑兵在和以逸待劳的敌人进行无谓的殊死拼杀。
天武军,安吉军,叶应武,苏刘义!
某集结兵力,马上就将你们撕成碎片!
儒雅的蒙古统帅这时候脸上却狰狞的像个恐怖的怪兽!
天空中炸响了第一声闷雷,震撼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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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密云不雨(下)
蒙古骑兵两个黑色的触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一直像是在波峰狼谷中飘荡的宋军总算是能够松一口气。和刚才的气拔山岳相比,此时的宋军大阵已经截然不同,除了左翼深深地向着中军的方向凹陷下去,中军正前锋同样也是毫无遮拦,后面的营寨中火焰冲天,天武军右厢陆陆续续的撤退出来,却并没有顶替前厢的位置,而是留在了中军,使得叶应武所在的中军显得异常充实。
而随着宋军的再一次变阵,远处的阿术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叶应武刚才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中军展露在阿术的面前,所谓的不过是一个迷惑人的小小把戏,将诸葛亮当年的空城计又唱了一遍,事实上在宋军中军的前方,根本没有大量足以给蒙古骑兵带来致命伤害的陷坑和绊马索。
至于宋军出营作战,并不是胆大妄为,想要以小博大,而是为了给予蒙古军自家轻敌的假象,引诱蒙古军分兵突袭营寨,从而一举设下埋伏兵不血刃就将四个千人队连皮带肉吞了进去,只留下千余残兵勉强逃了回来。
一计又一计,环环相扣,层层不差!
对手很难缠。
阿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穹,叶应武到底在等待什么他心中很清楚,可是苍生天不会再允许他继续进行自己的诡计了。叶应武算上慈溪一战不过也就是第二次上战场,刚才将天武军右厢调回来这一次小小的调动就让阿术看穿了他心中的底气不足,所以在蒙古骑兵的再一次冲锋中,这些胆大妄为的宋军一定会被撕成碎片,否则难解阿术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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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特尔怒气冲冲的收兵去了,斯日波也算是大难不死的在忠心亲卫的死命断后下总算是逃出了生天,带领着千余残兵败将狼狈不堪的远远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撤回阿术的本阵。
蒙古骑兵陆续撤退,整个左翼战场也终于平静下来。
刚才交战最猛烈的时候蒙古骑兵已经凿穿了天武军左厢的防线,如果不是苏刘义带领安吉军急匆匆的杀过来,这时候叶应武就已经被成功斩首了。第一次交锋,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精兵强将们损失了不少,即使是王进,身上也带着两处伤,不过好在并不致命,甚至还没有到影响行动的地步。
熟铜棍狠狠地拄在地上,王进冲着前方地上的蒙古士兵尸体吐了一口吐沫。在他的身边,无数的蒙宋士卒七横八竖的躺着,有的人甚至还紧紧搂在一起,胸腹相互插着一把钢刀。脚下都是散落的箭矢甚至还有造价高昂的神臂弩、做工精湛的朴刀,不过这些冰冷的带着血腥气息的兵刃,都这样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和它们的主人一起。
“奶奶的。”王进冷冷的骂了一声,身边不少麾下儿郎的朴刀都砍卷刃了,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片鲜血一片泥,狼狈的或坐或站,早就没有了刚才誓师的时候那英武非凡的样子。看着这些虽然认识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在无意之中已经亲同手足的儿郎,王进的眼眸中已经忍不住有泪水在打转。
王进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同样也看到了那一层又一层压上来的乌云,也听到了那轰鸣的雷声:“老天爷,你看到了,你听到了,天武军左厢两千将士,此间浴血,死不旋踵!”
已经平息的战鼓再一次敲响,所有的天武军左厢士卒聚拢起来也就不过一千多人,刚才的一次交锋就已经折损了半数弟兄,尤其是前方那些重装甲士,没有一个人回来,也没有一个人尸体旁不是有堆积成小山的敌人给他陪葬。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天武军的军歌从四面八方再一次响起,无论是浴血奋战后的天武军左厢和右厢,还是后厢和前厢,甚至就连站在台上的叶应武,所有人都在这激昂的鼓声中高声唱着这沉重而昂扬的歌。
或者说已经不能说是唱,而是吼。
战争就像烈火,一次又一次的捶打,这一千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散发出了比刚才更要强大的澎湃杀气!
苏刘义迈动依旧刚强有力的步伐,在尸山血海中穿过,那张标准的方形脸上却已经是阴沉一片。后面的安吉军将士和天武军将士一样,一边唱着这简单易学的军歌,一边缓步向前。
这一刻,已经不分天南海北,站在这里并肩抗敌的就是袍泽兄弟!
一阕歌罢,苏刘义走到王进的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是难以掩饰的杀气滚滚:“今日有某等在此,让他难以再越雷池半步!”
“大宋——!”王进拼尽全力高高举起沾满鲜血的熟铜棍,直指苍穹!
“大宋——!”整个宋军甚至就连麻城上的乡兵都在跟着高喊,高喊着他们心中的依靠,心中的信仰。
麻城城墙上床子弩、火球弩都在缓慢的上弦,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安吉军替代下天武军左厢成为大军左翼,而宋军其他各部也开始默默地整顿队形,准备迎接阿术和蒙古大军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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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毕竟是蒙古的征南统帅,在短暂的愤怒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自己的两个得力属下虽然都吃了亏,但是总归是自身没有什么三长两短,否则想要再从千万人里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出来这么两个大将着实要费些功夫。
斯日波要狼狈一些,本来风光招摇的铠甲险些被炸成了碎片,现在只是晃晃悠悠的挂在身上,而脸上也是鲜红一片,不知道是谁的鲜血,至于胯下的战马也不过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战马,斯日波原来的那匹草原上有数的神骏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烟消云散了。
不过知道如果换成自己,十有**也是这么个情况,说不定还不如斯日波这样拼死拼活总算是带回来了千余名弟兄,更甚至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所以斯日波羞愧万分的回来,反倒是么有人出言讽刺,更多的是同情和关怀。
两人策马向前,相互看了一眼,斯日波损失更大,自然是难以启齿,百特尔轻声说道:“启禀大帅,我二人有负所托,非但没有冲破南蛮子的大阵,反而折损了不少儿郎,还请大帅责罚。”
“不怪你们,”阿术淡淡的回答,两人虽然也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但还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阿术的目光在两员麾下爱将脸上扫过,便不再停留,转而投向远处再一次渐渐集结起来的宋军大阵:“不过南蛮的虚实已经探听清楚,而且他们的营寨也难以再一次发挥作用。现而今某麾下还有万余将士,南蛮子在这蕲、黄两州的军力也就不外乎某等眼前的这些了······百特尔,斯日波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三千骑兵,分别进攻宋军左右两翼,即使无法洞穿也务必将其死死的牵制住!其余儿郎随某直冲中军,天将降下大雨,对儿郎们的行动必然不利,所以速战速决不能有失,若是南蛮子从左右两翼抽调回来一兵一卒,军法从事,绝不留情!”阿术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刀柄,锋利的马刀在四周凛然的目光中出鞘,直指前方!
两员大将没有在等候,听完命令各自一言不发的策马回到自家阵中,几声吆喝便各带领着三千骑兵像是一把巨大的钳子分别直直的冲向宋军的左右两翼。而随着他们两人的行动,蒙古大军的中军也开始提速,蒙古征南统帅阿术的大旗被拱卫在大军正中间,随风猎猎作响。
而天空中层层乌云如墨,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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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蒙古骑兵再一次行动,叶应武心中刚刚落下的大石“腾”地一声重新又提到了嗓子眼。刚才他站在高台上看似威风八面,实际上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汗水打湿,毕竟是战场新丁,能将这场仗指挥到这等地步足以让苏刘义这等沙场老将对他另眼相看了。
不过叶应武也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就是当天武军右厢痛打落水狗之后,施施然返回的时候自己将其安排到了中军,而不是顶在刚才天武军前厢的位置上。从蒙古骑兵后续的雷霆挺进中就可以很容易看出,这已经给了阿术充分的理由让这位同样是足智多谋的蒙古统帅相信宋军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在自己的面前这看似开阔的原野上实际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够阻挡自己的陷坑和绊马索,甚至可以得出宋军的弓弩箭矢都短缺,难以在前锋的位置上挡住蒙古骑兵的冲击,所以才不得不退守中军。
不过这个不大不小的错误犯了也就犯了,一来叶应武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战场新丁,要是这都能够料到就真的是妖孽了,二来真的将天武军右厢移到前锋位置,一旦蒙古骑兵三路突破,夹攻薄弱的中军,叶应武还真的为自己项上首级考虑考虑了。
苏刘义已经带着安吉军顶到左翼前线去了,叶应武索性直接将撤退下来的天武军左厢也收缩到自己的中军,这样叶应武周围将天武军左厢、右厢、百战都和张顺麾下的五百豪杰临时客串的士卒都加起来,也足足有四千将士,是宋军三个迎战方向上实力最雄厚的。
“百战都跳出中军,向北方迂回。”看着王进和章诚并肩走过来,叶应武急匆匆的冲这江铁下达命令,然后大步迎了上去。
江铁也知道这百战都五百骑兵是叶应武的心肝肉,如果留在中军的话根本难以提起来马速,到时候也就和步卒没有什么区别,那就真的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了。在那漫天遍野的蒙古骑兵面前,有这五百人没这五百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而如果将百战都放出去,便可以寻找战机,从后面狠狠的捅蒙古鞑子一刀。
手下儿郎损失较大,最后还是依靠着苏刘义率领安吉军及时赶到方才免于溃败,历来心高气傲的王进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也终于算是认识到了山外有山,心中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在和蒙古大军的作战中宋军虽然不乏名将勇者,却也是胜少败多。
王进固然是差点儿陷于阵中险些小命不保,章诚也是呆着天武军右厢在营寨里面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蒙古骑兵大杀了一场,所以两个人也算是都见识过场面了,现在走到一起也是相顾苦笑。
“感觉如何?”叶应武脸上勉强挤出几丝笑容,蒙古骑兵正在冲锋的路上,现在无论如何他心中也难以轻松。
“是某太急功近利了,一时间竟然没有顾忌对于整个左厢的指挥,最后葬送了这么多儿郎的性命。”提到刚才的一番血雨腥风,王进心头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个力大如牛、勇猛非常的蒙古万夫长,而是天武军左厢在没有人指挥之后陷入混乱,直接被生生撕裂了防线,而且也使得千余好儿郎含恨埋骨他乡。
虽然知道王进犯下了绝对致命的错误,但是见到他很快就认识到了,也知道名将的培养的确需要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所以叶应武张了张嘴,却难以说出一句斥责的话,只是微微点头,反而郑重的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以示鼓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此血债,早晚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王进感激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方才说道:“鞑子将至,左厢士卒一定奋力杀敌,绝不后退!”
章诚脸上还带着一丝血痕,想必是刚才不知道被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的蒙古伤兵给弄得,当时估计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不过章诚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人,所以对于这道伤疤也不吭声,听到王进表态,一直肃然的表情方才有些波动,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定不负所托!”
总是感觉两个人的话音中透露出来浓浓的决死之意,叶应武心中一转,意味深长的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戒备森严的麻城,笑着说道:“奶奶的,咱们身后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蒙古鞑子!临安街上虎,换个地方谁都不能犯怂!”
王进和章诚都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心中的阴影也随之消散殆尽,齐声喝道:“就是,谁都不能犯怂!”
话音刚落,三人就相视大笑,自有战场遇知己的痛快。
就在三人大笑之时,前方的虞侯和都头已经发出了一声声怒吼,三个方向飞驰而来的蒙古骑兵转瞬之间就已经逼近宋军大阵。已经算是有过经验的宋军左翼和中军有条不紊的竭尽全力射箭,还是第一次临阵的宋军右翼天武军前厢也没有丢人,密密麻麻呼啸着的箭矢丝毫不亚于另外两个方向。
“保下这个姑娘,都给老子活着回来吃酒!”叶应武狠狠地捶了章诚一拳,“各自归位吧,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拱手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回到阵中。
“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从天空中传来,层层的乌云终于蔓延到了双方舍生忘死厮杀的原野上空,而且越来越低。明亮的闪电伴随着雷霆的怒吼照亮昏暗的战场,天空中飞掠的箭矢随着闪电闪烁着更加耀眼的光芒。
闪电的光芒映照着叶应武的脸庞,也映照着阿术的脸庞,更映照着这旷野上渐渐重合在一起的无数将士的脸庞!
密云不雨,密云不雨,今日的胜负,无意间却取决于一场梅雨时节最常见的暴雨!
无数的人,都在这如铅如墨的乌云覆盖下,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人,都在那撕裂天幕的雷霆光芒里,嘶声的呐喊!
第五十一章 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上)
“叶应武首级,赏金万两,杀!”马刀高高扬起,阿术在万军之中高声怒吼,无数的蒙古骑兵在他的身前身后飞快的奔驰,虽然不断有儿郎中箭,但是已经提起来速度的蒙古骑兵就像是一往无前的箭羽,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
在霹雳和雷霆之中,阿术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出,万两黄金绝对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如此的赏格拿来悬赏贾似道、江万里等南宋曾经或者现在的宰执们也算是绰绰有余了,现在竟然突如其来的加到一个小小的团练使身上,不知道这是不是叶应武的荣幸?
阿术早就已经看出来这个名不见经传,基本是靠着父辈的恩荫方才上位的年轻人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纨绔子弟,不是那池中之物,如果假以时日,定然会化作金鳞舞于九天之上,到时候便是蒙古的梦魇所在了,所以今日便要将如此祸害扼杀的摇篮中!
冰凉的雨滴打在阿术的脸上,阿术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心中暗暗一喜,此时的蒙古骑兵冲击到了骑射的距离,不少好手已经开始弯弓搭箭,在暴雨倾盆而下之前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绝对的实力冲击到宋军阵前!
“放!”一名百夫长咬着牙喊道,刚想要搭上箭,却没有想到一支宋军的箭矢准确的没入自己的肩膀,只能随手将心爱的弓箭扔到地上,一把抽出马刀,策马直直的向前冲去。
更多的蒙古勇士一边射箭一边策马狂冲,真的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片刻功夫竟然已经距离宋军大阵不足百丈!
“啊!”前排的蒙古骑兵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一个个陷坑开始展露其狰狞的面孔。
身在军中的阿术心中一震,难道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
当他迟疑的时候,蒙古骑兵大队已经毫不犹豫的从摔入陷坑的自家同伴身上飞快的越过,对于蒙古骑兵来说,一旦开始了冲锋,便是无休无止的你死我亡,何谈撤退?
看着只不过是有五六个陷坑,折损了十余骑人马,阿术一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一边将目光投向已经越来越近的宋军中军,在那高台之上已经空无一人,叶应武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站在那里让骑射天下闻名的蒙古骑兵当靶子,早早的就已经和阿术一样在军阵中了。只是阿术并不知道的是,叶应武更担心的不是成为活靶子,而是站在高处被雷劈,要知道这个时代只有天打五雷轰的绝世恶人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要是被雷劈了叶应武也就不用混了。
“哗哗哗!”
暴雨在转瞬之间倾盆而下,飞溅的雨点敲打着肌肤和铠甲,敲打着锋利的刀枪剑戟,敲打着一面面树起的盾牌。随着这暴雨哗哗的下,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这一种低沉的声音,两翼战场虽然距离不远,但是从那里传来的震天杀声恍惚之间竟然有些模糊、有些飘渺,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并不真实的战场。
暴雨,倾盆的暴雨,遮蔽了一切,甚至遮蔽了雪亮的刀枪,遮蔽了那层层雨幕之中从来不掩饰的杀机!
大雨一下,本来还算坚硬的土地一下子变得泥泞,不过已经提起来速度的骑兵很难因为这一段小小距离的泥泞土地而变得寸步难行,但是无疑其冲击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开阵!”章诚站在暴雨当中,层层的雨点已经掩盖了他的身形,但是难以掩盖那雨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心中思忖片刻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冷静地吩咐一声。
宋军弓弩和蒙古骑兵的骑射都在这雨中失去了准头,双方索性也就不再激烈对射了,这样一算反倒是宋军沾了便宜,毕竟宋军虽然是江南西路地方州府乡兵、厢军的集结,但是还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所以发射弓弩自然没有蒙古骑兵经年累月磨练出来的骑射效果好,真正交锋能够旗鼓相当依靠的也是器械精良的缘故。
一面面整齐的盾牌向两侧分开,重装甲士提着锋利的斧头或者巨剑缓步上前,天武军左厢配属的步人甲甲士都已经折损殆尽,所以现在出阵的都是天武军右厢所属,和对面密密麻麻穿透风雨的蒙古骑兵相比,这些重装甲士显得分外的渺小,就像是迎接滔天巨浪的一块块礁石,无所畏惧。
“顶上,混战!”叶应武从军中勉强还算是冷静的传达命令,现在只有将场面搞得更加混乱才能有一线生机。
听到他的命令,王进和章诚都没有丝毫犹豫,天武军左右厢平日里历来是相互竞争的对手,现在并肩作战更是想要从杀敌数量上一较高下,所以从蒙古骑兵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人就已经跃跃欲试了,现在叶应武一声令下,轻装甲士也纷纷呐喊着挥刀冲入雨幕,冲入那不知道有着什么的风雨和黑暗。
杀声烈,一时间竟然隐隐有和那风雨相抗衡的架势!
叶应武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草率的命令全军上去缠战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一旦前方被突破,他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身边五百名根本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豪杰。
他又转而将目光投向一侧,那是刚才百战都离开的地方。或许江铁认为自己将百战都派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发挥百战都作为骑兵的优势,但实际上暴雨倾盆而下,百战都根本难以查明战场形势,更不要说在一片泥泞的原野上提起速度冲锋了。自己在生死存亡关头让百战都离开,所为的其实是为天武军留下一丝火种,也就只有他们这五百骑兵能够在天武军和安吉军相继溃败之后逃出生天了。
“使君?”一直静静地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张顺轻轻地叫了一声。自从投靠了叶应武以后,虽然跟着一路风尘,但是张顺明显感受到了叶应武对于自己和自己手下这五百杂牌军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是张顺原来从来不敢奢求的,所以这位直爽任侠的汉子早就下定了决心要为这位年轻有为的使君效死。
“嗯?”叶应武在凄冷的风雨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相比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冲破雨幕的蒙古骑兵了。自己麾下的这五百士卒在混战当中绝对是不能忽视的目标,所以等会儿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看到张顺询问的目光,叶应武摆了摆手:“让将士们把弓弩都准备好,外围的弟兄必须要抵挡足够长的时间,否则内圈的弟兄在没有抽刀的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遵令。”张顺点了点头,虽然这是大家都能想到的常识,但是他还是一丝不苟的将命令传达下去。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面前,说实话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张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第一个蒙古骑兵出现在前方的雨幕中,雪亮的马刀上带着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貂帽下狰狞的面孔像是一尊杀神,那大张着的嘴中发出歇斯里地的喊声。
几名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呼啸的箭矢刺破风雨没入那名蒙古人的胸膛,叶应武敏锐地看到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一丝不甘。
或许他惊讶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竟然还有严阵以待的宋军,或许他并不甘心自己死于无名之辈的箭矢之下,又或许······
叶应武下意识的晃了晃头,想要将注意力转移开来,好在老天爷很乐意帮这个忙,就在这时候,天空中一声霹雳,伴随着耀眼的电光,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暴风雨,来就来吧,爷爷不怕你!叶应武在心中大喊着,无数的将士也都在心中呐喊着,无所畏惧的仰头看向天空。
“张顺,擂鼓,中军各部争取向点将台靠拢。”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着牙关的张开,冰冷的风伴随着密集的雨点倒灌进嘴里,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顺点了点头,一边叮嘱几名临时委任的都头务必要看好队伍,一边亲自越过层层甲士,向着那座风雨中傲然挺立的高台跑去。风雨中不断有迷失了方向的箭矢飞掠过来,有的甚至紧紧地追随着张顺的脚步,所有的士卒都下意识的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盾牌,跟上!”随着张顺越阵而出,一名都头低声命令,很快就有五六名士卒高举着盾牌紧随张顺的脚步而去,而其他的士卒勉强还算是熟练的快速整顿阵型,哪怕是一丝破绽也不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破雨幕怒吼而来的敌人。
“鞑子骑兵!”突然间,身后的雨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叶应武一把抽出已经握了很久的佩剑,很明显那是刚才护卫张顺的士卒发出的呼喊声,而叶应武手中现在只有区区五百新卒,所以他犹豫万分怎么也不敢分兵,到底有多少鞑子骑兵在那暗藏杀机的风雨中?
也罢,叶应武咬了咬牙:“全部向着点将台方向,冲!”
“遵令,冲!”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宝似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手中的腰刀霍然出鞘,在风雨中依旧闪动着凛冽刀光。
几名都头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现在听闻命令,更是急忙招呼麾下儿郎,五百人原来还算是整齐的阵型也随之散乱。叶应武侧耳想要分辨出那茫茫的风雨中掺杂着的马蹄声,但是刚才出了一声惊呼之外,竟然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无数的箭矢突然间刺破雨幕,劈头盖脸的砸向已经松动的宋军方阵,本来就没有什么战场经验的江湖豪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愣生生扫倒了数十人,其余士卒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大叫着倒在血泊里的同袍们的名字,一边高高举起盾牌,迎着箭矢,迎着风雨。
杀声暴起,周围仿佛没有了风雨,而是无数的双方将是在拼命的厮杀。脚步声也越来越大,叶应武皱了皱眉头,旋即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尖锐的兵器交鸣声。
雨水顺着银亮的铠甲流下,在叶应武年轻的脸庞上纵横划过:“耿老六何在?!”
曾经张顺的智囊耿老六从人群里面跳了出来,身上也是穿着都头的衣甲,不过这身威风的铠甲套在他瘦弱的身板上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启禀使君,属下在此。”
叶应武也不再犹豫,面上的神色也变得狰狞起来:“着你速速带领三百将士前去点将台,务必保住张顺,命其鸣鼓不断,若张顺倒下,你便取而代之,继续鸣鼓!其余将士随我十丈,杀敌!”
“遵令!”风雨中,虽然看不见叶应武的面容,但是耿老六在这肃然的声音中听出了滚滚的杀意,当下里自然也不敢犹豫,拱手行礼之后便急匆匆的带着三百将士飞也似的没入雨中。
似乎外围游荡的蒙古骑兵察觉到了这一大批宋军的行动,很快就有一道道黑影在雨中掠过,冲向耿老六率领的三百将士。而而叶应武身边只剩下了两百人,或许是因为分兵之后目标更小了,所以一时半会儿竟然还没有蒙古骑兵出现。
“上!”几名都头大声呼喊着,滚烫的热血几乎要挣破脉络的束缚,雪亮的刀刃在雨中直指前方。
这五百士卒都是轻甲,所以虽然地面湿滑,大步一迈速度却也不容小觑,向前方才数丈,风雨中高高矮矮的身影就已经隐隐约约展现出来轮廓,只不过一面面旗帜都因为雨水而垂在旗杆上,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宋军的那支队伍。
“速战速决!”叶应武挥剑一指两侧两小片正在拼命厮杀的双方将士,几名十将高声应和一声,带领着麾下士卒飞快的向那里扑上去。
而随着鼓声的越来越响,透过渐渐小了的雨,叶应武终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面高高的旗帜下,手握熟铜棍的小将以横扫千军之势一连逼退几名蒙古骑兵,而他身边的宋军士卒趁机欺身而上,手中朴刀准确狠辣的将匆忙闪避的蒙古骑兵胯下战马的马腿斩断。
然而数十名蒙古骑兵呼啸着从不远处飞驰而来,见到同伴受困,急忙挥动马刀直劈那几名宋军的后背。蒙古骑兵来得太快,即使是王进已经反应过来并且大吼着一棍挡下最近的一名骑兵,也已经来不及了,更多的锋利马刀划过宋军士卒毫无防备的后背,鲜红的血液飞溅,洒在王进的脸上,也洒在地上、水里。
“给老子宰了他们!”叶应武一愣,旋即眼睛变得通红,竟然不顾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挥动着佩剑冲在了最前面。
杨宝和其余的都头们都吓了一跳,大家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使君的功夫到底咋样,人家毕竟是一个文官,平日里带着大伙儿冲冲杀杀已经算是文官里面的异类了,所以谁也没有讽刺过叶应武实际上在一名普通天武军士卒手下也走不了几个回合。现在使君带头冲锋,士卒们在震惊之余也是士气大振,说什么也不能让对他们有伯乐之恩的年轻使君冲在最前面,更不能让当着他们的面杀掉袍泽弟兄的蒙古鞑子就这么逍遥的离开,所以这些将士们纷纷呐喊着迈动步伐,片刻之后就将叶应武重新有包裹在中间。
几名蒙古骑兵看着黑压压冲上来的宋军士卒,顿时也惊慌失措,一场混战还没有见过如此成建制的宋军,就在他们惊疑的片刻功夫,宋军士卒已经杀到马前。
“来得好!”王进一边抵挡着那几名落马蒙古士卒的围攻,一边哈哈大笑。整个战场上还如此成建制整齐存在的,就只有叶应武的中军了。这二百多号人扑上来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乱拳打死英雄汉了。
熟铜棍刚猛的荡开迎面的马刀,王进向后退了一步,战靴踩着血与水混合的泥土,飞溅的泥点打着他的铠甲,落在熟铜棍,和那仿佛都凝固了般的鲜血混为一体。
宋军士卒三五人一组围住蒙古士卒拼命砍杀,叶应武冲着被硬生生拽下马乱刀分尸的一名蒙古骑兵恶狠狠地啐了口吐沫,然后挥剑指着王进旁边的几名蒙古士卒:“弟兄们,上!”
王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叶应武,挥棍硬挡住那几名蒙古士卒竭尽全力的夹攻,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情笑着喊道:“今日终于见到叶使君在战场上的虎威了,不知道使君开荤了吗?”
不等叶应武回答,另外一个声音已经从风雨中传来,依旧是那样的平淡:“你看看他,剑上连一点儿血腥味都没有,开个什么荤,真是笑话!”
“老章,你来得到快,旁边还有几个人?”那几名蒙古士卒已经被蜂拥而来的宋军将士砍倒,王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声打趣道。
章诚大步走过来,一手提着已经被风雨冲刷干净的佩刀,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一边将首级随手扔到地上,一边难得笑着说道:“某身边还有十多名忠勇的右厢儿郎,怎么你这就一个人了?看看,这可是蒙古千夫长的首级,怎么样?”
王进听到“一个人”,神情自然一黯,在他的身边躺着数名左厢士卒的尸体,都是一起浴血厮杀出来的兄弟,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就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经历如此场面任谁心里都难受。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章诚默然片刻,郑重的走到那几名左厢士卒的身边,伸出手来逐一的将他们怒睁着的眼睛合上。叶应武随手抄起来那个蒙古千夫长的首级,虽然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头颅,叶应武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翻江倒海的呕吐,而是镇定的将头颅放到那几名士卒身边:
“那他的头,来祭奠你们的英魂,一路走好,不要牵挂。”
“谢谢。”王进看着那些并肩作战、托付后背的袍泽,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叶应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来不及再说什么了,雨就要停了,在这样下去对我军便不利了,速速集结将士,退往麻城。再不走的话整个天武军就都交代在这里了。”
大雨仿佛是老天爷赐给宋军的恩惠,而现在这个恩惠即将消耗殆尽,宋军仅有的优势一旦丧失,在这原野之上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叶应武绝对不会被一时的热血冲昏头脑,趁着现在风雨尚未停歇,最好的选择便是趁乱退入城中,方才有一丝保全天武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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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下)
宋军聚拢的战鼓不断地在风雨中回响,不光是宋军各部纷纷向着中军靠拢,蒙古骑兵也迅速抓住机会,一边任由宋军甩开缠斗,一边飞快地寻找最近的同袍。
风雨中,阿术身边被数百名骑兵团团拥簇着,皱眉看着依次退向南方的宋军各部,阿术不禁皱了皱眉头。几名哨骑从远处打马回来,身上脸上除了泥污之外并没有血迹,显然宋军对于敌人如此明目张胆的勘察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情况如何?”
几名哨骑相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快说!”阿术低吼了一声,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启禀元帅,宋军左翼各部都已经撤退,百特尔万夫长不敢追击,正在收拢儿郎。”
“启禀元帅,宋军右翼亦是如此,斯日波万夫长向您请示军令。”
阿术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紧,风雨已经渐渐停歇,远处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宋军的大阵,只不过这阵型比刚才已经缩水了不少,不过和在宋军阵型之外聚集的蒙古骑兵相比,宋军的损失并没有那么大,因为曾经铺天盖地黑压压而来的两朵乌云六千骑兵,现在看上去估计已经折损了两三千,伤亡近半。
而自己率领的中军倒是没有那么不堪入目的伤亡,不过也有千余名骑兵倒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叶应武是什么打算,阿术在战场上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心里也有定数,不过想要趁着风雨未停撤入城中,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盘,不过又怎么能让他如愿?!
“苍生天不佑某等,算是某的命数,不过某倒要看看现在这些家伙还依靠什么来和某的铁骑抗衡!”阿术冷冷的说道,一把抽出马刀,“传令斯日波、百特尔,全军冲锋,务必缠住宋军,不能使其回城!”
随着阿术一声令下,兵分三路的蒙古骑兵再一次出击,像是三道黑色箭头,直插向宋军刚刚集结起来的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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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终究还是停了,在宋军撤回城内之前。
苏刘义、江镐都已经快马赶回叶应武中军,宋军一边缓缓地退到就像是被强拆过的营寨之前,一边收集军中的神臂弩和箭矢。而一直远远的在原野上就像是没家的孤儿一样流浪了半天的百战都却并没有着急的赶过来,江铁毕竟还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刚才风雨交加时,转念一想就已经明白叶应武到底是何意,心中感恩之余也不忘了将叶应武另外的命令执行到底,带着百战都这五百生龙活虎的生力军,随时准备从后面捅刀。
张顺背上中了一箭,腿上也有一道伤口,不过好在并不致命,或许是因为历史上这货就很硬的原因,千军万马之中几个人冲向点将台竟然还活蹦乱跳的回来复命,让叶应武在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不得不摇头叹息历史的车轮如此沉重,自己无论怎么扇翅膀都改变不了啊。
看着左右两翼的统帅都已经赶过来,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都过来了,说说伤亡损失吧。”
相互看了一眼,苏刘义率先开口:“幸未辱命,安吉军两千余儿郎尚有一千五百多能为大宋赴死。”
江镐脸上一红:“天武军前厢损失过半,末将甘愿领罪。”
“天武军左厢仅余五百余人,右厢尚有千余人。”章诚和王进对视一眼,还是章诚开口说道。
叶应武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如果加上外围游荡的百战都,十几上宋军只是损失近半,而看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的情况,损失想必也不在宋军之下,这样一来又是自家占了便宜。
“鞑子又来了,可是我军都是久战疲惫之师,不比鞑子盘踞马上节省体力,是否应该速速退往营寨之中,依凭已残损的营帐寨墙尚可抵挡片刻,总比在这原野上毫无遮拦要强。”苏刘义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不禁有些急迫。
他所言确实,周围的宋军士卒论身体强壮本来就比不上蒙古草原儿郎,更何况几番厮杀下来,体力已经不支,能够抵挡得住蒙古骑兵这一轮冲击就可以说是谢天谢地了。
“不,派人过去,就说某有话要和阿术说。”叶应武眯缝着眼睛,并没有继续打量像是三把尖刀的蒙古骑兵,而是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瞄向远方,仿佛已经神游天外,“在此之前,各部按照之前顺序严谨备战,天武军左厢、右厢抽调一百士卒补充到右翼前厢,不容有失。”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叶应武有如神助般的临阵指挥,已经让这些将领们无话可说,更何况实际上除了苏刘义都是一起长大的哥们儿,这时候没有人会跳出来唱反调的。
“备战吧。”叶应武轻声吩咐一句,刀上、脸上都带着血的张顺和杨宝同时一拱手,转身去了,他们身影所过的地方隐隐约约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滚滚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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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蒙古骑兵践踏着满是尸体的沙场,越过泥泞的土地和雨后青翠的草丛,飞卷起阵阵旋风。虽然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但是蒙古骑兵冲锋起来一往无前的气势却丝毫未减,那马蹄声敲打在地上,也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即使是远隔百丈的叶应武站在那里也能感受到这震撼人心的力量,更不要说直面蒙古骑兵的前方士卒了。
作为统兵将领,看着这些勇猛的蒙古骑兵,不眼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绝对不代表叶应武会因之而胆怯,而且那传令的士卒还没有出发,蒙古骑兵就已经飞快的杀到了宋军大阵前方,所以只能先扛下来这一波攻击再说了。
“擂鼓,背城决战!”叶应武朗声喝道,却下达了截然相反的命令,“前锋且战且退!”
不过身临其境众人都已经明白所为何意,指挥已经等候多时的传令兵跑向各个方向。
激昂的鼓点再一次在风雨停歇的原野上响起,当这鼓声结束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饮恨沙场,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送别手足,战争已经毫不留情的揭下了它单薄的面纱,露出后面的狰狞丑恶。
宋军各厢的红色战旗同时扬起,叶应武的将旗也缓缓地升上中军旗杆,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像是燎原的星火,直直的迎接着那从四面八方涌动上来的滚滚黑潮。
“放!”都头、虞侯、指挥使,所有的人同一时间怒声高喝。
无数的箭矢呼啸着撒向蒙古骑兵,很快蒙古骑兵阵中也弯弓搭箭,因为盾牌已经散失了不少的缘故,宋军第一次在对射中吃亏,不得不一边还击一边缓步向后撤退,两军尚未交锋宋军的气势便先弱了三分,再加上久战疲惫,大有不堪一击之态。
看到如此场景,斯日波和百特尔固然是心中大喜,纷纷呐喊着指挥麾下儿郎加速冲锋,阿术的嘴角边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一次苍生天终于还是站在了我们的身后,某倒要看看你叶应武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来扭转这已经倾斜了的战争天平!
不对!阿术心中突然暗叫一声不好,从这两日的交锋来看,叶应武绝对不是呆板老套的将领,也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如此明显的指挥错误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要知道这样会给宋军带来灭顶之灾。而且军队士气低迷应该想方设法提高才对,为什么放任自流?!
阿术的目光从前方的宋军方阵转移到了更远处的城墙上,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并肩站立的文士,他们的目光似乎也正投向自己。再看看城墙上那些林立的床子弩和火球弩,阿术心中已然明悟,但是为时已晚!
“退!全军撤退!”他声嘶力竭的高声喊道。
回答他的却是震天动地的轰鸣声,虽然比不上那雷霆,但是也是震耳欲聋。火球弩和床子弩发射的巨箭无情的覆盖了蒙古骑兵的前锋,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宋军方阵一边稳住脚步,一边飞快地弯弓搭箭,而且仅剩的数十名身着步人甲的重装甲士也飞快就位,随之准备给予蒙古骑兵最后一击。
疏忽了,疏忽了!在阿术的心中,宋军大阵的前方应该在床子弩和火球弩的射程之外,实际上经过风雨中一场大战之后,宋军本身已经缩水了不少,而且因为向叶应武中军靠拢的缘故,已经明显的整体向后退却,偏偏对于阿术来说最有效的确定宋军远近位置的宋军营寨都在爆炸中被破坏的差不过了,隔着这么远实际上已经难以发现其间的残骸,无形之中阿术就将宋军实际上已经后退的事实忽略了!
要知道几番冲杀蒙古骑兵的体力也已经快接近极限了,被这一轮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之后士气恐怕也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就算是将宋军全歼于此处,剩下的那点儿微末人马也难以击破哪怕是地方乡兵级别的宋军了,难道苍生天真的欲亡我在此?
阿术看向叶应武的目光第一次变得谨慎甚至恐惧起来,对于叶应武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有一个巧合的连环,而对于阿术来说这就是一个深思熟虑、设计精密的陷阱,引着他一步步的走向难以回头的深渊!以阿术和李庭芝等宋军名将多年对峙的经验,宋军将领不是胆小怕事就是英勇无畏,但是在计谋方面和蒙古将领其实不相上下,所以这绝对不是苏刘义这种人能够想得出来的计谋。
“这个叶应武,到底是谁?!”阿术心中发出一声呐喊,浑身上下有一种彻骨的无力感。
前方的蒙古前锋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撕成了碎片,满地都是断肢残臂和被巨箭贯穿的三四具尸体,而后方的蒙古骑兵也仿佛被吓破了胆,竟然不自觉的减缓了马速,任由斯日波和百特尔这两员大将如何催促都不肯拼力向前,只是远远地和宋军对射。
阿术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冰冷的空气,任由那凉风翻滚进自己的肺中,眼前的人影已经有些恍惚,他不得不死死咬着牙,冷声说道:“传某命令,各部撤退两百丈。”
听到阿术中军苍茫的号角声和传令兵大声地吆喝声,前方的蒙古骑兵自然是如蒙大赦,甚至不搭理刚才还在死命要喝的千夫长和万夫长们,自顾自的调转马头。
而看到本来勇猛冲锋的蒙古骑兵竟然撤退了,绝处逢生的宋军将士也是欢呼雀跃,更有甚者已经喜极而涕。
“从死到生,何其惊险。”目送蒙古骑兵离开,并且在远处集结,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暂时落地,忍不住感叹道,“阿术也总算是有些脑子,知道不能一味的向前死命冲锋。让江铁带着百战都回来吧。”
一名传令兵飞快的去了,而另外一名天武军左厢所属的传令兵却大步走了过来:“启禀使君,鞑子统帅阿术已经同意,并且请使君移步阵前。王指挥使、章指挥使询问使君是否答应,各部如何行动。”
“他答应了就好。”叶应武喃喃叹道,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杨宝,牵马,百战都和天武军左右厢随某前出,传令安吉军苏将军和天武军前厢江镐,务必守好我军后路,不容有失。”
“遵令!”看着战场上戏剧般变化,杨宝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使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里也毫不犹豫,而且手中的腰刀也不由自主的握的更紧了,要是使君故技重施,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落了使君的面子,一定要生擒阿术。
叶应武似乎感受到了身边属下的小心思,淡淡一笑:“这一次不用那么紧张,某光明正大的送给阿术一句话,接着便可以安然返回了。那种无耻下流不要脸的把戏,玩儿一次就够了,再多的话以后就真的是万人闲了。”
“是!”杨宝强忍着笑,心想使君您自己还挺明白,当下里也不敢再多留,急匆匆的去了。
看了杨宝的身影一眼,叶应武不禁心中喃喃感叹,老兵油子就是老兵油子,怎么一上战场总是想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呢,看来某真是和这帮子在一起时间太长,怎么不知不觉的都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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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同意和叶应武会面,昨天才刚刚被叶应武用下三滥的招式生俘了一会,现在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将自己送到人家手上去吗?
或许是自己很好奇,现在虽然看上去蒙古骑兵不战而退,实际上在人数上和在箭矢的充足程度上蒙古军都拥有这绝对的优势,所以阿术很想知道叶应武到底还能想出什么手段,来将自己引入另外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元帅,如果您执意要去,请允许末将和斯日波将军护驾。”百特尔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心里同样也不明白阿术为什么非的要去和那个肚子里都是坏水,总是不肯光明正大交战的年轻南蛮,但是作为阿术忠心耿耿的心腹大将,他已经养成了阿术一旦下令,自己便全心全意去完成的习惯,堪称走狗爪牙的典范。
“也好。”阿术同样感觉心中有些低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二连三的在这个乳臭未干、初出茅庐的小子手上吃瘪的缘故,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率领千余中军亲卫和两员心腹大将策马上前。
宋军看上去同样是不敢疏忽,中军倾巢出动,当先的更是昨日便逞了威风的那五百名骑兵,两翼军马也是紧跟在中军后面收缩阵型,严防蒙古骑兵不顾生死截断自家中军的后路。叶应武的将旗在一众红旗的拱卫下分外明显。
阿术在百特尔和斯日波的拥簇下打马向前,蒙古骑兵也吸取昨日教训,不再只是远远地吊着,和阿术三人之间,只有两三丈距离。宋军到没有如此,叶应武同样是只带了江铁和杨宝,让章诚和王进留在军中以防不测。五百名百战都骑兵和蒙古骑兵一样,甚至靠的距离还要近一些。
“阿术元帅,幸会幸会,昨日相逢之后,厮杀终日方才相见于这无数儿郎埋骨之沙场,当真是此生幸事。”叶应武抱拳拱手,开口便是正宗的官腔,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也是真诚无比,仿佛自己和阿术真的私交甚密的样子。
阿术似乎对于这些带着官腔的话并不感冒,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叶使君,你既然想要和某交谈,便有话直说吧,昨日的事情若是再次发生,想必叶使君也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吧。”
叶应武的脸皮已经厚到看不出脸红的地步,而杨宝和江铁则有些羞愧的侧开视线。
就像昨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阿术,叶应武轻轻提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其实就一句话,敢问阿术元帅,某是蝉,元帅是那螳螂,只是元帅可知,螳螂捕蝉,黄雀何在?”
阿术一愣,旋即心头犹如五雷轰顶!
螳螂捕蝉,黄雀何在!螳螂捕蝉,黄雀何在!
宋军至始至终都只是安吉军和天武军在战斗,按照南宋朝廷的设想,这黄州、蕲州当还有一支军队,而那支军队,便是张世杰统领的两淮水师,自己曾经因为那是水师而将其忽略,可是以两淮水师的战力,足可以轻而易举的沿着汉水溯流而上,截断蒙古军粮道,并且将这两万蒙古军直接封锁在汉水之南!
到时候襄阳城里那几位最喜欢捡便宜的南宋大员,会放过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阿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紧接着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看着自家元帅直直的摔落马背,斯日波和百特尔大惊之余也不敢再惹是生非,急匆匆的扶起来阿术。
现在他们眼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带着蒙古骑兵狼狈北还。
叶应武流露出会心的微笑:“两位将军,照顾好你们的元帅,请恕小弟不送了,来日若还有缘分,你我数人还会再见。”
两员蒙古大将也不敢再答话,阿术倒下仿佛抽干了他们浑身的力气,早就没有了刚才舍身王刚死的勇猛,只能引领着部下匆匆北还,甚至就连昨日扎下来的营寨都来不及放火烧了,并且给宋军留下了不少辎重粮草。
看着北去的蒙古骑兵,叶应武轻声说道:“一路保重,我姊夫会好好的招待你们的。”
而叶应武的身后,已经回过神来的宋军大阵,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和庆祝声。
乌云依然散尽,朗朗乾坤尽显真容,天光洒下,照亮满是尸体、满是兵刃的战场,也照亮岿然不动的军阵。无论中间到底经过了怎样的阳谋相攻、阴谋算计,叶应武总算是带着天武军和安吉军赢得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一场以小博大而且勉强算是堂堂正正的胜利,将蒙古骑兵的铁蹄阻挡在了麻城之下。
“总算是,赢了。”叶应武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不过紧接着他就被蜂拥上来的士卒硬生生的拉下了马,当然真正敢下死手的还是王进和章诚这几个家伙,无数的手架着叶应武,然后将他一次又一次的抛向空中······
天,好蓝啊。
谢谢你们,倒在这土地上的英雄们。
第五十三章 谁的末路(上)
汉水。
一百多艘水师舰船沿着这沧浪之水溯流而上。舰艏劈开苍青色的波涛,船上的“宋”字大旗随风猎猎舞动。而这百艘大大小小水师舰船的中间拥簇着的三艘楼船,确实有些怪异,中间一艘上面是“范”字将旗,两侧的是“张”字和“程”字。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舰队,还不需要水师中的正副统帅分乘三艘楼船,可是现在这一幕却滑稽的在这支匆匆北上的水师中上演。毫无疑问,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监军程元凤对于这个突然跳出来抢功劳的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并不怎么害怕,程元凤是堂堂正正大宋元老,贾似道就算是火冒三丈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范文虎,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惩戒程元凤,而张世杰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根正苗红的江万里一党对于贾似道的狗腿子从来都不感冒。
至于张世杰和程元凤分乘两艘楼船,也是一来张世杰害怕战场上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这个性格执拗的老头子耍起倔强脾气来真的难以控制,二来也是为了让两艘楼船夹住中间范文虎的座舰,以防到时候范文虎有什么不应该的举动。
张世杰和两淮水师副都统制夏松一前一后站在楼船的船头,张世杰的手中还攥着一封快船刚刚送来的战场讯息。
出人意料,真的是出人意料。
麻城战场上蒙古大军数次进攻无果之后,主帅晕厥,全军仓皇北撤,而为了顺利接应蒙古大军撤到汉水以北,汉水北岸驻扎的蒙古水师在水师老将、万户张荣实的率领下倾巢而出,刚刚走马上任的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董文炳也率领着山东统军副使王仲仁历经两年辛苦打造的百余条战船赶来支援。
如此算来,蒙古水师大大小小加起来战船数量已经超过了两淮水师,张世杰又怎能不忧心忡忡。要知道张世杰当初提兵北上,为的只是截断蒙古大军的粮道,逼着阿术不得不北还。正常情况下护卫粮船的撑死天也就是四五十艘小型战船,所以百艘水师大船前来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一直被阿术当做宝贝捧在手中的蒙古水师,估计早就已经得到命令,不可出战,再加上蒙古水师的统领张荣实是一个统兵有方但是胆子略小的家伙,平日里躲躲藏藏倒是十分拿手,真的要说硬碰硬就难说了。所以蒙古水师即使是眼睁睁的看着阿术的粮道被断,十有**是不会出营拦截的。
可现在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蒙古大帅阿术阵前晕厥,蒙古大军在死伤无数之后仓皇北撤,一直退到了汉水南岸,本来已经注定了失败的麻城之战以戏剧性的结果收场,天武军和安吉军虽然不能说是大获全胜,但是仗打到这个地步,按照宋军的标准已经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大捷了。
而蒙古军北退,这已经是关乎蒙古征南大元帅阿术生死存亡的问题,即使是平日里只知道躲躲藏藏的张荣实也会红着眼出来狠命冲杀的,更何况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董文炳,带着数量同样不少而且都是全新的战船匆匆赶来支援。
“某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舅子。”张世杰皱着眉头忍不住苦笑道,“把这么大的功劳拱手送到我们手上,可是咱们愣是吃不下来。”
夏松同样也是眉头紧皱,不过令他担忧的不是突如其来的蒙古水师,而是自家统制似乎有些胆怯:“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原路返回?那样不就是太过窝囊了吗?!说什么咱们两淮水师也有一战之力,怎么也不能在鞑子水师面前露怯。”
张世杰已经听出了夏松语气中的不满,他本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刚才有些担忧也是因为担心麾下儿郎这一次到底能够还有多少活着回去,要知道天武军北上的时候,文天祥可是义正言辞的拿走了两淮水师不少箭矢火药,所以真的交起战来谁也说不准这些水师老卒会不会在赤红着眼睛想要救出阿术的蒙古水师手下撑得住。
深深地吸了一口江上的劲风,张世杰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也罢,来便来了,怕他作甚!这样,速速派人将此事告知程老相公,让他心里也有个底,不过范大人那里就算了。”
夏松会心一笑,这范大人战场之上的种种表现大家心里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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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麻城。
两军的尸体已经被精心的分敛开来。蒙古军的尸体是随意的堆在一起,准备放一把火全都烧掉,叶应武还没有这等闲工夫去让人把每一个蒙古士卒的首级都切下来摞京观,要知道剩下的四千多宋军已经全都累倒在营地了,陆秀夫和文天祥现在正手忙脚乱的指挥乡兵烧火做饭,伺候这些拼死拼活挣扎出来一条性命的英雄。
而宋军尸体,无论天武军还是安吉军,都已经妥善的埋在深坑里面,然后上面堆起了高高的土堆。
叶应武身上披着红色披风,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已经高高堆起来的土丘,苏刘义有意无意的落后半步,以示此战叶应武是不可替代的功臣。而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各厢都指挥使紧紧的追随在后面,这一次出奇的混乱的站在一起,没有派别,没有次序,一场大战,将这两个本没有命运纠葛的大宋劲旅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起扛过枪的,是最铁的兄弟。
杨宝在远处一声又一声,敲动着那大鼓。震撼人心的鼓声在亘古的原野上回荡,掀起的声浪冲击着破败的寨墙,冲击着升起的炊烟,冲击着低矮的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或坐或站的人影。
便是在这鼓声中,无数的将士无畏的冲入风雨。便是在这鼓声中,无数的袍泽埋骨疆场。鼓声阵阵,震撼人心。
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个雷霆怒吼,风雨交加的时刻,又感受到在身边呼啸着的冰冷的刀刃和飞奔而过的鲜活的生命。
全军集结,全军集结!
一面面已经满是箭矢射过留下的孔洞的赤色旗帜依次扬起,忙忙碌碌的乡兵们震惊的发现在那阵阵鼓声中,刚才还依靠着断壁残垣闭目养神的士卒们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长长短短的兵刃再一次紧紧握在手中,像是生死与共的弟兄。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出奇的锋锐,像是出鞘的利剑;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是那样的铿锵,像是恒久的鼓点。
文天祥和陆秀夫捧着一个木牌缓缓地走出麻城低矮的城墙,天武军和安吉军已经不分彼此,满是泥浆满是血渍的铠甲披在身上,早就已经分不出彼此,一面面旗帜都是一样的赤红,就像是那迎风肃然站立的士卒胸腔中的鲜血一样。
每一个人都肃然伫立,闪出一条道路,文天祥和陆秀夫在层层林立的甲士当中穿行而过,滚滚的杀气笼罩在他们的身上,但是谁都没有皱眉,仿佛这两个文人便是天生下来应对着天倾之势的,丝毫不畏惧这血腥的气息和浓重的杀气。
木牌已经被刷上了白漆,上面的几个大字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大宋麻城英烈之墓”。
鼓声渐渐停止,没有一个人在这等肃杀气氛中哭泣。即使是依靠着墙壁勉强站立的伤兵,身上也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气息。不知是谁,带头先唱起天武军的军歌,很快整个麻城脚下都笼罩在这苍茫壮阔而又荡气回肠的歌声中。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雄浑的歌声,取代了鼓声,仿佛要送英灵最后一程。
而文天祥和陆秀夫也已经走到了那高高的土丘之前,毕恭毕敬的将这块木牌交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然后瞥了一眼强忍着泪水肃然站立的苏刘义,苏刘义察觉到叶应武这个细微的动作,旋即报以感激的神色,然后向前一步,和叶应武一齐捧起这块凝聚着无数的鲜血,凝聚着无数英灵忠魂的木牌。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来贺!”后方的歌声如潮,拍打着每一个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即使是意志坚强如文天祥和陆秀夫之辈,也已经忍不住动容,无数的将士在这歌声中,目光炯炯,杀气腾腾。
“英灵走好。”叶应武喃喃说了一句,然后示意苏刘义,苏刘义用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木牌,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缓缓点头。
两人再一次向前踏出一步,将木牌插进已经挖好的小小土坑里面,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开来,任由那木牌笔直的伫立在那里,傲然直指碧蓝的天穹。
“若是此生有幸,必当重立石碑,以祭诸位。”叶应武朗声说道,竟然冲着那土堆拱手弯腰。
随着叶应武一个大礼参拜下去,虽然知道于礼法不和,苏刘义却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陆秀夫、文天祥、江镐以及众多的将领们也都是行动一致。
看着主帅们如此大礼祭拜战死的将士袍泽,宋军士卒在肃然起敬的同时,心中也已经下了为叶使君而战的决心。能够生逢如此统帅,的确是此生幸事。
就在这时,一匹哨骑快马从远处飞快的奔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原野上显得分外的孤独,分外的响亮。
叶应武和苏刘义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那名哨骑在众军之前掠过,直冲到叶应武面前方才跳下马背,这个年轻的士卒脸上已经有些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当即单膝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到底发生何事?”叶应武心中一震,如此情况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现在当着无数士卒,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全军皆在此处,有什么紧要消息但说无妨。”
那名哨骑犹豫片刻之后,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前方来报,蒙古水师获得增援,倾巢而出,两淮水师统领张将军恐交战不利,督促使君速速率领得胜之军北上,以期能够堵截鞑子败军于汉水南岸。”
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众将领也都是脸色一沉。
不过如此情况,想来也很正常,说实话他们也没有想到麻城之战最后竟然是如此大捷,而张世杰更不可能了,所以肯定是率领轻兵急进,想要截断粮道,以期减小麻城正面战场的压力,而现在却鬼使神差的碰到了红着眼睛想要将阿术救回北岸的蒙古水师,这一次两淮水师就算是脱身也得扒层皮了。
“我军是久战疲惫之师,如何能够经得起百里追击,而且一旦蒙古鞑子在沿途路上布置埋伏甚至掉过头来攻击我们,他们在马上,体力肯定要胜于某等麾下儿郎······”苏刘义的眉头紧锁,安吉军这一次可以说是真的伤筋动骨了,他实在不想再有什么伤亡。
而且对于苏刘义以及大多数沙场老将来说,能够在平原上将蒙古鞑子击退就已经算是难得的大捷了,本来就没有奢望能够将他们全歼,现在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破灭了,说实话真的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反而因为蒙古鞑子的的确确是北上了而有些松懈。
有这个心理的又何止一人,甚至就连历来求战心切的江镐和王进,在经历了这么一场真刀实枪的大血战之后,看着麾下越来越少的士卒,也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士气,士气呢?
其实叶应武在乎的不是这些将领们的感受,而是麾下士卒们的感受,只要士气还在,就算将领们反对叶应武也能仗着自己的官威和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从命,可如果士气已经没有了,就算叶应武在怎么鼓动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士气充足,身穿夏装的红军也可以辗转两万五千里;士气低落,武器精良的**还不是被打的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叶应武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队列整齐地士卒。刚才那名哨骑的声音颇为洪亮,想必他们都已经听清楚了,甚至已经在高层将领们犹豫的时候想清楚了。
淡淡一笑,叶应武对于苏刘义的反对不可置否,有挥手阻止了几名想要跳起来发言的将领,大声说道:“这样吧,诸位将士,想必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摆在前面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追击下去,这有可能全军覆没,也有可能搏得毕生富贵;二是就地休整,没有风险,不用赶路,安全的很。某今天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对于叶应武这个天马行空的设想,苏刘义等人固然是一怔,下面也是一片静默,良久之后一名十将方才缩头缩脑的说道:“启禀使君,使君真的想听我们的意见?”
“说吧,无论你们说什么,某都听着。”叶应武勉强挤出来一个和煦的笑容,说实话他的心中也十分纠结,毕竟这关乎四千将士的生死存亡,怎么也不能不谨慎。
那名十将犹豫片刻之后,大声喊道:“启禀使君,周围的兄弟们都说,咱们刚刚祭拜了先走一步的弟兄,之后说什么也不能继续缩头缩脑的躲在这里,既然两淮水师这么不中用,咱们便将那蒙古鞑子再一次抽的满地找牙!”
“对!抽的满地找牙!”无数的将士纷纷随声附和,难掩疲惫的脸上闪现的是高昂的斗志。
文天祥看了一眼叶应武,淡然笑道:“恭喜了,叶使君,士气可用,哀兵必胜。”
叶应武对于文天祥最终的判定不可置否,只是压了压手,让士卒们安静下来:“这样吧,包括某的百战都在内,集结三千精锐之士,随某北上追击,只是不知道诸位将军,谁愿往?谁愿留守?”
“末将奉陪到底。”苏刘义爽朗一笑,丝毫没有刚才劝说叶应武时的忧心忡忡。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便会全力以赴,管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某将愿往!”所有将领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刚才脸上的丝丝缕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士气可用,哀兵必胜,古人诚不欺我。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样,宋瑞兄、君实兄,还得麻烦二位在后方坐镇了。另外章诚为人稳重,张顺作战勇猛且身上有伤,着你们二人留守后方,协同两位兄长。”
“遵令!”四人倒都没有异议,安然领命。
“各部,出发!”叶应武朗声高喊,一名亲卫已经牵过马来。
赤色的旗帜高高扬起,刀枪再一次林立,阳光洒下,闪动耀眼的光芒。百战都这一次毫无疑问作为前锋,先行上路,三千精锐士卒很快就选拔出来,紧随其后。
叶应武和苏刘义的将旗昂然挺立在大军之中,随风猎猎作响。
这支刚刚浴血奋战之后的雄师,再一次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第五十四章 谁的末路(中)
汉水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像是千百年前那个老渔夫所歌唱的那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浊吾足。
这来自天上的水,缓缓南流。
而无数的水师战舰,旌旗遮天,白帆蔽日,一个顺流而下,一个溯流而上,剑拔弩张,两支水师的前锋已经相距不足一里。当然,这两支水师的目标,也已经出现在汉水之畔。
蒙古骑兵并没有像宋军将士所想象的那样狼狈不堪,阿术在路上已经清醒过来,否则也不会一连发出数道加急命令,使得蒙古水师匆匆忙忙撤回险些羊入虎口的粮船,并且倾巢出动,不惜暴露一直隐藏的天衣无缝的董文炳水师,拼得一身剐也要将阿术接应回北岸。
张世杰虽然是水战二把刀,但是他的麾下像夏松等人都是此间老手,再加上范文虎大人还没有摸清战场形势,并且也算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水平可能还比不上张世杰,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刚直脾气的老臣程元凤,所以一时间也不敢随意的插手指挥,任由张世杰和夏松从容的调动水师船只。
曾经浩浩荡荡南下的两万蒙古骑兵最后活着回到汉水南岸的只有万余人,而且因为长途跋涉虽然队形尚且完整,但是遭逢战败,难免士气低迷、将士疲惫,所以阿术也没有打算让这些或许还有一战之力的残兵败将再去吸引宋军水师的注意,而是就地安营扎寨,显然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甚至己方大败的准备。
张世杰和夏松已经知道在自己的后方还有一支生力军正在飞快赶来,所以也不敢怠慢,一边下令各部务必全力以赴,一边抽掉出来二十多艘战船调转方向,以防在没有战胜正面的蒙古水师的时候董文炳带着另外的水师杀到。
看着双方的船只已经越来越近,夏松忍不住感慨一声:“要是那几艘海船在手,纵使鞑子水师再多出来百倍,还怕它作甚。而且虽然已经派遣人手前去命令留守全军沿汉水北上,想必也来不及了。”
“总是想那些好事,好在某等船上兵器要胜过鞑子水师一筹,而且鞑子水师的船只多为老旧小船,如果战机把握得好的,足可以在董文炳狗贼赶来之前将张荣实的水师吃掉。”张世杰的眉头虽然尚未完全舒展,但是对于眼前对己方不利的局势倒还真的没有那么担忧,“只是可惜了,就算是咱们胜利了也免不了元气大伤,恐怕也只能放任阿术带着那些残兵从容不迫的离开了。”
夏松听闻此语,本来还带着笑容的脸上也笼罩了些许阴云:“是啊,张荣实这个老不死的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是真的可以说是一个防守的天才,否则也不会让他带着千把人的水师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一直拿他没有办法,,更何况今日他处在上游,本来就易守难攻。”
张世杰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在越来越近的蒙古水师上面扫来扫去,沉默片刻,方才淡淡说道:“距离已经很近了,准备吧。”
“遵令。”夏松应了一声,回头冲着身后的士卒打了一个手势。
“咚咚”的鼓声先从这艘不是旗舰的水师楼船上响起,紧接着另外两艘楼船也同时擂鼓,鼓声尚未停歇,整个江面上就被床子弩和火球弩上弦的“刺啦刺啦”的响声所覆盖,对面同样传来如此声音,但是一来隔得距离尚远,二来蒙古水师的床子弩数量远远不及南宋最精锐的两淮水师,所以从这个方位听起来,和风声没有什么区别。
和张世杰独自一人傲立船头不同,旁边那艘楼船上范大人在层层侍卫的拱卫下一点点的挪出船舱,不过也就是向前走了些许距离,便不想再走了,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逃回船舱的准备。
张世杰皱了皱眉,不过还是隔着船朗声喊道:“范大人安好?江上风大,箭矢无眼,可要小心了!”
范文虎听到“箭矢无眼”,心中打了一个哆嗦,不过当他看到一侧楼船上的战鼓时,一张老脸立刻阴沉下来,自己所在的明明是旗舰,不过从先后擂鼓的情况来看,张世杰这是把他自己的座舰当成旗舰了,还真的是没有上下尊卑的观念了,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罪名,就算是你张世杰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只要临安的那几位相公们发挥发挥也可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当范大人心中有无数的心思在打转的时候,张世杰已经扭过头,将目光专注的投向前方。怕他有失,几个持盾的甲士大步走上前,将张世杰护住。
鼓声已经越来越急促,前方的蒙古水师已经渐渐驶进射程。
“前锋走舸、蒙冲,突击!后方楼船各舰,火球弩准备!”张世杰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手按剑柄,怒声高喝。
楼船高台上的鼓声随着改变,而夏松也急匆匆的换乘小舟去往前方的一艘体型较小的战船。
随着张世杰的命令下达,最前面的四十多艘蒙冲、走舸小艇飞快的向前,而蒙古水师也不是傻子,身处上游正是天赐良机,急忙一连点燃了十多艘火船,顺流而下。
“但愿这是你们全部家当。”张世杰喃喃说道,紧接着眉目生威,“各舰火球弩,放!”
话音未落,鼓声已经更为急促,而且有着独特的鼓点。从大大小小的十多条楼船上射出的火球弩已经覆盖了火船正在通过的水域,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和掀起的层层水浪、数丈高的水柱。
“床子弩,放!”这一次倒不用张世杰下令,各船上的都头虞侯已经不约而同的下达了命令。
早就严阵以待的床子弩同时“砰”的一声,巨大的箭矢或高或低,从容不迫的形成密集的多方向打击力量,最低的甚至已经犁开了刚才掀起的层层白浪。而各舰也不会去管到底效果如何,而是拼尽全力继续上弩,虽然和唐代需要五头牛、八头牛才能拉动的绞车弩相比,宋代的床子弩威力更大、上弦更简单,但是毕竟也需要足够充足的时间。
毕竟是南宋最精锐的水师,也是少有的在两淮的战火中历练出来的水师,第一轮射击就轻而易举的横扫蒙古水师的前锋船只,有的巨箭甚至是从自家走舸上方擦着掠过的,从而才能准确的射中前方相同高度的蒙古水师走舸上的士卒,期间的精妙之处,不得不令人赞叹。
对面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虽然宋军水师的船只上快速的竖起来木盾,但是毕竟是床子弩发射的巨箭,木盾勉强只能起到减缓去势的作用,随着距离蒙古水师船只越来越近,宋军的伤亡也开始增大。
那艘中型楼船上缓缓升起了夏松的将旗,夏松刚刚登上战船便向四周的战船下达了命令:“近战,接舷!”
这些紧跟在走舸和蒙冲之后的楼船也同样开始加快速度,而且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床子弩已经完成了第二次上弦,再一次发射出锐不可当的巨箭,为前方冲锋的小船扫清道路。
“擂鼓,死战!”持剑站在楼船之上,夏松头也不回的大声下令。
身后鼓声震天动地,无数的舰船飞快的向前,犁开层层碧浪,搅动千年的平静。一面面赤旗迎着江上的狂风猎猎舞动,无数的水师将士或是握紧手中的刀柄,或是熟练地向突火枪中填装火药,还有的正在来回搬用数量本就不多的火蒺藜。
“告诉夏松,速战速决,节省火药箭矢。”张世杰看着前方渐渐接近的双方舰船,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如此复杂的命令已经难以用鼓声表达,那名传令兵咬牙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一条小舟飞快的离开张世杰的座舰,直奔向前方冲锋的水师舰船。
走舸和蒙冲率先突入蒙古水师防御的阵型中,拜宋军的床子弩所赐,担当外围防御的蒙古水师走舸上已经鲜有人站立,宋军船只也懒得和这些稀稀落落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敌人纠缠,而是直接撕开走舸的防线,迎向后面稍大一些的蒙冲。
三四条小型的宋军走舸同时围住一条蒙冲,船头手持突火枪或者神臂弩的水师士卒拼命的压制想要冒出头来阻拦的蒙古士卒,而其后的宋军将士则熟练地搭上木板或者拉好绳索,以突火枪或者神臂弩在前方开路,呐喊着冲上那些蒙冲船只,更有一些艺高人胆大的轻松一跳就可以跳上低矮处的船帮。
“下水!”尚未靠近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的蒙古水师外围船只,夏松就趁着这箭矢尚且较少下达了命令,数百名水师士卒身穿水靠更有甚者直接光着膀子翻身跳入水中,一个个就像是那浪里的白鱼,在水面上翻滚几下就潜入水中不见了。
远远地发现宋军派人下水,张荣实暗叫一声不妙,手下儿郎本来就少的可怜,再加上久未操练,就算是下水又怎能抵挡得了有备而来而且都是真刀真枪磨练出来的宋军水鬼?
暗叹了一口气,这位拼尽全身力气方才为蒙古水师保存着一丝火种的老将无奈的将目光投向远方,董文炳大人,您倒是快点儿带着人来啊,否则这点儿实力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要是有足够强大的水师,又怎么会惧怕那张世杰!
两淮水师杀的很猛,这才短短两柱香的功夫,最前面的走舸甚至已经突破了蒙古水师蒙冲的封锁,毫不畏惧的直冲向远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楼船。看着那虽然有些破损但是还是崭新的走舸,再看看自己脚下已经历经了不知多少沧桑风雨的楼船,张荣实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这一次怕是真的要在这汉水里面喂鱼了,可惜了阿术大帅一直对自己的这点儿水师青睐有加,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紧急肯定不会命令张荣实带着水师出营的。
“都随着老夫,杀南蛮!”张荣实咬了咬牙,高高抬起自己的佩刀,怒声呼喊。蒙古水师名为“蒙古”,实际上清一色的都是北方汉人士卒,现在想来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水战终究还是汉家儿女自相残杀,又如何不让人感慨万千?
蒙古水师士卒们高声呐喊着,操控着最后的楼船向前冲击,这些楼船虽然名为楼船,但是都是年久失修的老船,而且从体型上也就是和夏松所率领的中型楼船相差无几,所以这一次其实是有去无回的冲锋,但是没有一个士卒退缩,也没有一艘战船落后,仿佛这些振臂高喊的将士,已经和他们即将献身的蒙古融为了一体。
这或许,就是炎黄子孙的悲哀吧。
“不识好歹,那便顺了你的意思!”夏松的脸上也尽是狰狞神色,随着蒙古水师全部压上来,前方的宋军走舸和蒙冲虽然拼尽全力,但是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所以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猎物,仓皇向南撤退,结阵自保。
而夏松则率领着十多条楼船从宋军小船两侧飞快的驶过,火球弩、床子弩拼命地招呼越来越近的张荣实水师主力。密密麻麻的箭矢打击着那些略显单薄的楼船,无数的火蒺藜从船舷上抛下,在蒙古水师的蒙冲甲板上轰然爆炸!
“接舷,杀了那个不知廉耻、背叛祖宗的狗贼!”夏松高声呐喊,亲自端起神臂弩瞄准前方已经千疮百孔的几艘楼船,狠狠的扣动了扳机。随着进入神臂弩的射程,十多条楼船上的士卒拼命的射击,密集的箭矢一次又一次的覆盖张荣实的旗舰。
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漏水了,船下有人!”顺着风,传来蒙古水师士卒惊慌失措的声音,在百夫长们的催促下,不少士卒匆匆忙忙的握着刀从船上跳下去,激起涟漪阵阵。
宋军水鬼却是从容不迫的冒出水面,同时将手中的铁矛投向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箭矢横扫过的楼船,然后拔出腰间的柳叶刀迎向跳入水中的蒙古水师士卒。
虽然蒙古水师士卒也是汉家儿郎,都通水性,但是怎么也比不上宋军这些自幼从水边长大的水鬼,更何况玩儿的还是从水中拼刀子这种绝对考验技巧的活儿呢。
看着一个个胸腹中刀,脸上满是惊恐的自家儿郎浮上水面,张荣实终于闪现出来难言的痛苦,看向岸边蒙古骑兵方阵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茫然,下一刻飞快跳上船来的宋军士卒已经接连砍倒了他身边的护卫,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包围。
“好事做到底,送人上西天,这等狗汉奸,留之何用?”不待张荣实挥刀砍杀,不远处夏松已经冷声笑道,身边的宋军士卒毫不留情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三四支箭矢同时刺进了张荣实的身体,这位已然白发的老将军身体晃了晃,勉强扭头看向已经越来越近的夏松,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确实复杂的神色,夏松皱了皱眉,为什么,在那目光中自己并没有察觉已经熟悉了的仇恨?
为了消灭这支水师,不但宋军前锋损失惨重,而且所存的箭矢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夏松皱着眉回头看向后方。
阵阵鼓声再一次响起,回荡在寂寥的江面上。
董文炳的水师姗姗来迟,更像是一直隐忍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黄雀,看着前方筋疲力尽的螳螂跃跃欲试。
而江岸上正在忙忙碌碌安营扎寨的蒙古士卒们,也都发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不约而同的再一次汇聚在汉水之上。
蝉、螳螂、黄雀,依次登场,轮番唱戏。
而那持弹弓的人,又在何处?
这一次,到底,是谁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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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谁的末路(下)
山水之间的小路上笼罩着蒙蒙的细雨,四方一片水雾朦胧,若是再有几条小舟荡漾在那蓬草碧波之间,恐怕不是江南也胜似江南了。出了那低矮的丘陵地带,不但连周围的山水都改了性子,变得温婉可人起来,就连那风那雨也没有了原先的霸气非常,柔柔的、凉凉的。
已经不知道被废弃了多久的村寨里,三千士卒静静的依靠着房屋墙壁,体力弱一些的则被同伴们搀扶着走进屋顶都已经快塌干净的房子里面,总算是可以避避雨。
叶应武和苏刘义并肩站在雨中,就连屋檐都已经让给了体力不支的士卒,无论是什么军队,千百年来都恪守着伤兵至上的原则,所以这两个官职最高的将领也没有怨言的站在凄风冷雨里。
环顾四周,有的地方或许是土地结实一些,依旧是寸草不生,而有的地方杂草已经没过了那断壁残垣,墙壁上虽然经过了长久的风吹日晒雨淋,但是依然依稀可见火烧过的痕迹,地上也有不少近乎碳化的房梁木桩,零零散散的撒落着,不用说也知道这村庄在被遗弃之前遭受过怎样的劫掠,甚至或许就在将士们站立的脚下,就埋葬着累累的白骨,无处述说遗忘在历史角落的过去。
“吃点儿吧,好有力气赶路。”苏刘义从怀里拿出来一块干饼递给已经默然伫立了良久的叶应武,“刚才百战都的哨骑已经赶来回报,虽然还没有发现阿术败兵的踪迹,但是距离最近的汉水河畔已经不足十里,等会儿弟兄们加把劲很快就可以赶到。”
“但愿吧。”叶应武闷闷的回答,反倒是没有了当时誓师的浩然之气,伸出手接过来苏刘义的干饼,拼尽全力总算是咬了一口下来,狠狠地咀嚼了两下,不得不抄起水囊喝了两口水,总算是将这硬的都跟石头一般的干饼吞了进去,“其实某现在担忧的,不是能不能赶到汉水,而是带着这三千将士赶到了汉水之畔,又能如何,阿术真的是那种看不明白这一切的统帅吗?”
苏刘义笑了笑:“可是你当初依然毫不犹豫的带着这三千将士北上了。难道当时你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叶应武似乎没有打算回答,而是细细的打量着手中几乎啃不动的干饼,紧紧皱着眉头。
几匹快马从风雨中呼啸着冲了过来,看着他们身上宋军战甲的装扮,远远放哨的宋军士卒也在没有力气起来阻止。这些百战都的哨骑没有停留,直接奔驰到叶应武和苏刘义所在的残破的农家院落,当先一人风尘仆仆,衣甲上也满是泥点,不过动作依然是麻利的得很,正是百战都的都头江铁。
这个本来身份地位的江家远房终于在统帅骑兵上表现出来自己天赐的才华,周围将士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充满着浓浓的羡慕和敬佩。不过江铁现在还没有闲工夫去想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而是三步并作两步直直的走进院落,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启禀两位将军,末将幸未辱命,已然打探到蒙古鞑子败兵所在方位,距离此处不过十一二里的样子,远处汉水之上隐约可见两淮水师张都统和蒙古水师的旗号,双方激战正酣,而鞑子统帅阿术的将旗还在南岸,鞑子败兵似乎也没有渡河的准备,竟然在安营扎寨,不知所为何意,还请两位将军定夺。”
苏刘义忍不住“咦”了一声:“这还真是怪事,水师交战,想必分出胜负也就在今朝,若是鞑子胜了,那阿术便可以过汉水北上了,若是败了,在汉水之畔安营扎寨不是给张都统以可乘之机吗?也不知道这阿术到底是心中打得什么算盘,难不成真的晕过去无人统带着些蒙古残兵败将,方才有人做出这等糊涂事么?”
伸出手感触着冰凉的雨丝,叶应武苦笑一声:“如果是那样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可是某总是感觉,那阿术似乎已经料定了某会率领着一支精锐北上死命追击,这样的话他在汉水之畔安营扎寨也不是不可解释的事情······只是那阿术,到底是如何算出来的,竟能够将人心把握到如此程度。”
苏刘义听闻此语,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说实话真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从阿术的表现来看,这种可能的存在性甚至更大一些,不过他还是轻声问道:“叶使君是不是多虑了?于情于理,某等都不会贸然率部追击,那阿术又是如何料到的?除非是某等肚子里的蛔虫,要不就是······”
“不会,天武军和安吉军本来就人数不多,再加上几番大战下来,损失惨重,剩余的将士很轻松的都可以辨认出来,再加上能够利用快马传递消息的就只有百战都,而百战都的哨骑也都已经一个不少的回来了,基本可以排除军中有内奸的可能。”叶应武知道苏刘义话中是什么意思,“而且自从这三千精锐北上,百战都的哨骑就放的很远,按理说即便有人打探也应该会被发现了······如此以来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阿术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麻城一战与其说是我们胜利了,不如说是阿术失手了。”
叶应武虽然勉强算是打败了阿术,但是从没有敢小看这个蒙古最后灭宋的统帅之一,毕竟能够得到忽必烈的赏识和信任、统领十七万由残兵败将改编而来的蒙古军围困襄阳十年的大将,必然不是善与之辈,这一次叶应武利用的,也是史书上明确记载的阿术对于水师发展建设和合理利用的轻视,方才能够阵前逼退阿术。
苏刘义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如今应当如何是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等会儿命令将士们无需拼命赶路,应当妥善储存体力。”叶应武缓缓的说道,目光穿梭在凄茫的烟雨中,“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走一步算一步,阿术就算是料事如神,恐怕也料不到汉水之上的大战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而也料不到这一支决死之军到底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样,江铁!”
一直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的江铁急忙应道:“末将在!”
“百战都不能歇息,务必严密封锁前方道路,任何鞑子斥候格杀勿论!另外抽掉两百士卒配合你们行动,但是要牢记,在为大军探明道路扫清障碍的同时,不可打草惊蛇,而且吩咐兄弟们要注意自身安全,明白吗?”叶应武冷声吩咐,眼睛中闪动着锋锐的光彩。
“遵令!”江铁心中一热,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看着江铁跨马远去的身影,即使是苏刘义这种经历过沙场无数的勇将,也忍不住啧啧感叹:“使君当真是慧眼识英才,如此统帅骑兵和斥候的人才,也不知道使君是从那个旮旯角落里面挖掘到的。”
叶应武脸上一红,笑着说道:“苏将军,能不能不‘使君’‘使君’的叫,某听起来还真的······照某看来,你我兄弟相称不知可否?”
苏刘义本来就不是那种虚与委蛇、将上下级看得非常重的人,当下里便笑了笑:“有何不可,这‘苏将军’听上去也确实有些磨耳朵,这样老兄就不知廉耻的先称呼一声‘叶贤弟’了。”
“苏兄上有无穷精力为国拼杀,这‘老’从何说起?”叶应武笑着说道,话语中已然没有个刚才的拘束。
见这个小兄弟也是性情中人,苏刘义心中感动感慨之余,也只能嘿嘿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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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文炳的水师最终还是出现在下游,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即使是阿术就在岸边,也说什么都不将自己的功劳分出一半给张荣实。和张荣实大战一场之后,两淮水师本来就损失不少,而且将士疲惫、箭矢短缺,面对董文炳这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就真的只有招架之力了。
不得不说,董文炳水师出现的很是时候,此时夏松正带领着两淮水师主力围攻张荣实的残部,和张世杰统帅的三艘大型楼船距离很远,根本谈不上配合的问题。所以这就意味着在董文炳百条大小战船的面前,张世杰麾下只有二十多条预留的战船和三艘大型楼船,如此情况之下张世杰勉强还算是临危不乱,已经颇有大将之风了。
虽然是溯流而上,这百条战船来的速度却是飞快,而且其船上搭载的床子弩、火球弩等武器虽然精确度和射程上和两淮水师的还有些差距,但是比起张荣实麾下的蒙古水师已经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严守防线!”张世杰大步流星走上船楼,手按剑柄怒声高喊。
那二十多条包括蒙冲、中型楼船在内的两淮水师船只一边缓缓的逆流退缩,一边飞快地张弓搭箭。而楼船上携带的火船也放了下来,只等着一声令下便顺流直冲蒙古水师,要知道这汉水不比大江,河面要窄不少,蒙古水师来援又仓促的很,阵型很是混乱,所以一旦火船攻击得手,张世杰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本来应该是主心骨的旗舰并没有掉头向下游接应缓缓后退的那二十多艘战船,而是一声不吭的继续向上游驶去!张世杰大惊之余飞快的命令传令兵驾驶小舟赶去联络,本来这三艘楼船指挥起来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范文虎明知情况紧急,为何一声不吭命令向上游行驶?!
“先不管他了,全力顶上去!”虽然心中疑惑甚至气愤,张世杰也不能分神,而在另外一艘楼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边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衣冠,一边毫不畏惧的在士卒们敬畏的目光中走上船楼!
火球弩掀起的水柱在张世杰座舰之前涌起,水珠飞溅,白浪滔天。更多密集的箭矢在江面上怒吼着、飞舞着,董文炳水师的凶猛火力的确打了两淮水师一个措手不及,前方的二十多艘战船几乎是在第一轮对射中就已经半数受损沉默,汉水之上鲜血翻涌,落水的士卒在层层浪涛中或是怒声呼喊,或是奋力划水。
烟涛阵阵,血染汉水!
“启禀将军,范大人说鞑子水师势大,不如暂且北上襄樊躲避,在此处硬碰硬的决战必然吃亏,得不偿失。旗舰上的兄弟们似乎多有不愿,但是无奈范大人······”那名传令兵倒还是办事利落,片刻工夫就已经重新赶回张世杰的座舰,在那涛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渺小却又是那么的沉重。
逃跑,范文虎竟然一矢未放,一箭未发,就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接逃跑!一言不发的船上将士看着一向温文尔雅、有“儒将”美誉的统领死死咬着牙,竟然硬生生的掰断了船上的栏杆!
“范文虎,你好大的胆子!”张世杰虎目充血,任由水柱冲天在他身边扬起,此时的张世杰恨不得掉过头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胆大包天、弃无数兄弟于不顾的范文虎生生斩首!
逃跑将军,逃跑将军,若是叶应武身临此处,因为已经了解范文虎的为人,或许不会惊讶,而现在初次见识到这位范大人本色的两淮水师将士,却是怒火中烧!
这煌煌大宋,要此人何用?!
或许是已经知道了个中缘由,一侧的楼船上,白发苍髯的老人仰天长叹,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身后突然传来杀声无数,张世杰下意思的回头看去,已经剿灭了张荣实水师残部的夏松,毫不犹豫的率领麾下船只将范文虎的座舰死死围住,另外的战船则飞快的赶来支援,满是箭矢射过留下的孔缝的赤旗在一艘艘船头猎猎舞动。
“放!”张世杰虎目欲裂,怒声高喊。
两艘楼船携雷霆万钧之势愤怒的向趾高气昂杀过来的蒙古水师倾泻箭矢,而残余的两淮水师战船也毫不犹豫的拼命想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蒙古战船进攻。
几条火船也随着楼船上不断发射的巨箭顺流直下,熊熊烈火在船上尽情的燃烧着,大风呼啸,卷起阵阵热浪。依然察觉宋军水师的杀手锏,近乎胜券在握的董文炳颇为冷静地下达命令。
蒙古水师中的中型楼船从容不迫的向前挺进,不断的发射火球弩,将一艘艘火船在半路上拦截、引爆,而更多地蒙冲、走舸则在楼船之间穿插游走如飞,将最后还在抵抗的宋军船只尽数绞杀!
一艘艘火船在密集的箭雨中沉没,而更多的蒙古水师战船一步步溯流而上,并且趁着这个功夫从容的调整自家的阵型,争取将所有的火力一次性倾泻在最大的那两条楼船上。
张世杰握着已经残破的栏杆,任由大风吹卷他的鬓发、吹卷他的披风,无数的将士正在船上奔走,床子弩、火球弩也正在竭尽全力的上弦。而身后或许是意识到即使逃跑也是痴心妄想,又或许直接受到了夏松强而有力的劫持,范文虎的座舰不得不调转方向,和夏松的战船一起快速向这边驶来。
“统领,是否升旗?”一名将领急匆匆的赶过来,冲着那个迎风而站的背影说道。
张世杰点了点头,无意间的看过去,对面楼船上那个白发老者就像是一尊恒久的雕像,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位老相公,倒还真的是铮铮铁骨啊。
“轰!”整个楼船突然之间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那是对面发射过来的火球弩击中船身的原因,而楼船上的士卒们也丝毫没有犹豫,刚刚上弦的箭矢一股脑的射向来势汹汹的蒙古水师战船。
滚滚烟火笼罩在楼船之上,虽然火势并不大,但是因为在刚才的交锋中,战船之上木材多已沾水,燃烧起来自然是浓烟滚滚。而就在那烟雾中,一面代表着权威的旗帜缓缓升起,和张世杰的将旗并肩飞舞在狂风之中。
两淮水师的大旗,情况危急,张世杰毫不犹豫的升起了象征着旗舰的水师大旗。
与此同时,范文虎座舰上的旗帜缓缓降落。
“救援旗舰!”另外的一艘楼船上鼓声高昂,那看上去瘦弱的老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发出了比那鼓声还要洪亮的声音!程元凤虽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臣,但是在这等危急时刻,也是有眼力看出张世杰的旗舰到底有着怎样的作用,旗舰在,士气在,煌煌大宋最强大的水师就还有一战之力!
听闻监军命令,船上将士们毫不犹豫,直直驾驶着楼船斜刺里顶在张世杰座舰的前面,船舷一侧的弓弩一阵怒吼,无数的箭矢掠过涛声不断的水面,横扫前方嚣张的蒙古水师舰船。
这一艘楼船的挺身而出,几乎吸引了蒙古战船所有的注意,密集的箭矢随后便毫不留情的尽数砸在程元凤座舰的前方后方,还有不少都是直直的命中,不但掀起冲天火光、滚滚浓烟,而且还在甲板上横扫一片,引得宋军士卒伤亡无数。
夏松的战船已然赶到,但是本来船上箭矢就用的差不多了,更何况都是些中型楼船,火力远远赶不上大型楼船,所以几十条战船赶过来,也就只有范文虎的座舰能够提供些许帮助。
看着前方同样损失不少,但是依然顽强冲锋的蒙古水师,张世杰冷冷一笑,就凭这些,便想击败我两淮水师,当真是痴心妄想!
而似乎已经察觉到江上战场还是在胶着状态,阿术竟然匪夷所思的带领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的骑兵丢弃岸边的营寨,全军沿着江岸向北而去,骏马飞驰,片刻工夫就已经快离开两淮水师的视线了。
回头看去,江岸上已经空空如也,张世杰、夏松和程元凤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同时大叫一声不好!阿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现在已经显而易见。
声东击西,宁肯牺牲两支水师也要死死地拖住两淮水师,然后自家大部队便可以很是轻松的从上游乘坐先前征集的民船从容离开,甚至全身而退,而之前岸上的营寨,也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谎言,成功欺骗了所有的宋军将领,让他们以为阿术没有打算在其他地方以其他的方式渡过汉水。
张世杰等人幡然悔悟,可是为时已晚,对面的董文炳水师和他们战了个旗鼓相当,自然没有轻而易举便摆脱开来的可能。
一旦任由那阿术渡过汉水,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
这阿术,倒还真的海一样的胆子,竟然敢兵行如此险招。
第五十六章 神兵天降(上)
在楼船高高的船楼上,狂风吹卷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也吹卷着每一个士卒的鬓发。无数的箭矢划破冰冷的江风,寻找血肉聚集的地方。熊熊的火焰伴随着滚滚冲天的浓烟,笼罩在这已经沉默了、安静了太久的沧浪之水上空。
张世杰按剑而立,他的楼船和程元凤的楼船并肩作战,而范文虎所在的楼船则在两艘楼船的侧后方,横过船身,正好可以弥补两艘在前面充当肉盾的楼船火力顾及不到的地方。
在楼船的缝隙了,十多条蒙冲飞速的顺流而下,虽然董文炳水师的箭矢不可以不说是密集如蝗,但是也阻挡不了这一条条战船无畏冲击的脚步。在蒙古水师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来之前,在张弘范、刘整等将星尚未荟萃之前,这茫茫汉水之上还有那沧沧大江之山,谁都不能够挑战两淮水师独一无二的至尊地位!
这是一支血与火磨砺出来的劲旅,也是敢于以小搏大的精锐,纵观历史,南宋的水师真正打起仗来,只要不是主将无能,远远地要比陆师勇猛的多、顽强的多。
虽然还有好几丈的距离,但是张世杰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对面船楼上那个悍不畏死的老夫子正在大声歌唱:“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稼轩词,时时处处听起来,总是让人荡气回肠啊。”张世杰忍不住喃喃感慨一声,估计真的要来形容此时的白浪翻滚、浓烟阵阵、战船交错的大战场景的话,就算是稼轩亲临,想必也难以描绘一二吧。心中想到这位同样是南归之人身份的儒将,张世杰总是会莫名的一阵感慨,自己若是能够和稼轩一样,就算是功名不就,也能够让后世读史的子孙们知道,自己胸膛里的血,是赤红的,就像那船头迎着风猎猎舞动的大旗一样,一样的赤红。
汉水之上,大战正酣!
细细密密冰凉的雨丝,不知道从何时已然自天而降,笼罩在火光冲天的江面上,而隔着那浓浓翻滚的烟尘和这像珠帘一般倒垂的雨幕,张世杰已经看不到江岸上还有蒙古骑兵的身影,只留下一座草草搭建的营寨,尽情地在那里嘲弄敌人的痴傻。
若是能够将前方这支不得不露出底牌的董文炳水师一口吃掉的话,就算是你阿术成功逃跑了,又能如何?没有船只,我张世杰看你如何再一次渡过这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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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雨丝在乡间小路上斜织着。
毕竟是三千儿郎,若是走到官道上目标未免过于明显,而且官道虽然宽广,走向却是偏向西北,这样走的话即使是到达了江岸,也和百战都探索到的蒙古残兵所在的位置相距甚远。
连绵的雨将乡间的阡陌小路弄的泥泞一片,将士们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的埋头在泥泞中赶路,而叶应武和苏刘义,也在这稀稀拉拉拖了很长的队伍中。虽然他们两个一个是团练使,一个是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怎么算都是武将里面一等一的高官,但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摆官员的架子,马匹早就已经让给了百战都的斥候,用来替换几匹因为长途奔袭而疲惫了的战马。
这么远的距离,对于上一次勉强算做高强度的锻炼还是大学军训的叶应武,无疑是一场煎熬,这时候叶应武方才后悔那几天里自己怎么就没有脚踏实地的跟着将士们训练,现在才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个主将先累倒在地,会对军心士气是怎样的打击。
周围的田地都已经不知道废弃了多长时间,所以现在已经只能勉强分辨出田垅的形状,早就没有了当年水田旱田相交错、各种作物生机勃勃的景象。
“任忠(苏刘溢的字)兄,你且看看,这周围的田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便已经废弃······”叶应武迈动脚步,激起泥星点点,覆盖在他的战靴上,战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光彩亮丽。
听闻到叶应武说话时隐隐约约的喘息,苏刘义担心的看了看他:“远烈贤弟,且不说这些田地,贤弟体力,怕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吧,要不要在前面暂且休息片刻?”
叶应武苦笑着摆了摆手:“都这等时候了,哪还有闲工夫停下来歇歇脚,但愿江铁不要让你我失望,速速把阿术所部的位置打探知道,否则这三千将士就这么盲目地向北追击,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苏刘义微一点头:“你还是不要多说话了,这时候节省下来一点儿体力算是一点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现在估计如果停下来脚步的话,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往前走了,无奈之下只能够将目光投向稀稀落落散布着无数艰难向前跋涉的将士的田野,虽然苏刘义至始至终都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但是叶应武心中已然有了定数,这些本来就处于两国边界的田野,估计是在忽必烈鄂州之战中被废弃的,当时滚滚如潮的蒙古铁骑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绕过襄阳直插鄂州,叶应武带着天武军驻扎过的兴**、奋战过的黄州麻城,都是蒙古大军曾经扫荡过的地方。
无论双方将士如何浴血拼杀,免不了的总是会有无数的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在风雨中皱着眉头,叶应武似乎将苏刘义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依旧自顾自的喃喃说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理循环,五千年华夏兴亡,竟也逃不过此间区区数语。”
苏刘义虎躯一震,目光在叶应武身上缓缓的扫过,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贤弟,叶大贤弟,你不过是双十的男儿,为何把这世间的种种,看得如此透彻?人生此去,还有无数的春秋,你还打算怎么过下去?”
这话中,虽然多数是对于叶应武的嘲笑,但是也难以掩饰其中浓浓的忧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果对于叶应武这个即便是两世为人也依旧涉世不深的毛头小伙子来说,或许不过是偶尔蹦出来的一句感慨,但是对于苏刘义这种依然见识到世间种种纠葛,见识到百姓流离、难民蜂拥、国破家亡景象的人来说,却是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共鸣。
千古兴亡,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两个人只是一味的埋头赶路。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苏刘义连连摆手,似乎过了很久方才回过神来,而这位三十四岁正当人生壮年的沙场勇将,本来已经渐渐迷乱了的目光再一次变的锋锐如刀,即使是叶应武这种已然经历过战阵的人无意间抬头看去,也会感觉发自心底的寒冷。
或许这就是那能够将厉鬼吓退的血腥杀气吧。
缓缓点头,但是没有了话题,疲惫和疼痛立刻就像影子一样附上身来,豆大的汗珠顺着冰凉的雨水滚落,不过是在脚下的泥坑里面掀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小小涟漪。
叶应武死死咬住牙,虽然身上没有一点儿的伤口,但是渐渐蔓延全身的酸痛感就像是正在发作的慢性毒药,只要不停止步伐就难以治愈。他奶奶的,早知道穿越是一个这么难干的活,老子当年说什么也不答应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的,一头撞死在那扇门的门柱子上算了,还在这里受什么活罪!
远处的青山沉睡在凄茫的细雨中,一匹快马沿着尚且还算是结实一点的乡间小道向这里赶过来,马上的士卒身穿宋军衣甲,背上令旗正是天武军百战都,不过这一人一马不知道在泥泞地里摔倒了几回,浑身上下就像是泥猴一样。
“十万火急,使君何在?!”那名传令兵勒住战马,在风雨中怒声高喊,虽然发出的声音已然嘶哑,但是前方的将士们纷纷跳下田间小路,闪开一条任他纵马奔驰的道路。
“使君便在后方,兄弟们在前方歇歇脚吧。”杨宝急忙忙的奉了叶应武的命令赶过来,听闻此语,无不是在咬着牙拼命赶路的将士们如蒙大赦,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就地坐倒在满是泥泞的田野上,早就不顾什么泥泞污浊了,这时候能够坐下便是老天爷的眷顾。
那名传令兵微一点头,策马掠过零零散散的袍泽,叶应武和苏刘义的将旗就在不远处,因为沾了水而耷拉在旗杆上,没有了往日猎猎舞动的威风。传令兵晃了晃疲惫不堪的身躯,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索性便狠狠一闭眼,飞快的跃下马背,任由溅起的泥点打在自己尚且年轻的脸庞上,传令兵单膝跪地,说出的话语已经不过火一样熊熊燃烧着的大脑:
“启禀两位将军,阿术大军启程北上,有蒙古水师大船接应,距离此处不足二里地。张统领的两淮水师被蒙古水师缠住,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脱身。某等不敢近前打探,故先来回报。”
叶应武点了点头:“杨宝,且扶这位兄弟下去休息。”
听到初出茅庐便处处料敌先机,最终一手造就麻城大捷的叶使君“兄弟”二字,那名传令兵眼眶中依然是有泪光闪现,自己不过是些微末功劳,又如何当得起叶使君这位少年英杰一句“兄弟”?
看着被搀扶着走下去的那位传令兵,苏刘义轻轻感慨一句:“千军尽归心,当真是士气可用,虽然奔袭疲惫,但是只要杀他个措手不及,也够阿术狠狠喝一壶的。不过阿术这一次也的确配得上他元帅之名,如果不是百战都卖命,恐怕你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而想必张统领现在也被他耍的团团转了。”
“既然距离已经不远了,便暂歇休息片刻。”叶应武根本无力迎合苏刘义的感慨,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面,已经感受不出来到底是凉还是热,仿佛全身都已经融入到着丝丝缕缕的风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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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松的战船一马当先,劈开波浪层层。
这艘刚刚在和张荣实水师的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战船,根本来不及掩盖船舷上的缺口,只是匆匆忙忙的从其他参战较晚的楼船上补充了些许箭矢,便再一次一马当先带领着十多条战船穿越张世杰和程元凤座舰之间的缝隙,紧随在那些蒙冲战船之后,直扑董文炳水师。
无论董文炳水师在如何养精蓄锐,也是初出茅庐、第一次上战场,董文炳更是一个和张世杰一样不折不扣的陆上将领,所以当两淮水师的战船顺着滚滚的汉水迎面直扑过来的时候,刚才还颇为嚣张的蒙古水师战船竟然不敢迎头交战。
“哈哈哈,儿郎们,杀啊!”夏松手握染血的战刀傲立在船头,放声大笑。刚才一箭射倒了张荣实之后,夏松还曾经亲自率领着水师儿郎跳到张荣实的座舰上大开杀戒,所以这战刀上也是染满蒙古水师士卒的头颅之血。
战船前方的床子弩和火球弩同时发射,董文炳知道的是夏松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方才射击,所为的便是将箭矢的威力扩大到极限,董文炳不知道的是,其实夏松手上能够使用的,也就只有这些箭矢了。在被文天祥狠狠搜刮了一通之后,又经历了和张荣实水师的一场大战,两淮水师的箭矢不告罄反倒是不可能的了。
最后的箭矢卷挟着风的怒吼、浪的咆哮,在那细细密密的雨中肆虐在蒙古水师舰船的甲板上。零落的火光、盘旋的浓烟,和刚才张世杰座舰所经历的一致无二。
“迎上前,退缩者力斩不饶!”狂风送来对面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的董文炳在怒吼,但是在这对方胆怯的声音中,夏松笑的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猖狂!
“听见没有,他们怕了!”夏松冲着身边手握利刃、眉目怒张的将士们笑道,“既然如此,便再加一把火把,水鬼下水!”
“遵令!”一名传令兵大喊一声,飞身敲响战鼓。
鼓声激昂,迎着那风,迎着那雨!
刚刚给予了张荣实水师最后一击的水鬼们,再翻身下水的最后一刻,看向前方战船的目光里,尽是浓浓的不屑。要让他们知道,敢于挑战两淮水师的,都只有一个去向,那就是十里黄泉路!
浪花飞溅,水鬼们在江上呐喊着,甩开健壮的臂膀,激起更多的白色涟漪,片刻之后这些天生的水里游鱼、浪里白条就都没有了踪影。
似乎发现了这边水鬼下水,对面的蒙古水师显然也有些准备,在一声声混乱的声音里,不少水鬼也跳下水去,但是人数远远没有两淮水师的水鬼多,至于水下作战的技巧,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他们,上!”夏松怒吼一声,楼船已经狠狠的顶在一艘蒙古水师战船上,这位两淮水师的副都统制毫不犹豫的挥动染血的战刀,第一个跳上对面战船,更多的士卒飞快的搭好板子,严阵以待的将士们紧随在主将之后,冲上战船。
这艘比较靠前的战船显然首当其冲,受到了不少宋军箭矢的招呼,甲板上满是尸体、血流如注,大大小小的箭矢密集的扎在并不厚的船舱壁上,零零落落的七八名蒙古水师士卒显然已经吓破了胆,看到如狼似虎拥上来的宋军士卒,竟然不战反退。
“哪里走!”夏松大吼一声,欺身而上,轻而易举的躲开迎面而来的砍刀,手中大刀自下而上,将当前的那名蒙古士卒的头颅愣生生的砍下,自家将军得了头彩,后面的将士们也不再犹豫,纷纷呐喊着冲了上去。
而更多的战船不断地在一侧掠过,船舷上手持神臂弩而或是各种锋利兵刃的宋军将士严阵以待。
“速战速决!”夏松从这已经没有了敌手的战船上跳回自己的座舰,随手一指紧跟其后的几名士卒,“你们几个,升旗!”
一面象征着宋军的赤色旗帜在那艘战船上冉冉升起,那颜色仿佛是血染了一般的鲜艳,直迎着狂风和细雨。
第五十七章 神兵天降(下)
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在汉水之畔。
万余蒙古骑兵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黑云,虽然每一名士卒都难以掩饰脸上深深的疲倦,但是无论是紧紧拥簇在阿术身边的百特尔和斯日波,还是远在不知何方的叶应武和苏刘义,都会毫无疑问的相信,只要阿术一声令下,这万余骑兵依然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所以敢于挑战他们权威的敌人碾成齑粉。
从上游顺流而下有十多条大船,都是用来装运兵马的,船头上清一色的蒙古旗帜,而在大船的两侧,另有零零落落的七八艘蒙冲护航,上面象征着张荣实水师的“张”字大旗或是勉强在风中飘扬,或是因为湿透了,已经依附在旗杆上。
那大船上两舷尚且站着些许人马,手中也都是端着强弓劲弩,但是只是从这些人紧张的神色和没有什么规律的阵型来看,不过是拿上来充充门面的陆上士卒,真正属于蒙古水师的,也就只有那七八条蒙冲战船了。想当初张荣实麾下水师全盛的时候,甚至能够在这汉水之上和南宋襄樊守军叫板,而现在十多年小心翼翼积攒的本钱,付之一炬,只留下这些小小的几乎只能够被碾压的战船,而且都已经破旧不堪,不是两淮水师一合之将。
“元帅,船来了,还请元帅速速过这汉水,也不知道那董文炳能够支撑多长时间······”百特尔轻声说道,目光却不住的看向下游方向,虽然隔着几处江水曲折、青山隐隐,但是依然能够清晰的看到那弥漫在空中的黑烟,甚至能够听见随着风吹来的阵阵厮杀声。
两淮水师今日在蒙古将士们面前展现出来其绝对的难以抗拒的实力,轻而易举的将同等数量战船的张荣实水师吞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以久战疲惫之师竟然还能够和战船数量更多而且船也更新的董文炳水师斗了个旗鼓相当。
南蛮子水师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次,倒是某打错了算盘,本来还想一举将那天武军、安吉军铲除,没有想到空折损了半数儿郎,却落得这么个狼狈北还的下场。究其根本,还是某没有考虑到后路的问题······”阿术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闭上眼睛,任由细细密密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虽然还没有到英雄末路的地步,但是遭受此间挫折,对于阿术也是一个暂时难以接受的打击。
斯日波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舔了舔嘴唇:“元帅,说实话,照俺看来,此次南来是小瞧了这帮子南蛮,没有想到这南蛮子竟然不当缩头乌龟了,这么堂堂正正的跟咱们干了一场。如果不是苍生天一时间庇护着他们,降了一场泼天的大雨,恐怕现在儿郎们已经饮马大江畔了!这叶应武、苏刘义还有那张世杰几个南蛮,看来都不是易与之辈,以后需要多加提防啊!”
百特尔本来就受不了斯日波这种谨慎的脾气,再加上两人是阿术座下最受信任的大将,所以平日里的竞争也不少,暴脾气的百特尔听到斯日波絮絮叨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岂不是灭自家士气、长别人威风?自然忍不住便嚷嚷开来:“奶奶的,什么易与之辈不易于之辈的,如果不是元帅下令撤退,俺麾下这么多二郎冲过去,照样把那什么姓叶的、姓苏的大大小小的南蛮全都拿下,砍成七段也好八段也罢!怎么,莫不是你斯日波害怕了不成?!”
阿术皱了皱眉,虽然百特尔此言不虚,但是他并没有考虑就算是将天武军和安吉军联合起来也不过四千多人的残部剿灭,这万余蒙古骑兵也必须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到时候就凭着久战疲惫、弹尽粮绝的五六千骑兵,又如何去攻克那些大大小小的城池?
就在几人心中千万念头闪过的瞬间,大船已经靠岸,不过阿术并没有第一个走上船去,而是冲着斯日波挥了挥手,斯日波虽然很想和百特尔好好的将这件事情辩论清楚,但是见到阿术有意打断,便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狠狠地瞪了百特尔一眼,便指挥部下登船去了。
耳畔总算是安静了,阿术轻轻的吸了一口冰凉的江风,虽然隔着这么远,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江风里面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这一次其实不只是低估了安吉军和天武军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更是低估了两淮水师的士气和雄厚的实力。当年在两淮战场上交锋的时候,双方毕竟是在平原上,能够将蒙古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所以宋军两淮防线的最高统帅李庭芝历来采取严守城池的战略,以至于两淮水师虽然出场的机会不少,但是多数都是用来远远地提供火力支援的。
而近日汉水一战不同,两淮水师正面迎敌,而且是处于下游劣势,依然将张荣实水师抽的满地找牙。这也让身临战场的阿术,第一次意识到其实水师的存在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提供充足而凶猛的箭矢火力,也不是为了在江河之间转运兵力,而是有着更加主要的水面作战作用。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就可以在这南方水乡之间保证粮道的畅通甚至利用密集的水网将对手分割包围、逐次消灭。
阿术终于明白,想要征服这个依靠着东南半壁江山苟延残喘的王朝,最后的一根稻草便是强大的水师。只是他心中不明白的是,以苏刘义、叶应武甚至站在他们身后间接指挥这场大战的叶梦鼎、江万里等人,难道就没有看出蕲、黄两州的得失,实际上远远没有蒙古一方认识到水师存在的意义重要吗?
还是说,这些小狐狸和老狐狸们,实际上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叶应武在这里的话,绝对会以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气回答这位已经深深陷入迷茫和彷徨中的征南元帅,因为过不了几个月,刘整北上献策、张弘范入职水师,蒙古一方终究会意识到水师的重要性,所以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蕲黄两州一旦失去,就等于在襄阳的侧后方安插了一根致命的钉子,也等于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直接送到了阿术的虎口之中,这是南宋一方绝对不能允许的。
“元帅。”旁边的百特尔轻轻呼喊了一声,阿术急忙从思考中转醒过来,万余将士已经有半数渡过了汉水,运送兵员的大船正在急匆匆的返回,剩下的这五千将士成半圆形将阿术紧紧地拥簇在最后方,而百特尔和斯日波两员大将都还没有渡过汉水。
下游的厮杀声已经越来越淡了,这就意味着等会儿就可以见到这场水师大厮杀的胜利者,或许是张世杰和两淮水师,或许是董文炳和蒙古水师,其间的胜负,现在还是未知,不过无论如何也要加快渡河的速度,否则一旦两淮水师战胜,只需要几艘楼船就可以将这些看上去是庞然大物,实际上根本没有装备床子弩等武器的大船全部击沉在这沧浪之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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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的哨骑都已经收了回来,因为叶应武和苏刘义带领这三千将士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赶到了距离阿术率兵渡江的地方不足一里的一座山丘下。
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十多名侍卫趴在山丘之上,茂盛的树木和半人高的蓑草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形。细密的雨已经遮挡不住视线,从这座山丘上往北,就只有一两座只能够暂且藏身的山坡了,再往北,就真的是一片原野和漫长的滩涂。
一艘艘大船正在汉水上来往,不过隔着这么远依然可以看清楚蒙古骑兵半圆形的阵势,这表示着斯日波或者百特尔甚至是阿术本人依然还留在南岸。
叶应武咬了咬牙,即使是这个时候冲过去,恐怕也就只能截杀到半数蒙古骑兵,所以叶应武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看到叶应武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柄,苏刘义急忙按住他的肩膀:
“贤弟且慢。”
“嗯?”不但叶应武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就连一侧的杨宝和江铁等人都是一惊,他们想来也已经做好了随时冲击的准备,所以现在苏刘义突然跳出来阻止,绝对吓了他们一跳。
后面的江镐、王进两员小将也带着人摸了上来,麻城一战虽然让两人吸取了不少教训,总算是在这几乎将软肋闪出来的蒙古大军面前没有轻敌,但是如此机会却也怎么都不愿意放过,如果是章诚在这里,或许还会劝一劝叶应武不可冒进,但是陪在身边的是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用想也知道两人上来也都是坚决请战的。
“现在虽然蒙古鞑子仅剩下半数人,可这五千骑兵要是真的冲锋起来,能够将咱们这三千人吃的连渣都不剩,所以要等着他们开始上船,那时候必然是阵型混乱、士卒思归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许战果会少,但是总比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要强。”苏刘义轻声说道,话语当中很是恳切。
叶应武一愣,心中大震,自己还是太嫩了,光想着如何上阵拼命杀敌,却没有想到就算是这三千将士冲出来是多么的令人震惊,蒙古骑兵依然占据这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他们的战力肯定要强于长途奔袭的宋军士卒,所以别说稳操胜券了,就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许都是一纸空谈。
忍不住上上下下重新将苏刘义打量了一遍,只看得苏刘义浑身发毛,叶应武方才轻声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此言不虚啊!”
已经听明白苏刘义是什么意思,刚才还准备请战的王进和江镐脸上一红,躲在树底下也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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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之畔,实在拗不过斯日波和百特尔,阿术不得不第一个走上大船,而斯日波也被百特尔连推带挤得弄上船,斯日波刚想要回去,却发现前面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不少士卒马匹,哪还回得去?
“这家伙,关键的时候竟然还来这一出······”斯日波喃喃说道,心中已经明白百特尔所为何意,可是现在也不能够回头了,只好一手按着刀一手扶着栏杆,紧紧护卫着阿术。
阿术似乎没有看到两个人刚才发生的小小争执,安然依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雨中的沧浪之水随风卷起层层浪花,拍打在高高的船舷上,终究成为飞溅的水沫。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阿术重新又将目光投向南方,也不知道那个叶应武到底有没有胆量真的带领着他麾下的疲惫之兵追过来,反正自己已经一次又一次的做好了突然有一支宋军杀到身前的准备,甚至当初在江岸上扎下来的那个营寨在迷惑张世杰的同时,也是为了预防叶应武奇兵杀出,将蒙古大军打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就在刚才,蒙古骑兵上船的时候摆出的都是标准的防御阵型,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在那远岚之间看到宋军赤色的旗帜,按照正常的速度,就算不是兼程赶路也应该赶来了,想必不知道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又或许那些累的够呛的南蛮子根本没有北来。
或许是我多虑罢了,难道真的被那叶应武给杀破了胆子,自从北撤这一路上竟然处处提防、处处小心,最后证明不过是虚惊一场,无论是张世杰还是两淮水师的其他一众将领,都已经中了他调虎离山、虚虚实实的圈套,没有意外,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正常。
突然间,阿术心中掠过不详的预感,这是历经一场又一场血腥大战之后自然而然的一种感觉。在天的那边仿佛有滚滚杀气,弥漫开来,空气中的血腥味并没有因为滚滚的江风而黯淡,反倒是浓烈了些许。
难道只是错觉?
这位蒙古的征南大元帅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刚才目光扫过的地方,刹那之间,阿术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层层山岚,在风雨中,已经不再平静,山坡上下,有无数的身影跳跃,赤旗飘摇,杀声震天!
宋军,宋军的旗帜。
“哐当!”阿术一直握在手里的佩刀,怦然掉落。
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三千将士,在蒙古军最虚弱、近乎不设防的时候,像是神兵神将,自天边直杀向这漫漫滩涂!而在那岸上茫然不知所措的两千蒙古士卒,几乎就在宋军出现在山岚尽头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战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命运。
片刻之后,蒙古将士们也都反应过来。
“不好,速速北上!”斯日波嘶声高喊,“务必保护大帅安全!”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个人的荣誉,也顾不上南岸的儿郎部下,只要保住了大帅,一切还有机会!
整个滩涂上,一片大乱,蒙古士卒看着越来越近的通往生的彼岸的船只,拼尽全力向前拥挤,没有人再想着跨上战马迎击那些有如神兵天降的宋军,那是魔鬼,那是地狱来的使者,那是苍生天惩罚他们的风雨雷电!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到底带来了怎样的惩罚?!
在蒙古士卒们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高举赤色旗帜、拼命呐喊着向这边冲过来的宋军,就像是在那防线上毫不留情的狠狠来了一拳,让这些草原上的勇士在滔滔汉水的面前心神俱碎!
骑兵、步卒,区区三千五百名宋军,便将这依然注定的局势,搅了个天翻地覆。
而百特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淹没在乱军当中,那面象征着万夫长的旗帜,悄然折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一面曾经象征着威严、象征着实力的旗帜上踩过,就像是踩一面已经被废弃了的破布。
那几艘本来打算靠岸的大船竟然直接跟在阿术所在大船的后面匆匆北返,就算是斯日波在船上扯破了喉咙也难以使这些船只继续驶向南岸,而已经靠岸的几艘大船也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上船,便匆匆的丢了踏板,也丢了那些南岸士卒们最后的生存希望。
操控大船的都是汉家儿郎,自然也没有回头拼命抵抗的钢铁意志,在那如潮般涌来的宋军之前,他们崩溃的甚至比蒙古士卒还要快上三分。
或许是福大命大,在乱军之中,本来就站在船边指挥麾下儿郎登船的百特尔被硬生生的挤到了大船的最里面,这时候他万夫长的身份已经难以让士卒们安静,当看到整条船上不过是零零落落站了不到一半人的时候,这位蒙古数一数二的勇士眼角泛出了晶莹的泪水。
或许这是这位莽男儿第一次尝到泪水的滋味,拳头无奈的砸在船舱壁上,任由岸边的厮杀声割裂着自己的内心。
叶应武,苏刘义,好谋划,好算计,这等阳谋,却让人在宋军面前只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难以抗拒!
该死的南蛮,天杀的南蛮,此仇不报,百特尔誓不为人!
“轰轰轰!”火球弩发射的弩箭击打在水面上掀起的滔天的水柱最终还是阻止了那几艘还在犹豫的大船继续驶往南岸的行动,伤痕累累的两淮水师旗舰一马当先,出现在水天的尽头,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是顺着风和雨的方向,楼船、蒙冲、走舸,数十艘历经了战火洗礼的战船,拼命的冲击,冲击!
汉水之上,百舟竞发,云帆漫漫。
汉水之畔,三千宋军对着剩下的两千余名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大开杀戒,因为等待登船的原因,不少士卒甚至没有来得及上马,就被一拥而上的宋军士卒乱刀砍成肉泥。
刀光闪耀,杀声一片。
区区三千五百宋军,却犹如神兵天降,一击之下竟有如此之威!
汉水两岸,战鼓怒吼,千军激战,漫长的滩涂尽被血染。
看着前方几乎没有多少斗志的蒙古士卒,王进狠狠挥动着手中的熟铜棍,任由点点的鲜血溅满棍身,这一战,打得痛快,这一战,打得惊天地,这一战,打得泣鬼神!
如果说麻城大捷只能算是阿术的主动退让的话,那么这汉水之畔的围追堵截,便是堂而皇之地一场大胜。两千多蒙古士卒被残忍的抛弃,被愤怒的撕碎。
“杀!”王进怒吼一声,挥动着熟铜棍大开大阖,有如自九天之上倾泻下来的滚滚江水,声势浩荡。
而斜地里钻出来一把锋利的陌刀,挑开王进没有挡住的一名蒙古士卒砍过来的马刀,然后毫不留情的直接破开那名士卒的皮甲,刀尖钻入胸膛,激起鲜血无数。陌刀回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如此时刻,怎能让你王进独美?”
“来来来,你我并肩,杀他娘的!”王进看都不看身后满脸鲜血但是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的江镐,却也是爽朗的放声大笑。无数的宋军士卒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挥动着手中的刀,收割着前方每一条性命,飞溅的鲜血洒满衣甲,洒满大地。
痛快,痛快!
男儿生逢此时,安能不痛快!
“杀!”叶应武和苏刘义已经带着亲卫冲了进来。
“杀!”陆陆续续还有更多的宋军士卒高高举起雪亮的战刀,向着这近乎一边倒的战场冲击。
更多的赤旗,在那扑面而来的风中猎猎舞动,像是燎原的火焰,将这一切的枷锁全部燃烧,全部燃烧!
风,还未止;雨,还未停。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脚步铿锵!
那滔滔汉水,东流不止;那四方山岚,更显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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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二年五月中旬,阿术掠蕲、黄两州。兴**团练使、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携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克强敌于麻城之野,天降大雨,助我王师,贼寇肝胆俱裂,不敌而北。后两淮都统张世杰统水师之菁华,两度却敌于汉水以阻归途,而应武、刘义统精兵三千,百里驱驰,神兵天降,于汉水之畔大破敌寇,阿术统残军惶惶如丧家之犬,虽保得性命,不复来时之勇。
史称,黄麻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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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天下无闲棋
和风细雨,笼罩在麻城之上。
古老的城垣沉睡在风雨中,城下的营寨甚至都没有修补,城上城下几乎看不到多少来来往往的士卒。
“一场雨,下的也好,倒是冲散了那烟尘,祭奠了那忠魂。”陆秀夫坐在城楼低矮的屋檐下,轻声说道。
麻城之下那万余蒙古士卒的尸体可是足足烧了好几个时辰,掀起的滚滚烟雾和焦臭的气息让没有上过战场的地方乡兵不少都忍不住大吐特吐,就算是浴血厮杀下来的各部伤员们,也都没有胃口吃东西了。偏偏老天爷就像是什么事情都眷顾宋军一样,前脚烧完尸体,后脚便有一场雨降下来,把这一切的难题都解决掉了。
只是让人担忧的是,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的那三千精锐,会不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而且绵延了很久的雨而最终怏怏返回?
“啪!”文天祥将棋子落在棋盘上,纵观棋局,文天祥已经隐隐约约有困住陆秀夫那一条大龙的趋势:“君实兄心中真正在担忧什么,余也算是清楚一二的,只是这时候一切都是听天由命了,我等在如何也不过是那局外之人,还不如安心下好这一盘棋。”
“这一次,想来是余输了。”陆秀夫苦笑一声,随意的落了一个子,自家的那条大龙无论如何是救不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在其他方向上能不能有奇迹般的突破了,“可能余现在的心境,和前方厮杀的那些人是一样的,总想在乌云深处寻找到一丝照耀自己的光芒罢了。”
“君实兄所想的要,怕不止只是一丝一缕的光芒吧?”文天祥会意的笑了笑,只是用手捻着棋子不落,“这大宋的半边天,笼罩在乌云里的日子,未免太长了些,官家圣人的光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一次照在那大河南北。”
话音未落,文天祥已经落子,依旧是攻势咄咄逼人。
陆秀夫苦涩一笑,眉头皱得更紧了:“宋瑞兄倒是好大的抱负,在这麻城上下,你我也算是身临其境了,鞑子如何,这大宋又如何,难道宋瑞兄还看不明白?除非是有一个真的力能挽天的天才般的人物,又到何处去奢求这照亮山河万里的光芒?能保住这江山半壁,已然是不错的了。”
“啪!”陆秀夫的棋子毫无疑问的采取了守势,像是想要冲破那樊笼却总是无计可施的困兽。麻城一战,本来就是淮上劲旅的安吉军、江南西路拼劲老底组建的天武军携手奋战,方才勉强逼退了阿术,可那北国方圆千万里,有何止一个阿术?
文天祥凝眸看着两人身前的棋局,风吹卷这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不过这个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白衣文士却是纹丝不动。棋局之上一攻一守,进攻一方自然是咄咄逼人,防守一方却也是寸土不让,不过按照这么个局势发展下去,防守一方必然因为棋盘空间不足难以回旋,最终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难道,这就是以后大宋的命运吗?这天下,就真的如同这棋局一般?自己满腔的抱负,到头来也不过是为这个华夏衣冠殉葬吗?
就当文天祥思考的时候,章诚、马廷佑和郭昶三个留守在后方的天武军大将快步走上城墙,即使是稳重如章诚之辈,也已经双手颤抖,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看到三人快步前来,陆秀夫和文天祥一愣,也顾不上前方暂时陷入胶着的棋局,站起身来。
章诚难得的裂开嘴,放声笑道:“两位哥哥,汉水之畔,一场大胜!阿术败逃,两千多鞑子授首,蒙古水师全军覆没!我军伤亡,微乎其微,微乎其微!”
文天祥和陆秀夫诧异的对视一眼,旋即喜悦的神情浮上脸庞!
而城墙之上,听闻此语的士卒们,再一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一仗,打得气势!”文天祥同样是爽朗大笑,“苏将军、张都统、叶使君,打出了咱们煌煌炎宋的气势,让那帮子鞑虏也知道,咱们大宋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陆秀夫也是笑着拍了拍棋桌,自顾自的伸出双手将那已经成为定局的棋局直接打乱,颗颗粒粒的黑白棋子从桌子上滚落,洒满一地,可是谁都没有在意那些。陆秀夫近乎痴狂看着屋檐外的风风雨雨和青色的山峦,喃喃说道:
“这天下和这棋局,天壤之别!”
文天祥回头看了看如痴如醉的至交好友,同样也是舒心的笑道:“这光芒,也不只是一丝一缕,终究会成为最灿烂的太阳。”
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章诚三人自然是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马廷鸾轻轻咳嗽一声,方才说道:“两位哥哥,这战报已经遣人飞马送往各地,之后怎么行动布置,还请两位哥哥定夺。”
“送便送,这一次倒让那朝中的贾相公头疼去吧,看看他到底是给个什么封赏!”文天祥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怀过了,如果说在兴**的时候,叶应武的言行举止只是再告诉他这位在沙漠中孤独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前方有绿洲的话,现在绿洲就已经在前方,出现在前方!
听闻此语,章诚等人哪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纷纷大笑起来。
这一次,朝中的那几位相公,可有的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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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叶府。
黄州麻城直到汉水一带尽是阴雨连绵,不过这兴**府治所在的永兴县,却是阳光灿烂。
农历的五月已经是暑气来临的时候,不过因为这府中通有活水,水榭亭台、树林掩映,便犹如那苏州园林一般,再加上有徐徐清风吹来,所以并不算怎么闷热。
罗幕轻纱,阻隔了九曲长廊和湖中小亭的通路,这叶府现在的名符其实的大丫鬟铃铛带着几个婆子守在轻纱之外,丝毫不敢松懈。而几名家丁婢女打扮的随从,也是侍立在更远的长廊拐角处,衣服上的标识却并不是“叶”字,而是绣这一个“张”字,还有几人衣服上却是绣着“陆”字。
罗幕之后,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绮琴倚着柱子,芊芊素手轻轻拈着一枚棋子,秀眉微蹙。而在这临安花魁的对面,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瞪着剪水秋眸细细端详着黑白两棋绞杀的如火如荼的棋盘。
如果说醉春风里的三丈软红让绮琴在素雅端庄之外总是带着丝丝缕缕引人入胜的烟火气息的话,那么她对面的这小娘子,却是真真正正的犹如那空谷的幽兰一样,纯洁的没有丝毫污秽,仿佛世事的艰难还没有在她娇弱的心灵上刻下痕迹。
楚州陆氏,也算得上是豪门望族,怕也是那山山水水方才能生养的出来如此佳人吧?绮琴暗暗想着,手中的棋子却总是迟疑不落,这几日两人对弈,自家总是心事不宁,本来高超的棋艺竟也发挥不出来四五成,所以总总落于下风,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那自家良人远在前线浴血厮杀,怎能让人放的下心来?
而在两人的一侧,一位已是中年的妇人正专心致志的绣着手帕,正是叶家长女、叶应武还没有见过的大姐,更是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的正妻,这张家娘子也算是继承了叶梦鼎的铁骨铮铮,之后跟着张世杰转战四方也没有抱怨过,堪称贤妻良母之典范,崖山十万亡魂当中,却也少不了这一缕芳踪。
“呀!”就当绮琴无意间看向张家娘子的时候,张家娘子却也是被针扎了手,瞬间的刺痛让这位本来刺绣手艺高超的女子再一次尝到了这痛苦滋味,自然忍不住惊呼起来。
“姐姐,可有大碍?”绮琴急忙站起身来,虽然两个人年龄上也算是差着二十多岁,可是却是平辈之人,要真的论功劳,也只能说是叶梦鼎老人家能干了。
张家娘子摆了摆手,眉目之间却难以掩饰淡淡的忧愁和相思,不过还是勉强笑道:“年年打雁,这一次倒是让雁啄了眼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下棋便可。”
反倒是那涉世不深的陆家小娘子握着棋子,笑着说道:“照我看来,叶家姐姐这些天来总是输棋,张家大姐也让那针扎了手,想必两位姐姐是因为心中有所挂念吧。”
张家娘子和绮琴都是脸上一红,被人这么说中了心事,虽然都是女子,却也羞赧万分。张家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笑道:“这话说的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昨日文家娘子在这里的时候,不也是神不守舍的,在座的也就是你这个小妮子没心没肺,你家兄长在前线不是生死,你却在这里不管不顾。”
陆家小娘子吐了吐香舌:“我家兄长和文家娘子的那位良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文官,躲在城里不出来就算鞑子再怎么厉害也破不了那城墙,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要是文家娘子在这里,且不看她和你好好算这笔账?”张家娘子伸出手指指了指陆家小娘子,“江南的山水钟灵毓秀,育出来你这等人小鬼大的小妮子,陆家辗转楚州、镇江,三代人传下来,却总也改不了你家祖上放翁公的执拗傲气,偏偏你这妮子没有这性格,当真是奇也怪哉。只是不知道,如此古怪精灵的丫头,到时候又要有哪位英雄好汉、书生俊才才能够消受得起。”
“大姐又笑我!”陆家小娘子却是不依,离了凳子便要扑上来,“那边让大姐看看,说什么也不能坠了先祖的威名。”
“陆家世代文官,何来的如此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绮琴忍不住插了一句,便掩唇轻笑。和张家娘子相比,绮琴和陆家小娘子的年岁差的更少,所以调笑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陆家小娘子娇靥更红了,像是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看看两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姊姊,无奈人家人多势众,而且都是一副牙尖嘴利的好口才,说什么也是敌不过的,所以只能跺跺脚又垂头丧气的坐回去了。
见到她安静了,张家娘子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在回忆那些自己也曾经拥有过的青春和美好。而绮琴则眨了眨星眸,只是看着远方的树木院墙,心中想必早就飞到那百里之外的那个涛声依旧、杀声震天的地方去了。
亭子中又安静了下来,陆家小娘子不敢再招惹这两位姐姐,只能细心的打量眼前的棋局,伸出手指忍不住比比划划。
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亭子中的三人都是一惊,她们已经习惯了自家的仆人那刻意放轻的脚步,所以骤然听到如此脚步声,自然是心中慌乱,张家娘子旋即说道:
“来的,想必也就只有谢大人了。”
绮琴缓缓点头,整个兴**男子中,也就只有谢枋得能够有资格进入这叶家的后院,谢枋得突然出现,也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前方的胜负已然知晓。
看着两位姐姐都是忍不住轻轻吸着凉气,陆家小娘子反倒是第一个忍不住站起来,毕竟这也关乎着自家兄长的性命,关乎着自家手足的生死,更何况兄长本来就疼爱自己,否则自己也不会不远千里赶过来探望他。如果说刚才还是因为兄长是文官等等怪异的借口而心神安宁的话,现在也早就忍不住心乱如麻了。
张家娘子勉强笑道:“有人这就已经暴露了。”
可是绮琴和陆家小娘子却是没有那心情再说什么了。
隔着罗幕轻纱,传来谢枋得稳重的声音:“见过几位娘子。”
这谢枋得倒也端的是铁一般的心境,无论是胜是败,都应该在他的只言片语之中便可以体现出来,可是他现在的话音却是依旧如常的稳重,由此可见此人也是非同常人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叶应武和文天祥到底是花了多大心思,方才把这么一个少有的英才拉拢到身边,甚至委以留守大后方心腹的重任。
“劳烦谢大人了,请说来听听吧。”张家娘子毕竟历经过多次这种生死离别的考验了,所以还算是镇定如常。按理说以张家娘子的身份地位,即使是谢枋得见到了也应该恭敬行礼的,所以这她话语当中一句“谢大人”,对于谢枋得也是颇为尊敬。
谢枋得心中一暖,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几位娘子可要听好了,叶使君率领天武军和苏指挥使的安吉军在麻城之下一战逼退鞑子元帅阿术,后来叶使君又率领着三千精锐兼程北上,和张都统率领的两淮水师两相夹击,汉水之畔,又是大捷!使君、都统还有陆司马,具是毫发未损,等待圣旨颁发,论功行赏之后,不日便可平安归来。”
话音已落,却是一片平静。
“啪!”绮琴一直捻在手中迟迟未落的棋子终究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了地上。陆家小娘子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发现这位美若天仙的姊姊俏脸上有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平安回来就好。”张家娘子身体晃了晃,上前一步搂住绮琴微微颤抖的香肩,“平安回来就好。”
而在罗幕轻纱之外的谢枋得,心中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仗,总算是打完了,这一劫,总算是平平安安的挺了过来,可是以后的劫难,还有层层无数。
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那边走下去,无从他选。
这天下的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在无声的进退之间,已然有了另外一番格局,这一切,都是忠骨无数方才铸就的,可这天下,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多的棋子?
从今往后,想必也是寸土必争了。从今往后,这天下棋局之上,恐怕也难以再找出一枚闲子了,身在其中,已经不允许他静观其变。既然在这个时代,那边竭尽全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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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江南西路府治所在,隆兴府。
大堂之上,叶梦鼎、江万里、王爚、章鉴,四人静静地坐在堂上。在王爚一侧的桌子上,报捷的书信已经摊开,不知道被四个人看了几遍。按理说江万里是南康军知军,而叶梦鼎也身兼饶州知州,两人本不应该在这隆兴府,可是此次事关重大,已是牵扯到整个朝堂主战派的进退甚至大宋的国运,又怎能不让这些老家伙们汇聚一堂?
而更为奇特的是,明明在四人中职位最低的江万里却也被众人推举到了上座,因为这都是在官场上相互扶持着这么多年走下来的老爷子了,本来就不怎么在乎之间的位次,而且都也知道江万里之所以从堂堂朝堂宰执被贬南康军,也是因为代替在座的另外几人承受了皇帝和贾似道的大部分怒火所致,实际上以江万里的学识才干,在四人中绝对是第一的,更是江万里一党的灵魂支柱,所以另外三人更不会让他坐在首座之外的其他地方了。
淡淡的扫了周围三人一眼,章鉴倒是最为淡然,似乎他儿子很好的遗传了他这个特点:“既然想笑,那边笑吧,如此喜事,安能不笑!”
叶梦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看,都看看,他章公秉(章鉴,字公秉)竟也有生闷气的一天!照我看来,想必是因为他那宝贝儿子没有留守后方没有摊上汉水一战,结果愣是错过了这么大一个功劳,怎能不生气?”
江万里和王爚相视一笑,而章鉴则翻了翻白眼,显然不想跟叶梦鼎这个的确可以说是意气风发的老家伙斗气。实在忍不住了,江万里开口笑道:“这一次倒是让镇之家的衙内拔了头筹,如此一件泼天也似的功劳,以后想必这仕途也是光明康庄了。要不是这叶家侄子争气,咱们这几个老家伙恐怕现在还在为自己子侄的出路犯愁呢!”
“言之有理啊。”王爚笑的同样也是合不拢嘴,他家二郎一根熟铜棍在三军之前杀的天地变色、血染征袍,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这样再加上在文官一途上也算是有些光彩的自家大郎,王家这一次倒可以说是文曲星、武曲星齐至了,如何不喜?
章鉴懒得跟着两个老家伙斗气,自家儿子是什么个脾气自己也是清楚万分,叶应武和苏刘义铤而走险引三千精锐北上奔袭,自家儿子留守后方也算是用对了人才,原来还真的没有看出,这些当日里也不过是在临安花街上横行霸道甚至欺男霸女的纨绔衙内们,竟也有今天杀的鞑子破胆的成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叶家二郎识人得体,敢于放手,而且能文能武、满腹才华,在这摇摇欲坠的大宋也算得上是不世出的人杰了,若不是有他一直主持大局,恐怕也没有今日令人如此顺心如意的局面。
感受到江万里、王爚和章鉴三个在官场上难得的臭味相投,啊不,志趣相投的老伙计不约而同投过来的感激和羡慕的目光,叶梦鼎轻轻咳嗽两声:“这一次倒是让犬子出了些许风头,不过诸公有没有想过,朝中那几人对于此事又会是如何态度?要知道最后的封赏还是要靠着他们的决定的······”
王爚撇了撇嘴:“想来那几个家伙在这等关头也不会闹出什么捅破天的幺蛾子,否则又如何去堵那天下悠悠之口?只是还有两点担忧,一来虽然苏将军主动撤退是为了不让天武军以及后续援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以说是非大仁大勇之士不可为之,但是难免朝中那几人会抓住这个破绽大做文章,二来任谁都知道那范文虎是临阵脱逃,可是要是朝中那位贾相公真的想要保住他的话,却找个借口说是范文虎已然识破了阿术布下的陷阱,所为的乃是追击阿术残兵,而张都统则是为了一己之贪念弃大局于不顾,那样的话范文虎想必便可以轻而易举的逃过这一劫,而张都统却难逃此责······”
“竖子匹夫,安敢!!”江万里狠狠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须发尽张,眼眸炯炯有神,已然动了真怒。
“有何不敢?”章鉴苦笑一声,显然已经对于贾似道这个朝堂上的生死对手了解的很是透彻,“如此行事,尚且算是好的,难道岳武穆如何,辛稼轩如何,诸位还不知道么?这贾相公对外甚是软弱,对内确实强硬得很,如果不是官家尚还有一丝圣明所在,一直努力庇护着你我这几副残躯,恐怕那风波亭上,又多了几缕冤魂,那朝堂之上,又空有几句‘莫须有’吧!”
“也罢,且先走先看吧。”叶梦鼎轻声说道,“到时候你我占据道义高处,登高一呼,又怎怕无人响应?毕竟这时候,比之高宗秦桧所在的时代,要好一些罢了。”
听到叶梦鼎已经隐隐约约的表达了对于本朝高宗的批评指责,另外三人都是轻轻皱眉,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大宋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想当初元丰、元祐党争激烈的时候,大臣生气了吐沫星子都能喷到皇帝脸上的,现在不过是隐晦的指责了一下高宗的过错,只要不被有心人多加利用,却也算不上什么。
还在气头上的江万里忍不住轻轻哼了两声,也不知道这个年事已高的老爷子到底还在为什么生气。
“无论如何,不日大军便将凯旋,说什么也不能愣了这些为官家和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好汉。”王爚急忙开口打破这议事堂内有些尴尬的气氛,几个老家伙们都是知心知底的,知道也不过只是一时的气恼,过不了多久还是会打起百倍精神和朝中奸佞们周旋到底的。现在这江南西路上上下下已经满是江万里一党的门生故友,贾似道要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动土,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的。
更何况如果他要是动了张世杰尚且不说,若是动了苏刘义,实则是铤而走险的举动,到时候一来可能会使主战派中较为温和的江万里一党和更为锐意进取的李庭芝淮南幕府反目为仇,二来也可能引火烧身,让这本来不怎么相互待见的两个主战派别同气连枝一起打压贾似道,要知道贾似道的亲信将领吕家兄弟统帅的大军毕竟在襄樊,要是双方真的撕破脸皮,还是李庭芝的淮南大军来的快。
“嗯,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几个小家伙们寒了心啊。”章鉴本来就是稳重的一个人,平日里几人在议事堂上生个闷气什么的一般也是章鉴跳出来打圆场、和稀泥,一般生气的人也会卖这个老友几分面子,现在难得的平日里总是直肠子的王爚第一个跳了出来引开话题,章鉴又怎么能够甘居人后?
一直生着闷气的江万里愁容稍解,淡淡的说道:“如此功劳,可当衣锦还乡,不能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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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行在,临安。
葛岭,贾似道府邸,世称“后乐园”。
这贾似道府邸在临安也是一等一的存在,当年理宗圣人钦赐的豪门旺宅,其间山水园林、亭台楼阁、九曲长廊的风致,恐怕就是那临安皇宫在这之前也是稍逊一筹,更不要说其他官员的府宅了,若是要和那江万里、叶梦鼎的家宅相比,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真是天壤云泥之别。怕是找遍苏杭,也找不出来如此人间仙境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天下之大,美妙悦耳的名字多不胜数,偏偏理宗皇帝就看中了范仲淹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这座自己最依仗的大臣的府邸命名为“后乐园”,如此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却被这一对儿昏君奸相滥用如斯,安能使天下正直才子豪杰从心?如此行事,却也不知是谁的不幸。
笛声、琴声、歌声,声声不绝,在这层林掩映的舞榭歌台之间回响,如果是门外汉初次来此,恐怕还真的以为是人间仙境的歌声吧。而那三五步便有的华衫丽服的俏丽婢女和锦衣小帽的健壮仆人,恐怕就算是宫禁之中也难得见如此场景。
仆人都已经是如此打扮,更不要说管家了。贾府的管家更是一身锦衣貂裘,腰间还像模像样的悬着一方玉佩,往门口一站,绝对不是正常官宦人家里常见的毕恭毕敬的架势,而是趾高气昂恨不得鼻孔朝天,仿佛这天下皇帝老大、自家相公老二,自己便是那老三了。
不过这一次匆匆赶来的贵客对此却也是司空见惯了,所以毫不犹豫的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方金锭,也不知道两人使了个什么熟练的手法,片刻之后那管家衣袖里面金光一闪,已然将那一方金锭收了进去,也知道来的这位贵客是自家主人难得的忠实同僚,所以管家也不敢真的为难,刚才还趾高气昂和当日里横行临安的叶二衙内有的一拼的架势立刻收了起来,变得比正常的管家还要谦恭,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主人就需要来的贵客办什么大事,所以即使是来访的贵客不给见面礼,管家实际上也不敢怎么托大。
“留大人请了,另外几位大人已经等候有些时候了。”管家轻轻咳嗽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到他的咳嗽声,不但一直紧闭着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前门后站成一排随时准备将捣乱者撕成碎片的家将悍仆也都毕恭毕敬的让开道路。
那留大人正是贾似道的心腹留梦炎,此人虽然颇有才华,但是奈何心术不正,一味追求功名利禄,而且胆小怕事,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此人自然而然的膝盖一软降了鞑子,之后也没少撺掇着蒙古将领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里百姓更是一位少有的“天才”,后人同乡曾咬牙切齿的说道:“两浙有留梦炎,两浙之羞也。”而直到明代,凡留氏子孙参加科举,应先证明自己和留梦炎没有血缘亲属关系,否则任你是学富五车也是无路可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留梦炎还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而且轻而易举的报上了贾似道的粗腿,和吕家兄弟尚还有几分正气,站在贾似道这边也是为了家族利益和报答当日赏识恩情不同,留梦炎和贾似道这两人当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毕竟是在官场上摸滚打爬过的,而且还是天性小心谨慎、善于察言观色,所以两侧长廊水榭里虽然站着美貌侍女无数,那留梦炎却也目不斜视,仿佛这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根本不存在一般,只是跟着管家的脚步埋头向前赶路。
贾府大自然也有大的坏处,就是想要到贾似道常处的暖阁亭台,需要走很长一段距离,不过留梦炎也算是这府中的常客了,所以因没有像正常人那样东张西望、震惊万分,片刻功夫便已经赶到了贾似道的暖阁。丝丝缕缕柔媚的歌声已经隔着珠帘罗幕传来,直直的让人的骨头仿佛都能酥了一般。
还是贾相公会享受啊。留梦炎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不过旋即又在心中下定决心,自己此生也要将这贾府里面奢华的场面一一享受,也去尝尝那人上人到底是什么个滋味。
不过现在还有一等一重要的大事,但愿自己这么贸然的进去将这种相公绝对不愿意听的事情说出来,不会引起相公的反感。想来还是那江南西路的那几个老家伙不安生,他们的那几个小兔崽子更是不安分守己,竟然捅出这么个大篓子来,这一次怕是要让相公难做人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留梦炎还是伸出手来掀开那珠帘罗幕。
里面果然已经是宾客齐至,而留梦炎抬头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高坐于正前方家主之位的贾似道,贾似道虽然是历史上有名的忠奸难辨的权相,但是却也是相貌堂堂,堪登大雅,由此想来他那同胞姐姐想必也是一位绝色佳人,否则也不会专宠先帝后宫多年。
不过此时的贾似道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左手边搂着一个美艳的妇人,那妇人身上穿的也颇为单薄,在贾似道的臂弯里面笑得花枝乱颤,她身上不整的衣衫却分明是宫中的服饰,不知道是哪位皇帝赐给贾似道的宫女,而右手边搂着的,竟赫然是一个美貌不输于那宫女的尼姑,手里正捧着一杯酒,堪堪正要递到贾似道的嘴边,想来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依然做惯了,所以留梦炎走进来那尼姑也没有什么羞涩的表情,只是一心一意的服侍着贾似道。
作为这“后乐园”的常客,留梦炎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径直走到唯一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而这个将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的奸佞自然而然的用眼角的余光很快扫过在座的权贵们,当看到几个新晋的年轻人看着贾似道如此荒淫脸上的诧异和钦佩神色时,留梦炎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抿了口那尼姑送来的美酒,贾似道砸吧砸吧嘴:“这二十年的状元红,现在品来到是上好。诸位既然都已经来了,便不妨尝尝。”
坐在贾似道左右两手侧的正是他府中最被信任的两位幕僚,廖莹中和翁应龙。虽然这两人看上去不过只是贾似道比较宠信的门客幕僚,但是在座的这么多达官贵人却没有谁敢轻视这两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年轻人,要知道在这临安城就连葛岭贾府的管家上街都是可以横着走的,更不要说这犹如贾似道左臂右膀的年轻人了,更何况在做的都是像留梦炎这种溜须拍马水平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所以在座的诸人对于这么两个没有官职再身、寂寂无闻的年轻后生,非但没有嫉妒轻视,反而时时刻刻准备狠狠地拍一拍马屁。
纵观历史,这两人倒也没有亏待贾似道对他们的信任和倚重,度宗不临朝,如山一样的奏章贾似道自然也没有兴趣替皇帝批改,所以最终还是依靠着他们两个维持着大宋江山最后的时光。
除了留梦炎心事重重之外,其他人都是兴高采烈,毕竟能够被贾似道请到这天下第一的府邸当中饮宴,绝对是不知道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祖坟上冒出的大青烟。
贾似道一手提拔的心腹贾余庆第一个端起酒杯,毕恭毕敬的冲着贾似道一拱手,算是谢过贾似道赐酒的恩德,一饮而尽,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紧跟着这个将贾似道的心思把玩到极致的人物喝净杯中酒。
“小人贾余庆能够位列此间席位,”贾余庆看着众人都已经喝完,当即跳出来笑着说道,目光还一直在桌前精致的菜肴美酒和身边侍酒的美姬上扫来扫去,“更有如此美酒、如此佳人,实乃此生之幸事,小人能有如此之成就,乃是恩公所赐,小人报效恩公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恩公但又吩咐,小人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几句话虽然空洞的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正在兴头上的贾似道听起来却是心中暖暖的好不舒服,当下便笑着连连点头:“善夫(贾余庆的字)有心了,这份情谊老夫说什么也会放在心上。如此美酒、如此佳人,善夫且好好享受吧。”
“恩公如此待小人,真乃折杀小人也!”贾余庆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其他的人看到这家伙就凭着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的讨了贾似道的欢心,心中暗暗咋舌的同时,又自然而然的责怪自己怎么没有如此精明细致的心思。
贾似道挥了挥手,让贾余庆退下,目光在席中扫过,眉头却是一皱:“汉辅,今日在座宾客尽欢,为何独由你愁眉不展?难道是嫌老夫待客不周?还是因为这二十年陈酿不对你的胃口?”
留梦炎本来就在出神,不知道怎么才能在这喜气洋洋的宴会上说出那令人沮丧的消息,现在被贾似道这么一说,更兼无数的目光如同刀剑一样投向自己,似乎只要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便准备落井下石,无奈之下留梦炎只能咬了咬牙站起来,苦笑着说道:
“启禀恩公,下官哪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只是刚刚接到襄樊前线的消息,下官正在心中思考忖度,所以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地,所以还望恩公恕罪。”
在座众人都是一怔,旋即把目光都移到贾似道身上,襄樊前线主战场上并无战事,只是那阿术不怎么安生,带了两万骑兵抢掠蕲、黄两州,就算是失败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他还有本事在这汉水之南占着地方不走?
“此事真有?”贾似道狐疑的看了左右手两个心腹幕僚一眼,。廖莹中无奈点了点头:“启禀恩公,确有此事,只是消息是刚刚送到的,因为宴会临近,所以小生二人都未来得及拆看。”
点了点头,贾似道淡淡说道:“也罢,看与不看,也不过那般情况,只是不知道蕲黄两州折损了多少人马,损失了多少钱粮?那阿术有没有退兵的打算?”
看贾似道已经断定了区区安吉军和天武军是战胜不了阿术的两万铁骑的,下面的宾客们纷纷叹了一口气,贾余庆不愧是这大宋溜须拍马数得上的人物,当下里又是一个跳了出来:
“启禀恩相,这一次叶应武、苏刘义丧师辱国,难逃其责,张世杰坐拥水师在侧,不思进取督战,同样应该责罚,想来那王爚、叶梦鼎之辈所举荐的尽是这等······”
留梦炎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当下里不得不打断贾余庆:“贾大人,且等等。”
贾余庆却拿肯放过如此机会:“难不成你留大人还想要维护这等无能的庸将庸臣吗?照本官看来,都应该削去职务,贬为庶人!”
翻了翻白眼,留梦炎冷声笑道:“贾大人,且不要不分是非曲直!本官还未说完,那蕲黄两州前线,传来的却是我军大捷!斩首万余,连克两阵,阿术仓皇败退,蒙古水师全军覆没于汉水之上!而天武军、安吉军总共损失不过四五千人,这可是堂堂正正的大捷!”
留梦炎话音未落,整个大堂已经是鸦雀无声。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贾余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其他的宾客也是瞠目结舌,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战果,难道那尚且年轻气盛、初出茅庐的叶应武,真的像传说中一眼,是不世出的文武天才?
“郭怀,范文虎,尽是废物!老夫要他们何用?!”贾似道怒吼一声,一把抓起桌子上酒杯,狠狠地掷在地上!酒杯碎成了几片,掉落到贾余庆的脚底下,吓得这个刚才“口出狂言”的奸佞直直的跪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言语。
看着贾似道不出意料的反应,留梦炎甚至不敢去抹额角滚滚流下的冷汗,心中只是不得不感慨一句,想来那江南西路的议事堂里,那几个老家伙恐怕已经是喜笑颜开了。
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六十章 山河送我衣锦还
咸淳二年,五月廿二日。
兴**,永兴县码头。
赤色的旗帜沿着漫漫大江两岸排开,刚刚翻修的码头已经没有了当日叶应武初来乍到时候荒草凄凄的景象,新铺的青石板砖一路延伸向远方。码头内外已经站满了各色的人物。林立的甲士在这本来热闹的场面上面又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在这赤旗的海洋当中,有一面黄色大旗犹如鹤立鸡群,而众位的人也下意识的离那面旗帜和旗帜下面的人远一些,一来那面黄旗所到的地方,代表着皇家的权威,站在旗帜下面的那看上去不男不女的中宫宦官手中所捧着的,正是天下必须遵从的圣旨,当然这个天下现在已经局限到淮水甚至大江以南,二来任谁都知道,这圣旨绝对不会是官家心中真实所想,不过是那位贾相公拟好了之后又拿进宫盖得章罢了,所以在这江万里一党可以说是云集的江南西路,人们对于贾相公颁发的“圣旨”,还真的不怎么待见,甚至更是心中厌恶。
不过毕竟是天家的旨意,无论如何还是要听从的,只是那圣旨的对象还没有到来,就算是江万里这种门生故旧满天下的官场老人,也只是打探到了些许风声,所以任谁都不知道那圣旨当中到底写着怎样的奖赏,怎样的惩罚。
“来也,来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整个码头上瞬间寂静了下来,旋即兴**所属的当地乡兵立刻上前,在急不可待的人群当中硬生生的分出一条道路。
那宣读圣旨的宣旨宦官自然是不会如此掉价的亲自走到码头最前方相迎接的,不过当人们看到走上前来的几位白发苍髯的老者时,还是忍不住轻轻低呼一声,就算是不认识他们的,当看到在这兴**也算是坐第三把椅子的谢枋得毕恭毕敬的紧紧跟在后面,所持的正是弟子礼节,便能够隐约猜到这几位老者是什么身份了,更有甚者已经口中喃喃有词,能够在这一天一下子见到如此多天下扬名已久的父母清官,的确是此生之幸事。
当先的三名老者自然是王爚、章鉴和叶梦鼎,整个江南西路权力最高四人组已经到了三个,另外的江万里却是南康军知军,在这里总不好出面,所以便留在隆兴府坐镇大局,并且也可以震慑独自一人留在隆兴府的郭怀,以防这个看上去就喜欢反水的官场老油条真的在背后狠狠地捅刀子。
“且不论圣旨如何,这一次倒真的是衣锦还乡了。”王爚看着大江之畔如潮的人群和猎猎舞动的赤旗,又岂能不知这些百姓能够这样聚集起来,除了感谢叶应武拒敌于国门,更是因为叶应武和文、谢两人主政兴**期间,的确一改前任不作为的风尚,为百姓做了很多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实事,明白此间道理的王爚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世道,只要是出来一个一心办好事的官员,就可以笼络住着这方圆百里的民心,这到底是什么个世道。”
叶梦鼎捋着雪白的胡须笑了笑:“且不论这个了,这江南西路的天空,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里杵着,还不至于怎么着。”
“真的来了。”见到王爚又有些伤怀,章鉴急忙打断他的思路,伸出手指着水天交接的地方出现的点点白帆。
两淮水师留守船只已经尽数出动,在上游下游摆出绝对隆重的阵型,以至那大江之上也都是赤旗飘飘。出征的战船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以缓慢的但是不可动摇的步伐劈开大江上的滚滚波涛。
两淮都统张世杰、兴**团练使叶应武、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分别所属的三面将旗迎着风猎猎舞动,那旗帜每一艘战船都伤痕累累,甚至还有尚未来得及消除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是每一艘战船看上去却都是那么的威武庞大,不可征服。
“看,快看!”不知是那个眼尖的,率先发现了异常,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喊了出来,整个码头上的目光也旋即聚焦在那被两淮水师留守战船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的一艘艘大船上。
沿着船舷,千军尽白袍!
远远地,已经可以听到悠长的歌声: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
身既殁矣,归葬山阿。
人生苦短,岁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无何。
魂兮归来,以瞻山河。
————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
天何高高,风何肃肃。
持干戈兮灵旗矗。
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生即渺渺,死亦茫茫。
何所乐兮何所伤。
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歌声雄浑、苍凉、悲壮,回荡在这浪花曾经淘尽无数英雄的滚滚大江之上,回荡在那赤旗之下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这是发自肺腑的歌声,这是来自洪荒的渺远呼喊,这是对于天上英灵最真切的悼念。
整个码头陷入长久的沉寂,就连那本来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宣旨宦官都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歌声飘来的方向,脸上震惊、狐疑、诧异的神色接连闪过,却最终只是更紧紧地握住了那道圣旨。
战船在歌声中已经缓缓靠岸,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高大的船楼上留下来的点点创伤,看到那甚至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的血的痕迹,仿佛就像看到这艘战船曾经经历过的炽热的、血腥的战火。
叶应武、苏刘义和张世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久久的站在船头,同样也是一身白袍,那衣袍在赤色的旗帜下更加肃杀,仿佛隔着好几丈远站在码头上,都能感受到那一个个犹如雕塑般站立的白袍将士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滚滚杀气!
船板放下,人们这才发现,除了叶应武双手捧着一柄带血的刀之外,苏刘义和张世杰手中捧着的,却并不是兵刃,而是牌位,是死难的水师、陆师将士们的牌位。
整个码头,再无半点儿声响。
叶应武单手握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这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年轻人,却用少见的沙哑的嗓音,嘶声高喊:“天上的弟兄们,你们看到了吗,今日,带着你们,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不只是苏刘义和张世杰在呐喊,三军白袍将士,尽数昂首望苍穹,高声呐喊!
层层的青山、滔滔的江水,将他们的身影映衬的孤独而高大。想当日风光,千军北上,便在此处,是何等的豪迈;斯时斯日,却只有半数弟兄血战归来,衣锦还乡,又是何等的凄壮!
唯有那青山,唯有那江水,依旧在此处,送三军将士,衣锦还乡!
楼船上下,无数的白袍将士,尽数单膝跪地,目光炯炯,无视了那码头上恍若生死重逢的亲人,而是直直的看向那染血的刀,那不仅仅只是铁钩银划书就的牌位!
这天下,百战归来的将士,或许不敬当朝宰执,但是一定会敬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死难袍泽弟兄。
王爚毫不犹豫的当先一步,直直的单膝跪地,便有如那些白袍将士一般无二:“皇宋江南西路转运使王爚!”
见到这个平日里至交老友如此,章鉴和叶梦鼎哪还忍得住,纷纷抢出一步,同样是和王爚一样单膝跪地:
“皇宋江南西路安抚使章鉴。”
“皇宋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叶梦鼎。”
三人便这般报出自己的官号,周围的百姓哪还站得住,犹如一片麦浪一般纷纷单膝跪下,独独只有那宣旨的宦官带着随从依旧站在那里,但眼睛也不由得悄悄低下。王爚却也懒得管这位还不知道来路正不正的天使,而是朗声说道:“王爚谨率兴**父老乡亲,恭迎三军英杰凯旋,衣锦还乡!”
“恭迎三军英杰凯旋,衣锦还乡!”无数的声音在码头上回响,在大江上回响,更在那青山之间回响。
叶应武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山水水,锦绣江山,竟是如此的美丽。便在此刻,那山,那水,尽来送我衣锦还乡。不过张世杰飞快的扯了一下叶应武的衣角,已经都快要迷醉在那如画江山当中的叶应武吓了一跳,旋即缓缓放下手中的刀,朗声说道:
“某兴**团练使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谨代表三军将士,谢过皇恩浩荡,谢过父老乡亲!”
听闻此语,王爚等人方才缓缓站起身来。
“三军听令,依次下船,回家!”叶应武收起来那佩刀,朗声高喊。旋即肃杀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冲得一干二净,千言万语,终究都抵不过那两个字,回家!
千百年来,多少人想回却回不去的,不就是那一个家吗?这些在鬼门关外走过的三军将士,又怎能不思家?
叶应武第一个走下战船,看着静静伫立在自己面前已然苍髯白发的便宜老爹,眼角处已经湿润。就算是自己是一个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时代的人,终究也有一个叫做家的避风港湾。
“爹爹,孩儿回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
在他身边,王进和章诚却已经先泣不成声。
叶梦鼎本来还想故作严肃,不过终究还是笑了出来:“来来来,不许哭,咱们叶家出来的,怎么也得比旁边这两个强上那么一点儿半点儿,否则怎么是我叶梦鼎的孩儿?”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又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兴**团练使叶应武、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且先来接旨吧!”
叶应武一怔,旋即偏头看去,却发现是一个没有长胡子的老人,站在那黄旗之下,手中捧着一道圣旨,倒还真的算是不怒自威,带着些皇家不可挑战的威严,虽然还没有见过太监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叶应武只是第一眼看过去便已经知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性别了。
原来太监长这样啊,倒还算是符合心理准备。这是叶应武第一次接受圣旨时心头冒出的想法,若是让他旁边的便宜老爹知道了,恐怕免不了是一个爆栗。
“还不速速随老夫跪下?”就在叶应武再一次神游天外的时候,身边的叶梦鼎轻声提醒,语气中已经带着恼怒。
叶应武这才发现张世杰等人已经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而王爚等人也是多出如此姿态,当下里只能头也不敢抬的跟着叶梦鼎跪下。那宣旨宦官却是不满的轻轻哼了一声:“圣上诏曰······”
“开头还真的不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老教授诚不欺我。”叶应武心中暗暗想到,如果不是历史专业毕业的,恐怕还真的不知道那圣旨开头最经典的八个字实际上是从朱元璋时期开始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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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二年五月廿二日,叶应武、张世杰、苏刘义率三军尽素袍以归,圣上下旨,免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叶梦鼎遥领兴**知军职务,兴**团练使叶应武正式就任兴**知军,并就地补充兵员,扩充天武军;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虽最终丧失捉拿阿术之最好时机,但毕竟功大于过,知黄州,其麾下夏松领黄州团练使;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识破阿术计谋,此为功,然不与两淮水师将领商议便贸然北上,此为过,功过相抵,不再追究;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畏敌不前,主动撤退,丧师辱国,以安吉军残部一并并入天武军,苏刘义就任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并领兴**团练使。
以上官员,各有赏赐,其余出力将士,尽是加倍封赏。
另李庭芝的心腹幕僚陆秀夫加兴**通判并领永兴县县令,原兴**通判文天祥右迁黄州通判(黄州是“州”,虽然和兴**同样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但是在地位上要略过一些,相当于今天的二线城市和三线城市,一线城市则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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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圣旨颁布的一点儿都不出人意料,依旧是贾似道一贯的风格,就算是自己的党羽在这么样也会想尽千方百计保护,这自然让在码头上就一直缩头缩脑躲在最后面的范大人喜笑颜开,并且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肝脑涂地报答贾相公的大恩大德。
而作为政治牺牲品的苏刘义,也只能无奈苦笑,贾似道这一招是在**裸的挑拨离间主战派中两个派系之间的矛盾,让李庭芝因为江万里吞并了自己手下的一支劲旅而对产生隔阂,同时又有意无意的增强江万里一党手中的军事力量,让江万里和李庭芝抗衡的时候不至于因为手中没有嫡系军队而吃亏,或者说让江万里等人的腰杆更硬。贾似道这一招明摆着是“驱狼吞虎”之计,但是又由不得江万里一党和李庭芝一党不中计。
而虽然陆秀夫作为李庭芝幕府当中的一员,并没有正式进入大宋的仕途,但是从他进士出身的资格,再加上贾似道的特意安排,直接就任一方军政二把手的通判也是无可厚非的,要知道虽然通判看上去是至关重要的官员,但实际上像兴**这样的三线城市,只是从八品,而没有叶应武乱扇翅膀的历史上,陆秀夫刚刚入仕便被授予了正六品的司农寺丞,所以陆秀夫担任通判不只是高升,甚至还有些屈才,当然和文天祥这个状元相比尚且算好一些。
陆秀夫顶替文天祥,贾似道做出这一手的缘由是什么根本不用解释,无非是为了向由江万里派系实际控制的兴**里面掺沙子,让大家谁都不好受,但是这只能算是一步无意之举,尚没有触及江万里派系的底线,真正能起到多少作用谁都不好说,而如果要是玩其他的手段,恐怕就会逼的王爚、章鉴这些老家伙纷纷上书,这些老家伙拐弯抹角的讲道理骂人,还不是贾似道尚且年轻的左臂右膀廖莹中和翁应龙所能够应付的,那时候贾似道就真的是进退两难无法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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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万岁告别了那趾高气昂的宣旨宦官之后,叶应武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一直悬在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朝廷还算是给面子,颁发下来的赏赐不少,而且并没有要求江南西路独自支付,而是分摊到了后方的多个路治,没有过分逼着王爚这几个老家伙拼命,这样叶应武那安抚军心民心拿的不是自家钱,心里总算会舒服一点。
黑压压跪倒在码头上的百姓官员纷纷起身,叶梦鼎慈爱的看了自家儿郎一眼,捋着胡子笑道:“府中还有要事需要老夫赶回去处理,老夫几人就且不在此处停留了,赏赐随着圣旨带过来一些,老夫来的时候又带了粮饷和江南西路所分摊的赏赐,都已经交代给叠山了,这一次干得很好,替这大宋,也替咱们叶家,守好这国门。”
“嗯,请爹爹放心,孩儿一定不辱使命。”叶应武弯腰一拱到底,“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们相随相伴,黄州和兴**永远都是大宋的中部铁幕。”
叶梦鼎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狠狠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叶应武微微一颤,心中有一道暖流缓缓流淌,无论在什么时候,父亲一拍儿子的肩膀,总会让儿子有一种无穷的动力和肩负的责任感,哪怕是叶应武在心中还没有真的承认叶梦鼎是自己的老爸,但是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手掌上传来的信任和托付。
“孩儿一定坚强,不流马尿!”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吓得叶氏父子急急地偏头看去,却发现是王爚正在嘱托王进什么,使得本来眼睛已经湿润了的王进大喊了这一声。
叶梦鼎笑了笑,那明显带着调笑的目光看的王爚忍不住老脸一红,本来还想狠狠抽儿子一下,却突然想起来这个曾经不成器、就知道四处放浪形骸的儿子已经是一方领兵大将了,又强行忍住了心中的想法,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尴尬了。
放过老友,叶梦鼎又走到江镐身边交待了几句,而叶应武则缓步走向有些失神落魄杵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苏刘义。
感觉到这个并肩作战过的贤弟走过来,苏刘义无奈的苦笑一声,咬着牙说道:“好男儿不流马尿,但是这一次当真是那贾似道奸相欺人太甚,这么多兄弟的前赴后继、浴血厮杀,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一句‘丧师辱国’,是一句‘畏敌不前’,这让某这个不该存活下来的人怎么向死难的池兄弟和那么多儿郎们交待?”
“这一次到底封赏还都是会发到安吉军儿郎们手中的,不会缺了他们少了他们的。”叶应武皱了皱眉,目光依旧看向滚滚东流的大江,“某叶应武能够保证,安吉军死难的将士们和天武军死难的将士们将受到同等的祭祀,他们在这战场上无分彼此的战斗,想必也能够接受这个安排。而安吉军残部划入天武军,从此这天武军便是小弟和兄长共同掌舵了,还望兄长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苏刘义虽然年长,但是并不敢托大,急忙谦恭的说道,要知道这一次黄麻之战,苏刘义已经看出来叶应武实际上有将才的胚子,只是还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风霜打磨,争强好胜和急切求战的性格上切还需要更平稳一些。
苏刘义谦恭叶应武也没有说什么,要知道真正的历史上,苏刘义丧妻之后,续弦正是两淮都统张世杰的女儿,虽然有些老牛吃嫩草的嫌疑,但是毕竟却是名正言顺的张世杰的女婿,这样算来叶应武也名正言顺的比他长一辈。只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虽然历史大方向还是恪守着原来的轨道,但是这些历史细节已经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转变,苏刘义和张世杰估计不用需要婚嫁来加强双方的关系了,自然也不太有可能自降辈分去娶张世杰的女儿。
心中想到这里,叶应武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在家中年纪小果然不是什么坏事,辈分高嘛!
“几位将军,请进城吧。”谢枋得走过来,轻声说道,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钦佩,或者说在这码头之上,大多数的百姓和官员都是以钦佩的目光看着叶应武和这些白袍将士。
如果不是天武军、安吉军和两淮水师付出了战死半数以上的惨重代价,就不会逼的阿术不得不仓皇北退,到时候蒙古大军陈兵大江北岸,就在大江之南的兴**首当其冲成为前线,自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喜庆和安宁。
“走,进城。”叶应武笑着回应,顺手拍了拍苏刘义,这位并肩战斗过的宋末忠烈大将,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接收这已经无法改变的结果,所以叶应武也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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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叶府。
考虑到两淮水师之后依然要常驻兴**,以随时支援襄樊战场,所以张世杰早早的便将家眷已经搬迁到永兴县,这样整一条大街上,文天祥府邸、叶应武府邸、张世杰府邸一字排开,对面是江镐等人的宅院,但是规模无疑要小很多。至于文天祥府邸实际上是文天祥和谢枋得两家共住,这一次文天祥北上,陆秀夫便可以将家眷迁来此处了。
而这一次陆家小娘子不远千里前来探望兄长,也是因为只有叶应武府邸里面还有足够的楼阁,所以才寄住在叶应武的府上,这件事情叶应武也是知道的,只是既然绮琴都已经同意了,而且一听说陆家小娘子也是国色天香,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不当着陆秀夫的面子举双手赞成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三匹大马飞快的向前奔驰,杨宝和江铁带着五十多名百战都骑兵紧随其后,这半百骑兵在大街上飞驰而过,也确实是兴**少有的景象了,不过因为城中的百姓都已经到码头上观看大军凯旋,上没有来得及回城,所以骑兵飞驰却没有几个人出来观看。
张世杰在自家府邸之前停住马,冲着叶应武和陆秀夫一拱手,笑道:“那就此别过,远烈和陆通判,且先归家,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这已经久别在外的叶应武大姊夫飞快的跳下马就往自家府邸里面走去,张家府邸的大门已经洞开,门外一排仆人恭敬的等候已经多时,临走之前,张世杰突然又回过头来,不怀好意的冲着叶应武挤了挤眼,然后哈哈大笑着走了。
叶应武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也只能和陆秀夫一起策马向前走到自家府邸门外,叶家的仆人也和张家一样,等候在此处,而叶家仆人的另外一边,几名陆家仆人同样是恭候着。
叶应武和陆秀夫相视大笑,相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谁都不肯先进,最后索性肩并肩走了进去。
还没有绕过影壁,一道倩影卷着阵阵香风扑进陆秀夫的怀里,陆家小娘子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陆秀夫笑了拍了拍自家妹子的香肩:“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了,放心,你家哥哥福大命大,而且上阵的时候还站在后面,好得很,用不着跟在生死门外转了一圈那样紧张。”
看着陆秀夫怀里漂亮的小娘子,饶是叶应武定力超人、阅人无数,也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一把拉过悄立在一侧,剪水秋瞳中已经泪光盈盈的绮琴,拥在怀里:“想我了吗?”
绮琴伸出手轻轻在叶应武的腰上抓了一把,俏脸红红的。人家旁边的兄妹久别重逢秀亲情也就罢了,哪有自家郎君这样在外院就光明正大的秀恩爱的,不过既然叶应武问了,只能羞涩的点了点头。
叶应武一边拉着绮琴往后院走去,给陆家兄妹留出时间和空间,一边笑着说道:“难道不问问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绮琴盈盈的白了叶应武的一眼,看的叶应武浑身都酥了,这个临安花魁方才轻声说道:“要是真的缺胳膊少腿,都能看出来的。”
“也是,也是。”叶应武不以为意的笑道,“不过放心好了,就算胳膊和腿全都缺了,咱家不还有第五条腿在的吗,说什么也不会然咱家的小娘子寂寞、空虚、冷了······嘶!别拧!”
看着咬牙切齿、倒吸凉气的自家郎君,绮琴急忙收回手,关心的问道:“真的很疼?张家姐姐说这样最能让自家郎君听话了,在这之前妾身也没有试过的。”
叶应武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我去,难道刚才笑得那么**的张世杰,在家里竟然如此可怜,那位还没有见过面的姐姐,果然也不是凡人,完美的继承了便宜老娘的种种手段,把张世杰管得严严实实的,只是不知道便宜老爹是不是在后院里也是这个待遇了。
不对,叶应武脑海里面突然间浮现出来刚才那清丽绝伦的陆家小娘子,好像明白便宜大姐夫为什么冲着自己笑的那么**了,张世杰身为两淮都统,和镇江陆家的小娘子见过面也不是不可能,估计这就是他心中已经想好了的理想小舅子他老婆了。
似乎明白叶应武脸上为什么浮现出来少有的贱兮兮的表情,绮琴掩口笑道:“郎君可是动心了?那陆家小娘子可是张家姐姐邀请来的,张家姐姐既然如此······”
这初来乍到就自己撞上门来的老婆是肚子里的蛔虫不说,那穿越之后素未谋面的便宜姐姐,还真是亲姐姐啊!叶应武心中忍不住喃喃感慨,绮琴话里是什么意思他怎能不明白,那陆家小娘子估计已经过了叶家的政审,就看叶应武怎么办了。
“管那些做什么,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某的第五条腿去做。”叶应武嘿嘿笑道,直接一把拦腰抱起来绮琴,冲着站在前面不远处相候的铃铛高喊,“铃铛,老爷我要沐浴!”
奶奶的,无论如何这仗终于打完了,老爷我叶应武也得享受享受,放松放松了,放着家里的娇妻美妾······嗯,好吧,现在前面的那个还没有······不享受,再一头扎到那文案和军营里面去,恐怕会被人怀疑第五条腿的能力的!
山河送我衣锦还,老子今天衣锦还乡,管他狗屁杀人权,今天就专门醉卧美人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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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夏风烟尘(下)
仆人奉上清茶一杯,叶应武看着浅碧色的茶水上漂浮这的茶叶,其实如果真的让他选择的话,就算是没有酸梅汤,要是能有一坛凉茶也是谢天谢地了,然而跟着便宜老爹这些文人墨客在一起,就算是夏天里也只能浅饮这热茶。
不过已经熟悉了这些的王爚等人并没有发现一路征尘而来的叶应武和江镐微微皱起的眉头,反倒是一向喜欢揣摩上意的郭怀注意到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打酱油的身份,能够坐在此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说些什么,甚至他还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
“黄州一事张都统已经写信前来报之,老夫几个也曾商量。”王爚开口打破宁静,一只手握住椅子扶手,一只手捋着白须,“虽然此事的确是远烈自作主张,不过毕竟乃是善举,知晓之人最少乃是最好,所以便就此揭过,不过远烈这一次前来隆兴府,想来也不应该只是为了回家吧。”
王爚话音未落,一道道目光就已经聚集在叶应武身上,而叶梦鼎也很配合的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叶应武应该如实回答,没有必要把回家探亲当做挡箭牌抬出来。
叶应武知道这几个老狐狸一定察觉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看出了些许蛛丝马迹,所以没有打算瞒着他们,甚至这一次冠冕堂皇的回家探亲也是为了将自己这个毕竟有些冒险的计划汇报一下,免得这几个老狐狸真的以为自己是那种胆大妄为、无可救药之辈。
见到上来就是正事,江镐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轻轻颔首,然后江镐站起身来将议事堂的大门关上。当最后一缕阳光从门缝当中消散的时候,叶应武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率领百战都长驱泸州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着叶应武娓娓道来,已经是官场老狐狸的王爚、章鉴、叶梦鼎等人也忍不住脸色微变,毕竟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若是成功可将会是宋军在襄阳东西两翼的压力全无,甚至可以对阿术的大军形成反包围的姿态,使得阿术不敢轻举妄动。而如果失败了,就会引来刘整的疯狂反扑,甚至就连泸州神臂城都有可能陷于敌手,整个宋军防线将被拦腰斩断。
等到叶应武说完,整个议事堂中已经陷入一片沉寂。王爚等人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眸当中的惊骇。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守着这半壁河山的思想已经在宋朝君臣脑海中根深蒂固了,所以叶应武这已经算是赤果果的进攻的行为,在王爚等人看来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少了,不过成功了的话,战果确实很诱人。
艰难的伸出手轻轻敲打着座椅的扶手,叶梦鼎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困难,不过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还真的不方便站出来评价一二,更何况在这几个人当中,不得不说叶梦鼎的思维已经算是最不守旧的了,所以在叶梦鼎看来,这是可行的。
“此时不可妄下定论。”王爚皱着眉头说道,“最好给南康军那边去一封信征询一下,毕竟事关整个襄樊前线的生死存亡,就算不报于朝廷,也应该让江相公心里有个准备。”
章鉴谨慎的点了点头,实际上王爚说这句话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提醒在座的几个人,无论成功与否,都要先留出后路,否则到时候很有可能被贾似道抓住什么把柄。而作为这个团体当中不可缺少的都昌江氏,更是应该先通知一下。
“这样也好,远烈你先在隆兴府停留两天,此事细枝末节都要敲定。”叶梦鼎缓缓开口,只不过他锋锐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叶应武,而是看向在自己的对面有些缩头缩脑的郭怀,不过终究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下官遵令。”叶应武一丝不苟的站起来说道,不过借着眼角的余光,叶应武还是发现叶梦鼎实际上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一直盯着在那里如坐针毡的郭怀。
这郭怀还真的是墙头草,他儿子都已经死心塌地的跟着天武军混了,而他还在如此犹豫,难怪叶梦鼎等人将他留在这里,想来也带着把他逼上船的目的。根据六扇门传来的消息,这郭怀似乎还在试图跟贾似道联系上,只不过他派出去的家丁之流的,不是揣着珠宝逃走了,就是被六扇门和锦衣卫在路上联手拦截下来。
郭怀府邸内内外外就连叶应武都不知道六扇门到底布下了多少明桩暗桩,再加上有至少口头上是要大义灭亲的郭昶在,这郭怀似乎又没有一点儿警惕之心,所以六扇门将郭府摸得一清二楚。
“这样也好,远烈这一次既然是回来探亲的,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不能把人家扣在这里,镇之啊,就领着你着宝贝衙内回家吧。”感受到气氛有些僵硬,王爚急忙站出来说道,毕竟在座当中实际上是以他为尊,他开口了其他人就算是想要反驳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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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灯火灿烂。
虽然隆兴府并不能算是临安那样的大都市,但是也毕竟是商旅来往的交通要冲,更是整个江南西路的核心所在,所以入夜时分,隆兴府的花街也开始以一如往常的热闹。更何况这是漫漫长夏之夜,清冽的酒液、火辣的歌舞,迎风飘扬的酒旗和鳞次栉比的青楼楚馆,让每一个在此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止步。
要说起这隆兴府的花街,就不得不提醉春风。这醉春风虽然不过才刚刚开张几个月,里面的头牌红阿姑却是实打实的好货色,而且很多还是临安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碧玉莲花。据说这醉春风原本也是临安名气不小的青楼,只不过因为江南西路赫赫有名的叶应武叶使君和襄樊吕家在醉春风一场大战,竟然把那富丽堂皇的楼群给烧成焦土,醉春风方才不得不来到这赣水之畔。
听闻此事,那些感叹于醉春风崛起之快的人方才一边颔首一边笑着说道:“难怪难怪,这醉春风后面想来可就是叶使君了,要是不能在这花街当中独占魁首,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而叶应武如此大张旗鼓的回家探亲,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知军,自然也少不了需要宴请四方宾客,虽然这些宾客名头一个个都不小,虽然这些宾客说句实话并不认识叶应武、叶应武也不认识他们。要宴请宾客,自然就要去醉春风。
夜幕刚刚降临,醉春风外面就已经停满了马车,装饰华丽地车厢上写满了这些在隆兴府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人物的名号,有些人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光是有文人墨客、官僚能吏,甚至还有许多隆兴府很有名气的商贾,甚至就连号称“江南西路第一酒楼”的萍水楼沈飞的马车都在。
看着这些络绎不绝的马车,站在醉春风门口带着一众女儿迎接的春芳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这隆兴府没有临安那么繁华,但是毕竟也是一方首府,而且来到此处背后又有官府的暗中支持,所以醉春风发展的远比临安红火,要知道在临安,整个醉春风实际上就是靠着绮琴的名声在支撑,并不能算是什么头号青楼。而来到这隆兴府就不一样了,艳压群芳那是必然的了,甚至在周围的抚州等处,春芳已经打算另建分楼了。
看着脸上甚至有些许巴结神色的沈飞,春芳更是犹如腾云驾雾一般,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直直的伫立在醉春风门外的两名天武军百战都士卒,当初绮琴被叶梦鼎这个老狐狸帮着叶应武半抢半卖的弄走,自己还曾悔恨,结果现在终于知道其中的报酬是有多么丰厚。
“兴**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到!”远远的传来一声高呼,原本喧嚣的醉春风门外顿时寂静下来,刚刚还在寒暄的商贾和官吏们都下意识的将目光透过层层人群投向远方。
一个身披轻甲的年轻小将带着两名天武军士卒从醉春风当中大步走出来,嘴角微微上翘,眼眸也只是直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将身边这些官吏商贾放在心上,而他身后的两名士卒也是同样的威风,甚至浑身还散发这冰冷的杀气。
一辆装饰并不华丽的马车从黑暗中疾驰而出,马蹄声碎。百战都十余名骑兵在马车之后紧紧拱卫着,每一个人都是一手握缰一手按刀,似乎任何靠近马车的人都将会被这些骑兵毫不犹豫的抽刀劈砍。
“叶”字大旗被江铁紧紧的攥在手中,旗帜迎风招展。
马车在醉春风门前停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大多数人并没有见过这个犹如传奇一般飞扬跋扈的年轻使君,所以在敬畏当中已带着些许的好奇,而那些受邀而来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商贾,更是带着浓浓的期待。
百战都骑兵同时下马,飞速的将马车护卫起来。而江铁则手握旗帜有如一尊门神伫立在马车一侧。
车帘掀开,只不过走出来的却不只是一个人。
先下车那人一袭黑衣,干净利落,只有头上戴着的嵌玉帽冠和腰间悬下来的一方佩玉方才显示这轩昂男儿不只是气质超然,身份地位也是不凡。只不过黑衣青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微微抬高手臂,从马车中下来的白衣公子却是和黑衣青年截然不同的气质,虽然姿容精雕细琢犹如天工,但是相比黑衣青年的轩昂,更多的是荡漾在眉目之间的淡泊甚至哀愁。
“嘶!”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黑衣、白衣青年绝对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同伴关系,虽然在这个时代暗地里也不是没有娈童,但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出来,这位叶使君绝对是史无前例。更有几个本来就看不惯有这么多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在此的老学究更是准备走上前替叶梦鼎好好教训一番,然后奋而拂袖离去。
黑衣青年一点儿都不避讳了牵着白衣青年的手,在两个人对视的刹那,黑衣青年还翻了翻白眼,气的那白衣青年脸上一红,如果不是有灯火掩映估计周围的人都可以看见了。
想起来自己一向和气的便宜老娘因为叶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延续后代而对着绮琴大发脾气,叶应武就像没心没肺的笑,幸好这个时代生不出孩子不是男人的错,否则自己估计也跟绮琴一样愁苦难耐了。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直走上台阶,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将周围投过来的怪异目光放在心上,而绮琴则心里一直浑浑噩噩还没有从陈氏大发雷霆的阴影中走出来。
春芳已经看出来叶应武身边的这个俊俏的白衣青年是谁,心中暗暗地叫了一声“小祖宗还真能胡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不过先行来此的江镐早就抢先一步,赶在春芳前面。
年轻的将军在黑衣青年前方止步,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参见使君!”
看着微微弯腰的江镐说的一丝不苟,但是脸上都快笑歪了的表情,叶应武忍不住埋怨自己交友不慎、御下不严,强忍着一脚将这家伙踹倒的冲动,微微哼了一声:“嗯,带路吧。”
淡淡的香风带着熟悉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叶应武下意识的抖了抖鼻翼,隆兴府的醉春风和临安城那个毁于大火的醉春风装修构造上差不多,但是在临安或许只是无数青楼楚馆当中比较突出的一座,而在这隆兴府便已经是傲立枝头的凤凰,让周围的小小楼阁有如星辰不敢和皓月争辉。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又停下来脚步,微微侧头冲着一众官吏商贾笑道:“有劳诸位在此处相候,且不如和远烈一起进这醉春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叶使君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商贾官吏们原本有些忐忑甚至厌烦的内心终于算是平静了些许,无论这个叶使君到底是有什么癖好或者在外面有怎样赫赫的威名,至少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一个不易相处之辈。
至于是不是笑面虎,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衣青年抿唇一笑,随手一挥白纸扇已经迎风展开,洁白的扇面点缀着遒劲有力的黑色枝干和粉红桃花,无数的目光聚焦在叶应武身上,而趁着这个空隙,白衣青年悠悠然向前,在目视前方的江镐身侧停留片刻,轻声笑道:
“可以啊。”
江镐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早知道刚才就不冲着叶应武挤眉弄眼了,让叶应武难看自家嫂子还不知道怎么报复呢,十有**是从红玉那里下手。当下里苦笑一声,江镐迎风站立的身影都下意识的抖了抖。
一众官吏商贾不管之前有多看不惯对方,至少此时都一个个面带笑容相互寒暄着陪同黑衣青年大步走入醉春风。而**春芳更是笑逐颜开,每进来一个人就代表今天又有不少银子落入口袋。别看这叶使君强势,进这醉春风却是从来都给银子的,而且还不少呢。
当白衣青年走上台阶的时候,眼波流转,在醉春风雕梁画栋的内饰当中扫过,发出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没有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又一次走入这写着“醉春风”名号的青楼,只不过物非人非,当初的姐妹大多数都已经在临安从良,而跟着春芳来到这隆兴府的,更多的都已经成了头牌红娘,自然不可能再站在这门前迎客。
环顾四方,竟无一人相识,其实别说她们,就连自己,不也不一样了么。造化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身后传来叶应武和官吏商贾们的谈笑声,那爽朗的笑声就像是无穷的海浪,将所有人淹没。白衣青年忍不住一笑,悠然向前,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并不妨碍醉春风的小姐们对这个英俊潇洒的白衣青年的爱慕,竟然莺莺燕燕围拢过来。
绮琴尚没有说什么,春芳就已经很有眼色的挤了过来,倚在绮琴身边,眉目之间尽是脉脉情意,见到自家**难得春心荡漾,其他小姐们也不敢上前争抢,转而把目标转移到后面相继而来的叶应武等人身上。和白衣青年的风流倜傥相比,黑衣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刚阳之气同样吸引人。
乐声不绝,恭维声不绝,身边的空气中带着脂粉的气息。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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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觥筹交错任风流
隆兴府,醉春风。
宾客陆陆续续入座,虽然叶应武这一次邀请了不少商贾,但是并不代表着商贾们就有胆量仗着自己“贵客”的身份去和那些甚至是不请自来倒贴的官吏们争抢座位,一众官吏很麻利的占据了叶应武左右手最近的席位,而商贾们也知道自己的地位,所以根本就没有和他们争抢的意思,径直坐到各处边角里。
虽然在宋代尤其是南宋商业已经很发达了,但是商贾的地位并没有太大的提升,不过能够受到邀请来到这宴席之上,已经是很荣耀的事情了,所以他们对于座位的要求反倒是最低的。
叶应武依旧是面带微笑,左手边是江镐,官吏商贾们也知道这个看上去比叶应武还要年轻的小将的身份,所以也没有人质疑,就算是那些研究朱程理学很是讲究的老学究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个按理说身份并不高的厢都指挥使坐在叶应武下手第一个位置。
而另外一边则是隆兴府通判赵文义,作为一个标准的中间派,赵文义一直被晾在一边,不过赵文义对此一直都是坦然接受,所以虽然他作为堂堂隆兴府通判手中没有一点儿实权,每天的小日子却过得很是滋润。不过对于这么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叶应武也并没有轻视小看。
虽然赵文义是看上去谁都不帮的中间派,在这里逍遥度日,但是最后也是以郢州都统的身份亲率两千精骑向浩浩荡荡前进的蒙古大军发动决死冲击,使得蒙古大军不得不为了这两千骑兵调转兵锋,而这个看上去孱弱的血性汉子也战死沙场,成就一曲悲歌。
只不过此时的赵文义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但是又一次遇到这些战死疆场的英烈活生生站在身前的时候,就算叶应武在这之前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依然心中难掩震撼。
正是这些前赴后继的人们,用自己的血肉谱写了一曲悲歌,向世人宣誓,这个一直在后退、一直在防守的民族在征服世界的敌人面前,依旧有着抗争的尊严和实力。
这一次叶应武宴请隆兴府的达官贵人,若是王爚等人作陪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一直作为中间派的赵文义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对于赵文义这种中间派叶应武也没有太大的反感,因为他们和所谓的墙头草又有很大的不同,这些人对于江万里、贾似道之间的争斗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要是能够将这个国家治理好,跟着谁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实践派”,叶应武不知不觉得都有些走神,如果不是赵文义站起来轻轻咳嗽一声,恐怕叶应武还不知道要发呆多久,当下里只能迎着一众期待的目光尴尬一笑,然后狠狠的瞪了旁边不明所以的江镐一眼。
江镐这家伙打仗倒是真的很猛,但是一到这种应酬的小事情上就远没有文天祥、陆秀夫甚至章诚靠谱了,刹那间叶应武都有些后悔怎么带着这个愣头青回来了。
不过也不得不说,也就只有这愣头青才能够走到哪里都不忘了将天武军的阵势摆出来,比如说刚才就很让叶应武满意。
“某赵文义得以与使君结识,实乃此生之幸事,怕在座诸位也是相同心思,所以某先敬此杯。”赵文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应武走神,只是施施然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满满的笑容。如果不是对他知根知底,恐怕在座的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江万里一党的铁杆爪牙呢。
赵文义已经说要代表在座众人,但是说归说,自然不可能真的让这位堂堂隆兴府通判大人只身代劳,不管是近处席位上知道怎么回事的还是远处席位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纷纷站起来举起酒杯,总之跟着大家走就是了。
“小子不敏,何德何能,敢当如此!”叶应武急忙站起来手捧酒杯冲着赵文义一拱手,这种话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手到擒来了,若是换成江镐的话恐怕就要捉急了。
赵文义眼眸当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叶应武果然并不只是战场上的豪杰,面对这些有些繁琐的社交依然可以从容应对,不过想一想他的家承,也就可以释然了。不过这也让赵文义悚然一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打量眼前这个散发着英武气质的黑衣青年的时候,人们已经渐渐地淡忘了他还是叶梦鼎的儿子,是叶府堂堂二衙内。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于这个黑衣青年能力的认可?
叶应武心思百转,赵文义也是心中复杂,两个人就这样有些浑浑噩噩的坐了下来。当然,还没等叶应武回过神来,另外几名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吏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来了。而在这些官吏之后,想要表达自己的敬意的商贾们也在萍水楼沈飞的带领下跃跃欲试。
刹那间叶应武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苦笑。
好在这里是醉春风,有着“身经百战”的**春芳。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早就是这花酒场当中祖师级的人物,又怎么能够看不出来叶应武的窘迫,当下里也不再迟疑,轻轻拍了拍手,悠扬的丝竹声随之平地而起。
几队歌女一身华服飘然入场,长长的水袖就像是迎风起伏的波浪,每一个舞女还都戴着半层薄薄的面纱,只是能够隐隐约约看到脸的轮廓,而那暴露在外的光洁白皙的额头、含情脉脉的眼眸使得在座意志不坚强的忍不住心神荡漾。
不过久经战阵的叶应武、江镐还有赵文义等人显然只是微微颔首,但是目光流转,并没有在这些窈窕的舞女身上停留,更多的反倒是用复杂的神情打量周围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叶应武和江镐看向赵文义,赵文义看向他们两个。
不过毕竟不是死对头,双方更多的是好奇和试探,并没有太大的敌意,否则在座的其他像沈飞这样也都是人精的商贾和已经在官场上摸滚打爬很多年的官吏们又怎么不会跳出来打圆场。
舞女中央的那身材曼妙的女孩朱唇轻启,素手上扬,便已经先开口唱道:
“宴亭永昼喧箫鼓。倚青空、画阑红柱。玉莹紫微人,蔼和气、春融日煦。故宫池馆更楼台,约风月、今宵何处。湖水动鲜衣,竞拾翠、湖边路。落花荡漾愁空树。晓山静、数声杜宇。天意送芳菲,正黯淡、疏烟逗雨。新欢宁似旧欢长,此会散、几时还聚。试为挹飞云,问解寄、相思否······”
悠悠的歌声在厅堂中回荡,却是张先的一阕《山亭宴》。满堂宾客,无论是否听懂,包括叶应武和赵文义这些心不在此的人,都有意无意的表现出陶醉其中的样子。
一直到歌声缥缈消散,丝竹之声旋而复起,已经柔和的舞姿再次灵动,厅堂之中方才爆发出喝彩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官吏,有的甚至脸涨的通红,反倒是平日里远远没有他们注意形象的商贾们,很是收敛的跟着喝彩几声,毕竟对于这些商贾们来说,能够和代表着社会上层地位的官吏们坐在一起已经算得上是荣耀了,除了沈飞等少数人,那个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下面的官吏们喝彩完之后都悄悄的看向叶应武和赵文义,见到这两位大头也是微微颔首,方才会心一笑。
歌舞也在此时从**转而平息,一众舞女再一次收拢,长长的水袖像是平静的湖面,摊散在地上。清风穿过厅堂浮动着她们脸上的面纱,看的一众官吏商贾们百爪挠心,却总是窥不见面纱背后的容颜。
赵文义含笑说道:“使君大人以为此歌此舞如何?”
按说叶应武方才是这一次请客的主人,但是在座诸人又有谁真的敢让这位老人家掏钱,所以实际上是叶应武心甘情愿的请客,一众商贾心甘情愿的掏钱,现在赵文义这个口气,也分明是将这位小爷当成了客人而不是宴会的主人。
叶应武也乐得与此,当下里笑着说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当有洛神凌波之姿。”
能够得蒙叶使君如此夸赏,自然是一众舞女的荣耀,在那名歌女的带领下一众舞女微微倾身以示敬意。要知道在这醉春风当中,便是这个歌舞也不是常人能够看得到的,即便是赵文义一流,也就不过看过一两次而已。所以对于这些舞女们来说,微微躬身已经能够代表很深的敬意了。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随手拈来《洛神赋》当中的两句,赵文义嘴角便发现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冲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静静的站在叶应武身后角落里的**春芳微微点头。刹那间春芳脸上闪过一丝愁容,赵文义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本来春芳还真的不介意让这刚刚挂牌没有几天就已经迷倒了无数寻访客的新女儿去拉拢一下本来就算是半个自家人的叶应武。
可是······不过有苦自己知,这种事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春芳可不敢在这些大爷面前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是一脸柔和的笑容,冲着看向她的赵文义还有沈飞这些商贾们微微点头,赵文义可没有打算自己买下醉春风的花魁,最后掏钱的还是沈飞等人,虽然是金山银山,但是沈飞这些商贾为了能够得到叶应武的支持,自然也是一点儿都不皱眉,甚至还举双手欢迎,并且对于这个很有眼色的赵文义赵通判有了不小的好感。
不过此时的局中人叶应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文义等人好好的安排了一下今天的夜生活,歌舞声虽然渐渐平息,这位叶使君却没有丝毫疲惫厌倦的神色,依旧端着酒杯和一众应和的官吏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而叶应武身边的江镐,只是大口大口吃着桌子上的佳肴,对于官吏们拼命示好的神色一点儿都没有在意,以至于江镐在很多官吏心中已经被打上了“莽夫”的名词,甚至有很多人暗暗唾骂江镐给堂堂白鹭洲书院丢脸。
看出来虽然叶应武依旧风流潇洒,但是实际上也快有些耐不住了,一直在调和这官吏商贾和这个难以捉摸的叶使君的赵文义立刻履行自己的职责,再一次冲着春芳使了一个眼色。
心中一片混乱、甚是纠结的春芳早就顾及不上场中的情况,直到注意到赵文义的目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下里轻轻一挥手帕,刚才各色盛装的舞女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却是齐齐的淡蓝色装束,在盛夏中平添一丝凉意,而且衣袖处也都是薄薄轻纱,秀发高高挽起又披散下来,当真有天上仙女凌波而来的感觉。
虽然这些舞女依旧带着面纱,但是很明显这面纱比起来刚才的更加轻薄了,甚至和没有戴面纱看不出来什么区别。而那一直引人遐想的俏脸也终于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了。
当真是俏丽仙姝!
就连江镐这种纯粹的猛将,都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吐沫,手中的羊腿险些没有拿住,不过江镐立刻下意识的在心中和自家蓝卿一比,这些舞女当真是不遑多让。
只不过蓝卿和红玉已经是贾余丰万里挑一,而现在这些舞女却是各个如此,春风**能够以一己之力支撑醉春风傲立临安,也是有些手段的。更何况刚才领舞歌唱的那名舞女更是姿色脱俗,犹胜周围舞女一筹,不过比之绮琴那种举手投足间都是高贵而淡雅气质、令人难以高攀的女子相比,这领舞舞女多了三分红尘气息。
舞女们依次入座,以春芳的水平,自然是一个不差,甚至就连最角落里的商贾也有一个舞女相陪。而那领舞的女子,自然是轻轻迈动脚步坐到叶应武身边。
看着翻了翻白眼的叶使君,江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幸好他还是一个受过礼仪教导怎么着也算是世家弟子的人,终归没有笑出声来。在外面给使君丢脸的事情天武军将士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叶应武尴尬一笑,将空荡荡的酒杯递过去,轻声说道:“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那舞女一怔,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官吏商贾,不过还是一个人开口便是“小娘子”,要知道在这宋朝,这是良家女子才配有的高贵称呼,她们这些卑贱的舞女,标准的称呼便是“小姐”。
轻轻地看了眼前这个容貌并不算出众,但是带着一股那些天天吟诗作赋的贵公子们没有的昂扬英武气质的男子,舞女轻声说道:“贱婢唤作‘琼鸾’,大人称呼‘琼娘’便是了。”
便是这刹那功夫,下面情况已经是各异,熟悉这些套路的官吏们搂着舞女高声谈笑,似乎这便是他们应该在酒席上表现出来的姿态,反倒是那些商贾们束手束脚大有和这些舞女相敬如宾的架势。
不过毕竟上座的叶应武还没有怎么,下面官吏们也不好太出格,只能一边言笑着一边谈论着诗词歌赋,就等着叶应武一失态,自己就可以对近在咫尺的舞女不客气了。
然而叶使君只是让琼鸾替他满上酒,鹰一样锋锐的目光没有投向身边的琼鸾,而是在下面官吏商贾身上扫过。注意到叶应武目光的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不规矩的手也悄无声息的缩回了不少。
“今日能够与诸位相会在此处,当真为此生幸事。天色已经不早,诸位若是归去,请自便。若是想要在此间休息,这床榻之费不是远烈能够担负的。”叶应武站起身来,双手平端酒杯。
官吏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使君大人洁身自好,而是年少抹不开面子,想来现在也是迫不及待了,这不就是在赶大家走么?
虽然感觉叶应武不会这么鲁莽,赵文义还是带着一众官吏站起来恭敬的接受叶应武的敬酒,更有几人立刻大声赞叹,大有将这宴会吹嘘到兰亭流水、滕王阁上的架势。
听着滚滚如潮的恭维声,叶应武只是浅浅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江镐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来这隆兴府之前,陆秀夫和苏刘义便给他说要一切听从叶应武的指挥,务必保证叶应武的安全。现在叶应武无论怎么做,江镐都认真地听着,反正周围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吏商贾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叶应武人身安全的。
黑衣青年杯酒下肚,脸色潮红,一副喝醉了的样子,顺势就靠在琼鸾肩上。虽然不知道这位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使君大人怎么突然间就一副醉态,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琼鸾只能无奈的奋力支撑着叶应武,有些茫然四顾,却发现场中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偶尔有人回头流露出来的都是猥琐的目光。
还不过是个小女孩的琼鸾俏脸没来由的一红。
只不过刚刚转过后堂的屏风,一尘不染的白衣青年便轻轻摇着扇子迎面走了过来。跟在叶应武身后忠于职守的江镐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等到白衣青年再看的时候早就没有了影子。
至于其他天武军将士,根本就没有打算跟进来。
冲着醉春风的小花魁琼鸾轻柔一笑,白衣青年冲着酒气冲天的叶使君笑道:“夫君可真会享受啊。”
叶使君直直的打了一个激灵,一边站直了摸了摸鼻子,一边自嘲的说道:“难道装的就那么不像么······”
而站在一侧的琼鸾已经目瞪口呆。
难怪,难怪江镐的表情那么怪异而丰富,跑的还那么快。
因为剩下的似乎是叶使君的家事了,江镐又不傻。
第九十五章 灯火一豆几人谈
丝缕灯火在风中摇曳着,夏夜里的晚风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房屋里面能够清晰的听见风的呼啸。随着风儿来的还有这长长的花街上永远都不缺的欢笑声。
只不过那一切,在这屋中,都显得是那么空洞而遥远。
叶应武习惯性的轻轻伸出手,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响声。站在叶应武身后,还有一名一袭黑衣的苗条女子,仿佛要融在角落的黑暗里面,只有她怀中一直抱着的佩剑偶尔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方才向屋中的人宣示此处还有引势待发的一柄利刃。
马蹄声碎,踏破黑暗。叶应武轻轻一笑,看向屋中其他几人。
醉春风的**春芳下意识的拿着手帕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而被莫名其妙请过来的萍水楼沈飞如坐针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跳起来不顾一切的落荒而逃。
就在几个人心思转动的片刻功夫,门外骏马长嘶,接着是几声低语。春芳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这间屋子是醉春风后院的侧厢房,而在侧厢房和主房之间树木掩映当中有一扇很难发觉的侧门,而显然这纵马而来的人对于醉春风的里里外外已经摸透了,否则也不会径直前来此处。
偷偷的看了一眼叶应武,春芳甚至就连招牌的媚笑都做不出来,只能任由摇曳的灯影照在身上时明时暗。
门外传来低低的问候声,紧接着房门打开,淡淡的热气随着几道身影弥漫进来。只不顾没有人在意这些,更多的目光径直投向来者。来人同样是一袭黑衣,仿佛要和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而年轻的脸颊上流露出长途跋涉而来的风尘和疲惫。
沈飞并不认识来者是谁,但是不代表春芳不认识。
马廷鸾、章诚,这可是当日跟着叶应武在临安花街上横冲直撞的净街虎,只是不知道今天竟然都来到了此处!按理说这几位大爷不应该是在兴**么,不知道这叶使君心中是打的什么算盘,竟然把这几位大爷都叫了过来,再加上门外的江镐,当日的净街虎几乎都齐全了!
心中杂七杂八的想着,春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杨絮,关门。”叶应武只是冲着章诚和马廷鸾点头示意,接着对身后的黑衣女孩说道。
仿佛已经睡着了的黑衣女孩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似乎表示对叶应武命令式的口气有些不满,不过还是不敢违背叶应武的命令,略有些不满的走过去将门合上,然后径直倚在门上,一副继续闭目养神、屋里面的人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的架势。
不过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等着章诚和马廷鸾坐下,叶应武方才看向对面的春芳和沈飞,被他带着些许杀气的目光扫过,两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大爷了。
叶应武尽量柔和的一笑,开口说道:“两位都是这隆兴府酒楼青楼当中的翘楚人物,今日相邀前来,是想问,两位有没有兴趣和天武军把臂携手?”
话音未落,春芳和沈飞都是脸色一变。天武军群英荟萃,便是为了让他们两个为天武军效力么?而且叶应武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代表的是天武军而不是整个江南西路,里面又有几层意思,当真耐人寻味。更何况酒楼青楼怎么和堂堂一方镇守大军把臂携手?唯一的方式就是通过向各地蔓延开设分馆、分楼,然后从前来的酒客和寻访客只言片语当中获得情报。
已经明白过来,春芳和沈飞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两个人虽然平日里并无多少交集,但是现在却是一条水沟里的蚂蚱,刹那之间竟然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对于他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遇,也是一个生死有关的挑战。
和凭借一己之力发展相比,有天武军甚至后面的江南西路诸位相公作为靠山后盾,绝对是不一样的。有了他们的名号,春芳和沈飞有信心在几个月之内将整个江南西路控制在联手组建的庞大网络当中,甚至在一年之内醉春风就能够杀回临安!
只是这背后,又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醉春风和萍水楼都要冒着被临安的贾似道彻底扼杀的下场。相比于一直在隆兴府雄踞一方并不太了解贾似道实力的沈飞,可以说是被贾似道和吕家逼出临安的春芳,对此自然更加慎重而且更加了解。
不过作为一个靠着自己打拼下来一片基业的半老徐娘,春芳也有着自己的报复心,当初被狼狈的赶出来,不得不将手中最宝贵的绮琴都赔给了叶应武,而现在她便要借着这新生的力量,重新杀回临安,让当初那些幸灾乐祸的青楼楚馆一尝风水轮流转的滋味!
春芳本来就是在叶应武和江南西路的帮助下重建醉春风的,所以跟着叶应武的脚步是基本可以确定的选择,但是沈飞就不一样了,一来沈飞并不能算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还有在隆兴府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沈氏家族,还有依附于萍水楼的大大小小十多家酒楼,如果沈飞现在拍板决定,就等于将整个家族和这些附庸全都绑在了叶应武的战车之上,从今往后只能共进退了。
感受着从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沈飞咬了咬牙,甚至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一直闭目养神的杨絮轻轻哼了一声,打破了小屋当中越来越沉重地宁静。无声无息的,半截秋水长剑已经滑出剑鞘。
沈飞全身一抖,略有些僵硬的看向身边的春芳。春芳已经下了决心,自然没有压力,见到沈飞额角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反倒是柔柔一笑:“沈官人,这是怎么地?留或不留,且有说法则个。”
似乎明白自己只要拒绝,根本没有活着走出这间小屋的可能,且不说叶应武三人,就是门口那静静握剑有如一泓秋水的黑衣女子,沈飞便闯不过去,更何况外面肯定已经是天武军层层布防。
苦笑一声,沈飞反倒是心中平静下来:“承蒙诸位如此高看,某沈飞若是再矫情,反倒是辱没沈氏家门了。使君亲自前来,乃是某人之幸事,敢不从命。”
见到沈飞终于很识大体的表态,就连一向算是深藏不露的叶应武都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么多人摆下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防止你沈飞真的“不从命”。不过好在商人逐利,沈飞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眼前的形势的,且不说和不和叶应武合作,就凭着处于江万里、叶梦鼎笼罩下的沈氏家族和萍水楼,沈飞也得略尽绵薄之力。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冲着身边的章诚和马廷佑微微点头。章诚和马廷佑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只是让沈飞从口头上承诺,就将天武军最大的机密说出去,但是本着对于叶应武的信任,章诚和马廷佑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章诚缓缓开口说道:
“天武军将会在萍水楼和醉春风分派专门人等,负责收集和传递消息,而只需要两位配合。当然天武军也不会坐视两位有所亏损,在天武军的襄助下难道两位还会担心天下商贾不识君?”
对于叶应武这明显是把自己当成自家人的举动,本来就恨不得和紧跟叶应武步伐,高举天武军旗帜的春芳自然是喜笑颜开,作为一个风尘场中的常青树,这个已经徐娘半老的**,自然看的明白,在应该袒露心迹的时候不应该再有所掩饰。
反倒是沈飞有些犹豫,更多地是勉强一笑,心中自然也是捉摸不准,这叶应武一反常态开门见山的就把自己当成天武军自家人,完全是关起门来说自家事的姿态,是想要警告自己并没有第二条路选择,还是这叶应武就真的对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若是后者,这叶应武还真的不能当做一个可以投效的人。
沈飞心中惊疑不定,甚至就连接下来章诚陆陆续续说了一些细节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跟着春芳一起或是接连点头,或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就在沈飞捉摸不透眼前这个一脸漠然的黑衣青年的时候,章诚和马廷佑也是心中忐忑,对于这个沈飞,他们又岂能放得下心来,叶应武如此作为,可是逼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竭尽全力将整个萍水楼和沈家盯紧,否则让这沈飞给贾似道透露出去一丁半点儿口风,恐怕就真的是前功尽弃甚至在座诸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光是这个沈飞,还有郭怀这个连儿子都押上了却还在摇摆不定的家伙,也不知道这些货色到底心中在想些什么,是贪生怕死还是贪恋权力,当真令人看不透。
不过看上去叶应武对这个沈飞很是放心,将信将疑之下章诚和马廷佑自然也不好意思在说什么,只能以目示意叶应武,该说的基本差不多了,六扇门和锦衣卫其他的一些核心机密还没有必要给他们两个说出来。
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到底在交谈些什么,叶应武一直在烛光中怔神,一直到章诚和马廷佑对着自己狂打眼神,叶应武方才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两位自当成为天武军的一员,以后私下里场合,以‘使君’相称便好······”
这次甚至就连靠在门口一直在假寐的杨絮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叶应武身上,就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下眼前这个在印象中一直是咄咄逼人的叶使君。
今天叶应武是怎么了,这种往明处说是关乎到天武军生死存亡命脉问题的、往暗处说是脱离大宋朝廷的掌控自成小团体的行为,叶应武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警惕和谨慎,对于眼前这个春芳和沈飞更是一个劲的买好,难道让章诚和马廷佑拼死拼活从兴**抛下繁重的事务跑过来,只是为了介绍一下六扇门和锦衣卫么?
萝卜加大棒,在座的人只看见了萝卜。甚至就连称呼“使君”这样的近似于荣誉的方式都使了出来,能够称呼得上一句“使君”的,都是给在战场上和叶应武袍泽相依的将士,或者像陆秀夫、文天祥这些在天武军当中不可或缺的文士,而现在这两个人刚刚算是效忠于叶应武,没有什么功绩,又凭什么获得如此荣耀?
感受到周围凝聚过来的疑惑甚至不满的目光,叶应武轻轻皱眉,语气也渐渐转冷:“不过既然听从某叶应武的号令,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想来两位心里面都清楚透亮,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萍水楼和醉春风是自此消亡,还是发扬光大,两位是遭人唾弃还是光耀门楣,就看你们如何抉择了。”
这,算是大棒吗?还不如说是赤果果的诱惑。
沈飞有些狐疑的看向叶应武,但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人家都以腹心托付,自己也不能没有什么表示,而看身边的春芳,早就快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萍水楼若是这一次能够凭借此而一飞冲天,那他沈飞对于沈家而言,就绝对不会再只是一家家主,后代想来也是香火不绝!
“那便请各位回去吧,多有打扰。”叶应武用手轻轻敲打着桌面,不过现在这个声音再听起来,就远没有刚才那样紧张而急促了。
“那不知道叶大·····使君今夜在何处安歇?”春芳站起来有些迟疑地说道,还不忘给叶应武抛过去一个近乎职业化的媚眼,声音也随之变得嗲声嗲气,“大爷,奴家那女儿,可是还在等着大爷呢。”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没有回答。而原本也是临安花街上放荡子的章诚和马廷佑都是正襟危坐,丝毫没有因此而动容的意思。自讨了个没趣,春芳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略有些失望的向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的黑衣劲装女子将已经抽出来一寸的剑刃猛地推了回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春芳刚刚好路过,正是咫尺距离,吓得身躯都是一抖,作为一个风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的老狐狸,怎么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打算继续换上一副媚笑讨好一下这个看上去在天武军当中也是有些地位的黑衣女子,不过当发现到那隐藏在灯影当中冰冷的秋水双眸的时候,饶是春芳久经战阵,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急急忙忙推门出去。
与其说是一步三摇风姿犹存,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春芳一走,沈飞自然也不好意思或者说不敢再留,急忙冲着叶应武等人一拱手:“今日之事,某自当守口如瓶,以后但有吩咐,便请使君派遣得力人手前来萍水楼。”
“嗯,那就劳烦了。”叶应武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倒是礼节一点儿都没有丢,脸上也挂上一副不知真假的笑容。
目送沈飞消失在黑暗中,一直注视着灯火的叶应武,又缓缓的坐回到椅子上。
“当!”一声脆响,却是杨絮用剑鞘狠狠地敲了一下身侧的橱柜,黑色劲装的女子从灯影中走出来,冷冷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章诚和马廷佑同时侧过头去,显然他们心中也有相同的疑问。
“才刚刚开始。”杨絮是没头没尾的问,叶应武随即也是没头没尾的回答。
门留着一条缝隙,夏风卷着丝丝暑气拂动着烛火。
外面,应该是星辰漫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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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咫尺之间生死决
星河倒悬,灯火璀璨。
隆兴府花街虽然没有临安那样已经是不夜城的架势,但是依然有着其繁华和热闹所在。只不过和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醉春风偏院的小小厢房里面,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杨絮俏脸冰冷,甚至有些阴沉,虽然烛火笼罩,都添不上一丝温婉。而章程和马廷佑也是在叶应武面前正襟危坐,只和叶应武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少如此郑重。
叶应武淡淡的说道:“酒楼和青楼是所有消息的泄露之地,也是所有谣传的源起之地。江南西路的酒楼和青楼,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没有其存在之必要。沈飞和春芳作为酒楼和青楼当中的巨擘,若能为我所用,自可令锦衣卫和六扇门快速成长,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去其魁首,夺其所有化为我用。”
屋中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甚至感受到从叶应武那里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只不过叶应武接着说道:“一来醉春风和萍水楼是知道天武军和江南西路诸位相公手腕实力所在的,所以先拿下他们为上上之选,二来,这也算是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一次磨练,能不能决断沈飞和春芳是否为我所用,和某没有关联。”
“若是这两个人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事情泄露出去,那岂不是大祸临头!”杨絮伸出手重重一拍桌子,秀眉紧蹙。
这个曾经皇城司的女刺客虽然刚刚接触天武军也不过十余天的光景,但是对于天武军、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里面那些刚刚走出城镇、走出田野的淳朴少年们,却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在阴暗和杀戮当中浸淫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杨絮找到了童年时候久违的生命阳光与快乐。和皇城司当中压抑低沉的气氛相比,六扇门和锦衣卫更能吸引这个实际上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孩。
而现在见到叶应武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如此不负责任,历来直爽的杨絮又怎能不懊恼,甚至没有将叶应武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径直拍了桌子。
冷冷一笑,叶应武不可置否:“若是六扇门和锦衣卫连一个沈飞、一个春芳都解决不了的话,要之何用,与其以后在大事上折戟,还不如现在就撤销掉另行组建!”
“使君可曾想过后果?”章诚微微皱着眉说道,虽然他知道叶应武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是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不过才成立没有多久,而且里面有经验的也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前皇城司刺客,若是这一次真的一个不慎泄露出去什么,那整个天武军甚至整个江南西路诸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人生,何尝不在赌博,麻城已经赢过一次,这一次某也有信心。”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虽然独自一人,面对滚滚夜风和浩瀚的星辰,但是没有一个人感觉这身影孤单而萧索。
反而感觉,站在叶应武身后的,就是那难以捉摸的天命!
对视一眼,章诚和马廷佑同时单膝跪地,对着即将踏出门口的叶应武朗声说道:“使君信任,某等感激不尽,纵使肝脑涂地,必当不辱天武军之威名!”
对于他们来说,叶应武这种没有条件的托付和信任,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既然叶使君决定生死相赌,一时间也的确找不出来第二种更好办法的章诚和马廷佑,自然毫不犹豫的紧紧追随。
而杨絮有些不情愿的吐了吐舌头,缩到黑暗中去了。
叶应武,胆子倒是不小哦,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杨絮自然也要拼尽全力助你,啊不,是相助还在蹒跚学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相助那些怀揣着向往的少年、那些向死而生从无畏惧的将士!
听着身后的铮铮铁誓,叶应武微微顿足,旋即再一次迈动步伐。璀璨的星河在他头顶上倒悬,夏夜南天的星辰,仿佛都在这一刻绽发出难以掩盖的光芒。
一直站在门外的百战都士卒下意识的挺直腰杆,目送他们心中的使君大步流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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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三分。
夏风轻轻吹拂着长廊上的轻纱,灯笼中的烛火懒散的摇曳着。
“你也早些休息吧。”叶应武冲着身后的杨宝叮嘱一声。自从在通山县叶应武差点儿命丧刺客之手以后,杨宝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一双眼眸总是散发出骇人的精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恨不得只要有什么光芒闪动就随时准备把叶应武扑倒在地。
不过对于叶应武的命令,杨宝还是能遵循就遵循的,比如这醉春风因为不只是叶应武,章诚和马廷佑都在,可以说已经被天武军百战都、六扇门、锦衣卫联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因为叶使君这一次可以说是假借一众商贾之手将整个醉春风包了下来,所以醉春风当中除了刚才宴会之后有少量官吏和商贾留宿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寻芳客来往。
更何况穿过这长廊便是醉春风新的年轻花魁琼娘的小楼,也是春芳已经给叶应武留好的下榻之处,于情于理杨宝都不应该在跟着叶使君去干什么事情了。
“见过使君。”长廊尽头两名甲士同时恭声喊道。在天武军,除非接受命令,否则见到将领是没有必要拱手行礼的,更何况这作为叶应武亲兵的百战都。
而顺着长廊的缝隙可以看到,在周围的小径之上有不少黑衣劲装的男子来回走动,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灰布衣衫的男子,虽然看不出来携带什么兵刃,但是他们微微抬起的衣袖依旧提醒着所有潜在的敌人,这些人同样棘手。
“嗯,辛苦了。”叶应武微微点头,冲着两名甲士一笑。
似乎见惯了这位威名在外的使君大人亲和的一面,两名士卒脸上都浮现出来一丝笑意,却并没有因之而震惊。
楼门半掩,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做君子月下敲门了,径直推门进去。
淡淡的香气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扑面而来,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几个月了,对于这熏香,叶应武倒是已经能够适应了,甚至有时候还争取从里面体会出来“瑞脑销金兽”的感觉。
“见过郎君。”铃铛正站在大堂之内,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微微躬身,基本的礼仪铃铛还是懂的,只不过这俏婢脸上挂着的盈盈笑意却让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又不是没见过帅哥,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
“你家娘子呢?”铃铛在这里,绮琴自然也不远,叶应武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回禀郎君,娘子正和琼娘拥被夜谈,还请郎君前去左房歇息,被褥已经收拾停当。”铃铛毕恭毕敬的说道。
作为小小花魁,琼娘的楼上有两间卧房,却是一般的摆设。男左女右,左房虽然有,却是基本没有用过,现在留给叶应武倒也正好。似乎已经料到自己就是这个待遇,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往楼上走去。
不得不表示,醉春风此时的规模已经不是临安时候能够相比,单凭这小楼里面的曲折,就要比当初绮琴的绣楼好上许多。之不过叶应武现在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打量这些,本来今天就赶了不短的路,然后又在议事堂算是汇报工作、回到家被便宜老娘一副担忧的样子连带着数落了一通、然后晚上有何这些官吏商贾们虚与委蛇谁也不知道谁是真心的,最后还和春芳和沈飞这两个一点儿都不是省油的灯的人物勾心斗角一番,能不累么。
本来就是富二代出身的叶衙内表示这么充实的一天实际上并不是他老人家想要的,搂着姑娘喝喝小酒听听曲还差不多。
果然如铃铛所说,楼上左右房间都有灯火摇曳,而右房当中还有女子的低语声传来。叶应武有些做贼心虚的看向楼梯,铃铛并没有跟上来,当下里径直往右房走去。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摇曳的烛光扑面而来,投射出长长的阴影。屏风之后传来绮琴温柔的声音:“铃铛,夫君还没有回来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嘿嘿一笑,捏紧嗓子声音很是尖细的说道:“回夫人、琼娘姐姐,铃铛姐姐正在楼下招呼使君,特地派奴婢上来传话。不知道两位姐姐有什么吩咐?”
听着这声音当中带着丝丝的喑哑和颤抖,想来还真是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丫鬟,虽然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丫鬟,琼鸾还是将信将疑的说道:“琴姊姊,应该如何是好?”
绮琴悠然说道:“便请这位妹妹带着夫君去左房休息。”
叶应武顿时脸上一黑,自家娘子这是诚心了赶自己走不是,刚才还一直因为便宜老娘大发雷霆而脸色不好,现在又成了这副悠悠然的样子,看来是教训的不够啊。
“那要是使君不去呢?”一心想着捉弄捉弄绮琴和琼鸾,叶应武接着压低嗓音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那便请使君稍候片刻,妾身随后就到。”绮琴轻声说道,仿佛这些并没有什么,至于今天晚上本来是沈飞等一众商贾出手包下琼鸾这件事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叶应武再一次翻了翻白眼,等你过去的时候本少爷估计都睡着了,还怎么使坏。
“速速去吧,莫让使君久等。”琼娘从后面加了一句,这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女孩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男子还是抱有一定的排斥心的,即使是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相扶之劳。
懒得再装下去,叶应武一挥衣袖径直绕过屏风,笑着说道:“使君已经等久了。”
如果不是绮琴即使掩住琼娘的小口,恐怕尖叫声就已经破顶而出了。而叶应武也是刹那间心里抹了把冷汗,要是让这小姑娘叫出来,恐怕明天自己十有**是跑不了“禽兽不如”的名头了,虽然今天带着“美男子”赴宴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绮琴和琼鸾在绣榻上拥被而坐,秀发披垂如瀑,夏日里单薄的衣衫甚至遮掩不住肩上、脖颈间滑嫩的肌肤。荧荧的烛光映衬着娇靥如花,看的叶应武心中都忍不住陶醉。
“夫君!”绮琴低呼一声,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突击查房”,俏脸上飘过一丝红晕,“这是琼娘的闺房,夫君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闯进来?”
叶应武很是无赖轻轻一笑:“本来今天夜里,这小楼的主人便是你家夫君,不是么?”
看着眼前这黑衣男子早就没有了刚才酒席上的勃勃英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所有衙内还要风流放荡的神采,仿佛这才是他的本色。不过想想叶应武在慈溪一把火成名之前,实际上也就是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上的浪荡子,也就释然了。
不过叶应武再如何,琼娘也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又怎么好意思真的让叶应武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留宿在这里。
“夫君······”绮琴欲言又止,眼波流转。
叶应武挂上一丝坏笑,刚想要向大灰狼扑向小绵羊一样冲过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出来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杨宝有些焦急的声音:“启禀使君!”
这一声吓得蓄势待发的叶应武险些扑倒在地上,急忙有些尴尬的狠狠瞪了笑弯腰的绮琴,心中已经不知道把杨宝亲切问候了多少遍,方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开房门。
杨宝脸上闪现出一丝焦急,见到叶应武出来自然也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去顾及这位叶使君刚才正在做什么,低声说道:“启禀使君,刚才六扇门传来消息,郭怀动了。”
“郭怀?”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次可以说是拉下了大网对着醉春风和萍水楼,却没有想到阴阳差错竟然是郭怀先撞到网上来了,“怎么动的?能不能确定?”
杨宝咬牙点了点头:“他家仆人翻墙走一条最幽暗的小巷子想要上街,被恰巧路过的两名六扇门弟兄盯上了,此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想来不是什么好货色。而且这种人等郭家陆陆续续出来了七八个人,却是向着不同的方向,章将军已经派遣手下得力干将跟上去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叶应武微微点头,和杨宝并肩往楼下走去。百战都士卒已经守在楼梯口处,已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另外在下面厅堂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几名小头领神色匆忙,他们都是刚刚派遣到这隆兴府来的,这一次如果不是马廷佑和章诚齐齐坐镇,恐怕还真的就让这郭怀混过去了。
这几名小头领一边心里暗道侥幸,一边已经急急的凑上去了,只是看着叶应武。
“事不宜迟,应当封闭城门,全城大索!”杨宝从叶应武身后说道,“若是让人走脱出去,那一番心血尽付之东流了。”
这郭怀可是知道叶应武远征泸州的计划的,而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与否也不敢确定此人是否知晓,不过无论如何他的亲生儿子郭昶是知道的,这些都是天武军最大的秘密,若是让贾似道知道,恐怕一众罪名压下来,叶应武项上首级能够保全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之前之所以让郭怀参与这么多秘密事宜的商谈,便是有着将郭怀硬生生的逼到己方阵营当中的意思,或者说将郭怀彻底逼反,然后就可以将他拿下,人证物证俱全,将其斩草除根。
只是现在没有想到六扇门和锦衣卫随时准备将醉春风和萍水楼拿下的时候,郭怀却从角落里面猛的跳了出来,自然打了一众人等一个措手不及,又怎能不焦急。
叶应武微微皱着眉头:“不可轻举妄动。”
第九十七章 夏夜迷踪(上)
“使君?”不只是杨宝,其他人也都是疑惑的看向这个黑衣青年。
“郭怀也是官场老油子,怎么会如此慌不择路?”叶应武环视四周淡淡说道,“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后,又怎能不会想到近期内整个天武军都会紧紧盯着他,如此顶风冒险,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众人一怔,旋即有人低声说道:“使君是说······”
“有人陷害。”另外一个声音紧紧的追随上来。
片刻之后整个屋子里面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布下这瞒天之计的,当真也不是凡人,而且还借天武军的刀杀郭怀的人,而且一个愿杀一个不得不挨。
“翁应龙、廖莹中,这反击来得到也不慢。”叶应武轻轻说道,“扬长避短,身居临安掌控全局,用的正是自己最拿手的官场权谋之术,翻云覆雨而我们却晕头转向自相残杀,好手段啊。”
一名锦衣卫急匆匆的跑上前:“启禀使君,章大人和马大人感觉此事有蹊跷,还请使君定夺!”
“某这就过去,郭府!”叶应武冷冷说道,“让锦衣卫、六扇门只是跟踪,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就真的前功尽弃了,还有兴**留守的郭昶那里,只是让陆通判派人盯紧了,也不可做出什么。”
“遵令!”一众麾下齐声喝道,虽然声音已经尽量压小,但是在这小楼当中依旧回荡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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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声音透过楼板的缝隙传上来。
本来就被叶应武搅的毫无困意的琼娘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绮琴:“楼下到底是发生什么?”
绮琴微微抿唇,只是摇了摇头:“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姊姊为何有如此感慨?”琼娘一怔,难得见到这个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的姊姊会发出如此感慨,“若能为使君分忧一二,岂不彰显姊姊之聪慧?以姊姊的卓识,怎么会坐观风起云涌?”
苦笑一声,绮琴伸出手轻轻捋着耳侧的秀发:“自古后宫不得干政,能够护好叶家后院之安危已经实属姊姊力所能及的了,天武军和兴**的军政大事,若是真的卷了进去,怕是难以全身而退啊。”
似懂非懂的看着面带丝丝苦涩的绮琴,琼娘“嗯”了一声:“那外面那么喧嚣,叶使君可以安安稳稳的回来么?”
“他是天武军两万将士所瞩目的叶使君,”绮琴微微一笑,倒是对此从无疑问,“放眼大宋天下,恐怕还没有一支精锐能够和天武军相匹敌,更何况这是在隆兴府,中枢官吏尽是天武军之长辈,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天色也不早了,且先睡下吧。”
“那姊姊你也速速休息吧。”琼娘毕竟年幼,还不知道绮琴字里行间已经带着多少血雨腥风,当下里微微一笑,疲倦蔓延上心头,还没有躺下多久便已经悄无声息,想来已经熟睡了。
看着昏暗的烛光中沉沉睡去的娇俏容颜,绮琴只是一笑,伸出手替琼娘将踢掉的薄衾搭上,半掩的窗户缝中阵阵夜风吹卷,带来逐渐远去的犹如密雨般的马蹄声。
“夫君,愿你平安归来。”绮琴轻轻祈祷着,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一夜星辰,多少人无眠。
———————————————————————————
星河倒悬,天地寂静。
无声的黑暗笼罩着隆兴府,和远处的花街不夜天相比,重重豪门府邸聚集的街巷更多的是沉寂和在沉寂中疯狂涌动的暗流。郭怀的府邸并不算太大,作为一个相当有经验的墙头草,他自然也知道府邸修大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哪一边敛财的时候一看这么大规模的房屋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但是这小小的府邸,却足足有四五个门,狡兔三窟,郭怀如此作为自然也是能够在什么天灾**之前给自己留下来一条疏散家眷的通道。只不过好像那郭怀也料定自家这些门肯定都被牢牢监控着,所以锦衣卫和六扇门发现的那些郭家仆人都是从围墙上翻下来的,而且多数都是一些阴暗的小巷子对着的围墙。
这一次如果不是一名锦衣卫眼尖看到黑暗中微微蠕动的身影,恐怕就算是这些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出的家丁在外面潜伏知道明天出城了也没有人发现。
暗道侥幸之下章诚和马廷佑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分作两路,章诚带着一众得力干将沿着不同方向追上去,而马廷佑则带着剩下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将整个郭府围的水泄不通。
而且这一次甚至连暗中监视都免了,不但锦衣卫和六扇门倾巢而出,天武军百战都也是听候调遣,郭怀府邸外面可以说是每三丈就有一个人,而通向周围的大街小巷交叉口处也都是刀兵在手的劲卒。
马蹄声犹如暴雨般席卷过来,手握刀柄静静站在郭府门外的马廷佑眉头微微舒缓,迎着刺破黑暗纵马而来的骑兵大步上前。忽明忽暗的火把火光中,天武军将士身上的轻铠闪动着光亮。
“见过使君!”马廷佑一拱手,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此间情况复杂,还请使君定夺。”
叶应武微微点头,看向不远处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的府邸:“郭怀难道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郭府为何如此平静?难道外面这动静还不够大么。”
“启禀使君,属下也有疑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郭怀见到此事暴露、心中有鬼,所以不敢轻易开门。”马廷佑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咬着牙如实回答,“如果敲门未免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够打草惊蛇么?”叶应武从马上下来,环顾四周,周围也是差不多的高墙楼阁,“派几个人到这四周的墙上,给某看看这郭府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郭怀敢做还不敢当!”
“絮娘已经上去了。”马廷佑指着叶应武身后高墙上迎风而立的那道纤长身影。这小姑娘本来也在醉春风带领麾下紧盯春芳,得到消息也就比叶应武早片刻,结果一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便让人找来梯子“噔噔噔”两三步就窜了上去,比猴子还灵活。
这个小妮子,倒真的抢的比谁都快。叶应武忍不住腹诽一声,说曹操曹操到,杨絮径直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夏风鼓动黑色的衣袖,勾勒出女孩美好的曲线。只不过在场的谁都没有闲暇功夫注意这个。
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似有所思的叶应武,杨絮没想到他来的也不慢,当下里依旧淡然的说道:“启禀使君,郭府当中似有不妥,好像家丁有所争执,而前厅大门这里根本没有人影。还请使君定夺。”
这件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叶应武微微点头,只是不知道自己猜测的对不对,如果是的话,那么估计就是贾似道原来埋下的钉子和忠诚于郭家的家丁发生了冲突。
想来这郭怀在官场上打滚这么久,家中也不可能没有一二亲信之人,再加上这些天锦衣卫和六扇门慢慢渗透进去的人,就算是贾似道埋下的人手有所准备,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叫门!”叶应武冷冷说道,“还有立刻派人通知章诚,不用再跟了,直接将人拿下!”
“遵令!”马廷佑应了一声,一名锦衣卫大步上前扣动郭府的大门。“咚咚咚”的门环砸门声在黑暗中回荡。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而叶应武静静的看着时明时暗火光中的郭府,心中总感觉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若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将整个天武军和隆兴府都惊动了,最后只是栽赃陷害郭怀,那么就不太像贾似道手下翁应龙和廖莹中的手笔了,这两个家伙从来都是背地里阴人一阴便是一群,今天为了一个小小的郭怀摆出如此阵仗·······
嘶!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就算是六扇门、锦衣卫和百战都云集郭府,依然在醉春风留下了精锐守卫,而杨宝也带这百余名骑兵在那周围的街道上来回巡查,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么就只剩下一处了。
“调虎离山!”叶应武咬着牙看向一直没有打开的郭府大门,脸色随着火光忽明忽暗,“是不是萍水楼和沈府那边没有多少人了?”
刹那间马廷佑和杨絮都是下意识的心中一紧,他们两个一个是锦衣卫的负责人,一个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当中最有经验的女刺客,叶应武在担忧什么自然心中也是明了。
迟疑片刻,马廷佑方才说道:“嗯,人已经抽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十多个兄弟在那边看着,使君是担心······”
“何止是担心!”叶应武冷喝一声,“百战都留下五十人戒备,其余人,随我来!此处廷鸾务必要看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也不再管眼前的郭府,径直策马向着萍水楼的方向驰去。而他身后百战都骑兵没有犹豫紧紧追上去。马廷佑狠狠一跺脚,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这等大事给忘了,当下里也顾不上其他,冲着杨絮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上几个得力部下紧紧追上去。
杨絮自然也通晓此间要害,这里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层层布防,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哪里还敢迟疑,急匆匆的翻身上马,一手攥紧缰绳,另外的衣袖微微抬起,里面的袖箭想来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弦。
看着杨絮火急火燎的跟上去,马廷佑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前郭府依然没有人开,眉头一皱,这个马上就要迎来自己加冠礼的青年冷冷一笑:“来人,长梯、飞索,上墙!”
“是!”已经严阵以待的麾下同时应了一声,火光中长长的梯子和闪动着寒芒的梅花爪同时出现在郭府的墙头!一队一队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将士飞速而上,动作之流利迅捷就连那百战都留下来指挥的十将都是心中暗暗赞叹。
“防!”刚刚上墙的士卒并不急着从另外一边翻下去,而是同时从背后抽出精致的短弩,严阵以待。当确定前院依然空无一人之后,方才有一半人继续警戒,另外一半人纵身跳下。
片刻之后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一马当先,紧跟着是大批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而百战都作为叶应武的亲军,马廷佑还没打算拿他们冒险,就让这些骑兵发挥马上优势,盯住周围街道和另外的几个门。
而就在此时,远远地一道黑烟拔地而起。呐喊声随着风直至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萍水楼!”看着黑烟升起的方向,马廷佑心中一惊,但愿使君还能来得及赶过去,没有想到还真的给叶应武猜中了,不过自己眼下这事却也一点儿都不能小看,“快,去后院,给某看看这郭怀到底是发什么病了!”
“诸位兵爷,救救我家老爷啊!”突兀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是一个躲在黑暗中已经身有残疾的老人,“那些畜生把老爷劫持了,不让我们这些人乱动啊!”
“嗯?!”不只是马廷佑,一众锦衣卫和六扇门将士都愣住了。
看着这个倚在前堂的屏风下面微微颤抖着的老人,马廷佑急忙忙走过去:“老人家,此话当真?老人家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看着眼前这个很是年轻而且是文官打扮的男子,老人的警惕心放下三分,微微咧嘴:“老汉是这府上曾经的管家,后来年老的腿脚也不行了,便被这府上一直赡养着,今天夜里不知怎么着,后院都炸开了锅,一帮子后生把老爷都给劫持了,再后来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翻墙出去。老汉腿脚不便,出去的晚,所以没有让他们看到,急匆匆的躲到这里来了。”
“嘶!”郭怀想来是被陷害的了,在这大宋的一亩三分地上,估计除了朝中那位贾相公,也没有谁有这个手段能够硬生生的在府邸中劫持一个命官了。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当真是好手段。马廷佑心中暗暗赞叹一声,不过当下里还不是他来头疼这些问题的时候,这郭府后院还得将郭怀大人安安稳稳的救出来。
要知道这位郭怀大人一直被嫉恶如仇的江南西路诸位相公留到现在,也是有树立一个招牌的作用,告诉那些墙头草甚至贾似道一党的官员,现在洗心革面、改邪归正还是有可能也有前途的。而现在如果这招牌倒了,以后哪里还有墙头草会出来倒向自己这边。
深知责任重大的马廷佑自然不敢疏忽。
第九十八章 夏夜迷踪(中)
“嗖!”
一声锐响划破寂静的黑暗,伴随而来的是点点银光。
“使君小心!”护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暴喝一声,几乎是瞬间胯下战马有如利剑前出,硬生生的挡住叶应武的侧面。不过不用江铁舍命相护,沙场老兵出身的几名百战都亲卫毫不迟疑的一拨马刀,那一道寒芒擦着他们的肩膀飞过没入黑暗中。
“戒备!”江铁没有丝毫犹豫,百余名骑兵在宽阔的大道上瞬间收缩成一个圆阵,将叶应武护在中间,而十多名本来就在外围的骑兵不退反进,背后精致的短弩同时抽出,飞快的上弦扣动扳机,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片刻之后箭矢射来的方向又重新被密集的箭矢所覆盖。不过想来那刺客也不是傻瓜,早就已经没于黑暗当中了。
骏马长嘶,杨絮带着十余名六扇门将士姗姗来迟,这些马只不过是普通战马,远没有百战都穷赣鄱之力凝聚起来的战马马力好,能够一路追上来已然是极限了。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君赎罪!”虽然知道这实际上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该走的步骤杨絮还是一点儿都不差的。
叶应武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前方萍水楼已然浓烟滚滚,怕是我们来晚一步,不过亡羊补牢某到想试试。走!”
话音未落,黑衣青年已经纵马当先,身后百战都和六扇门精锐紧紧簇拥,就像是簇拥着他们的王者。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是并不能够阻挡着一道道刺破黑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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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黑烟从萍水楼的窗户中翻涌而出,虽然隔着百丈也能听到来回奔走的人们呼喊的声音。不过好在萍水楼依着赣水而建,倒是取水方便,这浓烟滚滚也多是因为沾了水的木质楼板燃烧不充分而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滚滚浓烟虽然不敌冲天大火,却也足以让方圆一里之内的百姓惶恐不已。
“沈飞呢?”叶应武在慌乱的人群之前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作为隆兴府第一酒楼,萍水楼从来都不缺饮宴的客人,即使是今天城中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前去醉春风赴宴,也难以阻挡这高楼之下停满华丽的马车。
熊熊火焰已经吞噬了下面几层,正在缓缓向上蔓延,而那滚滚黑烟就是因为下面的人拼命挑水灭火引起的。或许是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又或许是在这大火之前方才感觉到生命的卑微,不只是仆人就连那些平日里仪态端庄的富贵人家、读书人士,都哭爹喊娘的在照脸天际的火光中拼命逃窜。
只不过在叶应武看来,这逃窜只是让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百战都前出,维持秩序!”火焰之中萍水楼已经摇摇欲坠,没有军中专用来救火的水龙,只凭着几个大缸还有十多名壮汉来回挑水,叶应武对于能够把火扑灭还真的表示怀疑。
更何况这火分明就是故意而为之。
所以叶应武只是象征性地让百战都驱散前方人众,并且摆出官兵前来救火的架势。而他自己则飞身下马,冲着江铁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虽然不情愿,两人也不得不召集得力手下紧紧簇拥着黑衣青年径直往萍水楼下缓坡处的沈府而去。
“小心刺客!”还没等叶应武远去,身后百战都就爆发出一声惊呼,叶应武脚步一顿,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江铁一眼,让他回去把持,然后径直往前走。
江铁虽然不放心叶应武,但是毕竟军令如山,作为天武军的一员使君的命令他自当遵从,急忙匆匆折回,而那人群中暴起发难的两名布衣刺客似乎也意识到叶应武并不在百战都层层护卫之下,只不过此时脱身却已是难上加难。
“杀——”被刺客两次三番如此,江铁也是怒火中烧,欺负欺负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就算了,现在敢在天武军第一精锐百战都头上动土,岂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是如此,百战都其他士卒自然也是如此,雪亮的马刀一拥而上,还没有等江铁赶回去,两名此刻就已经被乱刀分尸。因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所以根本就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看着江铁折而复返,再看看周围繁杂的人群,杨絮银牙暗咬,腰间佩剑已经出鞘数寸,只不过身边的黑衣男子猛地握住她白皙的手腕:“不可轻举妄动。”
“可······”杨絮一怔,却也顾不得叶应武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微微颔首。此时握剑在手,无疑是在招呼刺客围上来,皇城司从来都不缺聪明之人。
还没有等两个人跑出几步,前方就已经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杀人了!谁来救救啊!”
微微一怔,叶应武和杨絮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眸中的震惊,当街杀人,就算是晚上也没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众。难道这沈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贾似道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了吗?
是贾似道难得的高瞻远瞩一回,还是沈家在天武军了解之外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方的妇孺已经开始尖叫的向这边跑来,青石地板上撒满鲜血,不断的蔓延。不远处几个几乎被人群所掩盖的轿子呈现出来,轿帘轿厢内外满是鲜血。
最后一个将手中佩刀狠狠捅进轿厢的黑衣刺客似乎意识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几乎是下意识的闪身后退,甚至就连兵刃都来不及抽出。而就在下一刻,杨絮的佩剑有如闪电刺破黑衣刺客刚才停留的黑暗,又旋即卷动阵阵寒芒,紧紧咬住那个后退的身影。
“叶应武!”人群当中传来一声低喝,紧接着十多名灰布衣衫的人同时跳出来,衣袖中都弹出来短刃,寒芒似雪,从四面八方冲向已经暴露出来得叶应武。
不过百战都和六扇门也都不是吃素的,既然被发现了,就索性痛痛快快的大战一场。一柄柄利刃出鞘,本来就是天武军百战厮杀之精锐的这些亲卫一边飞快的将衣袖中暗藏的袖箭射出,一边紧随在那短箭之后纵身扑上。
当真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纰漏。
刚才发声那人也是下意识的“咦”了一声,显然叶应武亲卫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战力,让他也不由得震惊和犹豫。只不过现在一切都晚了,只是迎面而来的一波箭矢,就取走了七八名刺客的性命,而后面绕行逃过一劫或者眼疾手快拨开袖箭的刺客脚下步伐都是微微凝滞。正是把握住了这片刻功夫,叶应武的十多名亲卫挥动着佩刀撞入这群突兀冒出来的刺客当中。
以杨絮剑底功夫,取了那黑衣刺客的性命还是易如反掌的。看着秋水长剑上尚在流淌的滚烫血液,饶是黑衣少女不是没有杀过人,也是秀眉微蹙,毕竟这些还是当初并肩的袍泽,现在却只能刀刃相加。
“不可恋战,风紧,扯呼!”四处逃窜的人群当中又传来一声呼喊。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些刺客就算拿不下来也应该拖住他们,叶应武的一众亲卫只是拼命地进攻,手中兵刃有如大河长江倾泻,卷起阵阵刀光剑影。
“百战都在此,休得猖狂!”战马长嘶,十余名骑兵越众而出,手中马刀在月色星辰之下锋利如雪,手起刀落间,猝不及防的灰衣刺客们径直倒在血泊中。就连几个功夫高强的也都被杨絮刁钻的剑刃取走了性命。
“末将护卫来迟,还请使君恕罪!”江铁急急的说道,在火光中可以看到这员猛将已然是满头大汗。刚才要是叶应武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那还好意思面对天武军百官!
叶应武微微点头:“继续追杀,一个不能放过!”
其实不用他吩咐,几个匆忙逃脱的灰衣刺客还没有跑出这片广场,就已经被百战都轻骑围拢,或许是意识到抵抗无望,这些人径直抛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开口讨饶。
至于那不过只有一两个人露面的黑衣刺客,想来应该是皇城司的精锐,已然消遁得无影无踪。
“启禀使君,”杨絮咬着牙走到叶应武身边,显然皇城司在隆兴府一连串的刺杀已经是在狠狠地抽脸,“属下已经看过了,这轿中便是沈飞,死透彻了。”
虽然预料到这个结果,叶应武还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不怪你,是某害了他。不过既然如此,也不能让沈兄死不瞑目,这几个刺客押下去细细审问。百战都速速前去相助救火,絮娘,你带着人随我去一趟沈府,把这轿子······也抬着吧。”
神色有些黯然,主辱臣死,杨絮只能轻轻嗯了一声。江铁更是握紧手中的马刀,百战都骑兵已经分成三四路沿着来时的街道飞快追去,顺便也算是给另外几个地方的同僚报信。
“这个夏夜,还真的不平静啊。”叶应武轻轻一叹,径直向着不远处的沈府走去,浓浓的血腥味在风中扩散着,让惊慌失措的人们远远的躲开。而这一次杨絮更是不敢大意,一众亲卫将叶应武团团簇拥,生怕再有什么暗箭,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脚步声再次密密麻麻的响起,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声。叶应武一怔,手也下意识的握住剑柄。而杨絮等人更是如临大敌,难不成这一次皇城司真是下了血本,非得要致叶应武和沈家于死地?
“启禀使君,来者是隆兴府厢军。”几名百战都骑兵快马奔来,“萍水楼着火,这五百厢兵被叶相公派来救火。”
便宜老爹他们还是快速反应过来了,有这几个老狐狸坐镇,其他地方包括封锁城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叶应武这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让他们抽调出一个都随某去沈家,其余的人速速救火。兹体事大,不得延误!”
“遵令!”那骑兵大喝一声,转身纵马长驱直奔向隆兴府厢军。
一面面宋字旗帜迎风飘扬,显然这些厢军也是为了救火而来,弓弩箭矢没有拿多少,水桶扁担倒是一个不少。不过叶应武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手中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令牌一亮,那五百厢兵也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黑衣青年不是等闲之辈,再加上他周围高头大马上的轻骑兵马刀带血、气势逼人,哪里还敢犹豫,当下里边有一个都百余人紧随在叶应武身后向着沉默在黑暗中的沈家奔去。
还没有到沈家大门所在的巷道,地上便出现几摊黑暗中分外刺眼的鲜血,有的甚至喷到了墙壁上。倚着墙角,几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身中数刃,气绝多时了。
“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江铁微微一翻几具尸体的衣领,上面的淡淡锦纹正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标志,用来在陌生的环境下能够识别敌我。从墙角望去,就在巷道拐角不远处的沈府大门洞开,门口更是七横八竖倒着很多尸体,穿着什么衣服的都有,想来这黑暗中锦衣卫、六扇门曾经和刺客进行过一场殊死拼杀,只不过最后寡不敌众,全体壮烈在这黑暗当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报信。
叶应武的脸色阴沉的可以滴下水来,他身边的杨絮更是将剑柄死死攥紧,月光洒在剑刃上,寒芒无数。隆兴府那百余名厢军想来也没有想到这黑暗中的惨烈,大多数是新兵蛋子的士卒看着如此血腥场面甚至倚墙呕吐。
“是某对不住这些弟兄。”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蹲下身看着墙角死不瞑目的尸体,终于还是伸出手缓缓将尸体的眼眸合死,近在咫尺的杨絮和江铁可以清晰地看到,叶应武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
黑衣青年站起身,环顾四周,百战都、六扇门和锦衣卫等天武军将士自然是咬牙切齿,大有将凶手碎尸万段的架势。而那陪同而来的百余名隆兴府厢军也是个个黯然。
“封锁周围。”叶应武冷冷的吩咐一句,“所有死难的弟兄全部厚葬,所有留下的敌人尸体全部乱刀分尸。”
黑衣青年只是冰冷冷的抛下这么一句话,径直抬腿走入沈府。
沈府作为隆兴府沈家的根基所在,坐落在萍水楼下的缓坡上,左侧瞰隆兴府衙,右侧扼赣水咽喉,若单纯来说绝对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沈家这么多年经营,更是院落无数,犹如一张铺开的大网。白墙黑瓦、青藤爬蔓,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座府邸经历过的春秋岁月。
只不过今夜,这个庞大的府邸当中,更多的是鲜血。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沿着曾经娇儿美妾散步的鹅卵石路向前延伸,一直到池塘边缘,染红了曾经碧绿的水。想来曾经有无数的仆人丫鬟在这里惊慌逃窜,又被身后飞速奔跑的杀手直接取了性命。
饶是经历过麻城大战的百战都士卒,都忍不住微微侧头,不忍心看着如此血腥的场面。叶应武同样也是眉头紧锁,这可是灭门惨案的架势,没有想到皇城司的报复来的这么血腥而狠辣,几乎是在狠狠地抽天武军的脸。
更何况这被灭门的还不是什么小官小吏,而是隆兴府第一豪门,萍水楼的主人沈家。能够将沈家上百人一口气杀干净,足可见对方这一次立威的目的。而偏偏新生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看着归顺己方的商贾官吏被肆意屠杀!
“第一次交手,败得相当彻底。”叶应武一边走在沾满鲜血的小路上,一边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愤怒。皇城司的残忍让自认为已经麻木了的他也忍不住想要抽出佩剑直冲向临安,这示威、这失败,是以百条人命作为代价的!
即使是在如此乱世,也是百条人命,百条无辜的人命!虽然叶应武不是慈悲的圣母,也不是虚情假意的皿煮人士,但是并不代表着他看着手无寸铁的百余条鲜活生命就这么被心狠手辣的尽数终结的时候心中没有愤怒!
更何况还有门外那些天武军的弟兄,他们还年轻,他们不应该倒在和自己人斗争的黑暗中。
“还是某低估了临安那位的手段啊。”叶应武旋即苦笑一声,看着池塘中漂浮着的尸体愣愣出神。而站在他身后的江铁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悄悄退后两步,带着几名百战都亲卫继续向着后院搜索,或许还真的可以找到几个活人。
“使君······”看着默然伫立的叶应武,杨絮欲言又止,不过终于还是咬牙说道,“血债血偿,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回过头,黑色的眼眸里无星无月,却似乎有熊熊业火燃烧,能够吞噬一切。黑衣青年冷冷笑道:“某只想让今天倒在这里的兄弟,能够光明正大的战死在冲锋的道路上,战死在和鞑子拼命的沙场上。然而有人不愿意,有人阻挡。那么······就莫怪天武军无情了。”
血债,终究要血偿啊。杨絮默然片刻,微微点头。她很清楚,从这一夜开始,自己从心中对于皇城司的最后一点儿羁绊也将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仇恨。
第九十九章 夏夜迷踪(下)
星辰满天。
幽暗的街道上脚步声零零碎碎。身着布衣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年轻男子将自己死死的贴住黑暗中的墙壁,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布衣男子方才微微侧过身探出头去,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很远处远去的几道婆娑身影。
嘴角边泛出一丝冷笑,天武军在沙场上杀敌固然厉害也没有什么用,在这黑暗中终究还是他们的主场。这一次毅然决然的发动郭府暗埋下来的所有钉子孤注一掷,若是成了自然可以将至关总要的情报送往临安,就算是不成,一口咬上郭怀也可以让这个墙头草吃不了兜着走,并且震慑其他贾似道一党官员。
月光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布衣男子微微咬牙,手中的短刃已经死死攥紧,在他的左前方对面有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巷,若是能够成功跑过去,就可以在那里藏身一直到天明,然后再离城就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了。
布衣男子暗暗发力,准备一举跑过去,却不料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响起,心中一震,男子急忙整个儿的缩回藏身的幽暗巷道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谁也不敢尝尝天武军百战都马刀的滋味。
“快,分开来搜索,一个街道都不能放过!”年轻的声音刺破黑暗传来,“已经抓到六个人了,还有一个,说什么不能让他逃出去!那边去五十个人,这几个小巷也给我进去几个人,务必小心!”
皱了皱眉,没有听说抓人还这么大张旗鼓的,不过自己这边确确实实是七个人跑出来,难道那六个真的被抓住了?只是不知道是生擒活捉还是已经战死,布衣男子心中升起一丝悲哀,毕竟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只不过现在容不得他犹豫,几名隆兴府厢兵打扮的士卒正缓步向着自己藏身的巷道走来。
虽然大半夜起来任谁都不爽,更何况是这些甚至没有经受过多少军事化训练的厢军,只不过也知道此事兹体事大,不容有失,更何况身后还有百战都骑兵策应壮胆,这些士卒总算是很认真的结队前行,五个人当中前两人持剑盾,掩护中间手持劲弩的同伴,而最后两个人一个握着长柄斧随时应变,一个手握长枪主要负责从剑盾士卒中间进攻,倒是一个很严整的冲杀阵型。
布衣男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微微眯眼,仿佛要和这个墙角融为一体。他刚才已经退到了小巷最深处,这里还有一些堆积的砖瓦木材,倒是不错的掩护。
“连屁大点儿的老鼠都没有。”弓弩士卒抱怨一声。
“其实夏天夜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若是冬天还不得冻死。”后面的两名士卒不知是谁苦笑道,“拿这份饷就得干这份活,要是你想吃香的喝辣的,有本事去天武军啊。”
前面的剑盾士卒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别咧咧了,咋呼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了伙伴惊恐地神色,下一刻滚烫的鲜血喷溅,洒在呆若木鸡的弓弩手身上。
布衣男子就在这一刹那暴起发难,本来他就在那名剑盾士卒的斜前方黑暗里,此时纵身跃出,手中短刃带着寒芒切断那名剑盾士卒的喉咙,接着另外衣袖中的袖箭呼啸而出,直取了另外一名剑盾士卒的性命。至于那毒辣的短刃根本不给弓弩士卒反应时间,刺破他的胸膛顺便直直顶着这具尸体撞翻了后面猝不及防的另外两名士卒!
“啊——”看着鲜活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变成没有生命的尸体,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两名士卒下意识的尖叫出来,只不过这声音又旋即戛然而止,他们和自己的同伴黄泉路上却也不再孤单。
暗骂一声晦气,布衣男子来不及擦拭刀刃和衣袖上的血迹,急匆匆的踩着墙角的砖瓦直接翻过矮墙。几乎就在他落入那院落之后的刹那,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呼啸而来,射落了墙头砖瓦无数!
马蹄声阵阵,无数的火把在巷道中穿行!
“拉网,活捉!”章诚握住马缰,声色俱厉。
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个向来谨慎并且总是和颜悦色的将军如此神色,又或许知道任由这杀手行凶是自己绝对的耻辱,整个百战都士卒同时暴喝一声,几张巨大的渔网已经拉开。久经战阵的老卒直接从马背上纵身跃起!
“破门!”一名厢军十将怒吼一声,刚才布衣男子潜藏的院落前后门被同时撞开,紧接着百战都开路,十多名因为袍泽丧命而怒火中烧的厢军一拥而上。
一道寒芒顺着前门激射而出,只不过已经有了戒备之心的百战都士卒同时暴喝一声,骏马人立,腕盾整齐划一的竖立,直直的挡住了这斜上方射过来的袖箭。
“射!”负责指挥的十将怒吼一声,“砰砰砰”五六台神臂弩同时激射,将袖箭射来的那个角落彻底覆盖。只不过显然那布衣男子也是遁走经验绝伦之辈,片刻之间已经不在那个地方。
更多的厢军和百战都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将四周的黑暗照得通明。不过好在这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院落,否则布衣男子真的劫持平民,一向治军严格的天武军还真的束手无策了。
似乎意识到走投无路了,布衣男子从房屋当中怒吼一声:“天武军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撞破,一道身影闪出,寒芒耀动,竟然接连避开下意识劈砍过来的数柄刀刃,直逼向后面的弓弩士卒。没有想到来者竟然强悍如斯,手持神臂弩的士卒惊呼一声,径直后退,险些将己方阵型冲乱。
冷冷哼了一声,章诚什么都没有说。
百战都老卒已经从马上跃下,三四张渔网上已经缠满了细小的刀刃,同时围了上去,当真是天罗地网的架势,这些刀刃刺在身上自然不会致命,但是全身都是创伤的痛楚远胜于一处重创,想要在这渔网下活命,就只有举手投降这一条路了。
“好歹毒!”布衣男子暗骂一声,急忙纵身后退。然而一众厢兵已经呐喊着围了上来,乱刀相加。
拼命受了几刀,布衣男子撞在了身后的盾牌上,又是一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捅出,扎在他的腰上。只不过布衣男子死死咬着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来人,给这位皇城司的兄弟好生疗伤。”章诚冷冷一笑。
那名布衣男子一怔,旋即怒吼道:“某是郭大人的家丁,不是皇城司的那些狗东西,你们认错了!”
章诚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下将布衣男子牢牢绑紧,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撕下来一块布条塞进嘴里,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这些家伙还挺难对付,抓了这七个人,虽然百战都、六扇门等天武军嫡系都没有损伤,但是厢军也是战死了十多个人。
片刻之后,章诚方才叹息一声:“所有死难的弟兄全部厚恤,这些人都押到大牢里面去好生看管!百战都随某前去萍水楼!”
“遵令!”百战都十将和厢军协助的虞侯同时应喝一声。
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烟柱,章诚暗暗咬牙,这一次六扇门和锦衣卫吃了大亏,使君你那里,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啊。就算是沈家出事,你叶应武也不能掉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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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尤其是在马廷佑带人破门而入之后。
只不过在密密麻麻的雪亮刀刃威逼下,四处逃窜的郭府仆人总算是安安静静的聚拢在一起,谁也不敢出声。马廷佑也懒得去管这些人,只是让手下严加看管,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还有没有准备继续潜伏的漏网之鱼。
郭府的书房里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身影映衬到窗纸上,绰绰约约。
从半掩的门缝看去,几名家丁打扮的中年汉子手持利刃,冰冷的刀刃架在他们的家主郭怀的脖颈上,郭怀更是微微张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而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那刀刃在郭怀的脖颈上勒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廷佑眉头微皱,眼前这无疑使一个难解的死局,想要在这么一群显然颇有经验而且准备良久的刺客手中抢下来毫发无损的郭怀,的确很困难。
“外面的人听着,不想让这个人身首异处,就给某放开一条道路,让某和几个兄弟出城!”几名壮汉当中领头的一人怒吼一声,刀锋在几根蜡烛的火苗上掠过,本来就已经微弱的火苗随风而灭。
整个书房中陷入一片黑暗,借助微末的月光只能看清隐约的人影,接着是郭怀一声低哼后颤抖着的声音:“外面的几位大爷,还请速速让开一条道路,救下官一命啊!”
这个没骨气的败类。马廷佑暗骂一声,不过看在郭怀的二衙内郭昶作为自己的副手一直尽职尽责甚至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的面子上,马廷佑说什么也得帮他救下来这个软骨头老爹。
虽然郭昶原来的骨头和他爹差不断一样软。
无奈之下马廷佑轻轻挥手,手持神臂弩的士卒缓缓后退,闪开一条道路。不过从这郭府到城门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马廷佑还真的不相信在这么长的路上没有可乘之机。
“砰!”书房门猛的推开,外面一众厢军的长矛几乎是下意识的平举,锋锐的矛头指向房门。
然而却并没有人出来!
马廷佑一怔,旋即狂吼一声:“不好,中计了!迅速封锁,封锁整个郭府!给老子上!”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怒吼着撞门而入!
房间中只剩下被打晕了人事不省的郭怀,通往郭府后院的那扇窗户忽悠忽悠的晃动着,显然那几名刺客便是从窗户中跳了出去。因为一来那是郭府后院按理说男子应当止步,所以并没有派多少人过去,更何况这个窗户正对的是池塘,所以窗户外面更是没有人把守!
这些刺客功夫倒是高强,就算是跳入池塘中竟然也没有发出多少让人察觉的水声,想来也是皇城司的精锐了。只不过现在不管精锐不精锐,马廷佑只想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厢军也旋即反应过来,分作两路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一拥而上。
几名士卒将晕晕沉沉的郭怀扶起来,马廷佑伸出手一摸鼻息,还好只是晕厥了,并无大碍,想来皇城司也没有想真的把这个朝廷命馆杀害,否则不但威慑不了其他官员,还可能把更多的人逼向江万里这边,其中的利害关系马廷佑明白,他们又何尝不清楚。
“快,百战都封锁周围街道!”马廷佑知道围墙外面只有三三两两的厢军把守,根本拦不住这些刺客,所以只能抓紧动用百战都了,“派人去过找章将军,街上巡逻的厢军和百战都都不可撤回!”
“遵令!”传令兵急匆匆的去了。
而更多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则直接从窗户里面跳出去,顺着地上留下的水渍向前追击。
杀声也随着怒吼声接连不断。马廷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血腥气息,想来断后的刺客正在和追上来的厢军以及天武军士卒血战。
“随某出去。”知道留下来断后的也不会是什么大鱼,马廷佑皱着眉头招呼手下径直往郭府门外走去。这一次倒是多亏了郭府的门多,就在这书房一侧就有一个小门,所以出去很是方便。
紧闭的侧门刚刚打开,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本应该站在门外的五六名厢军横尸当场,而从门外可以看到不远处后院的围墙边沿上还有一把没有拿下去的梯子,想来这些刺客就是借着这些他们的同伴扮作家丁出去报信的时候临时搬来的梯子逃出去的。
“前往后院的厢军真当该杀!”马廷佑咬着牙怒骂一声,如此重要的细节竟然没有人注意,任由刺客两次借助梯子翻墙而出。不过这也怪不得那些厢军,因为这些刺客下定决心放弃人质速度相当之快、手段相当之酷烈,这时候可能那些厢军甚至连院落都没有走进去呢。
马蹄声暴起,马廷佑的眉头总算是舒缓。
郭府之外的百战都还在大门那里,这个时候这么密集的马蹄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章诚这个家伙回来了。依章诚的一贯所为,想来那些一开始引发整个动乱的几名郭府家丁已经被抓住了。
巷道的尽头几匹骏马人立而起,当先一人浑身浴血,手中马刀却是依旧雪亮,手中提着一颗头颅,那头颅之上面容狰狞,显然对于杀掉自己的敌人很是愤怒和不服。
“老马,这一次你可得多多谢谢某啊,说什么也得在隆兴府找个好地方请某大吃一顿!”章诚朗声大笑道,“要不是这几个家伙自己撞到刀刃上来,想要把他们抓住可要费死劲了呢!”
马廷佑心中却是一沉,这隆兴府最好的地方想来便是萍水楼了,只是此时此刻萍水楼所在地的地方浓烟滚滚甚至可以看见舔舐天空的炽热火舌,而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前去,至今没有消息。
似乎知道马廷佑为何沉默不语,章诚微微皱眉,随手将那明明是大功勋的头颅扔到地上:“百战都,随某前去,萍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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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此夜星辰人难眠
萍水楼下,沈府。
血腥气息终于在风中渐渐吹散,厢军也都已经散了开来,更多的人被抽调过去帮助灭火,只不过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派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但是那几乎将整个萍水楼以及周围一些低矮建筑笼罩在其中的大火,没有扑灭的可能了,就像是这曾经一度繁华的沈府一样,一起埋葬在灰烬之中,多少年后怕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而叶应武就一直站在沈府后院的回廊下,静静的看着周围的画栋雕梁,或许是叶应武来得太快,所以皇城司的刺客没有来得及放火,否则叶应武并不相信这些历来斩草除根的人,会将整个血案之后的沈府完完全全的留下来。
后院的尸体要少一些,而且也少有掉入水中的。幸好如此,天武军士卒和留下来的十余名厢军才可以在收敛了尸体之后,用木桶舀来水清洗满是鲜血的地面。看着忙忙碌碌的麾下士卒,叶应武只是微微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谁也不知道这个出神的青年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包括杨絮在内的一众天武军将士都明白,这之后必然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远远的传来哭泣的声音,叶应武猛地回过头来,看向回廊的尽头。杨絮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俏脸上悲喜交加。来往的天武军士卒也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脸上还沾着鲜血的孩子。
男孩的眼睛哭得有些红肿,软玉般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和鲜血,只不过看得出来,他的身上实际上并没有伤口。饶是叶应武也似乎被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蹲下来看着这个孩子,甚至略有些责备的说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替他擦干脸颊?”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杨絮也是一怔,旋即心中泛出一丝笑意,不过还是躬下身用手轻轻捋顺男孩杂乱的头发,恭敬地说道:“启禀使君,这是从后院一个柴房找到的,他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有‘骏风’二字,正是沈飞家主的三子。因为沈家历来是大家族合居,没有分家一说,所以······”
杨絮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叶应武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这已经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苗裔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这么一个小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许是被叶应武脸上的和煦笑容所触动,沈骏风一边抽泣着,一边下意识的用同样沾满鲜血的小手拉扯叶应武的衣袖,因为受到惊吓和哭泣而有些沙哑的童音响起:“哥哥·····阿妈······阿妈走了······哥哥他们杀了······”
每一个字就像是重锤砸在叶应武的心头,而虽然杨絮见多了这种家破人亡的惨剧,可是亲眼看到一个男孩全家罹难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心头滴血。一男一女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良久,杨絮方才站起来扶着身后的柱子,轻声说道:“是孩子的妈妈和几个仆人将他死死的护在中间,然后孩子妈妈的手捂在孩子的嘴上不让他出声。来的刺客没有发现那一片尸体中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叶应武默默点头,自古忠烈之事多矣,但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是依旧震撼人心。叶应武伸出袖子刚想为男孩拭去脸上手上的血迹,却被另外一只手拉住,杨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咫尺之外蹲下,从怀里拿出还带着体温和幽幽香气的手帕递给叶应武,还不忘狠狠地剜了叶应武一眼,这男人再怎么温柔也改不了五大三粗的性子,自己刚才还真是高看了他一眼。
随手接过香帕,叶应武却是依旧用衣袖直接拭去男孩脸上的血迹,看的杨絮一怔,却没有敢说什么。一直到所有的鲜血都沾满叶应武的袖子,黑衣青年方才淡淡说道:
“多谢絮娘好意了,只不过天武军的弟兄,血战之后永远都是用自己的衣袖为战死受伤的兄弟擦去他们身上的鲜血。”
男孩只是瞪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絮却是苦笑一声:“使君想来已经将这孩子的未来决定了。”
似乎没有听见杨絮说什么,叶应武看着拂拭之间也沾上鲜血的手帕,略有些惭愧的说道:“这手帕脏了,某回去让人洗干净了再还给絮娘吧,絮娘莫要见怪。”
“你!”看着叶应武答非所问,并且直接将自己的手帕揣进怀里,杨絮秀眉一蹙,忍不住冷哼出声。
叶应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孩身上,淡淡说道:“这孩子,终究还是要姓沈的,不过某把他收为义子,想来爹爹和琴儿也不会反对。这些年便先在叶府寄养,长大之后当为天武军栋梁。”
或许这是他最好的未来了吧,杨絮心中喃喃自语一声,叶应武已经将孩子抱起来,或许是一夜里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恐慌,而这四周有太安静,孩子片刻之后就已经进入沉沉的梦乡,不知什么时候口水已经顺着叶应武的衣服流下。
看着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表情,杨絮轻轻叹息一声,不过还是下定决心凑到叶应武耳畔有些愧疚轻声说道:“孩子的妈妈当时手捂的太紧,属下无奈只能用刀将手指一根一根的锯了下来。”
叶应武一怔,旋即叹息一声:“无须自责,或许这才是这个渺小而又伟大的人临死前希望你做的吧。”
杨絮微微一怔,对于她来说或许这是今天夜里最过意不去也最难忘的事情,毕竟亲自挥刀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亵渎这位伟大的女性,只不过叶应武如此一说,心中总算是好受一些。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打破了这难得的沉静。
章诚和马廷佑联袂而来,看着叶应武怀中熟睡的孩子,耳语的女孩,都是一怔,不过旋即他们也知道这身上还带着血迹、表情分外严肃的两个人显然也不是在打情骂俏。
杨絮见到两个人脸色有些怪异,也害怕他们误解,急忙闪身退下。叶应武轻轻拍打着怀中的孩子,冲着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轻声说道:“此处不宜长谈,若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回醉春风。”
“嗯,叶相公、王相公、爹爹还有镐子他们已经先行赶过去了。”章诚也知道叶应武是怕打扰怀中孩子休息,也是极力压低声音。似乎也是不知道自己府邸当中是不是也有什么内鬼,所以叶梦鼎他们宁肯前去烟花之地商谈也不愿意冒着风险了。
环视城中,竟然也就只有在天武军重重保护下的醉春风最为安全了。刹那之间所有人方才意识到江万里一党在整个江南西路面临的窘迫之处。难怪当初贾似道忍痛割爱将江南西路扔给了这些难以彻底打压下去的异己政敌,因为他或者说是翁应龙和廖莹中很清楚一个已经被皇城司渗透、被蒙古大军虎视的江南西路,正是最好的流放地!
就算是江万里派系官员云集,就算是天下清流士林归心,整个江南西路依然掌握在贾似道的手中,只要贾似道愿意,整个江南西路可以陷入真正的民不聊生、人心惶惶之中!
但是这一切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至少在江万里的手中,还有彗星般崛起的叶应武,还有叶应武一手创建震慑四方的天武军。就凭这天武军,贾似道也不敢真的下黑手,因为没有天武军这一支精锐在一旁牵制,效忠于他的襄阳吕家十五万大军无疑处于死地,这是贾似道并不愿意看到的。
这或许也是唯一让王爚、叶梦鼎等人舒心的地方,至少手中还有一支效忠于自己的军队。虽然宋代重文轻武,但是到了南宋随着战争的烽火更加凶猛的燃烧,文官都已经认识到军队的重要性,就算是他们依然发自内心的看不起武官,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会忽视这些五大三粗就知道喊打喊杀的人手中紧握的兵权。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点道理文官们还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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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隆兴府的花街已经不复刚才的热闹。
大队的厢军开进,大街小巷里都是手提灯笼、利刃在手的厢军结队巡逻。而百战都、六扇门和锦衣卫则联手将整个醉春风附近封锁的滴水不漏。虽然这些士卒已经尽量做到不扰民,但是赣水之畔那冲天而起的烟柱还有远远传来的杀声,已经让大多数的寻芳客老老实实的缩到青楼楚馆当中,不敢探头。
马蹄声密集如同夏日的暴雨,所有来往巡逻的厢军都下意识的躲闪。雪亮的马刀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刀鞘,一滴一滴的鲜血顺着刀刃流淌到骑士的甲胄上又流淌到地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息。一面赤色的大旗迎风烈烈舞动,招展的旗帜上斗大的“叶”字铁钩银划。
在这隆兴府当中,能够排出如此阵仗的,也就只有那位叶使君了。只是不知道这曾经让蒙古大将阿术都吃了瘪了的天武军,这一夜又让多少人做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前方街中心却是一道哨卡,十余名厢军手持弓弩直指来者。而在他们之后几名天武军百战都骑兵严阵以待。听闻马蹄声,领头的百战都十将大声吼道:“前方来者可是使君?!”
当先轻骑加快步伐越众而出,在哨卡之前人立而起,手中令牌银光闪闪:“使君在此,速速让开!”
“遵令!”那名十将不敢犹豫,其实不用令牌他也认出来来者正是百战都的统领江铁,能够让这位平日里很受将士们爱戴的统领亲自上前展示令牌,后面就只有可能是使君亲临了。
哨卡不用吩咐就已经快速推开,那名十将这才发现除了自己身后的几名百战都骑兵依然保持肃穆挺直腰板之外,其他的厢军早就已经两腿打颤似乎随时准备逃走了。
自嘲一笑,就算不把哨卡推开,这些袍泽应该也可以硬生生的闯过来。今夜就足以看出来这地方厢军和乡兵是有多不堪了,当初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能够带着这么一帮子人守在麻城,最后且战且退等到叶应武的援助,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江铁冲着自己的手下点了点头,当先纵马直冲,身后百余名骑兵鱼贯而入,而在他们中间簇拥着几名黑衣人,正是被杨絮带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护卫的叶应武。
这一次就连不堪任用的厢军都下意识的冲着这些人投去羡慕和崇敬的目光,身姿也下意识的挺直了些许。在这战乱的时代,每一个弱者对于强者都要发自内心的崇拜。
曾经因为宾客散去而车马稀的醉春风再一次热闹起来,只不过这热闹之中带着滚滚的杀气和肃穆之气。
百余名骑兵在醉春风宽阔的门前广场停住,杨宝带着几名百战都士卒急急地迎上来:“启禀使君,几位相公都已经在醉春风主楼内相候,使君走后此处并无异常。”
虽然叶应武急匆匆的去郭府后来又前去萍水楼,但是留给杨宝守卫醉春风的百战都以及其他六扇门和锦衣卫士卒都没有抽调,或许是发现这里防守严密没有空隙可乘,否则以皇城司的老练,怎么会放过这个因为周围鱼龙混杂所以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醉春风没事终归是好的,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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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歌舞,没有欢笑。
整个醉春风主楼里面冷清的让人害怕,好在通明灯火照亮每一个角落,就算是没有翩跹起舞的舞娘,终归是没有失去那一份豪华大气。绫罗随风摇动,来往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百战都士卒将这里保护得滴水不漏,而此时可能贾似道一党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上降下来滚滚雷霆将整个醉春风化为灰烬!
叶应武举步走上台阶,主堂上王爚在中间,左手叶梦鼎、右手章鉴,而江镐则手按佩剑在下面来回走动,难掩焦虑。见到叶应武、马廷佑和章诚联袂而来,三人以上甚至还有些许血迹,但是至少面带笑容,堂中几人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远烈,翔季,情况如何?”王爚微微探身,开口问道。三人当中只有章诚未加冠赐字,古人以直呼姓名为不尊,虽然章诚是王爚的晚辈而且还是亲密的子侄辈,但是毕竟也算得上是朝廷官员,所以一向很是讲究的王爚只是喊了叶应武和马廷佑。
“城中乱党已经基本拿下,但是萍水楼下沈家灭门案的杀手至今不知踪迹,现在百战都和厢军依然在全城大索,”叶应武轻声说道,饶是如此声音依旧在空旷的大堂中来回传荡,“此次乱起事出何因······小侄想来诸位叔伯心中明了,只是沈家被灭门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如何善后还请几位叔伯还有爹爹示下。”
下意识的看向东方,在那星辰夜幕的尽头,临安城,贾似道,果然是歹毒的心肠。这一次杀了沈家满门,无疑是向所有倒向江万里一方的官员和商贾示威,大宋私刑不上士大夫,这点儿底线贾似道还是清楚的,所以竟然还又闹出家丁劫持郭怀一出,环环相扣,使得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百战都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疲于奔命。
就算是叶应武多了七百多年的经验,对此也只能是束手无策,毕竟他赶到萍水楼的速度也已经够快的了,中间还遭遇了一次刺杀,不过想来那次刺杀应该是以阻拦为目的的,否则杀手不会连面都不露就匆匆撤退。
“先坐吧。”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爚先招呼几人就坐,“这一次也算是朝中那位给某这几把老骨头一个下马威,沈家被灭门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所有被捉到的杀手也不用判了,全部当街斩首怕也算是便宜他们,但是不可如此,若是只杀几个人未免让人低看一眼。”
听着王爚慢悠悠的说完,饶是叶应武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这一次这三只老狐狸是动了真怒了,否则这种事情就算是自己这边吃了亏最好的办法还是忍着,南宋本来就处于弱势,若是两派还如此攻讦不休的话,岂不是更加难以形成合力。
叶梦鼎不紧不慢的紧接着说道:“以捉拿杀手为名,封锁整个江南西路通往江南东路以及两浙的道路,断消息,断商道。然后全体江南西路官员联名上奏······”
“联名上奏的话就算是弹劾那位,恐怕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吧。”叶应武微微皱眉。
笑着摇了摇头,叶梦鼎从容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不是联名上奏弹劾那位,你我也找不出来什么罪名能够弹劾的动他,若是让那位反过来弹劾老夫刑狱不严,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联名上奏乃是为了此间之安稳,更为了襄阳、两淮后方之稳定,应当在隆兴府一代另行组建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当真是歹毒!叶应武、江镐等年轻一辈对视一眼,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啊。这一次虽然沈家被灭门对于自己这边的士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若能够因祸得福凭空再获得一个组建新军的资格,那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因为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称号,但是实际上代表着朝廷的旨意。至于这支军队又有多少人,那就不是贾似道所能够决定的了。
天武军原本不也从六千人一下子膨胀到了两万人,贾似道也是心里苦却说不出来什么么,因为朝廷对于这种边军的具体人数本来就没有详细明确的规定,原来的六千人也不过是大家常常遵守的一条隐形规则罢了,要知道襄阳的屯驻大军还是十五万嘞。
至于另外一点,通过封闭商道的方法,无疑是断了贾似道和江南西路甚至襄阳的联系。这样的话就等于把贾似道和他手中实力最强大的嫡系——吕家襄阳精锐分割开来,让贾似道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政令不出两浙。
这左钩拳、右钩拳打出,绝对会让贾似道痛不欲生。
本来对于这几个在历史上因为受到贾似道的压制而一直没有什么出色表现的老狐狸已经有些失望的时候,这突然是使出来的两手估计十有**会让和轻敌的贾似道刻骨铭心。
迟疑片刻,叶应武抬起头:“那泸州?”
互相看了一眼,三只老狐狸嘴角便同时泛起一丝冷笑,一直没有说话的章鉴惜字如金:“照办!”
叶应武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打退刘整的话就意味着襄阳两个方向的援军都是天武军,为了襄阳嫡系,贾似道怕是只能继续苦着脸向江南西路这几位示好了。
而江镐、章诚等人也是下意识的苦笑一声,只能庆幸这些是家中的长辈而不是和自己为敌的对手。
第一百零一章 四方风云动(上)
曙光洒在高大的城墙上。
这曾经在鄂州大战中保护了一方水土一方黎民的城墙依旧巍然,城上的赤色旗帜迎风烈烈舞动。只不过异于往常的,城墙上一道道挺拔伫立的身影多了,而城下来回盘查的士卒也多了。
虽然不太清楚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隆兴府的百姓看着那远方的烟柱以及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和厮杀声,便知道昨夜必然是流血之夜,只是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血洒此间。
昨天踏马进城、英姿勃发的天武军百战都,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损失,甚至没有丝毫疲惫神色,反倒是他们衣甲上点缀着的血迹平添了几分不同于昨日的杀气,让他们的附近的百姓人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不想和这些杀神离得太近。
一队骑兵从街角转出,附近街道上和厢军一起巡逻得百战都骑兵也随之默不作声的加入到这支队伍当中,整支骑兵队伍就像是滚雪球一样,一路上马不停蹄,但是到了隆兴府外的时候,除了留下来护卫叶应武家眷的五十余名百战都骑兵,其余骑兵一个不少。
章诚和马廷佑还需要留下来善后,而江镐则带领剩余的骑兵稍后启程。所以叶应武左侧江铁、右侧杨宝,倒是挺像叶应武的哼哈二将。
这一次毕竟在隆兴府闹得天翻地覆,王爚等人都赶着去勘探现场善后去了,所以来时无人迎接,去时无人相送,叶应武看着身后的城门,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话说过来,再怎么着叶梦鼎他们作为他的叔伯,就算是没有事情自然也不会去送他。
看到城门,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昨日在城门处遇到的吴楚材,只是不知道这个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却书写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会不会真的脱离他的人生轨道加入到叶应武的麾下。这种坚定的民族人士,就算是没有什么作为,放到军里面去也算是能够鼓动军心。经历过黄麻大战之后,叶应武也看得出来宋军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只是需要一种力量支撑他们为之拼命厮杀。
而吴楚材,正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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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宽敞的官道,这一次没有了几辆马车的束缚,清一色骑兵的百战都自然是撒开蹄子一阵狂奔,掀起滚滚的烟尘。虽然已经临近盛夏又是南方,但是今天略有些阴云,就算没有凉风,终归是能够遮挡几分酷热的阳光的。
昨天夜里险象环生,江铁和杨宝哪里还敢让叶使君一骑当先走在最前面耍威风,甚至连比较醒目的一袭黑衣都不让叶应武穿,一众人在出发的时候专门给这位使君大人披上了战甲。
官道一侧的山坡上,看着官道上疾驰而过就像是旋风一般的骑兵,一身粗布衣衫几乎要和原野融为一体的年轻男子急匆匆的从山坡上滑下去,只不过是山坡和官道向背的另外一边。
几辆马车已经停在山坡下的树林里面,周围或坐或站也是相同的布衣男子,偶尔有几名黑衣男子更是腰间悬着刀刃,甚至有的身上还有些伤口,只不过并无大碍。
“启禀······启禀大人,有一股骑兵向北而去!”急匆匆跑过来以至于满头大汗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从这山坡之后也能隐隐约约听见马蹄声,所以这些人也并没有过于惊讶,领头的黑衣人也只是微微点头:“看清楚旗号了么?是否就是叶应武那个小兔崽子的百战都?”
“旗号是‘宋’字旗,叶应武是一袭黑衣入城,这股骑兵当中并无黑衣男子,但是这些人长途奔驰而阵型不乱,俱是全身披甲,且坐骑都是高头骏马,整个江南西路怕也找不出来另外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了。”年轻男子虽然来的匆忙,但是看得却是一清二楚。
黑衣头目赞赏的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同伴已经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身佩刀刃的甚至手按刀柄,眼中尽是滚滚怒火。意识到身后属下的情绪激动,黑衣头目旋即冷冷哼了一声:“不是让你们来杀人的,都给某好好的坐下。”
短促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却是一名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显然是远远撒出去的哨探,怕也就只有这些颇有些脚底功夫的黑衣人能够这么快赶过来甚至气息不乱:“回禀大人,前方半里交叉口处,一股骑兵沿官道向东北而去。”
“东北是什么方向?”声音并不是黑衣头目发出的,而是他身后的马车中传出的。
黑衣头目恭敬的走上前掀起车帘,一名脸色有些苍白的文士从车内走下来,其余无论黑衣布衣,一干人等尽数起身,躬身抱拳:“属下见过翁先生。”
此人,却正是在通山县吃了大亏的翁应龙。在宋代,先生也是很有地位身份的人才能使用的头衔,大有相当于授业恩师之意,这些人全都称呼翁应龙为先生,足可见他在这些人心目中身份地位之高。
“回禀先生,东北乃是前往兴**,西北是去往鄂州再往川蜀。”黑衣头目恭敬的回答道。
翁应龙微微一笑:“原本叶应武此獠连家眷都留在隆兴府急匆匆北上,某还以为此中必有阴谋,现在想来怕应该是此子担心再多停留天武军怕也落入他人之手,急匆匆的回去稳定了。如此对手,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大人运筹帷幄,将整个隆兴府玩弄于股掌之中,量那叶应武不过也就是有几分运气,方才折损了阿术的锐气。”黑衣头目急忙恭维的说道,在这个翁应龙沾沾自喜的时候拍拍马屁、顺应上意乃是应当的事情,“此次多亏了大人,虽然兄弟们也有所折损,但是能够将沈家拿下,又震慑了郭怀,当为大功一件!”
眯着眼睛笑了笑,翁应龙也没有否认。
“大人,那我们来到此处便是为了看着百战都安然离开么,昨天夜里可是被他们杀了不少兄弟。”另外一名黑衣人急匆匆的问道,脸上的不忿之色依旧难平,昨天死在百战都刀下的有几个是他平日里关系很好的袍泽兄弟,说什么也得报此血仇。
“能够把这个小煞星送走某便心满意足了。”翁应龙经历过通山县一事,虽然并不认为叶应武有太大的能耐,但是毕竟他麾下的天武军是此间第一精锐,若是把叶应武逼急了狗急跳墙,到时候谁也不好收场,所以让叶应武从此事中脱身离开才是上上之举。
到时候连整个江南西路都被收拾了,还愁一个只是占据了三县之地的天武军?
“这一次不只是百战都,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在天武军麾下还有一支战力只比百战都弱一些,但是也不可小觑的精锐,而且这支精锐更多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哨探敌方情报,甚至和皇城司一样执行暗杀刺探一任。”翁应龙想起来这一次黑暗中的交手,忍不住再一次眉头紧锁,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说给黑衣头目听得,还是自言自语。
黑衣头目一怔,旋即细细回想起昨天夜里的交手,忍不住说道:“大人,皇城司乃是官家所有,天武军仿皇城司成立如此精锐,岂不是有谋逆之心!”
翁应龙苦笑一声,却没有回答。谋逆之心,放眼整个大宋,政令不出两浙,地方官和将领效忠早就已经不是这个官家、这个贾相公,而是这个朝廷这个民族,若是没有压境而来的蒙古鞑子,恐怕汉家内乱早就已经如火如荼了。
见到翁应龙没有回答,黑衣头目还倒是自己刺中了翁应龙的伤心之处,急忙微微退后半步垂下头,不敢直视翁应龙。
悠然抬起步子在树林里面走动两步,翁应龙冷笑着说道:“算不算谋逆还需两说,但是至少在短时间内你们需要直面这支劲旅。通山县一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吧?”
微微一怔,黑衣头目急忙说道:“先生可是说杨氏叔侄?”
咬了咬牙,翁应龙冷笑道:“没错,就是这个老不死的和那个小贱人,某昨天远远的看到了那个姓杨的小贱人,正护在叶应武的身边,想来没有他们两个,天武军怕是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夜之间有如此精锐能够和皇城司抗衡。”
“杨家世受皇恩,竟然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该杀!”黑衣头目恍然大悟,“难怪属下感觉昨天交手的时候那个黑衣女子剑势颇为凛冽,又有三分熟悉之感,却正是杨氏之剑法,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人的兄弟叔父皆为皇城司所战死,最后他们两个竟然和叶应武狼狈为奸,下一次碰面属下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翁应龙来回踱步,却是一言不发。
黑衣头目不敢打扰这位先生沉思,微微躬身后退下,站在一旁默默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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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岔口以北二十里地。
山阴处,却有凉风阵阵。
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路狂奔疾驰而来,水囊中的水还没有喝一口,这时候拿起水袋才感觉到喉咙像是火烧了一般疼痛。杨宝和江铁匆匆拭去额头汗珠、补充些水分便凑了过来。
“使君,为何要往北再行二十里?”杨宝看着来时的道路,烟尘已经渐渐平息,宽敞的大路上空无一人。因为战乱的缘故,江南西路北面各州府已经不可避免的民生凋敝了,一日里能够见到三四支商旅来往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连着喝了半袋水,总算是舒服了些,叶应武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笑着说道:“百战都如此匆忙出城,某就不信皇城司会视而不见,这样就可以将皇城司的大部人马缀在我们后面,让他们看着我们一路北上,便可以放松警惕,将百战都撇开了。这之后在如何,就不再是他皇城司能够拿捏清楚的了。”
“使君,只需派出哨骑让他们不靠近这一带不就好了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江铁跟着问道。黄麻一战叶应武通过哨骑接连不断的追击最后找到了阿术大军,最后引导着天武军有如神兵天降一战底定大局,从那之后江铁也尝到了哨骑运用的甜头。
毕竟对于百战都这种小而精的骑兵来说,更多的是作为一张大网将敌人的一举一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或是作为一柄利剑在对方兵败如山倒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而不是像蒙古铁骑那样漫山遍野的掩杀过来。所以哨探战对于百战都应当为重中之重。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派出哨骑,那岂不是欲盖弥彰,就算是前面有人埋伏,也没有必要那么大规模的派出骑兵哨探。”
“属下受教。”江铁微微一怔,挠着头说道,自己一直想着如何将百战都的长处发挥出来,反倒是忘了这一点儿。
不远处马蹄声阵阵,三人对视一眼,旋即流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在这江南西路,能够掀起这么大的马蹄声,也就只有留守兴**的另外二百余名百战都了。
山坡阴凉处歇息的百战都将士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果然天际当先出现一面赤色的旗帜,紧跟着是漫天的烟尘和他们一样打扮的身影。叶应武微微一笑:“这样人总算是聚齐了,我们该往西去了。”
骏马长嘶,足足三四百匹战马停住脚步,不只是有两百名百战都,还有百余匹换乘的战马,这一次可以说是天武军骑兵倾巢而出了。而当先一人同样是一身戎装,但是难掩书卷气。
叶应武一怔,旋即爽朗大笑。
这书生将军同样是笑道:“使君此去危险千万重,某文宋瑞陪使君闯荡一番可否?”
来者除了文天祥,却还能有谁。只是没有想到为了让这五百孤军发挥到极致,隆兴府便宜老爹他们甚至连文天祥都是调来了,叶应武心头一阵感动。两人多日不见,想起一路上风雨同舟的情谊,自然是激动万分,但是毕竟此处不是诉旧的地方,而且不容久留,所以叶应武只是大笑几声以示欢迎,而文天祥也以笑容回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不光是某,连张将军也在整顿船只。”文天祥走到叶应武身边,虽然是说正事,但是笑容不减,只是其后的淡淡的忧愁却是难以掩饰的。
叶应武知道他心中还有心结,那便是抛弃了黄州的大片土地,可是这也是无奈之举,只有将黄州弃了,才能够使得整个两淮水师能够脱身而出,也使得文天祥和张世杰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可以从容的腾出手来。
毕竟虽然黄州内迁的百姓不少,但是兴**这里本来就已经规划的差不多,又有陆秀夫和谢枋得一众名臣坐镇,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再加上有苏刘义这员大将带着一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将依托渐渐成型的兴**各处要塞扼守大江咽喉,想来阿术也不会在放着眼前的襄阳而去黄州和兴**自找苦吃。
不过文天祥毕竟是胸怀天下的人,此间的善恶也是可以看得清楚的,所以虽然心中有些不满和无奈,却也是大力支持。
有了文天祥陪同,叶应武的压力也算是小些。
“走!”叶应武长笑一声,马鞭高高扬起,骏马吃痛,率先向西而去。虽然西面没有官道,却也只是长了些杂草的原野,速度慢些倒也无妨,更何况走不了多远就可以接到另外一条向西行的官道上去。
百战都骑兵纷纷催动战马,紧紧追随他们的使君,掀起阵阵烟尘直冲天际。
第一百零二章 四方风云动(中)
兴**,永兴县。
一场暴雨过后,整个永兴县迎来了久违的短暂清凉。
几匹骏马踏着泥泞的路面直直的向着城北而去。受到暴雨的缘故,永兴县的修筑工作刚刚开始,一路上陆陆续续有赤膊的民夫来往。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看得出这座雄城的身姿。而在前方,连绵的营寨和迎风舞动的旗帜,却是大军虎踞龙盘的气象。
片刻功夫,几名骑兵就已经直驱到天武军主营寨之下,一面“苏”字将旗旋即在队伍中迎风而起,寨门也缓缓打开。没有丝毫的迟疑,几名骑兵快马加鞭直冲进去。
连绵的营帐、偌大的校场,苏刘义握紧马缰,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内心中依旧难掩激动之情。这是他一手参与缔造的大军,也是之后赖以纵横天下的雄师劲旅!
叶应武将这两万人的大军托付给自己,其中的信任和看重,是除了家门名望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苏刘义感激不尽的,此番恩情自然也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只能拼尽全力将这天武军,带成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让那蒙古铁骑也在天武军之前头破血流!
“参见苏将军!”几名武将已经迎出大帐,江镐、王进、章诚、马廷佑、张顺再加上郭昶,除了已经在西行路上的叶应武,还有东去的张贵,整个天武军大将已经尽数在此。
按理说苏刘义身为天武军四项副都指挥使,再加上叶应武不在,众人理应称呼一句“使君”,但是没有一个人破例,因为在他们的心中,使君只属于对于那一个人的称呼。而苏刘义对此也是毫无怨言,毕竟自己没有被贾似道一棒槌打死当成替罪羊已经是谢天谢地的了,又得到叶应武如此毫无隔阂的信任,又哪里会去和叶应武争抢一个使君的头衔。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苏刘义还往往称呼叶应武“使君”嘞。
“进去说话吧。”苏刘义微微点头示意。
在他身前这几个或瘦削或魁梧的将领,都是出奇的年轻,而统领他们的叶应武,也不过是今年刚刚加冠,三十岁的苏刘义已经算是这些人当中年龄最大的了。
这是一支年轻的军队,一支新生的军队。或许在叶应武的带领下,这一支劲旅真的可以摆脱大宋繁琐冗长的制度,挽回这浩浩天倾。
一众武将依次站立,苏刘义也没有坐下,而是手按刀柄,一股浓烈的杀气已经弥漫上眉梢:“使君现在何处?”
马廷佑冲着身侧的郭昶微微点头,郭昶闪身出列,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将军,使君已经过鄂州。”
隆兴府一夜动乱,郭怀被当做了棋子,险些命丧刀下,从那之后,历来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的郭昶渐渐的有所改变,马廷佑每一次见到他,总感觉这个曾经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纨绔衙内,黑色的眼眸当中总有什么在燃烧。
而也是从那之后,郭昶变得更加细致和努力起来,在他和马廷佑的努力下,六扇门经营的有声有色,竟然有隐隐超过曾经并驾齐驱的锦衣卫的架势。
对于这个少年,苏刘义想来也是颇有好感的,当下里赞赏的点了点头:“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否已经跟上去相护送?”
郭昶旋即如实回答:“鄂州人手比较少,并没有派人过去,不过杨小娘子已经带着人从隆兴府直接赶过去了,从脚程上来看,大约一两天便可以和使君相会,重庆府、泸州那里人手也已经知晓。”
章诚也站出来补充道:“襄阳、潼川府的锦衣卫已经严阵以待。一旦有风吹草动会立刻上报。”
“嗯。”苏刘义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如此说来,天武军已经可以准备北上威逼阿术侧翼了。某已经和陆通判、谢知县商讨过了,还想再听听军中意见,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微微一怔,旋即江镐和王进争先恐后的跳了出来:“末将无异议!”
而章诚等人则是犹豫片刻,苏刘义虽然为人老实,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些许语言的技巧,刚才她并没有说出来陆秀夫和谢枋得到底是怎么看的,这么想来十有**这两名文官的看法和苏刘义心中所想意见相左,所以苏刘义不想让他们两个的决定影响这些武将。
此时出兵,对于天武军来说,有利也有弊。
此时的天武军还没有真的训练完成,说句实话两个士卒说不定才能挡得住原来天武军的一名士卒,这样面对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无疑是胜算很低,除了出现像黄麻大战那样接二连三的天时相助。
不过换句话说来,现在阿术在黄麻一战当中损兵折将,不但两万子弟兵死伤惨重,一直被雪藏的水师更是全军覆没,所以很难威胁到拥有两淮水师作为后盾的天武军,而且在他的对面襄阳是十五万大军,就算是吕文德没有胆量进攻,迎面屯驻十五万大军,对谁来说都是重重压力,要知道本来阿术手中兵力也不过十万多,黄麻一战之后虽然几次补充,但是依然不满十五万。
如果此时天武军能够北上,就算是不渡过汉水,只是在黄州摆出进攻的架势,就足以牵制阿术很大的注意力,从而为叶应武在西面的动作减少很多羁绊。
沉吟片刻,章诚和马廷佑对视一眼,章诚率先说道:“末将附议。六扇门和锦衣卫必当全力以赴。”
章诚表态,就代表着锦衣卫和六扇门已经旗帜鲜明的支持苏刘义。而张顺此时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本来他就想站出来,只不过考虑到自己刚刚担当重任,不应该那么积极的跳出来。不过现在再不表态,就真的是要和苏刘义对着干的架势了:
“末将附议。”
“既然如此,天武军应当何去何从,诸位又是意下如何?”苏刘义微微点头,坐在椅子上,看得出来他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的放下来了。
皱了皱眉头,章诚、马廷佑等人都是一声不吭,苏刘义上来不说自己的看法,一来是为了征询大家的意见,毕竟应当集思广益,二来也是有躲避嫌疑的意思,向诸将表示自己并没有取代叶应武掌权天武军的心思。而章诚和马廷佑,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掌舵人,本来就是情报的提供者,此时自然也不愿意过多的涉足军政。
再加上本来就是刚刚委以重任,处处谦让的张顺,整个营帐里面,真正合适开口的竟然只剩下了江镐和王进两个愣头青。当然,经过通山县之后,倒也没有谁再对他们有轻视的意思,毕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最后方才掌握到了贾余丰谋反的铁证,而且最后这两个家伙还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抱美而归。
所谓张飞还会绣花,这两个愣头青打起仗来固然是不要命一样横冲直撞,可是在这人情世故上,却也是谁都不敢轻视。
微微抿了抿嘴,江镐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王进。自从通山县之后,他们两个也算是成了半个连襟,当真是亲上加亲,此时自然要统一阵线,而一向懒得动脑子的江镐自然而然的让王进跳出来。
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这样拖下去,王进也没有犹豫,当即站出来说道:“启禀将军,末将认为,既然天武军威逼阿术,不如全军出动,前厢直接前出到黄州汉水之畔,左厢到麻城,右厢到蕲州边境,三军成掎角之势,中军留守,后厢至大江对岸,接应前军。”
虽然第一个跳出来,但是王进的话里面还是有很大的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就是一个模棱两可、太宽泛的建议。对于天武军来说,无论是谁来建议,肯定都是这个排兵布阵的方式,因为中军和后厢本来都是主将离任,所以战斗力和组织力比其他三个厢要弱一些,再加上兴**需要留守,所以后厢和中军必然是居后策应,而前厢、左厢和右厢自然是按照其名字在前方呈品字形排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天武军全体出动,如果只是有一两个厢北上的话,就没有必要排出这么大的阵势,不过那样的话,也势必不会对阿术造成太大的压力,也达不成既定的目标,所以天武军是否全军出动已经算是一个既定的结果了。
似乎已经预料到王进会这么回答,苏刘义轻轻一笑,接着说道:“前厢,是否渡过汉水?”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顿时迟疑起来,前厢渡过汉水,就意味着将五千将士置于虎口当中,谁能保证两淮水师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五千将士从阿术的手中救出来?如果叶应武回来之后发现明明是诱敌却战损了五千兵马,在场的这些人,恐怕水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啊。
咬了咬牙,王进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前厢如何,还应问取江将军的意见,毕竟是他麾下儿郎,末将不敢轻下论断。”
随意的点了点头,苏刘义又旋即将目光投向江镐。
江镐倒是大大咧咧的站出来一拱手:“天武军前厢五千儿郎,随时听候将军调遣!若是可以渡过汉水,必当不辱使命,就算取不来阿术老贼的项上首级,也会让那蒙古鞑子知道咱汉家将士不是好惹的!”
“那这样,两淮水师张将军那里,某亲自去说,天武军,全军北上!”苏刘义之前已经被遮掩下去了的杀气再一次弥漫上来,仿佛依旧是那个带着安吉军六千人死死挡住两万铁骑冲击的苏刘义!
被这久违的杀气一震,本来心中都是千万心思的众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站在上方这个和叶应武的雄姿英发相比更加沉稳而又坚毅的将军,如果说叶应武是一柄雪亮的长剑,刺破天地一切黑暗的话,那么眼前这个身影更像是一面坚硬而高大的盾牌,谁都无法撼动他丝毫。
“末将遵令!”一众年轻将领同时暴喝一声,整齐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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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永兴县城。
赤色旗帜迎风舞动,县衙之中同样是一片肃杀。
陆秀夫负手而站,身上是一袭青衫,衬托出他笔直的身姿。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清凉,所有的草叶树木都象是被细细的擦拭过一样,浓翠欲滴。而虽然经过一场暴雨,落花无数,但是依然有更多绚烂盛开的花朵傲立枝头,仿佛在冲着天穹宣告着自己的昂扬活力。
看着陆秀夫一直这样一言不发,谢枋得终究还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通判为何沉吟至今?可是认为天武军不应莽撞北上?”
谢枋得如此话语还是看的出来他经过一番仔细斟酌的,天武军应该北上,这是叶应武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的,陆秀夫就算是反对当时也应该表达出来了,所以能让陆秀夫沉吟,就只有可能是认为天武军北上的时机过早了,万一被阿术识破了其中的端倪,非但难以帮到叶应武,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某只是觉得,黄州百姓大量内迁,张将军又一直守在两淮水师的营寨,而宋瑞兄又跟着使君向西而去,出兵黄州非但粮草需要兴**补给,而且当地的城池和营寨都已经久经战乱、残破不堪,而或是年久失修,天武军向北挺进固然容易,可是想要后撤的话却是困难重重,从汉水南岸一路到大江北岸,竟没有可以长久依靠的关隘。”陆秀夫缓缓说道,“虽然北上没有什么错误,但是后路问题却是一直没有解决,万一有什么事情,就真的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心中悚然,谢枋得急忙说道:“难道通判没有向苏将军说明心中所想吗?苏将军也是向来谨慎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些的,就算是没有察觉,听到通判所说之后也应该有所领悟才对。”
“苏将军也是束手无策,”陆秀夫忍不住苦笑一声,“现在整个兴**就像是一个大工地,处处兴建土木,有哪里有功夫去经营黄州,所以无论早发兵还是晚发兵,都将面对这个难解的问题。”
谢枋得一怔,只能陪着陆秀夫苦笑。叶应武当初将黄州百姓内迁固然是好的,可是又怎能料得到今天会有如此局面,不知道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算了,毕竟有苏将军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陆秀夫叹息着说道,“永兴县的城垣建设已经差不多了吧,半壁山那边的壁垒和营寨建设的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抽调些人手过去?”
听到陆秀夫提到这些事情,谢枋得自然也是精神一震。
天武军如何,不是他们这些人应该担心的,怎么将这兴**营建成一个可以依赖的后方壁垒,才是他们应做的。
第一百零三章 四方风云动(下)
鄂州。
大宋荆湖北路第一雄州。
多年之前,还是蒙古王位继承人的忽必烈,就曾经亲率大军南下,和贾似道几番激战,最终因为后方动乱方才从容而退,而这场让整个荆湖北路、江南西路饱经战火摧残的大战,史称“鄂州之战”。
虽然经历过战火考验,这座雄城在晨曦中依旧巍峨伫立,虽然荆湖北路有江陵府、常德府、德安府,但是实际上重兵屯驻、扼守襄阳后路的,还是这座鄂州城。和相对来说出于腹地的隆兴府相比,鄂州城不但更加高大,而且城头之上那些迎风的旗帜也因为鲜血的浇灌而更加鲜艳。
清晨,又是暴雨之后,所以非但不热,反而有丝丝的凉意,这让叶应武怀疑这里是不是前世那个出名的火炉。只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功夫去思考这些地理气候问题,因为虽然暂时是摆脱了翁应龙,可是前方又有谁知道还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
尤其是鄂州这一带,屯驻的兵力仅次于襄阳、川蜀、淮上三大南下通道,皇城司的密探会不会也因此而数量暴涨,叶应武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更何况,北面蒙古的密探,也不可能是吃素的。如果说之前叶应武算是托了忽必烈当年鄂州之战导致地广人稀的福气,那么之后就要自食苦果,因为也是忽必烈,让这鄂州城成为屯兵重地!
也就是说,或许今天叶应武带着百战都从这鄂州城外绕过,明天就有可能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万众瞩目之下!
咬着牙,叶应武看着远处的鄂州雄城一言不发。
而文天祥知道他苦恼在哪里,只是默默地站在叶应武身后,但是信任他的目光却是丝毫没有变化,这么多人当中,实际上陪伴着叶应武征战最多的反倒是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火烧慈溪到黄麻之战,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大杀四方,而这个书生总是站在他的身边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
这一点即使是叶应武现在的左臂右膀苏刘义和陆秀夫也是做不到的。当然,一直做为叶应武的亲兵队长一点儿都不求上进的杨宝倒还真的是一个例外。
杨宝和江铁看着自家使君微微皱眉,他们跟在叶应武的身边时间最长,自然知道叶应武皱眉的时候必然是什么事情真的很难解决的时候,所以谁都不敢出声,甚至打手势让周围的百战都将士噤声,并且安抚好各自的战马。
这样一言不发也不是办法,文天祥冲着身后的杨宝使了一个眼色。杨宝虽然也明白叶应武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个时候总不能让文天祥上去卖傻吧,所以他这个看上去大老粗的亲卫队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使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自讨了没趣的杨宝还是有作为一个千锤万炼打不烂的老兵油子应有的素质的,只是一笑,风轻云淡的退后半步。文天祥顿时苦笑一声,他知道叶应武看的出来杨宝只是上前想要舒缓一下气氛,以杨宝的能力,还不至于看不出来此间局势,否则这天武军中军指挥使的职责也落不到他的肩上,这一次五百百战都千里长驱,也没有必要让他跟在左右分享如此荣耀。
事已至此,怎可半途而废。
叶应武却是很快回过神来,自己如果先行气馁的话,整个百战都的时期无疑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自失一笑,文天祥在自己身后的这些小动作叶应武也是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的,看来自己还是有些浮夸和青涩,文天祥暗示杨宝上来搭话,便有打破这沉闷气氛的意思所在。
“前路可有大军屯驻?”叶应武看向远远站着的杨絮。
自从停下脚步之后,杨絮饮水、喂马,忙的不亦乐乎,俨然是一幅没有将叶应武的忧愁放在眼里的架势,而方才文天祥找人的时候也有意无意的将她忽略了,此时叶应武开口便是问她,到让杨絮有些吃惊,急忙随手将水囊挂上马背:
“启禀使君,前方左侧五十里处有大军屯驻,不知其所属。正前方道路没有,但是正前方为鄂州城外官道,来往商旅甚多,并有哨卡一二,分别在前方二十六里和四十六里处。”
这些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鄂州的密探送来的消息,否则杨絮也不可能一口咬定的回答出来。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其余几人却是暗暗吃惊。为了隐藏行踪,百战都的侦骑并没有派出,但是没有想到叶应武依旧通过这刚刚建立的渠道获得了至关紧要的消息。想到当时叶应武不顾风险、力排众议组建六扇门和锦衣卫,饶是文天祥都不禁咋舌。
这个刚刚加冠的青年,却又如此远见卓识,不愧是被江南西路诸位相公委以重任的栋梁之才,也不愧是上下两万天武军将士心悦诚服的叶使君!
“那向南向北可有其他道路?”叶应武接着问道,向北便是鄂州城,不过向南的话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迟疑片刻,杨絮无奈的说道:“锦衣卫和六扇门在此间的人手不足,也只能决定鄂州城和周围主要官道上的力量,继续往南的话,按照舆图上来看应该还有几条小道,只不过周围有没有营寨和哨卡就不得而知了。”
“鄂州舆图。”叶应武紧接着说道,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六扇门和锦衣卫刚刚建立不久就能够将这周围一带探查的一清二楚那才叫做其中有诈呢。
杨絮秀眉一蹙,终究还是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份牛皮舆图,将这带着体香和温暖的舆图塞进叶应武的手里。手指接触处牛皮带着体温,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勉强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直接将牛皮舆图打开,上面除了周围兴**、襄阳之外,鄂州也是被重重的标记了出来,这份舆图更多的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力量的分布,由此可见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重点发展的地方,鄂州的实力依旧很单薄。
时间太短,不能操之过急啊。叶应武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可是蒙古大军和襄阳大军已经处于随时准备血战的程度了,又上哪里去找那么多时间让自己等着六扇门和锦衣卫成长呢。
“这里,路中间这座小镇应该已经无人居住。”文天祥、杨宝等人都凑了上来,叶应武伸出手在鄂州官道以南一条小路上重重敲了一下,这条道路虽然有些曲折,但总算是其他道路当中最通畅得了,而且在小路一侧只有一个村镇,村镇上面也被画了一道黑色的横线,意思是虽然这个村镇还存在的,但是基本已经毁于战火或者村中人都南下逃亡了。
路上有这样一个村镇,倒也方便停下来歇歇脚。
“收好。”既然已经决定,就来不得半分犹豫,叶应武随手将舆图收起来递给杨絮,“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夔州路尤其是夔州府还有泸州等地实力如何?”
杨絮微微点头:“川蜀方向本就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主要的发展方向,而且因为天高皇帝远,皇城司很少涉足,所以我们行事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甚至要比鄂州情况还要好,而且泸州一事决断后,章将军和马将军像泸州沿线派出了大量的精锐,请使君大可放心。”
“那便好。”叶应武点了点头,虽然从战略地理上来说,夔州路的重要性没有泸州、重庆府等厉害,但是毕竟也是入川道路上的战略要地,也算是贾似道麾下皇城司所难以涉及的地方。
向西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东方。估计兴**苏刘义也正带着天武军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好好地恐吓一下阿术;往东方,两淮沿线宋军和蒙古大军也是紧张的对峙,如果不是蒙古已经将重心转移到襄阳,江淮难眠又是一场血战;更往东的地方,不知道临安城是不是依旧歌舞升平,空负前方将士浴血拼杀。
最让叶应武放心不下的,还是最东面,那个来自东极岛的灰衣中年人,到底是将张贵、王达麾下的水师带往绝路,还是真的像他嘴上所说的那样,为叶应武在远方打开新的局面?
这或许是自己比泸州更大的赌博,不但派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和两员不可多得的大将,而且还是将自己的后路交给了别人。估计也就是这个年龄的自己,方才有这个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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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碧涛之上。
有小岛星罗棋布,其中最东者,名曰“东极”。
海风烈烈,战船雄雄,简陋的码头上一名名身披轻甲的士卒昂首挺胸直面向南方!
虽然李叹已经效忠于叶应武,但是并不代表他将那个困守南方的大宋朝廷视为正宗,所以这东极岛上的旗帜并没有使用宋朝的赤底黑字大旗,虽然旗帜已经换成了赤色,但是上面却是一个大大的“叶”字,以表示这支力量效忠的对象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看着迎风烈烈舞动的旗帜,张贵自然是带着笑容,而王达却是心中五味杂陈。对于张贵来说,是叶应武将自己兄弟提拔于草莽之中并且最后委以重任,而自己也被这位很是赏识人才的叶使君从两淮水师中调到天武军担任后厢都指挥使,也是绝对一等一炙手可热的位置,所以在这东极岛上看着“叶”字旗帜,张贵由衷的替叶应武感到荣幸。
而王达就有所不同了,他投身天武军并且在黄麻之战中崭露头角主要是为了报效大宋朝廷,作为一个对于大宋忠心耿耿的人,他虽然同样敬佩叶应武,但是并不代表着看着这些海寇在投诚效忠之后不使用大宋的旗帜,却是用叶应武的旗帜后心中没有反感。
要知道这可算得上是僭越了,而没有听说把一名将领的将旗插的整个军营都是的。
但是毕竟这些都是小事,若是能够为大宋拿下毗舍耶,那他王达,就算得上是有开疆拓土之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身边的张贵还有那个看上去颇有些计谋的李叹、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白怒涛以及千里之外对自己颇为赏识的叶使君小瞧!
“没有想到某这个大江上的渔家子弟竟然还有机会站在这万顷波涛之上为大宋开疆拓土。”张贵忍不住叹息一声,只是不知道他这话里面还有没有另外的意思,想要提醒王达不要忘了,你能够和某一起走到这一步,少不了叶使君的作用!
也不知道王达有没有听出来张贵似乎话里有话,这名猛将看着辽阔的海面和晴朗的天空,脸上挂着笑容,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永富(张贵字)兄何必唉声叹气,某还记得,当时麻城一战之前,使君给某还有其他兄弟们训话的时候,曾经说过,不五鼎食,即五鼎烹,有什么好怕的!看你我即将征服的这一片海天,大丈夫当如此也!”
张贵一怔,旋即看了王达一眼,两人并肩大笑。
无论大家心里在想着什么,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为大宋、为叶使君也为天武军打下远方那座毗舍耶岛,就算是华夏国土陆沉,终有一方天堂土地重新挽回这天倾!
“两位兄弟原来在这里啊,害的某一番好找!”远远地就传来爽朗洪亮的声音,却是白怒涛来了。这个曾经在东极岛上称王称霸,最后却对李叹言听计从的大汉,倒是一个真正的淳朴男儿,怕也就只有这一方海天才能孕育出这等豪爽和胸怀。
在前来此处的路上,几人没有少打交道,对于白怒涛的脾性,王达和张贵自然也是探摸的一清二楚,甚至双方还结下了深切的友谊,所以到还真的不担心白怒涛这么一来是不是试探或者有什么阴谋诡计和圈套。
“不知白兄找某等有什么差遣?”张贵笑着说道,颇有几分谦让和含蓄的意思。本来白怒涛就年长他们两个几岁,在这东极岛附近又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所以如此谦恭反倒是合乎礼数。
白怒涛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哈哈一笑:“客气客气,实在是太客气了,没有啥子大事情,就是长惜兄想要问问,两位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整个东极岛上的兄弟可都已经嗷嗷叫了。”
看着白怒涛有些拘谨的样子,张贵和王达都是相视一笑,还是和这种人打交道来得轻松,没有什么心计,怕是也就只有这样的男儿能够让整个东极岛上各色人等心悦诚服。
“某和张将军商量过了,随时都可以,但听长惜兄吩咐。”王达也是笑着回答,他的身后码头上,来自两淮水师的几艘大海船高大威武,很是引人注目。
虽然宋室鼓励商贸,但是这种体型庞大的出海战船,也就只有朝廷才有这个财力能够建造,东极岛上海寇通过劫掠商船甚至渔船改造的战船远远没有这些真正的海船强大,甚至在这之前李叹麾下最大的海船也就只有这种战船一半多一点儿大,如果再加上两淮水师随同而来的其他中型战船的话,王达和张贵是有信心碾压东极岛海寇的,就算白怒涛作战英勇,毕竟两拳难敌四手。
而在历史上,这些海船都在大江之上因为张世杰的指挥不当和体型庞大难以方便移动而被更加小巧灵活的蒙古水师摧毁,最终没有实现其扬帆出海驰骋一方的初衷,阅读史籍到此处,不得不让人掩卷叹息,等到华夏民族继续建造出能够出海远洋的大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郑和下西洋的大宝船了。
当然,现在这些海船,无论从续航能力还是牢固能力,而或着是武备,远远比不上郑和船队,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个时代称王称霸!
不过虽然这些海船实力强大,却也是有弊端的,因为驾驶它们的两淮水师和天武军士卒基本都是大江之上或者汉水、淮水之上的操舵好手,还真的没有几个在这大海的风浪中出入过,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一定要依靠李叹,因为通过李叹麾下经验老道的船手,才能够更加迅速的让这些士卒成长起来。
当然,既然已经效忠了叶应武,这些都是小事。
看着王达和张贵身后体型庞大的海船,白怒涛目不转睛,直到张、王两人发出笑声,方才恋恋不舍得收回目光。沿着大江南下自己也没少在这海船上转悠,可是就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好在自己和张贵、王达一起带领这样的海船冲锋陷阵,也算是过瘾了。
想到这里,白怒涛对于南下更加期待。
“岛上粮草和水本来就有些缺乏,现在又平白多了这么多人,自然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张贵收起笑容,正色说道,“白兄请转告长惜兄,两三日内,天武军随时可以南下!”
“有两位的承诺,某便放心了!”白怒涛连忙点了点头,恨不得自己飞到那海船之上征战四方!
看着白怒涛恋恋不舍得离开,张贵和王达相视苦笑。
使君固然是为他们勾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但是想要将之变为现实确实需要费尽千辛万苦,这一点儿张贵和王达也是之前就已经猜想到的。既然深受使君之恩德,又是为了大宋和华夏开疆拓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两个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愿。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甚至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了!
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在西面,苏刘义带着天武军居中,王达和张贵带着天武军的水师在东面,整个天武军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在平静了许久之后,再一次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第一百零四章 孤村寥落烽烟里
战马奔驰,狂风阵阵,卷起尘埃无数。
夏阳酷烈,焚烧着大地,路边高高的荒草在阳光中耷着曾经直指苍穹高傲的头颅。
因为太热的缘故,再加上一路上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所以一直是作为轻骑兵上阵的百战都第一次集体卸下了轻甲,全部都是一袭灰黄色的衣衫,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尘土还是衣服本来的颜色了。而战马也是因为长途跑动而变得疲惫,触手一摸马颈上的汗珠如同小溪一样流淌。
“远烈,这样下去不行,天太热了,必须找个地方歇一歇。”文天祥策马赶上叶应武,因为叶应武的坐骑是这些马匹当中最好的,所以渐渐地已经超过了很多战马,由原来的中间位置快跑到领先位置了。如果再不停下来的话,跑死一两匹战马倒没有什么大事,毕竟百战都还有上百匹换乘战马,可是让这位叶使君一马当先,那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叶应武回头一看,不单是战马鼻子中喷着粗气,很多人也是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淌。暴雨过后短暂的清凉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酷热。
点了点头,叶应武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脑胀,而且因为出汗过多导致喉咙中有些发干。
“使君,前方半里处有一村落,似无人烟!”哨骑迎着百战都疾驰而来,在叶应武之前停住了脚步。毕竟这条路没有人走过,所以叶应武小心为上向前方派出了三批哨骑。
“再探。”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人住反倒是最好的,倒也不缺干粮之类的,不暴露行踪才是上上之选。
又是一名骑兵掀起尘埃阵阵:“启禀使君,村中无人,村西有河流一条,树林一片,甚是茂密。”
“使君,可喜可贺。”文天祥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说道,干粮虽然足,但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所以水囊中的水剩下的都不多了,现在仿佛就是老天爷将这份礼物送上门来似的。
文天祥身后,杨宝、江铁以及一众天武军士卒都是脸上露出喜色,而一路驰骋身上沾满了尘土几乎将黑衣染黄的杨絮,更是眼眸中闪动一缕精光,若是有溪流的话,便能好好的冲洗冲洗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最后一名哨骑也出现在眼帘中,未等近前声音便已经随着风传来:“启禀使君,村**有三纵三横六条道路,另有巷道无数。属下在村北发现有几只野山鸡,怕是无人看管。”
连日赶路啃了几天干粮的士卒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叶应武也是搓着手笑道:“那好,我们便过去,这怕是老天爷保佑。不过应该排出来的阵势却是一点儿不能差,杨宝,你带着五十名弟兄从北侧道路入村,江铁你带着五十名弟兄从南侧道路入村,其余人等随某从中间进去。”
“末将遵令!”杨宝和江铁也是面带喜色,急忙大声吼道。
而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怎么总有一种自己是鬼子指挥官带着一帮子鬼子和汉奸冲向花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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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上去这真是一个空村子。
破败的房屋甚至有的已经掉干净了房顶上的茅草和瓦片,或许曾经高高伫立的土墙大多数已经倾颓,看上去就像是一道一道土坎。除了中间一条道路是穿村而过的道路之外,其他几条道路只能称得上是羊肠小道,在荒草中蜿蜒向前,时隐时现。
“这些小路可曾走过?”叶应武一挥马鞭,指着荒草中的道路问刚才几名哨探。
脸上流露出些许尴尬神色,最后一名回来的哨探摇了摇头:“回禀使君,是属下疏忽,未曾策马走过。”
也能理解自己麾下这些士卒急着回来报喜的心情,叶应武没有再深究,不过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几名哨骑知道是自己急功近利,所以都羞愧的低下头来。
而杨宝和江铁则已经各带着五十人沿着羊肠小路缓缓前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快速通过,而是因为这小路上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再加上下过雨,有的地段甚至还是泥泞一片,而有的地方则长满了依依青草。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们走。”
然而话音未落,右侧传来呼喊声!
“陷阱!”
羊肠小路的中央,因为经年积土甚至看不出来和四周有什么不同的大坑像是吞噬人的无底洞,如果不是身后的天武军将士眼疾手快,在前面探路的士卒一定会直直的摔落下去。
而叶应武更是心头没来由的一震,没办法,这种大坑对于他已经有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当然,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既然有陷坑而且还在路中央,便说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并且不是为了猎取动物,而是为了村落的防守!
“隐蔽!”叶应武大喝一声,从战马上一跃而下,其余天武军将士反应也不慢,纷纷下马,手中劲弩已经全部上弦,直至前方的冷寂的村落。炽热的阳光洒在脸上,然而谁也不敢动丝毫。
轻轻吸着灼热的空气,叶应武看着近在咫尺马背上横搭的战甲,忍不住悔恨的拍了一下腿,如果不是身上没有披甲,天武军不至于在这未知隐藏的力量之前采取防守姿态。
“刚才真的没有异常?”叶应武的声音转冷,他身边举着劲弩的刚才那三名哨骑也是一脸尴尬,后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将那两边的小路放过了呢,就算是自己摔进去也比现在被叶应武这样看着好。
迟疑片刻,三人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人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正色说道:“属下三人探查过四五间房屋,里面都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而且还有了蜘蛛网,大多数的房屋甚至难以遮挡风雨,按理说不应该会有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吓得一众百战都士卒急忙随着他站起来,生怕从哪里真的冒出来冷箭流矢。叶应武看着自己身边整整一道人墙,自失的一笑,径直向草丛当中走去,方向便是那陷坑出现的地方。而文天祥哪里肯让他一个人过去,冲着叶应武身后按剑蓄势而发的杨絮使了一个眼色。
杨絮一怔,旋即郑重一点头,带着十余人急匆匆跟上去了。现在杨宝、江铁一南一北,而文天祥又是一个文官,所以能够保护叶应武左右的也就只有杨絮了。
出事的是江铁负责的南路,叶应武赶到的时候,这位百战都的统领眉头紧锁,打量着前方,这条小路盘旋曲折,实际上是从村庄的西南角进入村庄,而且小路入村的两侧房屋都明显高于其他房屋,与其说是房屋反倒不如说是比较低矮的两座堡垒,而且这几座房屋也明显开的窗户又多又小,显然是更加容易对外射箭。
“前面陷坑是怎么回事?”叶应武蹲下身开口询问。
江铁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突然间听到叶应武的声音,下意识的一震险些摔倒,缓过神来方才急忙说道:“使君,是末将疏忽,没有注意到此间还有如此机关,还请使君恕罪。”
“荒村外竟然还有陷坑,怕是谁也想不到吧,没有必要自责。”叶应武略有些不满的说道,却是对江铁自责而不满。此时他就蹲在陷坑的一侧,这个坑说实在并不深,但是坑底一排锋利的竹刺很是严整,若是直接摔下去凶多吉少。
比这更大更深的盗洞老子都摔下去了,难道还怕这个。叶应武反倒是笑了笑,他身边的江铁和杨絮看着这位叶使君莫名其妙的笑了,虽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是见识到这位叶使君玄妙之处实在是太多了,还道是他又有什么计策了。
“那使君看?”江铁试探着问道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两侧的小路看上去都是易守难攻,如果说没有专门这么设计反倒是说不过去了。中间的大路虽然颇为通畅,路两侧房屋也很是低矮,但是如果真的防守起来,用些鹿砦、拒角将道路中央堵起来,怕也是很难打进去,不过今天所见似乎并没有准备,或许这只是这个村子原来布下的阵势。”
以三名哨骑探回来的情报,这村子里面甚至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使用的防守器械,自然不像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些竹子都已经泛黄,陷坑当中也长满了青苔,显然不像是新挖的。”杨絮接着说道,素手一指,正是那陷坑当中的竹刺。果不其然,一排竹刺看上去颇有震慑力,但是根部不但泛黄而且多年的雨水潮湿侵蚀,已然有腐烂的样子,怕是人摔下去会将这些竹刺硬生生的压断,而沿着陷坑的四周,青苔带着些许凉意,绝对不是新翻的泥土。
以天武军百战都前面探路的老兵油子的水准,不可能在一个新挖的陷坑上面栽跟头。
“使君,北面也发现有几个陷坑!”一名士卒急匆匆的跑过来,“杨将军询问应当如何处置。”
“继续前进,小心为上,将旗帜都展开,”叶应武站起来说道,“某还不信在这大宋的地盘上还会有人反抗王师。就算有些许刁民,难道天武军百战都就是吃干饭的不成!”
被叶应武一说,江铁以及周围的将士反倒有些羞愧起来。他们可是天武军百战都,精锐当中的精锐,叶应武手中最强悍的王牌,难不成还被一个小小的荒村给吓住了?那还有什么资格跟着使君一路西去泸州?
百战都继续向前,就像是一支缓慢而不可抗拒的三叉戟。
曾经繁重的训练和本身的精锐,让百战都轻而易举的越过两条小路上的陷坑,而在大道上,也发现了几根几乎要和土地融为一体的绊马索,这铁链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仿佛印证了叶应武的推测。
“村南无人!”
“村北无人!”
江铁和杨宝陆续派人回来报告,叶应武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怦然落地。毕竟这里是大宋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是大宋的子民,如果他们跳出来的话,叶应武还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痛下杀手,毕竟他也知道,这村庄如此架势,肯定不是单单防卫蒙古鞑子,更多的是防卫自家大宋的乱军,因为也就只有乱军使他们能够挡得住的,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怎是些许陷坑就可以阻拦?
村中无人,也没有必要继续展开旗帜,毕竟低调为上。随着村南村北的赤旗消失,隐隐约约传来江铁和杨宝吩咐柴火的声音,叶应武一直紧绷着的脸总算是舒展开来。
而另外一队百战都也确认村西就是一条小河流,虽然只有两三丈宽,也不深,但是足够了,至少水源是不愁了。
“此处停留多久?”文天祥看着周围的房屋,虽然破败,但是总比露宿荒郊野外要好。不只是他,听到这个问题,杨絮以及周围的天武军士卒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沉吟片刻,叶应武抬头看看已经是午后时分的骄阳,爽朗一笑:“一路风尘,天气炎热,想来大家都累了,那么今天便一直在此处消息了,待明日清晨再赶路。”
不知是谁率先轻轻舒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村庄中都爆发出欢呼的声音,寻找柴火、捕杀野山鸡的人也下意识的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走,前方想来便是这村中的宗祠了,某便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够将这村庄经营成如此规模。”叶应武看着前方规模明显要比其他房屋大的屋子,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这宗祠颇有些规模,竟然占据了村中整个中心位置,不过看着高墙和还有厚实的大门,叶应武苦笑一声,显然当初建造此处的人是将这宗祠当做了村中最后坚守的地方,不得不说,从建造开始,这个村子就是为了防守,为了在这乱世当中自保。
只是不知道是谁有如此眼光如此实力。
宗祠上的匾额已经不见,只不过周围灰尘角落里面都没有,想来是被人摘走了。而厚重的大门虚掩着,刚才几名哨骑便曾经进入其中大略的探查一番,只不过里面也是多年了无人迹的样子。
就凭院落里面丛生的杂草、泥泞的地面就知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清理过了。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荒草当中不知道埋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就像真正的历史也将他身边这些人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湮没一样。
正前方便是大堂,一样的大门虚掩,两侧也只剩下了窗框,窗纸、窗棂一概没有,甚至就连支撑大堂的立柱都已经红漆斑驳,路出原来木头的颜色。大堂之中作为宗祠应当有的牌位自然也是和外面的匾额一样欠奉,只不过香炉还在,里面早就分不清是尘土还是炉灰。
“曾经繁华,而今落败,怕也如此吧。”叶应武常常叹息一声,伸手在上好青石堆砌的台子上拂过,入手是厚厚的一层灰和已经被遗忘于时代的凝重。
“使君伤怀,倒是少见。”文天祥从一侧微微笑着说道,但是这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叶应武心中的波澜,在场这些人,恐怕只有他这个历经过人生的跌宕起伏、看过了太多的物是人非的人,方才能够理解一二吧。
只是现在却不是伤怀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这一个庞大的家族,最后却消失在何方。”叶应武苦笑一声,转向宗祠之后,“这前堂桌椅留着也没有多少用处,都让人劈砍了烧火吧。”
后堂却是另外一方光景。
一块石碑伫立在后堂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上面已经有了些裂缝,荒草从青石板的缝隙当中顽强地生长,将这石碑笼罩。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杂草当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石碑之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尚且还算是平滑的碑身。
碑上字很少,正面是几个大字“隆兴沈家之故里”。
反面则是碑文,“隆兴沈家,祖先不孝之后,从商辱没家门。奈何鄂州战火频频,皇宋江南西路隆兴府故为天下雄州,怕难抵挡一二,不肖子孙战战兢兢,留守隆兴者一二,重返此间故里者**,虽更近鄂州,所幸有大军屯驻,吾乡地处且偏僻。街坊邻里,尽为祖先之后,结寨自保,不求闻达,但求苟活于此乱世,幸甚至哉,望吾先祖在天,佑此间儿孙。”
叶应武、文天祥、杨絮。
所有人怔怔的看着石碑,默然不语。
长长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的手狠狠地砸在石碑上,不知道是自己害了隆兴府沈家满门,还是天命如此。鄂州之战他们来此处避难,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很多很多年后当他们已经重新回到隆兴府的时候,第一个来到此处祭奠他们的,却是间接害了他们全家百余性命的人。
命运往往便是如此,捉弄人于鼓掌之中。
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轮回,无论如何躲避,终究又在应该结束的地方结束,进入下一轮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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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火焰舔舐着黑暗,柴火在火光中发出细密的响声。
袅袅的香气随着风逐渐飘散,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无论是文天祥这样的文官,还是散落各地的天武军百战都士卒,都下意识的吞咽着口水。几天来人不离鞍的赶路,无论是谁对于那又硬又冷的干粮已经深恶痛绝,这个时候能够在这荒村当中吃到烤鸡,绝对是人生的幸事,而且,最让他们激动的是,这烤鸡不是常人烤的,而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堂堂叶使君。
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烤鸡,口水直流,一点儿没有天武军指挥使的架势。
一共十多只野山鸡算是一只没有留下来,有一半被裹上泥浆埋在火中烤,而另外一半则拔干净了鸡毛架在火上烤,总算是没有浪费好不容易搜集来的柴火。
前世没少在野炊和烧烤晚会上大显身手的叶应武此时自然有了用武之地,在他的亲自指挥操作下,甚至就连百战都几个士卒都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握火候了。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千里奔驰,身上却是一点儿调味料都没有带,不过在这荒郊野外能够有香喷喷的烤鸡肉吃,便算是老天爷保佑了,已经难以再有太高的要求了。
看着火光舔舐着鸡肉,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身处这个沈家故地,内心中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只是一个人的失落不能表现给身边这些兴高采烈的将士们,所以叶应武的嘴角边一直带着一抹笑容,只是稍微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笑容说不出的僵硬。
心知肚明的文天祥和几名随军的六扇门将士都是默然不语,虽然他们可以通过疲惫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低沉,但是终究无法冲散弥漫在心头的阴云,毕竟他们是惨祸的见证者。
夜风微凉,总算是吹散了阵阵暑气,一下午再加黄昏时节,百战都数百名士卒再加战马就一直在村西那小溪流当中折腾,而叶应武也是一点儿都没有上位者的意识,拖着文天祥和一众百战都十将、虞侯一起冲进水里去了。
不过在百战都士卒们眼里,反倒是很平常,因为叶应武已经不是一次和他们一起吃一起洗了,当时天武军在兴国大训的时候,叶应武吃住都是和百战都在一起的。
一直到闹腾累了将士们才陆陆续续的上岸,随意的将自己沾满尘土的征衣冲洗一下,然后围坐在这西面一个不小的院落周围等着叶应武烤山鸡,或许是托天热的福,水洗之后的衣服倒是很快就干了,否则一直贴在身上虽然凉快,但是也难受的很。
叶应武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然后尝试着伸出手捏了捏最近的一只烤鸡肉质的软硬,在一众天武军将士期待的目光中故作神秘的迟疑片刻,方才笑道:“可以吃了。”
话音未落,这位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一点儿形象都没有的直接扑上去将近前的两只烤鸡抢了过来,扔给左近的文天祥一只,自己拿了一只,而叶使君以身作则,一众天武军将士自然也不再犹豫,江铁和杨宝嗷嗷叫着带着一帮子人扑了上去,众多十将和虞侯不甘落后,早就将平日里的尊卑抛到九霄云外,还有几个胆大的竟然去抢叶应武手里的那只。
“杨宝,江铁!你们两个混蛋,快给老子过来,老子手里的都要被抢干净了!”叶应武仗着一群将士毕竟不敢冲撞颇有文墨而且一度是他们上司的文天祥,躲在其后大喊大叫,“你看你们,一只鸡都抢不到,真给老子丢脸!”
对于叶应武躲在自己身后的墙角里挑唆手下,文天祥哭笑不得之余随手从手里的烤鸡上扯下来一根鸡腿,然后将其他大多数鸡肉全都塞到了最近的一名天武军士卒手里,片刻之后那名士卒就成为众人争抢的重点,杨宝等人哇哇叫着又扑了上去。
“得不偿失啊宋瑞,你这样得不偿失!”虽然来抢鸡肉的人被引开了,但是这样未免损失太大了,叶应武心疼的啃着手中的烤鸡,还不忘嘟囔着说道。
火架上的烤鸡一会儿就被抢的差不多了,不过至少百战都的表现还是让叶应武很满意的,一众十将和虞侯都展现出来足够的领导能力和指挥能力,而且对于麾下强弱不一的士卒分配颇为合理,所以最后基本每一个人都吃到了不少。
这代表百战都在混战当中依然具有分散作战而不乱的能力!
赞赏的看了一眼杨宝和江铁,这两个货吃亏在没有直系手下,所以只能单枪匹马上阵,最后还是叶应武可怜他们,一人分了一大块鸡肉,吃一堑长一智,这两个家伙也跟着叶应武躲在文天祥身侧大口大口啃着,一句话都不说。
“底下的也差不多了。”叶应武轻声说了一句,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和杨宝、江铁联合起来。杨宝、江铁都是聪明人,同时暗暗点头,但是实际上他们对于叶应武这把鸡用泥土和树叶包裹起来烤的方法表示深深的怀疑(叫花鸡作为苏帮名菜,实际上出现的年代已经不可考,但是绝对不会早于宋元,金老爷子将之提前到南宋应无理论依据,所以此处当做叫花鸡第一次面世处理。——作者按)。
虽然表示怀疑,但是并不代表这些饥肠辘辘的饿狼们会忘记那被叶应武强行分出来一半埋在地底下的野山鸡,等到手中的鸡肉马马虎虎啃干净了之后,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又看向那堆火焰。
“灭掉火。”叶应武一挥手,早有几名士卒拿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翻出来的水桶提来了水,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一桶桶水劈头盖脸得浇了下去。
叶应武也顾不上腾腾升起的烟雾,双手刨开化成灰烬的柴火和泛黑的土地,将里面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有如黑铁蛋一样的叫花鸡挖了出来。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抢,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在场这么多人,还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吃。
叫花鸡外面还有着余温,叶应武随手抄起来自己的短刀,小心翼翼的在叫花鸡外面裹着的泥土上划过。两瓣黑土外壳分开,诱人的香气随之缓缓弥漫开来,竟然比刚才还要香上三分!
不愧是当日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知名的叶衙内,就是会吃,会玩。包括文天祥在内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的感慨一句。随着那外壳分开的还有纷纷而下的鸡毛,鲜嫩的鸡肉终于露了出来。
这一次不等叶应武招呼,严阵以待的百战都将士一拥而上。不过早就料到了会出现如此情况,叶应武随手抄起来旁边刚才一起挖出来的两个黑乎乎的叫花鸡,扔给文天祥他们,可是片刻之后叶应武便发现自己手上一开始拿的那个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手接过文天祥给的鸡腿,叶应武狠狠咬了一口,也顾不上烫,不过他旋即发现了一个问题:“杨絮那个小姑娘跑到哪里去了?”
文天祥几人一怔,环顾四周,都是疯狂抢夺鸡肉的大老爷们,那里有女孩的影子?倒是跟在叶应武身侧一名六扇门下属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启禀使君,杨统领牵着马沿着小河向北去了,不让属下跟着,也说不让告诉其他人。”
叶应武一怔,女生爱干净,恐怕是一个人到溪流上游沐浴去了。不过等她回来,恐怕这里连半只鸡都不会剩下了。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正人君子,怎么能够看着姑娘家在外挨饿?
看着叶应武随手抄起来一个叫花鸡向着外面走去,文天祥随意的抬头看向满天星辰的天空,就装作没有看到另外一个方向离去的背影。而啃得满手都是油的江铁和杨宝相视一笑,继续埋头大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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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倒悬,荒草凄凄。
叶应武顺着村西的溪流艰难的向前走去,不过好在因为昨天下过雨依旧有些泥泞的地上,留下浅浅的马蹄印,一直指引着方向,否则就算是堂堂叶使君恐怕也非得在这盘旋曲折的溪流和荒草当中迷了路不可。
古往今来,女子爱美是天经地义,也就只有借着一众将士都盯着那烤鸡而且天色黯淡的时候,杨絮才有胆量自己偷偷的跑到这溪流的上游来沐浴。
环顾四周,凄清如许,这小娘子的胆量倒是不小。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曲折,一直走到溪水发源的那小山之下,水声扑面而来,前方一块大石上挂着一条白练,竟然是一个小小的瀑布。叶应武暗暗赞叹一声大自然的神奇秀美,虽然这小小瀑布没有黄果树瀑布那样壮丽,甚至没有最常见的两三丈落差的瀑布大,但是就是在这曲径通幽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小瀑布,好一番别有洞天。
“晴儿,乖,不许闹。”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女子说话和戏水的声音。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侧身将身形隐没在一堆乱世之后。
月光洒在瀑布下的水潭之上,身材曼妙的女孩站在水潭当中,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手中拿着刷子轻轻刷洗这坐骑的鬃毛,佩刀和整齐干净的衣服堆在叶应武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而她今天身上穿的外衣则已经洗干净平摊在对面的石头上。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还随身带着一套换洗的衣服,叶应武撇了撇嘴。
“晴儿,你说我们此去泸州,会不会安安稳稳的回来?”杨絮轻轻抚摸着坐骑,骏马轻轻哼了一声,随意的踩了一下水,溅起水花无数。杨絮装作愤怒的拍了拍坐骑的脖子,接着自言自语,“这叶使君到底是有怎样的力量,竟然能够让这么多披甲男儿为之赴汤蹈火······又是怎么下定决心要组建六扇门和锦衣卫,当真是看不透他啊,不过也难怪,若是看透了,那小女子岂不是也可以成为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了么。”
叶应武苦笑一声,这个小姑娘自言自语倒是有趣,不过如此场景还真的算是少见。
咬了咬牙,叶应武小心翼翼的向后走去,手中的叫花鸡如果再不吃的话恐怕就要凉了。大约向南走出五十余步,叶应武又重新掉回头,装作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的重新向前走去,还一边大声喊道:
“杨小娘子,絮娘,你在这里么?!”
声音由远及近,将坐骑牵到一边,刚刚解开自己身上褙子衣扣的杨絮一惊,旋即全身缩到瀑布垂落的那块大石头的角落里,而叶应武的脚步声随着声音一点一点的接近。
偏偏衣服距离这里那么远!杨絮咬了咬牙,暗恨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走入潭中如此深,无奈之下只能喊道:
“叶使君!属下在这里,请使君不要担心!”
叶应武心中暗暗笑道:早就知道你在那里了。不过作为七百年后的花花公子,怎么可以知难而退:“终于找到你了,好在这地上有马蹄的印记,否则某便要回去将所有人都叫出来了!前方是水潭瀑布,絮娘你在那里做什么,不要出什么事情!”
杨絮银牙死死咬住,我在水潭里面能干什么,难道你还能不明白!不过杨絮怎么肯老老实实的说出来,支吾了半天只能说道:“属下没有事的,使君请回去吧。”
“这里还有一只叫花鸡,某专门留下来的。”叶应武大声说道,“那某给你放到那石头上怎么样?”
周围的石头都比水潭高,让你放到哪块石头上我岂不是都被你看了去了。杨絮暗暗想到,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传来水声,只不过这声音很小,明显不是人涉水的声音。
下意识的侧头去看,旋即杨絮的脸色变得惨白。
一条碗口粗的水蟒正缓缓从另外的岸边下水,想这个方向游来,弯曲的蛇身上尽是华丽的花纹,杨絮知道那代表着这条蛇颇有些毒性。而似乎察觉到这边有猎物的气息,水蟒正缓缓向这边游过来。
杨絮的坐骑也发现了这个越来越近的生灵,不安的在水中来回走动,似乎想要催促主人抓紧离开。
可是,可是在这水中,如何跑得过水蟒,而就这么离开,岂不是让外面的叶应武看得一清二楚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道这条水蟒是不是和自己前世有仇。
只不过这些念头在杨絮脑海中只是闪过,转瞬即逝,因为水蟒已经直直的向这个方向游过来,铜铃大的蛇头探出水面,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杨絮蜷缩在石头后面,发出了近乎本能的尖叫声。
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叶应武被这尖叫声吓了一个趔趄,不过他也知道肯定出事了,随手将叫花鸡一扔,短刃已经出鞘。自从通山县被杨絮夜里偷袭,叶应武就真的是短刀不离身了。
当叶应武跳上大石的时候,那水蟒已经快到杨絮身前了,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到杨絮了,叶应武另外手上的短弩猛地一扣,谢天谢地叶衙内在七百年后没少玩弄高价买来的弓弩,所以这随手一箭总算是有准头的,锋利的箭矢撕开了水蟒后半身的皮肉,黑红的血液流淌。
这也算多亏了这是大宋,弓弩箭矢的精良程度在这个王朝达到了极盛,否则这么远的距离想要贯穿皮糙肉厚的水蟒还真的有些难度。水蟒吃痛,也知道眼前这个不过是小菜一碟,真正危险的在自己的身后,所以急忙趁着水被搅的浑浊盘旋粗大的蛇身,向叶应武的方向飞快的游过来。
看着水蟒离开,杨絮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急忙顺着瀑布向放衣服的地方走去。
而叶应武迅速将内外上衣全都扔掉,废话,刚刚晾干的,再湿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看杨絮曼妙的身姿,眼前这个家伙可真的有些棘手。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中短弩飞快的扣动,三四支箭矢呼啸着破水而入,不过因为水蟒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竟然只有一支箭矢没入它的前半部,其他箭矢都是擦着身体而过,最多掀掉了几片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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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巨大的蛇头猛地探出水面,露出锋利的牙齿。
不过叶应武飞身从石头上跳入水中,水蟒第一击算是扑了个空。不过这水蟒反应倒也迅速,竟然蛇尾狠狠地冲着叶应武抽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叶应武被抽在腿上,如果不是刚才已经站稳,恐怕这一下就得摔倒在水中。
知道遇上了对手,水蟒缓缓盘曲蛇身,绿色和黄色交错的蛇眼瞪着不远处这个看上去并不健壮的年轻男子,红色的蛇信子不断的吐出来,大有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架势。
杨絮匆匆披上外衣,也来不及系上衣扣,身上的短裤也已经湿透了,急匆匆用原来的衣服系在腰上算作遮挡,然后抄起来自己的佩刀,赤着足走到涉水走到叶应武身后:“使君!”
叶应武额头上已经有汗珠冒出,他和水蟒紧紧盯着对方,谁也不敢动弹分毫,生怕就在这个刹那对方发动进攻。随手将短弩扔到一旁的石头上,叶应武攥紧了短刀,这个时候也没有闲工夫从杨絮手里接过来佩刀。
可笑的是,一个堂堂兴**知军兼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一个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竟然被一条水蟒困在这里,若是让贾似道和阿术这些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死。
但是现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微微眯了眯眼,叶应武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杨絮身上,而下意识的以为叶应武是要后退逃走,水蟒在这一刹那发动了致命一击,长长的蛇身猛地向前探出,就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巨大的蛇头直奔向距离最近得叶应武的手腕!
叶应武猛地一抬手臂,蛇头从手臂下向后飞过!而杨絮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叶应武已经死死的掐住了水蟒的七寸:“砍掉蛇头!”
佩刀带着呼啸将可怖的蛇头削掉,一股一股污血喷涌而出。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随手将已经没有生命的蛇躯扔到水里,浑身虚脱一样瘫坐在岸边石头上。
万幸万幸,前世曾经有一个富二代损友,就喜欢这些爬行动物,所以怎么制住蟒蛇、鳄鱼,叶应武还是知道一二的。
“使君?”杨絮下意识的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叶应武苦笑一声,勉强支撑着自己上岸:“到哪里去不好,非得在这等荒郊野外沐浴,这野地里谁知道有什么东西。”
羞愧的点了点头,杨絮都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的眼神游离之间已经看到了很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等到杨絮意识到的时候,叶使君已经换做圣人的神色,关心的问道:“你没有什么事情吧?这样就好,带来的叫花鸡但愿还是热的,吃点儿暖暖。”
“你!”杨絮一边拉紧衣服,一边惊怒交加。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自动忽视了她的愤怒,高声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会在乎这个么!”
前世老子也是花丛中笑傲的主,今生更是堂堂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第一净街虎,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更何况······怎么算今天都是救了你一命,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识相。
虽然心里愤怒,杨絮也终归不能说出来,只能红着脸急匆匆的换上干净衣服,牵着马跟着叶应武走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淡淡的香气也渐渐变得浓烈起来,杨絮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和马背上又硬又冷的干粮相比,叫花鸡有着莫大的诱惑。
轻轻叹了一口气,杨絮还是在叶应武生起的篝火另外一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泛红,只是不知道是火光映衬还是心中羞恼。
“尝尝。”叶应武笑着将一只鸡腿递过去,另外一只则当仁不让的咬在嘴里。要不是看在老子理亏的份上,鸡腿也不给你。
杨絮小口小口咬着鲜嫩的鸡肉,脸色总算有些缓和。
只是,刚才这个家伙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什么意思?杨絮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的低下头,片刻之后,叶应武在呼啸而来的鸡腿面前落荒而逃。
如果不是这里距离那荒村还有些路途,恐怕村中士卒都可以听到叶应武收获颇丰之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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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难为水,古人诚不欺我!”千里之外的大海上,同样是说出来这句话,但是意境却要比叶应武高远得多。
“张将军倒是好心境啊。”王达扶着船舷,脸上带笑。张贵的心情好,他王达的心情也差不到哪里去。头顶是星辰,前方是大海,脚下是破浪前行的战船!
如此星辰大海之场面,实属此生少见,对于每一个胸怀大志的男儿来说,又怎能不热血沸腾。
在夜色的掩护下,三十六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排出了壮观的队列,几艘曾经属于两淮水师,后来又转让给天武军的大海船在队形的中间排成锥形,这样可以照顾到船队的各个方向。而更多的中型战船以及东极岛本来就有的海船、渔船则松散的围着几艘大海船形成一个圆形阵势。
毕竟这些船只的数量还是太少,万一被南宋水师察觉到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样的阵势名义上是为了容易发挥出火力水准,但是就算是王达和张贵这样第一次出海的人也明白,其实是为了真的有什么不测的时候容易分散突围。
而有南宋水师驻扎的几个重要码头港口外面,都有快船等候,一旦南宋水师起碇,这些快船会以接力的形式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一路南下的船队。
李叹和白怒涛这一手布置,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十全十美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指挥过这么庞大的船队,能够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安排下来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饶是如此,辽阔的大海以及性格豪放粗犷的海寇,依然给大江、淮水孕育出来的天武军士卒以崭新的感受,渐渐地,他们对于这曾经被自己嫌弃的泛着淡淡腥气的海风和不断摇晃、永无宁日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水里的豪杰,自然不用担心晕船。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会放心大胆的将这些人放出来,因为叶应武心里很清楚,当看到辽阔无垠的大海的时候,每一个男儿,无论他是在和风细雨的江南长大,还是在大江九曲的荆湖生活,都会由衷地被这种气势所震撼,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喜欢上这种生活。
“两位将军看着海上风光如何?”李叹微微笑着从张贵、王达身后走过来,出来海之后只要一路南行便可以,这些李叹直接当甩手掌柜交给了白怒涛,每天最悠闲的反倒是他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达忍不住感慨道:“如此景致,此生若不能相见,怕会留下遗憾吧。”
“土地可以养活人,而又有谁能够明白,这荡漾的万里波涛依旧可以养活人呢。”李叹轻声说道,不知道是说给他们两个听,还只是在喃喃自语,“某一生经历了颇多风雨,也认识了太多太多的人,然而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怕就只有那位叶使君了。甚至就连曾经在此间纵横一时风头无二的张麻子都无法与之相比拟。”
有宋以来,海上经贸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但是经过了漫长的三百年,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海洋依旧只是发家致富的通道,是通往另外一个地方换取高额财富的捷径,却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可以组织一支船队,跨过万里重洋去占领远方尚且处于荒蛮未化时代的土地,将那里经营成华夏海外的乐土,自己也成为为王朝开疆拓土的有功之臣。
甚至就连王达和张贵,也是在叶应武的话里话外方才听明白这这深层的意义所在,现在李叹说起来,两人脸上都流露出信服的神色。不过李叹并不打算仅仅只是当着叶应武两员大将的面拍马屁,而是伸出手,指着整个船队的正前方:
“那里,有一座巨岛,毗舍耶,而在这座岛的东北方向,是琉球,继续往北面,则是曾经在大唐被打的落花流水的倭寇,而从毗舍耶岛向东则是宋之澎湖,往南则是宋之琼崖诸州,这就像是一串美丽的珍珠,又像是一条致命的铁链。”
微微一怔,对于海上的情况,张贵和王达知道的远远没有李叹多,现在听这李叹娓娓道来方才对这华夏以外的世界有了些基本的认识,只不过这些认识也就停留在这些岛屿存在的境界上。
李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拥有这一串岛屿,就像拥有世上最美的珍珠,而不能控制这一串岛屿,就像是将自己紧紧地锁死在家门口动弹不得,永远都会在大禹九州的土地上来回征战来回讨伐。”
嘶!张贵和王达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李叹,这个家伙如果不是野心太重的话,就是真的大彻大悟的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加倍提防!
看到两个人眼神的变化和有些冰冷的气氛,李叹苦笑一声:“无需惊讶,这种想法,不只是某,东极岛上大多数有些头脑的人都清楚,只是没有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实施,放眼整个大宋,竟然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给予援助之手,而且······”
“怎么?”手掌握紧栏杆,手心中已经渗出了汗珠,王达轻声问道,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甚至在打颤,就像是在黑暗中,有一扇大门突然打开,无限的光明倾泻进来,照亮前方。
“而且,”李叹看向西方,“莫大的王朝,竟然只有叶使君一个人拥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某将他认作人中之雄主,要追随其麾下为之效力。”
人中之雄?王达和张贵神色各异,默然不语。
张贵心中自然是欢喜更多,李叹的才略和谋略他们已经见到了一二,这么一个聪慧绝顶的人把叶应武抬高到这个层次,受过叶应武大恩的张贵怎能不高兴。而王达在震惊之余,也暗暗揣测,如果到时候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天武军真的可以开创前代君王未有之事业,那么那个桀骜不羁的青年,还会不会甘心对大宋俯首称臣?
而到时候他王达又应该何去何从?
只不过王达旋即换上一抹笑容,管他呢,这些事情不过是臆想罢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更何况,在这周围,李叹、白怒涛还有这些东极岛的海寇,可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大宋王朝,他们效忠的也不是官家,而是叶应武叶使君,这个时候流露出迟疑的神色,若是被比狐狸还精的李叹发觉了,以后岂不是自己要处处小心。
或许自己最好的归宿,便是战死在沙场之上吧!看着李叹和张贵嘴角浮现的心照不宣的笑容,王达一边有些僵硬的笑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感慨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王达迎着夜风看着前方波澜壮阔倒映着点点星辉的大海,心中突然有灵光一闪。海洋、胸襟,突然间他明白叶应武为什么会在众多天武军出色的中低层将领当中将他选拔出来派到这千里之外的茫茫大海之上。
因为只有这辽阔苍茫的大海,才能让他王达有所狭隘的胸襟开阔,也只有这从来都是象征着进攻和力量的海浪,才能消磨掉他心中对于北方那个强敌隐隐约约的胆怯。
天武军中人人都说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力乃是天下屈指,现在一想,此话或许还真的不只是以讹传讹,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把自己在沙场上更喜欢防守、有时候有些小肚鸡肠的性格不知道什么时候琢磨的一清二楚,难怪两万将士都肯在那面赤色旗帜下跟随着那道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无畏的前进!
越想越深,王达的脸有些发烫,没有想到他自诩为猛士,却也有害羞的一天。只不过凉爽的海风一吹,王达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贵已经和李叹向着后面的船楼走去,并且远远地在招呼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淡淡腥气的海风滚入肺中,头脑顿时清醒起来,王达急匆匆追了上去。
而庞大的船队还在海面上劈波斩浪一路南行,点点白帆就像是黑色海面上的星辰,和天空中璀璨的星光相辉映着。
第一百零七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上)
宋夔州路,夔门。
自古天险出夔门,大江也是在这里被长江三峡束缚成一线,凶狠的咆哮,拍打着两岸的山崖。夔州,夔门,这里是进出川蜀的要道,只有过了夔门,才算是真正的进入到川蜀地界。
群山耸立,大江咆哮。
不断被江水冲刷的山崖上,几匹马卓然而立。偶尔有不畏艰险逆流直驱的船只,在这山崖下扬帆西去,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自己不远处的上方,一支马队在山间驻足。
自蒙古开始逐渐侵蚀汉水流域、南下攻克大理之后,江浙荆湖地带和川蜀要地的联系,就只能依靠这浩荡的江水以及两侧盘旋曲折的道路了。而也是在这里,步行尚且可以,骑马继续前进就有些困难了,除非是本来就是为了山地间驮运货物而存在的川马、滇马。川马本来产量就不高,供应川蜀宋军犹且吃力,更不要说向东运送了,滇马更是因为大理蒙古占领后早就断了来源。
所以放眼百战都,尽是高头大马,浑然找不出来一匹川马。
“夔门天下雄,当真是名不虚传。”看着脚下山崖喷薄的浪涛,文天祥攥紧了马缰,忍不住轻轻感叹一句。两岸山壁高处达到数百丈,而江面窄处仅仅不到五十丈,仿佛那山真的就可以合起来,将那已经约束成一线的水流夹死!
叶应武同样也是凝神看着下方,七百年后虽然他曾经来到过此处,但是那已经是三峡水库修好的时候,而且不幸还是枯水期,再加上周围不可避免的人为建筑,所以看到的雄浑壮观的自然景象自然远远比不上现在。
“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桔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叶应武随手一指远方的群山连天,前世的印象已经单薄,他哪里还记得哪座是赤甲山,哪座是白盐山,这个时候也就只能随手算是概括了。
文天祥微微一怔,旋即感叹道:“当年杜工部(杜甫)报国无门,在此处流连感慨,可是有哪里想得到,今时今日,这大宋的气象甚至还比不上安史之乱的大唐。”
叶应武也知道宋代文人长以唐朝相自比,来讽刺朝政、表达内心的郁郁之情以及少不了的对于那个鼎盛的朝代的向往和期待,这和唐朝文人常常拿汉朝自比又有所不同,因为在唐人那里,更多的是能够比肩古人的自豪,而在宋人这里,则是对曾经繁华不在的伤怀。
风景不殊,前人的感叹,今天重新回想起来,依旧是满眶血泪。
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山河,青山隐隐水迢迢。突然之间,叶应武很是自信的开口说道:“宋瑞兄,请放心。终有一天,我们会开创比肩汉唐的丰功伟绩。”
话音未落,不只是文天祥,身后的杨宝、江铁、杨絮以及众多的天武军将士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比肩汉唐,多少代人前赴后继浴血奋战,最后却落得偏安东南苟延残喘的下场,这对于一个曾经骄傲、曾经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民族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这,不只是叶应武的野心,还是无数人的野心,是无数的有志男儿一天又一天守望北方、守望中原的赤子之心!
“某,终将会带着你们,带着天武军,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但是每一个字落在地上,仿佛都有千钧之重,让身后的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些敬畏的看着叶应武,文天祥心中无限念头在翻滚。
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并没有再下令前进,不过也不得不说,虽然在鄂州城外那荒村当中好好休息了半天,但是接连两天都是在连绵的大山当中跋涉,虽然此间景致乃是人间一绝,并且随处可见飞瀑流泉、珍禽异兽,不过行路的辛苦却也是怎么也遮掩不了的。
叶应武还真的没有将百战都当成很多很多年之后那支滚滚西进又转而北上的铁流,毕竟中间存在着信仰和精神力量的缺乏,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百战都完成那样的远征。
不过这也让叶应武意识到整个军队灵魂的塑造和建设,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整个大宋军队都处于精神低迷、斗志不高的状态,所以天武军虽然在其中已经算是志气昂扬的佼佼者,但是也就是刚刚达到蒙古铁骑的地步,距离七百年后那支两万五千里滚滚不息、那支毅然决然越过鸭绿江血战二十四国联军的军队有着天壤之别。
看来自己以后还需要多下功夫,而真正能够使得天武军实现质的飞跃的,还是一场场胜利的战斗,就像北面的蒙古铁骑,之所以他们骄傲,之所以他们无所畏惧,除了与生俱来的草原男儿的勇气之外,还有整个蒙古帝国横扫亚欧无人能敌的实力。
他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而叶应武以后要给天武军带来的,也是这种精神的力量,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奋斗,也让他们知道自己奋斗的话将会带来怎样的辉煌。
毕竟在这个时代,宋王朝虽然已经没落,但是它依然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经济中枢,拥有着即使是北方的强敌也难以比拟的庞大的经济力量和金融实力,而在这物质生活有所保障的前提下,叶应武需要给予天武军的,便是精神的力量。
虽然有时候物质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但是叶应武坚定不移的相信,只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才可以使一支军队拥有真正令人震撼并且为之畏惧的战斗力。想当年成吉思汗一代天骄,横扫整个欧亚大陆,所依靠的不就是无畏的勇气和构建一个庞大帝国的梦想么?
美国梦,中国梦,七百年后这些词被挂在人们的嘴边,而纵观人类的历史,哪一个国度、哪一个王朝没有属于自己的富强的梦想?只是缺少一个人将这火山引爆,只是缺少一个人引导大江东流的方向。而叶应武,今天站在这夔门之上,不介意去做这么一个人。
他要重塑的,不只是大宋这个王朝,还有一个民族被江南烟雨软化了的铮铮铁骨。
叶应武望着远方的山水沉默,而他的身后小路上,几个山民打扮的人正在快速的向这个方向跑来,虽然他们没有马匹,但是与生俱来的强健脚力,让他们能够在这大山之中跑的比马还快。
远远地放哨的天武军士卒已经发现了这些来者,山林当中玄机传来一声再平常不过的鸟啼声。
原本在青草丛、大树下静静歇息的百战都士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跃起身来,手中佩刀已经握紧,而十余名士卒则手持劲弩散落的分布在整个队伍休息地域的前方。
天武军反应之迅速,倒是让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也对于带领这么一支强硬的军队走向胜利有了更多的信心,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来者让所有人绷紧了心弦。
哨探已经快速的跑到近前:“启禀使君,对面山上有几名布衣打扮的人正在向这边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刻之内将会到此处。”
“布衣打扮?”叶应武一怔。
是误入此间的山民,还是皇城司的密探?不过按理说以皇城司的警惕和密探的熟练,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的向这个方向走啊。而如果是山民的话,看着这周围已经杂草横生的小路,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又是怎么样的山民不早不晚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紧接着却是两声连续不断的鸟鸣声,意味着来的是自己人。
这一次疑惑更大了,反倒是杨絮第一个反应过来:“怕是夔州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赶过来了,在鄂州的时候将我们的路线发往了夔州,如果走水上的话,要快上不少,所以夔州收到消息沿着这条路赶过来和我们碰头的话倒是说得过去。”
叶应武缓缓点头:“小心为上,过去看看,此处不可放松戒备,还有面向大江方向也派上些人手盯着。”
“遵令!”江铁和杨宝不敢怠慢,虽然此处是一座山崖,居高临下,但是如果从江上有船只装备了床子弩等大射程弓弩的话,还是可以很轻松的威胁到这五百余人的队伍的,毕竟作为骑兵,百战都手中随身携带可以在马背上发射的劲弩,无论是力道还是射程都远远比不上必须脚踏上弦的神臂弩的,更何况是床子弩。
此时江上倒是没有船只,毕竟如此湍急的水流,就算是有船只的话恐怕也是片刻功夫就再次消失在下一个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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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之中,三名布衣男子静静地站着,这个时候方才能够感受出在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异于普通乡下百姓的气质,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三个人更像是城里人,只不过他们身上沾满了风尘,如果不细细看的话,倒还真的发觉不了。
自从在鄂州那荒村当中吃了亏之后,百战都的将士在放哨的时候都打起来十二分精神,否则也不会那么快速发现这几个奔走起来几乎要和山林融为一体的人。
不只是紧紧看住这三个人的四名士卒,在他们身后茂密的树林当中,至少还有五六名士卒手持劲弩死死盯着这三个人。就算是三头六臂也难以暴起发难。
只不过这三个人完全没有惊慌的神色,反倒是看到这些严阵以待的士卒之后,脸上流露出由衷的喜色。
树林当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黑衣青年越众而出,杨絮和十多名天武军士卒簇拥着他,向这边走过来。而见到那黑衣青年以及青年身后的年轻女子,迟疑片刻之后三人当中比较健壮的领头男子率先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属下夔州六扇门统领田昆,见过叶使君、杨统领!”
叶应武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杨絮,这些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各地的头目他只有过一面之缘,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杨絮端详片刻,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她就不同了,这些人是她和马廷佑、章诚等人一次又一次筛选出来的,自然有印象。
“速速起来。”叶应武急忙上前两步将田昆扶起来,刚才接头暗号已经对上,而人又是杨絮认识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了。六扇门在夔州的统领亲自带着人冒着风险跑山路前来迎接,叶应武自然也不能让这尽职尽责的属下寒了心。
田昆沉稳的点了点头,而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人就不同了,很是激动的偷偷打量着前方这个黑衣青年。各地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统领人物都是在原来天武军当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是曾经追随叶应武在麻城下、汉水畔浴血奋战的袍泽兄弟,对于这位叶使君更多的是由衷地信任和托付,而这些下属则都是从后来天武新军当中挑选出来的,有的人甚至就是听闻叶应武之名而不远千里前来投军,所以今日突兀的见到这位叶使君,则能不激动。
很是赞赏的打量了田昆一眼,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开口,看得出来田昆三人来的也颇是匆忙,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而身上除了装干粮的小背囊和一柄短刃外更是什么都没有,怕是这一路也是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捧两把山泉急匆匆赶过来的。
“使君?”见到叶应武不开口,田昆倒是有些着急了。
叶应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歇口气,不要这么急。”
田昆的脸不由得涨红了,旋即说道:“启禀使君,属下不累。此次前来是为了有各项事务需要禀报。使君自鄂州之后,一直到此处,和外界不通,各处消息尽数汇总在属下这里,属下不敢怠慢,急忙沿着使君前来的道路寻找,天幸在此处相遇。”
“我们边走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应武微微点头。
文天祥、江铁和杨宝都已经迎了上来,百战都将士已经很自觉地散开,远远地拉开了一道防线。
“这几天可是有什么大事?”叶应武看着田昆脸上的焦急神色,忍不住皱了皱眉,以田昆这种历经过大战的老卒,而且又是沉稳性格,不应该有这种失态的。
文天祥等人也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看着田昆。
“启禀使君,主要是三件事情。第一件事,天武军已经在苏将军的带领下北上,两淮水师随同,前厢江指挥使已经抵达麻城,具体是否还需要向前挺进苏将军意思是还要询问使君意见;第二件事情,北面刘整有所异动,大军已经陆续展开,虽然是防守阵势,但是面向的正是泸州和达州两处;第三件事情······”
田昆一怔,叶应武冷冷说道:“说,此处没有外人。”
文天祥等人诧异的看了田昆一眼,六扇门和锦衣卫竟然还会有瞒着他们的行动,看上去应该是叶应武绕过在场的所有人直接指示的,否则不会出了杨絮一脸坦然之外其他人都是惊疑不定。
轻轻吸了口气,山风滚滚。田昆咬着牙说道:“第三件事情,东极岛上水师已经登陆毗舍耶岛,消息是今天清晨刚刚送来的,也正是因为这条消息,章将军和马将军联名要求尽快送到使君手里。”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想到李叹和张贵他们速度倒是不慢,也难怪田昆他们这么紧张,毕竟这算是天武军现在甚至要比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还要大的秘密,基本可以说是在海外另立为王,这罪过不只是千刀万剐了。而且这还是叶应武一手包办的,章诚和马廷佑等人虽然能力不弱,但是也不敢轻易的下指示,只能让田昆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过来了。
“纸笔!”叶应武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杨宝早就从马背上拿出起草命令的白纸,在这荒郊野外自然也不可能带着砚台,杨宝径直从刚刚打下的一只山鸟的脖子上割了一刀,叶应武微微点头,就沾着流淌下来的热血刷刷下了几个字。
文天祥侧头看过去,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
因为那纸上赤红的几个字,却是“迅速占领,刚重柔轻。将在外,令可不受”。
那赤红色的字仿佛不再是山鸟的血写就,而是鲜红滚烫的人血。
叶应武深层的意思,已经蕴含在那一个“重”字上。文天祥并不会怀疑,以东海上那些海寇的脾性,在得到了这条命令之后,会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不过那毗舍耶岛上的都是荒蛮未化的土著,文天祥倒也不怎么在意,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毗舍耶这座海外大岛落入了天武军的掌控当中。
叶应武,叶使君,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成为他承诺的那样,周公辅成王,还是裂土分茅问天下鼎之轻重?!而自己,又应该在这之中何去何从?
杨宝和江铁只是在欣喜天武军已经有所斩获,而文天祥则在担忧自己曾经担忧过的未来。
意识到文天祥的疑惑,叶应武轻轻靠过去,淡然说道:“某曾经说过,朝廷以功臣待某,某做周公有何妨。而朝廷如果坐看天武军为之流血牺牲,操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文天祥浑身一震,有些警惕的看向叶应武,旋即想起来,在几个月前,鄱阳湖烟波浩渺之中,那条大船上,叶应武也是怎么说的,只是那个时候的叶应武,和这个时候的叶应武,已经截然不同。
当日,那是池中金鳞,而今朝,这金鳞已经游入江河之中,即将回归大海!
“大宋不弃某,某也不会放弃大宋。”叶应武又旋即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字字诛心。
拳头握紧,手心中已经有汗珠渗出,良久之后,文天祥方才艰难的说道:“使君于某有提拔微末之恩,自当随侍左右,涌泉报恩。”
知道文天祥这样的愚忠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改变的,叶应武也就是适当的敲打一下,现在文天祥已经被逼着第二次表态了,叶应武自然也不再为难他,转而看向田昆:
“另外告诉苏将军,难道在沙场上他还需要派人来请示打仗吗?!他现在,就是在沙场上!”
被叶应武话语中的杀气一震,田昆打了一个机灵,急忙抱拳应是。叶应武点了点头:“至于刘整,来了最好,某等的便是他!”
第一百零八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下)
汉水悠悠,向东南而去。
“沧浪之水,某又和你相逢在此处。”迎着烈烈江风,苏刘义看着眼前的汉水,忍不住轻声感叹。上一次是他和叶应武孤掷一注带领几千死士百里长驱,最终在这汉水之畔追上了被叶应武吓退的阿术,大军掩杀,成就了天武军此刻的威名。
而今时今日,叶应武冒险孤身一人西去,将天武军托付给他苏刘义,再一次来到了这汉水之畔。
左厢镇守麻城外山口,右厢镇守黄州,中军也已经前进到麻城以南十余里处,而苏刘义所率领的,正是天武军前厢。和原来计划相比,此时的天武军更加前突,不再是依托城池摆出防守的姿态,而是扼守各处关隘大有随时北上攻击阿术侧翼的阵势。
一艘艘大小战船已经出现在水天交接处,白帆迎风鼓荡,桅杆的顶端是赤旗飞扬。
几匹快马沿着平整的汉水之畔长驱而来,领头的正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这个家伙向来性子急躁,见到有船队出现,便急匆匆的带着几名亲卫赶了过去,反正这里还有苏刘义,也不怕这个时候会出什么乱子。
叶应武当甩手掌柜也就算了,江镐这个甩手伙计也是让苏刘义哭笑不得,不过想想他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倒也不难理解。
骏马人立,江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笑着说道:“苏将军,来者正是两淮水师,天武军前厢到底是直接渡过汉水还是就在这里摆摆架势,现在就看苏将军怎么决定了。”
“是谁的将旗?”苏刘义微微皱眉,两淮水师来的船只并不算很多,三艘楼船带着七八艘中型战船掩护着十余艘大小运兵船,远远地看上去并没有蒙冲等小船,根本没有打仗的意思。不知道是张世杰理会错了他的意思,还是认为这汉水之上蒙古仅剩的一点儿水师根本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
此时最应该戒备的,便是轻敌啊。
江镐一怔,没有想到苏刘义开口是这个问题,迟疑片刻后方才说道:“旗号是‘夏’,想来应该是两淮水师副都统夏将军的。”
“不是张都统么?”苏刘义没有想到天武军全军都已经压了上来,两淮水师竟然只是让副都统前来,要知道当时汉水截击的时候,张世杰、夏松这两个正副都统再加上范文虎这个半吊子沿江制置副使,甚至还有程元凤这个监军,整个两淮水师有分量的人几乎都出来了,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行事风格,怎么看都不太像张世杰的风格。
迟疑的功夫,战船已经越来越近,而站在船头一身甲胄甚是威武的,正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
苏刘义脸上不悦的神情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微笑。而站在苏刘义身边的江镐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天武军这些将领看向这位副都指挥使,都有一种叶应武第二的错觉,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这位苏将军的嘴角边,也开始出现那位叶使君的微笑。
不怀好意却让人怎么也看不出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江镐心中暗暗嘀咕一声,却没有注意到实际上苏刘义还好,和叶应武关心亲近的,怎么少的了他江镐。
战船在江心停下,旋即一条小船从船上放了下来,夏松带着几名亲兵片刻功夫就已经出现在苏刘义的眼前。只不过这位上一次看见可是意气风发的年少将军,此时脸上却是难掩疲惫的神色,甚至还有些憔悴,和天武军昂扬北向的气势相比,的确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夏将军,”苏刘义先开口喊道,“当日一别,此处重逢,也算是你我有缘在先了。”
夏松急忙上前两步,该有的礼数一丝不差:“苏将军,幸会幸会,这一次能够和苏将军以及天武军继续并肩杀敌,也是夏某和麾下儿郎的荣幸所在啊。”
依旧只是淡淡一笑,苏刘义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严肃:“某想知道,夏将军麾下这些船只,可否保证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整个天武军从北岸撤回到南岸,还有,能否保证彻底压制住蒙古水师?”
苏刘义突然抛过来的几个问题让夏松一怔,旋即这位年轻的将军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苏将军,我们借一步说话。”
微微点头,苏刘义不可置否。而江镐等人对视一眼,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不过苏刘义和夏松还是沿着江岸向不远处的小山峰走去,当初在这汉水之畔,正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突然出现在这连绵的山丘顶峰,方才让阿术大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一直到身后的营帐和船队已经越来越远,夏松方才轻声说道:“苏将军,这已经是整个两淮水师近乎全部可以使用的力量了,某将知道这些力量过于微末,甚至比不上上一次的汉水之战,但是······”
看着夏松紧紧锁死的眉头,苏刘义一怔:“两淮水师怎么了?”
苦笑一声,夏松方才说道:“叶使君五百轻骑西去,这件事情末将也是知道的,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接应天武军,张都统亲自率领着三艘楼船以及十余艘战船西去,接应掩护,而正在这个空虚的时候,汉水一事之后已经消停了很久的范文虎,不知道怎么突然间跳了出来,然后竟然鼓动了两淮水师数名将领,大型船只还好,小型战船大多数都已经不再听从命令,这些船只,已经是末将竭尽全力了。”
范文虎此人对外打仗不尿裤子就是胜利,而折腾自己人,却是一个难得的好手,也不知道贾似道是怎么挖掘出来这个人才的,现在他突然间跳出来,自然将夏松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他本来就是沿江制置副使,按理说统领两淮水师也是正常。
在黄麻一战中就是吃了大亏的苏刘义冷冷一笑,沙场宿将已经磨练出来的冰冷杀气油然而生。看着近前浩浩流淌的沧浪之水,还有身侧那迎着风招展的天武军旗帜,苏刘义咬紧了牙。
没有想到叶应武不在,自己和夏松竟然对于范文虎无计可施,可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不但天武军会一直困守在汉水南岸,难以吸引阿术的注意力,甚至就连夏松和张世杰回去之后,也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淮水师就已经姓“范”或者说姓“贾”了!
“这范文虎,倒是好手段。”苏刘义豁然转身,径直向着天武军有些简陋的营寨走去。
似乎感受到这个不过三十岁的将军眼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夏松急忙两步上前追上他:“苏将军,此时不可意气用事,无论范文虎怎么捣鬼,终究是上官,你我都没有办法将他怎么样,更何况这范文虎的身后,可是还有······”
“还有人又怎么样?”苏刘义冷冷一笑,不过他的脚步确实有些迟缓起来,夏松的身后可是他的老爹夏贵,此时夏贵镇守北川,拥兵甚重,朝廷对他也是颇为信任,饶是如此,夏松依旧很是担忧。
而他苏刘义呢?没有有权有事的亲戚,如果真的说起来,怕就只有这一腔报国的热血了。在淮上当做炮灰一般转战那么久,多少兄弟前赴后继倒在那沙场上用血染红的旗帜和“安吉军”的威名,最后也不过就是贾似道假托官家一道圣旨就给取消了。
如果将范文虎怎么样了,不过是一个小小副都指挥使的他,又怎么会被那位权势熏天的贾相公轻易放过?怕这一次全身而退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而自己的身边,还有家族,还有爹娘,从东坡公那里一路艰难传承下来的苏氏一门,恐怕会就此遭受灭顶之灾!
宋不杀士大夫,可是他苏刘义是堂堂正正沙场拼杀的武将啊。
苏刘义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直愣愣的看着前方飞舞的旗帜。难道自己真的就这样站在这汉水南岸冲着那边不断地呼喊么,这和一只吠吠狂叫却没有什么用的恶犬有什么区别,不要以为南北转战已经血染旌旗的阿术会被区区两万人的天武军吓得不敢动弹!
这不是将叶应武和五百百战都精锐送到刘整以及阿术的血盆大口当中么。天武军都起不到牵制的作用,一直闭城不出的吕家兄弟和那十五万大军更是指望不上了,到时候十有**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阿术的大军纵横驱驰。
那他苏刘义,又有何颜面面向天武军,面向赣鄱大地的父老?
夏松隐约猜到了苏刘义此时心中的天人交战,也是抿着嘴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匹快马卷动着烟尘从远方疾驰而来,苏刘义和夏松一怔,这个时候有传令兵前来报信,想来不是什么小事。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看出了对方眼神当中的慎重,急忙返回中军。
而等到两人走回去的时候,传令兵也刚刚到达,江镐等人脸上都流露出疑惑地神色。苏刘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什么事情?”
传令兵脸上的急迫和疲惫神色弥漫,不过他的动作依旧强劲有力:“启禀苏将军,麻城急报,阿术大军今日逼近汉水北岸,大有渡过汉水包围襄阳之姿态,王将军和张将军询问是否需要提兵北上提前预备防守?”
“还有呢?”苏刘义眉头紧皱,看向几名传令兵。这消息虽然震撼,但是还没有到四五名传令兵来送达的地步,肯定还有其他消息。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传令兵紧接着将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火漆完整,正是叶应武的亲笔信。苏刘义一怔,急匆匆的接过来信封,也不管火漆,径直将信封口撕开。
淡黄色的信纸,血红色的文字,伴随着淡淡的腥气和灰尘。
看着信纸上短短一行字,苏刘义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叶应武这一次算是彻彻底底的放手了,之前倒是自己多疑了。不过这些倒是小事,现在压在肩膀上的,正是眼前这浩浩沧浪之水,正是在这汉水的两岸,宋军和蒙古军已经拉开了架势。
而天武军两万人的生死存亡,都已经落在了苏刘义的肩膀上。叶应武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倒是舒爽!
“天武军前厢面向汉水戒备,不可轻举妄动!”苏刘义当下心里面已经隐约有了定计,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容许他细细的思考。
江镐微微一怔,见到面容肃杀的苏刘义,猛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反驳的时候。
“迅速传令天武军左厢,北上二十里地寻找险要之处安营扎寨;传令天武军右厢,紧随左厢相隔十里安营扎寨;传令天武军中军,务必固守麻城!”苏刘义的命令有如连珠炮一般下发,而已经在一侧待命的传令兵甚至连“遵命”都来不及喊,急匆匆的跨上马背向着远方长驱而去。
迟疑了片刻,苏刘义接着说道:“同时派人回兴**,告诉陆通判,此时已到大宋和蒙古大战即将爆发之关键时刻,谁都不可松懈。兴**三县之地只有天武军后厢可以依凭,就算前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出动!”
话音未落,苏刘义的目光已经投向南方。陆通判,陆秀夫,某把天武军后厢托付给你,也等于是把整个天武军的后路托付给你,到时候如果天武军还能够安然返回,那么便是谢天谢地,如果遭遇什么不测,那后厢便是天武军的火种,只要火焰还在燃烧,终有一天便可以形成燎原之势!
只要守住了兴**三县之地,那么整个赣鄱、整个江南西路都会安然无事,否则就真的是灭顶之灾,刚刚恢复的江南西路的经济商贸和正在茁壮成长的粮食都会毁于一旦。
陆秀夫,后方就靠你了。而前方,在这沧浪之水的岸边,某将会竭尽全力带领天武军牵制阿术。而使君,但愿你能够如愿以偿,平平安安的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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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
浩荡的江水在下方滚荡。叶应武坐在江畔的乱石滩上,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星辰,星光璀璨。一艘艘战船就在他前方宽阔的江面上略有些密集的排列着,毕竟这里是大宋现在川蜀和荆湖的命脉,总不能将整个江面都遮挡住。
一面面白帆已经收了起来,只有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借助着暗淡的月光,可以隐约看清上面的“宋”字。在夔门外和张世杰率领而来的一支两淮水师精锐相逢之后,叶应武便没有必要再掩饰什么,整个船队摆明了旗号沿着大江向西而去。
而今夜便是在一处江滩停了下来,连续一天溯流而上,虽然顺风,但是毕竟会吃力很多,再加上这称得上是两淮水师第一次入蜀,所以张世杰亦不敢在这夜半行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真的是功败垂成了,作为一个谨慎认真的人,这并不符合张世杰的性格。
江滩上的人很少,除了单独坐在那里的叶使君,只有杨絮带着十多名天武军士卒远远地守卫着,江上几艘战船倒是一直将弓弩对准叶应武周围的树林和山崖以防万一。
自从鄂州城外荒村小溪当中发生的尴尬事情之后,杨絮和叶应武之间更是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各干各的事儿。杨宝和江铁这两个家伙连续几天警戒周围,已经疲惫不堪,叶应武便将他们两个打发走去休息了,所以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都统,杨絮不得不站出来客串一回保镖,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两次客串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今天刚刚送到的信,叶应武依旧继续怔怔的看向远方。这是苏刘义从麻城送过来的,而陆秀夫的比这个早了几个时辰,当然襄阳六扇门的更早。
阿术在沉寂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动了,只不过这一次却有些匪夷所思,在蒙古水师损失殆尽的情况下,这位转战南北颇有智谋的大将,竟然放过樊城,摆出渡江合围襄阳的架势,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阿术可是到明年才会有如此举动的。
在咸淳二年,公元1266年,双方的战线基本处于稳定状态,除了叶应武已经改写了结局的黄州一战,还有蒙古大军蠢蠢欲动尚没有展开的东川之战外,今年当真的休养生息的一年,双方都在摩拳擦掌,准备着更加惨烈的战斗。
现在就动,阿术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着急了?叶应武心中暗暗想着,要知道此时阿术手中的军队,也就和襄阳城中的宋军堪堪相等,甚至还有很多是山东李壇败军,战斗力可想而知。
还是说,这一次只是试探?!
看着满天星辰,叶应武沉默不语。
第一百零九章 劲风浩荡遍泸州(上)
公元1261年辛酉,南宋理宗景定二年,蒙古忽必烈中统二年。
六月,宋潼川府路安抚使刘整以泸州一十五郡三十万户降蒙古。
公元1262年壬戌,南宋理宗景定三年,蒙古忽必烈中统三年。
正月,刘整自泸州北撤潼川,吕文德收复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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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咸淳二年,六月下旬。
潼川府路。
几匹快马在烟尘滚滚之中飞速北上,他们背后的令旗随着猎猎舞动。如果细细看去,不只是这几个传令兵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就连他们胯下已经颇为雄骏的战马,都有些疲软,如果不是传令兵飞快的抽打着马臀,甚至溅起丝丝缕缕的血花,恐怕这些战马早就软倒在地了。
此处官道虽然蒙古和南宋势力犬牙交错,但是并不妨碍一些胆大的农人在官道边上摆设茶摊,毕竟是盛夏时节,来来往往的商旅都需要路边有一个凉茶摊能够歇歇脚,当然,其实这里的凉茶摊,更多的是给那些在这烟尘当中奔波的传令兵和哨探的。
对于传令兵来说,一路风尘口干舌燥,此处茶摊歇口气喝口水继续策马狂奔,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对于两国哨探来说,在这茶摊当中歇息的传令兵,便是打探消息套口风的不错选择。
所以无论宋军还是蒙古军在这个地方互相攻打或者互相警戒,这路上的茶摊,反倒是永远都断不了生意。不过今天看到这传令兵甚至连歇都不歇,茶摊的主人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甚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看自己那迎风飘扬的大旗,是不是挂的太矮了,导致这几个军爷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停了?
还真是怪了,此处无论军情有多紧急,还没有见过如此不要命奔波的,想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这日子,估计是无法平静下去了。茶摊主人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无论是如何,最后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在战乱缝隙当中寻口饭吃的老百姓。
还没有等茶摊主人回过劲来,又是马蹄声紧,竟然又有一队传令兵驰骋而过,同样是从北向南,同样是身穿宋军的赤色轻甲。掀起的滚滚烟尘一直蔓延到茶摊外,茶摊主人下意识的侧过身想要躲开那烟尘,心中却是更加震惊。
“两次都是三人,而且还马不停蹄,这一次当真是有古怪了。”茶摊主人心中默默念叨一句,自己可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否则兵荒马乱当中自己这个小小的茶摊还不够蒙古骑兵踩踏的呢。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不能出来摆摊了,去那左近的神臂城当中去看一眼,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自己心里有底才好。驻守在神臂城当中那位泸州安抚副使高将军,虽然也是久经战场的老将了,可是这一次还能不能从容应变,当真是难以预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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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神臂城。
神臂城地势西高东低,东头壤陆,三面环水,高距大江之畔的山崖之上,不过也因为局限于如此险峻的地势,整个神臂城显得格局略有些小,但是这也并不能阻挡高坡上的神臂城带着睥睨一方的气概。
看着下面一队传令兵卷着尘土飞驰而过,酒楼之上的两个人,默然对视一眼,桌子上菜肴虽然颇为精致,但是看的出两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动,反倒是酒壶已经有两三个了。
“恭喜了,这一次使君想来是要遂愿了。”黑衣男子举起手中的酒杯,“不过也不得不佩服你们,传来的消息竟然比此处驻军还要快,也不知道此间另外一位使君高将军会如何应对了。”
对面的褐衣男子自失的一笑,旋即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没有搭话,反倒是换了一个话题:“这泸州美酒,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你我都不是那等好酒之人,没有想到却喝了这么多。”
黑衣男子这才意识到此处人多耳杂,的确不是说事的地方,当下里只是表示自己明白的微微点头示意:“这神臂城占据地利,此处军民上下同心又有人和,若是再有天时的话,就算是刘整有再硬的牙齿恐怕也啃不下来这一块硬骨头。”
“现在就看咱们的使君大人如何了。”褐衣男子压低声音,微微笑道,“你看,又有一队传令兵,想来这一次就算是不动真格,也要做出些许掩护的姿势了。据说北面想要对东川用兵,方向十有**便是达州,而这刘整倒是挺会审时度势,此处摆出进攻泸州的姿势,恐怕高将军就会缩手缩脚,再难支援达州了。”
“这么说来,我们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了。”黑衣男子顿时有些失落,“这种事情还是需要靠你们。”
话音未落,黑衣男子的目光已经定格在对面褐衣男子衣襟上很不起眼的一道锦纹,虽然色泽很浅,但是如果定睛去看的话,依然会发现这一道锦纹用的材质都和褐色的衣衫有些不同。
那褐衣男子,正是天武军所属锦衣卫。而黑衣男子衣襟上同样有类似不易察觉的纹路,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微微凸起,有些像门上的门钉,却是天武军所属的六扇门。锦衣卫负责对外,六扇门负责对内,在这乱世当中,反倒是这些刺探军情的组织很快就建立起来,就像是织网的蜘蛛,将网逐渐延伸向华夏大地各处。
而泸州作为敌我交错的地方,自然是最受关注的,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此都有一支不俗的实力,在这之上甚至还有一名江家嫡系子弟统领,由此可见叶应武对于泸州神臂城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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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战船出现在水天之间。
江畔山崖上泸州驻军的堡垒旋即树起了赤色的旗帜。
赤旗飘扬,就在那山崖之上。张世杰看向身边的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谨慎的说道:“如果不亮明旗号的话,那山崖上的驻军是可以直接攻击船队的。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怕是临安的那位都快接到消息了。”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一面赤色旗帜在桅杆顶端迎风飘摇,仿佛是想要跟不远处山崖上的赤色旗帜遥相呼应。而“张”字将旗也随之在中间这艘楼船上缓缓升起。
看到“张”字旗号,此间也就只有两淮水师拥有如此规模的船队了,虽然不知道两淮水师为什么会从兴**千里迢迢赶到这泸州,山崖上的守军还是不敢为难,已经搭在弦上的床子弩都松了下来,而守军都头则吩咐属下鸣放号炮。
“砰砰砰!”三声号炮轰响,在大江两岸回荡。
张世杰随意地摆了摆手,几艘楼船上的号炮也同时鸣响,而楼船两舷的床子弩却是并没有想要松开的样子。
号炮的声音渐渐在风中消散,马蹄声随之而起,旗帜迎风,一队骑兵已经沿着江滩飞速而来,有些怪石嶙峋的地方,索性直接踏入江水当中,卷起珠沫点点。
这一队骑兵大约有五十人上下,都是一身轻甲,腰间佩刀,虽然比不上天武军百战都排开阵势后威武雄壮,但是却胜在有马蹄下江水翻涌为之映衬,很是气派。而领头的却是一身虞侯打扮,看着不远处江面上展开的船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大声喝道:
“来者可是两淮水师都统张将军?!”
靠近岸边的一艘楼船上立刻有人答话:“正是!”
虞侯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头,这大大小小战船上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床子弩以及那些虽然刀剑没有出鞘,但是却是站得笔直,肃然杀气的士卒,不敢让他再有丝毫犹豫。
几名骑兵从队伍中分了出来,沿着来时的道路飞速返回,而这名虞侯则带领其他骑兵跟着船队缓缓向前。
看着不远处山崖,茂密的树林当中不知道何方隐藏着刚才那个暗堡。而那踏着江水缓缓向前的骑兵,更是兵强马壮。叶应武终于忍不住感慨一声,大宋一直到最后依然在这川蜀要地坚守,也不是没有依据的。从余玠、王整到张珏,川蜀之地,却是名将辈出,也方才使得蒙古大军一次又一次在这崇山峻岭中丢盔弃甲,钓鱼城更是成为了永远的疼痛。
转过前方山崖,神臂城已经落入眼中。
一座雄城坐落在江水转弯的山崖高处,自有俯瞰八方的王者之气。迎风招展的赤色旗帜更是令人为之动容。而在泸州城的外面甚至还有江水南岸,大大小小或是依然伫立或是已经废弃的堡垒营寨比比皆是,让人不得不回想起前些年刘整叛逃的时候宋军和蒙古大军在此处来回拉锯的一场场血战。
泸州城外的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是列队严正的甲士。而几艘战船也在江心停泊,不用想也知道上面的床子弩等武器都是严阵以待。
这个时候,偏偏正赶上北面蒙古大军有所异动,所以谁都不敢放松警惕,若是这泸州丢了,可不只是杀头的罪过了,此间的要害这泸州城中上上下下的将士百姓都是一清二楚。
张世杰的楼船倒是大大咧咧的越众而出,第一个停泊在码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庞大战船上那闪动着寒芒的箭矢,码头上的人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踏板放下,先是一队甲士下船,并不像船上水兵那样身上只是一袭布衣短打,这队甲士身披皮甲,正是战船上等到水战接舷的时候负责登上敌船冲锋陷阵的军士。而他们的身上,也不只是锋利朴刀,甚至还有神臂弩和藤牌,其战力可想而知。
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看着规模并不算小的两淮水师战船,眉头紧锁。对于比较狭窄的大江上游江面来说,实际上并没有必要派过来这么多船只支援,而且竟然还是素未谋面的张世杰张都统亲自统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张都统竟然将兴**的大营还有北面蠢蠢欲动的阿术抛下,跑到这个地方来。
毕竟对于整个泸州来说,就只有泸州城外现在码头所在的桃竹滩(今名小桃竹滩)、折鱼滩(今名叉鱼滩)一带尚且算是平整,如果是为了支援泸州城防的话,这两处滩头再加上泸州水门,根本不够这些楼船、中型战船排列的。
不过这些疑惑高达还不敢表现出来,看着隐隐几个人影出现,他急忙舒缓眉头,脸上也挂上了笑容。无论如何,张世杰千里前来,应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只是让高达吃惊的是,出现在踏板口处的,却是两人并肩。一名一身轻甲的青年自是英气勃发,而略微落后他半个身位的中年人则是端正谨慎的样子,两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差别,却没有想到会这么走过来。高大知道张世杰的岁数,显然不可能是前面那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青年。
可是又是谁有资格让张世杰跟在后面?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气,而且不只是他,他身后泸州安抚王世昌也是脸色微变,只不过因为一直被贾似道排挤而郁郁寡欢、一心一意只是坚守此地的高达不同,王世昌对于这些年来的后起之秀很是注意,而这其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便是天武军。
而那位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知兴**的叶梦鼎二衙内,便是一位二十岁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应该带领着天武军转战黄州的叶使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世昌看向张世杰前方的那名年轻人,眼眸中泛起一丝光彩。
“在下潼川府路安抚副使,敢问两位是?”高达上前一步。
对视一眼,年轻人笑着一拱手:“本官兴**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身边这位正是两淮水师都统张将军。”
嘶!高达和王世昌事先已经隐隐约约猜到,而他们身后不知道事实的其他官吏自然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叶使君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不远千里来到这泸州,难道他不知道阿术随时准备进围襄阳,整个天武军随时都有可能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碾成粉末吗?
而叶应武却是一脸笑容,只是看着高达。高达迟疑片刻之后,方才拱手说道:“能够在此处和两位相见,倒是高某此生之幸事,还请两位随高某一起入城。”
紧接着高达便向叶应武和张世杰介绍身后的一众官吏,当说到泸州安抚王世昌的时候,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深深地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又有谁能够想到多少年后正是这个已经更加老辣而成熟的王世昌,在这泸州城谱写了一曲悲歌。
世昌,世昌,七百年前有你王世昌血染泸州、誓死不降;七百年后又有邓世昌血战黄海、一身肝胆。国家危难之际,终究还是不缺少站出来无所畏惧的英雄的,即使是他们两个人想要守护的王朝最后都不可避免的走上了末路,但是并不能够遮掩他们身上的熠熠光芒。
而高达看着叶应武脸上略有些动容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微一怔,忍不住也将那王世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达并不清楚叶应武已经名声在外的识人本领,王世昌却是心知肚明,看着叶应武的目光在自己这里打转,他忍不住微微咬牙,作为一个矢志报国的人,他并不认为跟在已经失势而且垂垂老矣的高达身后是一件好事,到时候高达真的倒了,自己怕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而现在,叶应武几乎是送上门的最好的途径!这位年轻的叶使君有天武军这一柄利剑,还有兴**三县之地作为后盾,而站在他身后的更是实力仅次于贾似道的庞大的江万里集团。对于贾似道,王世昌虽然身在千万里外的泸州,却也没有什么好感,若是能够追随叶应武,自然是最好的!
光是叶应武偶然的目光停留还远远不够,自己需要的是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好在高达宴请叶应武和张世杰,作为泸州安抚他也是应该列席的,便可以借着这宴席探听一下叶使君来此处的目的。
王世昌心中千百心思只是打转,不过也没有忘记紧紧追上前方高达三人的脚步。
这个时候,可不能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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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劲风浩荡遍泸州(中)
苏刘义紧皱眉头,看着身前的木图。
巨大的木图上敌我纵横,很是混乱。
这几天阿术的动作有些诡异,数万大军陈兵汉水,吓得对面的吕文德大军严阵以待,而水师更是已经倾巢出动,随时准备将已经被张世杰的两淮水师打残的了蒙古水师彻底消灭。
不过阿术似乎并没有真的打算冒险渡过汉水,而是又调动三万骑兵沿着汉水南下,连夜奔驰,竟然在两天之后出现在黄州东侧的蕲州城下,并且趁着月明星稀的夜晚突袭城外营地,当地厢军猝不及防之下甚至连城门都没有摸到就被蒙古骑兵扫荡一空。
第二天清晨,蒙古大军绕城而过,竟然一路向西而来,大有直接切断天武军中路的意思。而阿术的其他军队依旧屯驻在汉水北岸,甚至还不断地向前挪移营寨,吓得吕文德只是闭门死守,哪里有胆量出来支援黄州?
以蒙古骑兵的速度,再过一天就可以长驱黄州城下,到时候天武军就会真的被拦腰斩断,彻底成为无根之萍,最后被包围消灭。而两淮水师主力一分为二,被张世杰带走不少,还有一部分被范文虎扣下,所以夏松手中的水师根本无济于事,甚至有可能被蒙古水师袭击。
无奈之下苏刘义已经让夏松先行返回,却不要急着和范文虎争权,暂时先将这一小部分水师带到网湖中去,算是被兴**三县庇护。而前出的天武军前厢也没有必要再等候过江了,急匆匆的撤回来,还有半天就可以到达黄州城下。
天武军左厢、右厢和中军更是分别屯驻麻城、黄州和大江北岸,而天武军后厢则也已经入驻刚刚修建起来的半壁山营寨,和江北的中军营寨遥相呼应。
这样的话现在苏刘义所在的黄州城当中就有天武军右厢以及马上就要赶到的天武军前厢,合起来却也是一万多精锐士卒,若是单论守城的话,的确绰绰有余,这也是为什么苏刘义还有闲心能够站在这木图之下静静端详。
阿术这一手调虎离山当真厉害,西面压迫着吕文德,却向东派出一支奇兵直接拿下了防守空虚的蕲州,如果天武军不回防的话,便是露出柔软的腹部让人捅刀子。
明明是天武军北上想要牵制阿术,最后却被阿术牵着鼻子走,虽然天武军平日里训练严苛,这几天跋涉倒也没有什么事,但是却不免影响了士气。苏刘义暗暗的叹息一声,如果是叶使君在这里的话,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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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神臂城。
高达策马前行,看向身边的叶应武:“久仰叶使君、张都统大名,不知道叶使君和张都统来此处有何贵干?”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刘整。”
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让高达心头巨震,不过环视着周围,怕也就只有刘整有这个资格让叶应武扔下天武军、让张世杰扔下两淮水师不远千里赶过来了。虽然明知道他们两个这是明摆的多管闲事,现在已经被北面蒙古大军飘忽不定的架势弄得焦头烂额的高达,依然想要举双手欢迎两人的到来。
虽然只是五百骑兵,却总归是聊胜于无啊。更何况还有那颇为强大的两淮水师半数主力,就算是单单陈兵大江之上,就足以震慑蒙古大军不敢轻易窥探泸州。
别的他高达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管,这泸州城只要守住了,便对得起官家,对得起大宋,也对得起自己都快被消磨干净的良心了。至于像天武军那样在麻城下逆转局势的大胜,高达从来没有想到过。
“只是不知道叶使君准备怎么对付刘整?此人背叛大宋,罪不容诛,却是一个很棘手的人,这些年某也没少和他打交道,只是很少占到便宜。”高达紧接着追问,在他看来凭借叶应武手中的五百骑兵,想要将刘整打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发生在这位叶使君身上的天方夜谭难道还算少么?
更何况这五百骑兵的名气,饶是高达不喜欢关心东面的诸多事务,却也是略有耳闻。百战都,倒是好大的名气,不过刚才在码头上看到那昂扬得骏马、精良的弓弩刀兵,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叶应武笑着看向高达,片刻之后悠然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想要对付他,又怎么会缺少办法。”
叶应武故作神秘,高达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哪个人没有一些不传之秘,更何况此处人多耳杂,叶应武不想说,就算是性格还算老实谨慎的高达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问。
而张世杰略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拳头缓缓攥紧,这一次可以说是孤掷一注了,若是拿不下刘整反而惊动了阿术的话,恐怕整个天武军和两淮水师都是灭顶之灾。当然此时张世杰还并不知道,阿术已经摆出了狠狠抽天武军一巴掌的架势了,而范文虎则在拼命地扯后腿,让两淮水师另外半数主力难以动弹分毫。
川江各处江面狭窄宽阔不一,而两淮水师历来都是在宽阔大江或者水势柔缓的淮水上作战,在这川江上,能够发挥几成威力当真是拿捏不准,所以也容不得张世杰不担心了。
毕竟刘整当时带走的川蜀水师在大宋也是数得上的,尤其是善于比较狭窄江面作战的中小型战船性能要更好,若是两淮水师的大型楼船被这些小船围起来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几个人策马向前,高达已经让人在这神臂城中的听涛楼设下了宴席,或许是托神臂城规模比较小的缘故,传达命令比较快,高达吩咐下去,此时听涛楼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二层小楼坐落在神臂城南,占据高处,倒是有和隆兴府萍水楼相似的地理优势,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势。这座楼虽然是民间私人运作,但是实际上一旦战火燃起,此处会被官府征用,泸州城中守将往往会在此间指挥,而作为报酬,官府在泸州城内的宴席都会设在此处。
数十名泸州士卒已经在听涛楼下列阵,不过楼上的客人倒是并没有驱赶,只是看到此间架势,谁还敢坐在这里安心的观景吃喝,都是抓紧动筷,并且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前来,竟然让一向深居简出的高使君排出如此阵势。
要知道张珏将军在重庆府,潼川府路在此间最大的官便是这位高使君了,平日里就算是地方豪强,想要和高使君见上一面都颇为困难。
高达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二层酒楼,心中忍不住暗暗感叹一声,自己上一次来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泸州作为整个川蜀的西大门,竟然有一种被朝廷、被官家遗忘的感觉,话说过来,整个川蜀,不也就只剩下张珏等寥寥数人仍然带着有志之士在死死支撑着么?
听涛楼的门柱上甚至有斑驳脱落的红漆,而小楼的门窗也显得有些破败,不过和其他泸州城中建筑相比,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叶应武和张世杰也察觉到这一点,只是谁都没有说话。虽然泸州守军精锐依旧,可是他们驻守的却是饱经战火已经残破的神臂城。
当年雄城,现在只剩下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和高达身上弥漫开来的气质一样的倾颓。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眼眸轻转,已经看向二层小楼。一扇扇窗户打开,偶尔有几名胆子颇大的人探出头来想要一看究竟,而这当中,就有几名其貌不扬的布衣士子,怕也就只有这些血气方刚的人方才对于这个古城的一切还有向往和期待之情吧。
只不过看到这几名士子的衣着打扮,杨絮却是轻轻一笑,伸出手在不远处的叶应武手掌上轻轻戳了一下,叶应武有些隐晦的点了点头,杨絮这么表示说明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在这酒楼中有所布置。
“两位将军请了。”高达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世杰和叶应武也笑着回应,纷纷抬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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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楼有如其名,整个二层小楼虽然坐落在泸州城中,却是在山崖之上,从一楼看去,是城中颇有古韵的白墙黑瓦房屋以及长了青苔带着微微润湿气息的街道,而从二楼看去,便是从城外山崖下浩浩荡荡而去的大江。周围平整的滩头、耸立的山峦尽收眼底,甚至就连大江南岸当日攻打泸州而修建的城池也可以看到。
滚滚的江水声顺着山崖、越过城池,在耳畔回响不绝。
而这听涛楼更绝的,则是那享誉天下的泸州老酒。泸州之酒,始于秦汉、兴于唐宋,到七百年后更是发展成为中华闻名的“泸州老窖”。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眼前散发着浓浓香气的泸州老酒,和七百年后相比,少了机器人工的味道,多了更多天然滋味,仿佛这才是大自然赐给人类的佳酿,让所有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深深沉醉。
叶应武还好,毕竟作为前世的富二代,现在的叶衙内,白酒喝的并不是很多,前世更多的是红酒,今生更多的实际上是江南黄酒而或是味道很淡的米酒。
而张世杰就不同了,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大有将饭香遮掩下去的架势,而再加上连日来的驱驰,张世杰紧紧绷住的一根弦终于忍不住松懈下来,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高达看着他们,自是笑而不语,外来人第一次闻到这酒的香气,往往都是这个反应,那叶使君反倒是镇定了很多。
桌子上同样是菜肴丰盛,江边新鲜的大鱼,不要命的往里面放入麻椒,各种菜肴也是放入了很多川蜀之地盛产的麻椒。在没有辣椒的时代,川菜的辣丝毫没有逊色,甚至那麻辣的滋味更浓上三分!
叶应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原本自己吃辣的水平真的不怎么样,不过好在这几个月身在赣鄱之地,却也是和三湘、川蜀齐名的吃辣之乡,再加上在军中吃过很长时间,军中饭食历来口味重,所以这个时候总算是不能掉面子。
而张世杰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不就是放了些麻椒吗,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川蜀之地的人小看了两淮子弟。
主宾落座,实际上就是区区几人。高达、叶应武、张世杰以及陪同的王世昌等三名本地官吏,而杨宝这些随从自然都已经妥善安置在侧厢,叶使君的直系属下自然不能亏待。
酒过三巡,叶应武和张世杰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了,本来这泸州酒度数就不低,再加上麻辣滋味,任谁都感觉小腹中一团火熊熊燃烧,而舌头早就已经不听使唤了。看着两人脸色都有些红涨,当年刚刚来到此处也没有少吃过苦头的一众官吏自然不会嘲笑,高达也是颇为和善的笑道:
“两位将军,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天武军诸位弟兄都已经在城东码头外安置,还请两位放心,暂且在这城中休息。此次两位是为了北方那位而来,不知道还需要某攘助一二否?”
说到正事了,叶应武和张世杰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谨慎。安置军队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毕竟还有文天祥一直留在后面操持,只要高达无心为难自然可以平平安安的驻扎下来。而另外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向高达借兵。
叶应武可没有真的痴傻到凭借着五百天武军骑兵和半数甚至是第一次来到这川江之中的两淮水师就想挑战刘整,要知道那刘正也算是在这江畔摸滚打爬长大的,恐怕此处有几座山峰、几处河滩都已经一清二楚。
思忖片刻,叶应武伸出一个手指。
“一万?这可不行,”高达吓了一跳,急忙摆手,“老弟,不是某说,这一万将士实在是太多了,此间守卫也不过是不到三万人,若是给你一万人马,泸州可就真的难以周转了。”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一千健儿足可,其中当有百余骑兵。”
高达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千士卒,对于兵力雄厚的泸州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即使是精锐士卒,也可以给他。高达脸上的愁苦神色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好像刚才拼命抱怨的并不是他。而王世昌等人也都换上了一副笑容,对于他们来说,不管叶应武怎么折腾,将这泸州守住了才算是他们尽职尽责了。
张世杰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却只是冲着他微微点头让他放心。加上一千健儿,就已经凑够一千五百人马,而且还有六百余名骑兵,这样想来,就算是打不过终归还有流窜的本领,更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两淮水师半数主力,总不能被刘整吊着打吧。
张世杰自然不知道叶应武是这样的无赖心境,还道是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高达有些过意不去了,迟疑片刻之后说道:
“一千健儿未免单薄了些,这样吧,某抽调两千劲卒,再加上百余骑兵,总计两千一百余人马,交由两位将军,只是请两位将军让刘整吃个教训。”
高达心中算盘叶应武和张世杰自然也是清楚,现在蒙古大军在襄阳那边不断动作的同时,还在试探性的向达州、泸州派遣哨探,大有出动一支偏师进攻此处的架势,所以高达也在是不是需要救援达州上面犹豫不决,现在有人站了出来,便不如分给他些许兵马,好歹给朝廷和官家有个交待。
“那便有劳高将军了。”叶应武也不再推辞,手中人马自然是越多越好,更何况是这泸州经历过战阵的精锐士卒。
第一百一十一章 劲风浩荡遍泸州(下)
哨骑卷动滚滚烟尘,从东面长驱而来。
黄州城紧闭的城门随之缓缓打开。
站在城楼外,苏刘义右手死死按着城垛,左手则按在了刀柄上。在他的身侧,十多台床子弩已经随时准备上弦,而城外左右两个大寨上也是赤旗飘扬,江镐带着天武军前厢在左,张顺带着天武军右厢在右,只要城头上一声令下,这两支天武军精锐就可以迅速列阵。
“报!”哨骑快速的跑上城墙,“启禀将军,鞑子骑兵距城不足五十里,正停下来修整,并且有十余名哨探已经分散出来!”
苏刘义缓缓点头:“传令左右寨,只要有哨骑出现,立刻截杀!”
城头上大旗晃动,一骑绝尘,从城门中疾驰出去。看着远去的传令兵,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充满了沙场的气息,让他忍不住兴奋。或许也只有这漫漫征尘、浓浓血腥方才是好男儿的归宿!
将手中已经不知道攥了多久的纸条狠狠揉成团,苏刘义的手掌上青筋暴起。来便来,某倒要看看三万骑兵有多少本事可以攻破此处坚城。只要能够把你们拖死在这里,就算是使君在西面闹腾起来,阿术也没有这个胆量继续分兵了。
更何况,招待你们的,可不只有这一座坚城。
一名武将全身披挂,走上城墙,看到伫立在那里静静望着远方的苏刘义,迟疑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苏将军,城外有九千士卒,城内还有三千将士,另外再加上本地厢军、乡兵以及民壮,城中也已经是将近六千人的规模。这可是一万五千青壮,苏将军务必谨慎。”
“都说章将军性格谨慎细致,可见一斑。”苏刘义笑着说道,却没有回头,目光只是炯炯看向远方,“这一次没有被蒙古鞑子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还多亏了锦衣卫和六扇门居中运作传递消息。”
章诚不可置否一笑:“城中锦衣卫和六扇门总计百一十二人,随时准备抛头颅洒热血,但请苏将军放心便是。其实末将担心的,还是南面,这一次可算得上是兵行险招了,甚至就连隆兴府的诸位相公都已经被牵扯进来,若是失败了,就真的没有办法交代了。”
苏刘义苦笑一声:“西面在泸州,东面在黄州,天武军生死存亡,竟然靠着两步险棋维系,使君也算是胆大包天了。若是两战都成了,便是谢天谢地;一成一败,也终归对得起官家和无数将士;若是都败了,那就真的是你我无颜以对苍天了。”
“苏将军如此人物都有气馁之神色,那以末将的性子,是不是应该哭天抢地了。”章诚难得调笑两句,然而他和苏刘义却谁也没有笑,因为他们都知道,苏刘义说的并不错。
这是九死一生的赌博啊。
不过章诚还是眨了眨眼:“无论如何,某还是相信叶使君的。既然能够带着天武军走到这一步,自然也可以带着天武军走的更远,一直走到天的尽头。你我,还有这城上城下、城里城外的无数将士,都要活着挽回这天倾。”
苏刘义浑身一震,旋即爽朗大笑,仿佛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章诚上一句话里面的笑意。
成功、成仁,怕它作甚,便轰轰烈烈的战一场!
一支十余人的马队出现在天际,紧接着顺着城外低缓的山坡飞速的向着城外营寨的方向奔驰。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蒙古矮脚马,虽然没有旗号,身上却都是清一色的皮甲、黑色头巾,腰间悬着马刀。
“来了。”苏刘义和章诚相视一笑。
这马队速度着实是快,犹如旋风一般在左右营寨中间掠过,几乎是贴着床子弩和神臂弩的射程。能够担当哨骑的,自然也是草原健儿当中艺高人胆大的。
左侧营寨后门突然打开,一队十余人的轻骑飞速奔驰而出,也是蒙古矮脚马。黄麻之战后,缴获的许多战马都被叶应武分配给了各厢,尤其是每次在前面打前锋的前厢、左厢和右厢,再加上原来的战马,每一厢当中也都有近百余战马,并且有百战都十将、虞侯负责训练。
只不过这十余名骑兵和那蒙古哨骑相比,功夫却要差上很多。似乎也发现了宋军骑兵的脆弱,这支和宋军骑兵人数差不多的蒙古哨骑队伍迅速向前奔驰,大有在左右营寨和城墙之间掠过去,并且将这支宋军骑兵吞没的架势。
“退!”宋军骑兵却没有交手的意思,隔着很远的距离便飞快的兜开圈子,径直跑到护城河边上,这里已经是城头神臂弩、床子弩等大型弓弩防守的区域,蒙古哨骑虽然对于对手的胆怯忿忿不平,却也不敢真的冒着危险上前,只能调转马头准备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去。
可是右面营寨又旋即打开寨门,同样是一队骑兵飞驰而出,足足有三四十人,竟然直接就猖狂的横在蒙古哨骑的归路上。蒙古草原上的儿郎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三四十南蛮子?更何况看到对方所骑的矮脚马,自然也知道这是麻城下死难的兄弟们留下的,但凡有血性的男儿怎能不感到屈辱?
甚至不用下令,蒙古哨骑纷纷催动胯下坐骑,骏马长嘶,直直冲向宋军骑兵。
“杀!”已经退到护城河边上的第一支宋军骑兵中传来一声暴喝,十余骑卷动烟尘无数,竟然追向蒙古哨骑的后路。蒙古哨骑是长驱而来,马力自然比不上养精蓄锐的宋军骑兵,两者竟然距离越来越近。而正面的三四十名宋军骑兵则是飞快的向两侧让开,大有将蒙古哨骑放过去之后攻击两侧的架势。
而又有十余名骑兵从左侧营寨中奔驰而出,再一次堵上前方归路!
“不好,被包围了,从正面杀过去!”蒙古哨骑的指挥也发现是自己托大了,可是这个时候只有拼命一战了,不过是一些骑了马的南蛮子,又怎能奈何的了他们这些马背上的好汉?
“迫!”宋军骑兵各个小队中同时传来一声暴喝,蒙古哨骑左侧的骑兵一哄而散,汇入到前方,竟然凑成了三四十人的骑兵队伍,并且直直的迎向蒙古哨骑,而右侧的骑兵也是快速向前突进。后面的骑兵同样从右侧后方暴风骤雨般进攻。
没有想到宋军竟然如此变化,震惊之下,蒙古哨骑下意识的向左侧营寨方向偏转马头,并且伸手去那弓箭,只有将骑射发挥出来才能够震慑住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
然而他们甚至连弓箭都没有来得及抽出来,密集的箭矢便已经铺天盖地而来,一名名蒙古哨骑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而中箭的战马也是悲鸣长嘶,奔出不远距离便跪倒在地。
站在左面营寨上的江镐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中神臂弩递给一旁的亲卫,环视场中,宋军无一损伤。不知道这算不算首战告捷。不过在江镐等人看来,更像是一场捕猎。
“不错。”苏刘义只是吐出两个字。
章诚一笑,狠狠拍了一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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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城外,百战都驻地。
不得不说高达对于叶应武这个不速之客还是很厚道的,天武军的营寨虽然名义上是泸州城东,但是实际上背靠两淮水师的水寨,比邻江岸,如果真的有什么变故的话,百战都完全可以直接就近上船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应武也没有再说什么,并且将高达安排在城内的住所推掉,便直接住在这军中。天武军百战都的五百骑兵自然扎营在中间,背后是张世杰的水寨,前方则是高达划拨给叶应武的步骑。而这人数不少的步骑也是有一个名为刘雄的指挥使统帅的,此人人如其名,长相颇为豪壮,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刚刚年满三十的将领。
或许是考虑到叶应武这里从上到下一众将领都比较年轻,所以高达也很识相的派了一个脾气比较温和、年龄也相对比较小的,以防止到时候这两千步骑不听从叶应武的命令,怪罪下来还是他高达的事情!当然,实际上如果高达将王世昌派过来或许叶应武更高兴,不过这个刘雄也算是后来死守泸州的人物,倒也不差。
知足常乐。
中军大帐被掀开,杨絮急匆匆的走进来,营帐当中只有叶应武靠在椅子背上晕晕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难怪站在营帐外面的两名天武军士卒欲言又止。
咬了咬牙,杨絮还是说道:“启禀使君?”
叶应武疲惫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这个时候杨絮前来汇报,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怎么?”
“兴**快马来报,阿术派遣三万偏师秘密东去,蕲州已然陷落,天武军被迫掉头东向,据守黄州。另外留守兴**的天武军后厢和中军已经随时准备出动,从大江上进攻此三万偏师之后路。”杨絮勉强冷静的说道,东面黄州局势的骤然变化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叶应武微微一怔,阿术不会真的进攻襄阳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了,却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倒还真的有胆量,竟然避实就虚,直接突破了蕲州,也算是声东击西的典范了。好在黄州已经疏散了大批百姓,而且早就坚壁清野,再加上苏刘义本来就善守,所以对于黄州能不能守住叶应武还是没有太大的担心的。
虽然是三万偏师,但是驻守黄州的天武军却也不少。
可是这个时候阿术突然进攻蕲州,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剿灭天武军,这个兵力是不是有些托大了?还是说,这也是声东击西当中的另外一步?
虽然叶应武已经知道张世杰向西而来,夏松带着一支小船队向东而去,整个两淮水师剩余的半数船队怕是已经难以掌控,可是凭借着夏松那一支船队,依然可以让被打残了的蒙古水师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怕是还有猫腻,只是旁观者和局中人,都是迷惑不堪。
“还有一事,就在两个时辰之前,潼川府刘整营中已经开始埋锅造饭,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箭矢送入营寨当中。”杨絮迟疑片刻接着说道,“而蒙古周围几个州府守军也开始陆续出城集结,方向正是东川重镇达州。”
蒙古进攻达州,叶应武早就已经知道:“某不管其他州府,只想知道,刘整想要做什么?”
“锦衣卫尚未打入刘整军中,这些消息也是从潼川府酒楼当中流出了,甚至是否可靠都难以确定。”杨絮接着说道,“不过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哨探已经撒了出去,一处是达州,一处是刘整潼川府。”
叶应武点了点头:“传令杨宝,百战都哨骑也不能闲着,必须尽快将蒙古大军的动向探摸清楚!”
话音未落,叶应武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长叹一声,递给杨絮:“速速传递到黄州苏将军处。”
杨絮领命而去,叶应武坐回到椅子上,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隔着上千里,自己对于黄州已经无能为力了,只希望苏刘义能够对得起自己对他的托付,将凝聚着自己和整个江南西路心血的天武军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至于襄阳、蕲州,这个时候又如何顾得上。将兴**大本营牢牢地控制住再说其他的。
思忖片刻,叶应武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杨宝!聚将!”
外面传来声音同样不小的应答声,紧接着聚将鼓已经“咚咚咚”敲响。以叶应武带到这里的家底,所谓的聚将,实际上也就是寥寥数人过来,而这其中还得算上叶应武根本管不着的张世杰。
三通鼓响,文天祥、杨宝、江铁、杨絮以及配属给叶应武的指挥使刘雄都已经聚齐,一个是文官,三个是统率步骑的武将,再加上一个主管情报的统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那刘雄也很是识相,杨宝和他一样位列指挥使,而江铁实际上只是一个都虞侯,但是刘雄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叶应武的心腹将领,也是带领着百战都尸山血海冲杀出来的,所以径直站在两个人身后,微微垂着头只要叶应武不吩咐便一声不吭的架势。
片刻之后,营帐帘幕再一次掀开,张世杰也赶了过来。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下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刘雄还好,其他人都已经知道,叶应武用手指敲桌子,说明已经下定决心了,天武军百战都这柄被雪藏了太久的利刃,也即将出鞘!
防尘的布帘滑落,精细的木图出现在眼前,叶应武伸出手狠狠一敲达州:“蒙古大军此次直指达州,并且已经开始调动兵力。而刘整所在的潼川府,也开始聚集粮草,但是其动向却不明。”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看向杨宝。
杨宝也不避让推辞,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使君,末将认为,刘整兵锋所指,有两个方向,或者和其他州府蒙古鞑子合兵一处,径直进攻达州,或者佯攻泸州,震慑此间,从而让达州没有外援。”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一笑。
第一百一十二章 龙战于野(上)
泸州城北。
百战都的数十名哨骑已经在前方百里之内拉开了一道大网,所有来往车马的归属旗号都可以探听得一清二楚。而在更远的地方,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在几座重要州府之间来回奔驰。
高低连绵的川蜀山地向远方延伸,尚且算是平坦的官道在山峦之间蜿蜒曲折。此处还算不上是深入川蜀腹地,像剑阁外那种“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架势还没有,否则饶是百战都精锐,也做不到在湿滑盘旋的栈道上从容前进。
这支人数不多的军队在狭窄的山道上拉得很长,像是一条缓缓北上的长龙。最前面是百余天武军百战都骑兵开路,之后是千余步卒,中军是由其余百战都和高达划给叶应武的百余骑兵组成的,而殿后的同样也是千余步卒。两侧高山上都已经先行有哨探探查,否则若是被蒙古军队在此处冷不丁的埋伏,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然,根据锦衣卫和六扇门从前方传来的消息,蒙古军队所控制的各个州府并没有意识到一支兵力不多的宋军正在逼近,依旧按照本来的计划向达州方向集结。达州宋军自然也没有胆量出城野战,只是闭门死守,期待泸州等处能够派来援军。
这支打着“宋”和“叶”字旗号的军队,方向正是刘整大军屯驻的潼川府。而就在官道不远处的几座山外的,同样蜿蜒而水流湍急的川江之上,一支规模不大但是器械精良的水师同样正在艰难的北上。
从泸州沿着川蜀江水并无法到达潼川府,只能到达潼川府南,张世杰带领着的这支水师所走的川江,正是资水(今沱江),在资水上尚且还有刘整水师的小半精锐,若是能够将这支船队歼灭,那么将会使得刘整麾下实力不俗的水师大打折扣。
几匹快马从远方山间突兀出现,紧接着冲着前行的宋军直直冲过来,骑马人都是一身布衣,典型的川蜀平头百姓的打扮,前方的百战都骑兵队伍中迅速分出去十余名骑兵,迎了上去。这个地方,能够有资格骑马的,怎么可能是平头老百姓?
半刻钟后,锦衣卫从潼川府送来的急报便已经出现在叶应武的手中。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还是用不知道什么染料写的,足可见当时事情之急迫。
“刘整南来泸州。”叶应武喃喃说道,冲着杨宝看了一眼,杨宝急忙将已经点燃的火折子送过来,火舌吞噬这布条,山风鼓荡,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了随风飘散的些许灰烬。
终于还是让自己猜中了,依凭着北面成都府等处的蒙古军队,就算是打不下达州,也可以将达州重兵包围,而刘整则凭借着麾下步骑甚至水师压迫泸州,到时候以高达的性子,必然不敢北上增援。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达州指日可破。
而在叶应武没有改变的历史上,也是如此。达州几乎是一战而下。
这个难题,摆在高达面前,也摆在叶应武面前。刘整率军前来,气势咄咄,那么达州呢?若是不救达州,这丢城失地的罪过,又由谁来承担?虽然这已经是南宋末年,别说丢一个达州,就算是接连丧失四五个州府也是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可追究的。
可是谁让领兵的是叶应武和高达,对于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贾似道早就已经恨之入骨了,或许就算是击败了刘整,丢失了达州的罪过也会被贾似道大肆渲染。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将这个消息告知张都统,沿着资水北上必然也不平静,务必要小心,还有切切要不断派人前来联系,以为照应。”
看着杨宝拱手去了,一旁的刘雄紧跟着问道:“那叶将军,咱们怎么办?”
作为高达麾下的悍将,刘雄称呼一声“叶将军”,而不是“叶使君”也是情有可原的。虽然刘雄颇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该问的自己都不能问,比如叶应武是怎么如此精准而迅速的收到消息的,不过下一步大军的走向他却不得不问清楚,毕竟这两千儿郎也是他颇为看重的麾下,就算不是刘雄,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这么糊里糊涂的就跟着叶应武向前走。
叶应武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步步为营,不可冒进。以寡击重,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埋伏,恰恰此间连绵山势也颇为合适。”
刘雄一怔,旋即摇头:“刘整此人末将素有了解,说句实话颇有大将之风,更何况又常年驻守此间城池,对于周围的山川想来已经烂熟于心。若是埋伏的话,恐怕很容易就被识破了。”
此时的刘整实际上还只是一方镇守,等到襄阳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这个在水战上颇有些天分的人凭借着他执着的性格打动了忽必烈,最后在忽必烈这个雄才之主的支持下组建了一支庞大而强悍的水师船队,张世杰、夏贵、范文虎,一名又一名被宋廷委以重任的大将被刘整杀的丢盔弃甲,襄阳围城六年,也就只有张贵、张顺兄弟两个曾经让刘整和他的蒙古水师吃过瘪。
所以至始至终叶应武不敢小看这个南宋叛将,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坚持要除掉刘整,因为此人不除,以后必为大患。而这个时候,以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能力,还做不到“用间”除去这一员已经在忽必烈那里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大将,只能让叶使君千里迢迢而来了。
没有办法用阴的,那就光明正大、痛快淋漓的厮杀一场!
刘整麾下虽然原本有数万兵马,但是常年和南宋的来往交锋使得他的实力受到了很大的削减,再减去留守潼川府这一重镇的兵力,实际上可以出城野战、进逼泸州的也就只有**千人马再加上二三十条中小型战船。
当然,如果真的堂堂正正野战,恐怕这**千人马也可以将整个叶应武麾下的宋军碾压成粉末。
“水师必须拿下。”叶应武咬着牙暗暗思忖,这样就可以尽量将刘整引到资水岸边,器械精良的两淮水师就可以从资水上就近发射弓弩箭矢,甚至派遣战船水卒上岸从背后突击!
可是最让叶应武放心不下的反倒是水师,张世杰这个水师二把刀的本事,真的让人无力吐槽。张世杰的对手也不再是上一次已经残破的蒙古水师,而是刘整当初从泸州带着一起叛逃的宋军川蜀水师,在另外一个时空,正是以这么一支水师作为骨干组建的蒙古水师,将张世杰一次又一次打的丢盔弃甲、无功而返。
真的堂堂正正水战,虽然张世杰的两淮水师现在实力远远凌驾于刘整水师之上,叶应武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前方寻找空旷之处就地扎营,刘将军、杨宝,你们两个务必将营寨给某看住了。另外还请刘将军选取百余名水上功夫比较好的兄弟,随某前去水师督战,江铁带着某的亲卫随同。”
刘雄和杨宝都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却是唱了这一出,不过细细想来此时也就只有将水上一战拿下了,方可以在陆上有所依凭,所以刘雄和杨宝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还是急匆匆的去了。
同时另外一名传令兵也向着资水的方向前去,让张世杰在前方寻找平整滩头随时准备接应叶应武上船。几道命令下去,只是埋头赶路的宋军顿时有些嘈杂,不过也看得出来高达真的是将麾下精锐交付给叶应武,所以遴选士卒颇为复杂的事情,竟然一个时辰之内就已经完成,而且整个队伍还是在前进的路上,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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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黯淡,阴云漫天,几乎寻不到丝缕的月光。
资水悠悠,依旧向前流淌,泛起波澜无数。
老油头的鼾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打破这夜的沉寂。“老油头”这个绰号不是白来的,这个已经将近四十岁的十将,虽然追随着刘整从南到北也算是厮杀无数,可是因为为人性子实在是油滑,沙场拼杀最关键的时候脚底抹油的次数也是军中屈指,所以打拼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十将。
这一次刘整水师沿着资水南下,逼迫泸州守军,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虽然据说从东面来了一支水师支援,可是那不过是些平整大江上折腾的嫩娃子,能不能过的了这川蜀江河的激流还是两说,更不要说主动出来迎敌了,所以刘整水师虽然治军颇严,但是上上下下并没有怎么重视对手。
要知道在两淮水师来援之前,泸州宋军就只有几条残破不堪的战船,原来双方也算是偶有交手,基本都是刘整水师吊打泸州水师。
对于刘整这位自家最大的将爷到底是跟着谁混,老油头真的不怎么在乎,只要少不了自己一口饭吃,便为刘将爷拼杀到底也算是值了,更何况他老油头可不是真心肯为人拼命的家伙,就凭这他的绰号,就知道此人有多狡猾。
今夜正好是轮到老油头带着三四名士卒守夜,那几名士卒也算是经历过几场阵仗的人,对于前方的泸州水师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没有到老油头那种放心大胆的睡觉程度,但是也都垂头耷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美酒佳酿仙女,老油头的嘴角甚至有口水流淌,这些在水师营寨半里外放哨的士卒,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十多丈远的地方,几个黑影正在缓慢的匍匐前进。
剪除这些放哨蒙古军的任务,既没有交给百战都,也没有交给刘雄的泸州劲卒,而是由锦衣卫担当。这些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入黑暗中的年轻人本来就是老天武军当中优中选优,也都经历过叶应武之前那些系统的军事化训练,更何况后来又再经过专门化的刺杀培训,和泸州劲卒甚至百战都相比,抹掉哨探这种事情甚至更加擅长。
而就在这道山崖之下,几艘战船静静地浮在江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偶尔有箭矢的反光,恐怕视力差一些的人都会认为这里也不过是一片平静的黑暗。
而在这些战船的后面,还有更多的战船正在缓缓驶来。
老油头猛地睁开眼睛,常年战场脚底抹油的经历,已经让他有一种颇为准确的感觉,而现在这个感觉告诉他周围存在危险,自己现在最好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几名士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得跟死狗一样。暗暗嘟囔一声,老油头弓着身子从单薄的几层栅栏向外看去,所谓的哨所,实际上也就是几层栅栏围成的一小片空地,里面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小帐篷。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老油头心中思忖,但是不安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这个时候不能抽刀,虽然天上星辰黯淡无光,但是依然可能会反射出很刺眼的光亮。
不妥,还是先把几个人叫起来,说不定只是这山野当中的些许熊罴,以几个人并且有弓弩的阵势,倒还真的不怕它。
然而老油头却再没有了向前走的力量。
因为一柄乌黑的刀刃已经整个儿的从后面没入他的胸膛,旋即仿佛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锦衣卫猛地越过栅栏,手猛地一伸,“砰”的一声轻微脆响,老油头的脖颈被扭断。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不知道逃脱了多少次的老卒,脸上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甚至连最后的惊呼都已经快从大张的嘴里喊出来了,然而还是差了一步。
这领头的锦衣卫手段之狠辣,让他甚至没有示警的能力。
而更多的锦衣卫迅速从已经搬开的栅栏涌入,手起刀落,几名刘整麾下士卒都在睡梦中魂飞天外。
“最后一个了。”轻轻抹了一把汗,锦衣卫源源不断的上来,将整个哨所牢牢控制,这突袭哨所的锦衣卫竟然有十多人,已经是在这周围州府锦衣卫所能够搜罗到的最大力量了。
这一仗,叶应武是孤掷一注了。
而现在,刘整水师的营寨,已经近在眼前。
暗淡的灯火,紧凑的战船,还有熟睡的士卒!
山崖下飘荡的战船突然间同时加速,从这山崖上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床子弩上弦的声音!
十多条战船同时从黑暗中跃了出来,借助暗淡的星光,从山崖上可以看到,战船桅杆的顶端,正是赤旗飘扬。无数的火光,同时从战船上燃起,整个山崖下的资水仿佛映衬着满满的火红色星辰,宛如一条火焰燃烧的银河。
“很壮观,不是么?”叶应武缓步走上山崖,看着下面的景象,轻声问道。
而手持刀刃紧紧追着他的杨絮却是沉默不语。
“更壮观的,还在后面。”叶应武喃喃自语。
下一刻,庞大的船队出现在刘整水师的营寨之前,无数的火箭呼啸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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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动着浪涛,雪白的浪花拍打在船舷上,又旋即碎成无数珠玉,在上空划过!湍急的江流在这一刻变得没有那么难以跨越,漫天飞舞的箭矢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前方的一切摧毁。虽然战船外面都包涂有各式各样的防火涂料,可是这密集的火箭面前,这一切都是虚无,熊熊大火在片刻之后便顺着风燃烧,整片天空也彻底被这冲天的火光所照亮。
张世杰死死攥住剑柄,他的旗舰是楼船,第一波突袭的船队因为要求战船必须体型小,方才避免被察觉,所以张世杰统帅的三四艘楼船位于中间偏后的位置。
无数的大小战船从旗舰两侧掠过,所有的床子弩都在怒吼,所有的突火枪都在咆哮!
不得不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刘整水师反应很是迅速,最外围的十多条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战船全都被放弃,而作为旗舰的水师楼船越众而出,凭借着其极强的防火能力和庞大的身躯硬生生的撞开外围几艘蒙冲,然后船身猛地一转。
船舷一侧的三四台床子弩同时咆哮,两淮水师第一批突袭的战船都是蒙冲之类的小型战船,被床子弩射过来的粗大的箭矢正面刺中,拥挤的船面上死伤无数。而有的船体稍微薄一些的,已然被贯穿,江水旋即涌入船舱。
“不得退缩,杀!”每一艘宋军战船上都爆发出怒吼!
这个时候,他们不是那在襄阳外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宋军水师,也不是焦山水面上被火烧连营的宋军水师,更不是崖山海面上最后绝望的宋军水师,现在的他们,是大宋水师最鼎盛的时刻,有着睥睨天下的实力,是这水面上当之无愧的王者。
他们没有退缩的理由,他们为了自己不败的荣誉奋斗!
第一百一十三章 龙战于野(中)
虽然刘整水师的楼船旗舰要比两淮水师的几艘楼船先一步逞凶,但是两淮水师依次突击的战船却没有丝毫避让,上百支火箭破空而出,密集的倾洒在那艘旗舰上,紧接着一艘已经断了一条桅杆的中型战船带着几艘蒙冲从一侧直直的撞了上去!
“砰!”火焰中,涛声中,依旧可以听得到这一声沉闷的响声。
刘整水师旗舰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那艘撞在它一侧的宋军战船虽然体型小上不少,但是宋军士卒依然在一次神臂弩齐射之后,径直挥动着短刀通过刚刚搭起来的木板桥杀上去。
刀光闪动,杀声四起。
水师旗舰已经朝不保夕,而顺着刚才这艘水师旗舰撞开的通路,更多的刘整水师战船驶了出来,只不过迎接它们的,是密集的箭矢和一拥而上的宋军战船。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舞动,无数的战船在这旗帜的带领下,无畏向前!
“砰!”又是一连串的闷响,十多支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矢同时命中了刘整水师旗舰后方的一艘楼船,而在万众瞩目之下,这艘楼船上能够站立的水师士卒,已经寥寥可数。
一艘艘宋军战船旋即向两侧闪开,张世杰的旗舰越众而出,在旗舰的桅杆顶端,赤色的旗帜伴随着张世杰的将旗猎猎舞动,从天武军百战都和泸州劲卒当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和盾牌,而数十名宋军水师士卒也严阵以待,手中或是神臂弩或是突火枪,只要能够靠舷,他们将会用铁弹和箭矢将一切都淹没。
或许是意识到这一次来袭的宋军战船实力颇为强大,刘整水师还剩下的十多条战船并没有急着跟着旗舰冲出来死战,反而向这江流拐弯的深处驶去,本来水师旗舰停泊在那里,现在水面上已经空了出来。而水师驻扎的旱寨就在这江流拐弯处的尽头。
既然向外面冲是送死,那便不如退到这等险要的地方固守待援。
“速战速决!”张世杰也知道不能够在这里拖的太久,“将前面几艘楼船务必击沉!”
四艘宋军楼船同时越众而出,船头船侧床子弩同时射击,发出震天动地的崩裂声,如果不是早就已经经历过类似的战阵,恐怕这些近在咫尺听闻的人便会以为玉山崩摧、天地塌陷了呢。
而站在山崖上的叶应武看着两淮水师楼船齐射的一幕,心中也是唏嘘不已,不知道这一战多少年后,华夏才有能力重新缔造如此战船、如此水师,等到淮上布衣拔剑而起、等到三宝太监扬帆远航,已然是百年之后!而这百年之间,万里山河沉沦,何其悲哀。
“水师健儿拼命,咱们也不能差了。”叶应武看向山下的营寨,在前方映衬天幕的火焰中,这小小的营寨几乎就要隐没与黑暗中了,原本的灯火也都熄灭,只有几艘从前方撤退回来的战船正在紧张的布防。原本守卫营寨的最后两艘楼船也缓缓前出,准备作为第一条防线。
叶应武身边的锦衣卫已经点燃了这哨所本来就有的号炮。
在这孤单的炮声中,各个方向都有十多支火箭呼啸而出,猛地扎进那小小营寨当中。火焰明亮跳跃不过刹那,随着风越来越大,在没有防火涂料的保护下,这些木质的营寨比战船更加容易燃烧。
“敌袭!”营寨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十多道身影稀稀疏疏的出现在营寨中央,仓皇四顾。而远方不断传来的厮杀声和弓弩声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四面八方竟然都是敌人!
哪里来的宋军,竟然有这泼天大的胆子!
而水面上的激战也已经陷入白热化,两条宋军楼船一左一右搭在蒙古水师楼船两侧,一排突火枪同时伸出,瞄准对方船舷就是一阵齐射。这么近的距离,强大的枪火已经足以撕裂船舷处比较单薄的木板,而突火枪之后,是神臂弩,这个时候不能再平射,否则极有可能使得箭矢穿越敌船上方射入另外一侧自家船只上,所以这些操控神臂弩的士卒都是站在战船的外侧抛射,而在他们的箭矢尚没有落下的时候,严阵以待的宋军登船士卒已经微微弓身,随时准备急冲而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两淮水师在这千里之外的资水水面上,尽情的施展着其庞大而强悍的力量。
无数的战船前赴后继,无数的箭矢满天呼啸,无数的宋军士卒毫无畏惧的跳上近在咫尺的敌船,狠狠挥动手中的刀刃!这一刻,所以在这场大火、这场大战当中的人都已经身不由己,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和他们同样英勇无畏的袍泽一起,冲杀,拼搏,一切能够制敌于死地的招式,他们都毫不吝啬!
而就在不远的岸边,叶应武一手提着剑,狠狠踹开燃烧着的寨门,十多名亲卫手持神臂弩对着火光中四散奔跑的蒙古士卒一阵乱射,紧接着杨絮越过叶应武,长剑呼啸卷起寒芒无数,更多的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杀了进去,手中火把径直扔到那营寨当中!
杀声一浪又一浪在黑暗中传过来,就像是拍打山崖的江水。叶应武微微一笑,在胜利态势的刺激下,两淮水师的血性已经打了出来,他们正在碾压着一切敢于反抗的敌人。而就在叶应武的前方,本来就是水上拼杀的蒙古水卒已经横尸满地。
锦衣卫这些出身天武军的杀胚重操旧业、再作冯妇,竟然比他们干起刺探情报和暗杀的勾当还要熟练,这也难怪,本来就是麻城脚下暴雨里杀的浑身鲜血冲洗不掉的家伙,让他们平日里在蒙古人的统治中收敛自己的爪牙,已经难为他们了。
“保护使君!”本来第一个冲进去的杨絮总算还有些清明,知道就算是什么情况也要先保住叶应武,漫漫历史当中死在胜利那一刹那的统帅可从来都不少。
“让他们杀个痛快吧。”叶应武伸出手拉住杨絮,反倒是无所谓的说道,火光中他的眼神更加的锋锐,“这个世上能够杀某的人,怕还没有从娘胎里面出来。”
杨絮没有说话,手中长剑抖了一个剑花,一支破空飞来的箭矢被生生挑落,似乎是抓住了叶应武的小辫子,这个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黑衣女孩笑着说道:“这又如何说?”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直接将杨絮扯到怀里,脚下步伐移动,两个人片刻之后就已经闪身一个未燃烧的营帐之后,随手将突兀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杨絮松开,叶应武方才笑着说道:“站在大道中央,这不是找死么,某才没有这么傻呢。”
“你狡辩,不要说别的。”杨絮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要按剑而出,“既然叶使君这么大的能耐,属下便不奉陪了。”
“某堂堂七尺男儿,哪里用得着你保护。”叶应武也是爽朗的一笑,指着不远处躲躲闪闪的几道身影,“那就随某出去,痛痛快快的大杀一场。否则某这个叶使君,总不能一直被人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您那三脚猫功夫,本来就是。不过知道这句话最好还是不说,杨絮硬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一前一后同时跃出黑暗,叶应武从不离身的精致短弩“砰”的一声轻响,已经没入一名蒙古士卒的背后,而杨絮旋即扑上去,若说大兵团格斗,或许皇城司培育出来的刺客也沾不了多少便宜,而如果是这种一对一的捉对厮杀,就算是草原上强壮的汉子,怕也不是对手。
更何况前方这几名蒙古士卒,也不过是追随刘整叛逃的宋军,同样是南方汉儿。
杨絮剑锋所指,已经接连划断了两人的咽喉,而另外几人已然反应过来,手中刀刃一齐招呼。说实在是第二次这么近距离厮杀的叶使君,却也浑然不惧,他那寻遍赣鄱搜罗来的宝剑架住刀刃,抬起一脚便蹬开了几人。
“他娘的你们这帮混蛋,快点儿保护使君!”江铁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赤红着眼睛将叶应武前方的几名蒙古士卒围住。
刚才明明冲的最快的也是你,腹诽了一句不靠谱的江铁,叶应武看着手中佩剑,心中暗暗惋惜,自己这宝剑虽然锋利,竟然没有饮过一次敌人项上之鲜血。
难道自己前世今生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的命?
杀声渐渐平息,这营寨中本来也就是四五十名蒙古士卒留守,其余人或是睡在船上,或是刚才匆匆上船,否则数百人围上来,饶是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身经百战也难以匹敌。
这些蒙古士卒也吃亏在作为水卒他们所用的都是近距离厮杀的短刀,身上也都是单薄的皮甲甚至就干脆是布衣短打,面对一身轻铠的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自然是只有招架之力。
“使君!”一匹快马从黑暗中穿出来,来者同样轻铠打扮,正是百战都哨骑,“启禀使君,刘整大队人马距离此处不足十里,前方有数百骑兵开路,百战都正在尽力拖延。后方步卒也有三四千。”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时只剩下最后龟缩营寨的不到十条蒙古战船了,叶应武杀入营寨,他们也没有敢靠岸救援,任由自家留守人马在锦衣卫的追杀下惨叫逃窜。
“撤,最后这点儿交给张世杰了。”事不宜迟,三千大军压上来,这数十人手恐怕连外面的山峦都跑不过去,“刘将军率领接应的步卒在哪里?让他们分出来千余将士,在刘整大军后方设置疑兵,拖延其行进速度。”
“遵令!”哨骑奉令而去,一众锦衣卫也急匆匆的撤向黑暗当中。
下一刻,数艘战船一马当先,出现在江流拐弯处,这么近距离已经等不及重新给床子弩上弦了,两淮水师同样杀红了眼的将士竟然就直直的操控着甚至还带着火焰的战船,直接迎了上来。
船头的突火枪同时怒吼,呼啸肆虐的铁弹几乎要将那剩下的刘整水师战船淹没。
张世杰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亲自赶过来督战,并且带着精锐人手将山崖上的哨探全都摸掉了,足可见叶应武对于此战的重视程度,这在张世杰看来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而现在战局已定,能够交代的过去了。
“砰!”一声巨响,张世杰猛地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前方领队的楼船撞上了浅滩。”急匆匆赶过来的传令兵脸上的烟尘遮掩不住肃杀,“蒙古水师趁机释放火船,已经燃起的熊熊大火,刚才想来是船上突火枪的火焰爆炸了。”
看着不远处越来越亮的有如火炬的战船,张世杰狠狠地一拍栏杆,没想到在最后竟然出了这等幺蛾子。
“报!”又是一名传令兵急匆匆乘船而来,人还没有登上楼船,声音就已经飘过来了,“刘整步骑距离此处不足五里,另外已经探明清楚,刘整水师在资水上游留守的两艘楼船也已经带领十余艘战船向此处而来,预计半个时辰抵达!”
张世杰一怔,没有想到刘整反扑的手段竟然带着如此雷霆之威,不过想想刚才葬身火海的刘整水师足足有五六条楼船和数十艘战船,这已经是刘整在资水上的绝大多数力量,虽然刘整水师尚且有上百艘新造战船在渝水(又名嘉陵水,今嘉陵江)上,可是这资水上水师却是他当年起家的队伍,更加精锐,刘整也更为倚重。
“半个时辰么。”张世杰喃喃说道,片刻之后脸上已经浮现出坚毅神色,“传令下去,务必在一刻钟之内将所有龟缩的蒙古水师铲除,各艘楼船不得轻举妄动,依次撤出到旗舰附近!另外,速速派人通知叶使君,某决心率领两淮水师歼灭刘整资水水师于此处,还请叶使君相助扰袭刘整陆上人马。”
一名名传令兵急匆匆的去了,而随着旗舰上的旗号变动,一艘艘宋军战船缓缓撤出燃烧着的前方江面,并且趁着这个功夫给神臂弩、床子弩上弦。张世杰的脸庞在火焰中映衬的通红,他的手中死死攥住栏杆,不断有汗珠渗出。
其实他很清楚,在这里剿灭整个资水水师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如果刘整步卒攻占了一侧的山崖,就可以自上而下倾泻箭矢,到时候饶是两淮水师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也只能在这从天而降的箭雨中无奈的撤退。但是如果叶应武能够想方设法守住山崖,张世杰就有信心让前来的资水水师最后精华彻底毁灭!
看向高耸的山崖和无尽的黑暗,张世杰心中暗暗祈祷。
叶应武,这一次看你的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龙战于野(下)
站在林间一块大石眺望,远方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条火龙正在飞快的前进。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刘整麾下精锐果然名不虚传,水师遇袭实际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二三十里外的马步军竟然已经挺近到资水营寨左近了。
叶应武现在所站的,正是当时那绰号老油头、甚至连大名都没有留下来的蒙古虞侯所守卫的哨所,只不过当时简陋的栅栏已经被堆砌的粗大树木所取代,而上百步卒仍然还在山崖附近砍伐树木,一来是清理弓弩射界,二来也算是将掩体堆得高一些。
这座山崖已经是附近俯瞰资水最高的一处了,只要刘整麾下士卒攻不上来,两淮水师就可以从容迎战资水水师,而将那仅剩的几艘战船绞杀之后,这些聚集在山崖下的马步军士卒就将被两淮水师的弓弩箭矢所覆盖。
张世杰也知道凭借着叶应武麾下的锦衣卫,自然不可能抵挡得住三千精锐士卒的进攻,所以一开始上船的泸州劲卒和百战都百余名士卒都已经赶了过来,在刚才的接舷大战中,这些士卒并没有损失多少,所以算起来竟然还有一百六七十人,在这并不大的山崖上也就能够排的开这么多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百战都在前,刘雄统兵在后,正在拼命地向这边赶过来,当然刘雄也没有忘了抽调数百人从刘整三千军队的后路抄了过去,也正是因为这前前后后无数疑兵的缘故,刘整这三千士卒越向这个方向走越是困难。
资水上的火焰已经渐渐消散,已经被大火肆意焚烧的战船在江上零落飘散着,更多的则是撞在山崖上,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碎成无数碎片,顺江而下,再无踪影。
而体型比较大的楼船多数都已经搁浅在江滩上,就像是一具又一具巨大怪兽的尸体,上游零零星星的火花在那战船残骸上跳跃着,不过估计不出一盏茶功夫也就熄灭了。
张世杰虽然知道两淮水师携着大战余威可以轻松的击破前方的资水水师,不过依然不敢大意。资水水师剩余船只敢于南下前来,主要是仗着此处地利,一旦山崖上面被攻占,箭矢横扫下来,两淮水师自然吃不了兜着走。
而张世杰虽然知道叶应武一定可以守住,但是这只能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作为一个生性颇为谨慎的人,他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守不住的可能性,所以两淮水师的战船都开始缓缓调整,甚至一些带伤的战船直接将接舷水卒补充进山崖守军当中,然后调头返回泸州,而在泸州留守的十余艘战船也正在北上的路途中。
前方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夜色更深沉了几分,而随着火焰的熄灭,这战场再一次黯淡下来,借着月光,只能看见江水拍打山崖而或船舷溅起的白色水珠。
无论山崖上成败与否,这资水一战,某一定要让刘整刻骨铭心。
数十艘大小战船在山崖下缓缓排列阵型,几艘楼船在最前方,船舷一侧的床子弩全都对准了远方,只要隐隐约约有黑影出现,他们便会爆发出最为致命的一击,而更多的小型战船则在楼船的缝隙当中严阵以待,当猛虎般的楼船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后,这些恶狼便会一拥而上,将一切都撕扯成碎片。
而在最后方还有几艘战船微微后退,船上的神臂弩、床子弩都对准了山崖,如果叶应武真的守不住山崖,那么这几艘战船就负责暂时性的将整个山崖用弓弩覆盖,以掩护前方的船队撤退。
马蹄声从远方渐渐而来,张世杰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的江面。
灯号变动,几艘战船已经越众而出,再一次驶入刚才的战场,一艘艘刚才被焚毁的战船通体黢黑,几乎隐没与黑暗。而这几艘战船也已经熄灭了灯火,随着江水缓缓向前。
马蹄声碎,刘整先头的数百名骑兵从不远处的道路中转出,看着眼前只剩下火星跳动的营寨,领头的百夫长暴喝一声,一众骑兵勒住马缰,十余名骑兵则再一次催动战马,直冲入营寨当中。
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最后的营帐发出的细微响动。
不过旋即,不远处山崖上来往忙碌的宋军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是他们也知道凭借着着数百名骑兵根本不可能攻上去,只能徒劳的被人家从上而下的虐杀。
“守住此处,看看有没有幸存的儿郎!”那名百夫长做出了看似最明确的决定。这营寨所在的江流拐弯处恰恰是一片缓坡,从山崖上很难威胁此处屯驻的士卒。
只不过他们很快就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那几艘隐藏在黑暗中的宋军战船上弓弩齐发!而那漫天的箭矢当中,还伴随着突火枪低沉的吼叫!
刚刚策马到资水岸边的数十名骑兵几乎是在瞬间被撕成碎片。而更多的骑兵也纷纷惨叫着后退,当然也有胆大之徒,一边策马躲避,一边还不忘弯弓搭箭向着那火光密集之处零散的射击。
蒙古百夫长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这个营寨选取的实在是得天独厚。如果敌人占领了山崖,也没有办法依靠缓坡对营寨造成太大的伤害;而如果是从陆路直接突进,资水上的水师可以立刻用箭矢将其淹没;至于从水路进攻,那么陆上留守士卒则可以从山崖上居高临下防卫,让对方水师不得不防备从天而降的箭矢。
偏偏这么一个险要的营寨竟然被偷袭了,也偏偏它周围所有的要点都已经被这支冷不丁杀出来的宋军所占领!
虽然这山崖上的宋军看上去也不过百十余人,可是只要解决不了资水上的宋军水师,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那山崖上耀武扬威。百夫长暗暗叹息一声,如此局势,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忍住这一口气,将这支宋军另找机会各个击破。
可是刘整能够忍得下来么?在这乱世当中,怕是换做谁都难以忍受,毕竟这是陪着刘整起家的水师,毕竟刘整在屡次被贾似道陷害之后,对于南宋已经恨之入骨,每日隐忍已经实属不易,现在这明明就是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
百夫长一边收拢有些混乱的马队缓缓后退,一边暗暗祈祷自加统帅不会脑子发热到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儿郎也随着步卒冲锋。
这个功夫里,后面的步卒大队已经陆陆续续抵达,而统领这三千士卒的,正是刘整麾下爱将刘元礼。刘元礼此人也算得上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此人是刘整投降蒙古时成都路军民经略使刘黑马的第五子,当时刘整投降,整个成都蒙古将领当中只有刘黑马和刘元礼的兄长刘元振父子两个坚持认为刘整乃是真心投降,并且上书忽必烈将泸州、潼川这等要害之地委之,所以后来刘黑马之子刘元礼听令于刘整帐下,刘整也对其多委以重任以图报恩。
而刘元礼也确实不负所托,就在咸淳元年,也就是去年,南宋四川制置使夏贵统军五万进攻潼川,而刘整正率大军挺进西川,所以刘元礼统领留守潼川的只有数千老弱,可就是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当中,刘元礼奋力死守,竟然将夏贵一直打退到蓬溪寨,这还不算,这员猛将又身先士卒,高呼着“为敌所乘,则城不可得入,潼川非国家所有矣!”,夏贵以及麾下将士哪里会想到一个北地汉儿率领数千老弱竟然能够打出如此威力,大军旋即崩溃,刘元礼统军斩首万级。
对于夏贵来说,这绝对是奇耻大辱;而对于刘元礼,却奠定了他在刘整麾下的地位,也确实没有辜负刘整。
纵马上前,这员蒙古大将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山崖,山崖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而就在那光芒中,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那颜色红的刺眼,就像是用无数资水水师的儿郎鲜血染就的。
“自不量力。”刘元礼冷冷的喝了一声,“难道以为凭借着区区水师和这百十余人就能够将某当在这里么?”
不用刘元礼吩咐,数百名士卒已经飞速的进入营寨,在飞奔的过程中,仍然不忘扣动手中弓弩的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将前方大大小小的战船残骸覆盖,而那几艘隐藏在战船残骸当中的宋军战船也猝不及防,船板上来回走动的宋军士卒惨叫着倒地。而因为前面有战船残骸阻挡,所以宋军水卒根本看不清弓着腰有些低矮的蒙古士卒。
“神臂弩,射!”竟然被这样压着打,指挥宋军战船的都虞侯也发了火,几艘战船上的水卒急忙高举藤牌阻挡密密麻麻抛射的箭矢,弓弩手随后从盾牌的空隙中飞快射击。
宋军战船毕竟只有几艘,而且处于被动,反击颇为零散,至于床子弩这种需要几个人操控的更是没有办法上弦。
无奈之下几艘宋军战船只能缓缓后退。而刘元礼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手中佩刀一挥,弓弩手飞快的转移方向,再一次将箭矢倾泻向山崖。
只不过这山崖颇高,而且就算是缓坡也算得上是陡峭,所以只有零零散散的箭矢冲上山崖顶端,却被叶应武早就已经命令用一根根粗大的圆木垒成的胸墙阻挡。
似乎已经预料到弓弩造不成什么伤害,刘元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几条命令飞快的下达,三千士卒在山下展开,在缓坡这边足足有两千人,而在另外比较陡峭的两面,各有五百士卒严阵以待,做出随时准备沿着陡坡攻上去架势,让山崖上的守军明知道这两个方向易守难攻,却也不敢放松。
山崖上的宋军只是沉默,甚至连基本的弓弩对射都没有,以勇战成名的刘元礼终于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拖延攻击,只有快速将这个山崖拿下,才能够及时为资水水师提供援助,并且将宋军水师拖死在这里。
刘元礼心中很清楚,这山崖上必然有宋军颇为重要的人,否则也不会让宋军水师宁肯在山崖下守株待兔,也不愿意北上直接寻找资水水师。只不过刘元礼却不清楚的是,实际上这山崖上的守军只是为了掩护宋军水师,而之所以宋军水师停在此处不北上,也是害怕在前方哪些险要的地方上被刘整步卒占领高处配合资水水师两相夹攻。
双方都想在这个地方解决对手。
“冲!”刘元礼大喝一声,一名百夫长紧接着暴喝一声,从他身侧直直的向着那山崖冲去。而上百条身影追随着这名百夫长,阵型虽然零散,但是颇有章法。
而在山崖上,看着沿着缓坡飞快向上冲的蒙古士卒,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猛地扣动扳机!箭矢从神臂弩上呼啸而出,瞬间没入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而不用他吩咐,所有宋军弓弩手都先后扣动了扳机,整个山崖顶端没有一个人呼喊,只有扣动扳机时的清脆响声。而第一波冲锋的刘元礼麾下百人队陆陆续续倒下了十多道身影,而更多的人转瞬就已经冲击到距离山崖二三十丈的位置!
藏在胸墙后的滚木被两名士卒抬着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阵箭矢。只是这支百人队拉开的阵型颇为松散,两根滚木卷着烟尘而过,竟然只是撞掉了三两人,更多的人高举盾牌顶着箭矢依旧向上。
“来者不善。”叶应武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火光中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清这些蒙古汉儿狰狞的面容,他们一边举着已经插满箭矢的盾牌,一边挥动刀刃,咆哮着冲上来,十多丈的距离竟然也不过是数步的功夫!
同样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只是一个百人队竟然就快让人家打到山顶上来了,江铁微微皱眉,随手放下神臂弩,抓起佩刀:“使君,让某带着弟兄们杀上去吧,只有将这些人解决利索了才能够震慑下面的蒙古鞑子!”
“不慌!”叶应武摆了摆手,此时那些呐喊的鞑子汉儿距离山顶不过十几步。而叶应武猛地一挥手,一直等在后面的锦衣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火蒺藜一齐扔了下去。
这种类似于原始手榴弹的火器沿着冲锋的蒙古汉儿脚步爆炸,当即掀起碎石烟尘无数,而惨叫声也取代了呐喊声此起彼伏。只不过叶应武也来不及在意效果如何,因为几名身强力壮、脚步如飞的蒙古汉儿,已经突破烟尘冲到了胸墙之前!
“杀!”叶应武暴喝一声,一剑挥出!
更多的宋军士卒怒吼着跃出胸墙,手中刀刃茹雪。而冲在最前面的江铁更是手持朴刀,卷动风声呼啸、烟尘无数。厮杀声只是持续了片刻功夫,从爆炸中侥幸走出的十余名鞑子汉儿就已经伏尸胸墙外,又成了另外一道壁垒。
山崖上宋军器械精良,强悍如斯,倒是出乎了刘元礼的意料。按理说他麾下这饱经战阵的儿郎就算是只剩下十余人,也可以给这不过冲出来三四十人的宋军造成些损失。
可是偏偏没有,这三十多名宋军手中兵刃舞动如雪,片刻之后刘元礼麾下儿郎就已经尽数授首,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这是从哪里来的杀胚,战力甚至超过了泸州劲卒。
不过刘元礼旋即明白过来,因为在火光中不只是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烈烈舞动,还有一面尺寸较小的将旗随同,而那面旗帜上,赫然是一个“叶”字!纵观整个大宋,能够有资格竖起来将旗的叶姓将领,就只有那一位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叶使君,是怎么跨越千里而来?!
暗骂一声手下哨探着实废物,刘元礼也不得不接受叶应武就在百丈之外山崖上的事实。而刚才这么轻松简单就让他一个百人队死伤惨重、只有十多名士卒晕晕沉沉走下山崖的,便是叶应武麾下的天武军,并且很可能是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
“那便较量较量又如何,某从来都喜欢这样的强者!”刘元礼心中战意飙升,他和叶应武都是以弱胜强名扬天下,现在也可以算得上是棋逢对手了,只要是个血性男儿,便想一较高下。
随着刘元礼一声令下,三支百人队相隔数十丈,同时发动了进攻!而就连另外两面的陡坡,都各有一支百人队一边射箭一边缓缓向上!只不过在刘元礼展开攻势的同时,那早就残破不堪的营寨,再一次被密集的箭矢覆盖。
暴怒的张世杰亲自率领一艘楼船和二十多艘战船支援叶应武,本来在营寨中刚刚驱赶走宋军战船的刘元礼麾下弓弩手也是猝不及防,两通箭矢下来,已经死伤过半。
而甚至还有几根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矢从缓坡上呼啸掠过,卷起劲风阵阵,而正在展开队形的一支百人队也被正中靶心,铁矢直直的洞穿四五人,方才力竭掉落,而这四五人穿在一根箭矢上,就像是巨大的滚木滚落,后面的百人队自然难以走脱,竟然另外也有四五人被卷动着一直滚到下面营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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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赤血燃烧(上)
资水水师姗姗来迟。
只不过看得出来,虽然资水水师上下很是愤怒,但是并没有失却章法。更加令人震撼的是,被战船拱卫在中间的楼船旗舰上,飘扬的将旗赫然是一个“刘”字!
十有**是刘整亲临!
两淮水师的战船不敢大意,两艘楼船一马当先迎了上去,而张世杰的旗舰则侧身在江流拐弯处,随时准备从半路杀出。更多的战船则追随着两艘楼船,就像是张开的羽翼。
资水水师快速的释放了足足六艘火船,这便是处在上游的最大优势所在,这些火船着实令人防不胜防。不过作为此时天下实力最强的水师,两淮水师倒还不会因为这区区几艘火船就被困住,当先的楼船船头床子弩同时射击,四根粗大的箭矢离弦,角度微微向下,几乎是擦着水面而去。
只不过想要射中这些火船,却是颇为不易,四支巨箭还没有触及火船,就已经一头栽进水里了。不过好在前面有七零八落的战船残骸阻拦,而且这些战船都是因为当时两淮水师袭击太突然,所以甚至连船锚都没有拉起来,再加上这一片江水比较缓和,所以这些战船并没有移动。
想要攻击两淮水师,就需要先将这些战船清扫干净。
一艘艘火船撞在了这些本来就快沉没的战船上,熊熊大火再一次燃烧,在火光中,也在一侧山崖的厮杀呐喊声中,这些战船缓缓沉没,最终消失在江面上。
刘整率领的最后的资水水师和张世杰统领的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两淮水师正面相对!这是绝对不同于另外一个时空的大战,无论双方的实力还是战斗的地点。
只不过结果却是一样的难以预测。
不得不说作为曾经南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猛将,刘整的动作很快,最后一艘战船还在水面上摇晃的时候,又是六条火船已经蓄势待发。只不过这一次两淮水师已经有了充足的反应时间,本来领先的两艘楼船缓缓后退,十余艘小型战船从楼船两侧破浪前行,六七艘分出来横在楼船的前面,而剩余的战船则分成两路沿着江畔飞速向前。
“放!”两侧战船上旗号舒展,两边也是一样的命令。
神臂弩和床子弩同时激射而出,粗大的铁矢划过江面将一艘艘火船洞穿,只不过毕竟能够对这些火船起到致命伤害的床子弩在这种小型战船上装备的数量很少,所以六艘火船在密集的箭矢下竟然还有两条依旧顽强的顺流而下,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两条蒙冲从楼船的缝隙里如箭一般飞出,船的两侧站着数名手持神臂弩或者突火枪的宋军士卒,当蒙冲和火船正面相对的时候,神臂弩和突火枪率先爆射,距离较近的那艘火船也瞬间被击碎,剩余的火星漫天飞舞,只不过两条蒙冲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从那火星和激起的浪花中穿过,另外一艘火船已经近在咫尺。
宋军士卒随即将突火枪和神臂弩扔下,抄起已经放在一侧的巨大铁钩,当两艘蒙冲和那艘火船擦肩而过的时候,两条船上同时放出铁钩,径直钩住了火船的船舷。本来火船上还有几名蒙古水卒操控,只不过刚才通过那一片箭雨的时候已经尽数中箭,或是径直倒入火中,或是摔落江水,所以此时也没有谁能够阻拦最后的这条火船被宋军水师轻而易举的勾住。
只不过湍急的江流带动着船只依旧向下游而去,但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两艘蒙冲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三艘船艰难的逆着江水缓缓向上。
宋军水师反应之迅速灵敏,倒是出乎刘整意料,资水水师也快速调整阵型,五六艘小型战船一马当先,两侧弓弩都已经上弦,就像是一柄利剑从宋军水师左右两侧的战船队列当中顺流长驱,同时不忘船侧的箭矢尽数倾泻出去。
刚才拦截那几艘火船,两侧的宋军战船神臂弩尚好,床子弩还没有来得及填装,这个时候十多条战船也只能被五六艘战船硬生生的压着打。只不过宋军冲击在前勾住火船的两条蒙冲却甚是勇武,两侧战船被压制,它们索性一边逆着江水向上,一边任由无数的箭矢洗礼这战船的上方。
“儿郎们,都给某撑住!”蒙冲上的宋军虞侯举起手臂怒吼着,手中兵刃在火焰中闪动着光芒。
一支箭矢刺透了他单薄的衣甲,只不过这名毅然决然站起来的虞侯死死地钉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塑。蒙冲上赤色的旗帜迎风猎猎舞动,仿佛成为这天地间唯一定格的背景。
更多的箭矢呼啸,而这两条蒙冲就像是义无反顾的勇士,逆着那江水,逆着那箭矢,只是硬生生的向前冲。两条船上的虞侯都已经跳起来站在了船头,岿然不动!任由无数箭矢刺破胸膛、刺破肌肤,他们不只是想要给身后拼命摇橹的舵手和桨手们挡箭,更是想要告诉身侧、身后的同袍们,两淮水师也是有血勇在的!
刚才还有些退缩的蒙冲上宋军士卒纷纷喊着他们虞侯的名字奋力站起身来,只为了用单薄瘦小的南方汉儿的身躯,为身后逆水行舟的袍泽们挡住哪怕一根箭矢!
资水水师向前突进的几艘战船片刻之后就已经在前方,两条蒙冲上的宋军士卒早就浑身成了刺猬,可是没有一个人倒下,所有人都这样直直的挺立着,怒视前方!
“砰!”一声闷响,两艘蒙冲夹带着中间那条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当先一条资水水师战船上,熊熊大火旋即燃烧,而蒙冲上最后的几名桨手也怒吼着站了起来,他们仿佛没有在意身上只是布衣短打,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刚才就已经终结,能够活到现在只是因为前赴后继、挺身而出为他们挡住箭矢的袍泽弟兄。
随手抄起来尚没有发射的神臂弩,几名桨手狠狠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他们甚至都不看有没有射中目标,直接将神臂弩扔下,火船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蒙冲上面,燃烧着一切,几名桨手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着操控着两艘蒙冲直愣愣的撞击一侧拼命躲闪的蒙古战船。
冲天的火焰终究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而更多的宋军战船也已经杀红了眼睛,两艘楼船一马当先,更多的战船已经没有阵型,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击。刚才两艘蒙冲决死突击已经激起了绝大多数人的血性,所有宋军士卒都赤红着眼睛,怒吼、冲锋!他们已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只是拼命地想要将对面的一切都燃烧、都摧毁!
看着峰回路转的江面战局,张世杰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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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松口气,叶应武自然就更不好过了。刘整催促进攻的命令已经是第二次送到刘元礼这里了。刘元礼死死咬着牙,只是看着不远处堆砌着无数尸体的山崖,刘整从来都没有督促过他进攻,甚至每一次都让他放缓进攻等待友军,而这一次却截然相反。
三千士卒已经有数百人倒在了这三面的山崖上,而更多的人甚至不用弓弩掩护就怒吼着向山上冲去。水面上两淮水师杀红了眼,这山崖下刘整步卒又何尝不是杀红了眼。
叶应武本来手中还有上百人,现在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曾经有两三次蒙古士卒都曾经冲到胸墙外面,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抽调精锐组织反冲锋,而实力稍微差一些的泸州劲卒也在这一次又一次面对面的厮杀中损失惨重,现在叶应武身边二三十人大多数还是他的亲兵和锦衣卫精锐,泸州劲卒当初百人,此时也只剩下五六人还勉强坚持了。没有重伤的士卒,因为所有重伤的士卒都毫不犹豫的选择抱着敌人一起从山崖上滚落。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半身已经尽是鲜血,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杀人吧,但是几场冲锋下来,已经杀了五六个人了,虽然里面多数都是被叶应武的亲卫击伤之后让叶使君捡了一个便宜,但终归是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叶应武可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对于杀人早就没有了罪恶感。而江铁这些杀胚更是兴奋异常。虽然他们只剩下了二三十个人,却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依然有一战之力!
山下号角声再一次呜呜响起,只不过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一面将旗被树了起来,冲在最前面。攥紧已经满是鲜血的剑柄,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刘元礼终究还是坐不住,亲自带队冲上来了。这也恐怕是他麾下所能发起的最大一次规模的冲锋了,上千人在山崖下摆出密集的阵型,黑压压的像是拍打礁石的巨浪。
山崖上两面旗帜迎风飞舞,神臂弩的箭矢已经在刚才一次进攻中用干净了,而火蒺藜这种原始的火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倒还有两支突火枪可以使用。
“拿来!”叶应武从江铁手中夺过突火枪,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元礼这个家伙倒是依旧不失法度,脚步交错,根本没有办法瞄准。不过他的将旗就好对付了,那名举着旗帜的壮汉只是一味地猛冲。叶应武冷冷一笑,“砰”的一声,举旗的壮汉惨叫着摔落,而那面旗帜也陪着他一起滚落!
山崖上一片叫好声,刘元礼麾下则是气势一滞。
“冲上去,为了国家,有死无生!”刘元礼皱着眉头怒声大吼,竟然越众而出冲在了最前面。
叶应武一伸手,另外一支突火枪已经压好了火药。
“砰!”又是一声闷响,刘元礼身边的一名亲卫被散开的铁珠直直的打下山崖,而刘元礼左臂也出现了数道血口。
打歪了,暗叫一声晦气,叶应武有些闷闷不乐的抄起佩剑,却发现身边的将士们包括杨絮在内都怔怔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给老子上!”叶应武怒骂一声,抬起一脚,外面已经堆积了一层尸体的胸墙圆木顺着山崖滚落。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留下这些原木了,光是山崖上的尸体就足够防范箭矢的了。
更何况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战了。
江铁等人也反应迅速,一根根圆木呼啸滚落,这一次蒙古士卒冲锋的队形甚是密集,所以圆木撞击下来竟然有数十人惨叫着从队伍当中消失。只不过这在巨大的黑潮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零散的箭矢从叶应武身边呼啸破空,杨絮急忙狠狠一扯他的衣袖,两个人翻滚着倒在山崖顶上。
“你不要命了!”杨絮的声音虽然有些喑哑,但是可以听出里面被刻意压制后的愤怒。
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满是鲜血的杨絮,叶应武苦笑一声,自己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小姑娘台词竟然这么老套。
然而这并不是演戏,也不是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沙场。咫尺间的生死,就在刚才不断的上演。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个人略有些尴尬的爬起来。
而刘元礼已经冲杀到了十多丈的距离外。江铁带着几名悍卒怒吼着扑上去,刀光闪动,竟然四五个人方才拦得住他。而更多浑身鲜血、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宋军士卒默默的站起身,虽然疲惫、虽然带着伤,他们的脚步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杀声四起!
只不过不只是山崖上,资水上同样如此,而山崖脚下,也是同样如此!马蹄声密集如骤雨,一支人数只有数百人的骑兵从山路上突然出现,火焰里赤色的旗帜迎风飞舞!
这支骑兵飞快的将手中劲弩扳机扣动,箭矢横扫,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那上百名蒙古骑兵猝不及防,片刻功夫就只有寥寥十多人还在马背上,只不过迎接他们的是更加锋利的马刀。
天武军百战都总算是没有姗姗来迟,五百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在将蒙古骑兵全部斩落马下之后再一次直驱留守山下的千余名步卒,五百骑兵对战千余名步卒,几乎没有什么疑问。
而山崖上,刘元礼赤红着眼睛挡住江铁颇为刁钻的一刀,山下的杀声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山顶上的宋军也在怒吼着厮杀,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军的援兵来了。
江上也是火光闪耀,资水水师的两艘楼船正在拼命的躲闪两淮水师战船有如恶狼般的撕咬进攻。虽然已经有三四条小型战船被楼船上凶猛的箭矢火器撕碎,但是更多的战船依旧毫不犹豫的一拥而上,而几艘楼船则在外围从容不迫的倾泻箭矢!
资水水面,战局已定,两淮水师正压着刘猛的资水水师打!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刘元礼看着四散奔逃的山崖下士卒,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归根结底,是因为最终没有拿下这座小小的汕头。看着那火焰中猎猎舞动的赤旗和叶应武的将旗,刘元礼咬紧了牙关,手臂上的疼痛有如针刺。
总是冲不破最后一道山崖防线的蒙古军刘元礼部突然间从山上掉头,而刘元礼颇为精锐的三四百亲卫护卫着他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着潼川府的方向而去。
至于其他溃散的蒙古士卒,却已经无人能够拯救,因为两淮水师的战船再一次驶进曾经营寨外的水湾,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只不过这一次更加肆虐。
突然杀出的百战都最终让整个战局扭转。
只不过宋军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叶应武缓缓坐到在满是尸体的山崖上,有自己人的,也有冲上来悍不畏死的蒙古汉儿的,鲜血染红了土地,火焰舔舐着天空。无论如何,第一仗总算是艰难的胜利了,虽然是以无数战船的摧毁、数百精锐的阵亡换来的胜利。
但是毕竟战果是丰厚的,刘整资水水师被重创,陆上精锐也在这山崖下丢了上千尸体,甚至还有数百骑兵。更重要的是,此次大战也证明了,两淮水师和百战都并不是徒有其名。
叶应武没有看向资水,刘元礼选择仓皇撤退而不是留下来拼死抵抗,只能说明资水上同样是大局已定。他现在担心的,是更加遥远、千里之外的黄州。
不知道苏刘义统领着天武军,能不能抗住蒙古大军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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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赤血燃烧(中)
刘整到底是刘整,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命。在十多艘资水水师拼命阻拦下,张世杰只能看着刘整的旗舰缓缓北上,徒呼奈何。毕竟叶应武当时还被困在山崖上危在旦夕,所以张世杰也不敢再拼命追击,急匆匆的调集战船支援。
更何况两番大战下来,各艘战船上不但箭矢火药都使用的差不多了,而且士卒疲惫、伤亡众多,就算是继续追击怕也没有一战之力,向来谨慎的张世杰自然知足常乐。
资水水师大败,刘元礼的三千步骑也只有寥寥百余人逃出生天,当然两淮水师接连水战,也有二三十条战船损毁沉没,山崖上和水面上战死的士卒更是有近千人,实际上也算是元气大伤。
而刘雄率领阻击刘整主力的近两千将士同样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等到和百战都汇合的时候只剩下一千多人。刘整主力也算是挽回了些许颜面。只不过这一次双方都是损失惨重,自然短时间内不会拼命再战,刘整主力缓缓退缩,叶应武也指挥着手中的一千五百步骑直接退到泸州境内,背靠资水安营扎寨。
至少有了两淮水师,这一千五百人显得实力终归要丰厚一些。不过也是托叶应武资水大战的福气,前去攻打达州的蒙古各州府大军急匆匆的收缩,全力迎战这支匆匆北上的宋军。
沿着资水和潼川府一线,上万蒙古军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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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黄州。
暴雨倾盆,视线当中都是雨水。遍地的泥泞当中混杂的都是鲜血。放眼望去身边密密麻麻都是倒下的尸体。一面旗帜在风雨中直直的立在那里,已经没有了迎风舞动的雄姿。
赤色的旗面早就湿透,顺着旗杆流淌着的雨水都是赤红色,仿佛那旗帜是用鲜血染就的。
一道身影踏过泥泞,高帮靴子已经挡不住雨水,脚上、腿上都已经麻木,只有手上还有冰冷的感觉。雨水划过狰狞的面容,冲洗着同样沾满泥点的脸颊。
更多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名名蒙古骑兵缓缓策动战马,在泥泞和风雨中向前。只不过和他们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架势相比,这个时候已经早就没有了当时的杀气凛然,更多的是疲惫和最后的勇气。这足足四五千的骑兵缓缓向前,踏碎风雨。
在他们的前方,曾经傲视天穹的营寨已经倾颓。沿着营寨的寨墙上下,更多的尸体一直延伸到马蹄下!而营寨里面的瞭望楼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密集的弓弩射塌,甚至就连那寨墙,也就只有一个两个地方尚且完整。营寨前面的壕沟里,同样满是尸体、满是泥水、满是鲜血。
虽然残破,虽然倾颓,天武军的营寨依旧顽强的伫立在风雨中,就这样藐视着一切的敌人!
而在不远方,蒙古步卒也已经展开队形,一开始受到大多数蒙古军进攻的天武军右厢所守的营寨已经不复存在,张顺无险可守,带着剩余的两千残卒退入天武军前厢的营寨中。
两天连续不断的厮杀下来,天武军驻扎在城外的前厢和右厢也就只剩下了五千多人,要知道这可是曾经上万的大军啊,已经有一半的人倒在了这茫茫的暴雨中,和更多的蒙古鞑子同归于尽。
寨墙上唯一还能使用的床子弩缓缓上弦,江镐看着陆续站起身来的麾下儿郎,咬紧牙关。暴雨同样是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肆意的冲刷着上面残留的鲜血。
张顺亦步亦趋的走过来,他的腿上被砍了一刀,虽然并无大碍,但是行走起来已经很不方便:“江兄弟,还能撑得住么?让右厢顶上来吧,你们打的时辰已经够长了!”
江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天武军右厢退入营寨之后,因为损失惨重,所以前厢顶在前面的时间长,右厢顶在前面的时间短,所以几番厮杀下来,前向所剩的人数和右厢也差不了多少了。
至于两厢的骑兵,倒是颇有保存,竟然还有百余名。
咬紧牙关,张顺翻身上马:“那某带着右厢骑兵出去将蒙古第一波冲锋的步卒冲散,否则这样打下去,咱们非得都倒在这里不可!”
“蒙古鞑子已经分出来五六千人攻城,这里压力终归是小一些。”江镐轻声说道,仿佛在风雨里自言自语,“趁着这风雨,出去冲杀一场也算是可以的。”
对面的蒙古大队步卒已经呐喊着向这边迈动步伐,而蒙古骑兵也缓缓的加速,毕竟地上尸体纵横,骑兵若是加起速来一不留神很容易被绊倒,不过好在之前挖下的陷坑大多数都已经被人马的尸体填满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张顺带着最后的骑兵从后门杀出,兜一个圈子切入蒙古步卒的侧翼。而因为一开始几次反冲锋死伤惨重之后,江镐和张顺都一直是在拼命死守,所以蒙古将领根本没有想到在这双方只剩下最后一丝元气的时候,宋军竟然冒着暴雨又发动了一次突击!这也就意味着,在这大队蒙古步卒的身侧,甚至没有蒙古骑兵护卫!
骏马长嘶,刀光闪动,已经在步卒的保护下养精蓄锐了太久、也憋屈了太久的,现在就像是脱离桎梏的野狼,拼命的咆哮、拼命的撕咬!本来严整的蒙古步卒大队瞬间混乱不堪。
在那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眼前的骑兵对面,任何的步卒都没有招架之力,那卷动无数风雨劈砍下来的马刀更是像是催命的符箓!
张顺统领着百余名骑兵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整个蒙古步卒大队就已经崩溃,风雨里都是四下奔逃的士卒,无数人惨叫着只是拼命迈动脚步。
而意识到大错已经铸就的蒙古统帅合答急忙调动骑兵赶过来阻截。都快冲击到营寨前方的蒙古骑兵无奈之下只能冒着寨墙上密集的箭矢掉头,更多的人在这一刻摔落马背,更多的人怒吼着、咆哮着继续向前催动战马!
他们是草原上最骄傲的蒙古勇士,为什么要为了拯救崩溃的卑微汉人步卒,就调转高贵的头颅!
有的骑兵调转马头,有的骑兵依旧冲锋,暴雨中蒙古骑兵的阵型也随之而陷入一片混乱。江镐也趁机拼命地指挥放箭,密集的箭矢破空,几乎要将所有的箭矢都倾泻出去。
不过作为曾经横扫欧亚的蒙古骑兵的后裔,这些蒙古骑兵终归是反应迅速,一个千人队快速调转马头,顺着风雨从营寨外面飞驰而过。而另外两个千人队则缓缓加速,随时准备向前发动最后的突击。
张顺也意识到蒙古骑兵转瞬即至,若是自己直愣愣的再杀回营寨,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索性带着百名骑兵同样调转马头,从蒙古步卒大队中犁出一条血路,径直向城门方向而去。
同样有上千蒙古步卒本来就已经在列阵准备进攻黄州城池,只不过后方进攻营寨的己方步卒大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以留下来五百人监事城池,其余五百人则直接面向营寨方向。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想到,张顺竟然就这么带着骑兵从斜地里硬生生的撞了上来,骑兵在风雨中就像是旋风一般转瞬即至,张顺浑身都是鲜血,任由雨水冲刷仿佛那鲜血已经凝固在了一身铠甲上!人马都在风雨中喘着粗气,只不过没有任何一人停留。
零落的箭矢虽然射落的几名骑兵,但是更多的宋军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切开蒙古步卒。马刀挥舞,只是带了短刀和盾牌准备登城厮杀的蒙古步卒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只能和他们之前进攻营寨的袍泽们一样,纷纷向四周逃散。
只不过张顺也并没有趁势追杀,而是直接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城上的吊桥缓缓放下,而城门也是轰然打开。
数百名手持神臂弩的宋军士卒呐喊着一涌而出,密集的箭矢破空,顿时后面紧紧追着张顺而来的蒙古骑兵就已经倒下不少,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被自家步卒绊住了脚,只能恨恨的看着这一连杀乱的两个自家步卒方阵的宋军骑兵从容入城。
领队的蒙古千夫长怒火中烧,手中马刀直直的砍在了前方不断撒腿逃命的蒙古汉卒的脖颈上。被这么一刺激,更多的蒙古骑兵纷纷举刀砍杀阻挡前方道路的自家步卒,而没想到逃命还要挨刀子,步卒大队算是彻底的崩溃了。
“蒙古人杀人了!他们要杀了咱们,快点儿逃命吧!”
“鞑子杀人了!”
风雨中无数的声音呼喊,不只是攻城的步卒大队,就连好不容易聚拢起来进攻营寨的步卒大队也被这风雨中传来的真假难辨的声音所刺激,竟然在一次纷纷掉头逃窜。甚至就连几名害怕担罪责的蒙古军中汉家将领都悄悄地招呼亲兵消失在风雨中。
自己的麾下溃散,这等罪过可是要杀头的。
虽然号称三万骑兵,实际上是一万骑兵加上两万汉家“骑步兵”,而骑兵在夜以继日的进攻中,已经损失惨重,现在能够上阵的也就六千左右,包括以后进攻城池,主要依靠的都是汉家步卒,可是偏偏现在蒙古骑兵对着蒙古汉家步卒挥动了马刀。
风雨中,鲜血如注!
而黄州城门也是顺势大开,数千天武军士卒甚至还有大批的黄州厢军、民壮怒吼着冲了出来。苏刘义全身披挂,暴雨顺着他的衣甲流淌,贵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副使的苏刘义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剑,直指向风雨摇摇中的前方。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
剑气如霜······”
雄浑的歌声在各处城门回响,天武军将领都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而在这之后,是如林的刀枪和坚毅的步伐。
时隔一月,天武军的歌声再一次在这片原野上回响,只不过比上一次更加雄浑,更加壮阔!
而城外孤守的营寨上,江镐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方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最后的箭矢也已经发射出去。天武军前厢士卒都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只是看着他们的指挥使。
身后歌声一浪又一浪敲打着天地,整个空气中仿佛不再只有暴雨如注,还有赤血在熊熊燃烧!
一根又一根的据马枪插入地下,塞门刀车改进的据马车也已经推到了墙壁倒塌的地方。而后面脚步声如雷,踏碎风雨,天武军右厢士卒也都已经站在前厢士卒身后。
这一刻,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武军前厢和右厢。
在那面赤色的旗帜下,所有人都是天武军,都是大宋儿郎!
“狼烟起,江山北望!”江镐嘶声怒吼。
“狼烟起,江山北望······”雄浑的歌声拔地而起。
风雨中,无限的苍凉,无限的悲壮!莽苍青山仿佛都被这歌声所震撼,只是静静的倾听着。而那曾经震撼天地的马蹄声,早就已经被这个歌声所淹没。
蒙古骑兵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震撼与惊恐。
下一刻,无数的身影披着赤甲站上营寨。他们不只是因为原本衣甲就是赤色,更是因为那衣甲上已经凝固的鲜血。
蒙古骑兵狠狠地撞在了寨墙上。
杀声四震。
在杀戮面前,在一侧的汉军步卒溃退面前,蒙古骑兵依然没有丝毫的停顿,他们是草原金雕的后裔,是曾经凭借着区区数万骑兵横扫整个欧亚大陆的英雄,而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条数千懦弱的宋军防守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土墙!
就算是他们唱起了雄浑激荡的歌,也不能阻挡蒙古铁骑!
暴雨之中没有办法发挥骑射的威力,但是并不妨碍蒙古勇士用马刀砍下那一个个的头颅。两天昼夜鏖战已经消磨掉了太多人的锐气,但是也激起了更多人的血性。
便在这风雨中一决胜负吧。
蒙古骑兵的黑潮狠狠拍打在寨墙上,那锋利的据马刀车上面很快就沾满了鲜血,而据马枪的末端更是往往穿刺着不止一匹马,不止一个人。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就这样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无所畏惧。甚至还有一些骑兵索性就直接撞在了土墙上,本来在雨水的冲刷下就已经松软的土墙又坍塌了更多的地方。
江镐怒吼一声,第一个迈动脚步,手中大刀呼啸着贴地砍断最近的马腿,而他几名手持大斧的亲卫一拥而上,将那名惨叫着落马的蒙古骑兵剁为碎片。更多的天武军士卒就像是同样义无反顾的赤色潮流,从江镐两侧怒吼着越过,冲击!
而马蹄声碎,一支人数不过百人的骑兵赫然出现的风雨中,就这样直直的撞入蒙古骑兵的侧翼。还没有湿透的赤旗迎着风尽情招展,天武军右厢士卒也随之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的指挥使同样没有将他们丢下,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张顺一马当先,手中马刀挥舞,一连斩落两名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这员猛将就这样不知疲惫的重新杀回到这风雨中,也杀回到这营寨之前!
而在他的前后,更多的宋军步卒正在漫山遍野的追杀溃败的蒙古汉卒,而已经无力回天的蒙古骑兵虽然几度想要冲击,都被苏刘义带着亲军冲在最前面硬生生挡了回去。
带着一支千人队指挥全局的蒙古大将合答怔怔的看着奔逃的自家士卒,雨水冰凉,在脸颊上划过。
“随某冲击——杀南蛮!”这员蒙古悍将转战南北,何其经历过如此大败,当即催动战马。已经被袍泽的鲜血深深刺激的最后一支千人队也怒吼着从山坡上冲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赤血燃烧(下)
大江之上。
和黄州的暴雨不同,此时江上只是一层薄薄的雨幕,天空阴沉的几乎要碰触两侧江畔的青山,一艘艘战船逆着风雨缓缓西行。蕲州位于兴**的西北侧,比邻黄州,也算是南宋在湘赣地带江北的最后一条防线了。
只是这孤城一两座,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所以只能算是蒙古留给南宋的一道缓冲带。再加上蕲州城本来就是位于大江之畔,所以很容易被南宋水师集中打击,蒙古方面自然将之视为鸡肋。
但这一次蒙古骑兵绕道攻击黄州侧面,若是将蕲州这枚钉子留在后面自然等于在攻击敌人侧面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侧翼露了出来。
阴沉的天空,细密的烟雨。
站在船头的陆秀夫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没有了盛夏的闷热。而在他的前方,青山尽头一座雄城已经呈现。
身后传来走动的声音,夏松微微皱着眉头走过来:“陆通判,前方就是蕲州城了,此城临江而建,颇为雄壮,陆通判是打算现在进攻还是等到晚上趁着夜色偷袭?”
陆秀夫知道现在如果强攻的话,凭借着夏松手中为数不多的水师战船,难以起到太大的作用,而如果让天武军上陆步战的话,更是有可能被城中的蒙古骑兵反冲锋,到时候别说攻城了,就连撤退都是万分困难。
而就在这时,一条一直停在江畔的小船突然揭开缆绳,顺着江水直接向零散的宋军水师船队中而来,一艘战船急忙驶出队列,迎上那艘小船。
不到一盏茶功夫,一名身形有些瘦削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走上来:“启禀通判、将军,蕲州城中送来消息,驻守蕲州的只有不过千余名士卒,而且都是蒙古汉卒,至于蒙古骑兵,已经尽数拔营前去攻打黄州,也就是说蕲州城近乎空城一座!”
“郭都统,此事不是儿戏,当真?”夏松脸上流露出喜色。
而陆秀夫看了一眼郭昶,消息十有**是准确的,叶应武设立锦衣卫和六扇门他也知道,并且这两个近似于皇城司和走马承受的部门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功效,一度作为李庭芝幕府近臣的陆秀夫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事不宜迟,立刻拿下蕲州!”陆秀夫朗声大笑,“当真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就算没有截断鞑子后路,也可以和天武军之主力东西夹攻那鞑子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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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郎们,随某杀鞑子!”苏刘义身上都是泥水,长刀呼啸,转瞬之间前方的蒙古步卒就已经惨叫着倒在地上。而更多的宋军士卒从他的身侧怒吼着扑上去,只剩下一道道身影在风雨中隐约。
而马蹄声震动,合答率领的千余名亲卫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击已经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的营寨前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径直向着黄州城的方向冲去。四面八方都是密集的雨丝,所以除非距离的近了,根本看不清楚竟然还有一支这么庞大的骑兵队伍直接冲向黄州城门的方向。
四千马蹄在泥泞的地上飞快的踏下又抬起,无数的泥点和水珠飞溅,除了践踏泥泞发出的声音,人马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
看着从前方不远处突然闯出风雨的蒙古铁骑,苏刘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只不过已经容不得他反应,下意识的苏刘义怒吼一声,仿佛这么多天积压在胸腔中的怨气都随着这声吼叫传响!
好在苏刘义还没有傻到将所有士卒都派出去,百余名亲兵很快从两侧涌上来,紧紧护卫着他们的将军,别看这只是百余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重甲兵,也是曾经让金国骑兵闻风丧胆的巨斧兵。
一个个身穿厚重铁甲的士卒在风雨中迈动沉重的步伐,也多亏了他们这身行头实在是厚重,所以两天来都是一直窝在城中,甚至连上城头的资格都没有。对于这些本来就是从身强力壮的悍卒当中选出来的将士,被困在这风雨孤城当中就已经足够憋屈了,现在终于可以出城厮杀一场,结果谁曾想蒙古鞑子竟然已经崩溃,而他们一身重甲根本没有那些冲在前面的步卒跑得快,所以只能在后面默默的前进。
而现在仿佛老天爷将机会送到了他们的身前!
这可是上千的蒙古鞑子骑兵啊,和那些被追杀的四处逃窜的蒙古汉卒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上的。
所有重甲兵在风雨中站立,就像是一排展开的铁罐头。虽然风雨遮挡了阳光,但是他们手中的巨斧依旧让人望而生畏。宋朝这个军事上弱小的王朝,却缔造出了重甲兵这种战争的绞肉机!
步人甲身后的眼眸中,火焰熊熊!
他们没有歌唱,没有怒吼,只是在单一的口号声中缓步向前。更多的泥水飞溅,打在他们的衣甲上。
“神臂弩!”雨水顺着风扑面打来,苏刘义长声怒吼。
上百名宋军弓弩手从重甲兵身后猛地站起身来,同时扣动扳机。同样是骑兵噩梦的神臂弩在这一刻喷发激射,箭矢没入前方骑兵的胸膛,一名名骑兵摔落马背,但是更多的人就这样无所畏惧的迎着风雨、迎着箭矢、也迎着死亡催动战马!
“杀!”苏刘义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最后一丝力量。
双方在下一刻轰然碰撞!
马刀劈砍在步人甲上,即使是力大无比者,也不过是一道浅坑,可是迎面而来的巨斧却往往是一斧头砍下来马头,马上的骑兵只能闷哼一声摔落马背,而更多的骑兵已经在下一刻从他身上踏过。
百余名重甲兵就像是一座礁石,黑色的骑兵浪潮拍打在上面,片刻之后又化为了无数的飞沫。暴雨已经冲刷不干净地面的鲜血,仿佛那些断臂残肢当中流淌出来的血已经深深地渗入了土地里。
不过重甲兵毕竟是步兵,上千的骑兵一浪又一浪不要命的冲击过来,就算是再强壮的士卒也难以支撑。一个、两个,渐渐有重甲兵在风雨中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而紧接着直冲过来的蒙古骑兵一刀狠狠劈在重甲兵暴露出来的脖颈上。
重甲兵身后的数百步卒随手将神臂弩抛到泥水中,手中长枪铁矛从已经露出来的空隙中狠狠捅出,只不过这些轻甲步兵在骑兵面前,已经没有多少威慑力,几名骑兵倒在长矛下之后,更多的骑兵已经顺着这个口子蜂拥进来。
“死战不退!”苏刘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将挥刀呐喊的一名蒙古鞑子从马背上硬生生撞下去,抬手就是一刀。
更多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向那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而在这支蒙古最精锐的千人队后面,上千的宋军步卒同样迈动步伐,长枪如林,直刺九霄!
而在风雨中,后面黄州的吊桥虽然没有收起来,城门却已经缓缓的关上。看着那最后一丝闭合的城门,合答脸上流露出一丝绝望的表情,这个时候再不退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被这些连命都不要扑上来的南蛮子杀死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些南蛮为什么和之前那些肆意屠杀的不一样,按理说他们应该龟缩在城里一味死守的,只是不知道这天武军为什么和其他宋军截然不同。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去想这些问题,合答急匆匆的调转马头,一番厮杀下来一支千人队也就只有五六百骑兵了,而那些就像是不可逾越的宋军重甲兵更是连一半都不到了,只不过他们依旧这样直直的站在那里,只是挥动着手中的巨斧!
仿佛风雨都在那刀光斧影里阻断。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合答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而他的骑兵亲卫也随之一哄而散,纷纷调转马头随同自家统帅向着后方驱驰,既然正面无法突破,若是能够从宋军兵力调集而有些单薄的营寨方向突破,那总算会有些斩获。
“追!”苏刘义急忙翻身上马,几队劲卒急匆匆的跟着他向前冲去。就算是城池保住了,若是营寨被攻破了,那天武军前厢和天武军右厢的步卒也只有被蒙古骑兵屠杀的命运,再强大的步卒,若是没有足够的重甲兵和弓弩手,也很难在这原野上阻挡骑兵的杀戮。
营寨前厮杀依旧,鲜血肆意流淌。
张顺狠狠勒住战马,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而跟在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只剩下了五六名,每一个人都是鲜血淋漓,每一个人都是疲惫不堪,但是所有人手中的刀依旧骄傲的举起,任由暴雨冲刷着上面的鲜血。
而一名银甲小将抬起一刀将一名摔落马背的蒙古骑兵砍杀,迈着大步走过来,虽然一番厮杀他的衣甲上同样都是刀剑砍过的痕迹,但好歹没有张顺那么狼狈不堪。数百名宋军士卒从小将的身后涌上来,死死挡住一直咬着宋军骑兵不放的一支蒙古百人队。
“够本了。”江镐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顺,纵身杀入张顺身后的战阵当中,“帮某看着点儿,营寨不能丢!”
张顺微微一怔,一股疲惫的感觉从心底蔓延,他急忙狠狠晃了晃脑袋,从马上跳下来,战马已经不断地喘粗气,想来是疲惫至极。张顺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不远处的营寨上下已经有不少蒙古士卒。
“冲过去!”张顺怒吼一声,几名骑兵一言不发的将马刀在战马的臀上插了一刀,战马长嘶,鼓起最后的力量向前飞奔。雪亮的马刀从风雨中呼啸而出,将一名刚刚杀入宋军步卒当中的蒙古骑兵斩落马下。而蒙古骑兵也发现了背后杀过来的这几名宋军骑兵,自然有十多个人分出来策马迎战。
脚步声密集,仿佛要盖住那轰响的暴雨,更多的宋军步卒从风雨中出现,本来杀进营寨中的十多名蒙古骑兵很快被这无数的宋军步卒所砍杀,章诚一马当先,带着这支还没有怎么厮杀的城中留守精锐硬生生的撞入蒙古骑兵阵中。
几名黄州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都是骑马冲在最前面,这个时候黄州城中无论老少都已经上了城头,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而等到开城门冲杀的时候,更是由章诚带着他们骑马冲在最前面。
虽然只有七八人,却是一连砍杀了迎面而来的十多名蒙古骑兵。本来还在进攻营寨的蒙古骑兵纷纷怒吼着调转马头迎上来。而章诚自然不会将自己手下的精锐送上去让人群殴,所以不论那几名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是否愿意,章诚都命令他们向后退入人群中。
密集的长枪铁矛伫立在前面,中间还有十多名弓箭手拼命射箭。
章诚的将旗因为刚刚竖起来,所以在风雨中依旧迎风招展。近千名宋军士卒在这面旗帜周围聚集,而更多的蒙古骑兵也纷纷调整队形,这些草原上的勇士最终还是在风雨中被磨掉了最后的斗志,但是他们依然想要在这些打不散的南蛮身上啃下来最后一块肉!
合答率领着五六百骑兵踏着风雨而来,直直的撞在章诚步卒的侧翼,而另外的蒙古骑兵也从正面掩杀。只不过为时已晚,江镐带着数百步卒从侧面截住了掩杀来的骑兵,而张顺也已经组织起出城支援的青壮和上千名留守营寨的士卒,将各处缺口堵住。
至于合答的骑兵,当他们杀入章诚步卒侧翼的那一刻,苏刘义也带着众多的宋军从他们的后面冲上来。
至于更多的蒙古汉卒,早就已经在这风雨中跑的不见了踪影。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忘记这些依旧在黄州城下厮杀的蒙古袍泽,数十名骑兵从远方急匆匆而来,此时章诚步卒的阵型终究被合答杀透,两支蒙古骑兵汇合在一起,已经不足三千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健儿倒在了这风雨的黄州城外。
黄州,当真是蒙古的伤心之地。
合答的牙已经要碎了,但是他不能在进攻了,虽然对面的宋军恐怕也就剩下了五六千人,凭借着三千骑兵让他们再付出一半人的代价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宋军怕是就要真的崩溃了。
因为已经溃逃到蕲州的蒙古汉卒发现蕲州城上满是宋军,而宋军的水师也从大江上不断地发射弩矢。
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保存实力,抓紧撤退!
好在已经接到黄州战事不利消息的阿术派出了五千骑兵东来接应,宋军也没有北上阻断归路的意思。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战,终究是败了。
风雨中看不清远处的黄州,却能看得清楚近处的宋军营寨。虽然一面面旗帜并没有招展,但是那一面面旗帜所驻守的地方,已经将蒙古骑兵的最后一滴精血榨干净。
长长的叹息了一口气,合答率领蒙古骑兵残部缓缓退却。
看着蒙古骑兵退却,苏刘义也传令诸将收束兵马不得追击,毕竟两天厮杀,除了城中士卒尚有一战之力,营寨守军早就是在拼着最后一丝血勇向前厮杀了。
在千里之外资水大战落下帷幕的同时,黄州大战也随之结束。
天武军惨胜。
风雨依旧冲刷着天地,黄州城外,鲜血无数。
苏刘义一步一步走上一面土墙,伸出手紧紧握住宋军赤旗,在这面旗帜下,无数的宋军士卒和蒙古骑兵曾经浴血厮杀,而两天来的尸体都没有掩埋,有的尸体肚子甚至已经开始鼓胀。只不过大战终究还是结束了,最后出城的士卒青壮已经开始掩埋尸体。
而就在这面旗帜的一侧土墙上,一名宋军士卒坐在土墙上,任由同伴为他挡住风雨包扎伤口。而他手中的刀已经卷刃,在他所在的土墙下面,蒙古士卒的尸体比其他地方都要厚上两层。
苏刘义微微一怔,此人当真是勇士,看那伤口已经深可见骨,竟然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却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走过去拍了拍那名士卒的肩膀,苏刘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某是苏刘义,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没有想到副指挥使竟然出现在这里,不只是那名伍长,其余几名士卒都有些措手不及的站起来,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而苏刘义则急忙伸出手挡住那名伍长的伤口:“快快包扎上,雨水渗进去多了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名伍长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已经有些哽咽,不过他还是艰难的说了出来:“属下吴楚材。”
“好好干。”苏刘义信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军中自会论功行赏,所以他还并不担心这个勇猛的伍长得不到提升。
“遵令!”吴楚材看着远去的苏刘义,泪水再也忍不住翻涌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残破的营寨在风雨中沉默,多少男儿战死疆场,所谓的便是守卫这一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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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激流暗涌(上)
南宋咸淳六月末。
江南临安的夏天,虽然是处在小冰河期,却也是颇为炎热。
只有清风在西子湖上吹过方能够带来些许的清凉。垂柳依依,在风中摇曳。来往的街道上除了打着赤膊的壮汉,已经很少见到人的踪迹。对于临安来说,夏天的夜晚方才是真正上街的时候,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在家里安心躺卧,享受轻罗小扇的柔风。
和山下的烈日灼灼不同,葛岭上毕竟树木茂盛、小桥流水比比皆是,清凉的溪水流淌,总算是可以驱散些许夏天的炎热。而贾似道的宅院中更是冰冷到了极点。
只不过这冰冷不是得益于那桌子上摆放的冰盆,而是贾似道那一张破天荒无比阴沉的脸。
所有仆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并且心中都在暗暗诅咒,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不长眼,竟然触怒了自家老爷,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暴怒的老爷流放边疆而或是直接灭了满门。
但是此时摆在贾似道面前的,却是怎么奖赏黄州和资水两战的将士。如果说世界上什么最无奈的话,那恐怕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敌人一天天强大却还不得不不断地给他补充营养。
廖莹中站在贾似道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归根结底这一次算是翁应龙将事情办砸了,叶应武带着五百百战都跨越千里前往泸州,布置在江南西路的皇城司竟然没有一点儿察觉,结果到现在甚至拿捏不到一丝叶应武身在泸州的切实证据。
要知道整个资水之战始末,叶应武都没有亮明身份,而泸州的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高使君也至始至终没有在外人面前开口道破叶应武的身份,作为历来和贾似道互不对眼的将领,高达自然会守口如瓶,甚至还会矢口否认。
也就是说叶应武作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竟然擅自离开兴**前去泸州,这资水之战唯一的瑕疵也就这样被巧妙的掩饰下去了,偏偏别说百战都,就连高达的泸州劲卒当中皇城司都没有安插进去人手,所以连切实的物证都没有。
而兴**传来的报捷奏折上面也是写的一清二楚,叶使君带病坐镇兴**,甚至兴**通判陆秀夫、永兴县知县谢枋得都在后面附上了以前途为担保证明此事的话语。
叶应武狡猾如狐,果然不出所料。
廖莹中担忧的看着一言不发的贾似道,同样是眉头紧锁,这一次可以说是被彻底摆了一道,如果不能好好封赏有功将士的话,恐怕就连襄阳吕文德那里也都没有办法交代,更何况江南西路那几只老狐狸,估计会跳着脚上奏折。
自从贾似道掌控朝政以来,除非是天大的事,四面八方各个州县像雪花一样递奏折的情况还没有见过呢,一旦有那种情况,就意味着当朝者已经失政于民了。
当然,廖莹中更加担心的是翁应龙会不会因此而失宠于贾似道,虽然看上去两个人作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相互不服气,可是实际上廖莹中和翁应龙自己心里都很清楚,翁应龙擅长于细节,廖莹中擅长于大局,所以两个人往往是廖莹中留守、翁应龙出去,可如果没有了翁应龙,廖莹中还真的害怕自己会犯更大的错误,到时候恐怕下场还没有翁应龙好呢。
作为一个聪明的人,廖莹中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个同僚保下。也或许是因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翁应龙只是向贾似道送来一封述说自己罪过的信,并没有另外给廖莹中递信请求说情。
沉吟片刻,廖莹中还是轻声问道:“相公,这旨意······”
贾似道冷冷哼了一声:“你看着办吧,老夫不管了,皇城司这一次罪不可恕,怎么着你想好了报给老夫参详。”
“属下遵令!”廖莹中急忙应道,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贾似道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已经不想再管这些烂摊子,让廖莹中自己去收拾,而且很明确的要让皇城司背黑锅了,也就是意味着不用廖莹中给翁应龙求情了。
等于翁应龙白白的欠了廖莹中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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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永兴县。
经过连月来的修葺,这座曾经大江之畔破败的小城已经更换了面目,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雄踞原野上的重镇,而与之遥相呼应的,在城的四个方向上都有高大寨墙围起来的营寨和宽阔的校场。更远处的地方大江之畔半壁山上一座扼大江之咽喉的堡垒同样也在修筑。
终归是少了些喧嚣和纷杂,永兴城又回归原本的平淡宁静,只不过那一面面在高大的城池上迎风招展的旗帜,正无声的向天地之间宣示着此处的强大。
黄昏的永兴城,难掩平静下涌动着的热闹气息。就在数天前,城北一座已经修筑了半个月的二层小楼终于向世人展露出了容颜,当“邀月楼”三个字在门口的旗帜上飘扬的时候,应邀前来的天武军几位指挥使看着这个旗帜,不知道内情的张顺还好,江镐等人的表情自然就是万分精彩了。
当然,精彩归精彩,该有的从容大气还是要有的。
至少从那天看到几位沙场归来的指挥使和日夜忙碌的知县齐聚一堂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名为邀月楼的青楼。而邀月楼也果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将永兴城大多数的酒楼、青楼、勾栏、瓦舍拿下,几乎算是买断了永兴县的娱乐。
斜阳点点,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远方崭新的城池,近处古老的街道,却在这夕阳微风中完美的结合。马蹄声缓缓,并没有什么华丽装饰的马车在邀月楼颇为偏僻的后门停下。
白衣公子摇着纸扇悠悠然走了进去。而当一名哼着歌的老汉披着斜阳走来的时候,这邀月楼的后门处,已经空无一物,仿佛只有地上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马车车辙表明此处曾经有人走过。
邀月楼前面主楼和几个院落装饰的固然是华丽非常,这也是为什么慕名前来的永兴县甚至兴**的名流雅士有如过江之鲫。但是邀月楼后面这几个仆人居住的楼阁虽然占地比较大,却没有了前面的雕梁画栋,让人在感慨邀月楼的华丽装潢的同时,也不禁不赞叹,怕也只有这样朴素的作风方才能够打下来这么大的家业。
“见过秦公子。”两名衣衫简朴的护卫见到白衣公子走过,急忙微微鞠躬。而跟在白衣公子后面的俏丫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自家娘子这不伦不类的男装不得不说还真的有些派头。
往前走过两个院落,便是这后院的主楼,同样是一个二层小楼,只比前面的邀月楼主楼略微矮上半分。一名一身粉红衣裙的俏丽少女急匆匆的从楼中走出来:“琴姊姊来了。”
绮琴微微颔首:“琼娘,此处尚且适应?”
琼鸾笑道:“有姊姊暗中照顾,城里城外又满是六扇门的哨探,怎么会有什么不适?怕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三分的地方了。”
“春芳阿妈将你派过来,怕也是为了保护你。”绮琴轻轻一叹,“阿妈自己却毫不犹豫的返回临安了,那是非善恶之地,也不知道最后还能不能再相见。”
想到春芳,琼鸾微微一怔,脸上神色也是一黯,不过两个人都知道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几句话之间,已经走到了楼上。自有丫鬟将茶水沏好,然后躬身而退。
“临安有消息么?”自家姊妹在一起,绮琴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的问道。
邀月楼作为醉春风在兴**的分号,并且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所有消息汇总的地方,正是因为来往的人多,所以才不得不将后院也建设得颇为庞大,毕竟叶应武还真的没有打算将自己的府邸或者自己的衙门变成哨探情报的地方。
甚至就连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密狱也在后院的地下。而在这院落的周围,自然也是重兵守护,光是每天街上来往游走的哨探怕也不下百余名。更何况此处靠近永兴县北门,是整个永兴城最高、守卫士卒也最多的城门,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大变,也方便从城门直接抽调士卒。
当然这双重保险仍然不够,就在邀月楼数十丈外的另外一条街道一侧,一座高墙大院更是天武军百战都的驻地。而章诚、马廷佑、郭昶三名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大小府邸也在这左近。
琼鸾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本来临安就是皇城司的根基所在,虽然春芳阿妈和风叔都已经赶过去了,但是毕竟在临安的人手不足,消息传递的慢也能够理解。”
绮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这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将士在用生命换取消息情报,消息能够传回来就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每一次在临安这些皇城司密布的南宋重镇活动,都是要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的,即使是对于皇城司了如指掌的杨风亲自坐镇临安。
而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间想起,一名华衣女子急匆匆的走过来:“秦公子,琼姊姊,临安消息。”
绮琴和琼鸾对视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琼鸾伸出手将火漆尚且完整的信件接过来,那名华衣女子微微躬身,转身又退下去了。这华衣女子是邀月楼前院的侍女打扮,这也就说明这信件应该是在酒席之上秘密递过来的。
一般走这个渠道说明情况要好一些,是走的从临安前往江南西路的商队,否则就是六扇门或锦衣卫的人快马加鞭直接前来此处了。
火漆拆开,信件滑落,几行字映入眼帘,琼鸾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姊姊,朝中那位贾相公,终究还是服软了。”
绮琴站起身:“信件就不看了,只要安好便知足了。”
“后院不干政,姊姊倒是守得很严实啊。”琼鸾忍不住打趣两句,从隆兴府相逢之后,两人常常有书信来往,此时说话倒也算得上是熟稔了,若是一般的人,怕也不敢跟叶府后院唯一一个妾室以如此的口吻说话。
绮琴白了她一眼,扇着扇子悠然离去。自家郎君离开时遵嘱自己常常过来看看,也是害怕琼鸾年少,杨风等人又不在,此处真的反倒是最消极怠工的地方,现在里里外外看来各处人等来往匆忙,倒是颇让人放心。
对于插手六扇门和锦衣卫,绮琴还真的没有这个兴趣。本来天武军这点儿秘密家当就是让叶应武看的死死地,再加上统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更是章诚、马廷佑这几个叶应武的死党人物,更何况绮琴风尘漂泊,对于这些权力早就看淡了。
还是每天在后院里和其他府上的家眷聊天、弹琴来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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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永兴城北大营。
黄州暴雨中一战,天武军右厢和前厢再一次受到重创,两厢万人,最后只有三四千人活着离开那一片暴雨和泥泞,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怨言,也没有一个人悲伤,因为给他们的兄弟们陪葬的蒙古士卒足足有上万,当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比起原来宋军和蒙古军之间的伤亡,的确已经少了太多太多。
而江南西路的诸位相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天武军死伤颇大,不过好歹是将蒙古鞑子的大军挡在了大江以北,若是大军压迫赣鄱、窥探江左,到时候贾似道借题发挥,恐怕罪过不小。
所以苏刘义和陆秀夫在黄州战后要兵要粮理直气壮,江南西路诸位相公也是乐得如此。本来启奏朝廷组建的新军因为奏折被贾似道强行压了下来,所以这集结起来的数千新卒全都北上编入天武军,而苏刘义从黄州撤退、陆秀夫从蕲州撤退,也没有忘记将城中的百姓壮丁席卷一空。
本来江北黄州、蕲州两地的百姓就已经大量渡江南逃,集中在最近的兴**,希望曾经让阿术和蒙古鞑子吃瘪的天武军保护他们,现在蕲黄两州战后,历经生死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原本安土重迁的思想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只是跟着南渡的天武军一起前往兴**。
这些原本内迁的百姓再加上后来的百姓,从中又有上千青壮投军,再加上整编两千厢军和乡兵,几番输血,天武军竟然在短短数天之内就再一次膨胀到了两万人。
只是新卒毕竟是新卒,依旧还需要叶应武制定并且被苏刘义改善几处魔鬼训练,毕竟叶应武生搬硬套的现代训练方式有很多在古代战场上并不怎么实用,所以苏刘义受到启发改进之后,效果也更好一些。
杀声阵阵,烟尘四起。苏刘义穿过校场走进大帐,一众将领已经等候在此。此次黄州大战江镐和张顺冲杀在前,甚至连留守的天武军后厢都跟着在蕲州过了一把瘾,王进的天武军左厢只有蹲在麻城看热闹的份,要说没有些许怨气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进毕竟是聪明人,上一次黄麻大战天武军左厢杀的最狠,损失也最大,最后奖赏也是他王进最多,江镐等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自然也是暗暗咬牙准备下一次大展身手,所以这一次王进自然乖乖的听从命令驻守麻城,让江镐他们杀了一个痛快。
“参见将军。”一众将领朗声说道。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都是一起在风雨里厮杀的弟兄,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当下里开门见山的说道:“临安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估计过不了几天朝廷的旨意也会送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激流暗涌(中)
泸州城北,资水之畔。
四五十艘战船在并不宽阔的江面上排出了很长的队伍,而就在两淮水师水寨所在的岸边比邻着的,便是一座小寨。营寨上飘扬着赤色旗帜,而营寨中间的一座望楼上所悬挂的,却是张世杰的将旗。
现在朝廷服软还是准备使硬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叶应武也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将旗挂出来,岂不是落人口实,所以现在还是用着张世杰的旗号。
蒙古大军进攻泸州,坐镇泸州的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向张世杰请求援兵,张世杰毅然决然举兵入川,这在战场瞬息万变、而朝堂远在千里的古代也算是常见,尤其是当敌人是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的时候,实际上川蜀中的将领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否则也不会在蒙古大军攻破临安、南宋投降之后,张珏还在带领着川蜀各路大军誓死抗争。
为了稳住川蜀各路将领,朝廷对于这种水师入援的事情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叶应武打出来张世杰的名头贾似道还真的是不好下口。若是连带着张世杰一起判罪,恐怕包括张珏在内都会联名上表的,到时候怕是川蜀也要政令不通了。
快马从南方飞驰而来,直接冲入营寨中。
片刻之后,叶应武击鼓聚将。
上一次资水大战实际上宋军损失也不小,且不论水师,就是在陆路上,为了尽量挡住刘整主力大军,刘雄率领的泸州劲卒也有将近一半埋骨疆场,而叶应武麾下驻守山崖的六扇门、锦衣卫以及叶应武亲卫还有那些紧急抽调上来的泸州劲卒同样是死伤惨重。
导致叶应武现在手中可用的步骑也就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但是对于叶应武来说,以少胜多似乎已经成为了惯例,这在历来人多势众却总是饮恨败北的宋军当中,绝对是一个另类。
一众将领急匆匆入内,叶应武笑着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左近的文天祥:“黄州大捷、资水大捷,这一次贾似道总算是赔大发了。”
在资水一战中被流矢射中大腿的刘雄还在营寨中卧床养病,所以营帐中的实际上都是天武军的将领,所以叶应武直接称呼“贾似道”倒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略微扫了一眼,文天祥同样流露出笑意:“属下恭喜使君。”
杨宝、江铁也急忙凑了过去,脸上同样是浮现笑容。下面十多名百战都虞侯、十将则是踮着脚尖瞪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大宋咸淳二年七月初。
官家圣人下达旨意,褒奖资水、黄州一战有功将士。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率军千里入川,力挫北方鞑虏,令之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当为首功,免黄州知州,授沿江制置副使、荆湖水师都统、轻车都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统领天武军驻守黄州,冒雨血战两昼夜,天昏地暗、风云变色,当同为首功,授兴**团练使、赣北沿江防御使,赏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兴**通判陆秀夫统领天武军后厢袭击蕲州,其足智多谋,为文官之表率,授赣北沿江安抚使、中散大夫,上次白银千两。
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稳住战局,亦有功劳,奈何前方战事急迫、不思援助,不论其功过,但令统率两淮水师剩余船只重返江淮。
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临机应变,身先士卒,亦有功劳,赏赐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同范文虎回返江左。
黄州通判文天祥临战逃脱,免去其职位,削为庶民。
兴**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坐镇后方,虽无功劳亦有苦劳,赏赐锦缎二十匹、白银五百两。
而天武军和两淮水师也俱是重重犒赏。
同时,易兴**为“兴州”,叶应武仍知兴州,陆秀夫仍为兴州通判。所新设之赣北沿江安抚使诸职务,所辖地域包括黄州、蕲州、兴州、江州、南康军五处。
此次黄州、资水两处大战,实际上受益最大的还是天武军,天武军所统领和影响的地方也由原本的兴**、黄州、蕲州增加到了五处,更何况兴**的行政级别也随之提升为兴州。
而损失最大的,并不是文天祥本人,对于文天祥来说他本来就是布衣之身,能够担当黄州通判也不过是当初贾似道使出的调离叶应武心腹的手段,而现在又重新恢复布衣之身,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担任叶应武幕府的首僚,别看一身没有官职,却没有人敢轻视。
毕竟布衣入幕府最后功成的廖莹中和翁应龙就是最好的例子。
损失最大的,其实应该是两淮水师,两淮水师从副都统往下半数主力精锐都被范文虎带走,张世杰这个两淮水师都统也摇身一变成为了荆湖水师都统。
不过这样也好,能够被范文虎收买的,都是两淮水师当中意志不坚定之辈,范文虎将这些靠不住的人全都带走,剩下的倒还真的都是可以依赖的,以叶应武的能力,帮助张世杰另起炉灶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张世杰感叹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叶应武的目光在下面众多将领扫过,冷声说道:“如何赏赐都是次要的,就算是官家没有赏赐,难道某叶应武会亏待你们?不过你们都要给某想好了自己有没有命回去领这个赏赐。”
杨宝和江铁这叶应武的左臂右膀两名亲卫将领同时站出来:“某等必当不负使君期望!”
冷冷一笑,叶应武看向身后的舆图:“刘整遭受此败,虽然伤了元气,但是还没有真的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根据前方送来消息,这两三周修整,刘整麾下已经聚集起来五千步骑准备南下,而还有五千士卒驻守潼川府,如果不是达州、重庆府各处友军纷纷摆出进攻的架势,恐怕将要面对的刘整步骑还要更多。絮娘,你且说说重庆府张将军是怎么回复的?”
一直站在叶应武身侧一言不发的杨絮急忙站出来:“启禀使君,张将军已经率领水师战船百艘、步骑两万人北上,随时准备压迫潼川府,但请使君能够统军拖住刘整。只不过成都府的蒙古军也已经惊动了,上万蒙古骑兵和配属的五六千蒙古汉军也准备支援潼川府。”
几路军队的走势很快就标注在舆图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来,围绕着泸州城北的天武军,整个东川已经枕戈待旦!
甚至就连泸州守军也开始陆续北上,顶在叶应武的后面,粮草、箭矢、火器更是源源不断的从泸州等处送到军前。如果说整个东川都将掀起一场风暴的话,那么天武军现在就在这个风暴的中心。
而在更远的地方,襄阳城下,再一次在黄州吃瘪的阿术彻底放弃了绕道包围襄阳的策略,从各路汇集的蒙古大军越来越多,并且缓慢的向前压迫。
至于数千里外的两淮,李庭芝同样在整训人马,南宋水师也不断地跨海扰袭蒙古在山东的各个州府。
整个宋蒙边境,超过百万的大军已经剑拔弩张。虽然知道实际上以两国的力量,只能够维持一处战场的大规模征伐,但是至少在其他战场对于对方的防御或者进攻的架势终归是要摆出来的。
“高将军已经到何处了?”叶应武转而看向文天祥。
在军旅当中时间长了,虽然一直都是在后军,文天祥身上也平添了几分英武,再加上他现在一身黑色长袍,自然也是杀气凌人,不比其他几名武将气场差:
“启禀使君,高将军后军已经出城,前军在距离此处不足五里处下寨,高将军所统领之中军则在出城十里处。沿着资水同北上的还有两淮水师之前留守的二十余艘战船。”
毕竟朝廷的旨意还没有送到这里,所以还是称呼两淮水师,不过张世杰的脸上自然而然的黯淡几分。
叶应武轻轻点头,高达这一次也是率领着六七千步卒前来,只是这些步卒的战力就比不上之前的那些泸州劲卒了,不过好歹在人数已经隐隐压过了刘整。
只不过也就是压过了刘整,毕竟成都府方向还有大批蒙古军随时准备救援,只有等到张珏统军北上赶过来,才能够优势。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入帐中,“启禀使君,前方哨探已经察觉,刘整渝水水师正在集结,并且随时准备南下,张将军的水师战船数量远远不足,恐怕难以应付。”
叶应武一怔,看向张世杰,虽然张世杰的水战本领真的不敢恭维,但是至少此处也就是他略通水战。
“潼川府距离重庆府还是有些距离的,如果刘整渝水水师想要南下,没有三四日的功夫也不太可能。不过无论如何刘整水师一直处于上游,对于我大宋水师自然是不利。”张世杰急忙说道,“若是能够将刘整水师诱到大江上,或许还好。”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转移到舆图上,资水自泸州入江,渝水自重庆府入江,若是将刘整水师诱到江面上,宋军水师固然可以顺风顺水,却也意味着将会是泸州或者重庆府陷于刘整大军兵锋的威胁下。
伸出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泸州,叶应武咬着牙说道:“泸州,便让这泸州成为刘整埋骨之地!走,某前去找高将军。还有天武军哨探全都撒出去,必须摸清刘整水师和陆上步骑的去向!”
张珏所在的重庆府虽然水师薄弱,但是毕竟重兵屯驻,而且城高粮厚,更重要的是远离成都府,很难有援军,所以对于刘整来说,要么就不来,要来就一定会攻打泸州,因为这里既是他发家的地方,也是他耻辱的地方。
当年被吕文德赶着犹如丧家之犬匆匆北逃的事情,刘整已经刻骨铭心,和贾似道的仇恨,他永远都不会释怀。若是能够在泸州城下一雪前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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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夔州路,夔州。
叶应武曾经过夔州而不入,并不代表着他对于这个雄踞川蜀门户的城池不重视,恰恰夔州正是六扇门和锦衣卫集中活动的一处重镇。要知道当初组建的时候,六扇门对内,锦衣卫对外,可以说是目标明确,但是也有几个州府因为所处位置之重要,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有,从而能够使收集到的情报更加详实,也算是有两个情报网,就算是被摧毁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
一艘快船缓缓靠上了夔州码头,身着布衣的男子迎风站在船头,只是细细端详着两岸的风光景致。
“先生,夔州到了。”一名打着赤膊的壮汉从船后走过来。
“嗯,且上岸去。”布衣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之中带有一丝犹豫,又带着一丝决绝。毕竟这里是夔州,自己手中的力量在这远隔千里的州府实在是太弱小了,反倒是叶应武的爪牙在这明里暗里应该有不少,此处不比隆兴府,应当更加谨慎小心的行事。
几名布衣短打的小厮已经急匆匆的从码头上跑过来:“不知前方船上可是龙大官人?”
布衣男子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内心比较惊慌,但是在这些手下面前可不能掉了架子,否则就真的是军心大乱了。几名壮汉簇拥着他从船上走下来,虽然都打着赤膊,但是看得出来那腰间绑着的上衣下鼓鼓囊囊怕是藏着些兵刃。
几名小厮同样是轻轻舒了一口气,领头急忙上前:“还请龙大官人随小的来,某家掌柜已经在楼中为大官人留了房间,龙大官人可以先去小坐休息。”
布衣男子依旧是微微一笑,一行人消失在码头街道的拐角处。而在他们的身后,码头几艘船的阴影中,一名同样是布衣短打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来,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如果不细细看的话,恐怕还真的发现不了。
而另外一名老汉则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且陪着小老儿去喝一盅。”
年轻人点了点头,在阳光中伸了一个懒腰:“今天这码头上倒是清闲,什么事都没有,去喝一盅就喝一盅,难道某这个小伙子还会怕了你这个老头儿。”
说罢,年轻人冲着不远处懒洋洋躺卧的自己兄弟打了一个招呼,跟着老汉走了。另外几名扛包的壮丁看着远去的年轻人,相视一笑,这个李三,一天到晚的倒还有个人陪着他喝酒厮混,虽然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等到走上街,老汉方才看向年轻人,声音很轻:“是么?”
李三苦笑一声:“远远地看不清楚,再加上某也不过是看过画像而已,不过一路上那几个小厮一直称呼龙大官人,怕有七八成了。”
“先跟过去看看再说,还有锦衣卫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老汉的声音依旧轻不可闻,“某看着码头上那几个锦衣卫都没有动弹,难道她们没有看出来么?”
李三心中突然一冷,拉了老汉一下,老汉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两人急忙闪身一侧的小巷子中,别看那老汉年纪不小了,腿脚却很是麻利,三下两下两人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等到另外几道身影出现在小巷中时,空留下风吹动青石板带来丝丝的凉意。
“这两个家伙还真的狡猾。”小巷中空荡荡的,领头的壮汉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只不过脚步声旋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弓弩破空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惜螳螂没有抓住蝉,黄雀却已经仰天长啸,振翅而来。
第一百二十章 激流暗涌(下)
七月初。
川蜀局势波谲云诡。
刘整渝水水师主力倾巢出动,张珏步骑不得不退回渝州防止刘整水师偷袭和两相夹攻。而张世杰率领荆湖水师出现在渝州,刘整渝水水师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急匆匆的扑过来。
毕竟张珏虽然城中兵力强大难以撼动,但是毕竟渝州的水师实力很弱,曾经雄霸川蜀江上的刘整水师自然不将其放在心上,他们更加想要一口吞并的,是那在资水上让自家袍泽近乎全军覆没的南宋水师。不知道这些下江人(川蜀人对于长江下游江淮人的称呼)是有怎样的本领,竟然能够让未尝闻一败的资水水师丢盔弃甲。
七月六日,刘整渝水水师绕过渝州进入大江,南宋渝州水师退守夔门,有这等易守难攻的地方,就算是刘整水师声势浩大,也只有铩羽而归的份儿。
七月七日,七夕节,刘整渝水水师前方哨探传来消息,张世杰荆湖水师已经缓缓退向泸州。渝水水师旋即分出少数战船监视渝州和夔门,毕竟资水一战南宋水师漏夜偷袭的教训还是要吸取的,渝水水师只是缓缓沿着大江西进,丝毫没有全力追杀的意思。
同日,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率领步骑退守泸州。
七月八日,得知水师消息的刘整大军开始南下,兵锋直指泸州!而张珏也迅速作出反应,重庆府宋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上佯攻潼川府,而另外一路则急匆匆的向泸州而去。同时夔州、达州等周围南宋控制的州府也是大军尽数北向扎寨。
七月九日,蒙古成都府过万军队向南做出攻击姿态,统领这支兵力雄厚的援军的正是刘整麾下大将、刚刚在叶应武这里吃了瘪的刘元礼兄长刘元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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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
实际上刘整大军推进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向着泸州的方向压迫。不得不说刘整这么进军,非但安稳扎实,没有给叶应武和高达露出任何的破绽,而且还给泸州守军一种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人最恐惧的并不是死亡那一刻,而是正在缓缓逼近却又无法抗拒的死亡过程。
只不过刘整虽然大军推进缓慢,但是斥候前进之速度,却又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甚至由蒙古骑兵作为主力的一支哨探已经抵进到了泸州城下,整个泸州也为之惊动。
第二天百战都和泸州骑兵也是倾巢出动。
在双方尚还没有接触的百里真空地带当中,斥候厮杀的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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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没有旗号的轻骑出现在天边,斜照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将人马都染成了赤色。只不过这支轻骑只是埋头不断催动战马,向南方泸州的方向疾驰。
而片刻之后,另外足足百人的骑兵就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而那支百余人的骑兵,所打的正是蒙古军的旗号,足足一个百人队。
怕也只有蒙古这种以骑兵立国并且横扫欧亚、称霸世界的帝国才会这么土豪的直接将一个百人队派出来当做斥候。
“都统,鞑子快追上来了。”前面飞驰的宋军斥候骑兵实际上人数也有三四十人,和其他地方的宋军相比,已经是财大气粗了,可是当他们身后是一个蒙古百人队的时候,还是只有被追杀的份儿。
百战都虽然名为“都”,但是人数编制却是足足五百人,而且都是精锐骑兵,所以百战都的都指挥江铁再称为“都头”就未免有些掉价了,于是百战都中人往往称呼其为“都统”。对此叶应武也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百战都只是一个对外称呼的名头,毕竟叶应武再怎么着也不过是地方知军、都指挥使,拥有五百骑兵的亲军,低调一些终归是好的,能少给贾似道一个把柄是一个。
江铁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自己所骑的这些南方大马冲刺速度颇快,而且冲锋陷阵更是不二之选,但是不得不承认北方蒙古矮脚马的脚力不是一般的好,这支蒙古百人队已经足足追赶了半个时辰,怎么甩也甩不掉。
两侧尽是低矮的山坡,上面只有些萋萋荒草。而宽阔的官道笔直的向南延伸,若是再这样的话,恐怕根本支撑不到泸州就会被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给咬住。
“儿郎们,三路分开!”江铁怒吼一声,从马背上一把抓起几个铁蒺藜便向后方扔去。
这种比较原始的手榴弹实际上在南宋早年就已经出现,只是很少有士卒愿意使用,毕竟手中握着危险的火器投掷,任谁都要心中胆怯三分,尤其是在这火器刚刚起步的宋元之交。
但是百战都甚至整个天武军都是强制训练使用各种火器,所以这个时候这队江铁亲自带领的百战都哨骑投掷铁蒺藜还是颇为顺手的。数十枚小型的铁蒺藜带着风呼啸而去。
紧接着一连串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这种尚且属于原始的火器实际上就算是爆炸开来,对于人马的伤害也很小,但是将蒙古骑兵挡住一分半刻却是可以的,前面一排的十多名骑兵惨叫着摔落马背,而后面的蒙古骑兵则不得不急匆匆的勒住马缰。
而就趁着这个功夫,宋军哨骑一分为三,沿着两侧的荒坡和官道继续向前奔驰。
“追!这些狡猾的南蛮!”蒙古百夫长怒火中烧,由蒙古人、色目人组成的精悍骑兵急忙呼啸着追了上去。这个时候是关乎颜面的时候,蒙古骑兵横扫大陆的威风可不能被这弱小的南蛮骑兵践踏!
宋军骑兵趁着这个功夫凌乱的几支箭射出,在风尘当中只是草草坠落,甚至连蒙古人马都没有触碰到。
而蒙古骑兵则怒吼着席卷而过!
然而当这百余名蒙古骑兵追着最左侧的一路宋军飞驰上荒坡的时候,却发现另外两路本应该拼命逃窜的宋军骑兵竟然又折返回来,手中同时举起了劲弩。
和蒙古人习惯了的弓不一样,百战都的弩更加精巧、更加复杂,自然而然的也更加准确。密集的箭矢从身后破空,一排蒙古骑兵已经在无声中坠落马背。
被戏弄了的蒙古百夫长怒吼着指挥部下兵分三路,一定要将这敢于挑战他威严的宋军碾成粉末。
三支宋军骑兵见到蒙古骑兵分开,当下里便一哄而散,一直到前面兜了一个大圈子又重新汇合在一起。只不过经过这么上下一折腾,蒙古骑兵的人数已经减到了八十余人。
一个南蛮子都没有杀掉,自己却平白折损了将近二十人,对于谁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这蒙古百夫长憋着一肚子并不想在那个颇得上司信任的汉军将领面前丢脸。
八十多名蒙古骑兵一声唿哨兵分两路,并且马速越来越快,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想要将前方的猎物一口咬下。而在这同时,蒙古骑兵们也纷纷弯弓搭箭,不断有宋军骑兵惊呼着落马。而无奈之下,江铁不得不将最后的火蒺藜撒了出去。
爆炸声此起彼伏,并且掀起烟尘无数。
一支上百人的轻骑出现在远方,在骑兵的中央,一面赤色旗帜迎风烈烈飘扬。而更多的宋军士卒则从两侧的荒坡上站起来,手中都端着神臂弩,直直的瞄向那支刚刚从爆炸中解脱出来的蒙古骑兵。
蒙古百夫长并不是傻子,否则也不可能被派遣出来执行斥候任务,大略的看了一眼宋军严整的阵势和密集的神臂弩,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后,八十余名蒙古骑兵急匆匆的在神臂弩射程之外勒住战马,转而向北方疾驰。
江铁等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们对于这支突然间杀出来的自家人是谁都不知道,但是好歹是逃过一劫。
“江都头却是好生狼狈啊。”军阵分开,一名黑衣女子怀里抱剑,只是笑着看着他,“如果不是接到线报刘整突然加大哨骑的力度,使君命令属下引军而来,江都头此时怕是不好过了。”
若是别人这么说话,江铁十有**会跳脚大骂,可是现在冷嘲热讽的可是杨絮,这个小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手中却掌控着川蜀左近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情报,并且内行人都清楚,以她和叶使君的平日里种种,就算是现在还没有怎么样,恐怕以后也少不了是个使君夫人,身受叶应武大恩的江铁自然是不敢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多谢絮娘和诸位兄弟。”该有的客气终归是有的,江铁轻轻喘了一口气,这小祖宗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杨絮微微点头,走到江铁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速速回返泸州城,刘整大军突然加速而来,情况有变。”
江铁一怔,刘整这一手倒还真的是让人措手不及。本来双方僵持的战局,也因此而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难怪刚才遭遇的蒙古哨骑人数竟然这么多,想来是因为刘整大军快速推进,蒙古骑兵的主力也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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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宋军哨骑总算是平安回到城中,神臂城的城门在夕阳中缓缓闭合。突然间惨烈的哨骑战让天武军百战都损失了将近五十名骑兵,但是好在叶应武反应十分迅速,一队又一队的泸州劲卒和荆湖水师留守战船陆续出城,总算是将大多数的哨骑接应了回来。
而刘整大军先锋一千轻骑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
或许长年以来泸州都是处于蒙宋厮杀的第一线,所以对于这支出现的蒙古骑兵,泸州守军也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出现。泸州城险要的地势的确不利于骑兵冲锋,那陡坡很容易就使得骑兵成为泸州守军的活靶子。
所以这一千先锋骑兵只是从城下远远地飞驰而过,旋即又消失在远方,似乎连安营扎寨监视城门的意向都没有。
而急匆匆登上城门的叶应武和高达并没有只是虚惊一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万分,因为根据收到的情报,成都府的蒙古军同样也是突然加快了速度,竟然已经在今天和刘整殿后的人马会和。至于刚刚收到消息的张珏,距离泸州还有一两天的路途。
至于大江上,也是有几艘荆湖水师的战船和渝水水师的先锋船队遭遇,只不过双方都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只是远远的对峙了片刻后,荆湖水师战船就缓缓北上。
而渝州水师战船也意识到自己不过十余艘战船,冲的太往前根本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所以也是缓缓退却,等到主力。
虽然双方依旧只是停留在哨探战上,但是谁都知道,这一场血战的气氛却已经越来越浓。更何况火上浇油的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夔州的人手紧急送来消息,翁应龙已经出现在夔州。
虽然在这远离江浙的川蜀,皇城司的力量被六扇门和锦衣卫死死压制,但是想要让翁应龙藏身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翁应龙会在夔州止步,若是让他深入川蜀,以其挑拨内斗的能力,恐怕别说泸州,就是重庆都有可能危在旦夕。
对于翁应龙来说,失去了并无法掌控的川蜀并不重要,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够对张珏、高达和叶应武这些贾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狠狠地打击一番。
只要能够保住泸州、重庆府等处,就算是达州这些战略重镇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应武也没有犹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翁应龙入川的消息不但告知了高达,并且还派人飞马送往张珏军中。这也是为什么高达一次又一次守卫了泸州,也算得上是大宋少有的沙场宿将了,但是这一次脸色依旧凝重。
任谁在前面浴血厮杀还要提防后面自己人捅刀子,都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甚至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杨宝,脸上少有的流露出几分阴狠的杀意,在他看来翁应龙这种货色就应该除之而后快。作为一个沙场老兵,他可能会懦弱的逃跑、也可能会淡然的面对生死,但是他并不能忍受自己人这样准备下黑手。
整个川蜀暗流喷涌,似乎随时准备彻底爆发。
无数的旗帜从天边出现,叶应武和高达一时间也顾不上夔州的翁应龙会怎么样了,因为泸州又将迎来一次战火。在无尽的夕阳余晖当中,足足三四千骑兵出现在天际,紧接着是大队的蒙古步卒,一面面各色各样的旗帜都已经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但是他们身上黑色的战甲、手中雪亮的刀枪都在表明,这不是宋军,而是横扫欧亚的蒙古勇士,是这天下第一强军!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的余光看向高达。
高达只是站直身体,苍髯飘飘,目光冷峻。
这员老将就像是神臂城一样,虽然已经古老,但是依旧无所畏惧的屹立在这夕阳下。
天地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神臂城后面大江的怒吼咆哮。
激流,终将喷涌!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有城巍峨(上)
宋,夔州。
江边码头不远处的小小客栈里面,气氛肃杀。
翁应龙坐在上座,静静地环视周围,屋子当中仅仅只有不到十个人,而且还有几人受了伤,足可以看出在接连几天的纠缠暗斗当中皇城司已经吃了大亏。
在来到夔州之前,翁应龙从来没有想到皇城司竟然会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而且对手的实力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毕竟隆兴府一战叶应武麾下的那个神秘组织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根本没有让翁应龙将它们放在心上。后知后觉、力量不足,就算是有杨风、杨絮这一对叛徒叔侄坐镇,翁应龙也不认为他们就有挑战皇城司的本领。
而现在情况却是截然相反,在夔州,皇城司正在被这个神秘组织压着打,以至于皇城司能够拿得出手的力量,竟然就只有翁应龙身边这些人了。而再往川蜀方向,皇城司每一座州府里面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大多数都不得不进入蛰伏状态。
叶应武麾下这个神秘组织展现出来的实力,让翁应龙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不得不万分小心。
“今日某便动身前去庐州城外,此处各项事宜千万要谨慎小心,若是夔州皇城司再受到什么打击,整个川蜀恐怕就真的不是你我所能够掌握的了,至于到时候项上人头由谁来取,便已经不重要了。”翁应龙脸上流露出肃杀的神色。
然而未等其他人应和,客栈紧闭的大门就被突然撞开!
还没有见到人出现,密集的箭矢就已经提前一步呼啸而来。
“保护先生!”两名忠心耿耿的皇城司士卒同时怒吼,将翁应龙扑倒在地,而下一刻屋子里面大多数没有反应过来的人度都已经被攒射成了刺猬。
几名蒙面的黑衣人纵身而入,手起刀落甚至就连浑身插满箭矢的皇城司士卒也不放过。几名随同翁应龙而来的亲卫急匆匆的从后房冲出来,勉强挡住了黑衣人凌厉的攻势。
“先生快走,此处距离江边不远!”翁应龙的亲卫头领一把拉起翁应龙,几名护卫毫不犹豫的挟起他便向后房跑去。为了应对万一,在这个靠近大江的客栈后房有暗道通向江边。
其余的亲卫则纷纷挥刀守住门口,黑衣人却也不过多纠缠,见到对方亲卫众多,便索性后退一步,他们的空隙当中几名身材瘦小的弓弩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出现,扣动了扳机。
这些武功高强的亲卫在六扇门和锦衣卫颇有些无赖的打法下,能够坚守住这片刻功夫,便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呼啸的弩声从身后传来,只不过翁应龙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小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紧接着在他身侧的几名护卫纷纷惨叫着从视线当中消失。翁应龙艰难的想要向前走,然而密集的脚步声在下一刻将他彻底包围、
前前后后都是叶应武的人,都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翁应龙在怎么找也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再加上腿上肩膀上不知什么之后已经中了两三箭,虽然并不致命,但是钻心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抵抗意志。
终于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眼前一阵眩晕,无力的摔倒在地。
急匆匆追上来的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总算是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不只是翁应龙,这一次可以说是将皇城司在夔州的大多数力量连根拔起了,以后至少短期内传递情报不用那么缩手缩脚的了。
临时打过来的一桶水从上到下将翁应龙浇了个通透,领头的夔州六扇门统领田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不知道足下是何人,可是大名鼎鼎的翁先生?”
翁应龙悠悠转醒,看到来者并没有想要将他杀人灭口的意思,心中倒是笃定了三分,毕竟以他的权谋手腕,只要现在性命没有危险,以后能够活下去的几率终归是要比常人大上很多。他们这些一天到晚将国家为己任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可真的没有想象当中的铮铮铁骨。
尤其是在临安呆的久了,骨头早就软了。
现在翁应龙还保持着三分硬气,没有直接磕头求饶,就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目光在眼前这个黑衣大汉脸上扫过,翁应龙轻轻哼了一声:“明知故问,若某是一介无名之辈,还需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认了就好。”田昆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的抓错了人,那自己这张老脸就没地儿搁了,“来啊,给这位捆结实了,带走。”
这一次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若是惊动了地方官府毕竟不好收场,所以还是手脚利索些好。
“你们带我去哪里?”翁应龙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本人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可要想清楚了!”
田昆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再说这些话未免为时已晚了,等到了地方不就知道带你去的是哪里了么。你们这些读书人,废话倒是不少,先把他嘴给我堵上,免得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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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话,这应该是叶应武来到这个时代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攻城战。之前无论是慈溪还是麻城,都说不上是真正正规的攻城战,第一次对手本来就是一些乱无章法的海寇,第二次双方实际上是在麻城脚下依托着营寨厮杀。
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攻防,城池外面的大大小小的营寨实际上要比城墙更加重要,这些营寨往往占据重要的地势,当这些营寨失守的时候,就意味着只剩下城墙最后一道防线,也意味着援军前来救援的道路多数都已经被堵死。
但是像神臂城这样的,反倒有些特殊了,整座城池所在的山崖实际上已经算得上是周围最为平坦开阔的地方,更何况濒临大江能够得到张世杰麾下水师的支援,所以高达和叶应武并没有在城外扎下营寨,而是依托着险峻的地势有些随意的布置了些陷坑、鹿角,而主力都驻扎的城中。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着狂风在城上以及附近的山上恣肆飞扬。而和川江各处相比已经算是宽阔的泸州外大江之上,上百艘战船摆出严整有序的队列,因为风向不定的缘故,这些战船都没有启碇挂帆,远远地看上去除了点缀其间的赤旗,更像是笼罩在江面上的一朵乌云,和那由远及近而来的蒙古骑兵相比,声势一点儿都没有落人之后。
就算是张世杰指挥水战的本领再怎么二把刀,在水上呆的时间长了,怎么排出有气势的军阵出来还是难不倒他的。此时张世杰作为荆湖水师都统,他麾下的战船以及儿郎在这大宋放眼望去都是屈指可数的,更何况又接连经历了几场大战,就算是刘整的渝水水师号称精锐,却也难免在战船武备等上面比荆湖水师差了一个档次。
更何况这一次张世杰可是费尽心思将心高气傲的渝水水师给引诱到了大江之上,并且占据了上游的位置,自然是胸有成竹。
刘整统帅的蒙古大军已经距离城池很近,大军刚刚扎下营寨,无数的哨骑就已经撒了出去,将神臂城外围各处探摸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距离城池近的地方有宋军的强弓硬弩随时等着蒙古骑兵送上门来,所以没有谁敢将脑袋别在腰带上往前冲。
而叶应武和高达之前布置城防的时候也没有“为难”刘整,除了宋军弓弩射程之内并没有布置陷坑。
随着哨骑陆续将情报传达会营寨,一队足足千人的蒙古骑兵从营寨中飞驰而出,紧接其后的是两个步卒千人队,一左一右遮挡住侧翼。
泸州城上,叶应武和高达饶有兴致的看着云集的蒙古步骑。泸州易守难攻的名号也不吹出来的,整个城池坐落在神臂山上,实际只有东门这一座城门完全是面向陆地,能够允许大型攻城器械通行的,若是没有足够强大到压制泸州城的水师,很难攻克这座江北名城。
而当时刘整也正是因为吕文德率领大军从水上三面保卫、步步为营,方才不得不弃城北走。
高达驻守神臂城有些年头了,叶应武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又跑到这里来扇动翅膀,此时的高达应该已经被调任宁江军节度使前去鄂州,在几年之后准备统领大军北上救援襄阳。
救援襄阳是这个老将所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燃烧的最后一点儿光芒了,然而却被吕文焕担心高达公报私仇而拒绝了。
深深的看了身边这员老将一眼,叶应武的目光在一次转移到那支蒙古步骑上面,长途跋涉而来,蒙古军还没有安营扎寨就先派出来足足三千人,难道是想要直接攻城?
可是这三千人里面甚至连基本的云梯都没有带,总不能是跑到泸州城下来当靶子的吧。
“想来是刘整。”高达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不只是叶应武,包括叶应武身后站着的王世昌、刘雄等人都是微微一怔,不过谁都不敢小看这员老将下出的结论。要知道在场的这些人真正和刘整打过交道的,怕也就只有高达一人了。
或许在贾似道这些当朝相公的眼里,这员老将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在现在这城上城下无数的宋军将士眼中,这个迎着风站立的身影,更多的是他们依靠。
有了这道身影,整个泸州无所畏惧。
甚至就连叶应武在高达面前,也下意识的收敛自己平时有些飞扬跋扈的气质,毕竟对于这个经年浴血沙场的老将,叶应武历来是保持最大的恭敬的。
伸出手拍打着墙砖,叶应武咬紧了牙关。
刘整,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营寨还没有扎下来,就先这么大摇大摆的带着人向前逼近,难道将这泸州城中的人都当成了摆设?
不过叶应武一言不发,并不代表着其他人一言不发。本来就在城外野战中吃了瘪的刘雄第一个跳了出来:“启禀将军,蒙古鞑子无论来的是不是刘整,这无疑是欺人太甚,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三千人大摇大摆的过来啊。”
高达轻轻一笑:“他来这里逛一圈,只要弓弩射不到,就不关咱们什么事情。对于神臂城,刘整驻扎在这里半辈子,比谁都熟,你要说他是来观察军势的,老夫说什么也不相信。”
不是来观察军势的,那便是想要诱人出去交战,从城上看去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是骑兵居中,步卒在两侧,都是手握刀,严阵以待的样子,怎么着也应该算是刘整麾下的精锐了。
高达没有将这一层点破,也算是他为人处世的艺术了,给自己人终归是要留些面子的。刘雄嘿嘿一笑,似乎已经熟悉了这种被老将军隐晦的教育,旋即也变得沉默不语。
“渝水水师怕也要到了。”叶应武也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只不过有了刚才高达的先例,没有谁说话。
渝水水师到达的时候,就是刘整攻城的时候,只有利用自己麾下的水师将张世杰拖住,才能够争取到陆地上的空隙,否则任由张世杰在大江上发射箭矢支援神臂城,那除非是有通天的本领,否则攻打这神臂城只能说是雪上加霜。
身后脚步声响起,文天祥和杨絮急匆匆的走上城门。叶应武微微一怔,冲着高达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迎了上去。
自从跟着叶应武一路西来,文天祥由一开始的热血澎湃变得更加稳重了,甚至脸上的肤色都有些发黑,看不出来原本文官的形象,虽然叶应武并不认为这位动不动就腰间悬剑、策马狂奔的大宋状元有一丝半点儿文官的样子。
因为是孤军长驱,所以军中安置扎营、筹措粮草的事情都是由文天祥负责的,所以说句实话叶应武冲杀在前,一路上还真的没有和他有过太多的交谈。
两个人更多的已经是心照不宣。
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文天祥侧后半步,将杨絮让了出来。
“使君,夔州的消息传来了,人已经拿下。”杨絮压低了声音说道,“该怎么处理还请使君早早下决断。”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这一次自己跑到了这川蜀之地,恐怕翁应龙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跟过来,自然也不会因为皇城司的力量薄弱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将这个还算年轻的狐狸抓住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甚至就连兴**,也就是现在的兴州本部都抽掉了不少精锐人手赶过去,总算是大功告成了。也只有将这个后患解决了,叶应武才能够全心全意的面对眼前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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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城巍峨(中)
高达猜的一点儿也不错。
蒙古军还没有扎下营寨,便匆匆推进到城下的这三千人,正是由刘整亲自率领的。这员大将正身处人生巅峰年月,加上他在泸州镇守多年对于南宋的了解远超其他人,所以虽然此时忽必烈还没有委任以攻打襄阳彻底撕开南宋防线的重任,但是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镇守了。
看着不远方雄踞在神臂山上的泸州城,刘整微微皱着眉,一言不发。这是她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最后却在吕文德的逼迫下不得不率军匆匆北走。如果说此时刘整最大的愿望,便是将这座泸州城拿下,泸州攻破,虽然南宋的防线依然有着很大的纵深,但是至少川蜀和荆湖之间的消息沟通就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刘整率领泸州守军和水师投降蒙古,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贾似道也会大发雷霆,接连派出三支宋军轮番攻打。
泸州城是南宋川蜀的一个命脉咽喉,此话绝对不是虚有其表。
现在他刘整带领着天下第一的精锐步骑,再一次来到这泸州城下。而就在不远处的大江上,当初随着他黯然北上的水师子弟也在摩拳擦掌随时准备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军水师一个教训,顺便给资水上战死的无数袍泽报仇雪恨。
资水一战,刘整知道自己输得很彻底,虽然后来前来阻拦的宋军步卒被奋力杀退,但是至少从资水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山崖上下,刘整可以说是输得一塌糊涂。一支人数不过两千的宋军配合着水师不但将他的两路援军挡住了,而且资水水师的主力更是葬身鱼腹。
要知道现在蒙古还没有重视水师,所以刘整手里的战船基本上可以说是打沉一条就少一条。
尤其是那支驻守在山崖上的孤军,愣是将刘元礼几次冲锋硬生生的打退了。如果当时刘整知道在山崖上的正是叶应武,恐怕就会调集大军亲自指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渐渐成了气候的南宋小将拿下。
这种将才如果不尽早铲除,以后定然是噩梦不断。
资水一战,错过打败甚至铲除叶应武的机会,而现在老天爷又把这个机会送到了刘整的面前,而且是和刘整朝思暮想的泸州城一起。
泸州,雄城巍峨,就在前方。
刘整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步策马上前。
紧接着在他的身后,刘字将旗迎风猎猎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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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缓缓上前的蒙古马队,叶应武和高达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手已经不知不觉的紧紧握住刀柄。而城上的宋军士卒也匆忙跑动,一架架床子弩缓缓推动,粗大的弩矢在几个人的拽动下上弦。
而更多的士卒则纷纷检查手中的神臂弩和突火枪。
只要刘整的马队再向前百步,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个时代最为精良的弓弩和火器。
在弓弩箭矢和火器方面,宋军遥遥领先任何一个北方王朝。
甚至就连城墙后面的大型投石机也开始戒备,只要刘整有什么异动,这些投石机是毫不犹豫咆哮的。这也应该算是叶应武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投石机,虽然比想象中的要小一些,并且威力和射程远远赶不上之后蒙古一举平定襄樊所用的“回回炮”,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好,如果当时在慈溪、在麻城拥有这些投石机,也没有必要那么拼命的和敌人短兵相接了。
话说回来,这些投石机实际上还是当时刘整戍守泸州的时候打造的,只不过后来刘整撤退的时候多有损毁,吕文德攻克泸州之后,将这些投石机修复,并且仿制了一批,毕竟泸州城的重要性众所周知,所以谁也不敢懈怠。
而且不只是投石机,甚至就连一些火器都是叶应武只在史书的角落里面见到过的,包括那些埋在地里面的震天雷,对于这种最早的地雷,叶应武还是很有兴趣的,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应用起来效果不错的火器并没有得到宋军应有的重视,也就是泸州这种重镇方才有一些存储。而其他火器,除了突火枪这种原始的火枪,包括火蒺藜在内,一个个名传史册的火器都没有他们应该有的地位。
至于为什么,叶应武此时也懒得计较。
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时代,那么便不会坐视在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各种火器的鼻祖就此消亡。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叶应武能够平平安安的返回兴州、
一名蒙古步卒打着白旗小心翼翼的向着城门方向走来,城上宋军虽然有些诧异,但是高达没有下达命令,谁都没有轻举妄动,任由这名蒙古士卒如履薄冰的向前走来。
不过或许是老天爷保佑,这蒙古士卒竟然没有触碰到陷坑,就这么平平安安的走到了城门下,高声喊道:“城中的诸位将军,某家刘大帅想要和诸位打个照面,不知可否?”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刘整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想要劝降?这可不是刘整的性格,此人向来是快意恩仇,叶应武和高达麾下的泸州劲卒在资水之畔将他的麾下儿郎杀得尸横遍野、血染大江,双方实际上已经结下了难以化解的梁子,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风尘仆仆的赶过来劝降。
就凭这当初刘整因为和吕文德之间的小矛盾就背叛南宋,便看得出来这个人是有多么的恩怨分明。
“让他过来,无论说什么,咱们接着便是。”叶应武站在高达的身边轻声说道。高达微微一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在这里还是他高达说了算,但是对于叶应武这个年少英才,高达还是很乐意听从他的意见的。
毕竟资水一战打得确实是漂亮,而他高达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也没有必要对一个冉冉升起的少年新星有什么嫉妒。
当下里高达对着一名士卒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就有嗓门大的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让你们刘大帅过来吧!”
那名蒙古士卒如蒙大赦,急匆匆的沿着刚才的脚步向着自家军阵跑去。而片刻之后,当真有十多名骑兵拱卫着一名全身将军披挂的中年男子向这边而来。
不得不说这刘整到真的是泼天的胆子,若是城上乱箭射下来,恐怕他们这十几个人非得成了刺猬不可。
看着刘整缓步而来,高达皱着眉头说道:“若是就让他这么轻而易举的来往,岂不是将这城上城下的军势看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言语打击将士们的士气?”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若是不让他过来,岂不是更能打击咱们的士气。坐拥坚城,却不敢和敌方统帅在城下会面,这到底是谁胆怯了。更何况恐怕这城中有几斤几两,刘整心知肚明,毕竟他在这座泸州城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城防怎么布置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高达轻轻点了点头:“但愿吧。”
而叶应武的目光则一直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刘整,这应该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和这个最后左右了宋元战争大局的将领见面,虽然很久很久之前叶应武就已经憋着一肚子坏水想要讲刘整除之而后快。
如果说没有刘整,恐怕蒙古还要在南宋的乌龟壳外面徘徊数十年,对于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物,叶应武可不敢掉以轻心。
或者说对于城上城下的人,攻城战现在已经开始了。
“城上可是高将军、叶将军?”远远地刘整的声音已经随着风传来。虽然叶应武在泸州无论是天武军还是高达等人都是打死了不承认,但是并不代表着刘整就可以忽视他的存在。
甚至在刘整的心中,这个异军突起并且让蒙古名将阿术吃了大亏的叶应武,比已经垂垂老矣的高达还要棘手。
不只是高达,王世昌等宋军文武官员都将目光投向叶应武,这个时候如果承认了,不知道怎么善后。要是朝中那位贾相公抓住了这点儿蛛丝马迹,以欺君之罪压下来,恐怕在场的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高达还好,王世昌等年轻官吏如果说不担心头上的顶子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叶应武只是自失的一笑,在资水畔的山崖上毅然决然的打出自己的旗号鼓舞士气之后,他就没有打算瞒着刘整。当下里冲着高达微微示意,叶应武向前一步,大声喊道:
“城下不速之客,可是刘整刘将军?”
片刻功夫,刘整已经走近,叶应武可以清楚地看清,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是他就这样的坐在马背上,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但是叶应武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刘整收敛了很多的凛冽杀气,毕竟无论是在南宋还是在蒙古,刘整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消耗了宋朝仅剩的一点元气。
从此华夏衣冠沦陷,知道淮上布衣按剑而起。
刘整微微皱着的眉头舒展,大声笑道:“恐怕不速之客应该是叶将军吧?至于某,这座泸州城,本来就是某的,而某现在只不过是来拿回某应该拥有的。”
“猖狂至极!”王世昌狠狠一拍砖墙,咬着牙冷声喝道。
而不只是他,百战都以及泸州守军将领都是紧紧握拳。至于那些宋军士卒,更是恨不得主帅下达命令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射成刺猬,让他也知道知道泸州守军不是吃素的!
刘整看着城上一个个怒火中烧的宋军将士,自失的一笑,旋即朗声说道:“某失去的,都将会自己拿回来。而今天来到这城下,也不是为了劝降,这大好的泸州城,某可不想直接看着他挂白旗。只是想见识见识,在资水之畔是谁打败了某的精锐步卒和水师?”
“请站出来答话!”显然是已经得到了吩咐,刘整的亲卫骑兵在他话音未落便已经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微微一怔,叶应武朗声喝道:“水上之功业,乃是大宋荆湖水师都统张将军。而陆地之上,正是此间刘将军和在下。”
听到叶应武提及自己,刘雄昂首挺胸向前迈出一步,他在资水实际上也打得很凶,只不过麾下儿郎太少,还是被刘整的精锐援军打败,并且损失过半,不过总算是将刘整的援军死死拖住。
这份功劳是谁都不能抹杀的。
“那想来答话的便是叶将军了?果真是少年英才!”刘整的声音很是洪亮,回响在天地之间,“只是为什么某有所听闻,叶将军不是身在兴**么?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叶将军就不怕你们官家怪罪下来,掉了脑袋?”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应武的脸色铁青,目光如炬看着城下的刘整。
而高达等人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刘整的消息倒是迅捷,叶应武在此处,恐怕是最隐秘也是唯一的软肋了吧,他竟然以身犯险,来到城下将这软肋硬生生的击破!
恐怕也只有刘整亲来,才能够让叶应武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吧。
这是赤果果的挑拨离间,是难以抵挡的阳谋。
对于刘整,即使是江铁这等跟着叶应武四处征战、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中都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而文天祥则微微侧目,打量高达等人。作为征战沙场半生的老将,高达早就做到了处变不惊,一时失色之后又旋即一脸淡然。
而王世昌是早就打算效忠叶应武的,此时脸上虽然有些阴晴不定,但是终归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至于刘雄,跟随着叶应武在资水一番大战,叶应武有多大的本事他心中也很是清楚,这个时候除了打量周围同侪之外,立场也很是坚定。
至于他们三个之外的泸州官吏,脸上的表情就可以说是精彩异常了,甚至有些人已经眉头紧锁,显然开始打算怎样才能让自己置身于事外了。文天祥轻轻地哼了一声,而他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杨絮却轻轻侧身,俏脸上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这个时候动摇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自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这些心不向着自己的同僚,叶应武可没有张世杰那样大度,这些账就算是现在不报,也是要记下来的。
伸出手拍打着城墙,叶应武脸上的铁青总算是缓缓退却,死死盯着城下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刘整,叶应武终于缓缓开口说道:“刘将军若是有本事,便来攻城,挑拨离间怕不是英雄手段。”
刘整无所谓的一笑:“既然如此,那边走一程,看一程。”
话音未落,刘整已经当先打马沿着老路回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时候就没有必要留在城下把自己的小命命悬一线了。而刘整返回,在宋军射程之外的蒙古步骑也缓缓向前,一面面盾牌已经竖了起来,如果城上宋军此时放箭,恐怕这些蒙古步骑会毫不犹豫的冲上来掩护。
几名宋军将领急忙看向高达。
高达迎着风微微眯了眯眼,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毕竟刘整是打着白旗来的,若是将他射杀了,倒是宋军不守信用了。蒙古鞑子是野蛮之邦,煌煌大宋却怎能在这野蛮人之前失了一个诚信。但是该有的送客礼仪还是要的。
高达旋即吩咐了两句。
一连串箭矢呼啸破空,在刘整头顶越过,整齐的扎在蒙古步骑前方的地上。几名蒙古千夫长看着这个阵势,着实是吓了一身冷汗出来。
目送刘整远去,高达、叶应武,一老一少脸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而整个城门上的气氛,也渐渐冰冷。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有城巍峨(下)
既然刘整是前来挑拨离间的,那么按理说就不应该急匆匆的攻城。可是刘整偏偏反其道而为之,他的三千步骑刚刚退回去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休整得差不多的蒙古大军就已经呼啸而来。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洒满天地,而一面面象征着蒙古大军的黑色旗帜在远方肆意的飘扬,马蹄践踏着土地,一列列骑兵向前推进。而在他们的后面则是大队的步卒簇拥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
城上本来还心思重重地南宋官吏,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了,只能先将刚才刘整带给他们的震撼先抛到脑后,全心全意的将眼前这次来势凶猛的进攻打退再说。
按照原来的部署,王世昌和刘雄也急忙带着麾下儿郎向另外几个城门跑去,虽然泸州只有东门一面面向敌人,但是难保有什么意外发生。更何况大江之上还颇为沉静。
刘整此时进攻的确是出乎意料,刚刚从城上退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的宋军士卒在咚咚作响的鼓声中再一次飞快的冲上城头,各式各样的火器弓弩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就绪。
泸州守军毕竟是泸州守军,这也应该算是南宋少有的一支精锐了,正是凭借着从达州到泸州再到重庆府和合州钓鱼城一线的精锐士卒,南宋才能够在川蜀防线上硬生生守了那么久,并且还有一个蒙古帝王在钓鱼城下殒命,最后不得不逼迫着忽必烈改变原有的方案,集结大军从襄阳南下。
蒙古大军来得很快,冲在前面的三个骑兵千人队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已经长驱到了宋军射程之内。虽然大多数宋军将领根本区分不出蒙古骑兵的差别,但是叶应武却细心的发现这三支千人队实际上都是由色目人甚至女真人等附庸于蒙古的种族组成的,就连他们的旗号上面也不全是蒙古文字。
蒙古铁骑连年征战下来,能够保存的精锐自然也不会被刘整当成炮灰拿来试探宋军。这三支千人队想来也是为了探清宋军的陷坑所在,称呼一声“炮灰”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
各段城墙上都传来了清晰镇定的呼喊命令,紧接着床子弩、神臂弓,宋军赖以摧折北地骑兵的强弓劲弩在这个时候一点儿都没有保留。密集的箭矢从蒙古骑兵中呼啸横扫。
无数的人惨叫着落马,但是随着一面面旗帜的迎风舞动,更多的骑兵紧随而上,手中单薄的盾牌也拼命的举起,心中希冀能够阻挡住几支箭矢。虽然高达和叶应武是临时挖掘的陷坑,但是并不代表陷坑的数量就会少,尤其是大大小小的坑洼不平对于蒙古骑兵冲锋是难以抗拒的阻拦。
而这些陷坑当中,也不只是有简单的竹签子。
轰鸣声四起,各式各样已经预先埋在地下的震天雷、火药罐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应有的威力,这些原始的地雷火器甚至没有统一的形状和火药的剂量,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个时候肆意的怒吼!
密集如雨的石块紧随着箭矢劈头盖脸砸下来。和蒙古进攻襄阳时一战定乾坤用到的“回回炮”不同,宋军的投石机还是比较原始,所使用的也不是那种巨大的石块,而是一网兜一网兜的碎石。但是当这些大如拳头的石头从天而降的时候,感觉自然也是不好受。
宋军器械的精良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应有的威力。而远处蒙古大军当中也是旗号变动纷纷,一支支整齐化一的千人队开始向前移动,直直的向着前方这座雄城。
蒙古三千马队最后平安地从泸州城外退下来的只有不足一千五百人,但是正是这过半的伤亡,将整个泸州城外的陷坑都已经填平,蒙古士卒可以踏着自家袍泽的尸体从容前进。
与此同时,大江之上,张世杰还没有来得及调动船只支援泸州城,下游哨船就已经急匆匆的送来情报,渝水水师距离泸州已经不足五里,而且他们的哨船同样猖狂,张世杰派出的十多条哨船竟然只有这一条来得及跑回来回报。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释放火船还为时未晚。二十多条火船顺着浩荡的江水呼啸而下,每一条船上都是赤膊的水师健儿,或许他们操控着火船此去就是阴阳两隔,但是谁都没有犹豫。
因为他们是荆湖水师,也是曾经的两淮水师。在资水之上能够顶着上游火船的威慑将资水水师两次大战杀得全军覆没,现在占据上游的优势,怎能看着渝水水师大摇大摆冲到自己的面前?
张世杰急匆匆的派人去给泸州城报信之后,飞快的调整自己的部署,三四十艘蒙冲快船一马当先,紧随在火船之后,紧接着是队形严密的中型战船大队,而拱卫在中间的则是作为主力的楼船。
作为一个水战二把刀,张世杰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就这么直挺挺的冲下去说实在他心中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索性将楼船中间以铁索相连,楼船之后的蒙冲快船等小型战船能够从容的在楼船之间穿梭。
放眼望去,夕阳下大江之上,战船组成的墙壁缓缓移动,蔚为壮观。这个时候南宋水师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世界俯首。
张世杰如此做倒也没有出乎叶应武的预料,毕竟在前世那个时代,张世杰可是没少这么干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在大江下游这么干的。焦山一战,张世杰以铁索连战船,蒙古水师释放火船纵火烧之,大败,南宋水师之精华也随之付之一炬。
而之后的崖山海战,张世杰丝毫没有吸取教训,依旧是铁索串联战船,导致张弘范统帅的蒙古水师迎风纵火突破一环,其余宋军水师战船也随之而分崩离析,最后崖山十万人蹈海,天下不复华夏所有。
只不过这一次,从上游以铁索连环,说不定真的会有预期的效果。
伸手扶着城墙,叶应武却是回头看向大江的方向,如果说哪里最让他放心不下,那肯定是水面了。并经在叶应武心中,以众击寡然后又被杀的大败,这事情张世杰可是有前科。
一支箭矢呼啸破空,从叶应武身边掠过,紧接着杨宝和江铁两员亲信大将怒吼着扑上来,将刚刚在走神的叶应武死死压倒在地。刚才如果那支箭矢再偏一些,恐怕使君就非得中箭不可。
不远处的文天祥和杨絮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已经流了一身冷汗。反倒是叶应武被两个全身披挂的壮汉压在下面,那滋味可真是好受。狠狠地踹开杨宝和江铁,叶应武骂骂咧咧的吼道:“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压在老子身上,是想要老子断气儿还是怎么着?!”
身上挨了一脚,不过好歹使君是没有事,杨宝和江铁坐到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而几名叶应武亲卫已经扑上去挡住自家使君,自有宋军弓弩手从刚才叶应武站立的城垛处拼命放箭。
“格老子的,这鞑子骑射当真厉害!”不远处传来一名中箭士卒的吼叫,倒还真是地道的川音。
蒙古步卒依旧是缓缓向前挺进,而蒙古骑兵已经倾巢出动,不断的从城下飞驰而过,他们从小磨练的骑射功夫也在这个时候展现到了极致,竟然隐隐约约有将宋军弓弩受压制下去的势头。
不过好在高达及时发现了这些棘手的家伙,宋军弓弩手纷纷后退改为抛射,取而代之的是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手持突火枪的士卒。一声声沉闷的吼叫代替了弓弦的清脆声音,而蒙古骑兵队伍中也有更多的人落马。突火枪发射出的四散的铁珠虽然不至于置人于死地,但是这样密集的打在身上,却是疼痛万分。
蒙古骑兵在突火枪的强大威慑下不得不急匆匆躲避,而这个功夫,蒙古步卒在抛下了不少尸体之后,终于还是挺进到了城下。步卒方阵中的弓弩也开始拼命压制城头。
整个泸州城东门的上空,箭矢横飞!
不断有宋军士卒惨叫着倒下,也不断有更多的士卒怒吼着代替他们的同伴。而在他们的后方,数不清的泸州民壮正在忙着搬运箭矢和各种其他守城器械,这些都是年纪轻轻的后生,无一不是浑身短打,露出大块大块腱子肉和小麦色的皮肤。
如果城头需要的话,他们随时可以代替宋军士卒冲上去。
泸州作为边防重镇,早就已经是全民皆兵!
在弓弩的对射当中,本来宋军弓弩就要精良许多,再加上居高临下,自然是占据了上风。而刘整也不甘示弱,蒙古军的上百悍卒已经怒吼着推动投石机闯入宋军射程之内,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天而降,横扫整个城头。
虽然高达已经所有准备,各种藤牌木盾举起,有遮天蔽日的架势,但是终归还是挡不住这些石头从缝隙里面钻出来打伤士卒。
不过和死伤在宋军投石机下的蒙古军相比,城头上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为了保护自家拼命冲上前的投石机操控士卒,蒙古骑兵也不顾伤亡怒吼着调转马头,一面面象征着荣誉和不屈的黑色旗帜迎风舞动,重新卷地而来。
刘整自然不会只是强攻,另外还有几支千人队扛着云梯等简易的攻城器械向着泸州其他几个城门跑去。虽然明知道攻不下来,但是至少要在那里牵制高达的一部分兵力。此时张世杰的水师主力已经尽数东去,所以留下来的几艘宋军战船还做不到掩护整个城门的作用。
泸州到底还是泸州,川蜀仅次于钓鱼城的坚城。
甚至还没有冲到可以架设云梯的地方,蒙古步卒前几个千人队就已经伤亡过半,只不过后面的士卒依旧毫不犹豫的越众而出,仗打到了这个地步,是个男儿都已经被激发出了血性,怎么会轻易的退缩。
随着刘整的旗号改变,几台大型的云梯车同样开始前进。
“火箭!”高达怒吼一声。那些简易的云梯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威胁力,真正能够威胁到城池的,正是这些大型云梯车。
在刚才的对射中同样损失不小的宋军弓弩手纷纷冲上前,一支支火矢飞快的释放,而床子弩的巨大铁箭顶端,也绑上了火蒺藜。
在这个距离上,只有寥寥几支火箭能够触及到云梯车,更何况云梯车外面都会涂抹防火的膏泥,除非是大火焚烧,很难将其点燃。那几支火箭只是燃烧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星,便又旋即消散了。
而床子弩发射的粗大铁箭,更多的是在攻城的士卒当中犁出一条血路,然后在人群中轰然炸裂,掀起漫天鲜血和碎肉。
一道道云梯这时候已经搭在了城上,如果远远地看上去,那爬着梯子的蒙古士卒就像是一道道一直蔓延向城头的黑线。只不过这些简易的云梯高达还真的没有放在眼里。
若是泸州被这些简易的云梯都给攻破了,那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了。甚至不用高达吩咐,宋军士卒熟练地抬起礌石从城垛口处扔下去,而城下送上来的金汁以及烧得滚烫的热油也纷纷倾泻,可以不断的听到城下蒙古士卒的惨叫声。
在这迎面泼下来的金汁和热油面前,任你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抱头鼠窜。一面面盾牌徒劳的高举,一寸寸皮肤散发出滚滚热气!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绝的,在泸州守军震惊的注视下,叶应武麾下的百战都士卒手中拿着火蒺藜一拥而上,同时抛向城下,密集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在城下此起彼伏,而城上的守军也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家伙下手可真是歹毒。
只是他们也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要知道火蒺藜这种东西,放眼整个泸州怕也只有少数几名老卒有这泼天的胆量敢拿在手里扔出去。
对于周围泸州守军的神色,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作为手榴弹前身的火蒺藜之所以没有受到重视,并且在对付北方骑兵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和士卒的胆小有很大的联系。
这个时代的士卒,也不过就是随便操练两下就拉上战场,哪里有这个胆量投掷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新鲜玩意儿?要知道在后世,想要将手榴弹扔的精确,也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
其实现在百战都也不过只是点燃了胡乱扔下去,但是总比其余的泸州守军连扔都不敢扔,只能借助床子弩发射出去好。而高达等泸州将领看向百战都的神色也有所改变。
天武军号称强军,果然名不虚传。
宋军城头上仿佛扔不完的守城器械,让城下的蒙古士卒吃了大苦头,不过好说歹说,自家的云梯车已经缓缓出现,虽然密集的火箭不断的打在上面,而且有一辆云梯车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不公终归有还是要比没有强。
撞城巨木也和云梯车一起缓缓推上来。更多的蒙古骑兵呼啸着从城下飞驰而过,手中弓弩一阵乱射。这些蒙古骑兵实际上也是在强忍着作战,现在正逢夏季,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浑身大汗很是不舒服,可是一看到前赴后继的自家袍泽和猖狂的宋军弓弩,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的蒙古骑兵也纷纷强打精神,说什么自己不能掉了链子。
不过刘整也知道蒙古骑兵的斤两,令旗挥动,蒙古骑兵犹如潮水一般退却。而原本攻城的蒙古步卒大队也开始缓缓退后,弓弩手拼命放箭压制城头。
三台云梯车越众而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泸州长怨(上)
云梯车这种东西,饶是高达征战半生,也不得不小心对待。而叶应武对此也是万分谨慎,真正让云梯车名扬天下的,是在很多很多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正是仗着云梯车的强大威力,雄踞北方的京师被李自成踏在脚下,而那曾经发出“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代最强音的庞大王朝也随之轰然倒塌。
宋军颇为猛烈的火矢的确让云梯车四处冒火,但是这个庞然大物依然迎着无数的箭矢爬上城外的缓坡。而随着云梯车最终轰然靠上城墙,蒙古军当中爆发出一声欢呼。
当即就有严阵以待的蒙古士卒怒吼着顺着云梯车直冲城墙,而还有很多的蒙古士卒因为实在是挤不上这区区几条快捷的通道,索性孤注一掷,更多的云梯在呼喊声中搭上城头,密密麻麻攀登的蒙古士卒犹如出动的蚁巢。
没有所谓的试探,刘整一出手就是全军压上。
这是最疯狂的赌博,一旦这一次进攻被打退,那么蒙古军必将损失惨重,但是如果就此攻上城门,整个泸州城也会一战而破,这对于其他地方的宋军士气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而且刘整上来就全力以赴,也可以避免万一水师失利或者张珏的大军赶到和城中守军里应外合。
而且随着天色渐晚,蒙古营寨已经打起了无数的火把,星星点点将半边天照得通红,正在陆续抵达的成都府蒙古军也在抓紧休息,随时准备接替前方拼命血战的潼川府袍泽。
“百战都,上!”杨宝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巧妙甚至有些诡异的弧线,一名蒙古士卒应声扑倒,首级飞出数步,鲜血如注喷溅在杨宝脸上,平添了几分杀气。
百战都所驻守的城墙一段正好有一台云梯车,蒙古士卒登城的速度也不可不谓之快,虽然百战都和另外的泸州士卒拼命堵截,可是难免会有一两个勇猛之人冲上城头。
叶应武也是佩剑在手,死死盯着前方,江铁没有动,就像是铁塔一般站在他的前方,若是使君都需要拼杀在最前面,那他们这上城的百十号弟兄哪还有脸面见人。
更何况城中还有将近四百百战都随时准备上城接替呢。
身处乱军当中,叶应武倒还算是镇定,旁边文天祥也是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因为不远处的浴血厮杀而有所畏惧。这家伙的胆量叶应武也算是见识过了,所以也懒得再找人把他架下去。
因为十有**是架不下去的。
不只是东门,除了正面向大江的那一面,另外两个城门处也是锣鼓阵阵,杀声不断。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佯攻,可是任谁也不敢疏忽大意,王世昌和刘雄两员庐州城中的文武重臣更是亲自带人守在那里。
几名铁塔一般的壮汉从云梯车上连续迈出几步,宋军弓弩手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他们就已经跳到了城墙上,手中大刀舞的滴水不漏,刚才冲杀正狠的杨宝也不得不向后连退几步。几名手持长矛的宋军士卒急匆匆越众而出,长矛刺破重重刀影,却只换来连续的响声,长矛头被硬生生的劈断!
有这几名壮汉开路,后面竟然陆陆续续冲上来十多个人,占据了城墙上不小的地方。而宋军士卒和他们缠斗在一起,弓弩手也不敢射击。这几名壮汉着实不好对付,怕应该也是军中精锐,这个时候拿出来打开道路也说得过去。
杨宝怒吼一声,拼着手臂上受了一刀,硬生生撞入两名壮汉之间,大刀随手一丢,两把短刃已经从腰间出鞘,无声的卷动着风直直捅入两人的胸膛,更多的鲜血溅满他身上的衣甲。受到杨宝的刺激,百战都士卒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扑上来,手起刀落。打头的几名壮汉多数身首异处。只不过趁着这个功夫,后面涌上来的蒙古士卒已经越来越多!
宋军在城墙上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小,而叶应武也死死咬住了牙。刘整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固然让麾下儿郎死伤不少,但是不得不说确实很有效,泸州城若是让他就这么拿下了,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江铁,**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啊!”叶应武狠狠地踹了江铁一脚,本来就被前面血战激的心头火热的江铁又平白无故的挨了一脚,自然是心头大火,一声不吭的就向前冲。
而叶应武身边的亲卫也都纷纷抽出刀剑怒吼着冲上去。更多的百战都士卒甚至城中民壮也顺着上城步道大步而来,沿着城墙,不只是蒙古军在拼命,宋军也在拼命!
“杀——!”江铁爆发出一声咆哮,他本来身形和杨宝相比要更强壮一些,打起来也更加霸道,一把马刀狠狠地捅进迎面的蒙古士卒的胸膛,因为被肋骨卡住,马刀拔不出来,他索性随意一松手,抬手一挥衣袖,一支袖箭呼啸而出,没入另外一名蒙古士卒的咽喉。
等到几名蒙古精锐士卒注意到这个横空出现的宋军骁将的时候,江铁已经从背后抽出大斧,将整个蒙古队形都冲散!一人威力,骇然如斯!而更多地百战都士卒见到自家都统如此勇猛,自然也是不甘人后,百战都就像是一柄利剑,扫荡整段城墙!
“放,抛射!”叶应武长剑一举,身侧宋军弓弩手也尽最大的努力阻断云梯车上登城的蒙古士卒。不断有百战都从叶应武身边掠过。怒吼着冲入前方的城头,而杨絮则默默地仗剑挡在他前面。
杨宝浑身浴血,从死尸堆中钻出来,看着同样是一身鲜血的江铁,咧嘴一笑,转身扑入最近的战阵。江铁摇了摇头,刚才的冲杀有些猛,搞得他现在眼前都是金星,但是现在怎么是犹豫的时候,身后可还站着使君,站着无数的儿郎!
“天武军——杀!”江铁手中巨斧舞动,依旧冲在前面。
而叶应武也随手抢过一把神臂弩,就要向前冲。吓得文天祥和杨絮急忙死死拽住他:“使君不可犯险!”
叶应武的双眼通红,前方自家儿郎正在浴血厮杀,只要是还有些血性的统帅,怎么会坐视他们在前面奋战而自己就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的站着?!
文天祥微微一怔,叶应武这样的表情倒是很少见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曾经纵横临安的叶衙内怕也只有在那一次和吕家的冲突中有过类似的表情,几个月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叶应武深沉而胸有成竹的样子,却险些忘记,这是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他有着他澎湃的热血!
刹那间就连文天祥都有跟着他一起冲上去的冲动。
见到文天祥缓缓松手,杨絮秀眉微蹙,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跟在叶应武的身边,向着前方冲去。
“天武军,某叶应武在此!”叶应武抬手射穿一名和杨宝捉对厮杀的蒙古士卒。
刁钻,狠辣,这一箭出乎意料的准确!
百战都浴血厮杀的将士们爆发出一声欢呼。而叶应武随手扔了神臂弩,握紧佩剑便要向前,杨絮心头一紧,急忙超前半步,长剑挽出剑花无数,几个呼吸间前方拦路的几名蒙古士卒便饮恨剑下。
使君亲自冲上来,江铁和杨宝心中都是一震,手下更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了,只有抓紧将这些蒙古鞑子砍杀干净,才能保证使君那里的危险最少。
文天祥看着前方的厮杀,轻轻吸了一口气。借助几台云梯车,蒙古军确实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整个城墙上厮杀的如火如荼,只不过好在几个敌台上宋军弓弩手拼命射击,总算是将云梯车全部点燃,而且这其中还不断伴随着爆炸声,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直接将火蒺藜绑在了箭矢上射向近在咫尺的云梯车。
“长矛!”江铁怒吼一声,一斧头劈开迎面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杨宝已经背靠背。城头上的蒙古军总算是越杀越少,但是为此宋军也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百战都毕竟是精锐还好,其他的泸州守军和上城助战的民壮足足有数十死伤。当然给他们陪葬的是近百蒙古士卒的尸首,铺满整段城墙。鲜血肆意的流淌。
听到江铁的吼叫,后面同样杀得天昏地暗的几名长矛士卒急忙涌上来,将最后一名铁塔般的蒙古壮汉硬生生钉死在城墙上。其余身材比较瘦小的蒙古士卒也很快被剿杀干净。
从城头上看去,几台云梯车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暗淡的天空。而城上七横八竖都是宋军的士卒,一番血战下来,虽然宋军死伤要远远少过蒙古军,但是也是难以弥补的死伤。更何况这一次甚至连作为预备队的民壮都动用了,足可见战况之激烈。
最致命的是登上城的蒙古士卒破坏了足足三台床子弩,使得守城的压力倍增。
但是泸州城,在第一次攻击中无论如何是守住了。
叶应武下意识的侧头看去,所有或躺或卧、或走或站的宋军将士也都侧头看去。夜幕当中,火焰映衬之下,一面面赤旗迎着凉爽了些的夜风猎猎舞动,有的旗帜虽然已经残破,有的旗帜虽然已经黯淡。
但是它们依旧这样无所畏惧的猎猎舞动!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叶应武扶着城头,忍不住感慨。
微微诧异的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杨宝和江铁一脸不解。自家使君该不是打仗打魔怔了吧,哪里来的残阳?
但是当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城墙外,几台云梯车犹如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再加上城外原野满地的火把、前方灯火通明的蒙古军营寨,将整个天空照亮。
不是残阳,胜似残阳!
而那远方连绵没有尽头的山峦,不正是如海的苍山么!
喧嚣声渐渐大了,几人连忙侧头看去,高达、王世昌等人联袂而来,就连高达的衣甲上也有不少鲜血,看来这位老将就算没有亲自上阵杀敌,恐怕也曾经距离第一线很近过。
高达一说,叶应武才知道,实际上这里还好,另外一边城墙是刘整麾下大将刘元礼亲自带人攻打,这员猛将是憋足了力气想要报资水之仇,自然比这边攻势还要猛上三分,最后竟然也是高达带着亲卫冲上去堵住,方才将刘元礼杀退。
想到就在刚才,泸州城命悬一线,现在属于劫后余生的几个人面对面,都忍不住暗道一声侥幸。刘整上来就是这样的打法,却是让他们措手不及。然而说句实话,就算是准备充足,在这样不要命的攻击下,恐怕也得冒几重风险。
不过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将刘整杀退了。
“抓紧休息,某绕着城再看一看。”高达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这个时候并肩站在一起,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高达有着足够的信任。
深深点头,叶应武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个关头,节省力气,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城下已经烧了松针水和饭食送上来,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士卒患有夜盲症,无论是叶应武还是高达,都没有本事保证士卒们鱼肝酱这种东西的供应,所以还是靠松针水靠谱一些。
也是托了夜盲症的福,蒙古大军怕是今天夜里不会再折腾了。
看着一锅锅热腾腾的饭食,叶应武和高达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这个时候若是能够杀出城去,必然能够让刘整措手不及。张珏的援军还不知道在哪里,而水师也迟迟没有结果传回来,所以这泸州城内内外外还得靠自己。
高达和叶应武并肩走到一角,声音很低。
而杨宝等人也纷纷站起身,将两人周围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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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张世杰不想传达战报,而是现在战局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泸州守城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荆湖水师和渝水水师也进行了最惨烈的碰撞。这称得上是川蜀最强大的两支水师一碰面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往死里招呼。
而张世杰一开始释放的火船因为渝水水师早就做好的准备,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不过总算是将渝水水师的阵型冲散,紧接着咬上来的蒙冲船队确实险些给渝水水师带来灭顶之灾。
可是渝水水师反应也很是快速,被蒙冲船队咬住的几艘战船干脆抛弃,几艘楼船一马当先仗着大江江面辽阔,从两侧包围上去,竟然让荆湖水师的蒙冲船队损失惨重。
只不过渝水水师占据的上风很快又被扳了回来,顺流而下的张世杰连环楼船确实威力巨大,再加上在楼船之间穿梭的宋军战船不断借助楼船巨大的身躯作为掩护射箭,所以猝不及防的渝水水师接连损失了两艘楼船,方才勉强挡住这疯狂的攻势。
对付连环战船,最好的方法就是火攻,不过宋军战船围绕着连环楼船一层又一层,火船根本冲不上去,报仇心切的渝水水师再一次壮士断腕,旗舰一马当先,带着十多条战船硬生生的撞进宋军船阵当中!
把楼船当成火船来用,恐怕也就只有刘整这个水战天才带出来的兵有这个胆略。
被连起来的三艘楼船,包括张世杰的旗舰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双方旗舰同归于尽的确是出乎意料,不过好在张世杰还有兵力优势,而且旗舰被毁,荆湖水师士卒也打出了血性,几艘尚且完好的楼船带着无数的宋军大小船只犹如饿狼一般扑上去。
而这个时候重庆宋军水师也从夔门急匆匆而来,一头扎进了渝水水师的背后。整个大江之上,只要是不同旗号的战船就拼命攻击,导致现在张世杰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另外一艘楼船上,根本不知道胜负如何,只能死死咬牙看着前方冲天的火焰。
大江之上,水师已经混战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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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泸州长怨(中)
夜空如墨,露出些许清辉。曾经漫天星辰此时也是寻不见一个踪影。只有泸州城内外同名的火焰还在提醒着这漆黑的夜幕下,是已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惨烈战场。
而比泸州内外蒙宋大军的火把相比,更远的地方那烧亮了天边一角的火焰更是让人心中忐忑不安。想来荆湖水师和渝水水师也是陷入了胶着,否则战况如何应该早早地就派人传递过来了。
虽然是盛夏时节,江上的风依然带着凉爽,甚至还有浓浓的烟气和血腥味。这气息也可以察觉到不知是泸州东门战场传来的,还有很多是从江上传来的。
张世杰临走的时候给留守的几艘宋军战船下的是死命令,所以几艘战船依旧停泊在黑暗中,如果不是船上星星点点的火焰,恐怕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楚。也多亏了这几艘战船的及时支援,佯攻泸州另外两个城门的蒙古军并没有起到太大的牵制作用,毕竟有人从身后放箭,任谁也不可能拼了劲的攻城。
叶应武就站在泸州西南角的神臂门上,和东门外面的开阔地势、南门外面的辽阔大江相比,神臂门的确是整个泸州城最易守难攻的地方,否则也不可能将这座城门和泸州城命名为同一个名字。
整个泸州城所在的神臂山就像是伸入江水中的一条手臂,而这神臂门正是整条手臂最坚硬的地方。即使是泸州城被攻破了,神臂门也可以变成一座关城继续防守。
只不过作为现代人的叶应武,听到“神臂”两个字,总是莫名其妙的想到“麒麟臂”,不过这种搞笑的念头也就是大战之后的空闲时分拿来自我调剂一下。
而此时,也不是调剂的时候。
在叶应武的身后,城门下已经有数千宋军士卒严阵以待,刀剑如林。而且所有人都是偃旗息鼓,毕竟宋军赤色的战旗即使是在天光黯淡的黑夜中,依旧有些显眼。
高达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虽然老将一直不服老,但是身体的也日渐衰弱的确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高达看到以叶应武为首的新一批年轻人的崛起反而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吧。
这是一种后继有人的快乐。
“准备好了?”高达凝神看着叶应武,这个实际上没有什么武艺的年轻人却有着自己所不能比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让高达也不得不心中暗暗感叹,年轻真好。
“时刻准备着。”叶应武的声音中流露出轻松,只不过他这后世耳熟能详的话语,在古人看来却是颇为新奇的。
高达点了点头:“年轻人稳重些,小心行事。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可以出发了,某在城中随时准备接应。”
叶应武冲着高达一拱手,转身走下神臂门。潼川府刘整率领的蒙古军经过泸州攻城血战,死伤惨重,再加上几台云梯车被毁、数次强攻都被宋军打退,士气自然也是低落,而初来乍到的成都府蒙古军立足未稳,再加上很少和潼川府的军队并肩作战,所以双方之间必然缺少几分默契。
如果过几天等到双方磨合的差不多了,恐怕想要偷袭都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虽然张珏的援军还不知道走到哪里,高达和叶应武也并不打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当然,如果说刘整和刘元振两员蒙古大将意识不到自家的问题、没有防备,那也说不过去。
叶应武是信誓旦旦的走下城门,但是心中却没有底。
这一次夜袭以三百名百战都骑兵作为刀锋,两千泸州士卒作为骨干,最后是王世昌亲自率领一千多人压阵。并且这参加夜袭的三千余名将士,百战都却不用说,其他三千多人也都是泸州城中的精锐,而且大多数没有参加黄昏时候的守城,袍泽兄弟在城上打的一身血一身汗,自己却只能在城下干瞪着眼一直到最后才有机会冲上去,任谁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既然杀出城去,那便非得剁下来几个鞑子的首级给城里的兄弟们看看,而且蒙古汉卒的首级不算,就得是实打实的蒙古鞑子的!
所以叶应武这三千儿郎,当真是士气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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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一艘艘曾经纵横一方天地山水的战船在熊熊大火中只能无助的漂浮,江水拍打在船身上,转而又碎成了无数的白沫,消散的一干二净。两侧的江滩上,那嶙峋的怪石之间,已经有不少残破的船只构件和各式各样的兵刃器械洒落。
火焰照亮江面,江水皆赤。
张世杰扶着楼船的栏杆,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尸体的味道,江面上的火焰和黑烟实在是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敌我的情况,就在张世杰身边,楼船的一大段栏杆都破碎了,原本在那里的一台床子弩已经没有了去向。
正是在刚才张世杰所在的楼船和一艘蒙古战船狭路相逢,因为这蒙古战船也是刘整带去北上的曾经泸州水师战船,所以形制样式和宋军战船没有什么两样,以至于双方到了照面竟然都没有认出来,直到一名眼尖的蒙古士卒看清了一侧楼船桅杆上的赤色旗帜,方才醒觉。
事发突然,双方只能拼命向近在咫尺的敌人释放火力,奈何那条蒙古战船虽然比普通战船略微大一些,却要比楼船小很多,所以除了一开始猝不及防下被硬生生的打掉了一台床子弩之外,宋军楼船几乎是在吊打蒙古战船。
最后怒火中烧的宋军战船统领看了一眼紧皱眉头的张世杰,下令将水中喊着救命的蒙古士卒一一射死。自己的旗舰被渝水水师的旗舰一命换一命烧了个通透也就罢了,结果竟然还差点儿在一条小很多的蒙古战船手里翻船,任谁都不会笑嘻嘻的。
更何况自己顺流而下、以多攻少,还有重庆府水师从后面跟着捅刀子,竟然硬是吃不下一个渝水水师,就连楼船都有三艘战沉了,如果说出去岂不是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他张世杰也将会被贴上无能的标签,正愁抓不住他把柄的贾似道自然也会拼命攻击。
这一辈的打拼算是完了,自己对于大宋苍天可见的忠心最后也只会落下个黯然离去的下场。
这不是张世杰所想要的命运!
狠狠一拍战船栏杆,张世杰霍然站直身子,看向前方:“集结周围所有的战船,在江面上拉网箱下游进攻,不能有一条鞑子战船从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派出几艘蒙冲回泸州,严防漏网之鱼,顺便通报此处战况。”
见到本来有些意志消沉的都统一下子站起来,早就等候多时的宋军将领喜上眉梢,急忙纷纷应答后快步而去。抬头看看桅杆,自己的将旗和大宋的赤旗相互辉映,张世杰握紧拳头,渝水水师,既然某已经下了血本,就不能让你安然走脱!
很快宋军战船就开始集结,毕竟是此时纵横江淮的实力最强的水师,在混战之中若是没有一点儿应对变化的能力就说不过去了。张世杰的楼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另外一艘刚刚扑灭大火的楼船紧随其后,尽情地向两侧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蒙古战船倾泻火箭和弩矢。
前方火焰依旧明亮,几艘燃烧着的蒙宋战船被体型庞大的楼船硬生生撞开,张世杰看着眼前的混战,轻轻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重庆府水师打得也很猛,他们被渝水水师一路撵到夔州,自然也是憋屈,现在从背后直接捅了进来,仗着渝水水师主力损失过半和自家都是新锐之师,竟然打得难解难分。
恐怕渝水水师也很是郁闷,曾经被自己吓得四处乱窜的重庆水师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倒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手,可是无奈之下也只能强打着精神迎战。
双方就这么胶着在一起,难怪一直没有人来找张世杰的麻烦。
毕竟重庆水师实力弱小,仗着偷袭占了上风,不过很快就被掰了回来,不甘受辱的渝水水师战船竟然纷纷掉头向着他们冲去,一直没有用到的火船也毫不犹豫的释放,竟然在这江面上又掀起一阵熊熊大火。只不过渝水水师还没有笑出声,张世杰所率领的荆湖水师残部就突然从火海中杀出。
“放!”张世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放!”更多的宋军水师将领手握佩剑,直至前方!
“放!”无数的宋军将士拼命的扣动了手中的扳机、松开了紧紧绷住的弓弦!
密集的箭矢没入黑暗,又重新在火焰的光芒中出现。又一次腹背受敌的渝水水师死伤惨重,大多数战船的甲板上已经看不到了站立的人。而不用张世杰吩咐,宋军战船一拥而上。
辽阔的大江上,通明的火焰里,千帆竞发!
而张世杰死死攥紧拳头,眼睛眨也不眨。不管身后泸州怎么样,不管身后火海中还有多少人在挣扎,也不管前方渝水水师到底还有几条船能够继续漂泊在江面上。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泸州城外的水战,总算是在黑夜中落下了帷幕。
宋军荆湖水师和重庆水师惨胜,蒙古渝水水师全军覆没。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背后,在熊熊燃烧照亮天际的火海另外一端,是整个泸州之战最关键的地方——泸州城。泸州城没有收到水师的消息,水师又何尝没有收到泸州城的消息。张世杰至今也不知道泸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虽然他相信凭借着泸州城和叶应武、高达,刘整就算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就破城而入。
但是毕竟生死未卜总是最让人牵挂。
远烈,姊夫帮你把江上该打的打干净了,陆地上的就看你的了。
不只是张世杰不知道,甚至就连泸州城中的高达和已经率领着麾下儿郎衔枚急进的叶应武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张世杰水战的北岸十多里外,一支同样偃旗息鼓的大军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一直行踪不明的张珏大军,与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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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步骑延伸了很远,而几名将领策马直上道路旁的土丘。十多里外江上的火焰已经照亮了半边天空,而派出去的哨骑也已经联络上了重庆水师,现在江面上是一边倒的屠杀。
几名宋军将领犹如群星拱月,他们中间那人不过也就是中年,但是就这样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黑眉如剑,眼睛中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而那几名宋军将领看向他,也是七分敬仰佩服更带三分热血澎湃。跟随着将军征战,死而无憾。
放眼整个川蜀,有如此魅力、如此气质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大宋兴元府诸军都统制、利州东路安抚使并合州知州,张珏。
只不过在更多的川蜀将领心中,张珏更是王坚、余玠这些名将的继承者,是带领着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统帅人物。而历史也证明张珏确实不负众望,在南宋灭亡的最后关头,他凭借着一己之力险些扭转整个川蜀形势,使得一时间川蜀元军阵脚大乱。
不过毕竟面对一个国家,几个州府的力量太渺小了。张珏最后也是兵败身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的实力没有得到认可。
“水师一战是胜了。”张珏轻声说道,“反倒是泸州城那里,却迟迟不知道消息,刘整和刘元振这两人倒是封锁得滴水不漏。”
“那使君咱们应该怎么进攻?”一名年少气盛的宋军小将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水师大胜,那么他们这些步骑将领也不能丢人,说什么也得冲上去大杀一通!
张珏看向远方泸州城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然而就在此时,几道身影从黑暗中闪现,而从一侧缓缓前进的大军竟然没有发现之前这左近有人走动。数十名宋军骑兵急匆匆的围上去,自家张使君就在一侧,这几个夜里出现的不知敌友,不过肯定不是什么良民,若是让他们冲撞了张使君,那就真的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那几个从黑暗中出现的人都是也没有反抗,只是当先一人向前几步,手中金色令箭在微弱的月光中闪动着光亮。领队的宋军骑兵虞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那赫然是泸州最高镇守才有资格使用的加急令箭,泸州和重庆、合州本来就是唇齿相依,常常作为斥候和传令兵的这些宋军骑兵可是没有少见这种令箭。
得到消息的张珏已经策马而来。二三十名亲卫也就地散开,将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包围在其中,若是他们敢对张使君有什么不利,这些亲卫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双方甚至没有一丝言语,领头的黑衣大汉看着张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去。张珏微微错愕,不过还是急忙接了过来,信因为写的匆忙,所以字体可以说是龙飞凤舞,而且想来是急迫,没有阴干就折了起来,导致有些字模糊,好在并不影响阅读。
而在信件的一脚,所用的印章正是古篆体的“叶远烈”三字。
张珏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冲着黑衣大汉点了点头:“某心中已然有数,也多谢叶将军提醒。只是某还是颇为好奇,几位身手如此矫捷,又担负重任,想来是军中精锐,泸州、合州、重庆府某也算颇为熟知,为何原来并未见过。”
黑衣大汉一愣,旋即笑道:“不瞒张将军,我等几人却是叶使君麾下儿郎,自然张将军并未见过。”
听到黑衣大汉的解释,张珏点了点头:“那辛苦了,几位壮士抓紧回去复命吧。”
看着重新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就连一向高傲的张珏麾下几名骁将也忍不住暗暗咋舌,这叶应武倒是有不少精锐啊。而张珏轻声说道:“某听闻叶将军麾下除了百战都还有几支劲旅,只是不知道今天所见是也不是。”
不待周围人回答,张珏转而说道:“罢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衔枚疾进,速速赶往泸州城!”
“遵令!”一众将领轰然应答。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泸州长怨(下)
夜色深沉,只有营寨中三三两两的火把尚且照亮了方寸土地。
刘整站在营帐外面,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而他的亲卫也已经得了命令,都是远远的站着,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对于刘整来说,黄昏时候的攻城大战让他麾下精锐儿郎死伤惨重,虽然刘元振的大军已经陆续到达,但是毕竟成都府的蒙古士卒平日里的训练程度和士卒本身的体质都比不上刘整麾下。
想要在发起一次像今天黄昏时候那么凶猛的进攻,恐怕是太难了。更何况现在又像是雪上加霜一般送来渝水水师全军覆没的战报,这也就意味着宋军水师可以从容的沿着大江掩护泸州城。这对于攻城将士们既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心理压力,也是实打实的增强了守城的力量。
没有想到自己再一次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这伤心之地,却怕还是一次铩羽而归。刘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名将领雄赳赳的走过来:“启禀将军,都已经布置妥当。”
刘整随意的看过去,正是自己麾下猛将管军总管刘恩。这员骁将脸上带着些许急迫的神色,更或者说是跃跃欲试。在黄昏时候的攻城战中,主要是想要一雪前耻的刘元礼冲杀在前,刘恩根本没有找到带人冲上去的机会,所以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现在就是守株待兔了。”刘整有些自嘲的说道,“面向泸州城的哨骑都可以收回来了,但是对符合州和重庆方向的一点儿都不能松懈,还是没有张珏军的消息么?”
刘恩讪讪一笑:“还是没有。”
“传令失力答,派出更多的哨骑,务必要将张珏找到!”刘整声音转冷,“张珏找不到,我们头上就像一直悬挂着一柄剑,怎么着都不能放开手脚拼杀,”
刘恩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去了。
而刘整则继续目视前方,黑暗中泸州城上点点星火。夜色已经更深了,高达、叶应武,你们有本事倒是放马过来啊,某刘整在这里恭候几位的到来。
就当刘整思绪万千的时候,呼啸的利箭从天而降,旋即震天动地的杀声犹如潮水一般从四周原野上涌起,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寨墙。刘整下意识的咬了咬牙:“是什么方向?!”
“前寨,南蛮子打的是前寨!”一名亲卫将领脸上流露出喜色,自家将军当真是料事如神,提前将久战疲惫的潼川府军和成都府军调换了位置,此时在前寨中的正是严阵以待的刘元振麾下儿郎。
这可是刚刚修整过来的上万步骑,就算是泸州守军倾巢而出,也够好好喝一壶的。
就在蒙古军前寨,营寨箭楼上的蒙古军士卒已经应声倒下,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寨墙,虽然已经有所防备或者说是严阵以待,但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成都府军依然不可避免的有了损失。
“架弩,举盾!”刘元振按着佩剑,高声吩咐。
为了防止偷袭的泸州守军有所怀疑,营寨中的士卒都是或蹲或坐,丝毫不露头,而且弓弩盾牌等器物也没有敢举起来,万一被对方找个高地看出什么端倪来,就前功尽弃了。
成都府军反应也很是快捷,比偷袭的敌军更加密集的箭矢片刻之后就已经呼啸而出。无数的火把也同时举了起来,将天空照亮。
那些马上就要冲到寨墙处的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打击,当下里就有半数人惨叫着倒下,只不过后面的士卒反应不可不为之快,一面面盾牌举起,而且这些盾牌都不是轻兵携带的圆盾,而是真正战场冲杀用的大型盾牌。
盾牌轰然落地,一支支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去。
原本进攻营寨的宋军竟然在片刻功夫就转为防守。而此时营寨大门也是洞开,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卷动烟尘无数,从左右两侧迂回冲上来,而更多的步卒的紧随其后,正面冲击宋军方阵。
宋军阵中传来几声号令,没有盾牌保护的侧翼士卒迅速后退两步,手持长枪的宋军士卒则向前迈出,旋即半蹲于地,一支支长枪后端戳在地上,三排长枪整齐地排列,赫然是小小的拒马阵。而在这些长枪兵的身后,手持突火枪和神臂弩的宋军士卒目光炯炯,丝毫没有畏惧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
此时刘元振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但是事到如此,也已经来不及退缩。就在下一刻,蒙古骑兵和宋军拒马阵轰然相撞。长枪的折断声、马刀的呼啸声、突火枪的低吼声,原本沉静的黑夜瞬间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血腥的杀戮。
火焰冲天,宋军已经没有了隐藏行踪的必要,火折子点燃,一支支火箭划破黑暗没入前方蒙古军的营寨。
急迫之下刘元振急忙吩咐几支百人队前去救火,而自己则纵马驰出营寨,前方豁然开朗,宋军方阵就像是一支铁乌龟,虽然在蒙古步骑的挤压下缓缓后退,但是丝毫没有溃散的可能。
看上去这方阵不过也就是不到两千人,而且携带了像大盾、火矢这种绝对不是来偷袭的武器。刘元振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不好,再傻的人也不会只派出不到两千人然后带着这些东西跑出城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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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军后寨外。
杨宝和江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流露出的笑意。
“这一次倒是苦了王知州。”江铁看着前方的冲天火光,抽出自己的佩刀,“咱们也抓紧行动吧,使君在后面看着呢。而且如果让刘整反应过来,就真的是功亏一篑了。水师张都统胜了,在这陆地上咱们天武军也不能认怂!”
“儿郎们,泸州成败,在此一举,杀!”杨宝低吼一声,策马直冲!
黑暗里三百百战都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轰然出鞘!
飞驰的马背上,江铁哈哈一笑,一手握刀持缰,而另外一手,则是猛地扣动了扳机。百战都配备的短弩属于手上弩,和神臂弩这种脚**相比所用的力道小,自然射程也短,但是此时已经足够了。
不只是江铁,其他百战都骑兵也扣动了扳机,密集的箭矢将营寨后方本来就不多的箭楼覆盖,而箭楼上的蒙古士卒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现这突然从黑暗中杀出来的敌人。
单薄的营寨门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三百骑兵就像是杀入羊圈的恶狼,在黑暗中咆哮。一支支火折子随手扔向最近的营帐,而更让人庆幸的是蒙古大军的粮草就在后门左近,火折子扔上去,当即卷起了熊熊大火,整个蒙古军后寨则已经被浓烟和火焰所笼罩!
“南蛮子,敌袭!”刘整的吼叫声嘶力竭,没有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却还是被叶应武识破了,别说已经被吸引出营寨的成都府军,就连自己麾下的潼川府军也正在集结随时准备支援前寨。
可是谁曾想到,敌人从身后而来!
百战都骑兵一分为二,江铁带着一支向着马厩的方向掩杀,而杨宝则直接冲向刘整的营帐。在百战都的身后,叶应武亲自率领着宋军步卒大队拥入营寨当中。
潼川府军匆忙之下纷纷掉头迎击百战都,这是这些蒙古步卒甚至连宋军的骑兵都没有见过,哪里有对付骑兵的经验,更何况此时整个营寨都已经乱作一团,长枪兵、盾牌兵、弓弩手四下乱窜,早就已经是兵将互不统属,各自为战了。
刘整狠狠咬了咬牙,若是叶应武的人手再多一些的话,恐怕今天晚上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久战疲惫的潼川府军被卷动烟尘左冲右突的百战都杀得溃不成军,唯一可能抵挡他们的蒙古骑兵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黄昏时候一番冲杀,都提不起精神,早早都休息了,此时自然同样是被杀的措手不及,看着马厩的几名蒙古士卒刚刚翻身上马,就被怒吼着的江铁整个儿的劈成两半!
“杀,把马都放出来!”江铁身上、脸上都是鲜血,但是此时已经顾不上了。这员叶应武的亲信大将在火焰中怒吼,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刹那间周围的百战都骑兵都被自家统领的英姿所感染,也顾不上那些吼叫着步行扑上来的蒙古士卒,纷纷纵马挥刀砍向马厩拴马的大绳、
数百名宋军士卒从斜地里冲出来,刀枪并举,将甚至衣甲不全的蒙古士卒杀退。一名年轻小将全身披挂,策马上前,有些沙哑的声音中却带着赫赫威风:“你小子倒是好大的威风,给某把前面的都杀散!”
江铁二话不说,高举马刀,其他百战都骑兵驱赶着这些慌乱的蒙古马向着前方连绵的营寨冲击!使君就在他们的身后看着,血火就在他们的身旁燃烧,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就在他们的马蹄下**!
而叶应武看着前方大开杀戒的自家儿郎,轻轻舒了一口气,反倒是下意识的看向东方,张珏,张将军,张使君,此战能不能成,某叶应武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更多的宋军士卒从他的两侧怒吼着向前,任何漏网的蒙古士卒都被无情的淹没。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招展,仿佛要和那熊熊燃烧的血火融为一体。
整个蒙古军后寨,已经乱作一团。
而就在蒙古军后寨的一侧,寥寥几道黑影急匆匆而来,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张珏!张珏就在后面!!”
然而为时已晚,就算是他们将消息送到了,也没有什么用了,整个蒙古军后寨濒临崩溃,而刘元振的成都府军则被王世昌统帅着两千余宋军将士死死拖住。
更何况,他们的消息是送不到了,几支利箭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没入几人的后背。而他们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一支足足四五百人的宋军骑兵从他们尚未倒下的尸体旁掠过,马刀闪动寒芒,将几名蒙古哨骑的头颅砍下。
在这些犹如黑旋风卷席而来的宋军骑兵身后,大队的宋军步卒像是黑色的浪潮,大步向前!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舒展开来,就在这紧要关头,张珏率领着大军如期而至。
宋军的杀声从远处传来,泸州城上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自家袍泽的宋军士卒爆发出欢呼。
看着冲天的火焰和仓皇退却的蒙古军,高达狠狠一拍城墙:“老夫果然是没有看错这小子。传令下去,各部依次出城,给老夫狠狠的杀!”
一直紧闭的泸州东门轰然打开,大宋的赤旗在前,无数的泸州守军踏过满地的敌人尸体,走过已经被烧得坍塌的攻城云梯车,手中的刀剑,直直指向前方。
这一战,宋军终究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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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可以看见盘旋不去的乌鸦。
燃烧了半夜的火焰,终究被天光所取代,只剩下丝丝缕缕腾空而起的烟尘。曾经连绵不断的蒙古军营寨尽数付之一炬。从泸州城下一直延伸到远方,遍地都是随意丢弃的兵刃、无主的战马。而更多的,则是吸引了那乌鸦的尸体。
蒙古军的、宋军的,足足数万的尸体铺开,仿佛述说着一曲悲壮的血与火的歌。
相互扶持着在战场上来回的宋军士卒,虽然疲惫,但是脸上都是由衷的喜悦。这一仗,无论是陆地上还是水面上,都是自家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刘整的潼川府军全军覆没,刘元振的成都府军虽然撤退的及时,却也是伤亡过半,达州、嘉定等处的宋军已经陆续出动,准备在这支仓皇北逃的蒙古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短期之内,整个川蜀宋军都将拥有转守为攻的实力。而对于大军主力云集襄阳的蒙古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不过美中不足、最让叶应武遗憾的是,刘整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劫,在刘元礼、刘恩等麾下猛将的率领下,杀出重围和刘元振汇合。刘整还在,宋军心头压着的大石也就没有粉碎。
不过万事都不可能完美,看着漫山遍野的蒙古军尸体和丢弃的大量粮草、器械、辎重,叶应武除了叹了一口气,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周围的将士们满脸的喜悦,若是自己挂上一副悲哀的神情,那岂不是说不过去了。
无论如何,泸州总算是打完了。自己所能给川蜀宋军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就看张珏他们的了。
文天祥缓缓地走到叶应武身边,这是刘整中军营帐的位置,就在叶应武的前方,刘整的将旗飘落到地上,已经满是脚印。不过周围倒下的蒙古士卒很多,看来他们也曾经为了保护将旗浴血厮杀。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很是难闻,正常文官没有见过这种血腥场面,恐怕来到此处非得又吐又呕不可。
不过文天祥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轻声说道:“远烈,此间的战事怕是已经结束了吧。”
站在叶应武一侧的杨宝、江铁等人也都是有些期待的竖起耳朵。毕竟这里是泸州,不是兴州,再怎么样也不能给他们一种家的感受。还是和天武军的弟兄们在一起更好。
叶应武轻轻一笑,目光在文天祥、杨宝、江铁还有杨絮身上依次扫过,方才说道:“没错,结束了。咱们回家,带上百战都战死的弟兄们,咱们一起回家。”
刹那间几个人心头一震,隐隐有泪水闪动。
不再看几人,叶应武笑着迎上前方走来的身影。
张珏、高达、王世昌。
几个人在晨曦中,相视大笑。
第一百二十七章 滚滚长江天际流
金错刀行
陆游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
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黄梅时节的雨最是连绵,若是对于诗人来说,可能是诗兴勃发的时候,一壶茶、一册书,便能听着这雨声悠哉悠哉一天。可是对于一向有赖床习惯的叶大官人来说,简直是煎熬。
文科生应该有的情怀都让他丢得一干二净,只是埋在毯子里面呼呼大睡。下雨天睡觉可是多少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梦寐以求的,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叶应武可丝毫不吝啬。
当然,叶应武这么跟甩手掌柜似的窝在家里不动弹,文天祥、陆秀夫等人在心里不知道将他骂了多少遍,然后也只能哭笑不得的做该做的一份事去。毕竟叶使君是从泸州大胜而还,在军中自然也是威名大盛,现在谁人不知,放眼整个大宋,让贾似道都头疼、让吕文德等人吃了不少亏的刘整,就只有咱家使君能够挡得住!
在这临近乱世当中,虽然文官依旧压武将一头,但是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样一二品的武将见到六七品的文官都要毕恭毕敬的行礼。更何况叶应武是以天武军起家,对于这支大宋隐隐的第一强军有着很大的依赖,他麾下的文官自然也难以压得住武将。
文武平分秋色也正是叶应武想看到的。
外面雨声不大,却总是没完没了。甚至因为雨的连绵,已经有不少叶子飘落庭院,竟然带着三分秋天的韵味。池塘中也总是荡漾着涟漪,白墙上的青苔也在蔓延。
正是江南的风味。
绮琴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书,毕竟是盛夏时节,家中后院,只是在褙子外面披了一层轻纱,而她身边叶应武睡得跟一头死猪一般。外面伺候的丫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微微侧身,肩膀直抽抽。
“你们都退下。”外面传来铃铛轻轻的吩咐声,紧接着这个俏丫鬟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娘子,外面苏将军和文先生联袂而来,求见使君······”
微微一怔,绮琴下意识的看去,叶应武一个手臂、半只腿都压在她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口水都流了下来,一点儿都不像一家之主,更像是一个童心未泯的半大小子。也难怪铃铛进了屋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因为她怕看到之后也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
谁能想得到在外面杀得尸山血海的叶使君,在家中后院却是如此。
“夫君。”绮琴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也不知道叶应武梦到了什么,猛地大吼一声:“杨宝、江铁,给老子杀上去,刘整要是跑了,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这么平地一声吼叫,绮琴和铃铛一惊,面面相觑。
不过叶应武也醒了,便是片刻功夫,竟然激出了满头大汗、看着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叶应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缓缓的躺倒。绮琴急忙拿起手帕,替他抹去汗水:“夫君又梦到沙场了?”
叶应武苦笑一声:“午睡梦回,倒也难免。”
在梦里,终究还是捉住了刘整。然而现在是白日,不知道这梦算不算是白日做梦。
“苏将军和文先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夫君在留在妾身这里,终归是不好。”绮琴躺下来细声说道,“回来也已经有些时日了,夫君继续徜徉后宅的话,怕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在泸州这些日子一直紧紧绷着一根弦,现在这根弦总算是没有断,平平安安的松下来了,真是庆幸以自己原来的神经承受能力,没有的战后综合征,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谢枋得他们前来问安可以不见,都是心腹,没有必要那么客气,但是苏刘义和文天祥可不能扔在外面。苏刘义年届三十,也是在战场上没少拼杀过的人,自然也知道叶应武的疲惫,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而文天祥陪着,更是说明此事严重。
铃铛已经拿好了叶应武的衣服,叶使君匆匆披上,然后随手让绮琴用黑巾束住头发,大步走出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惹事,睡个觉都不舒坦。
目送叶应武离开,铃铛方才换上一脸坏笑,凑过来:“娘子,一直没有动静,昨天你和郎君可是着实折腾了大半宿,应该没问题了吧。上一次回府,奴看叶家老妈妈也是心焦气燥,若是娘子再不能······这就大事不妙了。”
绮琴俏脸通红,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然后忍不住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抚摸平滑的小腹:“这时候,还是没有最好。”
铃铛微微一怔,旋即脸色变了再变。最后也只是长叹一声,看向绮琴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些许担忧。而绮琴却是微微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明白的透彻,在我看来,若是还没有动静,便也让你这通房丫头顶上来,夫君没有子嗣,终究难以安抚麾下万千儿郎。”
“娘子,你怎么说话这么没羞没躁!”铃铛娇嗔一声,两人就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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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急匆匆的走到议事堂,因为直接从堂前风雨中穿过的原因,他的衣襟都已经湿了,而头发上、脸颊上都有雨水滴落,但是叶应武却也顾不上那么多,因为对面文天祥和苏刘义都是面带忧色。
见到叶应武出来,苏刘义也顾不上在意他的狼狈,急忙说道:“启禀使君,梅雨连绵,天气转凉,蒙古铁骑已然南下掠夺蕲州、黄州,大队步卒紧随其后。”
“襄阳呢?襄阳怎么样了?!”叶应武旋即看向文天祥。黄州和蕲州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襄阳,以阿术的本领,不可能放过襄阳,三番两次的攻打黄州和蕲州。
文天祥摇了摇头:“具体情况不清楚,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出动了,但是一直和襄阳联系不上,十有**是被蒙古大军截断了来往通信道路。鄂州那边据说和襄阳也是消息不通。”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此时天武军已经尽数撤回大江南岸,可是蒙古步骑却再一次冲上来,总不能坐视黄州和蕲州被长久地占据,这样就意味着襄阳的侧翼暴露给了蒙古军。
“使君?”苏刘义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即使是他征战沙场多年,对于这种扑朔迷离的战场情况,却也是束手无措。毕竟在对面茫茫大江和连绵细雨背后,谁也不知道正在紧锣密鼓发生着什么。
缓缓坐在椅子上,虽是夏天,叶应武却感觉到脊背发凉,刚才萦绕的困意也消散的一干二净。
黄州和蕲州原来转移民众,只是叶应武依据历史的惯性,认为阿术只是过来掠夺一番,不会占领,毕竟真正的历史上黄州和蕲州一直坚守到了鄂州失守。
可是现在,难道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风雨交加的时节,蒙古骑兵固然受到了影响,可是宋军的各种兵刃器械的锻造和火药的制作同样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甚或者是粮草的转运、营寨的搭建都会或多或少的被干扰。
黄梅时节,可不是动兵的大好日子。
难怪阿术出手,所有人都感到震撼。
暗暗骂了一声阿术这个时候也不让人消停,叶应武微微皱眉,旋即说道:“沿江的营寨搭建的怎么样了?”
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询问却是这个,不过苏刘义对此早就烂熟于心,当下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半壁山一线到永兴县码头,营寨连绵,布置床子弩,埋设震天雷,天武军前厢、左厢、右厢依次排开,而在永兴县外,则是中军和后厢。”
“先去看看。”叶应武淡淡说道,“无论黄州和蕲州如何,兴州此处不可有失。”
苏刘义和文天祥心中一惊,对视一眼。叶应武什么心思他们已经猜得**不离十,叶应武这是在赌博,赌的便是阿术进攻黄州和蕲州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的进攻目标依然是襄阳。
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阿术已经连着两次佯攻黄州了,难道这一次依然是走这个老路子么?
倒是好大的一场赌注,双方下注的,用的是整个襄阳战场的平衡。
若是天武军北上,而阿术只是再一次派出诱饵,那么黄梅雨时节,劳民伤财折腾一番,天武军在士气上甚至实力上都会受到打击,黄州大战还没有恢复元气的各厢将在短期甚至半年内都没有办法北上支援襄阳。
而如果天武军不北上,而阿术却是实打实的派出主力,那么就意味着黄州和蕲州将会成为蒙古大军跨江作战的桥头堡,而襄阳的侧翼也会暴露在蒙古铁骑的前方。要知道鄂州之战忽必烈之所以快速的挺近,也正是绕过了襄阳,从兴**一带横渡大江。
任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阿术不会故技重施。
文天祥和苏刘义的对视当中,都看出了对方的担忧。
天武军上上下下超过三万将士,怕也只有叶使君一人敢和阿术这样面对面的赌博下注吧。若是换上其他任意一人,恐怕都会患得患失最后落荒而逃。
“走,到江边看看去。”叶应武冷静的吩咐。他最放心不下的实际上还是江防。守江必守淮,然而在兴州的北面却是一马平川,根本没有依凭,叶应武所能够依靠的,就是被经营的犹如铁桶一般的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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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整个兴州就是横亘在江南的一道铜墙铁壁,那么半壁山就是这面墙上的制高点,也是必须攻破的点。此时文天祥等人还意识不到这座只是造型有些独特的山丘的重要性,但是叶应武心中却很清楚,半壁山在,就能够扼守大江,除非是迂回包抄,兴州不可攻破。
而且现在不只是半壁山,在半壁山对岸,同样也是一道天险,山下有村镇,名为“田家镇”。而从田家镇向东北,青山连绵,大江在青山间咆哮,号称“四十里关山”。
上一次黄州血战时,天武军后厢一度兵临田家镇,并且天武军的粮草也是在此处转运,所以留下了很多虽然简陋但是仍然能够使用的营寨。再之后坐镇兴州的陆秀夫没有请示叶应武,毅然决然的再将大部队天武军撤到江南的同时,也派出了的大量的民夫修筑田家镇城池要塞,尤其是那四十里关山之间,更是大小营寨林立,旗帜飘扬。
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
而现在叶应武迎着细雨,就站在半壁山堡垒的顶端。半壁山的顶端并不算平整,在勉强整理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垒起来青石堆砌的堡垒,堡垒不大,却足够俯瞰周围,沿着堡垒一圈,床子弩上都搭有棚子,即使是下雨天气照样可以从容使用。
“使君以为如何?”苏刘义站在叶应武身后,轻声问道。
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城垛,细雨飘摇,洒在手上很是清凉。从半壁山上看去,天武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到永兴县脚下,即使是雨声不小,依然可以听见透过风雨传来士卒的喊叫声。
一批又一批的天武军将士就是在这泥泞中翻滚打爬,也正是在这风雨中无所畏惧的向前!
风雨铸就了天武军,也铸就了天武军将士上下同心、坚忍不拔甚至无所畏惧的气质。
滚滚的大江在叶应武的前方流淌,虽然这一段长江号称九曲十八弯,但是并不代表着在青山间激流回荡的江水就会平静。江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楚对面田家镇的情况,而在山下的码头处,跟随张世杰回来的荆湖水师战船也是严阵以待。
“田家镇修建的怎么样,天武军可否来得及过江?”叶应武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一股上位者的气质浑然而生。任谁也都想不到,开口的实际上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田家镇那里的营寨堡垒还都在修筑,甚至当地的百姓都只有部分转移到了兴州,所以天武军并没有进驻。
“田家镇营寨现在可以有两个厢天武军驻扎,不过各处关卡都是简单的木头搭建,恐怕难以坚守。”苏刘义有些迟疑地说道。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此时没有修筑完成的田家镇在如此形势下倒还真的是有些鸡肋,天武军过江,有可能被蒙古大军攻打,不但田家镇搭进去,天武军也要平白损失。而如果天武军不过江,就等于将修筑了半成的田家镇拱手让人,以阿术的本领,自然能够看得出来此处的重要性,不会轻易还给天武军。
田家镇和半壁山这两个要塞有多么易守难攻,叶应武心中了然。在这个没有后来大炮的时代,想要攻克重兵把守的这两座要塞,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真又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风雨扑面而来:“天武军前厢、左厢过江,右厢、后厢留守。”
这滚滚流向天际的大江,终究是要过的!
“使君?”陪同而来的苏刘义和文天祥微微一怔。
叶应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拍打着墙砖:“吾意已决,无须再说。堂堂天武军还不至于害怕过江!这大江,也不是第一次过去了,又有哪一次是狼狈而归?!”
被叶应武的话语一震,苏刘义心中仿佛有火焰燃烧:“是末将胆怯了,还请使君恕罪!使君但有吩咐,末将定然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叶应武哭笑不得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手直指北方:“不要总是千死万死的,咱们都要好好活着,然后一起,向北!”
文天祥和苏刘义下意识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茫茫大江上弥漫着雾气,青山隐隐水迢迢。但是仿佛他们都能够看到,那一方烧焦的土地,那一方无数的人魂牵梦萦的土地。
汉唐故土!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看此间潮灭(上)
兴州千里之外,毗罗耶岛。
几艘体型庞大的海船静静的停泊在天然的海港中。轻柔的海水拍打着银色的沙滩,也拍打着海船的躯体。
一面“叶”字大旗在船头迎风飘扬。
已经有些磨损的靴子踩在海水中,透过清澈的海水甚至可以看见细细的沙子和隐藏着的贝壳。只不过靴子的主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大步向前。海水也渐渐地从他的靴子临近最高处降到了脚腕处。银色的沙滩从眼前展开,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向远处的低矮山峦。
王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就在他前方的沙滩上,格格不入的摆放着十多具尸体,都是一箭致命。在大宋冠绝寰宇的弓弩之下,这些想要驱逐入侵者的土著就像是吱吱乱叫的猴子,没有什么威胁。
但是杀人立威,在这上面无论是李叹和白怒涛,还是张贵和王达,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岛上四散的土著明白,这一次前来的,不再是之前和气生财的商船,而是想要占领着山水的军队!
一块石碑已经被士卒们抬着立在沙滩后平地上,上面是红色的两个大字,“夷洲”。
据说这是叶使君亲自起的名字,王达也不想知道名字有何而来,既然使君想要改成夷洲,那便改成夷洲。毕竟毗罗耶这三个实在是既绕口又不好听、
一支身上只穿布衣,手中却是各式各样精良武备的士卒从树林当中走出来,看到王达,急忙收起刚才吊儿郎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到达台湾岛后,船队一分为三,张贵、白怒涛和王达各带一队,李叹居后策应。三支船队从三个海湾登陆毗罗耶岛,然后从陆地上汇合。
在这三个带队将领当中,白怒涛最是豪爽,张贵则很是随和,偏偏这位王达王将军,看上去也是豪爽汉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绷着脸,即使是平日里不怎么惩罚士卒,将士们见到他心里也直打鼓。
可是这位王达将军倒也真的是有几分真本事,而且杀伐果断,几个反抗的土著都被王达眼睛都不眨的灭掉了,其余大小部落纷纷投靠,一时间王达这一路竟然风生水起,比其他两路挺近的都要快。
而一众将士们自然也是无比服气,安心的听从调遣。
“此次怕是没有收获吧?”王达努力地想让自己挤出来一丝笑容,不过还是放弃了。
听到自家将军似乎有些指责的语气,这一队士卒顿时垂头耷耳,带队的都头讪讪的说道:“回禀将军,确实没有。这些土著能跑的都跑干净了,弟兄们一路上看见两三个村落,都是空无一人。”
王达皱了皱眉头,自己本来还是想杀人立威,可是现在却好了,将这些土著驱赶到了岛深处的深山老林里面去,就更难抓住了,到时候怕也就只能采用利诱的办法。
不过这些不是他王达应该操心的,自从来到这夷洲,虽然王达依然对于李叹有所排斥,但是终归还是意识到此人的聪明才智对于这支人数远远少于当地土著的远征大军的重要性,所以对于李叹也可以称得上是言听计从了。
“这样也好,倒是现在少了很多麻烦。”王达淡淡说道,“各军都头、虞侯都准备,该向岛里面走了。”
“遵令!”沿海村落已经空无一人,这些多是海寇出身的都头、虞侯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到内陆去发横财了。毕竟这岛上的土著都是自给自足,所以临近海岸的部落实际上并不多。
王达看着朝气蓬勃的属下,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虽然有些闷热,但是清爽的海风总是时不时的拂面而过,已经有一些士卒脱去了里面的汗衫,只是在外面松垮垮的挂着轻甲,而还有少数大胆的甚至连衣甲都没穿,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走在茂密的丛林里。
无论如何,这些海寇在水师士卒的协同带领下,总算是有了些正常大宋精锐将士的样子,否则王达真的以为自己也不过是这东海上的一个流寇头目呢。
海上流窜和开疆拓土,可是大相径庭的事情。王达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海船上高高飘扬着的“叶”字大旗,作为一名大宋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在李叹甚至幕后的叶应武一连串动作中并没有看出想要造福大宋江山社稷的举动。
甚至就连在场的这些无论是水师还是海寇,脸上更多的憧憬和敬佩,来自的也不是那个已经虚弱、日薄西山的王朝,而是这海船上飘扬的旗帜,而是那个千里之外昂然奋勇的年轻人和他手下同样朝气蓬勃的精锐力量。
但是现在无法抗拒的潮流正在推动着王达,孤身一人在这千里之外的海上孤岛,王达已经是身不由己,只能跟着这面旗帜,一步步的向前。别说他麾下的儿郎不知道明日将会前往何方,他这个统帅这些儿郎的大将,又怎么会知道?
更何况从清澈的海水里看看自己,这些天海上航行,又是马不停蹄的各处烧杀抢掠,王达早就顾不上整理仪容,哪里还有当初从兴**离开的时候衣冠严整、大将之风的样子?
怕是到最后,被同化的是自己吧。王达心中暗暗感叹一声,抬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落到了队伍中间,更多的士卒精神抖擞,沿着前面袍泽用刀斧劈砍出来的道路艰难前进。
就在这时,不远处同样传来响动,而且声音越来越密,甚至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周围的部落都已经被清扫干净的士卒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眼神中流淌着的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惊喜。
王达屏住呼吸,冲着身边几名虞侯打了一个手势,一支支神臂弩微微抬起,向前探出,本来就是木质的弩身已然隐没在林子茂密的枝杈中。而其他士卒也是弓着身子,手握刀柄。
“前方可是王将军麾下?”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喊。
微微一怔,王达还是急忙回答:“正是,不知对面?”
在这荒无人烟的毗罗耶岛上,能够见到说这么流利的大宋话语的,也就只有自家人了。而既然称呼是王将军麾下,那么想来应该是其他两路的士卒。
对面传来欢喜的声音,绰绰约约竟然足有上百人出现,而王达也急匆匆走上前,隔着这么远他已经看清在这一众士卒当中簇拥着的,有一名灰袍大袖、青布头巾的男子,和其他士卒手持刀枪、凶神恶煞的打扮格格不入,否则也不会这么引人注目了。
“王达见过长惜先生。”王达上前毕恭毕敬的说道。虽然在他心中李叹有千百般不是,但是毕竟是整个庞大船队的核心灵魂,也是确实很有谋略的一个人,他所为的,看得出来也是叶应武和天武军。
李叹额头带汗,轻声笑道:“将军不用如此,某这一次带着这百十号弟兄向西而来,也是为了看看此间地势,东面某已经看过了,怒涛正在带人修筑营寨城池,这西面自然也不能清闲。”
“难道不向岛内进发了么?”王达微微一怔,李叹怎么做固然有他的理由,但是王达还是想要问清楚。
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古木,这大树参天,怕是有些年头了,李叹从容的抹了抹汗水:“暂时不能走。在整个岛北面,从西向东,三座营寨沿海排开,一来可以和过往的商船贸易,二来也算是步步为营,毕竟咱们手头的兵力并不雄厚,岛上土著又多数居于内陆,其实力强弱不得而知,然而我们甚至连一场战败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王达抬头看看被草木遮挡住半边的天空,微微点头。
李叹说的是事实,王达不得不承认。似乎察觉到王达流露出来的隐隐担忧,李叹轻轻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都是这岛上相互依靠的兄弟,放开胸襟,既然来了,便替叶使君好好经营这夷洲。狡兔三窟,如此海上孤岛,无论是以后叶使君带着天武军退走,还是朝廷前来,都是很好的落脚之处。”
“朝廷?”王达一惊,煌煌大宋早就不复当年,现在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支撑不了太多时日了,这是天下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的。但是像李叹这么说出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李叹深深看了王达一眼,王达此人的确可以作为支撑一方的大将,但是和张贵比起来,未免对于大宋有些愚忠。叶应武绝对不是一个从骨子里面忠诚于大宋的人,李叹看得出来他真正忠诚的实际上是这个青山九万里的华夏土地,而王达和叶应武不同。
迟疑片刻之后,王达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叹方才松了一口气:“你我便在这里,看着天下潮灭。”
话音未落,这个中年男子径直向着王达等人来的方向走去。他麾下的百余名精锐儿郎急匆匆跟上去,李先生要是有三长两短,他们可都是死罪。而其它的王达麾下儿郎也看向自家统帅。
“某愿意追随先生。”王达咬着牙说道,带着一股韧劲。
李叹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不是先生,是使君,叶使君!”
静静地看着李叹消失在远处树林当中的身影,王达沉思片刻,你忠诚的是叶使君,可是叶使君忠诚的,可还是煌煌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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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在风雨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是谁惦记着自己?
梅雨时节,整个营寨里都是泥泞不堪,运送粮草的辎重在泥水中艰难的前行着,一队队经历过血火厮杀的士卒依旧坚守着自己巡逻的路线,沿途防护床子弩、投石机的顶棚、油纸布都不能有损坏。
前方的校场上更是杀声连续不断,叶应武缓缓策马向前,一群又一群浑身都成了泥人的天武军士卒正在泥水当中拼命地扭打,手中的木剑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现在大多数人都是拼命的将自己的拳头送往对方的要害部位。
甚至就连站在风雨中观战的几名指挥使都有些忍不住了,江镐更是大声喝道:“王进,你小子,你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嗯?都怂成什么样子了,被老子的人压着打,成了小媳妇了!”
“哎呦,老江,你好的大口气!你他奶奶的拿两个都打老子一个都,另外几个都被老子胖揍,还好意思在这里逞威风!”王进自然不能让江镐出风头,当下里便跳了出来。
这两个家伙如果说八字不合、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平日里却总是勾肩搭背。可如果说是关系好的铁打一般,一遇到内部的事情,便总是非得争出个你死我活来。
张顺等一众天武军将领只能苦笑的看着风雨中两个堂堂天武军厢都指挥使吵得不可开交。
“战场上耍嘴皮子的功夫,早就已经决定胜负了!”一声暴喝从风雨中传来,却是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策马而来。这位叶使君自从回到兴州,就一直是埋头呼呼大睡,任谁都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冒着风雨直接来到了此处。
张顺急忙带着一众将领上前,而王进和江镐听到叶应武的刺激,哪里还犹豫,纷纷带上亲卫便一头冲进泥泞里。想当初几个月前大家伙儿都是在这泥泞当中挣扎着爬出来的,谁怕谁!
两名厢都指挥使上场,本来就热火朝天的校场更像是炸了锅一样,没一名士卒都拼命向对方扑过去,嘶吼声透过风雨像是潮水拍打着点将台,声声不息。
“此军可用。”一直默默跟在叶应武身后的苏刘义,突然开口说道。
叶应武只是伸出手,风雨从掌心处汇聚。
自己所需要的是天武军不假,但是自己需要的却不只是一支强大的天武军,在强大的孤军在犹如潮水一般的敌人面前,也终将会迎来崩溃的那一天,更何况天武军自始至终都是险中求胜。
想要能够在襄阳抗击住蒙古大军,不只是天武军,他手心中还需要掌握更加强大的力量。就像是这风雨汇聚成水洼,水洼汇聚成溪流,溪流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大海。
虽然叶应武现在对于未来长远的道路怎么走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打算,但是至少目前,他需要掌握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需要在即将到来的襄阳之战中扭转乾坤!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看此间潮灭(中)
对于在盛夏梅雨时节突然间出现的蒙古大军,叶应武并没有太多的惊慌。毕竟依托大雨的缘故,蒙古军的弓弩使用和骑兵移动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麻城一战、黄州一战都证明了这些。
更何况,叶应武打心底就没有相信过,这一次阿术是来真的。
从半壁山回来,叶应武也没有来得及转回家中,径直带着人向通山而去,通山知县叶应及送来通报,震天雷等一众火器生产的已经差不多了,尤其是突火枪这种叶应武比较重视的火器,工艺已然相当成熟,补充天武军各部不成问题。
想要对付蒙古骑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拥有一支与其同样强大的骑兵,但是至少在短期内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在蒙古骑兵独步天下的骑射面前,宋军的强弓硬弩所能带来的优势并不是很多。现在叶应武手中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火器。
火蒺藜、震天雷、突火枪,这些分别对应着未来手榴弹、地雷和步枪的原始火器,对于叶应武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非得在通山组建火器大营,江南西路的火器工匠云集此处;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将自己颇有几分能力的老哥安在这里。
只有最忠诚的人,才能够守住这个秘密。而放眼整个大宋,没有谁像叶应及这样既有主持军器监的能力,又有绝对的忠诚。
百战都的两百骑兵再加上五十名一袭黑衣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这只小小的骑兵队伍在风雨中一路狂飙,前往通山县。
叶应及已经得了命令,早早的动身前去通山城外。此时正是梅雨时节,火药极其容易受潮,叶应武收到自己的通告之后快马加鞭的赶过来,此间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一层意思。急迫想要看看火器研发的成果是其一,突击检查下雨天火药的防潮是其二。
这一次倒算是一举两得了。
对于自家的弟弟,叶应及向来是以一个值得依赖的父兄的身份出现的,毕竟叶应及是家中母亲晚年所得,叶应及看他与其说像是一个兄长,倒不如说像是叔叔看侄子。
更何况叶应武本来就是叶应及看大的,两人的兄弟感情非同一般。
现在叶应武算是出人头地了,叶应及自然也打心底的为他高兴。爹爹家业自己可以继承,现在也不用担心二弟难以成家立业的事情了。
前几个月叶应武请他前来担任通山县知县,叶应及自然也是义不容辞,虽然当自家弟弟的手下在外人看来的确有些憋屈,可是叶应及却是心甘情愿。能够为弟弟分担这份很重的担子,叶应及非但心中没有芥蒂,反而很是乐意。
叶应及对于自己深切的兄长关怀之情,叶应武自然是也是感触很深的,更何况自己的兄长在历史上虽然没有留下来什么功绩,但是在青春大好年华追随着老父归隐山林,誓不降元,这份骨气是有的。
再说,就算是没有这些,对于一个前世的独生子女,在这举目无亲的七百年前能够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兄长,岂不是幸事。
通山县附近青山隐隐,不过为了方便各种矿石和器材的运输,通往山上营寨的道路都很是宽敞平坦,而且感觉得出来都是很多次夯实过的,骑兵在上面飞驰而过,最多会留下一个小小的泥印。
道路两侧青草依依,茂密的林木向着远处舒展,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青山当中,却坐落着整个天武军也是整个江南西路最大的火器营地。从大冶县甚至江南西路其他州府运来的矿石源源不断的输送进来,最后转化为杀人的利器。
风雨中前方道路尽头,几道身影肃然而立。
叶应武远远地便下马,快步走上去:“兄长,怎能让你在这风雨中等待,这不是折煞小弟耶?”
斗笠下那人正是叶应及,伸出手去拍了拍身前弟弟的肩膀,虽然隔着一层雨蓑,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家弟弟这一两个月不见,又结实了很多,不过他孤身带着五百百战都前去泸州,也的确算是铤而走险了。只不过万幸的是最后大胜而还。
感慨的看着更加成熟的小弟,叶应及接着说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为兄这不是想要早早地看你一眼?为兄虽然不是什么聪明过人之辈,但是这营寨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总是能够给你打点清楚的,现在出来等你片刻功夫,难不成还嫌弃碍事?”
话音未落,兄弟两人已经放声大笑。
整个通山火器营占地很大,山前山后如果远看什么都没有,但是真正进入其中才会发现大大小小的炉子隐藏的很好,而制成的成品都堆砌在几个天然的山洞中,排列整齐。
而一堆又一堆堆放整齐的各种矿石,都已经做了妥善的防水处理,叶应武随手查看了几个,里面甚至连一点儿湿气都没有。对于自家兄长的能力,叶应武这一次总算是安心了很多。
趁着梅雨时节山中雾气重,整个火器营自然也是忙忙碌碌,再加上营中说句实话人并不是很多,所以大多数的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而叶应武也发现叶应及和周围几名陪同的官吏脸上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
不过叶应武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松懈,毕竟战争比拼的除了统帅的谋略,还有双方的实力。随着自己的到来,太多的历史进程已经被改变,襄阳大战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叶应武心里面一点儿都没有,所以从现在开始囤积火器,并不早。
叶应武时间宝贵,叶应及也没有打算再有过多停留,一众人风尘仆仆的直接向后山走去。
如果说前山囤积的多数是原料矿石和成品的话,那么后山才是整个火器大营的灵魂所在,包括驻守在此处的天武军,两千人当中倒有一千五百人是在后山。
各式各样的火炉、流淌着铁水的池子在后山星罗棋布,再加上供工匠和士卒居住的营房,一直延伸到另外一座山的山腰。而就在山脚下,有两片占地颇大的空地,一片自然就是天武军的校场,在这里驻守火器大营的都是天武军当中的精锐,平日里的训练也是一丝半点儿都不能松懈。
而另外一片空地,自然就是整个火器大营的靶场了。
当初叶应武对于叶应及的要求其实并不是太高,也没有要求他集中工匠研发更加强大的火器,毕竟现在宋军所能够掌握的火器已经称得上是傲视寰宇了,而且生产这些火器的技术还是有些不太成熟,若是继续向前研发,反倒是有些揠苗助长。
叶应武只是要求能够尽量保证在下雨天火器能够正常使用。
而事实证明叶应及做的的确不错。
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雨点,但是拱卫在叶应武身边的人谁都是一动不动。叶应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当先走去遮挡风雨的草棚,雨蓑除去,叶应武是一袭黑衣,叶应及是一袭白衣,兄弟两个倒还真是相映成趣。而后面百战都自然本来就是轻甲在身,连雨蓑都没有披带,而杨絮带着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则和叶应武一样的黑衣,在风雨中流露出肃杀之气。
和叶应武相视一笑,叶应及朗声喝道:“开始!”
紧接着火光乍现,“砰砰”的响声接连不断,草棚当中的人也是下意识的看去,只见靶场中的几个草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东倒西歪,也不知道那身体上已经镶嵌进去了多少铁珠。
这是突火枪。
枪声未绝,十名天武军士卒赤着上身,手中火折子点燃火蒺藜,径直冲到风雨中,猛地大吼一声后十枚火蒺藜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放眼整个大宋,也就只有天武军接受过投掷这种圆是手榴弹的训练,其他地方的将士一般是没有这个胆量的。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手榴弹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渐渐消失,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才被西方人再一次用手榴弹炸开大门。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枚枚火蒺藜在草人身边炸裂,铁片横飞。事实证明经过通山火器大营的能工巧匠专门打造的火蒺藜,效果要比之前天武军用过的还要好,叶应武的嘴角边总算是泛起了笑意。
最后的震天雷自然也是效果不错,这种最原始的触碰式地雷本来就是守城宋军突发奇想研制的,经过改良之后自然是效果更好。
三种主要的火器都已经验收,叶应武拍了拍叶应及的肩膀,自己所能做的怕也就只有这些了,谁让自己是一个实打实的文科生,甚至连科技树都没得爬?
不过就在这一刹那间,脑海中一道闪光,叶应武的眼睛也是随之一亮。自己怎么把这个大家伙给忘了?要知道这个家伙可是要比什么震天雷、火蒺藜制造起来还要简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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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叶应武来通山可以说是收获颇丰,天武军的火器也算是有了一个很大的保障,一车一车的突火枪等火器就算是冒着大雨也在源源不断的向着天武军驻扎的各处输送。
既然来了,叶应及自然也不能让弟弟就这么离开,一行人从山上下来便直接去了通山县城。和上一次叶应武前来,通山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直阴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头上的乌云消散干净,风雨中街市上依然可以听到欢声笑语。
不过毕竟是下雨,街道上的人很少,也没有谁注意到这支犹如旋风一般卷席而过的骑兵有些不太正常,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恩人叶使君就在身边飞驰而过。
不久之后,叶应武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叶应及对面。屋中只有两兄弟对坐,包括杨絮、江铁等叶应武心腹亲卫都在门外候着。环顾四周,书架倒是占了三面,自家兄长爱好读书的脾性叶应武也是知道,今日见到方才知道兄长怕是深爱读书了。
“远烈,听闻北面黄州又有大军?”叶应及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还有心情来此处,你倒是很镇定。”
叶应武笑道:“雷声大雨点儿小,某还真不信在这鬼天气下阿术有这个本事前来。毕竟他最重要的还是襄阳,就算是黄州真的丢了又能够如何,某只要占据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这大江还是在手中,襄阳依旧可以轻易支援。”
“也难怪你有恃无恐。”叶应及点了点头,“现在兴**改成了兴州,再加上黄州等地迁移过来的民众,兴州三县之地倒是有繁荣的景象,但是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这三县之地,定然不够你施展手脚。”
这种话怕也只有叶应及这个当兄长的能够说的出口,叶应武苦笑一声:“三县之地现在已经头疼万分,哪里还敢有更多的诉求?某现在为了这个襄阳,也算是提心吊胆了。”
“真的?”叶应及的语调微微变化,已经带着些许笑容。
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打桌子,天武军的文武官员都清楚,这是使君思考的时候一贯的动作,而叶应及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应武,茶水的热气升腾,将他的面容遮掩住。
“或许现在是真的。”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自己的雄心壮志也没有必要再叶应及面前遮掩,自家兄长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却猜不出来。
叶应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且看看吧。”
这天下大事,叶应武在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们这些人一边跟着,一边在看。只是叶应及心中很清楚,自己已经是这条路上的人了,就算是看得见也不能再退了。
但是自己不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么?放眼天下,能够挽回这即将到来的天倾的,怕也只有自己对面这个年轻的弟弟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只不过叶应及微微探身,再一次准备开口。叶应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公事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私事了。整个叶家最大的家事,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远烈,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已经立业,该寻摸着成家了。”叶应及迟疑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身居如此位置,家中只有一房侍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来,对内妈妈已经期盼很久,对外将士们卖命也需要一个盼头。”
叶应武缓缓点头,叶应及不是为了让他娶妻,而是为了让他抓紧诞生后代,这样叶家才算是有延续香火的希望。确实就像是叶应及所说,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拖了。
更何况自己这个兄长此时说出来这个话,想来也是家中老父老母送来消息吩咐的。绮琴对内持家孝顺,对外相助叶应武部署锦衣卫,当真是一个靠得住的妾室,但是两人聚少离多,能够待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肚子迟迟没有动静自然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就算是她生下来儿女,也是庶出,没有什么作用。
叶家的嫡长子,还是需要正妻来生。
可是正妻在哪里?叶应武知道自家人相中的正是陆秀夫的妹妹陆婉言,而自己和婉言姑娘也是有情,两人离别依依不舍。只是现在襄阳大战已经到了箭在弦上,哪里有这个功夫前去镇江迎娶?
无奈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看向对面的兄长。
叶应及只是一笑。
打开的窗户外传来风雨声。
第一百三十章 看此间潮灭(下)
歌声在风雨中回想,甚至听不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车马声。
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长袍,叶应武站在邀月楼的外面,他身后只有一名小厮打扮的清秀年轻人,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倒是映衬出来三分贵家公子的气质,只不过这贵家公子除了腰间一块玉佩之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富贵之气,想来应该是家道衰落了。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尤其是这风雨时节,好不容易赶到兴州的商旅行人,与其待在阴冷的客栈中,不如到这邀月楼中一醉方休。更何况兴州邀月楼的名头,早就是响遍周边州府。
“衙内,可是要进去?”身后的青衣小厮轻声问道。
布衣年轻人一笑:“这里面有没有狼没有虎的,为什么不能进去?”
青衣小厮微微一怔,脸上竟然流露出些许红晕。
而路过的人也注意到这一对颇为英俊的主仆,再加上听到年轻人的话,忍不住窃笑。不知道这一对主仆平日里是不是真的穷的吊儿郎当,这邀月楼想来是第一次来了。
这兴州一等一的销金窟儿,怕是让他们有罪受了。
年轻人很是从容的向前走去,第一次来?笑话,整个邀月楼都是老子的。倒是身后的青衣小厮一脸苦样,自家使君行事总是这么稀奇古怪,平日里自己坐镇邀月楼,走的都是后面,说句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可是对于一个女人,青楼的前面主楼也没有什么诱惑力。所以看着叶应武的背影,杨絮只能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邀月楼的**扭动着腰肢迎了出来,这也是个半老徐娘,也是醉春风**春芳刚刚进入此行时关系很好的姐妹,现在在这里也算是颐养天年了。当然,这个**只是放在外面的面子工程,真正的幕后主持是邀月楼的花魁琼鸾。
“这位爷,挺年轻的,不会是第一次来吧?”**想要靠上去,叶应武下意识的微微侧身,杨絮还在后面看着呢,自己自然不能过分。再说了一个徐娘半老,自己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当下里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塞了过去,然后径直向前走。那**一看来者出手豪阔,根本不是身上这一袭破旧布衣所能够代表的,当下里便是一怔,旋即看向叶应武身后的青衣小厮,眼睛更是瞪得乌溜溜的圆。
杨絮使了一个眼色,毕竟是风月场上的老将,那**惊讶的表情瞬间变成欢喜的神色,将叶应武和杨絮迎了进去。
外面风雨,邀月楼里却是人声鼎沸,颇为热闹。
“今天是什么日子?”叶应武看向身边的一名青楼小姐。
那女子纤腰一扭,白了他一眼,娇笑着回答:“这位爷,今天可是大日子,爷竟然不知道?今天咱楼里的花魁娘子要出场弹琴,然后得到花魁娘子赏识的那人可以有机会上楼一叙。爷没有看到,今天可当真是贵客云集。”
“那倒是热闹。”叶应武轻轻一笑。
身后杨絮闻着浓浓的脂粉味,忍不住秀眉微蹙。自家使君今天也不知道是怎地了,从通山县回来之后依旧是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就要这样坐看北面潮生潮灭,任由阿术折腾。
邀月楼大堂当中已经坐了很多人,既有风度翩翩轻摇折扇的公子,又有满身珠宝笑而不语的商贾,当然也不缺手提酒坛豪气万丈的黑白道上人士,倒也算是一个小江湖了。
大堂的正前方,高台已经被粉红色的帘幕遮挡起来,高台两侧的乐师弹奏着舒缓的曲子。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找了后面一个空座坐了下来,他旁边的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书生,和其他人相比,脸上少了几分期待,更像是一个来看热闹的。
“敢问兄台?”那书生竟然先上来套近乎。
叶应武笑道:“本地杨氏,单名铁字,字号永宝。”
杨絮强忍住笑容,静静的站在叶应武身后。这姓名根本就是从叶应武身边左右两位亲信大将那里盗过来的,甚至连杨宝的后一个字都被强行塞到了表字里面。
书生一愣,显然没有听说过如此人物,不过看他打扮也知道是没落家族,没有听说过倒也正常,便从容的一拱手:“那就斗胆称呼永宝兄了,小弟乃是衡山人氏,姓赵,单名一个璠,尚未加冠,所以没有表字。”
叶应武微微点头,没有想到竟然和这样一个未来的抗元英雄在此处相逢,只不过想来此时的赵璠还没有考取功名,史书上记载的那个“衡山进士”,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
也难怪他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有足够的实力进去和这位花魁一会。不过赵璠似乎心中并没有怎么羡慕,反倒是笑着问道:“敢问兄台,是为何而来?”
毕竟叶应武现在至少在穿着打扮上甚至还比不上赵璠,十足的像是一个败落家族中人。
叶应武一笑,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帘幕:“前来此处,自然是想要一睹芳容,毕竟琼鸾姑娘大名赫赫,身为兴州人,却是没有见过,这怎么说得过去。”
没有想到叶应武承认的这么爽快,赵璠倒是心中平静,眼前这位仁兄看上去衣着打扮很是破败,可是倒是一个爽快之人。当下里也不再迟疑,赵璠打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轻声说道:
“不知兄台是否知道,这位琼鸾姑娘可不只是人美如花。据说这邀月楼后面站着的可是兴州叶使君,琼鸾姑娘当初在隆兴府的时候,也曾经被叶使君一亲芳泽。怕是也因为得到如此英雄人物赏识,方能够吸引来那么多人吧。”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那天晚上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这么大一个帽子就扣了上来。不过现在想解释也没有地方说理去,叶应武只能略微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提到叶使君,某从小也就是走走周围州府,还真不知道叶使君之名竟然传的这么远?”
提到兴州叶应武,赵璠眼神中流过几缕精光,爽朗一笑:“那是当然,现在放眼整个大宋,谁还不知道兴州叶使君?麻城、黄州,哪一战不是荡气回肠?据说泸州一战也是叶使君身先士卒,方才最后扭转战局于败军之中。这些事情别说市井流传,就是茶楼瓦舍里面的说书人,也是天天挂在嘴边!”
树大招风,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叶应武按捺住心中的苦笑,这也难怪,江万里等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是稍微指点一下,恐怕各处官吏都拼命的帮着宣传叶应武的战绩,毕竟这是长自家威风,打贾似道之脸的不二之选。
虽然在官场上江万里等人还不是贾似道的对手,但是在掌握天下士林和民心方面,江万里他们拥有的优势就太多了。
叶应武刚想要开口说什么,一直低沉的乐声突然高昂起来,坐在前面想要一睹芳容的一众人等自然也是下意识的微微倾身,更有热心者已经随时准备站起来了、赵璠虽然知道自己无论是财力还是文采,都还没有这个资格,但是并不妨碍他心中激动。
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叶应武的肩膀,杨絮依旧直直的看着前方。叶应武微微颔首,这意味着整个邀月楼内外,叶应武亲卫已经便衣而来。叶应武的亲卫是从天武军各厢、百战都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层层遴选而来,不但忠诚能够保障,一身功夫更是不用说,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的亲卫只有区区五十人,毕竟这样的人太少了,找到几个统领的指挥使也是千方百计的不想放人,只能由叶应武亲自出面。
粉红色的帘幕向两侧分开,一队衣着单薄的舞女已经快步而出,虽然外面风雨交加,但是毕竟是盛夏时节。
歌声从后方响起,只是唱歌的人却看不到。顺着歌声和乐声,舞女们整齐的舞动着,下面坐着的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场面的人,已经开始下意识的咽口水。叶应武倒是有些不屑的一笑,作为一个经验丰富人氏,别说和自己的前世相比,就是和临安那些青楼相比,这些舞女穿的也有些多了。
饶是如此,赵璠这个看上去明显是初哥的家伙喉咙不断起伏,想来是受到了很大的诱惑。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戏还在后面,贤弟可千万要忍住啊。”
“忍住有什么用,只能看看。”赵璠苦笑道。
此人倒是实在,叶应武没有再过多的说什么,因为一名彩衣飘飘的女子从楼上缓步而来,前排几个肥脑油肠的商贾纷纷开口:“这琼鸾姑娘当真是名不虚传。”
而那女子却轻轻开口:“我家娘子还在楼上,诸位莫要认错了人。”
“一个侍女,却又如此姿色,这邀月楼倒是好大的手笔!”反应过来的几名商贾忍不住感慨。当先一人更是说道:“据说这邀月楼后面是叶知州,怕也只有如此,才能够解释的过来。”
“难怪难怪!”这一次不只是几个商贾,就连那些一向看不起他们的士人也忍不住随声附和。
“当!”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是钟声还是磬声。
二楼紧闭的房门打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径直从楼上一跃而下,水袖飘飘,这飞身而来的女子身轻如燕,真的人如其名,就像是一只美丽的青鸾,展翅翱翔。
喝彩声如雷,只不过青衣少女却只是悠悠然站住,一层薄纱笼住半张俏脸,看不出后面的表情。她的侍女微微向前两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娘子,叶使君就算是没有到后院,怕也是在路上了,所以此间还请娘子速速解决。”
琼鸾秀眉微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毕竟这是邀月楼第一次花魁出场,总是需要撑住场子的,否则邀月楼的牌子就真的砸了。不过好像也就是前面这一片热闹一些,其他地方竟然还有些许身影闪动,这些年轻人看上去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更像是来这里探查些什么。琼鸾心中一紧。
难道是皇城司?
温柔如江南三月春水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一些看着她的商贾士人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隐隐约约看不清这花魁娘子的容貌,但是刚才那惊艳的出场方式,还有这仿佛含着柔情的目光,让很多人心中迷醉。
一名青衣小厮站在人群中,倒是清秀很多。琼鸾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杨絮在这里,想来没有什么事情。可是能够让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扮成小厮追随,放眼整个兴州,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果然就在杨絮的前面,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正在和身边另外一个少年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
赫然便是兴州叶使君。
花魁娘子下场后竟然有些沉默,这让台下的士人们和商贾们都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想来或许是台下有什么人吸引了这位花魁娘子的注意力。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想侧过头去看花魁娘子的目光是看向何方,那就等于主动的认输了。
琼鸾收拾心神,轻声笑道:“诸位能够前来捧场,是邀月楼之幸,也是琼鸾之幸。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诸位皆可以提出。”
坐在这里见花魁娘子可不是来挑刺的,一名一身白衣、风流倜傥的士子当下里站起来朗声说道:“不求其他,但求一睹芳容,与娘子共饮几杯。”
见到此人竟然跳出来抢了先,其他人也是纷纷站出来,说什么也不能被抢了风头,就算是今天达不到目的,也要在花魁娘子这里留下来一个印象。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很有自知之明的赵璠和一副穷困潦倒样子的叶应武,两个人当真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热闹。若是琼鸾摘下来面纱固然最好,不摘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老子看过,叶应武心中如是想。
反正看看也不能怎么样,还不如不看,赵璠心中如是想。
“诸位如此,当真让琼鸾受宠若惊,可是毕竟邀月楼规矩,此周奴只能和一人相见,所以如何争取这一个人的名额,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琼鸾的声音少了几分清脆,更多了几分柔媚。
下面商贾和士子们也是被撩拨的心神荡漾,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也多了三分敌意。一名商贾也不想落后于士人,跳出来说道:“敢问娘子是想要比试什么?某等奉陪到底。”
“当比财富!”另外一名商贾急忙站出来。
“当比诗词歌赋!”士子们自然是不甘示弱,要是真的比钱的话,他们那是这些肥的流油的商贾的对手。
也就只有这两种呼声,毕竟在青楼当中,不是财富,就是才能,从古至今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比试方法。
琼鸾的侍女上前一步,笑着说道:“我家娘子若是比试这两种的话,岂不是落了俗套,再说了天下有才有德者甚众,家财万贯者亦有,泯然众人矣的比试有何意思。”
士子们和商贾们都是一惊,看向对方。
“比什么,北方强敌压境,大宋有危,此乃天下人共知,谁若是能够说出战胜北方之敌的策略,我家娘子相中者,便可入娘子闺房。”琼鸾的侍女紧接着说道。
台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而叶应武也忍不住微微倾身,他似乎明白琼鸾想要做什么了。这个小姑娘倒也是精明,一来这些行走天下的士子和商贾的确是探查情报的不错来源,二来若是能够将邀月楼变成为叶应武出谋划策地方,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某身为商贾,却也知道大宋所面临之危,若是官府准许,某愿意捐献半数家财,收拢人手、打造甲胄,抗击蒙古鞑子。”一名年轻的商贾第一个开口。
紧接着不少年纪较轻的商贾们纷纷随声附和,他们本来都是年少之辈,或多或少血都是炽热的,此时一受刺激自然纷纷开口。
而那些士子们自然也毫不犹豫,当下里纷纷口若悬河的说了开来,南宋末年清谈之风甚盛,别看这些士子整日里寻花问柳,但是没有事情的时候也喜欢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吹牛X。
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叶应武依旧端坐。台上的琼鸾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言论,心中也是暗淡了很多。她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大本营的执掌者,天下情报自然也是知道的,现在听到这些人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自然是很是失望。
放眼大宋,能够挽救天倾的,怕也只有叶使君一人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赵璠也注意到琼鸾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说道:“兄台,是不是花魁娘子并不喜欢如此说法?”
可是让赵璠吃惊的是,刚才人还在的叶应武,已经没了踪影。倒是叶应武的那名青衣小厮依旧站在这里,目光却已经越过很多的人。赵璠顺着目光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应武已经挤进了人群中。
“······大宋外强中干,当扼守两淮、东川而战襄阳,深挖洞、高筑城、广积粮!”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倒是很容易分辨出来,尤其是其他的人都下意识地收住声音的时候。
这言论倒是很少见,大宋士子清谈,不是说国家危亡、无力回天的悲观言论,就是拼死北伐、直捣黄龙的主战言论,这种说法真的很少听见。不过看上去现在朝廷采取的,似乎就是这种方式。
深挖洞、高筑城、广积粮!这正是天武军现在在兴州做的。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明澈的总结出来。
“你这人,却是连一点儿上阵杀敌的勇气都没有!蒙古鞑子不过是些荒蛮未化之人,怎能抵挡我大宋兵锋!”一名士子从人群中跳出来,若不是几名体形肥胖的商贾挡住去路,恐怕就要将开口这人扑倒在地了。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那个大吼的士子,没有想到大宋竟然还有如此之人,当下里只是冷冷一笑:“某没有上阵杀敌的勇气,这位兄台怕是连刀都拿不住吧。”
“莫要欺人太甚!”那名士子的同伴纷纷站出来。
而刚才和他们争论的主和派士子自然不甘示弱,撸起衣袖便要大战一场,别的不说,自家不能在花魁娘子面前落了下风。
“小子猖狂!”几名年轻商贾也纷纷冲着叶应武怒吼,“兴州天武军治下有如此胆怯之辈,当真是耻辱!”
苦笑一声,叶应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有人拉扯他的衣袖,却是赵璠。赵璠在人群中推来挤去、满头大汗,有些喘息的说道:“兄台,还是不要在此处惹事了,咱们走吧。”
“这小子要走!”正准备争论一番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同时发现了这个中间派,自家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的,反倒不如先将这个出来捣乱的收拾一通。
没有想到台上一直沉默的花魁娘子却是开口说道:“不知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奴倒是想要请兄台上楼呢。”
本来喧闹的大厅突然间安静下来。叶应武有些诧异的指了指自己,琼鸾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他还能有谁?
赵璠松开了他的衣袖,显然也有些吃惊。
“哪里来的不知名的野小子,花魁娘子莫要被他蒙骗!”几名士子开口喊道,这孤身一人的中间派最后取得胜利,他们自然看不下去了。不知道这位花魁娘子是怎么想的。
叶应武却是不慌不忙的看向赵璠:“贤弟可是想要考取功名?”
赵璠没有想到他现在问出这个问题,不过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叶应武也不看周围无数能够杀人的目光,随手将腰间玉佩解下来递给赵璠:“无论考取功名与否,但有困难可以来找某,虽无能耐,必当助君一臂之力。”
微微一怔,赵璠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位杨兄台虽然打扮寒酸,可是给他一种值得交心的感觉,尤其是刚才几句对于天下大势的判断,更是刺中心田。此时若是将杨兄台留在此处面对这么多人,反倒是自己不仁不义了。
见到赵璠不走,叶应武微微一怔,这小子倒是倔强。当下里也不再说什么,叶应武抬头看向琼鸾。
琼鸾眼光流转。
几名商贾士子已经挡在了叶应武的前方,拳头缓缓握紧。
“刚才是谁问某的姓名?”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畏惧,缓缓开口。
“正是本人,能奈我何?”刚才开口的那名士子冷笑着说道。
摆了摆手,叶应武声音却是转冷,杀伐之气已经油然而上:“前面的人,给某让开。”
被这杀气一震,前面的商贾士子却咬了咬牙,怎么都不肯让步。若是让这个寒酸小子一睹芳容、一亲芳泽,自己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只不过似乎意识到这个场面,叶应武苦笑一声:
“看来某杀的人,还是太少啊。”
“你倒是猖狂!”一名年轻商贾冷声一笑,“不知天高地厚!”
叶应武一挥衣袖,身上那颇有些见不得人的布袍飘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某的姓名,诸位倒是听说过。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不才正是在下!”
不等一众士人商贾反应过来,叶应武亲卫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虽然并没有抽出刀刃,但是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在厅堂之中。叶应武,叶使君,飞扬跋扈一如当日!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而赵璠更是看着手中的玉佩,怔怔出神。
“给某让开!”叶应武冷哼一声,径直向前。杨絮紧随其后,衣袖微微抬起,里面的袖箭已然准备。
上位者的气息再也难以掩饰,前面拦路的人面无人色,纷纷侧开身,没有谁敢阻拦。叶应武大步走上高台,看着琼鸾轻声笑道:“这一次可是你自己倒贴上来的,某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怪不得某不知怜香惜玉了。”
琼鸾俏脸飞红,不过好在有面纱遮挡,却也看不出来。
上一次是隆兴府商贾一起将她送给叶应武的,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自己倒贴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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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笑千般变化(上)
“荒唐!真是荒唐!”陆秀夫狠狠一拍桌子,“堂堂知州,竟然到邀月楼跟一群商贾士子争风吃醋!成何体统!你们倒是说说,使君这是怎么了,还嫌满城风雨不够猛烈么?!”
“君实,你先歇口气,不必如此。”文天祥苦笑着说道,安慰怒火中烧的陆秀夫。
风雨声大作,雨点拍打着窗户外面的翠竹。
“使君如此,应该也是有所需求。”苏刘义倒是镇定如常,坐在椅子上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
虽然斥候还没有发现蒙古大军的踪影,可是并不代表着蒙古大军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黄州。可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刚刚从通山县回来,却又去了邀月楼,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谁都知道大军压境,也谁都知道作为主心骨的叶使君,不在江北田家镇,也不在江南半壁山,而在邀月楼中和花魁对饮。
“苏将军,你倒是镇定。”陆秀夫声音中带着冰冷,“使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嗯,你们两个一文一武倒是跟某说说。”
文天祥苦笑一声:“远烈这么做,或许有他的苦衷。你什么时候见过这小子吃亏?不过他的心思,余似乎也猜测的**不离十。去邀月楼历来是走后门,这一次从前门进去也就罢了,还大闹了一场。”
文天祥话未说完,苏刘义笑着接上去:“先是通山,又是邀月楼,这是明摆着告诉兴州,只要跟着他一起坐看北面涛声云灭,便没有什么大碍。某已经去看过了,使君大闹邀月楼的事情传出去,整个天武军紧绷着的那根弦倒是松了很多,若是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恐怕就算是天武军也支撑不了太久。”
“北面,黄州,阿术到底是什么如意算盘?使君如此,可又能应付的过去?”陆秀夫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却依旧带着怒气问道。
苏刘义抿了口茶:“天武军已经有两个厢渡过大江,荆湖水师也是随时可以扬帆,不过北岸田家镇倒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斥候至今尚未发现蒙古步骑。”
“远烈想的恐怕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被阿术牵着鼻子走,否则兴州就得一直处于备战的状态。”文天祥淡淡的说道,他自从被朝廷追责下来丢失了官职之后,原本有些暴烈的性格倒是柔和了很多,甚至有些宠辱不惊的样子。
陆秀夫无奈的叹息一声:“你们两个人都如此说,某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能陪着使君就这么看着了。”
“看吧,谁最后能够搅动这天下风云。”文天祥轻声笑道,拍了拍陆秀夫的肩膀,“使君是撂挑子了,咱们可不能松懈,某前去半壁山走一圈,江北就麻烦苏将军了,君实,此处你可一定要看好。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再重要,也比不上这根基所在。”
苏刘义站起来点了点头:“分内之事,必当全力以赴。”
陆秀夫却只是苦笑一声,看着文天祥:“你这个当师兄的还真是尽职尽责的给师弟分担忧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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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前院。
铃铛站在堂前,看着眼前英俊的少年,虽然往返川蜀,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但是衣甲下隆起的肌肉还有那纹丝不动的勃勃英气,总是让人心驰神往。虽然和叶使君相比少了很多上位者的威严霸气,但是却更加符合一个少年应有的形象。
轻轻咳嗽一声,铃铛开口说道:“江统领,官人前去邀月楼,你为何并不陪同,反倒是在这堂前守着了?”
每次内宅出来通知采买或者叶应武有什么吩咐,都是铃铛居中传话,这绮琴的俏丫鬟年纪虽然不大,却也将内宅外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许是见面机会多了,这江铁和铃铛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对眼了。
只是铃铛少女初长成,尚且羞涩,而江铁又认为这应当是自家使君未来后宅侍妾,不应该有所觊觎。所以两个人就这样牵肠挂肚的,却从来没有互相表示过心意。
听到铃铛开口,一直站在台阶下发愣的江铁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脸上颜色更深了半分,不知道是不是害羞所致,讪讪一笑:“小娘子,使君前去邀月楼,絮娘统领已经陪着去了,使君亲卫也去了大半,某自当守在此处,以防其他······”
铃铛似动非动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江铁则轻轻舒了一口气,毕竟事实真相是叶应武当时踹了他一脚,说“老子去邀月楼办正事,你一个大老爷们跟着再看上哪家小姐,岂不是丢老子的脸”。
当然叶应武这个解释似乎更加牵强。
铃铛一向待在后宅陪着绮琴,前宅倒是很少来,江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下里鼓足勇气轻声问道:“不知小娘子前来此处有何贵干,可是后宅有什么需要采买之物?”
摇了摇头,铃铛笑道:“前宅后宅都是本姑娘帮着打点,这前宅怎么就不能走一走看一看?此处雨打青竹,景色却是最好,站在此处观赏难道将军还不准了?”
“不敢不敢。”江铁依旧是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士卒甚至连雨蓑都没有披带,冒雨而来:“启禀统领,使君在邀月楼和一群商贾士子对上了,虽然现在事情倒是平息下来,不过杨统领还是请统领带着得力属下过去一趟。”
江铁翻了一个白眼,自家使君还真的是能生事,不是说去邀月楼只是为了谈正事么,怎么还争风吃醋起来了。不过杨絮带着的人太少,叶应武当时是微服而出,自然不能带着一群人招摇过市,现在身份都已经亮出来了,若是没有人保护,怕是会被皇城司逮住机会。
当下里也不敢怠慢,江铁有些不舍的看了铃铛一眼:“姑娘请恕罪,某失陪了。”
看着江铁急匆匆消失在门外,铃铛反倒是一怔,旋即心头脸上都是火热,本姑娘也没有让你陪着啊!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刚才那黑衣士卒所说的铃铛也是一个不漏的听到了耳朵里,急忙转身回后宅,怎么着也得给自家娘子招呼一声。
尽管使君在外面如何折腾,自家娘子想来只是悠悠然一笑。
雨敲打着屋檐的瓦片,声音很是轻灵。
绮琴一身素衣坐在水榭当中,身后铃铛的脚步声很是急促,看着前方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无数,绮琴只是柔柔一笑:“铃铛,有什么事情这么慌张,肯舍下你的江统领了?”
“娘子,这个时候了你还说笑!”铃铛喘着气说道,不过话语中倒还真的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是多了几分被说中心思的无奈和羞涩,“咱家官人在邀月楼大闹了一场,可是搅得满城风雨,要知道如此,当时就不该让他去!”
“他去邀月楼是为了天武军内部之事,又有絮娘陪着,谁敢阻拦?”绮琴轻声一笑,依旧不慌不忙的翻动手中的古书。
铃铛一怔,旋即苦笑道:“娘子,你倒是坐得住,难道你不知道北面蒙古鞑子蠢蠢欲动,这个时候使君去邀月楼光明正大的寻花问柳,说出去怎么是好?”
绮琴将书放下,看着前方的风雨如画:“夫君和琼娘又不是没有见过,当时也没见他动手动脚,现在自然也称不上是见猎心喜。去邀月楼闹得这么大,怕也是有所缘由的,你这小丫头可不要听风就是雨。大战之前寻花问柳,天武军的将士们怕也能够跟着松口气。”
“天武军都松口气,那仗还打不打?”铃铛缓过来,坐下轻声问道,“难不成官人就真的没有认为鞑子会攻打黄州?”
略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绮琴笑道:“余常常自诩为聪慧女子,但是遇到夫君之后方才直到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如何打算,咱们还是不要去揣摩了。恐怕这个时候陆通判、苏将军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呢。放眼兴州,真正了解天武军的只有使君一人,真正能够和北面蒙古鞑子抗争的也只有使君。”
铃铛忍不住笑道:“娘子,你要不是聪慧女子,恐怕奴婢还有这满庭的家仆都是世间最蠢笨的人了。”
绮琴轻轻翻动着书页:“你这丫头倒也知道恭维人了,是不是想急着把自家嫁出去?等到夫君回来,倒是可以和他说说,毕竟国刚将军也是夫君的心腹爱将,不会委屈了你。”
“娘子,你怎么尽说这些羞人的事情!”铃铛羞恼着便要扑上来,“上一次说给使君暖床的是你,这一次要把奴急匆匆嫁出去的也是你,奴婢看啊这后宅中说话最不能算数的就是娘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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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山下,大营当中训练依旧是如火朝天。
尤其是叶应武的中军护卫百战都,更是时刻不能停歇。
马刀挥舞,前方的草人被拦腰斩断,马上的骑士继续向前跑了几步,方才握紧缰绳,长舒一口气。其他骑兵看向这个明显马术还有些不太熟练的年轻人,却满满都是敬佩。
这年轻人正是新任的天武军百战都都虞候,吴楚材。吴楚材在黄州一战中一鸣惊人,被江镐赏识提拔。叶应武回来之后,听闻此时,自然不能让这么一个未来英才屈居天武军前厢的都虞候,所以在江镐鄙夷的目光中将人拉到了自己的百战都当中。
吴楚材倒也很是坚韧,尤其是一番射箭功夫和马下拳脚,凭借他瘦小的身材施展开来,百战都当中鲜有人敌。于是百战都都统制江铁带头向吴楚材学习,而吴楚材也不耻下问,向其他百战都骑兵学习马上战术,正是得益于他这种精神,方才能够在百战都当中赢得赞誉。
“吴虞侯,你听说没有,使君在邀月楼大闹了一场,狠狠地抽了那些只会说大话的读书人一个嘴巴子。”和吴楚材关系很好的一名年轻十将策马走过来,“当真是解气!”
吴楚材斜楞着眼睛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某也是读书人?”
周围围上来的几名将士哄然大笑,而那名十将讪讪说道:“虞侯,您老和他们可不一样,要说起来,咱家使君不也是读书人?可是打起仗来一点儿都不含糊,天武军的威名正是使君打出来的,咱百战都大小袍泽弟兄能有今日,也是使君一手造就的!”
“是啊!”几名将士纷纷感慨。
狠狠地敲了那名十将一个脑崩儿:“是你个大头鬼,邀月楼是什么地方,兴州一等一的风月**窟儿,使君在里面大闹一场,是想要告诉咱们,北面的阿术就算是来的再凶猛,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跟着使君,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打胜仗!你看看你们,不学无术,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马屁,使君想表达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
“虞侯是读书人,咱们怎么能够相比?”那名十将嘿嘿一笑,全然没有羞怒的意思,“听说使君打算在军中办识字班,到时候弟兄们也去上两节课,熏陶熏陶!”
“什么去不去的,都是必须去。”吴楚材冷冷一笑,“你们谁都跑不了。看在你们几个实在是没有什么脑子的份上,某先来教你们几个字,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几名百战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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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一身黑色劲装,坐在琼鸾的对面,只是细细的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而杨絮依旧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游离。
琼鸾上下打量一番叶应武,自失的一笑:“将使君邀入奴家的闺房当中,倒是奴家鲁莽的,还请使君恕罪。实在是因为使君突然出现,奴家也有些措手不及。”
“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们知道,你们要是有所准备,某反倒要怀疑其身边人来了。”叶应武笑着说道,“这杯子倒还真不错,通体没有纹理,釉色光滑圆润,当为唐代越窑青瓷,传世不多,虽不是精品却也算得上是难得了。”
“使君倒是见识多广。”琼鸾轻轻一笑,自己房中虽然没有男子踏足,但是青楼姊妹来往,还真的没有一个人看穿这个小小瓷杯的来路,最后指出来的竟然是叶应武,也算是出乎意料了。
废话,不看看老子是学什么的。叶应武腹诽一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明珠藏于沙,光芒遮掩;这青瓷杯和其他茶杯放在一起,却也是不显山不露水,来往人等取用,总归是看不出来的。不知道琼娘如此施为,可是心中有意?”
叶应武站起身,目光咄咄逼人。而他身后的杨絮瞪了瞪眼,终归是讲话都憋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琼鸾一怔,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这位年轻的叶使君当真是话里有话,是自己认为主持这兴州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大材小用,还是说什在邀月楼中就像是仙子落于凡尘和庸脂俗粉一起?
无论是琼鸾想要表达哪个意思,都会让一手安排出这个场面的叶应武心中恼怒。
叶应武冷冷一笑:“难道是某多虑了?”
琼鸾咬着牙迎上他的目光:“奴家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是想说身在此间却无人赏识,能赏识者方为奴家心中之人。”
这次倒是轮到叶应武尴尬了,在这个理学渐渐占据上风的时代,琼鸾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若是还不明白就伪装的太假了。只是现在妾有意,郎却有没有情?
说句实话,对于琼鸾叶应武并不是很排斥,毕竟这姑娘和自家绮琴相比,少了几分仙气,更有些灵动神色,并且也称得上是花容月貌,正常的男人自然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咳咳。”杨絮很有眼色的咳嗽两声。这是不知道她这几声咳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不过至少回过神来的叶应武想起来身后这位和自己还有些小暧昧,而琼鸾也是俏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在心中后悔刚才有些太大胆了。
很是尴尬的叶应武和琼鸾目光错开,同时坐下。叶应武缓缓说道:“这些都先放到一边,北面黄州可曾有消息传来?”
叶应武主动找了台阶下,琼鸾也不再说什么,毕恭毕敬地回答:“启禀使君,虽然在黄州北面麻城等处有发现蒙古侦骑,但是大军踪影依然全无,邓州等处的锦衣卫还没有联系上,想来是戒备森严。”
“嗯,不能松懈。天武军可以松下来,六扇门和锦衣卫不可以。”叶应武冷声说道,眉头已经忍不住皱了起来,“不过还是要尽量的减少暴露的机会,毕竟能够将一两个探子和线人安排进去,的确费尽了心思,此间的劳苦你们都曾经历,某也不再多说。”
但愿自己的推测都是对的,叶应武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毕竟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在赌博,若是输了付出的代价虽然不算惨烈,却也是难以挽回的,
“遵令!”杨絮和琼鸾同时低声应答。
第一百三十二章 笑千般变化(中)
风雨渐渐平息了,只不过经历过江南梅雨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喘息,在夏天未过的日子里,还将会有更多的风雨。风雨洗礼了几天,庭院里面的松竹上悬挂着水珠,映衬着那几分翠绿。
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气息,盛夏的暑气虽然没有消散干净,却总要比当时在川蜀当中的闷热好很多。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头顶上已经是皓月当空。丝丝缕缕的清辉倾洒在青石板上,像是流淌着的溪水。
铃铛已经吹灭了书房中的灯火,紧紧跟上来两步:“郎君现在可是要沐浴歇息?”
“洗洗倒是舒服,去烧水吧。”叶应武微微皱着眉头,雨后的空气很是清新,若是叶应武当初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恐怕会对于这种从未见到过的清新空气而感动。
门外脚步声突然响起,杨絮急匆匆而来:“使君,江北传来消息,鞑子侦骑已经挺进到大江南岸,苏将军率领天武军各部固守田家镇,并未出动。蕲州、黄州的急报也应该在路上了。”
叶应武一怔:“还是侦骑?没有大队步卒?”
“没有。不过邓州等处的锦衣卫传出消息的,大约有三四个蒙古千人队已经陆续集结,大有南下的姿态。屯驻在黄州和蕲州北面的几个蒙古千人队也是整装待发,若是利用晚间夜色进发的话,恐怕很难发现。”杨絮有些焦急,语气很快。
叶应武微微点头:“阿术终究还是不敢下手啊。”
“使君?”这一次轮到杨絮惊讶了,“鞑子已经出动了五六个千人队了,再加上担当斥候的几支百人队骑兵,如何称不上不敢下手?”
叶应武冷冷一笑:“难道阿术以为凭借着这不足万人的力量,就能够撼动天武军么?之前麻城、黄州接连两战的教训,他心中恐怕比我们都清楚。阻挡这些蒙古鞑子,天武军两个厢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杨絮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杨宝和江铁便联袂而来,只不过和杨絮相比,两人倒是颇为镇定。江铁微微侧后一步,杨宝上前说道:“启禀使君,江北送来消息,一支蒙古百人队骑兵试图逼近田家镇,已经被击退,双方损伤微乎其微。”
“蒙古骑兵只是试探了一下,便退却了。”江铁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点了点头,叶应武看向天空的明月星辰:“趁着风雨平息,蒙古骑兵活动活动筋骨倒也说得过去。百战都也不能再呆着了,抽调三百骑兵立刻过江,将整个黄州和蕲州的蒙古大军动向给某探摸清楚!还有通知田家镇苏将军,哨探不能松懈!”
“遵令!”杨宝和江铁齐声应道,转身离去。
叶应武又看向杨絮:“将此间情况告知东面南康军、西面鄂州、北面襄阳,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阿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各处州府却不能松懈。就算是他们不听咱们的,通知一声也算是尽仁尽义了。”
杨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然而杨絮还没有离开,又是一道身影急匆匆而来。叶应武苦笑一声:“片刻功夫,某这里摩肩接踵怎得这么热闹?”
来得正是郭昶,这个曾经被叶应武耍的团团转的荒唐衙内,现在更多了几分干练的神色,惨白的皮肤也晒得黝黑,张嘴一笑一口白牙,看上却更像是一个从农村山间长大的小伙子。
“启禀使君,江北锦衣卫急报,蒙古步卒千人队陆续开进黄州,行进缓慢,按照这样下去怕是明天早晨也不会到达麻城。更不要说黄州了。”郭昶朗声说道,“但请使君吩咐。”
叶应武提到嗓子眼的大石总算是落地,郭昶和杨絮脸上也流露出轻松的神色。不过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还是谨慎地说道:“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手也都可以派出去了,不管阿术这一次是想要瞒天过海,还是暗度陈仓,咱们都得把他盯得死死的!”
说句实话,这还真是阿术送上门来的锻炼天武军斥候和锦衣卫的机会,叶应武当然要把握住。斥候是大军的鼻子和眼睛,有时候斥候战的成败可以影响整个大局的变动。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命令传达下去,也早些歇息。”叶应武轻声说道。
看着郭昶和杨絮离开,叶应武方才自失的一笑,这一番折腾却也已经有一刻钟功夫,等到他从书房走到后院的时候,水池中的水不得已是第二次加热了。
铃铛冲着叶应武坏坏一笑,飞快的跑开了。叶应武有些狐疑的看着铃铛,前方水池中热气蒸腾,四周帘幕低垂,只不过这一切都遮掩不住一道曼妙的身影。
绮琴抿着笑迎上来:“又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伸出手揽住绮琴,叶应武笑道:“没事的,只是恐怕今天晚上是睡不安生了。你要是累的话,便且先去歇息吧,某自己也能洗的。”
倚靠着叶应武宽阔的怀抱,绮琴柔柔一笑,眼眸中流转着浓浓情意,就像是一杯美酒,诱人心动:“既然已经要和夫君共看潮起潮灭,这个时候,妾身怎能临阵脱逃?”
和一向的温婉不同,现在的绮琴翦水秋瞳当中就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要将叶应武的身心全部融化。当日临安花魁应有的风情已经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绮琴这种风情,叶应武更下意识搂紧怀中人儿,绮琴身上最后的丝衣也随之飘散,碧玉簪掉落,乌黑的秀发犹如瀑布倾泻,两个人拥抱着翻落水中,激起水花无数。
过了良久池子中的水方才不再泛起波澜,水已经有些凉了,虽然是盛夏时节,不过毕竟是雨后,夜风很是凉爽,叶应武在绮琴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美人已经蜷缩在怀里,红晕未散。
不再过多言语,叶应武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两人身上的水,然后将已经浑身无力的自家娘子拦腰抱起,径直向卧室走去。而看着他走远,铃铛方才带着一群同样红着脸的婢女们进来收拾。
叶应武随手披上衣服,黑夜中眼睛瞪的很大,绮琴从背后搂着他,声音轻柔:“睡不着?”
“不敢睡。”叶应武苦笑一声,“再怎么样,终究还是摸不透阿术。某现在是在和他赌,虽然感觉快要赢了,可是万事皆有突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绮琴轻轻叹了一口气,坐起身:“这样下去总不是个样子,你能熬过一天两天,难道还能接着熬下去?身子都不是铁打的,还是先歇息吧,该来的总会来,跑也跑不掉。”
转过身看向绮琴,叶应武忍不住一笑:“你倒是想得开。只是这担子太重,任谁也心中不踏实。整个兴州,整个天武军,两万大军数十万百姓,更何况后面还有整个江南西路,还有整个大宋。”
靠上来轻轻吻了一下叶应武,绮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叶应武的手:“那妾身便陪着,天色尚早,难道夫君就打算这么枯坐一夜?”
看着近在咫尺荡漾着柔波的眼眸,叶应武知道绮琴是想要自己放松下来,再想起来叶应及关于叶家子嗣的叮嘱和托付,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别的缓解紧张的法子了。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衣冠禽兽了?翻身上马还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叶应武自失的一笑,径直扑了上去。
“你轻点儿!”绮琴笑着拍打叶应武的背,“对了,先跟你说件事儿,等会儿在来。”
箭在弦上,叶应武苦笑一声:“什么事,这么着急?”
绮琴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知道自家夫君忍得很辛苦,便不由得一笑:“铃铛看中了江铁江统领,这江统领怎么想,便不知道了。只是夫君有没有兴趣在这里面穿针引线?”
“你倒是会挑时机,这个时候某什么都答应。”叶应武爽朗一笑,压在心头的那份重担似乎也轻松了不少,这些神马都是浮云,还是抓紧办正事儿要紧,“别操心这个了,老叶家的根儿还得靠咱们呢。”
绮琴还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被叶应武深深吻住,只能唔唔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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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使君!”外面传来晴天霹雳一声呼喊。
叶应武晕晕沉沉的睁开眼睛,些许阳光从半掩的窗户处洒了出来,外面传来几声急促的说话声。紧接着房门便被猛地推开。叶应武猛的惊醒了,随手抄起被子裹在身边绮琴身上。
至于自己一丝不挂······那就一丝不挂吧。
只不过换来的自然是杨絮一声尖叫。而门外的铃铛则暗暗庆幸自己虽然没有拦住冒冒失失的杨絮,却也没有跟着就这么直直冲进去,否则使君的美好风光都看到了,可怎么好意思再见人?
“你这流氓无赖!”杨絮慌慌张张重新冲出来,俏脸通红,脚下也忍不住有些踉跄。
伸手指了指自己,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大早晨的你自己冲进来,为什么说我是流氓无赖?冤枉啊!”
只不过铃铛却是很不给面子的从门外说道:“郎君,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能算是大早晨了。絮娘也是在前院等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看见使君出来,方才冒冒失失进来的。”
日上三竿?叶应武一怔,旋即看向身后朦胧未醒的绮琴,单薄的衾被裹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当真是日上三竿了······苦笑着挠了挠头,叶应武朗声说道:“那个,铃铛,抓紧把门关上,让絮娘在外面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叶应武伸手在绮琴的翘臀上拍了一下:“别装睡了,抓紧起来伺候夫君更衣。”
绮琴吃吃一笑:“拜夫君所赐,妾身当真是浑身无力。夫君还是自食其力吧,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琴儿,你这就不厚道了。”叶应武嘿嘿一笑,重新扑了上去。
听着屋子里面重新又响起的声音,铃铛红着脸皱了皱眉:“娘子和郎君都已经折腾了半夜了,怎么还不消停。”
而杨絮则恨恨一跺脚:“这个好色如命的家伙,竟然,竟然······白日宣······无耻至极!”
铃铛无奈苦笑一声:“絮娘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杨絮哼了一声,走远几步:“能有什么事情,还不是这个家伙竟然活生生的蒙对了,阿术各路蒙古大军已经陆续撤退了,若是出现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岂不是早就冲进去说了。”
铃铛掩嘴笑道:“那这不是也冲进去了?”
“那是因为你家郎君风姿潇洒、一表人才,絮娘自然忍不住想要一睹风姿了。”身后突然传来叶应武的声音,“刚才倒底是谁诬赖我,某不过是亲个嘴儿,看你们闹得跟什么大事样的。”
背对着他的铃铛被吓了个半死,急忙退下,而杨絮则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一封密信递给叶应武:“自己看看吧,今天早晨黄州送过来的,邓州、唐州、襄阳等处都已经证实了。”
绮琴从叶应武身后趋步上前,将外袍给他披上:“毕竟是雨后,莫要受凉,还有那么多事情担着呢。”
杨絮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六扇门和锦衣卫当中,只有她和琼鸾等寥寥可数的几名女子有资格直入后宅,只不过就算是进入后宅,也只是在叶应武的书房处盘桓,所以这还是杨絮第一次直接面对绮琴,这位声名在外又很是神秘的临安花魁。
当真是倾国之色,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眉目之间尽是柔和之气,和想象的倒是很不一样,杨絮忍不住怔在那里。
“这位便是杨统领,絮娘吧?妾身在后宅,却也常常听闻,当真是巾帼。”绮琴轻轻一笑,叶应武和杨絮这对儿狗男女的事情虽然他不是条条清楚,却也已经揣摩到一二,“念人生万事,芳情缱绻当由心,妹妹也是天姿国色,莫要社燕秋鸿零落飞。”
杨絮微微一怔,旋即隐隐约约明白些什么,俏脸一红,下意识的躲开叶应武和绮琴的目光。
而叶应武自然是哈哈一笑,声音很低的说道:“你倒是体贴,就不怕家里人多了,争宠?”
绮琴淡淡一笑:“就算妾身不帮着夫君招揽,夫君也不会放过的,妾身做个好人,何乐而不为呢。”
叶应武不可置否,看着手中的信件,在阳光下长长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阿术这一次又算是服软了。自己一直牵挂和担忧的事情,也算是尘埃落定。
两个人隔着数百里斗法,周围州府如临大敌,现在总算是结束了。虽然叶应武和阿术都没有损失什么,但是阿术知道自己输了,毕竟叶应武守着田家镇纹丝不动,蒙古大军几番调动、跃跃欲试,都没有诱使他北上,最终阿术抢占襄阳侧后方和汉水下游的战略计划也算是泡汤了,毕竟阿术还没有那个胆量放着天武军不顾,径直攻占黄州,然后发动大军围攻襄阳。
叶应武和天武军依旧像是卡在阿术喉咙上的一个鱼刺。而阿术和他的十五万蒙古大军,也像是死死顶在南宋丹田处的一柄利刃。现在双方都是冷冷的看着,默默积蓄实力。
“这一番折腾,襄阳怕是要更热闹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任由那张锦衣卫费尽力气弄到手的情报随风飘落,“这边总算是消停一会儿,看来是时候会一会另外一个人了,险些把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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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笑千般变化(下)
永兴县,邀月楼,后院地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面甚至没有一线阳光。外面酷热的阳光而或者连绵的风雨,和这牢房似乎都没有一丝半点儿的联系。
翁应龙呆呆的靠在墙壁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有多久了,也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想把自己怎么样。只是知道从夔州被抓住的那一刻起,自己坦荡的前途随之风消云散。
这里的牢房并不大,也不是很多,大约也就只有十来间的样子,牢房之间都是有墙壁隔开的,翁应龙只是偶尔能够听见隔壁的声音,却不知道隔壁而或者对面关押的是谁。
根本没有狱卒看守,每天按点按时会有那么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小伙子进来,送些勉强维持温饱的饭食。一开始的时候翁应龙对于这些随便扔到地上的饭食没有一点儿的食欲,只不顾到了后来肚子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泥土污渍。
皇城司的牢房以及临安府大狱翁应龙是见过的,总算是没有牢狱里面常见的老鼠以及各种各样说不上名字的生物,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否则翁应龙也不清楚自己到最后会不会被逼疯。
没有人护卫,没有人在意,一种冰冷而孤单的感觉正在侵蚀着自己,每时每刻。这个在临安达官贵人卖力讨好的翁先生,贾府左臂右膀小郎君,现在却濒临崩溃。
“砰”!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在翁应龙模模糊糊的视野中,几个人陆续走进来。
“使君,统领,就是这个。”那名送饭的年轻小厮轻声说道。
杨絮忍不住捏着鼻子细细打量翁应龙,房间中的味道的确令人恶心,一想到当初如果不是二叔杨风当机立断投靠叶应武,恐怕这牢房当中也少不了自己。而站在杨絮身边的叶应武只是暗暗叹息一声,翁应龙虽然做事为人不堪,但是也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人杰了,没有想到现在竟然是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带走吧。”叶应武轻声吩咐,几名悍卒大步上前,提起翁应龙便走。而杨絮也紧紧跟着走了出去,这里的气息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在翁应龙随地排泄了很多东西之后。
拍了拍年轻小厮的肩膀,叶应武也跟了出去,只不过临走之前忍不住问道:“这些牢房里面,都有人?”
年轻小厮快步走出去:“启禀使君,有的有,有的没有,都是各路弟兄们陆陆续续送过来的,除了这位,倒还真的也没有什么大人物,主要都是些贪官污吏,或者和北面或者和临安有关系的人,具体的名单使君上去之后若是想看,属下便呈上。”
“某到还不怕六扇门和锦衣卫能背着某干什么。”叶应武淡淡一笑,径直走出去。
几名悍卒将翁应龙架到了邀月楼后院一座小屋,虽然里面也算得上是装饰华贵,但是也就是邀月楼普通小姐迎客的地方。叶应武和杨絮一前一后跟进去,几名彪壮妇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不由分说将翁应龙身上肮脏的外衣脱下来,披上一件新衣,邀月楼的丫鬟也送来了几道精致的酒菜。
叶应武只是抿着嘴,而杨絮则下意识的侧过头,毕竟今天早晨她刚刚目睹了一些不该看的,现在虽然翁应龙只是换外衣,却也无意间触动了心结,能不看自然不堪。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都出去了,叶应武方才缓步上前,却是一言不发。而翁应龙也是脸色阴沉,直直瞪着叶应武。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不过毕竟这里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地盘,也是叶应武的地盘,翁应龙不敢托大,只能冷笑着先开口:“皇城司待你杨家不薄,杨家为什么要背叛皇城司,做下如此欺君之事?”
杨絮一怔,旋即便要开口争论,却被叶应武一把抓住了手臂,饶有形式的打量着翁应龙,叶应武不紧不慢地说道:“背叛皇城司便是欺君之罪,某倒还真是好奇,皇城司所忠诚的,是官家,是君么?”
“你这竖子,信口雌黄!”翁应龙拍了一下桌子,冲着东方一拱手,“皇城司正是忠诚于官家,忠诚于大宋。而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还在此处组建私兵,这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从古到今,像你叶应武这样飞扬跋扈、暗藏心机的人物,都是不得好死!杨絮你自己要看清楚,跟着谁走才是对的!”
翁应龙的目光咄咄逼人,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却是一点儿都不退避,也不顾叶应武拉着衣袖:“杨家这么多代人为了大宋出生入死,最后却沦为皇城司和朝中那位贾相公的兵器,上一代叔伯尽数倒下你们还嫌不够,整个杨家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最后只剩下我和叔叔两人,依然还不放过!翁应龙,你倒是说说,杨家有哪里负皇城司,皇城司又有哪里对得起杨家?!”
翁应龙冷冷一笑:“那是你的叔伯学艺不精,出来卖弄,怎能不死?某看你这是不识好歹,偏偏要跟着叶应武这个乱臣贼子!”
这个时候翁应龙也顾不上什么,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而杨絮银牙一咬,抽出腰间佩刀就要砍过去,叶应武惊呼一声,急忙把这位小姑奶奶抱着向后拖。
“使君,姓叶的,叶应武,你放开!我要劈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杨絮拼命挣扎,这么些年皇城司里面对于向来忠义的杨家的打击是有目共睹的,无限的心酸和苦楚涌上心头,在这一刻尽情的释放出来。
叶应武苦笑一声:“来人,把这家伙给某看住!”
然后也顾不上别的,叶应武将杨絮拖到院子中的小楼里。叶应武的手臂强劲有力,杨絮挣扎不脱,索性就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撒手:
“絮娘,絮儿!你听我说,这家伙虽然可恶,可是还有用处,贾似道身边机要以及皇城司不为人知的一些弱点,都在这家伙的脑子里面,絮娘,大局为重!杨家的仇不是不报!”
杨絮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叶应武怀里,泪水肆意流淌,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松开手。而杨絮则转过身,只是死死抱着叶应武,任由泪水浸湿两个人的衣领。伸出手拍打着杨絮的背,叶应武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杨絮心情平复下来,已经是一盏茶功夫,一直锁在叶应武腰上的手臂触电般松开,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两个人衣服上淡淡的湿痕。杨絮俏脸惨白的退后一步:“使君,是属下失态······”
叶应武摇了摇头,有些趁人之危的伸手揽过她:“人之常情,普天之下若是连这点儿激愤都能够掩饰住的话,这个人的血怕也已经冷掉了。天武军,某叶应武,不需要这样的同伴。”
杨絮微微一怔,只是柔柔一笑。
天武军,凭借的不就是那一腔热血和勇气么?
叶应武并不是抵触阴谋和政客,毕竟想要在这乱世当中立足,没有几分冷血和区别于堂堂之阵的阴谋是不行的,只是现在尚且处于襁褓中的天武军不需要这样的人来玷污叶应武刚刚缔造出来的军魂。
杨絮的笑很柔和,像是三月的春光驱散外面聚拢的阴云。叶应武下意识的挠了挠头,不敢再看,径直向着外面走去:“翁应龙既然这么不给面子,那咱们也不用客气了。”
对于翁应龙来说,刚才将杨絮激怒逼得叶应武不得不离开,算得上是一场大胜了,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得意的太早了,进来看住他的悍卒脸色都有些冷,甚至如果不是叶应武让他们保证翁应龙安全的话,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将这个家伙大碎八块。
要知道这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都是在天武军当中挑选出来之后由杨风和杨絮叔侄训练出来的,所以对于杨絮,这些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对师傅的尊敬,但是也有将她视为师兄长辈之意,现在翁应龙惹恼了杨絮,这些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拉出来。”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冰冷,从门外传来。
翁应龙不是被拉出来的,而是被扔出来的,只不过叶应武装作没有看到。翁应龙并没有被绑住,这个时候还能够用手揉一揉疼痛的膝盖,只不过他并没有逃跑的意图,这里是叶应武的大本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是能够跑出去才怪了呢。
不过叶应武似乎也没有防范他自杀的意思,或许在叶应武的心中,翁应龙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这从他在夔州束手就擒就可见一斑。
“翁先生,刚才你也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叶应武冷冷笑道,蹲下身,看着他,“不知道翁先生喜欢怎么个方法?你现在要是说的话恐怕某还会考虑考虑,若是还嘴硬,那就莫怪叶某手下无情了。”
“说什么?”翁应龙一扭脖子,这个时候翁应龙可不愿意服软,毕竟叶应武虽然话语凌厉,却还没有流露出要杀他的意思,“刚才就已经说过了,某翁应龙没有什么可说的,要想某背叛官家,背叛皇城司,这是不可能的。”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叶应武笑道:“这个时候翁先生说话还是滴水不漏,某也算是佩服。可是不知道翁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几个比较有趣的刑罚?”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搬着一张椅子过来,只不过和正常的椅子不同的是,这张椅子的扶手和脚部都有绳索,看来是可以将人固定住,而扶手的末端可是两块平板,可以将手放上去。除了这个有些怪异的椅子,还有一桶红油油的辣椒水,一把很是骇人的钳子。
叶应武拍了拍翁应龙的肩膀:“十指连心,若是将指甲拔出来,感觉会是怎么样的?若是再浇上辣椒水呢?”
翁应龙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叶应武,刑不上士大夫,你莫要太过分了!”
叶应武站起来,自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怜悯的看向翁应龙:“其实比某还要过分的,是翁先生你啊。当然了,还有你那助纣为虐的皇城司,还有贾似道这个湖上平章,整个大宋,虚弱如此,翁先生功莫大焉。”
“你!信口雌黄!无耻小人!你敢!”翁应龙声音颤抖着,勉强鼓起最后的勇气,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手持钳子的士卒缓缓走过来,身影越来越高大。
叶应武淡淡笑道:“没有事的,翁先生,也就是那么一下两下,不会很疼,疼过去了也就不疼了。某现在只是好奇,到底应该怎么捉弄你这个将死之人?若是挖个沙坑,然后从你的天灵盖上打个洞,把水银浇进去,据说可以获得一张完整的人皮,说实话某还是很期待的。”
翁应龙身体一抖,不只是翁应龙,包括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等人都是心头一震,自家使君平时笑起来和蔼可亲、人畜无害,但是心里面想起来害人的点子的时候,却是无比邪恶、手到擒来。
不过叶应武看着翁应龙还是不想开口,接着说道:“这个有伤天和,还是算了。只是不知道翁先生认为全身涂上蜂蜜,扔到蚂蚁和蜜蜂比较多的地方,又是什么感觉?万蚁噬身?”
翁应龙额角处不断地有豆大的汗珠流淌,而下体也传来一阵骚味,竟然已经**了。这位烜赫一时的翁先生眼睛一翻,在晕倒之前勉强支撑着说道:“我······我全都说!叶大人,叶使君,饶命啊!”
看着转眼晕过去的翁应龙,叶应武忍不住一笑,这家伙这个时候出来装强硬,还害得老子不得不把满清十大酷刑搬出来,只是还没有说几个怎么就晕过去了?
其实最好玩的,不应该是木驴么?看着细皮嫩肉的翁应龙,叶应武邪恶的一笑:“来人,东西都搬下去了。好好伺候这位翁先生,等他醒了之后,该说的都别漏了!”
所谓的好好伺候,也就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去,翁应龙尖叫一声,悠悠转醒,几名早就等候多时的刑讯高手将翁应龙架走。这几个人也都是叶应武颇费了些心力从江南西路各处州府搜罗来的,平日里在这邀月楼后院也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只不过今天听了叶使君的这一席话,几个人汗颜的同时,也忍不住对叶使君倍加崇拜。
真正的刑讯高手,正是深藏不漏的叶使君啊!
“刚才的那些,也就是说说,你们能不来真的就不来真的。当然要是还不管用的话,某这里也有一些招式愿意和诸位聊一聊。”叶应武朗声笑道。
“我等受教!”后面空着手的几个人急忙转身,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杨絮笑着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和刚才的伤心判若云泥。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伤天和,有违阴德,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自己做的为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江南云轩翥(上)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七百年前的歌声回环嘹亮,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的叶应武微微眯眼,看着台下成排的天武军操练。叶应武当初照搬后世陆军操练方式组建百战都,后来经过文天祥、苏刘义等人层层修改之后,整一套有别于大宋其他军队的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天武军,的确有强军之范。
尤其是叶应武一直没有放弃步兵分列式和正步走。
正步走是采用的后世德式或者说是中式的中低抬腿,在叶应武看来,那些所谓的高抬腿,只能算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传统,甚至向印度和巴铁那样演变成民族和民族之间的比拼,实际上对于新兵的训练没有太大的用处,还是这种德国人创造、俄国人继承、中国人发扬光大的抬腿姿势有用。
正步走和分列式看上去只是一支军队的整齐度训练,属于表面功夫,实则不然,一支军队的团结力量,正是在正步走和分列式的训练中有所萌芽并且经过战火洗礼后铸造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士卒普遍的都属于文盲,使用正步走和分列式既能最快的培养他们的归属感,也能使得天武军更加团结如一。同时这对于士卒的意志也是一种训练。
在叶应武的坚持下,文天祥而或者后来苏刘义都没有取消,随着分列式和正步走的效果体现出来,两个人便也不再说什么,甚至还和叶应武一样变为支持者。有时候苏刘义也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将士们一同训练。
虽然叶应武不得不吐槽苏将军的正步实在是有些丢脸,还不如叶应武这个大学军训出来的速成品呢。似乎也有自知之明,苏刘义也就是偶尔去感受一下千军万马紧随身后的瘾,毕竟要真的献捷这些大礼上面,他身为天武军副都指挥使是需要骑马的。
至于被贾似道强行按在头上的什么赣北沿江制置使、安抚使,苏刘义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本来就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
“这又是五千新兵吧?”叶应武看着下面的队列,轻声说道。
身后的苏刘义轻轻嗯了一声:“刚刚到兴州才六七天,这些训练也都是才开始没多久,所以看上去很不整齐。这些人是打算留在半壁山和兴州的,镇守后方。”
叶应武摇了摇头:“不行,也要拉上去,至少要拉过江。天武军当中所有的厢都要轮流顶上去。某并不想看到天武军当中还分可以打仗和只能留守的三六九等。蒙古鞑子压境,所有天武军将士都要有投入第一线的决心!”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伤亡恐怕会大了。”
叶应武转过头,看着苏刘义,语气很是严肃:“天武军从某这个都指挥使到下面每一名士卒,有害怕战死之人么?有临战退避之人么?只有血火洗礼出来的,才是天武军欢迎和需要的人!”
苏刘义心头一震,直直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
“我们不是残忍,而是为了······”叶应武迟疑片刻,看向远方,“而是为了这片天空,这万里山河,为了是让堂堂华夏傲立于此间,让四方来贺。”
静静地看着叶应武,苏刘义的眼眸之中已经有晶莹滚动:“使君,这是天武军的梦么?”
被苏刘义这么突兀的一问,叶应武怔了片刻,轻轻一笑:“不只是天武军的梦,更是无数人的梦,祖祖辈辈都在默默看着你我,看着天武军,因为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梦······就这么,走下去,看下去吧。会有一天,这不再是梦。”
身后传来声响,江铁大步走上前:“使君,章将军求见。”
叶应武已经答应将铃铛许给江铁,这小子几天来一直是笑容满面的,连杨宝这些老兵油子百般刁难让他请客,还是照样哈哈大笑,可是现在却是脸色沉重,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虽然他知道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叶应武的禁脔,平时就连文天祥等叶应武的师兄弟都不会轻易触碰,但是他也大概清楚,平时禀报消息都是杨絮负责,现在一向不露面的章诚竟然亲自来了,想来事情不小。
“一起去?”叶应武冲着苏刘义一笑。
迟疑片刻,苏刘义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跟上了叶应武的脚步。
见到叶应武和苏刘义一前一后走过来,章诚微微一怔,迎上去:“使君,临安醉春风已经有五六天没有传回来消息了,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我们南面泉州、东面庆元府、东北面扬州的六扇门也都受到了攻击,不过损失并不大。”
叶应武皱紧眉头:“皇城司在报复?江南西路各州府可有异动?”
“六扇门对于江南西路各州府的控制今非昔比,皇城司倒还没有这个实力能够闯进来。”章诚勉强镇定下来,只不过脸色有些怪异了,“现在只有镇江府的六扇门尚未遭到攻击,不过这也应该算是得益于当地陆家豪门的有意庇护。”
“镇江?”叶应武一怔,镇江陆家是陆秀夫的家门,也同样是陆婉言的家门,想到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姑娘,叶应武心头没来由的一暖。陆婉言是老爹给自己相中的儿媳妇,这个叶应武心里很清楚,更何况本来陆婉言在兴**的时候两个人也算暗生情愫。
“皇城司这一次的打法很有套路,”章诚接着说道,“最先被攻击的是平江府(今苏州),杨老统领带着人手驰援,总算是将皇城司挡住,平江府六扇门损失惨重。可是自此之后临安府醉春风处就没有消息传来,杨老统领不敢轻举妄动,紧急上报。”
调虎离山,而且还是攻敌所必救。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看向身边的苏刘义。苏刘义知道这些事情自己不知道最好,知道了自然装作没有放在心上更好。只不过现在叶应武看过来了,他也不能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只能有些迟疑的说道:“使君,天武军可要出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叶应武淡淡的说道,“既然贾似道这么不留情面,那么也不怪某叶应武无情了。这天武军的聚将鼓,也有些时日没有敲响了!”
苏刘义心头一震:“诺!”
片刻之后“咚咚”的鼓声从校场上回荡,也从整个大江沿岸回荡。半壁山下到永兴县外,原本平静的天武军各处大营迅速喧闹起来,各厢都指挥使、都虞候飞快的向着鼓声最密集的方向打马奔驰。
叶应武则转身走入帅帐,苏刘义在左,章诚在右,杨宝和江铁护卫前后,当真是大帅风范。
第三通鼓响过之后,即使是最远的半壁山下的天武军前厢江镐也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到。帅帐当中这些天武军群英荟萃。
自从进入帅帐之后,叶应武就一直面向中央大座后房的木图怔怔出神,三通鼓后,叶应武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看着一身衣甲,昂然站立的叶应武,下面众人屏住呼吸,轰然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使君!”
“都在,很好。”叶应武淡淡说道,“都是天武军自己人,某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就直说了。六扇门除了镇江府之外,在江南西路以东各个州府都受到了攻击,临安六扇门更是音信全无。个中原因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这是皇城司和贾似道欺到咱们头上来了。”
下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看着叶应武。
“既然来了,那么天武军不能束手待毙,也要让贾似道知道,天武军有天武军骄傲所在!”叶应武的话音转冷。他并不需要下面的将领们大声附和,只需要他们一道道坚实和信任的目光。这是叶应武的依靠,也是他打拼了半年所铸造的成果,“众将士听令!”
天武军不想搞内斗,但是并不代表着天武军不会搞内斗!
“末将在!”从苏刘义到下面天武军一众都虞候,一起朗声应道。
叶应武伸出手,在木图上狠狠一敲:“天武军右厢,向东挺近南康军,逼压饶州,全部向东的商旅,不准通行!天武军左厢,向西挺进德安府,一切通往襄阳的辎重和粮草,适量通行,不可使襄阳断粮,却也不能让襄阳城中大军有出城野战之力!”
“末将遵令!”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和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一齐喝道,转身雄赳赳去了。
“天武军前厢,固守江北田家镇,就算是蒙古鞑子压境,就算是黄州和蕲州都丢干净了,你们也不能退后一步!”叶应武转而看向江镐,“天武军后厢和中军由苏将军亲自率领,坐镇兴州,大军安营南康军东侧,各处都要有所照应,不能有失!”
“遵令!”苏刘义和江镐同时应道。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只是可惜现在台湾传来消息,李叹只是刚刚在那里立足,现在还不能暴露,否则从海面上同时威逼泉州甚至临安,贾似道头上的压力就真的大了。
不过现在也等于是将贾似道封锁在江南东路以及两浙、福建。
“宋瑞,君实。”叶应武接着喊道。
文天祥和陆秀夫虽然是文官,并不受三通鼓声的束缚,但是他们这个时候也不敢怠慢,很快也到了。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叶应武开口呼应,两人急忙站出来。
“帮某写一份奏折,申明天武军此次调动只是因为兴州等处有蒙古哨骑和探子流窜,不得不有所戒备,还请官家谅解。另外再给南康军江相公、隆兴府诸位相公写信说明情况,快马加鞭送过去。”叶应武的语气变缓,“最后一封信,却是送给那位葛岭上的贾相公,不用过多废话,就说大敌当前,贾相公要好好掂量掂量。这边翁应龙某也送还给他。”
文天祥和陆秀夫面面相觑,叶应武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但是两个人竟然找不出其他反驳的理由。更何况现在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叶使君正在气头上,只不过可以压制罢了。
不过苏刘义等人却是没有丝毫想要压制的意思,一个大写的“杀”字仿佛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营帐当中也是杀气腾腾,肃杀万分。
“那使君?”杨宝轻轻吸气,开口问道。
叶应武闭上眼:“杨宝,你坐镇中军,协助苏将军。江铁,你和杨絮、郭昶随某放船镇江。还有通知荆湖水师张都统,让他协助着封锁南康军以东的大江,并且严密注意北面阿术的动向。老章、老马,你们两个务必看好江南西路。”
对于叶应武的安排,下面仅剩的几个人都是一怔,只能缓缓点头。叶应武既然说出这些话来,说明他心意已决,大家全力以赴便是,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
叶应武也算是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杨宝留在后方,本来这个老兵油子对自己忠心耿耿,掣肘一下苏刘义,顺便帮着打点一些事务叶应武是放心的。然后带上杨絮和郭昶,是为了更好的联系六扇门和锦衣卫,更何况叶应武的贴身亲卫也是杨絮在统领。
江铁出动,说明百战都必然随同叶应武。而章诚和马廷佑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最高统领,自然不能轻举妄动,需要坐镇兴州。这么细细一想,倒也算是天衣无缝了。
目光在陆秀夫身上扫过,叶应武接着说道:“君实,此次前去镇江,你也可以顺路回家看看,便跟在某身边充当一个幕僚如何?不知道君实可否认为大材小用?兴州的大小民政,便让宋瑞替你打点,可好?”
陆秀夫想起来自己这么多年漂泊,先是在李庭芝幕府,后来又跟随张世杰,再后来转投叶应武麾下,当真是四方流落,却从来没有回过家门。只有小妹曾经来看过自己一次。无论是如何,自己这个当初的进士,也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出身,有脸回家见乡亲父老了。
看着陆秀夫郑重点头,文天祥也笑道:“万里游子最思乡,此间大小事情,君实便也放心,某虽然不是天纵奇才,难以经天纬地,但是和君实旗鼓相当的信心还是有的。”
“宋瑞你就寻我开心吧。”陆秀夫故作生气。
而听到“万里游子最思乡”,叶应武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自己离开七百年后那个时代已经半年了,父母的音容笑貌却依然烙在脑海里,难以忘怀。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果然只有在失去后才最懂得珍惜,可惜已经没有可以珍惜的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何其悲哉!
“试问天下客,谁人不思乡。归去也好,归去也好。”叶应武淡淡说道,微微侧过身,除了一侧的杨絮,谁都没有发现这个总是坚强甚至冷酷的使君,眼角有泪痕闪动。
而杨絮脸上的震惊神色也是一闪而过,酸楚滋味泛上心头。
世间怕是没有别的能够让使君流泪了吧?而自己,当初占据皇城司半壁江山的杨家,不也是凋残零落,只剩下自己和叔叔形单影只了么,甚至没有一个乡,能够寄托自己的惆怅······
世间最毒是相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 江南云轩翥(中)
青山隐隐,细雨飘扬。
从兴州向东过南康军、池州,转而向东北,过太平州,便是建康府,秦汉称之秣陵,三国称之建邺,两晋避讳称之建康,后隋唐数异其名,而今又谓之建康。
建康府,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叶应武伸手拍打着穿上栏杆,忍不住低声吟诵。虽然对于金陵,对于南京,对于十里秦淮,他更喜欢的还是后世太祖那“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可是在梅雨时节看到此间凄凉景色,又怎么会有豪情壮志?
建康府曾经在高宗的时候被金兵攻破过,之后城垣残破、宫殿焚毁,高宗也没有心情重新返回这伤心之地,将临安开辟为行在之后,建康府虽然作为江防第一重镇,依旧有大兵屯驻、多加修筑,可是再也不复当年鼎盛之姿。
“使君只言片语,却有忧思故国之情。”陆秀夫微微皱眉,站在叶应武的侧后方,雨水顺着他们两个前方的船篷落下,“滴滴答答”。
陆秀夫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叶应武也听出来他的话里面带着劝告的意思。建康府是整个南宋朝廷的耻辱之地,也是官家最不想听到的地方之一。若是叶应武在此处逗留,并且大发思古之哀情,那岂不是将把柄向贾似道手里送么?
“怎么,君实,别人近乡情更怯,你陆君实难不成近乡胆更怯?”叶应武轻轻一笑,看向陆秀夫,“过了建康府,前面便是镇江府了。”
叶应武虽然明面上是责备陆秀夫,但是实际上却是将话题从建康府转移到了镇江府上。陆秀夫心中暗暗点头,轻声笑道:“使君笑话了,余还真是近乡情不怯,在外漂泊些许年头,现在也算是有功名在身,总算不辜负家中父老的期盼。虽然不学楚霸王,衣锦还乡,但有所交代终归是好的。”
静静地看向陆秀夫,又转而看着在风雨中时隐时现的石头城,叶应武轻声笑道:“不辜负?身为兴州通判,君实兄的倒是好追求,只是君实兄之才能,某和宋瑞他们也算是有所共识,难道君实兄就仅仅满足于一个小小通判么?”
“男儿有志当高飞,自然不满足。”陆秀夫和叶应武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径直爽朗的笑道,“七尺男儿,在外打拼。所求的不就是功名利禄,报效家国么,这一点儿余还真的不打算遮掩过去。”
叶应武微微眯眼,轻声叹息:“是啊,某也不满足啊。”
这一次轮到陆秀夫心头剧震了,叶应武不满足,他现在不满足什么?麻城、黄州、泸州,接连三场大战,已经确定了叶应武在赣北不可动摇的身份威名,到时候救援襄阳朝廷也要多多仰仗天武军。但是叶应武却还是不满足。
“使君年方二十,身居兴州知州,并统领天武军健儿无数,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陆秀夫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放眼大宋,年方二十身居如此,就算是靖康之后、天崩地裂,也未曾有过。
纵观历史,如此年轻之人,除了少数的甘罗十二拜相,都是出现在国家濒临崩溃之时,已经无才可用之日!陆秀夫如坠冰窟,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可从来不认为现在大宋是全盛之时,能够保住这东南一方天地,便已经算是列祖列宗保佑了。
讪讪一笑,陆秀夫缓缓开口:“使君,欲速则不达,一些事情,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使君大才,世人皆知,以后只要有些功绩,自然便可以平步青云,位居人臣之巅峰。”
叶应武轻轻“哦”了一声,只是笑而不语。
人臣之巅峰么?是不是有些矮了?只不过这些话叶应武现在还真的没有胆量说出口,即使是面对已经算是左臂右膀的陆秀夫,甚至是面对绮琴这样的枕边人。
“若是能在北固山上舒展豪情,也是不错之选择。镇江号称有“天下第一江山”,既然来了,某到要见识见识。”叶应武淡淡说道,也算是给了尴尬和紧张的陆秀夫一个台阶下,“君实,镇江陆门以诗书传家,你祖辈放翁更是一代天纵英才,某甚是敬佩。不知道看到眼前这万里山河,君实是否诗兴大发?”
陆秀夫额角已经冒出了汗珠,叶应武这和理科生一样跳脱的神经,让他根本跟不上节奏,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扯到陆游身上的,陆秀夫却也很是快速的一拱手:“让使君见笑了。心中思念家乡,诗性淡薄,不敢卖弄······”
有些失望的看着风雨中的两岸山河,叶应武轻声说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了。某倒是想起来两句,先来卖弄卖弄。”
话音刚落,不等陆秀夫回答,叶应武便开口诵道:“华夏金瓯若有缺,泉下何颜见放翁!”
陆秀夫一怔,目光有些游离,苦笑道:“放翁祖父临走之时喃喃‘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今日能够得到使君应和,怕是心中会有几分慰藉吧。”
“某会完成他的遗愿的。”叶应武淡淡一笑,转身走入船舱,任由大好山河在身后展现。
迎着风,叶应武最后一遍展开手心中紧紧握着的纸条,轻轻叹息一声,紧紧皱着的眉头却是缓缓松开。纸条顺着风从手中飘开,却是已经被叶应武撕成了碎片,消散在水天之间。
侧过头,烟雨江山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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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建康府,顺风顺水,镇江府很快就呈现在眼前。
镇江现在的确也算的上是江南沿江重镇,向北可以和扬州隔江呼应,向东向南保护临安这个大宋行在的安危,向西也可以照应建康府等处,是整个沿江防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从镇江向南,是常州(今常州、无锡)、平江府(今苏州)、湖州、嘉兴府,宋军层层布防,拱卫着行在临安。但是如果说险要形胜之处,怕也就只有镇江这一处了。
茫茫夜色当中,一叶扁舟从下游飞快而来,迎上顺风顺水之下的船队。虽然叶应武所在的船队也不过是三四条商船,但是和这一叶扁舟相比,也是大船了。
江风轻柔,灯火摇曳。
郭昶看着小舟上刚刚送来的消息,迟疑片刻之后急匆匆走进叶应武的舱房。郭昶脸上有焦急之色,站在门口的江铁也不敢迟疑,先一步将房门打开。
叶应武还没有睡,借着明亮的烛火翻动手中的书卷,却是《晋书》。千古以来,华夏已经经历了两次南渡,晋人南渡,风景不殊。而今是宋人南渡,也是快到了家破国亡之际。叶应武此时看《晋书》,个中寓意即使是郭昶也能揣测一二。
本来应该守着叶应武的杨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一侧的桌子上睡着了,身上还披着叶应武的外衣。
“可是有什么事情?”叶应武和郭昶也算是熟稔,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小些声,絮娘已经睡着了。”
“平江府、常州等处的六扇门尽数遭到蒙面人等的攻击,无奈之下已经陆续撤出。平江府和嘉兴府是江南重镇,也是临安府背面最后屏障,所以平日里六扇门布置的人手颇多,总算是将这些蒙面人杀退。周围常州、湖州、广德军等处的六扇门已经尽数撤回这两地。”郭昶很是担忧的轻声说道。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想必自己的警告贾似道也收到了,现在竟然有不管不顾的发动了第二波进攻,看来是想要比拼一下到底是谁心狠手辣了,叶应武从容一笑:“临安还是没有消息?”
郭昶苦笑道:“没有,一开始派过去的人都是音讯全无,再后来就不敢再派人过去了,否则就是让弟兄们自投罗网。”
“廖莹中倒是挺狠的手段。”叶应武冷声说道。贾似道可不会管这些事情,十有**是廖莹中接手了皇城司之后在幕后指挥运作,“既然如此,咱们也不用再留情面了,天武军各部,可以更进一步了。”
郭昶微微一惊,不过还是一咬牙,朗声说道:“遵令!”
看着郭昶离开,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如此人才,却只是和某内斗,当真是可惜了。”
“使君是在叹息廖莹中?”杨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火光中水灵灵的眼睛炯炯有神。
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只是廖莹中,还有翁应龙,还有很多很多人。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当真是一字不差,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却还不忘在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使君和他们,不能算是自己人吧。”杨絮俏皮的说道,她一向对外冷漠,包括叶应武也很少见到这个一手训练出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女孩天真灵动的一面。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平时只不过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掩盖在了冷漠和肃杀之中罢了。
“至少,我们还都忠诚于一个官家。”叶应武淡淡说道。
恐怕这是自己所能够找出来的唯一的共同点了。只是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悲哀,还是贾似道他们的悲哀,而或者说是整个大宋的悲哀?
杨絮收敛笑容,一言不发。
“你也早些歇息吧,估计明天早晨就到镇江府码头了。”叶应武轻声笑道。夜色已经深沉,虽然是顺风顺水,几艘船也都下意识的减慢了速度,万一在这最后一步出了些什么事情,总归是不好交代的。所以叶应武倒也知道几个船老大的苦衷,并不勉强。
杨絮重新闭上眼睛,似是梦呓:“已经过了三更了,属下就在这里趴着小憩一会儿,使君不会有意见吧?时候不早,使君也抓紧休息吧,明天在镇江府事情也少不了。”
本来杨絮就是住在外舱,叶应武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倒是细细端详一番这个清秀的女孩,被她刚才几句梦呓般的吴侬软语撩拨起来无名之火熊熊燃烧,浑身滚烫。不过叶应武也知道现在不是干那事的时候,杨絮本来就是自己吃定了的,早一天晚一天也不打紧。
“好好休息。”叶应武轻轻一笑,转而吹灭火烛,自己却睡不着,向外面走去。
等到脚步声渐远,杨絮方才重新睁眼,听着渐渐消散的脚步声,唇角边泛起一丝微笑,伸手拉了拉叶应武披在自己肩膀上的外衣,江风清凉,又是夏末,这外衣披在身上很是暖和。
有如那天在邀月楼紧紧搂住她的胸膛。
不只是叶应武睡不着,船头上郭昶也是看着浩荡流逝的江水,默然不语。虽然白天的雨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中依然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月亮,否则恐怕就可以看到明月清晖洒满江面、波光粼粼的景象了。
“怎么?心中可是有所羁绊?”叶应武悄无声息的走到郭昶身后。
郭昶吓了一跳,急忙转身:“使君前来,属下不知,未曾见礼······”
“有必要这么客气么?”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你小子当初在萍水楼飞扬跋扈,谁也没有放在眼里,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敬守礼了?还真是天下一大怪事也。”
听到叶应武说起当初萍水楼的事,郭昶脸上一红,低下头:“当初小子不敏,冲撞了使君,当真的大罪。使君不计前嫌,又将锦衣卫副都指挥使交由小子,是小子的荣幸,使君与某有再造之恩,小子怎能不感恩戴德,恭敬守礼。”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听着,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说完了?”
郭昶一怔,讪笑道:“说完了。”
“哦,”叶应武点了点头,“让某猜一猜,这个口气,怕是谢叠山教给你的吧?”
郭昶的脸更红了,手指有些扭捏的绞在一起:“正是叠山先生,属下已经拜他为师,学习文史。”
叶应武侧过头看着大江浩荡,和兴州那里的九曲十八弯不同,大江在下游已经是宽阔,更有一番好大的气势:“谢叠山倒是不错,当得起一代大师,不过千万别把他这文绉绉的风格照本宣科的搬过来,某可不吃这一套。马屁再香,不如实打实的功绩。”
“是!”郭昶大声应道,将原本已经想好的“使君教诲,概莫能忘”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面。
“脚踏实地,天武军从来不会埋没有功之人。”叶应武笑着说道,负手看着江流浩荡,今天夜里,心事重重,怕是辗转难以入眠了。恐怕这同样一片天幕下,还有很多人难以入眠,和自己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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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江南云轩翥(下)
第一抹晨曦破晓。
京口北固山已经呈现在天边,江流回旋。而在比北固山更近的地方,就在江心沙洲的小山上,一座庙宇昂然伫立。寺庙依山,殿宇厅堂,幢幢相衔,层层相接,将整座小山包裹在金光闪闪之中,在晨曦中山与寺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看着这壮观的景象,郭昶等人已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栏杆,震惊的张着嘴依然难以开口感叹。倒是叶应武只是静静看着,和周围人的表情迥然不同。
陆秀夫上前两步:“使君倒是好定力。这景象即使是余常常看到,也不难以掩饰震惊之情。”
叶应武笑道:“来过,看过,自然不会震惊。”
“使君,这是?”郭昶迟疑片刻之后,只能抱怨自己的不学无术。
叶应武看向陆秀夫,陆秀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要在镇江人面前弄大斧了。这寺名为泽天寺,只不过千百年来都是以另外一个名字流传,金山寺。”
在前世叶应武是来过这个赫赫有名的寺庙的,水漫金山的传说伴随着的是香火不断。只不过那个时候金山寺所在的沙洲已经和陆地连为了一体,再加上康乾时期皇帝几次下江南,多加修缮,所以叶应武看到的金山寺要比此时宋代已经缺少维护的金山寺好得多,也壮观得多,否则可能叶应武的表情和其他几个人没有两样。
“可是瓦舍当中说书人常常说的《白蛇传奇》中那个‘水漫金山’的金山寺?据说高宗圣人对于这《白蛇传奇》都很是喜爱。”郭昶迟疑的问道。《白蛇传》的传说从北宋时期开始流行,并且随着宋人南渡,白素贞和许仙相恋的地方也渐渐的从北方的村庄小屯转移到了南方的烟雨水乡,转移到了天上人间般的临安西湖。
更随着时间的更迭变迁,故事当中的金山寺也从当初西湖边上的嘉祐金山禅寺转移到了镇江府金山寺。而这个美好的人间传说也经过宋高宗等皇帝的追捧而在宋代民间流传广泛。
白素贞和许仙突破禁忌的爱恋在这个时代有着深远的影响,甚至还对于宋代朱明理学禁锢人性起到了一定的抵抗和缓和作用。
看着叶应武久久不语,陆秀夫还以为他不知道,急忙出来打圆场:“使君走神了,余且来回答吧。没错,这金山寺正是《白蛇传说》中的金山寺。”
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打了个哈哈。其实他刚才心中一直在想的是怎能才能引导着朱明理学走上正确的道路,可以拿来控制和引导人心以及社会风气,但是又不会禁锢整个民族的进步。
现在也容不得他细细思考,船队绕过金山,前面便是北固山,北固山下,京口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候。
这一次名义上是陆秀夫回家探亲,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也必然在船上,否则陆秀夫没有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从兴州千里迢迢跑回来探亲。而五百百战都骑兵,则直接从路上疾驰而来,估计下午就可以到达镇江府。
镇江陆门是陆秀夫的父亲、陆门家主陆元楚从楚州盐城长建里迁过来的,当时陆秀夫三岁,尚且处于懵懂未知的阶段,所以对于陆秀夫来说,镇江已经算是自己的家乡了。
除了陆元楚这一脉,还有兄弟叔侄很多旁支跟着自家祖宗祠堂一起迁了过来,所以虽然是搬迁不过二十多年,陆家在镇江俨然有一方豪门的姿态,并且子孙繁衍很是迅速。镇江陆家继承了陆元楚的祖父、陆秀夫的曾祖父陆游陆放翁的爱国忠君品质,陆秀夫在崖山抱着年幼的宋帝投海消息传来,陆家竟然陆陆续续有数十名直系子弟投水自尽,向大宋、也向华夏表现了自己的忠贞和血性。
对于这样一个家族,叶应武还是很是尊重的。
一艘艘船缓缓靠岸,叶应武的亲卫甲士先行下船,开始整队。虽然身上没有披甲,但是一个个精壮汉子在码头上一站,队列整齐划一,腰间佩刀隐隐待出,这气势已经非凡。
即使是镇江城外驻扎的宋军精锐,也没有这等风范。
站在晨曦中的陆家家主陆元楚心中也是暗暗赞叹,天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赞叹为“大宋第一雄军”,他们这些千里之外的人还未曾相信,现在看来不相信也不成了。
站在陆元楚身边的是他的兄长陆元质,这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如果不是今天太阳好,而且夏天未过,晨风中也带着暖意,恐怕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不会到码头上来走一遭。
而陆元楚身后的则是两个儿子陆传彦、陆传道以及自己的侄子陆传弘。至于陆元楚的两个女儿自然不适合抛头露面在码头上迎接,已然在家中相候兄长。
如果单是陆秀夫回来,自然不能摆出这样的场面,让二伯和爹爹迎接,这码头上的人所迎接的,是站在陆秀夫身边的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宋兴州知州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甚至或许叶应武的兴州知州这个头衔都不值得他们迎接,真正有分量的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这个五六品的武将官衔。因为这个年轻人嘴里的一句话,可能就代表着天武军的兵锋所向!
放眼大宋,似乎还找不出来一支劲旅拥有天武军这么强悍的实力。连年的征战,已经让宋朝的文官心知肚明,现在虽然依旧是重文轻武,但是谁掌握了兵权,谁就说了算,已经不分文武了。
船刚刚靠岸,陆秀夫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码头,单膝跪在陆元楚的面前:“爹爹,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陆元楚看着近在咫尺的归家游子,眼眸中也有晶莹闪动:“回来了,你这孩子,在外面闯荡了那么久,终于知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不只是爹爹想你了,你阿妈也已经念叨你好久了!还有你兄长、你妹妹,谁不是常常将你这个不归家的兄弟挂在嘴边?!”
“君实,你抓紧起来。”陆秀夫的长兄陆传彦见到自家爹爹激动地手足无措,急忙上前一步搀扶陆秀夫。
陆秀夫在家中兄弟里面排行最小,下面只有两个妹妹,虽然算不上陆元楚晚年得子,但也是临近中年,再加上少年天资聪颖,所以家中老少对他都很是喜爱,陆元楚更是力排众议,没有让陆秀夫按照家中的“传”字辈起名,而是以“秀夫”二字命名,有希望这个儿子未来能够卓然屹立众人之上的意思,期间自然是饱含希冀。
当然陆秀夫最后也没有给陆家丢脸,崖山临危不乱处理政务、教导小皇帝以及最后那惊心动魄、名垂史册的壮烈跳海,都让他对得起父亲的期待,对得起祖辈的疼爱,对得起兄长的呵护。
“对对,抓紧起来。”陆元楚急忙说道。
看着陆家一众人激动难耐,叶应武只是一笑,什么都没有说。江铁想要上前,也被叶应武拦住了。至于昨天晕晕沉沉睡在叶应武书桌上的杨絮,依旧是一身白衣青巾男儿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更添了几分女儿灵动神色,站在叶应武身后笑着说道
“使君,是不是快要见到陆家小娘子了,很是激动?”
叶应武回头看了她一眼:“吃醋了?”
“就是吃醋??????”杨絮顺口说道,突然间意识到不对,“谁吃醋了,谁吃你的醋了!”
被杨絮这样一闹,陆家父子几人这才发现正主儿一直被晾在码头上,陆秀夫急忙对爹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爹爹、二伯,几位兄长,这位便是叶衙内。”
陆元楚点点头,上前一步,叶应武急忙拱手:“老爷子精神矍铄,当真是佩服佩服。”
没想到叶应武开口便说中了自己心中一直骄傲的事情,陆元楚顿时哈哈大笑。而陆秀夫也向叶应武引荐自家几位兄长,不管是真的假的,大家开口自然也都是“久仰久仰”。
叶应武也没有打算大张旗鼓,否则陆秀夫刚才也不会说是“叶衙内”了。在码头上寒暄几句,陆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陆家父子三辆,叶应武一辆,另外有十多匹马可以供叶应武的亲卫骑乘。
眯了眯眼,叶应武冲着身边的郭昶使了一个暧昧的眼色,郭昶本来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然懂得这位同样的行家是什么意思,当下里就带着叶应武的亲卫上马。这位郭衙内的马术也已经很是精良,轻松地控马挥鞭。
因为已经事先跟陆家打过招呼,所以马匹的数量正好的,毕竟陆家也没有太大的本事搞到那么多马。叶应武冲着郭昶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然后看着身边的杨絮,杨絮一咬牙:
“既然没有马,属下驾车便是。”
叶应武淡淡一笑,根本不容她反抗,径直将人揽到怀里,反正现在陆家众人已经上了车,根本看不清楚后面的情况,否则当着未来可能的岳父老丈人的面撩拨杨絮,叶应武还是没有这个贼胆的。
“使君??????”杨絮轻声嗔道,俏脸已经通红。
“你让国刚怎么办。”叶应武冲着江铁一努嘴,江铁已经快步跑到车辕一侧,随时恭候自家使君和杨絮登车,“和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在一起,某还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难道你舍得?”
轻轻地擂了叶应武一拳,杨絮除了羞涩的将螓首埋进叶应武的胸膛,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不远处的郭昶坏坏一笑,冲着周围看稀奇的亲卫吼道:“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怎么地,都给老子把头扭开!”
一名胆儿正的亲卫笑道:“郭衙内,您还别说,不是没有见过,只是没有见过杨统领这样。咱家使君到底是使君,手段就是不一样。兄弟们跟着熏陶这么些日子,受益匪浅啊!”
“这倒是。”郭昶也忍不住感慨道,“絮娘这种,怕也就只有使君能够降的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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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刚刚坐上马车,声音随之变得平淡:“先谈正事。今天看到陆元楚,某总感觉有些不太对,这样,迅速联系你二叔,务必要问清楚平江府、嘉兴府、湖州等临安周围州府的情况。还有,镇江是沿江重镇,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有布置,让指挥使速速前来见某。”
“陆家不对?”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微微皱眉,叶应武靠在软垫上:“总感觉陆家这些人,似乎心中有什么愧疚的事情。否则不会大张旗鼓的前来迎接,最后却只是和君实热热闹闹的诉衷情,对于咱们这个真正的客人只是寒暄几句。如果陆元楚真的是想儿子了,也没有必要跑到这码头上这样。”
“使君,是不是多虑了?陆元楚陆老爷子见到自己最喜爱的小衙内回来,有些激动很是正常,再说了码头上并不是细细交谈的地方,大家寒暄几句倒也正常。”杨絮迟疑的说道,只不过与其说是在解释,倒不如说是有些牵强在找理由。
叶应武坐起身,用手托着下巴,刚想要开口,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保护使君!”江铁怒吼一声,狠狠的一拽缰绳,驽马毕竟不是天武军百战都的战马,顿时慌作一团,反倒是跑得更快。
几支箭矢“噗噗噗”的从窗帘外面射进来,叶应武纵身跃起,将杨絮扑倒在地,箭矢擦着杨絮的秀发飞过去,割断了青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面滚地葫芦一般来回翻滚,更多的箭矢从头顶呼啸而去,外面的刺客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这么快速的就扑倒,箭矢的高度都是比照着人坐在马车里面射出的。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来,紧接着江铁、郭昶的呼喊声,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想起来现在软玉满怀,当下里急忙微微侧身,杨絮俏脸通红,却也不敢爬起来,衣袖一抬,手腕上绑着的袖箭已经随时可以发射。而叶应武也抄起放在车厢一角的神臂弩,不管再怎么样,这点儿防范的武器还是有的。
车帘掀开,江铁肩膀上中了一箭,手中提着刀,刀刃上一滴一滴的鲜血掉落,染红车板,看着叶应武和杨絮都没有事,江铁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使君,这刺客来得好生凶猛,用的竟然都是神臂弩。外面还有几个在负隅顽抗,还请使君??????”
话音未落,杀声再起,竟然又是一批十多名灰衣刺客从街道两侧的房顶上跳下来,挥刀直扑叶应武所在的马车。
江铁暗暗骂了一声,也顾不得再多说,飞快转身,叶应武的亲卫刚才被这么一下子偷袭,只有两三名中箭伤亡的,但是胯下战马倒下了不少,或许在这些刺客们眼中,射到这些马不但可以让叶应武的亲卫更容易宰割,而且还可以断绝叶应武夺马而逃的途径。
奈何他们打错了算盘,叶应武的亲卫都是层层遴选出来的,都是天武军几番大战仅剩的老卒精锐,哪是他们这些平日里搞搞暗杀、刺探刺探情报的皇城司刺客所能应对的,第一批二十多名刺客被叶应武亲卫以寡击众,杀得的只剩下三四人,叶应武亲卫却少有带伤,无奈之下,第二批准备接应的刺客只能扑上来,完成袍泽未竟的事业。
郭昶倒是很精明,坐在马背上无疑是活靶子,所以这家伙早早地跳下来,躲在前面陆家马车阴影里,刺客们只是攻击了叶应武的马车,陆家几辆马车都没有箭矢顾及,陆家两个老爷子受了些惊吓,被子侄辈护在中间倒也无恙。
“放!”郭昶怒声吼道,在镇江府沿街行刺,这是他们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失职,他怎能不生气。几名手持神臂弩的叶应武亲卫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而堂堂叶使君也径直从车中冲出来,手中神臂弩“砰”的一声,箭矢穿透近在咫尺的一名刺客,强大的箭矢惯性拖带着那名刺客狠狠撞在街道一侧的墙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陆门多恩怨(上)
镇江府。
大街之上厮杀依旧。
看着被自己一箭射倒的刺客,叶应武摇了摇头,佩剑“铿锵”出鞘,在晨曦中闪动着光彩。身后杨絮也是抽出佩刀,紧紧护住叶应武。见到使君出来,叶应武亲卫们也不敢怠慢,缓缓退后靠拢。
第二批灰衣刺客明显武艺高强,而且刀剑刁钻,叶应武亲卫一场厮杀下来,体力本来就有所损耗,陡然遇见如此难缠的对手,竟然有小半数人都已经倒下,鲜血从街角一直流淌到叶应武的脚下。
更多的灰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向着叶应武所在的地方冲杀。郭昶指挥的弓弩手射出的稀稀落落的箭矢已经很难阻挡他们。叶应武冷冷一笑,在场中恐怕最镇定自如的就是他了,就连久经战阵的江铁,也是面色铁青,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使君,让杨统领护送你出城,弟兄们在此处死守,定然不能让这些天杀的追上你们!”江铁低声喝道,其他叶应武亲卫则下意识的握紧刀,叶应武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谁都不会犹豫,因为他们是天武军,保护叶应武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他们要对得起天武军数万将士的托付,对得起叶应武带给他们的光荣和骄傲!
拍了拍江铁的肩膀,叶应武笑道:“还是不是天武军的儿郎?天武军上上下下,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更何况还是某叶应武。既然来了,那弟兄们一起迎着便是了,怕个球。”
江铁眼眶一热,什么都没有说。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不知道是谁带头唱出来,这本来就有悲壮韵味的《精忠报国》,此时在鲜血的映衬下,更加雄浑壮烈!不只是叶应武,也不只是江铁,杨絮、郭昶,在场的每一名天武军将士都迎着这些刺客的刀剑,朗声歌唱,然后毫不犹豫的挥刀向前!
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同样也是放声高歌,不是陆秀夫还是谁!虽然他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有所怀疑是自家做的,但是这个时候,每一个天武军的将士,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陆秀夫就这样一挥袖子,甩脱身后兄长的拉扯,迎着扑上来的灰衣刺客,放声高歌。
“让他去吧,天武军,对得起‘大宋第一雄军’的威名。”陆元楚轻声说道,“是陆家对不起叶知州。”
陆元楚话音未落,马蹄声犹如狂风骤雨,在天边由远及近。一面赤红色大旗迎着晨曦猎猎舞动,数百名骑兵怒吼呼啸而来,他们的马刀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想必是刚才径直砍杀的守护城门的士卒直接冲入城中的。
策马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在黄州大战中崭露头角的吴楚材,叶应武归来后将这个一度不得入天武军之门的年轻人提拔为百战都都虞候,成为江铁之下百战都第一人,而现在这五百骑兵也是由他率领,从兴州走陆路一路飞驰而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五百名骑兵放声长啸,天地为之震撼。
灰衣刺客们再是武艺高强,却也阻挡不住这些马速飞快而且久经战阵的精锐骑兵,刚才还杀气凌人的刺客顿时作鸟兽散,被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追杀的满大街乱跑。
而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吴楚材终未负我。昨天过建康府的时候,平江府杨风处送来急报,镇江府陆家这些天行事有些古怪,而且就在昨天镇江府六扇门也失去了联络,情急之下叶应武传令百战都快马加鞭不能再有迟疑,然后行程不变,船速却减慢了许多,终于拖到今天早晨方才赶到镇江府。
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镇江陆门,当真负我!不只是叶应武,一众亲卫看向前面几辆马车的目光中,也已经有火焰跳动,他们也都是聪明之人,隐约猜到这场刺杀中必然和镇江陆家有所联系。
骏马嘶鸣,百战都五百骑兵一个不少,缓缓汇聚。镇江城外的屯驻大兵已经纷纷调动,镇江府四面城门轰然关闭,而城墙上甚至城外金山、北固山等高处,都有士卒云集。
“这应该算是第二道坎了吧。某叶应武大难不死,没想到贾似道竟然还有后手。”叶应武淡淡一笑,言语之中尽是冷漠。而五百百战都骑兵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退缩,反倒是多了些许好战的神情。
陆秀夫趋步而来,低着头,轻声唤道:“使君??????”
“和你无关。”叶应武冷冷回答,却是看也不看陆秀夫,“只是可惜了,若是五百百战都全都战死在这镇江城中,战死在自家人的刀枪弓箭下,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悲哀。”
陆家几人已经被江铁和郭昶从马车上拽下来,陆元楚脸上露出凄凉仓皇的神色,而他一直寡言少语的年迈兄长陆元质更是直接晕厥了过去。陆传彦、陆传道两兄弟紧紧靠着陆元楚,而陆传弘则怀中搂着自己的爹爹,目光中尽是不知所措。
“爹爹,兄长,你们为何行如此之事!”陆秀夫看向自家爹爹,既是不解,又是愤恨。
陆元楚摇了摇头:“君实,你却是忘了,镇江终归是贾相公的地盘,在这里陆家想要安安稳稳的延续香火,还需要听从贾相公的吩咐。更何况叶应武占据赣北,虽是宋臣,实为宋贼,陆家何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而违抗官家和贾相公呢?”
“你们!”陆秀夫心头无名火起,却也不好和父亲争论。
陆传彦接着摇头补充道:“三弟,不要忘了,咱们陆家,忠诚的可是大宋,可是官家。”
陆元楚和陆传彦的话就像是雷霆,一下又一下的劈打在陆秀夫的心头,但是他已经没有力量站起来反抗,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默然不语。叶应武嘴角含笑,走上前两步拍了一下陆秀夫的肩膀:
“他们和咱们,追求的不一样。”
陆传道年轻气盛,当下里跳出来喊道:“叶应武,你这乱臣贼子,蓄养私兵,天武军已经成为你的亲军,割据赣北早就有不臣之心,镇江陆家忠孝传家,怎么会向你效忠?!三弟,你莫让这个人迷了心窍!”
陆秀夫有些凄然,自己兴高采烈的回到千里外的家中,最后却是这样的变故,这样的结局,为何自己却置身其中?!
“好一个乱臣贼子!”叶应武冷冷一笑,“却不知道,放眼大宋,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朝中那位贾相公,难道是你们眼中的周公不成?岂不闻世人诗云‘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蟋蟀相公,如此人物,难道就是大宋的栋梁之才?就是大宋的忠心之人?荒谬之至!”
郭昶站在叶应武身侧,手中提着刀,半边身子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声音很是洪亮,甚至有些颤抖:“天武军转战赣北,威名震慑阿术,使得襄阳侧翼无忧,此是天下一等一的功绩,在你们嘴里,不是保扶社稷的功臣。竟然成了意图谋反的贼人,当真是荒谬,看来是你们被朝中那人给迷了心窍吧!”
大队的镇江府屯驻大军已经陆陆续续开上街头,将百战都所在的街道两侧封堵,城墙上以及周围较高的院落围墙上,都是手持神臂弩严阵以待的士卒。
叶应武依旧冷冷一笑,转身跨上战马:“区区镇江府,能奈我何?!”
一名武将迎面而来:“前面是那个黄口小儿,留下姓名。爷爷镇江府屯驻大军都统制洪起,奉官家之命,剿杀乱臣!”
“洪起么?”叶应武心中已经松了一口气,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不过就是一个酒囊饭袋,看着来人挺着浑圆的肚子,手中提着一支长矛甚至有些发抖,忍不住一笑。
而后面百战都骑兵没有那么多的顾及,看着洪起的样子就已经笑了起来。再看周围镇江府屯驻大军,所谓的大宋主力精锐,竟然不是面有菜色,就是目光游离,大多数的士卒显然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追随着洪起厮杀卖命。
早就已经知道了这样的事实,叶应武还是忍不住心中感慨,如此大军,虽然人数众多,朝廷花费了巨大的开支供养,最后却无一战之力,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此时的镇江府屯驻大兵,怕是和当初汴京城外一触即溃的禁军没有什么两样。
而和天武军,更是云泥之别。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洪起继续呼喊,似乎是在瓦舍里面听说书的听多了,这一张开口竟然也带着评书的味道,不只是百战都骑兵笑了,就连很多镇江府屯驻大兵也是哈哈大笑。
叶应武却是脸色冰冷:“大宋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在此!本官为朝廷命官,世受恩泽,某看谁敢放肆!”
“天武军在此,谁敢放肆!”百战都五百骑兵一齐高呼,纷纷控制胯下骏马,战马长嘶,竟然有冲击的姿态。
骑兵冲击,即使是只有五百人,放在这古代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依旧是震天动地,尤其是一些见识过北面蒙古鞑子骑兵冲击的士卒,已经开始回头打量有没有犄角旮旯能够让自己藏身。
洪起也是打了一个寒战,他胯下的战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场面,当下里便掉头向后跑去,全然不顾洪起的控制!自家都统制掉头就跑,其他屯驻大军顿时作鸟兽散,撒丫子紧随着统制官就去了,丝毫没有认为自家超过对方数十倍的兵力是一种优势。
毕竟对面的可是天武军,是百战都,也是这满街的尸体的凶手。
“天武军百战都全体都有!洪起密谋杀害朝廷命官,私自调动屯驻大军进城,乃是十恶不赦之罪过,百战都身为天武军之精锐,应当为国杀敌!冲!”叶应武怒声高喝,手中佩剑迎着阳光向前一指!
百战都本来就为了掩盖行藏,不得不在一路上昼伏夜出、露宿荒郊,冲进城中也只是随随便便手起刀落就结束了战斗,一口气还憋在胸膛里呢,现在叶应武亲自率领冲锋,哪个会落在后面?!
五百骑兵就真的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雪亮的马刀虽然一直没有落下,但是驱赶着四散逃命的镇江府屯驻大兵向城外涌动。四周城墙上和高墙上的弓弩手更是没有胆量射箭,同样跑下来跟着自家兄弟一起大呼小叫的逃窜。
“朝廷养育千日,竟然无一人能用,何其痛心,何其痛心!”刚才还斗志昂扬的陆传道,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镇江府屯驻大军竟然被天武军百战都五百骑兵追赶着满大街跑,甚至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回头厮杀!
难怪叶应武有胆量带着十多名亲卫前来,难怪叶应武只有五百百战都就能够在此处有恃无恐!
陆秀夫只是回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生擒洪起者,千金之赏!”声音随着晨风鼓荡,谁不知道洪起是贾似道的爪牙,谁不知道整个镇江府洪起算得上只手遮天。然而叶应武就是这样飞扬跋扈,就是这样无法无天。
洪起必须死!
不只是百战都在呐喊,就连镇江屯驻大兵也跟着四处呐喊、四处跑动,因为这个奖励是对于所有人的,真的打仗不行,但是要是能够把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抓住,倒是很简单。
甚至还有一些百姓手中抄着扁担和菜刀,也冲上街头。洪起在镇江没少鱼肉百姓、剥削民脂民膏,现在全城内外尽是“捉拿洪起”,这些百姓也毫不犹豫的跳了出来。
满城尽是呼喊声,镇江府已经沸反盈天!
陆元楚喷出一口鲜血,在陆家三兄弟的惊呼声中倒地。
“爹爹!”陆秀夫距离他近,第一个冲上去。陆元楚缓缓睁看眼睛,任由鲜血染红白须: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陆家负了叶应武,负了镇江府阖城百姓,到头来却是打水一场空。什么忠诚于君王,什么忠诚于大宋,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谎言罢了,全城的百姓都已经在告诉他们,他们忠诚的,是怎样一个君王,怎样一个大宋!
镇江府半数民心,已经被叶应武调动起来,滚烫如火。
看着陆传彦,陆传道小心翼翼的说道:“兄长,虽然天武军一时气盛,但是叶应武擅离职守,恐怕也是大罪一条吧?”
陆传彦微微一怔,看着陆秀夫将自家爹爹抱上马车,急忙大步上前,看向陆传道的眼神中尽是无奈和担忧:“二弟,还是不要想这些了,更何况难道你忘了,家中四妹尚且待字闺中,如果不是今天这反目成仇之事,恐怕和叶家便成了亲家。”
陆传道心头巨震,恨恨一跺脚:“怕是那叶应武连这条退路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陆门多恩怨(中)
“臣叶应武再拜顿首,
臣父叶公位居高位,执掌江南西路之牛耳,乃是天下显贵清高者。镇江陆氏,诗书传家、门风秉正,且陆家之英才为某之同僚通判,常有往来。顾此日有幸,与陆门三衙内君实兄同回镇江,以期赤诚之心,求取正室新嫁娘于陆家,永为秦晋之好,再续佳话。”
叶应武的声音抑扬顿挫,站在身后的杨絮只是翻了翻白眼,而坐在前面的陆家几人已经脸色惨白。只不过叶应武却是悠悠然一笑,接着念着手中的奏章:
“奈何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洪起骄奢淫逸、图谋不轨,竟公然率领将士兵卒于大街之上堵截臣属,所幸臣属所贴身十余名亲卫,具是百战余生之精锐,奋力血战。阖城百姓并大军士卒苦于洪起之淫威久矣,当真一呼百应,全城上下齐力同心,臣之亲卫身披十数箭,冲杀在前,浴血街头。洪起不臣之下属与我大宋忠良将士血战激烈,最终不负众望,洪起枭首。臣冲杀在前,甘冒箭矢,幸有天家列祖列宗之庇佑,安然无恙。镇江府混乱局势具体处置,还请官家定夺!”
随手将自己的奏章扔到桌子上,叶应武指着还有的足足堆砌成小山的奏章:“这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江南西路兴州各县主官、荆湖水师各路统制的奏章。”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看着自家使君有些洋洋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吐了吐舌头,小人得志!不过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怠慢,将另外一摞奏章抱上来放在桌子上。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这是江南西路三位相公和各州府的奏章,另外这几本是江南东路、川蜀各路、南方各路的安抚使、制置使的联名奏章,不知道在座诸位想要听哪个?某倒还真的不嫌有口舌之劳,只要诸位想听,某便念出来。”
虽然已经是夏末初秋,天气转而凉爽,陆传彦、陆传道和陆传弘背后都是大汗淋漓。
叶应武这一次牛刀小试,所展现出来的手段和力量让他们完全震惊住了。镇江屯驻大兵都统制洪起的首级就悬挂在城门之上,每天路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要狠狠地吐两口吐沫。而镇江屯驻大兵数万人,竟然被叶应武带着五百骑兵硬生生的镇住了,再加上正在陆续赶来的水师战船,这些平时没少在街上横行的士卒,竟然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大营里面。
占据了道义制高点,叶应武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登高一呼,奏章前脚快马加鞭送到临安,后脚洪起叛乱的消息就已经沿着大江直传入川蜀。本来就在泸州一战中受到叶应武恩惠的张珏和高达自然是毫不犹豫的跳出来,而江南西路坐镇的王爚、章鉴和叶梦鼎自然也毫不犹豫,雪花般的奏章直接飞入临安!
而天武军甚至还没有接到圣旨就已经全面出动,天武军右厢由荆湖水师护送,直走镇江府。而天武军中军和后厢也快速集结,现在已经驻扎在江南东路饶州城外,城中知州看着这样雄壮的军势,自然也不敢怠慢,急忙好酒好肉供应着这些大爷。
叶应武冷冷的看着下面陆家三兄弟,自从陆元楚病倒之后,陆秀夫便衣不解带一直伺候在身侧,而这三兄弟因为是和贾似道、洪起谋害叶应武的罪魁祸首之三,现在叶应武把他们叫过来,还真的没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陆传彦毕竟是兄长,叶应武该耍的威风已经耍完了,而已经年迈的伯父卧床不起,自家爹爹吐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他总不能让两个弟弟站出来说话,当下里一咬牙,缓缓站起身:
“叶使君??????”
“使君是你能叫的么?”江铁冷冷喝道,丝毫不留情面。
陆传彦脸色更惨白三分,他的两个弟弟也是死死咬着牙。不过陆传彦还是谦恭的说道:“是,是鄙人的口误。叶知州,陆家这一次确实是对不起知州,更没有看破洪起背后的狼子野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还请知州知晓陆家立足镇江,背后的难处所在。”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难处所在?镇江有我天武军将士二十余人,在此群狼环饲之中,犹且艰难生存,一个堂堂楚州陆家、镇江陆门竟然好意思开口说难处?二十三位将士,都是麻城、汉水,和某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没有战死在沙场,也没有死在奸佞手中,而是被你们诗书传家堂堂陆家害死的,他们又上哪里说自己可怜?又上哪里说自己的难处?”
听到叶应武提及被陆家偷偷下毒毒死的锦衣卫和六扇门二十三名将士,堂上江铁、杨絮和郭昶都是脸色铁青,就连站在堂前的百战都将士都下意识的将冰冷的目光投过来。
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几个人劈成碎片。
陆传道和陆传弘低着头,而陆传彦艰难的想要开口分辩,最后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更没有抗争的言语。
贾似道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底实际上分外清楚,现在官家就是傀儡,贾似道奸臣弄权,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心知肚明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陆家搬出来的什么“忠诚于官家、叶应武是逆贼”的言论,只不过是一种遮掩罢了。
他们之所以选择背叛,根本原因是贾似道威胁到了整个镇江陆家的利益,而镇江陆家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着他们和贾似道翻脸。投靠现在尚且弱小的叶应武。毕竟就在镇江城外,有洪起控制的数万听从于朝廷号令的镇江屯驻大兵,毕竟贾似道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贾似道的精心布置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两批灰衣刺客被百战都杀的片甲不留,前来围堵的镇江屯驻大兵临阵倒戈,将洪起枭首,整个镇江府在短短两天内天翻地覆,本来还在观望的知府、通判以及大小官吏不是仓皇出逃就是登门拜访,而得益于叶应武重视商贾的名声,镇江府大大小小商贾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改弦更张。
而驻守在镇江府以东的两淮水师都统夏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不知道这小子实际上算是半个叶应武的人,更何况张世杰率领船队主力西去川蜀,夏松没有看住两淮水师,结果导致自己现在只有十多条战船,其余战船和士卒都被范文虎拐走到鄂州去了,所以夏松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随时准备“戴罪立功”。
本来夏贵将自家宝贝衙内调回大江两淮,也是为了不想让他过多的卷入贾似道和江南西路诸位相公的恩恩怨怨里面,谁曾想正愁没有地方施展的夏松,却被叶应武迎头撞上了。
镇江变乱的下午,两淮水师的战船就驶入镇江府码头,帮助维持秩序,水师战船装备精良,再加上屯驻大兵的营寨就位于江边,没有两淮水师的震慑,恐怕叶应武凭借着五百骑兵还真的弹压不住数万镇江府屯驻大兵。
现在有了夏松封锁北面,百战都震慑南面,叶应武当真算得上是镇江府说一不二的第一人了。更何况还有天武军右厢和荆湖水师正在兼程而来。
陆传彦有些战战兢兢的看着叶应武,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其实还有一事,鄙人不得不启禀知州,家中小娘子婉言,已经和朝中贾相公小子订下婚约,生辰八字??????”
不敢再说下去,陆传彦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若无其事的从桌子上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婚书可曾交换?”
“未??????未曾。”陆传彦汗流浃背,腿脚也在发头,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不断滴下。
“拿来。”叶应武淡淡说道,“订下婚约又能如何?毁了便是。”
陆传彦两眼一翻,吓得晕厥过去。而陆传弘急忙站起来搀扶陆传彦,担子尚且大一些的陆传道站出来说道:“知州有所不知,若是毁约的话,陆家百年名声,也会随之毁于一旦,又有何颜面聘娶他人子女?悔婚一事,陆家怕是做不出来。”
“是么?”叶应武冷冷一笑,“不拿出来么?”
死死咬牙,陆传道摇了摇头。
“啪!”茶杯掉落在桌子上,发出脆响。叶应武脸色铁青,看向江铁和郭昶:“一柱香的功夫,你们给某想好了。江铁、郭昶,若是一炷香之后他们还是这个口吻,我看以后陆家三兄弟也不用走路了,腿都打断吧。然后带人进去搜,陆家老爷子是不是活的日子不短了?可以去黄泉路上等着你们了!”
江铁和郭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使君这是动了真怒了!一道道目光看向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这个时候也就只有絮娘能够稳得住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了。
“上香。”杨絮轻声说道。
几名百战都将士捧着香炉走进来,一炷香随即点燃。
陆传弘附道陆传道耳畔:“你名义上是去那婚书,实际上去把婉言妹妹叫过来,见到真人,叶应武的怒气恐怕也能消停些。”
也不敢多说什么,陆传道急匆匆的跑去了。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叶应武,陆传弘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早就说当初婉言妹妹前去兴**就是个错误,现在好了,这一男一女估计是早早就看上眼了,女儿家本就外向,让陆家许配婚约在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向着谁呢!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陆传弘现在也只能徒呼奈何,希冀自家妹妹能够保住陆家。
杨絮站在叶应武身后,苦笑一声:“这小子是进去找陆小娘子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知道。”叶应武并没有睁开眼,“由他去吧。”
伸手在叶应武肩膀上一拍,杨絮嗔道:“你啊你,这个时候还发什么慈悲胸怀,难不成是真的忍不住想要见见了?在镇江府这几天,对于陆家小娘子是提也不提,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叶应武淡淡一笑:“絮娘,你这醋味可真是太大了,还没有入我后宅,就已经嫉妒成这样,可不好。”
“谁要入你后宅!”杨絮冷冷哼道,“自作多情!”
叶应武并没有接话,而是轻声说道:“镇江府死难的弟兄都要妥善处理,家中后恤。还有平江府、嘉兴府等处的消息时刻不能懈怠,杨老统领那边不能也全军覆没。”
“二叔还没有蠢笨到那个程度。”杨絮也顾不上叶应武“打情骂俏”,急忙说道,只不过语气中已经带着担忧。毕竟镇江府陆家临阵倒戈,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即使是陆家对于平江府等处的六扇门所知不多,但是也难免会导致平江府这几个仅剩的地方独木难支。
回头看着杨絮,叶应武轻声说道:“但愿吧。”
“好了好了,先别提平江府的事情了,这柱香已经烧了一多半了。”杨絮嗔道,“这一次倒要看你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一名婢女有些害怕的看着厅堂上的几个人:“哪位是叶知州?厅堂之上,内眷不宜见人,我家娘子请叶知州移步侧院顾山楼。”
冷冷一笑,叶应武站起身来:“婚书何在?”
“我家娘子已然手持婚书,于顾山楼上等待知州,还请知州移步。”那名婢女鼓起勇气说道,“略备薄酒、菜肴,还请知州赏光。”
尚且待字闺中的女孩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邀请,已经算是惊世骇俗了。叶应武也不想在逼迫,毕竟陆婉言是他心悦的女子,也是计划中的未来叶家正妻,自然不能搞得夫妻还没有成亲就已经深仇似海。
叶应武回头瞪了一眼江铁和杨絮,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到,江铁是因为护卫叶应武责任重大,谁知道陆家还会不会搞出什么鬼来,所以就算叶应武再生气自己也要跟着,而至于杨絮,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我跟着就可以了,江统领留在这里吧。”杨絮回头看了江铁一眼,径直追上叶应武的步伐。
“你!”江铁一怔,却也不敢反驳。而一直沉默的郭昶走上前笑着拍了拍江铁的肩膀:
“这是使君的家务事,咱们还是在这里慢慢等着好戏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陆门多恩怨(下)
陆家侧院,顾山楼。
虽然名义上是侧院,但是实际上这就是一个依山傍水的花园,只不过因为修建在宅院靠近北固山的一侧,所以名为“侧院”。而顾山楼就在整个侧院的中央,楼高三层,站在最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不远处的北固山和山上北固亭。
陆家虽然并不算百年豪门,但也是镇江府的望族,不过这顾山楼却并不是想象中的豪华大气,而是更多有江南园林小家碧玉的气质。领着叶应武一路前来的婢女轻声说道:
“顾山楼修建之后,娘子最喜欢到这楼上,却并不是看北固山的风光,而是常常望向西方,也不知道她看的是不是金山。从顾山楼上看,金山并不太清晰,远没有北固山好看,却不知为何娘子总是这么倔强的坚持。”
叶应武一怔,却是默然不语。身后杨絮轻轻叹息一声,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江铁不在,叶应武的安全都由她来负责,即使是现在陆婉言独自邀请,也不有所懈怠。
陆婉言每一次向西看,看的怕不是金山,而是更西,是叶应武所在的兴**。这件事情那名婢女不懂,叶应武和杨絮却是心中杜明。
顾山楼近在眼前,楼梯从一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当中延伸出来,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石头堆砌的空中走廊,还是木头搭建的楼阁复道。江南的园林叶应武也算是常常前去,这样的建构倒也不足为奇。但是现在江南园林尚未兴盛,杨絮虽然长在江南、耳濡目染,却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
那名婢女倒也不奇怪:“前来家中做客的人,登上这顾山楼之前,往往吃惊于上楼台阶设计的精巧,像叶知州这样见到之后反而没有什么反应的倒是少数。”
“使君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小小的顾山楼自然看不上眼。”不冷不热的感慨从楼上随着风悠悠然飘荡下来,声音依旧是离别时候的灵动,但是其中包含着的愁苦和低沉却同样触动人心,更是曾经吸引叶应武的清脆声音,已经被丝丝喑哑所遮盖。
叶应武心头没来由的一痛,下意识的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冲上来了台阶。就在台阶的尽头,盛装的少女迎风而立,夏末秋初凉爽的风吹拂,衣袂飘然若仙。
只是唇角常有的笑意,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八月风高秋好处,江南楼上又逢君。”陆婉言微微侧身,让叶应武上来,“与使君久别重逢,使君风采依旧不减当日,更多三分飒爽配这秋日天高,当真是别来无恙。”
叶应武苦笑一声:“怎么这个时候恭维起来某了?当日堂前花草,只道自此长离。今日相见,倒也不远,却哪知已经是地覆天翻。”
两个人并肩走入楼中,杨絮撇了撇嘴,只是站在门口。
顾山楼的三楼并不是很宽阔,中间摆着一张桌子,然后是两方软榻,四面开窗,楼梯的对面有门可以出去凭栏眺望北固山。只不过此时陆婉言和叶应武谁都没有心情出去看风景,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在了桌子上那个锦盒上面。
几名婢女端着酒菜缓步而来,但是叶应武一摆手,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径直堵住门,手中刀一横:“且现在此处等候。”
那些婢女也不争论,只是静静等着。
“这就是婚书?”叶应武看向陆婉言。
陆婉言苍白的俏脸上泛起红晕,按道理女儿家的婚书自己是不能看的,但是现在叶应武拿陆家满门相威胁,谁还敢讲究什么礼数。微微闭着眼眸,陆婉言点了点头。
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去,放在锦盒上。陆婉言惊呼一声,素手紧随其后,按在叶应武的手上:“你想做什么?”
“你想嫁给他?”叶应武反问。
陆婉言有些诧异的看向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子,两个人已然是鼻息相闻,而且手还紧紧的压在一起。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陆婉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应武,两行清泪却终究还是忍不住流淌下来:
“父母媒妁之命,小女子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难以推脱。”
叶应武冷冷一笑,迎着陆婉言的目光:“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你是想嫁给他,还是想嫁给我?”
听得一清二楚的杨絮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自家使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陆婉言被这话打在心头,怔在当场,旋即松开手,整个人都坐倒在软榻上,抱着膝盖只是流泪不止:“你这个冤家,你自己说呢?!”
看着哭泣的少女,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打开锦盒。一纸婚书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是礼教的束缚,也是陆家准备脚踩两只船的明证。伸出手缓缓拿出来这薄薄的一张纸,叶应武看向陆婉言。
陆婉言瞪着眼睛看向叶应武:“使君??????使君你这样,会让贾相公彻底记恨上你的。”
叶应武转而看向杨絮,杨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目光游离也不知道盯着那片天空,但是叶应武知道她的耳朵一直是竖起来静静听着这边动静的。
“某和贾似道的仇,早就已经没有办法化解了。”叶应武淡淡一笑,在话语声中,这一纸婚书也被撕成碎片,随风飘散。这婚约还没有交换过,根本算不得什么,尤其是对于向贾似道这样的政客来说。就算是换过了,叶应武也会照样撕碎。
陆婉言娇躯一抖,终究还是没有阻止,缓缓跪倒在地上,轻声说道:“使君请不要伤害爹爹,小女子愿意嫁入叶家,为妻为妾但听使君吩咐。陆家上下也将有感与使君大恩大德??????”
径直走到陆婉言身边,叶应武蹲下身,从怀里面掏出来一方手帕,想了想,却是伸出手去替她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没有事的,这方天地还有某,还有太多的大好男儿一起支撑着。”
话音未落,叶应武缓缓张开手臂,陆婉言就像是一只小鸟,扑入他的怀抱中,紧紧搂住。
“堂前花草,可是长离?”叶应武轻声笑道,正是当初两人离别时所对的几句话。
陆婉言俏脸通红,却还是喃喃回答:“东归孤雁,终会西还。”
“任他青山重重,依旧满庭芳。”叶应武哈哈大笑,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放心好了,你爹爹不过是鬼迷心窍,只要以后不再执掌陆家,饶他一命又有何妨?”
废话,不管陆元楚到底值不值得死,以陆婉言孝顺的性格,陆元楚死了,这姑娘非得服三年丧不可,服丧期间的女子是不能谈婚论嫁的,自家后院这正妻的位置,自然也不可能再等三年,那家中爹娘非得暴走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陆家三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这一次想来是没有少跟在陆元楚后面给自己下绊子,将陆家交给谁自己都有些不太放心。更何况镇江府作为江南重镇,也是临安的屏障,叶应武说什么也要掌握在手中。
至少在江防失守的时候,能够有预警的作用。
杨絮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侧开身,一队陆家婢女缓步走上来,手中盘子托举的都是各色果蔬菜肴以及美酒。
听闻脚步声,陆婉言微微一惊,急忙一把推开叶应武,两个人跌坐在软垫上,叶应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杨絮这个醋坛子回去应该好好教训教训。而陆婉言则是羞红了脸,只是低头不语。
婢女们有条不紊的放下盘子,四面窗户依次打开,这些婢女也是训练有素,不该看的绝对不看,都是低着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出去了。
“使君请安坐。”陆婉言勉强镇定下来,轻声笑道,桌子上杯盏都已经摆放整齐,“外面风大,絮姊姊可否也进来与你我共酌?”
这妮子倒是精明,想来是生怕自己酒后失态,做出什么事情来,顺便也算是安抚一下杨絮,毕竟凭借叶应武和杨絮背后那点儿打情骂俏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絮娘,横竖无事,进来且饮几杯如何?”叶应武也不好推脱,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也有碍名声,当下里便朗声喝道。
“你和陆家娘子对饮吧,属下没有兴趣。”杨絮远远的回答道,已经是悠悠然下楼去了,现在不想再听着里面这一对儿不知羞耻的狗男女接着做更见不得人的事情。
叶应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陆婉言也是苦笑一声,玉手纤纤,提起酒壶:“可惜这绍兴黄酒,絮姊姊倒是无福享受了。”
“可是花雕酒?”叶应武后世红酒、香槟倒是没有少喝,但是这黄酒却只有市面上常见的花雕酒有所品尝。
陆婉言一笑:“绍兴黄酒分为四种,元红、加饭、善酿、香雪。元红酒便是天下闻名的‘绍兴女儿红’,而以元红为水,再次加入糯米酿造出来的便是加饭酒。以加饭酒为水,三酿而出的便是善酿,也就是使君所说的花雕酒。而花雕为水,四酿而出的便是香雪。这一壶酒便是家中所藏的香雪酒。”
叶应武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自己也算得上是历史系毕业的,但是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酒文化,还真的没有了解,也算是长见识了,当下里笑着说道:“香雪甜如蜜,美人颜如玉,请了。”
两人一碰杯,陆婉言迟疑片刻,还是喝尽一杯酒,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叶应武一惊,若是常人初次饮酒,有如此反应倒是正常,可是陆婉言对于花雕酒侃侃而谈,不像是初次饮酒的人。
“没有事,只是呛到了,还是请使君恕罪。”陆婉言柔柔的说道,“已经临近正午,时候不早了,再加上江风凉爽,使君请动筷吧,免得菜凉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那桌上菜肴,小盘中盛的是芦芽、紫苏两样江鲜小菜,都拿热水燎过,不加佐料最是新鲜;而大盘中则是鲥鱼、刀鱼和河豚这赫赫有名的“长江三鲜”,有清蒸、有红烧,分装在盘的两侧,而在长江三鲜的另外一侧,则是白汁鮰鱼,只是可惜现在没有春笋,否则这白汁鮰鱼配上春笋却是绝佳。
鮰鱼和小菜还好,中间那长江三鲜要是放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上万的架势,只是在这宋代,鲥鱼、刀鱼、河豚都属于再常见不过的了,即使是像当初东坡公身受贬谪,依然可以天天享用这些。
而在叶应武的面前,则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摆放着一个长相可爱的小汤包,想来就是镇江蟹黄汤包了,在后世也算是一道名吃,而在汤包的一侧,则摆放着皮白肉红、卤冻透明的一条肴肉,镇江肴肉同样也是名气不低。
这汤包和肴肉只有叶应武这里有,陆婉言那里只是一碗酒酿小圆子,却是要素淡很多。
“妾身所食颇素,连累的使君受苦了。”陆婉言轻声笑道、。
叶应武苦笑一声,眼前这山珍海味的样子,自己好像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南宋末年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然在隆兴府和泸州几次大型宴会不算,毕竟在那种宴会上菜肴只是一个摆设,在座之人谁都不会认真品尝的。
自己最常吃到的,反倒是军中油腻腻的肥肉或者很是考验牙口的干粮,而或者是绮琴亲自下厨侍弄的几盘清淡小菜,这些都是在前世连碰都不会碰的,来到这里几个月,却吃的津津有味。
“怎么能算是受苦,这在某看来,也已经是山珍海味了。”叶应武淡淡一笑,两个人很随意的碰了一下酒杯。
风正好,从窗户外面呼啸而来,北固山就在不远处,上面北固楼、北固亭胜迹仍在。酒不醉人人自醉,叶应武几杯香雪酒下肚,已经是不知今夕何夕,只道在天上宫去了。
至于他对面陆婉言,俏脸通红,早就不胜酒力晕晕沉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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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心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叶应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已经不在顾山楼上,正是自己的卧房。本来陆家前院就有几间招待客人用的卧房,叶应武这些天也毫不犹豫的占为己有,却是一直不入陆家后院,这一次和陆婉言对饮,倒还是来到镇江后第一次见到她。
“使君醒了?”声音很是轻柔,熟悉的脸颊映入眼中,正是杨絮。
杨絮伸出手握着湿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笑着说道:“你说你啊,和陆家小娘子对饮都能喝醉了,你们两个倒是够豪爽,两坛绍兴黄酒喝了一个底朝天,现在你在这里躺着,陆家小娘子也被婢女背回房中,同样昏睡不醒。”
“什么时候了?”叶应武猛地坐起身来,反倒是吓了杨絮一跳。
“不过是睡了一个半时辰,不晚。”杨絮轻声说道,“先把这碗醒酒汤喝下去吧,陆通判已经在外面相候了。”
叶应武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絮已经换上了一身女装,淡蓝色的长裙没及足面却不拖地,露出绣花鞋的尖儿,正是当下最流行的装束,而里面的褙子也是浅白色,虽然不像大多数的青楼女子身着心字罗衣、艳丽夺人,却也平添几分风味。
最重要的是,平时一股飒爽英姿的气势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闺秀的温婉之姿,和陆婉言有些江南小家碧玉的气质截然不同,至于和绮琴一向素雅低调的风格更是大相径庭。恐怕也只有这习武女子,能够支撑起这么大的气势吧。
见到叶应武的眼睛如火一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杨絮俏脸一红:“怎么了?可是属下有什么不妥?”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你这身装扮,还以为自己是杨统领不成。”叶应武轻声笑道。
杨絮并不争辩,而是迎上叶应武火热的目光:“好看么?”
“好看,”叶应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人比花娇。”
“那奴家和陆家妹妹哪个好看?”杨絮直勾勾的盯着他,对于这个答案似乎很是期待,但是又有些紧张。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坏笑着眨了眨眼:“当然是婉言好看了。”
杨絮一震,火热的内心就像是凌空泼了一盆冷水,银牙暗咬,自家已经这么曲意迎合了,怎么就换不来一声“你好看”呢。不过还是强打精神掩饰住内心的失落:“为什么?”
叶应武手指轻轻敲打着床沿:“废话,哪家男子不说自家娘子好看,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难道我不是??????”杨絮脱口而出,却又后悔了,这才明白叶应武是变着法儿套自己的话,随手放下醒酒汤,伸出手就要打,“你是不是找打!”
伸出手抓住杨絮的手腕,肤若凝脂,很是柔滑。叶应武笑了笑:“那到底是不是啊?”
杨絮一震,俏脸通红,不敢再看向叶应武,轻声说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是的话那就好办了,”叶应武哈哈一笑,猛地一用劲,杨絮猝不及防径直栽倒在他的怀里,两个人在床榻上滚葫芦一般滚了一圈,叶应武方才笑着将害羞的人儿揽住,“刚才竟然还敢打自家夫君,看来得行叶家的家法了。这家法你绮琴姊姊某还不舍得,至于絮儿,习武之人,多打两下应该没事。”
被叶应武拦腰抱住,杨絮惊呼道:“什么家法?”
话音未落,****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就是家法!”
第一百四十章 平江风雷动(上)
陆秀夫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院子中。
已经是夕阳下山的时辰,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
陆秀夫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挪动步伐,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前方,仿佛要一直等到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这些天他显然食宿都不好,不但黑眼圈挂在脸上,身体也消瘦了很多,和那个站在船头毅然决然指挥着天武军后厢攻打蕲州的陆通判判若两人。
江铁和郭昶就站在陆秀夫身后的前堂门里,两个人虽然忙着处理天武军各厢来往通报和六扇门、锦衣卫的调动联络,但是忙里偷闲还是有些担忧的看向这道孤单的身影。
在他们看来,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这件事情是陆家几个人自作孽、不可活,和陆秀夫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可是陆秀夫一边是自己吐血病重的爹爹,一边是被自家背叛了的天武军,他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更是想到可能今后镇江陆家将会永远衰败下去,而天武军也将把自己看作异路人,自然忍不住心中叹息愁苦。
更何况还有六扇门和锦衣卫被害死在镇江的那些弟兄,陆秀夫都不知道自己有何颜面去见他们的家属。平日里天武军战死将士只要是家属在兴州的,陆秀夫都会亲自上门慰问,但是这一次,确实说什么也没有这个脸见人了。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彷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陆秀夫依旧直直的站在那里,目光坚定不移的看着走出来的那道身影。而江铁和郭昶等人也是有些担忧的停下忙碌,毕竟陆秀夫之于天武军有不可磨灭的贡献,谁都不想看到他被叶应武心生芥蒂而排挤。
伸了一个懒腰,叶应武眯了眯眼,看着前方的陆秀夫:“君实兄,可是找某有什么事情?”
陆秀夫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陆家满门,请使君开恩。是陆家一时让朝中那位迷了心窍,现在已知悔改,还请使君全活陆家众人。”
叶应武急忙迎上来,伸手搀扶陆秀夫,低声说道:“中午婉言跪下来,这黄昏了又是你来跪,你们兄妹两个还真是不让某消停。”
陆秀夫轻轻叹息一声:“余自知陆家罪孽深重,此间芥蒂怕是难以化解,自会辞去兴州通判一职,只是想请求使君不要辜负了妹妹对于你的一份心意??????”
叶应武猛地推开陆秀夫,陆秀夫措手不及,在地上摔了一个踉跄。而叶应武也不去扶他,手指着陆秀夫冷声喝道:“好你个陆君实!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想辞去兴州通判,是想学关云长,挂印封金,不跟着某这个曹贼;还是想学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认为某麾下尽是贪官污吏?!你自己倒是说清楚啊,就在这里,给某说清楚!”
陆秀夫跪倒在地:“使君,你未曾负陆家,是陆家负了你!”
江铁、郭昶等人一见陆秀夫重新跪下,急忙跑出来,而杨絮也是从屋中走出来,拉住叶应武:“你想干什么?!”
叶应武一甩衣袖,任由江铁和郭昶一左一右搀扶陆秀夫:“某只是想问问他?天武军、兴州,大好的江山,是某和无数弟兄前赴后继用鲜血和汗水打拼下来的,你陆秀夫现在临阵脱逃,弃天武军三万将士、兴州十万百姓于不顾,是何居心?!某从未见过有如此推卸责任之懦夫!什么陆家负我,只要你陆秀夫堂堂正正未曾负我,管他做什么?!难道就为了这件事,天武军上下就不认你这个通判了么?难道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就像眼睁睁的看着你滚蛋么?!”
陆秀夫僵在那里,脸上眼泪纵横恣肆。
“你倒是说啊!”叶应武冷声喝道,抬脚就要踹上去。
“愣着干什么!”杨絮急忙抱住叶应武,冲着郭昶和江铁喝道,“快把陆通判扶下去!”
被叶应武一席话说的心中万分震撼的江铁和郭昶初入梦醒,不由分说带着陆秀夫退下。而叶应武气哼哼的一跺脚:“这两个兔崽子,这个时候跑的倒是挺快。”
“舒服了?”杨絮轻轻叹息一声,松开手,“这一次,终归应该能够帮着陆通判打开心结。”
叶应武苦笑一声:“毕竟是栋梁之才,不忍心就此折断啊。这一次,便算是打磨打磨,也是好的。”
杨絮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然后呢?还要待在镇江府?”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某之前已经给隆兴府爹娘写信,婚事会有他们负责,这个倒还不用某接着操心。现在最不放心的不是西面襄阳,而是南面。不把贾似道打的缓不过气,天武军也不敢在襄阳放手一搏,毕竟背后顶着刀子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接着南下?”杨絮重新伸手搂住叶应武的腰,“皇城司当中尚且还有忠良为国之辈,不要赶尽杀绝,算是妾身求你了。”
握住杨絮的手,叶应武轻声笑道:“你是要陪着某南下的,再加上杨老统领也在,谁忠谁奸,谁好谁坏,某看不清楚,你们两个终归是在心里面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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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葛岭。
贾似道冷冷的看着站在对面的两道身影。
都是一样谦恭的弯着腰,一言不发。只是左边一个衣冠工整,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背影,而另外一个则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挫折才来到这里。
“洪起死了?”看着桌案上如山的奏章,贾似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并且夹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左侧廖莹中打了一个寒战,急忙说道:“嗯,此人一味讨好相公,背地里却是荒唐**,竟然引来阖城百姓追杀,这一次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只是可惜了镇江府屯驻大兵近十万,在洪起的带领下已经是乌烟瘴气、虚弱不堪,难当大用。”
“难当大用?!”贾似道狠狠一拍桌子,“好一个难当大用!整整十万人再加上那么多皇城司精锐,竟然被叶应武区区十余名亲卫和后来赶到的五百骑兵杀得丢盔弃甲、满城乱跑?当真是荒唐,可笑!就算是十万头猪,他叶应武也抓不过来吧!”
廖莹中欲言又止,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而站在他旁边的翁应龙则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廖莹中犯下的过错越大,自己身上的罪责自然也就越小。毕竟在贾似道身边,除了自己和廖莹中,再找不出来其他得心应手的幕僚了。
廖莹中微微侧脸冲着翁应龙使了个眼色,翁应龙却是闭上眼将装作没有看到,虽然自己欠了廖莹中一个人情,但是现在还不是还的时候,否则这镇江府变乱的罪过自己也得分过去一半不可。
“前些日子从临安醉春风中抓住的那个女人,也有什么交代么?”贾似道接着冷声问道,“之后陆陆续续向叶应武在江南的各处密探据点发动了攻击,效果如何?”
额头上已经是汗珠流淌,廖莹中苦笑道:“那女人很是嘴硬,而且各种刑罚已经试得差不多了,恐怕是说不出来什么了。至于叶应武在江南的各处密探据点,皇城司攻击尚且算得力,但是平江府、嘉兴府等处叶应武麾下人多势众,不好下手,而且还有杨风这个熟知皇城司的叛徒居中调度,几次三番想要下手都扑了个空。”
“这叶应武是什么时候凭空发展起来这么大势力的?甚至就在江南都奈何不了他。从两浙向西,恐怕现在皇城司能够控制的地盘已经超不过江南东路了吧?老夫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看到过襄阳、川蜀的奏章了,今天这些弹劾洪起的,还算是第一次看到!”
廖莹中和翁应龙更是低头不语。叶应武之所以发展得迅速,所依赖的正是各地的青楼瓦舍、驿站商队,这些都是皇城司不屑一顾的,自然从来没有注意过,甚至竟然让醉春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重新在临安经营了起来。
连一个小小的兴州知州都能够在临安埋下自己的钉子,那么更何况那些在外面拥兵十余万的各地屯驻大兵都统制了,更何况北面那个庞大而强盛的令人害怕颤抖的蒙古了。
皇城司的颓废和衰败已经可见一斑。
贾似道看向他们两个:“应龙,你从兴州被叶应武放回来,一路上也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既然叶应武这一次将你放回来,也是想要表达一些诚意,更何况天武军身在襄阳后路侧翼,关乎到襄阳屯驻大军的安危,不可轻举妄动,先给叶应武些好处,把他稳住,等到襄阳一战打完了再说。”
“敢问相公,应该许给什么好处?”廖莹中急忙问道,贾似道空泛泛的说“好处”,若是自己自作主张给叶应武的好处超过了贾似道的预期,那么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伸出手敲打着桌子,贾似道懒洋洋的说道:“加沿江制置副使,节制赣隆兴府以北、蕲黄两州以南水路兵马,镇江府陆家厚厚有赏。那陆家几人不是投靠咱们么?镇江府可以交给他们,要是能够争取过来的话继续争取,为我所用。”
“是。”廖莹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也算是出血了,沿江制置副使算得上是一个实打实的头衔了,比之原来封赏的什么“赣北沿江安抚使”,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朝廷还没有委派沿江制置使,贾似道心中内定的是李庭芝,毕竟这是除了吕文德和他关系最好的军中大将,但是现在蒙古在两淮一线多有佯攻试探,李庭芝一时走不开。另外沿江制置副使只有范文虎一人,虽然此人能力不足、胆小怕事,但是对于贾似道却是忠心耿耿。叶应武担任沿江制置副使之后,就等于和范文虎平起平坐了。
放眼沿江从江南到川蜀各个州府,已经是最大的官了。
贾似道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斜晖洒在三个人的身上。对于叶应武,对于现在的大宋,他突然间有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朝宰执,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就像是这已经将要下山的太阳。而叶应武便是那晨曦后的阳光,自己已经没有力量阻挡他继续向前了。
可是不甘心啊,他贾似道纵横朝堂这么多年,什么大大小小的风雨没有见过?就算是推行“公田制”引起各方豪强全力抵制、最艰难的时候,自己也要咬咬牙没有放松过,最后总算是步履蹒跚的走了下来。可是现在,竟然会让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打败。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打在沙滩上。此时的贾似道心中就是这样的一股荒凉感觉,恐怕此时叶应武心中和自己当初年少的时候号令群臣的感觉差不多吧,那时候江万里、叶梦鼎这些人,不也就是自己随意贬谪提拔的小小官吏?
甚至就连这个大宋,也就只剩下了表面上一个官家圣人,可是谁不知道这个官家只不过是贾似道的傀儡,每日里都是吃喝玩乐、骄奢淫逸,根本没有什么作为。
且不说叶应武,就是自己最亲信的吕文德,坐拥十五万大军于襄阳,又有几回听从过自己的命令?北方两淮李庭芝,和自己关系不错,可是不依旧该捅刀子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而再向西面,川蜀高达、张珏或多或少都和自己有芥蒂,可是偏偏动不得。
因为再也找不出其他人,能够和他们一样勉强支撑住这片天空了。
贾似道抬头看看夕阳渲染的天穹,这片破碎的天空还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年前鄂州之战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天穹即将崩塌,因为蒙古鞑子,是比当年金国悍卒还要难缠的对手,孟珙、余玠陆续死后,大宋再没有人能够匹敌战胜他们。
除了叶应武。
但是老夫怎能坐看你叶应武崛起,将老夫的一切毁为一旦?!贾似道心中一颤,几乎是歇斯里地的喊道:“该封赏的还要封赏,但是该打击的一点儿都不能放过!平江府、嘉兴府乃是临安北面屏障,不容有失,各处叶应武的密探力量,全都给老夫连根拔起!”
刚想要告辞离开的翁应龙和廖莹中一怔,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无奈和苦闷。这不是逼着叶应武出手和贾似道彻底决裂么?要是将叶应武逼反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整个大宋也将彻底割裂。
即使是擅长内斗的廖莹中也不希望看到这些。
但是贾似道在气头上,两个人也无计可施,毕竟还需要一些成果前来回复,否则保不住的就是他们的项上人头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平江风雷动(中)
明月高悬,清辉如许。
一叶扁舟摇摇晃晃的从运河当中缓缓驶出,向着前方幽深的汊道而去。前方是一座拱桥和简易的码头,虽然经历过多少年风雨,但是依旧这样伫立。而在另外一侧,也是一座石桥,桥甚至比前面这座拱桥还要高上不少,两座桥相映成趣。
月光正从东方天空中倾洒下来,穿过拱桥,洒在水面上,也洒在船上,而水面无风有如未莫之镜,可以清晰的看见水下倒映的明月。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叶应武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入到黑暗当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轻声吟诵。就在小船的右前方,一座塔楼伫立,此情此景,仿佛也能听到那并不存在的钟声。
前方是枫桥,一侧是寒山寺。
而不远的地方,高大的城墙连绵,正是平江府。
此时的平江府正处于历史的上升时期,在经历了五代十国更名吴县的默默无闻之后,古老的苏州赐以嘉名号为“平江”,升格成大宋州府中最高级别的府。而叶应武知道,百年之后,苏州将会成为整个江南仅次于金陵的中心,并繁荣明清两代。
饶是现在,在城外,连绵的原野、低矮的山丘,无时不在彰显着“苏湖熟,天下足”的富足和强盛。
对于叶应武来说,宋代有最大的好处,便是永远不要担心财富,毕竟这是身处中国上下五千年最富有的朝代,大宋的船队通达四海,天下财富汇集江南,而宋军的军饷也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叶应武一直对于商人有着很大的好感和亲近,这让本来一直被士人阶层所排挤的商人们纷纷靠拢。
六扇门和锦衣卫之所以能够发展迅速,和这些商人的暗中臂助有着很大的关系。
小舟缓缓在码头靠岸。这是数百年前张继“枫桥夜泊”的码头,然而时光流淌,只剩下这古老的码头与古老的枫桥依旧守望着明月一轮。平江府虽然城内河道纵横交错,人相往来皆乘船只,但是几座城门当中只有位于西南角的盘门是水陆城门,所以叶应武也不好张扬着大半夜进城。
更何况码头上已经有人相候。
小舟靠岸,叶应武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身后是杨絮带着五名亲卫,而江铁率领的百战都骑兵为先锋,陆续到达的张顺天武军右厢居后,五千余天武军劲卒则由陆路过常州,兵锋直指平江府。
至于所打的旗号,自然是“洪起余孽作乱,天武军平乱”,本来贾似道就已经将安抚镇江府的事情丢给了叶应武,叶应武自然毫不客气的拿来大做文章。
反正南宋只在沿江各个州府屯驻有大兵,内地各个州府只有少量厢军和维持秩序的乡兵驻扎,根本抵挡不住天武军,甚至连和天武军正面交锋的胆量都没有。
这从常州四面城门大开恭迎天武军入城便可看出。
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码头上的柳树下,看着叶应武大步而来,身后杨絮紧紧跟着寸步不离,方才流露出一丝笑容。
“二叔!”看到这道身影,杨絮惊喜的低声喊道。
杨风大步走上前,一拱手:“属下杨风,参见使君。絮儿年幼,跟在使君身边,有劳使君照拂费心了。”
“二叔,谁让他照拂过我?”杨絮顿时有些调皮的嗔道,“他连他自己都还照顾不了呢,还不得我护着他。”
“絮儿,不可无礼!”杨风低声喝道。他身为年长者,对于杨絮和叶应武一颦一笑中流露出来的情意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但是现在毕竟是公众场合,该守得礼仪还是不能松的。
杨絮自幼丧父,实际上是杨风带大的,所以对于杨絮能够和叶应武暗生情愫,杨风终归还是放心的。毕竟叶应武的性情他很是了解,这是一个值的托付的人。
杨絮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不再看她,杨风轻声说道:“夜半时分,入城的话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今夜暂且在枫桥镇歇息,使君这边请。”
叶应武点了点头,就在枫桥连接的沙洲上,便是枫桥镇,数十间房屋整齐排布,其中还有不少是客栈酒楼,方便前来观赏游玩的游人歇息饮食。
而六扇门在姑苏城外的落脚点,正是这枫桥镇上一家并不起眼的酒楼。白墙黑瓦,一样的江南风情。墙上已经生了绿苔,却不知道这建筑是不是当初张继枫桥夜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杨风也不敢多逗留,虽然波光粼粼的河上并没有船只,但是谁能保证什么时候不会突然来一两个游兴大发的人,正撞上这些人在码头上鬼鬼祟祟,那时候可就说不清楚了。
房间很是素净,没有什么过于华丽的摆设,打开窗面对的就是滚滚北上的运河,甚至可以看到河面上来往的几艘商船,即使是夜色中依然趁着今天月光好接着赶路。
“这几间客房都没有人,使君可以放心休息。”杨风轻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临安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风轻轻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当初皇城司突然对平江府发动攻击,城中几处据点都被人进攻,虽然陆续杀退,但是平江府人手损失惨重,平江府是情报传递重要一环,又是来往商旅云集的地方,最容易搜集消息,不容有失,所以某和春芳娘子商量之后,便带着十余名精锐人手赶来支援。
之后和皇城司在平江府大大小小交手五六次,双方两败俱伤,不过皇城司法线无机可寻,再加上各地商会都开始聚集人手,所以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谁曾想到,等某派人前去临安府回报的时候,却是再无音讯。听临安来的商人说,临安府醉春风已经被查封,一干人等尽数抓捕,具体抓到了哪里就不清楚了,此间消息是密不透风,再加上最近的湖州、绍兴府、嘉兴府等处的六扇门都受到了突然袭击,损失惨重,更难以查询。”
“临安,春芳阿妈都知道多少?”叶应武的手指敲打着扶手。
杨风苦笑道:“倒是不多,春芳娘子知道自己不通武艺,所以平时只是帮助着套取些消息,真正的来往书信都是某负责的。但是醉春风在各地所开设的大小青楼酒楼,她都知晓。更何况临安醉春风还留下了不少精锐人手,并且开挖了数条暗道,但是从外面进攻,即使是突然袭击,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有内奸?”叶应武缓缓站起身来,抬头看向窗外流淌的运河水。
杨风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不过平日里醉春风当中知道这些秘密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而且某都很是了解,的确难以判断,不过好在这样的内奸,恐怕也就只有一个,既然已经暴露了,至少平江府等处可以松一口气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可掉以轻心,毕竟这里距离天武军太远,距离临安府太近,是在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不过这一次已经将天武军右厢拉到了常州,荆湖水师战船也已经进去运河河道,放眼整个江南尚无能够匹敌之人,也可以放开手和皇城司一决胜负了。”
杨絮烧好了水,沏了一壶茶端上来:“你们一老一少说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说口渴,当真是怪事。”
杨风慈爱的看向她:“些许日子不见,絮儿怎么变得这么勤快了?可否说与二叔听听?”
叶应武接过话茬,笑着说道:“杨老统领,这你可就得感谢鄙人了,跟着某,絮娘可是很是用心的,这么贤惠勤快,也有某的几分功劳在里面啊。”
杨风和叶应武相视大笑,杨风指着杨絮笑道:“女大不中留,这是心中有了人了,否则还不知道给老夫撒娇成什么样子。原来这家中什么活计她曾经干过?”
杨絮放下盘子,狠一跺脚:“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油嘴滑舌,不理你们了。”
看着俏脸通红转身跑掉的身影,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几句调笑,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总算是活泼开来。杨风自失的摇了摇头:“这丫头??????也罢,使君,咱们接着说。现在和皇城司决一胜负,是不是有兄弟阋墙的隐患??????”
叶应武苦笑着端起茶杯:“没有办法,皇城司将咱们施为眼中钉肉中刺,咱们又何尝不是将他们看作大敌。兄弟相互猜忌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没有办法再联合起来了,只有快速的分出胜负,才能有更多的精力迎接北面的强敌。毕竟某也不想着天武军出征在外,背后有人暗地里捅刀子,甚至光明正大的送来十二道金牌。”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杨风郑重的看着叶应武:“使君想做岳武穆,匡扶江山社稷?”
叶应武眼神再一次凝重起来,直直盯着杨风:“若是不为岳武穆,却是想要做什么人?”
杨风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苦笑着摇头不语。
若是不为岳武穆这等忠臣,便是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或者直接就是王莽篡汉,甚至就是像大宋艺祖赵匡胤一般,黄袍加身,直接坐了这天下!
英雄如红颜,不许见白头,除非英雄变为枭雄,改了忠诚,篡夺这万里山河。
叶应武心知肚明,杨风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两个人相视一笑,终究没有将答案说出来。叶应武不知道杨风到底想要自己成为怎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是他心中的效忠对象。而杨风也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否则选择错误了自己这一副残躯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可惜了从小养大的侄女跟着叶应武承受无妄之灾。
叶应武放下茶杯:“皇城司在平江府内可还有据点?应该除掉的一个都不能留,不只是平江府,嘉兴府、湖州、绍兴府,临安周围各个州府必须要有大量六扇门,就算是临安中的消息时断时续,是十死无生之地,那也要将临安外围死死控制住。”
“平江府中在城南盘门内瑞光寺中有十余人,只是我们怀疑,另外在山塘似乎有大量皇城司人手,城中六扇门走到山塘,或多或少总会有形迹可疑之人尾随其后。”杨风轻声说道,“至于城中六扇门,还有二十多名精锐好手,在报恩寺(今苏州北寺塔)和定慧寺(今苏州双塔)处分头藏身,另外平江河沿岸有大小三家客栈打探消息作为接应。平江府六扇门的总舵设立在韩园(今苏州沧浪亭),这座园子原为蕲王世忠的住处,韩家没落之后,园子辗转数人,最后落入六扇门手中,小心经营,多加修缮,也算是周围州府一个比较大的据点了。”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寺庙来往上香的人众多,而瑞光诸寺都已经有些年头了,平日里也需要人打扫庭除、多加修缮,所以寺庙往往是不错的藏身之处,尤其是在江南,“南朝四百八十寺”,众多的寺庙无疑提供了很好的联络通道,并且起到了掩饰作用。
至于韩园,沧浪亭,前世这是叶应武最喜爱的江南园林之一,小巧玲珑当中暗藏富贵大气,而且“沧浪”之意更是悠远浑厚,令人忍不住回想起浩瀚流淌的历史长河。
不过现在后来赫赫有名的狮子林还只是一堆乱石,拙政园和留园更是一片普通屋舍,苏州园林只有韩园勉强有些园林的样子。反倒是最后都消散的寺庙,此时在平江府中占据了很多的土地。
“明天从寒山寺以西的胥门入城。”叶应武低声吩咐,“百战都五百骑兵将不会在常州停留,而是分为两队,一队进入城西北的虎丘山,一队进入城西南的灵岩山,一旦有变,五百骑兵便是很强的助力。”
“请使君放心。”杨风站起来拱手说道,“平江府内皇城司必可不日而平,另外灵岩山上姑苏台、灵岩寺,虎丘山上云岩寺中都有六扇门从各个州府汇集撤退出来的人手,同样有二三十人,具是精锐,随时可以听从调遣。”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些弟兄都是从皇城司的围追堵截中厮杀出来的,同时还有受伤的人,能不动还是不要动。毕竟骨干力量不多,以后各个州府六扇门重建还要依靠他们。”
见到叶应武如此说,杨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毕竟这二三十个人在城外,如果突然事发,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杨风之所以说出来,也是不像有什么隐瞒着叶应武,毕竟以后若是叶应武知道了,对自己有所猜忌的话,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叶应武似乎也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一笑:“今天天色也不早了,等到明天入了城,某亲自看一看情况,在决定是不是要提前下手。另外嘉兴府那边可以通知,只要合适,下手便是,会有人在海上接应的。”
“海上接应?荆湖水师难道还会出海?”杨风脸色微变,荆湖水师在大江上来往纵横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出海的话,恐怕就会引来朝野非议。更何况水师中没有几条海船,就算是强行出海也很危险。
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君失秘即失国,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叶应武还不想让杨风过早知道。毕竟和东极岛海贼联手经营台湾,是叶应武走的最远的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一步棋,只要稍稍有所泄露或者有所偏差,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一次为了配合嘉兴府六扇门,叶应武尚没有到达镇江府就已经派快船前去东极岛,再由东极岛致信李叹,李叹的回答今天白天也已经到了,几艘快船正星夜兼程赶往嘉兴府,另外东极岛留守的几艘战船也纷纷出动。
杨风见到叶应武没有回答,自然知道自己不应该知道,当即便也不再问什么:“时候不早了,使君也早些休息吧。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负手站在窗前,看起滚滚流淌的运河,嘴角边泛起一丝微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平江风雷动(下)
瑞光寺,又名瑞光禅院,乃是这姑苏城南第一大寺,香火旺盛。而且在北宋景德、天圣年间,在原来孙权为报答母恩建造起来的十三级舍利塔遗址上重修了七级宝塔,俯瞰平江城南,很是壮观。
更有人说宝塔顶端时常有佛光现世,致使这瑞光寺名副其实的有了“瑞光”,每天都有大量慕名而来上香的虔诚之人,甚至香火要比寒山寺还旺上三分。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华丽的富家子弟娘子,这瑞光寺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寺了,虽然还没有猖狂到入门索要香火钱,但是平民百姓看着这些出入的富家贵族,自然就很自觉地止步了。
纸扇迎风“啪”的一声打开,叶应武轻声笑道:“杨公子,请。”
杨絮微微一笑:“叶公子无须客气,请先行吧。”
两个人在瑞光寺门前礼尚往来的一般做作,倒是没有人好奇,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天没有几个士子前来参观游览,毕竟瑞光寺的名声也不只局限在这平江府中了。
“那就不客气了。”叶应武爽朗一笑,扇着扇子便迈步向前。他扇扇子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寺庙的香火气息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平日里家中所点的香气,叶应武倒还并不怎么排斥,毕竟古人点香确实有平心静气、提神醒脑的作用,可是这寺庙的香火,可是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甚至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这香火也是造成了不少雾霾吧,毕竟自己前世已经对雾霾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叶公子可是不喜欢这香火气息?”杨絮轻声笑道,半个扇子遮面,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是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出门很是方便,所以人都是心照不宣,并不点破此中关节,更何况还可以装作看不出来找个机会占便宜不是?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看向四周,姑苏盘门三景前世是来过的,当时的瑞光塔就是仿照着宋代七级塔重修的,所以也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然和后世空荡荡一个瑞光塔相比,现在不但是香火浓郁,而且屋舍林立、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轻轻摇着扇子,叶应武笑道:“曾经有人笑称在下是‘佛门不度之人’,所以对于这佛教,想来是敬而远之。相比之下,还是在这红尘当中游戏人间来得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装作无意的在杨絮手上拂了一下,哈哈大笑。
杨絮俏脸一红,刚想要嘲讽两句,却听见一侧传来女子的声音:“好一个‘佛门不度之人’,娘子,奴婢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猖狂不知大小的人,看来是需要找一位大师点化点化。”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一名长相娇俏的丫鬟,陪着一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纤弱少女,那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是隐隐约约看得清脸颊轮廓,却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是哪里来的牙尖齿利的丫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佛门圣地出言不逊,看来真正需要点化的,是你啊。”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天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信仰,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逼着一个人去信佛呢?当真是可笑。”
“诶,那你不信佛祖,来这瑞光寺干什么?!难不成是想看哪位相公的家眷不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丫鬟顿时气鼓鼓的回答,“也不知道是这城中哪条街上的地痞无赖,装扮的人模狗样的。”
地痞无赖?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别说,老子真的是地痞无赖,就在一年之前,去问问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堂堂叶衙内?
“就算是地痞无赖,你奈我何?”叶应武置之一笑。
咱现在不是地痞无赖了,是衣冠禽兽。
“晴儿,不要和这位公子置气。”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眼前这白衣男子给她一种隐隐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为好,“这位公子,是我管教不严,给公子请罪了。”
“无妨,无妨,”杨絮轻轻推了叶应武一把,这家伙还真是老脾气上来了,见到个女子就走不开,“刚才也是我兄弟出言鲁莽,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猛地向前一窜,冲着叶应武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叶应武心中一凉,径直向前一扑,怀中搂住那名蒙面少女,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滚作一团!
而杨絮也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还在气头上的丫鬟,飞快后退。
几支利箭从人群中呼啸而出,从叶应武刚才站着的地方飞掠。
“杀!”足足十名衣着普通的寺中俗家弟子、佣工从怀里抽出雪亮的兵刃,冲着叶应武扑过来,他们不知道目标为什么突然警觉,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犹豫了。
能让四五名好手在周围人群中隐隐保护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即使是六扇门现在在平江府的统领杨风,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絮娘,小心!”叶应武怒声喝道,衣袖飞扬,一枚袖箭已经呼啸着没入最近的灰衣刺客的胸膛。而杨絮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怀中短刃已经出鞘,迎上这些刺客。
“保护使君!”人群中平地里传来一声大喝,远远近近十多名六扇门精锐抽刀而出,他们大多数打扮成前来上香的贵族士子而或者家仆,所以并不引人瞩目。
这些刺客突然腹背受敌,一时间难以向前,只能且战且退,向着大雄宝殿之后藏经阁等处奔逃。
“快追,一个不能放过!”杨风带着另外十多名六扇门士卒从寺院门口怒吼着而来,没有想到这些皇城司已经是在城中孤立无援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刺叶应武,杨风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这是在火辣辣的打脸。
十多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包围上去,这些都是从天武军层层遴选的精锐,虽然刺杀技术或许比不上皇城司,但是要是论这正面对决,却是实打实的高手,战场之上血火厮杀锻造出来的精锐,岂是这些平时小打小闹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六扇门精锐也不继续紧逼,而是直接解开背后包裹,转瞬手中都已经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这手弩在天武军中也就只有锦衣卫、六扇门和百战都三支绝对精锐有所配备。
叶应武站起身,这才想起刚才被自己压在下面还有一个娇弱的女孩,急忙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风吹动少女脸上的面纱,受到刚才惊吓和一个陌生男子突然的拥抱,让少女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很是苍白,眼眸微微闭合,不想和叶应武直视。
“是某唐突了,事且从急,还请小娘子见谅。”叶应武急忙很是歉意地说道,“敢问小娘子可否告知家门,必当登门道歉。”
少女低着头,柔柔说道:“告诉你家门,岂不是想要将今天的事情弄得家中人都知道。请公子放心,妾身知道公子刚才难处,身上的尘土自会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应武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占我家娘子的便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刚才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么?!”杨絮虽然看着叶应武和人家姑娘搂搂抱抱心中很是不爽,但是也知道叶应武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两人本来就已经算是定了终身,现在自然心中不忿站出来维护。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衙内恕罪。”杨风急匆匆跑过来,他反应倒是快,一见有外人在场,急忙改口。
叶应武轻声咳嗽两声:“杨兄弟无需责备这位小娘子,刚才确实是鄙人的错。这行刺之人,和我家有世仇,好在家中家将很是得力,总算化险为夷,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那少女看着叶应武,虽然杨风称呼他为“衙内”,但是刚才袭击突然间出现的时候,少女听得很清楚,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使君”。不过在这“都统多如狗,使君遍地走”的时代,一个贵族家的子弟随便走走门路就可以获得诸如“团练使”这样的虚衔,自己蓄养的家将仆人称呼一声“使君”倒是很正常。
更何况此人手持折扇,看上去就是纨绔浮夸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至于他所谓的仇家,看来也不过是在哪个青楼瓦舍争风吃醋的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让人家恨不得取了性命。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尘土:“晴儿,我们回家吧。”
被称为晴儿的丫鬟早就看着叶应武不顺眼了,自然飞快的点了点头:“娘子,车轿还在寺外等着,娘子小心。”
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上去阻拦,要知道刚才这晴儿可是实打实的狠狠推了叶应武一把,怎么找都算是杨絮这个使君亲卫的失职,所以杨絮还真没打算让她们两个就此离开。
“絮儿,不要招惹事端了。”叶应武看着前方六扇门士卒飞快的扣动扳机,誓死不降的皇城司刺客惨叫着倒下,忍不住轻声叹道。皇城司在平江府的布置安排六扇门已经揣摩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再要这些虾兵蟹将般的俘虏。
只是可惜这瑞光寺中真正的大鱼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两名女子还没有来得及走,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接连响起。瑞光寺就在平江府最重要的水陆城门盘门下,六扇门和皇城司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任谁都会察觉到的,毕竟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再不济,也不是吃干饭的。
迎头而来的是一名都头打扮的将领,手中握刀,冷声喝道:“前方是何人斗殴,竟然在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应武一怔,冷冷一笑。这都头身宽体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算是手中拿着刀,却也很难给人威胁。平江府就算是城池坚固,依凭着这样的人怕也难守住。
那名都头还没有接着说话,脸色就已经变了。足足二十名六扇门精锐士卒手持手弩从慌乱的人群中越众而出,直指着这些只是随便拿着刀、甚至没有披甲的士卒。宋朝弓弩锋利,就算是披甲也很难抵挡这劲弩的抵近射击,更何况身上只穿布衣?
那名都头只带着四五十人过来,这一通箭下去,非得倒下一半不可。而且他还站在最前面,射箭也是他先中箭。
早知道如此,就带着上百号弟兄,四五十支弓弩过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因为叶应武悠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你是盘门上的都头?”
“嗯嗯,”那名都头已经有冷汗顺着粗大的脖子流淌,“不知道??????不知道这位衙内有何指教?”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守城而不披甲、作战而不带齐兵刃,敢问该当何罪?”
那名都头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什么来头,但是一看他背后的架势,在意看这一身打扮,便知道应该是这平江府不知道哪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官员的衙内公子,否则自己戍守盘门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当中杀人还若无其事的!
不过这都头还是强打精神:“敢问??????敢问衙内是?”
叶应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奉天家旨意,清缴追杀镇江府洪起叛军,这瑞光寺中有这么多叛军藏匿,你身为盘门都头,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丝毫察觉,当真是可笑!”
那就是临安府皇城司的人了,那名都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这平江府中哪位官员的衙内??????不对!刚刚掉落的大石又旋即提了起来,都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堪,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皇城司,放眼江南谁不知道,这是当朝贾相公的绝对亲信,赖之维持朝政的秘密力量。这群杀神可是最不好惹的,怎么就让他们在瑞光寺里面抓住了这些该死的叛贼!当真是造孽啊!谁不知道贾似道作为当朝宰执这么多年,倚靠着皇城司解决掉了多少明里暗地的对手?
若是论起来现在大宋谁最飞扬跋扈,非叶应武莫属,就连皇城司也在叶应武手里吃过瘪,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这些江南官吏眼中,皇城司就是吃干饭的!前几天临安城大索,皇城司冲在最前面,就连这平江府中官吏商贾也是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通。
自己得罪了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衙内,大不了丢了这城门守卫的官,可是自己得罪了皇城司,恐怕都不知道明天脑袋是不是也会悬挂在盘门之上呢?!
那名都头腿脚一软,缓缓跪下,一股骚臭味传来,竟然尿了裤裆。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当真是好男儿啊,煌煌大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沦落苟且如今日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平江风雷动(下)
瑞光寺,又名瑞光禅院,乃是这姑苏城南第一大寺,香火旺盛。而且在北宋景德、天圣年间,在原来孙权为报答母恩建造起来的十三级舍利塔遗址上重修了七级宝塔,俯瞰平江城南,很是壮观。
更有人说宝塔顶端时常有佛光现世,致使这瑞光寺名副其实的有了“瑞光”,每天都有大量慕名而来上香的虔诚之人,甚至香火要比寒山寺还旺上三分。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华丽的富家子弟娘子,这瑞光寺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寺了,虽然还没有猖狂到入门索要香火钱,但是平民百姓看着这些出入的富家贵族,自然就很自觉地止步了。
纸扇迎风“啪”的一声打开,叶应武轻声笑道:“杨公子,请。”
杨絮微微一笑:“叶公子无须客气,请先行吧。”
两个人在瑞光寺门前礼尚往来的一般做作,倒是没有人好奇,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天没有几个士子前来参观游览,毕竟瑞光寺的名声也不只局限在这平江府中了。
“那就不客气了。”叶应武爽朗一笑,扇着扇子便迈步向前。他扇扇子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寺庙的香火气息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平日里家中所点的香气,叶应武倒还并不怎么排斥,毕竟古人点香确实有平心静气、提神醒脑的作用,可是这寺庙的香火,可是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甚至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这香火也是造成了不少雾霾吧,毕竟自己前世已经对雾霾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叶公子可是不喜欢这香火气息?”杨絮轻声笑道,半个扇子遮面,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是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出门很是方便,所以人都是心照不宣,并不点破此中关节,更何况还可以装作看不出来找个机会占便宜不是?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看向四周,姑苏盘门三景前世是来过的,当时的瑞光塔就是仿照着宋代七级塔重修的,所以也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然和后世空荡荡一个瑞光塔相比,现在不但是香火浓郁,而且屋舍林立、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轻轻摇着扇子,叶应武笑道:“曾经有人笑称在下是‘佛门不度之人’,所以对于这佛教,想来是敬而远之。相比之下,还是在这红尘当中游戏人间来得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装作无意的在杨絮手上拂了一下,哈哈大笑。
杨絮俏脸一红,刚想要嘲讽两句,却听见一侧传来女子的声音:“好一个‘佛门不度之人’,娘子,奴婢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猖狂不知大小的人,看来是需要找一位大师点化点化。”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一名长相娇俏的丫鬟,陪着一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纤弱少女,那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是隐隐约约看得清脸颊轮廓,却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是哪里来的牙尖齿利的丫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佛门圣地出言不逊,看来真正需要点化的,是你啊。”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天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信仰,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逼着一个人去信佛呢?当真是可笑。”
“诶,那你不信佛祖,来这瑞光寺干什么?!难不成是想看哪位相公的家眷不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丫鬟顿时气鼓鼓的回答,“也不知道是这城中哪条街上的地痞无赖,装扮的人模狗样的。”
地痞无赖?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别说,老子真的是地痞无赖,就在一年之前,去问问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堂堂叶衙内?
“就算是地痞无赖,你奈我何?”叶应武置之一笑。
咱现在不是地痞无赖了,是衣冠禽兽。
“晴儿,不要和这位公子置气。”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眼前这白衣男子给她一种隐隐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为好,“这位公子,是我管教不严,给公子请罪了。”
“无妨,无妨,”杨絮轻轻推了叶应武一把,这家伙还真是老脾气上来了,见到个女子就走不开,“刚才也是我兄弟出言鲁莽,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猛地向前一窜,冲着叶应武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叶应武心中一凉,径直向前一扑,怀中搂住那名蒙面少女,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滚作一团!
而杨絮也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还在气头上的丫鬟,飞快后退。
几支利箭从人群中呼啸而出,从叶应武刚才站着的地方飞掠。
“杀!”足足十名衣着普通的寺中俗家弟子、佣工从怀里抽出雪亮的兵刃,冲着叶应武扑过来,他们不知道目标为什么突然警觉,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犹豫了。
能让四五名好手在周围人群中隐隐保护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即使是六扇门现在在平江府的统领杨风,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絮娘,小心!”叶应武怒声喝道,衣袖飞扬,一枚袖箭已经呼啸着没入最近的灰衣刺客的胸膛。而杨絮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怀中短刃已经出鞘,迎上这些刺客。
“保护使君!”人群中平地里传来一声大喝,远远近近十多名六扇门精锐抽刀而出,他们大多数打扮成前来上香的贵族士子而或者家仆,所以并不引人瞩目。
这些刺客突然腹背受敌,一时间难以向前,只能且战且退,向着大雄宝殿之后藏经阁等处奔逃。
“快追,一个不能放过!”杨风带着另外十多名六扇门士卒从寺院门口怒吼着而来,没有想到这些皇城司已经是在城中孤立无援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刺叶应武,杨风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这是在火辣辣的打脸。
十多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包围上去,这些都是从天武军层层遴选的精锐,虽然刺杀技术或许比不上皇城司,但是要是论这正面对决,却是实打实的高手,战场之上血火厮杀锻造出来的精锐,岂是这些平时小打小闹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六扇门精锐也不继续紧逼,而是直接解开背后包裹,转瞬手中都已经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这手弩在天武军中也就只有锦衣卫、六扇门和百战都三支绝对精锐有所配备。
叶应武站起身,这才想起刚才被自己压在下面还有一个娇弱的女孩,急忙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风吹动少女脸上的面纱,受到刚才惊吓和一个陌生男子突然的拥抱,让少女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很是苍白,眼眸微微闭合,不想和叶应武直视。
“是某唐突了,事且从急,还请小娘子见谅。”叶应武急忙很是歉意地说道,“敢问小娘子可否告知家门,必当登门道歉。”
少女低着头,柔柔说道:“告诉你家门,岂不是想要将今天的事情弄得家中人都知道。请公子放心,妾身知道公子刚才难处,身上的尘土自会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应武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占我家娘子的便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刚才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么?!”杨絮虽然看着叶应武和人家姑娘搂搂抱抱心中很是不爽,但是也知道叶应武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两人本来就已经算是定了终身,现在自然心中不忿站出来维护。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衙内恕罪。”杨风急匆匆跑过来,他反应倒是快,一见有外人在场,急忙改口。
叶应武轻声咳嗽两声:“杨兄弟无需责备这位小娘子,刚才确实是鄙人的错。这行刺之人,和我家有世仇,好在家中家将很是得力,总算化险为夷,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那少女看着叶应武,虽然杨风称呼他为“衙内”,但是刚才袭击突然间出现的时候,少女听得很清楚,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使君”。不过在这“都统多如狗,使君遍地走”的时代,一个贵族家的子弟随便走走门路就可以获得诸如“团练使”这样的虚衔,自己蓄养的家将仆人称呼一声“使君”倒是很正常。
更何况此人手持折扇,看上去就是纨绔浮夸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至于他所谓的仇家,看来也不过是在哪个青楼瓦舍争风吃醋的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让人家恨不得取了性命。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尘土:“晴儿,我们回家吧。”
被称为晴儿的丫鬟早就看着叶应武不顺眼了,自然飞快的点了点头:“娘子,车轿还在寺外等着,娘子小心。”
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上去阻拦,要知道刚才这晴儿可是实打实的狠狠推了叶应武一把,怎么找都算是杨絮这个使君亲卫的失职,所以杨絮还真没打算让她们两个就此离开。
“絮儿,不要招惹事端了。”叶应武看着前方六扇门士卒飞快的扣动扳机,誓死不降的皇城司刺客惨叫着倒下,忍不住轻声叹道。皇城司在平江府的布置安排六扇门已经揣摩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再要这些虾兵蟹将般的俘虏。
只是可惜这瑞光寺中真正的大鱼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两名女子还没有来得及走,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接连响起。瑞光寺就在平江府最重要的水陆城门盘门下,六扇门和皇城司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任谁都会察觉到的,毕竟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再不济,也不是吃干饭的。
迎头而来的是一名都头打扮的将领,手中握刀,冷声喝道:“前方是何人斗殴,竟然在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应武一怔,冷冷一笑。这都头身宽体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算是手中拿着刀,却也很难给人威胁。平江府就算是城池坚固,依凭着这样的人怕也难守住。
那名都头还没有接着说话,脸色就已经变了。足足二十名六扇门精锐士卒手持手弩从慌乱的人群中越众而出,直指着这些只是随便拿着刀、甚至没有披甲的士卒。宋朝弓弩锋利,就算是披甲也很难抵挡这劲弩的抵近射击,更何况身上只穿布衣?
那名都头只带着四五十人过来,这一通箭下去,非得倒下一半不可。而且他还站在最前面,射箭也是他先中箭。
早知道如此,就带着上百号弟兄,四五十支弓弩过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因为叶应武悠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你是盘门上的都头?”
“嗯嗯,”那名都头已经有冷汗顺着粗大的脖子流淌,“不知道??????不知道这位衙内有何指教?”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守城而不披甲、作战而不带齐兵刃,敢问该当何罪?”
那名都头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什么来头,但是一看他背后的架势,在意看这一身打扮,便知道应该是这平江府不知道哪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官员的衙内公子,否则自己戍守盘门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当中杀人还若无其事的!
不过这都头还是强打精神:“敢问??????敢问衙内是?”
叶应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奉天家旨意,清缴追杀镇江府洪起叛军,这瑞光寺中有这么多叛军藏匿,你身为盘门都头,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丝毫察觉,当真是可笑!”
那就是临安府皇城司的人了,那名都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这平江府中哪位官员的衙内??????不对!刚刚掉落的大石又旋即提了起来,都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堪,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皇城司,放眼江南谁不知道,这是当朝贾相公的绝对亲信,赖之维持朝政的秘密力量。这群杀神可是最不好惹的,怎么就让他们在瑞光寺里面抓住了这些该死的叛贼!当真是造孽啊!谁不知道贾似道作为当朝宰执这么多年,倚靠着皇城司解决掉了多少明里暗地的对手?
若是论起来现在大宋谁最飞扬跋扈,非叶应武莫属,就连皇城司也在叶应武手里吃过瘪,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这些江南官吏眼中,皇城司就是吃干饭的!前几天临安城大索,皇城司冲在最前面,就连这平江府中官吏商贾也是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通。
自己得罪了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衙内,大不了丢了这城门守卫的官,可是自己得罪了皇城司,恐怕都不知道明天脑袋是不是也会悬挂在盘门之上呢?!
那名都头腿脚一软,缓缓跪下,一股骚臭味传来,竟然尿了裤裆。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当真是好男儿啊,煌煌大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沦落苟且如今日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茶香花解语
瑞光寺中。
“哐当”一声,刚才还飞扬跋扈的都头手中的刀不知不觉的掉落。而他麾下的儿郎也下意识的后退,闪开一条道路。
叶应武冷冷一笑,刚想要随手收起来玉牌,身后一直默默不语的蒙面少女突然上前一步:“这位??????公子,可以将你手中的玉牌拿来一观么?小女子很是好奇,皇城司的玉牌有何不同。”
眉头一皱,叶应武看了一眼玉牌,玉牌不大,用的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荆玉,荆玉、蓝田玉和和田玉号称“三大名玉”,荆玉当中最出名的便是“和氏璧”了,不过经过了从春秋以来历朝历代的开采,荆玉和蓝田玉矿脉开采的差不多了,已经难出精品。
这玉牌上面镂空雕刻着一个“翁”字,正是当初从翁应龙身上搜出来的皇城司调动令牌,而上端则是大篆的“皇城”,用赤色丝线包裹,象征着皇城司捍卫炎宋。
刚才那都头根本不认识上面的“皇城”两个字,只不过是看到叶应武声势逼人,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富贵大家气象,心中感觉不会有假,所以才直接就相信了,现在身后这来历不明的少女却突然间要查看这玉牌,却不知道为何。
“大胆,如此要物,是你能看的。”杨风低声喝道。六扇门士卒缓缓地从人群中离开,至于那满地的尸体,都是些小鱼小虾,杨风还没有给他们收尸的好心情,更何况现在来的是一个都头,谁知道等会儿会不会过来一个都虞候、都指挥使,到时候就可能真的瞒不过去了。
少女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向前越过叶应武拦住他的去路,目光如水,直直的看着叶应武,不过旋即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是叶应武这边人多势众,自己总不能凭借一个人就像强人所难。
叶应武一笑:“你我能够在这瑞光寺相识,并且险些一起命丧黄泉,也算是有缘分了,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荣幸,邀请小娘子品茶?小娘子既然想看令牌,那么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说不定在下还能借助皇城司相助一臂之力。”
“娘子,此人若是不怀好意??????”晴儿急忙拉了自家小娘子一把,“还是抓紧回去吧,不要在外面节外生枝了。今天见了这么多血,已经是太不吉利了。”
少女冷冷一笑:“就在此间不远处就有一座茶楼,便请这位皇城司的公子先将你的手下都撤掉吧,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惊动了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可不是什么好事。”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淡淡说道:“厢军和乡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某还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噎着。”晴儿忍不住轻声说道,眼神有些幽怨,对于自家小娘子的擅自主张,她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吩咐急匆匆迎上的家仆抬轿子去往那家茶楼。
叶应武冲着杨风使了一个眼色,本来就是普通人打扮的六扇门精锐很快就四散开来,在平江府茫茫的人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早有两名士卒牵过来叶应武和杨絮的坐骑,两个人上马之后悠悠然跟在那少女的轿子后面,倒也不着急。
杨风片刻之后策马赶上来:“启禀使君,已经查明,此女是平江府知府王安鹤之女,颇有才华。平江府知府王安鹤是当初合州守将王坚的侄子,为人虽然没有太大作为,但是也算清正廉明,贾似道虽然没有将他拉到自己阵营当中,但是也不担心他将这平江府祸害成什么样子。六扇门几次和王安鹤明暗接触,他都没有想要投效的意思,对于皇城司和六扇门在平江府的明争暗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应武点了点头,对于这个人自己也没有印象,毕竟这种没太有作为的官员甚至有可能根本不被记载在相关历史中,而或者一笔带过。对于王坚的子侄,叶应武印象中只有王安节,后来战死在常州,这王安鹤既然也是“安”字辈,想来不差了。
只是既然这王安鹤属于跟叶应武上一次见到的隆兴府知府赵文义一样的中间派,为什么他的女儿却是对叶应武很是好奇,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这玉牌当中有什么别人不知道但是她却能够一眼看出来的秘密么?
那座茶楼倒还真是不远,而且楼上楼下品茶的客人三三两两而坐,眼睛中都流露着杀气,俨然是六扇门的哨探无疑。叶应武冲着杨风微微点头,杨风转身消失在一条小巷中。他作为整个平江府六扇门背后的总指挥,自然不宜于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轿子停稳,叶应武和杨絮也是跳下马来。早有几名得力的店小二上前牵马,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这座茶楼不只是全是六扇门的哨探,而且本身就是六扇门的一处据点,因为六扇门麾下的各处茶楼,都是有专门的马厩,平日里拿来吸引客人,到了关键的时候就可以骑上马厩里面的马传递消息,只不过这个秘密也就只有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高层知晓,甚至就连大多数的天武军重将,譬如诸位厢都指挥使都不清楚。
“请。”叶应武彬彬有礼的让那少女先行。
杨絮从背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自打来了江南,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桃花运,先是和陆家小娘子彻底定了终身,现在还在这茶楼当中不明不白的招惹平江府知府的千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茶楼,而杨絮冷冷哼了一声,抢先一步,赶在王小娘子的贴身侍女晴儿之前走进去。看着这个突然间插进来的年轻人,晴儿微微蹙眉,却也不敢说什么。她涉世未深,还看不出来前面这年轻公子实际上是女扮男装,只道是那个强行约自己娘子喝茶的无赖的同伙,一个同样的大无赖。
什么皇城司,根本就是一群无赖泼皮。只是可怜自家小娘子,这一次恐怕要被吞的连皮都不剩,也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该怎么和家中老爷交待。
当晴儿愁眉苦脸的时候,前面几人已经走到了茶楼后面,早有几间雅座已经空了出来,店小二殷勤的前后伺候。这些不过是六扇门后来发展的外围人手,并不是当初天武军遴选出来的精锐,现在得知有一位天武军的大人物前来,他们自然是激动万分。
毕竟刚才在外面,此间六扇门的杨老统领亲自作陪,能够有如此荣幸的,恐怕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一手缔造了天武军也开创了六扇门的叶应武,叶使君。
不过叶应武的威名在那里,这些慕名已久的店小二倒还不敢靠的太近,等到几个人落座之后,便纷纷离开。
叶应武看着茶壶中的茶,淡淡一笑:“倒是上好的碧螺春。”
平江府西面便是烟波浩渺的太湖,而太湖之中有岛名为“小洞庭”,分作“东洞庭”和“西洞庭”,岛上碧螺峰产出的茶便是赫赫有名的碧螺春。碧螺春香气逼人,色泽碧绿,正是最传统的绿茶。
“碧螺春?倒是好名字,比起‘新血茶’、‘功夫茶’和那‘香煞人茶’不知道高了几多档次。这茶水碧绿通透,当真有如春色。”少女轻声笑道,听闻自家小娘子如此言语,本来还想开口责备叶应武无知的晴儿也只能半张着嘴,将到口的话噎了回去。
叶应武暗叫一声惭愧,这才想起来碧螺春这个后世鼎鼎有名的茶,实际上拥有这个名字是从明清时期开始的,更有传闻是康熙赐名,虽然此茶从唐朝便开始进贡皇宫,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公认的名字,都是依据本地的习俗乱叫,反倒是“新血茶”和“香煞人茶”叫的比较多,但是和“碧螺春”这三个字的意境比起来,无疑落了下乘。
“小娘子不是想看玉牌么,此处再无其他人,便说说吧。”叶应武将玉牌放在桌子上,他倒还真的不怕什么,就算是这王家小娘子一语点破了,又能如何,王安鹤还没有愚蠢到现在就倒向皇城司,将他们这些人全卖了。
更何况叶应武城外还有无数精兵,常州还有天武军右厢,运河上还有荆湖水师,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王家小娘子伸出手拿起来那块玉牌,美玉透光,女孩不慌不忙的说道:“就在昨日,皇城司廖莹中造访家门,小女子当时正与家父叙话,冒昧之下急忙躲入后面屏风当中并未离开,却也从缝隙当中有所瞧见,廖莹中从怀中所拿出的正是这样式的玉牌,凭借叮嘱家父,城中但有人依凭这样的玉牌号令,便是洪起逆贼。若是小女子所料不差的话,想来是另外一位翁大人的玉牌丢失了,是也不是?”
叶应武轻轻一笑:“怎么,你是怀疑鄙人是洪起叛逆?”
“就算是怀疑你又能如何?谁不知道洪起是当朝贾相公的人,所谓的叛逆也不过是天武军叶知州强行安上去的一个名号,贾相公吃了哑巴亏,但是也不得不先忍下。”少女淡淡说着,手指在玉牌上缓缓敲击,“家父送走廖莹中之后,却是迟迟未曾下令,否则今日那都头便不会被这玉牌吓到,惊慌让你们离开的。”
饶有兴致的看向少女,叶应武笑道:“你口口声声家父,想来已经知道在下知道他的身份了,而且有怀疑我们不是皇城司的人,那么就说明是天武军的人了?廖莹中这家伙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王知府,要知道你爹爹可不是贾相公麾下的人呢,这可算是泄密。”
就坐在隔壁的杨风缓缓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冲着几名六扇门士卒使了一个眼色,那几名士卒急匆匆而去。杨风皱了皱眉,握紧拳头。廖莹中这么大张旗鼓的前来,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当真是罪该万死。只是廖莹中这个时候前来平江府,是想要做什么?
少女却是端详片刻眼前的绿茶,径直伸手解开面纱,露出精致绝伦的俏脸来。或许女孩比不上绮琴这当初临安花魁倾城姿色,但是和陆婉言、杨絮等叶应武还没有去过门的妻妾还是可以平分秋色的,尤其是眉目唇角间流露出来的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无人能比。
叶应武怔了片刻,自失的一笑。而杨絮则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嫣然一笑,少女不慌不忙的回答:“现在公子还是在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么,那还真的是倔强中人了。只是没有想到兴州知州、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竟然是一个喜欢在众人面前撒谎的人。”
杨絮柳眉一竖,便要抽刀,而叶应武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随手按住杨絮的手臂:“你就这么确认鄙人便是叶应武么?”
少女看向杨絮,幽幽一叹:“这位姊姊如此激动,倒是更加确信三分。既然不是皇城司的人,便是天武军的人,而天武军当中,能够当得起这些舍命儿郎一声‘使君’的,普天之下又有何人?”
她身后的晴儿也是脸色大变,很是怪异的看向叶应武,若是这真是堂堂叶使君,果真是年少英才。
“好!那便是某的疏忽了。”叶应武一拍桌子,反正周围都是自己人,他倒还并不在意什么,“能够得遇如此聪慧的小娘子,在此对饮清茶,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家小娘子却并没有笑,而是轻声说道:“平江府何其荣幸,竟然承蒙堂堂叶使君亲自前来。再加上昨夜到访的廖莹中,已经是双雄聚首了。这平江府恐怕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双雄?”叶应武淡淡一笑,“廖莹中在某眼里,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罢了,做对手他还不配。”
“也是。”王家小娘子淡淡说道,“既然使君手中有玉牌,说明翁应龙已经在使君手中吃过亏了,而且是大亏,说不定才曾经身陷天武军之桎梏,一个廖莹中,再怎么也不过就是廖莹中罢了。这一次恐怕就算清惠不出手相助,叶使君也能察觉。”
清惠?叶应武一怔,一个模糊的名字渐渐浮上心头,不过却总是拿捏不清:“不知道小娘子这一次相助于陌路,却是为何?”
王清惠郑重的说道:“家父虽然没有太大的作为,当不起令尊万民伞的待遇,但是也算是造福此间百姓多年,未曾有大小冤案、旱涝之灾。清惠只是请求使君看在家父劳苦、妾身提醒的面子上,这一次和皇城司交锋,不要牵扯到太多的黎民百姓,也不要牵扯到家父。”
话音未落,清惠小娘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家父好心想要将清惠送到宫中享受荣华富贵,这恐怕也是清惠最后一次帮他了??????当尽儿女的孝心罢了。”
入宫?叶应武一怔,心中恍然,已然明了。
宋度宗后宫昭仪王夫人,唤作清惠。却没有想到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荣幸。王清惠能够在后宫佳丽无数当中脱颖而出,被一向薄情寡义而又好色享受的宋度宗封为昭仪,固然她的姿色容貌很是出众,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才女。
清初朱彝尊编著《词综》的时候便曾经将她唯一传世的一首词写上,而正是这一首在南宋投降后王清惠随同后宫无数佳丽北上途中写的词,曾经引起很大的反响,谢太后、文天祥,无数的人曾经赞叹、曾经批判、曾经写过和词,也让“王昭仪清惠”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最后王清惠也是羞于当作俘虏奴婢,自请做了女道士,从人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而现在这个南宋末年的才女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一切悲伤都还没有发生,未来还有希望。叶应武的心中油然而生怜悯之意和爱才之心,反倒是刚刚看见少女面容的时候那种对于貌美女子的仰慕之心淡了不少。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因荷而得藕
叶应武端起茶杯,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想来小娘子也是知道的。你爹爹虽然为官清廉,也算是一方好官,但是对于某来说,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若是能够在这平江府一战击破皇城司,那么某可以胁迫朝廷换掉你爹爹,用某的心腹之人取而代之。平江府自古为江南重镇,又是临安屏障,若能为我所控,自然最好。”
“你想要利益?”王清惠一怔,脸色顿时一变。叶应武说的没有错,既然廖莹中已经登门拜访,谁能猜测爹爹心中是不是已经倒向了贾似道,对于这么一个难以判断的对手,还不如抓紧撤下去,就算是不能换成天武军的人,也要换成一个实实在在和贾似道没有太大关联的中间派。
比如叶应武手中就有赵文义甚至郭怀可以选择。再加上那些在江南西路一直被叶梦鼎等人严加防范的中间派官员,叶应武的选择多种多样。
“你爹爹既然不想付出些什么,又怎么能够保得住乌纱帽,当真是笑话。”叶应武淡淡说道,戏子无义,****无情,实际上最腹黑狠毒的实际上是政客,是枭雄。叶应武既然已经孤军来到这平江府,也算得上是深入贾似道的老巢了,自然不会空手而还。
门外杨风轻轻推门:“使君??????”
他瞥了一眼王清惠,却不言语。王清惠紧紧咬着下唇,却是一动也不动。
“说吧,”叶应武轻轻一笑,“王小娘子现在也算是个朋友,这平江府中的事情某还没有打算瞒着她。”
杨风咬了咬牙,虽然不明白叶应武到底是为什么,不过还是轻声说道:“各处弟兄们已经动手了,不过大多数的皇城司都是不战而退。不过我们还是察觉到了廖莹中的身影,只不过并没有将他围堵住,实在是属下失职。”
“死伤如何?”叶应武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六扇门并无战死儿郎,皇城司也只是有三五人受伤被擒。”杨风轻声说道,这一次皇城司不战而退,迅速消失在城中,倒是出乎他们意料,不过既然六扇门城中各部都已经陆续出手,也没有再收回来的理由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手指敲打着桌子:“城外各部,全面封锁各处通道,不能有皇城司一人一马南下或者北上!其余城中各部,已经暴露出来的据点中,选取坚固的严加防守,其余小据点可以放弃的直接放弃,这一次皇城司在暗,我们在明,倒是有意思了。”
“遵令。”杨风应了一声,“使君,那下一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叶应武从容的站起来:“既然在暗,那就引蛇出洞。不过想要引蛇出洞,还是需要打打周边的草。周围各州府六扇门迅速行动,只需要将皇城司逼退就可以。传令天武军右厢,调取精锐两千士卒,南下平江府,另外告诉张顺,要一边演戏一边来。”
杨风一怔:“演戏?”
不过旋即明白过来,他嘴角边留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自家使君这一招还真是让贾似道哑口无言。而杨絮和王清惠则是有些疑惑的看向叶应武,天武军演戏,却是为何?
叶应武淡淡一笑:“洪起叛贼余孽南逃,天武军右厢身负剿匪重任,怎能放任其流窜江南,甚至威胁行在?!”
被叶应武这么义正言辞的一说,杨絮和王清惠都是聪慧女子,此时自然已经再明白不过。叶应武凭借着这天经地义的一手,便可以将天武军右厢直接拉到平江府来,这样的话如果廖莹中再不将叶应武抓紧解决掉的话,最后恐怕难以活着离开平江府了。
放眼整个江南,各地的乡兵和厢军根本威胁不到天武军,而贾似道对于这一支军队的约束力,也就仅限于天家圣人的旨意这一个冠冕堂皇而又空洞的理由了。
叶应武不可能像岳飞一样,十二道金牌硬生生的从前线拉回来,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所以到时候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贾似道就不能真的将他怎么样。
杨絮默然不语,而王清惠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堂堂叶使君,手中是数万天武军,背后是整个江南西路和南宋士林,既然他不想当岳武穆,那么想要做什么?!
王莽、曹操?王清惠不敢想下去,大宋立国三百余年,这个无比虚弱的王朝也已经垂垂老矣,最后是崩塌在北面那滚滚如潮的铁骑手中,还是亡在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清惠一边掩饰着心中的慌张,一边轻声说道:“该说的妾身都已经说了,还请使君多多考虑,如果使君不介意的话,妾身就失陪了。”
话音未落,王清惠便要推门,她刚才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若是再从这里留着的话,恐怕叶应武回过味来就要杀人灭口了。
手还没有碰到门,身后叶应武已经淡淡笑道:“小娘子既然听了呢么多,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够独自离开?”
王清惠心中一震,她身后的晴儿不满的撇了撇嘴:“怎么,你还想将我家娘子怎么样。”
叶应武随意的一笑:“废话,当然是先奸后杀。”
“你敢!”晴儿俏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不要忘了这是在平江府,我家娘子再怎么样也是知府千金!”
“这有什么不敢的。”叶应武声音转冷,“天武军右厢推进到平江府城外,城内又有我六扇门大好儿郎数十名,完全可以将王安鹤捉来当着你的面斩首,难道你不信?只要在府中某放上几封和洪起的来往书信,就算是贾似道又能救得了他么?”
杨絮冷冷的哼了一声,对于王清惠这样单打细腻的大家小姐,她并不是很厌恶,但是像晴儿这明显被宠坏了的样子,杨絮就受不了,放眼整个天下,敢跟叶应武如此拍桌子的又有几人?
“晴儿,不可放肆。”王清惠轻声呵斥道,转过身看向叶应武,“使君是什么意思?看来今天我们主仆两人是不能安然离开这里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离开自然是要离开的。在这茶楼当中和堂堂平江府知府会面,会显得某叶应武不识礼数。絮娘,带人护送王小娘子回韩园。然后让人去知府衙门送一封信,王安鹤要是想见到他的女儿的话,便来韩园。”
杨絮微微一怔,还是应了一声:“两位,是属下找人架出去,还是两位自己走出去。”
王清惠秀美一蹙:“你想绑架?”
“只是请二位做客。”叶应武淡淡一笑,径直推开门,“既然喝过几杯茶,说过几句交心的话,那某便将王小娘子当朋友了,自不会委屈了二位,请吧。”
几名六扇门士卒上前两步,王清惠摇了摇头:“妾身自己会走,就不劳烦诸位了。”
看着王清惠在六扇门精锐的前后挟持下离开,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絮娘,告诉杨老统领,城中人手都集结到韩园附近,百战都骑兵也都转移到城南,只要城中烟火信号一起,城外骑兵立刻突入!”
“你要做什么?!”杨絮一震,“百战都都要动用?这可是最后的杀手锏,天武军右厢毕竟不能进城,只能起到威慑作用,咱们真正靠得住的便是百战都了。”
“韩园,廖莹中会眼睁睁的看着王安鹤前去韩园么?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韩园将我们一网打尽,连王安鹤也不用留,最后只要安上一个被叛贼劫持、以身殉国的名号就可以把平江府的知府换成贾似道的人,廖莹中何乐而不为。”叶应武淡淡说道,“既然他想来,那么就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放手一搏。”
迟疑的看着叶应武,杨絮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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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园。
叶应武站在桥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道门。两侧池塘水碧绿,对面白墙黑瓦屋舍连绵。在小小的园林门上,刻着古朴有力的三个字“沧浪亭”,而在这三个字的上面,又是一块黑色横匾,上面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而脱落颜色,但是“韩园”这两个字还是深深地刻进横匾中。
门缓缓打开,一座小山就在眼前。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笑,谁曾想到自己故地重游,当真是物是人非。缓步走进去,走在前面的一名管家打扮中年男子刚想要引路,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反倒是回头笑道:“王小娘子可曾来过此处?”
王清惠摇了摇头:“韩园本来是蕲王世忠的府邸,后来由平江韩家一代代传下来,最后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入你的手中。”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虽然韩园很小,但是在这个各大苏州园林都还没有出现的时代,韩园在正常官吏的府邸中已经算是独树一帜了,园林式的装修让很多人羡慕。
扇子一指,叶应武笑着说道:“此处左侧回廊是为‘观鱼处’,右侧则为‘藕花水榭’,往前,假山之上便是赫赫有名的沧浪亭。此园当中遍植翠竹,后面还有‘翠玲珑’、‘瑶华境界’、‘看山楼’一众建筑,虽然紧密,但是用竹子和白墙相互隔绝,颇有曲径通幽的意味。”
“使君当真是学识渊博。”王清惠微笑着说道,缓步走入韩园,迎面而来的别有洞天让她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阵阵凉风从假山上、水池间鼓荡,吹动着王清惠衣袂飘飞,夏天最后的暑气也随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秀发飞扬,王清惠回首看向叶应武,不只是叶应武,就连杨絮也被这刹那的惊艳所震慑,轻轻吸了一口气,旋即幽幽一叹,如此佳人,以身边这个家伙的风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到手中了。
“絮娘何必自卑。”叶应武淡淡一笑,随手扯掉杨絮的青巾,一头乌黑的秀发犹如瀑布般坠落,风吹拂,杨絮恼怒的便要打向叶应武,而王清惠看着这同样美貌不输自己的佳人,只是柔柔的一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六扇门的士卒已经轻轻地退开了,自家使君和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路的使君准夫人们打闹,他们可不会不长眼的从这里看着。
一名婢女趋步而来:“启禀使君,两位夫人,看山楼上已经布置好菜肴,但请入座。”
杨絮还好,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儿郎们明面上“杨统领”喊得谨慎,背地里哪个不叫她“使君夫人”?杨絮一开始还生气,到了后来和叶应武的暧昧多了,倒也不在乎这些口舌称呼了。
至于王清惠则是俏脸通红,她身边晴儿刚想要开口,却被王清惠一把拉住了,不管人家是不是故意的,现在实在韩园,是叶应武的地盘上,主仆两人还是不要张扬为好,暂且当做没有听到。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心中暗骂一声杨风这个老不死的倒是会做人,不过这个时候可不能让王家小娘子觉得自己的麾下都是孟浪之徒,当即轻轻咳嗽一声:“什么两位夫人,前面这位是平江府知府千金王小娘子,是府上贵客,你们有这么招待的么。”
那名婢女见到使君并没有生气,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急忙笑道:“是奴婢的错,还请王小娘子见谅,这边请。”
咬了咬牙,王清惠还是向着韩园后面看山楼走去。杨絮而是随意的从怀里拿出簪子收拢秀发,看着前方纤细的两道身影:“使君,前几天刚刚在镇江府顾山楼上灌醉一个,现在这一个是不是也不打算放过了?”
叶应武淡然一笑:“郎有情,妾有意,才能不放过,现在算是什么,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更何况某连絮儿都还没有拿下呢,怎么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没有贪婪到这个程度。”
“谁要被你吃!”杨絮嗔道,径直向前走去,“不理你了。”
看山楼是韩园最南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是用石头做墙壁搭建的石窟,而在石窟的上方又搭建了一间屋子作为二楼,石窟当中放置石头桌椅,朴素天然,夏天很是凉爽。而通过一层从“瑶华境界”延伸出来的石头堆砌的走廊来到二楼,能够看到前方连绵的白墙黑瓦和沧浪亭的一角,冬天有飞雪落在屋檐上,景色甚美。
此时夏天热气未散,又是江南正午时节,露天坐在看山楼的二层,清风徐徐自是人间一大幸事,更何况一桌精致的苏帮菜,更能引人入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再配上银鱼莼菜羹,正是最正宗的姑苏味道。
如果再算上桌子中间的几样苏式点心,就更是锦上添花。
自从宋室建炎南渡,从河南一带带过来的口味偏甜的饮食习惯深深地影响了江浙,并且彻底改变了江浙口味偏咸的习惯,自此江浙甜点迅速崛起,在中国美食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延续至今。
每人一碗新鲜鸡头米,此时正是夏天刚过,口感尚好,柔滑黏软中带着残留齿间的甜意。
只不过叶应武放开了大吃,坐在一侧的杨絮自然不能像他一样一点儿风度都没有,而王清惠则是根本没有胃口,结果导致叶应武风卷残云一般卷席了大半,最后抹了抹嘴看着苦笑着的杨絮,方才不好意思的说道:“是不是没吃饱?让人再上几个菜吧。”
杨絮摇了摇头,却是对王清惠说道:“让王小娘子见笑了,我家使君星夜而来,旅途劳顿??????”
王清惠淡淡一笑:“唯有使君这种豪爽之人,才能成就如此功业,成就不世英名,若是每天严谨拘束,恐怕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苦苦煎熬没有出头之日。”
叶应武将杯中桂花酿一饮而尽,方才哈哈一笑:“知我心也!”
“让使君见笑了。”王清惠急忙笑道。
“久闻王小娘子才气,正好饭后无聊,不知可否与某切磋一二?”叶应武倒也想试试这青史留名的王夫人清惠的真正学识,更何况此时唯一的任务就是等着王安鹤急迫的上门,还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王清惠一怔,叶应武虽然能力出众、世所公认,但是却没有听说他的才气如何,甚至他出仕都是依靠叶梦鼎的恩荫。不过现在叶应武既然提出来了,自己总不能退避:“那也好,便对对子如何?清惠恭请使君出上联。”
叶应武一笑:“那就不客气了,且听: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杨絮和王清惠面面相觑,没有想到叶应武径直抛出来这么一个长联,而且处处蕴含天地奇观,当真是难对。不过王清惠咬了咬牙,片刻之后朗声说道:“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不知道使君以为如何?”
清代大师邓石如的长联在数百年前的南宋末年,赫然现世!
“好!”虽然只有杨絮和晴儿两人,却依旧是喝彩声不减。
叶应武也是一笑:“便请王小娘子。”
王清惠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刁难自己,自己却不能反过去刁难他,只能无奈的说道:“当年南渡何人,扼此老终身,不教与范富齐勋,坐看淮甸烟尘,汴宫禾黍。”
字里行间,忧思晋人南渡未曾北还,实际上却在影射南宋不思进取、偏安江表,亡国之痛已经油然而生。叶应武心中暗暗赞叹一声,王清惠心怀家国却无能为力的心意在其中表现得淋漓致尽,偏偏又让人不能说什么。
王清惠抿着唇,看向叶应武,叶应武爽朗一笑:“今日北冥多事,请使君奋起,安得率韩吴诸将,一赋楼船夜雪、铁马秋风!”
一股凛然杀气在这小桥流水、寂静安宁的江南园林当中油然而生,在座之人都忍不住看向叶应武,虽然叶应武依旧是风轻云淡,但是总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追随着他和那一面面赤色大旗向前、向北的腾腾热情,一扫王清惠上联的幽怨。
现在北方强敌压境,某叶应武自当率领犹如南宋开国时韩世忠、吴玠、吴璘这样的勇将,楼船夜雪、北伐中原!
“不可以么?”叶应武有些诧异。
“彩!”杨絮和王清惠同时站了起来,看向叶应武的目光除了敬佩之外,更多几分爱慕。自古美人爱英雄,谁都不可能打破这个魔咒!
叶应武只是一笑,他面向楼梯,却是看到一名六扇门士卒带着一道陌生的身影急匆匆而来,当下里便已经猜测这便是平江府知府王安鹤了,有些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王清惠,叶应武轻声笑道:“还有一联,请王小娘子听好。”
王清惠一怔,旋即答道:“妾身静候。”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因荷而得藕?”
王清惠虽然诧异于叶应武的对联画风突变,但是这一联却很是简单,一想到叶应武所指想来是刚才观鱼处外池塘中的荷花荷叶,而就在池塘边上,正好有一株杏树,偏偏这看山楼下,则是一株梅花,心中已经有了,笑着看向叶应武,樱唇轻吐。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杏不须梅
(我是良心双更)
“有杏不须梅!”王清惠微笑着开口。
然而话音未落,不只是她,杨絮、晴儿以及那个刚刚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的中年男子,都是齐齐的脸色大变!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两声,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就这么真的上套了。
因荷(何)而得藕(偶),有杏(幸)不须梅(媒)!
王清惠脱口而出的下联,却是表达了连媒人都不要了,也要嫁给叶应武的意思。隐隐发现中计了的王清惠俏脸上腾起两片火烧云,急匆匆用衣袖遮面便要下楼,却迎面撞在一名中年男子的怀里!
“爹爹!”
“老爷!”
紧接着是王清惠和晴儿两声惊讶的呼喊。
而杨絮则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是叶应武故意使出来的手段,狠狠的调戏了王清惠一把,可是偏偏下联是王清惠自己对出来的,却也怪不上叶应武。
这也就算了,毕竟只有区区几人在场,可是谁曾想到,如此景象却被王安鹤迎面撞破,在座诸人里面,也就只有叶应武面向楼梯,能够看得见上楼的王安鹤,要说只是巧合,杨絮打死都不信。
王安鹤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冷声喝道:“惠娘,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礼仪,在此处胡闹,给老夫回家去!”
叶应武看向王安鹤,淡淡一笑:“王小娘子是某府上的贵客,某还没有送客,怎能就这么说走就走。”
“你是何人?!知不知道老夫便是这平江府的知府,放眼整个平江府,敢在老夫头上指使的,还没有几人,小子莫要猖狂!”王安鹤冷声喝道,他只知道自家女儿被人带到了韩园,便急匆匆而来,却并不清楚叶应武的身份。
“来人,给王知府看茶。”叶应武朗声喝道,几名六扇门士卒一闪而出,已经牢牢的看住了王安鹤的两名长随,而一名婢女捧上茶壶茶杯,叶应武微微点头,“王小娘子,某还要和你爹爹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去观赏一下韩园景色。”
王清惠刚才被叶应武捉弄了一下,现在更是不敢说话,急忙微微侧身,从自家爹爹背后走过,不过她还是轻轻地说道:“爹爹小心,此人是叶应武。”
王安鹤的瞳孔明显的放大了一下,张了张嘴,不过还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叶知州既然不远千里前来此处,到应该算是某怠慢了,不知道叶知州有什么见教?”
伸手敲打着桌面,叶应武笑道:“王知府,无须客气。”
话音未落,叶应武又捧起茶杯:“来,茶,敬茶,敬香茶!”
皱了皱眉,王安鹤冷声说道:“叶知州何必如此客气,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事情还是老夫说了算的,叶知州如果有事,便请直说,如果没有事的话,小女顽劣,老夫便先带着她回家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说来也并没有什么事,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王知府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坐着,便是万事大吉了。你留在韩园的时间越长,恐怕外面廖莹中他们就会更加着急了。”
王安鹤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叶应武:“你想拿本官作为诱饵?!你知不知道老夫也是朝廷命官,一方知府,不低于你那什么沿江制置副使,咱们谁都管不了谁!”
“是么?”叶应武慢条斯理的说道,两名六扇门士卒已经缓缓走到了王安鹤的身后,只是默然站立,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直接扑上去,王安鹤到时候除了束手就擒外无计可施。
“哼!”王安鹤冷冷哼了一声,衣袖飞舞,重新坐下来:“和皇城司做对,你知不知道这是大祸临头?当真是无知者无畏,这一个小小的韩园还有这些人,难道就能挡得住他们不成。老夫劝你,还是早早把老夫放出去。”
叶应武随手将玉牌扔到桌子上:“翁应龙的令牌,你自己瞪大眼睛给某看看。这些天皇城司和六扇门在平江府刀来剑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你身为平江府知府,竟然对此毫无察觉,煌煌大宋有你这等官员,怎能不神州陆沉!”
王安鹤脸色惨白,有些颤抖的拿起来那块玉牌,上面大大的“翁”字就像是一根针刺进心头。叶应武,不只是区区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么?就算是他手下有这战斗力强大的天武军,王安鹤还真的不相信他有实力能够对抗皇城司。
但是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叶应武只是冷冷的瞥了失魂落魄的王安鹤一眼,径直向着楼下走去。杨絮轻轻叹了一声,追上叶应武。
目送叶应武离去,王安鹤怔在那里,和这名满天下的叶使君第一次照面,却是这样一个场面,而且已经匆匆结束了,让他至今依然没有回过神来。等到叶应武大步而去,一直躲在看山楼下面石洞中的王清惠提着裙子跑上来:“爹爹,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王安鹤苦笑着说道:“你自己突然去了韩园,老夫怎能不担心。能够买下这韩园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有商旅,但是十有**和咱家没有什么关系,和你更没有什么关系,想要让老夫过来,无非是想要榨取到什么利润。”
“这叶应武也是狡猾透了。”王清惠咬牙切齿的说道,“之前和女儿比拼对联,才气不输于女儿认识的任何人,可是谁曾想到最后却是布下这么一个圈套,当真让人气愤。”
王安鹤伸手轻轻捋着自家女儿的秀发,叹息一声:“惠娘,你还是小看这天下有才之人了,叶应武,叶知州,他真正的才能可不在这舞文弄墨之上,别说他手中有天武军这一江南劲旅,还有能够匹敌甚至战胜皇城司的密谍力量,就这么看着叶应武崛起,也不知道算不算养虎为患。”
“朝廷不是一直将他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么?”王清惠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家爹爹,贾似道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打击叶应武,虽然每次失败之后不得不封赏安抚,但是谁都看出来贾似道正在咬牙等待下一个机会,但是自家爹爹为什么却说是“养虎为患”。
王安鹤摇头说道:“朝中贾相公至始至终没有下定决心彻底铲除叶应武,否则哪里有机会让他在这江南各个州府纵横来往?早就不知道贬谪到哪里去了。贾相公在朝堂上的手腕,你没有见过,为父年轻的时候却是知道的,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万里、叶梦鼎、王爚,哪一个不是才能卓越之辈?最后却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中。”
喝了一口茶,王安鹤看着站在“瑶华境界”前正在和几名六扇门士卒吩咐什么的叶应武,接着说道:“只是现在襄阳蒙古大军压境,那里有吕家十五万大军,这是效忠于贾似道的一股力量。对于朝中贾相公来说,虽然这十五万大军并不惧怕对面的蒙古鞑子,但是有着叶应武天武军坐镇侧翼却也是不可或缺的。”
“襄樊之战,离不开天武军?”王清惠有些诧异的脱口而出,难怪贾似道处处容忍叶应武,因为他知道,没有了叶应武的天武军,什么都不是,而如果阿术封锁了襄阳侧翼,那么襄樊两城就是江北孤城两座,就算是拖也能拖死城中守军。
而在真实的历史上也是这样,阿术从四面八方包围襄阳,几路援军从侧翼增援都被击败,而最后阿术也是硬生生的包围了襄阳六年,直到城中粮草全无,再也无法坚守。
但是有了天武军,就有突破蒙古大军封锁支援襄阳的可能。
“只是??????”王安鹤将目光转移回来,重新看着桌子上的茶水,“只是这样的话,襄阳之战,成就的必然是叶应武。”
“爹爹?”王清惠伸手放在自家爹爹的肩膀上,她知道对于自家爹爹来说,无论是贾似道还是叶应武坐大,实际上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话他们这些中间派官员必当会受到排挤,而如果是保持现在这样的实力均衡,便会成了两方拉拢的对象。
这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叶应武,贾似道,这是在逼着老夫下注啊。”王安鹤叹息一声,“惠娘,你自小聪慧,倒是说说爹爹应该站在哪边?”
王清惠却不言语了,转而看向那个院落中年轻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发现,这道身影正在紧紧地吸引着她,再也难以忘记。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说出答案,但是王清惠还是忍住了,只是咬了咬牙,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王安鹤急忙问道,却发现自家女儿的目光已经紧紧地套在叶应武的身影上了,当下里心中一震,“惠娘,为父是打算将你送入宫中的,以你的聪慧,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老王家不算是一飞冲天,也算是荣华富贵不愁。你这个时候可不能给为父弄出什么事情来。”
“女儿能有什么事!”王清惠俏脸通红,“入宫是家中已经商量好的,女儿自然不会??????”
“不会什么?”王安鹤忍不住皱眉,他听出了太多的迟疑。
而站在王清惠身后的晴儿也是脸上一白,自家小娘子这个时候到底是怎么,原来不是一直答应得好好的么,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可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王清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王家在王坚昙花一现之后再一次沉寂了太久了,实在是需要助力,这也是当初自己一口答应下来的,但是现在却只是咬着唇,看着王安鹤,片刻之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王清惠有些颤抖的说道:
“女儿此生想嫁的,不是一个深宫当中的无能傀儡。”
“大胆!”王安鹤拍案而起,“父母媒妁之言,怎么是你一个女儿家所能够决定的,更何况当时老夫也已经征求过你的意见了,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
“老爷,娘子是一时糊涂,还请老爷恕罪!”晴儿急忙跪下来,连连磕头,自家小娘子这是怎么了,今天却这么不正常。
这一切,都是从遇见叶应武开始的!
轻轻拉了拉王清惠的衣角,晴儿轻声说道:“娘子,抓紧给老爷请罪,否则老爷不会轻饶的。”
而王清惠却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看向自己怒火中烧的爹爹,一动也不动。王安鹤心中更怒:“老夫没有你这不孝的女儿!”
话音未落,迎面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王清惠闭上眼睛也不躲闪,但是身后猛地传来一把力道,紧接着整个人都扑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叶应武抬手架住王安鹤的巴掌,怀中紧紧搂住王清惠,冷声笑道:
“王知府好大的能耐,打不过别人便先打自己的女儿,好一个天下父母心啊。”
王安鹤恨恨一跺脚:“这是老夫家里的事情,谁让你来插手!抓紧给老夫滚开!”
叶应武却是寸步不让,冷声笑道:“王安鹤,你自己没有几分真才实学,临到老了却想凭借这一个女儿飞黄腾达,当真是可笑!当今圣人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自己心中不清楚么?入宫的话根本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面推,你倒还真是恶毒心肠!”
作为知根知底的人,叶应武很清楚,虽然王清惠被封为昭仪,但是王安鹤并没有随之飞黄腾达,依旧是不见于史册的碌碌无为之辈。
怔在那里,王安鹤一言不发。而王清惠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叶应武搂着,仿佛这样才能给她最后的一丝依靠。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王安鹤颓然坐到椅子上,片刻功夫,这个平江府的知府却仿佛苍老了很多岁:“何去何从,让她自己选择吧。不过从今天开始,就当老夫没有这一个女儿!”
“爹爹!”心中仿佛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王清惠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怀抱,凄然跪地,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此佳人跪倒在地哭泣,不只是叶应武心中一软,就连身后的杨絮都想上前搀扶。而王安鹤却是微微眯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侧过头去,眼不见为净,因为自家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了丑,王安鹤心中只有怒火燃烧,已经掩盖了最后一丝对于女儿的怜爱。
王清惠一见爹爹强硬的侧过头,银牙一咬,凄然笑道:“爹爹将女儿养大,女儿很是感激,只是这一次,女儿要对不住爹爹了,还请爹爹恕罪,这十六年的岁月已经无法交给爹爹,但是女儿的尸体,还请爹爹拿走吧,送到哪里女儿都不在意!”
话音未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王清惠在地上猛地一撑,整个人扑向不远处雪白的墙壁!
叶应武大吼了一声,也跟着向前一窜,硬生生的拽住王清惠的脚腕,两个人摔倒在地。杨絮和晴儿急忙上前搀扶,而王清惠心中死意已决,竟然在叶应武松手之后猛地推开晴儿,再一次冲上去。
但是这一次距离更近,再加上力道不足,只是在墙上“砰”的撞了一声,人便已经晕了过去,额头没有破,却有些红肿。
“娘子,你是何必啊!”晴儿哭喊着搂住晕厥的王清惠,自家娘子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叶应武叹息一声,伸出手掐住王清惠的人中,入手肌肤滑嫩,叶应武一咬牙,奈何王清惠却是依旧没有反应。心中咯噔一下,叶应武急忙探了一下鼻息,已经是若有若无!
“闪开!”一把推开惊慌失措的晴儿,叶应武吸了一口气,对准王清惠的唇径直吻了下去!
不只是晴儿,杨絮、王安鹤都是大吃一惊,王安鹤更是颤抖着看着叶应武,便要上前:“你??????你这登徒浪子,想要做什么!”
“老匹夫,给老子滚开!”叶应武怒吼一声,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不过手却是丝毫没有停,这个时候胸腔按压和人工呼吸缺一不可,也不能中断。
见到叶应武动了真怒,杨絮心中也是打了一个寒战,而其余六扇门士卒则是径直抽刀,刀刃如霜,架在王安鹤的脖颈上!
而王清惠此时已经悠悠转醒,看着叶应武正在一下一下的按压自己的胸口,当时就是尖叫一声:“你在做什么?!”
见到她醒了,叶应武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你们这一对儿父女,还真的是能折腾,这一会儿都快吓死老子了。”
看着被六扇门士卒刀刃指着的爹爹,还有晴儿担忧的目光,王清惠晕晕沉沉的想要扶着墙站起来,但是一股头晕目管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眼前一黑,她径直倒在惊呼的晴儿怀里。
叶应武上前试了一下鼻息,舒了一口气:“没事,受到了惊吓倒也正常,小心送到下面休息。”
转而看向默然不语的王安鹤,叶应武挥了挥手,几名六扇门士卒有些不放心的散开。而叶应武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安鹤:“虎毒不食子,你这是想要逼死自己的女儿,好恶毒的心肠。”
“老夫没有??????”王安鹤想要争辩,却又想起来自己刚才不言不语的举动,此时已经是万分后悔,不知不觉得跪倒在地,衣袖掩面,竟然隐隐传来哭泣的声音。
这可是他最小也是最疼爱的女儿,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承欢膝下,而自己就在刚才,竟然坐看她寻死!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了这等歹毒心肠?
第一百四十六章 雨夜生死决
王清惠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和自己一直寸步不离的晴儿,下意识的坐直身:“什么时候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晴儿急忙凑上来:“小娘子,你终于醒了。现在已经是一更时分,小娘子从中午一直昏睡到现在,滴水未进,还是先喝口水吧。”
头脑中渐渐清醒,王清惠也分辨出来,半掩的窗户外面,除了风吹竹叶的声音外,还有细细密密的雨声,风卷动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中弥漫进来。
“我不是??????”王清惠伸手抚摸额头,除了刺痛感之外,却是并没有流血,恍恍惚惚仿佛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唯有那凉风和近在咫尺的晴儿还在告诉她,自己撞在墙上后却依旧活着。
晴儿脸色微变,有些扭捏的说道:“小娘子当场昏迷后,掐人中已经不管用了,最后还是叶应武救活的小娘子。”
“救??????”王清惠一怔,自己只记得撞在墙上之前叶应武确实急急地拉了自己一把,但是自己依旧毫不犹豫的挣脱了他的手腕,却没有想到最后救活自己的还是叶应武,“他??????叶使君怎么救的?”
这次晴儿更是不敢说了。
“怎么?!”王清惠心中一紧,晴儿如此表情,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瞒着自己,难道是叶应武曾经威胁爹爹,心中紊乱,她的声音也变得焦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小娘子如此声色俱厉,晴儿只能躲躲闪闪不想直视王清惠,心中急迫下已经有泪水流出:“娘子,那??????那叶应武当真是登徒浪子,他??????他不但??????不但还??????”
王清惠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却是衣衫严整,没有什么事情,当即奇怪的问道:“他不但还怎么了?莫要担心,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出来无妨。你辱骂他登徒浪子,可是欺负了你?”
苦笑着摇了摇头,晴儿无奈的说道:“娘子,奴婢斗胆说出来,你不要生气,那个登徒浪子,却是摸了娘子的胸,然后还亲了娘子。”
没有像晴儿想象中的尖叫,王清惠怔怔的坐在那里,两行清泪已经肆意流淌。
“娘子?”晴儿急忙轻声叫了一声,低声解释,“那人说这是为了救人,为此还将老爷推开了,不过确实这样一番施为下,娘子的气息又有了,转为平静,现在终于是醒了。”
“扶我起来。”王清惠淡淡说道,脸色苍白。
晴儿担心的看着自家娘子,却也无可奈何,虽然王清惠此时头脑中晕沉,但是在晴儿的搀扶下行走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主仆两人缓缓走到门口,咬了咬牙,王清惠伸出手,猛地拉开那扇门!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翠竹无数,风雨萧索。
从这翠玲珑的后门看去,整个韩园没有一个人的身影,不远处的看山楼还有连绵的白墙黑瓦就这样默默的伫立在风雨中。只有随风摇曳的灯笼,在这黑暗中投出一抹光亮。
“人呢?”晴儿轻轻皱了皱眉,“一个时辰之前外面还是站着不少仆从呢,怎么这一会儿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真是奇怪。”
话音未落,王清惠却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晴儿急忙顺着自家娘子的目光看去,也是忍不住掩嘴!
因为高墙之上,足足十多道黑衣身影钉死在那里,鲜血顺着尸体流淌,而在墙角下也有零零落落的几具尸体,同样是身中利箭。刚才天色黑暗又有风雨,根本看不见,但是现在灯笼摇曳,向墙角的方向洒下一抹微光,王清惠方才发现。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风雨依旧,竹叶婆娑,但是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却是怎样的风雨都没有办法冲刷干净的。
“撑伞!”王清惠皱着眉轻声说道,虽然晴儿心中惊颤,却也不敢违背。翠玲珑是韩园的后院居所,更何况平江府地处江南,常常下雨,所以就在门的左近,便放有一把把油纸伞,现在拿来倒是方便。
迈出门槛,王清惠强打精神,虽然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心中很清楚,自己不能就这么在小小的翠玲珑当中待着,否则最后只是任人宰割。
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的透彻。
涓涓雨水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中间还夹杂着血丝。就在翠玲珑一侧的走廊上,同样有几具七横八竖的尸体,只不过人数明显少于那些被杀死在墙上墙下的黑衣人,却是这韩园当中的仆人,叶应武的随从,他们同样是身中利箭。
再看这翠玲珑的门庭立柱上,不少箭羽在风雨中微微抖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但是王清惠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而一直给她撑着伞的的晴儿,趁着自家娘子走到月洞门处的时候,俯身呕吐起来。灯笼烛火摇曳,一具具尸体在风雨中狰狞可怖。
“砰!”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却是一名全身遮盖在蓑笠中的年轻男子,怀中抱着神臂弩,从翠玲珑房顶上跳下来,他身上的蓑笠都是涂成了黑色,在黑暗中仿佛就是房顶上随风的荒草,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也没有迟疑,上前两步:“王小娘子,使君有令,今夜杀机沉重,但请小娘子在翠玲珑中安心歇息,等到天明,就没有事了,请小娘子不要让属下为难。”
王清惠俏脸惨白,怔怔的看着他:“杀机沉重?”
话音未落,东面看山楼和瑶华境界的方向,杀声四起,火光隐约明亮。而脚步声踏碎风雨,十多名全身披挂的士卒手持刀剑而来,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但是无人为之所动,只是默然向前。
杀气凛然!
而房顶上也是脚步声四起,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站起来,手中不是神臂弩便是精工打造的手弩,沿着房顶这些黑影飞快的移动。整个韩园之中已然是天罗地网!
但是对于廖莹中来说,这也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能够在这黑暗的风雨夜当中将整个平江府的六扇门连带着王安鹤一锅端了,那么平江府自然就会不可避免的落入掌控当中,不但铲除了杨风这个自家叛徒,更是会得到平江府知府的空缺。
当然廖莹中并不知道叶应武此时也在韩园之中,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更加高兴。他手中所有的皇城司力量已经被动用,从韩园的各个方向依次突入,而就在正门处,还有忠诚于贾似道的几名平江府厢军将领统带着上百士卒以巡查城防之名调动,云集此处,随时准备在最后发动致命一击。
但是让廖莹中气恼的是,第一批在翠玲珑外高墙翻进去的皇城司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为了起到一举成功的效果,第一批进去的都是皇城司最精锐的刺客,却被迎面劈头盖脸的箭矢淹没。看着那挂在墙上甚至跌落脚下的尸体,廖莹中心头巨震,知道韩园当中已经有所防备,所以索性换了一个方向,却是在看山楼处再一次翻墙进入,看山楼是整个韩园仅次于沧浪亭的制高点,占领之后便可以压制整个后院,而且从外面看去,看山楼上似乎并没有人把守。
事实也是如此,十多名刺客轻松翻入韩园,但是在墙角下等候多时的六扇门士卒抽刀而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一直蹲在看山楼上的士卒则是在怒吼声中同时暴起,手中弩机呼啸,就连临阵指挥的廖莹中都险些中箭,墙外的皇城司损失惨重。
“正面强攻!”廖莹中狼狈的闪身街巷,刚才他也顾不得打伞了,一身衣装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而后面脚步声拖沓,十多名皇城司刺客各个带伤,退了下来。
烟花在风雨中冲天而起,迎着风雨炸裂,绽放,如画!
只不过在这朵黄色烟花之后,韩园之内却是又升腾起一朵烟花,赤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映衬整个黑色的天空!
这是血的颜色,也是火的颜色。
廖莹中也来不及思考这朵烟花是什么意思,几名皇城司刺客手持劲弩从他身边无声上前,扣动扳机。弩矢呼啸,直冲看山楼。而看山楼上却是再一次了无人影。
只不过绰绰约约几道身影出现在高墙上,手臂挥舞,几个黑黝黝的物件滚落在弓弩手的脚下。几名弓弩手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是紧接着脸色大变!
火蒺藜!
紧接着接连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照亮城南!
呼啸乱窜的碎石从廖莹中的脸颊旁边穿过,廖莹中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韩园当中不只是严阵以待了,甚至连这等火器都已经毫无顾忌的使用出来了,这杨风当真是鱼死网破,冒死拼搏了。更多的皇城司刺客在风雨中惨叫,而后面的人也不敢轻易上前。
韩园当中,最初冲进来的皇城司刺客已经尽数横尸当场,而六扇门也有两人战死。叶应武一挥长剑:“收拢人手,支援前门!全部的弓弩火器都没有必要给某存着。”
杨风一抹脸上的雨水,刚才这个老人还一手斩杀两人,当真露了一手。其余的六扇门士卒急匆匆的向前而去,杨风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使君,这韩园当中不过三四十人,外面却有足足百人,更何况三十多人却需要防守各个方向,是不是过于吃紧?”
“顾不得这么多了,但愿开城门的弟兄和城外江铁能够靠得住了。”叶应武的声音很冰冷,“后院守住看山楼,前院守住沧浪亭,这两个是韩园中的制高点,只要守住了就能支撑。”
呼喊声越来越近,叶应武也不敢托大,径直向前门跑去。
上百名士卒已经撞开了韩园的大门,他们手中的弓弩死死压制着两侧高墙上的六扇门士卒。站在沧浪亭上的杨絮迎着风雨冷声挥手,假山上下五六名弓弩手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箭矢呼啸,穿过残破的大门没入最前面士卒的胸膛。
领兵的平江府厢军都虞候杜禾冷冷一笑:“负隅顽抗,给某上!”
话音未落,手持盾牌的几名士卒在前,十多名长矛兵掩护着弓弩手依次推进。盾牌厚实,只有神臂弩能够威胁到这种步卒大盾。然而他们却是低估了六扇门的实力。
“放!”杨絮冷声下令。
几名弓弩手急匆匆让开,就在假山翠竹松柏掩映之间,却是一台把守营寨用的小型床子弩!
巨箭破空呼啸,一往无前!最前面的盾牌士卒被狠狠地撞开,惨叫着倒地,而巨箭去势未曾有所减弱,依旧向前,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道,密集的士卒当中至少有五人被巨箭贯穿。
杜禾脸色大变,然而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韩园外两侧池塘中却是泛起阵阵涟漪,紧接着是波浪滚滚,一名名身穿水靠的六扇门士卒从池塘的荷叶丛中一跃而起,手中刀光雪亮,从容的斩落最近的几名厢军士卒。而更多的六扇门士卒则从后院怒吼而来,沿着两侧长廊杀入混乱不堪的平江府厢军当中。
“杀!”杨絮抽出佩刀,一指前方,身边的弓弩手也随手扔下弓弩,抽出刀刃冲入战团!杀声烈,风雨骤!
韩园上下内外,杀声四起,鲜血流淌。
叶应武急匆匆的仗剑赶过来,凭借着暴起发难,杨絮指挥的前门守军已经轻而易举的将平江府厢军逼到门口。只是令人扼腕的是在水中杀出的六扇门士卒最终还是寡不敌众,纷纷倒下,一具具尸体摔落水中,只剩下滚滚鲜血逐渐冰凉。
韩园外两侧池塘上只有一道窄窄的石板桥,上百士卒拥挤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杜禾被裹挟在乱军当中,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尽量的带着几名亲兵向前。
“儿郎们,随某杀敌!”叶应武朗声喝道,虽然平江府厢军混乱,但是毕竟人多,若是回过神来依旧可以压着六扇门打,叶应武这个时候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当下里便冲在了最前面。
而杨絮也顾不得山上的床子弩了,带着几名亲卫追上叶应武。刚才那一发过后,连弓弩手都已经冲上去,这床子弩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有叶使君亲自冲杀在前,本来有些力竭胆怯的六扇门士卒都是气势振奋,怒吼着挥动手中刀刃,他们都是从天武军各厢层层遴选而来,自是精锐中的精锐,更何况以寡敌众是天武军一路血战厮杀的传统,所以这些士卒放开手脚厮杀,却是刀刀不留情!
转瞬之间,竟然有二三十名厢军倒下,而六扇门这边只有数人带伤。精锐和平庸的差距,已经显而易见!
“皇城司!”杨絮突然差异的喊了一句,叶应武也是心中一惊,果然就在观鱼处那个方向,十多名黑衣刺客已经无声而来,直接刺破六扇门的侧翼。几名士卒来不及反应,横死刀下。
廖莹中也不是认准了后院便不动弹,现在整个前院防御空虚,正是皇城司刺客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心中千般念头转过,叶应武也知道不能拖着了:“撤,全体撤到山上!絮娘,你先走,沧浪亭不容有失!”
杨絮虽然不放心叶应武,但是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带着几名亲卫反身拦住那些黑衣刺客,把守上山通道,六扇门士卒毕竟是精锐老卒,进退有度,叶应武一声令下后也毫不犹豫,上前狠狠几刀逼退对手后便径直上山。
“火蒺藜!”叶应武咬牙大吼一声。
山上留守的最后两名士卒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器,向着厢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一扔。
爆炸声此起彼伏。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风雨萧索尽
火光在风雨中闪现,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眼前密集如潮的平江府厢军终于缓缓的退却下去,地上留下四五具尸体,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火器爆炸,这些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厢军惊恐万分,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胆子大到这种地步,竟然将火蒺藜拿在手上扔出去。
只不过从观鱼处冲进来的皇城司刺客,却是攻势不减,好在杨絮急匆匆的带着人回援沧浪亭,否则这些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从另外一侧的台阶上冲上山顶,就真的危险了。
“不用在意韩园设施,打退他们!”叶应武在风雨中面色阴冷,虽然烟花信号已经发出,但是援兵赶到毕竟需要时间,而且还不晓得六扇门城内士卒能不能将城门打开。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顾惜韩园是华夏文化的瑰宝,挡住回过神源源不断冲进来的平江府厢军才是正事。叶应武一声令下,原本还有些拘束的六扇门士卒们也不再犹豫,手中火蒺藜纷纷呼啸而出,在风雨声中爆炸不绝。
而杨絮也是咬牙直接引爆了震天雷,这几枚震天雷埋藏在沧浪亭侧后方上山路的两侧,这条山路弯曲通向观鱼处,几名皇城司刺客正拼命地从这里向上冲。
“轰!”一声巨响,山路两侧太湖石轰然破碎,沿着弯曲细长的山路滚落。那些皇城司刺客猝不及防,一击之下已经非死即伤。只不过更多的黑衣人见到另外一条上山路已经被平江府厢军堵住,索性直接仗着身体轻便或者功夫超群,从嶙峋乱石当中攀爬。
脚步声碎,三四名手持长竹竿的士卒从后院急匆匆而来,长竹竿的尽头绑着利刃,站在假山之上确实正好可以从上面戳动下面蜂拥而上的士卒以及那些艺高人胆大的刺客。
不过那些刺客却是手脚很快,竟然片刻之后便冲到了山顶上,杨絮急忙挥刀迎上去,风雨顺着蓑笠流淌。而其余山上士卒也不敢怠慢,这些黑衣刺客都是精通刺杀的皇城司精锐,不是原来常见的那些基本不堪一击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后院也想起爆炸声,叶应武一剑向前,逼退一名厢军,心中却是随着这爆炸声狠狠一震,当下里也顾不上眼前敌人,快步上山,只见后院火光连连,杀声不绝,看山楼上借着微弱灯笼光亮可以看见来往的光影。
这一次皇城司还真是下了血本,在后院损失了那么多人、被打退了两次,竟然还有能力发动最后一次攻击,然而后院的精锐都已经调到前面,饶是如此还抵挡不住人多势众的平江府厢军,留给杨风把守后院的只剩下些伤兵和房顶上的弓弩手。
“放弃前院!”叶应武咬着牙说道,斗笠上斜斜有一道刀痕,再难以遮风挡雨,但是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些,雨水顺着叶应武的脸颊滚滚流淌,落在地上的水洼中。
杨絮一怔,退后两步,看向叶应武:“后院出事了?”
“现在不知道,但是后院不容有失,这里挡不住了!”叶应武声音冰冷,平江府厢军的长矛兵已经缓缓上前,风雨中长矛雪亮,把守山路的六扇门士卒在这长矛捅刺中损失惨重。
叶应武咬了咬牙,冲着站在山上的那名六扇门士卒点了点头,山路两侧埋藏的震天雷随之被引爆,通往沧浪亭的两条山路同时被封堵。而更多从乱石中攀爬的厢军士卒,则被手持长竹竿的六扇门士卒不断敲打砍杀,一时间倒也攻不上来。
“皇城司正在通过两侧通道冲向后院!”杨絮看着前院两侧通道上的绰约身影,“山下只有三四人把守,根本挡不住。”
叶应武点了点头:“撤!”
话音未落,最后的五六枚火蒺藜沿着山滚落,在风雨中凄美的炸裂。随时乱飞,烟尘无数,但是随着风雨吹落,片刻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平静,除了倒地的一具具尸体。
两侧通道被堵,叶应武索性直接从山上一跃而下,本来园林当中假山都不高,只是胜在上山的道路通过太湖石的堆砌而崎岖蜿蜒,有曲径通幽之意。
抱着神臂弩的士卒先行,紧接着杨絮将三四个火折子同时扔向床子弩,虽然风雨时节,但是这台本来就涂了油的床子弩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黑色的烟柱袅袅升起。
“掩护!”站在堂前的士卒见到叶应武等人前来,在一名小头目的带领下同时扣动手中扳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厢军士卒立刻被呼啸而来的箭矢淹没。
“后院怎么回事?!”身上蓑笠残破,叶应武索性也不再穿,将蓑笠扔到一边,任由大雨落于九天,将他上下淋得湿透。
一名士卒急匆匆而来:“启禀使君,这一次皇城司的攻击依旧很猛,而且是直接攀爬看山楼,楼上弟兄都被弓弩压制,竟然让他得逞了,现在楼上正在厮杀,不过另外两端墙上各有几名皇城司企图翻墙而入都已经被弟兄们射杀。”
叶应武点了点头,脸色很是沉重,现在六扇门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收拢将士,首先务必拿下看山楼,压制墙外弓弩手,还有东面和西面的翠玲珑、瑶华境界门口要守住,其余地方全部放弃,各地所埋震天雷可以依次引爆。”
“遵令!”那名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身后杀声渐渐平息,院落中再一次宁静下来,风雨声和竹叶声遮盖住了脚步声。叶应武咬了咬牙,径直向这翠玲珑而去,王清惠还在那里,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没于乱军当中。而杨絮看着叶应武前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急忙跟上去。
翠玲珑的房门被叶应武一脚踹开,红烛摇曳,帘幕随风起伏。王清惠和晴儿就坐在床榻边,见到叶应武浑身**的提着剑冲进来,主仆两人下意识的尖叫一声,晴儿更是挡在王清惠前面:
“你这个登徒浪子,早就看你不是好人,不准伤害我家娘子!”
这都哪跟哪儿?叶应武苦笑一声:“翠玲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随我来,你家老爷就在瑶华境界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清惠勉强镇定下来,显示外面尸体累累,紧接着是自己被强迫着留在这里,而现在叶应武又突然间出现,一脸杀气,就算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都让人忍不住心中颤抖。
这算什么?枭雄陌路?
叶应武呼了一口气:“皇城司来的人太多,恐怕支撑不到援兵了,只能在这韩园当中步步退守。”
“使君有必死之心?”王清惠却是突兀的问道。
“娘子,这都什么时候??????”晴儿有些无奈的看向王清惠,王清惠却是推开了他。
冷冷一笑,叶应武看着门外风雨,屋里佳人:“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有什么好怕的!”
“妾身随使君走。”王清惠当即轻声说道,却是径直撑伞向着门外走去。她虽然还有些头晕脑胀,但是已经可以不用晴儿搀扶了。
叶应武看着这道有些孤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只是可惜最后她终将会被高墙深院所吞噬。当下里也不再犹豫,叶应武点了点头,却是走在王清惠之后。
而翠玲珑以及左近屋舍上的弓弩手也纷纷现身,手中弓弩疯狂射击,总算是将追兵阻拦在翠玲珑外的月洞门处。见到叶应武撤退,一直握刀守在门口的杨絮舒了一口气,随之消失在幽暗的竹影风雨里。
看山楼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楼上士卒反应得很是快速,总算是没有被廖莹中抓住这可乘之机,将攀登上来的四五人全部斩杀,然后手持弓弩一通劲射,墙外仅剩的几名皇城司刺客实在是难以抵挡,保护着廖莹中匆匆向前门而去。
这个时候平江府厢军已经冲击到了翠玲珑外,所以也没有必要再从后院进行佯攻了。
杨风手持长剑,白须飞扬,站在瑶华境界门口,而就在门内一名中年男子颓唐的坐在地上,只是愣愣的看着地板,一言不发。仅剩的十余名弓弩手正在瑶华境界外面层层阻击,而包括园子当中武艺低微的婢女家仆都缓缓的握紧兵刃。
无论如何,都是六扇门的人,都是天武军的人。
已经有太多的弟兄战死,他们怎能独活?!
弓弩声也是越来越小了,叶应武急匆匆而来,浑身上下都已经是雨水,但是他也顾不上这些,朗声问道:“杨老统领,如何?”
杨风皱了皱眉:“启禀使君,怕是很难支撑到援军来了,敌众我寡,而且对方以盾牌和长矛开道,我们的床子弩却已经不得不焚毁。顶在前面的弓弩手怕是也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哭声,却是王安鹤和王清惠仅仅拥在一起,这一对经历了中午生死离别的父女,此时却在这里不得不很快见面,心中百般滋味,却是难以琢磨。
杨风摇了摇头:“使君,属下有一事想要问。”
叶应武一怔:“已经这个时候了,杨老统领但请直说。”
“使君和絮儿,是否两情相悦?”杨风看向叶应武,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必须要得到答案。
而一侧的杨絮却是刹那间俏脸通红:“二叔,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样为老不尊,说这些事做什么!”
叶应武却是一把握住杨絮的手腕,看向杨风,郑重的点了点头。
杨风一笑:“使君,絮儿下半生就交给你了。就在看山楼下方的石洞里,有一条暗道,使君也是知道的。”
“那又如何?”叶应武一皱眉,“既然来了,某就要和弟兄们战死在一起!”
“可是这些由不得使君了。”杨风一笑,却是猛地一侧身,一手刀下去敲在叶应武的脖颈处,叶应武眼前一黑,径直晕倒在杨絮怀中。
“二叔?!”杨絮震惊的看向杨风。
杨风摇了摇头:“今夜杀得皇城司也足够了,絮儿,你带着使君先走,只要使君能够和百战都汇合,那么就算是老夫战死在这里,廖莹中也不能怎么样,使君保住了,天武军依旧安然无恙!”
“可是??????”杨絮看着自家二叔,是杨风将她抚养长大,他待之如亲生女儿,而杨絮也将二叔看成父亲,但是现在杨风要带着人掩护他们,而且是用生命掩护,这让杨絮根本没办法接受。
杨风轻轻舒了一口气,却是看也不看杨絮:“走,走得越远越好!快走!还有,王安鹤,王小娘子,你们也走吧!”
王清惠已经搀扶起自家爹爹,一直静静看着这里的生死离别,现在却突然听见杨风这样一句话,心头一震:“你让我们走?”
“你们都走吧,”杨风的声音转冷,虽然低沉却不可抗拒,“这里有老夫就可以了,没有必要都在这里陪葬,六扇门!”
“杀!”站在杨风身边的最后几名士卒振臂高呼。
杨风流露出欣慰的笑容:“活这么大,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未来,大宋,江山,终究还是使君的!”
此时却没有人再责怪杨风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杨絮咬牙看向王清惠,两人各自搀扶起身边的男子,步履蹒跚的向看山楼下走去。而随行护卫的两名士卒则直接冲向翠玲珑,以期能够阻拦从那边冲上来的士卒。前院、两厢爆炸声不断,提前埋设的震天雷已经尽数引爆。
火焰冲天,大雨倾盆。
隐隐中,有歌声传来。
院落中的人,都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雄浑的歌声伴随着几乎要融入暴风骤雨中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就已经到达韩园的门口!
天武军,天武军的军歌!
如果说王清惠还只是被这杀气凛然的歌声震得心神荡漾的话,那么杨风、杨絮以及一众士卒眼中流露出的却是狂喜!
马蹄声破空,马刀雪亮,弓弩呼啸1
“终究还是来了。”杨风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中刀无声滑落。
片刻之后几道身影急匆匆而来,满地都是被劈砍、射杀的士卒。
“末将江铁、吴楚材,救援来迟,还望使君恕罪!”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单膝跪地,雨水顺着脸颊流淌,两员大将都是脸色苍白。眼前的情况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晚来一步,恐怕使君就要战死在这里了。
不过总算是赶上了。
风雨萧索,这场厮杀,终究是尽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正如晨曦好
(双更,双更,俺是双更)
风收雨歇,天光破云。
晨曦倾洒在石板路上。昨夜风雨大作,但是中间夹杂着的爆炸声和厮杀声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还有那黑夜中腾起的阵阵火光以及尚未天亮便不断从韩园飞驰而出的马车。
周围的人家都是紧闭大门,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韩园外面的大街上,尽是全身披挂的士卒严加防守,骏马嘶鸣,片刻功夫就会有一队骑兵在韩园外的大街小巷中缓缓走过,马上骑兵目光凛然,手按刀柄,时刻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还有那衣甲上没有清洗的血迹,让偶尔有胆量上街的人也下意识的远远躲开。
这些骑兵以及那些步卒和平江府中百姓常常见到的吊儿郎当的厢军、乡兵有很大不同,这些大宋将士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中刀枪尽是光亮。
而就在两侧高墙上,也有手持劲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自从昨夜事起之后,平江府各处城门都已经封闭,只留下作为角门和水门的盘门依旧开放,饶是如此,盘门上下也是士卒云集,想要进出城池需要受到倍加严厉的盘查,甚至大队人马还需要知府开具的路条。
这个时候能够骑着快马而来的,想必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两名骑士在韩园前停下,大步上前,前面一人一身灰袍,其貌不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和他这文士打扮格格不入,而另外一人则是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江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门口百战都将士并没有阻拦,甚至百战都副都指挥使吴楚材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前来,当即一拱手:“可是东方来客?”
“正是,在下李长惜。”灰袍人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笑,“听闻使君一战定平江,正逢嘉兴府事了,便急匆匆赶过来拜见。”
吴楚材点了点头,他加入天武军之后,在黄州崭露头角,被叶应武强行拉扯尽了百战都,对于叶应武派人经略毗罗耶岛的事情也隐隐有所耳闻,确实不知道虚实,而现在真的来了两个东面客人,吴楚材便知道这些私下里的流传想必都是真的了。
只不过他是使君最信任的亲卫将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大肆张扬。使君将他简拔于草莽微末,对于叶应武,他很是感激,也有着深深的报效之情,事实证明百战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杀入镇江府,救下叶应武,和吴楚材当时的统领有着很大关系。
“使君尚且在休息,还请二位稍候片刻。”吴楚材轻声说道,“昨夜大战,使君殚精竭虑,我等几名属下于心不忍,便没有打扰使君的清梦,还请两位谅解。”
李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急事,等等也好。早就听闻韩园景色独立于无数府邸,今日能够前来一观,倒也算是此生有幸了,某便在这韩园中走走,此间防守责任重大,就不劳烦将军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这韩园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百战都精锐,李叹他们不过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使君现在在翠玲珑休息,两位只要避开就好了。请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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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风,你混账,老不死的,放开老子!”叶应武高呼一声,猛地坐起来,衣服已经湿透。
徐徐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当中迎面吹拂,叶应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喘着气稳定下来,梦里面那一场血腥拼杀,仿佛就真的是在梦里一般。自己还活着。
听到叶应武的呼喊,晕晕沉沉已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絮同样是一下子坐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叶应武:“使君,已经是白天了,昨夜厮杀,结束了,就别再骂二叔了,好么?”
叶应武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梦一场,只是大梦一场??????昨天夜里最后发生了什么?扬风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对着某下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絮轻笑着拿着锦帕抹去叶应武额角的汗珠:“什么杨风长杨风短的,那可是妾身的二叔,使君莫要叫差了。”
看着眉角暗藏风情的杨絮,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上马制得住敌人,下马制得住男人的杨絮,还真的不好拾掇,如果不是家中后宅现在空虚,恐怕这样一个姑娘弄回去非得炸了不可。
见到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杨絮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看着叶应武很郑重的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二叔的托付,使君现在尚且记得么?”
叶应武一怔,转而爽朗一笑:“某要是想要赖账的话,恐怕你二叔非得提着刀杀上门来不可!”
杨絮松了一口气,随手放下锦帕:“昨天夜里百战都终究还是赶到了,内外皇城司还有那些厢军都已经被斩杀干净,外面正在紧急修缮院落,二叔和江都统带着人前去府衙,盯着王安鹤让他发布命令,封闭各处城门,搜查窜逃的皇城司。”
“廖莹中没有抓到?”叶应武心中顿时明白三分,若是廖莹中抓到了,其余皇城司的小鱼小虾没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昨夜廖莹中从后院高墙外面现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杨絮苦笑道,“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只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人,现在找遍了平江府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原来低估他了。”
叶应武的脸色有些沉重:“原来却是小看他了,还道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现在来看此人甚至要胜过翁应龙一筹,昨夜平江府六扇门险些全军覆没,都是此人居中策划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城!”
杨絮点了点头:“使君,你现在太疲惫了,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的好。惠娘妹妹刚刚去煲汤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她没走?”叶应武楞然,“不是王安鹤已经回去了么?”
苦笑一声,杨絮避开叶应武诧异的目光:“明明是你害人不浅。这一对儿父女心有间隙,又怎么肯一起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解呢。更何况对于王安鹤来说,自家女儿在这里,一来不用担心皇城司会背地里下黑手,二来也可以作为人质让杨风和江铁安心,又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顿时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叹息一声:“某先出去看看。”
“妾身服侍使君更衣。”杨絮急忙站起来。
外面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
青衣白靴,腰悬佩剑,叶应武缓缓地在翠玲珑前小路上走着,地上有些血迹尚且没有清洗干净,而就在不远处,原本白色的高墙,已经有半面染上鲜血,只能再粉刷一遍。
甚至还有散落的箭矢没有捡起。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爆炸掀起的青砖、炸断的翠竹,七横八竖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但是急匆匆来往的士卒都是面露喜色,看到叶应武缓步而来,更是毕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
这风雨中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前方看山楼上有两道身影伫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叶应武微微一怔,心头旋即一震。而看山楼上两人也看到了这位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从看山楼上走下来。
迎面的中年男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已经有些陈旧,混在人堆中绝对看不出来,而他身后的瘦削男子更是向一个土生土长的渔夫,泯然众人。
“属下李叹、张贵,见过使君!”两人也顾不上地面潮湿,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正是被叶应武派到千里之外经营后路毗罗耶岛的李叹和张贵,一个是东极岛上的贼寇军师,一个是大江上绿林好汉,而现在一起在自己前方,恭敬参见,让叶应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可是嘉兴府尚且顺利?”见到李叹和张贵,叶应武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嘉兴府等其他州府和皇城司的战斗再一次浮上心头,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的过来,想来是获胜了。
李叹点了点头:“嘉兴府皇城司已经被绞杀干净,不过几艘战船为了掩护岸上弟兄,也不得不暴露自身,没有想到那廖莹中好大的能耐,竟然连水师都调动了,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将追兵都甩开了。若是他们有能耐追到东极岛,那就真的让它们有来无回!”
“都是汉家江南儿郎,没有必要如此凶残。”叶应武摇头叮嘱,“以后若是能够将这些水师收归麾下,不失为一大助力。”
李叹虽然不认可大宋王朝,但是对于这些华夏同宗的子民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见到叶应武这么吩咐,也是笑道:“还请使君方向,属下所统领儿郎向来就算扰袭沿海,也未曾做过屠杀百姓的事情,今日使君叮嘱,更会加倍小心。”
叶应武对于李叹的保证不可置否,反正李叹现在手中的士卒兵分三路,白怒涛、张贵、王达各自统领一路,其中倒是有两路是自己的麾下将领,倒也不会担心他不听从命令。
“长惜,你来得正好,”叶应武沉思片刻,看向李叹,“想来这平江府当中的情况长惜也有所耳闻,廖莹中若是从平江府安然无事的离开,未来必然还是心腹大患。现在平江府中诸人,江铁和吴楚材尚且年轻气盛,杨老统领又是为人谨慎,真正能够统筹大局的除了长惜,却是无人。此间事情,还需要多多拜托长惜。“
对于李叹的聪明才智,叶应武虽然知道他一直在刻意隐藏,但是凭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能够在东极岛海贼窝中呼风唤雨,便知道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现在整个平江府除了自己亲自上阵,能够靠得住的智囊就只有李叹了。
李叹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当着自己的面点评城中天武军人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看到叶应武眼眸当中的真诚的时候,已经见惯了阴谋和风雨的李叹,心中却是莫名一动,当即不再犹豫:“属下领命,必当不负所托。”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事不能拖得太久,就算是毫无头绪,在今天黄昏落日之前,也要打开城门,任由人来往,否则这江南重镇非得瘫痪不可。长惜肩上责任重大,拿着某得令牌,速速去吧。”
李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平江府确实是江南重镇,但是这也意味着城池广阔,想要在这城中用多半天的时间抓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叶应武看上去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能让自己放手一搏,想来就算是真的抓不住那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廖莹中已经混出城去了。
不过李叹还是毕恭毕敬的接过叶应武手中的令牌,转身而去。叶应武冲着张贵使了一个眼色:“张将军也去吧,有一个人是一个人。”
还在犹豫的张贵也不再迟疑,冲着叶应武微一点头,急忙跟上去了。叶应武这也是让他帮助李叹,毕竟李叹并不是允文允武,而且有着张贵在一侧,也可以避免李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毕竟对于李叹,叶应武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或许是因为此人确实也很是聪明,让叶应武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也应物不惜将张贵这员忠心无二的悍将也派到毗罗耶岛上去。
看来等到襄阳一战过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毗罗耶岛上走一趟的,这毕竟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后路,也是朝野倾轧失败之后自己能够选择的避风港。
甚至叶应武有心想要在毗罗耶岛上建设各种工坊,并且将毗罗耶岛作为跳板进一步掌控南海,将之作为资源丰富的后方基地。毕竟在通山县当中的工坊实在是太小了,至少现在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天武军的火器消耗,而且这都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生产,若是被贾似道发现了或者掌握到什么切实证据,又是一条死罪。
就连天武军的人数,也早早的超出了编制,只不过在各处将领拥兵自重的南宋,这还算不上什么,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还需要他们抵挡北方的蒙古铁骑。
前路漫漫,依旧坎坷很多。叶应武在晨曦中伸了一个懒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竹叶枝条,洒在他的脸上。
很是温暖,晨曦正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正如晨曦好
(双更,双更,俺是双更)
风收雨歇,天光破云。
晨曦倾洒在石板路上。昨夜风雨大作,但是中间夹杂着的爆炸声和厮杀声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还有那黑夜中腾起的阵阵火光以及尚未天亮便不断从韩园飞驰而出的马车。
周围的人家都是紧闭大门,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韩园外面的大街上,尽是全身披挂的士卒严加防守,骏马嘶鸣,片刻功夫就会有一队骑兵在韩园外的大街小巷中缓缓走过,马上骑兵目光凛然,手按刀柄,时刻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还有那衣甲上没有清洗的血迹,让偶尔有胆量上街的人也下意识的远远躲开。
这些骑兵以及那些步卒和平江府中百姓常常见到的吊儿郎当的厢军、乡兵有很大不同,这些大宋将士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中刀枪尽是光亮。
而就在两侧高墙上,也有手持劲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自从昨夜事起之后,平江府各处城门都已经封闭,只留下作为角门和水门的盘门依旧开放,饶是如此,盘门上下也是士卒云集,想要进出城池需要受到倍加严厉的盘查,甚至大队人马还需要知府开具的路条。
这个时候能够骑着快马而来的,想必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两名骑士在韩园前停下,大步上前,前面一人一身灰袍,其貌不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和他这文士打扮格格不入,而另外一人则是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江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门口百战都将士并没有阻拦,甚至百战都副都指挥使吴楚材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前来,当即一拱手:“可是东方来客?”
“正是,在下李长惜。”灰袍人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笑,“听闻使君一战定平江,正逢嘉兴府事了,便急匆匆赶过来拜见。”
吴楚材点了点头,他加入天武军之后,在黄州崭露头角,被叶应武强行拉扯尽了百战都,对于叶应武派人经略毗罗耶岛的事情也隐隐有所耳闻,确实不知道虚实,而现在真的来了两个东面客人,吴楚材便知道这些私下里的流传想必都是真的了。
只不过他是使君最信任的亲卫将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大肆张扬。使君将他简拔于草莽微末,对于叶应武,他很是感激,也有着深深的报效之情,事实证明百战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杀入镇江府,救下叶应武,和吴楚材当时的统领有着很大关系。
“使君尚且在休息,还请二位稍候片刻。”吴楚材轻声说道,“昨夜大战,使君殚精竭虑,我等几名属下于心不忍,便没有打扰使君的清梦,还请两位谅解。”
李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急事,等等也好。早就听闻韩园景色独立于无数府邸,今日能够前来一观,倒也算是此生有幸了,某便在这韩园中走走,此间防守责任重大,就不劳烦将军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这韩园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百战都精锐,李叹他们不过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使君现在在翠玲珑休息,两位只要避开就好了。请自便吧。”
——————————————-
“杨风,你混账,老不死的,放开老子!”叶应武高呼一声,猛地坐起来,衣服已经湿透。
徐徐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当中迎面吹拂,叶应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喘着气稳定下来,梦里面那一场血腥拼杀,仿佛就真的是在梦里一般。自己还活着。
听到叶应武的呼喊,晕晕沉沉已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絮同样是一下子坐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叶应武:“使君,已经是白天了,昨夜厮杀,结束了,就别再骂二叔了,好么?”
叶应武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梦一场,只是大梦一场??????昨天夜里最后发生了什么?扬风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对着某下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絮轻笑着拿着锦帕抹去叶应武额角的汗珠:“什么杨风长杨风短的,那可是妾身的二叔,使君莫要叫差了。”
看着眉角暗藏风情的杨絮,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上马制得住敌人,下马制得住男人的杨絮,还真的不好拾掇,如果不是家中后宅现在空虚,恐怕这样一个姑娘弄回去非得炸了不可。
见到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杨絮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看着叶应武很郑重的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二叔的托付,使君现在尚且记得么?”
叶应武一怔,转而爽朗一笑:“某要是想要赖账的话,恐怕你二叔非得提着刀杀上门来不可!”
杨絮松了一口气,随手放下锦帕:“昨天夜里百战都终究还是赶到了,内外皇城司还有那些厢军都已经被斩杀干净,外面正在紧急修缮院落,二叔和江都统带着人前去府衙,盯着王安鹤让他发布命令,封闭各处城门,搜查窜逃的皇城司。”
“廖莹中没有抓到?”叶应武心中顿时明白三分,若是廖莹中抓到了,其余皇城司的小鱼小虾没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昨夜廖莹中从后院高墙外面现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杨絮苦笑道,“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只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人,现在找遍了平江府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原来低估他了。”
叶应武的脸色有些沉重:“原来却是小看他了,还道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现在来看此人甚至要胜过翁应龙一筹,昨夜平江府六扇门险些全军覆没,都是此人居中策划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城!”
杨絮点了点头:“使君,你现在太疲惫了,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的好。惠娘妹妹刚刚去煲汤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她没走?”叶应武楞然,“不是王安鹤已经回去了么?”
苦笑一声,杨絮避开叶应武诧异的目光:“明明是你害人不浅。这一对儿父女心有间隙,又怎么肯一起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解呢。更何况对于王安鹤来说,自家女儿在这里,一来不用担心皇城司会背地里下黑手,二来也可以作为人质让杨风和江铁安心,又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顿时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叹息一声:“某先出去看看。”
“妾身服侍使君更衣。”杨絮急忙站起来。
外面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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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白靴,腰悬佩剑,叶应武缓缓地在翠玲珑前小路上走着,地上有些血迹尚且没有清洗干净,而就在不远处,原本白色的高墙,已经有半面染上鲜血,只能再粉刷一遍。
甚至还有散落的箭矢没有捡起。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爆炸掀起的青砖、炸断的翠竹,七横八竖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但是急匆匆来往的士卒都是面露喜色,看到叶应武缓步而来,更是毕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
这风雨中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前方看山楼上有两道身影伫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叶应武微微一怔,心头旋即一震。而看山楼上两人也看到了这位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从看山楼上走下来。
迎面的中年男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已经有些陈旧,混在人堆中绝对看不出来,而他身后的瘦削男子更是向一个土生土长的渔夫,泯然众人。
“属下李叹、张贵,见过使君!”两人也顾不上地面潮湿,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正是被叶应武派到千里之外经营后路毗罗耶岛的李叹和张贵,一个是东极岛上的贼寇军师,一个是大江上绿林好汉,而现在一起在自己前方,恭敬参见,让叶应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可是嘉兴府尚且顺利?”见到李叹和张贵,叶应武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嘉兴府等其他州府和皇城司的战斗再一次浮上心头,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的过来,想来是获胜了。
李叹点了点头:“嘉兴府皇城司已经被绞杀干净,不过几艘战船为了掩护岸上弟兄,也不得不暴露自身,没有想到那廖莹中好大的能耐,竟然连水师都调动了,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将追兵都甩开了。若是他们有能耐追到东极岛,那就真的让它们有来无回!”
“都是汉家江南儿郎,没有必要如此凶残。”叶应武摇头叮嘱,“以后若是能够将这些水师收归麾下,不失为一大助力。”
李叹虽然不认可大宋王朝,但是对于这些华夏同宗的子民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见到叶应武这么吩咐,也是笑道:“还请使君方向,属下所统领儿郎向来就算扰袭沿海,也未曾做过屠杀百姓的事情,今日使君叮嘱,更会加倍小心。”
叶应武对于李叹的保证不可置否,反正李叹现在手中的士卒兵分三路,白怒涛、张贵、王达各自统领一路,其中倒是有两路是自己的麾下将领,倒也不会担心他不听从命令。
“长惜,你来得正好,”叶应武沉思片刻,看向李叹,“想来这平江府当中的情况长惜也有所耳闻,廖莹中若是从平江府安然无事的离开,未来必然还是心腹大患。现在平江府中诸人,江铁和吴楚材尚且年轻气盛,杨老统领又是为人谨慎,真正能够统筹大局的除了长惜,却是无人。此间事情,还需要多多拜托长惜。“
对于李叹的聪明才智,叶应武虽然知道他一直在刻意隐藏,但是凭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能够在东极岛海贼窝中呼风唤雨,便知道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现在整个平江府除了自己亲自上阵,能够靠得住的智囊就只有李叹了。
李叹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当着自己的面点评城中天武军人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看到叶应武眼眸当中的真诚的时候,已经见惯了阴谋和风雨的李叹,心中却是莫名一动,当即不再犹豫:“属下领命,必当不负所托。”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事不能拖得太久,就算是毫无头绪,在今天黄昏落日之前,也要打开城门,任由人来往,否则这江南重镇非得瘫痪不可。长惜肩上责任重大,拿着某得令牌,速速去吧。”
李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平江府确实是江南重镇,但是这也意味着城池广阔,想要在这城中用多半天的时间抓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叶应武看上去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能让自己放手一搏,想来就算是真的抓不住那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廖莹中已经混出城去了。
不过李叹还是毕恭毕敬的接过叶应武手中的令牌,转身而去。叶应武冲着张贵使了一个眼色:“张将军也去吧,有一个人是一个人。”
还在犹豫的张贵也不再迟疑,冲着叶应武微一点头,急忙跟上去了。叶应武这也是让他帮助李叹,毕竟李叹并不是允文允武,而且有着张贵在一侧,也可以避免李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毕竟对于李叹,叶应武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或许是因为此人确实也很是聪明,让叶应武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也应物不惜将张贵这员忠心无二的悍将也派到毗罗耶岛上去。
看来等到襄阳一战过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毗罗耶岛上走一趟的,这毕竟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后路,也是朝野倾轧失败之后自己能够选择的避风港。
甚至叶应武有心想要在毗罗耶岛上建设各种工坊,并且将毗罗耶岛作为跳板进一步掌控南海,将之作为资源丰富的后方基地。毕竟在通山县当中的工坊实在是太小了,至少现在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天武军的火器消耗,而且这都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生产,若是被贾似道发现了或者掌握到什么切实证据,又是一条死罪。
就连天武军的人数,也早早的超出了编制,只不过在各处将领拥兵自重的南宋,这还算不上什么,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还需要他们抵挡北方的蒙古铁骑。
前路漫漫,依旧坎坷很多。叶应武在晨曦中伸了一个懒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竹叶枝条,洒在他的脸上。
很是温暖,晨曦正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只道是寻常(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廖莹中站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扶墙而立。他身后还有两名同样气喘吁吁的随从紧紧跟着,还不是回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来时道路。
昨天夜里就在无数的士卒已经杀进后院的最后时刻,天武军百战都从背后突兀冲来,平日里欺男霸女还可以、真刀真枪的打仗就不靠谱了的平江府厢军当即溃散,而急匆匆赶到前门的廖莹中见状,心中震惊之下,也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仅剩的几名皇城司刺客向着南门而去,以期能够在混乱当中混出去。
谁曾想到南门处早早就有六扇门士卒和留下来的几名天武军骑兵把守,甚至就连其他几个门也都陆续有天武军士卒强行撵走了地方乡兵,接管整个平江府防务。
无奈之下廖莹中只能绕过韩园,向城北一路前行。
中间几次歇息之后,方才到达北面齐门,可是谁曾想到,晨曦下整座大门已经死死封住,所有出城商旅人等都必须从城南盘门出去。廖莹中震惊之下,也只能掉头返回。
城中几处皇城司的据点六扇门都是心知肚明,这一次更是将这些连根拔起,廖莹中自然也不会傻到回去自投罗网,所谓“灯下黑”,廖莹中也不敢凭借着自己这身打扮硬闯盘门,想来自己的相貌以及这一身士人打扮已经全城通缉了,所以几次辗转,他又回到了城南。
站在小巷之中,廖莹中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韩园。
高墙依旧是高墙,只不过高墙下,一队队士卒来回走动,廖莹中很清楚,只要韩园中那个昨天夜里死里逃生的年轻人一声令下,这些血火洗礼出来的精锐就会毫不犹豫的扑向任何目标,然后将之撕成碎片。想到昨天夜里风雨中那一支突然间冲出来的骑兵和雪亮的马刀,廖莹中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叶应武当真是有三分本事,这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已经磨砺出来了如此精兵,想来也是因为这些依靠,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才能够一次又一次的让蒙古军吃瘪。
廖莹中不再探头,虽然这“灯下黑”,但是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自然也不行。看向自己的两个随从,廖莹中轻声说道:“大浪淘沙,现在只剩下你们三个,两位自然也是皇城司一等一的高手,这一次能不能活着走出平江府,就依靠两位了。”
这两人也都是世世代代效忠于皇城司,此时也不迟疑,当下里一拱手:“但听先生号令。”
廖莹中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是预料到了的,也是最好的:“现在不宜轻举妄动,也不能就这样的在这大街小巷里面逃命也似的乱窜。咱们先找一家小客栈住下来,然后上街买些普通的衣服,临安府贾相公自然不会坐看咱们困于平江府,更何况这叶应武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只要熬过了这两天,就万事大吉了。”
两名随从微微一怔,苦笑着说道:“可是先生,咱们身上的盘缠实在是不够了,本来这一次就没有做出门的打算,所以我俩身上一共也就只有不到一两银子,而先生也没有带包裹,想来钱财不多吧。”
廖莹中脸色变得惨白,狠狠地一锤墙:“我身上只有些碎银子,根本不够啊。”
互相看了一眼,一名随从咬牙说道:“所以我俩商议后决定,将银子留给先生,我俩试着从盘门出去报信,不管是死是活,终归是要试一试,若是能够冲到临安,自会带着皇城司的弟兄们前来救援,就算是出不去,也算报答皇城司对我俩的培育之恩了。”
话音未落,另外一名随从掏出银子递给廖莹中:“先生,时不我待,还请先生保重!”
“你们??????”看着这两条尚且年轻的汉子,廖莹中一怔,虽然这同样有很大的危险,但是却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两个人就算是闯出去失败了,也可以吸引城中注意,以为廖莹中已经出城,剩下的都是些不知所措的小鱼小虾。
脚步声渐渐密集,三个人紧张的对视一眼,如此整齐密集的脚步声,自然只可能是来回巡查的士卒。轻轻吸了一口气,廖莹中冲着两人一拱手,径直向着前面小巷跑去。
而两人则是默不作声的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大步前行。
片刻之后廖莹中听到身后隐隐传来喝问的声音,紧接着打斗声、呼喊声不绝于耳,不过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已经渐渐消散了。十多名骑兵就在廖莹中眼前的大街上飞驰而过,想着刚才打斗的方向狂奔,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小巷子当中有一个落魄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和他们要找的人十分相像。
——————————————
韩园。
叶应武缓缓走回翠玲珑,刚刚推开门,便有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应武陶醉的笑道:“是何方仙子下凡,到来可怜可怜某这个凡人?”
王清惠和晴儿就站在前方,桌子上当真有汤煲,见到叶应武开口颇有调戏之意,王清惠俏脸一红,也不敢放肆,急忙上前轻声说道:“妾身听闻使君疲惫,特意煲汤,还请使君笑纳。”
叶应武随意的摆了摆手:“什么笑纳不笑纳的,既然已经说过了你我是朋友,就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哪有朋友之间如此礼仪的。”
听到“朋友”两个字,王清惠却是莫名的感觉心头一痛,不过她旋即郑重回答:“使君见笑了,使君威震赣北,又在昨夜大展神威,小女子能够高攀,实在是荣幸。”
淡淡一笑,叶应武并没有再回答,而是伸手打开了汤煲,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什么汤煲?”
王清惠唇角上翘,有些得意的看向叶应武:“季鹰归来,正为此物。”
“尽西风季鹰归未。”叶应武轻声笑道,“原来是莼菜鲈鱼羹,还别说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能够让万里外游子忆起此羹之后,毅然决然南返回乡,果真是名不虚传。”
王清惠笑着点了点头,急忙上前亲自给叶应武盛了一碗,又紧接着盛了一碗:“絮娘姊姊也来尝尝吧。”
杨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看得出来叶应武喜欢一个安宁和谐的后宅,而且他常年征战在外,后宅姊妹的愉快相处无疑会减轻叶应武的压力。所以杨絮虽然还不太确定叶应武和王清惠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但是至少现在还是能给面子的时候不能打脸。
毕竟如果叶应武迎娶王清惠过门,以她爹爹平江府知府的位置,怎么着也得是平妻,杨絮自然不会傻到去得罪她。
更何况对于已经衣不解带等候叶应武一夜的杨絮来说,此时饥肠辘辘,根本挡不住眼前的诱惑。
王清惠坐下来,看着叶应武:“使君,妾身有一事想要问清楚。”
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叶应武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平静,抬头看着王清惠,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你是担心你爹爹?”
叶应武一语道破,王清惠有些坐立不安的看着他,缓缓颔首:“爹爹他现在已经被逼着和使君站在一起了,使君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不要让他再在这里,毕竟这平江府??????”
“平江府怎么了?”叶应武冷笑一声,“平江府距离临安太近,你是怕某鞭长莫及,最后让你爹爹横遭打压?当真是孝顺的女儿啊,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平江府知府的位置,某既然这一次已经握在手心中,便不会轻易放弃?”
王清惠脸色一变,而叶应武则是装作没有看见,冷着心肠接着说道:“这平江府知府,如果不是你爹爹来做,某可没有这个本事将他调走,然后再换上一个人,在这个过程中贾相公若是不插手,趁机将平江府的知府拿下,就不是贾相公了。所以现在谁都可以动,偏偏你爹爹不能动。”
若是王安鹤继续留在平江府,贾似道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将他调走,再加上王安鹤能力平庸,这是实所共鉴,所以王安鹤留在这里对于贾似道的威胁不大,但是如果叶应武若是将他换成另外能力比较强的自己人过来,贾似道就不能坐看了。
毕竟就像王清惠说的一样,平江府和临安实在是离得太近了,无论是从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贾似道的势力范围,这一次叶应武凭借着天武军右厢和百战都的强大战力强行冲进来,让贾似道投鼠忌器,但是如果叶应武走后,这里肯定又会变成贾似道实力强大,而叶应武基本没有什么能够采取的对抗措施。
也就是说只要王安鹤依旧留下来,那么就会受到贾似道的百般打压,日子肯定没有原来舒坦了。或许王安鹤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又或许王清惠是自己察觉到的,总之现在当这叶应武的面,王清惠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提出看了这个问题。
“你是想要某用一个平江府换你爹爹的平安?”叶应武饶有兴趣的看向王清惠,“若是平江府的民政保不住,那么这一次某千里迢迢而来无异于寸功未有,甚至就连镇江府也会因为在江南独木难支,最后还是会被贾似道想尽办法排挤。”
你叶应武明明就是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这千里之外的平江府、镇江府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你将手伸在这里,根本就是在蔑视天家权威,是犯上作乱!
王清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个道理不只是她明白,身后的晴儿,一侧的杨絮都很明白,甚至对面的叶应武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人说,因为当时贾似道就是这样一步步蚕食地方州府,最后使得自己的麾下亲信控制了大多数的地方权力,方才使得政令能够通行。
在这已经有了乱世气象的时代,这些小小的争权夺利,没有谁会认为是不正常的,毕竟这只是最常见的自保方式。
心中焦急,可是王清惠也不敢直言反驳,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了之后就相当于戳穿了一切戴在脸上的假面,无论是对于这些大小地方官员还是对于朝中那些相公,都是忌讳。
戳穿了,恐怕就真的是双方为敌的时候了。
沉吟片刻,王清惠方才试探的问道:“使君显然是想要妾身家中有所付出,不知道使君认为怎样才是合适的?”
叶应武悠闲地喝着大名鼎鼎的莼菜鲈鱼脍,见到王清惠已经有些着急了,心中方才一笑,淡淡说道:“你说呢?”
猛地站起来,王清惠双眸发出光亮,直直的盯着叶应武,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的说道:“君未娶,妾未嫁!”
“噗!”叶应武刚刚入口的汤全都喷了出来,不断的咳嗽。而杨絮和晴儿也是瞠目结舌,以至于叶应武呛到了不断咳嗽,却没有人帮着收拾,因为这六个字实在是犹如雷霆。王清惠是什么意思,在场几人都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含蓄的说法了。
这是南宋,虽然理学还没有真的成为整个社会的行为准则,但是无疑在诸多思想当中已经占据了上风,并且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像这种私定终身的事情,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唐代,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更何况是在讲究“三从四德”的南宋。
叶应武狼狈的擦拭着衣领和桌子,还在一边咳嗽。而王清惠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任由晴儿胆怯的扯动自己的一角,只是一言不发。知道叶应武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了,王清惠方才轻声说道:“难道使君认为这个不够么?”
“停停停!”叶应武连声说道,却是不敢看向王清惠,这个南宋末年的女词人果然是特立独行,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好在这种特立独行不是像唐代才女鱼玄机那样放浪形骸,而是一种近似于现代女性的独立思想,将她那比较平庸的爹爹直接抛在后面,和叶应武谈论婚娶之事。
有些尴尬的一笑,叶应武挠了挠头:“你可能不知道,某已经有了正妻,正是镇江府陆家陆小娘子,这一次前来镇江府实际上也是为了和陆家商量婚娶的事情??????”
“富贵者无不三妻四妾,难道使君想要特立独行么?”王清惠缓缓坐下来,轻声笑道,言语中尽是得意地神情。
能将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就只有她一人了。
叶应武心中忍不住感慨,明明特立独行的是你好不好。不过他还是郑重的看着王清惠:“平妻,你可情愿?”
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总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这根本就不是在商量婚姻大事,而是在交易,赤果果的利益交换。
第一百五十章 只道是寻常(中)
叶应武心中难受,王清惠又何尝不是。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拿自己的一生幸福交换自家爹爹半生的从容,可是现在自己却没有别的选择,想要爹爹从平江府这个群狼环饲的坑中跳出去,王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
沉默片刻,叶应武站起身,伸出手挑起王清惠光洁柔软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告诉某,你真的想要嫁入叶家?”
被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王清惠怔在那里,不敢反抗,只是眼眸当中已经有泪珠闪动,片刻之后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挥手挑开叶应武的手,径直扑入他的怀里,哭着说道:“你不该摸得地方也摸过了,不该吻得地方也吻过了,现在你问我?!”
“啊?”叶应武一怔,旋即想起来,当时在看山楼上,王清惠一味寻死,昏迷不醒,自己无奈之下只能又是胸腔按压又是人工呼吸,可不是不该摸得都摸了,不该吻得都吻了?而且当时在场的也不是只有王安鹤,还有几名仆人,还有晴儿和杨絮,若是王清惠被叶应武占尽便宜的事情不胫而走,那王清惠的名声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更何况在王安鹤甚至王清惠的眼中,叶应武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自然有义务迎娶王清惠??????
“惠娘,你听我解释??????”叶应武苦笑着伸出手想要将王清惠推开,可是女孩就这样有些无赖的丝丝搂着他。
从叶应武的怀里抬起头,王清惠的泪水未尽:“你想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老子上辈子这辈子做过的始乱终弃的事情多了去了,向自家琴儿那是特例好不好。不过这个时候人家都已经逼问到家门口了,软玉在怀,吹气如兰,叶应武全身已经是兽血沸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决断,当着几个人的面冷声说道:
“始乱终弃?放他娘的狗屁!叶家后宅之中,时刻有你的一席之地,某叶应武也算得上是一方牧守,言出必行!”
怀中佳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却是已经害羞的不敢探头,俏脸的火热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
叶应武强行将她推出来,虽然现在已经被这个小妮子勾引的心火中烧,但是毕竟现在是白天,而且叶应武也没打算对一个还没有十六的小姑娘做一些禽兽的事情,虽然这个小姑娘明显的早熟。
双手搭在王清惠肩上,叶应武直直的看着她:“不后悔?”
迟疑片刻,王清惠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不后悔!”
叶应武一笑,却是对准王清惠的樱唇猛地吻了上去,猝不及防之下王清惠“呜呜”了两声,就当着晴儿和杨絮的面和叶应武吻在了一起。虽然很是生涩,但是却竭尽全力迎合着叶应武的霸道。
杨絮轻轻叹息一声,却是默默地喝着碗中的汤,似乎没有将这一对转瞬间就彻底勾搭在一起的狗男女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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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府衙。
王安鹤看着眼前的这名灰袍中年人,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所来是为了何事?”
李叹从容一笑:“在下姓李名叹,字号长惜,王知府称呼一声老弟便没有错,无须太过客气。某身后的这位则是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将军,这一次某两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想必王知府心中比谁都清楚,就不必说了吧。”
王安鹤心中打了一个机灵,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可是据他所知,已经在快速推进的天武军明明是右厢啊,怎么又出来一个天武军后厢?难道叶应武在这江南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继续搞出什么事情来?
接着品茶的功夫,王安鹤心中千百念头转动,说句实话,如果不是被逼着,他更喜欢还是保持自己的中立,虽然不会再被提拔到什么高度,但是也不会受到哪一方的打压,只要这样就最好,没有太多的追求,可是现在自己却是上了叶应武的贼船。
或许在江南西路是叶应武说了算,但是在这平江府,在这两浙,却是贾似道的势力范围。若是叶应武走后,贾似道不想尽一切给自己穿小鞋,王安鹤就把自己的姓倒着写!
这也是为什么全城搜捕廖莹中,却迟迟没有效果。廖莹中不过是一个文人,再怎么躲藏也挡不住地毯式的搜索,可是现在却是没有一点儿起色,显而易见是因为王安鹤在暗中放水,而以廖莹中的才能,自然看得出来王安鹤的意思。而王安鹤如此做,也是想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不把贾似道得罪的太死。
但是现在廖莹中或许还没有跑出去,叶应武的人却已经上门来了。
李叹看着沉默不语的王安鹤,淡淡说道:“使君给的时间有限,王知府可要心中有数。若是王知府难以为此的话,天武军右厢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到达城外,我想使君肯定不介意动用天武军。”
天武军搜查平江府!王安鹤心中一震,这叶应武好大的胆子,但是这样的话也是相当于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上,等于让自己现在必须下定决心,彻底倒向一方。
迟疑片刻,王安鹤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知道贤弟以为应该如何是好?”
李叹从容一笑:“放眼周围,某还是很相信知府大人的,只是不知道知府大人有没有听说过‘灯下黑’?某估计整个平江府当中,最安全的也就只有韩园附近和知府的府衙附近了,因为这里都是只有来往巡逻的士卒,根本没有人沿着大街小巷搜索,某说的可是?”
“贤弟言之有理,”王安鹤急忙应和道,这是他留下来的最明显的破绽,正常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所以王安鹤索性光棍的直接承认了,“老夫这就派人严加搜查,还请贤弟放心。”
在王安鹤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将这个来历不明的李叹打发掉,若是让李叹一一看出自己的破绽来,那就真的没有办法跟叶应武这个杀神解释了。要知道王安鹤可不只是留了一手,他执掌平江府这么多年,也是有那么一两个亲信将领的,这一次全城的搜查也主要是这些亲信将领在指挥。
所以搜查的是否严密、看到可疑的人之后是不是追杀,实际上是由他王安鹤决定的。
不过这从来没有听说名字的李叹似乎并不急着走,而是依旧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茶盏,他身后的张贵则是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过在王安鹤看来,这个人既然能够担当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想来也是有三分本事的。
叶应武看人毒辣的名声已经是远近闻名,这两个人既然能够被他赏识,想来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果然就在王安鹤还在琢磨李叹和张贵的时候,李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并不说话,而是看向王安鹤,满是担忧的神情。王安鹤一怔,虽然他已经才猜想到以李叹的聪明才智,这必然是一个准备引着自己跳进去的坑,但是好奇心驱使下,他依然忍不住问道:
“贤弟何必唉声叹气?”
李叹却是不悲不喜,淡淡的说道:“小弟这是在为兄长担忧啊,兄长现在前途可不是怎么光明。”
王安鹤在心中冷冷一笑,不太光明,这不是废话么,现在只要叶应武拍拍屁股走人,他王安鹤就非得死无葬身之地。不过这些可不能表现出来,王安鹤只是尴尬的一笑:“不知道为兄前途如何灰暗?”
伸手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茶,李叹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现在兄长依旧是首鼠两端,没有做出决定,这岂不是前途灰暗么,对于朝中贾相公来说,知府已经和使君站在一起,固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对于使君来说,知府如此无作为,又如何委以重任?”
李叹话音未落,王安鹤背后已经激起一层冷汗,李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代表叶应武前来警告他,他之前搜捕廖莹中的种种不配合,叶应武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还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
那这样的话,自己还真的是得不偿失,还没有换的临安方面的原谅,却先将叶应武得罪了,还当真是前途晦暗无光。毕竟大多数的中间派来说,他们的处事规则是认真做事、两边都不得罪,所以两边的人都不敢太过于贬谪他们,而现在若是两边都得罪了,却难保两边的人联合起来先将他拉下马!
霍然站起来,王安鹤看向李叹,郑重一拱手:“但请贤弟不吝赐教。”
李叹不可置否,却是径直站起身来,在堂上踱步。
看着李叹如此动作,心中虽然万分不解,但是王安鹤还是不得不焦急的说道:“贤弟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叶知州、叶使君有所吩咐的话,老夫一定全力以赴。”
回头看向王安鹤,李叹方才摇了摇头叹道:“使君心中如何想。小弟才疏学浅不敢揣摩,但是小弟很明白,若是兄长依旧是如此毫无作为的话,怕是没有半分作用。”
这是在逼着自己彻底跳到叶应武的船上,而且李叹说的很明白,这条船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你还得有投名状,而现在放眼整个平江府,还有比廖莹中更好的投名状么!
王安鹤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盘门处把守的士卒都是他专门派去的精锐,而且他当时怕真的被叶应武察觉出来什么,城中巡查很是松散,但是城门处却是查的一丝不苟,再加上天武军百战都,所以想来廖莹中还没有那等通天的本领,从城中逃出去。
这艘船不好上,但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得不上了。王安鹤估计别说自己拒绝,就算是自己犹豫或者有一丝半点儿的不配合,叶应武就算是从平江府离开,也会顺带着他的首级离开。
这个杀神不但在黄州和蒙古鞑子杀得血流成河,在镇江府也是直接砍下了洪起的首级,甚至就连临安府贾似道都对他很是顾忌。
“多谢贤弟好言提醒,老夫现在就去街上亲自看着!”王安鹤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以后怎么样了,先把现在这道坎走过去再说吧!
见到王安鹤表态,李叹心中也是松了口气,王安鹤表里不一,不只是他看出来了,想来叶应武也是看出来了,只是这个坏人却不能让叶应武亲自来做,还是暂时和王安鹤没有太多交集的李叹前来代劳的为好,只不过对于王安鹤接着何去何从,李叹既不想知道,也懒得知道,毕竟他这一次只是客串一番。
他李叹真正的任务,还是好好的给叶应武经营后路。
王安鹤倒还是言出必行,这片刻功夫就已经大步出门。李叹知道王安鹤也是心中着急,所以淡淡一笑,看向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张贵:“咱们也过去吧,这场热闹可不能不看。”
“长惜,使君不是让在黄昏之前抓住廖莹中么,怎么长惜就这么胸有成竹?”张贵缓缓说道,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积压的疑问,“而且以长惜的才能,不应该直接指挥着人手前去么,怎么会如此镇定的缓步前行,却让那没有什么本事的王安鹤前去?”
李叹看着前方的阳光,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这些搜捕的地方厢军和乡兵更多的是王安鹤的嫡系或者亲信,而且从权限上他们也要听从于这位平江府知府,更何况??????”
见到李叹不说了,张贵倒是一怔,不过他也不是只知道一味冲杀的鲁莽之人,回想刚才李叹和王安鹤暗藏机锋的对话,张贵若有所悟,看向李叹:“长惜,你是说王安鹤实际上知道廖莹中的藏身之地?”
李叹皱了皱眉:“就算是他不知道,他麾下想来也会有人知道,若不是这位知府大人一直在刻意放水,某还不信了一个瘦弱的文人竟然能够躲得过这样的搜查。”
“但愿吧。”张贵轻轻叹息一声,“这王安鹤还真是不知好歹,有使君和长惜兄两位高才在此,竟然还想脚踩两只船,若是有好果子吃那就是奇了怪了。”
只不过李叹似乎懒得再想王安鹤的事情,而是笑着说道:“听说这王安鹤也是下了血本了,连自家的女儿都留在韩园了,这不是分明向使君怀里推么,若是将这王安鹤的女儿拿下了,王安鹤不想给使君卖命却也没得选择了。”
听到这个大八卦,张贵也是双眼放光,笑着轻声说道:“使君在临安的时候,可是年少风流,放眼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谁不知道使君的鼎鼎大名,最后咱们的使君夫人,不也是从醉春风这临安一等一的青楼当中抢出来的么。”
听到“临安”两个字,李叹却是神色一黯,双拳下意识的攥紧,只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并没有让张贵看出来有什么异样。当然,张贵的目光也没有放在他的身上。
因为马蹄声疾,天武军百战都副都统制吴楚材急匆匆而来,面有喜色:“两位将军,王知府可在里面?”
见到这员精神勃勃的百战都小将,李叹和张贵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张贵好奇的说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喜事?”
吴楚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是喜事,悄悄地告诉你们,使君已经将王家小娘子拿下了,这不送来一封书信,先给王知府通会一声,毕竟是终身大事。”
李叹和张贵听闻此言,面面相觑。
“好??????好快啊!”最后张贵终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只道是寻常(下)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廖莹中默默地将桌子上的一杯酒倒入肚中。他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长衫,桌子上只有一盅酒,几碟小菜。堂堂当朝贾相公的左臂右膀,历来是锦衣玉食,如此穷困潦倒的境况,廖莹中一生都没有遇到过。
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劲,叶应武,端得好算计,今日的穷困潦倒,必然让你加倍奉还!
酒楼当中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些粗鄙大汉,一人一坛酒,和同伴昂起脖子喝的爽快。廖莹中看着这些明显不是和自己同路人的家伙们,忍不住撇了撇嘴。
若是自己手中有更多银两,就算是在这等困境当中,也不会委屈自己来这小小的破旧酒楼喝酒,还和这等粗鄙之人在一起!
脚步声响,只不过二楼上只有廖莹中一人注意到了,微微侧头看去,心中却是一惊。一名锦衣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容走上来,略略打量一番。就发现了窗户旁边的墙角里坐着的这个落魄文人。
只不过和廖莹中的勉强镇定不同,这锦衣男子却是悠悠然的走到桌子一侧,招呼店伙计:“再来一盅酒。”
等到店伙计远远走开,锦衣男子方才饶有兴致的看着廖莹中:“没有想到前夜府上富贵公子,现在已经沦落至此,当真让人感叹。”
廖莹中却是直勾勾的看着锦衣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王知府,想来你一直派人从我的后面跟着吧,只是可惜某廖莹中聪明一世,失算一时,这一次让你抓住却也在意料之中,怎么,是打算把某抓走前去讨好你的主子?”
王安鹤从容不迫的一笑,反倒是从廖莹中对面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难道在廖先生眼中,老夫便是这样的人么,实在是太让老夫失望了。看来老夫不应该费了这么多周折,却来营救廖先生。”
廖莹中心中大喜,目光炯炯,毕竟对于每一个绝处逢生的人来说,这是常见的表现,即使是有了翁应龙的经验,廖莹中并不感觉叶应武会把自己怎么样。
王安鹤轻轻一笑,举起酒杯,廖莹中虽然心中纳罕,不过还是先毕恭毕敬的反敬了王安鹤一杯,方才轻声说道:“不知道知府前来,所谓是何事?为何要救在下?”
淡淡一笑,王安鹤看向廖莹中:“廖先生难道还不明白吗,老夫实际上一直有心想要为朝廷、为贾相公效力,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现在正逢廖先生遇难,老夫若是还不能略尽绵薄之力,岂不是坐看廖先生落入叶应武这等宵小之辈的掌控之中?谁不知道廖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这叶应武有不臣之心,若是对廖先生做出什么事情来,岂不是我大宋的损失?”
廖莹中将信将疑的看着王安鹤,不过转瞬之间心中就已经顿悟,这个老不死的,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是害怕叶应武将他扔到这平江府,最后贾似道问起罪来,叶应武实力强大动他不得,这王安鹤可不是一个最好的发泄对象么,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知道王安鹤也是为了自保,廖莹中心中的大石反倒是落了下来,无事献殷勤最为可疑,现在既然他有事相求,想要保住这条小命,那么廖莹中便可以放心的相信他了。
不过廖莹中也是学着王安鹤忠君爱国的口气笑道:“在下当不起国之栋梁这样的称呼,王知府可是高看了某一眼,不过王知府这等爱国拳拳之心的确让某感动,若是王知府能够助某一臂之力,实在是不胜感激,到时候也必将会在贾相公面前美言几句。”
王安鹤自然是心中大喜,当下里环顾四周,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心虚的王安鹤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也是压的更低:“这样,城中数百厢军以及城外上千乡兵都是听从于老夫的号令的,老夫已经让人从平江府死刑犯当中拿了一个中年人,假装称作先生负隅顽抗已经被斩首,并且宴请叶应武庆功,而老夫的麾下儿郎埋伏在两厢,趁机将这个逆贼拿下,不知道先生以为可否?”
廖莹中一怔:“拿下叶应武?王知府可有这等实力,要知道叶应武百战都五百骑兵的实力王知府也见到了。”
原来廖莹中还不相信翁应龙失败是因为天武军的力量太强大,但是昨天夜里见到一百厢军被雨夜中冲出来的百战都砍瓜切菜片刻功夫就全部解决干净,方才心中颤抖。
就算是一百头猪,这些人也要杀一会儿啊!
王安鹤脸色转冷:“他叶应武就算是麾下再强大,也不可能带着五百人前去赴宴,某还不信了,百人的亲卫还能打不过他十多个扈从?”
廖莹中转念一想,这不过是王安鹤和叶应武火拼,若是王安鹤赢了,固然是万事大吉,铲除了长期以来贾似道的心腹大患,而如果叶应武胜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依旧威胁不到廖莹中,现在他完全可以隔岸观火看热闹。
当下里也不再犹豫,廖莹中又倒了一杯酒,冲着王安鹤一举杯:“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祝愿知府大人旗开得胜,拿下叶应武这个叛逆臣子!”
王安鹤也是一笑,显然心中很是高兴,和廖莹中对饮而尽,片刻之后,王安鹤又想起来一件事情:“老夫还有一事,想要请求廖先生。”
廖莹中当即笑道:“王知府无需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下定决心,王安鹤看向廖莹中:“听说贾相公膝下尚有衙内未曾婚配,不知道老夫有没有这等福气能够高攀上?”
廖莹中一怔,无奈的说道:“确实是如此,本来贾相公的小衙内婚配镇江陆家,奈何那陆家小娘子被叶应武这个叛贼强行夺走,就连婚书也都撕了,就算是今天王知府能够拿下叶应武,恐怕也难以再续,若是有机会在下一定替王知府美言几句。”
王安鹤见到廖莹中开口,虽然没有保证,但是毕竟自己救他一命的恩情在这里,想来廖莹中也不会忘,当下里一笑:“既然如此老夫就放心了,那还得多多拜托先生,老夫先走一步,先生可以在这里继续小酌,就不打扰了。”
一边说着,王安鹤已经站起身来,而在走到廖莹中身边是,衣袖里面十两银子滑落到廖莹中怀里,还有几枚碎金子,足够廖莹中几个月衣食无忧了。廖莹中微微点头,转眼将这些自己现在最需要的黄白之物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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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王府。
王清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被叶应武强吻之后,浑浑噩噩的挣脱那个人的怀抱,接着家中就有仆人前来,禀报说王家小娘子一直在这韩园当中,毕竟有损清名,但请小娘子回家,当时叶应武也并没有阻拦,只是郑重的看了王清惠一眼。
然后王清惠就在晴儿的搀扶下,坐着王家已经准备好的马车回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后院闺房。袅袅的香气犹在,只不过和昨天清晨出门上香的那个人相比,仿佛王清惠整个人都变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天当中,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甚至有些诡异。以至于王清惠怔怔的坐在床沿,总是想让自己去以为这还是昨天,自己不过是刚刚从瑞光寺上香回来。
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如往常一样。
晴儿收拾了一下房间,实际上不过是离开了一天,没有什么灰尘,但是晴儿总感觉晦气,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方才用衣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坐在床边怔怔出神的自家小娘子,急忙轻声说道:“娘子,你不要将那个放荡之人放在心上,此事也不过是几个人知道,咱们到时候矢口否认就是了。”
但是王清惠却是什么都没有,反倒是抬头看向窗外。
初秋季节,依旧是浓翠一片。
见到自家娘子不回答,晴儿一怔,旋即有些惊讶的看向王清惠:“娘子,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吧,他都这样欺负你了!”
王清惠的双眸中已经隐隐有泪光闪动,片刻后却已经忍不住扑倒在床上哭了起来。晴儿没想到自家娘子竟然是如此反应,顿时也是手足无措,虽然王清惠是世家大小姐,但是实际上平日里很少有大小姐的架子,在这后院当中也是颇有口碑,哪个仆人不知道自家小娘子待人宽厚,能够在王清惠这里听差可是难得的好事。
平日里的温婉使得在晴儿眼中,这个最亲近的大小姐、小娘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奈、这样流泪,使得晴儿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是叹息小娘子的不幸,还是痛恨叶应武的霸道,而或是应该声讨自家老爷的无情?
说曹操曹操还真的来了,果然片刻之后门外有人敲门,晴儿一怔,旋即喊道:“是什么人?”
放眼整个后院,还真的少有人敲自家小娘子的门,大多数都是先毕恭毕敬的在门外禀报一声。
“是老夫,惠儿在做什么?”王安鹤有些无奈也有些急迫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王清惠有些震惊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爹爹?”
“正是老夫,女儿可有事情,老夫想要和惠儿??????”王安鹤的话尚且没有说完,便听见房间内王清惠有些不悦的打断:
“爹爹,女儿正在准备沐浴,一夜惊魂,已经很是疲惫,还请爹爹见谅,换个时候再来。”
虽然很震惊为什么自家小娘子竟然开口拒绝了,不过晴儿还是保持了默不作声,以自家小娘子的聪明才智,必然有其理由,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插嘴的为好。
王安鹤站在门外却很是无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这样,惠儿,你隔着门回答爹爹几个问题。”
虽然现在心中很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下意识的拒绝自家爹爹,王清惠还是勉强镇定下来说道:“但请爹爹问吧。”
“你和那叶应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叶应武送上门来一封信,想要迎娶你?”王安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此事老夫一无所知,难道是你们两个私定终身不成?”
王清惠一怔,却总感觉爹爹有些愤怒,当下里也不敢以实话回答,只是遮遮掩掩的说道:“女儿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或许叶使君是想要让爹爹和他彻底同心吧。”
“好了一个彻底同心!”王安鹤冷声笑道,“老夫怎能和这样的乱臣贼子同心,岂不是成了一丘之貉!”
乱臣贼子!王清惠和晴儿震惊的对视一眼,自家爹爹不是已经在给叶应武办事了么,什么时候叶应武又成了乱臣贼子!只不过王安鹤站在门外,并不知道房间内两人的震惊,仿佛是诉苦一般说道:
“这叶应武做下的叛逆的事情难道还少么,就算是惠儿你这足不出户的人,不也都有所耳闻。你倒是说说,大宋开国三百年。可曾有过如此目无君父之人?!现在竟然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要迎娶老夫的女儿。”
“爹爹为何有如此之言,早晨爹爹不是还??????”王清惠勉强平静心神,自家爹爹这是怎么了。
王安鹤冷笑道:“那时候还不是为了从韩园脱身,才不得不虚与委蛇,老夫怎能和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现在老夫已经将廖先生保护起来,就等着今天晚上宴会上一举擒拿叶应武,为我大宋铲除这个祸害!只是可惜了,叶梦鼎一生清廉,最后却有了这么一个叛逆之子!”
“爹爹!”王清惠忍不住叫了一声,“难道你不知道凭借一己之力想要将叶使君拿下,不啻于登天?叶使君纵横南北,岂是爹爹手中这些厢军就能对付的了得,爹爹不要犯糊涂啊。”
听闻自家女儿很是不信任的话,王安鹤的老脸顿时羞红,别人羞辱他还能忍受,可是现在羞辱他的是他的女儿!当下里王安鹤冷冷一笑:“好一个叶使君,在老夫看来,惠儿你是中了这个家伙的妖术,迷恋上他了,这口口声声一直为他辩护,老夫生的一个好女儿!”
迷恋上他了?!王清惠身子微微颤抖,难道真的,像自家爹爹说的那样么,至少现在她正情不自禁的和自家爹爹做对,为叶应武接近全力的辩护!
自家爹爹想要利用自己攀上高枝的事情王清惠早就知道,甚至想要将她送入宫中,这事也是征求过王清惠意见的。今天早晨王清惠脱口而出“君未娶,妾未嫁”,实际上也是为了能够了却爹爹这桩心愿,叶应武现在虽然不是什么“高枝”,但是只要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子不凡,所以和叶家结为亲家倒也不亏了爹爹。
可是现在自家爹爹却是一言说出“迷恋”。
自己当初想要嫁给叶应武,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王清惠回想起那个在看山楼上器宇轩昂的青年,那个坏笑着开口“因荷而得藕”的叶使君,双手已经忍不住绞在一起,脸色有些苍白。
只不过王安鹤并没有看到自家女儿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这叶应武早晚会被贾相公击败,你我就等着看吧!爹爹已经征求廖先生的意见,想要将你嫁给贾相公的小衙内,这样的话咱们王家也就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贾相公的小衙内?!王清惠犹如横遭霹雳,怔在那里。
晴儿看着自家娘子死死的咬住嘴唇,甚至已经唇上泛出了血丝,但是身为一个丫鬟,她却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下意识的低头。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王清惠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女儿不嫁”四个字硬生生的吞了进去,只是勉强稳住颤抖的娇躯,开口说道:“全听爹爹吩咐便是,女儿乏了,还请爹爹速速回去休息吧。”
王安鹤见到一向执拗的女儿竟然妥协了,心中顿时大喜,搓着手急匆匆的离开了。若是能够将女儿嫁给贾相公的小衙内,以王清惠的美貌和才能,不愁不专宠于前,到时候他王安鹤跟着水涨船高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而听到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王清惠方才缓缓松开手,轻声吩咐:“晴儿,打水,我要沐浴。”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王清惠缓缓地靠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再说什么。
自家爹爹端得好算计,只是自己,却有该何去何从?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知却是难割舍。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见叶郎误此生(上)
“王安鹤,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叶应武坐在沧浪亭中,看着手中的细长纸条,“只是你没有想到,向你堂堂平江府知府,某怎么又会忽略呢,你这府中,上下六扇门的耳目怎能少得了。”
随手放下纸条,叶应武打量着眼前的沧浪亭,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桌子上已经铺好了白纸,一侧的墨也已经磨好,叶应武随手提起笔,在两条白纸上挥毫泼洒。
而一直静静地站在叶应武对面的李叹饶有兴致的看着叶应武写下的两句话:“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当真是好联!”
饶是叶应武想来脸皮厚,却也忍不住红了一下,毕竟这是自己很无耻的剽窃后人所做的“沧浪亭联”,是清代江苏巡抚、楹联大师梁章钜老先生的传世名作,而这两句诗,上句出自欧阳修《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句出自沧浪亭第一任主人苏舜钦的《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当可称得上是汇聚精华而成。
写完之后,叶应武收笔一笑,秀才出身的吴楚材很是惊喜的看着叶应武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当下里不待叶应武吩咐,便拿下去装裱了,这样的一副对联,当真配得上沧浪亭。
“使君下一步却是如何打算?”李叹轻声笑道,“廖莹中在哪里,我们现在已经知晓了,王安鹤想要做什么,使君也是掌握在手中,怕是使君还要继续上演一场好戏吧。”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翠竹郁郁葱葱,白墙黑瓦的房舍接连。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叶应武方才徐徐说道:“接下来可不能再陪着这些人胡闹了,该从此处离开了。江南水乡亦是温柔乡,自古温柔乡、英雄冢,某还是不要在这里久久逗留的为好。”
“使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襄阳?”李叹轻声说道,对于叶应武来说,除了襄阳,的确还没有别的能够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可是据属下所知,襄阳有十五万大军,而且都是各处屯驻大兵当中的精锐,统领大军的又是吕家兄弟,这两人虽然算不上大将,进取不足,但是守住襄阳樊城想来应该还是没有什么事的??????”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在此时的南宋,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将襄阳看得太重,毕竟在他们看来,蒙古军和宋军的数量是一样的,而且宋军还有襄阳、樊城这两座坚城作为依靠,并且沿着大江鄂州等处重镇都有援兵整装待发,所以并不认为襄阳会有危险。
甚至就连一向聪明的李叹,也没有将襄阳放在心上。
然而在那个时空,却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大意,再加上支援襄阳的统兵将领实在是一个比一个无能,所以最后导致了襄阳失守,蒙古大军南下的大门被轰然打开,南宋也随之灭亡。
襄阳,守住了至少叶应武就将获得更多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不过看着叶应武凝重的表情,李叹原来不以为然的表情缓缓收敛,因为他知道叶应武的手中握着六扇门甚至还有锦衣卫这样强大的密探组织,叶应武既然这么重视襄阳,显然说明在现实的表面下,必然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迟疑的看向叶应武,李叹终究还是没有掩盖住自己的好奇心,尝试着猜测道:“使君是担心以吕家兄弟的才能,实在是守不住城?”
叶应武摇了摇头,也没有隐瞒李叹:“某不是担心这个,就算是再无能的将领,十五万大军云集,也不会让人轻易破城。攻城需要七倍以上的兵力方可从容不迫,而现在襄阳前线不过是敌我均衡而已。但是长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蒙古大军是围而不攻,甚至围点打援呢?”
李叹也是聪明之人,此时猛然想通这一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对于宋军来说,襄阳是必救之处,可是想要救援襄阳,就必须和蒙古大军决战于郊野,这无疑是那短处攻击别人的长处,安有不败之理。更何况吕家兄弟想来是胆小之辈,恐怕也没有这个胆量和实力能够突破蒙古大军的包围。
就这么僵持下去,宋军会被一点儿一点儿的削弱,而襄阳城也会随之弹尽粮绝。
围点打援,襄阳以两城之力抗拒蒙古倾国而来,总有一日会被攻破。而放眼整个大宋,有实力救援襄阳的,除了叶应武的天武军,恐怕再也找不出来另外一支强悍的力量。
尤其是在镇江府,数万镇江屯驻大兵的崩溃,让朝野彻底认清楚了这些消耗着巨额军饷的屯驻大兵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而或者说统领他们的将军到底是怎样的酒囊饭袋。
以五百骑破数万,叶应武在镇江带给朝野的震撼甚至要超过麻城、超过黄州,也超过那场人人都知道叶应武参与其中的泸州之战!
大宋最后一点儿浮华,已经被戳破。
联想到镇江屯驻大兵的不堪一击,李叹对于襄阳的十五万精锐,同样也丧失了信心。这样的精锐,和废柴有什么区别?难怪叶应武拼死拼活的也要练出来一支精悍的强军,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五百百战都可以轻而易举急迫镇江屯驻大兵,那么换做两万天武军呢?
大宋各处,实际上已经有如不设防。
突然间下定决心,李叹郑重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之高瞻远瞩,属下实在是佩服,使君但有吩咐,在所不辞。”
叶应武却只是爽朗一笑:“要说吩咐的话,那便陪着某在今天晚上好好的看着一出大戏吧!”
“使君,”脚步声传来,杨风风尘仆仆,“启禀使君,王知府托人送来信件,还请使君阅览。”
李叹和叶应武对视一眼,叶应武笑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世间当真是如此!”
李叹也是随之哈哈大笑,唯有不知道事情缘由的杨风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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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王安鹤府邸。
府上已经张灯结彩,得力的长随站在门口,大门洞开,静静等候着宾客。王安鹤宴请客人自然不可能只是宴请叶应武,整个平江府的大小官吏都收到了邀请,尤其是得知这一次的主宾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叶使君的时候,大小官吏都不再犹豫。
要知道如果你来参加宴会,多你一个没事,至少以后贾似道问罪也不会因为你参加了一次宴会就把你怎么着,但是如果你不来,少你一个可不就只是少一个人了,恐怕叶应武得知后就会惦记上你,
被叶使君惦记上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所里就连几名贾似道一派的官吏都很积极的过来了。
作为主宾,叶应武自然不能早到,等到主要宾客来的差不多的时候,马蹄声碎,骏马嘶鸣,一面赤色的大旗率先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整条街上的人已经被王家事先清空,所以倒不害怕撞到人。
足足百名骑兵纵马奔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每一名骑兵都是全身披挂,腰间马刀,背上劲弩,这架势根本就不是来赴宴的,更像是来打仗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架势的王家家丁纷纷大吃一惊,然后急匆匆的跑回去禀报自家主人。
片刻之后,平江府知府王安鹤、通判李崇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从大堂中走下来,虽然叶应武的沿江制置副使实际上和王安鹤的知府相差无几,而且两人并没有所谓的上下级统领关系,但是对于叶应武,王安鹤为了不让他起疑心,还是能够尽到的礼数全都做到极致。
知府尚且如此,通判等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只不过和叶应武一百骑兵相比。他们这些迎接的人便显得实在太少了。百名骑兵在王府门口同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每一个人都是直视前方。
一股凛然的杀气让这些官员们虽然感觉不妥,却没有人敢上前,包括王安鹤,也是小腿打颤,如果不是还有一股勇气强撑着,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手持赤色大旗的江铁越众而出,紧接着吴楚材和张贵一左一右拱卫着叶应武,身后则是杨絮和李叹,这百名骑兵当中也就只有杨絮和李叹是士子衣着,包括叶应武在内大小将领都是全身披挂。
“宋”字大旗迎风猎猎舞动,江铁有些轻蔑的看了马下的王安鹤一眼,朗声喝道:“大宋沿江制置副使、权知兴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到!”
看着飞扬跋扈不输叶应武当日的江铁,杨絮忍不住轻声笑道:“你倒是培养出来一个好爪牙!”
叶应武并没有笑,而是一脸肃穆,径直从马背上翻下来,大步走上前。随着身后江铁一声喝令,全体骑兵也都随之下马。
王安鹤固然是看的心惊胆战,其余官吏包括几名将领在内,也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口。叶应武一直走到王安鹤面前,微微一拱手:“王知府,又见面了,能够被王知府宴请,并且有这么多同僚出来相迎接,实在是叶某人的荣幸!”
“叶知州言重了。”王安鹤急忙打了一个哈哈,“知州便请先进去落座吧。”
叶应武倒也不谦让,径直走在前面,身后杨絮、李叹紧紧跟上,而吴楚材和张贵则是手按佩剑,带着十名亲卫追随上去。有这两员大将以及十名身手不凡的亲卫,叶应武倒还不怕王安鹤能够有什么伎俩。而另外有仆人带着江铁和其余的骑兵前去一侧厢房休息。
走在最前面,富丽堂皇的大堂之上,果然左右房间的大门都是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不过如果不是事先得到了情报,正常人也不会去在意这些。叶应武冷冷一笑,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安鹤一眼,但是王安鹤一直微微低着头,没有察觉到叶应武凌厉的眼神。
宴会的形式依旧按照古人礼制。王安鹤作为主人坐在上座,而叶应武坐在他的左手边,平江府通判李崇则是坐在右手边。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套桌椅,上面的饭菜已经陆续摆好。
若不是这大堂占地颇广,恐怕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诸位请吧。”王安鹤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客气的坐了下来,而李崇作为平江府通判,名义上是平江府知府的助手,实际上通判的设置是为了牵制分散知府的权利,两者并没有所谓的上下级关系,通判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所以见到叶应武落座,李崇也不客气。
两个最重要的宾客已经坐下了,下面这些官员自然也就不再矫情的推辞,纷纷落座,只不过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王安鹤。王安鹤一笑,站起来说道:
“叶知州为了剿灭洪起叛贼,不远千里来到平江府,最终在昨夜一战当中一战定局,不愧是我大宋冉冉升起的新星,更是大宋未来的栋梁之才,这一杯酒,当为叶知州贺!”
一众文武立刻站了起来,紧随其后:“当为叶知州贺!”
叶应武也不推辞,只是笑道:“小弟能够剿灭洪起叛乱,实在是出于侥幸,当不得王知府如此赞叹,这一杯酒小弟先干为敬。”
见到叶应武虽然不过弱冠,在这酒场之上却是从容自在,下面本来还等着看笑话的官员都不由得收敛心神,这叶使君年纪轻轻,竟然能够执掌一方,果然是名不虚传。
王安鹤一杯酒下肚,脸上的笑意更浓:“这第二杯酒呢,还是要敬叶知州,同时也要敬老夫自己。叶知州和家中小女两情相悦,想要娶纳为妻,实在是王家的幸运。”
犹如晴天霹雳,下面的官员们各个目瞪口呆。
这王安鹤为了讨好叶应武、抱上叶应武的大腿,当真是下了血本,甚至连他一直奇货可居的女儿都送出去了!
只是这家伙有没有想过,叶应武走后,他王安鹤还不是任由贾似道宰割的鱼肉,和叶应武走得这么近想要做什么?
甚至几名贾似道的亲信官员已经暗暗咬牙,只要能够帮着贾相公在以后扳倒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安鹤,就算是得不到知府的位置,也少不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叶应武笑着看着王安鹤:“这不过是两家私事,知府大人何必当众说出来,小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王安鹤在心中暗暗冷笑,还没有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强取豪夺的人呢!不过王安鹤还是陪着笑脸说道:“知州眼中了,小女能够嫁给知州,实在是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王安鹤已经冲着几名亲信使眼色,那几人也毫不犹豫的站起来纷纷祝贺叶应武和王安鹤两家结亲。
一杯杯酒下肚,叶应武已经有些晕晕沉沉,脸上红晕渐渐泛起来。但是站在叶应武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李叹和杨絮却是依旧冷静而警惕的看向四周,身后吴楚材以及张顺带着的十名亲卫更是衣不解甲,目光冰冷。
王安鹤自然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当下里也只能试探的问道:“叶知州,这庆功宴之上,这么多披甲之人,是不是有些太杀气氛了?老夫已经准备了好酒好肉,让这些壮士下去饮用如何?”
叶应武一怔,回头笑道:“你们怎么看,王知府这可是好心好意。”
吴楚材心里暗暗嘀咕一声,使君你就别吓我了。当下里十二个人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吴楚材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末将的职责是保卫使君,但是使君有何吩咐,末将自当遵从。”
“那就下去吧,我家岳丈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叶应武当下里爽朗一笑,挥了挥手。
吴楚材和张顺挤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有些灰溜溜的带着人下去了。只不过杨絮和李叹作为左右随从,依旧是纹丝不动。叶应武也没有管他们两个。
见到这些无疑是最大阻碍的士卒都已经下去了,王安鹤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却不料叶应武却开口说道:“王知府,现在既然已经结为亲家,不知道可否让令爱出来,与某对饮一杯?”
“啊?!”本来打算发号施令卓那叶应武的王安鹤,当即怔在那里。
而还没有走出大堂的士卒霍然转身,所有人的手有意无意的按在了刀柄上。
王安鹤的背后,冷汗直流。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见叶郎误此生(中)
无理,蛮横,甚至是在取闹!
王安鹤霍然回首,却发现叶应武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嘴角噙笑,似乎对于王安鹤的回答很是期待。而就在王安鹤的正前方,张贵和吴楚材已经停下了脚步,手中的佩刀似乎随时都可能出鞘,然后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
夕阳投在这十二名甲士的身上,影子拉的很长。
杀气凛然。
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抹了抹汗,王安鹤讪讪说道:“叶知州,这似乎有些不妥吧,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小女想来羞涩??????”
“嗯?”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这么说来,王知府是不愿意了?”
王安鹤的心中咯噔一声,因为他明显的听出了叶应武的话语中浓浓的杀意,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说已经得知了真相?王安鹤心中七上八下,但是不敢表现出来。
而就在前方,张贵和吴楚材冷冷一笑,已经迈过门槛的脚缓缓收了回来,然后无声的转身。
整个大堂当中鸦雀无声,这是叶应武和王安鹤的斗法,自李崇以下一众官吏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所以现在完全就是在看热闹,反正叶应武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们所有人都杀掉,甚至不会动他们一根毫毛。
王安鹤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是决定了一般,看向身边的仆人:“快去,请惠娘上来。”
“爹爹,不用请了,女儿一直在后厢。”王安鹤话音未落,一道倩丽的身影缓步而出。
王安鹤一怔,而下面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当真是惊为天人!
王清惠一身素白衣裙,秀发轻轻挽起,上面插着碧玉簪,俏脸上只有一层淡妆,一双翦水瞳中仿佛蕴含着秋水茫茫,映衬整个秋天。只是这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托出了超凡的气质,就算是洛神复生,恐怕也比不过此时的容貌姿态。
女要俏,一身孝,古人诚不我欺。叶应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此时的王清惠带给他的感觉就像和绮琴在醉春风初见,或许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妆容,只需要这种直击灵魂的气质。
叶应武承认自己失神了,被这蹁跹而来的佳人彻底震慑住了。
之前叶应武一直在意于王清惠的才气,倒还真的没有太注意她的容貌,更何况王清惠出门上香并没有化妆打扮,而且衣着朴素,以期能够避免一些麻烦,自然就不显姿容。
直到杨絮有些不满的戳了他一下,叶应武方才如梦初醒,讪讪一笑。杨絮微微侧身,在叶应武身边轻声说道:“不得不说你的眼光确实很独到,惠娘妹妹当真也是倾国倾城的人儿。”
“惠娘,你怎么??????”王安鹤没有想到自家女儿一直站在屏风后面偷听,当下里有些震惊。
王清惠冲着自家爹爹行礼之后,晴儿已经眼疾手快端起来酒杯递给自家娘子,王清惠冲着晴儿点了点头,却是并没有在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自家爹爹,径直走到叶应武面前:
“使君点名让妾身敬酒,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已经在此处了,不知道使君可是有什么见教。”
叶应武看着王清惠,却是沉默。他让王清惠出来,实际上除了拖延一下时间之外,也是为了试探王清惠,或者说逼着王清惠在自己和自家爹爹面前选择。
如果王清惠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敬一杯酒,那么两人自此缘分断绝;而如果王清惠让叶应武速速离开或者小心,那么叶应武就算是将王安鹤擒拿或者斩杀,却也不介意留她一命。
即使是王清惠此时带给叶应武惊艳的感觉,也丝毫不能阻止他在必要的时候辣手摧花。
王清惠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叶应武无奈的苦笑一声,看来自己和这个南宋末年才女的缘分,终究还是没有啊!双手举杯郑重的和王清惠的酒杯碰了一下,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可是直到他放下酒杯,才发现王清惠一直没有饮酒,端着酒杯的手不断的颤抖,晶莹的酒液在这细微的摇晃中不断倾洒。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王清惠贝齿轻轻咬着下唇,最终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霍然抬头,在这大堂之上第一次毫无顾忌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
片刻之后,王清惠冲着叶应武比了比口形,却正是“使君,两侧有埋伏”几个字。只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依旧在微笑的看着她,仿佛已经痴痴迷恋上。
王清惠有些着急,只能先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毕竟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呢。不过就在她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叶应武猛地伸手握住她的皓腕,用整个大堂上都听得见的声音朗声笑道:“世间那么多宵小,终究还是有人待某好!”
王安鹤已经察觉到不妥,当下里也顾不上其他,破釜沉舟般大喝一声:“甲士何在,给老夫拿下这个叛臣贼子!”
话音未落,两队全身披挂的士卒猛地踹开左右厢房的门,在一众官员惊愕的目光中,抽刀扑向叶应武。
“你都知道?”王清惠惊讶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叶应武从容一笑,径直一拽,下一刻已经是美人在怀。
杨絮踹了叶应武的小腿一下,佩刀已经抽出来,衣袖抬起,袖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甲士惨叫着倒下。
“拿下!”王安鹤有些气急败坏的看着送上门当人质的自家女儿,很显然是刚才女儿说了什么,让叶应武有所防备。
“轰!”一直站在大门口,实际上是暗暗顶着门的几名王家仆人惨叫着和大门一起倒地!
原本整个儿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怒吼着冲进来的吴楚材抬手就是两个火蒺藜,扔到了那群甲士当中。而且刚才粗暴的炸开大门,所用的也是火蒺藜。
“轰!”又是一声爆炸,这不过这一次横飞的不再是木屑,而是血肉。张贵和吴楚材两员天武军大将一左一右冲了进来,手起刀落,这些连沙场都没有上过的厢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纷纷惨叫着四处躲避。而两人也不恋战,将这些废物般的对手留给后面源源不断冲进来的百战都甲士,自己则直接冲向叶应武所在的方向。
“乱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王安鹤的几名亲随将领当即振臂高呼,更多的士卒从左右厢房杀进来,甚至从大门处冲入。
整个平江府的厢军怕是都已经调动了。
而外面更是弓弩声、厮杀声不绝于耳,显然江铁也带着人和其余的厢军厮杀在了一起。
“我们走!”叶应武怒吼一声,抱紧怀里的人,抬手袖箭激射,直接奔着王安鹤而去,王安鹤猝不及防下被射中了面门,鲜血直流,当下里便仰面倒下,惨叫不止。
王清惠虽然担心爹爹,奈何叶应武的手臂有如铁打一般,怎么样都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搂着。而叶应武一侧,杨絮挥刀开路,刀光闪烁,一时间无人敢近身,而李叹则是从容不迫的点燃火折子,大量着手中的火蒺藜。
看到这个甚至还脸上带笑的中年人,包括很多将领在内,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不约而同的后退。
至于晴儿这个丫鬟,虽然百般不愿,却不得不紧紧跟着叶应武,毕竟自家娘子在哪里她就要跟在哪里。
“保护使君!”吴楚材大步冲到叶应武的面前,手中腰刀舞得飞快,一连杀退四五名厢军,毕竟堂堂叶使君实际上上阵杀敌是个三脚猫这种事情在百战都里面也不是什么秘密。
吴楚材虽然知道叶应武身边有杨絮保护,不过还是放心不下,身为百战都的副都统制,吴楚材自然不可能允许叶应武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虽然这个护卫比较靠谱。
“天武军,杀!”张贵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吴楚材带人冲到了叶应武的面前,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手中一柄刀大开大合,一时间无人能敌!想当初张贵也是跟着叶应武在麻城的风雨中血战过的,在毗罗耶岛上又没少带着人和当地土著血战,所以这一身江上风浪打磨的功夫飞弹没有消沉忘记,反而愈发精进。
张贵带头冲杀,其他叶应武亲卫自然也不再迟疑,片刻之后就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肉通道!叶应武爽朗一笑,径直抽身而退,晴儿和李叹两个实际上没有什么功夫的人急忙跟着快步走出重围。
“不可恋战,撤!”杨絮冷哼一声,脚步如飞,依旧护住叶应武的侧翼。吴楚材和张贵爆喝一声,手中刀势愈发猛烈,吴楚材这家伙更是迎面一连劈出十多刀,将眼前这个试图阻拦的王安鹤亲信将领硬生生的杀退数步。
张贵趁着眼前厢军士卒想要偷袭吴楚材,随手丢了大刀,腰间短剑出鞘,径直刺穿那名士卒的心脏,滚烫的鲜血顺着血槽流淌,而张贵的表情也有些狰狞:“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吴楚材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颇有威势的进攻竟然不知不觉得将自己陷入重围,如果不是张贵替他杀开一条道路,恐怕就要被困在这里面了。感激的看了一眼张贵,吴楚材也顾不上说什么了,急忙大步后退。
“放!”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弓弩声不绝于耳。
迎着吴楚材杀上来的五六名厢军犹如筛糠一般倒在地上,身上无一不插着仍然还在颤抖的箭矢。江铁带着浑身浴血的二三十人怒吼着冲进来,迎面的厢军虽然人数众多,却不敢应战,纷纷惨叫着后退。
江铁冷冷一笑,回头看了吴楚材和张贵一眼,冷声吼道:“走!”
两人一点头,转身杀出去。而有了这些百战都弓弩手的掩护,那些厢军一时半刻也不敢上前。
庭院中已经有很多尸体,七横八竖,血流成河。绝大多数都是厢军的,只有极少数两三具是天武军将士,百战都在受到偷袭之后依然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让任何一个人都忍不住暗暗咋舌。
叶应武飞身上马,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院落中,王清惠飞快的回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却看不到自家爹爹的身影,而身后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王清惠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急忙上车。
叶应武也不再管她,自有一名天武军士卒赶车。而叶应武却是冷笑着看向混乱的大堂:“长惜,这时候也不用留着了。”
“谨遵号令。”李叹却是笑着回答,手中火蒺藜呼啸而出。
爆炸声再一次响起,趁着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大堂中散乱的人影冲撞的不断惨叫惊呼,江铁他们总算是彻底摆脱了追击,纷纷上马。百余名骑兵拱卫着马车径直向着大门而去。
“不能放他们出去!”大门口几名受伤的王家家丁奋力的想要抓起手边的兵刃,马蹄声嘶鸣,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百战都骑兵这个时候怜悯之心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雪亮马刀手起刀落,几个头颅带着鲜血狂喷,溅在紧随而来的马车车厢上。
马车内,听着鲜血打在车厢上“噗噗”的声音,王清惠微微一怔,俏脸已经惨白,晴儿有些担心的看着她,一声“娘子”还没有开口,王清惠已经晕倒在软垫上。
不过此时谁也顾不上马车里面怎么样了,江铁一马当先,带着十多名手持劲弩的骑兵在前面开路,而后面的骑兵则是握紧手中的马刀。平江府是江南水乡,街道向来窄小,有的甚至还是街道一分为二,一半是石板路,一半是水路,这样的道路不啻于骑兵的地狱,不可不谨慎对待。
百余名骑兵还没有冲到街道口,一队步卒已经急匆匆的迎面而来,显然没有想到这叶应武竟然这么快就杀出了重围,这些不知道从哪个城门紧急调来增援的厢军只能惨叫着后退。
他们手中的刀和盾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
“不要管,冲!”江铁怒吼一声,弓弩宝贵,而且在飞驰的马背上不好上弦,所以江铁可舍不得在这些虾兵蟹将上使用宝贵的弓弩。话音未落,他已经当先撞倒几名四下奔逃的步卒,而后面的骑兵蜂拥而上,若是能够用马刀砍到的,便上去一刀,若是够不到的,甚至连管也不管。
这足足一个都的步卒甚至连阻拦的作用都没有起到,眼睁睁的看着这百余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呼啸而去。一直到烟尘散尽,那名都头方才心惊胆战的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捋着自己的胸膛,这群杀神,当真是不好惹,要不是自己刚才急中生智装死,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不知道和谁一起到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只不过王安鹤既然决定反了,自然不会只在自家府邸布下埋伏,就在江铁带人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侧河道上面两三条船上同时站起来黑衣人,各个手持弓弩,扣动扳机。
而一侧房梁上、小巷中也有大队步卒怒吼着冲出来。
“好大的排场,当真看得起某叶应武!”叶应武哈哈大笑,“江铁,某就看看你怎么把某送出去!”
“使君莫要嘲笑,这有何难!”江铁同样是笑着回答,手中佩刀舞动,已经调拨下来几支箭矢,而他身后的百战都骑兵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箭矢呼啸,倾洒如雨,片刻之后街角和小船上已经看不到站着的人。而这十多名骑兵毫不犹豫的随手扔了这些手弩,马刀出鞘,锋利雪亮,迎着夕阳呼啸劈砍。
后面的骑兵则趁着十字路口比较开阔,径直从两侧撕开口子,片刻之后这些本来打算阻拦百战都的士卒全都被包围。
江铁却有些犯难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面色冷峻:“事且从急,一个不留,动手!”
不只是江铁,吴楚材和张贵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甚至就连一向不喜欢大宋的李叹都有些动容。叶应武在这一刻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和冷血,让他们感受到了叶使君的另外一面。
他不再是平时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叶使君,而是纵横天下、血染风采的叶使君,这才是他们记忆中麻城、泸州的叶使君。只是此时的叶使君面对这些汉家袍泽,依旧没有犹豫。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其悲哉。
“不要迟疑,走!”叶应武看也不看背后的鲜血,咬着牙说道。
他不想知道自己刚才所做的是对还是错,因为他很清楚,现在寸刻寸金,自己没有犹豫和思考的时间。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见叶郎误此生(下)
马蹄声阵阵,前方大队的步卒在骑兵的冲击下已经溃散。大街小巷当中百战都骑兵成群结队的奔驰,最终全都汇集在江铁高举的赤色大旗之下。足足五百百战都,已经将整个平江府都搅得打乱。
骏马飞驰,杨风带着十多名甲士飞驰而来,一直到叶应武面前方才停住。叶应武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人,面色肃然:“杨老,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杨风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六扇门的儿郎们都已经从韩园撤了,咱们挂了一把大锁上去,随他的便。盘门现在已经被吴将军带着百战都攻克,运河上水师战船已经赶过来了。”
“北面齐门呢?”叶应武皱了皱眉。
杨风迟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说话,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使君,齐门外天武军右厢的弟兄们都已经到了,张将军正在率队攻城,城门已经打开。”
叶应武和杨风对视一笑,张顺终究还是没有掉链子。放心的抬头看向前方,叶应武高呼道:“弟兄们,走,南面盘门出城!”
骑兵们纷纷策动胯下战马,数百骑兵在大街上再一次飞驰,来来往往的行人惊叫着避让,前来阻拦的平江府厢军则索性扔掉手中兵刃四处躲藏,生怕那雪亮的马刀下一刻就落在自己的头上。
“不可滥杀无辜,速速撤退!”叶应武爆喝一声,本来还打算在前面迎面而来的十多名厢军当中大杀一通的江铁心中凛然,急忙狠狠策马,战马长嘶,直接从人群中一路冲过去。
而这些猝不及防撞上来的厢军也很是识相,纷纷惨叫着向两侧避让,甚至还有的径直翻过大街上的护栏,跳入一侧的河中。而河上本来是拿来应对百战都的几条快船也不敢上前,一直到这些凶神恶煞般的骑兵消失在视野中,方才缓缓上前,救助落水的袍泽。
这些厢军都是江南儿郎,虽然跳入水中,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而当他们刚刚从河中爬起来,还没有喘一口气,大队大队的厢军步卒正快速的向北而去,领头的都头还在怒吼:“北面天武军都已经进城了,抓紧跟着老子过去!”
看着这些和百战都骑兵背道而驰的同伴,落水的厢军面面相觑。
本来各处城门上下守卫的厢军都已经被抽调进城追杀百战都,所以盘门和齐门处实际上已经近乎无人把守,而当百战都的骑兵出现在盘门内、张顺的天武军右厢一直杀到齐门下的时候,守城士卒很明智的选择放下兵刃。
虽然他们身边便是威力巨大的床子弩,但是在天武军的这等兵威之下,甚至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地方厢军根本没有抵抗的斗志。
更何况就在盘门外的水道上,几艘悬挂“叶”字旗帜的水师战船颇为悠闲地游弋,但是船舷一侧的床子弩,全都对准了城门。
吴楚材站在盘门之上,虽然这只是一座角门,却是整个平江府唯一一个水陆城门,所以大多数入城的商旅甚至官员,都喜欢直接选择走这道城门,毕竟坐着船进入平江府简单快捷。
伸手拍了拍一侧的床子弩,吴楚材忍不住叹息一声。若不是自己在隆兴府外遇见叶应武,恐怕等到蒙古鞑子兵临城下,一众跪地不起的厢军当中,也有自己的身影。
如此利器,却没有人有勇气使用,当真是可悲。
前方马蹄声阵阵,吴楚材轻轻舒了一口气,使君来的倒是挺快。赤色的旗帜迎风飞舞,就像是定心丸,无论是盘门上下吴楚材带着一路冲杀过来的骑兵,还是那面旗帜后面陆陆续续汇聚的百战都,都是毫无畏惧,只要这面旗帜依旧在飘扬,他们的未来,就依旧光明!
骑兵越来越近,吴楚材急匆匆的走下城门,江铁带着人保护着中间那辆马车马不停蹄的飞快穿过城门,而叶应武和李叹则在吴楚材身前勒住了战马。
“末将参见使君!”吴楚材笑着一拱手,“幸不辱命!”
叶应武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对李叹感慨道:“长惜兄,你看这小子倒是很会挑时机,这是挡在某的面前讨封赏呢。”
李叹也是微微一笑,冲着吴楚材说道:“吴将军小小年纪,可不要就此贪图名利,毁了这栋梁之才。”
吴楚材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却没有解释,而是有些不舍的看向盘门:“使君,难道咱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太便宜王安鹤这些出尔反尔的无赖了,照某看来,就应该去把他的首级砍下来!”
摆了摆手,叶应武笑道:“留着他才好。这样废物的对手,某可一点儿都不嫌多。更何况王安鹤这家伙,倒还真有三分本事,至少整个平江府的厢军竟然都被他调动起来了。只是可惜了,他实在是高看了这些厢军一眼。”
仿佛想要拆叶应武的台一样,李叹意味深长的看向吴楚材,笑着说道:“更何况王知府可还是使君的岳父老泰山呢,怎么能够这么简简单单的杀掉?”
话音未落,吴楚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而叶应武则时狠狠地瞪了李叹一眼,却和刚才吴楚材一样,没有多解释。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越解释越乱,叶应武可没有这个胆量接着跟李叹瞎扯下去了。
“事不宜迟,速速出城,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叶应武狠狠地瞪了吴楚材一眼,吴楚材悄悄吐了吐舌头,不让说就不让说,使君你倒是好大的脾气。不过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面嘀咕两声,吴楚材急忙翻身上马,走在前面。
百战都骑兵从盘门长驱而出。
烟尘滚滚,运河上几艘大型战船已经等候在侧,叶应武在战船之前勒住战马,回头看向李叹:“长惜,我们就此别过了,夷洲岛至关重要,长惜可要千万替某照料好这条后路。”
李叹也是一笑:“属下恭敬不如从命,若是使君有空,何不来夷洲一观风景?这海上山水,和江南又是不同。”
“会的。”叶应武笑着说道,“江山万里,某终究会一一踏足。”
“那属下便静候使君佳音,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李叹爽朗一笑,“属下还等着和使君一起,看江山万里的时候,使君可不要辜负了属下,也不要辜负了夷洲上开疆拓土的弟兄们。”
叶应武的目光停留在盘门之上,嘴角的笑容却是迟迟未曾消散。李叹并没有等叶应武的回答,净值策马向前,已经有一艘战船在等他,而之前带着一支骑兵由内向外攻克齐门的张贵已经从远处呼啸而来。
“咱们也走吧,传令张顺,天武军北还!”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江铁和吴楚材,“百战都是骑兵,若是还需要坐船北上,岂不是让水师的弟兄们看瘪了!”
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有些狂热,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应是,转身带着五百骑兵追随着叶应武向北而去。
策马在叶应武的身边,杨絮看着远处运河上扬帆起航的船队,轻声说道:“难道平江府知府的位置,就这么放弃了?”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杨絮,转而笑道:“当然,这平江府虽然地处江南要冲,是临安的北面屏障,若是能够掌控在我们手里能够占到不少便宜,可是贾似道又不憨又不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某的麾下还没有谁能够胜任这个位置。”
在前世,从叶应武的老爹叶梦鼎以及像江万里、王爚这样的叔伯,再到叶应武麾下文武中文天祥、苏刘义等,哪一个不是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中,一直到贾似道身死名裂,他们才有机会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只是可惜那时候,叶梦鼎等人老的老,死的死,这大宋的江山已经风雨飘摇再也无法挽救。
现在贾似道还在,放眼整个叶应武的身边,除了他自己还真的没有谁有能力让贾似道吃瘪,所以叶应武索性就将这平江府知府的位置让给贾似道,在这一次占了便宜,贾似道为了不彻底和叶应武翻脸,自然在其他地方上也会做出适当让步。
比如说镇江府。
杨絮看着叶应武脸上的坏笑,忍不住轻声说道:“你还真是老奸巨猾!那妾身问你,咱们就这么走了,临安醉春风的人,难道就不救了?要知道那个叫春芳的老鸨,对绮琴姊姊和琼娘都可是很好的,你若是不救就不怕她们生气,也不怕春芳说出去什么?”
听到“春芳”两个字,叶应武怔了片刻,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皇城司将春芳阿妈当做一个陷阱,就等待着咱们向坑里面跳呢,为了六扇门能够保存下去,继续发挥作用,某和你二叔已经商量过了,宁可改变联系的方式和地点,费这番周折,也不能送死一般尝试去救人,更何况??????”
见到叶应武欲言又止,杨絮秀眉一蹙:“更何况什么?”
叶应武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郑重:“更何况春芳阿妈绝对是某见过的最有胆色,又最值得敬佩的女子。六扇门的大多数秘密实际上她都不知道,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武艺低微,一旦皇城司想要动手的话,她肯定跑不了,所以知道的越少越好。并且就连她知道的那一小部分据点,至今依然还能运作,说明春芳阿妈根本就没有说出去??????”
杨絮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然而就是这样。”叶应武有些惋惜的回头看向南方,看向临安的方向,“琴儿曾经给某说过,春芳阿妈年少坎坷,曾经几度遭受年少时候贾似道的欺辱,后来贾似道始乱终弃,春芳阿妈继续流落风尘,终究凭借一己之力盘下醉春风,不过在她的心中,能够报复当年那个薄情少年郎,才是最大的梦想。”
“难怪她会毫不迟疑的支持六扇门,甚至为此孤身返回临安。”杨絮无奈的说道,声音中已经多了敬佩,世间奇女子不少,但是像这样的,却是不多见。
攥紧马缰,叶应武声音转冷:“皇城司欠下的,某都会让他们以后加倍偿还,更何况,咱们的手中,同样有人。”
“廖莹中?!抓到了?!”杨絮很敏感的想到了这个平江府一场大战中最核心却也是最隐秘的人物。
叶应武冷冷一笑:“长惜和你二叔可不是吃干饭的,一个是纵横东海的海贼军师,一个是皇城司当年的顶级高手,怎能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轻巧的逃脱,当真是太小看某天武军的力量了!”
“你倒是想的精妙,就看贾似道会不会换了。”杨絮忍不住轻声笑道,“难怪刚才见到二叔,他脸上还一直挂着笑。”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狠狠挥动马鞭。
骏马飞驰,尘土飘扬,远处的隐隐青山,连绵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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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香茗放在桌子上。
袅袅的茶香沁人心脾。
“妹妹已经沉默了两天,而且粒米未尽,已经消瘦憔悴成这个样子,这又是何苦呢。”陆婉言轻声说道,看向桌子对面的女孩。
这两天王清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浑浑噩噩,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具行尸走肉。从盘门外的运河上坐船一路北上直达镇江府,王清惠便被安置在了陆家。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前来看她的,不是叶应武,而是陆婉言,陆家小娘子,叶应武尚未过门的正室。
然而陆婉言并不像晴儿那样,每天总是端着饭伸到王清惠面前,而只是坐在她的对面,一人一杯茶。
坐在陆婉言面前的王清惠,俏脸面无血色,樱唇惨白,脸上的淡妆也都已经洗去,宛如病榻黛玉。别说是男人,就算是陆婉言,见到如此憔悴的玉人儿,都忍不住暗暗心疼。
叶应武这个家伙,当真是害人不浅!先是自己,然后又是这位王小娘子,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他而背叛家族,恐怕王安鹤和陆元楚心中感叹的都是一样的,女大不中留,古人诚不我欺!
只不过毕竟叶应武已经放过了在背后捅了一刀的陆家,更何况上面还有陆秀夫这员叶应武的心腹从那里挡着,所以现在陆家并没有说是山穷水尽,反而因为陆秀夫依旧受到重用的原因,声名更盛。一直卧床不起的陆家老爷子陆元楚,也渐渐恢复了元气,只不过一直称病,因为一张老脸实在是拿不出来见叶应武了。
而陆传彦、陆传道几人也是深居简出,毕竟他们曾经背叛叶应武的污点,不会因为陆秀夫而被消抹,想要取她们项上首级的天武军将士依旧不在少数。
但始终来说,陆家正在好转,陆婉言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消散。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有心情前来看望王清惠。
“有劳陆家姊姊关心了,小妹实在是心中苦闷,这饭菜虽然丰盛,却也没有胃口。”王清惠垂着头,似乎不想和陆婉言对视。
轻轻叹息一声,陆婉言刚想要说什么,房门却猛地打开了。
房间里面有些尴尬的两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这个时候有资格直接推门闯进来的,却也只有一个人了。
“都在啊。”罪魁祸首叶应武斜倚在门框上,淡淡笑道。
俨然一个浪荡衙内。
第一百五十五章 幸而逢君未嫁时
“妾身见过使君。”陆婉言急忙站起来。
叶应武摆了摆手:“婉儿,你先退下。”
话音未落,叶应武径直走到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王清惠身边,冷冷一笑:“怎么,大家闺秀,在某面前还挺有脾气?”
王清惠抬起头,看着叶应武,目光冰冷:“妾身虽然也是怕死惜命之人,但是绝对不会向杀父仇人低头,若是叶知州没有什么事情,还请移步吧。”
随意地坐在王清惠对面,叶应武收敛脸上的笑容,淡淡说道:“是谁跟你说的某杀了王安鹤?”
“爹爹他没事?”王清惠的俏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目光炯炯,直直迎上叶应武,“可是妾身当时明明看着你一箭射中他的面门,怎么可能无事?”
叶应武哂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张纸条随手扔到桌子上:“你还是太小看某了,那一箭不过是射中了他的脸颊,撑死天留下一道伤疤,破了相罢了,距离要了小命可还早着呢。这是袖箭,又不是强弓硬弩,除非是命中要害,哪里有那种一箭必杀的威力。自己看看吧。”
王清惠有些不可置信的抢过来,上面却是一行极其细小的字,明明白白的写着:“王安鹤已于今日上街安民,并上书乞骸骨。”
“上书乞骸骨??????”王清惠死死的攥住那张纸条,喃喃自语,泪水已经在脸颊上肆意流淌。她曾经一度以为这两天,自己的泪已经流淌干净,可是今天才知道,世间依然有牵挂之人。
自嘲的一笑,叶应武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王清惠咬了咬牙,似乎下定决心,径直站起来,上前两步后双膝跪地:“小女子虽然没有尺寸之能得以报答使君,但是还要感谢使君手下留情,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才能偿还使君的恩德。”
叶应武依旧坐着,伸出手轻轻挑起王清惠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真的是没有尺寸之能吗?只是可惜了这么美的人儿,下辈子却要去做牛做马,不知道是此生造孽还是怎地。某只想问你,是某不好,还是刚才你见到婉儿不好,堂堂叶家容不得你?”
王清惠闭上眼眸,轻声说道:“妾身蒲柳之姿,家父又几番得罪使君,妾身又有何颜面入叶家之门。”
“笑话。”叶应武松开手,却是任由王清惠跪着,站起来冷声说道,“战场上打打杀杀,官场上恩怨相报,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与你们打小女子有何干,该做什么做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既然入我叶家,便是叶家的人,若是不过这个门,便是王家的人,管其他作甚!”
衣袖一甩,叶应武径直向门口走去:“晴儿,伺候你家小娘子吃饭,某派人看着,若是食不全,寝不安,某再亲自来看着!”
被叶应武凛然杀气一震,晴儿颤颤巍巍的跪下,低着头不敢回答。而叶应武似乎也没有想要接着强调的意思,反而是回头看了王清惠一眼:“惠娘,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无论是你想怎么着,某叶应武都没有意见,就算是想要回家,某也送你回去!”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阳光倾洒在地上跪着的两人身上,又旋即消失。
一直等着叶应武出去,晴儿方才站起来快步走到王清惠身边,伸手去扶:“娘子??????”
王清惠站起来回头看着再一次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当真是霸道。”
“娘子,这么一个浪荡之人,有什么好托付的,更何况他还??????”晴儿还没有说完,就被王清惠死死捂住了嘴。
嗔怪的瞪了晴儿一眼,王清惠轻声说道:“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终究是要入叶家家门的,若是你天天这样背后诋毁使君,咱们主仆还怎么在后宅当中立足,隔墙有耳,就算你平时不说,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也避免不了被人听去。”
晴儿惊讶的瞪着眼睛,挣扎开王清惠的手:“娘子,你真的要嫁给他,不是在说笑吧。”
王清惠无奈的说道:“使君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将我掳走,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就算是你我心知肚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怎么奈何蜚短流长,终究还是毁了清名。”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晴儿看向王清惠:“这么说娘子你完全就是被逼无奈,实际上并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家伙?”
“谁说的?”王清惠下意识地辩驳,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晴儿的圈套,忍不住俏脸通红,“你这丫鬟,竟然敢下套害我,当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了!”
晴儿嘻嘻一笑,却是快乐的跑开了:“娘子,你等着,奴婢去把饭菜拿来,若是再不吃又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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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关上门,夕阳洒在他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远处北固山上只剩下半个太阳的身形,怕是不就便会彻底隐没。
就在叶应武面前的台阶下,陆婉言静静地站着,自始至终似乎她就没有离开,不知道是算准了叶应武不久就会出来,还是真的下定决心站在这里等着他。不过以叶应武对于陆婉言的了解,这个傻妞十有**是因为后者。
阳光同样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托出一道身影,只不过和叶应武的相比,更加苗条瘦长。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净值走上前去:“怎么,可是找某有事情?”
“啊,”陆婉言刚才一直在走神,叶应武开口一说方才反应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或许是因为夕阳的红晕,急忙摇了摇手,“没有,没有,若是使君没有事情,妾身便先告退了。”
“没有么?没有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叶应武翻了翻白眼,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似乎很想知道陆婉言怎么狡辩。
然而陆婉言却是微笑着白了他一眼,狡黠的笑着说道:“妾身看这夕阳风光无限好,便站在这里观赏,难道这使君也不允许么?”
叶应武一怔,却是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对面的陆婉言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女,灵动活泼,敢爱敢恨,就像是两人的初见。后来在镇江府,陆婉言的肩膀上一直是整个镇江陆家的命运和未来,所以总是愁眉不展而或是见到谁都一本正经,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和叶应武希望的那个人,已经相差太远。
察觉到叶应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陆婉言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有些无奈的低下头,双手不知所措的绞动,刚才刹那间尽情释放的灵动和调皮再一次被她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就像是保护自己的宝贝:“不知道使君还有没有事情,若是没有的话,妾身就告退了。”
“有没有兴趣陪某走走?”叶应武笑着说道,陆婉言想要拒绝,可是叶应武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径直抓起她的手便向前走。
“使君!”陆婉言顿时大急,虽然这是在自家府邸当中,但是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人看见了终归也是不好的,只是叶应武握的很紧,陆婉言怎么甩都甩不掉,“不和你闹,你快松开!”
叶应武忽的停下脚步,转而看向陆婉言,脸上很是凝重,甚至有些悲伤:“怎么,你是不愿意?”
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陆婉言低着头只是盯着鞋尖:“不??????不是,只是??????”
“看着我,”叶应武轻声笑道,目光炯炯有神,“有玉温凉,是为樱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然你愿意,我们还要这样执手一生,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陆婉言默默的抬头,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他的目光温柔,她的目光清澈。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陆婉言点了点头:“承蒙使君不弃,妾身愿意侍奉??????”
话尚未说完,叶应武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这些话,不是说给某听得,不过是一些没有用的废话而已,说来何用?只要心中明了了,便已经足够了,对于这些某一点儿都不在意。”
两个人缓缓地走在夕阳下,叶应武紧紧握着陆婉言的手,细嫩柔软,这是没有经历过风雨磋磨的手,而叶应武相信,有了自己的保护,或许它永远都不会经受。
“叶伯明天早晨就要到了,还有娘亲可能下午也会到。”叶应武轻声说道,“叶伯是我叶家的老人了,某也是叶伯看着长大的,所以让叶伯前来已经是万无一失,毕竟也不是叶伯第一次主持定亲的事情。可是妈妈她偏偏不放心,非得要跟过来。”
“谁让家中人丁单薄。”陆婉言微微笑着回答,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柔情似水,“叶大哥迟迟未曾有后嗣,使君你娶了琴姊姊也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是也是没有半点儿动静,伯母当然担心。”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绮琴入门也有些时间了,可是她出身青楼,从小受到过的舞蹈、体型训练实际上很伤身体,能够怀孕的几率就小,更何况看上去是几个月,实际上自己在家的时间满打满算两个手就能数的过来,没有动静实在是正常。
生不出来根本就是事实所迫,可是在自家老娘眼里可不是这样的,她上一次没少数落绮琴,然后自然很是卖力的给自家小儿子张罗新的妻室。毕竟叶应及一直没有所出,对外名义上是叶应及和妻子恩爱,不愿纳妾,实际上叶家人或多或少的都猜到了,这年头家中妻妾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但是只有一房正妻的却是凤毛麟角。
毕竟这是乱世,每年都或多或少的会有战争,所以达官贵人家奴婢仆人动辄数百也很正常,而贾似道的葛岭后乐园中更是绫罗飘扬、奴仆满园。
不过还好,叶应武下意识的向下瞄了一眼,至少功能还很是正常的,而且自己又不是向项少龙前辈那样坐时光机穿越过来的,所以应该不会被辐射杀精吧??????
“使君?”就在叶应武的已经思绪飘飞的时候,陆婉言轻声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叶应武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坏笑着看向陆婉言,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尴尬:“没事,只是刚才在想,琴儿那里靠不住了,所以叶家延续后代的事情便要交给婉娘了,婉娘可要接下重任,不负众望??????”
“你怎么这么坏,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陆婉言脸已经红的通透,阵阵凉风中火辣辣的发热,这个家伙,还真是直接就顺杆爬,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甩开他的!
知道陆婉言虽然活泼,但是脸皮还是很薄的,所以叶应武嘿嘿一笑,却并没有接着寻她开心,语气反而郑重起来:“婉娘,你琴儿姊姊向来是闲云野鹤,向来是不管什么事情,以后这叶家后院,还需要婉娘你多多操劳。”
陆婉言却是伸出手指,按在叶应武的嘴唇上,轻声笑道:“出嫁从夫,便请使君放心好了。”
叶应武却是趁机在陆婉言的手指上一吻,笑道:“还叫使君么,该叫夫君了,再不济也得叫郎君啊。”
“还没有正式入你家门呢,你着急什么。”陆婉言掩唇轻笑,“还有一件事情,琴儿姊姊妾身知道,生性淡薄。另外还有絮娘姊姊,跟着使君出生入死,这个名分是不能少的,另外就在刚才,惠娘妹妹,使君可也不能就将人家在这里困着??????”
叶应武顿时头大:“你这是??????还没有入门呢,怎么就已经帮忙张罗着某得后院了。”
陆婉言轻声笑道:“妾身若是不帮忙照顾诸位姊妹,恐怕又要落得一个‘妒妇’的骂名,一来使君面上不好看,二来也有损镇江陆家在外的名声,身为叶家大妇,这点儿妾身还是很明白的。”
皱了皱眉,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你倒是一个贤内助的样子,实际上某并没有那么多要求,只需要你们每一个人不只是某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你们的笑容会在某得的心上留下刻痕,你们的影子会让我一直倒映在心湖当中。这乱世当中,都要好好活着。”
“使君言重了。”陆婉言轻声摇了摇头,“妾身职责所在,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应该是妾身做的,妾身自当竭尽全力。后宅安宁,姊妹之间笑而相处,使君在前线杀敌,自然也可以用尽全力。虽然战乱之中女儿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做一个贤内助还是可以的。”
叶应武无奈的笑了笑:“国难当头,人人不可避让,或许未来还有太多,将会落在你们的肩膀上,若是某战死沙场,叶家后代还要在你们的抚养下长大成人,报仇雪恨。”
“使君!”陆婉言嗔怪的看向叶应武,“此时正当婚嫁,使君开口闭口战死沙场,却让妾身如何安心?!妾身知道使君并不怕死,可是以后还是不要将这个字挂在嘴边的为好!在妾身心中,使君必将支撑起这一片天穹,是不败名将,怎能轻易言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事难料,富贵在天,承你吉言,但愿如此。”叶应武却是淡淡的说道,目光深邃。
自己不只是在支撑这一片即将坍塌的苍穹,更是在逆动整个滚滚流淌的潮流,在这个世间有了太多的情感恩怨纠葛,叶应武却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初麻城风雨中一往无前的光棍劲儿。
顾虑的更多了,考虑的更多了,人反倒害怕起来了。
伸出手很自然的搂住陆婉言,陆婉言也并没有挣扎,因为她真切的感受到了身边这个男人肩膀上压力之大、担子之中。
或许在明面上,他是那个放眼大宋、舍我其谁的叶使君,但是在陆婉言眼中,他更多的是自己的夫婿,是自己未来的天穹,是自己之后的生命中将要守护的人和守护自己的人。
夕阳已经渐渐没入北固山下,最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站在小路上,静静看着远处最后一点儿光亮。
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寂静如斯。
第一百五十六章 恩怨不妨对饮茶
“苏将军任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打散原有振武等镇江府各个屯驻兵营,重新整编镇海军。”叶应武慢条斯理的说道,“调隆兴府知府赵文义为镇江府知府,征调陆传彦为镇江府通判。同时贾相公麾下、你的搭档翁应龙放任平江府知府,整编神卫军。”
坐在叶应武对面的中年男子脸色憔悴,对于叶应武说的这一通话根本不动神色,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端起手中的茶,轻轻地嗅了一下,笑道:“如果某没有判断错的话,这是雨前龙井,为了招待某,叶使君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啊。”
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江铁忍不住低声喝道:“你这厮,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某家使君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已经算是看得起你了,照某说,直接拉出去剁了最好!”
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国刚(江铁的字)不要妄言。廖先生也算是某请来的客人,怎能轻易说打打杀杀的,这多不礼貌,你看廖先生的茶杯空了,抓紧给他续上。”
“这个不劳江统领动手,鄙人是阶下囚,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廖莹中挤出一丝笑容,给自己倒上茶,只不过身为阶下囚,还能这样悠闲自在的坐着喝茶的,恐怕也是世间少有了。
叶应武只是一笑:“廖先生现在倒是挺好的心境,只不过廖先生在这镇江府也已经安居了几天了,难道就没有想过今后将会何去何从么,而且也没有在意过为什么六扇门没有对你上刑么。”
廖莹中从容不迫的抬头看向叶应武:“这有什么好想的、好说的,败军之将,任凭处置罢了,整个平江府的局面已经糜烂的不可收拾,想来嘉兴府等处的皇城司也已经全军覆没了吧?当初贾相公委托以重任,某现在还有何颜面回去见他,所以使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随意的抿了一口茶,叶应武却是并没有说话。而翁应龙见到叶应武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没有给在下上刑,窃以为当初翁兄被抓住的时候,你们想知道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而某执掌皇城司不过旬日,根本没有接触到什么关键,所以问了也是白问,若是被某胡编乱造一通,反倒是不如不问了。”
“先生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叶应武笑着放下茶杯,“只是可惜了,先生明珠暗投,怎么就跟了贾似道这么一个乱国奸贼?贾似道的面目是什么样的,先生难道还认不清楚吗?”
廖莹中心头一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和翁应龙合称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但是从咸淳元年当今天家登基大宝之后,廖莹中和贾似道实际上就已经有些貌合神离,对于贾似道的种种作为,廖莹中既是无奈,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毕竟贾似道将他简拔于人群之中,委以重任,这份恩情是廖莹中穷尽一生无法报答的,所以对于贾似道的胡作非为,廖莹中并没有选择劝谏,而是在尽心尽力维持朝政的同时,渐渐去发展自己的爱好。
从政之前廖莹中就一直想要“刻印天下书”,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这些年他倒是有不少心血都倾注在了刻书、印书、藏书上了,而后人对于廖莹中对于书籍的传播收藏给予了公正的评价,这个不免助纣为虐的贾似道左臂右膀,和赵淇、韩醇、陈起、岳珂、余仁仲、汪纲并称为“七大刻书家”,将从宋代开始研究出来的“活字印刷术”发扬光大。
对于廖莹中的这些心路历程,叶应武作为一个后世人,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并没有将他和翁应龙看作一路人,否则也不会专门抽出来时间坐在这里陪着廖莹中喝茶,早就将他拖出去上刑了。
见到仿佛看穿自己内心,一直打在柔软处的叶应武,廖莹中死死咬着牙,虽然一直很清楚贾似道正在一步步堕落,并且带着大宋一步步走向毁灭,但是廖莹中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劝导对自己有着很大恩情的贾似道,一来廖莹中也不是那种不怕死的人,二来他也害怕贾似道会不听建议,反其道而为之,将这缓慢的堕落愈演愈烈。
这事情贾似道不是没干过。
廖莹中的内心一直是矛盾和纠结的,现在面对叶应武的逼问,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是说出内心的想法,还是随便找一个回答随意的搪塞过去?在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廖莹中已经将说一套做一套联系得炉火纯青。
但是叶应武并没有逼着他回答,反而是淡淡一笑,片刻之后有些得意地说道:“先生想要说什么,某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先生不说也罢,某来此处也不只是为了和先生喝茶的,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希望先生不吝赐教。”
叶应武一直叫廖莹中“先生”,在宋代“先生”是对于德高望重、学识出众的人的尊称,而对于叶应武来说,以他的身份地位,实际上称呼廖莹中“先生”已经是太抬高他了,这也是江铁进来一直铁青着脸的原因之一。
叶应武喊他“先生”,那江铁岂不是也要跟着喊“先生”?
廖莹中一怔,旋即苦笑道:“叶使君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更是还有叶老相公等等长辈,又有何问题想要来问某,某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而已,哪里值得叶使君下问。”
叶应武却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手指敲打着桌子,发出单调的声音:“刚才贾似道对于天武军上下的调整想来先生也是看到了,不知道先生认为某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是好?”
果然是这个问题,这是廖莹中最不想面对的,却也是猜到叶应武最想问他的。沉默了良久,廖莹中方才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恕在下迟钝,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吞下去,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
“贾相公将苏将军调到镇江府,又以陆传彦为通判,所为的,正常人都可以看出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分化手段了,这就要看使君的手腕和苏将军对于使君的忠诚了,若是使君和苏将军貌合神离,那么这镇江府实际上也是掌握不住了,若是苏将军对于大宋忠心耿耿,恐怕镇江府也会成为中间派的地盘,而如果苏将军已经认准了使君,那么在下就要恭喜使君了。”
这是一场赌博,贾似道在和叶应武赌苏刘义的态度!再不济贾似道丢掉的只是一个镇江府,而叶应武若是输了,则是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很是棘手的对手。
“难道廖先生没有将陆传彦放在眼里吗?”叶应武接着问道,“通判乃是代天监察,同样不可或缺。”
廖莹中一笑,却是反问道:“使君你说呢?”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只是冲着廖莹中点了点头。廖莹中无疑是个聪明人,现在他身处敌巢,自然是能够谨慎就谨慎,能够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对于叶应武套话的行为,廖莹中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陆传彦不过是个摆设,就连江铁这等只知道冲杀在前的猛将都能察觉到,更何况叶应武,堂堂叶使君。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就此打算离开,反倒是手托下巴,笑眯眯的接着说道:“某想问的先生或多或少都已经给出了解答,且不论这些解答到底是对是错,但是至少先生还是有一己之见的,不是那种拾人牙慧、欺世盗名之徒。现在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廖莹中翻了翻白眼,你有最后一个问题倒是问啊,问完拉倒了,从这里还拍某的马屁算是什么事情?某廖莹中不过是你的阶下囚而已,难道你不说这一串的话,问一个问题某还有能力不回答么?
叶应武却是正襟危坐,正色说道:“若是某打算就此放过先生,不知道先生有没有考虑过何去何从?难道还要直接跳到临安这个火坑当中给贾似道殉葬么?”
“殉葬?”廖莹中冷笑一声。“叶使君未免太高看自己一眼了,贾相公就算是引起了民愤,却还不至于就此倒台,依旧是这大宋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人,叶使君要想要扳倒他,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先生未免高看了他一眼吧,现在你廖莹中是某的阶下囚,翁应龙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手下败将,贾似道想要依靠谁?贾余庆、吕师孟这几个软骨头,还是他那‘后乐园’当中成群结队的仆人妻妾?”叶应武淡淡的说着。
而坐在他对面的廖莹中一开始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后来渐渐绷直了神经,缓缓弯腰,像是一头随时准备爆发的虎豹,目光炯炯甚至有些毒辣,直直盯着叶应武,吓得久经战阵的江铁都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这家伙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要是抓伤了、挠伤了使君,那也是他江铁的罪过。
“现在的贾似道,不过就是一个垂死老人罢了,某还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贾似道的最大依凭便是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若是这十五万大军断送了,贾似道不过是某股掌中的玩物,算得了什么。”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阴冷。
而廖莹中则是颓然坐在椅子上,像是斗败的公鸡,只是有些无力的想要争辩:“以使君你的性格和胸怀,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自然是不可能断送的,使君纵横沙场已经颇有威名,自然不会不知道襄阳对于大宋的重要??????襄阳丢,宋亡矣!”
“可是,这十五万大军若是不再姓吕了呢?”叶应武偏头一笑,看向廖莹中的眼神当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又有几分志在必得。这家伙还挺了解自己,若是能够收为我用,倒也不浪费了这么个人才。
毕竟这样一个施政好手,让他去刻书、印书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廖莹中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如何作为,那就是使君的事情了,某既然已经是使君的手下败将,被使君生擒活捉,这天下风云激荡,倒也没有某什么事情了,反而落得清闲,使君要是想杀的话,还请抓紧,说不定朝廷还能封赏一个英烈的名号。若是使君想要放过某这条小命,某只求尺寸之地,能够看看书,便是多谢了。”
同样站起来,叶应武悠悠然的看向窗外,远山青黛:“尺寸之地,恐怕没有,但是一个书院,还是有的,不知道廖先生可有没有兴趣?廖先生家中人丁尽在临安府,所以此时廖先生倒也不好露面,以防贾似道对廖先生的家眷下手。”
“书院?”廖莹中的目光中爆发出两缕精光,但又旋即黯淡下去,“某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决定不可以决定的么,既然是山中书院,那便是山中书院好了,在下就在山中安安稳稳的看书,了此残生,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并且也能看着叶使君北驱鞑虏,复我山河。”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廖先生答应了便好,具体事宜还需要回到兴州之后细细商议,廖先生还请先行休息,某告辞了。”
廖莹中亲自上前打开门,神色肃然,冲着叶应武一抱拳,郑重说道:“叶使君,前路茫茫,还望使君保重。”
“这是自然。”叶应武爽朗一笑,倒也不在意廖莹中主动开门是不是想要撵客,径直出门去了。而江铁心有不甘又很是疑惑的看了廖莹中一眼,急匆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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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出门之后,却是没有前去大堂,反而转身走入了廖莹中所在的侧厢一旁的一间小屋。小屋门口同样站着两名甲士,只不过和廖莹中门外明显是在站岗看管不同,这两名甲士更像是要驱赶所有靠近这里的人。
房门轻轻打开,叶应武点了点头,陆秀夫和郭昶从小屋中走出来。这间小屋当中有铜管通向隔壁的房间,平时也派有专门的人等从这里听取廖莹中房间中的动静,毕竟廖莹中的重要性众所周知,所以对于他的看管也是外松内紧,生怕皇城司在镇江府出手救人。
毕竟皇城司在镇江经营多年,虽然经过几次打压,但是谁都不敢保证是否已经连根拔起,更何况镇江府的六扇门和皇城司在陆家的告密下已经全军覆没,新来的士卒根本不了解镇江的实际情况,所以加倍小心也是无奈之举。
不过好在皇城司在平江府、嘉兴府等地这一次受到了打击,元气尚未恢复,这个时候却也已经顾不上镇江府怎么样了,至于人数不知死活的廖莹中就更不要说了。
“使君就打算这么放过他了?”郭昶有些不解的看向叶应武,毕竟廖莹中和翁应龙是贾似道的左臂右膀,这些年贾似道能够支撑下来和这两个人有着很大的关系,平江府一战六扇门损失惨重也有廖莹中的功劳在里面,所以郭昶看来,这么个家伙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说不定他知道什么皇城司的机密呢。
“华夏危亡,正逢多事之秋,当是用人之际。”叶应武无奈的叹息一声,“若是再这样内斗下去,就是鹬蚌相争,蒙古鞑子就算是什么都不做,最后依旧是坐收渔利。天武军现在很强大,但是还需要后续源源不断的人才补充,所以设立一所天武军所属的学院,已经迫在眉睫,而天武军一个个人现在都恨不得一个人当做两个人用,又上哪里找这么多人安心教书。”
感受到叶应武的语重心长,郭昶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均是叹息着摇了摇头,虽然廖莹中有百般不是,若是能够安安心心的教授知识,不再翻起来什么风浪,那么绕他一命又有何妨。
毕竟再如何都是南宋子民、炎黄血裔,现在敌寇压境,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怎能再去做那种祸起于萧墙的事情。
陆秀夫略过此事不提,转而说道:“使君,朝廷的任命封赏都已经下来了,咱们应该怎么应对?”
看向陆秀夫,叶应武淡淡一笑:“苏将军某还是放心的,这新组建的镇海军交给他应该没有太大的事情,毕竟整个天武军现在已经成为一支雄师劲旅,这里面苏将军功不可没。镇海军只要训练得当,便可以为我等臂助。”
“只是??????”陆秀夫看向叶应武,欲言又止。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云虎汇聚镇江府
“只是什么?”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不管自己心中是怎么看待苏刘义的,叶应武都不允许自己的一个下属对于另外一个下属有所质疑,更何况陆秀夫是文官、苏刘义是武官,文武不和已经是宋朝延续三百多年的老传统了,虽然在天武军中有叶应武的刻意压制,但是并不是没有,所以叶应武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系统处处针锋相对、争权夺利,最后一事无成。
想后世二战的时候,小日本的海军和陆军总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结果最后导致国家不堪重负、一败涂地。这样的经验教训叶应武可是不敢忘记的,也不想在自己的身上上演,辛辛苦苦的穿越回来,总不能混得还不如裕仁那个老东西吧。
似乎察觉到了叶应武的不满,陆秀夫急忙说道:“只是朝廷并没有说明这支镇海军的粮饷到底由谁来供应??????”
“嗯?”叶应武一怔,原本镇江屯驻大兵的粮饷都是两浙各个州府负责的,而现在这支镇海军难道朝廷真的不打算管了,“应该还是按照常理吧,这不过就是改了改名号,实际上还是镇江屯驻大兵。”
走在叶应武另外一侧的郭昶无奈一笑:“可是使君,若是粮饷由两浙各个州府供应,岂不是将镇海军的命脉交到贾似道手里了。”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顿时停住了脚步,郭昶说的一点二度不差,这一次反倒是自己忽略了这些,赞赏的看了郭昶一眼,还是和这家伙说话直接,陆秀夫刚才拐外抹角的终归没有表达清楚。
“你们的意思是,由江南西路供应?”叶应武微微皱眉。
此时的江南西路相当于后世江西省大约五分之四的地盘,只有东北角的南康军属于江南东路。而就是依靠着这样一小片土地,却每年供应朝廷各处二百万石粮草,而此时南宋各路全年总共收上来能够使用的粮草也不过只有六百万石,江南西路一地占了三分之一,而此时南宋能够依凭的川蜀、襄阳以及兴州天武军,实际上粮草都是由江南西路在供应。
荆湖等处虽然当年岳飞曾经开垦,但是毕竟还是因为几次经历战火,能够供应一部分襄阳大军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而此时的江南,镇江府、常州、平江府、湖州等处虽然也是江南水乡、丰腴之地,但是因为南宋经济的发达,这些地方粮食的种植已经沦为次要,主要的已经成为通过经商和贸易来维持。
至于福广,虽然不像原来那样偏僻,但是除了泉州等重要港口之外,依旧多是穷山僻壤,这也是为什么南宋对于海外的毗罗耶岛一直没有涉足,鞭长莫及。
一支镇海军,又是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人数撑死天不会超过两万,对于江南西路来说,供应这么一支精悍之旅,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这也意味着天武军的扩张就会受到一定的阻拦。
自己到底要不要为了镇海军而舍弃天武军下一步的扩张,这是叶应武最纠结的事情。察觉到叶应武的内心犹豫,陆秀夫和郭昶对视一眼,他们两个这些天合作,也已经有了些默契,当下里陆秀夫轻声说道:“使君,此事已经迫在眉睫,还需速速下决断。”
叶应武苦笑一声,其实整个镇江府,除了陆秀夫和郭昶,自己还真的没有可以商量的人选,早知道就不让李叹走了,有了李叹在,至少自己没有必要这么费神。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终归没有在战场上冲杀来的爽快。
“使君,应该赌的时候,不能犹豫。”陆秀夫紧接着加了一句,新任的看向叶应武,他相信这个年轻人,肯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因为一次又一次事实已经证明。
叶应武缓缓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还有几处咱们需要在原来的决断上所出改变。既然想要将镇海军掌控在手里,也需要下点儿功夫。只凭着这些已经废掉的镇江屯驻大兵还是远远不够的。”
“使君的意思是?”郭昶试探性的问道,不知不觉得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大堂当中,一张江南舆图就挂在主座的后方。
伸出手在镇江府上狠狠敲了一下,叶应武笑道:“天武军右厢,这一次是不用回去了,至于天武军右厢的都指挥使,依旧是张顺将军,只不过这名字看来是需要改一改了,镇海军倒也合适。”
“使君想要以天武军右厢作为骨干?”
叶应武点了点头:“将天武军右厢和镇江屯驻大兵当中选拔出的精锐打散了混编,并且一切都从头训练,以老带新。然后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自然还要是苏将军,也算是补偿他当日的牺牲,而四厢都虞候则是张顺,张顺对某忠心耿耿,又颇有才能,可以委之重任。”
陆秀夫和郭昶都是肃然站立,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了,只是天武军右厢就此没有了,是不是也需要重建?
“天武军的事情毕竟是自家事,这些咱们回兴州再好好商量,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镇江府。”叶应武发现陆秀夫和郭昶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兴州,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两个的思绪,“镇江府知府赵文义是某保举的,虽然看上去从一路路治知府变成普通知府,对于赵文义却并不是贬谪,这也算是将他从爹爹以及诸位相公的阴影下放出来。”
“可是赵文义并没有明确的想要支持使君啊。”郭昶疑惑不解的看向叶应武,“难道使君想要拉拢他,但用镇江府知府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是不是有些因小失大?”
叶应武摇了摇头:“有了镇江屯驻大兵都统制和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一个区区镇江府知府又能算得上什么,如果某看赵文义不顺眼的话,照样可以将他撵走,但是如果他好好地给某经营镇江府的话,自然也可以收为自己人,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懂的,就希望他识相了。”
见到叶应武如此坚持,本来还想反对赵文义的陆秀夫和郭昶都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他们都是经历过不少决断的人,也知道使君已经开口用这个语气说话,那就是不容置疑了。
“至于镇江府的通判,陆传彦是不可能的,”叶应武转而看向陆秀夫,虽然他平时“君实兄”喊得亲切,那也是因为对于陆秀夫的尊敬,但是对于曾经背叛自己的陆传彦,就没有这么好的口气了,“这么一个人放在镇江府通判的位置上,自然众望不服,某就算别的不考虑,也需要给天武军诸多将领和官员以及那些镇江府战死的天武军将士们一个交代。”
叶应武说到这里已经色厉内荏,显然想起来那些枉死在陆家的黑手之下的自家儿郎,很是心痛。而陆秀夫知道叶应武这么一句话,等于断绝了陆家除了自己其他人出仕的可能,但是其实这又不是为一种自保的手段。
对于镇江陆家来说,家中最出色的陆秀夫身为兴州通判,可以说是天武军一众文武官员中文官幕僚的首领了,在天武军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陆家小娘子还是叶应武不久之后的正妻,陆家就算是再没有别的人有所作为,也不妨碍飞黄腾达。
只要叶应武和天武军步步高升,陆家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只要叶应武还能呼风唤雨,陆家就能保住大富大贵。
这点儿道理陆秀夫自然心如明镜,所以叶应武拒绝了陆传彦也是他和镇江陆家能够接受的:“悉听使君吩咐,不知道使君认为谁有才有德能够担当如此重任。”
叶应武没有说话,却是看向郭昶。
郭昶还以为叶应武想要问自己,当下里摇了摇头:“使君赏识人才的大名世人皆知,属下怎么敢在使君面前献丑,更何况属下实在也没有什么想法,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却只是微微一笑。郭昶这才察觉到不太对劲,猛地醒悟过来,伸手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不会说的是属下吧?!”
“为什么不能是你?”叶应武哈哈一笑,“这镇江府通判责任重大,便交给你小子了,怎么,想要罢工?”
郭昶如坠梦里,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将要承担起更加沉重的担子。想不久之前自己还不过是一个在隆兴府仗着老爹的威名欺男霸女的纨绔衙内,没想到现在竟然已经可以担当一府的通判,这可是比身边的陆秀夫还要高过一头的职位。
“可是??????可是属下实在是年轻。”郭昶又旋即苦着脸看向叶应武,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搭档赵文义已经是中年不惑的人,苏刘义虽然年方三十,但是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这个通判可不好做。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某现在也不过就是二十岁,加冠未满一年,几个月打拼就已经权知兴州,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更是刚刚升任沿江制置副使,而你也是十九、二十的人了,一个通判难道还做不好?”
郭昶的额角已经冒出冷汗,大哥你别闹了好不好,小弟哪里能够和你比,当初在隆兴府你把我玩的一愣一愣的,连一向老奸巨猾的老爹都被你骗了,更何况小弟,你那么大的能耐,可是我不过就是一个纨绔衙内,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只不过此时郭昶也不傻,自然不会直接开口拒绝,无奈之下也只能弱弱的答应了。
“镇江府大概也就是这些事情,”叶应武坐了下来,“你们先歇息去吧,某想一个人静静。”
陆秀夫和郭昶此时心中各有思绪万千,见到叶应武不再说什么,自然急忙告退。郭昶固然是苦着脸,陆秀夫也是没有笑容,只不过和郭昶相比,要好上不少。
一直到出门走远,陆秀夫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旭升(郭昶的字)恭喜啊,这镇江府通判,责任重大,足可见使君对于旭升的期待之心。”
“君实兄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有几斤几两,君实兄难道不清楚么,就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了。”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虽然他如果成了镇江府通判,实际上要比陆秀夫这个兴州通判高上一级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着郭昶会不将陆秀夫放在眼里。
毕竟在所有天武军出身的文武官员眼中,兴**以及后来的兴州就是整个天武军的根基之地,所以兴州的通判和其他地方的不能同等对待,这一定是使君绝对信任和倚重的人才能够担任。而更何况陆秀夫的才能已经是众人共见,平日里郭昶对于陆秀夫就很是尊重。
陆秀夫意味深长的看向郭昶:“旭升,你还是没有明白啊。”
“没有明白?”郭昶顿时有些疑惑,担任镇江府通判,有什么好明白不明白的。
轻轻一笑,陆秀夫引着郭昶走到一处拐角:“使君让你担当镇江府的通判,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通判。你知道使君虽然是兴州知州,但是实际上兴州的各项事务一直是余在帮着打理,而你不同,赵文义身居隆兴府知府多年,颇为能力,你只需要好好的监管他,看着他不倒向贾似道便是大功一件,这要比兴州通判轻松很多,更何况使君对于苏将军很有信心,也就是说就算你压不住赵文义,身后还有镇海军再给你撑腰。”
郭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或许是见到陆秀夫名为通判实为知州的时候太多了,在大多数天武军官员潜意识中通判和知州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实际上通判真正的任务是监督知府,并且在知府的一些政令上签署名字,相比于知府,实际上通判的担子轻了不少。
“其实更重要的是,”陆秀夫神色更加郑重,“江南的六扇门这里次受到了很大的损失,甚至连带着镇江府一带的锦衣卫都被连根拔起,所以重建江南六扇门的事情使君已经是要交给你了,这样的话杨老统领在平江府一带就可以有着更多的精力和皇城司周旋。”
郭昶反倒是吁了一口气:“这倒是小弟的本职所在,这么看来反而是最轻松的了。”
陆秀夫摇了摇头:“不要以为事情会很轻松,我心中已经很清楚的感觉到,使君在襄阳一战,若是败了自然这些努力全都付之东流,但是如果胜了的话,一山不容二虎,贾似道就会对使君下手,而使君自然也会十有**重返江南。并且镇江府是江南沿江重镇,不只是面对南方临安,还要面对北方扬州,甚至更北的蒙古鞑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难道你认为会轻松吗?”
听到陆秀夫的解释,郭昶的笑容也消失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使君对于某这么信任,还真害怕有负所托。”
拍了拍郭昶的肩膀,陆秀夫负手向前走去:“使君既然敢将这个重担交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就是你向使君证明自己的最好方式,莫负所托。”
看着陆秀夫离去的身影,郭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北固山下江流动
船缓缓地靠在码头上。
江流宛转,北固山下。
白发苍髯的老者手持拐杖,亦步亦趋的走上码头,只不过老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但是身子骨还很健朗,身后也没有人搀扶,就这么昂首,走上这从未来过的土地。
“叶伯。”叶应武一身青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风吹动衣摆,叶应武大步上前。而叶应武几次涉险之后愈发谨慎的江铁和吴楚材一声不吭的走上前去,左右跟随。
叶杰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中满是慈爱,毕竟对于他来说,叶应武无论走到哪一步,依旧是家中的二衙内,是自己看大的那个小伙子。在叶杰的印象中,叶应武更多的不是叱咤风云,威名一时无二的叶使君,而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叶衙内、那个拽着他的衣角要吃的的小无赖。
“又长个了!”叶杰捋着胡须,微微笑道。
似乎所有的长辈见到疼爱的晚辈都喜欢说这句话。叶应武只是一笑,对于这个老者,自己只有尊重和依赖,这不但是之前那个叶应武留给这具躯体的潜意识反应,更是叶应武认为这位为叶家付出了一生,并且至今还在追随着自家爹爹的老人应得的。
这是叶应武在这个世间,最亲的人之一。
叶杰有些颤颤巍巍的走上台阶,冲着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当年远及订婚的时候就是老头子去的,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远烈你终于也长大了,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老头子一度以为远及已经是最后一次看着老叶家的人娶妻了,没想到苍天有眼,终究还是让老头子活到了现在。”
叶应武亲自上前搀扶老人,笑着说道:“叶伯您就别扯这些了,您看您现在,长途奔波前来,不依旧是精神矍铄么,照某看啊,叶伯再活个四五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叶杰瞪了叶应武一眼:“四五十年,你小子拍马屁未免拍的无边无际了,四五十年老头子都多少岁了,笑话!远烈啊,你现在可是大宋的一方重臣,可不能跟原来一样,心地善良,谁都能欺负,撒个谎还得脸红。你爹就是这样,老头子可不想看着你步上他的后尘,宦海沉沦这么多年不得安生啊!”
叶杰和叶梦鼎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别看他是一个仆人,但是有资格这么肆无忌惮的批判叶梦鼎的,放眼整个叶府,也就只有这一个人了。叶应武也是陪着苦哈哈一笑,至少被絮叨的不是自己。
而周围陪同的江铁等人,自然也是忍俊不禁。
只不过叶杰并没有在乎周围人的反应,笑着拿着拐杖敲打着青石板地面:“你小子还是抓紧让老头子看到孙子,这都一把老骨头了,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了,还是抓紧见到孙子心里安生!”
叶应武尴尬一笑,自家兄长一直没有后代,所以自己还没有子嗣,叶家就要绝后了,别说叶杰担忧,自家爹娘哪一个见到自己不是忧心忡忡,恨不得将这个只知道冲在最前面打打杀杀的儿子拉回来锁在房间里只是每天努力耕耘造人。
杨絮、陆秀夫和郭昶等人也在前面等候,见到叶应武搀扶着一个老人缓步而来,自然也不敢犹豫,急匆匆的上前。而杨絮更是很自然的扶住老人的另外一侧,甜甜一笑:
“您老便是叶伯吧,早就听使君说过。”
叶杰顿时心花怒放:“这个女娃好啊,乖!远烈啊,我看这个女娃也可以考虑考虑嘛,后宅三妻四妾你还差的太远!”
叶应武一头黑线,苦笑着说道:“这是絮娘,某和絮娘也是两情相悦已久??????”
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羞红的杨絮,叶杰笑着说道:“老头子拍板的能力能力还是有的,这个姑娘是可以的,好生养的样子,老头子一眼相中了,我看也在近日吧。”
“为老不尊!”杨絮忍不住啐了一声,虽然自己和叶应武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表现出来过小女儿情态,但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内内外外还有很多六扇门和百战都的将士们看着,杨絮能够一反常态以女装出现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现在被叶杰如此“调戏”,脸上哪里还挂得住。
而那些甚至是被她亲手训练出来的六扇门士卒,虽然依旧目不斜视,但是因为忍笑而有些抽搐的肩膀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得出来的。
几辆马车已经在不远处等着,叶应武亲自搀扶叶杰上车,然后自己跨上一侧的战马,车队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前行。看着一侧的马车,叶应武微微眯了眯眼,轻轻呼了一口气。
自己终究也是要成家了,和这个时代,也终于是再无分割的紧紧融合为一体。叶应武就是他,他就是叶应武。而这个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宋元之交,也终将是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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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镇江府的不只有叶杰,章诚带着百余名六扇门和锦衣卫遴选出来的精锐前来支援。
叶杰直接进了陆府去和陆家人商量婚嫁事宜。而叶应武则另行和陆秀夫、郭昶等人前去北固山。早在昨天北固楼就已经整个儿的包了下来,而天武军将士也已经满山布防,毕竟叶应武上一次就是在镇江府遭受的刺杀,所以谁都不敢放松。
北固山,远眺青葱,横枕大江,石壁嵯峨,山势险固,更有南朝梁武帝题写的“天下第一江山”,北固山和金山、焦山三山鼎立、俯瞰大江下游最重要的渡口——京口,控楚负吴,此间险要,非是身临其境难以感受。
对于这座名山,叶应武也是选择了步行上山,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北固山的中峰南麓登山,青葱的树木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上,隐隐的可以听见江涛拍打悬崖、回转激荡的声音,让登山者更想要登高一览盛景。而就在山顶,一座铁塔昂首挺胸。
叶应武在铁塔下收住了脚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是赫赫有名的北固山卫公塔,始建于唐代宝历元年,后来元丰年间朝廷富裕,为了祈祷风调雨顺,重新修建九级铁塔,只不过后世叶应武有幸登临北固山,宋代铁塔已经只剩下最下面的塔基了。
现在这个象征着北宋繁华的铁塔就这么直直的伫立在自己的面前,镇守眼前的万里江山。
“这座铁塔,当真是非凡气象。”叶应武身后的陆秀夫昂首看向铁塔,忍不住轻声叹息道,“正是因为这座塔还有这座山,镇江才配得上镇江这个名号。所有北方之敌,就算是渡过大江天险,也终究会被镇在这座山、这座塔下。”
“此间形胜之地,可以比拟兴州半壁山。”叶应武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再停留,而是径直向前走去,一侧的清晖亭和铁塔交相呼应,成为山上不可不看的一景。
叶应武将镇江北固山比拟兴州半壁山,让身后的人心中都是微微一怔,尤其是即将留在这里的郭昶,心中若有所悟。这北固山形胜之地,除了山脚下有镇江府屯驻大兵的一处小营寨之外,山上山下除了往来凭吊古人的文人墨客之外,赫然连一个据守的营寨都没有。
无论镇江府再怎么腹背受敌,随时有可能受到来自临安的暗算,但是无论是谁屯驻在镇江府,都不能忘记,整个镇江府最重要的,依旧是江南面向江北的重镇,北固山这种江南要塞之地,自然不能放弃。叶应武这是在江南重新铸造一个据点。
而放眼整条大江,襄阳方向大宋重兵屯驻,固然没有什么事情,至于其他几个部位,叶应武的布局已经隐隐约约的浮出水面。镇江府、兴州以及上一次的泸州,叶应武正在逐步控制沿江各处的军事重镇,这些地方地势险要,既可以屯驻大军面向南方,又可以随时向北发动进攻,就像是绑在南宋脖颈上的一条铁链,更像是随时准备出鞘向北劈刺的利刃。
这一点一直到叶应武向西结好泸州众将,向东控制镇江府的步骤全部完成之后,陆秀夫等人才隐隐的察觉到,不得不感叹叶应武心思之缜密和手法之老练。不过这也难怪,实际上在天武军的一众文武官员当中,真正拥有这种战略布局思想和能力的人,的确是凤毛麟角,甚至说没有也不足为奇。
毕竟南宋先是被北方金国,后来又被蒙古压着打了那么多年,在这种境况下长大的文武,就算是像文天祥、陆秀夫这等大才,也会不由自主的侧重于一点一处的防守,而不是整个大局的布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北面的敌人打哪里,南宋就重点防御哪里。
长期以来南宋拥有着庞大的军队,却疲于奔命,虽然国家富裕实际上已经胜过汉唐,但是这么庞大的粮饷支出,对于国家粮仓和钱库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更何况现在南宋和蒙古并没有真的进入战争状态,每年还有高额的岁币需要向北方输送,以乞求和平。
叶应武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人回味无穷,等到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得走到了甘露寺。这个以刘备向吴国太提亲而名扬天下的寺庙,就坐落在北固山顶,而甘露寺的后面,楼阁重重、飞檐挺立,高据在北固山之巅,正是北固楼,又称“多景楼”。
这多景楼和岳阳楼、黄鹤楼并成为“万里长江三大名楼”,虽然楼只有两层,但是依托山势,回廊四通,丝毫没有一点儿低矮的感觉。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叶应武手一挥,衣袖凭风,站在北固楼下朗声吟诵。而站在他身后的陆秀夫毫不犹豫的紧紧跟了上去: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余音绕梁,两个人相视哈哈大笑,自有知己的感觉。
“想当年辛稼轩在这里凭栏远眺,无限江山,却难以北上杀敌复我山河,何等悲哉,何等痛哉!”叶应武手敲栏杆,悠悠然神往。当年辛弃疾身在镇江府,登临北固山,望断北方,终究是在这里止步。只是可惜自己来的太晚了,终究还是没有见到这位名传千古的英雄豪杰。想当年,辛弃疾单骑破狼烟,一战成名,辗转南下,却没有想到自己中就会老死在这北固山下。
叶应武悠然神往,后面的人却已经是脸色大变。陆秀夫和郭昶等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骇然。谁不知道辛弃疾最终都没有北伐,其后便是朝廷的不作为,所以虽然朝廷事后一直表彰辛弃疾的忠义,但是却绝口不提辛弃疾北伐的夙愿。
而现在叶应武直接点破这层已经被稍微有些知识的人都看作禁忌的窗户纸,大发感慨,这根本就是在打朝廷的脸。如果说之前叶应武的一切行动都可以看作和贾似道在做对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在直接挑衅朝廷,挑衅官家的威严。
叶应武回头看向他们,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
朝廷、官家,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只是你们现在却都没有看破。现在的南宋和当时的南朝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偏安苟且。放眼万里江山,奋力厮杀的将士们,忠诚的还是这个软弱无能的朝廷吗?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急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吟诵的声音这一次不是从叶应武这里传来的,而是从北固楼上传来的,却是现在已经归属叶应武这个沿江制置副使统领的荆湖水师都统张世杰,“远烈、君实、旭升,你看看你们,在下面站着做什么,这楼上风光万千,速速上来!”
仿佛刚才的冷场和尴尬都被化解了,叶应武和陆秀夫微微一笑,一前一后走向前走,而叶应武更是开口笑道:“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背后的人却已经不再揣摩叶应武现在的意思,郭昶更是毫不犹豫的直接接了上去:“因笑王谢诸人,等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
紧接着,楼上楼下,几个人一起放声长啸:“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彊对!”
话音刚刚落下,叶应武已经率先登上高楼,江风呼啸、江流翻涌,山河万里,就在眼前!
看着依阑凭风的叶应武,包括张世杰在内,所有的人都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散发出来的气质,是不是王者之气,而或是华夏民族的领导者已经丧失了太久的傲骨?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多景楼上笑今古(上)
多景楼上,江山如画。
叶应武坐在上首,张世杰陪同在侧,而叶应武往下,陆秀夫、章诚和郭昶。
虽然一众人爬上山来很是疲惫,章诚更是千里迢迢前来、一身风尘未洗,但是所有人看向叶应武都是目光炯炯有神,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们仿佛从叶应武那里看到了光亮,也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对于乱世当中的人来说,人命如草芥,只要给他们一点儿为之怒的希望,就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让自己属下这些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文武重将们下意识的正襟危坐。
侧过头看向多景楼前无限风光,叶应武方才轻声说道:“当年晋人南渡,曾于此处多发感慨,然而最后却是淝水之后愈发衰败。而后元嘉草草,仓皇北顾,又在此处落魄。南朝来往人无数,最后却再也没有北还。几百年光阴弹指会见,现在又已经轮到我们了。”
下面的人都是沉默不语,一道道目光都投在张世杰的身上,叶应武突然感慨当年晋人南渡和南朝旧事,到底是什么意思,菜场的几个人现在还都揣摩不清楚,所以有资格和胆量试探叶应武的,在座的也就只有张世杰了,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也是叶应武麾下地位最重甚至要在苏刘义之上的重将。
张世杰本来一直微微眯着眼,不过这个时候并没有退缩,眼睛豁然睁开,绽放出来两缕精光。他是北归之人,其实也是对于北伐抱有很大希望的人,现在叶应武提及晋人南渡和南朝兴亡,归根结底,不知是为了哀伤古人,更是为了确定之后天武军的奋战方向。
终究还是向北!
轻轻吸了一口气,张世杰开口说道:“使君,晋人南渡,风景不殊,南朝更迭,终究亡于陈。从古自今,从北而南者众,从南而北者却是前所未有。使君想要开此先例?”
叶应武听出了张世杰语气中隐隐的失落和担忧,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南而北,确实是难上加难,毕竟这是用南方瘦小的步卒前去迎战北方铺天盖地而来的铁骑,对于任何一个北伐者来说,都是难以克服的障碍。即使是当年一战成名,千军万马避白袍的陈庆之,最后终究也是夙愿未了。
在历史上,倒是真的有一个人实现了这个梦想,便是百年之后的淮上布衣朱元璋,不过当时的朱元璋以南统北,而且还是在元朝已经被各地蜂拥的义军冲杀的七零八落的情况下,依旧用了整整十年。然而此时朱元璋的不知道几代祖宗还没有出生呢,更何况他自己。
而在这之前,能够有能力驱除鞑虏,实现这个历朝历代南渡汉人梦想的也就只有岳飞一个人,只是可怜最后岳飞冤死风波亭,这个梦想也随之落地,只剩尘埃无数。
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敲打着桌子,笑着说道:“难道张都统怕了,还是说在座的诸位,都怕了?”
陆秀夫等人脸上都是一白,他们从叶应武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杀意,这根本不是笑容,而是笑中带着滔天的怒火。还不等陆秀夫等人回答,叶应武便紧接着说道:“自古以来没有,那么为什么这一伟大的梦想就不能在你我的手中实现?难道我们就比不上古人么?更何况如果当初不是岳武穆王横死风波亭、韩蕲王隐居无所作为,恐怕这个梦想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实现了。”
岳飞已经被朝廷平反了,只不过此时叶应武提及岳飞,确实让下面的人心中都是莫名一紧。毕竟叶应武现在已经位高权重,而且已经渐渐表现出了对朝廷的不满,这已经是在场的人都隐隐约约察觉到的。而对于叶应武的这个态度,在场的人自然也是态度不一。
张世杰以及下面郭昶、江铁、吴楚材等人,对此自然是没有太大的意见,一来他们当中有的本来就已经对这个被贾似道操控的朝廷很是不满,二来像郭昶、江铁等人都是叶应武一手提拔起来的,叶应武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而他们自然也希望成为从龙之臣。
至于陆秀夫,对此平时自然是能不想就不想,可是现在已经被逼到山崖边上了,他必须要细细考虑自己的想法了。陆秀夫实际上是思想很传统的儒生,对于他来说,南宋朝廷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他从生下来就要效忠的对象,但是现在,叶应武的一个又一个的举措无疑是在打南宋朝廷的脸,实际上也是在将南宋朝廷仅剩的一层薄纱全都戳穿,让南宋朝廷的无能和**赤果果的暴露在阳光下。
现在陆秀夫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在场的几个人的眼光中甚至有些狂热,他们对于这个懦弱无能的朝廷已经很是厌烦,而叶应武无疑在给他们勾了一个美好的蓝图。
北伐,一统山河,这是名传千古的英名啊!
陆秀夫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看向叶应武,毅然决然的说道:“属下冒昧,敢问使君,在座的诸位可否都是使君的股肱心腹之僚属?”
叶应武微微皱眉:“君实,你是什么意思?”
叶应武开口不是“君实兄”而是“君实”,显然已经表达了现在被陆秀夫突然打断的不满,不过依旧保持了对于陆秀夫应有的尊重。而陆秀夫则是微微一笑,任由在座的人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径直开口说道:
“既然使君没有反驳,那么属下冒昧想问,现在使君想要做王莽,还是想做曹操?”
再做已经鸦雀无声。阵阵凉风拂面,大多数的人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并且看向叶应武。
“砰!”拍桌子的不是叶应武,而是章诚。这个掌控着六扇门的统领实际上是了解整个南宋阴暗面最多的人,也是渐渐对于自己所在的这个王朝最厌恶的人,现在最先跳出来的也是他。
这和章诚原来一向的沉稳谨慎却是有着天壤之别,只不过想一想章诚平时负责的事情,此时章诚失态动怒倒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只有像张世杰这样的官场沉浮这么多年的有心人才会发现,实际上在章诚拍桌子之前,叶应武曾经冲着章诚使了一个眼色。
只不过此时大多数的人虽然看向叶应武,实际上内心都在飞快的盘算着,甚至是心中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所以基本都没有注意到叶应武这么细微的动作。
也就只有心细如发而且向来谨慎沉稳的章诚和已经深谙官场之路的张世杰察觉到了。章诚自然没有辜负叶应武的期望,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不管自己会不会吃亏,既然叶应武让自己出头,自然以后也会记住他的这一次表现。
“陆通判,煌煌大宋,官家仍在,通判现在说这种话,莫不是想要挑拨朝廷和使君之间的关系?”章诚皱着眉,看向陆秀夫,冷声笑道,虽然他平时实际上和陆秀夫私交不错,但是这一次是叶应武亲自让他出头,而且章诚对于陆秀夫这几句话很是生气,所以也没有留情面,一副就算是和你决裂也在所不辞的架势。
其实叶应武想要做什么,在场的人都已经揣摩出来一二,但是这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叶应武也并没有逼着大家表态,所以哪一个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也就只有陆秀夫毫不犹豫的开口说了出来,这不是他的疑问,实际上也是在场人的疑问。
他们都想知道,自己现在拼死拼活,能够换来什么。
“你想知道?”叶应武看向陆秀夫,目光阴冷。
而陆秀夫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还是毫不犹豫的迎着叶应武的目光,虽然他知道自己刚才真的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现在已经说出来了,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又怎么有退缩的可能?
见到陆秀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叶应武终究还是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其实有些事情啊,某不想说出来,你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至少咱们现在效忠的,还是这个煌煌大宋,还是这片朗朗天穹。某知道君实向来喜欢刨根问底,不知道这个回答你还满意不满意?”
陆秀夫同样是脸上表情明显轻松,微微一笑,冲着叶应武拱了拱手:“属下冒昧逼问,实际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使君,一些事情固然是使君终究要做的,也是使君想要做的,但是至少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毕竟现在蒙古鞑子压在北面,正是整个大宋上下齐心协力、共抗外辱的时候。”
“君实的好意,某心领了。”叶应武同样站起来,冲着章诚微微一瞥,章诚嘴角掠起一抹笑容,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
虽然现在陆秀夫缓缓坐下,并且微微闭眼,但是叶应武知道自己和陆秀夫之间,实际上已经产生了裂缝,至于能不能弥补,叶应武自己现在也不知道,毕竟当一个人认准了的话,实际上是很难改变的,更何况是陆秀夫这种宁肯背负宋帝投海也就不低头的秉直忠臣。
现在叶应武也顾不上考虑陆秀夫了,转而看向其他人:“天武军下一步怎么样,想来大家心中都已经有数了,既然咱们现在是在镇江,那么只谈镇江的问题,首先章诚,你告诉某,六扇门和锦衣卫能够在镇江府集中多少人手?”
自从这一次江南各州府之争过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就已经浮上了水面,叶应武也不再顾忌将六扇门和锦衣卫放到了明面上,更何况在座的人就像陆秀夫所说也算是自己的股肱亲信之人,所以就算是让他们知道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章诚再一次站起来,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使君,毕竟原本江南就是六扇门和锦衣卫最为脆弱的地方,皇城司几番打压,即使是杨老统领亲自坐镇,这一次如果不是使君救援及时,恐怕也避免不了全军覆没,饶是如此这一次也算是损失惨重,不过总归是将皇城司大多数的力量都已经消灭,江南各个州府除了临安附近实际上都已经空虚。但是六扇门现在确实也没有实力向前推进。”
叶应武点了点头:“继续说,这个情况我们都清楚。”
“这一次属下带来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上百名精锐,整个镇江府的通信联络方式在上一次收到了重创,所以这一次想要重新的将整个联系方式依托的车马驿、酒楼、勾栏瓦舍、青楼等重新建立起来,现在镇江府正在运行的几个酒楼、茶楼,实际上都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下,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皇城司下手报复的目标。”章诚缓缓说道,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不过这一次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说一向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江南西路各个商贾,见到使君所展现出的不逊于贾似道的力量,更加坚定不移的支持了,而原本江南东路以及荆湖南北路等处的商贾,很多摇摆不定的,也都已经表示要支持咱们,允许使用他们麾下的船队、车队以及酒楼、驿站来传递、收集消息。”
“这至少说明我们这一次江南,不是白来的。”叶应武伸手轻轻敲打着桌子,对于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还是很满意的。华夏民族自从商鞅变法之后,想来是重农抑商,虽然商贸经济在宋代的时候已经不可遏抑的飞速发展,但是朝廷重农的思想却一直没有改变,对于商贸只能说是压制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
而现在叶应武不同,叶应武无论是走到哪里,都没有忘记表彰自己对于商人的支持,商人向来是为利而生,有人支持他们实在是世所少见,自然纷纷跑来表忠心,希望以后叶应武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不要忘了他们这些背后的金主。
尤其是现在叶应武在江南展现出来了让贾似道都很是棘手的力量,更是给了这些商人希望,在他们看来,自然是叶应武走的越高越好,天武军越强大越好。
所以商人们全力支持叶应武,也算是在意料和情理之中,不过也并不妨碍大家高兴。毕竟这些商人的背后,代表着滚滚的财力和物力,这是天武军现在逐步膨胀扩大所急缺的。
还有皇城司向来没有放在眼里的车马驿、青楼酒楼、瓦舍勾栏,更是大多数归属在商人的名下,是皇城司的统领翁应龙、廖莹中等人所代表的士子向来鄙夷的,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没有这些商人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天武军私自创立、没有根基的六扇门和锦衣卫,根本不可能快速发展,以至于现在甚至将皇城司封堵在了两浙狭小的地盘上难以扩张。
要知道这个刚刚诞生了几个月的组织,能够在皇城司的地盘上和这个已经随着大宋的诞生创造了三百年的密谍组织打一个平手甚至最好还能占据尺寸之地并且全身而退,的确引人深思。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鼓励的看了郭昶和章诚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未曾说话的张顺。张顺似乎早已经料到使君必然让自己发言,所以不知不觉得正襟危坐,现在看到叶应武的目光,心中打了一个激灵。他是叶应武在草莽当中赏识提拔的人,从一个没有什么根本的渔民成为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这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但是叶应武却毫不犹豫的做了。
只是凭借着这一份赏识,张顺就对叶应武忠心不二。
“张都指挥使,天武军右厢现在情况如何?”
张顺毫不迟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干脆利落。
第一百六十章 多景楼上笑古今(下)
“启禀使君,天武军右厢总计五千人,全部在此,但请使君颁布命令!”张顺朗声回答,“天武军右厢虽然几经周折,但是将士们并没有因此而松懈,每日训练依旧照常,右厢随时可以冲杀上阵!”
叶应武霍然站起身,表情严肃:“天武军右厢随时可以上阵杀敌某相信,但是你们有没有做好就地扩充实力,同化镇江府屯驻大兵的准备?而且这一次整编镇海军不可能全都由天武军右厢的将领担任各个都指挥使,所以你麾下的儿郎有没有做好更换顶头将领的准备?”
“这个??????”张顺额角汗珠直冒,这个还真是他没有想到的,毕竟原来的时候都是有叶应武、苏刘义等人层面俱到的负责,现在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的肩膀上,确实是考虑不周。
叶应武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炯炯有神:“吃一堑长一智,趁着苏将军还没有前来,该做的你都不能松懈。众将士听令!”
下面几乎所有人心中一震,霍然站起来,看向叶应武,双手抱拳:“末将(属下)在。”
点了点头,叶应武朗声说道:“从即日起,张世杰将军担任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并领镇海军前厢都指挥使;天武军右厢都虞候徐道隆领镇海军左厢都指挥使;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张顺领镇江府水师,并领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庆元府提辖杨守明初来乍到,以镇海军右厢都虞候代右厢都指挥使。而镇海军中军由苏将军自领。”
“末将遵令!”一众将领一起喝道。
至于叶应武话中有些突兀出现的镇江府水师,着实让大多数人吃了一惊,只不过再看向一脸坦然的张世杰和全然没有刚才的紧张甚至有些兴奋的张顺,陆秀夫等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镇江府水师是叶应武对于自己手下力量一次整编的结果,其依托的自然是荆湖水师中的精锐,缩编整顿成为镇江府水师,屯驻在北固山下,和北固山上随时准备营建的营寨堡垒相呼应,同时也随时可以向北岸支援一向和叶应武、张世杰站在一起的夏松两淮水师。
而张世杰这一次也等于彻底离开了水师统领这个尴尬的位置,所以他对于叶应武并不怨恨,而是很是感激。张世杰是北方归人,按照宋朝惯例,北方南逃的人是不能够委以重任的,而张世杰当初也是不出意外的由一个实力出众的步骑战将被硬生生的塞到了水师当中,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水战二把刀在两淮竟然因为有李庭芝这员大将作为支柱,打的有声有色,每一次都是压着蒙古弱小的水师猛揍,两淮水师也渐渐的从衰败残破的水师一步步强大到今日。
然而这里面和张世杰没有太大的原因,毕竟两淮水师在如何衰败,依旧是南宋此时最强大的力量。对于张世杰来说,朝廷对于自己的这种明显的排挤,张世杰自然也只能逆来顺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从来没有期盼着自己能够有一天指挥步骑兵团浩荡北上。
现在叶应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叶应武给的这个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可不只是简单的行军打仗,还有监督四厢都指挥使和下面各路都指挥使的责任所在,至于为什么是他张世杰,一来张世界原本是荆湖水师的都统制,担任这个都虞候已经算得上是降级使用了,二来不为别的,张世杰是叶应武最信任的人之一。
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亲姊夫,而且历来对于这个小舅子很是喜爱,再加上苏刘义对于这个安排到底是什么态度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所以将张世杰放在苏刘义的身边,倒也算得上是防微杜渐。
和张世杰相同,此时张顺的心中同样很是喜悦,他是出身大江上的渔民,在麻城之战当中也是因为叶应武手下实力实在是太过于单薄,所以才不得不让张顺带着那五百豪杰上阵,只不过张顺最后的表现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张顺就喜欢陆上作战,他是大江上风雨养育的儿郎,若是能够重新回到水师,在生他养他的大江上作战,甚至像自家兄长那样纵横四海。而当初叶应武将他委任为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的时候也是因为实在是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再加上需要让准备远征的张贵安心、叶应武手下有没有更多的水师能够让张顺训练,而现在问题已经迎刃而解,荆湖水师划入叶应武的麾下,作为沿江制置副使叶应武是有权力上书朝廷更换各厢甚至各军统领的。
在江南就连皇城司都受到重创的贾似道虽然生气,此时却也不得不尽量安抚叶应武,让他好能够在危机的时刻救援襄阳,所以对于叶应武这些关于天武军内部的调整,向来是有求必应。
反正就是那些位置,随你叶应武怎么折腾,老夫不管了!
看着自己麾下有些不解的陆秀夫等人,以及面带喜色的张世杰和张顺,叶应武顿时感觉顺心多了,总算是将这个压在心头太久的大石给搬开了,恐怕张世杰之后的汉水大败、焦山大败、崖山大败等丧失掉他一世英名的惨败都不会发生了。对于这个凭借一己之力收拢败军、死守郢州让包括当时蒙古的伯颜、阿术等各路统帅头疼不已的重将,叶应武还是很欣赏的。
或许他在水上不行,但是在陆地上,依旧是一头猛虎。
最大的一件事情总算是落下帷幕,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一干人等:“镇海军是镇江府的精华和灵魂所在,也是包括未来镇江府知府赵文义、通判郭旭升能够施政顺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支柱所在,所以诸位切不可疏忽,应当全力以赴!”
“必当全力以赴!”张世杰带头,一干人等同时站起来朗声喝道。
叶应武却是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回过头。
无限的风光在窗外延展,一直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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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路,江州,含鄱口。
含鄱口地处江州中段,是地形狭长的江州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也是整个鄱阳湖和大江接通的地方。含鄱岭在含鄱口外像一条鱼脊,屹立在庐山的东南方向,云雾浓密,莽莽苍苍。
天武军中军的营寨就屯驻在含鄱岭之下,毗邻含鄱口。从江南西路各处而来的船队沿着赣水进入鄱阳湖,然后将粮草以及各种战备物资汇聚在这天险之地。
九江重镇,对于此叶应武自然是不敢放松的。而在江南的危机解除之后,叶应武就让苏刘义率领中军从江南东路的饶州一路一直退到这个含鄱口,苏刘义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自然也发现了这个渡江的要塞所在,所以并没有反对。
更何况在含鄱口之后,就是天武军的根基所在,兴州。所以含鄱口作为面向东面和背面的重要防线,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根据叶应武的布置,以后天武军各厢,其中右厢已经改编镇海军,而天武军左厢和前厢依旧会驻守兴州以及江北的田家镇,天武军后厢则会后撤到兴州南部、隆兴府北部,在那里组织布置第二条防线。
至于天武军中军,自然就是驻守在这含鄱口,扼守由水路和陆路进入江南西路的咽喉。
这一次叶应武成为沿江制置副使的好处就是天武军的战略纵深总算是不再被拘束在兴州三县之地了,而兴州的各处冶铁、火药、矿产都可以敞开膀子生产了。
迎着阳光,苏刘义走上山崖,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下面湖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大营中忙碌的人群。他就任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快马送到,但是苏刘义以含鄱口大营尚未建设完成为理由暂且推脱了两天。
但是有心人都知道,这几天这位天武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统帅,并没有时时刻刻待在热火朝天的营地上,甚至是每天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例行巡视,更多的时候苏刘义会在周围的山岳当中攀爬,与其说是在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关隘,不如说是在刻意的逃避。
以至于坐镇中军的杨宝都不知道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副都指挥使到底在哪里,再加上工程浩繁,基本都压在了杨宝的肩膀上,所以杨宝一时间也顾不上苏刘义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现在不行了,因为叶应武的亲笔信已经快马送到,要求苏刘义速速到镇江府就任,苏刘义就任之后叶应武便将迎娶新娘子返回兴州,组织向北襄阳大战的事宜。
可是问题就在于,信件交到了杨宝手上。
苏刘义却连人影儿都找不到,无奈之下杨宝一连问了四五个苏刘义贴身亲兵,才找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山崖上。苏刘义的亲卫队长远远的站着,看见杨宝上来,也并没有阻拦,只是远远地施了一礼便默不作声的退了开来。
山崖上风烈烈,云茫茫,远处青山、近处湖水,无一不是壮阔景色。而在这山崖之上,杨宝在后、苏刘义在前,两个人的身影显得很是渺小,但是又毫不动摇。
“苏将军,为何一人在此处?”杨宝迎着风,轻声笑道。
苏刘义回过头,和杨宝点头示意,这个时候两个人倒也没有兴趣互相抱拳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对对方的尊重。只不过对于杨宝的提问苏刘义并没有回答,反而笑着看向杨宝:
“杨统领倒是好兴致,你看看这景色如何?”
“江山如画,何其壮阔。”杨宝毫不犹豫的爽朗一笑,迎风站立,劲风烈烈,不止吹散了下面不少云雾,而且还拂动两个人的衣带飘飞,宛如仙人站立。
苏刘义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啊,想要保住这如画江山,又不知道有多少大好男儿要浴血奋战。”
虽然捉摸不透苏刘义是什么意思,杨宝还是谨慎的回答道:“就算是有再多的人战死,终归是要守护这一片山河的,毕竟这是炎黄故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怎能任由异族铁蹄践踏?”
苏刘义有些惊讶的看向杨宝,忍不住呵呵一笑:“杨统领倒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杨宝之所以能够占据这么高的位置,当得起“位高权重”一词,主要是因为他一直追随叶应武的忠心耿耿和几次协助叶应武反败为胜的勇气,并且很多人都知道杨宝作为一个战场上多少次侥幸生存下来的老兵油子,实际上在很多地方上都是精明挑剔的,并且这杨宝似乎认准了叶应武,向来不说什么“还我山河”之类的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追随着叶应武。
而今天“守护山河”几个字从杨宝嘴里蹦出来,着实让苏刘义吃了一惊,难道这杨宝也像吴下阿蒙一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杨宝从容一笑,却也是没有接苏刘义的话,而是径直说道:“苏将军已经在此处逗留已久了,想来是因为内心有所挣扎,不知道某可否有说错?”
苏刘义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内心的挣扎就算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卒也能够看得出来,就算杨宝不点明自己也不介意承认的。毕竟苏刘义所挣扎的,正是陆秀夫等人同样在纠结、在挣扎的,大家五十步不笑百步、大哥不笑二哥,也就只能相视摇头了。
但是苏刘义很清楚,他和陆秀夫等人挣扎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挣扎,像杨宝、张贵、郭昶等人都是叶应武亲手提拔起来的,自然对于叶应武忠心耿耿,而另外执掌天武军各厢的江镐、王进以及六扇门章诚、锦衣卫马廷佑,都是和叶应武一起打拼的衙内,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自然也没有背叛的缘由。
至于更多的那些天武军将士们,对于他们来说,南宋朝廷已经成为了软弱和无能的代表,虽然依旧是天家的象征,依旧作为正统存在,但是民心、军心早就丧失殆尽。
而叶应武给兴州的百姓、天武军的将士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光明,所以他们是毫不犹豫忠诚于叶应武的。
“不知道苏将军,认为这个煌煌大宋,还有存在之必要么?”杨宝本来就是一个粗直之人,此时更是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没有一点儿的遮掩。
苏刘义虎躯一震,身后已经冷汗滚滚。好在这山崖上风大,早就将这话语吹散,更何况距离自己最近的亲卫队长也在数百丈外,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听见,除了他们两个。
目光炯炯,杨宝看向苏刘义。
苏刘义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一般摇了摇头,苦笑道:“杨统领不愧是杨统领,开门见山,一针见血,何其猛哉。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某怕也没有退路了。”
杨宝没有说话,只是会心一笑。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秋尽江南草未凋
“已经快立冬了啊。”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眼前深绿色的树叶,树叶低垂,笼罩在头顶。大江奔腾,就在不远方,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拐杖声从身后响起,“哒哒哒”每一下都很有节奏。叶应武急忙回过头去,这个时候有资格登上这北固山,并且会被亲卫们放过的老者,除了叶杰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叶伯,你怎么上来了?”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叶杰,江风吹动叶杰雪白的胡须,迎风飞舞,反倒是有了三分仙气。
尤其是叶杰现在身上只是再常见不过的葛衫布袍,当真有隐世长者的风范,如果不是知道这个老人的身份来历,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叶梦鼎家的仆人,更是追随着叶家忠心耿耿一辈子,因而就连叶应武都很是尊重的老管家。
“别看老头子一把骨头了,这点儿小山坡还是能够爬上来的!”叶杰微微笑道,但是脸上的红润和微微张着喘息的嘴依然在表明为了爬上北固山,老人着实费了一番力道。
叶应武却并没有拆穿叶杰,而是毕恭毕敬的冲着叶杰一抱拳:“叶伯亲自前来,未能远迎,实在是某的过错。”
“你小子啊!”叶杰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小的时候从老头子的脖子上撒尿的事情都没少干,现在到在这里给老头子装客气了,横竖这里除了你的亲卫也没有其他人,何必要如此呢!”
“小子已经长大了,怎能再如以往不懂事的时候。”叶应武微微笑着回答,并没有因为叶杰当着前后亲卫的面揭他的短而生气,“叶伯在府邸中向来陪伴着阿妈,深居简出,这一次怎么倒是跑到山上来找某了,可是阿妈有什么吩咐?”
叶应武毕竟是要大婚了,所以他的母亲陈氏也不远千里跑到了镇江府。亲自过目了陆婉言之后,方才允许这桩婚事。毕竟在陈氏看来,叶应武是必须要为叶家延续血脉的,而陆婉言一副好生养的样子。另外杨絮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更还有那个基本不怎么露面的王小娘子,也是清丽佳人,所以老人家自然是一天到晚乐得合不拢嘴。
自从陈氏来之后,本来忙前忙后的叶杰也不再经常出面。就算是出来也往往是陪着陈氏一起,这位老人即使是在这叶府千里之外的镇江,依旧兢兢业业恪守自家应该有的礼数,从不僭越。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即使是没有继承原来的那个倒霉蛋和叶杰之间的亲情,却依旧对这位老人尊重异常。也是为什么在叶府当中叶杰一直被叶梦鼎当成足以信任的兄弟,也被叶应及、叶应武当做自己叔伯而不是管家仆人。
叶杰点了点头:“咱家的聘礼都已经下了两天了,对方的嫁妆也都随时准备好了。按照和陆家商量的,只需要使君将陆家小娘子迎娶就可以了,镇江府水师已经准备了一艘楼船,到时候直接迎娶上船。等回到兴州在完成叩拜、东方护住的大礼。“
叶应武没有说话,这是他已经知道了的事情,而现在叶杰亲自前来,无疑是在代表自家阿妈甚至镇江陆家来催促抓紧将婚礼进行下去。虽然刚刚下聘礼就接着举行大婚毕竟有些不妥,但是还要考虑到叶应武的婚礼是回到兴州完成的,加上一路上返程的时间,倒也合适。
“再等等。”叶应武轻声说道,摇了摇头,“某还要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来?”叶杰一怔,却是并没有接着说话。他能够在叶府作为一棵常青树一般存在,自然除了对叶家的忠心耿耿,还有很多出众的能力,其中不该问的就不问、主人的秘密必须缄口不语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他今天就会来的。”叶应武确实没有避讳。笑着说道,“某亲自前去迎接虽然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是从这山崖之上看着船来船往、看着他来反倒是更好一些。”
叶杰却是并没有答话,只是双手交叉,微微闭目。叶应武如果继续说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个最好的听众;而叶应武不说的话。他就会将刚才的一切深深埋藏在心底。
然而不等叶应武接着说下去,一名亲卫急匆匆的走上来:“启禀使君,苏将军求见。”
“某还当不起一个‘求’字。”叶应武爽朗一笑,转而看向叶杰,“叶伯你看,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婚礼明天就可以了,今天毕竟已经下午,时间来不及了,还多劳叶伯费心。”
叶杰睁开眼,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微笑:“你叶伯办事,你还能不放心?明天就明天。”
话音未落,老人的拐杖敲打着青石台阶,缓缓下行,孤身一人,但是却并没有丝毫的迟疑。一直陪同着叶杰的两名士卒和两名叶家长随急忙迎上去,但是没有谁搀扶。
老人的倔强和坚持让他们只是默默的追随。
一道挺拔的身影迎着叶杰出现在山路上,看着这个撑着拐杖缓缓向下的老人,也看着他被风吹卷的白髯,来者微微一怔,旋即毕恭毕敬的侧身闪开,冲着叶杰一拱手。
虽然已经年迈,但是这个老者依旧坚强。
苏刘义一直目送叶杰从自己身边走过,方才继续上行。而叶应武就站在台阶的尽头,负手而立,目光并没有看向苏刘义,而是一直盯着前方的叶杰,目不转睛。
刹那间苏刘义有一种错觉,如果叶杰摔倒的话,恐怕叶应武会冲的比谁都快。对于顽强的尊重,叶应武丝毫不逊色于他。
一直等到叶杰的身影消失在长长台阶的拐角处,叶应武方才幽幽一叹,看向身边的苏刘义:“苏将军,别来无恙。”
苏刘义急忙一拱手:“末将参见使君。”
“什么末将不末将的。”叶应武哂笑一声,“你适合我在客气?”
“不敢。”苏刘义不卑不亢的回答,依旧是那个叶应武再熟悉不过的谨慎守礼的苏刘义,“使君再如何也是末将的上司,更何况使君的确当得起末将的行礼。末将不过是从心而已,还望使君不要见怪。”
叶应武摇了摇头:“你啊,倒是没变。”
“使君谬赞了。”苏刘义放松下来。叶应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对于自己百般排挤,而是依旧像原来那样,看着自己总有一种莫名的无奈,“使君倒是愈发精神了。”
“你苏刘义也会拍马屁了?”叶应武随意瞥了苏刘义一眼。“看到没有,眼前是什么?”
浓密的树叶缝隙中,江山无限。
苏刘义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郑重说道:“我华夏炎黄祖祖辈辈、世代相传之江山。”
苏刘义开口,却并没有提到“大宋”。此间深意的确经得起揣摩。
然而叶应武并没有因此而欣喜,也没有因此而感慨,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笑道:“看吧,好好看看这万里山河,然后呢,替某,替这天下万民,守好这方天地。”
苏刘义虎躯一震。双拳缓缓攥紧,猛地单膝跪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叶应武摇了摇头:“你不只是为了天武军,为了镇海军,为了某守卫这方山河,而是为了身后的万民,身后的山河。如果当蒙古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你或走或降,某也不会怪你。但是只请你那时候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身后是什么。”
苏刘义依旧纹丝不动的跪在那里,声音沉重而带着难以撼动的力量:“镇江在,镇海军便在。北固山便在,末将便在。镇江若亡,必然是城中之人尽数战死,迎面向敌!”
“某不需要你的承诺。”叶应武摆了摆手,有些自嘲的一笑,“镇江府。交给你了,某要回家抱老婆孩子了。”
苏刘义霍然站起身来:“使君言重了,末将不才,亦当为使君守好这一方天地,对得起列祖列宗、身后万民。”
叶应武却并没有回答,只是一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只留下苏刘义站在山顶下,看着眼前的茫茫江山,心中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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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白梳,墨玉尺子,如意金秤,缠枝双莲纹铜镜,都斗,金剪刀,珠玉算盘,”叶杰一手拄着拐杖,指着眼前的聘礼微笑着说道,“还有最后的一箱金银珠玉,您看可否?”
陆元楚虽然年纪没有叶杰大,但是此时却看上去比叶杰还要苍老好多,甚至身边还需要陆传道亲自搀扶着才能走动。老人脸色有些蜡黄,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闪动着光芒的聘礼,终究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的,从今日起,婉娘出阁,你我两家便是儿女亲家了,以后还要多加照料。”
这句话自然不是对着叶杰说的,叶杰就算是在叶府当中地位尊崇,也没有能够接住这个话头的能力。一直站在叶杰身后微笑着却是不说话的叶应武生母陈氏手中手帕一挥,片刻之后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两家相互照应,自然是正常。还有几个时辰便要出阁了,陆老还是回去看看婉娘吧,毕竟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陆元楚轻轻咳嗽两声,没有再回答,显然他体内气血不顺,就连勉强说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冲着陈氏和叶杰一拱手,在陆传道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目送着陆元楚远去的身影,叶杰摇着头叹息一声,手中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自作孽,不可活,他能够撑到现在。终究还是远烈大发慈悲了一回。”
陈氏深有同感的说道:“远烈这孩子别说看上去杀伐果断,但是真的到这个时候实际上比谁都软弱。这孩子终究还是一副好心肠。”
叶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似乎知道这个见到了太多宦海浮沉、经历了太多人生磨折的老人又在回忆自己那些难忘的过往,陈氏只是微微皱眉,轻轻说道:“阿杰,咱们也走吧,也去看看远烈,毕竟是要成家了。”
感受到陈氏话语中蕴含着的迫不及待,叶杰猛地回过神来,急忙点了点头:“好的。不知不觉得就连远烈都已经长大了,到了成家的时候了,看来老头子不服老不行了,这世道纷纷扰扰。竟然已经看不太清晰了。”
陈氏摆了摆手,走在叶杰的前面:“阿杰你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叶家,这些功绩无论是相公还是远趋、远烈这两个孩子都不会忘记的。只要阿杰你安安心心的在叶家待着,叶家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保你子孙富贵。”
“这个承诺,相公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叶杰苦笑着街上陈氏的话茬。口气有些古怪。说句实话这还是叶杰第一次在给自家主母的话语中表现出丝丝缕缕的无奈和叹息。
陈氏似乎有些惊讶,并没有说话。而她身后,拐杖声“哒哒哒”很有节奏的想着,叶杰轻声继续说道:“老头子这辈子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愿望了,只想静静的看着,看着老头子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叶家,一步一步的走向巅峰。”
“走向巅峰?”陈氏一怔,却是停在了那里,显然在叶杰的话中受到了震撼。
而叶杰却是一反常态的继续向前,一直走到陈氏身边。方才低声笑道:“远烈,池中之金鳞也。风雨变动,必化为龙。”
陈氏浑身一震,等到侧头看向叶杰的时候,这个老人已经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依旧像是原来那个毕恭毕敬追随自己的老仆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但是陈氏知道这不是幻觉。刚才叶杰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篆刻进了她的心中。池中金鳞,一遇风雨化作龙,咆哮于九霄之上。
叶杰却是除了刚才那几句犹如霹雳的话之外,再也没有说什么。甚至一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仿佛这个老人已经昏昏欲睡,再也不想插手凡尘的熙熙攘攘。
陈氏心中有些疑惑,刚想要向叶杰询问清楚。一名叶家长随急匆匆的跑过来:“主母,叶伯,二衙内派人前来告知,问是不是可以迎娶陆家小娘子了,各处都已经准备妥当,包括酒肉都已经运上了战船。只等两位的消息了。”
陈氏和叶杰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这小子一直拖了好几天,现在到突然知道着急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院墙之外,锣鼓喧天,战马奔腾!刚才还脸带笑容的陈氏和叶杰顿时心中一惊,这是什么情况?叶应武什么时候搞得这么声势浩大的,偏偏他们不知道?明明准备着的叶家仆人们还没有就位,叶应武是带着谁来的?
然而还没有等到两个人走出院门,就已经释然。
上百名骑兵全身披甲,手持赤红色的大旗沿着街道飞驰,并且在陆府外面开阔的空地上迅速汇聚。大队一身赤衣的士卒从两侧的街道上飞快而来,一面面赤旗上烫金的“叶”字斗大,隔着很远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
骑兵、步卒依次向两边分开,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几个人越众而出,当先一身红袍,挂着大红花,除了叶应武还能有谁?而叶应武的身边,左手边张世杰,右手边郭昶,身后苏刘义、江铁等人依次跟着,每一个人都是一身红衣,面带喜色。
陆家大门本来从早晨就已经大开,但是见到如此阵势,守在门口的家丁刚想要上前阻拦,一队一队的天武军士卒就已经一言不发的径直向前,开辟出一条道路。
“恭迎使君!”两侧的都头暴喝一声,率先站的笔直。
“恭迎使君!”数百名士卒同时暴喝,声震四方,气势非凡。
如此阵势,别说那些陆家家丁没有见过,就连陈氏、叶杰等人活了这么大都没有见过。
迎亲什么时候有这个迎接法?(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今宵有酒今宵醉
叶杰拐杖狠狠一跺,便要上前阻止,却被陈氏一把扯住。叶杰有些诧异的看去,却发现自家主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是面带微笑端详着眼前的变局。
“主母?”叶杰有些诧异的看向陈氏,这一次可千万不能让叶应武给搞得乌七八糟的。
陈氏摇了摇头:“阿杰,这件事情就不是咱们能够管得了的了,既然远烈这么做,必然有其背后的深意所在,远烈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是冲动了一些,有时候也是心肠软了一些,但是该做什么的时候他自己心中比谁都清楚,所以咱们还是好好的待在这里装作不知道的为好。”
“看戏?”叶杰苦笑一声。
陈氏却是猛地一点头:“没错,看戏就好。”
叶应武搞出来这么大的排场,不只是陆家上下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恐怕整个镇江府都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远远的各个街道口都有天武军士卒驻守,否则围观的人一定会将这里堵得里外不通。
而刚刚回转后院的陆元楚听到如此消息,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身边同样是脸色有些惨淡的陆传彦和陆传道,无奈的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一次叶应武是要上门打脸啊,以后这叶家的后宅,恐怕婉娘也要坐不安稳了,咱们老陆家重新振兴的希望,就要全都落在君实身上了。”
陆传彦和陆传道对视一眼,也是无奈苦笑,这一次贾似道将陆传彦拟为镇江府通判,被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绝了,而陆传彦也是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够和叶应武作对的能力,所以乖乖的写了千言书,上书朝廷自己实在是没有为官的愿望。
而叶应武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前来迎亲,这哪是迎亲,根本就是来赤果果的抢人,根本没有将镇江陆家放在眼里。
或许??????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在眼里。整个陆家唯一让他看中的也就只有陆秀夫一个人了,甚至陆元楚都不太清楚,叶应武和陆婉言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他去吧。”陆元楚苦笑着说道,倒是率先走了出去,陆传彦急忙跟上去搀扶,而陆传道则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虽然他年轻气盛。并不认为当初自家背叛叶应武是错误的,但是现在形势比人强,自己不低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陆家前院大堂外,叶应武跳下马背,衣袖一甩,径直向前走去。而他身后张世杰、郭昶等人纷纷跟上。
一步,一步,叶应武再一次登上了陆家前院大堂外面的台阶,虽然这个台阶自己不是一次两次踏足,但是这一次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自己的身后,北固山昂然挺立、北固楼傲视四方。
而自己的前方,各处张灯结彩,已然是一番喜庆气氛。
随着身后张世杰一声令下,无数的烟花呼啸着腾空而起,迎着九霄尽情的绽放。虽然没有夜间那么美丽炫彩,但是这么多烟花一起炸裂,已就足以让大多数人赏心悦目。
叶应武在也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盛世烟花,而是径直向前走去。陆秀夫已经带着几名陆家仆人等在那里,见到叶应武进来。陆秀夫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微微躬身。
“君实无需如此客气。”叶应武轻声一笑,却是说给陆秀夫听得。
陆秀夫微一点头,旋即站直身子。但是目光一直看着脚尖,似乎并不想和叶应武对视。叶应武不以为忤,反倒是淡淡一笑,便不再搭理陆秀夫,因为迎面陆元楚缓缓走过来。
两个人相视,无言。
片刻之后陆元楚方才苦笑着说道:“叶知州。该做的你都已经尽情的做了,以后无论是是非非,还请叶知州不要为难婉娘,毕竟这里面的一切恩恩怨怨,婉娘作为一个后宅女子,并不知道。”
叶应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某不会的,既然婉儿入某叶家的家门,那么便是叶家的人,某自然会好好待她,无须岳丈上心,小婿没有其他所求,但请岳丈还有几位安安稳稳的看守好这片家业。”
不要与我为难,否则就是自找苦吃!叶应武背后的意思几个人听得很是真彻,这个时候却也没有谁有胆量站出来接叶应武的话。叶应武似乎早就料到了,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向后院走去:“某这一次前来不是想要为难诸位,只是想要接走应该接走的人,还请诸位指明一条道路。”
陆家几人一怔,年少的陆传道顿时按捺不住,怒声说道:“陆家后宅只有我陆家人能够进,叶知州恐怕还没有这个资格吧,还请回避。我家妹妹嫁给你,自然会有陆家人送出门,无需叶知州操心。”
“好大的口气。”叶应武还没有说话,身后的郭昶就已经冷声喝道,而苏刘义和张世杰两人默然无声的向前一步,手按佩剑。
“你们!”陆传道虽然心中愤怒,但是见到如此架势,还是忍不住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自不量力:“怎么,需要某亲自进去找人么?”
陆家几人心中打了一个寒战,包括远远的陆秀夫也是心中不忍,毕竟这是他的家族,虽然家中人背叛了叶应武,叶应武没有将他们斩尽杀绝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但是对于这些亲人,陆秀夫自然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下的,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他的父亲、兄长。
但是这个时候陆秀夫终究还是知道何事为重,也知道叶应武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陆家认清现实,能够在自己离开镇江府之后依旧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待下去,不要再搞风搞雨的。
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站出来的包括苏刘义、张世杰和郭昶,都是将要留守镇江府的人,叶应武让他们出面自然也是有示威的意思。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轻柔的声音却是从后方传来:“无需夫君再去后院费劲找寻了,妾身便在此处。”
叶应武微微眯了眯眼,而陆家众人都是面色通红的缓缓退开。
只见一身红妆俏丽异常的陆婉言缓缓走来,虽然有珠帘遮挡脸颊。但是隐隐约约勾勒出来的脸颊和红色嫁衣包裹着的身姿让每一个人都为之屏住了呼吸。
陆婉言缓步而来,凌波微步。
原本上前的苏刘义和张世杰,无声的后退。叶应武却是大步上前,迎上陆婉言。只能苦笑一声。
陆婉言隔着珠帘,轻声说道:“夫君的苦楚,妾身深有体会,但是还请夫君就此为止,或者夫君想要什么还请直说。陆家上下自当满足,但是如此折辱,实在难堪。陆家在无论如何毕竟也是妾身的娘家,还请夫君高抬贵手。”
“看在你的面子上么?”叶应武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的坏笑一声,“好啊,你的面子是足够大,不过是要报酬的。”
如果是绮琴听到这句话,十有**会叹息着摇头,这个报酬可真的不是那么好付的。但是陆婉言毕竟还不是绮琴,对叶应武肚子里面的坏水还处于一知半解甚至毫不知情的地步。所以这个时候也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请娘子这边。”叶应武轻声笑道,径直闪开一条道路。
身后郭昶等人都是毕恭毕敬的让开,向两侧缓缓退开,当真就像是在迎接他们的主母,而不是他们上司的正房大妇。
“马车已经备好,还请娘子前去。”江铁轻声说道,当先开路,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哪里有叱咤风云的天武军百战都都统的样子?
而看到天武军上下官员如此姿态,陆婉言固然是一怔。一直脸色惨白的陆家众人心中总算是也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当真是大一棒槌给一个甜枣,刚刚向陆家示威一般前来抢人,现在又突然间对陆婉言如此以礼相待。此种几层意思,在场的人虽然不敢细想,但是却已经明白七八分。
陆元楚一直绷紧的脸总算是舒缓几分,急忙冲着一直站在陆婉言身后的婢女使了一个眼色。那名婢女微微一怔,急忙跟上自家小娘子的步伐,只不过这一切似乎并没有逃过叶应武的目光。身穿红袍但是脸上却并没有喜悦神色的新郎向一侧迈出一步,却是挡住了那名婢女的去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你是婉娘的贴身婢女?”
那名婢女似乎很是害怕,不敢和叶应武对视,微微躬身低着头说道:“回禀使君,奴婢是,不知道使君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本来一直走到门口的陆婉言察觉到身后的变动,停下脚步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去,虽然遮挡着脸颊的不是红盖头而只是稀稀疏疏的珠帘,但是依稀的只能看清轮廓,所以陆婉言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真?”叶应武声音转冷,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突然为难起一个陪嫁丫鬟,郭昶等人还是缓步上前,目视陆家众人。而陆秀夫似乎不忍心看着一众同僚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和自家继续纷争不休,径直向着陆婉言那里走去。
“哥,又怎么了?”陆婉言轻声说道,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陆秀夫苦笑着摇了摇头:“使君认为你的那个贴身丫鬟有问题。”
“我的贴身丫鬟?青萍不是已经带着几个陪嫁的丫鬟以及嫁妆径直登船去了么?”陆婉言有些诧异的低声说道,旋即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掩口。
陆秀夫却是默然不语,刚才陆婉言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在现在这宁静的几乎可以听见针落地声音的大堂中,只要是有心之人动动耳朵,就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衣袖一挥,径直向着门外走去。而张世杰和苏刘义对视一眼,苦笑着紧随而上。至于郭昶等人自然不会再给陆家好脸色看,一脸的冷漠。
叶应武搀扶着珠帘阻拦看不太清道路的陆婉言缓缓走出大门。
陆家大堂的房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缕阳光。
紧接着陆元楚缓缓的坐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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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之上已经张灯结彩,分外热闹。
叶应武这才知道所谓的楼船,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楼船,这是张世杰荆湖水师的旗舰楼船,将要返回兴州参与组建崭新的荆湖水师,而担任水师都统的则是刚刚在几场小水战崭露头角的刘师勇。
对于这个南宋末年的水师重将。叶应武早就已经眼馋不已,这一次更是借助着鄱阳湖水师、镇江府水师、荆湖水师等大大小小的沿江水师船队打散重新编制的机会,将这个还只不过是小有名气的水师都虞候调任荆湖水师都统。
新组建的荆湖水师远没有当时两淮水师时候的全盛之态,但是依旧保留着相当的实力。以十五艘楼船作为主力,另外还有五六十艘中型战船,已经各式各样上百艘小型战船,面对整个汉水上已经被打的缩头缩尾的蒙古水师,完全是碾压的实力。
后人曾经评价,贾似道的接班人、南宋丞相陈宜中在其难以评说的纷繁复杂的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刘师勇水卒当步,张世杰步卒当水”,使得张世杰和刘师勇两员南宋末年保扶社稷的大将一直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作战,被蒙古大军势如破竹攻打的节节败退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叶应武就站在这艘明显比其他楼船都要大出一号的战船上,江流滚滚,掀起白色浪涛。一轮明月就在叶应武的身后缓缓升起,而头顶上则是繁星满天。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却是手中拿着一个精致酒壶的王清惠,“大家都在饮酒作乐,怎么使君倒是有好心情在此处看江流滚滚?莫不是改了心性?”
放眼整个船上,除了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叶应武的叶杰和陈氏,能够让暗处站立的杨絮默然放行的,恐怕就只有王清惠了。这个小姑娘这一次倒是没有带着她那有如双生姊妹的婢女晴儿,只是一人悠悠闲闲的而来。
俏脸上带着三分红晕,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喝过酒了。
叶应武皱了皱眉:“怎么。大才女刚刚也投身其中?”
“没有。”王清惠喝了酒,担子似乎也大了很多,径直向叶应武一样倚在栏杆上,眼眸微微闭合。任由凉爽的江风在身边呼啸吹动,青黛色的衣衫在星辰明月下飘飞,“只是闲来无事,自己在房中独酌几杯而已,酒量不好,倒是让使君见笑了。”
“这话说得。就跟某的酒量很好似的。”叶应武自嘲一般的笑道,“若是不嫌弃,拿来我喝两口。”
王清惠依旧微微闭着眼眸,酒壶却是径直塞进了叶应武怀里:“若是妾身嫌弃的话,是不是使君就准备硬抢了?”
“你去问你絮娘姊姊,不听某的话自然是家法伺候。”叶应武淡淡笑道,身后黑暗中却是传来“呸”的一声,紧接着一道俏丽的身影赌气一般径直向着远处走去。
似乎眼前这一对狗男女星月之下、衣带飘飞宛如神仙的景象让她很是不爽,眼不见为净。
“呵,”叶应武轻笑一声,拿起酒壶喝了两口,“硬抢?连你的人某都已经硬抢过来了,更何况一壶酒,当真是笑话。”
王清惠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酒劲上来了,甚至就连人都已经有些晕晕沉沉的了。
端详着手中的酒壶,叶应武嘴角边勾勒起一丝微笑,这哥窑冰裂纹倒还真是不错,实打实的珍品。只不过那是在七百年后,在七百年前这也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酒壶。伸手拍打着栏杆,叶应武仰天笑道:
“某有一壶酒,聊以寄风尘。待到腾云日,再宴天下人!”
王清惠虽然察觉到了叶应武话中弥漫着的浓浓的难以言表的意味,此时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带笑容,看着他,片刻之后樱唇轻吐,香气如兰:
“妾有一壶酒,聊以寄风尘。今夜赏明月,明朝看龙昇。”
叶应武却是不可置否的一笑,至于他心中几个意思,王清惠揣摩不到,甚至就连叶应武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随意的仰起脖子将一壶酒喝去大半,重新递给王清惠,王清惠也没有犹豫,更没有嫌弃叶应武刚刚用过,径直将残酒饮尽。
“好!”叶应武哈哈大笑,只感觉甚是痛快。
迎着朗朗夜风,两个人相视一笑。
只是他们两个不知道的是,就在走廊的末梢,江铁和吴楚材两个家伙听墙角听的正认真,反正刚才杨絮负气离开,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看着。听到叶应武和王清惠的应和,两个人冲着身后一个个有如好奇宝宝的天武军将领打了一个手势,那些人刚想要过来,却听见头顶上晴天霹雳一声娇叱:
“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
江铁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脸色一变,飞快地躲进人群中。
除了杨絮还能有谁。
吴楚材和其他将领自然也是一哄而散。
杨絮恨恨的哼了一声,却等到回头看的时候,原本还凭栏迎风犹如神仙眷侣的叶应武和王清惠,却已经消失了踪影。(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露似珍珠月似弓
千万里外,烟波浩渺。
夷洲岛北端。
一艘艘战船在月光的清辉下随着波浪缓缓飘荡,黑色的浪涛拍打着船身,转而碎裂成白沫纷飞。
一轮明月就在大海的东面缓缓升起,无限的清辉,无限的光亮。恐怕如此景象也就只有在这海角天涯之间才能够看得到吧。李叹心中默默念叨着,就这样负手站立。
身后几名侍卫并不敢打扰,只是远远的站着。自从登上夷洲岛之后,介于这里地处天南,气候比之江南更为炎热,而且岛上的土著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战斗力,手中武器兵刃更是落后的让人叹息,所以士卒们全都卸去了身上的轻甲,一个个都是短袖布衫的清凉打扮,腰间跨刀,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已经被晒黑的健壮的小腿。
一名头戴斗笠甚至更像是渔民的士卒从远处急匆匆跑过来,恐怕也就只有在这矫健的步履之间才能够猜想的出来几个月前这还是笑傲大江的两淮水师士卒。
只是两淮水师已经解散分割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夏松带领着的驻扎在扬州府,远不复当年之盛。但是也正是在两淮水师的基础上,镇江府水师和兴州水师这两支新兴的水师正在叶应武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水师大将带领下一步步成长。
“启禀统制,向南前进的白指挥已经派人传来消息,南方土著有意向想要和我们议和。”虽然跑了很久才来到这里,这名士卒却只是微微喘气,在这里驻扎这么久,这些士卒已经逐步适应夷洲岛的气候和环境。
李叹被叶应武委任为夷洲驻军都统制,而张贵和白怒涛两员大将则分别是夷洲驻军左右厢都指挥使,王达毕竟要比他们经验少一些,地位也低一些,但是也是夷洲驻军都虞候。方才有了“统制”和“指挥”的称呼。
只不过这个委派是没有得到过宋朝朝廷承认过的,毕竟夷洲之前一直并不是宋朝的领土,而李叹也并没有给宋朝做官的意愿。一向忠诚于南宋的王达在沉思半天之后。什么话都没说便接受了这个完全被叶应武虚构起来的官职。
这也就意味着,夷洲岛上的屯驻军实际上已经脱离于南宋的统辖,成为叶应武帐下的私兵,也是独立于天武军和镇海军之外的第三支兵力。而且还是一支不为人知的私兵。
“议和?”李叹微微皱眉,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家伙,终究还是撑不住了么,总算是没有超乎某的意料啊。只是这一次议和。他们恐怕也就在也没有回转腾挪的机会了。”
夷洲岛上的土著对于这些浮海而来的人一开始并没有抱有恶意,毕竟来来往往的南宋船队很多,往往有船只靠岸夷洲岛,和夷洲岛上的土著有所来往贸易,对于这些带着珍惜物品而来的客人,夷洲土著还是很欢迎的。
但是这些坐着远远比之前那些船大上很多倍的战船前来的人,却并不只是打算和他们交易,更是要占领他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于是这些土著们开始反抗是很激烈的。
而李叹也并没有手下留情、以德服人,白怒涛和张贵各带一支部队向南挺近。一路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将整个沿海的土著砍杀的一干二净,村落也是直接就一把火烧成白地。毕竟在这些海寇和宋军士卒眼中,在庞大的村落也不过就是几个入不得眼的窝棚,没有什么好珍惜的。
迫于血腥屠杀的压力,有一部分部落选择的臣服,但是这些毕竟是少数,更多的部落则拖家带口向着南部和中部转移,毕竟那里有高耸入云的山峦。有茂密的丛林,可以让他们从容藏身周旋。
只不过李叹似乎对于中部山区中的土著并不感兴趣,和张贵带着人从江南回来之后,李叹在岛北面上岸。而张贵马不停蹄带着一支船队直接向南,一直沿着西边海岸向南挺近的白怒涛也加快速度,海上陆上两支人马互为照应,一直没有给想要偷袭反击的土著以可乘之机。而现在,马上就要到最南端了。
足足上万土著被白怒涛的兵锋压住,实际上白怒涛的手下甚至连一千人都不够。但是凭借着手中精良的弓弩火器,这数百人也已经足够了,至少神臂弩一次齐射,就可以让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土著溃不成军,漫山遍野逃窜。
更何况在这些土著的更南面,茫茫大海上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战船正浮现出狰狞的身影,随时准备向岸边倾泻自己的怒火。
对于这样的困境,南部土著也没有继续抵抗下去的决心和毅力了,更何况这些征服者并不是将他们看作必须剿杀干净的敌人,只要是敢于反抗的都被屠杀,但是选择投降的则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土著当中的主战派很快就被压制,主和派占据了上风,甚至是占据了对于上万族人绝对的掌控权。
看着白怒涛和张贵联名而来的长长的信件,李叹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土著还真是能折腾,凭借着他们尚未开化的民智,竟然还能这么旗帜鲜明的分出来主战派和主和派,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果然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势必有矛盾,有人站起来说观点的时候也必然就会有人反对。
“想要谈,那便谈谈吧。”李叹吁了一口气。
同样接到信件的王达皱着眉头大步而来:“统制,信件上面说南边的土著想要和我们求和,统制如何看?这是在诈降还是真心诚意的想要投降?若是投降的话我们应该怎们对待他们?”
被王达这连珠炮一样的问话打的险些怔在当场,片刻之后李叹方才摇头笑道:“不要这么着急,是不是真的想要投降,这不是某就能看得出来的,张、白两位都指挥使也算是经历过大小战阵,这点儿临阵判断能力还是有的,让他们自己决断吧。”
“自己决断?”这一次轮到王达吃惊了。
李叹随手收起来信件,一边向着不远处的营寨走去,一遍回头看向王达:“虞侯,不用这么吃惊。咱们现在处于岛的最北端。他们两个家伙在岛的最南端,中间音讯往来甚至需要船只从海上才可以,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我就算是有通天之能,也实在是难以察觉。索性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处理去吧。”
“可是,统制,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放权了,毕竟那边两支军队合起来可是咱们大多数的力量,若是不谨慎为之。出了什么意外就真的守不住这一方土地了。”王达依旧担忧的看向李叹,紧紧地追上他的步伐。
李叹停下脚步,默然片刻之后,旋即笑着说道:“人手的事情,倒是还不用担心,使君江南各州府的六扇门这一次依次撤到夷洲岛,足足二百人,而且大多数都是天武军中精锐,就算是南边失利也能够维持住北面的稳定。南面怎么样,你我还是不要插手的为好。”
王达心中的迷惑似乎有些缓解。抬头看向星辰满天。
而李叹没有在意他,就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使君和某,终究不可能独自支撑起来这一片天空,这些未来的栋梁,现在若是不放手去历练的话,又有什么机会能够历练。某也只能祈求他们不要让某和使君太过于失望就好了。”
只不过李叹的话锋旋即一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王虞侯有没有兴趣和某对饮两杯,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若有所思的王达霍然一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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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几艘缓缓西去的战船灯火摇曳。
好酒好肉喝的烂醉、吃的死撑的将士们,终于缓缓睡去。整个船队中都回想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不过江铁这家伙虽然偷窥、吹牛的事情没少干,最后也总算是没有忘记这一茬,叶应武所在的楼船缓缓后退几个船位,自有两艘殿后警戒的战船跟上来保护。总算是让楼船上叶家家眷上下能够避免鼾声的打扰。
这三艘船上的人是没有喝酒的,一个个精神抖擞不敢放松。
“人呢?”杨絮有些诧异的看着刚才叶应武还在的地方,现在是空无一人。就在刚才叶应武还和王清惠依阑凭风,才子佳人好一幅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丽画卷,然而现在却只剩下江涛拍打栏杆。
“在找谁?”杨絮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玩味之声。整个楼船上有资格这么给杨絮说话的。除了叶应武还能有谁。
杨絮轻轻舒了一口,转过身,却发现这道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叶应武黑色的眼眸中闪动着光彩,嘴唇距离自己的脸颊也已经不足两寸,几乎就要贴上了。
杨絮下意识地想要尖叫,而叶应武则是从容的径直贴上去吻住她自己张开的双唇,最后的尖叫声音也被死死地堵在里面,终究还是没有发出来。不过就算是发出来,一听是女声,估计远处警戒的士卒也会装作没有听见。
片刻后唇分,杨絮喘着气想要推开叶应武,刚才一番挣扎衣襟已经凌乱,而束住秀发的青巾,在江风吹拂下也是突然解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犹如瀑布倾泻而下。
“啊。”杨絮轻轻惊呼一声,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可实在不敢尖叫了。叶应武眼疾手快,在那青巾飘飞的一刻迅速伸出手,总算是抓住了一角,坏笑着看向贴身的人儿。
“还给我。”杨絮虽然已经难以将手伸出去挽起乌发,但还是不依不饶的迎向叶应武的目光。
叶应武置若罔闻,径直将青巾拿回来塞进怀里:“你要是想要拿的话,就自己伸手来拿。”
杨絮伸出手,却并没有没羞没躁到去叶应武怀里掏,而是轻轻整理耳畔的青丝,只不过叶应武目光中浓浓的暧昧情意让她很是羞涩的低下头,若是此时将手伸到杨絮的脸颊上,会发现那里已经滚烫如火。
双手绞在一起,杨絮轻声说道:“怎么,你的陆小娘子、王小娘子呢,不去陪她们,倒是来找属下了。”
一把将杨絮揽住,叶应武哈哈一笑:“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不是应该自称妾身么。若是再叫错。某可要家法伺候了。”
而叶应武的心中,则是暗暗感叹,不是某不想找她们,陆婉言是老娘亲自吩咐过的。还没有正式成亲,怎能先行圆房。所以站在陆婉言门口的不是她的贴身婢女,而是两个叶家奴仆,一副就算你是咱家二衙内也不能进的表情。
至于王清惠门前,晴儿叉着腰就跟夜叉一样守着自家小娘子。导致叶应武很是懊恼刚才怎么就轻而易举的将这到手的人儿又给放跑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到懊恼的时候,一直不知道跑到哪里生闷气的杨絮有自己送上门来了。
送上门来了自然就没有饶了你的说法。
叶应武脸上笑意更浓:“露似珍珠月似弓,莫让良辰**成虚度,今天这么大好的美景,一起?”
杨絮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就当你默认了!”叶应武的耐心已经消耗干净,这块嘴边的肉也已经馋了自己太久,还是先吃下去解解馋再说。
更何况这种事,自家老娘不也是双手支持,自己为了尽孝道。自然要倍加努力,倍加耕耘,倍加??????好吧,叶应武也被自己的厚颜无耻和各种层出不穷的理由打动了。
杨絮还想要说什么,叶应武却已经径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青丝挥洒,星眸微闭,娇靥如花。
整个楼船除了船上指挥、虞侯的两间房已经给了陈氏和叶杰,还有四间只是略小一圈的舱房,毕竟这艘楼船是作为两淮水师的旗舰设计的。本来就考虑到了会有很多官吏将领上船观战的可能,所以除了船身大一圈,船上舱房也是多很多。
这四间舱房分在走廊两侧,一侧是陆婉言和王清惠。另外一侧则是叶应武和杨絮。
看到叶应武抱着杨絮前来,那两名叶家奴婢自然是毕恭毕敬的行礼后缓缓退下。而一直就跟门神一样守在那里的晴儿,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此时却被叶应武的动静惊醒,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对儿没羞没躁的狗男女,片刻之后红着脸消失在门后。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以后这事多了去了,何必呢,反正早晚有一天会习惯的??????
“快放我下来。”杨絮看着从身边离开的两名叶家仆人,也听见了晴儿关门时候的声音,忍不住更加害羞了。
叶应武哈哈一笑,径直将房门踹开:“某就喜欢抱着,还要这么抱着一生一世呢,现在还太短!还是抓紧好好练习一下。”
“去死啊你!”杨絮忍不住娇嗔道,但是这个时候她基本上成了待宰的羔羊,在叶应武的面前没有反抗能力。
叶应武将她扔到床上,轻轻舒了口气,便要宽衣解带。
“等等!”杨絮急忙喊道。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叶应武脸色也有些慎重了,看向杨絮:“怎么,你不想?后悔了?”
“不是!”杨絮急忙争辩,又旋即发现自己好像落入叶应武的圈套,一把拉过被褥蒙住脸,指着蜡烛说道,“灭??????灭掉!”
叶应武一怔,旋即摇头苦笑。
妈的,差点儿吓死老子,就为了这点儿破事。
就在叶应武很是不耐烦地将烛火吹灭之后,杨絮又有些手忙脚乱的爬起来:“锦帕,锦帕在哪里?”
锦帕?叶应武一怔,实在是忍不住了,虎吼一声径直扑了上去,两个人在床上滚葫芦一般翻滚了良久,叶应武方才喘着气撕扯杨絮的衣服,赤红着眼睛说道:
“什么锦帕不锦帕的,当时你琴姊姊也没用!你夫君忍不住了,咱们还是抓紧把正事办了。”
杨絮想要推开叶应武,可是叶应武这依次似乎下定了决心,再加上花丛老手对上初丁自然是碾压式的优势。
一只素手伸出,缓缓放下罗帐。
沉寂片刻之后,猛的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整个的房间里面都弥漫着靡靡之音。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半掩的窗户中除了江涛滚滚声,还有徐徐江上风吹进来,罗帐飘扬。只不过对于房间里面缠绵的难解难分的两个人来说,天雷勾动地火自然是享受至极。
而对面房间里的人儿,就不好受了。
毕竟这声音确实大了点儿,而舱壁也很薄。
(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写到这里点到为止,其他自行YY吧亲们,我已经尽力??????)(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夷洲初定东海涛
晨光熹微,第一抹暖洋洋的光芒从半掩的窗缝中。
杨絮缓缓睁开眼,风潮初定,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浑身上下也是一样的无力。只不过当她触摸到空空的另一边床榻的时候,方才震惊的坐了起来。
还好浑身的酸软痛楚说明这并不只是虚空幻梦一场。杨絮轻轻舒了一口气,却突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期待和叶应武的最后一步,而且完成后还有一种放松了的感觉。
“醒了?”突如其来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杨絮下意识的看去,叶应武一身白衣,端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只不过现在显然有比书更加好看的景色,所以叶应武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杨絮身上,寸步不离。
“你还没看够?”杨絮嗔道。
叶应武摇了摇头:“秀色可餐嘛??????再说了昨天晚上明明把烛火都熄灭了,我有没有夜明珠,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杨絮这一次却是不说话了,径直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放下书,叶应武有些没好气的说道:“都已经什么时候了还赖在床上,抓紧起来吃饭了。估计今天早晨就能够过安庆府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鄱阳湖口了。”
杨絮从被褥当中探出头来,苦着脸说道:“能不能让妾身梳洗一番?这么急着是要催命啊。”
“平时你一身男装,也没见到怎么梳洗。”叶应武有些无奈的说道,知道杨絮是不好意思让自己看见,这是想方设法的撵人走。当下里叶应武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在杨絮期待的眼神中,叶应武刚刚想要走向门口,却突然嘴角掠过一丝坏笑,猛地转过身:“娘子既然害羞的话,那么就让夫君亲自来代劳了,夫君可不害羞。”
话音未落。不等杨絮反应过来,叶应武就已经犹如饿虎扑了上来。
足足一刻钟之后,叶应武才拉着杨絮出现在舱厅当中,白衣男子玉树临风。潇洒不羁,任谁也不曾想到这边是上马披甲冲杀天下的兴州叶使君。而他紧紧牵着的女子,更是一头秀发只是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身上湖水绿的裙子一直拖到地上,甚至有些衣衫狼藉。但是双眸当中绽放出来的浓浓的情意足够让每一个和她对视的人心都被融化。
本来已经坐下的陆婉言和王清惠见到叶应武过来,急忙站起来,只不过和素颜的杨絮截然不同,今天两人虽然衣着都是素淡,但是脸上的妆容却都是精心画过的,看向这一对儿显然刚刚又发生了些什么的男女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怨念。
毕竟半夜里面辗转反侧最是煎熬。
站在王清惠和陆婉言身后的两名婢女更是根本没有遮掩脸上的黑眼圈,站在那里根本就是强打精神。
叶应武有些做贼心虚的打了哈哈,还不忘搀扶一下杨絮,不过好在杨絮自幼练武,总算是身体强健一些。没有至于像绮琴那样一开始被叶应武折腾的走不动路。
只不过做贼心虚是暂时的,对于曾经笑傲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叶衙内来说,又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有什么好害羞的。于是叶应武看向陆婉言和王清惠的目光再一次滚烫,完全就是一匹狼在盯着快到嘴边的羔羊。
“咳咳,夫君、絮娘妹妹请坐。”陆婉言轻声说道,却是低着头说什么也不看叶应武。
叶应武从容一笑,径直坐了下来,对面是陆婉言。一左一右杨絮和王清惠。陆婉言至少现在看来还是很识相的。
在此时达官贵人的后宅,大多数的妾是没有身份的,妾者,立女也。侍妾是需要在相公、大妇用餐的时候在一侧伺候的。而且侍妾也是可以随便转手送人的,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身权力。
但是在叶应武心中,既然都已经睡过了,自然不能不认账,名分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叶应武都是一视同仁的。而对于陆婉言。显然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叶应武的心思所在,更何况对于她来说,娘家陆家几次三番背叛或者忤逆叶应武,实际上她在叶家除了陆秀夫这个兄长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外力,这对于一个大妇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所以陆婉言真正凭借的上的只能是叶应武的宠爱和其他妻妾姐妹的支持。
而叶应武现在后宅这几个已经成了的和没有成了的,先不说占据了未来平妻之一的王清惠,绮琴跟着叶应武时间最早最长,也是陆婉言当时在兴州一直敬重的姊姊,自然不可能将绮琴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来看待。更何况绮琴身后站着的可是醉春风、邀月楼,是以琼鸾为代表的庞大青楼酒楼通讯体系,在天武军中不可或缺。
对于杨絮自然也是如此,虽然以杨絮的出身,也就只能是侍妾的身份,但是除了这个身份之外,杨絮更重要的是天武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现在遍布天下的这两大叶应武耳目体系,都或多或少的受到过杨风和杨絮叔侄的统领,所以凭借着这个,杨絮实际上就已经拥有了相当于平妻的地位。
所以对于绮琴和杨絮这两个侍妾,别看绮琴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杨旭则是每天大大咧咧,但是并不代表着陆婉言就认定她们两个好欺负,对于势力孤单的陆婉言来说,维持和平稳定的后宅是她最好的选择,独宠一时自然是想都不敢想。
见到陆婉言有些怔神,王清惠和杨絮俏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凝重,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于他来说,后宅起火不啻于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现在这几个女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坐在这里一副勾心斗角想要相互算计的样子。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自古以来女人后宫乱政夺权,不过就是因为闲的没事干了。
闲的没事干了好啊,那就给你们找事干。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而且平时再把人多多的弄在一起增进姐妹感情,这后宅自然就稳定了。这点了制衡手段叶应武还是很清楚了的。
“看什么看!”叶应武伸手轻轻一拍桌子,“以后都是要睡到一张床上的姊妹,有的是看的时候。现在先吃饭。”
只不过叶应武旋即有些诧异的说道:“咦,你们三个不互相看了。怎么都看某了?难道你们也发现放眼天下,某叶应武最帅了??????”
沉默了片刻,陆婉言率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是跟着笑了。叶应武无奈的叹息一声。我呸,一群不识货的家伙,老子还是闷头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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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叶应武在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环绕下还身在福中不知福不一样,此时东海之上,白怒涛却是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海岸。
这些土著们除了岛的中部山中还有一些之外,大多数都已经在这里了,当然还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在李叹的粗暴手段之下不得不选择屈膝投降,现在正在李叹和王达的监督下修建营寨。
实际上对于这些教化未开的土著,李叹还是很仁慈的,甚至就连交付他们的工钱都是专门和他们的首领连说带比划方才商定的,当然也不过就是一些好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是这些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美饰品以及食物的土著们自然欣喜异常,更加卖力的给李叹效劳。
土著们实际上尚且处于石器时期,他们部落当中只有极其少量的铁器。也都是和来往的南宋商船贸易来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些珍贵的铁器当做武器,更多的甚至是当成祭祀的物品。
这些手持最原始的弓弩和石器的土著人,无论是白怒涛还是张贵,实际上都没有放在眼里,毕竟虽然他们只有近千人,但是凭借着海船上的弓弩、突火枪以及火蒺藜、震天雷等大小火器,足够将这些土著来来回回杀三四趟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战争水平。
但是无论李叹还是叶应武都没有打算将这些土著消灭,而是打算凭借着汉民族强大的武力和此时领先于世界的文化科技能力,将这些土著同化。毕竟在李叹看来。有这些人参与建设开垦,自然会使得夷洲岛的开发更上一层楼,而在叶应武心中,想的自然更加长远。这些山地土著实际上身形矫健,正是组建山地步卒最好的选择,再加上南方湿热的气候和沿海的天然条件,就算是水师和丛林步卒也可以从其中选择,对于这么好的炮灰,叶应武自然不想平白割舍。
所以张贵和白怒涛虽然看上去兵锋难以阻挡。但是实际上一路而来真正被杀戮的土著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一些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不想浴血抵抗又不想轻而易举的投降的土著们,就被军队不断驱赶着向南再向南,终于到了这东南沿海。
再也无路可退。
现在他们只能选择,死或者降。
一艘小船缓缓地从海岸边驶过来,在这艘小船的后面,远远地追随着三四条当地土著人的独木舟。曾经土著人也拥有数十条独木舟沿着海岸来往,但是当他们悍然向白怒涛的船队挑战之后,这些独木舟也就只剩下眼前这些了。
白怒涛向来信奉让敌人服软的最好办法就是将他们打怕了,而现在看来这可能还真的是一条真理。因为站在那艘小船最前面的土著人,手里正是拿着一把白旗。
这个打扮既不像其他土著,也不想汉人的家伙,名字叫做巴让,虽然这个名字也只是白怒涛等人根据他很是绕口的发音猜测出来的,巴让原本是夷洲岛北面一个部落领袖的儿子,那个靠近海岸的部落因为曾经和来往商船有所贸易,所以巴让也会说那么几句汉语,虽然很难理解白怒涛和张贵的意思,但是毕竟是一个会说汉语的人。
这么一个人,对于一路上因为语言不通而很是头疼的白怒涛和张贵来说,已经算聊胜于无了。
而这一次对于这些盘踞在岛南的土著部落的劝降,也是由这个巴让出面的,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够理解白怒涛和张贵的意思,然后再近乎完好的传递给他的族人。
投降,并不代表着灭亡,而代表这管辖,代表着文明发展。代表这两个族群的交流和合作。
既然巴让这一次胸有成竹的回来,想来是已经谈妥了。
白怒涛轻轻舒了一口气,陆地上张贵率领的士卒已经逼近土著人们最后的部落,所以显然此时张贵已经得到了消息。果不其然,一艘快船正从不远处破浪而来,上面将旗飞舞正是张贵的旗号。
一面面赤色的写着“叶”字的大旗也在南边竖起来,脚步声缓缓如潮水,虽然轻柔但是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一排一排的张贵麾下士卒排列整齐的队形向前挺近。虽然从岛北到岛南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在这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掉了面子,谁也不会有损自己头顶上飘扬着的赤旗的尊严。
无论是原来的海寇还是水师士卒。
因为这面旗帜,带给他们值得骄傲并且为之前进的力量。
海浪声阵阵,似乎想要和陆上的袍泽们一较高下,水师战船也是缓缓的扬帆前进,一艘艘战船上床子弩缓缓拉满,抛石机缓慢而有条不紊的就位。跑动声中水师士卒手持突火枪或者神臂弩快速靠拢,目光炯炯盯着海岸。
一艘一艘的小船从这些体型庞大的海船上面放下。小船船头同样是赤旗飘扬。而当先的两条船上,张贵和白怒涛各站一边,还有一条紧紧跟着的船上则是有些诚惶诚恐的巴让。
那几条独木舟看着来势汹汹的敌人,顿时没有了对峙的胆量,飞快的退缩,反倒是引来了水师将士们上下一阵笑声。
“都小心了。”白怒涛皱着眉吼了一声。
他本来就喜欢冲杀在前,又带兵严格,所以在士卒中颇有威望,这一嗓子吼下去,本来嘈杂的海面上顿时安静的只剩下海浪声。十多艘小船缓缓靠岸。手持神臂弩的士卒在盾牌手的掩护下飞快上岸,建立稳固防线,紧接着挺着突火枪的将士们跟在其后,将张贵和和白怒涛保护在中间。
只不过岸边原本手持各种简陋的兵器严阵以待的土著男子。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但是目光中的警惕和不满却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够察觉到的。这里大多数的人都是被北面来的惊恐万分的族人裹挟着来到这里的,所以并不知道这些来势汹汹的敌人到底有着怎样强势的能力,此时有所不甘也是自然。
白怒涛看向张贵,张贵微微颔首,白怒涛旋即冷笑着说道:“来人。放枪!”
这一招还是当初叶应武交给他们的,对付土著的时候实际上没有必要真刀真枪的干,因为对于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别说突火枪这种火器了,就算是神臂弩等等都可以让他们惊魂失色。
一排突火枪对着远处的礁石“轰轰轰”数声,有如惊雷。
看着火光电光闪动,那些礁石上碎片横飞,竟然已经被削去了小半,原本还心情不忿的土著人顿时都软倒在地,更有人口吐白沫显然已经被吓得晕死过去。
大多数人跪在那里,连连扣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什么意思?”白怒涛皱着眉头看向身边脸色有些惨白的巴让。
巴让颤抖了片刻,却是同样跪了下来,这样的景象他虽然也曾经远远地看见过,但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火器的厉害,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手脚的冰凉和无力,当下里怔了好久方才说道:“闪??????闪电,雷神,龙神的怒火!”
最后几个字巴让是下意识的用土语说的,白怒涛等人自然听不懂,但是前面那个发音很是不标准的“闪电”还是让大家明白了。毕竟第一次看到火器的时候,别说这些土著了,就算是自家正常的丁壮,大多数也会发出这样喃喃的感叹、震撼。
几个衣着华贵(当然所谓的衣着华贵也就是身上带的贝壳之类的装饰品要远远比别人多)的土著老者在族人的簇拥下急匆匆过来,刚才不只是这边放枪,听到这里的声音,南边步卒也是毫不犹豫的点燃了突火枪,和他们对峙的土著几乎是瞬间就溃散,土著的营地在这些敌人面前毫无阻拦的敞开。
面对这些远道前来,手中把持着让他们为之痛苦、为之胆颤的未知的武器,这些土著人长老们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们每一个人手中托举着权杖,弯着腰缓缓走到张贵和白怒涛面前。
他们这是向征服者献上自己统治的权力,以求换得族群的存活。
张贵和白怒涛对视一眼,轻轻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几名从后面而来的年轻土著男子猛地占了起来,他们手中雪亮闪动,赫然是几把铁刀,只不过铁刀上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显然已经有了很多年头了。
而随着一声呼哨,两侧岩石后面站起来不少手持简陋弓箭的土著男子,随时准备进攻。这几个暴起发难的年轻男子径直抢到自家长老面前,手中刀刃砍向距离最近的白怒涛。
显然这些土著看出来白怒涛和张贵就是这些陌生而又强大的征服者们的首领,将他们两个杀掉了显然敌人就会溃不成军。
然而他们实在是高估自己了。白怒涛冷冷一笑,身形一侧,那刀劈了一个空,这名土著男子显然也是第一次用这种古怪而又锋利的武器,一刀砍空便怔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怒涛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冷笑道:“等到你先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再来吧。”
只不过这名男子是永远不可能弄清楚了,因为几把兵刃同一时间插入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涌,洒满洁白的沙地。而其他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也是不等命令便扣动了扳机,神臂弩呼啸着卷席这一切风扑向对手,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单兵弓弩毫不犹豫的带走了足足二十名土著的生命,只是一次齐射。
不只是土著的弓箭手,还有那些三百步开外怒吼着冲上来的土著男子。神臂弩三百七十步的最大射程让它可以在整个海滩上肆虐。
只不过那些土著老者在短暂的惊变之后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急忙跪在地上请求原谅,这只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年轻人的反抗,根本不是他们整个族群近万人的意思。
白怒涛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放过他们是肯定的,但是他们也将为这些已经死去的年轻人的鲁莽付出代价,北面诚心投靠的部落将会和南边这些部落区分开来,而山中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部落,更是将会成为最下等。
种族等级制度足够让一个民族为之而内斗不休。
而站在白怒涛一侧的张贵,则是摇了摇头:“向来祸起于萧墙之内,坚墙摧毁在自己人手里,这种就还是他们自找的。不过大体上,这夷洲岛,总算是风平浪静了,那些山里猴子,统制应该还没有心情在意。”
白怒涛蹲下身抓了一把细细的白沙,笑着说道:“是啊,总算是结束了,只不过向北,向南,还有。”
张贵神情一动,伸手拍了拍白怒涛的肩膀,不再搭理那些诚惶诚恐的土著,而是看向茫茫大海。是啊,万里海疆,珍珠岛屿,还有太多需要他们去征服。(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万民当随此一人
婚礼者,黄昏之礼也。
虽然婚礼是从正午开始的,因为正午是整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是黄昏则是拜天地整个婚礼最**的时候,所以古人在命名的时候,依然侧重于黄昏。
什么黄昏不黄昏的,老子已经快受够了。
这就是现在叶应武切身的想法,坐在高头大马上,叶使君一身红袍,带着大红花,脸上虽然在叶应武的强行挣扎下并没有涂上胭脂水粉,但是依旧还是描了描眉。
按照迎亲的习俗,陆婉言在陆秀夫的府邸中出阁,而叶应武则从叶府出发前去迎亲,迎过亲可不能就这么再原路返回,负责主持设计的文天祥一咬牙一狠心索性让叶使君在城外绕一圈,对此叶应武也没有反对,毕竟那里有他的天武军,有忠诚于他的无数的将士。
但是好不容易从百姓们近乎狂热的欢呼中挣扎出来,走在城外的官道上,叶应武已经浑身无力。虽然已经立冬,但是在这江南,一身穿着这么厚的一套礼袍,没有汗出来那根本就是胡扯。
摇摇晃晃的叶应武向前走去,而在后面几辆马车紧紧跟着,文天祥想的还是很周到的,新娘子在城门外换上马车,因为新娘一路上是不能脚沾地的,所以苦了陆秀夫得来来回回折腾背了好几回。
为此后来陆秀夫没少让文天祥请客赔罪。
但是现在折腾就折腾了,既然这么就定了就只能这么办。
只不过叶应武在马背上却是缓缓坐直了,刚才脸上的疲惫和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就在前面的官道上,上百骑兵严阵以待,每一个人都是一身银色轻甲,身后赤红色的披风迎风舞动。
吴楚材当先策马,在马背上抱拳喝道:“末将天武军百战都副都统制吴楚材,参见使君!末将及百战都将士,谨代表天武军、镇海军、镇江府水师、兴州水师以及其余各部,恭贺使君大婚!”
叶应武点了点头。身后担任司仪的文天祥当即策马上前:“吴将军辛苦,请吴将军前面带路。”
吴楚材郑重一抱拳:“末将遵令!”
上百百战都骑兵在两侧的原野中缓缓前进,拱卫着叶应武和后面带有新嫁娘的马车。而前面每隔百步,就有天武军的一个都士卒列阵等待。叶应武在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所有人会朗声大喝:
“恭贺使君大婚!”
叶应武眼眶有些湿润,不只是叶应武,身后担任伴郎的杨宝,以及文天祥、江铁等人。眼眶都已经潮湿。那从城门外一直绵延到军营的一面面赤色的旗帜,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方阵,正是整个天武军对于叶使君的推崇,也是对于一种昂扬向上斗志的追求崇拜。
带给他们这些的,是苏刘义,更是叶应武。
一切都是将士们自发的,因为虞侯、指挥使一级的将领除了少数留守之外都已经进城参加喜宴去了,这样严整的方阵完全都是将士们在都头的带领下组成的。
这也代表着叶应武在基层将领心中已经牢牢占据位置。
“天武军,随某,向北!”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作为一个从马背上打下如此基业的将军,即使是结婚叶应武也没有同意摘下佩剑,因为长剑所指,正是他叶应武不可动摇的象征。
“天武军,向北——!”带头的都头青筋暴起,憋得面红耳赤,怒声吼道。
“天武军,向北——!”无数的将士吼叫,紧紧追随着叶应武,紧紧追随着那一面面迎风迎风舞动的旗帜。
声音一浪又一浪。一直向南传到城中,城中的天武军将士和百姓们也随之振臂高呼,欢声一片。而向北,依旧是鸦雀无声。叶应武没有到达。谁都没有带头呼喊的资格。
马车当中,听着外面震天动地的呼喊,陆婉言的双手有些颤抖的缓缓交织在一起,坐在她一侧的杨絮轻声叹道:“夫君这一次倒还真算是意外收获,整个天武军,算是彻底姓‘叶’了。”
陆婉言无意识交织在一起的手。终于还是缓缓松开,虽然蒙着红盖头,虽然隔着车厢,但是外面炽烈的气氛她还是能够深切地感受到的。这是信仰的力量,而这一切力量汇聚的地方,就是她的夫君,就是天武军的叶使君。
也是整个南宋最年轻的天才将领。
身为他的妻子,叶家即将迎来的大妇,她自然有为之骄傲的资格。
外面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声声不止,而且越来越响。片刻之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紧接着叶应武雄浑的声音已经不是车帘能够阻拦的得了的了。
“天武军的儿郎们,某的袍泽们,在这一面赤色的大旗下一起并肩战斗的将士们,今天是某叶应武大喜的日子,好酒好肉随你们的便,但是过了今天,过了今夜,全军整军备战,随某北上!自从大宋开国以来,北上之战未尝一胜,但是某,就要带着你们向北,义无反顾!就要带着你们,击败阿术,击败蒙古鞑子,一切敢于阻挡我们的,终将被这滚滚洪流所粉碎!”
“天武军,万岁!!”叶应武朗声高呼,声震四方。
已经陷入狂热的士卒们根本没有发现其中的禁忌,追随着他们的使君,一起扬起手臂,甚至就连文天祥这样的文官,也已经面红耳赤,衣袖不顾寒冷一直挽到肘处,尽情欢呼。
“天武军,万岁,万岁!”无数的人声音汇聚成海浪。
酒坛子打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马车里杨絮苦笑一声,看向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清惠,王清惠抬起头:“使君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没有走到那一步。”
“毕竟,还不是时候,那一声叶使君万岁,还需要憋着。”杨絮轻声说道,对于她这个过目六扇门和锦衣卫情报的统领来说,这些顾忌已经算不上什么。
王清惠轻轻吁了一口气,俏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不过旋即也是一笑:“无论如何。既然已经跟定他了,那么未来荣华富贵、贫贱逃亡,一并承担便是。”
“一并承担便是。”沉默着的新嫁娘有些突兀的说道,话语中已经带着决然。
这也代表着。未来叶家后宅对于叶应武毫无余力的支持。
叶应武并没有在天武军营地里面停留太久,和几名留守将领对饮几杯酒后,便匆匆离开了。百战都五百骑兵前后护卫,总算是挤出了一条通道,近乎狂热的士卒们簇拥着马队。一直追出去很久很久。
而回到城中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在马车队入城的那一瞬间,纷纷停住了脚步,虽然在军营中一阵好折腾,叶应武前面挂着的红花都已经歪了,足够算得上是狼狈不堪,但是百姓们还是毫不犹豫的表示了他们对于这位年少的使君的敬重。
所有人向一侧躲开,所有人目光炯炯,看着那个虽然有些狼狈但是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城中驻守的将士们自觉地沿着街道站好,百姓们也是井然有序,但是大多数人已经双手有些颤抖,这是叶使君,是他们的青天大人啊。
有一个人缓缓跪下,紧接着,沉默中,无数的人缓缓跪倒,双膝跪地。黑压压的都是跪倒的人群,而那些维持秩序的甲士也是在这气势中由衷的单膝跪地:
“恭贺使君大婚!”
有着文天祥、陆秀夫、谢枋得这三位南宋末年的顶梁柱帮着打理政务。叶应武虽然实际上也就是做一些嘘寒问暖的表面文章,但是这也足够了,在这三位有着治国之才的好下属的管理下,整个兴州虽然称不上是富裕安乐。但是也绝对算得上是这乱世当中的一方净土了。
当然这些政绩自然也都统统算在叶应武的头上,而叶应武更加出众的,自然则是带领着天武军屡战屡胜,保住了这一方的安宁。对于百姓们来说,只要不剥削他们的就是好官,更何况这样上马御敌在前。下马亲民当先的青天大人,更是赢得了整个兴州百姓的衷心拥戴。
恐怕就算此时叶应武公然自立为王,这些百姓也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太平犬胜过离乱人,和平安宁的滋味,尝过的人再也不愿意重新卷入乱世,谁能给他们带来安稳的生活,谁就是他们的老天爷,就是他们心中真正的官家圣人。
叶应武的生祠长生牌位在这兴州各处也算是家家都有,百姓们虔诚的每天上香,只为了乞求这位叶青天能够庇护他们更久的时间。
被百姓们黑压压跪下的身影震住了,叶应武径直怔在那里,而身后的文天祥急忙跳下马,叶应武也旋即反应过来,初入梦醒一般跳下来,急忙走到路边人群中,亲自搀扶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家,您快快起来,小子不敏,实在是承受不起!”叶应武紧紧搀扶着老人。
老人也是热泪盈眶:“叶使君,叶青天,小老儿是由衷地啊,小老儿妄活七十有三,经历过当年襄樊战乱,经历过鄂州血战,除了孟将军,放眼大宋,哪一个不是兵败如山倒?就连那贾相公,也甚是胆怯,跑的比谁都快。现在孟将军已经不在了,能够救得了这大宋,保得了乡亲们安居乐业的,也就只有叶使君您了啊!”
叶应武怔在那里,旋即幽幽一叹,若是当年名将孟珙不撒手人寰,现在的格局或许对于南宋来说还会好受很多,甚至还能真的北伐成功。可惜天欲亡南宋,尽折其股肱,尽废其栋梁,空留下贾似道这样的蛀虫,继续掏空本来就已经徒有其表的躯干。
不过现在既然自己来了,那么一切,或许就会改变。
郑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没有再搀扶老人,而是面向黑压压的百姓,迎着那一道道看向他的目光,朗声说道:“乡亲们,将士们,某叶应武既然站在这里,便会保护你们,便会带领你们,重塑山河!”
话音未落,叶应武旋即猛地跪在地上:“从古到今。我华夏炎黄子孙,只叩拜天地父母,而现在,某叶应武跪拜诸位。诸位就是天武军的天空与大地,就是某叶应武的苍穹和万方!”
没有一个人回答,大街之上一片肃然。
片刻之后,刚才的老人已经热泪盈眶,冲着叶应武重重叩了一个头。而叶应武也是毫不犹豫的回拜。不只是他,身后文天祥等等一众迎亲的将士文武,全都随着叶应武深深地拜了下去。
堂堂炎黄华夏子孙,不拜官家,但是要拜这天地,拜这万方,拜这庇佑他们的列祖列宗!
看着眼前叶应武坚毅的身影,陆秀夫和文天祥都有些颤抖,文天祥更是下意识的喃喃说道:“这是民心啊!民心所向,何人能当?!”
民心。尽得民心!
相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向坚强的陆秀夫和文天祥,脸颊上已经泪痕横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慷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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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到达自家府邸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黑压压跪下的百姓让他只能缓缓前行。看着叶应武原本火红色的喜袍已经沾满了灰尘,百姓们跪下的诚心诚意。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官员会为了百姓郑重的跪下,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官员为他们缔造了这一方天地,所以他们心甘情愿的追随着叶应武,前往叶应武为他们缔造的未来与希望。
无论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而或是之前之后上下五千年的苍生黎庶,实际上要求都很低。尤其是这经历了战乱的百姓,他们只需要有温饱的能力他们只需要能够有一方立足之地。北面蒙古鞑子没有做到,东面南宋朝廷没有做到,就只有叶应武叶使君做到了。
他们在这兴州三县的土地上。安居乐业,从容生活。
因为站在他们前面的永远有天武军,永远有这一道道身影,也永远有那一面面赤色的飘扬着的旗帜。
叶应武带给他们的,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小恩小惠,因为经历过太多岁月的老人。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官员走马上任之后不是修缮庭院而是将大多数的宅院封闭,然后拿出大多数的家财就住那些从北面络绎不绝逃难的百姓,在叶应武的带头作用下,天武军大大小小的官员、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绝大多数商贾,都争先恐后。
这也是为什么十多万百姓从北面蕲黄两州迁移过来,兴州却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压力。在其中起到作用的并不是周围几个州府在王爚、叶梦鼎等人的强势插手下积极的疏散,而是叶应武等天武军官员毫不犹豫的贡献出一切。
当然了,对于大多数的天武军官员,他们所追求的和叶应武是一样的,对此自然是责无旁贷。而那些商贾为了能够从叶应武那里博得更多的好感,自然也是毫不犹豫。
百姓当然不会在乎这背后的利益牵扯和精神力量作用,他们只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叶应武对于他们的爱护之情。这才当得起“父母官”这三个字,这才是实打实的“叶青天”。
叶应武心中感慨万千,从马背上跳下来。
站在门口迎接的不只有叶杰,还有一个面目慈祥的老者,叶应武一怔,旋即惊讶地说道:“恩师,您怎么来了。”
叶应武话音未落,文天祥等人也急忙上前致敬。能够让叶应武称得上一声“恩师”的,除了江万里还有谁。
江万里捋着胡子悠悠然一笑:“这一声恩师老夫可当不起,现在老夫可是实打实叶使君的下属。”
“恩师就不要说笑了,这岂不是要折煞小子。”叶应武有些哭笑不得,江万里刚才不只是在调笑,其实还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对于叶应武深深的寄托。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已经帮助承受了太多贾似道的怒火和打击,所以真正能够将贾似道掀翻、打倒的,也就只有现在渐渐做大的叶应武了。
对于江万里来说,将已经衰弱了太久的大宋中兴是一生的夙愿,而现在他已经无法亲手实现这个梦想,只能眼看着叶应武这些年轻小辈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坚强的向前。
虽然现在叶应武已经流露出了让他感到忧虑的反意。
但是至少叶应武还忠诚于这方热土,忠诚于这个民族,这对于现在已经面临天倾之世的人来说,足够了。
江万里摇了摇头,一直默默追随在叶应武两侧的百姓冲着站在那里的叶应武郑重的鞠躬,然后有条不紊的离开。叶应武刚才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在眼角的余光中,才忍不住感慨一声。
这里是大宋,虽然是七百年前,虽然这个国度已经没落,但是这依旧代表着整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也代表着整个世界上最能够象征精神文明秩序的文明、
虽然这个文明并不强大甚至奄奄一息,但是它的民众,即使是在乱世中,依旧恪守着他们世代相传数百年的文明秩序,不需要谁来维持,即使是狂怒中的百姓,依旧下意识的保持着祖祖辈辈流传的最基本的社会道德律条。
“民心尽归,远烈任重而道远。”江万里幽幽一叹,“叶家两青天,好大的福气。”
叶应武只是微笑着颔首,但是目光却不知不觉得飘上天空,叶家两青天,或许自家爹爹的确当得起青天这两个字,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想做的并不是大宋万民的青天,而是能够支撑起他们头顶的苍穹。(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拜天地姻缘成
叶应武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虽然不是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而且还是这个自己平日里最熟悉的门槛。但是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因为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倩丽的身影,被杨絮和王清惠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陪着他缓缓走进来。
这是他的正妻,也是宣告着叶应武在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正是有了一个妻妾俱全的完完整整的家,从拜天地的这一刻开始,他和整个时代已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难以挣脱,因为他有了真正的家室,有了需要自己为之负责一生的人。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自己两世为人实际上还是第一次结婚。而且还是再传统不过的古代婚礼。
一道道门槛迈过。
两侧天武军的将领、兴州府衙的官吏分开站立,束手等候着他们的统帅,等待着他们的主母。
“末将参见使君,参加主母!”
“属下参见使君,参见主母!”
一侧武将以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为首,一侧文官以兴州永兴县知县谢枋得为首,两排人整齐的躬身。
叶应武冲着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毫不犹豫的继续迈步向前。带着珠帘和红盖头重重装扮的陆婉言听到这话语,双手微微颤抖,连步伐都有些错乱,不过杨絮和王清惠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犹豫和选择的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手中力道都开始缓缓加大。
陆婉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向前。
叶应武这才发现,除了上座已经安稳做好的叶梦鼎和陈氏,叶梦鼎下手侧陪着的是章鉴,而陈氏下手侧陪着的则是代表着女方娘家亲属的陆秀夫,这也是为什么陆秀夫刚才在门口没有和江万里寒暄,而是先行离开的原因。
叶梦鼎和陈氏桌子上的茶已经没有热气升腾了。显然大堂中的人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但是并不妨碍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显然外面街道上的情况已经一丝不差的反映到了这大堂之上,对于叶梦鼎来说,这自然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一家两青天,叶家也终于有和江万里他们“江家三昆玉”相辉映的资本了。
这对于叶梦鼎这样一个好强的人来说,无异于甘霖。
而章鉴虽然心中有些忧虑,但是此时也是开心的随着叶梦鼎而笑。对于他来说,叶应武的地位水涨船高又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也意味着自家衙内章诚的身份也会随之升高。
对于章家,有利无害。
见到叶应武总算是来了,叶梦鼎甚至有些激动的险些站起来,幸好陈氏眼疾手快急忙按住了他,叶梦鼎的性格陈氏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否则老爹在儿子成婚的时候跑出去迎接,这种事儿传出去叶梦鼎和叶应武非得贻笑大方不可。
叶梦鼎有些尴尬的冲着陈氏笑了笑,陈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家老头子这等喜欢冲动的脾气。这么多年打磨终究还是没有改掉。
叶应武和陆婉言并肩走入大堂,夕阳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就像是那一天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夕阳下。但是这一次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走过,便是一生的托付。
两个人手中侍女递上来的红绸带,一边在叶应武手里,一边在陆婉言手里,两个人缓缓地向前,一直走到叶梦鼎前面。
“孩儿见过爹爹、阿妈。”叶应武微微躬身。
“好好好!”叶梦鼎连说三声好,喜形于色。
依旧快速就位的司仪文天祥朗声喊道: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而外面院落中的天武军将领文官也是目光炯炯,看着大堂之内。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长长的回声,正是站在门外的两名司仪同时喊的。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这一声更加遥远,正是叶家门口面对面站着的十名司仪同时喊出。声音在寂静的大街上回荡,片刻之后就已经全城皆知。
吉时已到!
钟声“当”的一下!
叶应武和陆婉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转过身面向大堂之外。
夕阳无限好,清风徐徐扑面。苍穹之上,良辰美景当真。
“一拜天地!”文天祥作为一个文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势,声音犹如洪钟,听得叶应武有些聒耳,但是距离文天祥更近的叶梦鼎却是很开心。
夫妻两人冲着天穹,冲着大地,缓缓跪下,然后再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叶梦鼎和陈氏。
“二拜高堂!”
又是缓缓跪下,叶应武带着灰尘的红色喜袍虽然很是扎眼,但是在场的人当中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们知道这灰尘不是刚才拜下去的时候的灰尘,因为这大堂的石板地面已经不知道来回擦洗过多少遍,这灰尘,是外面兴州大街上的灰尘。
象征着的,是整个兴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叶梦鼎笑着咧了咧嘴,陈氏也是难掩激动神情,双手攥紧手帕。
“夫妻对拜!”文天祥最后一声,更是声如裂石。
叶应武和陆婉言已经被这声音震得晕晕沉沉,只能恍惚的跪倒在地,面对面。
“礼毕!”文天祥一反刚才的严肃,这一次很是欢喜。
“礼毕!”堂前司仪紧随着喊道。
“礼毕!”门前司仪只是晚了半步。
钟磬又是“当”的一声!
无数的烟花从城内城外,同时呼啸而起,轰然炸裂!整个天空瞬间渲染上七彩的颜色,流光闪烁,犹如星辰率先闪耀天穹。
原本沉寂的全城,瞬间陷入欢呼!以邀月楼为首,大大小小的青楼、勾栏全都免费上街表演,而酒楼当中更是一坛坛美酒流水一般往外送,瓦舍说书先生、茶博士全都走上街头。
全民在狂欢,就在那绚烂如星辰的烟花下。就在那飘扬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下。
“送入洞房!”文天祥嗓子有些喑哑,但还是拼尽全力喊道。
陆婉言已经有些晕沉,此时脚步险些踉跄,王清惠和杨絮急忙一左一右搀扶这新嫁娘前去叶家后院。一身红衣的绮琴已经带着同样打扮的铃铛以及叶家后院婢女恭迎。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此时已经冬天,风带着凉意,但是他早就汗湿夹背。
叶梦鼎和陈氏站起来。冲着叶应武一笑,旋即两人走入后堂。此间的意思自然不用说了,叶应武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镐就已经带着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一坛坛美酒“砰砰砰”搬到桌子上。
“远烈,兄弟敬你一碗!”江镐最干脆,哈哈笑着端起一碗酒。
“你小子抢得真快!”章诚、王进等人从后面一拥而上。
叶应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看向谢枋得和文天祥等人,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谢枋得等文官虽然没有跟武将这么狠。但是也是搬来了几坛酒,每人一个瓷碗,微笑着看向叶应武。
一脸的不怀好意!
而文天祥则是和陆秀夫悠闲地坐在那里,笑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这两个家伙是见死不救了!
“远烈,你喝是不喝?”江镐看着面有苦色的叶应武,嘴角边划过一丝笑容。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别以为你们这些人一起上老子就怂了,喝就喝,难道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端起一碗酒,仰脖一干而净。
只不过江镐突然间发现自己失算了,因为叶应武的身后,杨宝、江铁以及吴楚材都开始缓缓地挽起袖子。手中的酒坛也提了起来。这帮子显然是被叶应武拉过来挡酒的虽然是一脸苦闷的神色,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不拼命上前。
被叶应武穿小鞋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处于风暴核心的叶应武则是冷冷一笑,嘴角不由得上翘,和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儿,不把你们灌倒了。让这么一群祸害去闹洞房,那岂不是今天晚上都得折腾了。
上一次在滕王阁阴沟里翻船,算是你们赢了,这一次谁也别想跑。
至于谢枋得等文官,显然都发现了叶应武嘴角边的冷笑,原本准备上前落井下石的一帮子文官立马转变战略方向,一个个的去找武将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虽然这些文官酒力实在是太弱,但是一群人上去,就连章诚都已经架不住了。
“谢君直这家伙倒是会做人。”叶应武悠闲地和已经晕晕沉沉不知东西的江镐碰了一下酒碗,从容一干二净,“镐子啊,咱们再来一碗啊,怎么着也不能怂啊!”
江镐眼睛已经冒起金星,舌头也有些打卷,刚才在杨宝等人的挡酒下,倒是有半坛子酒让他自己喝下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江镐还是强打精神:“谁??????谁说怂了,还能??????还能再来!倒酒!”
一侧的杨宝微笑着给江镐满上,想了想还是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或许杨宝力道有些大了,江镐就连手中的酒碗都拿不稳了,酒液泼洒,酒碗掉落,这家伙已经趴在桌子上,片刻就打起了呼噜。
这就倒了?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杨宝等人还只是面带红晕,江镐就已经撑不住了,看来当初在泸州四川烈酒对百战都这几个统领的历练果然不是盖的。
江镐被叶应武带人硬生生的灌趴下来,章诚等人一见,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更何况旁边谢枋得的临阵倒戈让他们很是被动,颇有被两面夹击的架势。
“天色不早了,天色不早了,末将等人就不打扰使君了,还请使君和主母抓紧安寝。”章诚打着哈哈,缓缓后退。
叶应武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指着江镐说道:“把人带上。”
王进和章诚苦笑着一左一右搀扶起来江镐,一溜烟跑的没影没踪。
叶应武只是悠悠然一笑,很是随意的和谢枋得等文官寒暄了几句,谢枋得等人见到叶应武刚才下手的狠辣。这个时候也不敢久留在是非之地,自然硬着头皮说两句祝福的话然后逃命才是硬道理。
一直等到原本人满为患的大堂空旷下来,叶应武方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王进、章诚和马廷佑这几个家伙倒还挺识相。否则的话今天横着出去的可就不只有江镐一个人了。
江铁和杨宝刚才喝的也不少,吴楚材的酒量和叶应武也就是半斤八两,所以三个人也都快支撑不住了,刚才说句实话也是在硬撑场子,此时松懈下来竟然也需要相互搀扶着。
“都辛苦了。”叶应武拍着几个人的肩膀。
只不过杨宝摇了摇头。坏笑道:“末将等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可是使君啊。使君今天一晚上怕都要很辛苦了。”
已经喝醉了的吴楚材和江铁配合着发出放肆的笑声。
“都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叶应武怒声呵斥,这三个家伙,怎么还不如刚才江镐正经。
杨宝等人哈哈大笑着勾肩搭背的去了,大堂之上片刻只剩下了叶应武一个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就把这些家伙打发得差不多了,比自己想象的要快速多了。
今天如果不是耍阴招使无赖,恐怕最后自己也就是躺着进洞房的苦命一条。
叶应武无奈的摇着头向后院走去。而门口处铃铛一身红袍已经恭候叶使君多时,此时叶家后院主要事情还都是铃铛在负责,只不过过不了几天铃铛就会嫁给江铁,现在也算是半个新嫁娘了。
眨了眨眼,叶应武笑道:“是不是也快等不及了,只是可惜了,国刚那小子已经被某打发走了,还是某的疏忽,应该让他跟着来和你见一面的,可惜了。可惜了。”
铃铛的脸瞬间通红,但是又不好发作,只能攥着拳头气鼓鼓的跟在叶应武身后,这个没正经儿的叶使君。谁不是又好气又好笑。
洞房就在叶家后宅的主院,匾额上“舒云轩”三个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取“云卷云舒”之意。
叶家后宅毕竟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所以原本封存的几个院落也不得不临时打扫出来使用。后宅院落正对着前宅的便是叶应武的书房,而在书房之后。则是大妇居住的舒云轩。
复道回廊,曲折连通其间,古人向来认为鬼不走弯路,所以各处的回廊通道往往都是曲折的。
在舒云轩一左一右,分别是怜雪阁和藏秀庭。绮琴和王清惠现在分住其间,在怜雪阁一侧便是绮琴常常抚琴的水榭和九曲长廊,阁楼门前则种植着腊梅雪松,正符合绮琴向来悠闲淡雅的性格。而在藏秀庭外,则是几株刚刚种植上去的杏树,以及挖开的池塘中种植的荷叶,却是再说叶应武和王清惠有如定情誓言一般的“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对联。
而在叶应武书房靠近怜雪阁一侧,则是蕴玉轩,正是杨絮的住处,贴近叶应武的书房便于随时照应,堂前种柳树,端端五棵,颇有当初陶渊明五柳先生的意味。
书房另外一侧则是饭斋,书房和舒云轩中间相隔的,则是曾经让叶应武和绮琴留下不少美好记忆的??????浴池浴室。
叶应武悠悠然穿过书房和浴室,一路上当真可谓是目不斜视,而绮琴和杨絮在前面一左一右已经站着。数月不见,绮琴有所清减,但是眉宇颦笑当中流露出来的仙气还是让叶应武心中一阵悸动,更何况刚刚还走过了浴池。
而经过叶应武这几天勤奋耕耘,杨絮更是眉目含情脉脉,随便看叶应武一眼就能够将他的心肝肺全都融化干净。
叶应武艰难的喉咙拱动一下,这两个妖精这是要命啊!
然而还有一个在里面呢。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琴儿、絮儿,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也抓紧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候着了。”
绮琴上前帮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微笑着柔柔说道:“好,夫君今天辛苦了。”
怎么又是辛苦了?!叶应武顿时头大,好吧,我确实是很辛苦,而且更辛苦的还在后面。
然后绮琴整理好衣冠,叶应武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两个人昨天晚上实际上就已经温存过了——虽然陈氏严正要求叶应武留点儿力气别折腾干净,导致叶应武最后还是在书房一个人睡的——但是现在依旧有如触电一般的感觉。
绮琴轻轻地嗯了一声,一把推开叶应武:“别让婉娘久等了,抓紧进去吧。毕竟这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要辜负她。”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而杨絮则是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唇,只不过似乎害怕叶应武看见,急忙躲闪开来。
“跑什么跑。”叶应武笑着看向杨絮,“该看见的某可从来都没有看漏过。像你这种罪大恶极的,改天得在全家人面前家法伺候。”
家法伺候?绮琴和杨絮都是一惊,叶应武的家法伺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板子和抽鞭子,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人扒光了再??????没少被叶应武家法伺候过的绮琴和杨絮俏脸通红,一个个咬着唇低头不语,显然都想起了某些记忆。
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你们没有抓到重点啊。
重点是??????在全家人面前。
想到这里叶应武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拜天地姻缘成
叶应武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虽然不是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而且还是这个自己平日里最熟悉的门槛。但是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因为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倩丽的身影,被杨絮和王清惠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陪着他缓缓走进来。
这是他的正妻,也是宣告着叶应武在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正是有了一个妻妾俱全的完完整整的家,从拜天地的这一刻开始,他和整个时代已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难以挣脱,因为他有了真正的家室,有了需要自己为之负责一生的人。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自己两世为人实际上还是第一次结婚。而且还是再传统不过的古代婚礼。
一道道门槛迈过。
两侧天武军的将领、兴州府衙的官吏分开站立,束手等候着他们的统帅,等待着他们的主母。
“末将参见使君,参加主母!”
“属下参见使君,参见主母!”
一侧武将以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为首,一侧文官以兴州永兴县知县谢枋得为首,两排人整齐的躬身。
叶应武冲着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毫不犹豫的继续迈步向前。带着珠帘和红盖头重重装扮的陆婉言听到这话语,双手微微颤抖,连步伐都有些错乱,不过杨絮和王清惠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犹豫和选择的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手中力道都开始缓缓加大。
陆婉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向前。
叶应武这才发现,除了上座已经安稳做好的叶梦鼎和陈氏,叶梦鼎下手侧陪着的是章鉴,而陈氏下手侧陪着的则是代表着女方娘家亲属的陆秀夫,这也是为什么陆秀夫刚才在门口没有和江万里寒暄,而是先行离开的原因。
叶梦鼎和陈氏桌子上的茶已经没有热气升腾了。显然大堂中的人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但是并不妨碍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显然外面街道上的情况已经一丝不差的反映到了这大堂之上,对于叶梦鼎来说,这自然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一家两青天,叶家也终于有和江万里他们“江家三昆玉”相辉映的资本了。
这对于叶梦鼎这样一个好强的人来说,无异于甘霖。
而章鉴虽然心中有些忧虑,但是此时也是开心的随着叶梦鼎而笑。对于他来说,叶应武的地位水涨船高又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也意味着自家衙内章诚的身份也会随之升高。
对于章家,有利无害。
见到叶应武总算是来了,叶梦鼎甚至有些激动的险些站起来,幸好陈氏眼疾手快急忙按住了他,叶梦鼎的性格陈氏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否则老爹在儿子成婚的时候跑出去迎接,这种事儿传出去叶梦鼎和叶应武非得贻笑大方不可。
叶梦鼎有些尴尬的冲着陈氏笑了笑,陈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家老头子这等喜欢冲动的脾气。这么多年打磨终究还是没有改掉。
叶应武和陆婉言并肩走入大堂,夕阳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就像是那一天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夕阳下。但是这一次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走过,便是一生的托付。
两个人手中侍女递上来的红绸带,一边在叶应武手里,一边在陆婉言手里,两个人缓缓地向前,一直走到叶梦鼎前面。
“孩儿见过爹爹、阿妈。”叶应武微微躬身。
“好好好!”叶梦鼎连说三声好,喜形于色。
依旧快速就位的司仪文天祥朗声喊道: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而外面院落中的天武军将领文官也是目光炯炯,看着大堂之内。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长长的回声,正是站在门外的两名司仪同时喊的。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这一声更加遥远,正是叶家门口面对面站着的十名司仪同时喊出。声音在寂静的大街上回荡,片刻之后就已经全城皆知。
吉时已到!
钟声“当”的一下!
叶应武和陆婉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转过身面向大堂之外。
夕阳无限好,清风徐徐扑面。苍穹之上,良辰美景当真。
“一拜天地!”文天祥作为一个文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势,声音犹如洪钟,听得叶应武有些聒耳,但是距离文天祥更近的叶梦鼎却是很开心。
夫妻两人冲着天穹,冲着大地,缓缓跪下,然后再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叶梦鼎和陈氏。
“二拜高堂!”
又是缓缓跪下,叶应武带着灰尘的红色喜袍虽然很是扎眼,但是在场的人当中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们知道这灰尘不是刚才拜下去的时候的灰尘,因为这大堂的石板地面已经不知道来回擦洗过多少遍,这灰尘,是外面兴州大街上的灰尘。
象征着的,是整个兴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叶梦鼎笑着咧了咧嘴,陈氏也是难掩激动神情,双手攥紧手帕。
“夫妻对拜!”文天祥最后一声,更是声如裂石。
叶应武和陆婉言已经被这声音震得晕晕沉沉,只能恍惚的跪倒在地,面对面。
“礼毕!”文天祥一反刚才的严肃,这一次很是欢喜。
“礼毕!”堂前司仪紧随着喊道。
“礼毕!”门前司仪只是晚了半步。
钟磬又是“当”的一声!
无数的烟花从城内城外,同时呼啸而起,轰然炸裂!整个天空瞬间渲染上七彩的颜色,流光闪烁,犹如星辰率先闪耀天穹。
原本沉寂的全城,瞬间陷入欢呼!以邀月楼为首,大大小小的青楼、勾栏全都免费上街表演,而酒楼当中更是一坛坛美酒流水一般往外送,瓦舍说书先生、茶博士全都走上街头。
全民在狂欢,就在那绚烂如星辰的烟花下。就在那飘扬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下。
“送入洞房!”文天祥嗓子有些喑哑,但还是拼尽全力喊道。
陆婉言已经有些晕沉,此时脚步险些踉跄,王清惠和杨絮急忙一左一右搀扶这新嫁娘前去叶家后院。一身红衣的绮琴已经带着同样打扮的铃铛以及叶家后院婢女恭迎。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此时已经冬天,风带着凉意,但是他早就汗湿夹背。
叶梦鼎和陈氏站起来。冲着叶应武一笑,旋即两人走入后堂。此间的意思自然不用说了,叶应武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镐就已经带着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一坛坛美酒“砰砰砰”搬到桌子上。
“远烈,兄弟敬你一碗!”江镐最干脆,哈哈笑着端起一碗酒。
“你小子抢得真快!”章诚、王进等人从后面一拥而上。
叶应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看向谢枋得和文天祥等人,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谢枋得等文官虽然没有跟武将这么狠。但是也是搬来了几坛酒,每人一个瓷碗,微笑着看向叶应武。
一脸的不怀好意!
而文天祥则是和陆秀夫悠闲地坐在那里,笑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这两个家伙是见死不救了!
“远烈,你喝是不喝?”江镐看着面有苦色的叶应武,嘴角边划过一丝笑容。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别以为你们这些人一起上老子就怂了,喝就喝,难道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端起一碗酒,仰脖一干而净。
只不过江镐突然间发现自己失算了,因为叶应武的身后,杨宝、江铁以及吴楚材都开始缓缓地挽起袖子。手中的酒坛也提了起来。这帮子显然是被叶应武拉过来挡酒的虽然是一脸苦闷的神色,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不拼命上前。
被叶应武穿小鞋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处于风暴核心的叶应武则是冷冷一笑,嘴角不由得上翘,和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儿,不把你们灌倒了。让这么一群祸害去闹洞房,那岂不是今天晚上都得折腾了。
上一次在滕王阁阴沟里翻船,算是你们赢了,这一次谁也别想跑。
至于谢枋得等文官,显然都发现了叶应武嘴角边的冷笑,原本准备上前落井下石的一帮子文官立马转变战略方向,一个个的去找武将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虽然这些文官酒力实在是太弱,但是一群人上去,就连章诚都已经架不住了。
“谢君直这家伙倒是会做人。”叶应武悠闲地和已经晕晕沉沉不知东西的江镐碰了一下酒碗,从容一干二净,“镐子啊,咱们再来一碗啊,怎么着也不能怂啊!”
江镐眼睛已经冒起金星,舌头也有些打卷,刚才在杨宝等人的挡酒下,倒是有半坛子酒让他自己喝下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江镐还是强打精神:“谁??????谁说怂了,还能??????还能再来!倒酒!”
一侧的杨宝微笑着给江镐满上,想了想还是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或许杨宝力道有些大了,江镐就连手中的酒碗都拿不稳了,酒液泼洒,酒碗掉落,这家伙已经趴在桌子上,片刻就打起了呼噜。
这就倒了?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杨宝等人还只是面带红晕,江镐就已经撑不住了,看来当初在泸州四川烈酒对百战都这几个统领的历练果然不是盖的。
江镐被叶应武带人硬生生的灌趴下来,章诚等人一见,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更何况旁边谢枋得的临阵倒戈让他们很是被动,颇有被两面夹击的架势。
“天色不早了,天色不早了,末将等人就不打扰使君了,还请使君和主母抓紧安寝。”章诚打着哈哈,缓缓后退。
叶应武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指着江镐说道:“把人带上。”
王进和章诚苦笑着一左一右搀扶起来江镐,一溜烟跑的没影没踪。
叶应武只是悠悠然一笑,很是随意的和谢枋得等文官寒暄了几句,谢枋得等人见到叶应武刚才下手的狠辣。这个时候也不敢久留在是非之地,自然硬着头皮说两句祝福的话然后逃命才是硬道理。
一直等到原本人满为患的大堂空旷下来,叶应武方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王进、章诚和马廷佑这几个家伙倒还挺识相。否则的话今天横着出去的可就不只有江镐一个人了。
江铁和杨宝刚才喝的也不少,吴楚材的酒量和叶应武也就是半斤八两,所以三个人也都快支撑不住了,刚才说句实话也是在硬撑场子,此时松懈下来竟然也需要相互搀扶着。
“都辛苦了。”叶应武拍着几个人的肩膀。
只不过杨宝摇了摇头。坏笑道:“末将等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可是使君啊。使君今天一晚上怕都要很辛苦了。”
已经喝醉了的吴楚材和江铁配合着发出放肆的笑声。
“都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叶应武怒声呵斥,这三个家伙,怎么还不如刚才江镐正经。
杨宝等人哈哈大笑着勾肩搭背的去了,大堂之上片刻只剩下了叶应武一个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就把这些家伙打发得差不多了,比自己想象的要快速多了。
今天如果不是耍阴招使无赖,恐怕最后自己也就是躺着进洞房的苦命一条。
叶应武无奈的摇着头向后院走去。而门口处铃铛一身红袍已经恭候叶使君多时,此时叶家后院主要事情还都是铃铛在负责,只不过过不了几天铃铛就会嫁给江铁,现在也算是半个新嫁娘了。
眨了眨眼,叶应武笑道:“是不是也快等不及了,只是可惜了,国刚那小子已经被某打发走了,还是某的疏忽,应该让他跟着来和你见一面的,可惜了。可惜了。”
铃铛的脸瞬间通红,但是又不好发作,只能攥着拳头气鼓鼓的跟在叶应武身后,这个没正经儿的叶使君。谁不是又好气又好笑。
洞房就在叶家后宅的主院,匾额上“舒云轩”三个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取“云卷云舒”之意。
叶家后宅毕竟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所以原本封存的几个院落也不得不临时打扫出来使用。后宅院落正对着前宅的便是叶应武的书房,而在书房之后。则是大妇居住的舒云轩。
复道回廊,曲折连通其间,古人向来认为鬼不走弯路,所以各处的回廊通道往往都是曲折的。
在舒云轩一左一右,分别是怜雪阁和藏秀庭。绮琴和王清惠现在分住其间,在怜雪阁一侧便是绮琴常常抚琴的水榭和九曲长廊,阁楼门前则种植着腊梅雪松,正符合绮琴向来悠闲淡雅的性格。而在藏秀庭外,则是几株刚刚种植上去的杏树,以及挖开的池塘中种植的荷叶,却是再说叶应武和王清惠有如定情誓言一般的“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对联。
而在叶应武书房靠近怜雪阁一侧,则是蕴玉轩,正是杨絮的住处,贴近叶应武的书房便于随时照应,堂前种柳树,端端五棵,颇有当初陶渊明五柳先生的意味。
书房另外一侧则是饭斋,书房和舒云轩中间相隔的,则是曾经让叶应武和绮琴留下不少美好记忆的??????浴池浴室。
叶应武悠悠然穿过书房和浴室,一路上当真可谓是目不斜视,而绮琴和杨絮在前面一左一右已经站着。数月不见,绮琴有所清减,但是眉宇颦笑当中流露出来的仙气还是让叶应武心中一阵悸动,更何况刚刚还走过了浴池。
而经过叶应武这几天勤奋耕耘,杨絮更是眉目含情脉脉,随便看叶应武一眼就能够将他的心肝肺全都融化干净。
叶应武艰难的喉咙拱动一下,这两个妖精这是要命啊!
然而还有一个在里面呢。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琴儿、絮儿,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也抓紧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候着了。”
绮琴上前帮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微笑着柔柔说道:“好,夫君今天辛苦了。”
怎么又是辛苦了?!叶应武顿时头大,好吧,我确实是很辛苦,而且更辛苦的还在后面。
然后绮琴整理好衣冠,叶应武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两个人昨天晚上实际上就已经温存过了——虽然陈氏严正要求叶应武留点儿力气别折腾干净,导致叶应武最后还是在书房一个人睡的——但是现在依旧有如触电一般的感觉。
绮琴轻轻地嗯了一声,一把推开叶应武:“别让婉娘久等了,抓紧进去吧。毕竟这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要辜负她。”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而杨絮则是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唇,只不过似乎害怕叶应武看见,急忙躲闪开来。
“跑什么跑。”叶应武笑着看向杨絮,“该看见的某可从来都没有看漏过。像你这种罪大恶极的,改天得在全家人面前家法伺候。”
家法伺候?绮琴和杨絮都是一惊,叶应武的家法伺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板子和抽鞭子,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人扒光了再??????没少被叶应武家法伺候过的绮琴和杨絮俏脸通红,一个个咬着唇低头不语,显然都想起了某些记忆。
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你们没有抓到重点啊。
重点是??????在全家人面前。
想到这里叶应武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此生莫将韶光负
PS:昨天网络问题,第一百六十六章连着上传了两遍,结果两次都传上去了,无言以对。
站在舒云轩面前,叶应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敲门。
“当当当”三声。
房门缓缓打开,舒云轩虽然在之前从来没有使用过,但是主持家中事务的铃铛也没有将这个明显是给家中主母居住的院落荒废,反而常常派人前来打扫,否则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收拾干净能够作为叶应武和陆婉言的洞房。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开门的是青萍,陆婉言的贴身丫鬟。此时青萍身上也是一身喜装,只不过有些惊慌的低着头不敢正视叶应武。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实际上就是通房大丫头,通房大丫头便是在自家娘子因为种种身体原因无法和夫君同床共枕的时候,由这些通房大丫头来弥补,而且多一个人,也有利于自家娘子在后宅当中立足。
也就是说,只要叶应武不是将青萍像铃铛那样许配给自己的属下将领,那么青萍就是叶应武的女人,就算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实际关系,青萍也是叶应武名义上的侍妾。
“奴家见过郎君。”青萍轻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走进房间。追随着叶应武有两个老婆子,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一个盘子当中放着的是一盘水饺,而另一个盘子里面便是挑起红盖头的金杆。
就在一侧屏风后面,芙蓉帐暖,红色的珠帘红色的罗纱,甚至还有那红色的垂落的流苏,浓浓的喜庆气氛已经冲淡了其他的所有。而就在床榻边上,陆婉言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得出来她也很是紧张,双手交错的绞在一起,有些苍白,甚至可以看见缓缓鼓起的青筋。
叶应武从盘子中拿起金杆。将眼前新嫁娘的红盖头挑起来。
戴在盖头下面的帘翳显露,随着红盖头的掀起而摇晃碰撞,后面被遮挡住的俏脸已经若隐若现。
另外一名老婆子急忙上前:“还请小娘子咬一口。”
盘子中的水饺都是半生不熟的,生饺子正是“生子”的意思。虽然叶应武并不想让陆婉言吃这种半生不熟、按照后世的看法杀菌并不彻底的水饺,但是因为陈氏的坚持,叶应武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青萍上前轻轻掀起陆婉言前面的珠帘,陆婉言看着送到唇边的半生不熟的饺子,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咬了一小口。
这一盘饺子也就是为了这一小口。见到新娘子很是配合,两名老婆子对视一眼,露出笑容,纷纷说起吉祥祝福的话来。只要陆婉言和叶应武顺从的做了这些,她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向陈氏交差,然后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赏钱了。
“还请新郎新娘共饮交杯酒。”两名老婆子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恭敬的轻声说道。
两杯酒已经倒好,青萍递给叶应武和陆婉言,之后这里也不需要她了,对于叶应武这个时而玉树临风。时而凶神恶煞一般的郎君,青萍心中还是有恐惧和害怕的,所以此时急匆匆的跟在那几个老婆子后面退了出去。
叶应武苦笑一声,坐到床沿,陆婉言沉默不语,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酒杯,然后手臂交错,将酒一饮而尽。陆婉言的酒量并不好,此时又因为复杂的心思,所以一杯酒下去。微微咳嗽两声。
伸手解下陆婉言的珠帘,烛火之下,美人如玉,俏脸微酡。
“时候已经不早了。娘子咱们早些歇息如何?”叶应武笑着看向陆婉言,从怀中拿出手帕轻轻抹了一下陆婉言唇角的酒渍。陆婉言的脸更红了,在叶应武火热的目光注视下,轻轻地靠在了叶应武的肩上。
仿佛这就是默许的意思,叶应武微笑着随手解开两个人的腰带,火红色的喜服从身上滑落。陆婉言已经软瘫在叶应武怀里,而叶应武心中火焰腾腾,两个人此时谁也没有在意烛火依旧在摇曳,就这样在微弱的光亮之下吻在了一起。
陆婉言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叶应武,但是压在上面的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沉了,而且她现在已经浑身无力,就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叶应武得意地笑着,三下五除二两个人就已经坦诚相待,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窦小含泉的躯体,。
下意识轻轻嗯了一声,陆婉言急忙扯过一侧的被子。
两个人在床榻上翻滚着,**苦短,已然欢乐无边。
自在娇莺恰恰啼,便是如此。
——————————
“都是你!讨厌啊!”陆婉言惊叫着坐起来,狠狠地捶着叶应武的胸膛,“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
叶应武模模糊糊的被怀里人儿折腾起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从容的攥住陆婉言的小拳头,笑着说道:“怎么怪某?昨天明明是把你伺候舒服了,你夫君可是很疲惫啊。”
陆婉言羞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什么舒服不舒服的,现在都天色大亮了,你让人家怎么去见婆婆还有那么多的姊妹,还不是被人笑话。”
伸出手揽住陆婉言,叶应武笑着说道:“怎么不能见,夫君我拍着胸膛给你担保,睡到这个时候阿妈肯定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毕竟时间越长,开花结果的可能越大么,这点儿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开花结果个鬼!”陆婉言仿佛又是当初那个叶应武在前院初见的时候无忧无虑的少女,嘟着嘴怒声说道,手下意识的在叶应武的腰上摸来摸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拧了一把。
叶应武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小妖精,看来昨天白折腾了,现在竟然还这么大的力道:“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认输好不好,现在娘子开心,娘子说了算!”
“时候不早了,抓紧更衣梳洗。”陆婉言俏脸一扬,正色说道。“昨天光让你荒唐了,你看蜡烛也没有熄灭,都已经燃尽了,还有你让人家拿着一个床单怎么和婆婆交差?”
“蜡烛怎么了。某堂堂兴州知州,又不缺蜡烛烧,”叶应武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此时还顾不上这些,“至于床单么。放心好了,阿妈都已经熟悉了,又不是第一次。”
陆婉言一怔,旋即脸红的像是鲜红的苹果,一口咬下去仿佛都能出水:“不是第一次?琴儿姊姊和絮娘是不是都让你这么害过?”
叶应武淡淡一笑:“怎么,咱家传统,身为大妇,你自然有责任要将其发扬光大。”
看着叶应武脸上的一本正经,陆婉言顿时苦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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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坐在大堂上首,一侧绮琴、杨絮和王清惠正在陪着她喝茶。几个人有说有笑,而且文天祥、陆秀夫等人的后宅妻妾也都在这里,可以说得上是难得一次天武军后宅妻妾大聚会。
而在外堂,陆秀夫等人已经默默等候,毕竟叶应武因为大婚的事情,回来之后折腾了两天,实际上兴州的事务都没有办,所以今天一大早一众文武官员就已经云集叶家前院议事堂。
一直等到快正午,叶应武和陆婉言才姗姗来迟,而且叶应武还一边搀扶着陆婉言。两个人走的很慢。见到人过来,本来一直有些微微皱眉的陈氏顿时喜笑颜开,尤其是看到小夫妻一颦一笑之间都流露出浓浓的恩爱意味,自然更加开心。
按照常礼。陆婉言毕恭毕敬的端起茶杯递给陈氏,陈氏急忙站起来搀扶陆婉言,笑着说道:“好好,好孩子,早早地给老婆子生下来一个大胖孙子,才是主要的事情。老婆子看好你。”
陆婉言顿时俏脸通红,低下头。而陈氏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羞涩,反倒是将目光在一侧绮琴等人身上划过,绮琴和杨絮微微一惊,急忙站起来,而王清惠虽然并没有入叶家家门,不过还是跟着站了起来。陈氏笑着说道:
“惠娘刚刚及笄,暂且不算,琴儿,絮娘,你们两个呢,也好好好努力,老叶家香火一直不旺,以至于现在有可能只剩下远烈这一支单传,所以你们几个之间要携手一起,老婆子年纪老了,也没有那么多能够牵挂和担心的了,只是想好好地含饴弄孙。”
绮琴几个不敢怠慢,急忙躬身。陈氏又看向文天祥的正室欧氏等人:“诸位之夫君,都是天武军的栋梁之才,也是我儿麾下能够依仗的人才,还希望诸位能做贤内助,好好辅佐夫君,维系之间的关系,也维系天武军的强盛。”
“必当不负所托。”欧氏等人急忙躬身,能够让陈氏耳提面命,也算是她们的荣幸了,而这又何尝不代表着叶应武对于他们夫君的倚重和寄托。
见到自家老娘把自己应该干的收买人心的事情全都做了,叶应武也只能无奈的苦笑一声,冲着老娘一拱手:“阿妈,孩儿现在提领兴州军政事务,来回江南已经有些时日,现在也耽误不起,还请阿妈在此处饮茶,孩儿先去前堂。”
陈氏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感慨了一句:“去吧,你和你爹爹啊,还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就是这处理政务,都是一样的。”
叶应武一脚迈出门槛,听到这句话,险些打了一个踉跄,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伴随着凉爽的风,当真是韶光大好。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膛之内积郁的气息似乎全都倾吐出来,自己现在已经成家,已经立业。
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自己,向前。
叶应武在阳光下眯了眯眼,脚下的步伐也已经不由得轻快起来。
韶光大好,莫要辜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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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和谢枋得带着人坐在左侧文官的位置上,而江镐、王进等人则带着武将坐在右侧武官的位置上。文天祥作为叶应武的首席幕僚也是唯一一个幕僚,则是坐在叶应武的下手。
这里原本是苏刘义的位置,而现在叶应武直接将天武军四厢副都指挥使的职位取消,并且由文天祥担任天武军四厢都虞候,实际上也就是天武军当中仅次于叶应武的二把手。
这一点儿倒是没有引起异议,因为文天祥担任都虞候,实际上主要还是叶应武为了借助他状元的身份和文笔,进一步加强对于天武军精神的掌控和完善,同时当初叶应武第一次麻城之战。也是文天祥临危受命带领着天武军兼程北上,最终成功赶上去支援了差点儿陷入重围的百战都和苏刘义安吉军残部。
那一次实战已经证明了文天祥不弱的统帅能力,更何况文天祥有着怎样的真才实学,作为他师弟的江镐、王进等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而一向和文天祥有交往的陆秀夫也是很清楚,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跳出来反对。
见到叶应武走过来,而且精神很好,下面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文武官员顿时正襟危坐,只不过江镐似乎对于昨天自己被叶应武反过来算计很是不爽。但是此时绝对不是报复的时候,所以只是用有些坏笑的目光看向叶应武,给人一种江镐正在揣摩叶应武为什么会来的这么晚的原因。
叶应武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家伙还真是胆子不小,只不过对于像江镐、王进这些当初一起在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上浪荡的兄弟,叶应武还是很亲近的,毕竟这些家伙并不像自己前世的那些狐朋狗友那样只知道四处惹是生非,别看这些家伙在临安的时候放浪形骸,但是实际上都是白鹭洲书院的高材生,更何况实战也证明。这绝对不只是几个看上去就没有什么能力的纨绔。
不过让叶应武最感动的还是,江镐等人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份的不断水涨船高而有所收敛,毕竟像陆秀夫这些文官,在自己面前已经比原来拘束多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互相打趣的人了,但是江镐等人并不同,他们照样敢一拥而上灌酒,照样敢在大堂上冲着叶应武坏笑。
这些家伙,依旧童心未泯啊,这也是叶应武现在最珍惜的。也不知道以后随着大家成长、变老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面,会不会还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诸位都到了啊。”叶应武轻轻一笑。
文天祥和江镐同时站起来,一众文武紧随其后:“属下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前去江南这么长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必诸位在兴州也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二了,一来整个镇江府都已经实际掌控在我们的手中,赵文义虽然名义上是镇江府的知府,但是现在某还是让郭昶和苏刘义将他架空,毕竟这个人虽然能力确实不错,但是还需要试探试探。”
文天祥紧跟着说道:“使君打算此人最后如何使用?”
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赵知府虽然施政能力很强,但是指挥作战能力确实有所欠缺,所以经营咱们的后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不会面对太大的冲突,又可以提供支援。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彻底的投效咱们。”
叶应武话音未落,章诚已经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还请使君放心,六扇门已经对赵知府家中上下有所监视,赵知府和自家妻妾想来关系亲密,此次前去镇江府的时候却是孤身一人,将一家人都留在了隆兴府,自家孩子更是直接送去了白鹭洲书院,此间深意,已经可见一斑,不过某等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以防赵知府使诈。”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想来为人谨慎细致,让他负责这个事情还很算是找对了人。不再管章诚,叶应武接着看向马廷佑。马廷佑主管锦衣卫,见到叶应武看向自己,当下郑重的点头,站起来:
“启禀使君,这一次江南锦衣卫受到不小的打击,不过已经紧急抽调精锐前去,镇江府、扬州等处的锦衣卫力量非但没有被削弱,而且还有所增强,并且不再是只依靠一家商贾的产业,渐渐形成一个编织在两淮的大网,两方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得清楚。”
“襄阳呢?”说话的是陆秀夫,现在谁都知道天武军下一步必然是襄阳,所以在座的人关心的不再是两淮,而是襄阳。
马廷佑没有犹豫,显然这些情况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笑着说道:“锦衣卫在襄阳以及北面邓州、唐州等处的人手依旧可以自由的来往传递情报消息,显然吕文德和阿术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双方依旧在紧张的准备。现在可以很明确,阿术没有再分兵南下黄州或者西进潼川府的意思,大量的粮草器械也正在汇聚。”
叶应武顿时脸色肃然:“这是要准备开打了,看来不在今年冬天就在来年开春,阿术大军的野战主力是蒙古骑兵,炎热的南方夏天显然不是这些骑兵能够作战的时候,所以想要在攻城之前尽可能的削弱城中守军的力量,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冬春时节趁着天气不炎热抓紧将吕文德主力诱惑出城,一举绞杀。”
下面陆秀夫和江镐、王进等人都是郑重点头,阿术这么明显的战略企图任谁都是看得出来的,毕竟这也是他现在能够选择的唯一的做法,只不过摆在吕文德面前的难题是,他并不能准确估算到底有多久能够看到援军,所以若是能够一战击退蒙古军,确实是一个上上策。
也就是说,即使是知道阿术想要绞杀自己的主力步骑,吕文德最好的选择依旧是和他硬碰硬。
“这一战,胜负难料啊。”王进忍不住感慨一声。
阿术手中有蒙古铁骑,而吕文德则是背靠襄阳坚城,若是能够将阿术拉扯到城下,那么城上密集的箭矢足够将任何的蒙古骑兵全都从世界上抹去。对于两边人来说,都是兵行险招。
“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叶应武沉吟片刻,无奈的说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军政错综几繁复
“让阿术先走?”文天祥看向叶应武,有些吃惊。
叶应武点了点头:“阿术的敌人至始至终都不是我们,而是吕文德,咱们索性就不要管他们两个,让他们去打他们的,咱们就专心的打咱们的,最后所为的,不是支援吕文德和襄阳,而是让阿术南来的大军受到重创,使得蒙古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元气南来,甚至??????”
“甚至迫使蒙古不得不选择另外南下的道路。”陆秀夫神情一震。
从北方南下,实际上就只有三条道路,最西面一条是四川,经大散关、阳平关进入汉中,然后顺着汉水直下或者顺着蜀道平定川蜀,掌握大江上游,这是当初忽必烈的兄长蒙哥执意要走的一条道路,结果蒙古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川蜀,一路横扫,最后却不料眼看这就要看见大江,却被王坚凭借着钓鱼城死死挡住。
蒙哥战死,蒙古军北撤,川蜀道路崎岖,利于防守不利与进攻,而且也没有办法发挥蒙古骑兵强悍的平原冲击能力,所以在蒙哥付出了血的代价之后,忽必烈立马转变方向,改为走中路。
中路实际上就是直下襄阳、鄂州,拦腰切断大江,这同时也是当初岳飞北伐的路线。在鄂州之战中忽必烈实际上马上就要成功了,最后却不得不会都抢夺汗位,成为蒙古大汗之后,他对此自然更是热衷,只不过南宋趁机整修襄阳防务,经营的铜墙铁壁一般,导致忽必烈不得不先修生养息,不敢轻易对这个带刺的东西下嘴。
叶应武想要将阿术打败,就是为了逼迫忽必烈不得不再考虑最后一条道路的可行性。
东线,东线实际上是南上北下的最平坦的道路,从山东河南直接可以冲入两淮,这也是当初南宋北伐和金国南下最常走的一条道路,两淮至今仍然是蒙古和南宋来往对峙的最前沿和最惨烈的地方。
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都已经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易手。而南宋此时的两员大将李庭芝和夏贵,也都是身在两淮,正是凭借着这两员大将,南宋才能在两淮一直到胶东这一条线上打的有声有色。虽然进攻不足,但是让进攻的蒙古军吃瘪却是肯定的。
如果中线不通,西线又已经早早地被否定,那么忽必烈就不得不选择双方力量犬牙交错、错综复杂的东线,沿着平坦的两淮南下。这意味着蒙古骑兵将会有足够的空间发挥他们的本领。但也意味着南宋的水师将会一路上毫不留情的打压。
众人忍不住看向叶应武,这个难题就这么抛给忽必烈,倒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现在更重要的是,襄阳,应该怎么打。
叶应武看向众人,片刻之后方才站起来,在身后的木图上接连敲了两下。叶应武的速度很快,但距离比较近的文天祥还是一眼看了出来,忍不住轻轻惊呼道:“潼川府,郢州!”
“没错。两路出兵,天武军直接挺进到郢州,郢州城池同样坚固,而且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这样的话我们有进攻和退后的余地,而且郢州频临汉水,水师随时可以北上支援。”叶应武缓缓说道,“而潼川府,是整个川蜀仅次于成都府的重镇。泸州若是水路同进,进攻潼川府的话,凭借刘整上一次已经被杀得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若是没有阿术的志愿很难坚守。”
“成都府甚至整个川蜀都会被威胁。”一直沉默的章诚开口说道。“使君端得好算计。”
叶应武却是苦笑一声:“不管是不是好算计,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整个襄阳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某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啊。更何况刘整这几个人也都算得上当世名将,岂是那么容易好对付的。”
对视一眼,文天祥等人躬身说道:“还请使君放心。某等必当全力以赴。”
叶应武摆了摆手:“襄阳还不会这么快就打起来,咱们先放在一边,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就是整个兴州的民政。”
文天祥冲着谢枋得使了一个眼色,谢枋得当下里也没有犹豫,径直站了起来:“启禀使君,自从黄州和蕲州等江北民众陆续迁移到兴州以来,兴州百姓已经逐渐上涨到将近二十万,再加上各处天武军和从江南西路各个州府抽调而来的壮丁,整个兴州三县之地上的百姓人数实际上已经到达二十七八万,虽然和那些腹地的州府没有办法相比,但是相较于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这也意味着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荒地来安置这些百姓,并且需要更多的粮食以及一些布匹等来帮助他们度过第一年。”
叶应武咬了咬牙,情况的复杂程度虽然还没有超出他的想象,但是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之前自己的确有些低估了,毕竟从北面陆陆续续迁移过来的,实际上都是些老弱病残,真正的壮年男子不是战死在一次又一次的边境冲突上,就是不知道被哪边的人拉了壮丁,当然从现在来看十有**是北面蒙古。
对于现在的兴州,凭借着三县土地,实际上是很难供养着十万百姓的,即使是江南西路各个州府一直在拼命地向着兴州输送人力物力,真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还需要由叶应武和兴州文武努力。
“都说说吧,现在也算是整个天武军和兴州的困难时期了,咱们必须咬着牙挺下去,还需要将襄阳一战顽强地打下来。”叶应武缓缓说道,他并不想发表自己的意见,一来叶应武的意见肯定带着浓浓的未来想法,叶应武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和现在的实际情况符合,二来叶应武一旦先开口,其他人开口的可能性自然就少了。
文天祥率先说道:“启禀使君,某看来,应该先下去走走,毕竟刚才汇报的,只是谢知县通过永兴县的情况,并且结合另外两个知县上报的情况总结出来的,现在具体发展的怎么样,在座没有谁心中有底。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陆秀夫微微点头紧接着说道:“余窃认为现在事态紧急,无法判断什么时候襄阳之战就会爆发,所以使君以及诸位将军还是用心操练天武军,此间事务暂时还是余和宋瑞兄负责。不过还需要章将军麾下六扇门将士的协助。”
“这个没有问题。”章诚紧接着说道,“六扇门别的地方或许薄弱,但是这兴州乃是六扇门根基所在,若是两位要求在六扇门的职责之内,必当全力以赴。”
章诚说的很含蓄。只要在职责之内,使君自然会同意,若是超乎职责,某可不跟着你们瞎折腾。
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是聪明人,对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
而一直沉默的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不过下面情况如何某还是要亲自去走走的,另外天武军现在除了右厢在镇江府已经改编成镇海军,中军在鄱阳湖口,前厢则在江北田家镇。这三处都是大江要害所在,不可动摇,所以只剩下了左厢和后厢。”
自从张贵前去夷洲岛之后,实际上天武军后厢就一直是叶应武或者坐镇后方的陆秀夫和文天祥在统领,而且后厢本来就是比照着南宋的厢军和乡兵制度训练的,所以也没有必要派遣专人统辖。
所以此时也就只有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下意识的挺直腰杆。天武军前厢、左厢和右厢这三支主力都经历过血战,前厢和右厢在黄州打的天昏地暗,左厢更是当初在麻城脚下就曾经第一个迎战,所以现在叶应武手中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派遣的人手的时候,王进就知道肯定轮到自己了。
叶应武微微皱眉。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天武军左厢和后厢除了保持五千主力战兵之外,其余人手全部就地解散,下乡按照划定区域帮助百姓们耕种开荒。”
“什么?!”王进震惊的喊了出来。
而江镐等人的目光也不是应该有的幸灾乐祸,显然他们也被震住了。非但没有扩充现在四分五裂的天武军。反而要解散两个厢,这不是自杀么。当然,这是天武军中将领的看法,似乎明白叶应武背后无奈和意图的文天祥等文官面面相觑之后,流露出来的都是惊喜。
“怎么?”叶应武霍然起身,“你有意见?”
王进被叶应武这突然爆发出来的气息一震。顿时缩了缩脖子,心中叫屈:我现在要是说有意见的话,你岂不是要宰了我。
这实际上也是叶应武现在唯一的选择,不过说句实话还是借鉴了后世的军民鱼水情,叶应武这么做也是为了能够让天武军更好的和兴州百姓融为一体,让兴州百姓将这这守护着他们一方安宁的军队不是当做挡箭牌,而是当做子弟兵。
一支拥有民众基础的军队才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新兵,才能够拥有源源不断前进和扩大的实力。叶应武还并没有强求能够拥有一支让民众用手推车送上胜利巅峰的军队,他只是需要有一支在外征战的时候身后有人为之祈祷而不是暗暗捅刀子的军队。
叶应武见到王进拼命的摇头,顿时哑然失笑:“你倒是挺识相,这一次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现在整个兴州除了天武军左厢是摆出来进攻姿态之外,其他各厢北面都有强敌环饲,根本不可能动弹,而我们现在又的确需要足够的青壮人手,不只是天武军左厢和后厢,包括刚刚修缮完成城池的那些壮丁,也都要陆陆续续的前去开荒,而且他们的亲人家属,也可以从其他地方追随而来,我们都要相应的制定出足够的奖赏。另外??????宋瑞,君实。”
王进若有所思的坐直,而文天祥和陆秀夫急忙站起来。
“某现在可不只是小小的兴州知州,更是沿江制置副使,既然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也不能放过这个位置应该有的权力。”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只是某现在担任沿江制置副使这么长时间,为什么除了南康军知军江老相公之外,其他所属州府的知州一个都没有见到,是某面子不够大,还是他们的屁股太沉?”
文天祥和陆秀夫心中悚然一惊,大哥,你不要搞错了,你这个沿江制置副使也不过就是贾似道拿来安抚你的,实际上可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管辖周围州府的军政大权,否则的话这赣北荆湘岂不是早就让另外一位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范大人给祸害干净了。
要是这么一个沿江制置副使就可以管辖周围五六个州府,那么像王爚这样的江南西路安抚使岂不是就成了吃干饭的。
更何况虽然说这些知州实际上都是江万里这一派的人物,但是想要让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在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还是很难接受的。
只不过看到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表情,两个人心头一阵打鼓,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文天祥硬着头皮说道:“启禀使君,若是那些知州政务繁忙??????”
叶应武旋即看向另外一边的武将:“杨宝!”
“末将在!”杨宝应声站起来,他现在统领天武军中军主力坐镇鄱阳湖口,职责重大,甚至就连这一身披挂的打扮,也要比当初那个油滑的叶应武亲卫统领精神多了。
只不过那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一切。叶应武在心中无奈的叹息一声,这家伙看来已经改不掉了:“某问问你,天武军的中军屯驻在鄱阳湖口,是不是白白在那里吃粮饷的?”
杨宝当下里毫不犹豫的脖子一挺:“不是!”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叶应武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大人,而一侧的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
杨宝一笑:“还请使君放心,天武军中军必然不辱使命!”
满意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冲着文天祥两人一摊手,意思是你看事情这不就解决了么。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士大夫叶应武已经看得透透了的,只要大军一拥而上,别说干什么都会屁颠屁颠跑的勤快,;但是如果你毕恭毕敬的去请的话,反倒是推三阻四各种清高。
当然可能整个江南,整个大宋不是这样的士大夫,都已经被自己搜罗到这个大堂中了,无奈的文天祥、苦笑的陆秀夫还有沉思中的谢枋得,这些都是在另外一个时空昙花一现的人才,是夜幕中闪烁灿烂的群星,现在就在他的面前,为了叶应武勾画的美好蓝图而奋斗。
“现在时间紧迫,我们所能够做的就是物尽其用,人尽其事,所以还请诸位齐心协力。”叶应武淡淡说道,伸出手在身后木图上重重拍了一下,“天武军,未来属于你我。”
“天武军,未来属于你我!”所有的文武一致站起来,虽然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就像是滚滚前进的大潮。(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飞雷炮震山半壁
通山县。
叶应及站在工坊外面来回的踱步,周围侍卫虽然不敢让他离的太远,却也都是一言不发。
马蹄声阵阵,叶应及急忙抬起头来,当先一人一身青衣,不是堂堂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叶应武叶使君,还能是谁?只不过这一次和叶应及一样,叶应武的脸上更多的不是兄弟相遇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期待和担忧。
叶应武这依次绝对称得上是轻车简从,刚刚大婚过后第二天,他便没有在那温柔乡中逗留,而是一大早就带着江铁和十多名骑兵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
“远烈你终于来了。”叶应及急忙迎上去。
叶应武收起来马鞭,点了点头:“那个东西现在造的怎么样了,兄长在信上曾经说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
叶应武昨天大婚,是整个老叶家一等一的大事,但是在茫茫人群当中,并没有叶应及的身影,并不是因为叶应及对于自己这个看着长大的弟弟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当时他就在这里看着那个东西。从叶应及有些担忧也有些焦急的神色中,叶应武察觉出来端倪,心中更是一块大石悬到了嗓子眼。
苦笑着摇摇头,叶应及让开道路:“咱们边走边说。”
话音未落,叶应及就甩开步伐,这几个月在山里来来往往,让这个本来书卷气息就不是很重的中年人,更像是一个山野壮汉,而不是提领兴州通山县的知县。
“情况不好?”虽然已经隐约预料到了,但叶应武还是不想面对这样的结果,毕竟按照这个时代的工艺来说,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若是这么一个东西都搞定不了,那么也就说明现在天武军所能依仗的工匠水平确实不高。
叶应及微微一怔,旋即说道:“情况也不是不好,只是毕竟这个东西是第一次制作。而且对于应该掌握的程度不是很了解,所以第一个拿出去发射的炸裂了,不过之后的几个倒是效果不错,只不过还是达不到使君想象中那样。”
“成了?!”叶应武心中一喜。长出一口气。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就已经走到了火器工坊中间的空地上,这片空地正面着对方的一小片荒无人烟的斜坡,而远远地有天武军士卒驻扎,所以并不担心会有什么人偷取天武军最大的机密。
这也是为什么兴州接纳了这么多北面来的百姓。偏偏在通山县安置的最少的原因。
就在叶应武上一次到过的草棚下面,几个圆滚滚的铁皮桶就摆在那里,只不过大小口径甚至外面铁皮的粗细都有不尽相同,而边上的几个草棚竟然都已经塌了,来来往往的工匠正在忙碌着重新搭建。
轻轻呼了口气,叶应武稳定住心神,之前见识过的叶应及等人都是微微皱眉,而那些跟着进来的叶应武亲卫则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奇葩火器。
“使君,这是做什么用?”江铁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毕竟叶应及等人不太好看的表情让他对于这个火器的威力不敢预估。
叶应武摇了摇头:“看看吧。”
站在身边的叶应及打了一个手势。几名工匠还有些生疏的上前,将这个时代有些粗糙的黑火药填进去,然后拿着一个勉强算是方方正正的包裹紧接着塞进去。
“放!”负责指挥的一名工匠大喊一声。
火药被点燃,紧接着江铁等人听见一声闷响,强大的气浪卷席灰尘无数,巨大的闷响过后片刻,“轰!”的紧接着一声犹如雷霆般的声音从远处的斜坡上传来!
火焰升腾,烟尘四起,被击中的斜坡上草木已经消失了不少。
看着如此结果,叶应武固然是心中暗暗高兴。江铁等人则是目瞪口呆,而一直隐隐担心的叶应及却是激动的径直冲入草棚当中,和几名胡子拉碴很是邋遢的工匠紧紧拥抱在一起。
热泪盈眶。
“这个效果还是不错了。”叶应武点了点头,喃喃说道。“飞雷炮,没良心炮,某在这七百年前把你缔造出来,就是希望你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挽救整个天下,这个世上辜负某的人有,相信某的人也有。不过某还是相信,你不会辜负。”
叶应及激动地用衣袖抹去眼眶中的泪水,爽朗大笑,他原本就是临安将作监的督导官员,此时能够亲眼看着又一种强大的火器在自己的眼前诞生,又何尝不激动。
更何况这个家伙不是震天雷,只能用手投或者埋在地里,这是一个拥有震天雷的威力、神臂弩的射程的强大新式火器,而且这也是天武军寻求进攻而不是防御的火器,看着如此效果,叶应及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果按照叶应武所说成百上千这样的火器发射,会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效果。
焚山煮海,不过如此!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种火器所需要的材料实在是太简单了,除了可能在烧制这种薄皮铁桶的时候会有些困难,其他的实际上只需要将再普通不过的火药包裹起来就可以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只需要很简单的培训,整个天武军就可以掌握这种强大而有力的杀器。
这一切都是源于叶应武的设想,叶应及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个曾经纨绔风流的弟弟到底脑子中都装着些什么,也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突然间这样转变,但是叶应及很清楚,叶应武在给天武军和无数天下百姓勾勒出来的美好愿望,并不是白日梦。
他在一步步的证明,他是有这个实力,挽救一切。
“其他几个,继续!”叶应武冷静的下达命令,站在高处可以看见,原本爆炸过的斜坡外,大队的天武军正在集结,并且向着斜坡的反方向构筑封锁线。保护火器和弓弩工坊的天武军都是从各厢当中遴选出来的精锐,甚至和六扇门、锦衣卫将士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现在接到叶应武亲自传达的命令之后。这些天武军士卒也不是好奇的回头看去,只是默然向前,执行他们的使命。
叶应及轻轻点头:“好,继续。”
另外几个飞雷炮也都已经被填装完成。叶应及方才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两个亲兄弟同时挺直身子,江铁等叶应武的亲卫毕竟也是久战精锐,最初的震撼之后,立刻站直。目视前方毫无畏惧。
“轰轰轰!”飞雷炮接二连三的轰鸣,经过第一次不幸爆炸后将好几名工匠炸死炸伤的血的教训之后,总算是在铁皮的质量上过关了,所以叶应武还不用担心会被炸到。
明显看得出来对于铁皮桶锻造和火药填装的度把握的不是很好,和刚才那一次相比,这一次飞雷炮轰击的地点更加零散,威力也是有大有小,不过对此叶应武倒还不是很担心,毕竟数百门飞雷炮同时发射的话,这些小小瑕疵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争取改进一下。也没有必要强求。”叶应武看向叶应及,对于这个效果实际上他已经很是满意了,毕竟飞雷炮发射的是炸药包,又不是炮弹,能够达到这个精确度实际上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无论如何,自己也总算是将这个后世曾经光耀一时的重型火器成功复制到了这个时代,也算是为自己北上增添了砝码。而叶应及微笑着缓步上前,更多的工匠跟在他身后。
这些工匠大多数都是社会的底层人士,正是因为遇到了叶应武这样重视火器和弓弩的统帅,并且有曾经亲自领导过将作监的叶应及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所以他们现在才能有温饱,甚至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只不过他们来到叶应武面前,还是有些害怕。
冲着身后江铁使了一个眼色。叶应武笑着上前:“不知道这是哪位研制出来的?”
一名年轻的工匠看向叶应及,叶应及鼓励的冲着他点了点头,工匠方才说道:“启禀使君,这东西是小人和师傅一起研制的。当然,周围这些叔伯同僚也参与其中。”
“哦,你师傅呢?”叶应武有些诧异。这个人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岁冒头的样子,能够挑起大梁确实是个人才。
年轻的工匠伤心的摇了摇头,勉强遮掩眼眶中喷涌的泪水:“师傅在第一次射击的时候被炸死了。已经不在了??????”
一怔,叶应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为了天武军,是为了无数将士们而死的,是个好汉,是个英雄。”
作为一个工匠,能够得到天下闻名的叶使君这样的评价,不啻于莫大的荣耀,那名年轻工匠有些震惊的怔在当场,不知道自己应该向眼前微笑的这个叶使君说什么。
之不过叶应武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江铁已经捧着一盘金银过来,还有上好的丝绸,以及盘子最上面金光闪闪的奖章。叶应武亲手从盘子中将奖章拿出来,戴在了那名年轻工匠的胸前:
“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到应该有的奖赏。某在这里,向整个工坊的所有工匠保证,只要你们能够研制出来足够强大的火器、弓弩甚至其他任何减轻将士们伤亡、更多杀伤敌人的兵器,更或者其他有利于百姓安居乐业的工具,某都会重重的奖赏你们,都会赐给你们应该有的荣耀!所有为了研制而壮烈的工匠,都将和天武军的战死将士们享受一样的待遇,享受一样的光荣!”
在震惊的目光中,叶应武郑重的冲着一众工匠一拱手:“诸位,任重而道远,拜托了!”
无声的,黑压压一片人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跪倒在尘埃中。
从来没有一个人重视他们,除了眼前这个叶使君,他并不是将他们看作奇巧淫技的继承者,而是看作天武军的一员,看作光荣的开拓者和牺牲者。
这是亘古未有的荣耀,让他们值得为之效死。
来自于七百年后的叶应武可以是说是亲眼见到过科技的力量的一代人,所以或许叶应武作为一个文科生,对于科技的能力也就仅限于指导着工匠们制造出来像飞雷炮这样简陋的甚至有些寒酸的火器,但是这并不妨碍叶应武对于科技的重视,既然自己来到这七百年前,既然自己没有后世的科技树可以攀爬,那何不自己种植一棵出来。反正现在大宋的火器已经是整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良好的基础底子已经有了,只需要自己细心的栽培。
对于工匠们的奖赏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时代的人们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最想要做的无非就是光宗耀祖,让在天的列祖列宗能够看到子孙后代扬名立万。
之前叶应武已经解决了这些工匠的温饱,现在无疑又是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想要名垂青史,想要血食万代?好啊。某叶应武现在给你们这样的机会。
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影,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霍然转身,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选择像永兴县大婚的时候那样跪下,而是亲自搀扶起来带头的几名工匠,眼眸之中也有泪珠翻涌,叶应武的声音随之哽咽:“诸位,某叶应武何德何能,能够当得起诸位如此,某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让诸位为了天武军而奋斗,为了这片祖宗万代传给我们的山河而奋斗,不是为了某叶应武一个人而奋斗!请诸位速速站起来,如此大礼,实是折煞某也!”
叶应武的哽咽眼泪当中或许有一些是为了收买人心,但是大多数都是因为心灵受到了深深的触动,这个时代的人民用一言一行在无形感化着他、感动着他,无论是天武军上上下下数万儿郎追随着自己的旗帜义无反顾,无论是永兴县大街上犹如浪潮跪下的百姓感谢自己的大恩大德,无论是此时此刻这些淳朴的、双手长满老茧、衣服黝黑的工匠。他们无声的,将一切都寄托给他。
华夏炎黄民族统治下的时代是不需要向皇帝行跪拜大礼的,这个时代的百姓除非是见到了救命恩人,或者实在是有生死攸关相求。才会使用下跪这种弯腰屈膝的动作。
而现在,就在叶应武的面前,这些天武军依仗的工匠就这么黑压压的跪着,表达了自己对于叶应武由衷的感谢和信赖。
已经见到过一次的江铁,自然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而叶应及虽然有所听闻永兴县万人叩拜。现在这一幕在自己面前再一次真实而震撼的上映,已经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之后,叶应武方才郑重的向每一名工匠一拱手,转身走到叶应及的面前,叶应及迟疑片刻后还是伸手拦住了他:“远烈,你知道刚才他们是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叶应武并没有像叶应及想象中那样满头雾水,而是沉着冷静的回答,“我心里很清楚。”
叶应及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虽然这不算是三跪九叩,但是自古以来我华夏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甚至就连圣人官家也就只是站着参拜,而现在,这些人给你下跪了,是把你当做他们的天穹和大地啊。”
“皇天后土么?”叶应武轻笑一声,“你我兄弟二人,还需要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叶应及怔在那里,片刻之后方才无奈的叹息一声:“远烈,你知道,为兄??????”
停住脚步,叶应武看向这个实际上要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兄长,轻声说道:“兄长,我很清楚,你心里面肯定越不过这个坎,甚至包括爹爹他们,都不会允许我走到那一步,这一次大婚他们几个一把老骨头了还来得比谁都快,此间的暗示我也能揣摩到一二,可是兄长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叶应及回过头,却正好看见那个被飞雷炮轰的坑坑洼洼的斜坡。
叶应武摇了摇头,却没有接着说,有一些事情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尤其是像叶应及甚至自己的老爹叶梦鼎这种人,他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读书人为大宋的思想,他们自然不能允许大宋被自家人给取代掉,这是大逆不道。
想过什么?叶应及扪心自问,终究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这种事情也不过就是八字刚刚一撇,还不需要自己来操心,自己需要在意的就是通山县这些极为隐秘的工坊和那些刚刚从贾余丰的魔爪下挣扎出来的百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书声琅琅环此轩
叶应武从深山中的火器制造工坊出来,并没有急着回永兴县,而是信马由缰,缓缓向着原来谢枋得通山别院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一群人在等着他。
山间的道路并不崎岖,阵阵风吹动,说不上是寒冷还是凉爽,两侧的竹林依旧茂盛,仿佛这寒风并没有让他们退缩。叶应武缓缓地策马向前,身后江铁等人也是远远的跟着。
这周围深山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天武军的哨探,再加上暗中保护的六扇门和锦衣卫,所以叶应武的安全根本不需要他们操心。几匹快马迎着这支缓缓前行马队而来,领先一人一身全黑的劲装,马鞭扬起,四蹄飞扬,却是杨絮亲自赶过来了。
叶应武一怔,身后江铁等人已经围了上来。
“属下见过使君,”杨絮在外依旧是以天武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自居,禀报起来也是一丝不苟,“襄阳传来急报。”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襄阳怎么了?”
这个时候最不希望襄阳出事的便是叶应武,毕竟整个兴州的政事还没有安排好,若是就这么急匆匆的提兵北上,叶应武并不是很放心,没有天武军的武力震慑,难保会出什么乱子。
“今天襄阳城外的斥候战突然激烈起来,双方侦骑和哨探都是倾巢出动,从蒙古军的邓州、唐州,一直到黄州和襄阳南面的郢州,各处都是打得不可开交。”杨絮平息一下气息,勉强镇定的说道,“同时蒙古两个万人队尝试着想要度过汉水包抄襄阳南侧,但是城中吕文焕发觉之后带队出击,蒙古万人队不战而退。”
试探,还是在试探,这和当初叶应武和刘整在泸州城外展开的斥候战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时在刘整的逼迫下叶应武无奈不得不将天武军百战都这样的亲卫精锐都派出去,总算是没有被刘整占到便宜。
斥候战的加强和蒙古万人队对于渡过汉水的尝试。不啻于在宣告蒙古大军准备在这个冬天或者来年春天大规模进攻襄阳,毕竟他们现在陆陆续续从各地抵达的军队兵力已经超过襄阳守军,再加上有足够的辎重粮草囤积,可进可退。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还是咬牙说道:“命令天武军各厢不得轻举妄动,左厢下田的命令不改变。天武军前厢的斥候可以向黄州派出,不过不可和敌人交锋。另外传令鄱阳湖口,让杨宝、刘师勇加快整编训练的速度,兴州水师必须尽快形成足够战力。”
杨絮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迟疑的说道:“就这样?左厢不动?”
叶应武摇了摇头:“告诉王进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办某心里还是有数的。”
见到叶应武坚持,杨絮就不再说什么,径直打马回走。
看着自家娘子奔波的身影,叶应武无奈的叹息一声,却也无能为力,毕竟现在整个天武军就像是疯狂运转的机器,缺了谁也不行,更何况还是杨絮这样。有资格前来叶应武当面禀报消息的,也就只有杨絮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了。
对于襄阳,叶应武并不相信阿术会这么早就发动进攻,毕竟现在还是咸淳二年,真正的历史上阿术一直到明年冬天才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合围襄阳,而现在的阿术更是经过了自己的几次削弱,实力比历史上的还是要弱三分,此时发动攻击的话岂不是自不量力。
叶应武隐隐约约察觉到阿术这样做,十有**还是想要迷惑襄阳,毕竟阿术心中也很清楚。放眼周围驻军,有资格和能力突破他的包围前来支援的也就只有天武军,所以若是能够通过自己的几次小动作,让襄阳守军和天武军疲于奔命。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而如果叶应武不上当,也能让自己对于襄阳周围以及城中力量了解更多,自然是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阿术这是在棋盘上又走了一步,而且这还是襄阳城中吕文德和吕文焕兄弟不得不全力应付的一步,就算是他们察觉到这是一个圈套。也得跳进去。
但是在整个圈子外面的叶应武自然就不同了,他现在依旧可以按兵不动,甚至不用着急。历史上襄阳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硬生生的坚守了六年,自己还有的是时间。
目光打量着周围的茫茫山峦,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是将兴州并不稳固的基础彻底打牢,毕竟这是自己少有的时间和机会,能够妥善经营这个天武军后方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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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阶而上,通山别院就在山路的尽头,叶应武缓缓走着,这条路自己曾经和谢枋得一起走过,也曾经和绮琴、陆婉言一起走过,说句实话这一次还算是自己第一次走。
就在山路尽头,一个一身儒雅长衫的男子正静静地看着叶应武,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叶使君来得到倒是很快。”
叶应武一笑:“是么?想来还是让群玉(廖莹中的字)兄久等了。”
廖莹中摆了摆手:“这可不敢当,鄙人也不过是听闻消息,刚刚赶过来而已,叶使君这边请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向前走去,丝毫没有不相识不久之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仇人,更像是迎着风衣带飘飞的两个读书仕子,只不过依旧可以看得出来,叶应武年轻气盛,自有非凡气概。而廖莹中则是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似乎对于前途还有着担忧。
“在这里还算习惯吗?”叶应武轻声笑道。
“书院么,自然是读书人修身养性、探寻道理的地方,怎能不习惯。”廖莹中轻声说着,流露出的除了无奈还有一种从容和妥协,“既来之,便安之,鄙人还没有别的要求。”
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已经从院墙之内传来,原来通山别院小小的匾额,已经被另外一块匾额取代,当先的是四个烫金的大字,“通山书院”。龙飞凤舞,飞扬跋扈,虽然并不算漂亮,但是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这种字放眼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叶应武写的出来。
当然叶应武也不会让人去猜,就在这四个字的一角,“叶远烈”三个字虽然不大,但是却在无声的提醒着人们。这是天武军的书院,是叶应武的书院,也是未来兴州文武的后备力量。
文天祥、谢枋得、陆秀夫以及张世杰等大大小小将领官员的子女都在这里,书院外面是茂密的山林掩映,还有天武军来往巡逻屯驻,如果说找出另外比这里更好的书院,放眼整个赣北是没有了,即使是整个江南西路,恐怕也就只有久负盛名的白鹭洲书院可以略胜一筹。
不过这通山书院当中也有从白鹭洲书院请来的老先生,当然也不乏像廖莹中这样的在一个领域堪称“大家”的人。更重要的是,还有天武军伤残的老兵在这里,教授孩子们一些基本的杀敌技巧和简易的排兵布阵方式。
叶应武知道,自己不可能像白鹭洲书院那样通过漫长的时间磨砺和知识的教化培养学生,这种中国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方式,所能培养出来的也就只能是读书人,而不是自己需要的允文允武的人才。
要知道白鹭洲书院再赫赫有名,这么多年香火延续,真正名垂青史的也就只有创始人江万里和文天祥两个人。
见到廖莹中和叶应武并肩走进来,原本还在玩闹的孩子立刻快速的跑到房屋门口和走廊上下。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所有人都是双手前伸,搭在一起,然后冲着两人的方向有些生疏的弯腰行礼。
汉唐古礼。与焉再现!
“徒儿参见山长,先生!”一众学生朗声说道,或许声音还带着稚嫩,但是脸上都是肃杀。而这些孩子当中,年龄大一些的带头的便是当初隆兴府血案中沈家的遗孤,只不过这个七八岁的孩子现在似乎已经融入了全新的生活。让叶应武心中总算是愧疚减少了一些。
叶应武一笑,这是他亲手创建的书院,也是他要为天武军培养延续后代的地方,自然不会将山长(又称教授,学院的执掌者)这个最重要的位置拱手让给别人,而实际上整个通山学院日常主要是学正刘辰翁和学录廖莹中来负责,廖莹中也不过就是几天前刚刚赶到,所以主要一直是刘辰翁主管。
刘辰翁是白鹭洲书院走出的另外一个文人墨客,不久之前曾经担任临安府学教授,不过很快江万里被贬,刘辰翁这个江万里的门下弟子自然也是跟着遭殃,径直被罢黜回家,后来受到叶应武的邀请和江万里的吩咐,刘辰翁重操旧业来到这里主持通山书院。
对于这个爱国诗人来说,自然也明白自己肩负着什么,这些看上去顽皮的孩子,实际上就是未来的天武军栋梁,所以虽然以时间从高空摔落很是无奈,不过刘辰翁还是很快振作起来,将整个通山书院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
这个也不过就是三十三岁的中年人,所表现出来的能力还是让叶应武很赞赏的。不过自己这一次难得前来一次,竟然没有见到刘辰翁出来迎接,就算是叶应武向来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还是有些心中不快:“不知道刘会孟(会孟是刘辰翁的字)在何处?某还想和他对饮三杯,商量一下书院的各项事务呢。”
廖莹中无奈的说道:“回禀使君,不是刘会孟不出来见人,不知道使君可曾听过邓中甫的名字?”
“邓中甫,你是说邓光荐?”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说道,邓光荐的字正是中甫,这个人和刘辰翁、文天祥是同窗,当初江万里和文天祥都给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叶应武也知道这个人在历史上也算是留存名字的爱国义士。
邓光荐此人也算是很有趣,江万里为了南宋几番辗转的时候,曾经多次想要让他前来相助一臂之力,可是都被邓光荐婉言谢绝了,一直到南宋灭亡在即,文天祥从北面匹马过江,召集义军,邓光荐方才向转了性子一样,拖家带口投奔文天祥,并且为了文天祥的义军着实出力。一直任到南宋的礼部侍郎。
只不过江万里此时已经投水而死。
叶应武细细揣摩,估计这个邓光荐实际上是已经看穿了南宋朝廷没有挽救的可能,所以方才多次拒绝江万里,不过后来面对一腔热血的同窗好友文天祥。他终究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好友孤身一人为了已经分崩离析的南宋赴死。
所以对于邓光荐,叶应武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委托江万里和文天祥写了一封信询问他出山的意见,后来得到的回信上面说法也是模模糊糊,显然邓光荐自己也在犹豫。当时叶应武着急东去江南,也没有再把他放在心上,现在廖莹中突然提起来,叶应武方才回忆起这么一个有些古怪的人。
“没错,就是邓光荐。”廖莹中轻轻点头,说起这些自己曾经针锋相对的敌人,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邓中甫这一次单车北上,已经到达隆兴府。刘会孟已经急匆匆的赶过去迎接了,毕竟若是能把这样的人才拉进书院,对于书院来说不啻遇得到一笔莫大的财富。”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突然笑道:“这个邓中甫还是很有脾气和个性的,某还真的想要见见这个人。速速派人告诉会孟兄,不管邓中甫是不是真心想要来,先尽量把他请到永兴县,某有一事想要和他商量一二。”
廖莹中一怔,能让叶应武突然这么感兴趣的,向来都不是凡人。急忙郑重一点头,此时孩子们已经在另外的先生带领下走进教室,琅琅书声从窗户中飘出来,一直顺着风向远方。
叶应武犹豫片刻。举步走上竹子铺就的回廊,原本通山别院当中的水池已经被填了一般,另外一点儿剩下的也是用篱笆围起来了,生怕孩子们掉进去。填平的地方上面有些格格不入的竖立着几个草人,而就在草人的前面几把精致的弓弩零散分布着,几名天武军士卒在走廊中来往。见到叶应武,都是一怔,不过旋即下意识的站得笔直:
“参见使君!”
他们有的人衣袖空空,有的人裤管飘飞,这些都是天武军在几次大战中伤残的将士,其中有几人被叶应武遴选出来安排在这里,负责孩子们最基本的弓弩射击、格斗等,虽然当时刘辰翁等人很是排斥和反对叶应武这样的安排,不过叶应武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堵了回来:“某不想看着那一天天崩地裂的时候,这些孩子手无缚鸡之力。”
对于叶应武这样的解释,刘辰翁等人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让步,不过他们对于这些陆续而来的天武军伤残将士还是很尊敬的,把他们看作和自己一样教书育人的先生,毕竟刘辰翁等人多数是白鹭洲书院走出来的,爱国的思想贯彻到了骨子里,而天武军这些将士正是将这一观念贯彻到底的,所以在刘辰翁他们心中,这些看上去风就能吹倒,但是却依然带着凛冽杀气的将士,值得他们的尊重。
叶应武郑重的冲着他们一拱手:“有劳诸位了。”
“使君有所托付,咱们怎能小觑,”领头的那名都头笑道,“虽然弟兄几个都已经不是完人了,没有办法追随着使君冲杀在前,但是在这里呵护这些孩子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们也要注意休息,此间就拜托了,某需要的不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侃侃而谈的士子,你们明白吗?”
“属下明白,牢记于心!”几名士卒急忙回答。
目送几名士卒离去,叶应武方才无奈着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他所能给他们的最好的安排了。而他身后的廖莹中轻声说道:“这些将士们对使君是感恩戴德的。”
叶应武目光深邃,看向回廊另外一侧的竹林,良久之后方才一笑:“因为某从未辜负他们,他们也从未辜负某,初心未改,便是如此。”(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琼海深处空足音
吉阳军(今海南三亚市)。
波涛万千,在这天的尽头拍打着礁石。中原虽然有春夏秋冬四季风景,但是从来没有如此壮阔的景色,无边无际的大海从这一块块礁石、从这一片片银沙向远方延伸,漫无边际。
茂密的椰子林则从大海的岸边一直向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虽然在江南、在中原已经是冬季,但是此时这天涯海角的地方,依然是火热温暖如夏,清澈的海水诱惑着人想要直接跳下去纵想清凉。
一艘海船在天边出现,海上只有微风细浪,鼓动着雪白的船帆,巨大的船艏缓缓向前,在天蓝色的透明地毯上犁出一条痕迹。
“如此风光,如此景色,竟然是我大宋所有,当真是让人感慨万千。”王达靠在船舷上,打量着如此景色,这和之前到达过的夷洲岛相比,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来来往往的水兵们根本没有在意他们的统帅正在感慨些什么,每个人都是赤膊上阵,将雪白的风帆收起来。身后脚步声响起,王达急忙转身看去,却是李叹亲自过来了,这个一向是一身灰袍的中年男子,总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但是今天却是不同,他无论上衣只有一件,袖子高高挽起,下面所幸干脆直接是短裤。
这身打扮很是清凉,让自以为够凉快了的王达看到了顿时感觉自己还是太保守了,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害羞的。王达悔恨的叹息一声,急忙说道:
“统制,前方就是吉阳军的岸边了。”
李叹点了点头:“这一次不是来攻占土地的,毕竟这里名义上还是大宋的领土,吉阳军也是大宋名义下的州府。”
王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吉阳军甚至整个海南地区包括琼州、南宁军、万安军在内,真正的屯驻兵力基本屈指可数,正规的前线屯驻大兵自然是一个也没有。甚至就连正常州府的厢军都是欠奉,南宋在这里维持统治的也就只有一些基本可以被无视的乡兵,而且这周围也是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没有,就凭借着在琼州的那几条破船。王达相信凭借着自己脚下的这艘海船就足够将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山河勾勒起伏,大海呼啸磅礴,此间当真是天然良港!”指着眼前的海湾,李叹有些惋惜的说道,现在叶应武至少还是名义上的南宋沿江制置副使并知兴州。所以这种攻占南宋领土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不过一想起来夷洲那里一摊子还不过是刚刚起步,李叹也只能收起自己的觊觎之心。
然而王达在意的不是这个,这艘海船沿着海南岛已经来回飘荡了两三天了,不但琼州的水师没有丝毫的反应,就连那些城中的乡兵,都没有发觉这个就在他们身边的不速之客。
仿佛这里就是无主之地,那些城头飘扬着的赤红色旗帜就是一些摆设。大宋将这个宝石一样镶嵌在大海上的岛屿,只是当做了官场上政敌的一个流放所在。是荒蛮之地,根本就没有看做大宋真正的领土。也正是因为南宋这种放任自流的管理方式,使得岛上的黎族可以和汉族和平共处、安居乐业。
通过这几天不断派遣斥候上岸,李叹对于整个海南岛的情况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自己需要找的人在哪里。这是叶应武专门派人送信过来传达的指令,李叹自然放在心上,不过对于能够让叶应武这么重视的人物,李叹同样也很是好奇。
这个叶应武称呼为“黄道婆”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身份,竟然拥有让叶使君为之瞩目的能力?
通过这几天。李叹也已经隐隐约约了解一些这个黄道婆的经历,不过就是嘉兴府松江的一个童养媳,后来受到婆婆的迫害,一路逃命来到吉阳军。并且很快就因为心灵手巧而被这里热情好客的土著黎族所接纳,并且凭借着自己学来的汉族纺织技术和黎族自身先进的纺织技术相融合,融汇创造出了更为优良的棉花纺织技术,从而在当地已经拥有不小的名气。
当然这也只是局限在海南岛,恐怕漂洋过海到了江南就没有还会知道这个曾经卑贱的童养媳,也更不会知道。几十年后正是她改变了整个华夏民族的纺织,缔造了江南纺织技术的巅峰。
这个名字李叹这些天也听到了不少次,终于打听到了黄道婆所在的部落,就在自己眼前这片海湾的尽头,那青峦起伏中。
轻轻的吸了一口海风,带着暖暖的气息和熟悉的腥味,这里仿佛从来没有人涉足,原始而又淳朴,让李叹心神都平静下来,他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知道这海南岛上有这么一个人物,也不想知道,“君失密则失国”,叶应武不说,这就不是他身为下属所应该妄图打探的。
自己只需要找到这个人,然后将她送往兴州,就可以了。
“我们下船吧。”李叹轻声说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亲自前来请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出身卑贱的女子,或许是叶应武信中语气的急迫,也或许是自己的好奇,更或许是他们同样有过悲惨的过往。
曾经同是天涯沦落人,现在何必不相逢。
王达凝眉看着周围,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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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椰子树遮天蔽日,一直连绵向远方。除了椰子树,还有槟榔树等夷洲岛上颇为常见的树木。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潺潺流淌着的溪水尽情的在树林当中穿行,清澈的可以看清水底每一块石头。
布衣女子就蹲在溪水边,清洗着旁边石头上放着的一盆衣服,而几个黎族打扮的小孩就在附近的椰子树和槟榔树上下熟练地爬来爬去,也没有其他大人看着,似乎这已经是海南岛最常见的事情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清洗的差不多,布衣女子方才站起身来,她上身是对襟直领的黎族常见黑色上衣,身着筒裙,里面的裤子也是高高的挽起到膝盖。上衣是短袖,在上衣的外面还又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只不过这个外衣却不是黎族服饰,而是汉族江南的衣衫。
“孩子们。回去了!”年轻的女子冲着在树间奔跑的几道身影招呼一声,片刻之后这些孩子飞快的聚集到她身边,他们或许脸上带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黑泥,或许两只手都是黑乎乎的,但是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笑得很灿烂。
更有一个年长的孩子随手将刚刚摘下来的槟榔塞进嘴里。然后抱着椰子递给这个口音和他们略微有些不同的女子:“黄姊姊,你看,这是我一个人摘下来的!”
女子微笑着接过来椰子:“好啊,二郎都会自己摘椰子了,当真是长大了。”
被称作二郎的孩子不好意思的一笑,退到伙伴身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女子将椰子放在盛衣服的盆子里,刚想要往回走,身后却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女子下意识的回头看去,悚然一惊。
从茂密的丛林中走出来的。却是一支手持兵刃的队伍,只不过真正让女子震惊的是,这些人身上都是再明显不过的汉家打扮,刹那间女子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也不知道自己离开那一片带着血和泪的土地已经有多久了。
这支队伍看上去并没有敌意,走在前面一身短打的男子更像是一个士人而不是将军,两群人蓦然相遇,男子身后十多名手持刀盾的士卒飞快的上前,将他挡在身后,而另外五六名弓弩手则是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你们是什么人?!”女子下意识的将惊恐的孩子们保护在身后。勉强保持冷静。
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披着汉家衣衫的女子,也听出来了她口音中带着的明显的江南味道,李叹眯了眯眼,忍不住感叹一句。看来自己真是走了好运气,当下里不由分说让身前的刀盾手让开,上前一拱手:“在下李叹,见过娘子。”
“在下”“娘子”,这两个已经久违了称呼让女子彻底怔在那里,他们是汉人。第一次在逃离家乡这么多年后见到汉人,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应该怀念还是痛恨那一段过往。
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是保持冷静,压制住心头翻涌着思绪:“你们是何方人士,在这里做什么?”
“敢问娘子可是姓黄?”李叹轻声说道,“在下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叶使君麾下夷洲驻军都统制,奉使君之名前来邀请一位黄姓小娘子重返江南。”
姓黄?他怎么知道?这布衣女子正是流落海南的黄道婆,虽然不知道所谓的“沿江制置副使叶使君”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夷洲驻军都统制”又是什么个来路,但是黄道婆毕竟是在江南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自然知道沿江制置副使和都统制都是自己原来可望不可即的人物,甚至就连整个海南岛上,恐怕也没有能够和沿江制置副使平起平坐的人。
手微微颤抖着,黄道婆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奴家姓黄,怕正是统制要找的人。”
李叹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当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总算是让自己找到正主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道黄小娘子可否赏光让我等移步?”
黄道婆看着眼前这群手持兵器但是似乎并没有敌意的人,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本来她所在的黎族部落就是在大宋的统辖之下的,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大宋本地的驻军了,但是部落中的人并没有对于大宋这个名义上的领导有什么异议,就在另外一个大一点儿的村寨中,还有悬挂大宋的赤色旗帜。
黄道婆在这海南岛的安身之处,便是在破败的道观里面,这个道观实际上也就是晚唐宋初的时候修建的,只不过因为并没有在这周围的村寨中起到什么作用,再加上此地自古流放之处,没有道士愿意来到这种大异于中原的地方,所以很快就废弃了,黄道婆来了之后住不惯黎族的屋子,索性黎族人就将这个没有什么用的道观给了她,道观紧靠着黎族村落,黄道婆整理出来几间屋子,倒也能够居住。
见到这个平日里很是温柔并且向来好学的外乡人带着一队手持兵器的同样的外地人来到自己村落,村落中黎族人很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不过很快李叹那从容不迫的士子姿态,就让他们舒了一口气,不再管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外地人。
这海南岛上或许别的没有见过,但是这种温文尔雅很有文化的读书人,几百年来却是从来没有断,黎族人都知道这些是触犯了****上国的不知道什么邪门的规则才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其实都是一些很有文化和能力的人,所以黎族人对他们很是尊重。
“寒舍简陋,还请见谅。”黄道婆轻声说道,将一行人引进有些破败的道观,道观的一侧厢房可以明显看得出来整修的样子,和另外一边的断壁残垣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庭院中更是打扫的一尘不染,足以见到住在这里的人是喜爱干净的。
一侧厢房三间屋子,两间屋子都是敞着门,在这炎热的海南岛,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关门防寒,李叹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间屋子里面摆放着一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器,而且还堆着很多做工精良的衣服布匹,而另外一间屋子,则是几张颇为简陋的桌椅。
“这间屋子,可是?”李叹指着那个有着桌椅的屋子。
几个孩子已经急匆匆的跑进去,将怀里的槟榔和抱着的那个椰子放在了桌子上。黄道婆柔柔一笑:“让统制见笑了,奴家略微看过几本书,所以在这里教这几个认认字,也算是帮着乡亲们做件好事,毕竟奴家这一手织布的能力都是乡亲们教的。”
李叹点了点头:“能够在这天涯海角荒蛮之地坚持如此,小娘子也算是坚韧不拔的人了,可以进去说话吗?”
“请。”黄道婆笑道。
几个孩子已经熟练的在椰子上钻孔,递给李叹和身后的王达,身后追随而来的将士们也是人手一个。李叹打量着眼前的椰子,冲着王达一笑,两个人径直把椰子壳碰了一下,就当是碰杯了。
“统制倒是有趣。”黄道婆走进屋子,“请随便坐就可以。二郎,你先带着弟弟妹妹们去玩,不过不要跑远了。”
二郎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当真是孩子头的样子。
见到孩子们走开,黄道婆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消散,看向李叹:“统制不远千万里而来,不知道所为的是何事,难道就只是想要让奴家这个故土所抛弃的人重新回去吗?”
李叹一怔,王达默然。
片刻之后,李叹方才喟然一叹:“鄙人也能猜出来,在江南想来小娘子有什么并不太好的回忆,毕竟某年幼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悲痛的经历,这种印在心口的疼痛某还是能够理解一二的。”
看着李叹脸上的悲痛,黄道婆默默低下头:“奴家一直期待着光阴能够弥补伤痕,现在却依然痛彻心扉,所以如果统制想要让奴家就这么回去,还请见谅奴家不能从命。”
李叹站起来,衣袖一挥:“某从来不会做出什么强迫人的事情,但是只想向黄小娘子说清楚。“(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当以重担委任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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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在门前下马,陆秀夫和文天祥一左一右等待在门口,见到叶应武过来,急忙迎上来,文天祥笑着说道:“使君,属下两人已经在此处恭候多时了,使君倒是好兴致啊,刚刚大婚,就径直前去通山县,如此勤于政务实在是让属下两人汗颜。”
文天祥不提到“大婚”还好,一提到叶应武顿时心中无奈的叹息一声,自己的确有对不住陆婉言的地方,两个人不过是成婚第二天,自己便急匆匆的前去通山县,怎么都说不过去。更何况现在自己的大舅哥陆秀夫就站在这里,让叶应武哪里有脸面见他。
只不过陆秀夫似乎除了脸色有些阴沉之外,并没有想要算账的样子,默默地跟在文天祥身后,一言不发。
叶应武轻声说道:“师兄,无须这么说,某前去通山县,主要是有一样火器已经研制成功,若是能够快速将这种火器列装天武军,这一次北上至少又多了三四成胜算。”
“三四成胜算?”文天祥一怔,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陆秀夫,叶应武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所以天武军上上下下从来都没有怀疑在他们的叶使君带领下会将阿术打的丢盔弃甲,而现在叶应武亲口说出来,胜算不过又多了“三四成”,那么在叶应武的心中,原本的胜算有多少?
叶应武微微皱眉,摇了摇头:“若是没有这么个东西,某心中认为此次天武军北上的胜算也就在两成。”
“两成!”陆秀夫震惊的脱口而出。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你我,天武军都没有选择。”叶应武的目光转而冰冷,径直向里面走去,“以孤军迎战倾国之兵,两成的胜算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为了不这样白白送死,某已经竭尽全力了。”
文天祥和陆秀夫默然无言。三个人就这样一直走到大堂外,文天祥方才开口苦笑道:“远烈,你身上的担子很重,不过现在能够顶在最前面的。天武军上下数万人,自问也就只有你有这样的能力,或许刚才和君实对你有所误解??????”
叶应武摇了摇头:“这些何须挂怀,现在你们心中清楚就好,既来之便安之。各做好各的一份事去,便好了。”
文天祥和陆秀夫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郑重的一点头,转身向着自己的一侧厢房走去。整个兴州知州的府衙正堂分作三处,正前方是叶应武处理事务的地方,包括议事堂都在此处,而两边分别是文天祥和陆秀夫办公的地方。
一个是叶应武的首席幕僚,一个是兴州的通判,两人在叶应武心中的地位单是从这房间的分布就已经可见一斑。
叶应武缓步走上台阶,轻轻舒了一口气后一把推开房门。
议事堂中。两位老人端坐在上首,另外还有两个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侧,却是执弟子礼。那两名老人叶应武很是熟悉,左面是自己的爹爹叶梦鼎,而另外一边则是自己的授业恩师江万里,而那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有过几面之缘,正是文天祥的同窗、通山书院刘辰翁,而另外一个中年人则是素不相识,向来就是那个脾气有些执拗的邓光荐了。
文天祥、刘辰翁和邓光荐这三个同窗师兄弟。却是性格迥异,文天祥为人豁达爽朗,自幼胸怀天下,本来就有祥瑞栋梁之资;而刘辰翁则是深沉内敛、温文尔雅。和他执掌书院并且作为诗人的身份很是相符合;至于邓光荐,站在那里其貌不扬,身心矮小,如果放在人群中绝对是被忽略的那种,但是叶应武却能感受到这个人心中一直暗暗隐藏着的熊熊火焰。
叶应武可不是外貌协会的,这种其貌不扬的人。却也是不能小觑的,毕竟从古自今英雄枭雄代代出,这种其貌不扬的人可多了去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当即毕恭毕敬的拱手:“孩儿见过爹爹、恩师还有两位师兄。”
叶梦鼎和江万里微微一笑,算是作为长辈还礼了,而刘辰翁有些拘束的拱手,毕竟他是叶应武的麾下,这个时候让堂堂叶使君给自己行礼而自己却无动于衷的话,恐怕传出去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倒是邓光荐,只是眯了眯眼,竟然毫无反应。
“叶知州和鄙人素昧平生,怎么就知道鄙人是你的师兄?”
没想到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却是刚才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邓光荐。不过这也没有出乎叶应武的预料,毕竟邓光荐此人向来心高气傲,这一次来到兴州也是因为文天祥、刘辰翁以及他的恩师江万里的缘故,对于这个异军突起的叶应武并不是很服气,现在自然想要先出来杀一杀叶应武的士气。
听到邓光荐不痛不痒的开口刁难,江万里微微皱眉,便想要开口呵斥,却被叶梦鼎使了一个眼色制止了,张了张嘴,江万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叶应武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笑道:“这自然再简单不过,一来呢,能够和会孟师兄一起站在这里执弟子礼的人,少而又少,二来呢,素问邓中甫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胸有高才大志,刚才某一眼看去心中便已经猜测的十有**,毕竟某虽然不才,但是看人的本领也算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颇有口碑的,当然啦,还有第三。”
“第三?”邓光荐一怔,不过旋即冷冷一撇嘴,刚才那两个理由在他看来不过就是牵强附会而已,”却不知道叶知州第三条是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叶应武无所谓的一笑:“怎么不可以。邓师兄的名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听到了,所以某就干脆让人前去贵宅为邓师兄画了一副像,就挂在某的书房里面,以期待有一天能够相见,不料便在今朝,当真是荣幸之至。”
邓光荐顿时瞠目结舌,自己从来没有想到叶应武会将自己的相貌画下来。当下里心中那一层坚冰裂开了一条缝,暖暖的。
看着邓光荐表情不断变化,甚至最后还露出笑容,叶应武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把您老人家的画像从书房里面摘下来了,这样的话那些画像又少了一个。
不知道那南宋最后灿若星辰的人才,什么时候来能尽入吾彀中!
江万里见到邓光荐已经被叶应武折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身边的叶梦鼎却依旧很是淡然。似乎这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的结果。知子莫如父母,即使此时的叶应武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叶应武,但是叶梦鼎依旧可以从他的举手投足和一言一行当中察觉出来什么。
沉默片刻之后,邓光荐似乎有些犹豫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使君向才之心,实在让鄙人佩服汗颜,刚才有所失礼傲慢的地方,还请使君多多宽恕。”
叶应武随意的摆了摆手:“自古以来有大才者往往恃才傲物,所以师兄如此倒是在某的预料之中,刚才有出言不逊的地方,也请师兄海涵。不要斤斤计较。”
见到刚才还有些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现在却是怪异的客气起来,江万里和叶梦鼎像是苦笑,这两个家伙也不知道是真心诚意的,还是在他们两个老头子面前演戏。客气也就是客气这一下,叶应武走到叶梦鼎的身侧,恭敬站立,却是看也不看对面的邓光荐。
他的目光反倒是一直在刘辰翁那里打转,刘辰翁有些诧异的迎向叶应武的眼光,有些不明所以。叶应武此时看向刘辰翁,却也不是无意的。因为他能够察觉到邓光荐虽然微微低头一言不发,但是目光也是时不时地向这边瞟,注意到叶应武根本没有看他,顿时有些失落。不过他邓光荐可不是什么妒忌小人。自然已经想明白现在在叶应武的心中,他这个刚才还出言不逊的人,根本无法和已经将通山书院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的刘辰翁相比。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来到这里,来到天武军这个神奇而充满朝气的群体中,那么就需要做出一份业绩来,不能让叶应武小觑。
江万里和叶梦鼎微微眯着眼。颇像是在闭目养神,整个大堂中谁也不说话,竟然有些尴尬的沉默下来。叶应武看了刘辰翁一眼,刘辰翁当即会意,这个时候根本就是叶应武和邓光荐在等对方开口,而江万里和叶梦鼎两个“为老不尊”的人则在开心的看热闹。
作为唯一的和事老,刘辰翁不能也眼睁睁的看着,当下里轻轻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叶使君从通山县回来,可是打算准备率军不日北上?听说北面襄阳双方都已经剑拔弩张?”
刘辰翁给了台阶,叶应武也毫不犹豫的踩了上去:“岂止是剑拔弩张,双方的斥候战已经打得热火朝天,沿着整个汉水两岸,都是斥候在近乎疯狂的绞杀。天武军前厢也派出了几支斥候队伍,但是没有敢向北深入,否则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见到叶应武只是回答了襄阳双方的态势,而没有对是不是要率军北上表态,刘辰翁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但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邓光荐结合刚才叶应武的表现,有一种自己被轻视了的感觉,当即轻轻哼了一声:
“那使君准备什么时候北上?斥候战既然如火如荼,那么想来蒙古鞑子各部也会很快出动。”
叶应武只是一笑,他感觉到刚才还在闭目养神看热闹的江万里和叶梦鼎也来了精神,目光炯炯。这几个老爷子,对于襄阳的存亡看的也是很重的,对于天武军什么时候北上自然也是很关心。
“暂时按兵不动。”叶应武吐出了六个字。
堂上几人都下意识的一震,按兵不动?还是暂时?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叶梦鼎顿时有些不悦:“暂时是多久?难道就放任襄阳孤军作战?这岂不是将大宋放在火上烤。”
叶应武正色道:“启禀叶提点(以叶梦鼎提点刑狱公事官职称呼),襄阳拥有十五万我大宋精锐屯驻大兵,怎么是孤军?若是襄阳称为孤军,那么鄂州屯驻大兵是不是孤军?!泸州军是不是孤军?!而我天武军区区数万人,又是不是孤军?!当真是荒谬!”
没有想到叶应武突然发难,而且声色俱厉,叶梦鼎和江万里都是心头一震,刚才叶应武直接称呼叶提点,就是在说明现在是议事堂上,没有父子关系,而且你叶梦鼎是江安西路提点刑狱公事,某叶应武是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咱们谁也管不到谁!
叶应武这么一呵斥,叶梦鼎脸色数变,不过一边的江万里急忙按住他有些颤抖的手,毕竟让自家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呵斥,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忍不住拍案而起,但是现在不是拍案而起的时候,因为刚才叶应武说的确实有理。
用天武军区区数万人北上,根本解救不了襄阳,甚至不够阿术十多万步骑大军塞牙缝的。就算是天武军再强,就算是天武军再怎么擅长以弱胜强,也不可能直面十万浩荡而来的蒙古铁骑。
这不是北上救援,而是北上送死!
并且以叶梦鼎和江万里对吕氏兄弟的了解,就算是天武军被阿术团团包围,他们也会选择据城而守、见死不救,否则上下五千年,未曾听说过有攻城的军队比守城的军队还要少,守城的军队却是丝毫不敢动弹的。
叶梦鼎颤抖着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水,方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那便请叶使君说说,应该如何是好。”
叶梦鼎根本就没有打算有些激动地儿子争辩。而刚才也被叶应武突然转变的态度镇住的刘辰翁和邓光荐都是直起腰,心中肃然。刚才叶应武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让他们不敢直面其锋,如果说之前的叶应武是是内敛从容的话,那么刚才那一瞬间便是刚烈果敢,让每一个人都仿佛依稀看到了那个率领千军万马冲锋在前的叶使君、
这才是叶使君!
叶应武轻轻点头:“当下里最好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某刚刚从通山县回来,一是为了看一看书院,二来便是新造出来的火器,这种新式火器对于蒙古鞑子列阵冲锋的骑兵有着不错的效果,不过要想让其发挥威力,还需要等,需要一个月的加工和完善,这也就意味着,必须将天武军北上的时间拖到明年春天,甚至是春末!春末之后便是夏天,蒙古鞑子的战力会受到炎热天气的影响大打折扣,又能够让我们手中的胜券多几分。”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梦鼎和江万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叶应武此时的井井有条表明他并不是在一味地害怕退缩,而是真的认真考虑过此事错综复杂的战局,
“所以这几个月,必须全部利用起来,每天、每个时辰都不能浪费。”叶应武微微皱眉,径直看向邓光荐,“会孟兄那里书院毕竟兹体事大,不能离开,所以某现在就需要中甫师兄的帮助,只是不知道邓师兄有没有这个功夫和胆略。”
被叶应武语气中的肃然所触动,邓光荐也感觉自己冰冷的心正在迅速沸腾,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站出来抱拳拱手:“使君但请吩咐,某邓光荐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是也会竭尽全力!”
点将不如激将,怕便是如此。(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当以重任委任君(下)
黄道婆也才想到了李叹既然不远千万里而来,自然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所以只是微微点头。李叹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她,良久之后方才说道:
“使君向来喜欢以家国大义相激励,天武军上下莫有不为之效死者,不过黄小娘子是一介女流,某就算是说再多这些恐怕也是无用功,所以某只想在临走之前问一问黄小娘子,小娘子身在这吉阳军黎族之地,学的一技之长,难道就只想就此在这里与世无争?可是小娘子是否知道,在大宋富裕,却依然有千万人难以温饱,在前线浴血拼杀保卫这一方土地的将士们,甚至都没有另外多出来的一套衣衫。自家同胞如此,小娘子可是忍心?”
黄道婆微微一怔,旋即苦笑道:“李统制这是两个问题,而且李统制绕来绕去,最后还是以家国大义相激励,坐看乡亲们难以温饱,奴家怎能不问心无愧??????”
李叹霍然站起来,身体前倾:“现在整个兴州都在为北上做准备,家家户户织耕不辍,但是因为不得其中之利害,所以依旧是入不敷出,再加上很多从北面撤回来的百姓都是拖家带口,自给尚且不足,更何况为将士们编织衣衫。”
黄道婆毫不犹豫的迎着李叹站起来:“李统制无需如此,奴家不是那等毫无怜悯之心的人,更何况诸将士,乃护我一方者,放任之无衣,是为不仁;江南沦落,海南必然能难以独善其身,将这一方养我的土地和善待我的民众放在狼口之下,是为不义。黄道婆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既然李统制千里迢迢的前来,足可见诚心所在,奴家便是走一趟又有何妨?”
李叹舒了一口气。重新又缓缓的坐了下来,自己刚才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实际上还是在以家国大义来激励黄道婆,虽然李叹总是感觉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担负起来这样责任的女人是不对的。但是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毕竟叶应武曾经再三叮嘱,黄道婆有悲天悯地之心,只要能够抓住这一点,不用别的理由就可以让黄道婆毅然决然返回江南。
冲着黄道婆郑重的一拱手,李叹肃然说道:“黄小娘子有如此胸襟。实在是兴州百姓、江南百姓之幸事。”
黄道婆却是有些凄然的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当初自己离开那一方水土的时候,曾经立下誓言,坚决不会再回到那个黑暗的血腥的的地方,但是当再一次听到熟悉的江南口音,当再一次看到久违的汉族人,她却已经难以遏制心中的思念。
毕竟那才是自己生长的地方,毕竟那里还有曾经怜悯自己、帮助自己的无数父老乡亲。梦中的故土,既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而现在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黄道婆沉吟片刻之后冲着李叹说道:“不知道李统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奴家并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李叹点了点头,随口答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而他的目光则已经飘向窗外,椰树成群,延伸向远方,青山叠嶂,遮挡了视线。叶使君,叶应武,从此处再去兴州,又是一路风烟淼淼,不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率军北上。可一定要保重啊。
阿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襄阳,不是说救就可以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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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请使君吩咐!”邓光荐掷地有声,毫不犹豫。
叶应武满意的笑了笑。当即也不再拖延:“天武军上下虽然斗志高昂,但是奈何大多数的将士们实际上并不识字。某原本想要将包括天武军的战歌在内等等一些言语全都写下来印刷,可是就算是印刷出来将士们也没有几个认识的,所以整个天武军上下数万人如何才能够在不耽搁日常的训练情况下还能够认识更多的字,这就有劳邓师兄。”
“识字?”邓光荐怔在那里,顿时感觉到如山的压力。这可不是几个本来就有着良好出身的小衙内。而是数万在训练之余还能有多少空闲精力都不知道的泥腿子,要是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掌握很多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叶应武只是微微眯着眼看向他,让天武军的将士们识字是他几个月之前就派发下去的任务,但是苏刘义等人忙着训练,文天祥等人则是忙着安置百姓、处理政务,根本就没有谁有这个精力让数万人能够学习识字,整个天武军真正将这条命令贯彻落实下去的,也就只有吴楚材这个秀才担当副统领的百战都了。
虽然或许这个任务很艰巨,但是绝对不是天方夜谭,因为这个时候是南宋,是整个华夏民族封建王朝时期经济最发达的时候,南宋不过只有江南之地,却有着和康乾盛世时候的国民经济总量相比肩的能力,此间所代表着的财富让人难以想象。
经济的发达也就意味着这个时代的人们并不是真的大字不识一个,即使是一些出身低贱的“泥腿子”,至少也会认识那么五六个字,这样实际上和大字不识一个相比,困难较少了很多。
叶应武强制推行天武军上下全部认字,自然也是为了进一步推行包括军令、军规以及誓师宣言等等言论在内的小册子做准备,后世那个一人一本红宝书的时代虽然有着太多的弊端,但是叶应武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信仰的力量,将整个天武军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他要让天武军追随的是叶应武的旗帜,而不是南宋的旗帜。
当然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一个拥有更高文化素质的军队,包括在阵法的训练掌握、新式火器的运用上面,都要远远好于一个文化素质低的军队,叶应武不想用军法来维持他在天武军中至高无上的威严,毕竟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不是杀鸡儆猴的时候。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叶应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天武军拥有足够的文化能力。而现在放眼整个天武军文武官员。有这等闲情逸致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邓光荐了。
见到邓光荐有些犹豫,叶应武又接着说道:“如果邓师兄认为这都是微不足道的话,那么就要怪某没有说清楚。将士们识字认字还是小事,主要的是,某希望邓师兄能够在让他们掌握了这些文字之后,还能更好的忠诚于他们头顶上的旗帜!”
邓光荐悚然一惊!而江万里和叶梦鼎脸色都是大变!
忠诚于头顶上的旗帜,是哪面旗帜?叶应武的将旗还是大宋的旗帜?现在虽然这两个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却是细思极恐。拳头微微攥紧,邓光荐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他知道叶应武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他心中很清楚。
这不过就是一张窗户纸,叶应武并没有戳破,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心知肚明。刘辰翁闭目养神,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叶梦鼎和江万里则是有些无奈的品着茶。
只剩下邓光荐,迎向叶应武炯炯有神的目光。
沉吟片刻之后,邓光荐已经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而且也知道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终究还是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使君有所托,自当全力以赴。”
叶应武似乎已经算准了邓光荐是这样的反应,只是从容的点了点头:“另外,会孟师兄,通山书院也要协助着中甫师兄,包括天武军的战歌在内,都可以排版印刷,具体情况还是你们两个商量。”
刘辰翁急忙应答,虽然他对于刚刚来到通山书院的廖莹中并不很待见。毕竟这是自家师尊的敌人,但是对于廖莹中在印书方面超高的才能却也是佩服的,有廖莹中坐镇,这些其实都是小意思。叶应武刚才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以为他就能够置身事外,也不要以为通山书院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座书院。
这是天武军的书院,大家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旦线断了谁都没有能力独善其身。
叶应武接着看向江万里:“启禀师尊,徒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万里放下茶杯,刚才叶应武三人仿佛已经将他和叶梦鼎忽略掉了。现在叶应武却突然找上来,倒是让江万里吃了一惊:“什么不情之请,倒是说来听听。你小子向来胃口大,老夫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可不能事事都满足。”
叶应武微微笑道:“弟子还请师尊从白鹭洲书院再加派些人手。”
“要人?”江万里一怔,旋即苦笑道,“整个通山书院里面大多数都是白鹭洲书院的人,你还想要什么?要是把整个白鹭洲书院都给你,你是不是才满足?”
这样当然最好!叶应武忍不住从心中嘀咕一声,可是这不是在说笑么,当下里便解释:“弟子需要的不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而是想要那些学业未成的弟子们,想要的是某的师弟。”
“嗯?”不只是江万里,刘辰翁等人也都是一惊。
“而且最好是那些身子骨健朗一些的,能够跟得上行军的。”叶应武又不卑不亢的补充了一句,“人越多越好,这样的话既可以减轻邓师兄肩上的担子,也可以磨砺这些人。”
江万里沉吟片刻之后,终究还是苦笑着说道:“你小子打的倒是好算盘,这样挖墙脚的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这样老夫给马知州(白鹭洲书院所在吉州知州、马廷佑兄长马廷鸾)和欧阳兄(白鹭洲书院现任山长欧阳守道,南宋大儒,著名教育家,并兼任岳麓书院副山长)去信一封,不过话要说在前面,这种事可不是强迫的。”
见到江万里答应,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答应了就好。实际上叶应武是想要借助这些人来组建一个控制军队思想的网络,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组建军队中忠诚于自己的“党组织”,白鹭洲书院向来注重对于学生的思想教育,所以白鹭洲书院出来的像文天祥等人都是以天下为己任,这些人自然也就是都虞候的不二人选,此时的都虞候主要负责的就是军队的忠诚问题,相当于后世“政委”。
或许这些年轻人担任都虞候还欠缺一些,但是帮助邓光荐推行识字的大任并且让叶应武进一步加强对于整个天武军思想的控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北上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一点儿叶应武很清楚,文天祥和陆秀夫等人在叶应武的解释下也已经有所察觉,而江镐和王进等前线将领也是心知肚明,现在实际上真正被瞒在鼓里的是那些不断踮着脚尖向北眺望的士卒们。
叶应武可以凭借这一时的热血将他们带到北方,可是叶应武却并不能保证当那数倍于己的蒙古铁骑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这些年轻的甚至还没有上过战场的将士们依旧可以保持原本的激昂热血。
毕竟在真正的历史上,鄂州、丁家洲、焦山,当蒙古黑压压的步骑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宋军崩溃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些对于叶应武来说的“前车之鉴”自然不敢忽视,更何况这几次都是在宋军兵力优势的情况下。
即使是天武军每一次血战都是以弱胜强,叶应武也不敢用着最关键的一次大战前来赌博,自然是越谨慎细致越好。
在邓光荐看来,自己的担子很重,而叶应武这无疑是在给自己减负,所以对于叶应武很是感激的看了一眼:“事不宜迟,弟子既然已经有重任在肩,便不在此处多多逗留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邓师兄尽管去便可以,某已经关照宋瑞和君实,他们会派人协助你的。天武军左厢和后厢大营就在城北,邓师兄可以先去看一看,某让百战都抽调人手充当你的亲卫。”
“那就多谢了。”邓光荐冲着叶应武一拱手,然后看向江万里,江万里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风尘仆仆今天才来到兴州的中年男子似乎并没有任何的疲惫,反倒是斗志高昂的出门去了。见到邓光荐离开,刘辰翁心中欣慰之余,自然也不再多留,向叶应武三人辞行之后径直返回通山县。
一直到刘辰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万里方才轻轻咳嗽一声,看向叶梦鼎,叶梦鼎目光转冷:“远烈,老夫有一事想要问你。”
叶应武心中一震,自然听出来老爹话里的语气不善,可是当着江万里的面对刚才自己对他不敬的事情兴师问罪,不太符合老爹的性格啊。不过这时候也容不得叶应武思考,当下里正色道:
“不知爹爹所言何事?”
叶梦鼎眯了眯眼,冷声说道:“廖莹中此人,为何还要留他?翁应龙此人,为何还要放他?”
“难道爹爹不明白吗?”叶应武并没有解释,而是反问道。
被叶应武今天有些反常的举动弄得哑口无言,叶梦鼎只能无奈的苦笑一声。而江万里则是淡淡接上来:“不只是你爹爹不明白,老夫也有些看不透你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廖莹中和翁应龙是什么人,难道你心中不清楚么?留下来、放出去,根本就是祸害。”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语气一变:“或许爹爹和师尊认为的有道理,可是孩儿却不是这么看的。这两个人,对于天武军,还有很大的用处,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祸害。”
“哦?”江万里饶有兴趣的看向叶应武。(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清风徐徐笑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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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看向江万里,他心里很清楚,若是自己此时此刻说服不了江万里和叶梦鼎的话,那么廖莹中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当下里便也毫不迟疑的说道:
“此时是我大宋咸淳二年,从建炎南渡也来,百年沉浮,大宋偏居东南,难以北上半步。究其根本,在于朝内朝外难以同心协力。郾城是外有武穆岳王浴血奋战,奈何朝中奸佞乱国,郾城之后忠魂缥缈;之后便是采石矶,若非虞相公力挽狂澜,恐怕现在已无大宋,最后虞相公也是积劳成疾、愤郁而死,个中原因,两位心知肚明;再之后包括韩相公北伐、端平入洛,哪一次不是大败而归。”
江万里和叶梦鼎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叶应武这是在赤果果的指出因为朝廷的无能,一次又一次的北伐失败,别说收复燕云十六州,就是重新捡拾靖康时候丢掉的大好山河,都已经成为了难以实现的夙愿。这是每一个仁人志士的最终追求,然而却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究其根本,在于一个混乱不堪、奸佞横行的朝廷。
“什么意思?”江万里冷冷的说道,拳头攥紧。
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抬头迎着江万里咄咄逼人的目光:“别的原因暂且不说,单有一点,大宋人才的匮乏,两位也是看得出来的,师尊也因此而力排众议设立白鹭洲书院。现在北面蒙古鞑子倾国而来,其勇猛难以阻挡,若是我大宋上下仍然还在沉溺于你死我活的党争,那么就只有崩溃这一个可能!更何况廖莹中和翁应龙这些年助纣为虐不假,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将功赎罪,那么又有何妨?”
现在是用人之时!叶应武虽然没有明言,但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个理由虽然看上去那么的单调、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没有底气,但是江万里和叶梦鼎却是依旧难以回答。
此时正是用人之时,放眼整个大宋谁不明白?无论是江万里还是贾似道,实际上手下都已经没有足够可以依靠的人了,大部分的官员实际上都属于那种平庸、无能之辈。如果不是看在他们平时紧跟脚步不动摇以及实在是没有别的人能够顶替的份上,哪里会让这种人在官场上混吃混喝?
大宋养士三百载,最后却都成了这等蛀虫一般的人物。像廖莹中这样曾经辅佐着贾似道一步步走到现在位置,并且勉强维持整个南宋稳定的人物,其手腕能力自然可见一斑。正是江万里这一边求之不得的。更主要的是,廖莹中手上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黑历史和血案,为人尚且算是正直清廉,并不像贾余庆这些人,就连私通蒙古都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其他正常的欺男霸女了。
“现在不是打击异己、着眼党争的时候,”叶应武见到江万里和叶梦鼎犹豫不决,索性接着又加了一把火,“现在最重要的是襄阳,只有整个大宋真正团结如一。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将阿术抵挡住,只有襄阳一战而盛,整个大宋才有回旋的余地!”
江万里缓缓开口:“你有这个信心,廖莹中能够为我所用?”
“为何不能?”叶应武反问道,“弟子和他曾经交谈过几次,此人良心未泯,而且又颇有能力,既然可以知错而悔改,我们又何必做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你叶使君和天武军的事情,既然你已经坚持这样。老夫也不能说什么。”江万里微微皱眉,叹了一口气,“远烈,这一次的一切重任都在你的肩上。不要让这些在背后看着你的父老乡亲们失望。”
叶应武一咬牙,冲着江万里和叶梦鼎一抱拳:“这是自然,既然天武军要北上,那么便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国运生死之战。没有退路,必然有牺牲。某,会尽力去的。”
江万里和叶梦鼎都感觉出了叶应武话中的不确定和决然的气势。心头都是悚然一震,同时站起身来。叶梦鼎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趁着现在还有些时间,多多陪陪她们。”
叶应武一怔,不过江万里却是旋即打趣道:“镇之这是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抱孙子了,远烈你不只是面向前面任重而道远,就算是身后也是重任在肩啊!”
顿时明白过来,叶应武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心中也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这两个七百年前的老人,实际上也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下,毕竟他前面的艰难,或许别人不能想象,宦海沉浮一生,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的两个老人却是清楚。
当即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也是嘴角掠过一丝笑容:“还请爹爹放心,孩儿定然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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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从议事堂当中走出来,顿时一股酸软的感觉弥漫全身,叶应武这才想起来这不过是大婚的第三天,自己一大早就飞马前去通山县,折腾了一圈,现在回来有和这么多人打嘴炮,已经折腾了足足大半天了,抬头看看,太阳都已经偏西。
肚子咕噜噜的响,叶应武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路奔波竟然连午饭都没有吃,甚至身上的尘土也都没有洗去。现在当真是又困又累,缓缓地走进后宅,却发现甚至连个等候的丫鬟都没有,顿时感觉被忽视了的叶使君怒火中烧,径直向后院内走去。
欢笑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叶应武站在长廊上看去,假山之间晴儿、铃铛等几个丫鬟都是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打量四周,而王清惠则是唇角挂着冷笑,负手站在一侧的小桥上,虽然是背对着假山,但是似乎胸有成竹。
而青萍则是搀扶着陆婉言站在王清惠前面的二层小楼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大婚那天陆婉言被叶应武折腾的太惨了,竟然这两天都得让青萍搀扶着才能够走动。
所以像捉迷藏这种游戏,虽然她少女心态很想参与,可是也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能力了。
叶应武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闭上眼。仿佛那些丫鬟们奔跑间可以压制的笑声就在耳畔回响,近在咫尺一般。清风徐徐,疲惫的感觉缓缓蔓延,吞噬着自己的感觉。不过叶应武旋即摇了摇头。蹲下身遮掩住自己的身形,倒是想要捉弄后宅这些女眷一番。
“时辰到,惠娘快去吧!”小楼上陆婉言笑着说道。
俨然没有将这些“笨拙”的丫鬟放在眼里,王清惠胜似闲庭信步一般向着假山中走去,晴儿跟着王清惠的时间最长。自然对于自己小娘子的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小心谨慎的在乱石当中穿行,目光时时刻刻不离王清惠的身影。
而铃铛等人并不清楚王清惠到底有何能耐,一名丫鬟更是自作聪明的向着王清惠的后面绕去,企图来一个灯下黑。王清惠悠悠然的在假山当中穿行,丝毫没有在意刚才小桥上计时的香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王清惠却是突然回过身来,脚步轻移,几个躲在她身后洞窟中的丫鬟顿时被逮了一个正着,只能无奈的出来。
远远地看到自己人片刻之后就已经折损过半。铃铛心中也是悚然,而王清惠似乎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地,沉吟片刻后径直向着这边走来。铃铛心中震惊,四顾之下却只有那条通向水榭的长廊上空无一人,急忙飞快的弓腰翻过栏杆,跳进长廊中,却不料猛地栽进一个人的怀里。
叶应武微笑着一把将铃铛惊恐的脑袋按下,做了一个轻声的动作。铃铛缓过神来,小声抱怨:“郎君,你这是做什么。躲在这里想要吓唬谁啊?”
叶应武伸手在铃铛眉心戳了一下,与其说是他家老爷,倒不如说是一个教训妹妹的兄长:“你这丫头,都已经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和惠娘她们玩这个,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叶家的脸!”
铃铛忍不住俏脸一红,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是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了。叶应武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就在这时,王清惠似乎走到了刚才铃铛藏身的地方,一见此处空无一人。顿时惊讶的“嗯?”了一声。
紧接着又是寂静,不过脚步声旋即响起,却是越来越快,直向着长廊的方向。刚才铃铛藏身的地方除了王清惠的来的时候那条道路,就只通向长廊,自然这个脑子不笨的丫鬟只可能向着这里跑。
然而当王清惠冷笑着走到长廊上的时候,却依旧是空无一人。
长廊向着舒云轩方向是笔直的,但是向着水榭方向却是弯曲,配得上九曲回廊的名号。王清惠只是迟疑了一下,紧接着便迈动脚步向着水榭方向走去。晴儿这个丫鬟鬼精鬼精,又和自己向来咫尺不离,所以必然是最难找到的,先将这个铃铛抓住再去找那个丫头。
罗纱随着风摇摆,王清惠秀眉微蹙,掀开眼前的罗纱,向着不远处的水榭而去,沿途已经没有假山阻隔,那个丫鬟自然不可能从长廊中跳出去暴露,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直接藏身在水榭中。
毕竟这里绮琴最喜欢来的地方,也是铃铛最熟悉的地方。
“叮!”一声琴响,不过又旋即戛然而止。王清惠回头,已经看不见桥上的香,不过这琴声似乎在诱惑着自己走进去。轻轻咬了咬牙,王清惠径直推开半掩的门。
琴声没有再响起,王清惠站在门口,迟疑不决。前面的罗纱遮掩处却是传来一声轻响,王清惠旋即流露出一丝笑容,这个鬼丫头,还以为能够伪装成绮琴姊姊将我吓跑,可惜却是弄巧成拙,怕是现在这丫头也发现自己根本弹奏不出来绮琴那种高超的水平。
王清惠猛地掀开罗纱,笑着说道:“铃铛,你还是??????啊!”
罗纱后面,叶应武打着哈欠靠在绮琴的腿上,手在那“绿绮台”古琴上随意的拨弄着,而绮琴手中捧着一本书,对于这么一个无赖当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冲着震惊的王清惠苦笑一声。
没有铃铛的身影!王清惠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因为自己一直认为胜券在握,所以根本忘记了时间,那炷香此时恐怕已经燃烧殆尽了,然而自己却在这里根本没有看到那两个鬼丫头的身影。
看着明显就是在包庇铃铛的叶应武,王清惠跺了跺脚:“你让开,让我看看后面有什么。”
叶应武却是很无赖的笑着坐直,一把揽过绮琴:“某的后面?不过就是一个书架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绮琴强忍着笑对王清惠使了一个眼色,这后宅无论如何还是自家夫君最大,还是抓紧认输为好。王清惠对于叶应武这蹩脚的演技气愤不已,愤恨的一甩衣袖,便要离开。
看着王清惠走开,绮琴方才从叶应武怀里挣脱,微笑着说道:“你啊,怎么还这么逗弄惠娘?还有看看这身上的尘土,还不抓紧去洗一洗,把妾身的衣衫都弄脏了。”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惠娘向来心高气傲,杀杀锐气也好,否则以后在这后宅某也得不得安生了,有你一个鬼机灵的就已经够了,再加上婉娘和惠娘,岂不是要翻了天。”
“什么叫鬼机灵的。”绮琴嗔道,一把推开叶应武。
叶应武笑着说道:“不说这些。某来回奔波饮尽飞尘,总算是把外面的事情都打点清楚,现在就要开始打点后宅的事情了。现在天武军上下数万将士还有爹爹、阿妈他们可是都在看着呢,你们几个无论是谁,怎么也得先给叶家诞下后代再说,这是要稳定人心的!”
绮琴俏脸微红:“你去找婉言妹妹啊,缠着妾身做什么。”
叶应武从容一笑:“雨露均沾,现在到你了,你们几个谁也别想跑!”
“流氓!”这却不是绮琴说出来的,铃铛从书架后面跑出来,也顾不得什么王清惠就在外面了,这一对儿狗男女明白这是要白日宣银,自己一个未嫁之人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铃铛刚刚出门就径直撞在了王清惠怀里,两个人瞪着眼睛诧异的看着对方,每一个人俏脸都是通红,显然王清惠也听见了刚才叶应武和绮琴的对话,或者说王清惠原本就是站在门口等着守株待兔。
可是现在兔子自己送上门来,惠娘却是没有心情了。因为叶应武横抱着绮琴走过来,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要是不想观摩的话,就给某躲得远远地,还有铃铛,烧水,郎君我要沐浴更衣!”
“无赖!”王清惠苦笑一声,拉着铃铛飞快地跑了。
叶应武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差异的看着她们两个的身影:“真是怪哉,某在自己家中夫妻敦伦,乃是大礼,怎么成了流氓无赖了?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是不是傻了。”
绮琴扑哧一笑,紧紧地埋在叶应武的胸膛里,哪里还有脸见人。
徐徐的清风吹拂,叶应武悠然一笑。而站在不远处小楼上的陆婉言看到了得意洋洋的自家夫君,怔了一下,只是柔柔一笑,仿佛岁月都在笑容中温柔。
罗纱飘扬,似乎也就在这后宅当中,叶应武才能真真正正的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存在。
清风徐徐笑玲珑,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百里蓬蒿尽飞烟
PS:请大家放心,断更是万万不可能的,就算是有事情也会提前给大家打招呼并且通过双更的方式弥补,作者什么都可能掉,但是节操是万万不会掉的。
江镐嘴里叼着一根草根,静静地趴在荒草丛中。清风徐徐,带着阵阵冷意,荒草在风中摇摆。滚滚烟尘随着风忽而扬起,上百名骑兵飞快的策动战马,从北面急速长驱。
“指挥使,他们来了。”一名都头有些慌张的弯着腰跑过来,“弟兄们什么时候可以下手?”
江镐吐了草根,伸手在前面随风摇晃的荒草中指了指,笑着说道:“慌什么,先让襄阳的那一帮家伙动手,虽然他们只有二三十个人,但是占着如此地利,还是守株待兔,若是不能解决个大半,那么就真的靠不住了。”
那名都头无奈的点了点头,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蒙古斥候百人队速度已经越来越快,距离也已经越来越近。最近蒙古鞑子似乎对于斥候总是泼出去就回不来这件事情很是愤怒,所以派出的斥候也由原来的十多名骑兵变成了现在一个百人队一个百人队的行动,导致原本占据上风的宋军斥候再难以占到便宜,反倒是自家死伤惨重,整个汉水东岸的宋军斥候越来越少。
正是因为襄阳斥候的逐渐落于下风,才使得江镐只能让天武军前厢冒险支援,并且甚至亲自带着一个都在黄州以北原野上游荡,这几天已经接二连三的帮助襄阳斥候绞杀两三个蒙古百人队了。
“轰!”一声巨响,策马在最前面的蒙古斥候直接摔入巨大的陷马坑中,紧接着两三道绊马索凭空拉起来,领先的十多名蒙古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只不过后面的蒙古骑兵并没有表现出来惊慌的神色,他们手中的马刀飞快的砍落,雪亮的刀刃劈在绊马索上,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十多柄马刀同时斩落,绊马索很快就被斩断。而后面的蒙古骑兵更是径直向两侧散开,甚至速度都不减。草丛中躲藏的宋军士卒惊慌的站起身来,手中兵器还没有握紧,眼前一道白光急剧放大。片刻后鲜血喷涌,首级飞起,这些勇敢的斥候已经身首异处。
“弟兄们,杀敌报国,在此一举!”一名宋军都头从不远处的荒草中猛地跳起来。手中劲弩呼啸,虽然不是神臂弩这种利器,但是距离这么近,呼啸破空的箭矢足够将一个满身鲜血的蒙古士卒掀下马背。
更多的宋军斥候从四面八方怒吼着扑上来,手中弓弩也就只是射击一次,然后抽出腰间佩刀手起刀落,那些被战马压在身上惨叫着的蒙古士卒立刻闷哼一声,气息全无。
“杀!”不知道是谁冷哼一声,双方士卒呐喊着像是两道海浪,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血肉飞溅。刀光闪烁。蒙古骑兵已经被激怒了,这些不过只有二十人的宋军斥候,竟然敢让他们一个百人队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而宋军斥候更是知道这茫茫荒野上自己除了战死在这里外,没有别的选择,这些蒙古鞑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抓俘虏,所以与其窝囊的死去,不如轰轰烈烈杀一场!
战场上血性被激发的士卒是最可怕的,而现在双方都已经赤红着眼睛,只是拼命挥动刀刃。
蒙古骑兵毕竟占据多数。而且大多数都还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即使是他们冲击的速度已经被阻挡削弱,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宋军士卒越战越少。但是没有一个人退缩。
“都是好男儿。”江镐看着奋力厮杀的襄阳斥候,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告诉儿郎们,该咱们了!”
早就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那名都头郑重一点头,霍然起身,手中佩刀一指:“弟兄们。上啊!”
赤色的旗帜从荒草中扬起,迎风猎猎舞动,和襄阳斥候、蒙古斥候没有任何旗号不同,江镐即使是此时,却也是要将这斥候战打的光明正大。早就埋伏多时的天武军士卒猛地站起来,和襄阳斥候不同,他们手中捧着的都是沉重但是威力巨大的神臂弩。
“蹦!蹦!蹦!”弓弦颤抖,发出连续的响声。从两翼企图包抄的蒙古骑兵在这突如其来的箭矢覆盖下惨叫着落马,而更多的箭矢则是越过双方激战的人群,落在蒙古骑兵的后阵。
神臂弩强劲的箭矢从天而落,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冲!”江镐挥刀冲在最前面,身为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他向来以身先士卒著称,这也导致天武军前厢的士卒们跟着他们的都指挥使一样,打起仗来嗷嗷直叫,与其说是一群士卒,不如说是一群饿狼。
将士们毫无畏惧的撞入蒙古骑兵已经混乱不堪的队形中,当先的十多名士卒手中拿着的都是清一色的大斧,这种百年来一直帮助宋军抵挡北方骑兵的古朴兵刃,此时依旧毫不留情的展现出了它强大的威力,雪亮的巨斧时而劈砍,时而横扫,战马的头颅在巨斧的砍击下消失,只有滚烫的鲜血喷溅这些斧手们一身。
马背上的蒙古骑兵惨叫着想要跳下来,后面一拥而上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将他们斩杀。没有什么可以犹豫和迟疑的,天武军前厢这一个精锐的百人都,展现出了强大的临阵厮杀能力,前面手持巨斧的精壮士卒开路,后面手持长短刀的士卒有条不紊的砍杀落马的蒙古骑兵,而再后面拿着劲弩的士卒则是从容的射击着一切想要对斧手不利的蒙古骑兵。
百余人分成三队,像是三叉戟径直凿穿蒙古斥候的队伍。这支蒙古百人队实际上并不算得上是精锐,毕竟阿术现在还没有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再如何也不会把蒙古的野战主力骑兵拿出来当斥候用。所以当江镐亲自率领天武军前厢精锐冲进这支已经有了不小损伤的蒙古百人队的时候,胜负已定。
更何况那些尚且有五六个人仍然浴血奋战的襄阳斥候队伍一见绝处逢生,更是奋起反扑,吓得前面的蒙古骑兵忙不迭的避让,反而又将自己送进了天武军的阵中。
血肉飞溅,惨叫连连。最后一名蒙古骑兵在江镐面无表情的手起刀落中断气。手持大旗的士卒一步步上前,走在江镐身后,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就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一般。
随手擦拭着刀上的血迹,江镐环顾四周,那一支襄阳斥候队伍只剩下三个人了,而且还是人人带伤。带领他们的都头也在里面,这家伙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浑身十多处伤口流血不说,江镐刚才还亲眼看着他一连斩杀了好几名蒙古骑兵,更何况敢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悍然在旷野上设伏。有几分胆色!
提着刀江镐走到那名都头身前,好奇地问道:“不知道壮士尊姓大名,可是襄阳吕安抚麾下?”
那名都头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有话传来,急忙看去,却是一个微笑着的年轻将领,虽然没有披甲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是想来不是一个小小都头之类的微末将领,当下里也不敢托大:
“末将是樊城牛统制麾下,名为王福。不过是一粗鄙之人,安能当得起尊姓大名。”
江镐一笑,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王福,不过樊城牛统制倒是知道的很清楚。襄阳和樊城自古以来便是互为犄角之势,一个丢了另外一个自然也就难以坚守。而此时吕文德兄弟主力屯驻襄阳,侍卫马军司统制牛富则率领着一支偏师驻守樊城。对于这个牛富,江镐重要的印象也是从叶应武偶尔提起他来的称赞中得知的。
这是让叶应武牵挂着的人物。历史上,襄阳能够以孤城困守六年,除了吕文焕麾下将士作战果敢之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便是樊城的守城主将牛富死战不退。并且时常联络吕文焕死守城池。正是因为牛富依靠一支实力弱小的偏师的坚守,才使得吕文焕依旧对于南宋还有这丝丝缕缕的希望,等到樊城陷落、牛富战死之后,吕文焕终究心灰意冷开门投降。
也就是说。整个襄阳之战的关键,实际上有很大一部分在于牛富,这个或许已经被太多的人遗忘、被太多的尘埃所这样的南宋末年猛将,在襄阳,在这七百年前,绽放出令人难以忘怀的光芒。
王福自称是樊城斥候。江镐也随之肃然起敬,并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而且已经快成了光杆司令而鄙夷,当下里郑重的拱手说道:“王都头,幸会!某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
“都指挥使”四个字犹如雷霆,让王福下意识的站直:“原来是江指挥使,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江指挥使见谅。只是不知道江指挥使为何只带着这么些弟兄在此处,这不是已经属于黄州以北了吗?”
如果说王福真的佩服的话,那么便是眼前这些天武军将士了,从麻城到黄州,他们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的杀进杀出,让阿术接二连三的受到沉重打击,更是不敢轻易对襄阳和樊城动手。而且天武军也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够支援他们的了。
江镐微笑着说道:“你们在这里打得热火朝天,天武军自然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不只是某在这里,天武军前厢两千将士已经分开顶在黄州、麻城以北,随时准备接应你们。”
王福欣喜的点了点头:“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阿术这一次竟然是动了真怒,竟然拍出来这么多人沿着汉水追杀我们的斥候,本来某的麾下也有上百弟兄,只是当初分开了之后其他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王福的表情也随之黯然,不过还是旋即感激的看向江镐:“现在有了你们天武军接应,当真是谢天谢地,至少弟兄们能够全力逃出来了。”
江镐听到王福的话,沉默了片刻,看向北方。阿术,你真的是动了怒气吗?还是说你也已经察觉到不能让宋军斥候如此猖狂的来往,索性发动全力斩草除根?这斥候战,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黄州以北,邓州唐州再到襄阳南北,整个数百里双方犬牙交错的战线上,每一个地方都是烟尘纷飞,荒草凄凄当中杀机闪耀。江镐缓缓攥紧拳头。某现在还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情,让远烈头疼去吧。某现在主要的就是要把每一个蒙古斥候百人队,杀得人仰马翻!
这地方,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的!
“指挥使。这是从那个蒙古百夫长身上搜出来的。”一名十将急匆匆的跑过来,“上面都是蒙古鞑子的文字,弟兄们都看不懂。”
江镐一怔,那名十将手中有很多信件,只不过上面都是一样的清一色蒙古文字。倒是不多,每个信件上都只有一行,而且都长得基本没有什么差别,十有**写的是一样的。
王福凑上前,恭敬地说道:“江都指挥使,末将在樊城这么多年,略懂些蒙古文字,可否让末将看看?”
江镐一怔,现在却是没有别的方法了,当下里点了点头。王福接过来信,顿时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片刻之后猛地抬头看向江镐:“这些信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就只有一句话,‘汉水北岸,南蛮斥候,格杀勿论’。”
“什么?”江镐一震,格杀勿论,看来阿术这一次是想要来真的了,难怪蒙古各路斥候都是一点儿都不心慈手软。与其说是刺探情报的斥候,反倒不如说是战场上正面捉对厮杀。
这么看来,阿术是不想让襄阳守军知道自己在汉水北岸力量的任何调动,甚至不允许宋军斥候出现在汉水北岸。此间深意已经不是江镐敢往深处细细揣摩的了,也难怪王福同样皱着眉。
“事不宜迟,迅速派人回禀使君。”江镐急忙看向身边的传令兵,“此处距离黄州还有些距离,就骑着这缴获的蒙古战马去,一来多去几个人。二来分成多路,另外告知整个黄州沿线天武军将士,不可有半点儿松散!”
“遵令!”一众斥候轰然答应。
江镐眯了眯眼:“此地不宜久留,走。”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远远地策马而来:“启禀指挥使,有一支蒙古骑兵距离此处不足两里,人数有五六十人。”
“这下麻烦了。”江镐心中咯噔一下,自己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步卒,仅有的几匹马都藏在远处山坡下面,而且基本都是斥候和传令兵在用,不过就算是牵过来几名身手不熟练的骑兵也没有什么作用。
现在自己这里也不过百人,还有王福这三个受重伤的人,其余的天武军将士刚才也有几个受轻伤的,必然会有所拖累。如果撒丫子跑的话,在这原野上,根本不可能躲过蒙古骑兵。
江镐狠狠一咬牙:“让弟兄们备战!”
原本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宋军士卒再一次忙碌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身在周围的荒草丛里甚至那些战死的蒙古士卒旁边,对于战死的袍泽,蒙古骑兵自然不会严阵以待。
马蹄声踏碎,一支人数并不是很多的蒙古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向着这边飞快的驱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更是让他们疑惑和好奇。不知道是自己的哪支同伴在这里大杀一场,若是还有剩下的战利品,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他们旋即便震惊了,因为被鲜血染红的荒草丛中,蒙古骑兵和宋军斥候的尸体交替重叠,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这一战是蒙古斥候输了,因为一开始还有宋军尸体,再往前,马尸、人尸全都是蒙古的,并且在风中散发着热气。
尸骨未寒!
领队的蒙古百夫长瞠目欲裂,他本来也有百名手下,接二连三绞杀这些顽强的宋军斥候损失了不少,所以现在只有六十骑在身边,看见这些壮烈战死的袍泽,自然很是愤怒。
该死的南蛮子,都应该杀干净!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因为他亲眼看见那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被掀开,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犹如鬼魅一般闪现,手中震天雷和火蒺藜呼啸而出!
“轰轰轰!”刚才宋军和蒙古军的斥候缠战,江镐根本没有机会使用火器,再加上一众人都是轻装而来,带的火器并不多,自然要能省就省,但是现在也没有机会犹豫了。
火器爆炸声接连起伏,蒙古战马受到惊吓四处逃窜,而更多的蒙古士卒已经被爆炸掀下马来。荒草中更多的弓弩手沉着扣动扳机,蒙古骑兵犹如风吹麦浪一般倒下。
“草原男儿,杀!”那名蒙古百夫长拼尽全力怒吼一声,纵马上前,手中马刀挥舞如飞,接连砍倒几名天武军士卒。一直到宋军斧手冲上来方才拦住他的势头。
这支蒙古骑兵明显要比刚才那支强悍,手中马刀挥舞,这些受到突然袭击的骑兵依旧能够从容的在斧手们的攻击中游走。江镐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被砍杀干净的那支百人队,不过是一支没有什么作战经验的信使队伍,而眼前这支蒙古骑兵,则是不知道绞杀了多少宋军士卒之后千锤百炼的精锐。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江镐猛地带头唱起天武军的战歌,歌声迎风!更多奋力厮杀的宋军士卒也都开口唱着,虽然或许没有什么格调,虽然根本就是在扯着嗓子喊,但是他们手中的动作,却是更快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斧影,直直的撞上蒙古骑兵,毫无停滞!
马蹄声再一次响起,江镐心中顿时冰凉,下意识的侧头看去,却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赤旗飘扬,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虽然有些瘦弱,但是难掩英气逼人。赤色的旗帜就在他的上方飞舞,卷动!足足二三百轻骑突然出现在原野上,像是一柄利剑切入蒙古骑兵的后路,劈波斩浪。
天武军,百战都,竟然在这里出现,而带队的甚至是百战都的副统领吴楚材。
援军从天而降,宋军士卒的呐喊声,愈发高昂,战意冲九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难做旁人壁上观
吴楚材见到江镐快要抵挡不住了,狠狠一咬牙,手中马鞭一抽,骏马长嘶,犹如利箭一般当先切入蒙古骑兵后路,马刀雪亮如飞,一左一右两名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已然惨叫着摔落马背。
“杀!”吴楚材的声音在喉头滚动,最终汇聚成一声震撼的低吼。
“杀!”江镐在两只被砍断后飞舞的手臂当中斜斜的掠过,刀光凛冽,架住一名蒙古骑兵的马刀后旋即急转,刀刃翻飞已经割断了不知道几只马腿。
“杀!”更多的宋军士卒和前方的蒙古骑兵轰然相撞,毫无惧意。
有了人数明显占优势的百战都骑兵协助,这些蒙古骑兵也不过就只能退缩着负隅顽抗,刚才那股凛冽骇人的杀气已经不知不觉得消磨殆尽,再加上本来并不占优势的宋军已经凶猛的冲上来,三两人一队熟练而又冷酷的绞杀着他们的每一个同伴。
这些从来没有经历过失败的蒙古骑兵几乎要在这样的压抑和无力之中崩溃了,不过他们的百夫长还是咬着牙一次又一次的带人向前冲击,只不过紧紧缠着他们的宋军步卒和远处随时准备截杀的宋军精锐骑兵让他们几乎看不到冲出去的希望和可能。
或许这些宋军骑兵并不没有棘手的,但是当他们凑成数百人的时候,即使是十多名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勇士也不敢直接冲上去,毕竟人数的优势是碾压性的。
江镐一脚踢开前面的蒙古士卒死尸,轻轻舒了一口气:“差点儿以为老子这一次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吴楚材本来就是从江镐麾下出去的,对于这个向来玩世不恭,但是一到真的打起仗来往往身先士卒的指挥使很是敬佩,当下里恭敬地说道:“末将相救来迟,还望指挥使不要见怪。”
“哎,我说吴子,你才从咱前厢出去几天啊,怎么就挂着这样一副外人的脸回来了。是不是他百战都待遇太好,看不起前厢的弟兄了?”江镐斜眯着眼,淡淡说道。
对于这位江指挥使的“指责”,吴楚材只能苦笑着说道:“指挥使这样说可就冤枉末将了。前厢的弟兄打的好,莫将自然要拿出恭敬之心,毕竟这里战死的弟兄们,值得末将这份尊敬。”
听到“战死的弟兄”,江镐忽的站直。环顾四周,跟着自己来的百十号天武军将士,现在只剩下六七十人,也就是说在刚才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厮杀中有三分之一的已经倒在这片原野上。见到一身血污的江镐缓缓走过来,无论是否带伤,天武军的将士们都是缓缓站直,应着他们指挥使复杂的目光。
包括之前的宋军樊城斥候,真的是打的只剩下王福这一个光杆司令,身上又不知道多了几道伤,不过也没有见这条好汉子皱一皱眉头。江镐的心情有些沉重。当初自己游山玩水一般将这些将士们带出来,一路上打得不亦乐乎,可是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这么做到底有多莽撞,这不但是把这百余名将士往敌人的嘴边送,更是将整个天武军前厢置于险地。
一旦阿术有什么动作,不过两万人的天武军前厢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见到江镐面有悲戚之色,跟随着江镐的那名都头朗声说道:“指挥使何必如此,大丈夫、好男儿,生逢如此之世。便又有何惧他阵上亡!这些弟兄们先下去给咱们探探路,到时候依旧跟着叶使君、跟着指挥使杀他个人仰马翻!”
江镐神情一动,看向那名都头,片刻之后微微一笑:“这么说来倒是某没有看开了。”
“到时候弟兄们还跟着指挥使。杀他个人仰马翻!”天武军前厢的将士们纷纷大声笑道,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胆怯。这些年纪轻轻的将士们,从来没有畏惧过,哪怕是战死在这里。
原野辽阔,远处的青山隐隐。
青山有幸埋忠骨,大丈夫当如是也。
江镐轻轻呼了一口气。一边向着自家方向走去,一边轻声说道:“吴子,你们是怎么突然杀出来的?”
吴楚材提起来这件事情,有些侥幸的回答:“这还真是谢天谢地,就在今天早晨使君让某带着这些弟兄们过江北上,随时准备支援前厢,只是没有想到到了之后才知晓指挥使已经带着人到北面来了,所以也没有收到锦衣卫快马传来的消息。”
“那消息,可是?”江镐顿时一怔。
看向江镐,吴楚材苦笑道:“锦衣卫根据蒙古鞑子的调动,猜测阿术将会加大北岸斥候战的兵力,所以送来的提醒,只是可惜当时谁都不知道指挥使去了哪里,一个个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当时末将也是慌了神,没办法只能带着人抓紧赶过来,一连扫荡了几支蒙古哨骑,总算是没有错过。”
吴楚材暗道侥幸,江镐又何尝不是心中谢天谢地、谢谢列祖列宗保佑,若是百战都晚来一刻钟,恐怕在这些蒙古骑兵的强势绞杀下,天武军前厢士卒恐怕也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
“使君有何吩咐?”江镐看向远处,缓缓问道。
吴楚材摇了摇头:“某也不清楚,使君一直没有命令传来。”
江镐没有再回答,而是沿着山坡缓缓走着,良久之后方才感慨一声:“这一次,恐怕是没有办法作壁上观,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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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蓦然发现自己身上前后都是汗。
“夫君,可是做噩梦了?”绮琴轻声说道,秀眉婉转,自有风情。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次倒是睡了个天昏地暗,只是没有想到睁开眼睛真的都是晚上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月亮才刚刚从东面升起来不久,想来不晚,夫君可要起身?”绮琴柔柔的问道,从一侧的架子上拿起来毛巾擦拭着叶应武满是汗珠的后背,“当真奇了怪了,这天气又不炎热,为何出了如此多的汗,还是抓紧穿上衣服吧。不要着了凉。”
伸手握住绮琴的手臂,叶应武笑道:“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健朗的很,倒是你们后宅几个姊妹。应该多多锻炼,否则你看婉娘那天某都没有怎么折腾,几天会不过劲来,而絮儿就跟没事人样的。”
绮琴无奈的推了叶应武一把:“你这人啊,怎么进了后宅总是说这些不正经的。”
“夫妻闺房之乐。胜于画眉,某若是不在这后宅说,难道还要到前面去和宋瑞、君实这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去?估计他们几个的反应不会超乎两种,”叶应武胸有成竹的笑道,“宋瑞恐怕会说请使君节制,毕竟大敌当前;至于君实呢,估计是鼓励某抓紧给天武军增砖添瓦,毕竟能够诞下来一两个子嗣自然是有利于天武军的稳定的。”
绮琴向来脸嫩,听到叶应武这么一番侃侃而谈,瞠目结舌下更是俏脸羞红。也不知道文天祥和陆秀夫到底算不算是倒了大霉了竟然装上了这样在后面编排他们的上司。
转身看向绮琴,叶应武笑着在她的俏脸上捏了一把:“好了,现在天色尚早,某先出去处理些公事,你若是累了,先歇息好了。”
见到叶应武有些挤眉弄眼的坏笑着起身走了,绮琴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就这样栽在这样一个家伙手里了呢,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不过可能王清惠比绮琴还想抱怨这个问题。
叶应武刚刚出门,就碰上杨絮迎面而来。没想到应该还在高卧赖床的叶使君竟然自己跑出来了,杨絮惊讶之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否则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连着自己一起料理了。
“絮娘,有什么急事?”叶应武看着杨絮脸上有三分焦急神色。顿时惊讶的问道,自己应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啊,按照文天祥他们几个的能力,不应该出现什么纰漏的。
不过旋即叶应武就明白过来,如果说真的要是纰漏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北面。以江镐的能力,对上阿术就只有被虐的可能。顿时叶应武轻轻吸了口气,眉头紧皱。
杨絮微微点头:“刚刚北面传来消息,江指挥使率领天武军前厢的几个精锐都北上绞杀进斥候战中,并且一连接应了五六支襄阳和樊城的斥候,截杀到的蒙古信使上面携带信件指令显示,阿术对于汉水北岸的我军斥候下达的是必杀的命令。”
“必杀?”叶应武轻轻重复道,“这么说和当初锦衣卫传过来的预测是一样的了,这一次阿术倒是要下定决心将整个北岸消息斩断了,到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襄阳,都成了睁眼瞎,只能等着蒙古打上门来,那就太被动了,而且咱们手里也没有这么强劲的力量。”
杨絮接着说道:“蒙古斥候的兵力都已经被空前补充,甚至已经发现有五百上千的鞑子骑兵移动,在整个黄州以北的原野上进行了拉网式的绞杀搜捕。这一次如果不是吴都统带领百战都当机立断北上支援,恐怕就连江指挥使也难以全身而退了。”
“镐子这一次有些冒进了,不过能够就出来些人也是好的。”叶应武沿着小径向前走着,徐徐的凉风让他现在很是冷静。阿术是进攻的一方,想要隐藏自己的主攻方向和途径倒是情有可原,可是这一次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竟然连千人队都能投入到斥候战中。
杨絮顿了顿,跟上叶应武的步伐:“今天的斥候战从早晨一直打到晚上,双方死伤惨重,襄阳和樊城的斥候大约有二三百人已经找到了尸首,被江指挥使带队绞杀的蒙古斥候也要有二百多人,也就是说单单斥候战就已经是五百人了。”
“这还只是汉水之北。”叶应武叹了一口气,“阿术没有让汉水之南同样绞杀全部我军斥候,说明在汉水南岸依托襄樊斥候战依旧占据着上风而或者是持平,让阿术一时间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不过估计等到北岸的斥候都清缴的差不多了的时候,就轮到南岸了。”
“难道咱们就这样坐视不管吗?”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这一次阿术在斥候战上表现出来的强大决心和手腕,让他的每一个敌人都不得不收起之前的轻视之心。
斥候战和正常的野战交锋不同,斥候战更加考验这些星罗棋布撒出去的斥候的能力和对于主帅的拥护忠诚。这一次蒙古斥候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几乎将自己这边的宋军斥候赶尽杀绝,此中所代表着的深意已经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之前麻城、黄州两次败北,并没有影响蒙古朝廷对于阿术的信任,也没有影响蒙古十五万将士对于他们主帅的拥护。
“让宋瑞、君实还有??????”叶应武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苏刘义和张世杰此时都不在,顿时有些无奈自己当初把人放出去的太多了,以至于现在能够在这方面分忧的人都屈指可数,“中甫师兄、谢叠山、各厢都指挥使叫过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单看着。”
片刻之后,叶应武又看向身后的杨絮:“但是也不能整个儿的卷进去,中间有个度,只是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啊。”
杨絮被叶应武脸上的凝重吓了一跳,在她印象中,叶应武向来都是那副带着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或者是皱着眉头侃侃而谈让文天祥他们为之叹服的姿态,这样一脸凝重甚至有些阴沉的表情倒是很少看到。
“使君请放心,天武军数万儿郎自会听从号令,刀山火海有什么好怕的。”杨絮朗声说道,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畏。叶应武已经给天武军带来了太多的奇迹,这一次自然也会如此。
苦笑一声,叶应武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也很清楚。絮儿,如果说现在整个兴州最没有信心的,恐怕某也能够数得上。你是某的枕边人,某这些事情也没有打算瞒着你,到时候北上,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后宅待着??????”
“不用说这些。”杨絮猛地伸手捂住叶应武的嘴,不让他说话,“到时候属下必然会跟着使君北上的,属下既然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便有这样一份责任,使君不需要考虑其他的,更何况这一次北上诸位姊妹心中都很清楚,若是没有人陪着,谁放心你去?”
握住杨絮的手腕,叶应武缓缓地点了点头:“也罢,这一点儿某不想再和你们几个争了,在外面斗智斗勇已经足够累了,实在是也没有这心情回来和你们姊妹再闹什么。更何况这种事情传出去也是笑话,到时候婉娘、琴儿还有惠娘这三个妖精不给某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哪有你这么说的!”杨絮有些生气的在叶应武的腰上拧了一把,“姊妹们还不是心里惦记着你。”
叶应武哈哈一笑:“惦记着好啊,在这世间,有人惦记着的滋味就是不一样啊!”
话音未落,就已经径直向前走去,不知道这其中,是潇洒还是落寞。杨絮静静的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身影,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去通知文天祥他们速速赶过来,急忙向着另外一条道路走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青灯孤盏星辰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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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天武军上下不能有异动!”叶应武双手按在桌子上,精神抖擞,狠狠瞪了下面满脸不服的王进一眼,“这个时候不能打草惊蛇,再说了我军处于守势,有天武军前厢在前面顶着也可以了,左厢能够不动就不动,至少在襄阳彻底打起来之前不能动,你小子就好好的带着人给某耕田,只有融入了百姓,百姓才会坚定的和我们站在一起。”
王进无奈的想要开口诉苦,叶应武继续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当然,让你们帮着百姓耕田,百姓给的东西一律不能要,否则军法处置!这件事情某已经让中甫师兄前去监管了,另外,融入百姓不是成为百姓,一旦真的大打出手,天武军左厢要在半天之内重新变成原来那个天武军左厢的样子,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老子到时候那你小子祭旗!”
王进顿时脸上的苦色更深了三分,这时候要是让江镐他们看见恐怕就要笑翻天了。看着声色俱厉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叶应武,王进在心中无奈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刚才叶应武吩咐的兹体事大,自己真的出了什么纰漏,以这家伙在战场上的狠辣,直接砍了脑袋祭旗可不只是说说的,他真的干得出来!
叶应武又旋即看向文天祥和邓光荐,这两个人一个是天武军的都虞候,负责整个天武军的军纪军法,另外一个则是挂着天武军掌书记的官衔,主要负责具体落实各项政令事务,有这两个正牌的师兄看着,王进也玩不出来什么花招。
“属下必不辱命!”文天祥和邓光荐同时起身,两个人本来就没有那种风流高雅之人做什么事情都慢慢吞吞的性格,再加上在雷厉风行惯了的天武军中耳濡目染,自然是霍然起身,痛快利落。
“嗯。”叶应武轻声点头,随即缓缓说道,“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当中,甚至某已经难以知晓江镐带着天武军前厢情况如何了。所以咱们必须要做好明天一觉起来蒙古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的准备,一来天武军各处屯驻的守备马步军全部加强戒备,防止蒙古哨探捣乱,二来宋瑞、君实、叠山,你们几个都要做好疏散百姓的准备。”
叶应武面色凝重。在场的几个人也是对情况心知肚明的,知道现在不是细细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更何况叶应武所说的都是必须要做的,没有什么好讨论的。当下里陆秀夫和谢枋得也是站了起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各处屯驻的守备马步军主要是天武军在像通山县的军器作坊、大冶县的矿藏以及永兴县半壁山等各处险要堡垒处屯驻的兵力,这些都是天武军各厢当中精挑细选的精锐,并且和其他各厢战兵都是每隔一段时间需要轮换,算是游离于天武军各厢编制之外、直接对叶应武效忠和负责的力量。
按照这些马步军的存在形态来看,应该算是兴州的厢军和乡兵,但是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这足足过万人的马步军,根本不是大宋正常的厢军和乡兵所能够比拟的。
沉吟片刻之后,叶应武又接着说道:“另外鄱阳湖口的中军和兴州水师也可以调回来了,北上的粮草、箭矢还需要进一步囤积。”
“可是那些水师和士卒只是训练了一个月,这样匆匆忙忙调过来,恐怕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吧。”文天祥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天武军中军和水师一直是叶应武作为精锐主力在培养磨砺,现在不过就只是一个月便拉过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死死咬着牙,叶应武声音冰冷肃杀:“咱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退路了,要是阿术真的发起狠来,前厢在江北那些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镐子也没有顶住阿术的能力。只要襄阳开战。便要竭尽全力,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
“那现在?”谢枋得眉头一皱,“现在甚至就连整个天武军北上所需要的粮草都不甚充足??????”
“所以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拖。”叶应武有些无奈的坐回到椅子中,心中如果说不羡慕阿术那是不可能的,忽必烈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十五万大军已经是整个蒙古南征北战后所能够拿出的最后精血了。而粮草钱饷更是源源不断。
在历史上,忽必烈更是死死咬着牙供给整个蒙古大军围困襄阳六年,这背后意味着庞大如山的粮草消耗。然而再看此时的大宋,即使是富有四海,最后却没有能力支撑襄阳打下去。叶应武现在要拖,也就是拖过几个月让自己手中的家底更加殷实一些,他自然也没有胆量在襄阳跟着蒙古无限的拖下去,那样只有死路一条!
深挖洞、高筑墙、广积粮??????叶应武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现在还是手中控制的地方太小啊,总是施展不开、难以腾挪。
见到叶应武闭目不语,其他几个人也没有打扰他,而是径直走到一侧的木图上,文天祥伸手在襄阳上轻轻敲了一下,紧接着画了一个圈,将郢州、鄂州还有兴州等处都包裹进去,良久之后方才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轻声叹息: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次天武军是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匆匆赶过来的章诚脸上还挂着两个黑眼圈,既然叶应武没有派人叫他,就说明已经预料到了章诚那里必然还会有什么消息传过来,然后他自然就不请自来了。
见到叶应武闭目沉思,章诚没有打扰,而是径直走到木图面前,伸手在郢州上敲了一下:“荆湖都统范将军已经动了。另外鄂州范文虎也正在整顿水师船队,似乎随时准备出战。另外泸州高安抚、合州张知州处都已经传来消息,询问使君的意见??????”
见到章诚没有接着说下去,文天祥有些诧异的看向他,明显的感觉出了章诚还有什么难以启齿。
看了文天祥一眼,章诚终究还是苦笑着说道:“不过镇江府无论是镇海军还是水师,都没有动。”
镇江府?文天祥、陆秀夫等人都是心中一惊,这个时候要是镇江府这个刚刚埋下的棋子出什么差错,对于天武军的打击是致命的。毕竟叶应武和天武军在那里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是某不让苏将军动的。”不远处叶应武淡淡的说道,“这是襄阳的事情,关他两淮做什么。就算是某不说,他也没有必要动弹。现在镇海军尚未正式成军,若是北上或者西进,不过是给人把柄罢了。”
众人一惊,却见叶应武径直站起来,走到木图旁边。伸出手在郢州这个襄阳南面重镇上轻轻敲打一下:“先看看范都统能够怎样翻江倒海吧。”
这个范都统是荆湖水师都统范天顺,和逃跑将军范文虎性格截然相反,乃是一个性格粗豪的水师大将,原本一直扼守郢州到鄂州这一段至关重要的汉水命脉,他率先有所动作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好几次蒙古斥候都已经冲到他鼻子底下了。
更何况叶应武对于此人还是很敬佩的,襄阳孤城坚守六年,吕文焕最后弹尽粮绝开门投降,荆湖都统范天顺自杀殉国、宁死不降,和卑躬屈膝很快成为蒙古马前卒的吕文焕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以叶应武还是很想看看这个范天顺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来。若是真是一个人才,到时候说什么也要委以重任。国难见赤诚,至少这个人,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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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黯淡,叶府后院一座座小楼也就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烛火摇曳。叶应武缓缓地走在长廊上,冬天的夜风已经愈发清冷,吹在身上浑身的凉意刻骨。不过这个时候叶应武并没有在意这些,襄阳之战现在等于已经拉开了帷幕,自己终究还是身不由己的卷入到这个决定南宋命运的一战当中。
成则功成名就,败则国破家亡。此时的每一个人。甚至就连另外的退路都没有。
看着一座座小楼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又顽强的光芒,叶应武心中不由得一暖,不过并没有走向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书房。现在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叶应武想让自己静一静。现在还有川蜀那里需要费心。
高达是沙场老将,张珏是王坚、余玠之后川蜀顶梁柱般的年轻将领,他们两个又怎么能够看不出来襄阳事关成败,所以这一次来信也是在情理之中,并不能算是说明这两员大将已经算是叶应武的人了。叶应武也没有敢奢望。
但是至少高达和张珏在反对贾似道、抵抗蒙古大军上是坚定不移的和叶应武站在一起的。算得上很靠谱的盟友。再加上王世昌等等叶应武陆续埋进川蜀的钉子,整个川蜀的宋军,叶应武自问还是能够控制和调动的。
再加上鄱阳口的中军以及兴州水师、镇江的镇海军以及镇江府水师,更远处大海上夷洲的水师,叶应武手中的力量虽然也不弱,但是分散在各地小心经营,能够依凭的太少。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叶应武看着眼前的木图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香气萦绕,轻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因为书房里面过于安静,恐怕都难以察觉。叶应武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淡淡的说道:“这么晚了,婉儿还是抓紧回去休息吧。”
陆婉言伸手轻轻捏着叶应武的肩膀,虽然手劲小而且技术难以恭维,叶应武还是舒舒服服的靠在椅子上,由着她去了。陆婉言无奈的说道:“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夫君若是再不休息的话,对身体不好。还是早些??????”
叶应武苦笑一声,握住陆婉言的手:“嗯,你先去吧,你身子骨本来就娇弱,陪着某熬夜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这是在赶妾身走么?”陆婉言俯下身悄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俏皮和丝丝缕缕的幽怨。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却是趁着陆婉言不备一把将人儿拽到自己怀里,在她的瑶鼻上刮了一下:“你看看,什么时候咱家婉娘都已经成了深闺怨妇了,看来是夫君我的过错啊,今天晚上就认错,夫君给你好好的认错。”
总感觉叶应武语气有些怪怪的,陆婉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叶应武拦腰抱起来,径直向着舒云轩的方向走去。跟着陆婉言来的青萍以及几个丫鬟见到如此场景,纷纷低下头,但是可以看得出她们在一刹那的惊讶之后,流露出的欣喜。
叶应武还没有走出书房前面的月洞门,就和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险些撞在一起,“呀!”的一声惊呼,俏丽的少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等看清眼前重重叠叠是两个人的时候,更是羞涩的用手捂住眼睛,飞快地跑了开来。
“惠娘这个时候??????”叶应武有些无言以对的看着前面飞快跑开的女孩,顿时满头黑线。
“快点儿放妾身下来,搂搂抱抱的让下人们看到了成何体统。”陆婉言趁着叶应武怔神,急忙手忙脚乱的从叶应武怀里挣脱出来,身上披着的薄裘以及里面的褙子都已经被叶应武弄乱了,当下里侧身树影里整了整衣襟,回头看到叶应武竟然有些尴尬的还在那里。
陆婉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狠狠拍了叶应武一下:“快追啊,你还怔在这里干什么?”
“追?”叶应武吃了一惊,恍然大悟一般向着王清惠走的方向跑去。而他身后月光下陆婉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夫君在外面风流潇洒,怎么进了后宅就这几个姊妹倒是一窍不通了呢,最后还得她这个大妇上阵帮忙。
对于陆婉言来说,身为大妇后宅的和谐稳定是首要任务,现在整个后宅一共就只有三个姊妹,杨絮时常在外暂时还不能算。这三个人中王清惠虽然住在这里,但是并没有和叶应武有什么该有的夫妻关系,所以几个人见面的时候,自然难免尴尬。陆婉言和绮琴都很清楚王清惠还是有心结放不下解不开,不过绮琴向来不问这些事情,所以只能有陆婉言上阵了。
无论如何,总归叶应武不是一窍不通的榆木疙瘩。
“婉妹还没有睡?”清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婉言摇了摇头:“琴姊姊不也没睡么。”
“虽然没有睡,但是还不至于和你这个丫头似的。”绮琴似笑非笑的缓缓走来,“看看,发上的簪子都已经斜了,不知道是谁弄得,竟然敢在咱家大妇的头上动手。”
“姊姊你都看到了,竟然还敢调笑!”陆婉言撒娇似得躲开绮琴的目光,不过旋即唇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而且姊姊还好意思说,今天白天也不知道是谁抱着姊姊就直接沐浴更衣去了。”
不过似乎感觉这个说法有些露骨了,陆婉言俏脸通红,目光游离也不知道看向什么方向。绮琴径直伸手去拧陆婉言腰间的软肉:“你真是什么都要说啊,羞不羞!”
星光黯淡,灯火摇曳,两人拖着裙琚笑着跑过回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清泉汩汩夜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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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鄱阳湖口。
明月的清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杨宝刚刚合衣躺下,一天的疲惫已经不可遏抑的将他击倒,杨宝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眼前新兵要远远多于天武军原来老兵的天武军中军,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不像之前百战都,哪个不是嗷嗷叫的汉子选拔出来的,干什么都有着一股执拗劲儿,这些新兵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见识过的太多了,他们想象中的天武军和现实中的天武军也有着太多的差异。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追随着那面迎风舞动的烈烈旗帜,追随者已经声名在外的叶使君。虽然天武军采用的是募兵制度而不是发配制度,而且随着战乱,士卒的身份在民间也是水涨船高,但是并不代表着来到这里是当大爷的。
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也是不一样的,你现在是天武军的一员,但是在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老兵眼中,你甚至连三岁小儿都算不上,按照他们的话说,真的打起仗来,不尿裤子的都应该奖励。
都是从这一步飘飘摇摇走过来的,杨宝对于老兵们的凶悍置若罔闻,这些新兵啊,已经快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对他们严厉一些没有什么坏处,毕竟这是战争,是步卒面对骑兵的战争。
稍有不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杨宝的佩刀就在一边,即使是在鄱阳湖口,并没有蒙古大军出现的可能,但是杨宝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养成了的习惯却是丝毫没有变化的。更何况现在自己重担在肩,说句好听的就是叶应武将天武军的中军全权委托给他,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考验考验他杨宝,行的话以后继续执掌一军,不行的话还得乖乖滚回去带亲兵。
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沙场争锋的老卒,杨宝实际上对于能否执掌一军并不太在意,毕竟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便是在这乱世当中能够保住一条性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既不给那些国家蛀虫们当走狗,也不对北面那些胡虏鞑子卑躬屈膝。
但是现在这不只是是否执掌一军的问题,还关乎到他杨宝的能力。若是连一个小小的天武军中军万人都带不好的话,他杨宝也没有脸面回去见叶应武叶使君还有江铁这一干同僚了。
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杨宝心中思忖着明天应该再怎么折腾这些新兵蛋子,让他们能够更快的成熟起来,能够经得起风雨磨砺。晕晕沉沉、恍恍惚惚就在杨宝昏昏欲睡的时候。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从营帐外面传来。
不知道几次从尸山血海侥幸逃回的杨宝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坐起来,一侧的佩刀飞快地抓在手里:“什么人?!”
一名身材有些瘦小的亲卫诧异的看着自己主帅比自己的动作还要快上三分,忍不住暗暗咋舌。而来者径直掀开营帐帘幕,朗声说道:“启禀杨将军,使君急令!”
微弱的烛火下,来人一身风尘,显然刚刚长途跋涉、马不停蹄而来,但是手中捧着信筒却是纹丝不动。杨宝细细打量一番,忍不住感慨到底是使君亲卫,这身本领就已经足够他眼馋好久的了。原来统领统领亲卫和百战都的时候。不曾想到,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属下,曾几何时,已经成为自己想得到都得不到的了。
伸手接过信筒,杨宝不敢怠慢。
当一行熟悉的字体在细细的纸条上呈现的时候,杨宝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旋即随手放下信筒,提起手中佩刀冲出营帐,怒声喝道:“击鼓,全军集合!”
数名传令兵也飞快的向着各处小营寨跑去。另外还有一路人直接前去不远处的兴州水师营寨。
叶应武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天武军中军并兴州水师调蕲州,令达即行”。
“襄阳,是要开打了吗?”听着耳畔咚咚的鼓声。杨宝忍不住微微眯眼,目光投向西北,想要越过那连绵的山峦,看到很远很远的襄阳,围绕着襄阳,整个天武军。已经动了!
“怎么回事?”快马声阵阵,一名年不过三十的将领已经披挂整齐,飞快而来,马还没有停下,惊讶的询问声就已经随风飘来。
杨宝皱着眉头看着远方,片刻之后等着那小将从马背上跳下来站稳,方才冷声说道:“使君十万火急命令,天武军中军并兴州水师即刻启程,前去蕲州,怕是前厢不好过了,咱们必须顶上去。”
来的正是兴州水师都统制刘师勇,这个曾经在几次水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被叶应武毅然决然火线提拔为整个兴州水师的都统制,而事实证明兴州水师在刘师勇的指挥训练下,也不再是刚刚组建的时候四处抽调拼凑的游兵散勇了,颇有几分斗志。
“可是??????”刘师勇有些迟疑。
杨宝看向他:“某心中很清楚,军令如山,使君如此做必然有如此做的道理,不要再犹豫了,每耽搁一刻都有可能让整个局势再无挽回的余地。”
刘师勇心中在犹豫和迟疑什么,杨宝自然是一清二楚,因为两个人面对的问题是一样的,手下大多数的士卒实际上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训练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个月,想要在这一个月当中将这些新兵地造成像之前的天武军那样的精锐自然是痴人说梦。
要知道叶应武当初麻城之战,手中的天武军虽然同样也是没有训练多久,甚至只是几天,但是那是从江南西路各州府几番遴选选拔出来的精锐战卒,叶应武只要简简单单的整合、训练一下,自然就可以拉上去,但是现在这些天武军新兵可就不一样了??????
杨宝微微咬牙,看向身边的刘师勇:“没有什么可是的,现在你我别无选择,整个大宋,难道就有选择?”
刘师勇一怔,顿时精神一震,径直返回自己的营地。头也不回。
是啊,这个时候自己没有选择,难道大宋就有选择了,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周围靠得住,除了天武军还能有谁?
当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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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走过前方的小桥,就在不远处假山上,一道俏丽而显得孤单的身影迎着月光站着。背对着叶应武。似乎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王清惠微微一怔,终于还是转过身来。
和陆婉言、绮琴身上宋代常见的宽窄袖褙子不同,王清惠身上穿着的是已经不太常见的齐腰襦裙,但是和褙子相比,齐腰襦裙更加衬托出明月清辉中女孩的三分灵动气息。叶应武怔在那里,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
实际上宋代外面的褙子,里面的诃子都已经趋于修身保守,更显大家闺秀的风貌,却在无形当中减弱了很多唐代襦裙的灵动。
“使君可是有事?”王清惠唇角边掠过一丝得意的坏笑。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好不好,怎么反咬一口成了我的事情了?无奈之下叶应武有些尴尬的一挥衣袖,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惠娘刚才在某的书房外面做什么,若是有什么可以让某为之效劳的,自然不胜荣幸。”
见到叶应武客客气气甚至恭恭敬敬的语气,王清惠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这个家伙脸上的笑容总是让人感觉不寒而栗,仿佛是大灰狼在扑向猎物之前露出锋利的獠牙。
“没,没有。”王清惠伸手扶住身后的石头。她每向后退一步,叶应武就默默的向前进一步,只是这个家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让人总是不知道应该指责他这种得寸进尺的行为。
叶应武似乎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好吧,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某就先走了,夜深天凉,惠娘就不用跑到某的书房外面探头探脑的了,下次要是想进来。就进来,有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总感觉叶应武的话中有些落寞,和刚才的咄咄逼人截然相反,王清惠诧异的看着他就这么缓缓的走向来路,但是叶应武却是霍然回头,看向她,苦笑一声:
“假如还有下次的话。”
假如还有下次的话!王清惠心中有如雷击,什么意思,战争,襄阳,北上??????一连串的字眼仿佛是洪水猛兽,汹涌不断的翻滚在心头。刹那间王清惠就明白叶应武是什么意思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刚才还步步后退的女孩猛地上前两步,抱住叶应武。
两行眼泪不知不觉得顺着脸颊流淌。叶应武看着着江南烟雨孕育的如诗如画的人儿为自己流泪,心中也是莫名的一痛,此夜星月无光,而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人儿仿佛就是最明亮的夜明珠。
“郎君??????”王清惠紧紧抱着叶应武,“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实际上蒙古鞑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对付的,你不过是在骗我,对不对,能告诉惠儿吗?”
叶应武半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眼泪冰凉晶莹。心中无奈,叶应武轻声说道:“是啊,某就是在骗你,没想到惠娘竟然这么聪明,竟然能够看出来,是某失策了,某不应该骗你。什么蒙古铁骑,什么阿术,都不过是一群废物,某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踩成粉末,不哭了好不好?”
王清惠已经不想去猜测叶应武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只是伸出手狠狠地捶着叶应武的胸膛,泣不成声。
美人恩重,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庆幸还是叹息,只是牵着王清惠的手,两个人缓缓地走下假山,九曲长廊回转,池塘中的水荡漾着涟漪。
王清惠有些胆怯的微微贴近叶应武,叶应武笑着说道:“冷吗?”
不等王清惠作答,叶应武就接下来自己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现在已经临近年下,即使是在南方也已经不暖和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王清惠只穿着襦裙自然丝丝寒意已经沁骨。
“郎??????”见到叶应武的眼眸中带着嗔怪的神色,王清惠急忙改口,“夫君,今夜??????”
叶应武伸出手指按在王清惠的唇上,轻声笑道:“今天不行。惠娘你不过是及笄之年,未免太小了些,还是再等??????”
王清惠却是猛地甩开叶应武的手指,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很是生涩的吻了上去。叶应武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冰凉和香气,脑海中却是整个儿的一片空白,当机一声。
老子要是被这么个小姑娘给逆推了,脸就丢大发了!
然而王清惠似乎体会到了叶应武刚才话语中的关怀之意,唇分之后女孩便俏红着脸挣脱叶应武有些不知所措的双手。刚想要跑开,笑声和脚步声就已经纷至沓来。
陆婉言在前面跑,绮琴在后面追,虽然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太大,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回廊上还有两道身影交错。
在回廊尽头青衣男子负手而立,清辉洒在身边女孩的脸上,任谁都能看得清上面的表情倒是无奈多了几分。绮琴和陆婉言有些惊讶的停住脚步,叶应武笑着回头:
“守株待兔,没有想到来了一个又来两个,看来苍天待我不薄。说吧,今天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王清惠有些诧异的后退一步,这家伙满肚子的坏水,要是想要反悔还算是正常,就怕他不只是想要反悔。
叶应武摆了摆手:“惠娘还小,今天放过你,不过眼前这两个,倒是没有这么好运了。”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绮琴和陆婉言对视一眼,轻笑着飞快想要转身向后,叶应武早就已经上前一手揽住一个。冲着王清惠坏坏一笑,然后大摇大摆的向着舒云轩走去,大有得胜归来的架势。
然而还没有等叶应武得意的想要将坏事进行到底,连续的马蹄声犹如疾风骤雨在院墙外面响起。叶应武一怔。不只是他怔住了,后院陆婉言、绮琴和王清惠或远或近的也都已经怔住了。
“终于来了么。”叶应武悠悠一叹,双手松开,不过旋即冷笑一声,“来就来,让某看看能有什么花招。”
话音未落。杨絮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门口,见到家中后宅能在的全都在了,杨絮也是吃了一惊,不过来不及和陆婉言她们打招呼,杨絮径直走到叶应武面前:
“启禀使君,阿术派遣四支千人队沿着黄陂、麻城、罗田一线突破,前厢斥候快马加急来报,前厢都指挥使江将军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前厢各部谨遵使君号令!”
叶应武微微皱眉,临阵江镐这个家伙竟然没了影子,现在更是让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压了上来,不过是四千骑兵竟然就能让天武军前厢一退百里直到田家镇,虽然放弃蕲州和黄州以作为缓冲是本来就已经商议好了的,但是只是四千骑兵就这么丢了大片土地,难保以后不会成为叶应武在朝堂上被指责的罪名。
“务必全力找到江镐,同时告知前厢都虞候尹玉,整个黄州和蕲州丢了某都没有意见,但是如果田家镇有失,提头来见!”叶应武冷声说道,“另外天武军中军和兴州水师,若是两个时辰之内不能抵达蕲州,我看杨宝和刘师勇也不用干了!”
叶应武的话里杀气凛然,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忍不住一惊。杨絮急忙站起来快步而去,而叶应武则是轻轻吁了一口气,今天是睡不安生了,不管阿术这一次是不是来真的,已经被人家打到门口了,自己自然也不能高坐钓鱼台。
“夫君要走吗?”陆婉言轻声说道,带着担忧。
“披甲。”叶应武淡淡的吩咐,径直向着书房走去,“不过是四千骑兵,某去去便会,无须担心牵挂。”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也无须跟来,你们先休息吧,说不定某明天早晨就在此处了。”
陆婉言咬着唇看向身边的绮琴,绮琴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应武的身影,俏脸平静,波澜不惊,但是陆婉言却是分明看得清楚,她的双手死死的绞在一起,惨白的可以看清一道道血脉。
王清惠从后面赶上来,不过被绮琴一把拉住了。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向前,几名婢女已经捧着衣甲快步的跟了上去。
叶应武披甲更衣很快,随手抓起一侧桌子架上的佩剑,铜镜中的年轻将军英姿潇洒,只不过此时无人欣赏,几名婢女都是缓缓躬身后退出去。叶应武抽出自己的佩剑,剑光闪烁,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收剑回鞘,叶应武径直推门而出。
江铁已经带着百战都剩下的百余名骑兵在门口等候,见到叶应武出门,同时躬身抱拳:
“属下恭迎使君。”
叶应武翻身上马,冲着江铁点了点头,一面赤色的“叶”字将旗旋即树了起来,和原本的赤色“宋”字旗并肩飞舞。上百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声碎。
隐隐的,叶应武似乎听到了悠扬的琴声,从刚才自己离开的地方传来,琴声愈发响亮,愈发激昂,片刻之后便有玉山崩催、凤凰腾飞之浩荡气势,回荡在整个长街之上!
前方永兴县的城门轰然打开,叶应武头也不回的第一个纵马冲了出去,百余骑兵像是离弦的箭,紧紧追随。
烟尘滚动,星月无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冲天焰火明汉水
宋,京西南路,郢州。
郢州位于襄阳之南,汉水之畔,是从襄阳顺着汉水而下的第一座州府,也是南宋在襄阳之后精心布置的最坚固的一条防线,以防备着什么时候襄阳万一被攻克,能够有一线回旋的余地。
而事实证明死的要塞终究难以战胜活的骑兵,真正的历史上张世杰拥重兵死守郢州,血战不舍昼夜,无奈之下蒙古骑兵不得不调转马头,从两侧包抄江陵,使得张世杰在郢州付出了惨重代价只是起到了微乎其微的拖延作用。
郢州,终究没有成为第二个襄阳,为大宋赢得回转的余地。
但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襄阳依旧是整个中原九州最坚固也是最庞大的要塞堡垒,十五万大军的屯驻让蒙古竭尽倾国之力,依然不敢轻易窥探。
范天顺站在自己的楼船上,看着滚滚夜风中旗帜翻飞。
“开始了。”喃喃说着,这位荆湖水师都统缓缓地攥紧栏杆。
他的荆湖水师和张世杰曾经的荆湖水师风马牛不相及,这位荆湖水师都统麾下管辖的并不是荆湖水师,而是沿着汉水一线从郢州、德安府一直到荆州、鄂州的水师,自从孟珙反攻襄阳之后,汉水沿线已经成为南宋天然绝佳的屏障,所以汉水上的水师虽然散乱,但是却也是不可低估的力量。
为了襄阳战备,范天顺这个刚刚新鲜出炉、走马上任的新任荆湖都统所能统帅的,便是这些汉水上的水师。凑起来竟然也是数百条大小水师战船铺满江面。
当然,现在是夜间,范天顺是见识不到白天那等场景了。两岸的原野上偶尔也会有丝丝缕缕的灯火出现,恐怕这已经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了,那是双方的斥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狭路相逢后短暂而又激烈的碰撞。
不过对于汉水上这支无声无息的水师来说,那些都是可以弃之脑后的东西。
因为在他们的前方不远处,几道黑漆漆的影子随着水浪缓缓地向下游行驶,如果距离近的话还会发现,这些战船没有旗帜。也没有灯火,几乎完全要隐没在黑暗中。
“蒙古水师,来吧。”范天顺看向黑暗,目光炯炯。
蒙古水师夜袭的消息可是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宋军斥候以及叶应武麾下的锦衣卫方才刺探得到的。叶应武也没有藏私的意思,着人快马加鞭送到了范天顺的案头。震惊之余范天顺对于那个东面的叶使君,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这个人,倒是好大的手腕,好大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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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镐喘着气从黑暗的原野中走过。上百名宋军士卒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在江镐的周围。他们身上的衣甲都已经残破,手中刀更是大多数都已经卷了刃。曾经猎猎舞动的赤色旗帜残破不堪,却依旧在每一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骄傲的迎风。
一名骑兵飞快的从黑暗中窜出来,身上血火风尘都可以寻觅到痕迹。不过此时谁也顾不上这些,因为环顾四周哪一个袍泽不是一样的?这名百战都的传令兵在风中尽量压低声音:
“启禀指挥使,副统领询问应该去往何方?”
江镐皱着眉回头看去,茫茫的原野仿佛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自己几番收拢的宋军斥候和北上的几支天武军前厢百人都,最后也就只剩下这些人了。不知道和尾衔而来的蒙古骑兵厮杀了多少场,刚才那一次在黑暗中的偶遇更是使得吴楚材在情急之下不得不带领百战都将这一支蒙古骑兵引开。方才使得江镐带领的步卒脱离险境。
现在吴楚材派人前来联络,想来是已经将敌人牵引开来了,这些蒙古斥候骑兵虽然强悍,但是和神经百战的百战都骑兵相比,至少在斥候战这一方面上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没有江镐的步卒拖累,吴楚材能够在黑暗中从容利用劲弩和狼群战术让人数并不多的蒙古斥候疲于奔命,最后迷失方向。
江镐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整个黄州、蕲州沿线到底已经打成什么样子了,但是他心中一清二楚,蒙古大军这一次是突然发难。有精锐骑兵径直南下黄州。阿术到底是想要虚晃一枪,还是想要凭借着绝对的优势兵力和襄阳宋军的胆怯,彻底将天武军这个顶在腰眼上的锋利匕首斩断,就不得而知了。
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江镐奋力登上眼前的山坡。
茫茫原野向着无际的远处延伸,只不过在黑暗中江流的声音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汉水到了么。”江镐喃喃自语一声,转身看向身后,每一名将士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但是那一双双眼眸看向他的分明还是一如当初的信任。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从黄州的暴雨中一直延续到今日,江镐缓缓攥紧双拳。虽然自己已经辜负了他们,但是也要将这些生死弟兄带出如此险境。
“前面就是汉水了。”撒出去的斥候飞快地跑回来禀报,勉强屏住呼吸才能够遮掩住疲惫,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镐沉默着点了点头,黄州的东侧便是汉水,现在自己应该位于黄陂以北,麻城以西。脚步声匆匆响起,吴楚材大步走来:“指挥使,下一步准备怎么干,丫的不能让这么多前出北上的弟兄们枉死。”
脸色沉重,江镐转过身沿着荒草缓缓走着,这一次北上足足上千接应宋军斥候的天武军前厢将士,最后只剩下了这百余人,放眼天武军大大小小血战不少,但是还没有哪一次只是在斥候战中就损失如此多的人,这些都是鲜活的生命啊,或许就在昨天,他们还一起,在那面赤色的旗帜下向前。
“******窝囊,这个亏,可不是白吃的。”江镐片刻之后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几个字,“不是骑兵南下吗,某就不信了,来的只有骑兵。只要是有步卒出现。咱们这支被困在后面的二三百步骑,就可以将它搅个天翻地覆!”
吴楚材攥紧刀柄猛地一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的汉水上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惨叫声、厮杀声夹杂着突火枪沉闷的射击声、床子弩“蹦蹦”的弦动声。混乱的声音伴随着光焰,将整个黑暗,彻底惊醒!
“水师动手了?”江镐一怔,旋即流露出一抹喜色,这周围还并没有宋军的水师。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宋军水师和蒙古水师在汉水之上相遇,同样是狭路相逢,这一次不只是陆上的斥候战,就连水师也都已经正面对撞,“真的,开始了?”
刹那间,江镐感觉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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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对于范天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胜利开门红;或许对于远处的江镐和吴楚材来说,这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照亮汉水,也照亮他们的前方;但是对于董文炳来说,夜空似乎要坍塌了。
这个蒙古汉军水师的年轻将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运气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差。先是在之前麻城之战,水师老将张荣实带着仅剩的一点儿水师战船向着张世杰庞大的船队冲击,全军覆没,偏偏他董文炳就在不远处的路上,拼死拼活才赶到。
然而来到战场的时候,已经快要落幕了,阿术两万铁骑惨白、汉水的蒙古水师片甲不剩。董文炳麾下这刚刚从洛水等处集结起来的水师哪里是张世杰的对手,很快就败退下来。缩在汊港中不敢出来。好不容易等到阿术全军剑指襄阳,这支苟延残喘的水师才能够挣脱枷锁,刚想要在郢州宋军水师中点一个巨大的烟花来庆祝的时候,董文炳就已经悲惨的发现。敌人已经来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是全副武装,一脸狞笑。刹那间董文炳终于明白,或许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水师统领,也或许,放眼整个蒙古暂时也找不出来能够和南宋水师匹敌的将领。
在这汉水之上,看着那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楼船碾压过来。再多的蒙古水师也只能装孙子!
范天顺仗剑站在船头上,狂风卷动着点点火星从他的身边吹过。一艘艘宋军蒙冲快船飞快的掠过旗舰楼船,向着前方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古水师冲去。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范天顺目光掠向一侧,巨大的床子弩缓缓地上弦,迟疑了片刻后范天顺从船头上跳下来,亲自在粗大的箭矢头上绑上火蒺藜,然后郑重拍了拍指挥射击的那名十将的肩膀:“好好给老子打!”
那名十将也不言语,只是下意识的站直,眼睛一瞪,声音旋即从牙齿缝中怒吼而出:“放!”
“放!”无数的宋军士卒在风中呼喊着,迎着火焰,迎着箭矢。
巨大的箭矢在下一刻呼啸而出,风卷动汉水的浪涛在箭矢下翻涌。拳头粗细的箭矢精确无误的没入对面一艘蒙古楼船的船体内,包括范天顺在内,周围的宋军将士们眼睛赤红,心中绷紧了一根弦。
一切喧嚣仿佛都沉静下来。
“轰!”惊天动地的轰鸣,那艘一直在众多宋军战船围攻下负隅顽抗的蒙古水师楼船最终还是抵抗不住了,本来一支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并不能够置它于死地,但是这艘船早就已经遍体鳞伤。
周围的蒙古战船发现了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经炸裂沉没,第一反应不是红着眼杀向距离最近的宋军战船,而是有些笨拙的冒着箭矢调转船头,企图趁着那艘即将沉没的楼船还在遮挡宋军视线的功夫向着上游逃逸。
然而他们想多了,几艘宋军蒙冲快船已经不管不顾的从火海中一跃而出,或许船帆和桅杆上都已经沾着火星,大有熊熊燃烧起来的架势,但是没有一艘战船停下来。
船头的床子弩拼尽全力射击,更多的水师将士则是顶着箭矢随时准备跳上敌船。
如果说在陆地上十个宋军士卒都抵挡不住一个蒙古骑兵的话,那么在这汉水之上,便是恰恰相反。现在是咸淳二年的宋军水师,是襄阳之战即将爆发时候的宋军水师,是整个宋军水师全盛的时候。曾经一直在两淮甚至在大江上和宋军争锋的金军水师都已经烟消云散,而蒙古水师在宋军眼中,不过就是些嗷嗷待哺的婴儿。
既然现在这些嗷嗷待哺的婴儿自不量力杀上门来,那么弟兄们就没有必要留后手了,当初两淮的那帮子家伙在汉水上杀的爽了。咱们这些荆湖本地的水师还得眼睁睁的看着,现在终于轮到咱们了!
这是大宋水师,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最强大的水师!
范天顺一把抽出佩剑,指着前方蒙古水师统帅董文炳的旗舰:“传某号令。杀!”
“杀!”仿佛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一个字,所有的宋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兵刃。
巨大的宋军楼船猛地撞开还在缓缓沉没的一艘艘蒙古水师战船,在汉水之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航迹!
迎面而来的箭矢猛烈如雨,丝毫没有因为风的强劲而有所缓和。一排排水师士卒手持盾牌在甲板上艰难的移动着。董文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是因为出了太多的汗,还是因为空气中一直弥漫不散的烧焦气息。前方火焰熊熊,一艘艘宋军战船从火海中挣脱出来,继续向前。
仿佛那些沉没的蒙古水师战船,丝毫没有阻挡住他们脚下的步伐。
董文炳虽然是蒙古水师统帅,但是归根结底依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面对如此惨烈的景象和已经一连突破他数道匆忙布置起来的防线的宋军水师,心中已然是一团乱麻。
或许自己就不应该在阿术那里放出大话,或许自己就不应该从洛水赶过来支援。怕是这一辈子因为这连续的败仗,都已经完蛋了。董文炳不敢想象暴怒中的阿术和忽必烈会将他怎么样。
因为他已经没有胆量想的那么远了。
“统制!”一名年轻的蒙古汉人将领急匆匆的跑过来。他身上的衣甲都已经残破,脸上更是满满烟熏火燎的痕迹。
“仲畴,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某看看,现在到底应该如何是好啊!”董文炳顿时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来的这员年轻小将是旗舰一侧楼船上的都统制、千夫长,素以智谋著称,这一次偷袭郢州宋军水师他一直是极力反对的,但是董文炳贪图功绩,终究还是没有听从他的劝阻。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被称为仲畴的年轻小将皱着眉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宋军战船,甚至透过火光他还看见了那一艘艘越众而出的庞大楼船。火焰中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带着凤凰浴火、王者降临的气概!
小将心中暗暗羡慕,若是哪一天自己也能指挥这样的水师船队,能够在整个大江上杀个通透。然而现在没有假如和假设。自己现在就是别人的猎物,是宋军士卒眼中的赏格。
伸出手冲着董文炳行了一礼,小将勉强镇定的说道:“统制,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撤退,能够撤出去更多的战船便是再好不过的了,还请统制速速决断。”
董文炳看着一艘正在和蒙古战船对射的宋军战船。忍不住苦笑一声:“都已经这个时候了,退得了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年轻小将猛地冲着董文炳一拱手:“若是统制放心的话,那么便请统制先行换乘小战船率大队离开,末将带着这三艘楼船以及其他受伤的战船掩护!”
“三艘楼船?”董文炳一惊,不过也知道,自己现在别无选择,这是在丢车保卒啊,但是如果不舍得丢车的话,连卒子都剩不下一个!没想到他董文炳,竟然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轻轻吸了一口气,董文炳苦笑一声:“仲畴,某答应了,不过咱们两个换一换,某仍然在这船上的话,范天顺自然也不会在意你带着离开的那些战船。”
“可是??????”年轻小将还想要反驳,董文炳已经挥了挥,让他依令而行。
“老夫回去的话恐怕也是难免一死,倒不如在这里战死的轰轰烈烈。你之前便一直劝阻老夫,这一次又能够将这些儿郎和战船带回去,也算是功过相抵,元帅不会为难你的,放心便好,好好地带着咱大蒙古水师,找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报仇!”董文炳缓缓地说道。
年轻小将怔在那里,一支箭矢在身后呼啸而过,更多的宋军战船已经逼近到咫尺之间,自己已经没有继续争辩的可能和机会了。咬了咬牙,冲着董文炳突然间苍老了很多岁的身影一拱手,年轻小将灵活的跳过旗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来时候的那艘小船倒是还在旗舰的后面牢牢拴着。
一名亲卫急忙拉他上船,有些迟疑的问道:“将军?”
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年轻小将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突然间加速迎上宋军水师的几艘楼船,径直说道:“走,咱们走!迟早有一天,今天汉水上的血债,某张弘范会让这些南蛮子加倍偿还!”
他心中很清楚,没有和董文炳争执的必要,本来董文炳接连惨败,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若是再将他这个蒙古汉家大将的爱子丢在江上的话,恐怕回去不杀个五族六族都不可能。
老将军执意寻死,自己所能做的,怕也就是在心中默默哀悼他的在天之灵,然后终有一天,报仇雪恨吧!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火海和纵横的宋军战船,张弘范已然是热泪盈眶。(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神鬼莫测风云谲
宋咸淳二年冬,腊月十八日。
蒙古洛水水师都统制董文炳趁夜色偷袭宋荆湖郢州水师落空,宋军水师自黑暗中杀出,蒙古水师惨败,楼船以上战船全部战沉,都统制董文炳战死,年轻的千夫长张弘范带领着几十艘小型战船仓皇逃回,船船带伤。
阿术问讯默然片刻后痛哭失声。襄阳蒙古军水师再无与宋军水师相抗衡之能力,这也就意味着在没有对抗郢州水师的足够战船之前,阿术甚至连跨过汉水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阿术毕竟是阿术,这个曾经在两淮、在大理打的尸山血海的蒙古南征统帅一边禀报蒙古大汗忽必烈,一边去信潼川府刘整。现在有资格前来挑战郢州水师的,就只有刘整了。
然而刘整麾下却是只有几番大战剩下来的残破战船。
一时间奈何不了襄阳,阿术飞快的又调集两个千人队骑兵和四个千人队步卒向南而去,这样加上之前分头前进的四个千人队骑兵,蒙古军陆续南下的已经破万。
凭借着以六千骑兵为主力的步骑,就算是无法击败天武军前厢,将天武军牵制在蕲州和黄州还是可以的。更何况阿术还另外调集了两个万人队一直前进到黄州以北光州的光山一带,并且也负责在那里囤积的部分粮草。
光州位于黄州的正北面,是天武军沿着汉水北上而或者是蒙古大军顺着地势直冲麻城的重要州府所在,所以从麻城之战后阿术就在光州囤积粮草,之后黄州一战以及出兵恐吓两次行动,也都是依托光州丰厚的粮草才能成行的。
虽然苏刘义当初对于光州很是痛恨,几次三番派出斥候刺探,最后发现想要攻破重兵把守、烧毁光州的粮草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守黄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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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锁钥,田家镇。
四十里江山险峻如画,在晨曦中静默而威严。
尹玉伸了一个懒腰,丝丝缕缕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江北到底不同于江南,一江之隔便仿佛分割了南北。尹玉下意识的看向脚下,关城雄踞在山腰,连绵的营寨、高耸的寨墙以及那一台台令人望而生微的床子弩和投石车。顿时忍不住一笑。
无论江南江北有何差异,至少现在他还站在江北这片土地上。
那么这片土地,就依旧是天武军的,是使君的,是大宋的!
二十多岁的天武军前厢都虞候尹玉扶着城垛。眺望远方。这家伙也算上的是一个另类,从小身体强壮,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打杀杀的,虽然是出生在书香门第却不知道哪根筋儿错了,哭着闹着要从军。家中没有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后来承蒙尹玉儿时的同伴文天祥文宋瑞的举荐,得以进入天武军,并且凭借着杰出的能力被叶应武一眼看中成为天武军前厢都虞候。至于他被叶应武看中的能力,便是善于收拾残局。
无论是什么错综复杂的战局,只要尹玉在后面带着大队掩杀。足可以将一切都扳回来。而偏偏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是那种永远都不知道擦屁股,总是手提着刀带人冲在最前面的货色。将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人配在一起,就连叶应武也被自己的聪明折服了。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确实不错,尤其是黄州大战中,尹玉冒着风雨指挥士卒掩护江镐反复冲杀敌阵,使得同样正面面对蒙古步骑的天武军前厢死伤要少于张顺的天武军右厢。
为此前厢将士趾高气昂了很久。
但是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妙,因为被称为“前厢双壁”的两个人,少了一个??????
尹玉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江镐带着人北上,至今音讯全无。蒙古骑兵来势汹汹。他也没有这个本事带着步卒和蒙古骑兵在野外交战,只能急匆匆的一路退到大江之畔的田家镇。
麻城、黄州在几次大战中都没有得到修缮,甚至还运走了不少材料去兴州、半壁山和田家镇,城池早就已经空无一人、残破不堪。尹玉自然不会傻乎乎的据城而守,到时候被敌人包围了甚至就连足够的粮食都欠奉。
对于尹玉这个果断的撤军命令,叶应武一时气愤之后也没有追究,只是让他坚守田家镇。
田家镇。尹玉忍不住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蒙古骑兵。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某倒要看看,在这“四十里地山河”当中,你们还能翻腾起来什么波浪。
一名传令兵大步而来,打破了尹玉的沉思:“启禀都虞候,指挥使至今音讯全无,另外使君已经带着亲卫从蕲州登岸,依旧让咱们在此处坚守不得轻易出动。”
尹玉点了点头,他捉摸不透叶应武想要干什么,也懒得琢磨。对于天武军的将士们来说,使君亲临前线的时候是最轻松的,因为他们一直坚信,叶应武的大旗所向,蒙古鞑子望风披靡。
对于这个宣传论调,尹玉也是举双手支持的,不要跟这个时代的宋军说什么“骄兵必败”,因为蒙古铁骑的强悍实际上已经让大多数的宋军士卒丧胆,叶应武和天武军上下将领所需要做的,是鼓舞起来所有将士的斗志。
若是临阵被吓得都尿裤子了,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空旷的山谷中传来马蹄声,两侧山壁上下人影绰约,本来就倍加警惕的宋军士卒纷纷将目光投向远方。一名斥候飞快的纵马而来,前方高大的关墙城门缓缓打开,一骑绝尘,径直驰入寨中。
斥候脚步匆匆,跑上城楼,冲着尹玉一拱手:“启禀都虞候,蒙古骑兵千人队距离此处不足二十里地,蒙古步卒千人队距离此处不足三十里地!”
尹玉微微一怔,旋即冷笑道:“好啊,终于来了!传令,击鼓,全军严阵备战!各都头以上,随某前去瞭望台!”
话音未落。咚咚的鼓声已经在山谷中回响,片刻之后,前后左右的山谷山峦之上,无数的战鼓轰响。早就已经等候多时的宋军士卒飞快的跑入属于自己的战位,这一切都是已经训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第一通鼓尚未停歇,几台床子弩就已经开始缓缓绞动,更多的士卒则在向突火枪等火器中填装火药。这些火器比较难伺候,自然要先填装好,等到蒙古骑兵出现,或许拉动神臂弩还来得及,但是想要填装突火枪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迟疑片刻后,尹玉朗声说道:“来人,将某的将旗升起来!”
主帅者,当于中军升将旗,现在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不在。就必须要升尹玉的将旗。除了尹玉的将旗之外,另外赤色的旗帜,一个是大宋的象征,另外一面上则是绣着一个“叶”字。
这是天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不成文的传统,大小军队都需要在将旗旁边悬挂叶应武的将旗,其中既有表明自己为天武军的意思,也有祈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保佑的意思。
“升起来,也好。”突然间身后传来声音。
尹玉一惊,这个时候有资格出现在城楼上并且自己的亲卫并没有阻拦的,除了江镐也就只有一个人了。可是??????不及细想,尹玉急忙转身拱手:
“末将参见使君!”
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小声点儿,不要声张,某这一次也是偷偷过来的。不只是你不知道,兴州那边也不知道。这样的话,恐怕北面的人也就不会知道了。”
“使君为何来此?”尹玉虽然已经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够知晓的,但还是看向叶应武。按理说叶应武统帅着天武军中军迎击前去蕲州的蒙古步骑才应该合乎情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对于田家镇守军太不信任了?
叶应武淡淡一笑:“某为何不能来此。来到此处是因为,这一次前来田家镇的蒙古步骑。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尹玉一震,田家镇方向而来的蒙古步骑足足六七千人,占了南下蒙古军的多数,而且里面还有三千是骑兵,另外三千则是携带有大小攻城兵器的步卒。
想要击溃这些人,尹玉可以拍着胸脯打保票,但是想要全歼,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毕竟除了这田家镇四十里山川,北面都是辽阔的平原,蒙古骑兵完全可以任意驰骋来去。这也是为什么黄州之战、麻城之战都是击溃而不是歼灭。
因为步卒根本不可能跑得过蒙古骑兵。
迟疑片刻,尹玉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只是屏住呼吸,目光炯炯。下一刻,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已经轰鸣着从天际卷席而来。关城上的将士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一面黑色的旗帜出现在天际,紧接着是更多的三三两两的身形。不久大队的骑兵就已经有如浪潮,呼啸而来。萋萋荒草随风摇曳,四周的青山似乎也在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为之抖动。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眼前的城垛,微笑着说道:“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的斗一场。”
蒙古骑兵也不是只知道一味向前冲的傻子,眼前宋军营寨连绵林立,赤色大旗遮天蔽日。但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宋军堡垒,蒙古骑兵就已经开始缓缓减慢速度,带领他们的几名千夫长同时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然而依旧为时已晚。
马蹄声震,一个又一个连绵的巨大陷坑轰然浮现,就像是吞噬着一切的黑洞,一名又一名的骑兵惨叫着摔入陷坑当中。当然,前面这一片空地上不只有陷坑,轰鸣声和爆炸声刹那间便已经掩盖了原本的马蹄声,战马嘶鸣、士卒惨叫,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就这么鲁莽的冲到了埋有震天雷的地方,自然难免被爆炸掀下马背。
一排又一排的蒙古骑兵在突如其来的陷坑和震天雷的夹击下消失了身影,地上多出很多残破的血肉。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在这一刻展现出来高超的马术,很快原本密集的阵型就向着两侧分开,斜斜地划出两条优美的曲线。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迎风舞动,这一次接踵而来的也不过就是两个千人队两千骑兵,所以到还没有很是混乱,甚至井井有条。左右两支骑兵千人队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又重新在第一排陷坑之前汇聚。刚才他们也曾经尝试着逼近宋军营寨,但是都被宋军士卒毫不用于的用强弓劲弩问候了一番,所以现在谁也不敢逞强了。
吃了一个暗亏,蒙古骑兵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百人队早就是不足一。之后几支百人队同样或多或少有所损失,不过还能够容忍。
“把他们远远地赶开!”叶应武微微皱眉,冷声说道。
话音未落,城楼上的鼓点随之变化。愈加急促,仿佛是在催促最前面的宋军士卒。不得不说江镐和尹玉这一对儿搭档将天武军前厢操练的还是颇为精悍的,片刻之后摆在最前面的投石机就已经开始咆哮,虽然这种延续了千百年的重型武器已经逐步退出人们的视线,但是至少在攻守城池方面上。投石机依旧有着比肩床子弩的威力。
更主要的是,这种东西制作简单,而且完全可以根据需要或大或小,和床子弩、神臂弩等大小弓弩相比,自有其优点。
最前面十多台大小投石机同时投出石块,宋军士卒更有甚者将震天雷和火蒺藜混杂在石块中,呼啸着投掷而出。
毕竟距离还远,这些石块能够落在蒙古骑兵阵中的少之又少,但是只要有就足够了,面对从天而降的石头甚至震天雷等火器。无论是谁都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在爆炸声中和石块的轰响声中,蒙古骑兵尚且整齐的阵型很快就崩溃了,一支一支的百人队开始后退。
尹玉诧异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不是说想要将这些蒙古步骑全都歼灭在此处么,怎么又将他们远远的驱赶开来,这等于已经将田家镇天武军的实力暴露的差不多了,蒙古步骑还会冲上来吗?”
叶应武笑着看向尹玉:“没有看明白?这不过只是两支蒙古千人队骑兵罢了,还入不得某的眼。若是将他们引诱到山谷中歼灭的话,蒙古步卒还会傻乎乎的自己一头撞上来吗?至于暴露??????这只不过是田家镇的第一条防线而已,一些陷坑填平了就填平了。何必要放在心上。这周围山峦山谷连绵,居高临下,是不是要比陷坑好上百倍千倍,到时候就算没有陷坑。照样可以让这些蒙古鞑子有来无回。”
尹玉默然片刻后,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末将受教了。”
本来还想要说什么,叶应武终究还是忍住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前方蒙古步卒姗姗来迟,和骑兵汇合在一起。这一支蒙古步骑加起来也不过六千多人,还有一支骑兵千人队犹在步卒之后。以防后路。
凭借着六千人就想要攻克田家镇,未免有些笑话,光是在这四十里地山河里面宋军士卒就不下万人。叶应武心中思忖揣摩,阿术派出这不多不少的人过来,所谓的自然不可能真的攻打田家镇,十有**还是想要试探天武军对于北上的态度。
既然想要试探态度,那么就不如表现的软弱一些,不过也不能太过软弱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防守中让前来试探的蒙古步骑损失惨重,这样阿术就能够猜测到天武军依旧不好惹,但是也没有想要就此北上和他决战的意思。
时间啊,叶应武苦闷的在心头自言自语。
时间未免太少了,自己已经在争分夺秒。
“蒙古步卒上来了。”尹玉在叶应武身边轻声说道。
叶应武抬头看去,又是刚才那样黑压压的浪潮,只不过和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步卒走在前面,手持盾牌的盾牌手掩护着后面手持弓弩而或者推动着攻城器械的士卒,蒙古骑兵则都已经在侧翼,一侧的弓箭在手,随时准备用骑射压制宋军。
“倒是挺精明,知道不能贸然的进攻山谷。”叶应武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如果对手过于无能,自己自然也会兴致阑珊。
整个田家镇的主寨位于山谷当中的关墙之后,而在两侧并不算很陡峭的山坡上,各有连绵的几个小营寨,一直延伸向江边,如果从空中看的话,便是一个并不算规整、依托地势的半圆。
而蒙古步骑的目标,便是位于山谷入口北侧的小寨。(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青山南北杀声烈
PS:清明节和基友在镇江玩了两天,北固山、金山、焦山,还拜谒了一下俺们理工科老祖宗沈括的梦溪园和北宋书法家米芾的墓,实地考察发现北固山虽然和想象中的有偏差,但是至少在小说之前关于镇江的描述中还是没有太大的地理明显错误的(此处沾沾自喜)。亲们清明节没有忘记对小弟的支持,很是感动,在此致以谢意。
蕲州城下。
一支轻骑飞快的在原野中驰过,并没有想进入城中的意思,虽然这座蕲州城早在上一次黄州大战中就已经近乎荒废,城头上根本看不到一面宋军的旗帜,也没有哪怕是一道身影。
城门就这么在晨曦中敞开着,阳光透过城门洒在街道上,如果站在城门处可以清晰的看见里面空旷无人的街道。甚至就连常见的酒旗、店铺的招牌都是欠奉。
仿佛这就是一座已经被遗弃的城池,又仿佛这里面掩藏着重重杀机。在城外奔驰的轻骑虽然没有旗号,但是只要是个明眼人都明白,能够在这五人光顾的荒野废城外有这么一支轻骑,而且都是清一色的蒙古矮脚马,除了蒙古鞑子本身,还能有谁?
这支足足百人的哨探骑兵已经绕着城池跑了一圈了,不只是蕲州城中看上去没有守卫,甚至就连大江上也是没有宋军水师的身影。上一次黄州之战蒙古就是吃亏在陆秀夫带着水师直接杀向蕲州,截断了蒙古的一条后路。
大江浩荡,卷动浪涛无数。对岸的青山隐隐,江上有些雾气,甚至都看不清楚那里是不是还有宋军的旗帜。
“进城看看。”心中惊疑不定的蒙古百夫长咬着牙指着城门。
不是说有一支宋军已经在蕲州上岸了吗,为什么至今没有见到踪影。如果是埋伏在这蕲州城中,那自己就算是拼上一条命也得給后续的弟兄们探查清楚。
毕竟是数千人孤军南来,怎能不谨慎小心。
蒙古斥候骑兵顿时分作四队,从蕲州的四个城门进城,蕲州本来也就只有五个城门。还有一个是水门。除了面向北面的城门有瓮城之外,其他甚至连瓮城都没有,不过毕竟是江北州府,又靠近大江。所以护城河还是有的。
只不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就已经放了下来,不知道是当初撤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拉上去,还是??????蒙古百夫长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但是这个时候命令都下了,自己没有犹豫和迟疑的可能了。嘴角上泛起一丝冷笑。他催动胯下战马径直从南门入城。
看着蒙古斥候进入城中,远远的一道山坡上几名宋军斥候一身晨露,却是脸上都流露出欣喜的笑容。进城就好啊,不怕你们进城,就怕你们在这野地里面乱晃!
“走,快去禀报将军!”带头的十将招呼同伴,几道身影绰绰约约很快就消失在荒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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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带队的蒙古百夫长一挥手中刀,指向前方。
刀光闪闪,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排列着松散的阵线向着缓坡上冲击。另外还有百余人再后面抬着长短云梯等简易的攻城武器,对付像缓坡上这种小营寨。云梯就已经足够了。
双方的投石机首先开始对射,巨大的石块呼啸着撞击在宋军的营寨上,即使是土墙,挨了这一发石弹,也要有些坍塌。不过好在蒙古带来的投石机并不多,再加上宋军的投石机和床子弩虎视眈眈,所以也不敢太上前,能够触碰到宋军营寨的土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更多的石头则是撞在缓坡上,最后无奈的滚落。
“放箭!”一队蒙古百人队骑兵突然间从阵型前面掠过。早就已经张开的弓有如满月,“砰砰砰”劲响连绵成片,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营寨寨墙上面掠过。
对于这些蒙古骑兵来说,射杀营寨寨墙上的士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制寨墙后面那些操纵床子弩和投石机的士卒。没有想到蒙古步卒都已经发起攻击了,骑兵还有胆量在前面来上这么一手,坚守营寨的宋军都头吃了一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后惨叫声连连,不少来不及躲避的士卒在这从天而降的箭矢漫射下死伤。
“床子弩、神臂弩。都不准客气,给某往死里招呼!”那名都头顿时红着眼睛抄起神臂弩扣动扳机。
被打了措手不及的宋军士卒更是愤怒异常,自家都虞候就在背后不远处的主寨看着,刚才这一下可是丢了脸了,若是不能将眼前这些不知死活叫喊着冲上来的蒙古步卒狠狠杀上一通,弟兄们以后还怎么在其他都的袍泽面前抬起头来?
床子弩率先开始咆哮,紧接着宋军独步天下的弓弩展现出来强大的杀伤力,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士卒几乎是迎着箭矢倒下,如果不是阵型松散而且盾牌手依旧冲在前面的话,恐怕这第一批百十号人就直接交代在箭雨中了。
粗大的箭矢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路,一直扎进冲在最后的蒙古士卒前面。那名士卒浑身冷汗的抬头看去,周围远远近近还有人在拼命向上冲,但是自己的前方早就空空荡荡。
已然凿穿了进攻的阵型。
宋军的营寨很小,以至于只能放得下两个都的士卒,但是依托缓坡和营寨,足够他们挡住数百人的进攻。一队又一队的蒙古骑兵飞快的在缓坡下奔驰,能够和宋军强大的弓弩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蒙古征服世界的骑射了,通过快速移动的速度来弥补弓弩上的不足。
“继续!”指挥进攻的蒙古千夫长咬着牙没有丝毫犹豫,又有两个百人队直接投入到了冲击中。
有了之前的教训,虽然骑射的蒙古骑兵比上次多了很多,宋军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甚至还有弓弩手仗着土墙的遮挡和蒙古骑兵对射,倒是让几个蒙古骑兵惨叫着摔落马背。
“突火枪!”宋军都头冷冷一笑,刚才没有让你们尝尝突火枪的滋味,就是已经猜测到你们这一次派上来的人肯定更多。
如果说几个月的训练不足以让天武军前厢能够在野战中以一当十,但是在这防守战中也是绰绰有余了。指挥的将领下达使用突火枪的命令,可不是只是使用突火枪。而是自突火枪一下所有的火器都可以使用。
火蒺藜和震天雷被早就等候多时的宋军士卒直接扔了下去,缓坡上爆炸接连起伏,对于这种宋军常见的火器,蒙古士卒却是吃了一惊。毕竟他们从来还没有见过有谁敢用手直接将这家伙给扔出来。
然而天武军做到了。
甚至还没有等到突火枪发威。进攻的蒙古汉家步卒就已经叫喊着从山坡上狼狈跑下来,似乎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营寨上的宋军直接无视了敌人露出后背的这大好机会,一支箭都没有放。
倒是有一个瘦小的士卒跳上寨墙哈哈笑着冲着一阵混乱的蒙古步骑撒了一泡尿。
“小阳子,你那么短。就不要从这里逞能了,别说迎风尿十里,怕是十寸都没有啊!那帮子家伙跑得快,你是尿不到的!”一名十将笑着打趣道,声音很大,随风而来,显然不只是给营寨中的宋军士卒说的,还是给那些山坡下的蒙古步骑说的。
顿时几个负责指挥的蒙古千夫长、百夫长脸涨得通红,纷纷叫喊着带人重新向山坡上杀来。
瘦小的小阳子吃了一惊,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便从土墙上跳下来:“奶奶的来的这么快!”
换来的自然是宋军士卒更加猖狂的笑声。下一刻密集的箭矢从土墙后面飞出。喊叫着冲上来的蒙古士卒一排一排的倒下。
然而这一次却是没有人退缩,骑兵更是不顾自己人还在坡上,直接奔驰到坡下,弓弦抖动不停,箭矢呼啸。
刚才还在笑着的宋军十将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没入胸口,顿时闷哼一声软软的滑倒,鲜血从伤口中喷涌出来,被自家十将刚刚嘲笑过的小阳子这个时候却是焦急的扑上来:
“头儿,你怎么样?”
那名十将拍了拍小阳子的肩膀,嘴角已经有鲜血溢出。呼啸的箭矢从两个人的头上绚烂交错。这一次借助自家步卒的掩护,蒙古骑兵射出的箭更加密集,宋军也开始有了死伤。
“头儿!头儿,你倒是说句话啊!”小阳子眼角有泪水流动。瘦弱的手狠狠地捶在地上。
已经奄奄一息的十将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自己,曾几何时,已经说不出话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从伤口处一直蔓延向全身。微微眯了眯眼,他刹那间好想睡去,好想拥抱黑暗。
在小阳子的怀里,十将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仿佛还在挣扎,双手无力的支撑者墙壁想要站起来,最后却只能留下两个血手印。发现实在是没有力气,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要离开的时候,十将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面依旧在飘扬的旗帜。
下一刻,血流如注,人已闭目。滚烫的泪水不止划过小阳子的脸颊,周围同样在十将的带领下的士卒都是热泪盈眶,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杀害自家十将的仇人就在不远处!
“杀!”小阳子抄起来十将的刀,再一次跳上土墙。
缓坡并不长,再加上宋军士卒被蒙古骑兵的骑射压制,这一次已经让全军冲锋的蒙古步卒杀到了不到十丈。已经来不及给神臂弩上弦了,负责指挥的都头沉着点燃手中的突火枪。
三四支突火枪同时轰响,第一排蒙古士卒一声不吭便已经倒下。而更多的蒙古士卒则是继续呐喊着向前。战旗飘扬,这些蒙古步卒似乎都已经疯了,向前冲,继续向前冲!
“杀!”天武军都头一把抄起身边的赤色旗帜,跳了出去。
不只是小阳子自己杀了出去,都头也在,几名十将也在。
更多的宋军士卒,都在!
赤旗招展,热血昂扬!
“杀——”双方的将士呐喊着,就像是两柄绝世利刃,在这狭小的土坡上、寨墙下。轰然相撞。
“杀——”不只是这北面土坡,蒙古步骑对于南面土坡的进攻,也由之前的佯攻转变为了强攻,双方在山坡上下血战。
叶应武不得不承认。这一战,双方都打得太顽强,尤其是蒙古步骑,竟然能够对着北面山坡连续三次发动冲击,实在出乎意料。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冲击两侧山坡的蒙古步骑足有两三千人,只能放得下几个都的宋军营寨显然挡不住这样的攻击。
“百战都,随某出城!”叶应武冷声说道,“尹虞侯,你带着五千人马在营寨下方列阵,另外两侧山坡务必守住!”
“末将遵令!”尹玉不敢怠慢,虽然叶应武以身犯险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尹玉并不认为自己现在有能力拦得住叶应武。
山谷中原本紧紧关闭的寨门猛地打开,以至于山谷口的蒙古步骑都是吃了一惊。不过旋即的景象让他们更加震惊。区区百余名宋军骑兵卷动风尘呼啸而出!
紧接着五千阵型整齐的宋军步卒大步出城,沿着山谷径直向前。
“撤,全都撤回来!”当看到迎面那面“叶”字大旗的时候。一直负责监视山谷中宋军营寨的蒙古千夫长急忙令人吩咐两侧进攻山头的同伴。有资格以百名骑兵打出叶字大旗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叶应武竟然在这里!
不只是进攻的蒙古步骑大吃一惊,就连两侧的宋军士卒也是一怔,不过和蒙古步骑的胆怯不同,宋军士卒们纷纷大声欢呼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扑向对手,凶狠百倍。
自家使君就在这里。叶使君就在和他们一起,并肩战斗!
杀声震天,甚至遮掩了百战都的马蹄声。
蒙古骑兵千夫长皱了皱眉:“叶应武,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百名骑兵就敢攻击老子的千人队,不过既然来了,那么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给老子上!”
一左一右两支骑兵百人队已经呼啸而出,他们不需要正面迎战百战都,只需要从两侧不断用骑射骚扰就可以了,这一招从成吉思汗时代就延续下来的狼群战术。无论是对付什么样的敌人,都是屡试不爽。
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宋军骑兵不过百人,却是毫不犹豫的同样分成两路,甚至是沿着山谷分成两路,每名骑兵手中都是拿着一把劲弩,直接杀到南北两处山坡下面,劲弩呼啸,箭矢如蝗,瞬间将已经杀上山坡的蒙古步卒淹没。
叶应武亲自率领骑兵进攻后路,正面应敌的宋军士卒顿时士气暴涨,竟然将已经冲到寨墙下的蒙古步卒硬生生一步步逼退。
而与此同时,那前出准备进攻百战都的两支蒙古百人队,迎头撞在了尹玉率领的五千步卒大阵中。
“放!”尹玉抽出佩刀,面色如铁,就站在大阵之前岿然不动。天武军上下将领都知道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善攻,都虞候尹玉善守,向来是相得益彰,但是今天江镐不在,叶应武亲自冲在前面,他尹玉也不能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之前说他善守,只是因为他没有进攻过!
随着尹玉一声令下,阵中弓弩手同时暴起发难。自从南渡以后,宋军仗着弓弩强悍向来让大金和蒙古无计可施,甚至在一些军队中,弓弩手的比例能够占到六成。尹玉麾下这五千步卒虽然还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却也有千人弓弩手。
密集的箭矢和可怖的准确度让两支蒙古百人队片刻之后就只有不到一半能够纵马。只不过在他们的前面,一支支雪亮的拒马枪已经立在那里,而手持大斧、身披步人甲的重装甲士则目光炯炯的站在拒马枪后面,随时准备将眼前一切剁为碎块!
两百蒙古骑兵就像是泥牛入海,就这样消散殆尽。
“收枪,杀!”尹玉冷笑着迈动步伐,大队的宋军轻甲士卒紧紧追随着他,向着山谷外面杀去。
“自不量力!”蒙古千夫长已经顾不上四处捣乱的百战都了,眼前这支五千人的宋军士卒眨眼功夫就让两百麾下骑兵成为了尸体,这给千夫长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儿郎们,杀啊,让他们见识见识蒙古铁骑纵横天下的威力!”
铁骑横流,近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像是一朵黑云席卷。(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进退九重谁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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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千夫长怀都策马缓缓向前。
蕲州城就在眼前,敞开了大门仿佛在欢迎着他。经过两批哨骑仔仔细细的探查,怀都才有理由相信,胆小的南蛮子已经将这座城池彻底的放弃了。南蛮子除了那个天武军还有些能力外,其他的简直就是纸糊的一般,没有闻风而逃就已经很不错了。
怀都一扬马鞭,骏马长嘶,当先冲入城中。他是阿术麾下的爱将,别看只是一个千夫长,却是当初阿术的亲卫队长出身的,整个南征军十五万人谁不知道让怀都在这千夫长的位置上走一遭,也不过就是为了镀镀金,早晚还会被阿术委以重任的。
这一次南下,阿术思前想后便将怀都派来了,怀都虽然在大谋略上不行,但是为人谨慎细致,而且打起仗来也不含糊,有能力前来试探叶应武的人选中,怀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只是一个千夫长,但是怀都实际上节制着同行的另外两千人马,和另外一支经由黄州南下的人马不同,那支蒙古步骑实际上是几个千夫长商量对策。
而这三千人马,则是听从怀都号令。
怀都的谨慎小心从他对于蕲州城的百般探测上就可见一斑,不过现在既然蕲州是一座空城,怀都也不介意纵马驰骋一番,满足一下自己占领一方土地的**。更主要的是,现在毕竟是冬天寒冷,若是能够在城中过夜,自然好过在外面风餐露宿。
街道空旷死寂,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气愤的是,这些可恶的南蛮子在撤退的时候。竟然连一块门板都没有留下来,更不要说什么柴火等取暖的东西了。空城计,这次是真的空城了。
当然这也怨不得天武军,毕竟整个田家镇四十里地山河。大多数的营寨都需要木材,而与其临时到山上去砍树,就不如直接派人将这些被遗弃的门板拉来了。
没有门板的后果是,站在空荡荡的房屋当中,穿堂风冰冷扑面。和在城外风餐露宿也没有什么区别。难怪怀都站在蕲州府衙门前,脸上已经阴沉的能够拧出水来。
不过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这代表着整个蕲州城是真的被宋军给放弃了,总算是不用担心宋军什么时候又冒出来攻城。怀都虽然知道宋军擅长守城,攻城的能力实在是不值一提,但是??????好像自己麾下的儿郎也不会守城吧,一群草原上的骑兵,哪里知道怎么把手城池??????
怀都无奈的在风呼啸的大堂中踱步,四下里撒出去的哨,探都已经陆陆续续的回来。至少方圆二十里内都没有一个人的身影。甚至最背面的哨骑都已经到了田家镇四十里地山河处,方才被一支游荡的宋军哨探逼退。
“那支在半夜里面北上的天武军,到底在何处?”怀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当时晨光熹微,天色尚且昏暗,再加上宋军哨探来往繁多,所以蒙古哨骑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人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旗帜飘扬,怕不下万人。
如果说是普通的宋军,万人又能如何。怀都凭借着两千骑兵就有把握将他们杀得丢盔弃甲。但是这上万人可不是普通的南宋乡兵和厢军,更不是那些早就糜烂不堪的各地屯驻大兵,而是天武军,一支突然间在大江南岸崛起的劲旅。也是少有的让阿术吃过亏的宋军。
怀都自问比不上自家统帅阿术,所以对于天武军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也是为什么他倍加谨慎的派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哨探,只求能够发现这一支天武军的蛛丝马迹。
然而事实表明一切都是徒劳,宋军这万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总之在这蕲州附近,是找不到了。想到这里。怀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战场上最怕的就是敌暗我明,这对于每一个统帅来说都免不了如芒在背。原本暗中偷袭、狼群战术是蒙古骑兵最擅长使用的,现在似乎被宋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不只是怀都,其他几个千夫长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个中滋味,难以言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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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实际上是第一次参加实战的宋军步卒,要说心中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尹玉并没有给他们害怕和胆怯的时间,撑在最前面的“尹”字将旗猛地向回一摆,见到如此阵势,已经不知道训练过多少次的宋军轻甲步卒几乎是下意识的向着来时的方向撒丫子便跑!
这些家伙刚才冲上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力气,现在却似乎有如神助,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原本严整的阵型更是已经消散干净,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些便是堂堂天武军前厢的士卒。
天武军的脸,似乎都被他们丢干净了。
尹玉跑的同样也不慢,不过还是被甩在后面,不过脸上却是浮现出来一丝笑容,当时训练这帮子家伙的时候还是使君歪点子多,直接让江镐在背后放狗。十多条如狼似虎的恶狗扑上来,宋军士卒自然跑得飞快。现在蒙古骑兵就在身后,阵势倒是和放狗差不多。
似乎早就料到那些冲出去的轻甲士卒不一会儿就会重新跑回来,宋军阵型最前面的大盾整齐划一的向两侧分开,闪出一条通道,而宋军士卒乱中有序,很是从容的在这盾牌之间的道路中撤到后面自己刚才冲出去的位置。
似乎被宋军的表现吓住了,飞快席卷而来的蒙古骑兵都一把拽住马缰,不过他们旋即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胆小鬼,当下里纷纷哈哈大笑着重新纵马飞驰。
仿佛只要自己冲过去,那些盾牌也跟纸糊的一样。
蒙古千夫长心中有些怀疑,但是事已至此,也容不得犹豫了,不管这些南蛮子到底是想要诱敌深入还是真的不堪一击,弟兄们拼死拼活直接冲过去便是。一力破百巧,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有用!
“放!”负责压阵指挥的前厢参军在最后几名士卒还没有进入盾阵的时候就已经毅然下达了放箭的命令。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断后而来的尹玉等人头顶掠过,在蒙古骑兵当中肆虐横扫。
蒙古骑兵也不傻,宋军的弓弩强。这是自己的“前辈”——金军就已经承认过了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骑兵冲击速度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近千蒙古骑兵就像是风雷,须臾之间就已经冲到宋军阵前。虽然宋军的弓弩射的很快,片刻功夫已然两轮,但是这也只是让百余名骑兵掉落马背。凭借着其余的九百人,踏破这样的步卒大阵,在蒙古骑兵们看来已经绰绰有余了。
尹玉的嘴角边就露出一丝狞笑:“杀!”
盾阵分开,百名手持巨斧的重甲士当先,后面的宋军士卒则是端着突火枪架在盾牌上!
“轰!”突火枪发射的整齐划一。
百把突火枪,足够拉出来一条摄魂的弹幕。密集的弹雨顿时将扑面而来的蒙古骑兵淹没。如果说每一支箭矢只能让一名骑兵摔落的话,那么这犹如暴雨般的细小铁弹铺天盖地而来,每一个人只要身上中了几发,就足够失去知觉,而体型更大的战马无疑受到的伤害要远远大于骑兵。
不等蒙古骑兵在雷霆般的突火枪炸裂声中回过神来。宋军重装甲士就已经开始迈动步伐,一把把巨斧划出绚烂的弧线,最前面在铁弹、铅弹的打击下早就失去知觉的蒙古骑兵被轻而易举的斩落。
不过百名重甲士依旧未免人少了些,很快蒙古骑兵就将他们分割包围,刺透了这条单薄的防线,径直冲向盾牌。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一匹匹战马在骑兵们精湛的操控下在盾牌上面越过,当然还有一些骑马技术稍逊一筹的则是紧握马缰,让战马踹在盾牌上。
盾牌后面毕竟只有几名宋军士卒挡着。在战马的踹击下还是挡不住的。不过天武军还不至于只有这些许招数,突火枪径直撤下去,一支支本来掩藏好的拒马枪斜斜指向天空,这种长枪或者说是长矛可以直接刺中盾牌后的骑兵。
而更凶残的是。纵马越过盾牌的蒙古骑兵震惊的发现,就在盾牌后,除了一队宋军士卒手持拒马枪,还有一溜闪动着寒芒的塞门刀车,刀尖直指着柔弱的马腹。
人马一起摔在塞门刀车上,血肉横流。
“挡住!”尹玉面色如铁。手中大刀斩下一名蒙古骑兵的首级,颈中鲜血溅了一脸,让这个平常总是以稳重示人的前厢都虞候平添几分凛冽杀气。更多的宋军士卒也知道单凭拒马枪和塞门刀车是挡不住这些杀红了眼什么都不顾的蒙古骑兵的,所以纷纷抽出兵刃扑了上去。蒙古骑兵,你在马上那么牛,现在摔下来了,小爷得重新教你做人!
就在尹玉带着五千步卒将蒙古骑兵死死拦住的时候,叶应武身边只有五十名骑兵,但是依旧在蒙古步卒当中左冲右突。这些蒙古步卒大多数都是直接从北地拉的壮丁,或者平定山东李澶叛乱后的俘虏,要说战力,或许比那些早就腐朽不堪的各地屯驻大兵要强上三分,但是和百战都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五十名百战都再加上叶应武的亲卫就像是破浪前行的战船,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路。叶应武冲在最前面,衣甲上已经满是鲜血,但是他心中很清楚,自己亲手杀的人并不多,身边的亲卫将他护得死死的,或许普通的天武军将士不清楚,这些叶应武的亲卫和百战都士卒心中都是一清二楚,叶使君那三脚猫功夫,还不够人家宰的。
突然间一道身影从一侧的山坡上滚落,却是一名蒙古步卒,叶应武冷笑着纵马上前,手中佩剑划过一道弧线,轻巧的将这名在烟尘中咳嗽的蒙古步卒割去首级。对于这种几乎没有防备能力的敌人,周围的亲卫们倒是并不太在意,甚至还专门给使君留着,毕竟使君一场厮杀下来。浑身是血最后却一个人都没有砍中,一旦生气发火,自己难保不会被殃及池鱼。
“你这家伙,怎么抢某的人头?!”山坡上传来一声喑哑的喊叫。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去,却是一道瘦小的身影,提着一把卷刃的刀,一边吃力的挡着眼前蒙古步卒的劈砍,一边还不忘回头喊叫。
叶应武顿时有些无语。这小子都已经朝不保夕了,竟然还惦记着这一个人头。然而就在他怔神的这片刻,那瘦小的宋军士卒已经被对面的蒙古士卒逼得左支右绌,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扔到手中刀,哈哈大笑着撞在那名士卒的腰间。
两个人就这么搂抱着翻滚下山坡,直到叶应武马蹄下。
“保护使君!”一侧的亲卫急声呼喊,外围的百战都几乎是同时怒吼着逼退四周围上来的蒙古步卒,内侧的人则是抄起马背上的劲弩,准确的令人胆颤的点射使得山坡上想要扑下来的蒙古步卒只能以惨叫着翻滚的方式下山。
“你这小子。冲杀起来倒是挺英勇。”叶应武微微笑着看向从蒙古士卒尸体中挣扎着爬起来的那道瘦小身影,被猝不及防撞下山坡的蒙古士卒早就被拥上来的亲卫斩杀。
新鲜滚烫的血液沾满那瘦小士卒全身,不过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就连看向叶应武的双眼都是赤红的:“你让开,某要杀人!为十将报仇,杀死这些狗鞑子!”
一名亲卫刚想要呵斥,却被叶应武屏退了,已经隐约猜测到是怎么回事,叶应武心中也是沉重几分,脸上笑容随之消散。郑重地说道:“不错,是天武军的好男儿!有没有兴趣当某的亲卫?”
“你的亲卫?你是什么货色,不要挡路,那些鞑子某还没有杀够!”浑身是血的瘦小士卒正是将整个北坡血战推到**的小阳子。只不过他现在几乎快丧失了理智,嘴上说着,手已经开始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摸索兵刃。
显然鲜血已经在他的双眼前结痂,看不太清敌我和兵刃了。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年纪并不大,然而也是这样不要命的拼杀在前面。按理说是不符合天武军招兵标准的,不知道是谁暗中放了水还是这家伙自己跑来的,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自己不可能在这里一直待着不动,一旦骑兵丧失了速度,就会被外围的步卒围上来生吞活剥。
“某是什么货色?”叶应武不怒反笑,佩剑在小阳子的肩膀上一打,“看看某头顶上的这面旗帜,就知道某是谁了。这场交锋,也是结束的时候了,如果你小子福大命大,战后直接到中军大帐来找某。”
话音未落,叶应武长啸一声:“百战都,随某杀回去!”
叶字将旗迎风招展,犹如鲜血般赤红的旗帜猎猎舞动。五十多名骑兵催动战马,有如一柄利剑,在密集的蒙古步卒人群中硬生生冲开一条道路。而另外一边江铁也带着五十名百战都骑兵杀过来和叶应武汇合,和叶应武这便只是有几人带伤不同,进攻南面山寨的蒙古步卒更多一些,江铁终归还是折损了几个人手。
不过这些并没有大碍,叶应武冷笑着收束手下,几朵烟花信号从阵中腾空而起!
几乎是同时,前后南北几处宋军营寨中战鼓轰响,大队的步卒涌上山头,再从山头上冲下来!
赤旗招展下,滚滚浪潮有如平地而生。本来已经快要冲进南北山寨的蒙古步卒被宋军径直推下了山坡,更多的宋军步卒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江河湖海,从山坡上倾泻。
而远处赤旗舞动,南北各有两三千宋军步卒大队出现,竟然隐隐形成合围的姿态。
已经被打的晕头转向的蒙古步骑,这才意识到,之前宋军一直处于防守,只是为了给他们从其他关隘出发绕远路的步卒大队拖延时间。只要将蒙古骑兵堵死在山谷中,然后凭借着这些步卒,也足够让蒙古步卒被死死包围在这里!
“一个都不能放过,杀!”一直被蒙古骑兵压着打的尹玉同样怒吼着冲上前。后面只是来回跑动了一回的轻甲步卒紧随在身后,所有的盾牌缓缓分开,只不过就在蒙古骑兵准备冲进去的时候,浪潮般的宋军士卒已经喷涌而出。
“放!”两侧山崖上,埋伏已久的弓弩手同时站起身来,扣动扳机。只要是他们还在山崖上站着,已经不知不觉深入的蒙古骑兵,就不要想着能够逃出生天!
当然,弓弩还是其次,滚滚巨石径直从山崖上摔落,后路的百余名蒙古骑兵本来发现大事不妙,想要调转马头冒着箭雨冲出去,却被这落石砸了个正着。
“既然来了,还想回去?”看着被杀的步步后退,而且已经丧失了速度优势的蒙古骑兵,尹玉冷笑一声。
身后关墙上,早就等候多时的床子弩,再也不沉默!
不知道什么时候,蒙古步卒已经混乱的阵型中,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悄然飘落。(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蕲黄纷乱几处烟(上)
叶应武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缓缓走过,战靴踏在地上,不是想象中的坚硬,而是松软,黑色和红色交织的血液直接浸染靴底。几名亲卫三三两两的从他身边散开,这些亲卫随着叶应武一场冲杀下来,也就只能这样慢悠悠的跟着了。
刚才如果不是有人扶着,他们甚至没有办法下马。
不只是叶应武的亲卫们如此,其他宋军士卒也都是径直瘫坐在尸山血海中,用满是血渍的手拿起刚刚做好送上来、热乎乎的饼,一点儿都不在意的一口咬了下去。
一场大战下来,仿佛就连那些新兵,都已经沉稳的有如老卒。
尹玉提着刀走到叶应武面前,勉强咬着牙坚持拱手说道:“启禀使君,此一战天武军前厢战死将士一千二百三十六人,轻重伤有一千五百多人,不过此战斩杀蒙古步骑三千余人,另外还有俘虏两千人,大约有三四百人溃逃,已经难以追上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样的战果是在预料之中的,毕竟自己这边占据地势和兵力的优势,蒙古步骑又在进攻山坡的时候损失了不少,骑兵更是被引诱到了山谷中聚而歼之,所以俘虏中大多数都是汉家步卒。对于这些“助纣为虐”的同族,叶应武也很是头疼。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弄到江南去修城池,不过兴州大小堡垒也都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也不缺这两千人。
“所有战死的将士都要厚厚抚恤,受伤的将士们也要妥善安置治疗,某等会儿过去看看,毕竟这一次如果没有这么多好儿郎前赴后继,不可能让蒙古步骑受到如此重创。”叶应武轻声说道,“还有,抽调了士卒的各个关隘,迅速将人派回去,不可疏忽大意。”
“末将遵令!”尹玉朗声说道。厚厚抚恤死伤将士。这是天武军的惯例,依托南宋和江南西路丰厚的财政赋税,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其他几个兵力被抽调一空的关隘。尹玉刚才也将抽调的军队派了回去,现在方圆数十里内都没有蒙古步骑的身影,所以倒也不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所以尹玉迟疑片刻后,却是没有动,而是看向叶应武:“使君。指挥使他现在还没有消息么?”
“镐子这个王八蛋,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需要老子来给他兜底儿。”叶应武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这么不靠谱的家伙,照某看来还是不要回来的为好。”
见到叶应武发脾气,尹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江镐脾气火爆,整个天武军敢这么骂江镐的,也就只有叶使君了。不过尹玉还是期望江镐能够安安稳稳的回来,毕竟想要找到一个比较对脾气的指挥使实在是不容易。
叶应武发火。尹玉自然也不能怔在那里,当下急忙转移话题:“不知道使君下一步准备如何是好?”
不只是尹玉,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也下意识的往前凑了凑,显然对于这个问题很是感兴趣,当然他也在心中暗暗咒骂,吴楚材这个家伙和江镐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将大部分百战都将士拉走了,今天冲击这些步卒的后路,至于折损人手吗?!
摇了摇头,叶应武并没有回答。而是径直看向那些在身边垂头丧气走过的俘虏,然后回过来悠悠然一笑。尹玉顿时猜测到叶使君想要干什么,心中咯噔一下,旋即感慨:早就料到使君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的让那些蒙古步骑来一趟的。
“礼尚往来嘛。阿术还算不上老熟人,某还得客客气气的还礼不是?”叶应武微微笑着向前走去,似乎就连刚才有些软弱的脚步,踩在地上都是铿锵有力。
见到使君又是憋了一肚子坏水的样子,江铁和尹玉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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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江镐打了一个喷嚏,忍不住骂道。“他娘的,到底是哪个家伙在戳某的脊梁骨?老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他抽筋扒皮不可!”
趴在他身边的吴楚材揶揄道:“指挥使啊,这话你可不能这么说。想整个天武军,有能耐在背后戳你脊梁骨的,也就只有使君自己了,您要是真有本事,回去倒可以试试。”
听到吴楚材的嘲弄,江镐一怔,旋即狠狠地伸出拳头砸在地上,好吧,对于叶应武,哥几个儿齐心协力把他灌醉了倒是有可能,要是抽筋扒皮,那还是等到下??????啊不,下下辈子吧,至少现在借给江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结果不成想吴楚材也是紧接着打了一个喷嚏,怔在那里。而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江镐已经捧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草丛中,显然憋笑憋的很艰辛。吴楚材无奈的摇了摇头。
见到两个上司主官趴在荒草中相互打趣,一点儿都没有为现在的处境紧张,周围的宋军士卒也都是放松下来,本来他们就都是或多或少经历过战阵的老卒,心理负担没有那么重,吴楚材和江镐又没有半点儿临阵的肃杀之气,连带着下面人自然都很是轻松。
就在这一群人的不远处,便是一直通向北面光州的官道,寒风中官道两侧荒草凄凄,随处可见被丢弃在路边的家什物品,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民众匆匆向南逃命丢弃的。
原本在宋金的边境线划分的时候,沿着秦岭淮河,实际上光州是整个南宋在淮西地区最北面的州府,但是随着端平入洛的惨败,江北淮西都已经形同虚设,甚至就连更南面比邻大江的蕲州和黄州都时常被蒙古骑兵扰袭掠夺,光州更不用说了。
从光州运送粮草到蕲黄两州,是最好的选择。
一支车队从不远处卷动着烟尘而来,这已经是江镐他们第三次看到蒙古运粮队了,似乎也是害怕路上遇见漏网的宋军哨骑,所以这些车队都是偃旗息鼓,不过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除了蒙古运粮队,恐怕也没有别的商旅了。
之前两支队伍都有数百名步骑护卫,江镐和吴楚材害怕吃不掉这一支反而引起了其他蒙古哨骑的注意,所以一直没有下手。但是眼前这个就不一样了。十多辆大车总共不到四五十人护卫。
吴楚材看向江镐,江镐点了点头,手伸出来在前面兜了一个圈子,示意吴楚材带领百战都绕过去抄后路。
车队越来越近。江镐意欲速战速决,一看时机差不多了也不再拖延,低喝一声:“动手!”
十多名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紧接着战马低鸣,足足两百骑兵从两侧低矮的山丘上席卷而下。已经有不少窟窿的宋军赤色大旗迎风招展,顷刻功夫百战都骑兵就已经将猝不及防的蒙古护卫步骑剿杀干净。如果说之前数百人还担心他们反抗,现在不过五十人在解决不掉的话,百战都也不用抬着头做人了。
这一场战斗甚至算不上战斗,一阵弓弩倾泻下来,蒙古护卫士卒就已经死伤不少,百战都再仗着骑兵冲击的突然性,一把把雪亮的马刀举起再落下,便必然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不到一盏茶功夫,有能力攥紧武器的蒙古士卒都已经横尸当场。
赶车的民壮颤抖着跪在地上。江镐眉头微微一皱,策马走到他身边的吴楚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人,还不如刚才全都被弓箭射死的好,现在总不能将他们全放了。”
江镐轻轻吸了一口气:“杀了,全都杀掉,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咱们现在本来就是黄州以北,蒙古南去步骑的身后,一个人都有可能暴露咱们的行踪。”
别过头去,吴楚材并没有开口反对。虽然他是一个文人出身,但并不代表着这个时候他会有什么慈悲胸怀。敌后永远都是最疯狂也最残忍的地方。一切留下来的活口稍不注意就可能成为吸引来如狼似虎的敌人,这点儿常识江镐和吴楚材都是心知肚明的。
猛地一挥手,江镐目光炯炯,脸色如铁。当着他的面。一众宋军士卒犹豫片刻后,纷纷挥动手中刀。
粮车都被拖到了远远地一侧山丘下和蒙古士卒以及那些壮丁的尸体直接点燃,滚滚的黑烟升腾。吴楚材轻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的为好。”
在这荒原上升起黑烟,估计过不了一会儿蒙古哨骑就会嗅探上来了,所以抓紧撒丫子跑才是正道。
“走!”江镐沉声说道。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滚滚黑烟。
这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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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都怔怔的看着锅里的野菜,有一种莫名的苦涩。
第一批粮食确实是如期到了,但是应该在下午到的粮草,却是一点儿踪影都没有,以至于将士们无奈之下只能临时到城外挖野菜。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夕阳中,怀都看着这一锅野菜,无言以对。
陆陆续续派出去的哨骑和传令兵至今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怀都突然间莫名的后悔自己当初南下的时候怎么就只携带了两三天的粮食,早知道就应该带着大队大队的粮车过来。
该死的辎重营千夫长,该不是把这三千人给忘了吧!而或者是说,走黄州那条道路的家伙,因为抓的俘虏太多,粮草不够只能抢了?怀都突然间发现,后一种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肚子咕噜噜的响,但是看着眼前的野菜,根本没有丝毫的食欲。这些该死的胆小的南蛮子,跑的倒是挺快,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但是无论如何倒是给老子留下点儿塞牙缝的啊!
这大江北岸冬天的夜晚并不算得上寒冷彻骨,但是如果肚子中空空如也的话,那也足够受罪的。怀都骂骂咧咧的拿起蒸好的野菜团子狠狠咬了一口,不过对于旁边散发着淡淡土腥味的野菜粥,却是一点儿兴致都没有。城中的水井大多数都已经被人为的堵上了,剩下几口水井的水,实在不够用的,野菜上的土洗干净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夜色已经从远处逐渐侵袭,中午简简单单的啃了干粮,晚上又被这野菜团子弄得一点儿食欲都没有的怀都皱着眉披上衣服走出去,滚滚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转儿,街道两侧都是断壁残垣,为了能够找到足够的柴火,不少士卒连那些门槛和房梁都拆下来了。
饶是这样,最后升起来的的火堆也是少之又少,不过和露宿荒野比起来,已经是可遇而不可得的了。显然没有吃饱的巡逻士卒从街上有气无力的走着,见到怀都走过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行礼。
怀都也没有在意这些小细节,一切都是例行的巡逻和守卫、放哨,他并不相信已经逃之夭夭的宋军有能力突然间杀出来。他宁肯相信那些没有到的粮食,都已经被宋军抢走了!
蕲州的城墙经过几番大战,也有些残破,不过要是坚守还是有可能的。怀都猛地在风中摇了摇头,坚守?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要知道自己这三千步骑不是来守城的,是来进攻的,虽然现在怀都也不知道自己没有阿术的吩咐之前,应该进攻哪里。
方圆数十里内,连宋军的身影都没有。
沉默片刻之后,怀都还是缓缓拾阶而上,城墙上三三两两的士卒或坐或站,见到怀都上来,勉强提起力气行礼。毕竟在草原上纵马飞驰,一顿饭不吃还是能够接受的,所以反倒是蒙古骑兵大多数都已经抄起兵刃上城了。
原本放置床子弩、投石机等大型器械的地方,只留下深深地槽痕,仿佛在向这座城池的征服者诉说着当初的风云。
伸手拍了拍城垛,怀都放眼望去,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却是猛然放大。
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由远及近,就像是浪涛,更像是??????不,不再是像是,而就是宋军,那些被自己看作胆小鬼的逃之夭夭的宋军!
而与此同时,身后骚乱声响起,城中火焰升腾。
“中计了!”这三个字浮现在怀都心头,为时已晚。
就在他怔神的时候,密集的箭矢已经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在那一轮缓缓升起的明月下掠过,飞入城中、刺入守城士卒的胸膛中。说句实话从来没有守过城的蒙古骑兵顿时一阵混乱,他们甚至连遮挡箭矢的盾牌都没有,一人只有一把马刀。
在神臂弩发射的箭矢下,马刀什么都不算。
“快,击鼓,备战!”怀都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声音中与其说是急迫,倒不如说是浓浓的惊恐!
他已然忘记,自己的将旗、军鼓,都在府衙,而城楼上的大鼓,早就已经破损,满是灰尘。甚至就连下面蕲州城门,还有一道根本就没有闭合,那就是面向大江的水门。
杀声震天,不只是城外,还有城内。
一艘艘蒙冲快船直接从水门中冲入城中,不是怀都忘记关上水门,而是封锁水门用的十多道栅栏,本来就已经被破坏了五六条,后来蒙古士卒烧火,又将其他栅栏全都拔出来劈砍了。
也就是说,宋军水师实际上是蒙古士卒自己放进城中的。
刚才怀都看到的城中火焰,就是蒙冲战船向水道两侧倾泻火箭,另外床子弩、突火枪也都是不要钱的轰击,水道临近街道上的蒙古士卒,已经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了。
只不过这些怀都都已经看不见了,黑压压的宋军已经飞快爬上城墙,一面城墙上足足数百道云梯,上万的宋军同时进攻。而城墙上守卫的蒙古士卒,不过百余人,还都是手提马刀的骑兵。
再高的城墙,都已经无法阻止突然间出现的宋军登城。(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蕲黄纷乱几处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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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个不留!”杨宝纵身跃上高墙,城墙上的战斗很快就已经结束,怀都下落不明,城门轰然打开。大队的宋军步卒从城门中涌入,托了蒙古士卒拆干净大多数院落楼阁的福气,甚至就连巷战都可以避免了——是在找不到一条小巷打巷战。
“杀!儿郎们,咱们水师也是和这帮子家伙一起操练了一个月的,怎么着不能缩了!”刘师勇仗剑卓立在船头,朗声呼喊。身后如潮的宋军步卒和水师士卒从船上一跃而下。
看着从城墙上下杀进城中的宋军步卒,杨宝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老子这一次费尽心机,总算是算计了你一回。不过收拾三千人,用了一万人再加上水师战船,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不是叶应武要求全歼,杨宝根本不想玩儿的这么复杂。
现在战局已定,杨宝更多地是轻松而不是欣喜。
一名披甲的小将大步走上城墙,笑着看向杨宝:“杨指挥使这一次倒是得意了,不过是不是算欠下了某一次人情?”
杨宝苦笑道:“章将军这是要上来抢功劳么,城里还有鞑子,章将军就忍不住了?不过这一次某还是要多谢章将军和锦衣卫的弟兄们了,若是没有你们帮忙,恐怕我们也冲不到城下才让鞑子发觉。”
来的正是章诚,只不过这个向来严谨稳重的年轻小将,此时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得意神色,毕竟这次偷袭,如果没有麾下锦衣卫将蒙古远近哨探一个不漏的解决,恐怕杨宝想要拿下蕲州城还真的得费点儿功夫。
“南门水师情况怎么样了,要是老刘那家伙被困在南门,老子亲自带人去救他!”杨宝不想和自得其乐的章诚站在一起,想起来刘师勇水师还没有消息传来,若是能够帮他一把。自己也就可以像章诚一样不要脸的上去分功劳了。
然而飞快跑来的传令兵却是让他的希望破灭了:“启禀两位将军,南门已经被突破,因为水门上的栅栏都已经被鞑子士卒拆除,所以水师战船进入城中根本没有阻拦。现在冲在前面的南北两个先头都已经在蕲州府衙外面会合。”
杨宝和章诚目瞪口呆的面面相觑。果然这世道,没有运气最好,只有运气更好。
“怀都呢,这个家伙老子费尽心思算计他,可不能跑了。”杨宝顿时也顾不上感慨。整个蕲州之战的重点,还是怀都。
“怀都带着数百残兵退守府衙,弟兄们已经在进攻了。”
“走!”杨宝冷笑着说道,“某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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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贵只是天武军中军的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士卒,这从他那土得掉渣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当初他爹娘给他起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寄托了千百年来华夏民族最原始也是最质朴的梦想。
只要能够博的些许富贵功名,能够光宗耀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作为村里面的壮丁,当初天武军在附近招募士卒的时候,张富贵一咬牙就和村中几个小伙子一起都去了。这一辈子如果就像之前那样在地里面刨食。是永远都不可能大富大贵的,这点儿张富贵心中很清楚,所以还不如跟着天武军,到战场上轰轰烈烈走一回。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屯驻大兵和地方乡兵,也不是刺配充军,而是天武军在招人。那个缔造了麻城、黄州两次大捷的传奇军队。自古以来在民间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被神化,有了叶应武派人在后面推动和王爚等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武军自然已经被近乎神化。
这也是为什么天武军并不担心兵源的不足,并且能够区区几个月内拉出来数万壮丁。
也不知道被那些魔鬼都头们折腾了多久,张富贵终于在睡得晕晕沉沉的一天晚上。和一个营帐中五六个人都被拉了出去,一直走到空地上他们才发现,不只是他们一个营帐。
上万天武军中军士卒尽在此处,战旗招展、火把燃烧。张富贵当时在夜风中打了一个机灵。这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平时常见的拉练或者各种出乎意料的折磨人的法子。
而是,战争来临了。
天武军中军全体北上,昼夜兼程。
只不过让张富贵奇怪的是,上万人的天武军中军,再加上协助的数百艘水师战船。抵达蕲州城后,只做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将整个城中能够拆的门板、窗户都拆了一干二净,甚至还填上了井。做完这些更像是小孩捣蛋的事情,天武军中军便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城,一退就是数十里,而且中间还不断的后退。
就当军中都头各个都是面色铁青、士卒们也同样议论纷纷的时候,今天下午,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下达全速西进的命令,军中哨骑、精锐斥候全都冲在最前面开路,一路上张富贵都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少横尸当场的蒙古哨探。
但是当时甚至没有谁来得及往上面吐一口吐沫,因为大军向前突进的速度令人咋舌。恐怕也就只有平时将越野拉练当做家常便饭的天武军才能够做到。
刚刚入夜,天武军中军杀到蕲州城下。
大军扑城,一战而落。张富贵来不及停下来喘气,就紧紧追随着自家都头的旗帜沿着一条街道向城中杀去。那些百姓们口口相传、犹如妖魔的蒙古鞑子,就在面前雪崩一般溃败。
其实细细看去,那些七横八竖倒在街上的尸体,都是一样的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也都是一样的披着甲,握着刀。就算是再怎么打量,好像也看不出来三头六臂在哪里。
“愣什么愣,给老子上!”一侧的十将在发呆的张富贵屁股上踹了一脚,恶狠狠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前面,那里还有上百蒙古士卒且战且退。张富贵初入梦醒的大吼一声,紧紧跟上去。心中也是暗暗惭愧。到底人家是十将,自己是士卒,虽然都是第一次参加实战,但是这表现就是不一样。看来想要当十将,也是要有两把刷子的。
“富贵,小心!”身边传来一声惊呼,却是张富贵一个营帐里面的李义,这家伙块头比较大。平时不同的都之间有矛盾的时候,往往都是这家伙先行冲过去开打的,所以关禁闭和站军姿一点儿都没少罚过,不过这个时候李义却是一点儿没有平时玩世不恭的笑容,脸色狰狞,就地一滚将张富贵撞开。
几支零散的箭矢擦着两个人的后背呼啸没入青石板的地面,刹那间张富贵和李义都是一身冷汗。来不及说谢谢,张富贵从李义的怀里挣脱,手中刀一挥,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
挺枪冲上来的几名蒙古士卒被这个突然间爆发的宋军步卒吓得不由自主退后两步。张富贵冷冷冲着那几名蒙古士卒一笑。脚下步伐却是越来越快,手中刀舞动卷起刀锋滚滚。
刚才差点儿就断送在这里,让张富贵心头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富贵,闪开!”身后依旧是简单的怒吼,李义手里提着大斧便硬生生撞进交错的人群中,大斧挥动,一连劈断了眼前三支长矛,李义身高体壮,本来就是重装甲士,只不过这一次进攻要求的是速度。所以杨宝让所有重装甲士只拿着斧头跟着轻装步卒一起冲上来。
后面陆陆续续冲上来的百余名宋军士卒也发现了这几个原本隐藏在街边民房中的漏网之鱼,顿时毫不犹豫的一拥而上。本来冲进城的宋军步卒和水师就有将近两万人,而蒙古士卒只有三千人,怎么够大家杀的。所以有人自己送上门来,自不能再客气。
张富贵一刀砍翻一名蒙古士卒,滚烫的鲜血溅在衣襟上,只不过似乎凶性都已经杀出来了,张富贵甚至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赤红着眼睛四处寻找蒙古士卒。然而一共只有三四人,却被上百人包围,哪里还有留下来活口的可能?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几名全身披挂的宋军将领朗声喝道:“弟兄们,随某前去蕲州府衙!”
赤旗招展,几匹骏马绝尘而去,紧跟在后面的大队宋军步卒也在招呼这些为了三四个蒙古士兵就一拥而上的“可怜”弟兄,更有甚者笑着喊道:“别从这里找这点儿残羹冷炙了,那大鱼大肉都在州衙里面,抓紧跟上来!”
话音未落,张富贵就已经大步冲了上去。紧接着李义等宋军士卒跟随着他的身影,也跟随着前面那面招展的赤色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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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怀都来说,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仿佛从天上一直摔到地面,而且摔了个头破血流。
自己麾下不过是三千士卒,又是在城中,蒙古骑兵根本不可能发起冲锋,所以对于结局是什么样的怀都心中已经有数。但是并不代表着他就像这么简简单单的扔下武器投降或者引颈自杀。这三千儿郎是他带入如此绝境的,现在大多数的人估计都已经战死了,能够聚集起来的也就只有自己身边这两三百人,而且差不多人人带伤。
门外马蹄声阵阵,不过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蕲州毕竟是江北州府,府衙修建的时候也曾经考虑过外城被攻克的情况,所以四周都是高墙环绕,就差修建角楼了。这样的话,总算是在巷战中能够提供最后的屏障。
府衙大门已经不在了,怀都站在空旷的大堂上,可以清楚的看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前大街上,出现第一个身影,紧接着密集如潮的宋军步卒涌现,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
忍不住苦笑一声,怀都终究还是挺直腰杆,一把抽出佩刀:“儿郎们,随某,最后一战!”
蒙古骑兵们虽然没有了坐骑,但是依旧用蒙古语朗声应和他们的统帅,但是站在两侧甚至前面的汉家步卒,却都是一言不发。甚至还有人下意识的回头看看怀都,眼光中都是难以言表的复杂。
杨宝纵马跃上台阶,微微皱眉看着这些甚至连弓箭都没有,却依然准备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终究还是忍不住冷声说道:“前面就是怀都千夫长吧,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可以考虑抛下兵刃了,某相信使君不会为难你们的。”
怀都不屑的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用汉语回答:“你们这些南蛮子,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长时间,我看你也是有些才能的,不如跟着某投降我大蒙古汗国,少不了封妻荫子!”
“封妻荫子?”杨宝的冷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笑容,“某倒是想封妻荫子啊!”
怀都一怔,自己刚才不过是气愤的还击,这个南宋将领,怎么却突然变成这样,莫不成一句“封妻荫子”就让他动心了,这世界总不至于其妙到这个地步吧。
杨宝环顾四周,宋军士卒们和蒙古士卒们的目光也都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两边的将领都不是什么善茬,面对面不应该死磕么,怎么突然间你一句我一句“快乐”的交谈起来了呢?
“鞑子犯我大宋,使我无数大好儿郎无妻可娶,无子可封,为此华夏山河战死沙场!”杨宝一把抽出佩刀。直指怀都,“我呸!不要给老子提什么狗屁封妻荫子,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身后无数的宋军士卒纷纷呐喊起来,两侧高墙上宋军弓弩手也攀爬上去,一支支神臂弩直直对着怀都。只要杨宝一声令下,恐怕怀都不变成刺猬才怪。
然而不等宋军士卒动手,那些原本在两侧的蒙古汉家步卒,却是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竟然全都扔下兵器,跑向杨宝这边,这一出倒是让准备下令进攻的杨宝和已经把心一横临死一战的怀都目瞪口呆。只不过杨宝身边的章诚冷声喝道:
“这些助纣为虐的士卒,留下来也是祸患,杀!”
话音未落,几名锦衣卫当先,本来就处于爆发边缘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入散乱的蒙古阵型中,包括那些放下兵刃的蒙古汉家步卒,片刻之后风卷残云,大堂上下已然没有一个活口。
杨宝忍不住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章诚的为人天武军高级将领都清楚,这一次敢如此出手,肯定不是自己的主意,要说背后没有叶应武的指点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章诚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面色如常的冲着杨宝一拱手:“杨指挥使,是某专断了,还请指挥使不要见怪。使君临行之前告诫一个活口不能留,这一次务必让阿术痛的刻骨。某刚才也是不得已奉命而行。”
杨宝这才想起来叶应武当时的严令,但是心头一紧,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也不过就是不到百十号人,若是专门为了安置这些人,浪费的精力粮食,还不如直接杀了了事。这个时候不是和章诚议论的时候,杨宝冲着章诚一拱手:
“是某忘了,多谢小将军提醒。刚才如果不是小将军及时出手,恐怕就要铸下大错了。”
站在杨宝和章诚一侧的张富贵,看着那些遍地的尸体,忍不住暗暗咋舌,不由自主的瞟向身边,身材高大的李义此时早就目瞪口呆,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轻声说道:“临阵倒戈,天地不容??????”
张富贵打了一个机灵。(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蕲黄纷乱几处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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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风在城头上扑面吹卷。
杨宝和章诚并肩走着,城上数十丈内已经没有其他人。攻克蕲州也算是折腾了一晚上,不过现在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站在城楼上,身后事晨光熹微,眼前士卒们疲惫的靠在墙角街边,刘师勇正在紧张忙碌的指挥水师船只运输粮食甚至生火用的木柴。
章诚轻声说道:“刚才多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杨将军恕罪,返回兴州之后,小弟必当设宴向杨将军请罪。”
杨宝倒是一怔,诧异的看向章诚,有些自嘲的说道:“此事和章将军有什么关系,本来就应该算是某忤逆了使君的命令,刚才如果不是章将军挽回,恐怕没有办法和使君交代啊。”
章诚皱了皱眉:“此事和使君实际上没有多少关系。田家镇那边白天的战报你也都看过了,只不过那个比较粗糙,大略的说了情况,实际上杨将军不知道的是,田家镇一战有大量的蒙古汉家步卒投降,使君也只是将他们当做俘虏拉回兴州当壮丁,并没有??????”
身形猛地一顿,杨宝骤然回头看向章诚,心中似懂非懂的似乎已经明白了,章诚也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静静地看着杨宝,良久之后方才轻声说道:
“杨将军是当初沙场上百战穿金甲而还,此间是什么意思,某又是为了什么,想必不需要某再接着解释了。”
杨宝缓缓攥紧拳头,终究还是无奈的松开,苦笑着伸手扶住城垛,无尽的荒野在眼前延伸,仿佛是打趣一般,杨宝看也不看章诚:“你说某当初是在战场上逃回来的逃兵,现在却是想方设法的让这些大好儿郎不能当逃兵,不能投降。是不是一种罪过?当真是荒谬,可笑!”
章诚是什么意思,杨宝已经很清楚了。杀掉那些突然倒戈的降兵,可不只是为了“贯彻落实”叶使君一个不留的命令。而是为了杀鸡儆猴,是给那些天武军中军的将士们看的,是在告诉他们,这些被杀掉的士卒,就是背叛的唯一下场!
投降和逃跑。换来的只有自家人的刀剑相加。
伸出手拍了拍杨宝的肩膀,章诚同样靠在城垛上,微微笑着说道:“整个天武军当中,有资格做这件事情的,怕也就只有杨将军了,杨将军就算是推辞也没有什么用。”
杨宝却并没有笑,只是轻轻摇头:“其实如果真的要某选择的话,有三亩薄田,务实的娘子再加上一个大胖小子,生活就满足了。去他娘的蒙古鞑子!”
似乎早就料到杨宝会是如此反应,章诚转过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淡淡说道:“然而,杨将军你要知道,不只是你我,还有使君,还有天武军,还有整个大宋和华夏山河。”
“怎么?”杨宝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
章诚饶有兴致的打量天空中的星辰明月,良久之后方才徐徐说道:“我们无路可退!”
掷地有声。杨宝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震。
无路可退!
大宋现在,南面大理已经被占领,难不成还要继续向南退却,将这大好江南、半壁山河也丢掉吗?到时候退入交趾、占城这等荒蛮的地方。可也就真的成了“南蛮子”了。
正如章诚所说的,现在当真是无路可退。川蜀、襄阳、两淮,三环环环相扣,有一环失守,整个大宋也就危在旦夕了。
“尽全力吧。”章诚轻声说道,“杨将军。让这些弟兄们不会恐惧,不会退缩,只要赤旗所向、使君所向,便是他们应该为之拼搏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方向。”
杨宝回头看向章诚:“是为了使君?”
不可置否的一笑,章诚并没有回答,只是郑重的看了他一眼,径直向城下走去。
但是杨宝心中坚信,那一刻他看到的答案,分明是“是为了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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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镇和蕲州两处蒙古南下步骑都已经近乎全歼,只不过这些对于当强盗、土匪正带劲的江镐和吴楚材来说,却是一无所知。现在这两个家伙正优哉游哉的站在大路上。
宽阔的官道前方,一支不到四百人的蒙古步卒狼狈的逃窜。只不过他们的算盘却是打错了,百战都骑兵可不是吃干饭的,足足两百名骑兵围上来,脚下跑得再快也没有什么用。
与其说是在包围,倒不如说是在狩猎。只不过奇怪的是,和蒙宋其他边境州府蒙古骑兵围剿宋军步卒截然相反,这里是宋军骑兵兜着圈子戏弄蒙古步卒。
只要是敢向远处跑的,直接一箭射到,只要是往中间跑的,便可以暂时逃过一劫。已经有些晕头转向的蒙古步卒在逃窜了半天之后,赫然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遭遇这支宋军的地方。
而四面八方都是凶神恶煞般的宋军骑兵。
狩猎游戏结束了,宋军步骑已经没有了陪他们玩儿的兴致。一直站在官道中间默然不语的江镐抽出佩刀一指,身后上百步卒怒吼着冲上前,同时百战都骑兵加快速度。
虽然蒙古步卒也剩下三百余人,但是都是久战疲惫之兵,在轰鸣呼啸而来的骑兵面前,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只不过这些人能够冲出重围,都是些忠诚于蒙古的死硬分子,这个时候江镐和吴楚材也没有想着他们会投降。
“这是从南面败退的。”江镐皱着眉看向身边的吴楚材,即使是一个活口都没有捉,这些突然间出现的蒙古残兵败将是什么来路,不用说大家都清楚。
现在也就只有南面田家镇和蕲州两个方向有蒙古步骑,而这些人是从通往田家镇的路上退回来的,若是蕲州败军,不可能专门再转向通往黄州的西面官道。
“看来田家镇赢了。”吴楚材轻声说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向南回田家镇吗?”
江镐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现在无功而返,使君怎么会轻易放过你我,毕竟断送了那么多大好儿郎的性命,又将田家镇置于险地。所以咱们还得再干一票大的。”
诧异的看向江镐。吴楚材转而低头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干一票大的,你是说??????”
“光州。”江镐轻轻吐出来两个字,“而且眼前这些家伙将蒙古鞑子的衣服都给咱们送到手上了,自然不能再客气。光州是阿术调度粮草南下的重镇。基本上几次黄州交锋,粮草都是由光州而来,所以要是能够将光州存储的粮草焚毁,咱们可就真的是大功一件了。”
虽然心中很清楚,江镐说的是“使君怎么会轻易放过你我”。但是吴楚材知道,实际上江镐被困在黄州北面,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而且如果不是自己毅然决然的率领百战都北上支援,恐怕江镐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过江镐是自己的老上司,也算得上是除了叶应武之外最赏识自己的人,若是能够帮着他将功赎罪,那么自己也能够心安。
更何况能够攻克光州、焚烧粮草的话,的确对于阿术进攻蕲州和黄州的战略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算是不能正面支援襄阳。也萌购让阿术不得不为侧翼的天武军而头疼不已。
最主要的是,光州的粮草没有了,天武军就能够争取到短暂而宝贵的修整机会,毕竟现在实际上天武军各厢的训练都没有完成,这在斥候战中损失惨重就可见一斑。
光州这一步棋,至关重要!
偏头看向江镐,吴楚材郑重的点了点头。而眼前杀生渐渐平息,失去狩猎兴趣的宋军步骑得到统帅暗示之后,已经将所有蒙古败兵斩尽杀绝,一个俘虏都不需要。
“来人。让弟兄们歇息片刻,喘一口气,然后换上蒙古鞑子的衣服,咱们继续向北。”江镐纵马上前朗声说道。
渐渐收拢的宋军步骑都有些诧异的看向江镐。一名都头不卑不亢的冲着江镐一拱手:“指挥使,既然蒙古败兵是从田家镇来的,那么说明田家镇咱们已经打赢了,为什么不是南下,而是北上?属下不甚明白,还请指挥使示下。”
宋军步骑这几天几乎是在死亡线的边缘挣扎。现在突然得知挡在南面的蒙古骑兵都已经没有了,自然归心似箭。这样在外面流落的鬼日子自然是尽早结束的为好,所以大家诧异的看向江镐并且提出疑问,也是情有可原的。
江镐看向这些脸上流露出疲惫神色的宋军步骑,顿时于心不忍,迟疑片刻后缓缓说道:“好,弟兄们已经浴血厮杀的几天,某也没有欺瞒你们的必要。现在至少田家镇一路的蒙古步骑全军覆没,这也就意味着北面光州兵力空虚,而光州正是蒙古粮草囤积的地方。”
刚才提出问题的那名都头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本来都已经暗淡下来的眼睛,再一次泛起赤红色的光芒。就像是草原上闻到血腥味儿的狼群,对于新的猎物垂涎三尺。
不只是他,大多数的宋军士卒都是这样。
江镐接着看向吴楚材,吴楚材冲着他点了点头,示意现在百战都骑兵也是在他的管辖之下,于是江镐接着说道:“某和吴将军并不强求诸位,想要回去的,可以自行结伴回去,想要随某北上的某和吴将军欢迎。若是没有人敢北上的话,某和吴将军两人,照样可以把那狗屁光州,搅他个天翻地覆!”
话音未落,江镐霍然举起身边的赤色旗帜,虽然那旗帜上面已经有了太多的破损,甚至看不出来原本的“宋”字,但是依旧并不妨碍他在寒风中猎猎舞动。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不知道是谁先低低的哼唱,紧接着数百人同时高唱着天武军的军歌。
歌声中,刚才那个发问的都头毫不犹豫的向前迈出一步。下一刻所有宋军步骑都下意识的迈动步伐。虽然理智告诉他们,就这样数百人前去光州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都是好汉子,跟着某!”江镐哈哈大笑,狠狠一挥战旗,“天武军,必胜!”
“天武军,必胜——”呼喊声震天动地,根本难以想象这只是三百余人的声音。
因为他们是天武军,天武军,自有其骄傲所在。从麻城到黄州再到田家镇,那一次不是杀得尸山血海出来,尤其是麻城和黄州,都是典型的以弱胜强,这已经成为了天武军的传统,没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眼前这些攥紧兵刃的士卒,江镐心中同样是没来由的震动,突然间他似乎已经隐隐约约明白,叶应武一直挂在嘴边的打造“天武军之军魂”是什么意思。
江镐和吴楚材郑重的对视一眼,或许此时北上就是在找死,又或许此时光州就是一块肥肉,这些不是他们两个在这浩浩大潮中再渺小不过的人物能够判断和决定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将整个光州搅个天翻地覆的信心。
叶应武常常说南宋虽然拥兵数十万,但是却总是打不过兵力少过自己的蒙古,究其原因,在于对战胜对手,宋军从将领再到士卒,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信心。也就是说,从气势上和战胜对方的**上,蒙古已经压过了宋军,而且此消彼长,蒙古每胜利一次,自己的信心就会增长一次,而宋军和蒙古作战的勇气也会削弱一分。
十年对峙,六载围城,最终造成可怕的差距。
所以叶应武一直努力在做的,就是让天武军有战胜对手的决心和勇气,而现在,江镐和吴楚材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心所在。
只因为,在这面赤色大旗的指引下,我们无往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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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水师营寨。
范天顺坐在帅案之前,一言不发。就在他眼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封信件,这是刚刚送来的叶应武亲笔信。上面已经明确的提到,天武军在田家镇和蕲州两番大捷,同时叶应武也表示了对范天顺汉水初战告捷的赞赏和欣喜。
只不过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伸手揉了揉额角,范天顺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个自己素未谋面的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没有以上司的口吻说话,反而是在邀请自己。
郢州水师的都虞候走过来看向范天顺:“可是有什么事?”
范天顺沉吟片刻之后指了指桌子上的信:“你自己看看吧。”
“谁写的?”都虞候下意识的抄起信件,很快就看到了落款处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叶应武?!”
“没错。”范天顺忍不住摇了摇头,“若是别人写的,某恐怕也不用这么犯愁了,汉水上一战,让叶知州看到了咱们郢州水师的作用,这不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对于他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都虞候看向范天顺,“你想来不是那种谨慎退缩的人,更何况??????这叶应武可也是沿江制置副使,话说过来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范天顺苦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咱们没有选择?”
都虞候一笑:“你呀,就不要矫情了,自己想要做,就做,还得把某拉到这里来溜一圈,岂不是多此一举。”
摇了摇头,范天顺站起来,看向自己的搭档:“某还真是看不透这个叶知州、叶使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某到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英雄人物。”(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狂风卷地光州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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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呼啸,在毫无遮拦的原野上席卷。荒草凄凄,随着风折了腰杆。不过即使是这些荒草都已经弯下去,却依旧能够遮挡住沿着草丛飞速向前的骑兵。
这些骑兵看上去也就只有两百人,他们所骑的蒙古矮脚马本来就是体型较小,再加上这些骑兵都是刻意伏在马鞍上,所以即使在矮了很多的荒草中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也很正常。
都是清一色的蒙古衣甲,只不过大多数的衣甲都已经残破,甚至有的还带着血迹,更像是一支究竟厮杀的队伍。纵马奔驰在最前面的便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身边则是吴楚材。
本来还有百余名步卒,不过考虑到步行速度太慢,再加上还有十多名轻重伤兵,所以江镐一咬牙,让他们先行南下联络叶应武,只是从中挑选了几名会骑马的士卒填补百战都的空缺。虽然人数减少了百人,但是这两百骑兵行动起来更加迅速。
而且对于江镐和吴楚材来说,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赌命,若是成功了,和这百余名跑到兴州都精疲力竭了的步卒没有太大关系,若是失败了,也没有必要再多搭进去一百条人命。
虽然那些步卒很是不愿意,但是毕竟这是天武军,军令如山,谁都不能抗拒。无论江镐这一次这一次犯下了什么错误,叶应武又会怎么收拾他,至少此时此刻,他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是他们的上司。
或许换做平时,定然是心中思绪万千,但是这个时候迎着滚滚的北风。江镐却是心火滚烫。自己只有两百骑兵,但是要诈开城门冲进去烧毁粮草,这两百骑兵也够了。
带来成千上万的步骑伪装败兵,傻子都不会信的。反倒是这两百骑兵有些可能。
“前面就是光州了。”吴楚材缓缓直起腰。二百人已经在黑夜中奔驰了不知道多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未下山,此时却已经是月挂中天。
不用吴楚材说,看着眼前这座灯火暗淡的城池,江镐也已经猜到了三分。光州本来就饱经战乱。城中主要都是驻扎着搬运调度粮草的民壮,寻常百姓早就看不到了,再加上屯驻粮草自然要小心火烛,所以偌大的一座城池却没有多少灯火,不是光州还能是哪里?
“准备吧,百夫长。”江镐冲着吴楚材一笑,当先纵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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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兀人木花里(作者按:本书中所有蒙古名字以及其他各个族群名字都会参考历史记载,并非作者虚构,所以以后如果见到各种奇怪的名字,还请大家见谅并尊重历史)站在光州城墙上。所谓“唐兀人”。实际上就是西夏党项人,蒙古自成吉思汗临死之前征服西夏后,投降归顺蒙古的党项人于是被称为唐兀人,虽然地位比不上蒙古本部,但是要比北方汉人的地位高上不少。
而且因为唐兀人作战勇猛,所以蒙古各将领对于这些党项骑兵悍卒还是颇为依赖的,比如木花里就是阿术看中的一员唐兀人大将,否则也不会将南面光州这样的重镇交给他防守。
虽然是冬天,此时木花里的额角上已经满是汗珠,身后虽然光州灯火低暗。但是稍稍有经验的人就能够看出,城中来往忙碌的密密麻麻的都是壮丁,那些一条一条有如流动河流的则是粮车。木花里此时已经丝毫没有了当初坐镇后方的悠闲,因为他很清楚。在那支难以捉摸的天武军面前,自己麾下四五千儿郎根本不可能挡住他们,然后保住这城中粮草。
今天白天无论是田家镇还是蕲州,向着两个方向前进的蒙古步骑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有音讯传来,甚至派去的粮车马队也都没有返回。一开始木花里以为是前面推进的太快。所以不以为意,甚至心中暗暗高兴,但是一直到中午,南面依然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木花里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一边紧急向阿术汇报,一边派出哨骑向南,只不过这些哨骑也和那些蒙古步骑一样,泥牛入海再无音讯。就当木花里心惊胆战的时候,阿术的命令传来,光州的粮草速速向北转移,同时派一支蒙古骑兵万人队南下接应,同时木花里要竭尽全力扼守光州,接应南面败兵。
但是木花里很清楚,想要在黑夜中联系上那支蒙古万人队,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从自己守城的士卒中抽调兵力护卫粮草车队北上,毕竟这些粮草可供十万人食用两个月,若是落入天武军的手中或者被一把火烧掉,都是蒙古难以承受的损失。
尤其是现在冬季,青黄不接,对于这些囤积的粮草更是看重。
重担在肩,木花里紧张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就在此时,马蹄声阵阵,从南面而来,木花里微微皱眉,原本就难以平静的心脏,跳的更快了。他并不清楚这一路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若是南面的步骑败兵那就谢天谢地了,因为阿术本来就让他尽量接应南面败兵,现在若是这些败兵自己跑回来,那不啻于给自己减轻了负担。
但是这只是如果,还有一种可能是狡猾的南蛮子伪装了蒙古败兵前来诈开城池,以期能够焚毁粮草。不过木花里扪心自问这个可能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他追随着阿术纵横南北,和宋军交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这些胆小的南蛮子能够将前来进攻的蒙古步骑击退就已经很庆幸了,还没有见过谁会主动来进攻蒙古控制的城池。即使是有如彗星一般崛起的天武军,也没有这样的“前科”。
不管如何,木花里县吩咐手下人准备好干粮伙食,若真的是南面来的败兵,那必然饥肠辘辘。这些蒙古骑兵老爷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货色,虽然木花里向来在那些北面汉人面前气势凌人,但是这些真正自己头上的主子来了的时候。饶是他颇得阿术信任,也要气馁三分。
光州城上城下都没有打出多少火把,只有城墙下的城穴中有照明用的火把能够照亮一小片的地方,但就这么两个火把。还是木花里今天才临时派人点燃的。
那支由远而进的骑兵来得很快,在城下堪堪停住。木花里定睛细细看去,这也就二百人的骑兵队伍几乎是人人带伤,更有甚者衣甲上都已经全是红色,也不知道浴血厮杀了多久。而且被夹带在中间的骑兵都是坐在马背上昏昏欲睡。
本来南北汉人和蒙古人就没有太大的区别。现在灯火昏暗,更是看不清楚这些人细致的相貌,但是这是一支浴血厮杀后侥幸逃脱的马队,却是毋庸置疑的。
“来者何人?”木花里朗声问道,用的是尚且算熟练的蒙古语,现在自己的麾下汉人比唐兀人和蒙古人都要多,导致木花里的汉语甚至要比蒙古语说得好。
江镐看了吴楚材一眼,吴楚材苦笑一声,手一挥,一名骑兵纵马上前。用蒙古语说道:“某家正是征南大元帅座下,从田家镇撤退而来,速速打开城门放某等进去,否则有你好看的!”
天武军百战都作为整个天武军中精锐汇聚的地方,有一两个士兵会说蒙古语倒也不奇怪,尤其是从黄州、蕲州南逃的人,因为和蒙古毗邻接壤,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说几句蒙古语。
这名士卒的蒙古语并不好,不过说得快一些的话,并不妨碍将木花里弄得一怔一怔的。他暗暗懊恼自己蒙古语实在还需要苦下功夫。而且环顾四周都是一些不明所以的汉家士卒,愣是一个蒙古人也找不到——当然要是能找到就更奇了怪了——无奈之下的木花里只能尝试着用汉语接着说道:
“诸位蒙古老爷莫要慌张,可否用汉语说?”
江镐和吴楚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脸上的狂喜神色。只要守城的不是蒙古人,那就更加好办了。毕竟想要用这种二把刀的蒙古语诈开城门实在有些玄乎。
当下里策马上前,江镐不耐烦的用有些阴阳怪气的汉语说道:“某便是千夫长,你这家伙当真不识好歹,速速开门!老爷几个和那些南蛮子打的天昏地暗、哭爹喊娘方才杀出来,正饿着肚子。开门!”
江镐尚未说完,城上包括木花里在内,众多的汉家士卒都是暗暗发笑,这位蒙古老爷的汉语音调奇怪也就罢了,还自以为是的错用成语,哪有说自己“哭爹喊娘”的?当真是粗鄙之极。不过这样的嘲笑也就只能藏在心头,流露出来一点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不过听到江镐这么不搭调的汉语,木花里却是心神大定,恐怕也就只有蒙古老爷们能够说出来这么有“特色”的汉语了,至少这无形之中证明他们是真的。
“开门!不过派人盯着点儿。”木花里下定决心,朗声说道,“诸位蒙古老爷还请恕罪息怒,末将已经派人备下饭食,还请诸位蒙古老爷入城享用。”
木花里松了一口气,江镐又何尝不是这样,只要城门开了,之后的事情可就容不得你了。只不过就在江镐的手缓缓伸向刀柄的时候,吴楚材却是轻轻碰了他一下:
“指挥使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先进城看看情况。”
眼前的城门缓缓打开,江镐暗暗含了一口气在心头:“也好,不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吴楚材一点头,当先纵马向前。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们犹豫,或许这些蒙古守军已经看穿他们,在城中布下埋伏,又或许真的准备好了热汤饭食招待,现在这二百骑兵已经陷入绝地。
能不能与九死之地立下不世功勋,就在一念之间了。
“天武军,必胜。”所有的骑兵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百年以来的宋军的屡屡失败,让他们已经不把希望寄托给上天,而寄托给那面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飘扬着的旗帜。
天武军在,便能挽回这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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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镐他们入城了?”叶应武站在光州城北的山丘上,轻声说道。
“嗯,刚才哨骑亲眼看着他们冲进城中的。”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铁毕恭毕敬地回答,几次追随着叶应武征战,已经让这个亲卫头领更加稳重,而且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之中总是泛着崇拜的神情。
就在两个人的身后,荒草凄凄当中,如果不细细看去,根本不会察觉到黑压压埋伏着的全都是宋军士卒。偃旗息鼓,无声无息,没有谁会料到,宋军出现的地方不在城南,而在城北。
光州北门此时依旧是敞开着的,一队一队的粮车正在缓缓北上,就沿着叶应武所在的山丘不远处那条官道。可以说只要此时叶应武手一挥,天武军就能够将这条官道直接截断。
“那支前来支援的蒙古万人队到了何处?”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就算江镐冲动,吴楚材也不是吃干饭的,所以这两个家伙一时半会儿不会闹起来。
江铁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消息。这支万人队南下的速度很快,所以末将估计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我们的时间,从来没有多过。”叶应武静静地站着,“不过这一次江镐和吴楚材当机立断北上光州,倒是节省了咱们不少精力,能够全神贯注的将光州粮草堵死在这里,也算是赢取了不少时间吧。兵势贵速,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那现在??????”江铁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速战速决,可是不下命令的是你叶使君好不好?而且现在每拖延一会儿,就是有更多的粮车向北。
叶应武侧头看了江铁一眼:“不慌,这些粮草,你难道以为它们就能够跑得掉吗?”
“啊?”江铁下意识的轻轻惊呼一声,接着却是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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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铁纵马向前,光州并不宽阔的街道两侧,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严整的房屋,大多数都已经被散步的粮垛所取代。或许也是害怕这些蒙古老爷是南蛮子假扮的,所以城中守军两个百人队此时都放下了搬运粮草的工作,一左一右缓缓跟着。
“怎么办?”吴楚材轻声问道。
“某现在不知道使君是怎么想的,但是某敢肯定,以使君的性格,十有**就在光州附近。既然如此的话??????”淡淡一笑,江镐的手缓缓伸向刀柄,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散的一干二净,“哪还有设么好犹豫!弟兄们,动手!”
吴楚材自从进了城门,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刻,两个百人队步卒,还不足以抵挡百战都!
“动手,天武军,杀!”吴楚材抽出佩刀,和江镐并肩向前直冲。
两百骑兵猛地加速,早就准备好的火蒺藜和火折子同时扔向两侧的粮垛,冲天的火焰在下一刻已经熊熊燃起。而那两支负责监视的蒙古步卒百人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住了。
“天武军,杀!”一把把雪亮的马刀举起又落下,鲜血喷涌,洒在骑兵本来就满是猩红色痕迹的战袍上,愈加绚烂。(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狂风卷地光州变(中)
光州城北。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双眼之中泛动这精光。当然这是叶应武自己的看法,按照一边江铁的腹诽,应该是闪动着饥饿的目光,而且不只是堂堂叶使君,身后无数的宋军将士都是这样。
光州的火焰已经腾空而起,****天空。似乎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出城的粮草车队开始加快速度,随行的护卫步骑更是没有回头的打算。
“使君?”江铁试探性的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霍然拔出佩剑,指着山坡下的粮草车队:“天武军,胜负在此一举,随某,冲——!”
话音未落,四方战鼓声轰鸣而起,一道又一道的传讯烟花冲上云霄,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只不过和光州城中的火焰相比,却要逊色不少。但是通讯已经足够,四面八方埋伏已久的宋军士卒怒吼呼啸着从荒草中挺直腰杆,或许长时间的潜伏让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是当信号烟花升起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落后。
在此间风餐露宿,所为的,便是这一击。
“天武军,杀——!”杀声盈野,无数的天武军犹如海狼一般倾泻下来,江铁率领百战都骑兵一马当先,拦腰截断了粮草车队,接近着足足四五千名天武军前厢士卒在尹玉的带领下将护卫的蒙古步骑分割包围。
叶应武纵马在纷乱的人群中穿过,手中劲弩对准近在咫尺的一名蒙古士卒猛地扣动扳机,身后亲卫紧随着上前一刀砍下。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回头看战果,而是仗剑撞入马车队中,正想要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到马车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江铁却是带着百战都骑兵回转,隔着马车朗声说道:
“使君,光州北门,未曾关闭!”
“什么?!”狂喜涌上心头,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身边除了十多名亲卫和江铁的百战都,都已经乱作一团,无数的宋军士卒和蒙古士卒捉对厮杀,根本找不到一直看上去整齐的宋军队伍。而负责指挥的尹玉此时也是不见踪影。
管不上那么多了!叶应武随手将火折子扔进粮车里,然后冲着江铁打了一个手势,跟随叶应武转战江南江北,这点儿意思江铁还是明了的,虽然只有百名骑兵。但是对于胆大包天的百战都来说,已经足够了。就在几天前不也是靠着百名骑兵直接杀进蒙古步卒大阵的么。
“撑起某的将旗,杀!”叶应武攥紧马缰,骏马长嘶,当先撞开前面挡路的两名蒙古士卒,自有身后的亲卫负责收割他们的性命。赤红色的鲜血洒在叶应武赤红色的将旗上。
那颜色,就像正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绚烂。
叶应武没有看见尹玉,尹玉却是看见了叶应武,尤其是那一面将旗迎风招展,分外醒目。见到叶应武带着百战都撕开一条口子向南而去。尹玉就已经隐约猜测到了,现在大战临头,也容不得他犹豫,手中佩刀一挥,这个本来应该安安稳稳的坐镇田家镇后方的天武军前厢都虞候,却不得不再一次带着儿郎们径直冲向最北面混战的人群。
官道说狭窄也不狭窄,说宽阔也不宽阔,只要离开了官道,这些粮车根本无法通行。所以只需一路向北截杀粮车队就可以了,至于到底杀多少蒙古士卒。反倒是在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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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花里在火光中面色狰狞。
他已经知道自己距离死期不远了,就算是能够将在城中横冲直撞的两百宋军骑兵绞杀干净,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虽然转运出去的粮草已经超过一半。但是剩下的这一半被焚烧干净,所造成的损失依然难以估量。
“骑兵,随某上!”木花里用党项语怒声呼喊,在他的麾下虽然绝大多数都是汉家丁壮,但是还有保留有一支唐兀人骑兵的,也就是在历史上留下来赫赫威名的“铁鹞子”。这种以西夏党项人为突击主体的骑兵曾经一度是盛唐的番兵主力、李家来以割据定难五州的依托。而现在他们的故国虽然已经不在,但是依然不妨碍这样一支骑兵能够被蒙古所用。
木花里麾下只有区区两百铁鹞子,但是这已经足够了。铁鹞子想来是冲锋突破的最佳选择,倚靠着马上的重装甲以及强大的马力,能够以重装骑兵发挥狼群战术,人数虽少,却足够将一支上千人的步卒大阵彻底踏碎。
同样是两百骑兵,两百重装铁鹞子对付两百轻骑,这是必胜的局面,因为除了神臂弩等重弩或者火蒺藜等火器,寻常刀剑根本伤害不了铁甲之后铁鹞子。
两百重装骑兵很快就列阵完成,虽然披甲麻烦,但是百战都两百骑兵进城点火也有些时间了。也就是说如果木花里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在,整个光州城恐怕不久就要成为灰烬了。
“杀,杀南蛮!”两百铁鹞子用低沉的声音吼叫着,策动战马。
铁蹄重重的锤在地上,发出令人胆战的声响。而前面慌不择路的蒙古汉家步卒,更是纷纷逃窜,生怕躲避不及。他们很清楚,这些铁鹞子一旦冲锋起来,是绝对不会因为前面有人挡路而停下来的。
所有被卷入阵中的人,都只有必死这一个结局。
不过好在城中街道颇多,铁鹞子只有两百人,却也不得不兵分两路,从两个方向直逼天武军骑兵。
“铁鹞子!”江镐亡魂直冒,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些重装铁骑,但是江镐还是在听到这马蹄声、看到那如山岳般的身影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对手的来路。
火光中,吴楚材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重装骑兵对于步卒的杀伤力实际上更大,对付轻骑往往会被对手利用轻便的速度优势牵着鼻子走,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看到这些重装骑兵的那一刻,不会胆战。
“不能正面迎上去。”江镐冷声说道,“你我各带一队,一队百人,在前面牵着他们走,前面有人开路,以防被步卒困住。”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吴楚材苦笑一声。旋即握紧刀,马刀上已经占满了鲜血,顺着血槽流淌,手上、刀柄上滑溜溜的。吴楚材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杀了多少人,点了多少火。
江镐点了点头:“刚才北面有烟火,看来使君直接带着人去北面截杀去了,那咱们就去北门,将北门打开把使君迎进来!”
“好。指挥使保重!”吴楚材朗声说道,铁鹞子片刻功夫就已经逼近到眼前,两个人没有功夫再说别的了。
“保重!”江镐朗声喊道,狠狠一抽战马,骏马长嘶,当先冲出去。百余名满身鲜血的骑兵紧紧随着他,在轰鸣的爆炸声中,最后的火蒺藜扔进了铁鹞子的阵型中。
火光乍现,夺人耳目。铁鹞子中足足消失了四分之一的身影,但是并不妨碍着他们向前。继续向前!滚滚马蹄践踏着街道,高头大马和人都在重甲下急促的喘息着。
而留下来抵挡断后的宋军骑兵,勒马站住,手中刀缓缓举起。他们的马已经奔驰了太久,即使这些铁鹞子身披重甲,双方的马力依然差不多,甚至铁鹞子们的高头大马还要胜过一筹。
不留下人来断后,不多久就会被追上。
宋军十将目光冰冷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鹞子,缓缓开口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身后的骑兵们毫不犹豫的紧紧跟上他们十将的声音。
雄浑低沉的歌声在空旷、明亮的街道上回响。
宋军骑兵就这样,径直撞向了闻名已久的西夏铁鹞子。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再也没有打算回头。
“杀!”歌声戛然而止。不过密集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刺穿一切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城内城外,街前街后,宋军士卒们不知道是谁先带头。
雄浑的歌声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越来越响亮。城中的百战都在纵声长啸,城外叶应武一马当先,径直杀进半掩着的北门!江铁紧紧护卫着叶应武,手起刀落,已经接连砍翻了四五名蒙古步卒。
后面陆陆续续杀进城的百战都骑兵将城门猛地推开。
城内、城外,都是一样的火光冲天。火舌****着天空,在狂风当中,火越来越大,仿佛要吞噬一切。两百铁鹞子有如一条铁流翻滚着、咆哮着向北,木花里没有想到眼前这两百宋军竟然如此顽强,不断有人留下来,甘愿拼尽全力,只为了能够阻拦铁鹞子哪怕是片刻。
他们面色狰狞,却是义无反顾。这些南蛮子已经疯了,这是木花里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无数的片刻连起来,已经足够长。不知不觉的,两百铁鹞子已经从城南冲到了城北,疲惫和劳累从脚底一直蔓延上心头,重装骑兵如果不能在短距离内撕碎敌人,那么就有可能被累死或者摔落马背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下去了。北门洞开,火光冲天,木花里不知道有多少宋军涌入城中,但是他心中肯定,北上的粮草车队想来是凶多吉少了。不过火光只在城北,东北方向依旧安静,还好自己当初分了两条路运输粮草,否则就真的被一网打进了。
“卸甲,向东北突围!”木花里在火焰中,脸上流露出恐慌的神情,他已经感受到了胯下战马的疲惫和虚弱,似乎随时都可能跪倒在地,所以留给他的选择不多了,宋军杀入城中,光州已经丢了!
只有向东北,说不懂还能追上最后出城的粮车队伍,保住这四分之一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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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卸甲,实际上也就是将头盔什么的容易摘掉的摘掉,但是身上的这一层铁甲平时候都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带的上,现在在奔驰的马背上自然更不可能摘掉。
不过就算是少了一件头盔,也是好的,总算头上没有那么沉甸甸的感觉了。
光州城正北面是新蔡,而东北方向则是汝阴,阿术在这两个地方都至少布置了四五千人马作为襄阳城外大军的第二道防线,虽然都是一些地方丁壮,但是守城已经足够了。也就是说只要木花里沿着东北官道跑到汝阴左近。就安全了。
走东北官道的蒙古粮草马队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胯下的战马已经越来越虚弱,人马的喘息声在光亮中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谁都不敢停下脚步。或许刚才两百宋军轻骑并没有什么难以低档的,但是如果此时被宋军大队步卒包围上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人马疲惫的铁鹞子重骑兵根本不可能再发动一次冲击。
距离那片火海越来越远,天空再一次被黑暗所笼罩,木花里心中也总算安定了三分,至少这表明这附近并没有要命的宋军。而眼前已经可以看见清晰地车辙印子,想来粮草车队就在前面不远处。
“加快速度。追上车队,咱们就可以找到人帮忙把这身铁甲卸下来了。”木花里环顾四周,每一个人都是累的半死,毫无斗志,所以无奈之下只能鼓舞斗志。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太早了。
就在官道一侧的荒草中,信号烟花腾空而起,划破最后一片夜幕。
旗帜招展,大队的宋军步卒从两侧山坡上站起来,虽然一言不发,但是他们手中那黑压压的神臂弩。可以让所有的铁鹞子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眼前这条官道,已然是死亡之路。
木花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够克制铁鹞子的重甲的话,那么神臂弩就应该算是一个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向前冲了,因为就算是冲的再远,身后呼啸而来的箭矢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夺去他们的性命。
“某在此处恭候多时了。”杨宝笑着从山坡上策马走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些默然无语的铁鹞子。身后几名宋军士卒冷笑着迈动步伐,但是平端着的神臂弩却是纹丝不动。
只要这些铁鹞子有一丝一毫的异动,神臂弩就可以让他们见识见识。天下最强的步卒战弩是什么样的威力。木花里忍不住苦笑一声,铁鹞子纵横西北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却栽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死。或者??????”杨宝淡淡的说道,“降。”
没有第二种选择了。木花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阿术对他有赏识之恩,就算此时求生的**无比强烈,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向南蛮子投降,不如轰轰烈烈杀一场!
然而就在他身后。几声异动,却是再也坚持不住的几名铁鹞子骑兵从跪倒在地的战马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已然累死在荒野之中。
不能再打了,再打根本就不是轰轰烈烈战死,而是送死。木花里心中莫名的感觉到凄凉,神情有些复杂的看向杨宝,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将自己的兵刃扔到了地上。
见到统帅如此,两百精疲力竭的铁鹞子也不再坚持,沾着鲜血的兵刃丢掉,大多数早就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勉强坚持的骑兵轰然摔落马背。既然已经投降了,心中最后紧绷着的弦随之断裂,这样摔下来,即使是不死恐怕也活不长久了。
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却是叶应武带着百战都而来,见到如此场面,忍不住笑道:“这一次倒是便宜你了,从这里什么都没做就把这些铁鹞子给收拾干净了。”
这还是杨宝从蕲州直到光州第一次见到叶应武,叶应武口气随意,他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当下里毕恭毕敬的一拱手:“末将参见使君,若不是使君布置安排周密,末将也难以有如此作为。”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这出去也有些时候了,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没有减弱。”
跟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铁等人顿时哈哈大笑,而杨宝只能尴尬的挠头。只不过叶应武很快就瞪了笑的没心没肺的江镐一眼:“镐子,你小子这一次差点儿闯了大祸,还敢在这里笑,咱们回去算账!”
江镐一怔,顿时哭丧着脸神情比谁都难看。(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狂风卷地光州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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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用手轻轻敲打着帅案。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站在他的面前,有些胆怯的低着头,正是那个在田家镇一战之后又不见了踪影的小阳子。这家伙倒是胆大,非但将叶应武的话抛到脑后,还自己混进队伍在光州城外又大战一场,不过这一次倒不是完好无损了,手臂上、腿上都有一道伤,倒是幸运,这点儿伤还不至于怎么着。
小阳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拒绝当叶应武亲卫的后果很严重,所以光州战后便灰溜溜的跑过来了。叶应武对于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家伙很是感兴趣,这也导致了小阳子有幸成为光州战后第一个受到叶应武接见的将士,即使是尹玉、杨宝以及江镐等人都没有这等荣幸。
微微皱眉看着军报,叶应武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小阳子终究还是忍受不了这有些冰冷和尴尬的气氛,小声说道:“启禀使君,不知道使君让小人充当亲卫是为什么?”
叶应武嘴角划过一丝弧度,随手放下军报,细细打量着他,片刻之后忍不住啧啧赞叹:“你小子有种啊,在田家镇杀的高兴了不说,又把某的话当做耳旁风,跑到光州来,又杀了一通,这样的胆气,某自问都比不上啊。”
“使君过赞了!小人当不起,小人当不起!”小阳子急忙单膝跪地,垂着头不敢看叶应武,豆大的汗珠已经顺着额角流淌,敢问世间有谁能够承受得了叶使君这样的赞叹。
摇了摇头,叶应武淡淡说道:“无须如此,以后就在某的身边做一个亲卫好了,百战都江铁和吴楚材终究还是要放出去的。天武军最精锐的亲卫骑兵,不能群龙无首。”
“啊?!”小阳子有如被雷劈了一般,百战都啊!这可是整个天武军中最精锐的所在,也是天武军中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别说在里面担任将领,就算是一个小小的百战都士卒,也足够各厢的精锐士卒为之疯狂的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怎么,可是不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小阳子哪里肯让这到身边的机会飘走,当即便激动地答应,不过似乎又想起来一件事情,这个瘦小的士卒又诚惶诚恐的低声说道:“小人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很是羞涩的抬头看了叶应武一眼,小阳子颤抖着说道:“那个······当亲卫侍从,不用晚上暖床吧?”
叶应武足足怔在那里良久,方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你说什么?!******老子不搞基······嗯,你也不知道······就是老子不喜欢男的!”
在古代将领出征,因为军中不允许携带女眷,所以常常会选择娈童来满足自己的需求,这些娈童往往都会以亲卫侍从的身份待在将领们的身边,所以很多将领的亲卫往往不是身材高大勇猛。而是瘦小弱不禁风。当然,这样的情况在此时此刻的宋军当中也有,比如说范文虎范大人。
但是叶应武敢用自己的人格担保,天武军中是不会也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的。作为一个直男,应该坚持的是宁折不弯!
“退下吧。”叶应武无奈的挥了挥手,毕竟大时代背景在这里,从来没有担当过哪个天武军将领亲卫的小阳子有这样一问,倒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自己的火气发出来也没用。
小阳子欢天喜地的走了,叶应武却是苦笑着坐回椅子上:“来人。升帐聚将!”
营帐帷幕掀开,第一个走进来的却是一身男装分外潇洒的杨絮,只不过此时她的唇角边带着难以遮掩的笑容,毕竟刚才叶应武吼得那一嗓子实在是太响亮了。就跟被踩了尾巴的黄鼠狼一样,刚刚走到营帐外面的杨絮想不听见也难。
“絮儿怎么来了?”叶应武一怔,旋即问道。
冲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信件,杨絮径直走上前:“章将军从北面传来消息,向北的粮草马队都已经拦截下来了,蒙古守军坚壁不出。斥候都被击退,现在焚烧完粮草正在后退。”
“那支蒙古万人队的消息可有了?”叶应武急忙问道,以章诚的能力再加上数千天武军精锐,在锦衣卫的协助下,想拦不住那些粮草马队都不可能,所以叶应武更关心的是那支蒙古万人队。
毕竟是万名骑兵,足够让此时精疲力尽的天武军一万五千多步卒难以抵挡了。
杨絮苦笑着摇了摇头:“蒙古骑兵在原野上来往迅速,想要抓住他们可要比登天还难了。”
‘那也要抓住,斥候不能吃干饭。锦衣卫如果独木难支的话,可以从南面抽调六扇门人手。”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斩钉截铁的说道,“这支蒙古万人队很有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尤其是将光州之南的道路切断之后,就真的想回都回不去的。”
白了他一眼,杨絮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很清楚,既然叶应武已经想到有可能南下的道路被封死,那么必然就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法。当然这是不能点破的,而且也是只有杨絮等极少数人因为长期和叶应武接触才隐约琢磨到的规律。
你别看现在叶应武镇定自若,要是他真的发现自己随时可能成为孤军而又无计可施的时候,恐怕比谁都着急。
似乎想来什么,杨絮又抬头看向叶应武:“听说使君不喜欢娈童?”
叶应武一怔,却看见杨絮眉角带笑,显然是听见了刚才自己那声失态的吼叫,当下里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怎么,难不成你们姐妹几个还期盼着某往家弄男人?”
杨絮忍笑摇了摇头:“若是使君没有别的吩咐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使君。”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旋即调笑道:“谁说某不喜欢男人?这眼前如此帅气的男儿可着实让人眼馋,不如今天晚上就来暖床如何,让某也常常男儿的味道。”
“你作死啊!”杨絮顿时俏脸通红,头也不回的便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咳嗽声,紧接着杨宝、江镐、尹玉等人一个个脸色古怪的走进营帐。看向叶应武的目光能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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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州。
随州位于汉水北岸,和郢州相隔汉水,东面便是蒙宋争夺的焦点所在——襄阳。郢州和随州控制着汉水的下游,想要从襄阳顺流而下。便需要经过郢州和随州的河段。
此时随州已经在蒙古大军的控制之下,单是屯驻在随州北面的蒙古步骑就有足足五万,城中也有数千人守卫。只不过考虑到此时汉水上郢州水师风头一时无二,所以随州南部都没有多少驻军,以防止郢州水师沿着汉水进攻营寨。
反正就算给了宋军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渡过汉水。
而涢水则是流过随州的第一大河,穿城而过,同时涢水也是汉水最大的一条支流,涢水沿岸随州境内,更是地形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春秋时候孙武子率军伐楚便是在涢水柏举一战击败楚军主力,为最后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此时随州蒙古军并不知道的是,就在涢水下游,一支宋军船队正在缓缓上行,船舷两侧的床子弩全都严阵以待。只要出现蒙古军斥候,就会毫不留情的招呼。
只不过他们倒是多心了,此时蒙古军的主力还在和襄阳宋军将斥候战打的如火如荼,而后面驻扎的几支偏师则都被叶应武的天武军弄得焦头烂额,随州北面蒙古步骑驻军都是面向光州方向戒备的,所以谁都不会在意会有一支小船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随州。
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一共也就只有十多艘蒙冲快船,要想凭借着这个进攻随州城,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那些仅有的床子弩甚至连压制城头都做不到。
只不过如果他们知道统帅这支船队的将领是谁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大宋荆湖水师都统范天顺站在中间一艘蒙冲的船头,细细打量着两岸荒芜的景象,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些原本应该种满庄稼、等待丰收的土地,现在却都这样废弃着。而这后面又象征着还有多少土地也是一样的荒废。还有多少人正在为温饱挣扎。
战争,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但是自己现在已经身不由己,不得不为了最后的生存而战。
冷风扑面,卷动衣袖,范天顺却依旧一动也不动。
在周围这么多蒙冲战船的拱卫下。想要伤害到他还是天方夜谭。
两侧的小河中,不断有只能乘坐一两个人的小船来来往往,船上人都是一样的朴素甚至残破的衣袍,但是范天顺却很清楚,这些都是陆陆续续派出去的斥候。
江南水系发达,随州这边虽然不只是江北,而且还是汉水以北,但是得益于大别山和过境的涢水,周围的大小河流同样不少,甚至有隐隐自成一个水系的架势,所以用这些小船来往运载斥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毕竟宋军水师士卒水性谁也不差,万一被发现了大不了往水里一钻,谁还能怎么着他们?
那些蒙古旱鸭子,在岸上很威风,但是在这水里,也就只有挨宰的命。这点儿自信宋军士卒还是有的。
身后脚步声传来,范天顺急忙回头看去,传令兵轻声说道:“启禀都统,探查到一支蒙古万人队骑兵从随州城南向东而去,另外随州城北也有两支千人队调动,具是清一色的骑兵。
“一万两千人?”范天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下有的叶应武受得了,阿术也真是下得了这个血本。根据斥候来往的速度,现在恐怕这些骑兵都已经快到光州了吧,想要提醒叶应武都来不及了。
这时,另外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都统,南面发现一支水师船队,打的是兴州水师旗号!”
“来了?倒是不慢么,告诉咱们的楼船,也做好准备,这随州,就算是拿不下,某也要让他翻天覆地!”范天顺冷声说道,目光仿佛两把利剑,将天边根本看不到身影的随州城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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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整个光州城有天武军一万五千人。”叶应武首先开口,“而我们需要面对的蒙古骑兵,在一万人到一万五千人之间,也就是说如果直接拉出去野战的话,咱们根本就是被剁成肉馅的可能。”
原本还都带着笑意的天武军将领们顿时肃然,他们中大多数人都经历过麻城血战,那一次如果不是张世杰果断抄了阿术后路,再加上天降大雨,恐怕天武军当时就全军覆没了。饶是如此,在两万蒙古骑兵的冲击下,天武军依然损失惨重。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
虽然现在或许自己这边的人还要多一些,但是光州本来就是年久失修,昨天又一场大火险些夷为平地,城外都是荒原无险可守,所以在地利上甚至还比不得麻城。
想要挡住这些蒙古骑兵,谈何容易。
“更主要的是,如果蒙古骑兵不是正面而来,而是截断咱们的后路,应该如何是好?”叶应武紧接着淡淡说道,就像是在泼凉水,一盆接一盆的浇在杨宝、江镐等人头上。
叶应武开口就是眼前的严峻形势,并没有想要找自己问罪的意思,江镐也猜测到叶使君现在为了这个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功夫在乎自己怎么着了,所以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启禀使君,俗话说见好就收,咱们这一次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此时撤退,为上策。”
“你江镐还知道撤退?!”叶应武猛地一拍桌子,似乎这才想起来眼前还有一个一开战自己消失了踪影的都指挥使,“自己丢下来烂摊子还得老子亲自来收拾,你当时怎么不撤退?!”
江镐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苦笑着说道:“末将当时倒是想要撤退,可是那么多的弟兄,又如何走得了?都是大宋儿郎,总不能见死不救······不过这一次确实是末将疏忽了,中了蒙古鞑子的诡计,还是使君责罚。”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打算收拾他。毕竟一来现在情况紧急,还没有这个功夫;二来江镐做的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因为只要是正常人谁都不会猜测到阿术会在斥候战最激烈的时候突然出手发难,就算是叶应武身临其境,也自问难以比江镐做得更好:
“看在你确实做了些好事的份上,咱们以后再算账。”
江镐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将守卫樊城的副将王福给救了出来,现在这个猛将已经被送往田家镇疗伤,凭借着王福,叶应武总算是可以尝试着了解襄阳当面的形势了,而且还可以和樊城牛富这员南宋最后不可多得的将星联络上。凭借着这一点,叶应武就没有打算真的将江镐怎么着。
知道叶应武这个“以后算账”,意思就是将功抵过,自己带着人贸然北上的罪过总算是逃过去了。
瞪了有些沾沾自喜的江镐一眼,叶应武冷声说道:“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撤退是痴心妄想。你撤退,难道蒙古人就是傻子么?他们以骑兵为主的斥候能够很快探查到我们进军的方向,所以还没有等回到田家镇,恐怕蒙古骑兵就会从侧面杀上来了。”
“若在此处坚守,岂不是陷入了绝路?”杨宝忍不住紧跟着说道,看向叶应武。
沉重的一点头,叶应武拍了拍身后的舆图:“所以在某看来,咱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还有其他路可选?众多的将领苦笑着顺着叶应武的手看去,却纷纷被震住了,忍不住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谁向东行谁向西
叶应武手指的地方,并不是光州以南,而是光州以西!
“随州?”杨宝下意识的呼喊出来。
叶应武郑重点头:“没错,随州,既然蒙古骑兵要向东来,并且以现在依然没有发现踪影的架势来看,十有**会从随州直接插向咱们的南面,截断归路,这样的话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径直向西,过随州沿涢水南下。”
杨宝顿时明白了三分:“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恐怕兴州水师已经前去涢水了吧?只要咱们看到涢水,有水师沿途强弓重弩掩护,就算是蒙古骑兵当面而来,也不能将咱们怎么样。”
“这是某能够想出来的唯一的方法。”叶应武淡淡说道,“不过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风险,首先蒙古骑兵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径直去南面拦截,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和我们在半路上相遇,到时候一万多步卒孤军在随州,不啻于身在死地。其次,某也不能够保证阿术不会调集精锐痛下决心对付水师,而或者是发现了水师进入涢水从而推测到咱们会向西而来,调动兵力拦截。”
这是在赌博,只是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叶应武说得再清楚不过。下面的众将一个个神色也沉重起来。毕竟是一万五千将士,几乎相当于天武军三分之一的人了,全都葬送在这里的话,对于天武军来说一年半载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恢复元气。
到时候就只能坐视襄阳纷乱。
“你们怎么想?”叶应武转而看向江镐等人。
狠狠一咬牙,江镐朗声说道:“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赌一把呢,说不定还能把随州拿下来!”
杨宝紧接着说道:“末将以为江指挥使言之有理,天武军自麻城以来,几番血战,还没有怕过谁!”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平时的栽培还是没有错的,关键时候杨宝和江镐这两个心腹站出来的比谁都快。而且叶应武也隐约揣摩到了他们两个的心思,江镐不用说。这家伙要是不打就说不过去了,而杨宝,作为一个沙场老卒,自然也知道现在已经近乎死地。还不如放手一搏寻求一线生机呢!
像杨宝这样的老兵,有时候看上去沉稳甚至贪生怕死,但是一到关键时刻,却是冲的比谁都快、打的比谁都狠。只是因为他们是老兵,他们要捍卫自己的功名和荣耀。
尹玉等将领也都飞快的站出来赞同。这是叶应武的天武军。想要听见反对的声音还真是不太可能,尤其是现在谁也想不出来比这个更好的方式了。更何况叶应武连水师都已经派出去了,那就说明在他心中已经坚持了要这么做,自然也不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先不说别的,至少从现在来看,叶应武坚持的事情还没有错过。
“不过咱们也不是想向西去就向西去的。”叶应武接着说道,环视众将,“向着蒙古大军屯驻的方向进发,也就意味着可能会遇到遍地的蒙古哨骑,我们会很快暴露。也意味着那支蒙古骑兵可能反应过来北上将整支天武军拦腰截断。”
就像是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刚才还斗志昂扬的江镐等人顿时面面相觑,旋即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不过叶应武说的很有道理,现在既然是在冒着风险赌博,就要想好可能遭遇到的危险。
叶应武却并没有接着说话,而是看向杨宝。杨宝微微一怔,旋即心中思忖片刻之后站出来说道:“使君言之有理,末将以为此次西去,无论是前锋、中军还是后卫,都不能放松警惕,前锋要沿途绞杀蒙古哨骑。并且随时提防和蒙古骑兵狭路相逢,而中军则要警惕两侧,后卫负责断后,责任更是重大。末将不才。天武军中军既然是中军,便当担任中军之责。”
江镐此时自然也忍不住了,在尹玉苦笑的注视下跳出来说道:“启禀使君,中军之责某不跟杨将军抢,但是前锋和后卫便请交给天武军前厢,某和尹虞侯必将护卫好大军前后!”
杨宝顿时就不乐意了。重重的哼了一声:“江指挥使未免托大了,前厢这一次损失不少,而且也不是全军北上,同时担任前锋和后卫是不是自不量力?既然后厢不在,中军自有护卫大军后方的责任所在,所以江指挥使好好地在前面担任先锋便是。”
这分明就是抢功劳,江镐还想发作,尹玉眼疾手快拽了拽他的衣袖,轻轻摇头。虽然还想要争一争,但是见到尹玉摇头,江镐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作罢了,尹玉这个搭档他很了解如果不是真的有什么情况在其中,是不会阻拦自己的,这一次他站出来,说明此时的天武军前厢真的难以一分为二了。
江镐不过刚刚回来,还不太清楚天武军前厢的具体情况,见到尹玉摇头便猜测到不容乐观,凭借着久战疲惫之师前去同时担任责任重大的前锋和后卫,这种傻事江镐就算是鲁莽也不会做出来的。因为这很有可能导致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的时候大军的前锋或者后卫被人突破,到时候败军之责不是说承担就承担的。
毕竟这是上万大军的移动,而不是数百人的斥候战。
更何况叶应武此时微微眯眼,一言不发,显然也是在等着下面的人争出个结果来。
江镐当即毫不犹豫的冲着杨宝一拱手:“既然杨将军信心满怀,那某就让一步,还请杨将军护卫好大军后卫,这前锋,某虽不才,还请使君能够授予此职。”
叶应武点了点头:“江镐、尹玉听令!”
“末将在!”两人同时站出来朗声回答。
“你二人带领天武军前厢在前面开路,”叶应武的声音转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又敌军众而不可克者,要不天武军前厢尽数壮烈,要不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江镐和尹玉确实没有丝毫的犹豫:“末将遵令,但又敌军众而不可克者,天武军前厢上下当慷慨向前,绝不退缩!”
叶应武郑重的看了杨宝一眼:“杨宝听令!”
“末将在!”杨宝的声音斩钉截铁。和平时稳重的性格截然相反。
“率领天武军中军殿后,但有追兵,不可恋战。到时候具体留下来多少人断后,全凭你自己决定。”叶应武接着说道。“天武军中军虽为殿后,当紧随某亲卫之百战都。”
“末将遵令!”杨宝朗声应答。
叶应武一点头:“章诚不在,到时候由锦衣卫配合各军斥候动作,此战,死地求生。孤注一掷,众将士但请全力以赴!”
营帐中沉默片刻,谁都感受到了叶应武语气中的肃杀和决然。使君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兵行险招、血战而归了。
“敢不为使君效死!”所有将领单膝跪地,拱手朗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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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镇,天武军前厢营寨。
十余名骑兵从码头那边绝尘而来。
站在营寨关卡上的士卒一边忙不迭的放行,一边很诧异的看着这些明显亲卫骑兵打扮的士卒当中护卫着的却是一个文官。只不过这个年纪并不大的文官骑马却是要比很多亲卫还熟练。
整个天武军当中,文官比亲卫马术还要好上三分的,也就只有文天祥文宋瑞一个人了。
对于田家镇这“四十里山河”,实际上文天祥还是第一次来。只不过此时文天祥根本没有心情看风景,一路走上关隘脸色都是阴沉的滴水。而更加年轻的身影就站在前面,见到文天祥过来,急忙上前:“师兄,你总算过来了。”
文天祥一点头:“现在北面有消息传过来么?”
年轻人正是锦衣卫的统领之一马廷佑,这一次叶应武率领天武军前厢、中军以及水师北上,事关天武军的兴亡,所以马廷佑在叶应武走之后就来到此处坐镇,六扇门和锦衣卫也是精锐尽出。
可以说半年多积累下来的底子这个时候一点儿都不犹豫的全都投入进来了,甚至一些锦衣卫和六扇门精锐直接投入到了斥候战中。不过饶是如此。在整个黄州各处纵横的蒙古斥候依然为数众多,至今难以联系上光州的叶应武。
听到文天祥有些焦急的问讯,马廷佑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家师兄还真的少见如此焦急的表情,不过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能够挤出来这一丝苦笑。都已经很费劲了。
见到文天祥不言语,马廷佑无奈的说道:“现在真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最近的命令还是当初光州刚刚攻克的时候使君让田家镇守军坚守不得向北,只须牵制一下蒙古斥候即可。”
“这条命令某也知道,可是某想知道光州到底怎么样了?若是使君困守孤城,这田家镇。留之何用?”文天祥声音愈发冰冷,目光炯炯打量着四周的山壁。
长江天堑若是没有叶应武站在背后,也不过就是一层随时都可能捅破的白纸而已。这田家镇、半壁山,鄂州之战的时候不也是被忽必烈一战而下?之所以现在能够依仗着铜墙铁壁,实际上还是因为叶应武的将旗依旧在北面飘扬,天武军的赤旗依旧昂扬指向苍穹。
没有天武军,这天堑,什么都不是!
马廷佑轻声说道:“使君曾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天武军左厢和后厢不可轻举妄动。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文天祥回头看向浩浩流淌的大江,旋即说道:“王进已经坐不住了,昨天就闹上府衙去了,如果不是某和君实死死压着,恐怕现在左厢就已经集结渡江北上。现在某先行过来,恐怕君实更不好做人。现在北面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能不能算万不得已的时候尚且另说,天武军左厢和后厢帮助民众们开荒、建房才刚刚开始,若是就这么停了,未免有一种作秀的感觉。”
“现在还顾得上这些?!”马廷佑拳头攥紧,冷声说道,却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文天祥了。
六扇门和锦衣卫是独立于天武军,效忠叶应武的组织,就算文天祥是天武军都虞候,实际上也管不到马廷佑,顶多只是因为两人的师兄弟关系让马廷佑服从文天祥调遣。
“不要慌!”文天祥呵斥了一声,“阵脚自乱,只会给人可乘之机。”
马廷佑打了一个机灵,但是依旧不忿的看向远方。文天祥无奈的摇了摇头,紧接着补充:“使君也不是没有后招,至少兴州水师北上汉水并且挺近涢水,就已经可以隐约察觉出来使君想要从随州撤退。”
“随州?”马廷佑一怔,虽然周围州府的地图早就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快步走进门楼,看向那张舆图,伸出手在光州和随州上重重的敲击着,“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放眼天下,”文天祥伸出手在麻城和黄州两个地方各自点了一下,“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也就只有天武军了。所以要相信使君,使君是力能挽天的人,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的失手?按照使君之前已经布置好的方案,已经去信泸州和合州,估计不日两位将军就会起兵。镇海军依旧不动,但是使君命令······”
文天祥的声音微微低沉,马廷佑警觉地看向他,“镇海军不能动”是叶应武亲自吩咐的,这个他很清楚,但是却并没有听说过对镇海军还有别的命令。
“使君命令一旦有所不测,张将军就地接管镇海军,由六扇门配合出手。镇海军即可沿江前来兴州,不可久留江南。”文天祥微微侧头,轻声说道,事情走到这一步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叶应武依旧不得不做出预防,归根结底还是对于苏刘义的不信任,毕竟苏刘义的性格决定他更可能是一个忠诚于大宋而不是天武军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叶应武不得不将张顺、张世杰、郭昶三个得力属下再加上天武军右厢都留在镇江府。如果天武军右厢此刻在兴州的话,叶应武也没有必要这么被动了。但是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毕竟对于苏刘义,别说叶应武了,就是文天祥都不放心。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马廷佑猛地摇了摇头,让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全都离开脑海。
文天祥咬紧牙关:“尽咱们最大的可能,袭扰蒙古斥候,要让鞑子以为使君他们就是要径直向南突围,所以才动用田家镇的士卒前来牵制的,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秘密盯紧西部的蒙古斥候,蕲州方向的暂时就不要管了,暂时那边也没有什么大碍。”
马廷佑郑重答应一声,急匆匆的离开了。
文天祥看着自己师弟离开的背影,负手站在关楼上。阳光在他背后拖出一道黑色影子,让这个不过三十岁的男子显得瘦削而不屈。只不过此时文天祥却是一个人站在风中喃喃祈祷。
使君,你要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天武军,这江山半壁,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你的旗帜。(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调虎离山莫惊蛇
PS:书评区催更挺热闹的,至少这说明有人在关心,特此奉上双更答谢。不过~作者还是要说明,身为一个大一学生,还是学业为重,我们每天是要上课的,再加上鬼知道为什么会有的晚自习,所以每天能够保证一次更新已经很不错了,大家可以养肥了再看。这种等更新的痛苦我也是经历过的(尤其是像奥公公这种更新全靠兴趣的大神)毕竟小弟能够做到一天一更已经竭尽全力,不是偷懒,还请大家见谅理解
“某以为随州不能动。”
这是刘师勇见到范天顺说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
这未免有些太不尊重我们都统了,难道这个家伙真的把什么兴州水师和堂堂荆湖水师放到一个档次上了吧?!几名荆湖水师的将领顿时怒火冲天,准备上去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只不过范天顺眼疾手快拦住了他们,看向刘师勇,郑重地说道:“想必这位就是兴州水师刘都统了,久仰大名。某是谁刘都统既然说的那么直接,想来也知道了。随州不能打,不知道是谁的意见?叶知州事前指点还是刘都统自作主张?”
范天顺虽然没有打算和刘师勇起冲突,但是也是难免心头有气,这话也是绵里藏针。
要是叶应武事前指点的话,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能够因为几天前的一道命令决定几天后的行动呢,这岂不是荒谬(虽然北宋前期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将领出征之前皇帝画好阵图,按照阵图打仗)。
要是你刘师勇自作主张的话,那可对不起了,怎么着某范天顺这个荆湖都统也要比你那个“野鸡”的兴州水师都统高上一个档次,就算是两人平起平坐,某也没有必要听你的啊。
刘师勇却是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几层意思,又或许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笑着徐徐说道:“两者兼有之。”
范天顺一怔。旋即明白刘师勇是下定决心的了,自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吓退。而且先不论叶应武是怎么看待随州的,对于叶应武这个人,范天顺还是很敬佩的。所以也想听一听叶应武的看法:“那好,若是刘都统能够说出来个所以然,某便是听从刘都统的命令,又有何妨,所为的不都是抗击鞑子么。”
刘师勇笑了笑。不可置否,径直迈动脚步走上船头,轻声说道:“敢问范都统,为何要攻打随州?”
被刘师勇突然反问,范天顺不慌不忙的说道:“随州占据汉水北岸,和郢州隔水相望,若是襄阳有所险困,现在汉水上游尽数在鞑子手中,所以只能逆水而上,到时候鞑子在随州岸边加以拦截。就算难以阻拦也必将会拖累牵制。更何况随州同样也是汉水北岸囤积粮草之重镇,若能攻克随州便可让鞑子遭受不小的损失。”
“可是范都统有没有想过,凭借你我这些水师战船,能够攻克随州之后守住城池?”刘师勇缓缓说道,“就算是叶使君能够及时带着上万天武军步卒赶过来,面对的依然是阿术的十五万大军。随州被我们攻克,相当于在阿术的腹心扎下钉子,蒙古鞑子必会倾巢而出,范都统自认为能够坚守多久?”
范天顺噎住了,片刻之后有些生气的一挥衣袖:“怎么可能是孤军奋战。襄阳还有十五万我大宋雄师,若是鞑子全都到随州来,吕安抚他们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见死不救!若是能够凭借涢水上岸,两相夹击。蒙古鞑子人数虽众,也难免溃败。”
听到这一席话,刘师勇反倒是来了兴趣,笑眯眯的看向范天顺,却是一言不发。范天顺被他看的有些奇怪,此时刘师勇淡淡说道:“范都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见死不救、坐视不管。难道你以为吕家兄弟就做不出来?你且看看,他们做的,还少么。”
这一次轮到范天顺沉默了,刘师勇声音转冷:“所以使君和某都不打算攻克随州,一来随州中的粮草实际上并不多,甚至比不上光州,为了这些粮草攻克随州未免得不偿失;二来蒙古鞑子就在随州城北,咱们攻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时候一旦蒙古鞑子掩杀过来,凭借着水师战船固然可以逃之夭夭,但是叶使君他们上万步卒就很有可能在西进的路上被发现和包围,这个责任,谁人能担负?”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范天顺霍然回头看向刘师勇,郑重一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刚才是某鲁莽了,还请刘都统不要见怪。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还请刘都统不吝赐教。”
范天顺突然间如此客气,倒是着实吓了刘师勇一跳,急忙拱手还礼:“不敢当,不敢当,某窃以为当下应该继续清剿周围的斥候,若是能够调虎离山,将随州北面的屯驻大军调往西面便更好。”
“调虎离山?”范天顺重复了一遍,“莫非刘都统想要派出一支船队追杀蒙古水师甚至进攻水师营寨?”
“现在某还没有别的更好的主意。”刘师勇点头说道,“至少这样的话阿术不会怀疑到叶使君准备从随州撤离,甚至能够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西面。”
“好,某现在去就分派。”范天顺一口答应,毕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将叶应武的一万五千多天武军士卒从重围当中接出来,几处佯攻还是很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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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拔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蒙古骑兵百夫长,其貌不扬且不说,无论是摔跤还是骑射,尚拔都都要比其他百夫长弱上三分,所以也一直没有得到上司的重用。
环顾四周,他的百人队年龄当真称得上是参差不齐,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四十岁以上比尚拔都还大的老兵,甚至还有两个手臂有伤残的,当真称得上是各种别人不想要的兵在尚拔都的手下应有尽有,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废品收购站“。
这一次蒙古骑兵向东出动了一万两千人。尚拔都所在的千人队就是在大军之后负责后路,因为后面就是随州和信阳军,各处都是蒙古大军主力云集,后路怎么都不可能出问题。所以千夫长想都没有想就让尚拔都带着人断后。
一支百人队拿来断后充当一下基本没有什么作用的后方斥候,也已经足够了,即使是叶应武带着天武军,恐怕也难以做得更好了。
尚拔都有些无聊甚至无奈的策马缓缓前行,荒原上除了这百十来号人。其他哪怕是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在冬风中萋萋荒草摇曳,一种夕阳西下孤寂之情油然而生。
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这从平时骑射、摔跤从来没有赢过就可以看出——但是尚拔都也不愿意担任在整个大军后面吃尘土的事情,到时候真的打起仗来,恐怕肉都被啃光了不说,连汤都不会剩下来一口。
据说这支胆大包天北上的宋军,不过也只有一万五千人,出动一万两千多名蒙古骑兵封锁他们南下的道路,已经算是杀鸡用牛刀了。
一名年纪不小的士卒缓缓上前和尚拔都并肩而行:“百夫长,咱们要不要加快速度赶上去。反正照某看来,咱们就算是不留下来,恐怕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南蛮子难道还能从随州出来不成?”
尚拔都有些心动,他也隐约猜得到将自己弄出来断后,也是千夫长给万夫长做做样子罢了,就算是自己追上大队,千夫长估计也不会将自己怎么样,还能早早地吃饭呢。否则等到这百十号人赶到营寨的时候,恐怕也是残羹冷炙了。
就当尚拔都咬咬牙准备加快速度的时候。一道绰绰约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对于这支荒野上的蒙古骑兵很是震惊,那道身影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的跑开了。
微微一怔,尚拔都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每次摔跤失败的倒在地上的时候都会有,而这次也是不可遏抑的浮上心头,只不过作为一个担任百夫长的蒙古勇士,尚拔都自然不会拔腿就跑,而是选择带着人径直追上那道身影。
甚至尚拔都都没有派人追上大军通知一声,如果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让整个大军鸡飞狗跳一番,估计到时候千夫长是不会放过自己的。所以尚拔都准备先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毕竟在这荒无人烟的原野上,能够挡得住一支蒙古百人队的还没有出生呢!
上百骑兵席卷烟尘,冲向山坡。
而就当尚拔都一马当先跃上山坡的时候,却整个人怔在那里。
因为就在他的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谨慎的向前,甚至没有烟尘掀起来,足足上万人在荒草中默然无声的前进。尚拔都顿时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鲜血都为之冰凉。
这足足上万人的步卒大队虽然没有旗号,但是这个时候蒙古不可能有这么一支步卒大队向西,向随州!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光州的南蛮子!
只不过这已经是尚拔都的百人队大多数人最后一个年头了,因为就在他们跃上山坡的下一刻,密集的箭矢从草丛中钻出来,将他们多数人淹没,而以锦衣卫精锐甚至叶应武亲卫组成的伏击士卒从齐腰甚至没顶的荒草中钻出来,长枪在前,刀盾居于两侧,对付这些“老弱病残”的蒙古骑兵,这个阵势已经足够了。
“放!”章诚面色阴沉如水,冷冷喝道。
神臂弩又是一轮齐射,此时能够坐在马背上的蒙古骑兵已经不足十人,而且很快就被包围上的宋军士卒斩落马下。
尚拔都挥动手中的马刀,格挡刺向腰间的长枪,只不过他并没有提防一道身影猛地从一侧冲出来,刀光一闪已经砍断了他胯下战马的两条马腿,尚拔都顿时坐不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呼,就已经被四五支长矛同时刺中了胸膛。
眼睛中的光彩终究不可避免的消散,尚拔都此时只能在喉咙中轻轻地哼了一声,旋即从马背上滚落。只不过刚才几枪都没有刺中要害,他还能虽然浑身鲜血,却依旧想要艰难的在地上爬动,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这个一直没有被重视过的蒙古百夫长喃喃说道:
“南蛮子······南蛮子向西······”
章诚饶有兴致的蹲下来,看着这个将死之人,他流的血已经足够多了,就算是伤口并不致命。也会失血过多而死。轻轻叹息了一声,章诚伸出手拍了拍尚拔都的肩膀,然后狠狠一咬牙挥刀刺中他的心脏。对于这个最后一刻还想要坚持着向大军示警的蒙古百夫长,章诚还是有几分敬佩之情的。
虽然他手下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虽然他不应该鲁莽的带着全部人都冲上山坡。虽然他自己武艺低微面对三四名长矛手就左支右绌,但是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没有放弃。
摇了摇头,章诚站起来,并没有擦拭衣甲上的血迹。这是蒙古骑兵最后的一支百人队了,将这支百人队解决了,天武军就算是彻底和蒙古骑兵擦肩而过。这支蒙古百人队是向着天武军的方向来的,若是不将他们解决掉,万一被发现了便功败垂成了。
当然这也是有危险的,毕竟蒙古人不可能会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个百人队凭空消失。现在只能寄期望于蒙古人还需要向前前进不少才会停留,并且以为这支都是老弱病残的蒙古骑兵百人队因为害怕打仗而直接跑回城中去了。
章诚身后传来马蹄声,却是叶应武亲自过来。翻下马背,叶应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山坡,一具具尸体七横八竖散落,而尚且完好的战马则直接牵走,毕竟还有光州之战的伤兵,这些马也算是聊胜于无。
“这是蒙古骑兵的后卫?”叶应武轻声问道。
章诚不敢犹豫,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叶应武有意无意的看向东方。那里虽然没有烟尘,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上万蒙古骑兵正在日夜兼程前往光州,“很有可能咱们还没有赶到随州就会被调头而来的鞑子骑兵追上?”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章诚脸色沉重。“而且往往是咱们难以察觉的情况下,只要追上了便是······死地。”
叶应武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轻轻呼了一口气,正看到杨絮从山坡下快步走上来:“使君,水师前锋已经进抵涢水,只要到了随州以南的涢水岸边。基本上就算是脱离险境了。”
“刘师勇,范天顺,不要让某失望。”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一次实际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个水师都统身上了,只要他们在涢水打得好,甚至在汉水牵制蒙古牵制的好,一路上有惊无险估计就能够平安渡过了,但是如果······叶应武并不打算猜想那种情况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大不了拼命一搏就是,自己几天前北上的时候,也没有预料会是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的结局。叶应武向前走了两步,看着缓缓前行的大队步卒,似乎下定决心一般,猛地回头看向章诚:
“咱们到涢水还需要多久?”
“按照这样,估计需要在下半夜,而且还是路上一刻不停。”章诚皱着眉头说道,“必须在夜间到达,若是在白天,难免会被蒙古哨骑发现,毕竟随州也是蒙古重兵屯驻的州府。”
咬了咬牙,叶应武冷声说道:“传令各部,加快脚步,全军疾进,一刻不能耽误!”
章诚迟疑地说道:“使君,还有上百受伤的将士,咱们若是全军疾进的话,根本不可能······难不成使君打算放弃他们?”
叶应武转而看向章诚,面色阴沉:“让他们骑马,某的战马还有所有亲卫的战马,全都拿去,另外百战都再匀出来百匹。无论是什么时候这些浴血厮杀的弟兄们都不能随便丢下!”
“使君!”不只是章诚,杨絮以及一侧的江铁等人都是惊呼出声。让叶应武步行,对于他们这些麾下将领来说不啻于奇耻大辱!
叶应武却是丝毫没有给他们争辩的机会,声音愈发冰冷:“怎么,某的命令你们想不听?!”
“末将不敢。”见到叶应武似乎动了震怒,章诚和江铁感动之余,率先单膝跪地。都是好儿郎,周围那一个人眼眶中不是已经湿润?杨絮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终究还是轻轻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
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阳子,叶应武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小阳子,把马让出来,跟着某走到涢水,敢不敢?”
小阳子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大家伙儿谁不是走过去的,这马啊小人早就骑得别扭了!”
叶应武再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和小阳子一前一后率先向着长长的队列走去。而章诚和江铁等人无奈苦笑一声,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本事能够让使君回心转意。
不远处,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原本缓慢的队列也是骤然加速。(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变生肘腋最难防(上)
宋,镇江府。
镇江三山,自西向东为金山、北固山、焦山,三山环抱北固湾。而最东面的焦山和最西面的金山都是浮于大江之上,焦山更是有“江中浮玉”的美称。
金山和焦山扼守大江咽喉,也将镇江府水师的战船遮挡住,即使在北岸也看不清北固湾中的情况。自从赵文义知镇江府之后,配合着苏刘义和张世杰在镇江各处大兴土木。
三山之上都是营寨林立,甚至胜于北面扬州。焦山作为镇江西面大江上的咽喉,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沿着并不算大的山体,一层一层的营寨堡垒已经有了雏形,大江上更是镇江府水师战船来来往往,一来熟悉水性,二来向岛上运输修筑堡垒的材料。
凭借着镇江府三山,无论是水上张顺还是陆上苏刘义,都有信心将整个大江拦腰折断。
一叶扁舟悠悠,分开浪涛。虽然在众多来往的船只中,这一叶扁舟很是不起眼,但是那一面在船头上高高飘扬着的“苏”字战旗就让江上不少船只主动避让。
整个镇江府,除了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还真没有别的姓苏的将军。
小船如飞,很快就靠上了焦山码头。虽然焦山各处还在紧张的修筑,但是至少码头等处都已经有了样子。站在码头上的正是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世杰和镇江府水师都统张顺,甚至还有另外两道身影,镇江府知府赵文义和通判郭昶。
此时赵文义和这么多叶应武的心腹将领站在一起,已经能够说明这个曾经一直被架空的隆兴府知府,终于还是倒向了叶应武,真正开始履行他做为镇江府知府的职责。
“任忠(苏刘义的字)兄来的何其晚也?”张世杰站在码头上忍不住打趣道。
苏刘义苦笑一声,径直从小船跳上码头:“某将今天的事宜安排了一下,毕竟镇海军新建,事情未免多了一些。这一次诸位都是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张世杰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刘义心中一紧,张世杰不在这里说,自然也是害怕人多流露了风声。这一次张世杰让自己上焦山说是有要事相商,苏刘义还以为是焦山营寨修筑的问题。所以轻装简从就赶了过来,却没有想到整个镇江府的重要文武几人都在此处。
这是苏刘义始料不及的,说明这一次肯定不只是镇江府一方的事情了。而能够让张世杰这么郑重把人都请过来,唯一的原因就是西面天武军出事了。而且让苏刘义奇怪的是,站在张世杰身后还有一个人。只是穿着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灰袍,却有一种沉稳的气概在其中,最让苏刘义奇怪的是,这个人自己从未见过,作为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这不应该的。
除非张世杰一直刻意瞒着自己。
“这位兄台是?”苏刘义忍不住看向那名灰衣男子。
“夷洲岛屯驻大兵都统制,李叹。”灰衣男子微笑着拱手说道。
夷洲岛?!苏刘义一惊,不过他毕竟出自是诗书世家(苏轼后代),对于这些今古称呼还是很清楚的,当即就反应过来。夷洲岛不过就是毗罗耶岛在三国两晋前后的称呼,一直在和“流求”这个称呼并用,只不过进入宋朝之后方才逐渐被人称呼为“毗罗耶”。
不过无论如何,这座岛据苏刘义所知,不过就是一座荒岛而已,只是不知道这位李叹自称“夷洲岛屯驻大兵都统制”,是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确确实实就是夷洲岛上人。
苏刘义惊奇,身边的赵文义表情自然也很是古怪,不过在场的其他人。张顺的哥哥张贵就在夷洲岛,所以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秘密,而郭昶负责锦衣卫和六扇门的消息来往、张世杰当初也是负责水师调度,他们两个知道自然必然的。
只不过这一次李叹在镇江府文武面前公然亮相。说明夷洲岛这个秘密叶应武已经不打算在天武军内部隐藏下去了。
不过李叹并没有接着说话,苏刘义和赵文义也很识趣的不追问。
几个人都是有些尴尬的沉默,片刻之后就走入了焦山山脚下的议事堂。刚刚迈过门槛,张世杰便微微皱眉看向郭昶,郭昶也不迟疑,等待所有人进来之后。随手将大门关上,方才轻声说道:
“就在今日上午,在大江之上六扇门截获了一条小船,船上人形迹可疑,一番搜查下来发现从临安某位相公写给对岸扬州李安抚(南宋末年名将李庭芝,镇守扬州,在正史上将在半年后移镇荆湖,统领援救襄阳之重任)的。虽然未曾署名,但是确认是翁应龙的笔迹无疑。”
“信上怎么写?”苏刘义看向郭昶。
沉吟片刻之后,郭昶从怀中将信纸拿出来,一共两张,递给苏刘义和赵文义:“信上翁应龙代替贾似道要求李庭芝按兵不动,并且随时做好只身前去荆湖的准备,甚至命令李庭芝······提防镇江府镇海军和镇江府水师。”
“此事当真?”苏刘义狠狠一拍椅子扶手,微微眯眼,“翁应龙明明知道镇江府在咱们的严密控制之下,怎么会这么傻乎乎的从镇江府渡江?岂不是要将这个信件送到咱们手里?”
郭昶苦笑一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信使甚至没有从建康府和嘉兴府走,而是直接从临安出海,想要沿着海岸从北,不过终究还是在大江江口让我们抓了一个正着。”
“大江江口?”苏刘义和赵文义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六扇门竟然已经向东扩展到了大江江口,这一次也多亏了六扇门能够截下来这封密信,否则被贾似道和李庭芝暗中算计了自己还不知道。
“不光是李庭芝。”郭昶紧接着说道,“很有可能荆湖各处的都统和安抚使都接到了贾似道的信件,并且六扇门也怀疑,贾似道很可能暗中与北方蒙古鞑子勾结。”
张世杰显然也不知道这些情况,毕竟这只是六扇门的猜测,并没有找到确切证据。所以也没有通知他的必要,当即沉吟片刻之后,张世杰轻声说道:“贾似道如此作为,谋求的是什么?”
“这也是某前来的原因。”李叹却是突然开口。“贾似道这种事情做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在他心中,天武军远远要比蒙古鞑子厉害,而且也更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尤其是使君大闹镇江府和平江府。整个江南乱作一团,更让贾似道意识到天武军不可遏抑的坐大了,若是在不将天武军铲除的话,这当朝相公之位恐怕就要和他无缘了。”
“这不是祸起于萧墙么,都已经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想着这些事情,在背后捅刀子。”张顺面色阴沉,“照某看来,大不了咱镇江府水师和镇海军直接南下进临安,清君侧!”
“不可!”张世杰和苏刘义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而赵文义则是一脸震惊。
张顺是天武军中叶应武嫡系的嫡系。实际上对于自己头上那个官家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只要使君一声令下,他绝对第一个冲进临安,把那个荒淫无道的官家和贾相公拉下来一刀砍了,让咱家使君当这个天下人的官家!
或许也正是因为知道张顺是这样的性格,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叶应武当时将张世杰和苏刘义两员沉稳大将放在这里,也有想要暂时镇住他的意思,而且天武军当中除了张顺一直以来的顶头上司苏刘义以及叶应武的亲姊夫张世杰,恐怕有手腕镇住张顺的人还真找不出来别的。就算是张贵都没有这个能耐。
张世杰和苏刘义自然知道不能这么莽撞,赵文义更是震惊于张顺的言论,这分明就是要造反啊!虽然已经上了贼船,赵文义却并不知道这些家伙肚子里面早就憋着坏想要将皇帝拉下马了。现在突然听闻,自然是心中万分震惊。
不过对此他也只能苦笑一声,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只能跟着向下走了,管他什么的,这个官家自己又何尝看得顺眼?这个大宋。已经腐朽的难以扶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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涢水上。
夜色已经愈发深沉,宋军水师害怕惊动随州城中的蒙古驻军,所以都是一点儿灯火都没有。郢州水师和兴州水师各抽调水性好的士卒在冰冷刺骨的江水当中探路,后面蒙冲战船和楼船缓缓的跟进。
范天顺靠在座舱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已经忙碌了一天,整整一天都是在提心吊胆当中度过的,导致现在无边的疲惫不断的蔓延上来。有了黑夜作为掩护,想要被蒙古人发现的可能更低了。
而且更主要的是,天空中并没有星辰明月,昏暗的天色更难让人发现大军走过和战船前进的蛛丝马迹。
只要能够在涢水平安撤出去,这一战天武军就算是大胜而归了,整个蒙古骑兵像是被耍猴子一样四处乱跑,两支南下的精锐步骑都被天武军聚而歼之,这样的损失,这样的耻辱,忽必烈胸怀再宽广也不可能继续容忍,恐怕就连阿术也逃不过惩罚。
从怀中掏出来还带着体温的书信,虽然没有灯火,范天顺却也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放任天武军在光州全军覆没,不要有任何动作,若能如此,自当高官厚禄,此去仕途坦荡。
贾相公,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啊!范天顺忍不住苦笑一声,可是若是按照贾似道设想的,自己就不应该进入涢水,就算是进来了也应该抓紧撤退,将兴州水师扔在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将所有的灯火都点起来,让蒙古鞑子发现这支胆大包天的船队和更加胆大包天的天武军步卒。若是如此作为,范天顺敢断言天武军能够逃出生天的寥寥可数。
然而范天顺并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这封信,忍不住怅然叹息一口气。贾相公,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根本就是将整个大宋推向深渊?天武军若是没有了,难道你真的以为凭借着襄阳城中那十五万大军,就能够守得住这江山社稷吗?
重新将信件收起来,范天顺霍然站起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你贾似道还算不上“君”。某范天顺可不是当初的武穆王,就算是十二道金牌又能如何?
下定决心,范天顺推门走出船舱,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前面士卒们忙碌的声音。兴州水师和郢州水师的战船交错前进,所以在黑暗中范天顺甚至都分辨不出来左右船只到底是谁的。
只不过他此时并不知道的是,左右战船上,手持神臂弩的士卒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只等待着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让一侧郢州水师战船上所有站立的士卒全都死在这里!
刘师勇的坐船就在范天顺的坐船后面,只不过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所以范天顺并不知道,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刘师勇不知道,他的旗舰本来就一直跟着范天顺的坐船。
因为叶应武当时说的很清楚,只要范天顺有什么异动,刘师勇可以直接动手。很明显叶使君已经察觉到贾似道肯定会在背后弄出来什么幺蛾子,所以让刘师勇严加堤防范天顺。
站在船头上,可以大约看见那道独自一人走出船舱的身影。刘师勇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范都统,你是一个英雄,可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出来什么傻事,到时候不要怪刘某手下不留情。
刘师勇很清楚,现在前后包围着范天顺坐船的都是兴州水师战船,而且战船上下士卒都已经潜伏好了,能够在范天顺有所异动的第一刻让他尝到背叛友军的滋味。
只不过让刘师勇惊讶的是,一叶扁舟晃晃悠悠的从前面船上放下,很快就来到了自己的坐船边上。
“这可是刘都统的坐舰,某家荆湖水师都统范将军求见。”一声低沉的呼喊从下面传来。
刘师勇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范天顺过来是什么意思?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犹豫,挥了挥手,两侧埋伏好的弓弩手全都小心翼翼的退去,刘师勇亲自迎接范天顺上船。
范天顺的脸上带着丝丝苦涩,见到刘师勇一句话都不说,却是一咬牙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书信递给刘师勇。虽然没有预料到范天顺竟然这样坦诚相待,刘师勇在诧异的同时,也已经猜想到这封书信是什么,不过他并没有接过来。
这种东西,自己既然已经是使君的属下,带领这天武军为数不多的水师船队,就不能和这些东西沾边,否则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然而就在两个人有些尴尬的时候,一朵烟花却是突然从最前面的一艘水师战船上腾空而起,旋即在漆黑的夜幕当中炸响!
周围旷野,都为之短暂光明!
“怎么回事?!”几乎是在同时,刘师勇和范天顺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而且恐怖和害怕的感觉从脚后跟一直蔓延冲破头顶!
如此明亮的烟花,就算蒙古鞑子是瞎子,也会发现在涢水上的船队!别说能不能接应天武军,这涢水上云集的郢州水师和兴州水师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问题。(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变生肘腋最难防(中)
PS:只想对某些人来说,我是诚心接受批评,但是并不代表着我会接受一些毫无意义的批评和吐槽,一个作品的好坏不是你看到第一章就能够判断出来的,谢谢。同时再次感谢那些支持我的书友们,谢谢你们的赞赏和指正
烟花在天空中炸裂。
刘师勇看到了,范天顺看到了,整个涢水上的士卒们都看到了。而远处随州城内外,蒙古人也都看到了。
只不过真正后背发凉的,是距离涢水已经不足两里地的叶应武!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只需要一个蒙古哨骑,就能够让一切都功亏一篑。到底是谁,刘师勇还是范天顺背叛了天武军?还是说在兴州水师和郢州水师当中不可避免的混入了奸细?!
但是此时叶应武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一天急行军,自己的背都已经快直不起来了,身后人马都是在重重喘息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是谁都知道自己身边的同伴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
天武军此时已经没有一战之力。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而后面江铁、小阳子,众多的叶应武亲卫和下马步行的百战都将士,都是默默的攥紧兵刃。或许最后的这两里地路,便是一条血肉铺就的死亡之路。
这里是随州,蒙古在汉水岸边的最重要的州府之一,如果说借助着黑暗还难以发现宋军水师船队的话,那么这一朵突然炸裂的烟花,就已经足以揭示一切了。
显然对于已经快摸到自家门口的宋军水师很是震惊,不过随州的蒙古驻军反应不可以说不快。很快城墙上下就已经灯火通明,紧接着城门打开,大队的蒙古步骑出城。
一朵一朵传讯的烟花从城上升起,划破天幕,恐怕正是调集驻扎在城北的蒙古大军。
不等叶应武下达命令,不远处黑暗中就已经传来马蹄声阵阵,紧接着便是蒙古人震惊的呼喊声和宋军士卒神臂弩射击的声音。不可避免的被发现了。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哨骑是不会忽略这么一支庞大的步卒队伍的。
“江镐!”黑暗中叶应武面色如铁,手按佩剑,冷声喝道。
“末将在!”遭遇蒙古哨骑的第一刻江镐就已经知道这些是肯定瞒不住了,所以急匆匆的赶过来。正好碰上叶应武喊他。
“天武军前厢,尚能战否?!”叶应武在黑暗中大声吼道。
江镐连犹豫都没有,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前厢,能战!”
“前方开路,突进涢水!”叶应武点了点头。“天武军中军就顶在你们后面,只要前厢倒了,中军就上!”
“末将遵令!”杨宝、江铁等人一齐答道。
更多的蒙古哨骑从黑暗中涌现,或许是同样被这支仿佛从地里面冒出来的宋军震撼住了,所以一时间他们都没有想起来回头禀报,这刹那功夫便足够了,负责指挥的宋军都头狠狠一挥手,密集的箭矢呼啸而出,将大多数的蒙古哨骑淹没。
“南蛮子!南蛮子!”远远近近,旷野上都是蒙古人震惊的呼喊声和骑兵前行引起的震动。
叶应武此时能够做的就是尽量收缩阵型。落在最后面的上千人也已经来不及管他们了,现在的阵型过于细长,若是被蒙古骑兵拦腰截断就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就像是黑暗中的利剑,狠狠的刺过来。虽然光芒暗淡根本看不清来得有多少人,但是单从这声音中就可以推测,第一批赶过来的蒙古骑兵至少在五六千以上,甚至破万。
“中军儿郎,不能看着前厢的出风头,咱们在后面连汤都没得喝。”杨宝飞身跃上马背。他的战马一直给伤兵骑,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马上伤兵都紧急聚拢,毕竟让他们坐在马背上非但发挥不了多少作用。还有可能因为过于突出而成为活靶子。
“要吃就得吃肉!”一名宋军都头怒吼着当先迈动步伐。
虽然很疲惫的,但是在这一刻,却没有一个人落后。杨宝一马当先,身后数千中军士卒怒吼着冲上去,一边奔跑着一边扣动神臂弩的扳机,以同等数量的步卒对付骑兵。而且还是在荒野上。
可是杨宝没有别的选择,一旦让蒙古骑兵就这么冲过来,上万步卒就会被彻底截断,进一步被分割包围。
“吃肉?”叶应武无奈的苦笑一声,倒还真的有实用主义的感觉。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容不得迟疑了。
“哐当!”佩剑出鞘,叶应武回头看向江铁,“百战都,随某上!让某看看,没有了马你是不是就怂了,就是孬种!”
四处都是杀声烈烈,江铁和吴楚材也都已经热血沸腾,当下里纷纷抽刀在手,一言不发,黑暗中每一个人都静静地看着叶应武,只等待着叶应武一声令下。
只不过叶使君并没有急着向前,而是侧头冲着小阳子看了一眼:“小阳子,带着几个人把絮娘给某看好了!要是出了事情,老子拿你是问,听见没有?!”
正跃跃欲试的小阳子打了一个寒战,身边杨絮策马上前一步:“使君,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应武却是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紧接着怒吼道,“天武军,百战都,随某冲!”
黑暗中第一个火把在叶应武身边点起,紧接着天武军上下火把依次点亮,在冲天的火光中,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上面的“叶”字分外抢眼。
第一面撑起来的竟然是叶应武的将旗。将旗飘扬,叶应武的亲卫百战都在人群中快步走出,他们的坐骑都已经腾了出来,也顾不上看是谁的马了,叶应武当先翻上马背。
五百骑兵怒吼着紧跟在杨宝之后冲向那支蒙古骑兵。
所有看得真切的天武军将士,在刹那间仿佛浑身的鲜血都已经燃烧,无尽的炽热。
“天武军,杀——!”百战都分成两队,抄起劲弩扣动扳机。
“天武军。杀——!”大队的步卒狠狠的撞上蒙古骑兵。
“天武军,杀——!”江镐一马当先,天武军前厢在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当中劈波斩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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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腾空而起,刘师勇和范天顺都是脸色大变。
而前面船队很快就传来骚乱声。在那烟花的余烬中,两个人清楚地看到最前面一艘郢州水师的战船上人影纷乱,而周围的几艘兴州水师战船则是飞快的靠了上去。
范天顺一怔,旋即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贾似道竟然还留了一手。将自己手下不知道哪个人给收买了。
最强大的堡垒永远都是在内部被攻克,最完善的计划永远都是因为自家人泄密而被破坏,千百年来都逃不过这个定理。
刘师勇脸色更加阴沉,紧紧攥紧拳头,朗声喝道:“兴州水师各部,备战,斥候船队,加紧寻找使君!”
不得不说在这个紧要关头刘师勇表现出的镇定还是很令人敬佩的,兴州水师上下是刘师勇亲手操练出来的,虽然只有一个月的磨合。但是也已经足够他们从上到下有着和刘师勇一样的精神面貌。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荒原上就已经传来了厮杀声。刹那间刘师勇却是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这说明使君他们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无论如何要比还有十万八千里强。
“点火把照明!”既然叶应武他们已经暴露了,而且陆陆续续点起了火把,刘师勇这边也没有什么好遮掩得了。整场战斗也从黑暗中偷偷摸摸的撤退便成了和蒙古骑兵狭路相逢的遭遇战!
涢水上,灯火通明,兴州水师战船也顾不上有些混乱的郢州水师友军,楼船在前,蒙冲紧随,战船两舷的床子弩全都发出了怒吼。弓弦叩击在箭矢上。粗大的铁箭呼啸而出。
沿着涢水急速奔驰的大队蒙古骑兵见到宋军水师从慌乱中很快镇定下来,顿时也不敢和宋军水师正面为敌,纷纷调转马头,并且抽出弓弩。涢水并不宽阔,蒙古骑兵即使是在岸边也能够从容的将箭射到战船上。
“小心火船!”刘师勇手按佩剑,站在船头。
身后桅杆上“刘”字将旗缓缓升起,在火光中猎猎舞动。
蒙古在随州并没有水师,但是占据上游用来防御的常见火船还是有的,很快随州水门开启。十多条火船燃烧着从上游直冲下来。早就越众而出的兴州水师两艘楼船同时射出了船艏的床子弩。
铁箭卷动着风中的涢水浪涛,准确击中最前面的两艘火船。紧接着六七艘小船从楼船缝隙中飞一般使出,知道自己责任重大的宋军士卒都将船桨摇的飞快。
每一对小船中间拉起来铁索,而后面的楼船则是拼尽全力释放箭矢想要压制岸上的蒙古骑兵。毕竟蒙古骑兵的骑射对于楼船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对于那几艘小船却是有着很大威胁。
火船撞在了第一条铁索上,两边船上宋军士卒不敢犹豫,火蒺藜脱手而出,准确落在火船上,前几艘火船刚刚炸成碎片,后面更多的火船就已经重重的撞了上来。
前面的宋军小船果断放弃了铁索,将拦截任务交给后面的同伴,自己则是将剩下的火蒺藜径直扔向岸边。
刚刚被楼船上箭矢洗礼过一遍的蒙古骑兵不敢恋战,草草射出手中箭之后赶在火蒺藜落地前窜入周围的荒草丛中。
对于装备精良的宋军水师来说,这些火船还没有多少威胁,很快就全都被拦截下来,炸成碎片。而威胁解除,几艘楼船继续向前,并且不断地从船上放下小船。
刘师勇迎着怒吼的冬风,看向身边的范天顺。范天顺毫不犹豫的上前两步:“若是刘都统放心,这涢水上有某,当万无一失。”
现在也没有别的能够托付的人,刘师勇郑重冲着范天顺一拱手,转身走向船舷,一艘小船已经满载士卒等待着他。
“兴州水师的儿郎们,咱们在水上是英雄。在地上照样是英雄!”小船尚未靠岸,刘师勇就已经一把抽出佩剑站上船头,“天武军,随某杀——!”
“天武军。杀——!”无数的水师士卒从船上跳下来,甚至淌着冰冷的涢水向着岸边冲去。这一刻他们没有人看到刺骨的寒冷,因为每一个人的胸膛中都灼热如烈日。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飘扬,忽明忽暗的光焰里,刘师勇面色如铁。佩剑直指前方。足足两三千名水师士卒很快就将不远处的几支蒙古斥候淹没。
而身后涢水上有些混乱的宋军水师船队开始集结,更有甚者几艘蒙冲快船径直冲上了河滩,以期能够将床子弩和神臂弩射的更近一些。不只是兴州水师,也不只是天武军,所有的宋军士卒都是面色如铁、双目赤红。
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了,那就何妨轰轰烈烈杀他一场,让这些不知好歹的蒙古鞑子知道,爷几个都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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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中有些让人难耐的尴尬。
“临安那里可有什么动静?”张世杰不得不开口率先说道。在这里的人当中,除了郭昶和张顺之外,都是不折不扣的中年人。无论是思绪还是心机,都要比留在兴州的那些动不动就被叶应武弄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们深沉很多。
这也是张世杰不能一番豪言壮语就有把握让所有人为叶应武效死的原因,也是当初叶应武不得不将张世杰也留在这里的原因。苏刘义还好,赵文义已经算得上是官场老狐狸了,对付这样难免油滑和考虑利益的人,还是张世杰更加稳妥靠谱一些。
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上一次在临安包括醉春风在内,大多数的据点都已经被皇城司拔除了,剩下的几个无关紧要,恐怕也是因为皇城司没有放在眼里,咱们也都已经不再与之联络。以防生变,所以临安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当真不知道。”
张世杰和苏刘义对视一眼,只能苦笑一声。六扇门的苦衷他们自然能够理解。毕竟想要在这皇城司的江南老巢刺探到什么,确实比登天还难,尤其是上一次叶应武大闹江南,固然让皇城司受到了沉重打击,但是也让负责重建的翁应龙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更加堤防。
“这么说来根本不知道贾相公到底在想些什么?”赵文义微微皱眉说道。
只不过在场几人都是脸上一沉,整个天武军称呼贾似道为“贾相公”的。怕是已经只剩下眼前这位了吧,也不知道是当初******当的时间太长的一时间改不过来,还是从心底就没有打算改。
赵文义也不是吃干饭的,看到身边几个人脸色深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有些慌张的接着说道:“虽然这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临安那位是已经打算在背后捅刀子了。”
张顺冷笑道:“赵知府心里明白就好。”
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一声,赵文义不敢再说话了,不知不觉得他的额角已经有汗珠流淌。
“旭升,你是怎么看的?”苏刘义看向郭昶,抓紧转移话题。毕竟郭昶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镇江府的总管,接触的都是第一手的消息,他的意见和看法不能不考虑。
“某以为,还是亲自前去一趟临安为好,若是能够得到什么更加详细的消息,也能够及时告知使君。”郭昶轻声说道,“至少某也得前去平江府走一遭,毕竟杨老统领还在平江府,咨询一下他的意见在某看来很有必要。”
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李叹突然开口说道:“此时正在风口浪尖上,贸然前去临安是不是过于张扬了?”
郭昶无奈的苦笑一声:“可是是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咱们现在在镇江府,根本就是睁眼瞎,总不能在这里坐视不管。甚至去平江府可能也没有多少作用,湖州、平江府、嘉兴府各个州府的皇城司最近很是活跃,若是能够从中获取到什么反倒是奇怪了。”
“除了临安以北各个州府,不还有临安以南么。”李叹微微皱眉说道,“若是临安以南,或许夷洲岛水师还能够施以援手。”
郭昶双眼一亮,旋即冲着李叹一拱手:“多谢长惜先生指点,且别说倒还真有那么一个人在庆元府,倒不如在他那里试试。”(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变生肘腋最难防(下)
以步卒冲击蒙古骑兵,叶应武还没有傻乎乎到直接掩杀过去,那样只有被蒙古骑兵分割包围并且逐一消灭的份儿,尤其是后面的重装步卒还没有披上铠甲,所以对于骑兵最大的威胁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冲上来。
“列阵!”杨宝朗声喝道。
天武军训练可不只是对于个人能力的锻炼,更多的还有对于阵列的训练,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强迫天武军各厢必须将踢正步列入日常训练当中,因为这训练的是铁的纪律和快速的反应。
几乎随着杨宝一声令下,冲在前后的天武军士卒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一个又一个看上去勉强整齐的方阵很快就呈现在蒙古骑兵的面前。紧接着大队手持长矛的士卒沿着队列两侧迅速站好。
就在长矛士卒站好的那一刹那,蒙古骑兵狠狠的撞在了长矛上!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喷溅出来,蒙古骑兵黑色的浪潮狠狠地拍打在长矛兵的阵型中,整个方阵顷刻之间就向里面凹陷,单薄的第一层防线在第一次冲锋中就被生生撕裂。
“弓弩手,压制!”所有负责在最前面指挥的宋军都头和虞侯都在声嘶力竭的呼喊。同样刚刚站好的弓弩手根本来不及瞄准,而且也用不到瞄准了,因为他们和蒙古骑兵之间只有两三排步卒了。
箭矢呼啸,总算是将蒙古骑兵的冲击拦住,不过似乎只能够将时间向后稍微的拖后一点儿。蒙古骑兵的突击势如破竹,第一次在天武军面前展现出了横扫欧亚的铁骑是怎样的威风。
“天武军,杀——!”杨宝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策动战马带着亲卫冲上去。如果再让蒙古骑兵继续向前冲的话,估计整个阵型就会被拦腰斩断,这些方阵也将彻底溃散。
指挥使上阵杀敌,中军士卒自然是斗志昂扬,一个个方阵总算是稳住了阵脚,只不过原来勉强整齐的六个方阵。此时只剩下三个还能够勉强支撑,其他的士卒或死或伤,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般。
“上来就折损了一半的人手,竟有如斯威力。”跟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忍不住咋舌。
“废话什么。到咱们了。”叶应武回头瞪了他一眼,“单凭着这些步卒根本不可能挡住蒙古骑兵,江铁、吴楚材,随某上!”
江铁和吴楚材脸上都是肃然之气,蒙古骑兵在这突袭中爆发出来的惊人战力让他们收起了之前的小觑。百战都五百骑兵在步卒后面猛地开始加速,他们刚才已经上去射了一轮箭矢,不过叶应武还是谨慎的带着队伍撤了回来,毕竟让五百百战都冲在最前面实在有些浪费。
这一次再冲上去,却是不同了。
叶应武的脸上流露出不应该属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的狰狞杀意,手中短弩猛地一扣,箭矢呼啸刺破距离最近的一名蒙古骑兵的喉咙,叶应武随手将短弩扔到地上,这种射击距离很近的弓弩不但每个人都带有两把,而且很容易生产。所以与其再将其放下,到不如直接扔了为好。
右手上的佩剑呼啸着在那名蒙古骑兵身上一劈,本来捂着喉咙还想要挣扎的蒙古骑兵径直摔落马背。江铁和吴楚材一左一右从叶应武身侧抢出,短弩射击后,刀剑呼啸,迎接蒙古骑兵。
百战都五百骑兵是很刁钻的从一个难以坚持的步卒方阵当中穿过去的,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被中军步卒减缓了不少速度,所以被五百骑兵有如割麦子一般砍倒一大片,倒也很容易理解。
火光中叶应武的将旗迎风舞动,年轻的将军一马当先。而仿佛受到了无穷的鼓舞。原本已经有溃败倾向的宋军士卒纷纷咬着牙继续舍生忘死的顶上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三四个方阵零散分布着,阻拦那些突破的蒙古骑兵。因为这三四个方阵后面,就是缓慢前行的伤兵队伍。天武军中军一个又一个的毫不犹豫顶上去。主要也是为了能够保护自家受伤的袍泽走过。
“使君,蒙古鞑子想要绕到咱们后面!”江铁猛地挥刀逼退几名蒙古骑兵,冲到叶应武身边,混战之中叶应武身上也或深或浅的有了伤口,只不过这个时候哪一个人不是浑身鲜血,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也不知道衣甲上的鲜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叶应武双目赤红,一把抄起江铁手中的将旗,亲自举着:“百战都,随某转战向后,掩护后路!杨宝,这里要是被突破了,提头来见!”
叶应武带兵冲阵,杨宝自然也不敢远离他,后路出现蒙古骑兵也让他吃了一惊,不过好在还有四五千士卒在后路掩护,还不至于这么轻松就被突破。若是使君过去,应该还能比这里安全一些。
来不及细想,杨宝一边拨开近在咫尺的蒙古百夫长劈砍来的刀,一边怒吼道:“末将敢不从命!”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五百百战都此时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每一个人都是浑身浴血,但是所有人都丝毫不犹豫的紧紧追上叶应武,追上那面赤色的旗帜。
抓住一个破绽向一侧微微闪开,转而飞快一刀狠狠劈在那名纠缠了太久的蒙古百夫长腰间,杨宝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容不得他放松,当下里纵马上前:
“弟兄们,使君亲自为咱们掩护后路,能不能挡住这些蒙古鞑子,就看咱们的了,不能跟天武军中军,给使君丢脸!”
“杀!”杨宝的几名亲卫怒吼着冲上前,手中仅剩的火蒺藜率先丢了出去。
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每一名厮杀的宋军士卒和蒙古骑兵都是一样的狰狞。
后路还要比侧翼好一些,一来迂回的蒙古骑兵人数比较少,二来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重装甲士率先冲上去。赤旗招展,百战都从斜地里冲出来,像是脱缰的野马,撞进蒙古骑兵当中。
迂回过来的蒙古骑兵排成一条长线,前后长,左右短。以期能够减少宋军弓弩的伤害,却没有想到竟然被百战都拦腰斩断。而更多的宋军弓弩手则趁着蒙古骑兵混乱的时候疯狂扣动扳机。
“转回去,杀!”叶应武收拢身边的骑兵,刚才在黑暗中冲杀都已经散乱了。江铁带着百余人在蒙古骑兵大队的北面,而叶应武和吴楚材带着其余人在南面。
“对穿,杀!”江铁同样在北面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两支宋军骑兵像是两把利剑再一次犁过蒙古骑兵散乱的阵型。大队的宋军步卒见到使君亲自带队将眼前来势凶猛的蒙古骑兵彻底打散,顿时热血沸腾、怒发上冲冠,一排一排的重装甲士迈动着步伐向前。大斧在火焰中闪动着雪亮的光芒。
后面长矛兵、轻甲步卒紧随而上。
这支迂回袭击后路的蒙古骑兵做梦都没有想到宋军竟然敢逆袭,而且打得如此顽强决绝,顿时乱作一团,甚至开始缓缓后退。只不过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蒙古汉家步卒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掩护蒙古骑兵撤退。
“撤,向涢水!”叶应武朗声喝道,已经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嗓子早就已经喑哑,但是此时也都顾不上了。
百战都飞快的散开。扰袭一排排冲上的蒙古步卒,而宋军弓弩手掩护,大队步卒飞快转向身后,重装甲士则干脆直接加入到侧翼。
虽然宋军侧翼几乎被突破,但是蒙古骑兵突袭的速度也彻底消失了,随着后方锣鼓声传响,几乎陷入宋军士卒包围中的蒙古骑兵终于不得不调转马头后退,失去速度后静止的战马和较短的马刀使得坐在马背上的骑兵只可能是长矛兵的靶子,那粗壮的马腿也很容易引起刀盾手的兴趣。
蒙古骑兵撤退,意味着后面大队蒙古步卒已经冲了上来。
“撤!”杨宝没有丝毫犹豫。作为一个沙场老兵。他很清楚,这是整个蒙古步骑调整的时刻,虽然短暂,但是已经足够宋军撤退了。若是不能把握好这片刻时间。等会儿被蒙古步卒缠住了就真的陷入死地了,到时候谁都别想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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涢水岸边火焰冲天、大打出手,而在光化军的蒙古水师营寨,却同样是战火连天、杀声一片。
光化军是曾经南宋在京西南路最北面的州府,也是和襄阳隔汉水相望的州府,只不过这咫尺大小的州府。已经成为蒙古大军云集的地方。也只有将残破的水师安置在这里,才能够让阿术安心一些。
只不过这一次郢州水师依旧攻上门来了。
十多艘楼船在汉水上整齐列阵,密集的床子弩箭矢已经营寨扫荡一空,绑在铁箭上的火蒺藜掀起爆炸不断。
阿术按着佩剑,快速在起火的营寨当中穿行,火焰冲天,黑烟弥漫,整个天空都已经映衬成血红的颜色。只不过这位蒙古南征统帅却是一脸的冷漠,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就在头顶上呼啸的箭矢。
前面是一座箭楼,连绵的寨墙分隔着蒙古水师营寨和后面的蒙古各部营寨,只不过此时宋军的箭矢已经越过了水师营寨轰击到后面的蒙古步骑营寨了。
寨墙上一名年轻的将领嘴角微微带笑,在他的身边一排投石机却是并没有发射还击的意思。
“张弘范,你到底在做什么?!”阿术铁青着脸,在爆炸声中怒吼道,“还想要烧掉多少营寨才能证明水师的无能?!”
自从董文炳战死后走马上任的“假水师都统”张弘范有些诧异的看着来人,急忙快步迎上去:“末将张弘范,参见元帅。这里南蛮子的箭矢凶猛,元帅还是抓紧回去为好。”
“告诉某,到底在做什么。”阿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不要说你是在这里躲避南蛮子,某想知道这些投石机为什么连发射的勇气都没有,你张弘范能不能告诉某?!!”
阿术是真的发怒了,毕竟这几天他肩膀上的担子实际上是最重的,先是两路南下的蒙古步骑全都失去了音讯,让阿术意识到天武军并不是之前那个需要经过血战才能够勉强驱赶蒙古步骑的天武军了,紧接着光州粮草被烧,虽然终于将天武军上万步卒堵死在光州,但是阿术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值得庆祝的。毕竟和光州的粮草相比,这上万天武军实际上没有什么重要的。
只要粮草还在,什么时候想要攻打天武军都是阿术决定的,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抽调精锐骑兵围追堵截。
虽然还不知道光州那边怎么样的。但是眼前却是实打实的背郢州水师欺负上门了。蒙古水师败了是事实,但是放眼这么多年蒙宋对峙,还真没有哪一次宋军水师这么猖狂的进攻蒙古营寨!
这脸打的,不可以说不响亮,阿术只感觉火辣辣的疼。而现在顶替董文炳的张弘范竟然就一直在这里窝着。甚至连反击都不敢,更是让阿术有一种伤口上撒盐的感觉,自然是彻底坐不住了,亲自跑到这水师营寨督战。
张弘范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灼热的感觉,只不过他此时依旧很淡然,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元帅,宋军水师战船距离太远,投石机就算是使用,也很难打到宋军水师。甚至还有可能暴露了位置,因为沉重来不及转移而被南蛮子摧毁,所以末将认为并不适宜攻击。”
阿术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毕竟跟随着忽必烈转战两淮大理,立下了赫赫战功,现在被委任为征南元帅总领襄阳事务,忽必烈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他本身的能力自然更不用说了。
刚才主要是因为生气,现在转念一想,阿术微微点头:“那宋军水师战船还会向前么?若是就此离去。咱们岂不是吃了大亏?”
张弘范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末将不敢肯定,甚至现在天色昏暗,即使借助着火光也看不清楚是谁在指挥南蛮子的水师船队。不过按照南蛮子此时的打法,末将以为有六七成把握能够将他们诱骗到营寨左近。到时候投石机一并发威,自然可以斩获颇丰。”
阿术眉头紧皱,这是在赌博。赌的是他阿术和张弘范自己的前程。别看张弘范是大将张柔的儿子,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就算是忽必烈看在张柔的面子上不杀他,估计此生也难以有所提拔了。
伸出手拍了拍张弘范的肩膀。对于这个年轻人阿术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能够在乱军当中将仅剩的水师战船拯救出来,已经是不可小觑的能力了,更何况这张弘范做事颇有乃父之风,干练利索又为人睿智,面对宋军水师压倒性的优势,阿术还真的找不出来其他人选顶在这里,所以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张弘范一言不发,只是在片刻之后冲着身边一名百夫长做了一个手势,蹲在围墙边上,阿术清楚的看见不久之后一条没有被摧毁的蒙古蒙冲快船从火海中一跃而出,从宋军战船面前堪堪划过一条曲线,紧接着重新冲向营寨。
刚才郢州水师以为蒙古战船都已经被摧毁了,所以楼船全都摆在最前面尽量靠前攻击蒙古营寨,现在一条蒙冲胆大包天的冲出来对准楼船一通乱射,不但打乱了郢州水师的节奏,更是让郢州水师各船感觉颜面无存。
楼船被蒙冲偷袭了一把,这个坚决不能忍!
一面面旗帜飞舞,宋军楼船停止射击,而是缓缓调转船头,在缝隙中蒙冲快船飞速上前,先冲着熊熊燃烧着的蒙古水师营寨射箭,毕竟蒙古营寨这边至始至终没有用投石机还击,也的确让宋军战船感到诧异,不过在宋军看来,他们就是有投石机也都已经被大火烧的差不多了,所以用蒙冲射一轮箭意思意思就行。
估计这一轮箭下来,水师营寨里面连能够站着的士卒都没有了。
蒙冲退却,楼船紧接着缓缓向前,船头的床子弩率先怒吼,刺破火焰和江涛。
阿术藏身的围墙不断地发出“噗噗”的声音,这是箭矢敲打的声音,也伴随着火舌****的声音。只不过在火光中阿术一脸凝重,只是有些紧张的看向远处水面。
楼船终于一点一点的逼近了。
“放!”张弘范冷声下达命令,不带着一点儿感**彩。
在他身边阿术赞赏的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沉稳可堪大用。(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青蛟入江谁人敌
PS:良心双更(这一周事情少一些,每天挤出来一点儿,总算是多凑出来一章),所以厚颜无耻的求点儿订阅什么的
“前面是何人?!”火光映衬在脸上,忽明忽暗,刘师勇对着前面不远处绰绰约约的身影喊道。
一人率先策马冲出来,手起刀落,两支队伍之间仅剩的几名在地上苦苦挣扎的蒙古骑兵已然是首级掉落。江镐这才赤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打量着眼前这支依旧整齐的步卒,忍不住怔住了。
刘师勇越众而出,看着眼前浑身浴血的年轻将军,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可是前厢江都指挥使?”
江镐抹了一把脸,手上都是红色,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鲜血,听声音他已经想起来眼前是谁了,着急的说道:“刘都统,正是江镐。使君还在后面,刘都统请速速赶开这一片的蒙古步骑,某回去营救使君。”
说罢江镐就要调转马头,刘师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马缰:“江将军,你们现在人困马乏,根本不可能接着穿透蒙古骑兵的防线了。所以还是某这些水师儿郎前去吧。在上船之前这些儿郎们也都是陆上的好汉,不把使君救出来,某刘师勇这个兴州水师都统,也不用干了,自刎以谢天下。”
容不得江镐反驳,刘师勇回头怒声说道:“兴州水师的儿郎们,留下来百人帮助前厢的弟兄上船,其余人,随某杀!”
看着这些斗志高昂的水师士卒冲上去,江镐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身后的将士们大多数连站都站不稳了,所以刘师勇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凭借着这些人冲击蒙古骑兵,不啻于以卵击石。可是想起来叶应武还在后面,江镐又忍不住担忧的回头。
火光冲天。人马身影重重,哪里有叶应武的身影?
涢水上范天顺同样也是满头大汗,不过现在和刚才相比,压力总算是小了一点儿。两艘楼船和十多艘蒙冲被分出去直接逼近轰击随州,使得涢水西岸的蒙古骑兵先行撤退,没有了来自背后的扰袭,战船来往运输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大多数天武军前厢的士卒走到这里实际上已经没有办法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向前了,无奈之下范天顺不得不抽调郢州水师的人手下船前去搀扶。这也就意味着运人上船的速度大打折扣。
不过无论是郢州水师还是兴州水师的宋军士卒,看向这些袍泽的目光中都是由衷的敬佩,毕竟就是眼前这些人,将两路南下的蒙古步骑捻成碎末,也是眼前这些人,将光州粮草付之一炬,更是眼前这些人,奇兵西进,冒着被蒙古骑兵包围的危险长驱随州。
他们创造了太多的奇迹,他们没有辜负“天武军”这三个字后面所代表的荣耀。
更让水师将士们震撼的是。这支远征而来的大军,他们的统帅并没有像其他宋军将领一样冲锋在后、撤退在前,而是亲自率领着亲卫挡在了整个大军的后面,掩护后路。
这样的主帅,或许在蒙古那边有不少,但是在南宋这边,却是凤毛麟角。当然大多数的宋军将领已经有很久没有出城作战了,所以他们的表现如何也让人难以猜测。
江镐缓缓的从马背上跃下,战马疲惫的径直卧倒在地,口吐白沫。显然活不成了。江镐此时却来不及惋惜,连战马都忍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作战,后面的将士们同样也是一样的疲惫难堪,所以到最后能有多少人走到这涢水岸边。当真让人焦急和担忧。
一支上百人的蒙古骑兵从侧翼突然间冲出来,正在陆续上船的天武军前厢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阵混乱。本来还在怔怔看着远方的江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拼尽全身力气冲向蒙古骑兵来的方向。
留下来的水师士卒也就百人,能够延缓一下这些蒙古骑兵的突击速度就已经很不错了。江镐心中咯噔一下,原本的前厢就像是被绷紧的弦、是一群杀红了眼睛的恶狼。但是现在这个弦已经松下来了,连日的疲惫让他们甚至提不起来手中的兵刃。
若是蒙古骑兵杀入阵中,就等于狮子杀入了羊群,如入无人之境!
“弓弩,放!”身后传来怒吼声,江镐微微摇晃了一下,无奈苦笑。
一艘楼船横在几艘坐滩的蒙冲后面,站在船楼上的范天顺面色铁青,如果不是自己一直紧紧盯着江滩,恐怕刚才就出了大事。床子弩和神臂弩同时开始咆哮,仿佛在蒙古骑兵前面拉开了一道幕墙。
“突火枪,直接上岸!”范天顺现在也顾不上突火枪的珍贵了,能够将江滩保住才是正事。
几艘蒙冲上忙着搀扶天武军前厢士卒的水师士卒也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弄得一怔,不过旋即反应过来,纷纷抬起神臂弩反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想杀进来,真是不识好歹。
上百蒙古骑兵在接连数轮的箭矢中很快消散殆尽,而江镐也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刚才真的命悬一线。仿佛最后一丝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江镐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径直倒在了河滩上。
冰冷的涢水漫上来,打湿衣衫。
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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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兜了一个圈子,重新绕到杨宝侧翼。此时蒙古骑兵都已经陆续退了下去,本来这些骑兵的任务就是凭借着骑兵冲击的速度将宋军的阵型捣乱,为后面的步卒压上提供机会。
蒙古骑兵如风一样,来得快去的也快。而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迈动着脚步紧紧追上来。
“务必拦住他们。”叶应武冷声说道,身后还有四百余名骑兵,一番大战下来即使是最精锐的天武军百战都,也不可避免的有了上百人手的损失。
吴楚材和江铁依旧在叶应武的一左一右,四百多名骑兵时而分散时而聚合,狠狠地凿进了蒙古步卒的阵型中。对于蒙古步卒来说,很少经历骑兵的冲击,所以对于这支突然间杀出来的宋军骑兵几乎没有任何防范。
就像刚才蒙古骑兵起到的作用一样,冲在前面的两个蒙古步卒千人队很快乱作一团。
“顶上去,掩护中军弟兄撤退!”一声呼喊从另外一侧传来。紧接着黑暗中迸发出突火枪的光焰。
紧跟在突火枪后面,神臂弩密集发射。大队的宋军步卒虽然都是手持刀盾的轻甲步卒,但是依旧毫无畏惧的撞进蒙古步卒的阵型中。当先一人纵臂高呼,不是刘师勇还能是谁。
水师步卒虽然战力或许比不上天武军各厢士卒。但是至少是一支没有经过长途跋涉的生力军,再加上杀出来的突然和火枪弩箭的配合,很快就让混乱的蒙古步卒后退。
“使君,末将险些来迟,还望使君恕罪。”刘师勇快步走到叶应武马前。拱手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水师将士既然来了,那便和某一起掩护中军儿郎们撤退。”
刘师勇还没有答应,一支足足四五千人的蒙古骑兵就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水师步卒一共只有两千多人,面对这个人数在自己两倍以上的蒙古骑兵大队,顿时有些慌乱。
“将士们,某叶应武就在这里,和你们并肩奋战。”叶应武急忙纵马上前,手持佩剑朗声喝道,“弓弩手在前。突火枪居中,一边后退一边阻击,不可慌乱!”
看着火光中突然冲出来的年轻小将和他身后飘扬着的“叶”字将旗,水师士卒们顿时安心不少,弓弩手和突火枪手很快就站好位置。
“让杨宝把长矛兵都抽调过来,重装甲士可以上了。”叶应武微微皱眉对江铁吩咐一声。
刚才追随着百战都撤回来的中军后卫步卒也都陆陆续续赶过来,尤其是那些重装甲士,本来就是体力超群,所以或许他们是整个天武军当中最有精神的人,刚才进攻的蒙古步骑没有支撑片刻就崩溃了。让他们一直手痒痒却没有对手。
现在又是一支蒙古骑兵送上门来了,那就没有必要客气。
重装甲士脉动沉重的步伐堪堪挡在步卒袍泽前面,水师弓弩手也趁机在重装甲士的缝隙中射箭。
蒙古骑兵很快就如同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只不过他们拍打在礁石一般的重装甲士上。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化为碎末散去。一把把大斧在火光中挥动,刁钻的箭矢在风中乱窜。
“蒙古鞑子的进攻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吴楚材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些蒙古骑兵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凶狠的冲上来,而是在受到重装甲士的阻挠之后便径直向两侧分开。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看那边,随州城已经有火光了,显然水师战船正在进攻随州城。所以蒙古人不想再和咱们纠缠了。”
果不其然,远处随州城方向,刚才还是星星点点的光亮,现在却已经是火光冲天,随州不仅是蒙古大兵屯驻的地方,更是这左近除了光州外另一个囤积粮草的地方,要是城中的粮草有什么好歹,蒙古大军恐怕就真的要饿肚子了。
也难怪蒙古步骑都是虚晃一枪径直后退,因为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宋军水师是真的想要攻克随州城,还是只是为了掩护天武军撤退。弃随州于不顾一味攻打天武军,若是随州有了三长两短,就真的没有办法交代了。这样的险,谁都不敢冒。
“抓紧走。”叶应武面色阴沉,现在蒙古人只是弄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宋军在进攻随州城,要是让他们反应过来,驻扎在城北的步骑及时赶到的话,恐怕天武军就真的是难以脱身了。
“不可恋战,速速撤退。”刘师勇高声呼喊,原本就对于这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心存畏惧的水师步卒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大踏步的向后退。
这一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在之前江镐带领前厢、杨宝带领中军已经来回厮杀了很多趟,所以沿路上除了一两支和大队走散的蒙古步骑百人队之外,已经无人阻拦。
“神臂弩,放!”杨宝扶着岸边一块石头,一边喘息着一边下令。
箭矢呼啸着破空而去,紧紧咬着水师士卒不放的那支蒙古百人队直到前面已经是宋军水师战船能够掩护得到的地方,所以也不敢恋战。再加上范天顺见到牵制有效果,派出了更多的战船攻击随州城,让这些蒙古步骑不得不先回去帮助防守。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小战船,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如何,自己总算是带着这些弟兄们从光州那等绝地逃了出来。天武军这一次可以说是书写了奇迹。
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江铁和吴楚材一左一右眼疾手快,恐怕叶应武就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使君,使君!”左右亲卫急忙簇拥过来,他们这才发现叶应武身上的伤口就有四五道,还有一支箭插在前胸一侧,只不过箭杆已经被他悄悄掰断,这才没有人注意。
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杨宝面色阴沉的瞪了江铁和吴楚材一眼,旋即无奈的摇了摇头:“来,某把使君背上船。”
“远烈!”人群被分开,杨絮快步走上来,看着满脸血污已经晕厥过去的叶应武,眼眶之中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纵横恣肆。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杨絮紧紧攥着他的手。
“护卫不周,属下该死。”江铁等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都是低着头强忍泪水单膝跪地,声音已经哽咽。
杨絮轻轻叹道:“沙场之上,刀剑无情,不怪你们。现在还是抓紧上船,给使君疗伤。”
杨宝想要上前,刘师勇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杨将军已经精疲力尽了,还是某来吧。使君几次陷入险境,和某救援不及时有着很大的关系,所以还是让某将使君背上船。”
话音未落,刘师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还请夫人成全。”
杨絮点了点头,放开叶应武的身躯,径直向着河滩走去,夜风吹动衣衫鬓发,身影分外的孤独。
百战都将士们都是默然无声,肃然而立,其他还没有上船的天武军将士和水师士卒都是向两侧分开,双目赤红。江铁犹豫了片刻,站起来一把抓起叶应武的将旗,迈动步伐走在刘师勇后面。
在风中,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就像是那远远近近的火光渲染。
站在楼船上,范天顺脸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刘师勇背着叶应武走上战船。实际上叶应武受的伤并没有在致命的位置,即使是那一箭也只是刺中了右胸而不是心脏所在的左胸,现在叶应武晕厥更多的原因是体力不支和操劳过度。
毕竟叶应武还是当日纨绔的身板,能够和这些天武军千锤百炼的将士们转战百里急行军,然后又在刚才三番屡次带领百战都突击,凭借的只是最后的意志了。现在逃出生天,晕倒在地却也很正常。即使是刚才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也是倒在地上良久方才缓缓爬起来。
这些人终究不是钢铁铸就的,他们也会疲劳。范天顺默默地看着大小站船上东倒西歪的天武军将士。
但是为了身后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天武军一万五千人北上,现在能够回来的不到万人,但是这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一个叶应武亲自书写的奇迹。
被他们消灭的蒙古步骑人数已经超过了他们死伤的人数,这在之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此次叶使君若是平安无事,便算是龙入大海了。”范天顺喃喃感慨道,如此绝地都能死杀出一条血路,在背后做小动作的贾似道还能够将叶应武怎么样?
这襄阳,别看十五万大军掌握在吕家兄弟手中,但是唱主角的已然注定是叶应武和他的天武军。(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非是小人非英雄(上)
PS:今天社团有个会议,所以更新晚了点儿请亲们不要介意。双更的订阅量还没有单更多,无言以对啊~
叶应武缓缓睁开眼睛。
额头上湿湿的应该是一块锦布,虽然头并不疼,但是晕晕沉沉的感觉让人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叶应武也不是第一次发烧了,所以这样的感觉还算是熟悉,至少这说明自己应该还活着。
上方依旧是熟悉的床顶,身上盖着的也是熟悉的锦被,只不过似乎害怕他接着着凉,所以被子足足弄了两层。这还说明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离开这本来不属于他的七百年前的世界。
我,叶应武,还活着,就在兴州自己的卧榻上。
房间中只有烛火摇曳,似乎已经是夜晚了,叶应武艰难的支撑着自己坐起来,锦布掉了也浑然不觉。床榻边上陆婉言伏在那里已经睡着了,而另外桌案前的椅子上,王清惠捧着一本书昏昏欲睡,显然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使君,你醒了!”察觉到叶应武坐起来的声响,王清惠随手将书扔下,急匆匆的跑过来。
“还叫某使君么?”叶应武勉强皱了皱眉。
陆婉言也听到了声响,本来睡得就不深,欣喜的站起来,见到叶应武勉强冲着她挤出来的微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淌下来,哽咽的说道:“都已经伤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还有心思和惠娘开玩笑。”
“某说的不过······咳咳······不过是一个事实。”叶应武轻轻咳嗽着,这才发现浑身上下只要一动弹就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陆婉言和王清惠不敢大意,急忙上前扶住他让叶应武抓紧躺着,然后王清惠将已经发热的锦布放进水盆中重新浸泡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了?某睡了多久?”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看向陆婉言,“还有······天武军的弟兄们怎么样。”
陆婉言苦笑一声:“这已经是夫君晕倒的第三天了,睡了足足三天两夜,现在还在发烧,不过已经差不多退下去了。现在怕已经是三更半夜了,絮娘和琴姊姊妾身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某想知道。天武军怎么样,有多少人回来?”叶应武微微皱眉,显然以为陆婉言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既然如此天武军的损伤肯定不小。甚至有可能很少有人逃出生天。
伸手揶了揶叶应武的被角,陆婉言轻声说道:“你放心,天武军损失并不大,只是听说水师有不少战船战损。这些天文、陆诸位都在忙着收拾这些事情,专门吩咐不能打扰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陆婉言的手腕,虽然没有力气,但是陆婉言也没有抗拒,任由他握着:“婉儿,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嫁过来没有几天,某就不得不北上,现在又让······”
陆婉言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夫君何出此言?这些不应该是妾身应该做的么,国难当头。夫君北上乃是英雄之举,妾身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为夫君感到骄傲自豪,夫君无须自责。”
两个人从这里低声说着话,王清惠已经跑出去叫人了。几名使唤丫鬟小心翼翼的进来听候差遣,已经在叶应武床榻边照顾了一天一夜的杨絮和绮琴也是很快就联袂而来。
“都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却是忍不住接着苦笑一声。
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甚至连再一次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叶应武,绮琴和杨絮对视一眼,眼泪之前都已经差不多哭干了,所以两人此时心中悲痛难以言表。却也只能强忍着,任由眼眸之中再一次湿润。
“不哭,都不哭啊。”叶应武轻声笑道,心中却是忍不住感慨。自己平时在后宅向来是霸道的存在,现在却是让她们看到了最虚弱的一面,换做谁心中都不好受,“某这不是好好的么。”
陆婉言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叶应武摆了摆手:“也不用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待着,某又不是真的快要不行了。区区小伤也就是过两天的事情,看看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是想要做什么?还有,婉娘,派人通知宋瑞他们一声,明天早晨便可到此处来见某,某有事情要问他们。”
“明明是你要逞强!当时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也是木头疙瘩,就应该直接先把你弄到船上去。”杨絮忍不住嗔道,当时她被不得不奉命行事的小阳子以及几名亲卫护卫着直接去河边,最后却看到的却是晕厥倒地的叶应武,想想就无比自责。
“当时啊······”叶应武回想着宛如前一刻的涢水岸边血战,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怎么可能呢,咳咳,不要忘了,某是叶应武,是他们的叶使君啊。”
虽然声音很轻,但是每一字都重重敲击在在场几个人的心中,陆婉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后宅这几个姊妹都很清楚,叶应武说的一点儿没错,若是当时临阵脱逃,那就不是叶应武了。
一名婢女捧着刚刚煎好的药过来,随行的还有一个老人,却是大夫打扮。叶应武轻声说道:“婉娘,你们先都回去休息吧,不要太累了。絮娘,你先留下。”
知道叶应武肯定也是有事情要问杨絮,所以陆婉言等人纷纷看向那名老大夫,自然想要知道诊断的结果。老大夫似乎也有些紧张,毕竟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现在整个兴州甚至汉水两岸州府,谁不知道叶使君在光州和随州杀得尸山血海的出来,甚至在一些百姓的口中,叶应武已经快被神化了。
伸出手搭在叶应武的手腕上,老大夫急忙低头。叶应武轻声说道:“老人家,咳咳,无需如此,某叶应武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兽。”
老大夫摸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弓腰说道:“使君不要这么说,这是要折煞小老儿,现在谁不知道使君的赫赫之名。能够为使君诊病也是小老儿的荣幸。”
“说说吧。”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轻声吩咐,“某也很好奇自己到底怎么了。”
“使君现在有些伤寒发热,”老大夫轻声说道。“之前伤处都已经用如圣金刀散涂抹包扎,血早就已经止住了,所以还请使君放心无需担忧。主要是因为使君连日奔波疲惫,身体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如前,所以才会有如此昏迷之症状。倒非大碍,卧床五六天即可。”
如圣金刀散?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怎么有一种武侠小说的即时感,感觉还不如金疮药靠谱呢。不过现在自己是在七百年前,连绷带都没有,所以也只能“入乡随俗”了。(注:这个如圣金刀散是专门请教的学中医的同学,从医书上查到的,应该还是靠谱的,毕竟中医这一块儿不是很懂)
“小老儿开的这几副药,里面主要都是补血退热所用。使君但可放心。”老大夫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然后躬身退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陆婉言她们也跟着老大夫离开。目送她们的身影远去,杨絮急忙回过头:“夫君现在气血虚弱,还是好好休息为上,外面事务都有人打点,以文宋瑞和陆君实的能力,难道使君还有所牵挂?”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某还是放心不下,先说说吧,这一次涢水到底怎么样。实话实说,你个小妮子想要撒谎某还是有那么三分能耐看得出来的。”
杨絮捧着药碗,轻轻吹着,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天武军北上一万五千人。最后上船的带上伤卒一共九千五百人,受伤的有一千多,大多数的伤兵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没有站着走出来。兴州水师和郢州水师战船攻打随州,突破水门后撤退,微有伤亡。如果不是因为水门被破,随州鞑子乱作一团。恐怕能够回来的人更少。”
“还有呢,婉娘不是说水师受挫?”叶应武狐疑的看向杨絮。
“先把药喝了,你让妾身慢慢说嘛。”杨絮难得撒娇的白了他一眼,“当时为了迷惑随州驻军和蒙古屯驻大军,郢州水师都统范将军曾经派遣郢州水师大部楼船北上攻击蒙古水师营寨······”
“败了?”叶应武皱眉说道,以郢州水师的实力,十多条楼船若是连一个水师营寨都打不破就是在有些难堪了。
杨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败了,本来水师营寨已经残存的蒙古水师都已经被焚毁,水师战船前进攻击后面的蒙古步骑营寨,可是谁曾想到蒙古原本埋伏好了投石机等着水师送上门来,结果楼船超过半数沉没,剩下的船队还没有掉过头来,就被上游来的火船冲入阵中,最后逃回来的也不过只有赤马、蒙冲之类的小船十多艘,可以说是惨败。郢州水师大多数的船只付之一炬。”
“上游?襄阳没有察觉?”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杨絮,却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杨絮摇了摇头:“没有,襄阳没有任何反应,事实表明这些火船很有可能就是从襄阳城外对面的汉水上释放的,但是襄阳城中并未发出任何提醒的烟花信号。”
狠狠地一砸床沿,叶应武长叹一声,吕文德、吕文焕,你们这是在作孽啊!郢州水师虽然并不强大,但是却也是十多条楼船、三四十艘蒙冲的船队规模,就这么付之一炬。更何况还有船上那么多水师将士,能够逃出来的必然屈指可数。
“知不知道蒙古水师的统帅是谁?”叶应武紧接着问道,蒙古水师俨然是提前摆好了一个圈套,以仅剩的水师战船甚至营寨作为诱饵,最终让郢州水师元气大伤。
杨絮轻轻喂了叶应武一口药:“你少说话,本来声音都哑了,现在还生气,早知道妾身就不应该告诉你这些。”
叶应武却是没有心情戏弄她,中药入喉的苦涩也顾不上了:“能够做出如此断臂求胜的蒙古水师统帅,不是等闲之辈。”
“嗯,”杨絮轻轻答应一声,“锦衣卫已经探明,蒙古水师统帅唤作张弘范,是蒙古元帅张柔的衙内。不过此人倒还真的在之前没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地方,不过是董文炳对他颇为赏识罢了。”
张弘范?!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
张弘范,你终于还是出现了,在这乱世,果然无论是自己怎么将它改的面目全非,真正有能力的人,无论英雄豪杰还是小人枭雄,终究都会在其他的任意时间出现在这个大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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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总算是醒了。
这对于一直提心吊胆的文天祥等人来说,不啻于惊喜。虽然一群整个江南西路最优秀的医匠都保证叶应武只不过是因为过于疲惫和失血而晕厥,但是只要叶应武一直沉睡不醒,文天祥等人心头就犹如一直压着一块大石,难以放下。
天武军这一次不可以说大,也不可以说不大,因为天武军前厢和中军实际上都有不小的损失,因为叶应武一直昏迷不醒,所以文天祥等人商量之后,将天武军左厢紧急集结调到北岸协助前厢剩下的兵马防守田家镇,后厢也全面开进半壁山沿线,而从北面撤回来的士卒接替左厢、后厢的任务,帮助百姓们垦荒。
这样的安排,虽然江镐和杨宝都有些不太满意,但是看到已经憋屈了太久的王进那副谁敢反对就和谁拼命地样子,以及前厢、中军士卒却是疲惫难以为继的事实,方才不得不答应。
有了足足一万两千天武军左厢进驻,再加上原本的五千天武军前厢以及大江上游弋的天武军兴州水师,整个田家镇的守军实际上很快飙升到两万以上。
宋军声势浩大,据天险而守,原本因为放过了天武军满腹牢骚的蒙古东进骑兵几次想要南下,都被阿术派人阻止了。这支曾经几度关乎天武军生死存亡的上万蒙古骑兵不得不抑郁北上光州。
叶应武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兴州——当然这背后也有文天祥趁机推动——心中兴奋和感激的百姓纷纷聚集着蜂拥上叶府,只为了能够给使君送上一个鸡蛋、一件布匹聊表心意。
可以说文天祥和陆秀夫等人对于时机的把握能力还是很强的,叶应武在兴州的民心也再一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按照一些人私下里的话来说,兴州百姓已经是“知有使君而不知有天家”。
至于连带着,天武军征兵的地方又是再一次人山人海,大部分从北面而来的青壮甚至一些周围州府的青壮将兴州各个县征兵处挤满。更有甚者一些人号召周围荆湖南路、江南东路等处的有志青年一起前来天武军投军。
按照天武军各地的不完全统计,光是在这几天内投军的青壮就有足足两三万,相当于现在天武军两个厢的编制。文天祥的反应不能说不快,江镐和杨宝等将领都被拉了壮丁,前去各处负责挑选合适的兵员,知道此事重大,虽然放心不下叶应武,江镐和杨宝也是领命去了。趁着现在民心火热抓紧把缺失的人手补齐同样是一件大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非是英雄非小人(下)
PS:今天苏城大雨,拜谒南宋韩蕲王世忠之墓,道路泥泞,但是走到那里雨停,离开时又是倾盆而下,仿佛就是专门让某前去拜访的,幸甚至哉,难以言表。
两浙西路,庆元府。
庆元府提辖杨守明缓缓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夜色阴沉,只不过杨守明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醉意,甚至不得不用手搀扶着墙壁才能够勉强向前。
后面的亲兵想要上来搀扶他,却被杨守明一把推开。杨守明抬头看着空荡无人的街道,忍不住嘴角泛起无奈的苦笑,没想到某杨守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曾经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却沦落到这等地步,当真是可笑啊,可笑!
之前叶应武火烧慈溪,杨守明也跟着提拔,尚且在欣喜中,怎料叶应武和叶梦鼎离去之后,对于这个和叶梦鼎明显有着关系的新官,贾似道一党很是厌恶,找了一个借口又将剿匪有功的杨守明重新贬为庆元府提辖,只不过这一次却并不再是之前那个提辖了。
杨守明手下的都头换成了清一色的贾似道一方的人,根本就不听杨守明的调遣,等于现在这个堂堂庆元府提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这还不算,或许是感觉这个独自留在庆元府无依无靠的提辖很是好欺负,贾似道一党的官员在被叶应武“百般摧残”之后,怒火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杨守明身上。
先是家中起火、妻儿烧死,紧接着是失窃丢失了不少钱财,曾经在庆元府呼风唤雨的杨守明很快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每天买醉的样子,或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感觉把人折腾成这个样子才最解气,那些平日里上蹿下跳准备收拾他的官员,却都将这个受气包抛到脑后。
街坊邻里谁不知道这个平日里为人和善而且为庆元府立下赫赫功劳的提辖实际上是被人陷害的,只是大家人小力微,也只能尽量的接济一下或者只能看着杨守明踽踽独行的背影叹息。
好人不得好报啊!
杨守明很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些贾似道一派的官员百般陷害排挤,毕竟当初叶梦鼎在庆元府。自己曾经全力支持他,并且在剿匪中表现的很积极,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曾经碌碌无为的叶应武一飞冲天,现在听到“叶应武”三个字。就连贾似道都是无比头痛。
只要自己能够证明当初和叶梦鼎并没有勾结,就万事大吉了,可是偏偏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而且身后有没有什么靠山,成为这个倒霉鬼倒也在情理当中了。
前方黑漆漆的小巷中突然间走出来一道人影。只不过扶墙前行的杨守明只是用醉眼斜斜的瞄了一眼,没有在意。反正现在半死不活的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要是来杀他的,那倒解脱了。
“可是杨提辖?”那名黑衣男子却是毕恭毕敬的一拱手,“我家先生有请杨提辖前去相会,不知道杨提辖可否赏脸?”
杨守明打了一个机灵,能够认识自己的,也就只是这城中人了,可是对于这个黑衣男子自己并没有多少印象,当下里杨守明冲着身后那名亲兵摆了摆手。那名亲兵本来就已经厌倦了伺候这样落魄的提辖,刚才想要搀扶他也不过是怕杨守明真的倒下了自己就真的不好交代,现在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杨守明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一声,片刻之后轻声说道:“某就是杨守明,你家主人倒是好小气,不走明路子,偏偏要钻这小巷,不过好久没有人邀请过某了,某去一趟又有何妨,但请前面带路吧。”
那名黑衣男子微微点头。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夜风一吹,杨守明清醒了不少,索性咬牙跟上去,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的,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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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不只有文天祥一个人。
兴州通判陆秀夫、永兴县知县谢枋得、大冶县知县江钲、通山县知县叶应及、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六扇门都指挥使章诚、总管天武军兵甲粮草并转运事宜江铎,几乎可以说现在在兴州的天武军文武都来了,济济一堂。
叶应武冲着文天祥看去,良久之后方才轻声吩咐:“都坐吧。无需如此拘束,某又不是吃人的怪兽。”
江镐、章诚这些原本就喜欢和叶应武闹得家伙,现在看到堂堂叶使君如此虚弱的样子,却都是再也没有心情调笑打趣,每一个人脸色都是一样的沉重,尤其这几个将军更是流露出自责的神情。
如果不是他们任由使君冲锋在前,岂会有这样的事情?!
“宋瑞,你先说说,现在情况具体怎么样了,某也想知道阿术接下来想要干什么。”叶应武轻声说道,他的嗓子在涢水之畔就已经喊哑了,后来发烧更是一直哑着,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不敢开口大声说话,只能尽量压低声音。
文天祥点了点头:“现在左厢已经顶上去了,蒙古鞑子全线后退一直到光州,倒是有足足三万步骑调集到了随州。不过按照现在的态势,阿术想要南下的可能性并不爱,毕竟此一战下来,阿术原本勉强超过襄阳的兵力再一次捉襟见肘,继续分兵攻打我们实在得不偿失。”
“另外呢,川蜀和镇江?”叶应武淡淡说道,阿术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尤其是原本对他造成了很大威胁了郢州水师这一次不可以说损失不惨重,趁着这个机会向汉水南岸派遣更多的斥候才是正事,这支接连让他吃瘪的天武军还是等着以后再对付为好。
“两淮蒙古鞑子和淮南守军各有调动,不过双方都没有贸然进攻,”文天祥急忙回答,“倒是川蜀热热闹闹的有几次交手,刘整大军上一次元气大伤,所以勉强击退了高将军(高达)的进攻之后,就在张将军(张珏)抵达之前一直大步后撤到潼川府,成都府蒙古鞑子闻风而动,兵临达州。两位将军不敢恋战,都已经收兵南下。”
这倒是在预料之中,毕竟现在川蜀双方的力量达到了少有的平衡,所以谁都别想奈何谁。宋军和蒙古军在川蜀战场所能够做到的就是相互牵制使得对方难以支援襄阳。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因为川蜀兵力锐减,蒙古不得不将刘整这员大将留在潼川府坐镇以防宋军突袭挑衅,这也使得原本历史中刘整北上拜见忽必烈的事情难以发生。没有刘整明确地指出襄阳宋军的强大和虚弱所在,忽必烈依旧难以下定决心在襄阳展开决战。也就是的蒙古的国力一时间还没有办法完全投入襄阳战场。
也就是说,如果叶应武能够把握住现在蒙古尚未倾国而来的一线时机,有可能将襄阳战局胜利的天平彻底压向南宋。
当然这也只能算是现阶段叶应武一个美好的设想,毕竟千百年来的经验表明,时代总是在不断的螺旋前进,所以就算是没有刘整点出来南宋的要穴所在,忽必烈早晚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现在各处以修整为上。”叶应武轻声吩咐,“某看来需要卧床几天了,所以天武军以及兴州的大小事务都要落在诸位的肩膀上了,不过祭奠战死牺牲将士的典礼。可以稍稍拖后几天,等某能够下地了再说。另外宋瑞,让镇江府他们加紧训练镇海军,镇江府水师随时做好西进的准备。”
“敢不从命!”一众将领官员全都拱手说道。
叶应武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只是不想让他们过于担忧,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转而看向叶应及:“兄长,新研制出来的火器还要加把劲,某将来还有大用。”
叶应及郑重答应,他虽然是叶应武的兄长。但是却也是兴州通山县的知县,重担在身,站在这里也没有那个功夫上去嘘寒问暖了,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这个自己看大的小弟快快好转。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吧。”叶应武闭上眼睛,轻声说道,“这时间倒是过得挺快,不知不觉得已经八个月了······”
文天祥微微一怔,八个月?好像也正是在八个月之前,叶应武和他前去慈溪。这轰轰烈烈的大幕才拉开的吧?八个月之前的自己,又何曾想过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身后是兴州,是天武军?
“让将士们好好过个年,当然百姓们也不能亏待。”叶应武轻声说道,“咸淳三年就要来了么?这一年,怕是注定不简单啊。”
忍不住流露出来一丝苦笑,文天祥等人对视一眼,咸淳三年自然不简单,显然叶应武是想要和阿术在襄阳一决胜负了,这一年关乎着两个王朝的决一死战,怎能简单。
“使君好好休息,某等先行告退了。”不敢再耽搁叶应武休息,陆秀夫带头,一众人拱手后快步离去,毕竟一场大战下来需要他们忙碌的事情还有很多,叶应武成了甩手掌柜他们可不能也跟着撂挑子。
等待文天祥等人离开后,陆婉言和王清惠一前一后走进来,后宅四个人也是分作两班,陆婉言和王清惠一起,杨絮和绮琴一起,轮流陪着叶应武。
“夫君又说了不少话吧。”看着轻轻咳嗽的叶应武,陆婉言轻轻责备着,后面丫鬟将煎好的中药、水盆一一端上来。
“不说不行啊。”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
王清惠将锦布递给陆婉言,陆婉言一边换掉叶应武额头上的锦布,一边轻声说道:“你就这样不听话吧,妾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刚才外面有很多百姓送来鸡蛋什么的······”
叶应武缓缓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这说明兴州的百姓中就心里牵挂着自己。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实际上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方青天”了。
“要是送来,每一个人收一个就好,意思意思也罢,否则百姓们心里都放不下。”叮嘱陆婉言一声,叶应武却发现站在一侧的王清惠脸色有些古怪,“怎么,惠娘,你有事?”
王清惠终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姊姊就是这么做的,你们两个还真是夫妻同心,这都能够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婉言顿时“呀”了一声:“你这小妮子。怎么口无遮拦。”
话音未落就要去拧王清惠。
叶应武看着她们两个嬉闹,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王清惠:“惠娘你知道么,某和你陆姊姊能够夫妻同心。主要是我们已经有过一些深入浅出的交流了,所以要是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有一些交流的话,这夫妻同心自然也很正常。”
“你!”王清惠俏脸通红,狠狠一跺脚,却是飞快地跑了。
陆婉言忍不住轻轻推了叶应武一下。笑道:“都已经是堂堂叶使君了,怎么还这样口无遮拦的。”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你看现在某都已经成了这样了,自然只能口无遮拦了,难道娘子还想要哪里没有遮拦?夫君拼了这条老命倒也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毕竟咱们夫妻同心嘛。”
“喝药!”陆婉言对于这个无赖束手无策,只能气恼的将药碗端起来,恐怕只有苦涩的药水才能够让他闭嘴了,“你说哪里有这样的叶使君,亏得百姓们还都说你是大英雄呢。”
“英雄?”叶应武微微一怔,忍不住苦笑一声。“英雄或许谈不上,毕竟某还真没有想要当英雄的心意。当然要说某是小人,那也不能乱泼脏水不是。”
不是英雄,不是小人,你说他是平常老百姓更不可能,刹那间两个字浮现在陆婉言的心头,枭雄,乱世之枭雄!
怔在那里,片刻之后陆婉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是英雄是小人,还是什么别的纷纷扰扰了。先把这药喝了。”
不管怎么说,他是叶应武,是自己的夫君,也是这片小小天地的支撑。叶家、天武军,终究不能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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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守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赫然便是当初的死对头,那个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杨守明相信自己终生难忘的李叹。李叹依旧是当初那样的一身灰袍,只不过这灰袍洗的一尘不敢,穿在身上既有平凡又有肃杀的气息,让人更加难以捉摸这个曾经东极岛海寇的军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坐在李叹一侧的,则是一名更加年轻的男子,白袍玉带,颇有大家衙内的风范,只不过杨守明并不是妄活三十多年,这个年轻人眉宇之间透露出的气质绝对不是那些平日里在花街柳巷逞威风的大家衙内所能够比的。
“李······叹?”杨守明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还不断地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回忆起那个名字。正是眼前这个李叹,指挥着张麻子的海寇在庆元府周围逍遥来往,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到叶梦鼎父子前来,才总算是将这支海寇制服。
在这之前,张麻子和李叹带领的海寇一直是杨守明的心腹之患。
“没想到杨提辖竟然还记得某。”李叹轻声笑道,“当时一面之缘能够让杨提辖铭记至今,实在是某的荣幸。”
“你们找我?”杨守明迟疑片刻之后说道,李叹的声音中的带笑,让他很明白对方只不过是礼仪性的客气,可不真是把这当成了荣幸。转念一想也对,自己现在只是一个落魄提辖,又怎么当得起?
李叹含笑点头:“没错,所找的正是杨提辖。坐在某身边的这位便是镇江府郭通判,准确说来应该是郭通判找杨提辖。”
郭昶举起酒杯冲着杨守明郑重说道:“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郭通判,镇江府?”杨守明却是反应有些迟钝,喃喃念叨着,似乎突然间明白过来什么,“你们是叶应武叶知州的人?”
对于这一次叶应武在江南搅起来风风雨雨,杨守明还是很清楚的,或者说他现在也应该算是半个被波及的受害者,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将叶应武怎么样,那些人也不会把怒火撒在自己身上。
“是的。”郭昶放下酒杯,镇江府是叶应武的地盘,这在稍微占据高位的人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杨守明一语点破,自己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什么。
对于这样直爽的汉子,还是坦诚些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你们都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便说说吧。”杨守明有些随意的说道,“某现在这个样子,想来也帮不了你们什么,不过既然都已经被强行弄成叶应武的手下爪牙了,那么给你们做点儿事情反倒是某的分内之责了。”
杨守明的话语中带着难以言表的苦涩和伤感。他现在已经家破人亡,而且手下也被架空,或许现在投奔叶应武已经是唯一的希望了,这是那些贾似道一党的官员逼着他做出这个决定的。
对视一眼,郭昶和李叹忍不住一笑,这样的结果也是他们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的,杨守明走投无路,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那些人和他有杀妻烧房之仇,杨守明叛变的可能性也很小。
郭昶轻轻咳嗽一声,开口缓缓说出。(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上)
PS:从2015年9月8日开始更新,至今已经八个月了,而在这本小说中,衙内也已经走过了八个月,也算得上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巧合吧。这是一百万字之前的最后一章,这一章发出去,代表着这本书突破百万字了。八个月来有你们陪伴走过风风雨雨,很是荣幸。我们并肩前行的道路,依旧很长!
宋咸淳二年,除夕。
兴州永兴县。
已经是年底了,天越来越冷,朔风卷动这北方的杀气在街道上席卷。白墙黑瓦的江南楼阁却似乎不依不饶的挺立着,没有要屈服的意思,就像是不远处城墙上那一面面猎猎舞动的赤旗一样。
毕竟是年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少了不少,即使是有那么几个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叶应武站在院子中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折腾了足足五天,自己总算是能够安安稳稳的站在地上了,这种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只不过并不敢让叶应武呆的太久,小阳子急忙上前想要将叶使君给弄回去。
叶应武一天天好转,吴楚材终于忍不住告假回家,而江铁也趁着快到年底的喜庆气氛和铃铛成亲。为此叶应武还专门派人送去了贺礼,还让天武军百战都大队人马上去撑场子,总算是让江铁这个家伙在城里风光了一把。
当然,吴楚材虽然不在,江镐他们还是不辱使命将江铁灌倒了送进洞房里面去的。
叶应武摆了摆手:“你小子这些天也不用跟着,回家去吧。”
小阳子就是这永兴县里的人,也正是因为离家近,所以才一直跟在叶应武左右护卫。当下里小阳子有些着急,梗着脖子争辩:“使君,这可不行,夫人还有两位都指挥都让属下盯着你。”
“给老子滚!”叶应武却是突然发火了,怒声说道,“你小子到底是听谁的?!到管家那里拿上一份东西。给老子滚得远远地,上元节之前不准回来。”
小阳子怔了片刻,旋即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拜,脸上带笑的飞快走了。对于这些在叶家前院值守的将士。叶家都准备了钱财布匹,算作叶应武发给他们的“压岁钱”,也是的将士们得到意外之礼后一个个笑逐颜开,咱家使君做什么事情都是不一样啊!
叶应武冲着小阳子离开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这小子这个时候跑的倒是挺快。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忍不住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江南,却也并不代表这冬天就不冷,叶应武现在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时代所流传的一句笑话,“北方人以为南方不冷,南方人以为北方人不怕冷”。
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冰河期,所以即使是江南,这个时候温度怕是已经也在零下五六度了,只不过没有温度计很难得知。
叶应武缓缓走过月洞门,前面就是后宅。毕竟是第一天能够下来活动活动,所以明明知道文天祥他们不会把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的案头上,不过叶应武还是下意识的走到前院议事堂中扫了一眼。
见到叶应武过来,杨絮急忙迎上前,她身上里面粉色短比甲掩映着褙子的衣领,外面又披了一件雪白的裘衣,虽然是冬衣,却依旧勾勒出曼妙修挺的身姿。
自从叶应武生病卧床之后,后院四个人都是亲自上阵伺候的,反倒是铃铛这些大小丫鬟没有了用武之地。叶应武这一次也算是偷偷跑出来。当时杨絮伏在床边似睡非睡,叶应武蹑手蹑脚的跑出来,竟然也没有让杨絮发现——或许是因为前世这种一夜情之后跑路的事情干得实在是不少——不过现在看来杨絮气鼓鼓的样子,看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你。你知不知道大冷天的自己还生着病?”手指轻轻点了点叶应武的胸口,杨絮忍不住嗔道,“这样出去你是想要干什么,要是找不到的话整个后宅非得炸开锅了不可。”
叶应武轻轻一笑:“在床上窝了一周了,下地走走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莫非某叶应武比蒙古鞑子还可怕?”
叶应武没有事。杨絮就放心了,知道自己在扯皮这方面远远不止叶应武的对手,杨絮索性只是微微一笑,向前走去:“几位姊妹都已经在后面等着了,毕竟是除夕,使君难道还打算上哪里去?”
径直上前揽住杨絮,叶应武轻声说道:“走吧,这除夕是要守岁的,难道某还得跑到襄阳城下找阿术守岁不成?”
杨絮嘻嘻一笑,没有回答。
穿过九曲回廊,前面的水榭原本熟悉的罗帐都已经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防风帘幕,来来往往的婢女捧着炭盆,显然也在忙着布置。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清惠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倒是知不知羞?”
杨絮顿时脸上一红,可是刚才叶应武偷偷的上下其手,她早就浑身软瘫,全靠叶应武搀扶着,此时哪里还有力气挣脱出去。而叶应武置若罔闻的向前走了两步,方才猛地一回身,将猝不及防的王清惠一样揽进怀里。
“呀,你放开······”王清惠挣扎了一下,想起来叶应武大病初愈,也不敢让他怎么样,只能顺着这位“病号”的意思了。
“这样咱们三个没羞没躁的,谁都不嫌弃谁了。”叶应武哈哈一笑,拥着两个人径直走入水榭中。
水榭里面已经装饰上了红绸带,四方都是红色,一来有过年喜庆的气氛,二来也和天武军的赤旗颜色相呼应着。陆婉言和绮琴一前一后站在那里,因为没有了铃铛这个颇有几分领导头脑的丫鬟,王清惠的贴身丫鬟晴儿和陆婉言的贴身丫鬟青萍此时正忙得晕头转向。
“要是叶伯在就好了。”叶应武有些懒洋洋的说道,之前每年叶杰都能够将家里布置的妥妥当当的,现在这两个十**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比得过叶杰。
“就知道说风凉话。”王清惠忍不住嗔道。
叶应武随意看向还没有被遮挡起来的池塘,笑着说道:“这扑面的风却是挺凉快,在这风里说的话,可不就是风凉话?”
“呀,你就知道狡辩!”对于叶应武的无赖,杨絮直接选择了无视。而显然还没有磨练出来的王清惠气得直跺脚。
微微松手,叶应武却是脸上浮现出郑重的神色,开口吟诵道:“君问因荷而得藕,妾言有杏不须梅——”
这正是当初在韩园叶应武戏弄王清惠的时候两个人做出来的对联。现在回想出来此间的深意,怎能不让人羞涩难当?王清惠终于忍不住这样被调戏了,猛地挣脱了叶应武的怀抱,直冲到绮琴身后:“琴姊姊,使君他欺负我!”
绮琴和陆婉言这才发现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见到叶应武生龙活虎的样子,两人也算是放心了不少,绮琴索性轻笑着说道:“惠娘,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欺负你的,说的详细了姊妹们自然给你做主,不能让这家伙逍遥法外。”
“这······这不能说······”王清惠下意识的绞动手指,迟疑起来,不过她也不是愚笨之人,旋即明白绮琴这是不怀好意跟着叶应武一起捉弄他,顿时又羞又恼。“琴姊姊,你向着谁啊!”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径直走过来便想要捉住王清惠:“她是我娘子,你说向着谁啊?”
而陆婉言在一侧微笑着拦上来,几个人封堵,王清惠无奈之下只能一头扎进陆婉言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出去。陆婉言忍不住一笑:“惠娘,你看啊,你还称呼他使君,这分明是没有把自己当做这家里人。那妾身和你琴姊姊这些使君妻室,怎么能胳膊肘向外拐呢?”
“来,惠娘乖,叫声夫君听听。”杨絮也趁机加把火。明显是站在了叶应武一边。
陆婉言也轻轻将王清惠向外一推,正好送进叶应武的怀里。叶应武哈哈大笑着将惊慌失措的王清惠搂紧:“怎么,还想反抗?”
王清惠却是死死咬着唇,俏脸滚烫滚烫的,死活不开口,大庭广众之下这两个字可不是说叫就能够叫得出来的。
看到王清惠委屈的都快哭了。叶应武方才轻轻笑着松开手:“好了好了,不闹了,大除夕夜的你看看你们,把惠娘逼迫成这个样子,这成何体统啊,嗯,成何体统?!”
“妾身这不还是为了夫君么?”陆婉言笑着回答,看向水榭外面,“已经快到傍晚了吧,这天怎么阴沉沉的?”
话音未落,仿佛是老天爷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一样,一片晶莹的雪花从天而降,紧接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自天空倾洒。不只是陆婉言,就连叶应武等人都怔在那里,不过旋即女孩们爆发出欢呼声,也顾不上寒冷的,都跑向外面的露台。
“这还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场雪呢。”叶应武看着瞬间空荡荡的身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感慨道。
到了七百年后,小冰河期已经过去,南方的雪就越来越少了,而且即使是下雪也很难积雪(08年的大雪算是特例),所以导致在宋代逐渐出名的西湖“断桥残雪”的美景再也难重现世间。
现在要是去西湖,恐怕就可以看到如此景致了吧?
叶应武凭栏看着外面的飞雪,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息。冰凉的感觉涤荡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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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昏暗,外面风雪飘扬,已经下了两个多时辰了。
红烛已经陆陆续续点燃,厚厚的帘幕遮挡,虽然看不见外面的雪景了,但是却也无须感受那种刺骨的寒意。饶是如此,陆婉言她们也都依旧穿着比甲,而叶应武更是不得不裹上一层厚重的大衣,对此虽然叶使君叶大人尝试着想要挣扎,不过还是在陆婉言带头的威胁下不得不妥协了。
叶府后院虽然楼阁亭台众多,但是一来其中大多数都是荒废的,二来这些庭院大多以小巧玲珑为主,颇符合江南园林的设计风格,所以除了这水榭,也找不到其他更开阔一些的地方了。否则自然不会让大病初愈的叶应武到这只是简单有些防风措施的水榭中来。
一张大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盖红布。丫鬟们将大大小小的饭菜送上桌来,虽然只有五个人,但是却依旧是九菜两主食一汤的架势,在古人那里“九”是数之极。加起来一共十二,又对应十二地支生肖和一年的十二个月,而十二是两个六相加,自有“六六大顺”之意。
只不过陆婉言专门叮嘱了清淡一些、量少一些,免得浪费。叶家虽然并不是饥寒交迫、入不敷出。但是如果一味铺张浪费的话,传出去毕竟对于叶应武的名声不好。
叶应武当仁不让的坐在主座上,左手为尊,则是正房陆婉言,而右手则是绮琴和杨絮,王清惠坐在下首,毕竟她现在只是有半个名分,叶应武也有心想要借以对于她刚才总是不屈服实施“惩罚”。
五个人都坐下了,却是一言不发,一双双眼睛看向叶应武。叶应武一怔。房才意识到应该自己先说话,当下里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某废话不多说,新的一年里面自然是先要祝愿你们姊妹和睦,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某叶应武既有治国平天下之愿想,便应现有‘可齐之家’,家和事兴。蒸蒸日上。”
刚刚说完,叶应武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知道叶应武此刻开心,陆婉言只是微微一笑,冲着一旁有些担忧的几人轻轻摇头。喝着点儿酒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叶应武晃了晃杯子。方才诧异的说道:“你们一个个的看着某做什么,怎么不喝?”
绮琴等人方才醒悟过来,纷纷笑着将杯中酒饮尽。
“那啥婉娘,把那边的东坡肉给某弄过来,折腾了这么久,当真是‘三月不知肉味’了。某都快忍不住了。”叶应武刚才一家之主的形象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筷子敲打瓷碗,高声呼喊。
“来来,给夫君端上去。”陆婉言酒量不好,这是叶应武在镇江就证明过的,一杯酒下肚红晕就浮了上来,当时怕也顾不上什么叶应武大病初愈不能多吃肉的禁忌了。
杨絮当即嗔道:“夫君,少吃一些,莫要别人以为咱家连肉的买不起,传出去岂不让街坊笑话。”
“而且还把孔圣人的话弄得乌烟瘴气的······”王清惠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声,不过叶应武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当即夹了一筷子东坡肉,笑着说道:
“惠娘,是不是在背后说某坏话呢?”
王清惠一惊,当即连连摆手,不过叶应武好不容易抓住了她这个把柄,自然不想轻易放过,打量着筷子上闪动着光泽的五花肉,叶应武咬了半口之后径直递过去:
“你就承认了吧,来,把这块肉吃了,就放过你。”
“这是你咬过的呀!”王清惠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只不过还没有跳起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杨絮摁住了。
叶应武顿时戏谑的说道:“亲都亲过了,还怕这个?好吧好吧,这么好吃的东坡肉某还舍不得给你呢,这样吧,惠娘才女之名也算是有所耳闻,作一首词,要是做的好的话就放过你,惠娘以为如何?”
王清惠苦笑一声,不过旋即眨了眨眼睛:“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哪有这样逼着人家作的,使君怎么不作一首诗?说的倒是轻巧。”
“可以,”叶应武含笑看了她一眼,将东坡肉放进嘴里,片刻之后说道,“不过某也是有条件的,惠娘要是敬某一杯酒,某就真的作一首词出来,不知道惠娘意下如何?”
顿时陆婉言、绮琴和杨絮三人都开始鼓噪起来,王清惠恨一咬牙,索性真的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毕恭毕敬的走到叶应武面前:“小女子敬使君一杯酒,还请不吝赐教。”
叶应武微微皱眉,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说干就干,旋即戏谑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趁着王清惠不备在她的唇上一点。王清惠不明所以的怔在那里,有些尴尬。
无奈之下实际上唯一一个被叶应武这么捉弄过的绮琴只能开口解释道:“惠娘,夫君让你用嘴喂他。”
王清惠惊呼一声,杯中酒险些洒出来。叶应武得意的笑道:“有没有胆量,某答应你,这诗词肯定会一直做到你满意为止,这已经很划算了,你问问在场的几个姊姊,某什么时候这么便宜过她们?”
“惠娘莫不是不想要诗词了?”陆婉言在一侧轻声笑道。
王清惠狠狠地瞪了叶应武一眼:“不能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叶应武哈哈笑道,只不过下一刻就笑不出声了,因为王清惠径直含了一口酒像是小猫一样扑上来,两个人还没有吻在一起,叶应武就被硬生生的掀翻在地。
一对人儿就在地上滚葫芦一般滚了好久,吓得陆婉言她们急忙站起来,叶应武的烧不过是昨天才退的,身上伤口还没有痊愈,这个折腾法可不要出事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下)
PS:今天是史上前所未有的三更(因为被风雨所阻,只能窝宿舍),突破百万字第一章,用三更庆祝一下。这两章都是欢乐章节,家里长短,两章过后基本上就到了襄阳决战了,图个热闹,我也休闲一下
叶应武得意洋洋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一副吃抹干净的表情。而王清惠下意识的摸了摸嘴唇,方才呸了一声,紧追上去:“喂,说话算话,可不能反悔。”
微微一笑,叶应武抄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旋即说道:“那好。且听着。
荆山青,楚山青,锣鼓喧天四海平,悠悠乐此生。
笑南风,斗北风,任尔东西鼓荡风,天地云水晴。
不知意下如何?”
(注,这首《长相思》是在过年的时候在饭桌上临时写出来祝酒用的,后来趁着没忘记了下来,只能说是符合了《长相思》的押韵,此间的意境就难登大雅了,在此聊作铺垫,还望不要见笑。)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王清惠,而是陆婉言,因为当初她和叶应武在后院诗词相答,正是用的《长相思》(又称《山渐青》《越山青》)。回想起来当时两个人单纯的爱慕,到现在终于历经磨难携手共风雨,心中自然是暖暖的难以言表。
这《长相思》虽然带着叶应武桀骜不驯的风格,但是也只能算是诗词中的平常之作,甚至有种大白话的感觉。王清惠有些不满的瞥了叶应武一眼:“怎么,叶使君就打算这么应付了事?”
叶应武一笑,哥的杀手锏都还没有使出来的,你个小姑娘着什么急啊。当下里慢慢悠悠的将酒杯递给绮琴,虽然不想让他再喝了,但是绮琴也想知道叶应武还能做出来什么诗词,只能无奈的斟满。
“不满意?那好啊。”叶应武轻轻一笑,径直向前走到帘幕处,猛地一扯。厚厚的帘幕分开,呼啸的风扑面而来,飞雪萦绕,在水榭中肆意舞动。很快站在栏杆边上的叶应武身上就有一层薄雪。
轻轻抿了一口,叶应武笑着说道:“杯中雪,杯中酒,何妨以此酒敬天地。”
话音未落,尚温的酒水滑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池中冰面上。
陆婉言急忙想要上前,就连王清惠也不忍让叶应武就这么迎风站着,只不过此情此景,在场的人都已经被震撼住了。
白衣男子挺直腰杆站在风雪中,叶应武耍帅的感觉良好,当即也不再拖延,朗声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此处能够镇场子的也就只有****太祖的沁园春了,叶应武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搬了过来。尤其是在这个大宋偏安江南的时代,能够提及北方大河、长城的诗词少之又少,再加上此间流露出的“欲与天公试必要”的气概。更是让陆婉言、绮琴等人被镇住了。
王清惠更是下意识的抄起水榭中原本就有的书架上的笔墨:“晴儿,速速磨墨!使君,这可是《沁园春》的上阕?不知道下阕又是如何,使君可否速速道来?”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在心中感谢了一声太祖爷爷,刚想要接着念出来的时候,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郎君,诸位娘子,门外有自称邀月楼琼鸾娘子者求见。”
“琼鸾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绮琴微微一怔,按理说作为邀月楼的花魁娘子。琼鸾此时应该坐镇邀月楼才对,不过转念一想这个花魁娘子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邀月楼的老鸨了,早就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应酬交际了,区区一个邀月楼还真的困不住她。
邀月楼实际上是天武军锦衣卫和六扇门的总部所在,对于琼鸾,杨絮也很是熟稔的,实际上上一次蒙古步骑压境,叶应武依旧悠然上青楼的事情,这兴州大街小巷谁不知道一二,所以琼鸾即使是对于陆婉言来说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夫君?”陆婉言轻轻一笑。
叶应武顿时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加副碗筷。既然来了便不能冷遇,否则有违叶家待客之道。”
绮琴和杨絮已经联袂迎出去了,而王清惠也是将叶应武刚才上阕《沁园春》写下来,墨迹未干。只不过她此时也不着急让叶应武接着念,而是和陆婉言一样戏谑的看着他。
还没听说有大过年的除夕夜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这位琼鸾小娘子明明是摆出了一副不回去的架势么。
叶应武也是有些头大,现在家里后宅四个妻妾,杨絮还好,另外三个没有一个不是聪明的跟妖精似的,现在又多出来一个不明不白的琼鸾,自己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啦。”陆婉言看着叶应武尴尬的样子,忍不住笑着上前替他披上衣袍,“夫君在外面怎么样呢,妾身实际上是管不到的,也不想对夫君说什么,毕竟夫君在家中后宅一直都是顺着妾身的意思。所以不论夫君做什么,妾身都一应帮忙打点就是。”
而王清惠则是有些不满的轻轻哼了一声:“姊姊不要惯着他。”
轻轻拥了一下陆婉言,叶应武冲着王清惠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这个丫头不要动不动就拆台,否则之前的事情咱们还得好好算账,总之不能让你好过。
片刻功夫,帘幕掀动,琼鸾莲步轻移,微笑而来,青色绣花长比甲外面是大红色的短袄,既有清丽之气,又不失应和除夕的喜庆,当然换句话来说,主要是人美,这就够了。
鬓角尚且带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走过外面九曲长廊的时候并未撑伞,来的颇急。陪在左右的绮琴和杨旭也都是含笑看向叶应武,一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姊妹可管不到的表情。
“奴奴见过叶使君,使君卧病在床。未能探望,还望使君见谅。”琼鸾当即行礼,毕恭毕敬的说道。
叶应武一点头:“反正也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客气。先坐下歇歇吧。”
听到这句话琼鸾俏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没有外人?虽然在场的都是叶应武的妻妾,而自己更是天武军体系中的,要说是没有外人倒也找不出来差错,因为叶应武在天武军文武官员议事上经常如此称呼。以表示在场都是可以信任之人。
但是现在可不是议事堂,而是在叶家后院。
没有外人,可不只有内人了?琼鸾顿时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为好。只不过似乎陆婉言几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问题,都是上前行礼,宾主尽欢。
只不过叶应武好像被忘记了一般。
忍不住苦笑一声,叶应武重新回头看向漫天的风雪,果然后宅这些妖精心里面再打什么算盘自己还真是看不明白,想来以后有必要多多加深她们之间的姊妹感情了,不要整天勾心斗角的。
“使君。你的《沁园春》莫非真的只有上阕?”王清惠总算是打破了叶应武的尴尬场面,不满的说道,“刚才是谁满口答应要写到妾身满意为止的?妾身现在可并不满意。”
“酒来。”叶应武一挥手。
身后陆婉言鼓励的看了琼鸾一眼,绮琴和杨絮也是微笑着轻轻推她,琼鸾俏脸通红的端着酒壶上前为叶应武斟酒。送到眼前的自然不能放过,叶应武趁机在琼鸾侧脸上香了一口,琼鸾猝不及防下落荒而逃,除了刚才已经深受其害而心有余悸的王清惠,其她几人自然是纷纷掩唇轻笑。
“************,”叶应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余音绕梁,叶应武爽朗一笑。就被脱手而出,落在地上破碎,只不过叶应武置若罔闻,眼中已经弥漫上醉意:“爽快啊,爽快!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老天爷,你就睁开眼看看吧,这世间,终究是某等的世间,容不得你猖狂!”
只不过此时厅中五女却都是脸色微变,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反诗,叶应武连大宋艺祖(赵匡胤)都不放在眼里了,这种“我主沉浮”的霸道之气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大宋臣子的身上。
更合适出现的,是在一个王朝的缔造者身上。
对视一眼,早就已经揣摩出来叶应武不会被一个昏庸无能的宋廷拘束住的杨絮和琼鸾,都是流露出一丝会心笑容。这一点儿已经是天武军内部的公认的了,叶应武从来都不想做英雄,也不想做小人,他想做的是枭雄,是操莽之辈。
文天祥他们现在在追求的,也是从龙之资!从龙要趁早,这个在熟读史书的一众文武心中,分外清楚。
绮琴向来不喜欢参与这些纷纷扰扰,只是单纯喜欢叶应武这一阕《沁园春》的意境,索性径直走到水榭一角已经摆好的“绿绮台”处,素手跳动,弹出来的依然是《沁园春》的曲调。
陆婉言和王清惠默默地看着卓然而立的叶应武,终究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使君非是凡人,她们以后或许也难以有安宁日子。不过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在这里了,便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最后一个字写完,王清惠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前的诗词中流露出磅礴浩荡的胸怀,自有比肩天地的王者气息流淌在字里行间。轻轻一笑,王清惠重新换了一张纸,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却是用狂草重新将这首词写了一遍。
琴声渐起,叶应武笑着拉好帘幕,手敲打着墙壁,仿佛想要应和这曲调。而琼鸾则是长身而起,随手从发髻中抽出金簪,乌发有如瀑布垂落,在光焰中平添三分娇艳。这个邀月楼的花魁娘子脚步轻盈,径直在琴声中缓缓舞动,以簪为剑,赫然便是一段剑舞。
除夕喜庆日子,不适合舞刀弄剑。所以虽然叶府之中刀剑不少,琼鸾却是径直以金簪为剑,此间的心意也可见一斑。
琼鸾越舞越快,就像是迎着风雪盛开的花朵。而琴声也是紧紧追随这她的身影脚步,愈发快速。叶应武的手不在敲击墙壁,而是低低随着琴声哼动,脚步一转,已经侧身琼鸾身侧。一把揽住她。
就在这一刹那,琴声攀上高峰之后戛然而止。
水榭中安静的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琼鸾在臂弯中轻轻喘息着,叶应武笑道:“可愿随某?”
“奴家卑贱之人,恐难······”琼鸾顿时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很轻,显然心中也很是矛盾和纠结。
叶应武无所谓的看着她:“那又何妨,护你周全的能力,某叶应武还是有的。”
仿佛是被针刺到了,琼鸾轻轻惊呼一声,猛地扑进叶应武的怀里。已然是泪如泉涌。
外面突然间传来轰响声,本来就没有完全合上的帘幕被风吹开。
风雪夜幕中,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绽放,紧接着是人们一浪一浪的欢呼声,追随着那烟花,一直到天地的尽头。而在这之中,象征着除夕已过的钟声悠悠然回荡着。
新的一年,已然到了。
叶应武微微一笑:“此处寒冷,不适合守岁,咱们回去吧。”
话音未落。却是揽着琼鸾先行,还不忘伸出手冲着王清惠招了招,看着陆婉言她们揶揄的目光,王清惠俏脸有如火烧。不过还是乖乖的靠了上去,被叶应武搂个正着。
左拥右抱,今天某也享受享受齐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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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巨大的声响从外面传来,却是爆竹的声音。
叶应武打了一个机灵猛地坐起来,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怀里的陆婉言懒洋洋的睁开眼:“夫君,什么时候了?”
“鬼知道。”在陆婉言的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叶应武头痛欲裂。
昨天晚上谁知道闹腾到了什么时候,反正到最后事实是所有人晕晕沉沉陆续睡着了,所以叶应武到最后都没有实现自己的宏伟梦想,妻妾满罗床是不假,可是自己指着良心发誓什么都没有做。
另外一侧王清惠同样是睡眼惺忪,推了推叶应武,随手抄起床边的外衣批上坐起来。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一把将她拉过来:“干什么去,不用慌,外面天才刚刚亮,肯定还很早。”
“夫君,冬天天亮,已经不早了。”绮琴已经惊醒,本来就是靠在软垫上睡着的,所以睡得并不沉,不过一向早睡早起的她还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只不过睡的正香的杨絮翻了一个身,两人在榻上滚作一团,这一下包括另外一边的琼鸾,整个床上的人都惊醒了。
叶应武无奈的说道:“大早晨的你们折腾什么,要是没事做的话,那么咱们就找点儿正事做。”
陆婉言轻轻一笑,伏在叶应武耳畔吹气如兰:“不知道夫君想要做什么正事?”
被这么一吹,叶应武半边身子都下意识的酥了,当下里也毫不犹豫的猛地往被褥里面一钻:“当然是传宗接代的正事。趁着现在北面南面的好不容易老实了,终于能够好好地传宗接代了。”
“现在是白天,夫君!”被叶应武在被子底下偷袭成功的杨絮顿时惊叫道,只不过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叶应武在光天化日下呵呵哒了的绮琴一边笑着闪开,一边将还没明白过来的琼鸾遮掩在身后。
趁着叶应武钻过去对付那边三个,王清惠和陆婉言相识苦笑,却是抓紧下床,这家伙明明是第一个把所有人惊醒的,反倒理直气壮如斯,更像是一个无赖,而不是堂堂叶使君。
昨天放在床上的小桌也被掀翻在地,叶应武哈哈大笑着将杨絮卷进怀里,还不忘指手画脚:“琴儿,抓住婉娘,还有惠娘,别以为你能够跑的了。”
“夫君有本事自己去,何必指使妾身。”绮琴轻声嗔道,叶应武顿时生气也似猛地舍下已经放弃抵抗的杨絮,钻到绮琴那里。因为后面遮挡着琼鸾,绮琴躲避不及,只能无奈的挣扎一下,“夫君,新年早晨的,不要闹了好么。”
“这是闹么?”叶应武理直气壮的说道,“照某看啊,是之前爹娘没有好好叮嘱你们。老叶家人丁单薄,你们再这样不思进取,岂不是真的要给某落下一个‘不孝’的声名?”
“夫君你这不是······”绮琴还想争辩,叶应武已经解开她的衣带,绮琴急忙伸手挡住,一时间也顾不上说什么了。
“琴儿乖,你入我叶家门最早,要给姊妹们做个表率。”叶应武像是诱惑小孩吃糖的怪蜀黍,“要是再不能给叶家续上香火,你扪心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么?”
绮琴被叶应武说的一怔,叶应武却是趁机将衣带彻底解开。这下里就算是绮琴不答应,也容不得她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残雪未消春犹远(上)
尚未到中午,文天祥就已经前来拜访。不只是文天祥,还有他的原配欧氏以及子女几人,实际上就是再传统不过的“拜年”。
叶应武一边让陆婉言带着后宅出面接待文天祥家眷,一边和自己这位货真价实的师兄以及首席谋士走入一侧的议事堂。
看着神清气爽丝毫没有病态的叶应武,文天祥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微笑着一拱手:“使君痊愈如此之快,的确令人欣喜,属下在此先行向使君道贺。”
叶应武笑着向前虚扶一下:“师兄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师出同门,师兄又一直陪同小弟不离不弃,这份情谊岂是其他所能够比,师兄客气反倒是让某浑身不自在了。”
叶应武怎么说,一来是因为让文天祥毕恭毕敬的当小弟,对于来自七百年后的他来说总是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别扭,所以两人还是以师兄弟相成比较妥善;二来自然也有想要安抚、鼓励文天祥的意思。
也不知道文天祥看穿了几层,只是点了点头:“使君精神如初,那属下就放心了。有几件事情还需要和使君商讨,不知使君可有空闲?”
现在毕竟是新年第一天,按照宋代制度,官员都是处于休假,整个春节一直到元夕,实际上也就是在正旦大礼的时候忙碌操劳一番,其他时候都是在享受家庭之乐。
所以此时想要召集天武军文武官员议事也是不太可能的,索性文天祥就以拜年的方式先来向叶应武禀报。当然这肯定之前也和陆秀夫他们私底下通好气的。
“说说看,能有什么大事?”叶应武微微皱眉,新年第一天,某还忙着接着回去进行传宗接代的大事呢,谁这么闲得慌出来找事。
文天祥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就是昨天夜里襄阳吕文焕带领上万步骑突袭蒙古在襄阳城外的营寨,双方激战了一个多时辰,不过似乎阿术早有防范,不但渡过汉水临阵指挥。还就地发起了反击。死伤如何现在尚未见分晓。”
“除夕夜里偷袭,竟然还败了?”叶应武顿时怔住,这个吕文焕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能够坚守襄阳六年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好像叶应武记得这六年中吕文焕几次率军出城,每一次都是惨败而归。
这一次被阿术轻而易举的打退,倒也在情理之中。
“知道始末么?”叶应武轻声问道,也顾不上让人看茶了。
“此次夜袭只是斥候传来的消息,”文天祥解释道。“具体怎么样还需要六扇门、锦衣卫传来更加确切的消息。接到后估计诚弟会过来当面禀报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斥候能够探查到这个地步,却也是很不容易了:“还有别的事情?”
“嗯,那位王福将军,昨天就已经送樊城去了,他已经承诺回去和牛将军商量,”文天祥接着说道,“还有那位使君专门派人从琼崖请来的黄小娘子已然到达镇江府,不日便将来到兴州。”
黄道婆来了?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或许这已经算是最近比较好的一件事情了:“某知道了。等到黄小娘子来了,某会亲自和她商谈的。这一次贾似道没少在咱们背后捅刀子,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尤其是郢州水师那边。”
如果不是郢州水师中间有人被贾似道收买,暴露了涢水上水师船队的行踪,恐怕天武军的损伤也不至于这么惨烈。事后六扇门和锦衣卫对郢州水师进行了大规模的排查,范天顺也是气鼓鼓的将全部亲卫派出去帮忙,总算是将十名罪魁祸首就地正法。
可惜至始至终都没有找到他们勾结贾似道的铁证,所以现在还不能因此牵扯到贾似道身上。但是最后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大家自然都心照不宣。
除了郢州水师。还有镇江府在出海口截获的小船,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贾似道这一次就没有打算让天武军从北面回来,这也是为什么至今朝廷那里都没有对得胜归来的天武军做出褒奖。
恐怕临安高层也都是乱作一团了吧。
文天祥沉着的应了一声:“这个六扇门和锦衣卫都已经做出应对。不过如何属下尚不知道。”
“师兄好一个一问三不知。”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好了好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贾似道再怎么样,战功在这里摆着总不能折腾出来什么惊涛骇浪。”
文天祥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什么自己该说。什么自己不该说,要是自己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消息都张口就来,那么六扇门和锦衣卫到底是谁的属下了?他文天祥岂不是在分化拉拢叶应武手下的力量?
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来说,这都是不能够触动的底线。文天祥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此间道理。
“师兄还有别的事情么?”叶应武轻声笑道。
“属下无事,此来主要也是为了向使君拜年问好,使君现在应当还以休养为主。”文天祥急忙恭敬的说道。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现在已经临近正午了,若是师兄尚有空闲,不如留下来吃饭吧。下午某打算到天武军各个营寨中去看一看,不知道师兄可否愿意同行?”
文天祥一怔,旋即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使君大病初愈,又是过年第一天就要去天武军营寨,到底是放心不下他这些儿郎,还是说这年没有过完,使君就打算再次北上?
这一次吕文焕偷袭失败,非但损失不小,而且对于襄阳城中的士气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阿术估计是有**会趁着这个机会采取动作,尤其是这几天寒冷,大江上尚有浮冰,汉水却是已经冰封,郢州水师和兴州水师都只能望洋兴叹,对于阿术来说当真是千载难逢。
“某还是放心不下襄阳啊。”叶应武轻声说道,缓缓走出议事堂。
昨天夜里风雪很大。现在虽然停了,但是地上的积雪已就可以没过鞋底。叶应武站在台阶上看着院落中一片银装素裹,却是径直蹲下身抓起一把没有人踩过的新雪。
冰冷的雪在手中渐渐化开,叶应武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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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章诚却并不在兴州。
在一众兄弟中,江镐和王进都已经有了妾室,而叶应武更是快凑齐三妻四妾了,唯独章诚和马廷佑这两个家伙依旧是孑然一身。不过他们也不过是马上加冠的年龄,倒也不用着急。
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不是让人省心的两个部门。一时间章诚和马廷佑也抽不出时间来成家立业。
马廷佑亲自坐镇田家镇,而章诚更是直接一路北上郢州。因为在除夕夜中吕文焕偷袭蒙古营寨失败,整个六扇门和锦衣卫都随之紧张起来。襄阳是蒙宋对峙的最前沿,按照叶应武的吩咐,襄阳城中是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双重人手布置的。
周围的州府也是都有两个组织的联络点,随州一战中,如果不是没有打算夺下随州,恐怕只需要让城中六扇门和锦衣卫四处放火捣乱,就有可能为水师提供机会。
战马飞快,奔驰在官道上。马蹄翻飞,掀起来雪与泥。如果仔细看上去,会发现章诚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很是狼狈,丝毫没有锦衣卫和六扇门的统领应该具有的形象。
但是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十多名骑兵紧紧簇拥着,前面郢州水师的营寨寨门上传来呼喝声。
“天武军都统章诚,求见郢州水师范都统!”章诚高高举起手中的腰牌,在冬日里惨淡的阳光中金牌散发着光亮。
大早晨的谁都不想折腾,见到来人一口纯正的江南口音。士卒丝毫没有犹豫就敞开了寨门。章诚暗暗舒了一口气,郢州水师的防卫这么松弛,说明应该蒙古大队还没有渡过汉水。
范天顺并没有回城,依旧在营寨中度过的除夕。他的精神明显不好,不过依旧坚持出门迎接。对于章诚范天顺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但是他却很清楚叶应武手下精锐的斥候密探就掌握在这个年轻人手中,这也是为什么身为郢州水师都统制,范天顺依旧放下身段。
“章将军别来无恙?”范天顺迎风快步走来,也顾不上满地的泥泞。“有失远迎,还望章将军不要见怪。”
章诚轻轻松了一口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见过范都统,末将此次前来有重要事情想要询问范都统。”
“外面风寒,还是进去说吧。”范天顺勉强挤出来的三分笑容已经消散干净,襄阳城外的夜战他知道的速度丝毫不比天武军慢,毕竟郢州就在襄阳南面,章诚大年初一的就前来拜访,显然是真的有急迫要事需要商量,而且十有**就是和昨天的夜战有关系。
“来人,给章将军看茶。”两个人走进营帐,范天顺急忙吩咐。
“不用了,多谢范都统好意。”章诚解下披风,“某这次前来,一是想要询问一下范都统,昨夜襄阳守军出城偷袭大败,蒙古兵锋锐不可当,直逼襄阳城下,事态急迫,范将军可否知道?”
范天顺沉重的点了点头,郢州水师这一次在进攻蒙古水师营寨的时候被半路里杀出来的张弘范算计,主力楼船损失过半,现在实力甚至还不如鄱阳湖水师等等杂七杂八的水师拼凑起来的兴州水师,再加上昨天汉水冰封、连夜大雪,郢州水师困坐汊港只能坐视襄阳那边打得火热,甚至还要随时提防蒙古鞑子直接从冰上进攻营寨。
屋漏偏逢连夜雨,范天顺感觉这几天自己一直在走霉运,如果不是涢水之上总算是出了风头,恐怕就真的窝囊到家了。
沉吟片刻之后,范天顺轻声说道:“某已经派出很多哨探沿着汉水岸边巡视,现在到还并没有发现蒙古步骑有想要渡过汉水的意图。只不过现在水师战船被困在这里,北上襄阳不是,南下入江也不是,但是让某颇为担忧。”
“不知道范都统以为阿术是会先击破襄阳城外营寨,还是先来对付此处水师营寨?”章诚有些急迫的在营帐中踱步,“汉水冰封,已无天险,若是蒙古步骑渡过汉水,凭借着这营寨怕是难以抵挡蒙古步骑的冲击啊。”
“某也有相同的顾虑,”范天顺轻声说道,“不过好在历年之中,冰封的日子并不会太长,恐怕过两天就能够冰雪消融,凭借着短短两三天,蒙古鞑子想要攻破襄阳城,未免痴心妄想。”
章诚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道:“或许两三天攻破襄阳城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但是两三天已经足够对士气低落的襄阳造成威胁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范都统以为凭借着自己的营寨,能够坚守两三天么?”
范天顺却也是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你是说蒙古鞑子不会径直进攻襄阳,而是会先来找某的麻烦?”
章诚微微皱眉,果然正如使君所说,这范天顺更适合带兵冲杀在前,要让他在这里运筹帷幄,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当下里章诚不得不说道:“范都统未免当局者迷,郢州水师对于水师损失殆尽的蒙古来说,不啻于很大的威胁,若是能够趁着汉水冰封将郢州水师一举绞杀,即使是付出的死伤大一些,又有何妨?这个买卖很划算。”
被章诚这么一说,范天顺顿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可是就算是鞑子准备来攻击,甚至是渡过汉水前后夹击,某也无计可施。早知如此就应该在汉水上出现浮冰的时候就将水师撤到大江上。”
“那样的话襄阳就成了孤军奋战,恐怕以范都统的为人性格,是绝对不允许的。”章诚不着痕迹的拍了范天顺的马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请范都统向北岸加派哨探,并且迅速巩固营寨,大小战船上都备好远近弓弩,以防蒙古步骑偷袭。”
“多谢章将军提醒,某这就去着手布置。”范天顺的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简直就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士卒急匆匆的冲进营帐:“启禀都统,大事不好了,北岸黑压压的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蒙古鞑子,还有刚才北面的哨探传来消息,蒙古鞑子好像想要从襄阳城南渡过汉水。”
两面夹击,一语成谶!章诚和范天顺对视一眼,顿时都看出对方心中的苦涩和震惊。
“传令,备战!”范天顺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四个字。
而章诚也是快步走出营帐:“来人,抽调精锐人手北上襄阳,让城中吕安抚尽量牵制城南渡过汉水的蒙古步骑,另外派遣传令兵尽快返回兴州,向使君呈明情况,以求支援。”
随同他一起来的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中精锐,当下里纷纷应和一声,飞快的去了。
原本安静的宋军营寨彻底沸腾,聚将鼓轰响,大队的士卒冲出营帐。而外面站船上也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升起。
“随某去水上。”范天顺招呼亲卫,“章将军,事发紧急,某也顾不上你了,还请自便。”
范天顺为人雷厉风行,片刻功夫就已经带着人直接上战船了。虽然此时汉水冰封,但是水师主要的弓弩武备都在船上,而且凭借着战船也可以居高临下攻击蒙古步骑。(未完待续。)
第二百章 残雪未消春犹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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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府,梦溪园。
梦溪园原本是北宋名臣沈括的故居,传言是因为沈括年幼的时候曾经梦到过一条周围景色别致美丽的溪流,并且在路过镇江府的时候发现了有一条小溪和年幼梦中的溪流很是相像,于是买下了这块土地,并且正是在这精美别致的梦溪园之中写下了煌煌巨著《梦溪笔谈》,从而让做官并不成功的沈括名垂青史。
沈括作为新党被旧党打击后,这梦溪园也随之败落,百年间数易其主,一直到叶应武来到镇江,方才将这座园子买下,作为对于开创了中国理工学科的沈括的怀念。
叶应武不在镇江府,这座园子也直接由张世杰入住,反正都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
新年第一天,院子中张世杰的儿女正在快乐的跑动着,后面的仆人不敢大意,紧紧追随呼喊。而张世杰则是优哉游哉的躺在院子中的软榻上,即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并不灼热,洒在身上很是舒服。
叶氏在一旁织着小儿衣衫,虽然身为叶家长女,张世杰的正室,她不应该做这些,不过叶氏依旧坚持亲力亲为,看向张世杰的目光中带着柔和的笑意。张世杰似乎感受到了,抬头冲着她一笑。
旁边已经及笄之年的长女正在煮茶,看到爹娘的温馨场面,也是轻轻一笑,急忙站起身来帮忙看着几个顽皮的弟妹。
“对了,远烈最近怎么一直没有信来?”叶氏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有些诧异的说道。
她是叶家长女,叶应武几乎是她和叶应及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按时派人送信问候。当然之前是因为两家都在兴州,隔街相望,没有写信的必要,现在却是不同。
毕竟一个在赣北。一个在江南。
张世杰心中咯噔一下,叶应武北上出征受伤的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自家娘子,毕竟自家娘子对于那个小弟的爱护张世杰是深有体会的,既然叶应武没有什么大碍,张世杰也不想让她过多的担心。
现在却没有想到叶氏自己提出来这个问题。张世杰微微一怔,旋即苦笑着说道:“这不是大过年的么,或许是因为来往拜会的人太多,毕竟远烈现在可不只是叶家二衙内,更是堂堂兴州知州、天武军的叶使君,怎能不忙于应酬。更何况阿术最近总是不老实,足够让远烈焦头烂额的了,来不及写信倒也正常。”
这个理由很充足,叶氏忍不住感叹道:“嗯,也是。远烈这孩子从小都是妾身和远趋好好看着,再加上叶伯他们哪一个不把他捧在手掌心上?现在一个人在兴州面对这么多风风雨雨、人情世故,也足够他头疼的,真是为难远烈了。”
张世杰轻轻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也感觉好笑,忍不住说道:“娘子可不能这么说,现在远烈也是赫赫有名的叶使君,几次北上,饶是阿术厉害,却也没有占到过他的便宜。上一次在江南弄得天翻地覆,贾似道不也束手无策?”
“远烈是长大了,成熟了不假,可是在妾身心中啊。她依旧还是那个跟在后面咿呀学语的孩子。”叶氏忍不住笑道,又何尝没有感慨的意思,“只是现实毕竟是现实,远烈长大了,妾身也老了。”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得就连当初爹爹认为最没出息的小衙内。都已经闯出这样一番事业来了。而自己,脸上已经有皱纹浮现,不复当年美貌的时候了。
“娘子何出此言?”张世杰径直坐起来,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这可当真是言重了,娘子依旧是当年那个红烛下让某倾心的新嫁娘,韶华白首,咱们说过一起的,娘子又何必担心光阴的流逝?”
叶氏柔柔一笑,刚想要说什么,婢女走过来轻声说道:“郎君,门外苏将军求见。”
“苏将军?”张世杰站起身,有些诧异,“娘子,你在这里看好孩子们,某去去就来。”
“夫君无须挂怀,径直去便可,毕竟国事为重。”叶氏轻声笑道。张世杰是镇海军四厢都虞候,而苏刘义是四厢都指挥使,两个人实际上是半上下级关系,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军长与政委,所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苏刘义上门给张世杰拜年,所以十有**是有要事相商。
苏刘义来的很匆忙,见到张世杰从后院走出来,也不耽搁,径直轻声说道:“虞侯,今晨两淮一线蒙古鞑子有所异动,五河口、金刚台各处都发现有大队蒙古斥候出现,李安抚已经通令两淮沿线州府,各处屯驻大兵以及厢军备战。”(五河口、金刚台具是在淮水北岸宋军控制的战略要地,襄阳之战后期因南宋援襄抽调过多两淮兵力,导致这两个地方陆续失守)
“襄阳还不够热闹么,又在两淮折腾什么?”张世杰顿时皱紧眉头,“蒙古鞑子还没有这个能力在两淮大打出手,恐怕也是因为知道这个原因,李安抚并没有派兵北上,而只是让各处严加防守罢了。”
苏刘义点了点头:“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此时蒙古鞑子在两淮有所动作,恐怕所谓的不只是想要牵制两淮兵力,十有**是襄阳那边想要采取什么大动作,一时半会儿又难以打开局面。”
“淮北沿线锦衣卫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张世杰轻声问道,两个人不知不觉得已经走到了前院书房,镇江府的议事堂在府衙,只不过两人此时却也来不及过去了。
反正他们两个现行敲定策略,其他人也基本不会再反对。
苏刘义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只收到了淮南沿线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消息,你也知道,两淮那边下的雪并不小,路上泥泞不好走,再加上大过年的在街道上锦衣卫汉人模样,根本不好贸然行动,所以没有消息传来倒也正常。”
“旭升还没有从南面回来?”张世杰沉吟片刻。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事务他们插手越少越好,要是郭昶在这里也能够监督一下。
“年前曾来信,说是想要去绍兴府一带看一看,或许过两天就回来了。”苏刘义轻声说道,“有李长惜这么谨慎细致的人跟着,事情倒是肯定出不了。”
张世杰将舆图展开,这一张舆图只包括江南两淮形势,张世杰皱了皱眉。看向苏刘义,苏刘义轻声说道:“拿全图吧。”
南宋江山舆图在桌子上展开,金刚台和五河口是淮北重地,所以在此处依旧详细的标了出来。苏刘义伸手在淮水一线轻轻一划:“淮水现在已经结冰了,不过蒙古鞑子不攻克金刚台和五河口,一时间还不会急匆匆的冲入淮南,反倒是扬州支援北面不需要船只转运,方便了不少。”
“现在重点不在两淮啊。”张世杰轻轻叹息一声,紧接着看向西面,襄阳方向上各个州府双方屯驻了三十万大军。这对于已经连绵不断征战百年的南宋和倾尽全力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来说,都已经是最后能够拿出来的力量了。
双方的国力已经要压榨到极限了,无论是谁再增添十万大军,都已经没有办法保证能够在战胜对手之后继续向北或者向南挺进。
“关乎生死,襄阳一城也。”苏刘义也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感慨道,“现在能够采取的法子,便是抽调两淮兵力,蒙古一直在抽调两淮,使得他们这么长时间也无法攻克金刚台、五河口这几座小小的营寨。倒是咱们这边两淮兵力依旧充足。”
“守江必守淮,谁敢怠慢?”张世杰轻轻叹息一声,“实际上扬州在,镇江府在。建康府在,两淮在不在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淮水相比大江,还是太窄了。只要能够在襄阳一战克敌,就算是两淮丢了又有何妨,蒙古依旧需要收缩兵力回防河洛。”
苏刘义看向张世杰:“那你以为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既然敌皆动。我们何不反其道而为之,就钉死在这镇江府,向北可以和扬州互为犄角扼守大江,向南······”张世杰的声音渐渐小了,毕竟一些话说出来并不好。
向南可以展望临安。苏刘义在心中将这句话默默补全,旋即苦笑一声,自己现在都已经上了贼船了,倒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沉吟片刻之后苏刘义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毕竟镇海军不过是一介新军,战力几何你我都清楚,在这里坐观风云变幻,倒也不失为一策。”
“咱们怕是难以坐观其变了。”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张世杰和苏刘义都是一惊,不是郭昶还能有谁。
此时郭昶随手解下满是泥泞的披风,有些无奈的说道:“某刚刚在回来的路上接到了锦衣卫自淮北传来的消息,蒙古鞑子这一次看来是想要在淮北动真格了,两万步骑分作三路攻打金刚台、五河口以及侧后方的涟海,整个淮北沿线告急。”
“真的?!”
郭昶苦笑一声:“还能骗二位兄台不成。李庭芝李安抚已经带领扬州屯驻大兵五万将士北上,并且沿江制置副使并知庐州(今合肥)夏贵夏将军带领两万大军东进,恐怕也是想要和李安抚汇合,直抵淮南。不过李安抚倒是没有给江南下达任何命令。”
“折腾得有些大啊。”张世杰忍不住苦笑一声,七万大军对于想来是小打小闹不断的两淮沿线,已经是不可忽视的人数了。要知道双方争夺的营寨实际上也就是几千人屯驻的规模。
难不成李庭芝和夏贵打算在这个时候一劳永逸让蒙古鞑子在两淮撞个头破血流?
“西面兴州有没有什么消息?”苏刘义看向郭昶。
郭昶刚想摇头,一名随他一起来的亲卫急匆匆的将一封密信送到郭昶手中:“统领,刚刚从兴州送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真是邪了门了。”张世杰忍不住苦笑一声。
郭昶随手打开一看,脸上更是阴沉三分,递给张世杰和苏刘义:“吕文焕趁夜偷袭惨败,蒙古大军渡过汉水进攻襄阳之姿态已经摆出来了,襄阳这一次不能安生了。”
诧异的对视一眼,苏刘义和张世杰顿时忍不住轻轻一笑,心中已经明了了不少。
“两位笑什么?”郭昶顿时有些诧异。
苏刘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世杰笑着解释:“这一次两淮是真的安生了。蒙古鞑子在两淮不惜动用那么多步骑,只不过是想要做出进攻两淮的姿态,让李安抚不敢轻易西进;至于李安抚和夏将军么,这根本就是在将计就计。”
“只是李庭芝受到消息这么快。背后显然有人在支持。”苏刘义紧接着看向郭昶,笑容也收敛起来,“贾似道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显然皇城司在两淮方面实力不俗,李庭芝虚晃一枪兵指襄阳。这之后既有增加襄阳兵力的意图,也有要和使君抢功劳的意思。”
既然没有办法用蒙古大军淹没天武军,那就把你的功劳全都抢干净。贾似道如此布置,倒也不难理解,更何况李庭芝本来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算是主战派中少有和贾似道关系比较好的,在没有选择的时候重用李庭芝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只是张世杰和苏刘义不知道的是,因祸得福,李庭芝和夏贵率领的这支两淮主力援军比历史上早出发了数年。不是在襄阳即将陷落,而是在这场最后定鼎天下大局的血战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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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双脚踏在厚厚的冰上。擦过之前从未有人涉足的积雪。
黑压压的蒙古汉家步卒散乱的从汉水对岸向着这边艰难进发。一台一台的投石机就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只不过此时距离尚远,若是这就开始投掷石弹的话很容易将冰面砸破,那就得不偿失了。
范天顺站在船头,眉头紧皱。蒙古人来的确实不少,这黑压压的看上去是有五六万人的架势,而且大多数都是步卒。这也就意味着骑兵是打算从汉水上游或者下游包抄过来。
毕竟战马很难能够在如此光滑的冰面上跑动。
“想要从冰上过来,未免太小看某了。”范天顺冷笑一声,狠狠的向下一挥手,“火器先行。弓弩随后,郢州水师的儿郎们,咱们不能让这些鞑子给小看了!”
话音刚落,箭头上缠着火蒺藜的床子弩率先怒吼。紧接着突火枪等火器先后轰响,只不过这些火器并不是对准依旧还有一定距离的蒙古大队步卒,而是直直的瞄准了不远处的冰面。
“轰!”火器的爆炸声接连起伏,粗大的床子弩箭矢带着火蒺藜径直凿进厚重的冰面之中。
冰面犹如碎裂的镜子一般向四周裂开,只不过因为天气寒冷,这炸出来的窟窿并不大。而且估计过不了多久又会冰冻上。不过无论如何这一轮火器狂轰滥炸下来,沿着汉水中流线,冰面已经轰然裂开,无数的浮冰来回撞击着,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
蒙古步卒几乎是在瞬间飞快地向后退,而神臂弩的呼啸声很快掩盖了他们惊呼。手足无措的蒙古汉家步卒将后背暴露在神臂弩的前方,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一批冲上冰面的蒙古步卒在丢下了百余具尸体之后,并无斩获。
“起碇!”范天顺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现在冰面被碎开,蒙古人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估计片刻之后投石机和火箭就会砸下来。
几艘楼船反应很快,猛地挣脱重新冰冻上的单薄冰面,船头的床子弩也追着蒙古步卒的脚步射击。
“轰!”一发石弹从范天顺的旗舰一侧狠狠的砸穿冰面落入水中,激起水浪翻涌。
仿佛这是一个信号,铺天盖地的石弹已经在下一刻将宋军战船淹没。呼喊声、惨叫声在汉水之畔此起彼伏。
“不可慌乱,迅速散开!”范天顺有些狼狈的站在几名手举盾牌的亲卫后面,朗声呼喊。然而水寨当中停泊,大多数的战船都是以密集的形式,所以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冲到汉水江面上。
而趁着宋军水师战船自顾不暇,蒙古步卒再一次尝试着从更远的地方涉冰渡过汉水。营寨中的宋军士卒也受到投石机的波及,同样慌乱不堪,再加上需要提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蒙古骑兵,所以负责指挥的各个都头只能坐视蒙古步卒绕行营寨后方。
“砰!”一声巨响,却是一艘慌不择路的楼船径直冲上了滩头,一发发石弹似乎发现了这个狼狈躲避的大块头,纷纷迎面砸上来。楼船上的宋军士卒早就不知所措,此时也只能纷纷跳船逃命。
章诚眼睁睁的看着曾经横行汉水的郢州水师损失惨重,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蒙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打了范天顺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蒙古人多势众、汉水天险难以防守,这一次郢州水师能够侥幸突围出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残雪未消春犹远(下)
“鞑子骑兵!”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营寨彻底炸开了。
章诚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抽出佩刀,飞快的走上瞭望楼。
身后汉水江面上水师战船正在顶着漫天飞舞的石弹拼命还击,总算是让落入营寨中的石弹少了不少。而就在另外一个方向,黑压压的浪潮席卷,不知有多少马蹄狠狠的践踏着泥泞的大地。
天地在颤抖,蒙古骑兵从容的时而分作两队绕过自家步卒,时而汇合重新化作突击的姿态。
这绝对是蒙古骑兵当中的精锐,甚至有可能是黄金家族的本部骑兵。章诚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蒙古本部骑兵是全部蒙古骑兵当中最为精锐的,其中是不会掺杂唐兀人、北庭人等附属族群的人马,而蒙古大汗的护卫亲兵——号称天下第一铁骑怯薛军,就是从本部骑兵中再行遴选出的精锐。
且不论怯薛军,单是这些蒙古本部骑兵,大多数也都是贵族功勋子弟,他们的祖父辈追随着成吉思汗的大纛横扫欧亚无人能敌,而到了他们这一代,在鄂州之战等等蒙宋战场上,依旧是所向披靡。
根据锦衣卫提供的情报,阿术的十五万大军当中大多数都是步卒,而且都是山东李澶叛乱的降兵,所以战力并不强悍,也就勉强充当一下攻打营寨和城池的炮灰。为了使得这支好不容易汇集的大军不至于惨败在汉水之畔,忽必烈特意抽掉了一支蒙古本部骑兵万人队交由阿术统领指挥,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每一次和阿术交手,这支蒙古骑兵都没有动,而这一次大好的机会能够将郢州水师这根顶在自己对岸的眼中钉拔掉,阿术终于将这支强大的蒙古骑兵派了上来。
而且是打头阵,显然打算凭借第一次冲击就径直敲开营寨。
蒙古本部骑兵到底名不虚传,距离尚远,上万人整齐划一的向一侧调转马头,并不着急着撞入宋军弓弩的射程之内。就像是草原上势在必得的狼群一样不断游走,只等待着对手露出哪怕是一丝破绽,都能够以最猛烈的攻击致对方于死地。
“床子弩,准备!”一名都头靠在寨墙上。同样是眉头紧皱。
他们这是水师士卒并没有正常步卒那些步人甲等重装铠甲,甚至就连拒马枪等长矛长枪都没有,毕竟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水师不得不困坐在营寨里迎战蒙古骑兵。
但是应该怎么打还是要怎么打,这是范天顺的郢州水师,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然而范天顺并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甚至还是一个刚烈的猛将。
章诚有些担忧的回头看去。
汉水上依旧胶着惨烈,蒙古这一次显然下了血本,投石机的石弹就没有停止过。被这么劈头盖脸的砸,即使是楼船也都很难坚持,毕竟这个时代的船板也没有那么厚,什么水密舱之类更不要说了,一旦船底被砸穿了,就只有沉船的份儿。
火器爆炸卷起的硝烟中。范天顺的将旗依旧在旗舰上飘扬,或许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炸开冰面,向北岸!”范天顺额角上鲜血直流,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前面甲板上散落着无数的石块和大大小小的窟窿,护卫在旗舰左右两侧的蒙冲此时已经沉没的不见踪影。
在石弹和箭矢中,郢州水师旗舰楼船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猛地撕裂周围的一层薄冰。士卒们手持盾牌顶着如雨的石弹冲到船头,径直将火蒺藜扔向不远处的冰面。
这个时候顶上去才是绝处逢生的唯一方法,这些对火蒺藜还有些恐惧的将士们哪里还将这小小的胆怯放在心上。轰鸣的爆炸声中,旗舰楼船领先。三四艘楼船陆陆续续冲到汉水江心。蒙古人的投石机距离岸边太近了,以至于根本难以打击到江心的楼船。
“打!”不等蒙古人做出反应,范天顺一声怒吼。
早就准备好的床子弩、投石机同时呼啸,向着毫无防备的对手倾泻自己的愤怒。而另外几艘楼船也是很快顶上来。甚至横过船体,士卒们径直站在船舷疯狂的扣动神臂弩的扳机。
蒙古人的投石机不得不尽量后退,而范天顺不敢和他们接着在汉水上胶着对峙,毕竟人家在岸上能够跑得了,这船沉了这么冷的天谁都逃不掉。
“留下来两艘楼船继续射击,其余战船随某回援营寨。”岸边营寨同样传来了连绵不断的厮杀声。让范天顺颇为揪心。
自己麾下的儿郎水上称雄固然不假,但是要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蒙古骑兵,那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是凶多吉少!章诚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声,刚才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从瞭望楼上径直翻了下来,恐怕那突然间呼啸而来的密集箭矢足够将他射成刺猬。
即使是如此,瞭望楼上依旧留下了四五具宋军尸体。
蒙古骑兵当真是来的飞快,原本慢慢悠悠围着营寨游荡的骑兵不知道怎么地,突然间全体加速,就像是离弦之箭在宋军营寨寨墙之前擦了过去,路上就已经拉开弓弦的箭矢竟然能够抢在神臂弩和床子弩前头撒进宋军营寨中。
原本操控床子弩和神臂弩严阵以待的士卒因为毫无遮拦而损失惨重。一直到蒙古骑兵兜了一个圈子,宋军士卒方才反应过来,只不过床子弩和神臂弩射出的箭矢只是在蒙古骑兵当中造成了微不足道的死伤。
或许这是唯一一支能够让宋军独步天下的弓弩手吃亏的骑兵了。亲眼目睹如此凶猛的蒙古骑兵骑射,章诚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气,他很清楚,即使是天武军前来,恐怕也很难在这支骑兵面前讨到什么好处,果然“劲旅”这个两个字不是白白称呼的。
蒙古骑兵似乎并没有着急冲击营寨的样子,反倒是让陆陆续续赶过来的步卒先行冲击。或许在他们看来,刚才那一手骑射,已经足够让宋军士卒心胆俱裂了,不需要骑兵再行上场。
有这支精锐骑兵在后面压阵。蒙古汉家步卒们纷纷鼓起勇气向前冲击。只不过事实证明宋军并不是那么好惹的,密集的箭矢很快就铺天盖地而来,刚才被骑兵打击的怒火全都被倾泻在了这些有些倒霉的步卒身上。
后面压阵的蒙古骑兵似乎也发现了对于宋军的打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无奈之下只能再一次调转马头。
“突火枪!”章诚几乎是下意识的怒吼。刚才郢州水师负责统筹指挥的都虞候中箭倒下,所以寨墙上下宋军士卒虽然反击猛烈,但是已经失却了方寸,几个都头实际上都是各自为战。
听到章诚提醒,几名都头方才如梦初醒。上百名手持突火枪的士卒飞快的爬上寨墙。而就在这一刻,蒙古骑兵已经拉开弓弦!
“大宋!”一名士卒嘶声怒吼道,根本没有看那扑面而来的箭矢,手中的突火枪狠狠一颤。
“大宋!”手持突火枪的士卒都是没有退缩,任由箭矢洞穿他们的血肉,只求手中突火枪能够稳稳地射出去。
突火枪中细密的铁弹从枪膛中洒出,一名又一名直直迎向蒙古骑兵的宋军士卒成排倒下。
但是就在他们的一墙之隔,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蒙古本部精骑,像是被狂风摧折的枯草!
章诚一刀劈开一枝即将擦着脸颊过去的箭矢,然后抄起来地上的神臂弩。猛地扣动扳机。更多的弓弩手毫不犹豫的顶在他们的同伴刚刚站立的位置,蒙古骑兵惊慌失措的表情近在咫尺!
一枝枝箭矢洞穿胸膛,一样的鲜血淋漓;一张张脸庞隔墙相望,一样的狰狞可怖。
单薄的寨墙片刻就被鲜血染红,足足损失了两三百人手的蒙古骑兵有些狼狈的收拢队形后退。而借着他们的掩护,蒙古大队步卒已经冲击到了寨墙附近,一支支长枪指向天穹,又伴随着号令向下倾斜,站在寨墙下完全可以凭借长枪刺中墙上守军。
“来得好快。”章诚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只不过石块和箭矢从他头顶上划过,落入蒙古步卒阵型中。
后面范天顺总算是带领楼船回援。
“顶住。顶住!”郢州水师的都头们怒吼着,劈砍那些刺上墙头的长枪。更多的水师将士就站在他们的身后,只要前面有一个人倒下了,后面就有一个人义无反顾的填补上来。
或许这些士卒并没有接受过太多的训练。或许这些士卒更多的是在水面上展现汉家男儿的雄姿,但是现在他们谁都没有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郢州水师,是大宋儿郎。是范天顺的兵。
寨墙两侧,鲜血横流,染红积雪和泥泞。
饶是章诚也经历过不少大小阵仗,此时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感慨一声,这一战,郢州水师打的不屈不挠,打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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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张世杰紧紧皱眉。
“没错,李安抚请求,或者说要求镇海军渡江,并且已经派出了两淮水师前来。”郭昶苦笑着指了指桌子上的信件。
就在三个人对于镇海军应当何去何从而犯难的时候,李庭芝的信件不早不晚送到了案头上。苏刘义细细打量着上面的字迹,终究只能摇头说道:“不是别人代写的,某与李安抚共事有些年头,他的字迹很是清楚,这一点儿虞侯你也能看得出来。”
张世杰苦笑着应了一声,他当初是两淮水师都统,李庭芝的字自然也认得,当真不像是伪作,尤其是李庭芝一些典型的暗记在上面体现的很清楚。
“那咱们应当如何是好,总不能不请示使君就带军渡江吧。”郭昶轻声说道,“镇海军渡江,想来是李安抚害怕蒙古鞑子真的要在两淮有所动作,所以想让咱们帮忙防备,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想要真的调动镇海军,还没有这等本事。”
“某先问问夏松这小子。”张世杰皱眉说道。两淮水师现在的都统是夏贵的衙内夏松,更是当初一直追随着张世杰的最重要的副手,换句话说夏松实际上也算是半个天武军派系中的人。
对于夏松明显偏向叶应武的态度,夏贵也没有横加阻拦,本来他就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对于贾似道和江万里并不怎么买账,儿子偏向叶应武这边,也算是在一边下注,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意外,凭借着夏贵的身份地位,谁也不能把夏松怎么样。
“问怕是问不出来什么。”郭昶轻声说道,“估计现在夏都统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派一厢过江。”一直沉默的苏刘义终于开口,“既能表示镇海军不是避战不前,对使君也能有所交代。否则咱们不能坐视江北淮南动荡。”
最后那一句话苏刘义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是看向张世杰,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某认为苏将军之策略可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郭昶忍不住苦笑一声,两位老大这是要簇拥叶应武黄袍加身的节奏啊。不过这只能算作腹诽,郭昶急忙点了点头:“现在也无计可施,六扇门和锦衣卫会全力配合的,具体事宜就由两位将军敲定了,临安那边还有些首尾,某先去整理一下。”
“长惜兄呢?”张世杰有些诧异的发现李叹并没有跟着来。
“从绍兴府就直接回夷洲岛去了,毕竟他这一次来主要也是为了那位黄小娘子,能够陪着小弟在江南走了几个州府,已经尽职尽责了,”郭昶微笑着说道,“说句实话,长惜兄长和那位黄小娘子,还真是眉来眼去的,有戏。”
苏刘义狠狠一拍郭昶的脑袋:“旭升,不要总是想这种事情。”
一旁的张世杰只能无奈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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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静静的坐在议事堂上。
一侧文天祥和陆秀夫有些紧张的看着他,而另外一边的江镐和杨宝,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跃跃欲试,这两个家伙显然对于现在王进抢了他们的饭碗耿耿于怀。
“郢州水师现在朝不保夕,更重要的是章诚就在郢州水师营寨中。”叶应武终于开口打破宁静,“还有两淮那边也不安生,一个个调虎离山、瞒天过海的,够热闹的。”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北上救援郢州水师。”江镐朗声说道,“天武军前厢愿当此重任!”
叶应武斜斜瞄了他一眼:“北上救援,江都指挥使难道是打算像之前那样带着数百人北上?若是江都指挥使有这个信心的话,某倒是答应你也不妨。”
叶应武旧事重提,饶是江镐脸皮厚,却也不由得讪讪一笑,向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而杨宝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现在使君脾气并不好,自己还是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的妥善。
沉吟片刻,叶应武淡淡说道:“郢州水师救还是要救得,但是咱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硬生生的顶上去,毕竟天武军现在还没有跟阿术在襄阳城下决一死战的能耐,更何况就算是天武军和阿术在城外大打出手,某也怀疑吕家兄弟会不会静观其变。”
“使君的意思是?”
“只能围魏救赵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一次阿术可算是拿住襄阳命脉了,没有了郢州水师,凭借兴州水师还真的很难遮掩汉水整段江面,只要蒙古投石机多一些,就能够让咱们望而却步。不过郢州水师能够撤出来多少人,也只能听天由命,杨宝、江镐听令!”
“末将在!”两人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兵来如水轻回转(上)
叶应武霍然站起身来:“天武军前厢即刻过江,顶替天武军左厢之防务,并且向北方派遣斥候,随时准备进击光州,甚至信阳军和随州。这一片都是不久前转战的地方,江镐你也应该烂熟于心,所以某将北面防线交给你,不容有失。”
江镐有些震惊,不过看到叶应武说的很郑重,当下里也不犹豫:“末将必当从命。”
“不可擅自出击,但是只要接到某的命令,就要给某做到兵如浪潮,所向披靡!”叶应武声音愈发冰冷,往往这个时候意味着叶使君是在以重任托付。
江镐一拱手,什么都没有。
“天武军中军和天武军左厢兵分两路,中军沿鄂州走汉水南岸,左厢直接从田家镇走汉水北岸,中军正面迎击蒙古步骑,左厢尽量牵制蒙古兵力,另外前厢也要随时做好接应的准备。”叶应武紧接着吩咐道,“宋瑞,君实,要迅速从新卒当中抽取训练出众者,准备接替天武军后厢防务,天武军后厢随时由某亲自带领北上,也算是作为最后的一支力量。”
即使是一向大大咧咧的江镐,都是脸色一变,文天祥和陆秀夫忍不住对视一眼,终于还是咬着牙拱手应答。
叶应武亲自率领一向镇守兴州的后厢北上,说明那个时候战局已经糜烂到了难以挽救的地步!也就是说叶应武已经做好了天武军主力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的准备。
包括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和吴楚材两个亲卫将领,议事堂中所有人额头上都已经微微冒出冷汗,随着风一吹,纷纷打了一个激灵。
“使君请放心,末将等人不至于无能到那等地步。”杨宝朗声说道,掷地有声。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因为万事都要有万全准备。这一次是在汉水南岸和蒙古鞑子交手,要是战败了,对于襄阳以及周围州府将士的士气,会有严重的打击。而且天武军也很有可能一蹶不振。救援郢州水师还是其次,让蒙古鞑子在汉水南岸举步维艰才是天武军此次北上之目的,诸位谨记。”
想了想,叶应武又咬着牙补充一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当以保全天武军为上,郢州水师······不救也罢,不可因小失大。”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心头都是一紧,心情也是愈发沉重。
见到就连江镐都不复刚才的昂扬。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一个个怎么都哭丧着脸,天武军不是吓大的,难不成你们这就怂了?”
江镐和杨宝却是没有应和叶应武的笑声,而是冲着这位因为大病初愈所以脸色尚且还有些苍白的叶使君郑重拱手,然后转身向外走去。刹那间他们也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大,已经没有那等好心情来开玩笑了。
“都去吧,某想静一静。”叶应武轻声说道。
文天祥和陆秀夫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大年初一。却是突然生变,让谁都感觉心中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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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火蒺藜贴着寨墙爆炸。
距离最近的四五名蒙古步卒顿时倒地不起,幸好是积雪刚刚消融,地上很是潮湿,否则一旦掀起来尘土,难免遮挡视线。
更多的蒙古骑兵怒吼着从后面冲上来,寨墙早就已经被炸开了好几个洞口,所以这些已经被杀出火气来的蒙古骑兵径直向着这些突破口冲来,寨墙上几处突破口上下满地都是尸体,鲜血横流。
“拦住他们!”一名手臂被砍断的宋军都头颤颤巍巍的站到了众多人马尸体的顶端。然而他的呐喊声尚未消散,一名跃马直冲过来的蒙古骑兵狠狠的撞在了他的身上。
对付这样已经不是一合之将的宋军士卒,蒙古骑兵甚至连挥动马刀都不想,战马的马蹄足够将他践踏成血肉碎末。
然而那名骑兵却是打错了算盘。下一刻耀眼的光芒在他的眼前闪耀,爆炸声旋即灌入耳朵。蒙古骑兵没有看到的是,那名已经濒死的宋军都头,手中除了握着卷刃的刀,还有正在燃烧的火蒺藜!
后面的蒙古骑兵震惊的看着他们的同伴消散在光焰中,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名宋军弓弩手就已经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伴随着后面噼里啪啦的石弹。
咬了咬牙,没有一名蒙古骑兵后退。他们是草原上的健儿,要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对得起长生天的保佑!虽然已经有上千人战死在这道单薄的寨墙前面,但是蒙古步骑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反而是和宋军一样,越来越凶猛。
章诚就地一滚,堪堪挡住了擦着脸划过去的箭矢,猛地撞在了寨墙上,才总算是停住了翻滚的身形。衣甲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和泥泞,不过章诚倒是很清楚,自己并不痛苦,说明并没有受伤,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已经对于疼痛麻木了。
没想到自己刚刚从涢水岸边九死一生逃出来,几天之后却又不得不陷入到如此生死血战中,果然是一旦走了霉运几天都倒霉。追随他来的亲卫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精锐,不过饶是如此,来时十余人,现在只剩下了五个紧紧跟着。
“统领,咱们这一次是跑不出去了?”一名亲卫有些担忧的看着几处突破口不断地有宋军和蒙古步骑倒下,尸体越来越高,忍不住看向章诚。
章程狠狠呸了一口:“什么跑的出去跑不出去的。无论是在哪里,都是在和蒙古鞑子拼命。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弟兄们,你们放心,就算是咱们战死在这里,使君和天武军的将士也会认为咱们是在和他们并肩战斗中倒下的。”
听到章诚这么一说,几名亲卫反倒是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因为谁不想和天武军的将士们、弟兄们一起饮血沙场,要是和这些水师士卒战死在蒙古鞑子的偷袭中,无论怎么说都未免有些窝囊。
一支床子弩射出的铁箭擦着寨墙出去,引起愈发高涨的呼喊声。章诚缓缓站起来,攥紧满是鲜血的佩刀。几处突破口显然已经难以支撑了。章诚也没有傻到带领着区区五个人继续填进那无底洞中。
“统领,咱们怎么办?”
咬了咬牙,章诚快步向着营寨中走去:“走,当务之急就是构筑第二条防线。还要稳住从前面溃退下来的将士。你们可有这等胆量?在营寨中可不比不上有寨墙遮挡。”
“有何不愿!”几名亲卫齐声喝道。
范天顺着急的看着黑色的浪潮拍打在单薄的营寨寨墙上,那面寨墙终究难以庇护尚未登船的水师将士们,每当出现一个突破口,就意味着距离出现下一个突破口的时间不远了。这些寨墙实际上只是草草扎下的,因为在汉水南岸。蒙古鞑子不过是只有几个斥候驻扎的营寨,所以范天顺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出现今天这样万分危急的情况。
一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啊!
幸好几艘楼船及时脱险,并且顶在江心压制对面的蒙古步骑,总算是避免了两线血战。
范天顺也总算是有能力看一下周围的情况。郢州水师的半数主力曾经在偷袭蒙古水师营寨中被摧毁,不过饶是如此剩下的战船数目和质量依旧可观,封锁整个汉水或许有些勉强,但是想要阻止蒙古步骑渡河却是不在话下。
然而现在依旧在汉水上坚持的楼船,已经只有七艘,而且大多数都是伤痕累累。数量庞大的蒙冲快船和赤马小船。以及各种作为弓弩箭矢支援的中型战船,此时放眼望去,不是侧翻就是缓缓下沉,更有的伤痕累累,在尚未重新冰冻上的水中无奈飘荡。
更多的水师士卒或是依旧在岸上血战,或是在冰冷刺骨的汉水中挣扎片刻,就只能任由寒冷和恐惧将他们带往深渊。这个时候这个水温,即使是能够救上来,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脚下的楼船依旧在微微颤抖着,那是投石机和床子弩不断支援岸上造成的。但是范天顺心知肚明,随着唯一一道营寨寨墙防线被突破,岸上的将士们也是凶多吉少。
郢州水师,短短的几个时辰。已经近乎全军覆没!而近在咫尺的襄阳城十五万大军,却是前来支援的动静都没有。反而是进攻的蒙古步骑源源不断的从上游涉冰渡过汉水,在襄阳守军眼皮子底下浩浩荡荡的向南杀来。
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悲痛油然而生,范天顺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正在冰冷的水中挣扎呼喊的自家儿郎,勉强想让自己的泪水忍住。
郢州水师不负襄阳守军。不负这煌煌大宋,不负身后的山河万里!
然而襄阳守军却负了他们。
“来人,抽调两百儿郎,随某下船,能够接应多少人是多少,还有各种火器箭矢都要尽量节省。”范天顺接连吩咐,再也不看身后的江面,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再一次顶了上来,和宋军水师的楼船激烈对射,刚刚松了口气的宋军水师战船,在一次面临灭顶之灾。
可是范天顺别无选择,他刚才已经选择了这边,现在也不能坐视岸上的将士被蒙古骑兵彻底淹没。
楼船放下小船,而范天顺更是直接从船头顺着绳子跳入及膝的冰冷江水中。水带着寒冷刺痛每一寸有接触、没有接触的皮肤,范天顺咬了咬牙,艰难的迈动步伐,好在楼船距离岸边并不远,所以三下两下这位大宋郢州水师都统就已经再一次来到岸上。
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毅力向前迈动。
身后弓弩手们尽量快速的扣动扳机,好在已经不用瞄准了,因为整个营寨中密密麻麻都是蒙古骑兵!
章诚勉强纠集了百余人点燃营帐,凭借着最后的火器和弓弩,勉强支撑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败退下来,不过这已经是范天顺所能够见到的人数最多的退下来的将士了。
在蒙古最精锐的骑兵面前,即使是天武军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更不要说这些甚至连基本的拒马枪都没有的水师士卒了。他们虽然在大江汉水上犹如游龙,但是在这岸上,却很是弱小。
“章将军!”见到满身血污、面容狰狞的章诚,范天顺也是吃了一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已经将这个天武军的将军给忘记了,现在见到章诚依旧安然无恙,心中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章诚冲着他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刚才追随他的亲卫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而且都是浑身血污,看不出来身上有多少伤口。几名弓弩手飞快的上前,遮掩他们的侧翼和后路。
不断有水师士卒从各处汇聚在江滩上。因为后面楼船的投石机和床子弩的拼命阻击,蒙古步骑一时半会儿还冲不上来。无论损失了多少,至少没有演变成一场歇斯里地的溃败。这恐怕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过蒙古骑兵难以抗拒的兵锋迟早会将这最后的立足之地彻底淹没!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舞动,营寨各处的赤旗无奈的倒地。黑烟伴随着火光冲天而起,马蹄声阵阵,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骑兵肆意的焚烧宋军水师的营帐和粮草,甚至来不及搬运的几处火药营帐也引起了大爆炸,不过至少那火药营帐周围上百的步骑全都被掀翻在地,算是这些火药做出的最后贡献了。
神臂弩的箭矢几乎要擦着头皮呼啸没入不远的前方一名赤红着眼睛的蒙古汉家步卒胸膛,那名士卒年龄并不大,嘴巴张的大大的,似乎还有呼喊没有发出。只能缓缓倒地。
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只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因为他们站着的这块地方也并不安全。蒙古骑兵渐渐反应过来,一边清扫周围营帐,一边运用骑射和宋军的弓弩手抗衡,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去。
营寨中、江滩上、汉水上,血火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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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
天空中阴沉沉的,依旧有小雪飘扬。
赤旗随风。一支宋军步卒大队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缓缓前行。鄂州这边毕竟偏南,大江未曾冰冻,只是有浮冰几块。而汉水则是只有一层薄薄的冰,似乎一碰就碎。
虽然天空中飘雪。但是实际地上的积雪已经有所消融。
湖南安抚使、知鄂州汪立信汪安抚坐在马背上,皱着眉头看着天空,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按照这个走法,等赶到郢州的时候郢州水师还剩下多少人。
汪立信是不久之前才走马上任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是着实有几分手腕。至少将鄂州屯驻大兵的指挥使、虞侯等人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更是精简抽调,总算是汇聚出了身后这虽然也就是两万人,但是能够勉强称得上劲旅的大军。
当然虽然有几分本事,但是汪立信只是一介书生,能够披甲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对于像范文虎这样后台很硬的将领,依旧是无计可施。不过好在这天气汪立信也没有指望范文虎。
作为曾经理宗朝的进士,并且得到过皇帝的亲口嘉奖,按照道理说汪立信的一生应该是稳步上升的,奈何理宗一朝最有趣也最让人无语的就是凡事都难以按照常理推断,在鄂州之战言行触犯了贾似道之后,汪立信不出所料的乖乖在下面各州府辗转,郁郁不得志。
一直到不久之前,因为实在是无人可用,再加上襄阳事态愈发紧急,翁应龙才说服贾似道启用汪立信。至少在鄂州还有范文虎牵制,汪立信一个纯正的书生,再怎么样也不能折腾起多大的波浪。
不过现在看来,汪立信做的还很不错,至少他的身后绵延不绝的有那么一支像样儿的宋军追随。
心中万般无奈,汪立信却也不能强求麾下士卒加快速度,因为一来这道路实在是难走,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了;二来现在汪立信也是凭借着新官上任的威风压住了几名指挥使和虞侯,还远远没有到能够直接对他们下达命令强制前进的地步。
要是让这些墙头草一般的人物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什么靠山都没有的空架子,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呢!只不过这一层已经不是现在正在北上路上的汪立信所能想的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支北上救援郢州水师的大军,但是他在接到沿途送来的求援信的那一刻就知道,就算只有自己打算北上、其余人包括那个叶使君都要束手旁观,那也要去做。
这就是汪立信,有的时候犟得像一头驴。(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兵来如水轻回转(中)
杨宝在打量汪立信,汪立信又何尝不在打量杨宝。
天武军中军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路上遇到鄂州屯驻大兵,而鄂州屯驻大兵也没有会想到天武军真的北上了。
自从镇江府屯驻大兵上一次闹出的丑闻之后,南宋在各地维持的屯驻大兵,就备受朝野争议。而在这其中情况勉强要好一些的鄂州屯驻大兵,自然也不得不接受世人的白眼,他们自然不会忘记这一切都是天武军叶应武的杰作,所以屯驻大兵的将士们看向天武军,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而天武军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在血火中杀出的将士,什么时候将这些屯驻大兵放在眼里过?
“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汪立信缓缓策马前行,这个时候他先开口,倒不是想要服软,只是这个时候千钧一发,这一点儿时间耽误,就有可能导致郢州水师全军覆没。
“不准停,继续向前!”杨宝冲着身后吼了一声,和鄂州屯驻大兵不同,虽然道路泥泞,天武军中军却是依旧跑步前进,这种路程对于曾经征服过光州到随州的征途的天武军中军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武军中军加快速度,原本慢吞吞一脸不情愿的鄂州屯驻大兵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也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杨宝轻轻松了一口气,方才看向汪立信:
“怠慢了还请恕罪,在下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将军之将旗乃是‘汪’字,可是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汪相公?”
汪立信忍不住苦笑一声,对于天武军的精锐程度,却是让他吃了一惊,那些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依旧快速向前的将士,根本看不出来有丝毫的疲惫,一柄柄刺向天穹的长枪排成整齐的阵列,丝毫没有因为跑动而有所错乱。
迟疑片刻之后。汪立信点了点头:“没错,某就是汪立信,不过是区区鄂州知州,当不起‘相公’称呼。”
宋代“相公”称呼实际上运用很是广泛。即使是一些小小的知县,称呼为“相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大多数士人眼中,狭义上的“相公”实际上只是对于那些当朝位高权重者(比如贾似道)或者德高望重者(比如江万里)的尊称,安抚使虽然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却也算不上“相公”。
杨宝不可置否。只是看向前方,似乎还有催促将士加快步伐的意思,话语中也带着三分焦急:“这一次天武军左厢在汉水北岸,前厢沿着田家镇北上,某带领这一支中军走汉水南岸,只是但愿郢州水师能够支撑住,毕竟也是曾经并肩的袍泽弟兄。”
汪立信点了点头:“襄阳之防守,离不开水师封锁江面,奈何周围州府却是鲜有人看穿,能有叶使君和天武军。某心中也是安定不少。只是不知道能否见到赫赫威名的叶使君本尊?”
杨宝微微皱眉,摇头说道:“上一次使君在涢水畔受伤,现在也不过是刚刚痊愈,不易领军出征。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叶应武受伤汪立信也是有所耳闻,自然也猜测到叶应武不太可能带伤出征,现在被杨宝亲口否决,心中依旧难免失落,不过杨宝似乎有其他意思,让汪立信又忍不住好奇。
“更何况,”杨宝攥紧缰绳。“还不需要使君,区区蒙古鞑子,有某就已经足够了!”
话音未落,这个有些张扬的天武军将领就已经冲进了飘扬的风雪中。细细的雪花落在他的衣甲上。
汪立信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自己的马术并不精良,还没有飞驰上去追赶杨宝的能耐,或者换句话说,自己甚至并不怎么精通军事。这一次北上是在也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自己也已经别无选择,空有满腹治国之能耐,奈何生不逢时,得此乱世,难以施展。这不只是自己的悲哀,也是无数士人的悲哀。唯一的办法,就是抓紧结束这疯狂的乱世!
风雪中汪立信看着北上的长龙,忍不住一笑。
————————
叶应武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杨絮在他身边来回踱步,手中从江南和鄂州送过来的消息已经不知道攥了多久,只不过杨絮却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叫醒叶应武。
这场大战来的太突然了,就在这大年初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一切的开始,实际上只是吕文焕趁着除夕夜出城偷袭被打退,但是现在谁也没有想到,事情越闹越大,先是蒙古步骑围攻郢州水师营地,紧接着在两淮双方蠢蠢欲动。
沿着整个蒙宋阵线,一场决定胜负的血战一触即发。
杨絮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这次不再像之前那么简单了,无论是麻城、黄州还是之后的光州之战,实际上都只能算是襄阳之战的外围战斗,双方并没有投入全部力量,甚至就连天武军本身,也是在以轮战的方式让各厢依次上场。
而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叶应武当机立断调动了天武军全部的兵力,两淮李庭芝带领着两淮精锐声东击西随时准备向西挺近,而郢州水师营寨早就已经打得如火如荼。
再算上挑起整场大战的襄阳大军和亲临前线的阿术,襄阳前线的各支部队实际上都已经被卷入战火。
和之前的任何一次天武军北上的战争都不一样。
杨絮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而叶应武的鼾声突然间中断,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的疲惫尚未消散,但是双眸之中绽放着难以遮掩的光亮:“絮娘,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某睡着了为什么······”
看着杨絮递过来的信件和那关怀的目光,叶应武心中没来的一阵刺痛,自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让她们这样担忧了,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襄阳之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拉开了帷幕。
自己站在了蒙宋命运的中界线上。
“郢州水师那边还有什么消息传来么?”叶应武一目十行,前面依旧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让叶应武意外的是汪立信竟然硬生生的拉扯出来一支两万人的步卒北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这支横空出世的大军也算是能够增强一下襄阳之战的筹码。
“只是不知道某什么时候北上,去见证这一战。”叶应武喃喃说道。
杨絮一惊:“夫君,你说什么?”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先吃饭吧。从这里枯等着也没有用。”
虽然没有听懂叶应武这个很“现代”的顺口溜,杨絮还是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先去张罗了。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氛,后宅中的四个人都来了。叶应微微皱眉,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陆婉言急忙迎上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消散的愁思。
叶应武勉强一笑,轻轻揽过陆婉言的肩:“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伤心事放不下。不妨说出来听听。”
陆婉言低着头,却是不说话,而有些行动不便的绮琴扶着桌子,轻声笑道:“夫君,婉娘放心不下的,可不就是你自己么。”
眨了眨眼,叶应武亲自拉开前面的椅子:“来,娘子请坐。”
陆婉言俏生生的白了她一眼,却是并不着急:“夫君未坐,妾身可不敢轻易的坐下。”
讪讪一笑。叶应武却是没有说什么,径直坐下来。几人陆续落座,而丫鬟们很有眼色的将丰盛的饭菜送上桌子。陆婉言只是看向叶应武,却并没有说话。
陆婉言不说话,坐在一侧实际上身份更为超然的绮琴只是轻轻把玩这手中的筷子,而绮琴不说话,刚刚进门不过是只有立足之地琼鸾自然也是跟着缄口不言。至于杨絮,更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丝毫没有即将别离的觉悟,毕竟无论叶应武是不是出征。她都会陪在左右。
只剩下王清惠了。
感受到气氛有些尴尬,王清惠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这几个姊姊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并没有把出征离别看的很重,甚至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却是一个个的心中沉闷,谁都不想先说话。无奈之下惠娘只能轻声说道:
“不久便要再次北上了么?”
叶应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右手边王清惠的碗里:“来,惠娘,多吃一点儿。你这小身板还需要长个呢。”
被叶应武一句话堵住,王清惠俏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下意识的挺直腰杆:“谁说是小身板,你不信就······就······”
“就怎么着?”叶应武坏笑一声,绮琴这几个女妖精不好调戏,调戏调戏王清惠自己还是手到擒来的。
王清惠却是不说话,只顾着埋头吃饭,显然她也很清楚,叶应武想来是一个套路接着一个套路,所以还是不搭理的为好。而一侧的陆婉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夫君,现在又何必为难惠娘呢?”
筷子轻轻敲打着饭碗,叶应武笑道:“愿美人轻笑香腮红,不愿英雄白头空悲切。大好韶华,不尽闺房之乐,难不成还让某坐在这里道貌岸然的充当一个伪君子么?”
陆婉言一怔,按理说身为大妇她应该指出叶应武这样不尊圣贤的言行,但是陆婉言却是保持了沉默。倒是一向以儒家女弟子定位自己的王清惠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
“夫君,可是大战临头?”气氛略微有些活泛,一向把什么都看的很轻的绮琴反倒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应武笑道:“大战临头又有何妨,有某在这里撑着,这天那,是塌不下来的,你们放心就好了。天武军上下数万将士,整个汉水沿线云集将近二十万大军,可都不是吃干饭的。”
“然而夫君却是没有丝毫的把握,妾身说的可对?”绮琴继续轻声说道,声音很是柔和,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
叶应武沉默了,一双双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更为复杂。对于这些同床共枕的人儿,叶应武真的难以撒谎。杨絮看到情况不对,刚想要站出来打圆场,不料叶应武先行开口:
“没错,对于这一次襄阳之战,某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原来是整个天武军统筹战局,再怎么打也跑不出天武军各厢和这一亩三分地。但是这一次却是不同了,从川蜀一直到两淮,稍有不慎。极可能是咱们和鞑子的倾国之战,上百万大军很有可能在一念之间被席卷进来。即使天武军精锐,某也难以在百万人的交锋中确保全身而退。”
沉默片刻,叶应武接着说道:“或许你们不清楚,但是絮娘你很明白。阿术实际上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对于天武军更多地是试探,即使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依旧让我们疲于奔命,更何况这一次要面对的,是阿术的十五万主力。守卫襄阳的又是吕家兄弟,见死不救的事情他们手到擒来······”
“夫君······”陆婉言伸出手覆在叶应武的手上,“夫君,可你是天武军的叶使君啊,要是连你都这么害怕。那岂不是真的一点儿胜利的希望都没有了么。”
叶应武摇了摇头:“某不是害怕,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不过某还是有信心能够在这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就算是真的兵败,某也都已经安排好后路,这江山终究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的丢得一干二净。你们不用过于担心,好好在这兴州待着。”
似乎又想起来一件事,叶应武看向杨絮:“絮娘,这一次你就在兴州,负责各处消息的来往传递,也算是替琼娘分担些压力,而且连后厢都要出去。此间防守还得看你的。”
“不成!”杨絮猛一拍桌子站起来,“妾身不同意。”
叶应武脸色一沉:“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可以商量的。某说什么就是什么,好歹这还是叶府,你是某的妻妾。夫为妻纲,某让你怎么办你就得怎么办!”
杨絮娇躯轻颤,眼眸中已经带泪:“什么夫为妻纲的,你原来怎么不说,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时候拿来让我留下,算什么本事。无论如何我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你没有这个权利让某留下,派谁统筹大军来往情报,不是你自己就能够······”
叶应武已经站起来走到杨絮身边,让杨絮再也说不下去了。轻轻揽过她,任由这个曾经和自己刀剑相向的女孩在怀中放声哭泣,伸手捋着她柔顺的秀发,叶应武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絮娘,此次北上凶险万分,你比她们都清楚。某把你留下来,主要也是因为家中无人照顾,实在是让某放心不下。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万一,这整个叶家就交给你了,答应某,护所有人周全。”
“你这个狠心人!”杨絮恨恨的说道,却是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怀抱,然后双臂环在叶应武脖子上,径直吻了上去。叶应武显然被杨絮这突如其来的如火表现弄得吃了一惊,不过还是任由她去了。
陆婉言等人全都站了起来,只不过谁都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默默的看着,每一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眼眸中都是溢满泪水。
柔软冰冷的嘴唇离开,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己在这个七百年的世上,终究不是孑然一身。至少还有这些难以割舍的家室,至少还有那些追随着他义无反顾的将士袍泽。
“某还没有到北上的时候,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弄得跟生死离别似的。”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今天还是大年初一,不应该喜庆一些么,这还是第一个新年。”
这是自己在这个时代过得第一个春节、第一个新年,也是和这些将要携手走下去的人儿渡过的第一各春节、第一个新年。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新年会是这样的,恐怕过成这样,也算是刻骨铭心了。
“**苦短,莫使良辰美景虚设。”叶应武笑着说道,“咱们还是把之前传宗接代的事情进行到底吧。”
除了已经和叶应武进行过一次的绮琴,其他几人都是惊呼一声,急忙向四周奔逃。而叶应武划过一丝诡笑,你们几个穿的那么厚,还是裙子,想要跑过某,未免太天真了一些。(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兵势如水轻回转(下)
“蒙古哨骑。”天武军左厢都虞候唐震看向身边的王进。
(作者按:唐震,正史上为江南西路饶州知州,襄阳沦陷之后发动当地民众坚守城池,即使周围兴**等州府全部投降,依旧顽强不屈,城破战死,后张世杰收复饶州时收敛尸骨葬之,至死唐震依旧怀抱饶州官印以示与城同存亡,可悲可叹)
“已经是第五批了吧?”王进皱着眉头问道,“不过刚刚走了七八里地的样子,蒙古哨骑竟然就已经有五批了,当真是奇了怪了。”
唐震忍不住苦笑一声:“说不定就在前面不远处,蒙古鞑子就已经等着咱们送上门来了。”
王进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和天武军前厢的都虞候尹玉不同,实际上唐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官,但是这个文官也是颇有几分能耐的,至少在协助王进打点粮饷、收拢军心上面一点儿都不含糊,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相当有能耐的人。
可能叶应武将唐震派到天武军左厢担任都虞候,而不是当做文官放到地方县上去,也是想要让他更快速的积攒一些政绩、多有一些经验,从而能够委以重任吧。
对于唐震的判断,王进也不敢小觑,而且在心中隐隐的王进也有这种不祥的预感。可是按理说蒙古步骑现在应该在加紧进攻郢州水师营寨啊,为什么会在这随州以南的地方遇到蒙古步骑大队呢。
除非······
王进和唐震的脸色都有些阴沉,除非郢州水师被蒙古鞑子轻而易举的打败了,所以这些蒙古人才有能耐休息充足后从容不迫的南来,准备将这支有些贸然北上的宋军连皮带骨吃掉。
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王进轻声说道:“咱们的哨骑也派出去,某倒要看看这些蒙古鞑子能够玩出来什么花样。”
天武军左厢一直被叶应武雪藏在后方,甚至还很是“屈辱”的解散帮助老百姓开荒,这让很多左厢士卒很是郁闷,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够大杀一场了,自然一个个争先恐后。
不只是配属左厢的两百轻骑撒了出去。就连步卒斥候也是纷纷出动,凭借他们携带的轻弩和火蒺藜等小型火器,人数并不多的蒙古哨骑并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传令各都,不可掉以轻心。某到前面,此处老唐你要看好了。”王进吩咐传令兵,“尤其是要注意后路,现在汉水冰封,咱们要是被包围了。连从水上撤退的可能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这么唠叨啰嗦了?”唐震揶揄道,“这可不是堂堂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王将军的作风。”
“别那么多废话,出了事情拿你是问!”王进冷着脸说道,唐震实际上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对于他很是轻松的心态,王进还能够理解,不经之前无论多么艰难,天武军还没有失手过。
但是王进很清楚,这一次的蒙古鞑子显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郢州水师再不济也是战船营寨摆在那里。要是能够将郢州水师击溃,那么这支蒙古步骑定然强悍。
这从他们的哨骑甚至敢推进到距离宋军不过数百丈才撤退便可看出来端倪。
“鞑子骑兵,千人队!”一名刚刚出去的宋军哨骑却是突然折返,“直接向着中军而来!”
原本并没有将蒙古人放在心上的唐震一惊,旋即就明白这支蒙古千人队的意图,只要能够拦腰截断天武军左厢,就可以各个击破。散乱的步卒绝对比紧紧靠拢组成阵型的步卒好对付。
不过想要凭借一支千人队就冲断左厢,未免托大了!唐震猛地一挥手,两个都的步卒飞快的向前扩大纵深,而后面辅兵已经开始协助重装甲士穿戴步人甲。
弓弩手的反应同样很快。突火枪兵紧跟在后面,一排一排的宋军士卒整齐划一,丝毫不乱。这一切都不过是在转瞬之间完成的,天武军左厢的精锐程度可见一斑。
士卒的作战风格和主将有着很大的关系。江镐向来是带头冲杀在前,所以天武军前厢绝对是作战最凶猛、最激进的;而章诚和张顺两任都指挥使为人更为稳重谨慎一些,天武军右厢也是一样的作战稳打稳扎,只要你突不破我的阵型,随你折腾;而王进却是不同,说他激进。却又比不过江镐,说他稳重,却又比不过章诚,这也使得天武军左厢并没有一种走极端的感觉,而是中庸之道。
可攻可守、可进可退,收放自如,这才是天武军左厢最为鲜明的特点,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将左厢派去走风险最大的一条道路,因为他知道王进就算是难以牵制蒙古步骑,也能够将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突然间想明白这一点的唐震,不得不感慨使君到底是使君,世人都说是使君有伯乐之才,识尽千里马。此言非虚。
那支蒙古千人队似乎也发现眼前的宋军并不好招惹,马速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一样,不慌不忙的打量着对手,随时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或者胆怯之后,方才发动致命一击、
而唐震则是微微眯着眼,一点儿都不慌张,很难看出来他实际上只是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书生,倒像是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成熟统帅。这支蒙古骑兵显然很是厉害,他们不但令行禁止犹如一人,而且操控战马也是轻而易举。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于宋军弓弩的射程把握的很精准,就一直在神臂弩堪堪能够击打到但是就算击中了也没有什么效果的地方游荡。
就像是在不断挑战宋军的忍耐度。
只不过他们似乎找错了对手,唐震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支游荡的蒙古骑兵,而王进则是在前面有条不紊的指挥哨骑四处探查。现在看来四周似乎只有这一支蒙古千人队。
“难道是蒙古鞑子虚张声势?”王进皱着眉头纵马回来,“别说方圆二十里了,就是三十里,除了几支蒙古哨骑,也就只有这支千人队了,咱们一万五千人,不能被这样牵制在这里。”
“老王你是说······”唐震也是心中一动,“郢州水师那边还在支撑。所以蒙古鞑子没有办法只能布下疑兵之计,派出大量哨骑以及这么一支比较能打的骑兵,企图阻止咱们北上?”
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真的有这个可能,否则就算是埋伏的话。也不能把埋伏圈设在诱饵五十里开外啊。”
唐震同样也是皱紧眉头:“那鞑子这一次可真是费尽心思了,咱们怎能才能知道是真是假?难不成试探着进攻?”
王进摆了摆手:“要是进攻的话,恐怕就正中人家下怀。这支蒙古千人队若是在牵制我们的,肯定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某敢打赌。只要这边一动,这支千人队一定拼尽全力拖延时间,到时候能不能脱身就就不是你我所能够预料到的了。”
“那······”
“不管他们,咱们走咱们的!”王进从容一笑,“逼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某就不信这些蒙古鞑子会眼睁睁的看着一万五千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北上。注意好后路和中军,她就翻不起来什么大风浪!”
唐震一点头,身后几名传令兵已经飞快的下去吩咐。而王进笑着搓了搓手:“老唐,你去前面盯着,某好久没有开荤了。既然这些不知好歹的鞑子送上门来,就不能让他们好过!”
知道王进这是不想让自己承担直面蒙古骑兵的风险,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唐震也没有犹豫,郑重的点了点头,便向着前锋去了。前锋一直保持着接战的姿态,所以只要蒙古骑兵千夫长不傻,就不会带人冲向前锋。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王进定睛看向那支因为宋军的再次前行而有些慌乱的蒙古千人队,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某倒要看看。你们能够耍出来什么手段。
————————————
硝烟依旧在缓缓升腾。
杨宝和汪立信心中都是忍不住咯噔一声。前方已经没有了厮杀的声音,只剩下残破不堪的营寨依旧,只不过冲天的火光模糊了一切,让人根本看不清有没有来往的人影。
倒是汉水上几艘楼船七横八竖。也不知道是在缓缓沉没,还是依旧在勉强抵抗。
难道只是来晚了一步,若是如此,那真的是老天不公!
似乎对于这支人数足足三万多的宋军步卒大队没有丝毫的兴趣,周围甚至连蒙古哨骑都没有,以至于杨宝和汪立信都难以判断现在营寨当中还有没有宋军水师士卒在抵抗。
一直到大队的步卒有如潮水出现在天边。营寨内外忙碌的蒙古步骑方才回过神来,不过他们的反应也很快,足足五六千骑兵很快就分作两队,意图一探来者的实力。
而更多足足上万步卒则有些手忙脚乱的列阵。
越来越近了!
汉水对面的蒙古投石机依旧在吼叫,汉水上的宋军水师战船依旧在不屈的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弹,并且奋力还击!
杨宝和汪立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轻轻松了一口气,郢州水师虽然损失惨重,但是还在顽强的抵抗着。或许陆上营寨都已经失守,但是他们的楼船依旧在倾泻箭矢。
“好样的!”杨宝忍不住感慨一声。
而汪立信也已经激动的难以言表,就像是万分饥渴的沙漠旅人看到了一泓真真切切的甘泉。
马蹄声阵阵,让两个人不得不先面对现实,虽然不过五六千骑兵,但是这些在黑色旗帜下面容狰狞的蒙古人,让沙场上一次又一次摸爬打滚的杨宝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蒙古本部骑兵,这一次阿术倒真是大手笔啊!”
虽然并不认识眼前这些黑色衣甲黑色战马的骑兵,不过当听到“本部”这两个字的时候,饶是汪立信人生中已经经过了太多起起伏伏,此时却也是忍不住脸上一阵抽搐。
阿术还真看得起他们!
“天武军中军,列阵,告诉这些鞑子,咱们从蕲州一路杀到随州,可不是好惹的!”杨宝冷声喝道,虽然只有一万中军儿郎,他也没有丝毫想要退却的意思。
什么狗屁蒙古本部骑兵。老子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听到杨宝提及不久前天武军中军的辉煌之战,下面将士已经热血沸腾,咱们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难不成还怕你这区区几千骑兵。当真是笑掉大牙了。
一面面大盾轰然砸在地上,盾牌之间的空隙中长矛探出,就像是随时可以夺人性命的毒蛇。而弓弩手和突火枪士卒一排一排的站在盾牌后面,脸色冷静的不像是人,更像是杀人机器!
天武军中军根本没有在意旁边脸色大变的鄂州屯驻大兵的两万士卒。没有你们,老子一样上阵杀敌。
汪立信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些不过是勉强被他收复的指挥使和虞侯脸上也都挂不住了,只要稍微有些血性、要点儿面子的男儿,这个时候都没有退缩的道理,尤其是一向看不起他们的友军已经严阵以待。不知是谁迈出了第一个脚步,人数还超过天武军中军的鄂州屯驻大兵快速列阵。
或许阵型并没有那么整齐,又或许还有不少人打量四周随时准备撒丫子跑路,但是至少在气势上不弱于天武军中军。
天武军中军在南,鄂州屯驻大兵在北。分别拦住两支蒙古精骑。
蒙古骑兵在尚远的距离上就已经默默的拿出弓箭,却是一直没有射击的动作,反倒是鄂州屯驻大兵当中的弓弩手没有沉住气,不少人因为紧张而先行扣动了扳机。
箭矢在蒙古骑兵马前无奈的飘落,引起这些骑兵一阵哄然大笑。南蛮子到底是胆子小,还距离这么远,以为他们的神臂弩无所不能么,当真是可笑至极。
杨宝同样皱了皱眉,却是什么都没说。
蒙古骑兵越来越近,鄂州屯驻大兵的阵型愈发混乱。那些在马背上纵情飞驰的草原健儿同时抄起了一支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张弓搭箭,然后射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宋军中所有的弓弩手扣动了扳机。
蒙古骑兵有如潮水碰到了无形的礁石,不但纷纷低下身。而且飞快地向两侧散开。
见到这些蒙古本部骑兵如此迅捷的变阵,汪立信脸色一变再变,而杨宝则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之前和你们交过手,这种战法已经预料到了。
宋军第一批箭矢并不是射向一个方向,鄂州屯驻大兵的弓弩手自然而然的对准了正前方。而天武军中军弓弩手则是对准了蒙古骑兵的一侧,当大多数鄂州士卒射出的箭矢被蒙古骑兵躲过的时候,天武军士卒射出的箭矢怒吼的撕裂眼前的血肉!
天武军弓弩手射的是马,不是人!就算是你人趴的再低,你也没有办法让战马降低高度,没有了战马,这些骑兵什么都不是。刹那间杨宝和天武军弓弩手丰富的战场经验以及平日里刻苦高强度的训练,已经决定了那支蒙古骑兵的命运!
就像是风吹麦浪,南面的三千蒙古骑兵瞬间有半数人因为战马中箭而摔倒,后面的人更是来不及躲避,不得不在自家袍泽的身上硬生生的践踏过去。
至于北面的三千蒙古骑兵,则只有十余人中箭,伤亡微乎其微。
而在同一时间,蒙古骑兵骑射的箭矢也已经破空而来,似乎已经察觉到北面列阵的宋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实际上不堪一击,所以这些箭矢十有**是冲着鄂州屯驻大兵的阵列来的。
箭矢呼啸,本来就没有完全就位的盾牌手根本来不及为身边的士卒遮挡漫天的杀意。
“重甲士,上!”杨宝也顾不上友军了,蒙古骑兵还剩下千余人,片刻就能冲到眼前!
大盾分开,数百名手持巨斧的重装甲士迈动沉重的步伐向前。而蒙古骑兵也知道这是能够阻拦自己的最后一关了,心中暗暗欣喜之余,也从马背上坐直,雪亮的马刀高高扬起。
然而他们的算盘又打错了,一名名突火枪手就径直将突火枪架在前面重装甲士的肩膀上,点燃了这射程短但是威力强大的火器。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因为没有任何一支宋军,曾经尝试过让再宝贵不过的突火枪士卒冲出盾牌和拒马枪的保护。而现在杨宝却是带着天武军中军做到了,因为天武军的士卒们相信,前面的重装甲士有能力保护他们再退回去。
密集的弹幕劈头盖脸砸下去,几名重装甲士都头同时怒吼一声,手持巨斧的甲士径直向前!
而在另外一侧,鄂州屯驻大兵的重装甲士堪堪冲出大盾,蒙古骑兵从容的撕裂他们漏洞百出的防线,然后像是一阵狂风,从盾牌尚未合拢的缝隙中突入。
盾牌后面稀疏的拒马枪已经没有办法掩护弓弩手,唯一能够阻挡蒙古骑兵的就只有轻甲士卒的血肉之躯。
同样是接战,双方却是有着天壤之别。蒙古骑兵在天武军中军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而在鄂州屯驻大兵那边则是大逞威风。整个鄂州士卒的阵型已经混乱不堪。
对于防守骑兵突击的步卒,阵型乱了,和溃败没有什么区别!(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战火如荼遍沧浪(上)
那支蒙古千人队飞快的消失在视野中。
王进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只是让哨骑远远的跟上,虽然他很想和这支看上去实力不俗的蒙古骑兵厮杀一番,但是要是能够尽量节省兵力那就节省兵力,毕竟天武军左厢北上的一共就这全部一万五千人,王进还指望着能够凭借着这些人和阿术好好的斗一斗呢。
虽然一个有本事的将领并不会因为手下士卒折损了几百人,就会对于胜利失去希望,但是如果能够选择不折损几百人的话,没有人会拒绝的。王进也是这样。
“前面依旧没有发现蒙古鞑子骑兵步卒。”唐震回转中军,显然脸上带着的不是兴奋而是担忧。
一直没有发现蒙古步骑,若是因为依旧被郢州水师牵制住了,那就是万幸,但是还有一种非常不幸的可能,就是蒙古骑兵正在暗处紧紧盯着这支缓缓送到嘴边的猎物,然后准备狠狠咬下一口肉来。凭借着蒙古骑兵的奔袭速度,在宋军哨探侦查的范围之外发动冲击,依旧能够让宋军步卒难以逃脱。
王进皱着眉头,没有看向远处白雪皑皑的荒原,而是看向另外一侧一直被冰封的汉水,缓缓说道:“前面照样,另外哨探从这里摸过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王进手指的方向正是汉水对岸,唐震轻轻吸了一口气,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反正汉水上的冰很厚,虽然战马过去可能有些危险,但是人过去是没有问题的。
“你是怀疑······”
“蒙古步骑都已经绕道对岸,从陆上进攻水师营寨,所以北岸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否则咱们一万五千人的大队,不可能只有一支千人队出来牵制。”王进冷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咱们当务之急,就是轻兵突进,直捣北岸蒙古营寨!”
“轻兵突进?!”唐震一惊。“现在敌情不明,这样是不是太过冒失了?万一······”
王进撇了撇嘴:“战场上的万一太多了,既然来了,咱们就必须赌一把。否则到时候没有牵制住蒙古步骑,凡倒是被人家给腾出手收拾,那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个险,必须得冒。”
唐震没有再争辩,毕竟他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在这些战略决策方面上,只要王进说的有道理,他一般是不会反对的。更何况几个月的搭档,已经让他对于这个年轻的都指挥使有着足够的信任。
“某带人冲上去。”王进轻声说道,“轻兵疾进,兵少而速,五千人已经足够了,也不需要重装甲士。另外抽调百名哨骑,另外大队老唐你带着,不可冒进。同时要注意两岸哨探都要有。”
唐震没有开口承诺,只是郑重点头。
王进迟疑片刻之后,伸手拍了拍唐震的肩膀:“老唐,如果某回不来的话,把这些弟兄们平安带出去,使君不会为难你,甚至会赞赏你的。带着左厢,以后再来报仇。”
“你这是什么意思!”唐震却是猛地甩开王进的手,怒斥道,“老子给你讲。别以为只有你一天到晚会老子老子的,王进,不管你小子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能耐,该滚回来的时候就滚回来。这天武军左厢没有你,能叫天武军左厢么?!当真是笑话,别以为你这就可以撒手不干了,路还长着你。”
一向书生意气、彬彬有礼的唐震突然发起火来,着实吓了王进一跳。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王进调转马头。只留下一个背影:“老子活着回来了再和你算账!”
看着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王进,也看着飘扬在寒风中的赤旗,唐震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还是强行忍住了。现在不是挥泪依依惜别,这条路,还长着呢!
“左厢,前进,天武军,前进!”赤旗飘扬,担任前锋的五千士卒追随着王进的身影,加快脚下步伐。
“左厢,前进,天武军,前进!”唐震暴喝一声,大队士卒缓缓向北,向着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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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屯驻大兵在溃败。
杨宝死死咬着牙,现在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而是怎么救的问题。一旦蒙古骑兵从鄂州屯驻大兵那边撕开一条口子,那么也就意味着天武军中军的侧翼会完全暴露在蒙古铁骑面前。
“抽调一千弓弩手,射住阵脚。”杨宝皱着眉头一挥手,眼前还有上千蒙古骑兵和自家的重装甲士打的如火如荼,自己就算是心急如焚,却也不能径直跑过去照顾侧翼。
本来就有些无所事事的天武军弓弩手行动很是快捷,密集的箭矢呼啸的在北面蒙古骑兵的侧后方扫过,只不过效果并不好,因为一来大多数的蒙古骑兵已经凿进鄂州屯驻大兵的方阵中,二来蒙古骑兵已经预料到了天武军肯定会派出弓弩手掩护,所以并没有着急坐直。
汪立信比杨宝更加着急,毕竟杨宝只是面对可能的侧翼隐患,而汪立信面对的则是实实在在的麾下儿郎溃败。这个时候汪立信也不得不叹息自己实在不是一个领兵打仗的料。
“稳住,弓弩手,放!”几名虞侯在汪立信前面来回奔走,大步后退的宋军弓弩手总算是勉强稳住阵脚,对准前面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就是一通乱射,只是不知道中箭的人当中,是蒙古骑兵多一些,还是那些正在厮杀着的自家步卒多一些。
“相公,鞑子步卒也向着咱们这边来了。”一名指挥使惊慌失措的指着前方,大队的蒙古步卒反应并不比蒙古骑兵慢,这一会儿工夫,足够他们拍着整齐的队形压上来。
汪立信心中也不由得一阵胆寒,现在说的不好听一些,鄂州屯驻大兵已经溃不成军了,要是再让这些蒙古步卒冲上来,估计就真的就没有几个人能够从这里跑出去。
狠狠一咬牙,汪立信纵马上前:“将士们,咱们现在没有任何退路,只要让蒙古鞑子的骑兵追上了,就算是跑也跑不掉。所以只要还是条汉子的,就随某冲上去,看看你们的身边,天武军的那些人不是孬种。难道你们就是孬种吗?!”
汪立信毕竟是一个文官,声音不大,所以能够听见的也就是周围区区几人,不过那几名指挥使也心知肚明此时要是不拼命,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所以纷纷追随着汪立信高喊。
一面面赤旗飘扬,荒原之上,混乱不堪的鄂州屯驻大兵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总算是缓缓稳住阵脚。在宋军当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蒙古骑兵第一次感受到了进击的困难,索性也不再恋战,轻而易举的从宋军另外一边杀出一条通路。
不得不说,周围宋军一看到这些凶神恶煞、浑身鲜血的蒙古骑兵,竟然也没有人敢阻拦,纷纷向两侧躲闪。
按照几名蒙古千夫长的设想,这还剩下两千多人的骑兵。应该直接冲击天武军中军的侧翼,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些看上去不好对付的天武军已然不在原来的位置。
大队的天武军已经向前突击,长矛兵掩护着轻甲步卒,足足万人分作三队,狠狠的撞进蒙古汉家步卒已经慌乱的阵型中。而弓弩手则跟在后面,只要发现了空隙就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所有的蒙古骑兵都被震撼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宋军,从来没有一支宋军有胆量对着蒙古步骑大队发动反冲击,也从来没有一支宋军能够在绞杀了一支蒙古骑兵、而且是蒙古最精锐的本部骑兵之后。毫不犹豫的一头撞进蒙古汉家步卒的阵型当中。
这支宋军,不只是胆大包天了,而且他们确实有这个实力!
蒙古汉家步卒实际上都是山东李澶叛乱的降兵,所以平时依仗着所向披靡的蒙古骑兵狐假虎威还是可以的。现在被一支悍不畏死的宋军步卒撞上来,本来的一点儿斗志都已经烟消云散。
蒙古骑兵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上万蒙古汉家步卒被人数差不多的宋军冲散,漫山遍野,荒原之上都是四处奔逃的蒙古汉家步卒,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泥泞之中浑身颤抖。
当真是耻辱,蒙古的威名都让他们这些卑贱的家伙践踏了!
“杀!”身后杀声渐起。两千蒙古骑兵却已经来不及回避,汪立信带着五六千稳住阵脚的鄂州屯驻大兵毫不犹疑的冲了上来,打了被眼前场景震撼住的蒙古骑兵个措手不及。
“退,退!”几名千夫长看到窝囊的自家步卒,哪里还有交手的勇气。一旦骑兵没有了最为恐怖的速度和突击能力,在这荒原上被上万步卒包围,和自寻死路没有什么区别。
要是这六千骑兵在宋军步卒手中全军覆没,那么面子就丢大发了。
似乎也意识到这边战局愈发糜烂,不断冲入宋军郢州水师营寨的蒙古步骑开始拼命的向外集结,只不过他们这样更像是以添油战术进攻,一支一支的蒙古骑兵甚至还凑不够千人,就急匆匆的赶过来接应,后面的步卒更是慌乱不堪,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是南下进攻还是北上溃退,曾经整齐的黑色旗帜一片纷乱。
“鞑子阵脚乱了,弟兄们,杀!”杨宝朗声喝道,无数的将士从他身前身后向前突进,周围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被杀破了胆,哪里还有交战的勇气,甚至连基本的百人队编制都难以保持。
不得不说鄂州屯驻大兵将宋军“痛打落水狗”的优良传统发挥到了极致,对于几年或许都难以打胜一场的宋军士卒,能够碰到一场难得的胜利,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全军掩杀。
那刚才还曾经让他们混乱不堪的两千蒙古骑兵,现在就像是翻滚的浪潮当中摇曳的一片小船,随时都有颠覆的可能。而大队的宋军步卒根本没有在意这区区两千的对手,两万多宋军士卒在荒原上摆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阵势。
战局风云突变,让包括杨宝在内的蒙宋将领都是大吃一惊。只不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杨宝杨都指挥使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仗是怎么稀里糊涂打成这样的,他现在并不关心。
天武军中军疯狂向前突击,所有的士卒都已经被激发出了血性,甚至也没有人管身后那支蒙古骑兵,他们都明白,只要冲进前面那残破不堪的营寨,蒙古步骑就会不得不撤退。
“放!”远处传来吼叫声,后续赶过来的蒙古步卒拼命射箭,而蒙古骑兵也从两侧意图包抄上来。
然而他们陆陆续续冲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凭借这一两千甚至七八百蒙古骑兵就想要击破上万天武军士卒的阵型,未免有些托大了。宋军弓弩手一边追随着长矛手拼命向前跑动,一边瞄准前方隐约的蒙古鞑子身影猛地扣动扳机。
而突火枪兵则被紧紧的簇拥在众多步卒中间,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尽量多的填装火药和铁弹,然后在周围都头们的呼喊声中猛地冲出去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释放代表死亡的弹幕。
“刀盾手,砍马脚,护住侧翼,长矛兵,向前突击!”杨宝握紧马缰,他几乎冲在了最前面。
几支长枪同时向着他刺来,杨宝冷笑一声,两只手臂同时使力,竟然将所有长枪都夹在腋下,然后暴喝一声,长枪应声而断!手中佩刀紧接着划过一条银亮的弧线,最近的两个蒙古步卒已经身首异处。紧紧追随着杨宝的亲卫步骑很快就从侧翼杀上来,将他们的指挥使护住,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沾满鲜血,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杨宝也算是兵行险招,要是用长矛兵对付蒙古骑兵,用刀盾手对付步卒的话,无疑难以在短时间内冲破蒙古人的阻拦。但是如果换过来,或许自己的两侧很容易被蒙古骑兵撕开,但是至少前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
以长矛兵对付刀盾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而天武军刀盾手们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所以也顾不上被战马践踏的风险,纷纷就地一滚,盾牌护住头,锋利的刀刃就直接探出,滚烫的马血喷溅在刀刃上,一只马腿已经飞了出去。
“将士们,随某杀!”汪立信纵马扬鞭,已经没有了之前矜持的文人作风。虽然他连握紧手中刀的本事都没有,但是并不妨碍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着已经杀出血气的鄂州屯驻大兵从后面侧翼狠狠地撞了上来。
两支宋军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断地在仓促集结的蒙古步卒当中向前凿进,甚至将头顶上呼啸的箭矢置之不顾。而蒙古步卒显然没有面对这样疯狂的对手的觉悟,他们原本应该是在蒙古骑兵彻底摧残了宋军斗志之后上前收拾残局,可是现在却要直面将蒙古骑兵彻底消灭的嗜血猛兽。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敌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名蒙古汉家步卒惊慌着后退,紧接着他周围的百人、千人,都跟着惊呼着后退!
“败了,败了!”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重复着曾经属于宋军的呼号,犹如雪崩一般全线崩溃,甚至还将蒙古骑兵的侧翼暴露在宋军的长矛兵之前,使得蒙古骑兵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弓箭,就不得不先行纵马飞快后退。
杨宝轻轻松了一口气,其实身后两翼,蒙古骑兵已经快要凿穿,宋军刀盾手在掩护前锋当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牺牲是值得的,随着鄂州屯驻大兵掩杀上来,突击天武军侧翼的蒙古骑兵也难以逃脱。
营寨的寨墙已经残破不堪,只不过当大队的宋军士卒有如潮水一般涌入的时候,这面寨墙似乎无限的坚硬。
赤旗再一次在营寨中飘扬,最后一直没有来得及逃脱的上千蒙古步骑被两万宋军堵死在了河滩上。(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六章 战火如荼遍沧浪(中)
PS:这两天要期中考试了,好不容易凑出来一个双更福利
章诚靠在战船的床子弩身边,他身边这台床子弩还能用,但是整艘战船上都已经没有让床子弩能够使用的铁箭了。蒙古鞑子的骑兵和步卒还在岸边冲着楼船射箭,而对岸的投石机依旧在不停息的怒吼。
当然这样不是没有好处,因为投石机投上战船的石弹还能够被郢州水师的将士搜集起来,无论是拿来碎冰还是放在投石机上扔回去,都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战船上能够动的人已经不多了,章诚自己也是在肩膀上和腿上中了一箭,而他的亲卫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就站在旁边警惕的打量着不远处的岸边。
“鞑子步骑还在?”章诚微微皱眉,没有战船,蒙古鞑子是很难攻上来的,而且他们投石机的攻击力度显然也已经越来越慢,估计是所运来的石弹已经不够了吧。
不过能够让曾经庞大的郢州水师现在只剩下两三艘伤痕累累的楼船依旧在坚持,蒙古鞑子的目的达到了。郢州水师近乎全军覆没。
那名亲卫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狠狠的一锤船舷,用难以压制的喜悦声音喊道:“将军,你看,看啊!是天武军的旗帜,是中军杨将军,咱们的援军已经杀入营寨了!”
“援军到了,杨宝?”章诚一怔,勉强扶着床子弩站起来。
河滩上原本正在和宋军战船对射的蒙古步骑此时慌乱一团,大队的宋军步卒越过残破不堪的寨墙,追杀着四处逃窜的蒙古士卒。而密集的箭矢在片刻之后,将整个河滩覆盖!
一面又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大队的宋军步卒掩杀。跃马当先的不是杨宝又能是谁?
“对岸,对岸援军!”身后传来宋军士卒喜极而泣的声音,章诚有些诧异的回头,北岸同样是赤旗招展!
“王进、杨宝?”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两个家伙倒是来的都挺及时的,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某竟然被他们两个一起一起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幸呢还是万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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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北岸蒙古投石机阵地。
来来往往的工匠指挥着只穿着一身单衣、满头大汗的壮丁来回搬运石块。不得不说宋军水师战船的确非常的顽强,至今依旧在拼命的还击,而偏偏蒙古几度试图仿造出来南宋床子弩和神臂弩的质量都远远不达标,导致现在只能通过投石机这一种远程武器轰击宋军战船。
或许宋军战船已经伤痕累累。难以支撑太久,但是相应的,蒙古这边的石头也已经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工匠们不得不临时指挥壮丁在周围的河滩上冒着宋军投掷过来的石块和射出的箭矢寻找合适的石头。河滩上不是沙子就是实在细碎的石子,这样的石子扔出去基本就像挠痒痒一样。而那些更大的石头,投石机的网兜装不下。
(作者按:襄阳之战前期的蒙宋双方,蒙古方面因为短时间内难以仿制宋军弓弩,不得不采用围城和使用投石机两种办法,而这个时代的投石机,都是用网兜盛装拳头左右大小的石块,所以多数用来伤人,而不是击打城池,导致蒙古大军空有十五万人,却对于坚固的襄阳和樊城难有作为。这种情况一直到襄阳之战后期大型投石机——回回炮的登场方才有所改善)
一名工匠任由头上的汗水结冰,站在河滩上急得跳脚,这群该死的南蛮子,还真会找地方安营扎寨,这里河滩上想要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简直比登天还难,甚至还不如去捡拾那些宋军投掷回来的石块。
箭矢擦着这名工匠的脸颊飞过去,让他着实吓了一跳,只不过当他下意识的回头想要到远处躲避一下的时候,却被身后的景象彻底的镇住了。黑压压的宋军,赤色的旗帜飘扬!
“南蛮子!”不知道是谁首先开口嘶吼道。
整个阵地上片刻之后就已经彻底混乱。谁都知道周围护卫的只有极少数的蒙古骑兵和一些只带有刀盾等兵刃的士卒。这么多的宋军杀过来,自己出了投降和战死,没有别的选择!
不少丁壮下意识的抄起木棍等简陋的武器想要冲上去抵挡一下,却被扑面而来的箭矢掀翻在地。
“一千人左侧。一千人右侧,其余人,随某中间突破!”冲在前面的王进一刀劈翻一名手忙脚乱的蒙古士卒,“弟兄们,杀!”
五千轻甲士卒就像是冲入羊群的饿狼,毫不犹豫的展现他们嗜血杀戮的一面。一台台投石机被蒙古士卒随意的丢弃。这些甚至连长矛和弓弩都没有的蒙古步卒早就已经崩溃了,而手持木棍等简陋武器的丁壮们看到越来越近的宋军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跪倒在地。
而远处那支掩护的蒙古骑兵,甚至没有胆量冲上来阻拦已经赤红着眼睛杀疯了的宋军。
“杀!”无数的宋军儿郎沿着河滩怒吼着。
汉水上那一艘艘遍体鳞伤还在勉强还击的自家水师战船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们,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必须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王进一脚踹翻一名跪倒在地上求饶的蒙古士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一次自己总算是赌对了。虽然说在和唐震分别的时候王进豪言壮语,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内心中都一点儿底都没有。
这五千轻甲士卒轻兵疾进,如果前面是严阵以待的蒙古大军的话,那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现在眼前的是一群忙碌的蒙古步卒和几乎没有什么步骑保护的蒙古投石机方阵。
而那支一直紧紧追随着王进麾下五千儿郎的蒙古千人队,显然至始至终都没有预料到王进竟然会如此胆大的径直杀到自家阵地上去,也没有胆量对这虽然都是轻甲步卒,但是依然有不少弓弩手的宋军发动冲击。
王进率领五千轻兵疾进,是在打赌,而蒙古人将绝大多数的步骑派到汉水南岸进攻营寨,又何尝不是在打赌。
可惜现在一个赌赢了,一个赌输了。
赤旗迎风飘扬,五千轻甲步卒砍瓜切菜一般驱赶着慌乱的蒙古步卒和那些操控投石机的工匠,更有甚者直接将投石机调转过来。对着远处那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蒙古骑兵投掷石块。
似乎察觉到一切都已经难以挽回,那支蒙古千人队有些不甘心的消失在视野当中。而周围一直围绕着的蒙古哨骑,更是在片刻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蒙古鞑子今天怎么不太正常啊,按理说自己在北岸弄出来了这么大的动静。总归得有个反应吧?王进有些诧异的踢了一脚眼前的投石机,结果事实是这些蒙古哨骑和骑兵跑的比谁都快。
真是奇也怪哉。
“南岸,将军快看南岸!”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间兴奋地喊道。
王进诧异的回头,汉水南岸同样是赤旗飘扬、杀声如潮。大队的宋军士卒追亡逐北,当真是闹得轰轰烈烈。而虽然隔着汉水。杨宝那一面并不小的将旗依旧隐约可见。
“杨将军倒是也不赖嘛。”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倒是蒙古鞑子又要搞出什么阴谋诡计来呢,原来是他们派到汉水南面的主力步骑也都已经被天武军杀败。
而且甚至是溃败。
“第一战胜了,”王进忍不住喃喃感慨,看着汉水中漂浮着的郢州水师战船,“虽然是惨胜,但终归是胜了。”
新年第一战,开门红,当真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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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之战,终究还是胜了。
天武军左厢和中军依次抵达在汉水南北岸。只不过安全保险起见,天武军左厢在下游冰面上转移到了南岸。毕竟一万五千步卒将士单独在北岸扎营的话,一旦蒙古鞑子以骑兵冲击、封锁汉水冰面,南岸的宋军很难赶过来支援。
原本残破而且大多数都已经焚烧干净的营寨外面,天武军左厢、中军和鄂州屯驻大兵分别立下三个营寨,损失最少的左厢在面向襄阳的北侧,中军在西侧,而已经证明了战力相当低下的鄂州屯驻大兵,自然还是安安稳稳的待在面向鄂州的南侧为好。
这样大家都放心。
郢州水师最后的几艘楼船缓缓靠上码头。船上算上受伤士卒,也不过只剩下了不到二百人。
在这茫茫荒原上。曾经人数最盛的时候突破万人,即使是在上一次损失惨重后依旧还有六七千人的郢州水师,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仅剩下的这二百人和几艘伤痕累累的战船,已经很难给予郢州水师在宋军体系中的独立地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收拢大军以及蒙古降兵,还有那些散乱汉水南北两岸的战利品。
实际上天武军的伤亡并不算多,左厢几乎是毫发无损,中军在突击之中也只有千人左右的伤亡,倒是鄂州屯驻大兵死伤惨重,原本两万人北上。现在只有一万两三千了,险些有一半人倒在这荒原上。再算上郢州水师,宋军的伤亡大约在一万五千。
而蒙古步骑也差不多在营寨内外丢下了一万多尸体,更主要的是还有七八千的俘虏,这些俘虏大多数都是蒙古汉家步卒,即使是被俘虏的蒙古骑兵,也多数都是因为重伤,倒还真的没有看到毫发无损的蒙古本部骑兵。
对于这支战力强大的骑兵,实际上都是第一次与其交手的众多宋军将领,此时回想起来刚才的凶险,也是心有余悸。不过好在蒙古汉家步卒显然甚至连宋军都比不上。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蒙古骑兵这一次失利,倒不是因为实力不行,更主要的是蒙古汉家步卒竟然被宋军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导致蒙古骑兵在丧失速度之后,甚至连一个回转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宋军长矛兵和弓弩手围剿。
更加令人无语的是,那些被蒙古汉家步卒掩护在身后的蒙古骑兵刚刚准备张弓搭箭,却不料眼前的步卒突然溃散,不但将他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而且紧紧追着这些自家败兵的,是无边无际的宋军士卒,导致大多数蒙古骑兵还没有来得及扔下弓箭。就被几支长枪捅出窟窿。
归根结底,蒙古这一次之所以失利,一来是因为蒙古将领没有将鄂州屯驻大兵甚至天武军放在心上,导致没有预料到这两支宋军竟然会议这么快的速度赶到。从而仓促应战;二来是因为蒙古汉家步卒主要是山东叛乱的降兵,或许有几分上阵杀敌的本领,但是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天武军,倒是将自己脚底抹油的本事发挥了出来。
蒙古失败是多方面的,或者说在叶应武决定天武军全军压上的那一刻开始。这场短促而猛烈的战斗,就已经注定了准备并不充足、只是胜在打了郢州水师一个措手不及上的蒙古步骑不得不面对失败。
和一群刚刚下战场没几天嗷嗷叫的宋军对攻,他们没有胜算。
范天顺背后中了一箭,额头上让石头砸了一下,虽然血是勉强止住了,但是依旧处于昏迷之中,当初就已经被转移到楼船座舱中,此时则是小心翼翼的抬回中军大帐。
各部将领陆陆续续的聚集,看着这个士卒抬着去后帐休息的荆湖水师都统,章诚忍不住别过头去。而杨宝和王进之前是一脸杀气,只不过此时却都不由自主的站直身体。
汪立信则默默的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一直昏迷的范天顺终于缓缓张开眼睛,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已经惨白,甚至发紫。章诚急忙一瘸一拐的上前,其余几人纷纷围上来。
“郢州水师······如何?”范天顺的声音很低,勉强听得到。
章诚却是无言以对,杨宝等人心中黯然。最后还是由天武军将领中年龄最大而且也和范天顺在随州有过并肩之谊的杨宝轻声说道:“范都统,郢州水师,还有二百将士,战船三艘。是某等无能。来援的太迟了,让那么多大好儿郎埋骨······”
范天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不怪你们,诸位将军能够来援,就已经万分感谢了。若是还要责怪你们,那某范天顺成了······咳咳······成了什么人!”
一声咳嗽带出来丝丝缕缕的鲜血,抬着他的郢州水师士卒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这是他们的都统啊,不管是不是范天顺葬送了郢州水师,都是他在带领着弟兄们坚守,终于保留下来了最后一丝火种。
章诚轻轻拍了拍范天顺的肩膀,王进轻声说道:“都统无须如此,今日郢州水师宁死不屈,当为在座我等之榜样楷模。都统只需要安心养伤便是,此间还有某,还有诸位将军,不会有事。”
范天顺却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已经等不及的郢州水师士卒忙不迭的把他抬到后面去。
而目送范天顺离去,王进方才摇了摇头,看向章诚:“诚子,你小子这一次也真是福大命大。”
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六七千儿郎,数百艘大小战船,最后只剩下了二百余人和两艘楼船,如此惨烈的大战,自己竟然好好的活下来了,还真是老天爷保佑。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杨宝轻声说道,“当务之急就是要决定咱们下一步应该何去何从。”
只不过杨宝话音刚落,一名鄂州屯驻大兵的指挥使冷声说道:“杨将军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我们安抚使汪相公还在这里呢,无论是此战战利品之分配,还是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不应该听从汪相公的吩咐么,杨将军可莫要忘了上下等级之辨。”
汪立信一怔,旋即忍不住苦笑,虽然自己是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即使是叶应武来了也得尊重一下这位上官,自己的手下想要在胜利品的分配上面沾点儿便宜,从而把自己推上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问题在于,这一战如果不是天武军在,鄂州屯驻大兵恐怕就要溃不成军了,别说分战利品,还能跑回鄂州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就凭借着这样的战绩,鄂州屯驻大兵想要上来凭借官职抢功劳,人家天武军能够答应么?
果然杨宝和章诚还能够保持一下克制,王进已经忍不住轻轻冷哼。(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七章 战火如荼遍沧浪(下)
PS:最近期中考试,发布章节都为定时章节,亲们有意见之类的可以先行评论,可能难以及时回答。在此真切的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保佑,考试必过。
“郢州惨胜。”叶应武看着眼前的情报,轻轻松了一口气。
身后陆婉言拿着外衣给他披上,笑着说道:“赢了?”
叶应武点点头:“开门红,倒也不错。可惜的是郢州水师近乎全军覆没,范天顺重伤。这一下子没有了范天顺居中调和,杨宝、王进这两个家伙肯定谁都不服谁,再加上汪立信汪相公往里面插了一脚,某现在并不担心他们被蒙古鞑子击破,就担心他们会起矛盾犹豫不决、进而耽误军机,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你呀,就是什么都不向好处想。”陆婉言忍不住嗔道,“昨日北上的时候,你不是也担心赢不了么,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王进和杨宝两位将军再不济,终归也是你叶使君提拔于微末,应当是识大体的人,不会在这等关头有所龌龊的。”
叶应武苦笑一声:“某倒还并不担心这两个家伙,可是那个汪立信却是突然冒出来,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就算是某在那里,也得让出三分,汪立信此人某有所了解,绝对不会不识大体,但是难保他麾下不会想要夺权。也罢,这些说出来也就这样,也无须你们为之挂怀。”
绮琴轻轻走上来替叶应武系上腰带,忍不住轻声嗔道:“夫君此言过了,妾身姊妹既然是叶家之人,自当为夫君分忧。”
“好好好,某错了好不好。”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举手投降,脸上的笑容更加近乎于谄媚,“一切都是几位娘子说了算,好不好?”
“夫君每天没个正形儿,若是让外面人看到叶使君如此,恐怕也不知是伤感还是嬉笑。”陆婉言紧接着嗔道。对于自家夫君在几个姊妹面前总是没有一点儿一家之主的样子,虽然陆婉言知道这是叶应武对于她们的疼爱,但是也不得不履行自己大妇的职责提醒一下。
杨絮有些懒洋洋的从身后床榻上坐起来,笑着说道:“而且你们看他那个样子。恐怕就是那些在蒙古鞑子面前卑躬屈膝的奸佞,也没有这等滑稽谄媚的表情。”
叶应武顿时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絮娘,你怎么动不动就拆某的台啊,是不是昨天夜里收拾你收拾的不够利索,竟然还有心思挑拨某。”
杨絮顿时小脸儿煞白。急忙缩进被褥里:“你大早晨的总是提那事儿做什么······”
“絮娘害羞了,”陆婉言轻声笑道,走到床榻边,“来,让姊姊看看昨天夫君都对絮娘做了什么,让絮娘这大早晨起来跟一个小怨妇也似,要是他欺负你了,姊妹们定然不会放过他。”
杨絮更是下意识的缩了缩,坚决不肯探出头,换来叶应武等人一阵大笑。最后还是向来正经的绮琴轻声嗔道:“不是絮娘拆台。而是夫君本来就是没有个正形。”
“在这后宅还要正形,那岂不是要杀了某也!”叶应武顿时叫天屈一般苦声说道,装模作样倒也有三分神采,只不过更多的应该还是得意洋洋。这后宅里面某就是老大,某想要做什么你们几个谁有意见,那都是通通家法伺候。
叶应武声音未落,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走过来:“启禀相公,外面文相公、陆相公求见。”
相公?叶应武有些狐疑的看向身边的陆婉言,陆婉言忍不住轻轻一笑:“夫君现在是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州知州,如何当不起一声‘相公’。便是文、陆诸位,也是有这个资格的。夫君以前称呼‘郎君’,妾身暂不说什么,现在毕竟出入不可有违礼制。妾身擅自吩咐更改,还望夫君不要见怪。”
相公就相公吧,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前世的观点以致自己总是认为相公应该是“老公”的专属称呼,结果到了这宋代,也难以接受一群男的天天相公相公的喊。
不过现在还是入乡随俗。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被称呼上一声“相公”,也是在社会上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了,叶应武可没有在这上面谦虚的意思。
文天祥和陆秀夫这个时候来,十有**也是关于北面郢州一战的事情,叶应武轻轻点头:“婉娘,琴儿,你们现在这里吧,某出去和宋瑞他们说几句话。”
陆婉言最后替他整了整衣领:“嗯,夫君无须挂怀。”
叶应武一笑,径直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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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天武军中军接应你们,难道你们认为自己有本事站在这个地方?”一名天武军都头忍不住冷笑着说道,这些人想要仗着自己地位高就强出头,可是他们也不看看,咱们天武军什么时候吃过这个亏!
王进并没有着急说话,反倒是和身边的唐震对视一眼,这杨宝不愧是老兵油子,自己不开口,却让手下人先来试探试探汪立信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再从容决断,和杨宝的所作所为相比,王进刚才想要开口反驳倒是落了下乘。
这名都头开口的意思很简单明了,而且背后的意思也很容易琢磨,我们天武军两个和你们那边指挥使对等的将军,还没有想要和你们平等对话的意思,说得简单一些就是瞧不起你们!
实力说话,你们能够怎么着!
看到天武军几名都头纷纷手按佩刀,跃跃欲试,鄂州屯驻大兵这边几名指挥使、虞侯以及都头也都是忍不住了,或许是你们强一些,但是走到哪里也得分出来一个官位大小不是?我家汪相公比你们两个指挥使官职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现在你们竟然还敢在这里猖狂,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看着两边的将领纷纷向前微倾,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意思,汪立信顿时手足无措,当下里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轻轻咳嗽一声:“天武军和我鄂州屯驻大兵麾下虽然互不同属,但是大宋自开国以来。以官职尊卑论统帅。先不论应该由谁统筹,本官不得不问,杨将军、王将军,是否有些放纵贵属下?”
汪立信这开口分明是在庇护自己麾下的儿郎。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他对于鄂州屯驻大兵的掌控能力本来就不是很强,这一次趁着混战方才收拢了不少军心,所以现在唯一能够采取的方式就是得罪这些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天武军将领,从而达到收拢手下人心的意思。此间苦衷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要是有别的选择,汪立信决计不会冒着得罪叶应武叶使君的风险,在这里借着官职力压杨宝和王进。
杨宝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显然饶是杨宝也没有想到汪立信竟然会这样跳出来一点儿都不顾天武军感受的护犊子,不过既然汪立信已经做了,弟兄们照样接着便是。
还不等杨宝准备开口,一侧的天武军左厢众将就已经有声音出来,只不过不是左厢都指挥使王进,而是左厢都虞候唐震。这个身上还能看出来三分原来书生意气的都虞候,缓缓开口说道:
“汪相公此言差矣。大宋虽然有祖制,以官位尊卑论战场高下。但是时过境迁,大宋和北方鞑子战火连绵百年,此间众多规矩,潜移默化之间已经有所变化,若是汪相公一味恪守往常,岂不是要吃大亏。要知道这蒙古鞑子可不会和汪相公讲道理的。更何况之前麻城之战汪相公想来也有所耳闻,吾家使君所作所为,当得起中流砥柱,至于那范文虎范将军如何。汪相公可不要忘了。此等罪人,汪相公担待不起。”
唐震有些文绉绉的说出来,几名文化差一些的都头,已经听的直挠头。不过还在这里面也没有旁征博引、典故如云,用的也不过就是叶应武之前麻城之战的例子。
但是这个例子已经足够有分量了。当时叶应武对于拒绝出兵的范文虎只是呵斥了一通,以“互不统属、关汝何干”为由,让范文虎一时间张口结舌,最后方才有了麻城大捷。
或许其他人不知道,汪立信身为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也算是临近前线的大宋官员,这个事情还是很清楚的,甚至在鄂州,不少中立派或者江万里一派的官员明里暗里没少用这个事情来讽刺就在鄂州的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让范大人几次下不了台。
唐震别的时候不说,这个时候却是单单捡出来这件往事强调,是在向汪立信明明白白的说明,天武军向来都是自成一体,你还没有这等本事指挥天武军,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汪立信忍不住苦笑一声,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群天武军的将领,到底是天武军,从麻城打到光州,几乎当初追随着叶应武血战麻城的人已经换了一茬,而天武军也从当初的两千多人发展到了现在的数万人。这些上阵杀敌嗷嗷叫的将士,可不只是会冲锋陷阵的莽汉。
他们有自己的血性和理智,该让步的时候让步,不该让步的时候寸步必争。
要是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一支这样的麾下劲旅,就真是谢天谢地了。汪立信在心中不断感慨着,竟然忘记了自己实际上是在营帐中,是在和对面这几个微笑着的天武军将领夺权中!
自己不跳出来,倒是让唐震跳出来,王进这个小子竟然还学某,当真也不赖。杨宝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让唐震出来,既能表明天武军的立场所在,又能够不为代表着天武军左厢形象的自己引来非议,王进这小子什么时候也会耍心机了。
归根结底还是叶应武这个上司总是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这句话倒也不假。
两群人就这样对视,似乎谁也不服谁,一直到一名士卒跑进营帐,脸上带着焦急神色:“诸位相公,你们快去看看吧,打起来了,外面捡拾兵甲马匹的人打起来了!”
似乎意识到营帐中气氛相当不对,那名士卒有些胆怯的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说。
“打起来了。谁和谁?”汪立信心中暗暗道了一声幸运。
“是天武军那群······”看到一群天武军将领冷眼相对,那名士卒顿时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越来越小,“和咱们一个都的人。现在外面已经拉开架势了,要是几位相公不过去,恐怕要出人命的。”
王进和杨宝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打起来,打起来好啊。天武军打群架还没有至于到吃亏的地步,只要把你们打服了,到时候你汪立信不听话也得听话!
而自家知道自家底细的汪立信和众多鄂州屯驻大兵将领有些焦躁的看向这边。杨宝微微闭眼,王进看向营帐顶端,而唐震则是默默的侧身王进后面,一副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没我什么事的表情。
汪立信忍不住脸上一白,终究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冲着杨宝和王进拱了拱手:“两位将军,都是宋字赤旗下并肩的弟兄,有话都可以好好说。至于谁人统筹各路,还须细细商议。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两边的将士们打起来,要是这事情闹大了,恐怕互生间隙,再也难以并肩抗敌了,未免让蒙古鞑子看笑话。”
既然汪立信已经服软了,而且还将蒙古鞑子这头等大事搬了出来,王进和杨宝也不敢硬扛,毕竟要是让叶应武知道了,还不得一顿狗血喷头骂下来。在并肩抗击蒙古人上面,叶应武是立场最坚定的。
杨宝终于开口笑道:“好,汪相公,我等还是速速出去看看。莫要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你我都难以向将士们解释啊。”
杨宝退了一步,汪立信轻轻松了一口气,自有麾下将领急匆匆的掀开营帐帘幕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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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叶应武走出来,文天祥和陆秀夫急忙站起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无须如此客气,可是有什么事情?”
文天祥急忙说道:“启禀使君。确实有几件事情向使君禀报。最重要的便是郢州一战,想来使君也已经知道了。蒙古鞑子方面对此已经做出了反应,某等刚刚收到的消息。”
“舆图!”叶应武朗声说道,小阳子这家伙倒是卖力,飞快地跑了过来将舆图展开。
文天祥径直走上前,分别在随州、光化军上轻轻点了一下:“蒙古十五万大军兵分两路,今日已经在随州北侧和光化军南侧汉水冰面渡过汉水,并且伴随有大量的粮车辎重,只不过襄阳城中并未有出击之意,而樊城牛将军带领少量步骑试探,被蒙古鞑子击退。”
“樊城人少,牛富能够有胆量出城,就已经很有胆略了。”叶应武点了点头,既然是转移粮草和辎重,蒙古鞑子自然是步骑重重守护,凭借着樊城中的士卒,想要击破蒙古步骑的防御,还真是天方夜谭,“阿术这一次倒是好大的胆子,这是把全部的赌注都压上了,若是战胜了,襄阳自成孤城,若是战败了,可就是一切都没有了。”
一旁的陆秀夫也忍不住摇头:“这不是阿术一贯的作风,每一次阿术南下或是派遣斥候,从来没有如此声势浩大过。”
叶应武微微皱眉:“倒也不难理解,因为他现在想要刺探的都已经刺探到了,天武军战力如何,鄂州屯驻大兵战力如何,襄阳和樊城的守军又是什么样的,恐怕现在阿术比某、汪立信和吕家兄弟了解的还要全面,对于他来说,之前付出的牺牲所换回来的消息才是最需要的。不要小看阿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或许淮南李安抚和使君是一样判断的,淮南各部已经在半路上折返,共有六万水陆步骑,前行之快超乎预料,估计三天到四天之内就可以凭借着水师战船将前锋送抵汉水北岸。”文天祥苦笑着说道,“这襄阳好大的一杯羹,所有人都想分一口。”
陆秀夫轻声说道:“对于阿术来说,要是等到李庭芝率领援军赶到,恐怕就已经难以挽回了,到时候就算是襄阳攻克,六万久战精锐之淮南士卒,足够封锁汉水北岸,让他们坐困襄阳,难以进退。”
沉吟良久,叶应武方才说道:“某担心的是,以阿术的谨慎,能够下定决心将十五万大军推进到汉水南岸,不是白白来的。这至少说明对于他来说,并不冒太大的风险,也就是说······”
“阿术有信心击败襄阳守军。”文天祥看着两路蒙古大军的北面,襄阳赫然伫立。
陆秀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阿术倒是好大的胃口。”
“某现在感兴趣的,却是阿术要怎么把吕家兄弟这两个躲在乌龟壳中的家伙引诱出来,如果有襄阳坚城,就算是十五万大军,想要一朝一夕强行攻克,未免笑谈。”叶应武轻声说道,“某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声南击北。”
“声南?”陆秀夫急忙看去。
襄阳南面,除了郢州,还没有别的州府值得阿术大动干戈!
“又或许是声北击南······”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战场瞬息万变,某现在还真的难以揣摩这个阿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要是某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好了。”
文天祥和陆秀夫忍不住一笑,只不过这笑声中带着苦涩和无奈。
“还有别的事情么?”叶应武突然问道。
文天祥一怔,旋即说道:“嗯,还有,那位黄小娘子已经到了兴州,使君何时想要见她?”(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章 三军辄动齐朝北(上)
扬州城南,瓜洲渡。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苏刘义看着身后的浩荡大江,眼前的荒草凄凄,忍不住轻声吟诵。
身后缓缓走上来的张世杰叹息道:“只是可怜当初陆放翁吟诵此诗的时候,大散关和瓜洲渡尚且是东西两处险隘,时到今日,蒙古鞑子已经推进到泸州城下,大散关尽归尘土。”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轻轻笑道:“什么时候虞侯竟然悲伤至此,现在你我,还有镇海军上万将士,不就站在这瓜洲古渡口,准备向北而去么。”
“只是可惜这不能算北伐。”另外一边郭昶踢了一脚江滩上的碎石,“早晚有一天要北定中原!”
苏刘义和张世杰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睛中熊熊燃烧的斗志。或许当初在大多数的南宋将领眼中,只要能够守住淮南甚至江南的山河半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现在却是不同,至少在天武军这里,守住这半壁山河还远远不够。
轻轻一笑,张世杰率先朗声诵道:“瓜洲渡口,恰恰城如斗。乱絮飞钱迎马首。也学玉关榆柳。”
苏刘义点了点头,显然正合心意,回首身后,大江对岸,金山、北固山、焦山三山形胜,扼守京口,眺望淮扬。当下里也不犹豫,苏刘义笑着开口接道:“面前直控金焦,极知形胜东南。”
见到苏刘义只是念了两句就不念了,郭昶和张顺两个听众顿时怔住了,张顺只是听个热闹还好,郭昶忍不住皱眉说道:“两位将军,这《清平乐》怎么还差两句却也不续了?”
“不知旭升可有佳句,能镇全篇?”张世杰微微一笑。
苏刘义也是附和着看向郭昶。
郭昶一怔,旋即知道是他们两个考验他,也算是提供一个表现的机会,当下里沉吟片刻之后,爽然一笑。朗声诵道:“面前指控金焦,极知形胜东南。更愿诸公著意,休教忘了中原!”
休教忘了中原!张世杰和苏刘义闻此句而默然。
良久之后张世杰方才喟然一叹:“旭升学问见长,果然开口便是不凡。此二句有画龙点睛之意。陡增气概,令人难忘当年今日!”
郭昶冲着两人一拱手,却是并没有说什么,目光深邃,看向遥远辽阔的淮南大地。曾几何时,自己这个当时的纨绔,就站在这风雨千年的瓜洲古渡头,向北,向着多少英雄折戟沉沙的两淮。
最后的一条大型渡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士卒,而一直在忙碌的夏松拍拍手,走到几人所在的石台上:
“几位兄长在此处倒是风流潇洒,苦了小弟在后面忙碌。”
和他关系最好的张世杰忍不住笑着说道:“小松,你看看你,这不过就是让你帮着把将士们运过来。就满腹牢骚的,要知道在场的几个,除了张指挥使带着镇江府水师留在此处协助你们,其余上万镇海军将士都是需要北上和鞑子血战的。”
夏松却并没有笑,脸色也有些郑重,拱手说道:“此时淮水冰封,不能和诸位兄台并肩作战,实乃此生憾事。且先不论别的,诸位兄长毅然提兵渡江,北上两淮。单是如此高义,便令小弟佩服。”
张世杰有些怪异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方才摇头叹息:“小松,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得了。更何况你们又不是临阵脱逃,我们哥几个也不是英勇赴死,何必说的如此客气伤怀。”
苏刘义也是附和一声:“小松你且不用如此担忧,民心所向,就算是镇海军不在镇江府,这镇江府也不会变了天。”
夏松点了点头:“诸位兄长言之有理。小弟记下了。现在整个淮南李安抚和家父都不在,反倒是小弟最大了,若是诸位不嫌弃的话,小弟在扬州城中略备薄酒,还请诸位兄台赏光。”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张世杰轻声笑道,“小松你这邀请,看来我们几个是不去不行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景色,若是能够得见,当了一心愿。”
以为张世杰是在说笑,夏松揶揄道:“将军还有别的心愿?”
张世杰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是啊,是还有别的心愿。便是揽尽北地山河。”
张世杰说的沉重,夏松脸上也浮现不出笑容,片刻之后只能无奈的叹息道:“将军,会有那么一天的,难道你不信么?”
“我相信。”张世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碑,“瓜洲渡”三个赤红色的大字就刻在石碑上,“自从某在北面来到大宋,就无时无刻不在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我们这样走下去。”
苏刘义和郭昶等人纷纷流露出会心的笑容。
张世杰坚信,他们又何尝不坚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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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一脸坏笑的章诚,王进和杨宝就忍不住轻轻叹气,这家伙真是平时看上去彬彬有礼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关键时候却是毫不犹豫的给鄂州屯驻大兵来了一下子。
足足三四十名鄂州屯驻大兵的士卒或是趴在地上或是仰面瘫倒,每一个人似乎都还有气息,但是就是半死不活的浑身酸痛根本动弹不得。下手的肯定是那些天武军各厢中硕果仅存的老卒,这些叶应武和苏刘义亲自训练出来的士卒,可不是那些刚刚接受战火洗礼的新兵蛋子能够比的,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让对方受到最大的痛苦之后,还不会有什么大碍。
汪立信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其余几名跟随着他的鄂州屯驻大兵指挥使和虞侯在短暂的害怕之后,倒是饶有兴致的打量汪立信。要是这位汪相公不能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安排的话,弟兄们今天可就不能这么善罢甘休。
王进微微挪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营帐的章诚含笑抱臂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的上百士卒。还有更多的人在听到消息之后陆陆续续汇聚,只不过为了防止真的变成两支大军的群殴火并,双方将领都理智的命令各处都头尽量弹压。
至于“尽量”是什么一个尺度,那就全靠都头们自己理解了。
“你小子倒是阴狠,知道言语上解决不了,索性就出来打闷棍。”王进轻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已经足够旁边的章诚听到。
章诚一脸谦虚的笑道:“王都指挥使可不要这么说,弄得在下都有些惭愧了。王将军可不要忘了在下是做什么的,不过也不得不说一下。贵部将士这打闷棍的功夫,距离六扇门和锦衣卫还差一些。”
王进忍不住撇了撇嘴:“有本事战场上见个真章,某就不信了,你们几百号人,还想翻出来多大的浪不成。还没有见过像章都统这样厚颜无耻专门那别人的短处和自己的长处作比较的。”
“唯有这样。方可灭你的志气,长我家威风。”章诚笑吟吟的说道,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使君原来不是说过么,咱们都是华夏炎黄之子孙,礼仪之邦,有什么事情呢,需要先用口舌解决,但是如果口舌解决不了的话,那就是拳头说话了。”
“远烈说过么?”王进忍不住狐疑的看向章诚。“据我所知,使君即使是犯贱耍滑,也从来没有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过。”
章诚顿时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使君是什么人,在咱天武军,在兴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那就是圣人。这种有损威名的话能够明说?但是你看看他哪一次不是这么做的,从临安和吕家兄弟抢小妾就是这样,一言不合干脆拳头解决。”
王进一怔,好像还真是这样。当时在临安的时候,叶应武被打之后的刚刚睁开眼睛就带着一帮兄弟大闹醉春风,飞扬跋扈一时临安震荡。而之后无论是慈溪战海寇,还是在汉水南北几次和蒙古大军血战。每一次都没有说过要先和对手好好谈一谈。
单凭嘴上功夫,打不败对手,救不了这个已经颓废的王朝。而现在鄂州屯驻大兵又何尝不是已经腐朽不堪的一根柱子?也不知道是在支撑着这个残破的房屋,还是这个残破的房屋勉强维持这它的存在。对于这样的军队,叶应武在镇江府就是采用了“打”这一招,硬生生的将镇江府屯驻大兵打成了属于自己的“镇海军”。
对付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鄂州屯驻大兵。要是叶应武在这里的话,恐怕也是会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咱天武军人数和他差不多,却要不知道精锐几个层次,将这支已经上下糜烂的军队打成自己的嫡系精锐,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通这一点,王进有些高兴的捶了章诚一拳:“没想到你小子原来一声不吭的,干什么事情都是唯唯诺诺,现在却变得鬼点子这么多,怎么看也想不到满肚子都是坏水。”
章诚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什么鬼点子多,某是章诚,诚以待人,以德服人,仅此而已。”
王进的嘴角有些抽搐,诚以待人、以德服人······(作者按:此处向林三三哥的好基友高酋同志致敬,毕竟也曾经是美好的回忆,不喜勿喷。)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看看,对面要坐不住了。”章诚突然间笑着说道,“汪立信现在是真的骑虎难下了,不过这个人倒是还真有七分才能,要是能被使君所用,倒也不失为英才。”
王进点点头,汪立信他也有所耳闻,七分才气绝对配得上对于他的赞扬,而另外三分章诚没有说的,恐怕就是胆略了。能够以一介受弱书生带领两万大军北上,这点胆略是值得肯定的。
而现在无论是对外面对庞然大物的蒙古帝国,对内面对盘踞朝堂多年的贾似道,都需要这样有才能又有胆略的人。
“相公,你看看,受伤的都是咱的人,这分明就是天武军欺人太甚,相公一定要严惩凶手。”一名都指挥使有些气愤的说道,当近距离看到自家手下伤的很是严重的时候,他也难以保持刚才看热闹的心态,急冲冲的向汪立信说道。
这不只是想要向汪立信表达冤情。更是为了逼迫一直迟疑的汪立信下决断,要是能够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天武军赶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汪立信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只能苦笑着站出来开口说道:“天武军的诸位将军。你我都是官家圣人的麾下,是为了那面赤色宋字旗而战,现在两军当众斗殴,无论是谁的过错,又无论此中有何等隐情。你我双方都有失职所在,所以某认为应当先把这些士卒的都头和十将拉出来,行以军法,以鞭笞其不教之过,不知道几位以为如何?”
杨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自当如此,只不过各有各之军规法令,某认为天武军当行天武军之法,鄂州诸位当行诸位之法。此处天武军左厢唐虞侯在,虞侯向来负责将士管教之事,唐虞侯便请行刑。”
唐震一惊。旋即侧头看去,只见王进和章诚似乎已经被杨宝打败了,一脸嫌弃不认识这个家伙的表情。无奈之下唐震只能上前一步:“回禀杨都指挥使,天武军军规法令明文规定,若是将士因与友军争夺赏赐缴获而有所争执者,错在己方,当杖责十棍,错在对方,当杖责对方士卒十棍。”
杨宝含笑点了点头,不待汪立信他们察觉到这里面有诈。转而看向章诚:“章都统当时正在此处,不知道章都统以为错在何方?”
章诚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能一拱手,朗声说道:“此次挑拨离间。破坏两军之友谊,错在鄂州屯驻大兵抢夺我军缴获。将士们实在是忍无可忍,只能被迫被迫出手还击,但是人且都在这里,某看的清楚分明,是鄂州屯驻大兵先行动手。几名兵痞因为某方将士并不搭理其无礼之要求与推搡,率先拳脚相加。”
“你们······”汪立信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惜刚想要争辩,却被杨宝打断。
“既然如此,那便对不住鄂州诸位将军了,行刑队,上!”杨宝冷声说道,猛地一挥手。
十多名天武军士卒手持水火棍猛地冲出去,更有刀盾手掩护在侧。
一切都表明这根本就是蓄谋已久,从挑事到打人,天武军就像行云流水一般戏耍着汪立信和鄂州屯驻大兵的将领。甚至刹那间汪立信怀疑那最初动手的几个兵痞。根本就是天武军自己假扮的。
“谁敢?!”鄂州屯驻大兵的几名将领顿时一拥而上,手按佩刀横眉冷对,这些天武军的人未免欺人太甚!
仿佛这就是一声号令,原来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营寨,彻底沸腾起来,所有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都是怒目对视,手中兵刃随时都有想要出鞘的意思。
杨宝忍不住笑着向前走出一步:“汪相公,你看着就多不好了,贵军麾下将军未免太过冲动了,要是两军刀兵相加,那阿术岂不是要看着笑掉了大牙?”
汪立信皱了皱眉,径直在风中迎向杨宝,冷笑道:“杨都指挥使这么说可就有些好笑了,现在分明是天武军想要继续对某家麾下的弟兄下毒手,某身为他们的上司,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要是杨都指挥使还想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莫怪鄂州我等手下不留情面。”
杨宝看着他:“汪相公你可想好了?要是如此的话,恐怕这先行动手的罪名,就要落在你的头上了,毕竟我等麾下的儿郎手持水火棍在这两军共有之营帐间穿行,可没有触犯什么军规法令。”
“你这是强词夺理!”一名鄂州屯驻大兵都虞候忍不住开口呵斥道,“刚才要是某等护着,麾下儿郎岂不是让你肆意****?”
杨宝不可置否的一笑,却是看向汪立信。现在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的将士都在眼睁睁的看着,所以真正有决定权力的并不是那些手握实权的将领,而是眼前这位官职最高的相公。
“你我各退一步,这缴获,十分之一归我等,士卒各自救护各自的。另外此后无论是如何,两军互不号令,只商量进退行止如何?”汪立信终于还是无奈的说道,对付眼前这个不像是将军,更像是痞子的人,自己实在是束手无策,处处都被他压制。
“汪相公未免太客气了,但是汪相公贵为安抚使,那某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杨宝嘴角噙着笑。(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九章 三军辄动齐朝北(中)
活生生的黄道婆。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打量着眼前这个因为有些紧张而不断绞动手指的年轻女子,或许在黄道婆眼中,这个叶使君总是盯着自己看,怎么都感觉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的,但是叶应武记得很清楚,对于宋元之交这一段历史,自己知道的第一个人不是以《过零丁洋》在语文课本上赫赫有名的文天祥,而是眼前这个黄道婆。
不过好在无论是在历史上籍籍无名,还是声名显赫,叶应武来到这七百年前的时代已经八个多月了,也算是见多了,此时见到黄道婆,也只能说是略微有些好奇。
黄道婆此时还不能称之为黄道婆,虽然叶应武不知道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但是应该十有**和她渐长的年龄以及曾经居住在道观有联系,此时大家的称呼还是清一色的黄小娘子。
黄小娘子身上穿着有些不伦不类的黎族衣衫,只不过和黎族有些暴露的衣衫不同,衣裙都已经有所加长,甚至快要拖地,外面还有一层外衫,但是衣服上浓浓的黎族海南风情还是难以消散。
或者说叶应武之后半数的注意力都是让衣服吸引去的,一来叶应武也想看看这个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制造出来的衣服到底是怎么样的,二来叶应武只是回想到了自己当年在海南岛度假时候的境况,回想起了那个自己已经离开八个月的世界。
“不知道叶知州专门派遣人将奴家从吉阳军找来,所为何事?”黄道婆在叶应武炯炯的目光注视下有些不安,急忙问道。
叶应武这才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注定名传千古的女子,或许黄道婆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只不过这些年的无欲无求,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二八华年的少女,黄道婆相貌并不出众,根本没有办法和叶应武后宅几个妻妾相比,但是隐隐约约还有一种别致的风姿。一颦一笑中总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从容不迫。
不知道这个年轻女子到底在短暂的生命中都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促使她站在这里,甚至对于六扇门关于李叹和黄道婆之间的那些暧昧也不很是感兴趣。叶应武站直身体,凛然说道:
“小娘子不要见怪。让小娘子前来,主要是兴州有北面逃难百姓数万人,却无足够之冬夏衣衫,使得这一冬天天武军不得不抽调出两厢将士帮助百姓筑屋开荒,但是这也不过是能够解燃眉之急。如果还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恐怕就意味着未来的半年或者一年之间,天武军都要被牵制相当大的兵力,江南西路的财政也会有很多的损失。”
黄小娘子微微咬着嘴唇,看向叶应武,一言不发。
轻轻敲击着桌子,叶应武接着说道:“而且这更意味着,将会有更多的人可能会死于今年的寒冷。因为某不能够保证襄阳之战胜利,也不能够保证襄阳、郢州各处的难民不会向南,到达此处。”
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平淡,如果不是亲自在这里一字一字的听。恐怕不会有人认为他正在说着的,是周围州府数十万百姓的生存问题。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表情起伏的黄小娘子微微一怔,旋即微微皱眉,叶应武却不再说什么,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股自信,仿佛黄道婆一定会留下来。
沉吟良久,黄道婆终于还是认输一般,苦笑着说道:“叶知州言重了,有奴家在。怎能坐视,还请叶知州放心便是。前方征战沙场我等女儿无法相助一臂之力,但是后面衣衫战甲,奴家还是有那么三分本事的。恐怕叶知州让奴家来,也不只是想要庇护一方百姓吧。”
叶应武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等能够“衣被天下”的技术,自己当然不会只将其民用,能够更快速地给更多的将士们编织冬夏衣衫以及战甲才是他隐藏的目的。
只不过此时被黄道婆一语中的,那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拜托了。”叶应武冲着黄道婆一拱手。
黄道婆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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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城。
邓光荐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有些头大。
可是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叶应武将他紧急派到郢州来,主要也是为了能够迅速接管稳定这座襄阳以南距离最近的堡垒。随同邓光荐而来的还有吴楚材带领的两百百战都骑兵,叶应武将自己的亲卫都派了出来护卫,对于郢州的重视可见一斑。
而且天武军左厢和中军也开始向郢州城移动,并且在半个时辰之前到达城北和城西,纷纷开始安营扎寨。至于鄂州屯驻大兵,自然也不敢单独在平原上一直安营扎寨,等着蒙古步骑突击,所以也急匆匆的跟着天武军而来,在郢州城东安营,大有和另外两边的友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郢州城中原本范天顺是身兼知州责任的,此时范天顺养病,而城中通判在蒙古骑兵渡过汉水的时候就已经打开城门逃之夭夭了,至今尚未搜寻到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的下落。
虽然郢州是在战时,蒙古步骑从北面压境而来,但是毕竟也是大宋的一个州府,不能一时没有总管官员。无奈之下叶应武便紧急命令唯一还算有些空闲的邓光荐北上,在天武军的掩护下接管郢州。
对于天武军来说,且不论战后郢州是不是还能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至少在战时,郢州是不可或缺的前线基地。包括钱粮、兵甲等等物资都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江南西路运来,而不用担忧存放在野外被蒙古骑兵在夜间突袭。
脚步声响起,刚想要坐下的邓光荐急忙抬头看去,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并肩而来。邓光荐微微皱眉,也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去。
邓光荐迎上去当然只是摆个架子,他是王进在白鹭洲书院的直系学长,正牌的师兄,所以就算是现在邓光荐在天武军中还属于一个尚未进入核心的闲人,但是王进哪里敢让他老人家见礼。
“师兄别来无恙!”王进笑着一拱手。“听闻师兄前来,小弟也是急忙和杨都指挥使赶过来。”
邓光荐可不只是王进的师兄,更是文天祥的同窗,叶应武叶使君的正牌师兄。所以杨宝同样也没有之前面对汪立信时候的气度,很是谦恭的对着邓光荐笑而拱手。
“幸会幸会。”邓光荐冲着杨宝点了点头,两人也不过是有几面之缘,邓光荐对于这个天武军当中年数最大、叶应武亲卫出身的中军都指挥使不甚了解,自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寒暄。
王进点点头。议事堂中还有些混乱,尤其是那些堆积的公文以及正在仓促悬挂的舆图,让人不得不感慨这大宋守城文武的风骨,实在是不怎么样。濒临襄阳前线的州府议事堂中甚至连一份像样的舆图都没有,更不要说叶应武那个体型庞大的木图了。
“听闻湖南安抚使汪相公也在郢州左近,不知道为何没有见到其人?”邓光荐有些诧异的看向王进左右,在这郢州,无论如何也是汪立信的官职最大,按理说应该过来接管郢州防务才是。
杨宝看了王进一眼,声音转冷:“此事无须邓君操心。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之间互不统属,或许汪相公也是出于免生龌龊之心,方才不进城的,既然使君已经让我等接管郢州城,我等尽心尽力便是。”
察觉到杨宝声音中的冷淡,以及旁边笑容荡然无存的王进,邓光荐心中咯噔一下,他也不是什么笨蛋,自然隐隐约约猜测到恐怕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之间已经不是“免生龌龊”了,而是早就有过不小的摩擦。并且最后的胜利者想来是天武军,否则天武军入城接管郢州防务,鄂州屯驻大兵怎么会灰溜溜的安营扎寨、一言不发?
就算汪立信是大肚量的人,他手下也不可能坐视如此雄城被天武军全部占住。只能说明之前天武军已经让鄂州屯驻大兵有所畏惧。
这些军队上的龌龊不是邓光荐现在有资格知道的,更不是他想要知道的,当下里邓光荐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也好,两位是客,站在此处终归不好,还请入议事堂中一述。”
议事堂中的舆图已经布置妥当。而章诚此时也打马直冲到议事堂外,倒是吓了邓光荐三人一跳。不过似乎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一贯的这种作风都习以为常了,王进和杨宝只能苦笑一声,有着使君当盾牌,这些家伙向来不顾什么军中礼仪,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是不耽误军情。
冲着邓光荐匆匆一拱手,章诚看也不看王进和杨宝,径直走到舆图面前,一把抄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口,方才气喘吁吁的说道:“阿术十五万大军业已陆续渡过汉水,十万步骑径直南下,直逼郢州,另外五万兵分三路,在万山、灌子滩、虎头山安营扎寨,另外在樊城外安阳滩也发现有蒙古大量哨骑活动。”
“十万?!”邓光荐震惊的喊了出来,也已经顾不上章诚刚才将给自己准备的茶水一饮而尽了,“阿术十万大军不去打襄阳,为什么要到郢州来,这不是把后路暴露给吕安抚了么,只要襄阳将领还有三分本事,就能够让他大败。”
“消息可靠?”王进和杨宝都忍不住皱眉。
章诚伸手在郢州城北轻轻一敲:“锦衣卫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现在如何是好,需要速速拿个主意。”
“先让各军备战,另外通知鄂州屯驻大兵。”杨宝勉强稳住心神,十万大军足够将整个天武军左厢和中军来回碾压四五遍的了,即使是有郢州城在这里,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无论阿术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咱们都要先做好准备。”
王进一边吩咐几名传令兵下去传达命令,一边伸手在舆图上刚才章诚提到的地方轻轻敲动:“阿术这一次可真的是要来攻打郢州?然而你们看这些地方。”
顺着王进手指的方向,即使只是略微知道些军事常识的邓光荐也忍不住开口说道:“阿术留下来五万大军安营扎寨的城外险要之处,几乎囊括了襄阳城各个方向,并不只是为了防范襄阳守军南下,这么说来一旦襄阳守军出城,阿术甚至连掩护后方的能力都没有。”
“没错。”王进轻轻感叹一句,“使君虽然几次挫败阿术,但是依旧在强调阿术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尤其是在用兵虚虚实实上面,更是狡诈异常,更令人担忧的是,阿术此人胆略超人,并不是没有可能把主力十万大军当做诱饵。”
十万大军当做诱饵,那么肯定不是引诱郢州城外天武军的,能够以这么大的诱饵诱惑的敌人,唯一的猎物就只可能是襄阳守军。要是襄阳守军出城进攻阿术侧后翼,有所准备的阿术完全可以回首一下,绝对可以让吕家兄弟痛不欲生。
“如此判断,可当真?”邓光荐顿时已经浑身僵直,襄阳是天武军的重中之重,所以襄阳守军守将的情况,即使是邓光荐也有所了解,他很清楚或许生性保守的吕文德不会上当,但是更为激进的吕文焕很有可能说服兄长强行出兵。
上一次除夕夜偷袭以及后续围绕着郢州水师一系列的血战,便是吕文焕出兵的缘故。
“行军布阵,没有所谓的当真不当真。”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现在唯一有把握的就是阿术真的调集了十万大军南下,并且恐怕将会在半天之内出现在咱们的眼前。”
王进沉默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是将襄阳守军打的措手不及之后从容回去。”
“也就是现在只能够祈祷阿术是真的带兵前来进攻郢州?”邓光荐有些诧异的苦笑道,阿术没有任何花招的前来进攻郢州,反倒是对于整个襄阳战局最为有利的。
“不会的。”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宝断然否决,“某当初在两淮,虽然身份低微,但是当时和我们隔着淮水对峙的就是阿术,对于阿术这个人某也算是了解,如此愚笨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出来。”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更坏的可能了。”章诚轻声说道,“咱们现在恐怕已经没有能力拯救襄阳守军了,即使是天武军现在北上,更大的可能也是被蒙古步骑迎头痛击。”
王进伸出手狠狠一锤墙壁:“如果襄阳守军不出城,那么阿术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前来进攻郢州,一旦郢州失守,对于襄阳,无论是在援军还是士气上面都将是最沉重的打击。但是如果襄阳守军出城,那么很有可能其中大多数的将士将会看不到明天的黎明。”
“不能就这么贸然北上,没有郢州城的庇护,咱们就是自寻死路。”杨宝声音很是冰冷,带着一种岁月的沉稳。他是从无数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于双方实力也是最为了解的。
“阿术选择这个时候,还真是好啊,两淮大军还在前行路上,天武军前厢坐守田家镇难以有所大动作,而使君恐怕也在犹豫要不要带着最后的天武军后厢赶过来······”章诚轻声说道,“也就是说,现在周围谁都靠不住,甚至包括汪立信汪相公,咱们能够依靠的只有在场的这几个人,只有天武军两厢两万余将士。”
脚步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是和煦的笑声:“这句话说得好啊,天武军走到哪里,都不能依靠别人。真正靠得住的,永远都是一起征战的袍泽,都是身边兄弟和自己。”(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章 三军辄动齐朝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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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响起来的有些突兀,但是在场的人都是一震,旋即诧异的看向门外,白发飘然的老者缓缓走进来,见到这些明显已经愕然的小辈,忍不住笑着说道:
“怎么,难道这郢州城容许你们来,就不容许老夫来?”
来者一身青衣,白眉之下目光依旧是所有人印象中那样炯炯有神,正是江南西路提举刑狱司、饶州知州叶梦鼎,只不过此时叶梦鼎身上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官职,江南西路兵马督钤辖,也就是说即使是天武军,只要还在江南西路的统属之下,就是叶梦鼎的属下兵马。
“某等参加叶相公。”几人哪里还敢犹豫,这可是堂堂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更重要的是,这是叶使君的亲爹。
只不过一向和他熟稔的王进、章诚两人在行过礼之后,急忙迎上去,王进更是嬉皮笑脸的说道:“伯父,怎么劳动你大驾了?天武军还不至于没人到这种地步。”
叶梦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王进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小子难道以为老夫是来夺权的不成?要是不想听老夫的,就给老夫滚到一边去,总是让人不省心。”
被叶梦鼎如此呵斥,王进讪讪一笑,被一旁的章诚拉走。而邓光荐急忙走上前,冲着叶梦鼎毕恭毕敬的行礼之后说道:“叶相公年事已高,不知道此次却亲自前来郢州,舟车劳顿,难不成真是放心不下晚辈等人?”
叶梦鼎伸手捋着白须,并没有抬头看向舆图,而是径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老夫这一次来可没有别的事情,主要就是帮你们镇在这里,谁让老夫字是‘镇之’呢,有老夫在。倒要看看谁敢在这里放肆!”
杨宝等人顿时恍然大悟,感情这位“太上皇”老爷子是来镇场的,不过不得不说有叶梦鼎在这里,就算是汪立信找上门来也不能说什么。无论是在年龄上、官职上还是声望上,汪立信都难以望叶梦鼎之项背。恐怕这馊招也是使君无奈方才使出来的。
“你们说你们的,老夫就在这里看着,要是逃跑的话记得把老夫带上就好了。”叶梦鼎微笑着说道。
只不过此时却没有人笑出来,杨宝冲着叶梦鼎郑重一拱手:“叶相公请放心。天武军八个月历血战大小数场,未曾有慌乱败北者。只要天武军还有一人在,自会护卫叶相公周全。”
叶梦鼎喟然叹道:“也罢,无论你们怎么说,这襄阳一战好好打便是,我大宋男儿,总不能再被蒙古鞑子欺辱了。老夫这一次前来,也是想要在这里看着你们,一雪前耻。”
“莫不从命。”杨宝等人急忙拱手说道。
章诚更是接着刚才开口:“咱们只能依靠这两万将士,但是蒙古鞑子要是南下郢州最好。若是北上埋伏,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在城外看着,最好便是······”
“北上。”杨宝点头说道,“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阿术回军的时候,咱们击其后路。”
王进和邓光荐脸色都是一变,说起来击其后路很简单,但是这可是以两万人进攻十万大军的后路!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去给人家挠痒痒,或许根本没有什么作用,还可能被反包围。
“使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北上?”杨宝有些期待的看向章诚,叶梦鼎都已经亲自来坐镇了。叶应武肯定会在近期带领天武军后厢北上郢州城,否则叶应武绝对不会把年事已高的父亲弄到这等险地。
而且甚至更可以说明,叶应武已经胜券在握或者做好全身以退的准备了。无论是哪一样,至少心中已经有底。
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兴州那边送来的消息还是早晨的。现在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怎么办,或许已经来不及请示使君了?”杨宝忍不住轻声说道。
王进下意识的看向叶梦鼎,作为叶应武的父亲,叶应武不在这里的话,这么大的行动,只要叶梦鼎点头同意了。就算叶应武反对也没有什么作用。
只不过叶梦鼎似乎根本不想掺和,只是在那里闭目养神,甚至给人一种这个刚才还目光炯炯的老人已经睡着了的错觉。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睡着了,任谁也都不会相信,毕竟叶梦鼎的为人他们知道,现在叶梦鼎这个姿态,自然是想要表示自己对于天武军内部的决议没有任何想要插手的意思。
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一对儿父子,也算是世所罕见了吧。
“先派人请示使君,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消息的话,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场从身份地位上来讲除了叶梦鼎就是叶应武的师兄邓光荐了,所以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另外某带来的两百百战都骑兵先行作为哨骑向北布防,但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邓光荐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在不应该逃避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直接昂首面对。
百战都副统领吴楚材就在堂下站着,此时听到邓光荐吩咐,当即站了出来:“末将领命。”
看着吴楚材远去的身影,众人这才赫然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飘起小雪,洁白的雪花落在堂前甲士的身上,只不过没有一名士卒有所动作,依旧挺直的站立着。
就像不远处飘扬着的赤旗一般。
“下雪了。”叶梦鼎缓缓睁开眼,“朔风寒,当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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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叶应武看着雪花飘落在手心。
一艘艘战船在风雪中缓缓的驶离码头,两侧各有蒙冲快船来回往复,用火蒺藜对付那些大江上顺流飘荡的浮冰,以防此中有大块的浮冰冲撞战船。
杨絮伸出手帮叶应武紧了紧斗篷:“夫君,此行北上,妾身姊妹几人不能相陪,夫君务必要保重身体,平平安安的回来,姊妹几人在兴州翘首以待。”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看某哪一次不是好好的回来?这条路还长着呢,说好白头到老的。谁违约了谁就是······”
“就是什么?”杨絮下意识地问道。
叶应武猛地伸手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当然就是小狗!”
狠狠捶了叶应武一拳,杨絮懒得管他,径直看向后面正在认真研究雪花的江铁:“江统领,某知道你在听着。给某听好了,要是使君回来少了一根汗毛,你就等着瞧吧。”
江铁打了一个机灵,讪讪笑道:“还请夫人放心,只要老江还在。说什么也不能让使君少一根汗毛。”
“去吧,都走吧。”杨絮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只剩下最后两艘楼船了,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话音未落,杨絮已经转身走向身后的战马,只不过随风飘洒下来的泪珠有如断线的珍珠手链,怎么遮掩都遮掩不住。叶应武心中莫名的一痛,当即朗声笑道:
“回家好好等着,老子福大命大,会回来的!”
杨絮蓦然回首。叶应武已经哈哈大笑着走向最后的战船,天武军后厢大队人马已经渡过大江,最后这些是给百战都的。而兴州水师都统制刘师勇已经站在岸上相候。
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刘师勇轻声说道:“使君,可要渡江?”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飘雪的天空,叶应武笑着说道:“怎能不渡江?”
“恭请使君登船。”刘师勇当即错开。
一面叶字大旗已经先于叶应武缓缓升起在旗舰上面,迎风舞动。
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身影,杨絮心中百味杂陈,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和叶应武并肩北上,原来都是就在身边。从来不知相思滋味,现在心中已经有所挂怀,难以割舍。渐渐地杨絮也能领会到陆婉言她们在后院等待时候的焦灼。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战争的残酷在分离的时候赤果果的展现在每一个人的面前。杨絮轻轻叹了一口气。暗暗指责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夫君这不还是好好的在那里么!
看着几艘楼船渐渐消失在弥漫着的雾气风雪中,杨絮拭去眼角的泪水:“走,回城。”
叶应武站在船头,却是一直强忍着没有回头,虽然不知道杨絮还在不在。不过他在心中敢肯定她可能一直在看着,看着这艘最后离去的楼船。心中黯然一叹,叶应武不想多想其他,径直走入船舱。
外面小雪飘飘,船舱之内也并不甚温暖,一张巨大的舆图正对着敞开的舱门,兴州水师都统制刘师勇、都虞候孙虎臣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天武军后厢原本就是文天祥一直代管,具体的训练实际上下面的各虞侯和都头负责的,此时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后厢北上,自然也就自领后厢都指挥使。
除了两员水师大将,文天祥和天武军总管粮草兵甲转运的江铎已经先行过江,整合后厢队列和粮草。
“末将参见使君。”刘师勇和孙虎臣同时朗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两员大将在真正的历史上正是南宋少有的水上良将,也是在最后天倾之刻张世杰最为依仗的左右手,只是可惜等到他们两个被张世杰赏识委以重任的时候,一切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使君,汉水已然冰封,兴州水师还有何干事,还请使君吩咐。”刘师勇有些无奈的说道,阿术选的时机很好,今年冬天寒冷,汉水冰封,对于蒙古大军最有威胁的宋军水师被困在大江上难有动作。
更有甚者凭借着冰封,蒙古步骑两相夹击,竟然让郢州水师全军覆没,已经成为宋军水师上下急于湔雪的耻辱。
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你们看,沿江下游并没有彻底冰封,而且现在虽然下雪,但是并不会持续冷太久,南方冬季回暖还是比较快的,所以某对于兴州水师的要求有那么几点。”
刘师勇和孙虎臣都打起了精神,本来南宋水师纵横江河、独步天下,现在只是拿来运粮草,让谁看起来都不免有些憋屈,再加上刘师勇和孙虎臣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所以让他们两个管后勤粮草运输,更是不啻于杀了他们。
“首先北上各路大军粮草输送转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两个就等着军法伺候吧。”叶应武冷声说道。粮草是最主要的,必须要跟这两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家伙说好。
“还请使君放心。”刘师勇和孙虎臣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答应。
叶应武点了点头:“其次,这一次通山研制出来的飞雷炮,某要求在襄阳之战结束之前,必须能够被水师将士们掌握。并且至少每一艘蒙冲上都要有所配置,回来之后某会亲自巡查。另外还有水师的日常操练,不能有所遗漏。”
飞雷炮?想起来那些被蒙着布小心翼翼运过江的粗大东西,刘师勇和孙虎臣对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么粗大的火器,他们还真的没有见过,就算是抛射石弹也已经足够有威慑力了,更何况是抛射满是火药的什么“炸药包”。
使君就是使君,虽然平时没有见他怎么改进兵刃火器,但是一出手想来就是不凡。
虽然这并不是拉上去打仗。但是从叶应武严肃的表情便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刘师勇急忙拱手答应,
“之后还有,兴州网湖内的战船船坞,务必要严加保护,虽然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但是此次天武军各厢已经陆续北上,所以难防会不会有人捣乱。”叶应武有些担忧的接着说道,“尤其是南面来人捣乱,这一点不得不防。”
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刘师勇和孙虎臣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奈,自家将士在前面浴血拼杀,还要提防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让人难受。如果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刘师勇恨不得直接带着水师杀上钱塘“清君侧”。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天武军北上,剩下虽然从各地抽调留守士卒,但是毕竟兵力单薄,其他的新军还没有训练出来,所以兴州面前就真的只剩下大江和田家镇两处防线了。而且天武军前厢也会视情况出动,所以到时候整个兴州防务,都在水师身上,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只是转运粮草的,更有可能是整个天武军最后的退路。”
深深的看了刘师勇一眼,叶应武接着说道:“另外通山县叶知县那里某也打过招呼了,火器都会及时运达,所以无需你们操心,另外这些天要多搜集石块,一旦天武军兵困北方,水师就算是砸冰,也要给某挺进到襄阳!”
“末将遵令!”刘师勇和孙虎臣猛地大喝一声。
任重而道远,叶应武把整个天武军的后路都交给他们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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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南北还是小雪飘扬,到了淮南已然是大雪纷飞。
苏刘义踏着松软的白雪走上山坡,天地之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浩浩荡荡北上的镇海军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黑线。再往前不到十里就是淮水,只不过茫茫天地间根本找不到那一条曾经奋战过的大河。
自己上一次来淮南的时候,还是身为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可是现在过眼云烟,安吉军已经近乎全军覆没,仅剩下的些许将士也都彻底融入了天武军,甚至包括自己这个四厢都指挥使,现在不也是天武军体系中的人?
虽说是叫做镇海军,但是普天之下哪个人不知道这个依托天武军右厢组建的新军实际上就是天武军的翻版,甚至是天武军右厢的就地扩充。为此天武军甚至连右厢都没有重建,完全就是一副等到咱本家人数足够多了的时候,就把镇海军拉回来继续当右厢的架势。
“有心事?”张世杰纵马走到他的身边,对于眼前这片土地,苏刘义百感交集,他又何尝不是熟悉呢。身为两淮都统,可没少带领两淮水师在这淮水之上奋战。
淮水距离北面更近,蒙古在这里的水师力量更强,对于张世杰来说,那段烽火连天的戎马岁月绝对是难以忘怀的。再到后来恐怕也就只有面对小成气候的刘整水师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
“能没有心事么?”苏刘义忍不住苦笑一声,“当真是故地重游。”
两人实际上都是两淮的淮兵出身,一句“故地重游”,也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对于青葱岁月的回忆。
“好了好了,咱们还不老。”张世杰忍不住笑道,“某还没有过不惑,你更是三十五六,哪里有这么多的故地重游、追忆往昔。既然这一次来了,那便好好地和蒙古鞑子较量较量。”
“当年在这淮水两岸,多少将士埋骨。”苏刘义轻轻一叹,却是并不打算继续感慨下去,“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够赶到淮水岸边吧?前出的哨骑有没有度过淮水?”
张世杰摇了摇头:“没有这么快,这雪越下越大了,我看虽然只有十里地,怎么着也得磨蹭将近一个时辰。毕竟从高邮军那边过来,咱们一路上没有停歇,将士们再怎么样也是疲惫不堪。至于哨骑,这风雪天气,某估计能够摸到淮水边上就万事大吉了。”
“也就是说现在淮北金刚台那边情况如何,并不清楚?”苏刘义忍不住皱了皱眉,风雪扑面,打在脸上有些微微疼痛。
张世杰无奈的应了一声:“风雪太大,这也没有办法,你没有看到旭升带着六扇门已经上去了么,这一次要是没有旭升坚决要带着六扇门过来帮忙,恐怕咱们的哨探更是不堪。”
“这是老天也不想要起兵戈么?”苏刘义忍不住抬头看向阴沉如墨的天穹。
“守土卫家国,咱们是正义的,怕它作甚。”张世杰忍不住哂笑道。(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一章 挽弓襄阳射天狼(上)
(作者按:关于南宋时期的气候,在伊懋可先生《大象的退却-中国环境史》中记载“寒冷,反复无常,太湖结冰”,所以窃以为汉水冰封、江北大雪属于可能发生之范畴。)
风雪中,哨骑来来往往。
大宋京湖制置使吕文德皱着眉头站在襄阳城头。京湖制置使,包括整个大宋的京西南路、荆湖南北路,几乎囊括了南宋位于中段的全部领土,可以说担任此职的绝对是重臣,也是朝廷最为信任的人。
吕文德便是如此。这个凭借着自己打下一片事业的南宋末年大将,虽然现在已经是垂垂老矣,但是还没有任何人能够挑战他的位置。只要他还在一天,这大宋京湖制置使的位置就一直是老吕家的,甚至即使是他不在了,那些这么多年扶植起来的亲信也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最信任倚重的弟弟吕文焕扶上这个关乎吕家根基的位置。
老六(吕文焕排行第六,世称吕六)虽然确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但是无论是在忍耐力而或者是大局观上,都要弱于自己,这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吕文德也不得不承认,在一些细节的判断上吕文焕还是有着其独到之处。
比如当初吕文焕强烈要求阻止蒙古屯兵汉水北岸鹿门山,结果被吕文德犹豫后拒绝,结果导致了蒙古十五万大军在鹿门山从容不迫的集结,并以之为后盾逐步蚕食襄阳城外各处宋军营寨,最后导致现在蒙古鞑子在汉水南岸已成气候,甚至能够击退吕文焕的偷袭。
若是城外有些许营寨还好,现在的情况更是糟糕透顶,汉水冰封,蒙古十五万大军毫无阻拦的渡过天险,等于现在襄阳除了厚重高大的城墙之外无险可守。
吕文德苦笑着踩了踩脚下,襄阳城的高大坚固,放眼神州还真的没有能够与之比肩者。从孟珙到高达再到自己,一代一代的新老名将经营这座城池。使得其成为卡在蒙古咽喉上的一根鱼刺。
钓鱼城已经是蒙古人的伤心地了,这襄阳,也不妨成为第二个。
吕文德抬头看向远方,漫天的风雪中不断有自军斥候来往。蒙古人已经在襄阳城的三个方向安营扎寨,大有困守城池的意思,只不过让人奇怪的是面向城南郢州却并没有营寨,另外更让人奇怪的,蒙古大军主力渡过汉水之后。却是直接南下。
南下可是郢州啊,虽然都知道郢州是从襄阳南下的咽喉要道,但是现在襄阳可不是在你阿术手中,这样分明是把后背露出来给襄阳守军。这也是最为困惑吕文德的地方。
阿术,想要干什么?
脚步声匆匆忙忙的响起,吕文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吕文焕来了,这个家伙虽然已经四五十岁了,但是却总是这种火急火燎的感觉,吕文德都不知道要是没有自己,吕文焕能不能好好守住这座襄阳城。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放眼身边虽然有能耐的亲属不少,但是还真的没有一人能够比得上吕文焕。
“老六,有事?”吕文德轻声问道,他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能够支撑着在这漫天风雪中站立这么长时间,算是不错的了,如果再大声说话恐怕非得咳嗽不可。
吕文焕自然也知道自家大哥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几年了,当下里舒缓气息,轻声回答:“大哥,消息想必你也看到了。郢州水师业已全军覆没,天武军两个厢和鄂州屯驻大兵总计三万余人已经退守郢州,不过蒙古鞑子渡过汉水之后,主力却是直奔郢州而去。”
“这个某知道。”吕文德点了点头。“怎么,这里面可有什么蹊跷?派出去的哨骑都是你我信任之人,更何况郢州方面也有消息送达,所以此中不会有什么错的。”
“不是消息本身,而是阿术为什么要这么做。”吕文焕忍不住说道,目光炯炯。即使是隔着风雪吕文德也能感受到他的火热,“阿术这么做的话,岂不是把自家后路暴露给咱们吗?难不成他以为除夕夜一战就能把咱襄阳屯驻大兵打成缩头乌龟不成?”
吕文德一怔,他知道除夕夜偷袭失败,让吕文德一直耿耿于怀,很想把场子找回来,只不过后来蒙古一直严加死守,而连日风雪难以驱使大型器械前进,导致吕文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城再战。
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守城哪是这么简单的,最为残酷的阶段还远着呢!吕文德忍不住在心头暗暗叹息一声,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状况大不如以前了,所以并不想再怎么教训自己有些执拗的弟弟了。
自己归去后,这一切是是非非也都可以放手了,让老六好好干吧,就算是干不好那也只能是天命难违。
“老六,你怎么想?”吕文德轻声问道,与其说是上司在询问下属意见,倒不如说是一家两兄弟在拉家常。
吕文焕急忙说道:“当然是咱们直接追出去。既然这一次阿术敢小窥咱们,就不能让他好过。只需要六七万将士,请兄长放心,某必然会让阿术一败涂地,到时候就算城外还有几个营寨又有何用。”
吕文德皱了皱眉:“老六,你真的那么肯定,这是阿术轻敌,而不是在刻意为咱们布下的圈套?”
迟疑片刻之后,吕文焕狠狠一咬牙:“肯定,还请兄长恩准。”
吕文德轻轻说道:“襄樊两城一共十五万兵马,樊城五万,襄阳十万,再加上守城的民夫百姓,足足二十万。不过单凭着这些人,某也不敢赌这一把,六万人太多,最多五万,不过某可以抽调两千骑兵给你,到时候就算是中计,也能起到掩护。”
吕文焕顿时有些着急,凭借五万人进攻阿术十万大军,他还真的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阿术的能耐是众所周知的,就算是偷袭,想要以五万人击溃拥有不少骑兵的十万人,也有些困难。
“老六。你也知道,现在能够拿出来五万人,已经是挤出来最后的力量了。”吕文德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不是除夕夜一战。恐怕某还能给你拿出万余人马,但是现在却是难以为此。你也很清楚,襄阳虽然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但是因为城池庞大,相应的需要的守城的士卒也要多······”
吕文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知道除夕偷袭是自己的过错,现在吕文德已经把这个说了出来,显然是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五万人就五万人吧,只要利用得当,凭借着外面的风雪,照样可以打阿术一个措手不及。当下里不再犹豫,吕文焕咬了咬牙:
“好,五万人马,小弟必然不辱使命。”
吕文德看着呼啸的风雪,任由雪花拍打在胡须上。原本深灰色的胡子也都染上了白色,仿佛这才是它们原本就应该有的颜色。自己终归是老了,无论如何,让吕文焕放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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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十余名骑兵拼命的催动胯下战马,好在都是新下的雪,尚且松软,所以马蹄踏在上面并不会打滑。要是再过几天这些雪结冰了,那就真的是骑兵的噩梦了。
当然像这种已经是战区的地方,大多数的雪会直接化掉,而不是结冰。毕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践踏。
上百步卒顶着风雪迎上来,一面小小的赤色旗帜在阴沉的天空下、肆虐的风雪中显得很是醒目。当下的骑兵轻轻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都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了。不过等候他们归来的步卒已经勉强点起火来,火光在阴沉的天空下跳动,和不远处的赤色旗帜交相辉映。
“这风雪恐怕不久就要停了。”带领步卒的都头轻轻感慨道,“已经下了不短时间了,即使是江北汉水南岸,也少有这样的大雪。”
几名十将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和前些时候相比,现在的天已经亮了不少。而几名骑兵正踩着松软的雪过来,正迎上步卒都头。都是天武军中人,自然也都是传承天武军干练的作风,几个人见面无论身份高低,大家拱手行礼便是相当于承认对方战场袍泽的身份了。
“兄弟,风雪这么大,往前走了多远?”都头逆着风,笑着说道。
那名百战都骑兵十将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四五里,风雪太大,根本看不清什么,咱们虽然使君亲卫,但是哨骑这活计倒也没少干过。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找到鞑子的踪影,难啊。”
都头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带着百十号弟兄们在这里接应,已经来往了五六支哨骑队伍,但是却并没有什么发现。蒙古十万步骑就像是消失在了风雪中,让人提心吊胆。
“是我们无能啊。”骑兵十将忍不住苦笑一声,“两百多人,愣是连这么大个家伙都找不到。”
伸出手拍了拍那名百战都十将的肩膀,都头轻声说道:“兄弟,这么大的风雪,你们辛苦了。你们都找不到,更何况咱们。从这里沿着向南再走不到一两里地,已经熬好了姜汤等着你们,快快去吧,蒙古鞑子是跑不掉的,弟兄们早晚得收拾他们!”
骑兵十将沉重的点了点头,转身上马,冲着这个第一次碰面的都头郑重一拱手,带着麾下儿郎纵马再一次冲入风雪中。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都头狠狠一咬牙,蒙古鞑子,十万大军,你们到底在哪里?
“鞑子十万大军到底在哪里?!”王进伸手狠狠敲打着舆图,雪花砸着头顶上的营帐,砰砰作响。身边杨宝也是眉头紧皱,一句话都不说。唐震等人更是屏住呼吸,一句话都不敢说。
所有人都能听到身边砰砰的心跳声。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吧?”王进突然想起来什么。
唐震苦着脸说道:“已经一个半时辰了,使君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更主要的是前面斥候至今没有发现蒙古大军的踪迹,甚至就连蒙古鞑子一贯的哨骑都没有,十万大军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杨宝伸手扶着桌子:“不能再这么空等下去了。”
“可是外面风雪那么大,步卒贸然出去太过冒险。”王进毫不犹豫的反驳道,“到时候蒙古大军要是突然间出现的话,咱们甚至连能够做出的准备都没有。”
杨宝轻声说道:“找不到蒙古大军的踪影,那么说明只有那一种情况,咱们要是把握不住,恐怕襄阳守军有难啊。”
“你是说阿术带着蒙古十万大军回转对付吕家兄弟派出的追兵?”唐震有些焦急的说道,“这样的话,咱们要是在郢州坐视不管,恐怕襄阳守军会有很大的折损。”
营帐猛地被掀开,风雪疯狂的倒灌进来。章诚衣甲上还带着尚未融化的白色雪花,从怀里掏出来一条简短的命令拍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靠着营帐的柱子,已然疲惫的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使君下令即可北上追击,并且将带领天武军后厢向前疾进。”王进朗声念出来,念完之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天武军后厢终于还是北上了么。”
“章统领,还没有北面斥候的消息?”杨宝径直看向章诚。
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
“北上。”杨宝吐出两个字,看向王进。
“北上。”王进笑了笑,“不怕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唐震猛地掀开营帐,顶着呼啸的风雪,朗声喊道:“传令兵,号令天武军左厢、中军各部,即可按照原定安排,向北进军,不得延误!”
“你小子动作倒是快。”王进哭笑不得。
唐震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文人的样子,脸上尽是腾腾杀气:“兵贵神速,既然已经决定了,那边没有什么好耽误的。”
王进和杨宝都是一点头,杨宝赞赏的看了唐震一眼,旋即说道:“那咱们也准备走吧。原定安排,天武军左厢在左翼,天武军中军在右翼,另外派人告诉汪安抚,要是还有三分男儿血气的话,就请他带着鄂州屯驻大兵跟在后面,要是没有的话,就请准备好庆功酒。”
“你这个说话方式可真是够狂的,小心阴沟里翻船。”王进笑着揶揄道,“毕竟是十万蒙古鞑子,万一有什么好歹,可真的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宝冷冷一笑:“使君带着后厢都已经顶上来了,显然是打算和蒙古鞑子在近几天决一胜负了,所以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王进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出营帐。风雪漫天呼啸,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着风舞动,大队大队的天武军将士顶着风雪走出营寨,走向充满未知的茫茫原野。
“百战都将士们,随某前方展开哨骑。”吴楚材朗声喝道,纵马在王进面前飞驰而过。后面回营修整的数十名骑兵呼啸着在风雪中穿行,溅起来雪粉无数,漫天舞动。
王进翻了翻白眼,这些骑兵还真是猖狂。
杨宝倒是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郢州城,王进旋即明白他的意思:“担心郢州?”
“虽然某知道汪相公不是那样的人,但是难免会有卑鄙小人唆使。”杨宝轻声说道,“郢州对于襄阳至关重要,更何况使君还在北上的路上,要是郢州有什么变动,对于咱们无论是士气还是布局上,打击都是致命的。”
王进轻轻一笑:“所以使君不得不把叶伯伯都给搬出来,毕竟有这么一个朝廷名宿在这里镇着,就算是汪立信想要翻出什么花样,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叶伯伯在官场上耍心眼的时候,汪立信恐怕还在吃奶吧。更何况使君既然敢让咱们北上,必然有所准备。”
“但愿如此。”杨宝皱了皱眉,长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二章 挽弓襄阳射天狼(中)
吕文焕纵马缓缓上前。
风雪中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来往的斥候,只是这里面有多少人是自家斥候,有多少人是蒙古斥候,那就不得而知了。到现在五万大军已经拉出来在风雪中跋涉了一个多时辰了,已然是人马疲惫,如果再不能抓紧找到蒙古大军的踪迹的话,恐怕就要不得不返回了。
眉头紧皱,回来的四五批哨探都没有什么实质性地发现。身后骑兵都指挥使已经几次三番请令,想要带着两千骑兵当做斥候和前锋,至少有两千骑兵帮助,想要发现蒙古人的概率就要大上很多。
只不过吕文焕并不想把两千骑兵撒出去担当斥候,毕竟一旦被蒙古人察觉,两千骑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但是对于襄阳守军来说,这两千骑兵实在是太宝贵了,完全就是当做最后的宝贝疙瘩,吕文德舍得拿出来,主要也是想让吕文焕不要再打多出兵的主意。
有是几名冻得浑身发僵的宋军斥候步履蹒跚的穿过风雪回来,只不顾令人沮丧的是前方至少十里内没有什么发现。风雪茫茫,笼罩了视线,吕文焕心中更是绷紧了弦。
一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蒙古人已经发现了自己,二来他也害怕会一头撞进什么岔路当中,到时候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难道现在就转身?吕文焕心中不断的犹豫,自己可是给兄长有所保证的,虽然吕文德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自己上一次除夕夜执意要出城偷袭,就已经让兄长不高兴,现在要是再带着五万疲惫不堪的将士空手而还,恐怕兄长会对自己有所惩罚吧。
更何况除夕夜之战,对于自己在襄阳守军中的威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还不抓紧找到一场胜利来洗雪的话,恐怕到时候自己从兄长那里接过来位置的时候,将士们会有所不服。
狠狠一咬牙。就当吕文焕决定抽调骑兵担当斥候的时候,风雪中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道身影。紧接着是无数的身影,黑压压的,就像是天空上的乌云沉到了地面。
吕文焕微微一怔。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前面几名斥候已经飞快地跑回来,甚至还有人背上插着箭!
“蒙古鞑子,蒙古鞑子有埋伏!”一声惊恐的呼喊响彻风雪中的荒原!虽然宋军足足五万人,但是在漫漫风雪中首尾不相知。被斥候这么一吼,几乎从前到后,一片大乱!
两侧隐约可见的山丘后面,大队的蒙古骑兵呼啸而出,就像是一朵乌云压向宋军侧翼,而在斜后方,蒙古汉家步卒迈动着缓慢的步伐向前,一排排长枪在风雪中映射着白光。
“弓弩手,稳住阵脚,各部按秩序展开!”吕文焕已经被这突然的变化彻底镇住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蒙古鞑子的身影一直找不到,因为人家至始至终在等待着自己送上门来!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包围战。
只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蒙古骑兵只在左翼出现,似乎想要将眼前这支宋军击溃,而不是合围。
吕文焕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只是断后的蒙古步骑,所以才会采取这样的阵型,只求驱赶不求包围。当下里心神安定一些,宋军弓弩手也飞快的站好。
毕竟是襄阳守军,云集的都是南宋长年血战的精锐老兵。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蒙古步骑吓了一跳,但是依旧能够保持勉强的稳定。密集的箭矢在蒙古骑兵马上就要冲击到阵型时呼啸扑入风雪中。
滚烫的鲜血在刹那间喷涌,迸溅在白雪上,点点滴滴。只不过这个时候的箭矢压制已经很难起到作用了。蒙古骑兵从原本漫漫的乌云转变成一柄又一柄的利剑,准确的切开宋军仓促布置的盾牌阵。
战马在风雪中放纵的嘶鸣,士卒在刀光了拼命的呼喊!
在这等风雪中的突袭战,几乎在交手的第一刻就陷入了白热。战马径直撞在拒马枪、盾牌甚至宋军士卒的身体上,雪亮的马刀高高的举起又划着诡异的弧线劈落。
“顶住,务必顶住!”吕文焕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在这等风雪中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击,能够稳住收拢队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自己还真的没有别的更高祈求,甚至到现在,吕文焕除了徒劳的吼叫,已经难以掌控手下各自为战的指挥使们了。
襄阳守军毕竟要比其他地方的屯驻大兵好上一些,在前面的盾牌兵、拒马枪士卒接连溃散的时候,后面已经重新拉起来两三条松散的防线,只要盾牌和拒马枪还有,就有挡住蒙古骑兵的能力。
“重装甲士,快啊!”一名虞侯看着深深凹陷下来的阵型以及就在不远处沾满鲜血的马刀,几乎已经声嘶力竭。
后面的重装甲士却还在艰难的穿戴沉重的步人甲。而蒙古骑兵已经拼尽全力向前突击,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每一步都是无数尸体和鲜血堆砌。
大雪纷飞,铺盖在尚且流淌着血液的尸体上。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中就变得僵硬。
吕文焕一把抽出佩剑:“骑兵,随某杀!”
一直在后面观战的两千骑兵早就按捺不住了,此时听闻吕文焕号令,顿时纷纷呐喊着握紧兵刃,紧紧追上他们的统帅。和天武军百战都明显偏蒙古化的骑兵不同,襄阳骑兵依旧配备的是汉家骑兵向来的马槊,在风雪中,长长的马槊缓缓端平!
宋军骑兵没有人说话,呼吸愈发急促,胯下战马的速度也已经越来越快。马槊刺破风,直直的捅进蒙古骑兵的胸膛!一朵一朵鲜艳的血花在风中绽放,分外夺目。
“南蛮子骑兵,速速围攻!”几名蒙古千夫长都发现了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宋军骑兵,对于宋军骑兵他们实际上从来都不敢轻视,每一名和宋军有过交手的将领都知道,宋军骑兵虽然并不强悍,甚至连合适的战马都没有,但是他们想来是作为最后的必杀使出的,当宋军骑兵出动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
这支宋军军队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或者说这支军队准备全部战死沙场!
面对锋利的马槊,即使是纵横塞外这么多年的蒙古骑兵,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并且更加灵活地操控战马以求能够在宋军骑兵相对比较薄弱的侧翼发动致命一击。
“弓弩手。压制!”后面传来一声暴喝,神臂弩几乎是在同时怒吼,缓缓撤退的蒙古骑兵在绕向侧翼的道路上被突如其来的箭矢迎面撞上,刹那间就有上百人落马,遍地都是惨叫着的士卒。
“草原上的健儿们。苍生天在看着你们,突击!”蒙古千夫长拼尽全力用蒙古语大喊,原本绕向侧翼的蒙古骑兵几乎是在瞬间转变战马方向,径直冲入旁边毫无防备的宋军步卒当中。
宋军步卒都是在紧张的对付另外一支杀入阵中的蒙古骑兵,哪里会想到这本应该被自家骑兵牵制住的鞑子竟然从侧后方又杀了过来,而且是直接冲向弓弩手的位置,马不停蹄。
侧后方很是薄弱,甚至连盾牌手也就是零零散散五六百人,面对上千蒙古骑兵的冲击,几乎在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崩溃。随着盾牌手的拼命后退。弓弩手和长矛手已经乱作一团。
也意识到上当了,吕文焕却是咬牙不管自家那些步卒,径直带着两千骑兵咬上另外一支蒙古骑兵的腰际。蒙古骑兵也意识到这支宋军骑兵很是危险,当机立断分出来一半的人继续向前突进,另外的人马调转马头迎战宋军骑兵。
吕文焕冷冷一笑,却是并不迎敌,再一次调转战马的马头,两千宋军骑兵就像是蒙古骑兵总想吃但是就是吃不到的猎物,不断地在风雪中兜圈子,而周围的蒙古骑兵也不得不放弃眼前的步卒。转而对付这些神出鬼没的对手。
在宋军步卒彻底混乱的同时,蒙古骑兵也已经混乱不堪。
只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更何况吕文焕称不上智者。他终究还是忘了还有后面大队的蒙古步卒存在。这些或许战力还比不上鄂州屯驻大兵,但是胜在人数够多的步卒径直杀进混乱的宋军阵中。
刚刚披甲出战的重装甲士甚至还没有发挥出来他们对付骑兵的强大战力,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蒙古步卒淹没。硕大的斧头和沉重的铠甲让他们在面对有如潮水的步卒的时候几乎没有回转用武之力。
“杀上去!”后面几名指挥使拼命驱赶将士,只不过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卒却都是下意识的后退。
风雪中,宋军五万将士各自为战,但是渐渐地被蒙古步骑驱赶着不得不向西南方向撤退。
“距离襄阳越来越远了。”吕文焕看着眼前越来越不利的战况以及在后面像是草原上饿狼一般追咬不放的蒙古骑兵。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心中愈发的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很有可能是蒙古鞑子专门设下的圈套,想要的就是这五万将士的性命!
就当吕文焕左右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西南方向爆发出惊呼声。
“陷坑,是大陷坑!”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声,原本就已经在缓缓后退的宋军彻底陷入混乱!
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埋伏了,就在宋军的西南方向,大大小小二三十个陷坑不但让后退的道路更加狭窄,而且已经吞噬了数百名将士的生命。这种里面埋有竹签的陷坑,摔下去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鞑子,都是鞑子啊!”紧接着是让吕文焕彻底心碎的呼喊,西南方向,风雪之中原本隐约的身影逐渐明显。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大队的蒙古步骑缓缓显露出狰狞的身形,仿佛眼前已经是盘中餐。一队足足千人的蒙古骑兵呼啸着在陷坑外掠过,虽然此时风雪甚大,很难展开骑射,但是依然在宋军当中引发起了更大的恐慌。
吕文焕下意识的向身边看去,身后两千骑兵已经被马速更快、控马技术更为卓越的蒙古骑兵追上,死死咬住,已经丧失了速度的将士不断的落马。而西南方向,不知道有多少的蒙古步骑正在出现,而在自己的正前方,蒙古步卒一浪又一浪的冲击宋军。仿佛要把剩下的宋军全都赶进那些庞大的陷坑当中。
彻头彻尾的阴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的死路!
吕文焕死死攥住马缰:“儿郎们,随某杀出一条生路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身后两千骑兵毕竟是骑兵。长途跋涉的疲惫要比步卒少一些,而且能够当选骑兵,必然是精锐当中的精锐,所以吕文焕一声呼喊,不想就此认输溃败的骑兵们纷纷响应。已经只剩下一千六七百的将士拼命策动战马,一面面满是伤痕的赤色旗帜依旧孤单而不屈的在风雪中高高飘扬。
几支宋军溃败的步卒见到吕文焕尚且飘扬的帅旗,纷纷向着这边靠拢,而弓弩手们终于还是没有辜负他们的使命,神臂弩再一次呼啸,并且时不时伴随着突火枪沉闷的吼声,总算是将那些附骨之蛆一般的蒙古骑兵驱赶开来。
只不过让吕文焕头疼的是,蒙古步卒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侥幸逃脱的宋军骑兵,自有近万手持长枪的士卒迈动脚步向这边逼迫。能够将这支宋军骑兵歼灭,那绝对是大功一件。就算是不能,也要把他们逼到蒙古骑兵的马刀之下。
“难道天要亡我?!”吕文焕忍不住在心中悲叹一声,自己上一次趁着除夕偷袭,被阿术识破,这一次却又是阿术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自己便不顾兄长的反对执意出兵。
现在可好,想要雪耻没有做到,倒是又吃了一场败仗!
“将军,咱们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几名手足无措的都头急匆匆的聚拢过来,“麾下的将士们都已经损失过半了。咱们撑不住了。”
“向着襄阳······不。郢州方向突围!”吕文焕咬牙说道,“阿术肯定已经料到咱们会向着襄阳方向撤退,所以必然在那边有重兵布防,甚至还有可能另外挖有陷坑。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向郢州。”
一名都头迟疑的说道:“可是将军,郢州在咱们的西南方向,要想杀出去可不容易。”
吕文焕咬着牙说道:“那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陷坑现在已经差不多被填平了,某估计西南方向阿术也不敢有太多的人马,所以咱们就从这个方向杀过去。只要把蒙古鞑子杀退了,自然就能冲出去。”
几名都头有些疑惑的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纷纷颔首,他们也想不出来其他有用的办法,反正到时候突围不出去,也是吕文焕的责任,他们顶多只是奉命而为罢了。
“冲!”吕文焕朗声高喊,宋军步卒再一次迈动已经沉重的步伐,踩在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光滑的地面上,向着西南挺进。
而西南方向的蒙古步骑攻势也很是凶猛,不断挤压着前面宋军败兵向东北撤退。后面蒙古步骑则是猛地分作两队,分别攻击侧翼,反倒是把东北方向露了出来。
大有让宋军从这里突围的样子。
只要还没有被吓破胆子的宋军统帅,都知道这分明就是另外一个已经布置好的陷阱,但是此时大多数的宋军将士早就晕头转向,甚至连自己是往哪个方向突围的都不知道,就只明白,没有蒙古鞑子的地方或许就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吕文焕脸色已经苍白,看着自己的骑兵队伍在跌跌撞撞向北而去的人流推动下寸步难行。
这是阴谋啊,分明是要把这五万大军一口吞下啊!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听他的,整个襄阳南下五万步骑,已然溃败!
更多的蒙古步骑从东北方向出现,一排又一排,像是执行最后末日审判的死神。而宋军士卒们似乎已经忘记了目视前方,就这么跌跌撞撞迎向前方再一次出现的敌人。
吕文焕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天亡我也,当真是天亡我也,没有了这五万步骑,襄阳守城的压力将会陡增,而蒙古步骑也会士气大振。
两行眼泪在风中流淌,又旋即结成冰霜。
兄长,某对不起你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三章 挽弓襄阳射天狼(下)
“启禀将军,前面有蒙古鞑子。”吴楚材急匆匆的跑到王进身边,“杨都指挥使那边已经派人去告知了。”
王进微微一怔,风雪吹打在脸上,只不过王进已经顾不上遮挡了:“蒙古鞑子?在哪个方向?”
“东北方向,而且人数不少,足足上万,步骑混杂,正在向着东北方向推进。甚至在他们的更前方可以听见隐隐约约有厮杀声。”吴楚材有些急迫的说道,“某已经派出精锐哨探继续前出,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够把具体的消息传回来。”
“厮杀声?”王进忍不住重复了一声,“鄂州屯驻大兵和天武军中军在哪里咱们都清楚,这左近已经没有其他宋军了。”
“除了襄阳守军,如果襄阳守军南下的话,很有可能。本来想要就在咱们的东北方向。”唐震在一侧轻声说道,已经有亲卫把郢州和襄阳的舆图拿来。
王进伸手轻轻划过襄阳南面:“蒙古鞑子在襄阳城南的虎头山北侧有营寨,另外在虎头山南曾经发现过他们大量哨骑活动。而从襄阳到郢州,需要从虎头山的西面穿过。”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襄阳守军想要偷袭阿术的后路,被阿术将计就计的反包围了。”唐震轻声说道,“一如当初杨将军猜测的那样。其实若是如此反倒是最好。”
“至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不过咱们两军也不过是两万余人,想要击破十万蒙古步骑的包围圈,确实有些自不量力。”
唐震摇了摇头:“不能就这么冲上去,否则很容易也被卷进去,到时候也要和襄阳守军一样难以脱身了。”
“襄阳守军出城之前咱们没有收到消息么?”王进看向吴楚材。
吴楚材解释道:“咱们的哨骑本来人数就不多,而且也不可能向北一直延伸到襄阳城外。风雪这么大,就算是襄阳城中六扇门和锦衣卫有什么发现,却也不可能来得及把消息送出来。现在想来襄阳上下都已经严加戒备了,想要出城比登天还难。”
这倒也不算是出乎意料。毕竟现在风雪一直没有小的架势,能够找到蒙古步骑的踪影就已经不错了。
“使君在后面也没有消息传来么?”唐震忍不住问道。
吴楚材还是摇了摇头,百战都两百骑兵几乎都已经在前面展开了,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后面的情况如何。要是叶应武有命令想要传达的话。自然会派出另外的哨骑前来。
“天寒地冻的,咱们根本不用指望身后。”王进轻声说道,“来人,前去右翼中军处询问杨将军的看法。还有老唐,咱们先仔细思量一下应该怎么让蒙古鞑子承受更大的损失。”
雪花一片片落在舆图上。旁边的士卒小心翼翼的打着火把。天已经越来越暗,甚至连在风雪中隐约出没的哨骑都已经看不到身影,大队的宋军步卒艰难的迈动着脚步向前。
“想要将襄阳守军救出来,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啊。”唐震皱着眉头看向王进,“且不论之前已经打了多长时间,但是现在咱们赶过去,恐怕也都已经快要结束了。风雪太大,将士们就算是使出全力,也难以行走太快。以阿术的能力,既然襄阳守军都已经撞到网里面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们再折腾太久。”
王进看向唐震,良久之后方才轻声说道:“咱们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虽然按照这样的前行速度,想要赶过去恐怕为时已晚,但是蒙古鞑子一口吞下这么多襄阳守军,包括捡拾缴获、打扫战场,都需要些时间,而他们的骑兵虽然强大,但是久战疲惫,加之风雪干扰前行马速······”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想要收拢四面埋伏的步骑,需要耗费不小功夫。”唐震眼前一亮。“那咱们完全没有必要和蒙古步骑在这风雪荒原上硬碰硬,要是能够趁着他们兵力空虚一战拿下最近的虎头山营寨,倒是可以断了蒙古步骑的归路!”
(作者按:襄阳之战周围地图参考《中国战争史——宋金元篇附地图》,其中虎头山一带颇大。应该指现在襄阳市南部包括从北到南虎头山、尖山、扁山等大小山峦在内。另注,宋之郢州即今钟祥。)
王进点了点头:“但是这样依旧很危险,很有可能咱们还没有拿下虎头山营寨,蒙古鞑子就已经折返,到时候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
“那也要试一试。”身后传来声音,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宝已经亲自赶过来了。“现在别无选择,总不能两万多天武军主力在这风雪中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又折返郢州,这不是正中阿术下怀?”
一名哨骑从风雪中返回,轻声禀报:“启禀几位将军,前方蒙古步骑正在围攻襄阳守军。襄阳守军已然全军溃败,只不过其统帅将旗依旧还依稀可见,似乎正在试图向西南突围。”
“帅旗是谁?”王进下意识的问道。
“看不清楚,似乎是吕字旗。”那名哨骑迟疑片刻后回答,“蒙古步骑来往众多,更有哨骑环绕左右,不敢靠近。”
杨宝轻声说道:“吕字旗,那么就只可能是吕家兄弟了。而且吕文德年迈,自然不可能带队出征,所以十有**是吕文焕。这位吕将军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进苦笑道:“阿术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就算是咱们带兵,恐怕也难以解脱。能够看得出来襄阳守军大致的数目么?”
那名哨骑迟疑片刻后回忆道:“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在三四万左右,至于之前已经有多少人战死那就不清楚了。不过属下估计按照蒙古步骑围杀的架势,恐怕撑不了半个时辰了。”
“能撑半个时辰,就谢天谢地了。”杨宝忍不住感慨道,“这样的溃败某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基本上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斗志,士卒们已经成为彻底任人宰割的鱼肉。”
杨宝话音未落,又是一名哨骑回来禀报:“启禀诸位将军,蒙古鞑子正在拼命驱赶襄阳败兵向着东北虎头山方向撤退。襄阳军中骑兵似乎尝试着突围。但是却被自家步卒裹挟着难以动弹。”
王进和唐震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说句实话他们还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人在面对真正的大溃败的时候,会是怎样已经惊恐绝望的心境。现在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了襄阳守军溃败的恐怖之处。自然也是忍不住心底发凉。
“估计吕文焕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咱们必须加快动作。”杨宝皱着眉头说道,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指,“你们看,虎头山位于襄阳的南方。另外在山南是一片湖泊,虽然已经冰封,但是恐怕也难以通行。所以最好的一条道路就是从虎头山东进攻,此处狭长,处于虎头山和汉水之间,蒙古鞑子的戒备想来会更为松懈。”
“咱们从东南方向进攻,这样过去估计两个时辰可以抵达。”王进看着舆图上并不很是弯曲的道路,“只是某不知道阿术还能不能给咱们留下两个时辰。”
唐震轻声说道:“不是阿术,而是吕文焕。只要能够让这位总是拖后腿、找麻烦的吕将军拼尽全力拖住蒙古鞑子的话,那么咱们就能够有足够的时间。蒙古十万步骑都已经出动了。所以想要攻克虎头山,恐怕不会太难。”
杨宝点了点头,看向吴楚材:“速速抽调精锐人手,说什么也要杀入蒙古包围里面,让吕将军挺住,不过······”
看着杨宝嘴角流露出的会心笑容,吴楚材点了点头:“请几位将军放心,属下不会让吕将军知道咱们真正的目的的。只是对他说风雪甚大,还需要坚持一会儿才会有援军抵达。”
王进赞赏的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杨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吴统领和使君呆的久了,竟然也很清楚。”唐震忍不住苦笑道,天武军上上下下被叶应武带的还真都是心机满满。只是可怜了吕文焕,这一次恐怕要给天武军当炮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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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焕还来不及关心自己会不会成为无辜的炮灰,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从这里逃出一条生路。
襄阳守军在溃败,不可遏抑的溃败。所有的士卒们已经没有了曾经熊熊如火、能够燃烧眼前风雪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们对于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有着深深担忧。
甚至就连吕文焕身后的宋军骑兵们,都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手中的马槊沾满了鲜血,更有的已经折断,只能抽出腰间的佩刀。
“将军,咱们应该如何是好?”一名指挥使急匆匆的打马上前,“显然现在蒙古鞑子在东北方向上还有很多的埋伏,这是要把咱们赶到死路上去啊!”
吕文焕苦笑着说道:“可是你看看现在,五万大军已经乱作一团,恐怕被自己人推攘踩死的要比蒙古鞑子杀死的人还多。咱们现在已经控制不了整个局势了。”
一支箭矢呼啸着擦着吕文焕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线。吕文焕轻轻抽了一口凉气,旁边的亲卫们更是已经吓的痴呆过去。而眼前混乱的宋军士卒还在拼命的向着东北方向逃窜。
甚至就连弓弩手们也在不分方向的扣动扳机。只要哪里有蒙古步骑,就向哪里射击,无论旁边是不是有自家士卒在。
“走,向北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吕文焕苦笑着说道,“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能够冲出去固然最好,如果冲不出去的话,那也不能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几名亲信纷纷应和,还剩下将近一千人的骑兵缓缓调转马头,随着大队翻滚着前行的人流移动。
足足上万的蒙古步骑从东北方向出现,最前面的是手持盾牌的步卒盾牌手,就像是一面难以冲破的坚硬墙壁,紧接着后面弓弩手和长矛兵缓缓推进,整齐划一。
而蒙古骑兵已经从两翼飞快的掠出,手中马刀出鞘,映衬着大雪的光芒。马蹄踏在雪中,虽然速度并不快,但是依然能够给人一种严肃的杀戮之气。对于已经肝胆俱裂的宋军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发现蒙古还有埋伏的宋军士卒终于意识到上当了,可是等到他们打算回头的时候,为时已晚。侧翼、身后,荒原之上都是蒙古骑兵、都是蒙古汉家步卒,每一张面容都是那么的狰狞,都是那么的凶残。似乎要将眼前这些负隅顽抗的宋军彻底撕成碎片!
这不是蒙古鞑子了,这是魔鬼。是吃人的恶魔!
就在这时,几支毫不起眼的箭矢突然间从黑暗中窜出,没入一支蒙古步卒百人队的中,只是换来几声惨叫,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无论是带头冲在前面的百夫长还是在东北方向指挥的阿术,都不会因为这几个人的倒下而有所动容。
战争哪有不死人,更何况是几个最为卑贱的步卒。
然而紧跟在这几支箭矢后面,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队伍突然间出现,没有旗帜,而且都是浑身的白雪。隐隐约约看不清面容。显然几支蒙古百人队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这支装扮和蒙古骑兵略微有些不同的骑兵是什么来路。
知道都快融入风雪的箭矢呼啸着扫荡后路的时候,一心想要冲上前抢夺更多的战利品的蒙古汉家步卒,这才发现这支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混到队伍之中的骑兵,并不是蒙古人,而是和自己一样的汉人,而是他们的敌人,南蛮子,宋军!
吴楚材冷笑一声,明白的太晚了!
手中马刀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就像是蒙古骑兵砍杀宋军步卒一样。百战都骑兵一样在蒙古步卒当中纵横恣肆。虽然只有五六十人,但是已经足够将一支损失不小的蒙古百人队彻底搅乱。
吴楚材一刀砍下前面蒙古百夫长的首级,看着手中这个惊慌着瞪大眼睛的头颅,吴楚材冷冷一笑。随手让到旁边已经鲜红的雪地中,紧接着纵马向前。
前面的蒙古步骑依然没有发现这支小小的宋军骑兵,而吴楚材也不想以五十多人进攻上万大军的后路,所以径直绕了一个圈子,寻到一处只有几个蒙古汉家步卒百人队把守的地方,轻而易举的再一次突破防线。蒙古汉家步卒显然没有料到宋军骑兵会从身后而来,而且手中拿的不是宋军骑兵的马槊,而是蒙古骑兵的马刀。
等到周围几支各自为战的蒙古骑兵百人队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吴楚材已经带着骑兵冲到了宋军阵中!
看着眼前混乱的、惊慌的自家袍泽,吴楚材心中没来由的一痛。每一名将士,无论是指挥使还是士卒,眼睛中已经空洞无神,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恐惧,他们已经被蒙古鞑子杀怕了,而且他们也很清楚,在这漫天风雪中,没有援兵!
战争是残酷的,这样不堪一击的军队,要之何用?倒是留下来微天武军偷袭虎头山牺牲了还不错。吴楚材心神渐渐稳定下来,冲着身边几名骑兵使了一个眼色。
马蹄飞扬,雪粉四溅,所有的百战都骑兵高喊道:“郢州援兵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弟兄们一定要撑住!”
“郢州援兵还有一个时辰赶到,弟兄们一定要撑住啊!”
一声又一声,在风雪中传荡。
本来惊慌失措的宋军士卒诧异的看着这支飞快奔驰的自家骑兵;已经绝望的吕文焕看着这支越来越近的自家骑兵······
刹那间,荒原上爆发出一声欢呼!紧接着是犹如声浪的呼喊!
“大宋!大宋!”
绝处逢生,就像是在最黑暗的时候遇见了光明!
无数的士卒几乎是在同时停下了后退的脚步,而是选择站直身体,再一次握紧手中的兵刃。他们很清楚,坚持一个时辰,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是如果依旧这样跑下去的话,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
吕文焕也是心中大喜,也顾不上来的这支宋军骑兵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只知道,现在后退的、混乱的襄阳大军,总算是稳住了,自己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幸福来得太突然。(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四章 风雪杂错虎头山(上)
“距离虎头山还有多远?”王进皱紧眉头,有些焦急。
风雪已经小了不少,这场大雪肆虐了一天,总算也该停了。只不过在这个要命的时候风雪小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一旦雪停了,艰难跋涉前行的宋军很有可能暴露在蒙古哨骑的目光之下,一旦被蒙古骑兵发现,那就真的是陷入死地了。
吴楚材带着百战都两百骑兵当中遴选出来的五十多精锐涉险前去吕文焕那里通报消息,所以跟在旁边的是一名百战都的十将。众所周知,百战都作为天武军当中唯一一个有名字的“都”,并不只有区区一百人,而是一个有着五百人骑兵、五十名叶应武骑兵亲卫以及近千人的在训新兵的庞大骑兵队伍,而百战都当中的将领,实际上都是降级使用,比如十将,实际上麾下统领着五十人马,比正常的十将多出来了足足五倍。
听到王进发问,那名十将也不含糊:“启禀指挥使,前面还有大约六里路,只不过最后一段却是山路。但现在散开的斥候还没有发现周围有蒙古哨骑的身影。”
“没有发现就对了。”王进忍不住轻声说道。
在正常情况下谁都不会将哨骑放到五六里开外,就算是在战时,这也已经是哨骑来回的极限了。要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蒙古哨骑,只能说明蒙古人已经有所防范,甚至布下了天罗地网。
“虎头山营寨可否靠近探查?”唐震从后面轻声问道。
那名十将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刚才传来消息的时候因为风雪太大,哨骑没有敢走山路,所以到山口处就匆匆返回了。现在雪已经小了不少,估计再回来就能有所发现了吧。”
在另外不远处的杨宝微微策马上前:“蒙古鞑子应该还不会聪明到在营寨中布下埋伏,毕竟他们留守营寨的人并不多,所以不会胆大妄为到将咱们给放上山。”
“兵贵神速,现在风雪虽然小了,但是毕竟也是个阻碍,也就是说在前行速度上咱们就已经落了下乘。所以到了虎头山,必须要一战而下。”王进轻声说道,“若是让蒙古守军缓过神来,那就真的功亏一篑了。只是不知道吕文焕有没有能耐继续支撑。”
“虎头山西面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必过估计不会给咱们留下太多的机会和时辰的。不要对吕文焕抱有太大的希望。”杨宝皱着眉头说道,“不要忘了,使君对于这个人可从来没有什么赞赏,甚至还毫不掩饰对其厌恶之情。”
王进冷笑道:“别说使君,就算是某也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当初吕家兄弟在临安那么猖狂。还不是仗着吕文德和吕文焕在襄阳手握重兵、举足轻重。哥几个当时没有废了吕师道那两个家伙,真是便宜他们了!”
唐震和杨宝忍不住对视苦笑,叶应武当时大闹临安的事情他们也是有所耳闻,毕竟当时为了给江万里出知地方造势,不少瓦舍勾栏都在讲改编自此的故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只不过谁年少的时候没有轻狂过,叶应武当时虽然名声也不怎么样,但是毕竟和臭名昭著的吕家兄弟比起来还要好上不少,所以社会上的舆论一直是偏向叶应武的。
杨宝只能苦笑着说道:“一码归一码,使君看人向来不以个人之好恶。既然一直不欣赏吕文焕,必然有其道理所在。”
“闲话不多说,总而言之,咱们现在寸刻寸金。”王进的脸色有些阴沉,显然被提起了当初的事情很是不爽,杨宝和唐震估计如果真的允许的话,王进会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找吕文焕的麻烦。
“报!”一名哨骑飞快的窜出来,喘着粗气,“启禀几位将军,前面不远处就是虎头山鞑子山寨了。只不过山寨中似乎驻守的人并不多,咱们隐约发现了鞑子的斥候,只不过对方显然没有发现咱们。”
王进点了点头,看向杨宝。杨宝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就好。不过也不能就此作罢。只能说明一时半会儿还是安全的,毕竟两万多人,要是想让蒙古斥候不发现,未免有些困难。”
“尽量截杀吧。”王进看向身边的几名百战都十将。
“末将遵令。”准备轮班的骑兵同时上马,飞快的没入风雪中。
“事不宜迟,全军疾进。”杨宝朗声吩咐。
风雪中。大队的宋军步卒偃旗息鼓、一声不吭,但是脚步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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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骑兵呼喊着,怒吼着,一匹又一匹的战马狠狠地撞在盾牌上,即使是厚重高大的盾牌,也难以抵挡如此沉重而又连续的撞击,支撑盾牌的三名宋军士卒惨叫着向后摔倒,紧接着盾牌狠狠砸在他们身上,旁边的人几乎可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顶上!”一名宋军都头嘶声呼喊。
几名弓弩手率先跑过来,神臂弩呼啸着将箭矢送进那些意图从缝隙中闯进的蒙古骑兵胸膛里。紧接着长矛手掩护盾牌手将盾牌扶起来,至于那些没入雪中、踩在脚下的士卒尸体,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吕文焕脸上流露出焦急地神色,迟迟看不到说好的援兵踪影,倒是那个自称是叶应武亲卫百战都副都统的年轻小将,老神在在的叉手而立,仿佛一切都已经胜券在握。
人家才不过来了不到半个时辰,自己这边就已经在此快要顶不住了,吕文焕虽然很想询问吴楚材援军到底会不会来,但是他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个程度。
既然说好了一个半时辰之内肯定就到,自己刚才也满口答应就地防御坚守一个半时辰,现在才刚刚半个时辰就已经支撑不了了,那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蒙古骑兵再一次在盾牌阵中撕开几道口子,原本勉强严整的宋军阵型有些摇摇晃晃,仿佛马上就要在这黑色的潮水中颠覆的一叶扁舟。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不断打量这个猎物。
“都给某上,谁都不能在后面窝着,以为自己缩头乌龟么!”吕文焕有些气急败坏,几名亲卫都指挥使自然也不敢犹豫。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在吕文焕手中,这个时候拼命还有一线生机,不拼命只要吕文焕逃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几千名宋军士卒呐喊着扑上去,大多数都是原本站在后面的轻甲士卒。他们手中所持的多数为短刀盾牌,或者是朴刀,或许对付蒙古步卒很是有利,但是对付骑兵就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吕文焕需要的就是支撑下去的时间。为此他不惜拿这些士卒的性命来换。
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杀声越来越响,蒙古方面也发现了宋军已经不顾一切的投入了最后的力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溃不成军的宋军再一次勉强稳住阵脚,但是阿术也很清楚,早日将吕文焕这五万人马吞下去才是正事,毕竟像样和郢州还有的宋军不多,但是都颇为精锐,要是久久拖延不下的话,很可能会腹背受敌。
令旗挥动,蒙古骑兵向两侧闪开。趁着风雪渐渐平息,在外围用骑射尽量放箭掩护,而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凶狠的扑上去,或许一匹战马的撞击顶不过宋军三名扶盾将士的力量,但是四名步卒却是足够了。毕竟蒙古步卒有六七万,而宋军在几度折损下来已经只有三万余人了,双方从数量上足足差了两倍。
趁着这个功夫,阿术将不少蒙古骑兵抽调回来,作为哨骑向着南北两个方向探查,就算是襄阳和郢州闻风出兵。蒙古大军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将自不量力的来敌一口吞下。
宋军的反击愈发猛烈,相应的蒙古步骑的进攻也有如暴风骤雨一般,再一次将宋军向后压。
阿术就站在距离吕文焕两里地左右的一处小山丘上。虽然风雪让天地都变得有些模糊,但是胜在站得高,依旧可以看见来往交错的两军。显然宋军突然的转变的确让阿术大吃一惊,不过阿术的反应也不能说不快,蒙古骑兵很快退了下来,人数众多的汉家步卒足够将这些负隅顽抗的宋军彻底吞并。
只不过真正让阿术担心的是。倒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宋军突然间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高呼“大宋”的名字,只不过这个忧虑很快就解决了,从前线撤回来的蒙古骑兵禀报宋军援兵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并且宣称一个半时辰内就会抵达。
对此阿术自然也不敢小觑,能够从南面过来的,只可能是郢州的宋军,而在郢州的正是曾经多次让阿术吃瘪的天武军。在绞杀郢州水师一战中,虽然最后蒙古大军也确实达到了目的,但是终归还是在天武军的突袭之下损失了不少人马,更为惋惜的是不少投石机和优秀的工匠都折损了。
如果说别的宋军口口声声说来救援而十有**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话,阿术倒还真的相信天武军会来。毕竟天武军和其他向鄂州屯驻大兵之流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们的厉害之处阿术已经见识到了。
若是将现在的南宋比作一个垂垂老人的话,那么在天武军身上阿术看到了久违的生机。这让他为之震撼,也不得不把天武军放在心上。不过话虽这么说,阿术还没有掉头对付天武军的意思,天武军宣称一个半时辰赶到,那么估计也要在两个时辰才能赶到,毕竟尽量减少时间给予被包围的友军以希望,这是无论蒙宋都习以为常的
“仲畴,你怎么看?”阿术沉吟片刻,看向身边卓然站立的年轻小将。张弘范是在郢州水师和蒙古水师汉水一战中崭露头角的,虽然张弘范也已经是二十九岁了,但是却展现出了不啻于名将的风采,从容不迫的指挥仅剩的水师战船节节后退,竟然安然无恙的跑了回来。
紧接着张弘范的表现更是让阿术满意,无论是以几艘残破战船为诱饵让郢州水师损失惨重,还是提出趁着汉水冰封全力绞杀进退两难的郢州水师,可以说张弘范对于范天顺和郢州水师的反击来的又快又狠,不到几天就给在汉水上战死的水师弟兄报了仇。
只不过让阿术诧异的是,自己之后提出冒险南下诱使吕文焕出兵的计策时,大多数的蒙汉将领在被自家主帅的计策震惊后,都很是赞同。偏偏张弘范当时一言不发,似乎有所顾虑。
不过一直到最后张弘范都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阿术也是一直忍到现在,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想要知道这个自己愈发看中的得力下属是什么想法。
张弘范有些惊讶的“啊”了一声。方才惭愧的回答:“末将刚才失神,还请元帅不要责怪,末将窃以为现在不宜继续进攻。”
“不宜继续进攻?”阿术一怔,眼看大局底定,吕文焕已经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为什么向来有着不错战略眼光的张弘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仲畴何出此言?”
张弘范苦笑道:“元帅想来也清楚,这天武军不同于其他南蛮子宋军,向来出兵都是神出鬼没,而且其将士拼杀卖命,斗志高昂,虽然人数并不多,但是精锐之度屈指可数,所以某并不认为天武军会规规矩矩的一个半时辰赶到这里和已经有所防备的咱们硬碰硬。”
阿术缓缓点头,这句话倒是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天武军从叶应武这个四厢都指挥使到下面的正常将领,各有特点,但是你要是想从里面找到一个自不量力的出来,倒还真的很难,就算是那个冲锋在前向来不惜命的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和这些条件略微沾边,可是那江镐现在还带着天武军前厢在田家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接着说。”阿术看向张弘范,已经不再在意眼前的战场。
张弘范嗯了一声:“更何况不知道元帅是否知道,这天武军叶应武尚未发迹的时候,在临安和襄阳吕家有所间隙。甚至还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某认为对于天武军,这吕文焕,能不救自然不救的为好,襄阳守军的实力被咱们削弱了。自然有利于天武军分量的增加。”
阿术的眼睛中绽放出光彩:“嗯,此话言之有理。可是对于天武军来说,无论是进攻咱们的后路还是侧翼,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啊。某想不出来他们还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能够弥补襄阳守军被削弱的兵力。以天武军叶应武的大局观念,不会这么自私。”
张弘范楞了一下,吩咐道:“来人。舆图!”
前方杀声越来越响,围绕着宋军的盾牌阵,双方士卒浴血拼杀,只求能够阻拦住对方哪怕一步。
雪花依旧缓缓飘洒,落在手上,落在舆图上。只不过张弘范和阿术都顾不上那么多了,甚至忘记了身后的血战,纷纷将目光投在舆图上。舆图已经烂熟于心,但是他们还是想要真真切切的看到。
“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看着舆图上仔细标注的蒙古步骑阵势和驻扎营寨,张弘范却是忍不住皱眉,难道是自己真的想错了,不久就会看到天武军浩浩荡荡而来?
可是天武军又这么好对付么?
“不好!”阿术惊呼道,伸手在不远处的虎头山营寨处狠狠一点,“大事不妙也,天武军十有**是直接奔着虎头山去了!虎头山营寨只有两千士卒把守,如果天武军从山东面绕过去的话,想要拿下山寨只需要一次冲击某看就足够了!”
张弘范倒是有些诧异:“从郢州到虎头山,却也不近,天武军就算是紧赶慢赶,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吧。”
阿术微微皱眉,旋即冷声说道:“不见得,某看这天武军援兵来的太过突然,很有可能是在半路上临时做决定派出的,也就是说天武军已经走了一半道路,方才做出偷袭虎头山的决定,并且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小队突进来,让吕文焕尽量为他们抵挡咱们的进攻。”
“可是剩下的距离依旧不近。”已经隐隐明白的张弘范还想找出另外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相。
阿术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风雪小了,如果天武军像当初从光州到随州那样行军的话,想要及时赶到虎头山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也很清楚,虎头山是十万大军的退路,也是粮草囤积的地方,虎头山失守,在汉水南岸,咱们无处立足!”
“那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张弘范毕竟战场经验少了很多,顿时有些慌乱,虽然虎头山丢失还没有像阿术说的那样严重,但是张弘范也知道虎头山咽喉要道所在,不容有失。
阿术的目光有些深邃,看向眼前再一次被彻底撕破的宋军阵型,心中无比的痛苦,终究还是一字一顿的说道:“只能退兵,而且必须是立刻、马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五章 风雪杂错虎头山(中)
风雪越来越小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不过天武军将士在风雪中走了那么久,身上已经落满一层薄雪,实际上已经和原野融为一体。
虎头山就在不远处,虽然山并不高,但是有山峦霍然在风雪中拔地而起,连绵延伸向远方,在灰沉沉的天空下显得分外的夺目。而虎头山上大大小小几座营寨也能够隐约看得见。
(作者按:鄙人未曾去过襄阳虎头山,对于那里的地形地势并不很是了解,只是从度娘上搜索到虎头山地势高大能够俯瞰现在的襄阳市区,写出来的内容全凭想象,具体情况如果有襄阳书友能够在书评区中给予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上面到底有多少士卒把守,那就不是宋军哨骑能够探查得到了的。不过既然在山下看不清山上的情况,估计在山上想要看见天武军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山上营寨点点星火很是稀微,根本照不亮渐渐深沉的天空。
苍穹如墨,风雪飘扬。
杨宝轻轻吸了一口气,策马缓缓向前。王进从身后轻声说道:“现在已经到虎头山下了,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打,速战速决。”杨宝下定决心,“趁着蒙古鞑子在那边被吕文焕拖住,必须要把握好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这样,王兄弟,你带着左厢从东面山路攻山,某带着中军从东南山路攻山。蒙古鞑子在东面和南面的防御看上去并不怎么强硬,毕竟他们也不会预料到咱们会绕到后面进攻。”
王进点了点头,正逢一名哨骑飞快的赶过来,只不过奇怪的是这名哨骑不是从虎头山下返回,而是从南面天武军的来路上赶到。马蹄刨动白雪,掀起雪粉阵阵。
那名哨骑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冲到王进和杨宝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启禀两位将军,阿术······阿术······”
“阿术怎么了?!”王进诧异的问道。这个时候说到阿术,难道是在虎头山西面吕文焕最终也没有拖住阿术,依然全军覆没了?不过这样也还好,毕竟阿术只要没有察觉的话。还会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只是不知吴楚材等人能不能突出重围,这也是一员猛将,要是就此折损了未免有些可惜,而且也不好跟使君交代。
“不要慌。慢慢说来。”杨宝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显然他的心中也是在不断打鼓。
那名哨骑舒缓心态,方才说道:“阿术已经退兵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吴都统认为很有可能想要进攻虎头山的事情已经被察觉了,所以阿术才不得不在马上就要歼灭吕文焕的时候收兵,只留下了万余骑兵在外围监视,另外的大军已经陆续北返。”
“不好。”杨宝和王进都看出了对方的惊讶,同时忍不住惊呼一声。
而唐震则是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约半个多时辰吧,属下拼了命赶过来。应该没有浪费太多的时辰。不过天色昏暗,属下也不太清楚,不过属下从山西面走的时候,风雪还没有这么小。”那名哨骑有些迟疑的说道。
王进点了点头:“半个时辰,阿术应该还没有到达虎头山。”
“咱们最多只有两刻能够把握。”杨宝轻声说道,“事不宜迟,弓弩手压制,冲!”
王进点了点头:“老唐,杨将军,你们在后面压阵。某亲自带人上去,第一次冲击一定要把虎头山各处拿下来。”
杨宝笑了笑:“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都是都指挥使,为什么某就得给你小子压阵。说好了我东南,你东面,谁都不准抢谁的。”
话音未落,杨宝已经率先翻身下马,一把抽出佩刀:“儿郎们,成败在此一举。天武军中军,随某冲!”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突然间从白皑皑的雪地中展开,迎风舞动,大队的宋军步卒开始迈动脚步,而冲在最前面的弓弩手面色冷峻,手指已经轻轻扣在了扳机上。
“左厢的弟兄们,咱们也不是孬种,让他们看看左厢的厉害。天武军左厢,奋勇杀敌!”王进也不管后面一脸苦笑的唐震,振臂高呼,天武军左厢的士卒自然不想看着中军在前面逞威风,也飞快的紧紧追随着他们的都指挥使冲上去。
随着一面面醒目的赤色旗帜在风雪中呈现,伴着漫天的呼喊声,虎头山营寨上的蒙古留守士卒也发现大事不好,只不过为时已晚,刚刚冲上寨墙的士卒很快就被呼啸而来的神臂弩箭矢射倒。
天武军这一次因为没有退路,必须要在第一次冲击中拿下山寨,所以和正常进攻的方法截然不同,本来应该被严加保护落在后面的弓弩手这一次一反常态冲在最前面,也只有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尽量的压制那些探出头来的蒙古士卒。
不过好在留守山寨的蒙古士卒多数都是汉家步卒,而且又以疲软老弱居多,所以被宋军突如其来的密集箭矢一阵乱射,已经足够让他们在寨墙后面心惊胆战良久了。
沿着虎头山蒙古布下了足足五座大小营寨,只不过有三座是在面对襄阳的半山腰上,还有一座中军大寨位于山顶,另外在山东南方向扼守南面、东南面上山道路的只有一座小寨,并且是作为后方储存粮食和武备的地方。
屯驻的兵力也以山北居多,山南这个小寨几乎都是一些没有太多战力的辎重兵。这也是为什么阿术察觉到天武军很有可能绕路山南进行攻击的时候火急火燎的收兵。
“挡住这些该死的南蛮子!”一名蒙古百夫长怒声催促,可是被刚才猛烈的箭雨吓住了,竟然一时间没有士卒有胆量探头。
王进已经带着数百士卒跑到距离营寨不到百丈的距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蒙古鞑子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但是王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狠狠的往下一切。
十多名弓弩手就地一蹲,手中神臂弩同时呼啸射出,擦着寨墙没入营寨内。紧接着更多的轻甲士卒飞快上前,他们身后的同伴负责将火蒺藜点燃,然后往前面人手中一塞。冲在前面的士卒则飞快的将火蒺藜扔过寨墙!
“轰轰轰!”爆炸声接连不断,伴随着还有蒙古汉家士卒的惨叫声。
“快跑吧,南蛮子实在是太厉害了!”不知道谁率先喊了一声,本来就被火光和爆炸吓傻了的士卒顿时一哄而散。这些士卒多半都是新签发的士卒。甚至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经历过,更不要说面对此时宋军独步天下的弓弩和火器了。
让他们把守营寨、鱼肉百姓还好,要是让他们面对宋军中的精锐——天武军,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听到营寨内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呼喊声,王进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震天雷。炸开寨门!”
弓弩手依旧拼命放箭掩护,左厢带来的震天雷不多,用了一个少一个,所以务必要压制寨墙,以防有蒙古弓弩手突然射击,导致怀抱震天雷的士卒死伤。
炸开寨门这样危险的事情新兵还没有这个胆量,几名王进特意挑选的老卒抄起震天雷,虽然雪没过脚踝,但是他们的步伐依旧保持这一关的轻盈,后面有些惊讶的新兵们都相信。就算是有箭矢,想要射中这些鬼精鬼精的老卒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老卒们纯熟的将震天雷往寨门处一放,然后飞快的向后跑。
“轰!”一声巨响,看上去很是坚固的寨门顿时被炸开,木屑纷飞。
透过纷纷扬扬的雪粉,可以隐约看见营寨中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蒙古士卒。只不过现在天武军的将士们还来不及嘲笑胆小的敌人,随着寨门炸开,宋军士卒呐喊着有如潮水一般涌进去。
而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使君当初让各部练习用震天雷炸墙的时候,大家还有些抵触。认为这种新鲜的战法并不适合以防御为主的宋军,而且让士卒怀抱震天雷未免有些危险,但是现在看到如此明显的效果,王进也不得不感慨使君的远见卓识。
人家能够当上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可不是说说就行的,这份真才实学天武军中还无人能及。
这时,营寨的东南方向也传来连环的爆炸声,紧接着一面面赤旗挥舞,显然天武军中军也冲进营寨了。毕竟他们炸的是寨墙,比寨门还要坚固不少。耗费的精力自然也要大。
“恭喜了。”身后传来揶揄的声音,却是唐震带着断后的数千将士已经赶过来了,“还真的让你们捡了一个便宜。”
王进有些得意的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营寨中杀声拔地而起,几名士卒急匆匆的跑回来禀报:“启禀将军,鞑子大寨冲下来不少人支援,并且用弓弩居高临下压制,弟兄们一时间难以前进。”
王进顿时摇了摇头,自己得意的太早了,当下里握紧佩刀:“随某冲进去,某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挡得住天武军!”
后续上山的将士们正愁没有敌人可杀,此时都是兴高采烈的追随着王进的身影,径直把唐震抛在后面。唐震忍不住苦笑一声,谁让自己是文官呢,就应该在后面指挥人手清点缴获,这些上阵杀敌的事情还是交给王进和杨宝他们吧。
蒙古十五万大军渡过汉水,其中十万南下,还有五万分别留守各处营寨,其中虎头山营寨最为庞大,也最为重要,所以足足有两万人驻守,虽然这里面有五六千是没有什么经验的新兵,但是另外的却都是山东李澶叛乱的降兵,算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再加上从南面营寨到山顶大寨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蒙古士卒做出了反应倒也并不稀奇。
一排一排弓弩手从山腰的道路上飞快冲下来,不断扣动弓弦或者扳机。而宋军弓弩手毫不示弱,虽然对手居高临下,但是傲视四方的神臂弩怎么会向这样的对手屈服?
箭矢在风雪中呼啸,而双方大队的步卒也怒吼着狠狠撞击在一起。
杨宝带着上千中军士卒在蒙古匆匆赶来支援的几千步卒当中拼命地纵横穿插,其余的中军和左厢士卒则已经不分彼此,并肩杀敌。只要能够将这一支前来支援的蒙古步卒消灭,对于山顶上的鞑子绝对是一个不小的震撼。
“天武军,杀!”王进一刀挡住刺过来的长矛,狠狠地踹翻眼前还有些年轻稚嫩的蒙古汉家士卒。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比自己大,只知道在下一刻佩刀灵活一转,便可以砍下对方的头颅。
战场上不分年龄,只要能够杀敌的。都是真的勇士。
王进的亲卫紧紧追随着他,而更多的天武军左厢士卒包裹在更外面,这上千人像是一柄利剑,很快就分开眼前的阵势,一面面赤旗飘扬。骄傲的迎着风雪。
很快王进和杨宝两个身先士卒的都指挥使就在蒙古步卒的重重包围下会面,双方都是浑身鲜血,再加上不断飘落的雪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现在来不及打招呼,杨宝冲着王进点了点头,继续向着前方砍杀。而更多的宋军士卒呼喊着从四面八方拼命进攻。
不知不觉得宋军士卒仗着人多已经将下山救援的蒙古士卒团团包围。而王进和杨宝又带队在蒙古阵型的中间纵横冲杀,将蒙古步卒本来就不成样子的阵型搅动的大乱。
“不可恋战,杀出去!”杨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液,提着刀继续向前。几名盾牌手急忙拥过来替他抵挡箭矢。
山顶上蒙古大寨的投石机和大弩也开始射击,虽然蒙古的床子弩远远比不上宋军。但是居高临下,依然有着很强的震慑力。并且为了弥补在弓弩和火器上的不足,蒙古的投石机甚至还要胜过宋军一筹。
“突火枪,清扫前方路面,神臂弩,压制!”王进也已经冲出来,大声喊道。
在突火枪沉闷的声响中,一排排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倒下,但是宋军弓弩手毕竟被蒙古士卒牵制住了,一时间想要压制山上蒙古营寨。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顾不上那么多了,不能这么一直被压着打。”杨宝着急的看向王进,“不过多少伤亡,咱们都得冲上去。山顶大寨可以俯瞰周围。久攻不下等到阿术来援,就真的功败垂成了。”
王进点了点头,已经没有功夫说话,刚才试探着冲上去的宋军士卒死伤惨重,蒙古人的反击不可以说不猛烈,从南面小寨到山顶大寨的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双方将士的尸体。
只要是个统帅都明白。如果再冲不上去的话,对于天武军的士气打击是最为沉重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就此丧失击败对手的最后机会。
他们的时间有限!
“将旗!”王进咬牙怒吼道,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虽然撑起来将旗很容易遭到蒙古弓弩手的打击,但是如果不撑旗的话,两万将士很可能就要埋骨虎头山。
这个时候,身为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并不惜命!
天武军没有怕死的都指挥使,没有怕死的统帅!
身后亲卫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王进的将旗撑了起来,而似乎心照不宣一般,另外一侧杨宝也在同一时间撑起了将旗。象征着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和左厢都指挥使的两面将旗迎风飘扬。
“此战之成败,在此一举,弟兄们,冲!”王进率先迈动步伐,一把推开前面的盾牌手。
后面的士卒们仿佛浑身的鲜血都在冰冷的风中雪里燃烧,看着那迎风的将旗和赤旗,所有人的眼睛通红。
“杀——!”发自心底的呐喊,冲到嘴边只化成了一个字。
切冰断雪,铿锵有力。
原本因为打退了刚才宋军试探性的冲击而松了一口气的蒙古士卒,震惊的发现这些宋军就像是不要命一般再一次冲了上来,甚至是踩着自家袍泽倒下的尸体向前冲锋。他们靴底的雪已经分出不来颜色,但是他们眼睛中似乎跳动着火焰。
一面面旗帜迎风,就像是赤色的血的海洋。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一向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打扫战场的唐震,此时握着很少用的佩剑,站在山坡下昂首唱起天武军的军歌。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出来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知道纵情的唱着这雄浑的歌,只知道追随着那赤色的旗帜向前!
无数的天武军将士,紧紧追随。
或许一支粗大的箭矢能够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路,但是周围的人几乎连眉毛都不会抖一下;或许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能够勉强抵挡几名宋军的脚步,但是浩浩荡荡的潮流很快就越过他们,就像是轻而易举的击碎脆弱的礁石。
浩瀚的歌声和林立的旗帜似乎能把天地淹没。
天武军的将士们,从王进和杨宝一直到每一名冲锋的士卒,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有熊熊燃烧的斗志,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现在冲上去,就是胜利,追随着那面旗帜,就不是孬种!
天武军上上下下,没有孬种!(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六章 风雪杂错虎头山(下)
PS:五一节到了,我也是昨天晚上回家,今天和同学、家里人浪了一天,在此衷心祝愿大家五一节快乐!
抱着震天雷的士卒在胸前插满三支箭矢之后,终于还是瞪大眼睛不甘心的摔倒在已经染成鲜红的雪地中。而他身后的士卒想都不想,随手抛掉盾牌,一把抄起震天雷便向上冲击。
距离山寨寨门只有四五丈的距离,但是仿佛比登天还难。周围已经倒下了足足上百名宋军士卒,都是几次大战洗礼的老卒,而宋军弓弩手依旧在和蒙古鞑子隔着寨墙对射,双方各有死伤,却总是难以压制住对手。
一边仗着人多,一边仗着弓弩强悍,谁都占不到便宜。
王进攥紧满是鲜血的刀柄,刀柄上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冰,把手和刀紧紧的粘结在一起。
又一名怀抱震天雷的士卒倒下,让王进愈发焦急。刚才漫漫的山坡都已经冲上来了,只剩下最后一道寨门就大功告成,可是偏偏难以压制蒙古的箭矢,导致震天雷总是送不到寨墙下。
突然杨宝拍了拍王进的肩膀,然后把同样沾满鲜血的刀递给他:“替某拿着。”
王进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杨宝已经纵身冲了出去,几支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没入雪中,只不过这天武军的老兵并没有在意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亲卫那里抢过来的盾牌护住头,就地一滚,竟然再一次堪堪躲过了四五支箭矢。
老兵的风采,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嘴里忍不住发苦,王进看着刚才杨宝塞进手中的佩刀,心已经不知不觉的提到了嗓子眼。
杨宝一把抄起距离最近的一枚震天雷,几名盾牌手急忙跑过来掩护他,只不过杨宝似乎并没有想要躲在盾牌后面缓缓前进的意思,径直在雪地中翻滚,不断的躲避从天而降的箭矢。
毕竟人不是全能的。一支箭矢不可避免的没入他的小腿,鲜血喷洒,只不过杨宝一声不吭,自己是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哪有在战场上中了一箭就惨叫的道理?
不过是十来丈的距离,杨宝几乎是片刻就已经冲到了寨墙下,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手战场上逃命的功夫,长时间不用险些都有些生疏了。不过终究还是成功了。双腿因为长时间接触冰雪。早就失去了知觉,总算是感受不到箭矢入肉的疼痛。
杨宝轻松地拍了拍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现在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双腿的麻木让他难以再支撑着站起身来,索性就有些狼狈的在地上一滚,顺着坡路滚向宋军的盾牌。
“轰!”火光乍现,营寨寨门应声而开!
蒙古弓箭手惊呼着从寨墙上跳下去,在营寨寨门被炸开的那一刹那。他们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斗志。
王进亲自冲上去搀扶起来杨宝,而大队的宋军士卒潮水一般呐喊着冲入营寨当中。各处飘扬着的蒙古黑色旗帜无力坠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赤旗。
虎头山主寨,已然被天武军攻克。
“杨将军,杨大哥,你没事吧?”王进着急的晃动着杨宝。
杨宝因为连续的翻滚而有些晕头转向,被王进晃得更晕了,只能闭上眼睛无奈的说道:“别晃了,老子福大命大死不了。”
王进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和几名士卒一起架起来杨宝向营寨中而去。后面唐震也已经快步赶上来。这个年轻的书生此时倒是有几分将军的风范,只不过手中剑依旧是光亮如新,见到杨宝没事,唐震一激动险些软瘫在地上。
“老唐。你再高兴,也不能给某下跪啊。”王进心中高兴,忍不住揶揄的看向唐震。平时被唐震打趣多了,现在总算是能够找回场子了。
唐震苦笑一声,刚才还没有感觉,现在跟着跑了这一大段路。疲惫感弥漫全身,只能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都快累死了,你小子竟然还有兴趣跟某开玩笑。”
“这个不是借口,这俘虏、缴获,都是你的事情。”王进笑着拉了他一把,“抓紧起来干活去!”
周围的士卒包括杨宝在内,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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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军士卒来来往往很是忙碌。而王进和杨宝等人也是踏着雪走在蒙古这个山顶大寨的中间。
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虎头山主寨上面的帅旗旗杆,王进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头顶上那面阿术的帅旗还在飘扬,只不过和周围的赤旗相比已经没有了之前睥睨四方的气质。
“放下来!”杨宝从后面朗声喝道,帅旗飘落,掉在已经被无数的脚踩过而脏兮兮的雪地上。只不过对于天武军来说,帅旗也应该是叶应武的“叶”字大旗,而左厢和中军并没有无缘无故携带那么大的旗帜出来。杨宝顿时微微皱眉,有些为难。
王进笑着拍了拍旗杆:“砍了吧,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何须再孤零零的站在这里。”
话音未落,从虎头山上就可以看见下面黑压压的蒙古步骑,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术已经带着十万仓皇北上的蒙古步骑返回虎头山,只不过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随着虎头山主寨被天武军攻克,蒙古步卒只能节节退到山腰处面向襄阳的两处小营寨负隅顽抗。如果不是因为阿术终于带着人回来,恐怕营寨中走投无路的蒙古士卒已经打开营寨投降了。
战马在风雪中嘶鸣,王进皱着眉头看向山下,放眼望去有如潮水都是蒙古大军。毕竟是十万人马,即使是被吕文焕的襄阳守军消耗了不少,却依然气势磅礴宏大,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天武军众将领来说,这种震撼是发自心底的。
一队一队的骑兵率先冲上山腰的营寨,而寨门都已经被炸开的两处营寨中,原本已经快被赶下山的蒙古步卒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斗志,很快就把攻进营寨的宋军士卒給赶了出去。
“鸣金收兵!”一名天武军虞侯毫不犹豫的吩咐,随着蒙古骑兵的加入,攻克营寨的难度已经陡增。没有必要投入更多的士卒为之拼命了。金锣响动,冲在前面的天武军士卒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遵守天武军铁一样的纪律,弓弩手退后掩护。步卒依次后退。
只不过山寨上弓弩手都还没有来得及赶过来,所以一时间能够依靠的天武军弓弩手太少了!蒙古骑兵很快就用密集的箭矢回礼,而无数的蒙古步卒士气大振,呼喊着冲出营寨,只不过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马蹄声淹没。
蒙古骑兵在黑暗和风雪中发动了突击。已经人马劳顿的天武军根本阻挡不住,很快大多数士卒就退回山上营寨,而还有数百名将士在这漫长的风雪山路上,留下了自己的生命,流淌尽最后的鲜血。
撤退时需要付出代价的,无论什么时候。
王进和杨宝并肩登上寨墙,山下火把林立,东北、西北和正北三条上山的道路上都有蒙古骑兵的身影闪动。而且接着闪烁的火光,还能够看到七横八竖倒下的两军将士的尸体。
刚才下达撤退命令的那名虞侯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王进和杨宝一看就很清楚。如果当时不撤退的话,进攻山寨的两千多名前锋士卒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饶是如此,整个虎头山上下,已经被鲜血洗礼。
“投石机和床子弩还能够使用,并未被破坏。”唐震从后面急匆匆的赶过来,“只不过某不得不说,这床子弩的射程也就只有咱们的一半,勉强凑活。”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废话。”王进忍不住皱了皱眉,“看看吧,十万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且某估计那吕文焕跑回襄阳之后,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出来了,所以咱们现在就是一支孤军。”
唐震笑着说道:“孤军又怎么了,不要忘了最初的那座南面小寨里。囤积的可都是粮草,虽然让鞑子烧毁了不少,但是毕竟是支撑十五万大军用的,某刚才估算了一下,咱们两万人,用上一个月都够了。另外还有那些兵刃箭矢。可真是不愁吃不愁穿。”
“这么说来蒙古鞑子那里粮草必然不够?”王进点了点头,“此事可以定要速速通报郢州,要是能够尽力在汉水北岸切断蒙古鞑子的粮草供给的话,那这十万大军进退不得,就真的是坐以待毙了。”
杨宝点了点头:“事不宜迟,速速前去,若是······”
唐震苦笑着打断他们两个:“不用看了,南面估计也有上万人,要不某说围的水泄不通。只要是上山的道路,基本都能看到蒙古鞑子的身影。就算是没有大军围堵,也有几支哨骑不断游荡。”
王进狠狠一锤寨墙,但是这就是事实,自己也没有办法改变。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吕文焕身上,某看吕文焕十有**也看出来咱们是想要把他当做诱饵,所以想要让他给郢州传递消息,当真是比登天还难。”杨宝皱眉说道,“现在能够指望上的就只有吴楚材吴统领了,毕竟他它能够派出传令哨骑,说明尚且还在。”
王进点了点头:“我们在虎头山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襄阳那里坐视不管,使君也不会不管我们的。天武军还没有抛下谁不管的道理,更何况是使君。”
杨宝看了他一眼:“嗯,当务之急就是守住这座虎头山,为了使君,也为了天武军。”
唐震有些错愕,不管旋即在心中苦笑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武军上下已经把向来挂在嘴边的“为了大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渐渐地,在天武军文武到每一名士卒眼中,大宋已经不再是那么神圣,他们更加相信,自家使君能够带领自己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文人追求的华夏衣冠、武将追求的还我河山、普通的将士追求的建功立业、百姓们追求的衣食温饱,这个煌煌大宋,已经不能带给他们,倒是这位之前碌碌无为、有如彗星一般崛起的叶使君,为他们重新在绝望中带来了希望。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聚集在这面赤色旗帜下的原因吧。
唐震也很清楚,不知不觉得,自己也已经融入了这个群体。和他们拥有一样的追求和诉求。从龙之功、山河衣冠,一切软弱的大宋不能给予的,或许这位叶使君能够给予!
守住虎头山,守住虎头山!
“蒙古鞑子上来了!”一名士卒惊呼道。
王进看了杨宝一眼。杨宝一笑,朗声喊道:“弓弩手,突火枪兵,远近高低搭配,给某列阵。”
“此处就交给杨将军了。某去后面督战。”王进郑重的说道,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向身后,“老唐,尽快把南面小寨的粮草都运到大寨来,反正咱们两万人也用不了十万多人的地儿。”
唐震点了点头,和王进走向战马。
而杨宝回头看了王进一眼,嘴角掠起一丝笑容。他并不认为南面小寨面对的蒙古鞑子少,就很容易防守,毕竟之前营寨的大门和寨墙都已经被炸开过了,再加上营寨更小。所以对进攻的一方反倒是有利。不过王进依旧还是去了,把这里托付给自己。
天武军原本有些谁都不服谁的指挥使,在这一刻互相托以腹背。
无数的天武军弓弩手站在寨墙上扣动扳机,更多的士卒快速跑向那些被蒙古遗弃的投石机,守山之战,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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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越来越小了,直到渐渐平息。
天地间已经变成了白皑皑的一片。
吴楚材是眼睁睁的看着吕文焕在蒙古突然撤兵之后,一声不吭的带队直接返回襄阳的,并且对于仓促之间展露在眼前的蒙古步骑后背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吴楚材很清楚,如果吕文焕此时冲上去。只需要一两万人,就已经足够让仓皇撤退的蒙古大军变成一场彻彻底底的溃败,但是吕文焕放弃了,换句话说他已经被蒙古大军在这场充满血腥气息的风雪中杀破了胆。所以对他来说,还是抓紧跑回襄阳才是正道。
而吴楚材忍住没有开口,看着身边在一次只剩下当初跟着自己的五十多名骑兵,孤零零的站在风雪中,目送那支已经丧失了一切勇气的军队融入到黑暗当中。
吕文焕放弃了最后的机会,阿术在这一场赌博中。却是不经意的成为了赢家。
不过如果说什么能给吴楚材带来安慰的话,那就是随着风雪平息,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见远处虎头山上那已经飘扬着的赤色旗帜。而原本打算先去襄阳方向侦查寻找天武军两厢主力的吴楚材,在怔了片刻之后旋即飞快的带着并不多的属下直驱虎头山。
撒出去的骑兵陆陆续续回来禀报,一名十将喘着气说道:“统领,四面八方都是蒙古鞑子,把这虎头山包围的跟铁桶也似。而且周围哨骑散出来的很远,弟兄们根本难以靠近。”
吴楚材轻轻点头,这是在预料之中的,虎头山是阿术十五万大军在汉水南岸最为坚固也是最为庞大的营寨,被天武军突然拿了下来,自然会让阿术震惊万分,此时别说围的水泄不通,恐怕就连攻山都已经开始了,只是不知道左厢和中军将士能够支撑多久。
“咱们这五十多人投进这汪洋大海里,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吴楚材轻声说道,“事不宜迟,速速南下回郢州,向使君当面表明,只要两位将军能够在山上撑住,使君一定会来救援的。”
一名十将诧异的说道:“不应该直接去襄阳么?襄阳有十五万大军,现在阿术被困虎头山下,一没粮草,二缺箭矢,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只要襄阳大军出动,内外夹攻,容不得他不败。”
吴楚材冷笑一声:“那两位吕将军是什么德行,刚才你们还没有看到么,一声不吭灰溜溜的就跑,某还没有见过如此胆怯之人。照某看想要让他们离开那个乌龟壳也似的襄阳城,怕是难了。关键的时候还是咱们天武军自家人靠得住,还是使君靠得住!”
话音未落,吴楚材策马向南,五十多名骑兵迟疑片刻,纷纷调转马头,他们也知道凭借着自己的微薄之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也只能把赤旗漫卷、杀声盈野的虎头山抛在后面。
只不过走出不远,包括吴楚材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虎头山,他们这不是当逃兵,并且他们坚信,不久就会回来的!
天武军的袍泽们,要撑住!(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七章 阴云漫笼郢州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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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鼎微微眯着眼,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风雪已经停了,只不过从昨天下午天武军陆续北上之后,一直到今天清晨,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倒是天武军后厢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已经过了复州,估计还有半天就能够到达郢州了。
章诚有些不安的在舆图前面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白雪皑皑的门外,似乎很是后悔自己没有带着人跟随天武军两厢北上。而邓光荐正带着一群紧急从兴州抽调过来的官吏正在核对郢州几年的税收和支出,忙的天昏地暗。
一名六扇门斥候快步走进议事堂,章诚顿时有些激动,急忙迎上去,只不过那名斥候脸上却是带着焦急神色,迟疑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启禀统领,鄂州屯驻大兵一直都没有动静,但是现在已经陆续出营,似乎营中生变,湖南安抚使汪立信被几名指挥使陪同着入城,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来。”
天武军在郢州城墙上并没有留下人来防守,甚至连城中也就是一支三十人的百战都骑兵作为联络,并且还有六扇门、锦衣卫的士卒大约四五十人来往收集消息。
合起来还不够百人,别说抵挡鄂州屯驻大兵了,就算是和他们讲道理恐怕人家都不听。
章诚顿时忍不住一皱眉头:“这鄂州屯驻大兵到底在弄什么幺蛾子?昨天天武军出兵特意通知他们,未曾有所表示,反倒是今天不明不白的出营进城,所为何事?”
那名斥候无奈的说道:“鄂州屯驻大兵当中并没有咱们太多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弟兄们推测很有可能一开始汪立信将这几个一向很仇视咱们的指挥使压制住了,但是今天白天因为天武军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恐怕他们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章诚点了点头。而邓光荐也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诚苦笑着说道:“鄂州屯驻大兵生变,入城接管郢州防务。汪立信估计片刻功夫就会到这个地方。”
邓光荐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狠狠一敲桌子:“这个鄂州屯驻大兵,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天武军要是没有他们的话照样能够把蒙古鞑子打败!”
“这位大人说的话某等可就不愿听了。”门外传来声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几名和章诚有过一面之缘的鄂州屯驻大兵指挥使走进来,当先一人长得很是粗壮,反倒是没有见过。看样子这句话就是这个壮汉说出来的。
那名指挥使打扮的壮汉在屋子里面几个人脸上扫过一圈,旋即讥笑道:“某陈锋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竟然能把咱们汪大人吓成那样,这么看来,也不过就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罢了,怎么还有一个老头儿,莫不是你们这几个家伙胆子太小,把自己的爹爹请出来壮威风吧!”
顿时其余几个指挥使都是跟着哈哈大笑,一反之前在天武军面前不敢抗争的样子。反倒是站在他们中间的汪立信有些尴尬的冲着章诚一笑,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局势会恶化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自己最终还是失去了对于两万鄂州屯驻大兵的掌控能力。
章诚之前并没有见到过这个陈锋,但是六扇门搜集的情报还是看过的。这个陈锋是鄂州屯驻大兵当中最为桀骜不驯的一个指挥使,而且带领的还是鄂州屯驻大兵当中的前厢,打仗倒是一个勇敢,只不过在后面抢夺缴获那也是比谁都强,上一次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起冲突的时候,陈锋正带着人统计缴获,没有在现场,以至于等他意识到大事不好的时候,汪立信已经把人都带回去了。
对于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陈锋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只不过其他几个厢的都指挥使都已经选择了屈服,陈锋毕竟势单力薄,也只能规规矩矩的低头,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些手脚。比如在之前增援郢州水师的大战中,一开始鄂州屯驻大兵行军缓慢,就是因为陈锋带着前厢拖拖拉拉,后来因为不服天武军,鄂州屯驻大兵倒是加快了速度,只不过到了郢州水师营寨外面。又是陈锋布阵很是松懈,导致鄂州屯驻大兵很快就崩溃。
当然,这些信息多数是六扇门多方刺探到的,还有一些是根据陈锋在战场上的表现主观臆断出来的,有多少能够相信的地方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任何情报都有其不确定性。
但是章诚在看到这个陈锋的第一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不过章诚可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而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当下里只是轻轻一笑:
“这位想必是鄂州屯驻大兵陈都指挥使吧,不知道陈都指挥使如此没大没小的走进来,有何贵干?若是没有事情的话,请自己出去吧。郢州城府衙还不是陈都指挥使说进来就进来的。”
陈锋有些惊讶,旋即冷声说道:“你小子说话好不狂妄,某进来,是为了护卫我家汪相公接管郢州城。汪相公身为鄂州知州、湖南安抚使,正是此间最为尊贵之人,自当接管郢州。你们这几个家伙不知好歹,让汪相公在城外吃冰卧雪,自己倒是在这里暖暖活活的很是快活,岂不知羞?可以卷起铺盖滚了!”
“就是,岂不知羞,快滚吧!”几名都指挥使纷纷附和道,这几个家伙虽然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是他们手中都握着不少兵权,当他们联合起来抱成团的时候即使是陈锋也要忌惮三分。
章诚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干净,转而愈发阴沉:“六扇门和百战都,给某拿下这些狂妄之徒!”
两侧厢房中早就忍不住的六扇门和百战都精锐一涌而出,神臂弩当先,雪亮的刀剑在后。团团围住这几个冒然闯进来的都指挥使。而陈锋也是一怔,没有想到对方只有六七十人也敢跟自己来硬的,当下里冷冷哼了一声,也不顾身后汪立信拉扯衣袖阻拦的意思:
“老子麾下没人了吗?!”
“砰!”的一声巨响。两侧门都被人撞开,鄂州屯驻大兵同样拥上来,只不过人数要比六扇门和百战都多了很多。
章诚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倒是也不慌,看向陈锋。而后面邓光荐似乎也没有被这阵势吓住。饶有兴致的打量对手,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瞟向一直在旁边端坐的叶梦鼎。
“是要打么?”陈锋冷笑道。
章诚还想开口,身后却传来缓慢而坚定的声音:“这茶都已经凉了,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会伺候人啊。”
章诚和邓光荐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叶梦鼎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缓缓站起身来,手中茶杯放在桌子上,老人的一切动作都很是轻缓,和大堂上刀兵相见的气势格格不入。
“伯父······”章诚忍不住轻声说道,而邓光荐想要上前搀扶。
叶梦鼎微微一笑,伸手挡开。目光依旧一如既往的炯炯有神,充满了斗志。章诚还是开口说道:“伯父,不劳您大驾,这点儿小事我等还是能够妥善解决的。”
老人轻声笑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陈锋还能有多大的能耐,不过就是一个妄自尊大的家伙,带着一群应声虫罢了。当初老夫面对贾似道都没有怕过,难道还会害怕这几只虾兵蟹将。”
虽然叶梦鼎的声音很轻,但是因为距离近,陈锋还是听到了。顿时冷笑道:“你这个老夫子,不要以为年龄大就可以倚老卖老,某还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叶梦鼎似乎并没有在意,笑着看向章诚:“更何况远烈把老夫请动。可不就是在这里镇场子么。”
话音未落,汪立信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也不顾身边几名指挥使的阻拦,径直开口说道:“不知道老人家如何称呼?”
叶梦鼎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堂上的立柱,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叶梦鼎。领天武军坐镇此处,安抚郢州黎民,不知道汪相公可有何见教,这刀兵所向,不应该是自己人,而应该是蒙古鞑子才对。”
不只是汪立信,就连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陈锋,心中都是打了一个机灵,几名最擅长见风使舵的指挥使更是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毕竟眼前这位老者的名号实在是让他们震惊。
叶梦鼎,叶镇之。
更何况身为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叶梦鼎的声望和官职一点儿都不比汪立信差。因为大家心照不宣,汪立信的湖南安抚使实际上只是一个没有什么作用的虚衔,和当初随便封赏给苏刘义的赣北安抚使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在南宋末年这已经是一种泛滥的官职了,真正对汪立信有用的,实际上还是鄂州知州。
只不过在一路的兵马都钤辖面前,知州算不上什么。而陈锋这些小小的都指挥使更算不上什么。
“晚辈失敬,不知道叶相公在此处,若是得知,必然早早前来拜会。”汪立信嘴里有些发苦,看向周围几名不知所措的都指挥使,更是无奈和气愤,你们这些家伙,某已经三番两次告诉你们不要在天武军面前有什么小动作,你们倒好,现在叶梦鼎都已经出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根本就是一个叶应武早早就挖好的坑。
等的就是你们这些没脑子就知道争名夺利抢地盘的家伙往里面跳!只是偏偏自己没有能耐阻拦他们,还被当作一个幌子跟着一起拉进了这个坑里面。
陈锋也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中计了,或者说天武军已经有所防范,只不过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以后论起罪来或许那几个见风使舵的家伙能够跑得了,自己这个主犯却是无论如何逃不了一死。
公然劫持统帅、和友军刀兵相见,哪一条放在蒙宋任何一边都是死罪,这一点儿陈锋比谁都清楚。
轻轻吸了一口气,陈锋威胁的看了身后几名退缩的都指挥使一眼,然后冷声说道:“叶梦鼎?某还以为有什么大的来头。你这老头不要在这里碍事,天武军都已经北上了,要你这个无用的老头子干什么,还不抓紧给某家相公让位,否则不要怪刀剑无眼!”
“大胆!”章诚怒吼一声。
陈锋冷笑一声看向他:“怎么,老头子不说话了,你这个虾兵蟹将倒是跟着闹腾起来了?也不看看自己吃几两干饭,某要杀了你还不需要用两只手。”
叶梦鼎淡淡说道:“给你们家相公让位?你确定?老夫敢说,只要汪立信在这大堂上坐下,明天老夫就会让弹劾他的奏章堆满贾似道的案头。至于你们几个,还不需要朝廷动手,天武军就足够了。”
“天武军,哈哈,天武军!”陈锋忍不住笑道,“老爷子啊,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天武军已经北上了一天了,襄阳方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咱们郢州也没有收到消息,估计已经让蒙古鞑子碎尸万段了,现在外面寒冷,或许老爷子还能赶过去给他们收尸。”
叶梦鼎冷冷一笑,门外已经传来声响。
马蹄声阵阵,就像是卷动这满天的风浪。而密集的箭矢几乎是伴着马蹄声从天而降。
院落中还想要阻挡片刻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纷纷惨叫着倒地。而马蹄声旋即出现在院落中,手持赤旗的年轻将领吧旗帜往地上狠狠一插,而几名骑兵闪开,一名轻甲小将越众而出: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在此,所有叛乱之鄂州屯驻大兵,格杀勿论!”
“杀!”雪亮的马刀高高举起。
对付向陈锋这样的家伙,叶应武丝毫没有想过“感化”这个词。
杀掉干净利索。
不过看着院落中剑拔弩张的架势,叶应武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是没有来晚,先不说自家爹爹,就是章诚和邓光荐等人有什么损伤,自己也会为之心痛,毕竟能够使用的人才太少,有一个是一个。更何况还有六十多名百战都和六扇门士卒在这里呢。
陈锋显然也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来的这么快,而且这么直接干脆!当下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出腰刀,直接扑向近在咫尺的叶梦鼎。把叶梦鼎劫持了,叶应武也得投鼠忌器!
只不过她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密集的箭矢在下一刻将他狠狠的钉在了一侧的柱子上,而章诚和邓光荐飞快上前护住叶梦鼎。至于那些追随而来的鄂州屯驻大兵,在百战都的马刀下呼喊惨叫,哪里还有工夫去管他们的都指挥使是什么样子。
看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陈锋,片刻功夫就变成了一个流淌着鲜血的死尸,几个都指挥使也是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刚才章诚他们是有多好说话,也知道叶使君这个称呼不是正常人能够拥有的。
叶应武在这一刻展现出的心狠手辣和当机立断,让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肝胆俱裂,
在百战都面前,鄂州屯驻大兵毫无胜算,更何况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天武军后厢呢。
反倒是汪立信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脱了。无论叶应武怎么处理自己,自己终归不会做下什么愧对于良心的事情,有时候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八章 阴云漫笼郢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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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参与动乱的鄂州屯驻大兵都指挥使,就地斩首,以儆效尤。”叶应武声音冰冷,脸上更是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他们又想到这鄂州屯驻大兵的几个都指挥使竟然敢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也没有想到汪立信这个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个可以随便拥戴的傀儡,更没有想到他们敢在天武军面前亮刀子甚至威胁自家爹爹的性命!
叶应武是真的生气了,而追随而来的百战都骑兵又何尝不是怒火中烧,天武军向来是从不吃亏的主,郢州城都是已经一口吞进来的肥肉了,鄂州屯驻大兵竟然还敢来抢,简直就是不把天武军放在眼里!
试问天下,论飞扬跋扈,还有谁比得上从临安一路闯荡出来的叶使君、叶衙内?
和天武军为敌,你鄂州屯驻大兵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虽然只有三百百战都骑兵,却也足够在这郢州城中让你们闻风丧胆了。要知道当初叶应武在镇江府也只是带着百战都,把整个镇江屯驻大兵搅得天翻地覆。
更何况急行军的天武军后厢,已经越来越近,估计还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够全面接手郢州城。
几名鄂州屯驻大兵的都指挥使已经吓的软瘫在地上,不过江铁可不会给他们留情面,自然有士卒押着下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几声接连起伏的惨叫声,一颗颗鲜亮的头颅抛到了大堂前。
叶应武冷冷一笑,再看向汪立信,汪立信嘴里发苦,却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缓缓上前,步履蹒跚、脚底发软。不过当他走到叶应武面前的时候,还是勉强拱手说道:
“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汪立信,见过叶知州。”
叶应武淡淡瞥了他一眼:“叶知州?没想到汪相公竟然还不知道某现在是大宋的沿江制置副使,怕是应该称呼一声制置使才对。更无论如何,也是当得起一声叶相公的吧。”
汪立信心中打了一个机灵,不知道这是不是下马威,不过此时叶应武说话不冷不淡,再加上自己的前面几个头颅摆的很整齐。让汪立信容不得不屈服,当下里苦笑着说道:
“是余的口误,还请叶相公不要见怪。不知道叶相公有何见教,鄙人洗耳恭听。”
叶应武笑着说道:“也不需要汪相公多做什么,不过鄂州屯驻大兵,还请汪相公随某前去接收一下,毕竟是两万人的大军,若是出了什么乱子的话,某怕手下这些杀胚管不住手中刀啊,到时候有所死伤的话。岂不是令人惋惜。”
汪立信皱了皱眉,就直挺挺的站在马下,抬头看向叶应武,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所以也就没有之前那样恐惧:“不知道叶相公这样说话算不算是在胁迫鄙人?”
江铁刚想要发作,却被叶应武拦下了,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这么说来刚才汪相公是自己走过来的,那还真的是某冤枉汪相公了,江铁,伺候汪相公上路吧。威胁天武军的人没有活着的道理。”
汪立信梗着脖子说道:“你这是胡说八道,某已经拼尽全力,奈何还是让陈锋那几个家伙把士卒煽动起来,你还想让某做什么?难不成某要把这条命白白的搭在这里么。”
不只是叶应武。旁边邓光荐、章诚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对于这个最终也为了大宋壮烈战死的汪立信,叶应武以后还是打算委以重任的,毕竟这个人打仗实在是不怎么样,但是至少在处理政务上面是有三分本事的,能够将被忽必烈曾经大肆掠夺之后的鄂州在短短几年中重新经营成南宋在江北的重镇,不是正常人有这等本领的。
叶应武也不再揶揄汪立信。而是正色说道:“汪相公,多有冒犯,还请汪相公海涵,便请汪相公在前面带路吧。”
叶应武说的郑重,但是背后的意思也很清楚,这一次天武军收编鄂州屯驻大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你汪立信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帮着天武军干活,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但是要是不听话,那么你脚边这几个头颅就是你的下场!
汪立信苦笑一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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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也顾不上和章诚等人寒暄,更是没有来得及参见自家爹爹,径直带着三百骑兵出了府衙。
大家上各处跑动的都是慌乱不堪的人群,因为郢州百姓大多数都已经因为战乱而逃到南面或者出城去了,所以城中多数都是想要发一笔横财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这些宋军眼睛中都浮现出贪婪的光彩,打量着周围的屋舍。
一间间房屋被撞开,一名名身上披着丝帛的士卒哈哈大笑着跑上街道。而城中各处已经升腾起来黑烟,也不知道有多少乱兵在刚才涌进了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最后仅剩的郢州百姓惨遭毒手。
“都是宋人,都是汉人,何苦来哉!”汪立信看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境况,忍不住感慨一声。
叶应武可没有这个功夫像他一样抒发情感,而是一把抽出佩剑,身后章诚已经带人赶过来:
“江铁、章诚听令!”
两员大将同时应了一声。
“迅速平乱,一切敢于抢掠者,格杀勿论!”叶应武冷声说道,“这些抢夺金银细软的废物,天武军现在还并不需要!”
章诚和江铁毫不犹豫的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而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追随着自己的小阳子:“小阳子,随某直接去鄂州屯驻大兵营寨,一路上要是遇见敢于阻拦的人,直接砍断右臂。”
小阳子点了点头,驱动战马冲在前面,高举的马刀雪亮。
对于自己人当中的败类,天武军没有怜惜的道理。而当初叶梦鼎在书房中对即将担任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叶应武说的话当中,就有一句是“乱世当用重典”!
好在百战都骑兵的威慑力还是对于那些醉心于眼前财货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有着相当大的震慑力的,当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冲过街道的时候,除了那些实在是躲避不及的士卒。大多数人都是一溜烟儿跑的没有影了。
“传令章诚和江铁,关城门。”叶应武冷声喝道,“等到天武军后厢赶到之后入城搜捕各处乱贼。”
“遵令!”几名骑兵怒喝一声,调转马头。
而叶应武带着百名骑兵有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出城门。
鄂州屯驻大兵的营寨就在不远处。甚至沿着城墙到营寨的道路上,都是零零散散回去的鄂州屯驻大兵,甚至还有不少人喝醉了酒,醉醺醺就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
“前面闪开!”叶应武怒声吼道,“天武军百战都在此!”
道路上的鄂州屯驻大兵显然吃了一惊。虽然大多数人都急匆匆的跑到周围的田野里,但是也还是有一些胆子大的或者是喝酒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的,就横在大道中央。
“小阳子,砍!”叶应武佩剑划过一条弧线,一颗头颅已经飞上半天。而后面小阳子手中刀更是接连劈砍,鲜血沾满刀刃。一匹匹战马径直撞在这些无头尸体上,将他们深深的踏进雪与泥泞当中。
“这些家伙动刀子了,大家快跑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道路两侧已经反应过来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纷纷没命的向四周跑。
叶应武也懒得管他们,骑兵在道路上风驰电掣。很快就直接冲进了鄂州屯驻大兵的营寨,营寨瞭望塔上甚至连看守的士卒都没有,象征着宋军的赤色旗帜在风中孤单的飘扬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闲的在营寨中纵马奔驰?”一名虞侯手中提着酒坛子,从营帐中走出来,甚至营帐中还能听见男子的怒骂声和女子的哭喊声。
叶应武脸色铁青,沾血的佩剑一指:“你是什么人?”
“你······你是什么人?”正在爽着的时候被人打断,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那名虞侯自然是怒火中烧。
“砍了。”叶应武一摆手,几名骑兵飞快的冲上前。刚才还醉醺醺的虞侯已然是身首异处。
另外几名陆续走出营帐的都头和十将都是吓了一跳,原本的酒意在寒风和马刀的冷光中很快就退散的一干二净,几个人对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的跪倒在泥泞中。颤颤发抖。
叶应武冷冷一笑,翻身下马,身后小阳子已经指挥士卒将寨门关上,另外瞭望台和周围的床子弩也都严密的掌控起来。自从几名都指挥使走后,鄂州屯驻大兵多数都在无人管辖的狂欢当中,那些都虞候们更是难得放松一次。与民同乐。所以一时间竟然也没有人在意营寨中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骑兵队伍。
汪立信颤颤巍巍的跟在叶应武后面,不断的呕吐,刚才虽然是几名骑兵牵着他的战马,但是依然让这位马术不怎么样的汪相公受尽了苦头。要说正常的行军速度还好,像这样的快马狂奔,汪立信能够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毕竟像文天祥这样马术精良的文官,普天下也是屈指可数。
“汪相公带的好兵啊。”叶应武冷冷一笑。
汪立信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鄂州屯驻大兵是个什么德行,但是各地屯驻大兵的腐化已经是一种常态,像鄂州屯驻大兵这样还能够勉强保持全额、军饷依旧能够大多数到位的军队,已经算是好的了,像镇江府屯驻大兵那种直接腐烂到骨子里甚至就连人数有多少都不知道的军队,反倒是在南宋各处很常见。
所有人心照不宣,这是覆没的前兆。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将这一切改正,因为这背后牵扯着太多的利益,也代表着太多的风险。恐怕也只有叶应武拥有这样的胆略了。
不过换句话说,还真的有些冤枉汪立信,毕竟鄂州屯驻大兵是什么样子和汪立信还真的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如果要论罪责也是陈锋等都指挥使的事情,要知道汪立信和他们之间也就只是相互利用而已,这些人还没有大方到让汪立信指挥、操练自己军队的程度。
“说说吧。你们在做什么。”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向最前面的那名都头,“难道是打败了蒙古鞑子,在狂欢?”
那名都头也不知道这个年轻小将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是看到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汪相公都跟在后面低声下气。自然也知道眼前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在这里向来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所以那名都头毫不犹豫的连连磕头,也顾不上沾满脸颊额头的泥泞:
“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罪该万死。还请相公饶命啊!还请相公饶命!小人真的知罪了,再也不敢了!”
“话都说不清楚。”叶应武皱了皱眉,“小阳子,砍了。”
想想自家袍泽在前面浴血厮杀,这些家伙在背后捅刀子,小阳子就感到气愤,又想起来自己英勇战死在田家镇的十将,当即就毫不犹豫的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这个都头的尸体缓缓倒在地上,鲜血流淌,夹带着骚味。显然刚才已经不知不觉得吓尿了。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紧接着看向另外一名十将:“怎么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某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这名十将很想就此晕倒过去,不过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晕倒过去的话,恐怕这个恶魔一般的年轻人会毫不犹豫的下令看下自己的头颅,所以十将颤抖着说道:
“好······好,是这样的,汪相公······不要杀我,我全都说······汪相公和诸位都指挥使走了之后。几名虞侯也跟着进城去了,在······在城里狠狠抢了一把,回来后······回来后弟兄们看的都是眼热,所以纷纷进城去了。然后从城里······城里抢来的酒还有小娘子还有······”
“还有什么?”叶应武皱了皱眉。
“还有各种金银细软。甚至······甚至还有各个府衙的信印。”那名十将将头深深的低下,不敢大声说出来。刚才虞侯和都头的鲜血流淌在泥泞中,沾满他的脸上以及衣衫。
无论说出来哪一条,都是死罪,但是如果不说的话,现在就只有一个死字。
叶应武一脚将十将踹开。长长吸了一口气,看向身后,汪立信脸上也是一样的铁青,嘴唇有些发抖,一言不发。叶应武也不再管他,而是径直掀开营帐帘幕。
营帐中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和靡靡气息,几名衣衫不整的都头、十将已经醉倒在营帐中,而还有几名只是裹着单薄衣衫的女孩披头散发,在角落中发抖。叶应武一脚踩碎一个酒坛子,浓烈的酒味再一次弥漫,让人不由得皱眉。
而一边的床榻上、桌子上,散落的都是金银珠玉,甚至还有一些女式的衣衫。
叶应武径直走到角落中,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那几名女孩身上。而随后进来的汪立信同样也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汪相公,不知道这营寨当中,还有多少如此境况。”
汪立信没有说话,鄂州屯驻大兵在鄂州本地是有随营的女营的,以能够解决将士长期驻守的不时之需,只不过这一次北上匆忙,而且要求轻车简从,所以甚至连一些大型辎重都没有携带,更何况是女营。没有想到这些家伙只不过是两三天,就已经忍不住了。
伸手重新掀开营帐,叶应武感觉阳光分外的刺眼,和身后的黑暗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就算是这太阳能够散发出再多的光明,也终究有其照不亮的黑暗。
“小阳子,击鼓,聚将,某倒要看看,这鄂州屯驻大兵还有没有一两个可塑之才!”
小阳子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
而叶应武则直接和汪立信一前一后向着主帐走去,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侧的营帐中不断的传来鄂州屯驻大兵近乎疯狂的呼喊声,只不过这一次叶应武却也懒得搭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烂摊子。
鄂州屯驻大兵偏偏在这个时候闹出来这样一个幺蛾子,陈锋还有那几个白痴一般的都指挥使,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杀他们,一点儿都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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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阴云漫笼郢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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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在风中回荡。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鄂州屯驻大兵营地很快就安静下来,只不过很快就有人破口大骂:“是哪个混蛋闲的没事,竟然敲聚将鼓,先不给老子滚下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不要以为指挥使不在你们就能够为所欲为。”
叶应武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几名士卒齐声喊道:“蒙古鞑子距离郢州还有两里地,马上就要到了!”
“鞑子?”那名骂骂咧咧的鄂州屯驻大兵都头怔了一下,刚才呵斥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里地的惨叫:“蒙古鞑子来啦,大家快跑啊,快跑还能逃命!”
然而回答他的是从身后追上来的箭矢。叶应武放下手中的神臂弩,冷冷一笑,这种对自己人无比刚强、对付敌人却胆小如鼠的家伙,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
只不过让叶应武诧异的是,短暂的混乱之后,还真的有一支小小的队伍艰难的穿行在营帐之中,最后在满是醉鬼和泥泞的校场上整队。虽然只有百十号人,但是这支小小的队伍和中间撑起的赤色旗帜,却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错觉。
毕竟和那些醉生梦死的同僚们相比,这区区百名士卒绝对是一个另类。而站在他们前面的都头,年纪轻轻,但是脸上已经有一道淡淡的伤疤,手按佩刀站在那里,自有几分凛然杀气。
汪立信轻轻松了一口气,鄂州屯驻大兵总算不是没有可用之人,这脸也总算是没有彻底丢干净,只不过对于两万人当中只有一个都能够听闻鼓声而动,汪立信已经懒得去管了。
至于叶应武,同样是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眼前这支两万的军队还没有彻底糜烂到骨子里,至少还有人在坚持这一名将士应该有的行为准则,这让叶应武在无奈之余也隐隐感觉到了欣慰。
那名年轻将领“腾腾腾”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高台,当即向着叶应武和汪立信一拱手:“末将边居谊见过汪相公。不知道这位年轻相公应该如何称呼,可当真是蒙古鞑子来了?”
叶应武一怔,心中顿时狂喜,这鄂州屯驻大兵再怎么糜烂,终究还是卧虎藏龙。先不说身后的汪立信,现在眼前又是一个宝贝,这员后来坚守沙洋,并且险些杀死吕文焕的大将,怎能不让叶应武眼馋?当下里叶应武笑着拱手还礼:
“某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蒙古鞑子仍在北面,刚才所为是想要看一看这鄂州屯驻大兵当中是不是还有可用之才,能够在此危难之间站出来拼搏一二。”
“这么说来你是谎报军情了?”边居谊忍不住说道,一时间根本没有在意前面叶应武的自我介绍,毕竟他一直关心的事蒙古鞑子是不是真的近在咫尺了。并不在意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叶应武脸色微微一沉,身后小阳子已经忍不住向前一步,刚想要发作,却被叶应武伸手拦下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员年轻骁将,叶应武心中忍不住苦笑一声,虽然说沙子永远遮掩不住黄金的光芒,但是眼前这块黄金未免太扎手了点儿。
见到叶应武有些尴尬,身后汪立信急忙上前冲着边居谊使了一个眼色,对叶应武轻声说道:“叶相公,这位边都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猛将。某曾经几次见过他浴血厮杀,怕是死在手中的鞑子也有十多个了,也正是因为他杀敌勇猛,才一直没有人敢于撼动这个都头的位置。若有鲁莽冒犯之处,还请叶相公恕罪。”
“汪相公自己还没有着落呢,”叶应武斜斜的看了汪立信一眼,似乎并不领情,“就先替这些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开脱?未免心太大了一点儿吧,汪相公难道不知道想要对付你这个小小鄂州知州。某还是有那么三分手段的。”
汪立信却没有退缩,反倒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叶使君,请听余一席话,如此人才若是不能委以重任,恐怕叶使君以后会后悔啊!”
“叶使君!”一直有些诧异是什么人会让汪立信这样低声下气的边居谊,终于没有再放过这三个关键字,顿时忍不住惊呼出来,“你是兴州叶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边居谊顿时老脸一红,当即单膝跪下,冲着叶应武拱手说道:“末将刚才未曾注意到使君之身份,还请叶使君万万恕罪。末将和蒙古鞑子几番交手,知道鞑子凶狠异常,使君能够屡屡挫其锋芒,实在是我辈之楷模,家国之栋梁。”
看着边居谊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叶应武和汪立信都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员猛将刚才是太过关注蒙古鞑子的消息,所以根本没有在意站在眼前的年轻将领是谁。
叶应武伸出手扶起边居谊:“边将军请起,某非是谎报军情,而是实在有不得已之处。若非如此,焉得与边将军相会?”
边居谊很是高兴:“能够得遇使君,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若是使君不嫌末将粗鄙,还请收归天武军麾下。末将对于天武军,已经是向往已久,蒙古鞑子望风披靡之感觉实在难得。”
叶应武心中暗喜,自己的这个名头总算是闯出来了,或许在其他地方还没有那么响亮,但是至少这代表在荆湖一带,天武军已经是蒙古鞑子“克星”的象征了,而叶应武也随着天武军名气的高涨成为还有抱负的将领和官员们投奔的不错选择。
不过表面上叶应武还是微微皱眉,轻声说道:“话虽如此,但是天武军也不是次次都能让蒙古鞑子望风披靡,将士们也都是在用血肉之躯抵挡蒙古鞑子的冲锋,天武军的赤旗是用鲜血染红的,若是没有做好随时战死的准备,某奉劝边将军还是好好在这鄂州屯驻大兵当中打拼为好,或许此生还能得遇贵人提携。”
叶应武说的是事实,在没有自己的另外一个历史上,边居谊确实是在鄂州屯驻大兵中崭露头角。而被新官上任的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赏识提拔,并且一步步走向都统制的,只不过现在李庭芝还在从两淮拼命向襄阳来的路上。
请将不如激将,作为孤守沙洋最后浴血战死的大将。边居谊怎么会是孬种,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还请使君放心,天武军将士们能够做到的,末将一定做得分毫不差。”
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叶应武郑重一点头:“这样。你的都先行跟在某身边,不久天武军后厢就会抵达,后厢都指挥使一直是某亲自担任,但是都虞候一职空缺,你便且先在都虞候上历练一番,以后某自然会另行委任。”
天武军后厢都虞候,这基本是从天而降的馅饼,从一个根本不入品的都头变成天武军后厢仅次于都指挥使的都虞候,不只是边居谊震惊了,就连旁边的汪立信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世人都说叶使君识人任人的本领乃是天下一流。此话还当真有那么三分道理,先不说边居谊的能耐怎么样,单是这直接把都虞候委任出去的魄力,就是别人望尘莫及的。
当然叶应武也有自己的苦衷,毕竟天武军现在能用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像中军、后厢甚至都没有合适的都虞候,后厢还好,中军只能让杨宝一肩挑,这也使得叶应武总是不敢把天武军中军分成两路行动,毕竟缺少一个人统筹。必然会增大出现疏漏的可能。
都虞候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的作用就是及时发现弥补指挥使的疏漏之处,还有能够帮助指挥使分担战后统计缴获、押送俘虏等琐碎事情。所以对于都虞候的要求实际上也不低,天武军走的是精兵路线,都虞候这个职务更是重要,要么没有,要么就是一个有着一定能力的人担当,否则只可能拉低战力。
像天武军前厢都虞候尹玉、左厢都虞候唐震。乃至于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世杰,都是叶应武谨慎考虑之后方才派遣出去的,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能够协助指挥使将天武军的战力发挥到最大。尹玉能够在江镐冲上去的时候妥善掩护后路、唐震能够把王进最为头疼的各种琐碎杂事处理的尽善尽美,而张世杰更不用说了,和苏刘义都是有能耐独当一面的大将,让他当都虞侯实际上已经屈才了。
现在边居谊就像是自己撞上门来一般,让叶应武怎能不欣喜。边居谊个人的能力实际上已经足够了,而叶应武让他先行担任都虞候,也是为了考察和历练一下,顺便也让边居谊能够快速熟悉天武军自有的运转方式,从而为以后委以重任打下基础。
叶应武用心良苦,边居谊在惊喜之余也能够隐隐约约察觉到,当下里看向叶应武的眼神更是感激,大有千里马遇到伯乐之意。叶应武冲着他笑了笑:
“先去整顿一下队伍,某估计天武军后厢很快就要到了。”
边居谊郑重一拱手,转身走下点将台。而叶应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吟诵:
“孤城高倚汉江秋,血战三年死未休。
铁石肝肠忠义胆,精灵常向岘山留。
边将军,希望这首绝命诗你此生不会再写出。”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汪立信隐隐约约听见什么,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却只看到这位叶使君负手站立,目光炯炯,似乎要穿透漫笼在头顶上的阴云。
“不知道叶使君打算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汪立信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着看向叶应武。
校场上至始至终也只有边居谊一个人带着一百名精神抖擞的士卒站立,再也没有另外任何人对于敲响的聚将鼓做出反应,倒是各个营帐中原本平息下来的呼喊声再一次响起,更有甚者,风吹着,带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隐隐的咒骂声。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两万人,这可是两万人啊,竟然都已经糜烂不堪到这个地步。某也算是明白,大宋当初为什么会在汴梁一败涂地,为什么会仓皇南渡、百年积弱。因为偌大一个国家,靠的竟然就是这样的兵在守卫山河。”
汪立信很想反驳,但是发现自己搜尽肠腹竟然也凑不出来一句合情合理的解释,如果说南宋在端平入洛前还有一战之力的话。那么到了现在除了个别地方有些许劲旅,其他都已经糜烂不堪,恐怕也就只有当年汴梁一触即溃的禁军能够与之相比吧。
这大宋,不败,不亡。实在是痴人说梦!
不过汪立信还是勉强开口说道:“叶使君和天武军这不还在这里么,叶使君有经天纬地、匡扶社稷之才,而天武军又是大宋难得之雄师劲旅,有叶使君和天武军在这里,大宋还能够支撑这山河半壁。”
叶应武随意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直接对着空气说道:“某为之征战的,是这华夏山河,不是这大宋。”
汪立信浑身一震,叶应武这······这是什么意思?!他尽量低下头去,却已经掩饰不住内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这叶应武。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吗,是要去临安问一问鼎之轻重么?!
而叶应武却是毫不避讳的看向他,声音依旧保持着平淡,就像是两个知己站在一起谈心:“汪相公,某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只是不知道汪相公心中是不是明白,汪相公在和某站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或许在某些人的心中,汪相公就已经是某叶应武的同行者了。”
汪立信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旋即明白过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叶使君,你这可是赤果果的威胁啊。”
叶应武耸了耸肩,轻声说道:“某这还算不上是威胁。只不过是拉壮丁罢了,汪相公既然已经看清了这一切,那就不妨来做这个壮丁。”
“壮丁?”汪立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旋即忍不住笑道,“把一州知州当做壮丁来拉,恐怕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叶使君了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汪相公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吧。”叶应武笑着说道,“不过某自然也不会亏待汪相公的,天武军此次北上的功劳,自然不会少了汪相公。”
汪立信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只不过见到叶应武没有任何反应,也只能无奈的放弃了,摆了摆手:“好吧,算你无赖,余也不和你争执了,这贼船还真是好上不好下啊。只是不知道叶使君可否回答某刚才问出的问题,这鄂州屯驻大兵······”
“长歪了的木头,留之可有用?”叶应武看了汪立信一眼,“某会派人细细审查,有大罪的,直接和鞑子俘虏一并处置。小罪的,也就直接放回家去了,想要再从某这里吃饷,倒是想的美。某想要的也就是那些只是喝点儿酒的人,或许少之又少,但是某绝对不容许其他任何的渣滓混杂进来。”
几名骑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快步走上点将台,正是百战都的传令兵:“启禀使君,后厢距离郢州还有两里地。”
叶应武点了点头:“来的倒是不慢,这个江铎某倒也没有小看他。汪相公,恐怕郢州城里面的政务还得麻烦你了,邓光荐邓师兄某还得将审查这些鄂州屯驻大兵士卒的事情委任给他,恐怕以时间也是难以做其他事情了。”
汪立信忍不住张了张嘴,旋即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戏剧感,短短半天之中风云变幻,可是到最后自己还是莫名其妙的成为了郢州政务的处理者,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被叶应武劫持了。
见到汪立信犹豫,叶应武还以为他是担忧政务太多,忍不住揶揄道:“汪相公身为鄂州知州,乃是江汉第一重镇之魁首,现在莫不是害怕一个小小郢州城的政务?”
“叶使君这激将法倒是对某没有用。”汪立信反应倒是快,他现在已经隐隐约约摸清楚叶应武的性格特点,平时和一帮子属下没有正形的打趣两句也属于常态,所以汪立信也没有收敛。
叶应武置之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风雪也下过了,现在某来了,天武军来了,这阴云,也应该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漫漫笼罩着阴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洒出来。
天光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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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孤军血染此山巅(上)
“鞑子又进攻了。”唐震轻声说道。
王进脸上带着凝重,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第二次进攻了,虽然虎头山被天武军攻克,但是蒙古大军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失去理智,他们依旧有条不紊的向山上发动着攻击,依旧按照着最常见的进攻方法。
方才第一次进攻只有几个步卒千人队出动,三三两两上山,试探了一下之后就留下十多具尸体,飞快的撤了下去,而天武军这边甚至没有一点儿损伤。
这也是为什么王进现在如此慎重和谨慎,因为蒙古鞑子依旧在按照常理出牌,说明他们的统帅依旧保持着冷静。在战场上并不怕对付陷入疯狂的敌人,因为他们在最后的疯狂之后,往往归于幻灭;而偏偏是这种最为沉稳的敌人,才是最难对付、最棘手的。
“床子弩的数量太少。”唐震倒还不紧张,轻声说道,“虽然从山顶大寨紧急搬了两台下来,但是毕竟还是杯水车薪。蒙古鞑子和上一次试探不一样,这一次是从上山的三条道路同时进攻。”
王进苦笑一声:“嗯,最危险的便是南面上山路,因为咱们进攻的时候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把寨墙炸开,导致现在只能勉强堵上,但是只要蒙古鞑子脑子没有进水,就知道应该在哪里进攻突破。”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看着前方的黑线由远及近,不久就成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弓弩,放!”王进毫不犹豫的冷声喝道。
凭借着神臂弩等宋军弓弩的优良性能,完全可以在蒙古弓弩手射箭之前先来一轮。随着他一声令下,已经严阵以待的天武军士卒同时扣动了扳机,并且看也不看是不是有所命中,而是径直从身后箭筒中抽出来一支箭重新上弦。
所有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战争,恐怕还会以为这是一种优美而整齐的舞蹈。
如果没有人战死的话,那么战争确实很美。一种震撼心灵的壮阔。
而后面投石机也抓紧时间迎着风怒吼,石块紧紧跟在箭矢后面,扑向猝不及防的蒙古汉家步卒。
就像是狂风扫落叶,又像风吹麦浪。只不过大多数的步卒还是有经验的。一边飞快躬身,一边尽量举起手中小小的盾牌,企图阻挡从天而降的箭矢。
后面蒙古弓弩手更是顶着箭矢飞快前进,意图抓紧进入属于自己的射程,来掩护正在石块和箭矢中苦苦挣扎的袍泽。只不过这些从后面飞快向前移动的弓弩手很快就引起了宋军弓弩手的注意。箭矢几乎是追着他们灵活的步伐掠过。
“鞑子骑兵!”望楼上一名士卒高喊道。
一朵乌云擦地而来,卷起无数的雪粉,上千名骑兵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山脚下,然后径直穿过混乱的步卒阵线,张弓搭箭。而宋军弓弩手因为一时间被蒙古弓弩手吸引了注意,所以根本来不及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做出反应。
“大盾!”王进猛地将有些不知所措的唐震扑倒在雪地中。身后步卒举着盾牌飞快上前,而天武军弓弩手也没有用血肉之躯面对箭矢的想法,在蒙古骑兵张弓搭箭的那一刻,大多数人就地一滚,落在雪地上。正正好好缩在自家盾牌手的保护之后。
下一刻“叮叮当当”,杂乱而密集的箭矢持续不断的砸在盾牌上,而后面操控投石机的士卒似乎也意识到现在该自己唱主角了,搬运石块的速度都不知不觉的加快了很多。
就当天武军弓弩手们准备重新冲上寨墙的时候,望楼上堪堪躲过刚才箭雨的士卒惊恐的喊道:“还有······”
声音戛然而止,这名士卒瞪大眼睛从望楼上摔落。不过如果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出言提醒,恐怕天武军弓弩手会在接踵而来的箭矢当中损失惨重。
箭雨终于停息,唐震一把推开王进,刚才这家伙近乎粗暴的把自己按倒在雪地里,导致唐震唐大人脸上都是雪和泥。分外狼狈。王进看着他这个样子,顿时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唐震一甩衣袖,知道刚才是王进及时救了他一命,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生气。实际上现在想起来也是一阵心悸。或许这是生命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简直就是擦肩而过。
“上!”王进没有再管唐震,而是抄起来一把神臂弩,率先冲上寨墙。在天武军左厢里面,经历过天武军历次大战的老卒已经所剩无几了,反倒是这位王都指挥使还真的算得上一个。所以他在所有人当中反应最快倒也很正常。
弓弩手们也顾不上身上的泥泞狼狈,飞快的扑上寨墙。蒙古步卒没有天武军箭矢的压制,冲击速度已经快了很多,此时距离寨墙已然不足五十丈,而他们的弓弩手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断在后面射箭。
“射住阵脚,突火枪!”王进接连喊道,猛地扣动扳机。
在神臂弩面前,五十丈依然是一个很难逾越的距离!
箭矢呼啸,伴随着后面投石机的怒吼,大队大队的蒙古步卒倒下,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顶上来,而蒙古骑兵和弓弩手也是拼命向前推进,只求能够把一支箭矢送入宋军营寨。
“二十丈!”身边一名都头有些着急的喊道,不断有天武军将士惨叫着从寨墙上中箭摔下去,而蒙古步卒已经越来越近。从五十丈到二十丈,短短三十丈的距离,七横八竖蒙古鞑子至少丢下了数百具尸体。
冲到这个距离上,即使是最淡定人也会不由自主的疯狂,所有蒙古步卒看着越来越近的营寨寨墙,纷纷呐喊起来,脚下步伐也是越来越快,就这样顶着天武军箭矢,越来越近。
“突火枪!”王进又喊了一声,“火蒺藜!”
弓弩手们飞快的退下来,而突火枪兵冲上寨墙。另外几台蒙古的床子弩周围,士卒们熟练的在箭矢上捆绑火蒺藜。为了能够达到最好也是最突然的杀伤效果,王进一直没有动用床子弩。
“指挥使!”一名都头看向王进。蒙古汉家步卒已经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一张张狰狞的脸庞。
“放!”王进毫不犹豫。
突火枪沉闷的咆哮,洒出无数的铁弹,而床子弩也是猛地将粗大的铁箭射出去。绑在箭头上的火蒺藜已经被点燃,而且宋军士卒特意把引线剪短。
接连起伏的爆炸声在下一刻响起,一直没有人踩过的积雪被炸了起来,天空中都是飘飞的雪粉,而透过这一层似雾非雾的雪雾。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一排一排的人影在挣扎片刻后终于还是倒下。
不过冲上山的蒙古步卒毕竟人数众多,而且他们后面就是担任射箭和督战双重任务的蒙古骑兵,简直可以说没有退路,所以虽然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是依旧呐喊着冲向前。
一个又一个身影冲破雪雾,再一次显现。
王进拔出了佩刀,他还没有打算在第二次进攻中就把所剩无几的震天雷和火蒺藜消耗干净,对于这剩下不过数百人的蒙古步卒,用刀刃依旧可以解决问题。
“投石机压制后面鞑子骑兵。”唐震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朗声吩咐。“弓弩手继续压住阵脚,不可让鞑子的弓弩手超过咱们!”
蒙古大军并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所以他们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就是从南面寨墙上那个缺口攻进来,所以王进重点防御的也是那个缺口。几辆装运粮草的大车堵在缺口处,而几名弓弩手手持神臂弩掩藏在大车后面,大车上还装满了粮食口袋。
“杀!”蒙古步卒一边举起盾牌抵挡周围寨墙上倾洒下来的箭矢,一边奋力的企图爬上和寨墙相比并不高的大车。
一名弓弩手猛地站起身来扣动扳机,箭矢呼啸而出,没入那名蒙古步卒的胸膛。紧接着王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还想要坚持片刻的身影。
而更多的蒙古步卒已经涌上来。天武军士卒同样不甘示弱,紧紧簇拥着他们身先士卒的都指挥使。
长矛对长矛,短刀对短刀,白刃相加。鲜血迸溅!
“速战速决,鞑子骑兵冲上来了一切都完了。”王进拼命挥动佩刀,而他的几名亲卫已经径直冲进蒙古士卒当中,仗着自己功夫高强,一把刀耍的密不透风。
早就埋伏在大车左近的天武军弓弩手也是拼命地冲着敌人射击,从角落中窜出来的冷箭确实让每次只能有一两个人冲上大车顶部的蒙古步卒吃不消。很快大车上下堆满了尸体,而且里面大多数都是进攻的蒙古步卒。
山下蒙古骑兵也发现大事不妙,纷纷开始催动战马,只要在这个时候骑兵能够冲上山,王进即使是长着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缺口处拦住他们。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太长的山坡也不是说上来就上来的,唐震正指挥着弓弩和投石机拼命封锁,一时间就连蒙古弓弩手也不得不因为损失惨重而缓缓后退。
几支长矛猛地贯穿了最后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手中刀一挥,王进娴熟的将这最后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卒的头颅砍下来,终于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知道蒙古鞑子不可能只是进攻两次就束手,后面的进攻只可能更加猛烈,后面的防御只可能更加残酷。
但是自己别无选择,天武军两厢两万将士,相互托付后背,说什么也要死死钉在这个虎头山上。
唐震有些吃力的爬上大车,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已经见了太多的血腥,这个之前还是一介书生的都虞候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因为这种难闻的血腥气息而感到难受。
“老唐,老夫子,你就别折腾了。”王进忍不住嘲笑道,用衣袖擦拭着刀上的鲜血。
“打得好啊!”唐震哈哈大笑,“让他娘的鞑子猖狂,老子们照样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听到唐震越来越娴熟的脏话,王进忍不住啧啧两声,忍不住感慨道:“把这个好好地念‘之乎者也’的书生给弄成了满口脏话的家伙,不知道使君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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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议事堂。
江铁和章诚站在堂下,见到叶应武过来,急忙拱手行礼,章诚更是迎上来说道:“使君,吴楚材副统领从北面回来了。”
“吴楚材?!”叶应武一惊,“怎么是吴楚材自己回来的,还有天武军两厢两万将士呢?”
章诚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使君咱们先进去。”
叶应武点了点头,也知道这里人多耳杂,不是说正事的地方,当即快步走了进去。而原本应该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叶梦鼎不知道什么时候负手站在舆图前面,眉头紧皱,而吴楚材则是不经意的回头,看见叶应武回来,顿时大喜。
或许是因为来得太匆忙,吴楚材衣甲上甚至手上、脸上都是战马奔驰卷起来的泥点,显得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泥潭里面走了一圈似的。只不过叶应武等人实际上也不必他好上多少,大家都是一样脏兮兮的,倒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吴楚材急忙上前拱手说道:“末将见过使君。”
“左厢和中军怎么回事,杨宝和王进呢?”叶应武皱眉说道。
吴楚材苦笑一声,走到舆图前,轻声说道:“启禀使君,蒙古鞑子十万大军南下,表面上是想要进攻郢州,实际上是引诱襄阳守军出城追击,吕文焕果然中计,结果被阿术带军团团包围在虎头山西。”
“虎头山西?”叶应武急忙看去。
“虎头山是蒙古鞑子在襄阳南侧最重要的营寨,而且在虎头山上正好可以俯瞰襄阳城,算得上是一处险要,除夕夜吕文焕带队出城偷袭,便是偷袭的虎头山营寨。”章诚从一旁解释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他还是知道的:“接着说。”
吴楚材伸手在舆图上一指:“虽然知道北上凶险,但是杨、王两位都指挥使还是带军北上,不过两位都指挥使认为两万天武军直接进攻阿术的侧翼的话,很难对阿术造成压力和影响,更有可能让两万大军全都陷在战场上难以撤退,所以最后决定以假军情让吕文焕尽量拖延蒙古鞑子,然后天武军直接偷袭虎头山。”
“这么说来虎头山拿下了?”叶应武顿时明白过来,快步走到舆图面前,伸手在虎头山周围画了一个圈。
“虎头山是拿下了,不过末将不知道有没有把所有的营寨拿下,至少山顶的大寨上阿术的帅旗已经倒了,取而代之的是赤旗。”吴楚材的话里带着担忧,“但是末将离开的时候,蒙古鞑子已经开始攻山,这么算来怕是已经有半天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舆图,虎头山确实是襄阳防务的重中之重,叶应武也很清楚在真正的历史上,阿术正是因为占据了虎头山等襄阳各处外围制高点,方才能够轻松的封锁汉水,阻挡南宋援军。现在王进和杨宝这两个家伙把虎头山拿下来,的确给了他一个惊喜,不过叶应武也很清楚,阿术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虎头山的,必然会拼命进攻:
“半天,还不至于将虎头山丢掉。”
对于天武军的能耐,叶应武还是很清楚的,更何况王进和杨宝这两个家伙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再加上虎头山险要的地形,想要守住一天两天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以防万一,援军必须迅速北上,而且······(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一章 孤军血染此山巅(中)
PS:看在刚刚跑完2400m,还需要迎战vb考试的份上,今天还是单更吧······
“诚子,蒙古鞑子南下的粮道在哪里?”叶应武看向章诚,“十五万大军的粮草是从什么方向运到虎头山下的?”
章诚急忙伸手从随州拉一条横线:“因为在北岸基本只有咱们极少数的哨骑活动,所以蒙古人并没有多做掩饰,粮草从河洛转运到随州之后,直接由随州过汉水运到虎头山,不过每一支粮队至少都会有一支骑兵千人队和几个步卒百人队押送。”
“李安抚和夏将军带领淮军到什么地方了?”叶应武点了点头,在粮草运输上,既然没有宋军的威胁,自然是越快越近越好。
章诚伸手在安庆府上点了一下:“收到最新的消息是淮军都在安庆府坐船溯江而上,之后还没有消息传来,估计这也是今天上午的事情了,如果快一些的话,恐怕不久就可以在半壁山发现他们的船队。”
“走鄂州么?”叶应武皱了皱眉,“难不成李庭芝还打算先去鄂州走马上任不成。”
因为历史上李庭芝担任沿江制置使和京湖安抚使的时候,就是带着淮军直接前去鄂州,然后在六年襄阳之战中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原本叶应武还以为李庭芝是想要直接从淮南到淮西,沿着蕲州黄州直驱光州,压迫蒙古的侧后方,现在李庭芝走这条路线,却是有些重复。
“给文相公和陆相公去信,让他们小心。”叶应武轻声说道,“之前咱们没有和李庭芝李安抚打过交道,还是小心为妙。”
其实叶应武还没有说出来,双方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不代表没有冤仇,毕竟陆秀夫就是叶应武直接从李庭芝那里挖来的,而且李庭芝又是南宋各处将领当中除了吕家兄弟和贾似道走得最近的。难防会出现什么事情。
“这个使君大可放心,毕竟李安抚走的时候把扬州城都留给了镇海军,等于是后路捏在咱们的手上。”章诚自然看出来了叶应武的担忧,微笑着说道。
一直没有开口的叶梦鼎轻声说道:“李祥甫为人某还是知道的。还不是那种危难关头在背后捅刀子的货色。这个远烈放心即可。”
叶应武点了点头:“嗯,某也相信李安抚不会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过万事都需要防患于未然,这终归是没错的。毕竟天武军现在是什么境况,某心中也很清楚。木秀于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叶梦鼎的眼眸中绽放出丝丝缕缕的精光,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交谈过得小儿子,似乎感觉自己愈发不太明白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明白,他是不是还在和自己走在同样的一条路上。
天武军和江万里一党,是不是还拥有着一样的诉求?天武军上上下下的官员将领,似乎已经有个一种更高的展望。在包括一向严谨的章诚等人身上,叶梦鼎不只看出了属于这个年龄雄心壮志,还看出了不应该属于这些人的野望。
章诚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包括邓光荐和站在叶应武身后一言不发的汪立信。虽然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是叶应武的一言一语中已经带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斗志,或者说是带着一种独属于天武军这个系统内的人的骄傲。
这襄阳之战,没有天武军,你们就只有战败这一个可能!
叶应武转眼看向虎头山:“先不管李安抚到底想要做什么,这襄阳就算是只有天武军一支孤军,也要打下去。这样天武军后厢即将到达,终究也是一万五千人,某带着他们即可北上。不过阿术肯定也会预料到郢州方向会有援兵前来。所以某估计从襄阳南一直到郢州北,恐怕已然是蒙古哨骑密布,两座城中大军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哨骑探知。所以后厢一旦北上,就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天武军有着其骄傲,但是不代表天武军的人盲目自大,面对十万步骑云集的蒙古大军,即使是几次以弱胜强的叶应武也必须要细细斟酌掂量自己手中能够用得上的力量。
“使君是想要出动前厢么?”邓光荐却是突然间冒出来一句。
叶应武看了他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天武军前厢同样是天武军的将士。自然也轮到他们上场了。来人,立刻传令田家镇,天武军前厢除留下足够将士守卫田家镇各处关隘,另外大军即刻北上,直插信阳军,随时准备进攻鹿门山,截断蒙古粮道。”
章诚应了一声,出门吩咐。而叶应武则是径直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给某以最快的速度传令两淮镇海军,把威风给某打出来,在淮北把蒙古鞑子打疼!另外镇江府水师也不用闲着,可以拉到海上去历练一番了。”
“兴州水师呢?”邓光荐反应的很快,天武军甚至连距离最远的镇江府水师都已经出动了,自然不可能让留守兴州的兴州水师依旧窝在家里面,就算是叶应武想要这么做,刘师勇和孙虎臣两个杀胚也非得有一件不可。
叶应武冷笑道:“反倒是兴州水师某还真的没有打算动用。或许阿术也会好奇某会不会把兴州水师派到襄阳,毕竟以火蒺藜的威力,想要炸开汉水上的冰还是很轻松的,不过某还是反其道而为之的好,兴州水师作为天武军最后一支力量,必须把兴州守好,而且来往运送箭矢和火器某还不放心交给其他人。”
想了想,叶应武又淡淡的加了一句:“依靠新式火器,对于蒙古鞑子某还没有那么害怕。更何况天武军从诞生那一刻起,还没有怕过谁。既然阿术想要看到某,那就光明正大的给他看好了,天武军后厢直接就沿着官道直上虎头山。”
虽然叶应武说的有些狂傲,但是章诚等人却很清楚,自家使君绝对不是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更何况天武军在通山县新研制出来的火器据说是威力巨大,这个大家也都是隐隐知道的,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一个事实。现在得到叶应武的变相承认,也让一直顶着蒙古骑兵沉重压力的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叶应武看向邓光荐和汪立信:“邓师兄、汪相公,郢州这边善后的事情就需要交给你们了,某很难给你们留下足够的人手。不过某也相信你们应该能够迎难而上。希望天武军凯旋之日,二位能够还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郢州。另外鄂州屯驻大兵凡是犯下罪行者,严惩不贷,两位还请记清楚了。”
邓光荐毫不犹豫的拱手称是,而汪立信有些犹豫。显然还想为鄂州屯驻大兵开脱。叶应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毫不留情的开口:“乱世当用重典,更何况很多人已然是死不足惜,两位请不要辜负某对你们的期望。”
汪立信终于下定决心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虽然叶应武的口气很像是上司在命令下属,但是汪立信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和叶应武的下属似乎也没有别的太大区别。
“江铁、吴楚材。”叶应武接着喊道。
两员百战都大将同时站出来,分立左右。叶应武点了点头:“沿途遇到蒙古斥候,当杀则杀,但是不可恋战。某会带领天武军后厢绕行虎头山南,所以你们要尽量把蒙古鞑子的注意力牵引到南面,某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是怎么北上的。”
江铁顿时有些疑惑,不过吴楚材倒是明白过来,急忙轻轻扯了他一下,两人都是整齐划一的拱手领命。而等快步走下大堂之后,迎着江铁有些狐疑的目光,吴楚材方才苦笑着解释道:
“使君这是声东击东,虎头山南蒙古鞑子人数最少,若是能够从东南山路上山。一来受到的阻拦比较少,二来也容易撇开蒙古步骑的围攻。不过以阿术谨慎的性格,如果咱们的斥候把他们向西面牵制的话,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上当。所以使君只能把他们的斥候也同样牵引到东面,但是又不能让其发现后厢,以给阿术一种天武军实际上是想要沿着大道快速推进的错觉。”
江铁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感觉到自己肩上担子很重。叶应武虽然说让百战都尽量拦截蒙古哨骑,但是要是真的要这么打的话,分明就是要把所有蒙古哨骑隔离在距离后厢有一段距离上。而且还不能让这些同样很精明的哨骑有所发现。
江铁和吴楚材在堂下窃窃私语,而叶应武则是看向章诚:“诚子,六扇门和锦衣卫还是交给你,首先是随州和信阳军方面,无论如何也要给前厢提供足够准确的情报,务必要把鞑子的粮道彻底切断。另外某也知道阿术十五万大军当中肯定没有少被你们埋钉子,某的要求也不高,一旦阿术大军有溃败的迹象,他们必须迅速起到作用!”
“末将遵令。”章诚拱手应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最后只剩下叶梦鼎了,对于自己这个便宜爹爹,叶应武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甚至可以说对于叶梦鼎,叶应武的敬佩之情甚至要比亲情还多,毕竟很难让一个之前自己的灵魂没有接触过的人瞬间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而叶梦鼎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看向叶应武:“老夫这一次北上就是来镇场子的,远烈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老夫倒也乐得清闲。当然若是能够为这襄阳略尽绵薄之力,却也是义不容辞。”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爹爹您就好好在这郢州镇着,毕竟孩儿能够留给郢州的人马依旧不多,所以一旦有动乱,还请爹爹协助处理。”
叶梦鼎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头说道:“也好,老夫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倒也不适合跑来跑去了,便在这郢州,镇着也好。还真没有想到,叶镇之叶镇之,这个字还真的应了今天的景。”
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爹爹,叶应武能够感受到他依然在跳动着的火热的心,但是自己终究还是不能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冲上第一线,所以叶应武强行忍住内心中的惭愧,不让自己去看叶梦鼎有些孤单的身影。
有时候岁月就是这么残酷,虽然没有消磨斗志。但是却消磨了一个人纵横天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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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炭团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的轰击在寨墙上。不过好在毕竟是冬天雪后,又是南方,寨墙上面也都颇为潮湿。所以才没有导致燃起熊熊大火。不过饶是如此,本来就不是很厚的寨墙也是狠狠的晃动了几下,而更多的石块追随着火炭团集中砸击一处。
“扶住。”看着已经快支撑不住要坍塌的寨墙,几名天武军十将也意识到大事不妙,当下里来不及多想。飞快的上前顶住构建寨墙的粗大圆木,不过毕竟几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后面宋军士卒正忙不迭的运送箭矢,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刺啦”一声刺耳的声音,几处捆绑圆木的大绳终于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力道,在天武军将士的惊呼声中轰然倒塌,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缺口呈现在蒙古步骑的面前。
大多数的蒙古步骑士卒在短暂的差异之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宋军最大的依仗都已经被破开了,那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住他们?!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大队大队的人马沿着并不宽阔的山路拼命向上。
杨宝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不过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来的很是凶猛,寨墙倒塌也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事不宜迟,杨宝高举佩刀,怒声喊道:“弟兄们,随某冲,挡住鞑子!”
无数的天武军将士从他身边呼啸而出,一排排长矛紧紧追随着前面推进的盾牌。
“杀!”被投石机的石头砸塌了的寨墙外面,蒙古步骑犹如潮水一般涌向小小的缺口。因为得益于北面山腰上的两处营寨依旧保持在自己人手中。所以进攻山顶大寨的蒙古步骑拥有数量不少的投石机,也正是因为这些投石机接连不断的轰击,使得“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已经很焦急的蒙古士卒看到了希望。
而等候多时的蒙古步骑就像是闻到血腥气息的鲨鱼。沿着这个缺漏意图直接杀入营寨当中,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南蛮子碎尸万段。
“大盾,大盾顶上去,拒马枪跟后,突火枪掩护!”杨宝一刀劈翻一名呐喊着冲上来的蒙古士卒,回头朗声招呼。
一面面盾牌飞快的向前挺近。而两侧寨墙上以及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也是竭尽全力的扣动扳机。和王进把守的南面小寨那个缺口不同,主寨的宋军难以判断哪处的寨墙会倒塌,所以自然也很难在倒塌的时候及时将阻挡蒙古骑兵的大车送上去,以至于在最开始,只能凭借血肉之躯来阻挡那些雪亮的马刀。
如果这一层防线被撕破,让蒙古步骑冲入营寨,那么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了,等待两万天武军将士只有死亡。
而且和南面小寨不同,蒙古大军主要的进攻方向还是这座山顶大寨,而在南面担当弓弩手的蒙古骑兵,在这里也是毫不犹豫的投入了冲锋。凭借战马的速度,他们能够更快的在宋军防线上撕开口子。同时落后的骑兵还能够用骑射压制寨墙上的宋军弓弩手。
可以说为了夺回虎头山营寨,蒙古方面也是竭尽全力。
“一步不能退!”所有的天武军都头都在拼命的催动手下,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紧紧追随着飘扬在前面的杨宝的将旗,仿佛要和营寨外面涌动的黑旗针锋相对。
漫天的杀声中夹杂着突火枪沉闷的吼声,而神臂弩和投石机的声音更是早已经融入到了背景当中。沿着虎头山北面各处上山通路,杀声不断,滚滚的烟尘伴随着雪粉飞舞。
虎头山,必须要守住!杨宝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还是滚烫滚烫的。而对面几名蒙古步卒挺着长矛呐喊着冲了上来。
“狗鞑子,放马过来,爷爷在这儿呢!”杨宝哈哈大笑,纵身而上。(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二章 孤军血染此山巅(下)
虎头山,虎头山!
“虎头山到底怎么样了?!”叶应武坐在马背上,天虽然晴了,但是寒风依旧如刀割,打在脸上生疼,仿佛要把皮肤都切开,“前面的哨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消息传回来,莫不是虎头山已经被阿术给攻克了?”
身后的边居谊闻言脸上也露出凝重的神色,难以掩饰心中的担忧。虎头山的重要性他自然也很清楚,若是虎头山被攻克,那么冒险北上的天武军后厢也同样成为了一支孤军,到时候等待天武军的就只有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不是边居谊害怕和蒙古鞑子拼命,而是不想杀不了几个鞑子,就平白无故的战死在这里。
“派出去的哨骑都没有回来。”小阳子在叶应武另外一侧有些无奈的说道,并且提起精神打量四周。虽然叶应武在天武军后厢的中央,但是毕竟担任亲卫的百战都骑兵只剩下几名贴身侍卫还在,其他都已经派出去担当斥候,这让小阳子感觉到自己肩上沉重的压力。
叶应武点了点头:“舆图。”
一侧侍卫急忙把舆图送上来,这份舆图只是在布帛上草草勾画出来虎丘山周围的地形地势,只是为了方便携带,但是在细节上根本没有办法参考。叶应武皱了皱眉,打量周围,好在风雪在之前停了,使得山峦地形分明呈现。
“边虞侯,你也过来看看。”叶应武看向边居谊,等到边居谊策马上前之后手指着虎头山南说道,“虎头山南面山丘颇多,连绵成片,不过隐隐约约也能够看得出来咱们现在应该在虎头山东南方向,但是具体是什么地方却难以捉摸了。”
边居谊苦笑说道:“嗯,这份舆图从大观上还能够看,但是细节粗糙,根本没有办法参考。更何况这周围的山峦长相都差不多,想要探查明白还真是颇为费力。”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在这茫茫雪原之中迷路了,或者误打误撞让蒙古鞑子给碰上了,那就真的是功亏一篑。”
边居谊当即郑重的说道:“若是使君放心。末将愿意带着几个人向前去探查一番,至少也要弄清楚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叶应武摆了摆手:“出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百战都五百骑兵都撒了出去,斥候人数多了反倒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更何况若是百战都都难以完成斥候之责,某就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需要就此返回了。阿术不是善类,某还不想大摇大摆的闯进圈套当中。”
此时几匹快马从远处而来,不久就出现在叶应武的前方,领先一人正是百战都都统江铁:
“启禀使君,末将等向前探查了大约五六十里,并未发现蒙古鞑子的斥候,不过倒是隐隐约约听到有杀声,恐怕距离虎头山已经不远了。吴兄弟带着另外一队人马向西去了,主要也是为了将蒙古斥候吸引向咱们的西南方向。”
叶应武点了点头:“传令后厢各部,加快脚步。”
还有杀声就好。说明虎头山十有**还在自己人的手中,不过叶应武也不敢托大,看向江铁:“继续扩大斥候范围,务必要探查清楚蒙古鞑子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另外路上务必小心。”
“还请使君放心。”江铁应了一声,飞马去了。
而叶应武则径直看向小阳子:“去后军把江铎江将军唤来。”
“使君说是天武军新研制了火器,不知道可是打算在虎头山一试锋芒?”当时叶应武在郢州下达命令的时候,边居谊也在场,现在看到叶应武招呼主管后勤装备和火器的江铎,顿时隐隐约约猜测到什么。终于还是掩藏不住内心中的好奇心。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某还不想就这么早让它们露面,毕竟某还想依靠这些新式火器击碎阿术十五万大军的防线,毕竟虎头山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而咱们又是处于外围。蒙古鞑子大军颇为分散,若是不能够一战而歼灭之,让他们有所准备,后患无穷啊。”
两人说话间,江铎已经过来:“末将见过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东西都带着?”
江铎沉吟片刻之后谨慎的打量四周之后,方才轻声说道:“嗯。一共两百台,都在后军,并且还有随行的六扇门和锦衣卫五十人看管,毕竟郢州城没有留下太多的人驻守,所以末将不敢把这些东西留在城里,只能带出来了。”
看着江铎谨慎的有种做贼的感觉,叶应武也很是无奈,毕竟像飞雷炮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没有什么,但是在像江铎这样的古代人来说,绝对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武器,所以也难怪搞得神神秘秘的。
“等会儿某倒还不着急使用,除非得到命令,不可轻举妄动。不过一旦局势糜烂,你可以先带着东西撤退,就算是跑不了也要全都尽量摧毁,若是能够沉入汉水就更好不过了。”叶应武轻声吩咐,毕竟这两百飞雷炮对付散兵状的蒙古鞑子效果并不会太好,所以叶应武也没有想要刚上场就使用,但是凡事都需要留个后路,为了避免事情突然,还是把摧毁飞雷炮的事情先行交代下去为好。
江铎慎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前方一名哨骑已经回来禀报:“启禀使君,在前面十里处发现蒙古鞑子哨骑,不过人数颇少,不过十余人。属下未敢惊动,速速回来禀报。”
这一句话让叶应武、边居谊等人都下意识的挺直腰杆,一直没有踪迹的蒙古步骑大军,终于要显露出来身影了么?
“传令江铁,”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现在还是不要惊动为好,不过也不要贸然前进,远远盯着便是。若是蒙古鞑子哨骑发现了,就地格杀,某率后厢估计半个时辰内便可以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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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北,跨过汉水,磨洪滩西。便是整个襄樊防御体系中另外一座最为重要的城池——樊城。
大宋侍卫马军司统制牛富快步走上城墙。天空中看不到云彩,而城下白雪皑皑只有一串串散乱的马蹄印。甚至就连上城步道台阶上的积雪都是松软洁白的,似乎从来没有人践踏过。
伸手抓了一把城垛上的白雪,牛富细细感受着掌心中冰凉刺骨。
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都已经陆续渡过汉水。导致位于汉水这一侧的樊城似乎已经被人忽略,不过别人这么看,牛富可不会,他很清楚阿术留下来驻守各处营寨的五万大军当中就有一万精锐的骑兵在樊城西侧的安阳滩,另外樊城东侧隔着汉水也时不时可以看到蒙古哨骑的踪影。这些细节都在表明阿术至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和襄阳城唇齿相依的樊城。
和吕家兄弟不同,牛富对于贾似道实际上并不感冒,更不要说去阿谀奉承了,之所以能够担任樊城守军的统帅,主要还是因为牛富在襄阳和樊城两座重镇之间来回戍守,几乎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两座坚城上了,要说整个大宋想要找出来另外一个比牛富对襄阳还要了解的将领,恐怕是比登天还难,即使是镇守襄阳的吕家兄弟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几名哨骑从远方返回,又在城外的雪地上留下新鲜的蹄印。而牛富微微闭眼,伸出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不久身后就想起了脚步声,看都不用看牛富就知道是王福把哨骑带来的消息送上来了。
王福是他最信任的裨将,虽然身份不高,但是牛富往往委以重任,而且王福本人也是能力出众,为众将士信服,如果不是因为一直没有战功积累,恐怕早就得以升迁了。这个王福可以称得上是整个樊城的二把手,不过他也当得起这个重任。
“统制。哨骑的消息。”王福轻声说道。
上一次蒙宋斥候大战,牛富也把自己麾下最为精锐的斥候尽数派了出去,而王福就是带领这里面一支,一直挺进到光州左近。最后在蒙古步骑突如其来的绞杀下被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阴阳差错之下相救,作为友军,天武军并没有过多为难他,甚至还好酒好肉伺候着,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使得王福对于天武军强大的力量有了崭新的认识。并且对于从光州到随州天武军近乎完美的撤退大加赞赏,光州战事平定后,他带着叶应武的亲笔信返回樊城,把信交给牛富。
虽然不知道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但是王福知道之后几天,自家统制常常走上城墙,独自眺望。
“怎么说?”牛富转头。
“虎头山还在打着,蒙古鞑子似乎死伤不少,不过依旧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襄阳依旧是按兵不动,无论咱们是射书进城,还是派人渡过汉水送信,都没有任何回信。”王福苦笑着说道,“不过天武军动的很快······”
牛富微微一怔,旋即走向藏兵楼:“走,看舆图,这里不适宜说话。”
樊城毕竟是重镇,藏兵楼作为战时最为重要的守城设施,自然也是修建的坚固气派,而一张舆图就挂在牛富的帅座后面,详细勾勒出周围各个州府的山川地貌。
王福急忙上前两步,伸手在兴州北面一指:“这一次消息主要也是关于南面天武军和淮军调动的,天武军前厢从田家镇北上,转而向西,行军颇快,估计一日之内就可以挺进到蒙古鞑子的鹿门山营寨,另外天武军后厢也已经抵达郢州,至于会不会北上支援虎头山,就难以捉摸了。另外淮军现在沿着大江长驱前进,估计是想要去鄂州。”
牛富有些诧异的看着王福手指的方向,眉头紧皱:“李祥甫这一次有些不太对劲啊,要是从淮西直接进攻,恐怕效果会更好一些,现在去鄂州,难不成是想要和天武军抢功劳?叶远烈可不是什么善茬,可不会怕他李祥甫。”
王福苦笑着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末将以为,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虎头山,只要天武军左厢和中军死死地钉在虎头山,阿术就不敢有什么异动,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襄阳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倒也并不奇怪。”牛富有些无奈的说道,“吕家兄弟和叶远烈素来有冤仇,见死不救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吕家兄弟的为人你也是很清楚的,这种事情或许你我做不出来,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两个做不出来。”
王福一怔,拳头死死攥紧:“这岂不是为了私仇而误国之大事,这样的奸贼就应该诛杀了以儆效尤!”
牛富摇了摇头:“你想的倒是很好,不过也不看看,这朝堂,这官家,都已经让谁握在手中。那人和吕家兄弟本来就是站在一起的,吕家兄弟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那人平时所作所为的一个重复罢了。江相公、叶相公,多少朝堂名宿被驱赶出来,所为的是什么。”
“可是······”王福感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只能勉强说道,“这是两国交兵,双方三十万大军,国运相赌啊!”
牛富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尽量压低声音:“前些年鄂州之战,又何尝不是数十万大军压境、国运相赌,结果最后打成什么个样子,难道你自己心里面不清楚么。什么国运相赌,在这些人眼中,这个国与其便宜政敌再来争权夺利,还不如直接拱手让人。”
还不等王福回答,牛富又接着苦笑道:“更何况他们吕家兄弟的责任便是守住襄阳,只要襄阳没有丢,就是大功一件,至于襄阳外围的营寨怎么样,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至于一直被朝堂上那位相公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天武军全军覆没,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这些坐山观虎斗的家伙最后还能算上些许功勋呢!”
王福狠狠的捶了一下桌子,双目之中有火焰熊熊燃烧。而牛富善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摇头叹息:“天武军这一次也算是孤注一掷了,全军压上,这个魄力还是值得赞叹的,而且能够抗住阿术十万大军的围攻,劲旅之名,当之无愧。”
“那咱们?”王福急忙看向自己的统帅。
牛富转身在随州的地方狠狠一敲:“咱们自然不能隔江观火!这场大战,他吕家兄弟不管,某牛富说什么也得帮叶远烈叶使君镇镇场子!樊城数万将士,不是孬种,更不是这种将一切置之不顾的人。”
王福顿时来了精神:“咱们打?”
“怎么不打?!”牛富反问道,声音冷峻,“守城可不是躲在这个乌龟壳里面,总是要出去的。更何况天武军前厢敢直接把人摆到鹿门山下面,咱们自然也敢!两万步骑,就趁着今天夜里出动,迅速渡过汉水,进逼鹿门山,某亲自领队,这樊城就交给你了。”
虽然心中有些失望,很想也出城冲杀,但是王福也很清楚樊城的守备依旧是重中之重,不容有丝毫的疏漏。放眼整个樊城,也就只有自己能够当得起牛富这份托付,当下里他也没有犹豫,不过还是问道:“咱们直接跨过汉水进攻鹿门山,那么安阳滩的蒙古鞑子呢?”
牛富看向位于樊城西侧的安阳滩蒙古营寨,这个营寨顶在樊城的后腰上,如果不是蒙古骑兵趁着汉水冰封来势凶猛,牛富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把安阳滩让给他们的,不过也好在来的都是骑兵:
“这些鞑子骑兵显然只是起到一个震慑作用,用骑兵来攻城,蒙古鞑子还没有奢侈到这个地步,只要樊城自己不乱,那他们就算再怎么纵横驰骋,也得给某在城下面瞪眼!”
王福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间忽略了这个问题,顿时心神大定,冲着牛富一拱手:“还请统制放心,末将定然不辱使命。”
牛富点了点头,继续看向舆图。
外面的风,依旧在吹着。(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三章 袍泽何惧空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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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是哨骑!”江铁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就是虎头山,而虎头山上下几乎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一个个正在奋力向上迈动步伐的步骑士卒,黑压压的就向蝗虫一样。就是在这要命的时候,一支蒙古哨骑不偏不倚的出现在宋军骑兵的正前方。
在江铁的呼喊声之后,可以清楚地听见随风送来蒙古哨骑有些惊讶的声音,显然他们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见一支看上去人数并不多,但是精神抖擞的宋军骑兵。
“杀!”既然已经暴露,也就没有什么好遮掩得了,反正天武军后厢大队距离这里不远,迟早都是要被发现的。
有的时候或许一刹那就能够改变一切,但是至少不是现在。
百战都上百名骑兵同时加快速度,手中劲弩无声的抬起。蒙古哨骑对于这支宋军骑兵的出现都很是震惊,自然更没有料到一向遭遇了都是逃之夭夭的宋军骑兵竟然有胆量率先发动了攻击。
不过诧异归诧异,这个紧要关头,谁都不能认怂,更何况是草原上的儿郎、金雕的后代。
马蹄刨动着白雪,和百战都百名骑兵散开冲上来不同,蒙古骑兵快速的分作两队,并且抽出弓弩,一切动作都是行云流水,仿佛这些人天生就会一般。
“这些鞑子不简单。”江铁也预料到能够出来担当大军哨骑的十有**不是什么善茬,蒙古骑兵这么一个架势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天武军百战都还没有到因此就胆怯的地步。
随着几名十将同时一抬手,百战都骑兵手中的劲弩同时迸射出箭矢,而发射完之后随手挂在马鞍上,然后抽出马刀飞快的向两侧散开。本来百战都百名骑兵就是呈散兵线状分布,所以向两侧闪开的速度也是很快。而下一刻蒙古骑兵的箭矢已经呼啸着掠过之前百战都骑兵所在的位置,不过并没有几个人中箭。
百战都有这么一手预备着,同样不是什么善茬的蒙古哨骑自然也很熟练的突然向中间聚集,从容不迫的躲开从两侧掠过的箭矢。不过这样也意味着他们的局势有所不利,等于把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给马刀在手的百战都骑兵。
“撤!”蒙古骑兵百夫长有些出人意料的猛地抽动战马,战马长嘶,径直向前面窜出。而蒙古哨骑也紧紧追随着他们的百夫长向前,在百战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轻而易举的跑出很远。
江铁顿时明白这支蒙古骑兵根本没有和自己纠缠的意思,毕竟他们探查到周围有宋军骑兵出没,最好的选择就是抓紧回去禀报,毕竟按照宋军的惯例。有骑兵出现的地方,必然有大队步卒追随。
这些蒙古哨骑不是来消灭天武军百战都骑兵的,而是作为哨探存在的,现在有所发现,自然要履行他们的责任,即使是战场逃脱也是无可厚非的、甚至是必须的,和蒙古勇士的勇气无关。
这说明这支蒙古哨骑的百夫长很是冷静而且心中有数,让江铁忍不住暗暗赞叹一声,不过话虽这么说,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跑回去通报。不须江铁吩咐,几名十将已经带队从两侧追上去,劲弩不断地呼啸射击。
不过双方的马力本来就差不多,再加上蒙古骑兵撤退的突然,百战都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只是三三两两围杀了几名落后蒙古骑兵,大队的哨骑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他们倒是跑了,这下有得好戏看了。”江铁不由得沮丧的嘟囔一句,要是使君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收拾他呢,“速速派人通知使君。大军行踪恐已泄露,还请使君迅速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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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靠在寨墙上,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进攻,蒙古鞑子当真是一次比一次疯狂。甚至还从山南面拉来了几台投石机。对于山顶的大寨来说,或许几台投石机还威胁不到什么,但是对于本来规模就小而且寨墙薄弱的南面小寨来说,就意味着灭顶之灾。
投石机沿着之前寨墙上的缺口不断地轰击,导致整段寨墙已经伤痕累累,大大小小的缺口五六个。有的或许还不足以让人进入,但是至少使得宋军没有办法在那附近爬上寨墙射箭,这也已经足够了。
缺口越来越多,蒙古步骑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冲击也是越来越快,以至于每一次都需要天武军将士拼尽全力、浴血厮杀,才能够将他们赶下去,不过好在因为南面小寨运送粮草的大车比较多,使得一旦有缺口也能够快速的堵上,所以终归没有一次把蒙古步骑放进来。
唐震摇摇晃晃的沿着寨墙走着,看到大口喘息的王进,先是有些诧异,旋即笑着说道:“你还真是福大命大,竟然还好好的活着,当真是见了鬼了!”
“某要是死了你才是见了鬼呢。”王进冷哼一声,“不光是好好活着,而且身上大的伤疤都没有一处。毕竟某的亲卫已经全都倒在这里了,就是为了能够护住某的周全。”
王进的声音冰冷而低沉,唐震听到这句话背后象征着的血腥惨烈,心中也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王进的亲卫可都是天武军左厢的精锐老卒,全都战死在这里,能够说明什么?
再也打不起精神开玩笑,唐震把手中的陶罐递给王进:“来,喝点儿吧。”
“什么东西?”王进有些诧异地接过来,“难不成还有酒?”
“你想多了。”唐震啼笑皆非,“这是储存粮食的营寨,又不是储存酒的营寨,不过是营帐中的水而已。总比随手抓起来一把雪就吃要好不是?鞑子这两次进攻来的凶猛,咱们的人几乎一口气都没有喘,更不要说喝水了,别跟某狡辩不渴。”
王金丝毫没有犹豫,捧起来大口大口的喝着。周围的雪地因为来来回回脚印践踏,早就已经不是之前洁白如新的雪了。称之为“泥”倒是还算附和,怎么敢抓起来一把当水。
“吃的呢?”喝完水之后王进眨了眨眼睛。
唐震冷笑一声:“某可没有,自己去找,反正这么大的营寨全是大军的出征粮草。怎么着都饿不死你。”
王进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笑着说道:“老唐啊老唐,你还真是脸皮子越来越厚了,没有想到这书生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你背在后面的手里拿的是什么,你以为某看不见么。那么大圆滚滚的干饼啊。”
唐震有些气急败坏的把干饼扔给他,然后自己也很没有形象的拿着一张张嘴就啃,口齿不清的说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是打算继续守在这里?”
王进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咱们还有多少人?”
抬头看了一眼,沿着寨墙七横八竖不是尸体就是已经疲惫的难以站起来的士卒,而后面的将士正在着急的向这里运送水和干粮,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甚至还能闻到尸体的臭味。
狠狠地咬了一口干饼,唐震靠在鲜血未干的寨墙上。苦笑着说道:“出来一万五千人,现在估计还有**千的样子,人基本上全都在这里了,无论喘气的还是不喘气的。不过还好,毕竟这南面小寨蒙古鞑子来的人少一些,咱们的粮草和箭矢也足够用,撑肯定还是能够撑。”
王进皱眉说道:“火器已经不够用了,某估计撑过下一次,再下一次就真的要靠血肉之躯来和蒙古鞑子硬碰硬了,只不过咱们现在还有几个有力气的?”
勉强从前面的缺口中探出头去。唐震终于还是无奈的说道:“蒙古鞑子人多势众,他们在山下足足有三四万人,分成两批轮流进攻,但是咱们的人手太少。根本不可能分开,所以蒙古鞑子能够养精蓄锐,咱们却是不得不一直在前面顶着,长此以往自然会疲惫不堪。”
“主寨那里也还打的激烈。”王进轻声说道,“你听,投石机和杀声一直就没有断绝过。之前咱们这里只顾着冲杀。没有在意,现在缓口气儿就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唐震点了点头:“虽然主寨那里寨墙更厚,而且投石机床子弩数量也更多,但是毕竟蒙古鞑子的步骑主力都在那里,恐怕进攻起来要比咱们眼前的这些疯狂的多。”
王进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唐震的肩膀:“现在别说是咱们天武军和蒙古鞑子在角力,实际上某和杨宝也在角力。这两处营寨,都要死死地撑住,谁先撑不住,那么谁比谁孬种。咱们天武军左厢这个人丢不起,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
“使君的后厢还不知道在哪里,而襄阳已经是摆明了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样子,咱们这样只能把人全都拼光在虎头山上。”唐震苦笑着说道,“虎头山现在已经成为一座孤山了。”
王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回头,指着山顶说道:“孤山么?看,咱们的旗帜还在那里飘扬,天武军就永远不是一支没有人要的孤军。不只是阿术和十万蒙古鞑子在看着,也不只是襄阳在看着,实际上使君也在看着咱们,实际上天下人都在看着咱们。”
唐震一怔,只是默默咀嚼着干饼。
伸手抓起来陶罐又喝了一口,王进淡淡说道:“一支死要面子的军队并不会取得胜利,但是一支不要面子的军队更不会取得胜利。之所以某和杨宝带着这么多弟兄拼死拼活的守在这里,是想要告诉全天下人,这襄阳,这汉水,天武军已经竭尽全力、倾尽心血了!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站在这里,阿术就别想踏上山顶一步。”
沉默了片刻,王进又接着看向唐震:“天武军的荣耀,需要每一个人来捍卫。这虎头山既然已经是咱们的了,那么永远都是咱们的。寸寸山河,大宋已经一退再退,天武军没有接着继续退的道理。更何况这天武军,按理说在第一次麻城血战的时候就应该全军覆没了的,当时的几千残兵最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不只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保佑了,更是因为将士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有一种必胜的信念。”
唐震霍然挺直身体,虽然王进因为疲惫,说出来的声音很小,但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唐震都感受到了铿锵的力道。这是一个参加了天武军大大小小血战的老卒在向他诉说天武军的光荣与骄傲所在。
我们是天武军,从麻城血战那一刻开始,天武军就从未被征服!
“接着打?”唐震看向王进,目光炯炯。
“为什么不打呢。”王进淡淡说道,看向身后飘扬着的赤色旗帜。“咱们可是天武军啊,天武军的袍泽将士,难道还怕个鬼鞑子。而且你不相信,使君终究会来救我们的么?”
唐震点了点头:“某相信,而且深信不疑,因为他是叶使君。”
伸手拍了拍唐震的肩膀,王进扔掉自己卷刃的佩刀,然后随手抄起来一把刀,随意挥动两下,一边满意的点头。一边沿着寨墙巡视。虽然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不剩都已经战死沙场,但是当王进孤单的身影在寨墙下面走过的时候,一名一名的将士还是下意识的尽量挺直脊背,看向带领他们的统帅、看向他们的指挥使。
因为我们是天武军!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唱道,很快整个营寨内外都回响起天武军的军歌。这些刚才还疲惫不堪的将士,此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动力,扯着嗓子唱着跑掉的歌,每一个人的眼睛中闪烁着的。也不知道是昂扬的斗志还是晶莹的泪水。
大丈夫戎马血战,能够在最后关头让蒙古鞑子进退两难,让赤旗飘扬在虎头山山顶,已经足以慰藉此生了。
山南营寨的歌声,山顶大寨听的也是一清二楚。
伸手拍了拍投石机,杨宝有些诧异的下意识向南面看去。旋即微微一笑:“王进这是要死战了。”
“指挥使,那咱们呢?”一名都头急忙问道,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寨墙上已经被砸开了两处大洞,刚才如果不是指挥使及时带人顶上去,让蒙古鞑子的骑兵冲进来,一切就完了。”
“接着放,快!”杨宝呼喝操控投石机的将士,良久之后方才回过头来看向那名都头,淡淡的回答,“天武军左厢都已经要拼命了,难道中军就要窝窝囊囊的看着么,都是天武军,某可不想有这么大的差距。这山顶大寨,要死死地守住,而且守得像磐石一样!”
蒙古投石机从山下打来的石块擦着杨宝的肩膀飞过,正好砸在后面一名士卒的身上。而杨宝微微皱眉,快步走向寨墙,任由投石机的石弹在自己的头顶上呼啸。
几名都头急忙迎上来,还没有行礼,杨宝就摆了摆手,旋即问道:“蒙古鞑子有没有想要继续进攻的迹象?”
这些带人守在缺口处的都头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蒙古鞑子刚刚退下去,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会上来了。”
“谁都不能松懈。”杨宝点了点头,声音冰冷,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说道,“这虎头山,不只是守给某的,也不是守给使君的,是守给山河半壁的。如果虎头山被蒙古鞑子攻克,襄阳将会再次被四面包围,到时候这大宋再无能够阻拦蒙古鞑子的屏障,某希望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一些。”
几名都头有些诧异的看向杨宝,他们很少看见自家都指挥使如此冷酷而严肃,同时点头。而身后,将士们已经开口唱起了天武军的军歌,在如蝗的箭矢和石弹中,一道道身影来回忙碌。
抬头看了看天空,杨宝攥紧拳头。
伤亡再大,虎头山也要守住!
这不只是对于使君的承诺,也是对于自己的承诺,只要天武军还有一兵一卒,蒙古鞑子别想越过雷池半步。(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四章 袍泽何惧空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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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石弹狠狠的砸在寨墙上,本来就已经在摇摆的寨墙,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在宋军的惊呼声中分崩离析,一根一根粗大的木头无力的卧倒在冰雪中,再也不复之前的高大坚固。
蒙古步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这里是南面小寨,如果他们这一支牵制天武军兵力的偏师能够比主力更快一步杀进营寨当中,那绝对是不可忽视的大功一件。
“杀,杀进去,让这些南蛮子好好见识见识咱们的能耐!”一名千夫长径直冲进两名天武军士卒中间,挥刀架住刺过来的长矛,然后猛地一撞,将身边猝不及防的宋军士卒撞向身后陆陆续续扑上来的蒙古步骑,鲜血喷涌,那名宋军士卒显然还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就已经被面容近乎狰狞的蒙古步骑乱刀砍杀。
原本整齐的阵列在刹那间分散,蒙古汉家步卒忙不迭的向两侧避让,而大队的蒙古骑兵越众而出,直扑向那个偌大的缺口。只要蒙古骑兵冲进营寨,就算宋军再怎么顽强,也只有死路一条。
“射住阵脚!”王进的声音有些嘶哑,神志也有些焦急和无奈。
宋军弓弩手拼命地扣动扳机,而十多名长矛手尽量站直身体,挺起长矛,想要以自己略微单薄的身板阻挡咆哮而来的蒙古骑兵。事发突然,后面准备好堵缺口的大车已经来不及推上来,甚至盾牌手也都没有就位,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失去了掩护,宋军长矛手就会退缩。
蒙古骑兵猛地撞在雪亮的枪头上,枪尖不可避免的刺中战马或者骑兵,一把把雪亮的马刀却是从后面的空隙中窜出来,或是一刀劈断长矛。或是直接索去了宋军长矛手的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蒙古骑兵甚至不惜以命换命,只要能够突破天武军最后这条单薄的防线,整个南面小寨就将任由他们纵横驰骋。而且突破了长矛手的阵线。也能够更加从容的对付后面不断在游走射击的宋军弓弩手。
挡不住了!王进心中很清楚,天武军在这一段人手已经不够,而或者说整个寨墙各个方向,没有一处人手是充足的。天武军左厢,不知不觉的已经被打残了。
南面小寨。怕是要守不住了。王进心中有些落寞,身后山顶大寨的赤旗依旧在孤傲而昂扬的飘扬,说明杨宝还在拼尽全力坚守。现在要是自己放弃了南面小寨,便等于天武军左厢输了中军一筹。
虽然很清楚将士们的性命很重要,但是王进也想争口气,更何况从南面小寨进攻山顶大寨的道路最短,如果南面小寨失守了,山顶大寨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弟兄们,随某上!”王进咬了咬牙,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自己只能带着身边能够聚拢到的全部人手压上去了。虽然这些将士大多数都是轻甲步卒,但是能够支撑片刻是片刻。
至少天武军左厢已经竭尽全力了。
弓弩手一步步的后退,而一名士卒猛地撑起王进的将旗,象征着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的旗帜迎风舞动,旗帜之下,数百名脸上还带着三分疲惫神色的士卒拼尽最后一口气,冲向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那步卒对抗骑兵,而且都是手持刀盾的轻甲步卒,几乎是自寻死路,但是现在别无选择。但是现在天武军左厢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的犹豫,仿佛就这样冲上去,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甚至就连蒙古骑兵的几名千夫长都是吃了一惊,不过当发现宋军步卒在冲锋,而后面弓弩手则是缓步后退的时候,他们也都明白过来,这些突然间杀出来的宋军是想要用生命为后面的弓弩手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天武军将士杀上来的毫不犹豫。蒙古骑兵自然也没有直愣愣的等着宋军箭矢的份,震惊归震惊,血战还是在刹那间爆发。
“顶上去!”两翼更多的宋军将士怒吼着扑上来,阻拦蒙古骑兵向着另外的方向奔逃。
唐震也很快跑到这里,浑身就像散架了一般,还不断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前面的混战,对于宋军士卒,居高临下的蒙古骑兵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不过宋军士卒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一名又一名的将士拼力挥动刀剑,即使是砍不到人,也不让马好受,更有甚者在刀盾都被蒙古骑兵的马刀劈飞之后,径直死死地抱住马腿,任由战马嘶鸣蹬踹,任由更多的人在身上践踏!
这是亡命的打法,这是天武军的步卒在用生命为弓弩手赢取最为宝贵的上弦时间。唐震的眼眸中不断有热泪流淌翻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如斯悲壮,如斯血性,怎能不伤心?!
“放!”唐震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道,
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越过血战的人群,在缺口处犁出一条一条的血色通路。在这突如其来的漫天箭雨中,后续冲上来的大队蒙古步卒损失惨重,一个一个完整的百人队很快就已经没有了原本的踪迹。
“打得漂亮!”王进躲过擦身而过的刀光,忍不住大声赞叹。
而唐震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宋军弓弩手更加快速的扣动扳机,他们已经不知道发射多少箭矢,但是他们很清楚,这座营寨就是蒙古大军屯驻箭矢的地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他们很清楚,自己每射出去的一支箭矢,都可能挽救一名冲在前面的袍泽的性命!
蒙古骑兵的冲杀愈发凶狠,显然宋军士卒不要命的打法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们,草原上健儿的血性也在这一刻最大的激发,一把把马刀迎着呼啸的风,骏马长嘶,马蹄践踏!
十多名宋军士卒因为冲的太向前,不知不觉已经被蒙古骑兵切断了和后面的联系,王进虽然几度带着人想要冲进去,奈何蒙古骑兵们显然对于这支造成了自家人不少伤亡的宋军队伍很是痛恨,拼命的催动战马。并且另有足足上百人阻拦王进带领的援兵。
被围在中间的天武军都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刀,身边每一名将士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坚定,一名十将笑着说道:“老子已经杀了两个人了,再加上之前的四五个。够本了!”
“早就够本了!”几名士卒纷纷笑着响应,仿佛是要刺激外围的蒙古骑兵冲上来。
“鞑子不敢冲上来,他们怕了。”都头得意地说道,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嘴角的鲜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蒙古人的。总之这个浑身浴血的大汉就像是一个嗜血的野兽,双眼之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看得周围心火上升的蒙古骑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杀!”一名蒙古千夫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率先催动战马,无数的骑兵紧紧追随着他。
而出乎意料的是天武军都头突然间对着不远处拼命向这边赶来的王进嘶声喊道:“指挥使,放箭,放箭啊!”
王进一怔,迟疑片刻之后猛地闭上眼睛,回头大吼道:“唐震,你******给老子放箭。放箭——!!”
无数的蒙古骑兵都涌向那支小小的天武军前突队伍,这些一向谨慎而且经验丰富的骑兵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愤怒,也从未有像现在这样猬集在天武军弓弩手的面前。
无形之中,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王进的声音虽然嘶哑,但还是顺着风传到唐震耳朵中。
放箭?战场上什么情况,唐震在后面都能看得清楚,难道王进看不清楚么,咱们的人还在里面,放箭?!
“放箭啊!”王进猛地跪倒在满是鲜血和泥泞的地上,赤色的旗帜就在他的头顶肆意飘扬。这一刻。一种深深的无力从头到脚侵袭着这个带领天武军左厢钉死在这座小寨的都指挥使。
几乎是下意识的,唐震猛地打了一个机灵,怒吼道:“给老子放!放箭,放箭。一支都不许留!”
随着唐镇一声令下,天武军弓弩手虽然隐约明白些什么,但是此时已经容不得他们考虑,既然都虞候已经下达命令了,那么作为天武军的一员,就必须要执行!
上千名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箭矢在下一刻将蒙古骑兵覆盖。
原本稀疏的惨叫声在这一刹那分外的洪亮和杂乱。显然蒙古骑兵也没有想到天武军在这个时候竟然已经狠辣到这个程度,对于自己人也没有什么好顾惜的了。
为了能够把这支已经杀进营寨的蒙古骑兵绞杀,王进、唐震以及天武军左厢,都已经赤红了眼睛。
“杀!”一声发自心底的低吼回荡在鲜血和泥泞中,赤旗迎风。
无数的士卒前赴后继,一拥而上,刚才那些袍泽不能就这么白死,这些****的蒙古鞑子要付出代价,而且是血的代价!
然而就在此刻,山下蒙古收兵的金锣突然间响起。本来就被宋军亡命的打法和从天而降的箭矢打掉了士气的蒙古骑兵如蒙大赦,纷纷催动战马,不再管后面那些精辟力竭却依旧艰难迈动步伐、挥动刀刃的对手。
这个小小的营寨,就是一个地狱,一个血与火的地狱,进去容易,想要出来那真是幸运。
两侧寨墙上的宋军弓弩手开始拼命的射击蒙古骑兵后方,而一名士卒冒险登上摇摇欲坠的哨塔,紧接着便传来他惊喜的呼喊:“大家快看啊,是援军,赤色的旗帜,而且还是叶字旗,是使君来了!”
“使君来了!”不知道是谁喃喃重复了一句。
援军,终于在这一刻来了,而且还是使君亲自带队。
王进缓缓地坐到在一群尸体中,嘴角有些艰难的咧出一个笑容。而唐震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脸上都是泥泞,也看不出来是苦还是笑:“援军来了。”
“是啊,援军来了。”王进笑着说道。不只是南面小寨,山顶大寨那边也是欢呼声一片,仿佛那飘扬着的赤色旗帜也愈发鲜艳。
谁说我们是孤军奋战,援兵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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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军后厢,随某杀敌!”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
叶字将旗在他的身后飘扬,百战都一马当先。冲下山坡,而天武军后厢分作两队,一支紧紧追着叶应武,一支由边居谊带领。分别从两侧夹击东南山路下的蒙古大军。
虽然之前收到哨骑消息,但是蒙古步骑刚才正在山上已经杀入营寨,各个千夫长、百夫长都已经陆续冲上去,甚至就连统筹指挥的万夫长也到了山路上,随时准备带领最后的人马冲山。所以一时间谁也没有在意蒙古哨骑送来的发现宋军骑兵的消息。
反正已经是最后关头了,只要拿下了营寨,就算宋军来个千军万马又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们发现他们错了,因为这个营寨不是那么容易就拿下的。天武军弓弩手在最后一刻竟然直接向混战中的步骑射箭,更是让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下大吃一惊,或许天武军中箭倒下的只是十余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士卒,但是蒙古骑兵倒下的却是密密麻麻数百名冲锋的骑兵,双方根本不是等价交换。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对着自己人射箭,天武军的士气非但没有低落。甚至继续膨胀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就是在这个时候,黑压压的天武军后厢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顶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肆意舞动。蒙古万夫长不经意间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为致命的错误。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落,天武军后厢的弓弩手出人意料的跑在最前面,直接一边奔跑,一边对着越来越近的蒙古步骑扣动扳机!而更多的士卒则是紧紧追随着他们。
甚至还有一支宋军骑兵竟然片刻之后就狠狠的扎进蒙古步卒的后阵。这些步卒对步卒的时候还能够勉强胜任的蒙古汉家步卒,在突如其来的骑兵冲击中很快就崩溃。
一滴一滴滚烫的鲜血洒在冰冷的雪地上。
百战都率先冲击蒙古步卒大阵,而边居谊更是直接带着人冲击蒙古骑兵阵列。天武军后厢劈头盖脸的箭矢已经让蒙古骑兵乱了方寸,紧接着大队的长矛手就直接这么撞了进来。
一排排整齐的长枪。随着天武军将士迈动的步伐而有节律的震动。矛头下的白缨缓缓起伏,而随着不断有蒙古骑兵的鲜血喷溅,曾经洁白如雪的白缨也已经渐渐变成了夺目似火的红色。
“杀!”叶应武一剑削去一名蒙古士卒的头颅,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大战。叶应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武艺到底怎么样,他只是很清楚,当手握佩剑催动战马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下意识,纵马冲杀不知不觉得成为了最习惯的动作。深深地刻入了自己的骨子里。
鲜血喷溅,叶应武眉毛都不皱一下,带着亲卫以及后面的步卒在蒙古士卒当中大开杀戒。这一条路线是最靠近山路的,片刻之后养精蓄锐已久的天武军后厢士卒就轻而易举的撕开蒙古的防线,几台在进攻营寨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投石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火蒺藜,烧掉!”叶应武冷笑着催动战马,身后爆炸声不断。
江铁带着百战都冲到叶应武面前,朗声说道:“使君,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随某冲上山。”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答,百战都骑兵已经围绕着他四处清扫惊慌失措的蒙古步骑。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山上退下来的蒙古骑兵潮水一般沿着山路倾泻,只不过面对宋军一排雪亮的长矛和整齐的大盾,这些因为功亏一篑的撤退的骑兵几乎没有恋战之心,那名蒙古万夫张也知道大势已去,所以索性带着两三千蒙古骑兵仓皇在宋军阵型前面绕过去,直接和自家溃兵会合。
蒙古步骑本来就是偏师,现在天武军最后的主力倾巢而至,所以他们也没有在这里白白拼命的道理,毕竟牵制南面小寨的任务,实际上这支偏师已经完成的尽善尽美了。
如果不是······
然而战争中没有什么如果不是,蒙古步骑终究还是溃败了。
几乎已经被尸体重新铺了一遍的山路,呈现在叶应武的面前。而就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一大一小两座山寨中,依旧是赤旗飘扬。
杨宝和王进,给天武军,也给叶应武守住了虎头山。
刹那间叶应武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有来晚。要是虎头山再一次陷落,这襄阳之战就会彻底成为死局,就算是自己有通天之力,也难以再挽回。
“上山!”叶应武沉声喝道。(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五章 袍泽何惧空奋战(下)
随州。
蒙古的粮道从河洛一直到随州,然后由随州再到汉水北岸的鹿门山,最后由鹿门山渡过汉水运送到虎头山、安阳滩等处。如果说虎头山是蒙古大军在汉水南岸最大的依仗的话,那么到了北岸,便是这座已经经营了数月的鹿门山。
和虎头山的营寨相比,鹿门山的营寨更多,也更为坚固高大,更主要的是鹿门山俯瞰汉水,为汉水北岸之锁钥,当初阿术在鹿门山安营扎寨的时候,吕文焕一度要求出兵,认为一旦让蒙古鞑子把营寨安在这里,对于襄阳城的威胁就会弥久不散,只是可惜当时吕文德却并不认为冒险渡过汉水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要是鹿门山没有攻克,结果把为数不多的精锐步骑全都搭进去了,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事情。
当然等到阿术在鹿门山修建的连绵的山寨已经成气候的时候,吕文德才如梦初醒,只不过此时早就为时晚矣,十五万大军依托鹿门山防守,源源不断的粮草箭矢从北面运来,就算是吕文德拼尽全力也不可能奈何得了那座山寨和里面人数并不少的守军。
如果说虎头山对于襄阳就相当于如鲠在喉的话,那么鹿门山就是顶在腰间的一柄利剑,只要鹿门山一天还有蒙古大军屯驻,襄阳和樊城的守军就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甚至就连宋军水师也只能止步郢州,难以继续北上支援襄阳,郢州水师被鹿门山的投石机重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哨骑传回来消息没有?”江镐看向身边的马廷佑。
马廷佑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咱们已经快到随州了。”
“故地重游啊。”江镐忍不住喃喃说道,“只是这一次来确实和上一次不一样的,一次是逃命,一次是进攻。”
“使君这个时候不让咱们渡过汉水直接支援虎头山,却是要攻打鹿门山,会不会有些托大,万一虎头山那边有个好歹,咱们就算是攻克了鹿门山。也必须得抓紧撤退。”马廷佑迟疑的说道,“更何况鹿门山是个什么情况,你我心中都很清楚,阿术经营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守山的士卒不过一万人,也足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江镐摇了摇头:“某这就不清楚了,而甚至也不想知道使君的什么意思,既然这么命令了,那咱们就依令而行便是。何须多言。更何况使君也没有要求天武军前厢攻克鹿门山,只需要牵制一下就好,估计十有**是想要逼着阿术退兵。”
“鹿门山重中之重,你我清楚,阿术也很清楚,一旦鹿门山受到威胁,还真的有可能退兵。”马廷佑轻声说道,“只是你,镐子,你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一次怎么这么听远烈的吩咐。”
江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笑着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什么时候,已经不是只有天武军前厢独自作战了,甚至就连后厢都已经上阵了,既然远烈这么吩咐,肯定是从天武军各厢大局上来看的,咱们现在没有站到这个高度,自然也不用操心这等事情。远烈既然已经下达了命令,何苦不听呢。”
“你倒是心宽。”马廷佑忍不住感慨道。“倒是说句实话,某心中还真的有点儿紧张,毕竟不和你们几个家伙样的,也不知道这尸山血海的杀了几回了。这一次如果不是田家镇同样至关重要。尹虞侯善于防守,留下来统筹兴州防务,某肯定不跟你跑这一趟。”
翻了翻白眼,江镐笑着说道:“老马,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这可不是咱们的作风啊。当初在临安的时候也没见你什么时候怂过。现在可莫要弟兄们看不起啊。”
马廷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不一样,某的麾下还有那么多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儿郎,还需要统筹兼顾大军各路的消息情报,怎么能不珍惜自己这条小命呢,否则到时候耽误了军机又有谁来负责?”
“你们就是让这消息啊,情报啊,弄得一个个都这么谨慎小心的。”江镐忍不住撇了撇嘴,“照某看啊,这些事情就应该一股脑儿的丢给章诚,谁让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适合弄这什么六扇门和锦衣卫。”
马廷佑有些无奈,不过还是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天武军现在文武官员人手有限,这个你也是知道的,更何况天武军是以军队起家,文官这一方面人手更总是捉襟见肘,你没有看文师兄还有陆通判他们,哪天不是忙得连轴转?倒是咱们使君总是当甩手掌柜,比谁都快活。所以某有那么三分本事,怎能不帮忙分忧。”
还不等江镐回答,哨骑就已经从前面返回,很快就直入中军,在江镐面前勒住战马:“启禀指挥使,鹿门山距离此处还有十里地,前面已经隐隐约约发现蒙古鞑子的斥候,不过都是步卒,还没有发现骑兵的踪影。”
“这么说来鞑子应该十有**还没察觉。”江镐点了点头,吩咐道,“继续打探,另外随州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目送哨骑远去,马廷佑方才轻声开口:“蒙古鞑子既然没有察觉,那咱们现在还有就这么直愣愣的杀过去么?”
江镐摇了摇头:“那就直接这么杀过去,难不成还想做什么?兵者,诡道也,鹿门山防守严密,就算是没有防备,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可乘之机的,所以与其大费周章,还不如就这么直愣愣的杀过去呢。更何况咱们的任务主要是震慑鹿门山守军。切断蒙古鞑子的粮道,只要把鹿门山南北给封锁住,不就万事大吉了?”
“不攻山?”马廷佑很是诧异。
“干嘛要攻山。”江镐笑着说道,“本来天武军前厢就只有一万人北上,而且也没有携带什么投石机、床子弩之类的武备,要攻山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封锁住各处山路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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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震天动地的轰响在虎头山上回荡。
一个蒙古人投石机扔上来的火炭点燃了天武军堆放的震天雷,不过好在震天雷也没有剩下几个,饶是如此依然引起了大爆炸,周围数十名天武军将士就向狂风扫落叶一样扑倒在地。
而寨墙也受到了波及,终于还是支撑不住猛地垮塌。
山南已经隐隐约约的看见天武军后厢飞奔来的身影,甚至能够看到正在崩溃的蒙古步骑。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么个幺蛾子,是在让杨宝大吃一惊,不得不感慨蒙古鞑子关键时候的****运。
不过虽然寨墙倒塌,但是也容不得他们冲进来。杨宝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佩刀:“中军的儿郎们,使君已经带着援兵到达山下,说什么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在最后一刻冲进山寨,随某杀!”
“杀!”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是所有的士卒都没有丝毫犹豫。
一排排长枪在盾牌的掩护下直接冲向那些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和山南的蒙古步骑相比。山北的蒙古大军更加精锐,而冲击的骑兵更是曾经和天武军中军交过手的蒙古本部骑兵。
在汉水之畔蒙古本部骑兵惨败一场,现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所以冲杀起来更是拼命,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威风折损在这些南蛮子的手中。
“苍生天保佑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杀!”一名蒙古万夫长更是一马当先,黑色的将旗在他身后随风舞动。无数的蒙古骑兵呐喊着犹如潮水一般涌进来。
“放!”一名宋军都头怒吼道。
“放!”后面的蒙古骑兵同时松开了手。
密集的箭矢在双方交错的步骑当中呼啸穿行,迸溅的血花、接连落马的士卒,光影纷纷扰扰之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性命就此丧失。
“快,速速下山向使君告知此间情况。”杨宝吩咐一名虞侯,然后径直撞入两名蒙古步卒之间,手中刀大开大阖,赫赫威风,丝毫不像是一个已经血战了一天多的人。
和南面小寨不同,这一面寨墙本来就是缺口百出,现在更是直接坍塌下来,足足十多丈,精锐的蒙古本部骑兵也没有像进攻南面小寨的蒙古骑兵那样匆匆忙忙的涌进来。而是在冲入营寨之后,颇有节奏的向两侧分开,从而把中间的道路一直空出来,让自家步卒和后续的骑兵能够源源不断的进入。
杨宝顿时感觉到棘手。本来营寨中的营帐多数都已经在双方漫长而猛烈地投石机大战中坍塌破败,甚至很难找到阻挡蒙古骑兵前进的障碍。几番来回大战之中天武军中军的兵力就已经大打折扣,现在一旦让蒙古鞑子从两翼包抄进攻,就算是天武军士卒的斗志再怎么顽强,恐怕也难免会崩溃。
叶应武肯定也很清楚山顶这座大寨的重要性,所以一旦杨宝求援。必然会带领田武军火速来救,所以现在杨宝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些精辟历经的将士们死死地钉在这里。
“撑将旗!”杨宝猛地退后一步,大声吼道,“各都头收拢手下将士,务必要拦住蒙古鞑子。”
一面赤色的将旗飘扬起来,上面斗大的“杨”字无时无刻不在象征着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带领着山顶上的所有天武军将士血战到底。
如果说对于其他宋军军队,将旗只是象征着主帅所在的话,那么对于天武军,却有着更加深层次的意义。从叶应武撑着那面叶字将旗转战江北、屡战屡捷开始,天武军上下就已经将将旗视作整支军队的精神和灵魂所在。
一旦主帅的将旗撑起来,就意味着周围无论在天武军当中担任怎样的职务,都需要向着将旗所在地方前进,决不后退!
蒙古骑兵也已经发现在万军丛中分外醒目的杨宝的将旗,几名千夫长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带领麾下儿郎向着将旗的方向拼命突击。整个山顶上也就只有这一面将旗,既然现在撑了起来,就代表着山顶上所有天武军的统帅,就这将旗的位置。
“神臂弩,压住!”几名宋军都头拼命的呼喊,可是天武军弓弩手刚刚从前面退下来,而且蒙古骑兵的箭矢还如影随形一般追上来,让他们不得不更加匆忙的后退,所以一时间根本不可能继续稳住射箭。
如果叶应武在的话。肯定就能看出来蒙古骑兵这是什么打法,当年成吉思汗南征,面对金军重装铁骑,所使用的两大招数就是乱射和回身射。让金军骑兵不出动就需要接受箭矢的洗礼,要是追击的话更容易被前面的蒙古骑兵回身射箭,从而猝不及防下损失惨重。
现在蒙古骑兵使出来的就是乱射,虽然看上去奔跑中的骑兵射击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但是如果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实际上这些骑兵正是利用战马奔驰的快速,能够更快的跑到所需要的位置,从而将箭矢更加准确的射出去,让宋军士卒总是难以抵达何事的阻拦地点。
简而言之就是将对方的阵脚和节奏彻底打乱,使得整个战场的秩序都掌握在蒙古骑兵的手中。
一旦蒙古骑兵的乱射施展开来,几乎就等于决定了胜利。
作为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卒,杨宝也意识到事情不妙,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虽然自己的将旗已经竖了起来,但是实际上随着蒙古骑兵的穿插射击。营寨中的天武军士卒都是几百人甚至几十人各自为战,就算是杨宝想要下达什么具体的命令,也已经是天方夜谭了。
现在唯一能够有所希冀的就是叶应武能够尽快带着天武军援军冲上来,否则杨宝很清楚,别说坚守了,天武军中军全军覆没恐怕也就是半个时辰之内的事情。
蒙古人显然也意识到这个至关重要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大队的蒙古骑兵和步卒不断的冲入营寨,后面山下投石机依旧没有丝毫的停歇,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宋军投石机回应那呼啸破空的石弹和熊熊燃烧着的火炭。
“火蒺藜,都扔出去。全部退到点将台!”杨宝朗声喝道,身后的亲卫飞快的点燃火蒺藜。
点将台是整个山顶大寨最高的地方,之前那个旗杆就是在点将台下。杨宝现在能够期望的就是借助点将台附近比较高的地势,能够暂且阻挡蒙古步骑哪怕是一刻钟。
就在这时。一发石弹猛地砸在点将台上,这座本来就因为地势高而比较抢眼的高台,因为已经不知道经受了多少石弹的砸击,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轰然塌陷,木屑翻飞。
杨宝浑身一震,顿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绝望。难道天武军中军真的要这么全军覆没在虎头山顶上了么。甚至是在援军马上就要赶到的时候!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也算是一个沙场老油条了,最后却葬身在这茫茫山巅,身边是无数并肩作战或者并肩作战过的袍泽弟兄,他们依旧紧紧追随着自己,追随着这面旗帜。
好像战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刹那间杨宝长长舒了一口气,反倒是感觉生命中一直沉甸甸的压力消失的一干二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往往战死沙场的时候,人更多的是一种洒脱吧。
箭矢刺破血肉,杨宝已经感觉不到麻木,只是拼命的卖力上前,手中刀飞快的劈砍,使得蒙古骑兵根本不敢上前。而后面亲卫一个一个的倒下,更多的士卒却是毫不犹豫的顶上来。
杀声震天动地,虎头山山顶大寨中刀光闪耀。
只不过已经赤红着眼睛厮杀在一起的双方士卒都没有注意到,在山顶大寨的南面,大队的宋军步卒正在拼命的往上奔跑。而更骇人的是,另外一支宋军步骑并没有登山,而是径直从山南绕到山的西北侧,直接冲向那里的蒙古大军。
“随某冲!”一员年轻的大将纵马第一个冲进混战中的营寨,身后天武军步卒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的没入前面蒙古骑兵的身体。两支原本向侧翼包抄的蒙古骑兵正正撞在不断冲入营寨的宋军步卒前面,一排排雪亮的长枪高昂起头,弓弩手紧跟在长矛手后面,近乎疯狂而冷酷的射击。
原本紧闭这的西南面山路寨门也是被猛地撞开,另外一队略显疲惫的宋军士卒飞快冲进来,王进手提大刀一马当先:“弟兄们,把中军的给老子救出来,左厢,前进!”(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进退反复何彷徨(上)
“天武军,杀!”边居谊怒吼道,虽然他还没有将旗,虽然他加入天武军实际上也就是一天的时间。但是这一刻,当无数的步骑在营寨中轰然碰撞,当头顶上都是呼啸翻飞的石块和箭矢,边居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和整个天武军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天武军士卒拼命的向前奔跑,向前冲击。蒙古骑兵在自家袍泽之中肆意杀戮,已经让他们看在眼里。蒙古鞑子,不要仗着人多就以为天武军是好欺负的。虽然大家都是天武军后厢的士卒,往往当前厢、左厢等在前面浴血厮杀的时候,大多数的人只能瞪着眼看,每天除了刻苦的训练之外,最多是听那些从前线退回来都头而或者是虞侯等人能够讲述战场的血腥和胜利的荣光。
现在却是不同了,天武军各厢已经陆续开赴战场,天武军后厢也终于迎来了一场真真正正的大战,和上一次由陆秀夫带领着进攻蕲州的小打小闹不一样,这一次是面对面和最精锐的蒙古大军交锋。
对于天武军后厢的士卒,这一次能够和蒙古步骑正面交锋,让他们既是激动,又是紧张,不过当看到眼前这近乎疯狂而血腥的一面的时候,当看到那一面面在黑色的浪潮中屹立不倒的赤色旗帜的时候,什么激动,什么紧张,都已经抛到脑后,随着边居谊一声呼喊,天武军后厢的士卒几乎是发疯一般冲了上来!
当着咱们的面动咱们的兄弟,就只有死路一条。
后厢士卒正面顶住了蒙古骑兵冲击的浪潮,密集的箭矢中夹杂着突火枪迸溅出的光焰,而长矛兵猛地向两侧分开,上千轻甲步卒像是出栅的猛虎,冲向蒙古骑兵。
之前因为宋军箭矢过于密集,再加上前面一排排的大盾和长矛,使得蒙古骑兵知难而退,纷纷调转马头,而就是在蒙古骑兵把自己的侧半边露出来的时候。宋军轻甲步卒一拥而上,一柄柄雪亮的朴刀直奔着马腿而去。
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之下也不知道是应该防备从天而降的箭矢,还是应该阻挡掠地呼啸的朴刀,原本严整的阵型很快就不可避免的混乱。更有甚者几支受到箭矢和突火枪夹攻的蒙古百人队,更是在沉闷的突火枪吼声中崩溃。
一支百人队崩溃,很快牵带着整个千人队溃退,冲进营寨的本来就只有一支蒙古万人队,毕竟这道寨墙倒塌的太过突然。杨宝没有防备,蒙古步骑同样在之前没有寄托希望,所以一时间山下阿术很难调集更多的大军涌上来,更何况对付人数只有万人的宋军,要是一支蒙古本部骑兵万人队还不能胜任的话,那么这脸也就丢大发了,更何况后面还有几支汉家步卒千人队跟着。
天武军中军的士卒听着身后、两侧杀声震天,一队一队的蒙古步骑已经顾不上被他们分割包围的猎物,逐渐崩溃、飞快后退,和刚才天武军中军营寨被突破之后崩溃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
当敌人足够强大。当自家将士像是潮水一般后退,能够保持稳定的军队,放眼天下又有几支?
“中军儿郎们,随某冲!”杨宝怒声吼道,刚才受的窝囊气,现在说什么也要加倍讨回来。
天武军中军将士拼命厮杀了这么久,自然也不想看着左厢甚至后厢抢走了最后的风头,纷纷握紧刀剑,追随着他们的都指挥使向前冲击,哪怕是能够杀死一名蒙古步骑。也是够本儿了。
王进一瘸一拐的走到点将台下面,看着已经残破坍塌的高台,以及周围层层叠叠估计有数百的双方将士尸体,还有那一面面或是飘扬。或是已经残破掉落在地上的黑、红旗帜,脸上也是忍不住一黯,多少将士埋骨沙场,甚至已经看不到之前阿术帅旗的底座,因为周围起伏层叠的都是尸体,遮掩了原本地势的高低。
想想一天之前。自己和杨宝曾经走过这里、谈笑风生,而短短一天时间,就已经成为了惨烈的修罗场,让人怎能不扼腕叹息。身后脚步声响起,同样是因为疲惫而没有力气快步走的杨宝缓缓过来,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让你见笑了,最后还是差点儿没有守住。”
王进摇了摇头:“毕竟中军面对的是蒙古鞑子的主力,而且还有阿术亲自在山下坐镇,能够坚守一天,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毕竟手中的兵力捉襟见肘,使君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非但不会怪罪,而且肯定还少不了一番嘉奖。”
杨宝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木头桩子,这个原来支撑点将台的木桩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暴露在空气中:“一将功成万骨枯,实际上某对于什么嘉奖已经没有那么在乎了,要是能够把所有战死在这里的儿郎们全都活生生的出现在某的眼前,那倒是再好不过了。”
王进顿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良久之后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满是血腥气息的空气,忍不住轻声感慨道:“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你也很清楚,想要守住这个营寨,不死人是不可能的。咱们为什么要前赴后继,甚至你我现在身上都是伤痕累累,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杨宝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道。
王进站直身子,看着前面宋军犹如浪潮一般涌上去,将蒙古步骑逐渐压迫到缺口附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咱们背后守卫的这片山河,还有那百万黎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传承千年的族群被蒙古鞑子所践踏、征服?”
听到王进的话,杨宝反倒是如释重负。是啊,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卫一种传承的延续,为的是来自血脉中从不被征服的骄傲。或许汉族、华夏民族不是一个好战的民族,他们更喜欢平平安安的过小日子,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个民族是会被轻易征服的民族。
王进淡淡说道:“蒙古鞑子横扫北方和中原,甚至还向西挺进,兵锋所到之处,敌人望风而逃,可偏偏只有在这江南。在这大宋旗帜的面前,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哪怕是这个王朝已经糜烂不堪,哪怕是朝堂之上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和蒙古鞑子私下里互通有无,但是他们就是无法征服。”
深深的看了杨宝一眼。王进缓缓向前走去:“因为不只有天武军有他的骄傲所在,这份昂扬和自豪,千百年来已经深深的篆刻在我们的骨头上,流淌在血脉里。除非站在这里的人全都死绝,否则蒙古鞑子还没有踏上这片土地的能耐。”
杨宝沉默不语。任由自己的周围杀声回荡,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方才猛地站直,环顾四周,战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推进到营寨寨墙附近,一面面赤色的旗帜飘扬,放眼望去就像是在雪地上燃烧着、跳动着的红色火焰。
摇了摇头,杨宝缓步向前走去,自己竟然还没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看的通透,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老了。还是说自己至始至终都没有明白,现在到底是特么的怎么回事?
顾不上那么多了,天武军中军还需要收拢完全打散了的将士,并且统计象征着无数血肉和鲜活面容的死亡数字,这些都是离不开杨宝这个都指挥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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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随某冲!”叶应武一马当先,马蹄刨动着尚且松软新鲜的白雪,留下鲜明的蹄印。而他的身后,百战都数百骑兵紧紧追随,一面赤色的叶字大旗昂扬向着风的方向。
百战都的后面大约七八十丈的距离。天武军后厢的士卒都在咬着牙拼命向前冲击。虽然他们大多数人并不明白,在山顶营寨马上就要失守的时候,使君不带着他们救援,而是绕行进攻位于山北的蒙古步骑大阵。但是他们都很清楚,有使君存在的地方,就象征着胜利,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跟着那面赤色的叶字旗帜,拼命地向前奔跑、冲击。那么就没有错。天武军后厢本来就只有上万将士,而且还抽调了五六千人救援山顶营寨,所以现在叶应武带领的也就只有五千人,因为人手不够,甚至就连那些随军的工匠,都抄起家伙紧紧追随着前面的士卒,在雪地中拼命的奔跑。
五千人,在叶应武看来,已经足够了!
前面蒙古步骑显然也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甚至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毕竟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宋军援兵赶到,山顶营寨中的自家将士正不可遏抑的溃败,所以这支位于西北侧上山道路下的蒙古步骑各个万夫长、千夫长,都是昂首等待阿术的命令,随时准备接应自家将士退下来。
这个时候,谁会想到宋军放着山顶不救援,竟然出现在他们的侧后方,密集的箭矢根本不打招呼就呼啸着坠落。紧接着一支颇为精锐的宋军百人骑兵队伍狠狠的凿进蒙古汉家步卒的后阵。虽然是后阵,但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抬头看着山顶的方向,看着逐渐退却的黑旗和像是火焰一样燃烧的赤旗,所以一时间谁都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一支宋军出现在山坡顶端。
天武军后厢和百战都着实打了这支蒙古步骑一个措手不及,密集的箭矢很快就让他们尝到了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滋味。紧接着百战都骑兵的冲击更是轻而易举的让足足千人的蒙古汉家步卒后阵彻底混乱。
江铁和小阳子很有默契的带领数十名骑兵分别从两侧近乎疯狂的驱赶这些惊慌失措的蒙古汉家步卒,而叶应武则是带着剩下的骑兵直接向着更深的地方突击。
被百战都骑兵驱赶,虽然知道对方人数并不多,一旦自家人稳住阵脚完全可以将对方一口吃掉,但是因为事发突然,再加上之前那疯狂而又密集的箭矢,让大多数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乱了方寸,此时哪里还会听从刚刚认识没有几天的百夫长的指挥,纷纷向着远离这些凶狠的宋军骑兵的方向奔跑。
这也就是说,大多数的人被百战都驱赶着冲击自家主阵,并且连带着两翼的步卒像是雪崩一样溃败。主阵的蒙古骑兵显然要比这些汉家步卒强上很多,而且他们也没有受到箭矢打击,所以很快就回过神来,不过他们却发现。迎面而来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家的败兵。
“不准退,给某回去!”一名蒙古千夫长几乎是拼尽全力怒吼,这个时候一旦步卒冲击骑兵方阵。那么就算是蒙古骑兵再怎么精锐,也只有被冲散的可能。
乱军之中,骑兵根本没有办法发挥速度优势。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让蒙古汉家步卒在骑兵面前列阵,然后骑兵从步卒的两翼冲出去,包抄夹攻这支突如其来的宋军。
可是算盘往往是如意的。事实往往是不如意的。
几名蒙古骑兵千夫长已经有些无奈的发现,惊慌失措的蒙古汉家步卒没有丝毫止步的意思,在溃败这件事情上,即使是宋军也没有办法比现在的蒙古汉家步卒做的更好了。
毕竟这些士卒都是不久之前才从河洛一带签发的新兵,因为急需补充兵员,所以还没有怎么训练就直接拉到了战场上,阿术也很清楚,这些称呼为壮丁更合适一些的新兵,也就是拉出来镇镇场子、攻城的时候当做炮灰,面对像天武军这样的宋军劲旅。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所以阿术也没有打算让他们攻山,只是在山下站着,一来能够吸收一些经验,二来也可以及时接应。
可就是这样的一支队伍,却事与愿违的天武军面对面碰撞,焉有不败的道理?
不过好在中间的蒙古骑兵尚且靠谱,毕竟阿术也不会傻乎乎的把一群新兵单独扔在这里,这些骑兵实际上起到的监视的作用更多一些。而现在几名蒙古千夫长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发自心底的寒意。如果在这样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即几名千夫长同时挥动马刀:“再有退后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蒙古骑兵纷纷打马前出,几名跑的最快的汉家步卒被骑兵熟练的砍去脑袋。鲜血喷溅。
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毫不留情,拼命逃跑的蒙古汉家步卒也意识到前面是死路、是这些蒙古大爷的马刀,而身后则是一向被自家队伍欺负的南蛮子,如果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正是因为这样投机的思想所左右,大多数的蒙古汉家步卒纷纷转身,只不过他们却是震惊的看到。为时晚矣。刚才还不过数百名的宋军骑兵,再一次聚拢,杀向蒙古步骑的侧翼,而取代他们的是一面面整齐推进的盾牌,在盾牌前面,重装甲士喘着粗气缓步前进,一柄柄巨斧映射雪的光彩。
“放!”一名宋军都头怒吼道。
密集的箭矢从盾牌后面腾空而起,又旋即坠落,就像是九天玄女洒向人间的鲜花,每一支箭矢落地,都绽放出最为鲜艳的红色花朵,染红洁白色的地毯。
血与雪,在这一刻近乎冷酷而残忍的交融。
如果说身后那些高举马刀的蒙古骑兵或许还能够让他们之间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的话,那么眼前这些像是机器一样前进的天武军士卒,就真的象征着死亡。
而且更让这些前后都是死路一条的汉家士卒欣喜的是,身后凶神恶煞一般的蒙古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分别向两翼夹攻,露出了之前一直被遮挡着的空地。
“败了,败了,大家跑啊!”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一个人、两个人、上百人,无数蒙古汉家步卒再一次拼命的向着西奔跑,只要能够远离这些不知道是不是从地狱中冒出来的南蛮子,其他都可以暂时顾不上了,甚至还有的士卒直接将兵刃、衣甲扔掉,只为了自己能够比旁边的同伴跑得更快一些。
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分别向两翼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有想到蒙古汉家步卒竟然溃败得如此之快,也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竟然强悍如斯!几名千夫长都感觉到了心中的恐惧,那挥动着的巨斧让他们不敢靠近,而那一面面大小的盾牌更是让她们清楚自己的骑射难以伤及对方丝毫。
“退。”一名蒙古千夫长率先带队向着北侧撤退,而几支蒙古骑兵千人队都已经不敢恋战。
虎头山西北侧的蒙古步骑,已然溃败。
“不可恋战,收拢各部。”叶应武纵马卷动风雪,叶字将旗依旧紧紧追随在身后,像是燃烧在雪地中的火焰。叶应武抬头看向陆陆续续撤离战场的蒙古步骑,忍不住微微摇头,原本以为能够造成连锁反应,将整个虎头山下的蒙古步骑全部搅乱,现在看来这些蒙古将领还是有那么几分本事的。
有时候知难而退可不一定是什么坏事。(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进退反复何彷徨(中)
PS:又到周末了,昨天的爆发式订阅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倾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期待大家在以后的日子里依旧一如既往的支持倾宋,支持使君。
“蒙古粮队。”马廷佑策马从前面回来,“某刚才带着几个人远远的看了一下,应该是没有错。从北面过来,大车大约有百辆,连绵看不到边际,而且撑得也是蒙古鞑子的黑色军旗。”
江镐点了点头:“能够确定大约有多少人么?”
“远远地看不清楚,不过大多数应该都是民夫,来往似乎有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押送,甚至没有看到蒙古鞑子的哨骑,应该是比较松懈。”马廷佑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毕竟他距离太远,看的并不太清楚,到底具体是不是这样的根本不能确定。
“管不了那么多了,虎头山那边还不知道情况如何,抓紧截断蒙古鞑子的粮道,压迫鹿门山。这样,某带领五千士卒先行冲上去,后续人手分作两队,一来可以接应掩护,二来也防止蒙古鞑子有诈。”江镐冷声说道,“后阵托付给你,某先走一步。”
看着江镐纵马上前的身影,马廷佑本来还想让他慎重考虑一下,可是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无奈之下马廷佑只能轻轻吸了一口气,谨慎的打量四周,虽然已经派出了哨骑,但是马廷佑总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劲。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么长时间处理情报和消息,已经变得过于谨慎了,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而又或许是······这周围真的有什么陷阱,等待着向前的天武军前厢。
一面赤旗跃出白皑皑的山坡,紧接着江镐策马直冲向那支粮草车队,而身后天武军士卒依旧是摆开一向擅长使用的冲击阵型,手持圆盾的轻甲士卒单薄一排在最前面,而弓弩手紧随其后,这样可以让在阻挡蒙古骑兵骑射的同时,将己方的箭矢更多的送入敌人的胸膛。而在这后面长矛手和手持大盾的士卒拼命追赶前面的步伐。
护卫粮队的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显然对于这支突然间出现的宋军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就稳定下来,在几名千夫长的呼喊声中,粮队以及保持着稳定,而手无寸铁的民夫则是慌张的躲到车后面。两支千人队骑兵很快聚集。然后再一次分散,就像是风卷起黑色的沙尘,又旋即将沙尘狠狠地撒向四周。
箭矢破空,竟然是蒙古一方的骑兵率先松开弓弦,而天武军前厢自然早就料到这个情况。冲在最前面的士卒从容不迫的就地半蹲,圆盾侧举,尽可能的阻挡从天而降的箭矢。而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也是在猛地蹲下身体的时候扣动了扳机。
一支支神臂弩砰然作响,而在遮挡箭矢方面更为有效的大盾士卒则是趁着前面停下的短暂时机快步赶上,有他们手中巨大的盾牌在,就算是蒙古骑兵锲而不舍的发动另外一次骑射,也难以威胁宋军士卒分毫。骑射落空,蒙古骑兵原本散乱的阵型更是看不出来样子了,原野上各个方向都有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奔跑。
因为蒙古骑兵躲避的很快,所以神臂弩发射的箭矢也大多数落空。不过江镐并没有打算和这些像是苍蝇一样烦人的蒙古骑兵纠缠。天武军五千名士卒在沉默中一下子变成五队,从北到南分别冲向粮车队伍的五个部位。
而那些冲到天武军两翼的蒙古骑兵,自然有后面马廷佑指挥士卒招呼,箭矢管够。
显然蒙古骑兵也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竟然会是如此超乎寻常的打法,一时间不得不匆匆收拢队形,然后在天武军弓弩手的打击之前抓紧咬上天武军前面五千士卒的尾巴。
五支队伍每一支都只有千人,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天武军主流的各式兵种却是在每支队伍中一应俱全。弓弩手早就有所防备,率先转身,早就上弦的箭矢同时迸溅出去。卷带着寒冷的风。
“不可恋战,收兵!”两名蒙古骑兵千夫长同时怒吼道,原本紧紧咬上天武军前锋的蒙古骑兵却是熟练的猛地收住战马,然后向后撤退。除了有少数骑兵被箭矢射中,大多数骑兵都从容的在天武军两支队伍的间隙中逃了出去。
双方交手这么长时间,除了蒙古骑兵有几个人中箭,竟然都没有什么损失,当真令人诧异,尤其是蒙古骑兵竟然一反之前的姿态。而是利用天武军前锋和后队之前的空隙不断的来回往复,似乎想要挑战天武军的底线。
只要你们的后队向前,就能够射中我们,有本事就来啊。
只是让蒙古骑兵们诧异的是,无论他们再怎么挑动,天武军后队就一直分作两队站在那座小小山丘上下,死活不动弹,和前面越来越远的前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双方根本不是一支队伍。
江镐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后队依旧在山丘上,虽然他第一反应也是震惊,不过旋即明白马廷佑这是想预防万一,一旦蒙古鞑子有什么陷阱埋伏,那么留下的五千士卒也可以快速做出反应。
要知道无论如何这里也是在鹿门山附近,再怎么说也是蒙古鞑子的地盘,在别人的地盘上老实谨慎一些,没有什么坏处。所以江镐并没有着急派人回去催促,反而咬了咬牙,径直向前。
这么一支小小的粮车队伍,凭借五千天武军前厢士卒,已经游刃有余了,除非那些胆战心惊的民夫还有能耐反抗。
蒙古骑兵发现这些狡猾的南蛮子不为所动,顿时也有些混乱,两名千夫长不约而同的带人重新冲向天武军前锋的侧翼,企图利用局部兵力的优势,至少先粉碎那么一两支宋军。
江镐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身后将旗舞动。原本四散分开的前锋队伍,却是出人意料的再一次聚拢,左侧两千人聚集在一起,互为依靠;而右侧两千人也是快速聚集,互为依靠。至于这左右两队,又把江镐亲自带领的千人掩护在中间。
这根本不是要打算进攻粮草车队,而是至始至终都等待这蒙古骑兵上钩。双方都是把自己当做猎人。蒙古骑兵发现猎物不上钩而打算放弃的时候,却不知不觉的反过来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放!”几名宋军虞侯同时怒吼道。
上百支箭矢同时腾空而起,旋即砸进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当中,点点鲜血喷溅。这些来回奔跑显然也憋了一肚子气的蒙古骑兵已经被激怒,同时怒吼着纵马上前,反正距离宋军士卒没有多远,就算是箭矢再密集,也能在两支千人队全都战死之前冲过去!
冲过去。草原上的健儿不允许被南蛮子这样戏耍。
“放!”命令再一次下达,只不过和之前的激动相比,这一次更加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所有宋军都头、虞侯看向那两支冲过来的蒙古骑兵,更多的是志在必得。
箭矢在蒙古骑兵当中横扫,这明显是被拉来当做炮灰的两支骑兵很快就已经不足三分之一还能坐在马背上,在阶级森严的蒙古,这些蒙古边缘部落的骑兵能够战死在这里,或许已经是不错的归宿了。而剩下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当!”一声脆响。不只是江镐,就连那些冲击的蒙古骑兵,都是下意识的攥紧缰绳。
天武军前厢后队鸣金收兵!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江镐也知道肯定出事了,马廷佑那么谨慎小心的人肯定不会平白无故的鸣金收兵,当下里江镐也顾不上眼前的粮草车队和两支已经近乎全军覆没的蒙古骑兵千人队,旗帜舞动,五千士卒快步后退。
“压住阵脚!”江镐怒声吩咐,中间的弓弩手纷纷扣动扳机,掩护两侧的袍泽退回来。而一名哨骑飞快的跑到江镐面前。江镐冷声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鸣金收兵?!”
那名哨骑喘着气焦急的说道:“将军,有诈,距离此处不足二里地,发现鞑子的身影。只不过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个时候来的·····来的十有**是援兵或者伏兵。”
江镐点了点头,冲着身后几名骑兵使了一个眼色,几名骑兵同时纵马上前,冲到距离最近的一辆粮车旁边,几名民夫想要站出去来,不过看到这雪亮的马刀。都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一名骑兵毫不犹疑的挥刀砍下去,粮袋破裂,细细的沙子缓缓流淌,落在雪地上。几名骑兵都诧异的对视一眼,而后面江镐脸上也是不由得一变:“退,速速退兵!”
此时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大地的颤抖,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正在赶过来,但是江镐很清楚,这个数量的蒙古骑兵,想要把天武军前厢绞杀成血肉碎片,也没有什么困难。
这么看来真的中计了,没有想到阿术竟然已经预料到天武军会抽调一支队伍前来截断粮道!
现在江镐感觉自己更应该祈祷使君在汉水对岸能够战胜阿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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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震天雷在寨墙下爆炸,火光冲天。
紧接着大队的天武军士卒呼啸着冲进缺口,只不过一马当先的江铁震惊的发现,烟尘散尽,原本作为蒙古进攻山顶大寨最主要据点的北面小寨,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刚才放箭的士卒,还在拼命的奔跑着,不过他们很难逃过天武军的追杀了。
“退了?”叶应武紧随在江铁后面策马走进营寨,身后士卒源源不断的涌进来,很快控制营寨的各个角落。
那个在进攻山顶营寨中立下大功的投石机,已经被蒙古鞑子破坏,而营寨中的营帐、栅栏等早就在之前天武军中军、左厢第一次杀入北面小寨的时候就破坏殆尽,后来蒙古大军陆续返回之后也没有过多修复,倒是把山寨周围的石头搬空。
地上还有散落的火把勉强在泥泞中企图跳动,不过很快就消散了,就像是那营寨中满地的尸体一样。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狠狠跺了跺脚,泥泞四溅。
“启禀使君,蒙古鞑子已经尽数退却,向着西北面而去。”江铁急匆匆的跑过来禀报。
“西北面?!”叶应武一惊,西北面可是襄阳和樊城,就算是吕家兄弟没有胆量出城追击,阿术也没有什么可以依凭的,皱了皱眉叶应武看向身边的小阳子,“舆图!”
舆图展开,虽然比较简陋粗糙,但是襄阳周围还是标注的很明确的。叶应武伸手沿着虎头山向着西北方向,旋即脸色一变:“不好,阿术向西北撤退,是奔着安阳滩去的。中计了!”
“中计?”江铁和小阳子都是诧异的看向自家使君。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不是我们中计,而是恐怕前厢在汉水对岸不好过了,蒙古鞑子向着鹿门山运送粮草现在看来显然只是一个假象,他们的粮草应该是冒险从川蜀经由潼川府运到安阳滩,只不过在这之前咱们一直没有哨骑派到那个地方,自然不会有所发现。”
江铁和小阳子面面相觑,根据现在阿术的动作来看,叶应武的这个推测真的有可能成立,但是这也就意味着鹿门山那边根本就是一个等着天武军上钩的巨大陷阱。
“现在也来不及了,而且天武军各厢都已经筋疲力尽,只能让江镐自求多福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当务之急是各部抓紧整顿,半天之后务必继续追击阿术。”
江铁点了点头,前去传达命令,而营寨中除了哨兵,大多数的士卒径直卧倒在泥泞中,片刻之后就已经能够听见震天动地的鼾声。毕竟长途跋涉而来,又经历过一番厮杀,要是不累倒也奇怪。
叶应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实际上他也很是疲惫,但是现在却容不得休息,抓紧找到王进和杨宝这两个家伙,天武军现在虽然最好是能够休息三天三夜,但是叶应武知道阿术不会留给他三天三夜的时间,必须抓紧率领天武军追上去。
安阳滩,安阳滩!安阳滩在真正的历史上,是阿术的幸运地,正是在这个地方,阿术冒险渡过汉水指挥蒙古步骑进攻,结果被一支精锐的宋军骑兵发现后发动突击,如果不是木花里等人情急之下直接抽调士卒泅渡救援,恐怕世上再无阿术这一号人,然而正是凭借着手下的卖命,阿术在安阳滩一战大败襄阳守军,彻底扭转了襄阳一线蒙宋双方的战力,更让襄阳守军的士气一落千丈。
而且也是在安阳滩一战中,阿术意识到汉家步卒如果多加训练,在水网密布的南方,甚至要比蒙古骑兵还强大,所以阿术由原来的正统蒙古将领变成了不折不扣的“以汉灭宋”主张的支持者,进一步提拔了张弘范等未来的灭宋大将。
在没有叶应武的时代,安阳滩让阿术惊魂动魄,也让阿术找到了襄阳之战胜利的法门。
但是现在叶应武来了,就站在这里,怎能重蹈历史上宋军的错误?阿术既然到了安阳滩,那就不妨让那里成为他的伤心地。毕竟天武军辛苦研制的飞雷炮,可是至今尚未露面。
这襄阳,已经有太多的人血染沙场,也已经消磨了双方太多的时间、精力和国力,现在倒不如就在安阳滩做个了结吧。毕竟天武军不能长久的被牵绊在襄阳战场,毕竟十五万宋军不能就这么窝囊的缩在这小小的襄阳和樊城。
下定决心,叶应武长长松了一口气,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王进和杨宝联袂而来。
一面面旗帜迎着风舞动,鲜红的像是火焰,也像是热血。(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进退反复何彷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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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军前厢到底是天武军前厢,这个不久前追随着叶应武参加光州大战的天武军前锋力量,此时在蒙古骑兵阵天动地的马蹄声中展现出来他们超乎寻常的镇定和沉稳。
将旗撑起来,江镐亲自带着亲卫断后,最容易受到骑兵打击的轻甲步卒在前,长矛兵和盾牌手簇拥着弓弩手在后,而江镐和百余名用作哨骑和亲卫的骑兵则是在出击的五千人最后面。
天武军各厢都有百余名骑兵,作为平时哨探使用,实际上这些骑兵也是出自百战都系统,都是经由江铁等人层层选拔出来的,只不过和真正的百战都骑兵相比,还是在一些素质能力上存在不足,所以才下放各厢,在各厢当中依旧是名副其实的宝贝和杀手锏。
天武军的骑兵系统实际上是叶应武受到后世特种兵部队体系的启发而组建的,各厢抽调精锐组成的百战都,实际上相当于直属特种大队,而下面各厢的哨骑和亲卫骑兵又相当于各战区和集团军的侦查特种部队,每隔一段时间百战都也会从之前下放的骑兵当中遴选合适的人手,经过层层选拔考核,重新补充到百战都当中,更或者直接补充进六扇门和锦衣卫。
所以虽然只有百人,但是簇拥着江镐的这支小小骑兵依旧不能小觑,每一名将士都是下意识的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眼睛中更多地是昂扬的斗志。想要重新进入百战都,蒙古鞑子的鲜血和头颅就是一个不错的凭证。
更何况上一次天武军前厢的骑兵追随着江镐大闹光州,转战随州,本来就已经在各厢骑兵当中崭露头角,现在要是再能够立下功勋,大家前去百战都选拔也更有底气。
一条黑线首先出现在不远处,在白色的荒原上飞快移动。片刻之后就已经变成一朵乌云,越来越近,能够看到骑兵当中飞扬的旗帜。
而趁着这个功夫,天武军前厢已经尽数退到那几座连绵的山丘上。弓弩手、长矛手、盾牌手沿着山坡层层布防。而蒙古骑兵也是在转瞬之间已经冲击到距离山坡二百丈距离。
这已经进入神臂弩最大射程了,如果让蒙古骑兵继续前进,恐怕骑射的箭矢就会在不久之后落到头上。
“这得有上万人吧?”马廷佑迟疑的说道,看着眼前黑压压似乎没有边际的蒙古骑兵,也看着一面面黑色旗帜飘舞。
“两个万人队。不过似乎人数还不够两万,不过一万五千是有的。”江镐并没有着急放箭,已经沉稳的说道,“细细看,有两面蒙古万夫长的旗帜。不过两万蒙古骑兵冲锋某也是见过的,绝对要比现在这些人多出来一些。”
马廷佑诧异看向江镐:“不放箭么?”
“等他们距离再近一些。”江镐淡淡说道,“百丈多距离,鞑子的骑射只不过是勉强够到,但是咱们的神臂弩已经能够给予他们足够的杀伤了。现在还有些远。”
不过没有让江镐遂愿,蒙古骑兵刚刚进入二百丈距离。就分作两队向山坡两侧迂回,此时已经能够明显的看出这怎么着也是两支万人队的编制,最前面都有将旗飘扬。
“放!”江镐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刚才放箭,随着蒙古骑兵突然的变阵,箭矢显然很难打击到他们,估计蒙古骑兵也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神臂弩勉强够得到的地方变阵,只是可惜宋军没有上当。
天武军可不是其他吊儿郎当的宋军,像是鄂州屯驻大兵、镇江府屯驻大兵之流。肯定在蒙古骑兵进入射程的第一刻放箭,以期能够放出更多的箭矢,也为自己壮胆,这样自然会正中突然变阵的蒙古骑兵下怀。只是天武军还没有沉不住气到那种地步。箭矢是宋军最大的屏障,一通乱射绝对是最令人不齿的浪费。
随着江镐一声令下,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在蒙古骑兵突然变阵的时候,也算是有些经验的天武军前厢弓弩手就已经快速的通过望山(机械瞄准具)死死咬上蒙古骑兵,任由他们怎么变化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箭矢呼啸,扎进距离它最近的血肉。一名名蒙古骑兵惨叫着倒下。而更多的骑兵则是依旧向着两侧分开,然后纷纷张弓搭箭。前厢毕竟只有一万人,很难在山坡的各个方向都严密布防,所以这支蒙古骑兵观察的很正确,两翼正是薄弱的地方。
不过因为躲避天武军箭矢而有些稀稀落落的蒙古骑兵,一时间也难以发挥出骑射的效果,一支支箭矢飞过来,轻轻叩击着天武军的盾牌,无疑是在说明主人发射箭矢时候的急迫和紧张。
而江镐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正面是缓坡,两翼是陡坡,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两翼摆的人手比较少,凭借着骑兵冲击陡坡,还是有些痴心妄想。只要能够挡住蒙古骑兵的第一次射击而自家两翼不乱,蒙古骑兵还是不得不重新绕回来。
果不其然,蒙古骑兵也已经发现眼前这支宋军并不好对付,围绕着山丘严密布防,弓弩手和盾牌手交错站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饶是蒙古骑兵这一把世界上最锋利的刀,看在上面也得磕出来口子。不过草原上的金雕不会因为猎物反抗就放弃捕捉,蒙古骑兵缓缓收拢队形,并且和之前幸存的充当诱饵的骑兵汇合。
“鞑子倒是聪明,一击不中,立刻撤退。”马廷佑皱着眉头说道,蒙古骑兵退得很快,着实让他和江镐吃了一惊,这根本不是蒙古骑兵一贯的攻击方法,按理说就算是宋军抵抗强硬,蒙古骑兵也只会用更加凶猛的方式来回击,往往正是在一次又一次连绵不断的冲击中,让宋军彻底崩溃。
在蒙古数十年的征战历史上,这一招屡试不爽。
可是今天的蒙古骑兵却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硬,反倒是更加注重将自己的速度优势发挥出来。不断地骚扰天武军前厢,并且每时每刻都为天武军将士带来心理上的压力。
被将近两万蒙古骑兵堵在这里,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心理负担,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天武军前厢也毫不例外。
江镐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清楚今天绝对难以轻松脱身了,这支蒙古骑兵的统帅展现出来的灵活,让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脚下山坡的地势之利,而是在荒原上,天武军前厢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这支鞑子骑兵的统帅是何方人士。不过能够在这个时候出战应敌,恐怕也是阿术的心腹爱将了,毕竟两万人恐怕已经是鹿门山营寨能够出动的最大兵力了。”江镐轻声说道,“能够留守鹿门山营寨,说明此人非但能力出众颇得阿术赏识,而且是一个谨慎小心的家伙,在鞑子当中绝对属于一个另类。”
“只是可惜某现在还没有学会全部的蒙古文字,否则倒是能够认出来那将旗上写的是什么。”马廷佑有些苦恼的说道,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学习蒙古文字和语言也是马廷佑对自己的要求之一,只不过因为事务繁忙,所以短时间想要掌握一门语言,还没有这么简单。
江镐苦笑着说道:“这有何须自责,也罢,咱们便好好看着这支蒙古骑兵能够弄出来什么花样,只能见招拆招了。”
话音未落,蒙古骑兵已经再一次动了起来,上万骑兵刨动荒原上的白雪,然后和上一次一样依旧是分为两队。分别冲向天武军的侧翼。只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另外数千骑兵,只是慢悠悠的向前,丝毫没有追随同伴冲锋的意思。
冲向两翼的蒙古骑兵时而在神臂弩射程内,时而在射程外。凭借着战马的得力,在荒原上快速的奔跑,一时间江镐也难以决断是不是需要放箭,毕竟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有什么准头。
两侧各有五千骑兵,却是并没有继续冲击天武军侧翼的意思,而是分别向着南北而去。江镐顿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脸色不由得一变,身边的马廷佑也回过神来,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所在的山丘虽然向着南北方向延伸,但是实际上并不长,而且山丘也不是很高,所以蒙古骑兵完全可以消磨一些时间绕到天武军前厢所在山丘的后面,前后夹击。
前厢本来就只有万人,在加上背面山丘很是平缓——这也是为什么天武军前厢选择从这个山丘翻过去进攻粮队——想要守住两个方向蒙古骑兵的冲击,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即使是江镐都没有这个信心。
“怎么办?”马廷佑脸上流露出焦急神色,这个时候即使是他也已经很难保持冷静了。
“冲,冲过去!”江镐突然下定决心,重装甲士开路,直接把鞑子骑兵冲散,西面不远就是淳水和鹿门山,蒙古鞑子此时在山上必然防守疏松,拿下山寨最好,就算是拿不下,也要凭借淳水防守。”
马廷佑显然被江镐吓住了,不过他还是勉强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平淡下来:“这样岂不是自寻死路,想要在荒原上和鞑子骑兵比拼,还不到鹿门山,恐怕就已经被鞑子骑兵追上了。”
“我们别无选择。”江镐冷声说道,一把抽出佩刀,也已经不管马廷佑,“天武军前厢,鞑子要抄后路,那咱们就直接冲着最前面的鞑子冲过去!把他们的正面突破!”
话音未落,各部都头和虞侯已经纷纷招呼属下,山坡上原本宁静的宋军阵型瞬间打乱,重装甲士迈动沉重的步伐冲在最前面,盾牌手护卫着弓弩手紧随其后,长矛兵和轻甲士卒则是径直从两翼冲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钳形。
江镐翻身上马,看了身边的马廷佑一眼,旋即说道:“当防守已经防守不下去的时候,那就尝试着进攻,进攻有时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反正总有人会倒在这片荒原上,何不让蒙古鞑子倒下?”
马廷佑一怔,旋即苦笑一声。江镐不愧是天武军最能冲、最能打的都指挥使,既然身陷绝境,那就不如埋头向前冲。说不定还能冲出一线希望、一线光明来。这倒是和叶应武有时候的行事风格很是相像。随州一战,叶应武不就是凭借着这个着实打了阿术一个措手不及。
当进退失据的时候,那就不如找到一个方向拼命向前。
当下里下定决心,马廷佑翻身上马。紧紧追随着江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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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使君,哨探来报,襄阳守军出城蒙古步骑,不过已经被阿术杀退了。”江铁急匆匆的走进来禀报。
叶应武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少诧异。这是已经预料之中的事情,既然阿术有胆量从虎头山经由襄阳退往安阳滩,自然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随时可能出来捡便宜的吕家兄弟。
或许阿术对于有虎头山营寨作为屏障的天武军还有些难以征服,那么对于常年手下败将的襄阳守军,却是拿的很准。对于襄阳守军,叶应武实际上也不怎么抱希望了,不过如果能够趁机削弱吕家兄弟在襄阳方面的影响能力,从而让自己插上一脚,那就再好不过了。
倒是刚刚赶到的王进和杨宝,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襄阳守军之前尚且敢一直追击到临近郢州的地方,并且坚持了一段时间方才被阿术的伏兵击溃,现在就在襄阳城下,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战败?
江铁快步走到舆图旁边,这张舆图还是阿术走的时候匆忙,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所以上面还都是蒙汉两种文字写成。不过不得不说,蒙古鞑子到底是觊觎襄阳这么多年,而且控制了周围的战略要地,所以这舆图要比叶应武之前使用的精确不少。
“整支大军恐怕还有七八万人。其中步卒居多,从岘山、新城等蒙古鞑子在虎头山北侧的更小营寨整顿收拢之后,径直从襄阳的西南方向绕城而去往和安阳滩隔着汉水相望的万山小寨,那里还有数千蒙古鞑子的士卒驻守。”江铁伸手在舆图上指着。“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阿术亲自率领鞑子本部骑兵断后,反倒是汉家步卒在前面开路。”
“是谁带着汉家步卒?”叶应武有些诧异,以汉家步卒开路,必然会使得蒙古骑兵的冲击一时间施展不开,不过这样也可以最大限度的确保自家士卒的安全。
江铁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将旗是张字。推断是最近崭露头角、一直被阿术带在身边以为智囊的张弘范。此人是······”
叶应武伸手摆了摆:“张弘范某很清楚,只是没有想到,是金子都会发光,这张弘范终于还是跳出来了。”
虽然听不太明白叶应武为什么没来由的感慨这一句,王进和杨宝都是看向江铁,意思是张弘范他们还不太在意,在意的是襄阳守军为什么会又一次吃了败仗,这也未免太窝囊了。
江铁急忙说道:“蒙古步骑撤退向万山,吕文焕打开城门出城追击,所带兵力甚多,步骑足有六七万,也算是襄阳能够拿出来的近乎全部了。而且末将认为吕文焕的进攻方向也并没有错,直接冲着蒙古鞑子步骑结合处,按理说应该万无一失。”
叶应武看了一眼舆图,旋即苦笑着说道:“恐怕不是万无一失,而是正中下怀吧。”
江铁无奈的点了点头:“嗯,显然阿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汉家步卒根本不和吕文焕纠缠,双方都是步卒,一时间襄阳守军也追赶不上,但是蒙古骑兵却是很快就杀了上来,将吕文焕杀的大败而归,恐怕六七万人能够回去两三万就谢天谢地了。更主要的是张弘范并没有着急撤退,而是带着步卒又返回去追杀,一直追到襄阳城下。”
王进和杨宝都是吃了一惊,这蒙古鞑子都已经败退了,竟然还能有这么强悍的力量,而且反咬一口,让襄阳守军损失惨重。这张弘范和阿术莫不是之前低估了他们,还是说实在是高看了襄阳守军一眼?
“襄阳守军一败再败,十五万大军恐怕折损也已经不少了。”叶应武淡淡说道,看向舆图,“现在轮到我们了。天武军各厢继续修整半天,而且即刻派遣两千人马进驻新城和岘山的营寨,反正蒙古鞑子没有烧毁,一来来不及,二来······”
“阿术是想要主动挑起咱们和襄阳守军之间的矛盾?”王进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些诧异。
叶应武笑着点了点头:“可不就是为了便宜咱们么,到时候襄阳咽喉尽在天武军手中,吕家兄弟怎么会愿意?不过只是可惜阿术这个算盘打错了,就算是没有这两座营寨,某叶应武也没有打算和吕家兄弟和好,这份礼,倒是不收白不收了。”
王进和杨宝都是点了点头,虽然叶应武和吕家实际上更多的是在临安结下的私人恩怨,但是现在天武军已经算是叶应武的私军,使君的私人恩怨,就是天武军上下的恩怨。
这个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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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炮声震天满江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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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天武军前厢玩命也似的打法,的确让蒙古骑兵大吃一惊,尤其是这些留下来的上万骑兵正在抓紧时间休息,等待同伴们从后面进攻的时候一鼓作气冲上山丘。
军中旗帜飞扬,坐在马背上大口咀嚼着奶块和肉干的蒙古骑兵虽然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快速的集结队伍,迎战这支似乎是在找死的宋军。一名名骑兵手按马刀,快速的抽出弓箭。
江镐冷冷一笑,猛地一拽战马,骏马长嘶,飞快的冲向蒙古骑兵的一侧,而后面百名骑兵紧紧追随,纷纷抽出配备的劲弩,面对人数是他们百倍的蒙古骑兵,没有丝毫的畏惧。
“杀!”蒙古万夫长猛地一挥马刀,上万骑兵呼啸着冲向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他们坚信,凭借着自己的马蹄和战刀,足够把这百名骑兵彻底绞成血肉碎末。
只不过蒙古骑兵却是打错了算盘,在他们策动战马冲向江镐的时候,更多的宋军步卒却是直接从相反的方向快速前进,弓弩手毫无畏惧的冲在最前面,而重装甲士则是没有从侧面迂回的意思,直愣愣的冲向奔流如潮水的蒙古骑兵。
“放!”江镐怒吼着直指蒙古骑兵!
“放!”蒙古万夫张飞快的催动战马,企图能够拉近距离。
“放!”马廷佑镇定的看着前方蒙古骑兵的侧后方。
箭矢呼啸,破风而来!
蝗虫一般的箭矢扎进人群当中,密集的人马就像是风吹麦浪一样倒下。只不过江镐这边充其量只有百人,而蒙古骑兵这边却是万人。而且江镐一直注意把握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在蒙古骑兵放箭的那一刻,江镐娴熟的猛地纵马向着另外一边而去。
所以蒙古骑兵诧异的看见大多数的箭矢都在距离这支小小骑兵不远的地方落空。导致上百人的骑兵,竟然还能有六七十人成功跑出来。但是这上百名骑兵射来的箭矢却是让急速冲来的蒙古骑兵倒下了数十人。而在后面,宋军步卒射出的箭矢已经呼啸着扎进蒙古骑兵当中。
一片一片的人倒下,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却是不为所动。依旧死死咬着前面的宋军骑兵。对于蒙古人来说,这支骑兵一直在外围骚扰牵制,实际上是最为忧心的,反倒是没有了骑兵的宋军步卒,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再怎么跑也不可能在这片荒原上跑过蒙古骑兵。
江镐忍不住皱了皱眉,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这么执着,不过好在自己胯下的战马还是比较靠得住的,能够幸存下来的五六十名骑兵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难以再对后面紧追不舍的蒙古骑兵造成什么损失,不过不让他们追上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走!”马廷佑没有丝毫的犹豫,江镐这是用上百人的性命为剩下的万余步卒争取最后的生机,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不过到底是天武军前厢,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依旧能够保持阵脚不乱。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家都指挥使这种往往是天马行空的打法已经有些麻木了。
一面面赤旗招展,长矛兵和重装甲士配合弓弩手阻拦蒙古骑兵。而大队的轻甲士卒则是先行一步,毕竟在蒙古骑兵面前他们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被冲乱阵脚的。
之前冲入阵中的重装甲士一步一步的顶着蒙古骑兵的潮流向前,巨大的斧头疯狂舞动,而长矛兵则是狠狠的从蒙古骑兵另外一个侧后翼冲上来,一柄柄长矛昂扬指向前方。
蒙古骑兵也发现不能被眼前的百名骑兵牵着鼻子走了,立刻留下来两支千人队继续追杀,而另外的蒙古骑兵则是熟练的向前冲出一段距离之后猛地调转马头,迎向有些嚣张的宋军长矛手和重装甲士。
要的就是这一刻!马廷佑心提到嗓子眼,狠狠一挥手。
早就等候多时的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扑进正在调转马头的蒙古骑兵当中,这个时候的杀伤无疑是最好的。而大队的长矛手还不等箭矢落地,就已经呐喊着冲了上去。
“噗噗噗!”箭矢刺破血肉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还不等蒙古骑兵挥刀劈砍箭矢。一柄柄长矛就犹如毒蛇一般从下方刺过来,让他们再也难以分出心神对付。
而数百名重装甲士缓缓向前,仿佛真的要和长矛手汇合,把这蒙古骑兵的万人大阵也杀透!
“杀!”江镐突然间勒住战马,猛地冲向西面,六十多名蒙古骑兵紧紧簇拥着他。同时向西转动战马。
后面两千多名蒙古骑兵虽然不知道一直向南跑的对手为什么会突然向西,要知道西面可是鹿门山山寨,是不折不扣的蒙古的地盘,这些南蛮子骑兵莫不是傻了?
只不过让他们震惊的是,江镐在转动战马之后,径直带着六十多名骑兵迎向从西北方向而来的蒙古骑兵,以六十人对两千人,如果在空中看来,就像是蚍蜉撼大树,几乎可以预想这六十人的结局。
“火蒺藜!”江镐突然间怒吼一声。
十多枚火蒺藜突然间从身后抛出来,沿着江镐的两侧不断爆炸,掀起来雪粉和泥点。而掀起的气浪狠狠的拍打着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有一些蒙古骑兵的战马根本没有见到过火蒺藜,被这爆炸声吓住了,一时间两千多名骑兵竟然无人敢上前。
“杀!”江镐怒声吼道。
两千蒙古骑兵这才发现为什么这支宋军骑兵这么有恃无恐,一来他们带着足够的火蒺藜,二来两千蒙古骑兵的阵线未免过于漫长了,原本他们的身后还有八千骑兵跟着,现在却已经没有了,这就意味着两千人拉出这么长的阵线,但是厚度却远远不够。
六十名骑兵成骑兵最经典的锥形。猛地凿进蒙古骑兵漫漫长线当中。正面迎战这些骑兵的实际上只有十多名蒙古骑兵,这远远挡不住随时向两侧投掷火蒺藜的宋军骑兵。
当两侧的蒙古骑兵急匆匆的合围上来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猎物已经撕开一条口子,逃之夭夭。
“南蛮子骑兵!”箭矢再一次从身后出现。让和宋军步卒鏖战的蒙古骑兵们很是诧异。虽然这支南蛮子骑兵人数很少,但是只要他们还存在,蒙古骑兵就感觉到一刻也不安宁。
世界上两个一样拥有威胁力的物体正面相对,最有可能的就是一方生存、另外一方灭亡,想要做到和平共处。当真是难上加难。
“弓弩手,放,射住阵脚!”马廷佑毫不犹豫的下达命令,他也没有想到江镐竟然能够把小小骑兵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趁着蒙古骑兵这边有些混乱,正是宋军弓弩手施威的好时机。
毕竟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下,长矛手和重装甲士人数太少,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一旦让蒙古骑兵把这最得力的两支队伍包围的话,天武军前厢想要杀出重围。就有些困难了。
绕路的两支蒙古骑兵显然也意识到事情有些变化,远远的已经能够再一次看到他们的身影,显然正在拼命向着这边赶来。而趁着这个仿佛老天爷赐给的间隙,天武军前厢大队已经撤出数里地,只是有没有到淳水,就不得而知了。
“退,老马,快点儿带着人退!”江镐策马冲到宋军后阵的东北方向,朗声吼道,“重装甲士先走。长矛手和弓弩手断后!”
一面赤色的将旗迎风舞动,江镐想也不想,一把抓过来,亲自撑起上面写着“江”字的将旗。再一次纵马冲向蒙古骑兵。而宋军重装甲士已经和长矛手汇合,交替掩护着撤退。
一直掩护弓弩手的盾牌手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急匆匆的快步上前。毕竟重装甲士想要撤退,不可能继续披着步人甲,所以盾牌手需要暂时挡住蒙古骑兵的冲击,给重装甲士卸甲的时间。而长矛手则是从容不迫的撤到盾牌后面。
盾牌加上长矛。此时除了火器弓弩之外,对付骑兵最好的手段。
“杀!”蒙古骑兵带着怒气而来。
马廷佑脸上依旧没有流露出紧张的神情,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身心投入进去,反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紧张了。这件事情已经办了,那就平平静静的把它办完!
天武军前厢弓弩手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手还有那弓弩,都不知道是多少蒙古步骑喂出来的,上千箭矢无须马廷佑继续下达命令,就已经同一时间腾空而起,然后呼啸坠落。
就像是死神落下的眼泪,沉重中自然带着死亡的气息。
虽然箭矢密集如雨,但是依旧难以阻挡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不过好在因为平时训练有素,所以陆续退入盾牌后面的重装甲士很快就能把步人甲卸下来,早就有一队轻甲步卒在一旁等候,他们平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配合重装甲士搬运携带这些沉重的衣甲。
身上只带着短刀的士卒接过同伴沉重的衣甲,两个人匆匆点头,默不作声的追随已经启程的队伍缓缓西进,一切都是那么熟练,也就只有平时的艰苦训练才能够磨练出来这样的效率。
到了实战之中,所有人才能够感受到,天武军的魔鬼训练,到了战场上就是保命最好的手段。
蒙古骑兵显然此时阵脚也已经混乱,也不知道是应该追击那支越来越远的宋军步卒,还是迎战严阵以待并且缓步后退的宋军长矛手,更或者是让那支一直在外围骚扰的宋军骑兵彻底下地狱。
不过好在大队的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他们的统帅也正飞马而来。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马蹄声阵阵,仿佛要和这边相呼应,彻底把南蛮子宋军的肝胆踏碎。
江镐忍不住撇了撇嘴,宋军步卒已经陆续撤退,蒙古骑兵现在再忙着汇合整队,不啻于自我安慰、虚张声势罢了。而自己麾下这些骑兵也需要抓紧撤出去。免得最后面对两万蒙古骑兵,就有的乐了。
江镐能够用南蛮子的“狡猾”,一时间把蒙古骑兵玩弄于股掌之中。马廷佑可也不是什么傻子,之前被蒙古人用来伪装粮队的马车全都被步卒们点燃。熊熊大火重新编织成一道火墙,阻挡蒙古骑兵的道路。
“距离淳水还有多远?”江镐站在火墙后面,轻轻喘了一口气。
“十里地。”马廷佑淡淡回答,“刚才最前面的哨探已经传来消息了,此处距离鹿门山六里地。距离淳水十里地。鹿门山蒙古鞑子的营寨主要都在山的南北两侧,反倒是中间地段没有,咱们可以轻松的越过去抵达淳水。”
江镐点了点头,透过火光,他已经能够隐约看到蒙古骑兵的身影,而且越来越近。江镐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支鞑子骑兵还真不好对付,能够打成这样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不对,你看情况不对。”马廷佑突然间诧异的说道,“鞑子骑兵似乎没有绕过来的意思,他们好像在向着南面撤退。”
“撤退?”江镐吃了一惊。急忙透过隐约跳动的火焰。
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并没有强行穿过火墙,或者从两侧绕过来的意思,而是径直向着南面去了。江镐急忙看向马廷佑已经抽出来的舆图,鹿门山从西北延伸到东南,这些蒙古骑兵直驱南面,显然是是想要收兵返回南侧山寨,或者有可能是山寨受到了袭击。
“会是谁?十有**不是天武军,使君凭借着三个厢的兵力,能够对付阿术十五万大军就已经很吃力了,不可能分出人手渡过汉水支援咱们。”江镐沉吟的说道。“而襄阳守军和鄂州屯驻大兵也都被牵制在对岸,也不可能是他们。”
马廷佑看向江镐,迟疑了片刻,突然间笑着说道:“还别说。真的是有那么一支没有被牵制的队伍。”
“嗯?”江镐看了他一眼。
轻轻松了一口气,马廷佑笑道:“樊城守军,据某所知,樊城守军战力强悍,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劲旅,而他们的统帅牛统制。可也不是什么善茬,使君对他可是多加赏识啊。这个时候如果说是樊城守军出动了,某倒还真的相信。”
“你是说樊城的侍卫马军都统制牛富牛将军?”江镐看向马廷佑,若有所思。实际上对于樊城守军,江镐还是有着很不错的印象的,一来是受到叶应武的影响,二来也是因为江镐上一次在光州之战中和樊城的王福曾经并肩作战过,知道这些樊城守军的将士都是条汉子,所以对他们并没有对于襄阳守军那样的鄙夷。
“当然,还是哨探传回来的消息为准。”马廷佑笑着说道,一旦战事平息了,他又回复成之前那个处处小心谨慎的样子,倒是令人感觉颇为有趣。
不过江镐和他已经是老伙计了,对此早就熟悉,当下里也不犹豫:“不管是谁,咱们先走咱们的,毕竟上万将士的性命现在就维系在你我的肩膀上,此时蒙古鞑子还没有走远,万万不可大意。”
“走吧。”马廷佑点了点头,策马上前。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天武军前厢大队已经撤出一段距离,倒是只剩下几十名骑兵簇拥着马廷佑和江镐,在茫茫雪原上,怎么看都是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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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在风中轻轻鸣叫,牛富缓缓策马上前,眼前的鹿门山营寨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灯火通明,甚至牛富都不知道这看上去黑压压的山寨当中是不是还有蒙古鞑子在驻守。
蒙古人,都上哪里去了?
牛富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搓搓自己的手,已经快在寒风中冻僵了。哨骑来来往往,牛富和吕家兄弟不同,虽然骑兵对于宋军来说绝对是掌中宝,但是如果不把骑兵派出去充当斥候,以获得更多的消息,那有再多的掌中宝也没有什么作用。
“启禀统制,已经再三确认,这鹿门山上似乎没有多少鞑子,表面上看去是布防严密,但是里面根本看不到人影闪动。属下斗胆以为,这鹿门山只是一个空架子!”一名老卒轻声说道。
“确认么?”牛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这名老卒追随他镇守樊城已经很多年,有几分能耐牛富很清楚,一般能够让他这样斩钉截铁的说,肯定是已经确定了。原来这名哨骑老卒可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对于他的期望。
“确认!”老卒毫不犹豫的点头,“属下确认。”
牛富点了点头,刚想要下令攻山,却见到两名哨骑急匆匆而来。
“启禀统制,山南发现大队蒙古鞑子骑兵,足有两万!”
“启禀统制,山北发现大队步卒,并且有哨探四散开来,属下未敢上前!”
牛富顿时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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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炮声震天满江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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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德直接被气病了。
或者说换做任何人,看着自己精心训练多年的大军接连吃败仗不说,士气更是消沉到了极点,换做谁都会怒火中烧。可是偏偏这些都是吕文德的亲弟弟吕文焕一手造成的,而这背后还有吕文德的默许,所以无论如何吕文德也没有办法对即将继承自己位置的吕文焕发火,毕竟这个弟弟接连吃败仗,在军中的威望直线下降,要是自己再大发脾气的话,恐怕这襄阳守军的统帅,就不再是吕家的了!
整个襄阳城,吕文德可以把任何人劈头盖脸骂一顿,但是偏偏吕文焕不能。心中有火气散发不出去,再加上本来吕文德就一直有病在身(作者按:历史上不久之后吕文德因病辞官),所以这么一折腾,很快就折腾到床上去了。
如果说之前吕文焕一直期待着自己这个兄长病倒的话,现在他就是最不期望的那一个,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三次出城都是大败,对于自身在襄阳城中的威望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士卒们一听说领兵的是吕文焕,都无精打采甚至四处观望能不能脚底抹油,而那些将领们看向他的目光也没有之前那么友善。
谁都知道你们老吕家主要就是靠着朝中贾相公的扶持和襄阳城中士卒的拥戴,现在你们老吕家掌舵的病倒了,而两个支柱之一的城中守军明显对于吕文焕不信任,至于贾似道,自从上一次叶应武大闹江南,大家就已经清楚,贾似道对于两浙之外基本丧失了掌控能力!
更让吕文焕头疼的还不是手下这些士卒,北面阿术十万大军平平安安,并且对于襄阳和樊城依旧摆出虎视眈眈的样子,而叶应武的天武军更是毫不犹豫的占据了从虎头山一直到岘山的营寨。可以说是顶到了襄阳城下。
这些还不算,更让吕文焕绝望的是,自己面对的可不只有叶应武,还有他爹。可靠消息称叶梦鼎已经以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的身份坐镇郢州。对于这一对儿大宋的极品父子,吕文焕很清楚自己没有丝毫胜算,要知道朝中贾相公是什么人物?对于这一对儿父子也是头疼不已,能够安抚绝对不可得罪。
想想自己眼前这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再看看卧病在床俨然是撒手掌柜做派的兄长。吕文焕就感觉头痛欲裂。
不过头痛欲裂也得打起精神来面对,吕文焕很清楚襄阳守军的兵权对于吕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正是因为十五万襄阳守军和吕文德手中的这个京湖安抚使,才会让贾似道对于吕家的子侄辈都委以重任,像是吕师夔,就颇得贾似道的信任。
如果襄阳守军再难以被自家掌控,那么就意味着吕家在这大宋朝堂上的彻底沦落。
吕文焕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堂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吩咐手下,一名都头快步而来。拱手说道:“启禀将军,城外天武军已经陆续向着西北方向安阳滩而去,城上几名指挥使特明属下前来禀报。”
“天武军向着安阳滩方向去了?”吕文焕吃了一惊,他知道阿术现在已经从容不迫的撤退到汉水岸边,十有**也是想渡过汉水进入安阳滩营寨,却没有想到天武军在虎头山一战告捷之后,竟然能够锲而不舍的死死追上去。
这个叶应武,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还有他的天武军,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铁打的。两万人被十万人围在虎头山上,竟然还能守得滴水不漏,换做吕文焕自问是办不到的。不过吕文焕还是很羡慕的,要是自己能够有这样一支军队。那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担心会不会击败阿术、会不会被贾似道趁机当成牺牲品安抚襄阳守军。
不过人家的毕竟是人家的,羡慕也没有用,甚至还得防备着叶应武把主意打到自己现在一点儿都不厚实的家底上。吕文焕皱了皱眉头,说句实话他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要是往常的话,吕文焕还有自家兄长可以商量。本来他自己向来喜欢大开大阖的进攻,而吕文德更擅长于步步为营的逼近或者防守,两个人相互交换观点,也算是取长补短、相得益彰。而现在没有了兄长可以商量,吕文焕单凭自己真的没有这个胆量下定决心。
如果随同天武军一起进攻的话,且不论襄阳守军会不会依旧追随他,单论如果进攻失败,估计他吕文焕手中就会真的输的一干二净。但是如果按兵不动的话,难免后面坐镇的叶梦鼎等人抓住这个把柄,狠狠地参上他一本,面对雪花也似的奏章,饶是贾似道一千个不愿意,也得做出点儿表示安抚朝野,到头来受伤的还是吕文焕。
抬头看了看议事堂后面悬挂着的巨大木图,吕文焕眉头紧锁,安阳滩就位于襄阳的西北侧,距离樊城不远,实际上出了襄阳城,几乎就可以隔着汉水看到安阳滩的蒙古营寨。而另外一个汉水南岸的万山营寨,更是紧紧贴着襄阳护城河。
不出兵肯定不行,蒙古鞑子已经嚣张到这个地步,要是自己在城中死活按兵不动的话,别说怎么给朝野一个解释,单是城中将士也没有办法安抚,可是话说回来,城中将士对于自己这个新官上任的安抚使并不怎么服气。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吕文焕狠狠一咬牙,径直走出议事堂:“来人,传令,聚将!”
聚将鼓“咚咚咚”的在城中回响,而吕文焕则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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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箭如蝗,压得营寨中的士卒根本抬不起头来。
天武军来得太快,而且发起的攻击也很是猛烈,着实让万山营寨的蒙古步骑大吃一惊。十万大军几个时辰之前方才缓缓渡过结冰的汉水,甚至还有几千人留下在协助固守营寨,而对面的安阳滩营寨甚至还在搭建帐篷和寨墙。
叶应武的打法并不新鲜,王进他们进攻虎头山营寨就是用的这一招。天武军以神臂弩在前面开路压制营寨中的守军,而手持震天雷的士卒则趁此机会直接冲到寨墙下。凭借着这种特意加大了火药分量的震天雷,一两颗就可以炸塌寨门或者寨墙。
“轰!”一声巨响拔地而起,看上去高大的寨门猛地向两侧倒塌。甚至可以听见营寨当中士卒的惨叫声。
“百战都。随某冲!”蒙古床子弩射出的粗大箭矢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叶应武脸上毫不变色,佩剑直指前方。
吴楚材已经带着另外的百战都归队,之前江铁他们在虎头山打的爽快。吴楚材却得苦命的尽量牵制蒙古斥候,现在终于能够上阵厮杀了,自然兴奋异常,说什么也要把之前和蒙古骑兵“躲猫猫”受的窝囊气全都找回来。
上百名骑兵在吴楚材的带领下甚至跑的比叶应武的亲卫骑兵还快,而江铁也不甘示弱。两支百战都骑兵飞快的冲进营寨中,战马嘶鸣,马蹄刨动着白雪。
“火蒺藜!”吴楚材一马当先,径直撞开两名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雪亮的马刀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身后的骑兵很有默契的同时向两边投掷火蒺藜,而内侧的骑兵则是配合着用短弩给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蒙古步卒点名。
另外一支百战都骑兵也已经在江铁的带领下冲进来,江铁和吴楚材搭档这么长时间,已经有了默契,两个人只是隔着飞舞的烟尘和雪粉对视一眼,旋即默不作声的各带一队向着两侧冲去。沿着寨墙砍杀那些匆匆奔跑的蒙古士卒。
“杀!”一支蒙古骑兵突然从汉水的方向杀来,十有**是还没有来得及渡过汉水的殿后部队,正好碰上了天武军攻破营寨。
“不可恋战!”江铁毫不犹豫的收拢手下,躲开这支横冲乱撞的蒙古骑兵。这足足有两个千人队的规模,说什么也不能硬碰硬,“火蒺藜掩护,撤!”
这一次百战都一点儿都没有在意火蒺藜还剩下多少,或者说叶应武也没有让他们在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突然间一点儿都不珍惜想来看成宝贝的火蒺藜了,但是大家都很清楚。既然使君下达命令了,那就用吧。
火蒺藜的爆炸声接连不断,那支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有料到对手装备竟然如此精良,一时间也不敢靠近。竟然让百战都骑兵从容不迫的在后面重新聚拢的蒙古步卒当中杀出一条通路。
而密集的脚步声震天动地,大队的天武军步卒已经涌入营寨。
百战都的任务就是冲入营寨让两侧寨墙上的蒙古弓弩手难以施展,现在他们已经达成了目的,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和那支蒙古骑兵硬碰硬。而叶应武也策马进入营寨,看着吴楚材和江铁两个抢了自己功劳的家伙,只能忍不住苦笑。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随着叶应武地位越来越高,以及有了上一次受伤作为前车之鉴,向来以叶应武亲兵自居的百战都骑兵,自然不能再看着使君带领大家冲在最前面,毕竟箭矢不长眼,要是出了一个好歹,到时候谁都没有办法交代,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导致现在叶应武每一次亲自进攻的时候,都会被一群跑得飞快的骑兵甩在后面。对此叶应武既是感动,也很是无奈,看来以后自己临阵杀敌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王进,杨宝!”蒙古骑兵越来越近,叶应武微微皱眉。
“末将在!”两员大将同时越众而出。
叶应武指着前面的蒙古骑兵,冷声说道:“前面这也就是两个千人队,一人一个。”
“末将遵令!”王进和杨宝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都流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左厢和中军的士卒很快整理阵型,弓弩手已经飞快的射箭,而突火枪手则是径直冲到了盾牌前面,直指前方蒙古骑兵。
叶应武显然对于左厢和中军的反应很是满意,也不再管这两支蒙古骑兵:“百战都、后厢儿郎,随某前进!”
看到叶应武侧过头来,小阳子顿时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把将旗撑起来。和叶应武呆的时间长了,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百战都骑兵很快就收拢。又再一次追随上那面飘扬的叶字大旗。
而居后的边居谊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带着天武军后厢紧紧追上叶应武的身影。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曾经属于蒙古的营寨当中肆意飘扬,而叶应武对此也没有多加在意,自有精锐亲卫冲在前面开路。万山营寨毗邻汉水。和安阳滩营寨隔江相望,而且万山营寨并不大,几乎没有往前走多少,就已经看到了汉水。
冰封的汉水另有一番风光,像是一条巨龙被锁在厚厚的冰层之下。阳光照射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汉水的河滩上还留着杂乱而密集的脚印,甚至还有几面被丢弃的旗帜。天武军后厢和百战都正在拼命驱赶清扫周围的蒙古士卒,而叶应武则是翻身下马,径直向着汉水走去。江铁等人看了一眼,只是默默跟上。
毕竟以汉水的宽度,蒙古鞑子的床子弩和投石机还没有到能够隔着河射过来的能耐。
踩了踩脚下的石头和土地,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身后依旧能够听见刺耳的杀声。甚至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这一切都是属于战场,属于襄阳,属于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
叶应武缓步走到河滩上,虽然风很大,而且很是寒冷,不过好在也正得益于这风,天空中当真算得上万里无云。隔着汉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对面忙碌的安阳滩营寨,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襄阳和樊城。
现在自己就真真切切的站在这个地方。
七百年前的襄阳前线。
“使君打算什么时候动用那东西?”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起,却是这几天一直忙的晕头转向的江铎。
对于这个天武军的“后勤部长”,叶应武还是很赏识的。毕竟这么多天从来没有说缺少过粮草和箭矢,甚至就连损失的盔甲兵刃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补齐,说明这个天武军军中兵甲粮草总管已经尽心尽力,甚至是拼尽全力了。
现在江铎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但是当叶应武回过头的时候,依旧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期待和斗志。轻轻一笑,叶应武回答:“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了?”
江铎苦笑着说道:“使君也得体谅体谅下属,把那么多大家伙严严实实的运到这万山,可是的确费了不少力气。要是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那属下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更何况属下也很清楚,有了这家伙,至少将士们的死伤可以少一些。”
叶应武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某一直就这样没有敢用,就是害怕一旦阿术知道了就会有所防范,但是现在怕是已经到用的时候了,毕竟咱们和北岸那些蒙古鞑子,也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战。”
这襄阳,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战定胜负了!
叶应武这么想,对岸的阿术肯定也很清楚,双方现在都在拼命的亮底牌,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底牌的作用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最后关头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而现在,可不就已经是最关键和最后的关头了么。
身后的杀声已经平息,对付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中军和左厢还是游刃有余的,更何况是两支军队竞赛,杨宝和王进可都是那种说什么也不能在友军面前落了面子的人,这口气肯定要争的。
边居谊也已经指挥后厢清扫干净营寨中四处逃窜的蒙古步卒,叶应武的将旗在营寨中央的旗杆上迎风舞动,仿佛要和对岸蒙古营寨中阿术的旗帜相呼应。
或许阿术也没有料到,自己从来没有当成正面对手的叶应武,却是在这个时候,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面。
而两个人,和两个人身后的十多万大军的争锋,无疑将会代表着整个襄阳,甚至整个蒙宋未来的走向。
“来人,送口信给襄阳······”叶应武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江铁苦笑着说道:“使君,无需如此了,营寨外面襄阳守军已经到了,大约有三万步骑,领头的正是新任京湖安抚使、襄阳府知府吕文焕······”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出兵了么?”叶应武倒是没有吃惊,只是忍不住喃喃感叹一句。
这安阳滩本来应该是你吕文焕功亏一篑,不过现在倒是要换作某叶应武来主导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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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炮声震天满江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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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富终于还是见到了江镐。
对于这员叶应武向来欣赏、并且常常把先锋的任务交给他的大将,牛富也算是有所耳闻,毕竟自己的亲信爱将王福就是被江镐救下来的,对此牛富还是很感激江镐的。
茫茫的荒原上,天武军和樊城守军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对方,不过毕竟双方本来就私下里面有些“暧昧”,此时相见双方将士即使期待,又是感慨。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敢问可是樊城牛统制?”江镐当先开口,他的官职本来就比牛富低,再加上牛富是一员老将,无论如何也当得起江镐当面见礼。
牛富笑着拱了拱手:“正是牛富,早就听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年少英才!”
江镐只是点了点头,谦虚道:“当不起当不起,比起我家使君,末将实际什么都算不上。更何况牛将军坚守樊城这么多年,更为我大宋在襄樊之栋梁,末将年少卑微,如何当得起牛将军如此客气?”
牛富现在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和江镐有些没意义的寒暄下去,紧接着说道:“江都指挥使此次前来,可是要切断蒙古鞑子的粮道?还是为了直接进攻鹿门山?”
对于这个对天武军有好感的将领,江镐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毕竟叶应武曾经吩咐,要是能够把牛富拉拢过来最好,现在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江镐自然要承担起来。
看向牛富,江镐点了点头:“使君给天武军前厢的命令正是切断蒙古鞑子粮道,奈何某刚才却是诧异的发现,蒙古鞑子每天运来的并不是粮草,而是沙子,并且在粮队遇袭之后不久,蒙古鞑子的骑兵就铺天盖地地而来,显然是之前就留有后手的。”
牛富一怔,诧异的说道:“樊城的斥候已经可以涵盖鹿门山北侧,某还没有听说蒙古鞑子的粮道从北面而来,而且现在也不是走的南面,难不成至始至终蒙古鞑子都没有给鹿门山运送粮草?!那真是奇也怪哉,汉水南岸十多万大军,阿术凭借什么维持?”
江镐沉吟良久之后,眉头紧皱,缓缓说道:“其实还有一种很重要的可能,蒙古鞑子在汉水北岸的营寨主要有两处,一处是鹿门山,还有一处,就在牛统制的眼皮子底下。”
“安阳滩!”牛富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来这三个字,顿时心中一震,“不好,阿术的粮道应该是走的安阳滩到万山,在鹿门山这边的完全就是假的,为的就是迷惑我们,让咱们把这数万大军投入到实际上只有不多骑兵防守的鹿门山。”
“调虎离山。”江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阿术还真的是有那几分本事,既然叶应武让自己带着前厢前来鹿门山,这说明包括叶应武在内,整个襄阳地区的宋军将领都被阿术这一招给骗过去了。
阿术到底是阿术,这个蒙古南征元帅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当上去的。
“江都指挥使以为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牛富心中已经明白了三分,更是紧张,他知道樊城中的守军现在人数并不多,如果阿术十万大军到达安阳滩,对于樊城绝对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之前因为安阳滩驻扎的都是蒙古骑兵,所以牛富和王福都没有想过蒙古人会攻城,但是现在十万大军顶在樊城下面,难保会出什么事情,牛富现在只想抓紧提兵返回樊城。
江镐淡淡说道:“这样,某同统制返回樊城,天武军前厢直接进逼安阳滩下寨,不知道统制以为如何?使君交给天武军前厢的任务是切断蒙古鞑子粮道,既然蒙古鞑子的粮道实际上是在安阳滩,那前厢就义不容辞,还望统制不要见怪。”
江镐的说法正中牛富下怀,更何况鹿门山的蒙古骑兵显然意识到眼前的宋军不止一支,而且要比他们强大很多,所以并没有想要下山骚扰的意思,只是在山上据守,只要宋军敢上来,自然还是要让他们撞一个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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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门山下江镐和牛富的会面很是愉快和默契,但是叶应武和吕文焕却是不同了。
还没有来得及修复的万山营寨门口,叶应武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泥泞,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要是被家中那几个看到自己现在脏兮兮的模样,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现在阿术已经摆出了据守安阳滩的姿态,十万大军正在加紧修筑营寨,所以叶应武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只要阿术不想着逃跑,那一切都随他,阿术开心大家都好。
襄阳守军缓缓的从不远处开来,实际上从万山营寨已经能够看到襄阳城的隐约轮廓,叶应武也不知道吕家兄弟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然会把这样的险要之地拱手让人,不过想起来虎头山这样居高临下俯瞰襄阳的重地,吕文德都是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这万山营寨同样放弃也不是没有办法理解。
周围的险要都被控制,吕家兄弟只是带着十五万大军死守襄阳和樊城,甚至几次拒绝牛富进攻安阳滩的请示,也不知道这两个家伙脑子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更要命的是襄阳周围甚至包括扼守汉水的几处滩头,襄阳水师都没有争夺一下的**,以至于到后来襄阳城中缺粮,外面的宋军却是死活难以攻克蒙古密不透风的防御。
叶应武来不及多想,因为他抬头就已经看见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队骑兵,而中间簇拥的一人,正是将领打扮,头顶上“吕”字旗迎风舞动。叶应武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
战马长嘶,吕文焕终于还是没有失礼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天武军的强势的确让他不想随意招惹。上百骑兵在营寨前面规规矩矩的停了下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寨门。
寨门处只有一个人迎着风站立,手中握着佩剑的剑柄,脸上带笑。
吕文焕并没有见过叶应武,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独自一人站在寨门的小将是个什么来头,刹那间吕文焕甚至认为这是叶应武在故意羞辱自己,让一个不入流的小将前来独自迎接。
冲着自己的亲卫都头使了一个眼色,亲卫都头立刻策马上前,朗声说道:“前面这个不长眼的,速速闪开,我家相公想要见你们叶使君,让叶应武抓紧出来迎接!”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那名都头,或许是因为常年的酒肉,让这个大汉的脸上都已经出现难以遮盖的肥肉,再看看拱卫着吕文焕的亲卫骑兵,无一不是呈现出富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平时在襄阳城中仗着自己吕文焕亲卫的身份都做过什么逍遥事情。
不过现在不是在襄阳城,是在万山营寨!
后面飘扬的可不是你吕文焕的将旗。
冷冷一笑,叶应武不再看那名都头,而是径直把目光投向后面:“难道这就是吕安抚的为客之道,某叶应武今天还真是见识到了!一个小小都头竟然敢在某的面前犬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名都头已经被吓傻了,他并没有在意眼前这员小将后面说的是什么,单是前面那“叶应武”三个字,就已经足以吓出他的三魂六魄!叶应武,自己刚才竟然这样对赫赫威名的叶使君说话。
如果说换做别人还好,可是这是叶应武啊,从麻城一路杀到虎头山,所到之处哪里不是尸山血海?更主要的是谁都知道实际上能够镇得住叶应武的将领,怕是还没有出生呢,之前范文虎等人都想要压叶应武一头,最后没有一个有好果子吃的。
叶使君只允许别人投靠到自己麾下,所有在他面前嚣张的,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名都头心惊胆战的时候,吕文焕已经苦笑着策马上前,旋即翻身下马:“没有想到是叶使君亲临,实在是某唐突了,还望叶使君不要见怪,某的亲卫都头平时没有见过世面,叶使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某会好好收拾他的。”
叶应武冷冷一笑:“某还不和这种蝼蚁一般的人物一般见识,想来是吕安抚当面,那便请入营一叙吧。久仰吕安抚大名,这一次能够和吕安抚相谈,也算是某叶远烈的幸事。”
虽然话这么说,叶应武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吕文焕,这个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吕家老六,现在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叶应武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已经见到了太多的史书上的人物,但是当吕文焕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阵感慨。正是这么一个人物,在襄阳坚守了六年,一直为大宋坚守着最后的希望,可是谁曾想到,六年后主动打开城门、帮助蒙古成功撕开长江防线的,都是眼前这个吕文焕。
当真让人捉摸不透,这个家伙的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吕文焕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个叶应武还真是不客气,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出来迎接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没有任何要和自己相互恭维寒暄一下的意思,直接让他进去,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在官场上打滚的。
不过想想也是,叶应武走到现在,都是凭借着实打实的军功,凭借的是蒙古鞑子如山的头颅和成河的鲜血,没有一点儿的虚假。更何况他头顶上还有江万里、叶梦鼎等人罩着,能够找叶应武官场上麻烦的人,还真的不多。
吕文焕缓步走入万山营寨,营寨当中的天武军士卒都在忙碌,或是整修营寨,或是搬运粮草,竟然没有人在意堂堂京湖安抚使就在他们叶使君的陪同下走入营寨。
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吕文焕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叶应武和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侄子之前的矛盾,他心知肚明,所以叶应武会有几个下马威,吕文焕也是能够料到的。
不过现在毕竟是人家打退了阿术,占据了地形最有利的万山营寨,襄阳守军想要插手,这个下马威说什么也得硬吞下去,不过吕文焕倒也不怕叶应武不答应,凭借着小小的天武军两三万人,吕文焕并不相信他们有这个本事能够击败阿术。
甚至攻克对岸的安阳滩营寨都不太可能。
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吕文焕,径直走进中军大帐。
王进和杨宝已经站在舆图前面,看着眼前的舆图发怔,听到脚步声方才急匆匆的回过头来,更有甚者边居谊和江铎在吕文焕走入营帐之后方才过来,脸上的疲惫神色无须掩饰。
“介绍一下,这位是襄阳吕安抚,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看也不看吕文焕,径直走到主帅的位置,似乎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官职似乎要低于吕文焕。
吕文焕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叶应武还真是不知好歹,某等会儿说什么也要漫天开价,看你叶应武是答应不答应!
王进等人依次和吕文焕见礼之后,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面拍了拍:“怎么打,某已经布置好了,既然吕安抚率领襄阳守军慷慨助战,那便请吕安抚另行选择一条路线。”
吕文焕一怔,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不来,这叶应武和天武军三万人,还真的有本事吃下阿术的十万大军?当下里吕文焕急忙向舆图看去,只见巨大的舆图上面,周围各支宋军的行踪已经标注在上面。
最西面牛富和江镐带着樊城守军和天武军前厢已经折返淳水,估计几个时辰之内应该是可以重新回到樊城的。而最南面的李庭芝淮军却是在鄂州缓步不前,这个吕文焕也很清楚,范文虎暗中受了贾似道的指使,拼尽全力截断李庭芝的军粮,导致李庭芝看着近在咫尺的襄阳,无计可施。
饶是淮军精锐,没有粮草也没有办法出兵。而范文虎以鄂州缺粮为由,死死地把这数万人绑在了鄂州,动弹不得。
而最中间的,自然就是天武军和襄阳守军了,这两支目前充当宋军主力的劲旅此时都顶在襄阳、万山一线,而隔着结冰的汉水,便是阿术带领的十万蒙古步骑主力。
舆图上面已经画了几条弧线,天武军左厢从北侧强渡汉水,后厢在樊城强渡汉水,两侧夹击,而中军则是直接从万山强渡。至于天武军前厢如果来得及的话,就负责剩下那一个方向的进攻。
叶应武这是要合围,不是歼灭,他好大的胃口!吕文焕忍不住吃了一惊,诧异的看向不远处那个年轻人,他,凭什么?
懒得搭理目瞪口呆的吕文焕,叶应武径直说道:“事不宜迟,江铎,可以让飞雷炮准备了,一炷香之后,各厢依次发动攻击。”
“末将遵令!”天武军众将同时应道。
“不知道叶使君认为某家襄阳守军可否尽一臂之力?毕竟天武军的人手未免少了一些。”吕文焕忍不住说道,甚至没有注意到叶应武在下达进攻命令之前,曾经提到了“飞雷炮”。
凭借三万人就这么直挺挺的在光滑的冰面上冒着敌人的箭矢渡河,简直就是在找死!
难不成这叶应武,根本就是在胡闹,还是说之前的那些丰功伟绩,全都是他编造出来的?
叶应武淡淡说道:“吕安抚无须如此客气,也无须对天武军没有信心,且随某出去看一看,便知道为什么了。”
吕文焕虽然心中纳罕,但也知道现在自己是一个人在天武军的地盘上,所以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叶应武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害自己,所以看看这叶应武为什么胸有成竹,倒也无妨。
众将依次走出营帐,而叶应武迎着冰冷如刀割的风,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倒是好天气啊!
叶应武看也不看吕文焕,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点将台,天武军各厢士卒已经开始集结,一面面旗帜迎风舞动。看到叶应武走过来,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他们知道整个襄阳之战的最后一刻已经到来了。
蒙宋国运相赌,生死存亡,都在这一战!
看向台下黑压压的天武军将士,也看向远处明显察觉到什么而安静下来的蒙古安阳滩营寨,叶应武长长吸了一口气,一把抽出佩剑,朗声喝道:“天武军,复我河山!”
“天武军,复我河山!”三万将士在这一刻,毫不犹豫的振臂高呼。
声音震天,赤旗招展。
对岸的安阳滩营寨传来急促的鼓声,只不过这声音在万山营寨的冰冷肃杀的呼喊声中显得分外缥缈。
“各部,进攻!”叶应武朗声喝道,佩剑指向前方。
一面叶字将旗就在他的头顶上,尽情舞动。
几乎是要响应他的声音,在这一刹那,叶应武的身后,无限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无尽的呼啸!一道一道弧线和气浪划破长空,迎着那风,迎着那阳光!
缓缓闭上眼睛,叶应武在心中长长松了口气,他闭上眼,是为了遮掩住已经要溢出来的眼泪。
苍天,大地,还有无数战死的父老乡亲、英雄将士,无数把身影篆刻在时空、把鲜血融入到土地的人们!
你们听到了么?
这,来自七百年前的炮声,这来自汉水畔的炮声!那个最终第一次征服了华夏的蒙元,终将在炮声中幻灭,华夏,永不会被征服!
下一刻,炮声震天,山河变色。
某叶应武,没有白白在这七百年前的世界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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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此战威名震今古
PS:计算机二级考试木过,求安慰~
炮声轰鸣,火光冲天。
虽然只是飞雷炮,只是用铁桶把炸药包投射出去,但是对于这个火器尚处于萌芽的时代,这就已经足够了。
上百台飞雷炮分成三批,一轮一轮的向对面抛射炸药包,轰鸣的爆炸声在第一个炸药包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终止过。不过对于飞雷炮的准头,叶应武和江铎都有数,所以各门炮都是尽量向远处延伸射击,饶是如此还有不少落在了对岸的河滩上,看着让人有些揪心。
要是让炸药包把汉水上的冰给炸开了,那就有意思了。
不过显然此时无论是天武军还是对岸的蒙古步骑,都没有心情关心汉水上的冰有没有被炸开了。因为在他们的面前,飞雷炮编织出来的烈焰地狱一样的景象,已经让他们目瞪口呆,甚至心神俱裂。
尤其是对岸的蒙古大军,看着那从天而降的炸药包甚至还没有落地就已经轰然炸裂,就像是在眼前盛开的鲜花,又像是除夕夜绽放在夜幕上的烟火,身边的袍泽不知怎么就已经倒地,刚刚搭建起来的营寨里面遍地都是断肢残臂。
“这是苍生天的怒火!”一名蒙古骑兵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的伙伴瞬间变成横飞的血肉,顿时忍不住惨叫道。
虽然炸药包爆炸的声音接连起伏,甚至成为了周围唯一的声调,但是这名骑兵惊恐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中。四处乱跑的蒙古步骑顿时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南蛮子的火器厉害,但是根本达不到这个地步,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这是苍生天的怒火!
在飞雷炮的怒火面前,一视同仁,包括阿术也不例外。这个原本胸有成竹的蒙古南征元帅,此时已经是脸色灰白。一个炸药包就在他不远处的地方爆炸,掀起来无数的泥泞,迸发的光焰分外夺目,而几名亲卫几乎是下意识的把阿术扑倒在地,才避免随后而来的气浪夺走他们主帅的性命。
“败了,根本挡不住。”阿术忍不住喃喃说道,他自然没有那么天真的认为这是苍生天惩罚自己的怒火,“叶应武,某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么强大的火器,竟然可以一直遮掩到现在,甚至在虎头山那等危机的关头,你宁肯牺牲更多的人,宁肯为了赌一把,也要把这等火器一直留到现在。”
十万蒙古大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猬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固定。小小的安阳滩营寨本来就是临时搭建的,在飞雷炮的轰击下,几乎没有多久,大多数寨墙就已经被连根拔起,或者直接从地面上消失,只留下依稀存在的痕迹。
营寨笼罩在硝烟之中,来来往往的蒙古步骑已经成了无头的苍蝇。谁都知道营寨前方是这“天神怒火”最集中的地方,所以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敢过去,甚至不敢有人去看,对岸的天武军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宛如雷震一般的声响在地上、在空中接连不断,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站在点将台上,叶应武脸上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对岸的炮火,看着隐隐传来的惨叫声。那里是怎么样的一番血火,他已经能够想象,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丝毫的怜惜。
“启禀使君,还需要进行几轮?”江铎急匆匆的跑过来,脸上震惊的神情还没有消散,显然对于上百飞雷炮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很是震惊,毕竟他实际上也就是见过一门飞雷炮的射击。
叶应武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出奇的平淡而冷静:“天武军已经不需要在这襄阳继续打一仗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下来足够十轮吧,再来五轮,然后延伸射击。”
江铎没有察觉到叶应武背后的意思,当即毫不犹豫的领命去了。而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吕文焕,却是脸色大变!
原本他还是有恃无恐前来万山营寨,认为没有自己的襄阳守军,面对蒙古十万步骑叶应武肯定是束手无策,但是现在他已经很清楚,就算是再少一半的人手,叶应武依旧能够把对面的蒙古鞑子打的落花流水,这什么飞雷炮,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对付此时此刻的蒙古大军的
只不过此时吕文焕已经没有心情去想阿术怎么样了,因为他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叶应武所说“以防万一”四个字,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对面的蒙古大军已经狼狈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好预防的,真正想要预防的,怕是他吕文焕!
这上百飞雷炮在襄阳城下一顿狂轰乱炸,就算是襄阳是什么样的坚城,恐怕最后也免不了成为一堆乱砖瓦,而且恐怕襄阳城中守军的反应,不会比对面蒙古步骑好到哪里去!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吕文焕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以后在襄阳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不只是吕家说了算了,甚至吕家说了已经不算了。在天武军强大的火器和本身就不弱的军力面前,那些墙头草一般的官员将领以及地方商贾豪门,自然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天武军各厢,渡河!”叶应武没有在意身边吕文焕五味杂陈的心情,只是在轰鸣的炮击中冷声下令。
这一刻叶应武冷静的不像是在面对一场决定蒙宋两国的决战,而像是在指挥天武军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演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是十万蒙古大军,就算是国运相赌,实际上也算不得什么。
王进和杨宝虽然之前已经知道会有新式火器登场,此时当亲眼看到飞雷炮的威力的时候,还是和他们麾下的将士们一样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对面看上去分外坚固、而且精锐云集的蒙古安阳滩营寨,已经彻底化为火海。
随着头顶上那一道道弧线逐渐减少,当王进和杨宝正有些诧异爆炸声越来越远的时候,中军点将台上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鼓声。一声,两声,一面一面的大鼓同时响起,取代了之前飞雷炮沉闷的轰响声,再一次震动刚刚平静下来的天地。
王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抽出佩刀:“天武军左厢,渡河!”
杨宝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一拽缰绳:“天武军中军,渡河!”
吃惊归吃惊,天武军将士还是已经憋足了一口气,更何况现在对面蒙古营寨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要是再冲不过去,这脸就丢大发了!
汉水上的冰虽然很厚,但是毕竟光滑,所以天武军步骑虽然说是渡河,却也是慢慢悠悠的分别从蒙古营寨的两侧水面前进。
不过万幸的是,这些本来在冰面上完全就是活靶子的步骑,因为一直没有箭矢射来,所以竟然平平安安的片刻功夫就已经渡过了汉水的一半。江镐和杨宝作为指挥使,都是毫不犹豫的带队走在前面,亦步亦趋生怕前面冰面塌陷。
王进、杨宝以及三万天武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一支箭矢落在冰面上,更不要说很可能把冰面炸碎的投石机和床子弩。对面的蒙古营寨不断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却无人想起来,对面还有宋军。
看着眼前的场景,叶应武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旋即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边居谊:“后厢,渡河!”
“末将遵令!”早就等的不耐烦的边居谊飞快的走下点将台。天武军左厢和中军此时已经走到了汉水中央,要是天武军后厢再不行动的话,恐怕到了对岸黄花菜都凉了。
叶应武也不没有再看向前方,而是瞥了身边吕文焕一眼:“吕安抚,不知道襄阳守军数万人,可打算一起渡过汉水?说不定对面阿术匆匆忙忙如丧家之犬,还能遇到吕安抚呢。”
吕文焕勉强挤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己现在哪里敢带着襄阳守军渡过汉水?要是这么干了,可不就是摆明了要抢功劳么?对面安阳滩营寨的大小险阻都被天武军铲平了,襄阳守军再上去捡便宜,就算是叶应武愿意,其他天武军将士又怎么会愿意。
更何况这位叶使君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是实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分明就是一点儿都不愿意嘛!
吕文焕虽然有时候是直愣的性子,但是这个时候还是反应的很快,当下里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某相信十万蒙古鞑子在英明的叶使君和勇猛的天武军将士面前,不过就是一群蝼蚁,某当然没有必要再带着襄阳的弟兄们渡江了,这份功劳,全都是叶使君的。”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明白他会这么做,还是对于吕文焕这顿马屁很是受用。这个吕家老六果然跟历史上一样,见风使舵、顺坡下驴的本事还真是名不虚传,在历史上也不过就是阿术随便用回回炮砸了一通,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吕文焕就乖乖的开成门投降了。
也不知道如果没有牛富在樊城死守六年、没有张贵张顺兄弟拼了性命入援,这位吕安抚独自一人能够在襄阳支撑多久!
不过现在和历史上不同了,一切都已经改变,现在叶应武也懒得去管吕文焕有几分死守襄阳的心思,他只想知道,现在吕文焕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看待天武军。
一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是未来势必要取代吕家成为襄阳之主的新兴势力?如果按照吕文焕的性格,会不会在最后的时候临阵倒戈,让出吕家这么多年打拼的基业,换的保全性命?
“启禀使君,飞雷炮业已发射完毕,敢问使君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江铎再一次跑上点将台,打破了叶应武和吕文焕之间有些微妙和尴尬的沉默。
叶应武赞赏的冲着他点了点头:“不用什么了,江铁,吴楚材!”
“末将在!”两员百战都亲卫大将同时站出来。
叶应武朗声说道:“天武军各厢都已经冲上去了,也该咱们了!百战都,随某渡河,进攻蒙古鞑子!”
“末将遵令!”江铁和吴楚材同时朗声回答。
而叶应武冲着江铎使了一个眼神,毕竟江铎之前在白鹭洲书院也是叶应武的同窗,在临安更是没少跟着他们鬼混,只不过后来因为性格和年龄的原因而暂时脱离了叶应武在临安的纨绔衙内群体,但是毕竟是这多年的“革命战友”,这点儿意思还是很明白的。
当下里江铎便轻轻咳嗽一声,径直站到吕文焕身边。
天武军各厢包括百战都都已经冲上去了,这南岸反倒是襄阳守军人数众多,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吕文焕在背后捅刀子。虽然叶应武知道见到飞雷炮轰击的场景,就算是给吕文焕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动脚,但是防患于未然,这点儿还是要做到的。
人心深似海,更何况是吕家吕文焕这样的人物。本来吕家就不是光明正大崛起的,叶应武和吕家之间更是矛盾重重,大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互相提防一下再正常不过。
王进猛地一催战马,骏马长嘶,第一个冲上河滩,而在另外一边杨宝终究还是比他慢了一拍。
天武军左厢和中军陆陆续续渡过汉水。一面面招展的赤色旗帜迎风猎猎舞动。
“南蛮子,南蛮子渡过汉水了!”火光中突兀的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已经倒塌了大半的寨墙中陆陆续续探出来几道身影。不过回答他们的却是呼啸而来的箭矢。
大队士卒还在冰面上艰难跋涉,此时说什么也不能被蒙古步骑拦住,否则就真的成了半渡而击,实乃兵家大忌。
不过随着飞雷炮不再轰击,被震的天昏地暗的蒙古士卒已经回过神来,这么一声尖叫还是引起了大半个营寨的注意。上千名狼狈不堪的蒙古骑兵突然间从营寨一侧冲出来,密集如蝗的箭矢呼啸着从他们的队伍中腾空而起。
“盾牌!”王进脸色一变,没有想到蒙古步骑竟然还有这么一支千人队能够保持编制。
一面面盾牌很快就撑了起来,只不过这支蒙古骑兵来的太过突然,还是造成了上百天武军士卒的战死。更多的宋军弓弩手怒火中烧,拼命的上弦扣动扳机。
“守住河滩!”王进朗声大吼,一排排长矛手顶着蒙古骑兵的箭矢飞快的迎上去。
此时天武军前厢只有大约两三千人脚踏实地站在河滩上,上千蒙古骑兵一旦发挥威力,真的有可能把所有人赶下河!都意识到事情危机,渡过汉水的天武军左厢士卒纷纷面向那支蒙古骑兵,双方弓弩手几乎是拼尽全力射击。
蒙古骑兵已经发动了冲击,而宋军长矛兵也是毫不示弱,一支支箭矢扎进黑压压的人影中,绽放出灿烂的红色花朵。赤色的旗帜和黑色的旗帜猛地相撞,激荡出最炫目的光亮。
“轰!”一个火球从天而降,猛地坠入天武军人群当中,也不知道是哪个投石机没有在突如其来的炮击中逃过一劫,现在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时候,而且因为遍地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所以连点燃火炭球的火折子都不用找了。
“冲进去,冲进营寨!”王进顿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飞快的纵马上前,营寨之中的火焰已经小了不少,毕竟满地都是泥泞和积雪,想要燃烧起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战马撞开脆弱不堪的寨墙,一名喊叫着扑上来的蒙古士卒被江镐轻而易举的砍去首级。大队的天武军士卒毫不犹豫的在江镐战马两侧怒吼着扑进去。
之前飞雷炮重点照顾的都是营寨的中间部位,没有集中打击最前面,是因为害怕把汉水上的冰炸碎了,而没有打击后面,也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炸药包已经不太够了,而且射程也有些不足还需要改进。这也导致在最前面的蒙古步骑依旧拥有一定的战力。
虽然天武军各厢渡过汉水,这些士卒还没有从飞雷炮劈头盖脸的轰击中回过神来,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炮击停了,南蛮子已经和自己隔着寨墙相望了,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进来!
骑兵们拼命的安抚受惊的战马,一支支百人队、千人队勉强集结,虽然大多数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泥泞满满,但是他们依旧目光坚定的攥紧马刀,冲向距离最近的宋军。
这些该死的南蛮子,难道以为借来了天雷,就能够让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金雕屈服么!
只不过看着这些扑上来的蒙古骑兵,王进冷冷一笑,不过就是一些游兵散勇罢了,想要撼动人数越来越多的天武军左厢,未免有些痴人说梦!而他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帮子鞑子还挺能抗。”
王进吓了一跳,旋即皱着眉头说道:“老唐,唐震,这是什么地方,你这家伙还真是不要命了!凭着你那点儿功夫,快点儿滚回去!北岸实在太危险了。”
唐震无所谓的笑了笑:“怎么,这北岸就只能你王指挥使过来,就不容许唐某人过来?这可是······襄阳的最后一战啊!”
王进并没有回答,看着前面蒙古骑兵无畏的发动攻击,然后在天武军弓弩手密集的箭矢中愤懑的倒下。是啊,自己刚才竟然没有意识到,这应该是襄阳的最后一战了。
蒙古十万步骑,现在用溃不成军来形容,当真合适!这些陆陆续续没有什么编制就冲过来的蒙古骑兵,只能在密集的箭矢中倒下,他们没有步卒的配合,甚至找不到自己在炮击中遗失的战马兵刃,这些人并不是在发动攻击,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一战输掉。
至于那些本应该配合他们的蒙古汉家步卒,此时早就逃之夭夭,放眼望去就算是颤巍巍站着的步卒,也都是失去战马的骑兵。
这一战,终于要结束了么,那就结束的更加精彩一些吧!
王进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多少将士青山埋骨,多少血泪这这片土地上流淌,现在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结束,非免太便宜你们了。看了身边唐震一眼,王进径直纵马向前。
“天武军左厢,杀!”
数千将士怒吼着、呐喊着,就像是永无尽头的浪涛。
前面的蒙古十万步骑,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PS:第三卷结束了。
“轰!”
爆炸将两名阿术的亲卫掀倒在地,不过这一次不是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而是宋军近距离投掷的火蒺藜!一队蒙古步骑猛地冲出来,那支宋军步卒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不过看到蒙古鞑子来人颇多,却也没有畏惧,纷纷怒吼着扑上去。
人多,有时候可不管用!
“保护元帅,走!”张弘范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些正在自家将士当中拼命厮杀的天武军步骑,怒吼道。
身后阿术的亲卫同样是狼狈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而阿术也是晕晕沉沉,被一名强壮的亲卫背在背上,他在之前险些被一发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击中,好在那两名亲卫及时推开了阿术,但是阿术之后就一直晕晕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没有阿术,更不知道其他几名万夫长都在什么地方,张弘范无奈之下只能尽量收拢属下抵挡,然后亲自带着一支百人队掩护阿术撤退。不过张弘范毕竟才刚刚从水师“转行”,他的手下充其量也就两个千人队,此时面对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天武军,根本没有抵挡之力,最多就是用血肉之躯争取到那么一小会儿时间。
这一小会儿时间,也能至关重要!
败局已定,难以挽回,但是如果能够保住阿术的性命,也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整个蒙古,只有阿术是亲自面对过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的,换做其他人,下一次肯定还要吃亏,而如果是阿术能够从中钻研出来什么门道,说不能还能化险为夷。
张弘范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他一直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军中打拼,而正是阿术给了他这个机会,对于张弘范来说阿术就向恩师一样,就算是阿术是个废人,他也要救他出去。
数百名天武军骑兵从火焰中猛地冲出来,一把把雪亮的马刀在那飘扬着的赤色旗帜中显得分外雪亮,这些看上去很不好对付的宋军骑兵在和蒙古步卒接触第一刻就展现出了他们锋利的獠牙。
不过也就是五百人的骑兵在两千人的队伍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而张弘范也听到了不远处震天动地的杀声,旋即诧异的抬头看去,自己的两千儿郎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被一支区区数百人的宋军骑兵杀败。
不过当张弘范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叶”字大旗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空气中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火焰燃烧的灼热气息。张弘范很清楚来的是谁。
五百名骑兵,赫赫有名的天武军百战都。
而且还是叶应武亲自带队!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弘范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和叶应武距离这么近,可是偏偏却束手无策,只能看着自己的儿郎被天武军百战都的马刀肆意砍杀,而自己却无奈的后退。
一方是胜利者,一方是战败者。
狠狠的瞪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一眼,张弘范想了想,猛地夺过来身边士卒的一把弓,不过百战都来往纵横的马速很快,张弘范发现自己怎么都难以瞄准叶应武。
自从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江铁和吴楚材哪里允许使君冲杀在最前面,就算是知道叶应武肯定要渡过汉水,不过还是把叶应武簇拥在最中间,这也使得张弘范想要射箭都难以对准,放眼望去,人影重重叠叠,根本看不见披甲的小将在哪里。
“阿术!”江铁突然间惊喜的喊了一声。
叶应武一怔,急忙看去,不远处百余名蒙古士卒正在飞快的退却,而其中一人背上背着的,无论是打扮还是体型,和叶应武记忆中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阿术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这个蒙古南征元帅!而且在飞雷炮突如其来的轰击中,阿术受伤很是正常,而且之前没有预料到会失败,所以十有**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阿术!
“活捉阿术!”叶应武怒吼道,一马当先,接连撞开两名试图阻拦的蒙古士卒。
“活捉阿术!”江铁和吴楚材热血沸腾,那可是阿术啊!天武军大半年来转战江北汉水,数万将士埋骨沙场,不就是为了击败阿术么!
现在这个人,就在前面。
这个荣耀,百战都势在必得!
百战都骑兵同时催动战马,一把把马刀飞快的举起落下,一颗颗头颅伴随着冲天而起的滚烫鲜血,洒满衣甲。
张弘范也意识到叶应武已经发现阿术了,顿时也顾不上射箭,飞快的带着身边士卒扑上去。不过他们这数十名断后的步卒哪里是已经加速的百战都的对手?五百骑兵毫不犹豫的撕开了这最后的防线!
张弘范被一匹战马撞倒在地,马刀几乎是擦着耳朵飞过,砍下来了一缕头发,几乎是潜意识的,张弘范就地一滚,头晕目眩的滚进了不远处被炸出来的一个大坑中。而几名亲卫看到自家将军不知生死,急忙上前,也顾不上拦截百战都了。
护卫阿术退却的亲卫也看到了越来越近的百战都骑兵,他们的战马都已经没有了踪影,甚至大多数人手中只有一把马刀,但是没有人畏惧和退缩,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阿术的安全,想要杀死元帅,那就从大家的尸体上践踏过去吧!
五百骑兵几乎是飞快的将这支小小的队伍包围,赤色的旗帜招展。叶应武刚想要策马上前,江铁和吴楚材都急忙想要阻拦,不过看到叶应武赤红的眼睛时候,还是忍不住退却了。
使君心中此刻翻涌的心火,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阿术?”叶应武佩剑一指。
几名亲卫毫不畏惧的想要扑上来和这个看上去来头不小的南蛮子将领拼命,不过身后却传来虚弱的阻止声。一直晕晕沉沉的阿术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摆了摆手。
虽然心中愤懑,众多亲卫还是缓缓的垂下马刀,簇拥在他们的主帅身边。从十万大军的统帅变成身边只有不到百名亲卫保护,中间也不过就是几个时辰。
双方刹那间都沉默了,只剩下后面的杀声震天。
无论是叶应武还是阿术,此刻都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看着眼前这个高居马背上的年轻将领,再看了看他身后飘扬着的“叶”字旗帜,阿术眯了眯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叹息道:“没有想到叶使君最后还真的把某抓住了,距离咱们上一次见面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使君终归不是简单人啊,是某这么长时间都小看你了,今日自食苦果。”
叶应武轻轻吁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大半年前某和天武军在你的面前或许只是一只随时都可以掐死的蝼蚁,可是大半年后,你阿术在某看来,也不过就是想杀就杀。造化弄人、世事变化,不过如此。”
抬头看了叶应武一眼,阿术摇了摇头:“不止如此,世事变化,怕是要不止如此啊!这一战,使君也算是拥有不世功业了。我蒙古十五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已经伤筋动骨了,一年半载恐怕是难以生聚如此力量了。”
叶应武默默地没有说话。世事变化,不止如此,叶应武很清楚阿术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解释。毕竟现在天武军上下文武将领,谁人不识心知肚明,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阿术似乎已经预料到叶应武不会开口回答,只是片刻之后自嘲一般说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叶应武,叶使君,你终于还是践踏着某的尸骨,践踏着这十万步骑的尸骨走上了神坛,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天下谁人不识君。江铁和吴楚材下意识的看向沉默不语的叶应武,阿术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如果说之前天武军和叶应武还只是襄阳一带有人清楚的话,那么这一战结束,恐怕就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大丈夫扬名立万,为的,可不就是这个。
“天下谁人不识君么?”叶应武微微皱眉,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淡淡说道,“承你吉言了。”
阿术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叶应武一遍,旋即哈哈大笑一声,突然间拔除自己的佩剑,猛地一横!
鲜血喷涌,倾洒一地。
而这道卓然伫立在那里的身影,却是迟迟没有倒下。阿术的亲卫们见到自刎而死的自家统帅,默然不语的抽出来自己的佩刀,同样选择了一样的自裁,他们没有做俘虏的心思,自家元帅在黄泉路上孤单寂寞,弟兄们说什么也要下去继续护卫他。
百战都骑兵缓缓向两侧分开,王进、杨宝、唐震还有边居谊,一名名天武军将领缓步而来,静静地看着阿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身体,也看着周围依旧拱卫着他的亲卫。
阿术,蒙古南征大元帅阿术,终于还是死了!
“砰!”阿术的身体狠狠砸在地上,仿佛依旧带着尚未释放干净的无穷力量。
叶应武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阿术的尸体旁边,这员自己大半年的敌人、也是肩膀上最大的担子,就这样躺在泥泞和鲜血当中,就这样躺在他转战了数年的襄樊大地上。
阿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想要在死后看着自己曾经仰望过的那片天空。或许人也就只有在死之后,才能够这么无所畏惧的看着有着太阳、有着神灵的朗朗晴空。
叶应武叹息一声,虽然是敌人,但是对于阿术他还是很敬佩的。毕竟蒙古最后能够撕开南宋的乌龟壳,阿术确实功不可没,无论是赏识张弘范、重用汉家步卒,而或者是支持刘整组建水师,更或者是六年围攻最终攻克襄樊······可以说没有阿术,或许饶是忽必烈是一代雄主,也要在南宋的防线外面再多徘徊十余年。
(作者按:阿术重用汉家步卒是因为在历史上安阳滩之战中意识到汉家步卒的重要性,而大力发展水师则是因为为了能够切断宋军水师对于襄阳的救援,这两件事情按理说应该是发生在这之后,所以在本书中塑造的阿术并没有在这两方面下力气,特此注明。)
“死了?”王进从身后悠悠的说道,不过总给人一种明知故问的错觉。
“死了。”叶应武淡淡的回答。
整个战场已经安静下来,天武军各厢开始打扫战场,倒是不用把阿术的脑袋割下来拿去招降了,或者说除了零零散散的蒙古骑兵,在飞雷炮的轰击下,大多数的蒙古步骑早就失去了斗志。
只不过叶应武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弹坑中,张弘范在得力亲卫的搀扶下,缓缓向西走去。虽然中间要穿过大半个营寨,但是附近天武军的精力都已经放在了阿术那边,倒也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三道身影消失在身后。
在找到一匹战马的时候,一支支箭矢还是窜了出来,大队的天武军步卒发现了这漏网之鱼,急匆匆而来。只不过张弘范狠狠一咬牙,也不管身边两名搀扶自己过来的亲卫,径直翻身上马,向着营寨外面而去。那两名亲卫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家将军一点儿都不在意的孤身离开,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下一刻无数的宋军士卒已经把他们淹没。
听着身后轻微的打斗声,张弘范长长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背上已经中了一支箭,刚才没有感觉,现在却是刺骨的疼痛。张弘范甚至不敢回头,只是把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贴在马背上,纵马狂奔!
叶应武,天武军,你们等着,这笔账某张弘范会来算的。
“启禀使君,樊城守军已经出城,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够到达。”身后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问道:
“前厢和樊城守军大队到哪里了?”
江铁苦笑着摇了摇头:“之前收到的消息是已经在獾子滩渡过汉水,现在估计距离这里也已经不远了。不过因为咱们大军都在收拾战场,一时间没有派出足够哨骑,联系不上。”
叶应武点了点头,淡淡吩咐:“把阿术的首级割下来,咱们最大的功劳就要看这颗头颅了。至于身子,厚葬了吧。毕竟也算是一方英才了,只是可惜殒命此处。”
话音未落,叶应武似乎并不想再看阿术的尸体,径直翻身上马。各处火焰已经渐渐平息,而弥漫的硝烟依旧迟迟未曾散去。满地都是尸体,其中大多数都是死于飞雷炮的蒙古步骑,不断有乌鸦在天空中凄厉的喊叫,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忌惮地上来往人多,所以不敢落下来。
刹那间叶应武都有些恍惚。襄阳之战,多少将士前赴后继,终于还是在这一刻,结束了么。
曾经让南宋朝野紧张的蒙古十万大军,最后覆灭在飞雷炮震天动地的火光里,而完成最后一击的,便是一直被当做侧翼偏师使用的天武军。真正的主力,襄阳守军几次出城无不惨败而归,而樊城守军也是被调虎离山,实际上一场大战都没有参与。
叶应武的襄阳之战,天武军的襄阳之战,终于还是落幕了。
长长舒了一口气,叶应武甚至懒得去管后面忙碌的将士,自有王进、唐震他们去操心。现在自己只想独自一人在这安阳滩头慢慢走一走。一时间甚至叶应武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和悲哀。
抬头看去,襄阳、樊城,两座南宋雄城依旧在远处,岿然伫立,甚至能够隐隐约约看到飘扬着的赤色旗帜。
天下谁人不识君,叶应武突然想起来刚才阿术对自己说的话。是啊,这一战之后,便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可是自己或许还真的没有打算只是走到这一步,襄阳之战的胜利,可以说隐隐约约已经勾起了叶应武的野心,天下谁人不识君,不错,不过这个君,不应该是叶应武叶使君的“君”,而应该是君王的“君”。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天武军也不过是借助火器的犀利取得了最艰难的襄阳之战的胜利,其他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甚至就连兴州都是百废待兴的样子,自己哪能想这么远。
看着被冰封的汉水,就像是一条锦带,一直延伸向远方。沧浪之水清清浊浊,千年来依旧东流。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想法,叶应武霍然转身,看着从河滩一直蔓延向远方的战场,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忍不住轻声吟诵:“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身后突兀传来声响,却是王进缓缓策马走过来,目光炯炯,看向叶应武,仿佛又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大家一起在白鹭洲书院朗读这首诗词的时候。
当时年少,今日英姿!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叶应武声音突然间高涨,王进也是毫不示弱,两个人同时诵道,“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只不过王进却是突然间没有了声音。而叶应武也很明白他为什么沉默,微微一笑看向他。王进点了点头,旋即爽朗的说道: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只不过这一声,不是对着东南临安,而是对着眼前的叶应武!
“好一阕《满江红》。”叶应武轻声说道,“岳武穆在天之灵,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今日之胜。”
“武穆王会欣慰的,那些战死的将士们,都会欣慰的。”王进同样压低声音,仿佛不想打扰那些冥冥之中的在天之灵。
叶应武径直纵马,重新前去身后的战场。
王进迟疑片刻,旋即紧紧追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夕阳中飞驰,残阳如血,冬日并不温暖,但是在这一刻却有着一种肃杀。
一面面赤旗在夕阳中迎风舞动,就像是高昂着头颅的天武军将士。
————————写在第三卷结束————————————
从2016年2月开始,第三卷已经跨越了上百章,甚至和之前两卷的字数加起来一样多。而且在第三卷当中,倾宋的第一个**——襄阳之战结束。虽然自我认为襄阳之战铺开的场面很大,但是最后实在还是没有控制好,有一种虎头蛇尾的感觉,不过也因为前面战争场面太多了,自己写出来都有些烦闷,所以最后安阳滩之战主要写一写飞雷炮和阿术自刎,然后铺垫一下接下来的主线,感觉也就可以勉强结尾了,毕竟飞雷炮一轰、天武军渡过汉水,胜负已经分明。
而且也是在第三卷挂上去十多章开始上架,然后四月份有些意外的拿到了起点连续四个月的低保,也算是新手当中幸运的一个了,这当然也和诸位书友们不离不弃的支持有很大的关系,在此致以敬意,有你们陪伴,《倾宋》的道路并不孤单。(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四章 春风不渡汉(上)
PS:感谢书友菜园上的菜菜、秋叶飘零落的月票打赏支持!另外大家认为本书有没有必要建立书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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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客心孤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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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城。
晨曦轻轻洒在城头上,前几天的积雪已经越来越少,人们甚至能够感受到风里带来的暖意。
一支并没有旗帜的队伍缓缓进入郢州城,上千名轻甲士卒拱卫中间的马车。而城门处的天武军士卒并没有阻拦,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支队伍这么突兀的出现。
当先的十多人都是骑着骏马,挎着腰刀,一身银亮的衣甲,分外威武,也就只有天武军骑兵才能有这么风光的打扮,即使是比不上精锐中的精锐——百战都,却也不差。
郢州府衙门外,汪立信和邓光荐一前一后,看着这支队伍过来,脸上顿时流露出轻松的神色。
前面骏马分开,露出被拱卫在中间的白衣文士,只不过如果细细看去,这名白衣文士脸上也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坐在马背上,却依然有着不逊色于周围人的杀气,让人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名文官。
“宋瑞,你可来了。”邓光荐倒是没有多少顾忌,径直上前冲着白衣文士一拱手,“这些天把某忙的焦头烂额的,现在襄阳那边使君有你帮忙,某倒是可以休息休息。”
文天祥冲着自己的同窗一笑,之前的那份肃杀已经消失殆尽:“不来怎么行,就凭这前面江镐、王进这几个不老实的,远烈就算是想要放任他们也力不从心。”
文天祥说的是事实,让王进、江镐这些杀胚带着天武军各厢在前面冲锋陷阵,那自然是小菜一碟,但是要是让这几个家伙井井有条的打理地方政务,那恐怕要比杀了他们还难,更不要说去和吕家兄弟这样的人明争暗斗了。
只不过邓光荐还有些诧异,襄阳那边说什么也还是吕家兄弟在掌握,叶使君就真的有那么大的手腕,能够把南宋咽喉一般的襄阳这么紧紧的捏住?吕家兄弟可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即使是叶应武现在有飞雷炮,也不会轻易让步。
“使君可没有打算放过襄阳和樊城。”文天祥忍不住苦笑一声,“叶远烈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好心肠的人了。”
邓光荐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和叶应武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但他也很清楚,文天祥说的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想让叶应武吃亏,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汪立信趁着这个功夫,急忙上前和文天祥见礼,汪立信是鄂州知州,而文天祥是天武军四厢都虞候,看上去实际上汪立信应该官职更大,但是文天祥可是叶应武亲信中的亲信,首席幕僚,不是他这种半路上投靠的人能够相比的。
否则叶应武也不会把至关重要的而天武军四厢都虞候交给文天祥,在天武军系统中,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当然,文天祥的才能,倒也的确配得上这个官职地位。
“汪相公?久仰大名!”文天祥急忙行礼,脸上的笑容很是真诚。他可不是那种喜欢说虚假话的人,此时也说明文天祥在心中是真的对于汪立信很敬佩,或者说是很欣赏。
汪立信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毕竟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了,还不至于就此失神。邓光荐见到文天祥和汪立信如此,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微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两天和汪立信一起收编鄂州屯驻大兵、整顿郢州政务,很是融洽,对于汪立信的才能,邓光荐自然也是赏识有嘉。
现在文天祥同样很是赞赏汪立信,那就不用担心汪立信会不会在天武军文武的系统中沉沦了。
只不过在邓光荐和汪立信暗暗高兴的时候,一直被天武军士卒拱卫在中间的马车,车帘突然间掀开,第一个走出来的却是年纪轻轻的青裙女孩,也不知道是因为突然间感受到寒风,还是看到眼前士卒伫立森然的场景,女孩忍不住下意识缩了缩头,方才从马车上跳下。
紧接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缓缓走车中走出来,一身淡红色的衣裙迎风轻轻舞动,和之前的婢女不同,少女并没有被眼前的场面吓住,反倒是伸了一个懒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旅途的疲惫都在这轻轻的气息中消散。
迎着风,俏脸上微微的笑容,就像是最美的春妍。
即使是已经成家立业的汪立信和邓光荐,看着都是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只不过护卫的天武军将士,却是整齐划一的同时单膝跪地,手中长矛狠狠顿地,朗声喝道:
“参见主母。”
主母?邓光荐有些诧异的看向文天祥,整个天武军上下,能够当得起一声“主母”称呼的,也就只有叶应武的妻室了,不过这个时候叶应武的妻室过来做什么?
更何况这个少女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显然不像是操持叶家后宅的主母啊。
只不过文天祥却是没有在意邓光荐的目光,径直向前微笑着一拱手:“主母舟车劳顿,还请到后宅休息。叶相公也在此间,主母应该会见到。若有什么需要,直须跟某吩咐。”
刚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名少女显然也被天武军士卒突然搞出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手放在胸口,轻轻舒了一口气,方才冲着文天祥点头。实际上文天祥刚才说的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不过这少女也不是什么傻瓜,自然能够猜测出来几分。
一想到自己还没有见到叶应武,就要先对上叶梦鼎,少女也感觉一阵头痛。本来就和叶梦鼎只有过几次照面,现在自己和叶应武那一亩三分地儿的事情还没有弄明白呢,就先碰上叶梦鼎,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之间的关系。
作为儿媳,应该怎么伺候公公?少女拼命的回想家中婉娘姊姊和琴儿姊姊是怎么办的,可是最后搜肠刮肚却也想不起来什么。只能浑浑噩噩的向着后院走去。
而她的婢女也是急忙跟上去,尽量压低声音:“娘子,咱们应该怎么着?”
少女看着身后只有几名侍卫远远的跟着,心中总算是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和负担,苦笑着说道:“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也不知道这位公公好不好说话。这个死人在襄阳都已经打赢了,竟然还从那里待着就是不动弹,要是有他在,哪里用我来担忧这个。”
侍女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娘子,您这可是把使君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需要的时候心中比谁都牵挂着,不需要的时候怕是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被自家贴身婢女这么一揶揄,少女的眼眸中出人意料的蒙上一层雾气,旋即微微闭眼,摇了摇头。或许自己从当初第一次莫名的招惹这个叶应武叶使君开始,就已经被牢牢的绑在了他的身边,再也难以挣脱了吧,只是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命运之神是这样安排的。
因荷而得藕,有幸不须梅。
看着不远处绽放的寒冬腊梅,少女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谁说自己平时不需要的时候没有牵挂着,只是大家心知肚明没有点破罢了。后宅几个姊姊,谁不是一天到晚牵肠挂肚,总是忍不住向着西北面眺望,每一次絮娘姊姊疲惫的回来,都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即使是向来矜持的琴儿姊姊,那个时候不也是死死攥住裙角,眼睛直直的盯着杨絮么。
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少女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叶应武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只是浑浑噩噩的走着,一直到后院。
自从鄂州屯驻大兵稳定下来、郢州城一时间倒是也不会受到什么威胁,所以叶梦鼎也就不用一天到晚在议事堂中坐着,毕竟他现在年纪也已经大了,更喜欢每天品品茶、看看书,这些琐碎的事情还是交给邓光荐他们这些年轻人为好。
叶梦鼎乐得清闲,邓光荐等人心中自然也是去了一个大压力,做什么事情自然更能放开手脚,不用一直在意这个官场元老、天武军的“太上皇”了,这也使得郢州城更加快速的安稳下来。
至于这短短几天的背后有着怎样的血腥和杀戮,那就不得而知了。要知道邓光荐和汪立信,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慈善的人,更何况还有章诚带着六扇门作为帮凶。
少女缓缓推开书房的门,书房是兴州宅中叶应武和她最喜欢的地方,只不过对于叶应武来说,书房比较安静,在里面思考问题或者趁机小睡一会儿,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对于少女来说,里面被叶使君拿来装点门面的那些书籍,才是真正的宝贝。
以前向来书房白天是叶应武的,晚上是她的,两个人很有默契的错开时间,避免一起出现在书房中有些尴尬。而这一次叶应武反正不在,所以少女也没有什么顾忌的推开了房门。
“什么人?”书房中传来沉闷的声音,白发老者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甚至难以确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他说出来的。
少女心头咯噔一下,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苦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还在想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叶应武的爹爹,现在就这么在书房迎面撞上了。
当下里少女俏脸憋得通红,声音低的像是蚊蚋:“爹,你在书房啊,那······那奴先去休息了。”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落荒而逃。
叶梦鼎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旋即轻轻摇了摇头:“爹?也不知道是哪个过来了,竟然怕老夫怕成这个样子。”
老人下意识的笑了笑,转而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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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
“砰!”鲜艳的烟火在空中尽情炸裂。
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无数的将士和无数的民众就在这城里城外,纵情的歌唱、纵情的欢呼!
十五万蒙古大军,现在已经尽数覆没,想想当初黑压压的蒙古步骑兵临城下,曾几何时,已经尽数化为过眼云烟。多少人在这场持久的相持中倒下,鲜血浸染土地;多少人曾经挥动着手中锋利的兵刃,毫不犹豫的扑向越来越近的敌人。
这场大战,终究结束,所有被卷入这场大战中的人,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有欢呼的权利,都有庆祝的权利!
篝火、烟花,整个樊城以及对岸的襄阳,仿佛都已经成为了不夜城,他们再也不用在乎城外的蒙古鞑子会怎样反应,应为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蒙古步骑,已经尽数深埋于白雪之下,消失在火焰之中。
骏马嘶鸣,数百名骑兵簇拥着叶应武缓缓走向樊城府衙。街边跳动着的篝火把每一名骑兵的脸都渲染成红色,而飘扬的旗帜,更是似乎要和这赤色的光焰融为一体。
叶应武轻轻松一口气,自从襄阳战后,自己感觉整个人都要垮了,还真的提不起来什么斗志。或许这几天跟着狂欢的军民醉生梦死一次,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管他什么吕家兄弟,管他什么贾似道!
就当叶应武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一道雪亮的光芒,突然间从人群中出现,紧接着是纷乱的人影,疯狂的挤向百战都骑兵。而两侧屋顶上,同样是站起来黑色的身影,迎着漫天的烟火和那一轮挂在中天的皓月,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刺客!”江铁和吴楚材几乎是第一时间同时惊呼一声,箭矢已经飘掠进百战都骑兵当中!
叶应武身边的小阳子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把正在出神的叶应武扑下马背,两个人狼狈不堪的滚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而几支箭矢几乎是追着叶应武的身影“砰砰”砸在地上。
数十名黑衣身影同时抽出刀剑,不过弓弩不中,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暴起发难,想要击败百战都,也未免有些不自量力。更何况在周围的人群中,可不只有百战都!
六扇门和锦衣卫埋伏在四周的哨探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让叶使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遇到袭击,这是奇耻大辱,要是使君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家拿命都换不回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在黑衣人影涌上来的时候,六扇门和锦衣卫哨探呐喊着抽出兵刃扑上去。
而不远处前后护卫的另外两支百战都骑兵也发现这边出了事,纷纷策动战马。
“不要乱了阵脚,抓屋顶上的人!”叶应武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和刚才不同,在地上滚了一圈,此时叶应武的头脑分外清醒,他很清楚,这些刺客的来路不是那么简单,能够在这个时候避开樊城外的层层盘查,能够躲开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哨探,怎么可能是简单货色?
难道是牛富两面三刀?叶应武忍不住皱眉,身前刀光闪耀,显然已经被触动了怒火的江铁和吴楚材,脸上表情在火光映衬下分外的狰狞可怖,一把把马刀几乎每一次挥下,都能够迸溅出来鲜血。
显然这些刺客也没有想到百战都临危不乱,竟然有如斯威力,再加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手已经从他们身后猛攻,腹背受敌,换做任何人自然都吃不消。
领头的刺客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屋顶,虽然六扇门和锦衣卫士卒已经冲上屋顶,但是哪里还有刚才放箭人的踪影?当下里那名头领轻轻松了一口气,人跑了就好,自己带着的这些儿郎,不过是充当诱饵罢了,这一次成功了,铲除叶应武,自然是谢天谢地,就算是不成功,那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相信目的可以达到的。
百战都骑兵已经陷入疯狂,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拼命保护使君,从虎头山到安阳滩都是安安稳稳、毫发无损,现在却差点儿被几名刺客射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百战都被称为天武军精锐当中的精锐,可不是让他们给叶应武报仇的,是让他们护卫叶应武周全的。现在事情已经糜烂成这个样子,百战都将士只有把眼前这些自不量力的刺客全部绞杀,才能够尽量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名,否则就算是使君不会在意,他们以后也没有办法在其他各厢士卒那里抬起头来了。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逃走的可能,前面后面都是天武军,都是呼啸而来的骑兵,而樊城各个城门处钟声大作!
刺客头领在黑暗中忍不住轻轻冷笑一声,旋即猛地喊道:“儿郎们,随某冲杀,咱们将军会为我们报仇的!”
一口再纯正不过的襄阳口音,几乎是在这一刻让所有拼命厮杀的百战都将士以及其他天武军六扇门、锦衣卫士卒打了一个寒战。襄阳口音,而且说的还是“将军”,不是蒙古人的“元帅”!
襄阳吕家的刺客?江铁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留活口!”叶应武突然间从后面冷声喝道。
叶使君的声音冰冷的像是冬天的雪,江铁和吴楚材顿时回过神来,他们知道自家使君这一次是动了真怒!没有丝毫的犹豫,江铁猛地纵马撞开两名刺客,一刀砍去了那名刺客头领的首级。
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洒在衣甲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五章 春风不渡汉(中)
叶应武脸色铁青,纵马直驱。
后面江铁和吴楚材都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急匆匆的带着百战都有些狼狈的跟上去。所有人都不敢和叶应武开口说话,使君的心情大家也能够隐隐约约猜测到,好不容易取得了襄阳之战的胜利,最后却在这樊城的篝火和烟花中遭遇刺客。
使君一言不发还是好的,换做其他人,此时恐怕已经气的全城大索了。当然不用叶应武吩咐,樊城各处城门已经紧急关闭,街道上无论是天武军还是樊城守军,都骤然紧张起来。
“远烈!”不远处传来呼喊声,王进带着一支骑兵急匆匆的赶过来。
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勒住战马。
王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对着叶应武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的脸啧啧了两声:“你看看你,这不是一点儿事情都没有么。毕竟是位高权重了,路上有个人刺杀也算是正常,之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何必板着一张脸呢。”
叶应武瞪了他一眼,旋即淡淡说道:“你这家伙倒是有闲心前来揶揄,这追捕刺客的事情还不用你这个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赤膊上阵,随某一起去府衙吧,不要让牛统制他们久等了,毕竟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的,某心中也有个底儿。”
纵马追上叶应武,王进摇了摇头:“是谁做的,你看看在场的这些人不清楚么,和咱们有矛盾的也就是那么区区几个人,不是吕家兄弟就是蒙古鞑子的余孽,但是······”
“没有多少区别。”叶应武看了王进一眼,“某已经猜测个**不离十,吕家兄弟可没有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出刺客,最后那名刺客用襄阳口音说话,更是欲盖弥彰。只是没有想到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已经溃败了,竟然还能够在樊城保持着这样的力量,而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此之前没有丝毫的察觉。”
王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天武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力量他也是知道的,尤其是在得到了江南西路甚至周围几路和州府的大批商贾支持,以及意识到叶应武的手腕之后地方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最近几个月当中迅速膨胀,甚至已经隐隐盖过接连失败的皇城司,成为大宋第一的谍报体系。
但是饶是如此,六扇门和锦衣卫这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通力合作,也没有发现蒙古鞑子的刺客,这简直就是在赤果果的打脸,当然或许这也和马廷佑今天才刚刚接手樊城六扇门、锦衣卫各部,难免导致有些混乱有关,不过这个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一来是胜利之后整个天武军都有些松懈,不只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二来是天武军上下之前一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蒙古方面的谍报组织,毕竟之前在大家的认识中,蒙古的谍报组织因为草草创建,而且一直没有得到重视,所以偏重于防守,最多就是在自家地盘上抓捕一些无关紧要的南宋间谍练练手。
现在却是不同了,樊城街道上这些黑衣刺客暴起发难,终于让叶应武意识到,蒙古的谍报组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算是现在依旧薄弱,却有着同样不可小看的力量,自己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看来六扇门和锦衣卫现在想要同时对付南宋朝廷和蒙古帝国,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一切归根结底实际上还是叶应武能够掌握的地盘太少,能够控制的人才也太少,毕竟或许文武将领的优良不会因为地盘的大小而受到多少影响,士卒却是不同。
即使是身体素质好的士卒,也宁愿选择距离自己的家更近、地盘更多的人投靠。
叶应武下意识的瞥向街道两侧,房屋绵延,远处黑漆漆耸立着的,正是樊城的城墙,高大巍峨。而在樊城的对岸,还有另外一座更加坚固的襄阳。第一次叶应武对于控制襄樊,有了发自心底的渴望。
毕竟兴州三县之地,还是太小了,自己腾挪不开啊。
听到叶应武遇刺的消息,牛富等人也很是着急,此时尽数站在府衙门前,直到看着叶应武和王进并肩而来,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是天武军的灵魂和支柱,没有了叶应武,整个天武军或许已就是大宋的雄师劲旅,但是恐怕也难以再有更多的成就。
毕竟现在是古代,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更多的还是取决于统帅。
这还是牛富第一次见到叶应武,毕竟安阳滩之战临近结束的时候,牛富方才和江镐堪堪抵达樊城,不过两人倒是很快带领麾下儿郎顶上去,总算是挡住了蒙古大军北面的通路,拦截了大约两三千溃散的步骑,也算是分了一杯羹。
看着两名年轻的将军并肩而来,而其中一人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的微微后退,牛富就已经明白谁是叶应武了。站在台阶上略略打量了已经声名天下的叶应武叶使君,牛富也不得不感慨他的年轻,也羡慕这个年轻人所取得一切。
不世功勋,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样的战功就算是封公侯,也已经是可以的了,毕竟叶应武本来就是沿江制置副使,官位一点儿都不低。
“在下侍卫马军都统制牛富,敢问可是叶使君?”牛富快步走下台阶,上前微笑着说道,虽然他不是那种爱好溜须拍马的人,但是对于叶应武还是很尊重的。让樊城的统帅如此恭敬上前,这份荣耀叶应武也是有资格受得了的。
不过对于牛富,叶应武可是打算收归麾下的,当下里也不犹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阴沉沉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拱手行礼:“正是叶应武,见过牛统制,牛统制为大宋戍守樊城十余年,兢兢业业,在下不才,可是万万当不起牛统制如此相迎。”
虽然知道叶应武这话里面更多的只是应酬一下,牛富心中依旧是暖洋洋的,必经了解他的人都很清楚,他最放心不下、最牵挂的,可不就是这座倾注了太多心血的樊城?
若是樊城丢了,估计牛富也活不下去了。
“叶使君刚才遇刺,想来受惊。鄙人已经在堂上布下宴席,如果叶使君不嫌弃的话还请入内。”牛富急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在樊城遇刺,怎么说也有他牛富的责任,所以这个时候牛富自然想的是先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再说。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叶应武这么重要的人物,有那么几个蒙古余孽或者官场仇人刺杀,也不是难以预料的,更何况他的官场仇人可是一点儿都不少。
似乎看穿了牛富的心思,叶应武微微皱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站在牛富一边的江镐和杨宝都是投来询问的目光,不过叶应武轻轻摇头,让他们不要多说什么。
唐震作为都虞候,在城外负责维持各厢秩序,至于马廷佑去哪里了,可想而知。叶应武在樊城遇刺,根本就是在打他的脸,所以这家伙已经带着全部六扇门和锦衣卫人手追杀刺客去了。
不把刺客全部杀掉,他马廷佑也没有脸前来见叶应武。
宾主入座,歌舞随着而起。虽然牛富和叶应武并不在意什么歌舞,但是这毕竟是大宋官场上的惯例,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和众多官员眼中的另类,就需要遵守这些潜规则。
牛富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此次安阳滩大捷,实在是打断了蒙古鞑子的脊梁骨,十万大军一夕覆灭,叶使君功不可没。至少此一战可以保证襄阳和樊城十年平安。某代替襄阳和樊城将士子民敬叶使君一杯,如此功绩,已非片语所能言表。”
叶应武也是微笑着端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只不过放下酒杯之后,叶应武随意的扫了一眼桌上的美味佳肴,却是淡淡说道:“牛统制,现在襄阳之战已经算是结束了,不知道牛统制认为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
牛富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既不提及刚才遇刺的事情,也不像正常文武一样扯一些风月无关的事情,而是开口便是襄阳和樊城的局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牛富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思维。
不过当下里他也没有犹豫,挥了挥手,歌舞姬纷纷退下,而牛富则是径直拍了拍身后的墙壁,自有两名亲卫把他身后墙壁上的帷幕拉开,正是襄樊一带刻画精细的木图。
上面安阳滩战后宋军各部的位置已经明确的标了上去,显然在不久之前牛富还站在木图前面研究。
显然天武军众人也没有想到牛富竟然在这里都布置了一个木图,要知道饶是叶应武,也不过就只是在议事堂中有一台木图而已。顿时众人对于这个其貌不扬的樊城守军统帅刮目相看。
到底是让使君不断赞赏的人,也不愧是坚守樊城十多年不动摇的老将,这一手露出来,让大家谁都不敢小窥。
叶应武倒是没有太多的诧异,而是径直看向木图,淡淡说道:“安阳滩战后,蒙古鞑子在襄樊一带就只有鹿门山还有一支实力不弱的骑兵屯驻,而他们的统帅正是蒙古年轻骁将伯颜,至于在鹿门山北侧,还有随州等处拥有万余兵马,现在全都处于严防死守。”
“伯颜?”江镐忍不住诧异的看向木图,这让他想起来在鹿门山下那支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灵活多变的战术、收放自如的指挥,都让江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第一次意识到在茫茫荒原上面对铺天盖地的骑兵时候深深的无奈。
当时如果不是牛富恰巧带领樊城守军摆开了进攻鹿门山营寨的架势,恐怕大多数的天武军前厢将士就要葬送在那片荒原上了。这个伯颜还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忍不住在心中苦笑一声,果然就算是历史改变再多,也终究难以遮掩黄金在沙子中绽放出来夺目的光彩。张弘范、伯颜,这最后灭亡了大宋的蒙古两员大将,此时都已经展现出来了自己超乎常人的能耐。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好好的活着,甚至张弘范就在这安阳滩营寨中,却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唐震当时也是无奈的告诉叶应武很有可能让张弘范在乱军当中走脱了。
对于叶应武已经把现在蒙古各部的情况掌握的一清二楚,牛富也是吃了一惊,他对于天武军在之前实际上了解的不多,包括叶应武大闹江南,也只是有所耳闻,所以对于叶应武麾下能够战胜皇城司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自然算是知之皮毛,现在见到叶应武甚至没有派出多少哨探,就已经探摸清楚周围情况,难免惊讶。
而且在惊讶之余,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叶使君,牛富眼睛中不知不觉多了三分好奇和三分敬佩。也不知道叶应武的手中,到底还有多少世人不知道的秘密和力量,天武军到底是一个怎么样强大的存在?
更让牛富好奇的是,那个瞬间将整个安阳滩营寨陷入火海的强大火器,到底是什么样的。要是樊城守军也能够拥有这样强大的火器就好了,就算是不把蒙古十万大军全歼,也不至于被人家一直堵在安阳滩进退不得。
“牛统制?”叶应武轻声喊道。
牛富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已经陷入沉思不知道多久了,当下里尴尬的一笑,旋即说道:“现在蒙古鞑子在这边也就只有鹿门山能够作为依靠了,只是要不要进一步攻克鹿门山,某却难以抉择。毕竟各部,无论是使君的天武军还是某的樊城守军,来回折腾已经精疲力尽了,至于襄阳守军,此时想来已经让吕安抚焦头烂额了,更不要说进攻鹿门山。”
“鹿门山必须要打。”叶应武毫不犹豫的说道,“鹿门山占据汉水一侧,只要鹿门山一天还在蒙古鞑子的手中,就像一把尖刀一直顶在我们的心腹处,随时都可能要命,所以某认为,鹿门山必须要打下来,至于随州,则要看蒙古鞑子对此有什么反应了。”
江镐、王进等人对视一眼,已经跃跃欲试,而江镐更是因为上一次在鹿门山吃瘪,甚至没有赶上襄阳大战,所以对于这个伯颜恨得牙根痒痒,摩拳擦掌说什么也要把伯颜从鹿门山上赶开!
而王进也是不甘示弱,毕竟这一次尝到了飞雷炮的甜头,到时候把飞雷炮往鹿门山下面一拉,一顿狂轰滥炸,大军就可以直接涌上去,根本不怕蒙古鞑子会有什么抵抗。
牛富忍不住苦笑一声,叶应武一说要打,天武军这几个杀胚就已经按捺不住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统帅就有什么样的将领,这样打起仗来嗷嗷叫的将领,还真是让所有人眼馋。
不过天武军怎么打他牛富还管不着,但是对面襄阳会怎么办,牛富就必须管一管了,当下里牛富看向叶应武:“使君,实际上不只是蒙古鞑子,还有襄阳守军。使君相比也已经知道,吕安抚因为接连失利而卧床不起,现在虽然吕常山(吕文焕,号常山)已经接过了他兄长的官职,但是具体如何使君比某很清楚······”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端起酒杯看向牛富,轻声说道:“牛统制是不安心只在这樊城呆着了?还想要到襄阳去喝杯茶?”
叶应武这么一说,大堂中的气氛顿时就严肃起来,包括之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杨宝等人,都是下意识的目光投向牛富,一个个炯炯有神,显然对于他们来说,襄阳吕家兄弟同样是不亚于鹿门山的阻碍,要是能够铲除掉,肯定是最好。
牛富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自己倒是被叶应武反问了一句,不过这么多年来吕家兄弟是怎么表现的,他都看在眼里,一次又一次的主动放弃战机、一次又一次的落入阿术的圈套,就仿佛是在看着阿术戏耍两只猴子,所以对于吕家兄弟牛富早就有所不满了,不过毕竟襄阳和樊城互为犄角,一时半会儿襄阳又不能没有吕家兄弟,所以牛富只能尽量和吕家搞好关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对于襄阳和樊城来说,最大的外界阻碍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鹿门山那点儿蒙古骑兵,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是时候和吕家兄弟算一算这么多年来的老账的时候了。
更何况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强势进入,而只要是有点儿身份地位的人都知道,这位叶使君和吕家兄弟,关系可不怎么样。所以牛富很清楚,叶应武和天武军的出现,是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
牛富看向叶应武,豁出去一般说道:“某想,而且也很肯定,叶使君比某更想。”
看着牛富眼睛中绽放出来的光芒,叶应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扫之前脸上的阴云:“是啊,某肯定比牛统制还想!这一句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且不论之前怎么样,就凭借着刚才吕文焕嫉贤妒能,派出刺客当街刺杀某,这就不能这么算了!”
牛富猛地一震,而王进等人心中更是狠狠颤抖一下。
吕文焕派出刺客?!可是大家谁看不出来这不过就是蒙古刺客最为卑劣的嫁祸,而叶应武难道看不出来么?王进更是有些哭笑不得,要知道叶应武刚才开口口声声和他说知道是蒙古刺客。
看来叶使君,是非得把这一盆脏水,强行泼到吕文焕身上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六章 春风不渡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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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笑的开怀,牛富却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心计!这是要让吕文焕陷入万劫不复啊!
而王进等人则是默然不语,他们现在才突然间发现自己之前把叶使君想得太简单了,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打下来如此基业,又怎么会是简简单单的人,或许在他们的面前,叶应武依旧是那个当日在临安快意恩仇的衙内,但是在吕文焕这些明面上、暗地里的敌人面前,叶应武已经展现出来他们从未见过的心狠手辣。
将错就错,却是要把吕文焕陷入死地。要知道天武军和叶应武现在是什么身份?随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私下里面的运作,大江南北、天下民众,谁不知道是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取得了襄阳之战的胜利,而原本应该唱主角的襄阳守军屡战屡败、几乎要把脸都丢干净了。
而现在如果要是让朝野民众知道,襄阳守军的统帅吕文焕竟然在胜利之后因为嫉妒叶应武的功绩而派出刺客刺杀,那舆论不炸掉才怪呢。不要忘了这可是宋朝,一个士大夫可以冲着皇帝喷口水而皇帝只能苦笑听着连连点头的朝代!
哪怕是现在贾似道专权独断,也难以改变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国本。所以一旦江万里带着天下士林煽风点火,恐怕那些占了大多数的中间派官员就会毫不犹豫的改辙更张,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助威。毕竟这件事情确实是吕文焕做的不地道,大家说什么也不能违背了良心拍马屁。
虽然是坐在大堂上,眼前是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美味佳肴,牛富却是感觉到心中发冷,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眼前这个年少的叶使君,绝对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恐怕在他的心中,已经不再只把目光投在襄阳和樊城上了。
**************,一遇风云便化龙!牛富心中没来由的想起来古人的一句话,云从龙,风从虎,这从龙,要趁早!
牛富的目光变得复杂,叶应武却是没有在意这么多,他想要给牛富传达的信息已经传达出去了,无论牛富对此是什么反应,实际上他早就不关心了。毕竟对于已经走到牛富这个高度上的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把他感化的,也不是随便说一说就能够把人家拉到自己麾下的,所以叶应武干脆顺其自然。
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也没有什么好虚伪的,就是让你牛富看的一清二楚,某叶应武是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大家坦诚相待,至于你要不要跟着某混,那某就管不了了!这强人所难的事情,毕竟做出来也没有太大的作用,某叶应武需要的是在危机关头靠的住的属下,适合自己齐心协力的属下。
一个没有忠诚空有能力的属下,要之何用?
叶应武看也不看牛富,倒是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王进和江镐等人显然并没有把叶应武在刚才那一刻展现出来的狠厉放在心头,毕竟这几个家伙心宽着呢,而且自家使君对付外人心手狠辣,那也给弟兄们省了不少功夫不是,这么好的事情,还不抓紧喝几杯庆祝一下,担心个什么。
反倒是杨宝默默不语的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酒杯,也不去凑热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可是有心事?”身边突兀传来声音,杨宝有些诧异的看去,却是叶应武端着酒杯送到他身边。
他作为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本来就坐在叶应武的下首,所以两人之间隔得很近,叶应武递过来酒杯甚至不用起身。
杨宝急忙摇了摇头,和叶应武碰了一杯,苦笑着说道:“承蒙使君关怀,属下只是有些出神了,还望使君不要见怪。”
叶应武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这倒是没有什么,某也很是好奇你杨宝能有什么心事,本来就是坦坦荡荡的男儿,有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嘛,藏着掖着多不好。”
微微一怔,杨宝旋即正色说道:“使君这话实在让属下受用。属下并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在想······”
叶应武微微一笑:“你想什么,想说就说,不说某也不强求,反正某自认为还是很了解你的。”
杨宝一顿,冲着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心中却感觉有一种暖流缓缓流淌。
就在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的时候,牛富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径直走到叶应武身前:“叶使君,不知道可否借来片刻光阴,与某到议事堂中一叙?”
叶应武回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笑道:“荣幸之至。”
两个人相继离开大堂,而王进无意间回头,看见叶应武和牛富的背影,旋即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位牛统制看来也是忍耐不住了吧。没有想到咱家使君的魅力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大啊。”
江镐咬着一根羊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索性也懒得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只不过牛富和叶应武一前一后都没有感觉,庭院中还有积雪尚未消融,地上依旧是湿漉漉的。几树腊梅迎着洁白的月光绽放,风带来冷意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带来腊梅的清香。
牛富倒也没有犹豫,回头看向叶应武,开门见山的说道:“叶使君,如何对付襄阳吕家兄弟,想来叶使君心中已经有数,倒也不需要某多说什么,但是某想问,叶使君真的只想要襄阳和樊城么?”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显然被牛富的直接吓了一跳,不过叶应武也知道牛富想来是那种耿直、有什么说什么的人,话既然这么说出来了,说明在他心中已经憋了很久了。
伸手轻轻拍了拍一侧腊梅树,叶应武笑着说道:“襄阳和樊城土地肥沃,当年更是岳武穆屯兵储粮的地方,这样的险要之地、丰腴之地,某当然是想要收入囊中。此话可以明明白白的说给牛统制听。毕竟兴州三县之地,实在是太小了。”
“兴州三县之地太小,恐怕这襄樊两城之地,也大不到哪里去。”牛富似笑非笑的看向叶应武,“叶使君,你是什么样的人,相比自己很清楚,某依旧是斗胆的问那个问题,叶使君想要的只是襄阳和樊城么,想要的只是吕家兄弟倒台么?”
叶应武猛地转身,看向牛富,这一刻他甚至隐隐约约的从牛富的眼睛中看出了期待的神色。难道这个家伙也期待自己能够给出他那个答案么,否则不应该是更加犹豫和紧张吗?
狠狠咬了咬牙,叶应武拍了拍手,虽然手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灰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知道牛统制想要得到某什么样的回答?在牛统制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话某还不想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否则岂不是受人把柄。”
牛富双眼中绽放出精光,出乎叶应武预料的直接单膝跪倒在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末将侍卫马军都统制牛富,愿意为叶使君效劳,承蒙叶使君不弃,能够在麾下略尽绵薄之力!”
叶应武感觉自己脑海中就像是有雷霆猛地炸响,什么情况?这个牛富刚才在酒席上还迟疑犹豫,现在怎么就这么直接的向自己效忠了,就算是知道他的性格向来耿直,但是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耿直了,要知道过于耿直,可就是轻率了。
轻率不是什么好性格,而且说明这样的人更容易改换门庭。
感受到身前叶应武纹丝不动,牛富显然已经有所预料,显然叶应武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效忠吓了一跳,此时还没有回过神来,而且应该也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在使诈,当下里牛富轻声开口:
“还请叶使君放心,某有此心已经非是一天两天,戍守樊城十余年,这天下是什么样的变化,牛富自问心中看的一清二楚。这大宋已经糜烂到了骨子里,北方的蒙古鞑子也是在襄阳一战中元气大伤,放眼天下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就只有叶使君了。”
能改变天下的,只有叶使君了;能够挽回这天倾的,也就只有叶使君了!叶应武心中微微一颤,牛富这几句话却是说到了他心坎上,这不正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么。什么权力地位,在叶应武心中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的重要,说是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这是大多数的男人毕生的追求。
不过叶应武更想要的,是青史留名,他要用自己的力量,重新书写这个时代。在前世已经享受到了足够的权势和金钱,在这个时代,叶应武更想要的,是荣誉。
径直上前身后搀扶起来牛富,叶应武笑着说道:“牛统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某也没有什么好遮掩得了。某和天武军上下数万将士,所为的,可不就是挽回这天倾么?这片山河,还是我们华夏汉人的山河,这片天空,依旧是我们华夏汉人的天空,这样不就已经足够了么。”
牛富嘴角边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赌注并没有错,虽然叶应武至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来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但是刚才也已经明明暗暗讲的很清楚了。
挽回天倾,挽回的可不是大宋的天空,而是华夏汉人的天空。到时候这山河,可就轮不到丢掉山河半壁的大宋赵家来坐了!
“那不知道属下应该做些什么。”牛富目光炯炯,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已经将大部分的岁月和光阴都消磨在一座城池上的将军,反倒是一个胸怀大志想要仗剑走天下的少年。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牛富的肩膀:“这樊城,还有这襄阳,终归还是要托付给统制。毕竟······从襄阳北上,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某希望以后北伐的时候能够在襄阳军中看到牛统制的身影。至于南面吕家兄弟还有临安那些人,还是某来对付吧。”
牛富轻轻松了一口气,也有些激动,毕竟要是真的对自己人下手,他还没有做好这个思想准备,但是如果让他领兵北伐,那就真的是正中下怀了。之前或许宋军一次又一次的北伐失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天武军,而正逢蒙古根基不稳、大军覆灭,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谁说宋军就没有胜算。
从端平入洛以来的耻辱,或许就要由他牛富来洗刷!
叶应武看向牛富的眼神有些复杂,心中也是忍不住感慨万千,在那个时空,将军为了襄阳和樊城血战六年,最后力竭而死,最终化作一缕忠魂永远和自己的樊城在一起。
现在把未来北伐的重任托付给牛富,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了。
只有这样,叶应武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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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涟州(今江苏省淮安市涟水县)。
春风不曾渡过汉水,却也同样没有渡过淮水。
当樊城和襄阳的人们在抱怨积雪消融之慢的时候,两淮却依旧是白雪皑皑。涟州是淮北依旧控制在宋军手中不多的三处战略要地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块区域,而且因为位于侧后方比邻淮水,算是宋军在淮北最后一道防线。
涟海地区包括涟州、海州在内三座城池,同时从这里向西可以支援金刚台(今河南商城县金刚台),向东则可以支援五河口,从而形成让蒙古一直难以攻克的掎角之势。
涟州城池虽然并不大,但是经过李庭芝和夏贵多年的修筑,不但城墙高大,而且城外同样是营寨连绵,各处高低险要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迎风飘扬的赤色旗帜。
当然,现在驻守涟州的除了几千名原本的守军,还有从镇江府赶来的镇海军一万五千人。中军营帐就位于涟州城北,属于继承了天武军中军主帐不在城中的传统。
因为这样的话更利于哨骑的来往和兵力的调动,不过这也是天武军和镇海军对于自家强大实力的一种自信。要是换做其他宋军,可没有这个胆量,要是让蒙古骑兵突然间杀出来,自家中军可就十有**要守不住了。
中军帐内,苏刘义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舆图,蒙古步骑实际上最近一直没有太大的动作,双方的冲突已然限制在斥候战的规模。而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蒙古方面的粮草全都拿出来供应襄阳,使得两淮一带一时间还没有足够的精力,而南宋这边更是因为风雪原因,粮草不足,再加上除了被宋军控制的区域,大多数地方都是平原,饶是苏刘义和张世杰对镇海军充满信心,也不敢带着一万多人和几万骑兵在荒原之上厮杀。
结果导致襄阳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两淮这边却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作者按:历史上趁着宋军拼命救援襄阳,两淮兵力空虚,蒙古接连发动攻击,使得被宋军控制的金刚台、涟海和五河口等地区接连失守,宋军的力量也终究被驱赶到了淮南,失去曾经拼尽全力获得的北伐落脚点。)
张世杰掀开营帐帘幕走进来,脸上冻得有些发红,忍不住哈了两口气,但是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神情。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看向他:“有什么喜事让你这么高兴?”
要知道这么多天来,双方只是局限在斥候战,不可能获得什么让张世杰喜形于色的胜利。
当下里也没有犹豫,张世杰笑着把信件递给苏刘义:“看看吧。”
苏刘义下意识的瞄了过去,旋即脸上也流露出狂喜:“襄阳,襄阳,我们胜了?!”
“是啊,远烈带着天武军强渡汉水,大破阿术十万步骑,襄阳之战,咱们胜了。”张世杰笑着说道,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得意。
“胜了就好,胜了就好,真是奇迹一般的胜利啊。”苏刘义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大家隐忍了这么多天,除了粮草不足、敌人强大,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襄阳那里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让所有人提心吊胆,哪里有这个功夫发动进攻?
要是襄阳败了,那镇海军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亡。
“立刻通报全军,击鼓聚将!”苏刘义笑着看向张世杰。
张世杰郑重一点头:“天武军已经完成的尽善尽美,现在轮到咱们了。尤其是襄阳之战取胜的法宝——飞雷炮,已经运送过来二十台,说什么也要耍一耍威风,也让两淮的蒙古鞑子尝一尝滋味!”
通山的工坊一直在拼尽全力生产飞雷炮,叶应武除了北上带走二百台之外,还专门吩咐把二十台生产出来小一些的飞雷炮运到两淮,也让镇海军能够体会运用这种最新的火器。
“是啊,该咱们了!”苏刘义看向舆图,目光炯炯。(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诗酒笑年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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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城。
上百名骑兵风驰电掣一般在城中飞掠。街道上的行人都忙不迭的躲避,不过这些骑兵除了迸溅出零星泥点,倒还真没有冲撞到人,让人不得不赞叹马术的精良。
不过吸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上百骑兵的规模,而是中间那面迎风飘扬着的旗帜,不像正常的天武军赤旗,这面旗帜的中央,还绣着一个斗大的“叶”字,对天武军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叶应武的将旗。
叶使君在樊城遇刺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而现在问问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这件事情就是那个嫉贤妒能、又没有几分本事的吕文焕做的!这家伙要不是凭借着自家兄长,怎么可能成为京湖安抚使,照大家看啊,还是叶使君来担当这个职位比较好。
毕竟叶使君年轻有为,在这乱世之中能够护卫一方黎民百姓安全的,就是不折不扣的青天大老爷!
只是不知道,叶使君不在襄阳收拾那个什么吕文焕,怎么回到郢州来了,虽说天武军的粮草转运等等事务,都是在郢州进行的,郢州已经成为了朝廷默认的天武军北上后勤基地,但是这个紧要关头,叶应武返回郢州,怎么说都让人感觉别扭。
莫不是叶使君根本没有打算和那个吕文焕一般见识,还是说蒙古鞑子没有被打疼,还在其他地方不断闹腾?
就在百姓们看着远去的骑兵满腹猜测的时候,叶应武终于在郢州府衙前面勒住战马。和当初文天祥来的时候不同,叶应武这一次返回郢州很是匆忙,在樊城过了一夜就丢下大军急匆匆的回来,一切后事全都交给了牛富以及杨宝等人,这也使得到现在郢州邓光荐他们根本就没有收到叶应武回来的消息。
“使君?!”一侧传来惊呼声,章诚诧异的策马而来,风尘仆仆,不知道从哪里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只有张开嘴的时候才露出来那两排雪亮的牙齿。
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旋即皱眉:“诚子,你是掉到泥浆里面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章诚无奈的苦笑一声:“远烈有所不知,某这不是被汪相公拉去当壮丁了么,收拢简编鄂州屯驻大兵这件事情,汪相公一介书生,处理处理政事十拿九稳,面对这些大头兵们可不就头疼了。”
“不务正业。”叶应武瞪了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章诚这样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鄂州屯驻大兵那里再出什么幺蛾子,留在郢州的这些人谁都不好跟叶应武交代。
章诚被叶应武抓了一个现行,顿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远烈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莫不是吕文焕这家伙直接服软了?这不太可能吧。”
“像你这样整天做白日梦的家伙,某还真是好奇怎么打点管理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叶应武冷哼一声,“吕文焕要是这么简简单单服软,那就不是吕文焕了,吕家几代人多少年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哪里是这么容易拱手让人的?”
“那使君这是来做什么。”章诚见到叶应武脾气不太好,也知道他旅途劳顿,顿时恢复成原来谨慎的样子,倒是给人一种缩头缩脑的感觉,有些滑稽。
“某回来看看爹爹,难道需要你管?!”叶应武翻身下马,一副懒得搭理章诚的样子。
不过章诚反倒是抓住了叶应武的把柄一般,有些像江镐那样玩世不恭的笑道:“照某看啊,可不是想伯父了,怕是想嫂子了吧。毕竟人家专门从兴州来看你,这份深情哦······”
“嫂子?”叶应武反倒是诧异的回头,不是说不让后宅那几个女人来么,这等兵家凶险的前线,她们又来掺和什么,“谁来了?是不是絮娘那个丫头又不听某的话。”
章诚摆了摆手:“这可就猜错了,杨统领在兴州来往收拾情报消息,忙得连轴转,哪有这功夫前来搭理你,自己进去看看可不就知道了。你们夫妻后宅的事情,某可没有这个兴趣。”
话音未落,章诚看也不看叶应武有些阴沉的脸,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里面的人听着,叶应武叶使君回来了——!”
也顾不上叶应武怎么反应、院落中的人怎么反应,章诚狼狈不堪的跑的比谁都快。要是慢一会儿,恐怕叶应武会忍不住杀了他。
当然章诚这句话主要是让前院的人听到了。邓光荐有些诧异的走出来,见到真的是叶应武回来了,反倒是吃了一惊,旋即吩咐随从去后院禀报,然后自己上前迎接:
“见过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些天辛苦师兄了,某刚才看到郢州民众安居乐业,甚是欣慰,这里面可是少不了师兄的功劳。”
邓光荐被叶应武这么一表扬,也是忍不住心中有些得意,当下里回答:“这是属下应该做的,自当尽心尽力。”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径直向着后院走去。邓光荐也预料到这个,径直回去处理他自己的政务了。叶应武有吩咐的时候自然会派人来传达,他又不是什么溜须拍马之辈,自然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跟在叶应武后面。
郢州府衙和兴州府衙没有太大的区别,前院实际上就是官吏处理事务的地方,而后院则是知州的家眷后宅。中间有两道墙作为阻隔,一队天武军士卒就站在门口。
“恭迎使君。”领头的十将有些激动的拱手,他们虽然也属于叶应武亲卫的一部分,但是和百战都以及那些贴身骑兵亲卫不同,这些亲卫都是从天武军各厢挑选出来,轮流当值的,这一次结束还是需要重新回到原来队伍的,实际上也算是叶应武拿来收拢人心的手段,让大家都能够感受到使君对他们的信任。
这名十将显然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叶应武,当下里很是激动,而他麾下的士卒们也是脸色潮红,不过依旧站得笔直。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再叶应武面前丢脸。
叶应武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刚刚走过第一道月门,就已经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倩丽身影。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猛地将人儿搂在怀里:“惠娘,你怎么来了?”
王清惠眼眶中仿佛迷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微微颤抖着搂住叶应武,良久之后方才退后一步,低声说道:“婉娘姊姊说她们······她们都是已经有名有份了的,这么过来实在是不成体统,所以只能让妾身走一趟了。”
叶应武顿时忍不住苦笑一声,家里陆婉言她们明明心中很是思念,却也不想给叶应武添加额外的舆论和思想负担,这才想出来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毕竟后宅有人前来眼睁睁的看着叶应武毫发无损,才能够让大家真正的安心。
这里面最合适的人选,自然就是王清惠了,毕竟惠娘年少,也是后宅唯一一个没有和叶应武有肌肤之亲的人,也因为这样,是后宅唯一一个得到公认、却实际上并没有名分的人,还真的找不出其他更加适合的了。
王清惠旋即看向叶应武:“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说使君在樊城遇刺,可曾伤到?”
叶应武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放心好了,能够伤的到某的家伙还没有出生呢,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些三脚猫功夫的刺客罢了。至于某为什么这么快回来,可不是因为想你了,抓紧过来看一看,不要让我家惠娘一直牵肠挂肚。”
叶应武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倒是轻车熟路,要知道他在进门之前可是并不知道王清惠来了的。
惠娘也不是什么痴傻女子,当即嘟着嘴揭穿:“哼,就知道胡说,刚刚进门的时候你看到我比谁都惊讶,还好意思说想我了。是不是你原来都是这么诓骗几个姊姊的,看脸都没有红。”
叶应武被当场揭穿,虽然脸皮比襄阳的城墙还厚,却也忍不住尴尬的一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王清惠见到他脸上流露出犯难的神色,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啦好啦,就当人家刚才没有说好不好?不过虽然明明知道你是在撒谎,那些话听起来还是心头暖暖的。”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旋即看向周围:“爹爹呢?”
王清惠无奈的说道:“伯父······”
“啪!”叶应武狠狠地在她****上拍了一巴掌,“你说什么?”
虽然有些委屈,王清惠还是弱弱的说道:“哦,爹他这些天一直在书房,现在应该还在。反正快要到中午了,会出来吃饭的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坏笑着说道:“手感不错。”
王清惠俏脸一寒,不过好在身后只有晴儿跟着,倒也不怕别人听见。不过饶是如此,王清惠还是狠狠的瞪了低头含笑的晴儿一眼,然后伸手去拧叶应武腰间软肉。
“衣服脏,别碰。”叶应武微微皱眉。
“刚才都已经搂······都已经那个了,你现在说脏?”王清惠顿时一挑秀眉,让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个小姑娘好像能够抓住自己每一句话的毛病。
不过叶应武坏笑着说道:“都怎么了?某怎么不记得,要不要重新再来一遍?”
王清惠暗叫一声不好,在这个家伙面前自己实际上没有反抗的能力,当下里便想要逃跑,却不料叶应武眼疾手快,被他狠狠的拥进怀里,仿佛两具躯体都要融为一体。
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以及扑打在肌肤上的如兰香气,叶应武心神一震荡漾,尤其是王清惠仿佛能够折射出天地光芒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更是仿佛要把叶应武整个儿的融化掉。
“咳咳。”突然间传来一声咳嗽,吓的两个人猛地分开。
叶梦鼎似笑非笑的站在不远处,刚才两个人搂在一起,晴儿自然是侧过头去,所以一时间根本没有人看到叶梦鼎出现。已经苍髯白发的老人随意的打量了两人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爹。”叶应武急忙喊了一声,心中苦恼万分,如果不是便宜老爹突然间出现,恐怕现在就能够品尝王清惠唇齿间滋味了。
而被叶梦鼎撞破,王清惠更是羞涩,半个身子都快缩到叶应武身后了,低着头不敢迎向叶梦鼎的目光。
点了点头,叶梦鼎并没有对这两个光天化日下亲热的男女生气,反倒是感慨一般笑着说道:“年轻好啊,还是年轻好!弄的老夫都忍不住回忆当年往事了。”
被叶梦鼎这么一揶揄,王清惠整个儿的都缩在叶应武后面,而叶应武倒是厚着脸皮嘿嘿一笑,自家便宜老爹本来就不是什么恪守礼法的人,若是换做江万里等人,恐怕怎么着也得说道两句。这或许也是叶应武能够快速接受叶梦鼎的原因之一。
毕竟臭味相投嘛。
“孩儿回来,尚未来得及见过爹爹,还请爹爹恕罪。”叶应武恭敬的冲着叶梦鼎拱了拱手。
叶梦鼎笑着说道:“都这把老骨头了,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现在可是大宋的功臣,襄阳之战天下闻名,老夫可不敢让这么一个人物对老夫恭恭敬敬的,岂不是要折煞也!”
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看向自家爹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叶梦鼎显然没有继续打趣他们两个的意思:“回来了就好,现在反正已经正午了,来往劳顿,先吃饭吧。”
之前叶梦鼎和王清惠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现在见到叶梦鼎并没有走向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大堂,王清惠有些紧张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个小丫头对于自家爹爹,还是有些害怕啊,尤其是刚才着实被吓得不轻。
当下里叶应武攥住王清惠的手,也不顾她的反对,反正王清惠可没有挣脱开叶应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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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外,天武军各厢营地。
因为安阳滩那边毕竟是十万蒙古步骑埋骨,再加上西侧已经没有了蒙古大军的踪影,所以天武军各厢按照次序在樊城西侧安营扎寨,左厢和前厢分居左右,中间则是中军,而中军后面则是后厢。
中军大帐中,一名风尘仆仆的文士看向挂在那里的舆图。而他身后王进轻声说道:
“师兄,使君走之前要求几天之内拿下鹿门山,然后倒是一走了之了,师兄以为应该如何是好?”
文天祥回过头轻轻笑道:“你问某,可是某也不知道啊,毕竟打仗的这些事情不是某文天祥在手的,你们这些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自己商量怎么打,最后某决定便是。”
“那师兄你来做什么?”江镐顿时有些无语。文天祥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还以为他对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已经胸有成竹了,却没想到还不如叶应武在这里呢。
文天祥淡淡说道:“某这么拼命赶过来,自然是为了对付吕家兄弟,要是鹿门山那么几万残兵败将还需要某来对付,那要你们干什么?要知道现在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以后可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现在不抓紧练练手,到时候兵败怎么办?!”
被文天祥这么一说,王进、江镐、边居谊和杨宝四个统帅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旋即陷入深思。
文天祥忍不住苦笑一声,这几个家伙未免对于自己太过依赖了,实际上怎么打仗自己还不一定有他们这些血与火中厮杀出来的人懂得多呢,所以还是不要胡乱指挥为好。
更何况叶应武让他北上,主要的任务,便是扳倒吕文焕。主要应该怎么做,叶应武已经勾勒出来了,现在需要的就是文天祥一步步把他们落到实处。
甚至为此叶应武都已经跑回郢州去了,分明是想要对外摆出来一种在襄阳和吕文焕不共此天的架势。这既是对于他文天祥的信任,也是对于掌控襄阳和樊城两座雄城的看重。(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八章 诗酒笑年华(中)
“远烈,”叶梦鼎看着自己手中的筷子,“这一次回到郢州,恐怕已经十拿九稳了吧。吕文焕终究不是你的对手。”
叶应武点了点头:“如果吕文焕还算明白的话,应该能够想通透,现在某叶应武回来了,吕家的辉煌也维持不了多久了。不过这一次还是需要麻烦爹爹和几位叔伯。”
叶梦鼎笑了笑:“老夫都已经这把年岁了,上阵厮杀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点儿事情倒是手到擒来。既然你都已经回来了,那老夫看明天就可以动身返回江南西路了。毕竟不能让你娘还有杰叔他们提心吊胆的等着。”
“嗯,”叶梦鼎的这个要求也是在叶应武预料之中,毕竟自家爹爹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而且现在大局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倒也不用他这把老骨头还在前线折腾,“孩儿明天让吴楚材带着一队百战都骑兵护送爹爹回去。”
父子两人坐在桌子边上轻轻交谈,而王清惠则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碗中的米饭,不想加入到对话当中。叶应武有些溺爱的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用筷子夹了几块肉:
“惠娘,怎么光吃饭,吃点儿肉长力气的。”
叶梦鼎那么大的气场在这里,王清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而叶梦鼎则是慈爱的看着小夫妻两人,嘴角边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微笑,轻轻说道:
“惠娘,既然来了,这几天就好好陪陪远烈。毕竟朝廷那边还没有回答之前,远烈一时半会儿在这郢州城也是脱不开身。正好你们两个也能多在一起待着。”
王清惠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家这个准夫君到底是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放着前面刚刚稳定下来的襄阳和樊城不管不顾,自己跑到郢州来了,而且还是只带着百战都,看上去更像是在前面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当然这个观点可能不能说出来,否则叶应武估计会当场撕碎了她。对于叶梦鼎的吩咐,王清惠自然是不敢怠慢,急忙轻声应道:“嗯,爹爹还请放心,奴一定好好伺候使······夫君。”
还好王清惠改口很快,才没有让叶梦鼎听出来有什么异常,而叶应武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姑娘说话还好知道过脑子,否则要是让叶梦鼎发现什么蹊跷的地方,以自家爹爹的脾气,不炸了才怪。
看着王清惠俏脸上浮现出来的红晕,叶梦鼎有些吃惊,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不过老人的目光飘忽不定,投向远方,语气也变得有些黯然:“远烈,惠娘,你们都知道,叶家人丁单薄,你们兄长更是一直没有血脉延续,所以现在希冀都在这一支的身上······”
王清惠顿时怔在那里,因为她从言语中听出来了一个老人的无奈和希望,这个曾经独立朝堂、面对咆哮着的贾似道党羽毫无畏惧的老人,现在却流露出了不同于他性格的情感。
仿佛这根本不是那个目光总是炯炯有神、充满斗志的叶梦鼎,而只是一个对于血脉延续很是担心而又有所希冀的家主。
“惠娘,远烈毕竟重担在身,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叶梦鼎轻轻说道,他原本潇洒的性格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倒像是一个不断叨唠的老婆婆,给叶应武一种陈氏附体的感觉,之前对于绮琴,陈氏可不就是这么“谆谆教诲”的。
王清惠顿时有些委屈的看向叶应武,生不生孩子,这只能怪我吗?而且再怎么着我和他连······连那啥都没有过,再怎么着也得婉娘姊姊她们先上啊。
不过谁让现在叶梦鼎面前只有她自己呢,刹那间王清惠隐隐约约感觉让自己一个人北上,后宅那几个姊姊有些不怀好意。
面对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自家爹爹和一脸委屈看向自己的王清惠,叶应武顿时感觉头很大,不过这个时候他可没有胆量跳出来说自家爹爹讲的一点儿都不对,因为叶梦鼎讲的确实句句在理,自家兄长没有生育,那么重担自然而然的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老人家想要抱孙子,自己没有丝毫的理由能够反驳。
可是面对只有十五及笄之年的惠娘,叶应武搂搂抱抱也就算了,真的下手可下不去啊,虽然叶应武向来是以衣冠禽兽自居,但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哪里做得出。
所以无论叶梦鼎再怎么教育王清惠,叶应武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和这么一个小姑娘弄出来什么。明明是叶应武不碰自己,而叶梦鼎却是明显归罪在自己头上,也难怪王清惠感觉委屈。而叶应武更是委屈,便宜老爹,你这不是逼着儿子禽兽不如么。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这尊大神毕竟明天就要走了。
叶梦鼎并没有察觉到王清惠和叶应武复杂的心态,还以为是这两个是在眉目传情,心中更是好受,连连点头:“嗯,老夫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你们两个随意吧。”
话音未落,就已经站起来向着书房去了。
看着叶梦鼎远去,叶应武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要软瘫在椅子上了。而旁边王清惠只是默默的吃了两口便站起身:“妾身也吃饱了,使君慢用。”
可惜叶梦鼎说走就走,王清惠可不能说走就走,叶应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重新把人按进椅子里:“坐下,好好吃饭,你吃了多少难道以为某没有看到么。”
王清惠吓了一跳,只感觉按在肩膀上的手带着一种深沉而稳重的力量,心中似乎有一道暖流在汩汩流淌:“使君······”
叶应武故作生气:“刚才在爹爹面前都已经叫出来了,这个时候还要反悔吗?”
王清惠嘟着嘴,不理叶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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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诚一直低着头不敢直接看向叶应武,毕竟刚才在门口那么一声大吼,确实是把院落中的仆人和士卒全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大家到现在看向叶应武和章诚的目光还有些怪异。
反正章诚执掌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这么久了,别人用怪异的目光看向他,他只能说是习以为常,但是叶应武就不一样了,走到哪里不是迎来百姓和将士们崇敬的目光,现在被人在后面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这种感觉十有**都是叶应武自己想象出来的。
“说说吧。”叶应武放下手中的信件,“樊城是怎么回事?某说是吕文焕派出的刺客,是为了能够扳倒吕文焕,不要说你们六扇门和锦衣卫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章诚也预料到叶应武的脾气不会好到哪里去,更何况樊城确实是他们的疏漏,当即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启禀使君,樊城和襄阳本来就是两军来往交战的要害所在,恐怕早在之前几次襄樊大战之中,蒙古的密谍就已经渗透进了襄阳和樊城,咱们六扇门和锦衣卫陆续进入也不过就是半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把蒙古鞑子潜伏在里面的人手全都摸清楚,尤其是还不能引起守军的注意。”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的解释也算是合理,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成立甚至连一年都不到,能够发展呈现在的气候规模,也主要归根于叶应武把一直没有人重视的商贾甚至青楼楚馆全都利用起来,才能够快速的组建独属于天武军的情报网络,但是当面对这样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密探的时候,十有**还是要吃亏。
这就是老手和新手的区别,锦衣卫和六扇门再怎么得到杨风的培训、再怎么趁着皇城司实力消退的时候大打出手,也改变不了家底的单薄和人才的短缺。
但是这也怪不到叶应武,毕竟留给天武军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战场的情报又实在是重要,所以叶应武不能等着这些人全都慢慢磨练成老手之后再派到一线,只能利用实战练兵了。
章诚小心翼翼的抬头,发现叶应武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顿时轻轻松了一口气,急忙说道:“不过还请使君放心,在樊城马祥季已经抓到了这支蒙古刺客的头领,现在正在加急审讯中,尤其是有了使君上一次的经验,估计应该能够让他开口。”
上一次的经验?叶应武一怔,旋即想起来自己上一次对付翁应龙的“满清十大酷刑”,顿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当时自己可就只是在口头上说一说,因为也能够预料到像翁应龙这中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士,听到这些刑罚估计就已经崩溃了。
现在却没有料到章诚他们竟然能够学以致用,叶应武微微皱眉,他并不是说用这些严酷的刑罚对付敌人有什么错误,而是害怕在对付自己人的时候造成屈打成招,最后免不了冤枉好人。南宋这么多年征战,人才已经极其缺乏,有一个是一个。
看了章诚一眼,叶应武严肃地说道:“以后这些手段对付对付外面人就可以了,江南自家人不准动。”
章诚打了一个机灵,他没有预料到叶应武语气竟然这么冰冷,额角上已经有冷汗冒出,当下里也不敢反驳,急忙应了一声。这些刑罚的恐怖之处章诚自然是很清楚,但是章诚也不得不说,效果的确不是原来能够相比的,面对这样恐怖的架势,基本上大多数人在第一时间都会选择坦诚交代。
叶应武担心什么,章诚可不是笨蛋,顿时就明白过来,当下里严肃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能够具体管得了的,自己总不能一直到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牢房里面盯着吧,所以也就只能看章诚等人的自觉了。毕竟现在六扇门和锦衣卫不过是两个还在互相扶持着蹒跚学步的婴儿,他们的统领章诚、马廷佑和郭昶又能够保证对自己绝对的忠诚,所以叶应武并没有想要打压和牵制的意思。
见到章诚有些尴尬,叶应武只能先淡淡说道:“六扇门和锦衣卫现在扩张的怎么样了?”
章诚急忙说道:“锦衣卫的实力现在已经基本蔓延到大河南北,不过想要进一步北上就更加困难,而且主要还是集中在宋蒙边境这些重镇上,而且暂时也难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而六扇门倒是因为借助商贸的便利,急速向南扩展,估计在年中就能够把人手派到最南端的琼崖。除了临安一带现在因为皇城司的缘故而难以有所进展,无论是向南向北都可以说欣欣向荣。”
“不可掉以轻心。皇城司或许是因为人手不足而不得不收缩,但是不要忘了这毕竟是三百年积淀的组织。而向北,则主要是因为蒙古对于淮北河南的统治还没有那么的牢固,才会给我们可乘之机,要是再想向河北一带延伸,也不是那么容易。”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他已经从章诚他们那里看到了骄兵的意味,顿时心生警惕。
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创立时间太短,要说花花肠子在这么着也不可能比皇城司那边多,更不要说北面高压统治的蒙古。所以叶应武宁愿选择步步为营向前推进,也不想因为扩展太快而引起敌人注意,导致千辛万苦布下的庞大网络被连根拔起。
不等章诚回答,叶应武又接着说道:“还有,六扇门和锦衣卫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更多的成绩,就不能局限于原来的方式。你们要组织人手多多商讨,毕竟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想出来更多的方法终归要比之前墨守成规来得好,尤其是一些便于携带隐蔽的能够收集传递情报的东西,更是要着重研究,当然对于个人的训练也不能有所忽视。”
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叶应武至少在短时间内还是需要倚重的,否则也不可能把章诚、马廷佑这些人一股脑的塞进去,所以这个时候他也需要站出来指引方向了。
间谍本来就是一个富有创造性的职业,只有利用别人没有见过、没有预料到的手段,才能够获取更多有用的消息和情报。或许章诚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叶应武可不一样。
章诚慎重的点了点头,他也能够体会到叶应武一字一句当中的分量,牢记于心。而叶应武则是径直看向身边的舆图:“现在襄阳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某虽然知道宋瑞的能耐,但是这毕竟还是第一次。”
见到叶应武终于不再拿着六扇门和锦衣卫吩咐,章诚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次算是成功过关了,当下里毫不犹豫地回答:“启禀使君,最新送来的消息,整个襄阳和樊城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现在百姓和将士们都在流传······”
“流传什么?”叶应武有些诧异的问道。
苦笑一声,章诚看向叶应武:“吕文焕嫉贤妒能,叶使君出走郢州。现在襄阳和樊城一带都在流传这句话,而且天武军中更是群情激愤,大有现在就直接杀向襄阳的意思。”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某不是让天武军直接进攻鹿门山么,怎么还在樊城呆着一动也不动,这岂不是要把天武军径直卷入到漩涡当中,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好歹,怪罪下来也少不了某的份。”
“回禀使君,宋瑞师兄说他是一介文官,根本没有那等指挥大军打仗的本事,所以让各厢都指挥使自行商议,结果王进、江镐那两个家伙又是抢了一阵,结果在这个功夫,使君出走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将士们自然没有心情进攻鹿门山。”章诚苦笑着说道,不早不晚,这一次王进和江镐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这延误军机的罪名,也不知道会落在谁头上。
叶应武一拍桌子:“这两个家伙,怎么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传某口谕,天武军各厢以驱逐鞑虏作为此战之目标,鹿门山蒙古鞑子还在,必须要尽数驱赶方可班师。就算是某不在,那也不能不打!另外王进和江镐这两个家伙,就带着左厢和前厢给某好好蹲在樊城,让天武军后厢当前锋,中军压后掠阵!”
这点儿暴风雨,倒是在预料当中,章诚心中一松,使君总算还是顾念着这么多年的情谊,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已经一顿臭骂、革职查办了。不过这也恐怕是叶应武比较了解王进和江镐,知道这两个家伙也不过就是打仗有瘾,并不是真的有矛盾。
“使君,还有淮北涟海那边,镇海军已经动手了。”章诚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咱们需要多做什么吗?”
镇海军动手了?苏刘义和张世杰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动手了也好,好说歹说也可以削弱一下两淮一带蒙古鞑子的实力。当下里叶应武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这倒不用,毕竟之前已经运过去二十台飞雷炮,只要让通山把剩下的飞雷炮先都运往淮北即可。另外某去信一封,让苏将军放开手打便是。”
让镇海军练练手,以免关键时候掉链子,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九章 诗酒笑年华(下)
天色昏暗,一轮明月遥遥的挂在空中,也不知道洒下来的月光和迎面吹拂的风,到底是哪一个更冷一些。庭院中的腊梅依旧绽放,淡淡的香气随风飘散每一个角落。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从议事堂中走回后院,下午实际上一直耗在议事堂翻阅这些天自己撒手丢给文天祥和陆秀夫的公文,事实表明这两个人到底是栋梁之才,这些施政的事情还不需要叶应武来操心。或许凭借他们的才能力量,还难以挽回这天倾,但是要把这三县之地打理的井井有条,却也只是小菜一碟。
书房的灯火已经熄灭,说明自家爹爹应该回去休息了。果不其然,当叶应武转过走廊,就发现一侧主房透出点点烛火。这后宅的两座主房一左一右正对着,主要也是为了在有达官贵人路过的时候,郢州知州不用因为自家客房过于寒酸而失礼。
不过让叶应武头疼的是,自家爹爹就住在自己的对面,这就意味着他和王清惠是死活不可能分房睡了。否则要是让叶梦鼎发现这一对儿小夫妻还各睡各的,并没有认真去完成给老叶家延续香火的大任,那估计能当场气晕过去。
对此叶应武也只能苦笑,毕竟自己现在可不是当时那个叛逆少年,而这个爹爹也不是自家原来那个爹爹。有些事情是容不得自己选择的,古人的礼法在起到很好的规范行为的同时,自然也会不可避免的削减人选择的权利和自由。
叶应武的主卧这边同样是有烛火跳跃,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花香随着风滚入肺中,很是舒爽。紧接着叶应武一把推开了房门,或许是因为动作大了一些,把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的晴儿吓了一跳,旋即这个丫鬟俏脸通红:
“见过郎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惠娘呢?”
晴儿看了他一眼,旋即只能苦笑着说道:“娘子正在沐浴,郎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果然在一侧。罗幕层层,能够隐隐约约听见水声。饶是叶应武身经百战,现在突然见到如此朦胧绮丽的景象,顿时也是忍不住轻轻咽了一下口水。这个小妮子还真是早不沐浴晚不沐浴,偏偏在某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碰巧了还是故意的。
不过从晴儿的表情来看,这十有**只是一次巧合。
难怪屋子里面感觉有些沉闷。叶应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缓缓走到桌子旁边。一本摊开的《诗经》,还有几张散乱的纸张。而晴儿似乎想起来什么,急忙凑上前去:
“郎君,让奴婢收拾一下。”
叶应武摆了摆手,随手抄起来一张纸,上面有些错乱的文字,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是烦闷,当下里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惠娘写出来的?”
晴儿见到叶应武紧抓着不放,也只能苦着脸说道:“嗯。娘子每天总喜欢看看书写点儿诗词,可是今天不知怎地就是想不出来,结果只能在这里乱涂乱画,最后倒是弄得手上都是墨水,衣服也跟着脏了,只能先去沐浴了。”
叶应武一怔,惠娘也算是南宋末年少有的文采斐然的女子了,只不过自己之前还真的不知道她有这个爱好。而叶应武再一次低头看去,只见《诗经》摊开的那一页,正是《邙风·击鼓》。
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上面更是用朱墨轻轻点染,旁边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很是娟秀:先人以此句谓兄弟齐心之利,今人以此句谓男女****之深,实则情至深处。已无二般。
叶应武心头一动,正巧这个时候,帘幕后面传来轻柔的声音:“晴儿,且再把这桶热水加进来,还有记得给使君烧水。”
晴儿和叶应武都是一怔,旋即意识到王清惠十有**还没有意识到叶应武已经回来了。当下里晴儿有些无奈的看向身边的叶应武,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是好了。
叶应武压低声音:“水不用烧了,先退下吧。”
晴儿顿时瞪大眼睛:“郎君,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叶应武坏笑道,“要节省水,反正怎么洗不是洗,还不如一起。”
下意识的看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晴儿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已经摩拳擦掌了,自己要是再不跑,恐怕和自家娘子一样都得被这只大灰狼吃的连渣也不剩。
晴儿一边祈祷王清惠自求多福,一边悄悄退下。
“晴儿?”显然发现自家婢女一直没有回应,王清惠有些诧异的重新喊了一声。
叶应武放下《诗经》,然后径直掀开层层帘幕。
水汽扑面而来,而模模糊糊的可以看到不远处背对自己的大木桶中,一道曼妙的身影想要缓缓站起来,因为听见了脚步声,方才在一次沉入水中,只露出来一片光滑白皙的肌肤。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丫头毕竟年纪还不大,远远没有琴儿她们发育的身材好,但是对于正常人来说,也已经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了。不过叶衙内毕竟是身经百战,这个时候自然更是没有怯场的说法,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晴儿,你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慢。”王清惠有些无聊的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猛地感觉自己身后有暖暖的呼吸扑打肌肤。
“小娘子——”叶应武捏紧嗓子,笑着说道,“小娘子还真是好身材,好相貌啊——”
王清惠俏脸瞬间惨白,不过好在叶应武眼疾手快,终于还是在她尖叫出来之前把嘴捂上。要是让外面人听见,恐怕明天就有的乐了。叶应武苦笑一声,果然这种游戏可不是说玩就玩得,当下里急忙说道:“别乱折腾了,是我。”
听到声音霍然变的熟悉,惠娘方才缓缓平静下来,猛地挣脱开叶应武的手,浑身都缩在水里,只剩下螓首从梅花瓣中探出来,不断的喘着气。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
不过趁着这个时候,叶应武麻利的把自己外衣脱了,然后径直提起来旁边的一桶热水,加进浴桶中。
“使······夫君。你要做什么?”惠娘几乎不敢看他,低着头说道,甚至有些颤抖。
叶应武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木桶:“这么大的浴桶,也就是比咱家的浴池小一些。怎么能够不好好用一用了。至于干什么,你看某现在身上衣服都快脱光了,当然是要洗鸳鸯浴了。”
“不要。”惠娘甚至连头都要缩进水里去了。虽然她也知道后宅的几个姊姊除了琼鸾因为刚刚过门的原因,其他人几乎都被叶应武强拉硬拽或者软磨硬泡的在那个浴池胡天胡地过了,尤其是琴儿姊姊,平日里看上去比谁都清冷,可是却是这事来的最多最熟练的。
叶应武随手抛去贴身衣物,见到惠娘背对着他缩在一角,顿时自嘲的一笑,难道自己长得实在太像能吃人的大灰狼(应该是什么狼。怕屏蔽,大家自己脑补吧)了?可是自己真的没有想要做什么,不过就是想一起洗,为国家省水是不是?
这种身体力行节约水资源的好孩子,上哪里去找。
“我进来了。”叶应武笑着说道,在惠娘回答之前,已经“扑通”一声翻身进去。反正木桶够大,别说两个人,就算是三个人进去也能够绰绰有余。
惠娘浑身缩在水里,声音低的像是蚊蚋:“那个。夫君,你先转过身去,妾身已经沐浴完了,这就更衣······”
话音未落。惠娘就瞪大眼睛看着叶应武一把把她扯到怀里,说句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之间再无阻隔的紧紧贴在一起。看着怀中人儿美眸半闭,俏脸通红的样子,叶应武忍不住再一次咽口水。
空气中弥漫着腊梅花的气息,不得不说惠娘还真是能够找替代品,没有正常的玫瑰花瓣。这腊梅花瓣虽然比较小,但是胜在够多,而且热水一激,散发出来的香气甚至胜于玫瑰。
此时惠娘整个人都缩在水里,乌黑的秀发直接平铺在水面上,水波柔柔,腊梅花瓣点缀在秀发之间,就像是天上下凡的花仙子。脸上红霞满天,也不知道是热气蒸腾熏得,还是因为人已经快羞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一双玉臂破水而出,下意识的勾在叶应武的脖子上,叶应武细细端详近在咫尺的人儿,且不说宛若天成的俏脸,往下透过水面上的腊梅花瓣,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刀削一般的香肩,水流回转,倒映流光。而再往下面肌肤的滑嫩柔软,叶应武已经能够感受的一清二楚。
惠娘轻轻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
叶应武笑着说道:“没事,我家惠娘还是小,虽然也算是凹凸有致,但是还是比不上家里你的那几个姊姊,还得长。”
“呀!”王清惠没有想到叶应武这么开口,猛地缩进水里,如果不是叶应武搂的紧,恐怕早就已经拼尽全力挣脱了。
叶应武笑着说道:“躲什么躲?”
话音未落,叶应武伸手卡住惠娘的腰肢,把她从水下提上来,这一次可不只是小脑袋了,半边身子几乎让叶应武看了一个通透,两点嫣红,几分雪白,而且带着水珠就在肌肤上流淌滑动,分外诱人。
这个时候,顾不上其他,叶应武对准近在咫尺的樱唇径直吻了上去,惠娘也知道自己十有**是跑不掉,索性随着他去了,毕竟今天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两个人要不是被叶梦鼎撞破的话,恐怕早就已经吻在一起了。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唇分开,叶应武摸了摸惠娘的头,淡淡说道:“洗够了么,天不早了,去睡吧。”
王清惠如蒙大赦,嗔道:“刚才就已经洗完了,只不过被你一直摁在这里,现在倒是好意思问人家了,快放开手。”
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己也想抓紧洗干净,知道这个丫头害羞,所以索性自己主动转过身去不看。而惠娘轻轻松了一口气,一直混乱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脑袋总算是能够平静下来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叶应武耸了耸肩,毕竟在他这里,浴桶和浴池这种东西向来就是来玩鸳鸯浴的。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在微凉的水中再过多折腾,立刻以大学养成的战斗澡的速度飞快冲洗干净。
本来这衣架上就已经放好了叶应武的衣物,在感慨惠娘主仆细心的同时,叶应武手上的速度却是一点儿都不慢。至于身后这一桶水。既然已经让晴儿退下了,那就明天再说吧。叶使君现在可没有跑出去喊丫鬟的闲情逸致。
掀开帘幕,摇曳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而半掩的窗户也关上。不过床头那边烛火依旧明亮,惠娘缩在床榻一脚。手中捧着刚才的那本《诗经》,借着床头烛火的余光,看得正认真,一直到叶应武走到床边,方才轻轻“呀”了一声。
看着惠娘缩在被褥中,而且看到自己明显一抖,叶应武也只能摸着鼻子苦笑一声,显然这小姑娘对于和自己同床共枕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刚才还被自己吓得不轻。
迟疑片刻之后,叶应武说道:“算了。某直接打地铺吧,你自己在床上好好休息,毕竟明天爹爹走了咱们就能够分房睡了,凑活一晚算了······”
王清惠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没有想到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叶应武现在突然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倒是让她吃了一惊,急忙爬过来一把拉住叶应武的手腕:
“夫君,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夫君抓紧上来休息吧。”
见到惠娘脸上流露出羞涩而又决然的神色,叶应武何尝不是吓了一跳。旋即苦笑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王清惠想都不想,郑重的点了点头。自己既然入了叶家的门,那就应该尽到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哪有妻子睡床榻、夫君打地铺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王清惠牙咬得死死地。却怎么着也要把叶应武拽上来的原因。
“刚才那事儿都已经做了,现在怎么······”见到叶应武并没有动作,王清惠却是咬了咬牙,鬼使神差一般说出来。话音未落她就已经感觉脸像火烧了一般,一声不吭的松开叶应武的手腕,径直缩进被子里面。一句话都不说。
叶应武顿时脸上流露出一丝坏笑,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叶应武径直钻进被子里,笑着说道:“刚才好像没有做什么事情啊,某怎么不记得了。”
“你无赖啊!”惠娘娇嗔道,这个家伙绝对是故意啊。
而叶应武也没有再故意刁难她,不过虽然这个人儿很是可口,叶应武也没有打算今天把她就地正法。毕竟这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现在圆房未免早了点儿,想当初第一次的时候,琴儿已经十八,而婉娘、絮娘和琼鸾都是十七,这个年龄放在这个时代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大姑娘了,放在叶应武原来的时代还不过就是高中生,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叶应武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而现在惠娘可是实打实的十五岁,叶应武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昧着自己的良心和习惯下手。
当下里叶使君正色说道:“惠娘,今天有没有想出来什么好的诗词,倒是不妨说出来听听。惠娘大部分的诗词某可都是没有见识过呢,只是听你婉娘姊姊和琴儿姊姊赞不绝口的。”
王清惠一怔,旋即看向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羞愧的神色,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自己明明看了那么久的《诗经》,可是因为叶应武突然间回来,打乱了一切的节奏,导致自己的心很是混乱,到现在依旧是没有任何的灵感。
“没有?没有的话那就不要怪某手下不留情了。”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坏笑。
没有想到这个坏人竟然说翻脸就翻脸,王清惠顿时吃了一惊,旋即开口念道:“关山梦里归来,还又岁华催晚。马影鸡声,谙尽倦邮荒馆。绿笺密记多情事,一看一回肠断。待殷勤寄与,旧游莺燕,水流云散。满罗衫是酒,香痕凝处,唾碧啼红相半。只恐梅花,瘦倚夜寒谁暖?不成便没相逢日,重整钗鸾筝雁。但何郎纵有春风词笔,病怀浑懒。”
(作者按:此词选自《词综-元词卷》)
惠娘话音未落,叶应武猛地在她****上拍了一巴掌,王清惠顿时有些委屈的看向他:“你干嘛打我?”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想都不想,径直伸出两根手指:“打你是有原因的,第一,今天又不是什么悲伤的日子,弄出来这么伤感的词,分明就是破坏气氛;第二,晴儿那个丫头口口声声说你今天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这《陌上花》两阕,又是怎么冒出来的?敢和某撒谎,不打你打谁。”
王清惠顿时气苦不过,狠狠的捶了叶应武一拳:“明明是你逼着人家弄出来的,所以只能把之前的拿来了,反正又不是不记得。”
叶应武哈哈一笑:“没想到我家惠娘竟然还使诈,好吧,就勉强当你过关了,毕竟开头‘关山梦里归来’,倒是和某还挺般配。”
惠娘却是一句话不说,从叶应武的笑声中,隐隐约约听出来了伤感。或许使君这个时候也想起来那些最后只能在梦里重回那片山河的人了吧,多少儿郎前赴后继,最后能够回去的又有几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王清惠轻轻伏在叶应武怀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叶应武悄无声息吹灭了床头烛火。
山河如梦,故人何处?(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章 铁马冰河恨(上)
PS:今天带着几个路痴基友去太湖园博会,就更新这一章吧···不要打我,卖个萌。当然如果下午回来早的话,说不定也有一更···
淮北,金刚台。
金刚台守军都指挥使李辰缓缓走在营寨的寨墙上。据说南方已经能够感受到春意,甚至天气都在变暖,可是在这淮北,依旧是漫天冰雪。从营寨上向北看去,白茫茫近乎没有尽头。而向南看去,则是金刚台连绵的山峦,银装素裹。
夜色昏暗,根据几名有经验的老卒说,估计这风雪还得下。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让李辰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当真是天寒地冻,就连他身为都指挥使也不想在这风雪中有所动作。
金刚台守军是隶属于淮军体系的,李庭芝带着两淮主力西进,不过因为考虑到金刚台作为宋军在淮北的咽喉重地,所以李庭芝并没有抽调金刚台守军,甚至还往这里增派了五个都,使得金刚台的守军人数增加到六千人。
而要知道在北面和他们对峙的蒙古鞑子,也就不过是五六千人而已,而且这里面还有上千骑兵,守军的人数比进攻的人数还多,金刚台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更何况现在襄阳樊城那里,天武军已经取得了胜利,蒙古十五万大军一夕之间尽数覆没,所以李辰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毕竟蒙古鞑子不会丧心病狂到在这等艰难的时候进攻金刚台。
这么说来自己实际上还应该感谢那支都快被吹上天的天武军,而且据说驻守在涟海那边的镇海军,实际上也是属于天武军的人,甚至还是由天武军右厢扩充改编的。不过对于天武军有好感,可并不代表着李辰对于镇海军有好感。
镇海军那个曾经担任过天武军四厢都虞候的指挥使,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被烧了,竟然要在这个时候出兵北上,难道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天寒地冻的李辰想想都感到恐惧。
或许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还没有走到蒙古鞑子的营地,就已经被冻死在路上了吧。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南方人。李辰对于淮北的风雪寒冷还是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的。
要是自己能够走通门路,说什么也得尽快回到南方去,宁肯变成江南那个地方屯驻大兵不入流的指挥使,也总比在这里待着强。毕竟朝廷打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胜仗,估计十有**主战派又要重新占据上风,朝廷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北伐。
到时候自己这金刚台守军肯定是冲在最前面!想想北方寒冷的天气,想想即将面对的凶神恶煞一样的蒙古鞑子,李辰心神都在颤抖。
就算宋廷没有动静。等到蒙古回过气儿来,也肯定要找场子,而川蜀和襄阳两个方向已经碰得头破血流,最好的地方自然是淮北,而淮北最好的地方自然便是这个有些偏僻但是同样重要的金刚台。一旦金刚台被攻克,就等于淮东和淮西之间的联系将被切断。
到时候南宋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两淮的时候,而李辰要面对的,很可能是被无数的蒙古步骑践踏成肉末。
或许天武军并不害怕蒙古鞑子,或许镇海军并不害怕蒙古鞑子,但是他李辰可是害怕到了骨子里。自己已经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希冀蒙古鞑子不会进攻,即使是李庭芝临走的时候加派了五百弓弩手,自己心中依旧是感觉没有依靠。
就像是把一只绵羊放在了狮群的眼前,无论这只绵羊有多么的强壮,它依旧只是一只绵羊。
李辰缓缓的靠在寨墙上,湿冷的寒意从后背一直渗透到心胸,而脚下深深的埋进雪里。周围除了不远处瞭望塔上有那么一两名士卒,没有任何身影,安静的只剩下风的呼啸声。
宋军在金刚台的群山当中一共有三座营寨。李辰的主寨在北侧山坡上,而另外两座营寨则是分别在相邻的山腰,从而扼守住穿过金刚台向南直通淮西的官道。
李辰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寨墙,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厚重的寨墙能够给他带来安慰。就当李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回到自己营寨的时候,一侧的瞭望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去,李辰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刚才还好好站在那里的哨兵,已经没有了踪影!风在呼啸,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呼。身后寨墙顶端再一次传来异动。
一道身影轻巧的站在寨墙上,似乎也诧异于偌大的营寨只有不远处那一道身影,仿佛所有的宋军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他还是按照自己应该做的猛地扣动扳机。
箭矢,偷袭!李辰脑袋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凭借自己这么多年戍守北疆的经验就地一滚,也顾不上冰雪泥泞沾满全身,而且就在同时,他拼尽全力大喊:
“敌袭——!”
寂静的夜晚,一声呼喊震动云霄。
仿佛是想要应和这一声呼喊,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扑入营寨,而那些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宋军哨兵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箭雨中,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敌袭,是真的敌袭,可是发现的太晚了。蒙古鞑子的步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借助深沉夜色推进到了营寨下。
第一波箭矢之后,紧跟着又是第二波,这不过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火箭。既然已经被识破了,那就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一支支火箭越过曾经被李辰看作最大依靠的寨墙,扎进不远处的帐篷,一座座营帐还没有热闹起来,就已经彻底被大火吞噬。
在两次箭矢之后,马蹄声拔地而起,由远及近,仿佛要踏碎人心中最后的依仗,显然蒙古统帅并没有打算步步为营,径直动用骑兵来结束这一切。
金刚台守军都指挥使李辰头脑晕晕沉沉的从地上爬起来,上百名身手矫健的蒙古士卒已经利用飞爪等简陋却绝对有用的工具跃上了寨墙,虽然因为宋军越来越多,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跳下来厮杀,但是凭借着寨墙的高度。足够压制整个营寨。
“退,退上山!”李辰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他的身边而过,或是没入宋军士卒的胸膛。或是没入深深的白雪。营寨中各处都是升腾的大火,各处都是奔跑的士卒。
每一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夜晚,顺着扑面如刀割的寒风。蒙古步骑对一直僵持攻打不下的金刚台发动了偷袭。
毕竟蒙古刚刚在襄阳吃了败仗,毕竟他们的人数比金刚台守军还要少,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那么多的毕竟。
李辰有些茫然,也有些懊恼,对于金刚台周围地形地势他几乎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他很清楚,只要是自己派出了哨探,那么蒙古鞑子偷袭的步骑就会无所遁形。可是自己也没有。
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李辰几乎是拼尽全力的收拢属下。向着山顶撤退。山顶上还有一座小寨,以防守军在山腰失守之后无路可退,不过因为金刚台的宋军人数并不多,所以那座小寨上面并没有人驻扎。
火舌****着漆黑的天空,原本厚重的寨门已经被轰然撞开,那支一直让李辰提心吊胆的蒙古千人队如同潮水一般冲进来,只不过他们只会让火焰烧得更旺,雪亮的马刀在光焰中举起,一张张脸庞尽是狰狞的神色。
“快,快退!”李辰声嘶力竭的喊着。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都指挥使对于这六千将士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了吧。虽然他也很清楚,没有多少人会听到他的呐喊,大多数人都已经消散在火焰中。
如此寒冷的夜晚,本来人睡的就沉。再加上蒙古鞑子的火箭来得很快,所以大多数的宋军士卒根本做不到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跑出去。而且因为帐篷有些潮湿的缘故,一股股黑烟在夜空中腾起,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李辰眼睁睁的看着眼前雪地上倒下的黑黝黝的人体,如果那蜷缩成一团还能称作是人体的话。而身后的杀声越来越近,急匆匆赶来的亲卫已经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中溃败。
刚才李辰是孤身一人。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只不过他的身后,一名蒙古骑兵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冷笑,马刀猛地挥落!
感受不到疼痛,李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拼尽全力向着营寨外面眺望。
和主寨互为犄角的两处小寨,此时也是火焰冲天!
蒙古鞑子还真是一处都没落下,李辰暗暗想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一刻并没有怀念江南的烟雨,而是想着自己已经感到深深厌倦的这片土地。
无数的蒙古骑兵呼啸着掠过,没有人在意他们身边这个无头尸体是谁,也没有人在意有多少南蛮子消失在那火焰中,他们就像是追逐绵羊的狮子,在这雪地上,在这火光中,拼命的催动战马。
最后勉强组织起来的一排宋军长矛手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呐喊着冲了上去。他们身边没有盾牌手掩护,没有重装甲士开路,也没有弓弩手压制,只是这么冲了上去,就像是一朵绚丽的烟花,在蒙古骑兵当中绽放,然后凋零。
此夜,金刚台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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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轻轻映衬在脸上。
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感受到了一丝寒意,旋即苦笑的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只有三分之一,而另外大半已经被惠娘卷在身上,丝丝缕缕的光芒映照着精致的脸颊,就像是打在艺术品的灯光,在冬日美好的晨曦中,女孩依旧熟睡。
当下里也没有在意自己的寒冷,叶应武细细端详近在咫尺的姿容,而王清惠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睛,眼睫轻轻闪动,旋即显露出黑宝石一般的眼眸。
“你怎么离得那么近?”惠娘显然还没有醒过神来,只是慢慢悠悠疲懒的说道,还下意识的轻轻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叶应武想象中的惊讶,反倒像是一个刚刚饱餐一顿的小懒猪。
不过惠娘似乎很快就意识到叶应武为什么目光中还有些愤懑,轻轻嗯了一声,急忙松开被自己死死搂住的被褥,红着脸说道:“我······我刚才没有注意,有没有冻到?”
叶应武刚刚钻进去,惠娘就轻轻叫了一声:“这么凉,那你刚才怎么不叫我,要是······”
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叶应武笑着说道:“没事,某身体壮实着呢,要是冷的话大不了让晴儿来两床被褥。不过不得不说,我家惠娘起床的样子可真是可爱。”
王清惠却是出乎意料的眼神微微黯淡,轻轻说道:“不是,只是夜里做了噩梦,所以不知不觉的就攥紧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轻轻把她搂住,紧紧贴着惠娘柔软的发梢:“噩梦?能不能给某讲讲,无论什么样的恐怖,放心,有某顶着在前面。”
惠娘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道:“没有事的,夫君还请放心,也不是······”
叶应武猛地把她摁倒在床上,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王清惠勉强挣扎了一下,见到叶应武的脸上流露出痛苦和愤怒的神色,顿时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不是梦到你爹爹了?是不是梦到那天平江府?”叶应武微微眯眼,声音有些冷淡,“我是你夫君,虽然现在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依旧是你的夫君,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
惠娘别过脸去,眼眶中已经有些湿润,没有多做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显然肯定了叶应武的推测。叶应武沉沉叹息一声,旋即坐直,大早晨的突然弄出来这么一个插曲,让他也感觉有些郁闷。
一只手臂缓缓伸向他的腰际,惠娘贴在叶应武的背上,轻轻哽咽道:“妾身确实想爹爹了,尤其是这么多天给爹爹写的信,没有一点儿回话。只能靠着六扇门传回来的一星半点的消息,怎能不想。总是害怕有一天他会遭受不测,虽然爹爹总是想着用妾身博的富贵,可是他终归还是爹爹,尤其是娘已经走了,连陪陪他的人都没有。”
叶应武心中一震,自己这个时候却也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到的不是叶梦鼎和陈氏,毕竟虽然二老现在对于叶家无后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但是毕竟也是儿子在外有出息,自己生活也很是稳定,叶应武想起的是自己在七百年后的父母。
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爹娘怎么样了,想想自己当初叛逆时候的种种作为和不珍惜,当真是后悔万千。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如果这一次某回临安的话,咱们路过常州,倒是不妨拜访一下泰山。”叶应武轻声说道,仿佛下了一个很沉重的决定,“毕竟不管王知府当初和现在怎么想,他终归是你爹爹,是某的岳父老泰山。”
惠娘欣喜的点了点头,刚想要用手背抹去泪水,叶应武已经转过身来,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擦拭女孩脸颊上晶莹的泪珠,笑着说道:“不用哭,这不都还好好的么,某既然答应你了,自然是一言九鼎。就算是王家不认你,叶家也认。”
一抹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脸上,惠娘沉默了片刻之后,猛地扎进叶应武的怀里,放声哭泣。而叶应武则是有些无奈的抚摸着她的背,轻轻说道:“哭吧,哭够了就好了。还有时候已经不早了,等会儿给爹爹请安之后,陪某去街上走一走如何?毕竟这郢州倒是一直没有好好走过,不能留下遗憾啊,说不定惠娘还能够有所感悟,做出来什么千古流芳的诗词呢。”
也不知道惠娘到底听进去多少,只是紧紧抱着叶应武,仿佛就像抱着自己生命中恒久存在而不能失去的东西。(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一章 铁马冰河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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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李辰就是一个废物!”苏刘义看着自己手上刚刚送来的军报,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金刚台,崇山峻岭,地势险要,还有六千士卒把守,三个营寨互为依凭,可是呢?!”
指挥使大发雷霆,下面的将领都是噤若寒蝉,苏刘义除了练兵严格一些,留给他们最多的印象就是为人和蔼、处事严谨,今天发这么大的火还真是很少见。
不过苏刘义不生气倒也不正常了,刚才那个问题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回答,金刚台六千士卒依托险要,竟然被人数不足自己的蒙古步骑偷袭得手,三座营寨燃烧起冲天大火,多少年辛苦经营毁于一旦,现在整个淮西都已经向蒙古敞开了道路。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淮军的主力全都西进鄂州,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而顶到淮北的镇海军则是位于淮东一侧,就算是此时支援淮西,也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镇海军的兵力本来就不多,一旦撒入淮西偌大的地盘,这仗也就不用打了,等着被各个击破便是!
从金刚台扼守的官道,可以直接南下庐州和安庆府,等到蒙古步骑打到安庆府,那就可以尝尝饮马大江的滋味了,而要知道安庆府西侧便是蕲州,而蕲州的对面则是兴州。几乎可以说金刚台一失手,天武军的根基之地也都已经尽数暴露。
这个李辰,如果不是战死在金刚台,应该凌迟处死!苏刘义脸色铁青,转身看向舆图。
而张世杰忍不住苦笑一声,下面各厢都指挥使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他也明白在这里也就只有自己比苏刘义年长,而且身份特殊,能够劝抚一下这个怒火中烧的统帅。当下里张世杰轻轻说道: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还要按照原本决策的北上么?”
苏刘义冷冷一笑:“某现在可没有胆量北上,有了金刚台的前车之鉴。谁能保证蒙古鞑子没有紧紧盯着涟州?还有五河口那边也是淮军在把守,某还真的没有想到,大半年不在,淮北各部竟然已经松懈糜烂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镇海军顶上来,淮北早就旦夕存亡了!”
“那蒙古鞑子会不会直接对咱们动手?”张世杰轻声说道,也等于是说出了大家心中一致的担忧。
抬头看了一眼舆图,苏刘义皱着眉头回答:“如果想要动手的话,估计昨天晚上就已经有所动静了。不会到现在依旧是沉默。金刚台失守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涟海,蒙古鞑子不会等到我们有所戒备之后才会发动偷袭。”
“那还有五河口。”张世杰转而说道,“就算是正面强攻,只要集中足够的步骑人马,某估计五河口也守不住。”
苏刘义悚然一惊,冷声说道:“事不宜迟,某亲自带领五千步骑支援五河口,另外各部在涟州随时准备东进,五河口一旦失守,那么涟海一带在淮北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张世杰郑重的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营帐帘幕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走进来:“启禀诸位将军,北面鞑子有异动,足足四五千骑兵径直向东面去了。”
张世杰和苏刘义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没有想到蒙古鞑子动作竟然如此之快,甚至有可能这已经不是第一支东进的骑兵了。而且更让人纳罕的时候,蒙古鞑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光天化日之下东进,莫不是认为对面涟州宋军都看不见么?
“速速再探。”苏刘义急忙说道。“蒙古鞑子这是想要做什么?”
“调虎离山,还是想要吓唬我们?”张世杰忍不住重新看向舆图,此处距离五河口并不是很远,如果是宋军步卒来往。或许需要一天,可是如果是蒙古骑兵,那么甚至连半天都不到。
也就是说这支骑兵如果走出去一段距离,等到宋军援兵出发之后半路拦截而或是掉头进攻涟州,都是不错的选择。毕竟怎么看涟海一带的重要性都大于五河口。
“某宁愿相信是吓唬我们。”苏刘义忍不住苦笑一声,眉头依旧紧皱。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让他犯愁,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手上的兵力太少,要是自己也有十万大军的话,哪里会担心这些事情。
张世杰淡淡说道:“不管怎么样,五河口那边肯定会出事,所以咱们应该支援还是支援,实在不行渡过淮水,从淮南过去。隔着一条淮水,蒙古鞑子的骑兵就算是再强劲,也难以弄出什么花样。至于涟州和海州,凭借着近万人马,已经能够守住了。”
苏刘义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们务必要小心谨慎,蒙古鞑子这次难得和咱们耍心机,不能中计。”
张世杰反倒是流露出轻松地笑容:“蒙古鞑子和咱们耍心机,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之前蒙古鞑子无论进攻何处,都是骑兵开路,步卒在后,浩浩荡荡而来,甚至连阵势都没有便能够把宋军打的落花流水,可是这一次蒙古鞑子却是费尽力气来回调动,说明他们已经开始重视这边的对手,咱们这些南蛮子,不好对付!”
“蒙古鞑子怕了。”苏刘义沉声说道,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还是缓缓的舒展开来,自己也算是和蒙古鞑子交战有些年头,张世杰说的这些话细细想来确实有道理,也让他感到欣慰。
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却终于在自己的面前害怕了。
张世杰走上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轻声说道:“说什么也要打赢这一仗,淮南那么多人看着,使君他们也在看着。镇海军第一战,不能失败,不能丢人。”
“自然。”苏刘义脸色郑重。
这一战至关重要,苏刘义和张世杰并没有打算请示叶应武,如果事事都需要远在千里的叶应武拍板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应付瞬息万般的战场局势,更何况苏刘义和张世杰可没有打算就只当惟令是从的无能将领,他们以后终归是要领军独当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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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一把推开房门,冬日浅浅的阳光洒在身上。在这寒冷的风中带来一丝一缕难得的温暖。
院落中的腊梅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昂首指向明亮的天空。周围的院落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晴儿这一个丫鬟见到房门打开,急匆匆的走过来:“奴婢见过郎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爹爹可曾起来?”
晴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回禀郎君,叶相公今天早晨已经走了,专门吩咐不要打扰您和娘子。”
“走了?”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自家爹爹特立独行、说走就走,甚至自己这个儿子都不知道。不过他也能够隐隐约约猜测到。叶梦鼎这么急匆匆的离开,也是有原因的。
毕竟这郢州,是天武军控制的郢州,原本让叶梦鼎在这里,是害怕邓光荐他们难以服人,现在既然叶应武已经回来了,叶梦鼎的存在就显得有些尴尬,让老人不得不憋在书房中,不想影响儿子对于属下的统领。更何况叶梦鼎对于叶应武已经流露出苗头的对于朝廷的叛逆心中并不很舒坦,眼不见心不烦。老人自然愿意一走了之。
这和叶梦鼎向来的性格,倒也相符。
“爹爹走了?”身后传来声响,惠娘轻声问道,瞪大眼睛看着叶应武的背影,显然也有些不太相信。
“嗯,”叶应武沉沉嗯了一声,心事重重,也难以高兴起来,“他老人家想来是那种说做就做的人,既然走了那就是真的走了。没必要对着咱们这些晚辈虚与委蛇。”
惠娘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晴儿:“晴儿,去把早餐端来。”
晴儿有些诧异的看了自家小娘子一眼,到底是两个人在一起那啥过了。原来这种事情向来不操心的自家小娘子,竟然越来越像是一家主妇的风范了,殊不知惠娘只是不想让叶应武在这件事情上担心,抓紧找个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早饭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很快就端上来,而叶应武和惠娘分别在桌子两端坐下。惠娘见叶应武迟迟不动筷子,顿时忍不住秀眉微蹙:“夫君,真的那么担心?”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的,某和爹爹以后恐怕免不得会有这么一步,只不过他现在可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罢了,他的性格闹个小性子倒也正常。”
惠娘忍不住扑哧一笑:“哪有这么说自家爹爹的?来,抓紧吃饭。”
“爹爹为大宋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恐怕也不想看着某,把他毕生的心血尽数推翻吧,毕竟他从小便是要为了这大宋牺牲一切的。”叶应武喃喃说道,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惠娘脸色微微变化,看向自己对面的夫君,他终究还是心怀着天下,终究还是想坐上那个位置么?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多问,不过惠娘还是忍不住说道:
“夫君,你终究还是想······”
叶应武轻轻瞟了她一眼,旋即苦笑着说道:“这都什么跟什么,不要想那么多,某此生能够走到哪一步,还不一定了。这人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却总是充满波折起伏,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面对什么,这或许就是人在世上最奇妙的所在了。”
王清惠见到叶应武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问题,便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喝粥,但是她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探摸到叶应武最深处的心思。这个男人,自己的夫君,终究不是等闲之辈。
突然间传来敲门声,叶应武怔了一下,旋即说道:“房门没关,进来便可以。”
只不过让他吃惊的是,进来的并不是晴儿,而是自己的亲卫小阳子,这小子也算是第一次进入后宅,探头探脑的很是羞涩,直到看见叶应武方才松了一口气,急忙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启禀使君,淮西送来的急报,章统制让属下速速送来,因此有所冒犯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摆了摆手,不过心中还是悚然一惊,飞快的接过来小阳子手中的信件,并没有打开:“小阳子,吃饭了么?若是没有的话,某让晴儿再多加一些。”
小阳子受宠若惊,急忙说道:“吃了,无须使君挂怀,若是没有吩咐,属下先行告退了。”
见到有些羞涩急匆匆跑去的小阳子,惠娘无奈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平时也没有见到夫君在外面有多么严厉,为什么这个小家伙见到使君这么害怕?”
叶应武下意识的耸耸肩,旋即把信件打开,看到上面有些潦草的一行字,叶应武的脸色猛地一变。淮西,金刚台失守!
虽然叶应武没有去过淮北,但是也很清楚金刚台的重要性。金刚台应该算是秦岭的余脉,向东连接淮水,向西连接秦岭,正是整一条秦岭淮河防线上比较薄弱的一点,也是南宋在淮北不多的据点,现在金刚台失守,意味着在淮北宋军将会处于被动,也意味着安庆府北面通路已经向蒙古人敞开。
“可是出什么大事了?”惠娘见到叶应武表情猛地一变,心中也是忍不住悄悄颤抖一下,只不过她自己反倒是在心中有些庆幸,无论如何这一次自己将会和叶应武站在一起面对。
叶应武皱了皱眉,旋即将信件扔到桌子上:“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淮西金刚台失守了。”
“金刚台?很重要么?”惠娘拿起来那封信,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可以看得出来写信人焦急的神色,“这信如此简单,而且字迹难以轻易辨认,说明写信的时候很是慌张焦急,更能说明金刚台很重要,不知道妾身猜测的有没有道理?”
叶应武苦笑着看了她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人终归还是不要胡乱猜测,放心好了,今天应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等会儿陪着某到街上去走一走,看看这郢州风物。”
惠娘顿时站起身,脸色有些阴沉:“夫君,这似乎有些不妥吧,蒙古鞑子既然已经闯入淮西,下一步肯定是要窥探大江,虽然在襄阳这边一场大胜,但是并不代表着北面蒙古鞑子就会奄奄一息,夫君不可在这个时候让胜利冲昏了头脑,更不可因为郢州风物的原因而最终耽误了天下大局,妾身虽然不想多说什么,但是既然已经入了叶家的门,便应该尽到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看到惠娘很是郑重,叶应武也收起脸上戏谑的笑容,他感受到了对面这个小姑娘是在认认真真跟自己说话,心中难免有些感动,这至少说明惠娘已经切切实实的想要做好自己的夫人。不过叶应武还是风轻云淡的搅了搅勺子,淡淡说道:
“没有惠娘想的那么严重。虽然金刚台失守了,但是只要涟海和五河口还在镇海军的手中,蒙古鞑子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而且安庆府以及这边的兴州,都是森严壁垒,蒙古鞑子想要饮马大江,还得需要十万大军才行。某之所以不想管蒙古鞑子这点儿事情,也是因为并不想把什么都揽到自己的手中。”
惠娘微微一惊,重新坐下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接着说道:“某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不假,但是某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关心,金刚台失守,可是南面有陆君实带着天武军足够的留守士卒,东面有苏、张两位久经沙场之将带着和天武军同出一宗的镇海军,如果他们没有能力解决眼前这么小的事情的话,那么以后又怎么才能够独当一面?”
默默地看着叶应武,惠娘突然间扑哧一笑:“这么说来刚才倒是妾身多心了,一切都在夫君的算计当中?”
叶应武有些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个自然,也不看看某是谁。”
“哼。”惠娘轻轻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家伙。(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二章 铁马冰河恨(下)
“轰——!”爆炸声接连不断,半空中都是飞溅的雪粉和泥点。
一个炸药包从头顶上飞过,落在身后士卒当中,顿时掀起来一阵血雾。而伯颜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火光中刚毅的脸庞不断的颤抖着。站在他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弘范倒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炸药包的威力,只是脸色有些铁青。
毕竟看着自家儿郎无助的躲避这些漫天飞舞的雷霆,换做任何一个将领都只会感到心痛和愤怒。这些可都是最精锐的蒙古骑兵啊,换做平原上便是浩浩荡荡的黑色潮流,卷席天际。要知道两万骑兵,放在广袤的原野上,足够征服一个国家,比如说曾经在蒙古铁蹄下颤抖的莫斯科公国。
可是如果把这两万骑兵放在并不大的鹿门山上,却是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的活靶子!伯颜虽然心在滴血,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他很清楚如果径直冲下山,到底有什么在等候着他。
山下进攻的宋军足足有两万,而且不只是山南,在山北也有,大有把整个鹿门山一举铲平的姿态。而这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仿佛就是山上守军的催命符,愈发的急促,愈发的恐怖。
伯颜死死攥紧手,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突然间他能够理解阿术元帅在面对这样的饱和炮击之下,是怎样的惶恐和震惊,也能够理解为什么身边这个颇得阿术赏识的汉人,逃回鹿门山的时候是怎样的狼狈和紧张。
就像那些正在自己身边恐惧奔跑的士卒呐喊的一样,这简直就是苍生天降下来的惩罚,对面这些南蛮子是怎么突然间弄出来威力这么强大以至于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火器的?
“轰!”又是一声巨响,伯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侧的主帅营帐被直接炸飞,曾经飘扬着的黑色将旗抛上了天空,又狠狠的摔落在鲜血和泥浆当中。
这个时候伯颜感觉自己更应该庆幸,南蛮子已经炮轰了足足两刻钟,可是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看着麾下儿郎惨叫着奔跑。
“这样下去不行。”张弘范皱着眉头。虽然他知道只能这样下去,却也总想着尝试改变愈发不利的场面。毕竟鹿门山是蒙古在临近襄樊的地方仅剩的据点,如果鹿门山失守了,也就等于在第一次襄阳之战以后。十多年付出的努力和心血全都付之东流。
“能够凭借的,也就只有鹿门山本身的险要和营寨的坚固了。”伯颜在他身边淡淡说道,幸好这一会儿没有炸药包落在他们两个附近,否则这么小的声音根本听不见。
张弘范苦笑着看了看前面,实际上营寨并不坚固。虽然厚重的寨墙能够阻挡宋军火器一时的轰击,但是张弘范很清楚,也就是阻挡一时的轰击罢了,只要宋军集中火力,很快就能够把所有的寨墙轰塌。而地形的险要······大多数的士卒现在都已经疲于奔命,谁还在意沿着山坡冲击的宋军士卒?
就在这时,炮击突然间停了。
伯颜一怔,旋即抽出佩剑:“快,投石机,弓弩手!南蛮子这是要冲上来了!”
其实不用他喊。众多蒙古士卒们在从头晕目眩的炮击中回过神来,就已经意识到山下的南蛮子是要发动攻击了,虽然他们对于挡住南蛮子已经没有丝毫的信心,但是依旧没有畏惧的向前冲。就算是自己战死在这里,也得杀上那么几个南蛮子。
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够本么!
然而张弘范却是脸色大变,猛地把伯颜扑倒在地:“不好,这是南蛮子的诡计,他们的火器不可能只发射这么短时间!”
还不等伯颜回过神来,张弘范就已经把他推到旁边的泥坑中。蒙古在鹿门山的两员主帅狼狈不堪的在泥泞中打滚。伯颜脸上都是泥点,还没有来得及呵斥近在咫尺的张弘范,就听见了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无数的炸药包从他们的头顶上呼啸着飞过。爆炸声再一次拔地而起,只不过这一次更加的急促而密集。伯颜看着已经蒙上一层粉红色血雾的天空,看着身上满是红色的泥泞,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刚才没有跟着一起往前冲,还是应该悲哀有更多的麾下儿郎在炮火中永恒的倒下。
张弘范晃了晃脑袋,苦笑着爬起来:“必须要突围了。一直在这里耗着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伯颜也顾不上身上满满的泥泞,站起身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被揪了出来。前面密密麻麻都是蒙古士卒的尸体,还有无主的战马缓缓走着,轻轻哀鸣。粗略一看还好,如果再走近一些,会发现大多数的尸体都不是完整的,地上散落着血肉碎块。
在刚才那一次突如其来的炮击中,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士卒,现在已经找不到一个能够站起来的了,毕竟他们刚才实在是太过密集,而南蛮子的火器仿佛是已经算准了一般,集中落在营寨到寨墙的这一小片空地,甚至抹去了这一片土地上所有突出的岩石。
“突围,谈何容易。”伯颜缓缓踩着松软的土地,也不知道是被炸松软的,还是因为浸染了太多的鲜血,“现在山南山北都是南蛮子,而且必然是严阵以待,某甚至以为南蛮子根本没有打算进攻营寨,他们不过是摆好了阵势等着我们突围。”
张弘范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南蛮子到底还有多少这种威力巨大甚至胜过震天雷的火器?难道两万精锐的蒙古骑兵就真的要以这种最窝囊的方式全军覆没在这里么?
“启禀将军,南蛮子攻山了!”一名士卒快步跑来,“足足有上万人,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够到达寨墙下面。”
张弘范下意识的看向伯颜,只不过让他诧异的是伯颜目光中流露出惊喜的神情:“攻山?攻山好!传令下去,所有将士给某集结,不准靠近寨墙!”
“难道要在这个时候突围?”张弘范急忙说道,有些焦急,“南蛮子攻山必然是弓弩手在后集中掩护,此时突围的话岂不是把将士们全都暴露在弓弩之下?”
伯颜目光炯炯:“就算是暴露在弓弩之下。那也别无选择。毕竟某估计现在应该还能够集结起来六七千将士,凭借这些人以及地势的高峻,如果咱们想要杀出一条血路,还没有谁能够拦得住!更重要的是南蛮子走错了一步。他们不应该攻山的。”
“你是说他们选择攻山说明······”张弘范若有所悟。
伯颜点了点头:“说明他们的火器已经没有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厩,里面的战马大多数都已经跑掉或者死于炮击,不过好在还有那么几匹战马。伯颜的亲卫早就已经没有了踪影。倒是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多了很多大坑,那些亲卫十有**已经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
张弘范想了想,猛地从地上抄起一面旗帜,虽然旗杆已经折断,而且黑色的旗面上满是泥泞,但是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这是伯颜的将旗,仿佛下定决心,这个刚刚从安阳滩战场逃出生天的年轻骁将飞快的跟上伯颜的身影。
一面黑色的旗帜随之迎风舞动,原本混乱的蒙古士卒,终于找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主心骨。让伯颜欣慰的是。聚拢在将旗周围的士卒还有近万人,其中五六千都有战马,这些骑兵之所以还坐骑,主要是因为他们作为突击冲进营寨的宋军士卒的最后力量,被布置在营寨的最后方,位于大多数飞雷炮的射程之外,以至于除了战马受惊之外,并没有太大损失。
呼啸的箭矢已经越过了寨墙,只不过这一次宋军倒是失算了,寨墙后面的空地上已经只剩下尸体。倒是有那么几名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士卒,见证了这箭矢的洗礼。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寨门彻底倒塌,因为没有蒙古士卒的阻拦。所以宋军来得很快。只不过让冲入营寨的将士们震惊的是,营寨的前方除了无边无际的血色天地之外,并没有蒙古步骑的身影!
“不好,鞑子从另外的寨门突围了!”一名天武军都头顿时回过神来,“迅速告诉后面的弟兄们。”
“都头,那咱们怎么办?”他身边的十将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有些反胃。虽然安阳滩的惨烈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但是再一次身临其境,依旧难以避免恶心的感觉。
脚下的土地踩下去,都能够泛出血红色的水,也不知道这是多少人的鲜血汇聚而成的。
皱了皱眉头,都头指着前方:“咱们继续向前冲,毕竟咱们都的任务是占领鹿门山营寨,不是追击蒙古鞑子步骑。”
只不过不等那名十将回答,上百支箭矢已经呼啸着迎面扑来!好在宋军士卒早就已经有所防备,盾牌手飞快上前,而弓弩手则是对准箭矢来的方向扣动扳机。
前方稀稀落落的营帐或者说是营帐残骸后面,数千蒙古步卒呐喊着冲出来,每一个人都是满身血污,几乎只剩下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颜色。如果不细细看,还以为这是从地底、从血池中钻出来的怪物。
“蒙古鞑子!”一名士卒惊讶的喊了出来。
“不过就是些步卒罢了,不足为虑。”都头冷声说道,“射住阵脚!”
他已经看得很明白,这些呐喊着冲过来的蒙古步卒甚至有的手上只有一把短刀,如果用狼狈不堪、乌合之众来形容,倒是更合适。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在刚才那么猛烈的炮击中生存下来的。
对付这样的家伙,几百人已然足够。天武军弓弩手毕竟都已经经历过不少阵仗,可不会被这几千人给吓住,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扑入人群中,而大多数的蒙古士卒并没有盾牌的遮挡,或者说他们的盾牌早就不知道扔到那里去了。
每一次齐射都有无数的人影倒下,而更多的蒙古步卒确实没有丝毫的畏惧,依旧向前迈动脚步。
都头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旋即定睛细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些蒙古步卒不仅是缺少兵刃,而且大多数人拿的都是雪亮的马刀。也就是说这些并不是之前自己对付的蒙古汉家步卒,而是没有了战马的蒙古骑兵!
虽然没有战马,但是蒙古骑兵依旧毫不畏惧的向着他们的敌人发动决死的冲锋,这样的事情那些蒙古汉家步卒是根本做不到的。
这些麻烦了!都头心中暗暗懊恼。急忙大喝:“长矛手向前,盾牌手掩护不能使鞑子把咱们赶出去!来人,速速向后方求援!”
“启禀都头!”还不等都头说完,一名士卒就已经快步而来,来的相当是时候。“蒙古鞑子的大队步卒同时在几个寨门发动冲击,而鞑子骑兵则是在西侧绕过寨墙直接突围,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有援兵了,山下弟兄都忙着阻拦鞑子骑兵去了。”
“妈的!”都头忍不住骂了一声,还真是晦气,没有想到这营寨中的蒙古鞑子竟然如此硬气,倒是出乎意料。这些在各个寨门发动决死冲击的蒙古士卒,根本就是打算用自己的战死来为那些还有战马的袍泽们换取生存的机会。
不等都头回过神来,前面的蒙古士卒已经狠狠撞在宋军长矛上、撞在那一面面盾牌上。以数百人面对数千人,单纯比拼血肉和力气。天武军根本支撑不住。毕竟他们虽然不怕死,但是他们的对手已经做好了战死此处的决心。
一面面盾牌被轰然推倒,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不得不仓皇后退,而几名天武军都头脸色铁青的带着最后的轻甲士卒扑上去。他们很清楚,一旦被蒙古鞑子撕开防线,那么就等于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天武军怎么能在眼皮子底下放走一群甚至连战马都没有了的敌人?
“突火枪!”一名虞侯飞快的打马冲过来,他的身后十名突火枪手同时点燃了火器。
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密集的弹幕扑过去,一排一排的蒙古士卒无声倒下,脸上的表情狰狞而扭曲。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又有着怎样的愤怒。
“杀!”几名都头浑身鲜血,仿佛心底的怒火都已经被点燃,带着长矛兵死死堵住缺口。然而更多的盾牌在蒙古士卒接二连三的撞击下不支倒下。更多的长矛手因为贯穿了太多的躯体而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枪杆猛地折断。
毕竟数百人抵挡上千人,实在有些吃力。不过好在大队的天武军步卒已经从营寨另外一侧飞快的推进,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直接冲进蒙古士卒的侧后方。
“儿郎们,随某冲!”江镐纵马冲在最前面,后面天武军前厢的骑兵显然已经憋了很久了。追随着他们的指挥使拼命突击。后面大队天武军士卒怒吼着向前。
“前面是哪个厢的弟兄?!”江镐猛地一刀砍去一名蒙古士卒的头颅,冲着堵在门口的天武军士卒喊道。
“后厢!”那名带着突火枪手匆匆赶到的虞侯朗声喝道,“前面可是前厢江都指挥使?”
“鞑子骑兵呢?!”江镐撞开几名蒙古士卒,朗声喝道,声音中显然已经带着怒意,因为他和王进的争执,导致叶应武把他们两个给弄到了最后面掠阵,结果等到江镐带着人手急匆匆冲上来的时候,只看见营寨中拼命进攻的蒙古步卒。
“鞑子骑兵从西侧山门突围,我家都虞候已经带着人追去了!”那名虞侯苦恼的说道,蒙古鞑子这一次牺牲所有步卒,为仅剩的骑兵搏得最后的生存机会,的确出乎他们的意料。早知道当初就各厢一起攻山了,现在凭借后厢的人手想要堵住蒙古骑兵实在有些困难。
江镐脸色一变,飞快的调转马头:“中计了!儿郎们,随某从南面山门杀出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三章 引弓向天北(上)
PS:感谢书友秋叶飘零落的月票和打赏支持!今天中国近代史考试,才意识到咱这胡咧咧的能耐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地,得意地笑~
郢州周围山湖环绕,而登上城头,隔着汉水还能够看到汉水东岸(今钟祥)的旧郢州,新、旧郢州扼守汉水两岸,如果不攻克郢州的话,就算是蒙古大军占领了襄樊,一时间也难以继续南下进攻鄂州。
汉水西南的郢州更多的汇聚商贾士民,而东北岸的旧郢州则主要起到要塞的作用,毕竟谁也没有心思在蒙古大军的兵锋压迫下生活。天武军接手郢州的时候新旧郢州都只有少量厢军驻守,毕竟北面襄樊还在,蒙古鞑子就算是拿下了南面的郢州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包括现在旧郢州也依旧只有天武军派驻的千余人驻守,凭借着险峻的地势,已然足够。
天空中万里无云,郢州的街道上也随之而热闹起来。无论什么时代人们,晴天都是上街的好时候。
虽然郢州城并不大,但是因为是襄阳以南重镇的原因,所以很多从北面迁徙的士族百姓都汇聚在这里,再加上襄阳那边战火仍频,所以南面来的商贾也多数止步于此。
这也无意间造就了郢州,尤其是新郢州短暂的繁荣景象。
街道两侧的商铺一眼望去没有尽头,而酒楼瓦舍林立,其间还有一座座雕梁画栋的戏台。街上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回荡着的都是来往商贩吆喝的声音。
毕竟郢州不像临安那种国际性大都市,如果按照后世相比拟的话,临安的街道商铺便是装饰华丽的大商场,而郢州的街道商铺则是更加平民化的批发市场。
无论怎么样,各有各的特色所在。
尤其是郢州虽然是“批发市场”,但是依旧保持着街道的整洁,两侧商铺也都是店铺规整,除了有些喧闹和不上档次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挑剔指责的地方。
再回想此时的西方。恐怕街道上还是污水横流,难怪像马可·波罗之辈到了中国会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称之为“天堂”。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黑袍,叶应武下意识的手搭凉棚看了看天空。身边的惠娘也是很是朴素的一身素色衣裙,看着周围的景象俏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虽然不想让叶应武因为“逛街”而耽误了公事,但是毕竟处于女性的本能,走到街上惠娘就已经把这些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每一家店铺都进去走一走。
叶应武还好。咬咬牙就撑下来了,毕竟之前陪着女票逛街也不是没有过,倒是苦了后面人群里远远跟着的江铁和吴楚材两个亲卫统领,哪里受过这样的罪,看他们两个咬牙切齿的样子,怕是恨不得冲到战场上多杀几个蒙古鞑子,也不愿再走上几个时辰。
拽了拽叶应武的袖子,惠娘轻声说道:“夫君你看,那边好像有很多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应武急忙侧头看去。他很清楚,反正自己要是不看的话,惠娘肯定还是会拖延时间缠着自己看,所以还不如干脆利落得看呢。果然那边汇聚的人越来越多,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冲着身后看了一眼,江铁和吴楚材这对儿难兄难弟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前面给自家使君和主母开路。
虽然这两个家伙并不是那种块头很大的体型,但是毕竟都是战场上厮杀磨练出来的,力气倒是不小。很快就排开一条通路。周围的人虽然对于这种强行向前挤的家伙很是讨厌,但是毕竟看热闹为先,所以一时间也没有人多加在意。
等挤到前面,江铁和吴楚材就再一次悄无声息的回到叶应武和惠娘身后。
空地上却是一名壮汉冲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怒吼。而老人身边则是小小的馄钝铺,只不过已经让几名同样体型高大的人给砸的一塌糊涂。那名壮汉还是骂骂咧咧的踹了老人一脚:
“你这老头还真是不识好歹,不知道大爷是谁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竟然还想让老子交钱,真是活的不耐烦了!照老子看,你明天就可以滚出城去了!”
老人在地上蜷缩着。默不作声。而叶应武和惠娘对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惠娘转而看向身边的一名中年妇女:“大婶,能不能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名中年妇女眼睛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不是这郢州人士吧,还是抓紧走吧,这种事情不知道的为好。”
叶应武轻声说道:“大婶,此话可言之不妥,虽然不是郢州人士,但是鄙人也不能看着这位老人家被如此欺凌,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莫不是这些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来路?”
那名大婶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你这书生,胆子倒是不小,只是可惜这单薄的小身板,恐怕还不够那些人打的。这些家伙可是郢州有名的小霸王、净街虎,这郢州一亩三分地上能够惹得起他们的还真是少之又少。也不知道这老张头怎么招惹到他们了,好好地馄钝铺子被人家给砸了不说,这一顿打,也不轻啊。”
站在旁边另外一名店铺伙计也是摇了摇头:“唉,只是可惜了这老张头的馄钝,周围街坊谁不知道老张头的馄钝那叫一个好吃。可惜这么一闹腾恐怕以后是吃不上了。照某看啊,这些净街虎还是小心翼翼的绕着走为妙。”
叶应武心头忍不住一黯,没有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能够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惠娘更是下意识的拉紧他的衣角:“怎么办?”
“怎么办?”叶应武一笑,“凉拌呗。”
“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你看那老人家,估计那些人再踢上一脚就活不成了。”惠娘轻声嗔道,满满的都是担忧神色,显然对于叶应武袖手旁观的行为很是不满。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上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惠娘一眼,似笑非笑。见到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人,那几个大汉也是吃了一惊。不过领头的壮汉旋即冷声说道:
“你这家伙可是看热闹被人挤出来的?”
大汉话音未落,几名随同纷纷哈哈大笑,而人群之中却是悄然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看向叶应武。看向这个穿着质朴、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有那么三分本事,毕竟大家之前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叶应武看也不看那几名壮汉,径直走过去搀扶起来老人,甚至把自己的后背都已经露了出去。惠娘暗暗骂了一声“傻子”。无奈之下也只能从人群中走出,帮着叶应武搀扶老人。
虽然惠娘只是简简单单的梳妆打扮,并没有怎么涂脂抹粉,但是刚才走在街上依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现在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秀发随风,衣裾飘扬,更是夺人眼球。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怕也不过如此。
那名踢打老人的壮汉轻轻咽了一口吐沫。这样的佳人自己这辈子可是没有见过,而且穿着朴素,看上去可不是什么有钱富贵人家的女儿,要是能够抢过来藏于私房,人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
感受到不远处几个壮汉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惠娘微微皱眉,缩在叶应武的背影里:“怎么办啊,他们要是打你······”
叶应武缓缓站起身来,随意的看了当先的壮汉一眼:“说说吧,这位老人家怎么得罪你了?”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大爷我今天不想再动手,抓紧自己滚,还有那个小娘子倒是长得水灵标致,给大爷留下。”壮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挥了挥手,自有两名手下前去拖拽叶应武,而另外两人则是嘿嘿笑着走向后面的王清惠。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间,还真是一点儿道理都不讲了么。”
“呸,讲什么道理!”两名壮汉不屑地说道。晃了晃手中的拳头,“小子,大爷今天就告诉你,这拳头便是道理!大爷们讲的就是这个拳头,就是这个道理。”
叶应武淡淡一笑,并没有再说话。
既然你们说拳头是道理,那只好按你们说的来了。不等四名壮汉再向前一步,几道人影已经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虽然并没有这四名壮汉块头大,但是来势很快,而且招招直逼要害!
几名壮汉吃了一惊,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头,不过他们也是净街虎当惯了,对于这些路见不平的家伙早就见怪不怪,纷纷出手要让这些家伙见识见识,且不管其他地方,单是郢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到底是谁做主!
只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手,这一名名并不起眼的灰衣人看上去一拳就能够打倒在地,可是自己偏偏打不到,而他们的拳头则是轻而易举的击中自己的软肋。
叶应武微微眯眼,这些灰衣人自然是散落在人群中的叶应武亲卫和六扇门护卫,叶应武遇险他们不可能袖手旁观。倒是江铁和吴楚材两个家伙在不远处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毕竟对付这么简单的对手,还不需要他们两个统领出手。
虽然这些壮汉块头很大,但是他们面对的对手却更加狠辣,这些都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天武军精锐,岂是他们这些平时只会欺男霸女的净街虎所能够对付的?
“留一个活口。”叶应武冷声说道,没有人注意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风轻云淡的笑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狠辣气息,显然对于这些壮汉已经动了杀意。
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把这些壮汉打的找不到北的灰衣人同时后退一步,猛地抽出袖子中的短刃,再一次纵身而上。片刻之后场中就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上,一滴滴鲜血掉落在尘土中。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人群中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显然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年轻人,身后定然有着让他们骇然的背景,难怪看上去并不像是落魄士子,更像是高门衙内。
刚才那名领头的壮汉已经被两名灰衣人死死地按在地上,而他的爪牙早就躺倒在周围的尘土中。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半死。而壮汉也清楚眼前这名年轻人更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当即低下头去,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应武看也不看他,径直转身和惠娘一起搀扶起来老张头。还好老人被砸的只是外面的凉棚,里面的小屋只是有些凌乱。叶应武轻轻笑道:“老人家,没有什么大碍吧。”
老张头已经被刚才戏剧性的变化吓住了,见到叶应武问话,方才颤颤巍巍的说道:“没······没有。多谢贵人关心。”
“夫君,看你都把老人家吓到了。”惠娘嗔怪的瞪了叶应武一眼,这家伙也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天武军从他们的使君到下面每一个士卒都是活生生的杀胚,这句话还真是一点儿错都没有。
叶应武脸色一沉,旋即淡淡说道:“不过就是些蛀虫罢了,杀了就杀了,为民除害也是某职责所在。”
惠娘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老张头急匆匆的从锅里盛出来两碗馄钝:“两位贵人。这是小老儿刚才下锅的馄饨,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两位贵人尝尝吧,毕竟快到中午了。”
惠娘急忙想要推辞,叶应武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冲着老张头一颔首,旋即喝道:“把那个家伙给某带上来!”
那名壮汉像是被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台阶下面,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用勺子捞起来一个馄饨:“说吧,你是什么来路。某还真是好奇,这个郢州竟然还有人自称比某还大!”
那名壮汉原本还想要挣扎,这个时候却是流露出震惊的神色,看向叶应武:“你······你是······”
“知道某是谁便好。”叶应武尝了尝馄饨。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不得不说这个馄饨味道相当不错,这老张头还真是有三分手艺。
壮汉勉强平静下来,苦涩的说道:“回禀相公,小人也不过就是这街上收点儿保护银子的人而已,可没有什么大的来路。某家相公则是郢州的留相公。乃是朝中那位留相公的堂弟,在此处经商,弄下了偌大一个基业。”
“留?”叶应武一怔,旋即冷冷一笑,“某还以为多大来路,原来是留梦炎的堂弟,倒是不妨前去拜访一下,某倒还想知道,这么个家伙腹中有几分才能。”
知道自家老爷十有**是要被这个小煞星狠狠折腾一番了,不过现在还是保命为上,毕竟这个小煞星的本事,现在大江两岸谁不知道?安阳滩一战打的蒙古鞑子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放眼大宋又有几个有这等能耐的?
壮汉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我家留相公······呸,那个混蛋原本就是让某们给这条街上收钱,结果今天偏偏要求多加半两银子,这老张头却是死活不给,某们没有办法,就只能······只能······”
老张头有些颤抖的说道:“半两银子,这把老骨头的半两银子可是需要折腾四五个月,每一个月多加半两银子,哪里受得了!”
叶应武脸上流露出一丝冷色,而惠娘轻轻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因为冲动而妄开杀戒,毕竟事情的始末还没有彻底弄清楚,那个姓留的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还不为人所知。
叶应武冲着惠娘点了点头,旋即冷声道:“来人,把这个家伙给某押下去,怎么办就交给你们章统领了。”
自有六扇门灰衣人把惊慌失措的壮汉押走,而叶应武则是放下勺子,冲着老张头笑道:“老人家,你这馄饨还真是名副其实,以后还打算接着干么?至少不会有人来找你要钱了。”
老张头喜悦至极,如果不是惠娘眼疾手快拉住他,恐怕已经跪倒在地:“小老儿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可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就算是当年南渡也未曾丢失,小老儿自然不想断在这里。”
叶应武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屋子有些破败,但是弥漫着馄饨自有的独特香气,朦朦胧胧别有一番韵味。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老人家,如果某给你这小店题一个匾额如何?”
人老成精,老张头自然不会拒绝这个好主意,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来头想必小不到哪里去,要是能够有他题的匾额,那以后更是可以当做金字招牌。
叶应武轻轻挥了挥手,不一会儿江铁亲自把笔墨纸砚全都摆在了桌子上,这种伺候老大的任务这小子倒是来得很快。而吴楚材看着江铁献殷勤,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惠娘瞪了江铁一眼,这家伙也不羞涩,快步退下,自有一个亲为统领应该有的自知之明。而惠娘则是径直上前为叶应武研墨,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铺开纸张,上好的狼毫饱饱的吸满墨水,叶应武径直写下了四个大字:
“如意馄饨”
(此处纯属恶搞一下,笑笑而已)
不用江铁和吴楚材担心印章的问题,叶应武一掀衣袍,从腰带上拿下自己的私印,向上面猛地一扣,然后拍拍手看向老张头。可惜老张头并不认字,看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竟然有些发愣。
“这装裱的事情,也交给咱们吧。”叶应武看了江铁一眼,江铁急忙点了点头。
惠娘旋即笑着说道:“老人家,这四个字,唤作‘如意馄饨’,可是想要让您万事如意。”
“如意?如意好啊!”老人家的眼眶中泛出了泪水,仿佛会想起自己并不怎么如意的一生,“那不知道这后面红红的是······”
“此是题匾额者的印章,这三个字唤作······”惠娘顿时怔在那里,瞪着眼睛看向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不该说。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已经拥到了门口,踮着脚尖纷纷想要看清楚那纸上写的什么。而叶应武摆了摆手,冲着老张头一拱手,江铁和吴楚材已经自觉地在前面开路,叶应武一把拽起惠娘,走的很是匆忙。
等到几人离开,好事的人群涌入店中打量这四个大字,只不过这四个字下面的那个印章却是吸引了更多人的瞩目。旋即一个书生有些诧异的念了出来:“这四个字是,叶远烈印。”
“叶远烈?”一名店伙计怔了一下,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倒是有见多识广者突然间尖叫了起来,旋即更多的人也都回过神来!叶远烈,叶远烈,那位刚刚一战定襄阳的叶使君,那位之前不久急匆匆回到郢州的叶使君,可不就是字远烈么!
大多数的人脸上都流露出震惊和狂喜的神色,没有想到他们有生之年竟然能够见到如此人物,如此风采!
而站在那里的老张头也是如梦如幻。(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四章 引弓向天北(中)
“后厢各部,追!”边居谊不只是焦急,甚至是气急败坏!
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疯狂到这个地步,让所有失去战马的步卒冲着宋军发动冲击,而趁着这个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机会,剩余的骑兵径直撕开了后厢防线,向着随州方向撤退。
好计谋,好胆量,好一个壮士断腕!
叶应武对于自己的信任,边居谊能够感受的很清楚,他也隐隐约约看得到自己前途的光明,可是现在竟然弄出来这么大的一个篓子,就算是叶应武不找他麻烦,边居谊也没有脸去见叶应武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支蒙古骑兵从容的跑掉。
“各哨骑,随某前出。”边居谊咬了咬牙,虽然后厢只有配属的百余名哨骑可以能够在短时间追的上前面那支蒙古骑兵,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上百名骑兵听闻号令,没有丝毫的犹豫,紧紧的追随着边居谊超越自家步卒。
就算是他们百十号人全都战死在这里,也要咬下来蒙古鞑子一块肉,否则就是天武军后厢难以洗刷的耻辱!
而一侧山坡上,另外一支轻骑也是飞快的冲下来,旗号正是天武军左厢,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现蒙古鞑子调虎离山的计谋,王进也是别无选择,咬了咬牙和边居谊采取了同样的方式。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卷动,后厢和左厢当做宝贝的两百骑兵,此时都如狂风一般席卷上去。后面的大队步卒也都是一边气喘吁吁的拼命迈动脚下的步伐,一边期待他们的袍泽们能够挡住这些蒙古鞑子哪怕是一小会儿。
两支骑兵就像是利箭一般从两侧飞快的包抄上去,尤其是天武军左厢骑兵是从山上冲下来的,速度更快,竟然后发而先至,片刻功夫就已经逼近蒙古骑兵的侧翼。
“放!”王进怒吼道,上百支箭矢呼啸着扑入距离越来越近的那支骑兵当中,只不过蒙古骑兵只是尽量用马刀格挡,并没有停下来和王进对射的意思。他们现在很清楚,牺牲了那么多人才博取一线生机,只要稍微慢下来就很有可能是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箭矢呼啸破空,刺穿伯颜身边一名百夫长的胸膛。而张弘范猛地打马又向前冲了几步,赶上伯颜:“南蛮子来的只有两支百人队大小的骑兵,是摆脱他们还是就地绞杀?估计在杀了这两百多人之后再撤退也依旧来得及,南蛮子步卒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伯颜脸色铁青,听着呼啸的箭矢声。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飞快抽打战马,他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张弘范的疑问。这个时候哪怕是慢下来一刹那,也有可能陷入绝境,谁都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还是越快越好。
“前厢,随某冲!”一侧山坡上再一次响起喊声,江镐的将旗迎风舞动,上百名骑兵和数千步卒怒吼着从山坡上冲下来,就像是雪崩冲击下面的岩石。要将一切都淹没。
而趁着这个功夫,后厢骑兵在边居谊的带领下已经飞快的靠近蒙古骑兵的另一边侧翼,箭矢如雨砸下来。
江镐想都不想,径直带着前厢的骑兵从山坡上兜了一个圈子,恰好拦在蒙古骑兵的前面,而山坡上前厢弓弩手已经纷纷扣动了扳机,箭矢更加密集,带着死神的呼啸。
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箭矢几乎是在片刻功夫就已经夺走了上千名蒙古士卒的生命,伯颜死死咬着牙,猛地怒吼道:“儿郎们。随某冲散前面这支不知死活的南蛮子!”
鲜血落在洁白的雪地上,马蹄践踏、箭矢飞舞,蒙古骑兵的血性也都已经被激发出来,现在没有你们那些可怖的火器。在这荒原上谁也别想挡住蒙古骑兵、草原健儿冲击的脚步。
看着蒙古骑兵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倒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江镐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手中佩刀一扬:“弟兄们,安阳滩的热闹咱们没有赶上。但是现在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这些蒙古鞑子,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前厢同样不是好惹的!”
“杀!”上百名宋军骑兵同时怒吼着催动战马,虽然和数千蒙古骑兵相比,他们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分别冲到蒙古骑兵两翼的边居谊和王进不约而同的带着麾下儿郎径直插进蒙古骑兵的侧后方,雪亮的马刀举起落下,沿路的蒙古骑兵猝不及防,纷纷惨叫着落马。但是前面的蒙古骑兵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宋军骑兵。
“当!”江镐和伯颜的两把刀狠狠的撞在一起,两名统帅脸上都是流露出狠厉的神色,而伯颜更是冷冷哼了一声,飞快的接连劈砍数刀,即使是天武军当中武艺数得上的江镐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伯颜倒是好大的力气。
两人错马而过,江镐冷笑一声,飞快的调转马头,只不过更多的蒙古骑兵很快就涌上来,而伯颜则是看也不看刚才和自己交手的那名宋军将领,径直纵马向前,他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些蒙古儿郎们尽量多的逃出生天,而不是和这个宋军将领拼个你死我活。
“镐子!”王进隔着层层蒙古骑兵朗声吼道,他身边的左厢骑兵拼命向前突击,左厢和前厢最近的几名骑兵距离已经不远。
江镐冲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铁青,他已经看得出来,饶是这三百宋军骑兵拼尽全力,也不可能阻挡犹如潮水一般的蒙古骑兵,尤其是当这些人的求生意志极其高昂的时候。
王进从两名蒙古骑兵的空隙当中猛地纵马冲过去,正好来到江镐身边,手中佩刀飞快的格挡劈砍过来的刀刃:“镐子,现在太危险了,带着弟兄们撤吧,这样下去不但所有人都会战死在这里,蒙古鞑子也不会因此而减慢,你没有看出来这些家伙已经是铁了心想要突围么。”
“你怕了?”江镐肩膀上硬受了一刀,将冲着他而来的一名蒙古骑兵砍落马背,“某就不信了。虽然只有三百人,但是只要拼尽全力,怎么着也能够让鞑子留下一块肉!”
“不管留下多少块肉,鞑子的主帅已经跑了!”王进赤红着眼睛看向江镐。“这样也就意味着咱们每一个倒下的弟兄,都已经是无谓的牺牲!蒙古鞑子的主帅跑了,这些小喽啰,杀了有什么用!”
仿佛是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江镐整个人怔在那里。旋即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有三分道理,是某期待太高了。”
话音未落,一名蒙古骑兵从一侧怒吼着挥刀直冲向江镐,江镐猝不及防下后背被猛地砍了一刀,如果不是王进眼疾手快撞开他的战马,使得那一刀有些错位,恐怕江镐已经被捅穿了胸膛。几名天武军前厢骑兵见到自家指挥使受伤,全都拼了命一般扑上来,总算是挡住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
事不宜迟,王进径直向前一把拽住江镐的战马缰绳。回头大声吼道:“天武军各部,撤退!”
周围的天武军骑兵都吃了一惊,不过当他们看到伏在马背上的都指挥使时,都隐隐明白了什么,无声执行命令。两支骑兵在人潮中艰难的汇聚,一面“王”字将旗撑起来迎风舞动。而边居谊也意识到这边出了事情,不敢再自行追击,急忙带着麾下儿郎飞快向这边靠拢。好在蒙古骑兵主要都是为了杀出一条通路,见到宋军骑兵没有想要交手的意思,也都径直从两侧呼啸而过。
山坡上的天武军弓弩手已经陆陆续续在山坡上冲下。射住阵脚,边居谊带着后厢骑兵横穿蒙古骑兵散乱的阵型,三支宋军骑兵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会合到一起,将还没有冲过去的上千名蒙古骑兵拦住。
而宋军长矛手一排一排的刺入蒙古骑兵的侧后方。落后的蒙古骑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逃脱不掉,足足上千骑兵纷纷侧转战马,迎上宋军长矛手雪亮的矛头。
“杀!”几名蒙古百夫长同时怒吼,催动战马。这些南蛮子难道以为我们只会纵马逃跑吗,既然现在前路已经被截断,那索性就和这些南蛮子一较高下。
“杀!”看到自家都指挥使趴在马背上生死未卜。天武军前厢士卒脸上都流露出沉重而悲愤的神色,这些天杀的蒙古鞑子,不管指挥使现在怎么样了,弟兄们都得把这些杂碎剁成真正的杂碎!
两支憋足了力气的劲旅猛地撞击在一起,一名一名的蒙古骑兵被长矛贯穿,鲜红滚烫的血液顺着枪杆流淌,而战马嘶鸣,已然接连撞倒了数十名天武军士卒。
“分!”一名虞侯怒声吼道,长矛手纷纷向两侧分开,而他们的后面数百名重装甲士挥动着巨斧,展露出来他们狰狞的战力。弓弩手紧紧贴在重装甲士后面,对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挨个点名。
边居谊看向王进,王进冲着他一点头,两人各自率领百名骑兵从后面直冲进这支蒙古骑兵的后方。而此时天武军后厢已经气喘吁吁的赶到,追随着两支骑兵顶在蒙古骑兵的侧翼。
蒙古骑兵们脸色狰狞,他们四面八方都是赤红着眼睛怒吼着扑上来的宋军,让他们感觉有一种无助。而之前那些袍泽,已经消失在天地的远方,显然早就做好了让他们牺牲的准备。从突围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失去战马的士卒就已经注定了战死的结局,所以这个时候到也不缺他们这上千名骑兵。
只要伯颜和张弘范两名统帅逃出去了,实际上就算是成功了,毕竟蒙古现在需要的不是大队大队的骑兵,而是有着应付南蛮子这种新式火器经验的将领,虽然伯颜和张弘范也不过就是不断的挨炸,还真的没有什么经验,但总也算见识过世面了。
“一个不留!”王进脸色铁青,吩咐手下。
两支骑兵已经洞穿了蒙古骑兵的阵型,不过好在这些骑兵一直都是在蒙古骑兵的侧后方进攻,再加上本来就是天武军的精锐,所以损失并不大,三百骑兵到现在还有将近二百人,而且其中大多数损失都是天武军前厢的将士,毕竟他们是正面应对蒙古鞑子骑兵。
边居谊看了王进一眼,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也知道这一次让蒙古骑兵从容不迫的突围。虽然以叶应武临时远程调度有关系,但是真正临阵的他也不能推卸这份责任,更何况现在江镐重伤,生死未卜。更是让人担忧。
毕竟天武军除了上一次叶应武受伤,还没有哪个都指挥使受伤甚至折损,再加上这一次士卒也损失了不少,甚至隐隐比得上安阳滩之战宋军的阵亡人数,要真的论起成败。绝对不是一场值得炫耀的胜利。
随着王进一声令下,各部天武军将士同时发动了最后的冲击,密集的箭矢拔地而起,抛射到那支负隅顽抗的蒙古骑兵当中。当蒙古骑兵们拼尽全力抵挡从天而降的箭矢时,却发现宋军长矛手已然冲击到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而重装甲士甚至仗着身上的战甲厚重,管也不管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箭矢,径直撞入蒙古骑兵当中,一柄柄巨斧猛地抬起又落下,溅起滚烫的鲜血。
“草原上的健儿们。拼了!”几名百夫长率先策动战马,他们已经看得很清楚,南蛮子是动了真怒,他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若是能够再杀上几个南蛮子,也算是此生够本!
蒙古骑兵们纷纷扬起马刀,迎向雪亮的矛头,双方就像是亮出獠牙的狮子和老虎,必须要拼出来个你死我活,只不过可悲的是。老虎依旧是全副武装,而狮子却是遍体鳞伤。
血花在人群中迸溅,分外夺目。
“噗!”长矛刺穿一名百夫长的胸膛,他艰难的回过头。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身边已经没有能够坐在马背上的弟兄,不知不觉得他已然是最后一个尚未战死的蒙古骑兵。
仿佛是带着最后的不甘,这名百夫长从战马上轰然落地,鲜血染红满地的泥泞。
那名宋军长矛手轻轻松了一口气,狠狠踹了一脚这个家伙。刚才也不知道有多少弟兄倒在他的刀下,现在终于让自己为他们报仇了。一面面赤旗飘扬,所有黑色的身影都已经消失殆尽。
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身后鹿门山营寨的旗帜也已经变换,而一名哨骑急匆匆的从山坡上跑下来:“启禀诸位将军,北面天武军中军已然攻克山寨,南面山寨也已经被咱们攻克。刚才中军杨都指挥使派来信使,询问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收拢各部吧,随州还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王进看向边居谊,现在江镐正在给他包扎敷药,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人影了,现在能够下决定的就只有王进和边居谊两人了。
边居谊慎重的点了点头,他是后厢都虞候,具体情况也很是清楚,王进可不会因为随州坚固就不去攻打,要知道上一次随州之战的时候,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这些杀胚可是很乐意前去试一试手气的。现在主要是因为天武军的任务不再是进攻蒙古控制的城池,而是威慑襄阳,这也是为什么飞雷炮至今还留存有一定的炸药包,就是为了防止吕文焕狗急跳墙。
对于天武军整体来说,随州远远没有襄阳重要,鹿门山被攻克了,蒙古鞑子在襄樊地区的最后一枚钉子也等于被连根拔起,这就已经足够了,大家还是抓紧收拢军队,以防襄阳生变。
“速速派人告知杨都指挥使,另外边将军,这捷报······”王进犹豫了片刻,目光中隐隐带着无奈和悔恨。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和江镐执意争夺前锋的位置让文天祥为难,导致叶应武一气之下把两个人全都弄到了后面,最后使得率先攻山的只有天武军后厢,恐怕现在大家已经站在伯颜的尸体旁边庆功了吧。
王进并不怪边居谊,因为他扪心自问如果换做自己,也难以比边居谊做得更好,尤其是这个刚刚加入天武军没多久的将领,就敢带着百余名骑兵冲击,这份胆气有咱天武军的样子!现在江镐重伤不知生死、伯颜和张弘范两个头号蒙古大将逃之夭夭,王进也只能后悔自己当初头脑发热偏偏要和江镐抢前锋。
现在好了,这家伙不管不顾的倒下了,恐怕叶应武发起火来还得冲着自己来。想到这里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真是特么的万事不顺!(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引弓向天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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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涟州。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张世杰在涟州城墙上踱步,城墙下面镇海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延伸到远方,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哨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一串的脚印。
可是自从苏刘义带着镇海军左厢五千儿郎离开前去五河口之后,无论是张世杰派出了多少哨探,都没有探查到有蒙古鞑子的异动,难不成这些蒙古鞑子真的打算进攻宋军重兵把守的五河口?这不是自己往墙上撞嘛,尤其是苏刘义大摇大摆的沿着淮水南岸进援五河口,只要蒙古鞑子的哨骑不是瞎子,都能够探查到。
踩了踩脚下的城墙,张世杰有些迷惑,也有些无奈,毕竟蒙古鞑子可也不是他说来说就能来的。一名哨探急匆匆的跑上城头,见到张世杰,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启禀将军,蒙古鞑子向五河口发动了攻击,人数足足有上万,步骑具有,并有投石机协助。”
“什么?”张世杰脸色一变,“蒙古鞑子强攻五河口?”
“嗯,”那名哨探显然也有些惊讶,“确实是强攻,不过苏将军派人传来消息说虽然蒙古鞑子进攻猛烈,但是五河口一两天不会被攻克,而且蒙古鞑子选择在下午进攻,显然并不是想要一时半会儿攻克,必然其背后有另外的计策所在,还请都虞候多加小心。”
张世杰忍不住皱紧眉头,苏刘义的意思他很明白,蒙古人没有采用偷袭而是采用强攻,最好应该是在上午就开始发动攻击,这样才能够通过持续不断的投石和箭矢压制、削弱守军力量,然后在傍晚的时候估计就能够一举攻破营寨,可是现在选择在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方才发动攻击。向来是因为匆匆忙忙刚刚抵达的缘故,那么这也就说明其背后必然有什么阴谋。
几个时辰的功夫想要攻克五河口还未免天真了一些,蒙古鞑子不会幼稚和无能到这个地步,显然他们的统帅也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
苏刘义的意思张世杰隐隐约约也能够猜测到,显然苏刘义认为还是按照两个人之前设想的那样,蒙古鞑子对于五河口营寨依旧是采取佯攻,真正想要对付的还是涟州,现在强攻五河口。自然是想要逼迫涟州的镇海军主力东去。
可是万一,万一蒙古鞑子却是算准了他们两个的思维,就真打算出其不意攻克五河口呢?那就真的损失大了,五河口一丢,就意味着涟海一带要面对蒙古从三个方向压上来的威胁,张世杰自问是难以做到在此处继续坚守的,毕竟孤军背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打出来韩信的威风。
现在张世杰就像是站在了岔路口,不知道自己在这决定淮北宋军生死存亡的关头,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张世杰只能苦笑的吩咐:“迅速派人告知苏将军,某会派遣两千将士赶过去支援,还希望他能够尽量多支撑一段时间,并且弄清楚蒙古鞑子将会折腾出来什么。”
那名哨探急匆匆的去了,而张世杰则是皱眉看向身后,两千士卒不多不少,这是他现在所能采取的唯一方法了,毕竟五河口营寨并不大,多了两千人能够支撑更长的时间,而且现在凭借着涟州城池的坚固。镇海军少一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至于蒙古鞑子到底想要做什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这两千将士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做出镇海军主力东进的架势,至于蒙古鞑子会不会识破这个圈套。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毕竟所有的战争都不是百分百有把握的。
苏刘义,但愿这一次你的判断是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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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中的茶杯,叶应武冲着惠娘一笑。
两个人刚才已经在老张头那里尝过了馄饨,所以并不是很饿,不过叶应武还是点了武当猴头和清蒸汉水鱼。这武当猴头是用上好的猴头菇炒肉丁,而清蒸汉水鱼和清蒸武昌鱼的做法一致。只不过用的鱼是汉水当中的,比武昌鱼体型更小一些,不过肉质鲜嫩不亚于武昌鱼。
这两道也算是鄂菜当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了,尤其是武当猴头,更是看作鄂菜分支——襄阳菜系的招牌,所采用的必须是武当山上好的猴头菇,换做其他地方的猴头菇都做不出来如此风味。
不过惠娘并没有太大的胃口,刚才老张头被几个人欺负的场景还是留在她的心上,让少女总是感觉有些伤怀,只是偶尔动动筷子,那条鱼倒是大半都游入了叶应武的肚子里面。
“夫君,你说以后老张头还会被人欺负么?”惠娘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有些无奈的问道,显然并不放心老人家。
叶应武淡淡一笑:“你未免看扁了你夫君,只要某叶应武一天威名不灭,那匾额就是老人家最好的护身符。‘叶远烈’三个字,放眼天下,除了某谁能配得起。”
王清惠忍不住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旋即说道:“可是这位老人家是没有事情了,天下还有多少人遭受着这些净街虎的欺凌?难道夫君还打算给每一个人都写一个匾额么?”
叶应武沉默片刻,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惠娘,说句实话,去年这个时候某和江镐、王进他们,和今天见到的这些净街虎,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欺男霸女犹有过之。你琴儿姊姊当初也不还是差点儿被某强行抢回家。”
惠娘顿时为之气结,恨不得把茶杯里的水全都泼到叶应武脸上,不过女孩还是无力的说道:“琴儿姊姊也就算了,我算不算你直接抢回家的?”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看向窗外,并没有回答惠娘的问题:“这世道本来就是如此,不管是谁占据在朝堂之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仗着自家的权势为非作歹,毕竟几千年流传下来已然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人得道则鸡犬升天。即使是明知道自己手下做得不对,但是大多数的人依旧会护犊子。”
“你明明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惠娘气鼓鼓的说道,“叶使君的这点儿过去,恐怕很不想让人知道吧。”
叶应武淡淡一笑:“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至少某认为某现在带着天武军走到这一步,问心无愧,某已经对得起所以信任某的人,这片天空,支撑住了。”
被叶应武突如其来的淡然吓了一跳。王清惠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变化的那么快。
只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就听见邻桌有人说道:“你们知道吧,叶使君今天上午在街头可是大展神威,把那几个净街虎当场格杀,要说有多痛快有多快痛快!”
“那几个净街虎早就该杀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同样也是笑着说道,“杀得好!不过恐怕整个郢州城也就只有叶使君这样的豪杰,才有本事不把那姓留的放在眼里吧。”
听闻此言,叶应武忍不住有些得意的冲着惠娘眨了眨眼,旋即轻声说道:“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你能够赢得他们的尊敬,那他们一般是不会在意你有着怎么样的过去,因为你的努力已经足够让他们为之折服、为之忘却曾经。”
惠娘这一次却是默然不语。
“据说这一次叶使君是因为在樊城遇刺,所以此一气之下回到郢州的。”另外一名中年人也感兴趣的加入到讨论当中。
那边的一个书生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大伙儿可都是隐隐约约听说过了,这刺客就是襄阳的吕相公派出去的,至于为什么想必在座诸位都清楚吧。”
“有什么不敢说、不清楚的!”一名大大咧咧的壮汉随手一拍桌子,“老子看得很清楚,就是那个吕文焕妒忌叶使君的功业,毕竟以弱冠之龄提一旅强军攻破十万蒙古鞑子,这样的功劳。恐怕和当年武穆王都有的一比,他吕文焕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年轻俊彦跑到自己的头上去,只可惜没有能耐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就是!”几个人喝酒喝到了兴头上,都忍不住齐声附和。
伸出筷子轻轻夹了一片猴头菇。惠娘轻声笑道:“没有想到叶使君在百姓当中口碑可不是一般的好。”
叶应武淡淡一笑,不可置否。毕竟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文天祥在背后推手,几乎动用了六扇门和锦衣卫全部的力量来“造谣“,否则民间就算是有猜测。肯定也会更多的偏向是蒙古鞑子的刺客动手。想当初叶应武刚刚穿越的时候带着几个人大闹临安,也是用的这一招。让一夜之间大小茶楼都开始讲叶应武的事情,从而逼迫着贾似道不得不采取动作,把江万里这些请罪的家伙“贬谪”出临安。
惠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显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背后有叶应武在使诈,不过她也很清楚,如果不在舆论上折腾出来点儿什么的话,恐怕想要扳倒吕文焕还没有那么简单。
“吃饱了?”叶应武看着已经空荡荡的盘子,轻声说道。
“嗯。”惠娘点了点头。
“小二,结账!”叶应武朗声喊道,那店小二正和旁边几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见到坐在角落里这两个人非但对于叶使君的委屈不感兴趣,而且还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大呼小叫的,顿时有些来气。
不过顾客毕竟是顾客,大家以后还得做生意不是。店小二麻利的找银子,倒是刚才那名喝的醉醺醺的壮汉恼了,朗声喊道:“你们两个,可是知道俺们在谈些什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一声,你们这不是在说我么?不过他还是在惠娘笑意盈盈的目光注视下无奈的回答:“如何不知道,叶使君险些被那挨千刀的吕文焕陷害,小弟心中可也是愤懑万千!只是不知道诸位兄台可有何见教?”
“那你为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壮汉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高兴,而他身边那几人也都是通过道听途说知道上午的事情,所以一时间没有人认出来这便是叶应武叶使君。
“小弟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叶应武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家中贫寒,能够在此处小酌数杯已经算是耗尽了月余积蓄。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能为叶使君做什么。不过小弟心中倒是有一计,不知道诸位可有心思听来?”
几个人一惊,不过看这个年轻人衣着朴素,想来也是因为家中没有钱财。不想要惹事罢了,便也能够理解。壮汉更是笑着说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趣,不妨说来听听。”
叶应武笑道:“小弟观诸位都是一时豪杰,天武军经过此连番征战,已然是损失不小。诸位既然有心,何不就此从军?虽然几位书生力气小而且满腹经纶,当做普通军爷拉上去未免暴殄天物,但是如果能够入天武军而为文职,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人一怔,壮汉率先狠狠一拍桌子:“你这小子说的倒是在理,老子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这男儿在世,可不就得像天武军那样,跟着叶使君如此人物好好厮杀一场。图个爽快!”
另外几名书生闻言也是暗暗点头,他们本来就在投笔从戎和考取功名之间难以抉择,现在若是能够入天武军而为文职,倒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想法。
而叶应武又接着笑道:“更何况小弟看来诸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为何不能发动周围邻里乡亲,上书朝廷,为叶使君一书冤屈?或许现在因为朝堂昏暗,一两封书信奏章并无太大的作用,但是若是千人万人泣血控诉,朝廷又安能坐视不管?!”
被叶应武这么一说。几个人又是连连点头,而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很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简直被这个家伙的无赖打败了。而叶应武冲着几个人一拱手:“不知诸位以为,小弟这主意如何?”
“好!”那几个刚才还担心自己没有用武之地的书生更是拍案而起。这上书朝廷的事情,他们可是在行。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要是被自己这么一折腾,不知道算不算把数百年后康有为他们的公车上书给搬到了这个时代?不过叶应武却是很快恢复成郑重的表情:
“那就多多拜托诸位兄台了,小弟这也就回去,邻里乡亲说什么也能号召那么百十号人。”
看着叶应武郑重的样子。无论是那壮汉还是几个书生,都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大有突逢知己、此生无憾的样子。
一直等到叶应武和惠娘钻进江铁驾驶的马车里面,惠娘方才强忍着笑扑入叶应武怀里,伸手拧他腰间的软肉:“你这家伙还真是坏到了骨子里,也不知道襄阳吕家到底是怎么招你惹你了,竟然想要把人家弄成万劫不复的样子。”
叶应武轻轻揽着惠娘,叹息一声:“某也不想这么办,可是别无选择,想要让吕文焕吃不了兜着走,就只能来狠的了。襄阳和樊城是大宋北伐最佳的选择,向北可以直驱河洛,向南也可以退保汉水,若是不能拿下襄阳和樊城,天武军也就还真是被困在三县之地的天武军,龙游浅水终究一事无成。”
惠娘微微一怔:“北伐······妾身似乎有些明白,夫君无论是向东向西,看上去纯粹就是凭借个人喜好,但是实际上一直都在为北伐做准备,泸州、襄阳府、镇江府,自古以来北伐还是南下,实际上也就是沿着这三条道路罢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惠娘却是眼神微微黯淡:“实际上夫君对付襄阳吕家,本来也不用这么狠辣,只不过因为夫君和襄阳吕家,本来就有仇恨,不知道妾身有没有说错?”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冷冷一笑:“吕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某对他们狠辣一些,问心无愧。”
惠娘缓缓闭上眼睛:“妾身累了,夫君让人家躺会儿。”
伸手轻轻拍打着惠娘的背,叶应武没有多说什么。自己也是跟着缓缓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方才听见惠娘也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依旧醒着,轻声喃喃:“夫君对琴儿姊姊真好。”
“嗯?”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旋即忍不住苦笑一声。(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六章 民心不可违(上)
一支箭破空而来,准确的射落营寨寨墙上飘扬的赤色旗帜,引来宋军士卒一阵惊呼。而声音未平,大批的箭矢已经呼啸而来,不过因为早就有所防备,所以营寨之中只有箭矢敲打着盾牌发出的轻微声音,倒是少有士卒中箭。
“鞑子投石机!”夹杂在箭矢当中,还有拳头大小的石块,借助抛射坠落的力道,能够轻而易举的把一面盾牌砸的深深凹下去。
苏刘义眉头微微一皱,却是一言不发。他卓然站立在不远处营寨较高的地方,这里不仅视界比较开阔,而且等闲箭矢石块根本够不到苏刘义身边,饶是如此,站在他前后的亲卫依旧是如临大敌。
这是蒙古鞑子第二次进攻,上一次只是试探的进攻,不过依然暴风骤雨一般着实吓了苏刘义一跳,这还没有停息一个时辰,第二次进攻就已经开始了,甚至此时金乌尚未完全西沉。
蒙古鞑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苏刘义感觉自己愈发捉摸不透,难道真的想他和张世杰猜测的那样么?
“砰!”一声劲响,却是一发石弹准确的砸在了苏刘义左前方的亲卫身上,不但盾牌被硬生生的砸进去,而且后劲未止,盾牌径直狠狠地撞在那名亲卫的胸膛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亲卫已经重重的倒在身后袍泽急匆匆伸出来的臂弯里。
“护卫指挥使!”亲卫统领脸色一变,既然石块能够砸过来,说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之不过苏刘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摇头,亲卫统领虽然不放心,不过也知道苏刘义的意见自己还是不要违背的好。
蒙古骑兵此时已经发动,上千骑兵分作两路在雪原上飞快的奔驰,而快要靠近营寨的时候,纷纷弯弓搭箭。淫威一直有投石机冲着宋军招呼,所以这些蒙古骑兵根本不用担心宋军弓弩手会反击。
苏刘义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脸色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如果不是因为蒙古鞑子弄来了投石机,别说近距离骑射,就是远距离的射击镇海军也有能耐压他们一头!
上一次进攻蒙古鞑子就是用了这一招。使得宋军神臂弩和床子弩根本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最后险些让蒙古鞑子冲上寨墙。
“传某命令,床子弩射击!”下定决心,苏刘义一把抽出佩剑,“将旗前移。弓弩手压制骑兵!”
被苏刘义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包括之前站在他身后的五河口守军都指挥使,都忍不住看向他,不过看到苏刘义脸上阴沉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而那个淮军都指挥使也知道五河口营寨想要守住,还得靠镇海军,所以咬咬牙也没有反驳。
将旗招展,苏刘义径直向前走去。
而一名名宋军士卒早就已经受够了举着盾牌听天由命的窝囊气,猛地把盾牌扔在地上。纷纷扑向距离最近的床子弩。一台台双弓床弩甚至三弓床弩缓缓拉开,成人手臂粗细的箭矢飞快的卡上。而身后无数的弓弩手已经迎着蒙古鞑子的石块和箭矢扣动了扳机。
神臂弩在呼啸,床子弩在怒吼,宋军弓弩的强大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蒙古骑兵并没有料到这些营寨中被打的一声不吭的家伙们竟然突然发起狠来,可是此时掉转马头为时已晚!
无数的宋军士卒在箭矢中倒下,但是更多的蒙古骑兵也被从世间生生的抹去。而床子弩的箭矢更是径直划出一条条弧线,扎进蒙古步卒当中,那单薄的盾牌在粗大的箭矢面前,有如小孩子的玩具,棱角分明的铁质箭头刺穿一具又一具的蒙古士卒身躯。硬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的通路。
号角的声音突然间响起来,在暴雨一般密集的箭矢当中遭受洗礼的蒙古骑兵同时松开了手,尽量维持着骑射的队形,然后他们都是赤红着眼睛狠狠抽打心爱的坐骑。只求能够更近距离的逼近这些南蛮子的营寨,然后把更多的箭矢送给他们!
一面面盾牌缓缓向前移动,蒙古弓弩手和步卒紧紧跟着盾牌手迈动步伐,践踏着杂乱泥泞的地面,也践踏着自家袍泽的尸体。没有人敢迈错步子,因为很有可能这就意味着整个阵型的垮塌。而一支支粗大的箭矢猛地撞开盾牌。去势不减,一列一列的士卒倒下,但是他们身边的袍泽却是不敢多做什么,只能死死咬着牙埋头向前。
每当有一列士卒倒下,后面就有一列人快速地补上来,所有蒙古士卒的脚步随着号角的愈发急促而更加快速,狠狠践踏着脚下的泥泞。紧接着号角声猛地一顿,最前面的盾牌手飞快的跑动起来,而后面的蒙古步卒也都是紧跟着前面的人奔跑,在他们的后面则是数十架有些简易的云梯,不过对付并不是很高的寨墙,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宋军弓弩手最好的机会,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却是有心无力,因为蒙古骑兵已经冲到了寨墙一侧,沿着寨墙飞快的策马奔驰,不断的向营寨当中射出箭矢,让营寨内的士卒难以预料箭矢从何处而来,又将会取走他们当中谁的性命。
原本五河口的淮军上下已经弥漫着恐惧的神色,而镇海军也不过是第一次上战场,难免同样有些害怕,营寨中的宋军竟然出乎意料的阵脚开始纷乱。
“各虞侯看管好各自属下,各都头组织弓弩手压制鞑子骑兵!”苏刘义朗声喝道,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蒙古步骑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的能力,这些蒙古骑兵显然已经有了火气,拼尽全力也有把更多的箭矢射入营寨,更有甚者径直堵住床子弩的窗口,用血肉之躯强行挡下来一支粗大的箭矢。
越过寨墙迎面扑来的箭矢突然间更加密集,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已经意识到终于还是晚了半拍,蒙古鞑子弓弩手显然已经冲出了那一片开阔地域,现在和宋军弓弩手隔着寨墙互相抛射,双方谁也占不到什么弓弩好坏的便宜,倒是宋军弓弩手人数还少一些!
难道五河口营寨就这么简单便守不住了?难道蒙古鞑子的目的就真的是那么简简单单的攻克五河口营寨?
“启禀都指挥使,涟州那边的援兵到了!”一名都头急匆匆的钻进人群中,找到苏刘义。
“涟州援兵?!”苏刘义脸色一变。难道张世杰真的带着涟州的镇海军主力过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苏刘义已经可以断定蒙古鞑子用的就是调虎离山的伎俩!
那名都头见到自家只会是脸色大变,急忙气喘吁吁的解释道:“不是。只有两千人,不过带着十台那个新式火器,张虞侯希望指挥使能够带着弟兄们坚持一天,静观其变。”
“两千人?”苏刘义轻轻松了一口气,对于镇海军来说。两千人还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五河口这并不算太大的营寨来说,两千人已经足够弥补前两次进攻损失的人手,并且让五河口破绽更少。
不过真正让苏刘义感兴趣的还是那新式火器,毕竟两淮这边道路遥远,而且托天气寒冷的福气,路上泥泞难走,所以运到两淮的新式火器只有二十台,更多的新式火器只能慢慢悠悠在路上磨蹭。这种新式火器在襄阳大展雄风、一战定胜负的事情,苏刘义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他也更加期待新式火器在两淮的表现。
毕竟这百余年南宋和金、蒙古的拉锯战已经表明,一种新式火器的诞生完全可以决定一场大战的胜利归属。
“迅速拉上来,压制蒙古鞑子的投石机。”苏刘义沉着下达命令。
他已经能够看到搭在寨墙上的云梯,而这边宋军士卒也是飞快的爬上寨墙,一支支长枪顺着墙沿拼命向下捅刺,而蒙古士卒也是不甘示弱的挥动刀刃,呐喊着向上攀爬。
一支箭矢贯穿寨墙上宋军士卒的躯体,只不过他依旧瞪大眼睛挥动手中的长枪,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衣甲。终于还是无奈的缓缓摔落寨墙,看向天空的眼睛从未闭合。
这只是寨墙上一名士卒的缩影,无数的士卒怒吼着前赴后继,虽然他们刚才曾经胆怯、曾经慌乱。但是在这个时候,谁退缩谁就是孬种,谁退缩谁以后也没有脸见人了!
“放!”一声吼叫从后面传来,更多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寨墙,宋军弓弩手没有要在蒙古骑兵面前退缩的意思,他们拥有着世上最精良的弓弩。怎么可能向一群还在使用简易弓箭的家伙退步?
已经射空了箭囊的蒙古骑兵纵马狠狠撞击着寨墙,马刀挥舞,劈砍那些从上方捅下来的长矛。
后方蒙古投石机还在拼尽全力咆哮怒吼,石块不断地砸在寨墙上,或者越过寨墙打在宋军士卒的头上,已经顾不上寨墙附近还有无数自家士卒了,谁都看得出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双方唯有拼尽全力支撑下去,才能够取得胜利,最先倒下的一边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只不过天空中很快响起来莫名的厉啸,无论寨墙哪边的将士,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从宋军营寨侧后方,一个个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划过一条弧线,越过寨墙、也越过激战的人们,更越过满是尸体的空地,径直砸在蒙古分布密集的投石机方阵当中!
“轰——”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冲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投石机被直接点燃,付之一炬。
天地间仿佛都在下一刹那寂静,蒙古士卒诧异的回头看去,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仿佛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新式火器,而襄阳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已经被严密封锁,所以他们更不会想到,世界上竟然还会存在这样威力巨大的火器!
这是苍生天的怒火,是老天爷降下惩罚,是滚滚的天雷,对准他们这些犯下过错、两手鲜血的人。
一排排措手不及的蒙古工匠和留守士卒在爆炸当中有如被风吹的麦子一样倒下,而那一面面曾经耀武扬威的黑色旗帜也被炸上天空,又狠狠的摔落在地上。
曾经指挥蒙古士卒进退的号角已经没有了声响,而大多数的蒙古士卒脸上都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向前进攻,因为向前很有可能触动天神的怒火。
“突火枪!”苏刘义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色,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火蒺藜,给老子上!”
数十名突火枪手已经反应过来,飞快的冲上寨墙,点燃突火枪,正对准近在咫尺那些不知所措的蒙古步卒!而一发发火蒺藜也是毫不吝惜的直接扔下寨墙。
沿着寨墙接连不断都是爆炸的火光,这个时候宋军也顾不上营寨寨墙都有可能被这爆炸掀翻。
飞雷炮依旧在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怒火,前方一片火海。
“打开寨门,各部随某冲击!”苏刘义怒吼道。
一直紧闭的寨门猛地分开,而外面的蒙古士卒突然间发现他们一直无法逾越的厚重寨门竟然自己分开了,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一支支箭矢已经贯穿了大多数人的胸膛,紧接着一排排的宋军长矛手迈动着坚定的脚步向前。
蒙古步卒已然不可遏抑的溃败,尤其是陪同他们进攻的那支蒙古千人队已经近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这些蒙古士卒的脊梁骨似乎都被突然间展露威风的飞雷炮打断,只知道拼命的向着没有火焰、没有爆炸的方向奔跑,一时间宋军士卒竟然也追赶不上。
苏刘义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飞雷炮在关键的时候力挽狂澜,恐怕蒙古步骑还不至于这么简简单单就放弃攻击,甚至有可能这个时候寨墙都要守不住了!
这新式火器到底是不同凡响,也难怪饶是阿术那样的统帅,在这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尤其是他面对的还是两百台飞雷炮不间断的轰击,那种震天动地的场面,苏刘义想一想就感觉背后一阵寒冷。
自己现在能够做的,只有庆幸这种火器是自己这边掌控的,否则恐怕就真的是宋军的末日了,这种火器对付各种固定的武器,有着天然的优势,而宋军最大的凭借就是城墙和营寨。
“鞑子骑兵!”突然间一名士卒大吼了一声,苏刘义一怔,旋即诧异的看去,天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黑线,很快就变成震撼人心的乌云一朵,足足两支千人队飞快的席卷而来,由远而近!
蒙古鞑子竟然还留了后手。苏刘义忍不住苦笑一声,不用他吩咐,已经散开追出去的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吓了一跳,飞快地向后奔跑,也顾不上马上就能够追上的蒙古步卒溃兵。
这两支蒙古千人队显然也目睹了刚才飞雷炮轻而易举让自家投石机方阵成为一片火海的场景,所以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游荡,不断地用骑射对付那些追逐出太远的宋军士卒。
“收兵!”苏刘义朗声喝道,蒙古骑兵不敢向前,那他就可以从容不迫的收拢各部了,毕竟现在镇海军和五河口淮军都没有那等和蒙古骑兵在空地上硬碰硬的能耐。
后面飞雷炮再一次吼叫,十枚炸药包在蒙古骑兵前方爆炸,掀起来漫天的雪粉和泥泞。蒙古骑兵显然也意识到不能够再靠前了,南蛮子这一次根本就是在变相的警告,所以他们一边缓缓退后一边收拢漫山遍野奔跑的蒙古步卒。
苏刘义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西方,心中暗暗祈祷。飞雷炮已经把蒙古鞑子的全部兵力都轰了出来,他们在五河口的后军也不过就是两个骑兵千人队,说明自己和张世杰的猜测并没有什么错误。
蒙古鞑子的主力,依旧对准了涟州!
某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涟州就看你的了。
张世杰,不要辜负了镇海军。(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七章 民心不可违(中)
“臣叶应武再拜顿首,以述衷情。咸淳三年元月,鞑子寇边,兵锋甚烈,一夜之间自襄阳及郢州,烽烟四起。臣夙兴夜寐,提劲旅以北上,连与寇战于郢州、虎头山、安阳滩,并破敌十万,灭其威风,使寇怕非十年不敢窥襄阳。京湖安抚使吕相公者,面敌之狼噬,随奋战不惜此命,然非是大将之才,三败之罪,应在其身。臣之天武军力挽狂澜于既倒,终成此襄阳之功名,不求重赏厚禄,唯图山河平复。奈何吕相公嫉贤妒能,阴使刺客刺杀臣下于当街,若非将士用命,怕书此奏章者已非臣下,幸甚至哉,难以言表······”
(作者按:咱家文言文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大家凑活着看吧······)
“够了!”贾似道猛地一拍桌子,“不用念了,就给老夫说说,他叶应武到底想要干什么!”
翁应龙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还是将奏章翻到了最后一页,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接着念道:“当诛吕文焕,以告慰死难将士在天之灵、以向天下宣明大宋刚正之国体。臣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州叶应武敬上。”
贾似道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诛杀吕文焕?他倒是想得美!”
翁应龙毕恭毕敬的收起来叶应武的奏章,然后看向桌案上那摞的有如小山高一样的奏章堆,轻声说道:“相公,这里还有这么多,还要不要接着念了?”
贾似道颓然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夫已经能够猜测到这里面都是些什么。镇江府知府赵文义、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合州知州张珏、潼川府路安抚使高达还有江南西路那几个老匹夫,没有想到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这叶应武竟然已经成了如此气候!”
翁应龙看着愈发苍老的贾似道,这大半年贾似道明显的多了白头发,而且和以前相比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很多,每天更是基本不再过问当朝政事。全都推给自己的属下幕僚。
或许这个大宋政坛的常青树,也已经感受到了几分对自己不利的气氛了吧。不过应该让他知道的,翁应龙还没有隐瞒的意思,当下里咬了咬牙还是说道:“回禀相公。实际上不只有这几个人,还有湖南安抚使汪立信以及荆湖、川蜀大多数的文武,都有奏章,另外江南、岭南等处也纷纷有奏章呈递上来,不过他们都是只是期望相公能够明察秋毫。不能轻易饶恕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贾似道冷笑一声,现在全天下恨不得都认为是吕文焕做的,严惩罪魁祸首,还不就是拐弯抹角的响应叶应武?这些墙头草在关键的时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选择了人多势众的一边,甚至这里面还有自己不少曾经信赖的人。
“你先退下吧。”贾似道疲惫的摆了摆手。
翁应龙急忙说道:“相公,襄阳那边已经结束了有些时日了,如果朝廷再不做出奖赏的话,恐怕会让天下将士们寒心啊!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就算是士卒们不说什么,只要那些文人煽风点火。恐怕也是免不了会有人对朝廷不利!”
“你先退下吧。”贾似道依旧用不变的语气。
终究还是没有反驳,翁应龙冲着贾似道一拱手,缓步走出大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苍髯白发的老人,老人蜷缩在座位上,仿佛就像没有了气息一般,谁能够想象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能左拥右抱,和一众人等饮酒作乐?
只是贾相公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些事情,某没有告诉你。翁应龙心中有些复杂的忍不住叹息一声。兴州、郢州、樊城、镇江府、数不清的大宋城池、数不清的百姓,为朝廷送上了数不清的万民书。一封封甚至是血水写成的书信,看的翁应龙触目惊心。
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让平江府稳定下来、身心俱疲的回到临安,却又要面对这样难缠的对手、面对这样难以应付的局面。对手的强悍已经让他束手无策。因为不管朝廷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要是有稍微维护吕文焕的意思,那就是和天下百姓为敌啊!
唐太宗曾经语重心长的说,百姓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是每一个读书人都知道的事情。现在这大宋朝廷就是在惊涛骇浪中不断摇晃的那条小舟。而偏偏自己刚才见到的操舟人已经对这一切都丧失了斗志,甚至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把船桨送出去。
翁应龙忍不住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也不知道廖莹中这个家伙现在在哪里,是死了还是躲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偷偷看自己的笑话?原来他在的时候,自己还有一个人能够商量,现在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一个人在维持,怎能不累?
叶应武,叶使君,你还真是好手段啊,某翁应龙几次吃亏,却都是在你的手下,这一次怕也难以应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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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宋已经被不断翻滚着的暗流所席卷,大多数的官员也都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抓紧选择队伍。站错队的很有可能就需要面对万劫不复的未来,这是他们从大宋三百年的党争当中学到得。
至于怎么站队,那也是一门艺术,不过这还是难不倒已经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墙头草们了。
如果说整个大宋最轻松的,反倒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叶应武。现在叶使君还真是游手好闲、无事可做,每天在书房里面也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反正就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随着你们胡乱折腾的架势。毕竟整个大局有文天祥在操控、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带着造势、还有江万里和叶梦鼎这样的官场老狐狸保驾护航,还真的没有什么需要叶应武操心的。
就算是没有自己,这在大宋也已经是别人难以匹敌的组合了。
书房当中,叶应武正在仔细端详着自认为画的还算是很不错的图纸,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研墨的惠娘随意看了一眼,却是忍不住险些笑了出来。自家夫君忙乎了半个上午,画出来的东西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就是一个长条形的家伙,而中间有那个几个圆滚滚的凸起,也不知道是作为装饰还是有别的妙用。
而且叶应武想了想。竟然又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铜”字,更是让惠娘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自家夫君虽然总是时不时的冒出来令人击节而叹的诗词,而且这一手挥毫泼墨的本事也是很厉害。但是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画画,现在看来这绘画果然是叶应武的硬伤。
不过叶应武倒是没有这么感觉,毕竟能够用毛笔把东西画的这么像,他自己已经很佩服自己了。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一个能够把这个东西造出来的人。
“夫君,你这一上午就是为了能够把这个东西画出来?”惠娘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解。堂堂天武军的叶使君,放着那么多军政大事不管,竟然躲在书房里面画······管子?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个东西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铜管,而是某殚精竭虑想出来的,能够替代突火枪的新式火器,从而可以和飞雷炮形成高低远近的搭配。”
“代替突火枪?”惠娘一怔,突火枪的威力她也是曾经见识过了,不过也知道突火枪的枪管因为是用南方比较常见的粗竹子制造,虽然做工简单,但是使用寿命却是不敢恭维。而且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突火枪很容易就炸膛,敌人打不到倒是先把自己人弄倒了一片,而现在叶应武在这个管子上面表明“铜”字,难道是想要用铜管来代替突火枪的竹管?
叶应武笑着说道:“突火枪这种东西不但填装费劲,而且能够打出去的距离也实在是太短了,天武军想要对付蒙古鞑子,可不能只凭借这突火枪和弓弩,毕竟现在在南方多山多水,蒙古鞑子骑兵的威力还发挥不出来。所以突火枪勉强支撑一下还是可以的,但是以后一旦北伐,北方多为平原,蒙古鞑子的骑兵能够挥洒自如。所以咱们必须有一种能够克服蒙古鞑子骑兵的火器。”
看了一眼震惊的惠娘,叶应武接着说道:“而飞雷炮只能够攻击比较远距离的敌人,这种新式的小火器拿来对付靠近的鞑子骑兵,却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此时出现在叶应武脑海中的,是一百年后朱元璋北伐的时候在明军密集的火铳下呻吟的蒙古骑兵,是六百年后八里桥之战英法联军枪口下一排一排倒下的僧王骑兵。无论是在哪个时代。火器都成为克制骑兵不二的选择,而火器面前的牺牲者,往往都是蒙古骑兵,也不知道算是命运的轮回还是骑兵的悲哀。
而现在自己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那就让蒙古鞑子的骑兵更早的在火器的前方呻吟吧。
“那夫君准备怎么命名这种新式火器?”惠娘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奇异的光芒,显然很想知道自家夫君的脑子里面到底都还装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
叶应武想都不想,直接在纸上写上了“火铳”两个字:“铳者,斧之孔也,这铜管之上亦有一孔,便命名为‘火铳’也罢。对于起名字某可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既然历史上这种东西就叫做火铳,那么叶应武也没有更改的意思,毕竟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
惠娘白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显然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吐槽自家夫君起的一点儿都不走心的名字,不过看到叶应武乐在其中而且振振有词的份上,也只能放过这个不谈。
当然作为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文科生,叶应武捣鼓捣鼓飞雷炮这种东西还是可以的,但是对于火铳这种已经有些技术含量的东西,可就真的是束手无措了。这些事情还是要交给两个叶应武愈发期待的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在虎头山抓住的俘虏。
伸了一个懒腰,叶应武显然没有再多画出什么火器的意思,毕竟能够凭借着记忆把火铳画出来已经够让他心累的了,再多的火器叶应武甚至没有见过实物,也只能让那两个家伙自己头疼去吧。
“惠娘,今天中午吃什么,某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叶应武笑着看向王清惠。
惠娘俏皮的吐了吐舌:“什么都不吃。厨房没有做饭。”
“你这小妮子,还真是反了你了,难不成想成心饿着夫君?”叶应武佯做生气,“莫不是想让某对你行家法?”
惠娘急忙闪开。自家夫君的家法她可是听说过的,家里面从婉娘姊姊到琴儿姊姊,哪一个听到“家法”这两个字,不是为之色变。当下里也不再逗叶应武,惠娘老老实实的交代:
“厨娘今天家里有事。妾身就让她回去了,所以让外面酒楼送的,刚刚就已经遣人去拿了,估计现在也快到了。只是因为见到夫君认真,妾身便一直没有说。”
叶应武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突然间传来敲门声,却是惠娘的贴身丫鬟晴儿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郎君,外面有人求见,自称姓陈。”
“姓陈?”叶应武一怔。旋即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什么说曹操,曹操到的,这位姓陈的难道是夫君一直等候的谁?”惠娘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桌子上长得实在难以入目的图纸,笑着说道,“这火铳你夫君可没有本事弄出来,还得靠这个姓陈的先生。”
惠娘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家夫君的脾性她也是知道的,既然能够被叶应武称呼一句“先生”。说明此人必然也是学识渊博之辈。
“惠娘,要是饭菜来了,你先吃便是,无须等某。某和这位陈先生,倒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聊一聊。”叶应武冲着惠娘吩咐一句,旋即快步走出书房,一扫刚才疲惫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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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将军,咱们派出去的二十多名斥候,都已经四五个时辰了。到现在没有一个回来的。”站在涟州城头上,一名虞侯有些惊疑不定的对张世杰说道。
张世杰点了点头,五河口那边送来的消息他也已经收到了,蒙古鞑子肯定还是要对涟州下手,可是一直过了一晚上都没有看到蒙古鞑子的身影,反倒是镇海军枕戈待旦弄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
蒙古鞑子到底在打着怎么样的算盘,明明昨天晚上就是最好的时机,可是他们却偏偏没有出现踪影,倒是今天早晨派出去的斥候,现在竟然全都没有了消息,要知道之前的几天镇海军派出去的斥候也不少,可都是一个人都没有折损的回来的。
“蒙古鞑子这是想要断了我们的耳目?”镇海军前厢都指挥使王虎臣按剑站在张世杰身边,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怀都果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张世杰没有回答王虎臣的问题,而是忍不住轻声感慨道。
现在统领整个淮北战事的,正是阿术麾下的大将怀都,当初因为为了牵制南宋在两淮的兵力,阿术特意命令怀都率领数千精锐步骑东去淮北,支援接连战败的蒙古山东各部,因为怀都这么一支生力军的出现,使得淮北的宋军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镇海军北上,双方才又重新有了摩擦。
因为淮北的战事一下子变得胶着,所以怀都也没有胆量率领麾下儿郎重新返回襄阳,这也使得他在天武军的飞雷炮面前逃过一劫。
“那虞侯以为,怀都想要怎么办?”王虎臣轻声问道。
张世杰摇了摇头:“怀都的心思,某还没有猜测出来的能耐,所以现在咱们最好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反正只要涟州、海州等地牢牢的把握在手中,不怕他能够翻出来什么惊涛骇浪。”
王虎臣没有再多说,而是目光炯炯的看向北方,怀都你会不会按照常理出手?
“鞑子,鞑子骑兵!”突然间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张世杰和王虎臣对视一眼,都是下意识的猛地跑向城墙边。
天地震动,远方无数的蒙古步骑已经展露出狰狞的身影。难怪派出去的斥候都毫无音讯,面对这样庞大的敌人他们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毕竟放眼望去单是骑兵就有足足五六千人。
蒙古骑兵如风一般,不等镇海军反应过来,便已经逼迫到寨墙外面,箭矢呼啸破空!
“鸣鼓,左厢撑住,前厢出城,击其侧翼!”张世杰怒吼道,佩剑已经一把拔出,直指前方!
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也不管打着怎么样的算盘,既然来了那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八章 民心不可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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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因为所有的斥候都已经没有了音讯,所以镇海军被突然间出现的蒙古骑兵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毕竟是镇海军,苏刘义按照天武军的方式训练了一个多月的精锐劲旅,即使是第一次上战场,依然展现出了超乎淮军的顽强。
一名名盾牌手率先冲出营帐,紧接着长矛手和弓弩手熟练地散乱而出,脚下步伐也是不断调整,这样才能够尽量少的减少被箭矢射中的风险。不过毕竟是五千多名蒙古骑兵的骑射,如斯威力,不是镇海军这些“小伎俩”就能够应付过去的。
如雨的箭矢当中不断有士卒惨叫着倒下,不过他身边的袍泽依旧毫不犹豫的迈步向前。他们可是镇海军,镇海军怎么能够因为简简单单的几支箭矢就害怕了呢!
更何况还有部分镇海军将士原本就是天武军右厢的士卒,天武军在襄阳大展雄风,更是让他们羡慕嫉妒恨了好久,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说什么也得让蒙古鞑子见识见识咱们镇海军的能耐。
“弓弩手!”王大用面沉如水,并没有太过惊慌,毕竟在斥候失去消息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让镇海军左厢各部做好准备,蒙古骑兵就已经呼啸而来。
王大用和王虎臣号称镇海军“双王”,一个是左厢都指挥使,一个是前厢都指挥使,同样都是受到叶应武的赏识提拔而在众将士当中崭露头角的年轻骁将。现在虽然不知道前厢的表现会是怎么样的,但是王大用说什么也不能让左厢就此崩溃。
(作者按:正史上王虎臣和王大用并肩防守沙洋堡,与边居谊防守的新城互为犄角之势,后寡不敌众,两人被俘,宁死不屈,伯颜攻克新城。因进攻沙洋两城死伤过多,而将王虎臣和王大用杀害)
就像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一提到自己手下儿郎,都互相不服气一样,镇海军“双王”虽然并驾齐驱。但是谁都想要压对方一头,现在真正上了战场,更是最好的验证的时候。
似乎也是因为为了平衡两员属下大将的心态,张世杰不得不让镇海军左厢和前厢轮流在城北驻扎,而现在正好是镇海军左厢当面对上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
随着王大用一声令下。正在奔跑的弓弩手飞快的站定,同时扣动了扳机。而更多的士卒飞快的跑向不远处的床子弩。对付近在咫尺而且颇为密集的蒙古骑兵,还是这种独步天下的巨弩比较有用。
不过察觉到营寨中的宋军已经稳住步伐,蒙古骑兵竟然出乎意料的飞快从寨墙两侧撤退,而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气喘吁吁得紧随着骑兵冲了上来。
蒙古步骑进攻节奏之快速,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根本不是蒙古鞑子原本的风格啊,要是换做之前,一定是在双方用箭矢互相招待了对方一顿之后,步卒才会发动攻击。
这一次蒙古步骑不但来的快速。而且进攻也很是快速,似乎并没有把那些高大的寨墙放在眼里。
而站在涟州城墙上的张世杰,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已经明白蒙古鞑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因为只有这种如同海浪一般接连不断而又绵长的进攻,才能让宋军和蒙古步骑之间保持足够近的距离,这样的话双方的弓弩器械差距可以降到最低,毕竟距离这么近,就算是不瞄准也能够夺去敌人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宋军和蒙古步骑距离近。使得张世杰身边小心翼翼的蒙着防尘布的飞雷炮,根本起不到作用!宋军总不能对着自家的寨墙发动攻击吧。
张世杰苦笑一声,难怪蒙古鞑子的进攻来得如此晚,显然是怀都在认真考虑了如何应付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之后方才做出如此进攻的打算。这也是为什么蒙古步骑的进攻一直拖延到五河口之战后第二天的中午。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一切倒也说得通。不过现在张世杰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把蒙古步骑打退。
涟州城门已经洞开,镇海军前厢快速出城。
而蒙古步骑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两只蒙古骑兵千人队飞快的调转马头,向着城门的方向冲击。涟州没有护城河,如果能在城门关闭之前冲进去,恐怕整个涟州唾手可得。
张世杰冷冷一笑:“床子弩!”
其实不用他吩咐。城头上的床子弩已经拉成满月,等着张世杰一声令下,拉动巨弩的十多名士卒同时大吼一声,猛地松开弓弦。一支支粗大的箭矢呼啸着从城头上跃下。
“重装甲士开路,弓弩手掩护,其余儿郎随某沿着寨墙冲杀!”王虎臣怒声吼道,他身临战局,自然没有张世杰站在城头上看的分明,但是也很清楚,必须要把这些贴近寨墙的蒙古步骑驱赶开来。
镇海军前厢弓弩手飞快的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好在他们出城不远,还有城头上的中军、后厢弓弩手掩护,应付三支蒙古千人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在蒙古骑兵当中肆虐,而蒙古骑兵也同时弯弓搭箭,直对准刚刚出城门的镇海军士卒。箭矢呼啸,双方尚未接触,就已经通过密集的箭矢把交战推向白热化。
蒙古骑兵来得太快,再加上镇海军弓弩手虽然平时练习不少,但是也是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和没有经验双重作用之下,大多数的箭矢都落在了蒙古骑兵的后方。
冲在最前面的千人队径直撞进了镇海军前厢重装甲士的阵列当中,重装甲士不过数百人,虽然他们一个个站在那里拿着巨大的斧头,显得分外彪悍,但是蒙古骑兵都很清楚,只要冲过这些可怕的大块头,后面的宋军弓弩手和轻甲步卒就是任由他们劈砍的板上鱼肉。
而且因为镇海军前厢只有半数人出城便被蒙古骑兵迎面堵上,所以此时城门依旧是大开着。
张世杰死死按着城墙,涟州是座小城,护城河和瓮城这种东西当然是一概欠奉。否则张世杰完全可以把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鞑子骑兵放进瓮城里面,然后集中箭矢让他们全都去见阎罗。
不过好在重装甲士终于不负众望,总算是减缓了蒙古骑兵冲锋的速度。本来蒙古骑兵最擅长的就是通过飞快的马速不断骑射,打乱对方的阵脚。然后一击定胜负,可是现在因为前方大开的城门对于他们的诱惑力太大,终究还是没有按照常理出手,现在终于尝到了苦头。
骑兵一旦丧失了速度,对于居高临下的弓弩手来说。就是最好的靶子。城墙上一时箭如雨下,毕竟那些重装甲士对于箭矢根本不在乎,即使是神臂弩的箭矢都没有办法贯穿他们厚重的步人甲,但是蒙古骑兵就不一样了,他们赖以纵横天下的衣甲都很是单薄,面对箭矢的打击就只有受伤和死亡两种选择。
“长矛手,突刺!”殿后的一队长矛手终于在自家将士死伤不少之后冲出城门,上千名士卒眼中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依旧排成整齐的队列,飞快的向前跑动。
张世杰猛地一抬手。城墙上的弓弩戛然而止。下一刻前厢长矛兵已经狠狠地撞进蒙古骑兵散乱的队列当中。
而另外一边营寨处,王虎臣一马当先,镇海军前厢士卒紧随其后,沿着寨墙扫荡蒙古汉家步卒,有如秋风扫落叶。不过很快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剩下的两千余名蒙古骑兵飞快的包抄过来,骑射的箭矢纷乱,落入前厢士卒当中。
“砰!”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是漫天飞舞的石弹。
蒙古一直隐藏着没有胆量使用的投石机,终于还是不得不投入战场。而大队的步卒再一次出现在天边。并且飞快的向这边奔跑,同时还携带着不少云梯等器械。
不得不说投石机突然的发威还是吓了宋军一跳,尤其是不少投石机直接投掷熊熊燃烧的火炭,更是让寨墙后方的两座望楼被点燃。大火冲天而起,犹如两把火炬,分外夺目、
而暴雨一般的石块猛地砸在寨墙上、寨门上,也砸在猝不及防的宋军士卒身上,短时间内营寨内宋军士卒大片大片的倒下,王大用的牙齿几乎都要被咬碎。可是对于这种射程远、威力大的投石机,他也束手无策,毕竟寨墙外面堵着密密麻麻的蒙古士卒,床子弩根本没有办法发威。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么。”张世杰冷笑一声,心头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飞雷炮!”
操控飞雷炮的工匠和士卒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如果不是蒙古鞑子耍赖,一支支步骑径直冲到营寨下面,恐怕飞雷炮早就把他们炸上天了。且不说襄阳安阳滩那边,单是昨天飞雷炮在五河口逞威风,就已经让这些工匠和士卒们羡慕,现在他们也要用这些飞雷炮来书写属于自己的功绩。
只不过蒙古投石机在短暂而密集的抛射之后就选择了沉默,不过宋军士卒还是估摸了对方隐藏的地方,十台飞雷炮同时冲着天空露出黑黝黝的炮孔,不久之后城墙上就已经回荡着独有的闷响。
沿着天边一线,爆炸声同时响起!
虽然已经预料过飞雷炮的威力,不过张世杰感觉自己的心还是被猛地揪了一下,显然也被吓到了。而周围那些镇海军士卒,纷纷爆发出惊呼声。
不需要张世杰吩咐,飞雷炮再一次闷响,这一次却是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很快远处天地之间就已经有火光闪烁,显然蒙古的投石机已经被飞雷炮击中了。
工匠和士卒们都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别看第一次轰击声势浩大,但是他们都已经看出来并没有击中多少投石机,显然蒙古鞑子已经预料到会被炮轰,所以抓紧向后方转移投石机。情急之下工匠和士卒们也没有多想,径直向着刚才的后方轰击,却是歪打正着。
不过负责飞雷炮的虞侯还是无奈的向着张世杰一拱手:“启禀将军,刚才已经是飞雷炮能够触及的最大的距离了,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恐怕大多数都已经转移了。”
张世杰点了点头,实际上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已经让他很欣慰了。
而城下的激战,却是依旧。蒙古步骑看到飞雷炮的威力,更是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退路。一旦退入荒原,就只有被飞雷炮轰击这一种可能,所以他们都是拼尽全力向前冲杀,那些和自己刀兵相见的宋军士卒。这个时候实际上是最好的护身符。
又是两千余名蒙古骑兵出现在天边,不过这些骑兵散的很开,显然也是害怕被飞雷炮集中轰击。张世杰也知道估计就算是轰过去效果也不怎么样,所以并没有下令开炮。
倒是城中几台老旧的投石机试着吼叫了两声,连一名蒙古骑兵都没有击中。
“鞑子的底牌基本上都已经在这里了。”张世杰看着城下的战况。沿着寨墙,镇海军左厢和前厢打的很艰难,毕竟他们对面的敌人人数一点儿也不少,而且都是拼了命的。
一开始冲击城门的三千蒙古骑兵,此时还有千余人,不过城门已然轰然关闭,所以他们索性撇开前厢的长矛手,径直向着营寨方向杀去,使得本来就和寨墙下面的蒙古骑兵杀得难解难分的王虎臣不得不挤出来一部分长矛手挡住这支从侧后翼杀来的骑兵。
“砰!”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营寨的寨门已经被轰然撞开。谁都没有想到,后续赶来的蒙古士卒除了抬着不少云梯之外,还携带着一根撞木,或许这根并不太大的撞木对付城门有些吃力,但是对付刚才已经被投石机重点照顾了的寨门,却是绰绰有余。
尤其是在营寨中望楼都已经被付之一炬,所以一时间没有人看到蒙古鞑子竟然一直抬着撞木撞击寨门。
“不好,塞门刀车!”王大用脸色一变,旋即怒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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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应龙缓缓推开门。
大堂中有些阴暗,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和靡靡的气息。
贾似道躺在一名艳丽的女子怀里。手中拿着一把酒壶,而另有几名美女为他按摩着腿。桌子侧翻在地上,曾经堆满桌子的奏章已经尽数倾洒在地上,就像是铺了一地的白雪。
翁应龙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开门使得一缕光芒照在脸上,贾似道缓缓睁开朦胧醉眼,细细打量了很久,方才认出来来者是谁,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来来来,陪老夫饮尽这壶酒!小翠。你去好好伺候药洲!药洲啊,怎么没有看见应龙,你们两个不是经常一起来的么!”
翁应龙一怔,看到那几名贾似道的侍妾脸上也都流露出无奈的神情,顿时明白贾相公这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竟然能够把自己认作廖莹中,还问自己上哪里去了!
不过贾似道醉了也没有办法,事情总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翁应龙当即硬着头皮说道:“启禀相公,属下这次前来,是想要询问相公,那叶应武的要求,应该怎么答复。”
贾似道猛地推开侍妾,显然“叶应武”三个字让已经沉醉的他依旧受到了不小刺激,当下里老人哈哈大笑道:“叶应武?!好好好,叶应武,老夫管他什么叶应武!只是饮酒,只是饮酒!”
忍不住挤出来一丝苦涩的笑容,翁应龙落寞的转身,甚至连向贾似道辞别的意思都没有,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对于叶应武,贾相公现在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毕竟那位异军突起的叶使君,手握强兵暂且不说,现在更是掌握这天下的民心啊!
挟赫赫之威以迫朝廷,贾相公就算是有通天的能耐又能如何,更何况军中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李庭芝,这一次也是选择了沉默,显然就是在向贾似道无声的抗议。
就当翁应龙一只脚迈出大堂的时候,却听见身后贾似道大笑着说道:“襄阳,樊城,反正在谁的手上,老夫都已经管不了了,想要拿走就拿走吧。至于吕家兄弟,毕竟对老夫忠心耿耿,能保则保,不能保也随他们去吧。”
笑声之中,带着无尽的苍凉。
翁应龙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贾似道已经搂着侍妾向着屏风后面走去,大堂中依旧回荡着他的笑声。
贾相公终于也不得不向叶应武低头了么。
翁应龙下意识的打开自己之前写好的底稿,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文字,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临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欢迎你,叶应武。(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九章 静观风云谲(上)
PS:今天第一更!还有第二更。
“塞门刀车!”几名宋军都头同时怒吼道。
三台塞门刀车同时顶了上去,不过潮水一般的蒙古士卒已然冲入了营寨,很快塞门刀车雪亮的刀刃上满是尸体。三辆塞门刀车被蜂拥而上的蒙古士卒用力推开,而宋军长矛手则是依托着刀车拼命向前捅刺,白色的枪缨已经尽数染成血的颜色。
红的刺眼!
刀光乍现,一名蒙古士卒捂着脖子惨叫着摔倒在泥泞当中。一名全身披挂的宋军将领接连斩杀三名蒙古士卒,而大队的宋军长矛手已经赶过来支援,双方隔着三辆塞门刀车拼命地向着对方捅刺。
“突火枪,”王大用冷声喝道,“把某的将旗撑起来。”
一面赤色的旗帜傲然迎风舞动,而沿着寨墙的宋军士卒都是赤红着眼睛拼命向前。营寨上来就被攻破,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难以忍受的耻辱,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嚣张的蒙古鞑子全部斩杀。
蒙古骑兵紧随着步卒冲进来,根本顾不上两侧宋军弓弩手如雨一般倾泻下来的箭矢,一名名骑兵从战马上摔下来,只不过更多的骑兵依旧是高昂着头,拼命挥动自己手中的马刀。
战马人立而起,一名一名的骑兵从塞门刀车上从容的跃过,只不过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整齐指向天空的长矛。
长矛刺穿战马柔软的马腹,而因为人马的重量,长矛也随之应声折断,骑兵们一声不吭的从马背上重重摔落,不过他们刚刚着地,就是猛地一滚,手中马刀拼命阻挡劈砍下来的刀刃。
地上的泥泞和鲜血已经没过脚踝,蒙宋士卒都是赤红着眼睛,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现在只要任何一方退缩,就意味着失败。
冲在前面的蒙古步卒渐渐都已经没淹没在泥泞当中。只不过后面陆陆续续冲进来的骑兵已经能够从容的跃过塞门刀车,因为塞门刀车上面已经挂满了尸体,蒙古汉家步卒的血肉从刀车顶端延伸到寨门。马蹄每一次踏下,依然不知道是踩踏的自家袍泽的血肉还是泥泞。
一排排长矛猛地向后退却。突火枪手对准跃过塞门刀车的蒙古骑兵,随着接连不断的闷响,弹雨洗礼了那些猝不及防的骑兵。只不过后面更多的骑兵径直翻过前面弟兄倒下的尸体。
这个时候他们不需要仁慈,也不需要惋惜,只需要拼命向前突击。冲破这越来越小的阻碍,在这些狡猾南蛮子的营寨之中纵情驰骋。
蒙古步骑不要命的进攻,的确让镇海军“双王”既感到兴奋,也感到头痛。第一次交战就能够遇到这么强硬而且悍不畏死的对手,使每一名将领的荣幸,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可能要面对失败。
蒙古士卒已经爬上了寨墙,毕竟沿着寨墙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尸体,密密麻麻。而寨墙上宋军的火蒺藜和弓弩箭矢都消耗的差不多了,只能凭借血肉之躯和卷刃的刀剑阻挡蒙古士卒的前赴后继。
“这些蒙古鞑子是疯了么!”王虎臣原本的狰狞表情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自己前方的蒙古步骑一浪一浪的涌上来。阻挡镇海军前厢挺进的步伐,在加上没有寨墙的庇护,所以镇海军前厢的死伤一点儿都不比营寨中的左厢少。
前面开路的重装甲士,大多数都已经力竭倒地,王虎臣很清楚重装甲士倒地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现在没有心痛的余地,虽然大多数的蒙古骑兵都去进攻寨门了,但是依然有几百人阴魂不散一般缠着自己,而更多的蒙古步卒更是毫不畏惧的迎着宋军士卒的刀枪发动冲击,他们很清楚。拖住这支宋军哪怕是一刻钟,都能够为进攻营寨的袍泽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城下的战局再一次糜烂,尤其是那两千蒙古骑兵投入了战斗,更是让寨门那边的防守岌岌可危。虽然是冬天。但是张世杰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流淌着的汗水,不知不觉得衣甲都已经浸湿。
城中还有后厢和中军,张世杰还在犹豫是不是需要把两支队伍全都派出去,毕竟城外营寨一丢,涟州就真的被孤立了。
突然间一名传令兵飞快的从营寨后门冲出,然后绕城从西侧城门直驱入城中。不一会儿功夫。张世杰就看到这名士卒气喘吁吁的泡上了城墙,城墙上束手无措的工匠们、士卒们都是诧异的看向他,那名传令兵根本没有冲着张世杰行礼,而是径直说道:
“王指挥使说,一旦蒙古鞑子冲破寨门,请将军向寨门开炮,无须顾及左厢将士!”
“什么?!”张世杰猛地一震,霍然回头看去。
沿着寨墙一线,无数的镇海军将士还在浴血奋战。
“请将军择机向寨门,开炮!”那名传令兵的声音之中,已经听不到疲倦和软弱,而是带着一股刚强的力道。
“虞侯,让末将带着后厢的弟兄们冲上去吧,说什么也能把蒙古鞑子击退!”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步走到张世杰身边,朗声说道,“后厢儿郎不能在城上坐观其变!”
张世杰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李芾是镇海军四个厢都指挥使当中唯一的文官,也是整个天武军体系当中唯一一个文官都指挥使,不过出于对叶应武的服从和信任,所以苏刘义和张世杰对此并没有提出异议,毕竟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力现在已经是天下皆知,谁都想让叶应武称赞两句,从此平步青云。
不得不说李芾确实不负众望,在加上和他搭档的后厢都虞候杨霆允文允武,两个人把后厢士卒训练的嗷嗷叫,甚至隐隐有比肩镇海军“双王”的架势,这也是为什么苏刘义并没有按照天武军的传统,将后厢留下来防守,而是让后厢分出两千将士协助赵文义留守镇江府,其他数千步骑尽数追随主力北上。
后厢是现在各厢当中人数最少的,但也是张世杰能够拿出来的最后的力量了,那些淮军守城还可以。但是想要让他们出城死战,那还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以么?”张世杰沉声问道。
“全力以赴!”李芾毫不犹豫的抱拳拱手,“不过某也有一事相求。”
“说。”张世杰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只要李芾能够带着后厢撑住。什么都好说。
李芾轻轻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若是后厢逆战不利,还请虞侯遵行王都指挥使之命令,以飞雷炮封锁营寨!”
张世杰一怔,旋即挥了挥手:“去吧。”
知道张世杰这算是默认了。李芾面无表情的快步而去。
而刚才的那名传令兵,此时也是感激的看了张世杰一眼,仿佛解脱了一般,冲着张世杰一拱手,转身便要下城。他的任务是把消息带给张世杰,现在他已经完成了,是时候回去和弟兄们一起了。大家就算是要死,也要战死在一起。
城墙上的将士们都下意识的攥紧手中兵刃,他们都看的分明,张世杰的脸色不知不觉的已经凝重的可以滴出水来。城头上十面大鼓随着飞舞的张世杰将旗轰然作响。天地之间都听到这砰然的鼓声!
王大用猛地踹开扑上来的蒙古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张虞侯,这个时候你可不要犹豫啊,一旦营寨被攻破,镇海军前厢和左厢就真的有全军覆没在城下的可能了,镇海军没有了两个厢,基本上也就是被打残了。
只不过回答他的是从身后传来的愈发密集的脚步声,一面“李”字旗帜冲在最前面,赤红、鲜艳而且毫发无损。就这么张扬的在风中舞动。大队的宋军士卒吼叫着穿过营寨,穿过自家袍泽尸体铺就的空地,狠狠撞上惊慌失措的蒙古步骑。
“后厢,李芾?”王大用一怔。没有想到张世杰竟然把后厢也派出来了,城中就真的只有中军和不多的淮军了。
一名已经不再年轻的将领纵马冲到王大用身边,笑着说道:“王将军,可还有力气杀上一场!”
“小小书生,张狂个什么,”王大用顿时忍不住呸了一声。“左厢的弟兄们,随某冲啊!”
李芾自失的一笑,看着无数的宋军士卒前赴后继,从自己身边越过,和蒙古步骑厮杀,鲜血喷涌,刀光闪烁。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突然间李芾隐隐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生逢乱世,不应该这样荡气回肠的杀一场么!
(作者按:李芾于咸淳元年知临安府,因秉公执法触动贾似道而被罢官,正史上直到十年后襄阳沦陷,蒙古大军直逼潭州,才临时启用李芾,李芾临危受命,不畏艰险,带领民众困守孤城足足四个月,城破战死;杨霆为湖南安抚司参议,有勇有谋,协助李芾死守潭州,多有奇谋,后城破率军依托民居巷战,战死。为表敬意,特此将两位先烈并行安排于此处,使其得以并肩奋战,终成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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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堂上的年轻人衣着简朴,一张再平常不过的脸上甚至还满是尚未洗去的风尘和疲惫,双手有些不安的在衣服上摩挲,显然心中很是紧张。
叶应武看着站在眼前局促的年轻人,忍不住笑着说道:“可是崇安陈元靓?某便是叶应武。”
年轻人急忙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久仰叶使君大名,陈元靓有生之年得以与叶使君相会,是在乃此生之幸事。”
叶应武摆了摆手,陈元靓的激动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他叶应武现在克也算是大宋一等一的名人了,还没有凭借着《事林广记》和《岁时广记》为世人所知、现在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小卒的陈元靓,见到叶应武若是不激动,那还真是让人感到奇怪。
不过陈元靓微微稳定情绪,还是疑惑的说道:“不知道使君专门派遣人手前去崇安邀请小生,所为何事?时均可能告知一二。”
随意地看了陈元靓一眼,叶应武不慌不忙的招呼站在一侧的小阳子上茶,然后笑着说道:“不知道陈先生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先生”两个字一出口,着实吓了陈元靓一跳,毕竟在宋代只有学识渊博或者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够被称呼一声“先生”,以示人们对于学问的尊重。现在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叶应武这么称呼自己。还真是担待不起。
陈元靓几乎是下意识的站直,不过叶应武冲他压了压手,让陈元靓乖乖的坐下来说话。陈元靓受宠若惊的缓缓坐到椅子上,实际上只有半个屁股在上面。只要叶应武有什么语气上的变化,陈元靓保准能够在第一时间弹起来。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苦笑一声,没有想到自己的威望在民间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够把这么一个书生吓得浑身不自在。
陈元靓低垂着头不敢和叶应武的目光直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这么关心自己这个南方崇安小小城中的一个落魄书生。但是还是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回禀使君,小生现在正在尝试着编撰一本记录我大宋民间生活的书籍,暂时称为《事林广记》。现在已经写了一部分,不过想要完成怕还需要半年。”
叶应武随意的点了点头,旋即说道:“听说你对于大宋的各种工具、器械甚至包括火器都有所了解?”
心中猛的颤抖了一下,陈元靓霍然抬头看向叶应武,双眼着爆发出精光,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小生都有所涉猎,不过还是涉猎广而不精。”
端起茶杯,叶应武从容的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涉猎广就已经足够了。毕竟这世道,涉猎广总比没涉猎好。”
反正现在就是一个大家比惨的时代,某这里好歹有一个陈元靓,你们那里连个陈元靓都没有,这就已经足够了。再想想现在整个欧洲还在中世纪里面挣扎,而北面的蒙古更是距离造出来火铳远着呢。
陈元靓忍不住苦笑一声,他也不是什么笨蛋,叶应武这种瘸子里面拔将军的方式他自然也明白。可是自己有几斤几两,陈元靓也是很清楚的,到时候要是耽误了叶使君和天武军的大事。那自己哪里有颜面去见天下父老?
“当然了,”叶应武看着陈元靓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他,“不只是你。某这里呢还有一个人,只需要你们两个通力合作就可以,某相信天武军和整个华夏的未来,离不开你们。”
“还有一个人?”陈元靓顿时有些诧异,虽然他对于机械、火器等等都是知之皮毛,但是胜在涉猎面广。却没有听说大宋还有什么能人巧匠能够得到叶应武这样的重视。
叶应武苦笑一声,随手将茶杯放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过这是一个俘虏,蒙古鞑子的俘虏。也算是虎头山一战天武军的缴获了,说句实话倒是着实让某吃了一惊。”
“俘虏?”陈元靓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是北面的人······北面的人小生倒是听说过那么一个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无奈的看向陈元靓:“这是这家伙的骨头还挺硬,到现在还没有屈服的意思,可是这么一个人才某却也不好将他怎么样,若是元靓有兴趣的话,倒不如你我一起去看看?”
叶应武没有称呼“陈先生”,而是称呼“元靓”,倒是让陈元靓心中感到舒坦,毕竟被堂堂叶使君尊称为先生,可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书生能够承担得起的。不过对于叶应武的邀请,陈元靓倒是很感兴趣,毕竟北面那个人,现在想来也不过就是三十岁,尚且是年少有为。
如果真的是他,那陈元靓对于叶应武交代的任务,还真的有那么三分完成的信心。
当下里没有再多犹豫,陈元靓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叶应武说的和他认为的,是一个人。(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章 静观风云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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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焕默默的站在自家兄长的床前。
天色有些昏暗,这些天来襄阳倒是万里晴空,不过吕文焕的心头却是始终压着一块阴云。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在樊城叶应武遭受的那场诡异的刺杀中扮演任何的角色,但是罪名却是不由分说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分明就是叶应武在想尽一切办法陷害自己。
可是没有任何辩白的余地,自己的嫌疑实在是太大了。全天下的人更愿意相信那个一战定襄阳的叶使君,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这个接连接受失败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无须再过多商量了。
不只是襄阳的大街小巷当中在议论纷纷,甚至就连一向在吕家掌控当中的襄阳守军,也都是军心浮动,本来吕文焕连战连败,就已经狠狠地打击了他在襄阳守军当中的威望,安阳滩一战襄阳守军勉强出战却又成为了看客,更是让吕文焕在襄阳守军将士心中的形象彻底落入深渊。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自家安抚使因为嫉妒叶使君的功劳而派出刺客、叶使君不忍心与同僚翻脸而怒走郢州的事情时,看向自家安抚使的目光就不像之前那样了。甚至一些吕家的亲信将领也开始思忖,自己是不是要抓紧时间换边。
毕竟树倒猕猴散,吕家这棵已经不好乘凉的大树要是倒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不过要是能够及时在扳倒吕家的时候出力,那就可以将功赎罪,甚至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这点儿官场上的弯弯绕,大家谁不是心如明镜?
正是因为吕家这么多年来的亲信,多数都是通过利益和功名而结合在一起的,所以吕文焕才会忧心忡忡,毕竟这不像是叶应武和江镐他们那种从小的铁哥们一起长大的。到时候大家说散就散,倒是谁都不介意往吕家头上扔块石头。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吕文焕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而是自己一直待在吕家府邸当中并没有露面。做出一副等待着朝廷降罪的架势,反倒是让那些心中不满的将士们无计可施。不过朝廷显然对于这件事情也很是伤脑筋,甚至包括襄阳之战的奖励和封赏至今都没有落实下来。
吕文德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弟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吕家现在面对着什么样的情况,他也很清楚,不过吕文德更清楚,现在吕家不管对此做出什么解释,都很有可能被引导向不利的方向,毕竟从现在看来,天武军对于舆论的掌控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料,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情的。而且随着这几天不断的“深化”,想要让本来就对叶应武抱有好感的百姓认识到事情的真相,比登天还难。
谁能够料到。在大家都以为风浪总算是平静了的襄阳之战最后关头,叶应武竟然能够弄出来这么一手神来之笔,让原本站在风暴外面的吕家一下子成为了最中心。
如此手段,怕也只有叶使君这样的人,才能够弄得出来吧,不过这叶应武,还真是对自己人下手也一点儿都不留情面,又是各处州府官员联名上书,又是天下百姓争献万民书,这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让吕家万劫不复的节奏。
“小六,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吕文德轻声问道。这件事情实际上和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毕竟就算是吕文焕倒了、吕家倒了,吕文德也没有多少事。毕竟他为大宋转战这么多年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现在又已经告老,所以吕家在襄阳怎么折腾,和他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而且襄阳守军虽然讨厌吕文焕,但是对于这个曾经带领他们转战南北的老安抚使。还是很拥戴的。
就算是朝廷想要拿下吕文德,襄阳各部也不会愿意。
吕文德自身是安全的,但是他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兄弟倒下,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为之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吕家烟消云散,只剩下自己这个孤寡老人。
看着床榻上的老人,吕文焕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兄长竟然如此的瘦弱,老病的身躯已经难以承受更大的风雨,老人就这样靠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自家最出色的小弟,恐怕浑身上下也就只有那一双眼眸当中还能够闪烁骇人的目光,让人回想起来这个老人实际上曾经竭尽全力维护南宋风雨飘摇的山河。
狠狠咬了咬牙,吕文焕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兄长,现在什么情况,小弟已经看得很明白,朝中贾相公也早就已经不想看着咱们吕家坐大了,这一次能够借着叶应武的手除去咱们,虽然对他来说打击不小,但是却也不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兄长,你要看清楚,那个贾相公是救不了吕家了。”
“他救不了,难道你我就能够救得了?”吕文德声音愈发微弱,但是透露出不屑一顾的冰冷。
“咱们更是救不了!”吕文焕的眼眸中升腾着愤怒和仇恨的火焰,“叶应武这依次是把吕家逼到了绝路上,这个人的心肠之狠辣实在是出乎小弟的预料,但是现在的吕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或者说已经是这襄阳城、这瓮中的活鳖了!他叶应武想什么时候下手,什么时候就可以下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吕文德看着怒火腾腾的弟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六,难道你以为为兄看不清楚么,这叶应武也不过是抓住了一个好时机,抓紧对着咱们落井下石罢了,只是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大宋上下卷动如此骇人的风潮。但是现在这风潮,终归是由着他掌控,吕家已经······难以挽回了。”
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吕文德的手,吕文焕声音愈发跳动:“兄长,贾相公救不了咱们,吕家救不了自己。更不要指望什么叶应武之流的会在这个时候撒手,咱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吕家不能就这么消失在你我的手上!”
吕文德有些诧异的看向激动地弟弟,却是不知道天下还能有谁能够救得了末路的吕家。不过旋即他的脑海中想到了什么,浑身都是忍不住狠狠的颤抖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直勾勾的看向近在咫尺的吕文焕。
“只有北边,只有蒙古人能够救得了咱们!”吕文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烈的杀意。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缓缓推开,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缓步走进来,还没有站定,就先冲着床上瞪大了眼睛的吕文德行礼,而且还是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礼!
蒙古人,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蒙古人!
吕文德感觉自己所有的思维都已经消失殆尽,几乎是下意识的怒吼道:“吕文焕,你这是叛国!来人。来人!”
吕文焕有些失望的看向自己的兄长,自家兄长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大宋、这个最后抛弃了他的大宋倾注了半生的心血,在最后的关头,他终于还是在坚持着自己的梦想。
只不过没有人响应吕文德有些无力的召唤,吕文德脸色也随之渐渐苍白,并且浮现出来一丝病态的红晕,看着近在咫尺、脸上的笑容分外狰狞的吕文焕,轻声说道:“为什么?”
吕文焕冷冷的说道:“为什么,还需要某来解释么。吕家为了这大宋也算是抛头颅洒热血了,可是最后换回来的是什么?天下的百姓官员哪个不把咱们看作败类、看作必杀之人。就只这些白眼狼,已经不再值得吕家的效忠。倒是现在北面屡屡受挫,若是吕家能够加入其中,必然会受到礼遇。家族的隆兴必然还能够延续。”
没有再多说什么,吕文德只是瞥了一眼那个走进屋子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蒙古人,缓缓点了点头。吕文焕脸上流露出喜色,旋即说道:“兄长可是认为小弟说的有道理?”
“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老人的手掌狠狠的拍在了吕文焕的脸颊上,留下来大大的红色掌印。“滚,吕家不需要你这样的败类!就算是苍天弃我,某吕文德还是忠诚于这片土地,何言投敌!”
吕文焕伸手轻轻抚摸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而脸上的一丝笑容也终于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意:“好好好,你吕文德是想要为这朝不保夕的大宋效忠了?是想要拉着吕家上下百口人给你陪葬了?!某就实话告诉你,家中那些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反对某的意见,你现在,不是什么狗屁京湖安抚大使,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甚至不吃药活不过两三天的病夫!”
伸出手颤抖着指向吕文焕,吕文德已经一句话说不出来。对于这个弟弟自己向来很是器重,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怎么打过他,现在吕文焕却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着气的浑身发抖的老人,吕文焕却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兄长,你知不知道,想要杀死你的话,只需要某把手中的刀子,向前一送。怎么样,兄长可要好好想清楚,某想北面的那些故人应该还是很欢迎兄长前去的。”
“故人?”吕文德冷冷一笑,勉强让疯狂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就是刘整那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还配不上当某的故人!”
听到刘整的名字,一直站在吕文焕身后的那名蒙古人猛地抬起头来,却并不是蒙古人的样子,而是一张典型的江南汉人的脸庞。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个江南汉人却已经能够那么熟练而顺从的使用蒙古礼节。他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吕文焕的手臂。
吕文焕有些不舍,也有些迟疑,不过还是猛地一咬牙,向一侧闪开。而那名投靠蒙古的汉人大步上前,衣袖中一道冷光猛地闪现,然后毫不犹豫的捅进了吕文德的胸膛!
吕文焕忍不住回过头去,不看自家兄长诧异和震惊的目光。汩汩鲜血流淌出来,染红被褥。而那名汉人并不等吕文德再说话,猛地把刀刃一拧,短刀已经将吕文德的心脏搅碎。
随手把刀子扔到床榻上,看了一眼这个微微张嘴瞪大眼睛、明显是死不瞑目的老人。动手的蒙古汉人冷冷一笑。还真是一个难缠的老不死,不过这一刀下去,也算是为那些当年被你杀死的泸州弟兄们报仇了吧。
旋即他抬头看向吕文焕,心中忍不住暗暗叹息。这样一个对一手把自己培养长大的兄长都毫不吝惜的人,自家统制到底是想着什么样的心思,竟然要把他救出去?要知道几年前大家在泸州可还都是刀兵相见的死敌,现在却是要并肩作战,怎么想都有些尴尬和讽刺。
不过统制吩咐自己应该做的。已经做了。他淡淡说道:“吕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立刻,马上!”吕文焕的声音当中有些颤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兄长的尸体,“只要能够逃到潼川府,一切都好说。”
“嗯。”站在吕文焕身后的男子轻轻嗯了一声,用衣袖擦拭着手上吕文德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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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镇海军后厢的投入,涟州城下一直对宋军不利的战局总算是缓缓扭转,至少至关重要的营寨寨门总算是守住了。在宋军弓弩手的压制下,蒙古骑兵丢下了上千的尸体,却只能无功而返。
不过沿着寨墙两侧。蒙古骑兵毫不犹豫的动用骑射和营寨当中的宋军弓弩手对射。而镇海军前厢则依旧是寸步难行,毕竟那些没有冲进营寨的蒙古步骑都已经拥了上去,让王虎臣虽然心中怒火升腾,却难以催动儿郎们向前迈动哪怕是半步。
寨墙两侧,满满的都是镇海军和蒙古步骑的尸体,还有那些密密麻麻散乱的箭矢。谁也不知道为了争夺这座涟州城北小小的营寨,双方付出了多少的代价,但是张世杰站在城头上,却是看的很清楚,镇海军这一次。怕是打残了!
不过换句话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镇海军还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战争便是最好的洗礼和淘汰的方式,通过真正的血与火的磨炼,才能够留下最适合战争的士卒。这是最残酷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当所有的菜鸟都变成了老鸟,目的就达到了。
不过看着曾经生龙活虎的一名名士卒怒吼着倒在冲锋道路上,对于曾经亲手训练了他们的张世杰来说,依然心痛异常。但是他已经不能够做出更多了,因为蒙古骑兵依然有上千人围着涟州游荡,依然有不少步卒抬着云梯堵在寨墙下面,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突然进攻涟州,毕竟涟州也不过就是一座没有护城河和瓮城、城墙低矮的小城,这样的云梯也都已经足够了。
现在张世杰手中也不过就是两千中军和三千淮军士卒,想要守住涟州只能算是绰绰有余,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不等张世杰下定决心出城还是静观其变,那支一直在游荡的蒙古骑兵猛地开始加速,而蒙古骑兵阵中一面面令旗舞动,传令的哨骑愈发频繁,围绕着镇海军前厢的蒙古骑兵熟练的挣脱纠缠,向着不远处的城墙冲去。
密集如雨的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蒙古骑兵也是毫不犹豫的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弯弓搭箭。宋军的箭矢追着他们的战马呼啸,就像是追逐着草原上的金雕,但是大多数都只能无奈的落地。
“床子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张世杰几乎是怒吼着喊出了这三个字。而他身边亲卫飞快的举着盾牌涌上来,才避免自家都虞候被几支凌空而来的箭矢射中。
城墙上宋军弓弩手来不及躲避,一片一片的倒下,不过还是有士卒毫不犹豫的纵身而上,本来就已经拉开的几台床子弩同时发出闷响,粗大的箭矢脱弦而出,撞入蒙古骑兵当中。
蒙古阵中令旗再一次招展变化,蒙古骑兵愈发飞快的催动战马,而沿着营寨两侧,蒙古步卒却是已经开始退却,虽然很散乱,却能够隐隐约约从中看出秩序。
“杀!”王虎臣挥动佩刀,无数的前厢士卒像是奔跑的狂牛,追杀突然间退却的敌人。
而寨门处的蒙古步卒,也是缓缓退却,和他们在营寨外的袍泽相比,他们退却的更有章法,交替掩护,不过终究还是难免被左厢和后厢的将士将阵脚彻底冲乱,如果不是一支蒙古百人队猛地插进来,挡住宋军的冲击,恐怕蒙古步卒已然败退。
一名蒙古骁将并没有像其他骑兵那样挥动他们与生俱来就熟悉的马刀,而是手提一杆沾满鲜血的狼牙棒,一连砸碎几名宋军士卒的头盔,狼牙棒上沾满鲜血和白色的脑浆。
“怀都在此,谁敢上前!”这员蒙古骁将纵马在营寨门口,一声暴喝,震天动地。(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一章 静观风云谲(下)
PS:对于书友们提出问题,作者表示非常的抱歉,上一周确实比较忙,所以整个的行文思路都有些混乱,造成有些地方的败笔,还请诸位谅解。谢谢你们的批评和指正。
怀都!
王大用的眼睛中爆发出一缕精光,只不过他身后的李芾眼疾手快,一把将王大用拽住。谁都看得出来,放眼整个镇海军,能够和这怀都斗上一番的,一个也没有!
“放箭!”后面策马而上的后厢都虞候杨霆冷笑着下令,眉毛忍不住一挑,看向不远处的怀都。大家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谁跟你单挑。
不过怀都似乎已经意识到南蛮子会放箭,所以刚才那一声吼完,见到一时间宋军都不敢上前,便飞快的纵马追赶自家步卒,哪里有刚才的气概?不过饶是如此,他身后的百名亲卫骑兵,还是在紧随而来的箭矢当中有数十人摔落马背。
谁都没有想到,怀都竟然采取了这样的方式撤退。
“怀都,你这个懦夫,有本事留下来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王大用冲这怀都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吼道,可是怀都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站在一侧的李芾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沙场之上能率轻兵孤身镇敌,又不为挑衅所动,终成全军之功。这怀都还真是配得上‘大将’的名号,阿术把淮北委托给他倒也算是选对了人。”
“老李,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王大用忍不住轻声嘟囔道,刚才如果不是李芾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现在恐怕正在和怀都交手呢。虽然知道自己十有**不是这个怀都的对手,但是王大用也不想看着怀都就这么毫发无损的离开。
李芾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而缓缓纵马前来的杨霆忍不住苦笑着说道:“王将军,你还是好好看看自己的周围吧,现在整个镇海军可以说是打残了,如果刚才怀都不是当机立断撤退。而是带领鞑子拼命冲上来的话,恐怕这个营寨咱们都守不住,更不要说营寨外面无遮无拦的前厢了,某估计等会儿前厢那几位也得欲哭无泪。”
“不用等会儿。”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却是王虎臣缓步而来,手中提着满是鲜血的刀,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的掉落,融入脚下深红色的泥泞当中,脸上明显有些阴沉。“镇海军前厢此战,随某出城的弟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王大用默然不语,环顾四周,左厢的儿郎,怕是连一半都没有了。
这是镇海军第一次经历如此大的阵仗,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损失。城头上还不断的传来闷响,一直憋屈着无处释放的飞雷炮此时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最后撤退的蒙古步卒几乎没有活着看到明天太阳的可能,远处的荒原上不断升腾起爆炸的烟尘。
不过无论是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把蒙古大军击退。甚至可以说蒙古步骑的损失一点儿都不比镇海军少,也算得上是元气大伤了,一年半载的估计是难以对两淮有什么大动作,毕竟他们的主力刚刚折损在襄阳,不容许在两淮还有什么损失。
“打赢了?”沉默了良久,李芾突然间喃喃说道。
王大用和王虎臣两员大将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是一场惨胜,但是却是真正的胜利。
镇海军右厢在五河口首战告捷之后,主力也终于在涟州取得了已经期盼已久的胜利。
下一刻营寨中的欢呼声冲淡了死亡的阴霾和燃烧的怒火。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却依旧像之前那样,高傲的在寨墙上舞动。
伸手拍了拍涟州城头,张世杰淡淡说道:“停止射击。”
蒙古步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方,不过他们依旧在飞雷炮的炮击中留下了数百尸体。因为之前怀都的吩咐,所有士卒都是成散乱的阵型撤退的,虽然很容易使得队伍失去控制,但是终归还是尽全力减少了飞雷炮带来的损失。
沉闷的声音随风消散,带着浓浓的火药味道。张世杰看着城下相互拥抱着庆祝劫后余生的镇海军将士,嘴角也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一战没有天武军那样的辉煌,却是一场实打实的血战,一场切切实实的胜利。
“让弟兄们都高兴高兴!”张世杰笑着对自己身后的几名都头吩咐,他们眼中炽热的光芒已经难以掩饰。
“虞侯不和弟兄们一起么?”亲卫统领下意识地问道。
张世杰摆了摆手:“某累了,先回去歇歇。”
这场大战,打的可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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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快马几乎是不带停顿的冲进樊城,城门口站着的两名天武军士卒只来得及瞄了一眼,就只感觉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过他们还是看清楚了来人的打扮,正是六扇门的哨骑,不管是真是假,这可不是他们有胆量阻拦的。
更何况六扇门的哨骑可不是常常光顾樊城,而且就算是来了都是乖乖的在城门外等待进城的。现在却是这样风驰电掣的冲进去,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出事了!
站在城门口的两名天武军士卒下意识的对望一眼,看到了对方喉咙不自主的跳动了一下。这个时候出事了,而且来的还是六扇门的人,那么就说明不是蒙古鞑子好了伤疤忘了痛,而是南面有事。
还不等两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城楼上的钟声就猛地响起,紧接着那一面面大鼓同时被砰砰敲动,两名士卒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只是在他们都头的怒吼中下意识的向着城外跑去。
几匹快马旋即卷出城门,城墙上的两个天武军百人都飞快的冲下城墙,沿着城门两侧集结,而城门也是缓缓关上一半,所有想要进城的人都需要暂且等候,不过樊城刚刚从战乱当中平息,这个时候城外实际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沿着城墙,戍守城池的樊城守军和天武军士卒都在飞快的集结,而人数并不多的骑兵则是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汇聚在城西的空地上。安阳滩等处的天武军营寨也是回响起鼓声。
“来不及等步卒了,左厢骑兵随某先走一步。”王进手握佩刀,“前厢骑兵给某跟上!”
两队骑兵同时轰然应答,因为江镐在鹿门山一战中身负重伤、现在还在床上哼唧哼唧的不动弹。所以前厢也只能交给王进代管了,毕竟前厢都虞候尹玉坐镇田家镇一时间也赶不过来。
对于王进这个临时的顶头上司,前厢士卒倒也并不排斥,毕竟大家都是曾经一起并肩奋战过的,在蒙古鞑子这样的大敌面前。之前那些内部的小摩擦、小矛盾全都可以化之乌有。
王进带着骑兵先行一步,而文天祥也是急匆匆的纵马出城,边居谊带着后厢的骑兵紧紧簇拥着他。刚才那犹如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的确让文天祥吃了一惊,他终究还是没有料到吕文焕竟然会铤而走险、带着全家老少叛逃。
而且前方哨骑也传来消息,金州的蒙古守军已经闻风而动,足足出动了两支骑兵千人队。
要是把吕文焕放跑了,文天祥自然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给叶应武交代,不过吕文焕跑了对于天武军唯一的好处就是这等于吕文焕自己承认了罪行,畏罪潜逃。
“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为什么现在才有所察觉!”文天祥的面色阴沉。忍不住看向身边颇为尴尬的马廷佑。
马廷佑心中也很是不好受,这几天先是樊城刺杀又是吕文焕潜逃,六扇门和锦衣卫成立之后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篓子,可是现在全让他一个人给摊上了,当然这也和襄樊一带鱼龙混杂有关。伸手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着已经阴沉脸都快触到地面的师兄,马廷佑只能讪讪的说道:
“吕文焕这一次出逃显然是策划了许久,而且事发突然,之前六扇门和锦衣卫对此都没有察觉,吕文焕走的城门是由他的亲信将领把守的。一家老小全都化妆成商人,家中的辎重全都没有携带,队伍当中的几辆看似装载物品的马车全都是空的······”
文天祥冷笑一声,没有说话。而马廷佑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所以吕家出城不久之后,就把所有的马车抛弃,轻装西去,他们在城外本来就藏有上百匹骏马,就算是家中妇孺骑马不便,估计西行的也不会太慢。咱们的人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前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妙。径直破门而去,院落里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再多说什么,文天祥看着边居谊紧紧调动各厢,而身后杨宝也是急匆匆的纵马而来:“虞侯,不知可需要末将协助。”
文天祥看了杨宝一眼,对于杨宝的秉性他也算是了解,要是让他带着人和敌人斗智斗勇可以,但是要是让他去追击,估计十有**是追不到了,不过杨宝毕竟是天武军当中少有的经验丰富之辈,文天祥笑着说道:“这襄阳城就需要拜托给杨将军和牛统制了。”
杨宝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文天祥的考量所在,旋即郑重的点了点头,带着属下儿郎径直向着襄阳的方向去了。
“咱们也速速追上去,无须带太多的人马。”文天祥吩咐边居谊,“另外让唐震留下镇守樊城,无论吕文焕有多么重要,襄樊依旧不能存在任何的差错,另外速速通报叶使君。”
“遵令!”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商榷的了,边居谊和马廷佑都是毫不犹豫的领命。
似乎想起来一件事情,马廷佑又策马走到文天祥身边,轻声说道:“刚才刚刚送来的消息,在吕家的宅子里面发现了吕文德的尸体,被人刺穿了心肺而死,尸骨未寒。”
文天祥的瞳孔猛地一缩,尸骨未寒,刺穿心肺,是谁动的手,这还用解释么。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襄阳的方向,事情的经过不需要猜测就能够勾勒出来,吕文焕还真是狠毒心肠,对于一手提拔了自己的兄长都如此的毫不留情。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狼心狗肺之人!
这样的家伙。还真的必须要除之而后快,否则必然会贻害无穷。
“快,跟上!”一侧传来呼喊声,数千名步卒在道路上排出一条长长的队列。边居谊回头看向文天祥:
“虞侯?”
狠一咬牙。文天祥点了点头,纵马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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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飞驰,马蹄刨动这地上的泥泞和还没有消融的白雪,汉水上的冰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指挥使,前面比较窄。咱们渡过汉水?”一名都头快马赶上王进,一百多名骑兵已经在寒风中奔跑了一个多时辰,一路上却是连人影儿都没有看到,谁也不知道现在逃窜的吕家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是能够肯定的是此处距离金州已经不远了。
王进可没有想要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和蒙古两个骑兵千人队硬碰硬的意思,上一次鹿门山之战已经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顺着都头手指的方向,王进眯眼看过去,前面的河滩确实是少见的狭窄处,不过这一百骑兵想要过河,也得需要折腾一炷香的时间。而且这几天天气回暖,谁也不敢保证汉水上的冰有没有化掉。
要是吕家的那些家伙自己跑到汉水北岸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不等王进下达命令,远处突然传来地面轻微颤抖的声音。几名都头和虞侯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因为他们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声音正是从西面而来的。
王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从西面而来的,自然不可能是天武军,那么十有**是那支自己并不怎么想碰上的金州蒙古骑兵,不过不得不说这两支千人队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自家十万大军已经烟消云散的时候前突到距离襄阳不远的地方。
回头一看不远处有一座山丘。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躲到山丘后面去,某倒要看看蒙古鞑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想折腾出来什么。”
百余名骑兵飞快的调转马头,而当他们的身影没入山丘阴影的时候,王进猛地回头。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在汉水南岸,一支人数并不多而且踽踽前行的骑兵队伍,竟然在试探着渡过汉水。
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从马背上跃下,快步走入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今天还真是活见了鬼了。刚刚还想说吕家怎么不自己跑到汉水北岸来,他们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只不过让人无奈的是蒙古骑兵近在咫尺,从两千骑兵嘴里拔牙,王进自认为没有这等本事。
不只是王进,几名都头、十将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不过还都是下意识的攥紧兵刃,目光炯炯。如果现在冲出去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把那些试探着渡河的吕家人射死在汉水之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王进,这百名骑兵冲出去,可能是完成任务光荣赴死,也可能是还没有触及河滩就被蒙古骑兵绞杀的一干二净。无论如何,只要冲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如果不冲出去的话,总不能坐视着吕家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将军,应该怎么办?”一名十将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王进狠狠地一锤地面,眉头紧皱:“咱们现在不能和蒙古鞑子硬碰硬,尽量拖住他们!”
拖住他们?几名将领诧异的看向他,脸上都流露出怪异的神情,凭借一百多人拖住两千人,还真是有些痴心妄想,莫不是自家指挥使这个时候得了失心疯?
王进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旋即说道:“怎么,怕了?还是没有信心?不要忘了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王进就已经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战马。身后几名十将和都头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不由得一抖,不要忘了自己是谁。我们是天武军,对于天武军来说,最擅长的可不就是创造奇迹?
没有人言语,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站起来追随着王进。(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二章 骇浪化为尘(上)
郢州的地牢中有些昏暗。
前面带路的士卒手中举着灯笼在潮湿的阶梯上小心翼翼的迈动脚步,还时不时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叶应武,这样的道路让叶使君这样的人来走,可是受罪,更不要说叶使君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弱的书生。
不过跟在狱卒后面的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陈元靓有些新奇的打量着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地牢,而叶应武则是微微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出去的心思。
走到楼梯的末端,一条幽深的长廊一直延伸向阴影中。郢州毕竟是蒙宋交战的前沿,所以这种专门设计出来关押敌方间谍和自己一边叛徒的地牢很是庞大,不过和正常监牢的栅栏样式不一样,这些牢房都是单独隔开的小房间,凡倒是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不过沿着走廊两端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有的甚至还能够看见蜘蛛网,显然自从建成之后很少有人使用。
而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子,却是半掩着门,里面溢出丝丝缕缕的光芒,把阴暗的走廊都照亮。
那名狱卒有些诚惶诚恐的看向叶应武:“启禀使君,便是前面这间了。不知道使君可还需要小人做些什么?”
叶应武摆了摆手:“只须送些茶来便可。”
狱卒顿时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使君就无须担心了,屋子里面那位啊,要说好伺候还真是好伺候,每天只要这有书、有茶,别的都可以一概不论,缺什么都不缺这茶。”
叶应武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径直上前推开门。
房间里面的中年人仿佛已经沉浸到书里面去了,简陋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而在他的一旁,无论是桌子上还是床上,零零散散的都是书籍。
陈元靓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没有想到这位在牢里面待遇依旧能够达到这个标准,看来叶应武是对这位势在必得啊。
只不过中年人并没有在意叶应武和陈元靓走进来,依旧是紧紧盯着书上的文字,书页微微卷动。上面却是四个挥毫泼墨的大字,《梦溪笔谈》。
叶应武倒也不着急,径直坐到小桌对面,从怀里面拿出来一张图纸递给陈元靓:“来,元靓。你先瞧一瞧。”
陈元靓诧异的接过叶应武的图纸,顿时眼睛中闪动两缕精光,双手都有些颤抖,忍不住轻声说道:“使君,这是?”
“天武军在安阳滩一战功成,依靠的便是这个家伙。”叶应武伸出手在图纸上轻轻敲了一下,“某称之为‘飞雷炮’。”
不只是陈元靓,那个一心只读书的中年人也是下意识地挺直腰杆,眼光是不是的瞄过来,显然对于飞雷炮的图纸结构很是感兴趣。不过毕竟隔着一张桌子根本看不清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冷冷说道:
“不过是些杀人的兵器罢了,有什么好激动的。”
陈元靓却是置若罔闻,仔仔细细的看着图纸上的勾勒。叶应武嘴角边泛出一丝笑容,旋即从怀里面又掏出来另外几张图纸,笑着说道:“这种东西呢,某称之为火铳,乃是把飞雷炮缩小之后,以铜管代替竹管而制成。虽然样子上和突火枪有些类似,但是却是并不会因为竹管的脆弱而出现之前炸膛等问题。”
这一次那个中年人彻底坐不住了,不过叶应武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而是继续套出来一张纸。这张纸更小,上边的勾勒也更为简陋,也不过就是一艘船,只不过船边比量大小的人却是渺小的几乎看不见,由此可见这艘足足十多根桅杆的船是有多么庞大。
叶应武静静地看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惊住的陈元靓,又看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的中年人。淡淡说道:“这不过是某的设想罢了,能够建造出来这么大的船,这背后必然需要所有的衙门的倾力合作,也必然······”
陈元靓和中年人都是被叶应武平静语气中的威严所震撼,默默地看向这个实际上也不过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叶应武顿了顿,接着淡淡说道:“也必然有一个君临天下的伟大王朝。”
(作者按:想到大船,莫名的想起来了辽宁号和前身瓦良格,也想起来那位令人尊敬的黑海造船厂厂长马卡洛夫同志在看着已经破败的瓦良格所说的那句话:“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才能完成她。”故在此向那些为了缔造一个伟大国家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眼睛之中隐隐约约有些湿润,陈元靓急忙低头,这里没有风沙,自己总不能说因为风沙太大而流泪吧。而中年人则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书,恨恨攥紧。
数千年来,华夏民族曾经有两次走到这个地步,一个叫做汉,另外一个叫做唐。而现在,已经只能像东晋一般偏安一隅,全盛时期的版图三不存一。
叶应武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淡淡说道:“不知道郭若思先生有没有这个兴趣?”
陈元靓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中年人,果然和自己猜的没有错,是他,北面恐怕也就只有这个人当得起叶应武的尊敬了吧。
郭若思,或者直接称呼其名字的话,便是郭守敬。
听到叶应武平淡的话,郭守敬却是再一次慢慢坐了下来,看向叶应武,目光之中明显展现出来他此时的挣扎:“叶使君,你知不知道,这个王朝,已经随风飘散了,汉唐,汉唐已经回不去了。难道叶使君认为这宋······呵,一个小小的宋,还能够和北面的蒙古抗衡么?”
叶应武轻轻敲打着桌子:“你终究还是不相信安阳滩啊。”
“安阳滩十万大军烟消云散,某信也罢,不信也罢。”郭守敬声音很低沉,“可是叶使君认为蒙古会因为缺少了十万人,就难以征服这片土地么。这南宋,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终究还是撑不住的。使君或许没有去过北面,不知道蒙古帝国的广阔,那一望无际的骑兵,终究还是会把这东南山河彻底淹没。”
陈元靓猛地站起来。没有想到自己一直颇为敬仰的郭守敬,竟然会说出来这样的话。不过叶应武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目光之中愈发充满笑意:“郭先生难道以为这些,就能够挡住某手中的图纸对你的诱惑么?郭先生实际上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些没有边际的借口罢了!什么蒙古。什么南宋,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心中都是悚然一惊,陈元靓和郭守敬同时看向叶应武。
他什么意思?!
叶应武缓缓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在身边这两位蒙宋之交最杰出的科学家身上扫过:“某要建立的,是比肩汉唐的伟业,不是这腐朽的南宋所能够支撑的。你们现在正在钻研的这些奇巧淫技,在某的王朝,都会是获得朝廷保护的、支持的、合情合理的科学、科技,这就是某对你们的承诺。”
声音虽然低沉,却在小屋中轻轻回荡。
就在叶应武话音未落的时候,陈元靓已经霍然对着叶应武一躬身,从龙要趁早,现在叶应武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睥睨天下的獠牙。也做出了对于他们这些研究“奇巧淫技”的人的郑重承诺,那他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呢。
更何况陈元靓在刚才看到了那些图纸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叶使君混一碗饭吃。
现在就剩下郭守敬了,叶应武看向他,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郭守敬勉强挤出来一丝苦笑,刚想要说话,房门却是被轻轻敲响,江铁在门外轻声说道:“使君,襄阳急报!”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冲着陈元靓和郭守敬看了一眼。淡淡说道:“若思先生,某也不勉强,希望在某处理完事情之后,能够看到你。某这里还有上好的徽州黄山毛尖。期待能够和先生共品尝。”
知道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江铁不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所以叶应武头也不回的走了。而陈元靓看着叶使君说走就走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仿佛很是赞赏刚才自己做出的决定,然后鼓励和信任的看了一眼郭守敬。快步追上去。
等到房屋内再一次只剩下一个人,郭守敬缓缓地软瘫在椅子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小桌子上叶应武的图纸还留在那里,摊开像是铺了一层桌布。
只不过上面的每一个图案,每一笔勾勒,都让这些工匠为之迷倒。
怕是自己也不例外吧,郭守敬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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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家在襄阳的族人实际上并不多,主要都是吕文焕和吕文德两家的家眷,为了防止吕文德的家眷通风报信,吕文焕只能把他们一并裹挟上,不过好在也就是几名年轻的小妾,正室夫人早就已经去世,所以并不会阻碍大队的进发。
不过饶是如此,吕家依旧拖拖拽拽有上百口人,除去护卫在外面的十多名家丁,剩下的都是妇孺,否则也不会在路上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却还没有走出襄阳的界限。
前面看到前来接应的蒙古金州骑兵,的确是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吕文焕长长松了一口气,有前来接应的两个蒙古千人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毕竟这周围也不过就只有一些低矮的山丘,想要在这种地方和两个蒙古千人队交手,怎么着也得上万步卒。
可是襄阳和樊城的守军,一时半会的是赶不上的,而天武军那区区几百名骑兵就算是来了也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不过还是抓紧和蒙古骑兵会合为妙,吕文焕当机立断下令在前面的浅滩渡过汉水。
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骑兵,吕家的妇孺老少都是低着头,盯着脚底的目光都很是复杂。吕文焕也是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把曾经是生死仇敌的蒙古骑兵看成救命的稻草,真是天算不如人算,命运无常。
“吕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身边的年轻小将轻声问道,刚才也是他一刀刺穿了吕文德的心脏,帮助吕文焕斩断了最后一丝念想,现在更像是逼迫着吕文焕抓紧下定最后的决断。
吕文焕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南宋的江山万里从眼前铺展开来,正是这片土地养育了他这么多年,也是这片土地让他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可是也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他从高高的山峰上毫不留情的一脚踹下。
所有属于吕家的光环都烟消云散,那个曾经镇守襄阳的庞大家族,也已经随之而四分五裂。就像是一场幻梦,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吕家人,不会想到属于他们的荣华富贵竟然来得如此辉煌而又如此短暂,短短十余年就烟消云散。
冰冷的风狠狠地吹打这脸,吕文焕的脸色愈发阴沉,转过头来一言不发的缓缓策动战马。
渡过汉水,去投奔蒙古人吧,他相信蒙古人会给他带来自己需要的,弥补吕家失去的。
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飞快而来,看到这边步履蹒跚渡过汉水的男女老少,他们两个千夫长也是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冒险从金州一直前出到襄阳府,就是为了能够接应出来吕家的百十号人,要是这些“宝贝”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两个非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好事往往都是短暂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只不过比刚才的更加轻盈。两名千夫长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金州的两个千人队都已经倾巢出动了,这个时候还有骑兵过来,只能说明是南蛮子。
还不等两人回过神来,一侧山丘上几道身影昂然伫立,同时扣动了手中的扳机。几支箭矢贴着山丘呼啸而下,直接没入距离最近的蒙古骑兵的胸膛,鲜红色的花朵在风中猛地绽放!
“南蛮子!”蒙古骑兵们纷纷吼叫起来,区区一两名南蛮子骑兵是不可能有胆量挑战他们的,这只能说明他们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更多的南蛮子步卒。
而且这些南蛮子十有**带着那种天神的怒火。
面对突然出现的宋军骑兵,蒙古骑兵们第一刻流露出来的不是襄阳之战前那种昂扬的斗志和满满的不屑,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对于那天神的怒火,无论是谁都会为之心惊胆战。
即使是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金雕也不例外。
已经被发现了,这是吕文焕和两名蒙古千夫长的第一反应。不过好在这个时候大多数吕家人已经渡过了汉水,他们本来就只是带着一些随身的细软,倒是没有马车什么的拖累。
“可是吕安抚?”一名千夫长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冲着吕文焕说道,不过语气中暗中浓浓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任谁都能够察觉得出来。他很清楚吕文焕的投靠对于蒙古这边的重要性,但是并不能阻止他表达一个勇士对于投降之人的不屑!
如果换做是蒙古这边,那绝对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做法,是耻辱。
吕文焕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或者说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白眼,所以平平淡淡的一点头:“正是吕某人。此处兵势凶险,还是速速返回金州为好。”
“吕将军莫非是怕了?”另外一名千夫长忍不住讥讽道,“不过就是几名南蛮子的哨骑罢了,某麾下的儿郎已经前去追击了。”
急忙抬头看去,吕文焕正好目睹了十多名骑兵吼叫着冲向一侧的山丘,只不过让他们吃惊的是山丘上的宋军并没有退缩的意思,而在另外两侧,更多的宋军骑兵呼啸而来,卷动这滚滚尘埃。
不知道有多少宋军骑兵,只知道这一刹那,箭如雨下!(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三章 骇浪化为尘(中)
“吕文焕叛逃?”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冰冷,“这一次倒还真是某小瞧了这个家伙求生的念头啊,还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江铁和吴楚材一左一右陪着,而小阳子急匆匆牵来了叶应武的战马。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郢州这边的统领章诚就站在不远处,有些尴尬的看着叶应武,虽然襄阳那边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毕竟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弄出来的大纰漏。
说什么也不能让吕文焕跑到北面去,否则一旦被忽必烈这样雄才远略的人握在手中,大做文章,恐怕南宋这边心思有些动摇的家伙,都开始想北逃了。毕竟大家都看到了叶应武的强大和铁腕,那些之前和叶应武有矛盾甚至有仇恨的人,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个叶使君一点儿都不记仇。
更有一些人直接把叶应武拼尽全力扳倒吕家的原因归在吕家那两个名声不显的晚辈吕师道、吕师圣和叶应武当初在临安的矛盾。要是那样的话,叶使君可真是睚眦必报的人物,大家还是好好打量打量形势,然后脚底抹油跑路的为好!
虽然对于这样的败类和墙头草,天武军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现在毕竟要从表面上维持整个大宋的平静,一旦有大量官员北逃,对于大宋内部秩序的打击是致命的。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倒是一个好天气,偏偏碰上一件这么让人头疼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挖忽必烈的墙角遭了报应,活该倒霉。
说句实话叶应武自己也没有想到吕文焕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如此决绝断然,选择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道路,只不过确实足足提前了六七年,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使君,襄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师兄已经带着人追上去了,不过估计是来不及。不过王进那小子带着骑兵冲在最前面,倒是有迎头拦截的可能。”章诚小心翼翼的上来说道。一副只要叶应武发火就立刻溜之大吉的表情。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径直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铁和吴楚材,江铁上前一步:“启禀使君。百战都五百将士听从调遣。”
并没有先看向江铁,叶应武反倒是对着章诚说道:“派人速速把此事通报泸州和合州,具体怎么办,某相信应该也不用某再多说什么了,那两位都不是愚笨之人。”
章诚不敢犹豫。叶应武这是要让泸州出兵压制潼川府,给明显在这件事情中背后捣鬼的刘整提醒一下。
“百战都,随某北上襄阳。”叶应武猛地一抽战马,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应了一声,五百百战都骑兵绝尘而去。
吕文焕叛逃可不是什么小事,叶应武自然也不能在郢州默默地装委屈了,更何况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大家都撕破了脸皮,就看最后谁能够笑到最后。
这关乎到天武军甚至南宋的大事。叶应武没有丝毫躲避的可能。他终究还是天武军的叶使君。
马蹄声阵阵,从院墙外面席卷而去,甚至还能隐隐听见叶应武还有江铁他们的呼喊声。轻轻把散发着袅袅香气的茶端到惠娘身边,晴儿忍不住抱怨道:
“郎君这显然又是出城去了,甚至走之前都不和娘子说一声。”
“晴儿!”惠娘轻声呵斥一声,“夫君走得这么匆忙,显然是有什么大事,不和妾身说一声倒也实属平常,有什么好责怪抱怨的。”
晴儿顿时瘪了瘪嘴:“娘子,你怎么向着那个家伙。奴婢也不过就是说了几句事实罢了。”
惠娘轻轻叹息一声,慢慢翻动桌子上的书卷,目光游离,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有没有看进去哪怕是一个字。良久之后惠娘方才忍不住淡淡说道:“夫君是从院墙的南面直驱北面的,想来又是北面襄阳出事了,要不就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两者怕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娘子,此话何讲?”晴儿顿时有些疑惑,什么叫做“已经结束”。
惠娘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来一把推开窗户。窗外正好是一株寒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随风迎面而来,秀眉微蹙,目光正是眺望着北方,夫君,无论事情是大是小,连蒙古鞑子十万大军都烟消云散了,现在这襄阳一亩三分地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了,这一次可要平平安安的速速归来啊。
刚才自讨了一个没趣,晴儿急忙说道:“娘子,要不要把对面厢房收拾一下,毕竟娘子和郎君······”
惠娘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不用,就这样好了,对面厢房······便让它空着吧。这家中,岂有年纪轻轻分房睡的道理,传出去叶家颜面何在。”
见到惠娘明明俏脸上都已经红了,却还在一本正经的坚持,晴儿也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惠娘却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有些手忙脚乱的自己关上窗户,淡淡说道:
“死丫头,笑什么笑,不过······不过是因为风吹的有些冷罢了。”
晴儿看着惠娘欲盖还羞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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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箭擦着吕文焕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血丝。只不过吕文焕面色阴沉,目光有些躲闪,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宋军骑兵,不过好在吕文焕对于襄樊一带的宋军步骑数量了如指掌,所以也知道这一次来的十有**就是天武军那些哨骑。
要知道襄阳人数不多的骑兵,都是控制在对于吕家死心塌地的亲信手上,这一次能够找到这么多马让吕家人拿来转移,同样也是因为这些死忠亲信们的得力,所以他们自然不可能乖乖听从天武军的调遣带着骑兵来追。
那个初来乍到的文天祥,手中能动用的可不就只有天武军的哨骑么?充其量不过是两三百人,想要正面撼动两支蒙古千人队,还没有那么容易。只不过刚才是因为他们来得太突然些罢了!
吕文焕猛地回头看向两名蒙古千夫长,他们想来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是被这些虚张声势的宋军南蛮子吓到了,这个时候纷纷收拢四散的的骑兵。几支精锐的百人队已经冲上前去,弯弓搭箭。
只不过来的宋军骑兵并没有和他们硬碰硬的意思,山坡三个方向上的骑兵都是飞快的退却,以至于原本就已经冲到半山腰的蒙古百人队在折损了十多名士卒之后。却发现周围并没有南蛮子的身影。
“后面,南蛮子在后面!”突然间一名眼尖的蒙古士卒大声吼道,一队宋军骑兵已经飞快的沿着汉水而来,虽然人数只有十多人,却没有丝毫的阻遏停歇。仿佛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两支蒙古千人队,而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
两名蒙古千夫长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达命令,南蛮子向来狡猾、诡计多端,再加上他们早就已经被飞雷炮的传说吓破了胆量,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这支冒冒失失仿佛不畏生死的宋军骑兵。一名千夫长甚至迟疑的看向一侧的吕文焕。
吕文焕似乎感受到了蒙古人的询问,轻声说道:“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两位将军就算是不搭理他们怕也无妨。”
“收拢各部,”一名千夫长急忙快速的下达命令,“留下来一个百人队抵挡,其余儿郎们。回金州!”
另外一名千夫长也是慎重的看向吕文焕:“吕将军,某们前来此处便是要护送你回金州,将军到了金州,什么事情都好说。所以还请将军速速前行,此间将军的家人某们两人必然会好好照看。”
吕文焕面色有些阴沉,不过看向在山间像是鬼魅一般不断出现又旋而消失的宋军骑兵,他的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丝惧意,虽然他很清楚宋军骑兵的人数并不多,但是吕文焕害怕的是那些在后面陆上正飞快赶来的天武军步卒。
对于天武军,吕文焕虽然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但还是很清楚的,他们的步卒可不能看做自己手下那些儿郎,单是从光州到随州的长途大迂回,吕文焕就自问做不到。更何况这一次在虎头山之战中,天武军依旧是凭借着脚力强行赶在阿术回军之前拿下了虎头山。
这帮子家伙走起路来一点儿都不比自家妇孺骑马慢,要是自己麾下也能有这样的将士,别说十万了,就是两三万人,也足够能把阿术在襄阳打的落花流水。真不知道那个叶应武是凭借了什么样的本事才训练出来这么一帮子妖孽一般的人物。
吕文焕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妇孺老弱,他们的脸上都毫不意外的流露出惊慌甚至绝望的神色,现在毕竟还是在襄阳的地盘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宋军呐喊着杀出来,他们平日里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刀枪,现在到了这个时候要说不害怕那就奇了怪了。
可是吕文焕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现在保住自己的小命为重,他心中很清楚,别看和两个千夫长在这里拍胸脯打包票,一旦天武军步骑齐心协力追上来,他们是毫不在意把这些前行速度慢的妇孺老弱抛在脑后的,毕竟南蛮子的人,没有什么好怜惜的,哪怕他们是吕文焕的家眷。
一个降将而已,就算是忽必烈再怎么器重,也不可能因为吕文焕而对两个蒙古千夫长翻脸,毕竟这两个蒙古千夫长在整个蒙古的统治者眼中不过是蝼蚁一样,但是能够做到千夫长的,又有几个是无名小卒?他们后面的庞大家族让忽必烈也不得不保持三分尊敬。
狠狠一咬牙,自己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没有其他能够选择的了,还是保命为上。吕文焕冲着两名千夫长一拱手,猛地纵马向前,而一支蒙古百人队急匆匆的跟上去护卫他,反正南蛮子的骑兵都在后面,步卒更不可能冲到前面去,所以一支蒙古百人队骑兵,已经足够解决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了。
一侧山坡上,看着吕文焕在一支百人队的护卫下匆匆北上,一名宋军哨骑士卒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身边老神在在的十将:“头儿,没有想到咱家将军真是料事如神。这吕文焕贪生怕死,好家伙自己先跑了,这下总算是放心了。”
十将嘴里叼着半根枯草,随意的扫了一眼下面缓缓集结的蒙古骑兵:“咱们也抓紧赶过去。南面的那十几名弟兄基本上就是牵制一下,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指挥使那边人手还不到一百五十,能多一个是一个吧。”
话音未落,十将已经缓缓退后两步。然后猛的向着山坡下的战马跑去。山坡上另外几名士卒急匆匆的跟上他。
战马的嘶鸣声从山坡的另外一面传来,十将回头一看自家儿郎一个个的都跟上了,轻轻松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纵马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穿行。这样烂泥没过脚踝的道路,让他想起来了奔袭虎头山的时候,咱们那一次做到了,这一次也一定能够做到。
呼喊声愈发急促,显然又有一组宋军骑兵出击,对一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蒙古骑兵发动了冲击,箭矢呼啸破空的声音分外刺耳。甚至间或还有火蒺藜的爆炸声。
“这帮子家伙担子倒是不小。”十将忍不住感慨一声,十几人就有胆量冲到投掷火蒺藜的距离,十将也很清楚此中更加主要的原因不是那些本来就胆大包天的袍泽们又胆儿肥了不少,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现在竟然已经软弱到了这个程度。
飞雷炮这种东西,不只是大规模的杀伤武器,更是威力巨大的心理武器啊。要是叶应武知道自己捣鼓出来的这个东西竟然能够使得蒙古骑兵对于火器有了更加沉痛的心理阴影,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此时王进却是紧张的趴在山坡顶端,战马就在不远处轻轻地走动,而在寒风中王进的手心里湿漉漉的全都是汗水,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实际上这就是一场赌博,就像天武军每一次取得的胜利一样。从麻城到安阳滩,天武军每一次都是大获全胜。
王进对这一次也是充满了信心。
不过有信心是有信心,关键时候要是那人没有来。可就死定了,到时候王进不敢想象自己眼睁睁看着吕文焕西进金州,会是怎样的耻辱。甚至他下意识的看向东面,师兄、杨将军、边虞侯,你们这些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老子在这里马上就要拖延不住了!
就在王进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吕文焕。准备黯然下令放弃的时候,一名士卒惊喜着看向不远处的山丘下:“将军,来了!真的来了,不过就是一百多号人!”
王进猛地瞪大眼睛,看着山坡下,长出一口气。那纵马走在最前面、甚至是不是回头看一样,宛若丧家之犬的人,不是吕文焕还是谁!只是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如此托大,自己原本还以为至少会有两个百人队护送,可是出现在眼前的真真切切只有一个百人队。
一个百人队,对于宋军骑兵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几名都头和十将脸上都流露出惊喜甚至狂喜的神色,看向王进的目光里甚至多了几分崇拜。自家这个指挥使,这能耐怕是天武军上下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压他一头了!
“弟兄们,上!杀了吕文焕!”王进一把抄起身边的神臂弩,对准正跑到山坡下的吕文焕。更多的宋军骑兵则是飞快的纵马从山上冲下来,马刀闪动着雪亮的光芒。
只不过比他们更快的,还是箭矢。
密集的箭矢在第一刻将冲在最前面的吕文焕,整个儿射成了刺猬。而后面的蒙古百人队骑兵,也是有十多人惨叫着倒下。
“杀!”宋军骑兵的呐喊声沿着山坡滚滚向前。
王进随手扔了神臂弩,忍不住轻轻感慨道:“还好老子出门的时候顺手抄了这么个家伙,到底还是神臂弩来的顺手啊。”
迎着冬日的阳光,王进根本不管山坡下激烈的厮杀,嘴角边洋溢出一丝笑容,吕文焕啊吕文焕,你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四章 骇浪化为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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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一名宋军十将砍下吕文焕的首级,高高举起在空中,浓烈的血腥味风吹都吹不散。几名宋军骑兵围绕着他们的十将高声吼叫,脸上都流露出喜悦的神色,那名十将也从激动中缓过神来,怒声吼道:
“吕文焕已经枭首!”
“吕文焕已经枭首!”漫山遍野,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宋军骑兵在拼命的呐喊,这一战他们赌赢了,蒙古骑兵白忙活一场。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这个南宋刚刚投诚的将军被射杀,对于护卫他的蒙古百人队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带队的百夫长更是知道这个罪过肯定还是由自己来承担了,毕竟他一个百夫长根本没有办法和两个千夫长对抗,这个黑锅只能交给他来背。
不过不管之后怎么样,这么一支人数不多的宋军骑兵竟然嚣张到这个地步,根本就是在打蒙古人的脸。蒙古骑兵们几乎是同时握紧手中的马刀,径直迎上沿着山坡冲下来的更多的天武军骑兵。
在这些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的骑兵面前,就算是天武军骑兵占据突袭的优势,于是顺着山坡冲下来有着无可比拟的速度优势,可是双方第一次轰然对撞,倒下的宋军骑兵依然比蒙古骑兵多。
站在山坡上的王进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蒙古鞑子在金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放了两支蒙古千人队,而且战力都不弱,想来也是刘整和阿术为了防止襄阳战败而留下的后路,不得不说到底是当世之名将,无论他们是战胜还是战败,这样的未雨绸缪,王进自问是做不到的。
狠狠一咬牙,王进早知道自己刚才就应该射杀了吕文焕之后直接撤退,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飞身跨上战马,王进一把抽出佩刀:“天武军儿郎,随某杀鞑子!”
战马嘶鸣,最后的十多名王进亲卫骑兵紧紧追随着他们的都指挥使从山坡上冲下来。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径直撞进蒙古骑兵的后方,蒙古骑兵向来是散乱阵型,这一次却因为河滩狭窄的缘故而密集的拥在那里,倒是给了王进迂回穿插的机会。
对付蒙古骑兵,除非是占据绝对的优势。还是不要正面硬碰硬的好,刚才第一批冲下去的骑兵就已经吃过亏了。不过好在因为事发突然,所以蒙古骑兵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弯弓搭箭,宋军就冲到了面前,否则死伤还要重。
“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王进和蒙古百夫长捉对厮杀,两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战马交错,面对面都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狰狞。也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寒风吹拂,周围的蒙宋骑兵都是拼命的把手中刀向对方劈砍。
大地终于再一次迎来了久违的颤抖,王进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虽然现在宋军骑兵凭借着人数开始缓缓占据上风,但是估计是不可能在蒙古骑兵来之前全身而退了。
虚晃一刀,王进径直纵马接连劈砍身边的两名蒙古骑兵,然后怒声吼道:“天武军儿郎,撤!”
天武军骑兵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他们本来就是各厢的哨骑,要说战场拼命的能耐没有百战都强。但是这脚底抹油的功夫百战都见了他们可也得甘拜下风,毕竟哨骑的任务本来就是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把情报和消息送回去最为重要。
几名骑兵猛地后退两步,然后从怀里掏出来火蒺藜点燃。前面和蒙古骑兵刀刀对碰的骑兵也是飞快的向后退却,不等蒙古骑兵们追上来,刺啦刺啦冒着烟的火蒺藜已经落入战马当中。
交错的人群中火光乍现,而最先撤出去的几名骑兵已经抽出专门为他们打造的马上短弩,飞快上弦扣动扳机,一支支箭矢破空而去。阻挡那些意图追赶的蒙古骑兵。
王进看也不看不远处咬牙切齿的蒙古百夫长,带着亲卫骑兵杀出一条通路,看到还有几名将士身陷重围,王进顿时脸上一沉,重新调转马头:“弟兄们,杀回去!”
几名亲卫都没有吭声,虽然他们知道蒙古骑兵大队就在不远的地方,而且收到消息之后肯定倍速前来,不过既然指挥使下达了命令,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更何况这是要解救被围困的袍泽。
天武军儿郎,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怕它作甚!
没有想到王进已经冲出去了,又重新杀回来,那名蒙古百夫长也是怒火中烧,堂堂蒙古男儿怎么能看着你两进两出?只不过周围的蒙古骑兵都没有回过神来,多数就已经做了王进的刀下亡魂。
这员天武军数一数二的大将,浑身浴血,手中的马刀依旧光亮,点点鲜血顺着刀刃流淌。蒙古百夫长感觉自己心中一阵发寒,刚才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和这个浴血杀神一般的人物捉对厮杀了那么久,还真是福大命大。
几名被围困的宋军骑兵见到王进突然间杀进来,脸上都流露出绝处逢生的喜悦,飞快的催动战马,想要和王进汇合。能够遇到这样的指挥使,大家就算是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何妨?
王进的战马猛地撞开一名蒙古骑兵,却不料马蹄踩在了地上的坑洼,战马悲鸣一声,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倒,而战马上的王进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飞快的从马身上跃下,总算是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刀刃。几名亲卫怒吼着逼退近处蒙古骑兵,而王进却是并没有重新夺一匹战马的意思,从地上捡起来一把马刀,双刀在手,舞得密不透风,整个人直奔着那名蒙古百夫长而去。
实际上王进从小习武,练习的都是步战,所以就算是对付马上的敌人,单凭两把刀,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天武军的儿郎,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更何况是堂堂左厢都指挥使!
来得好!那名蒙古百夫长原本的迟疑和畏惧都已经随之而烟消云散。既然这个南蛮子想要拼命,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蒙古草原上的男儿,总不能比南蛮子的担子还小吧?
王进和那名蒙古百夫长身形交错。王进手中的两把马刀同时向上架住贯风而来的刀刃,脚步一顿,然后猛地蹿起,竟然将蒙古百夫长的坐骑向一侧狠狠的撞开,那名百夫长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南蛮子还真是好大的蛮力,不过不等他回过神来,四五名天武军骑兵已经策马夹击上来。
作为王进的亲卫,他们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帅身陷险地,更何况现在两个蒙古千人队就在左近,他们必须抓紧把王进救出去,就算是在这里的所有儿郎们全都战死,也不能让都指挥使因此而出什么事情。
王进一个人的性命对于天武军来说可要比这上百名骑兵珍贵多了,虽然王进自己不会承认,但是至少每一名拼命厮杀的将士都是这样想的。一名一名的宋军骑兵就像是发疯了一般拼命地向着王进的方向聚拢,这样能够为了救弟兄们而几次冲入重围的将军、指挥使,者的每一个人为之效死。
一面赤色的战旗猛地出现在汉水南岸,马蹄声愈发密集,不过混战中的人们却是震惊的发现,这马蹄声不只是从北岸,还从南岸传来。数千名宋军骑兵浩浩荡荡的沿着汉水南岸向这边挺近,当先的骑兵毫不犹豫的冲上结冰的汉水,而更多的将士则是肃然站立在河滩上,手持弓弩。双目喷火。
王进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来不及抹去脸上的鲜血,眯了眯眼方才看清楚那队突然间出现的宋军骑兵,中间的将旗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杨”字。王进顿时明白过来,轻轻松了一口气。
没有想到最后救了自己的还是杨宝,这家伙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把襄阳骑兵给带出了!否则王进根本想象不到周围宋军控制的州府还能有这么多的骑兵。
而身后杀声也是骤起,宋军骑兵在汉水中央就已经和陆续赶来的蒙古骑兵疯狂对射,虽然宋军在箭矢之中难以移动。不过他们的弓弩更加先进,所以一时间双方谁都没有占据上风。
“撤!”王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战斗,脸上流露出绝处逢生的喜色,襄阳骑兵毕竟也是吕家历年来压箱底的,这一出手实力却也是丝毫不弱,王进也总算是放心了。
仅剩下的四五十名天武军骑兵同时吼叫着杀出一条血路,每一个人都是浑身浴血,不过当他们纵马向前的时候,再也没有蒙古骑兵敢于阻拦,因为人数不及他们的蒙古骑兵,此时怕是只有三十多人了。
遍地都是人马的尸体,或许这只是一场微乎其微的交战,双方投入的不过是两百名骑兵,但是在短短的不到一刻钟功夫里面,这两支都颇为精锐的骑兵队伍各自折损了十分之五六的人马,不可以说不是一场惨烈之战,更何况也正是在这场小小的战斗中,吕文焕的首级被王进获得。
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收拢手下的那名蒙古百夫长,王进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拍拍刚刚挂上马鞍的那枚头颅,这场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惊涛骇浪,终于可以平息了。
天武军的襄阳之战,也终于要可以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
吕文焕已经身死,汉水上南蛮子骑兵虎视眈眈,而那支小小的宋军骑兵则是杀出重围绕到一侧的山后去了,对于这两千蒙古骑兵,几乎可以说是进退两难了,这一次这么浩浩荡荡的出来,最后却闹了一个灰头土脸,谁心里面都不痛快。
可是要放开手脚和这些嚣张的南蛮子大打出手,两名千夫长却感觉心中没底,毕竟襄阳之战后,整个襄阳周围蒙古兵力都是捉襟见肘,这一次能够抽掉出来两个千人队接应吕文焕,实际上已经是刘整拼尽全力了,金州因此已经接近空城,如果天武军有兴趣的话,此时说不定在金州都喝上茶了。
更何况断后的骑兵已经能够听到远处的声音,说明天武军的步卒距离此处也不远了,两名千夫长可没有胆量面对浩浩荡荡而来的天武军大军,毕竟他们手下也不过就是两千骑兵而已。
对于天武军,两千骑兵什么时候害怕过?
“回军金州!”两名千夫长对视了一眼。顿时同时下定了决定,反正这个黑锅是要交给那个百夫长来背,而且已经死去的吕文焕贪生怕死、执意孤行,说什么也得分担点儿责任。更何况两人为了保住麾下步骑儿郎,也是有无奈之处,这么多原因加起来,吕文焕的死基本上和他们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更何况他们还把吕文焕的家眷护送出来了。也算是将功抵过。
心中的算盘算的很清楚,两名千夫长也终于轻轻松口气。无论是狡猾多变的南蛮子,还是耿直一根筋的蒙古鞑子,在这种推卸责任、背黑锅的事情上,倒是有着出人意料的一致,不能不让人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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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是在前往襄阳的路上得知吕文焕身死的消息的。
冲着那名赶来的六扇门士卒点了点头,叶应武一言不发的勒住战马,然后径直纵马冲上道路左近的一处高丘。这里距离襄阳已经不远了,西面就是曾经让天武军几番浴血的虎头山,而北面在隐隐约约的光芒中已经可以看到襄阳高大巍峨的城池轮廓。
这座象征着南宋在中路荆湖地区定海神针的坚城。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经历六年血火和饥饿的洗礼,此时依旧向人展现出其坚不可摧的雄伟身姿。
微风阵阵扑面而来,甚至已经隐约带着些暖意。叶应武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一年了,终于还是把襄阳之战以最完美的方式收官。
刚才在来的路上,叶应武收到的不只有吕文焕被诛杀的消息,还有朝廷对于天武军上下浴血奋战的肯定以及令人不得不感叹的赏赐,可以说为了安抚叶应武,贾似道和翁应龙这一次下了血本,以图叶应武能够在襄阳一带不再打击吕家实力。当然这是在临安那边还没有收到吕文焕叛逃消息的时候。
若是让贾似道他们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维护的吕文焕,终究“不负众望”出逃蒙古,并且把一切的罪名都落实的话,恐怕脸上的笑容比哭的还难看。
咸淳三年二月。宋廷嘉奖襄阳之战奋勇将士,并以檄文的方式昭告天下各处州府,以求更快的平息各地联名上书抗议的活动。在诏书中,官家和贾相公表达了对于襄阳一线浴血拼杀将士们的慰问以及对于所有为国捐躯将士的深切慰问。
不过真正让官吏们感兴趣的,是后面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底的封赏名单,基本都是按照叶应武呈递上去的名单原样批复奖赏。
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州叶应武。率领天武军各厢奋勇争先,三战三捷,破敌于安阳滩,十万蒙古步骑谈笑间灰飞烟灭,此不世之大功,殊荣之至,晋封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并京西南路兵马都钤辖,总领京西南路、荆湖北路、江南西路各路军马,并进荆州节度使,加龙图阁大学士,率领天武军得胜归来之将士入临安献捷。
大宋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身先士卒,率军死战,战旗开出,死不旋踵,功勋依次并列排开。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加黄州知州、轻车都尉,前厢都虞候尹玉进天武军四厢都虞候,并加蕲州知州、上骑都尉。
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进神策军四厢都指挥使,并加郢州知州、轻车都尉,左厢都虞候唐震,进神策军四厢都虞候,并加郢州通判、上骑都尉。
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进神卫军四厢都指挥使,并加京西南路安抚副使,镇襄阳,加轻车都尉。天武军后厢都虞候边居谊,进神卫军四厢都虞候,并加京西南路制置使,镇襄阳,加上骑都尉。
天武军四厢都虞候文天祥,进京西南路安抚使、沿江制置副使,知襄阳,加国子祭酒,统领京西南路战事。
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汪立信,进荆湖北路安抚使,沿江制置副使,知鄂州,统领荆湖北路战事。
天武军总领兵甲粮草江铎,进京西南路总领兵甲粮草。
兴州通判陆秀夫,进兴州知州、沿江制置副使,统领江南西路守备之责。
郢州水师于战后重建,与兴州水师、荆湖水师各屯驻地。另外范文虎等贾似道的亲信将领也是多有赏赐升迁,当然在天武军赫赫的光环之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对于朝廷如此厚重的奖赏犒劳,叶应武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自己拿下了襄阳之战胜利的果实,就应该得到这样的奖赏,只能说是贾似道和翁应龙还挺识相。
而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的升迁也是板上钉钉的,毕竟叶应武越走越高,不可能依旧占着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位置不放,这一次让给江镐,也是因为这小子或许能力比不上杨宝和王进,但是却是对叶应武最为熟悉、和叶应武最为亲密的,所以天武军各厢对于他的接受能力自然也是最高的。
以天武军前厢为基础,扩编天武军,人数五万人;以天武军左厢以及鄂州屯驻大兵为基础,扩编神策军,人数五万人;以天武军中军、后厢和襄阳守军为基础,扩编神卫军,人数八万人。
再加上留下来的各地守军,叶应武在襄阳一带要集中二十万兵力,把他们都交给文天祥,放眼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文天祥能够担得起这份重任,将襄阳这个至关重要的北伐基地以及二十万北伐主力经营好。再加上杨宝、边居谊、邓光荐等人的协助,这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叶应武把谢枋得也直接调到襄阳,和牛富搭档驻守樊城。不过自家兄长就要委屈了,还得作为一个小小知县蹲在通山县,毕竟通山县对于天武军来说,是心脏,是动力的源泉,不容有失。
至于自己么,叶应武坐在马背上,下意识回头望向东方。
临安,某叶应武这一次,却是要载誉归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天地同此悲
PS:这是字数最少的一章,绝对不是鄙人偷工减料,而是因为认为任何的其他故事,都不配和这一段文字放在一起。
咸淳三年二月初二。
民间所称,龙抬头是也。
襄阳城西,岘山。
巨大的摩崖石刻下,一条条白幡迎风飘动,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之气,仿佛那刚刚萌动的春意,也都要被扼杀在这肃然当中。沿着山岩,放眼望去,战旗漫卷,军列森然。一排一排的刀枪剑戟,无声地直指向朗朗穹霄。
文天祥一身大宋官员朝服,静静地伫立在摩崖石刻下,风吹卷他的衣袖,划动他的肌肤。不过这个即将走马上任的襄阳知府、京西南路安抚使,此时却是目光炯炯,看向前面的高坡,没有丝毫的表情。
山坡之上,一座巨大的石碑昂然指向天空,仿佛下面站立的森然阵列、枪林剑海,都不能让它有所畏惧。就在石碑的一侧,便是岘山的摩崖石刻,上面斗大的文字,虽然历经岁月风雨摧磨,却依旧展现着当年的遒劲有力,甚至比往常还要鲜红上三分。
就像是鲜血重新凝结在上面。
站在文天祥对面的杨宝,手按佩剑,在风中默然抬头,看向摩崖石刻,“壮哉岘,脊南北,翳墉壑,几陵谷。乾能央,剥斯复。千万年,屏吾国!”。
大宋淳祐十一年(公元1252年),时任京湖制置使的李曾伯,曾经在岘山率军和南下的蒙古军几度血战,终于击退蒙古,并且在岘山勒石记功,以悼念战死之将士。
(作者按:后咸淳元年,年迈之李曾伯触怒贾似道被夺官去职,不知所踪,李公除血战襄阳功绩赫赫,也为南宋末年爱国词人。)
或许当年意气风发、勒石记功的李曾伯不会想到。十七年后,又是一群人站在这摩崖石刻下,悼念他们战死的袍泽,这不过和上一次守卫襄阳、击退蒙古不同。这一次,是堂堂正正的将十五万南下蒙古步骑大军尽数歼灭,成南宋十余年来前所未有之大捷。
站在杨宝身侧,王进、边居谊等人抬头看向石刻,都是目光炯炯。而唐震这个文人,甚至身体颤抖、眼眶已然湿润。十七年,十七年!多少大宋好儿郎浴血奋战十七年,终于有颜面重新回到这岘山,重新面对先辈,拿出傲人的功绩、祭奠英勇的将士!
一个人的一生,又有多少十七年;这个王朝,又有多少十七年?
“叶使君,到——!”远远的听到一声呼喊。
“叶使君,到——!”又是一人高声喊道。一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依旧有震天动地之气概。
“天武军各厢,列阵!”杨宝、王进、边居谊和代替江镐而来的尹玉,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代表天武军参战四厢同时高喝。
声音刚落,在山坡下森然伫立的天武军方阵,就像是分开的海洋,井然有序。一排排低垂的长矛就是这翻涌着的浪涛,带着不可抗拒的强悍,迎接唯一能让他们心悦诚服、誓死相随的王者!
山谷之中回荡着枪矛顿地整齐划一的声响。一匹雪白的战马率先出现在山谷尽头,马上骑士一身银亮战甲,缓缓前行。而随之跃出地平线的,则是赤红色飘扬的将旗。斗大的“叶”字即使是站在山坡上依旧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百战都五百骑兵排成长阵,紧紧追随着叶应武,每一个人都是昂首挺胸,每一个人都是鲜衣怒马。
看着眼前数万将士排列的阵型,听着山谷中的回声,叶应武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做到了。他终究是,做到了!
“参见叶使君!”站在最前面的两名都头,高声吼道,脸庞已经憋得通红,仿佛比对方声音低一点儿都是一辈子的耻辱。
话音未落,整个山谷中所有的将士,无论是山坡上的这些战功赫赫的都指挥使,还是沿着山谷排开的普通士卒,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向策马前行的叶使君表达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战场之上将士甲胄在身,即使面向皇帝也不必单膝跪地行礼,更何况是本来就没有明确要求跪礼的大宋,单膝跪地已经是一个披甲士卒能够表达出的最崇高的敬意,而今天在叶应武面前他们毫无保留,就像是那日兴州百姓满城跪拜一样。
好男儿只跪天地、跪父母、跪心悦诚服之英雄!
叶应武看着身边一张张或许还稚嫩的脸庞,眼眸之中带着凛然的气息,一把抽出佩剑,昂首将剑刃指向天空:“天武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天武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无论是每一名将士,还是文天祥、邓光荐这些文官,都是拼尽全力,用最后的力量怒吼。或许他们在今天之后就要各奔东西,或许他们在今天之后就已经不是天武军的士卒,但是在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天武军不可分割的一员,在这一刻每一个人之间已然血肉相融。
就算是离开天武军,又能如何,大家终究都是天武军的一名将士,就像是正在两淮奋战的镇海军,天武军上下又有谁不曾把他们看作天武军的一部分、看做自己生死与共、托付后背的袍泽兄弟?!
声音震天动地,带着一个强军的骄傲,发自灵魂的骄傲。
叶应武在山坡脚底翻身下马,身后传来整齐的声响,所有将士重新面向山坡站立,就像是大海在送走王者后重新归复它的宽阔和不可匹敌。
百战都五百骑兵也是同时下马,面对那高耸入云的石碑,他们没有继续坐在马背上的资格。死者为大,所有天武军战死的将士,都值得拥有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权力和尊严,是他们用鲜血与生命,换来了天武军的无上荣光。
狂风鼓动衣袖,带着阵阵悲鸣呼啸,文天祥独自一人缓缓走下山坡,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一侧的摩崖石刻。心中也是没来由的一震,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放慢。仿佛在这里看着他的,不是天武军的全体将士,而是两次襄阳大战所有战死的忠烈英魂。
白幡迎风舞动。狂风卷动赤旗,仿佛带来隐隐哭声。
山上,松涛如浪如潮!这冬风中,没有寒梅、没有迎春,只有这孤傲的雪松。昂扬卓然,就像是守卫岘山的将士。
“他们的忠魂,还在啊!”叶应武喃喃说道,“或许其中不少,就已经化作了这苍松,依旧守卫着这一方山河。”
文天祥默然不作答,目光之中却已然有晶莹光芒,作为一个心智极其坚强的人,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多少年来第一次有放声哭泣的冲动。不为了别的,就为这苍松。就为这天武军战死的将士、鲜血染红了的土地,就为这摩崖石刻遒劲的大字和背后的功业!
没想到某文天祥此生,亦能生逢此悲壮之幸事!
在文天祥念头转动、心中感慨的时候,叶应武已经走到石碑脚下,一张案桌摆放在那里,两侧香炉中香烟袅袅。而就在那香案上,没有别的什么花里胡哨的贡品,只有一颗头颅,正是阿术的首级,没有什么比阿术的首级更能慰藉天武军牺牲将士在天之灵的了。
叶应武看着阿术的首级。又抬头看向冲天的石碑,默然不语。
江铁快步上前,斟满一碗浊酒,叶应武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酒碗。虽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粗瓷碗,但是却仿佛凝聚着一份厚重,凝聚着一份独属于天武军的血火战史。
这飘荡着的酒液,仿佛折射出天武军的金戈铁马、血火征程。
紧紧端着酒碗,叶应武转过身,天空就在他的头顶。脚下的山坡一直绵延向尽头,山谷内外天武军无坚不摧的钢铁阵容森严浩荡,赤红色鲜血染就的战旗迎风漫卷。
无尽的白幡就在身前身后飘扬,仿佛要为所有迷失方向的英灵指引属于他们的方向。
来看看吧,来这岘山看看吧!
“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叶应武高声说道,风把他的声音从山坡顶端一直吹向山谷,仿佛这句话不是叶应武说的,而是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样的回响。
山野之间一片寂静,只有叶应武的声音在回荡。
郑重的喝了一口酒之后,叶应武猛地将酒碗掷向大地,酒碗碎裂,酒液四溅像是断线的珍珠:“天武军的好儿郎,魂兮归来矣!为国牺牲之英烈们,魂兮归来矣!天为庐兮地为床,山为陵兮海为香,华夏之英雄,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文天祥等人追随着叶应武,轻声念着。
“魂兮归来——!”无数的天武军将士,同时低低的追随着叶应武呼喊,仿佛这四个字有着无限的魅力,能够唤醒那些在他们的前面永远倒下的袍泽。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松涛翻涌,战旗飘扬,白幡舞动,此是国殇!
不知是谁,率先轻声哭泣起来,紧接着,整个山谷上下,哭声愈发高涨。没有人去阻拦,没有人去反对,仿佛在这悲哀的声音当中,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声,都听见了那天空中英灵的呼啸。
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天武军四厢浩荡北上,沿着汉水两岸齐头并进,激战郢州外、血染虎头山、怒战安阳滩、追击鹿门山再到最后截杀吕文焕,最后站在这里,好好地站在这里的儿郎,已经只有之前的一半,有一半天武军将士倒在了这片土地上,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肥沃天地,也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捍卫了这片山河。
他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苍天大地。
“想哭,就哭吧。”叶应武听着风里带来的哭声,已经不知道是人在哭泣,还是英灵在哭泣,还是整个天地,都在哭泣,几乎是下意识的,叶应武看向文天祥他们。
叶应武话尚未说完,唐震、文天祥甚至还有这些一次一次浴血拼杀的将领,全都放声大哭,泪水浸染土地。他们活着,从襄阳这血肉磨坊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哭泣,不为自己的英勇和幸运,而是为了那些永远倒下了的袍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今天,天武军将士祭奠牺牲袍泽,便是这伤心时。
山谷之中,恐怕只有叶应武一个人没有哭泣,这个一战天下知的叶使君,此时紧紧抿着嘴唇,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在这悲声中,叶应武却是隐隐感受到了一丝欣慰。自己拼尽全力锻造这支军队,现在他的军魂已经铸就,将会牢牢支撑着这支军队,为了一个民族的生存和尊严战斗下去。
看着山谷中的士卒,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这是某的天武军。
也是某叶应武的天地,某叶应武的时代。
更是,某叶应武的青山九万里!
终究没有白白走一遭。
山谷中传来哽咽的歌声,或者说这已经不能算是歌声,而是将士们发自心底的喑哑呐喊。渐渐地,声音愈发整齐,最后化为铿锵有力的字节,在山坡山谷之中回荡。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来贺!”
不知不觉得,叶应武也已经随着歌声轻轻哼唱,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复归于天地。(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春意浮江汉(上)
叶应武晕晕沉沉的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他自己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庆功酒喝了有多少,不只是叶应武,襄阳城内外,天武军所有的将士都喝得酩酊大醉,在星辰夜空之下尽情的呼喊、歌唱,一直到后半夜,城中的百姓依旧乐此不疲的将一坛坛美酒送到营地,伴着篝火和这些拯救了襄阳阖城的将士们载歌载舞。
叶应武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眼前一黑,就直接卧倒在了营帐当中,估计着实把王进他们吓了一跳。
“醒了?先把醒酒汤喝了吧,昨天人回来都不省人事了,只好先让你睡下。”惠娘急忙端起来桌子上的醒酒汤,还散发着淡淡的热气,不过当看到叶应武半果的上身时,还是忍不住手微微一抖。
不是因为上面棱角分明的肌肉,而是胸口的那一道伤痕,无论怎么样都让人触目惊心。这是随州之战留给叶应武的纪念,也是叶使君此生中第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上一次烛火黯淡,没有注意到,现在看上去却是怎么都不能无视了。不过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任由惠娘舀起来一勺汤,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方才喂过来。
“什么时候了?”叶应武伸手揉了揉有些痛的太阳穴,自己好像也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喝的如此烂醉了,以至于对昨晚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
惠娘柔柔的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时候还早,再睡会么?”
叶应武苦笑一声:“起来了就不睡了,今天也要收拾行装,返回兴州了。折出来不知不觉得也已经快一个月了,终归还是要回去的。”
惠娘微微一怔,眼眸之中的光彩有些黯淡,不过还是轻轻点头:“嗯,夫君这一次回兴州,不知道准备停留多长时间?朝廷不是还让天武军入临安献捷么?”
“入临安献捷。”叶应武重复了一遍,“贾似道和翁应龙倒是打的好算盘,难道以为进入了临安,某叶应武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么。不过既然是朝廷的旨意,而且这一次那位贾相公也算是给了某一个天大的好处,终归不能让他失望不是,在兴州停几天,吩咐交代一下事情,启程便好。”
惠娘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上一次曾经前来拜访的那位陈先生,刚才在门外求见,另外和他前来的还有一位,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妾身先让他们二位在议事堂等着。”
叶应武一怔,旋即飞快的坐起身来:“来,更衣,这件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某?”
能够和陈元靓一起来的,也就只有郭守敬了,毕竟对于郭守敬,叶应武当时吩咐的是只要他想开了就可以让他出来,现在还有陈元靓陪着,此间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看着叶应武突然流露出来的喜色,惠娘倒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两个之前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人竟然在叶应武心中具有这么高的地位,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耐现在更是随着他的威名传遍大江南北,甚至有人说叶应武是“许子将再世”,但凡是他提拔任用的人,没有一个让叶应武失望过,也没有一个不是翘楚人物。
不过惠娘还是急忙解释:“这两位先生倒是一直在议事堂中低声讨论着什么,晴儿说见他们两个也没有慌张和着急的意思,所以妾身才没有及时告诉夫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能够让这两个蒙宋之交最著名的工匠、科学家低声讨论甚至忘了别的事情,肯定也就只有自己之前给他们的图纸了。毕竟无论陈元靓和郭守敬有多大的能耐,他们的目光也始终受到整个时代的限制,见到叶应武的图纸自然分外新奇。
每一个科学家都有着极高的探索和求知欲,这两个家伙自然也毫不例外,更何况是刚刚在襄阳大展神威的飞雷炮的图纸。
一想到这里,叶应武倒也不再着急,毕竟他也不是初来乍到的时候了,现在怎么着也是见过了大世面,且不说宋末三杰都乖乖的给他叶应武打工,就连蒙古南征主帅阿术,都被叶应武枭首,所以虽然知道郭守敬和陈元靓这两个人对于天武军的主要所在,叶应武也并没有喜若狂的感觉。
惠娘亲自给自家夫君系上腰带,而叶应武伸手揽住女孩的纤腰,还带着酒气的嘴对准位置,猛地吻了上去。惠娘猝不及防,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不过就算是叶应武喝醉了酒到现在还没有醒过神来,这力道也不是惠娘能够比得上的。
两个人重新卧倒在床上,叶应武突然见微微抬头,唇分,惠娘俏脸如同火烧一般,轻轻抿了抿樱唇,星眸半闭,一副把头埋进沙漠中的鸵鸟的样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叶应武嘿嘿坏笑着松开她,飞快的站起身,一边向房门外走去,一边高声喊道:“晴儿,快点儿过来好好照顾惠娘。”
晴儿本来就在外间,叶应武和惠娘折腾的声音自然也听得很清楚,此时急忙低着头跑进来,看也不看就知道使坏、可是自家娘子却对他束手无策的叶使君、叶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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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飞雷炮的道理,小弟倒还是能够看得明白。”陈元靓伸手在飞雷炮的图纸上指着,虽然他和郭守敬的年龄差不多,但是郭守敬此时已经在北方有所名气,不是他这个大山沟沟里面的编书匠所能够比拟的,所以在郭守敬面前自称一声“小弟”倒也无妨。
郭守敬点了点头,陈元靓看得明白,他自然也很清楚,一直到看见了图纸,才不得不让人感慨这飞雷炮的制作是有多么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这图纸,照样能够生产出来。
难怪天武军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凑齐这么多的飞雷炮,甚至郭守敬都怀疑在襄阳之战前,叶应武手中就已经有了数量不少的飞雷炮,只不过他一直忍着没有使用,宁肯用天武军将士更多的伤亡来换取阿术对于天武军的掉以轻心,最后在安阳滩一战中把所有的飞雷炮一股脑的拉出来,一阵狂轰滥炸,最后底定战局。
如此心计,也难怪能够战胜蒙古统帅当中的翘楚——阿术,也难怪能够把盘踞南宋朝廷的顶端这么多年的贾似道弄得团团转,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缔造天武军战无不胜的神话,也只有这样的人能够实现他上一次在牢房中想自己阐述的宏伟蓝图。
想到那艘体型巍峨庞大的巨船,又想到比肩汉唐的伟业,饶是郭守敬性格颇为沉稳,也感觉到胸膛之中有热血翻涌澎湃。他是典型的北方人,北方汉人,也是在建炎南渡后沦落胡尘的汉人,无论是在金,还是在蒙古的统制下,汉人都是属于最底下的阶层,甚至连西夏人的地位都不如,之前是因为自己生在北方,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做一些造福一方百姓的事情。
而现在阴阳差错,负责设计虎头山营寨的郭守敬被天武军生擒,成为了叶应武的阶下囚,就好像是老天爷把他郭守敬送上了这片依旧飘扬着赤色旗帜、传承着华夏衣冠的土地,又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
郭守敬随意的将飞雷炮的图纸放在一边,仿佛这些图纸上所代表的不是那种能够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强大火器,而只是一些毫不起眼的圆筒罢了。不过看到下面火铳的图纸时,郭守敬还是忍不住眼睛中爆发出两缕精光,不管自己是第几次看到这份图纸,也不得不感慨叶应武想象力的丰富,而且郭守敬结合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可以打包票这种东西,自己是能够弄出来的。
现在其实郭守敬更好奇的是,叶应武的脑袋中还装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让两位久等了。”声音突然间传来,陈元靓和郭守敬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得就连桌子上的茶水都已经冰凉,两人忍不住相视苦笑。
不过两人还是站起身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陈元靓笑着说道:“见过使君,我等二人倒也未曾多等候太长时间,毕竟昨天使君在岘山祭奠战死之将士、晚上又和襄樊百姓同歌,与公与私我等二人在此处等候也是无可厚非,使君无须挂怀。”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郭守敬身上。郭守敬想起来自己之前宁死不降的强硬态度,现在又灰溜溜的找上人家家门来,心中难免感到有些别扭,不过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守敬之前多有冒犯和不当之处,还请使君恕罪。”
缓步上前,叶应武的目光愈发深邃:“往事如烟,该过去的就应该过去了,某还不想看着未来可以为栋梁的人才还在挂念着曾经的种种,郭先生可要记清楚了。”
郭守敬一怔,脸上旋即流露出感激的神色,甚至双手都有些颤抖,叶应武的宽怀大量显然让他吃了一惊,要是换做其他三四十岁已经历经岁月消磨的人,或许面对曾经的对手,能够平心静气的说出这么一番话,可是毕竟自己眼前的叶使君,也不过就是二十一岁。
如此年纪,如此胸襟,令人感慨。
几乎是下意识的,郭守敬冲着叶应武深深一弯腰,拱手慨然说道:“叶使君于守敬,有再造之恩,若是叶使君不嫌弃,守敬愿意在使君麾下尽一工匠之责任。”
这番话也不知道憋了多久,郭守敬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说完后先不管叶应武反应如何,自己倒是先松了一口气。而一旁的陈元靓更是喜上眉梢,因为这意味着自己以后能够和郭守敬一起研究这些新奇的东西,对于郭守敬,陈元靓可是一百个心服。
叶应武并不知道郭守敬心中在想什么,而是径直走到桌子旁边,伸手拿起来火铳的图纸,看向郭守敬:“别的事情某还不想多说,今日能够得到郭先生的效忠,也算是一大喜事,只是不知道这火铳的图纸,郭先生可曾看明白?”
说别的还不行,但是说到这发明创造,郭守敬顿时直起腰杆,目光炯炯:“这图纸鄙人已经看得很清楚,不过真正造出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还请叶使君不要见怪。只是鄙人还有一事不明白,却是和这火铳没有多大的关系。”
叶应武皱了皱眉:“说。”
郭守敬沉默片刻之后,喉咙微微鼓动,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道:“不知道叶使君让鄙人前来,便是为了给叶使君制造这等杀人凶器的么,郭守敬虽然蹉跎这么多年,不过还是有三分底线所在的,若是再叶使君心中某郭守敬存在之价值,便是制造这等杀人凶器,郭某无才无能,恕难从命。”
“你!”陈元靓顿时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郭守敬竟然在这个时候弄出了这么一个幺蛾子,你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叶应武倒是似乎早就料到郭守敬会有这么一出,不慌不忙的坐下来淡淡说道:“难道郭先生把这火铳、飞雷炮,都看作单纯的杀人凶器?原本某还以为,郭先生是深明大义之人呢。”
郭守敬不卑不亢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不假,这火铳和飞雷炮对于蒙古骑兵来说,绝对是一大杀器,研制出来后自然能够大大减少宋军儿郎们的牺牲,也能够避免这一方土地遭受蒙古铁骑的蹂躏,但是自古以来每一种新式兵刃的产生,都意味着大量的伤亡,所以郭守敬不才,认为这是一杀人凶器,也有其中些许道理。”
叶应武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也罢,也罢,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某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不过郭先生和陈先生两位,认为天武军只能制造这等杀人凶器,却是荒谬之至。”
“哦?”郭守敬顿时来了精神,而陈元靓也是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叶应武轻轻说道:“某不想多说别的,只想问先生三个问题。”
郭守敬沉吟片刻之后,慨然说道:“若是守敬能够回答,自然不会隐瞒使君,还请使君说来。”
伸手敲了敲桌子,叶应武笑着说道:“第一呢,为什么树上的苹果是向着地面坠落,而不是回到天上?第二呢,烧开的茶水所散发出的雾气有的时候甚至能够把茶壶盖顶开,此等力道为何不能为吾等所用?第三呢,鸟又双翼,则可以御风而行,若是人亦有双翼,可否乘风直达九天之上?”
话音渐渐消散,郭守敬和陈元靓已经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问题?”即使是郭守敬博览群书,也没有想到叶应武会问出来这么怪异的问题,可是你要说他问出的这些问题没有丝毫的根据也不行,因为这确确实实就是生活正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的事情。
苹果就该落在地上,烧开的茶水就有本事顶动壶盖,人本来就不可能像鸟一样飞翔。
可是叶应武偏偏问的是为什么!
无论是郭守敬还是陈元靓,面对这样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确实感到无比的头疼。
早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叶应武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在后世都是初高中物理课本上的知识,放在这七百年前的时代,却能够让南北最著名的两位“科学家”无言以对。
其实这也怪不到两个人头上,自古以来华夏在科学与技术当中,更为重视的一直是技术,包括北宋著名的科学家沈括,在科学和技术当中或许更偏重于科学,但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技术的应用。
就像叶应武前世所阅读林语堂先生在《吾国与吾民》中所说的那样,中国人更喜欢的是通过技术来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便利,却并不想知道这项技术为什么可以这样的运行使用,甚至可以说,就算是没有这些先进的工农业生产技术,中国人依旧可以安安稳稳而又平静的生活下去,毕竟他们站在肥沃的土地上,拥有着广阔的疆域,不用害怕像欧美人那样为了寸寸土地而大打出手、为了一点儿金银珠宝而反目成仇。
老天爷在带给中国最丰厚、最富饶的土地和财富的时候,也在无形之中扼杀了华夏民族对于科学的求知欲。
不过叶应武倒也没有兴趣给这两个没有一点儿物理基础的人解释这些问题,毕竟他自己的物理也就是个二把刀水平,在这两人面前装装逼还是绰绰有余,随便拉一个理科生来都能够让叶应武吃不了兜着走。而且叶应武也不想过多的干预科学的传承和发展。
自己今天想要做的,只是让科学的萌芽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先出来而已。此时不过还是十三世纪,欧洲还快乐的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挣扎,距离文艺复兴和大航海还有二百年,早着呢,有的是时间。
看了一眼低头陷入沉思的郭守敬和陈元靓,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淡淡说道:“等到什么时候郭先生想明白了某这些问题的答案,某估计也就明白,为什么会让郭先生前来了。”
叶应武没有再搭理两人,径直走到房门外。
院落里面的迎春花,迎着风尽情绽放。
“不知不觉得,春天已经来了。”叶应武忍不住感慨一声。(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七章 春意浮江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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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谁人知之。”江镐趴在床上,喃喃说道,背上的伤口依旧是火辣辣的疼。当时差一点儿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就要被拦腰斩断了。
站在他旁边的王进忍不住冷冷一笑:“你小子还真是一点儿记性都不长,不过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还能够大难不死,奇也怪哉。”
江镐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这家伙就这么指望某死了?给你讲,以后这刀山火海还多着呢,你小子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还是自己好好在家里带着吧,老子上就够了!”
王进懒得搭理他,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户投向窗外,大江上的浪涛缓缓流淌,拍打着战船,而放眼望去,一直到天的尽头,一艘艘庞大的战船漫无边际,中间来往的蒙冲赤马更是多不胜数。这是属于天武军的庞大船队,带着他们的英雄载誉归来。
随着天气转暖,春风浩荡吹遍汉水和大江两岸,一直冰冻的汉水上也终于只剩下了一块块尚且还在挣扎的浮冰,而兴州水师的战船几乎是在汉水解冻的第一天,就停靠在了襄阳的码头上。
“要说最憋屈的啊,还是水师的这两位。”江镐有些无聊的说道,倒像是没话找话,“远烈当初可是好言好语这才把这两个家伙安抚住,结果到最后水师急匆匆的赶到襄阳,别说是蒙古大军了,就是连一根鞑子毛都没给他们剩下,要说不憋屈那就怪了。”
王进想起来昨天兴州水师都统刘师勇和都虞候孙虎臣昨天明显阴沉着的脸,也是忍不住一笑。打蒙古鞑子没有他们水师什么事情,最后功劳自然也没有他们什么事,兴州水师糊里糊涂的在整个襄阳大战其间充当了最好用的运输队。
当初叶应武可是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汉水解冻,兴州水师可以第一时间拉上去,现在拉上去是拉上去了,结果蒙古鞑子都被风卷残云一般消灭的一干二净,而水师现在还没有这个好心情去搭理已经没有多少人屯驻的随州了。
“这一次去临安邀功,是没有某的什么事情了。”江镐有些惋惜的缓缓说道,“还真是便宜你们几个了。”
王进忍不住瞪他一眼:“这个还真怪不到某头上,要知道你小子的功劳可是最大,否则这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重任怎么也落不到你的肩膀上,要不是你伤得太重,差点儿小命都丢了,这一次能少的了你么,所以啊就好好的在这兴州呆着,说不定下一次进临安就有你的份儿了。”
“临安,临安啊!”江镐苦笑着喃喃说道,“哥几个当初在临安纵横逍遥的时候,可曾想过,不久之后就要以大宋之英雄的身份重新回到这座城了么?”
伸手扶着窗户,王进目光炯炯:“不曾想,不敢想。临安,已经不是当初年少轻狂纵马的临安了,而你我,也不是当时的你我了。这一次回临安就算是使君恐怕也要如履薄冰,镐子你的性格,还是好好的给大家守着田家镇、半壁山,去临安和贾似道勾心斗角,不适合你。”
江镐狠狠一捶床榻:“勾心斗角,勾什么心,斗什么角,照某看啊,使君还不如直接提一旅天武军杀进临安,清君侧,不就结了么。某现在还不是什么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这麾下的前厢儿郎,愿意担当大军之先锋!”
王进猛地看向房门,还好房门都是紧紧关上的,而且外面站着的士卒对于叶应武都是忠心耿耿,倒也不害怕江镐这些话传出去。轻轻皱了皱眉,王进忍不住嗔道:“你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这种话是随便能够说出来的么。”
目光之中闪动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江镐冷笑一声:“怎么不能说,难道天武军还怕了谁不成!某便是说了,他贾似道还能把某怎么样,且不先问问天武军上下答不答应。”
伸手抚额,王进低声说道:“还真是服了你小子了。不过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说为好,你我心中明白,天武军上下心中明白,这就已经足够了,非得拿到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么。”
江镐瞪他一眼:“我说你怎么现在变得缩头缩脚,莫不是被章诚那家伙给带坏了,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微微一怔,王进默然良久,方才轻轻说道:“镐子,咱们这么多人跟着远烈一手拼搏下来天武军偌大的基业,不知不觉得所有人都有所改变,偏偏只有你,还想原来这样,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江镐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什么都没有说。
“这临安更像是一个大染缸,不知道这一次重返临安,再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王进有些感慨地说道,“使君这一次可不只是想要入临安夸功,而是紧紧盯着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的。”
“你们要好好的折腾贾似道。”江镐淡淡说道,语气中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至于某嘛,就只能安安静静的在兴州趴着了,反正蒙古鞑子现在元气大伤,根本闹不出来什么,而且就算是想要闹估计也是要从川蜀或者两淮下手,襄阳这个乌龟壳子想来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更不要说半壁山和田家镇了。”
王进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说得好像就你这家伙想得明白。使君这一次让你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要说是没有考虑你身上的伤,打死某也不信。”
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喧嚣声,王进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转身看向有些莫名其妙的江镐:
“江指挥使,欢迎回家,兴州到了!”
江镐一怔,和王进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忍不住敞怀大笑,不过这笑声中,却带着丝丝缕缕的苦涩。多少儿郎昂扬北上,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踏遍山河,终于回来了!
锣鼓声愈发响亮,岸边的码头上,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都是人,一面面迎风舞动的旗帜,一张张笑着看向船队的脸庞。
咸淳三年二月初四,叶应武率天武军凯旋。兴州百姓倾城而出,十里相迎,箪食壶浆以待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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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汉水南北岸不同,这大江南岸,从半壁山一直延伸到兴州的大小山丘,已经点缀上久违的翠绿颜色,而随风摇曳了一个寒冬的枯草,都已经枯荣而尽,在苍黄的荒草中,能够寻找到无限的春意。
春暖江汉,寒风不再。
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片刻之后天空中的阴云也都缓缓随风飘散,仿佛就像是和这些阴云一样消散的十万蒙古步骑。压在兴州百姓头上的冬云风雪散去了,压在心底的蒙古十万大军,也已经灰飞烟灭。
大江南岸,红旗漫卷。
叶应武策马走在最前面,沿着官道两旁,百姓们扶老携幼,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位凯旋的叶使君,也看着他们兴州三县之地的恩人。正是这位叶使君,收容了他们这些落魄之人;正是这位叶使君,让自己麾下的将士帮助百姓开垦农田;正是这位叶使君,带领劲旅雄兵,击败了北面卷动朔风而来的虎狼;也正是这位叶使君,为他们送来一名奇女子改造纺织,让这个分外艰难的冬天并没有人冻死······
他们的一切都是这位叶使君带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兴州是大宋十六路上百州府当中,第一个向朝廷写血书要求严惩吕文焕、还叶使君公道的州府。
因为这个年仅二十一岁、坐在马背上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青天,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啊!如此再造之恩,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更何况是一封血书。
叶应武未曾辜负兴州百姓,兴州百姓也未曾辜负叶应武!
这是天武军的叶使君,更是他们兴州百姓的叶使君。
如果说叶应武在兴州百姓们心中是青天一样的存在、是衣食父母甚至神明,难以靠近的话,那么后面的天武军将士,就是百姓们的子弟兵了,毕竟这些天武军将士当中,本来兴州子弟就占了不少。
一双双手从道路两旁伸出来,百姓们竭尽全力想要向距离最近的将士塞下手中的东西,或是一个鸡蛋,或是热腾腾的包子,虽然并不怎么贵重,却代表着百姓们的心意,对于自家子弟的犒劳!
叶应武细细看去,前面还有搀扶着的老人,还有总角的孩子,有的百姓身上尚且带着尚未蒸发的晨露,显然为了能够抢到好位置他们不知道几点就跑出来等候。
阳光洒在甲胄上,也洒在夹道相迎的每一名百姓身上、脸上。
跟在叶应武身后的陆秀夫、王进等人,脸上都流露出激动难以自制的神色,箪食壶浆、王师凯旋,这样的场景就算是此生中又能够真切见到几回?!更何况他们还身在其中。
一排排天武军士卒下意识的昂首挺胸、脚步铿锵,虽然一路上舟车劳顿,但是他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刚毅的神色,自己的父母妻儿或许就在路边相候,自己心爱的姑娘或许就在人群中眺望。
我们是天武军,天武军有天武军的气势。大宋第一强军岂是空名。
叶应武听着身后的声音,脸上也忍不住一笑,迎着阳光,左右是夹到的百姓,身后是自己一手缔造的强军,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突然间叶应武马前不远处一名总角小儿突然间冲了出来,而他的母亲有些慌张的想要拉住孩子,不过小孩却是径直跑向叶应武。叶应武也吓了一跳,不过这么久的沙场磨炼早就让他处变不惊,狠狠地勒住战马,叶应武翻身下马,一把抱起来孩子。
这总角小儿不过是五六岁的样子,甚至走路都有些蹒跚,不过却是瞪大眼睛,黑色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含着手指说道:“大哥哥,你是娘亲说的叶使君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笑着说道:“不错,某便是叶使君。”
队伍突然间停下来,后面的天武军士卒都是森然矗立,并没有因此而导致混乱,更是让百姓们心中暗暗赞叹。而更多的人则是好奇的瞪大眼睛看向叶应武,或许在他们心中叶使君不会有这样抱着孩子亲密的时候,又或许他们很想知道这个冒冒失失跑上去的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孩子的母亲则是焦急的搓着手,不知道是应该走上前应该站在那里。
那孩子笑着看向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是很开心:“大哥哥,娘亲说你是咱们的大英雄,我以后也能够成为像大哥哥这样的大英雄么?我也要打蒙古鞑子!”
叶应武搂紧孩子,郑重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勇敢、无畏、坚强,所有的人都可以战胜蒙古鞑子!答应大哥哥,长大了之后和大哥哥一起打蒙古鞑子怎么样?”
孩子同样也是做出严肃的样子,冲着叶应武用力的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勇敢、无畏、坚强!”
将怀中的孩子递给急匆匆跑上来的孩子母亲,叶应武转身上马,看向还有些如梦如幻的百姓,朗声说道:“蒙古鞑子没有什么可怕的,某已经带领着天武军战胜了他们,我华夏儿郎,终究会收复丢失的山河,恢复汉唐版图!”
话音未落,便听见刚才那孩子用稚嫩的童声开口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本来旷野上只有这一声稚嫩的童音,不过片刻之后一名又一名的将士都追随着这歌声,一名又一名的百姓也都追随着这歌声。天地之间,歌声洪亮,像是浩荡的海洋,怕打着不远处的山与城墙。
叶应武在歌声中朗声喝道:“天武军,进城!”
歌声漫山遍野,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前面兴州的城门早就已经开启,恭迎勇士的归来。
站在兴州城外,即将去职的永兴县知县谢枋得和还得蹲在这里的通山县知县叶应及并肩站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并且越来越洪亮的歌声所震撼,两人下意识的对望一眼,身边的天武军留守将士,已经不需要吩咐,便跟着这歌声高唱。
这是天武军无所畏惧、昂扬向前的战歌,也是军魂凝结的血火之歌,象征着这支军队复我山河的宏图。
“使君归来了。”谢枋得眯了眯眼睛,看到了那面越来越近的将旗,忍不住笑着说道。
而叶应及显然比他还要激动,毕竟这是自己的亲弟弟,是自己血脉相传的亲人,现在带领天武军立下不世伟业、胜利归来,他又怎能不为之高兴和激动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看着缓缓出现在眼前的天武军,叶应及忍不住轻声吟诵。
谢枋得看了他一眼:“叶兄是想要弃笔从戎?”
听出谢枋得语气中善意的揶揄,叶应及苦笑着摇了摇头:“远烈已经从军,余自然不可能再弃笔从戎了,但是现在所作所为的,不就是为了‘若个书生万户侯’么!”
谢枋得随意的一笑:“这万户侯不万户侯,可不是叶兄说了算的。”
伸手拍了拍谢枋得的肩膀,叶应及指着前方那面鲜红如血的旗帜,缓缓说道:“难道叠山兄还没有看明白么?”
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谢枋得似笑非笑摇摇头:“看明白什么?不知叶兄可否道来。”
迟疑片刻,叶应及笑着摆摆手:“叠山你看的可是比愚兄明白,所以有些话啊,不说也罢!”
被叶应及揭穿,谢枋得也没有太过尴尬,似乎随着在这兴州磨炼的多了,就连他自己的脸皮也不知不觉得厚了很多。两人这几句轻语之间,天武军已经到了城门下。
“走吧,来了。”叶应及径直转身,向着城下走去。
谢枋得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城外飘扬着的赤色旗帜,还有那如同浪涛的歌声,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容。
叶应及想要说什么,他很清楚。看看这天武军,看看这山野间的百姓,这盛况,这盛世,不就是他谢枋得追求的么!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和挂怀的。
上面有叶应武顶着,旁边由天武军支撑,尽管放手去做便是!(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春意浮江汉(下)
“官人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
整个叶府后院几乎乱作一团,虽然从昨天就开始收拾准备,但是一直到现在,总是给陆婉言她们一种家里还是那么乱糟糟的感觉。实际上和叶应武走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家中每天也都是有人打扫的,包括叶应武的书房都是每天有人擦拭整理。
不过饶是如此,当听到叶应武归来的消息时,后宅依旧还是不可以遏抑的乱了。
毕竟这是叶应武离家算得上比较长的一次,上一次还是前去江南,那时候家里后宅只有绮琴一个人,大多数的院落也都没有收拾整理,现在却是不一样了。更何况和东去江南不一样,叶应武这一次是从战场上厮杀归来,是凯旋的英雄男儿,自然不能够随便。
“快,把那两个花盆搬得远一点儿。”杨絮站在一群来来往往忙碌的丫鬟和被抓了壮丁的天武军士卒当中,提前回来报喜的小阳子更是苦着脸站在这位大姐后面,早知道就跟着使君说什么都不接这个传递消息的任务了。
“小阳子,去帮忙!”杨絮回头瞪了他一眼,凤眉微蹙。
小阳子打了一个激灵,他也是天不怕地怕的角色,但是对上这位,虽然知道杨絮和他实际上差不多大,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一来这可是使君的妾室,二来六扇门和锦衣卫那群心高气傲的家伙在杨絮面前都是恭恭敬敬,更何况他小阳子了。
“就知道偷懒。”杨絮伸出手揉了揉额角,显然对于叶应武这个亲卫很是无奈,还是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家伙让人省心。
“絮娘,差不多了吧。”陆婉言和绮琴联袂而来,都是一身火红色的衣裙,两个玉人相映成辉。
杨絮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后面琼娘应该也好了。”
这后宅当中杨絮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不说,琼鸾往常也是坐镇邀月楼汇总情报的,要说能够把后宅这些丫鬟指挥的井井有条,也就她们两个了,
话音未落,琼鸾已经翩跹而来,和杨絮甚至都要亲力亲为不同,这位之前邀月楼的花魁显然只是动动嘴上功夫,同样是一身粉红色盛装,俏脸脉脉含情。
杨絮本来就被小阳子这帮子被抓了壮丁而满腹牢骚的叶应武亲卫气得不轻,现在见到后宅姊妹都是用心打扮过了,包括绮琴都是穿上了一直没有穿过的红衣盛装,就只有她自己都快忙出汗来了,顿时心中有些不舒服。
似乎察觉了杨絮的心事,陆婉言上前笑着说道:“絮娘放心,使君可不是那等只看相貌的,他心里自然惦记着你。”
“这一次倒是便宜惠娘那个丫头了。”绮琴在一侧微笑着说道,这话恐怕也就她这种性格的人说出来,才不会有争风吃醋的感觉。
陆婉言笑着颔首:“是啊,不过惠娘有没有胆量那就······”
尚未说完,就听见月洞门外传来一声娇嗔:“婉娘姊姊,还没有到家就听见你再说人家的坏话!”
院落中站立的几人都是心头一惊,来了么?
旋即一道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叶应武一身戎装,腰间悬剑,站在那里身姿分外挺拔。而陆婉言和绮琴她们下意识的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眸中难以掩饰的激动和不知所措。
“咳咳,就没有表示?”叶应武有些诧异的张开双臂,脸上满是诧异和不解的神色,显然对于自己没有得到心目中期待的拥抱很是失落和惆怅。
不等他继续向前,香风扑面而来,陆婉言第一个忍不住扑到叶应武怀里,点点激动的泪水已经忍不住纵情流淌。而杨絮和琼鸾也是紧紧跟上去,一人占据一个手臂。
叶应武冲着站在那里的绮琴尴尬一笑,显然自己胸怀再宽广也难以容下一个人了。不过绮琴却是娇笑着白了他一眼,自有绝代风华蕴含在那笑容当中。
仿佛也被这当日临安花魁的盛装打扮惊艳到了,叶应武一边抱紧怀里轻声哭泣的妻妾,一边冲着绮琴笑着说道:“琴儿今天还真是让某大开眼界。”
“难道妾身打扮不合夫君心意?”琼鸾率先羞红着脸说道。
“合,都合,怎么不合!”叶应武知道这个小姑娘吃醋了,顿时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擦擦眼泪,都别哭了,你们夫君这不是大摇大摆的回来了么!这一次可是一块肉都没有掉,不信你们摸摸看。”
只不过回应他的是杨絮伸到叶应武腰间的小手,轻车熟路的摸到腰间软肉,然后杨絮看向一旁的陆婉言,虽然婉娘泪眼婆娑,不过还是郑重的一点头,絮娘顿时一咬牙,狠狠一拧!
“啊!”叶应武猝不及防爆发出一声惊呼,而怀里怀外五个女子已经笑得弯下腰,美若春妍。
“好啊你们,第一天回来就不让夫君安稳,让某看看第一个抓住谁,就把谁抱回去!”叶应武坏笑着说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亏了。而他怀里的陆婉言三女心中咯噔一下,自家夫君从来没有说笑话的时候,当下里毫不犹豫的同时转身就跑。
怀里三个跑的都不慢,而后面惠娘也是下意识的缩了缩,叶应武笑着径直冲向自以为能够置身事外的绮琴,更何况琼鸾下意识正是跑向她这边。看着绮琴将琼鸾护在身后,叶应武二话不说,猛地抄起绮琴的腿弯,把娇俏人儿拦腰抱起来。
绮琴“呀”了一声,没想到自己护着琼鸾这个丫头,最后倒是自己先倒霉了。不过她勉强挣扎了两下,只能顺从的伸手搂住叶应武的脖子,把脸埋进叶应武的胸膛,感受着久违而又熟悉的温暖。
“琴儿,你要给妹妹们做榜样。”叶应武笑着调侃道,还不忘冲着惊慌失措的陆婉言她们挑了挑眉,意思是下一次就轮到你们了,后宅的人儿谁都别想跑。
“吃饭,你们夫君快饿死了!”虽然怀里抱着佳人,叶应武还不忘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更是换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而王清惠轻轻走到陆婉言身边:“婉娘姊姊。”
一旁的杨絮促狭的笑道:“惠娘,姊姊陪你过去,来跟姊姊说一说,夫君有没有对你使坏啊?”
王清惠一怔,而陆婉言也像是少女一般打趣道:“是啊,夫君那么坏,肯定不会放过惠娘的,惠娘不如说一说,姊姊们也想听听。”
惠娘本来想要下意识的说没有,不过想起来叶应武强行和自己洗的鸳鸯浴,还有两人虽然没有做什么,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同床共枕过,而且那家伙也没少欺负自己,说不上是没有使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霞烧两颊,飞快的追上叶应武的步伐,不理这两个坏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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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州知州府衙,议事堂。
“天武军此次北上前厢、左厢、中军、后厢,总计七万八千二百三十六人。”陆秀夫轻轻翻动着手中的册子,沉稳的目光之中已经不知不觉得流露出沉痛的神色,甚至翻动书页的手都有些颤抖。
谢枋得静静地看着书页上面一列一列的名字,有的已经被用红色的笔触圈了起来,而有的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圈起来的表明这一名士卒已经壮烈战死在北上的道路上,而没有标注的则代表依旧还在。
当陆秀夫翻到左厢和中军的时候,更是触目惊心的满页都是红色圈起来的名字,和天武军的战旗一样鲜红。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谢枋得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而站在另外一侧的叶应及,脸色也是惨白。他们无法想象整整一个都上到都头,下到每一名士卒,上百人全都战死在那一片土地上,是怎样的悲壮!
这不只是天武军的花名册了,更是无数鲜血凝结的辉煌与骄傲。
“为何这书页上,还有鲜血的气息,如此凝重?”陆秀夫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紧蹙,看向坐在角落至始至终都在闭目养神的王进,这个家伙与其说是在闭目养神,倒不如说是在逃避。
不只是陆秀夫好奇,谢枋得和叶应及都有些诧异的跟着看向王进,这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他们之前都没有察觉,现在陆秀夫突然说起来,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这血腥气息在书页上分外的凝重。
王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缓缓说道:“虎头山战后,找不到足够的朱砂,所以······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与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联合下达命令,战死将士统计之花名册,可就近蘸取鲜血书写勾画。所以你们看到的中军和左厢的花名册,颜色要比其他后厢和前厢的深沉。”
议事堂中鸦雀无声,陆秀夫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才发现,虎头山之战的惨烈已经超乎他们之前的想象。怕是血流漂橹这样的词都已经难以形容。
壮哉,天武军!惜哉,天武军!
沉默了片刻之后,陆秀夫用颤抖的声音缓缓合上花名册,看着花名册最上面文天祥等人统计的数据,缓缓说道:“天武军此次北上,得以凯旋者,总计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人,故总计战死······”
叶应及和谢枋得下意识的站直,这不只是一串简简单单的数字,更是象征着曾经存在过的无数鲜活的生命,他们血染大地、埋骨他乡,终于换来了襄阳之战的胜利。
“念吧。”轻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倒是把议事堂中的几个人吓了一跳。叶应武显然刚刚沐浴过,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黑袍,看上去并不像是即将走马上任的沿江制置大使,而像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乡野村夫。
叶使君的脸色很是平静,曾经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双眼低垂,也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议事堂中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而叶应武有些自嘲的一笑,淡淡说道:“念出来,念给这风听听,也念给这天地听听。天武军未曾辜负它的荣耀。”
陆秀夫郑重点了点头:“故总计战死三万六千七百一十五人。另凯旋之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人中,重伤者七百三十八人,轻伤者一千九百四十六人。”
一串一串的数字从陆秀夫嘴中吐出来,虽然叶应武和王进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却也是忍不住心中黯然。而谢枋得和叶应及更是脸色沉重,凝视着陆秀夫手中的花名册,心中沉甸甸的。
“所有的死难将士,厚厚抚恤。”叶应武轻声吩咐。
天武军的士卒都是从江南西路各个州府招募的,其中有半数都是兴州儿郎,所以抚恤牺牲将士的事情在襄阳那边并不好处理,叶应武只能一直拖到天武军凯旋,并且把这件事情交给陆秀夫,毕竟陆秀夫是新上任的兴州知州,同时也能为被襄阳事务缠住的文天祥分担更多的压力。
之前天武军主要的事情都是文天祥在主导和负责,不过现在随着天武军的地盘越来越大,单靠叶应武和文天祥已经顾不过来了,所以陆秀夫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站出来挑起大梁,而安抚牺牲儿郎、犒赏有功将士就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陆秀夫郑重的点了点头,新任的兴州通判江钲还在大冶县,所以短时间内这些事情还是自己来负责。
“不过好在这一次朝廷倒是厚道,”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拿出来了三百万犒劳有功将士,除了留下来一百万给襄阳守军和鄂州屯驻大兵,天武军能够分到二百万,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只是可惜了,”王进脸上的凝重也舒展开来,毕竟听到三百万这个庞大的数字,谁心中都会好受不少,“贾似道之所以能够这么痛快,归根结底还是想要远烈放吕家一马,只要吕家不完,贾似道终究还能找到机会插手襄阳事务。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啊,这三百万还真是白白的便宜了咱们!”
陆秀夫三人也是相视一笑,天算不如人算,贾似道怎么也没有想到吕文焕竟然会铤而走险叛逃,这也导致叶应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一马了,这三百万也算是什么都没有买到,反倒是让天武军不用为半年来的财政犯愁了。
毕竟虽然天武军背后有江南西路这个南宋土财主支持、又有各路商贾倾力相助,却也不得不面对境内有太多的北方难民的严峻问题,尤其是这个冬天又是忙着盖房,又是忙着开荒,即便是源源不断的输血,也已经入不敷出了,现在这三百万砸在头上,怎能让陆秀夫他们不开心?
“具体的事情你们负责下去。”叶应武轻声吩咐,“不过有几点某要说明白。第一,战死将士要抚恤,有功将士要犒赏,伤、病将士由天武军负责医药和养伤,而且所有北上儿郎,根据功勋分配土地。第二,天武军以及新成立的神策军、神卫军,都需要招募兵员,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家中独子不可上战场,家中唯一壮丁不可上战场,家中有战死将士和有功将士者排后考虑。”
陆秀夫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属下遵令,只是不知道这功勋应该怎么计算。”
“以战功为主,”叶应武淡淡说道,“不过牺牲将士,无论战功多少,当排在前面。”
陆秀夫急忙拱手应是,而叶应武径直看向一侧的叶应及:“兄长,君实、君直他们先去负责统计这件事情,我有话要和你说,你先留步。”
叶应及微微一怔,不过还是止住脚步。陆秀夫他们也知道这两个兄弟必然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们这些人知道的清楚,所以一个一个飞快的退去。而王进也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先行回家去了,毕竟他回到兴州之后,直接来了议事堂,还没有回家看看。
“远烈,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看着愈发成熟的弟弟,叶应及的语气也下意识的变得恭敬起来,反倒是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不过叶应及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强求。
叶应武笑着坐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倒是丝毫没有把叶应及看做自己的下属,毕竟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兄长,就算是这个叶应武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叶应武了,但是从血脉上的联系还是让叶应武在面对叶应及的时候感到分外的亲切:
“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是这一次随某一起回来的两位先生,陈元靓和郭守敬,就要交给兄长了。某相信通山县的工坊有了这二位,不久就会有不错的突破。”
叶应及信任的点了点头,自家弟弟的本事他还是明白了,叶应武赏识的人才现在还没听说哪个名不副实。
不过叶应武笑着继续说道:“其实某很是好奇,不知道兄长蹲在这通山县,可感到委屈?”(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九章 梦里江南好(上)
PS:感谢屋外大神的友情章推,污凉是小弟的前辈,咳咳,不是基友关系,反正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信了,在在此特地加更一章以示对新来书友们的感谢。
面对叶应武突如其来的疑问,叶应及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这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要忘了某是你的兄长,这老叶家现在已经有了远烈,足够光宗耀祖的了,某就算是布衣平民,又有何妨?”
叶应武顿时沉默不语,叶应及虽然矢口否认,但是话语里面透露出来的伤感还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毕竟自己的兄长也不过就是三十多岁,正当而立之年,更何况像文天祥、陆秀夫这样的年轻后进都已经一步步走向高位,他反倒是一直窝在通山县,要说不别扭委屈,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家里面叶应武的那位大嫂可向来是小肚鸡肠的性格,定然看不惯叶应及如此蹉跎。
看向叶应及,叶应武这才发现,自家兄长虽然还没有生出白发,但是脸上已经不可遏抑的出现了一两道皱纹,竟是未老先衰。现在他自己内心中承担着压力,却不想告诉叶应武,不想让自己这个日理万机的弟弟为之担心。
“远烈,无须挂怀,”叶应及见到叶应武沉默,顿时猜测到了他心中所想,急忙说道,“这通山县知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更何况通山县的重要性你比我还清楚,这周围的工坊、学院,要是换做另外的人看着,别说你不放心,就是某也割舍不下。”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实际上这也是他一直没有调动叶应及的原因,他还没有健忘和无情到做什么事情都把这个兄长抛到脑后,而是因为天武军最重要的工坊就在通山县,换做另外任何的人,叶应武都有些不放心,还是自家兄长看守着最好,毕竟放眼整个天武军,要是单纯论忠诚之心的话,谁都比不上叶应及。
沉吟片刻,叶应武缓缓说道:“通山县是天武军重中之重所在,不过现在随着神策军、神卫军建立,再加上还有镇江府的镇海军,通山县的工坊已经很难保证在短时间内向四支军队同时供应飞雷炮以及其他新式的火器,而且随着兴州百姓垦荒的开始,通山县的保密和维护也会变得愈发艰难······”
叶应及顿时明白过来:“远烈,你是想要把通山县的工坊迁移出去?这可不是一件等闲小事,通山县的工坊有多重要,你我也都很清楚,短时间内这根本就······”
“这倒不用慌,”叶应武轻声回答,“只是我们现在需要着手进行的工作罢了,归根结底,这件事情还是要委托兄长。毕竟兄长和这通山县工坊在一起的时间比某叶应武还要长,具体应该怎么做,还是由兄长来主持为好,另外具体选址的事宜,兄长可以多和工匠们以及这一次新来的两位先生商量。新工坊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能够供应现在天武军麾下各部的火器,还要能够供应北伐的需要。”
顿时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很是沉重,不过老叶家的血脉中还没有“害怕”和“不敢”这两个词,更何况叶应武这是把天武军的肺腑托付给自己,叶应及又怎能置之不顾?放眼整个天武军,现在有能力也有空闲来做这件事情的,也就只有叶应及一个人了。
“交给为兄便是。”叶应及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下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叶应及的反应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现在通山的火器工坊先不管天武军这边,集中供应镇海军。毕竟天武军、神策军和神卫军都需要进行打乱混编,重新训练,短时间内鱼龙混杂,大量的供应飞雷炮等火器不是一件好事。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会派出更多人手加强对火器工坊的保护,兄长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叶应及嗯了一声,这一次叶应武用飞雷炮在襄阳逞尽了威风,蒙古人也不是傻子,自然很想弄明白这种新式火器是什么样的存在。单凭借着通山那些天武军留守士卒,还很难做到阻挡无孔不入的密探,换做六扇门和锦衣卫,针锋相对反倒要好一些。
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叶应武又接着说道:“某等会儿会吩咐君实他们,划定田亩的时候,北上伤残的将士会更多的划分到通山县,另外还会抽调一支由天武军老卒组成的劲旅替换通山屯驻士卒,这样也能够无形之中加强对于通山的保护。”
天武军的这些伤残士卒,都是从战场上浴血拼杀下来,自然对于通山县这些工坊和学院有着天生的保护念想,就像是历朝历代存在并代代相传的守墓人村落一样,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自然会群起而攻之,这无形之中又给通山县的工坊加了一层保护。
而且作为天武军出来的人,对于这些工坊的重要性,自然也都是心知肚明,所以不会像平常百姓那样乱嚼舌根。
叶应及慎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基本上把能够想到的都已经吩咐下去了,若是自己再做不好的话,那就真的是在证明他叶应及是一个无能的人。
“远烈,可还有什么事情?”叶应及轻声说道,他倒是不用着急,毕竟选择新工坊地址可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需要慎重考虑,所以现在叶应及急匆匆的回去十有**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看向自己有些拘谨的兄长,叶应武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兄长,咱们有好久没有在一起吃个饭了吧,总感觉都已经不像是一家人了,好像小弟记得这家还没分呢,怎么之间都没有走动了?之前是远烈在外出征打仗,实在忙碌,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兄长何不带着嫂嫂前来,小弟也好一尽地主之谊、兄弟之责。”
叶应及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叶应武春风得意、平步青云,渐渐的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这个弟弟已经愈发疏远了,现在想起来两人还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坐在一起聊聊天、唠唠嗑了,更甚至自己家中的那位河东狮子吼,还真的没有来叶应武后宅拜访过。
如果说叶应武是因为战事急迫、俗务缠身,那他叶应及却也没有类似的表示,反倒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不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叶应武看做了上司,而不是那个曾经围着自己跑的孩子,所以才会有这种冷淡而拘谨的感觉,不过叶应武却是依旧以对于兄长的尊重之情来和他交谈,无论是刚才还是之前,与其说是吩咐和命令,倒不如说是商量和照顾。
叶应及当下里郑重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便改明儿吧,远烈你可要好好的备下饭菜,为兄这里还有一坛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你我兄弟二人好好的闹两盅!”
见到叶应及像是打开了心结一般,叶应武也忍不住流露出欣慰的笑容,毕竟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下属,这种兄长的温暖还是让他很珍惜的,在这个本来就孤单的时代,能够有亲人的感觉,确实不错。
“郎君,后宅夫人让郎君抓紧回去吃饭呢。”一名丫鬟急匆匆的跑过来。
叶应武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肚子可是一直咕咕叫,只不过沐浴之后回来和陆秀夫他们一时间商量的起劲,倒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现在被这丫鬟一说“吃饭”,肚子再一次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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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摆开的菜肴并不算多,但是绝对称得上是精致。
放在最中间的大碗里面,色泽金黄的鱼片在黄中透红、光滑油亮的汤中起伏,散发出滚滚的热气和香味,正是江州(九江)名菜“浔阳鱼片”。而围绕着这一碗鱼片,则是冬笋干烧肉、庐山石鸡、兴国豆腐、葱笋锅巴,然后每人面前则是放着一小碗金线吊葫芦,都是赣鄱菜系当中的出众者。
叶应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尤其是陆婉言怕他吃不饱,还专门又加了一份米粉蒸肉,这米粉蒸肉是赣鄱百姓每年立夏时节最喜爱的一道吃食,用大米加八角、桂皮等想要炒熟后研磨成粉,然后在五花肉上撒糖和料酒,倒入米粉拌匀后蒸熟,并加入些许豌豆,使得这饭中既有米粉香,又有豌豆香,还夹带着五花肉令人难以抵挡的诱人气味,即使是不饿的人也会忍不住大快朵颐。
现在毕竟还是冬春之交,就算是再有能耐的大厨,也不可能弄出来什么时令新鲜的蔬菜,也就只有这冬笋,算得上是最新鲜水嫩的了,为此冬笋干烧肉里面专门多加了些冬笋。
前几天在路上都是啃干粮,没有吃冰卧雪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唯一一顿吃的算好的还是和惠娘在郢州的酒楼。所以叶应武见到这么一桌丰盛的菜肴,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风卷残云一般看的陆婉言她们都有些心惊胆战。
“夫君,倒是慢点儿。”陆婉言轻声说道,“这金线吊葫芦当中的汤味道也不错,先尝尝,莫要噎着。”
所谓金线吊葫芦,也是隆兴府独有的小吃,实际上有些类似于岭南的云吞面,在面条中下入馄饨,然后浇上原汁骨头汤,味道鲜美,汤汁黄润,恰似“金线”吊着一只只“葫芦”,故得名。
叶应武笑着说道:“没事,你们吃你们的,某这饥一顿饱一顿已经习惯了,这一顿吃的多一些大不了下一顿吃得少一些。出去打仗嘛,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陆婉言、绮琴几人都是忍不住神色一黯,别看叶应武说的轻巧,这背后的艰辛她们也都是能够感受到的,尤其是绮琴和叶应武认识的最早,一年之前这还是临安街头赫赫威名的净街虎,说一句“锦衣玉食”也没有什么错,可是现在不过是见到些赣鄱地区的小菜,就已经狼吞虎咽、不管不顾了,又怎能不让人心痛。
陆婉言轻轻叹息一声,夹了一块鱼片给叶应武:“那就多吃点儿吧,这浔阳鱼片也是久负盛名,相传还是小乔给周郎所做,或许已经不是当年味道,不过依然很不错。”
叶应武笑着咬了一口:“什么当年味道,现在味道的,这可是婉娘给某夹的鱼片,必然是史上最好吃的,某就不信谁敢不服。”
陆婉言顿时俏脸一红,低头不语。而另外一侧的绮琴则是忍不住轻声嗔道:“夫君,吃饭便是吃饭,怎么还这么······”
“还这么什么?”叶应武顿时一怔,眼睛直中流露出茫然地神色,很是无辜的样子,一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什么样子,更是让一侧的绮琴和琼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坐在叶应武对面的惠娘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么流氓!”
顿时笑声更甚,不过叶应武脸皮的厚度显然已经超乎想象,嘿嘿一笑之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陆婉言的碟子里面:“娘子可要多吃点儿肉,免得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呀!”陆婉言惊呼一声,险些跳起来就跑,显然那“折腾”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自己心中很清楚。
不过除了陆婉言这个当事人,绮琴她们全都当做没有听见,默默的吃饭,坚决不能招惹这个无赖夫君。不过她们不招惹叶应武,不代表叶应武不招惹她们,叶使君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仿佛又成为了当年那个风流浪子叶衙内,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到一侧绮琴的碟子里,坏笑着说道:
“来,琴儿,夫君喂你。这葫芦可是福禄寿的意思,吉祥的很。”
绮琴一怔,话虽然不假,可是谁让你喂!不过杨絮、琼鸾和惠娘都是好奇的看向绮琴,让绮琴不得不轻轻张口,喂就喂了吧,反正两个人羞人的事情做的还少么。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叶应武飞快的一口含住馄饨,然后猛地吻了上去,绮琴星眸半闭,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当下里被吻了一个正着。
放开都快缩到椅子里面的绮琴,叶应武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既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倒是有心情和她们闹一闹。只不过绮琴身侧的琼鸾很自觉的站起来端起茶壶,给受了惊吓险些噎着的绮琴倒水,叶应武只能坏笑着看向下一个。
不过惠娘却是目光炯炯,显然很好奇这个没脸没皮的夫君能够折腾出来什么新花样。而杨絮也是有些紧张,因为叶应武那一脸的坏笑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
叶应武从容不迫的舀起来一勺豆腐,缓缓放入惠娘的碟子里面,然后郑重的看着她:“惠娘你知不知道,吃什么,补什么。”
“啊?”惠娘没有听明白,不光是她没有明白,在座的几个人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叶应武这才想起来好像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这种笑话,所以只能无奈的伸手在自己胸口上比划了一下,重复一遍:“吃什么,补什么。”
惠娘也是冰雪聪明的女子,瞬间明白过来,倾城的俏脸从上到下已经红的通透,女孩被戳中了心结,几乎是下意识的抄起碟子拍在了叶应武的脸上:“让你吃,自己去吃吧!”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生气,笑嘻嘻的把碟子拿开,接过杨絮递来的手帕随意抹了一把,笑着说道:“这可是惠娘亲口说的,在座你这么多姊姊都听见了,某有一天······”
惠娘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便听见叶应武坏笑着说道:“有一天会吃个够!”
看着几乎要缩到椅子下面去的惠娘,杨絮终于忍不住嗔道:“好了夫君,怎么回来就这么没有正形。”
叶应武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要是在后宅中还要有正形,那岂不是活得很累。这个问题啊,你们几个就不要每一次都问一遍,搞得某都懒得回答了。”
陆婉言轻轻咳嗽一声,正色说道:“夫君,这一次朝廷让你率天武军入临安献捷,夫君准备如何是好?”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轻轻说道:“这临安,终究还是要回去的,不管是龙潭虎穴,这辈子总该要闯一闯,怕它作甚。这一次你们想跟着去江南的,便跟着呢,不过都给某老老实实的待在镇江府。”
尚未说完,在座的几人都是美目生光,包括惠娘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叶应武,除了琼鸾,她们实际上都是从江南长大的,要是能够回江南看看,哪怕是只能到镇江府,也是很不错了。
陆婉言迟疑一下,旋即轻声说道:“不是去江南,而是回江南。”
叶应武一怔,侧过头去,自家结发正妻静静地看着自己,只不过眼眸背后已经是波澜翻涌。江南,终究是陆婉言想要忘记却忘记不了的地方,也是想要回去却只能在梦中相见的地方。
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拿着筷子轻轻敲打着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悠悠的声音中伴随着筷子清脆的敲击声,而陆婉言此时已经是两行清泪在俏脸上纵横,惠娘与绮琴则是相顾无言。
梦里终归江南好,只因此处是吾乡。(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章 梦里江南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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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倒是能够舒坦舒坦了。”苏刘义缓步走进涟州城的府衙,看着并不开阔的大堂,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外面也同样是晴空万里,虽然南面的春风还没有吹遍两淮,但是冰雪已经尽数融化成溪流,曾经持久被白雪覆盖的天地,终于呈现出了它原本的荒芜。
不过饶是如此,走遍城中的角落,依然难以寻找到一抹绿色,仿佛从北面来的朔风和阴云即使是已经退却,却依旧在城中回荡,沉甸甸压在人与一切生灵的心头。
张世杰看着一身泥泞的苏刘义,顿时明白这位敬职敬业的指挥使肯定又是到前面营寨转了一圈回来。现在正逢化雪时节,城中还好,城外依旧是满满的泥泞。
“怀都最近倒是安静了。”张世杰随意的看向身后的舆图,曾经压在川蜀、襄阳一直到两淮的那道黑色的线条,虽然没有变化,但是每一个看到舆图的人都会感觉那线条正在不可遏抑的淡化。
曾经这根线条象征着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象征着对南宋知根知底的潼川府刘整步骑,象征着沿着淮北一线蠢蠢欲动的怀都各部,可是现在且不说阿术十五万主力烟消云散,刘整在潼川府已经收起了爪牙,甚至南宋的哨骑已经可以直达潼川府城外,而在两淮,怀都的进攻也被镇海军粉碎,整一条防线上,南宋不知不觉得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而蒙古则是在拼尽全力收缩防线、集中兵力。
“容不得他不安静啊。”苏刘义忍不住感慨一声,虽然涟海一战,镇海军死伤惨重,但是终归还是让怀都老实了。不过饶是如此,怀都作为现在整个淮北蒙古各部的统帅,麾下依旧有着四五万可战兵力,只不过因为需要防守的城池太多而不得不分散,难以集中。
张世杰点了点头,这几天怀都在对面那几座城池里面老老实实蹲着,双方只有哨骑偶尔的“交流”,不过显然蒙古哨骑也是曾经得到过怀都的命令,所以每当和宋军哨骑遭遇的时候,往往都是采取主动避让,宋军哨骑因为不知道蒙古骑兵是不是想要诱敌深入,所以并不会追击,导致双方在中间区域呈现出了难得的“和平”,来往的哨骑到了最后甚至都已经互不搭理,面对前来的蒙古哨骑,镇海军守卫士卒也只是驱逐了事。
“最新收到的消息,但愿这一次锦衣卫没有出岔子。”张世杰指了指桌子上的信件,“咱们的对手,马上就不是怀都了。”
“哦?”苏刘义一惊,旋即抓起来信件,粗略的看了一眼,“史天泽挂帅,伯颜并怀都副之?”
张世杰点了点头:“不过史天泽已经年迈,除非这两淮已经到万分危急的时候,是不会让他来的,也就是说真正挂帅的实际上是伯颜,这伯颜到了现在也不过就是三十岁出头,虽然官拜光禄大夫,不过却是一直跟着阿术在襄樊征战,算是阿术最为看重的人,锦衣卫怀疑阿术估计在之前就已经向忽必烈推荐过伯颜,所以这一次忽必烈将伯颜派来主持两淮战局。”
“原本在襄樊征战?”苏刘义有些诧异,旋即想起来,“某对此人倒还真是有印象,可不就是使君所说留守鹿门山,后来和那张弘范一起逃出生天的那个伯颜么?为了追杀他,前厢江都指挥使险些战死,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张世杰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指:“现在还没有伯颜将要走马上任的消息,不过北面哨探已经发现,淮北各城还好,山东南部蒙古各处屯驻的步骑已经开始集结,同时在河南、山东一带签发新军过万人。”
“川蜀败了,襄樊败了,这一次是要轮到两淮了?”苏刘义顿时眉头紧皱,虽然在襄阳天武军取得了大胜,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两淮的镇海军这万余人,有能耐面对集结起来的五六万蒙古步骑!
苏刘义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舆图上的两淮一直飘向荆湖,看向张世杰:“或许这一次倒是轮不到你我来头疼了,那位李安抚可是老老实实的在鄂州蹲了这么久,是回来的时候了,某可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的在使君的眼皮子底下窝着。”
听到苏刘义的感慨,张世杰也是忍不住苦笑一声。如果说整个襄阳之战中最憋屈的,还轮不到兴州水师的刘师勇和孙虎臣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应该是李庭芝和夏贵这两员淮南大将。
本来五六万淮南精锐放帆西进,并没有携带足够的粮草,当然因为事发突然,淮军又在淮南一带来回调动以图迷惑淮北的蒙古步骑,也不可能携带足够的粮草。当时按照李庭芝的想法,鄂州左近州府都是南宋辛苦经营的战略要冲,自然是粮草丰盈,到时候淮军可以在鄂州就近补充粮草之后北上。
可是谁曾想到因为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陆续北上,晚了一步的淮军本来能够分到的粮草就不多,再加上留守鄂州的范文虎得到了贾似道的暗示,一直在拼尽全力阻碍粮草的转运,使得襄阳之战一直到结束,淮军都只能憋屈的窝在鄂州动弹不得。
(作者按:在历史上也是这样,李庭芝踌躇满志带领淮军转战鄂州,可是因为粮草迟迟难以补充,再加上范文虎想尽一切办法拖延,导致在襄阳大战中期陆续抵达的淮军一直到襄阳大战结束,也没有真正派上用场,可以说襄阳的陷落和淮军迟迟未到的救援有一定的关系,而从中作梗的范文虎更是难逃其究。)
“镇海军这些天还是抓紧休整,至于怀都打得那些小算盘,就先不管他们了。”苏刘义轻声说道,目光炯炯。
张世杰一怔,狠狠一咬牙,他也知道这样做实际上是把更多的凶险留给即将回来的淮军主力,但是现在在为了保全镇海军的份上,他和苏刘义都别无选择。
镇海军必须在蒙古筹集足够的兵马和粮草之前,全身而退。否则一旦双方十余万大军沿着淮水厮杀,那么人数只剩下万余的镇海军要想再脱身,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现在天武军各部已经陆续做大,而天武军当中资历最老的苏刘义和张世杰,说什么也不能把镇海军弄得全军覆没。毕竟不断的通过分兵的方式扩大兵力和地盘,是叶应武的既定方针,镇海军便是这个尝试的第一步,而现在借着襄阳战后的春风陆续组建的神策军和神卫军,则是走出的第二步。
镇海军在淮北的战斗已经表明这是一个不错的决策,但是无论是叶应武还是苏刘义和张世杰,都不能容忍和接受在整个天武军都已经“分家”了之后,镇海军又突然间出现什么变故,这对于叶应武在天武军高层中的威望是过于沉重的打击。
“现在传令下去吧,各部收拢哨骑,有事没事的不要随便招惹蒙古鞑子。”苏刘义轻声说道,伸手在镇江府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咱们在这淮北呆的日子也不短了,是时候回去了。免得家里面朝廷里那位贾相公在折腾出来什么风浪,毕竟没有这镇海军镇着,谁也不知道朝中那些相公们心里面有没有什么打算。”
天武军上下谁不是心知肚明,在朝中那位贾相公的眼中,自己可不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要天武军有什么疏漏,贾似道和翁应龙这些人肯定就像是闻到鲜血气息的恶狼,猛地扑上来。现在镇江府能够风平浪静一个月,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就是主掌南宋朝堂的官员,张世杰突然间想起来叶应武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内斗内行,外斗外行”,此言不虚。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整个南宋的悲哀,这样一个支撑天空的柱子都已经被腐蚀干净的王朝,竟然还能够在这一隅之地苟延残喘,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一次襄阳之战如果没有叶应武和天武军,张世杰和苏刘义几乎可以想到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面对这样有能耐的南宋朝廷,就算是李庭芝不会来,苏刘义和张世杰也不得不考虑回去看着家里老巢的事情了。
心情有些沉重,张世杰缓缓走到门口,下意识的向着南面望去,晴朗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远方,朵朵白云陪伴着冬春之交并不热烈的太阳。屋外房檐上湿漉漉的,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瓦片流淌。
此时的江南,怕是春更好吧。
是时候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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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抹阳光轻轻的拂在脸上,叶应武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开了,伸手触及的都是柔软温暖的锦被,顿时忍不住轻笑一声,整个襄阳大战期间,就算是在郢州,自己也没有睡好过,一直提心吊胆等待着北面的战况发展,后来率军北上,一路征战,更是不可能好好休息,竟然不知不觉得养成了见光辄醒的习惯。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叶应武小心翼翼侧头,另外靠里的一面,婉娘还在沉沉的睡着,虽然昨天两人与其说是在折腾,倒不如说是在温存,所以并不怎么疲惫,但是归根结底婉娘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这个年龄上谁不贪睡?
似乎感受到的这边的动静,陆婉言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的在被褥里面拱了拱叶应武,依旧睡得很熟。叶应武摇了摇头,一边轻手轻脚的起身,一边给她掖好被角,虽然现在春天已经来临,但是也不过是早春时节,又是清晨,天气自然还带着丝丝寒意,婉娘本来就是江南大家闺秀体弱,染上了风寒就不好了。
别说她这个叶家的主妇,就是外面应该跟着伺候的两名丫鬟,也是晕晕沉沉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见到叶应武精神抖擞的走出来,差点儿没有吓个半死。
陆婉言的贴身丫鬟青萍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晃了晃小脑袋,这才突然间意识到站在自己前面的可不就是家里面的大官人,小脸儿顿时吓得惨白,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你这丫头莫不是傻了?快去吧某的外衣拿来,还有轻声点儿,不要吵醒婉娘。”
几名丫鬟已经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的去了。而叶应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难道自己这个一家之主长得又那么骇人么?
房门推开,晨光扑面而来,院落中还没有人影,随手接过青萍递过来的外衣,叶应武也不用这几个手忙脚乱的丫鬟伺候,自己披上径直走向前院。
如果说后院此时依然沉睡在梦乡当中,分外安静的话,跨过中间的月洞门,却已经别是一番景象。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十余名叶应武亲卫正在小阳子的带领下晨练。
虽然清晨还很是清冷,但是这些士卒都是赤着上身,因为都没有人来往,所以也不害怕后院前来走动的丫鬟们看见,更或者说他们那一身棱角分明的肌肉,分明就是在炫耀,巴不得人家看见。
自从小阳子这个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式成为叶应武亲卫的统领——虽然叶应武亲卫在狭义上就是指保护叶府和随同叶应武出征的二三十名士卒——叶应武亲卫就已经养成了晨练的习惯。
当然,晨练本来就是天武军的传统,而天武军中最精锐的百战都则是要比其他士卒早起两刻钟晨练,仿佛认为这样做还不够,小阳子这家伙毫不留情的把时间提前到了半个时辰,以至于现在叶应武来看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是满头大汗。
对此叶应武亲卫们也是毫无怨言,毕竟当初在随州叶应武受伤险些一命呜呼,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现在也只有更加刻苦的训练才能够避免这种事情的再次发生。
“哈!”小阳子猛地跳起,手中木刀狠狠的劈在了一名亲卫的护盾上,木刀和护盾显然都难以承受这种程度的撞击,一个应声而断,另外一个也是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缝。那名亲卫明显怔了一下,不过小阳子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抓住这个难得的空隙,一脚踹在护盾上,本来就出现裂缝的木制护盾砰然断开,而小阳子又紧接着上前狠狠一脚,那名亲卫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轻轻吐了一口气,显然刚才小阳子自身也受到了些许惊吓,不过好在终于凭借着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巧,或者说是杀人潜能化险为夷。几名亲卫上前搀扶起来同伴,另外的人则是敬畏和佩服的看向自家统领。
小阳子拍了拍手,上前一边轻轻给刚刚挨了踢的属下揉搓,一边看向周围的亲卫:“你们要记住,在沙场上,就算是兵刃断裂了,也不能停止你们的进攻,否则就等于给对方反击的机会。”
“说得好!”不等亲卫们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身上披着外衣的叶应武站在走廊下,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而小阳子等人则是吃了一惊,急忙向叶应武拱手施礼。看到叶应武的笑容,小阳子心中也是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要是刚才那一下子失手了,还不知道叶使君会怎么看自己呢。
叶应武缓步走上前:“刚才你们田统领(小阳子本名田小阳)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在沙场上危难关头,不会给你留下害怕和迟疑的机会,当发现自己无计可施的时候,你们作为天武军的一员,第一选择不是猥琐的退却,而是迎难而上!”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又转而看向亲卫们:“某有一个问题,倒是想要问问你们,如果你们和实力相当甚至比你们还强的对手在绝路上相遇,你们双方都只有一柄剑,你会如何选择?”
所有的亲卫都禁不住沉默了,他们应该如何选择?或许自己从来没与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只要跟着叶应武这么一个胆大包天、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统帅,难保会有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
“小阳子,你会如何选择?”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看向小阳子。
小阳子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回禀使君,如果是属下,属下会抽出佩剑冲上去,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不如拼他一回!”
叶应武鄙夷的皱了皱眉头,怎么什么东西让这个小子说出来都这么掉价,不过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向似乎明白过来的亲卫:“弟兄们,将士们,你们是天武军的一员,天武军自从建立的那一刻起,还没有怕过谁,就算是对方比咱们强,又有何妨,抽出你们的佩剑,自当拼他一回,说不定你们会发现,当你们比敌人还狠的时候,再强大的敌人也不过就向窗户纸一样单薄!”
停顿片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狭路相逢,勇者胜。”
庭院中顿时一阵寂静,所有亲卫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与其说是尊重,倒不如说是崇拜,不如说是······几乎迷信的狂热。看的叶应武有些挂不住,只能暗暗责怪自己装逼装过头了,当下里轻轻咳嗽一声,转而看向小阳子:“还有一件事情。”
“请使君吩咐。”小阳子顿时挺直腰杆,肃然说道,自家使君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一章 梦里江南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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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即刻开始,某叶应武作为天武军的一名士卒,和你们一起晨练。”叶应武缓缓开口说道,“特地前来向田统领报告,不知道田统领有没有兴趣让某这个文弱书生每天当上你一个时辰的下属?”
“啊?!”小阳子顿时目瞪口呆。而后面的叶应武亲卫们也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晃晃耳朵,莫不是自己刚才听错了,还是自家叶使君因为早晨起来没睡醒所以脑袋不太好使?
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小阳子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声,刚刚还在想这位使君大人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就果真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这让他小阳子可怎么是好啊。
叶应武轻飘飘的瞄了他一眼:“怎么,可是有意见?”
话音未落,叶应武随手把外衣扔了,然后解开上衣,露出自己的上身,如果说之前叶应武还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的话,这几个月毕竟是带领天武军转战大江南北,一路冲杀,使得叶应武的胸肌、腹肌不知不觉得也都已经凸显出来。
只不过在寒风中,吸引一众亲卫们瞩目的,不是叶应武那明显比他们白上不少的细皮嫩肉,而是在胸口处那一个实在没有办法让人忽略的伤口,任何一个经历了随州之战的人,想起来当时叶应武断然转战的果断、中箭后的命悬一线,都是感觉到内疚。
他们这些亲卫或许没有办法主导大局,但是在保护叶应武周全这样的小事上也没有做好,本来就没有颜面见“兴州父老”,现在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展露出来伤疤,更是让这些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亲卫们,心中一阵打鼓,很是不自在。
所有人都是暗暗咬牙,攥紧手中的兵刃。
沉默了片刻,小阳子猛地点了点头:“某准了!入列!”
叶应武绷直身体,应了一声。
一杯清茶随风轻轻飘扬着袅袅香气,陆婉言轻轻坐在叶家后宅的二层小楼上,桌子上并不算丰盛但是营养丰富的早点。虽然叶应武是轻手轻脚起来的,不过毕竟把青萍这几个丫鬟全都折腾醒了,所以陆婉言想多睡自然也睡不着了。
叶府后院的早餐,陆婉言想来喜欢在这风景独好的水榭二层小楼用,后宅的几个姊妹对于这个好地方也都是心向往之,于是往往都是几人在这水榭二楼用过餐,然后闲谈几句家里长短,便不知不觉得消磨掉了半个上午的光阴。
只不过今天显然有了更能吸引陆婉言目光的,让她坐下之后不像往常一样看向池塘的涟漪和扶风的弱柳,而是看向相反的方向,跃过后院的围墙,能够清楚的看见前院堂前的景象。
随手捻起来一块花糕,陆婉言却是没有吃的**。
“姊姊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而且还目不转睛的,可是有心事?”杨絮打着哈欠从走上来,有些诧异的看向陆婉言,她是习武之人,平时自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往往是第一个到的,今天见到陆婉言先到了一步,倒是吃了一惊。
陆婉言含笑冲着窗外指了指:“你自己看看吧。”
杨絮一怔,旋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前院空地上叶应武的亲卫手持木刀和木盾来回拼杀、甚是激烈,杨絮正狐疑的想要问陆婉言这有什么不正常的时候,却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道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说道:
“夫······夫君?”
陆婉言轻轻咬了一口花糕,郑重点头,一副你答对了的样子。
“夫君莫不是从襄阳回来,这仗还没有打够?”杨絮秀眉微蹙,忍不住轻声说道,似乎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叶应武在之前虽然常常下军营,或者在兴州各处视察,但是从来还没有真正跟着天武军士卒训练过,可以说是一直在正儿八经的“纸上谈兵”,可是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加入了亲卫的训练当中。
陆婉言默默地继续咬着花糕,别过头去,似乎不想再看自己这个已经不只是略显奇葩的夫君。
自艺祖开国以来,大宋一直是文人治兵,只有在建炎南渡、山河破碎的紧要关头,兵权才会握在以岳飞为首的“中兴四将”手中,不过那也只是在金兵犯边的时候,在之后南宋北伐,兵权再一次交给以虞允文为代表的文官,可以说即使是现在家国危难,宋廷依然在坚持文人治兵的原则。
而叶应武就是再典型不过的文人治兵,叶应武是以文职入武官暂且不论,只要是亲近一些的人谁不知道这位叶使君实际上不但武艺微末,而且甚至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一身细皮嫩肉十足的白面书生,所以虽然叶应武一手组建了天武军,一手缔造了襄阳大捷,但是在大多数人包括陆婉言这些家室姊妹们的眼中,叶应武依然是实打实的文人。
可是现在这个文人却是抽了风一般去训练,并且手里拿着刀盾和一群亲卫斗得不亦乐乎,怎能不让人啧啧称奇。
陆陆续续的绮琴、琼鸾和惠娘都已经走上来,不过显然她们的兴趣已经不是家里团圆之后的第一个早餐,而是院子中的自家夫君。或许是叶应武在她们这里表现出来的文人骚客的风气太重了,以至于一群女人看着自家夫君一刀劈退一名亲卫的时候,纷纷轻轻松了一口气,互相交织的目光已经不知道是担心、是爱慕还是什么。
轻轻咳嗽一声,陆婉言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诸位姊妹,夫君入临安,都有谁要跟着去?”
被陆婉言突如其来的话一惊,旋即惠娘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眸之中已经满是期待,紧接着绮琴和琼鸾都是双目放出光彩,显然也很是好奇。陆婉言一怔,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至于剩下的杨絮则是抿了抿嘴,不慌不忙的说道:“妾身是要陪着夫君入临安的,这一次他别想拦着,六扇门和锦衣卫说什么也得到皇城司的门口敲敲门!”
见到杨絮说的大义凛然,一众人忍不住抛给她几个白眼,最后还是琼鸾无奈的说道:“家里面毕竟还需要留人看着,另外邀月楼那边一旦少了人手奴也不是很放心,那便奴留下来吧。”
不等琼鸾说完,一道赤着上身的身影突然间出现在小楼上,刚才众女都在认真想着回江南的事情,一时间还真没有注意到自家夫君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叶应武随手抄起来惠娘咬了一口的花卷,片刻功夫那本来就不大的花卷就已经消失在他手中。
惠娘怔在那里,看着这个汗珠顺着上身流淌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叶应武瞪大眼睛诧异的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道:“某没有怎么样啊,怎么你们看来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该吃吃,该喝喝,天又没有塌下来,就算是塌了下来还有某顶着呢。”
即使是绮琴这样矜持的性子,也终于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而陆婉言则是啼笑皆非的将一碗米粥挪过去:“喝点儿粥,别噎着了。”
惠娘更是轻轻伸出手去,在叶应武满是汗珠的胸腹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俏皮的吐了吐****,之前两个人也不是没有搂搂抱抱,可是今天却感觉叶应武这浑身仿佛都是力道,恐怕任何正常的女子都挡不住这样的魅力,尤其是这个男人在诗词歌赋方面也同样令人折服的时候。
用余光瞄了瞄身边的几名姊姊,陆婉言、绮琴她们哪一个不是星星眼,直勾勾的盯着叶应武。惠娘顿时感觉心里面安稳了,至少这一会儿不只是自己感觉心神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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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葛岭,贾似道府邸后乐园。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沿着山路缓缓的行到后乐园门外,虽然名为“山路”,但是实际上都是整齐划一的青砖铺路,一边延伸到西湖,一边延伸到临安皇城,可以说是四通八达,即使是临安最为繁华的后市街,恐怕也没有这葛岭山路这么平坦宽阔。
周围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从西湖上吹来的暖风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表明,春天不知不觉终于来到了这南宋的行在、普天之下最为繁华的都市。车帘掀开,坐在车厢里面的中年男子看着后乐园内外青翠欲滴的景象,一直紧皱的眉头却是始终都没有舒展。
仿佛冬天的冰雪已经融化,而他心中的冰雪,却是始终冻结。
车帘掀开,一名脸上略显憔悴的男子已经站在马车下,往里面看了一眼,旋即恭声说道:“应龙见过陈相公。”
被翁应龙如此恭维的称呼,车中男子一边匆忙站起来,一边摆手:“这一声陈相公可是当不起,愚兄痴长几岁,若是翁先生不嫌弃的话,称呼一声‘与权兄’,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翁应龙不可置否,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中年男子缓步走下马车,细细打量着自己还是颇为熟悉的后乐园,不过因为贾似道在年后一直都没有视事,所以这还是中年男子在今年第一次来到这座贾似道的私邸,也是整个大宋瞩目的权力中心。
后乐园,后乐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年范文正公的至理名言,现在却被拿来命名这样的园子,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对于历史莫大的讽刺。中年男子站在后乐园门口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迈动步伐走了进去。
仿佛这后乐园就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自己一脚踏进去了,就再也难以从这个洞中走出来。
看着前面殷勤带路的翁应龙,再看看门口明显比上一次萧索了很多的后乐园,中年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门前冷落车马稀,怕就是这样的滋味,可是自己却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这里面。
中年男子沿着回廊跟着翁应龙的身影,后乐园当中原本四时不息的歌舞声,此时都已经销声匿迹,而那些常常端着丰盛的酒水菜肴往来的婢女,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两名仆人正在小心翼翼的打扫满地灰尘,那些曾经被临安官员看成销金窟和极乐所在的亭台阁楼,仿佛都要沉浸在这难得的寂寞和冷清当中了。
庭院里的柳树虽然随风摇曳着枝条,但是上面很难找到星星点点的翠绿,仿佛春色都已经被挡在了这后乐园的外面,整个院子当中依旧是迟迟没有散去的冰雪和朔风。
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中年男子拼尽全力回头看去,那一扇自己刚才走过的门,终于还是砰然关闭。
“陈宜中啊陈宜中,你现在终于还是走投无路,选择了这一步,只是不知道孰对孰错了!”中年男子喃喃说道,与其说是说给自己听,倒不如说是说给不断吹过的孤独的风听。
“陈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翁应龙在前面见到中年男子越走越慢,忍不住开口询问。现在贾似道已经快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能够有一个两个的宾客上门,实在让翁应龙兴奋,更何况眼前这位不但能力出众,而且也是在朝廷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的。
这陈宜中原本是凭借着抱贾似道的大腿上位的,并且在弹劾程元凤一事上担当了不可替代的先锋,使得朝廷当中顶梁柱一般的人物、前朝重臣程元凤出走临安,督军汉水,倒是和叶应武的天武军有了阴阳差错的交集,不过在那之后程元凤就直接回徽州老家去了,算是告老还乡。
因为这一件事情,使得江万里一派的官员都不得不把这个陈宜中看做敌人和贾似道的爪牙,而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让贾似道承受了不小的朝野舆论压力,所以使得陈宜中在走到监察御史这一步之后,再也难以有所上进。
本来按照陈宜中的想法,自己最好的选择是到下面州府历练一番,可是现在因为朝堂之上贾似道一党已经被叶应武这个彗星般崛起的年轻人愁坏了脑子,一时间谁都没有心情关心一个监察御史申请外调的事情了,所以导致陈宜中现在还只能在临安感受岁月的蹉跎。
毕竟监察御史这样的官职,之前或许在宋廷之上是绝对的狠角色,也是双方都要拉拢的人,可是随着贾似道一言独大,监察御史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了,毕竟谁都没有胆量光明正大的弹劾贾似道,而贾似道则是也不会让这个官职落到别人手中。
一时间陈宜中反倒是成了贾似道一党中最为清闲的一个。
当然,如果他算是贾似道一党的话。毕竟陈宜中和贾似道在之前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一个把陈宜中当枪使,一个借助着贾似道的力量抓紧在官场上占据位置,双方也算是公平交易。陈宜中在之后的种种上,虽然没有故意为难贾似道,但是也都是公事公办,没有说要拍贾似道马屁的意思,这也导致陈宜中还算不上是后乐园的常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陈宜中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后乐园,见到了后乐园最为孤寂的一刻,也终于做出了人生中最为艰难却也至关重要的选择。毕竟在他看来贾似道是这大宋政坛的常青树,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又怎么是说能够倒下就倒下的,计算式当初一度气势嚣张的江万里他们,最后也不是黯然收场?
所以这么算来,那个颇有几分打仗天赋的叶应武,虽然盛名在外,甚至逼反了吕文焕,但是也就是只在战场上有点儿经验,等到来到这临安,凭借着贾似道这么多年的手腕,还愁制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叶应武。
这里是临安,不是兴州,不是襄阳!
而叶应武新的对手,不是阿术和那些荒蛮未化的蒙古鞑子,而是贾似道,而是他陈宜中和翁应龙!
陈宜中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容,看向翁应龙:“没什么事,只是在想那位叶使君,现在在想什么。”
翁应龙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陈宜中啊陈宜中,你可不要太轻敌了,那叶应武的手段,某可是亲身经历过的。同时翁应龙也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苦涩,有这样的同伴,不知道是会取得胜利,还是会败得更惨?
这临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存在,现在更是暗流涌动,叶应武,不知道你又会怎么表现?(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二章 长日劝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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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起高亭临北渚,欲乘长日劝春耕。”陆秀夫轻轻吟诵两句,笑着看向身边的叶应武,“使君,现在可真是站在这大江渚头上,再过一两个时辰春耕典礼就要开始了,还是抓紧赶过去为好。”
春风吹卷着叶应武的衣袖,两个人策马沿着大江之畔在半壁山下绕行,山上赤旗迎风、营寨连绵。而冲上高处,已经可以看到陆陆续续向着城外走去的百姓,而伴随着他们还有喧天的锣鼓声。
虽然之前也曾经了解过这种华夏民族表达对于土地和时令尊敬的仪式,但是叶应武却并没有参加过,只是不曾想到,现在竟然在七百年前的南宋,眼睁睁的看到了这活的春耕典礼。
在重农的中国封建社会,农耕永远都是恒久不变的主题,即使是在商贸和经济已经达到中国古代顶峰的南宋,也毫不例外。当初宋高宗在临安郊外劝耕的八卦田一直到七百年后还能够在杭州城外寻觅到。毕竟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在丰厚的金钱,也难以比拟沉甸甸的粮食。而春耕典礼对于新的一年耕作的开始和对于风调雨顺的祈求,更是被当做一年当中劝农的必不可少的环节。无论是在汴梁都城还是在临安行在,每年春耕都会有皇帝亲自主持,而各地州府也是由最高行政主官来主持。
本来叶应武应该昨天就率领天武军启程的,不过考虑到百姓们的期盼以及叶应武在兴州一带不可替代的民望声名,新官走马上任屁股都没有坐热的陆秀夫就毫不犹豫的让叶应武前来担当春耕典礼最大的嘉宾。
毕竟叶应武是兴州百姓们心中的守护神和战无不胜的王者,而新的一年已经正式进入轨道,陆秀夫自然想要兴州在农桑方面能够更好更快的发展,毕竟对于大多数兴州百姓来说,都是去年后半年甚至年末才在兴州定居的,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在兴州这片土地上第一年的春耕,自然分外重要。
包括天武军的将士们,对于春耕也有浓厚的兴趣和期望之情,毕竟他们本来多数都是农家出身,自然希望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能够更加肥沃繁荣,也更希望能够看到自家曾经耕耘和挥洒汗水的土地在自己的目光下接受来自上天的祝福。
不管是出于怎么样的原因,叶应武就这样把行程推迟了一天,而且即将远行临安的天武军将士全部放假,准许参加春耕典礼,以一个兴州百姓和土地耕耘者的身份。
“走,咱们过去看看。”叶应武挥动马鞭,战马长嘶,在官道上飞驰。而叶应武的亲卫骑兵不敢怠慢,急匆匆的跟上去。毕竟这是在兴州自家的地盘上,叶应武也并没有出动百战都贴身保护,有这十多名亲卫已经足够了,毕竟还没有谁有胆量在兴州这三县之地挑战叶应武。
喧闹声已经越来越大,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走出了城门。
战马嘶鸣,叶应武在城门前猛地拽住缰绳,定睛看去。
当先的一尊魁梧大汉,面色黝黑,豹头环眼,铁面虬髯,长得颇为丑陋,而身上则是披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官府,一手握剑,一手握蝙蝠,在前面趾高气昂的开路,而民众们则是快速的躲到官道两侧,仿佛前面有什么艰难险阻和妖魔鬼怪,都能够让这个大汉制服。
大汉也不羞涩,听到喝彩上,走的更是昂首挺胸,大有捉尽天下魑魅魍魉的架势,这扮演的,可不就是捉鬼的**师钟馗么。
而在钟馗的后面,则是象征着风调雨顺的风师、雨师。一个披着白袍,手中拿着一根白色纸条,卖力的吹动,那纸条不断地在风中飘荡,仿佛就是这白衣的风师唤来的春风浩荡。另外一个则是手里抱着一盆水,不断地洒向路边,围观的民众非但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争先向前,仿佛被那水洒到,便能够带来无尽的好运。
“这水很好么?”叶应武看的云里雾绕,忍不住笑着说道。
“那水可是无根之水。”陆秀夫在叶应武身边轻声回答,“是上一次下雪的时候专门派人收集的,因为没有落在地上,所以未曾沾染泥土尘埃,自然被百姓们看作是吉祥和纯净的象征。”
无根之水?怎么有一种《西游记》乱入的感觉?叶应武的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吴承恩写出来“无根之水”治病,想来也应该不是没有现实生活的依据的。
而在象征着风调雨顺的风师、雨师后面,一辆巨大的平底车上,拉着一头泥塑的耕牛,牛脖子上绑着红色绸带,而几名孩童或是站在车上,或是跟着车来回跑动,象征着新春的生机与活力。
陆秀夫冲着春牛努了努嘴,旋即笑着说道:“等会儿使君最重要的,便是要把这春牛砸碎,象征新春耕作的开始。”
叶应武对于春耕典礼也不是一无所知,砸春牛这种在《东京梦华录》上都有记载的,自然知道,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毕竟这春牛放眼整个兴州,也就只有他有资格来砸。
在春牛后面,还有紧紧跟着的雷公电母,雷公敲鼓,电母敲锣,倒还真的有三分雷电的声响。虽然那电母也是男子所扮,不过身形瘦小,而且扭扭捏捏,倒颇有女子的神态,引来周围阵阵哄笑。
随着雷公电母走过去,原本躲避在两侧的百姓纷纷回到路上,追随着前面回响的锣鼓声。陆秀夫看向叶应武:“使君,咱们也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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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兴州不远的开阔地上,一个高高的台子已经搭了起来。而刚才那只春牛也是被小心翼翼的抬到了台子中央。
锣鼓声渐渐平息,站在台侧,叶应武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迈动步伐缓步上台。在他走上去的那一刻,下面黑压压的百姓同时爆发出欢呼声,虽然他们之前都已经知道叶应武叶使君会亲自主持春耕典礼,不过今天当看到活生生的叶应武走上台的时候,还是没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神情。
饶是叶应武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此时也是忍不住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气,面对这样的景象,要说心中不紧张那绝对是吹牛,同时原本也不过就是一个净街虎、富家衙内的叶使君,不由得感慨一声,这受到人尊崇的滋味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受的,更何况是那些文治武功、君临天下的帝王,要是心理素质不够,见到这场面非得吓个半死不可。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冲着下面按了按手,民众们纷纷止住声响,毕竟这是在南宋,中国古代国民素质最高的时代,所以叶应武只需要通过按按手便能够让下面数万人鸦雀无声。一张张面孔迎着冬春之交浅浅的阳光,看向台上的叶使君,满满都是期待的神情。
这是他们的叶使君,也是兴州的守护神!
陆秀夫手捧酒杯,恭恭敬敬的走上前,递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接过酒杯之后,朗声说道:
“皇宋咸淳三年开春,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恭敬率兴州三县数十万父老乡亲,拜祭炎黄、后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略备薄酒疏花,以求此年风调雨顺、再得丰收!此心至诚,幸甚至哉!”
“尚飨!”站在台下的一排天武军士卒同时高声喝道,声音洪亮,在广阔的山野之间回响。
叶应武接过小阳子呈递上来的锤子,在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对准春牛上最为薄弱的牛脖子处狠狠捶下去!牛首砰然断裂!而陆秀夫接过来锤子,对着牛身又是一锤砸下去,这春牛也不过就是泥捏的,就算是陆秀夫没有什么力气,照样可以把春牛砸碎。
“春耕,开始!”叶应武朗声高喊,锣鼓声再一次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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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手臂抹了一把汗,叶应武和陆秀夫穿过密集的人群,或许是因为周围的民众都已经陷入的狂欢,而叶应武和陆秀夫都是披了一身再简朴不过的衣服、又没有骑马的缘故,所以一时间还没有人认出他们。
毕竟叶应武在人群当中出现,往往都是身后亲卫拱卫又骑在高头大马上,任谁都不会想到,正在自己身边艰难穿行的这个年轻后生,就是所有兴州百姓心中青天老爷一般的叶应武叶使君。
好不容易从人群当中挤出来,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陆秀夫,陆秀夫的力气小一些,此时已经被挤得衣冠凌乱、狼狈不堪,恐怕他这个新任的兴州知州,也已经很久没钻过人流了。
“走,上去看看。”叶应武笑着指了指前面的小山丘,不过等他定睛看去,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两道人影站着,正对着周围指指点点,而站在山丘下面有几个人来来往往、行迹匆匆,分明就是六扇门的人。
以六扇门的能耐,要是跟踪人的话,肯定不会表现的这么拙劣,这些一点儿都不介意展现身份的家伙,显然是在保护山丘上的那两个人。陆秀夫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显然也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来路不一般,只道是叶应武专门安排的。
苦笑着摇了摇头,叶应武加快脚步,不过刚刚走出不远,他就已经认出了那两个人,难怪陆秀夫眼神那么好却没有认出来,因为这两个被六扇门保护的人他根本不认识,这两个家伙,可不就是陈元靓和郭守敬么。现在兴州三县大半的人都已经来到这春耕典礼上,陈元靓和郭守敬也跟着前来凑凑热闹倒也实属正常。
毕竟眼前这景象,无论是来自岭南的陈元靓还是一直在河北和宁夏奔走的郭守敬都没有见到过。
冲着陆秀夫招了招手,叶应武率先向山丘上走去。叶应武叶使君若是放在人群中民众们并不认识,但是可不代表着六扇门的人不认识,见到叶应武和陆秀夫两个老大联袂而来,六扇门士卒只是默默的冲着两人微微躬身,以表示恭敬之意,然后飞快的退开。
“郭兄,你看如果能够从富水向北引水,这一片空地就可以灌溉。”陈元靓伸手指着南方,踮着脚尖想要眺望,仿佛要把周围的原野尽收眼底。
“嗯,这一带······”郭守敬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欣喜的神色,不过当他突然间发现叶应武就站在身后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急忙结结巴巴的说道,“使······使君!”
陈元靓也是吃了一惊,急忙回身拱手:“见过使君。”
叶应武含笑点头,还不忘揶揄道:“你们两个倒是足够悠闲,站在这里指点江山呐!而且某原本以为自己足够艰苦朴素的了,见到两位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郭守敬和陈元靓都是一样的打扮,一身放到人群中根本发现不了的陈旧布袍,双臂衣袖都是挽到肘,头上还顶着草帽,如果再穿上草鞋,扛着锄头,那就是活生生的乡野村夫。
不过他们两个原本下乡考察或者主持治水工程,都是这样的打扮,如果不是叶应武故意揶揄,还真的没有感觉出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郭守敬惭愧的笑了笑:“让使君见笑了,指点江山可是万万称不上,郭某只是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想起了老本行,和陈兄弟讨论两句。”
郭守敬的老本行,可不就是治水么,叶应武眼眸中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这也怪不到郭守敬,毕竟只要是个工匠、是个科学家,这职业病是难免了的,更何况还是郭守敬这样名传千古的大家。若不是凭借着这治水的能耐,郭守敬也不可能被忽必烈看重并主持都水监疏通大运河,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本行好啊,老本行可是不能丢。”叶应武笑着伸手指向前方,“刚才听说两位在讨论这一片空地,可是想要把这一片开荒?”
原本以为叶应武会斥责他们两个不务正业,不好好想想怎么制造火铳,反而在这里大谈治水,只是没想到叶应武倒是对于他们两个刚才谈论的很有兴趣,顿时郭守敬和陈元靓都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叶使君到底是叶使君啊,单凭这胸怀和气度便不是他人能够比。
被叶应武问到这里了,郭守敬自然是挺直腰杆,要说别的不行,这可真是他赖以吃饭的家伙:“回禀使君,确实如此,刚才属下和陈兄弟看到这半壁山下的土地都被荒废了,感觉可惜,归根结底是因为水都从南面的网湖和富水汇入大江,导致这半壁山地势较高的一片空地竟然寻觅不到溪流,方才难以开荒。”
“哦?”叶应武一怔,旋即看向身后的陆秀夫。
陆秀夫点了点头:“嗯,这位郭先生说的没错,因为这一带面向大江有半壁山阻隔,向南又是从高到低,引水并不方便,所以一直以来开荒都是沿着富水、网湖并且从北侧向大冶县延伸,这距离兴州城更近的一片荒地,却是一直没有考虑过。”
“不知这位是?”郭守敬顿时有些诧异,没想到叶应武身边这人竟然对这周围如此熟悉,看来也应该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光顾着说话了,倒是忘了介绍。”叶应武急忙笑道,“这位正是新任兴州知州陆君实,这两位便是某曾经和君实说过的,两位工匠先生,前面者唤作郭守敬,后面者唤作陈元靓,具是博学多才之人。”
陆秀夫的大名他们当然是听说过,毕竟谁不知道叶应武身边的文官除了文天祥之外,便要数到这位陆君实了,而且叶应武的正妻也是陆秀夫的妹妹,两人是实打实的亲属,关系自然不一样,以后叶应武步步高升,陆秀夫自然也会追随着飞黄腾达。
几人相互“久仰”了一番,陈元靓方才开口接着说道:“刚才郭兄和余已经小心查看过了,因为之前这一片荒地都没有耕耘过,所以甚是肥沃,若能够开垦出来,至少要比之前土地多出两三成的收成。所以方才心生引水灌溉的心思。”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陆秀夫更是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随着兴州人越来越多,他自然知道这土地的重要性,毕竟江南西路可以为兴州提供足够的财赋,却难以提供实打实的粮草,最后还得依靠兴州在这方面自食其力。(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三章 春雨润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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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陆秀夫来说,要是能够把这块近在咫尺,却总是难以得到的荒地开垦出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所以他看向郭守敬和陈元靓的眼神也愈发的期待,毕竟能够一眼看出来这片荒地的利弊的人,又怎是狂言之辈?
如果不是因为天武军的火器研发落在两人的肩膀上,而且陆秀夫也自问找不到其他人能够代替,那么他估计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两个人才扣下。
“此处地势颇高,而且距离富水和网湖都不算近,不知道两位先生打算怎么引水?”叶应武好奇的问道,古代虽然从低处向高处引水的工具不少,比如说翻骨水车之类的,但是这些都是针对短距离的,面对这样的长距离引水,还得开挖沟渠,只不过怎么开挖沟渠,又是一项学问了。
郭守敬笑着说道:“实际上如果使君舍得的话,那么造福的可不只是这一片荒地。属下认为最好的选择,不只是开挖沟渠。”
叶应武和陆秀夫都是一怔,好奇的看向这位已经在北面闯出名声来的治水大师,想知道郭守敬又能够拿出来什么好主意。郭守敬也没有想要故作神秘,直接开口说道:
“使君也知道,南面便是网湖和富水,这一水、一湖横贯兴州三县之地,而且水量颇为充足,盛夏时节暴雨过后甚至可以使得战船直通护城河,周围的田地都会被淹没,不过到了春秋时节,水势一旦减缓,周围又会露出大片没有办法耕耘的河滩。”
叶应武皱了皱眉,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在上游筑坝,控制富水和网湖中的水量,并且直接从水坝那里开口引水到此处?”
郭守敬笑着说道:“使君说多了大半,属下打算在上游筑坝调水不假,但是却是要直接从护城河中引水,毕竟护城河水直通网湖,而且也是距离这一片空地最近的一条河流,有网湖和水坝,无须担心护城河水面下降。”
陆秀夫顿时明白过来,心中忍不住叹服,他和叶应武之前实际上都是走入了误区,因为在正常人看来,护城河应该是从外面引水灌入,没有从护城河引水灌溉其他地方的道理,可是兴州的护城河因为是就近从网湖中引水,水量颇为充足,所以引水直接灌溉这一片荒地,却是可行!
叶应武一直紧皱的眉头也不由得舒缓开来,和郭守敬相比,或许叶应武没有办法从水利知识和建筑上面战胜他,但是毕竟叶应武多了七百年的经验,更是对于近现代的水利工程发展史颇为了解,截断富水控制网湖和富水的水量以图灌溉周围田地,在新中国成立后已经做到了,富水上游修建的富水水库便是如此,这说明郭守敬的设想是可行的。
而且富水水库是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就修建的,当时水利方面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并且缺乏足够的机械,还能够修建沿用数十年的水库,足以见在富水上游修建水库的可行性和简易性,现在有上下五千年历史上留下赫赫英名的郭守敬亲自坐镇,叶应武相信即使是在这个时代,照样能够修建出来这么一座水库!
沉吟片刻,叶应武看向郭守敬,径直开口问道:“别的某也不想多问什么,就想问一个问题,几成把握?”
郭守敬和陈元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欣喜若狂的神色,对于他们这些工匠来说,如果单纯让他们去研究火药和火器,就算是叶应武磨破嘴皮子说尽民族大义,也会让他们总是感觉心里面别扭,而现在能够为这一方百姓谋取实实在在的福利,自然让两人兴奋和期待。
或许肥沃一方土地,也算是能够弥补他们研发出来各种杀人火器的罪恶吧,虽然陈元靓和郭守敬作为实用主义者,并不信奉什么,但是潜意识中自然都认为积点阴德终归是好的。
沉吟片刻,郭守敬却是慎重的说道:“说句实话,几成把握,在没有去富水、网湖等处实地看过之前,属下实在不敢说,现在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还请使君见谅。”
而站在郭守敬身边的陈元靓却是一怔,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搭档竟然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且不说叶应武怎么样,要是换作其他一个正常的官员,都不会了五成把握的事情犯险,毕竟这种事情成了也就是为他们增光添彩,可是不成的话包括上面主管的官员全部难逃其咎。
叶应武点了点头,郭守敬和陈元靓的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郭守敬是典型的实践派,自然在没有把握之前不会做说出什么大话;而陈元靓则是属于理论派,有先把事情拿下再说其他的想法倒也实属正常,实际上叶应武只是好奇这蒙宋之交最著名的实践派和理论派能够联手缔造出来什么样的奇迹。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陆秀夫显然有些紧张,虽然是叶应武的大舅哥,不过他也拿不准此时叶使君心中是怎么样的,作为兴州的新任知州,陆秀夫自然希望能够修建这么一个水利工程,这样不但会给自己的履历上留下一笔功业,而且还能够很好的缓解此时兴州粮食紧缺的情况。
“五成把握,已经足够了。”叶应武缓缓开口,明显能够听到郭守敬和陈元靓舒了一口气的声音,“天武军征战汉水南北,屡战屡胜,那一次却不是在冒险和赌博?只要两位先生心中有数,某也不要求更多。”
郭守敬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色,急忙郑重拱手:“定不辱命!”
话音未落,突然手臂上传来丝丝冰凉的感觉,山丘上几人都是微微一怔,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天空已经缓缓阴沉,细细密密的雨丝随着风飘落在辽阔的大地上,润洗远处青山。
叶应武倒是没有慌着招呼属下避雨,反而从容笑道:“看看,这老天爷似乎都被两位感动了呢!”
郭守敬、陈元靓和陆秀夫等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山坡下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是在这风雨中载歌载舞,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春雨可是一件好事,大家刚刚向老天爷祈求风调雨顺,这春雨就已经细细密密的落了下来,莫不是老天爷听见了这一方民众真挚的祈求?甚至还有人径直跪在风雨中,喃喃祈祷。
一辆马车飞快的冲到山坡下,小阳子和几名亲卫手忙脚乱的抱着蓑衣迎上叶应武四人,小阳子小心翼翼的拍了拍手中的蓑衣:“使君,这雨来得太突然,实在是找不到伞,只能拿这蓑衣凑活凑活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随手抄起来一件蓑衣:“你小子还真是不可理喻,咱们在前面冲杀的时候,不也是披着这蓑衣,弄得就好像某跟大家闺秀小娘子似的,丢人现眼!”
小阳子嘿嘿一笑,却是不说话,而叶应武身后郭守敬等人也是熟练地拿起蓑衣,像是郭守敬和陈元靓这种,下雨天披着蓑衣走在泥泞当中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而陆秀夫更是常常冒着雨到下面各县查勘,所以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郭守敬心情正好,又赶上这春日喜雨,一边熟练的穿戴,一边拍了拍斗笠笑着说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陆秀夫也是应和着点了点头:“今天不妨就体验体验这东坡翁的感觉,咱们走也!”
叶应武有些不屑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中竹杖敲打着山坡上的石头,琅琅吟诵道:“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身后陆秀夫等人都是流露出诧异和敬佩的神色,之前就已经听闻叶使君的诗才很好,只是平日里并没有见他展露过,现在突然间脱口而出,确实给他们带来了震撼,这一刻开口吟诵的叶应武,仿佛不再是他们心中那个纵横沙场的将军或者将官场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政客,而是一个在春风春雨中尽情迈动步伐的诗人。
仿佛这四句诗,也是叶应武在完成这个角色转换之后信手拈来的,怎能不令人啧啧称奇。
感受着一侧投来的赞赏的目光,叶应武却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毕竟这种盗用后人诗词的事情,实在是有些不光彩。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叶应武急忙看向陆秀夫,想要转移话题:
“君实,此次从天武军四厢北上将士当中抽调出来五千人随某回临安,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某记得这件事是吩咐给王进了?”
陆秀夫点了点头,当时分工很是明确,天武军抽调士卒的事情归王进,而他和谢枋得主要负责将士们的抚恤和犒赏:“昨天傍晚时分人就已经选出来了,除功勋最大的一千名将士,另外各厢抽调一千名将士,组成五千人。”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便看见陆秀夫脸上流露出狡猾的神情,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一次王进还真是动了脑子,这五千人当中并不包括叶应武的百战都骑兵,显然是想要让百战都作为叶应武的贴身亲卫追随进入临安,不算在这五千人当中,从而可以使叶应武麾下能够光明正大的增加五百将士。毕竟在临安这样的龙潭虎穴当中,有五百人总比没有强。
而且叶应武也能够想到,这一次各厢肯定是都没有偷工减料,派出的绝对都是几经血战的精锐,只有确保叶应武在临安的万无一失,才能够确保天武军在大宋地位的稳固和上升,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自然也不能给叶使君拖后腿。
陆秀夫一边向前走,一边轻声说道:“自从艺祖开朝以来,大军班师回朝还没有约定日期的先例,不知道使君这一次是怎么打算的,可是动用兴州水师直达镇江府?”
“不走水路,”叶应武笑着说道,“水路太快,而且也显现不出来天武军的兵锋所在,咱们就老老实实的走陆路,而且通过的州府越多越好,就让那些州府的官员们都好好看看,天武军是什么样的天武军,某叶应武又是什么样的叶应武!”
不只是陆秀夫,后面一直默默跟着的郭守敬和陈元靓也是宋然一惊,这哪是行军啊,根本就是在赤果果的游行,是在向各个州府的官员们炫耀、秀肌肉,让他们在应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不要选错方向。
陆秀夫忍不住在心中轻轻感慨一声,果然自己和王进再怎么算计,还是没有算计过这位叶使君,老奸巨猾的名字安在他身上却是一点儿都不错,只是没有想到叶应及那么老实忠厚的人,竟然有这样一个狡猾难缠的弟弟,不过想想叶梦鼎的为人处世风格,也就释然了。
到底是有什么样的爹爹,有什么样的孩子。
“不过镇江府那里也不能掉以轻心。”叶应武轻声说道,“镇海军这一次在淮北也是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朝廷的封赏估计很快就能下来,而镇海军也可以回来了,某不相信李庭芝李安抚能够在鄂州窝那么长的时间,更何况金刚台的丢失和他的淮军也脱不了关系,估计现在李安抚也是在摩拳擦掌准备回到两淮大开杀戒呢,这一下可就热闹了。”
陆秀夫的眼眸中爆发出精光,旋即有些激动的看向叶应武:“那这样的话莫不是就能够在两淮发动反击?襄阳那边是不是也需要跟随着配合?各处同时发难,估计蒙古鞑子也得头疼。”
镇江陆家原本在楚州,只不过因为两淮战乱而不得不内迁,若是宋军能够打回去,陆秀夫自然高兴,陆家归根结底还是在楚州家底丰厚一些。
摇了摇头,叶应武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大舅哥的心思,却也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李庭芝想要在两淮有所作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伯颜、怀都,哪一个是好对付的角色,伯颜的能耐想必你也知道,能够在我天武军三个厢的围攻下杀出一条道路,这是什么样的人物?还有怀都,带领着蒙古鞑子在飞雷炮的威胁下依旧险些让镇海军吃不了兜着走。不是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凭借着李庭芝和苏、张二位将军彼此彼此的能耐,想要战胜这两人的联手,岂是那么容易?”
“使君的意思是?”陆秀夫一怔,脸上的笑容旋即凝固了。
“这一次两淮,又有的一场戏看了。”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对于李庭芝并不放心,“李安抚此人倒也是有才有德之辈,只不过可惜他手下的淮军,虽然称得上是精锐,却终究还是难以比拟天武军啊,更何况没有了飞雷炮,难保怀都和伯颜能够稳稳当当的坐住。更让某担心的是,这一次张弘范也算是崭露头角,没想到竟然能够有本事两次逃出生天,要是被这个家伙抓到什么破绽,恐怕李庭芝也得在两淮吃不了兜着走。”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陈元靓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使君为何不把飞雷炮交给淮军一些,就算是买的话,属下估计李安抚也应该心甘情愿。”
郭守敬急忙拽了拽他的衣袖,陈元靓到底是个读书人,现在的情况如此错综,他这一开口就有可能惹祸上身啊!郭守敬在北面官场上呆的时间久了,自然已经看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系,可是陈元靓却是不明白。
其实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飞雷炮可不是大宋的飞雷炮,而是天武军的飞雷炮,要是给了淮军,被参破透其中的道理,那么谁能够保证不被用来对付平步青云的叶应武和天武军?这是关乎天武军命脉和未来的东西,又怎么能够给别人?
陆秀夫脸色微变,看向叶应武,而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竹杖指了指前面的道路:“走吧,回城,这件事情就先不要说了,走一步是一步!两位先生就请好好的看一看这富水应该怎么治,还有那火铳,应该怎么造,这些事情远烈都没有办法再多说什么,就只能拜托两位费心了。”
陈元靓顿时脸上一白,知道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叶应武这是在隐晦的告诉自己,这官场上的事情,你不擅长就不要多插手,这科技上的事情我不擅长我也不多插手,咱们各行其道,相安无事。(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三山笼烟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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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三年二月初五,镇江府,北固山。
天空中飘着细雨,整个大江上已经满是白雾,朦朦胧胧甚至连左近的镇江府水师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说大江对岸了。骏马的马蹄敲动着千百年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墨客走过的石板路,发出悦耳的嗒嗒声,在稀稀疏疏的风雨和竹叶声中显得格外出众。
“天下第一江山”这六个大字下面,镇江府知府赵文义站在那里,旁边只有一名亲随撑着伞,显得身影分外孤寂,与其说这是江南重镇、堂堂镇江府的知府,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落魄的书生,空有满腔抱负无处施展。
一人一马从薄薄的雾气当中走出来,马背上那人的样子却是昂首挺胸,脸上还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春风得意,和赵文义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赵文义迟疑片刻,还是迈步上前,冲着来者郑重一拱手:“没想到王兄竟然亲自屈尊前来,实在是赵某的荣幸。”
马上那人急忙摆了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原本就是平起平坐,现在又是在你老赵的一亩三分地上,这未免太过客气了。”
赵文义不可置否,身后的亲随急忙上前搀扶那人下马,而似乎下定了决心,赵文义低着头缓缓说道:“虽然当初是平起平坐不假,可是现在愚弟也是官场失意之人,比不得兄长,虽然一度天涯沦落,最后可不也是得到了贾相公的青睐?”
“青睐可万万说不上。”那人微微眯眼,嘴角边流露出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显然赵文义眼眸之中的黯然已经全都让他看在眼底,喜在心里,“贾相公也是可怜咱这种天涯落魄之人,方才委任些事务罢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事,否则哪有时间游历江南,还来看看赵老弟啊!”
苦笑一声,赵文义摇了摇头:“王兄可就不要揶揄小弟了,王兄现在可是飞黄腾达了,虽然只是先入贾相公的幕府,可是谁不知道接下来是要直接进政事堂的,可比小弟这个没有什么实权的知府强多了。”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赵文义急忙心惊胆战的打量四周,发现周围绰绰约约只有树的影子,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不等对面那人回答,便急匆匆的做了一个请的收拾:“王兄,先随小弟速速上山吧,难免隔墙有耳,小弟可是还想要这项上人头呢!”
那人下意识的撇了撇嘴,显然对于赵文义的惊慌失措很是不屑,不过赵文义既然已经开口了,他也总不能非得拉着人家在这风雨里把事情说明白吧,反正能够在这北固楼上纵谈一番,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想当年王谢,怕也不过如此!
赵文义在前面低着头先行,而那人嘴角带笑,还不忘回头看看那块“天下第一江山”的横匾,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这一次某王安鹤前来这镇江府,是要做大事的!”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跟在他身后的赵文义亲随,显然也听见了这话,身躯微微一震,不过还是若无其事的紧紧追上王安鹤。
北固楼就在北固亭一侧,正逢春雨细密、烟笼雾绕,这北固楼伫立在山巅,自有直冲云霄的架势,站在顶楼,更是会给人置身云海、腾云驾雾的错觉。而站在北固楼下的几名赵文义亲随,见到客人前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侧身让开。
整个庭院当中没有别人,而另外一侧多景楼上也是能够看到一两名来回走动的赵文义亲随的身影,显然这北固山顶的两座楼已经被镇江府知府包了下来。或许赵文义没有多少实权,但是想要包下这北固山顶的两座楼,却还是有这个能耐的。
而且堂堂知府大人在北固楼宴请友人,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毕竟在北宋每年的财政当中,有专门的一部分用来给官员们的日常宴请,到了南宋,规矩更是放宽,官员们每一个月都有一次宴请可以得到政府报销的机会,使得吃喝风气愈发高涨,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毕竟这种朝廷主动提出来的便宜,大家不占白不占。
既然是堂堂北固楼,能够备下的饭菜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镇江府闻名天下的水晶肴肉、蟹粉豆腐都是赫然在列,再加上一道香气扑鼻的清蒸大江三鲜,这一桌精致的菜肴,已经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
不过在座的两个人却并没有太多动筷子的意图,赵文义显得心事重重,而王安鹤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跃跃欲试的勇士,只不过还没有找到能够让他冲进去的缺口。
“来来来,你我兄弟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了吧,先来干了这杯。”王安鹤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决定主动出击,毕竟赵文义现在应该也隐隐约约明白自己这一次为什么会找上门来,只是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主动开口。
酒杯一碰,赵文义轻轻的抿了一口,猛地往桌子上一蹲,声音很是低沉:“兄台不说还好,说起来还真是让人郁闷,要说某赵文义,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当初在隆兴府也是治理的有声有色,结果倒好,那王爚和章鉴来了之后,兄弟手中是一点儿实权都没有,现在可是更好了,被那叶应武给弄到了这镇江府,真是算得上是一步步进了地狱。”
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能大声说出来,赵文义有些警惕的环顾四周,楼阁外云雾腾绕,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身影闪现,也都是自己值得信任的亲随,不过他还是小心的尽量压低声音,凑到王安鹤耳畔:
“那郭昶,也不过就是二十来岁,毛还没有长齐,就一直在某的身边指手画脚,还不能不听他的。原本苏刘义和张世杰这两位将军带着镇海军在这里,毕竟都是前面浴血杀敌的,尊重尊重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后来镇海军北上了,留下来个镇江府水师都统制,竟然还能天天在某面前趾高气昂,他以为他张顺是个什么货色?要不是当初跟着叶应武时间早,还轮不到他在这个地方逞威风。兄弟在这镇江府,过的那叫一个憋屈啊!”
王安鹤微微一怔,看着对自己大倒苦水的赵文义,心中既是对于这个自己的旧友能够把什么都说出来的这份信任的感动,也有对于赵文义所说的境况的同情和庆幸,毕竟他当初也是在叶应武的一箭之下死里逃生的,现在脖子上还有狰狞的伤疤,对于这个年轻叶使君的手腕,他可是一清二楚,想想当初不过是和叶应武交了一次手就险些命丧黄泉,更何况赵文义这一直在他的阴影之下过活,必然是万般不好受。
伸手拍了拍赵文义的肩膀,王安鹤将酒杯中酒一干而净,沉声说道:“兄弟能够给哥哥说出这些话来,哥哥可是万分感动,既然兄弟都已经掏出心肝肺了,哥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一次哥哥前来镇江府,可不只是为了和兄弟一叙离别衷情,可是身上带着朝廷贾相公的重托,这叶应武现在不但四处扶植亲信、打击异己,而且还隐隐有自立为王、割据一方的姿态,若是不能够把他打倒,恐怕几年之后,这天下将不是大宋的天下!”
赵文义脸色一变,旋即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听到王安鹤把来意全都交代出来之后,认为自己刚才所说的不是没有作用,不过他还是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看向王安鹤:“话可不能这么说,叶使君的本领小弟可是见识过,不是小弟对于贾相公没有信心,而是······凭借着贾相公现在的能耐,对付叶应武似乎还有些吃力啊!”
王安鹤顿时坐直,正色说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没有想到赵贤弟你竟然还看不清楚现在的局势,虽然那叶应武却是有手段有能耐,可是不要忘了贾相公是什么人,大宋的擎天柱、常青树,岂是说倒下就能够倒下的,真正到了贾相公振臂一呼的时候,那些墙头草还会找不准方向?就算是天武军有数万人,也不过就是一群莽夫罢了,有什么好惧怕的,更何况······”
见到赵文义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王安鹤知道有戏,急忙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更何况不要忘了,官家终归是在贾相公的手里,这叫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先不要说你赵文义本来就是大宋远支宗亲,说什么也不能看着这大宋断在叶应武的手里,单单就说能够扳倒叶应武,你便想想这是怎样的功绩!而且愚兄就实话实说,这一次翁相公和临安的留相公、陈相公他们,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阵,就等着叶应武撞上门来呢,在这临安一亩三分地上面,他叶应武再有能耐,难道还能斗得过已经在临安这么多年的贾相公?”
迟疑片刻之后,赵文义缓缓靠倒在椅子上,轻声说道:“不知道王兄在贾相公心中,又是什么样的地位?某赵文义要是能够投靠过去,又能够给予某什么好处?”
王安鹤身躯一震,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色,赵文义这么说,已经是在心中同意了,现在就是在赤果果的谈价格罢了。若是说别的也就算了,谈价格王安鹤可是一点儿都不怕:“愚兄这一次出临安,主要就是为了遍访各路故友,贾相公能够把这么一件重中之重的事情托付给某,贤弟不用想也能知道某是什么样的地位,贤弟身在曹营心在汉,单是这镇江府知府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在贾相公那里换来不少好处了,更何况愚兄也相信,贤弟这几个月也应该不是在镇江府当睁眼瞎,一些天武军的秘密,还是知道的吧。”
长长舒了一口气,赵文义拿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着,良久之后方才轻轻点头:“此话当真不假,某赵文义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这该知道的,自然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承蒙叶使君的信任,也已经知道了,更何况这镇江府,现在愚弟还是能够说得上话的······”
“此话何意?!”王安鹤也不是愚笨之人,顿时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怎么这赵文义突然间开始拍叶应武的马屁了,这和刚才不一样啊!
猛地把筷子扔到地上,赵文义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安鹤:“王兄,这一次怕是你失算了!六扇门弟兄何在?!”
话音未落,几名劲装士卒同时破门而入,手中佩刀同时架在了王安鹤的脖子上!王安鹤脸色大变,顿时完全明白过来,伸手颤抖者指向赵文义:“你······你竟然······”
“王知府还真是当局者迷啊。”一道有些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神色,不过却遮掩不住炯炯的目光,“还真是感谢王知府能够自己送上门来,王知府可是使君的岳父老泰山,郭某也不敢过于冒犯,押下去好酒好肉伺候!”
王安鹤面如死灰,来的是谁自然不用说了,整个镇江府自称“郭某”又有能耐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也就只有镇江府通判郭昶了。只不过王安鹤还是有些不解的看向赵文义,急匆匆的说道:“告诉某,为什么?!”
“为什么?”赵文义长身而起,之前脸上的颓然和萧索神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一如刚才上山时候的王安鹤,“原因还需要解释么,叶使君能够把镇江府全都托付给某,单凭这一份信任,某就不可能跟着你们走这条注定会失败的道路!王兄,还是抓紧认清现实吧,更何况你还是叶使君的岳父,这份关系可是别人比拟不了的,王兄何必还执迷不悟呢?”
“岳父?!”王安鹤冷冷的重复了一遍,旋即跺了跺脚,“某王安鹤一生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哪里来的女婿!”
郭昶和赵文义都是知道当时平江府内情的人,其实整个天武军上下对于叶使君大闹江南的事情,谁不是津津乐道?现在见到王安鹤为了和叶应武做对,竟然连一向疼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了,再想想之前王安鹤千方百计的想要凭借着这个女儿攀上皇家的高枝,郭昶和赵文义也只能对视苦笑,世上竟然还能有这样绝情和执迷不悟的人,也难怪能够和贾似道一拍即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言当真。”赵文义轻轻的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惋惜王安鹤,还是在为他和郭昶费了半天的力气又是引诱、又是演戏最后捉到这么一个人物而感到不值。
摇了摇头,郭昶无奈的说道:“先押下去吧,以后怎么办还得请示一下使君和主母,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他们家的私事。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几个负责让他开口,能说出来多少是多少,等会儿某亲自去看看。”
“遵令!”几名六扇门士卒急忙应道,这个时候也不管王安鹤怎么破口大骂赵文义是“无耻小人”、“卑鄙叛徒”,硬拽着他走。更有一名士卒毫不犹豫的抄起来一块破布塞进王安鹤的嘴里。
郭统领说让他们好生酒肉招待,可没有说不准拿破布堵嘴,对于这个满口脏话一点儿没有刚才样子的家伙,一众六扇门士卒也没有太多好感。
一直等到下楼的声音消散,赵文义才轻声说道:“看来这一次朝廷是准备全力对付叶使君了。”
郭昶狠狠地一砸桌子:“这些家伙真是可恶,放着北面的鞑子不想想怎么对付,倒是一直在想方设法的算计使君,这大宋活该变成今天的样子!”
虽然是赵氏远支,不过毕竟这么多代的血脉稀释,使得到了赵文义这里,对于自己这个姓已经没有了太大的牵挂和在意,没有谁会为了数百年前一样的祖宗而站在走下坡的一边,而且大宋现在的糜烂赵文义也是看在心里的,坐了三百年的江山,老赵家气数已经要用尽!
更何况赵文义扪心自问,叶应武对于自己的信任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也是为什么他和郭昶能够将计就计把王安鹤拿下。
“镇海军不久就要回来了,使君带着天武军回临安,中间还会折向镇江府,不过还得五六天的样子。”赵文义看着怒火中烧的郭昶,急忙轻声说道,“咱们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让王安鹤开口,尽量知道临安想要做什么。”
郭昶郑重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扭头看去。
窗外烟雨蒙蒙,镇江三山只剩下朦朦胧胧的身影。
向南看,更是烟索重重,谁都能够感受到,来自南面的暗暗杀机!(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夤夜谈兴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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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发深沉。
隆兴府叶家后宅。
叶应武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镇江府传来的消息刚刚送上他的案头,虽然知道或许自己很难给惠娘交代,不过叶应武还是庆幸赵文义和郭昶先下手为强把王安鹤拿下,否则要是让这个家伙“走街串巷”,那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拉进贾似道的阵营,从而在关键时候给叶应武造成舆论压力。
看来自己当初把赵文义放在镇江府,终究还是走对了,赵文义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而且这也表明郭昶算是脱胎换骨,真正由当初那个纨绔衙内变成能够执掌一方的人才。
“夫君可要沐浴休息?”杨絮一身拖地青色长裙,将曼妙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因为刚刚沐浴过,水珠顺着秀发一滴一滴的流淌下来,而且随着杨絮这一弯腰,不但秀发如瀑顺着肩膀披散下来,而且胸口处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诱人的沟壑。
叶应武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个小妮子分明就是在诱惑自己,或许是因为杨絮那一次“反正妾身要跟着使君入临安”的言论让后宅姊妹们生气了,结果导致叶应武在兴州的几天愣是连杨絮的门都没有摸上去,往往在半路上就让其他几人的丫鬟“领走”了。
现在终于甩开那些一脸嫉妒的姊妹,能够和夫君过“二人世界”,絮娘自然毫不犹豫的好好表现自己,她本来本钱就比较雄厚,平时习惯都是一身戎装根本显现不出来,现在换上女装,又是刚刚沐浴完所披的单薄衣衫,那引以为傲的本钱自然全都显露出来了。
感觉一股虚火上冒,叶应武轻轻喝了一声,一把将杨絮揽进怀里,不过因为王安鹤的事情依旧让叶应武感觉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心里,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着急对怀里人儿上下其手。杨絮微微一怔,这可不像自家夫君平时的性格,旋即她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叶应武的书案。
上面郭昶和赵文义的联名来信依旧静静地摊开。杨絮随便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难怪自家夫君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并没有开心,毕竟絮娘也是当时叶应武大闹平江府时候的见证者,看到王安鹤最后还是难以放下和叶应武的仇怨,站到了贾似道那边,心中难免有些黯然和担忧,真是可怜了惠娘那个丫头,自家爹爹和夫君兵戎相见。
也不知道现在王安鹤被郭昶和赵文义抓住了,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虽然这可以让叶应武能够更早的了解临安的错乱局势,但是也是在无形逼迫着惠娘抓紧做出选择,在自家夫君和爹爹当中选一个!
叶应武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对自己充满仇恨的女人长久的待在身边,如果说在其他地方看不透叶应武的话,絮娘自问在这个方面上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叶应武是那种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的主,但是他爱的是自己的江山,自己的美人。
“夫君······”迟疑片刻之后,杨絮还是轻声说道。
看着怀里咬着唇有些担忧的絮娘,叶应武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的走神了,当即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随手放开杨絮,然后靠在椅子上无奈的说道:“看到了?”
“看到了。”杨絮乖巧的伸出手帮叶应武揉着太阳穴,“夫君可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惠娘妹妹?”
叶应武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告诉还是要告诉的,毕竟事实已经如此,无论是你我都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够期待王安鹤把该说的都说出来,某或许还可以饶他一命,毕竟也是朝廷命官,无缘无故的死在镇江府终归不好交代。不过要是他死活不开口,那也不要怪叶某无情了。所以最好还是先让惠娘知晓,心里面也算是有个担待,从兴州到镇江府水师船队走水路也需要些时候,总能先考虑考虑。”
“这会不会对惠娘来说太残忍了?”杨絮轻声说道,惠娘是后宅当中年龄最小的,已经小到叶应武平时也就是调戏调戏还没有下手,陆婉言、绮琴等人谁不是把惠娘看成自家小妹妹,平时里都是百般呵护,连去郢州这样的事情,陆婉言最后都是拍板交给了惠娘,因为一来只有惠娘可以让影响降到最小,二来也只有惠娘去才会让后宅其她姊妹没有意见。
叶应武握住杨絮的手,无奈的说道:“某已经不能再多做什么了,毕竟这条道路是王安鹤自己选择的,惠娘伤心,也只能尽量安慰罢了。今天行军到隆兴府,估计还有几天到镇江府?”
杨絮此时也是对惠娘颇为担心,顾不上其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明天即可过饶州,然后是徽州、宁国府(今安徽宣城市),在宁国府向东北方向即是镇江府,向正东便是临安府。”
刚想要说什么,突然间听见敲门声,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絮娘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叶应武怀里弹起来,站直娇躯,而房门已经缓缓打开,一名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高声喊道:
“衙内!”
在隆兴府叶家宅中,有资格直接推开叶应武房门的,也就只有叶梦鼎、陈氏和叶家老仆叶杰了。只是出乎叶应武预料,叶杰竟然在这个时候进来了,难不成自家爹爹有什么事情吩咐交代?要知道在这后宅,除了是叶梦鼎亲自安排交待的事情,已经无须叶杰亲自出动了。
当下里也不敢怠慢,叶应武急忙站起来迎上去:“杰叔,什么事情竟然劳烦您老人家亲自过来了?”
叶杰看了一眼站在一侧俏生生的絮娘,顿时隐隐明白了什么,嘴角边泛起意思慈祥的笑容,伸手颤颤巍巍的拍了拍叶应武的手臂,笑着说道:“这一次倒是杰叔的不对了,忘了衙内都已经长大了,下一次一定在门外问清楚了再进来,没有受到惊吓吧?”
不说还好,叶杰打趣的一说,杨絮固然是双颊绯红,叶应武也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一声,真想说自己不认识这个老头。不过估计也就只有这看着自己长大的和蔼可亲的老人,能够说出这样打趣的话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随着自己越走越高,就连江镐他们也不向往常那样总是和叶应武开玩笑了,渐渐地叶应武也能够体会到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所以对于这些尚且还能够和自己保持着亲情温馨的人,很是珍惜。
见到叶应武尴尬,叶杰嘿嘿一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仿佛童心未泯,不过他还是勉强看上去语重心长的教育叶应武道:“年轻人有时候虽然需要节制,可是该放纵的时候也不能总是禁锢着自己,更何况衙内现在还没有给老叶家延续血脉,在这上面更是······”
杨絮几乎是羞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而叶应武则是想要伸手扶额,古人生不出来孩子不是说好的怪女方不行么,怎么自己家里的这些长辈,都是异口同声的说自己不努力?你们这不是冤枉好人么,某叶应武只要是有空的时候都在努力,这不是因为太忙么。
叶杰也不再打趣他们两个,正色说道:“老夫也是无事不登你这三宝殿,相公让衙内过去一趟,就在书房等你。”
微微一怔,叶应武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自己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自家爹爹估计会找自己谈一谈,毕竟天武军就在隆兴府停留一天,而之后叶应武将要面对的便是临安和贾似道。
堂堂正正的当面交锋。
杨絮急忙从架子上给他拿来外衣,而叶杰已经拄着拐杖先行离去。替叶应武系上腰带,絮娘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去,在烛火中显得分外诱人,似乎也察觉到叶应武的目光总是盯着自己,絮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一阵甜蜜,轻轻说道:“妾身等夫君回来。”
“不等也得等。”叶应武猛地在杨絮俏脸上香了一口,然后快步而去。
“你!”杨絮吓了一跳,顿时指着叶应武的背影,终究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责骂他还是应该欣喜夫妻之间的丝丝甜蜜,不过终于还是轻轻呼了一口气,一边把房门关上,一边微笑着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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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轻轻拍打着战船。
透过码头上有些昏暗的灯火,会发现虽然只有三艘战船,但是无一不是庞大的楼船,在这码头上一停,便占据了大半的地方,旁边的渔舟、商船和这楼船相比,有如蝼蚁和大象。
天空中星辰黯淡,一轮皓月挂在当空。
因为已经是夜深时分,码头上、楼船上都看不到人影,夜里寒风扑面,即使是强壮的甲士也会不由自主的打寒战。惠娘手中拈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缓缓推开船舱门,因为这一艘战船上都是叶应武的家属,所以不但被两艘楼船保护在中间,而且远近有三层岗哨,另外门外侧厢还有几名丫鬟候着。
“娘子,夜这么深了,还是不要出去了,外面太冷。”晴儿拿着披风急匆匆的追出去,惠娘娇躯轻轻一抖,急忙接过来披风裹在身上,不过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信纸,信步在空旷无人的甲板上缓缓踱步。
见到主母出来,远处放哨的士卒都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警惕的看向四周,要是主母有什么危险,且不说大家吃不了兜着走,更没有办法和自家使君交代。负责放哨的十将则是冲着两名打哈欠的属下挥了挥手,让他们散开一些,以图能够观察更远的距离。
王清惠看着码头上摇曳的烛火,怔怔的出神,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晴儿,这是到太平州了吧。”
晴儿并不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在看了那一封信之后一言不发的就走了出来,不过她还是勉强在夜风中打起精神,点头回答:“嗯,早些时分奴婢问过了,正是江南东路太平州,明天过了建康府就可以到镇江府了,毕竟是顺流,很快的。”
“明天就能到了。”惠娘微微一怔,忍不住轻轻苦笑一声,“没有想到明天就能够见到那个人了,这是在逼迫着我一夜做出选择么。”
“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信里面说了什么?”晴儿好奇的问道,本来自家娘子这几天很是开心,结果看了这一封信,好像整个人都像坠进冰窟了一般,浑身散发出寒冷的气息。
不过惠娘显然没有告诉晴儿的意思,叹息一声:“没想到······他已经不认我了,可是终究,终究是我的爹爹啊。”
“嗯?!”晴儿一惊,旋即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死死咬住牙,在寒风中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肯定又是自家老爷弄出来了什么事情,结果让娘子陷入了两难之地。
“心里难受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身后突然传来声响,惠娘和晴儿惊讶的回头,而惠娘还不忘仓促的把手中的信缩到背后,看清楚来人,晴儿固然是微微侧身行礼,惠娘也是讶然说道,“婉娘姊姊,你怎么出来了?”
陆婉言有些心疼的伸手轻轻摸了摸惠娘的脸颊,旋即说道:“你关门那么大的声响,姊姊又怎能听不到,只不过在走廊里站了会儿,还以为你不过是嫌闷得慌,刚才才意识到是有心事了。看看有什么心事也不要气到身体,脸都被风吹凉了,还是抓紧回屋里面去吧。”
惠娘一怔,苦笑道:“没想到还是让姊姊担心了。”
“这有什么担心不担心的。”陆婉言故作生气,“咱们姊妹一家人,你的事情可不就是姊姊的事情。可是夫君来信气你了?”
摇了摇头,惠娘随手把信递给陆婉言,眼神飘忽看着足尖:“爹爹他······他不知怎么已经投靠了贾似道不说,而且还想要把镇江府赵知府拉到他那边去,最后让赵知府和郭通判联手抓住了,结果赵、郭二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爹爹都不为所动,还自称······自称没有我这个女儿!”
陆婉言一怔,下一刻惠娘终于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哭泣。勉强挤出来一丝苦涩的笑容,陆婉言伸手拍了拍惠娘的后背,哭声虽然不大,但是因为夜色寂寥,所以绮琴也被惊动了,疑惑的推开房门,急匆匆走过来,晴儿凑上前去低声说明原委。
秀眉微蹙,绮琴轻轻说道:“先回去吧。这里风寒,不是说话的地方。晴儿你去拿锦布蘸些热水,若是把眼睛哭肿了就不好了。”
虽然陆婉言是后宅正室,但是因为绮琴跟着叶应武的时间最长、又是当初临安花魁,怎么着也算是入世颇深,在人情世故上比陆婉言这种大家闺秀要有经验的多,不过好在绮琴是平淡的性子,对于这些日常俗事没有多大的兴趣,又是出身风尘,否则对于陆婉言大妇的身份绝对是一个威胁。
惠娘刚刚回到舱房,就趴在床上呜呜哭着,而陆婉言看着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一侧的绮琴,缓缓说道:“这一次王伯父实在是把惠娘逼到了绝路上,一边是自家爹爹,一边是自家夫君,惠娘没有办法抉择啊,以夫君的脾性,遇到这样顽固的对手,可没有饶他一命的道理,更何况上一次在平江府,就已经饶过王伯父一次了,夫君哪里还会再一次高抬贵手?”
绮琴从晴儿那里接过来湿巾,又用力拧了拧,尽量压低声音:“除非王伯父能够识大体,看清现在的形势,抓紧把能够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否则最后丢的还是自己的性命,伤的却是惠娘的心。而且夫君肯定也认为没有脸再见惠娘了,好好的一对儿,不能就这么散了。”
“爹爹的性子我很清楚,更何况上一次差点儿丧命,这个仇他不会说忘就忘的。”王清惠从被褥里抬起头,泪眼婆娑,“虽然别看爹爹平时总想着攀附高枝,但是心里面却是很难和之前的对手死敌笑脸相迎,现在死活不开口,他是在逼着夫君下手啊。”
绮琴上前一边轻轻替她擦拭泪水,一边低声说道:“放心吧,就算伯父是这样的人,夫君也不是那等绝情人物,到时候对上伯父,自然会有分寸的,肯定会顾及你的感受。明天到了镇江府,听姊姊的话,安安静静的让你婉娘姊姊找一间安静的屋子,不要去见伯父,好吗?”
惠娘一怔,轻轻说道:“可是那是我的······”
似乎想起来什么,惠娘旋即神色黯淡:“虽然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陆婉言坐到榻边,心疼的看着惠娘,又想起自己,想到镇江陆家,心中难免戚戚然。
伸手扶额,绮琴忍不住挤出一丝很是艰难的笑容,真是让人头疼,这都是自家夫君惹下的风流债,现在他拍拍屁股走人,全都堆到自己这里了:“惠娘,听姊姊的话,这个不容商量。你见了他,只会让自己更伤心,而且也会让赵知府他们为难,明白吗?”
陆婉言也是流露出坚强的神色:“琴儿姊姊说的有道理,惠娘,在这个时候要坚持下去,相信夫君。”
惠娘没有再多说,缩在被褥里面默默地抽泣。
绮琴和陆婉言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无奈。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造孽!(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夤夜谈兴亡(下)
PS:如约第二更,也算万字更了吧
叶应武站在书房外面,天空中星辰闪耀,前面的书房有一缕烛火在轻轻的摇曳,上一次来叶梦鼎的书房还是叶应武从兴**南下隆兴府,借着回家探亲的理由绕开皇城司耳目折向泸州的那一次,不过那一次来的匆匆忙忙,只是在这书房前面走过罢了,并没有进去。
要真的说起来上一次走入这个房间,应该算是大半年前叶应武第一次北上兴**的时候。一样的星辰灿烂、烛火摇曳,叶梦鼎在这间书房里面和自己的小儿子秉烛夜谈。
第二天叶应武就带着江镐、王进这些懵懵懂懂的少年北上,前去开拓属于他们的天地。等到这大半年之后叶应武再一次站在书房外面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前途未卜的少年了,而是功成名就天下知的天武军叶使君,是大宋民众心中的定海神针。
大半年,有沧海桑田之感。叶应武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喜欢感慨时间了?要知道现在也不过只是二十一岁罢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属于自己的时代也不过才刚刚开始,有什么好感慨的!
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平静一下心情,然后郑重的伸出手在房门上扣了两下,叶杰实际上刚刚进去,所以房门本来就是虚掩的。
“进来。”叶梦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烛光之下,叶梦鼎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不知道是因为老人弯腰的缘故,还是这些天不见,岁月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难以消磨的痕迹。叶应武恭恭敬敬的冲着叶梦鼎拱手:“孩儿见过爹爹。”
叶梦鼎轻轻嗯了一声,看了叶杰一眼,叶杰缓缓的退出书房,还不忘把房门带上,等到屋子里面只有叶应武和叶梦鼎的时候,老人方才开口说道:“远烈,这一次去临安,心里面有没有把握?”
心里面有没有把握?叶应武一怔,不知道自家爹爹到底是想要问什么事情有没有把握,是在官家面前夸功还是正面迎战贾似道,还是······那些藏在叶应武和天武军文武官员心中最高和最终的梦想?
“入临安夸功,是孩儿和天武军上下将士的荣耀,自然有所把握,或许那贾似道奸贼会从中作梗,但是我天武军转战汉水南北,血战这么多场,杀死蒙古鞑子无数,又怎么会怕他!”叶应武咬了咬牙,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对于贾似道虽然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绝对不会怕了这个家伙。
叶梦鼎在烛光中抬起头来看了叶应武一眼,旋即淡淡说道:“临安不比襄阳,贾似道也不是吕文焕,你能够凭借着安阳滩一战的威风把襄阳吕家弄得支离破碎,却难以再有所依凭战胜贾似道,在襄阳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毕竟天高皇帝远,可是临安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子脚下,天武军只能说是你最后的手段,但是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刻,不能动武。”
叶应武悚然一惊,看向叶梦鼎,自家爹爹是什么意思?
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叶梦鼎看着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儿子,伸手拍了拍椅子扶手:“先坐下说话,老夫这又不是给你训话,无须站在那里。”
尴尬一笑,叶应武这才发现自己进屋以来竟然一直笔直的站在那里如临大敌,心神都是绷得紧紧的,这哪是把叶梦鼎当爹爹,分明是把他看做了像蒙古鞑子一样难缠棘手的存在。
等到叶应武坐下,叶梦鼎方才缓缓说道:“老夫懒得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面都在想这些什么,但是老夫不得不慎重的提醒你,临安现在还是大宋的临安,在临安动武,你要考虑好怎么收场。”
叶应武点了点头,叶梦鼎说的很对,现在的临安还是大宋的临安,不是他叶应武的临安,如果天武军在临安一言不合大开杀戒的话,那无论如何就真的是在官家面前动手,这谋反的罪名是洗刷不了了。
毕竟现在天下的民心还没有算是真正地倒向叶应武,所以一旦叶应武在临安动兵,若是一战成功,挟天子以令诸侯倒也罢了,若是失败了难免会被贾似道一脚踩到深渊中,身败名裂不说,包括叶梦鼎等人肯定都是会被牵扯进来,叶应武大半年打拼铸造的天武军自然也会烟消云散。
叶梦鼎现在看的很清楚,这个大宋可以没有别人,但是不能没有叶应武和天武军,所以叶应武进临安最主要的任务不是扳倒贾似道,而是能够从临安全身而退,只要回到这荆湖赣鄱,就算是叶应武是白身,依旧可以调动千军万马,这天武军可不会因为换了主帅就不听叶应武的调遣!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终于还是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孩儿知晓了,这是还有一事,若是贾似道以朝堂之力相倾轧,孩儿应该如何是好,还请爹爹给予明断。”
眼睛之中闪过一丝光芒,叶梦鼎缓缓说道:“打压你是肯定的,贾似道不会看着天武军在临安城中逞威风,很有可能刚刚到临安就会给你们一个下马威,贾似道可不是什么笑面虎的人物,还会先给你一张好脸看,当他认为你足够威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倾尽全力,而远烈你认为在贾似道心中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叶应武轻轻一笑,在贾似道心中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怕是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这位贾相公只要找到空隙,还没有见到他放手,如果不是叶应武通过六扇门和锦衣卫把兴州经营的跟铁桶一般,恐怕皇城司早就已经渗透进来四处生事了。
想想连王安鹤这样的人物,贾似道都没有放弃拉拢,更是通过王安鹤这些官员不断地向叶应武控制的地方渗透,并且拉拢那些中间派的官员,叶应武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挑战。
见到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微笑,叶梦鼎点了点头:“既然你自己心里面明白那就好,当初你江伯父他们在朝堂上不也是忍住了贾似道的压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夫知道这不是远烈你的性格,但是在临安这种地方,万万要记住这一句话,不可鲁莽造次!”
叶应武慎重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天武军的希望和山河半壁无数百姓的未来期望,这一次万万不能像之前那样兵行险招了,以为一次出错损失的不只是他叶应武,也不只是天武军了!
沉默了片刻,叶梦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眼睛中闪动着炯炯神采,一如叶应武印象中那个总是昂扬着斗志的爹爹:“不过还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听到老人语气中的郑重,叶应武霍然起身,冲着叶梦鼎一拱手:“孩儿不才,还请爹爹示下。”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叶梦鼎说出这句话似乎也在心中纠结了很长的时间,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天武军就算是入了临安,依旧是有獠牙的猛虎,不是饿得奄奄一息的病猫,该动手的时候也就不用考虑别的了,老夫还不信这天下有谁能够拦得住你和天武军!”
叶应武肃然挺直腰杆:“孩儿谨记。”
仿佛说出这句话耗费了老人太多的心力,叶梦鼎有些颓然坐到椅子里,他自己心中也很清楚,天武军一旦在临安动手,意味着什么。或许自己用尽一生功夫维护的整个大宋,都会在那兵戈当中倒塌,这对于一个已经七旬的老人是难以接受的。
“爹爹已经疲惫了,孩儿要不先行告退?”叶应武试探着问道。
叶梦鼎却是突然伸手敲了敲桌子:“等等,老夫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叶应武刚想要点头,叶梦鼎已经先行开口,声音愈发的低沉:“远烈,你可不可以告诉爹爹,你最后想要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一步?叶应武忍不住看向自家爹爹,实际上这个问题是叶应武、江镐、王进、章诚他们这些小一辈和叶梦鼎、王爚这些老一辈们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问题,谁都知道叶梦鼎他们打拼这么久就是为了扶持百年来风雨飘摇的大宋,而现在随着叶应武的步步高升和天武军的坐大,谁都已经看出来叶应武已经隐隐有取代贾似道当这大宋天下第一人的架势了。
可是谁能够保证,叶应武毕生的追求只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青史留名的周公伟业,而不是······
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叶梦鼎却出奇的有些退避,没有迎上叶应武的目光,显然自己这个小儿子现在已经变得愈发让自己捉摸不透,这不再是那个在临安纵马的纨绔少年,而是心思深沉胸怀天下的人。
更主要的是,他有着贾似道、叶梦鼎都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赫赫功名和还狠漫长的人生道路。年轻、有为,几乎叶应武把这四个字所能蕴含的意思都已经占尽了,谁能够相信这个在驱赶襄阳吕家时候痛下死手的、因而流露出野心和手腕的年轻人,会只是看中那个相位,而不是更高的地方?
当父子拥有不一样的政治主张和追求的时候,会面对什么?
叶应武站在这里,能够清楚的听见自家爹爹愈发急促的喘息声,显然此时叶梦鼎比他更为紧张,对于叶应武能够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很是好奇,也很是恐惧。显然叶梦鼎已经发现了,不知不觉得对于自己这个小儿子,已经难捏不透了,叶应武再也不是大半年前那个站在烛光下恭敬听着自己侃侃而谈的少年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一字一顿的说道:“爹爹,这个问题孩儿虽然很不想回答,但是既然爹爹已经说了,那么孩儿还是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容我,则做武穆王匡扶天下,不容我,则为操莽又何妨?!”
叶应武的一句话犹如雷霆,叶梦鼎的脸明显一白,老人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中的光彩已经渐渐消散,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多岁,不过还是轻轻挥了挥手:“也罢,也罢,或许天意如此,远烈你去吧,记住刚才爹爹说过的话,去吧。”
叶应武恭敬地冲着叶梦鼎拱手:“孩儿去了,爹爹务必要保重。”
忍不住苦涩的一笑,叶梦鼎没有多说什么,只不过在叶应武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离去的身影。
难道自己这些老不死的,这么多年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也罢也罢,反正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也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大不了到时候退位让贤便了,某叶梦鼎无愧于这苍天大地和自己的良心!
叶应武关上房门,心中愈发沉重,刚才说出来那一句话虽然感到轻松,可是事后细细回想,总是感觉自己终归还是对不住这些在关键的时候都曾经帮扶过自己的老人。
竹杖的声音嗒嗒作响,叶杰缓缓走进来,慈爱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衙内,此去临安,万万保重啊!”
叶应武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杰叔和爹爹也要保重身体,孩儿不孝,先行告退。”
“什么孝顺不孝顺的。”叶杰白眉倒竖,“大好男儿就应该走出去闯下一片天地,光宗耀祖、名垂青史,你叶远烈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着头也不回走进书房的老人,叶应武呼了一口气,这两个长辈,如果说叶梦鼎给他的是放纵,那么叶杰带来的就是鼓励。
这片天下,这些老人已经支撑不动了,现在轮到自己了。
缓缓推开卧室房门,絮娘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烛火随风暗淡摇曳。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去了已经得有半个时辰了,只是因为和自家爹爹“斗智斗勇”一时间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一边小心翼翼的将杨絮抱起来放到床榻上,叶应武一边走到帘幕后面,刚才的水还有些温热,叶应武简单跳进去洗了洗就径直仰天倒在床上,虽然有已经轻手轻脚了,不过絮娘毕竟睡得不深,还是被叶应武这一下给惊醒了,顿时迷迷糊糊的凑过来,轻声说道:
“什么时候了?”
“时候不早了,怕是快子时了,抓紧睡吧。”叶应武轻轻拍拍她的脸颊,“明天还需要赶路,不能起太晚了。”
不过杨絮毕竟刚才睡过,这一会儿倒是没有那么疲惫,微微侧身看向叶应武:“爹爹把你唤去,可是谈论了什么事情?”
虽然杨絮没有刻意想要挑逗叶应武的意思,不过随着一翻身还是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看着叶应武直咽口水,猛地将絮娘扑倒在床榻上:“谈论咱们应该生个孩子的事情!”
“呀!”杨絮轻轻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推开叶应武,郑重的看向他,“你刚才脸上明显有沉郁之色,显然爹爹问了你什么心事,是不是关于天武军和夫君的未来?”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手缓缓松开,躺在床上淡淡说道:“嗯,爹爹是问过了,不过还是让某搪塞过去了,也不知道爹爹自己在心中是怎么想的,不过在离开的时候总是感觉他老人家好像苍老了很多岁,不像是之前那个总是充满着昂扬斗志的叶相公了。”
杨絮默然不语,毕竟叶应武和叶梦鼎这一对父子之间早晚是要有这么一步的,只不过之前都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现在只能期望叶梦鼎能够想开,到时候千万不要给叶应武拖后腿。
“别想那么多了,本来今天是应该好好安慰你的,只是可惜某现在也没了心情。”叶应武扯过被褥,替杨絮盖好,“早些休息身体好。”
杨絮白了他一眼,怎么听着都像自己很饥渴的样子。不过她还是轻轻缩进叶应武的怀里,轻轻搂紧他,给予心中沉闷的自家夫君温暖和力量。(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七章 败寇常含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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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就是这里了。”前面引路的士卒恭敬的开门。
张世杰轻轻点头,打量着这个焦山下的小小院落。不得不说郭昶找的这个地方的确是清静,周围层林掩映,而且焦山本来就是江中孤岛,根本无须担心会有人在没有经过守军同意的离开。
这座小院正好位于面向江南的一侧,无论是山东面还是西面正在修建者的要塞堡垒,就算是嘈杂也打扰不到这院落,开门可以看到浩荡的江流,回首便是直擎云天的定慧寺塔,当真是好风光。
跟在张世杰后面的郭昶轻轻说道:“进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张世杰笑着推开门,院落中的两名镇海军士卒同时绷直腰杆,带队看守的十将一见是自家都虞候亲自来了,自然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见礼:
“属下参见虞侯。”
张世杰点了点头,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郭昶:“你们还真是戒备森严啊,要是某之前不知道的话直接冲进来,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话未说完,张世杰还不忘指了指屋顶上抱着神臂弩的两名士卒。不过好在郭昶的脸皮已经越来越厚,对于张世杰的揶揄只是微微一笑:“这么一位大人物,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他肚子里面知道的才是咱们最想要的,某可不想在还没有开口之前就让这么个活人没了。”
张世杰嗯了一声,毕竟未雨绸缪,郭昶这么做也是有他的道理:“某还真得好好拜会拜会这位王知府,能够让某脱离镇海军大队,快马加鞭的回来,可不能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郭昶忍不住苦笑一声:“当初差点儿让使君都吃亏的人物,又怎么能是简单的角色,整个镇江府和镇海军,也就只有您老能够对付这个家伙,而且还不惹一身腥了,能够让他开口自然最好,实在开不了口那么六扇门和锦衣卫就不能坐视不管了,毕竟夫人那边就算是有意见,小弟也得硬撑住,这位王知府实在是至关重要。”
张世杰沉默片刻,旋即猛地推开门。郭昶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整个镇江府和镇海军就只有他张世杰一个人对上王安鹤的时候能够不惹一身腥,毕竟也就只有张世杰的身份和地位,能够在和王安鹤“和平”对话的时候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已经紧紧地和叶家捆绑在了一起,对于叶应武的忠诚也是独一无二的。
走进小屋,张世杰才意识到郭昶对于王安鹤岂止是严加看守,这个曾经的平江府知府、叶应武叶使君的岳父大人被硬生生的绑在了椅子上,而屏边有一名士卒死死的盯着他,仿佛一走神就会出什么岔子一样。
张世杰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而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王相公可真是天大的脾气,昨天晚上险些让他上吊自杀,如果不是因为给绳子打结费了点儿功夫,恐怕你今天见到的就是一具死尸了。”
摇了摇头,张世杰上前两步,文人到底是文人的自杀方式,要是直接用脑袋给这柱子来一下,等不到郭昶他们察觉估计就已经咽气了,只是可惜在这方面王安鹤还嫩了点儿。
察觉到有人进来,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王安鹤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又到吃饭的时候了?”
张世杰身躯一震,虽然上一次叶应武大闹平江府他也是带着船队在运河上虎视眈眈的,所以对于这位王知府也算是有数面之缘,只是没有想到隔了几个月再见面的时候,王安鹤仿佛苍老了二十多岁,不像是一个女儿才不过二八年华的中年人,两鬓斑白不说,脸上的皱纹更是深深的陷了下去。
“你饿的恐怕不是时候!”那名看守的士卒忍不住冷冷喝道,昨天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就让这个老家伙一蹬腿死了,对于负责看守任务的他们来说可是大罪,所以对于这个和使君为敌的人,这名看守士卒并没有什么好感,语气也自然甚是恶劣。
“你先退下吧。”张世杰吩咐一句,旋即说道,“王知府,不知道阔别几个月,王知府还记不记得某?”
王安鹤的眼睛猛地睁开,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将领,哼了一声之后说道:“如何不记得,当初的两淮都统没有想到竟然沦落到给叶应武那个小儿当走狗的地步,真是可笑,可笑!”
“可笑的恐怕是王知府吧。”张世杰皱了皱眉,在他的印象中王安鹤向来是一个左右逢源的人物,伏杀叶应武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狠辣的事情了,今天一见方才感受到这个男人并不想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平和。
或者说多年来的官场失意和仕途渺茫,已经让王安鹤的内心被一步步的侵蚀,最终导致了今天这个样子!
“某可笑?你说某可笑?那你倒是说说,可笑在哪里?”王安鹤的嘴角边流露出不屑的笑容,仿佛像是他在和自己的俘虏对话。
张世杰微微抬手,阻止了身后郭昶想要上前呵斥的举动,缓缓说道:“可笑在你执迷不悟,使君已经打算和你把之前的怨仇一笔勾销,可是你呢,却迟迟不肯悔改,而且助纣为虐,这就是你可笑之处!更可笑的是堂堂平江府知府,大宋官吏,现在竟然颓唐成这个样子!”
王安鹤一震,眼睛之中勉强泛出的光芒再一次暗淡下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可笑之处······这么说来某王安鹤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迟迟不肯悔改······助纣为虐,这么说当朝贾相公兢兢业业辅佐官家,不过就是一个奸臣弄臣!可笑之处,真是可笑,某看是你们可笑!”
到了最后,这个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人,几乎是在咆哮,是在吼叫,并且不断的在椅子上折腾挣扎,仿佛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
皱了皱眉,张世杰有些无奈的看向郭昶,王安鹤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人怎么也不能够和之前那个甚至有些软弱的平江府知府联系到一起,只能感慨世事变化,终究还是让一些人不可恶意的坠入了末路和深渊。
“成王败寇,你们知不知道成王败寇?”王安鹤的声音有些嘶哑,更加给人触目惊心的感觉,“如果你们成功了,某这种人就也不过是败寇罢了,如果你们失败了,某就是青史留名的功臣!咱们就在这里好好看着吧,看看最后是谁成功是谁失败!”
成王败寇?张世杰冷冷一笑,看着已经陷入疯癫的王安鹤,之前自己还准备了很多的说辞,以为能够好好的劝一劝这个执迷不悟的“亲戚”,可是谁曾想到现在自己见到的分明就是一只疯狂的野兽。
轻轻蹲下身,张世杰打量着不断挣扎的王安鹤,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看来王知府还没有想明白啊,成王败寇是不假,可是王知府难道认为我们失败了,朝廷那位贾相公就会给你带来荣华富贵么,贾相公是什么样的为人,难道王知府自己不清楚,多少忠良被排挤出朝廷就为了他能够独掌朝政的**,在之前无论是鄂州之战还是襄阳之战,这位让王知府恨不得抛头颅洒热血相追随的贾相公,可是一次又一次的用大宋的土地来换取蒙古鞑子的退却和自己官场政敌的失败,王知府知不知道这叫做什么?”
王安鹤渐渐平静下来,看向张世杰的眼睛更多的是茫然。
“这叫做什么?”张世杰又重复的问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已经渐渐的狰狞,伸出手狠狠的抽在了王安鹤的脸上,“这叫背叛,这叫卖国!他贾似道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奸,败类!就算是有多大的功绩,都不能够掩盖住他这些昏庸无能甚至故意为之的决定!没有想到王知府是当年川蜀王将军的后人,竟然会为这样的人卖命,那你岂不是也是一样的败类,一样的叛徒?你有什么良心,面对王坚将军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张世杰又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抽了上去,毕竟是从军之人,手劲颇大,王安鹤两边脸颊同时红肿。
叛徒,卖国,这样的罪名是他原来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也从来不敢想象的,他王安鹤就算是再怎么贪图功名,也是王坚的后人,王家血脉中的那一丝男儿血气还是有的,而且王家和北面蒙古鞑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贾似道是什么样的人,鄂州之战和蒙古鞑子暗中媾和最后被人揭穿,襄阳之战屡屡阻遏援兵北上想要借助阿术除掉天武军。
一次一次的事实都在表明,大宋官家一如既往的信任贾似道,可是贾似道却是把大宋赵家的东西毫不犹豫的拿出去卖给蒙古人,只为了能够保住自己这个独掌朝政的权力。
这不是卖国、不是叛徒,又是什么?
就算是谁都不能否认贾似道在朝政上确实有些能耐,但是在这样民族大义的事情上他已经做出了十恶不赦的选择,而王安鹤在这个时候倒向贾似道,不正是一丘之貉么?
可是,可是贾似道代表的终究还是大宋朝廷,这个身在葛岭后乐园的老人依旧还是官家的“相父”啊,若是和叶应武一起反对贾似道的话,那岂不是等于在反对大宋官家?
自家爹爹当年在钓鱼城血战死守,便是为了忠诚于这个大宋,现在自己站到了大宋的对立面,不还是对于他的背叛。王安鹤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已经要炸了,在张世杰的呵斥和脸颊火辣辣的痛苦中,他愈发的接近疯狂。
到底孰对孰错,自己忠诚的是这个天下,还是这个王朝?
张世杰看也不看王安鹤,径直转身出门,而郭昶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咬咬牙一跺脚跟了上去,虽然不知道张世杰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不过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是镇海军的四厢都虞候,既然他已经这么做了,必然有其道理所在。
一直走出小院,张世杰方才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山间清凉的空气,然后看向身后的郭昶:“某已经尽力了,如果王安鹤还执迷不悟的话,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郭昶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这样岂不是会逼疯他,某看现在这王安鹤自己内心中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张世杰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前方拍打着山体的江涛,摇了摇头:“当陷入疯狂和混乱之后,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不就是理清楚这一团乱麻,然后大彻大悟,要不就是自此沉沦,成为行尸走肉,此生再无斗志。虽然对于使君的岳父、对于曾经的平江府知府来说,第一条道路无疑是最好的,可是人难免都会有那么几件事情想不开,不过无论是变成哪一种,某都相信到最后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的开口的。”
“将军就这么有信心?”郭昶很是疑惑,这样的话就算是他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抓捕和审讯之后,也难以总结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张世杰竟然可以脱口而出。
“咱们边走边说,既然来了这焦山,倒也不妨看看山上营寨修筑的状况。”张世杰迈动步伐。
山南的定慧寺因为战乱仍频的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废弃,此时倒是被很会捡便宜的镇江府水师据为己有,毕竟出了定慧寺就是镇江府水师的营寨,这么一个规模不小的寺院拿来当做议事和指挥的地方倒也不错。穿过定慧寺,就能看到蜿蜒上山一直通向山顶定慧寺塔的道路。
刚才一路上士卒来往忙碌,人多耳杂,张世杰也没有着急说,现在走到了这上山小路上,方才淡淡说道:“不要忘了某当初也是从北面回来了,一路上的艰辛却也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这种内心的煎熬和生死的擦肩,已经成为了难以割舍的积淀和回忆,否则恐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对付一个王安鹤还是绰绰有余的。”
郭昶一怔,点了点头,能够从北面穿越层层封锁南来,此间必然也是艰难险阻众多,不过现在事实也表明张世杰当初做出的选择没有错误,他终于在这片还飘扬着赤色旗帜的土地上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彩。
前面走了不远,就能够看到一道道面向大江的土垒,而士卒来往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密集和频繁。更有一些士卒已经在挖坑,整齐划一的深坑在山腰间排列,正是为了能够在这里架设飞雷炮。有了飞雷炮,那么前面浩瀚的大江江面根本难以有敌船平安渡过。
“哟,这不是张兄,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难不成镇海军已经从淮南班师?”前面传来打趣的声音,只见一名年轻人赤着上身,下面裤腿也是挽到膝盖,手里扛着一把锄头,浑身也不知道是泥泞还是汗水,不过看到张世杰和郭昶的时候,脸上还是绽放出了笑容。
定睛一看,张世杰一边忍着笑,一边说道:“某刚才还说在这定慧寺里面走了一遭,已经是给他张顺天大的面子了,怎么还好意思不出来见见面,结果倒好,感情你小子在这里与民同乐!”
镇江府水师都统制张顺熟练地挥了挥锄头:“什么叫做与民同乐,这件事情还真得怪你们,明明是镇海军的营寨,结果你们开了一个头拍拍屁股到北面和蒙古鞑子打得痛快去了,让我们这些水师儿郎在这里给你们修营寨,你说这是什么事情,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不是水师的儿郎人少,连某这个都统制都得身先士卒了。”
“你就吹吧。”郭昶在后面叉着腰似笑非笑,“之前也没有看见你这么勤快,还不是因为镇海军马上就要回来了,感觉没有办法给人家交代,所以只能拼命赶工了,难怪你们水师之前在北固山下操练的震天响,这几天到是安静了,感情全都被你弄到这里来修营寨了。”
被郭昶当场揭穿,张顺忍不住嘿嘿一笑:“飞雷炮刚刚到手,咱们这不是新奇么,多操练两天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和蒙古鞑子交手不是?你看最后咱们这营寨不也是快修完了,到时候不耽误你们入驻便是。再说了焦山南北东西都有咱们水师呢,这营寨要不要的!”
张世杰笑着摇了摇头,张顺到底是水上儿郎出身,现在让他执掌水师,自然是干劲十足。不过当张世杰看向焦山东面大江的时候,还是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心悸的感觉,仿佛自己和这片浩荡的江水在前世有什么缘分,可是又难以描述。
就像是自己错过了什么样的,不过错过了就错过了,能让人心悸的相比也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是因为刚才让那王安鹤传染了,弄得自己也是疑神疑鬼的。
(作者按,公元1275年6月,张世杰率南宋水师最后之精锐,与阿术决战于焦山东,阿术令张弘范纵火,南宋水师溃败,自此不复成军)(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东来故人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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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顺着叶应武的脸颊流淌,还没有跨进院门,惠娘就已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仿佛只有自己深深拥抱着的这个胸膛,才是在这初春凄冷细密的风雨当中唯一的温暖依靠。
因为风比较大的缘故,虽然撑着伞,但是叶应武的衣袖实际上也已经湿透了,所以这时候有些尴尬的张开手臂,却并没有拥住怀里的人儿。
这是大宋咸淳三年初春的二月十日,因为一路上春雨的耽搁,叶应武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比计划中的慢了几天赶到镇江府。随行的只有杨絮、江铁带着叶应武两百亲卫骑兵,其余的百战都由吴楚材统帅和王进一起留在宁国府,一边是为了等候叶应武,一边也是为了躲避着细细绵绵的春雨。
毕竟无论是天武军将士还是叶应武,都不想在这等凄清的氛围当中走入应该满是鲜花和荣耀的临安城。
看着在自己的怀中轻轻颤抖的惠娘,叶应武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他这次来一是为了看望一下镇海军,二便是为了王安鹤的事情,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岳父老泰山还真是倔强脾气,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就算是王安鹤很正常,郭昶也没有那个胆量真的把王安鹤送进大牢,只不过是平时吓唬吓唬他说说罢了,毕竟归根结底不管认不认得这都是叶应武货真价实的老泰山。
且不论要不要考虑使君的感受,郭昶也得考虑王清惠的感受,如果自己对王安鹤用刑,无疑是得罪了叶应武身边年纪最小的妻妾,毕竟以后大家日子还长着呢,郭昶可不是那种傻乎乎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镇江府通判、锦衣卫和六扇门统领的位置上坐的如此安稳。
陆婉言和绮琴在后面迎上来,看着叶应武怀里的惠娘,俏脸上都是忍不住流露黯然的神色。
“惠娘,先让某换身衣服可好,这衣服穿在身上湿乎乎的。”叶应武苦笑着轻声说道,他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个小姑娘好像就跟泪葫芦一样,这些天恐怕也是不知道哭了几次了。惠娘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缓缓让到一边,却是不说话。
“夫君。”陆婉言和绮琴联袂迎上来。
叶应武冲着她们一笑,先去屋里更衣。而绮琴轻轻拽了拽婉娘的衣袖,陆婉言一怔,急忙冲着后面跟上来的杨絮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跟着绮琴随叶应武一起进屋去了,而杨絮轻轻搂住王清惠,低声安慰两句。
“惠娘这几天饮食歇息还可正常?”叶应武随手接过来青萍递过来的衣服,也不用婢女服饰,看向轻轻把房门掩上的陆婉言。
“还好,不过这丫头明显心里面有东西压着,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过笑脸了。”陆婉言低声回答,秀眉微蹙,毕竟这件事情怪不到叶应武,野怪不到王清惠,要真的怪也只能说是王安鹤太顽固了,最后却是害了惠娘。
绮琴补充道:“晴儿也曾告诉妾身,惠娘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诗书,案上笔墨更是一直没有碰过,整日便是在窗边、榻上发怔,也不知道想着谁。妾身和婉娘却也难以疏导。”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归根结底就是心里面有事么,这个王安鹤也是,自己唯一一个女儿都已经是叶家的人了,某叶应武又不是什么无能纨绔之辈,这王安鹤还真是不可理喻!
“启禀使君,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都虞候张将军并镇江府赵知府、郭通判求见!”江铁在外面高声禀报。
这几个家伙来的倒是挺快,估计自己刚刚从宁国府北上,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叶应武专门绕路镇江府,主要所为的估计便是王安鹤,此事兹体重大,赵文义、郭昶和苏刘义他们自然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巴不得叶应武抓紧过来呢。
“夫君快些过去吧。”陆婉言轻声劝道,“不要让几位将军久等了。”
这个时候叶应武也顾不上和婉娘、绮琴一叙离别之思,急忙推门走出去,去看见惠娘依旧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他,而杨絮有些手足无措的站一侧,见到叶应武出来,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悄悄指了指惠娘,意思是对于这个倔强的丫头她也无计可施。
叶应武顿时感觉有些头大,不过还是挤出来一丝笑容:“惠娘······”
尚未说完,惠娘却是突然间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惠娘,你做什么?!”叶应武吃了一惊,旁边杨絮也是呀了一声,两个人急忙上前搀扶惠娘,后面绮琴和陆婉言刚刚转出来,见状也快步过来。
惠娘轻轻抬头,曾经满含诗韵的翦水秋瞳当中隐约朦胧有泪光闪动:“夫君,无论爹爹有什么过错,都是奴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就算是他不认这个女儿,可是她依旧是奴的爹爹,不管夫君想要做什么,惠娘只是恳求夫君不要伤了他的性命,还请夫君答应惠娘,此生来生做牛做马······”
“够了!”本来搀扶惠娘的叶应武脸色一沉,突然间冷声喝道,声音之中慢慢蕴含的都是怒气,即使是杨絮这等经历过沙场血腥的人都是忍不住轻轻颤抖一下,显然被叶应武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而后面的江铁更是退开很远,这种叶家家事不是他这个亲卫统领能够参与进来的,而且现在使君明显是在气头上,江铁还想好好的回家守着铃铛抱个大胖小子呢,这等私事密辛知道的越少越好。
惠娘娇躯颤抖一声,没有了叶应武的搀扶,再一次猛地跪倒在冰凉的石阶上。叶应武脸色愈发阴沉,随手一挥,杨絮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退开,陆婉言和绮琴都是秀眉微蹙,看向自家夫君,眼眸中满满的都是担忧的神色。
叶应武蹲下身,直直迎上惠娘的眼眸,两行清泪已经顺着雪白的脸颊流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向挂着笑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凄凉的风雨中,单薄的身躯愈发颤抖。
伸出手轻轻擦拭惠娘脸颊上的泪水,可是泪如泉涌,怎么擦拭都擦拭不尽,叶应武只能轻轻叹息一声,低声说道:“惠娘你知道么,你爹爹这一次来镇江府想要做什么,他想要策反赵知府,让赵知府在关键的时候给某捅刀子,要知道某的家眷都在镇江府,要是被你爹爹控制了,非但某会投鼠忌器,而且说不定之前天武军数万将士用鲜血和牺牲换来的胜利,都会被贾似道趁机抹去以作为妥协的条件。虽然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你爹爹却是很明白他来是为了什么,会造成什么······”
惠娘一怔,叶应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缓缓说着:“但是你爹爹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来了,来到这镇江府,随时准备把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这是在他的女婿心头上捅刀子,在这上面他可没有丝毫的手软,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某的家眷、镇海军将领们的家眷被你爹爹控制了,他会怎么做,会放过这些妇孺老弱么?你爹爹当初在平江府就恨不得致某于死地,这一次又怎么会心慈手软。”
“夫君······”惠娘轻轻说道,有千万针钻心之痛。
叶应武叹了一口气:“来,起来,有些事情郭昶他们不好挑明了说,也就只有某能够给你说明白。不过既然他是你爹爹,也是某的岳父老泰山,终归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放心好了,有夫君在,这天还塌不下来。至于什么做牛做马的,这可不是某叶应武的妻妾应该说出来的。做牛做马,那把某这个和你们同床共枕的人当成什么了?莫不也成了畜生。”
惠娘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晕,忍不住呲了呲牙,叶应武的承诺显然让她感觉整个天地都再一次明亮起来:“嗯,以后不说便是了,你竟然发那么大的火,险些没有把妾身吓死。”
看着惠娘露出来的两个可爱的小虎牙,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将她搀扶起来,还伸出手轻轻拍打裙琚上的灰尘:“婉娘,琴儿,招呼人给惠娘弄点儿补身子的,这小身板要是不长了以后吃亏的可不还是某
陆婉言和绮琴急忙一左一右扶住惠娘,在走过叶应武身边的时候陆婉言轻轻伸出手在叶应武的腰间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也不至少是因为叶应武刚才那一下子却是吓了她们一跳,还是因为惠娘刚刚展露出来笑颜自家夫君就开始不正经的调戏。
叶应武咬着牙忍了这一下,不过作为报复却是也顺手在婉娘****上带了一把,然后冲着身后江铁使了一个眼色,江铁急忙低着头跟上来,而叶应武又冲着杨絮吩咐一声:“絮娘你也跟着去看好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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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参见使君!”议事堂中四人见到叶应武走出来,急忙站起来拱手说道,毕竟自从上一次叶应武回兴州之后,留在镇江府的这些文武还没有见过自家使君呢。
叶应武点了点头:“东来故人稀,只有到了这镇江府才有霍然到家的感觉,几位都是瘦了,看来在这镇江府可都没有闲着。”
四人相视一眼,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苏刘义拍了拍胸膛,笑着说道:“使君此言倒还真是不假,末将和张将军也是带着镇海军在淮北走了一遭,把这里的事情都丢给赵知府、郭通判了,若是使君见到张顺,那小子才是真的又黑又瘦,一点儿都没有都统制的样子呢!”
“你们在淮北打得不错,这一次朝廷咬着牙给的奖赏可是一点儿都不少,而且为了感谢镇海军伸出援手,淮南李安抚私下里也给某了不少犒赏,算下来你们走了这一遭可是占了大便宜。”叶应武笑着揶揄道,“这一次也算是对于镇海军的磨炼,恭喜两位将军,完成得很圆满!”
想到在涟海到五河口一线的连番血战和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苏刘义和张世杰都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正色冲着叶应武拱手,齐声说道:“镇海军上下幸未辱命。”
叶应武脸色也是渐渐凝重:“不过这一次在淮北的死伤也不小,一来所以死难牺牲的将士都要多加抚恤,镇江府不比兴州,属于尚未经历过战乱的江南繁华所在,像兴州那样分发土地是不太现实,可以考虑加重赏赐,如果朝廷的奖赏不够,尽管上报某这里,镇海军也是天武军的儿郎,谁都不能偏心和坐视不管!”
看了赵文义和郭昶一眼,叶应武接着说道:“这件事情赵知府你和镇海军好好商量。二来,这一次淮北镇海军的折损也是不少,固然有一部分原因在于第一次上战场,不过既然已经有了飞雷炮的攘助,依然丧师过半,这仗是怎么打的,你们都要好好想想,某也不要求别的,下一次镇海军上阵的时候不能重蹈覆辙!”
在场四人心中都是凛然,当下里毫不犹豫的拱手应是。
“这些事情先放到一边,”叶应武端起来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你们这一次来的这么整齐,想来也不是因为长时间不见想某了。王安鹤既然能够一路到镇江府来,说明六扇门在江南有很大的漏洞。”
郭昶急忙站出来说道:“回禀使君,皇城司现在隐隐有振兴的姿态,六扇门在杨老统领的带领下依旧在平江府一带苦苦支撑,不过嘉兴府、湖州等处的儿郎不得已全都撤了出来,不过属下上一次和李长惜李兄倒是把庆元府的关系打通了,现在六扇门可以依托庆元府和夷洲向南方发展,从而形成对于江浙的合围。”
叶应武点了点头,郭昶明显比上一次见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显然这几个月没少操心忙碌,皇城司背后毕竟站着贾似道,六扇门想要在江南凭借着镇江府这一个地方和皇城司做对未免有些艰难,所以对于郭昶的无奈叶应武还是很能理解的。
自从天武军过了饶州,进入江南东路以来,叶应武已经能够明显的感受到陌生,或许对于城中百姓来说,天武军这支胜利之师能够引起他们很大的兴趣,但是这样的兴趣也就是持续一两天罢了,毕竟对于这些江南百姓来说,襄阳实在是一个太过于遥远的存在了。
而天武军这么浩浩荡荡的过境,对于城中的官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当看到天武军森然的军列和兵威,大多数官员都是颤颤巍巍,能够勉强在叶应武面前保持镇定就算是不错了。而那些贾似道一党的官员,在流露出恐惧神色的同时,也已经无法掩盖自己的仇恨与嫉妒。
东来故人稀,叶应武已经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孤独,或许只有那五千天武军才能够给予自己心中一些安慰。一直等到快马加鞭赶到镇江府,叶应武一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才终于消散,毕竟这里城中城外都是忠诚于自己的儿郎,站在眼前的也都是自己最为信任的文武!
看来当初把将江南闹得天翻地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镇江府和镇海军这两枚钉子让叶应武至少在江南有了可靠的后盾,就算是在临安斗不过你贾似道,依旧可以从容的退到镇江,狡兔三窟,现在叶应武已经不只是三窟了,兴州算是大本营,镇江算是面对贾似道的前沿,襄阳算是面对蒙古鞑子的前沿,而夷洲算是真正走投无路时候的根基之地,再加上隆兴府自家爹爹那里可是一个不错的避风港,更何况还有吉州的白鹭洲书院、和叶应武明显有一腿的合州张珏、泸州高达,不知不觉得叶应武已经经营出来了一个偌大的体系。
然而这些还是太少,地盘少、人少、资源少!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舆图,眼睛中流露出精光,就像是一头找到新猎物的猛虎,虎视眈眈。
“使君?”郭昶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声,叶应武一怔,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得走神了,当下里伸手在庆元府的地方轻轻拍了拍,旋即点点头:
“嗯,刚才某在想六扇门的事情,咱们先说王安鹤吧,某这位岳父大人现在还是不开口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九章 何必为此朝
张世杰站出来有些无奈和惭愧的说道:“启禀使君,末将回到镇江府之后曾经和郭通判一起去审讯过王知府,可是谁曾想到此人内心甚是奇怪,明明都快要说出来了,可是又偏偏变了卦,现在每天只是死活不说话,甚至已经有一天不进水米,大有绝食而死的架势。”
“绝食?”叶应武一怔,自己这个老岳父倒是好大的勇气,不过想起来上一次他一个文官都赶在平江府府衙设下埋伏准备将叶应武置于死地,倒也能够豁然。
王安鹤绝对不像正常人眼中那样的软弱,毕竟他身上还流淌着大宋曾经最有骨气的将领王坚的血脉,当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的时候,这股倔强脾气泛上心头,已经取代了之前王安鹤面对功名时候的碌碌追求。
“对了,王安鹤的兄长可是在常州?”叶应武突然想起来。
郭昶急忙点头:“确实如此,王安鹤的兄长唤作王安节,是常州厢军都统制,不过和王安鹤不一样,这位王家长子可是实实在在的一员武将,平日里并没有卷入这些事情。王安鹤投靠贾似道也是在从自家兄长家中养伤离开后的事情,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的去向,他兄长也没有过多的在意。”
“也罢,这王安鹤某也不见。”叶应武轻声说道,“既然他已经认准了自己选择的,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直接上刑吧,把嘴给某撬开,不管你郭昶用什么手段!某就不信了,一个文弱书生,就算是强硬一些,不过也就是因为咱们开出来的条件难以满足他罢了!”
上刑?郭昶一怔,见到叶应武的目光愈发阴沉,顿时不敢怠慢,急忙拱手。而叶应武则是沉吟片刻,方才说道:“不过这位王安节王将军,某倒是很有兴趣结识一下,这样吧,旭升,某今天晚上写一封亲笔信你派人给他送过去,不管应允不应允,某都要去常州走一遭,也见识见识这位伯父,毕竟是大宋忠良之后。另外今晚某也跟着你去牢里面看看,这王安鹤到底能够强硬到什么程度!”
郭昶点了点头。
“好了,都退下吧,对了,姊夫,你暂且留下一下。”叶应武轻轻挥了挥手,伸手扶额,显然自己这个倔强的岳父老泰山实在让他有些为难。
张世杰一怔,叶应武向来不在公众面前称呼他“姊夫”,张世杰也不喜欢叶应武用这个称呼,以免显得自己好像就跟攀亲家攀上来的,不过现在叶应武喊自己留下,肯定是有私事要商量。
叶家私事之前江铁都回避,赵文义他们自然更有觉悟,一个接一个走得飞快。而叶应武倒也不管他们,走下来笑着说道:“姊夫,姊姊可好,在这江南不比赣鄱、两淮,可曾适应?”
张世杰点了点头:“远烈这个你倒可以放心,你姊姊向来心宽,对这些没有多大的要求,否则可就有得某头疼的了。你们姊弟两人也有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吧,你姊姊可是在家常常惦记着你,这两天抽个空去家里坐坐吧,否则还不知道又要给某絮叨多久。”
“好啊!”叶应武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笑容,“本来就想要让姊姊过来坐坐,既然姊夫先开口,那我这个小舅子可就不能客气了。”
张世杰顿时有些无奈,心中却是很温馨,毕竟叶应武还年幼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到家里来蹭饭的,现在想起来当年那个少年已经成为了大宋的擎天一柱,但是无意间展露出来的还是年少心性,更是感觉怀念:
“这话说得,难道某张世杰还请不起你叶远烈,太小看某也!”
挠了挠头,叶应武笑道:“那好,不过某带着惠娘过去,家里后宅这几个姊姊也都已经见过了,除了惠娘。正好姊姊若是能够开导开导这个小妮子,弟弟自然不胜感激。”
微微一怔,张世杰旋即看向叶应武:“远烈,你倒是有心了,姊夫回去和你姊姊说清楚,毕竟惠娘这个丫头也是命苦,跟了你,你要是虐待人家,不论别人,你姊姊姊夫肯定第一个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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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鞭子抽打在身上,浮现出一条深红色的印记。
被吊在牢房中央的王安鹤,身影显得分外单薄,却是闭着眼睛任由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脸颊流淌,他身上已经有很多鞭痕,甚至披在外面的白色外衣也已经染上一层淡红的血色,但是就像是哑巴了一样王安鹤一言不发,只有在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时候才会“配合”的叫一声。
郭昶有些无奈的站在后面,这种顽固的家伙之前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可是像这么棘手的却是从来没有,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叶应武的岳父,就算是叶应武亲自下令动刑,郭昶也是心惊胆战,只是期望这位抓紧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吧。
身后突然间传来脚步声,郭昶一怔,下意识的回头,急忙上前两步:“属下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苗条而憔悴的身影,虽然是一身普普通通的士子长衫遮掩住了玲珑曼妙,秀发也用青巾裹起来,不过郭昶还是一眼认出来,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苦,恭敬的冲着她也是一拱手,然后指着前面说道:
“已经抽了二三十下了,可是就是不开口。”
“爹爹!”惠娘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刚想要上前,不过还是被叶应武一把拽住了衣袖。
伸出手攥紧惠娘冰凉的素手,叶应武轻轻说道:“惠娘,来之前说好了只能在一边看着,不要说别的。为此某可是把你琴儿姊姊、婉娘姊姊她们全都得罪了,听话,好不好?”
死死咬着唇,王清惠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掌愈发冰凉。
叶应武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看向郭昶:“某来问问他,先把人放下来。”
郭昶慎重的点了点头,两名六扇门士卒走上前把解开绳索,王安鹤猛地坐到椅子上就像是软瘫了一般。叶应武缓步上前,看着这个脸上不断有汗珠流淌的男子,淡淡说道:
“王知府,岳父,小婿来看你了。”
王安鹤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眼睛豁然睁开,桀桀怪笑:“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膝下没有一个子女,有哪里来的女婿,叶使君可不要随便判错了亲戚,传出去不好!”
话未说完,身后惠娘已经浑身僵硬,如果不是叶应武眼疾手快上前撑住,恐怕就已经摔倒在地。王安鹤显然也看到了叶应武怀里脸色惨白的少女,笑声更是大了:“原来是这个不孝的孽种,王家出败类,竟然出了这么个玩意,真是可笑,真是可笑!是某王安鹤对不起王家的英名!”
不等叶应武回答,王安鹤又接着说道:“某也知道你叶应武来是想要做什么,不就是想让某告诉你贾相公准备怎么收拾你们这些乱国贼子么!告诉你们,王家自始至终都效忠这煌煌大宋,某也坚信贾相公所做出来的一切不是为了叛国,而是为了保住这仅剩的山河半壁,既然打不过人家,何必再拉出来丢人现眼!更何况还有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人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每天想着取而代之!煌煌炎宋传承三百年,哪里是你们能够做到的,不要痴心妄想做白日梦了!”
叶应武脸色愈发铁青,而郭昶则是手按佩剑,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绝对会一剑刺穿王安鹤的胸膛。叶应武心里面在想什么,天武军上下谁不是心知肚明,这大宋三百年,现在已经只剩下山河半壁,气数早就尽了,天武军兵锋正盛,要说没有取而代之的梦想那绝对是胡说八道。
可是现在叶应武怎么着也还是大宋的封疆大吏,还是这赵家的臣子,王安鹤这么赤果果的揭露出来,要是传出去无疑对于叶使君的名声是一个莫大的打击,毕竟赵家的威严在这一片统治了三百年的土地上依然存在,百姓们心中的官家还是临安的那位。
看也不看叶应武,王安鹤接着说道:“之前某还不明白,那天张世杰来劝某,倒是把某点醒了,王家世代忠诚的可不是这片山河,而是临安的赵家,现在只要能够把你叶应武扳倒了,贾相公又怎么能够少的了对于王家的扶持,要知道想我们王家这种官家忠犬已经不多了!”
“你们的日子,不长了!贾相公不会放过你们的!”王安鹤歇斯里地的对着叶应武咆哮,像是一头被捆绑在椅子上的野兽!
“旭升,你们先退下。”叶应武缓缓吩咐,郭昶慎重的点了点头,带着几名怒火中烧的六扇门士卒快速离开。
而叶应武伸手捏住惠娘的人中穴,惠娘终于悠悠转醒,只不过仿佛泪水已经流进,看着近在咫尺的自家夫君和还在不断叫喊的爹爹,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唇角边勉强挤出一丝悲戚的笑容:“夫君,你说爹爹是不是已经疯了?”
“或许吧。”叶应武长叹一声,他知道王安鹤已经算是惠娘在这个世上剩下的不多的亲人了,现在看着如此场景无论是谁都会感觉到心痛,“刚才某让你不要跟来,可是偏偏不听。”
“如果不来,或许等到下一次看见的时候,心会更痛。”惠娘艰难的坐起来,青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秀发顺着脸颊和香肩披散,甚是凌乱,“看着爹爹这个样子,真的没有办法想象,这就是这前那个平日里喜欢吟诗作赋,而且总是贪图功名、见到小便宜不会放过的爹爹。”
叶应武搂紧惠娘,轻声说道:“某已经无计可施了,王安鹤看错了王家,也看错了这天下。他还在坚持自己之前坚持的,倒是和当年钓鱼城上王将军一样的倔强,或许这是你们老王家血脉里流传着的性格吧。”
“你在说妾身么?”惠娘咬了咬唇。
拍了拍王清惠的肩膀,叶应武缓步上前,看向王安鹤:“你确定惠娘不是你的女儿?”
王安鹤一怔,喑哑的声音渐渐平息,看向脸色苍白的惠娘,眼眸之中流露出挣扎的神情,不过嘴上还是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是,那又怎样!某孤身一人,没有子女,只求一心报国。”
“何苦呢。”叶应武淡淡说道,“既然不认,那就算了,没有想到某叶应武竟然还能见到如此绝情的父母,绝情就绝情吧,不认就不认吧。不过父母生养之恩不能忘,惠娘,过来。”
王清惠迟疑一下,还是轻轻上前,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扯过她的手,带着王清惠猛地跪倒在地,看着流露出不解神色的王安鹤,叶应武正色说道:“岳父,这是小婿第一次拜你,也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没有想到我们再一次相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既然坚持的不一样,那就不妨各走各的道路,虽然岳父已经不认惠娘,不过父母养育之恩不能忘记,这一拜便算是还此恩情,此拜之后,恩断义绝,再无亲缘,无论惠娘怎么给某求情,某都不会把你看做亲人,而是一个执迷不悟要为这个已经破烂不堪的王朝殉葬的痴傻之人。”
惠娘俏脸愈发苍白,直直的跪在地上,颤声说道:“爹爹,你是何苦!”
叶应武牵着她冰凉的手,两个人冲着已经痴呆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王安鹤拜了下去。紧接着叶应武站起身来,然后搀扶着惠娘,拍了拍腿上的尘土,然后伸出手细细的帮惠娘把零乱的发梢整理好。
两个人就像是新婚的夫妇第一次回家,在父母之前甜蜜恩爱一般,只不过坐在面前的男人已经是血染衣衫,而妻子也是俏脸惨白。一丝不苟的将所有的鬓发捋到耳后,叶应武又不慌不忙的帮惠娘用青巾扎起来如水般柔滑的秀发,然后深深的看了王安鹤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安鹤坐在那里已经面如死灰,仿佛在歇斯里地的疯狂之后,生命中最后的焰火正在随风飘散。
“江山依旧是华夏,死身何必为此朝。”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当着王安鹤的面,一把抄起来惠娘的腿弯,将她拦腰抱起。
“你做什么?”惠娘有些吃惊的抓住叶应武的衣襟。
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咱们回家。”
郭昶和江铁一左一右等在牢房外面,见到叶应武抱着惠娘出来,都是恭敬的让开。叶应武轻轻说道:“此人从此不再是某的岳父,也不是惠娘的爹爹,怎么着随便你们,让他开口。上一次告诉你的那些刑罚,虽然某明确说不准对自己人使用,但是这王安鹤,便破例吧。”
想起来一件事情,叶应武又旋即说道:“人若是死了,也就死了,无须管他。临安么,贾似道,就算是不知道能有什么手段又有何妨,某叶应武和天武军还没有怕过谁,也不会怕谁。”
周围的六扇门士卒同时站直,而郭昶脸色肃然,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惠娘死死攥着叶应武的胸襟,星眸半闭,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想回头看一眼的意思。
就当郭昶准备走入牢房的时候,突然间听到牢房中传来虚弱的声音:“等一等,等一等······”
声音很小,但是在本来就肃静的牢房中,却是听得一清二楚,郭昶一怔,转而看向叶应武。而惠娘则是猛地从叶应武怀里挣脱下来,便想要冲进去,不过还是被叶应武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如果想说,就让他说,不说的话还是按照刚才某的吩咐。”叶应武的语气愈发冰冷,惠娘微微一抖,缩了缩身子,“如果老老实实的说出来了,那么好生安置,明天某登门拜访。”
郭昶郑重的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章 驻足东南望
PS:有时候匆忙,可能会有错字,以后每次上传之前我都会检查一下,还请见谅。
连日来连绵的春雨终于停歇,北固山被这春雨洗过,绽放出一片翠绿。
叶应武沿着有些泥泞的山路缓缓走着,路上已经能够听见杀声,从北固山东侧山坡放眼望去,镇海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延伸向远方,而不远处大江上白帆片片,镇江府水师战船正趁着好天气接连起启碇。
对于新来的一批经过郭守敬他们尝试改进的飞雷炮,可是对张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等到雨停,就直接把水师拉出去试炮。
作为一个合格的水师将领,张顺自然看出来飞雷炮这种火器的诞生对于水战革命性的影响,这将意味着不久之后的水战将会把更大的胜算放在远程炮击战而不是接舷战上。
一支支箭矢从道路两旁呼啸破空,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和杨絮虽然想上前遮挡,不过都被叶应武阻止了,一身银亮盔甲,叶应武就直接在两个弓箭手靶场之间的道路上平静的穿行。跟在后面陪同的张世杰虽然有些无奈,不过也只能默默跟着,只能期待自己的手下不要那么废物到把弓弩对准了叶使君射。
“停!”已经看到来人的一名虞侯急忙下达了命令,然后带着都头和十将站在路口处列队。能够让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世杰在后面陪同的,也就只有叶应武了,更何况那名虞侯本来就是天武军右厢的老卒,当下里快步上前,拱手说道:
“末将参见使君、都虞候。”
“你们练你们的,某就是在这里转一转。”叶应武眯了眯眼,笑着说道,他一手抱着头盔,另外一只手按着佩剑,倒是没有严肃认真的样子。那名虞侯显然也没有见过自家使君这么和气的时候,心中暗暗感慨一声使君这样的人也不是总板着脸,所以恭敬地应了一声,自去招呼属下了。
不过虽然那名虞侯这么招呼,大多数的镇海军士卒对于叶应武都只是耳闻未曾目见,茶馆瓦舍里面那些说书先生演绎得栩栩如生的叶应武,终归还是么有见到真人来的激动!
“听说叶使君可是三头六臂,挥挥手就灭了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怎么长得这么年轻?”一名士卒看着不远处走过的叶应武,忍不住轻声说道,手中的弩也松了一下,一支箭险些放偏。
他的同伴狠狠瞪他一眼,嘀咕道:“好好放你的箭,别乱看,在使君面前好好表现就是,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你了,就是十将、都头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你。”另外一名士卒翻了翻白眼,“抓紧偷偷看一眼,据说使君身上有什么王者之气,我看这以后是要登临大宝的人物,现在要是不看两眼,以后可就没得看了,而且这等走到哪里鞑子都是望风披······披那啥的好汉,看一眼可说不定带来什么福气呢。”
“看你个大头鬼!”身后突然间传来十将的低吼,“一个个的都给老子看着前面,谁要是射不中远处那个草人,今天中午别想吃饭!放你们的箭,还有望风披靡,望风披靡,好好的成语都说不全,上课的时候怎么听得,那些老先生都是好不容易请来的,白给你们讲你们还学不会,可耻!”
几名士卒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说。
“······毕竟江南这边更富足一些,所以赵知府也是张罗着请了不少私塾先生,教将士们认认字。”张世杰低声向叶应武汇报,“不过因为去淮北这来回折腾,所以也就是才几天罢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兴州那边也不过是刚刚开始,这件事情赵文义办得好。”叶应武笑着说道,这赵文义一旦放开了手脚,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一点儿都没错,不但借助赵文义逮住了王安鹤这么一条大鱼,而且还让镇海军在天武军之前就开始认字。
一支军队的素质也是战斗力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虽然现在是中国古代文化水平最高的南宋,不过对于军中士卒来说,识字依然是天方夜谭,但是叶应武并不介意解决这个难题,毕竟他需要的是一支高素质的绝对精锐,这将是他以后步步高升的最大依凭。
射箭的靶场之后便是长矛兵、盾牌手等等宋军传统兵种训练的地方,而且还能够看到有两队人马面对面冲锋,分明是在重现战场上的交锋。
天武军的练军体系绝对是在这个时代独树一帜,本来就是在叶应武提供的现代化练兵体系基础上,经过苏刘义、张世杰等大将结合这个时代战场的特点进行改造后形成的,归根结底就是注重军队的整体作战、各兵种的实战配合以及个体和小队士卒的作战素质。
这种接近实战的演练更是在叶应武的坚持下一力推行开来的,虽然每一次交手都难免会有伤痛,不过苏刘义他们都很明白,这是让将士们在平时多流汗、多受苦,在战场上少流血、少流泪。天武军走的毕竟是精兵路线,每一名士卒的缺少都有可能给整个军队带来更大的压力。
几名负责指挥的虞侯、都头都看到了叶应武,不过跟在后面的张世杰对他们打了个手势,让士卒们继续如常训练。前面正好有数百人在雨后的泥泞当中拿着木刀木剑怒吼着拼杀在一起,叶应武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
“咱们过去看看。”
两面赤色旗帜迎风舞动,而在这象征着宋军的旗帜旁边,还有两面将旗,只不过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象征着双方的将旗竟然都是一个“王”字。两面将旗就像谁都不服谁一样不断的交错,旗帜下的士卒也是以将旗为中心,拼命把手中刀剑往对方上面招呼。
“使君,这也太狠了吧,真是······”杨絮俏脸突然间一红,指着人群说道,果不其然在交错的泥泞人影当中,几名士卒都是拼命的向着对方的下体进攻,而旁边明显是将领打扮的一个中年男子竟然随手扯掉了上身衣甲,露出精壮的赤膊。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旁边的张世杰也有些尴尬,这帮子家伙平时也是这么打,毕竟为了追求战场上的真实,除了兵刃是木制的,其余都是放开了手脚,往下三路招呼也实属正常。
可是现在絮娘这么一个女儿家站在这里,这些光着脊梁的家伙一点儿形象都没有的专走下三路,怎么都有些让张世杰脸上挂不住。
“毕竟在沙场上,能杀敌的都是好招式,让他们打吧。”叶应武摆了摆手,“早就听说镇海军有‘双王’,可就是眼前这两位?”
张世杰点了点头:“正是镇海军前厢都指挥使王虎臣和左厢都指挥使王大用,此次涟海之战,也是这两位将军顶在最前面,死伤最重。使君可要唤两位指挥使上来?”
叶应武摇头道:“不用,让他们打吧,某之前就说过一切都要按照沙场上真真实实的来,两军血战,总不能把人家的统帅全都叫过来吧,这成何体统?到前面看看,某倒是很好奇苏将军在做什么。”
嘴角边流露出赞赏的笑容,张世杰指了指前面的中军大帐:“老苏这个人基本上不是在点将台就是在中军帐,现在点将台上空无一人,所以咱们去那中军帐准能抓个正着!”
几个人沿着有些泥泞的道路向前走,一路上都是正在拼命训练的士卒,毕竟淮北之战让镇海军看到了自己和蒙古鞑子之间的差距,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有飞雷炮坐镇,恐怕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这一次回到镇江府,又再行招募新兵凡三千六百八十人。”张世杰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这些人数还是不够,苏将军和某估算的还需要招募三千人才能够弥补这一次丧失的兵员,毕竟这些新兵都是没有经历过沙场的,和那些老卒相比还有不少差距,即使是加重训练也没有办法。”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叶应武缓缓说道,走到营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论的声音。
“若是蒙古鞑子沿着金刚台南下,从安庆府沿大江折向淮东,末将不信李庭芝麾下的淮军有能耐将蒙古鞑子阻挡在扬州以西,到时候我镇海军就必须要做出选择,是渡过大江参战还是固守镇江府沿线,另外建康府屯驻大兵之糜烂,甚至要超过之前的镇江府屯驻大兵,到时候一旦蒙古鞑子在建康府渡过大江,那么江南危矣!”
紧接着倒是叶应武比较熟悉的苏刘义的声音,明显能够听出来苏刘义有些迟疑:“蒙古鞑子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水师,北面两淮水师和咱们镇江府水师都不是吃干饭的,就算是蒙古鞑子兵叩扬州,江南依旧可以稳若泰山,更何况镇海军完全可以分出来一部分直接接替建康府屯驻大军的防守,到时候以飞雷炮作为基础,凭借着水师和大江天险,完全可以阻挡蒙古鞑子。”
又想起来什么,苏刘义接着说道:“而且不要忘了,几次北伐都是从两淮开始的,而且屡屡失败,现在使君明显是想要走当年岳武穆王的道路,从荆襄直驱河洛,另外川蜀那边肯定也会同时进攻,所以在两淮以及江南,镇海军的作用就是死死的盯住这块地方,不能让蒙古鞑子越雷池半步。”
“也罢也罢,刚才不过是末将的一个假设,估计蒙古鞑子······”
“继续说下去。”突然间传来声音,将营帐中的讨论打断,叶应武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缓步走进来。
营帐中两人急忙上前恭敬地行礼:“末将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刚才听声音没有听出来,现在见到人已经认了出来,和苏刘义争辩的正是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也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当中唯一一个文官之身。不过站在叶应武面前的李芾一身披挂、手按佩剑,如果不是脸上还有些白皙,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当初站在叶应武面前那个文官的样子。
“你们说你们的。”叶应武挥了挥手,“刚才李都指挥使说到蒙古鞑子从金刚台南下,这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金刚台山寨易守难攻,虽然某估计李庭芝回到两淮之后肯定会收拾兵力进攻金刚台,可是就像苏将军所说,蒙古鞑子也不是吃干饭的,金刚台哪里这么容易让他打下来!”
苏刘义和张世杰心中都是悚然一惊,本来两个人还有商量是不是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给淮军支援一批飞雷炮协助进攻金刚台,现在以叶应武的态度来看这根本就不可能。叶使君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淮军把金刚台攻下来。
“怀都和伯颜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李芾轻轻吸了一口气,抖擞精神看向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一指,“他们两个不会看不到这么大的一个缺口,甚至可以说怀都进攻金刚台就是为了从金刚台直下淮西。淮西有江北重镇安庆府,安庆府后面隔江相望便是天武军的兴州,不过末将还是窃以为蒙古鞑子会不管安庆府而直接包抄淮西夏将军的后路,然后直击淮东李安抚!”
叶应武看向张世杰和苏刘义,两人沉默片刻之后对视一眼,都是慎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心中也是提起精神,认真打量舆图,毕竟他已经把襄阳之战改的面目全非,接下来蒙古鞑子会采取什么样的进攻方式,已经不是叶应武所能够预料到的了。
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所掌握的最大的优势已经渐渐消散,天武军面对的对手将会由已知变成未知。虽然叶应武早早的就已经通过锦衣卫向北方渗透,但是毕竟大半年时间还远远不足建立一个赖以支撑和传递消息的情报网络。
李芾的意思叶应武也已经渐渐能够琢磨透,与其说这个家伙是在说蒙古鞑子接下来将会对两淮造成的威胁,倒不如是在说镇海军是不是有必要继续扩充兵力,将防御彻底展开。
顺着李芾的手,叶应武的眉头微皱,一旦镇海军展开,就肯定是要像这次天武军一样,一气呵成,那么人数至少要扩充一半,而且从最西侧的太平州最好直接到最东面的嘉兴府,沿途四五个州府必须全部由士卒把守,才能够保证整个大江防线的安稳,否则中间哪一环出现差错都有可能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镇海军即刻扩充兵员,”叶应武一拍桌案,“不过不能轻举妄动,要把镇江府这一亩三分地给某守住!至于其他地方暂时不要招惹。”
镇海军几名将领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叶应武有些无奈的挤出一丝笑容:“王安鹤这件事情已经说明贾似道不断在某背后捅刀子,这个时候镇海军一旦大规模扩充,一来会导致贾似道对于某以及天武军百般刁难,二来也很容易导致鱼龙混杂,所以江南某只要镇江府,别的一寸土地一概不管,而江北,让李庭芝打去吧,不到万分危急时刻不可动!”
“末将遵令!”虽然有些无奈,李芾他们还是恭敬的回答。
毕竟这不是因为叶应武不好强,而是因为形势所迫。
有一个随时准备在后面捅刀子的朝廷,换做别人也不敢在前面从容随意的展开防御,守住这一个重要节点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顺着地图向东南望去,临安终究还是一个心腹大患,果然萧墙之内的威胁总是要比萧墙之外让人心痛和无奈。
营帐突然间掀开,郭昶大步走进来,脸上流露出喜色:“幸不辱命,使君,王······那人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郭昶倒是精明,王安鹤既然已经招供了,那么叶应武十有**也会放过他,郭昶可不敢对于叶应武的老岳父直呼其名。
“他倒是识相。”叶应武冷笑一声,心中也是舒缓。(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将军赋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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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惠娘乖,先把药吃了。”陆婉言轻轻吹了吹勺子里面深色的药汁,“大夫说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什么大事,吃点药将养两天就好了。”
惠娘坐在床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俏脸有些苍白,听到陆婉言好心劝说,方才浮现些许血色,一边听话的轻轻抿着热腾腾的药汁,一边有些期待和急迫的问道:“夫君还没有回来么?”
陆婉言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刚才我们怎么说的,不要想别的事情,好好的在家里养着,好好的把药吃了,如果要是闲来无聊的话,姊姊让晴儿给你念书,实在不行姊姊亲自念也可以。”
惠娘勉强一笑:“好好好,妹妹全听姊姊的,姊姊说什么便是什么。”
就当陆婉言喂惠娘吃药,门外回廊下绮琴手中绞着手帕,凭栏看向院门,当听闻马蹄声细碎如雨,一向平静波澜不惊的俏脸上,也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欣喜的神色,顾不得招呼丫鬟,自己匆匆下楼。
叶应武大步而来,带着一阵劲风,见到比自己看上去还着急的绮琴,也是吓了一跳,旋即一把揽住绮琴的纤腰,方才没有让这人儿冲得太快摔倒在地上。看着额角已经有细密汗珠的绮琴,叶应武笑着说道:“这是干什么,之前也没有见到琴儿这么积极的投怀送抱,莫不是已经饥渴难耐了?”
绮琴有些羞恼的在叶应武腰间摸来摸去,似乎那一片的软肉已经成为了后宅中所有姊妹最喜欢报复的地方。叶应武急忙伸手按住绮琴的素手,忍不住向她嘿嘿一笑,到底还是自家琴儿心地善良,要是换做陆婉言这个时候肯定没有挑肥拣瘦、犹豫不决的道理了。
“好了,整天价在家里没有正形。”绮琴一边随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梢,一边推了叶应武一把,“惠娘都卧床不起了,你竟然还有心在这里言笑,那位王伯父可曾交代什么。”
叶应武看了一眼周围,轻声说道:“上楼再说。惠娘这明显就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是说?”绮琴眼眸中顿时洋溢出光彩。
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等到推开房门走进去,方才笑着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位岳父老泰山还真的是不好伺候,死活闹着要回常州自家兄长那里,倒是让某有些为难。”
“怎么为难?”惠娘已经从床上坐直,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刚才的病态,既然自家爹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就说明没有性命之忧了,至于别的什么斗争、什么阴谋,惠娘并没有放在心上。
自家爹爹性命可要比这些重要啊!
“也罢。”叶应武叹了口气,走到惠娘床榻边,从陆婉言那里接过来药碗,“先把药吃了,某看这心病估计也差不多可以好了,明天跟着某去常州,你家的这位伯父,说什么也得拜访拜访了。”
惠娘轻轻咬唇,终于还是欣喜的点了点头,叶应武现在显然也是应允了把自家爹爹送回那位很少谋面的伯父那里,不过夫君显然也是害怕伯父要是站到了朝廷那里会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让贾似道提前警觉,所以要亲自去一趟常州会一会这位王将军。
不过这件事情终归还是结束了,不管王安鹤现在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曾经一度叫嚷不要了的不孝女儿,自己在得知爹爹没有性命之虞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舒缓,一直压在心头的浓云也随之消散殆尽。
“这药,苦不苦?”叶应武轻轻笑着问道。
惠娘一怔,旋即蹙眉:“怎能不苦?这世上恐怕还没有甜的药。”
叶应武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包糖果,虽然这个时代的糖果还没有后世那么艳丽和诱人,不过对于很少能够吃到糖果的古人来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心事已了,惠娘顿时来了精神,眼眸之中溢出渴求的光彩。
随意捻起来两枚糖果,叶应武将碗中剩余的一点药舀起来,却是自己先抿了一口方才送到惠娘唇边,看着勺子上明显的唇印,惠娘有些羞涩的垂着头,终于还是顺着叶应武的唇印喝掉了剩余的药汁。而叶应武则是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果,又把另外一颗糖果递到惠娘唇边,看着她眉目含笑的将糖果咬住。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惠娘,叶应武笑着说道:“这叫同甘共苦。”
本来细细品味糖果的惠娘猛地怔住,手微微攥住锦被,心中仿佛有无限的暖流不断翻涌。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天已经流过了太多的泪水,恐怕湿润的眼眸又将控制不住任泪珠流淌。别过头直直迎向叶应武温暖和关怀的目光,惠娘突然狠狠一咬牙,唤了一声:“你这冤家!”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扑了上去,手臂环住叶应武的脖颈,送上自己不断颤抖而又冰凉的唇瓣。
一旁的陆婉言无奈的摇了摇头站起身,看向叶应武身后的绮琴。绮琴默默的走到桌子一侧,倒了两杯茶水,悠闲地端起来递给陆婉言一杯:“没想到今天倒是有这么一出感人的好戏,刚才倒是你我白担心了,妹妹不妨便细细看吧。”
叶应武脸皮比城墙还厚,就当没听见,而惠娘则是匆匆忙忙的分开,俏脸就像火烧了一般,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头也不探。叶应武忍不住耸了耸肩,回头看向含笑的陆婉言和绮琴,感慨一声:
“这屋子里面好大的醋味。”
陆婉言娉婷上前,俏脸含笑:“夫君你说什么?”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被吓到,而是坏笑着说道:“明天某就要南下常州了,今天咱们说什么也得享受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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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将军的住处,就在前面了。”细雨中一名耕夫指着前面隐隐约约的山峦,“山脚下便是,你们往前走不了多远估计就能看见,这方圆五六里地也就他家住在这里,很容易找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招呼一声,上百百战都骑兵在春雨中泥泞的道路上已经很是拥挤,中间还拱卫着一辆马车,更是招人瞩目,如果不是周围少有人烟,再加上六扇门已经派出密探沿途护送,恐怕皇城司非得嗅到什么味道不可。
那名耕夫有些奇怪的回头看着马车队消失在烟雨中,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位王将军倒是一个好人,只是可惜这么多年来一直憋屈在这里,这一次若是朝廷开眼了,那就谢天谢地了。”
只不过叶应武却是听不见耕夫的自语,倒是有些诧异的看向前方,青山隐隐,一座颇为精致的别院就坐落在山脚下,渐渐从风雨中显露出身形,倒还真的是很好找。不得不说这位王安节王将军挺会找地方,也难怪王安鹤一直挂念着这里。
“四时风景俱好,所以那位王将军又把这座别院称作‘四时堂’。”郭昶在一侧紧紧跟着叶应武。
四食堂?!叶应武一怔,旋即自嘲的一笑,没想到回来大半年了,竟然还没来有的会想起大学的那些美好和惨痛的记忆,古人又哪里来的食堂。不过王安节起的这个名字,倒是很好的概括了周围的景色。
别院已经在近前,叶应武一把拽住马缰,上百百战都骑兵也是肃然止步,即使是在风雨中依旧整齐划一。站在别院门口的一名中年男子素衣麻袍、只是用布巾挽了散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看上去既不像是超凡脱俗的隐士,又不像是入世颇深的文武官员。
只不过当中年男子看到百战都骑兵肃然的军容时,还是下意识的挺直身姿,多年军旅生涯在身上留下来的深刻难以磨灭的痕迹显露无疑,上前郑重的一拱手:“常州厢军兵马都统制王安节,参见叶使君。”
叶应武笑着拱手还礼:“让主人在风雨中相迎,本来就是远烈失礼,更何况王将军是惠娘的伯父,也应当是远烈的长辈,何必如此恭敬。”
不料王安节却是很平淡的答道:“虽然王某添为使君之长辈,不过那是在此门之后,入我王家此门之前,便是在世俗当中,既然身在世俗,自当按照世人礼节,使君贵为我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官衔品秩都在末将之上,自然当得起末将出门见礼。”
对于这个一丝不苟的王安节,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苦笑道:“好好好,便依你,不知道现在某可否进去,行晚辈之礼?”
王安节点了点头,看向天武军骑兵的目光之中,闪现出来羡慕和敬佩的神色:“这些可便是使君赖以纵横的天武军将士?当真是雄兵,如此气势,也难怪蒙古鞑子丢盔弃甲,成就襄阳大捷。”
对于惠娘这个素未谋面的二伯,叶应武还没有琢磨透他是怎么样的性格,不过王安节在历史上也算是留下名字的,履行自己的责任,和常州共存亡。所以对于人才一直捉襟见肘的叶应武来说,这么一个便宜二伯,最好能够拉到自己这边来。
之前六扇门送来的消息上写得很清楚,王安节虽然身为常州厢军都统制,但是一直被贾似道一党的知州赵汝鉴所排斥,一气之下王安节便在城外修建了这座别院,做起了近乎与世隔绝的隐士生活。由此可见王安节和自家弟弟王安鹤应该还是有许多不同的,至少在传承王坚的性格上,王安节继承更多的应该还是王坚的嫉恶如仇和忠勇果敢。
当下里叶应武不卑不亢的点头:“正是某的百战都儿郎,襄阳之战最后安阳滩某围杀阿术,离不开这些儿郎的功劳。”
“诸位为国不惜生死,虽然某王安节无缘奔赴沙场,不过杀敌报国之心却是时时有之,请诸位受某一拜,此拜当拜襄阳血战之英雄。”王安节朗声说道,声音激越,竟然真的深深弯腰拜了下去。
“下马!”江铁暴喝一声,风雨中百战都骑兵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百战都还礼!”
所有士卒冲着院落门口那个弯下去的身影郑重拱手。
王安节站直身体,不知不觉得这个已经年过四十的男人,眼角有一丝一缕的晶莹,不过泪水终究未曾流淌下来,王安节转而看向被骑兵们护卫着的马车,淡淡说道:“某家弟弟可是在车中?”
叶应武点了点头:“岳父不愿意在小婿那里停留,无奈之下只能将他老人家送到伯父家中,还希望伯父不要见怪。”
叹息一声,王安节有些无奈:“家门不幸,竟出如此败类,不思捐躯赴国难,唯图和那贾似道勾结在一起,做这些令人所不齿的事情,原本是某对他管教的不严,现在放在身边,自当时时教诲,倒是让叶使君看笑话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王家以军队安身立命,自然家规当中也随军规颇为严苛,现在王安节对于王安鹤来说,第一个身份不是同父同母的兄长,而是王家的家主,作为一家之主教育看管家中不肖子孙,倒是有理有据,而且外人也没有任何理由插手。
车帘掀开,最先走出来的不是王安鹤,而是晴儿,这个惠娘的贴身丫鬟急匆匆的撑开油纸伞,然后看向车子,惠娘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王安鹤走出来,看到从上次不辞而别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弟弟,王安节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因为他看见的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弟弟、不再是那个受伤之后郁郁寡欢的弟弟、也不再是有一段时间因为常常和临安有信件来往而在院落中踱步焦急的弟弟,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深深的褶皱爬满他的脸庞,已然是苍髯白发,相比之下王安节除了鬓角有些泛白之外,其他看不出任何的老态,如果不是知道兄弟两人的关系,恐怕还会把他们两个看作王家两辈人!
王安鹤已经苍老如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安节还是直接迈入风雨中:“惠娘,好久不见了。”
油纸伞下,王清惠抿着唇看着自家大伯,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行礼:“侄女见过大伯。”
“进去说话吧。”王安节轻轻叹了口气,让出院门,“原本屋中还有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使君可要让他们回避一下?”
叶应武一怔:“朋友?”
王安节点了点头:“某在此处隐居,朝廷的俸禄维持这山野村夫般的生活倒也足够,而且平时家中常常有些壮志难酬的书生墨客或者当年同侪前来拜访,今日正逢有两个,却也是这家中常客,都是常州人士,若是使君不想见的话,某便先让他们到厢房回避一下。”
叶应武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某今天前来,也就是和伯父有几句话要交代,既然是伯父的朋友,在一旁听听也无所谓,毕竟世事难料,常常人越多出的主意也越多,自然也能够做得越好。”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经穿过风雨回廊,前面并不大的主厅当中,可以看到两名同样粗布麻衣、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有些惶恐的站了起来,迎出屋子。之前主人并没有给他们说来的是谁,不过当看见涌入院子的威武甲士的时候,才意识到来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和自己一样的文人雅士、落魄书生。
王安节冲着两人做了一个不要紧张的手势,然后笑着说道:“远烈,为你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常州城中小有名气的豪杰,别看他们书卷气浓了些,不过大街小巷谁没有听说过这两位的义气英名。左边这位高瘦一些的,唤作姚訔,上山下言之訔,右边这位看上去更强壮一些的,唤作陈炤,左火右召之炤。平时还有一人常常来,唤作胡应炎,只不过因为今天老母生病,未曾携同。”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还道是何方神圣,如果再加上胡应炎,可不就是在蒙宋战争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的“常州四人组”么,正史上十年之后伯颜兵临常州城下,四人以平时之义名,号召全城百姓上城死守,以至于伯颜二十万大军围攻三个月方才攻克常州。
姚訔有些疑惑的看向王安节:“这位是?”
不等王安节开口,叶应武就已经笑着上前拱手说道:“在下叶应武,不过若是不嫌弃,称呼一声小弟的表字远烈便可。”
姚訔和陈炤都是忍不住身体一抖。(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战马向临安
虽然叶应武脸上带笑,怎么看都不像那个传闻中一战灭掉蒙古十万步骑的叶使君,不过姚訔和陈炤还是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他们这些平日里总感觉空有抱负难以舒展的书生士子,真正遇到这种声名远扬的人物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和害怕。
毕竟大家坐在一起纵论今古人物、各抒己见,倒是很正常,可是当他们平时谈论的人物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换做其他任何人也难免会紧张,姚訔和陈炤虽然也是有胆略、有才华的人,也终究还是凡人。
见到两个人战战兢兢的一直在向角落里靠,叶应武忍不住笑着招了招手:“两位为何不过来坐呢,某说过了,叶远烈在这个地方就是叶远烈,王将军尚且是某的伯父,既然两位平时都是和伯父平辈论交,那么怎么着也得算是某的长辈,何须如此谦恭。”
姚訔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万万不敢当,平时小生也是把王将军当做年高德劭的长辈看待。”
气氛明显有些紧张,王安节作为主人,急忙装作叹息的样子:“某挣扎沙场虽然有些年月,但是还没有老到这种程度吧。”
顿时叶应武三人都是忍不住笑了几声,而姚訔脸上一红,急忙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叶应武急忙轻轻端起茶杯,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减少:“既然是这样,两位兄台能够和某平辈论交,远烈求之不得。”
看着风轻云淡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小辈的叶应武,姚訔和陈炤脸上却是微微抽搐,这可不是你叶应武求之不得,而是我们两个求之不得啊。谁不知道叶使君除了百战百胜之外,最有名的便是知人善任,基本上他赏识提拔的都是能够担当重任的,还没有听说哪个辜负了叶使君的厚望。
现在他们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就算是叶应武看不上他们的才能,若是能够中肯的点评两句,或者提出些建议,依旧能够受用非凡,要知道即使是叶应武看不上眼的人才,其他地方的将领官员也是求之若渴,毕竟这些官员比不上叶使君,叶使君看中的一流人才可没有放给他们的道理,看不中的二流人才大家拿来岂不正好。
“远烈,你这一次前来除了把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送回来之外,可还有什么需要某帮忙的,只要吩咐一声,力所能及的就不含糊。”王安节缓缓开口说道,要是把王安鹤送回来,叶应武完全不用摆出这么大的排场,也不用亲自把王安鹤送回来。
这说明叶使君是有求而来的,既然有求而来,也求不到自己那个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样儿的弟弟身上,那就只能是自己了。王安节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不得重用的地方小小厢军都指挥使,还真的不知道叶应武能有什么相求的,不过也使君向来走偏锋,他的想法和决断可不是常人能够揣摩,所以王安节也不想胡乱猜测,索性就让叶应武痛痛快快的说出来。
既然是一家人,能帮忙的自然要帮忙!
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一会儿之后,看向身后的一直默然伫立的郭昶,郭昶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掏出江南各州府的舆图,铺展开来。叶应武伸手在常州一指:
“常州东临平江府,北接镇江府和江阴军,正是沿着太湖东岸南下的要道,只有攻克了常州,才能够沿平江府直下临安,而且前面有了镇江府作为阻拦,北军就算是突破大江天险,也能够给予常州守军以充足的时机。另外反过来,想要从临安沿着太湖北上,除非攻克常州,否则很难威胁到镇江府。”
王安节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隐隐明白叶应武想让他做什么了,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也随之变得复杂和慎重起来,叶使君到底是叶使君,这是把之后可能发生的种种都已经想好了,并且正在逐步的落实。而王安节正是控制常州非常不错的手段。
“某不敢保证有哪一天蒙古鞑子会不会攻克大江天险,也不敢保证有哪一天······从南方会有一支军队进攻镇江府。”叶应武的语气愈发慎重,而身后的郭昶已经按着佩剑在屋中踱步,目光如刀剑。
姚訔和陈炤也渐渐明白叶应武的意思,脸色微变。叶使君这哪里是防范北面,根本就是在防范南面嘛。谁都知道现在蒙古水师主力已经尽数葬送在襄阳,沿海的那一点儿还不够宋军水师压着打的,所以想要渡过大江天堑不啻于痴人说梦,可是一旦贾似道决定对叶应武下手,那么忠诚于贾似道的士卒完全可以顺着临安、平江府畅通无阻的直驱镇江府。
现在叶应武就是要在这么一条咽喉要道上埋钉子。不得不说,他挑的人非常准。王安节虽然只是常州厢军都指挥,但是谁都知道真正战乱的时候手里面有兵的就是爷,那位平日里就只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赵知州,到这真的出事的时候不尿裤子就谢天谢地了,所以能够一手掌握住常州军政大权的,便是王安节。
而姚訔和陈炤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两个本来在常州城中就因为时常扶贫救弱、打抱不平而有所义名,只要到时候两人登高一呼、晓以大义,阖城百姓自然会紧紧追随以报答恩情。
叶应武这是在逼迫着王安节表态,在自己和贾似道之间选择一个。
王安节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却是忍不住叹息,自己原本以为这一天能够来的更晚一些,没有想到终于还是到了。毕竟随着叶应武的步步高升,一山不容二虎,早晚叶应武是要和贾似道拼一个你死我活的,就算是叶应武不来,王安节也必须要做出应该的选择。
见到王安节有些犹豫,叶应武随手从袖子里面抽出来一张纸,上弦细细密密的都是蝇头小楷:“你们都看看吧,这是岳父亲口说出来的,贾似道都做过什么,某想你们自己心里面也都清楚。”
王安节这一次倒是没有犹豫,接过来那张纸,只是看了一眼便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同时都颤抖了一下!刚才拿着信的手不断地颤抖,王安节死死咬着呀,眼眸中已经有怒火熊熊燃烧,而姚訔他们两个拿过信件,脸色却是同时刷的一下惨白!
“私通蒙古,划江而治,他贾似道好大的胆子!!”王安节颤抖着看向叶应武,“大宋,大宋这是要亡国灭种,这是叛国,这是——这是——”
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姚訔霍然站起身,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姚訔虽然没有多少才能,不过相信振臂一呼这城中还是有愿意倾家以随者,若是使君不嫌弃,愿意聊尽绵薄之力。”
“陈炤同愿!”坐在姚訔一旁的陈炤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已经触碰到了他们这些士子的底线,他们忠诚的不是这个大宋,而是这个已经传承了千百年的华夏文明!现在想要割让土地来补偿战败者,哪里能够让你如愿!
划江而治,那么整个大宋,就真的完了。
数千年来即使是南北朝最为昏暗的时候,汉人也未尝被彻底征服,他们这一代人绝对不能成为第一个被征服的汉人!
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能够收获这么两个百姓口口传颂的英才,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这一次常州终究没有白白走一遭。不过叶应武还是看向王安节,毕竟姚訔和陈炤还只是一些文人士子,也只能发动市井男儿,真正可以帮助他控制常州的,还是王安节。
“某怀了什么都不能坏了良心。”王安节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能够为叶使君效力,也算是某王安节此生的荣幸了,幸甚至哉。”
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重新坐下来:“某也没有别的要求,现在只要事发突然,还请三位帮助某控住常州,以后镇海军扩军的时候,还免不了诸位的攘助。”
王安节三人脸上更是流露出期待的神色,谁不知道镇海军实际上就是天武军右厢,甚至就连四厢都指挥使都是当初天武军的四厢都虞候苏刘义,而担任虞侯的更是叶应武的亲姊夫张世杰,可以算得上是叶应武颇为信任和倚重的一支力量,否则也不会孤军驻扎镇江府。
若是能够入镇海军,实际上也就等于进入了天武军这个已经根深蒂固而且枝繁叶茂、颇为强大的体系。
对于王安节来说,生为军人,可以为大宋第一劲旅效力,与有荣焉!
对于姚訔和陈炤,更是知道天武军对于文官求贤若渴,他们既然在这个时候加入,肯定少不了以后能够成长为一方牧守。
叶应武轻轻一笑:“也好,你们先且在此商量商量,具体的事宜某会交给镇江府通判郭昶郭旭升负责,也便是某身后这一位。某先去看看惠娘,毕竟马上就要入临安了,惠娘先托付给伯父,若是想要回镇江府,自会有人护送。”
“惠娘是某的侄女,有什么麻烦和不麻烦之说,”王安节急忙拱手,叶应武这个时候急着去和王清惠告别,并没有引起他的不快,反而让他高兴,毕竟叶应武和惠娘的关系愈发亲密,也能够显现出来他王安节作为叶应武亲戚的重要性。
而在姚訔这些年轻人看来,更是没有什么不妥,入临安这等危机重重的地方,自是百般凶险,和妻子话别实属人之常情。叶应武急匆匆去了,反倒是让他们感觉这个叶使君更亲切、更有血有肉。
王家后院。
惠娘伸手轻轻的帮叶应武系上蓑衣:“夫君,此去临安,就只有絮娘姊姊在你身边照料,可要注重身体,另外早去早回,对于贾似道此人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叶应武攥住惠娘微微颤抖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某保证一根毫毛不少的回来,到时候让惠娘验收,要是掉了一根毫毛,拿我试问,惠娘想要做什么都满足你。”
轻轻垂下头,惠娘勉强笑道:“这个时候,夫君就不要打趣了,再说若是妾身想要去天涯海角,夫君还真的能够找到不成?”
“天涯海角?”叶应武一怔,那不就在海南南面么,不过他也意识到惠娘想说的不是那几块石头,而是天与海的尽头,不过叶应武还是伸出手臂搂住她,“放心好了,别说天涯海角,就是天上的星星,惠娘想要某也一定搬着梯子摘下来!只要惠娘开心,怎么着都成。”
“好啦好啦。”惠娘轻轻推开他,“油嘴滑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让女孩子动心的甜言蜜语,是不是琴儿姊姊、婉娘姊姊还有絮娘姊姊、琼鸾姊姊都是你这么骗来的?”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她们可不是骗来的,都是抢来的。”
惠娘伸手推了一把叶应武:“婉娘姊姊说的一点儿都没错,给点儿雨露,你笑的比谁都灿烂。”
“我走了。”叶应武却没有继续说笑的意思,凝视着惠娘,轻轻说道,然后转身迈向风雨飘摇的门外,并没有再回头。
“平平安安回来。”惠娘伸手捂着嘴,眼眸之中再一次有晶莹的泪水闪动,离别的苦楚恐怕只有自己内心才能够知晓。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着叶应武离去,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次。
叶应武走入风雨中,王安节和姚訔、陈炤已经站在风雨回廊下,静静的看着叶应武的身影,宛如山岳。而郭昶也是默默地站在一侧,一声不吭。
“使君。”杨絮和江铁一前一后站在院门,看着叶应武快步走出来,急忙迎上前去。
“咱们走。”叶应武淡淡吩咐一声,“这江南,应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不应该收拾的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杨絮上前替他拽了拽刚才惠娘最后没有顾得上整好的蓑衣,而江铁则是默默地扭头看向东南方向。叶应武朗声吩咐:“传某命令,天武军于宁国府即刻东进临安,出发!”
自有几名传令兵飞快纵马先行,而叶应武也是翻身上马,虽然这江南算得上是贾似道的地盘,不过贾似道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拦路截杀天武军的传令兵,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叶应武传达的命令还是会通过六扇门另外传递一份,以免误了大事。
“天武军儿郎,随某向东南,”叶应武狠狠地拽紧缰绳,“临安!”
风雨当中,百战都骑兵的身影愈发魁梧和高大,上百人看着叶应武的身影,同时低喝道:“诺!”
战马刨动泥泞,一名又一名的骑兵消失在风雨中。
“尽收士卒之心者,半天下;尽收百姓之心者,半天下。”看着叶应武离去的身影,姚訔站在门廊下,忍不住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还是他有感而发。
“慎言,慎言!”陈炤急忙轻轻呵斥。
只不过姚訔转而看向自己的同伴,目光炯炯:“事已至此,何谈慎言,难道还怕了他贾似道不成。”
贾似道既然已经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这军心、民心全都丢得一干二净。从上一次叶应武扳倒襄阳吕家就可以看出来,这天下的军队、天下的百姓,心里面向着谁。
“使君还没有打算直接和那人翻脸。”郭昶从一侧轻轻说道,“否则这些事情直接捅出去,贾似道基本上就是众矢之的了。使君直接进临安收拾场子就已经足够了。”
姚訔和陈炤都是一怔,而对于这些官场斗争本来并不感兴趣的王安节,也是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郭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贾似道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能耐,归根结底还是不清楚,毕竟王知府再怎么着也不可能知晓全部,只能说为了博取他的信任,贾似道让他接触了一些关键的事情,却绝对不可能全都告诉他。使君终究还是害怕贾似道孤注一掷,可能对于临安百姓有什么威胁,更或者将这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天下彻底弄烂。”
沉默了片刻,郭昶苦笑着说道:“就算是使君再强大,也会害怕贾似道的绝地反扑。所以这一次临安,需要束手束脚的反倒是我们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三章 阖城候君来
PS:第二更晚上七点!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十五。
天武军奉皇命入临安夸功。
风轻雨霁,今天倒是大好的天气。昨天天武军即将入临安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百般不愿意,大宋的太师、平章军国事贾似道也不得不从已经沉醉了太久的葛岭后乐园动身,回到临安城中的府邸,开始陆续召见各路官员,并且向当今天家圣上启禀迎接天武军的事务布置。
按理说这等出征将士归来夸功,应该是当今圣上十里郊迎为最,不过贾似道可没有这么好的心肠,叶应武已经从他这里占尽了便宜,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叶应武拿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优势,所以贾似道毫不犹豫的否决了天子郊迎的计划。
好在宋帝赵禥对于大早晨就要从脂粉堆里爬出来跑到城外十里吹冷风没有丝毫的兴趣,君臣一唱一和,这件事情自然就毫不犹豫的敲定下来。
是日,天武军将会自临安西北余杭门入城,沿着临安御街穿过临安城一直到城南的皇城,而天子会在皇城北门——和宁门的御楼驻跸,检阅天武军儿郎。
虽然贾似道很想让天武军绕城而过,直接从皇城南面日常祭拜天地、校阅禁军的丽正门受阅,从而将天武军入临安夸功的影响降到最小,不过贾似道也不得不考虑临安百姓,毕竟临安民风也是继承自汴梁,对于这等热闹的大事还没有错过这种可能,如果天武军从丽正门入城,说不定临安的百姓会直接涌出城,到了那个时候百姓前后簇拥,叶应武和天武军可就真的是出了大风头,对于贾似道实在是得不偿失。
二月十五日清晨,甚至皇宫中官家赵禥还在搂着嫔妃呼呼大睡,临安就已经热闹起来,毕竟对于这一代人来说,每年祭奠天地、校阅禁军倒是热热闹闹,可是还从来没有一支军队有荣幸入临安夸功!
毕竟上百年来,这曾经的煌煌大宋,可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值得让一个国家为之疯狂的胜仗,可从来没有一举歼灭十五万敌军的壮举,可从来没有这样一支雄师劲旅,为这末世当中已经支离破碎的王朝带来生的希望。
现在叶应武做到了,天武军数万儿郎抛头颅洒热血做到了,所以无论叶应武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天武军是什么样的军队,他们值得拥有这份荣耀,他们值得入临安夸耀他们赫赫的战功。
而临安的百姓,对于这个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的盛典,更是已经踮着脚尖期盼了很久。仿佛就连老天爷都作美,连绵了几天的春雨在昨天停歇,甚至街道上的积水到了今日早晨也已经消散了踪影。
一场春雨,就像是洗去了临安所有的尘埃,静静等候着英雄凯旋。
当第一抹曙光照亮和宁门的琉璃瓦,一名士卒猛地抄起来鼓锤,狠狠地砸在了牛皮大鼓上!和宁门上的大鼓在这晨光当中“砰砰砰”响起,本来就渐渐热闹起来的临安,在鼓声中彻底苏醒。
其他城门上的士卒听闻鼓声,几乎是同时也敲动了自己面前的大鼓。袅袅炊烟迎风升起,喧嚣的声音伴着鼓声在城里回荡。沿着临安御街左右,无数的临安百姓扶老携幼,一边说笑着一边走来,或是在街边买上些许吃食,或是和相逢的街坊四邻寒暄。
而御河上也是画舫、小舟相接,能够隐隐听见那些凭栏卖笑女子之间的呼喊声和操纵着快舟来往疾行的船夫们嘹亮的歌喉。桥上岸边,有文人骚客高声吟诵着自己的诗作,而船上的歌姬舞女也是纷纷抱出来自己的琵琶古琴,迎着这吟诵的声音弹奏。
平日的时候根本见不到一面的青楼花魁小姐,这个时候都毫不犹豫的抛头露面,在清冷的风中展现自己高超的才艺。而那些往往浪迹于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士子衙内,同样也不再吝惜自己的才华。仿佛这并不是天武军入临安夸功,而是他们向世人展现自己出众才华的盛典。
鼓声再一次响起,一队禁军士卒开出营寨,沿着临安御街维持秩序,街上的人们也都是自觉地拉拢自家孩子和老人,缓缓退到路边。毕竟这是临安御街,平日里皇帝出行还是要从街上走过的,所以临安百姓们对于避让退后颇为自觉,毕竟谁都知道这些吃饱喝足的禁军老爷浑身都是力气,下起手来可不管你是什么人,向来打了再说。
等到整条御街都已经清净了,和宁门上再一次传来了第三通鼓声。三通鼓响,意味着大宋最高的所在——官家圣人就要出宫。
即使是平时吊儿郎当、欺男霸女的临安禁军,这个时候也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毕竟大家都是汉子,就算是平时癞了一点、寡廉鲜耻了一点,不过当见到外来人的时候还是得保持自家风度不是?
临安禁军虽然上战场不行,但是论摆花架子,他们敢称第二,看看天下谁有本事称第一?
鼓声平息,紧接着教坊司奏乐的声音已经随着风从皇城内飘来,宋帝赵禥乘坐大安辇出宫门,沿路上百官叩见随行,三衙禁军森严的阵列从宫城一直排到皇城,周庐坐甲,军幕旌旗,布列前后,传呼唱好,往来如织。
官家赵禥乘坐的大安辇缓缓的行驶到和宁门下,自有左右侍奉的两名宦官掀开珠帘,都是低着头。而当朝太师贾似道作为百官之首,亦步亦趋走到大安辇下,恭敬地拱手行礼:
“臣——大宋太师、平章军国事贾似道,叩见陛下。”
只不过让贾似道震惊的是,大安辇中却是轻轻传来打鼾的声音,站在两侧的两名内侍宦官,脸上都忍不住流露出尴尬和无奈的神色。贾似道脸上一沉,不过显然他也是身经百战,这样的情况还不至于吓到他,当下里轻轻踮起脚尖向里面看去,只见官家赵禥正歪着头,睡得好不香甜!
周围已经能够听见隐隐的笑声,显然官家在这个时候睡觉,而且传来的鼾声越来越响,已经足够引起周围官员和禁军士卒的笑意了。原来还以为抽空打个瞌睡也就是咱们这些人,没想到官家也会做哩!
“贾相公,官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坐在后面辂车上的皇后盈步而来,如此盛典,身为皇后自然也会随同皇帝出行。全皇后闺名唤作全玖,是宋理宗母亲慈宪夫人的侄孙女,虽然样貌并不出众,但是因为名门之后、而且颇为贤惠,所以自立为皇太子正妃之后,后宫之主的地位从来没有因为赵禥很少宠幸而有所撼动。
反倒是官家赵禥甩手掌柜一样,把后宫的事务一股脑甩给全皇后以及自己宠爱的春夏秋冬四夫人,所以使得全皇后在后宫众多嫔妃眼中,想来是最有威望也不可撼动的存在。
甚至就连赵禥若是哪天晚上纵欲过度,第二天碰上全皇后,也会小心翼翼的躲着走,颇有几分“妻管严”的架势,让人颇为费解,又有些好笑。不过全皇后这样做也不是没有代价,对于自家丈夫、这大宋的官家把所有事情全都丢给贾似道和自己这个妇道人家,每天只知花天酒地,全皇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了劝谏几句,没有遇到便随他去了。
毕竟赵禥古怪的性格,谁都不能保证一旦触怒了他,换来的会只是几句懒散的责骂。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贾似道急忙恭敬行礼,在如此盛典之前,就算是他平时再怎么倨傲,这个时候也是不敢有半分失礼。
全皇后走到近前,就已经听见了鼾声,顿时脸上一白,仿佛就连之前画上的粉底妆容都随之消散了颜色。轻轻咳嗽一声,全皇后顿时明白为什么周围士卒都是低着头窃笑、为什么贾似道脸上也是有无奈和尴尬的神色,不过毕竟赵禥做过的荒唐事情可是从来没有少过,所以全皇后轻轻咬牙,吩咐身后的婢女架着她径直上了大安辇。
“官家,官家,暂且醒醒。”全皇后轻轻推了推赵禥,赵禥睡得晕晕沉沉的,忍不住哼了两声,头垂在了全皇后的肩膀上,一线口水顺着嘴角一直流淌到华丽的盛装冠冕上。
全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宦官:“官家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一名宦官无奈的轻声回答:“启禀娘娘,这个小人劝过官家了,可是官家昨天夜里没有听从,还是······”
“还是怎么?”全皇后看着自家夫君因为明显纵欲过度而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深深的黑眼圈,就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估计又是后宫哪个狐媚子耐不住寂寞,趁着因为今天盛典、大多数嫔妃都没有胆量勾引赵禥的时候扑了上来,难怪赵禥在这个时候还能睡得这么沉。
那名宦官无奈,此处人多耳杂,毕竟是官家的丑闻,大声说出去不好,所以凑上前轻轻嘀咕了两声,全皇后脸上一沉,冷声说道:“不过是几个没名没分的骚狐狸罢了,回来再和她们算账,平日里陛下怎么样本宫不管,但是今天这样的大事容不得她们捣乱!”
“谁,是谁捣乱,快扶朕去!朕要看热闹!”一直靠在全皇后肩膀上的赵禥,也不知道是怎么听见了这一句话,竟然瞬间转醒,双手一阵乱拍,“快,快去看热闹!”
全皇后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只能一边接过女官递来的手帕,帮助赵禥擦拭嘴角的口水,一边细声劝道:“官家,官家莫要惊慌,热闹便在前面,正是襄阳之战得胜归来的天武军要入临安夸功,官家莫不是忘了?”
赵禥揉了揉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哦,是啊,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这位叶卿家倒是立下了大功劳,保我大宋江山,好,这个热闹,这个足够热闹,只是不知道这把蒙古人打的屁滚尿流的天武军,和朕的禁军有什么区别,要是两边打一仗,分出胜负,这可就好看了。”
见到赵禥不知不觉的想偏了,全皇后只能轻轻伸手扶额。虽然他知道自家夫君明显的痴呆弱智并不是天生的缘故(作者按:南宋度宗赵禥为妾室所生,为防止主妇迫害,其母下药欲毒杀婴儿,被及时救下,但是因为惊吓和药物,使得长大后智力障碍,略显痴呆),不过能够嫁给了这样的夫君,就算是母仪天下,也是令人颇为头疼和伤感。
当下里全皇后没有过多解释,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怅然,只能眼见不见为净,快步走下大安辇,一边抬高衣袖掩饰肩膀内侧赵禥口水的湿痕,一边对着贾似道苦涩一笑:“让贾相公见笑了。”
贾似道轻轻摆手,依旧颇为恭敬:“圣安否,可上城门?”
看了身后两名有些惶恐的宦官一眼,全皇后急忙回答:“圣躬安,可行。”
“大安辇,起驾!”也不用那两名宦官高喊,贾似道就已经代劳了,这个执掌大宋朝政数十年的老人站在风中,面沉如水,看的全皇后也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
“起驾!”前面引路的骑兵高声呼喊,继续缓缓催动战马。
而贾似道则是快步回到正窃窃私语的百官当中,轻轻咳嗽一声,顿时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作为他左臂右膀的翁应龙上前两步:“相公,莫不是官家有恙?这样便是最好。”
贾似道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对于自己这个帮忙操持一切的亲信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老夫倒是希望官家有恙,只不过这全家女儿也有几分心计,看出来老夫的意思,愣是不想让老夫遂愿!”
翁应龙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皇后娘娘之前不是很老实么,当年丁大全一党的余孽之女罢了,难道还能想要和相公您作对,照属下看来,或许是因为见识短浅看不穿相公的心思罢了。”
“若是这样,倒是谢天谢地了。”贾似道眼眸愈发深邃,“只是这世间可不是件件事情遂人所愿,之前每年出城祭祀、校阅禁军,这全家女儿向来是很少现身,今天却早早的做辂车跟在大安辇后面,又这么积极的上前来劝慰官家,分明是看出来今天有什么端倪。
“但愿她只是牵挂官家。”翁应龙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若是想要对相公有什么不轨,那咱们可不能手下留情。毕竟是后宫之主,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
摆了摆手,贾似道喃喃说道:“先不要管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外面人帮助,根本翻不起来什么风浪。天武军入城夸功,这么大的事情你可不要给老夫弄砸了,该下的绊子也下了吧。”
翁应龙轻轻一笑:“属下办事,相公尽管放心。可有他叶应武好受的。天武军或许在襄阳还能逞威风,不过到了这临安,也得看看是谁说了算。只不过相公有没有打算好,接下来应该如何?”
两人低声交谈,已经走到了和宁门下,不远处的禁军士卒同时躬身行礼,大安辇上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皇袍,腰缠金缕腰带的宋帝赵禥缓步走下大安辇。
翁应龙只是看了一眼,却也是忍不住笑出声,原来赵禥的通天冠已经歪了,如果不是带子还系着,恐怕早就掉落在地上了。后面辂车上走下来的全皇后看到了也是心中一惊,自己从大安辇上离开的匆忙,却是忘了官家的通天冠因为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缘故,已然歪斜。
不过好在一侧的宦官眼疾手快,听到低低的笑声之后察觉到不妙,急忙上前帮助赵禥扶正冠带。
“臣叩见陛下。”以贾似道为首,百官躬身作揖,井然有序。
毕竟赵禥这个官家没有正形,百官可还是要脸面的,这些必然的礼节都是整齐划一、一丝不苟。
赵禥显然还没有醒过神来,如果不是走过来的全皇后及时搀扶了一把,恐怕又是一个踉跄。不过好在他也是当了三年皇帝了,这样的大场面见得少但不是没有见过,当下里朗声说道:
“诸卿平身。”
“谢陛下。”贾似道带头恭敬回答。
看着赵禥和全后缓步走向城门,贾似道打量四周,除了翁应龙,留梦炎、陈宜中、贾余庆等等,身边都是自己的亲信,方才压低声音对着翁应龙说道:“宫里面昨天你收买的那几个妃嫔,全都小心处理掉,不能走漏风声,也不要让皇后察觉。”
“可是相公当初答应把她们救出来······”翁应龙顿时一怔。
贾似道冷冷一笑:“救出来?看看她们干的好事,没有留住官家也就算了,还徒惹这么多事端,就凭借着这个还想要出宫,痴人说梦。更何况不要忘了,她们知道的太多了,在这后宫当中,也不全是咱们的人。”
翁应龙不敢怠慢,急忙应是,还在心中暗暗责骂自己疏忽,这等事情按理说不应该相公亲自操心的。
“走,上城。”贾似道沉声说道,身后百官已经默默的跟上他的背影。(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夸功入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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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刨动官道上的尘土,路边的青草上还带着晨露。
风中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招展,虽然从宁国府一路跋涉而来,不过天武军士卒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疲惫,对于他们来说,这等路程还算不上什么,更重要的是对于入临安夸功,要说没有兴奋和激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绝大多数的天武军将士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大宋的都城,而且他们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到传说中集四海繁华于一体的临安,会是以这样威武而骄傲的形式。
自己是天武军的儿郎,是大宋的功臣,前面这座傲然伫立的天下最富有、最繁华的城池,将会以英雄的待遇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凯旋!这是在之前从来不敢想象的荣耀,这是自己的列祖列宗从未获得过的荣耀,从小处来说是建功立业,往大处说就光宗耀祖。
叶应武催马冲上路边的山坡,顺着官道一直延伸向远处,已经能够看见西湖的潋滟清波,能够看到连绵的青山,也能够看到那一座雄城!
“远烈,临安。”王进脸上流露出丝毫不掩饰的笑容,甚至已经有些激动,“临安!”
“是啊,临安。”叶应武微微一笑,“自从去岁四月离开这里,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王进死死攥紧缰绳,目光炯炯。叶应武也已经察觉到他内心当中的波澜,这从刚才王进开口的不是“使君”而是“远烈”就可见一斑,显然这个家伙已经回想起当日大家一起纵马风流的日子,想起那些属于叶应武、属于江镐、属于王进、属于章诚、属于马廷佑的青葱岁月!
自从去岁四月离开临安出走江南西路,每一个人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雨,现在他们再一次归来,不像离开时候那么失魂落魄、内心独憔悴,不像想象中那样步履蹒跚,四顾心茫然,而是带着战功、带着荣誉,从战马嘶鸣、血火连天的沙场上归来。
那迎风尽情飘扬的赤旗,正是天武军血战的象征,正是无数英灵忠魂在这个世间的寄托。
叶应武侧头看向另外一边的江铁:“絮娘可曾入平江府?”
江铁点了点头:“刚刚收到消息,从平江府当中送出来的,尚未来得及告知使君。杨老统领和夫人已经汇合,另外郭通判也带着十多名弟兄赶过去了,只要使君同意,六扇门随时可以入临安。”
“先不急。”叶应武轻声吩咐,“等到咱们现在临安能够站稳脚跟,否则六扇门来了也没有太大的作用,趁着现在皇城司忙着对付咱们,可以让六扇门把平江府重新控制。”
“末将遵令。”江铁急忙纵马去了。
叶应武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的临安,又看向山下逶迤的天武军,笑着说道:“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原来不曾想,不敢想。”王进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说道,“曾经以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爹爹名下混口饭吃、空度日子,谁曾想到某王进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也有带着这些热血袍泽入临安夸功的一天。君前夸功,上百年来可还没有谁有过如此荣耀,远烈,你我,天武军,与有荣焉!”
叶应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走吧,临安。”
王进郑重的应了一声,狠狠地一抽战马。骏马嘶鸣,当先冲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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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你看朕今日这身打扮如何?”赵禥有些局促不安的站在和宁门的御楼上,一边向城下望去,一边恭敬的说道,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君王在问他的臣子,而相识臣子在征询君王的意见。
“回禀陛下,此身华服本就为我大宋帝王祭祀天地所着装,正和今日。”贾似道当即微笑着回答,和赵禥站在一起的时候他远远没有在百官面前那样的恭敬拘束。
实际上贾似道在百官面前也是为了以身作则罢了,让那些官员看清楚,老夫虽然是太师、平章军国事,不过对待官家也是忠心耿耿、毕恭毕敬,你们没有什么理由在老夫不在的时候懈怠、在背后指手画脚!
不过赵禥似乎并没有在意贾似道的回答,而是一挥衣袖,也不管身后两名刚才在城楼下就险些被吓破胆的内侍宦官,走出城楼。台阶下的禁军士卒见到官家走出来,都是恭敬的让开道路。
看着城楼下一条笔直的御街通向远处,百姓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顿时眼眸之中洋溢起光芒,毕竟赵禥也不过登基三年,每年祭祀和检阅禁军都是在南面的丽正门,皇城丽正门外面就直接出城了,赵禥可从来没有登高看见过如此热闹和繁忙的景象。
鳞次栉比的楼阁、漫无边际的庭院,伴着西湖水悠悠,一道道炊烟随风飘散,带来糕点的香甜之气,御河上白帆画舫相交错,隐隐听见琴瑟声响与嘹亮的歌声。沿着城墙传到耳畔的都是吴侬软语,顺着街道落入赵禥眼中的都是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见到过的滚滚红尘。
好不热闹,好不新鲜!
当皇帝这么累,而且每天除了折腾那些曲意逢迎自己的妃嫔,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乐子,要是自己能够变成一个凡人,每天走街串巷,去为了一块布匹而和别人争论,为了调戏一个漂亮的小娘子而沿着街道疯跑,那该有多好,那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不是那从小就难以翻越的高墙大院,而不是那深深的宫廷巷陌。
赵禥伸手扶着城墙,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身后的贾似道缓步上前:“官家,此处风大,还请官家回楼内休息,若是染了风寒可就得不偿失了。”
只不过让贾似道奇怪的是,赵禥并没有着急回答,依旧看着下面的热闹人群和一道道绰约身影,听着那似乎胜过教坊司独步天下的音乐的声音,良久之后这个九五之尊方才开口说道:
“太师你说,一个普通的人,每天又是什么样的生活?会不会很累,又会不会很开心?”
贾似道一怔,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不过站在后面一直恭敬的垂着头的陈宜中,此时却是上前一步:“回禀陛下,臣以为世间之人物,立足存活,则必然有其快乐与痛苦所在,各在其位,各做其事,互不干扰,方才有陛下眼前这熙熙攘攘的热闹平和景象。”
赞赏的看了陈宜中一眼,贾似道缓缓开口:“陈相公言之有理,陛下,各在其位,各做其事,这苍苍天下,每一个人自当做其应该做的,缺了谁都不可,陛下所需要的便是统御这疆域内的万民,至于这些如同蝼蚁一般的万民是怎么样的生活,陛下无需关心,也无需好奇。”
可是朕怎么看都感觉这些平民、这些蝼蚁,过得比朕开心多了!不过这样的话赵禥可是没有胆量说出来,身后这些像是苍蝇一样烦人的文武百官听到这样的话,肯定得拼了命的劝谏,与其自己找罪受,还不如把这样的想法深深埋在心底。所以赵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请陛下回去歇息。”贾似道又是恭敬的一拱手。
赵禥心里面有些烦躁,又不敢正面违抗贾似道的意思,不经意之间想起来昨天晚上那几个妖媚缠人的姬妾,顿时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有一种现在就撒手摆驾回宫的冲动,不过毕竟这么多年来赵禥也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那些女子晚上随自己怎么折腾,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太师他们安安静静的不找自己麻烦!
随意的挥了挥手,赵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那就会御楼,什么叶应武和天武军怎么还没有到,朕可没有这么多的时辰等着他们。”
见到官家生气,陈宜中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后退两步,他可不是什么没有眼色的人,这个时候再上去讨好,十有**会马屁拍在马腿上,虽然赵禥很害怕贾似道,却可并不害怕他陈宜中,一旦圣上生气,雷霆之怒降下来,危害的还是自己。
“陛下请稍安勿躁,老臣这就派人去城门处催问。”贾似道倒也没有在意退缩的陈宜中,在生气的君王面前,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够这样风轻云淡了,“陛下可先进去品尝点心水果。”
只不过赵禥并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御楼。
看着赵禥的身影以及从楼中迎上来的全皇后,贾似道顿时感觉有点儿头痛,转而看向翁应龙,翁应龙点点头,自吩咐人去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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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陛下还不下达旨意入城?”叶应武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朗声喝问。
身后五千天武军将士已经站成森然队列,一排排长矛直指向天穹,赤色的旗帜迎着风猎猎舞动。
余杭门门外有两名身着绿色官袍的低级官吏,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甚至两腿都有些发抖,他们曾经想象过这让十万蒙古大军饮恨沙场的天武军,会是一幅怎样森严的军姿,不过当他们真正站在天武军面前的时候,还是难免被这恢弘的气势所震撼。
虽然只有五千人,不过沿着官道展开的天武军,整齐划一,每一名士卒都是目光炯炯,身上的衣甲哪怕是沾染了些许风尘也遮掩不住挺立的身姿。所有的刀枪剑戟都是银亮的,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更主要的是在五千人前面这五百名骑兵,虽然隔着十多丈,这两名绿袍官吏都感觉浑身没来由的一阵发寒。
不是因为他们穿得太少了,也不是因为城外风大。
而是因为这五百骑兵身上滚滚散发出的是无数鲜血凝结的杀气,让所有没有经历过沙场的人都会被血火凝练出起来的杀气所震撼。庄严、肃穆、气吞山河。
恐怕只有这样的雄师劲旅,才能够称得上是天武军,才能够追亡逐北将蒙古鞑子打的望风披靡。
“为何陛下还没有旨意下令入城?!”那员年轻的骁将纵马过来,又高声怒吼。身后骑兵簇拥,竟然毫不犹豫的同时抽出了雪亮的马刀,这用敌人鲜血洗刷过无数次的马刀同时举起,对准了前面孤零零的两道身影。
刚才两人还想要保持沉默,或者直接给叶应武一个下马威,不过当看到天武军这样的阵势,分明是一言不合就像大开杀戒,当即之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一名官吏小心翼翼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不知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天武军的叶使君又在何处?”
“叶使君之名是你可以呼喊的?!”江铁冷冷说道,马刀猛地向下一挥。
“大爷饶命!”两名官吏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上,也顾不得衣衫沾染尘土,裆下竟然先行湿乎乎的了。
叶应武一怔,没有想到本来应该在前面接洽、引路的两名官吏竟然上来就尿了裤子,一边约束战马微微后退,以期能够距离那股骚臭味道远一些,一边冷声说道:“某便是叶应武,只想问为何天武军困在城外?莫不是城中出了什么大事?天武军身为大宋儿郎,自当入城救驾。”
话尚未说完,叶应武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王进,毕竟都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对于叶应武是什么意思王进就算是猜也能猜到,当即毫不犹豫的狠狠一挥手:“弓弩手,预备!天武军儿郎,震天雷并火蒺藜,诈开城门!”
雄浑的声音犹在风中飘荡,一排弓弩手已经同时迈步而出,对准城门。城门上身影稀疏的禁军哪里想到城下竟然会突然间摆出这样的阵势,当即都是下意识的作鸟兽散!
旌旗纷乱,城下开阔处的天武军尚且稳如泰山,城上守卫京城的大宋禁军,却已经纷纷惊叫着消失在视野里,也不知道是躲到后面去了,还是直接从这城上跑走了。
见到按理说应该是大宋颜面担当的禁军竟然不堪如此,天武军弓弩手们都是微微一怔,不过这等关头,使君还在前面,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莫不是城中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咱们就在这临安城下厮杀一回?
那些已经被磨练成杀胚性格的天武军儿郎,竟然没有担心,反倒是隐隐有些激动,天武军什么敌人没见过、什么场面害怕过?不过是一个小小临安罢了,要是使君需要的话,弟兄们打下来便是!
尤其像是叶应武的亲兵统领小阳子这种战场上九死一生、血火里捞出来的人,已经仔细端详马前的这两名绿袍官吏,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先拿来开开光倒也不错。
不过让天武军将士失望的是,很快城门上就出现了一道身影,却是大宋将领的打扮,只不过头盔歪斜,衣甲只穿了一半,倒像是刚刚睡醒,匆匆忙忙探出头来:“城下天武军的弟兄们,天武军的弟兄们,你们听我说啊,这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陛下一直没有旨意,所以某也没有胆量随便打开城门,现在陛下已经着人来催了,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千万不要放箭,千万不要放箭!”几名都头、虞侯也是衣衫不整的在城门上高喊,只不过让人震惊的是,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叶应武着实一怔,旋即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组狡辩流露出一丝冷笑。当真是因为赵禥的旨意没有到么?听着城门上那些人喝骂的声音,叶应武只能在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去,显然天武军的将士们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脸上表情都是分外复杂。
这是怎样一个大宋,怎样一个临安!
一直紧闭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两名官吏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心中都是有些苦涩,贾相公可是吩咐的怎么着也要拖延一个时辰,现在却是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到时候难免少不了收拾他们两个。
可是这也怪不得他们啊,谁能想到在临安天子脚下、官家圣人面前,这叶应武和天武军还能飞扬跋扈成这个样子。依旧是当年叶应武还是临安净街虎时候的性格,作为向来被净街虎欺凌的低级官吏,这两名绿袍胥吏也只能感慨往事不堪回首,现在还要继续受欺负。
“让诸位久等了,罪过罪过!”刚才那名衣衫不整的守城官快步而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叶应武冷冷一笑:“这位倒还真是好兴致,难道没有官家的旨意就直接抱着女人不起床么?官家之前交代的便是让你睡觉,接到圣旨再爬起来?也不知道是官家真的有这等荒唐旨意,还是这位将军自己的罪过?”
“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那名守城官毫不犹豫的回答,毕竟那些天武军士卒还没有放下手中的弓弩,这个时候还是抓紧低头认错、用心改过为好,可千万不能招惹这些大爷啊!
原本以为这些外来的人入临安城,怎么着也是低声下气,所以当初接下来贾相公吩咐的时候还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现在谁能料到这些杀胚竟然胆大包天到在皇城脚下动手。若是让贾相公知道了自己的窝囊样子,恐怕这辈子也都别想着高升了。那名守城官在心中暗暗念叨,却没有在意叶应武缓缓策马走到他的身边。
看向身后明显因为这样的变故而倒是士气有些低迷的天武军将士,叶应武握紧佩剑,朗声喝道:“天武军的儿郎们,随某进临安,骚尽这城中的魑魅魍魉,为官家清寰宇之尘埃!”
天武军士卒同时低喝一声,迈动步伐,一如既往的铿锵有力。
而那名守城官心中咯噔一下,感觉大事不好,不过不等他回过神来,叶应武的佩剑已经在喉咙上划过,鲜血喷溅,首级跃起!
“入城!”叶应武纵马当先,浑然不顾衣甲上的斑斑血渍。(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五章 迎风看天武
城门上鼓声拔地而起,当然如果敲鼓的士卒知道他们的将军已经身首异处的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卖力的擂鼓。
天武军的阵列快速驶入余杭门。叶应武纵马总在最前面,身后的天武军儿郎都是一样的昂首挺胸,走在队列两侧的都头和虞侯迎着城门里面那道光亮高声喊着整齐的号子。
抬头看了看深深的城门,叶应武长长吸了一口气,策马两步,终于再一次沐浴在了阳光之下,临安,自己终究还是回来了。看着前面如同画卷一样展开的屋舍城镇,叶应武在战马上挺直了腰杆。
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临安百姓,发现一直紧闭的余杭门开启之后,立刻来了精神,再一次纷纷涌上街头,争先推攘观看。之前那些在御河上一唱一和的歌女士子,也都是纷纷走上街头,毕竟这样热闹而且百年一遇的景象,谁都想看的更清楚一些。
远处和宁门上同样传来了鼓声,说明官家允许天武军入城受阅。
“进!”叶应武手按佩剑,高声喝道。下一刻阳光再一次倾洒在叶应武的身上,照亮崭新的银甲和衣甲上斑斑血迹。
“齐步踏步走——!”各处的都头和虞侯同时拼尽全力高喊。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城门下响起。战马踏动街道,一面赤色的将旗紧紧追随着叶应武,五百百战都将士都是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只不过让人惊奇的是,和他们举着的赤色旗帜不同,五百将士都是清一色刚刚换上的白色战袍,白袍裹身!
“正步走——!”王进当先下达命令。
身后五千天武军步卒儿郎,同时抬起腿来,然后狠狠的砸在地上!
“砰!”迈出城门的第一步,铿锵有力,一双双擦的洁白锃亮的战靴踏在曾经无数人来来往往走过的街道,一排排长矛在骑兵后面严整排列,像是高高挺直指向苍穹的森林。
原本喧闹的临安城,却是在这一刻渐渐平静下来,进而鸦雀无声。站在街边的禁军将士默默地看向这支走过城门的队伍,周围巷道中的人们扶老携幼瞪大眼睛看着这支走向前方的队伍。
赤旗飘扬,军威如斯之盛!
叶应武攥紧缰绳,听着身后整齐的脚步声,所有士卒都是抬起腿来然后狠狠落地,所有长矛都是在这一次的迈动中也伴随着战靴砸在地上。整个临安成仿佛在这一刹那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庄严,寂静,恢弘!
每一名天武军将士都是白袍裹身,紧紧追随着前面的赤色旗帜,摆动自己铿锵的步伐。这是七百年前的陆军分列式,这是七百年的胜利雄师从远处带来血与火与胜利的消息。
叶应武的佩剑指向前方,高声开口:“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一个人的歌唱,很快就被数千人的歌声所掩盖,所包容。
五千五百名天武军步骑儿郎,就这样在临安的天空下歌唱,歌唱属于他们的战歌,召唤他们天空之上的袍泽英灵。叶应武抬头看向朗朗晴空,天武军的弟兄们,那些从黄州到襄阳死不旋踵的将士们,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此情此景。
今天某带着天武军入临安夸功,夸耀的是天武军的功绩。是你们用鲜血和姓名换来的丰功伟绩!
街道两旁的禁军士卒,尽量克制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双腿,在这洪亮、苍凉而又孤傲的歌声中挺直腰杆;扶老携幼的百姓也是瞪大眼睛,脸上之前的笑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佩。
大宋,有如此天武军;大宋,有如此叶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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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和宁门上,贾似道面沉如水。
整个临安都已经肃静,甚至就连日夜欢歌的三十六花街柳巷,都已经平静。城的上空,只有雄浑的歌声,一遍又一遍的回荡,甚至还有不少人跟着这声音低低哼唱着。
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铿锵的脚步声。
贾似道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面。长长的御街上,一面面赤色的旗帜,一道道身披白袍的身影。站在城楼上,贾似道甚至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凛冽、森然、彻骨的寒冷,带给人发自内心的恐惧。
贾似道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甚至他经历的鄂州大战参战人数比襄阳之战还要多,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军队,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被这杀气所震撼,就已经被沿着街道挺近的队列所折服。无论是宋军,还是蒙古军,都没有这样的雄师劲旅。
血火凝练,荣耀所归。
铁流滚滚,一往无前,即使是在这临安的御街上,天武军依然用他们独步天下的队列,走出了奔赴沙场的气势。突然间贾似道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翁应龙没有成功挡住天武军哪怕是一个时辰。
在这样的军队面前,就算是已经经历过太多风浪的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从容平淡的面对。贾似道身边的陈宜中、翁应龙他们也是面色阴沉,显然在他们看来叶应武进了临安,人生地不熟,应该夹起尾巴来做人才对,可是谁曾想到这位向来飞扬跋扈的叶使君,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排场。
这时候翁应龙他们才隐隐的反应过来,在这临安城,他们似乎厮混打拼的时间还不比上叶应武。叶应武才真正是对于临安摸得一清二楚的人,当日的净街虎就算是多半年以后回来了,依旧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自古以来天子脚下,行在民众,哪一个不是自觉高人一等,哪一个不是欺软怕硬对于权势有更高的渴望和惧怕?作为一个“老临安”,叶应武可是真的抓住了临安百姓的命门。
就是摆出这样震撼的排场,就是散发这样骇人的杀气,让你们知道,天武军远道而来,是来夸功的,不是来夹起尾巴做人受委屈的!
“这······这是什么,哪里在唱歌?”原本在和宁门御楼中坐着生闷气的赵禥,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在这雄浑刚强的歌声中,他都感觉自己内心中有什么在沸腾,在燃烧,仿佛想要撕裂胸膛,喷涌而出。
听惯了靡靡之音的赵禥,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声,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种发自内心的震撼,这不是那些花拳绣腿、没有上过战场的禁军在校阅的时候能够表现出来的,更不是后宫里的那些胭脂妖媚能够带给赵禥的。
向来对于新鲜好玩的事物都很好奇的赵禥,按捺不住快步登上楼梯,希望能够站的更高一些。见到赵禥起身,虽然对于这天武军入临安夸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不过她还是放心不下赵禥。
只不过在全皇后起身之后,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微微皱眉,屏退身后的两名宦官,猛地拉开身后的半扇屏风!
“母后!”屏风后面的阴影里传来弱弱的呼喊,却是一名四五岁的小女孩,身上华丽的衣衫已经在屏风后面蹭了很多灰,肥嘟嘟甚是可爱的小脸也是左一道右一道全是黑乎乎的污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沾上的。
“微儿,你怎么在这里?!”全皇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让你姊姊看着你么!”
女孩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伸出手指着楼梯说道:“姊姊?姊姊······姊姊上去了。”
全皇后猛地回头,只看见楼梯的最后一阶有一抹裙琚,不过转瞬就消失了。忍不住跺了跺脚:“舒儿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带着你胡闹!是谁把两个公主带来的?!”
一侧的侍女低着头上前两步:“回娘娘的话,是信安公主带着晋国公主来的,她们······她们是从娘娘的辂车后面跳下来的,信安公主命令奴婢不能说出去,所以奴婢······奴婢就一直没有说。”
“混账!”全皇后俏脸都已经气得煞白,怎么这一家爷俩儿没有一个让自己省心的,这老赵家都是些什么妖孽,“那她们两个小女孩,是怎么跑到这重兵把守的御楼上来的?”
那名婢女一时语塞,毕竟她也只是在辂车后面见到过两位公主。不过晋国公主怯生生的爬过来,拽了拽全皇后的衣袖:“母后,姊姊她带着我从走······走楼梯上来。”
“走楼梯?”全皇后顿时感觉一阵头大,也明白过来晋国公主脸上的泥垢和灰尘是从哪里蹭的了。
想要走上城门,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上城步道,也就是官家赵禥携皇后以及文武百官走的道路,还有一条道路则是从城门洞中的楼梯上来,不过因为那一条通道过于窄小,只容一人通过,是战时应急用的,即使是平时也没有人走这条路,自然也不可能委屈皇帝从这里上城了,因为多年未曾有人在意的缘故,也难怪会有这么多泥垢和灰尘。
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条尘封已久的阶梯,却是直接通到御楼上,出口可不就在这屏风后面!因为没有人管,所以甚至就连门都是半掩着,锁早就腐烂生锈没有任何作用了。
叹息的看了一眼楼上,全皇后吩咐婢女好生照看晋国公主。这么一条道路也就只有舒儿这个鬼丫头才能够找得到,说来也真是奇怪,大宋官家赵禥就算是没有因为吃药变傻,也不可能怎么聪明过人,而且现在更是沉溺于酒色,一看就是胸无大志,可是偏偏生下来舒儿这么一个鬼精鬼精的丫头,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对于赵家的补偿,还是因为物极必反自当如此。
“上楼。”全皇后一阵头痛,暗咬银牙。
下一次非得派十个人紧紧看着舒儿这个丫头不可!
只不过出乎全皇后意料的是,二楼里面只有三五名内侍恭恭敬敬的站着,环顾四周并没有信安公主的身影,更不要说官家赵禥了。显然对于这一对父女已经深感疲惫的全皇后,并没有着急询问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内侍,一阵风扑面而来,看着半掩着的那扇门,全皇后已经猜测到陛下和公主跑到哪里去了。
站在御楼二层的望台上,赵禥微微眯着眼,也不知道是因为有心事,还只是因为风太大。只不过这个南宋官家的目光却是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白色的战袍唯有征尘,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
“爹爹。”身后突然间传来轻轻的呼喊声,赵禥猛地回头。
衣裾飘扬,佳人俏丽,眉如远山,眸含秋水,樱桃小口微张掩映着洁白贝齿。一身淡红色的细钗礼服将曼妙的身姿完美的勾勒出来,金黄色的丝线沿着衣袖一直蔓延到裙脚,愈发凸显皇家的尊贵大气。腰系金镶玉佩,足瞪白靴,又颇有三分灵动神气。
赵禥一怔,旋即笑着说道:“还倒是谁,原来是舒儿你这个丫头,只是你怎么跑到这和宁门上来了,莫不是宫闱内实在无聊,也想出来看看这什么天武军?”
站在赵禥面前的正是他的长女,大宋信安公主赵云舒,后宫中人谁不知道这个赵禥的掌上明珠。信安公主的母亲是赵禥年轻的时候一个身份低微但是颇为美艳聪慧的东宫宫婢,当时和身为太子的赵禥一夜风流之后,已经是珠胎暗结,虽然是在太子妃全玖前面生下来赵禥的长女,可是谁曾想到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富大贵,孩子母亲却是难产而死。
当时刚刚嫁给赵禥的全皇后对于这个粉嫩的婴儿很是欣喜,所以收为己养时至今日。随着光阴岁月流转,赵云舒出落得愈发俏丽,而且因为灵动活泼的性格,所以每天在脂粉堆中胡天胡帝、万事不问的赵禥,有时候还会抽出来半天功夫和这个女儿满后宫的捉迷藏。
仿佛这个不是自家长女,而是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妹妹。
虽然信安公主赵云舒和赵禥一样让全皇后总是头疼不已,不过对于赵禥来说,除了平时和自己一起玩,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每次选秀女入宫,赵禥都是把女儿死拉硬拽拖过去,那些因为自己美貌而自负的秀女,剪刀站在官家面前这个俏丽非常非是人间凡品的女孩,都是暗暗心惊之下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拼命迎合赵禥。
赵禥尝到甜头之后,屡试不爽,最近刚刚有一批秀女入宫,赵禥满后宫的找自家女儿,以至于赵云舒平时见到自家爹爹也只能无奈的绕路走。
父女两个因为这个事情已经你找我藏好几天了,今天突然间看到女儿像是平地里冒出来一样出现在这和宁楼上,赵禥当然分外高兴,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赵云舒从眼前消失了一样。
上前两步,信安公主走到栏杆旁边,倚栏远眺。不得不说从和宁门上看去,大半个临安城已经尽收眼底。风带着雄浑的歌声传来,那支铿锵有力前进的天武军已经走过了长长的御街,马上就要到和宁门外了。
“如此军容,当得起大宋强军的名号。”赵云舒并没有在意身边爹爹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忍不住轻轻说道。
“什么强军不强军的,那些禁军不也号称是大宋强军么。”赵禥见到女儿不搭理自己,撇了撇嘴不顾一屑的说道,“不要听他们胡吹,虽然能够大败蒙古鞑子,可是这煌煌大宋又不是只有天武军拿得出手,想当初父皇在位的时候,太师可不也是在鄂州一战大捷,朕看和这天武军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这些年太师老了,所以才让他们抢了风头。”(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我既载誉归(上)
PS:说句实话,文斗没写过,靠不靠谱不敢说,还请亲们在书评区积极提出建议,谢谢啦!另外第二更晚7点
和宁门上。
听到自家爹爹有些不服气的反驳,赵云舒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鄂州之战,只要是有点儿心的人,都能够猜到具体是什么样的,只是谁能够想到大宋两代君王,竟然对这个甚至根本没有用心编织的谎言深信不疑。
也不知道是贾似道的运气太好,还是这赵家坐江山的气数,已经尽了?!
只是可惜自己终究不过一介女流,就算是这大宋江山已经岌岌可危,却也只能束手无策,但求天崩地裂的时候,这一家人还能够平平安安的于乱世中寻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虽然赵云舒不知道自己这个爹爹除了做皇帝还能干什么,虽然他的皇帝做的很失败,不过确实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官家,舒儿,此处风寒,而且天武军马上就要到和宁门下了,还是速速回来吧。”全皇后脚步匆匆,走上高台。
虽然心中并不认为天武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既然来了,赵禥还是喜欢凑热闹的,似乎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整场热闹的主角。见到脸上流露出担忧和疲惫神色的全皇后,赵禥郑重点了点头,更像是全皇后的孩子而不是夫君。
素手有些颤抖,赵云舒轻轻拍了拍栏杆,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身上。从这个地方已经能够看得见领头那名白袍骁将,一面赤色的旗帜在他的头顶迎风舞动,正是叶字将旗,旗下的这手按佩剑、昂然挺首坐在马背上的,想来也就只可能是叶应武了。
虽然隔着这么远,信安公主依旧感觉到风中带来的阵阵杀气,不知道这样一支赤旗漫卷下的军队,到底都经历了怎样的血火磨难,才能够在这一刻带给所有正视他的人以心灵上的震撼。
叶应武,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女孩仿佛没有听见身后全皇后的招呼,默默的看着那道身影。突然间赵云舒感觉坐在马背上的叶应武似乎也抬起头来看向这和宁门,看向城门上的文武百官,也看向御楼顶层那道孤单迎风曼立的倩影。
心头没来由的一热,赵云舒匆匆的转身,跑回楼里。一直等到后面的内侍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女孩才靠在柱子上,忍不住轻轻喘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眼,仿佛刺穿了她一直紧闭的内心,穿透心灵。
或许只是自己想错了,那叶应武再怎么也不会看到这么高的地方。就像是匍匐在官家圣人脚下的临安百姓,永远都不会抬头注意到刚才官家就在这和宁门之上俯视着他们。
可是······赵云舒轻轻攥着裙裾,那是叶应武,是凭借一己之力打下一片天地的叶使君,是带着天武军一战破蒙古大军的叶使君,又怎么能是临安城中平平凡凡的百姓所能够相比肩的?
或许他的目光就是这么久远而深邃,能够看到临安百姓不敢看、也从来没有想着会看的地方。又或许终归有一天,这个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会取代今天御楼上的人。
金鲤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作者按:这句诗上一次被屏蔽了,故略微改动字样,但愿不会重蹈覆辙。)
叶使君,叶应武,你会走到哪一步?
“姊姊,姊姊,你在想什么?”突然间前面传来孩童的声音,正是被赵云舒带出来的晋国公主赵云微,几名侍女急匆匆的追着跑得飞快的小公主,生怕这个年纪太小的公主摔一跤,那大家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赵云舒蹲下来,一边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一边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姊姊说要带你见识见识这天武军的威风的,现在他们已经到城门下了,不要乱跑,随姊姊下楼怎么样?”
“好啊。”不得不说晋国公主绝对也是完美遗传了赵禥好热闹的性格,当下里连蹦带跳的就要从楼梯上冲下去,吓得几名侍女急忙拦住。
不过好在已经对于自家这个小妹妹的性格了如指掌,赵云舒一把拽住了她,微笑着说道:“刚才姊姊说什么来着?不要乱跑,要是微儿不听话,姊姊就不带着你看了。”
赵云微下意识的咬了咬手指,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楼外传来鼓声,伸手牵着妹妹,赵云舒向楼下走去。而一名侍女急忙侧身:“公主,皇后娘娘刚才吩咐,晋国公主不能乱跑的。”
“不能乱跑那是因为本宫没有跟着,现在有本宫亲自照看,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赵云舒秀美一蹙,忍不住冷冷说道。
对于这个官家的宝贝女儿,这些宫女可没有胆量反驳,见到赵云舒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归根结底还是老赵家的私事,是皇家的事情,她们有再大的能耐。要是惹怒了信安公主和晋国公主两位,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甚至几名宫女看着下楼的姊妹两人,忍不住腹诽:要不是信安公主这个鬼精的丫头非得带着晋国公主来看热闹,哪里有这么多烦心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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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走出临安御街,天武军的歌声也是恰到好处的缓缓平息,但是整个临安却是依旧处于死一样的寂静当中,仿佛所有人都还竖着耳朵,静静听着这尚且在风中飘扬的歌声。
百战都五百骑兵走在最前面,一直前挺到和宁门下,
紧接着天武军步卒迈着刚强有力的正步,踏上和宁门前的广场。如果不是平时注重正步的训练,以求能够达到军队的团结性和统一性,天武军根本不可能迈着正步走过这么远的距离。
对于城楼上的人来说,刚才还远,只能感受到歌声的雄浑激荡,现在看着一排排士卒森严的队列、整齐划一抬起又狠狠砸落的腿,即使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贾似道,也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寒。就像是惊涛骇浪迎面扑来,但是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束手无策。
仿佛高大的和宁门,在这样的兵威面前,就像一张薄纸。那成排的长矛随便都能够将其刺透。
甚至就连刚才还不顾一屑的赵禥,这个时候也是死死攥紧栏杆,身后的全皇后哪怕是对于这些不感兴趣,当看到如此兵威的天武军,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大宋也有这样的强军?
“正步变齐步,对齐!”城门下突然间传来高声呼喊,原本一步步向前的天武军士卒,同时停步,然后快速对齐。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仿佛这些士卒生下来这些动作就已经能够做出。
五千天武军士卒浩浩荡荡,每排百人,足足五十排。如果不是因为和宁门前本来就是正旦庆典以及上元灯节时候群众聚集庆祝的地方,颇为宽敞,否则根本不可能让五千天武军如此整齐的排列。
每一名士卒都是身披白袍,头顶赤旗飘扬,长矛方阵像是沉默的钢铁海洋,伫立在和宁门下。五百百战都骑兵同样也是挺胸抬头,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缰绳,一手按佩刀,昂首挺胸。
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最后了。在这个地方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到城门上的身影,最前面的那道身影身穿红色礼服、头戴通天冠,应该就是大宋当今天家圣人,历史上的宋度宗赵禥。而站在赵禥身边那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想来就是一直恨不得把叶应武碎尸万段的贾似道了。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别人能够和官家并肩站立。
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叶应武上前两步,冲着城门方向恭恭敬敬的鞠躬,朗声说道:“大宋沿江制置大使、京南西路兵马都钤辖、荆州节度使、龙图阁大学士叶应武,参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望陛下恕罪!”
叶应武的声音洪亮,却没有丝毫的波动。赵禥显然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中,就算是立下了再大的功业,那些从外地回京的官员,见到天家圣人都是毕恭毕敬甚至歌功颂德,谁不想从外地调回来当一个油水丰厚的京官?而拍谁的马屁都没有拍官家圣人的马屁来得响亮。
所以在赵禥的心中,外地官员哪怕是再大的官,见到自己都要比身边的这些文武百官恭敬三分,甚至谄媚三分,像是叶应武这样不卑不亢的,倒还真是奇也怪哉!
不过赵禥可不是普通的皇帝陛下,越是这种好玩有趣的人物,他越是感兴趣,要是这叶应武也和那些外地回来述职的官员一个德行,那反而不能够引起赵禥的兴趣。
见到城下叶应武躬身行礼,而一侧的赵禥眼神飘忽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贾似道急忙扯了扯赵禥的衣袖,这个时候在临安百姓目光注视下、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贾似道有多么痛恨叶应武,也不能让场面就这样僵持下去。
毕竟叶应武已经尽到了臣子的本分,官家要是没有反应,百姓们可不会认为是叶应武的问题,而是认为这个官家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赵禥在民间的声誉本来就不怎么样,现在更是不能雪上加霜,毕竟他贾似道和赵禥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只要赵禥倒了,就算是换上其他的老赵家皇帝,最后他贾似道都得倒霉,对于这一点儿贾似道可是心知肚明。
所以就算是帮叶应武一把,也不能让官家在这个时候丢脸。
贾似道拉了赵禥一把,赵禥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一声,这样的场面虽然雄浑壮阔,但是当了三年皇帝,他也不是没有经验,当即朗声说道:“叶卿家为国征战,功莫大焉,请起!”
“叶大人请起!”城楼上几名内侍同时亮出公鸭嗓子,高声喊道,只不过这声音和下面森然的阵列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叶应武倒是没有在意这些,恭敬地朗声回答:“臣——谢陛下。”
旋即叶应武转身,面向肃杀的而天武军步骑阵列,恐怕整个城池上下,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淡然伫立在这样的杀气与兵威当中了。赤旗飘扬,这是叶应武的天武军,是他带着冲锋陷阵、浴血而归的天武军!
“天武军将士,拜见陛下。”
所有骑兵同时翻身下马,所有步卒也是缓缓躬身,五千五百人同时向着和宁门的方向,沉声喝道:“天武军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浪又一浪的声音像是狂涛拍打着堤岸,站在最前面的叶应武面沉如水,稳如泰山。可是城门楼上的文武百官,却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中忍不住都是发自内心的一阵颤抖。甚至官家赵禥都险些坐倒在地上。
五千五百名浴血归来的士卒,哪怕是声音低沉,却依然难以遮掩身上的凛然气势,难以遏抑他们匣中刀剑意欲出鞘的冲动。无数的长矛随着这一声低沉的吼叫缓缓垂下,又再一次高高扬起。
浪涛,和声音一样,都像是难以阻拦、难以匹敌的浪涛!
拍打在城门上,也拍打在上到赵禥,下到每一名禁军士卒的心头。
这是大宋的军队?什么时候大宋有这样的军队?城门上无数的人在扪心自问,城门下所有的天武军儿郎目光炯炯。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禥勉强站稳,朗声喝道:“城下儿郎请起!”
“谢陛下!”又是低沉而强劲的声响,所有的长矛再一次低垂,再一次抬起。虽然已经有了刚才那一次的心理准备,不过城门上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在心中依旧打了一个寒战。
站在赵禥和贾似道身后,文武百官一边止住颤抖的双腿,一边互相惊疑不定的打量对方。他们原本以为天武军再怎么着也不过就是些打起仗来勇猛的山村野夫罢了,在襄阳那一亩三分地上或许还有些能耐,到了临安面对贾相公还不得乖乖听话。
可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亲身经历,却知道自己是真的错了。已经打上贾似道烙印的官员,有的人心中暗暗警惕,有的人则是茫然四顾;而那些墙头草官员,则是不敢抬头看向前面贾似道的身影,心底十有**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天武军强悍如斯、这叶应武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大家是不是也应该去献一献殷勤了?万一以后贾似道这棵大树倒了,弟兄们不还得换个地方混口饭吃,早跑动跑动绝对比晚跑动好!
不过贾似道似乎并没有在意背后交错的复杂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城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请叶卿家上城为陛下献礼!”一名内侍按照流程高声喊道。
而城门上下都是一阵肃然,所有文武官员都是屏住呼吸,看向城下那道身影,看着叶应武独自一人走向城门。
一直紧闭的和宁门缓缓打开。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吴楚材等人都是提了一口气,甚至手已经伸向战马一侧,那里挂着劲弩。而王进伸出手郑重拍了拍小阳子的肩膀,冲着城门努了努嘴。小阳子点了点头,抱紧胸前的匣子,下意识的看向腰间佩刀。
而且和小阳子熟悉的人细细看去都会发现,小阳子今天要比原来胖了一圈,看上去有些鼓鼓囊囊的,如果不是看脸,根本不像是叶应武那个瘦削的亲卫统领。
对于小阳子王进还是放心的,凭借着这个家伙的血勇以及捆在身上的炸药包,足够保护叶应武了。天武军五千五百人只要不是被困在这里,无论是向前还是退后,都能够来去自如。
王进可还没有把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放在眼里。
“小阳子,我们走。”叶应武淡淡说道,他白色战袍上的血迹一直都没有擦拭,这个时候已经凝固,看上去就像是渲染着朵朵寒梅。
小阳子郑重的应了一声,迈动步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和宁门,而和宁门内的禁军将士,都是下意识的向这边看过来。叶应武突然间低声问道:“小阳子,紧张不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小阳子不由得撇了撇嘴,同样也是尽量压低声音,“属下倒是很好奇,这皇帝老儿长什么样子。”(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既载誉归(下)
“长什么样子?”叶应武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城门洞,笑着说道,“其实皇帝老儿啊,也就是长得和正常人一样罢了,没有什么三头六臂,没有什么刀枪不入。不信你等会儿自己看看便是。”
小阳子郑重的点了点头:“使君,属下相信你。”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当他走过城门中间的时候,突然一怔,城门一侧原本应该紧闭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这种门后面应该是有一条上城楼梯,不过可能因为太狭窄不符合皇帝身份的缘故,所以才用门一直封着。
只不过现在门却是打开了,一个小女孩头上的金钗都已经凌乱,探头探脑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旋即惊呼一声,这扇门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小女孩轻轻一推,竟然整个儿的掉落下来!
“微儿!”门后传来一声惊呼,一道倩影急匆匆的跑出来,一把抱住即将摔倒在地的女孩。
不过左近叶应武的速度更快,已经稳稳当当的将肉嘟嘟的脸上满是惊惶神色的小女孩扶住,只不过还不等叶应武站稳,后面紧跟上来的那名少女束不住身形,栽进叶应武怀里,三个人滚葫芦一般在地上滚过,狼狈不堪。
小阳子怔了一下,却是默不作声的抬头看向城门洞,丝毫没有搀扶叶应武一把的意思。自家使君到底是使君啊,到了这等关头都有人投怀送抱。显然不远处的禁军士卒也是吃了一惊,手忙脚乱的跑过来。
少女晕头转向的从叶应武怀里爬起来,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长长的秀发轻轻地飘落在叶应武的胸口,衣衫上沾染了灰尘,显得颇为狼狈。眨了眨眼,少女这才发现被自己压在下面的年轻将军,瞪大眼睛诧异的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心中像是被紧紧的拧了一下,叶应武怔在那里。不得不说这个突然间把自己扑倒在地的少女绝对是人间绝色,自家后宅也就只有迷醉临安半城的绮琴能够隐隐相比。但是这少女给他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
陆婉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可以从容于庄重的叶家大妇和活泼快乐的少女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性格之间转换;王清惠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这个女孩像是一直走在诗情画意里面,走在江南的烟雨中,自有江南孕育的温婉碧玉之感觉;绮琴自不用说,当日能够让叶应武这样“久经战场”的人都如痴如醉,空谷幽兰般的性格、独步天下的琴技、倾城的容颜,哪一样不是让男人为之倾倒的?
至于琼鸾和絮娘,则是叶应武无论有没有感情,都得收入后宅的,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要害机密她们两个都有所涉及,想要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通过夫妻这种关系。而且叶应武和杨絮也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和琼鸾同样也是有过一段感情纠葛的,要说没有感情,那绝对不可能。
但是不管是婉娘、绮琴,还是惠娘她们,都没有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的这种气质。一种天然上位者的尊贵夹带着及笄年华女孩自有的灵动活泼,叶应武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猜测到这两个女孩是什么来路了。
能够在这和宁门上出现,即使是文武百官的子女也不可能,只有可能是皇家的人。再看看她们身上华丽的衣衫,不是后宫嫔妃,就是当朝官家的公主。虽然赵禥很混蛋,但是叶应武还不认为他混蛋到连四五岁的幼女也会不放过,再加上这等大典,除了皇后,正常嫔妃可没有资格参加。
那就只可能是赵禥的两个公主,信安公主和晋国公主了。
“呀!”和叶应武四目相对的少女突然间意识到这是在大庭广众,而且还是和一个陌生男子,所以飞快的爬了起来。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远处禁军将士似乎认出了这三个人是什么来路,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臣叶应武,参见两位公主。”叶应武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尘土,毕恭毕敬的行礼。
信安公主赵云舒俏脸绯红,除了年少的时候爹爹把自己架到脖子上满后宫跑之外,自己还没有和哪个男人这么亲密的接触过。当下里也不多说话,一把拽起一脸发懵的晋国公主赵云微,向着楼梯口走去,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猛地回头:“你不准······”
只不过赵云舒却是怔住了,城门洞中哪里还有叶应武的身影?
“这个无赖!”赵云舒气愤的低声骂道。
“姊姊,什么叫无赖?”一旁似懂非懂的赵云微扯了扯姊姊的衣带。
微微一怔,赵云舒郑重的说道:“就是像刚才那样的家伙,坏人!”
“刚才那个······就是坏人么。”赵云微挠了挠头,“可是姊姊,你的簪子呢?”
赵云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秀发一直披散在肩头,急忙向地上看去,可是哪里还有金簪的影子?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少女狠狠地一锤城墙:“没错,刚才那个就是坏人,极坏极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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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把玩着手中细长的金簪,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旋即把金簪收到衣袖中,缓步走出城门。一缕阳光重新倾洒在叶应武的上。
两侧的禁军将士都是下意识的挺胸抬头。在天下闻名的叶应武面前,即使是何等的癞汉子,也不想掉了颜面。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在意他们,脸上的表情愈发肃然,一步一步地走在上城步道上。
身后小阳子也是抱着匣子,默然不语。
两个人走上和宁门,文武百官几乎是同时回头看去,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叶应武还真是第一次谋面。叶应武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在文武百官当中从容不迫的穿行而过,一直走到御楼下。
刚才在楼下看的模糊的身影,此时已经愈发清晰,大宋官家赵禥一身绯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虽然叶应武对于这位大宋官家知根知底,不过当第一眼看到一脸肃然的赵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到底是在皇位上“熏陶”了三年的人,就算是再怎么沉迷酒色,也有三分皇帝的威严。
而站在赵禥身边的大宋太师、五十四岁的贾似道看上去要比他实际的年龄苍老上不少,更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常年来官场的斗争和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刻痕,不过脸上除了上位者自有的尊贵大气之外,还有一抹仿佛与生俱来的玩味笑容,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至于赵禥另外一边,倒是叶应武的老熟人了,除了贾似道看作左臂右膀的翁应龙,还没有谁有能耐站在这个地方。
叶应武恭敬的上前两步:“臣叶应武,拜见陛下。”
“爱卿平身。”赵禥急忙伸手做出搀扶的样子。
“谢陛下。”叶应武一丝不苟,抬头迎上赵禥有些好奇的目光,开口声音铿锵有力,“臣叶应武于大宋咸淳三年元月提天武军北上襄阳。十万天武军儿郎,一心为炎宋社稷恪尽职守,转战汉水南北,血洒万里疆场,今幸山河已无恙,庶民尽安心,天武军上下荣归兴州,官家恩德,入临安夸功。今日叶应武得睹天颜,幸甚至哉,此生无憾!”
贾似道他们都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竟然就是一丝不苟的拍赵禥的马屁,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功劳,这家伙还真是把自己当做入临安夸功了!夸起天武军的功劳来还真是眼睛都不眨一眨,这一段话更是念的气宇轩昂。
只不过赵禥却是流露出微笑,显然很吃这一套,毕竟叶应武说的很清楚了,天武军上下血战月余,转战南北,所为的便是能够入临安“得睹天颜”,这说明眼前这个叶应武治军有方,说明他赵禥德高望重、功比尧舜禹汤。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遇到这样拍马屁的,心中都难免会是一阵高兴,谁不希望将士为了自己而拼命?
“爱卿可速速平身!”赵禥脸上的喜色根本没有打算掩饰,也没有在意身后贾似道愈发冰冷的目光,甚至上前亲自伸出手搀扶叶应武。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刚想要开口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叶应武,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的战袍上,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殷红如血?你竟然带着这等不祥之物来到陛下座前!”
小阳子猛地回头,却见说话的人已经缩入文武百官当中,不知道刚才是谁探出头来扯了这一嗓子。只不过叶应武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反倒是正面迎上赵禥有些诧异的目光,朗声说道:“回禀陛下,臣曾听闻一首汉诗,紫塞三关隔,黄尘八面通。胡笳吹复起,汉月照还空······”
“叶远烈,你想说什么?!”站在文官最前面的陈宜中皱眉说道。
赵禥猛地瞪了他一眼,吓得陈宜中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赵禥方才好奇的看向叶应武:“说下去。”
沉沉吸了一口气,叶应武接着朗声吟诵:“杂祂仍随马,萧条暗逐风。将军休拂拭,留点战袍红!”
留点战袍红!最后一句从叶应武口中说出,整个和宁门上已经瞬间鸦雀无声。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战袍上真的是鲜血,可又是谁的鲜血?叶应武看也不看身后惊疑不定的文武,朗声冲着赵禥一拱手:“陛下,刚才天武军入城,余杭门守城禁军都头百般怠慢,竟拥女子于城楼之上,紧闭城门,阻挠我天武军上下将士,臣虽不才,然不能让为睹天颜之天武军好儿郎此梦破灭,故纵马挥剑先斩后奏,那都头之首级,怕仍在城门处!”
停顿片刻,叶应武直直迎向赵禥:“鲜血不当献于君前,此为臣之过,还请陛下恕罪。可是天武军七万将士北上,战死者十之五六,死不旋踵。臣宁背负罪名呈现君前,不愿寒我大宋英雄儿郎之心!”
几句话掷地有声!
和宁门上已经是一片哗然,只不过所有人都是尽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大宋从来没有过这样嚣张的将军,也从来没有过这样赫赫战功的将军。现在这些都让叶应武一个人占了,也不知道官家和贾相公会怎么对待这个已经飞扬跋扈到一定程度的叶应武。
守城官,就算是再微不足道、再作恶多端,终归也是天子脚下的近臣,叶应武竟然说杀就杀了,而且还振振有词。贾似道、翁应龙等人的脸色已经猛地阴沉下来,直直盯着叶应武。
贾似道看了翁应龙一眼,翁应龙微微颔首,当即站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臣······”
只不过让他震惊的是,赵禥竟然抬起手来不让翁应龙接着说。这个大宋的九五之尊深深的看着叶应武,突然间嘴角边浮现出一丝笑容,伸出手一把攥住叶应武的手腕:“好,杀得好!难道朕就见不得鲜血?难道朕就是那等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昏庸软弱的君主?!杀得好,这有什么不祥的?杀得是大宋的败类,杀得是大宋的祸害。这样的人多杀,都杀掉,天武军如此好儿郎,不能寒心,不能寒心。”
赵禥显然有些激动,脸憋得通红,说话也明显的不断颤抖,甚至断断续续的词不达意,不过他的意思已经表明的很清楚了。谁敢说叶应武的不对,就是在说大宋的不对,就是在说他赵禥的不对!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文武,再一次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贾似道扯了扯翁应龙的衣袖,翁应龙也只能楞然退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赵禥忍不住哈哈大笑:“叶卿家,不知道杀人好玩么,什么时候叶卿家也能给朕弄两个蒙古鞑子来,让朕狠狠的杀一杀,这杀人,想必是有很大的乐趣啊。要是能够上沙场,像叶卿家一样纵马厮杀,那肯定是人生最爽快的事情!”
赵禥这么一席话说出来,不只是贾似道,就连叶应武也是忍不住瞪大眼睛,不得不说,整个大宋如此敢说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大宋官家了。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倒是没有打算和语无伦次的赵禥纠缠,回头看了一眼小阳子。
小阳子径直向前两步,打开手中抱着的匣子。
叶应武冲着赵禥一拱手:“陛下,这是襄阳之战蒙古十五万大军的统帅、蒙古征南元帅阿术的首级,特此呈递陛下。”
微微一怔,赵禥看了一眼脸色郑重甚至有些期待的小阳子,又看看那个匣子,已经能够隐隐约约闻到从匣子中散发出来的腐臭气息,尤其是当中还夹杂着石灰的味道,一种呕吐的感觉顿时泛上心头。
只不过身为大宋官家,他还是勉强克制住,一边伸手捂住口鼻,一边厌恶的挥了挥手:“好好,叶卿家有心了,这等蒙古鞑子的首级,朕已经看过了,拿下去扔了吧。”
赵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整个和宁门上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拿下去······扔了?
叶应武脸上依旧是不动神色,小样子却已经恨不得把这个匣子直接扔到赵禥脸上!七万多天武军将士浴血拼杀,最后换来这最大的战果,竟然就换来官家一句“拿去扔了”?
“让陛下受惊了。”叶应武淡淡说道,无悲无喜。
站在赵禥身后的贾似道,已经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不过赵禥却是没有在意到这些,一边下意识的退后两步,一边悻悻说道:“叶卿家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太师,派人为叶卿家寻一处好宅子,万万不能委屈了。叶卿家远道而来,想来甚是疲惫,今夜便好好休息,明日早朝你我君臣再一叙衷情!”
见到赵禥对于这个匣子分外厌恶的样子,叶应武虽然脸上淡定,但是心中却也是波澜万千。有这样的君主,大宋焉能不亡?
“臣遵旨。”叶应武毕恭毕敬的拱手,然后让小阳子抱着匣子在文武百官当中昂首庭讯穿行而过。
甲胄声声,脚步铿锵。
一直走出和宁门,小阳子方才低声说道:“使君,官家他怎么······”
叶应武淡淡一笑:“看到了?”
“看到了。”小阳子点了点头,“怎能看不到。多少弟兄袍泽拼命,就是为了这个?”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朗朗的晴空,突然间喃喃说道:“又怎么能是为了这个?天上无数天武军的英烈,你们暂且等等,暂且看看,某叶应武这临安却也不是简简单单走一遭的······三百年了,这天是要变了。”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小阳子一震,目光却是愈发闪亮。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手按佩剑,大步走向城门外天武军的队列,冲着天空低声说道:“这临安,某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儿郎走过了,看过了,归来了。我既载誉归来,终将······君临天下。”
我既载誉归来,终将君临天下。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叶应武率天武军凯旋临安,御门夸功,帝嘉赏之。(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八章 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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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入临安夸功,朝廷自然也不可能看着他没有地方歇息,所以赐宅的事情虽然赵禥上午才在和宁门上许下,但是实际上早在三四天前就已经开始准备。
作为死敌的贾似道可没有什么好心情给叶应武找房子,不过也必须得给官家一个交代,也得给临安的官员百姓一个交代,所以干脆把之前叶梦鼎在临安的住宅周围宅子全都买下来,愣生生给叶应武凑出来一个七进七出的府邸。另外又把围墙推倒挖开,几处池塘连起来,竟然硬生生弄得有模有样。
就连叶应武用后世园林设计挑剔的审美来看,也难以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能暗暗感叹贾似道在这些杂七杂八的方面上还真的是一个人才。而且这宅子不只是大,“七进七出”更是民间流传当年三国时候常山赵子龙忠心救主的故事,专门设计出来这么一座“七进七出”的宅院,恐怕也是对于叶应武忠勇的肯定和对于叶应武依旧忠诚于大宋的期望。
贾似道就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虽然明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的对手造园子,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应该含有的美好寓意都考虑了进去,当真是一丝不苟,让人不得不赞叹贾似道在这个方面上的敬业以及胸怀宽广。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注重名声的时代,贾似道也不希望自己捣鼓出来一个破破烂烂、风水不好的宅子,遭到后人的诟病和质疑。
“六扇门已经内外查过了,应该是没有捣鬼。”杨絮站在门口,看着面色深沉的叶应武,“里面家什也都是沿用之前的,多数还是叶家老宅的,所以妾身以为也没有必要添置新物。”
叶应武点了点头,实际上对于自家在临安的老宅,叶应武穿越之后也是没有怎么来过,所以印象也不深了,不过毕竟是自己这具身体当初成长、生活的地方,放眼望去依旧有淡淡的熟悉感。
只不过在半掩的大门上面,匾额已经不是当初简单朴素的样子,而是重新换了一个,金光闪闪,红色为底,镶嵌着“叶府“两个遒劲有力的黑色大字,旁边虽然没有题名字,不过想来也是临安城中名家所写。
伸手拍了拍一侧的立柱,叶应武笑着看向杨絮:“没想到竟然还有回来的这一天。”
“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呢。”杨絮轻轻一笑,虽然她中午时分才从平江府赶过来,不过能够和自家夫君在临安这等暗流涌动的地方并肩待在一起,心中还是有小小的幸福。
夫妻本来就是同甘共苦,不共苦怎么能够算得上夫妻?没有参与襄阳血战就已经颇为遗憾了,若是这一次在临安的风潮面前还不能同进退,那杨絮恐怕要抱憾终身。
不过叶应武似乎有心事,随手解下来沾着鲜血的披风,径直走入院落。这园子颇大,因为也就是叶应武和杨絮两个人,所以家中仆人和侍女五六人就已经足够,再加上些打扫庭除的老妈子,合不了几个人,于是叶应武把前院厢房全都分给了百战都两百骑兵,另外三百骑兵则是和天武军五千将士一起驻扎在城外西湖畔。
另外东边小院也是让王进毫不犹豫的拿走,不过这家伙日常还是在营里盯着天武军,西边小院一时间也没有谁住,索性就空着。
偌大的后宅就只有杨絮一个人,毕竟也不过十七岁的女孩很是开心,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笑看。而迎着水面上的阵阵凉爽清风,叶应武也感觉自己的内心平静了不少。
刚才在和宁门上要说叶应武没有一点儿心灵上的震撼那是不可能的,虽然作为一个历史系优秀毕业生,赵禥是个什么样的官家他自己心中很清楚,不过当亲眼看见赵禥语无伦次的激动、无比厌恶的后退时候,饶是叶应武心中也感觉像是被狠狠的刺了一下,心在滴血。
天武军七万将士枕戈待旦、浴血拼杀,最后竟然换回来赵禥对于沙场玩笑一般的向往和对于那已经深入到他们骨髓里面的血腥气息的厌恶。为这个王朝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却发现他们不过是一个遥远的笑话。
一个值得这个王朝的天子为之挂怀几天的热闹。
大宋,已经腐烂到这个程度,不亡这天理又在何处?
前面已经是回廊的尽头,也是曾经叶家主宅叶梦鼎的住处,只不过现在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新主人叶应武的住处。看着这个仿佛铭刻在记忆当中的房屋,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走上前猛地推开房门。
大半年没有人进来,屋子里面已经落满了灰尘,只不过那一排排书架却是依旧整齐,一个个曾经被叶梦鼎细细摩挲过的花瓶仿佛还在悄声等带着自家的主人。
“回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看向上面匾额,自家爹爹的字迹铁钩银划,赫然是“卧云轩”三个大字。身后杨絮看着叶应武有些孤单的身影,抿着唇一言不发。
而匾额两侧,与其说是对联,倒不如说是两句诗。
叶应武却是突然笑了一声,缓缓开口:“红颜弃轩冕,白首卧云松云。也不知道爹爹当初题写这一副对联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当年他在各处奔波,一直没有回到临安,也算是红颜弃轩冕了,现在倒是撒手不管,这些事情全都交给某,却也应和了白首卧松云!”
伸手轻轻敲了敲书架,叶应武的声音有些苦涩:“没有想到老爷子竟然看得比某还要通透。”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杨絮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入临安的时候还是斗志昂扬,怎么现在却是消沉如此?”
叶应武摇了摇头,缓缓走过尘封的大堂,就像是走过一段被尘封的时光:“今日在和宁门上第一次面对面,才知道那位大宋的官家是怎么样的存在。真是可怜了贾相公,竟然能够找出这么一位人才。老赵家三百年的气数,终究还是要尽了。”
话音未落,杨絮已经飞快的掩上房门,虽然外面都是叶应武亲卫,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听见的人越少越好。回身伸手轻轻替叶应武整了整衣襟,杨絮低声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是在临安,不比在兴州想知道谁的一言一行都是易如反掌,你就不能把那等性子收敛一下,要是这种话传出去了,可是要杀九族的罪过,就算是你由天武军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其他人,你现在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叶应武!”
叶应武轻轻一笑,带着歉意在杨絮的额心轻轻吻了一下:“好好好,是某的不对,絮娘可否谅解?”
突然间传来敲门声,杨絮急忙退后两步,而叶应武上前开门,小阳子有些匆忙的说道:“使君,外面有人递上来名剌并黄金十两,自称是监察御史陈宜中。”
“陈宜中?”叶应武一怔,“陈宜中不是已经投靠贾似道了么,怎么这个时候跑上门来找某,莫不是想要献殷勤?”
“这属下哪里知道,不过那姓陈的倒是颇为恭敬,使君你看······”小阳子挠了挠头,显然对于这些不知道有多少心眼儿的官场上的人,他也是有些束手无策。
叶应武淡淡说道:“不见,让他等明天。就说是陛下的旨意,今日上午官家在和宁门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某一天清闲,他陈宜中难不成没有把官家放在眼里?就这么回答他。”
“遵令。”因为对于这等人很是厌烦,小阳子当下里高兴的去了。
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夫君,监察御史可不是什么小官,御史台掌握在他的手里,要是到时候整个御史台向夫君发难,那也是不是一件什么简单小事,夫君可要想清楚了。”
目光一沉,叶应武淡淡说道:“无须管他。这些年来御史台可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威风,这朝廷上还不是贾似道一言九鼎,今天若不是贾似道没有阻止,恐怕官家根本和某说不上两句话。现在某倒是好奇贾似道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夫君的意思是······”杨絮心中一惊,“官家让夫君好生休息,文武百官不宜打扰,不只是他自己的意思,背后还得到了贾似道的默许?那就有些奇怪了,陈宜中明明是贾似道的人,可是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公然和他主子对着干?”
“没想到来到临安的第一个夜里,就要热闹起来了。”叶应武忍不住轻缓缓说道,“不过热闹也好,热闹也好!某倒要看看这临安涌动的风潮当中,能够折腾出来什么。”
转身看着从半掩的房门处渗来的些许光芒,叶应武情不自禁一笑:“不过是一座临安城,让他们折腾吧。我们只是看戏好了。”
见到叶应武胸有成竹的样子,杨絮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家夫君的本事她还是有那么几分信心的,夫君已经说了,必然有其道理所在。这些事情往往像文宋瑞那等人物都看不透,更何况自己?
所以杨絮干脆依偎在叶应武的怀抱里,并不多说什么,既然自己没有办法看清楚,那就不如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小妻子。
叶应武凑到杨絮耳畔,轻轻笑道:“**苦短,良辰难再,今天可是官家明令某好好休息,难得的悠闲,絮娘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好呢。”
杨絮攥着叶应武的手,有些羞涩的并不言语。而叶应武就像是得了默许一样,将杨絮拦腰抱起,大步向着外面走去。杨絮勉强挣扎了两下终于还是任由他去了。
不管外面怎样的风浪,有自家夫君撑着,这天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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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高悬在临安的上空。
大宋的宫城,前殿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和宁静,只不过后殿却是依旧灯火通明。赵禥为自己新建的寝殿——熙明殿,即使是站在前殿,依旧可以隐隐听到女子的欢笑声和靡靡的箫竹声。
夜夜笙歌,自从理宗归天、当今天家赵禥登基以来便是如此,后宫之中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不过和熙明殿以及附近几座宫殿的热闹非凡截然相反,坤宁宫这边却是颇为安静。
只有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甚至比不得天上明月的清辉。
一名宫女耳朵贴在坤宁宫的门上,一动也不动。而另外一名宫女则是站在不远处为她放风。两个人已经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以至于那名附耳旁听的宫女忍不住揉着脖子站直,忍不住低声抱怨道:“今天月光这么好,不过还是冷,也不知道这天儿是怎么地了。”
她的同伴笑着说道:“你啊,还不知足,冬天里那几个才是受罪呢!咱们能够轮到这春天的活计,已经不错了。毕竟这一天晚上可是少不了那啥,足够阔手阔脚一个月的了。”
那名宫女打了一个哈欠:“要不是因为头上那位压着,而且这报酬确实是不错,谁愿意没事在这里听墙角?不被看见还好,被什么人看见了可真的是要杀头的罪过,谁都救不了你。”
迟疑片刻,她同伴轻声问道:“里面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摇了摇头,听墙角的宫女无奈的说道,“刚才咱们退出来的时候娘娘就开始看书,估计现在不是看着就是睡了,一个活人都没有,能够听出来什么动静?”
“那算了,大半夜的,抓紧回去吧,总比在这里提心吊胆的好。”放风的宫女忍不住开口说道,“反正也没有人看着,就算是咱们今天走了,他们也不会知道的。”
“那就抓紧!”两名宫女脚步匆匆,风也似得跑了。
一直等到她们走远了,不远处的台阶下一道苗条的身影方才出现,信安公主赵云舒紧紧贴着坤宁宫一侧的立柱,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自己原本只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弄得难以入睡,所以跑来找母后,结果没有想到竟会眼睁睁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从小到大她可从来没有见到过母后怎么排斥这些宫女,难不成母后之前根本不知道身边这些宫女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可是赵云舒也知道,自己的母后,这位母仪天下的全皇后,可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说来十有**都是她故意放纵这些眼线,以图反过来利用她们,好深的心计。
不过不论如何,母后心计深也是为了对付贾似道对于皇权的步步蚕食,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住老赵家的江山,所以对此赵云舒倒不是很排斥,若是母后能够把大宋江山的权柄从贾似道手中收回来,那才是大好不过。
突然间想起来今天那个被自己扑倒在地的男人,赵云舒感觉脸颊没来由的一热,不过好在夜风冰凉,让她勉强冷静下来,实际上一直让她颇为纠结的正是这个惊鸿一瞥般的叶应武。今天天武军在和宁门下表现出来的森然气势,还有叶应武穿过和宁门那一刻的昂首挺胸,都让赵云舒感受到了发自心底的威胁感。
那过分年轻的年龄、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色铠甲,都让赵云舒切身感受到了叶应武的不同,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宋将军,那种让赵云舒感到心寒的杀气,却难以掩饰这个年轻男子背后另外一种她在熟悉不过的气势。
王者的尊严霸气,哪怕是没有穿戴冠冕,依旧比自家爹爹雄浑百倍。
这件事情必须要给母后说明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个堂堂大宋公主却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的走到坤宁宫门口,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钻了进去,然后飞快的将大门关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九章 清辉满临安
PS:老套路,第二更7点
烛火摇曳,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渗入,照亮半边宫室。
“舒儿,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全皇后手里捧着一本书,很是诧异的看着钻进来的自家女儿,“微儿呢,你不是一直带着微儿,怎么能把她丢下?万一有什么事情,这让娘亲怎么给淑妃妹妹交代?”
(作者按:宋晋国公主,生母淑妃杨氏,即最后两任宋帝的生母,临安陷落后出逃,被奉为杨太后,于崖山投海,晋国公主同殉海中。后百姓寻得晋国公主遗体,葬于海滩。)
“微儿那个丫头今天回去和杨姨一起睡了,”赵云舒轻声说道,“娘亲,刚才门外有两个······”
“我知道。”全皇后淡淡说道,“若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丫头还小,也没有什么能够造成威胁的,难道你们以为门口会少的了?”
“娘亲,这贾似道也太过猖狂了!”赵云舒忍不住娇叱道,“他再怎么样也过就是一介臣子,这是在做什么?”
全皇后眉头一皱,淡淡说道:“舒儿,慎言,先喝口水平静一下。这大半夜的估计你也不会无聊到到娘亲的宫门外听墙角,说吧是有什么事情,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赵云舒轻声说道:“娘亲,今天天武军献捷你也看到了?”
“我看没看到你难道不清楚?”全皇后一怔,显然对于这两个不听话的小公主自己跑出来还在隐隐生气。
“叶应武,你可曾看到?”赵云舒星眸轻眨,郑重其事的问道。
“舒儿,你平时心高气傲的,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哪个男子,你爹爹这个样子显然也没有把你的婚事放在心上,要是娘亲再不操心的话,舒儿也要成老姑娘了。”全皇后伸手在赵云舒的额心轻轻点了一下,“莫不是舒儿看中了······”
赵云舒目光飘忽,等到全皇后说完,方才轻轻呀了一声,两朵红晕不知不觉的飘上脸颊:“娘亲,这都哪里跟哪里啊!说的是正事。”
见到赵云舒表情颇为郑重,全皇后方才知道自家女儿不是动心了,而是另有所想,伸出手轻轻整理赵云舒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梢:“叶应武这个人,不是池中之物,想必舒儿你也看得很清楚,否则不会专门跑过来问娘亲这个问题,别的娘亲也不想多说,你是冰雪聪明的人儿,这六个字的评价已经足够你明白的了。”
迟疑片刻,赵云舒还是轻轻点头。全皇后脸上却是流露出无奈甚至悲哀的神色:“然而这大宋已经不是娘亲这等弱质女流所能够掌控的了,所以娘亲真的没有办法,想要保住这江山还姓赵,就必须要借助叶应武的力量,叶应武和贾似道就像两头老虎,一山不容二虎,只要能够让他们拼个两败俱伤,说不定就可以从中牟利。”
赵云舒已经完全怔在那里,心情无比的复杂。她听出了全皇后低沉语调当中的无奈和悲伤,不过还有那难以掩饰的斗志和孤掷一注的勇气。立国三百年,这老赵家的江山命途风雨飘摇时至今日,竟然落在眼前这一个甚至未到三十岁的女子身上。
不知道是赵家的悲哀,还是荣幸?至少在赵家人都要放弃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想要尽力挽回这一切。
“娘亲,你······”赵云舒沉默片刻之后,轻轻开口,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全皇后慈爱的一笑,随手翻动书页:“没有什么,既入赵家门,则为赵家人。娘亲这一辈子在回答先皇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感慨和怜惜的,比起那些已死之人、将死之人,娘亲这个半死之人倒还是不错的。”
对于全皇后一语成名的事情,朝野知晓,这也是为什么全皇后能够得到官员和百姓的支持,以至于贾似道看他不顺眼也得忍耐三分。当初宋理宗问全家女儿:“尔父昭孙,昔在宝祐间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
站在理宗对面的全氏女儿却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
理宗闻言大喜过望,当即拍板为当朝太子聘娶全氏女儿,这便是后来的全皇后。而她切冰断雪回答宋理宗的这句话也口口相传,天下皆知。百姓闻言无不称赞此女聪慧贤明,当得母仪天下。
赵云舒瞪大眼睛,看着自家母后,已死之人想必就是指晚年昏庸的先皇,那将死之人恐怕暗喻的便是现在花天酒地、寿命必然不长的当今天子赵禥,而全皇后用半死之人来指代自己,肯定是对于贾似道随时可能下狠手的担忧以及大宋江山风雨飘摇、身为当今皇后自保都难的无奈。
“母后,此言不可说。”赵云舒坐直身体,正色看向全皇后,“女儿虽然年幼不才,不过也已经可以为母后分忧。现在宋室已隐隐有危难之兆,幕后但有吩咐,女儿赴汤蹈火,自当为母后尽一份心力,也为保扶这大宋江山竭尽全力。”
全皇后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湿润,看着信安公主愈发模糊的身形,全皇后猛地伸手拽住赵云舒的手,不断颤抖:“舒儿,舒儿,你这又是何苦,娘亲没有什么大的能耐,保不住这个,包不住那个,但是也会保住你的性命,你是天家长女,是娘亲唯一的女儿啊。”
只不过信安公主却是勉强镇定下来,郑重的说道:“母后,娘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孩儿也是熟读史书,自然能够看清现在是个什么形势,但是上天把叶应武和贾似道两个心怀不轨的人同时送到了临安这一片天空之下,正是赐给我赵家皇室脱离掌控的最佳时机,只要能够引诱他们两个相互残杀,便是可乘之机。刚才娘亲也说得很清楚。”
不等全皇后回答,赵云舒接着说道:“娘亲身边全都是那贾似道收买的宫女,女儿不宜再次多留,而且母后也不应该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倒是女儿那边或许贾似道还没有多少戒备,今天夜里女儿就潜出宫去见那叶应武,还请娘亲放心,然后安安稳稳的镇住这后宫的魑魅魍魉。大宋可以失去一个公主,但是不能失去一个皇后!”
全皇后一震,一把拽住赵云舒:“舒儿,你不能这样,母后就算是没有多少能耐救不了这宋室江山,也不能看着你犯险。贾似道是笑面虎,那叶应武又何尝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俏脸上浮现出一丝凄然神色,赵云舒猛地抽出手,冲着全皇后拱手便是一礼:“孩儿不孝,自当为母后分忧。请母后放心,孩儿会注意安全的,也不会让贾似道那个老贼察觉到什么。”
全皇后已经意识到什么,从床头一侧的抽屉里面拿出来一道令牌,塞到了赵云舒的手里。
“舒儿,万万小心。”全皇后默然片刻之后,方才轻轻开口说道,“这些本不该让你来背负,不过娘亲现在也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有一切的过错,都在娘亲身上。”
赵云舒死死攥住令牌,却并没有多说,径直转身向着坤宁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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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絮伸手在叶应武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叶应武笑着帮她把披散下来的秀发捋到耳后,然后有些疲惫的打了一个哈欠:“絮娘,时候不早了,大好的光阴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你说是继续提枪上马呢,还是就此歇息哩!某可不想看着你在这里画圈圈。”
杨絮撅了撅唇,手指划过叶应武的胸膛、小腹,却是旋即转向腰间的软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婉言私下里跟这些后宅姊妹分享了经验,还是这本来就是所有女性都偏爱的地方,叶应武那一点儿可怜的腰间软肉无论是和谁在一起都难免会受到虐待。
“好了,别闹。”叶应武一把拽住杨絮想要作怪的手,然后猛地一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径直吻了上去。
杨絮急忙推开叶应武,一边喘息着,一边无奈的说道:“夫君大人,都已经四五次了吧,你壮得跟头牛似的,妾身可受不了。好在妾身还是自小习武之人,也不知道婉娘她们是怎么撑下来的。”
叶应武嘿嘿坏笑:“某可不就是一头勤奋耕地的牛么,谁让你们一个个的土地肥沃,可是上天赐给某的瑰宝,当然要好好地耕作了。再说牛不耕地,怎么才能长出庄稼,老叶家传宗接代可全都看你们的了。”
絮娘有些幽怨的哼哼两声,却懒得搭理他。想起来明天早晨还可怕的要上早朝,叶应武突然间也没了兴致。毕竟当初在兴州的时候,大事小事都有文天祥、陆秀夫这些放出去都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才来犯愁,叶应武就算是每天“日上三竿”也没有人真的在意。
毕竟在兴州百姓和官员心中,叶使君的存在与其说是他们的上司,不如说是一尊充满神话色彩的神明,甚至有的百姓家中都开始给叶应武供长生牌位。所以那又让尊敬的神明朝九晚五勤奋处理政务的道理?
可是现在是在临安,叶应武明天作为入临安献捷的统帅,肯定是朝堂之上的“主角”,少了谁都不能少他。正常的官员上朝,大半夜寅时甚至丑时就需要起床,然后寅时两刻就得在宫门外等候,如果不是叶梦鼎之前这个宅子距离宫城比较近,恐怕叶应武刚过丑时就得折腾起来。
想想大半夜三四点起床,简直就是可怕!
“睡觉,睡觉。”再勤奋的牛也怕早起,叶应武整个儿的软在了舒服的被褥里,不想动弹。
而杨絮则是有些诧异的随手在那个地方一碰,旋即惊讶地说道:“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刚才不还是······”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想到上朝某就害怕,怎么还能行。”
杨絮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叶使君,竟然还害怕早起,奇也怪哉。”
“可不是奇也怪哉,想想都心累。”叶应武轻轻感慨,闭上眼睛真的是一动也不动。本来就已经又是跃马入临安、又是和宁门献捷,折腾了一天,再加上晚上又没少努力耕耘,叶应武实际上早就疲惫不堪了,只不过刚才在兴奋头上,现在这个劲儿过了自然浑身慵懒。
杨絮柔柔的一笑,像只温顺的小猫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叶应武的温暖,怎么看都不像是也曾经叱咤风云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仿佛像是梦呓一般轻声说道:“那就睡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两个人晕晕沉沉睡的正香时候,突然间听到了敲门声,一开始叶应武还倒是在梦中,但是敲门声愈来愈烈,几乎是同时叶应武和杨絮霍然坐了起来。
“不会是到时候了吧?”叶应武挠了挠头,感觉没有多久啊。
杨絮有些警惕的看向房门处,微微侧身,一把摘下来就挂在床头的叶应武的佩剑,握在手里。她一把拽过来佩剑,倒是吓了叶应武一跳,急忙按住杨絮的手腕:“絮娘,没事,外面那么多亲卫和六扇门儿郎,又不是吃干饭的,要是能够被敌人敲上门来,就算是拿着兵刃也没有什么用了。”
当下里叶应武高声喊道:“何事敲门?!”
门外传来小阳子无奈的声音:“使君,有贵客漏夜前来!还请使君速速更衣。”
“贵客?”叶应武一皱眉,旋即说道,“不是给你小子说过么,今天某谁也不见,不管是什么人,就用官家旨意这句话堵回去便是。更何况这大半夜的是来见人啊还是来见鬼!”
不料小阳子这一次却是有些惊慌:“使君,可不是活见鬼了,别人可以不见,这一位属下却是没有本事挡住啊。使君白天在和宁门下,也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一面之缘?”叶应武一怔,旋即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信安公主?”
他声音很低,小阳子听不见,但是近在咫尺的杨絮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低声说道:“信安公主不是当今圣上的长女么?怎么会在和宁门下出现,还和你有一面之缘?”
叶应武有些懊恼的狠狠一锤床榻:“某怎么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原本还以为今天夜里能够安生安生呢,没想到竟然还能被人找上门来,还让不让睡觉了。”
“别打岔。”杨絮冷冷说道,“没想到叶使君还真是好大的本事,家里面几个姊妹还不嫌少,这来临安的第一天,就把官家的女儿都给招惹上了,真是胃口越来越大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叶应感慨一声,一脸无辜,“某怎么知道这大半夜的为什么胡乱折腾。”
杨絮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到底是大宋的千金公主,可不能冷落了人家,说不定还能混个驸马当当。”
“某都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还当什么驸马。”叶应武淡淡说道,历朝历代驸马向来就是一个吃软饭的主儿,没有办法进入官场,对于这样一个鸡肋的“职务”,叶应武可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现在大宋唯一一个驸马,已经离世的理宗公主周汉国大长公主的驸马杨镇,可不就只能憋屈的一直负责皇城各门的防卫,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想到杨镇,叶应武倒是明白过来信安公主是怎么能够安安稳稳的跑出宫城的。
毕竟还有杨镇这个对于大宋赵家忠心耿耿的姑父。
这么看来那位宫中的全皇后,似乎能够利用的也不少,一个能够控制皇城的杨镇,就已经足够贾似道和自己头疼的了。不过现在既然信安公主漏夜前来,说明全皇后对于在皇城下剑拔弩张的两只老虎已经做出了选择。
也不知道应该是庆幸皇后娘娘选择了自己,还是抱怨就连回到临安的第一天晚上都难以安生。
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扎了自己一下,叶应武才突然间想起,今天在和宁门下捡的那枚金簪,可不就是信安公主的,后来回家的路上他随手从衣袖中拿出来揣进怀里,如果不是刚才扎了这一下,险些忘了。
推开房门,看着天空中的当空皓月,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
仿佛迈过这道门槛,自己也被卷入到了这临安的漩涡当中。(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章 有客踏月来
烛火有些昏暗,一道身影浑身裹在黑袍里面,缩在书房一角,有些不安的紧紧攥着自己裹在外面的斗篷。或许她现在也已经隐隐有些后悔,怎么当时一时被心中热血所激励,毅然决然的孤身前来找叶应武,现在倒好了,对于这个并不是不认识的男人、天下闻名的叶使君,赵云舒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甚至想起来在和宁门下“纯属意外”的亲密接触,还有自己那不翼而飞的金簪,赵云舒感觉俏脸一阵发热。
要不趁着叶应武还没有来,自己抓紧跑?可是那样的话叶应武又会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母后对于他的信任?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赵云舒却如坐针毡,一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来者是客,看茶。”叶应武淡淡说道,他不过只是简简单单的披上外衣,看到书房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安公主,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公主殿下这是全副武装啊,莫不是叶某家中有什么吃人的东西?”
信安公主微微一怔,掀开斗篷,露出清丽绝伦的俏脸,面无表情:“难道叶卿家身为臣子就是这么和本宫说话的?”
“咳咳,”叶应武刚刚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险些呛出来,不过还是憋红了脸没有笑出声,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偏偏还要硬撑场子,换做任何人恐怕都忍俊不禁吧。
赵云舒一怔,旋即向后缩了缩,虽然叶应武不敬在先,不过好像自己也是有求而来,这么说话分明是不想把“交易”谈成了,顿时有些后悔和懊恼的绞着手指,低头不语。
叶应武停了好久才顺过气来,看着信安公主:“公主殿下,是臣失礼了。小臣原本以为公主殿下都已经投怀送抱了,咱们就不用讲究这个礼数了,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认真。”
见到叶应武说的郑重,心中已经一团乱麻的赵云舒刚想要应是,突然间发现叶应武刚才好像说了四个字——投怀送抱?
“谁投怀送抱?!”赵云舒抄起来茶杯,手有些颤抖,看着一脸无辜的叶应武,终究还是将茶杯在桌子上狠狠一蹲,重新缩回椅子上,“也罢,没有想到堂堂叶使君竟然也不过是个只知道欺负妇孺的家伙,就当这一次本宫白白走了一遭。”
话音未落,赵云舒下定决心一般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门口两名亲卫同时一侧身,挡住去路。赵云舒在气头上,一挥衣袖:“本宫是大宋信安公主,你们身为大宋儿郎,没有能耐阻拦,让开!”
两名亲卫置若罔闻,而叶应武则是从怀里抽出来那枚金簪,一边摩挲着一边说道:“好了,公主殿下,某叶应武也算是战场上厮杀血战过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等拙劣的激将法还是算了。”
不等赵云舒回答,叶应武紧接着说道:“你们两个把门关上,然后可以走了,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还能把某怎么样,搞得跟防刺客似的。”
那两名亲卫同时拱手应是,然后看也不看秀眉倒竖的信安公主殿下,将书房门猛地关上。赵云舒显然这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头痛欲裂,这天武军果然从他们的统帅到士卒都是一个德行。
或许大宋官家在他们眼里已经什么都不算了吧。
赵云舒有些气馁的缓缓走回来,坐回到椅子上,微微抬头,正好看到烛光下叶应武随手把玩的金簪:“本宫的簪子真的在你这里!”
“那又如何?”叶应武淡淡说道,“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乖乖地给某坐回去,大半夜的你把某从温柔乡里拽出来吹风,这个账还没有算清楚呢。某叶应武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你叫一声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某看这簪子就不错,纯金打造的也得只那么几个价钱,就当算报酬了。”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有些暧昧的说道:“就算是今天晚上伺候公主殿下的报酬了。”
赵云舒虽然还是待字闺中,不过毕竟在后宫耳濡目染,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现在听到叶应武如此暧昧的语气,自然明白“伺候”是什么意思,俏脸通红,一直紧紧攥在一起的素手愈发颤抖。
见到公主殿下脸皮这么嫩,叶应武也懒得接着戏言,轻轻咳嗽一声,一点儿都不在意的将还散发着热气的浓茶一饮而尽。这临安特产的雨前龙井虽然贵重,不过叶使君当务之急还是驱走困乏之意。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在桌子两侧,谁都不说话,叶应武咽下茶水,方才皱了皱眉,正色说道:“公主殿下这一次冒险前来,某估计也不是为了讨回这枚簪子吧。可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那就想必是关于朝政的事情了,归根结底还是皇后娘娘察觉到贾似道的威胁了吧。”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云舒忍不住冷笑一声。
叶应武撇了撇嘴:“某可是叶应武叶使君,又不是你这种傻得冒泡的小丫头片子,要是这点儿都看不清楚,这临安也就不用来了!”
“你是说我笨?”赵云舒幽幽的说道,声音很是低沉。
刚才强硬的时候还好,现在见到堂堂大宋信安公主一副受欺负的弱女子模样,叶应武的心几乎要在这幽幽的叹息声中融化掉了,只能苦笑一声:“好好好,是臣下不敬,还请公主恕罪。”
“或许我是真的笨。”赵云舒忍不住苦涩的一笑,“贾似道明明都已经这么张牙舞爪了,之前却一直看不穿,每每遇到大事的时候都要给母后添乱。微儿都四五岁的孩子了也看不好,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大姐,你要想抱怨自己笨,别冲着我说,我还想抓紧办完事儿抓紧回去睡觉呢,明天可不想顶着黑眼圈上朝,今天好不容易树立的光辉形象可就全都没了。
不过叶应武究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轻轻叹息一声:“好了,你们家的那点儿事情某也不在意。说说吧,当今官家那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废了。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既然想要让某当这个刀,对付贾似道这头虎,就得来点儿切实的好处。”
赵云舒忍不住秀眉一蹙:“为大宋天子分忧,是臣子本分,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这叶应武原本以为是沙场男儿,见到官家如此憋屈、贾似道如此嚣张,按理说应该热血沸腾、为国尽忠才对,就算是为自己着想也能够知道,此时一旦成功肯定少不了厚待。
可是叶应武却是像一个充满铜臭气息的商人一样,上来竟然开口就问有什么好处,这吃相未免难看了一些吧?!
直直看着赵云舒,叶应武冷笑道:“为天子分忧是臣子本分不假,可是这不是当今圣上的意见,而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当今圣上恐怕现在还在后宫不知道哪里胡天胡帝呢,对于那位贾相公更是言听计从,何谈反抗之说?否则的话公主殿下就不应该是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过来,而是乘车光明正大的前来。”
不等对面人儿开口,叶应武紧接着说道:“如果单纯是为了皇后娘娘,某叶应武就得拿项上人头和天武军数万将士性命相拼,那未免把某看的太简单和卑贱了。如果公主今天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明天某也不介意在文武百官面前向陛下禀报此事,到时候贾相公会是什么反应,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某估计······皇后娘娘都会没有好果子吃。难道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天真的以为,没有皇家这微不足道的支持,某叶应武就对贾似道束手无策么?”
听到叶应武话里的丝丝冷意,赵云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依旧冷淡的说道:“公主殿下不要忘了,是谁在请谁。”
叶应武话音落下了良久,赵云舒方才缓缓站起来,拉紧身上的斗篷:“也罢,既然叶使君都这么说了,本宫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你看得到是清楚。本宫来时匆忙,也没有询问母后能够给予你什么,叶使君倒不妨说说,让我这个大宋公主也见识见识堂堂叶使君的胃口有多大。”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平章军国事?太师?还是异姓王?实际上这又是何苦,难道你母后以为某帮着她收拾了贾似道,就能够换来大宋的中兴么?或许刚刚到兴州的时候,某还不过是想要向岳武穆王学习,保扶这大宋摇摇欲坠的江山,换来青史留名。可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啊,看看和宁门上官家的嘴脸,再想想襄阳城外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们······”
叶应武目光炯炯,伸手在自己的心口点了点:“他们没有必要为了这大宋而流血,但是他们上去了、受伤了、流血了、战死了!如果不是某叶应武还在,如果不是天武军还在,恐怕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字字诛心,赵云舒一把扶住椅子扶手,方才让自己没有软倒在地,勉强抬头,她沉声说道:“叶应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而且还是当着大宋公主的面。你这是······”
“大逆不道么?”叶应武不顾一屑的笑道,“某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天武军前赴后继战死、牺牲,不是为了这大宋,而是为了这华夏衣冠、汉家江山,是为了不沉沦在异族之手,做一个可悲的亡国奴!”
“你不怕本宫说出去?”赵云舒有些黯然,这叶应武根本没有掩饰自己把大宋取而代之的心思!
径直绕过书桌,叶应武凑近明显紧张的赵云舒:“说出去?尊敬的公主殿下,你准备说给谁听?官家没有这个兴趣也不会相信,告诉皇后甚至太后又能够怎样,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长于大院、老于深宫,难道指望她们能够振臂一呼、万民影从?岂不是笑话!”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说道:“不过倒是忘了杨驸马,也不知道杨驸马手中又能够握着多少人马?不要忘了这是乱世。”
“乱世?”赵云舒下意识的缩了缩,想要离叶应武远一些。
“是啊,乱世。”叶应武目光深邃,“或许你看着临安是日夜笙歌,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可是当身在两淮、汉水,看到赤地千里、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的哭号时候才会知道,同在一片天空下,同是大宋的子民,天壤之别。”
信安公主仿佛被叶应武脸上的凝重和痛苦镇住了,一言不发。
“如果没有天武军,襄阳终有一天会陷落,”叶应武淡淡说道,“之后便是鄂州、扬州、临安。这大宋沦亡,旦夕之间。这片富饶的江南水乡,也终究会被铁蹄践踏、战火焚烧。”
赵云舒忍不住冷笑一声,似乎终于找到了反驳的地方:“真是可惜了,为了大宋挽回一切的英雄人物,心里却满是乱国心思。”
叶应武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向房门,一把推开,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依然偏西,估计时间也过了子时,叶应武沉声说道:“公主殿下,请回吧。该是某的不需要你们送来,某自然会亲手取得。”
“这么说来本宫今天是白走这一遭了?”赵云舒伸手轻轻收拢鬓间秀发,然后悄悄走到桌子边,想要把那枚簪子收入衣袖。
“簪子留下。”叶应武虽然是背对着她,却似乎把这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也不能算是白走一遭,至少让你看清楚了某叶应武的真面目,不是么?而且也让某知道,这大宋赵家可不只是剩下些傻子罢了,至少还有人牵挂着这三百年残破江山。”
凄然一笑,赵云舒却是死死攥住那枚细长金簪,在叶应武转身的一刹那,猛地向前刺了过去,秀发迎风舞动,衣袖漫卷,那一刻女孩脸上浮现出来的凄美神情让叶应武都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要拼命啊!
叶应武回过神来,随意的一侧身放过赵云舒,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赵云舒吃痛,金簪“砰”的一声落地。叶应武一把将信安公主扯进怀里,铁箍一样的双臂扣住她纤细的腰。紧紧相贴,就像是白天一样。
“你想杀我?”叶应武冷冷问道,刚才这一下显然也吓了他一跳。
赵云舒在叶应武怀里拼命挣扎:“放开!”
“放开还指不定你想干什么呢。”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答,“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好歹得死的明白点儿。更何况公主殿下可不是君王,不是这大宋的官家。”
怀里的人儿沉默了。
良久之后叶应武缓缓松开手,赵云舒向前两步,靠在门上,软软的坐倒地上,也顾不得灰尘了:“你就是这么喜欢欺负人么?”
叶应武摸了摸鼻子,公主殿下,拜托是你先动的手好不好,还不允许某反击了,咱能讲点儿道理么?
不过好像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讲。赵云舒一手撑着门重新站起来,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然后披上斗篷的帽子,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告辞了。”
叶应武无奈之下快步走上前,追上步履蹒跚的身影:“公主殿下,你的金簪,你拿着吧。”
赵云舒身形一顿,抬头说道:“你不是想要么,那就送你好了。”
“某不想要曾经试图刺穿过某胸膛的东西。”叶应武冷冷说道,“物归原主罢了,信安公主殿下。”
一把拿起来金簪,信安公主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走,叶应武却是一把拽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赵云舒惊呼道。
叶应武苦笑一声,指了指天:“傻丫头,都已经出来鱼肚白了,时候不早了,你就这么走在大街上莫不是害怕别人看不见?某用马车把你送到宫门外,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来。”
“谢谢你的好意。”倔强的挣脱叶应武的手,紧紧攥着簪子,信安公主显然还在气头上。
“这个容不得你!”叶应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等某换上朝服,一起过去。这个时候路上肯定有了行人,你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丫头片子,能够躲得过谁?”(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一章 坐观桑海变
PS:第二更晚7点
绯色罗袍裹在身上,衬以白花罗中单,腰间束大带,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足蹬黑皮履,腰带系着象征官品的锦绶,同时还拴着象征武将身份的小小玉剑,不得不说一身官服穿下来,叶应武还真有那么三分大宋高级官员的模样。
之前叶应武出征在外往往都是甲胄披挂,在家则是一身常服,这等京官上朝时候用的朝服,还真是第一次穿,看着浑身又是玉佩又是玉剑,挂的东西一点儿都不比上阵杀敌少,叶应武忍不住一笑。
就是压在颈部、白罗做成的方心曲领让人感觉有些难受,不过这朝服也就是上朝时候穿,忍忍也就过去了。
随手抄起来放在一侧的貂蝉冠,看着冠后簪白笔,叶应武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弹,很是新奇,这样的一顶宋代帽冠,要是在后世,别说是这么随意的拿在手上把玩了,就是碰一碰估计也能让那几个老教授火冒三丈。
“沐猴而冠,弹冠相庆。”缩在马车角落里的赵云舒忍不住冷冷嘲讽。
叶应武倒是没有生气,反倒是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笑着说道:“难不成在公主殿下眼中,某叶应武就是一个泼猴?”
“你以为你是什么?”赵云舒厌恶的说道,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他。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若有所悟的应了一声:“也是也是,某就是一个泼猴,那公主殿下衣食住行都和某颇为相像,莫不也是一只母猴?”
赵云舒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说道:“是不是在你叶应武眼中,本宫就是一个上蹿下跳的泼猴?”
叶应武一怔,不过是随意调笑反驳一声,这小姑娘都想到哪里去了?不过他还是笑着说道:“公主殿下难道很在意臣下的感受么?那小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不知道公主殿下看在臣子忠心耿耿、一心为主的份儿上,能不能赏赐些财物,给个官爵,小臣不胜受恩感激。”
“你是忠臣?”赵云舒忍不住嘲讽道。
叶应武正色说道:“难道不是么?大宋还有某这等忠臣?若不是忠臣,公主殿下难道能信任的和小臣同车而行,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还真是无赖。”赵云舒懒得搭理他,侧过头去,给叶应武留下美好的背影,虽然裹着斗篷,但是依旧勾勒出窈窕曲线。
在这样的人儿面前,是个男人就不可能淡定。不过叶应武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了,也是见过大世面,所以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公主殿下此言不假啊,某叶应武还真是一个无赖,坏人······”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赵云舒冷笑道。
“自古枭雄多无赖,能够从当年临安纨绔走到这一步,可不就是凭借着这份无赖么。”叶应武从容不迫的说道,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伸手轻轻掀开窗帘,赵云舒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侧已经开始热闹的街景,突然间想起来昨天在和宁门上看到的满城炊烟的景象,别有一番滋味。良久之后她方才小心翼翼的放下窗帘,看向叶应武:
“自古以来枭雄恐怕还没有开口自称自己是枭雄的吧。”
叶应武笑着回答:“可是某是叶应武啊,某既然已经为大宋缔造出来一个与众不同的天武军,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叶应武?这世间向来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管它作甚。”
“没想到你看得到是豁达。”赵云舒忍不住秀眉一蹙,“到底是有权有势,说出话来底气十足。”
叶应武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堂堂大宋公主在某这个臣子面前谈有权有势么?”
“你是在嘲笑本宫,还是在嘲讽整个赵家皇室?”信安公主沉默了片刻之后慨然问道,“这个不用你在意,本宫相信只要母后还在,只要我还在,这天下江山轮不到你叶应武指手画脚。”
马车突然间顿了一下,外面传来小阳子的声音:“使君,前面就是宫城了,已经能够看见等候的文武百官,使君可要下车。”
叶应武嗯了一声,旋即看向赵云舒:“某会让他们把你安安稳稳的送到大内宫门外,到时候怎么办就不是某说了算了,既然杨驸马有胆量把你放出来,自然也有本事把你弄进去。”
赵云舒微微颔首:“谢谢。”
“臣子本分。”叶应武笑着说道,刚想要下车,却被赵云舒一把拽住了,“怎么,还有事情?”
车厢里面突然间静默下来。
想了想,赵云舒恨恨说道:“这件事儿还没完,本宫就不信了你不会动心,你我还有见面的时候。”
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好强心作祟,叶应武索性翻了翻白眼,调笑道:“是想要找时间和某约会吧,话不用说得这么含蓄。”
被叶应武这么一调笑,赵云舒怒火上涌,突然间想起来车外可不就是文武百官,吓得急忙放开手缩回去,一动也不动。叶应武却是凑过来,伸手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着说道:
“某考虑考虑。春日西湖风光正好呢,不去踏踏青么。”
不过赵云舒明显是受了惊吓,一句话都不说。叶应武讨了一个没趣,走出车厢,对小阳子吩咐两句,然后从容不迫的从马车上跳下去。
“叶使君,来的这么早!”几名官员见到叶应武走过来,急忙上前殷勤。
叶应武对于眼前这几位别说认识了,甚至连眼熟都不算,不过还是笑着拱手还礼,让这几个官员受宠若惊。要知道贾似道每一次来可都是一眼都不看他们这些只能在朝堂上站站脚的微末官员的,现在这位叶使君竟然一脸和气的样子,哪能不抓紧上前巴结几句。
有了这几个殷勤的带路党,很快叶应武就和宫门外等候的十多名官员称兄道弟,不过毕竟来的尚早,而且上来献殷勤的官员也多数都是中间派,人数并不多,绝大多数的贾似道亲信党羽都保持了应有的沉默和冷眼旁观。
一直走到门外,站在最前面的一人,正是监察御史陈宜中,昨天叶应武和他有过几句话的“交锋”,所以倒还有印象,不过可能陈宜中认为身为贾似道一党官员应该坚守立场,又或许是对于叶应武昨天抬出官家来死活不见自己还生着闷气,所以一直斜眼看着天空,对于走过来的叶使君一点儿都不搭理。
而陈宜中身后,贾余庆、吕师孟两人和叶应武都是有怨有仇,一个是自家弟弟贾余丰因为鱼肉百姓让叶应武凌迟处死,一个是依仗为根基的襄阳吕家被叶应武连根拔起,这可都是家仇血恨,虽然两人都是那种利益至上的人,但是在叶应武面前也难以露出笑容。
所以前面这些官员当中也就只有留梦炎微笑着上前,冲着叶应武一拱手:“鄙人留梦炎,今日能够与叶使君当面,实在是荣幸。”
叶应武点了点头,掩饰住心头的厌恶之情,现在留梦炎是大宋吏部右侍郎并端明殿大学士,虽然表面看上去官职不高,但是实际上吏部主管官员的升降,贾似道能够掌控朝政,正是通过留梦炎对于吏部的掌控,而端明殿大学士元丰改制之后更是官家的最高顾问,基本上政令所出,都会有端明殿大学士参与的身影,和叶应武类似于散职的龙图阁大学士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不过即使是留梦炎这样的身份,却也只能在寒风中站着。叶应武淡淡一笑,冲着留梦炎一拱手,道了几声久仰,就直接向着宫门内走去。毕竟他是大宋沿江制置大使,位高权重、兵权在外,来的第一天可不想就直接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这宫门外了。
因为高级官员多数都是老迈之人,宋代对于这些人都是有优待的,在上朝的文德殿前面的小宫殿,名为垂拱殿,平时是官员向天子汇报消息情况的地方,等到上朝的时候就会临时腾出来作为执政、参政们休息的地方。
垂拱殿中有热茶、有椅子甚至还有小点心,珠帘遮蔽,挡住了寒风。这样优越的待遇叶应武自然不会放过。虽然他现在并不算是平章国事而或者参知政事等朝堂中枢官员,不过凭借着沿江制置大使这个大宋在外除了只给皇家亲王担任的“天下兵马都元帅”最大的官衔,叶应武已经有足够的资格进入垂拱殿了。
拾阶而上,想想陈宜中他们都不得不委屈的在下面吹风,叶应武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声,到底是在外面先打下来一片基业好啊,至少在这临安城中就算是初来乍到、无根无基,别人依旧不会小瞧你。
换句话说,乱世当中,有兵就是王。
台阶两侧的禁军同时躬身行礼,而站在殿前的两名内侍则是缓缓推开了朱红色的大门,不过毕竟不是上朝陛下召见,所以他们可没有唱名的义务。
仿佛春风扑面,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脚迈入宫殿,还不忘随手正了正衣冠。
或许叶应武在门外百官当中已经算来得早的了,但是到了垂拱殿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安然坐着。
坐在一侧椅子上一个老人闭目养神,按照六部排列的顺序,当六部之首,正是礼部尚书陈宗礼,倒是六部其他尚书都没有现身,而在陈宗礼的上首,还有两个年纪不小的老人,一个是当朝参知政事马光祖,还有一个则是判大宗正事赵与芮,而在陈宗礼的对面,则是参知枢密院事吴革。
叶应武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因为现在出现的这几个都是年纪已高,要不就是像赵与芮这样大宋亲王,等到这种大朝会的时候才会以大宗正的身份代表皇室出来站站场子。
要真的说贾似道的亲信,还真是一个都没有,反而参知政事马光祖和贾似道也颇为不对付。而礼部属于六部当中最清闲的一个,所以贾似道显然对拉拢陈宗礼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自南宋宁宗以来,都是当朝丞相身兼枢密院事,所以大宋名义上的枢密使是平章军国事贾似道,不过因为这位贾相公连政事都懒得处理,更不要说是军事了,所以实际上枢密院的一把手还是吴革。
不过吴革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天下各处,西面川蜀有高达、张珏率川军血战,中路有叶应武这个沿江制置大使统筹各部,两淮则是南宋名将李庭芝和夏贵坐镇,这参知枢密院事,也就是俗称的枢密副使大人,还没有能耐调动这些已经算得上是割据一方的大将。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吴革能够以中间派的身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毕竟是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职位,就算是费尽心思争取到了也没有太大的作用,所以贾似道就随便吴革自己玩儿去了。
可能吴革是垂拱殿当中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见到叶应武大步走进来,显然有些坐立不安,毕竟自己和叶应武不但没有交集,而且他身为统领中央军权的大臣和这些边疆大将想来是针锋相对,要说叶应武对他没有反感那绝对不可能。
叶应武也注意到了年不过五十的吴革,倒是很随和的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实际上吴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于这个本来应该大权在握、烜赫一时的西院一把手,叶应武还是有三分同情心的。大家都是掌兵事的人,这种当光杆司令的感觉真的不怎么样。
(作者按,宋中央两个最高行政机构,中书门下负责政务,又称政事堂、东院;枢密院负责军务,又称西院。故宋有“两院”之称)
“来者可是沿江制置大使叶相公?”马光祖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问道,虽然声音很低沉,但是已经足够在安静的大殿中听得清楚。
对于这位已经六十七岁的老人,叶应武不敢怠慢,毕竟马光祖也算是大宋有名的贤相了,无论是作为一个晚辈还是作为一个后进,他都需要对这个老人以礼相待。
“晚辈不才,正是叶应武,叶相公之称呼万万当不起。”叶应武上前恭敬地拱手作答。
马光祖嘴角一咧,挤出来一丝笑容:“好好,不用这么客气。没有想到叶镇之的衙内都已经这么有出息了,不知不觉得老夫这些人都得给你们年轻一辈腾地方了。”
等到马光祖话音落下,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宗礼也是笑着睁开眼睛:“马相公这话说得,官家和贾相公,去问问又有哪一个敢放你走。现在满朝已经就剩下这几个老不死的了,要是全都走了怎么交代?”
马光祖沉默了片刻,看向陈宗礼:“这句话说的倒也不假,只是现在天下大势滚滚如潮,已经不复你我当年初入这朝堂。而且老夫这把身子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下了,趁着还能动弹的时候回家养养老也不错。”
“你们这么背后议论官家,就不怕本王告御状?”一直闭目不想和这几个老家伙絮叨的荣王赵与芮,也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荣王赵与芮是宋理宗的兄弟、当朝天家的亲生父亲,因为出身卑微,所以赵与芮终其一生恪守本分,虽然没有什么出众的政策决断,但是担当大宗正一丝不苟,也算是为这大宋奉献了毕生心血。对于这样一位少有不飞扬跋扈的亲王,朝野官员还是颇为信服的。
(作者按:历史上对于贾似道的死法,除了押解路上被杀之外,还有被宋荣王赵与芮拔剑怒斩一说)
不过毕竟赵与芮是和马光祖他们这些人当年同朝的,所以即使是信服尊重,这些同龄人也难免会相互打趣两声。
“荣王殿下,这可就是您不地道了。”马光祖好像忘了叶应武和陈宗礼他们的存在,对着赵与芮呵呵笑道,“老臣这么多年为了大宋呕心沥血,殿下也都是亲眼看见的,现在都快走不动路的年纪了,想要回家含饴弄孙不也实属正常么。老臣比殿下年长七岁,殿下随时都能够抱皇孙,老臣却还得每天起早贪黑的来上朝,这不是罪孽么。”
叶应武微微一怔,看着脸上已经满是皱纹的马光祖,又想起来白发苍苍的自家爹爹以及王爚这几个前朝老人,才意识到实际上这些老人在承受了大宋太多的风风雨雨之后已经心身疲惫。
恐怕也就只有和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程元凤,才是真的梦想成真了吧,现在回归徽州故里颐养天年。
站在这垂拱殿中,无意之间叶应武好像看到了大宋拜年波澜壮阔的画卷,凄风苦雨、欢天喜地······
不觉已是桑海变化。(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二章 敢与争锋芒
PS:第二更!
垂拱殿中。
荣王赵与芮显然也来了兴致,顿时板着脸,伸手敲了敲椅子扶手:“马相公,此言差矣,为这大宋尽职尽责是你臣子本分,君不见江、叶诸位相公也还在各地奔波,马相公怎么就想退了?身为这宋之大宗正······”
见到赵与芮怔在那里,陈宗礼忍不住笑道:“殿下,身为大宗正您可还真管不了马老头儿!”
赵与芮也是哈哈大笑,只不过声音当中却流露出岁月消磨不堪的沧桑。马光祖摇了摇头:“还有小辈在这里,你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拿出点儿正形来,这大宋的未来还要落在他们的肩上,总不能和咱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学坏了,到时候老夫和陈公放心,荣王殿下恐怕就要担心官家天下了。”
熟练的翻了翻白眼,赵与芮此时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此言还是差矣,还是差矣。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愁,这么多年来老夫也没有在意过官家,他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都已经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没有多少年活头了,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一直站在那里的叶应武忍不住轻轻一笑,老爷子,别的不说,你这句话还真是说错了,您老可是足足又活了二十年,不但是少有的看着自己儿子当了皇帝孙子当的人,而且还是宋廷皇室少有的高寿,只可惜这高寿也是在宋亡之后忽必烈见证的了。
赵与芮显然不会猜到自己本应该的命运,此时脸上流露出的还是一个年迈老人对于平淡富足生活的满意。
马光祖轻轻咳嗽一声:“这人老了到底是有些唠叨,又不知道扯去什么地方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吧,估计快到上朝的时候了,贾相公往常按理说应该已经来了的,今日倒是奇也怪哉。”
陈宗礼和气一笑,一边招呼叶应武别干站着,一边缓缓说道:“该到时候了,咱们这些老家伙手脚不灵便,还是早早行动吧。”
荣王赵与芮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当先走,因为年纪轻一些的缘故,虽然拄着拐杖却已经健步如飞,竟然片刻就转向屏风后,不见了踪影。而马光祖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相视一笑,马光祖更是对叶应武说道:
“远烈啊,你年纪轻轻,无须这么慌张,坐下来吃点儿喝点儿也好,从这里走过去,怎么着也要比门外那些官员快。”
叶应武看着这个更像是自己长辈而不是上司的老人,郑重的点了点头,还不等他回答,垂拱殿的大门却是再一次被推开,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走入大殿当中,伴随着的还有临安初春的一抹浅浅晨光。
“叶相公,别来无恙。”贾似道微微笑着说道,只不过话语之中带着丝丝浸入骨髓的凉意。
饶是叶应武也见识过不少场面,此时和贾似道面对面,内心还是狠狠地颤抖了两下,小心脏“扑棱扑棱”的跳动,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迎面而来的贾似道完全不像是昨天毕恭毕敬甚至有些心事的样子,这个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在早朝上展露身影的老人,刚刚出现就已经卷动寒意扑面。
显然这个纵横官场半辈子的大宋权相,已经摆出了最佳的战斗姿态,并不像叶应武想象中那样颓唐。
贾似道很清楚,在战场上他是没有办法战胜叶应武的,就算是当初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的阿术都不能战胜叶应武,更不要说他这个半吊子将军了,所以想要战胜叶应武,最好的地方便是这朝堂之上。
如果说在战场上贾似道就是三岁小儿的话,那么初入朝堂的叶应武,在贾似道眼中又何尝不是一个三岁小儿?虽然这个三岁小儿全副武装,不过贾似道并没有打算和他打持久战,索性双方一战定胜负。
“这就来真的。”叶应武心中忍不住轻轻嘀咕一声,这可不是贾似道一贯作风,显然他也看出来威胁所在了。
站在贾似道身后的翁应龙也是目光冰冷,紧紧盯着叶应武,不过可以看得出来,贾似道是踌躇满志,翁应龙却是有些紧张。
叶应武从容不迫的一笑,上前两步,冲着贾似道恭敬的一拱手:“昨日与贾相公未能详谈,追悔莫及。小臣在沙场之上冲杀换来今日,终究比不上贾相公,贾相公勤于政务、鞠躬尽瘁,实在是吾辈之楷模!”
贾似道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叶应武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在揭短?你要是想说反话,难道就不能说的高档一些?这个说法谁都能够察觉出其中的端倪来,尤其是一个傻子都没有的官场之上!
“扑哧!”突然间传来一声轻笑,贾似道和叶应武同时下意识的看去,却只看到了马光祖转过去的身影。
刚才叶应武说的很清楚,自己能够有今天的地位是从沙场上连番血战获得的,一步一步走的踏实,蒙古鞑子的鲜血浸满了脚印。而贾似道却是不同,对于自己的出身贾似道一直是避而不谈,毕竟凭借着一个专宠于君王前的姊姊才能够平步青云,这对于任何有点儿志气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意思拿得出手的过去。
而说贾似道勤于政务、鞠躬尽瘁,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贾相公已经好些年没有上过朝了,政务也全都是翁应龙和之前廖莹中帮忙打点,所以要说他是勤于政务,即使是贾似道脸皮和临安城墙一样厚,也能听出这是讽刺而不是拍马屁。
不等贾似道回过神来,叶应武不慌不忙的看向翁应龙:“翁先生,兴州一别,数月不见,分外想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翁先生能够赏脸和小弟小酌几杯,聊叙衷肠?上一次翁先生的一席话可是让小弟受益匪浅啊!”
“叶相公此话何意?”贾似道脸色一沉,也顾不上叶应武刚才的讽刺了自己,显然自己最倚重的心腹和最大的敌人私下里有交流,让他看到了恐慌甚至是压力。因为翁应龙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廖莹中失踪之后贾似道已经不能没有翁应龙的攘助!
如果不是多年波谲云诡、尔虞我诈的官场斗争,让贾似道的性格愈发沉稳,恐怕这个时候已经爆发出来了。
叶应武含笑不语,翁应龙刚想要解释,突然间有内侍转出来:
“请诸位相公移步上朝!”
外面也传来钟声,宫门已经完全开启,甚至能够听见百官的脚步声。
贾似道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看也不看身边已经浑身颤抖的翁应龙:“老夫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叶使君。叶使君请吧。”
虽然不知道贾似道为什么突然间称呼自己为叶使君,而不是刚才叶相公,叶应武也懒得和他斤斤计较,至少刚才贾似道和翁应龙两个人的表现已经说明这第一回合自己是占了上风。
这就已经足够了。
贾似道似乎也收起来小瞧之心,和叶应武并肩而行,要知道在朝堂上即使是马光祖这样的两朝老臣都没有如此待遇。一向心高气傲的贾相公可不会把自己和这些人放在一起。
或许垂拱殿当中这一刻最轻松的就是吴革了,看着叶应武和贾似道刚才一场对抗,他已经汗流浃背。毕竟这也算是密辛了,不管是谁占了上风、落了下风,都不希望这种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而作为唯一“目击证人”的吴革,自然感受到了压力。
叶应武和贾似道,向来是那种对于小鱼小虾的人物能动手就绝对不动口风格的。
不过好像这两人并没有把吴革放在眼里,都是暗暗捏着一把劲儿等着下一次再来一场大碰撞。刚才是叶应武一招制胜,现在贾似道不能不有些表示了,否则叶应武等会儿恐怕就真的制衡不住了。
心思一转,贾似道一边迈动着步伐,一边压低声音不慌不忙的说道:“叶使君昨天夜里恐怕有贵客上门吧。或许叶使君以为这件事情能够做的无声无息,只是······”
贵客上门?叶应武脚步一顿,心中暗叫一声算你狠,不过脸上却是强作镇定:“倒是让贾相公失望了,前来拜访的正是陈御史,怎么鄙人私下里听说这位陈御史和贾相公还是有几分交情的?”
贾似道微笑着看向叶应武:“叶使君,叶相公,都是明白人,又何必打哑谜。陈与权前去拜访也是老夫的意思,毕竟同朝为官,都是为官家分忧的,使君初来乍到,自当拜访一下,这没有什么不妥。可是陈与权拜访的时候分明是下午,老夫刚才说的可是晚上。”
叶应武登时沉默了,这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贾似道显然已经了如指掌,是谁说出来的?杨镇?虽然叶应武对于这位杨驸马了解不多,不过也知道杨镇绝对不是那种会背叛赵家倒向贾似道的人,而且颇为稳重,这消息绝对不是从他那里泄露出来。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宫中还有贾似道密探,二是皇城司的人三更半夜不休息上街盯着。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也不大,叶府到皇城这一段距离不远,靠近城墙有杨镇的人,靠近叶府有六扇门的人,所以虽然赵云舒是孤身前来,但是想要在这两股力量的监视下隐藏踪影,可没有那么容易。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宫中了。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看着霍然呈现在眼前的南宋宫室,这规模并不大的宫城当中,又不知道暗含着多少杀机和鬼鬼祟祟的身影?
见到叶应武脸色阴沉,贾似道微微一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细细想来,叶应武却感觉这件事情愈发蹊跷,按理说凭借全皇后的能耐,就算是赵云舒这个丫头察觉不到,她也会察觉到自家女儿宫室也有贾似道的眼线,否则也不可能凭借和贾似道没有半点儿关系的身份,在权力倾轧的后宫坐的这么安稳。
这么说来全皇后甚或者信安公主是故意让贾似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了?
果然不等叶应武向前,贾似道从容的看了他一眼,已经越过一个身位,变成自己在前,叶应武在后的架势。而且在超过叶应武的时候,贾似道还不忘低低说道:“难道叶使君认为皇后娘娘有多大的能耐?”
叶应武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贾似道挺直的背影。
贾相公啊,贾相公!
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是有不小的能耐,竟然能够在一夜之间把你我二人同时卷了进来,而且还如此不动声色!
全皇后分明就是让贾似道知道她正在和叶应武偷偷联系,而对于贾似道来说,叶应武和全皇后之间明显是叶应武更好对付一些,毕竟全皇后还顶着当朝皇后的名字,是母仪天下、朝野认同的皇后,饶是贾似道有手段有能耐,也得掂量掂量收拾全皇后的难度。
而叶应武则不同,就算是现在身为沿江制置大使,统帅十余万儿郎,但是归根结底叶应武是“客场作战”,在贾似道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能够在朝堂上扳倒叶应武,那对于城外天武军,贾似道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沙场不行,官场上的阴谋、阳谋可正是贾似道吃饭的家伙!
这分明是全皇后看着叶应武和贾似道还在不断试探对方,认为火候不够,所以就往里面又添了一把柴,这把柴自然就是信安公主。想想赵云舒那个傲娇的性子,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就是母后手中一枚棋子,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看着前面越走越快的贾似道,叶应武无奈摇头叹息。
这被一个女人玩弄在手掌心的感觉也不怎么样。原本以为昨天夜里那一场风波能够置身事外,最后却发现无形之中真正置身事外的是全皇后,而叶应武和贾似道则像是两头被突然间踢入了一个牢笼的猛虎。
除了面对面撕咬,换去遍体鳞伤、一线生机,恐怕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而恐怕遍体鳞伤的无论是叶应武还是贾似道,对于全皇后来说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那些见到两只老虎同时倒下的中间派、******官员,甚至还有那位荣王赵与芮,恐怕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能够获得官家的信任,等待他们的就将是从来没有想过的飞黄腾达。
看来自己是需要和这全皇后好好交流交流了。叶应武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
第二回合,表面上贾似道赢了,实际上真正赢得人,不是叶应武也不是贾似道。
“诸大臣入殿参拜。”门口内侍高声喊道。
一声又一声,从汉白玉蟠龙石阶上一直传到石阶下。
贾似道站在台阶下,看着自己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来过的文德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动脚步。只不过让贾似道吃惊的是,之前向来都是他迈上了台阶,文武百官才有胆量跟随。
这一次却是不同,另外两道身影同时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一边是已经年迈的荣王赵与芮,老人轻轻捋着胡须,拄着拐杖,却看不出来有多少手脚不便的老态。而另外一边则是刚才还不觉落后自己半步的叶应武,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叶使君一点儿都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份够不够和贾似道并驾齐驱,就这么直直迈了上去。
台阶之下鸦雀无声。
贾似道脸色微变,却始终就没有说话,依旧缓缓的向前走着。而一向只在正旦盛典等场合出现的大宗正赵与芮,好像也咽不下这一口气,紧紧追着贾似道的身影,就算是不争别的也要争一口气。
只不过一道身影却是走得飞快,叶应武三步并作两步已经站在了台阶顶端,脸不红心不跳,手中的笏板也是拿的工工整整。
抬头看着头顶上文德殿的匾额,叶应武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容,猛地回转,贾似道和赵与芮不过才走了三分之二,而且因为年迈疲惫,所以越来越慢,而文武官员都没有这个胆量超过他们两个,只能憋屈的在后面跟着。
叶应武却也不再多管,而是径直迈动脚步,走入文德殿当中。
第三个回合,实际上他已经棋高一筹。
年轻力盛,这就是叶应武的本钱!就算是贾似道有再多的能耐,也终究难以在年龄上战胜叶应武,叶应武就算是别的什么都不动,只需要拖时间也能够让贾似道吃不了兜着走。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年轻就是好啊。”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赵与芮轻飘飘的说道,然后缓步走入大殿,留下身后贾似道面沉如水。(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三章 静听瓦釜鸣
PS:这两天与母上大人游玩苏城,今日且一更,望见谅
“年轻就是好啊。”赵与芮说的简单,但是对于贾似道来说却像是在耳畔炸响的惊雷!
这让他突然间意识到,叶应武对于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威胁了,而且有很大可能取而代之。赵与芮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分明是在提醒自己,如果不抓紧把叶应武除去,对于他贾似道后患无穷。
为什么?
贾似道默然看着大殿内,阴沉沉的大殿当中叶应武一个人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又萧索,但是正是这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当遮挡住视线,让人看不见官家龙椅的时候。贾似道有一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和龙椅已然合为一体。
莫不是赵与芮也察觉到了一旦给这个叶应武时间,他能够制造出来怎样的风潮?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够在关键时候凭借他人之力步步高升的荣王殿下,这一次也是想要借助他贾似道的力量战胜叶应武么?
那想的未免有些简单了,老夫可不是你们老赵家的忠犬和走狗!不过这个叶应武,却是一个必须要除去的心头大患。
贾似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一步迈进文德殿中,只不过和刚才台阶下的脸带笑容相比,此时已然是心事重重。
自然知道贾相公心事在何处的文武官员,都是保持沉默,这个时候即使是马光祖这样的官场老人,也不会上前找不痛快。甚至那些墙头草官员已经开始用心琢磨今天在这文德殿之前看到的精彩一幕,背后又象征着怎样或是明了或是潜藏的矛盾斗争。
尤其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一副闲散王爷架势的荣王赵与芮,今天确实表现出来了一副和贾似道颇不对付的样子,这分明就是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脸,也难怪饶是贾相公,在登上台阶之后也是一段时间回不过气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坐拥大统名位三百年的赵家皇室,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贾似道对他们的威胁?还是说他们原本就已经隐忍了太久,现在终于凭借着天武军入城、叶应武出现和贾似道分庭抗礼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抓紧上前插手,想要渔翁得利?
马光祖微微眯眼,却是一言不发,能够在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呆那么久,他早就已经是处变不惊、风轻云淡的性格,能够争取到的就争取一下,难以争取到的连碰都不碰。所以对于眼前出现的这个巨大政治漩涡,已经是官场老人的马光祖分明是置身于事外的意思。
毕竟对于他这个年岁的人来说,就算是不离休也已经差不多了,没有必要在那自己剩下的不多时光来赌这一把,虽然成了或许她马光祖就不再是一个傀儡一般的参知政事,但是如果失败了,这一生拼搏努力的血汗都可能要付之东流了。马光祖就算不考虑毕生的心血,也不得不考虑着那些还在仰仗自己吃饭的儿孙。
见到参知政事马相公就跟没事人儿一般跟着走了进去,其他官员发怔的同时,也不得不赞叹还是马相公看得开啊!不过话说回来,面对现在已经分明两个阵营的叶应武和贾似道,还有隐隐自成一个阵营的荣王赵与芮,这些中间派官员们又很是犯愁了。
对于马光祖,这辈子能够走到参知政事这种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已经很成功了,在史书上也算是大宋的丞相,可是他们这些官员可还在下面努力攀爬,可不打算就在这样的职位上虚度了此生!
按理说这三个或明或暗的阵营当中,应该是贾似道的实力最大,毕竟在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亲信遍地走。可是那叶应武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不说他身为叶梦鼎的二衙内,自然而然的得到江万里一党甚至天下士林的拥戴,只是叶应武凭借着一己之力在赣北襄阳打下了一片天地,上一次还在江南弄得贾似道颇没面子,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就算是实力弱一些,却也有着不俗的手腕和能耐,完全足够和贾似道一较高下。
更何况临安城外可是有五千货真价实血战而归的天武军士卒,当朝大臣可都没有一个是傻瓜,除非把叶应武稳稳拿住,否则谁都不敢保证叶应武提兵进临安“清君侧”,会是怎样的后果,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士卒拿来蒙骗蒙骗百姓和官家还差不多,想要蒙骗他们可没有这么简单,大家谁不是心里看的一清二楚。
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这叶应武也惹不起!
再加上今天分明是想要插一腿的荣王赵与芮,这赵与芮可也不是平常人啊,且不说这位大宗正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生爹爹,单是被赵家皇室掌控的那些力量一旦发动起来,也是可以起到猝不及防作用的。尤其是在这赵家还没有丧尽民心的时候,谁能够得到皇室的支持,谁才能够占据道德制高点。
而且如果贾似道和叶应武斗一个你死我活,赵与芮趁虚而入的话,已经沉沦了太久的赵氏中兴,也不是没有可能。满朝文武,谁不愿意去做一个中兴之臣?想当初秦桧、虞允文,无论生前身后评价如何,也都是真真正正位极人臣的存在!
看着已经走入大殿的三前一后四道身影,所有官员都是忍不住心头一震,这是在逼着自己站队啊。倒是和马光祖差不多的陈宗礼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随意地看了一眼这些官员,信步走了进去。
贾似道已经昂首站在了文官之首,而叶应武则是走到了武官第二的位置,只不过枢密院副使吴革可没有这个胆量让叶使君站在自己下首,急忙微微侧身,挪到了叶应武另外一侧,叶应武一笑,看了不看对面贾似道显然有些诧异的表情,毫不犹豫的向前迈了一步,和贾似道面对面。
叶应武这分明是在告诉贾似道,看到没有,某这个位置是人家诚心诚意让给某的,不想某些人凭借着自己的权势走到这朝堂之上就占据文官之首的位置,也不看看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目光。
不过贾似道却是整好以暇,对于这样小小的挑衅,他除了惊讶一下还不至于大惊失色,毕竟现在还不是找回场子的时候。而荣王赵与芮显然也没有打算继续刺激这两个从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互相不对付的家伙,而是径直走到了龙椅之下,拐杖敲打着地板砖,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天下,还是赵家大宋的天下!赵与芮站在属于自己的大宗正位置上,微微眯眼,看也不看阶下明争暗斗的官员。而自有内侍快步为他搬来椅子,往大处说,这位是大宗正,是大宋皇室的一把手,就连皇帝陛下也得听从他的管教;往小处说,这可是官家的亲爹,实打实的“太上皇”。
无论是凭借那个,赵与芮都有资格坐在龙椅的下方。
“陛下到!”站在屏风一侧的内侍高声喊道。
原本还在看着前面几道身影窃窃私语的百官,顿时宁静下来,同时把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笏板,一副思考有什么大事要向皇帝陛下禀报的虔诚样子。倒是叶应武还是第一次拿着笏板穿着如此庄重上朝,所以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
前面传来脚步声,官家赵禥已经缓步走到龙椅侧,见到自家爹爹的身影,也是微微一怔,竟然有些胆怯的先行缩了缩“龙体”,这才轻手轻脚的坐到龙椅上。
紧接着文官之首的贾似道和武官之首的叶应武同时带着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向着赵禥一躬身:“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赵禥旋即站起来,双手平举,衣袖飘飞,这样看上去还是有那么几分皇者气度的,毕竟这一身龙袍也不是白披上去的,不过饶是如此也难以掩饰他脸色的惨白和那两个分外夺目的黑眼圈。
众大臣平身之后,叶应武瞄了一眼微微低头的文武百官,旋即明白难怪这帮家伙都是低着头,估计也是害怕抬头就想笑吧。
虽说是这样,不过当亲身经历这一刻的时候,叶应武心中还是感慨万千,这是从汉唐承袭下来的华夏遗风,这是还属于汉民族、通行着汉文化的土壤和山河。直直的站在这大殿之上,叶应武难以想象那些恭恭敬敬向着皇帝下跪磕头的满清官员,会是怎样的憋屈以至于麻木。
这片江山,这个王朝,尚未被奴化,哪怕是支离破碎,却依旧是华夏衣冠流传、汉唐雄风吹拂的国度!
没有跪拜,没有扣头,没有辫子,也没有那来自草原的膻腥味道。
“诸卿有本上奏,无事退朝!”站在赵禥身边的内侍太监高声喊道。
贾似道却是微微闭眼,一副“世界很和平,没啥好上奏”的架势,按理说这次大朝会的主要任务就是讨论大宋在襄阳战后对北面的政治、军事战略,以及新的一年当中的经济、文化发展方案,并且将大臣的奏章以及当朝提出的意见交付政事堂、枢密院商量讨论,并最后与官家一并做出决断。
可是现在贾似道一言不发,他的亲信党羽们也都是嘴巴紧闭,这个时候哪怕是有千言万语,也要和自家贾相公保持一致。至于那些中间派官员,更是早就经验丰富,贾似道不开口,他们可不会没事找事。
一道道目光全都从贾似道身上转移到了叶应武这里。叶应武一怔,旋即感到好笑,这个贾相公还真是有点儿意思,竟然能够想出这样的方法来对付他。实际上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大朝会完全就是一个摆设,不过就是官家从床榻上爬起来和大家见个面。
毕竟政事想来直接送到贾似道葛岭宅院,翁应龙带着贾似道的亲信们批过之后送回城里盖章;至于军事,现在大宋襄阳主战场和川蜀、两淮战场分明就是各自为政,无论是高达的潼川府路安抚使,还是李庭芝的淮西安抚使,而或者是叶应武的沿江制置大使,都是把当地军政、民事一把抓,甚至就连粮饷都是通过就近取材,和蒙古怎么打更是从来没有请示朝廷这一说,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类似于唐末藩镇割据。
只不过因为现在国难当头,北方蒙古实力强大,大家对于大宋只能忠心耿耿,只要是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搞分裂和自寻死路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一次的大朝会却是有些不同,主要还是要讨论大宋军事方面问题,而在场的吴革这个枢密院副使根本就是一个傀儡,另外两个战场的主帅高达和李庭芝都没有在场,所以说的更细致和直白一些,这个朝会就是让叶应武来变着法子讨好处的。
贾似道分明是做好了不开口的打算,而如果叶应武也不开口的话,那么就等于自己放弃了给天武军继续争取些什么的机会,这样难免会导致朝野官员对他失去信心,一个不知道给自己团体争取更多更大利益的统帅,也不值得大家追随。
话又说回来,如果叶应武先开口的话,就等于把自己心中的条件给公布了,那些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贾似道一党亲信官员肯定会如同浪潮一样攻击叶应武提出条件当中的漏洞,到时候“穷兵黩武”、“目无官家”这些大帽子一顶一顶的扣下来,就算是堂堂叶使君也真的招架不住。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抬头看向贾似道,这一次算你狠,两相比较取其轻,你不开口老子也不开口,天武军之前拿的好处就已经不少了,某还真没有打算多拿到什么,还不如早早回家守着老婆热炕头呢!
额,虽然南方没有热炕头,不过老婆还是有的。
昨天晚上和赵云舒谈了那么久,叶应武本来就已经疲惫,又没有睡够,所以此时困意泛上心头,只能强忍着不打哈欠。要是能够早早回家,也不失一个不错的选择。
更主要的是某叶应武的名声可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放弃就迎风臭十里,等着让某重用的年轻才俊可多了去了。
下定决心,叶应武索性也微微眯眼,一副随你便的表情。贾似道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没有开口,倒是那些准备充分的贾似道亲信们颇为失望,自己盼着这一天可是已经很久了,尤其是昨天叶应武在和宁门下逞尽威风,更是让他们嫉妒和愤恨,就憋着一口气准备今天好好反驳叶应武。
可惜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他们的期望都要落空了。
整个大殿中贾似道默然不语、叶应武闭目养神,一群贾似道的亲信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要说最高兴的恐怕就是坐在龙椅上的赵禥了。往常这种大朝会少说也要持续一个时辰,官员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争吵,虽然这些事情颇为有趣,但是毕竟比不过后宫美酒佳人,所以每一次朝会对于赵禥来说不啻于煎熬。
可是今天却是一个开口的都没有,估计不久自己就能够回去了,赵禥一直暗淡的眼眸当中放出精光,颇为感谢的看着叶应武和贾似道。这两个人不说话自己可真是占尽了便宜!
就当赵禥兴奋的双手有些颤抖,准备站起来宣布退朝的时候,一直坐在他的下首沉默的大宗正赵与芮缓缓站起身来。老人的身影身影有些佝偻,白发苍苍,不过赵禥刚刚抬起的屁股却是不得不重新落回椅子上。
毕竟这是自己的爹爹,虽然爹爹平时并不怎么管自己,但是这种来自辈分和血缘上的压迫感,还是让赵禥胆怯的不敢看向赵与芮。
“请陛下稍安勿躁,老臣有一事想要问询。”
就像是一声惊雷,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
仿佛平日尽是瓦釜声,今朝始闻钟磬音,文武百官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
“爹······大宗正请讲。”因为赵与芮平时很少在大朝会上开口,所以赵禥甚至不习惯叫他的官职,如果不是匆忙改口,恐怕“爹爹”两个字就直接吐出来了。
赵与芮却是面无表情,看向贾似道和叶应武两人。
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都是小心翼翼的抬头,打量这个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印象的大宗正。谁都知道这个大宗正选择在这等紧要的时候站出来,根本就是在和贾似道、叶应武打擂台。
而主要针对的,还是贾似道。
难道是以赵与芮为首的赵氏皇室打算站在叶应武一边,还是说赵与芮只是看到叶应武落了下风,所以打算拽他一把?(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四章 金銮潜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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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与芮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已经和全皇后私下里有了沟通,可是这也说不通,若是如此,满后宫都是眼线的皇城司不可能一无所知,凭借着贾似道刚才脸上表情的波动,叶应武也能猜测到他并不知情。
只可能赵与芮和全皇后这两个宫内宫外赵家皇族掌权的人物同时意识到了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然后毅然决然采取行动,只不过恰巧碰到了一起,让叶应武和贾似道着实措手不及。
叶应武来不及多想,只能和贾似道眼睁睁的看着赵与芮缓缓站起来,就算是他们两个想出来对策,这个时候也难以阻止赵与芮站起来开口。归根结底这也是当朝官家的父亲,只要这还是大宋的天下,他们这些做臣子就没有能耐让赵与芮闭嘴。
赵与芮站起来,并没有再看叶应武和贾似道,而是侧身向着赵禥方向,郑重的拱手说道:“老臣启禀官家,老臣虽为大宗正,本应以家族事务为己任,朝野政令通行、军卒调动非是老臣所涉足,然老臣终为大宋之臣子,当此百官皆无言语之时,自有寥寥数辞······”
见到赵与芮顿了一下,赵禥急忙站起来,伸手说道:“大宗正但言无妨。”
这个时候赵禥也没有胆量和心思去考虑那些床榻上百媚生的后宫佳丽,自家爹爹一脸郑重的样子还是让他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可从来还没有见到过这个老人什么时候摆出如此姿态。
而听到刚才赵与芮“百官皆无言语”,叶应武和贾似道难得会心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嘴角边的苦笑。而后面的文武大臣则是心中无比郁闷,这开不开口说话能怪我们嘛,明明是前面两位大佬明争暗斗,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没得到命令不敢冲锋陷阵好不好!
赵与芮仿佛没有感受到下面投射过来的复杂交错目光,依旧朗声说道:“臣以为,蒙古十五万雄兵旦夕覆没襄阳,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之间,蒙古当无力南侵,故我大宋其一,应当休养生息、操练士卒,其二应当逐步北上,虽不复艺祖疆域,亦当有高宗之土。”
休养生息?逐步北伐?听到赵与芮说出来的两点,叶应武和贾似道少有的同时轻轻松了一口气,这都是百官认同也必然会做的两件事情,凭借大宋的经济能力,休养生息还是比较容易的,而且天武军仗着兵威,收复几处城池也是举手之劳,就算是赵与芮不提出来叶应武和贾似道也会有默契的分头去做。
不过赵与芮却是继续缓缓说道:“老臣窃以为宋兵各路当中,论统兵之手段、攻伐之眼光,以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为最。故老臣特此请陛下擢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为枢密院使,留于临安,主掌我大宋北伐各项事宜,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仿佛晴天霹雳,除了叶应武和贾似道两个站在前面的,其他官员包括马光祖在内,都是心头一震。赵与芮这哪里是想要让叶应武留在临安,分明是想要把叶应武和贾似道这两头猛虎彻底锁死在这个牢笼里。
临安不容二虎,除非一虎归山!
之前叶应武想要避免和贾似道冲突,实在是举手之劳,只需要出了这临安回到赣北,天高皇帝远,贾似道就算是想要收拾他也没有办法,而且叶应武一旦以大宋沿江制置大使的身份组织北伐,贾似道就算是看他千万般不顺眼也没有胆量暗地里下绊子,毕竟那是要和大宋全国上下百万兵马作对,看看秦桧的下场,贾似道就能明白。
可是如果叶应武以枢密院使的身份留在临安,那就不一样了,名义上是一步登天执掌大宋兵权,但是谁都知道自从宁宗以后,宋廷向来是执掌朝政的左右丞相或者平章军国事兼任枢密使,朝中只设立枢密副使,因为百年来一直沿用这样的官职设定,所以这已经不知不觉得成为了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但是实际上贾似道的一连串官职当中并没有枢密使。
这么多年来大宋枢密使的责任一直都是贾似道负责,但是实际上这个官职却是一直空缺。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在少数重要场合露露脸的荣王、大宗正,竟然能够敏锐的抓住这一点,凭借叶应武的功绩,担任枢密使也无可厚非。
赵禥也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肯定不是平时官员升迁那样的玩笑话,脸上难得收起玩闹的笑容,流露出谨慎神色,有些慌张的看向贾似道:“大宗正请先坐下。”
看也不看手忙脚乱的官家,赵与芮安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他这一次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需要像之前那样闭目养神。
见到贾似道面无表情,赵禥也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说道:“那不知道诸位臣工意下如何?”
贾似道和叶应武都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他们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抓住,所以最好的对策就是先让身后这些小鱼小虾折腾,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老大第一个上场的道理。
而翁应龙冲着身后沉默的百官使了一个眼色。监察御史陈宜中当先站出来,朗声说道:“微臣启禀陛下,叶相公虽于襄阳有不世之功业,然而毕竟年纪尚幼,难以当此重任,何不考校历练两年再谈此事?”
只不过陈宜中话音尚未落下,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杨亮节就已经整好以暇的站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赵禥,高声反驳:“微臣以为陈御史所言差矣,岂不闻春秋时甘罗十二岁亦能拜相,使秦富足以致称雄;汉时有终军以弱冠出使南越,缚王以归;又有霍骠姚以二九之岁踏破河西,拜冠军侯封狼居胥。此皆年少之英才也!况叶相公已过弱冠,血战于襄阳,破敌十五万,区区枢密使自可胜任!”
杨亮节跳出来吼了这一嗓子,彻底把文德殿下百官镇住了。就连叶应武和贾似道脸上都流露出凝重神色。而官家赵禥也是愈发慌张,不断地对自家爹爹和贾似道使眼色。
可惜大宗正赵与芮一直闭目养神,而贾似道则是内心慌乱,哪里还顾得上官家是什么感受。
和杨镇不同,杨亮节应该算是赵家皇室在朝中除了大宗正这一类官职外最大的官了,殿前马军都指挥使可是三司之一,谁都不敢小觑。
(作者按:杨镇是宋理宗的驸马、理宗谢皇后的侄儿;杨亮节是宋度宗杨淑妃的兄长,即大宋国舅,二者非兄弟关系。)
更主要的是杨亮节来了这么一下子,更是让当朝文武百官看到了以赵与芮为首的赵家皇室将叶应武抬上枢密使高位的决心,毕竟是皇家的威风和名望压在这里,就算是贾似道的亲信们,不吃个熊心豹子胆可不敢挑战这些皇室宗亲的威严。
以杨亮节为例,不管你怎么作对,只需要他给自家妹妹杨淑妃禀报一声,因为诞下赵禥第二个女儿、也是第三个孩子而正母凭子贵的杨淑妃可不介意帮着自家弟弟吹枕边风。
当今官家赵禥那个外事听太师,内事听嫔妃的性格,一阵枕边风吹下来,估计明天和杨亮节作对的那个家伙就得倒大霉,就算是贾似道也难以把人保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平时贾似道对于赵与芮、杨亮节这些皇室宗亲,也是能避让绝不正面冲突的原因。
更让百官心中戚戚然的是,大宋立国三百年来,党争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严谨而有序的套路,两党相争,必然是最小的官员跳出来打擂,然后挨个的站出来一直到党魁。本来今天翁应龙直接让监察御史陈宜中这样的高官出场就已经很反常了,所为的可不就是要把贾似道一党的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
贾似道是铁了心不想和叶应武在这临安大打出手的,能够踹出临安自然是最好。
可是谁曾想到,本来应该孤身一人,只能自己给自己辩护争取的叶应武,却突然间得到了皇家亲戚的攘助,而且这些皇亲国戚可是一点儿都不按照党争的套路走——他们也没有官职那么低的人——第一个上场的就是党魁一般的杨亮节,用更强硬的语气把陈宜中压了下去。
此时摆在贾似道一党面前最大的难题来了,是贾似道带着一众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官员拼了老命顶上去,和这些平素各安其道的皇亲国戚撕破脸皮大打出手,还是默认叶应武被抬上枢密使和贾似道正面交锋的事实?
杨亮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退回去,一点儿都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外面禁军都是他麾下的儿郎,真正到了最后大不了动武,对于党争向来没有多少兴趣的杨国舅可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和他们磨叽。现在至少还是大宋的江山,还是赵家的天下,虽然受到祖宗礼法限制,我们这些皇亲国戚或许没有能耐身居政事堂当中,但是动武大家同归于尽的本事还是有的!
叶应武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还真是一场热闹非常的大戏啊。
实际上自从杨亮节站出来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被忽略了,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叶使君实际上在朝堂真是无亲无故,除非亲自上阵,否则只可能任由贾似道亲信劈头盖脸的进攻。
现在既然有以杨亮节为首的当朝皇亲国戚站出来和贾似道打擂台,那就更没有叶应武什么事情了,他只需要默默地等着两派争执出来最后的结果便是。毕竟他叶应武就算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没有办法在这朝堂之上单挑其中任何一股力量。
其实对于赵与芮和杨亮节他们的提议,叶应武还是颇为赞同的。毕竟之前他也没有打算回避和贾似道的冲突,而且一旦身为枢密院使,就真的是统筹大宋各路军事,相比叶应武之前的沿江制置大使要名正言顺多了。
更主要的是枢密院使是堂堂正正的京官,天子近臣,面对赵禥这种奇葩的官家,叶应武身在外地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毕竟可能赵禥随手一句话就可能让自己一下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且叶应武也不可能一直在朝堂当中没有一个帮着自己说话的人,想要在这临安扶植亲信,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在临安站住脚跟,这才能够让那些人看到叶应武的实力和手腕,以及追随叶使君可能有的光明未来,才会让更多的人转投他的麾下。
朝堂党争,比拼的就是谁那边人数多、会说话。
尤其是叶应武接任枢密院使,也就意味着杨亮节这些皇亲国戚都会助他一臂之力,别看这些皇亲国戚人数不多、权利不大,但是掌控的都是像殿前禁军、宫城防御这些至关重要的地方,在这朝堂上一旦他们发难,即使是贾似道也不得不再三考虑。
站在贾似道侧后方的翁应龙已经能够清清楚楚看到他后颈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显然这个已经纵横朝堂数十年的老人,也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选择将会关乎接下来自己的命运。
是毕生心血付之东流还是高位而退、此生无憾,更或者是迈出自己心头当中一直想却难以下定决心的那一步。
这不是一件小事,也不只关乎他贾似道一个人的项上头颅。
赵禥有些紧张的看着贾似道,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不过贾似道却似乎一直在犹豫,低着头根本不搭理赵禥。心中盘算片刻,赵禥终于还是无奈开口问道:“不知道太师看此事如何?朕······朕自以为杨指挥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一直闭眼假寐的赵与芮缓缓睁开眼睛,冷冷看了赵禥一眼,显然对于赵禥这么软弱的表现很是不满。既然贾似道沉默不语,就等于是默认了,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拍板做决定便是。
可是这毕竟是当初自家兄长做出的决定,对于兄长向来是全力支持的赵与芮也难以评说将赵禥立为太子的对错。自己这个愚笨的儿子,要是当初直接咽气,或许今天就不是这样令人难堪和叹息的局面。
赵禥正在慌乱当中,不过也察觉到了赵与芮冰冷的目光,心头打了一个寒战,既然贾似道不开口,说明他也应该是默认了,在太师和自家爹爹之间,赵禥只能选择自家爹爹。当下里赵禥缓缓说道:“若是太师和诸位臣工没有异议,那朕就准奏了。”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贾似道终于站出来,冲着赵禥恭敬说道:“回禀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可行,不过叶使君到底年轻,我大宋北面强敌压境,正是危难时刻,叶使君担当枢密院使如此职位,未免过高,可先以枢密院承旨一职委任之,且身兼此职,叶相公无须担心枢密院主事,亦可随时以沿江制置大使身份率军出战,可免束手束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枢密院承旨?赵与芮转头看向贾似道,贾似道没有丝毫畏惧,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某贾似道也不是被吓大的,哪里能够让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应武淡淡一笑,不等贾似道站回去,就已经悠悠然向前迈出一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武百官同时都是震惊的看向他,他们这才发现两边明争暗斗这么久,竟然都已经忘了他们争论的核心人物还在这大殿之上。只能说因为叶应武是太过低调了。
赵禥伸手轻轻拍着龙椅,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叶卿家但说无妨。”
如果说之前赵禥还认为这朝堂上的争论没有太大意思,不如直接去后宫花天酒地的话,现在看着贾似道、杨亮节、叶应武这一个个的站出来,都是平时很少说话的高级官员,顿时感觉到事情有些好玩了。
如果不是自家爹爹在旁边冷眼旁观,恐怕赵禥已经欢快的手舞足蹈了。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枢密院承旨固然是朝廷命官、中枢之职,然而臣下不知身在枢密院,应当听从谁之命令,是枢密院副使吴相公之命,还是贾相公之命?且臣下所知,吴相公未曾经历战阵,贾相公逢战必输,鄂州一战更是是我大宋之颜面荡然无存,此二人臣窃以为不足以当枢密院之主持,否则必有靖康误国、建炎避难之祸!”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叶应武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打脸啊,而且是啪啪的打着赵家皇室和贾似道的脸!(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五章 犹闻风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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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想到这位走上大殿就一直默然不语的叶使君,开口反击竟然是如此的犀利和无所畏惧。且不说赵家皇室在靖康、建炎年间蹉跎的事情,单是说这鄂州之战,当时贾似道是当做大捷报给宋理宗的,一直到现在宋廷在官面上也是一直声称鄂州大战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胜利。
可是只要有点心思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贾似道拿来掩饰的华丽辞藻罢了,否则以这位贾相公的脾性,不可能鄂州大战回来之后反倒是小心翼翼的收敛自己的锋芒,更是没有胆量带着一兵一卒回来夸功。连朝堂之上的官员都清楚鄂州之战是个什么来的,更不要说那些前线的官员和将领了,只不过大家看在贾似道的权势上,谁都没有胆量揭穿。
今天叶应武却是毫不犹豫的把这道伤疤血淋淋的揭了开来。
看看,这就是你贾似道,鄂州之战丧权辱国,你就是一个不会打仗的白痴,根本没有本事担当这平章军国事的重任。
贾似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鄂州之战是他毕生的耻辱,也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文能力压满朝、武能披挂上阵的全才,从那以后,贾似道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统帅大军的事情。
因为知道贾似道这个人好面子,所以就连当初江万里他们也不敢对着这件事情做文章,否则很有可能引来贾似道不管不顾的反扑,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包括翁应龙这样贾似道的亲信,也都是微微低头,不敢看向自家老大,面的有什么动作或者表情不对,最后使得自家老大先把自己收拾一顿。
轻轻咳嗽一声,赵与芮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好像并没有因为叶应武把当初靖康、建炎时候老赵家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全都影射了一遍而生气,反而颇为高兴的看向赵禥,再一次颤巍巍的站起来:
“陛下,老臣以为叶相公所言极是,身为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叶相公一战定襄樊,能万军之中取蒙古上将首级,此乃不世功业。前杨都指挥使亦言之有理,霍骠姚、汉终军扬名立万之世,亦非家国稳定之时,我大宋立国三百年来,尚未有如此年轻俊杰,若是令其受制于人、多年徘徊,恐为自绝栋梁之才!”
赵与芮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掷地有声。
“臣附议!”杨亮节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请以叶使君为枢密院使。”
“臣附议!”一直在朝堂上犹如傀儡一般的参知政事马光祖出乎意料的站了出来,“请以叶使君为枢密院使。”
“臣附议!”陈宗礼缓步走出来,冲着赵禥郑重的一拱手,这个礼部老尚书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在朝堂上说过话了,以至于有人都快把他遗忘,但是现在老人站在那里,礼节一丝不苟,没有任何苍老姿态,“请以叶使君为枢密院使。”
大宗正带头表态,殿前马军都指挥使、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这些皇亲国戚和当朝老人都是毫不犹豫的站出来附议,顿时中间派的官员们在心头剧震的同时,也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
突然间他们这才意识到,叶应武在这朝堂上至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这天武军血战襄阳破敌十五万的赫赫战功,有着江万里一党官员执掌天下士林牛耳的舆论支持,还有着皇亲国戚们一边倒的力挺。
刚才叶应武一言不发还好,现在他一开口,这些接二连三跳出来说话的当朝大佬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
贾似道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向前迈出一步,冷声说道:“臣再无异议。”
声音之冰冷,让翁应龙他们感觉心头都是一抖,不过叶应武却是挤出来一丝笑容看向贾似道,虽然不像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是依然能够看到那笑容当中带着的嘲讽意思。
赵与芮微微点头,坐了回去,身为大宗正他可不会害怕贾似道。更何况是已经服软了的贾似道。而杨亮节则是敬佩的看了一眼在这等关键的时候站出来的马光祖以及陈宗礼,如果不是这两个老人毅然决然的附议,恐怕贾似道还会和他们纠缠不休。
马光祖和陈宗礼都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贾似道,回到自己的队列中。
本来就没有主见的赵禥见到贾似道也同意了,也就不管这位太师是真的同意了还只是一时气话,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朝堂上各方角逐的杀意,自然也就不感觉这还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还是抓紧退朝回后宫的好,只有在后宫这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当中,赵禥才能够真正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安宁。当下里他毫不犹豫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进枢密院使,总领各路战事。”
“臣,领旨!”叶应武急忙上前一步,冲着赵禥一躬身,“谢主隆恩!”
“叶卿家请平身,”赵禥有些按捺不住的说道,也不用旁边内侍再慢慢悠悠拖长腔,“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无事便可退朝。”
见到下面没有大臣开口,赵禥顿时面露喜色:“那就退朝,退朝!”
赵与芮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而叶应武则是面露诧异的神色。倒是贾似道他们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对此置若罔闻。
历朝历代像这种皇帝帮着把太监的事情都办了的,恐怕还真是屈指可数吧?不过站在赵禥边上内侍可不敢就这样陪着走下去,急忙高喊了一声:“退朝——”
贾似道和叶应武带领文武向着赵禥方向躬身之后,诸位大臣方才三三两两散去,至于官家跑得比他们快多了。荣王赵与芮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自有杨亮节带着几名皇亲国戚迎上去,低声交谈。而贾似道也是带着翁应龙这些亲信走在一起。
中间派的官员同样结伴同行,低声议论着今天朝堂上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系列交锋。
看着下朝官员的百态,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马光祖身边,此时马光祖和陈宗礼两个老人正缓缓走着,不但贾似道一党的官员离他们远远地,就连一些中间派官员也都是可以躲着走。毕竟谁都知道这两个老家伙今天是真的触怒了贾似道。
贾似道收拾不了叶应武,收拾不了那些皇亲国戚,但是想要收拾这两个没有什么根基的老人却是易如反掌的,本来他们就都是贾似道抓上来充当门面的傀儡,现在踢下去随时都可以再换一个上来。
“多谢两位前辈相助。”叶应武毕恭毕敬的说道,这些都是和叶梦鼎他们同龄的人,就算是刚才他们一言不发,叶应武也不会失了自己作为晚辈的礼节,“若不是两位前辈站出来,恐怕贾相公还会有所打算。”
马光祖看向陈宗礼,陈宗礼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而马光祖也是点头:“远烈啊,说什么当年在这朝堂上也是和你爹爹并肩作战的,同朝情谊怎能说忘就忘。同道之人再不相互扶持一把,靠什么走下去?”
“举手之劳,无须挂怀。”陈宗礼笑着说道,“更不要说我们两个老家伙本来就一直想要告老还乡,或者外放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养老,倒是要感谢远烈你啊,没有荣王殿下为了你闹了这么一出,这两把老骨头就算是烂在朝堂上也没人管喽!”
听着两人豁达的笑声,叶应武却是心中凄然,这两个老人今天是在用仕途前程保扶自己走上高位,他们本来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的,只是因为对于当年和叶梦鼎他们一起睥睨天下的情谊追思,以及对于叶应武这个或许会改变大宋、改变天下格局的年轻人的信任。
这份情谊,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也不要太相信荣王他们,”马光祖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他们保扶你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你和贾似道在这临安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一旦你一击难以将贾似道置于死地,那么他们就很有可能重新帮助贾似道站起来,能够在你们两个当中维持一个平衡、他们恪守中庸两不相帮,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但是一旦陷入那样的僵局,对于你来说百害无利。”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在临安这等地方,竟然还能有长辈这样细致的叮嘱,怎能让他不感动。
“儿孙自有儿孙福,”陈宗礼从一侧扯了扯马光祖的衣袖,“老马你无需关心这么多,远烈既然能够披荆斩棘走到这一步,已然是有其过人之处,就凭借着你这点儿功夫,分明是在带坏孩子。”
马光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话。而陈宗礼一边抬头看看前面的宫门,一边轻声说道:“远烈贤侄,放手去做吧。老夫倒要看看,这天下风云当中,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叶应武嗯了一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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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子看着叶应武脸上的笑容,知道今天在朝堂上自家使君肯定捞了不少好处,所以恬着脸上前问道:“使君,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属下都听见枝头喜鹊叫了。”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也算是吧,不过虽然是升为枢密院使,不过归根结底能够掌控的还是天武军各部罢了。”
“恭喜使君高升。”小阳子笑着说道。
“你小子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叶应武顿时脸色一沉。
只不过不等他这句话说完,一名仆人打扮的年轻人已经快步走过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我家官人邀请叶相公午后前往西湖岸边熙春楼赴宴。请柬在此处,还请使君查验。”
叶应武一怔,伸手接过来烫金红色请柬,上面赫然写着“大宋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杨”一串大字。忍不住泛起一丝笑容,叶应武点了点头:“某知道了,回禀你们家相公,叶某必会准时到达。”
那名下人离开,叶应武方才随手把请柬让小阳子收起来,喃喃说道:“没有想到这帮子家伙竟然这么着急,难不成恨得把某看成救命稻草了,恨不得现在就让某和贾似道斗上个你死我活。”
“使君,咱们去何处?”小阳子虽然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不过也不是那等粗鄙之人,也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不能多问,当下里岔开话题。
“走,既然已经来邀请了,那就去西湖吧。”叶应武缓缓说道,反正今天朝堂上刚刚定下来的事情,先是圣旨颁发,然后交接等等还有一连串冗长繁杂的程序要走,叶应武就算是现在去枢密院也没有他坐的地方,所以还不如眼不见为净,让贾似道他们头疼去吧。
小阳子应了一声,叶应武接着吩咐道:“另外杨老统领也来临安了吧,让他过来一下。”
好在马车当中甚是宽阔,所以叶应武无须绕路回家,可以直接在车上换好外衫。至于那靴子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制式,所以蹬着便是。
临安的城墙是沿着西湖以及西湖南面山峦修建的。皇城环绕凤凰山,北起凤山门,南达江干,西至万松岭,东抵候潮门,方圆九里。而外城南跨吴山,北截武林门,右贴西湖,左靠钱塘,气势恢宏。但是实际上临安城并没有把西湖围住,而是将临安城局限在了西湖和钱塘江之间,不过这可没有办法阻挡临安人对于西湖的热爱。
自从北宋杭州以来,历代主政官员都在用心修缮和维护这如画的山水,包括苏轼也是在西湖中修筑了苏堤,将自己的名字和这片湖水深深连接在一起不分彼此。而到了南宋定都临安,在开发西湖上面更甚,沿着西湖酒楼青楼林立,俨然已经成为临安的新城区。
恐怕也只有在南宋这等经济、文化都达到中国古代封建王朝顶峰的国度,才会出现这样的奇景,城外沿西湖地带街道纵横、楼阁林立,来往车马日夜如龙,歌舞声通宵达旦,其繁华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临安城中,使得处在中间的这道城墙显得分外尴尬。
不过有能耐在西湖沿岸买醉的也都是非富即贵,比如之前堂堂临安净街虎叶衙内,就是这西湖一带的常客,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声名更是迷倒临安全城、让天下所有寻花问柳的逍遥客心向往之。
有百战都骑兵随行护送,虽然临安街道并不宽阔,不过马车的速度却是很快.从御街前面路口左转,过临安武学(前岳王府)、太学、国子监,一直到钱塘门下,一侧便是南宋大理寺所在之地,而在那有些阴森的高墙之后,有一座亭子臭名昭著,便是风波亭。
“小阳子,停车。”叶应武突然开口说道。
车外小阳子虽然诧异,不过还是靠着路边停车。这大理寺一带因为狱中不知有多少冤魂,所以来往车辆都是匆匆,很少有人停留,更是少见有步行的人。叶应武这一辆马车停在此处倒是也无人在意。
风波亭前面就是钱塘门,甚至能够隐隐看到西湖波光粼粼。但是谁能想到只和外面那一片广阔天地一墙之隔,却是黑暗的深渊?
叶应武从马车上跳下来,打量着周围甚至有些破败的屋舍,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往来马车纷纷,掀起尘土飞扬,没有一个过客注意到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了百年前的冤魂而驻足。
“使君······”小阳子轻声说道。
叶应武微微一怔,看着前面大理寺的匾额,默然片刻之后沿着院墙踱步,低声念道:“虎骑班而人神哀,龙纛回而山河咽。十年之绩,一朝而废。功败垂成之秋,志折将遂之时······”
这里,是风波亭,百年之后,犹闻风波声!(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万魂难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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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的声音渐渐平息,转过院墙前方大树下,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而自己熟悉的身影孤单伫立在大树下。
“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这里止步。”看着一脸错愕的叶应武,信安公主赵云舒的眼眸之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撇了撇嘴,叶应武淡淡说道:“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赵云舒微微侧后两步,轻声说道:“你难道不奇怪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叶应武有些无奈,“你愿意在哪里出现就在哪里出现,临安城再大,想要追着某,也甩不掉你。”
“叶枢密院使,今天朝堂之上,你是如愿以偿了。”赵云舒绞着手指,“没想到爷爷竟然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倒是出乎母后意料。可惜国舅他们这么火急火燎的宴请你,却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叶应武脸上神情终于变化:“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赵云舒俏脸上难得洋溢着得意地笑容:“那是当然,难道你以为宫内外来往消息就这么闭塞么。就连本宫都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站在这里,更不要说口信了。”
“那你倒是算的挺准,”叶应武赞许的点了点头,“知道偌大的西湖根本找不到某,所以就在这风波亭外守株待兔。可以告诉某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赵云舒缓缓说道:“因为这是风波亭,你是叶应武。”
因为这是风波亭!叶应武心头一震,自己是大宋的叶使君,现在给这个朝代所做的一切一如当年岳武穆王所做的。同样是班师回京,最后岳飞魂断风波亭,而叶应武却是称雄朝堂。
自古英雄惜英雄,叶应武来到临安,不会忘记岳飞,更不会忘记这个成为民族耻辱柱的风波亭。他必然回来走一走,看一看。
“你不想重蹈武穆王覆辙,所以更会想来这里看一看,吊古思今,”赵云舒见到叶应武默然不语,轻轻呼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回答对了,“从御街去西湖,只能走钱塘门,而过钱塘门必然过风波亭,既然别的地方找得不到叶使君,在这里守株待兔又有何妨?”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话说回来,找某有何事。某叶应武就算是身上再香喷喷的,你一个大宋公主也不能天天贴上来。更何况公主殿下可不要忘了······”
“忘不了。”赵云舒声音转冷,“若不是因为国舅他们这件事情做得不好,爷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哪里用得到母后和本宫出面。”
“你说请某吃饭?”叶应武一怔,旋即笑道,“荣王殿下未免敏感了些,贾似道还不会傻到因为吃一顿庆功宴就掀桌子的。而且······就算是他贾似道动手铲除异己,也都是在朝堂上阴谋阳谋手段,没有说会派人在这熙春楼做手脚的道理,想要将某和这些皇亲国戚一网打尽,未免痴心妄想,这个代价他承担得起么!”
赵云舒轻轻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大树,有些无奈的说道:“他承担不起,可有人却是能够承担起的。贾似道这些天一直于葛岭闭门谢客,就连爷爷这样闲散王爷都能弄清楚,难道叶使君不知道?”
心中突然一凉,叶应武豁然明了:“借助蒙古鞑子的名头,在这天子脚下刺杀新上任的枢密使。还真是好算计啊,只是不知道他贾似道有没有这么强悍的手下?能不能做的天衣无缝?”
“如果熙春楼是贾似道自己的酒楼,你说有没有可能。”赵云舒只能和盘托出,“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因为贾似道在临安的产业实在太多,所以没有谁在意过,毕竟熙春楼是西湖岸边最好的酒楼,但是在这个关头去熙春楼,难道你们能够保证贾似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在他的心头割刀子!”
“小阳子!”叶应武脸色一变,“传令杨老统领还有絮娘,六扇门不可轻举妄动!另外江铁和吴楚材,带百战都保护好城内宅邸,抽调百名骑兵随某出城。”
“遵令!”小阳子急忙快步去了。
拍了拍手,叶应武冷冷说道:“某倒要看看,这贾似道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迎着便是。”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啊,”赵云舒顿时焦急,“要是到时候贾似道下狠手,有个万一怎么办?普天之下能够找到的叶应武,也就只有你这活生生一个。爷爷已经派人去和国舅商量,本宫特地前来,就是为了看住你。就算是贾似道有千万胆量也不敢不顾本宫安危行刺。”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也罢,你们老赵家既然想把某当棋子,那某便好好的当这个棋子罢了!你们想要怎么折腾随便,这样可否?”
“你这人为什么这么······”赵云舒跺了跺脚,不过还是把骂人的话缩了回去,“明明是为了你的安危,现在竟然说是因为把你当棋子,不可理喻!早知如此本宫就不应该管你死活!”
旋即赵云舒一边转身,一边说道:“把你当棋子,可是你叶应武又把赵家皇室当什么?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么?怕还不如棋子!”
叶应武一把拽住赵云舒的衣袖:“跟某走。”
本来想要把他的手甩开,不过当赵云舒看见叶应武眼眸当中的丝丝寒意时,还是乖乖转过来:“去哪里?”
“西湖。”叶应武冷声说道,“江铁、吴楚材、小阳子!”
吴楚材急忙快步上前:“启禀使君,小阳子已经回府,江统领尚在大营。”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管是谁,速速派人前去城外大营,告诉王进。”
“还请使君吩咐!”吴楚材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急忙挺直腰杆,手按剑柄,仿佛随时打算带着百战都出去厮杀一场。
这临安的胜负都是在官场上决出来的,使得百战都已经完全沦落为叶应武的亲卫仪仗,现在叶应武就连城外天武军都要动用了,肯定少不了百战都的活计,手早就痒痒了的吴楚材自然兴奋。
还是这种刀头舔血、大杀四方的日子好受,好男儿就应该追亡逐北,在沙场上逞英雄!
“叶应武!”赵云舒惊讶的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过旋即飞快甩开,俏脸上飞起两片红晕,不再言语,看着前面这个背影有如山岳的男人,仿佛遮挡住了日光。
叶应武却没有在意手心中短暂的温暖,冷声说道:“天武军各部,听某号令,随时可动,留两都正对余杭门,其余则面向西湖!”
“是!”吴楚材应了一声,几名骑兵已经飞快策马。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大理寺院墙,在这里已经能够看到那一抹亭子檐角,掩映在树后。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还是迈动脚步,负手向前走去,口中低声念诵:“继以三字之楚狱,毁兹万里之长城。罄中山之兔毫,而抒悲何尽;决东海之鸿波,而泄愤无穷!”
知道叶应武这是在缅怀岳武穆王,回忆“莫须有”这一段可耻可悲的历史,赵云舒忍不住神情一黯。百年以来,尤其是贾似道擅权之后,这朝堂之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莫须有”!
难道大宋的气数,三百年终于尽了?赵云舒心中微微颤抖,自己这个身上流淌着赵氏血脉的人,都已经怀疑这个王朝的气数,更何况那些文武官员,更何况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更何况那些天下万民!
已经病入膏肓了,怎能挽救。
“走吧,公主殿下。”叶应武的声音已经消散了刚才的杀气,更像是一介文官,而不是血染征袍的叶使君。
“使君终不欲为岳武穆,保扶江山社稷?”赵云舒仿佛挣扎了很久,方才轻声说道。
沉默片刻,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回头指了指大理寺的匾额:“某不想安息在这里。”
赵云舒蓦然回首,看向叶应武手指之处,仿佛有无数忠魂从那亭子一角升起,在青天之下尽情咆哮!大宋既然已经自毁栋梁,就不要怪未来之人失望落魄,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叶应武如是,文天祥如是,陆秀夫如是,天武军亦如是。
在刹那间赵云舒仿佛感觉自己的三魂六魄都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不断有人在她耳畔高声咆哮,不断有人在天空中回环哭泣。
那是岳飞长缨北向:还我河山!
那是宗泽纵马大堤:渡河!渡河!渡河!
那是韩世忠在朝堂上须发尽张: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叶应武突然间高声朗诵,“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赵云舒缓缓跪倒在那堵院墙外,伸出手轻轻抚摸有些斑驳的墙体。
仿佛有无数血泪,凝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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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舒儿去拦那叶应武,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谢太后坐在慈宁宫上座,声音虽然低沉,但是足够安静空旷的大殿中所有人听见。
宫女内侍都已经被屏退,宫门敞开,几名杨镇麾下的禁军儿郎笔直的伫立在宫门外,这些都是赵家皇室旁支子弟,虽然平时纨绔膏粱,成不了大器,但是这个时候却能够保证他们绝对的忠诚。
谢太后闺名谢道清,是前朝宋理宗的皇后,也是贾似道的姊姊贾贵妃的死敌,当初在册立皇后的时候,因为贾贵妃姓氏不妥,“贾”同“假”,群臣有假皇后于国不祥的顾虑,无奈之下宋理宗只能册封另外一个一直得到皇室拥戴的妃子——谢道清。当初谢太后上位就是凭借着对手姓氏的劣势,所以地位很不稳定,和贾贵妃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一直到贾贵妃和宋理宗先后相继离世。
贾贵妃有如此权势,和其美艳固然脱不开关系,更重要的是朝堂之上宋理宗愈发依赖贾似道,使得后宫相应的谢皇后一直被压制,所以对于贾似道,谢道清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现在贾似道控制了朝政,更相当于拿住了自家人的命门,换做任何人都不会不介意。
更何况是和贾似道素来有仇无恩的谢道清。
所以谢太后是完全站在全皇后这边的,只不过对于全皇后当先就把信安公主给派了出去很是不满。毕竟对于赵云舒这个丫头,谢太后还是很喜欢的,不仅是赵禥的长女,而且聪明伶俐,颇为孝顺,上一次谢太后卧病,赵禥对之不管不问,还是全皇后和赵云舒轮流守在卧榻旁伺候医药。
“姊姊未免狠心了一些。”杨淑妃在一侧细声细气的说道。
她本来就是江南温婉女子,而且平时也都是大事小事一律不过问,如果不是诞下了赵禥第二个女儿,得到赵禥宠爱,年后晋封为淑妃,恐怕还是那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美人身份。不过虽然是刚刚当上的淑妃,但是谁也不敢小瞧这个长相本就美貌的淑妃娘娘,毕竟她的兄长可就是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
面对太后和杨淑妃的指责,全皇后脸上流露出苦闷的神色:“本宫也不想走这一步,可是这叶应武,难道只是爹爹他们许下来的一个枢密院使能够满足的么。或许娘亲和妹妹不了解,现在这大宋早就是各地拥兵自重,就算是枢密院使,也不过就是一个空头名衔罢了,那叶应武或许一两天内会珍惜,等到过两天发现没有别的好处了,自然也不会在为咱们卖力。”
“玖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太后忍不住惊讶的说道,“大宋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拥兵自重,那岂不是重蹈唐末藩镇覆辙?我大宋自艺祖立国三百年来,用尽心思手段,可不就是为了防范这个!”
全皇后苦笑一声,毕竟谢道清不问世事已经很久了,只是一心在后宫吃斋念佛,现在突然间说起来,自然难以让这个老人家接受,无奈之下全皇后只能安抚道:“是女儿刚才言重了,不过是因为各地将领因通信来往之不便,不得不各自为战罢了,归根结底军饷赏赐还是要仰仗朝廷的。”
谢太后沉沉嗯了一声:“且不说这个,今日来便是单单论这个叶应武。荣王殿下和你的意思呢,老身也能参悟明白,可是依然想不通,这家国重事,关乎舒儿一个小小女儿家什么?不好好的在宫里面待着,出去只是乱跑,还和叶应武这等有谋国之心的乱臣贼子、操莽之流在一起,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似乎想起来什么,谢太后接着说道:“说道嫁人,舒儿这丫头也已经是二八了吧,应该寻个婆家了,你们平时大事操心是应该的,但是这等儿女终身的事情也不能抛到脑后。可不能像几年前瑞国公主那样,让丁大全那等无用奸贼给耽误了,最后下降都已经是双十,老姑娘了!”
毕竟年纪大了,谢太后一通话说出来,已经有些气喘,索性靠在椅子上,不过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直直盯着全皇后,显然她对于这件事的兴趣远远超过了皇室怎么扶持叶应武对付贾似道。
全皇后微微皱眉,看向杨淑妃,杨淑妃却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奈之下全皇后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说道:
“娘亲,舒儿出去是女儿的意思,一来有瑞国公主的杨驸马帮助掩护,倒也不会为人所知;二来女儿窃以为想要彻底拴住叶应武这头豺狼,一个枢密院使根本不够,甚至十个枢密院使乃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章军国事都不够,但是坊间传闻此人颇好少女姿色,当初更是曾为一女妓而和吕家衙内大打出手,弄得满城风雨。正好舒儿本就是国色天香······”
“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道清哪里还会不明白,当下里狠狠一拍椅子扶手,已经气得有些发抖:“你们这是胡闹!”
全皇后和杨淑妃吓得花容失色,这位老太太自从先皇去后,没有人和她争风吃醋了,所以开始专心吃斋念佛、讲究养生,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过她生气,今天竟然连说话都有些颤抖,足可见怒气之盛。
“那叶应武是豺狼不假,”谢道清霍然站起来指着全皇后,眉毛倒竖,声色俱厉,“可是你们竟然拿一个小女孩去套豺狼,就是这么当孩子娘的么!你们这是要毁她一生,天下焉有如此狠辣无情之母?!”(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七章 水光潋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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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城,慈宁宫内。
全皇后默然片刻,向着谢道清的方向缓缓跪下,深深的叩头,声音愈发平淡和冷漠:“母后,别无他法。舒儿虽然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小娘子,但是她更重要的身份,是大宋的信安公主,是皇家的女儿。现在宋室倾颓,外有蒙古鞑子割裂山河半壁,内有权臣逆贼****乱权······母后,这不是丰亨豫大、太平盛世,而是危急存亡之秋!”
杨淑妃也是随着跪下,低头不语,但是附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显然这个主意是她和全皇后一起敲定的。
谢太后伸手按住自己的胸腔,长长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母后,现在官家沉迷酒色不管不问,女儿不能再对这当年艺祖兄弟打下来的天下放任自流啊,母后,”全皇后重重的又一次叩头,“景德、靖康、建炎、绍兴、端平,这煌煌炎宋曾经一次又一次走到覆灭边缘,不过最后都侥幸化险为夷,但是这一次,如果没有人管,谁能保证老天爷还眷顾咱们赵家孤儿寡母啊!”
(作者按:景德为宋真宗年号,时年辽军破三关南下,真宗御驾亲征,双方签订澶渊之盟,各自退军;端平为宋理宗年号,“端平入洛”前文有提,此处不再赘述。)
谢太后沉默了,景德年有寇准力排众议、一战定危;靖康有宗泽老将军坐镇河南,争取一线生机;建炎有“中兴四将”万里血战,稳住南宋江山;绍兴有虞允文横空出世,采石矶血战逆转乾坤;就连前朝端平入洛,都有孟珙这样的雄才忠臣千里疾进,逆袭蒙古······
每一次大宋面临灭顶之灾,都能够有人解救宋室于危难,可是这一次谢太后清楚、全皇后也清楚,没有人能够救得了赵氏的大宋了!整个大宋最有才能的两个人,叶应武和贾似道剑拔弩张,没有一个是忠心救主之人。他们眼中盯着的都是赵家盘踞了三百年的皇位。
赵家只能自救,官家靠不住,荣王已经垂垂老矣,真正能够凭借的,也就只有后宫这些女流之辈。
可是她们手无寸铁,能够拿来利用的,便是亘古不变的美人计。而身份高贵、姿色出众的信安公主赵云舒不啻为最佳人选。更何况她毕竟不是全皇后的亲生女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全皇后就算是心疼也能好过一些。
谢道清的脸颊上不知不觉已经是老泪纵横,即使是年轻的时候被贾贵妃在后宫当中百般打压,她也倔强的未曾流过眼泪,但是今天此情此景,老人终于还是难以忍受。
三百年来,为什么大宋皇室总是要承受这样的屈辱,为什么这样的血泪总是让宗室女儿家来承担,忠诚于这个王朝的男人又去哪里了,能够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男人又去哪里了?!
“孩子,过来孩子。”谢太后缓缓张开手臂,声音有些颤抖。
全皇后和杨淑妃膝行上前,谢太后抱住两个尚且年轻的儿媳辈,轻声哽咽:“苦命的孩子,还有老身的舒儿啊!”
婆媳三人已然在空旷的宫中哭成一团,任由泪水纵横。
“但愿舒儿那个孩子能够原谅你的苦心,”不知过了过久,谢太后的声音低沉又无奈,“此生辜负,惟愿来生不在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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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叶应武站在西湖边,看着前面青山隐隐,波光粼粼,忍不住低声念诵。在他的身边,长长的街道沿着西湖延伸,酒楼林立、青楼楚馆鳞次栉比。
赵云舒小心翼翼的从马车上跳下来,缓步走到叶应武身边:“你走到那个地方都会念叨这些忧国伤民的诗词,难道心中除了这些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么?”
叶应武沉默不语,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而赵云舒张开双臂,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衣袖翩飞:“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今日得见,这西湖当真是好风光。”
有些诧异的看向赵云舒,叶应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在临安这么多年就没有看过西湖?”
手臂缓缓放下,赵云舒神色一黯,默然良久之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就是在深宫当中,每天最大的乐子恐怕就是和爹爹玩捉迷藏了,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钱塘江观潮。因为爹爹不喜欢出门,自然也不会带着我来这里。”
叶应武楞然不语,而赵云舒接着轻轻说道:“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西湖,果然像书上描绘,诗词中歌颂那样美丽。”
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叶应武回头喝道:“来人,去码头包一条画舫。”
“你要做什么?”赵云舒惊讶的看向他。
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此时的叶应武仿佛不再是那个官场上气势凛然的叶相公、也不是那个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叶使君,更像是吊儿郎当没有正形的临安纨绔衙内:“这临安西湖本衙内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今天就带你好好游览游览西湖风光!”
抿唇沉默片刻,赵云舒郑重颔首,不过旋即狐疑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若有所悟:“没想到叶使君还是如此精明之人,一条画舫在西湖上,就算是贾似道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动你分毫。”
“也算是吧。”叶应武并没有否认,看着悠悠西湖水,“或许发自内心的某还真的想坐船在这西湖上游荡,美景醉人,佳人相伴,此乐何极。更何况大半年了,第一次回到这片山水间。”
“什么佳人相伴,明明是你陪着本宫!”赵云舒有些气恼的说道。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懒得搭理这个敏感的小丫头,两个人沿着西湖边缓缓向前走去,不远处那座酒楼一侧便是西湖码头,一条条大小船只整整齐齐的排列。
虽然今天春色甚好,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舒服,不过毕竟刚刚开春尚且有些寒冷,又不是休沐日子,所以西湖上前来踏春游玩的人并不多,码头上也是只有三三两两人影,和节假日时候万人空巷上西湖的景象还是有所不同的。
“使君,船已经租下。”吴楚材站在前面拱手说道。
“今天既然是踏春赏玩,就不用这么恪守礼节。”叶应武笑着拍了拍吴楚材的肩膀,“让弟兄们放松便是,你看看一个个坐在马背上如临大敌,搞得就像这四面八方都是蒙古鞑子似的!”
吴楚材顿时有些无奈,他本来就是严谨的性子,和江铁、小阳子这些总是喜欢和叶应武开玩笑的亲卫统领不一样。更何况虽然是在西湖上,但是毕竟也是在临安,谁能保证贾似道不玩出什么花样来。
当下里吴楚材梗着脖子说道:“启禀使君,保护使君是属下的职责所在,使君之命令,属下恕难遵从!”
“你小子真是长脾气了。”叶应武瞪了瞪眼,终究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赵云舒微笑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好了,人家也是尽职尽责,为你着想,你这人怎么还这么坏的脾气。”
叶应武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再去多说什么,他也知道吴楚材是为了自己着想,一片好心终究不能辜负了。几人言语间已经走到码头边上,一条画舫正安静的停在那里。
“几位大爷,里面请啊!”一名老鸨扭着腰走下来,“呦,这儿还有这么俊俏粉嫩的小娘子呢,不知道是哪家的头牌啊,老妈子我在这西湖······”
“做你自己该做的。”叶应武冷冷说道,打断了她的话。
老鸨感受到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不过自己之前却是没有一点儿印象,应该不是在这临安街头逞惯了威风的哪家衙内,可是年纪轻轻又财大气粗能够包下来一条画舫,自然也不可能是读书士子。
越想心中越是忐忑,老鸨索性不猜了,毕竟这位大爷给钱就行了,她们这些卖笑的人也没有别的要求,当下里熟练的冲着叶应武抛了一个媚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有两名美貌婢女站在船舷处等候,只不过当赵云舒有些好奇的登上画舫的那一刻,两名自视甚高的婢女也不由得低下头。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不只是容貌倾城,更是有一种她们难以匹敌的富贵之气,仿佛是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震撼世间宵小。
就连叶应武也忍不住咋舌,到底是威严宫禁当中长大的,这皇家高贵气概即使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裙也难以遮掩。而那名老鸨脸色也是微变,这才意识到这个俏脸含霜的女孩不是自己之前猜测的哪家青楼头牌花魁,很有可能是大家富贵娘子。
不过她这条画舫也是西湖上数一数二的了,临安城中各家小娘子也不是没有见过,今天这年轻男女却都是生熟面孔。莫不是哪位不久前进京的相公家眷?可是最近入临安的相公可就那一位啊。
当初老鸨也是带着自家的莺莺燕燕隔着很远看过的,对那位年少英才的叶使君还有些印象,不过叶使君不过是二十岁冒头的人,又是家中二衙内,怎么可能有年纪这么大的家眷?
突然间老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已经渐渐被临安各大酒楼掌柜、青楼老鸨忘却的身影,那个曾经让临安人当面则退避三舍的叶衙内,那个曾经单枪匹马和火烧醉春风的吕家衙内大打出手的叶衙内。
和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皮肤黑了些,眉宇之间的英朗气概取代了之前沉溺于酒色的苍白。仿佛经历了脱胎换骨的磨炼,但是举手投足间却依旧能够察觉到当年的感觉。
如果不是一手按住了船舷,老鸨险些软瘫在船上。
那位叶衙内回来了!而且谁不知道那位叶衙内和带着大宋儿郎学战襄阳、名扬天下的叶使君正是一个人。
“叶······叶相公,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老鸨顺势直接跪倒在船上,“刚才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叶相公不要见怪。老婆子真的是瞎了眼了,竟然用我这张卑贱的臭嘴侮辱贵夫人,该死啊!”
叶应武一怔,前面赵云舒也是猛地顿住了。
“老婆子我自己掌嘴,自己掌嘴!”老鸨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伸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她的身后两名婢女也是胆怯的躬身,“还请叶夫人原谅,还请叶夫人大恩大德不要怪罪老婆子!”
难怪这一对儿男女竟然有如此不凡气质,男子英武非常,女子倾城倾国。放眼临安,如此出众的夫妇伴侣,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符合了。谁不知道当日临安花魁便是叶使君的妾室,而叶家大妇更是镇江陆门的小娘子,这等高贵的出身和眼前这个女孩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正好能够配得上。
“本······我不是他什么人!”赵云舒俏脸绯红,险些没有忍住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一点儿都没有跃马入临安的气概,狠狠瞪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老鸨:“胡乱说什么!”
老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候游湖,不会是小夫妻闲的没有事情干,分明就是热恋中的男女,而且照这个架势看,自然是叶使君追求人家。当下里老鸨暗暗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急忙下去吩咐。叶使君赏光,而且还是这样的秘闻,就算是老鸨这一次不收钱,通过大肆宣传照样能够在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身上捞够本。
叶应武追着赵云舒走上二楼,不得不说吴楚材这个家伙还真的不给叶使君省钱,这一条画舫上下两楼足够二三十人宴会的了,更不要说那些预留出来歌舞的地方,现在却是两个人,怎么看都过于奢侈了。
楼梯都是清一色的红木铺就,头顶更是雕梁画栋。二楼窗户全部打开,暖暖的春风吹拂,漫漫青山绿水随风入窗来,已经不知道是在船上还是像神仙一样凌波西湖中。
沉吟片刻,赵云舒轻声说道:“这个很贵吧。回去让母后把佣金给你,不应麻烦叶使君破费。”
叶应武随手捻起来桌子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酒香在风中飘扬,正是临安丰乐楼独家酿造的丰乐酒,滋味鲜美、临安无人能匹敌,故每一坛酒面世,都会被临安阖城疯抢,有“千金难买醉”之美誉。不得不说这老鸨能够在每张桌子上都放上一壶,确实是有些本事的人。
“公主殿下实在是折煞小人了。”叶应武打趣的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怎能让公主殿下破费。若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说某叶应武贪财小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赵云舒却并不搭理他,显然心中还有气。
画舫已经缓缓启碇,驶离码头。钱塘门外沿湖便是九曲路,德胜桥,黄山桥、扫帚坞,前面过断桥、招贤寺一直到栖霞岭。
轻轻犁开柔柔水波,叶应武端着酒杯走到窗前,赵云舒已经在那里凭栏远眺。江山如画,在前方一一展开。沿路的酒楼,临湖的歌肆,即使是白天依旧传来欢声笑语和阵阵笙歌。
“前面便是断桥。”叶应武指着在粼粼波光当中展露身形的那一座桥,还有一直延伸向湖中的堤坝,宛如一条玉带,“断桥后便是白堤和西湖十景当中的平湖秋月。”
赵云舒怔怔的看着,并不言语,仿佛在将自己通过书本和言语勾勒出来的景象和眼前的实景相对照,俏脸上流露出欢喜的神色,一直等到画舫缓缓在断桥外掉头,方才轻声说道:
“断桥残雪,天地一白,仿佛是在诗画当中才存在的美好。”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西湖水悠悠,本来就是一副天然画卷。”
赵云舒微笑颔首,旋即好奇的看向叶应武的酒杯:“看你这么享受,这酒真的很美味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八章 当合相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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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酒本来就是宫廷贡酒,你一个宫中长大的丫头片子,没有看过西湖也就罢了,竟然还问某此酒是否美味,当真奇也怪哉!”叶应武顿时诧异的说道,不过还是把酒杯递过去,“自己尝尝。”
“我······我没喝过酒。”赵云舒顿时怔住了,脸上表情明显很是挣扎,“平时爹爹、娘亲他们都不让我碰的。”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笑着说道:“人间之美味,在于有胆量尝试,公主殿下都有胆量站在这里和某叶应武一起赏玩西湖,就没有胆量浅饮此酒?当真是笑话。”
“哼!”赵云舒冷冷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来酒杯,将杯中残酒全都倒进口中,琼浆玉液在这一刻仿佛就像是白水一般普通。
随手把酒杯塞给叶应武,赵云舒忍不住秀眉微蹙,也顾不得形象,冲进船舱找水喝去了。叶应武楞了片刻,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肆意开心过了。
身后传来上楼的声音,那老鸨显然被惊慌失措的赵云舒吓了一跳,不过刚才的经验告诉她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当下里恭敬的说道:“叶使君,可要茶点?老婆子这里的姑娘们可很想一睹叶使君风采,不知道可否让她们上来为二位弹奏两曲?”
“茶点可以,人不行。”赵云舒愣是没有找到一壶水,顿时有些气恼,喉咙中火辣辣的感觉让她实在没有胆量接着尝试了,甚至没有感受到丰乐酒独步天下的淡淡香气,“拿水来!”
老鸨显然被赵云舒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而叶应武在后面笑着说道:“让姑娘们上来吧,越多越好,就让她们看看某叶应武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
面露喜色,老鸨不敢怠慢,急忙快步去了。而赵云舒一边吐着小****用手扇着,一边含糊的说道:“你还真是风流浪荡成性!”
“某今天既然是故地重游,怎么着也得重现当年风采。”叶应武嘿嘿笑道,脸上流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说不定这些娘子当中还有一两位旧相识,毕竟大家风月春风一度,还是有点儿牵挂的。”
“你是不是和很多······”赵云舒诧异的看向叶应武,秀眉微蹙,不过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想想也是,叶应武当初可是临安出了名的净街虎,在这方面肯定混乱的一塌糊涂。
叶应武一怔,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二十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近几年来一直为了绮琴“守身如玉”,不过估计在这之前十有**也是一个一点儿都不检点的浪荡子,毕竟这里是风流倜傥的临安,又是年少轻狂,要说安安稳稳、没有一点儿风流韵事谁都不信。
摸了摸鼻子,叶应武淡淡说道:“去京之后,某未曾因私事登青楼,不知公主殿下以为这个回答可否。”
赵云舒勉强一笑:“没事,我就是问问。”
正在这时,吴楚材急匆匆跑上来,恭敬说道:“启禀使君,杨老统领已经乘小舟而来,使君看······”
叶应武点了点头:“请老统领上来吧。”
“那本宫回避一下。”赵云舒很是识相的说道,向船舱外面走去,不过却是被叶应武一把拽住了。
“听听也无妨,又不是什么大事。”叶应武随口说道,“告诉下面老妈妈,歌舞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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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信安公主在西湖上泛舟?”翁应龙皱眉说道,“你们确定没有看错?这叶应武未免太过逍遥了。”
坐在一侧的陈宜中微微笑道:“之前还是小看了这叶应武。不过他以为上西湖泛舟就能够躲过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么,未免太天真了一些。不知道翁相公通过皇城司可曾探知到那些今天冒出来捣乱的皇亲国戚是怎么打算的?原本不是打算在熙春楼宴请叶应武么。”
“在老夫的地盘上举行庆功宴,”翁应龙上首端坐的贾似道霍然睁开眼睛,沉声说道,“这是真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翁应龙点了点头:“嗯,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熙春楼今日装修维护,不对外开放宴请,虽然会有所损失,不过能够把这些人拦在外面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否则整个临安文武官员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咱们呢。”
“今天在朝堂上太过窝囊了,这口气不能这么咽下去。”贾余庆脸上满是阴冷神情,恨恨说道。他原本以为今天贾似道亲信这么多人浩浩荡荡,把叶应武批判的体无完肤也不是不可能,结果谁能想到那些该死的皇亲国戚甚至还有马光祖这样的老家伙全都站出来跟贾似道作对,白白让叶应武捡走了一个大便宜。
大宋枢密院使,就算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头衔,却也是大宋军事上的第一把交椅,一旦挂帅便是“天下兵马都元帅”。凭借着这个职位叶应武已经快能够和贾似道平起平坐了,这些贾似道亲信哪里能够眼睁睁看着叶应武伸手摘了这个大果实。
翁应龙接着说道:“不过荣王似乎也意识到现在就急着宴请叶应武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但是毕竟请柬都已经送过去了,容不得他后悔,现在属下又封了熙春楼,其他酒楼也都已经打过招呼了,能够让他选择的地方不多,倒是西湖上的画舫很有可能。”
“画舫?”贾似道微微一怔,表情瞬间变的狠厉,“西湖上画舫有多少是老夫名下的,还有多少你们皇城司安插有密探?”
因为西湖上画舫往往是临安城中官员宴请、士子聚会不错的选择,而因为画舫单独漂泊于湖上,很容易给人一种“隔墙无耳”的安全感,所以往往在画舫上人说话都会更加大胆一些,对于这一个明显的好处,翁应龙不是傻子,自然很清楚,皇城司在西湖各画舫上基本都安插有人手,更有一些画舫本来就算贾似道名下的财产。
叶应武和赵云舒上船游西湖,也正是那条画舫上有人通风报信。
不过在画舫上的眼线也相应的有不好的地方,便是消息只能等到画舫靠岸才能够送出去,未免会慢很多。所以不但万不得已的地步,贾似道并不期望杨亮节他们在画舫上宴请。
他们和叶应武在席间商量的事情必然关乎怎么对付贾似道,这样重要的消息可不能等到下船了再送到这里来,那时候说不定叶应武和那些皇亲国企已经开始行动,而贾似道他们却还得商量对策。
一直沉默的吕师孟霍然站起来:“相公,既然他们敢在画舫上宴请,那索性就直接把那条画舫凿沉,或者纵火,让那画舫和船上的人同归于尽!就算是能够寻到一条活路,短时间内也必然受到惊吓,不会和咱们作对,若是凭借此能够把叶应武赶出临安,也是不错。”
“叶应武又不是被吓大的。”翁应龙忍不住皱眉反驳,“更何况只要有什么疏漏看出来是咱们下的手,难免会遭致天武军的报复,到时候你又有几个头颅能够留给天武军去砍?”
翁应龙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在桌子上的那张不久前送来的消息上狠狠点了点:“叶应武已经下令天武军于营寨中集结,现在统率天武军的叶应武的铁杆走狗王进,若是他们打着演练的旗号出营,谁能够拦得住!五千天武军士卒放出去,要是闹出一个好歹来,谁能负责!”
见到翁应龙突然间发脾气,吕师孟也是吓了一跳,他宁肯去朝堂上面对叶应武也不愿意得罪这位贾似道身边的左臂右膀,所以急忙低头坐了下来。而陈宜中、贾余庆他们也不敢多说。
“应龙,此话何意?”贾似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开口说道,“莫非你翁应龙害怕了?叶应武再怎么样现在也是大宋的枢密院使,天武军再怎么样也是大宋的天武军,临安城门一关,难道天武军还有胆量攻城?!”
被贾似道突如其来的呵斥镇住了,翁应龙额角冒汗,不知道自家相公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发这么大的火气,自己刚才就算是说的有些夸张,也是在陈述事实的基础上,没有错啊。
贾似道的目光炯炯,在翁应龙脸上扫过,翁应龙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战,旋即意识到什么,心中暗骂叶应武无耻。相公虽然平时万事不问,但是实际上也是多疑的性格,今天在早朝之前叶应武那一声充满暧昧意思的问候,让贾似道对他起了怀疑心思。
毕竟别人不知,贾似道却很清楚,翁应龙当初是做过叶应武阶下囚的,如果不是廖莹中作保,翁应龙可能就会自此沉沦,甚至被贾似道暗中抹去。从兴州回来后,翁应龙失魂落魄,很久才恢复过来,因为在处理平江府以及重组皇城司上做的不错,逐步赢得了贾似道的重新信任。
但是今天被叶应武一说,贾似道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这翁应龙经历了这么大的挫折,最后竟然还能平安无事的走出来,是不是有可能他已经投靠了叶应武,或者通过出卖自己这边的消息和叶应武暗通曲款?
因为这种事情是贾似道的拿手好戏,他已经不知道和北面蒙古人这样背着官家媾和过几次了,往往一个人做了坏事很容易怀疑别人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贾似道怀疑翁应龙不是没有根据。
再联想翁应龙回来之后廖莹中就在平江府失踪,会不会是翁应龙暗中告诉叶应武消息,使得叶应武将廖莹中抓住暗杀或者囚禁,从而导致贾似道缺少一只臂膀之后愈发依赖翁应龙?
还有那个出了临安就再也没有消息的王安鹤,这个人是当初翁应龙收买的,甚至还知道贾似道暗通蒙古的事情,会不会是翁应龙特意把这个叶应武的岳父安插进来,然后通过他把消息送给叶应武,以达到掩人耳目?
结合最近自己一直没有办法在叶应武这里讨到好处,贾似道愈发感觉翁应龙有问题,也愈发心伤。毕竟这是他赏识提拔的人才,这么多年来甚至待之如己出,若是翁应龙背叛了贾似道,绝对是贾似道不能接受的!
本来就心中狐疑和不愿相信的贾似道,看着站出来断然反对谋害叶应武的翁应龙,已经不由得细细考虑翁应龙这么说到底是事实,还是想要保护叶应武,当即怒火攻心,拍案而起。对于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人,就算是没有背叛自己,也不可饶恕。
翁应龙脸色灰败,在其他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坐了下来,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贾相公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性格多疑,但是一旦他确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谁劝也难以更改,尤其是在自己人背叛上。
叶应武啊叶应武,你还真是害人不浅!
“汉辅,你素来多智谋,且说说看。”贾似道转而看向留梦炎。
在贾似道心中,留梦炎为人颇为狡诈多谋,只不过因为这个人总是贪图小利,又有些贪生怕死,所以一直没有着重提拔,但是好在对于贾似道一直忠心耿耿,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留梦炎似乎早就料到贾似道会叫他,毕竟在贾似道亲信当中,位高权重一些的刚才基本都开过口了,就剩下他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不过留梦炎可不是傻子,虽然知道西湖上沉船或者放火这些暴力粗俗的手段都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当看向贾似道明显跳动着火焰的眼睛,还是心头微微一抖,深吸一口气之后朗声说道:
“属下以为刚才吕相公所言极是,对于叶应武这等猖狂之人,太师不能再和他在言语上争高下,应当让他知道,这临安姓贾,不姓叶。另外那些皇亲国戚平时虽然老实,但是也没少给咱们挑毛病,就像苍蝇一样甚是烦躁,这一次顺带一起教训一下亦是可也!”
吕师孟和贾余庆同时赞同的点了点头,便要站起来,只不过陈宜中比他们还快:“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相公三思。”
陈宜中虽然站在贾似道这一边,但是绝对不是那等什么事情都会没原则附和的人,他必须要维护整个团体的利益,而不是迎合贾似道一时的兴趣。不过陈宜中也不傻,不会直接批评这件事情未免太过冒险,所以只是让贾似道三思,如果相公三思之后还是打算动手,那他也就不管了。
引火烧身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他陈宜中可不傻。
贾似道勉强镇定着点了点头,旋即冷声说道:“与权所言此事重大,确实如此,老夫这么多年心血,便在此次,只可成功不可失败!应龙,不是老夫不信任你,而是你确实太让老夫伤心,此次你吩咐皇城司杨正负责,恐怕只有不会说话的人才不会把这样重大的事情说出去。另外各人,听候皇城司调遣,不能有失。”
吕师孟、贾余庆这些和叶应武有血海深仇的人率先站了起来,满口答应。而陈宜中瞠目结舌,没有想到贾似道竟然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是想要暗中提醒他翁应龙不可靠,应该换一个人来主持,心中无言的同时,却也只能追随其他人站起来。
不过好在贾似道并没有注意到陈宜中慢了半拍,缓缓坐回到椅子上:“都回去吧。”
等到翁应龙他们离开,贾似道方才呼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仆人:“来人,去把住在东厢房那个人请到老夫的书房。”
而翁应龙和陈宜中落在最后面走出贾似道在临安官邸的议事堂,陈宜中忍不住上前说道:“翁相公,刚才余实在不是此意。”
翁应龙忍不住苦笑一声:“某非是蠢笨之人,自然明白,只是可惜贾相公正在气头之上,理解错了反倒是不会为难你。若是让他知道了你是怎么想的,恐怕难免会跟着某一起遭连累。”
陈宜中心中有些不安:“可是明显吕、留等人都是为了迎合贾相公的心思出的这个主意,要是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怎么好收场。”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翁应龙摇了摇头,“但愿杨正不会让贾相公失望。毕竟也是杨家的人,虽然聋哑、不问世事,但是却也能够守好秘密。现在某担心的不是这个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九章 风樯遥天际
PS:双更!
陈宜中一怔,皇城司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徒有其表,至少能够主导了鄂州战后蒙宋间谍大战,自有其手腕和实力所在。就算是被叶应武百般打击,毕竟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现在是在自家地盘上,想要动手还是很轻松的。不过陈宜中也清楚这些不是他应该知道的,索性就不问。
翁应龙抬头看了看天空,无奈说道:“某担心的,正是东厢房那个人啊。”
“东厢房?”陈宜中猛地回头,这才意识到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东厢房。
“北方来客,岂是那么好对付。”翁应龙淡淡说道,率先迈过门槛,“这一次不比往常,外虏虽平,然内患又起。”
“蒙古鞑子的胃口,向来不小。”陈宜中等走到偏僻角落里,方才低声说道,“尤其是这一次贾相公想要借助北面人来平定自家纷争,这岂不是引狼入室?贾相公遇到此等大事也不是糊涂的人,这一次怎地······”
翁应龙环顾左右,没看出有人跟踪或者监听的痕迹,这才舒了一口气:“老弟啊老弟,你且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些话是能够在这里说出来的么,老弟要是不走,某可要走了。虽然说是让杨正负责,但是毕竟是个聋子,能够负责出来什么,归根结底还得某居中掌控啊。”
看着翁应龙摇头叹息的离开,陈宜中本来想拉住他,不过刚刚抬起的手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有些无奈的放下了。
眯了眯眼,陈宜中看向身边高高的院墙,和北面的人商议自家的事情,贾相公你这是与虎谋皮啊!那叶应武就算再怎么难对付、再怎么桀骜不驯,终究还是华夏衣冠、堂堂汉人,现在甚至为了对付叶应武都不惜和蒙古鞑子商量了,难道贾相公你终究也被仇恨和嫉妒遮盖了眼睛么。
祸起于萧墙之内,就算是贾似道赢了,实际上也输给了蒙古。陈宜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不知道自己当初做出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可是现在又上哪里去找回头路呢!
战胜叶应武,让大宋朝堂重新回到正轨,可是最后却是让蒙古人捡走了最大的便宜,甚至有可能换来划江而治的屈辱以及更加丰厚的岁币,陈宜中想想都感觉有些亏本。毕竟谁都知道整个大宋唯一有能耐在蒙古鞑子手里抢回来土地的就只有叶应武了,贾似道在多年前鄂州之战的拙劣表现已经说明他更适合做高高在上的平章军国事贾相公,而不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打仗的合格统帅。
前面翁应龙离开时候萧索而孤单的身影尚在,陈宜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连当初劝说自己选择贾似道的翁应龙翁先生,现在也已经沦落到被贾相公暗中提防的程度,明白的人知道必然是因为之前翁应龙做了什么事情引起贾似道的怀疑,不明白的人则肯定认为是贾似道在卸磨杀驴。
而且这不明白的人无疑占据了多数。
贾相公,你想做什么?
这大宋,又是怎么了?!
陈宜中伸出手重重捶了一下身边的院墙,只能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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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欧阳文忠公的《采桑子》在这西湖画舫上佳歌姬口中轻轻唱出来,婉转的歌喉,轻柔的曲调,仿佛西湖的繁华、西湖的落寞、西湖的迷醉,都已经融入这歌声中,随着风悠悠飘荡。
而在歌女两侧,各有一名女乐师弹奏琵琶,时而大弦嘈嘈如急雨,时而小弦切切如私语。不觉之间已然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只不过虽然三女都是上佳之姿——否则也不可能在这西湖一等一的画舫上讨生活——却也不敢冲着叶应武抛媚眼。
明知道眼前便是大宋年轻倜傥又最为传奇的人物,不过三名姬女还是谨慎的保持了沉默。
毕竟坐在叶应武一侧的女孩不仅是天色国色让这些姬女显得黯然无光,而且星眸半闭也难以遮挡那颇为敌意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赵云舒端着茶杯,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毕竟刚才那一杯残酒灌下,不仅是喉咙火辣辣的疼,这一会酒劲儿上来,信安公主殿下已经很难保持自己第一次喝酒而且一点儿都没有事了。
脚步声匆匆,上楼来的正是杨老统领杨风,老人站在楼梯口却是怔住了,不过显然让他吃惊的不是眼前的歌舞和端着酒杯优哉游哉的叶应武,而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面半醉的女孩。
叶应武急忙挥了挥手,那三名歌女不敢怠慢,匆匆退下。
“臣杨风,参见公主殿下!”杨风急忙上前行礼。
而跟着杨风上来的杨絮则是狠狠剜了叶应武一眼。叶应武冲着她耸耸肩,分明是赵云舒自己贴上来的,自己总不能拒绝尊贵的公主殿下吧,所以只能由着她了。
杨风察觉到身后侄女面色明显不善,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公主现在显然快要不省人事了,所以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人行礼,不过杨风可不想让自家侄女在赵云舒面前表现太强的敌意。
一来叶应武能够和赵云舒两人泛舟西湖,说明自家使君和这位大宋信安公主的关系已然非同一般,万事皆有可能,以后叶应武若是做了大宋的驸马,自家侄女还得在这信安公主之下,先科第一次见面说什么不能得罪了。
二来就算是叶应武和赵云舒一清二白,得罪大宋公主可也不是什么好事,作为皇城司的老人,杨风可是很清楚赵云舒在当今官家那里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基本就是说一句话就能够决定一人生死的!
这样的角色恐怕就是使君也得小心伺候着,更何况自家侄女。
杨絮知道杨风的好意,倒也没有上前,而是绕路走到叶应武身边,一边微笑着坐下来,一边手已经慢慢悠悠的伸向叶应武的腰间软肉。叶应武皱了皱眉,一把抓住她的禄山之爪,低声说道:
“絮儿,别闹。”
絮娘俏脸含笑,唇角翘起一个让叶应武心惊胆战的弧度:“哎呦,驸马爷儿,还真的让奴家说中了。”
“说什么呢你,某和信安公主一清二白。”叶应武正色说道,“倒是你,怎么这大白天的就好大的醋味。”
沉默片刻之后,絮娘缓缓说道:“妾身既然陪着夫君来这临安万难之地,自然要替婉娘姊姊她们看着夫君,夫君在外招花惹草也就罢了,甚至往家里再添上一个两个妾身也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姊妹待之。可是夫君你知道这是谁么,大宋的公主,官家的长女,是能够随随便便收进家中的青楼烟花女子么?”
“难道你以为青楼烟花女子某相中了就会抱回家?”叶应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也知道絮娘的好意。整个临安,招惹谁也不能招惹官家的女儿,这是引火上身。
可是分明是赵云舒自己带着火扑上来的,能怪得了自己么。叶应武不等絮娘回答,便径直看向一直低头沉默的杨风:“杨老统领,上一次某离开江南后,把平江府的烂摊子交给你,这几个月忍辱负重,终于重新带着六扇门打下一片天地,功莫大焉,现在却又劳烦老统领舟车劳顿前来临安这等凶险之地,实在是叶某的罪过。”
杨风见到叶应武客气,急忙上前拱手:“使君此话过矣,小老儿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六扇门能于平江府稳若磐石,盖因当初使君所得翁应龙之把柄,使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皇城司全力以赴,六扇门终究也是蝼蚁一般。现在翁应龙离开,皇城司也如潮水倒卷而退,江南各处州府六扇门已然占据上风,但又吩咐必当为使君效力。”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点了点头,看来当初费尽心思抓住翁应龙也不是没有用,而且他早晨在朝堂上也是凭借着这个堵住了翁应龙的嘴,使得翁应龙就算是想要跟贾似道解释,也得想想怎么编织谎言,而且也难免贾似道会起疑心。
毕竟贾似道疑心之重,别看翁应龙是他的左臂右膀,却也难免。
刹那间,叶应武对在贾似道和翁应龙这一对儿好主仆之间来一出离间计起了很大的兴趣,不过翁应龙和贾似道向来形影不离,想要接触一个而避免让另外一个知道,倒还真的有些难度。
算了,先不管这些,叶应武看向杨风:“这些暂且放下,某想问问在临安有多少六扇门儿郎,上一次江南大乱之前布下的暗桩还有多少。”
“回禀使君,六扇门儿郎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的进入临安,人数在二三十人,不过毕竟在这临安不敢过于声张,现在多数潜伏在使君府邸周围,”杨风轻声说道,“当时江南大乱便是皇城司针对咱们六扇门的一次清扫,临安城中的六扇门算是被连根拔起了,仅剩下的一两处驿站和酒楼,不过都已经转入暗中,现在已然没有办法联系。”
叶应武点头,当初贾似道下手确实是狠,而六扇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被皇城司来了一个雷霆扫穴,否则叶应武也不会一气之下在江南闹得腥风血雨,更是把天武军摆在平江府外面险些大打出手。
不过虽然如此,叶应武对于六扇门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杨风也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曾经协助某前来临安的那位老鸨,似乎还活着,只不过也是半个多月前传出来的隐约消息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站起身来,春芳虽然只是当初醉春风的老鸨,但是认准了叶应武倒是一直没有背叛过,甚至就连叶应武派人冒险返回临安,春芳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尽全力经营醉春风协助杨风和六扇门。可以说现在六扇门能够通过隆兴府醉春风以及各处的青楼分号不断地向着各处延伸自己的触角,春芳当初打下的基础功莫大焉。
更重要的是,春芳虽然不是六扇门什么重要的角色,但是对于那一次皇城司扫荡六扇门的事情却是亲身参与者,想必也知道六扇门当初的漏洞在哪里、又是谁背叛了六扇门。
教训要吸取,叛徒必须碎尸万段!
而且这还不说春芳算得上是绮琴和琼鸾两个叶应武妾室的“老妈妈”,就算是不想想别的,叶应武也得想想自家后宅两个女人期待的眼神。
“人还活着?”叶应武沉声说道。
杨风看向另外一边的信安公主赵云舒,公主殿下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当下里杨风轻轻松了一口气,郑重点头:“这个消息应该是确实,不过现在毕竟过去半个月了······风云变化,非是人力能测。”
“一线生机便不能放过。”叶应武重新坐了回去。
杨风点了点头,刚想要说话,叶应武却是指了指身边的赵云舒,看向杨絮,杨絮顿时心中明了,急忙站起来搀扶赵云舒下去。信安公主殿下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假装喝醉,伏在杨絮身上一动不动。
叶应武皱了皱眉,不过终究还是闭口不言。他身前的杨风也感觉到什么,不过既然叶使君没有发话,他不会开口谈论这些事情的,本来身为六扇门的统领,他和叶应武后宅就不应该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对于叶应武应不应该招惹谁,杨风向来不参与、也装作不知道。
“清净了,说正事。”叶应武轻声说道,端起来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马上就要午时了,岸上还没有传来消息么。”
杨风顿时站直正色说道:“熙春楼以临时修缮为借口,推脱掉了今天所有的宴请,而且荣王殿下似乎也察觉到了此事实在操之过急,所以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将两位杨将军招至府中,另外还有几位郡王,闭门商议。大宗正府中咱们没有眼线,就算是有线人这个时候也送不出来消息。”
叶应武嗯了一声,不过旋即冷声说道:“既然如此,暂且不要搭理他们。既然是这些皇亲国戚想要举行升迁宴,那就随着他们去,咱们在一侧冷眼旁观便是。他们想要请客便送请柬来,怕了贾似道就也罢。难不成某叶应武身为大宋沿江制置大使,还愁吃不起一顿饭!”
应了一声,杨风刚想要离开,叶应武接着补充了一句:“另外如果他们想要宴请的话,就只能选择临安城中酒楼或者西湖上画舫了,而且对于贾似道来说无疑画舫更容易做手脚,务必要小心谨慎。”
急忙点头,杨风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竟然顿在那里。
叶应武微微皱眉:“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杨风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头开口:“不知道使君对于皇城司杨家了解多少?”
“杨家······不是只有你们一脉相传了么。”叶应武诧异的问道。
杨风咬了咬牙:“此言不假,但是实际上皇城司还有一路杨家,只不过向来不为人所知。而且皇城司也很少动用这一家的力量,因为这一家可不是什么平常人······”
“不是平常人,姓杨?”叶应武一怔,脑海中隐隐勾勒出一道身影,只不过不知道杨风所说是不是这个人。
“这一脉杨家代代皆为绝声之人。”杨风轻声说道,“虽然和我杨家二百年前曾经同为天波之后,但是在十余代之前就已分道扬镳,某所属之杨家不再承认这一脉人,而这一脉人随以杨姓传承,却也自绝于世,不以杨家后人自居。但因其绝声,故每一代虽只一人相传承血脉,但是却是皇城司当中掌管机要之人,武艺高强不说,又对皇城司忠心耿耿。”
叶应武瞳孔一缩,却是忍住了那个即将蹦出牙齿的名字。
“这一代绝声杨家人,”杨风接着说道,“唤作杨正。”
心中猛地揪了一下,叶应武默默的侧头,窗外西湖上已经热闹起来,风帆鼓风,一直延伸向青山脚下。(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章 晴午归棹声
PS:第二更晚7点,老套路
杨正,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相逢。
叶应武忍不住自失一笑,对于这个名见于史册的聋哑英杰,他还是很敬佩的,毕竟历史上也是崖山十万死难将士之一,为这个王朝和这个国家拼尽全力。更主要的是,多年以后他的子孙曾经帮助淮上布衣朱重八将曾经击败父辈的蒙古击败。
“说来说去,某怎么发现这临安便是你们老杨家的人在搭台唱戏?”叶应武突然间发现了什么,笑着说道,“杨正不说,杨亮节和杨镇是站在大宗正那边的,还有你杨老统领,所谓三羊开泰,这场大戏可真是热闹啊。”
杨风怔了一下,有些无奈,因为祖辈断绝关系,他和杨正实际上也是非亲非故,而和身为皇亲国戚的杨亮节、杨镇两人更是没有一丝半点儿的血缘联系,甚至杨亮节和杨镇两人本身也没有什么关系。
仿佛是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把这临安变成老杨家大打出手的战场。
叶应武轻轻咳嗽两声,让杨风猛地回过神来,“刚才开个玩笑,既然不知道大宗正怎么搭台,也不知道贾似道打算怎么拆台,那咱们就严加提防自己这一亩三地上的事儿,有人送上门来谢天谢地,没有人搭理咱们也是再好不过。”
杨风点了点头:“不知使君可还有吩咐。”
“没有了,”叶应武笑着说道,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窗外不知不觉已经是艳阳高照,“这就已经快正午时分了,走,咱们去熙春楼,怎么着也得大张旗鼓,大宗正不是想要逼着某和贾似道一决雌雄么。”
嘴角边浮现一丝得意,叶应武看着窗外景色:“那咱们索性将计就计,然后抽身而退,就让这些皇亲国戚先去探探贾相公有几分底子!”
微微一怔,杨风不得不赞叹自家使君还真是还击的毫不留情。叶应武大张旗鼓的前去熙春楼赴宴,结果被挡了回来,明面上看过去吃亏的是叶应武,但是实际上背后折损的可是杨亮节他们的颜面,这些心高气傲的皇亲国戚被这样打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自然不能找叶应武的麻烦,最后怒火肯定要发泄在贾似道那里。就算是不敢直接对上贾似道,也会和贾似道的爪牙们大闹一番,这样一来便不是叶应武被这些皇亲国戚驱赶着和贾似道狗咬狗,而成了叶应武驱赶着他们去试探贾似道了。
“想让某叶应武打头阵,还没有这么容易,”叶应武淡淡说道,“走吧,下楼去,这临安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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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码头上。
赶车的仆人急忙上前掀开帘幕,杨亮节脸上流露出不忿的神情,快步走向码头,甚至没有在意已经被落在后面的亲卫。
码头上却是只有一条条画舫,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妈子见到有人走过来,而且穿着不是普通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上前,伸手便要扯拽杨亮节的衣袖,这样的达官贵人哪怕是一个,也能够让她们赚翻了。
闻着近在咫尺浓浓的脂粉味,再扫一眼那些咧嘴一笑能够看见深深皱纹的老妈子,杨亮节皱了皱眉,他平时虽然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这种场面自然也经历过,但是毕竟现在心里面惦记着事情,所以猛的一把推开几名上前的老妈子,冷声说道:
“来一艘快船,谁知道叶使君在那条画舫上?!”
几名老妈子一看这个客官分明是来找人的,顿时没有了兴致,不过杨亮节话中“叶使君”三个字还是吸引了她们的兴趣,叶使君?叶使君可不就是昨天风风光光入城的叶应武叶使君?
这位又是什么来头,竟然走到西湖码头上开口就是叶使君!
“哎呦,杨国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名认出来来者的老妈子顿时拍着胸脯说道,平时这位杨国舅都是大刀阔斧、豪爽得很,白花花的银子砸下来从来没有见他皱眉过,今天怎地这个时候来了,现在可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君不见码头上一艘艘画舫可都空着呢。
甚至还有几家的姑娘正临窗对镜梳妆,显然昨夜闹腾的太晚,现在才懒懒起来。
杨亮节脸色一沉:“某只想问,你们谁知道叶使君在哪条画舫上!”
身后几名亲卫气喘吁吁的赶过来,急忙把那些老妈子阻隔开来。
“叶使君,哪个叶使君?”一名老妈子开口问道,“杨将军哟,找什么叶使君嘛,咱家叫上几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娘子,和杨将军一叙衷肠如何,杨将军可要消消气,消消气啊,气大伤身!”
“滚!”杨亮节狠狠一跺脚,一把抢过来亲卫的马鞭,“知道就说出来,不知道就滚!”
本来还以为能够做单生意的老妈子们顿时一哄而散,而码头上正好传来一声吆喝:“翠旖舫回来了!来几个人帮着栓缆绳。”
顿时码头上忙碌起来,十多名赤膊大汉来往跑动,而那些老鸨都是躲得远远地,看着远处水天间勾勒出身影的翠旖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过是因为早了一会儿,这翠旖舫怎么就真的接到了客人?
真是奇也怪哉!
而正好一名原本与杨亮节相熟的老鸨灵光一现,指着那翠旖舫说道:“杨将军,现在出码头的也就只有这一条画舫,其他几个码头或许也有,那就不清楚了,不知道杨将军要找的人是不是在这翠旖舫上。”
杨亮节点了点头,冲着一名亲卫吩咐一声:“速速乘舟,前去问询,可是枢密院叶相公!”
“遵令!”亲卫急匆匆去了。
而那些听见声音的老鸨们面面相觑,枢密院叶相公?她们既然是做这卖笑生意的,对于这些官场上、商场上、黑白两道的人物职位自然烂熟于心,枢密院能够称得上一声相公的,也就只有执掌枢密院的第一位了,后面枢密院承旨还没有这等资格。
可是众所周知大宋枢密院副使可是吴革吴相公,今天杨亮节开口说出来的“枢密院叶相公”又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昨天那位叶使君,不觉又是高升,可是如此职位那贾相公又是怎么可能放手,除非······所有老鸨看向杨亮节,已然明了事情大概,各个噤口不言,这种朝堂上的曲折波澜,她们猜测到了便是猜测到了,大家私下里议论议论便是,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几名心思灵敏的老鸨已经忍不住看向临安的方向,虽然她们是在这西湖上讨口饭吃,好像那凤凰山下层层宫禁的磅礴大殿和她们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当一道道目光投向临安,投向天边的时候,还是背后一阵犯冷。
这大宋,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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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缓缓走下楼梯,杨絮急忙迎上来:
“公主殿下醉的人事不省,怎么办,妾身已经让人去准备醒酒汤了。”
摆了摆手,叶应武让杨风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侧头望了望窗外,看到了白堤、断桥,知道马上就要回到码头了,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没事,醒酒汤也不用准备,絮娘你先陪杨老统领去,这位公主殿下某来对付。”
杨絮狐疑的打量他一遍,只能应了一声,毕竟她也看到了杨风脸上的凝重,可不放心家中硕果仅存的长辈独自承担。
“看好周围,没有某的准许谁都不许进来。”叶应武转而吩咐吴楚材一声,然后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西湖上画舫往往都是傍晚启碇,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回来,而船上往往都会有不少房间以供喝的酩酊大醉的人留宿。而赵云舒躺着的便是这样一个房间,只不过这普普通通的舱房,也是细细装饰过得,两侧墙壁上挂着山水名画,甚至墙角还有一张古琴。
或许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弹的缘故,落了一层薄灰。叶应武走上前轻轻弹了两下,毕竟家里守着绮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叶应武信手弹来竟然还有三分曲调。
然而叶使君明显志不在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看着侧躺在床榻上的赵云舒,喝过酒后信安公主的俏脸上一直红彤彤的,仿佛能够渗出水来,让所有细细看去的人都忍不住心神荡漾,尤其是现在一身衣裙贴在身上,正好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分明就是在诱惑人犯罪。
叶应武伸手在赵云舒瑶鼻上轻轻刮了一下:“抓紧起来,别装了!”
只不过赵云舒轻轻动了动,却是没有别的任何反应。不过明显受到了惊吓,女孩细长的眼睫微微扑闪了一下,动作虽然小,叶应武却是尽收眼底,心中感到好笑:
“公主殿下,你再不起来,臣下要是有什么不轨作为,可就不要怪了。”
也不知道赵云舒是想要知道叶应武能够玩出什么新花样,还是没有胆量睁眼,微微缩了缩娇躯,呼吸却是明显的加快。
“骗人都不会。”叶应武叹了一口气,手已经按在了赵云舒的腰带上,嘴里不知道轻轻哼着什么花哨调子,三下五除二已经把腰带解开,淡淡的香气随着半掩窗户外吹来的风儿打着旋送到叶应武鼻中。
“流氓——!”赵云舒尖叫着坐起来,一只手扯住马上就要散开的衣裙,另外一只手直接抽了过去。
叶应武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果然还是来硬的比较靠谱。”
赵云舒气得发抖,不断喘息着,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手掌,飞快的把散开的衣带系上,只不过慌乱之下已经顾不得头上散乱的玉钗和皱起的裙琚、衣领,显得颇为狼狈。
“公主殿下这是何苦,”叶应武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的说道,“不就是听到了点儿什么,至于这样装醉么。毕竟那不过也就是一口酒而已,就算是第一次喝酒也不至于醉的不省人事,你们老赵家别的不行,这吃喝玩乐可是一大长处,还没听说谁酒量差了。”
“就凭这个?”赵云舒俏脸通红,抱紧被褥缩到墙角,显然刚才叶应武那一手确实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毕竟她从小到大即使是爹爹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解自己衣带。
这家伙在自己面前,根本不是正常人眼中堂堂叶使君,而是一个彻头彻尾、脸皮比临安城墙还厚的流氓,说他是伪君子都是在夸奖他了!
仿佛察觉到赵云舒的目光中除了恐惧外,还有浓浓的鄙夷,叶应武忍不住耸了耸肩,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在这样倾城倾国的佳人面前。
“是你自己演的太拙劣了,难道要怪某么。”叶应武轻轻笑道,“非得躲到那个角落里面么,某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猛虎。而且你知道么,这房间是给那些喝的酩酊大醉的人住的,有的时候可能就直接在这张床上喝死了,有的时候呢可能一觉醒来不知东西南北,就直接把恶心的东西吐在那个角落里了。”
不等赵云舒反应过来,叶应武嫌弃的指了指墙角:“你看墙都是黄黄的,也不知道泼上去过什么。”
“啊!”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尖叫一声,从墙角窜出来,突然间想起来那些人吐到墙角,也有可能吐到被子上,而且这被褥不知道多少令人恶心的醉鬼盖过,一种浓烈的嫌弃泛上心头,即使是墙壁洁白如雪,赵云舒看上去也感觉沾满了呕吐物。
叶应武张开手臂,整好以暇,等着那一道身影慌不择路撞入自己怀里,刚才匆匆忙忙系上的衣带开了,玉簪金钗掉落一地,好不狼狈。
只不过这时候叶衙内却是很君子的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任由赵云舒飞快的收拾好,然后从床榻上跳下来,那叫一个动作敏捷。等到她站直了,叶应武方才无奈的说道:
“骗你的,你还真信啊。”
“无中生有也罢,事实如此也罢,你就是一个无赖小人。”赵云舒咬牙切齿的说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前生没有积阴德,还是今生作孽,竟然会和叶应武纠缠不清,以至于都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个明显是要做大宋操莽的男子。
深深地恨意也罢,丝丝缕缕的好奇也罢,此时赵云舒的心思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作为一个深宫中长大的人,在她心中男女之间多数都是像爹爹和那些后宫美人一样简简单单,还以为当年长以后,自己也会像之前所有大宋公主一样,安安稳稳的找一个不贪权势的男子嫁了,平淡一生。
可是临安的平静被叶应武生生打破,在人们对于那些一下子爆发出来的潜流瞠目结舌的时候,不知不觉得赵云舒感觉自己生活的平静又何尝没有被叶应武打乱、甚至乱的自己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梳理。
这个人,当真是大宋的冤家,也是自己的冤家。
不知道今生今世还能否理清。
“说说吧,有什么好担心的。”叶应武目光平淡如水,仿佛将一切都深藏在心底。
赵云舒下意识绞动手指,仿佛在叶应武面前只有这个动作才能够掩饰住她内心的紧张和无措:“没,没有什么······只是这是你天武军的事情,本宫······本宫实在不应该听去,以免有些人杀人灭口。”
叶应武扑哧一笑,杀人灭口?某对于杀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没有太大的兴趣,倒是对于宫里面那位把自己和贾似道全都算计进去的全皇后很感兴趣,不知道这个年幼聪慧的全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当然,自己也就是好奇好奇,叶应武还没有打算给赵禥送一顶帽子上去,绿油油的太难看了。
瞥见叶应武有些不屑的笑容,赵云舒冷冷哼了一声,捏平衣角褶皱,仿佛又恢复了大宋公主威严尊贵的一面:“你就不怕本宫说出去?”
叶应武有些惊奇的看向她,摇了摇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画舫恰在此时缓缓贴在了码头上,同时隔着窗户传来一声呼喊:
“船上可是枢密院叶相公,我家杨国舅特来拜会!”
杨国舅?叶应武和赵云舒面面相觑。(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一章 棋子空敲落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飞快的站起来,而赵云舒俏脸上满是惶恐神色。“杨国舅”三个字已经把来人的身份陈述的再清楚不过。
杨亮节怎么来了?!
“快把本宫藏起来!”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拽住叶应武,“我出宫这件事情只有后宫娘亲她们知道,要是被国舅抓住了告诉爷爷,爷爷这个大宗正少不了要行祖宗礼法的。大宋公主未曾禀报官家,擅自出宫,这可不是什么小过。”
叶应武诧异的说道:“合着你出宫的事情大宗正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又何谈帮助大宗正保护某?”
“这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赵云舒着急的如同火上的蚂蚁,毕竟杨亮节要是进来随便推开一道门正看到自己,那可就死定了。
叶应武倒是若有所悟:“哦,某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出宫是皇后娘娘指使的,并没有征询大宗正的意见,否则若是大宗正点头首肯了,就算是和杨国舅打一个照面又能怎么样。”
赵云舒怔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而叶应武慢悠悠的接着说道:“这么说来某好像发现你们这些皇室宗亲竟然还有分歧,真是有趣。杨国舅和大宗正站在一起,而杨驸马则是和皇后娘娘站在一起,恐怕皇后娘娘背后还有谢太后的影子吧。这还真是一场越来越有意思的游戏了啊。至于你母后和驸马为什么会瞒着大宗正让你出宫,而且还扯着大宗正的旗号,自然是为了让某放心了。”
“不要胡乱猜测,皇家之事,岂是臣子能揣摩!”赵云舒猛地转过头,眼眸生寒,紧紧盯着叶应武。
“为什么要让某撞上公主殿下,而且还能放心呢,自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里面,”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根本没有在意赵云舒的警告,反正他也从来没有把赵家皇室放在眼里,“没想到信安公主殿下冰雪聪明的人儿,被自家母后卖了还快乐的帮着数钱!”
缓缓伸出手扶住一侧的柜子,赵云舒只感到胸闷气短,她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正好刺中了自己心中最不愿猜测的那一块心田。从小到大,赵云舒在那些后宫女子嫉妒的目光中就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祸国殃民的本钱,也从后宫无休止的斗争中隐约知道应该怎么去利用,但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用容颜姿色去获得什么。
一来不想,二来皇家富有四海,也没有什么需要的。
一直到叶应武的出现,赵云舒也没有考虑过实际上自己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特意一颦一笑就能够把叶应武的心狠狠攥住。可是她一直或是无意、或是有意的忽略这个自己最大的优势,宁肯去和叶应武艰难的谈条件。每次看到全皇后祈求的目光,赵云舒在心中痛苦的情况下总是会点头答应,无论自己是有多么讨厌叶应武。
她从来没有想过母后为什么会把这件事交给自己,而不是另外任何一个人,后宫当中就算是贾似道爪牙再多,全皇后主持宫中事务这么多年,也不可能一两个信得过的亲信都没有,这些小小宫女无疑目标要比赵云舒这个大宋公主小多了。
不愿想,也不去想,明明真相就在那里。
直到此时此刻叶应武生生的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全皇后至始至终都是在利用赵云舒的姿色,而不是她的智慧和胆量。
“你明白了?”赵云舒有些落寞的说道,“或许就是这样。虽然是把我抚养长大,不过终归不是亲生母亲,这个时候牺牲一个养女,换去你和贾似道斗的两败俱伤,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紧接着赵云舒喃喃说道:“果然,最傻的还是我自己。”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翻了翻白眼,没有丝毫想要安慰的意思:“原本以为贾似道他们搭好了台子,某叶应武入这临安是来唱主角的,现在才突然间发现,某这个钦定的主角竟然不知不觉成了看戏的了,可笑啊!”
只不过旁边唯一的听众却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叶应武皱了皱眉,朗声说道:“请杨将军上船一叙。”
“遵令!”门外吴楚材应喝一声。
叶应武转而看向赵云舒:“公主殿下,请屈尊陪着某去会一会国舅爷吧,某还不想用强把你绑了去,反正这些罪责可以一股脑的推到皇后娘娘身上。这位皇后娘娘把你卖了,你也可以把她卖了嘛!”
死死攥住衣角,赵云舒微微颤抖低头轻语:“你是想要让大宗正和母后之间也互生间隙,甚至相互猜测、相互攻讦?叶使君,叶应武,你未免心肠太毒辣了!赵家皇室无论怎么样,也是为了自保,难道身为大宋皇族,自保有什么错么,就连这样你都不打算放过么······”
“你母后可是拿你当棋子,算计到某的头上来了。”叶应武有些诧异的说道,“难道你心中就一点儿都没有怨恨么,就算不是亲生骨肉,也不能这样,岂不是成了用十六年培养一个棋子,一个弃子!如此绝情之人,还真是让人啧啧称奇。”
“可······”赵云舒本来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了。
叶应武也感到有些头疼,这家的娘亲,还有家里那个岳父老泰山,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位全皇后还有那位王知府再加上另外一位陆老爷子,凑到一起可真是绝配!
不过叶应武却是咬了咬牙,这又不是自家老婆,有什么好犹豫的:“公主殿下,国舅爷马上就要上船了,千金之体,某还不想下狠手。”
赵云舒沉默片刻之后,仿佛下定决心,径直跪倒在地,扬起白皙修长宛如白天鹅一般美丽的脖子,眼眸明亮像是闪动着光彩的墨玉:“叶使君,叶相公,赵家现在也不过就是在权臣之间苟延残喘,不求其他,惟愿叶使君能够给一条活路。算计到叶使君头上,想必娘亲也有其苦衷,不但万不得已她是不敢······”
“你在求某?”叶应武半蹲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脸颊,“为了一个把你养大但是又把你当做棋子的人?”
楚楚可怜的神情,还真是令人神魂颠倒。
江山绝色,有美如斯。
见到叶应武明显是怔住了,赵云舒贝齿轻咬下唇,郑重点头。
老子的心这一次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软了。叶应武对自己说着,心里面都快被融化的代价就是有的地方已经是坚硬如铁了。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女孩是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时候,估计叶应武就彻底被下半身控制了,人抄起来提枪上马。
“你有资格么?”叶应武挤出一丝笑容,夹紧腿,露出来就太他么丢人了,“某叶应武向来不做无本······”
嘶!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赵云舒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大腿上,并且缓缓向纵深试探。她的手冰凉,不断颤抖,俏脸更是红的仿佛燃烧的篝火。
几乎是下意识的,叶应武一把按住赵云舒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兄弟那么明显的曲线,到底还是遮掩不住。
见到叶应武拒绝,赵云舒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还得拿出来什么。信安公主殿下看的很清楚,或许和爹爹比她确实很聪明,但是遇到了叶应武就像是遇到了此生中最大的克星。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好像只有母后的打算,才是正确的。赵云舒眼眸当初诱人的神采已经消散殆尽,微微探头,两个人的脸颊越来越近。
四瓣嘴唇微微碰触,不过叶应武就像触电一样猛地退后,险些坐倒在地上,赵云舒正正吻在了叶应武匆忙伸出的手心上。不只是叶应武,赵云舒也被自己一刹那的胆大吓了一跳,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叶应武大口大口喘着气,差点儿就出事了。眼前这可不是惠娘她们这些充其量只能算是地方豪门家的小娘子,这可是大宋的公主。要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一旦曝光,就算是叶应武不被迫请罪,也会被从中枢当中踢出来,成为贾似道的手下败将不说,还会彻底失去在临安和贾似道一决雌雄的能力,只能退回去经营襄阳。
赵云舒俏脸苍白,看着叶应武。叶应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手心中冰凉的感觉让他知道这不是梦里。
“好,”叶应武点了点头,“某不会让国舅发现你,但是······记住了,公主殿下,这是一个人情。”
仿佛整个人都被吓住了,赵云舒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叶应武接着轻声说道:“以后需要的时候,会让你还的。公平交换。”
话音未落,叶应武站起来径直推开房门,与其说是走出去,不如说是落荒而逃。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可以听见叶应武低声吩咐的声音。赵云舒对此置若罔闻,整个人缓缓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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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亮节站在画舫的二楼,静静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叶应武。
这是他第一次和叶应武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面对面。杨亮节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其非凡的地方,只是这样普普通通的负手站在自己的面前,却让杨亮节感受到了丝丝缕缕桀骜不驯的气质。
一如叶应武在朝堂上丝毫没有畏惧贾似道一样,就算是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上,叶应武也没有害怕他杨亮节。仿佛至始至终叶应武都没有离开过临安,这里恒久都是他的主战场。
杨亮节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上前两步:“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杨亮节参见枢密使。”
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实际上就是枢密院所能够掌握的最近的两支禁军兵力,与其说殿前马步军是皇帝的亲军,倒不如说是枢密院的亲军。正是因为有京城禁军掌控在手里,大宋立国三百年来,枢密院哪怕是至始至终都只能掌控军事,却可以和掌控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的中书门下分庭抗礼。
当然,对于刚刚走马上任的叶应武来说,可没有期望能够得到杨亮节的效忠,甚至自己能够走到这个位置和杨亮节的力挺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杨将军客气了。”叶应武笑着说道,“快快请坐。”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这么开心,不过杨亮节也不傻,知道肯定不是因为担任了枢密使的缘故,当下里小心翼翼的坐下。不等他开口,叶应武又接着说道:
“杨将军为何这个时候前来,还亲自找到了这西湖上?不是说好的正午时分就在熙春楼把酒言欢么?小弟这不是正打算下船赶过去呢,杨将军若是路过的话,不妨咱们同车前往?”
瞪大眼睛,杨亮节上下打量着叶应武,叶使君的手段通天,这个大家也都是隐隐知道的,杨亮节可不相信叶应武到现在还一点儿都不知道熙春楼谢绝宾客的事情。
这么说来叶应武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想要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叶应武看着窗外已经在正中央的太阳,“杨将军,咱们还是抓紧过去吧,莫让其他人久等了,来人!”
不管叶应武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杨亮节现在都得开口说话了:“叶相公且慢,叶相公莫非还不知道,这熙春楼突然间上下整修,据说是上楼的楼梯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今天闭门谢客,这正午的宴会怕是没有办法让叶相公如愿了!”
叶应武一怔,满脸错愕的神情:“闭门谢客?这不是笑话。这熙春楼骗得了别人可是骗不了某叶应武。去年这个时候某还去过熙春楼,当时刚刚内外整修,焕然一新,怎么这才一年就年久失修了,这熙春楼莫不是想要砸了自己的饭碗!而且他们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不给杨将军面子,毫不留情的驳回,杨将军怎能咽的下这一口气!”
叶应武看也不看杨亮节,对匆匆上楼的吴楚材说道:“快去,通知王进,带上一千弟兄,咱们去这熙春楼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敢欺负到家门口来了!杨将军的这口恶气,某叶应武帮你出!”
顿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杨亮节急忙站出来阻止,自从上船来,自己好像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就一直被叶应武牵着鼻子走,这位叶使君恐怕在这件事情上看得比自己还明白、还清楚。
他之所以装糊涂,分明就是想把自己以及其他皇亲国戚当枪使,让他们先去和贾似道拼一个你死我活!
这叶应武,还真不是一个吃亏的主儿,早晨大宗正刚刚把他和贾似道凑在了一起,中午叶应武就借着贾似道的手反过来把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推上来,刹那间杨亮节已经不知道选择叶应武是不是正确。
这家伙的心狠手辣和随机应变程度,远远超过了贾似道,如果不是在临安的根基过于单薄,贾似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叶使君,不可操之过急。”杨亮节急忙上前讪讪的说道,“这熙春楼既然谢绝宾客,必然有其苦衷,毕竟是这西湖边上一等一的酒楼,来往的也都是达官贵人,除非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否则不会这么莽撞。”
“有要紧的事情,那敢情好啊!”叶应武笑着说道,一挥衣袖,“正好天武军的儿郎们每天闲得发慌,倒不如去帮帮忙,打打下手,活动活动筋骨,抖擞抖擞精神。”
杨亮节顿时脸色一白,这叶应武好狠的心肠啊,他可不相信天武军去帮忙,这些沙场上的鲁莽汉子去了,最大的可能是三下五除二把熙春楼给拆掉,而且最后叶应武肯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罪名栽赃在杨亮节头上。
是杨亮节劝说叶应武去的,是杨亮节来找叶应武诉苦!
不信,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西湖码头上谁不知道这位杨将军和叶使君在画舫上密谈了好久。
玩党争或许叶应武还没有这等本事,但是玩舆论,贾似道和杨亮节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当初在临安叶应武就是通过大搞舆论让江万里他们得以退出朝堂,这一次自然也可以再来一遍。
看着叶应武,杨亮节苦着脸说道:“叶使君,还请消消气,还请消消气,某会让熙春楼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的。另外某与大宗正商讨过,不如就在今天傍晚,与这翠旖舫上重开宴席,叶使君意下如何?”
“好啊,”叶应武微笑着点头,“杨将军有心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夜昏逐逝波
PS:第二更晚7点
“在这次翠旖舫上重开宴席,难保贾似道不会下手。”看着杨亮节远去的身影,叶应武拍了拍身边的栏杆,“原本以为能够让杨亮节这些皇亲国戚先去探一探深浅,没想到这位杨将军也不是痴傻之人,死活都是不上当啊,到最后某也只能被卷了进来。”
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很是舒服,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吴楚材迟疑片刻:“使君,那贾似道真的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那咱们也不能看着贾似道欺负到头上,大不了使君直接带着天武军把葛岭后乐园给他围了!”
看着咬牙切齿的吴楚材,叶应武无奈的一笑。要是自己能够这么办也就好了,可是到时候这无名无分在天子面前动用大军,而且进攻的对象还是当朝平章军国事贾似道,那就算是找得到贾似道什么罪证,最后被当做是乱臣贼子的还是他叶应武。
在你自己的本分职能之内飞扬跋扈,不会有什么人管,但是如果飞扬跋扈超过了你自己的职能,那么就不是飞扬跋扈了,而是乱政谋国。
叶应武在临安除了五千天武军士卒之外还没有别的能够掌控的力量,如果悍然动手的话,胜算实际上并不大。对于叶应武来说,不到最后关头自然不会轻易动手。对于叶应武来说是这样,对于杨亮节来说何尝不是这样,身为大宋禁军的统帅,他也不是不能在朝堂上直接把贾似道拿下。
但是无论是对于叶应武还是对于杨亮节,这个乱臣贼子的罪名是摆脱不了了,就算是能够再进一步,登临大宝,也难免会落下“得国不正”的名号,毕竟这是在宋代,是立国三百年“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王朝,对于百姓舆论的管辖也是最为宽松的,这种朝堂上动武的事情一旦传扬开来,失去的可就是民心!
对于大宋的百姓,君前可动口不可动武,无论是对着谁动武,哪怕是奸贼贾似道都是形同谋反。
“贾似道有胆量和咱们玩阴的,是因为这是临安,他的皇城司玩阴的玩的过咱们。”叶应武微微皱眉,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某其实只是好奇,贾似道能够玩出来什么花样,尤其是那个被杨老统领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杨正,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使君,照末将看来,怕它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那贾似道能够弄出来什么刀光剑影,百战都儿郎绝对眉头都不皱一下,必然会护得使君周全。”吴楚材索性大大咧咧的说道。
或许是在百战都磨炼的时间长了,当初那个梗着脖子有些执拗的瘦小年轻人,此时不但人黑壮了,甚至就连性格都变得豁达起来,换句话说是胆儿变得越来越肥了。
叶应武缓缓点头,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不会棋差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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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等到黄昏时辰,西湖码头上就已经陆续热闹起来,从钱塘门外一直到远处的白堤,每隔一两丈就有一个迎风摇曳的灯笼,将整一条环西湖大道照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来往的车马上全都是临安中各处豪门的标示,而可以看得出来赶车的车夫都不是等闲之辈,一辆辆马车在石板路上飞驰,总能够巧妙的躲开对面飞快驶来的马车。
叶应武站在画舫二楼,看着码头上的马车越来越多,两浙闽广察访使赵与柽和其弟赵与虑率先联袂而来,不过他们站在码头上倒是没有等着上船,毕竟虽然是赵家宗室,但是两浙闽广察访使放到外面是个不小的官职,在这临安却也不过就是一条不入眼的毛毛虫,所以这一对儿兄弟可不会这么着急进去,一旦被杨亮节以为是先去和叶应武套近乎,恐怕下一次就没有他多少事情了。
虽然杨亮节是赵家外戚,但是毕竟人家兵权在握,而且更加重要的是虽然是赵氏宗亲,但是实际上这一对兄弟和之前宋理宗、荣王这一对兄弟没有什么两样,和大宋皇室基本上没有多少关系了,能够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凭借着自己的能耐,所以赵与柽兄弟虽然是姓赵,但是也只能默认一个姓杨的外家人来作为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的领袖。
毕竟三百年前一样的祖宗和当今官家的大舅哥,别看一个有血缘一个没有血缘,但是实际上还是国舅爷这个身份和官家更为亲近。
“杨驸马也来了。”叶应武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那一辆缓缓驶入码头的马车,忍不住笑着说道,转而走回舱内,“公主殿下,不走可是你自己选择的,到时候被你这些亲戚抓住了,某可坚决装作不认识,咱们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赵云舒只是轻轻点头:“本宫躲到一侧厢房里面便是,那里本来也就是一些丫鬟杂役住的地方,就算是有事也不会有人过去的。本宫这些亲戚向来自视甚高,可不会走到这样卑贱人的住处,沾一身晦气。”
叶应武笑着说道:“也罢,既然公主殿下下定决心了,臣属也没有这个能耐阻挡,不过也不能让公主殿下饿着,某会吩咐人专门送一份餐饭。不过某还是很好奇,中午时候公主殿下可是很害怕和国舅爷照面,现在怎么对于这宴席又这么感兴趣了。”
赵云舒沉默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坦言道:“你中午时候猜的一点儿都没错,实际上不用劳烦叶使君添柴加火,母后和国舅爷早就已经不太对付,毕竟国舅爷他们实际上不只是看贾似道不顺眼,而且看爹爹也不顺眼,一心想着能把贾似道推翻之后,重新立一个靠谱一些的官家,然后或是自己把持朝政,或者是还政,总之能够保证整个大宋依然可以在这些皇亲国戚的把持下安稳存在。”
叶应武明白过来:“杨将军是想要把你爹爹和贾似道一并拉下来,毕竟就算是扳倒了贾似道,只要你爹爹在龙椅上坐着,贾似道完全可以凭借你爹爹对他无条件的信任而东山再起、后患无穷。但是你爹爹一旦下去了,皇后娘娘可就不是皇后娘娘了,你母后自然不会同意,这是在让她为了赵家而牺牲自己。”
“本来不想说明白,”赵云舒轻轻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现在赵家皇室在临安前有猛虎,后有豺狼,结果还会分成两派,实在是让人感到好笑,“这也算是家丑了,可是就算是本宫不说明白,你叶应武也不是什么傻子,又怎么会不明白。”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叶应武看着码头上赵与柽他们和杨镇寒暄,忍不住笑着说道,“更有意思的是杨镇杨驸马站在皇后娘娘这边,国舅爷站在大宗正这一边,一个掌控禁军,一个掌控宫城,明明合起来的兵力足够让贾似道吃瘪,可是他们偏偏分作两端,互相牵制,谁都难有作为。”
赵云舒沉默不语。而叶应武摩挲着下巴:“不过对于大宗正来说,好像在龙椅上坐着的是他的衙内吧,为什么大宗正都这把年纪了还会和杨亮节他们站在一起,甚至还是领头人,按理说也应该和你母后互通有无才对。”
“爷爷也有其考虑所在,爹爹是什么出身,估计你也很清楚,”赵云舒一只手撑住桌沿,显然让她把赵家这点儿龌龊事情说清楚,也是一个心理上的考验,“当初爷爷根本没有打算让爹爹活下来,可是爹爹却出乎意料的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说是先皇膝下无子必须有人继承也好,说是贾似道这个奸相全力支持想要让爹爹当傀儡也罢,总而言之,在荣王殿下心目中,这个衙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应该存在于世。”
“虽然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他并不在乎。”赵云舒终于说完,仿佛说出这些话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叶应武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还真是让人感兴趣的宫闱秘史,原本当初入临安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和贾似道唱对手戏,后来全皇后和荣王依次出手,叶应武以为舞台上又多了一支握着正统的力量,可是现在才彻底弄清楚,全皇后和大宗正实际上根本就是貌合神离的两股力量。
原本叶应武没到临安的时候,临安是贾似道一家独大,这些皇亲国戚就算是有再大的野心,也只能按捺下来,可是等到叶应武出面,打破这个平静而诡异的局面时候,皇亲国戚们不但跳了出来,而且还暴露了他们这么多年来暗暗积淀的矛盾。
“真是好笑。”叶应武看着赵云舒,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样斗来斗去,难道就不心累么。”
这一场公公和儿媳的斗争,简直要比叶应武和贾似道的斗争还精彩!
赵云舒缓缓坐下:“这是因为人人都向往权欲的滋味。更何况既然爹爹不知道珍惜,他们自然不会介意走出这一步。”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码头,不得不说还真是这么回事,三三两两到达的皇亲国戚,一些人围着杨镇,一些人围着杨亮节,都在低声交谈着。而站在他们前面负责迎宾的吴楚材和江铁两员天武军大将站得笔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某下去了,不能让宾客在外面站着。”叶应武笑着说道,“那边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厢房和大厅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墙板,公主殿下可以听得见大厅内说的什么,不过厢房内还是不要点烛火为妙,公主殿下好自为之,属下只能做这些了。”
赵云舒站起来,微微颔首。而叶应武想起来什么事情,突然间回过头笑着说道:“不知道某这么做,算不算站在了皇后娘娘一边?这皇后党的感觉还真是有些奇妙呢。”
“滚!”赵云舒从贝齿之间挤出来这一个字。
叶应武哈哈大笑着下楼去了。
“使君,天武军已经开出营寨,只要使君一声令下,便可以扫荡葛岭,”见到叶应武下来,站在船舱外的江铁急忙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另外杨老统领带着六扇门弟兄随时都可以配合天武军。至于百战都五百儿郎,则会把使君府邸和这画舫守的滴水不漏,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微微皱眉:“不要打草惊蛇。没有某的命令,不要对葛岭动手,不过只要某一声令下,天武军在直扑葛岭的同时,也有迅速拿下余杭门,然后直插皇城,六扇门全力配合便是。另外家宅那边就交给絮娘和小阳子了,两百百战都骑兵让他们带着随机应变。”
江铁点了点头,叶应武接着说道:“另外这边外松内紧,可不能把该来的人给吓退了,另外你们也要准备好,到时候只需要保护某的周全便是,让这些皇亲国戚和杨正折腾去吧。”
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过江铁还是郑重点了点头。作为百战都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都统制,当初他培训出来的第一批百战都骑兵,或是已经血洒疆场,或是已经下放各个军作为骨干,所以江铁无疑是整个百战都资历最老的,跟着叶应武时间太长,已经使得这个沙场猛将懒得动脑子。
只要使君说什么,大家做什么便是,反正这么长时间来使君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错过,何必去考虑什么,指哪儿打哪儿,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加轻松的活计么。
叶应武信任的拍了拍江铁的肩膀,然后昂首挺胸走到画舫头上:
“叶某人已经在这翠旖舫上恭候多时了,诸位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叶某不亲自来迎接,这船是不肯上了?”
一直在和自己的亲信官员窃窃私语的杨亮节、杨镇这才意识到主人已经亲自过来迎接了,急忙上前和叶应武客气两声,然后招呼人上船。他们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基本上该来的都已经到齐了。
看着眼前这足足二三十人,叶应武忍不住暗暗咋舌,虽然知道这些皇亲国戚平日里并不是因为没有多少权势,只是因为比较低调、不会抛头露面,不过当叶应武看到这么庞大的阵容时候,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和皇家有关系,要不就是赵家宗室,要不就是国舅、驸马等外戚,都能够称得上一声皇亲国戚。虽然里面大多数人叶应武都不认识,但是当看到当初来得最早的赵与柽兄弟都只能站在外围,便知道这些皇亲国戚都是些什么来头了。
虽然大多数都是荣誉性质的闲散官职,但是品衔一个个却是让人心惊胆战,甚至还有几个郡王身份在内的。
不过就算这样,在手握兵权的叶应武面前,这些皇亲国戚并没有摆出多少架子。杨亮节快步上前,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叶使君客气了,是某等为叶使君接风洗尘,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中午就已经令人遗憾,现在能够再次相聚自是弥足珍贵,怎能让叶使君客气相迎。”
叶应武笑了笑,侧身闪开一条道路。这二十多个人,既然杨亮节抢着要请客,那就随便他了。而杨亮节冲着叶应武微笑点头,第一个踏上画舫。后面的皇亲国戚也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算是行礼。
“叶使君就算是不出来迎接,这船又怎么不敢上。”驸马杨镇赶在杨亮节身后迈上画舫,以显示他仅次于杨亮节甚至和其平起平坐的身份,在冲着叶应武拱手的同时,杨镇看向叶应武的目光很是暧昧。
背后有些发凉,叶应武怎么看都感觉这位驸马的眼神有别的意思。
分明是一个驸马在向另外一个驸马打招呼!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看也不看杨镇离开的身影,和后面上船的那些皇亲国戚一一寒暄,心中喃喃说道:这贼船,哪里是这么容易上的,等会儿你们就知道自己实际上才是局内人。
而二楼的厢房,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隙,因为房内没有烛火,所以根本看不清房内有没有人。赵云舒默默地看着这些大宋的皇亲国戚上船,秀眉微蹙,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不知道今天自己是在看戏,还是已经在这一局戏中?(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三章 觥筹金明灭
“来来来,叶使君,尝尝这西湖醋鲤,可还是正宗风味?”杨亮节用筷子给叶应武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叶使君或许有所不知,这翠旖舫的西湖醋鲤可都是每天白天游湖之时新鲜捕捞,以渔网放养于湖水中,烹饪时方才宰杀,最是新鲜不过!”
叶应武点了点头,他穿越之后,走遍江南半壁,各处美食确实吃了不少,但是偏偏这杭帮菜,因为当时从临安走得匆忙,倒还真的没有品尝过。
七百年前这西湖醋鲤别看只是一条鲤鱼,却也是美味佳肴,毕竟这鲤鱼都是每天从湖中捕捞上来的新鲜野生鲤鱼,而且因为西湖中鱼的多少不一,所以并不是每天都能够吃得上,要是放在后世,怕是千金难求。
和西湖醋鲤配套的还有宋嫂鱼羹,这两道杭帮菜当中压箱底的,正是在南宋早年开始流行,随着南宋定都临安而声名远扬,叶应武如果早穿越两三百年,可没有口福吃得上。
另外龙井虾仁、东坡肉等杭帮菜当中的招牌也是赫然在列,点菜的时候叶应武可是袖手旁观,全都是杨亮节负责的,足可见这位杨国舅是费了一番心血的,这一桌怕也得千百两银子。
“叶使君高升,兄弟自当敬叶使君一杯酒。”杨镇见到杨亮节给叶应武献殷勤,当下里也不甘示弱。
叶应武笑着和他碰杯,对于杨亮节和杨镇,叶应武可没有兴趣在这两位当中横插一脚,毕竟这是他们老赵家自己的事情,叶使君向来是能少一事绝对不多一事,更何况皇亲国戚之间内斗,他这个外人还是两边都不要得罪为好。
杨亮节坐在叶应武左手边,杨镇坐在叶应武右手边,两人一侧做的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双方隔着桌子,貌合神离,让坐在主宾位置上的叶应武总是感到别扭,仿佛两边人随时都可能面对面厮杀起来,然后将她这个坐在中间唯一的外人撕成碎片。
“今日兄弟能够入主枢密院,和大宗正的鼎力支持、杨将军以及诸位的全力攘助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叶应武脸上带着笑容,看向杨亮节,而能够感受得到另外一侧杨镇暗暗咬牙,“来,还请杨将军不要客气,这杯酒叶某人一定要敬你的。”
杨亮节顿时感觉脸面生光,甚至顾不上酒液都已经洒在衣袖上。看过去仿佛不是叶应武因为杨亮节的帮助而登上枢密使的位置,而是叶应武作为枢密使没少提拔杨亮节,分明就是受宠若惊的样子。
叶应武显然也怔了一下,旋即揣摩出来什么,暗暗叹息一声。这杨镇和杨亮节背后分别代表着全皇后和大宗正,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所以别看叶应武是他们捧上去的,但是他们谁都想得到叶应武的支持,从而能够压倒对方,成为皇亲国戚当中真正的掌权人。
毕竟叶应武可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站在他背后的是临安城外天武军五千精锐,是襄阳赣北和镇江府四支宋军最为精锐的主力大兵,以及还有曾经能够隐隐和贾似道分庭抗礼的江万里一党。
或许叶应武在临安势单力薄,但是一旦出了临安,就是他的天下!
这样兵权在握的地方重将,杨亮节和杨镇可都想以为己用。
看到叶应武主动给杨亮节敬酒,杨镇心中错愕的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并且在分明有些惊慌的一众亲信那里扫过一眼,让他们不要自乱阵脚。杨镇知道的内幕要比这些平时拉来占场子、凑人数的亲信多,全皇后是怎么对付叶应武的他很清楚。
若是连信安公主那等天姿国色的玉人亲自上阵都不会让叶应武动心,那么杨亮节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叶应武动心的。更何况对于赵云舒比自己曾经艳绝天下的妻子还要精致三分的容颜,杨镇还是信心十足,毕竟叶应武就算是功名赫赫,大半年前不也就是这临安浪荡子!
对于就连和杨淑妃这个亲妹妹都是貌合神离的杨亮节,杨镇还是有很大胜算的,哪怕是现在杨亮节凭借着资历老而占据上风。
只要能够把叶应武拉过来,他就没有半点儿的上风可以占!
叶应武很爽快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穿越一来他的酒量在江镐他们的磨练下不知不觉长进了不少,又因为每次战后庆功宴,都是军中烈酒灌下去,比这种文人士子喝的淡香酒液浓厚多了,所以这点儿酒还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临安还是当时的临安,但是叶应武已经不是当时的叶应武了!
酒过三巡,叶应武当先开口,首先看向杨镇:“咱们都是自己人,自当掏心掏肺,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打开天窗说亮话。”
叶应武脸上泛起死死酒晕,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说话都有些绕舌头,不过杨镇还是把“自己人”这三个字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心中窃喜,知道十有**赵云舒已经把叶使君拿下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即使是叶使君也难以例外啊。只是可惜了宗室有如此美玉,却便宜了这个家伙。
那边杨亮节也没有察觉到叶应武这句话里还有什么深层意思,毕竟他和自家妹妹杨淑妃并没有外人眼中来往频繁,对于内宫中的事情,杨淑妃也往往以皇后娘娘负责作为借口推脱,自称不知,让杨亮节一直暗暗怨恨。
转而看了杨亮节一眼,叶应武含笑说道:“诸位把某从沿江制置大使直接送上枢密使这个位置,为的自然是和贾似道一决高下,只是某毕竟之前从未参与过朝堂议事,在这方面不啻于婴儿,除了家父曾经有所熏陶,实在是没有多少计谋,还请诸位指点一条明路,叶某应该如何对付这位权倾朝野的贾相公?”
杨镇反应很快,这个时候就是在看谁给叶应武留的印象好,毕竟杨镇可不认为像叶应武这样枭雄般的人物,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决定自己的方向,尤其是当这一边的人表现不佳的时候。
所以杨镇要让叶应武看到,自己这边不是只会用美人计,还是有那么几分真才实学的:“叶相公何须惊慌,这贾似道实际上并没有叶相公想象中那样难以对付,这些年在朝堂上嚣张,主要也是依仗着先皇时候着重培养的党羽人数众多,从而使得大小事宜上面都能够呈现出倾轧之姿态。当今圣上虽然英明,却是贾相公一力保扶登基,所以难免会偏向贾相公。但是只要叶相公据理力争、再加上有某等为叶相公之羽翼,贾似道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把叶相公如何。”
“趁着和贾相公上下相持的功夫,”杨镇话音未落,坐在杨镇下首的外宗正并提刑两浙东路赵吉甫抢在杨亮节之前开口,“叶使君完全可以培养自己的亲信,尤其是叶使君若是能够相助我等夺得新一年科举主考之职,培养出来之进士,既为我等所用,也为叶使君所用,岂不妙哉!”
叶应武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多谢指教。”
杨亮节明显脸色微变,而杨镇和赵吉甫脸上都是流露出喜悦神情。只不过叶应武却是腹诽一声,这些家伙还真以为某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傀儡?让你们去主持科考,然后人才为我所用?骗骗傻子还差不多,可是某叶应武可不是傻子,那些进士也不是傻子。
见到杨镇明显是赢了一局,杨亮节暗含一口怒气,这个杨镇还真是不识相,并且对于当今官家甚是愚忠,否则他们两个姓杨的外戚强强联手,哪里用得到现在来给叶应武笑脸看,真是不可理喻。
正当杨镇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楼下突然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只见刚才起身前去更衣(上厕所)的宗室小辈赵由轕惊慌失措的跑上楼,甚至还险些摔倒在地:“走水了,楼下走水了!”
话音未落,滚滚浓烟已经顺着楼梯翻涌上来,伴随着还有火焰****木头制作的楼梯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短暂的平静之后,整个二楼瞬间就像炸了锅一样!
走水了,竟然走水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除了叶应武依旧端坐在那里,所有人都是惊慌的站起来,即使是杨亮节和杨镇都不例外。谁能想到防火措施向来完善的西湖画舫竟然会走水,而且更为可怕的是竟然是从楼梯处点燃的,下面人根本没有办法上楼救火!
大家都是又害怕又担心,谁都看得出来这火焰从下而上,亲卫根本没办法冲上来救援,所以他们除非把火扑灭,否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这西湖画舫百年以来走水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中午好好地一顿饭说没就没了,晚上这还没有酒过三巡又碰到了这种事情!
火焰升起来的很快,楼下船上的水龙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搬出来,发现大事不好的吴楚材和那些杨亮节等人的亲卫,纷纷带着人开始用水桶挑水,这个时候抓紧把火扑灭再说。
“湖上有船!”站在外面望台上的几名亲卫同时发现了在清亮的月光下出现的影子,纷纷下意识的按住刀柄。
西湖上画舫向来是各有各的一条路线,从来不会重叠甚至距离很近。更何况这几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都不大,而且如同离弦之箭来得很快,根本不可能是慢吞吞的西湖画舫。
湖上空旷,夜晚明月的清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那一艘艘小舟就像是从水中跃出来的虾兵蟹将,与月光下张牙舞爪。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命令,站在最前面绰绰约约的人影同时抬高手,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砰砰砰!”一阵连续而密集的响声传来,望台上已然没有了声响,那几名放哨的亲卫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不过他们临死前终于知道那不是什么书生的折扇,而是夺人性命的劲弩强矢。
有刺客!不用再有人喊,杨亮节他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抄起来本来就挂在一侧的刀剑。而杨镇一眼看见火光中低着头的身影,更是明白了什么,飞快上前一脚踹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赵由轕:“你小子身为大宋宗室,吃里扒外不说,竟然还投靠了贾似道那个奸贼!”
杨亮节等人也明白过来,不过赵由轕是杨亮节这边的人,他可不像这种丑事发生在自己人这里。可是让他失望了,还不等杨亮节说话,胆子不大的赵由轕就已经抱住杨镇的腿,鼻涕和眼泪全都涌了出来:
“杨驸马,小王知道错了,小王知道错了,杨驸马,杨驸马大恩大德,饶了我这条走狗吧,我要是知道······知道竟然说点燃就点燃了,哪里还敢做这事。小王下一次再也不敢了,十万银子全都给杨驸马!”
“十万银子就把你给收买了?”杨镇震惊之余,更是怒火中烧。
没想到宗室当中竟然还有如此败类!
火焰带着浓烟扑面而来,将杨镇等人的脸庞映衬的红彤彤的,显然在气头上,杨镇一脚踹开赵由轕,挥剑刺穿他的胸膛,鲜血如箭喷涌出来,洒在地板上,不过渐渐地已经被火焰吞噬。
赵由轕的尸体伫立了片刻,一个小罐摔落在地上,随着盖子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顿时桌上人都已经明白过来,这家伙十有**是在更衣的时候偷偷把烈酒洒在楼梯上,然后正好撞倒楼梯口的蜡烛。
千算万算,甚至都已经躲到了这画舫上,谁能想到贾似道竟然还会在他们当中埋下钉子,又有谁曾想到,杨镇、杨亮节这样的外戚尚且忠诚于皇室,倒是赵家皇室自己人率先背叛。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往往如此。
“有刺客,快点儿把火扑灭!”楼下传来吴楚材焦急的声音。
透过半掩的窗户,可以看见足足五六条小舟猛地靠上画舫,火光映衬下隐约可以看见湖水上漂泊的尸体,多数都是杨亮节等人的亲卫,而百战都士卒的尸体一个都没有。
“放箭!”画舫两侧原本紧闭的窗户同时打开,手持劲弩的百战都士卒扣动了扳机。
如此近距离根本不用瞄准,也无须动用神臂弩,密集的箭矢足够把所有小舟全都洗礼一边。惨叫声在月色和火光中分外清楚,令人不寒而栗。只不过百战都在画舫上也不过二三十人,而更多的小舟已经蜂拥上来。
吴楚材他们也顾不得救火了,抽出佩剑和那些如同蚂蚁一般攀爬上来的刺客捉对厮杀。这些刺客当中更有一人手持大刀,纵横开阖间竟然无人能够阻挡。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吩咐,百战都士卒全都绕着他走,并没有想要上前较量一二的意思。
一剑逼退一名刺客,吴楚材飞快退后,勉强靠近正被火焰吞噬的楼梯:“使君,楼上诸位相公!刺客来得猛烈,某等只能拼命阻挡,还请诸位稍安勿躁,若是实在迫不得已,还请从舷窗跳湖,某等尽量接应!”
听到吴楚材无奈的声音,杨镇和杨元亮脸色都是大变,而其他皇亲国戚更是手脚麻利的直接向着望台跑去,这个时候宁肯跳湖寻得一线生机,也比被这大火生生吞噬为好。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人的恐惧已经不用掩饰。
“啊!”望台上一声惨叫,却是一名手脚麻利的年轻宗室被一支利箭钉死在了墙壁上,眼睛瞪大,满满都是不可置信。他可是大宋宗室,是皇亲国戚,竟然会有人敢下手杀他!
而舱厅当中的人都是诧异的回头看去,满脸的震惊。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临安杀人,而且还是大宋宗亲。
刹那间杨亮节和杨镇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对手。
那个人从来都不是病猫,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四章 焰明水月间
PS:第二更提前到晚上六点,今天考英语四级,求保佑
“诛杀逆贼!”十多名灰衣人手脚并用从小船爬上画舫,因为长兵刃不好携带,所以他们都是清一色一柄短刀,脸上一样的狰狞。
吴楚材仗剑站在画舫中,身边百战都儿郎步步后退,两侧厢房中的弓弩手纷纷冲出来,对准船头越来越多的灰衣人。现在顶在前面的都是杨亮节他们的亲卫,不过是**人,即使船舱门口狭小,一会儿这些来势凶猛的灰衣人也能够冲进来。
“不要自乱阵脚,去后面,随时准备接应六扇门。”吴楚材冷声说道,因为有弓弩手的威胁,所以包括那个手持大刀纵横捭阖的大汉,也不敢独自一人冲进来,倒是给百战都退后的时间。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来得及救火,所以火焰已然不只是顺着楼梯蔓延,很快就把两侧的厢房甚至主厅都吞噬进去。而多数在后舱的老鸨、歌舞姬女、乐师仆人等早就已经慌不择路的跳入湖中。
他们可看的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玩闹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是江湖仇杀还是朝堂争端,不过还是抓紧逃命为好,毕竟整个船上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些小鱼小虾的性命。
吴楚材随手抄起来放在桌子上的神臂弩,虽然对于百战都儿郎很有信心,但是吴楚材还是提前在画舫中放置了几张神臂弩,毕竟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刺客来得太凶猛难以阻挡,还是神臂弩这种杀器来的有用。
“统制,后面也有人登船!”几名士卒守在后舱门口,焦急的说道。
赤红着眼睛,吴楚材怒声说道:“跟某来,清扫后舱,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吴楚材已经猛地扣动扳机,不远处纵身而上的一名灰衣人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没入胸膛的箭矢,晃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摔入水中,掀起阵阵浪花水沫。跟在吴楚材后面,其余弓弩手也纷纷扣动扳机,一时间箭如雨下,刚刚登上画舫的灰衣人很快就已经横尸当场。
在百战都这样战场上七进七处也不曾皱眉头的精锐面前,这些灰衣人就算是功夫了得,也终究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一旦施展开来,百战都就像一台不断运行的杀人机器,所有触碰到的人都会被绞成碎末,那些横冲直撞不可一世蒙古步骑如是,今天西湖上这些灰衣刺客也如是。
吴楚材轻轻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去,大火已经吞噬了画舫的中段,使得船头的人根本过不来。而因为在后舱上船的人比较少,百战都士卒已经快要把这些灰衣刺客赶尽杀绝了。
虽然这是在临安,是贾似道的地盘,但是只要贾似道想要动武,那么叶应武就不介意让他见识见识,大宋真正的雄师劲旅是什么样子。
带队冲杀在前的十将厌恶看了一眼船舷边重伤的刺客,一脚把他踹入湖中,好像杀了这个家伙实在是侮辱他手中的刀剑。见到湖水里那个家伙翻腾两下就没有了身影,十将方才施施然转身大步而来,:“启禀统制,后舱已经清扫干净,弓弩手射住阵脚,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冲上来的。”
吴楚材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轻松的神色,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干得不错,让弟兄们腾个地儿出来,六扇门的船估计也快到了。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某盯紧了这边湖面,使君要是跳下来,抓紧救人。”
“这边湖里都是尸体,还没有人活着。”一名虞侯皱着眉头说道,“要是跳下来的是那些皇亲国戚怎么办?”
脸上流露出一丝狠厉的神情,吴楚材冷声说道:“使君有令,格杀勿论。”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百战都将士们不敢过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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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两侧的舷窗都已经打开,火焰是从中部的楼梯蔓延上来的,所以画舫后面半段和前面半段已经被完全分隔开来。举行宴请的桌子是在前半部分望台所对应的船舱内,因为从那个角度就算是不登上望台,依旧可以看见西湖的山水景色,在晚上更是绝佳的湖中赏月所在。
可是现在望台左近船舱内外却已经仿佛是修罗地狱,红莲业火不断燃烧、****着脆弱的船体,而望台上那些被弓弩钉死的尸体七横八竖,鲜血顺着台阶一直流到船舱内,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杨亮节和杨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个人的矛盾了,因为他们现在才发现,本来就没有太大实权的皇亲国戚,在他们两个人的斗争之中已经愈发疲软,终于导致了今天这样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的局面。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刺客和冰冷的湖水,身后是不断向前蔓延的火焰,再有什么恩仇都已经可以放下了,杨亮节和杨镇手握刀剑,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苦涩神情。
更让他们感到害怕和担忧的,不是已经临近的死亡,而是刚才还端坐在身边一脸淡然的叶应武,此时已然没有了踪影。刚才楼下传来的声音不但让楼上这些从小锦衣玉食或者以皇亲国戚为名号自诩甚高的人们陷入了慌乱当中,毕竟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直面死亡的威胁,也从来没有想过身为大宋宗室、朝廷命官,有一天会不得不狼狈逃窜,甚至还要跳入西湖当中。
等到冲上望台的那几个人被密集的箭矢射杀,船舱内的人才总算是勉强平静下来,却赫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本应该在这等危难关头作为他们主心骨的叶应武,早就不知上哪里去了。
难道叶使君刚才就已经跳湖了?可是从舷窗翻出去这么大的动作,大家不可能看不见,而从望台走的话,谁都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杨亮节狐疑的打量四周,终于看到了一扇虚掩的房门,那是通向后舱厢房的通道,只不过因为火焰越来越快的蔓延,当杨亮节发现的时候,这一扇门也马上就要消失在火焰中了。
心头生起丝丝凉意,杨亮节有一种事情不妙的感觉,难不成自己和杨镇还有这么多人,都被叶应武骗了,这本来就是叶应武和贾似道一起,或者说是借助贾似道之手上演的一场好戏?
原本杨亮节和杨镇以为是自己搭台子让贾似道和叶应武唱戏,现在却是不知不觉发现在台上唱的热闹的是他们两个,而叶应武和贾似道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配角甚至是看戏,更甚至是······导演。
“真是好算计。”杨镇咬牙切齿的说道,“没有想到大宗正和皇后娘娘终究还是小看了叶应武。”
火焰越来越近,更多的皇亲国戚已经从船上跳下去,只不过从船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他们多数人跳入水中,激起一阵涟漪之后,就已经没有了踪影,而少数几个通熟水性的,就算是勉强浮出水面,迎接他们的也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那些小船上高高举起又落下的屠刀!
“画舫失火,你我没于火中。”杨亮节苦笑着说道,“没想到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争斗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会换来如此结果,可笑,可悲!”
杨镇默然片刻,突然间想开了一般,笑着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某砸这世上本来就已经是孑然一身,当初娘子撒手人寰的时候,就应该追着她去的,这些年真是妄活了,妄活了!”
身为大宋的驸马,当初杨镇尚的是宋理宗唯一的女儿,大宋出了名姿色绝佳的瑞国公主,两人夫妻恩爱,即使是常常微服前去看望爱女的宋理宗,也不得不感慨两人生活的幸福,可是谁知道好景不长,瑞国公主体弱,年仅二十二就西去,为此杨镇固然是伤心蹉跎了良久,就连宋理宗也是心中悲痛,加上本来就已经年迈多病,不久也陪着女儿去了。
杨亮节下意识的看了杨镇一眼,船舱中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空无一人,火焰从后面呼啸而来,仿佛要把一切都化为灰烬。他死死攥着刀柄,自从妹妹一跃成为淑妃之后,自己也跟着风光起来,仕途顺利不说,还得到了大宗正的新任,逐步成为皇亲国戚当中的佼佼者,可是谁曾想到,死亡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就像是昙花在绽放的那一瞬间无比绚烂、惊艳人间,但是却终归在不久之后归于尘土。
繁华落尽终成空。
“最后看一眼西湖?”杨镇笑着说道,很是开心,甚至是歇斯里地,“将军难免阵上亡,只是可惜了今天死的有点儿窝囊。不过老天爷既然已经想让某前去陪公主和先皇,那就不妨先走一步!”
“你这个疯子。”杨亮节冷声说道,仿佛下定了决心,突然后退两步,然后握紧佩刀,飞快的冲向舷窗。
在下一刻,大火将杨镇的身影吞没,而杨亮节则是从窗户里跳出来,纵身跃入水中,掀起雪白的浪花。
“你终究还是怕了,这一次算某赢了!”大火沾染上衣襟,杨镇拄着刀,放声大笑,“你怕死,某可不怕,某可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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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么?”叶应武看着已经到房门的火焰,整好以暇。
火焰中甚至还能听得见杨镇临死时候的放声大笑,即使是没有见到当时场景,也能够想象必然是杨亮节跳船想要拼的一线生机,而杨镇则是任由大火把自己吞噬。
黑色的眼眸映衬着火焰的光亮,赵云舒袖手站在窗边:“叶使君都不害怕,本宫又有什么好怕的。其实本宫只是很好奇,叶使君不着急对付贾似道,为什么先对这些宗室、外戚下手,趁着还有一会儿才能烧过来,叶使君不如解释一二?”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却并没有解释,而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喝了一口手中酒壶当中的美酒,喃喃说道:“可惜了这丰乐美酒,要糟蹋了。”
话音未落,叶应武直接把酒壶扔到火里,一道晶莹的酒液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如雨般洒落,原本就来势凶猛的大火,猛地蹿起来,就连屋顶也全都被****。
“你这个疯子。”赵云舒忍不住娇叱,“真是无赖。”
火势凶猛,伴随着浓烟滚滚,叶应武上前两步,火光映衬着赵云舒的俏脸红扑扑的,甚是诱人。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飞快的解开自己的衣带,在赵云舒诧异的目光中把外衣内衣全都扯掉,露出精壮的上身。
“你······你想干什么!”信安公主下意识的退后两步,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家伙怎么······怎么脱衣服?
叶应武猛地欺上前:“没时间废话,快点儿把外衣脱了,还有会不会水?”
“不会。”赵云舒缩在角落里,一边低着头解腰带,一边轻声说道。
女孩的手不断颤抖,叶应武皱了皱眉,径直抄起佩剑,一剑割断了赵云舒的衣带,一把扯掉了外衣,里面单薄的衣裙勾勒出女孩玲珑挺翘的身姿,不过叶应武这个时候可来不及细细品鉴,伸手握住赵云舒有些冰凉的玉手,不过想了想又重新改为十指相扣,这样可以拽的紧一些,免得被水流冲散。
第一次和男人如此亲密的牵手,赵云舒更是不知所措。而叶应武顾不得考虑她的感受,猛地推开半掩的窗户,这厢房的窗户要比外面那些需要费不少力气翻过去的舷窗大多了,甚至能够让两个人同时出去。
“攥紧某的手,死都不能松开,跳下去之后闭眼闭嘴,一直到浮出水面,某会尽量抱住你,明白?”火焰越来越近,叶应武急迫的说道。
赵云舒乖巧的闭上眼眸,轻轻点头。
下一刻叶应武托了她一下,然后伸手环住赵云舒的纤腰,淡淡的体香扑面而来。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抽出她秀发上的玉簪,收入怀里,然后轻轻喝了一声,两个人从二楼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巨响,水浪翻涌。
而火焰已经猛地冲到了刚才叶应武和赵云舒站立的地方。整个画舫二楼终于彻底被大火吞噬。
几艘小船如箭,刺破随风泛起波澜的西湖湖面。船头上的人一样都是一袭在普通不过的灰衣,但是他们的手臂上都清一色扎着红色布条。三条小船率先冲到船头部位,那些正在拼命砍杀落入水中的皇亲国戚的灰衣刺客还以为是自家援兵来了,不以为意。
“放箭!”杨风老统领抽出佩刀,怒吼道。
箭矢呼啸,破风而来,火焰中惨叫声连连。
而另外几条船只则是快速的驶向船尾,高举火把将水面照的灯火通明。一枝枝长长的竹蒿伸入水中。
吴楚材有些狼狈的抱住竹竿爬上来,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把这位百战都统领拉上来的六扇门士卒,脸上都流露出笑容。而坐镇船上的江铁忍不住咋舌,揶揄道:
“老吴,你们可真不亏待自己,只是这冬春之交的下湖游泳,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不冷嘛?”
“妈的,再不跳船就火烧屁股了!”吴楚材把身上湿透了的外衣扯掉,自有一名士卒递过来干净的外袍,“某也是看着使君跳下来,才跟着从一层跳下来的。都快点儿找,使君出了事儿谁都别想舒坦!”
江铁一听叶应武也在湖里,脸色微变:“你干什么吃的,使君是什么身份的,怎么能够跳湖!要是出了好歹,老子非剁了你不可!”
刚才在湖里面折腾这一下显然也耗尽了体力,吴楚材靠在船舱壁上,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方才虚弱的说道:“某有什么办法,船内外都已经排查过一遍,按理说不会有人在里面捣乱,可是谁曾想到贾似道连这些宗室都能买通了帮他放火,棋差一着!”
“这些该死的宗室,自家的江山都不在乎,为了点儿钱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江铁恨恨的跺了跺脚,“快,去通知杨老统领,派人手过来。”
江铁这一嗓子声音很大,周围听得一清二楚,都是默然不语。
距离船不远处,叶应武搂着赵云舒破水而出,正好听见江铁的声音,当下里腾出来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不忘打趣道:“骂你们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风凉话。”赵云舒死死搂着叶应武的腰,俏脸让湖水冻得惨白,周围唯一能有些温暖的地方就是叶应武的胸膛了。
感受着死死挤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身躯,叶应武讪讪一笑,不过借着月光和火光,很快就看见了赵云舒昏昏沉沉的眼眸和惨白的脸蛋儿,暗叫一声不好,当即也顾不得形象,扯了一嗓子:
“江铁,你个天杀的,快点儿来救老子!”(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五章 凝寒杀机重
叶应武把赵云舒托上去,然后双手搭在船舷上,漂亮的翻身而上。江铁他们这些大老粗这个时候倒是心细,忙不迭的送来毯子,后面小舟上更是急匆匆烧了一壶热水。
“走,不要恋战。”叶应武随便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这个时候虽然湖水冰凉,但是冬天他也是在襄阳带着天武军吃冰卧雪征战的,这点儿寒冷还算不上什么,所以只是随手把毯子披在身上了事。
旁边赵云舒坐在角落里不断打着寒战,她虽然不是那种深宫中一动也不动的富家小娘子,但是毕竟比不得叶应武、吴楚材这些身体强壮的将领,刚才在水中就险些冻得失去知觉。
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后看向江铁,不得不说自从铃铛嫁给江铁之后,这个原来只知道纵马冲在前面的杀胚也多了几个心眼,当下里殷勤的把剩下的毯子全都抱过来。往小处说,这是大宋的公主殿下,总不能冻着,往大处说看这架势,分明就是下一个主母,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叶应武就算是怪罪不到他江铁的头上,江铁也难免会有内疚。
叶应武也懒得搭理旁边看热闹的吴楚材和献殷勤的江铁,这些杀胚能够记得多带两条毯子,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也不指望他们能够做什么。抄起一侧佩剑把一条毯子切成两半,叶应武用其中一半在赵云舒小脑袋上狠狠揉了揉,虽然柔顺的秀发被揉的一团糟,不过但愿能够擦去更多的水,然后用把另外一半裹在她头上,接连绕了两三圈,勒得死死的方才作罢。
“使君,水。”一名士卒快步走过来。
接过来,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自己试了试水温,方才将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分外严实的赵云舒扯到怀里,也不管女孩晕晕沉沉的还有没有知觉,端着水碗一口一口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下。
看着眼前的景象,江铁和吴楚材等人暗暗咋舌,到底是咱家使君,向前能够跃马披甲、上阵杀敌,向后也能温柔如水,收尽后宅妻妾的心。与其说这是张飞绣花,倒不如说是猛虎细嗅蔷薇。不过也就只有信安公主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才能够配得上天武军儿郎心中无比尊贵的叶使君。
“咳咳,”赵云舒轻轻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眸,看着叶应武近在咫尺充满关怀之意的眼眸,还有那些来回忙碌、搭救百战都落水士卒的灰衣人,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什么,只不过事已至此,赵云舒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责怪他还是应该感谢他。
至少在离开的时候,叶应武没有把她这个皇亲国戚直接丢下。
“还喝点儿吗,莫要受了凉气。”叶应武微笑着说道。
赵云舒摇了摇头,当着这么多人缩在叶应武的怀里,换做其他人估计也不好意思了,更何况信安公主尚且待字闺中的皇室女儿家,不过因为刚才跳湖的时候受了惊吓,现在更是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挣脱不开,索性就像沙漠里的鸵鸟一样,低着头躲在叶应武臂弯当中,一句话都不说。
叶应武靠在船舷上,看向画舫船头方向。整个画舫在这一场大火中已经燃烧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漆黑的骨架,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星时而在黑暗中跳动,但是在画舫船头处却依旧是杀声震天。
一名灰衣大汉同样是浑身湿漉漉的,站在一条小舟船头,身后五六名灰衣人不断地扣动弓弦,虽然不是神臂弩,但是他们手中的劲弩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距离这么近,一旦射中了也足够让一个人吃苦头。
四五条小舟围着这一艘船不断绕着圈子,而杨风杨老统领就在一条船的船头,手握短刀,直视着那个灰衣大汉。
情况如何,显然已经不用别人禀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六扇门凭借着局部人数优势已经占据了上风,现在周围那四五条小舟无疑都是六扇门的人,甚至这里面还有王进专门支援的弓弩手,否则六扇门在整个临安都找不出来这么多可以操刀上阵的人。
“过去看看。”叶应武冲着江铁说道。
这边从后舱跳水的百战都将士已经尽数救了上来,一个个可以说是生龙活虎,就连刚才还有些虚弱的吴楚材也已经赤着膀子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猫捉老鼠的游戏跃跃欲试。
江铁吩咐一声,这边观战的几条快舟同时冲了过去。而看到身后叶使君亲自前来观战,杨风狠一咬牙,手中刀向前一指,本来一直围绕着中间那条皇城司的小舟转圈的船只同时突然间调转船头,向中间逼近。
“放!”每条船上都传来怒吼声,双方同时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如雨,只不过显然六扇门这边仗着人多势众又有神臂弩作为依凭,很快就打的中间那条小船上的人抬不起头来。
就连刚才还器宇轩昂的那名灰衣大汉,此时也有些狼狈的缩在船舱里,任由箭矢噼里啪啦敲打着船舷。杨风亲自抄起挂钩,勾住那条小船,身后两三名六扇门士卒已经怒吼着跳了过去。
“当!”原本缩入船舱的灰衣大汉像是一头发疯的黑熊,撞入两名士卒当中,刀背就像是光电化成的长鞭,将左边一人砸入水中,又抬起一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中另外那名士卒急匆匆抬起的刀刃,这大汉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力气,那名六扇门士卒本来也是颇为强壮,但是谁曾料到这一脚如飞,正正踢中胸口,竟然直接被踢落小船,掀起不小的浪花。
当大汉准备接着迎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他急忙回头看去,一张巨大的渔网迎面而来,拉动渔网的两条快舟同时向前破开波浪,船舷两侧划动船桨的士卒都是咬着牙拼命向前。
大汉短暂惊慌之后,伸手抓住渔网想要挣脱,可是这渔网本来就是极其坚韧,而且每隔几个网眼就绑着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动着粼粼寒光,让大汉一时间无处着力。
“拽!”杨风不慌不忙的说道,而身边的弓弩手已经对准了小舟,使得船舱中那几个受伤的皇城司刺客果断的丢掉兵刃。
各处小舟上六扇门儿郎同时怒吼一声,渔网猛地向前拖动,大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不断后退,一直退到船头。腰间传来冰凉的触痛感,大汉诧异的回头看去,几支拒马枪已经直直的顶住他的腰间软肋。
“杨正,久违了。”杨风脸上带笑,冲着大汉一拱手,甚是潇洒。
只不过大汉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直到细细端详眼前这个老人的面容,似乎这才明白过来,喑哑的吼叫两声,显然对于对手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让自己屈服很是不服。
“这位便是杨正?”叶应武松开赵云舒,站起身来看向杨风。
见到叶应武亲自过来,杨风也不敢怠慢:“启禀使君,正是杨正,乃是贾似道皇城司座下第一干将,不到万分危难时刻,贾似道是不会动用他的。只是可惜杨正是绝声之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刚才杨正解决两名六扇门士卒的麻利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要知道六扇门士卒可都是在天武军当中专门遴选出来的,就算是没有经历过战阵,也都是训练中的佼佼者,想要让两名联手的六扇门士卒吃瘪,可没有这么容易,这个杨正还真是有点儿本事。
而江铁他们也是小心打量着这个一动不动的汉子,无论是江铁还是吴楚材,自问是没有办法一照面就把两个六扇门士卒击败的。如果不是杨老统领急中生智想出这样的办法,恐怕想要抓住他可得折损不少人手。
“杨老统领可知道如何和他交谈?”叶应武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虽然他是历史专业的,但是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还真不知道这南宋时候人们是怎么和聋哑人交流的,不过叶应武倒是对于南宋的教育有些了解,知道南宋教育体系当中已经有了对于聋哑人的教育政策。
杨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做了几个手势,只不过杨正闭着眼睛,却是懒得搭理杨风,显然对于这种胜之不武的方式很是不屑。
叶应武皱了皱眉,虽然杨风也是通过手势和杨正交流,但是叶应武根本看不懂什么意思,前世的聋哑人手势他也知道几个,和这个根本不是一个套路。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挥了挥手:
“先绑结实了,带走。”
杨风吩咐人去办了,而江铁上前一步:“使君,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如何是好?这么一场精彩的大戏这不是已经谢幕了么,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可以散场了。”
江铁按着刀柄,看着还散发着烟气的画舫:“使君,贾似道都已经逼到这个份儿上来了,难道天武军还是只能看热闹呢,刚才使君可是在这湖里面走了一遭啊,这是咱们天武军的奇耻大辱!”
不说还好,江铁这么一说,吴楚材这个杀胚也按捺不住了:“只要使君一声令下,末将带着百战都冲在最前面,把他葛岭后乐园踏为平地。”
叶应武皱了皱眉:“你们两个是不是憋得太久手痒痒了?手痒痒了就给老子躲得远远儿的,某从兴州和镇江府重新抽调一队亲卫过来。身为百战都统制,你们两个整天想着的都是怎么冲锋陷阵,那某要你们有什么用。”
见到叶应武岔开话题,并且分明带着火气,吴楚材和江铁急忙噤声,使君平时不会发火,但是一旦发火他们可都承受不起,还是老老实实的听叶应武吩咐便是。
“回去吧。”叶应武低声吩咐一声,重新走回船舱里。
赵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见到叶应武走进来,没有一点儿血色的俏脸上满是询问的神色,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只能有些无助的拉紧裹在身上的毯子。
叶应武淡淡说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云舒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叶使君,不知道这船上还有没有人活着,杨国舅可曾找到?”
“你是关心这个?”叶应武微微一怔,在船舱中的小火炉边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这个就不用多想了,湖水多冷你也知道,而且刚才这些皇城司的人可都是紧紧盯着从船上跳下来的人,想要逃出生天,哪里是这么容易,外面湖面上漂浮着全是尸体,没那等功夫去分辨。”
赵云舒重新坐下来,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发冷,蜷缩船舱角落中,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叶应武意识到什么,急忙凑过去,伸手一摸,这个傻丫头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没想到还是受了风寒。
“砰,”一声轻响,小船靠在码头上。叶应武暗暗叫了一声谢天谢地,一把抄起来赵云舒腿弯,将她拦腰抱起,赵云舒浑身无力,秀发披散,缩在叶应武怀里,分外憔悴。叶应武粗暴的踹开船舱门:
“来人,马车!”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不过赵云舒还是能够感受到叶应武紧紧搂住自己的手臂,等到整个人卧倒在马车柔软的坐垫当中,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扯住叶应武的衣袖。
看着俏脸上血色退散、曾经诱人的樱唇不但惨白而且还不断颤抖的信安公主,叶应武心头仿佛被狠狠的揪了一下,钻心的疼痛。分外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同意这个傻丫头留在画舫上,她这种千金体弱之躯,哪里经得起初春冰凉湖水和寒风的折腾。
“好好躺着,什么都别说。”叶应武脸上愈发焦急,而意识到事情不妙的吴楚材已经一把推开车夫,亲自登上马车攥紧缰绳。江铁也是翻身上马,百战都骑兵已经飞快聚集。
“叶使君······”赵云舒突然间意识到什么,愈发攥紧叶应武的衣袖,缓缓开口,“能不能······不回宫里?我不想······不想再过那一道宫门,不想再看见······看见一些人······”
叶应武一怔,看着赵云舒缓缓闭上的眼眸,轻轻叹息一声:“先回府上吧,另外杨老统领,抓紧带着人撤退,全是皇城司的事情,和咱们不要扯上关系,通知王进······”
江铁、吴楚材和杨风都是一怔,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使君方才还没有打算动用天武军呢,现在怎么突然间变了主意。
“天武军即刻接管临安余杭门城防,其余各门暂且不要动,为咱们留一条退路。”叶应武冷声吩咐,“同时快马通报镇江府苏将军处,镇海军随时准备抽调两厢南下平江府,盯住临安。”
心中肃然,杨风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拱手应是。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赵云舒滚烫的额头,看着女孩秀眉微蹙的睡颜,在睡梦中她会重复今天的噩梦么?
马车缓缓开动,同时战马飞驰,冲向不同方向,虽然钱塘门外已经因为翠旖舫的大火而乱作一团,不过依然没有人敢于阻挡叶应武的马车,尤其是马车周围还有全副武装的百战都骑兵护卫。
一路如飞,马车直接冲到钱塘门下,却发现钱塘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关闭,一名城门守将手按佩剑站在城门外,见到这突兀出现的百余名骑兵,着实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前面来者何人?!”
不等江铁呵斥,叶应武已经掀开车帘,沉声喝道:“大宋枢密使叶应武,为何关门!”
见到只披着一身单衣的年轻人昂首站在马车上,剑眉倒竖,杀气森然,那名城门守将心头也是没来由的颤抖一下,急忙拱手行礼,要是别人或许他还有胆量阻拦,这位叶使君却是不敢。
谁不知道余杭门那个城门守将,还尸骨未寒呢。
这位叶使君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是谁下令关门!”见到城门守将一言不发,叶应武冷声说道。
那名守将顿时有些犹豫,不过见到手按刀柄的江铁,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暗暗骂自己真是笨到家了,这些朝堂大佬的斗争,自己怎么能随便牵扯进来,得罪了谁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当下里急忙回答:
“回禀枢密使,是贾相公下达的命令,末将也是刚刚收到!”(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六章 春风知我心
PS:第二更18点,祝我爹爹以及所有为人父之书友父亲节快乐!
大宋临安,钱塘门外。
看着那名城门守将,叶应武脸色阴沉:“刚刚宫城使杨驸马、殿前马军都指挥杨将军殁于国事,现在本官以枢密使之身份,命令你听从于枢密院调遣,但有其他命令,除非是官家圣旨,否则一概不可听从!”
那名城门官心头巨震,临安禁军两个主要的统帅竟然同时都死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刚才那西湖上突然间燃烧起来的冲天火柱背后,又暗藏着什么样的权力倾轧和朝堂斗争,不知道杨将军他们是怎么触动了贾相公,竟然让贾相公如此不留情面的下狠手,又不知道这位临安炙手可热的叶使君又是怎么机缘巧合出现在这里的?
也罢,这些事情也就是街坊里面大家小声议论两句,谁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那可不是杀头的罪过!
不过容不得他迟疑,这临安确确实实叶应武在军事方面官职最大,容不得他这个蝼蚁一般的城门官反驳,急忙拱手。
就在这时城门缓缓打开,叶应武站在马车上冷声说道:“入城!”
灯火通明,照亮宽阔的街道,两侧楼阁鳞次栉比。
看着再一次呈现在眼前的临安城,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
贾似道,现在这些自以为黄雀在后的皇亲国戚都已经消散殆尽,现在就只剩下咱们两个,再也没有人聒噪,也没有人等着捡胜利果实。索性就在这临安放开手脚好好较量一番吧,倒让某看看是你贾相公的三寸不烂之舌厉害,还是叶某的十万雄兵厉害!
叶应武迎着风,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而看着冲入城中的车马,那名守城官拍着胸脯呼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在生死边缘上,仿佛他再迟疑片刻,叶应武就会毫不犹豫动手,守城官可不指望身边这些都快吓傻了的士卒能够帮得上自己。
喜爱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守城官忍不住暗暗感叹一声:“这临安,恐怕最近要变天啊,或者说,这天已经开始变了。”
这位叶使君这么重的杀气,阴沉的脸庞,总是让守城官感觉心头一阵发寒,也不知道得杀了多少蒙古鞑子,才能够磨炼出如此杀意。也难怪这一次贾相公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稳坐泰山,甚至派出人在西湖上动手。
这不是鹬蚌相争,而是龙虎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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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相公!”留梦炎快步走入政事堂。
和王进他们想象的不一样,贾似道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宫城外和枢密院相对而立的政事堂,所以就算是天武军兵围葛岭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此刻这个大宋朝堂的支柱,多年以来的不倒翁就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子背上,分外悠闲,仿佛已然是胜券在握。即使是留梦炎走进来,贾似道也只是抬起手微微向下压了压,让他不要这么着急。
留梦炎明显有些紧张,现在贾似道把来往通报的事情交给他,不啻于释放出要重用他留梦炎的信号。留梦炎可不是平庸之辈,要说没有野心那是不可能的,去看看贾似道的这么多亲信,吕师孟、陈宜中等等,哪一个不是人中之杰,哪一个不是紧紧盯着贾似道左臂右膀的位置。
只不过因为原来廖莹中和翁应龙追随贾似道时候最早、又最为得力,所以大家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廖莹中不知去向、翁应龙因为和叶应武有交集,所以被贾似道所怀疑,一下子贾似道身边的左臂右膀已经全部消散,就算是原本没有野心的人,也会跃跃欲试,更何况这些都雄心勃勃的家伙,谁都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两个位置。
所以留梦炎既是感到兴奋,也难免有些担忧,现在分明是贾似道在考验他,如果让贾相公不满意,就等于把这个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拱手让人了。留梦炎在官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可不想就一直担当皇帝的高级顾问。
翁应龙和廖莹中这是什么的存在,两人之下,万人之上!
要是能够走到这个位置上,留梦炎就已经知足了。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慢慢说。”贾似道缓缓睁开眼睛,不得不感慨一声,自己真的是老了,原来年轻和丁大全等人斗智斗勇的时候,谁曾想到会有一天竟然会坐着坐着就昏睡过去,人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候不服老可不行啊。
留梦炎点了点头,神情颇为复杂:“启禀相公,也不能说是好事,也不能说是坏事。杨亮节宴请叶应武的翠旖舫确实是被点燃了,而且也能够确定杨亮节、杨镇等人全都殁于大火当中,或者也被皇城司的人就地击杀。可是谁料那叶应武好像早就预料到相公会有这么一手,咱们派出去的皇城司人手全都被后面来的叶应武手下包了饺子,至今已经难以联络,恐怕是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杨正失手了?”贾似道霍然睁开眼睛,困意全无。
一旦大火燃烧起来,杨亮节和杨镇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要活命确实是难上加难,不过贾似道也知道叶应武可不像杨亮节两人那么好对付,所以就算是派出那么多皇城司人手,也没有打算击杀叶应武,可是谁曾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被叶应武预料到,然后反将一军。
若是没有活口反倒是好事,就怕有俘虏,虽然派去的都是皇城司精挑细选、悍不畏死的精锐,但是难免会有人被动摇,到时候一个屎盆子扣在头上,贾似道可就不好解释了。
杨正啊杨正,没有想到老夫把一切事情都托付给你,竟然还会失手。
而留梦炎看着贾似道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却是忍不住窃喜,当下里轻轻说道:“相公,那叶应武诡计多端,杨正统领是耿直之人,虽然对于相公忠心耿耿、冲杀在前也是奋勇无人能敌,但是想要算计过叶应武,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相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叶应武宗室能够察觉到咱们的意图,莫不是因为······”
贾似道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莫不是因为咱们当中有内奸,一直在给叶应武通风报信,所以叶应武能够每次都拿出对策。尤其是这一次,分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借助贾似道的手除去这些比墙头草还要可怕的皇亲国戚不说,还能让贾似道提心吊胆害怕有什么罪证落入叶应武手中。
不过现在就算是有内奸,也顾不上排查了。贾似道伸手按着桌子,这个时候可不能自乱阵脚:“走,汉辅,你去叫上与权,还有贾、孟二人,另外挑选几个靠得住的亲卫,咱们现在就入宫!”
“入宫?!”留梦炎一怔,很是诧异。
点了点头,贾似道冷笑着说道:“只有先让官家认为是叶应武的过错,咱们在能够占据先手,到时候把脏水全都泼到叶应武身上,某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些皇亲国戚帮腔,他叶应武还凭借什么和老夫作对,就凭马光祖那几个老不死的,还不够。”
留梦炎郑重应了一声,突然间细细琢磨贾似道的命令,旋即似懂非懂的看向贾似道:“那相公,翁先生呢,入宫不喊着翁相公么?”
目光中泛动这森严冷意,贾似道缓缓开口:“不要带他,甚至这件事情也不要让他知道!此次失败无论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还是先自己冷静冷静再说吧。”
心中狂喜,不过留梦炎勉强克制住没有表现出来,当即冲着贾似道一拱手,一副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绝对会服从贾似道命令的表情。
翁应龙啊,翁应龙,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有今天!
恐怕不久之后,某就要取而代之。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相公,两位相公,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刚准备出门的贾似道和留梦炎心中一颤,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留梦炎勉强镇定下来,衣袖一挥:“有某还有贾相公在这里,这天塌不下来,你倒是说说怎么大事不好。
那名亲卫气喘吁吁的低着头:“天武军那些天杀的家伙,竟然······竟然不顾相公各处城门封城的命令,抢了余杭门,现在城门上已经飘扬起王进的将旗,另外其他各处城门禁军都已经······溃了!”
贾似道脸色一变,没有想到这叶应武还击竟然如此迅速,而且如此犀利,他想要干什么,直接发起兵变?他叶应武有这个能耐和胆量么,难不成他能够趁着守城士卒人心惶惶,扑得下余杭门,还能够强攻宫门不成?
只要官家还在贾似道的手中,叶应武就翻不起来什么风浪。
当下里看向那名亲卫,贾似道冷声说道:“说清楚,那叶应武做了什么?”
那名亲卫不觉已然汗流浃背:“回禀······回禀相公,那叶应武以枢密使的身份,下令各处城门不得听从他人号令,另外城门全部打开,现在天武军不但控制了余杭门,甚至还接管了······接管了钱塘门。”
留梦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叶应武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可是他却是大宋货真价实的枢密使,下达这个命令换做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反驳。这个家伙还真是把所有能够利用的都利用到极致,要知道刚刚把他捧上枢密使位置的那些人,让贾似道在明、叶应武在暗,联手陷害的尸骨无存!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个叶使君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上,就像他在战场上一样狠辣。
“有意思,有意思!”贾似道忍不住感慨两声,“汉辅,让他闹腾去吧,咱们入宫去见官家,就现在!”
“遵令!”见到贾似道熊熊燃烧起来的斗志,留梦炎急忙应道,心中也是安稳了很多。
到底还有贾相公作为他们的主心骨,难道还会怕了这个叶应武!
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罢了,再怎么样玩弄权术,也不可能斗得过贾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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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刚刚送来的消息,贾似道入宫了。”杨风快步跟在叶应武身后,或许是因为战胜了多年以来压在自己头上的杨正,又或许是被现在临安波谲云诡的景象刺激到了,老人虎步龙行,看上去精神抖擞,一点儿都不像是五六十的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鼹鼠不过是某入临安之后方才投靠过来的,可确定是靠得住的人,否则天武军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了。”
顿时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杨风有些无语,当时点头的可是你叶使君啊,怎么现在反过来问某。这天下还有谁比你“叶伯乐”看得更准的么。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叶应武自失的一笑。
只能说对于鼹鼠在历史上的表现,叶应武还是很信任他的,但是毕竟现在的历史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已然被叶应武改的面目全非。时代的巨轮都已经偏离了轨道,更不要说更加易变的人心。
“还是谨慎一些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叶应武轻声说道,“另外鼹鼠这么重要的人物,你们平时务必要万分小心,皇城司这一次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扳回一局,不要掉以轻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心冒着掉头的危险给咱们送消息。”
“这个还请使君放心,”杨风郑重的说道,“皇城司确实是手眼通天,但是咱们六扇门也不是吃干饭的。”
“你当心就好,”叶应武笑了笑,“要是连杨老统领都对付不了皇城司,换成翔季(马廷佑字)、旭升(郭昶字)他们,更是要抓瞎。对了,还有那个杨正,要抓紧让他开口。”
扬风点头,不过旋即诧异的说道:“使君,贾似道入宫分明是想要找圣上,让圣上站在他那一边,多少对使君都会有所不利啊,难道使君打算坐视不管?”
摆了摆手,叶应武淡淡说道:“想管,可是怎么管,总不能某带着百战都上街截杀贾似道,更何况这位贾相公就待在政事堂,一天都没有挪窝,分明是随时准备入宫,既然他都万事俱备了,咱们也没有必要跟着胡乱折腾,倒不如安安稳稳的走自己的棋子。”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看向杨风:“在官家那里无论如何某都是拼不过贾似道的,不过这也不是一无是处,官家固然害怕贾似道这个太师,但是他的掌上明珠可是在某手上,到时候也得掂量掂量。这样,你把信安公主在某府邸养病的风声传到皇后娘娘耳畔,可否?”
杨风一怔,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可以,使君是打算通过皇后和太后尽量在官家那里争取到什么。”
“虽然不想要太多,但是也不能让他贾似道舒服。”叶应武冷声说道,“要让他知道,这官家面前,也不是他贾似道一个人的天下。此事不易拖后,速速前去布置。”
看这杨风离开,叶应武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这是把赵云舒、全皇后甚至谢太后都已经算计在内了,心中总是感觉有些不安。毕竟信安公主已经是什么样子叶应武心里面清楚,在这样把一个病弱小女子当做自己和贾似道斗争的棋子,换做任何人也会内疚。
毕竟叶应武归根结底不是一个甚至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大义灭亲的政客,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心事重重下,叶应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回廊,回廊下有几名丫鬟在等候,见到叶应武过来,都是恭敬行礼。
回廊中飘扬着花的香气,竟然是种在不远处的迎春花已然在风中悄然绽放。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香气,看着月光下愈发明媚娇艳的迎春花,心中已经浮现在镇江府那些苦苦相候的女子的容颜。
春风知我心,仍是旧时香。
叶应武忍不住自失一笑,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个多愁善感了。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杨絮有些惊讶的看着站在门口怔怔出神的叶应武,旋即忍不住揶揄道:“叶使君、叶相公,这是怎么了,这屋里面可没有吃人的老虎,怎么就不敢进去了。”
“这不是有你这一只母老虎么,某可害怕一不留神就被吃抹干净。”叶应武勉强笑道,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迈动脚步。
自己原本以为心肠足够冰冷,现在却是发现,还是太善良了。
果然不是朝堂上争锋芒的料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不改旧时意
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
两名婢女急忙躬身行礼,叶应武颔首一笑,径直向前走去,帘幕低垂,轻轻随风飘动,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床榻上蜷缩的娇小身影。叶应武挥了挥手,那两名婢女急忙退了开来。
掀开帘幕,赵云舒已经沉沉睡去,额头上还放着一块站过凉水的湿巾,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床榻边,却是隐隐听见信安公主在睡梦中喃喃有所低语。
“叶应武,你这个无赖,你放开,放开!母后,女儿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嫁给他,母后不要再逼迫女儿了······”赵云舒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死死地攥住被角,仿佛在眼前有一个吃人的恶魔。
叶应武一怔,无奈的一笑,或许在赵云舒内心深处,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无耻和混蛋的存在,毕竟是自己当着她的面把杨亮节、杨镇他们害的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叶应武事后缄口不语,赵云舒也能够揣摩出来叶应武至始至终都不怀好意。
女孩有些白皙的手缓缓向前,突然间一把抓住了叶应武的衣袖。
“水······水······”赵云舒下意识的轻声喃喃说道。
叶应武一笑,急忙端过来水碗,递到赵云舒唇边,看着她像一个婴儿一般小口小口抿着。似乎意识到这一次抓住的手臂比之前更为坚硬,赵云舒有些狐疑的睁开眼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原本还睡的晕晕沉沉的赵云舒却是一下子惊醒过来,如果不是叶应武眼疾手快把水碗端走,恐怕信安公主会把它一头撞翻。
“你······你怎么在这里!”赵云舒有些惊恐的缩了缩,这才发现自己本来就已经在床榻一角,再怎么缩也没有办法了。
摸了摸鼻子,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难道自己就有这么可怕么。不过他还是轻声笑道:“看你说梦话,可是做噩梦了?”
“说梦话?”赵云舒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来刚才那个让自己深陷其中的梦境,俏脸一白,“本宫都说什么了。”
叶应武脸色一沉:“说什么了恐怕你自己能够猜得到吧。没想到某叶应武好心把你弄到这等僻静的地方安心养病,让你离皇后娘娘远一些,在你心中某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和混蛋,真是可笑,可笑!”
看着叶应武凑过来的脸,赵云舒却没有力气一巴掌抽过去,只能颤抖着闭上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叶应武心中感到好笑,伸出手轻轻抬起她肌肤细腻的下巴:
“不是说某无赖么,那某就只能当无赖了。实话给你讲,还是这无赖当得舒服,没事当什么伪君子。明明都是皇后娘娘把她这个宝贝女儿送到某怀里来的,要是再拒之门外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不知道信安公主殿下以为小臣说的可有道理?”
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窟,手中紧紧握着的被褥缓缓滑落,赵云舒的喘息声愈发沉重,额角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极端的恐惧还是害怕,但是她很清楚,这是叶应武的府邸,只要叶使君想在这里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即使是爹爹亲临也不可能。
只不过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抄起一旁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擦拭赵云舒额角上的汗珠,笑着说道:“你看,这发烧的时候可不能只是闷头睡觉,还有多出汗,汗出来了也就快好了。”
没想到叶应武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赵云舒诧异的同时,还是忍不住睁眼,看着叶应武的眼睛:“为什么······明明本宫都那么讨厌你,你却总是一点儿都不生气。”
叶应武伸手在她瑶鼻上刮了一下:“傻瓜,说你是傻丫头还真不假,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么看出来她这个宝贝闺女聪明的。你想想啊,某是谁,是大宋的枢密院使,是天下闻名的叶使君,堂堂叶使君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胜之不武不说,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你不要面子某还要呢。”
“就因为这个?”心中松了一口气,赵云舒整个人仿佛都软倒在床上,只不过却是有些失落和不满,难道叶应武不但事事都让着自己,还亲自上阵无微不至的照料,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强者,自己是一个弱者?因为叶应武可怜自己?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缓缓说道:“那你还想因为什么。”
见到叶应武眼神之中分明有戏谑的意味,赵云舒俏脸通红,索性重新扯过被子,把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面了。叶应武耸了耸肩,不知道这个娘们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还是重新把刚才敷在赵云舒额头上的锦布重新洗了一遍:
“来,把头探出来,某给你敷上,这样可以痊愈的快一些。”
赵云舒在被褥里面轻轻哼了两声,却是不动弹。叶应武顿时有些尴尬,总感觉自己这样像是拿着胡萝卜蹲在小白兔家门口的大灰狼,不过还是厚着脸皮把被褥一把扯开。赵云舒里面只有浅黄色的褙子披在身上,玉臂香肩已经尽数露了出来。
“无赖!”信安公主一脚踹向叶应武,可惜她就算是踹中了也不会让叶应武怎么样,更何况叶使君征战沙场这么久,怎么可能让一个病中弱女子给一脚踹中呢。
不过这一下子还是吓了叶衙内一跳,当下里三下五除二按住赵云舒,小心翼翼的把湿巾敷在她的头上,方才松开。两个人在床榻上折腾了那么久,都有些微微冒汗,分坐在两头互相喘着气,尤其是赵云舒眼眸里满是怒色,不过还是没有那个胆量把湿巾拿下来。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敲门声,叶应武一怔,旋即笑着说道:“某先出去了,在病好之前你就安安稳稳的在这里躺着,明白?”
赵云舒无力的点了点头,只是感觉叶应武折腾着一番,好像自己身上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转身重新回来,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呢,本来不想跟你说,不过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某已经派人前去宫中传一个口信,说是信安公主和叶应武已经私定终身,好事都已经办成了,就请皇后娘娘和官家定夺了。这样但愿官家在贾似道面前也得考虑考虑他宝贝女儿的感受,怎么着也不会对某下狠手。”
直勾勾的看着叶应武,赵云舒突然抄起来一边的枕头,狠狠砸了过去:“你滚,快滚!”
叶应武不以为忤,摇头晃脑的走了出去。
“叶应武,你这个无赖、混蛋,就知道欺负人!”推开房门,听者身后不断传来的声音,叶应武只是从容不迫的一笑。
而站在门外的杨絮脸色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已经笑弯了腰。
“笑什么笑。”叶应武淡淡说道,“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杨絮竖起两根手指,正色说道:“两件事,第一,官家派人招你入宫。另外还说让你抓紧把公主殿下送回宫里,否则就要拿你是问啊,这毕竟可是拐走当朝公主。”
“第二呢?”叶应武点了点头,心中琢磨着这背后有什么暗流涌动。
沉默片刻,杨絮缓缓说道:“淮北蒙古鞑子和李安抚同时动了。”
“李庭芝按捺不住了吧。”叶应武有些意外,旋即浮现出一丝冷笑,“这么说来两淮又要热闹了。看来不能再在这临安拖延了,是时候和贾似道做一个了断,两淮单单有李庭芝和夏贵,某可不放心。”
杨絮诧异的看向叶应武:“现在要北上?”
“走一步是一步,先去和官家、贾似道谈一谈。”叶应武抬头看了看天空,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前面战火再起,自己却被困在这临安束手束脚,真是憋屈,“事不宜迟,让江铁带着百战都随某前去,两百人已经足够了,另外告诉王进,无比控制好余杭门。”
杨絮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叶应武却是转身看向她:“絮娘,家中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旦宫城那里生变,留在府邸的三百百战都就交给你和吴楚材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带人直接从余杭门出城!另外让王进不可轻举妄动。还有信安公主愿意走就带她走,不愿意走就随她去吧。”
俏脸上的微笑顿时消散,杨絮有些不安的握住腰间刀柄:“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方才按住她的肩膀,正色说道:“某不敢保证贾似道是怎么在官家那里编排某的,捏造公主的事情也不一定能够起到多少作用,毕竟官家是官家,皇后娘娘说什么他不一定会听从。所以某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夫君,这不行,既然你自己都没有把握,那咱们现在就直接出城去,你这是拿着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虽然两百百战都妾身知道那些禁军根本阻挡不住,”杨絮轻声说道,满是担忧的神情,“可是一旦贾似道和官家串通起来提前布下什么陷阱,两百人未免太少了,血肉之躯终究抵挡不住神臂弩!所以咱们现在就走,直接出余杭门,去平江府、常州甚至可以直接回镇江府,一旦离开这临安,天下哪里不是夫君随意横行之地?”
“两百人足够,”叶应武忍不住哂笑一声,“要是某多带些人恐怕这位贾相公非得吓破胆子直接动手不可。某可不想逼着他狗急跳墙。”
沉默片刻,杨絮终于还是妥协的嗯了一声,伸手帮助叶应武拽紧外衣:“那夫君你万万要小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过旋即想起来什么,紧接着郑重说道:“絮娘,这件事情安排给谁某都不放心,只有交给你某才能放得下。一旦有什么意外,你们和王进会合之后直接回镇江府,另外通知兴州陆知府、襄阳文安抚,一切事宜有他们商量决定,另外还请爹爹出面主持大局。”
“夫君!”杨絮凄然叫了一声。
“听话,絮娘。”叶应武沉声说道,“某叶应武虽然连蒙古鞑子都没有怕过,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些事情必须要安排好。之前只有天武军,也不过是王进、镐子、诚子这几个哥们儿,家业小,大家要是回得来就都能回得来,要是回不来就都回不来了,没有什么好托付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毕竟天武军家大业大,某不能放任十多万将士和那么多效力的人才无处可归,此事关乎这半壁江山的生死存亡,不能不交代下去。”
杨絮猛地环上叶应武的脖颈,踮着足尖吻了上去,仿佛只有用这种火热的方式才能够让叶应武住口。
脸上流露出苦涩的神情,两个人只是唇瓣紧紧贴在一起,叶应武轻轻拍了拍杨絮的背,絮娘方才恋恋不舍的松开,眼眸之中已然是泪水晶莹。
“完事了?”不远处传来虚弱的声音,叶应武和杨絮都是楞然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舒伸手扶着墙缓缓走出来,俏脸上还攀附着丝丝缕缕的红晕,显然刚才那一幕她尽收眼底。
叶应武无奈的说道:“不是让你乖乖从床榻上躺着么,怎么又出来了。“
伸手轻轻拍着墙壁,赵云舒淡淡说道:“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本宫能听不见么,麻烦叶使君帮忙备车,本宫这就陪同叶使君回宫,倒要官家和母后有多少本事能够冲着我下手。”
“别闹了,抓紧回去乖乖躺着!”叶应武脸色一沉,这个时候赵云舒跳出来突然间要求回宫,分明就是在找麻烦。和贾似道之间叶应武还不想把这个已经受过太多苦头的女孩卷进来。
更何况叶应武也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娇小的女孩保护在后面。堂堂叶使君,做人不能窝囊成这个样子,利用一下官家和赵云舒的父女感情也就罢了,叶应武实在不想再从这个女孩这里获取什么。
就让她安安心心的在家中养病,能够距离那个像是无底洞一般的后宫远一些,这样便好。虽然是赵家皇室女儿,但是她不应该去面对和承受这些,三百年来,赵家女儿承受的已经比男儿多太多了。
有些艰难的向前迈出两步,赵云舒唇角边流露出一丝既是无奈又是戏谑的笑容,紧紧盯着叶应武的眼眸,寸步不让:“连叶使君都要托付后事了,本宫还怎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叶使君不是已经派人说得清清楚楚了么,本宫已经和你私定终身,既然是私定终身,那么就不妨做的像一些。”
杨絮有些紧张的看向叶应武,她当然知道什么所谓的“私定终身”、“拐走公主”不过是叶应武编织出来的谎言,不过这个时候还是很期望赵云舒能够和叶应武一起入宫的,毕竟有赵云舒全力护着,贾似道还没有这等本事当着官家的面把叶应武怎么样。
“你确定?”叶使君这个时候也有些犹豫了。
有些不屑的笑了笑,信安公主看着天空中高悬的那一轮明月:“为什么不确定,那可是大宋的皇宫······至少现在还是赵家的天下。更何况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与其说是逃避,倒还不如直接去面对。本宫真的想像母后问清楚,在她的心中,本宫是不是就是一枚棋子。”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默然不语,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叶应武点了点头:“絮娘,帮公主殿下准备一辆马车吧。”
“谢谢你。”赵云舒轻声开口说道。
不管赵云舒是不是反对,叶应武径直上前搀扶住她:“你这个傻丫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偏偏要逞能,虽然烧已经基本算退了,可是这样一番折腾下来,难免会发生什么。”
“大不了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赵云舒抿了抿唇,“这样也总比一直不明不白的苟且偷生来的好。”
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伸手揽住赵云舒的腰:“其实有时候人没有必要活得那么明白,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也不错。一些事情、一些关节要是想的太过明白了,会很累的。”
“那你累不累?”赵云舒有些狡猾的说道,唇角翻起一丝弧度。
“累又能怎么样,不累又能怎么样,”叶应武淡淡说道,“这是某的责任,某没有办法推辞,没有办法逃避,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只能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但是你不一样,你是赵云舒,虽然是大宋信安公主,但是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你本来没有必要担负这些。”
“对于你们赵家来说,家仇国恨,太多了,太累了。”叶应武缓缓说道,空旷的回廊上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响。(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八章 山南北星疏
PS:第二更18点
临安慈宁宫中,一片死寂。
谢太后站在宫殿中央,闭着眼睛,而在她的前面,当今官家赵禥、皇后全氏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慈宁宫中所有的宫女都已经被屏退了,甚至就连之前陪着全皇后的杨淑妃也没有了踪影。
全皇后和赵禥这一对夫妇之间也并没有跪在一起,而是分了开来,一个在谢太后面前,一个在谢太后身后。赵禥有些愤怒的微微抬头看向全皇后,不过全皇后同样是脸色冰冷,看都不看赵禥。
“这个时候让你们过来,为什么,不用老身说了吧。”谢道清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浓重的岁月沧桑,突然间涉足世事,这一天下来谢太后仿佛苍老了很多,但是身上那股太后的气质却要比之前更为浓盛,使得之前都已经快把这个慈宁宫当中只是吃斋念佛的老人忘却了的宫中人们,突然间想起来大宋还有这么一个太后,足够让皇后和官家不得不俯首听命。
仿佛已经隐忍了很久,赵禥猛地抬起头来:“孩儿知道!那叶应武实在是乱臣贼子,娘亲不是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国舅和驸马好心在西湖上宴请他,结果呢,这叶应武真是天大的担子,竟然敢一把火烧了画舫,而且还派出得力爪牙,沿着着火的画舫砍杀落水的大宋皇亲国戚,这是在谋反,如果不是太师及时入宫向孩儿禀报,恐怕孩儿还以为他是大宋忠良呢,所以孩儿认为此时再不拿下叶应武,后患无穷!”
平时还没有这么流畅的说出来这么一大段话,赵禥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但是这些话显然已经在心中藏了很久,如果再不说出来的话赵禥估计就要被憋坏了。
按照贾似道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这叶应武简直是胆大包天、无所不为,在西湖,天子脚下放火砍杀皇亲国戚,这是什么罪过?就算是谋反也没有这样飞扬跋扈的吧!
回头想想还是太师对自己忠心耿耿,不但第一时间跑到宫里面来向自己揭露这叶应武的卑鄙手段,而且还主动帮助自己掌控因为群龙无首而乱作一团的宫城禁军,这才是大宋的架海紫金梁啊,难怪白天在朝堂上太师对于叶应武担任枢密院使那么反对,感情是他之前就已经看穿了这个叶应武的丑恶面孔。
自己白天怎么就听信了大宗正还有那些皇亲国戚的胡言乱语,轻易的把枢密院使这样的重任交给这个乱臣贼子了呢,真是糊涂,糊涂!
“娘亲,那叶应武不但已经控住了余杭门和钱塘门,而且说不定现在正带着他那天武军向着宫城冲过来呢。”赵禥突然间想起来这件最让贾似道担心的事情,惊慌失措的说道,“娘亲还是抓紧让儿臣回去,太师已经带着禁军在文德殿中设下埋伏,等会儿那叶应武有胆量进来,就让他尸骨无存。还请娘亲在这里稍候片刻,孩儿去去就回!”
赵禥的脸上愈发愤怒甚至还有些激动,整个脸已经狰狞扭曲,一点儿都不像平时在后宫中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那个无能君王。好像叶应武无意间抢走了他最宝贵的东西,让他必须要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谢道清脸色一变:“把叶应武碎尸万段,你想的倒是清楚,想的倒是好啊,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舒儿,是你们把舒儿推到叶应武怀里去的,现在呢,现在又要把这叶应武杀死,舒儿怎么办,你们要让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子守一辈子的活寡?!”
仿佛戳中了赵禥心头的痛楚,赵禥咬着牙:“娘亲,就算是舒儿一时间被叶应武误了,大不了再为她寻一处好人家。大宋官家的女儿,就算是有什么不好的传闻,难道还有人有胆量拒绝?更何况舒儿这个丫头分明是你这个贱女人害的,现在朕不能因为舒儿就放任叶应武杀人放火,这天下还是不是大宋赵家的天下!朕还是不是大宋的官家!”
赵禥前半句话是对谢道清解释,后半句话就已经是直直对准了全皇后,看着这个面色阴冷的女人,赵禥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有想到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现在竟然也长能耐了,不但和对大宋、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太师对着干,而且还把自己看做宝贝的女儿拱手推到别人的怀里去,这个人还是在西湖上杀害皇亲国戚、分明扯起来旗号要造反的叶应武。
自己的皇后,到底是在向着谁!赵禥越想心中越是气愤,竟霍然站起身来,脸色狰狞,不管旁边谢太后的惊呼,直接扑向全皇后。全皇后一直怔怔出神,根本没有在意到迎面撞过来的自家夫君。
这大宋最为尊贵的一对儿夫妇就这样狼狈的在地上翻滚,甚至扭打在一起。谢太后脸色愈发阴沉,冷声说道:“你们两个,滚开!给老身滚开!”
听到谢道清话语中的怒火,赵禥和全皇后才像是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彻底冷静下来,互相喘着气看着对方。两个人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了,但是现在谁都没有升起温存的意思,反而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是雌伏的虎豹,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够继续扭杀在一起。
谢道清对于这一对儿令人不省心的夫妻很是无奈,不过也只能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叶应武不是说杀就能杀的,难道皇儿你以为就凭借着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就能够对付得了叶应武?那些可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狼虎之士,禁军是个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娘亲却是一清二楚啊。当时先皇在位,禁军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花架子,在百姓面前装装也就罢了,拉出去就算是吓估计也能够被吓跑了。”
“禁军再不济,也不能看着叶应武冲入宫城,如入无人之境!”赵禥梗着脖子说道,虽然很多事情他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又或者是根本了解不了,但是他还是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让那叶应武纵马扬鞭冲入宫城,这大宋的天下就不是赵家的了!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赵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更何况那叶应武在城中不过百十名骑兵,上千禁军包围上去,弓弩齐射,难道还怕了他不成。又有太师这大宋一等一的人才居中坐镇,孩儿有信心拿下来叶应武,并且还能够把舒儿从他的魔爪中救出来。”
“你这痴儿,你这痴儿!”谢太后忍不住跺了跺脚,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向自己这个认准了道理死也不低头的孩儿解释。
这个贾似道还真是通天的手段,把当年先皇骗得死死的,现在的官家对他也还是深信不疑。明明一场鄂州大败,竟然这么多年来在两代皇帝心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大捷,而贾似道在宋理宗心中还是心腹,到了赵禥这里就已经不知不觉得变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
赵禥如此对于贾似道无条件的信任,那么这大宋本来就已经不是赵家天下了!而且就凭借着这一次贾似道没有回到葛岭,而是一直在政事堂待着,西湖事发,立刻冲入宫中面见赵禥,谢太后就敢肯定这背后一定有鬼,而且十有**是贾似道在操控着一切。
火烧画舫,贾似道从而可以除掉那些聒噪的皇亲国戚,然后再紧接着利用赵禥对他的信任嫁祸叶应武,把叶应武骗入宫中一举拿下,一夜之间铲除两股对他有致命威胁的敌人,这么想来这个贾似道真是好算计。
只是可惜就算是谢太后看穿了贾似道的想法,也无能为力。因为赵禥不可能相信他一直信任有加的贾相公、太师会背叛他,甚至他宁肯相信贾似道是对的,也不愿意认可谢太后、全皇后以及大宗正这些亲人的想法。
“时候不早了,孩儿先去文德殿了,还请娘亲在此恭候佳音。”赵禥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郑重说道,转身就走,仿佛多看一眼全皇后都能让他浑身难受。
谢太后一怔,跺了跺脚,本来想要追出去,身后全皇后一把拽住了她。
“娘亲,罢了,罢了。”全皇后声音很是消沉,“臣妾已经拼尽全力了,甚至连舒儿都已经不惜拱手送了出去,可是到最后呢,到最后断送这大宋江山的,已经不是咱们了。”
谢太后被气的浑身颤抖,狠狠一甩衣袖,回头说道:“玖儿,这不是小事,三百年天下,风雨飘摇也罢,历经磨难也罢,但是现在不能就这么断送在咱们娘俩的眼皮子底下,这让我这个当太后的九泉之下怎么面对大宋赵家的列祖列宗!怎么面对把这一切托付的先皇!”
全皇后重新跪倒在地上,眼泪喷涌而出,只能用衣袖遮掩。
沉默片刻,谢道清还是缓步向前走去:“这事儿你不管,老身就是拼却这一把老骨头,也得管一管!”
重重的向着那一道踽踽独行的身影叩首,全皇后缓缓站起来,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大宋皇后、母仪天下的妆容,更像是一个穷途末路无处可走的疯女人,伸手搀扶着立柱,仿佛已经没有了力气,又软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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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站在和宁门下,饶是叶应武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还在两天之前,自己从这里大步走入城门,身后是阵容森严的天武军和鸦雀无声的临安城,身前是高大巍峨的城墙和静候使君的当朝天子、文武百官。
可是两天之后,已然是风云变色,不但西湖上一场大火,让以杨镇和杨亮节为领袖的皇亲国戚们烟消云散,而且叶应武重来这和宁门,城门已经是紧紧闭合,他的身后也只有两百百战都骑兵。
两百骑兵在空旷的和宁门前怎么看都是那么渺小。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身边的江铁,江铁点了点头,当先纵马上前,而小阳子则是谨慎的带着亲卫骑兵守护在叶应武身边,所有人都已经抄起挂在马鞍上的劲弩。
“来者何人?!”城门上有人高声问道。
江铁脸色微变,因为喊话的这人不但是文官打扮,而且身边一排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叶相公,奉皇命护送信安公主回宫!”江铁沉下心来,高声吼道,这样的阵仗虽然换做别人都会不由得心头胆战,但是还吓不到他江铁。这种场面又不是没有见过,而且见过的多了去了。
身后追随江铁上前的十名百战都骑兵同时抬起手中劲弩,对准城头,目光炯炯,满含杀意。
只要城上动手,他们就算是身死此处,也会让那个领头的文官中箭身亡,对于自己的弓弩技术,百战都骑兵还是很有信心的。
见到和宁门上明显有些慌乱,江铁沉默片刻之后,接着纵马转了一圈,高声喊道:“城上是何人守卫城门,见到叶相公亲临,还不速速开门!”
“还不速速开门!”两百百战都骑兵同时高声说道。
本来就知道贾似道肯定已经重重设防,不过叶应武也没想到他竟然连第一道宫城城门都不敢让叶应武进去,更不要说里面还有一道大内皇城城门,这个时候先行胆怯的不是叶应武,而是贾似道贾相公。
城门上这个时候却是没有了声响,不过很快一直紧闭的和宁门缓缓打开。江铁微微一怔,旋即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按刀柄,纵马当先第一个上前。刚才站在城门上那名文官正在十多名禁军士卒簇拥下快步而来。
叶应武冷冷一笑,也是紧跟着上前两步,吓得小阳子他们急忙护卫。
走在前面的正是贾似道的亲信陈宜中,只不过他的脸色明显有些憔悴,估计也是让现在错综混乱甚至有些糜烂的局势弄的头疼不已。
“见过叶使君。”陈宜中上前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宫城禁军都统制杨将军于西湖上身死,贾相公特命本官前来坐镇和宁门,以防使君突兀入城,让禁军将士们有所误会。”
叶应武一怔,旋即意识到站在陈宜中身边那些禁军将士看向他,都有不小的仇怨,顿时明白过来,这贾似道还真是好快的手段,竟然这么轻松就把杨镇经营那么久的宫城禁军控制在手里,这显然除了贾似道已经编织出来一个不错的借口外,在这禁军当中也没有少安插亲信,否则不可能一两个时辰内就能够控制各处城门。
看来为了今天这个局,贾似道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又或者说这只是他潜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冰山一角罢了。这样的力量,单纯是拿来自保的话,就算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恐怕在原本的历史上,如果不是因为十年襄阳大战的惨败,让贾似道彻底失去了军心、民心,恐怕他最后还是真的有能耐走出那一步的。
叶应武看了陈宜中一眼,缓缓点头:“有劳与权相公了,百战都儿郎,随某护送公主殿下鸾驾回宫。”
“诺!”江铁和小阳子等人同时应道,整齐划一。
森严的气势让那些本来仇视叶应武的禁军将士,都是发自心底的一冷,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对手。
襄阳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绝对精锐!就算是几百禁军面对百战都,他们也没有多少胜算。当下里竟然没有人敢于反对,所有禁军将士都是默默的闪身站到了一边,包括陈宜中在内,谁都没有想到即使是大宋枢密院使,叶应武也没有资格带着两百骑兵亲卫入宫。
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和宁门,和宁门上下的禁军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在这样强大的军势和那些分明是对准他们的弓弩面前,他们还是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毕竟这是叶应武,这是天武军。
大宋还从来没有这等威武男儿,即使是他们相信自家将军是被叶应武用卑鄙手段害死的,但是在真正面对这样的对手时候,本来就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更多都是临安膏粱子弟的禁军士卒,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和胆怯。
仿佛高大的城墙都难以阻挡那冰冷的杀意。
到底是大宋第一强军,把蒙古鞑子杀得全军覆没,岂是等闲之辈!
看着叶应武的背影,陈宜中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不知不觉得,他身后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禁军士卒失控,还是害怕叶应武会暴起发难。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宫城,灯火低垂。倒是不远处凤凰山南北天空上,星辰稀疏,月挂中天。
贾相公,保重;叶使君,保重。(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夜鱼龙舞
马蹄踏在了皇城门前的石板上。
百战都骑兵已经在叶应武身后整齐的排开,所有的骑兵都是一手攥紧马缰,另外一只手平端劲弩。而和宁门上的禁军士卒并没有跟着前来的意思,毕竟他们在城门上依旧能够感受到百战都的压迫,更不要说在平地上了。
“使君。”江铁策马到叶应武身边,“前面城门上只有士卒,似乎没有守军将领,喊话并无人答应。”
叶应武上前两步,朗声喝道:“城门上的人听着,本官是大宋枢密院使叶应武,奉命进宫见驾,速速开门!”
果然像江铁所说的那样,城门上没有一丝声音回答,能够看的清楚的几名禁军士卒都是手持刀枪来回走动,仿佛根本听不见城门下的喊话。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隐约明白这城门上是什么意思。
软硬不吃是不是,那好,就别怪某没有给你们机会。叶应武脸色转冷,冲着江铁挥了挥手,江铁顿时会意,纵马上前:“城门上听着,本将数五个数,五个数之后如果不开门,就不要怪天武军儿郎无情!”
城门上,一名禁军都头紧张的扯了扯身边那人的衣袖:“相公,这要是天武军这些天杀的真的动手,咱们怎么办,难不成要打?”
站在旁边微微蹲下身来的那人正是吕师孟,不得不说这位吕相公的胆量可要比陈宜中小多了,在下令装作不要理会城下人言语之后,就一直躲在城楼中,饶是如此还不够,甚至还让亲卫在他前面占了一排,生怕下面真的动起手来会把箭矢射上来。
“文德殿那里还没有消息么,”吕师孟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前面陈宜中那个家伙是想要干什么,竟然说放就把这些人放进来了,和宁门那样高大的城门,只要想刁难阻拦一下,说什么也能够让吕师孟这里少捉难一盏茶功夫。
“四!”城楼外传来江铁孤零零的声音,带着滚滚杀气。
那名都头同样是汗流浃背:“相公,要是下面那些家伙真的动手,咱们怎么办啊,这些都是襄阳那里真的一刀一枪和蒙古鞑子杀出来了,单是这弓弩,别说结实耐用了,就是射的远近、准不准都是天差地别。”
吕师孟不明白,这个都头却是很清楚,别看他手下百十号弟兄,除去今天不当值的十个人、吃空饷的十个人,剩下的八十个人当中还有一半手里的枪矛都是花架子,里面都是空心的,外表看上去沉甸甸,实际上只要轻轻碰一下,非得断了不可。
更有一些弓弩手甚至连普通弓弩都拉不开,更不要说给神臂弩甚至床子弩上弦了。城门上四五个都的禁军,要是对射起来,根本比不过城下这两百骑兵,对此都头深信不疑。
“一!”江铁的声音戛然而止。
吕师孟感觉心被猛地揪了一下,陈宜中误我,贾相公弃我!
“攻城!”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战马人立而起!
下一刻箭矢密集如雨,横扫城门,而十名骑兵同时策动战马,在他们的身后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呼啸密集而来的箭矢,让城门上的禁军士卒吃了一惊,顿时慌乱一团,哪里还有刚才来回巡走的威武气概,更有甚者还不等箭矢近身,就已经哭爹喊娘的从上城步道冲了下去。
“点火!”小阳子冲到城门下,手中火折子已经点燃,十个本来应该是给飞雷炮用的炸药包同时扔到了城门下。
“放箭!”江铁再一次指着城门,这一次主要是针对那些可能会暗藏弓弩手的城垛,毕竟前面十个弟兄是要背对城门回来的。
当然这只是设想中,实际上第一批箭矢在夺走了四五名禁军士卒生命的时候,就已经让整个皇城上的禁军全部崩溃。吕师孟有些诧异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排亲卫转眼间消失不见踪影,而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撕裂城楼上单薄的窗户纸,直直刺向他的胸膛。
“吕相公,吕大人!”那名都头晃了晃身中数箭,口角流血的吕师孟,见到吕师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城下那些家伙竟然是玩儿真的,而且下手一点儿都不留情。
然而不等他站起身,整个城门狠狠的晃动了一下,原本坚硬作为屏障的厚重木制城门已然被炸开一个大洞,露出被它保护的南宋皇宫。
叶应武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江铁他们已经率先怒吼着冲入城门中,曾经象征着皇室和凡间的城门,就这样被百战都轻而易举的撕碎,甚至已经不用向两侧打开,就已经直直的倒在了地上,扬起不少尘土。
“护卫公主鸾驾入宫。”叶应武握紧佩剑,“去文德殿,沿路但有阻拦人等,格杀勿论!”
“遵令!”小阳子一拱手,脸上兴奋和激动的神情无须掩饰。
虽然对手是不堪一击的临安禁军,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总比大家一天天憋屈着的好。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策马走到马车旁边:“公主殿下。”
车帘掀开,赵云舒俏脸雪白,没有一丝血色,抓住车帘的手也有些颤抖,不知道是被刚才那惊天动地一声轰响吓住了,还是想到马上就要入宫而心中紧张和纠结,不过她还是勉强镇定的说道:“叶相公有事?”
“不知道公主殿下有没有胆量上来,”叶应武拍了拍自己前面空出来一半的马鞍,“毕竟某可不知道这皇城后面贾似道到底给某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马车毕竟过于笨重,万一有什么好歹臣下没有办法交代,所以只能先把公主殿下留在这里,以空马车入内。”
车帘放下,马车中沉默了片刻,不过很快赵云舒缓缓站出来,叶应武微笑着伸出手去,反正裙子里面还有一层裤子,信安公主狠一咬牙,一把攥住叶应武的手,然后在马镫上一踩,有些笨拙的翻身上来,正好落入叶应武张开的怀抱中。
虽然这个怀抱自己这两天已经熟悉了,不过赵云舒还是娇躯一颤。叶应武笑着伸手箍住她的腰,女孩发间淡淡的香气随着风送入鼻中。
“叶使君知不知道在皇城当中任何人等不能纵马奔驰?”身后叶应武的呼吸明显沉重三分,赵云舒忍不住正色说道。
“那又如何,”叶应武诧异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回答过公主殿下了,因为某是叶应武啊,某想要在这皇城中纵马,又有谁能挡得住。”
气的在叶应武手上狠狠拧了一下,信安公主索性闭眼靠在叶应武怀里,她本来就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过了,就只有刚才受寒低烧的时候睡过一会儿,现在晕晕沉沉的已经疲惫万分,所以索性任由叶应武去了。
“小阳子,咱们走。”
在皇城城门被炸开的那一刻,贾似道就感觉不妙,显然自己还是低估了叶应武的手段和勇气,并不是他不通知吕师孟可以放人,而是因为贾似道也想凭借着这个试一试叶应武的底线在哪里。
谁曾想到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底线,只要他认为应该冲进来,就索性把门炸了也要冲进来。看着身边缓缓后退的禁军士卒,贾似道甚至有些后悔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和叶应武动手。
带着这些欺负欺负百姓还差不多的禁军对付天武军,就像是让婴儿去对付巨人,即使是婴儿再多也不济于事,看着那些在城门下不断逃窜的禁军士卒就知道了。
“拒马枪!”贾似道勉强镇定下来,冷声说道。
可是他身边的禁军将士竟然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一时间竟然成了贾似道孤零零站在文德殿的台阶上。
“那不是贾相公么。”江铁第一个冲到台阶下,要是换做其他时候他可没有这等本事在文德殿下纵马奔驰,即使是当今官家都没有这个能耐。
“不可无礼,退下。”叶应武从身后缓步上来,怀里赵云舒有些不安的挣扎,不过叶应武却是手臂如铁,这个时候可不能让这个丫头片子挣脱,从马背上跳下去。
贾似道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容,这些禁军士卒果然是靠不住,可是难道你叶应武以为老夫真的会把筹码都压在一群禁军士卒身上么,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可不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
几名内侍手忙脚乱的从文德殿中跑出来,一人恭敬的站在贾似道身边,拱手说道:“贾相公,官家请入殿中。”
另外一名内侍则是快步跑到台阶下,因为匆忙的缘故,竟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踩空,整个人是狼狈不堪的滚到叶应武马下。只不过百战都骑兵此时都是肃然看着明月下庄严的大殿,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名内侍整了整衣冠,哭丧着脸说道:“叶使君,公主殿下,还请入文德殿,官家已经在等候了。”
叶应武一笑,终于松开手臂,赵云舒从马背上跳下来,虽然还有些低烧,不过总算是有些力气,快步跑向台阶。无奈的耸了耸肩,叶应武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手按佩剑,回头说道:“小阳子,带两个弟兄随某上去,另外江铁,防范这点儿。”
“遵令!”小阳子和江铁同时应道,不过旋即小阳子哭丧着脸说道:
“使君,就带着两个人上去,是不是有点儿冒险了。”
“你怕了?”叶应武冷笑道,“那就换人。”
小阳子没有再说什么,即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能够带着亲卫上殿,也已经是打破惯例了,要是再带着上百人呼啦啦冲上去,这是入宫见驾还是来谋反的,虽然小阳子并不认为叶应武现在所作所为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叶应武快步走上台阶,追上赵云舒:“你病还没有好,这么着急想要干什么去。”
赵云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奋力向上走了两个台阶,终于没有手扶双膝,气喘吁吁,而此时台阶还有足足一半。叶应武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一轮明月悬挂在大殿的上空,一时间竟然有些出神。
“这或许是本宫最后一次走这条道路面前爹爹了。”赵云舒缓过气来,轻声回答叶应武的问题,“现在是以大宋信安公主的身份,前去拜见当今官家,他是君,我是臣,自当一个人走完这台阶,下一次就不一定还是这一段台阶,还是这一个人了。”
感觉赵云舒话语中的凄凉和苦楚,叶应武沉默片刻,突然间一把攥住赵云舒的手,带着她向上走去。赵云舒挣扎了两下,不过也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是爬不上去了,索性由他拉着。
两个人刚刚走到台阶的尽头,文德殿的殿门也随之全部打开,就像是打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数十名手持长枪的禁军士卒站在宫殿之前,胆战心惊的看着走上台阶的两前三后五个人。
前面固然是俊男玉女,后面三个人也是手按佩刀,目光炯炯。
面对这么多严阵以待的禁军士卒,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害怕过。
赵云舒提了一口气,缓步上前,步履蹒跚。叶应武手按佩剑,紧紧跟在他身边:“枢密院使叶应武,奉皇命护送信安公主入觐官家,尔等禁军,当听从枢密院号令,速速退下!”
只不过这些禁军士卒置若罔闻,只是脚下明显有些颤抖。
“让开。”大殿当中传来赵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禁军士卒如蒙大赦,竟然在所有人注视下一哄而散!
赵云舒苦笑一声,看也不看身后的叶应武,径直迈过被随意丢弃了一地的兵刃,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赵禥从黑暗中快步走出来,见到赵云舒没有丝毫血色的容颜,心中一痛,急忙上前,而赵云舒却是砰的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官家,女儿不孝,然而以命相请,还望爹爹饶叶相公一命。”
伸出去想要搀扶赵云舒的双手突然怔在那里,赵禥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舒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叶应武已经迈进了殿门,手按佩剑,静静站在赵云舒身后,没有丝毫想要给赵禥行礼的意思。赵禥心中暗暗不快,也不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为什么会突然间向着外人,也不知道这个昨天还恭敬有礼的叶应武为什么会突然间如此倨傲。
他有些慌张的看向身后,贾似道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影,嘴角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叶应武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闯上这文德殿。既然来了那也就别想着有什么好下场。”
叶应武不屑的一笑。而赵云舒则是直直看着赵禥:“爹爹,叶相公确实是被贾似道这个奸贼陷害的,西湖画舫······”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上回荡。
如果不是叶应武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恐怕赵云舒会被赵禥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掀翻在地。原本没有丝毫血色的俏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印记,只不过赵云舒却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舒儿,你真是糊涂啊!这叶应武狼心狗肺、乱臣贼子,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还要为他做保!”赵禥伸手指着赵云舒,声音愈发冰冷,“不要以为平时你母后还有朕宠着你、爱着你、护着你,就能够为所欲为,糊涂啊,糊涂啊!”
赵云舒凄然一笑,看向叶应武,轻声说道:“抱歉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搂住她站起来,眉头微皱:“官家,贾相公,你们让某前来,某已经来了,说说吧,有何吩咐。”
他身后小阳子等三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佩刀哐当出鞘!
看着月光下突兀闪现的刀光,赵禥吓了一跳,急忙退后,竟然不知不觉摔倒在地,不过这位官家可没有独自面对这刀剑的意思,狼狈不堪的手脚并用爬到贾似道身后,瑟瑟发抖。
这······这叶应武,竟然敢在自己这个大宋官家面前亮刀子?!
叶应武一怔,旋即无奈一笑。赵禥还有之前遇到的王安鹤,怎么这大宋尽是如此货色,对自家的女人精神抖擞、逞尽威风,但是一遇到外人竟然会毫不犹豫的直接软了下去。
“疼么?”连再看一眼赵禥的心思都没有,叶应武只是轻轻向赵云舒微微肿起的脸颊吹凉气,然后攥住她的手腕,“不要拿手碰,否则肿的更厉害。”(未完待续。)
第三百章 灯火阑珊处
PS:即将期末,今天就大章节一更
文德殿中,一片死寂。
贾似道冷冷看着低声呢喃的那一对儿男女,缓缓开口:“叶应武,你难道不害怕?”
哂笑一声,叶应武迎上贾似道的目光:“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没有的话某就回家睡觉去了。”
“叶应武,你未免太过猖狂了!”不等贾似道开口,大殿上便传来一声呼喊,正是贾似道的亲信贾余庆带着十多名手持劲弩的灰衣人从阴暗处走出来,另外还有大队的禁军士卒,清一色的手持近战的刀剑。
而大殿外留梦炎也是拍了拍手,整好以暇的带着十多名灰衣人堵住门口:“叶使君,之前还忌惮你们人多,专门准备了神臂弩,没有想到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带着这几个人上来,那这样某等也不用别的手段了。”
叶应武皱了皱眉,没有想到贾似道动作还挺快,竟然不但掌握了禁军,还把皇城司的人弄了进来,而且站在贾余庆身后的那些禁军士卒明显比刚才遇到的不一样,应该是禁军当中遴选的精锐,而或是贾似道这么多年辛苦经营,不断埋入的钉子,要比那些凭借着家中权贵身份进入禁军的士卒货真价实多了。
“叶使君,这场面你也见识到了,现在就算是你外面那些爪牙冲进来,老夫也能让你死的干净利索。”贾似道的笑容有些狰狞,“而且凭借着这些人手,居高临下,老夫倒想看看,天武军有几多本事能够冲上来。”
赵云舒有些不安的拽住叶应武的衣袖,而叶应武脸色难得凝重起来:“说说吧,什么条件放人。”
贾似道整好以暇的笑道:“没想到叶使君、叶相公也是爽快人啊。只是可惜了,竟然今天这场面已经布了下来,恐怕叶使君要付出的就比较多了,汉辅,说给他听听。”
留梦炎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叶使君可要竖起耳朵听好了,这第一呢,还请叶使君辞去沿江制置大使的职务,安安稳稳的在这临安做枢密使,只不过枢密院还是要听从平章军国事贾相公吩咐;这第二呢,恐怕叶使君手下那文天祥、陆秀夫、苏刘义等人,都要跟着去南面喝点儿风了,不过也算不上是发配,毕竟现在谁不知道南面可是富得流油。”
“还有呢,”叶应武皱了皱眉,身后小阳子他们则是攥紧刀剑,随时准备扑上去。
“叶使君真是聪明人,知道话未说完呢。”原来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留梦炎终于体会到胜利的滋味了,“第三呢,还请叶使君只留下兴州天武军,然后把襄阳交给某,把镇江府交给陈相公。第四呢,以后就请叶使君乖乖待在临安,哪里都不要去喽。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咱们贾相公做事向来公道,官家会为叶使君封郡王,这可是不二功名啊,青史留名是绝对错不了了。”
叶应武流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郡王,听起来还不错呢。”
见到叶应武竟然如此爽快的点头,贾似道和留梦炎等人都是诧异的看向他,什么时候叶使君这么好说话了?而赵云舒也是轻轻颤抖一下,显然有些担忧,不过叶应武轻声附在她耳畔:“别担心。”
就当叶应武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间传来一声呼喊:“都住手,都给老身住手!”
不知什么时候,太后谢道清颤巍巍的走入大殿!
叶应武固然是一怔,赵云舒也是死死攥住他的手。
谢道清轻声说道:“舒儿,我的舒儿,来,来大妈妈这里,放心,这些家伙没有胆量把大妈妈怎么样,只有大妈妈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见到谢太后只是来找信安公主的,贾似道这边的人都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出手阻拦救叶应武便好,毕竟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太后怎么样。
赵云舒犹豫了一下,却是郑重的摇头:“大妈妈,孩儿不孝,现在贾似道这个奸贼蒙蔽了爹爹,想要陷害叶使君,孩儿不能坐视不管。叶使君于孩儿有西湖上救命之恩,此恩情不可不报。”
没想到赵云舒竟然会开口拒绝,谢道清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走到叶应武和贾似道之间,默然伫立片刻之后,目光愈发清冷:“舒儿,没事,过来吧,只要老身还在这里,贾似道、叶应武,这两个奸贼就不敢怎么样,除非是他们踏着老身的尸骨过去!”
一句话掷地有声,就连刚才还得意洋洋而或是凶神恶煞一般的贾余庆和留梦炎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赵云舒微微一怔,有些心动,毕竟有谢道清挡在那里,给贾似道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
“太后病糊涂了,扶太后回去!”刚才一直害怕的躲在贾似道身后的赵禥,突然间冒出来大吼了一声,“扶太后回去!”
有了皇命在身,贾余庆脸色狰狞,率先扑上去,几名灰衣人手脚并用,把谢道清整个儿的架了起来。谢道清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才都没有看到身影的赵禥,竟然会跳出来吼了这么一嗓子。猝不及防之下,谢道清被一群人抬着向后宫走去,这位年迈的皇太后还不忘破口大骂,只不过很快贾余庆就撕扯下来一块布条堵住她的嘴。
现在是生死存亡关头,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顶住,谁还顾得上这个突然间跳出来的老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更何况刚才官家不是已经说了么,这个老人已经疯了,非常时刻,采取非常措施,也没有办法。
“大妈妈!”赵云舒挣扎着想要跑出去,不过被叶应武死死的抱住了。
顾不得怀中女孩无助的喊叫,叶应武冷声说道:“贾相公,你以为某叶应武会带着三两个人就直接上这大殿么。”
贾似道依旧是似笑非笑,刚才最大的麻烦都让赵禥出面解决了,他还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就算叶应武是在拖延时间又能如何。现在这么多人拿着弓弩指着他,还能被他翻盘不成。
甚至就算是叶应武拿出来什么自己的罪证,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毕竟在场的都是亲信死忠,自己哪个事情他们没有或多或少的参与过,所以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至于身后的官家赵禥,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个傀儡罢了,还不如他女儿懂事,贾似道直接忽略掉了。
见到贾似道分明是不信,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这就对不住了,某毕竟也不是傻子么,自然不能两手空空的走上来,那多没有礼貌。小阳子,给他们看看好了。”
听到叶应武吩咐,小阳子点了点头,和他一起上来的两人也是应了一声,三人同时扯开上衣!
整个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这三个人的衣服上,挂满了火蒺藜,而小阳子微笑着将一个火折子点燃,手里把玩着一枚火蒺藜,打量不远处的贾似道!
疯子,这些人绝对是疯子!
贾似道、留梦炎等人都是脸色大变!
“你留不住某的,贾相公,除非大家同归于尽。”这一次换成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看着贾似道脸色铁青,“这一次就当是咱们平手了,这临安呢,还是你的,不过沿江制置大使还是我的,咱们公平交易,你不亏本,我也不亏本,不知道贾相公意下如何?”
手微微颤抖,贾似道脸色阴晴不定。
这根本就不是公平交易,你叶应武捞了一个枢密院使的名位不说,还借助老夫的手除去了那些以后难以安置的皇亲国戚,然后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容出走,谁不知道这就是在赤果果的打脸!
上一次大闹江南已经打过了一次了,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更加猛烈。
叶应武也是忍不住苦笑,没有办法啊,自己刚刚收到的消息,两淮战火重燃,不能再在临安和贾似道空耗着了。
他必须抓紧回去,回到那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当中去!
贾似道死死咬着牙,一步步向前,他身后的灰衣人迟疑片刻,也是紧紧跟着上前。而叶应武微笑着后退,小阳子等人拱卫在他的身边,这挂满身上的二三十枚火蒺藜已经足够大家同归于尽的了。
赵禥已经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躲到龙椅后面死活不探头,仿佛一旦爆炸,只有那个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一直把叶应武逼着退出文德殿,贾似道仿佛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挥了挥,所有人无论是担忧害怕还是心中愤懑,都不得不缓缓退下。
站在文德殿那一道门槛内外,叶应武和贾似道面对面直视。
“贾相公,你老了。”叶应武缓缓说道,月光下贾似道的白发显得越来越多,仿佛这两天已经让他愁坏了,“某就不在临安让你看着心烦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里吧。”
站在门口,春风漫卷这白须,贾似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叶使君,请自便吧。”
叶应武一笑;“保重。”
“保重。”贾似道有些疲惫的转过身,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关闭。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看向怀里茫然失措的赵云舒:“江山无限,有没有兴趣陪某北上镇江府。”
扑哧一笑,赵云舒伸出手轻轻捋着发梢:“叶使君平时就是这么骗良家小娘子的么。”
一笑风情万种,叶应武看的都有些呆了,不过他毕竟是叶应武,可不能像普通的X狼一样口水流下三千丈:“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有没有兴趣做这个被骗的小娘子。”
“镇江府距离临安远么。”赵云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拾阶而下。
江铁已经带着人拥了上来,手中劲弩全部对准紧闭的文德殿殿门。
叶应武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这么紧张,然后笑着说道:“对于某来说或许不远,但是对于殿下来说,估计已经足够远了。”
“镇江府,便是京口北固亭所在的地方么。”赵云舒轻声问道,难以掩饰言语间的好奇,仿佛现在只有这些事情才能够让她忘记刚才发生的哪些心痛的事情,“只要能够距离临安越远,便越好。”
叶应武缓缓点头。
而赵云舒则是回头看向连绵的宫殿,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情:“想让本宫跟着叶使君远走高飞,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叶应武诧异的问道。
俏皮的眨了眨眼,赵云舒靠在叶应武怀里:“去帮本宫把妹妹接出来,好不好。”
“晋国公主?”叶应武想起来那个在和宁门下曾经搀扶过的女孩,“这么小的孩子你想让她做什么,咱先把话说好了,某叶应武堂堂正正做人,这样小屁孩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咱不······”
叶使君倒吸一口凉气,打量着他脸上有些狰狞的表情,赵云舒这才施施然收回腿,刚才那一下正好顶在叶应武胯下,换做任何人都会疼。而旁边小阳子和江铁等人都是忍不住掩面沉思。
使君真是可怜啊,招花惹草风流债是让人羡慕,可是这怎么后宅的妻妾好像一个比一个下手凶狠?之前主母她们还只是拧腰间软肉的,甚至跟着叶应武时间早的江铁还清楚,在使君没有娶亲之前,家中唯一的绮琴主母甚至连腰间软肉都不会拧。
看来还是守好家里那个母老虎来的安全,江铁如是想。
看来还是单身光荣又幸福啊,小阳子如是想。
“刚才太后的境况,使君也看到了,本宫实在不想让微儿那个丫头待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了,若是能够把她救走,恐怕淑妃虽然心痛,但是也应该会同意的,”赵云舒有些低落的看向叶应武,“不可以么。”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不过旋即笑着说道:“为什么不可以,走,某带着公主殿下去后宫抢人!”
赵云舒微微一笑,仿佛是最后的心事都已经放了下来,眼前一晕,竟突然间向地面倒去。
“公主,舒儿!”叶应武顿时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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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门上旌旗迎风舞动。
王进手按刀柄,站在余杭门上,目光炯炯,看向万家灯火的临安城。
“将军,咱们怎么办,府邸那边已经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来往,杨老统领害怕出事,所以已经着人前来告知,那三百百战都已经全部上街,不过还在等候宫城方面的消息。”一名虞侯快步而来。
王进皱了皱眉:“使君还没有动静?刚才皇城那里那么大的声响,分明是百战都这些杀胚一言不合把城门给炸开了。”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间有几处闪烁,很快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大街小巷当中传来惊呼声。王进一怔,看向那名虞侯,不等那名虞侯反应过来,几名哨探快步而来:
“启禀将军,走水的正是当朝马相公、陈相公的府邸,另外使君府邸也跟着有火光,不过好在刚才咱们已经及时护送两位相公和家眷出城去了,所以将军无须担心,叶府那边是六扇门弟兄为掩人耳目故意放火。”
“主母呢?”王进冷声问道,“还有使君何在?”
马蹄声细碎如雨,仿佛正是要回答王进这个问题,只不过来的人数颇多,中间还有一辆马车夹杂其中。
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上面斗大的叶字令人欣喜。
正是叶应武的将旗!
“使君,是使君!”城门上下严阵以待的天武军士卒都是喜形于色。
王进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并不在乎宫城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要叶应武安安稳稳的回来,这就已经足够了。叶使君在,天武军就在,天武军在,希望和胜利就会恒久存在!
快步走下城门,王进当即迎了上去:“末将参见使君。”
叶应武在一道道目光当中勒住战马,点了点头,露出焦急神色:“马相公、陈相公家宅火起,他们的亲眷可曾转移?”
“事情都已经打点好了,还请使君放心。”王进笑着说道,胸有成竹,“只是不知道使君,咱们接下来。”
叶应武指着北方:“这临安,让贾似道闹腾去吧,咱们北上,蒙古鞑子兵叩两淮,某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北上杀鞑子?!”王进惊喜的说道,原本他以为叶应武和贾似道在临安斗智斗勇,怎么也需要几个月,没有想到两天之后就能够重新回到自己最喜爱的战场,不过旋即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那贾似道呢,就这样,不管了?”
回头看了看临安城,叶应武笑着说道:“贾似道,他的气数尽了。这座孤城临安,留给他又有何妨。”
旋即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站在余杭门下,高声说道:
“天武军的好儿郎,蒙古鞑子再一次不请自来,现在你们有没有胆量跟着某,北上杀鞑子?!”
“杀,杀,杀!”余杭门上下,天武军战旗招展、呐喊如潮。
整个临安都已经在这吼声中苏醒,不过他们看到的,只有天武军浩浩荡荡远去的身影。仿佛那无尽的北方疆场,才是天武军的归宿,仿佛那血汗铺就的山峦与原野,才是他们值得为之奋战一生的所在。
在这临安,天武军终究是客,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都免不了孤单。
这不是属于他们的城,但是城外,是属于他们的天地!
万军当中,孤零零的马车上,杨絮小心翼翼的帮赵云舒掖了掖被角,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一旁晋国公主赵云微的头发,窗帘随着暖暖的春风不断起伏,赵云舒勉强支撑着想要坐起来:
“絮娘姊姊,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临安。”
杨絮微微一怔,旋即搀扶她到窗户旁。
车帘飘扬,临安城外青草悠悠,明月高悬。
大军浩荡北上,卷动烟尘滚滚,空留下灯火阑珊的一座孤城。
————————第四卷·客心孤完————————-(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一章 遥望中原谁是主(上)
PS:第二更18点
大宋咸淳三年,蒙古至元三年,二月十八日。
夜色昏暗,阴云低垂,但是淮西金刚台却是杀声震天。
漫山遍野的火把将阴暗的山峦原野照亮,一面面旗帜迎风舞动。如果此时从山顶看下去,黑压压的队列一直排到天际,看不见踪影。甚至在这当中还能够看见一辆辆巨大的攻城器械,在光焰中露出狰狞的面容。
万军拱卫当中,一面“李”字大旗占据最高的位置,象征着淮军统帅、大宋淮东安抚使李庭芝。而在距离李庭芝中军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支人数规模同样不少的军队,正在忙碌的转运各种器械和箭矢,中间那一面将旗一点儿都不比李庭芝的小,斗大的“夏”字表明了主将的身份。
正是大宋淮西安抚使夏贵。
宋军在两淮一带地位最高的两员大将同时出现在了金刚台下,而云集在他们身边的,则是足足八万的淮军精锐主力。
打量着眼前的金刚台,李庭芝眉头紧皱,这已经是淮军第二次准备进攻了,刚才试探性的攻击也是浩浩荡荡出动了五千人,结果留下了一地的尸体,甚至连营寨的门都没有摸到。
看着那从山腰一直连绵到山顶,几处山头互为照应的金刚台山寨,李庭芝很想骂人,但是不知道应该骂谁,是骂当初守卫金刚台的淮军太过无能,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把如此易守难攻的山寨丢了,还是骂叶应武实在是小气和狡猾,有飞雷炮这种专门进攻营寨的新式火器,竟然死活不分给李庭芝一台。
使得堂堂淮西安抚使李将军,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传说中能够将山头抹去的新式火器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看着眼前的营寨,他却是很清楚,这样的火器给对面的蒙古鞑子留下了怎样的心理阴影。
不但金刚台营寨比李庭芝印象中的加厚了不少,而且寨墙也全部由之前宋军颇为简陋的木制墙体换成了一道道土墙,另外还在主寨墙前面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而在壕沟内侧,还有一道齐胸高的土墙。
这就使得进攻的宋军不得不先艰难越过壕沟,然后爬上这一道土墙,接着再顶着土墙后面主寨墙上密集的箭矢甚至火器向前。说句好听一点儿的,进攻这样的的营寨,当真是悍不畏死;说句不好听一点儿的,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帽。
但是就算是傻帽,李庭芝现在也得做,毕竟金刚台正好卡在淮水和安庆府之间,想要避免蒙古鞑子饮马大江,想要避免蒙古骑兵沿着安庆府东进两淮横扫淮南平原,李庭芝就必须要拿下金刚台。
否则到时候他和夏贵就只能窝囊的躲在扬州城中,把淮南淮北拱手让人了。想想叶应武在襄阳一战破敌十万的大捷,再想想如果自己在扬州城中当缩头乌龟让大江对面的镇海军看笑话,李庭芝就感觉怒火中烧。
那将是他的耻辱,不能忍!
“接着进攻吧,某让床子弩尽量向前,另外全部绑上火蒺藜。”夏贵打马过来,脸色颇为凝重,“虽然没有飞雷炮那等好东西,不过咱们也能从叶应武那里偷师一手,只要能够让弟兄们冲到那土墙、寨墙下面,用震天雷炸他娘的,就算是死伤大了点儿,终归也能啃的下来。”
知道自己这个多年的同僚和搭档心中也是担忧金刚台的忧患所在,李庭芝郑重的点了点头:“不能再拖了,另外哨探多派出去一些,某总感觉心里面有些怪怪的。”
“嗯?”夏贵一怔,“你是说蒙古鞑子会放着自己的骑兵不用,在这山寨里面死守?可是咱们这里有八万大军,后面还有两万正在陆续赶来,另外淮东各部也陆续出击牵制,蒙古鞑子在这营寨当中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哪有这个能耐从营寨中杀出来。”
身后战鼓声已经轰鸣响起,宋军士卒呐喊着将床子弩抬起来,巨大的三弓床弩缓缓的抬高,几名士卒飞快的上前将绑着火蒺藜的粗大箭矢挂在了床子弩上,而一台台投石机也已经陆续就位,来往搬运箭矢和石块的士卒都索性赤着膀子。
李庭芝并没有关心严阵以待的床子弩和投石机,而是皱眉看向夏贵:“话虽如此,可是毕竟蒙古鞑子善于攻城,咱们善于守城,现在对于蒙古鞑子来说,也是以己之弱,防敌之弱。如果某是蒙古统帅,就算是有六七千骑兵,也会打开营寨冲出去,你看这周围金刚台的山势,居高临下,一旦骑兵冲击······”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夏贵握紧刀柄,李庭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如果有六七千骑兵从山上俯冲下来的话,别说现在这八万人了,恐怕就是十万步卒也不一定能够阻挡得住,毕竟夏贵可不认为自己手下这些淮军士卒是叶应武麾下的天武军,只要眼前这严整的队列有一处崩溃,十有**整个大军都会溃败。
不过转念一想,夏贵重新松了一口气:“祥甫,你是不是多虑了,看蒙古鞑子在营寨外面修筑的那一道土墙,将整个营寨都围绕了起来,而在土墙前面则是一道深深的壕沟,恐怕蒙古鞑子的骑兵想要冲出来,没有那么容易吧。他们在营寨寨门外只留了这么一道小路,就算是鞑子骑兵冲出来,咱们只要用弓弩锁死这一条道路,任他有千军万马也无济于事。”
“或许是某想多了,毕竟这么多年没有打过像样的攻坚,难免会心中忐忑,”李庭芝自我安慰道,“而且咱们那么多哨探撒出去,要是鞑子骑兵埋伏在这山后面,这时候也该被发现了。”
鼓声当中一面令旗已经狠狠挥下,操控床子弩的士卒同时松开了被他们拽紧的弓弦,弓如满月。
“轰!”一声巨响传来,第一支巨箭已经没入营寨当中,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火蒺藜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而在躲过第一批箭矢攻击之后,蒙古投石机已经开始咆哮,宋军虽然在投石机上面没有怎么发展,但是和蒙古较量一二的本事还有的,即使是仰攻山头,也没有丝毫落于下风的样子。
石弹如雨般砸落,和蒙古士卒相比,宋军终归还是要好一些,毕竟可以在金刚台下的平原上从容腾挪,而蒙古士卒只能缩在寨墙后面祝愿石块不会从天而降。
“两位将军,还请抓紧回避!”几名亲卫看着石块呼啸着砸入不远处的人群中,急忙上前说道。
真是奇也怪哉,宋军中军距离金刚台还有一段距离,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是怎么突然间打这么远的?
就当中军亲卫们诧异的时候,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砸中一名亲卫的后脑勺,头盔深深的凹了下去,那名亲卫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落,很快就消失在惊慌的战马和人群当中。李庭芝拽紧缰绳,看向夏贵,两个人突然间意识到事情不妙。
“蒙古鞑子的投石机不可能打这么远,有埋伏!”李庭芝已经恍然明悟,高声吼道,分外焦急!
“来人,传令,左翼、右翼各部,固守!前锋全部退下来,快,快去啊!”夏贵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赶在李庭芝之后下达命令。
仿佛是想要回应他的吼叫,无数的石块从两侧山丘后面抛过一条条错乱的弧线,狠狠的砸进宋军左右两翼,一时间倒是前锋受到的打击最小。而大地同时开始缓缓颤抖起来,金刚台脚下沿着青山一线,无数的蒙古士卒同时钻出来,浑身泥土和草叶,就像真的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夏贵和李庭芝的瞳孔狠狠一缩,而前面原本紧闭的营寨寨门也是轰然大开,大队的蒙古步卒呐喊着冲在最前面,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急着向山坡下冲,而是和那些躲在第一道土墙后面的同伴一起,飞快的抽出来什么。
那一道看上去颇为坚固的土墙,竟然在转瞬之间倒塌,一堆一堆土顺着缓坡直接滑落到前面那一道深深的壕沟当中。而那些士卒有些吃力的顶着宋军密集的箭矢将怀里抱着的圆木扔进壕沟当中,原本还有些参差不平的壕沟有了这些圆木和还陆续倾洒的尘土,变得愈发平整。
李庭芝顿时明白那道土墙是什么样的存在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和障眼法,至始至终蒙古鞑子就没有打算困守营寨,他们弄出来的这壕沟和土墙,看上去会给人一种蒙古骑兵不会冲击的错觉,从而让宋军一心一意的准备进攻营寨。
可是等到各种大型器械全部摊开之后,蒙古鞑子却是突然间冲出来,将土墙推翻,这一道土墙能够在刚才宋军箭矢和投石机的攻击下坚挺依旧,并不是因为堆砌的有多么结实,而是因为这后面有一根根圆木支撑着,这样就类似于普通营寨的寨墙外面糊了厚厚一层土,零零散散的石块和箭矢自然不能够把它怎么样。
而且除了这一处伏笔之外,蒙古鞑子的大队步卒全都埋伏在山脚之下,身上全都铺着草甸甚至泥土,使得刚才匆匆忙忙冲上去的第一批宋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踩过的地方还有人存在。
这些伏兵只有千余人,虽然不多,但是随着一面面黑色旗帜招展开来,他们还是呐喊着撞入了距离最近的宋军前锋。正打算冲击的宋军前锋刚刚收到了全军后退的命令,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进退,正好身后蒙古伏兵怒吼的杀上来,所以他们也索性转身和蒙古士卒撞在一起。
这些不过是些蒙古汉家步卒罢了,淮军男儿也不是孬种,尤其是大家路过兴州的时候都看了天武军那头都快抬到天上去的样子,所以这时候一股血气冲上来,谁都想建功立业。
“杀,杀鞑子!”一名宋军都指挥使策马迎上蒙古步卒,宋军前锋足足万人,哪里会怕他千余人的伏兵,也不管什么长枪兵、刀盾手,竟然乱哄哄的一股脑压了上去。
马蹄声震动天地,宋军前锋士卒怒吼着扑向距离最近的蒙古汉家步卒,却并没有看到沿着山腰,一朵乌云已经顺着山坡冲下来,而且越来越快。
“十个千人队,蒙古鞑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骑兵!”刚才还冲杀在前的那名都指挥使无意间抬头,看见十面迎风舞动的将旗,忍不住脸色大变。他麾下也不过只有万余步卒,而且阵型已经散乱如沙,哪里挡得住这么多蒙古骑兵额冲击。
“蒙古鞑子,蒙古鞑子骑兵!”刚才还甚是威风的宋军前锋士卒意识到大事不好,刚才那一股子血气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鞑子骑兵,大家快跑啊,打不过,打不过!”
“鞑子骑兵从山上冲下来,根本打不过,抓紧跑,还有一条活路。”
几个都头更是出人意料的跑的比自己手下士卒快多了。他们多数都是几番浴血厮杀下来的老卒。
这些淮军老卒和天武军老卒不同,因为天武军士卒都是一场又一场辉煌的胜利磨炼出来的,艺高人胆大不说,更是对于蒙古鞑子没有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深深的鄙夷,所以往往这些老祖能够担当大军冲锋在前、披坚执锐攻克敌人重兵把守要害之处的尖刀,比如在襄阳虎头山一战当中,王进和杨宝正是凭借着天武军老卒冒死冲上前爆破,方才能够抢在阿术前面占领虎头山营寨。
而换到淮军这里,老卒们往往是从一场场失败当中走出来的幸存者,他们能够一次又一次摸爬滚打活下来,主要就凭借着临阵这一手比别人强的逃命本事,要说上阵杀敌轮不到他们在前,要说脚底抹油却是跑的比那些新兵快多了。
“稳住阵脚,顶住鞑子骑兵!”李庭芝看到前锋很快就溃败,连带着左右两翼都开始松动,瞠目欲裂,可是这就是他的淮军,已经是大送出了天武军之外最为精锐的一支队伍了。
刹那间李庭芝和夏贵都有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淮军防守营寨或许还可以打的有声有色,但是真的在这野外空旷之处和蒙古鞑子面对面厮杀,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更何况现在还是面对居高临下突击的蒙古骑兵。
“杀尽南蛮,为襄阳死难弟兄报仇!”一面大旗之下,蒙古大将伯颜一马当先,身为两淮蒙古大军的副统帅,此时他率领骑兵冲在最前面,不啻于对于蒙古将士最大的鼓励。
这个被忽必烈大汗赞赏有加的年轻骁将都能够顶着箭矢冲在前面,那大家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就让这些南蛮子在草原雄鹰的马蹄下尽情的呻吟和哭喊吧。襄阳之战只是一次意外,这一次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蒙古儿郎的威风所在。
“祥甫,咱们不能再挺着了。”夏贵马鞭一指,“你看,前锋现在已经撑不住了,鞑子骑兵等会儿切开前锋,就可以直逼中军,这分明是对准你我的项上人头。中军虽然有三万人,但是其中两万人都在后面帮助后军收拾器械,一万人根本挡不住一个万人队鞑子骑兵的冲击!”
“挡不住也要挡!”突然间逆转的战局让李庭芝眉头紧锁,不过还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传令下去,左右两翼开始缓缓退后,务必要稳住阵脚,另外后军抽调两千弓弩手上前,配合中军弓弩手射住阵脚,不管是前锋退下来的,还是蒙古鞑子骑兵,只要谁想冲击中军,就给某射杀!”
夏贵沉默片刻之后,咬着牙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容不得他过多犹豫,已然是淮军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金刚台已经注定是战败了,但是淮军主力还要保住。
蒙古骑兵就像是旋风一般,很快就席卷到阵前,而淮军中军也是遴选出来的精锐,当下里没有丝毫的畏惧,重装甲士在前开路,长矛兵紧随其后,而密集的箭矢已经呼啸腾空!
“杀!”李庭芝抽出佩剑,怒吼着直指前方。
大队的淮军士卒虽然知道前面蒙古鞑子不好对付,但是也知道现在掉头就跑也是死路一条,所以索性也跟着主帅怒吼冲上去。李庭芝和夏贵的将旗同样无畏的顶在前面,迎着蒙古骑兵。
“来得好!”伯颜一眼看到了万军丛中的两面将旗,哈哈大笑。
自己渴望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一时间金刚台下,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但是如果看的仔细,会发现蒙古骑兵就像是黑色的潮水拍打礁石,只不过当浪潮所抵达之处,礁石应声而碎。(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二章 遥望中原谁是主(中)
“啪!”白棋落在棋盘上,叶应武得意的笑了笑。
坐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瞪大眼眸,本来还想说什么,不过却是忍住,反而冲着坐在叶应武对面的赵云舒眨了眨眼,俏皮可爱的神情惹人怜惜。
看着棋盘上面一点儿都不激烈的战况,赵云舒无奈的叹息一声,纤纤手指轻轻捻起来一枚棋子,伸手轻轻揉了揉身边瞪大眼睛的晋国公主赵云微的小脑袋:“微儿,你说这一步棋应该落在哪里?”
叶应武脸色微微一变,不等他反应过来,赵云微肉嘟嘟的手指已经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一下,叶应武下意识的看向那一点,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棋子落在那里,正好把自己一条大龙给合围了,怎么跳都跳不出去,只是连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都看出来的这一步棋,自己愣是睁眼瞎。
叶使君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把刚才落下的棋子拿回来,不过看到对面赵云微好奇的眼神,却又怔住了,悔棋就已经够丢人的了,要是在这么一个小孩子面前不要脸的悔棋,那就更丢人了,所以叶应武只能讪笑着把手收了回来,哭丧着脸说道:“下吧,下吧。”
赵云舒见到叶应武这一次甚至都懒得悔棋了,隐隐明白一直在后面看着叶应武糜烂棋局的惠娘,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开口阻止,只能一边狠狠剜了惠娘这个丫头一眼,一边无奈的扯了扯赵云微的衣袖:“微儿,你看大哥哥已经丢了那么多棋子了,是不是让他一步,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伸手咬了咬手指,赵云微迟疑片刻之后,有些不解的问道:“姊姊,你不是说这个人是无赖,是坏人么,为什么姊姊还要让着他,娘亲说不能够让坏人使坏的。”
屋子里面顿时沉默下来,不过转瞬就被惠娘银铃般的笑声所淹没。
叶应武脸色一沉,直勾勾看着赵云舒,赵云舒尴尬的放下手中棋子,轻轻把妹妹扯过来:“微儿,胡说什么,姊姊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赵云微瞪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姊姊你说谎!”
只不过赵云舒一把捂住她的嘴,看向叶应武,俏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过叶应武好像并没有生气,一把扯过惠娘,箍住她的腰:“惠娘,你倒是说说,什么事情那么好笑,难道刚才微儿说的不对么,某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压低声音,叶应武有些暧昧的看了赵云舒一眼,然后低下头附在惠娘耳畔:“尤其是在执行家法的时候,不信你去问问你婉娘姊姊、絮娘姊姊,她们肯定很赞同这个观点呢。”
一开始惠娘还没有想多,现在却是明白叶应武为什么声音这么低,顿时低呼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俏脸通红,整个人仿佛都要缩到叶应武身后了,看也不敢看对面有些诧异的赵氏姊妹。
赵云舒微微一怔,隐隐察觉到什么,狠狠的瞪了叶应武一眼:“微儿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正经······”
娇叱声戛然而止,但是这已经没有办法阻挡叶应武一边随手把记录着自己斑斑罪证的棋盘全都弄乱,一边厚颜无耻的挪了过来,恬着脸说道:“那是不是微儿不在得时候,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赵云舒手已经抬起来了,紧紧咬着下唇,颤抖了几下,不过还是缓缓的放了下来。见到自家姊姊本来想打这个坏人,却又无奈的放了下来,赵云微迟疑片刻,竟然有样学样,抬起手来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叶应武脸上,还不忘大声说道:
“让你这个坏人欺负姊姊,微儿就要打你!”
虽然这么大的小女孩就算是一百巴掌抽过来,也不会疼,不过叶应武还是吓了一跳,差点儿整个人坐倒在棋盘上。而身后惠娘已经忍不住笑的在床榻上来回打滚,就连簪子都已经落了下来,一头秀发披散,映衬着红彤彤的脸颊,分外诱人。
赵云舒已经被吓住了,很是后悔当时不应该这么把赵云微给教坏了,虽然赵云舒到现在也不认为教的有什么错的,但是毕竟这样一次又一次这样,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忍不住的那一天,更何况是叶使君。
敢欺负到他头上来的,基本上下场都不怎么样。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发火,而是笑着把赵云微抱起来:“微儿啊,我的公主殿下,你倒是说一说,某怎么就是坏人了,要是说不出来的话这一巴掌某可是要打回去的。”
“你······”赵云微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个很严肃的问题,只是姊姊说你是坏人你就是坏人了,不过赵云微也知道,不能单凭这个就证明叶应武是坏人啊,所以眨了眨眼,终于憋出来一句话,“因为,因为你刚才欺负姊姊呢!”
“某怎么欺负她了?”叶应武仿佛来了兴趣,“你看某也没有伸手碰你姊姊,还把脸凑过去让她打,话说回来应该是她欺负某才对啊,你想想某叶应武是谁啊,是打赢襄阳之战的大英雄啊,连你爹爹都说某是大宋的好男儿,怎么可能是坏人,分明是一个好人。”
赵云微被他绕的云里雾里,只能机械的点了点头。
叶应武锲而不舍的说道:“是这个道理吧,所以某是好人,可是你姊姊竟然想要欺负某,而且还是带着你欺负某,你说一个欺负好人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坏人啊!”赵云微没有看见已经笑作一团的惠娘和脸色阴沉的自家姊姊,兴高采烈的说道,“大哥哥是好人,姊姊要是好人,就不应该欺负大哥哥,所以姊姊就是坏人了。”
惠娘笑的浑身无力,不过还是艰难的从床榻上狼狈的爬过来,扯了扯赵云舒的衣袖。赵云舒伸手扶额,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无力的说道:“叶相公,能不能把微儿还给我,这一次算是本宫错了。”
叶应武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微儿,你姊姊这个大坏人想要让你回去,好不好啊。唉,本来大哥哥还打算带着你去吃糖呢。”
一开始赵云微还有些犹豫,伸手咬着手指,不过当听到“糖”这个字的时候,眼眸顿时闪动起亮光,连连摇头:“大哥哥说了,姊姊是坏人,所以微儿要等到姊姊变成好人才回去,微儿要去吃糖!”
“叶应武,你够了!”赵云舒气急败坏的扑上来,完全像一只已经陷入疯狂的母老虎。
而叶应武虽然抱着赵云微,却依然灵巧的躲了过去,让信安公主扑倒在床榻上,然后叶使君整好以暇的拍了拍赵云微,把她递给惠娘:“来,惠娘,抱紧了。”
惠娘一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晋国公主,一边看着撸起衣袖的叶应武,诧异的说道:“夫······夫君,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干······”叶应武看了一眼床榻上缓缓坐起来的赵云舒,连忙咳嗽一声,剑眉倒竖,“什么干什么,相公我行家法!这丫头还真是反了她了,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只不过他正打算在赵云舒的惊呼中扑上去,手臂却是被拉住了,叶应武诧异的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绮琴就已经站在身后:“好了,夫君,别把两位妹妹吓到了,说你没有正形一点儿都没错。”
“琴儿,你怎么来了?”叶应武笑着问道。
“琴儿姊姊是陪着妾身来的。”杨絮冷笑着缓步走入房门,“夫君还真是好大的本事,一会儿不见就把舒儿妹妹欺负成这个样子。”
叶应武倒吸一口凉气,一对二还可以,这么多人自己可打不过,还是乖乖地认输为好。打了一个哈哈,叶应武却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杨絮从衣袖中拿出来一封信拍在桌子上:“淮西刚刚送来的消息,你自己看看吧。”
叶应武一怔,急忙拆开信封,不过脸色却并没有杨絮想象中那样大变。
“不感到惊讶?”絮娘来的匆忙,一边倒了一杯水,一边看向叶应武。
“没有什么好紧张的,”叶应武站直身体,自己捋顺有些褶皱的衣襟,刚才脸上嬉闹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郑重,“淮西大败是预料当中的。李庭芝带着淮军退了,蒙古鞑子必然会直逼安庆府,或者包抄扬州,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要面对天武军。”
不只是杨絮,惠娘、赵云舒也没有嬉闹,都是默默站起来,看着一丝不苟整理自己着装的叶应武。
沉默片刻,叶使君开口说道:
“淮军败了,那就该咱们了。琴儿、絮娘,帮某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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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胶州并不是大宋的城镇,但是宋军从宋金对峙开始,就没有放弃过用水师运送军队从胶州登陆的企图。
只不过虽然宋军组建了足够强大的胶州水师,横行海上无人能敌,以至于自金以至蒙古,海上商贸的通路都被南宋完全切断。然而至始至终南宋都没有组建起来一支足够在胶州这样的敌后站稳脚跟的步骑,每一次尝试,都是在攻占了那么两三个城镇,就不得不被强大的金军或者蒙古军赶下海去,若不是胶州水师及时支援,恐怕这么多年大宋只是在胶州战死的士卒就有十万之多。
对于宋军步卒来说,胶州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但是对于胶州水师来说,这里却是横竖无敌手,能够让他们肆意纵横的水域。虽然不远处时隐时现的青山大地是属于蒙古鞑子,但是这一片更加蔚蓝的大海,却是属于他们这些水师儿郎!
世上最强大的水师,怎是徒有虚名。
天空中阴云低垂,青山隐隐,海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
几艘打着蒙古黑色旗帜的战船狼狈不堪的在海面上逃窜,航迹回环曲折,不断地兜圈子。而在这几艘船后面,足足二三十蒙冲快船却是清一色的赤旗飘扬,船艏犁开平静的海面,白浪翻涌。
这二三十条蒙冲快船看上去就像是草原上追逐猎物的狼群,虽然前面那几艘有些残破和老旧的蒙古战船都要比它们个头大,但是这些蒙冲快船没有丝毫的恐惧,井然有序的分成三队,轮流加速上前,虽然没有风,但是凭借着两侧的船桨,依旧能够死死咬着蒙古战船。
蒙古战船似乎已然失去了反抗一下的意思,只是拼命的向着岸边跑去,就算是宋军蒙冲都快贴近船舷射箭了,也没有多少反应,就像是猎物放弃了垂死挣扎,只想通过最后的奔跑换取一线生机。
而在蒙冲船队的后面,一个又一个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狰狞的面容,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楼船拱卫着中间两艘巨大的海船,而在楼船的外围,更多的蒙冲快船和小型战船像是跃跃欲试的饿狼,看着前面被同伴玩弄的猎物直流口水。
“指挥使,前面蒙古鞑子那几艘战船估计是要跑不动了。”一名虞侯手搭凉棚,眺望远方,“真是晦气,天公不作美,雾气越来越大了,要是再追不上的恐怕咱们就要跟丢了。”
站在他旁边手按佩剑的宋军将领淡淡说道:“不要慌张,这些蒙古鞑子是跑不了的,再派上去二十艘蒙冲快船,另外让楼船队压后,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可以收网了,这几艘船牵着咱们鼻子在海上绕了一天多,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直接用旗舰顶上去?”虞侯兴奋的说道,原本以为面对这样的对手将军根本不会派出中间两艘大海船的,他刚刚还在没有办法和这些死缠烂打的蒙古鞑子交手、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而懊恼呢。
胶州水师都指挥使韩震正色点了点头:“就直接用旗舰吧,毕竟这两条大海船已经很久没有真刀实枪和蒙古鞑子交过手了,万一真的有什么大阵仗,可万万不能胆怯了!”
“将军,你多虑了吧。”虞侯忍不住笑着说道,“别说是这两条大海船了,就是旁边这些楼船随便拉几条上去,也够那些蒙古鞑子喝一壶的。一通乱箭射过去,这算什么练兵。”
韩震无奈的说道:“练练手终归是好的,你倒是给老子找一个比这个更大的阵仗出来!”
他这样说与其说是叹息,倒不如说是在自我褒奖,不过这也是事实,整个胶州外海还真的没有蒙古水师有胆量前来挑战胶州水师,甚至连五六艘以上的战船队列都没有看到过,眼前这三条战船已经是胶州水师巡游一圈见到的最大的对手了。
否则本来应该返航的胶州水师不会苦苦的重新兜了一个圈子,把这个猫追老鼠的游戏进行了足足一天。不过说来也怪,这几条蒙古水师战船比想象中的顽强多了,在胶州水师轻而易举的把它们一起的两个小船送入海底之后,它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直在逃跑,只不过或许这些家伙慌乱之下已经迷失了方向,所以是一路沿着海岸向南而来。
若是一路向北的话,或许韩震还会感觉此中有诈,并且不得不考虑船上的粮食不够了,但是既然是一路向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反正就算是不追着这几艘船,胶州水师也得沿着海岸看看能不能打秋风。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对了,将军,听说打赢襄阳之战的叶应武叶使君入临安献捷?”百无聊赖的虞侯根本没有把眼前这几艘蒙古战船放在眼里,尝试着没话找话。他们出海的时候才刚刚得知叶应武要入临安夸功的事情,只不过还没有了解详细,就北上胶州,一路已然是音讯全无。(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三章 遥望中原谁是主(下)
PS:第二更18点
听到虞侯提到了叶应武,韩震皱了皱眉头:“这叶应武也是一个英雄人物,但愿相公和他不会有什么冲突,否则这本来就勉强支撑的江山,就真的要动摇根基了。”
如果细细分说,韩震也算是贾似道一党的人了,只不过应该算是比较理性的那一些,只是单纯地认为贾似道既然是平章军国事,作为大宋的将军他应该服从于贾相公的命令,正是因为这样,韩震才能够执掌大宋胶州水师的指挥权,否则早就被贾似道的亲信架空了。
虞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敢说什么,毕竟韩震发出的感慨不是他这个职位的人有能耐和眼光接上去的,所以还是不说话为妙。就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的时候,两艘海船已经破浪出阵,直接冲向前面的三艘蒙古战船。原本跃跃欲试的蒙冲快船见到旗舰亲自前来,更是兴奋,也不再分成队列轮流上前,而是一齐逼近。
“这雾气越来越大了。”韩震看着周围,距离那蒙古战船越来越近,只不过相应的距离海岸边也是越来越近,即使是雾气浓重,也能够看清沿着海岸的一线青山,而周围正好是一个不小的海湾,三艘蒙古战船正慌不择路的向海湾深处驶去。
如果不是蒙冲快船来往围堵,恐怕在这样的雾气和胶州水师并不是很熟悉的地形下,早就已经迷失了对手,甚至迷失了方向。
“岸边似乎有村落。”虞侯眼尖,即使是隔着浓浓的雾气,也看清楚了那隐约出现的轮廓,“将军,这样下去估计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能够赶上这些蒙古鞑子,不过那样也快近岸了。”
“让蒙冲尽量牵制,”韩震冷声说道,“这些蒙古鞑子还真是狡猾,不过他们未免小看胶州水师了。”
凭借着体型小的蒙冲,根本不可能阻拦住这种近乎于楼船的战船,估计蒙古鞑子也是想着尽快冲上浅滩,然后赶在宋军海船到达之前抓紧上岸逃之夭夭。
“床子弩,放!”虞侯朗声下令。
船头的床子弩发出震动天地的响声,粗大的铁矢掠过海面,直直的扎进距离最近的一艘蒙古战船腹心,片刻寂静之后,一声爆炸伴随着冲天火光在海面上升腾。
“好!”韩震笑着说道。
这一箭下去,这艘本来就因为受损而落后的战船十有**是要沉没了,尤其是十多艘蒙冲已经像是看到猎物倒地之后的饿狼那样扑了上去,如果说刚才这些庞大的蒙古战船还让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话,现在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病危的老虎终究挡不住狼群。
只不过在海湾一侧的山腰处,看着雾气背后升起的光焰,一直默然伫立不知道多久的年轻小将死死咬牙,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突兀冒起来的火光,十有**是自家的战船。一名千夫长打扮的蒙古将领快步走过来:“将军,鱼儿已经上钩了。”
回头看看身边来往忙碌的士卒,张弘范点了点头:“终于上钩了,不枉弟兄们辛苦一场,尤其是今天苍生天保佑你我,竟然正好让南蛮子的两艘大海船孤军前来。第一通鼓过后,你们一定要给某结结实实的把这两艘船砸沉!不能让前去诱敌的弟兄们白白牺牲。”
“遵令!”那名千夫长郑重说道。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张弘范冷声说道:“大蒙古的儿郎们,击破南蛮子水师!”
“击破南蛮子水师!”站在张弘范身前身后,蒙古士卒们咬牙切齿。
他们在这胶州已经被南蛮子的水师欺负了太长时间,现在终于到了报仇雪恨的时候。
而在海船之上,当距离越来越近,韩震也渐渐看清楚刚才那个村落是什么,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而站在他身边的虞侯,脸上也流露出诧异的神情,那模糊轮廓逐渐清晰,根本不是村落,而是营寨,至于在雾气中隐约伫立的,也不是什么烟囱,而是严阵以待的投石机!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不知道蒙古鞑子到底集中了多少投石机,但是韩震可以保证他从军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投石机阵列。
下一刻,原本只知道向前逃窜的蒙古水师战船上爆发出呼喊声,箭矢突然间跃起,横扫周围的蒙冲。
而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声响,韩震在这一刹那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押后掩护旗舰的楼船大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多半进入了海湾,雾气太重,即使是韩震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海湾伸向大海的双臂未免长了一些,而且都是青山余脉、密林掩映。
足够蒙古鞑子布下投石机了,也足够他们在大雾中隐藏身影。
“火船,是火船!”在石块从天而降、密集如雨的那一刻,站在韩震身边的虞侯瞳孔猛地放大。
海湾内外,无数的火船已经破浪而来,根本不顾那些自家人投石机投掷的石块,站在船头的蒙古士卒都在迎着风浪拼命呐喊。
被欺压了太久,他们终于选择在这一刻爆发。
埋伏,死路,蒙古鞑子这是不要命了!
韩震在最后一刻,脑海中已然混乱,映入眼帘的只有血火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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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台大败,预料之中。”陆秀夫站在兴州议事堂中,淡淡说道。
身前巨大的舆图已经铺展开来,而在他的身前,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都虞候尹玉都已经肃然站立,另外在兴州统筹六扇门各项事宜的章诚也站在那里。
虽然只有四个人,却是整个兴州天武军的核心。
“使君在之前的信中就已经说过了,”江镐虽然伤还没有痊愈,想要上阵杀敌是不可能,但是至少站在这议事堂上已经可以了,“伯颜、怀都,哪一个是好对付的角色,这一次李庭芝分明就是轻敌了。另外也体现出淮军的不堪一击,**万人竟然被一支蒙古骑兵冲散了,要是换做天武军,就算全是新卒,某也有把握挡住!”
陆秀夫脸色微冷:“现在不是说大话的时候,某可以把话说的很明确,蒙古鞑子这一次不仅是守住了金刚台,继续切断淮东和淮西的联系,而且随着淮军折损过半、各种大型弓弩器械丢失殆尽,基本上就只有困守城池这一种选择,章统领,你来介绍一下情况吧。”
章诚点了点头:“这是哨骑传回来的消息,而且已经得到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双重确认。”
紧接着章诚走到舆图旁边:“金刚台一战,淮军大约有四万人溃败回来,现在淮东李安抚已经带着其中万余人回到高邮军到扬州一线,面向淮北层层布防,而淮西夏安抚则是在庐州整顿残军,不过淮军还剩下的数万主力劲旅并没有进驻这些直面淮北或者金刚台的城池,而是缩在了安庆府和扬州两座淮东、淮西的重镇,某想两位安抚使的意思也很清楚,只要能够保住扬州和安庆府,就算是淮水沿线丢失殆尽,也能够保住大江。”
伸手在安庆府上一指,章诚明确的说道:“而且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淮军在安庆府有足足四五万人马,凭借安庆府的城池,完全能够阻挡住蒙古鞑子南下牧马,但是在扬州到淮北这边,明显人手不足,沿淮水一直到大江,都是开阔平原,却只有两三万步骑,而且缺少大型器械,一旦蒙古鞑子决心猛攻,甚至可能连淮北涟海和五河口都守不住。”
“两淮的水师呢?”江镐忍不住问道,其实淮北还没有那么多需要担心的,毕竟就算是淮南原野开阔,但是毕竟还有一条淮水,凭借着两淮的水师完全可以守住。
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在两淮一带有三支水师,分别是自成一体的胶州水师、隶属于淮军的两淮水师和隶属于咱们的镇江府水师。两淮水师是原本张都虞候麾下的水师几经分割之后剩余的,所以并没有多少船只,镇江府水师听候使君调遣,不可能让李安抚说用就用。”
“胶州水师?”陆秀夫诧异的脱口而出,问题的结症十有**在这里。
“嗯,唯一有能耐阻挡蒙古鞑子渡过淮水,而且多数都是大型战船的胶州水师到现在都没有显露出踪影,已经有五六天未曾靠岸了,按理说五六天足够他们去一趟胶州打秋风,然后再回来的了。”章诚无奈的说道。
江镐和尹玉同时霍然站起来。
失踪了?而且是大宋最强大的胶州水师?
那得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儿?别说胶州水师这样专门配备大型战船用来远征跨海进攻胶州的水师,就是现在的兴州水师,有多么的强悍江镐和尹玉都很清楚。
能够让这样一支水师失去踪影,那只可能是遇到了比他们更加强大的对手,而想要战胜水师,只能够凭借水师,单单是在陆地上,就算是再威风的步骑也只有挨打的命运。蒙古······有这样的水师么?
自从使君组建天武军以来,好像一直在刻意的和蒙古水师作对,无论是泸州还是汉水上,基本蒙古水师每一次大败背后都有叶应武阴沉沉的笑容。按理说这么短时间内就算是蒙古发动江北所有的工匠,也不能组建一支匹敌胶州水师的船队。
“这里面必然有什么猫腻,”陆秀夫皱眉说道,“某好像知道这是谁干的了,没有想到这个人还真是对得起使君的重视。”
江镐和尹玉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而章诚却是已然明了,沉默片刻之后一字一顿的说道:“张弘范!”
陆秀夫点了点头:“某也想不出来蒙古鞑子那里除了张弘范之外还有谁有这等能耐,不要忘了郢州水师损失惨重以至于后来险些全军覆没,就是这位张弘范的功劳,而蒙古这里精通水战的,除了他之外,就是还在川蜀的刘整了,只不过有高安抚带着川军在泸州和合州紧紧盯着,刘整没有这等本事抽身前往胶州。”
“此话不假,”章诚摩挲着下巴,“这个张弘范却是有几分本事,咱们审问俘虏,也知道阿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和伯颜一起看作是培养下一代骨干,而在鹿门山突围那一下四面开花的计策,也是张弘范和伯颜琢磨出来的,更主要的是此次金刚台大战,只有伯颜和怀都的将旗,并没有看到这个年轻新晋将领的旗号!”
陆秀夫缓步走到议事堂外,看着有些阴沉沉的天空,尽力向北方看去,良久之后方才缓缓说道:“天武军各厢,备战吧,淮军一旦倒下了,就该咱们天武军了。”
“遵令!”江镐和尹玉同时拱手,高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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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嘶鸣,叶应武顾不得马蹄平稳落地,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后江铁、吴楚材带领亲卫紧紧簇拥着叶应武。
站在中军营帐两侧的士卒同时拱手,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中军营帐前象征苏刘义的“苏”字将旗已经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更大的帅旗,“宋枢密院使叶”六个烫金大字在旗帜上龙飞凤舞。
叶应武一把掀开营帐帘幕,快步走进去,而主帐之内此时已经站满了人,苏刘义和张世杰并肩站在帅案的一侧,在他们的身边,镇海军各厢都指挥使、都虞候赫然在列,而另外一边虽然只有赵文义和郭昶两人,但是只是这一身简简单单的文人打扮和束手而立的站姿,就一点儿都不弱于对面那些满脸肃然气息的武将。
不管有多少文武官员,天武军从来都没有在气势上输过。
叶应武站在帅案前,回身看向两侧的文武,朗声说道:“蒙古鞑子寇边,淮军败于金刚台,丧师过半;水师败于胶州,唯有二三零星战船得以逃脱,现两淮之南,得以抗拒蒙古鞑子之锋芒者,唯我镇海军!”
营帐之中愈发肃杀,所有人都是抬起头来看着叶应武,眼眸之中闪烁着骄傲和激动的光芒。这一刻他们也感受到了荣耀和责任所在,镇海军也要承担起和天武军一样的任务,保住这山河半壁,力挽东南天倾!
当淮军一败涂地、溃退扬州,当胶州水师大意中伏、使蒙古水师一时间风头无二,这大宋在江南,在淮南,还有镇海军!
“现在,”叶应武顿了一下,“本将以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之身份,统率镇海军并镇江府军政事务,主持江南、淮南战事。”
叶应武话音刚刚落下,苏刘义就已经向前迈出一步:“末将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率镇海军恭候使君吩咐!”
而赵文义也丝毫不甘人后:“属下镇江府知府赵文义,率镇江府大小官吏恭候使君吩咐!”
伸手一把扯开盖在舆图上的帘幕,叶应武面色如铁,伸手分别在安庆府、扬州两处重重敲击:“兴州已经传来消息,天武军各厢已然备战,另外兴州水师即将放舟安庆府;而襄阳、郢州各处神策军、神卫军也都准备北伐直入河洛事宜,川蜀高、张各部全部进入备战,将会帮助拖延成都府、潼川府各处蒙古步骑。”
轻轻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现在整一条战线都已经闻风而动,但是襄阳、川蜀只是起到牵制的作用,对于蒙古鞑子来说,金刚台一战之后他们南下安庆府或者直驱淮南将会没有任何阻拦,所以想必诸位也很清楚,下一场大战将要爆发,只会在扬州和安庆府这两个地方!”
话音徐徐落下,叶应武看向苏刘义,苏刘义点了点头,站出来说道:“现在胶州水师新败,更能说明一点,蒙古鞑子对准的很有可能是淮南扬州,如果所谓是安庆府,其无须如此大动干戈对付胶州水师。只有将胶州水师击败,蒙古鞑子才能够安然渡过淮水。”
叶应武嗯了一声,赞许道:“确实如此,本将也以为蒙古鞑子兵锋所向,应该为扬州,一旦突破淮水,整个淮南将会任其铁骑纵横不言,甚至可能凭借我军一时水师调度不济,强渡大江,进逼建康府,甚至直下临安!只需要一支足够强大的铁骑,整个江南将没有人能够阻拦!”
苏刘义、张世杰等人都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镇海军在镇江府严阵以待,但是谁都知道一城之邻的建康府实际上守卫并不森严,那些建康府屯驻大兵是个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面都知根知底。
蒙古鞑子一旦想要渡江,十有**会选择建康府,而不是重兵把守的镇江府。只要骑兵冲上江南一马平川的原野,就算是镇海军拼尽全力也很难阻挡住他们。
一直沉默的张顺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不言语了,因为这已经关乎到水师的问题,甚至关乎到镇江府水师的荣誉。(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四章 锦襜突骑渡江初(上)
“还请使君放心,那张弘范能够设下埋伏让胶州水师惨败而归,确实是有些本事,但是某将带领镇江府水师也不是吃素的!”张顺拱手正色说道,“尤其是有了飞雷炮,这些天镇江府水师上下一直在紧张操练,只要水师还在这里,蒙古鞑子休想越过大江半步!”
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己几天前在镇江府的时候,这个家伙带着镇江府水师在江上操练飞雷炮,愣是都不来参见自家使君,凭借着这样的苦练,叶应武也敢肯定张顺这样拍胸脯保证不是说空话。
苏刘义站出来朗声说道:“使君,末将以为镇海军不能在此处坐以待毙,既然有镇江府水师居后坐镇策应,咱们不如直接渡过大江北上,和淮军一起与蒙古鞑子在淮南交手,甚至直接过淮水直逼山东,让蒙古鞑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从金刚台抽调人马回防,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把战火烧到江南。”
仿佛是已经商量好了一样,张世杰跟着说道:“末将以为可也,且不说山东是蒙古鞑子面向两淮的第一线所在,重中之重,单是如果咱们能够把战局控制在淮南淮北,就能够保证江南的安稳。否则一旦沿着建康府、镇江府等着蒙古鞑子过江而战,那么江南必然会受到破坏。这是家国腹地、税收粮草全部仰仗所在,不容有失。”
叶应武沉默片刻,镇海军渡江说的是简单,但是这数万人渡过大江,就要面对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蒙古步骑将镇海军包围在淮北、切断瓜洲渡粮道,或者说直接在这样并不适合步卒迎战骑兵的淮南平原上将淮军和镇海军击败,那么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到时候江南将会毫无屏障不说,天武军也会元气大伤。
就在叶应武犹豫不决的时候,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霍然站了出来:“启禀使君,末将以为蒙古鞑子进攻淮南是必然的,这个上一次末将也曾经向使君提起,但是蒙古鞑子在淮南也必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且不说从淮西绕道淮东,很有可能会使得粮道过长,且随时都会被夏安抚率军截断,还有就是他们一旦用骑兵突袭,那么面对高邮军、扬州这样多年来辛苦经营的森严壁垒,根本没有突破的可能,故末将以为现在既然陷入了两难境地,使君何不站在伯颜那里想一想,这伯颜会怎么面对淮南战事?”
微微一怔,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笑容,看来这个李芾自己还真是没有用错他,几天前在镇江府就是李芾一针见血指出金刚台一战淮军必然会战败,蒙古步骑很有可能进攻安庆或者包抄淮南,当时就连苏刘义都有些怀疑的事情,竟然被他一语中的了。
而这一次提出破局建议的又是这个李芾。
看来这一番从军的经历对于李芾的磨炼和成长有着非常不错的效果,叶应武很清楚在原来的历史上,李芾能够带领民壮挡住阿术、伯颜的联手进攻两个多月,绝对不是徒有其名,但是史书上的细节也记载的清楚,李芾守城在于胆略,但是他毕竟是文官,所以在战术上面一直都是杨霆等人帮助他,使得死守潭州的时候总是会导致处于被动。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让李芾这样的文官担当后厢都指挥使这种实打实的武将官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连连使得阿术、伯颜都吃瘪的英才迅速成长为可以统率一方的名将。
“怎么想的,不妨说出来听听。”叶应武看向李芾,也看向众多文武,“谁有建议尽可以提出来,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镇海军上下怎么也得赛的过着三个臭皮匠啊!”
主帐中回荡起笑声,刚才那种蒙古鞑子压境、重担在肩的肃杀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历史沉重的车轮已经被叶应武改变,所以叶应武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凭借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判断蒙古鞑子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动作,面对伯颜、张弘范这样的对手,叶应武可不敢专断独行,索性就让这些都是人中之杰的属下畅所欲言。
难得见到使君如此宽和的一面,李芾固然是心中一喜,而王虎臣和王大用这镇海军“双王”也都是惊喜的对视一眼。当下里王虎臣就站出来说道:“启禀使君,对于伯颜来说兵贵神速,自然是在平原中尽量歼灭淮军和镇海军的兵力为上。那对镇海军,最好便是依托大江和伯颜在野外交手。”
后厢都虞候杨霆紧跟着说道:“末将同意王将军的说法,依托大江直接和蒙古鞑子决战,凭借咱们水师和飞雷炮,可以化劣势为优势,又不怕伯颜会有别的诡计,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不等杨霆回去,王虎臣、李芾等人纷纷站出来。而张顺也是毫不犹豫的同意,毕竟对于他来说,依托大江可是离不开镇江府水师,张顺可不想和襄阳之战的刘师勇、孙虎臣两个人一样远远蹲着看着步骑打得热火朝天,那样也未免太窝囊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想不出来别的办法,见到苏刘义和张世杰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伸手一拍舆图:“王虎臣!”
心中惊喜,王虎臣知道先锋的位置是落在自己手里了:“末将在!”
叶应武点了点头:“带领镇海军前厢真州城外下寨,同时严加提防西北**情况,哨骑能够多远就撒多远。蒙古鞑子如果前来,很有可能从真州直插扬州,或者南下建康府,你自己要清楚!”
“还请使君放心!”王虎臣不敢怠慢。
“王大用、李芾!”叶应武紧接着朗声喊道,“镇海军中军下寨瓜洲渡,左厢直抵扬州城下,后厢面向真州作为前厢后盾。另外右厢由某亲自率领,前出天长。”
下面众将都是愣住了,虽然他们很难把整个舆图背下来,但是这淮南一带却是因为看得太多,早就烂熟于心了,哪里还看不穿叶应武的安排。蒙古鞑子想要包抄淮南,就必须在北到天长、南至**这一条通路上杀过来,否则就会被高邮守军缠住。
而无疑相比南面,蒙古鞑子更可能选择北面,越靠近淮水越利于他们粮草的转运。所以叶使君这等于是把自己摆在了第一线,让镇海军其他各项作为他的后卫和侧翼。
顿时苏刘义皱眉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如此安排甚是不妥,使君是镇海军之统帅,岂有亲临前阵之道理,若是使君不放心,末将愿意率领右厢驻守天长,使君只须坐镇瓜洲渡,便可以照应**、天长两处,从而互成掎角之势,蒙古鞑子无论从何处而来,都能够调度及时。”
张世杰也不甘落后:“使君无须如此,苏将军坐镇天长,末将坐镇真州,自可使蒙古鞑子撞得头破血流。镇海军这一次全军北上,张某虽然不才,却是添为镇海军都虞候,自没有在后面看着使君冲锋陷阵的道理!”
张世杰话音未落,一众文武已经纷纷站了出来,不过叶应武却是摆了摆手:“此言差矣,你们不要忘了,对于镇海军来说,只有贴近大江才最利于水师发挥其作用,减少骑兵面对步卒时候的优势,所以这天长不是死守之地,也不是困坐绝地,而只是诱饵之地。”
看着诧异不语的张世杰和苏刘义,叶应武冷笑着说道:“放眼整个镇海军,还有谁比某更合适当这个诱饵?不要忘了伯颜、张弘范,这和某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襄阳血战、十万蒙古鞑子全军覆没,这两个手下败将可是天天想要找某报仇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刘义和张世杰对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这是把伯颜对付李庭芝、张弘范对付胶州水师的手段一分不差的搬了过来,只不过和他们相比,这个诱饵更加诱人,也更加让伯颜和张弘范明知有诈也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这是叶应武,是他们在梦中都恨不得杀上千遍百遍的宿敌!
看也不看下面鸦雀无声的文武,叶应武拍了拍手,缓缓说道:“所以这一次诱敌深入的任务就交给某了,但是一旦蒙古鞑子上钩,无论是在何处,无论对面有多少敌人、多少险阻,都要向右厢靠拢。另外镇江府水师也要随时做好沿江接应的准备,同时还需要提防大江海口,一旦蒙古鞑子水师前来,很有可能会顺江骚扰镇江府。”
不等下面回答,叶应武声音依旧低沉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就看你们能不能及时把消息传递贯通了,而且也要随时把两淮和襄樊、川蜀各处战场的战况来往传递。既然这一次要给蒙古鞑子来一次四面开花,这第一朵花就要绽放的最绚烂、最惹人注目。”
所有人不知不觉已经收敛了笑容。
他们已经渐渐明白叶使君的布局,以孤军牵制蒙古步骑剩余主力,然后安庆、襄阳、川蜀,各处宋军趁着蒙古鞑子腹心空虚,直捣黄龙。这根本不是局限于两淮的战局,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应武已经把天下划入其中!
唯有叶使君,有这样的胆略和魄力。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冷声说道:“既来之,则灭之,此战,镇海军必胜!”
仿佛被这森然肃杀的气氛所侵染,包括赵文义这个文官在内,都是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镇海军,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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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朦朦胧胧下着细雨。
春雨润无声,细细密密的雨丝随着风儿打湿衣衫一角,即使是撑着油纸伞也没有遮风避雨的作用。
站在北固山上,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山下一直延伸向江北的船队。白帆好像云朵漂浮在江面上,士卒来往忙碌的身影从北固山南一直延伸到江边,而随着风还能够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号子响。
大大小小的战船沿着焦山、北固山、金山一线严阵以待,庞大的船身横在江面上,所有的投石机、床子弩和飞雷炮都是对准雾气朦胧的水天之间,镇海军再一次北上,即使明知道大江上一时半会不会有蒙古鞑子的身影,张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次了。”走上北固亭,叶应武的姊姊,张家娘子忍不住轻声感叹道,“只是不知道咱们站在这里看着,那船上的人知也不知。”
“不知也好,免得牵挂。”陆婉言凭栏眺望,大江上白帆无数,加上雾气蒙蒙,谁也看不清楚哪一艘战船上有将旗的影子,或许叶应武根本就没有把将旗撑起来,毕竟也就是横渡大江,没必要这么费周章。
张家娘子忍不住笑道:“妹妹倒是看的开。只是可惜这一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们夫妇向来是聚少散多,结果到现在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传宗接代的事情,又要让远烈这孩子耽误了。”
陆婉言微微一怔,俏脸顿时通红。叶家到现在也是无后,已经快成了结症所在,看张家娘子这表情,分明是恨不得把那个一天到晚不回家、就知道在前面浴血陷阵的弟弟给捉回来,推到陆婉言这里。
不只是陆婉言,站在侧后方的绮琴和惠娘也是霞飞双颊,只有自诩为和叶使君一清二白的赵云舒,只是漠然牵着赵云微的手,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赵云微到底是小孩子,精力旺盛,刚才还气喘吁吁爬上来,现在又再一次生龙活虎,竟然趁着姊姊不备,一把挣脱赵云舒的手,跑向栏杆。
显然山下那壮阔的景象和如潮的声音也吸引了她的兴趣。
“这一次又是不辞而别。”惠娘轻声说道,打破有些尴尬的沉默。
张家娘子仿佛也触动了心结,忍不住抱起来赵云微,害怕这个孩子掉下去,低声说道:“征战沙场久、马革裹尸还,本来就是他们男儿的责任,既然已经嫁了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他们在前面浴血拼杀,想要守护的也是普天之下一个个家庭的幸福和美满。”
“这一次不是不辞而别。”身后突然间传来叶应武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几乎是所有人都诧异的回头看去。
一身银亮铠甲披挂,手按佩剑,叶使君快步走来,仿佛有所的风雨在他的前面都已经消散。张世杰和杨絮也是脸上带笑,从容的站在叶应武身边。叶应武冲着惠娘眨了眨眼,然后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张开双臂:
“某又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蒙古鞑子有能耐逼迫某率军渡江北上,但是不能够逼迫某站在这里与你们道别。”
“夫君······”陆婉言扑入叶应武怀中,喃喃说道。
叶应武不但搂紧陆婉言,还不忘一把将绮琴拽过来,低声说道:“好好地等着某回来。”
下一刻,陆婉言已经抑制不住凑上前在叶应武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飞也似的退开。叶应武又看向绮琴,绮琴抿唇一笑,低声笑了一句“小人得志”,然后也凑上去柔柔一吻。
叶应武哈哈笑着看向惠娘,两个人虽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但是这些亲密的小动作平时也没少过,虽然张世杰夫妇也在,但是毕竟也不算外人,所以惠娘也抛下矜持,上前踮着脚尖,在叶应武脸上吻了一下,还不忘大大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牙印,轻笑着说道:“夫君,平平安安回来。”
退下去的陆婉言三人同时看向赵云舒,只不过信安公主已经羞涩的低下头,绞动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应武缓步上前,张开双臂把赵云舒深深的按在怀中,低声说道:“不想给某一点儿祝福么。”
赵云舒微微颤抖一下,抬起头来,眼眸之中闪动着流光:“你想要什么祝福,别的可以,但是······唔!”
叶应武已经低头吻住赵云舒的唇。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赵云舒瞪大眼眸把叶应武推开,低低喘息着。叶应武有些无赖的耸了耸肩:“是你自己说别的可以。”
婉娘她们都忍不住笑出声,能够让赵云舒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儿处处受制的,估计也就只有自家夫君了。
只是这笑声中怎么听都带着丝丝的苦楚。
多情自古伤离别,便是如此。
想起来什么,绮琴轻声吩咐:“来人,去把琴抬来,男儿本自重横行,自当抚《将军令》以壮声色!”(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五章 锦襜突骑渡江初(中)
PS:第二更18点
李庭芝站立在扬州城头之上,春雨朦朦胧胧,遮挡了视线,让他看不见城里城外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哨骑不断来往,蒙古鞑子到现在还没有显露身影,而且淮西那里送来的消息也是清一色的蒙古鞑子在金刚台按兵不动。不过这几天因为匆忙收拢败兵,所以淮军各部都没有来得及放出哨骑,使得一直到今天李庭芝才能够腾出手来安排哨骑仔细探查从**到天长这一带的风吹草动。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这几天春雨连绵,就连粮草器械的转运都费劲,更不要说找到蒙古鞑子的踪影了。
“安抚,镇海军已经在瓜洲渡渡过大江了。”一名指挥使快步而来,冲着李庭芝一拱手。
李庭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抬头看向南方。叶应武,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其实夏贵和李庭芝心中很清楚,金刚台一战淮军败得不冤枉,毕竟蒙古鞑子一个万人队从山坡上居高临下突击,而且两侧又有投石机拼命压制,淮军被三面包围,不可能不战败。
毕竟以步卒面对从山上冲下来的骑兵,就像是让蚂蚁去抵挡大象,就算是蚂蚁再多也没有作用。螳臂当车就是这样的滋味。
恐怕就算是换作天武军,来面对这样的敌人,也得损兵折将,不过李庭芝不得不承认,按照天武军以往的战绩,肯定会打的比淮军更加顽强,伯颜没有那么容易讨到好处。
到底淮军和天武军不一样,只是李庭芝至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到底差在了哪里,是因为淮军人数多、鱼龙混杂,还是因为平时的训练不够?李庭芝也是隐隐听说过叶应武训练天武军的方法,对于天武军那种近乎魔鬼和炼狱的方式,李庭芝自问是做不到的,但是淮军到底是比天武军人数多,相应的弓弩等利器都要多。
更主要的是淮军面对的这些蒙古士卒,无论是步骑,实际上都是原本拿来戍守地方的二线队伍,和天武军在襄阳面对的忽必烈想尽一切办法抽调的各处主力精锐有着不小差距。
然而饶是如此,在金刚台,淮军还是一败涂地,丧师过半不说,现在淮军士卒一个个放眼望去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淮军和天武军有天壤之别。看来自己是需要好好会一会这位已经成为传奇的叶使君了,只不过想到叶应武现在是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李庭芝就感觉别扭。
正当李庭芝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名哨骑惶急的冲入城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门,大口大比口喘息着,险些把李庭芝迎面撞倒:“安抚,启禀安抚,大事不好了,蒙古鞑子使诈,他们在金刚台的营寨是空的!”
“什么?!”李庭芝一怔,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营寨是空的,那足足三四万的蒙古步骑,上哪里去了?
“然后呢,说清楚,然后呢!”李庭芝从来没有感觉心中如此惶恐,即使是从金刚台败退下来,也没有这样惊慌。
现在淮军是什么情况,李庭芝心知肚明,从淮西一路到淮东,真真是哀鸿遍野,只要蒙古步骑发起狠来,估计即使是脚底下这座扬州城都不怎么安稳!所以李庭芝必须要知道蒙古鞑子去了哪里,那么多人不可能在大胜之后北撤,也不可能从世界上消失,只有可能是向着两淮某一个地方前进。
尤其是李庭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蒙古鞑子是向着扬州而来的。因为李庭芝很清楚,撤到淮东的淮军和淮西的淮军不同,毕竟夏贵麾下的将士知道自己直面蒙古鞑子,所以还能够打起精神来,但是这扬州附近的淮军因为以为蒙古鞑子距离自己又很远的距离,早就已经整个儿的松懈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在淮军各部收拢之后,李庭芝第一时间向**到天长这一条走廊派遣了哨骑。伯颜想要包抄扬州,必然从此处过。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晚了一步,蒙古鞑子十有**已经靠近这一带了,所以派出去的哨骑没有回应,而在天长和**以西淮军的哨骑则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来自己必须要会一会叶应武了,李庭芝看着屋檐下垂落的雨滴,轻轻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时候淮军逃命还行,想让他们拉上去和蒙古鞑子激战,那未免痴心妄想。
能够依赖的就只有叶应武的镇海军,而李庭芝隐隐能够猜到叶应武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身为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有足够的资格指挥淮军,并且让李庭芝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只不过让李庭芝吃惊的是,一名指挥使快步上前说道:“启禀安抚,第一支渡过大江的镇海军,直接向着天长去了,主帅正是叶使君,而另外一支则是去往**,统帅是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至于镇海军的大队则是驻扎在瓜洲渡,由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虞侯坐镇。”
“天长?**?瓜洲渡?”李庭芝一怔,旋即忍不住苦涩一笑。
叶应武看得和自己一样透彻,而且毫不犹豫的带着镇海军顶上去了,显然在这位叶使君心中已经能够确定蒙古鞑子会走这一条道路,并且不惜把自己作为诱饵,就是要让伯颜明知有诈也要死死地咬上钩。
“叶应武,到底是叶应武。”李庭芝脸色有些发白,喃喃感慨道。
刚才自己还在纠结怎么和叶应武相处融洽、是不是需要把淮军的指挥权交出去,结果谁曾想到叶应武根本没有和他见一面的意思。甚至对于这数万淮军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兴趣!
这是对于镇海军的信任,还是对于淮军的鄙夷?
不久之前还是大宋人人称道的雄师劲旅,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李庭芝抬头看向舆图,双目中有火焰燃烧。
叶应武可以看不起他,也可以看不起淮军,但是淮军不能就这么自己蹉跎下去,在金刚台丢的场子必须自己找回来。
“击鼓,聚将!”李庭芝冷声喝道。
既然蒙古鞑子是打算从天长到**这一带直接包抄扬州,那么就意味着他们在淮北必然已经兵力空虚,这就给了淮军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若是能够突破淮水杀入山东,那么就算是金刚台战败了,也难以掩饰这样的光芒,毕竟宋军已经有太久没有踏上过北方的土地。
至于扬州的后路,李庭芝抬头看向舆图,喃喃说道:“叶应武,这一次某只能相信你了。”
人生本来就是充满无数的赌博,而战场上更是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
为了一场胜利,值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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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箭追风,从身后呼啸而来。
冯弥伏在马背上,狠狠抽动着战马。胯下这战马已经有小半天没有休息了,但是冯弥可没有胆量停下里,他们整个将一共十人,现在只剩下了他自己,冯弥虽然在飞奔的战马上,但是对于十将在帮他挡住两支箭矢、从站马背上落下来时候那信任的眼神记忆犹新。
自己不只是一个人,还肩负着另外九个袍泽兄弟的信任,还肩负着镇海军右厢从使君以降万人的期望。
蒙古鞑子,蒙古鞑子距离天长还有三十里地!
后面再一次传来呼啸的声音,冯弥长长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拼尽全力已经不知道躲过了多少箭矢,但是现在却实在没有哪怕一丝力气能够回过头去看一看,那支箭矢是从何方而来,又要射入何处。
只要不是射死自己,那就要向前,向前,冲入天长城!
要告诉使君,蒙古鞑子已经来了,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啊!”冯弥伏在马背上,低吼一声,一支箭矢已经没入了他的小腿,鲜血如注流淌,不过好在这一下的剧痛让原本晕晕沉沉的冯弥终于清醒过来,已经模模糊糊的视野再一次清晰。
身后那支蒙古百人队真是锲而不舍,紧紧咬着冯弥的身后,手中马刀高高扬起,仿佛只要冯弥慢一点儿就会被这马刀砍成碎片。
战马突然间无力的悲鸣一声,冯弥吃力的看向已经被马鞭抽的鲜血淋漓的战马身体,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形影不离的伙伴的脖颈,满满的都是汗水,不过冯弥还是咬牙闭上眼睛,狠狠的一鞭子抽了下去!
胯下战马勉强向前飞奔出百丈余,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前面马腿猛地跪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骨折声音,冯弥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但是他现在要面对的,不是爱马口吐白沫、已然不活了,而是那些蒙古鞑子已经欣喜的拥了上来。
冯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勉强避免战马压在自己身上。小腿上的箭矢估计已经没入骨头,带着鲜血和痛感。冯弥一把抽出来佩刀,一手撑地,勉强想要站起来。
蒙古鞑子笑着呼啸而来,马刀扬起。
“镇海军,杀!”冯弥孤单一人,手持佩刀,直直的迎上那些蒙古鞑子。
这个时候就算是只剩下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先轰轰烈烈杀他一场!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这消息终究是传不回去了······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冯弥瞠目欲裂,自己辜负了袍泽们的期望,其有用鲜血和死亡来偿还这份罪责。
“砰!”眼看就要冲到冯弥面前的那名蒙古骑兵诧异的看着没入胸膛的箭矢,从马背上轰然坠落。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远处破风而来,大地震动,两支骑兵从左右同时冲过来,两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
冯弥缓缓松了一口气,仰天倒在洒满鲜血的青草上,天空中朵朵白云飘扬,春风拂面,鼓动衣甲。
“是个好汉!”一道阴影盖住他,映入眼帘的正是冯弥曾经远远看到过的面容,“没有愧对镇海军的名声!”
虽然很想站起来,但是冯弥发现自己真是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不过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拼尽全力把胸膛中最后一口气压了出来:“使······使君,蒙古鞑子······”
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几名亲卫已经手忙脚乱的给冯弥简单包扎,叶应武看向冯弥,正色说道:“某知道,蒙古鞑子已经上钩了,别乱动,要好好养伤,某期待着你重新上战场,大家并肩作战的一天。今天弟兄们的仇,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弥已经睁不开眼睛,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使君,蒙古鞑子退的太快,咱们只有两百人,不敢追的太远。”江铁纵马回来,恨恨的说道,“不过这支蒙古百人队竟然有胆量如此猖狂的一直追到天长城西不足十里的地方,估计后面跟着多么蒙古鞑子一定不少。”
叶应武沉吟片刻,轻轻拍拍冯弥的肩膀,然后飞快翻身上马:“百战都儿郎,随某回城。另外速速派人告知城中人马,准备撤退。咱们是来当诱饵的,不是来送死的。”
“使君,蒙古鞑子一个万人队距离此处已然不足五里地。”吴楚材带着几名骑兵飞驰而来,“咱们最好现在抓紧撤退。”
“走!”叶应武冷声说道,“另外直接派人前去**和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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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元帅,前面发现的旗号正是南蛮子叶应武!”传令兵火急火燎的跑过来,高声说道。
“叶应武?!”伯颜一把拽紧缰绳,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而他身边的几名万夫长则是纷纷打起精神,甚至有些紧张的手按刀柄。虽然他们在金刚台一战击败淮军,但是并不代表着他们心中对于叶应武的恐惧就会消除。
毕竟那是一战闻名天下知的叶使君,即使是蒙古公认的最具有统帅能力的阿术元帅也在天武军面前折戟沉沙,更何况阿术当时麾下十万步骑都是从蒙古歌处抽调的精锐,可以说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雄师劲旅,和他们这些曾经的二线步卒以及刚刚从草原上抽调过来甚至还有些水土不服的骑兵有着很大的区别。
可以说这一战是蒙古集中了最后的力量和最后的心血,全都交付给了伯颜。然而谁曾想到他们南下的第一战遇到的对手就是叶应武!
要说有信心、对叶应武一点儿都害怕,那绝对是胡扯。即使是之前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那名骑兵万夫长,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天武军在襄阳杀得蒙古骑兵可是一点儿都不比汉家步卒少,使得草原之上各个部落都已经快成家家空巢了。
伯颜眯了眯眼:“你确定是叶应武?!”
那名哨骑郑重的点了点头:“元帅,正是叶应武的将旗,而且对方人数不少,估计在万人左右,正在从天长城中撤退,向南方而去。不过咱们去往**的哨骑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来消息。”
微微一怔,伯颜旋即明白了什么:“他们是不会传来消息了,叶应武是不可能让咱们探查清楚**以及大江附近情况的。”
“元帅,那咱们应该如何是好?”跟在伯颜身边的怀都忍不住轻声问道,如果说在这里还要找出来一个对叶应武不是很害怕的,那也就只有这个怀都了,因为整个蒙古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在飞雷炮之前落荒而逃,甚至还险些打了胜仗的就是这个怀都了,“是不是要抓紧追上去。”
“这个叶应武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伯颜冷笑一声,“带着一万人马就有胆量向南,分明就是把自己当做诱饵,让咱们上当。”
怀都沉默了片刻,攥住手中的兵刃,咬牙说道:“可是元帅,就算这是一个诱饵,咱们也得一口咬下来,不要忘了这一次大汗准许咱们南下,主要的意图就是想要击败镇海军,打破叶应武不败的神话。”
看向一脸肃杀的怀都,伯颜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就算是身后步骑人数多于镇海军,也不能以为凭借,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叶应武又能折腾出来什么新花样,不过打还是要打的,可一定要想清楚应该怎么打。所以本帅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这叶应武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胆量带着万人出没于原野之上,他不可能只是胆大包天。”(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六章 锦襜突骑渡江初(下)
汉水北岸,随州。
春日的暖阳总是会让人懒洋洋的,随州城上的几名蒙古士卒也不例外。
他们从来都没有担心过汉水对面那些胆小的南蛮子有可能跨过汉水进攻随州,即使是襄阳大战蒙古十五万主力旦夕之间全军覆没,但是在随州依旧保持了万人以上的兵力,更何况这里面还包括两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蒙古骑兵千人队。
虽然比不上之前曾经在襄樊一带血战的蒙古本部骑兵,但是在这些随州守军眼中,这已经足够了。有这么多人驻守在随州,就算是对面的南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进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南蛮子向来狡猾,这几天南面郢州、东面襄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老子怎么看都感觉这些南蛮子有鬼。”一名千夫长全身披挂走在城墙上,冲着那几个懒洋洋打瞌睡的士卒一脚踹过去。
一名士卒揉着屁股站起来,吊儿郎当的说道:“将军,你可真是高看了那些南蛮子,现在伯颜元帅带着弟兄们在两淮打得热火朝天,而对面那些南蛮子最多就是每天训练训练吼两嗓子,要说他们有胆量打过来,说什么也不······”
只不过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自家千夫长脸上震惊和恐惧的神色让他着实被吓住了。
“南蛮子,敌袭——!”那名千夫长怒吼道,猛地将慢慢悠悠站起来的几个士卒扑倒在地!
“轰!”城墙上传来响亮的爆炸声。
下一刻无数的炸药包就像是狂风暴雨,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城墙上,爆炸声接连不断,而有几个炸药包直接冲进了藏兵楼。因为被及时扑倒在地而幸免于难的几名士卒惊恐的瞪大眼睛。
他们清楚地看到,整个藏兵楼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并且沿着城门楼左右,碎石飞舞,硝烟弥漫。曾经被随州守军视为依托的城门楼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硬生生的撕碎,血肉横飞
“南蛮子!”几名蒙古汉家步卒惊慌失措的在城墙上跑动,只不过很快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炸药包就把他们撕成了碎末。虽然炸药包中放置的都是最原始的黑火药,威力并不是很大,但是如此密集的打过来,已经完全可以用数量代替质量了。
整个随州城头爆炸声如同春雷,激荡着所有人的心神。
“南蛮子,是南蛮子,那些该死的南蛮子打过来了!”被千夫长扯到墙角的一名士卒终于忍不住高声吼叫,整个人已经陷入癫狂,竟然不顾同伴的拉扯,双手捂着耳朵就向着上城步道冲去。
“回来!”那名千夫长拼尽全力吼道,只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爆炸声所掩盖。而那名士卒更是在火光中消失了身影,估计连一片烧焦的衣角都没有留下。
随州城墙甚至都在不断的颤抖,而千夫长小心翼翼的透过城垛向外面看去,涢水之上已经可以看到战船的身影,而黑压压的南蛮子步骑出现在天地之间,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仿佛汇聚成不断流淌、向前翻滚的赤色海浪,要将眼前的一切全部碾碎。
“抵进,飞雷炮轰击!”昂首站在站船上,刘师勇朗声吼道。
一艘艘楼船重新调整船身,并且还不忘用船头的飞雷炮继续轰击城墙。反正这随州经过阿术多年的经营,已经完全成为蒙古屯军的地方,城中的百姓几乎也都是被抓来的壮丁。
所以即使是炸药包落入城中,攻城的天武军也没有多少惋惜。
只要尽情的轰他娘的!
“这一次真是舒爽啊。”孙虎臣哈哈大笑着走过来,看着站在船头意气风发的兴州水师都指挥使刘师勇,“咱们上一次襄阳之战可是憋屈坏了,现在终于轮到水师打头阵了。”
刘师勇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随州城:“之前你我蹉跎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一天带着这样的水师、这样的火器,掩护大宋最强大的劲旅进攻这已经落入蒙古鞑子手中的城池?”
“不曾想,不敢想,”孙虎臣微笑着说道,“别说你我了,就是在一年之前,恐怕这天武军上下这么多人散落天下的时候,甚至就在襄阳战前使君在随州撤退的时候,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天让蒙古鞑子也在咱们的水师和铁蹄之下颤抖!”
来不及回答同伴的感慨,一直眼睛盯着前面城墙的刘师勇一把抽出佩剑,剑尖直指随州城:“兴州水师各部,传某号令,最后一顿炮击之后,进攻水门,务必要一鼓作气把随州城给老子攻下来!”
兴州水师各船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向前冲去,竟然一会儿就把旗舰甩在后面。襄阳之战大家同样是天武军,结果天武军各厢在安阳滩打得热火朝天、一战成名,而兴州水师只能隔岸观火,要说有多憋屈有多憋屈,使得襄阳战后兴州水师士卒在天武军其他士卒面前都抬不起头来,现在终于了他们水师建功立业的时候了,从将领到士卒谁都是不甘人后。
要让那些平时自视甚高的各厢步卒看看,兴州水师也不是吃干饭的,这大宋中路北伐第一场胜利,水师势在必得!
“上一次来这涢水,最后是不得不撤退,这一次再也没有让兴州水师退后的理由。”刘师勇迎着漫卷的风浪,朗声说道,“旗舰,随某向前!”
看着一艘艘从身边掠过的战船,旗舰上士卒自孙虎臣以降,都已经眼睛赤红,高声吼叫,一台台飞雷炮撤下来,水师儿郎们索性赤着膀子推动床子弩向前。更多的人则是手中端着神臂弩,直指向前方。
涢水之上一时间千帆竞发!
“兴州水师这一次是要拼命了。”唐震带着几名亲卫站在随州南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感慨道,王进带着五千天武军士卒还在累死累活的在从临安到兴州的路上,所以神策军便由唐震来统率。反正唐震在襄阳战中的表现虽然赶不上王进和杨宝等人,但是毕竟也是功不可没,而且他的能力也体现的一览无余,足可以担当如此重任。
在他的身后大队士卒快步向前,军列严整、赤旗漫卷。
“能不拼命么。”杨宝笑着大步走上山坡,“襄阳一战,咱们是打的爽快,战后功劳犒赏一点儿都不少,要说兴州水师那两位看着不眼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在战前他们就嚷嚷着要参战,结果被使君给忽悠过去了,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了,自然是打算好好表现,这可是北伐首功,尤其是在金刚台战败和胶州水师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如此荣耀,谁想放弃。”
唐震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旋即揶揄的说道:“老杨,怎么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啊,神卫军可是陪着文相公坐镇襄阳的亲卫,按理说你平时可没少给文相公拍马屁,怎么这首功没有落到神卫军头上。”
“拍马屁?!”杨宝故作恼火状,“在你小子眼中,某杨宝就是这种阿谀奉承、只知道媚上的人?有本事把神策军和神卫军拉出来单练,老子就不信了,没了王进那臭小子帮忙,你还有多少能耐训练出来和神卫军可以比肩的神策军!”
“哎哎哎,咱们就事论事,别扯远了,显得你心里面有鬼。”唐震似笑非笑的说道。
杨宝哼了一声,指着前面随州城和城下一艘艘战船说道:“就算是文相公把这进攻随州的重任交给某,某有这个胆量接下来么,恐怕到时候是怎么被兴州水师那两个疯子弄死的都不知道,咱们好歹是两条腿走路的,想要渡过汉水不还得靠水师,到时候他们在船上弄什么幺蛾子,老子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唐震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而随州城那边爆炸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比爆炸声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弩声音和混杂着的铺天盖地的咆哮怒吼声。杨宝瞪了唐震一眼,这几个年轻人真是欠收拾了,不过杨将军想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正色说道:
“估计兴州水师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咱们抓紧赶过去,估计还能分到一杯羹,毕竟好好一个随州不能让兴州水师独吞了。”
“言之有理,走!”唐震笑着点头,招呼亲卫。
随州城中,火焰升腾,刚才不知道是哪个走了****运的士卒把飞雷炮的炸药包打进了随州城中一处囤积粮草的地方,顿时引燃了半城大火。不过好在随州城中粮草并不多,否则估计刘师勇会心疼死。
水门上的木栅栏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无数的战船鱼贯而入,战船两侧的士卒不管不顾的向着两岸倾泻箭矢。仿佛已经被刚才飞雷炮震天动地的轰击摄取了三魂六魄,大多数的蒙古士卒甚至连反抗的意志都没有,纷纷跪倒在地上颤抖着不敢看这些曾经被他们心中无数次鄙夷的南蛮子,至于他们的兵刃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轰!”又是一声爆炸声,伴随着南城门滚滚的烟尘。显然城外的步卒因为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所以轻松的把城门炸了开来,烟尘尚未散尽,怒吼声就如潮水拍岸,在城中回荡。
刘师勇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岸边,大队的水师士卒已经吼叫着从他身边冲过,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正在随州大小街巷中延伸,就像是潮水灌溉沟壑。孙虎臣拍了拍刘师勇的肩膀,一副你是老大,坐镇后方指挥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的表情,端着神臂弩高吼一声:
“弟兄们,随某杀鞑子!”
刘师勇忍不住苦笑一声,自己身为兴州水师都统制,自然没有办法冲锋陷阵在前,这一次倒是便宜孙虎臣这个家伙了,不过想起来什么事情,刘师勇大吼道:
“老孙,南门已破,咱们水师说什么也不能比他们慢!”
马蹄踏动随州城的道路,一身铠甲披挂的文天祥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书卷气息,更添英武气概。只不过此时的京西南路安抚使文相公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在乎自己是不是又帅了三分,而是目光炯炯,看着刚刚被攻克的随州城。
沿着前面街道两侧,地上满是断肢残骸,而飞雷炮轰击的痕迹留在了周围的断壁残垣上,黑红色蔓延曾经雪白的墙体,已经不知道是火药的碎末还是人的血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和血腥味,不过文天祥毕竟也是久经战阵,倒是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不少天武军在襄阳战后整编的新兵忍不住在路边大口大口呕吐。
“末将参见相公!”见到文天祥过来,负责断后的边居谊急忙上前拱手,“四面城门已经被占领,现在神卫军和神策军都已经杀出城去,不过估计那两支逃窜的蒙古骑兵千人队是追赶不上了。”
文天祥点了点头,从马背上跳下来,向着城门上走去,而边居谊不敢怠慢,急忙招呼亲卫跟上,城门上不过是草草清理了一遍,谁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被忽略的蒙古鞑子余孽。
一队俘虏垂头丧气在文天祥身边走过,不少人身上沾满血肉,看向这几个路过的宋军将领,除了茫然和空洞之外就只有浓浓的恐惧,显然飞雷炮如同炼狱一般的轰击以及接踵而来的宋军士卒,已然让他们丧胆,根本不去考虑要报仇雪恨。文天祥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现在江南西路各处矿山也需要人手,这些俘虏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他们的家眷还在北面,无论是之前叶应武还是现在文天祥,就算是手下一兵一卒都抽掉不出来,也没有胆量使用这些俘虏,毕竟临阵倒戈才是最令人头疼的事情。
“那些降卒也要妥善编制,”文天祥由此想起来之前在路边看到的降兵,“咱们北上还有太多的血战要打,这些降卒拿来打头阵是个不错的选择。”
边居谊急忙应了一声,那降卒当炮灰在历朝历代都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文天祥不吩咐,他们十有**也会这么做。
走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城墙,文天祥负手而立,春风荡漾,涢水悠悠,如果不是身边横尸无数,如果不是城下水面上一艘艘战船匆忙来往,如果不是身后城中还有滚滚浓烟升腾,那么眼前还真是一副美好的春日原野图卷。
和平和安宁都是打出来的,文天祥伸手拍了拍甚至还沾染着淡淡血迹的城垛,在一个角落,几名被飞雷炮炸死的蒙古士卒叠在那里,或许他们以为躲在城垛后面就能够幸免于难,那就太小看飞雷炮的威力了,尤其是在经过郭守敬和陈元靓两个这时代最好的工匠联手调试改造的飞雷炮。
“相公,这里还有一个蒙古鞑子千夫长。”边居谊略微诧异的踢了踢脚下的尸体,忍不住感慨一声。
“都在城外安葬了吧。”文天祥叹息一声,“毕竟是北伐第一战,咱们的手上还是不要沾染太多的鲜血仇恨为好。”
知道相公的文人心怀又在出现了,不过葬了就葬了,边居谊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以后一路北伐,直驱河洛,所经历的地方都是北方汉人的地盘,对于这些同祖宗、共血脉的人们,宋军只能采取柔和手段,毕竟虽然他们沦落胡尘百年,但是归根结底也是汉家儿郎。
而现在厚葬这些战死汉家士卒,也是一个不错的方式。
“随州拿下了,”文天祥霍然转身,看向杀声渐渐平息的随州城,沉声说道,“这是北伐攻克的第一座城池,既然现在已经是我大宋之土地,那么只要天武军还在,这座城池就永远都会是赤旗飘扬。现在,向北!”
边居谊以及城墙上一众士卒顺着文天祥的目光看去,阳光下每一个人的腰杆都下意识的挺直。
北伐,北伐!三百年来南北宋的梦想,无数汉家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时至今日,锦襜突骑渡江初,赤旗漫卷,直指北方。
能生逢此世,何其幸哉!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二十日,宋京西南路安抚使文天祥节制襄阳神卫军、郢州神策军并兴州水师,总计十万大军横渡汉水,一举攻克汉水北岸之随州,兵锋直指蒙古南阳府,举世震惊。(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七章 十万貔虎控雕弓(上)
PS:第二更18点
“随州一战打的漂亮。”叶应武笑着说道,随手把手中的信纸扔进身边的篝火中,任由火舌将这张记载着随州大捷消息的信纸吞噬,“宋瑞不负众望,兴州水师那两个家伙也总算是解恨了。”
坐在叶应武身边的吴楚材伸手烤着火:“使君,现在文相公这么高调的带着弟兄们打过汉水去,会不会逼得蒙古鞑子从天长退军?毕竟文相公这是摆出来攻克南阳直上河洛的架势,蒙古鞑子现在在中原能够找到的也就只有咱们眼前这三四万兵马了,一旦河洛丢了,他们得不偿失。”
不等叶应武回答,江铁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你就太天真了,伯颜可不只是奔着打到大江南岸而来的,分明是盯着使君而来的。这几天咱们周围的蒙古鞑子哨骑越来越多,说明伯颜也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南下追击使君了。不过他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别说咱们后面**还有几万儿郎,就凭着这镇海军右厢万余名将士,照样让他磕下门牙!”
叶应武伸手向篝火中扔了一根柴火,淡淡说道:“对于伯颜来说,不可能放着某带领镇海军在这里逍遥,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现在撇下某去对付宋瑞,也不过就是疲于奔命罢了,因为某只要腾出手来,也不会让两淮安生的,更何况李庭芝李安抚又怎么是简单货色,现在估计淮军已经陆续渡过淮水了,放着腹地空虚的山东,李庭芝不会干瞪眼的。”
江铁和吴楚材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为伯颜感到悲哀。自从十万大军在襄阳一战覆没之后,蒙古实在是拿不出足够的步骑重新组织进攻了,这一次伯颜统帅的三四万兵马已经是最后一支机动力量,其他各处只能勉强守住原本的城池,而且往往都是兵力稀薄,像随州这样的汉水北岸前哨重地,都能够让没有多少攻坚经验的宋军一战而下,就知道蒙古现在已经虚弱成了什么样子。
金刚台和胶州两场大捷背后,与其说是淮军和胶州水师的轻师冒进,倒不如说是蒙古精锐的捉襟见肘。
“这就是某这一步棋最要命的地方。”叶应武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伯颜或许原来还不慌不忙,但是现在却必须要主动地找上门来和咱们决战,毕竟对于他来说如果不能抓紧把某解决,估计山东和河洛这两块腹地就会被搅和的风云激荡,另外还不要忘了,兴州陆君实和江镐这两个家伙又岂是好惹的,或许夏贵没有胆量进攻,他们两个也敢带着天武军顶上去。”
江铁隐隐察觉到什么,楞然说道:“使君是说天武军北上?”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天空中黯淡的星辰:“某估计现在蒙古鞑子既然已经是向**而来,陆君实不会傻乎乎的再前去安庆府了,对于他来说,最好的选择是走光州、新蔡,既可以向东威胁金刚台后路,也可以直接配合文宋瑞直插中原!”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更何况川蜀之中或许高达老将军还有些保守,张珏将军却绝对会抓住这一次机会,足够刘整喝一壶的了。要知道川蜀的蒙古鞑子也被抽调了不少,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而且川蜀距离襄阳比较近,难免襄阳之战的结果会波及到他们,这一次川蜀中的蒙古汉家儿郎很难像之前那样给他们草原上的主子拼命了。”
江铁和吴楚材都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谁曾想到,宋军这一次大反攻竟然会来的如此突然、也如此威猛,从川蜀一直到两淮,不惜掀起全面开战,将战火从泸州一直烧到涟海。想到这漫长的战线上无数的儿郎奋勇向前,赤旗开处、刀枪如林,吴楚材和江铁就感觉心中一阵热血激荡。
能够追随使君战他一场,快哉!幸哉!
马蹄声匆匆,踏碎黑暗的寂静,叶应武微微一怔,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而仿佛意识到什么,各处枕戈待旦的镇海军士卒,也都是睁开眼睛。那名哨骑直接冲到中军大帐之前,跳下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急声说道:“启禀使君,蒙古鞑子前锋骑兵足足五个千人队,距离此处不足十里地!”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里距离**已经不远了,伯颜这个时候终究是下定决心要追上来了,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江铁和吴楚材都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下达命令!”
而中军营帐被一把掀开,絮娘在风中打了一个哈欠,一手握着刀柄快步走出来,英姿飒爽,正正看向叶应武:“使君,此战如何是好。”
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却是先对着刚刚还在寨门处巡逻,所以有些手忙脚乱跑过来的小阳子吩咐:“带着亲卫,把某的将旗撑起来,咱们向着**慢慢悠悠的撤退。”
小阳子急忙扶正头盔,应了一声。而叶应武紧接着看向吴楚材:“你们两个一人带领三千儿郎先行,不过在前面要做好布置,一旦蒙古鞑子真的咬上咱们后路,就要停下来顶上去,这样三支队伍轮流,避免被蒙古鞑子缠在这里。”
吴楚材和江铁同时点头,他们也能够察觉到这是使君对自己的考验,毕竟两个人随着沙场阅历的增长,不可能一直跟在叶应武身边作为亲卫统领,早晚有一天是要下放到各个军带兵上沙场的,所以叶应武这一次让他们各带一队,也是想要考量一下这两个家伙的能耐如何。
“絮娘,别乱跑,跟紧某。”叶应武看着几个人离开,方才有些头疼的看向杨絮。不是他不想带着絮娘,而是因为这样沙场冲杀、刀剑无情,要是絮娘受伤或者有什么意外,叶应武实在是心中难以接受,可是又有拗不过后宅那些婉娘她们和絮娘自己的要求,只能让杨絮形影不离的跟着,至少这样也算在处理六扇门和锦衣卫来往消息的时候有个人帮忙。
杨絮本来也没有打算多做什么,陆婉言、绮琴几人让她跟着叶应武,也主要是因为希望能够有一个人紧紧看着自家夫君能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多一份保障,不过对于叶应武来说,真的有什么危险,宁肯自己替杨絮挡住,也不可能让她来帮自己遮风挡雨的。
营寨中已经回荡起鼓声,不过实际上已经算多此一举,因为刚才那孤零零的马蹄声已经让不敢放心熟睡的将士们惊醒,所以第一通鼓尚未落下,右厢士卒就已经集结完。
叶应武翻身上马:“江铁、吴楚材,你们两个给某把人带好了!”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然后率先纵马出营。
此时已经能够隐约大地的颤抖,显然蒙古骑兵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这倒是符合伯颜的作风,只要下定决心追击,必然是要一战定胜负,就像金刚台一战便是这个道理,为了能够一战让淮军溃败,伯颜甚至不惜亲自率队冲杀在前,让蒙古骑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撞入淮军阵中,最后即使是李庭芝和夏贵拼命带着中军顶上去,也免不了战败。
“来的是谁?可曾看清旗号?”叶应武平静的问道,似乎并没有为自己断后而感到惊慌,甚至也不在意这些蒙古骑兵所来的主要也是唯一目的就是取了自己的项上首级。
小阳子急忙回答:“应该是怀都,至于伯颜在不在不清楚,不过末将以为伯颜身为统帅,不可能带着一支骑兵作为前锋的。”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伯颜,”叶应武冷笑一声,“走!”
虽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小阳子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可没有像江铁和吴楚材那样的勃勃雄心,自认为当叶应武的亲卫,到时候上阵杀敌少不了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统帅千军万马征战沙场,既难以亲临一线,小阳子也自问不能够服众。
所以叶应武说什么就是什么,听着便是。
“蒙古鞑子骑兵,两里地!”一名哨骑急匆匆而来。
“快快出营,不要让他们追上。”叶应武朗声说道,一把抽出佩剑,“另外把这营帐直接一把火烧掉。”
一把火焰冲天而起,照亮黑暗,火光之中叶应武和众多镇海军士卒的脸庞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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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到哪里了?”苏刘义沉声问道,“为什么前面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送来,而且某已经看到了蒙古鞑子哨骑的踪影!这里距离**不到二十里地,你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王虎臣从草丛中站起来,手搭凉棚看向前方,夜色昏暗,实际上根本看不清楚多远,只能够隐约发现不远处宋军哨骑来往的身影:“将军,天太暗了,除非是摸到眼皮子底下,否则想要发现蒙古鞑子没有这么容易,再说刚才那几个蒙古鞑子哨骑也是和咱们的人误打误撞冲在了一起,与其说是在这里探查,倒不如说是睁眼瞎冲到了**左近。”
苏刘义咬牙看着前方昏暗沉寂的原野:“但愿如此,可是某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毕竟使君身边只有右厢,而蒙古鞑子单单是骑兵的数量就要超过他,早知道今日如此尴尬之局面,当初就不应该让使君亲自当这个诱饵!”
王虎臣无奈的说道:“使君不当诱饵,实际上属下也不相信伯颜会傻乎乎撞上门来,恐怕也就只有使君在前面才能够让伯颜对于襄阳那里不管不顾,一口气追杀过来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苏刘义有些焦躁的在山丘上来回踱步,而山丘上下,所有镇海军士卒都已经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眸直直盯着前方。不得不说今天也不是没有好处,这么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正好能够出人不备,可是前提是蒙古鞑子要冲到这个圈套中来才是啊。
这就是一场比拼速度的决战,如果伯颜能够赶在叶应武冲入这陷阱之前把他包围击败,那么就是蒙古赢了,如果伯颜追着追着不慎落入了圈套之中,蒙古最后一支步骑主力也就会随之损失殆尽。
可是让苏刘义担忧的是,在速度方面实际上靠两条腿的宋军并不占优势,即使是丛天武军一脉继承下来的镇海军士卒,也都是铁脚板,但是人走的再快,中就很难赶得上骑兵。
“将军,暂且宽心,”王虎臣看出来苏刘义担忧所在,轻声劝解,“镇海军右厢是当初天武军右厢的老底子,一直又是将军和虞侯亲自担任右厢都指挥使和都虞侯,上一次淮北之战就是凭借右厢解了五河口之围,要说别的或许某还不服气,但是这奔袭撤退一事,怕还没人比得上右厢。”
苏刘义看了他一眼:“你管好自己,这个时候不用来宽慰某。”
见到苏刘义有些生气,王虎臣讪讪一笑,刚想要走上山坡顶端,再尽力看一看远方,一名传令兵已经大步而来:“启禀两位将军,后厢已经陆续抵达右翼,另外右厢李都指挥使派遣小人前来询问,是不是需要派出哨骑。”
“李芾来的倒是不慢。”苏刘义轻轻舒了一口气,沉吟片刻之后挥了挥手,“让他小心隐藏,不要轻举妄动,哨骑更是不要派出去,这里有前厢的哨骑足够了,这天色昏暗,人多不见得是好事,万一打草惊蛇,就会前功尽弃,这个道理恐怕不用某详细解释。”
那名传令兵急忙离开,而苏刘义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张虞侯带着中军,还有左厢都已经到哪里了?现在蒙古鞑子已然上钩,咱们先且不管使君能不能把人诱来,要先把这个阵势展开。”
王虎臣嗯了一声:“末将这就派人前去探询。”
仿佛是刚才那一名传令兵引起的连锁反应,马蹄声重又响起,一名哨骑飞快而来:“将军,距离此处三十里地左右,使君已经带着右厢和蒙古鞑子交上手了,右厢分成三队,轮流上前拖延,不过估计还是支撑不了太······”
不等他说完,又是一名传令兵飞速而来:“苏将军,使君口令,镇海军各厢随时备战,鱼儿即将入彀!”
“来了。”苏刘义心中大石落地,使君,现在就看你的了。
王虎臣也是霍然站直,尽力向北面看去。他身后宋军士卒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弓弩手已经陆续就位,另外不少工匠开始指挥士卒搬运飞雷炮和床子弩,为了好好款待伯颜,光是搬运床子弩就费了不少力气。
镇海军选择请君入瓮的地方是**北面连绵的山丘处,三座山丘在原野上排开,两座在北,一座在南,正好面向西北侧成三角形斜着排列,而苏刘义和王虎臣带领镇海军前厢就埋伏在西侧两座山丘之间,而李芾已经带着后厢顶在了东面那座山丘后,这样的话无论蒙古鞑子想要从哪两座山丘之间突破,都会遭到镇海军最为密集的打击。
另外张世杰会带领中军移到**城北不远处,这样既能够得到水师的支援,又能够掩护江南建康府,而王大用则是带领左厢顶在最东侧山丘和扬州城中间后方,从而防止蒙古鞑子在这之间流窜逃逸。
可以说整个镇海军都已经沿着这一带展开,锅中汤水煮的滚烫,静静等候伯颜送上门来。
王虎臣攥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满是汗珠,紧张盯着前面的天地之间。
一线火光已经浮现在眼前,马蹄声阵阵,伴随着还有如同潮水的杀声。火把绵延仿佛是一条在荒野上游动的长龙,隐隐约约可以看清楚被光焰映衬得如同血红的旗帜。
“是咱们的人。”苏刘义低声说道,虽然他经历的阵仗也不少了,但是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
毕竟之前每一次虽然也是拼尽全力去取得胜利,但是毕竟没有太大的压力,这一次却是关乎到叶应武的生死,即使是苏刘义也不敢怠慢。他很清楚叶使君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对镇海军乃至整个天武军、整个大宋各军有着怎么样的或明或暗的影响。
现在大宋全线北伐,高歌猛进,两淮作为唯一一个诱敌深入并采取守势的战场,不能够有丝毫的差错,而统帅两淮战场的叶应武,更是不能够有丝毫差错,这关乎整个宋军的军心和士气。
“启禀将军,前面是第一批撤回来的右厢弟兄,有两千余人。”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
“弓弩上弦,飞雷炮预备!”苏刘义猛地站直,环顾左右,冷声说道。(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八章 十万貔虎控雕弓(中)
PS:第二更18点
“南蛮子,南蛮子来了,快跑!”一名蒙古士卒惊慌吃错的在街头高声喊着,城中已经硝烟弥漫,绰绰约约看不清来来往往的人影,而在蒙古士卒的身后,城门洞开,沿着城门口一直到城中街道,一具具流血的尸体还能够看出来蒙古的衣甲。
还没有来得及转运的粮草马车三三两两散落在街道两侧,而平日里为非作歹的达鲁花赤、知州等人已经逃得没有踪影,只有在那些府衙门口还能够看到因为走得匆忙而掉落的金银珠玉。
烟尘散尽,阴沉沉的天空下一道身影出现在城门处,紧接着无数的骑兵紧紧追随着他涌入城中,沿着大大小小的街道奔驰,而在骑兵后面,赤旗飘扬,大队大队的宋军步卒开进城。
城门上原本一直骄傲飘扬、虎视四方的蒙古黑色旗帜如同风中飞絮一般随意的掉落,被入城的宋军一脚一脚的践踏过,仿佛和旗帜下面的土地已经融为了一体,再也难以分辨。
“迅速清扫城中蒙古鞑子余孽,不要扰民,查封府库,收拾沿路散落兵刃、马匹、粮草!”几名虞侯和指挥站在城门内外高声喊着,而在他们眼前快速向前的宋军士卒队列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这些命令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
战马嘶鸣,杨宝手里握着马缰抬头看了看城门,笑着对身边明显骑马不是很熟练,以至于满头大汗的文人说道:“这邓州就交给谢相公了,咱们还得接着向前,说不定趁着日落时分就能够和唐震那个臭小子能够在南阳城下共饮庆功酒呢。”
谢枋得点了点头,虽然一路奔波跋涉很是劳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更何况带着文天祥、汪立信等人在北伐之前精挑细选的官吏前来接管这些收复的故土,无论是对于谢枋得还是对于那些年轻气盛、雄心勃勃的官吏们来说,都是足够激动人心的。
至于这点儿劳累还算不得什么!
伸手招了招,一名年轻人已经快马上前,虽然脸上不断地流淌汗珠、难以遮掩疲惫的神色,但是眼睛看着邓州城门,却是炯炯有神。谢枋得赞许的指着年轻人说道:“这是衡山赵璠,和使君也有些交情,颇得使君赞赏,已经中了他们那儿的解元,原本是打算今年进士登科的,结果谁曾想到北伐开始,官吏缺失太多,宋瑞兄就把他给抓了过来,科举也不用考了,先来主持政务再说。”
赵璠笑了笑,脸色愈发坚定:“谢相公真是高看小弟了,本来小弟就一事无成之辈,承蒙使君不嫌弃,来信相邀,又是北伐这等壮阔之事,赵某焉有落于人后之道理。”
上下打量一番,杨宝满意的点了点头:“邓州先交给你,北伐所到之处,百废待兴,比科举更能考验一人之得失,使君向来是量才而用、不问出处,小伙子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使君自然不会亏待你!”
赵璠郑重的点了点头:“别的不行,这还是有信心的。”
杨宝哈哈笑着和谢枋得一起驱马入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璠,谢枋得苦笑着说道:“杨将军,这短短两天接连攻克随州、光化军、均州,另外还有今天这邓州以及由神策军进攻的唐州,不是某想要劝谏几位将军暂且缓缓、不要如此轻进,而是某麾下这官吏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了,到时候人不够也不好说啊。”
有些诧异的看了谢枋得,想想谢枋得在这堂堂一个州府都不得不派出连功名都没有考取完的人来主持,足可见他手下在之前贮备的那些官吏早就入不敷出了,明白过来,杨宝微笑着耸了耸肩:“谢相公,你看这不是某和汉霄(唐震表字)不想慢下来,实在是因为蒙古鞑子在这一路北上的城池根本没有屯驻什么兵力,人家把城池拱手让出来,咱们总不能不要吧。”
谢枋得顿时有些无言以对,毕竟杨宝说的也是事实,北伐的目的就是要收复故土,现在一路走来除了一开始随州、均州等沿着汉水的城镇还有像样的抵抗之外,其他各处都是清一色的城门洞开,蒙古鞑子官吏和守军已经在洗劫百姓后逃之夭夭,给宋军留下来一个烂摊子。
对于蒙古鞑子来说,他们也不想这样,可是蒙古之前平定山东叛乱的精锐以及从李璮叛乱降军当中遴选出来的士卒拼凑起来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在襄阳全军覆没了,现在仅剩下的一点儿精锐倒是在两淮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但是想要折返河洛抵挡天武军,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他们的眼前还有叶应武、李庭芝和夏贵这三个南宋大将,且不说叶使君如何,就算是李庭芝和夏贵,又有哪一个是好对付的货色?
至于川蜀那边,潼川府刘整和成都府刘元振处虽然还有不少精锐的汉家步卒甚至蒙古骑兵,但是已经被闻风而动的张珏牵制住了,这几天高达和张珏联手不断骚扰利州、普州、阆州等处的蒙古营寨,大有川蜀决战的姿态,使得刘元振和刘整提心吊胆,哪里还有功夫在乎中原。
这样的后果就是沿着襄阳直到河洛一线,蒙古已经兵力空虚,每一座城池把守的士卒不到五百人,基本上就是起到帮忙转运一下粮草财帛和帮助那些蒙古达鲁花赤逃命,尤以后者居多。
“官吏多少某去和宋瑞兄商量,”谢枋得咬了咬牙,就算是跑断腿也不能让这些城池空下来没有人看着,“另外留下人手驻守城池的事情就要拜托将军了,现在趁着蒙古鞑子没有缓过气来,必须要往前冲。”
杨宝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只要神卫军还有一兵一卒留在这城中,就不会再看着这座城池沦落异族之手。”
“官吏一事现在还不用你们来操心。”身后突然间传来声音,杨宝和谢枋得急忙回头看去,一名老人坐在马背上悠悠然而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尽管在前面放手去打,咱们这一把老骨头虽然与国已然没有多少大用,但是聊尽一份心力还是绰绰有余。”
谢枋得和杨宝脸上都流露出惊讶和惊喜的神色,急忙上前毕恭毕敬的拱手:“参见江相公。”
那个独自一人端坐在马背上的正是江万里,对于曾经位居参知政事、隐隐为天下士林领袖的江万里,就算他不是叶使君的长辈,谢枋得和杨宝也不敢怠慢。
老人伸手捋着自己已经花白的胡须,看着凌乱的街道,忍不住叹息一声:“自端平入洛以来,终于能够重新踏上这片故土,若不是北伐事关民族百姓生死存亡,为我华夏汉人百年之宏愿,或许老夫也不会这一把年起还在此处奔波,此次便当时重学当时东坡,聊发少年狂!”
话音未落,老人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街道上硝烟尚未散尽,一些墙壁上甚至还有一道道鲜血的痕迹。只不过江万里并没有在意那些,而是转身面向东南方向,缓缓地跪倒在地。
白色须发迎风舞动,衣袍也在风里猎猎作响,江万里已然是老泪纵横,深深地拜倒在地,脸庞颤抖着贴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仿佛要聆听大地的声音。周围路过的神卫军将士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肃然看着这个好像独自一人进行着世上最盛大仪式的老人。
良久之后,江万里方才缓缓的站直身体,默然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回来了,大宋,自己,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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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无数的蒙古骑兵呐喊着催动战马,马刀在黑暗中隐藏着如同怒涛的滚滚杀意。
马蹄踏动荒野的声响由远及近,漫天的箭矢来往呼啸。黑暗中双方谁也看不清对方从哪里冒出来,又要去往何方,只知道向南,向南!一个拼命的阻挡、一个拼命的冲击。
“神臂弩!”一名虞侯抹了一把脸,已经不知道是鲜血还是汗水,整个衣甲上已经粘稠稠的,他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士卒倒下。听到虞侯的吼叫,四五道身影绰绰约约在黑暗中出现,对着远处猛地扣动扳机。
在这样的黑暗中根本不用瞄准,因为在前方黑暗隐藏的全是蒙古鞑子不要命一般滚滚而来的骑兵。虞侯提着手里的长矛,浑身上下只有眼珠不是红色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杀!”高吼一声,手中长枪向着那道出现的人马身影狠狠的捅了过去。
人仰马翻,嘶鸣声不绝于耳。
“不要恋战,快退,弓弩手射住阵脚!”强劲有力的手一把拽住已经陷入疯狂的虞侯,“带着你的人,走!”
“放开我,老子要杀了这些蒙古鞑子,杀!”那名虞侯已经陷入癫狂,双手和长枪之间已经被鲜血紧紧凝结在一起,那杆枪在这一刻似乎也是虞侯身上的一部分,收放吞吐之间如同出水的蛟龙,在黑暗中无声咆哮!
抓住虞侯手臂的那人却是毫不留情的一下子把他拉扯过来,黑暗中那人的眼睛也是一样的血红,一样的火焰燃烧:“服从命令!”
虞侯霍然惊醒,顿时认出来是谁,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急忙狠狠推了那人一把:“使君,这里太危险,你先走,你先走,属下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掩护使君撤退。”
“这不是撤退,某告诉你,这不是撤退!”叶应武冷声说道,“咱们是来引诱蒙古鞑子上钩的,不是把自己填在这里的!给老子滚!小阳子,带着弟兄们挡住蒙古鞑子,还有让吴楚材这个天杀的抓紧顶上来。”
小阳子腰间中了一刀,不过就像没事人儿一般手里提着刀快步上前,几名百战都骑兵纵马冲在他左右,手中劲弩扣动,黑暗中传来惨叫声,但是更多的蒙古骑兵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双双眼睛仿佛绽放出草原狼眼眸的绿光,不只是镇海军打疯了,蒙古骑兵也是一样陷入了疯狂,只是拼命的冲入那未知的黑暗,狠狠挥动手中的马刀。
“长矛!”身后传来吴楚材火急火燎的呼喊声,上百名长矛手在黑暗中踊跃而出,一排排长枪虽然没有光芒闪动,但是依旧改变不了它们对于鲜血和死亡的向往。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吴楚材快马上前:“属下来迟,还请使君恕罪。”
摆了摆手,叶应武拄着佩剑,他的战马刚才已经战死了,在这杀声震天偏偏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根本找不到一匹替代的战马,想要给他让马的小阳子等人都被叶应武一脚踹开了。
这个时候他们每一个亲卫都比叶应武武艺高强、更加有用。
“苏任忠在哪儿?”叶应武缓过气来,沉声问道。
在他的眼前,镇海军长矛兵和拼命杀过来的百战都骑兵勉强挡住疯狂的蒙古骑兵,黑暗中绽放出一朵朵夺目的血花,暗红暗红,令人心惊胆战。至于风中浓烈的血腥气息早就难以抹去。
“就在前面半里处,各厢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蒙古鞑子入瓮。”吴楚材一边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叶应武,一边低声说道,“老江那里还剩下一千多儿郎,属下这里多一些,尚有两千人,还要不要接着再来一批。”
“足够了,”叶应武摆了摆手,“不用再打了,要是伯颜不入彀的话,就算是再来一次他也不会上当受骗,让弓弩手集中起来压住阵脚,咱们撤,剩下就看苏任忠的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招呼一声,大队的镇海军士卒顶替下来叶应武率领的那些儿郎,因为吴楚材走在最前面,所以比叶应武和江铁少抵挡了一次蒙古鞑子的突击,这一队镇海军士卒剩下的力气也更多一些。
黑暗中突然间变换对手,让即使陷入疯狂的蒙古骑兵吃了一惊,尤其是对方密集呼啸的箭矢更是夺走了黑暗中密集冲锋的蒙古骑兵不少人性命。叶应武这一队人中弓弩手剩下的箭矢已经不多了,所以很难形成足够的远程打击力量,早就恨不得把黑暗中这些南蛮子撕成碎片的蒙古骑兵把什么章法都抛到脑后,只是一味的发动集团突击,谁曾想到会突然间被宋军来了这么一下子,一时间死伤无数。
清醒过来的蒙古骑兵纷纷惊慌的向两翼散开,不过镇海军的神臂弩如影随形,不断倾泻箭矢,使得这支明明就快要突破镇海军防线的蒙古骑兵不得不掉头折返。
“南蛮子又换人了。”听到黑暗中从前面仓皇退下来的马蹄声,怀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看向身边沉默的伯颜。
“虽然本帅没有打出来将旗,不过叶应武还是猜到了某的存在。”伯颜缓缓开口说道,“咱们打算一次突击定胜负,而叶应武又何尝不是打算趁着某身边只有骑兵、人数较少时候毕功名于一役。”
怀都拽紧马缰:“从天长南面追上这支宋军之后,咱们已经损失了将近两个千人队,可是连叶应武是不是在这里都不清楚,而且还一步步的越来越向南,末将心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伯颜看着前方,仿佛能够看尽前方黑暗中的景致,沉声说道:“叶应武的计策实际上很拙劣,只要是个统兵之人,就算纸上谈兵的赵括都能够看得出来,只是明明知道前面不远处可能就有天罗地网,也会一头撞上去。叶应武就是在和咱们打赌,是他先把你我带进陷阱,还是你我先把他消灭在这片原野上。”
不等怀都开口,伯颜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就算是猜也能够猜到,咱们现在是腹背受敌,南蛮子已经突破了汉水,正在马不停蹄的北上河洛,另外李庭芝也是突破淮北,兵锋直指山东,所以相对于叶应武来说,你我现在更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身为伯颜的副手,怀都也不是不知道,因为山东和河洛两处心腹之地都受到了最直接不过的威胁,而蒙古在这一带只能拼命的收缩兵力,难以抗拒宋军锋芒,所以虽然忽必烈相信伯颜会给他在淮南挽回一切,但还是忍不住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封信催促伯颜速战速决。
叶应武这分明是拿准了伯颜和怀都,容不得他们两个不上钩。(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九章 十万貔虎控雕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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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没有丝毫的掩饰,堂堂正正的当诱饵、堂堂正正的布下圈套,”明白过来的怀都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个叶应武真是小看他。”
“世上小看他的人很多,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伯颜轻声说道,“当初襄阳时候,元帅就是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有把叶应武当做最难对付的敌人,最后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清楚。”
提到阿术,怀都死死地攥紧了兵刃:“元帅之仇不报,怀都誓不为人!”
伯颜伸手按住他:“不要慌,既然现在前面还没有传来动静,你我还有机会,不过越来越向南,这样的机会不多了。这一次突击不能再有任何差错,某也不能在后面坐看变换,且上去会一会叶应武,看看这位叶使君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怀都拽住伯颜:“元帅,现在你是元帅,哪有冲锋陷阵的道理,怀都看着把某提拔于微末的阿术元帅去了,不能在看着你有什么意外,这一次就让某上吧,最后一次,说什么也不会让叶应武安然继续南下,若是不能截杀叶应武,怀都提头来见!”
伯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保重。”
怀都却是哈哈笑着纵马上前:“还请元帅放心,本来某怀都就应该和阿术元帅并肩战死在襄阳,早就看轻了生死。贼厮鸟叶应武,某怀都便来会一会你何妨!”
看着怀都远去的身影,伯颜猛地攥紧马缰,冷声说道:“来人,传令后面紧随而来的步卒大队,即刻抽调一支万人队进逼扬州,摆出切断李庭芝退路之姿态,另外一支万人队则退守天长,等候某的命令。”
“元帅!”伯颜身边一名千夫长诧异看向他。
伯颜冷声说道:“快去传令!”
那名千夫长不敢犹豫,急忙打马去了,而伯颜则是在风中默然伫立,看着前方的黑暗。叶应武,无论这一次你是赢了还是输了,某都必须给蒙古留下最后能够依靠的力量。
“抽调一支千人队顶上去,听候怀都将军指挥,”伯颜接着开口,缓缓下达第二条命令,“其余各千夫长,聚集所属,准备······”
黑暗中一双双眼眸震惊的看着伯颜,有些惊疑不定。
显然伯颜心中也在挣扎,不过最后还是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撤军。”
所有的千夫长心头都是咯噔一下,丢车保帅,自家元帅这是丢车保帅。让怀都带着两支千人队去吸引叶应武的注意,而另外大队蒙古骑兵就可以从容不迫的撤退,等到叶应武察觉的时候,恐怕伯颜已经一路撤到天长了,这样就能够为蒙古保存尚且完好无损的七个千人队。
甚至包括面向扬州的那支步卒万人队,也是留给李庭芝当诱饵的,既能够让李庭芝从淮北撤回来,又能够避免淮军从淮东和淮西同时夹攻天长。或许看上去一支步卒万人队比七千疲惫的骑兵人数更多,但是伯颜很清楚,那一万人归根结底是汉家步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暂且不说,在中原河洛一带征战,骑兵要比步卒的作用大多了。
当初宋军端平入洛,就是被蒙古骑兵如同潮水一般的突击从河洛一路赶回了大江,甚至连襄樊都丢的一干二净,最后如果不是孟珙力挽狂澜,恐怕现在已经没有后来的钓鱼城大战、鄂州大战、襄阳大战了。
虽然忽必烈还是相信伯颜的,认为伯颜一定能够来得及在两淮扭回战局之后重返河洛,帮他稳住局势,但是伯颜心中很清楚,无论是忽必烈这个最高统帅,还是自己,而或者怀都这些麾下将领,已经心中急躁,在叶应武这样天下一等一的统帅面前,胜算渺茫,一旦让叶应武找到机会,很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主要的是伯颜明白,叶应武完全可以没有镇海军、没有淮军,但是蒙古不能没有自己手中仅剩的这两三万兵马。
现在让怀都拖住叶应武,让那支步卒万人队拖住李庭芝,然后自己带领兵马缓步退回中原,才是上上之策,只有守住了河洛之地,才能够确保在未来蒙古还有和南宋一战之力,毕竟南宋内部也不是如同铁桶一般,单是叶应武和贾似道难以调和并且一直没有解决的矛盾,就可以让蒙古在战线稳定下来之后好好利用。
现在最紧张的就是时间,时间,伯颜只能期望河洛守军能够撑得更久一些,等待他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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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已经陷入死寂。
眼眸透过黑暗,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远处低矮的山丘起起伏伏。怀都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叶应武竟然跑得这么快,刚才还在苦苦支撑,等到自己率领一支千人队冲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混乱的蒙古骑兵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无奈之下怀都只能一边整顿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骑兵,一边带着麾下儿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摸索,毕竟这里是淮南腹地,蒙古骑兵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更不要说现在怀都统率的这些骑兵甚至是刚刚从草原上抽调而来的,就是大河以南都是初来乍到,更不要说淮南了。
“将军,前面没有一点儿动静,”一名百夫长狐疑说道,“莫不是那些南蛮子都已经跑远了,可是咱们四条腿儿,他们两条腿儿,怎地跑的如此之快,当真怪了。”
怀都无奈的摇了摇头,叶应武转战随州她也是知道的,那一次就连阿术都吃惊的便是天武军的长途跋涉能力,竟然能够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横穿光州和信阳军直逼随州,中间也不过就是一天功夫罢了,换做蒙古汉家步卒,这根本想都不敢想,也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这些妖魔鬼怪般的士卒,镇海军和天武军一脉相承,所以镇海军走得快怀都也不感到惊讶。
“继续向前。”怀都冷冷说道,“不要祸乱军心,那些狡猾的南蛮子肯定是躲在了什么地方,只要找到他们,杀掉他们,咱们就可以拍拍手走人了。如此轻松的事情要是你们几个还叫苦连天,不配称作‘草原上的雄鹰’!”
几名百夫长都来了精神,可以质疑他们别的,但是质疑他们的勇气,这是万万不允许,草原上的男儿,战天斗地,这辈子怕过谁!
看着在黑暗中缓缓向前的蒙古骑兵,怀都却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伯颜是怎么想的,他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伯颜要率队上前的时候怀都会出手拦住他,因为怀都知道,伯颜有本事有能耐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但是他怀都没有这个能耐,所以牵制叶应武的任务交给怀都比由伯颜亲自上阵来的合算。
自己不仅要找到叶应武,还要拖住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紧不慢的走进叶应武布下的圈套当中,心安理得的带着这些儿郎送死,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叶应武放心,将他们不吐骨头的一口吞下,才能够让伯颜寻到喘息的机会,带着那一支步骑精锐退到中原。
两千骑兵当诱饵,在这方面伯颜一点儿都不比叶应武小气。
不过如果能够用两千骑兵的牺牲挽回整个战局的变幻,足够了。草原上的儿郎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自己的战死也是为了族群的昌盛!怀都暗暗含了一口气,看向身边那些脸色坚毅、目光炯炯的儿郎。
某怀都,不后悔。
两侧山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蒙古骑兵包裹在其中,天色一如既往的昏暗。怀都默默的攥紧刀柄,如果临死之前能够多杀一个南蛮子,那就再好不过了,苍生天保佑!
苍生天保佑!不知多少蒙古士卒同时低低在心中说道,所求各有不同。
下一刻,一朵绚烂夺目的烟花在天空中炸裂。
箭飞如雨,伴随着飞雷炮低沉的轰鸣。
“草原上的金雕们啊,苍生天在上,随某冲!”怀都一把抽出马刀,高声高喊,率先策动战马!
“苍生天在上,杀南蛮!”不管心里面是不是明白了什么,两千蒙古骑兵在这一刻都没有丝毫的犹豫,追随着他们的统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苍生天会不会保佑他们,草原上的狼、草原上的雕,生下来就应该轰轰烈烈的战死!
一时间杀声盈野,竟然覆盖了箭矢呼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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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彻底照亮了黑暗。
无数的镇海军士卒从叶应武的身边怒吼着冲出来,山坡上下宋军弓弩手也是顾不得别的,一张张脸庞憋得通红,拼命上弦、扣动扳机、再上弦、再扣动扳机!
哪怕是把一支箭矢射入那猖獗的蒙古鞑子胸膛,就足够了。
一手拄着佩剑,叶应武长长舒了一口气,左侧山坡镇海军前厢已经全线出击,王虎臣的将旗在光焰中高高飘扬在最前面,这个前厢都指挥使和天武军当初的前厢都指挥使江镐有的一拼,都是打起仗来身先士卒、披坚执锐的那种,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在后面找到他们的踪影。
或许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命硬。
大局已定,叶应武终于有闲心感慨一句。
“后厢儿郎,杀鞑子,谁都不能落后!”右侧山坡中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吼叫,一道瘦削的身影竟然带着上百骑兵率先向着蒙古骑兵的侧翼突击,而在他之后,镇海军后厢士卒同样如同潮水倾泻。
缓步走到叶应武身边的苏刘义看着此情此景,皱了皱眉:“没想到连李芾那等文弱书生都有胆量带着后厢冲击在前,看来他真的是改变了不少,当初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那一脸书卷气实在是让某难以忘怀。”
“人都是会变的,”叶应武耸耸肩,笑着说道,“你看某当初不也就是临安城中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么,谁能够想到现在已然是位极人臣,就算是那贾似道又何曾怕过他,就算是那阿术和伯颜,不也是手下败将。”
苏刘义看着明显是在自吹自擂的叶应武,却是无言以对,毕竟叶使君说的也是事实,谁都没法反驳。如果说天武军是一个奇迹的话,那么一手缔造这个军队的叶应武、一手赋予天武军无畏魂魄的叶应武,其本身不也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奇迹么。
苍天眷顾,不过如此,华夏苟延残喘半壁山河,有如此人物横空出世、力挽天倾,不是奇迹是什么!
不过叶应武却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过人虽然会变,只要心依旧是赤诚、依旧是滚烫的,那么胜利和希望就会恒久在你我眼前。”
郑重的点了点头,苏刘义看着山坡下的战局,甚至就连刚才还都快累出最后一口气的右厢士卒,也都已经生龙活虎一般抄起刀枪,冲向距离最近的蒙古鞑子,既然身在这滚烫热血的战局之中,怎能放任蒙古鞑子逍遥?!
“看清楚了?”叶应武突然间没头没尾的问道,指着下面因为镇海军举起的火把和飞雷炮引燃的荒草而愈发明亮的沙场。
微微一怔,苏刘义却是紧紧皱眉,明白过来:“不是伯颜亲临?”
叶应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伯颜终究不是执拗的傻子啊,跑了。这不过是拿来拖延某的诱饵罢了。”
“什么?!”苏刘义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诱饵?两千蒙古鞑子骑兵就只是诱饵?”
“不然呢。”叶应武在风中笑了一声,更多的却是无奈,“对于伯颜来说,当下里最好的选择可不是和某决战,而是抓紧北上保卫河洛,毕竟宋瑞兄这一把火烧的有点儿早了,使得蒙古鞑子还有回转的余地。”
苏刘义心中感慨,实际上这也不是文天祥自己的责任,毕竟天下大势瞬息万变,各处战场同时发难也是叶应武的决定,过了这个村,如果蒙古鞑子意识到之后加强南阳一线的防备,可就真的没有这个店了。更何况北伐是南宋百年之梦,别说文天祥,换作苏刘义自己也会急不可耐。
百年之梦,或许就在不久能够实现,放眼天武军谁都是激动万分。
唯一淡定的恐怕也就只有苏刘义眼前的叶应武叶使君了,当下里叶应武还能够淡然的说道:“任忠,你看看将旗,可曾认得出来是谁的旗号,蒙古鞑子的字,某可不认识。”
“怀都的将旗。”苏刘义和怀都打交道多了,刚才就一眼看穿。
“怀都,怀都,也好。”叶应武手里提着佩剑,缓步向着山坡下走去,“虽然没有抓住伯颜这条大鱼,不过怀都也能够让某心里有点儿安慰。”
苏刘义一怔,旋即快步追上去:“伯颜一退,淮南算是安稳了,接下来使君打算如何,北上?”
叶应武脚步一顿,伸手摆了摆:“有文宋瑞河洛一路、李安抚山东一路,足够蒙古鞑子喝一壶的了,镇海军不用跟着凑热闹了,一来粮草来回转运不够,二来某也不放心麾下各军倾巢而出,总得有一个留下来看家的。另外估计陆君实和镐子那里也要有动静了,这两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安安稳稳守着家底的货色。”
“使君是说?”
“神策军、神卫军再加上天武军,足足十五万大军,某倒要看看这一次伯颜有什么通天的本领能够拦得住。”叶应武冷笑一声,继续向前。
山坡下的战斗结束的很快,毕竟两万士卒居高临下绞杀毫无防备的两千蒙古鞑子,又有神臂弩、飞雷炮、突火枪远近高低坐镇,要是这么长时间还解决不了战斗,叶应武就可以考虑把王虎臣和李芾踢走换人了。
“小阳子,问问斩获如何。”叶应武指了指前方,刚才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杀胚也按捺不住带着百战都冲下去了,所以叶应武身边只剩下小阳子这一个苦命跑腿儿的。
毕竟叶使君还没有胆量指使一直握刀站在身边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絮娘。
不等小样子回来,马蹄嘶鸣,江铁狠狠一拽缰绳,两个头颅抛在地上:“启禀使君,一个千夫长、一个百夫长,还请使君过······”
不等江铁说完,吴楚材就已经快马赶上来,一个滴溜溜转的头颅一直滚到叶应武脚边,眼睛瞪的很大,当真是死不瞑目。
“启禀使君,怀都首级在此,还请使君过目。”吴楚材朗声笑道。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两个杀胚抢功劳还真是一等一的,不过他们这一次也是血战数次、出了不少力气,功劳多就多了,值得。只不过估计等会儿就能够听见王虎臣的咆哮声了。
似乎知道叶应武在想什么,江铁大度的拍了拍胸膛:“使君放心便是,咱们手下留情,给王老虎留了一个千夫长,至于能不能枭首报捷,某们哥俩就不管了。”(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章 壮气如蛟吞千里(上)
PS:第二更18点
光州城外。
“快,都给某跟上!”一名蒙古武将站在一处山丘上,高声喊道,“光州城就在前面,必须要赶在南蛮子之前抢占光州城!否则要是让南蛮子控了这光州城,你们都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一名文官打扮的汉人气喘吁吁的走过来:“阿里海牙,半天前就已经过了蔡州,距离光州已经不远了吧,再往前估计就快到南蛮子的地界了。不过这一带倒是好生安宁,总让人感觉心里面怪怪的。”
被唤作阿里海牙的蒙古武将点了点头,伸出手将这文官拽上山坡,指着前面曙光中的那一座隐约勾勒出轮廓的城池:“承赵大人吉言,前面就是光州城了,至于为什么这周围好生安宁······”
那汉人文官见到阿里海牙没有再说话,便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张大了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两人站立的山坡下面,密密麻麻散落着车轮、车轴等等马车上的零件,并且一直延伸向远方,没入悠悠荒草当中,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木头上面都有烧焦的痕迹,而就在这座山坡不远处,有一个明显是人为搭建起来的土堆,或许是因为搭建时间没有多久,所以土堆上只有一些青青小草,在这就连官道都快淹没在荒草中的光州城外原野上显得分外突兀。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那名汉人文官垂下头。
而阿里海牙冷冷的说出来让人心痛的事实:“这里便是当初叶应武突袭光州的战场,某记得不错的话,当时的光州守将木花里派出最后一支粮队沿着你我身后的官道向蔡州而去,却被南蛮子识破拦下,之后南蛮子就一把大火烧掉了携带不方便的马车,而那土堆,恐怕就是光州一役战殁于此的我蒙古大好儿郎。”
“此乃血仇,不可不报!”那名汉人文官也是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景象。
阿里海牙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同僚,虽然他知道这个汉人对于蒙古忠心耿耿,但还是没有料到他竟然一样对南蛮子有着这样的仇恨。或许这是让包括阿里海牙在内所有蒙古将领、官员最感兴趣的事情了,这些在蒙古王朝效忠的汉人官吏,有时候比他们还要尽职尽责,让不少蒙古人汗颜。
或许这就是汉人所谓了“忠君之事”吧,换句话说就是认准了主子就忠诚不二。
虽然从心中鄙夷这种明显就是汉奸的行为,不过阿里海牙还是不得不说,没有这些官员的鼎力协助,刚刚从马背上翻下来的蒙古人可没有这个能耐治理城镇村落,恐怕早就一团糟了。
“赵大人,咱们抓紧去光州吧。”对于蒙古曾经在这里大败的过去阿里海牙并不想过多的怀念,对于悼念这些屈辱战败的袍泽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现在更感兴趣的还是怎么抓紧占领光州,从而能够阻挡那些南蛮子从安庆府和黄州另外杀出一条北伐道路来。
现在已经高歌猛进直抵南阳的那支宋军就已经足够令人头疼了,而一时间伯颜元帅被叶应武拖在淮南根本没有办法回援,整个中原还能够抽调出来紧急填补缺漏的也就只有蒙古平章、行中书省事赵璧和签行省事阿里海牙所率领的护卫亲军了。
原本赵璧是奉忽必烈命令辗转南京府、河南府、大名、顺德等处推行罢世侯、改迁转政策的,同时忽必烈赋予他行中书省事的权力,从而避免一些守旧派的地方官员拖延阻挠,又因为忽必烈害怕赵璧一介文官,真的遇到什么威胁的时候不好处置,也是为了监视考察他,所以特意派遣自己的侍卫统领、亲信爱将阿里海牙统率两千骑兵随行。
而这两千骑兵并不是普普通通的骑兵,甚至还要比蒙古本部骑兵高上一个档次,在蒙古人嘴中,他们有一个令天下为之震颤的名字——怯薛军。自从成吉思汗时代开始,怯薛军就是蒙古大汗的护卫亲军,也是整个蒙古骑兵当中百般遴选的精锐。
虽然只是两个千人队,但忽必烈很清楚,只要阿里海牙指挥得当,这两千人完全可以当两个骑兵万人队使用,因为怯薛军对于蒙古的忠诚、对于杀敌的勇气、对于战术的娴熟都为诸军之冠,如果不是因为忽必烈对于这些行政机构尚未完全稳定的中原地带不放心,是不会把自己的侍卫亲军和潜龙时候就忠心耿耿追随自己的阿里海牙派出来。
事实也证明阿里海牙不负忽必烈的托付,文天祥率神策军和神卫军突破汉水,一路狂飙,而本来应该安安稳稳在河南、河北各处巡查的阿里海牙一见大事不好,河洛一带通过收缩兵力自保还绰绰有余,但是想要堵上蔡州、光州这一线的缺漏却是再也难以派出一兵一卒了。
情急之下,阿里海牙顾不得派人禀报忽必烈,就直接带着人马南下,本来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乖乖返回开平复命的赵璧,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间头脑发热,硬生生追着阿里海牙来了此处。
只是原本赵璧为主官,阿里海牙为副手,现在两人无形之间调换了位置,对此赵璧也没有任何怨言,仿佛能够跟着战场上走这一遭,看看自家骑兵男儿是怎么杀南蛮子的,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将军,弟兄们进了光州城了,”一名百夫长急匆匆的纵马过来,“现在城里还是空无一人,向南也没有发现南蛮子的踪影。”
阿里海牙点了点头:“走,咱们进城。”
此话未落,一道火光已经冲天而起,转瞬在天空中爆炸。
“号箭!”阿里海牙瞳孔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缩,下一刻整个光州城都好像被火焰所淹没,爆炸声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北,密集的箭矢呼啸如雨,“南蛮子有埋伏,他们早就已经在光州城外等着了,退!”
赵璧也没有想到自己满心欢喜的等待着蒙古骑兵蹂躏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可是看到的却是蒙古骑兵在南蛮子突如其来的攻击中崩溃。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密集如蝗的箭矢,彻底充满赵璧的视野,也让赵璧第一次想明白为什么阿术在襄阳会败的那么惨,为什么南蛮子一路狂飙直驱河洛,却没有谁有能耐抵挡。
什么时候南蛮子竟然有犀利如斯的火器,带着这等毁天灭地之架势?
显然阿里海牙也发现自己之前低估了南蛮子火器的威力,即使是蒙古最为精锐的怯薛军,在这等轰击之下也难免会溃败,尤其是这些精锐的怯薛军骑兵平时自视甚高,没有经历过南蛮子火器的轰击也就算了,甚至还没有把这些南蛮子放在眼里,现在对方一出手,所造成的心理落差是无论怎么鼓舞斗志都没有办法弥补的。
“退,退出光州!”阿里海牙几乎是声嘶力竭的高吼,虽然尚且站在城门外,但是通过洞开的城门,他已经能够看见城里横飞的血肉,正好一面曾经高昂飘扬的黑色旗帜在阿里海牙面前缓缓飘落在地上,旋即被匆忙撤退的蒙古骑兵百般践踏。
“将军,小心弓弩!”一名骑兵朗声喊道,手中马刀挑落一枝迎着阿里海牙面门而来的箭矢,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恐怕猝不及防的阿里海牙会直接被射落马背。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阿里海牙还不忘招呼两个亲卫护送赵璧先行一步,然后自己带着好不容易聚拢的一支千人队绕城飞奔。既然南蛮子有能耐轰击光州,说明他们的火器阵地距离这里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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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已经亮了,还没有找到伯颜的踪影么。”叶应武看着现出鱼肚白的天空,虽然已经猜测甚至能够肯定伯颜逃之夭夭了,但是叶应武依旧希望能够获得伯颜的行军路线,至少这样可以让他知道伯颜到底是准备先去对付谁。
江铁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伯颜还真是狡猾,一路上咱们发现了不少蒙古鞑子骑兵路过的痕迹,只是都为小队百十余人的样子,方向也都各不相同,主要是向着天长,不过还有不少是直接冲着高邮军去的,尤其是蒙古鞑子还有一支步卒万人队也是直奔高邮军和扬州那边。”
苏刘义顿时皱起眉头:“扬州那边李庭芝已经带着淮军北上进攻山东去了,根本没有多少人马,咱们在左近的也就只有张虞侯带着的中军,是不是抓紧回援扬州,还是直接撤回镇江府?”
毕竟刚才叶应武说的天武军各部此次倾巢出动,必须要留下来一个盯着临安看家的,从这儿苏刘义也隐隐约约意识到叶应武上一次去临安,和贾似道之间的矛盾肯定是愈演愈烈,双方已然不可调和,否则使君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处提防贾似道。
对此苏刘义并没有异议,毕竟看好两淮是镇海军的分内之事,更何况南宋每一次北伐都是从两淮进击,而每一次都是折戟沉沙、惨败退回,所以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磨砺的将领,苏刘义对于两淮、对于那些南宋血泪凝聚的北伐历史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从心里面他并不期望走两淮这一条仿佛受到了诅咒的道路。
实际上南宋每一次从两淮北伐,是因为两淮是距离失陷的三京距离最近的地方,尤其是南京应天府(即今商丘)实际上就是贴着两淮,而东京汴梁距离两淮也要比距离襄阳近,为了能够更容易收复更有代表性的失地,南宋才会千篇一律的从两淮用力。
但是对于宋廷来说是这样,对叶应武本身体系下的各部就没有这个政治上的诉求了,虽然他们是宋军,但是从骨子里面他们实际上是叶应武的私军,为了叶使君博取最大化的利益才是北伐的目的所在,这样看来走襄阳要比走两淮好得多。
由是观之,倒不如守住两淮,让文天祥他们尽情的在河洛闹腾。
这种一举两得的帐,苏刘义还是能够算得清楚的,不过苏刘义也明白,叶应武不可能就这么班师凯旋,毕竟还有蒙古鞑子在淮南作乱,也毕竟叶使君刚刚雄赳赳、气昂昂的渡过大江,只打了一场小小的包围战根本不是叶使君一贯的风格。
虽然苏刘义知道叶应武不可能改变心思带着镇海军北伐,但是也会在这两淮或多或少的折腾一番,大家不能白来一场不是。
叶应武正在前面和几名受伤的镇海军士卒低声交谈着,甚至亲自将水壶递给一名士卒,让他多喝些水好好养伤。周围本来还都低声呻吟的镇海军士卒,此时却都是出奇的寂静下来,一双双眼眸直直盯着叶应武。
这是他们的叶使君,天下恐怕还找不出来这样的将领,年纪轻轻、位极人臣不说,逢战必胜、所向披靡不说,还能够这样一点儿都不在意脏乱的伤卒们蹲在一起侃大山。
对于质朴的士卒们,这种浓浓的归属感和认同感让他们珍惜。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家伙,看什么看,难不成某叶应武在你们心里面还是漂亮的小娘子不成,一双双眼睛盯着恨不得扑上来,这可就让某受宠若惊了。”
话音未落,原本有些拘束的伤卒们都是哈哈大笑,显然这种带着些腥荤的打趣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哪怕是实际上没有什么惹人发笑的地方,当碰上此情此景,看着如此没有架子的叶应武,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使君,你受过伤没有,是不是你受伤的话不疼?”一名大大咧咧的士卒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处理了,但毕竟还是疼痛,如果不是当着叶应武的面强行忍着,早就嗷嗷叫了,当下里也没有含糊,大声对叶应武说道。
一名名士卒都好奇的看向叶使君,他们都是镇海军士卒,又以新卒居多,在他们的心中叶应武已然和神人无二,圣人是不是也会受伤,受伤了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疼,说痊愈就能痊愈?
叶应武顿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在这儿,就在这儿,当初某带着天武军从光州转战随州的时候,被一箭穿心啊,那个疼的,足足在床上躺了几周,要不是某福大命大,现在和你们并肩的就没有某这号人物了。”
一箭穿心?就这样还能大难不死?所有士卒都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当初天武军突袭光州、转战随州,也算是叶应武的成名战之一了,大家也有所耳闻,谁能想到就是在那襄阳之战前最为激烈也最为刺激的一场传奇大战,竟然险些夺走了叶使君的性命!
“讲讲,使君,给咱们讲讲战随州的事儿,据说那蒙古鞑子虽然威风,却也被使君牵着鼻子走,就跟牵一头老牛也似,真的假的?”几名士卒纷纷开口起哄,身为沙场上浴血拼杀的将士,他们对于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袍泽同样很是好奇。
天武军、神策军、神卫军这些襄樊军队,和咱们镇海军孰强孰弱?都是使君的儿郎,以后会不会并肩作战?
叶应武笑着点头,并没有拒绝,专心致志的迎着在天边升起的太阳开口讲述,身为一个标准的文科生,让叶使君爬科技树未免强人所难、上阵舞刀弄枪也是赶鸭子上架,但是要说这吹牛侃大山,那谁都得甘拜下风。
看着阳光下侃侃而谈的叶应武和越聚越多的镇海军士卒,苏刘义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而王虎臣和李芾两员大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来到苏刘义的身边,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叶使君怎么打算想来也不用问了。”苏刘义轻声说道,“这一场淮南之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李芾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此情此景显然对她触动颇深,沉默了片刻,这个刚刚围歼怀都之战中表现出众的后厢都指挥使微笑着说道:“镇海军,终归是叶使君的镇海军,无论你我还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将士们,在他心中都是一样的袍泽兄弟。”
“或许是因为,”苏刘义缓缓说道,“无论岁月怎么变化,使君的心恒久都是火热滚烫,赤诚如昨。”
“天降挽狂澜者于我等。”一直无言的王虎臣却是突然间说了这一句话。
三人会心一笑。(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一章 壮气如蛟吞千里(中)
兴州城南,怯薛军骑兵飞驰,卷动烟尘滚滚。
“鱼儿来也!”伏在荒草中的一名宋军指挥吐掉了嘴里的草根。
在他的身前身后几名宋军士卒已经缓缓的拽紧手中的绳子。当阿里海牙带着骑兵飞驰而来的时候,之前还优哉游哉的指挥猛地大吼一声:“拽!”
一道又一道的绊马索同时从道路上横空而出,如果不是阿里海牙眼疾手快、胯下战马又是忽必烈御赐、甚是神骏,当下里堪堪从绊马索上一跃而过,恐怕第一个落马的就是他这个统帅了,只不过他后面的怯薛军就没有这么走运,一排骑兵几乎是惨叫着同时坠落。
“南蛮子!”一名百夫长怒吼道,手中马刀挥向近在咫尺的宋军士卒。
“弓弩手,压制。”不远处的山坡上,尹玉长身站起,冷声喝道。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来,从山坡前后腾空飞跃,只不过尹玉还是把这些怯薛军士卒想的太简单了,虽然他们已经不复当年祖先追随成吉思汗平定欧亚的雄风,但是依旧是这片大地上最强的存在。
马刀轻而易举的挑落飞舞的箭矢,所有怯薛军骑兵熟练的四散开来,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一样,一边躲避迎面如风的箭矢,一边飞快的抄起他们的弓箭,对准那些远远近近的宋军弓弩手。
尹玉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猛地一挥手,天武军弓弩手竟然没有和蒙古骑兵对射的意思,而是飞快的向后推却,早就等候多时的盾牌手依次上前掩护,而蒙古骑兵一时间着急,射出的箭矢也只是零零散散落在山坡上,并没有伤到几个人。
趁着刚才躲避箭矢的功夫,那些操控绊马索的天武军士卒也是从容不迫的退了回去,竟然没有留下几具尸体。看着自己麾下平百战死的数十名儿郎,阿里海牙顿时恨不得咬碎牙齿。
“蒙古鞑子的动作很快,怯薛军蒙古第一强军的称号名副其实,”伏在另外较远的一片洼地当中,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冷冷的说道,“老子也没有这等闲心和你们硬碰硬,这么多天武军好儿郎可不能战死在这光州,北面还有大好山河等着他们。”
伏在他身边的陆秀夫有些诧异的说道:“怯薛军是蒙古鞑子第一强军不差,天武军也是公认的大宋第一强军,怎么今天镐子你倒是不想和他们较量较量。这可不是你的性格,要是让使君他们知道了非得吓一跳不可。”
江镐有些得意的说道:“较量当然想较量,但是咱们这一次出来可不是为了对付这两千怯薛军,是为了和宋瑞师兄在洛都城下共饮庆功酒,哪里能在第一战就拼尽全力。更何况对付这些还没见识过飞雷炮威力的傻帽儿,还不用弟兄们刀枪见红硬碰硬。”
想了想,江镐指着前面的山坡:“因为某在这等小伎俩上实在不是老尹的对手,否则也不会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和陆兄趴在这里了撒手不管了。”
陆秀夫忍不住无奈的笑了一声,什么时候连江镐这个原本只知道一味向前冲杀的愣头青都变得说话有理有据来了。不过现在陆秀夫还顾不上表扬或者批评明显得意洋洋的江镐,毕竟眼前还有怯薛军存在。
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战况,江镐还不忘低声向陆秀夫解释尹玉的布置:“老尹这一次就是在和蒙古鞑子玩儿阴的,你看这山坡上下全是弓弩手,蒙古鞑子骑兵向前,则弓弩手退后,长矛手上前居高临下防御,再加上重装甲士从两侧突击;而蒙古鞑子一旦退却,又能够劈头盖脸的一阵箭矢射过去。所以虽然别看这山坡不大,谁都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就是这蒙古鞑子自诩为‘强军’的怯薛军葬身之地!”
阿里海牙也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妙,因为南蛮子的重装甲士已然出现在两翼,巨大的斧头劈砍在怯薛军骑兵身上,和劈砍在普通蒙古骑兵身上没有什么两样,而大队的宋军长矛手牢牢控住了高处,蒙古骑兵仰攻山坡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散开,撤退!”既然已经失了先着,看出来南蛮子是等候多时了,阿里海牙索性直接撤退,以免让着两千怯薛军儿郎不明不白的战死在这光州城南的荒野上,而自己也难免会落得和木花里一样的名声。
败军之将,耻辱至极,但是终归胜过全军覆没之将。
“想跑,没那么容易。”尹玉一把抽出佩刀,“飞雷炮向前轰击,竖起将旗,各厢儿郎,已到胜负关头,随某冲,一战克敌!”
无数象征天武军的赤旗同时出现在山坡上下,光州城东、南、西三个方向埋伏多时的天武军各厢在战鼓声中怒吼着、咆哮着冲向距离最近的蒙古鞑子,弟兄们昂扬北伐,哪里能被你们这些蒙古鞑子堵在家门口。
就算是蒙古最强的怯薛军,天武军也不怕你,不如分出一个孰强孰弱来。
江镐也是在洼地中霍然站起身:“天武军儿郎们,随某冲啊!”
洼地中虽然只有七八百天武军士卒,但是当江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落后,竟然赶在尹玉前面撞入了惊慌失措的怯薛军当中,长枪在前开路,后面大队的轻甲士卒将被长枪捅穿落马的蒙古士卒剁为碎片。
或许对于别的宋军来说,这两千蒙古怯薛军骑兵能够当两支万人队来使用,但是对于天武军,尤其是北伐第一战气势正盛的天武军来说,他们不过就是两千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阿里海牙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南蛮子竟然有这么多人,竟然威猛如斯,尤其是他们那一种不断掀起爆炸的火器轰击着光州城外唯一一条官道,使得阿里海牙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两三百骑兵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冲入荒草没过战马的荒原中。
“想跑,又岂是这么容易!”一名宋军虞侯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低声感慨,看向站在身边比自己还紧张和激动的便衣男子,“陈先生,不要慌,就算是这东西不管用,弟兄们也能够把这些落单的蒙古鞑子剁成碎末,咱们天武军想来就没跟蒙古鞑子认过怂!”
陈先生正是陈元靓,这还是这个福建山里书生第一次参见实战,看到如此血火景象,已经不知道该是惊恐还是兴奋。
北伐,天武军北伐第一战,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阿里海牙催动战马,距离这边越来越近。
几乎是下意识的,陈元靓和那名宋军虞侯对视一眼,同时吼道:“动手!”
“南蛮子!”在阿里海牙前面的一名蒙古百夫长惊恐的看着那些在前面齐腰深的荒草中突然冒出来的宋军士卒,还有那些宋军士卒手中拿着的黑黝黝的东西。
“砰!”一声巨响,那名蒙古百夫长摔落马背。
陈元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倒在地上。
仿佛被这一声响动摄取了三魂六魄,阿里海牙身边的蒙古骑兵都愣在那里。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宋军士卒只是对着百夫长比划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响动,就让他落马?那个士卒手里的铜管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在这时,几声爆炸零零散散的响起,呼喊声由远及近:“将军,快走,咱们的火箭不多,难以支撑!”
(作者按:蒙古也有仿制火器,例如比较原始的火箭,即在弓箭上捆绑火药包,从而可以增长射程、制造小爆炸,成吉思汗西征便有使用,但是和南宋相比在火器上还是有不少差距。)
赵璧,竟然是赵璧,那个自己认为最靠不住的汉人文官?!阿里海牙回过神来,趁着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箭打的手忙脚乱,急忙飞快的抽动战马,至于他身边那些蒙古骑兵,已经顾上了。
自己先逃出去再说,必须要向大汗说明,南蛮子又多了一种可怕的火器,仿佛能够引来苍生天的怒火,让谁死谁不得不死。
看着飞快逃走的阿里海牙和被后面赶上来的宋军团团包围的蒙古骑兵,陈元靓有些气愤和可惜的看着刚才击杀那名蒙古百夫长的新式火器:“要不是这火铳现在只有这么一支能够使用,刚才就不会让那蒙古鞑子跑走了!”
“先生不要伤心,弟兄们早晚也会剁了他。”那名宋军虞侯从这火器释放的威力当中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安慰陈元靓,并且还是幻想如果到时候整个天武军上下人手一支这样的火器,那还怕他什么蒙古鞑子!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天武军现在就能冲到草原上去。
“不管怎么样,这一战终究还是胜了。”江镐缓步策马走过来,那两百蒙古骑兵已经被成千上万的宋军士卒包围,根本不再需要他担心,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将军的胃口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这样的小打小闹已经不屑于上阵。
毕竟他背后那一道差点儿要了小命的伤也不允许江镐如同往常一样总是冲锋在前。
陆秀夫走在江镐身边,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光州城内外,轻声说道:“从此往北,咱们的北伐,也开始了。”
江镐、尹玉等人对视一眼,即使是性格稳重甚至趋于保守的尹玉,都是身躯有些颤抖。
北伐,我们的北伐!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末,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陆秀夫与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统率天武军渡过大江,强袭光州,兵锋直指蔡州、许州(今许昌)一线,大有和文天祥会师洛阳城下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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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西湖上烟雨朦胧。
熙春楼二层雅间。
“叶应武的第三步棋已经落在棋盘上了,”翁应龙轻声说道,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宜中,“天武军是叶应武起家的老底子,现在也已经北上了,说明叶应武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全力以赴。”
陈宜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窗外沉浸在烟雨中西湖风光:“这倒也在预料之中,毕竟对于叶应武来说,这江南一带如果没有什么契机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真的从相公手里抢下来,而向南的话有么有什么好扩展的,总不能让他一路杀到大理去吧,所以只能在蒙古鞑子手里面抢地盘了。”
“这是抢地盘么?”翁应龙微微诧异的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陈宜中竟然如此淡然,“如果算上淮东李安抚、川蜀高安抚的话,这是四路北伐,大宋自建炎南渡百年来还没有谁这样虚虚实实四路出兵,即使是端平入洛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路北伐罢了,叶应武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总是让某心中感觉不安啊。毕竟这叶应武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角色,要是真的让他用北伐搞出来什么名堂,或者北伐真的······”
翁应龙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现在随着叶应武一步一步棋的落下,北面蒙古鞑子明显已经疲于奔命,南阳一带已经全部被宋军控制,是端平入洛以来宋军第一次浩浩荡荡开上了南阳的土地。
陈宜中缓缓放下茶杯,从容不迫的回答:“翁相公何必如此火急火燎,要知道太师手中现在除了临安禁军,已经难以掌控一兵一卒,即使是之前效忠于太师的胶州水师,现在也已经全军覆没,所以无论是太师,还是你我,现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除掉叶应武已然是痴人说梦,想要维持不败的余地,在朝堂上能够和他制衡,倒是还有一线可能。”
“你是说······”翁应龙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你也在怀疑太师和蒙古鞑子之间······”
“隔墙有耳啊,翁相公。”陈宜中轻声说道,不过旋即却是确切的点了点头,“慎言,慎言!”
翁应龙脸色微微一变,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既然已经被贾似道百般猜忌,那么身边肯定少不了皇城司的密探,到时候一句话说出来道出了天机,难免贾相公会对自己采取非常手段啊。刹那间翁应龙感觉自己脖子处凉嗖嗖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内心恐惧,还是因为正好有风带着雨丝扑面。
不过他还是镇定下来,沉吟片刻之后,伸手沾了些许茶水,在桌子上轻轻的写下“临安”两字,旋即看向陈宜中。
陈宜中郑重的点了点头,也用手指沾着茶水在“临安”两字下面轻轻写了一个“水”字。
“嘶!”翁应龙吸了一口凉气。
正好房门被推开,一名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盘西湖醋鲤走过来,眼睛有些狐疑的看向陈宜中和翁应龙两人。陈宜中眼疾手快,一手按在了那三个字上面,好在刚才写的那三个字并不大,所以尚且能够勉强遮挡,陈宜中就好像没事人儿一般,微笑着指着窗外:
“翁相公,你看这西湖如诗如画的山水,当真是美不胜收,不知道翁相公有没有什么辞赋诗作能够吟诵一番,让小弟开开眼界?”
那名店小二脸上流露出轻松的神情,将那一盘菜轻轻放下,然后躬身离开。翁应龙不慌不忙的说道:“某可比不上与权兄,这诗词歌赋可不是能够信手拈来的东西。”
陈宜中微笑着摆了摆手:“翁相公过奖了,小弟不才,却也没有这等本事,你我还是吃菜、喝酒,做那等俗人之事为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舒缓下来,陈宜中当先坐回到椅子里,指了指翁应龙,又指了指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想说自己刚才真的猜中了,不仅是隔墙有耳的问题了。
翁应龙无奈的耸了耸肩,贾相公就是这样猜忌的人,自己摊上了这样的主子,真是“荣幸之至”。
有了刚才这一下子,两个人可都是不敢说话了,只是埋头吃菜,甚至就连那赫赫有名的一壶丰乐酒都没有心情品尝了,仿佛就连那闻名天下的西湖醋鲤,吃进嘴里也味同嚼蜡。(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二章 壮气如蛟吞千里(下)
PS:18点第二更
李庭芝出兵淮北还是走的南宋每一次北上的老路,在涟海一带淮军的掩护下直接渡过淮水,兵进淮阳军,然后就可以沿着淮阳军北上徐州、单州(今山东单县),从单州便可以进攻宋之南京——应天府。
对于李庭芝来说这是最划算的一条进攻路线,尤其是在没有了胶州水师的掩护之后,进攻东侧的胶州等处会显得没有太大的意义,而且那里还不知道张弘范这个难缠的对手又准备了什么天罗地网等着宋军自己撞上去,而应天府实际上距离涟海很近,李庭芝是有实力也有信心能够抢在文天祥杀入洛阳之前拿下应天府,到时候这绝对是不可磨灭的大功。
正是因为有这样足够诱惑的目标摆在前面,李庭芝才不惜拿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扬州做赌注,他赌的是在整个中原都被搅得热火朝天之前,伯颜是没有能耐击败叶应武攻下扬州的。
想到自己能够攻克应天府,甚至进而进攻汴梁,而叶应武只能在淮南被伯颜死死地拖住,李庭芝就暗暗高兴。
他李庭芝原本是大宋公认的第一大将,如果不是叶应武这个妖孽一般的年轻人彗星一样崛起,恐怕襄阳大战的胜利就应该归属李庭芝和他的淮军,现在这大宋的沿江制置大使、枢密院使也不可能落在叶应武头上。
虽然从来都不否认叶应武确实是大宋百年不遇的将才,有当年岳武穆、韩蕲王之余风,但是李庭芝一想到这个夺走了本来可能属于自己的一切的年轻人,还是有些愤懑不平。
可李庭芝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自然不会想着背后算计叶应武,也不会想着和贾似道那等人联手在朝堂上把叶应武打倒。既然大家都是大宋的将领,那最好的斗争方式就是在战场上见真章,看看谁的功劳大。
这也是为什么李庭芝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应天府身上,因为攻克了应天府,绝对是北伐以来最大的功劳。
坐在马背上,李庭芝一边打量着眼前绵延展开的春日北方原野,一边期待着自己的将旗在应天府城门上空飘扬的那一刻。身边的淮军将士也都是昂首挺胸、斗志昂扬,一扫之前金刚台大败的晦气。
毕竟自从涟海渡淮一来,李庭芝麾下两万淮军横扫淮阳军,一路上遇到的只有小股惊慌失措逃窜的蒙古鞑子哨骑。而继续往前徐州据说也不过就是一支蒙古汉家步卒千人队驻守罢了,要是蒙古鞑子骑兵或许李庭芝还得考量考量,对于这些拿来防守二线城镇的蒙古汉家步卒,李庭芝可没有放在心上,要真的论战力,这样的对手比淮军差得远呢。
更何况淮军两万人,还能怕他不成!
“启禀将军,前面就是徐州城了。”一名哨探策马而来。
李庭芝点了点头:“城中可还有蒙古鞑子?人数可多?”
那名哨骑笑着说道:“将军多虑了,那徐州城已经空荡荡了,属下刚才斗胆摸到了城下都没有看见城上有人的身影,瓮城城门也都是半掩着,估计里面早就空了。”
微微点头,李庭芝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谁曾想到在宋军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鞑子,腹心之中竟然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甚至连徐州这种屏障中原的重镇都能够说丢就丢。
更主要的是这一次北伐和端平入洛时候又有不同,端平入洛时河南淮北一带已经让仓皇撤退的金军劫掠屠杀、十室九空,进而导致大多数北上的宋军有兵无粮,与其说是被蒙古骑兵击溃的,倒不如说是自己崩溃的。
而现在这一次,经过蒙古将近三十年的缓慢调和恢复,这些曾经尸骨遍野的地方已经重新出现了人烟,包括各处城池也不是原来那样荒败,使得各路北伐的宋军终于不用再为周转不济的军粮犯愁,城中蒙古撤退时候丢弃的粮草就已经足够补充,甚至不用向百姓征集。
“入城,开饭。”李庭芝笑着挥了挥手,淮军渡过淮水一来一直都是拼命向前行进,本来路上就没有多少蒙古鞑子,再加上李庭芝一心想要攻克应天府,所以就连伙食也多数都是在路上凑活凑活。
现在徐州就在眼前,应天府近在咫尺,所以李庭芝也不介意停下来让疲惫的淮军士卒好好休息休息,毕竟淮军不是天武军,叶应武又能耐一天一夜转战光州、随州,李庭芝可扪心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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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用爬上山坡,却是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出现在山坡下的蒙古鞑子大队,一面面黑色旗帜在青绿色的原野上显得分外夺目
不过好像这足足万人的蒙古鞑子步卒队列并没有发现不远处山坡上那几道人影,依旧迈动步伐向前走去,而在他们的前方还有五六里的地方便是淮东宋军根基之地——扬州。
“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大用眯着眼看向那支在原野上像是前行的毒蛇的蒙古步卒,“老子还以为只能到扬州城下和你们交手呢,既然现在撞上了,就不要怪老子手下无情!”
而显然那支蒙古万人队也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当他们侧头看去的时候,便看到了山坡上下一面面飘扬的赤色旗帜。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支宋军误打误撞出现在他们的侧翼。
狭路相逢!
“左厢儿郎,杀!”王大用手中刀指向前方,高声怒吼,虽然发现的突然,但是左厢本来就随时打算和蒙古鞑子交手,所以早就有所准备,倒也不怕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战马嘶鸣,这位镇海军左厢都指挥使当先冲下山坡。而他身后大队的镇海军左厢士卒迈动着整齐阵列,一排排长枪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而弓弩手已经从山坡两侧站定,同时扣动了扳机。
蒙古万人队显然没有料到这些南蛮子竟然胆大包天到甫一照面,就大打出手。他们可不是襄阳之战时候的蒙古汉家步卒,这万人当中有五千都是刚刚从中原、河北一带签发的新卒,而另外的也都是从各处城镇抽调来的二线老弱,虽然经历了金刚台一战,但是金刚台的胜利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那都是蒙古骑兵的功劳,这些步卒不过是跟在后面呐喊了几声,便从容收拾战场了。
所以归根结底,他们还是没有遭遇过什么战阵的新兵蛋子。
“弓弩手,快,弓弩手!”统率他们的万夫长是个蒙汉混血儿,当下里用蹩脚的汉语高声吩咐,而身后亲卫也都是跟着呼喊。
然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宋军已经吓住了,蒙古步卒哪里还记得应该用弓弩手射住阵脚,然后步卒冲击?更何况他们也都不是傻子,看的分外清楚,这支宋军人数少说也有万人,一点儿都不比自己这边少。
那名万夫长急的团团转,本来大队就是在行军当中,首尾一时间难以联络照应,而自己麾下十个千夫长也都是没有多少战场经验,此时早就慌乱一团,不知所措,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麾下儿郎。
不过再怎么样,到底还是在战场上走过一遭的队伍,这支蒙古步卒还不至于像之前叶应武面对的镇江府屯驻大兵那样根本不堪一击。已经有几个千人队缓缓迎上宋军锋芒。
“放!”指挥弓弩手的宋军虞侯脸上风平浪静,对付这样的敌人,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太过操心,只需要按照严格而正规的战术,碾压过去便是,“突火枪抵近,飞雷炮预备!”
神臂弩率先开始咆哮,紧接着飞快架设起来的飞雷炮对着前方露出自己狰狞的面孔。
“架盾!”最前面的蒙古千夫长惶急的喊道,没想到这些南蛮子还真是不客气,上来这密集的箭矢足够把他这支千人队淹没的。而其他队伍的,其他人呢,自己一千人根本挡不住南蛮子上万人的突击。
千夫长诧异的回头看去,只有两三个千人队缓缓跟上来,其余的士卒都在原地惊慌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矢和南蛮子!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寻找周围有没有可以逃跑的道路或者藏身的地方。
荒唐,可笑!那名千夫长心中感到悲戚,原本以为大家都会为了蒙古奋勇争先,现在才知道原本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的家伙,真正到了战阵时候,不过是卑鄙无耻的懦夫罢了。
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呼啸而来,在这支无比突兀的千人队当中横扫。
“千夫长,咱们抓紧撤退吧!”一名百夫长举着盾牌,快步而来,“那伯颜都已经带着人逃之夭夭了,不过是让弟兄们前来送死,吸引叶应武这个挨千刀的南蛮子的注意罢了,咱们何必给他拼命。”
千夫长一边奋力挑落箭矢,一边有些无奈的看向快步而来的几个属下,不断有士卒中箭,惨叫着倒下。而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已然翻滚着从几人头顶上掠过,飞入后面蒙古步卒大队当中。
“轰!”一声爆炸彻底打破了原野的寂静,也彻底击碎了蒙古步卒心中的依凭。
没有蒙古骑兵掩护、袍泽则踌躇不前,南蛮子又来势如同潮水,伴随着这么犀利的火器。这仗根本就没有办法打!自己就像是摆在南蛮子面前的猎物。
“速战速决!”王大用纵马冲入蒙古士卒当中,手中狼牙棒划过一道又一道血光,而左厢百名骑兵紧紧拱卫着他,再外围则是左厢步卒,以王大用为剑尖,一排排白缨飘扬的长矛为剑锋,左厢径直把这首当其冲的蒙古千人队硬生生劈开!
一棒槌将一名躲闪不及的蒙古士卒砸的脑浆迸裂,王大用掂量掂量手里的家伙,冲锋陷阵还是这东西好用。当下里他一边纵马上前,挥舞着自己的狼牙棒,不断收割蒙古步卒的性命,一边高声吼道:
“镇海军王大用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镇海军王大用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在慌乱的蒙古步卒当中回荡,而王大用看着前面那个坐在马背上急忙躲闪的蒙古千夫长,冷笑一声,战马嘶鸣,狼牙棒已经重重砸了过去,鲜血激荡,那名蒙古千夫长惨叫着摔落马背。
“将军,将军,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一名蒙古百夫长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指挥自己向前的千夫长竟然被这个杀出来的宋军将领一棒槌解决,当真是肝胆俱裂。
南蛮子竟然勇猛如斯,这还有什么好打的!
王大用冷笑一声,投降,好啊。
当下里他用狼牙棒轻轻敲了敲那名百夫长的头盔:“当什么不好,去给蒙古鞑子卖命,真是糊涂。不过看在你乖巧的份上,老子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将军请说,让小人做什么,做什么都行啊!”那名蒙古百夫长已经带着哭腔了,只要让自己保住这条小命就好,别的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眯了眯眼,指着前方,王大用狰狞笑道:“让那些人都给老子投降,否则连带你一起,碎尸万段!”
让所有人投降?蒙古百夫长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千人队当中大多数百夫长都已经不想打了,现在不过是在苦苦支撑罢了,只要自己吼一嗓子千夫长已经战死了,估计他们都会乖乖放下兵刃。
察觉到这名百夫长在盘算什么,王大用冷声说道:“不是这一千人,而是你们整个万人队!老子不想费劲杀人,抓紧!”
那名百夫长脸刷的一下白了,不过还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看也不看倒在自己身边死不瞑目的千夫长。这个时候还是活命要紧,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蒙古老爷平时就没有把咱们放在眼里,现在更是看作弃子,那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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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徐州城了?”李庭芝打量着空荡荡的城池,忍不住轻声感慨一声,“只可惜沦落异族风尘百年,已经不复当年繁华了。”
走在他身边的几名淮军将领都是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这看上去和江南的一个普普通通县城没有太大的区别,要不是城门上“徐州”两个字写的清清楚楚,换做任何一个江南宋人前来,都不会相信这是一座州府。
“走,进城看看。”李庭芝环顾一周,瓮城甚至已经有所残破,也不知道这百年间是不是有过修缮,而过了这瓮城,前面就是洞开的主城城门。透过城门可以看到空荡荡的城中景象,当真是一片死寂。
李庭芝缓缓的策马上前,而几名先一步过来的哨骑已经在门口站着,看到李庭芝过来,急忙恭敬地拱手:“启禀将军,城中除了些许百姓之外,空无一人,还请将军放心入城。”
微笑着点了点头,李庭芝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有些狐疑的看向这几名哨骑:“某怎么不记得见过你们,你们的都头是······”
“弟兄们,动手!”见到被识破,领头的十将原本带着笑容的面容一下子狰狞,一把抽出自己的刀,扑向李庭芝!
“蒙古鞑子!”李庭芝瞳孔猛地收缩,看也不看被身边亲卫拼命挡住的这些蒙古汉卒乔装的自家哨骑,几乎是下意识的高声吼道,“不好,中计了,撤,快撤——!”
“李庭芝,为时晚矣!”仿佛是要回答李庭芝的声音,一道洪亮的声音从瓮城上响起,某山东统军使塔出,等候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无数的蒙古士卒同时探出头来,手中各种滚石檑木拼命地砸向瓮城中乱作一团的宋军。而密集如蝗的箭矢伴随着滚烫的火油同时从城头上落下,一时间瓮城之中只剩下宋军士卒的惨叫声。而瓮城的城门本来就不大,现在完全被箭矢封锁住。
“砰!”一声巨响,洞开的徐州城门轰然落地,截断了瓮城中宋军最后一条退路。
而与此同时,城外也传来马蹄踏动大地的声音,也不知道多少蒙古骑兵正在拼命的向这边赶来,显然蒙古人并没有打算放过城外那些淮军士卒。
李庭芝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一口鲜血已然喷了出来。
自己败了,淮东能够依仗最后的精锐,即将损失殆尽!为了这个陷阱,蒙古鞑子真是煞费苦心,而果不其然,自己又像在金刚台那样傻乎乎的中计,断送了这本来可能到手的功劳。
只是李庭芝至始至终都不明白,蒙古鞑子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塔出看着口喷鲜血、晕倒在地的李庭芝,冷冷一笑,冲着自己身后的老人一拱手:“元帅,塔出幸未辱命。”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却不言语,仿佛一切都在把握之中。
塔出敬佩的看了一眼老人,忍不住暗暗感慨,到底是元帅,名不虚传!(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三章 淮口潮生催晓渡(上)
“李庭芝到哪儿了?”叶应武看着一大片一大片跪倒在前面瑟瑟发抖的蒙古汉家士卒,忍不住皱眉看向站在身边的郭昶。
因为淮南战局愈发错综复杂,所以郭昶也不得不连夜渡江,不过好在这小子动作也是快,总算是在叶应武赶到扬州城外战场之前来到了这里,当下里便从扬州六扇门那里把已经乱作一团的各种消息接手过来。
不只是两淮,实际上现在整个蒙宋战线都已经乱做一锅粥,自文天祥强渡汉水突破随州以来,各路宋军纷纷看到了襄阳丧师之后蒙古的虚弱,即使是伯颜和张弘范适时的拿淮军下手,接连打了金刚台和胶州两场大胜,但是依旧难以遮盖蒙古在中原腹地的虚弱。
只要能够突破第一线,之后就真的是任宋军纵横驰骋了。
这也使得川蜀、两淮,各路宋军纷纷开始争先恐后的北伐,哪怕是跟在天武军后面打打秋风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闻风而动的太多,甚至夔州、达州等地守卫城池的厢军都已经出动了,而淮西夏贵也蠢蠢欲动,所以说句实话现在郭昶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宋军北上,更不清楚每一路到底都到了什么地方。
“回禀使君,淮北那边音讯全无,只知道昨天淮军已经过了淮阳军。”郭昶惭愧的说道,他毕竟是刚刚接手扬州这边的消息,所以甚至连淮军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只不过让郭昶感到诡异的是,这么长时间从淮北送来的消息却是寥寥可数,仿佛这支淮军已然人间蒸发。
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说道:“这不是李庭芝一贯的作风,而且就算是他不想让咱们知道淮军的行踪,也会关心扬州这边自家老巢安稳的,所以北面不可能一天都没有消息。”
郭昶一怔,他刚才还没有向不好的地方设想,现在叶应武如此说来,让他心头忍不住一阵发冷。可是淮军也是足足两万人啊,想要把这样一支力量绞杀,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走漏,得需要多少蒙古鞑子?
“锦衣卫在北面没有消息?”叶应武旋即问道。
郭昶苦笑一声:“没有,因为两淮这一带本来就不是咱们控制的地方,六扇门能够立足就已经不错了,想要在常年血战、人烟稀少的两淮布置锦衣卫人手实在是太难,所以锦衣卫在济州到涟海这一带,算是一个空洞。”
叶应武猛地按住剑柄:“不好,淮军多半是出事了!”
“可是蒙古鞑子哪里来的人对付李庭芝?”郭昶忍不住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这种可能虽然不是没有,但是几率应该很小吧,或许只是因为李庭芝向前挺近的太快,来不及照顾后路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冷声说道:“有的,蒙古鞑子的骑兵,还是有的,在加上山东统军使塔出那里还能够集结万余人,如果倾巢而出的话,想要对付李庭芝,只需要埋伏一下就轻而易举,毕竟李庭芝太想要收复应天府了。”
“诱敌深入,一战破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张世杰忍不住轻声说出来,“如果是某的话按理说是不会放弃淮阳军的,除非手中有充足把握,倒是可以把李庭芝引诱的徐州城下,但是如果再往北的话恐怕谁也难保会不会出事。”
叶应武点了点头:“只是可惜咱们晚了一步,如果能够昨夜紧跟着李庭芝渡过淮水,恐怕还能够挽救一二。现在再去,就是等于把自己送到蒙古鞑子嘴边了。”
“可是属下还是不明白,蒙古鞑子哪里来的······”郭昶疑惑的说道。
张世杰轻轻摇头,话语中带着苦涩的声音:“有的,蒙古鞑子如果不是军情如火,已经烧到眉毛了,恐怕也不会轻易的动用这支强军。”
“怯薛军!”郭昶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怯薛军的话,那倒还真的有一战击破阿术的可能,“但是就算是忽必烈有胆量把怯薛军派来,又会是让谁来指挥,怯薛军的统帅阿里海牙不是带着两千人沿着蔡州南下,和天武军对上了么,忽必烈难道会把自己的侍卫亲军交给塔出或者张弘范?”
看着眼前绵延的原野,叶应武冷声说道:“不会的,塔出不过是阿术放在山东看门的狗罢了,而张弘范虽然是一员猛将,但是还是未长大的虎崽,一战能够灭掉胶州水师虽能证明张弘范有能耐,不过想要一战击败李庭芝这样曾经以一己之力支撑两淮的大将,还没有这么容易,两人最多打成平手,甚至张弘范有怯薛军也留不住李庭芝。”
“虽然诱敌深入这种大胆的作风和张弘范相似,但是张弘范是没有胆量拿着淮阳军的得失和李庭芝打赌的。”张世杰沉声说道,“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一处营寨或者几艘战船的得失,但是不会不在乎一处州府的得失。所以统领怯薛军的必然另有其人。”
“史天泽,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叶应武确切开口,“看来这一次还真是有些麻烦了,李安抚自身怕也难保啊。”
“史天泽”三个字出来,张世杰和郭昶同时打了一个寒战。
若是真的把这个名义上的蒙古南征元帅都给惊动了,那这场大战还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恐怕也就只有史天泽这个已经认贼作父的人才能够获得忽必烈如此信任吧。
“史天泽为什么会带着怯薛军直奔两淮,而不是前往河洛?”郭昶忍不住说道,“文相公已经带着人顶到南阳了,再往前就是河洛,河洛一丢,咱们就等于占据了河南,两淮的蒙古鞑子将会成为孤军,史天泽这等人,不可能看不透。”
叶应武沉吟良久,方才看向张世杰,张世杰向前两步,看着北方,或者准确来说是东北:“史天泽这是为了掩护什么。”
“整个淮北、胶州,能够让史天泽亲自出马的,”叶应武冷声说道,“也就只有张弘范了,而胶州背靠大海,张弘范总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必然另有图谋。旭升,锦衣卫在胶北莱州、登州有没有人手。”
郭昶苦笑道:“基本可以算是没有。”
张世杰和叶应武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也就是说如果蒙古鞑子在登州造船的话,咱们根本不知道,即使是原本胶州水师也不会绕到胶北?”叶应武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蒙古鞑子不会真的打算这么做吧,可是他们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郭昶接着摇了摇头:“只要是隐蔽的合适,看不到,可是蒙古鞑子的水师已经难以寻到踪迹了,想要重新打造一支,可不是一天半月就能够完成的,这未免有些······”
“不用打造战船,船能够运人就足够了。”张世杰打断了郭昶,“自从胶州水师覆没之后,在海上咱们根本就没有水师,自然也不会有人拦截。只是如果张弘范真的想要这么做的话,为了什么。”
见到叶应武和张世杰已经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郭昶只感觉背后冷汗直冒,而叶应武招了招手:“舆图!”
见到叶应武三人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杨絮一边亲自把舆图送过来,一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小阳子带着两个亲卫手忙脚乱的把舆图打开,张世杰伸手顺着登州、莱州、沂州这一线顺下来,狐疑的看向叶应武:“实际上对于张弘范来说,如果包抄咱们淮南后路的话,并不划算,毕竟这一带靠海还是比较近的,他一下子又难以运来太多的人,根本不足以让两淮彻底混乱。”
叶应武却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舆图上一指:“难怪张弘范一直没有露面,当真是处心积虑,这一个月恐怕他一直在忙着造战船和训练士卒,而想要去的地方便是此处。”
郭昶、张世杰和杨絮几乎是同时沉默了。
因为叶应武手指之处,赫然是临安,大宋的行在,临安。
在阳光下,叶应武露出雪白的牙齿:“张弘范,真是好算计,可是你真的认为临安是某的命门所在么。”
“使君,张弘范会直逼临安?”郭昶诧异的说道。
“为什么不会呢。”叶应武淡淡说道,心中已经愈发明白了什么,“某现在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小看了贾似道,这位贾相公和蒙古鞑子勾连在一起,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互通有无,联手对付某罢了。”
张世杰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艰难的看向叶应武:“远烈,你的意思是······贾似道他······”
“如果有人把临安城门打开的话,就算是张弘范带着一支千人队也已经足够了。”叶应武冷声说道,“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即刻以镇江府水师出海,大海捞针一般寻找张弘范的船队,还有一个就是某率领一些精锐南下临安,守株待兔。”
叶应武一连用了“大海捞针”和“守株待兔”,足可见叶使君对于拦住张弘范也是心中忐忑。
“夫君······”杨絮担忧的看向叶应武。
就在这时,一名哨骑飞快而来:“淮北急报——”
张世杰、郭昶等人都是诧异的看向那名哨骑,而叶应武沉下心来,在看到哨骑焦急的表情那一刻,他就知道必然出事了,看来一步又一步,正在按照自己设想的向前。
可是前面,却是万丈深渊。
那名哨骑翻身下马,脚底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不过还是快步跑过来:“启禀使君,李安抚兵败徐州,北上淮军全军覆没,蒙古鞑子以怯薛军为前锋,进逼淮北!”
不等叶应武、张世杰几人反应过来,几名哨骑又是如箭一般飞驰前来。
“启禀使君,涟州告急!”
“启禀使君,五河口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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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烟雨中。
翁应龙走后,陈宜中依旧端着酒杯看向外面的烟雨茫茫,波澜荡漾的西湖水几乎要把一线断桥淹没。而远处的青山隐隐,只能看到云雾后宛如水墨勾勒出来的痕迹。
“陈相公真是好兴致。”一名布衣长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来,一边感慨一声,一边一点儿都没有外人的坐在了陈宜中的对面,熟练的端起来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陈宜中一怔,诧异的看着这个突然间出现的男子:“你是谁?你我可曾认识?这里是某包下来的地方,若是兄台没有贵干的话,还请离开。”
男子轻轻一笑:“陈相公还真是不好打交道,只是不知道陈相公知不知道有一种可爱的小动物,叫做······鼹鼠?”
瞳孔猛地一缩,陈宜中手中酒杯“砰”的一声落在桌子上,晶莹的酒液洒满衣襟,但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你·····你是谁,你怎么······怎么知道。”
“某当然知道,”男子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敢问陈相公知也不知?”
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陈宜中一边攥紧衣袖,一边尝试着说道:“此为对联之上联,如果某对:门朝大海,三河峡水万年流,不知道兄台以为如何,还请点评。”
男子顿时冲着陈宜中举起酒杯:“君知我心,酒壮声色,当共饮此杯酒。”
陈宜中仿佛虚脱了一般,倒了一杯酒喝下肚,惨白的脸上方才有了一些血色:“当真是吓煞某也!这里可是熙春楼,兄台你······”
“两边的包厢都已经空了,再两边的都是咱们的人。”男子淡淡的说道,不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咱们”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得不说陈相公还真是演的一手好戏,那贾似道都已经怀疑到翁应龙了,却没有怀疑过陈相公。上一次使君过城门的时候,陈相公虽然也险些露了马脚,不过好在唯一可能找你算账的吕师孟阴阳差错被箭矢射死了,所以也算是有惊无险,以至于今日,那么多皇城司的人盯着翁应龙,却没有人前来搭理陈相公,飞黄腾达之时看来是指日可待了。”
陈宜中苦笑一声:“此话不应这么讲,某也不过是因为一直安分守己罢了,或许贾相公心中这种人已经足够了。”
“最不安分守己的可不就是陈相公你啊。”男子笑着轻轻点了点陈宜中,“否则坐在这里的可就不是陈相公了。”
陈宜中不可置否,反而岔开话题:“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男子伸手在茶杯中沾了一下,写了一个“江”字,看向陈宜中。陈宜中一怔,再看向他,旋即认出来:“你不是······不是刚才那个······某现在都已经糊涂了,到底谁是谁的人。”
“陈相公不用糊涂,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就已经足够了。”男子笑着说道,“江某添为南康江家子侄辈,正是专门负责和陈相公联系的,让某前来,也是因为南康江家是什么身份、什么意思,陈相公应该心知肚明,某就不多加解释了。”
陈宜中点了点头,他刚才看到“江”字就隐隐明白了,南康江家就是江万里的家族,以江氏“三昆玉”为核心,江氏子弟向来多才,散布天下,这也是江万里能够主导南宋士林的根基所在。
而江家和贾似道、皇城司可以说是不共戴天,双方这么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已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所以六扇门当中有江家的人倒也并不稀奇,甚至没有才会奇怪。
男子看到陈宜中放弃了警惕,当下里压低声音敲了敲桌子:“本来不应该打扰陈相公的,但是鼹鼠也终究不能一直待在地下,这一次某前来也是有不情之请,六扇门杨老统领一直想要弄清楚贾似道和蒙古鞑子背后都有什么小动作,不知道陈相公······”
“这个某可以尽力。”陈宜中当即毫不犹豫应承下来,“要说别的某还得考虑考虑,江兄弟不要忘了,某为什么会坐在你的对面。”
男子顿时无声的笑了两下,冲着陈宜中一拱手:“陈相公真乃性情中人,亦是吾等同道中人,在此谢过。”(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四章 淮口潮生催晓渡(中)
PS:第二更18点
“蒙古鞑子来的太快,弟兄们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那蒙古鞑子的骑兵就已经冲到营寨中来了。”一名淮军都头狼狈的说着,“几位将军,末将劝你们还是抓紧在这淮水南岸安营扎寨的好,据说这来的蒙古鞑子可不是普通的蒙古鞑子,怯薛军,鞑子大汗的亲军,对付不了的!”
江铁冷笑一声,上前一脚将那名淮军都头踹翻在地,还啐了一口:“分明是你小子胆儿小,怯薛军怎么了,某家使君转战天下,还没有怕过谁!区区怯薛军······”
叶应武压了压手,江铁的声音戛然而止,向后退了一步。
微微一笑,叶应武上前蹲下来:“淮北涟海还在咱们手里么?”
那名淮军都头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宋军统帅,隐隐明白了什么,竟然飞快的跪倒在地:“叶使君,叶使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啊,还请叶使君恕罪!”
叶应武一怔,旋即微笑着问道:“你有什么过错,某又如何恕罪?”
那名都头愣住了,但是紧接着更加害怕的连连扣头:“小人不是有意扰乱军心的,还请叶使君万万不要把小人这一条烂命放在心上。”
“使君问你话,不要扯别的。”另外一边的吴楚材也已经看不下去了,“赶快回答,淮北涟海还在谁的手里?”
听到这个问题,都头顿时哭丧着脸:“小人是从五河口跑回来的,差点儿淹死在淮水里,这五河口已经是蒙古鞑子的了,至于涟海在谁手里,小人并不清楚,不过估计蒙古鞑子应该不会放过涟州。”
“走吧。”叶应武微微皱眉,摆了摆手。
淮军都头如蒙大赦,飞快地跑了,仿佛再慢一步叶应武就会把他枭首。
“使君,蒙古鞑子来得还真是快。”江铁忍不住轻声说道,“要不要属下带着几个人去淮北涟州一带看一看,淮军在涟海好歹也有数千人,据城而守,应该不会和五河口这边一样败得一塌糊涂吧。”
叶应武苦笑一声,指着身侧山坡下垂头丧气、三三两两南去的淮军:“本来李庭芝全军覆没徐州就已经让他们毫无斗志,现在又被怯薛军这样一突击,想要守住淮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估计涟海那边也已经差不多了,咱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当初弟兄们在淮北浴血拼杀,那么多人战死,方才保住的五河口和涟海,就这么被淮军丢了?”站在叶应武侧后方的王大用有些震惊,“就算是几千头猪站在涟海,蒙古鞑子也得抓半天啊,怎么说败就败了。”
沉默片刻,叶应武不得不感慨,这句话还真是耳熟能详啊,现在的淮军和数百年后那场大战中溃败的军队,好像真的没有多大区别。
不过镇海军依旧是镇海军,自己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淮北溃败的一塌糊涂,当下里叶应武看向张世杰:“姊夫,这两淮若论熟悉,在场没有谁比的上你,你且说说,咱们还有没有必要渡过淮水北上?”
自从那名都头把淮北战败的事情全盘托出的时候,张世杰就陷入沉默,一直到叶应武开口询问,方才伸手指着前面如同一条白练,波光粼粼的淮水:“淮水虽然不比大江和大河,但是也是这华夏少有的宽阔河面了,咱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战船掩护,如果蒙古鞑子半渡而击,即使是镇海军也将面临灭顶之灾,所以某以为弃守淮北,据守淮南,当为上策。”
“姊夫莫非是怕了?”叶应武轻轻一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前面的淮水。
张世杰淡淡说道:“远烈,你何时见某怕过。只是因为现在镇海军前厢、中军和后厢都已经交给任忠去攻打金刚台了,你我身边只有左右两厢,而且右厢在从天长撤退的路上损失不少,本来想要和怯薛军硬碰硬胜算就不多,更何况按照远烈你的推测,蒙古鞑子很有可能在临安捣鬼,镇海军坐镇淮南还能够兼顾两侧,如果渡过淮水,就真的等于是祈求老天保佑了。”
一边向前走着,叶应武一边问道:“那姊夫你说,如果史天泽看到咱们在淮南按兵不动,甚至还随时准备撤退,他又会怎么想。”
“嘶!”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史天泽是什么样的人,老奸巨猾,按照叶应武的性格和镇海军向来强硬的打法,肯定是强渡淮水和史天泽决战,不可能龟缩在淮南死活不动弹,若是这样一反常态,肯定会引起史天泽的怀疑,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叶应武想要兼顾两头。
“远烈,那难道咱们就不管不顾的打过去,可是凭借什么打过去?”张世杰有些无奈的说道,“别看这淮水对岸好像空无一人,但是某敢肯定,蒙古鞑子的哨骑估计已经在那里盯着了。”
“昨天某已经让两淮水师和镇江府水师北上淮水,估计现在已经沿着运河前进到扬州,下午估计就能够看到淮水上的战船了。”叶应武轻声说道,“有水师战船开路,镇海军压上,某就不信史天泽还会察觉出来什么。”
“可是镇江府水师不是打算······”张世杰疑惑的问道。
叶应武正色看向张世杰:“某现在就回镇江府,带走百战都,然后直接奔临安,这淮南就交给姊夫了。和苏将军不同,他面对的金刚台或许比较难打,但是毕竟伯颜兵退中原,金刚台不会留下来多的人防守,而这淮北不同,姊夫要面对的是史天泽,是塔出,还有蒙古鞑子最为精锐的怯薛军。”
张世杰怔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自己没有办法克服北岸的敌人,还是说叶应武在这个时候只带着百战都南下临安,是在铤而走险?
“远烈,此事不妥!”沉吟片刻,张世杰冷声说道,“至少要带着一个厢南下,只有五百百战都骑兵,如果张弘范带着上万人前来,你根本抵挡不住,临安,临安不容有失!”
叶应武笑着说道:“这个就请姊夫放心,某心中有数,现在姊夫最重要的就是好好统率这两个厢的将士,带着他们打到淮北去。但是姊夫也要记住,史天泽和怯薛军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货色,要是打不过的话,大可撤回到淮南,守住扬州即可,某相信有水师攘助,并不困难。”
见到张世杰沉默了,叶应武紧接着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只要淮南还在咱们手里,就有打回去的那一天,另外为了防止被史天泽包抄后路,某已经传令其他各路,暂缓进军,原地据守。”
“北伐,停止?!”张世杰顿时明白过来,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挣扎和无奈。
“北伐,停止,”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一次打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守住这些好不容易弄到的本钱,咱们不用这么慌张,蒙古鞑子只会越来越虚弱,早晚有一天你我会冲入开平、直捣黄龙,可惜不是这一次,某不想重蹈之前的覆辙。”
细细回想南宋每一次北伐,除了百年之前岳飞是稳步推进之外,哪一次不是轻兵冒进,最后一败涂地。甚至就连这一次也是如此,李庭芝带着淮军半数精锐战败徐州,可以说正是因为此次李庭芝的冒进,踩到屎现在整个两淮宋军都处于被动。
见到张世杰陷入深思,后面跟着的王大用、郭昶等人也都是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叶应武倒是轻松的一笑,只是不知道叶使君是故作轻松还是真的舒缓下来:“怯薛军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怯薛军罢了,万余名骑兵,还能够奈我何。所以这一次某没有别的要求,镇海军放手一搏便是,胜了固然好,咱们下一次北伐就能够松口气,如果败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守住淮南,丢掉的弟兄们以后可以再抢回来!”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转身,不再看身后滚滚流淌的淮水,一边招呼江铁和吴楚材收拢人马,一边在走过张世杰的时候轻声说道:“姊夫,淮南淮北就托付给你了,不要慌,拖住史天泽就好。另外某的旗号全都不要变,让史天泽知道某叶应武还在军中。”
张世杰愕然回首看向叶应武独自远去的身影,良久之后,郑重的对着叶应武的背影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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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药包在许州城头上炸响,几名蒙古士卒惨叫着从城上翻下来,摔落在泥泞的地上。
刚刚下过一场雨的许州城外,一片泥泞不堪,泥水横流。
文天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前锋所在,更多的神策军士卒从他身边越过,打头阵的那些之前投降的蒙古汉卒虽然很拼命,但是因为许州城中蒙古鞑子铁了心想要死守,所以难免死伤惨重。
主要的是刚刚下过雨,城外泥泞,想要跨过这一片泥淖向前冲击,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不少士卒就是倒在了这一片泥地上,赤红的鲜血和黄褐的泥水流淌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随着雨后清爽的风不断翻滚。
“这许州城原本是咱们大宋的颍昌府,城墙坚固一些,蒙古鞑子多一些倒也正常,但是这不是你们在这里诉苦的理由!”王进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泥水,对着身边的几名都头说道,“继续架起来飞雷炮,给老子往死里轰,尤其是刚才你们也看到了,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大约在什么方位,对准了,轰偏了可以,但是谁敢他娘的轰不中,老子非剁了你们!”
唐震苦笑的看着王进在哪里骂娘,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看到一侧有些狼狈前来的文天祥,心中一惊,急忙过去:“相公,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前面第一线实在是凶险,蒙古鞑子投石机和箭矢不长眼!”
笑着摆了摆手,文天祥指了指自己,在轰鸣的炮声中大声吼道:“你们几个都顶在最前面,某文天祥为什么不能过来,刚才要不是某死死拽着,恐怕谢叠山也要冲上来了,他一个文官不能来捣乱。”
唐震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文相公,好像你也是一个文官吧,怎么说起来谢相公一脸鄙夷的样子。
不过文天祥好像没有察觉到唐震这一个白眼,而是指着前面扯着嗓子大吼的王进:“隔着百丈都能够听见这家伙骂娘的喊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江镐学坏了。”
无奈的耸耸肩,唐震指着前面许州城说道:“之前咱们一路横扫唐州、邓州,顺风顺水,蒙古鞑子连点儿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结果这小子都没有赶上,现在终于紧赶慢赶带着那五千儿郎回来了,可是第一次上阵就遇到这难啃的许州城,要说他不郁闷才怪呢。”
“蒙古鞑子倒也是出人意料,”文天祥点了点头,“之前咱们求着打一仗,他们都不答应,只知道落荒而逃,现在却是跑到这许州城下和咱们硬碰硬,也不知道是哪根儿筋搭错了。”
“还不是那一个徐州闹得,要不是淮军战败,蒙古鞑子可没有这个胆子。”唐震轻声感慨。
文天祥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唐震感慨的也是事实,徐州一战,淮军东路主力全军覆没,李庭芝战死徐州,首级送呈开平忽必烈,此事传出,虽然对于神策、神卫、天武各路宋军没有太大影响,甚至进攻愈发猛烈,但是原本已经出兵的夏贵,却是急匆匆的带着东路淮军退了下来,使得蒙古在各路宋军的压迫下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把陈州一带的兵员全部抽调到许州,挡住文天祥北上的步伐。
否则凭借着许州城中两三千人,根本挡不住飞雷炮的轰击。
也因为怯薛军的浩荡南下、首战告捷,让蒙古各处守军看到了希望所在,所以守城时候愈发拼命。
归根结底,这和李庭芝轻兵冒进有着不可推卸的关系。
“不要抱怨别人如何,”文天祥淡淡说道,看着前面陷入一片滚滚烟尘中的许州城,“务必在日落之前攻克许州,另外天武军也已经突破了蔡州,正在向这边兼程挺近,估计明天就能够到达。”
“云梯,上!”王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队又一队宋军士卒吼叫着扛着云梯向前,更多的弓弩手则是紧紧追在他们身后,不断地对准城头扣动扳机,而飞雷炮也顾不上城中还有没有百姓,拼命地倾泻炸药包。
因为城外泥泞难行,所以大型的云梯车没有办法使用,所以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扛着简易云梯登城。不过好在之前准备的撞木人多的话倒是还能够抬起来,伴随着云梯冲过去。
“木板!”一名都头怒声吼道,十多块木板重重的砸在了泥水中,而后面的士卒纷纷踏着木板向前,无数的箭矢在他们头顶上呼啸来往。
唐震和文天祥的注意都被这再一次发起的攻坚吸引了,唐震忍不住感慨道:“好在许州南城门没有瓮城。”
“砰!”城头上檑木滚石拼命地投掷,因为许州城城墙高大,单单凭借着简易的云梯想要登城实在是困难,所以双方僵持在城墙下,不断有爬上云梯的神策军将士被石头砸落,也不断有探出头的蒙古士卒被宋军弓弩手用密集的箭矢射成刺猬。
不过好在第一次攻城时候的投石机,现在已经多数被飞雷炮轰平,剩下的投石机也不敢随便投掷石块,使得宋军能够从容的冲到城下。
“炸门,快!”王进一手按着刀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跳动。
南门没有瓮城,虽然城门厚实一些,但是如果能够用炸药包炸开,那就可以直接冲进去了。而蒙古鞑子显然也不笨,对于宋军这种之前已经在其他城池上用过的手段很是熟悉,基本大多数弓弩手都集中在了城门左右,倒下一批就立刻补上来一批。
因为蒙古鞑子的集中防守,城门左近是战死宋军士卒最多的地方,上百具尸体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这边突击阵线。
“指挥使,咱们只是炸门就损失了十多个炸药包了!”一名都头脸上带着血迹,心痛的说道,“蒙古鞑子显然看准了这一点儿,毕竟弟兄们还不怕战死,可是这炸药包本来就剩的不多了,一掉到泥里也就没法用了,再这样弄下去连飞雷炮都要成废铁!”
“那也得给老子顶上去,今天拿不下城,老子剁了你小子!”王进怒声说道,见到那个都头还有犹豫,顿时火气上来,“别以为老子当了四厢都指挥使就没有胆量冲锋陷阵,你小子不上,老子亲自上!”
话音未落,王进竟然随手抢过来炸药包,自己向前冲去。而他的亲卫士卒一见统帅说走就走,哪里还拽得住他,只能拼了命跟上。(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五章 淮口潮生催晓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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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淮南使君消息!”马廷佑快步走过来。
文天祥和唐震正紧张的看着前面战火如荼,顿时一怔,能够让马廷佑亲自送过来,说明淮南必然出了什么大事。
“攻克许州之后,原地据守?”文天祥翘掉火漆、拆开信封,看到第一句话,心头就是狠狠一颤,也顾不得前面王进打的怎么样了,而唐震和马廷佑都是心头一惊,急忙凑过来。
“盾牌手掩护!”王进怒吼一声,十多名亲卫已经拼命抢在他前面,一面面盾牌举起。而周围冲击的神策军士卒看到自家指挥使竟然亲自带队冲上来,眼睛一下子赤红。
让将军亲自冲锋,这分明就是奇耻大辱,说明大家都没用!
当下里神策军上下已经呐喊声一片,前排中军、左厢、右厢全部跟在前厢后面向着城门冲去,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人流如潮。竟然没有人在意唐震和文天祥脸上的错愕和震惊。
脚下一个踉跄,王进险些被泥水中散落的尸体兵刃,绊了一脚,见到城头上呼啸着洒下来的箭矢,他索性狠狠一咬牙,将炸药包死死裹在怀里,然后就直接在泥水中一滚,几支箭矢擦着王进而过,没入泥泞中。
这一圈正好滚到了刚才铺设的木板上,王进顾不得浑身泥泞,一看怀里炸药包只是湿了一角,顿时松了一口气,飞快爬起来,向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冲去。滚石檑木在他身前身后“砰砰砰”的砸落,而宋军飞雷炮也像是发疯了一般不断轰击城门,一时间碎石飞舞,火光连天!
“当!”一声响动,王进正正撞在了城门上,虽然有些头晕,不过他还是猛地将炸药包放下,几名亲卫随后而来,将火折子递给他。
“跑,快跑!”王进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道,几个人狼狈不堪的从城门洞中冲出来,一头栽进泥泞中。因为刚才那一顿飞雷炮正好压制了城头上的蒙古士卒,所以一时间没有人对着王进他们射箭。
大地猛地颤抖一下,伴随着回荡的爆炸声。王进从泥水中艰难抬起头,几名宋军士卒已经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而刚才那个猝不及防被王进抢了炸药包的都头,此时已经怒吼着手持长枪,指挥士卒抬起撞木,狠狠的撞向已经被炸药包炸断下半部分的城门。
城门应声而开,那名都头脸上满是狰狞的神情,发自心底的呐喊咆哮已经和周围漫天杀声融为一体。长枪直直的刺入门后蒙古士卒的胸膛,而几辆塞门刀车也是忙不迭的冲上来,那名都头一看躲避不及,索性脚步不变,整个人就这样扑在了刀车上!
一条血肉的通路。
“杀!”所有神策军士卒都是赤红着眼睛踏着袍泽尸体冲入城中,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向前,就像是不断向前翻涌的赤色浪潮。
文天祥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而唐震则是一把抽出来佩刀,带着自己的亲卫也冲了上去。马廷佑一震,急忙想要拉住他,而文天祥却是拽住了马廷佑,缓缓摇头,轻声说道:“让他去吧,不管是不是在许州止步,攻克许州都是必然的,这是神策军的战斗,让他们去放手一战。”
“神策军,杀!”许州城中,杀声震天。
而一面王字将旗在城头高傲的飘扬,取代了之前那面破烂的蒙古旗帜。
“使君为什么让咱们在许州止步?”马廷佑和文天祥一起向城中走去,疑惑的问道。
文天祥一边从容不迫的吩咐身后官吏打扫战场、救助伤兵,一边看着前方的许州城,轻声说道:“蒙古鞑子的怯薛军已经南下两淮,淮军败退、淮北沦陷,蒙古鞑子很有可能调转马头,包抄咱们后路,另外使君怀疑贾似道和蒙古鞑子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马廷佑恨恨的一跺脚:“可惜!可恨!”
不只是马廷佑,其他人也能看的很清楚,如果不是李庭芝轻师冒进,使得蒙古一战告捷,恐怕叶应武也不用担心文天祥他们被抄后路的可能,而且怯薛军也没有办法此时腾出手来牵制镇海军。
“这样也好,”文天祥却是明显松了一口气,“咱们这一次北上,暴露的缺漏都不少,尤其是咱们已开始准备的官吏明显不足,结果到最后也不得不把江相公、叶相公他们请出来,方才使得唐州、邓州一带能够尽快的安稳下来。另外现在正逢春雨连绵,路上粮草转运都是个大问题,再往前是河洛不假,但是到了河洛,很有可能导致粮草不够。”
想起来什么,文天祥接着说道:“更不要说蒙古鞑子的怯薛军虽然人数少,而且在光州也被天武军设下埋伏,败了一战,但是毕竟也是蒙古鞑子最为精锐的骑兵,你我不是没有见识过蒙古本部骑兵的能耐,这怯薛军不可小窥,小心为上终究是好的,咱们这一次已经可以说收获颇丰了。”
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马廷佑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使君让北伐止步也不是没有道理,许州一战,足可预见之后蒙古鞑子的抵抗将会愈加激烈,河洛各城都是多年经营,不可能像唐州、邓州那样一战而下,如果神策、神卫各军被拖死在了中原,只剩下镇海军使君当真是难以东山再起。”
文天祥蹲下来伸出手和亲卫一起把旁边战死的一名神策军将士的尸体翻过来,看着那满是泥泞的脸上死不瞑目、依旧瞪着天空的眼眸,文天祥浩然叹息一声,轻轻地将他的眼眸合上,这才站起来,周围也不知道有多少神策军将士战死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面朝城门,死不旋踵。
“都是好男儿!”文天祥轻声说道,站在城门外,看着茫茫原野。
阴沉沉的天空中隐约传来阵阵春日闷雷,仿佛预示着又有一场雨将会降临在这宛如地狱的世间。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末,宋神策军收复许州,恢复旧名“颍昌府”,同时宋神卫军收复汝州,宋天武军收复郾城,兵锋已然越过当年宋金对峙时候南宋控制线。
同日,主持北伐之宋京西南路安抚使文天祥、沿江制置副使陆秀夫各自宣布此次北伐告一段落,宋军各部收拢将士,严守防线,没有命令不得轻易向前。
此次北伐,宋军分别自襄阳、兴州出击,收复均州、兴化军、唐州、邓州、光州、蔡州、汝州、颍昌府等大宋故土,已然推进到河洛和汴梁之侧,此一战蒙古各处丧师过万,河南之土地几乎一战丧尽。
蒙古损失惨重之下,其主力亦多汇聚于两淮,故暂时仅可全力固守汴梁、河洛,无力反攻。
史称“咸淳北伐”,又循惯例以人名另名之,称“文天祥北伐”。
(作者按,因宋之黄河夺淮入海,故山东等今传统河南之地,此时尚且处于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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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子弩,放!”
“神臂弩,放!”
“飞雷炮,放!”
张顺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朗声下达了命令。
这是镇江府水师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参与实战,所以不只是张顺,船上水师将士们也很是激动,竟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好在平时勤奋刻苦的训练此时无疑起了作用,虽然匆忙和混乱,但是弓弩和飞雷炮还是一丝不苟的开始对准淮北吼叫。
张世杰选择的突破点还是五河口,毕竟五河口北面淮军营寨已经被蹂躏的差不多,而淮南相对应的营寨尚且完好,可以作为隐蔽依托。
似乎蒙古鞑子也知道营寨根本起不到防守的作用,所以在营寨中明显只有不多的蒙古步卒,至于蒙古骑兵的身影却是一直没有出现,谁也不知道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影的蒙古怯薛军骑兵到底在哪里。
“蒙冲前挺!”张顺一把抽出佩剑,“各船跟进,后面战船运送镇海军弟兄们渡淮!”
随着旗舰上旗帜的飘扬变换,一艘艘战船从队列中分出,向着对面而去。因为镇江府作为南宋沿江防线的重镇,又有北固湾这等天然良港,不但来往商贸发达,而且造船业也很发达,尤其是当初两淮水师的战船多数都由这些沿江船厂建造之后,由运河或者海路入淮,所以这些战船不但都是崭新的,而且都是清一色大宋造船业的精华凝聚。
一艘艘战船在淮水上劈波斩浪,甚是威风,不负宋军水师天下第一之名。
张世杰就站在五河口淮南营寨旁的山坡上,看着一队又一队的镇海军士卒有条不紊的上船,而除了镇江府水师前船压上,掩护侧翼的夏松也不甘示弱,更不想在老上司面前丢脸,指挥着两淮水师也同样抵近,虽然他们船显得有些老旧,不过对于没有水师的对面蒙古鞑子来说,依旧是灾难般的存在。
密集的箭矢和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就像是犁地一般,将淮北小小的营寨犁了一遍又一遍,本来宋军淮北营寨在面向淮水这一面也就只有一道单薄的寨墙,蒙古骑兵攻克营寨之后,转而前往涟海,此处只留下了一支千人队驻守,根本来不及修缮营寨,张世杰就指挥着镇海军压了上来。
“走,咱们也上船。”张世杰沉声说道。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显能够看出来胜负了,只要蒙古骑兵不露面,这五河口营寨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宋军的了,所以张世杰也没有必要站在这里指挥,有水师坐镇,他也不用担心会被蒙古骑兵赶下淮水。
“上岸,快!”王大用当先从战船上跳下来,手里提着狼牙棒,威风凛凛。而镇海军左厢的士卒争先恐后的跳下船,前面淮水营寨已经混乱不堪,蒙古士卒的尸体七横八竖倒在寨墙前后。
“拦住南蛮子,不能让他们冲进营寨!”十多名蒙古弓弩手惊慌失措的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张弓搭箭,而后面营寨中也冲出来百余名士卒,一排排长枪在晨光中高低起伏。
王大用一挥手,盾牌手已经先行一步,而后面不用左厢弓弩手操心,战船上的镇江府水师士卒已经紧紧盯着岸边很久了,见到蒙古士卒冲出来,一台台床子弩率先射击。
粗大的箭矢不仅刺穿蒙古士卒的胸膛,而且还重重的撞击本来就快散架的寨墙,箭矢落地,王大用紧接着手持狼牙棒向前两步,一棒槌砸在那道寨墙上,长长的寨墙轰然垮塌,一面面赤旗漫卷,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入营寨,和那人数单薄的蒙古士卒撞在一起。
“不要恋战,速速解决!”王大用在亲卫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宋军士卒和这些为蒙古鞑子卖力的汉家儿郎也没有多少心慈手软的理由,往往是十多名长枪手夹攻一名蒙古士卒。
“退!”一名蒙古百夫长高声喊道。
原本就没有多大心情和这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宋军交手,蒙古士卒纷纷落荒而逃,只不过大多数的人根本逃不出去,毕竟被一群精神抖擞的镇海军将士盯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当王大用准备追击的时候,大地突然间开始微微颤抖,原本大步向前的镇海军士卒都是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的看向自家指挥使。
“蒙古鞑子骑兵!”王大用脸色刷的一变,旋即沉声下令,“来得是蒙古鞑子骑兵,十有**是怯薛军,让弟兄们稳步后退,不要慌张,水师会掩护咱们的!”
对于怯薛军,实际上镇海军士卒并不慌张,反而更感兴趣和这支号称蒙古第一的强军交手,看看到底水师真正的天下第一强。
张世杰快步走下战船,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黑色的潮水,向着这边翻滚前进,而在营寨前方的树林处,大队的蒙古步卒已然显露出来身影,石块呼啸着落入已经被几番蹂躏的营寨中。
有埋伏,不过好在在预料之中。张世杰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传某命令,右厢抓紧渡过淮水,左厢沿着营寨构筑阵线,不能让蒙古鞑子一兵一卒突破,镇江府水师和两淮水师分作三队,分批次掩护岸边。”
“诺!”站在他身边的几名士卒同时拱手说道,前去传达命令。
“虞侯,咱们就在这里看着?”亲卫统领眼睛火热,盯着前面。
张世杰眉头微皱:“某在这里坐镇便是,亲卫无须这么多,留下来一半,另外一半给某顶上去,这两队人马轮流上阵。怯薛军威名远扬,第一战不能有任何小窥,另外你顺便告诉王大用,打败了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溃败,给老子丢脸!”
亲卫统领大喜过望,急忙应了一声。
爆炸声已经再一次响起,飞雷炮开始迎着蒙古士卒轰击,而密集的箭矢仿佛是对于投石机的回应,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横扫冲锋在前的蒙古步卒。前面步卒倒下,后面的步卒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拼命呐喊突进。
“蒙古鞑子这是疯了。”一名宋军虞侯诧异的看着对手。
王大用第一次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不是疯了,而是他们心中有底气,而且他们也很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指挥使,那咱们怎么办。”几名都头、虞侯都看向王大用。
“疯子照打不误,咱们左厢天不怕地不怕,害怕着几个蒙古鞑子?!”王丹阳冷声喝道,“弓弩手,先试试火候,突火枪预备。另外长枪兵第一排给老子顶上去。”
一名虞侯急忙拽住自家指挥使:“指挥使,让刀盾手先上吧,长枪兵还是留着对付后面蒙古鞑子的怯薛军。”
“不能那样打,”王大用挥了挥手,“蒙古鞑子步卒都已经疯了,如果刀盾手顶不住的话,不用蒙古鞑子骑兵咱们也得垮下来,告诉弟兄们,第一次交手,要把这些蒙古鞑子的威风给老子打下去,打没!”
几名将领不敢犹豫,急忙大声应是。
“蒙古鞑子,尽管放马过来,你们能够对付得了淮军,但是对付不了镇海军,尤其是某的左厢!”王大用低声喃喃,攥紧狼牙棒。
蒙古步卒藏身的树林和营寨并不远,上一次两淮之战蒙古的投石机就是藏在这片树林中,让苏刘义头疼了很久,现在这一次又是起到了埋下伏兵、突然杀出的作用,所以虽然水师和步卒的箭矢呼啸如雨,蒙古步卒却只是倒下了一小半,更多的人已经快到营寨之前。
“突火枪!”王大用朗声吼道。
枪声暴起。(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六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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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怎么和做贼也似?”惠娘站在围墙下,看着墙上那一道身影,满是诧异的神情。
叶应武脸上一红,不过好在叶使君的脸皮别说是镇江府了,就是襄阳那举世闻名的厚城墙都比不上。不过被惠娘这样一吓,叶应武狼狈不堪的险些从墙上摔下来。
不过好在叶应武的爪牙们比较靠谱,江铁、小阳子和吴楚材三个家伙熟练跃进院子里面,然后手忙脚乱的把叶使君给接下来。而絮娘俏脸上分明带着不屑的神色,动作比江铁他们还快,一看就知道原来翻墙这事没少干过,分外熟练,弄得四个大老爷们满脸尴尬。
不过好在杨絮懒得搭理叶应武,只是冲着惠娘微微一笑,就直接先回自己房间去了,这一身粗布衣服里面还披着贴身甲衣,分外难受,絮娘早就已经受够了。
叶应武装作额头有汗水的样子,虚抹了一把,掩盖住脸上的尴尬神色。只是叶使君尴尬的可不是翻墙进自家后宅还被发现了,而是身为堂堂大宋枢密使、沿江制置大使,厚着脸皮翻墙也就罢了,还差点儿摔下来,要是传出去估计能够让临安那帮子人笑上一阵子了。
不过叶使君辛辛苦苦翻墙,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
当下里叶应武挥了挥手:“你们三个别鬼头鬼脑的,去到门口看着,另外给外面六扇门的人说一声,某回来了,让他们把外面的戒备加强,要是被什么闲杂人等发现了,可就坏了大事。”
让江铁他们到后院门口乖乖放风,叶应武方才看着眼眸瞪大的惠娘,嘿嘿一笑:“额,某这不是当了逃兵,从淮南拼了老命跑回来,没脸见人么,只能翻墙了。”
“淮南?”惠娘微微一惊,旋即上前,伸手摸了摸叶应武,“在淮南不是赢了么,什么叫当逃兵,是不是受伤了?快点说。”
看着惠娘眼眸中喜悦和担忧混杂的神色,叶应武心中一阵触动,家里有人惦记着,不枉费功夫蹑手蹑脚的翻墙回家。当下里叶应武轻轻把惠娘揽进怀里,在她额心一吻:“没有,骗你呢,后宅的人呢,婉娘、琴儿都跑到哪里去了,某都快饿死了,吃饭,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惠娘一笑:“妾身这正是准备去大堂呢,刚才婉娘姊姊已经派人来催了,只不过恐怕没有备下夫君的饭菜。”
叶应武摇了摇头,一边在惠娘腰间捏了一下,一边轻声说道:“这倒是没有关系,我家惠娘这腰间都长小软肉了,是该少吃点了。”
“你才胖了!”惠娘瞪大眼眸,狠狠捶着叶应武的胸膛。
一把将王清惠搂紧,叶应武看向目瞪口呆的晴儿:“晴儿,去把后宅伺候的丫鬟、老妈子都给某屏退,只留下贴身丫鬟便可以,还有某今天回来的事情,要是走漏了一点儿风声,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见到叶应武说的郑重,腰间更是露出剑柄,晴儿打了一个寒战,急忙转身快步去了。
“夫君,真的出事了?”被叶应武这阵仗吓了一跳,惠娘急忙问道。
两人已经走到大堂,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回答惠娘的问题,而是一把推开门,只听得帘幕之后陆婉言轻声笑道:“惠娘终于来了,可实在是害的两个姊姊一阵好等,琴儿姊姊,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惠娘作一首词出来。”
绮琴轻笑道:“嗯,自当如此,惠娘你听见······”
抬起头,绮琴却是怔在那里。
陆婉言正想要回头看去,一只手已经从她旁边伸过来,抓起一块酱蹄扔进嘴里,大大咧咧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一路从淮南奔波回来,昨天晚饭、今天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叶应武已经快饿虚脱了,现在也顾不得衣甲未卸,披在外面挡人视线的衣服上全是泥泞,自顾自的坐在那里大口啃着。
陆婉言和绮琴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叶应武一连啃了两块酱蹄,方才拿着一干二净的骨头在陆婉言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道:“怎么,不认识了?”
“夫君,你怎么回来了?”婉娘激动地一把握住叶应武的手,“为什么之前不先给家里说一声。”
“活着可不就回来了。”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某这一次也是偷偷翻墙进来的,就是回来看你们一眼,吃点儿东西填肚子,另外把这身行头换了,等会儿的还得带着百战都南下临安。”
绮琴一边向叶应武的碗里夹肉,恨不得把那一盘镇江肴肉全都送到叶应武肚子里,一边轻声问道:“临安出事了?”
“某在淮南接到的消息,贾似道这个老东西想要背地里下手,这一次容不得他了。”叶应武抹了抹嘴,有些诧异的环顾一周,“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两位公主殿下呢。”
陆婉言给叶应武倒了一杯水:“先喝点儿水,别噎着。舒儿正看着微儿背《论语》,所以早早就把饭菜送过去了,用不到你操心。”
“《论语》?舒儿这个丫头片子也是够用心的。”叶应武笑着说道,“那某过去看一眼,你们先吃着,另外婉娘,记得给絮娘送一份饭菜过去,估计她沐浴得一会儿,另外琴儿,给某烧一池水,等会儿沐浴更衣。”
看着叶应武匆匆离开,陆婉言三人沉默片刻,却是一向寡言少语的绮琴轻声说道:“舒儿本来就已经命途多舛,夫君这还是要······”
“临安发生了什么,你我或许不用知道,但是舒儿终归还是应该知道的。”陆婉言轻声说道,带着丝丝无奈,“无论舒儿自己再怎么想着躲避,她还是有知道的······义务。毕竟那是赵家的临安。”
“自古磨难帝王家。”惠娘坐下来,却没有太大的胃口。
陆婉言和绮琴却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惠娘。
帝王家,帝王家······惠娘见到两个姊姊目光有些错愕,也有些无奈,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中了她们什么心事,当下里细细想来,也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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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然后······然后知松柏之······之······”晋国公主赵云微朗声背诵,却是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只能抬起头有些胆怯的看着前面自家姊姊,显然小公主自己也意识到背的实在差劲。
赵云舒俏脸上明显阴沉下来:“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从昨天就一直在教你,为什么还没有背下来。《论语》为我大宋治国之书,身为大宋公主,不可不知。微儿,你都已经五岁了,不要每天就想着玩闹,杨姨娘把你托付给姊姊,姊姊可不能看着你不学无术。”
“姊姊,微儿错了。”赵云微急忙拉了拉自家姊姊的衣袖,“姊姊,是不是大哥哥又惹你生气了,之前你没有这样和微儿说话啊。”
怔了良久,赵云舒方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赵云微的脑袋,凑过去柔声说道:“微儿,刚才是姊姊不对,姊姊也是一时间因为微儿没有背好书而生气,微儿不要难过,只要微儿好好背书,好好学习,姊姊自然就不会批评微儿了。”
赵云微郑重的点了点头,小脸儿高傲的翘起来:“嗯,微儿一定好好读书、学习,有了知识、长大了,就能够保护姊姊了。”
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人小鬼大的自家妹妹,赵云舒轻轻拍了拍她:“去吧,微儿先把这几句话背下来,姊姊等会儿再检查。背下来之后就可以午睡了。”
身后再一起响起赵云微琅琅的读书声,赵云舒却是叹息一声,缓步走回自己桌子旁边,提笔沾了些墨水,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落笔,开头便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叶应武就站在窗外,看着赵云舒随手写着的一行南唐后主李煜的亡国诗词,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或许赵云微还没有感受出来,但是赵云舒已经很清楚了,大宋的日子已经不长久了。
这次北伐与其说是南宋中兴的象征,倒不如说是叶应武在秀肌肉。天武军、神策军、神卫军这些叶应武的嫡系可不会听从南宋******的命令,而或许还效忠于南宋的夏贵、李庭芝则是损兵折将,使得叶应武的天武军体系将会逐渐成为大宋唯一的军队体系。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叶应武乖乖的清君侧、当周公,那打死谁都不信。因为叶应武这样的功劳,已经是无官可封,除非异性王爷。叶使君不过才二十多岁,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自然不能被封了一个闲散王爷之后不问政事。
摇了摇头,叶应武却是并没有想要急着打扰,毕竟眼前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可不多见,美人凭窗书写,一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而旁边还伴随着清脆的读书声和春日里暖暖的阳光、浅浅的花香。
只不过赵云舒在写完“问君能有几多愁”之后,却是缓缓停笔,手腕轻轻颤抖,竟然再也难以写下最后一句,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掉落在纸上,将墨迹未干的几行字沾染的一塌糊涂。
仿佛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没有能力把最后一句词写出来,赵云舒颓然放下笔,刚想要收拾一下,回去看看赵云微背书怎么样了,一只手突然间从一侧伸过来,抓起刚才那支笔,从容沾了些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行字。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尝试着让他完美,就只会更不完美。”叶应武轻声说道,将笔放下,却是吩咐身后的丫鬟,“青萍,你去先把晋国公主带走,某要和公主殿下说些事。”
青萍急忙应了一声,而赵云舒诧异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某刚刚回来,”叶应武扯过来椅子坐下,“路过家门,毕竟你是大宋公主,这件事还是有权知道的。”
见到叶应武没有恶意,赵云舒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意识到什么,叶应武从北面南下才能路过家门,有是和自己有关,那么只可能是临安发生了什么,可是按理说临安作为大宋行在、天下瞩目之处,发生事情的话很快就能传遍四方,用不到叶应武这么神神秘秘的前来。
尤其是叶应武脸上分明是难得见到的凝重神情。
“贾似道私通蒙古鞑子,”叶应武轻声说道,“实际上这个只要不是糊涂人都心知肚明,但是某现在怀疑贾似道不只是和蒙古鞑子谈一些双方罢兵言和的条件,而是另有图谋,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人威胁到他的身份地位,所以他也一直没有做出这个选择,现在却是不一样了。”
“贾似道想要谋反?”赵云舒冷冷一笑,看向叶应武,带着分明的不屑,“之前在临安带着禁军冲入文德殿,实际上就已经是在谋反了,多走一步和少走一步,怕也没有多大区别吧。更何况叶使君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你的所作所为,和谋反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叶应武沉默不语,而赵云舒则是微微前倾,带着怒色:“一个乱臣贼子想要对另外一个乱臣贼子下手,就请不要再找本宫这些你们眼中的傀儡来装腔弄势了,想要做什么直接做便是,何必如此虚伪。”
“真是把某看的很清楚啊,”叶应武微微皱眉,有些无奈的感慨一声,“然而公主殿下,某还是不得不说清楚,贾似道想要走这最后一步,背后的最大靠山是蒙古鞑子,他十有**是想要把蒙古鞑子从海上引入钱塘江,打开临安城门,换句话说是把你爹爹,把大宋皇室交到蒙古鞑子手中,从而换取自己类似于张宗昌、刘豫的身份地位。”
“引蒙古入临安?”赵云舒怔住了,颤抖着看向叶应武,凭借对于贾似道的了解,赵云舒知道这种可能没有办法排除,而且叶应武说的言之凿凿,十有**便是事实了,“贾似道,好大的胆子。”
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叶应武淡淡说道:“所以现在摆在某面前有两条道路,第一是现在直接杀入临安,清君侧,做大宋的周公,或者把你爹爹赶下来,扶上去傀儡甚或者是自己做皇帝,这都可以;第二则是坐在这里看热闹,临安丢了就丢了,南宋皇室灭了就灭了,与某何关,反而少了阻碍,可以光明正大的登基称帝,反正皇帝都没了嘛!”
“你知道第二条路有什么后果,这样江南各处野心勃勃的人都有可能出手,毕竟谁不想在天子的位置上尝尝鲜。”赵云舒俏脸阴沉,紧紧盯着叶应武,“这对于叶使君,可不是什么好事。”
“否则某就不会回来了,两淮还打的热闹呢,某这算是临阵脱逃。”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话锋一转,“可是第一条路也有很多选择啊,刚才某难道没有说清楚么,某完全可以看着临安付之一炬,只要能够救出来哪一个皇室子孙便是,甚至你们姊妹两个,也是不错的选择,大宋赵家皇室,现在已经没有几个男丁了吧,不是大宗正这种老不死的,就是你爹爹这种痴傻儿,还不如扶持个女皇,到时候禅让也能够痛痛快快、更名正言顺。”
已经抬起的手顿在了空中,赵云舒怔怔的看着叶应武,终究没有打下去,而是缓缓收回来,眼眸中已经泪水盈盈:“叶使君,叶应武,大宋已经几乎被你握在手里,你说北伐便北伐,你说南征便南征,本宫这个天家女儿也被你欺负,难道你还不放过赵家么,赵家三百年,现在已经零落破败,尤其是国舅和驸马被你和贾似道害死之后,大宗正一人再也难以支撑,娘亲和大妈妈不过是一介女流······”
“这是事实,事实往往就是这么残酷,”叶应武轻声说道,用手轻轻抹去赵云舒俏脸上的泪水,可是泪水如潮涌,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一棹碧涛春水路(上)
突火枪掀起的弹幕让前面的蒙古步卒一片片倒下,而当这些士卒怒吼着扑到近前的时候,等候他们的是一排又一排整齐划一的长枪。随着号令,所有长矛手同时向前狠狠一挺,长矛像是高低起伏的浪涛。
鲜血喷溅,转瞬将长矛下的白缨尽数染成红色。
蒙古步卒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使用这种近乎冷酷的刺杀来构建防御,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只军队能够做到这样的令行禁止、临阵不乱,所有的宋军士卒在血光中都是一样的目光冷漠沉着,背后却仿佛有滚滚火焰在燃烧。
号角声适时的响起,所有的蒙古步卒一声呐喊,丢掉手中兵刃向着两侧逃散,不过王大用并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下令弓弩发射,因为在这些步卒的身后,蒙古骑兵已经冲到。
宋军长枪兵同时后退一步,盾牌手已经顶了上来,而突火枪兵又有了用武之地,紧随其后。
蒙古骑兵来的有若狂风暴雨,当第一排骑兵在突火枪前面倒下的时候,第二排已经吼叫着补充上来。而且整个骑兵队列是明显的月牙形,中间向内凹陷,也就是说当中间的骑兵在突火枪的打击下接连摔落马背的时候,两翼的蒙古骑兵已经重重的撞在了宋军盾牌上。
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展现出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前面的宋军盾牌手几乎是同一时间被硬生生撞倒在地,一匹匹战马没有丝毫的停滞,在他们身上践踏过去,只留下横飞的血肉。而两支在后面掠阵的千人队也是飞快上前,密集的箭矢越过同伴的头顶,没入宋军士卒当中。
一切就像是夏天的暴雨一般,怯薛军在和镇海军的第一次交手中就毫不犹豫的展露出来狰狞可怖的獠牙。
不过镇海军到底也是苏刘义苦心训练的精锐,突火枪手根本不用号令,就自觉地退了下去,而盾牌手全部拼命顶上前,因为重装甲士是最后渡过淮水的,所以现在根本来不及赶过来。
“长矛手,顶上!”王大用纵马上前两步,高声喊道,几名亲卫拼命的为他阻挡天空中的箭矢。
一支支拒马枪插在地上,一名名长矛手也是飞快的跑到盾牌之后,目光炯炯,盯住那些转瞬即至的蒙古骑兵。后面宋军弓弩手也是拼命扣动扳机,只求能够射落哪怕是一名骑兵。
“当!”投石机的石弹重重的砸落在盾牌上,不少盾牌手都被震得后退,而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怯薛军骑兵催动战马直插进来,手中马刀狠狠落下,砍杀周围的盾牌手。
情况危急,不等王大用下令,几名虞侯和都头就已经身先士卒顶了上去,这些都是镇海军久经战阵的老卒,甚至还有的是当时天武军右厢的精锐,有他们亲自操着刀枪带人往上扑,总算是勉强支撑住了寨门外这一条摇摇欲坠的防线。
“放!”因为营寨的寨墙已经快被之前飞雷炮轰平了,所以能够让宋军弓弩手作为屏障的地方并不多,有的人索性就直挺挺的站起来,对准远处弯弓搭箭的蒙古鞑子骑兵扣动扳机。
顶着箭矢大步走到营寨前面,张世杰手按佩剑,直勾勾看着王大用:“实话告诉某,蒙古鞑子如果再这样打下去,还能够支撑多久。”
王大用一边轻轻提起狼牙棒,一边沉声说道:“不知道,不过还请虞侯放心,就算是镇海军左厢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让蒙古鞑子冲上堤岸,除非是蒙古鞑子退却,否则左厢决不后退!”
不等张世杰回答,王大用接着郑重的看向张世杰:“虞侯,既然你已经上来了,那属下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此处指挥托付给虞侯,属下也应该和自家儿郎一起拼杀!”
话音未落,王大用已经纵马冲上前,狼牙棒狠狠的挥舞:“左厢儿郎,杀死这些挨千刀的蒙古鞑子!”
“杀!”王大用的亲卫怒吼着紧紧拱卫着他们的都指挥使。
“杀!”甚至就连左厢的火头军都已经抄起地上散落的兵刃,跟在王大用的身影之后向前冲击。
张世杰也是一样的双眼喷火,嘶声喊道:“传令右厢,即刻顶上来,同时告诉水师,压制投石机,把飞雷炮给老子搬到岸上来,所有重装甲士在这里集结,准备冲上去!”
箭矢如蝗,扎进蒙古骑兵当中,也扎进宋军士卒里,不断地有人惨叫着倒下,不断地有人在刀刃下血洒疆场。但是更多的将士依旧毫不畏惧的冲上前,和对手面对面冲杀。没有人因为身边袍泽的倒下而畏惧,反而愈发无畏的向前。
因为他们是怯薛军,是蒙古在中原的唯一屏障。
因为他们是镇海军,身后便是淮南,便是华夏最后的山河。
只求能够杀死一个敌人,只求能够用滚烫的鲜血守护身后的土地。这一刻什么军饷多少、什么训练难易、什么病痛伤痕、什么妻子家人,都已经跑到了脑后,一双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敌人,手中兵刃从未如此攥紧,胸膛中的赤血从未如此沸腾。
黑旗飘扬,赤旗招展,淮水北岸,大战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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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某已经都说了,”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不管别的,毕竟你是赵家的女儿,这件事情有权力知道,某也没有想瞒着你。”
赵云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泪痕仍在,俏脸上无悲无喜,更多地是深深的迷茫和无助。
伸出手按住赵云舒的双肩,叶应武想了想,还是郑重的说道:“当然你完全可以当做某刚才什么都没有说,毕竟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好好地在这里看看书,写写字,教教晋国公主,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某答应只要不是真的别无选择,尊重你自己的意见。”
“即将亡国之人,何谈尊重。”赵云舒淡淡说道,“不过就是被篡权者握在手中玩弄、生死不由己的傀儡罢了,叶使君想要怎么样,又何必专程跑过来跟本宫说,你打算如何,便做去吧,本宫就算是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想要乞求也只能白白换来嘲笑,还不如就这样看着你。”
叶应武心中一寒,这个丫头神色如同死灰,带着难以抹去的绝望,让叶应武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妙,当即缓缓松开手,盯着赵云舒的眼眸,赵云舒心中思绪错乱,急忙躲闪。
“对于亡国之人,对于赵家,也没有多少值得某尊重的,你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某尊重的只是你这个人,是赵云舒,不是大宋的信安公主。”叶应武轻声说道,音调转冷,“如果在公主殿下心中某只是一个乱臣贼子,把你们皇室看成手上可以随意把玩的傀儡,那么某也不介意,毕竟被人误解实在是世上之常态。皇室当中公主殿下是和某相识时间最长的,如果连你都是这么看的,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叶应武,赵云舒一怔,心中泛起浓浓的压迫感和不安,当下里一把抽出秀发间的一枚簪子攥在手中,本来对准叶应武,后来想想,还是颤颤巍巍的顶在了自己喉咙上:“你······你别过来······”
“嗬,你以为这个就能够挡住某么,”叶应武冷声说道,眼眸满是暴戾的神色,看的赵云舒心头一震,“有本事就扎,某这一年来转战沙场,见过的鲜血多了去了,也不在意这一点儿。”
叶应武的脚步一点儿都没有变缓的意思,已经欺到近前,赵云舒双手颤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狠狠的将簪子向喉咙扎去!
眼疾手快,叶应武一把攥住赵云舒的手腕,簪子的尖已经碰触到了白皙的肌肤。随手猛地向下一扯,叶应武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看到近在咫尺这个人眼眸当中的怒色,赵云舒心思乱如麻,只能怔怔的看着叶应武凑上来。
“如何?”叶使君的嘴角掠过一丝弧度,笑容冰冷。
女孩的呼吸愈发急促,因为叶应武握的太死,手已经不听使唤,簪子无力的滑落在地上,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高声喊道:“叶······叶应武,你不要乱来,来人······呜呜!”
叶应武已经伸手捂住她的嘴,冷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傀儡、玩物就是这样的,没有反抗的余地,明确告诉你,不要以为某平时在后宅处处让着婉娘她们,就以为某不会下狠手,也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地位,这里是叶家的后宅,不是大宋的皇宫,你只是赵云舒,如果某没有给你名分,连一个丫鬟都算不上,更不是大宋的公主。”
撇开赵云舒,叶应武缓缓的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她。伸手抚着胸口,赵云舒心中难以平静,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赵云舒方才轻声说道:“本宫跟着你回临安。”
微微一怔,不过叶应武好像已经料到赵云舒会有这个选择,不过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说道:“临安岂是说去就去,你自己也清楚,一旦贾似道真的和蒙古鞑子苟且,那么临安就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那也要去。”赵云舒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跪倒在地上,看着叶应武,“无论爹爹、娘亲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都要回去看看。还请叶使君成全。”
叶应武一笑:“某可是乱臣贼子,有什么做不出来。不过公主殿下,或许要委屈你一下了。”
“什么委屈一下?”赵云舒诧异的看着叶应武。
“鄙人可不是什么叶使君,添为海商陈氏,为当朝监察御史陈相公之族中堂弟,夫人请起。”叶应武衣袖一挥,虽然这一身打扮不伦不类,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还真有几分商人的样子。
毕竟是穿越之前自家的老本行,就算是刻意模仿老爸当年的样子,也已经足够唬人的了。
赵云舒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突然间轻笑一声:“没想到叶使君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连陈相公都已经买通了,至始至终恐怕贾相公都不会怀疑这个或许会取代翁应龙的亲信吧。让贾似道怀疑翁应龙,从而保扶陈宜中上位,叶使君,真是好算计。”
“是夫君。”叶应武正色说道,“某警告你啊,在外面要是敢露了馅,老子就不是家法伺候了,此事事关重大,更关乎这江南得失存亡,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
叶应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赵云舒已经站起来,咬了咬牙,有些机械和冰冷看着他:“夫君,妾身听你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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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辛苦了,先喝口热汤。”张世杰亲自提着一个汤桶,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营寨中。
一场拼杀下来,怯薛军在战死足足两千人之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撤退了,而镇海军也有四千多名儿郎倒在沙场上,如果不是后来张世杰亲自带着重装甲士在正面顶住,右厢甚至包括镇江府水师士卒都冲了上来,帮忙死死防守两翼,恐怕这对于登上淮水北岸的镇海军将会是一场灾难。
“虞侯,怎么能让您亲自上来。”王大用急忙上前,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刚才要是没有张世杰当机立断,提前把人顶上去,恐怕左厢的防线就真的被突破了,所以王大用看到张世杰的时候,难免有些尴尬和愧疚。
拍了拍王大用的肩膀,也看着周围疲惫的坐倒在地上的将士们,张世杰朗声说道:“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都是镇海军的好儿郎!怯薛军是什么,是蒙古鞑子的雄师劲旅、号称天下第一军,可是呢,他们这不还是在咱们镇海军面前撞了一个头破血流嘛。归根结底怯薛军也不过尔尔,弟兄们照样能够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天下第一!”
一想想自己刚才竟然和怯薛军血战一场,甚至最后堪堪将他们击退,哪怕是伤亡大了点儿,也是值得的。因为天下从来还没有谁击败过怯薛军的主力,也没有谁能够抵挡怯薛军的突击。
而今天,镇海军做到了,这就值得骄傲。
随意地坐在地上,张世杰一边自己也用粗瓷碗在桶中舀了一碗肉汤,一边朗声说道:“现在已经临近黄昏了,某估计怯薛军应该没有能耐接着进攻,弟兄们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们还要追亡逐北。”
当下里张世杰将暖洋洋、香喷喷的肉汤喝得一干二净,然后哈哈笑着将瓷碗狠狠甩在地上。王大用见状,也是有样学样,一仰脖吃抹干净,也是随手一甩:“痛快,今天杀的痛快!”
“痛快!”无数的镇海军士卒都是笑着丢了手中的汤碗。
“来来来,这木桶中的肉,一人两块,人人有份,”张世杰笑着提起桶,“都别慌,一个一个上来拿,刚才你们都把碗摔了,现在要是肉掉在地上某可就管不着喽。”
顿时引来士卒们更多的笑声,一名胆子大的十将高喊道:“虞侯,您就放心吧,弟兄们要是肉掉了,明天就到蒙古鞑子那里咬回来。”
“就是,咬回来,蒙古鞑子身上才是有肉!”将士们纷纷笑着上前,虽然一天血战下来甚是疲惫,但是没有人哄抢,只是伸出手拿起两块肉,走回自己坐的地方大口大口啃着,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张世杰看的眼睛没来由一热,这是镇海军,这是叶应武的士卒,也是他的士卒,这些质朴的将士们,无拘无束的欢笑着。谁曾想到他们白天还曾经面对最强大的敌人和最艰苦的战斗。
“都统,今天西面西面有云过来,可能要阴天,咱们得防备着点儿蒙古鞑子从上游放火船。”夏松快步走来,恐怕也就只有他还是和之前一样称呼张世杰为“都统”,毕竟两人当初并肩作战的情谊还是不能忘记的。
谨慎的点了点头,张世杰说道:“这事你和张顺布置好,某这边也得防备着蒙古鞑子袭营。毕竟现在整个战线都已经停战,就只剩下咱们淮东、淮西还打得热火朝天,咱们想着更上一层楼,蒙古鞑子又何尝不想要扳回来一局,所以小心些终归没错。”(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一棹碧涛春水路(下)
PS:第二更18点
平江府知府戴之泰袖手站在运河堤岸上,后面跟着十多名平江府的官吏。自从叶应武上一次大闹江南之后,贾似道就派出翁应龙整顿湖州、平江各处,使得这几个地方全部换上了贾似道的亲信,下面官吏也是全部都换了一遍,清一色的新面孔。
戴之泰虽然站在贾似道这一边,但是因为性格有些懦弱,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建树,所以一直在蹉跎。是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野心,要说戴之泰就打算这么过一辈自然也不可能,所以当翁应龙因为无人可用,所以把戴之泰提拔到平江府知府的时候,戴之泰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曙光。
平江府是临安屏障,虽然还不算京官,但是在天子脚下,要是能够做出来什么功绩,自然更容易引起注意。
而且戴之泰这一次也学乖了,刚刚走马上任,就给临安大小同党全都备了一份厚礼,或许真的是贾相公看中他这个人才,朝中留相公、陈相公几位都是有回信,嘱托他要勤勉努力,谁不知道陈相公和留相公两位已经有隐隐要成为贾似道左臂右膀的架势,能够让这两位大佬同时回话,是何等的荣幸所在。
尤其是陈宜中陈相公,不但来信言语之间以平辈论交,更是给戴之泰提了不少意见,让戴之泰能够更加顺利的接手平江府,干出点儿业绩来。对此戴之泰自然是感恩戴德,世上竟然有如此好的人,之前自己真是白活了。
所以当陈宜中提出自己一个颇为倚重的族弟将会暂且在平江府歇脚的时候,戴之泰急忙屁颠屁颠的跑到码头上迎接。毕竟陈宜中说的很清楚,自己这个族弟是家财丰厚的海商,“商人”两个字一出来,戴之泰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现在官员虽然油水丰厚,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比不上商人,所以利用职务之便掩护族中子弟经商可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只有这样才能权财双收、滚滚不断。而在戴之泰眼中,陈宜中的这个族弟,显然就是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明面上看去只是和朝中陈相公有些许血缘关系,但是实际上却是负责着陈氏家族的敛财任务,绝对是一个重中之重的人物。
若不是这样的身份,绝对不会让陈宜中专门写信请戴之泰照应。
对于这样的人,戴之泰可一点儿都不敢怠慢,毕竟要是巴结好了,到时候这位陈氏的大管家在陈宜中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自己可不就等于抱上陈相公这一条大腿了么,陈相公现在步步高升,又是刚刚得到重用,手下没有几个亲信能够效力,有机会自然少不了提拔戴之泰作为别人的榜样。
“都给本官站好了,把这尊财神爷伺候舒服,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戴之泰看到身后的官吏,急忙呵斥一声。
好在这些都是刚刚换上来的新官吏,人生地不熟,都还乖乖的听从戴之泰的吩咐,要是换做原来那些地头蛇,肯定不会听从戴之泰的吩咐。
两艘大船缓缓出现在视线中,戴之泰等人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之前也不是没有官员过境,在这平江府歇歇脚,但是就算是当初翁相公回临安,也没有摆出这样的排场。
这些商人,真的是赚钱都赚疯了。
戴之泰在眼热的同时,也不由得捏紧了袖子里面的东西,对方这个财大气粗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这点儿小小见面礼能不能让对方开心。要是上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以后可就艰难了。
只不过让这些站在枫桥外码头上迎接的人诧异的是,当先那一条悬挂着陈家蓝色旗帜的大船并没有停留的意思,而是缓缓驶过码头,方才在运河边上下碇。而后面一艘大船也是在没有到码头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定睛看去,戴之泰方才看到在两艘大船之间,竟然还有一叶扁舟。
小舟船头船尾各有两个撑船的汉子,赤着上身,分外魁梧,而让人心惊的是那两个撑船汉子都是一样的胸膛上都有狰狞伤疤,显然不是沙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卒,就是黑帮火并冲锋在前的猛士,总之戴之泰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细细的手腕,感觉不够十个自己都不够人家打的。
到底是温州陈门,虽然是陈宜中借助自家岳父的实力一手中兴、方才崛起没有几年,但是凭借着来往的商船贸易已经占据在大宋海贸当中占据一席之地,据说船队都一直通到占城那边,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家族,才能够拥有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侍从。
只不过不知道这一叶小舟上,又是什么神圣,如此特立独行,用前后两条大船开路,自己却是安然坐这小舟。
虽然隐隐感觉这位陈宜中的族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铜臭气息的商贾,不过戴之泰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小舟靠岸,两名汉子从船上跳下来,看着微微躬身迎上来的戴之泰,一人皱了皱眉,还是勉强恭敬的说道:“敢问可是平江府戴知府?”
“正是鄙人,正是鄙人!”戴之泰急忙笑了两声,这两个人虽然难以说是高大擎天,但是站在面前那冰冷的眼神还是让戴之泰打了一个寒战,这两个撑船人给他一种随时准备动手打人的感觉。
“陈材、陈铁,退下。”清朗的声音在船中响起,两名汉子同时一声不吭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毕恭毕敬让开道路。
一名青衣年轻人左手持扇轻轻扇着,右手却是小心翼翼伸向船舱。船舱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女孩缓缓跟着站起来,虽然蒙着一层薄纱,但是湖水绿的衣裙勾勒出身姿的曼妙,以及风吹过薄纱贴在脸颊上隐约可见的轮廓,还有那仿佛蕴含了一池春水的翦水眸,都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就算是蒙着面纱,这也可以肯定是天仙般的人儿,尤其是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更是让人忍不住上前轻搂小蛮腰,小心搀扶,如果非要比喻的话,恐怕也就只有温润如玉的越窑青瓷能够相比拟了,捧在手中都害怕这样一件珍宝摔碎。
“看什么看!”陈材和陈铁同时低喝一声。
戴之泰打了一个机灵,这才意识到自己来是干什么的,当下里上前凑了两步,刚想要开口,那年轻男子已经笑着一拱手:“鄙人陈宜良,见过戴知府,当真是幸会幸会!不过一介草民,如何当得起戴知府出城相迎接。”
一边还礼,戴之泰一边说道:“久仰陈先生大名,陈先生富甲一方,能够路过这平江府,实在是本官的荣幸。陈先生这样的人才,能够结交,戴某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还请陈先生先入城,咱们好好一叙。另外陈先生若是不嫌弃,以兄弟相称便是,戴知府这三个字实在是生疏。”
陈宜良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戴知府都说的这么客气了,知府年长,自当为兄,兄长有命,小弟怎么也得听从,也请戴兄以弟称呼余,陈先生这三个字怎么看都是教书先生。只是不知道戴兄可曾备下马车?”
见到这陈宜良年纪轻轻,说话倒是风趣,戴之泰心中顿生好感,当下里微微笑着说道:“这话怎地讲,来这平江府,自然不能坐马车,戴某已经备下船只,不知道贤弟是打算换船,还是愚兄在前面带路,贤弟便直接坐这艘船了?”
“小弟生性喜欢平淡,这一叶扁舟,两个仆人,和拙荆谈史论道、对饮琼浆,倒也快哉,换做大船反倒是不喜。”陈宜良郑重说道,“若不是船上太小,当也请兄长前来。所以只能委屈兄长在前面带路了。”
一听到“拙荆”两个字,戴之泰忍不住暗暗咋舌,这厮生的英挺俊朗不说,真是好艳福。不过虽然戴之泰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欺男霸女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但是眼前这可是自己打死也不能招惹的存在,戴之泰虽然昏庸无能,却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贤弟真乃奇人也。”戴之泰笑着说道,手在衣袖中一抽,递给陈宜良,“愚兄特意买下这城中韩园,送给贤弟,韩园原本是我宋韩蕲王的园子,虽然小巧,但是胜在精致,移步换景之中各有风趣,还请贤弟笑纳,以后来往平江府,都可以在这园子中歇歇脚。”
陈宜良迟疑片刻,看着戴之泰手中的地契,眼眸流露出精光,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收了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戴兄好意。”
戴之泰心中松了一口气,暗暗感慨真是老天爷保佑,正好碰上这位陈先生偏偏喜好这等诗情画意的东西,要是来一个只好钱财的主儿,恐怕这一个园子可打动不了他。
“愚兄且去前面船上,贤弟紧紧跟着,由水路便可以一览这平江府风貌。”戴之泰心里舒畅,脸上也明显多了笑容。
陈宜良拱了拱手,拽着女孩坐回到船舱里。
小船再一次缓缓启程,刚才一言不发的女孩一把掀起面纱,轻声说道:“你就带着两个人进城?是不是有些托大了,要是被这戴之泰察觉到什么,凭借着两个亲卫就想杀出去?”
陈宜良舒舒服服的靠在船舱壁上,伸手把地契随手一拍:“怎么是两个人,自己数一数,船头江铁,船尾吴楚材这两个,再加上某叶应武,还有你自己,这明明是四个人,你是以为咱们两个不算人呢,还是以为外面那两个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杀胚?”
“就知道笑话人家。”赵云舒委屈的说道,“你是不是已经布置好了。”
“傻丫头,某可不是傻乎乎带着几个人就往龙潭虎穴里面冲的。”叶应武从容的笑道,“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韩园原本就是某的,为了让戴之泰有点儿本钱孝敬某,特意低价卖给他,最后还是某赔了好不好。”
赵云舒赌气一般别过头去,不搭理叶应武。
小船已经晃晃悠悠入城,仿佛进入了另外一片天地,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平江府在眼前展开,就像是展开了一副美轮美奂又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画卷。河岸边轻轻拍打着衣服的江南女子温婉笑着,远近的炊烟在风中袅袅升起,河水中倒映着前面小桥的影子,船轻轻划破水面,也仿佛将这影子也打破。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赵云舒看的痴了,忍不住喃喃吟诵。
叶应武轻轻端起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种江南水乡小城的景象,在临安可是看不到。”
“滴滴答答”船篷外响起雨声,江南的雨向来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不过春雨细细密密却也总是下不大,在船外轻轻渲染着远近山水屋舍。那些在河边来往的城中人们也没有惊慌,随手从背篓里拿出斗笠或者油纸伞,依旧慢慢向前行进。
“前面便是报恩寺。”叶应武指着城中最高的塔,“从这里顺着城中河流一路向南便是韩园了。”
“你倒是熟门熟路。”赵云舒轻笑着说道。
叶应武难得得意的摇了摇扇子,沿着河岸边传来低吟回转的歌声,伴着这风雨,还有摇晃的小船,仿佛此生都要沉醉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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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在下雨,淮北同样也是春雨绵绵,使得原本就快要下山的太阳彻底没有了踪影,天地之间随之黯淡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
和白墙黑瓦间低唱的雨声不同,这原野上的雨,更加宏大,不一会儿河滩上就已经是雨水横流,泥泞不堪。镇海军士卒来往奔跑,也顾不得自己避雨,手忙脚乱的将防水油布盖在弓弩和飞雷炮上面,一艘艘水师战船也是谨慎小心的在岸边下碇,即得防止一不留神被滔滔翻滚的淮水冲到下游,又得避免被卷到岸上,这其中也是一门学问。
不过好在指挥水师的张顺、夏松都是水上几番磨炼出来的,这事情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是困难,但是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就是小事一碟罢了。
张世杰手里提着佩剑沿着营寨缓步走着,因为雨下的大,所以除了少数哨卒之外,镇海军将士都已经躲在营帐中休息,毕竟白天一场血战下来,都已经疲惫不堪,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平白无事在雨中走动。
“春雨知时节,今年这春雨来的倒是又快又急,是个好兆头。”王大用见到张世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
“但愿有个好收成。”张世杰点了点头,却是有些担忧的看着淮水上游,“不过某还是害怕这样的时候,蒙古鞑子会有什么手腕。要是换做别人或许还不用过虑,但是史天泽这等老奸巨猾的家伙,不可掉以轻心啊。”
王大用应了一声:“虞侯你且放宽心,有某亲自在这里盯着,蒙古鞑子还能够弄出来什么幺蛾子不成,就算是来了咱们镇海军也不是吃素的。”
“你可别说大话。”张世杰瞪了他一眼,正想要说什么,却是怔住了,直直看着淮水。
“怎么?”王大用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旋即脸色一变,高声吼道,“敌袭,敌袭!”
张世杰猛地一把抄起旁边战鼓的鼓锤,狠狠擂响战鼓!
这样的雨天,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竟然的来了,而且是从水路。
虽然有所防备,但是依然足够让宋军措手不及,尤其是他们开路的并不是一艘艘战船,而是无数的粗大木头,正好顺着因为雨天而磅礴汹涌的淮河水翻滚而来,横冲直撞!
“蒙古鞑子!”前面一名哨卒在风雨中高声喊道。
张世杰和王大用也顾不上水师,急匆匆的扭头看去,沿着白天蒙古步骑发动冲击的一线,模模糊糊也不知道有多少身影,越来越近!(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夜雨银汉截天流
冷风飒飒,带着雨丝扑面而来。
虽然雨越下越大,但是五河口已经是人声鼎沸,一面面战鼓咚咚咚敲响,无数的镇海军士卒从营帐中匆忙的跑出,而透过修修补补尚且完好的寨墙,能够隐约看见风雨中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
“带人顶住,蒙古鞑子肯定不会只有步卒,十有**还是和白天一样的章法,等会儿可能会有骑兵杀来。”张世杰拍了拍王大用的肩膀,“有什么不够就给某说,水师现在自身难保,只能靠咱们自己!你王大用给某记住,除非人战死在这里,否则丢了防线提头来见!”
“虞侯放心!”王大用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几乎是大吼一声,当先招呼亲卫向着寨墙那边跑去。
而张世杰则是担忧的回头紧紧盯着水师,他很清楚在这样的风雨当中,真正有危险还不是王大用这边,而是淮水上的水师。一旦淮水上水师被突破了,那么就等于断了镇海军的后路,在这等昏暗的风雨中,张世杰自问没有能力把镇海军平平安安带回去。
风雨越来越大,淮水就像是被截断的天河,从九霄之上翻滚咆哮而来,浊浪滔滔,一根根巨大的圆木七横八竖在水面上漫无章法,但是能够顺着淮河水向前,就已经足够了。
张世杰已经意识到什么,春雨下的大,春水涨是不假,但是一场春雨不可能让淮水突然间变成这样一副模样,当初张世杰也是在两淮一步步走出去的,哪里还能不清楚两淮的情况。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蒙古鞑子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手,之前就已经在淮水上游各处支流处堵住水流,从而使得囤积一定的水量,然后再突然间放水,从而可以让圆木顺水冲击的速度达到最快。
只是没有想到正逢天降大雨,当真是天助蒙古鞑子。
一根一根圆木顺着水重重的撞击在外围的几艘蒙冲上,比较小的蒙冲被这么重重一撞,大多数的都开始剧烈晃动,更有甚者船舷已经低到了水面之下,翻涌的水浪冲入船上,水师将士们也来不及在意越来越多的圆木出现在视线中,拼命地向船外舀水。
“快,启碇,所有战船在水面上散开,散开!”雨水顺着张顺的脸颊哗哗流淌,而张顺则是手握佩剑,怒声吼叫。天色昏暗,大雨倾盆,一时间能够听到命令的也就只有相邻的战船。
阴风怒号,雨丝扑面而来,一切的呼喊都已经成了徒劳,不过好在平时镇江府水师也算是训练有素,所以虽然没有收到命令,但是大多数的战船都开始启碇,数百名士卒已经不分你我,拼命的摇动船桨,只求能够不被滚滚向前的河水推动着冲入下游。
“咱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蒙古鞑子是算准了的,”一名指挥使冒着雨冲过来,“将军,赶快下令,直接顺流而下吧,大不了找到一处港汊,放过那些该死的木头,咱们再冲回来。”
“蒙古鞑子这是分而破之,”张顺在风雨中怒吼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压制住周围慌乱的吼叫声和浩浩的风声,“听岸上有鼓声,蒙古鞑子肯定在进攻营寨!他们就是想要趁着水师不在,一战击溃岸上的左右两厢!所以就算是半数水师战船折损在这里,也不能后退半步!”
见到都统坚持,指挥使便不再多说什么,岸上也是镇海军的袍泽弟兄,他们还在死死坚持,水师不能先跑路。一旦水师战船在水面上消失了,那么岸上将士就很难坚持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背水一战,尤其是当面对的是蒙古怯薛军这样的对手时。
“顶住,各战船顶住!”张顺随手抹了一把雨水,大步在战船上走着。
这个时候来往通讯不变,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旗舰以身作则!
虽然张顺的将旗已经被风雨打湿,贴在旗杆上,但是这一艘最大的楼船即使是风雨茫茫,依旧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当看到旗舰并没有畏缩后退,反而一步又一步艰难向前的时候,周围的楼船也都没有退缩,这个时候大家大不了死死地撑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能当孬种!
“都统,那些镇海军已经疯了,咱们抓紧跑吧,现在还来得及!”一名指挥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夏松面前,“等会儿那些该死的木头真的撞上来,两淮水师就要完了!”
夏松脸色狰狞,目光炯炯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后退?!”
“是啊,都统,后退吧,退吧!”几名将领在一侧低声劝道。
沉默了片刻,夏松缓缓的抽出自己腰间佩剑,然后出人意料的上前一步,一脚把那名已经年长的指挥使踹倒在地!剑尖在风雨中愈发闪动光彩,夏松看也不看周围悄然噤声的将领,冷声说道:“周叔,你原来跟着爹爹打拼,后来又一心一意跟着某,也算是战功赫赫,但是今天这件事情,你还是做错了,这等关头容不得动摇军心!”
那名中年指挥使也被吓到了,不断的后退,而夏松则毫不犹豫的一剑劈过去,鲜血喷溅,那名指挥使捂住脖子颓然倒地。谁都没有想到一向待人和气的夏松竟然说杀就杀,刚才那些说退兵的将领都是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而夏松指着风雨中的尸体说道:
“谁敢擅言退兵,这就是他的下场!你们平时不是经常嫉妒对面镇江府水师么,现在看看人家,面对蒙古鞑子死死地顶在那里,可是你们呢,一格格的这就跑过来跟老子说什么后退,就凭这个你们根本不配和镇江府水师相提并论!他们镇江府水师不是孬种,咱们两淮水师更不能后退!这里是两淮,这里本来就是两淮水师应该守卫的地方!去,给老子顶住!”
“诺!”几名将领都是郑重的一拱手,转身跑入风雨中。
而夏松手里握着佩剑,雨水顺着剑刃流淌,冲刷着上面的鲜血。
爹爹,淮东李安抚一败,你自己就不管不顾的跑回来了,根本不顾互为犄角的天武军,使得北伐被迫中止。那是你的选择,人各有志,孩儿管不到,但是今天轮到孩儿带着两淮水师上阵了,就不能看着这些同样的宋军儿郎苦战,而两淮水师拍拍屁股走人。
这是孩儿的选择,无论成败,不愧对良心。
“两淮水师,顶上去,掩护镇江府水师侧翼!”夏松冷声下令。
滚滚东流的淮水上,一艘艘战船争先破浪。
“弟兄们,水师将士拼了命要给咱们保住后路,不能让他们白白努力,都给老子多杀鞑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王大用手持狼牙棒,撞入黑黢黢的人影中,挥舞如风。
镇海军士卒都是吼叫着挺起手中兵刃,向前冲杀,就连一向互相不对付的水师这个时候都在死死坚持,只为了能够掩护岸上袍泽的后路,那大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总不能这么狼狈的退回去,让那些水师将士寒心,让他们看笑话。
虽然脚下泥水横流,但是踩踏的依旧是土地,既然是在岸上,那么就是镇海军步卒的战场!
“把帐篷给老子撑起来!”张世杰和几名士卒抬着被层层包裹的飞雷炮,快步跑来,前面帐篷已经挨个拍排好,一门门飞雷炮被搬进了帐篷里,帐篷门口敞开,对准前方黑漆漆的天空。
“放!”张世杰怒吼道。
一声闷响,炸药包已经从帐篷的门口处跃出去,呼啸着冲入黑暗。而包括床子弩在内各种大型器械也都如法炮制。风雨中蒙古鞑子步卒也是步履蹒跚而来,队列拖得很长,所以虽然前面已经和镇海军杀在一起,但是后面却还在艰难向前。
“轰!”黑暗中爆炸声显得有些突兀,而且十多门飞雷炮也只有一两个炸药包成功炸响,不过依然仿佛像是一道电光雷霆撕裂了天幕。
风雨交加,夜色深沉。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战马嘶鸣的声音,张世杰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蒙古鞑子的怯薛军终于还是难耐沉默,估计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了。当下里张世杰拍了拍身边几名士卒,让他们继续操作飞雷炮,自己快步冲入风雨中:
“来人,告诉营寨中弟兄们,最艰难的时候到了,想要看到明天黎明的曙光,就跟老子拼了这条命!”
“拼了这条命也要杀鞑子!”几名宋军虞侯攥紧兵刃,当先冲出去。
雨水洗刷着兵刃,张世杰目光冰冷,看着黑暗的远方。
远烈,既然你把淮北托付给某,不管是放心还是无奈之举,某都会尽心为之的。什么蒙古鞑子,什么怯薛军,既然今天这风雨夜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如就来决个胜负。
某张世杰站在这里,只会向前,决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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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细细的斜织着。
站在韩园看山楼上,叶应武伸出手感受着春雨的冰凉。
“这么晚了还不睡么,明天那位戴知府不是还要邀请你赴宴?”赵云舒轻轻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外衣,缓缓走上看山楼。
叶应武看着外面茫茫的雨丝:“有心事,当然睡不着。”
“那不知道算不算同病相怜。”赵云舒坐下来。
“某还是放心不下两淮,让姊夫带着镇海军面对怯薛军和史天泽,终究不是上策啊,”叶应武苦笑着将茶壶端起来为赵云舒倒了一杯,“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冲昏了头脑,竟然就这么说来就来了,为的只是一个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根据的猜测。”
赵云舒看着他:“后悔了?”
“不后悔,既然来了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就算是蒙古鞑子不来这临安,某照样可以带着五百骑兵一路冲进去,把贾似道抓起来。”叶应武淡淡说道,“只不过从心底某并不很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毕竟这样很可能会导致有皇室在其他地方自立,活着还有别的居心叵测的家伙拥兵自重,所以还是亲手从你们老赵家手里接过来皇权来的稳妥。”
“说的真直白,”赵云舒微微低头,不想让叶应武看见自己眼眸当中的伤感。虽然这已经是事实摆在眼前,但是被当着面说亡国之事,即使是赵云舒心地再怎么坚强也难以平平淡淡的面对。
不过意识到什么,信安公主还是轻声说道:“从赵家手里接过来皇权,你是说最后还是打算饶爹爹一命?”
叶应武怔住了,旋即苦笑一声:“也可以这么想,至少心里会舒服一些,大不了某以后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便是,毕竟你爹爹再怎么说也是大宋的官家,留着他在眼皮子底下难免会有人想什么歪主意。”
“谢谢。”赵云舒简短一点头。
就当叶应武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站在台阶下江铁轻轻地咳嗽声。
叶应武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上来的正是一名侍女,手中捧着果盘,见到叶应武和赵云舒都在,急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把果盘放下,有些狐疑的看着两个人,叶应武见状毫不犹豫的将茶水一饮而尽:
“舒儿,刚才这首诗做的不错,当真有李樊川之风,不过还是有差距啊,至少没有表现出来李樊川······”
见到那名侍女转身走了,叶应武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个戴之泰,还真不是一个善茬。”
“这是他送给你的那几名婢女?”赵云舒看着那名身材高挑、长相甜美的侍女远去的身影,心中一惊,当下里压低声音:“你是说这个戴之泰竟然派人监视?”
叶应武苦笑一声:“某原本还以为这戴之泰不过是想要讨好一下,送几个侍女倒也无可厚非。不过你看刚才那名侍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烟视媚行的姿态,而且刚才放下果盘的时候手心中明显有一层微微泛黄的薄茧,显然是经过训练,只是不知道训练她的是不是皇城司了。现在看来这韩园转眼就真的不姓叶了,对付这个戴之泰,不能掉以轻心。”
“平江府和湖州是临安的北面屏障,尤其是平江府是官员来往临安往往会选择的落脚之处,又是一个大州府,在镇江府被你控制之后,贾似道要是再不潜心经营平江府,恐怕镇海军杀到临安门外他都不知道。”赵云舒站起来说道,刚才让那个侍女这样一打扰,已经没有心情坐在这里看风景了。
毕竟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暗中看着,感觉总是浑身难受。
叶应武施施然站起来:“不过一直坐在临安门口静观其变也会让人郁闷,某就不妨看看这个戴之泰,到底有多深的水,既然能够被陈宜中压住,为什么和皇城司全能够走得这么近,这个人当真有点儿意思。”
赵云舒没有多说话,刚想要下楼,叶应武却是上前两步,拦住了她:“不过恐怕要委屈公主殿下了,还请公主殿下移步翠玲珑了,咱们两个得凑活睡一晚上了。”
“你?我?”赵云舒诧异的瞪着眼睛。
“废话。”叶应武一把拽住她,“外面这些丫鬟里面还不知道几个真几个假,要是看到你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但分房睡,还睡在东西院,是个人都会起疑心的。”
赵云舒一甩衣袖,站在台阶上气愤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个事情,否则为什么让我装作你夫人而不是妹妹?实话实说。”
一巴掌拍在赵云舒头上,叶应武负手一边下楼,一边缓缓说道:“傻丫头,陈宜中他娘生不出来女孩,只有弟弟,能怪某么。”
赵云舒气的跺了跺脚,却只能恨恨的跟了上去。(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章 夜来风雨传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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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叶应武眼睛瞪着大大的,看着房顶,轻声问道。
旁边床上来回翻腾的声音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
听到叶应武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自己说的声音,赵云舒拥着锦衾坐起来,一边轻轻拢着披散下来的秀发,一边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旋即凑到床沿:“睡不着,你还在想着淮南的事?”
叶应武摇了摇头,郑重的迎着赵云舒的目光:“公主殿下,就你这个折腾的样子,这么大的声响,某就在这里听着,能睡得着么。”
“不要找借口。”赵云舒俏脸一寒,这家伙竟然还真怪罪到自己身上来了,当下里一拉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闷声闷气的说道,“明明就是自己心里面有事。”
叶应武一笑,枕着手臂:“这么说来你也有心事了?算了,既然都睡不着那不如相互讲故事吧,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讲什么故事,”赵云舒从被褥中探出头来,忍不住嗔道,“要是你是女儿家,床榻边躺着一个总是居心不轨的家伙,难不成你能睡得着,还真是好意思说。”
摸了摸鼻子,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敬了一句:“不要找借口。”
当下里叶应武也懒得搭理赵云舒,正想要开口说话,一直半掩的窗户却是被猛地推开,一道黑黢黢的身影窜了进来。叶应武一怔,旋即心中暗叫一声大意,飞快的爬起来,直接把地上的被褥全都推到床底下,然后整个人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还不忘大吼一声:
“什么人!”
赵云舒瞪着眼睛刚想要开口叫,叶应武双手都抓着被褥,一时间腾不出手,索性猛地低头吻了上去。
“喵。”那道黑影叫了一声,在叶应武的喊声之后显得分外突兀。
房门被猛地撞开,江铁快步走进来:“衙内!”
叶应武冲着赵云舒使了一个眼色,她也不是笨蛋,当下知道这里面肯定不只是简简单单一只猫的事,急忙点头,叶应武这才飞快的抬起头来,朗声喊道:“陈铁,看看,哪里来的野猫!”
“老爷!老爷!”一名侍女快步走进来,见到江铁一手抓着猫、一手握着刀的样子,烛光下的表情万分惊恐,急忙跪倒在地,“这是咱家养的猫,老爷手下留情!刚才是奴婢没有看好。”
压在身下的赵云舒轻轻喘息着,本来想把叶应武一把推开,不过听见这名侍女的解释,却是突然怔住了。叶应武冷笑一声:“没看到老爷我正在办正事儿呢,要是吓坏了怎么办,还不快滚!这猫是你没有看好,明天就收拾铺盖滚蛋吧,还有陈铁,猫给某杀了!”
江铁有些诧异的看着床榻上明显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正在好奇啥时候自家老大都把公主给拿下了,听到吩咐急忙应了一声,提着猫出去,还不忘看了那名跪在那里的侍女:“还不抓紧滚蛋!”
那名侍女低着头应了一声,颤抖着缓缓退出去。
等到房门和窗户都关上,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从赵云舒身上翻下来,整个人都软瘫了一般。两个人在黑暗中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喘息着,刚才这一下子着实吓人不轻。
良久之后赵云舒方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
叶应武指了指头:“直觉,某总是感觉这些侍女会想个办法把事情搞清楚,毕竟某这个陈相公的族弟虽然人是确有其人,但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平江府,怎么着也会引起些怀疑。”
“刚才就睡不着,现在更睡不着。”赵云舒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来来,某给你讲故事,”叶应武拍了拍胸脯,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话说这女娲补天的时候啊,曾经炼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偏偏有这么一块未曾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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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根圆木接连不断的撞击着张顺的旗舰,整艘战船在怒涛和暴雨中剧烈的晃动,浪花重重拍打着船舷,旋即碎成无数的珍珠。一排船桨高高的抬起又重重拍落在水面上,驱使着战船勉强抵挡圆木的冲撞。
“蒙古鞑子的战船!”一名眼尖的指挥使朗声吼道,指着前方。
张顺随手撇下自己和几名亲卫紧紧操控的船桨,快步走到船头,雨水顺着衣甲流淌,只不过张顺已经顾不得这些,瞪大眼睛看去,一艘一艘体型并不大的战船出现在视线中,顺着翻滚着的河水向前。
“砰!”船身剧烈的摇晃,张顺一把抓住船舷,身后士卒呼啦啦倒下了一大片,不过旋即纷纷跳起来,吼叫着重新抓起船桨。一名都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都统,刚才被咱们一艘蒙冲重重的撞了一下,不过好在没有什么大碍,还请都统放心。”
“告诉弟兄们,正主儿来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投石机先招呼一顿,床子弩备好了!”张顺高声喊道,一手抄起来佩剑看着顺着江流越来越近的蒙古战船,脸上已经满是狰狞神色。
一艘艘镇江府水师战船艰难的破开浪涛,迎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蒙古快船。身后传来一声吆喝,所有宋军水师战船同时迎着敌人下碇,密集的石弹从船上一跃而起,将整个风雨中的淮水都笼罩在飞溅的水雾中。
浪涛扑面而来,甚至能够跃上战船,拍打船上士卒,而这淮水上鏖战的人,哪一个不是已经浑身湿透,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停滞。这个时候谁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就和找死没有什么差异。
一块又一块的石弹刺穿蒙古战船,但是更多的蒙古战船已经顺着水越来越近,远处喊声接连不断,这些体型不大的战船同时掀开了船上紧紧遮盖的油布,冲天的火焰伴着烟气弥漫。
“火船!”张顺瞳孔猛地一缩。
与其说是火船,倒不如说是火药船。虽然没有宋军火蒺藜甚至飞雷炮这样的火药利器,但是并不代表蒙古不会使用火药。一旦被这样近乎自杀的火船顶上来,就不只是掀起大火的问题了,还很可能将船体炸裂。
“左右两翼蒙冲,顶上去!”张顺几乎是下意识的吼道。
“都统,风雨太大,这两队蒙冲已经没了踪影,不知道是刚才被撞到下游去了,还是已经沉没!”一名虞侯苦着脸指着不远处空荡荡的江面说道,“现在只能靠咱们这些大一点儿的楼船了。”
张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床子弩,务必射中,给老子放!”
雨声掩盖了床子弩弓弦的声音,不过还是能够看到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蒙古火船被一道又一道的黑影砸中,开始沉默,但是还是有四五条漏网之鱼,在宋军士卒惊慌的目光中撞在了战船一侧。
“轰轰轰!”江面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原本就已经松散不堪的船队阵列也随之开始出现缺口。
恰在此时,更多的蒙古小船顺着水飞快而来,都是清一色的配备了抓钩、长矛,显然是想要夺船。
“好算计,”张顺冷冷说道,“传某命令,受损楼船即刻冲上滩头,就近选择掩护岸上或者水上。其余战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稳住阵位,丢船者提头来见!”
蒙古小船像是离弦之箭,片刻之后就已经出现在近前,不过有了张顺的命令,又有旗舰一直顶在前面以身作则,镇江府水师各艘战船并没有恐惧的后退,反而一步步艰难逆流向前。
沿着船舷两侧,爆炸声接连起伏,船上士卒像是扔石子一样把火蒺藜向着那些蒙古战船扔去,而张顺也不管不顾的抄起来神臂弩对准隐隐可见的黑影扣动了扳机。
“都统,看,快看左翼!”船上一名虞侯突然间兴奋地说道,指着左侧。
张顺诧异的看去,十多艘楼船缓缓的顶了上来,组成一道虽然单薄但是想要突破却没有那么容易的防线。
“两淮水师?”张顺松了一口气,“夏松是个汉子!”
身边传来“当”的一声轻响,几名亲卫惊呼着冲过来,一名蒙古士卒已经半个身子翻了上来。张顺脸色一变,旋即冷笑一声,手中佩剑猛地向前一送,径直刺穿了那名士卒的胸膛。抬起一脚将这尚且温热的尸体踹下船,张顺镇定的挥了挥手,一名亲卫抬起斧头狠狠的劈了下去,将绳子砍断。
“蒙古鞑子冲上来了!”一名都头吼叫着,侧后方足足四五名蒙古士卒已经挺起了兵刃,这一侧的操控船桨的士卒慌乱的抄起旁边的兵刃,却已经难以顾及划桨。
整艘战船顿时左右失衡,在水流中缓缓打横。
张顺一咬牙,一剑隔开刺过来的长矛,几名亲卫一拥而上顶住蒙古士卒,而弓弩手已经回过神来,纷纷对准冲上船的蒙古鞑子扣动扳机。张顺急忙随手丢了剑,一把抓起旁边的船桨:
“都给某回去,把船桨撑住!”
慌乱的镇江府水师士卒看到自家都统亲自扑上来,也顾不得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一侧的蒙古鞑子,纷纷咬着牙、冒着雨冲上前。风雨中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前仆后继。
“擂鼓,水师死战!”张顺嘶声喊道。
战鼓声在风雨中咚咚咚响起,仿佛天地间都是战斗的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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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个陈宜良夫妻看上去有些不正常?”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让躬身站在那里的侍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不过想一想自己所见的情况,再想一想已经说好了的厚重的奖赏,侍女还是咬牙郑重点了点头:“那个陈宜良分明是意识到了什么,处处都在提防着奴婢,只要奴婢出现的时候,他们总会打断对话,然后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又不是不可能,”黑暗中那一道隐隐的身影渐渐呈现出来,一道春雷猛地炸响,伴随着刺眼的电光,光焰中袒露出来的面容正是贾似道的亲信留梦炎,而站在他前面的,则是那个因为没有看好猫而被叶应武给赶出家门的侍女。
那名侍女有些诧异的看着留梦炎,留梦炎的声音依旧冷淡:“按照陈宜中所说的,这陈宜良是他的族弟,实际上也是负责给温州陈家敛财的角色,他所知道的怎么也都是陈家的大掌柜,在你的面前按理说也会故意掩饰一下,毕竟陈家商贸的机密也不应该被外人听去。”
心中不断打鼓,那名侍女还是坚持说道:“可是留相公,这陈宜良绝对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商人,他给人的气质就算是再怎么样掩盖也掩盖不住,尤其是奴婢在用猫撞开窗户,闯进去的时候,那陈宜良眼中分明就是杀意,除非是杀过很多人,否则不可能有这种令人心寒的感觉。”
留梦炎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抬起侍女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眸:“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陈宜良无论怎么说,在明面上也是陈宜中的弟弟,要是某没有什么根据就贸然下手的话,一旦抓错了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那陈宜中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到时候随便在贾相公面前说一句两句坏话,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侍女沉默了片刻,却是勉强点了点头:“留相公,你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奴婢也隐隐知道,现在对于贾相公来说是最重要的时候,万万不可松懈,所以就算是得罪了陈宜中陈相公,咱们也得把这个陈宜良的来路弄清楚,否则万一是六扇门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不明来历、想要捣乱的力量,难保贾相公的计划会功亏一篑。”
怔在那里,留梦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那名侍女缓缓退后一步,冷声说道:“留相公,我们皇城司向来是宁肯错杀、绝不放过,留相公要想清楚了。至少现在在韩园中还有几个咱们的人,不要等着陈宜良想方设法把这些人全都赶出来,在追悔莫及。”
“这不是一件小事!”留梦炎一拍桌子,“这不只是事关平江府、事关你我,还关乎朝中陈相公,一旦抓错了人,就不是‘绝不放过’的问题,现在这个陈宜中就一直和本官作对,本官一时间也收拾不了他,而且他也确实有些本事,自从上一次吕师孟死在皇城之后,贾相公身边能够以为左臂右膀的人越来越少,这个陈宜中已经被贾相公看中,以后大有可能和某一起取代翁应龙,某现在也不想得罪他。”
“可是留相公,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陈宜良如果有问题的话,说明什么,”黑暗中转出另外一道身影,声音有些喑哑。
那名侍女急忙低下头去,一句话都不敢说,显然接连出现的人物让她在意识到事情复杂的同时,也不敢让自己被彻底卷进去。
“小贾相公,你是说?”留梦炎蓦然回首,看着走出来的贾余庆。
贾余庆在黑暗中桀桀怪笑:“要是陈宜中真的有什么事情,那么这就是扳倒他的最好机会,陈宜中倒了,以后还不是留相公你一言九鼎?就算是这个陈宜良真的只是陈宜中的族弟,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哪又有何妨,以皇城司的手段,还不愁他咬一口陈宜中?”
“只要咬一口就够了,私通叶应武,恐怕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罪名了吧。”留梦炎也是明白过来,当下里看着贾余庆,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如果真是一个商人的话,让他开口还不只是小菜一碟,更何况这个陈宜中的娘子,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儿呢,到时候······”
贾余庆和留梦炎相视都是嘿嘿怪笑。
而那名侍女则是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躬身把自己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至少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留梦炎和贾余庆是死是活和她没有干系。
一道惊雷在天上轰然炸响,电光将贾余庆和留梦炎的脸映衬得分外狰狞可怖。(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天外吴门青霅路(上)
“蒙古鞑子退了?”王大用靠在寨墙上,喃喃说道。
天光破晓,一抹暖暖的晨曦轻轻洒在身上,也照亮天地,放眼望去,营寨前后,无数的尸体层层叠叠,脚下流淌的依旧不是泥水而是血水。一名相互搀扶的镇海军士卒缓缓的在王大用面前走过。
远处传来混乱的呼喊声,淮水岸边也是一片狼藉,也不知道有多少残破的战船零散在岸边,而尚且完好的一艘艘楼船正打横船体,缓缓向着这边驶来,毕竟这一战镇海军死伤惨重,水师当然要把伤卒运过岸边。
而在近处,原本整齐的营帐多数都已经没有了踪影,只剩下一片又一片的狼藉,甚至还有一些被视若珍宝的飞雷炮和床子弩也都是凌乱的散落在泥泞中,来往奔跑的士卒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毕竟自家袍泽都还在旁边呻吟。
一面面曾经骄傲飘扬的赤色旗帜,都因为被雨水打湿而贴在旗杆上,不断的滴水。
“蒙古鞑子退了。”张世杰扶着寨墙,淡淡说道,算是回答王大用。
“打得很惨。”王大用轻声说道,看着自己折断的狼牙棒,“放眼望去,咱们战死的人一点儿都不比蒙古鞑子少。”
张世杰指着那些原野上失去主人的战马:“某估计怯薛军至少丢下了两三千尸体,咱们相应的得战死了六七千人,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怯薛军几场大战下来,已经算是打残了。”
王大用缓缓支撑着寨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还是张世杰伸手搀扶了他一把。眼前惨烈的景象让即使是久经战阵的张世杰和王大用,都忍不住沉默了。
“咱们又何尝不是打残了。”王大用沉声说道,“这个五河口,是不是已经等于守不住了?”
拍了拍手,张世杰微笑着说道:“五河口,已经打完了,蒙古鞑子是不会傻乎乎的接着向这里进攻的,甚至某估计史天泽也该拍拍屁股退兵了,再不走他的退路就要被截断了。”
王大用诧异的看向张世杰:“蒙古鞑子在淮北至少还有两三万人,怎么着也能够把咱们赶下淮水。”
伸手从怀里掏出来已经满是褶皱的信,张世杰似笑非笑看向王大用:“什么时候连镇海军双王都已经打怕了,自己看看吧,某还就不信了史天泽有能耐接着进攻五河口这等淮北弹丸之地。”
王大用惭愧的接过来信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顿时一变,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真的?”
“真的。”张世杰郑重的点了点头,“这是某刚刚收到的消息。就在昨天晚上,任忠带着前厢和后厢冒雨突击金刚台,打了伯颜一个措手不及,金刚台现在已经是咱们的了,另外天武军兵锋直逼陈州,吓得伯颜躲在城里不敢出来,一旦陈州落到咱们手里,史天泽想要回山东,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淮北这一战,怕是要结束了。”
“结束了。”王大用喃喃说道,“结束了。”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世杰沉声说道:“是啊,这一站结束了,咱们镇海军自建军以来,还没有打过这么艰苦、条件这么恶劣的一战,而现在事实表明,咱们确实有和蒙古鞑子怯薛军一较高下的能耐。接下来就算是咱们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史天泽有能奈我何!”
王大用楞一会儿,却是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滚烫的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脸颊翻滚、掉落。
不知道是庆祝这突如其来的胜利,还是在喜悦自己能够劫后余生。
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张世杰看着从脚下一直蔓延向远处的尸体和滚滚流淌的血水:“战死在这里的镇海军男儿,都是好样的。这一战,可算是堂堂正正挫败了蒙古鞑子怯薛军的威名,这一战,痛快!”
无限的晨曦从天空之上轻轻洒落,照亮这仿佛炼狱一般的五河口,仿佛也照亮了从这里一路向北的大道。
“咱们的路,还长着呢。”张世杰淡淡说道,指着前方,“早晚有一天,镇海军还要向前,还要向前。”
伸手搭在张世杰的肩膀上,王大用点了点头:“向前!”
身后有隐隐的歌声传来,虽然低沉,但是带着滚滚的杀意: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很快一名又一名的镇海军士卒在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也一起看着被晨光照亮的前方。一面之前没有撑起来、因此尚且干燥的旗帜缓缓的升到了旗杆上,迎风猎猎舞动,仿佛是想要应和这拔地而起并且如同浪涛翻涌滚动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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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一阵头晕脑胀。
昨天夜里被那只该死的猫闹腾了一下,叶应武和赵云舒都睡不着了,无奈之下叶使君只能把《红楼梦》搬出来,不得不说对付这种文艺女青年,曹老爷子这部赚泪水的千古第一小说还是很靠谱的,很快赵云舒就听得入迷了,以至于最后叶应武几次讲着讲着自己都险些睡着,却被赵云舒硬生生晃醒,一直到赵云舒撑不住先睡去,叶应武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淡淡的香气传来,怀里能够感受到温暖和柔软,赵云舒这丫头睡得很沉,蜷缩在叶应武臂弯中。
手臂被枕的有些发麻,不过叶应武并没动作,只是晕晕沉沉的刚想要睡回笼觉,就传来了敲门声。这一次不只是叶应武一下醒过来,赵云舒也是轻轻嗯了一声,拱了两下,旋即意识到身边是什么,竟然死活也不睁开眼,只是俏脸上不知不觉升起两朵诱人的红晕。
“进来。”叶应武沉声说道。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吴楚材快步走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衙内,外面有人求见。”
叶应武淡淡说道:“谁?”
“平江府知府戴之泰。”吴楚材迟疑了片刻还是回答。
“戴之泰不是今天中午宴请某么,怎么现在上门来了。”叶应武忍不住诧异的问道。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但是这位戴知府看上去有些慌张,说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属下感觉他心里面必然有鬼。”吴楚材低声说道,“衙内,莫不是这个戴之泰察觉到了什么,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不要慌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平江府还没有什么能够困住某,”叶应武沉声说道,“另外城中六扇门弟兄联系上了没有?”
吴楚材见到叶应武依旧很是淡定,自己心中同样松了一口气,急忙点点头:“联络上了,不过六扇门的人也说最近皇城司在周围州府活动很是频繁,昨天白天杨老统领带着人和皇城司在湖州交手,双方都有死伤,咱们在湖州快支撑不住了。平江府这里因为都还在相互试探,所以还没有真的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心里有鬼的不是戴之泰,是贾似道。”叶应武轻轻一笑,“这样说来某倒是来对了,这一次贾似道真的是打算在江南做文章,也只能在江南做文章。既然这个戴之泰很是焦急,那咱们就晾着他,你们去好茶好水的招待,让他等,半个时辰之后某再去会会他。”
吴楚材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叶应武从容的伸了一个懒腰:“人都走了,别装睡了,外面都已经太阳高照了。”
知道叶应武是在跟自己说话,赵云舒扯过被子:“谁知道你外面还有多少属下看着,让人家怎么见人?”
“就这事啊,”叶应武也钻进被褥里,轻笑着在赵云舒柔滑的俏脸上拧了一下,“可是某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清清白白,可不要诬陷好人。小姑娘家赖床不好,快点儿起来。”
叶应武这头大灰狼拱过来,赵云舒哪里敢和他凑这么近,急忙钻出来,躲得远远的,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戴之泰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按理说不会这么焦急的找上门来啊。”
“不一定是他看出来了什么,而应该是他知道了什么。”叶应武沉默了片刻之后,一把掀开被子,舒舒服服的躺了回去。
被勾起了好奇心,赵云舒趴在他身边:“知道了什么?”
“昨天那些侍女十有**戴之泰并不知道她们的来路,或者知道但是并不是他想要安排进去的。”叶应武沉声说道,“这个戴之泰分明是想要抱上陈宜中的大腿,不可能这边向陈宜中示好,另外一边就开始监视陈家的人。这分明出力不讨好,他戴之泰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
“你是说这些眼线都是陈相公的对手故意安插进来的?”赵云舒也明白过来,“所以这个戴之泰在得知了之后,意识到对你和陈相公不利,所以才这么急匆匆的跑过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只能这么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抓紧去见他,说不定是昨天晚上那个侍女发现了破绽,然后被你赶走之后正好向她背后的主子禀报。”赵云舒有些急迫的推了叶应武一把,“明明知道这平江府背后肯定还有不好对付的敌人,你怎么还能这么从容的在这里躺着。”
“某又不怕死,早晚知道也没有什么两样。”叶应武反而悠闲的闭上眼睛,“而且正如你说的,这城里四周都是敌人,那么早知道要死了和晚知道要死了没有太大的区别,还不如晚知道,这样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一会儿了,别咋呼,某昨天被你弄得都没睡好。”
赵云舒见到叶应武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赌气一般在他身边躺下:“本宫就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叶应武、叶使君可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江铁已经把早餐端来,放在床头,然后恭敬一行礼转身退下。有了昨天那件事情,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家伙就算是昼夜不眠,也要一直保持有一个人伺候在一侧,那些侍女是绝对不敢用了。
“那就看看吧。”叶应武淡淡说道。
“你真的什么准备都没有?”赵云舒心中还是纳罕,狐疑的看着叶应武的背影。
叶应武脚步一顿,重新坐下来,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信么?”
“不信。”赵云舒掷地有声。
“这不就得了么,”叶应武无奈的耸了耸肩,若无其事的指了指自己的脸,“想知道某准备怎么对付他们么,来亲一口某就告诉你。”
赵云舒恨恨的看了他一眼,娇嗔道:“流氓,无赖!”
“某已经很君子了,”叶应武有些感慨的说道,“想想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都已经自己贴上来了,某能够每天克制自己,这是怎么样的一种伟大而忘我的精神,不抓紧褒奖一下也就算了,竟然还开口骂人,天理昭昭,扪心自问,良知何在!”
见到叶应武说的郑重其事,赵云舒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下定决心凑了过去,看着叶应武正色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本宫在你心中,是不是只是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所以你总是认为调笑一下是一种消遣。”
叶应武一怔,脸上的笑容已经消散干净:“你是这么想的?”
“这个问题从临安我就问过,但是明明是你在拒绝回答。”赵云舒没有丝毫的退缩。
被这个时而好奇,时而羞涩的大宋公主弄得心中好笑,叶应武狠一咬牙,一把把赵云舒推倒,虽然双手撑在床榻上,但是两个人已经越来越近:“说实在的,当初在临安,某确实是这么看你的,不过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丫头,而且更主要的是你是堂堂大宋公主,是天家女儿,某当时不过是初入临安,什么都不了解,没有根基,所以就算是你长得再漂亮,某也不会动心,需要克制的时候,某叶应武是可以克制住的。”
赵云舒的呼吸越来越重,叶应武却是平平淡淡的仿佛就是在回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可是后来你这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懂,就被皇后娘娘骗了出来,然后非得跟着某上西湖,某这个时候才发现,实际上你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后知后觉,就是一个小糊涂。可是这也怨不得你,被困在笼子中的金丝雀终究不知道天高地阔,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所以如果真的要说实话,某把你从西湖画舫上救出来,也只是可怜罢了,毕竟某叶应武不能看着这么一个美人儿在面前香消玉损······”
看着微微颤抖、分明是生气了的的赵云舒,叶应武却是忍不住轻笑一声:“生气了?某还以为说这些你会很轻松呢,这么说来在我们家舒儿心中,想的可不是这个答案。”
“谁是你们家舒儿。”赵云舒急忙反驳道,俏脸通红。
叶应武却是死死按住她的手腕,话锋一转:“可是当看着你坚持受寒发烧也要入宫,只为了能够在官家那里为某开脱,那一刻开始某心中就已经很清楚,就算是你是赵家的公主又如何,就算你是某叶应武应该会面对的敌人又如何,只要你心中有某,某心悦你,那便抢回家再说!”
女孩的挣扎戛然停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应武,目光愈发复杂。
“我,”叶应武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喜欢你,赵云舒,不知道你开不开心?”
赵云舒第一次沉默了,反而微微侧头,避开叶应武灼灼如火的目光。
“那就当是默认了。”叶应武淡淡说道,头越来越低,两个人的唇马上就要凑在一起。
赵云舒突然间伸手按在叶应武唇上,声音都在颤抖:“能不能让我自己想一想,不要逼得这么急。”
“某只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了。”叶应武随意的松开手,“你随意,反正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出去么。你愿意让某等多久,那就等多久。”
“如果是一辈子呢?”赵云舒下意识地问道,在床榻上缩了缩。
“那就一辈子。”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某这样的好人,估计也活不久,等就等啊。”
一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天外吴门青霅路(下)
PS:第二更18点
戴之泰在大堂上有些着急的来回踱步。
“戴知府,久等了!”叶应武快步走过来,冲着戴之泰郑重拱手。
脸上明显带着焦急的神色,戴之泰快步走上来:“贤弟,贤弟,你怎么才出来,愚兄这都已经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叶应武从容一笑:“戴兄长,当真是抱歉,是小弟的过错!不过看兄长这焦急的神情,可是有什么大事。来来来,兄长何不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可不要慌张。”
戴之泰就像是溺水的人一把抓住了救命稻草,伸手径直握住叶应武的手:“兄弟,长话短说,今天兄长前去府衙,你可知道是谁来了!朝中留相公和小贾相公两位亲临,后面还跟着很多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家伙,而且上来就是向余打探你的消息,可分明是······”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看向慌张的戴之泰,留相公自然就是一直和陈宜中争高下的留梦炎,而小贾相公是朝中为了和贾似道区分,对于贾似道最忠诚的爪牙之一——贾余庆的称呼。
留梦炎是恨不得致陈宜中于死地,而贾余庆则是一直想要找叶应武报仇雪恨,一旦让他们两个察觉到什么,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过叶应武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下里微微一笑:
“兄长不要紧张,我家与权兄长和留相公向来不和,又因为那位小贾相公和翁相公也是素有矛盾,我家兄长是由翁相公一手提拔上来,即使是现在翁相公失势,也没有说将其拒之门外,所以这两位对小弟、对我家兄长有所敌意也是在情理之中。”
见到叶应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戴之泰点了点头,虽然他未曾做过京官,但是因为现在一直瞄准了临安,所以或多或少的也知道不少临安的情况,这留梦炎和陈宜中表面看上去自然是相互扶持、共同为贾似道效力,但是实际谁不知道他们两个互相不对付,毕竟左臂右膀是两个人不假,但是想要让所有人都像翁应龙和廖莹中那等平衡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谁不想当“左臂”在前?
所以就算是留梦炎和陈宜中两人明显要成为贾似道重点扶持的亲信,却也在明争暗斗不断。
这么说来那位留相公突然跑到平江府来拆台,也不是不可能的,在临安中对付不了本尊,就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削弱陈宜中的外围力量,完全在情理之中。
咬了咬牙,戴之泰下定决心,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和陈宜中陈相公站在一起,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改换门庭,更何况看着这位陈贤弟仿佛一切都有把握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害怕留梦炎和贾余庆,说不定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够在后面跟着立下大功一件。
这样以后陈相公真的飞黄腾达了,自然更加少不了考虑他这个在关键时候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贤弟你就说吧,有什么吩咐,愚兄虽然不才,但是也能够帮衬一下。”戴之泰当下里郑重的说道,显然要把自己的立场表明清楚。
果然不出所料,眼前这位陈宜良脸上满是惊喜和赞赏的神色,只听得他笑着一拱手:“兄长若是能够相助一臂之力,那小弟实在是感谢万分,到时候进了临安少不了要在我家与权兄长面前美言几句。”
戴之泰心花怒放,就连手都有些颤抖:“还请贤弟吩咐。”
叶应武接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个人径直转到后面。而江铁则是亦步亦趋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看着所有有可能来人的方向。
“这是······”戴之泰指着把门口堵住的江铁,有些诧异的说道。
叶应武无奈的凑过去压低声音:“昨天兄长真是送的一份大礼啊,这可不只是一座小小的韩园,那些侍女一个个当真是来路非凡。”
戴之泰脸色一变,旋即脸上流露出苦涩的笑容,连连拱手:“贤弟,这个实在是愚兄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你也知道这平江府向来是北面入临安的门户,那镇江府叶应武叶相公上一次就是把平江府搅得风雨交加,最后翁相公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所以皇城司想要安插些眼线对付兄弟这样的外来人,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你我都不知道那叶应武的人又会从哪里出现,小心为好,为兄的苦衷还望贤弟明白。”
见到戴之泰甚是惊恐,甚至就连说话都有些不通顺,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也罢,皇城司不是你我能够招惹的,要是换做小弟,恐怕还不一定能够像戴兄长这样挺身而出呢。咱们闲话少说,对付这两位相公实际上小弟也没有多少经验,不是那两位相公怀疑小弟的来路么,不妨就请兄长前去告诉着两位相公,想要一探真假,不妨到这韩园中来走一遭,小弟专门请来这平江府最好的厨子,备下鸿门宴,就看这两位敢不敢来!”
听到叶应武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戴之泰背后冷汗直冒,这都已经说出来是“鸿门宴”了,分明是想让人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到了这个层面的对抗,已经不是他戴之泰能够决定左右的了,现在只能期望那两位相公见到这位是如此态度,就会打退堂鼓了。
毕竟这世上恐怕也就是陈宜中的人有胆量这么和留梦炎唱对台戏了,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怎么可能假的了!
见到戴之泰眼珠子直转,明显怔住了,叶应武还不忘笑着补充了一句:“戴兄不是想要在今天中午宴请小弟的么,某看啊还是小弟来做东为好,这样还能为戴兄节省一笔开支呢。开源节流,开源节流,想要家财万贯,这开源固然重要,节流也很重要啊!”
叶应武说得如此轻松,而且一副没有把那两位相公放在眼里的表情,戴之泰心中也是安稳了不少,当下里也不迟疑,到时候实在不行大不了自己临时改换门庭,陈宜中固然需要亲信爪牙,留梦炎留相公可也需要走狗啊,自己虽然没有啥特点,但是好歹是平江府知府。
谁都不会嫌弃自己手下多的。
“那愚兄这就去,贤弟好好准备便是,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了,那两位相公也不会为难你的。”戴之泰一拱手,快步离开。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叶应武忍不住冷冷一笑。
韩园再怎么着也是某叶应武的地界,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控制了平江府,就不能奈何你们么。
“江铁,传令六扇门,”叶应武走到江铁身边,低声吩咐,“栅栏已经打开,等候猎物上门,另外控制好大闸,一旦有声响就放水!”
“遵令!”江铁正色应道。
叶应武在后堂有些不安的来回踱步,这一次也不知道选择是不是对的,毕竟这一次也是有些托大,不过自己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幸运儿,叶应武还是有这个信心的,更何况就算是暴露了又能怎么样,大家到最后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就算是蒙古鞑子抄后路,某叶应武也没有怕过他。
无论是堂堂之阵还是奇兵突袭,天武军、叶使君,又怕过谁?
“准备在平江府拿下留梦炎和贾余庆?”赵云舒缓缓而来,轻声说道。她已经打扮妥当,虽然身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身浅绿色衣裙,但是正正映衬着那俏丽的容颜,显得素净之中自有三分诱人的妩媚,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不过叶应武还是忍不住呼吸加快。
难怪外面江铁和吴楚材一声不吭就把人放进来了,这两个家伙是亲眼看着叶应武和赵云舒昨天晚上同床共枕的,自然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关系越来越不一般了,哪里还有胆量拦人?
“某估计贾似道肯定也是在最近两天动手,所以趁机先把他的两个亲信铲除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贾似道这一次将这两个人一股脑的派过来,分明就是想要防止某察觉到什么,带着镇海军南下,那就不如某先收下这一份大礼。”叶应武沉声回答。
赵云舒抿唇一笑:“那两个家伙就算是再精明,也不会想到陈宜良会是叶使君亲自装扮,更不会想到这韩园等待他们的不是鸿门宴,而是切切实实的天罗地网。”
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旁若无人的咬了一口,叶应武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要不要一起看一出好戏?”
赵云舒沉默了片刻,却是突然向前一步:“本宫想问你,刚才你,叶应武,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叶应武怔住了,将苹果咽下去,看着赵云舒诚挚的眼眸,点了点头。
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大的负担,赵云舒趁着叶应武没有防备,一把抢下来他手里的苹果,在背面狠狠的咬了一口,然后得意洋洋的冲着叶应武晃了晃:“我很开心。”
被撩拨起来的心火,叶应武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抄起来赵云舒,就要向着外面走去,差点儿被吓晕过去的赵云舒心中一阵打鼓,急忙抓住叶应武的衣襟:“你快点儿放我下来,听到没有!”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现在怪某了?”叶应武嘴角边泛起坏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妮子。”
“你想要做什么?”赵云舒紧紧搂着叶应武,声音越来越低。
叶应武顿了一下,正色说道:“入我叶家门,自然要先知道什么叶家家法是什么,现在时间短,咱们就来学最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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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上,陈宜中却是如芒在背,不断的有汗水滚落,以至于前来端茶倒水的店伙计都诧异的看着他,只能小心翼翼帮忙把窗户全部打开。
外面西湖上阳光明媚,暖暖的春风扑面,正是最好风光,可是在陈宜中眼里这仿佛都是要把整个临安城燃烧掉的火焰。从西湖上点燃,翻滚着扑向自己所在的熙春楼,将整个临安全部化为灰烬。
贾相公啊贾相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在玩火**!
“来的挺早啊。”一个老人笑眯眯的坐到了陈宜中的对面。
见到来者,陈宜中心里悚然一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竟然是杨老统领亲临,实在是让余措手不及,余这就吩咐多加两个菜,说什么不能亏待了杨老统领。”
杨风摆了摆手:“老夫坐坐就走,长话短说,既然这一次陈相公来了,就说明已然有了把握?”
陈宜中迟疑片刻之后,终于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嗯,余已经知道和贾似道暗中接洽的那名鞑子密探唤作尤宣抚,上一次宋蒙之间密探沿着边界大打出手,咱们最后损兵折将就是因为这个家伙在背后捣鬼。”
作为当初曾经也在边境奋战过的老人,杨风脸色一下子凝重:“没想到竟然是他,当初老夫也是身在前线,曾经有一次上百个弟兄被一网打尽,没想到是他在暗中作怪,这一次已经不是边界上简简单单的你来我往了,正好可以把上一次吃的暗亏全都结算。”
轻轻拍了拍手,一道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陈宜中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快步走过来面无表情的这名汉子,正是叶应武在临安时,西湖画舫上那一场大火的执行者——皇城司杨正。
“杨正现在已经看清了贾似道的真面孔,改邪归正,”杨风沉声说道,“陈相公不用紧张,某需要把你说的事情如实告诉他,毕竟现在对于皇城司杨正要比某了解。”
陈宜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郑重的看向杨风:“反正某现在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不管你们到底是不是心中有数,既然走到这一步再退后却也来不及了,某就实话实说,贾相公打算在后天,三月初三打开临安城门,迎接蒙古鞑子入临安。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留梦炎和贾余庆两个得力心腹全都派到平江府,所为的就是能够事发以后竭尽全力阻挡叶使君南下的道路。”
杨风脸上流露出杀意:“贾似道终于还是不愿意回头了么。”
“对于贾相公来说,哪里还有回头路。如果把蒙古鞑子引过来,他少不了大功一件,说不定以后还能够混一个开国功臣当当,”陈宜中低声说道,“可是如果就这样无所作为的话,到时候等使君收拾了蒙古鞑子,回头少不了要把他秋风扫落叶一般收拾了。贾似道看得很明白。”
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杨风靠在椅子上:“这样也好,至少不需要使君之后再为了对付贾似道而劳神,这一次足够一劳永逸了。陈相公能够认清事实,弃暗投明,实在是远见卓识。”
当下里杨风对着杨正做了几个手势,杨正脸上顿时焦急,跺了跺脚,快步出去。杨风站起来,冲着陈宜中一拱手:“陈相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陈相公这不只是救人一命,而且还是挽救了这华夏江山,此中大义,老夫先代天武军上下,感谢陈相公。”
见到郑重躬身的杨风,陈宜中也是缓缓站起来,随手用衣袖抹了一把汗珠:“杨老统领,大局未定,不当先说此事,余虽然不过是一介蝼蚁,不过心中还是有几分良知的,这不过是做应该做的。贾似道可以对付叶使君、但是绝对不能卖这片江山。不过某能够相助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要看杨老统领和叶使君的了。”
杨风挺起身,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游人如织的西湖,其实他想看到的,是更远处的平江府,不知道使君有没有对留梦炎和贾余庆下手?时间已经不多了,再不下手要是让这两个家伙察觉出来什么,很有可能导致一切的暴露。
实际上杨风想要看的,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在那蒙宋交界一线浴血拼杀的天武军、镇海军将士们,你们尽管杀鞑子,这后路、这临安,还有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和贾似道的奸计得逞!(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三章 鸿门宴请君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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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梦炎和贾余庆并肩站在韩园门口,看着大门洞开的韩园,却是一动也不动。身后戴之泰手忙脚乱的过来,见到这两个之前还趾高气昂、胸有成竹的相公满满都是凝重的神情,戴之泰忍不住心中窃喜。
没想到你们两个之前在本官面前仗势欺人,如何如何威风,现在走到这门口,却是胆怯了,当真是笑话。
“之前本官还没有在意过,但是现在走到这里却是想起来,小贾相公你可记得这韩园之前是谁的园子?”留梦炎流露出苦涩的笑容,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
贾余庆诧异的看向自己的同伴:“韩园不是当初韩蕲王韩世忠的园子么,否则也不会叫做‘韩园’。”
留梦炎摆了摆手:“那是之前,去年叶应武叶使君大闹江南的时候,在这平江府歇脚的地方便是韩园,当天夜里廖莹中廖先生带着皇城司突袭韩园,被叶应武击退,从此叶应武离开韩园,便把这园子出手。只是没有想到今天你我竟然来到了这里。”
“叶应武出手,难不成是让陈宜中盘了下来?”贾余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来这两个人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戴之泰听到这里,暗叫一声不好,急忙上前解释:“两位相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这韩园在叶应武离开之后又曾经两度转手,后来被下官买下,赠予陈相公。”
留梦炎和贾余庆狐疑的看了一眼戴之泰,心中虽然有些惴惴不安,不过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戴之泰作为这里的地头蛇,肯定知道的情况比他们多,既然戴之泰都已经说这园子没有问题,他们两个也不好细细追究。
“不过这大门洞开,为何没有人?”留梦炎开口打破三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沉默。
“两位相公,既然陈先生邀请两位前来,这门也都已经打开了,两位直接进去便是,何必在此犹豫。”戴之泰站在那里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他既然已经决定站在陈宜中这边,面对留梦炎他们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自己表现的越是英勇,越能够得到陈相公的青睐。
戴之泰这是在明确的告诉这两个人,前面就是鸿门宴,已经给你们摆下了,就不知道两位有没有这个胆量赴宴了。
贾余庆招了招手,几名随从已经跟了上来,手里都是拿着衙门上用的水火棍,小心翼翼的走进门。而留梦炎紧紧跟在后面,看着空无一人的前院,忍不住冷笑一声:“故弄玄虚!”
戴之泰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刚想要冷嘲热讽两句,贾余庆却是走过来打量他一遍,怪笑着说道:“既然戴知府已经来过一次了,那就不如请戴知府在前面带路吧,本官和留相公对此处毕竟不熟悉,想必戴知府也不想让某们两个在这里迷失了道路吧。”
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戴之泰暗暗叫一声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昨天才刚刚认识,总共没有说过几句话而且里面大多数都是寒暄的陈贤弟,到底为他们准备了什么,原本以为自己躲在后面,就算是有什么花样和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现在这贾余庆却也不傻,索性直接让自己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前面带路。
当下里戴之泰只能暗暗祈祷那位陈贤弟真的只是备下了一桌美食,看着贾余庆和留梦炎带着冷笑的面容,戴之泰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这韩园当中真的是空无一人,雨后的风中带着丝丝凉意,周围不知道哪一年栽下的竹子在风中摇晃着枝叶,让穿行其间的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甚至就连之前得到陈宜良保证的戴之泰,这个时候也是不断冒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来路?
穿过几处月洞门,后院已经呈现在眼前,戴之泰咬了咬牙,直接向着看山楼走过去,毕竟左侧瑶华境界和右侧翠玲珑都是主人寝室,宴请客人也不会在这个地方,而前院又是空无一人,所以要有人也只可能是在看山楼。
两名店伙计打扮的人恭敬的站在通往看山楼的台阶下,见到前面府衙衙役开路,知府大人亲自引路,忍不住诧异的对视一眼,急忙趋步迎上来:
“几位爷,几位爷,您们可算是到了。”
见到有人,戴之泰自己先松了一口气,至少说明陈宜良没有临阵脱逃,拍了拍前面手持水火棍严阵以待的衙役,让他们不要紧张,戴之泰越众而出,挥手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相公,这韩园主人不只是把酒楼中知名的厨子一股脑的给弄了过来,还下了重金专门让小人两个前来伺候,”那名店伙计满是讨好的笑容,“一开始小人还以为是什么人物这么兴师动众,没想到是知府大人您亲自前来,真是小人的荣幸!”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见到这店伙计一脸诚挚的样子,戴之泰心中甚是舒坦,笑着说道:“我那陈贤弟可是在楼上。”
店伙计急忙应道:“早早地就在楼上等候了,就差几位相公上去,咱们就可以上菜了。这松鼠桂鱼、响油鳝糊都是今天最新鲜的,正好给几位相公备着,还有上好的绍兴花雕酒!咱们松月楼的手艺相公您又不是不知道,绝对是一等一的。”
“别那么多废话,”留梦炎忍不住沉声说道,“本官且问问你,这偌大的韩园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站在这里伺候?”
那名店伙计一怔,旋即苦笑道:“这个就不是小人这等身份能够知道的了,这里主人如何吩咐,自然得听他的,不过这位主人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不过出手却是阔绰。”
戴之泰急忙退后一步,轻声说道:“这位陈先生倒是这个性子,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吵闹,即使是家财万贯,来这平江府也只是两个仆人、一叶扁舟,昨日下官就已经见识过了。”
留梦炎和贾余庆下意识对视一眼,家财万贯还喜欢素净?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不过不是陈宜中的族弟,说不定还能够结交一下、为我所用,毕竟这样不喜欢大排场、反而有几分文人风骨的商人倒还真是少之又少。
只不过这个陈宜良还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货色,他洞开大门,只让两个店伙计站在这里,分明也是想要告诉留梦炎和贾余庆,他们之前安插进来作为眼线的侍女,已经暴露了,否则站在这里的就不应该是从外面请过来的店伙计,而是家中侍从了。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留梦炎微微咬牙,衣袖一挥,径直登上台阶,而贾余庆自失的一笑,到要见识见识,这位陈先生,又能够弄出来什么名堂。
鸿门宴,岂是那么容易摆下,他以为他陈宜良是什么人?
见到这两位相公无论如何还是走上看山楼,戴之泰也是提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可以说是押上身家性命,要是陈宜良斗不过留梦炎和贾余庆,最后大家不欢而散,那他这个平江府知府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还没有走到看山楼上,便听见女孩娇嗔的声音:
“怎么又悔棋!不是说好了的,真是无赖。”
留梦炎顿了顿,他也知道这位陈先生带在身边的妻子很是美丽,不过毕竟道听途说,不知真假,但是如此重要的场合,这个陈宜良竟然还在和妻子下棋,分明是没有把他和贾余庆放在眼里。
刚才因为这园子的素净而对陈宜良勉强产生的好感,此时已经烟消云散,不过是一竖子耳,难道以为仗着身后是陈宜中,就有多了不起么。贾余庆更是直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戴之泰,好像在说:这样的对手,没有什么好对付的,你这一次却是站错队了。
陈贤弟啊陈贤弟,你这是想要做什么,是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是轻敌了?留梦炎和贾余庆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戴之泰一边堪堪抹着汗水,一边在心中腹诽。
只不过当他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却发现留梦炎和贾余庆站在楼梯口,一动也不动,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事物。
一尘不染的白袍披在身上,衣袖迎着风轻轻舞动,年轻的男子甚是没有形象的一脚踩在凳子上,脸上满是尴尬的笑容,直直看看棋盘上再惨烈不过的战事,手中棋子轻轻敲打着棋盘,不知道应该如何落子。
而在这一点儿白衣御风的渺渺仙气都没有的男子对面,青衣女孩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分明就没有把眼前的棋盘放在眼里,至于那出现在楼梯口处的两道身影,更是吸引不到她哪怕一丝一缕的目光,女孩仿佛沉浸在书里,一颦一笑都带着令人心颤的魅力。
“叶,叶,你!”留梦炎一手扶住栏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他身边的贾余庆也是目瞪口呆。
叶应武却是趁着这个机会飞快的把局势分明一边倒的棋盘推平,赵云舒放下书,瞪他一眼,难怪这家伙一直不落子,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叶应武直接忽视了女孩鄙夷的目光,转过身来拍了拍手,微笑着说道:
“来者是客,三位请坐。”
这一次冷汗直冒的是留梦炎和贾余庆,之前他们虽然一直怀疑这陈宜良的来路,可是到今天此时此刻看到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叶应武,他们才终于明白,敢情贾相公拼命策划了那么久、和蒙古鞑子讨价还价,最后却不过是在按照叶应武设想的前进。
这叶应武已经在平江府等着蒙古鞑子送上门来了。
虽然知道就算是十个自己也不是叶应武的对手,留梦炎还是勉强让自己的心沉下来,刚想要开口,戴之泰却已经笑着上前:“两位相公,这位便是下官给你们说的陈宜良陈贤弟。陈贤弟,容愚兄为你介绍一下,这两位······”
伸手示意戴之泰不要说了,叶应武径直坐下来,饶有兴致看着留梦炎和贾余庆:“留相公,小贾相公,临安一别,没有想到短短几日便能相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某也是很想两位相公了,只是没有想到你我能够在这平江府重逢,当真是机缘、机缘,有缘分呐!”
贾余庆暗暗在心中呸了一声,老子打死也不想和你叶应武有缘分,要知道你在平江府守株待兔,当时老子就算是丢了官也不来这里。而留梦炎明显要比贾余庆冷静一些,说出来的声音当中却也是带着颤抖:“叶应武,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平江府,不是你的镇江,还容不得你撒野!”
叶应武?叶应武!戴之泰心头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不久之前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年轻人。他是叶应武?堂堂大宋叶使君?也是贾相公、陈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以陈相公族弟的身份出现,还有陈相公的亲笔信?戴之泰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抓紧扶住墙壁,恐怕已经摔倒在地。
“陈宜中这个叛徒!”贾余庆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戴之泰想不明白的事实,叶应武能够以陈宜中族弟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出现,只能说明陈宜中虽然站在贾似道这一边,但是实际上已经暗中倒向了叶应武。
难怪本应该在淮南和蒙古鞑子拼命地叶应武会出现在这里,因为陈宜中恐怕已经把贾相公勾结蒙古鞑子的事情全盘托出了。
这个叛徒,该死的叛徒,他这是把大家逼上了绝路。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放肆!本官身为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论官职在你们之上,论身份亦是你们难望项背,在此处直呼本官姓名,是何居心!”
三个人都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说的倒是实话,无论他们再怎么站在贾似道这一边,毕竟叶应武是大宋的枢密院使,直呼其名自然是大不敬。不过留梦炎、贾余庆和叶应武已经是明争暗斗,甚至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了,这点儿过错又算得上什么?
贾余庆本来就和叶应武有杀弟之仇,刚才固然是被吓到了,回过神来却是冷冷一笑:“叶应武啊叶应武,你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要忘了这平江府可是贾相公的地盘,你既然冒冒失失闯进来,就带着两个侍从,还想要在这里胁迫朝廷命官,未免笑话!”
仿佛被醍醐灌顶,留梦炎也是接着打量叶应武:“叶使君,你也未免托大了,不要以为上来这样就能够吓住本官和小贾相公,咱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场面的,还请叶相公自重,莫要怪我二人手下不留情。”
留梦炎把“叶使君”和“叶相公”几个字咬得很重,根本就不是在尊敬的称呼,反倒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不管你是叶使君还是叶相公,现在自己撞上门来了,就不要怪哥两个下手狠辣。
“给本官把这人拿下!”戴之泰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招呼后面的衙役。
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竟然站错了队,不过好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叶应武在这里没有任何依凭,这是戴之泰看在眼里了,难道他还以为自己区区几个人能够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平江府衙役?!
只要能够把叶应武拿下,那么就算是陈宜中再怎么叛变也不过是自寻死路,一想到叶应武沦为阶下囚,他麾下的各部烟消云散,而在这平江府立下大功劳的自己必然会得到贾相公、留相公和小贾相公的提携,依旧不会耽误自己的仕途,戴之泰心中便是暗暗欣喜。
天无绝人之路,竟然还能这样一个走法。
而且能够亲自拿下叶应武,好生羞辱,这是何等的快意,这么长时间以来贾似道一党已经受够了这个窝囊气!(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四章 笑儒冠自来多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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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戴之泰,这个家伙改换门庭倒是快,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戴之泰自己也清楚这些年在地方非但没有多少功业,反而胡作非为名声并不好,想要在这个时候转投叶应武麾下已经不可能了。
叶使君赏识人才不假,但是绝对不会赏识他这种碌碌无为的官员的。
所以戴之泰只能跟着贾似道一条路走到黑,尤其是在他面前是手无寸铁叶应武,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戴之泰不傻,所以他要把握住。
只不过这个机遇,好像不是千载难逢。叶应武的嘴角边浮现出来一笑容,并没有搭理在这里叫嚷的戴之泰和快步跑上来的衙役,甚至也没有在乎贾余庆和留梦炎两个人,而是站起来走到赵云舒身边。
“怎么了?”一直静静看热闹的信安公主忍不住轻声问道。
叶应武坐下来,微笑着低声说道:“娘子,你看这些人分明是想要害某啊,你难道坐视不管?这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赵云舒凑到叶应武身边轻声回答:“明明是你自己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的,妾身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又怎么帮得上。”
“叶应武,这个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谈笑!”戴之泰冷笑着说道,“给本官拿下!另外旁边这位小娘子不要慌张,两位相公都是风度翩翩之人物,跟着这两位相公可要比跟着这个逆贼来得好。你们下手不要惊到小娘子。”
赵云舒有些愤怒的刚想要站起来,叶应武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拽住她。而那几名衙役也是仿佛没有听见戴之泰的吩咐,站在后面一动也不动。戴之泰有些诧异的刚想要回头责骂,留梦炎已经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这时戴之泰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山楼上下已经全是来路不明的灰衣男子,不过从侧厢走出来的那两人戴之泰倒是认识,可不就是叶应武之前带来的那两个侍从么。
只不过他们每人手中都是端着一台神臂弩,脸上满是戏谑的神色。而一柄柄刀正好顶在那几名衙役的脖子上,反倒是留梦炎和贾余庆没有人在乎。
“这韩园门口有皇城司的人盯着,你,你的人是怎么进来的?”留梦炎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怜悯的看着突然沦落成任人宰割的鱼肉,面无人色的几个人,终于还是无奈开口解释:“这韩园可是某在平江府潜心经营的地方,自从上一次让廖先生险些摆了一道之后,便挖通了和外面来往的地道,虽然比较短,但是掩人耳目或者跑个路也是足够了。”
留梦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叶应武胸有成竹,难怪叶应武敢两个人就在这看山楼上恭候客来,因为他根本不是不知好歹,而是没有把留梦炎和贾余庆放在眼里,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个人当做应该用心面对的对手。
“精彩?”叶应武讨好似的向赵云舒那里凑了凑。
赵云舒俏脸微微一红,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江铁,把人都撤了吧。”叶应武心中顿时舒坦,“多谢诸位的演出,现在不妨坐下来品尝品尝这平江府的美味?想必两位相公匆匆而来,也没有来得及享受,今天某就大方的做东,几位请了。”
戴之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翻白眼,已然晕倒在地,只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人顾得上他。而留梦炎和贾余庆都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叶应武在赵云舒点头之后开心的样子,敢情这位叶使君摆下这么大的排场,就是为了讨美人一笑?
就算是心中很清楚自己不是叶应武的对手,两个人也是难免感到心中愤懑不平,自己好歹也是朝中大臣,被叶应武如此戏耍,传出去当真丢人丢到家了。
江铁和吴楚材都是会心一笑,自家使君至始至终都稳操胜券,看着留梦炎和贾余庆唱戏,结果到了最后还不忘恶心他们一下。从这两个人的表情来看,恨不得找叶应武拼命的心都有了。
叶应武挥了挥手:“江铁,你让小阳子带着百战都即刻封锁消息,接管平江府城防,另外府衙也可以一并接管了,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一刀砍了便是。楚材,你去安排一下这三位的住处,可不能亏待了,就在这韩园也好,毕竟是某旧交,大家可以常来往嘛!”
江铁和吴楚材忍着笑去了。而叶应武接着还不忘补充一句:“让楼下上菜,都快饿死某了。”
“叶应武,你欺人太甚!”贾余庆气的浑身发抖,而留梦炎却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看来两位是不打算和某共赏这良辰美景了。”叶应武有些遗憾的说道,“来人,把人给某押下去,改天再拜访两位。给两位点儿时辰,自己好好想想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两位可要想清楚这些年都做过什么,到时候某也是要一一论罪的,谁也跑不了。”
贾余庆自己知道自家的底儿,所以也不说话,有些黯然的低着头下楼去了。而留梦炎却是出人意料的跪倒在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在地上匍匐着向前:
“叶使君,叶相公,下官,不不不,小人知错了,小人真是糊涂,小人实在该死,不应该跟叶使君作对啊,还望叶使君开开恩,开开恩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没想到留梦炎竟然说哭就哭了出来,而且甚是悲戚,令在场的人心中都是有些压抑和难受。
谁能想到这就是在临安步步高升的贾似道亲信留相公,又有谁能想到就在刚才他还在叶应武面前趾高气昂?
见到此情此景,赵云舒仿佛看到了自己为了这大宋和赵家在叶应武面前苦苦哀求的样子,心中好像被针狠狠刺痛,下定决心一把抓住叶应武的手,低声说道:“使君,这留梦炎也是可怜之人,放过他吧。”
叶应武却是面沉如水,瞪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两名六扇门士卒,那两名士卒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把架起来留梦炎,任由这位留相公如何挣扎、如何哀求,都是无动于衷,径直把他拖下来看山楼。
俏脸微微发白,赵云舒怔在那里。叶应武等到看山楼上没有人了之后,方才沉声说道:“为留梦炎求情,为什么?只是可怜他?公主殿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某落入留梦炎的手中,也是这样的求情,难道你会认为留梦炎会放过某?”
叶应武一把挣脱了赵云舒冰凉颤抖的手,带着怒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云舒凄然喃喃重复一遍,“原来在你叶应武的心中本宫既是可怜,又是可恨。”
没想到这个心思敏感的丫头都已经联想的无边无际了,叶应武心中沉闷,却是懒得多解释,看着端上来的精致菜肴,轻声说道:“某的心意,之前已经说给你了,不管信是不信,便是如此,某也不会强求。时候也不早了,先尝尝这松月楼的手艺。”
赵云舒此时却是没有心思吃饭,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叶应武却是自顾自的吃起来。
对于贾余庆,对于留梦炎,无论是谁求情,叶应武都不会放过,不管他们是怎么样的可怜。因为叶应武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人在那一个没有被改变的历史上都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人品。
对于蒙古鞑子,留梦炎、贾余庆也是一样的乞求。
这样的败类,叶应武没有丝毫想要留下他们的意思,无论是别人说自己是铲除异己也好,说自己是党争碾压也罢,既然重新来到这七百年前,叶应武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这是底线,就算是赵云舒求情,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笑儒冠,自来多误,”叶应武淡淡说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到今天此情此景,叶应武方才感受到这句诗背后的意蕴所在,真的只是辛稼轩在无奈自嘲么?实际上这又何尝不是风雨飘摇的大宋最后的写照,这些把持朝政的文官,曾经器宇轩昂、曾经意气风发,可是等到蒙古鞑子杀到城门外的时候,却是一样的摇尾乞怜!
平时津津乐道的气节,已经抛之脑后。
真正的胜利,不是朝堂上你争我斗能够换来的,不是和蒙古鞑子苟且能够换来的,还是需要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拼出来。可惜这些清谈的人不懂,这些一心想着扳倒叶应武的人,不懂!
误国多儒冠,宋亡如此,明亡如此。
用勺子舀了一勺虾仁放进赵云舒碗里,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也很清楚这个小妮子并不是真的想要给留梦炎求情,只是因为看到刚才那一幕,实在是想起来了之前两人之间的纠葛,在所难免。
赵云舒抬起头,看着叶应武,叶应武气消了,看着女孩做错事情一般楚楚可怜的样子,以及难以掩饰的畏惧之情,顿时心生戏弄之意,冷声说道:
“知道错了?”
沉默片刻之后,赵云舒还是点了点头。
“一杯酒,算是赔罪了。”叶应武微笑着说道,“不过你得喂某。”
好像也被叶应武刚才那冰冷的样子吓到了,赵云舒鼓起勇气,颤抖的伸出手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的递过去。叶应武却是似笑非笑的躲开:“赔罪可不是这么简单,不准用手端着喂,就用嘴含着送过来吧。”
赵云舒被吓住了,这不是等于让自己主动给叶应武献殷勤么,两个人之前虽然也不是没有吻过,但是都是叶应武主动甚至强迫,现在让自己这样不顾廉耻的贴上去,这个家伙真是心肠坏透了。
泪水从眼眸中翻滚下来,不过想一想现在平江府都已经被叶应武掌控,临安就在眼前,以后赵家的未来都掌控在这个男子的手里,要杀要剐实际上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而如果自己再惹他失望和生气,恐怕到时候对赵家的惩罚会变本加厉。
看着赵云舒决然的神情,叶应武感到好笑,却是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赌气一般将杯中酒含在口中,赵云舒微微凑上前,瞪着眼睛任由泪水在脸颊上纵横恣肆。
就算是叶使君心地坚韧,此情此景也是心神荡漾,终于也不忍强迫她,低下头主动迎上去,四瓣唇紧紧印在一起,香醇的酒液顺着唇角流淌,同时品尝这酒的两个人,仿佛同时醉了。
女孩近在咫尺的白皙脸颊上透着淡淡红晕,叶应武轻笑一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任由赵云舒紧紧抱着自己流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叶应武掏出来手帕,“眼睛肿了舒儿就不好看了,听话。”
赵云舒贴着他低声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伸手摸了摸鼻子,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某这不是刚刚欺负了贾余庆和留梦炎么,再说了惹某生气的是你自己,怎么还怪到某头上来了,这世道还讲不讲道理。”
靠在叶应武怀里,赵云舒原本急促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叶应武一手搂着她,另外一只手夹了块鱼肉:“来,舒儿,尝尝。”
轻轻张口吃下,叶应武重新握住赵云舒的手:“舒儿,刚才是某的不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直接甩开你,毕竟这可是我们家舒儿第一次主动来牵手,某应该好好珍惜。”
赵云舒嗔了一声:“油嘴滑舌,谁主动,主动那个了。”
知道这个丫头脸皮薄,叶应武也不再戏弄她,放开手:“乖乖坐回去吃饭,某估计贾似道也要准备下手,临安马上就要热闹了。”
不敢再招惹叶应武,赵云舒乖乖的坐下,一边小口小口吃着,一边低声说道:“蒙古鞑子也不知道会来多少,可是你身边只有五百人,真的就打算凭借着五百人守住临安?”
叶应武淡淡说道:“谁说某打算守住临安?”
“什么?”赵云舒诧异的看着他,“临安不守,你要把蒙古鞑子放进来?”
“凭借着五百人,根本不可能守住,尤其是临安的禁军根本不堪一击,而蒙古鞑子既然敢来,肯定都是遴选精锐,某不会傻乎乎的硬碰硬,”叶应武沉声说道,“所以某会在这平江府,而不是早早的跑到临安外面等着,因为蒙古鞑子攻克临安之后,肯定会先北上,和淮北蒙古军南北夹击,从而达到一战定江南的目的。”
隐隐明白过来,赵云舒轻声说道:“临安、常州再到镇江府,你是在把自己当做诱饵,诱惑蒙古鞑子一步步北上,趁着节节抵抗的时候为自家各部回援争取时间,正是因为知道蒙古鞑子不会一天两天就冲到镇江府,所以你只是带着五百人回来,这样既可以避免打草惊蛇,又足够控制局面。”
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看的很明白。”
“为什么不要临安?”赵云舒的声音有些颤抖。
“某手中五百人,守不住临安。”叶应武看着她。
赵云舒缓缓攥紧手中筷子:“你在找借口。”
“某只是不想把什么都说穿,因为舒儿你自己现在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愿意接受,”叶应武缓缓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品味。
为什么放弃临安,因为临安是大宋皇权的象征,临安还在,永远都是大宋皇权存在的标志。只有让临安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沦陷敌手,才能够将大宋皇权彻底击碎。
这样叶应武酒能够更简单的取而代之。
“你明白的。”叶应武淡淡说道,“如果不想看到这一幕,现在某就可以派人送你北上,躲得远远的。当然也可以直接送你入临安,好好地看一看这大宋皇室的最后时光。”
赵云舒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天,终究是要塌了,”叶应武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某已经竭尽全力护住了这一片江山,并且能够在这之后为世间撑起一片新的天空,不再带有原来的痕迹,不再是赵家的天。”
“不要说了。”赵云舒颤抖着看向叶应武,“你也知道这很残忍。”
“是啊,可是某,”叶应武指了指头顶上阳光明媚的天穹,“别无选择。”
信安公主勉强站起来,冲着叶应武缓缓的就要跪下,叶应武却是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紧紧盯住赵云舒慌乱无助的眼眸:“舒儿,某会带着你看临安最后一眼,别的做不到了。”
“谢谢。”赵云舒声音细若蚊蚋。
“不用说‘谢谢’,也不要下跪,”叶应武紧紧按着她的双肩,“记住,你是某叶应武的女人,某会竭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但也只能是竭尽全力。”(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五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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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艘庞大的海船在月光下缓缓驶向钱塘江,船头都是一样飘扬着大宋商旅的旗帜,如果远远看去恐怕真的以为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商船,来往的大小船只也不敢上前,毕竟能够拥有这样庞大的船队,只可能是自己招惹不起的豪门,所以还是远远的为好。
只是如果他们真的靠近就会发现,这些大船吃水很深不假,但是船细节形制和正常的宋人大船有区别,而且站在船上的人也明显魁梧一些,更像是北方朔风中磨砺出来的汉子。
孤单一人伫立在船头,虽然夜色深沉,但是张弘范的眼睛却是闪动着精光。从登州一路颠簸,历经艰辛,甚至还有好几次险些被来往的宋人船只发现,一路逃窜煌煌若丧家之犬,可以说张弘范转战沙场,成也罢,败也罢,还没有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不过这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因为张弘范的视线越过翻涌着的海水,已经能够看见黑黢黢的钱塘江口,只要这战船冲入了钱塘,只要贾似道如约打开了城门,那么南蛮子的都城就会在蒙古的马蹄下呻吟,不管在河洛南蛮子是怎么样的嚣张,这一战就已经足够定天下了!
张弘范握紧剑柄,心中热血澎湃,仿佛能够想象宋人那个弱智的皇帝在自己脚下匍匐的场景,那是怎样的荡气回肠。
阿术元帅,或许只有这样某才能够慰藉你的在天之灵。
“大将军,距离钱塘江口不远了,”一名千夫长快步走过来,恭敬地一拱手,“咱们已经派出去人和南蛮子联系。”
张弘范点了点头:“去把消息告诉弟兄们,咱们尽情杀戮、尽情欢乐的时候就要到了,这几天再苦再累,忍一忍马上就要过去了。”
那名千夫长脸上也是同样满是喜悦,郑重一点头。
目送自己的属下离开,张弘范却并没有松气,反而依旧有些紧张,毕竟自己这是铤而走险,毕竟蒙古帝国是走向巅峰还是就此消亡,重担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毕竟距离成功还有很多步要走。
现在只是摸到了临安的门槛罢了。
为了今天这一步,蒙古已经付出了太多,为了消灭胶州水师,不得不抽调各处的投石机,使得河洛一带在宋军北伐之后竟然连守城用的投石机都凑不齐;为了能够让叶应武难以顾及身后,就连已经年迈的史天泽老丞相都不得不亲自出马,带着最后的怯薛军南下······
张弘范不知道忽必烈还能给他多少支持,还能给他多少信任,但是他知道这些已经拥有的就已经足够他为了蒙古、为了大汗拼这一把!士为知己者死,忽必烈把希望托付给他张弘范,张弘范说什么也不能让大汗失望。
更何况这也不只是蒙古现在走出困境的希望,更是能够为襄阳战死的十五万儿郎以及阿术元帅洗刷冤屈的希望。想想自己曾经在安阳滩狼狈的逃窜、在鹿门山一次又一次接近死亡的突围,张弘范的心就愈发的火热和滚烫,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胜利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冤屈,都需要用南蛮子的鲜血来冲淡。
南蛮子,当你们在临安醉生梦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死亡会如此接近。就让某看看,这号称富有四海的地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歌舞升平,什么样的繁华所在。
张弘范眯了眯眼,转身走入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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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李叹被匆匆响起的脚步声惊醒,急忙睁开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王达郑重拱手:“回都统,确定了,之前看到的那支船队就是蒙古鞑子的战船,除了这支船队之外,北面一直到大江口,弟兄们全都撒出去也没有看见更多更大的。”
李叹霍然站起来:“就算是不确定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了,白怒涛船队到哪里了?这家伙要是不能按时抵达,老子非得剁了他不可!”
王达笑着回答:“都统放心便是,怒涛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他的船队现在已经在咱们后面不远处了,只要都统下达命令,能够第一刻冲进钱塘江,不管蒙古鞑子有多少战船,全都能给他一把火烧干净!”
轻轻松了一口气,李叹旋即走向舆图,紧紧盯着上面临安一带:“蒙古鞑子为了抢占临安,肯定是会越过赭山和龛山,直接在临安城下上岸,到时候就让怒涛带着船停在萧山、长山外,一旦临安火起,便可以动手。然后咱们的船队堵在三江口,蒙古鞑子就算是有逃出来的战船也没有事。”
然而王达却是迟疑了,看着李叹:“都统,难道咱们真的见死不救,就这么在外面等着?实际上蒙古鞑子不过是些普普通通的大船罢了,甚至连战船都算不上,别看咱们船上,这么冲上去也不是没有胜算。”
李叹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临安上重重一拍:“难道你王达还没有看明白么?真是糊涂!”
王达讪讪一笑,退了一步,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了一眼舆图,李叹旋即冷笑道:“照某看,到现在你还没有做出应该的抉择,才是真的糊涂。不是因为你没有看明白,而是因为你不想要这样做。只不过某问问你,你,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王达顿时沉默了,没有别的选择,先不说他们已经被贴上了叶应武的标签,放任临安沦陷绝对符合叶使君的利益,符合叶使君的利益便是符合他们的利益;单单就说即使是王达再痴傻,再愚忠,也能够看出来现在这大宋已经颓败到了什么样子。
病入膏肓的王朝,已经难以阻挡蒙古鞑子的步伐,想要保住华夏衣冠的延续,就必须有一个崭新的、富有朝气的王朝来把它取代,而叶应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紧紧跟着叶使君,便是开国从龙之功。
好男儿志在千里,谁不想要这样青史留名的功勋?
即使是王达也不例外,他除了跟着叶应武一条路走下去,就只有和大宋这个腐朽衰败的王朝一起覆灭这一个选择,但是这个选择会被绝大多数的人忽略,王达也在其中。
毕竟他们可以为整个民族的存续而殉葬,却并不会为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王朝殉葬,因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片天空倒塌之后,还有崭新的一片天空需要他们去全力支撑。
见到王达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李叹微微一笑,看着舆图上已经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地方:“等到这一战结束,恐怕世上就不会再有‘宋’这个国度了,这么多年的恩怨仇恨,也算是能够做一个了断。”
王达沉默了,他也隐隐知道李叹和宋似乎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之前李叹也是一直流落海外,甚至不惜给海寇出谋划策,扰乱海疆,所以在天武军体系对于宋的态度上,李叹一直都是坚定的反对派,不过王达也不得不承认,李叹却是有几分本事,不但把夷洲岛打理的井井有条,使得夷洲岛成为从泉州出发来往南洋的商船喜欢选择的落脚点,而且还不断的暗中帮助六扇门向着南方挺近,逐步渗透南方各个州府。
可以说六扇门能够轻而易举的在福建以及广南东西路进展,背后一直有李叹的踪影。
但是无论是王达、张贵还是白怒涛等人,都不了解李叹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和大宋有这么大的仇恨,不过隐隐也能够猜到是祖辈的仇怨,但是谁都没有尝试着去询问,据说整个天武军体系知道这个的也就只有叶使君一个人,但是叶使君对此一直缄口不语。
战船开始微微晃动,王达顿时轻声说道:“此处江流入海,相比前面就是钱塘江了。”
“使君把这里托付给咱们,自然不能让他失望。”李叹并没有想要和王达解释一下自己身世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出船舱。
王达却是隐隐猜测到什么,暗暗摇头叹息,紧紧追上。
这位长惜先生,说不定也是哪位忠良之后。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来,大宋自毁的栋梁,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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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叶应武懒洋洋的卧在小舟上,手中端着酒杯,一轮明月倒映在前面波光粼粼的运河水面上,也倒映在酒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里。
“已经过了湖州,前面便是临安,竟然还在这里吟诗作赋。”赵云舒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前面的河面,忍不住轻声嗔道。
叶应武随手把酒杯放下,伸了一个懒腰:“反正临安那边没有传来消息,说明蒙古鞑子还没有动手,有什么好慌张的。对于某来说,临安可有可无,不过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添一把火罢了,就算是赶不上也不用害怕啊。
见到赵云舒一声不吭,叶应武接着懒洋洋的说道:“更何况平日里都是俗务缠身,要不就是和贾似道党争不休,要不就是和蒙古鞑子浴血拼杀,这好不容易能够体会体会‘明朝散发弄扁舟’,当然要好好珍惜。”
“难道你就不害怕蒙古鞑子会把你带着的区区五百人击败么?”赵云舒咬着唇好奇的看向叶应武。
“这个问题好像原来问过吧,”叶应武挠了挠头,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说道,“对于蒙古鞑子来说,拿下临安、让大宋官家向他们屈服是重中之重,不会有人在意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的。更何况百战都孤军转战又不是没有过,某麾下的儿郎何惧之有!轰轰烈烈战一场便是。”
见到赵云舒依旧看着他,叶应武旋即淡淡说道:“从麻城到泸州,再到随州、襄阳,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死里逃生,经历的血火多了,这些自然也就看淡了。”
听到叶应武也不知道是在自夸还是自嘲的喃喃低语,赵云舒也是缓缓的坐回来,缩在他身边,抱膝不语,风吹着衣衫,带着丝丝冷意。看着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的赵云舒,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解下来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的裹在她身上:“过来,靠近点儿,这大晚上的太冷,要是不来回走动的话难免会发冷。”
这一次倒是没有拒绝,赵云舒乖巧的靠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疲倦的小猫,这些天一直惦记临安睡不好,现在终于支撑不住,晕晕沉沉的快要睡过去,叶应武也是轻轻靠在船舱上,反正没有什么事,还不如闭目养神。
突然间岸边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听见小阳子那熟悉的声音:“来者可是陈先生?”
江铁轻轻松了一口气,朗声说道:“正是,不知道兄弟是什么堂口?”
“田字堂!”小阳子笑着回答。
“****堂。”江铁也是点了点头,这一点儿都没错,自然无疑了。
实际上江铁和小阳子互相听声音也都能够听出来,只不过毕竟是在临安城外,大家谨慎小心一些终归是没错的。
叶应武霍然睁开眼睛,拍了拍怀里的人:“舒儿,舒儿,醒醒。”
赵云舒轻轻嗯了一声,小船已经晃晃悠悠的靠岸,小阳子三步并作两步上船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使君,蒙古鞑子的船队已经入了钱塘江,李都统带着人手候在三江口,另外火船都在萧山等着,只要使君一声令下,蒙古鞑子的战船跑不掉一个。”
“贾似道有动静?”叶应武沉声问道。
“嗯,贾似道已经出了葛岭,正往临安,另外临安东面和南面各处城门都已经被封住了,咱们的人也是趁着北面余杭门还开着抓紧跑出来的。”小阳子有些焦急的回答。
叶应武点了点头:“江铁,舆图!”
江铁急忙把舆图展开,也顾不上点蜡烛,叶应武索性就借着月光细细看去:“如果某是贾似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直接打开候潮门,让蒙古步骑入城,然后打开南面丽正门,北面和宁门,只要官家落在鞑子手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到时候禁军放下兵刃,临安自然也无法抵抗。”
“使君,那咱们应该如何是好?”江铁、吴楚材等人都是急忙凑了过来。
“披甲!”叶应武沉声看向江铁。
江铁应了一声,和吴楚材两人飞快的把叶应武的衣甲抱来,见到几个人手忙脚乱,赵云舒急忙抓进来叶应武的佩剑递给他:“使君是打算直接夺余杭门入城?”
叶应武一把接过来佩剑拴在腰上,一身衣甲在月光下闪动着光亮:“江铁、吴楚材,你们一人带着两百骑兵,看好钱塘门和艮山门,小阳子,带着一百精锐人手,随某入城。另外临安城中百姓能够撤出来多少是多少,告诉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城中一定要放火阻敌。”
看也不看赵云舒愈发惨白的脸色,叶应武依旧冷声说道:“就算是把整个临安成付之一炬,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临安!”
“末将遵令!”三人齐声喝道。
叶应武翻身上马,狠狠一拽缰绳,然后看向赵云舒,迟疑片刻之后还是郑重伸出手:“上马,如果来得及的话,还能够抢在蒙古鞑子前面入皇城,让你再看一眼宫中景象。”
这一次却是出乎意料的没有迟疑,赵云舒径直一把拽住叶应武的手,踩在马镫上翻身而上,本来她就已经换上了男子衣衫,外面再披着叶应武的外衣,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坐稳了。”叶应武附在赵云舒耳畔轻声说道,“还有呢,等会儿要是看到杀人,就把眼睛闭起来。”
“本宫难道会害怕么。”赵云舒微微缩了缩,虽然嘴上说的强硬,但是实际上已经在用行动证明,不怕才怪。
叶应武心中暗暗好笑,却也懒得和这个小姑娘较劲,手中马鞭狠狠的一抽,战马长嘶,这几天一直昼伏夜行的百战都骑兵在月光下展露出身影,并且很快分作两队,绝尘而去。
一轮明月在他们的前方愈发高升,清辉洒满天地。(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临安血泪长凝噎
PS:放假回家,俗务缠身,这两天都是单更,还望见谅!
抬头看着黑暗中寂静无声的文德殿,贾似道深深的提了一口气。
身后上百名禁军士卒高举着火把静静伫立,左边是监察御史陈宜中,右边是承宣使阮思聪,而在贾似道的前面,则是大宋百年权力所在。只不过就在今天晚上,这个曾经让他欢笑、曾经让他伤怀的地方,就要变换主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会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下什么样的名声,但是贾似道很清楚,如果自己还想要保住这一条小命,这是唯一的选择。他从来都是一个只顾身前不顾身后的人,只有先活下来再考虑别的。所以贾似道宁肯在蒙古人那苟且偷生,也不愿意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终结在叶应武的手里。
更何况献出临安这样的不世功业,蒙古人又怎么会让他苟且偷生,肯定是大富大贵赏赐下来,作为给其他汉人官员看的榜样。想到放在面前的还是富贵和荣耀,即使是已经五十多岁,贾似道也还忍不住窃窃自喜。
“贾相公,还请快快请贵国皇帝出来吧。”站在贾似道一侧的一名灰衣中年人看向贾似道,火光中他的脸庞忽明忽暗,“要是还不抓紧去打开城门,迎接我蒙古天兵入城的话,恐怕城外大将军会忍不住动手啊,到时候伤到了这临安城,可就不好交代了。”
贾似道沉重的点了点头:“尤先生放心便是。”
那名中年人轻笑一声,负手看着天空中的明月,没有多说什么。而站在他旁边的阮思聪急忙上前谄笑两声,陈宜中则是暗暗摇头。今天留梦炎和贾余庆都没有出现,估计这两个家伙已经被使君拿下了,陈宜中现在只是担心自己应该逃出这个即将大乱的临安城。
他陈与权拼搏这么久,能够走到这个地步,而且还毅然决然的给叶应武当内线,可没有给这个大宋王朝殉葬的觉悟。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不是给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效力,陈宜中对于自己的老大并没有太多的要求。
“走,随老夫上去恭迎官家。”贾似道淡淡说道,仿佛他要做的并不是带着赵禥出临安跪地请降,而只是带着官家出去观潮、校阅水军罢了。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而普通。
陈宜中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城门上曾经高傲的在风中飘扬的赤色旗帜已经缓缓的降了下来,只留下孤零零的旗杆伫立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个大宋,三百年的煌煌大宋,就要这么结束了?
就在陈宜中心中也不知道是应该感慨还是叹息的时候,脚下已经不知不觉的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那位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尤先生,今天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出现在陈宜中眼前,而且他已经绕过了阮思聪和贾似道,走到陈宜中身边:
“陈相公为何看上去面色如此沉重?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宜中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索性承认:“怎能没有心事,归根结底还是担心这功过如何评说。”
尤先生尤宣抚忍不住低笑一声:“大蒙古的开国功臣啊,陈相公,什么叫做开国功臣。正所谓弃暗投明,现在陈相公所做的可不就是弃暗投明么,而且还是走在了最前面,大汗和大蒙古的子子孙孙、亿兆百姓是不会忘记陈相公在这兵不血刃的一战中做出的贡献的。”
只不过出乎尤宣抚预料,陈宜中并没有说话,而只是微微颔首。
摇了摇头,尤宣抚没有多说什么,反正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你陈宜中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这条船好上不假,可没有那么容易下去。而且尤宣抚也知道,贾似道身边翁应龙受到怀疑之后一直深居简出,留梦炎和贾余庆都已经派出去防备叶应武,吕师孟死于上一次叶应武闯宫,现在身边能够用得上的只有陈宜中。
所以你陈宜中现在就算是想要抽身离开,有哪里会那么简单,只可能在给贾似道帮忙的时候把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文德殿的殿门被一把推开。
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上朝,甚至都没有人打扫,地上竟然落了一层薄灰。
而就在那曾经一度让贾似道仰望的龙椅上面,一道单薄的身影直挺挺的坐在那里,月光照耀在身上,披在肩膀上的龙袍缓缓滑落,只不过那人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站在这人左右两边,一老一少两名女子都是默默地低着头,看也不看走进来的贾似道等人,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纠葛都已经和她们没有关系。而在她们身边,几名禁军士卒见到有人进来,方才挺直腰杆,勉强有点儿样子。
贾似道轻轻咳嗽一声,向前一步,却是并没有拱手行礼:“官家,蒙古南征大将军、都元帅张将军已经在候潮门外等候,请官家随老夫动身,出城向大蒙古汗国请降。”
赵禥缓缓地伸出手,最终却是停留在半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不得不放弃。或许这个南宋官家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最信任的太师会打开城门迎接蒙古鞑子入城,会带着自己向大宋数十年的死敌投降。
“先皇,老身对不起你啊,这个大宋要亡了!”一直沉默的太后谢道清突然间重重的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文德殿的房梁,放声哭泣。
那曾经象征着大宋财力,曾经见证了百年风风雨雨的文德殿,从来没有这么空旷,红色的房梁就像是被无数的鲜血洗刷过,所有的雕梁画栋都在这一刻,在月光中沉默。
一阵风呼啸卷动所有人的衣衫,隐隐带着悲鸣。
全皇后也是跪倒在地上,膝行两步抱着赵禥的腿泣不成声。而就像是得到了一个信号一般,风越来越大,送来无尽的哭喊。整个后宫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哭泣,也不知要有多少人在牵挂自己未卜的命运。
大宋,要亡了!
“三百年的大宋,祖宗留下来的江山啊!”谢道清的声音愈发悲哀,让原本无动于衷的禁军将士也都忍不住侧过头不看着哭泣的两个女人,“你们这些大宋的男儿,竟然就这么卑躬屈膝的投降,就这么投降!”
陈宜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丝毫畏惧和愧疚的看着龙椅旁边披头散发哭泣的太后和皇后。你们哭吧,尽情的哭吧,因为最后的胜利也不是属于蒙古,还是属于这汉人,属于这华夏衣冠。
你们能够哀伤的,只有气数已尽的大宋!
而某陈宜中所效忠的是一个即将崛起的崭新王朝,没有你们这个腐朽不堪的大宋灭亡,哪里来的华夏汉人重新崛起的契机?
三百年大宋不假,但是这三百年,是屈辱的三百年,这个屈辱、这个罪,汉人已经受够了,你们老赵家是时候把这一切重新交还给上苍,是让汉家人的老天爷选出来一个新的皇者的时候了!
贾似道微微皱眉,挥了挥手,几名禁军士卒迟疑片刻,还是咬着牙上前把太后和皇后硬生生的拉开。毕竟是两个弱女子,哪里有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哭喊罢了。
她们已经不能够阻止这一切了。
“请太后、皇后放心,”贾似道沉声说道,“蒙古大汗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太后和全皇后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绝望,不会亏待,不会亏待,谁不知道靖康之耻北面那些茹毛饮血的鞑子是怎么对待皇家的,而且这一次灭亡的不是北宋,而是南宋啊!
靖康之后,尚且有康王泥马渡江,尚且有东南天空得以支撑,尚且有人记得讨还二帝和皇后,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最后的江山也已经亡了,又有谁还会记得这曾经母仪天下的人?
“贾似道,你不得好死!”全皇后近乎疯狂的在禁军士卒当中抓挠,只不过四肢都被人死死抱住,怎么也挣脱不了,“你不得好死!”
“贾似道,报应,作孽!老天爷和大宋列祖列宗是不会饶过你的。”谢道清也是跟着尖叫,泪水如同泉涌。上一次被贾似道硬生生的派人架回宫,谢太后就隐隐感觉到大事不好,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先帝啊先帝,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提拔了贾似道!
“带走!”见到两个女人甚是聒噪,阮思聪忍不住摆了摆手,旋即快步走上台阶,郑重一拱手,“微臣敢情官家起驾。”
尤宣抚赞赏的看了一眼阮思聪,旋即冲着陈宜中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这才是最好的表现方式。只不过陈宜中似乎并没有在意尤宣抚“善意”的提醒,只是默默的看着前面官家。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禥颤抖着缓缓站起来:“太师,朕,朕应该如何是好,就这么出去么。”
见到赵禥终于开口,贾似道轻轻松了一口气:“还请官家褪下龙袍,身穿白衣,手捧赵家族谱出城。官家放心便是,蒙古大汗宽厚仁慈,不会为难官家的,否则老夫就是拼却这一条老命,也会护得官家周全。”
陈宜中依旧一言不发,却是移开了目光。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赵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贾似道应该怎么办。
如此君主在位,大宋就算是没有贾似道,又能够坚持多少年?
赵禥颤颤巍巍的走下台阶,而在大殿上沉默伫立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聚集在这个大宋君主身上,仿佛是想要送这个文德殿的主人最后一程。
临安就要换主人了,这天下也要换主人了。
不管是谁,终究不再是赵家的天下!
“马车已经备下,还请官家随老夫登车。”贾似道走在赵禥身侧,声音依旧平平淡淡。
“太师,朕要是投降了,不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每天过这快乐日子?”赵禥突然想起来什么,喃喃说道。
贾似道微微一怔,整个大殿中也是一下子寂静下来。
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贾似道点了点头:“官家放心便是。”
赵禥出乎意料的笑出声,脚下步伐竟然不知不觉得加快:“那就投降,那就投降也罢!”
看着一步步离开的赵禥和贾似道,阮思聪和尤宣抚都是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仿佛这一幕根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又或许无论赵禥说什么和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陈宜中沉默良久,方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荒唐!”。
文德殿中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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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蒙古鞑子已经在候潮门了!”一名禁军士卒慌乱的跑过气氛有些诡异的大街。
临安百姓在天子脚下,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是今天黄昏时分各处城门就已经封闭,西湖边上酒楼全部关门谢客,城中各处瓦舍、勾栏也随之沉寂下来,就已经让临安百姓感觉不对了,当打着贾似道旗号的马车从余杭门入城直奔皇城,临安就已经随之陷入这种怪异而紧张的气氛。
所有的百姓都在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未知的雷霆。
他们已经敏感的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即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事情,只是因为他们卑微的身份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但是没有谁会想到,是蒙古鞑子兵临城下!
这百年临安城,虽然经历了太多的风雨飘摇,虽然看尽了太多的潮涨潮落,但是西湖的醉生梦死、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歌舞升平,让临安的百姓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蒙古鞑子会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会用他们的铁蹄狠狠的践踏着临安的一切。
不久之前那位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还曾经带着天武军入临安夸功,临安百姓在见到大宋军力强盛的同时,也愈发知道自己的安全。可是谁曾想到,短短半个月,整个天地都已经在这一轮明月的见证下改变。
百年未曾经历战火的临安城、象征着大宋繁华的临安城、凝聚着四方财富的临安城,这个夜晚将要迎来的不是从前线浴血满衣甲、凯旋夸功劳的好儿郎,而是野蛮的征服者。
这是耻辱,这是悲哀,但是天之将倾,谁又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挽回!
连那位叶使君都没有出现,更不要说别人。
“贾相公已经带着官家出城请降了,咱们现在还是抓紧收拾细软跑吧,那蒙古鞑子如此凶残,到时候谁知道会做出来什么!”
“你向哪里跑,之前余杭门尚且开着,现在整个临安各处城门都已经关上了,谁曾料到这临安禁军,关键时候竟然跟着贾似道反水!”
“蒙古鞑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蒙古鞑子,都把家里东西藏好!”
大街小巷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入眠,都是一样的议论纷纷。
对于自己不知道的明天,临安百姓惴惴不安。
就当满城风雨的时候,那切断了临安最后一线希望的余杭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爆炸。在黑暗中这一声爆炸震动天地!
马蹄声密集如雨,带着狂风在御街上席卷!
“是余杭门那边,怕是有人炸开了余杭门嘞。”临安百姓们纷纷推开门,探出头,在无数的临安人心中,这一天晚上这一幕,让他们永世难忘。
高大的战马卷动着风,一面赤色的旗帜迎着天空上的明月,迎着无数探寻的目光猎猎舞动。一名又一名年轻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手中一样的马刀雪亮,月光洒在上面仿佛是流淌的秋水。
一下又一下,战马踏动这临安的御街,就像是他们上一次来时候那样,只不过这一次马速更快,只不过这一次,杀气凛然!
一名年轻的小将手握赤色大旗,纵马冲在最前面,对着沉默的临安,对着死寂的临安,对着惶恐的临安,朗声喊道:
“叶使君在此,余杭门、钱塘门已经打开,父老乡亲们请速速离城!”
上百名骑兵并没有停步,而是在他的身边不断掠过,并且不断的高声喊叫:“叶使君在此,叶使君在此!”
刹那间无数的临安百姓热泪盈眶。
至少在这天崩地裂的时候,至少在这贾似道带头背叛大宋的时候,还有叶使君,还有叶使君!(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天火焚尽百年运
明月高悬,整个临安已经陷入混乱。
一把拽住缰绳,叶应武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宫城,面沉如水。百战都骑兵已经纵马沿着敞开的城门冲入城中,这已经是百战都第二次冲入大宋宫城了,这些家伙也算是轻车熟路。
只不过和上一次来是已经不同,上一次叶应武好歹还是大宋的臣子,好歹还要面对贾似道和赵禥联手的威胁,但是这一次不同了,城门洞开,没有一名禁军的身影,没有一名官员的阻拦。
“使君,一个人都没有!”小阳子的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
来晚了一步。叶应武摇了摇头,明显感觉怀里女子颤抖一下。
风打着卷从身边掠过,百战都已经飞快收队,派出去的十多名骑兵什么都没有发现。而几名士卒快步从文德殿上跑下来,还没有说话就先摇头,意思是文德殿当中一样空了。
隐隐能够听见哭声,叶应武的目光越过文德殿,看向后宫的方向,一道烟柱在月光之下分外夺目,紧接着耀眼的火光已经取代月光,照亮天际。
后宫火起!
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抓住叶应武的手。
“走,去后宫看看。”叶应武冷声说道,率先催动战马。
小阳子急匆匆凑过去:“使君,咱们难道不去阻拦官家?估计现在去应该还能追的上,毕竟候潮门距离这里也不远。”
顿了一下,叶应武诧异的看着小阳子:“某去追赵禥,又有何用?”
小阳子一时语塞,此时去追赵禥,又有何用?使君想要的,不就是让这个大宋向蒙古投降,不就是想要赵家人自己把尊严、把责任全都扔到尘埃里,自己践踏的一文不值么?
现在赵禥正在满足叶应武这个期待,叶应武又何必去追回。这大宋彻底亡了,甚至叶应武以后也不用考虑禅让的事情,就算是直接受命于天,登基称帝也没有人反对。
曾经每天醉生梦死的大宋后宫,迎来了赵禥登基之后最为清醒、也最为悲哀的一天。无数曾经盛装绮罗恭迎圣上临幸的佳丽此时正在滚滚冒起的浓烟之中狼狈不堪的逃窜,更有胆小的太监宫女蜷缩在角落中只是哭泣,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未知的命运。
马蹄踏动地面,有一些已经晕头转向的宫女内侍甚至直接惊慌的跪倒在地上,高声呼喊着饶命。而几名颇有姿色的妃嫔美人竟然恬不知耻的迎上来,开口娇滴滴的说道:“还请蒙古大爷抬手,奴家······”
赵云舒俏脸一寒,竟然出乎意料的一手按在了叶应武佩剑上,只不过女孩毕竟是第一次拔剑,怔在那里。叶应武伸手按着她,轻声说道:“舒儿,算了,她们也是迫不得已,毕竟这乱世之中能够活的性命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又何必去在意用什么手段。”
“这些寡廉鲜耻的·······之前她们逢迎魅惑爹爹,也是这般!”赵云舒咬着牙看着意识到事情不妙而花容失色的那些妃嫔。
“除了美色,她们一无所有,不过是一些可怜人罢了,虽然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事到如今,怪不到她们。”叶应武沉声说道,死死按着赵云舒的手,“舒儿,松手吧。”
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的一干二净,赵云舒终于还是沉默了。
叶应武看也不看这些妃嫔,径直催马向前,大火是从后宫西面烧起来的,坤宁宫这里尚且安稳。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坤宁宫外面竟然还站着几名禁军士卒,手忙脚乱的抬水,见到一支骑兵长驱直入,也不管来者是谁,就这样一哄而散。
叶应武摆了摆手,百战都骑兵应声散开,倒也不追赶。
“看好大火烧的地方,另外外面疏散临安百姓的事情,尽力而为。”叶应武低声吩咐小阳子一句,率先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搀扶着赵云舒下马。既然坤宁宫外面还有禁军,说明宫殿里面还有人。
看向赵云舒,信安公主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双手攥紧衣袖,俏脸仿佛凝着一层厚厚的秋霜。叶应武上前几步:“走吧,估计人还在里面。”
两名百战都士卒已经快步去把坤宁宫的门推开,就像是推开了通往另外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的大门。
火光,月光,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亮将坤宁宫照的通明。就在正前方屏风处,两名女子默默地抱在一起,见到宫门被轰然打开,老人倒是慢慢的站起来,还不忘随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没想到这些豺狼竟然来的这么快,不过早来晚来又有何区别。”
见到全皇后还低声哭泣,谢太后抹了一把眼泪,沉声说道:“玖儿,玖儿,站起来,莫要让这些人笑话了。赵家的男儿已经丢尽了颜面,赵家的女儿不能再卑躬屈膝!”
不等全皇后回应,一道身影已经跨过门槛,站在门两侧的士卒同时一躬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衣甲上,年轻而威武。
看着诧异的谢太后,叶应武手按佩剑,微笑着一拱手:“臣叶应武这厢有礼了,没想到太后竟然也是如此有气节之人,不枉为赵家之人,未曾丢赵家之颜面。还请太后受得起叶某一拜。”
话音未落,叶应武恭恭敬敬的躬身。
不等谢太后和全皇后回味,叶应武背后一道她们熟悉的身影已经跃出,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谢太后,声音中带着浓重而毫不掩饰的悲切:“大妈妈,大妈妈,舒儿来晚了!”
“舒儿,我的舒儿。”谢太后悲怆的脸上难得展露出笑颜,只不过旋即喃喃说道,“舒儿啊舒儿,这赵家的江山,这赵家的大宋,已经完了,你这傻丫头,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啊。”
赵云舒怔住了,而谢太后咬着牙一把将她推开:“走,快走吧!离开这临安,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快走吧舒儿,从此天下无大宋,从此天下也没有信安公主!”
“大妈妈!”明白过来谢太后的意思,赵云舒跪倒在地,抱住谢太后的双腿,“大妈妈,你不能就这么丢下舒儿,快跟着舒儿一起离开,趁着蒙古鞑子还没有入城,还来得及。”
只不过谢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才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喷涌:“舒儿,你走吧,只要你不把自己当做赵家女儿,只要你不去回想这一切,就当一切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去吧。大妈妈和你娘亲却是不能脱身,既是你们的累赘,也不能够抹掉身上赵家的痕迹。”
说到这里,谢太后抬起头看着一直肃然站在那里的叶应武:“老身自入赵家门,也算是享尽了荣华富贵,世间恩恩怨怨自难评说,不过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知足了。看到了这大宋最繁华和最萧索的时刻,把列祖列宗留下来的最后江山也都丢得一干二净,没有必要再跑了。”
叶应武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南宋最后一个太后的女人。谢太后轻轻拍了拍赵云舒:“大妈妈已经累了,既是没有必要跑,也已经没有力气跑了。死在这临安,倒也足够了。舒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走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死死抱着谢道清,赵云舒只是哽咽垂泪。
见到这个傻丫头死活不松手,谢太后有些无奈的看向叶应武,流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叶使君,你答应老身,好好待她。”
沉默片刻,叶应武点了点头。
“好好待她······”谢太后伸手轻轻抚摸着赵云舒的秀发,脸上满是慈祥的神色,“舒儿,是大妈妈对不住你,但是现在你不能不走。”
赵云舒微微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腹处就传来剧烈的痛苦。谢道清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后趁着赵云舒下意识松手的那一刻飞快后退,衣袖一挥:“叶应武,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莫要辜负老身!”
即使是叶应武见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这一刻也是忍不住动容,不过他还是很快上前,一把揽住赵云舒,将女孩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任由赵云舒怎么挣扎,怎么哭泣,就是不为所动。
“使君,大火已经烧过来了。”小阳子大步走进来,急促说道。
叶应武死死搂住赵云舒,点了点头,看向谢太后。
“你们走吧,都走吧。”谢太后摆了摆手,疲倦的重新坐倒在地上,“就让这大火将这一切全都烧掉吧。”
“太后,皇后,保重。”叶应武沉声说道,“小阳子,咱们走。”
认命一般,赵云舒终于没有再挣扎,任由叶应武拽着走出坤宁宫,这个曾经象征着皇后所在,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宫殿,已经逐渐被大火吞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赵云舒拼命回头看去,厚重的殿门半掩,看不清里面那两道曾经陪同自己走过生命中大半时光的身影。
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随风飘散。
“城里可曾发现蒙古鞑子的踪影?”叶应武看向小阳子。
小阳子摇了摇头:“咱们的人没有敢逼近候潮门,钱塘门和余杭门现在还控制在百战都的手里,不过临安百姓撤出去的不多。”
“那也顾不上了,”叶应武淡淡说道,看也不看身后被火焰吞噬的坤宁宫,“这个王朝倒塌,终究还是要有人殉葬的。”
赵云舒却是突然间甩开叶应武的手,向着不远处的一处宫殿跑去。叶应武怔了一下:“留下两个人,然后小阳子你带着其他人到宫门外看着,不过这皇宫中要是有人想要逃出去,就随他们吧。”
吩咐完小阳子,叶应武翻身上马,快步冲到了那座规模较小的宫殿前。因为临安一直是作为大宋行在,所以南宋皇宫也是一直从简,和之前汴梁的宫殿群根本无法相比,一直到赵禥这时方才扩建了几处宫殿,不过依旧没有改变宫殿密集排布的格局,坤宁宫、慈宁宫挤在一起不说,大宋公主的殿宇也像群星拱月一般伫立在一侧。
赵云舒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殿门,陈设还是旧时陈设,虽然主人离开了许久,却是没有灰尘,说明赵禥和全皇后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封存着它,并且常常派人打扫。
怔了一下,赵云舒直接冲入内室。后面叶应武迟疑片刻,也是跟了进去。宫殿内室是常见的女子闺房摆设,一侧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放在墙角的一张琴,还有悬挂在四壁的书画,都表明主人的性格。
只不过赵云舒并没有在意这些自己无比熟悉的东西,而是一把拉开床头抽屉,将抽屉里面的金簪直接揣到怀里,想了想又把里面的一把玉柄小刀塞进了袖子,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回头却是险些撞在了叶应武身上。
微微皱眉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女孩,叶应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衣袖中那把小刀掏了出来。赵云舒气愤的上前去抢:“是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本宫的闺房,也是本宫的东西,快还给我。”
“外面兵荒马乱不假,但是只要某叶应武还在,轮不到你舞刀弄枪。”叶应武攥紧赵云舒的手腕,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公主殿下只需要为某收好金簪便是。”
“谁为你收好。”赵云舒侧过头,心中暗暗懊恼,自己刚才这么就鬼使神差的把那支金簪揣进怀里了,可是偏偏又让叶应武这个家伙给看了一个正着?想想这金簪和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候的纠葛,赵云舒心中发热,声音已经越来越低,“那匕首是爹爹送给我的,那簪子,簪子是······”
伸手刮了一下赵云舒越来越红的脸蛋,叶应武笑着说道:“那簪子是你我的定情信物,是不是想说这个。”
见到赵云舒不回答,叶应武一把拽住她:“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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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潮门上,一道道已经准备好的白幡迎风舞动。
车辚辚,打着白旗的马车缓缓的驶出城门,贾似道和赵禥并肩站在马车上,贾似道目光凝重看着前方,而赵禥则是满脸惊慌的神色,不住的打量候潮门外斗志昂扬的蒙古军队。
这是赵禥平生第一次见到蒙古鞑子的军队,没有想到叶应武的手下败将竟然也会是如此的威武雄壮,没有想到自己曾经认为无坚不摧的禁军在这样的军队面前只能惶恐退缩,也没有想到大宋三百年的江山、无数列祖列宗勉力维持的江山,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里。
此时此刻,赵禥的心中第一次百感交集,甚至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自己不来,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自己不听太师的,他会不会生气?
如果还有一两个好男儿能够为了大宋、为了临安浴血奋战,自己是不是就能够逃出去?
可是世间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如果。
赵禥手心不断地冒汗,而贾似道依旧目不斜视,仿佛站在自己身边的并不是象征大宋至高无上权威的官家,只是一个任他摆弄的玩偶和傀儡。
黑旗招展,在这候潮门外,已经看不到大宋赤旗的踪影。
一名年轻的将军站在月光下,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马车在他的面前停下,贾似道轻轻呼了一口气,率先下车,看着那名年轻将军,低头拱手:“敢问可是大蒙古张都元帅?”
见到贾似道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周围蒙古士卒无论步骑都爆发出笑声。这些南蛮子也有今日!
不过张弘范一抬手,笑声戛然而止。看着眼前素衣白袍,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张弘范淡淡说道:“正是张弘范,想必这位是贾相公吧。”
贾似道点了点头,身后阮思聪已经趋步上前,手里捧着大宋族册、玉玺等等象征皇权的物品,送到赵禥身前。
双手颤抖着接过来,赵禥跪倒在地上,冲着张弘范深深的叩了下去。
周围笑声更甚,而赵禥仿佛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抬头看着张弘范,张口结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城中黑烟滚滚升起,一名禁军士卒惶恐的跑过来:“官家,相公,大事不好了,叶应武那厮入城了!”
叶应武?!赵禥和贾似道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叶应武?!张弘范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刹那间,整个候潮门外,笑声消散,所有的蒙古步骑下意识的心中颤抖。
就算赵禥跪在他们面前,就算临安敞开了城门,就算胜利就在前方,依然掩饰不了他们对于叶应武的恐惧。
此战威名震今古,天下谁人不识君!
十五万蒙古大军没有打过叶应武,现在在场区区万人,如何敌得过!(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八章 巍巍广厦尽崩塌
“到咱们了,弟兄们,上!”魁梧的大汉站在船头,肩上扛着一柄长刀,伸手指着前面那月光下显露出身形的蒙古大船,“要是有一艘跑出去,老子非得收拾你们!”
江流回转,拍打着堤岸,也拍打着一艘艘大大小小的战船,旋即碎裂成迎风的白色水珠,溅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
一艘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从山下港汊当中飞快而出,很快船上就燃烧起熊熊火焰,在这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船头那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显得分外夺目,尤其是上面斗大的“叶”字,更是在向人表明来者的身份。
这不是大宋的水师,这不是大宋的儿郎,而是叶应武的水师。是叶应武的儿郎。这一队又一队和普通的渔舟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的小船,这个时候却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顺着翻涌的潮水,呼啸向前。
前面大战船上的蒙古士卒也发现了这从身后浩荡而来的船队,原本只是天边的红光一点,可是当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这些放哨的士卒方才隐隐意识到大事不好。
可是此时岸上慌乱的人群已经让他们来不及在意这江上又是什么,因为“叶应武”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为之失神。
张弘范几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看也不看怔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赵禥,径直伸手一把抢过来赵禥手中象征着大宋皇权的东西,然后冷声说道:“传某号令,接管临安城防,随某迎战??????”
“砰!”身后突然间传来一声巨响,滚滚热浪已经扑面而来。
“南蛮子,南蛮子火船,南蛮子水师!”一名士卒惊慌失措的从战船上翻身直接跳入水中,惊恐的看着无数破浪前行的火船。一个又一个天边的红点逐渐变成熊熊燃烧着火焰的小船,再接着变成来自地狱的使者。
也不知道有多少火船,就这样纵横穿插,只要抓住蒙古战船,就毫不犹豫的一头撞上去。而在这些火船的后面,几艘并不是很大的战船整好以暇的缓慢调整自己的姿态,将侧舷对准前面陷入火海的蒙古大船。
白怒涛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飞雷炮,脸上满是期待:“弟兄们,给老子放一炮,让蒙古鞑子听听响!”
几名士卒在工匠的指引下小心翼翼的填装,飞雷炮黝黑的炮口对准了前面火光连天的船队。那名工匠大致的看了一眼,然后冲着白怒涛点了点头,白怒涛手中长刀向前一指:
“放!”
陷入火海的蒙古船队当中传来一声轰响,最为庞大的那一艘大船竟然缓缓的开始下沉,很快就在水面上消散了身影。明亮的火光把这一切都照亮,无论是岸上的蒙古士卒还是水上的夷洲将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家伙!”就算是在海上风涛中厮杀久了的白怒涛,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以后要是有了这东西,杀到天涯海角他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其他战船也是依次放炮,不过因为根据天武军各部驻扎远近的关系,夷洲岛水师是最后分到的,也就只有这三门飞雷炮,而且为了避人耳目当时可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方才运到海上。
不过这三门炮,对于张弘范这些不过是用商船改造或者商船标准建造的运兵大船,已经足够了,本来船体就已经满是火焰,被这么一下子正好砸中,要是不沉反倒奇怪。
中计了,叶应武早就已经等着自己上门来了!
张弘范仿佛掉入了冰窟,站在他身边原本脸上带着得意神色的尤宣抚,此时也是脸色煞白。这些都是他一手搞定的,现在却是把数万蒙古看作希望的步骑精锐送入叶应武的陷阱,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贾似道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临安,临安的半边天空已经满是大火,起火的地方正是皇宫。伸出手缓缓摘掉自己的发冠,贾似道默默看着临安,这个自己为之拼搏了一生的地方,这个凝聚着自己无数心血的地方,现在已经被自己亲手送入了血火地狱。
风越来越大,火越来越盛,那一轮明月就这样挂在中天,冷漠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把抽出佩剑,张弘范根本没有在意旁边的贾似道和赵禥,冷声说道:“入城,某倒要看看这个叶应武是不是从平地冒出来的!就算是神佛,此时此刻,也别想阻拦我大蒙古!”
“苍生天在上,佑我蒙古!”几名千夫长同时咬牙抽出刀剑!
“苍生天在上,佑我蒙古!”无数的蒙古步骑同时高声喊道,追随着前面那火光中不断飘动的黑色旗帜。
就算是天武军来了又能如何,大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南蛮子的临安城已经敞开了大门,只要能够杀进临安,便是大功一件。更何况孤军跨海而来,战船也被烧的一干二净,现在除了背水一战,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要是能够把叶应武杀退,要是能够控制这临安,就能够有立足之地。南宋都已经投降了,临安都已经被攻克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散乱的势力罢了,也不是人人都会听从叶应武的吩咐,到时候蒙古就可以从容不迫的远交近攻,各个击破。
对于这些南蛮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张弘范自然很清楚,又能够当草头王的机会,他们谁也不会放弃尝试一下的。
黑色的浪潮翻涌,冲入临安城,包括尤宣抚在内,都是咬咬牙紧紧追随前面的步骑,只剩下一众出城投降的南宋官员,一身白袍在风中不断的拂动,眼睛之中已经失却了最后的神彩。
原本以为他们拼着尊严不要、拼着血性不要,能够在蒙古这里博得些犒赏和官职,依旧能够富贵此生,可是到了现在他们却突然间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叶应武在守株待兔,临安被一把火烧掉,他们将一无所获,甚至有可能成为民族的罪人落魄此生。
贾似道仿佛在这一刹那苍老了很多岁,只是默默的看着火光熊熊燃烧的临安城。这一刻他突然间知道为什么留梦炎和贾余庆毫无音讯,因为恐怕他们不是在平江府投靠了叶应武,就是已经沦为阶下囚。
自己拼尽最后一口气,甚至背叛了整个大宋,却依旧被叶应武算计了啊。甚至贾似道也能够猜测到,叶应武带着南下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因为叶应武想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临安,而是一个已经崩塌殆尽的临安。
想要让这个一息尚存的王朝彻彻底底的崩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在这世间最高的象征一把火烧掉,而对于偏安江南百年的南宋来说,最值得烧掉的就是眼前这临安城。
恐怕叶应武正在悠悠然后退,看着张弘范像是没头苍蝇一般追着他决一死战;恐怕此时镇海军、天武军各部已经陆陆续续南下,准备将张弘范这万余人封死在临安,一战灭之;恐怕此时已经被六扇门渗透干净的各处州府,都有人蠢蠢欲动,随时打算向叶使君效忠!
借助自己的手让南宋从此被断送,然后又借着自己将张弘范这一个劲敌和蒙古仅存的不多精锐彻底绞杀,叶应武,你真是好毒辣的心肠,好狠的算计。到时候这大宋不是叶应武断送的,反而叶使君是在天崩地裂的时候毅然决然挺身而出,拼命支援。
这样的好名声,倒是和他很般配。贾似道在热风当中忍不住嘿嘿一笑,自己精明一世、算计一世,阴谋、阳谋哪一次不是信手拈来,即使是江万里、叶梦鼎这些人联起手来也对付不了自己,可是谁曾想到竟然会在这一天折在这一个年轻人手里。
距离这个年轻人突兀崛起,也不过只有一年。
一年时光,贾似道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沦落到这个地步。
“与权去哪儿了?”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好像一直没有见到陈宜中,贾似道看向身边慌张四顾的阮思聪,这个家伙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白白向蒙古人献媚,此时正不知道想些什么,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阮思聪一怔,迟疑了良久,方才意识到什么:“陈相公??????”
“世事无常,当真可笑,当真可笑!”贾似道喃喃自语,在火光之中沿着漫漫官道踽踽独行。不用阮思聪再多说什么,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叶应武会对于临安了如指掌,为什么会突然从两淮回来,为什么会带着船队和人马出现在临安!
陈宜中啊陈宜中,之前真是老夫看错你了,世事无常,原本自己以为是翁应龙背叛,所以把翁应龙近乎软禁起来,现在才突然间意识到,真正背叛自己的是陈宜中,这个皇城司一直都没有在意过的贾似道死忠、什么事情都是带头抨击叶应武的急先锋。
你这一场戏演的真像,就连老夫都被瞒过去了。
“太师,太师,你不能丢下朕啊!”见到贾似道缓缓离开,周围刚才还满是期待神情的官员已经跪倒在地上放声哭泣,赵禥也终于六神无主的大声喊了起来,“太师,你不能丢下朕啊!”
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赵禥的面前,灰色的衣袍随着风飘扬,中年男子整好以暇的蹲下来看着脸上满是泪痕的赵禥,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有想到什么时候大宋的官家也会沦落到这等求饶的境地。”
“都统,咱们跟他废话干什么,还是抓紧办事,”白怒涛从船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已然走上岸边,看着李叹,“一刀一个,弟兄们麻溜的,这些王八蛋官员,平日里欺男霸女、丧尽天良,现在又在这里卑躬屈膝,卖国卖的连祖宗都不要了,杀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李叹站起来,看着赵禥满是惊恐的神情,一言不发,而几名士卒已经快步上前,把赵禥硬生生的拽开,拉到堤岸上。白怒涛缓缓提起来大刀:“没有想到有一天咱也能够亲手砍了这狗皇帝的首级。”
大刀高高的举起,月光和火光洒在白怒涛和赵禥的身上,仿佛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赵禥一直面无人色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哀求的神色,拼尽全力看向白怒涛。
可是依旧晚了一步,在赵禥的头回过来的那一刻,白怒涛的刀已经落了下来,鲜血喷溅,染红了白袍。
而李叹看着那径直栽入钱塘江中的无头尸体,摇了摇头,郑重的冲着天空中的明月一拱手,朗声说道:“韩家列祖列宗,此仇今日终于得报,不负我韩家一脉流离辗转南洋,历经艰辛之苦!
话音未落,李叹已经重重的跪倒在地,周围所有的士卒都是一声不吭,静静看着他们的都统一下又一下,对着明月的方向叩首,甚至额头上已经出现了血痕。
因为一直不想看到这一幕而迟迟没有上岸的王达,正正好听见了这一句话,却是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李叹对于大宋如此敌视,恨不得将赵家赶尽杀绝。白怒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随手把沾着赵禥鲜血的刀向地上一插,快步走上来,轻轻扯了扯王达的衣袖:“都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达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明白白怒涛是在东极岛上长大的,对于大宋这百年来的恩怨纠葛并不清楚,更何况这件事情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了。当下里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轻声说道:“想必都统就是当年因为北伐失败而被奸臣所害的韩侂胄之后代,因为逃脱追杀而远走海外。”
白怒涛也是随之沉默,看着李叹缓缓的站起来。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贾似道已经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李叹。李叹也发现了这个白发都披散下来的老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缓步走过去,轻声一拱手:“贾相公,幸会幸会。”
眯了眯眼,贾似道淡淡说道:“韩节夫的子孙,没有想到竟然能够在这个地方碰上,当真是缘分。”
李叹随意的一笑:“贾相公,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杀赵禥是因为某估计他也没有自刎的胆量。贾相公到底是这么多年叱咤风云,也算是看尽了波澜,享尽了荣华,某也不想亲自动手了,贾相公拿着这剑,自便吧。”
说着,李叹已经解下来自己的佩剑,递到贾似道面前。
身后惨叫声接连不断,白怒涛已经带着人砍瓜切菜一般把阮思聪等人砍翻在地。贾似道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含含糊糊的说道:“你要杀我?还要老夫自杀?”
“不然呢。”李叹目光转冷,“贾似道,这么多年你都做过什么,还用某说么,现在某就是奉我家使君之命,替天行道。不过贾相公也是一代枭雄了,某可以让你走的好看一些。自刎总比胆小怕死被杀好一些吧。”
“哈哈哈哈!”贾似道忍不住仰天大笑,眼泪已经顺着脸流淌,“还枭雄末路,还替天行道,全都是狗屁,归根结底你们也不过就是一些乱臣贼子罢了,何必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说的这么正气凛然!你,我,还有那个叶应武,又有何区别!”
李叹冷笑一声:“贾相公啊贾相公,没想到你这么多年越活越糊涂了。断送了这好好的大宋不说,到了这个田地了,难道还指望着有人能够救你一命么,未免想得太好了。那张弘范现在自身难保,又去哪里顾得上你。”
话音未落,李叹霍然抽出佩剑,径直捅进了贾似道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刃喷涌流淌!
“你??????你竟然敢杀我。”贾似道诧异的看着这个脸色阴沉的中年人,也看着这刺穿自己心腹的长剑。
李叹顶着贾似道,淡淡说道:“属于你贾似道的天下,属于大宋的天下,已经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华夏王朝。终究有一天叶使君会带着炎黄华夏儿郎收复中原,重现汉唐伟业。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而且可能你也不想看到那一天吧。”
贾似道的嘴角边鲜血不断翻涌,而李叹用衣袖轻轻拭去剑上鲜血,看也不看身后缓缓倒下的贾似道,仿佛对于贾似道在最后一刻的胆怯很是不屑。
属于贾似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大宋这巍巍广厦,崩塌殆尽。(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九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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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络绎不绝都是向北去的百姓,都是哭喊惨叫的父老乡亲。有的人怀里尚且抱着凌乱细软,有的人甚至衣衫不整。如果不是不断有百战都骑兵在他们身边来回奔驰,恐怕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么样的未来。
蒙古鞑子突然间出现,曾经象征大宋皇权和至高无上权威所在宫殿已经被付之一炬,临安百姓拖家带口向着北面走去,自建炎之后,临安百姓第一次见识到了战火,也终于感受到了兵临城下的惶恐和担忧。
现在叶应武和这些骑兵就像是他们溺水之后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在叶使君并没有想要在他们之前逃命的意思,而且这些骑兵也是不断的飞驰而过,向着东南候潮门方向而去,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蒙古鞑子在哪里,没有人看到过。
叶使君又在哪里,也没有人看到过。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只能拼尽全力抓紧逃命。这个临安即将陷入地狱,即将成为蒙古鞑子践踏一切的乐园。
“临安还有多少人没有撤出来?”叶应武的脸色在火焰中忽明忽暗,怀里赵云舒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到眼前这一幕,自从宫城出来之后就一直闭着眼一声不吭。
江铁带着十多名骑兵从东面飞快而来:“使君,蒙古鞑子已经入城了,估计等会儿就能够冲到这里了。”
叶应武沉沉点了点头,吴楚材流露出苦涩的笑容:“使君,具体撤出来多少人属下也不清楚,毕竟不可能把所有人强拉硬拽出来,那面会有那些贪恋家的人不愿意离开。”
脸上表情愈发狰狞,叶应武缓缓攥紧缰绳,声音冰冷的令人心中一颤:“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咱们也顾不上了,点火!”
“是!”江铁和吴楚材咬咬牙应道,同时一挥手。
百战都骑兵再一次纵马飞驰,手中火把同时扔向周围房门敞开的屋舍,火焰很快熊熊燃烧,将前面空荡荡的街道完全笼罩在冲天的光焰当中,而小阳子已经带人在街上堆满了杂物,具是容易点燃的。
马蹄声践踏大地,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火光中分外的显眼,张弘范一马当先,手中马刀高高举起:“叶应武,张弘范在此,有本事决一死战!”
小阳子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我们家使君可不会和你决战,大家又不傻,当下里冷声下令:“放!”
早就严阵以待的百战都骑兵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刺破火焰直接扑向张弘范的位置。张弘范没有想到宋军竟然迎面就是一波箭矢撒过来,脸色刷的一边,狠狠一拽战马,然后猛地向旁边一窜,箭矢擦着他没入后面蒙古士卒的胸膛。
暗叫一声可惜,小阳子不再多说什么,一招手,百战都骑兵已经飞快的收拢战马,飞快地向前,在临走之前还不忘将火把直接扔到了那一堆杂物当中,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一条道路封死。
张弘范咬了咬牙,只能恨恨的看着这支宋军骑兵逃之夭夭。
“将军,北面有一支南蛮子骑兵用火封路之后撤退了。”一名骑兵飞快的上前,“要不要追击?”
“多少人?”张弘范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焦急的问道。
“人数并不多,百人上下。”
“不好,叶应武并不是带着镇海军南下临安,他身边只有少许亲卫骑兵!”张弘范反应过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要这个临安,反倒是想要借助咱们的手把这个宋的象征烧掉。”
几名千夫长诧异的看着他们的统帅,刚才大家还都斗志昂扬想要和叶应武决一死战,在这临安城斗出来个高下,怎么现在将军却是突然说叶应武只是孤身前来?
这位叶使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个南蛮子皇帝呢,贾似道呢!”张弘范飞快的调转马头,看也不看那些消失在街角的百战都骑兵,“是不是没有人带着他们入城!是不是他们还在岸边码头那里!”
自己当时在那里只留下了几名亲卫看着,要是南蛮子水师想要上岸的话,轻而易举的就能够把这寥寥可数的蒙古士卒杀干净,这样贾似道也就罢了,最为关键的南蛮子皇帝就要落在他们手里了。
见到叶应武今天摆开的架势,张弘范已经隐隐明白叶应武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这叶应武分明是想要自己一把火烧了临安,然后也顺便把赵禥弄死,然后一股脑的嫁祸张弘范,到时候至少在短时间内,宋人是不会自乱阵脚,反而会同仇敌忾团结在叶应武的周围,以为赵禥报仇、消灭蒙古鞑子为己任。
等到江南平定,蒙古的实力自然也是大打折扣,到时候叶应武一家独大,谁又能够战胜的了他?最后还不是乖乖的用手中兵权换来荣华富贵。
叶应武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借助自己的手布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而让张弘范感到气愤和无力的是,自己就一直是那一个棋盘上的棋子,前面的落点叶应武都已经为他选择好了,没有改变的可能。
“将军!将军!那南蛮子皇帝被人砍了脑袋,尸体就在水里泡着呢!”一名千夫长慌张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弘范感觉眼前一黑,在一众千夫长的惊呼声中摔落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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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伸手扒开黑乎乎的泥土和树叶,将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叫花鸡拿出来。江铁、吴楚材等人都已经流着口水在旁边等了很久,见到叶应武小心翼翼的离开,方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扑了上去。
自从停下来歇息之后,赵云舒就已经缩在篝火的角落里,默默看着叶应武带着人忙碌。见到叶应武过来,只是轻轻抬头看着他。叶应武一屁股坐了下来,拍了拍手中的叫花鸡,笑着说道:
“晚上还没有吃东西呢,来尝尝。”
话音未落,他轻车熟路的将叫花鸡外面包裹的泥浆剥开,泥块带着鸡的羽毛掉落,露出雪白色的鸡肉,诱人的香气肆意弥漫。饶是赵云舒明显心情低沉,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小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见到明显面露尴尬神色的女孩,叶应武猛地一用力扯下来一只鸡腿递过去,赵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叶应武看也不看她,自己先抱着鸡咬了一口,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他自己也是饥肠辘辘了。
受不了鸡肉香气的诱惑,赵云舒尝试着咬了一口,脸上一直凝结着的厚厚冰霜仿佛在这一刻也随着春风化开,女孩小口小口吃着,虽然鸡肉还狠烫,但是也已经顾不上了。
叶应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云舒俏脸微红:“笑什么笑。”
“没事,快吃你的,这里还有。”叶应武翻了翻白眼,装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赵云舒也没有心情和叶应武嬉闹,只是默默吃着鸡腿,等到鸡腿吃完,叶应武又撕了一块鸡肉,小心递过去。赵云舒这一次也没有客气,一边接过来,一边低声问道:
“就这么把篝火点起来,你就不怕蒙古鞑子追上来?”
叶应武轻笑一声:“临安就已经足够张弘范头疼的了,哪里有功夫追。”
“叶使君下的好大的一盘棋。”赵云舒轻声感慨,“天下如棋,或许平时你总是下错一步又一步的围棋,但是在天下这一个大棋盘上,却是从来没有出过错,现在就算是张弘范、贾似道明白过来,为时晚矣。”
“你看得倒是清楚。”叶应武嘴里嚼着鸡肉,含糊的说道。
刚想要伸手捋发梢,赵云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油,顿时微微皱眉,刚才光顾着吃了,现在又上哪里擦手。叶应武见到她捉难,大大咧咧的从怀里掏了掏,结果发现自己平时贴身的那块手帕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有些尴尬的大眼瞪小眼,叶应武突然间笑出声,一把抓起赵云舒的手,将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地吮吸。触碰到叶应武温暖的嘴唇,赵云舒仿佛浑身触电一般,飞快的抽出手,落荒而逃。
“看什么看!”叶应武回头瞪了一眼一边啃着叫花鸡,一边看好戏的江铁他们,“把哨探给某放的远远地,蒙古鞑子追上来要是某还什么都不知道,非那你们大卸八块不可。”
江铁、小阳子他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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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方才如同潮水一般退却。风带着寒意刺入骨髓,赵云舒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方才稳住心神环顾四周。
也不知道是何处州府,周围全都是黑漆漆的荒山野岭,一条已经长满荒草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远方。突然间不远处传来轻轻地人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掉落的雨滴。
赵云舒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躲在石头后面,小心翼翼的向怀里一掏,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一把匕首已经被叶应武收走了。小心脏扑棱扑棱的跳动,赵云舒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自己向前看看。
伸手拨开草叶,却是一辆破败的平板车停在路中间,几名蒙面男子手中持刀打量着前面瑟瑟发抖搂在一起的一对夫妻。平板车上还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小小婴儿,一名蒙面男子看了一眼那两个夫妻,径直走过去伸手抱起来那个孩子。
“放开他!”明显是孩子父亲的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径直扑上去,只不过另外一名持刀男子比他反应还快,飞快的挡住去路,一脚踹了过去。孩子父亲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快点儿把钱都拿出来,首饰都给老子卸了,否则老子摔死这个小杂种。”抱着婴儿的男子狞笑着说道,打量着怀里尚且沉睡的婴儿,“当然了,你们要是选择闷死的话,某也没有别的意见。”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这位爷,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钱财,刚才就已经全都拿出去了,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就拿出来二三十个铜钱就想要我们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这命也太贱了吧。现在蒙古鞑子破了临安,这大宋的天都已经变了,爷几个可就指望着你们能够混口饭吃,******竟然还不识相!”抱着婴儿的男子冷冷说道,随手将婴儿提起来,被这声响惊动,婴儿也醒了过来。
不过这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婴儿的嘴,婴儿的脸已经越憋越红。
赵云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在她刚打算开口阻止的时候,一只手突然间从身后伸过来,将赵云舒死死捂住,然后一把拽进怀里。叶应武低声说道:“傻丫头,你不要命了。”
见到是叶应武,赵云舒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指着前面的道路。叶应武叹了口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固然不假,可是你看看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刀砍过去的。”
轻轻松开手,叶应武一手抓起自己的佩剑,纵身出去,长声笑道:“这几位,世道纷乱,大家混一口饭吃都不容易,既然人家都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你们这又是为何苦苦相逼。”
“你小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着?!”几名蒙面人忍不住呵斥道,见到叶应武手里握着剑,其中一人更是笑道:“小兔崽子,不要以为有把兵刃就敢在这里用这种口气和爷几个说话,滚远点儿,还有既然已经来了,就先把身上的盘缠留下。”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某的耐心是有限的,不巧你们已经用完了。”
几名蒙面人微微错愕,对视一眼之后纷纷哈哈大笑,只不过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足足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从黑暗中展露出狰狞的身影,一把把劲弩全部指向他们的要害所在。
江铁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上前,脸上全是凛冽杀气,刚才和吴楚材他们抢叫花鸡时候的无赖地痞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当下里这个百战都的统领冲着叶应武和赵云舒郑重一拱手:
“属下来迟,还望使君、主母恕罪。”
叶应武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几名骑兵就能够搞定的小毛贼,这个家伙摆出来这么大一个排场,分明就是在拍自己和赵云舒的马屁。
听到“主母”两个字,赵云舒还是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却并没有反驳。而那些蒙面人缓缓的退后,眼前这个阵仗显然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尤其是刚才那一声“使君”,已经让他们隐隐猜到眼前的人是谁。
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够被尊称一声“使君”。
“全部拿下。”叶应武摆了摆手,赵云舒已经先一步过去搀扶那位中年女人,而意识到身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些蒙面人也没有想要负隅顽抗的决心和勇气。
叶应武看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的这一对夫妇,蹲下去轻声说道:“大哥,大姐,小弟这厢有礼。敢问两位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当中?”
那名男子顾不得尘土和伤痛,细细端详眼前年轻人,旋即深深地叩首:“前临安府司法梁炎午拜见叶使君,多谢叶使君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啊。”
叶应武一怔,没想到竟然还是临安官员,想必上一次上朝的时候也在场吧,只是因为太微不足道所以没有引起叶应武的注意。不过现在看过去还是有些面熟,想来不假。
“梁相公,先起来。”叶应武轻声说道,“某无功不受禄,不过也是恰巧路过此地罢了,当不起梁相公如此跪拜。”
梁炎午受宠若惊:“叶相公,当不得当不得,这一声‘相公’是要折煞小人啊,这一次如果没有叶使君仗义相助,恐怕小人一家就要殒命在此了。这一拜叶使君受得起。”
“他不让你拜你就不要拜了。”赵云舒在一旁撇了撇嘴。
刚才那一声“主母”梁炎午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美貌绝色的女孩是个什么来路,当下里也不敢怠慢,急忙冲着赵云舒拜了下去:“叶夫人,小人失敬,还望叶夫人恕罪。”(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中)
赵云舒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一口一个“主母”“夫人”,自去拉着梁炎午的夫人说话。叶应武轻轻一笑:“梁兄年长,某不称呼相公,称呼一声梁兄想来还是当得起的。敢问梁兄可否回答某刚才的问题。”
梁炎午叹息一声:“叶相公,一言难尽啊。襄阳战前下官曾经斗胆向贾相公进言,襄阳一丢则天下全亡,不可不重视,哪知贾相公还把下官批驳一番,说是多管闲事。怕是这一次就埋下了芥蒂,结果可好,随便找了一个判案不公的罪名就把下官给夺官了,结果今天晚上蒙古鞑子破城,下官之前没有得到消息,等到拖家带口逃出来,城中百姓已经十去**。”
看了一眼妻子轻轻安抚着的孩子,梁炎午松口气接着说道:“一起逃难的街坊乡亲都是拿着细软,要比这平板车和这一头骡子跑得快,可是下官刚刚得子,拙荆体弱,难以跋涉,孩子又是年幼,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谁知竟然遇到了这剪径的歹人。”
终于想起来这个梁炎午是谁,叶应武也流露出了笑意。这个家伙素来以敢于直言著称,而且心思谨慎细密,对于沿江的防务有着独到的见解,可惜在没有被叶应武改变的历史上,贾似道最终也是没有听从梁炎午的建议,导致襄阳大败之后又是鄂州大败、丁家洲大败,令人扼腕叹息。
在文天祥、陆秀夫、谢枋得等人都已经走出去独当一面,叶应武再一次发现自己手下曾经济济一堂的幕僚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而且随着战局的日益变化和脱离原有轨道,叶应武已经很难依靠自己的学识来判断下一步的走向,这一次临安也是完全处于被动局面,所以叶应武对于一个崭新的精干幕僚集团有着很必要的需求。
可是因为一直忙着转战各处,叶应武虽然有这个设想,却一直没有付诸实施。不过六扇门还是为叶应武送上来了一份表现突出的人物名单,其中梁炎午的名字就在上面,而且还名列前茅,说明主持六扇门的章诚、杨风等人对于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小吏很是赞赏。
“没有保住临安,某也有罪在身。”叶应武缓缓说道,只不过一旁的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信安公主用良心发誓叶应武脸上一点儿愧疚的神色都没有,“不过事已至此,终究难以挽回。”
梁炎午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可惜下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否则就算是拼不过那蒙古鞑子,也不至于被这几个小毛贼困住,如果不是叶使君在此,恐怕今天就是下官命丧黄泉的时候。”
伸手拍了拍梁炎午的肩膀,叶应武淡淡说道:“无须如此自责,这天虽然已经变了,但是咱们人还在,只要所有的汉人能够齐心协力,照样可以在这破碎的山河当中打出一片新天地。”
梁炎午心头一动,叶应武话里话外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招揽的意思,试问天下官员,叶使君亲自相招,怎能不感到荣幸?尤其是梁炎午这种得罪了贾似道而仕途失意的小官员,能够得到叶使君的赏识,绝对是在人生最困苦的时候找到了光明和希望。
话说到这个地方,叶应武就已经适可而止了,毕竟他现在是叶相公、叶使君,自然已经过了低声下气求别人来给他效劳的时候了,毕竟一来这个时代的人才已经快被叶应武一网打尽,二来叶应武身边也不是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不缺梁炎午这一个。
不过梁炎午还是很识相的,叶应武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当下里快步上前,深深一躬身:“下官不才,叶使君若有驱策之处,愿为执鞭坠镫。还请叶使君尽管吩咐。”
霍然转身,叶应武虚扶两下,微笑着说道:“那就有劳梁兄了。”
梁炎午心中高兴,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前去看自己的孩子,而赵云舒信步走过来,看着叶应武略有得色的面容,低声嗔道:“小人得志!”
叶应武伸手在赵云舒额心点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舒儿,这可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你管得着么。”
赵云舒有些无奈的回头看着劫后余生正在低声言语的梁氏夫妇:“这一场临安大乱,又有多少人遭遇这样的境况?只不过是因为路上正好遇到了这两位,方才让他们幸免于难,更多的人又有谁去救。”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淡淡说道,“这便是乱世,战乱自来如此。兴州、襄阳、扬州、泸州,这大宋万里疆界,又有哪里不是这样,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有见到过罢了。世人多有值得怜悯之处,可就算是某叶应武神通广大,也难以泽被万民。”
见到赵云舒只是低着头走路,叶应武接着轻声说道:“更何况应该泽被这天下万民的,可不是某,是你爹爹,是这大宋的官家。可是结果呢,你爹爹拱手让江山,留下这烂摊子,最后还得某出面收拾。”
“真会找理由,说的大义凛然。”赵云舒瞪他一眼,声音低沉,“身为这宋的公主,本宫不能坐看这天下子民??????”
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双手按在赵云舒肩上,正色说道:“我的娘子大人,您以后就乖乖的待在家里,读读书写写字,然后给老叶家生生孩子什么的。这天下万民的生死存亡,你还是不要关心了。这件事情交给某便是。”
赵云舒怔住了,并没有因为叶应武近似于抱怨和调笑的语气而发火。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轻轻搂住她:“舒儿,你大妈妈说的没错,老赵家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临安一破,赵家之江山也就亡了。现在赵家也就只有你和微儿两个嫡系血脉逃出生天,你现在要考虑的,还远远不是这天下万民啊。赵氏一族散落各处,还需要有一个人带着他们走出乱世。”
缓缓攥紧叶应武的手,赵云舒终究还是默默点头。
可是自己现在顾不了这个国,却也顾不了这个家,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承诺要真心待自己的人了。
“使君,这几个贼人怎么处理?”江铁指着跪伏在地上的那瑟瑟发抖的拦路劫匪。
不只是赵云舒,梁氏夫妇也下意识的看过来。
“乱世当用重典,杀人越货,怎能轻饶!”叶应武冷声说道,衣袖一挥,径直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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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府。
城门大开,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一抹晨光洒在城门,也洒在绰绰约约人影上。
整个城中都是一片寂静,街道上所有的房屋紧闭。站在城门下蒙古万夫长打扮的帖木儿不花看着身边战战兢兢的庆元府知府王邦杰。感受到旁边这位蒙古将军不善的目光,王邦杰小心翼翼的说道:
“将军??????”
“箪食壶浆,以迎??????咳咳??????”帖木儿不花汉语说的语调怪异,而且显然忘了后面是什么,只能用咳嗽来掩盖,不过好在王邦杰他们可没有胆量嘲笑,而其他将士没有文化,更是听不懂什么意思,“这为什么城里面冷冷清清的,人都上哪里去了?”
王邦杰心中暗暗苦笑,您是大爷不假,可是这城里面的百姓可也都不是傻子,谁不知道这蒙古鞑子不过是龟缩在临安,一没有粮草,二没有财帛,甚至就连城池都被一把火烧的差不多了,而退路早就已经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叶家水师封锁,就像是秋后的蚂蚱根本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所以谁会傻乎乎的这个时候来拍马屁。
要不是自己当初晚了一步,刚刚出城门就被蒙古鞑子堵住了,至于现在在这里受窝囊气么。
上下打量一遍王邦杰,帖木儿不花冷冷说道:“你要清楚,如果你不把人拉出来为大蒙古贡献些粮草和钱财的话,那本将手下的儿郎们可就会不客气了,到时候怪不了本将没有和你说清楚。”
王邦杰轻轻松了一口气,蒙古鞑子这是要洗劫庆元府?那敢情好啊,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把愤怒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也就不用找某的麻烦,所以当下里他毫不犹豫的附和:
“将军,这些南蛮子不过是不知道咱们大蒙古的厉害罢了,只要您杀鸡儆猴,抢上那么几家,他们自然就会踊跃献出金银财宝。”
帖木儿不花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伸手一招,后面几名蒙古和汉家千夫长快步上前。帖木儿不花原本就肃杀的面容此时看上去愈发的冷酷和狰狞:“既然这些南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和他们客气了,带着你们的儿郎去做在临安做过的事情吧,做得开心一些。”
几名千夫长郑重一拱手,同时招呼属下儿郎。
等候这个命令已经很久了,饥肠辘辘的蒙古骑兵和汉家儿郎都是一样的紧紧盯着前方,就像是看着草原上已经没有力气奔跑的猎物。随着几名千夫长率先催动战马,黑旗漫卷,蒙古士卒沿着街道大叫着向前,当先几个人已经抬脚踹开了旁边院落的大门,但是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仿佛院落当中一个人都没有。
帖木儿不花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好,结果不等他反应过来,爆炸声已经在城中各个角落响起。
硝烟瞬间弥漫城中,各处都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不知道何处传来呐喊声,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出现在晨曦和烟尘当中。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面迎着风飘扬的赤色旗帜。
刹那间帖木儿不花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狠狠揪了一下。
南蛮子,哪里来的南蛮子!
他们不应该乖乖的缩在屋舍里面颤抖着迎接征服者么?!
这些身穿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手里拿着各式各样兵刃,甚至还有菜刀和扁担的南蛮子,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枚又一枚的火蒺藜从院墙中抛出,在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当中炸响,而更多的弓弩手吼叫着出现在房顶上、街角处,他们手中的弓弩全部对准了蒙古步骑。
王邦杰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吓了一跳,他突然间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庆元府,这里是庆元府,自己在这庆元府当知府的时间不短,但是一直没有在意过上一任知府是谁。
这是叶应武发家的地方,这里的民心,自始至终都是向着当初那个叶相公和那个为他们带来“海波平”的年轻使君。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冲在最前面,手中朴刀不断挥舞砍杀,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倒在刀光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和步卒惊恐万分的看着这些从一个又一个院落当中喷涌出来的人群。
“杀!”杨守明一脚踹翻一名蒙古士卒,“杀鞑子!”
“杀鞑子!”
这是整个庆元府的百姓在压抑之中的爆发,这也是所有不甘心在异族铁蹄践踏下苟且偷生的人们发自心底的呐喊。
就算是大宋亡了,但是叶使君还在,但是汉家儿郎依旧还能够守卫这片祖祖辈辈相传承的土地。
这里,依旧是赤旗飘扬的地方。
无数的百姓赤着膀子沿着街道冲杀,甚至就连七八岁的孩子也是手里拿着弹弓,熟练地从布囊中抓出一把石子对准不远处手忙脚乱的蒙古骑兵。一支支早就准备好的长柄鱼叉同时向前捅刺,而房顶上两名年轻人艰难的爬上去,对视一眼之后同时大吼一声撒出手中的渔网。
一名蒙古士卒被硬生生撞倒在地,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吼叫着在他身上践踏而过,一直到最后一名少年艰难的抱着一块石头,对准那血肉模糊的脸颊狠狠一扔,然后踢了踢愈发冰凉的尸体,跟着所有人喊叫着向前。
杨守明一把扯掉身上沾满鲜血的上衣,看向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帖木儿不花已经带着一支骑兵逃之夭夭,他自己很清楚,这些蒙古步骑已经饿了一天,临安都让一把火烧的差不多了,根本找不到什么,结果大家拼命连夜奔驰前来这庆元府,面对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敌人,已经难以对付。
“懦夫。”杨守明冲着帖木儿不花逃走的方向畅快的呸了一口,大步走上前,看着被几名年轻后生揪住跪在地上不断颤抖的王邦杰,蹲下来似笑非笑的说道,“王知府,没有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王邦杰已经吓得尿裤子,一股骚味随着风传来,惹得几个年轻后生哈哈大笑。不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王邦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杨守明,你这是自罪孽,不可活!大宋已经亡了,你们是活不长久的!”
“可笑,荒唐,”杨守明往他脸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手里朴刀抬起,对准王邦杰的胸口一刀扎了下去,“这句话你还是到地底下去给那些战死的我汉家好儿郎说去吧!”
长刀没入胸口,鲜血喷涌,王邦杰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终于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杨守明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抽出朴刀,抬头看了看庆元府的城门,晨曦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他手中的刀刃上,鲜血顺着朴刀一滴一滴的落下,而在六扇门士卒的带领下城中百姓正沿着大街小巷清扫蒙古士卒。
“庆元府,是咱们的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因为常年在海上,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显得颇为见状的年轻汉子大步走过来,“恭喜了,杨将军。”
缓缓的坐倒在地上,杨守明看着满是蒙古鞑子尸体的城门口,却是默然不语,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来被王邦杰和皇城司害死的亲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自己曾经的荣光、蹉跎,不过他还是不忘回答:“是啊,这庆元府,现在是咱们的了。”
站在杨守明身边爽朗带笑的中年汉子,正是远赴夷洲岛的张贵,只不过当他重新踏上这一片土地的时候,已然是翻天覆地,沧海桑田。
天塌了,还有叶使君,还在有天武军,还有这些满腔热血赤诚的百姓,咱们终究会支撑起一片新的天空。(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一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下)
宋咸淳三年三月初,蒙古大军渡海破临安,贾似道携当朝官家赵禥献城,国运三百年的大宋宣告灭亡。随着临安难民潮的扩散,很快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但是接踵而来的新的战况还是让天下的官员百姓眼花缭乱,一时间甚至难以抉择自己的未来。
咸淳三年三月初三,临安城破,南宋灭亡。
咸淳三年三月初四,蒙古入临安各部攻克萧山、富阳、严州、绍兴府等州府,只不过旋即各处生变,先是进攻庆元府的蒙古步骑被当地百姓驱逐出城,庆元府在杨守明的带领下宣誓向叶应武效忠,接着嘉兴府、平江府、台州、温州等临安外围州府全部易帜效忠叶应武,旗帜由之前的赤底“宋”字换做赤底“叶”字。
同日许州文天祥、蔡州陆秀夫、泸州高达、合州张珏、镇江苏刘义率先带领麾下军队向叶应武效忠,统一更换旗帜,而且大宋各处州府在天武军体系的高压之下也是各式各样表忠心的奏章如同雪花飞舞,俨然是把叶应武看成了继承大宋天命的人。
倒是对此江万里、叶梦鼎等人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不过谁都不会怀疑这几个看上去忠诚于大宋的老人,在这个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前宋刑部尚书夏士林于台州恭敬上奏叶使君,臣碧血丹心,以报家国??????”叶应武站在城头上,随手打开一本奏章,念了一两句,然后又放下,转而拿起来另外一本,“前宋左武卫大将军、知邕州马堃启禀叶相公,麾下所属钦州、邕州、静江数万儿郎悉听遵命,但又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叶相公无须挂怀广西路各州府之安危,马堃有一日在此,当为叶相公守卫广西一日。”
“有意思,有意思。”叶应武合上这一本奏章,放在桌子上,看着已经堆得跟小山也似的奏章,“没想到这帮子家伙倒还挺识相,这才不过两天,怕是大宋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已经站好队了吧。”
梁炎午站在叶应武身后微笑着说道:“使君文治武功,实所共鉴,今前宋已作古,自当由使君收拾天下乱局,还百姓一个太平。在这上面恐怕谁都看得清楚。”
缓步走上湖州城门,赵云舒一边下意识的向着南面望去,一边伸手拽紧身上的披风,只是不知道是城上风大真的带着寒意,还是因为心中冰冷。
叶应武只是瞥了她一眼,转而看向身边的小阳子:“蒙古鞑子的前锋到哪里了?还有镇海军可曾过了平江府?”
“启禀使君,半个时辰之前收到的消息,严州百姓在六扇门的带领下已经变乱,蒙古鞑子仓促撤出,损失不小,现在正全力龟缩临安一带防务,根本无暇北顾,镇海军后厢以为先导,现在已经过了平江府,另外因为前厢需要留在金刚台震慑蒙古鞑子,所以只有在五河口损失惨重的左右厢和中军陆续南撤。”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实际上他并没有指望张世杰能够打赢五河口这一战,只是希望能够在保存兵力的同时让蒙古鞑子不要察觉叶应武已经南下的事实,可是现在却是变成了镇海军在五河口血战一场,把怯薛军给打成残废,自己却也无力再战。
“这么说来可用之兵就只有后厢了?”叶应武沉声说道,后厢不过万人,对付龟缩在临安的张弘范不是那么容易,至于其他各个州府群起发难的百姓,叶应武还真的没有打算指望他们,毕竟这些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守卫城池还算绰绰有余,要是拿来进攻可就真的成了炮灰。
叶应武没有让忠诚于自己的百姓冲在最前面送死的觉悟。
小阳子和梁炎午等人都是惭愧低头,小阳子是叶应武的亲卫,管不到这些事情,而梁炎午初来乍到自己还没有理清头绪呢,所以对于叶应武的无奈两个人也只能面带惭愧、无计可施。
“这大宋还真是丢尽了人心,”赵云舒轻轻翻看着一份又一份的奏章,终于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些家伙来效忠倒是一个比一个快。”
“宋亡了,他们别无选择。”叶应武走过去淡淡说道,“这些人没有自立为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世道容不得他们看不清楚。整个江南有能耐收拾山河的,也就只剩下天武军了。”
赵云舒顿时沉默不语,叶应武轻笑着拍了拍手:“这大宋亡了,人还是要活的,再不抓紧找一条生路,恐怕就要来不及了。等到收拾完旧山河,某也用不到他们来朝天阙了。”
伸手轻轻扯着披风,赵云舒看着城下茫茫的原野:“壮岁旌旗拥万夫,叶使君,你用了一年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一年之间已然是沧海桑田啊,谁曾想得到。”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看着荒野沉声说道:“某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一个人在努力和奋斗。多少华夏好儿郎浴血拼杀,方才换来今日此时的局面,现在已经快到最后一步了,某不能辜负了这天下。至少要先把这张弘范拿下再说。”
身后脚步声匆匆忙忙响起,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和都虞候杨霆联袂而来,见到叶应武就在城上,恭恭敬敬一拱手:“末将见过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后厢现在还有多少儿郎?”
迟疑一下,李芾郑重回答:“后厢可战之士还有一万三千,金刚台一战苏将军一直把后厢留住,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另外左右两厢也抽掉了五千将士南下,估计几个时辰之后就可以抵达,这已经是镇海军全部可以调动的人马了。”
“将近两万,倒也有一战之力。”叶应武慎重盯着李芾,“走,咱们去说说这一战应该怎么打。临安不能就这么一直控制在张弘范的手里。这是江南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说什么也要打得漂亮,打的有气势!”
李芾和杨霆都是郑重一点头,紧紧跟上叶应武的步伐。而叶应武想起来什么,回头招呼一声:“逸轩(梁炎午字)、舒儿,你们也跟着来看看。某有几件事情要问。”
梁炎午一怔,急忙走进城门楼,而赵云舒却是沉默了良久,方才轻轻叹息一声,只能默默地跟了进去。
叶应武什么打算她已经能够猜到,想必蒙古鞑子也不会想到宋军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吧,大宋已经亡了,给叶应武指出一条道路也不会关乎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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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您终于醒了!”见到张弘范缓缓睁开眼睛,守候在床边的蒙古千夫长惊喜的说道,听到他的声音几名恭候在侧的蒙古将领都是面露喜色,急忙涌过来。
张弘范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不断颤抖,不过他还是用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这是在临安?”
几名千夫长急忙点头,张弘范低低嗯了一声:“现在临安是谁主事?”
“启禀大将军,是淄莱万户府都镇压隋相公和骑兵统军万户帖木儿将军。”一名汉人千夫长小心翼翼的回答,“还请大将军放心,临安周围各处已经被咱们掌控,现在尚未发现南蛮子的踪影。”
“隋世昌文才虽有,勇略不足,帖木儿更是好大喜功,”张弘范轻轻叹息了一声,能够跟着他南下的汉家将军都是平时着力扶持的亲信,倒是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临安交给他们,谬也。是不是南蛮子已经有所动作?”
站在张弘范身边几人脸上流露出苦闷的神色,一言不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张弘范艰难的抬头,原本有些虚弱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说,某晕过去这一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一名颇得张弘范信赖的千夫长见瞒不过,只能上前低声说道:“将军,您先别生气。您睡了一天,这一天当中帖木儿不花将军带着万余步骑扫荡周围州府,倒是接连拿下了严州、绍兴府等处,控制临安附近咽喉要道,但是因为庆元府南蛮子百姓揭竿而起,帖木儿将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弟兄们死伤惨重,后来咱们占领的各个州府也陆陆续续有南蛮子生事,无奈之下原本派出去的各部只能撤回到临安。”
张弘范伸手死死抓着被子,虽然他们没有说死伤人数,但是看到这几个人缩头缩脑的样子,张弘范就能够猜测到:“那现在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器械和粮草?”
“将军,现在临安以及周围盐官、萧山等处还有两万儿郎,不过各种箭矢都不多了,本来咱们的东西就都在船上,被南蛮子水师一把火烧的干净,后来这叶应武南蛮子当真用心险恶,竟然放火烧了临安城屯粮的地方,等到咱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没剩下多少??????”另外一名显然是主管此事的后勤将领轻声向张弘范解释。
伸出手让他不要说了,张弘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某意气用事,小看了南蛮子,以为占领临安就能够让南蛮子土崩瓦解,可是谁曾想到竟会是叶应武精心布置的陷阱。是某害了这数万将士啊。”
“将军,您不能自责,现在临安还等着您带着弟兄们杀出去呢。”
“将军,现在整个临安都已经乱作一团,蒙古人和咱们的人都在街上烧杀抢掠,谁都制止不了,都以为死期就要到了,将军,救救弟兄们吧!”
“要不是尤宣抚那个混蛋口口声声说贾似道绝对值得信赖,何必至于今日,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属下肯定一刀砍了哪个王八蛋!”
看着七嘴八舌争吵不休的麾下,张弘范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既然都已经乱成这样了,你们就不要在这里争吵。路,某会竭尽全力为你们打出来的,咱们大蒙古儿郎,怎么能说败就败,两万人他叶应武也要有这个胃口能够吃下!”
见到张弘范镇定自若,甚至还能够笑出声,床榻边争吵的几人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他们是张弘范的亲信,也相信这位张将军,只要张弘范还有信心,就能有一条活路,只要大家还有一口气,就不如跟着他轰轰烈烈杀一场。就让南蛮子见识见识,蒙古儿郎不是好惹的。
“扶某起来,让某好好看看这临安。”张弘范轻声说道,“看看这临安到底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两名距离近的亲信急忙上前搀扶,张弘范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又一道随风升起的黑烟,不知道哪里在燃烧,也不知道这黑烟下面象征着什么样的悲惨。
张弘范的双手明显颤抖了一下,不过还是意志坚定的向前走去。风带着哭喊的声音传来,就在这临安的上空。迎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隐隐的还有蒙古士卒的吼叫声和马蹄踏动地面的声音,可以想象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沉沉的,似乎有雨云飘荡,张弘范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住没有看向天空。
老天爷,苍生天,这一次你终究不会保佑某了么。
这临安,可还是某张弘范的临安?
可还是蒙古的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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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着在湖州城外空地上吹过。
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梁炎午已经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手中盘子上捧着一副卷轴,见到叶应武过来,正色微微躬身:“恭迎叶使君。”
站在高台上严阵以待的镇海军士卒也都是整齐的一拱手。
叶应武轻轻颔首,伸出手拿起那卷轴,缓缓敞开:“宋咸淳三年,蒙古鞑子犯我临安,是夜帝崩,山河见之变色、万方为之含泪。臣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悲痛欲绝,难以言表,然天地虽同悲,亦当有人奋起以驱入寇之敌,报先帝之血仇。今臣于此代天祭奠列祖列宗,以勾连外寇之二贼以为贡品,望列祖列宗保佑,吾等华夏儿郎此战旗开得胜,得报血仇、光复临安!”
话音缓缓落下,叶应武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霍然将手中卷轴扔到地上:“江铁、吴楚材,听某号令,行刑!”
高台之下一排又一排的士卒肃然站立,在叶应武扔了卷轴的那一刻都将目光投向高台上那两道已经在那里跪了很久的身影。江铁和吴楚材听到叶应武一声令下,同时抬起手中的鬼头大刀,江铁戏谑的看了一眼前面几乎要被这场面吓晕过去的两个人:
“留相公、小贾相公,能够让我们哥俩儿来伺候你们两个上路,也算是荣幸之至了,咱们手下人命不少,或许你们过奈何桥的时候也不孤单。”
“叶使君,叶相公,你不能杀小人啊!”留梦炎从长久的发呆当中回味过来,泪水已经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淌,如果不是两名镇海军士卒眼疾手快把他按住,恐怕留梦炎就要趴倒在地山。
“叶相公,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您就饶了小人一命吧。”留梦炎几乎是竭尽全力哭喊道,两名士卒险些都快按不住这个拼命挣扎的文官了,小阳子见状不等叶应武吩咐快步上前把留梦炎踹倒在地。
两名士卒同时低喝一声,又把他扶正,留梦炎吃痛,看着眼前凶神恶煞一般的小阳子,不敢多说,只是不断的低声哽咽。
叶应武冷冷一笑:“留相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和蒙古鞑子勾连在一起的是你,选择站在贾似道一边的也是你,最后决定卖国卖的什么都不剩的,还是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经做出了决断,现在可容不得你再来后悔!”
留梦炎终于还是停止了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叶应武。(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安得铁衣三万骑(上)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在意留梦炎哀求的目光,冷冷的看着下面肃然站立的将士:“弟兄们,看到没有,这就是留梦炎,曾经高高在上的留相公,就是这样的蛀虫让你我必须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为夺回临安而战,就是这样的败类,宁肯和蒙古鞑子共享荣华富贵也见不得自己人用鲜血拼就荣耀。”
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叶应武的声音更大:“你们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战功,换来的犒赏,换来的荣耀,他们不珍惜,所以今天某就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只知道空口白言的败类,某就是要让你们每一个镇海军的将士,每一个某的兄弟、某的袍泽都知道,你们流血流汗,在前面的泥泞当中摸爬滚打,不是在做无谓的牺牲!”
高台之上,江铁、吴楚材和梁炎午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默默地看着叶应武。
而在高台之下,镇海军后厢自都指挥使李芾以降,上万人就这么肃然伫立,一双一双眼睛当中有熊熊烈火在跳动。
“你们的所作所为,”叶应武指了指台下的士卒,又指了指天空,“人在做,天在看。某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付出,不是无谓的,不是没有人知道的,你们的妻儿老小知道,你们的袍泽兄弟知道,你们的统帅某叶应武知道,而那天空、大地上下无数的冥冥英灵也知道!”
杀气,城南的空地上,杀气弥漫,让留梦炎和贾余庆都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而且心中也很清楚,这恐怕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叶应武麾下的这支镇海军、这支在两淮力抗蒙古怯薛军的强军了。
有军威,如斯之盛。
叶应武的手重新指向自己的胸膛:“弟兄们,将士们,公道自在人心!这些败类,要为他们的无知、要为他们的愚昧、要为他们的背叛,付出应该有的代价。”
“吼!”高台之下整齐的吼声如同浪潮拍打,只不过高台之上几道身影都是一动也不动,只有衣衫迎风。
一把抽出佩剑,叶应武冷声喝道:“将士们,随某收复临安,驱除鞑虏!”
“收复临安,驱除鞑虏!”无数的人同时高高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兵刃。
而在这一刻,江铁和吴楚材很有默契的对视一眼,挥动了手中的刀。
留梦炎已经闭上眼睛等死,而贾余庆则是拼命开口喊道:“叶应武,刑不上士大夫,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仿佛要应和他这一句话,原本就一直阴云密布的天空当中,一道闷雷轰然炸响,震撼世间,但是却没有震动这高台上下的任何一个人。
大刀砍落,鲜血喷涌。
随着鲜血一起落地的,还有冰凉的雨丝。
“好一场春雨。”叶应武的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
在这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军阵肃然,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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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独松关,南面萧山和临安互为犄角,不容有失。”张弘范伸手在舆图上狠狠一敲,“如果某是叶应武,肯定会选择其中之一作为突破口。叶应武向来用兵诡谲,无论是在襄阳还是这一次,咱们都吃了不小的亏,所以这一次这两个地方一处都不能撒手。”
下面站着的蒙汉将领都是下意识的轻轻吸了一口气。张弘范虽然脸色不太好,但是声音之中自带着刚强之力,让他们不敢违背。而蒙古万夫长帖木儿不花刚刚在庆元府吃了败仗,这个时候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隋世昌!”张弘范沉声说道。
隋世昌知道自己把临安的政事搞砸了,不过见到张弘范当着这么多人喊自己,还是毕恭毕敬站了出来,一躬到底。
“隋世昌,临安虽然受了一场大火,但是毕竟城外西湖一带屋舍都是完好的,可是这一天下来,就连钱塘门外屋舍都被烧的差不多了,现在十余万没有离开的临安百姓困在城东,缺衣少粮,露宿街头,这个是你要负责任的!”张弘范冷声说道,“把事情弄成这样,你可知罪?!”
几名张弘范的亲信已经同时用冰冷的目光看向隋世昌,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干脆一刀杀了。
隋世昌的双腿直打哆嗦,张弘范的手腕他还是清楚的,这个时候杀鸡儆猴,隋世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下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知错,大将军,属下知错,是属下无能!”
“来人,拖出去斩了!”张弘范冷声挥了挥手。
竟然真的要杀我?!隋世昌眼前一黑,如果不是勉力支撑,恐怕就真的晕过去了。而站在他旁边的帖木儿不花额头上也是冒出汗珠,不过目光却是愈发凛冽冰冷。
张弘范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杀的是隋世昌,想要警告的却是这些蒙古将领,尤其是因为好大喜功而冒进,最后导致庆元府大败、蒙古步骑主力损失不少的帖木儿不花。他是在向这些在烧杀抢掠当中做了急先锋的蒙古将领表明,别以为某张弘范不敢杀你们,这里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某想要杀你们谁都拦不住!
心中暗暗打了一个寒战,帖木儿不花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看着隋世昌掉脑袋,毕竟话说回来隋世昌也是在给他办事,从临安各处搜刮来的金银珠宝隋世昌只是要了小头,大部分都流进了帖木儿不花的腰包,而隋世昌为此付出的便是对于蒙古各部的搜刮地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隋世昌要为了自己丧命,帖木儿不花自然不能看戏,毕竟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还有不少自家亲信的面,让另外一个亲信被砍了脑袋,这对于帖木儿不花的威信是巨大的威胁。
咬了咬牙,帖木儿不花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启禀大将军,现在兵临险境,擅杀大将,怕是不祥,大将军何不把这隋世昌押下去,等到咱们打退南蛮子,在这江南站住脚跟之后再行论罪?”
“大将军,现在军心不稳,斩杀隋世昌恐怕难以交代啊,末将还请大将军手下留情。”见到帖木儿不花站出来,知道这件事情关乎到自家的切身利益,所以一众蒙古将领也都纷纷站出来。
包括那些纵兵抢掠的汉家千夫长等等也都是给隋世昌求情,因为他们也看得明白,或许张弘范斩了隋世昌之后,没有本事杀那些蒙古人,但是对于他们这等汉人问罪砍头怕是一点儿都不会含糊。
张弘范冷冷一笑:“隋世昌,你还真是好大的脸面,竟然让这么多人为你苦苦哀求。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军棍,此事日后再论!”
这一次帖木儿不花等人就不再吭声了,五十军棍打下去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不过好歹算是张弘范松口了。隋世昌都不杀,那么自然问罪也落不到他们头上。看着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隋世昌被士卒拉出去,犹且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众将领这一次谁都不敢小看张弘范打赢这一战的决心。
不过这些就是大多数蒙古和汉家低阶将领的心思,在帖木儿不花这几个蒙古千夫长甚至万夫长心中,考虑更多的是这临安,到底还是不是蒙古人的临安,这个张弘范归根结底也是一个汉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他让蒙古好儿郎前去白白送死,那么又应该如何是好?
张弘范并没有发现帖木儿不花眼中的异样,而是伸出手点了一下独松关:“独松关是从湖州南下临安的必由之路,叶应武不可能把独松关抛在后面。想要守住临安,就必须要守住独松关,昂吉儿、唆都、张均!”
被张弘范点到的三名千夫长同时站了出来。
“你们率领麾下儿郎即刻增援独松关,保持和临安的消息来往,一旦叶应武大军压境,务必要坚守至少两天。”张弘范正色说道,“若是独松关在某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失陷,你们三个也可以以身许国了!”
听到张弘范话里话外的杀意,三名千夫长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不过还是没有犹豫的拱手应是。独松关原本就已经有三千人在驻守,现在再加上三千,即使是箭矢、粮草都不太充足,但是六千人就算是堵也能够把叶应武堵在关下了。
“帖木儿不花,”张弘范接着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帖木儿不花,“你率领麾下全部步骑,给某顶在萧山,同时还要兼顾萧山和临安之间的通路,和独松关一样,放过南蛮子一兵一卒,提头来见。”
帖木儿不花撇了撇嘴,还是拱手应是。
“其余诸将,在临安待命,虽然粮草器械都有所缺失,但是各部应以此为契机,让所属将士们多训练、多吃苦,”张弘范缓缓吩咐,“你们想必也很清楚,这里是临安,身后就是钱塘江,就是大海,如果守不住临安,等待天下生变,恐怕你我就要葬身于此!”
知道张弘范说的是事实,所有人都郑重的一拱手。
看着一众将领转身离开,张弘范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战可不是像口头上所说那么好打啊。要是自己还有三万铁骑,就算是叶应武又有什么好怕的,只可惜现在能够用的两万人,里面还有不少士气消沉的败卒。
现在凭借着手上这些兵力,只能够保证一方不失,不过张弘范也很清楚镇海军在淮北被怯薛军拖住,叶应武手中能够南调的兵马也不多,各地的厢军和民壮根本不用指望,他能够用来打临安的也就只有镇海军一到两个厢,也就是说叶应武的兵力同样不多,虽然精锐却也只能有一个主攻方向。
独松关,萧山,破一处则临安危矣,可是叶应武啊叶应武,你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又会选择哪一个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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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军粮草南下转运,常州知州赵汝鉴不予开门让粮队歇息,”梁炎午趴在叶应武身后,低声说道,“城中义士姚訔、陈炤暴起发难,当场斩杀赵汝鉴,打开城门,现在常州已经被王安节将军接管,两浙西路赵安抚使已经委任王将军为常州知州,以姚訔为通判,城中几位义士各有安置。”
叶应武点了点头:“常州赵汝鉴本来某还打算回去再好好收拾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反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赵文义这番处理的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既然已经把后面交给他了,就先让他放手去做便是。”
梁炎午没有过多评说,做为叶应武的幕僚,他的任务是在叶应武犹豫不决的时候提出合情合理的建议,现在既然叶应武已经一口敲定了,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多说。
“还有什么事?”叶应武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关隘,一边压低声音。
“蒙古鞑子在绍兴府劫掠一通之后已经撤回萧山,绍兴府收复。”梁炎午抽出一份信件,递给叶应武。
叶应武摆了摆手,表示了对于这个新任幕僚绝对的信任:“绍兴府拿下了也好,让咱们的人告诉李长惜,萧山背靠钱塘江,有水师攘助,又是打助攻,如果他再打不好的话,就等着老子收拾他吧。”
梁炎午急忙转身去了,而叶应武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的李芾:“这独松关居中,南面有百丈关和幽岭关,具在山峦之间,互为犄角,就算是只有千人也能够阻挡万夫攻山,叔章(李芾字)你准备怎么打?”
没有想到叶应武会先征求自己的意见,李芾微微一惊,旋即笑着说道:“使君,别看这独松关分作三处,扼守咽喉要道,但是实际上这并不是有利之处。”
“此话怎讲?”叶应武饶有兴致的问道,端详着不远处隐隐有蒙古士卒来往的关隘。
李芾从容回答:“独松关分作三处,看似互为犄角,但是实际上对于人马不多的蒙古鞑子来说,却起到了分兵之功效。蒙古鞑子在这三处关隘的屯兵数量不会超过万人,也就是说一处关口最多三千人,可是咱们后厢却是万人,远远多于其守军,只要咱么能够奇正相辅,让守关的蒙古鞑子分不清到底是在何处进攻,甚至是不是只是佯攻,然后寻到一处疏漏,就可以一拳直捣,一关突破,则三关尽破。”
伸手拍了拍李芾的肩膀,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之后似笑非笑的说道:“叔章啊,你这样做人可就不地道了,这不是剽窃某的主意么。”
见到叶应武有心开玩笑,李芾也明白叶使君已经拿定了主意,当下里学着叶应武经常做的动作耸了耸肩:“使君这可没有办法,您是用这一招在对付整个临安的蒙古鞑子,属下借鉴一下,拿来对付独松关的鞑子,又有什么错呢,使君可不能冤枉好人。”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李叔章几天不见,怎地越来越狡猾了。”叶应武顿时忍不住笑骂道,从山坡上小心翼翼的走下去,“那这独松关就交给你们后厢了。”
李芾正色一拱手:“末将定不辱命。”
不过叶应武却是顿住脚步:“某只能给你两天的时间,张弘范也不是睁眼瞎,虽然某相信长惜会尽量在萧山那里拖住蒙古鞑子,但是并不代表张弘范会看不透眼前这个局,所以某估计一旦两天拿不下独松关,第三天早晨张弘范就会站在城头和某打招呼了,你们要想清楚。”
李芾沉默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迎着叶应武的目光:“还请使君放心,对于镇海军后厢,末将有这个信心。”
叶应武流露出笑容:“无须这么紧张,放手去打便是。”
看着李芾离开的身影,还有山下镇海军后厢绵延展开的营寨,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
安得铁衣三万骑,自己现在还是麾下军力不够啊,否则同时在萧山和独松关主攻,就算是他张弘范有三头六臂,又能奈我何?(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安得铁衣三万骑(下)
李叹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抬头看向远处萧山城:“突破萧山城之后,向东便是富阳,然后即是临安,一马平川。不过现在蒙古鞑子在萧山有六千多人,凭借咱们这些儿郎,想要攻下来比登天还难。”
“使君给的命令不也是尽量猛攻,牵制蒙古各部么?”杨守明站在李叹的身边,微微皱眉紧盯眼前的山峦和城池,“咱们这些人都是以庆元府、绍兴府拉来的壮丁和厢军为主,在城中和蒙古鞑子纠缠,或者守守城尚且可以,拿来进攻就未免捉襟见肘。”
“该怎么打就得怎么打,这个时候就算牺牲些将士也得忍忍过去。”李叹缓缓说道,“传令水师,用飞雷炮好好招呼蒙古鞑子,先不管能不能打中,这个声势要浩大。”
李叹所站立的山丘上,一面赤色的旗帜缓缓升起,而远处一艘艘体型不小的战船破开波光粼粼的水面,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显得分外渺小的萧山城。而几名传令兵正骑着快马冲向岸边,一路上弓弩手随着他们的步伐展开,使得萧山守军不得不龟缩在城内。
手按大刀在水上等候良久的白怒涛终于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赤色旗帜,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刀指向前方萧山城:“传某命令,开炮!”
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在钱塘江上回荡,镇海军刚刚通过嘉兴府向夷洲岛水师增援了十台飞雷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虽然这个玩意向来没有什么准头,但是萧山城近在咫尺,也用不到瞄准。
光焰在城中一闪,紧接着便是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相配合的城外弓弩手也是对准城头一通乱射,无数甚至身上都没有衣甲的步卒怒吼着手扛云梯向着城池冲去。
萧山城墙并不高,但是对于这些甚至是第一天上阵的将士们来说,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城头那面黑色的旗帜虽然不断地在飞雷炮爆炸的气浪中翻转,但是却依旧直挺挺的伫立在那里,这黑色旗帜在,成上的蒙古士卒也是斗志昂扬,毕竟他们很清楚一旦萧山城破,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放箭!”帖木儿不花手按佩刀站在城头,虽然身边亲卫多次向把他拉下去,他都不为所动,只是沉声下令。
趁着一发飞雷炮在城外爆炸遮挡了义军弓弩手的视线,城头的蒙古士卒纷纷拼命张弓搭箭,对准城下如同蚂蚁一般黑压压冲上来的士卒。箭矢呼啸,伴随着飞雷炮的咆哮声还有滚石檑木砸在人体上沉闷的响声。
一架又一架的云梯搭在城墙上,无数的士卒拼命向上爬,只不过蒙古也不是没有准备,一锅一锅热油烧的滚烫,因为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等场面,不等热油泼下来,义军士卒就已经惨叫着自己后退,蒙古弓弩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拼命放箭。
一时间城墙下死伤惨重,不知道有多少人倒下。
站在不远处山坡上观战的李叹和杨守明也是脸色愈发阴沉,他们也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竟然会有这么激烈的反抗,如果按照这一会儿就上百人的死伤,到不了明天中午义军就会损失殆尽、无力征战。
“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办法,蒙古鞑子的骑兵如果在这个时候出城大杀一通,咱们非得惨败不可。”杨守明在一侧轻声说道,“虽然是佯攻,但是如果打了败仗反倒是不利于使君他们在北面进攻。”
李叹沉吟片刻,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声在杨守明耳畔吩咐两句,杨守明脸上神色一变,不过旋即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很快山坡下就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城下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士卒如闻天籁,顿时潮水倒卷,很快就退了下来。
“将军,南蛮子怎么说退就退了。”一名千夫长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帖木儿不花,身后飞雷炮的轰击却是一直没有停,这反而让人感到有些奇怪,按理说叶应武麾下的南蛮子打起仗来都是拼命向前,一鼓作气,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眼前这样刚刚摸到城墙就退下去的情况呢。
帖木儿不花同样眉头紧皱,不过转而若有所悟的指着城下那些尸体:“你看这些南蛮子身上甚至都没有披甲,说明不过是一些附近州府的壮丁罢了,因为都是仓促拉起来的队伍,器械不够,所以没有办法给他们凑齐衣甲,否则也不会损伤如此惨重了。”
那名千夫长顿时惊喜的看向帖木儿不花:“将军,那这么说来咱们当面的不是叶应武麾下的镇海军,只是一些不入流的丁壮罢了?”
“或许如此,”帖木儿不花伸手按着城墙,细细打量下面的敌人,“不过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叶应武向来用兵诡谲狡诈,只要是露出破绽,十有**这萧山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张弘范那个家伙说不定真敢要了某的项上人头。另外想要从南面杀入临安,也不只有萧山这一条路,还有富阳,某现在担心的却是叶应武会不会出现在富阳?”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那名千夫长担忧的说道:“若是这样的话,咱们现在去救援富阳还来得及,将军不如给末将两个千人队,就算是叶应武亲临,末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要慌张,咱们先看看南蛮子接下来······”帖木儿不花话尚且未说完,就被愈发密集的炮声所打断,阴沉沉的天空中虽然太阳照亮战场,但是帖木儿不花依然一眼看到了那些身穿银亮铠甲的将士。
一排又一排,漫山遍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更令人震惊的是隐隐可以看见不远处山坡上有几道骑马的身影,正在山坡伸手对着萧山指指点点,仿佛在商量应该如何突破。
不只是帖木儿不花,那名千夫长也意识到事情怕是不妙了,急忙看向自家将军:“这南蛮子怎么看上去和刚才的有很大区别?”
“轰!”炸药包在他们两个左近的城墙上炸响,将四五名猝不及防的蒙古弓弩手掀翻在地。即使是下意识的扑倒,等帖木儿不花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感觉一阵胸闷气短,仿佛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击一般。
“南蛮子火器当真了得。”那名千夫长也是一头栽在城墙上,啃了一嘴的土,狼狈不堪的站起来。
帖木儿不花摇摇晃晃的扶住城墙,刚想要探出头,密集的箭矢就已经呼啸着冲上来,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一个翻身躲在城垛后面,恐怕就已经被箭矢射中了。一边伸手按着胸口低声喘息着,帖木儿不花一边艰难的看向身边。
刚才还在和自己谈论的千夫长胸口中了一箭,已经倒在地上,而附近大多数的士卒刚刚从飞雷炮下死里逃生,又被这箭矢一阵狂扫,死伤惨重,一时间竟然看不到几个尚且能够站起来的人。
城外鼓声震天动地,一排又一排的弓弩手缓步向前,不断对准城头扣动扳机,而大队的步卒怒吼着跟在后面。
“南蛮子,南蛮子这是来真的,这是南蛮子的镇海军,南蛮子的精锐!”帖木儿不花甚至不敢再探头去看城下的情况,招呼一名晕头转向的百夫长,“快,你带着一个百人队从城北杀出去,去临安向大将军求援!要快啊,这萧山快要守不住了!”
“轰!”又是一声轰响,掩盖了帖木儿不花的最后几个字,也不知道那个百夫长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不过看到他离开,帖木儿不花还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张大将军,你可一定要抓紧过来啊,南蛮子这阵势分明就是要在萧山突破临安外围了,要是再不过来,萧山就要守不住了。
“启禀都统,蒙古鞑子一支百人队骑兵从城北冲出去,咱们在城北只有少许哨探,所以并没有多加阻拦。”一名哨骑飞快的冲上山坡。
“恭喜恭喜,长惜兄神机妙算啊。”杨守明一直紧绷的脸上流露出笑意,看向身边李叹。别看实际上还是他们这几个人,但是和刚才相比都是清一色的换上了银亮衣甲,骑着数目不多的高头大马,和之前就是不一样。
而且除了这几个人身上都是货真价实的衣甲外,其他那些攻城的义军士卒实际上只是脱下原本的布衣,换上很容易制作的纸甲,只不过为了虚张声势,纸甲外面全都刷了一层亮银色,别说是远远的看上去,就算是靠近了也得用手摸才能发觉其中的异样。
这一次前来萧山知道佯攻牵制的任务重大,李叹专门动员周围几个州府用一天的时间做了这上千的纸甲,现在来看效果相当不错,至少那个傻乎乎的萧山守将就中计了。
李叹也是点了点头:“来人,告诉水师,用箭矢封锁北上通路,另外杨知府,拜托你带着一队人马前去北门外盯着,万万不能在蒙古鞑子察觉到什么之后再行有人跑出城!”
“遵令!”杨守明正色一拱手,转身快步而去。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李叹默默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萧山城,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叶使君,不要让最后一战出什么幺蛾子,也不要辜负了天下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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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夫长,千夫长!”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的跑上独松关,“千夫长,幽岭关有不知道多少的南蛮子,进攻颇为猛烈,张均千夫长派人前来求援,有一兵一卒都可以!”
昂吉儿脸色阴沉的仿佛能够拧出水,他脚下的独松关在飞雷炮的轰击当中微微颤抖。眼前那一道并不宽敞的小路上,又何尝不是赤旗飘扬,无数的镇海军弓弩手正在一步一步向前。
“某这里一兵一卒都没有,一兵一卒都没有!告诉他张均,幽岭关守不住,那么独松关也守不住,此间的利害关系他自己清楚!大将军下令坚守两天,现在不到半天就开始求援,以后这仗还打不打了!”昂吉儿在炮声中怒吼道。
那名传令兵见到将军发火,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忙快步去了。而昂吉儿抽出刀:“投石机,放!”
本来蒙古三万人远渡重洋而来,并没有携带大型器械,而临安城中存放的床子弩、投石机之类都被当是百战都一把火烧的干净,所以昂吉儿手头能够用到的这两台投石机,也是当时蒙古步骑占领独松关时候缴获的,当时独松关也不过就是几十名宋军厢兵把守,在被蒙古步骑冲散之前根本没有来得及烧毁这些器械。
对于独松关前面这一条小路来说,两台投石机已经足够了。
石块从天而降,只不过镇海军早就有所防备,一面面盾牌高高举起,只要不是大的石头基本都能够抵挡。而后面操控飞雷炮的士卒则是终于等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对手,几台飞雷炮顿时一通狂轰滥炸。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独松关对于镇海军来说难以进攻,对于守关的蒙古士卒来说,也是同样难以来回走动,所以这只有两台的投石机在第一次释放威力之后,就只能摆在那里祈祷不会被飞雷炮掀翻,毕竟蒙古士卒不可能像当初在淮北平原上那样来回移动这种笨重的器械。
“轰!”一个炸药包准确的落在了一台投石机的手臂处,将投石机硬生生炸为两段,而一侧紧张搬运石块的蒙古士卒也被殃及池鱼,不少人被掀翻在地不说,那一筐一筐的石头也是顺着台阶滚落,使得上关作战的蒙古士卒被自家的石头撞倒了不少。
昂吉儿在关城上看到这一幕,只能恨恨的跺了跺脚,实际上蒙古也不是不清楚南蛮子这种新式火器的厉害之处,可惜整个蒙古最为出色的工匠郭守敬在襄阳一战中没了踪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所以原本并不怎么重视工匠的蒙古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仿制,或者找出克制的方式。
否则蒙古步骑也不用在北伐的宋军面前不断收拢阵线,否则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挨炸受这等窝囊气。
“千夫长,百丈关外有南蛮子进攻,唆都千夫长问是不是可以抽调人手增援?!”一名传令兵身上带伤,狼狈不堪的跑上关城。
“什么,南蛮子还在进攻百丈关?!”昂吉儿吃了一惊,一把抓起那名传令兵的衣襟,“唆都确定是有很多南蛮子?!”
那名传令兵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伸手指着城下:“将军您看,这关城下不过是羊肠小道,也就是容许十多个人并排同行,而且道路回环曲折,根本不知道通往何处,也不知道道路后面以及两侧有多少人,只能根据南蛮子火器用的多少来判断。”
昂吉儿颓然松开手,南蛮子什么意思他已经能够猜测到,同时从三个关隘发动攻击,看上去是做无用功,但是实际上却是让蒙古并不多的守关人马不得不更加分散,从而导致很容易出现一处被突破的情况。
“叶应武,这一战是不是你亲自前来?”昂吉儿下意识的将目光顺着关隘前面道路看去,喃喃自语,“这个打法还真是出人意料啊。不过能够和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过过招,也算是某的荣幸了。”
仿佛下定决心,昂吉儿冷声喝道:“来人!”
一名传令兵弯着腰飞快跑过来。
“立刻向临安大将军处传达此间战况,独松关三座关隘同时遭到南蛮子的进攻,南蛮子来势凶猛、火器众多,且漫山遍野具是赤旗,不知其人数具体有多少,但恐为镇海军精锐主力所在,关下统军之将旗亦为‘叶’字,叶应武亲临非不可能,还请大将军速速派人前来支援。独松关各处将士将会浴血拼杀,竭尽全力抵挡南蛮子。”
看着那名传令兵离开,昂吉儿接着回转:“叶应武,某倒要看看你能够玩出什么花样,难道你以为各处关隘兵力分散,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攻上来么,那就未免太小看某了,也太小看这独松关的险要了。”(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为君王取旧山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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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弩手,掩护,弟兄们,冲啊!”一名镇海军都头率先从遮挡的大石后面跃出来,手中抱着一个炸药包。十多名盾牌手飞快的从后面超过他,勉力遮挡蒙古鞑子密集如雨的箭矢。
因为关城下这条道路实在是狭窄,但是如果不从这条小路攻上去,周围山上的羊肠小道更是曲折盘旋,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绕到关隘后面的小路,实际上站在关口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以叶应武和李芾的能耐,也不可能只是一味的在这里强攻。
不得不说独松关确实是扼住了临安的咽喉,尤其是建炎时候高宗被金兀术一路追杀着逃过了独松关,看到这关口上下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在安定下来之后,更是一力加固独松关的防备,将关城修筑的甚是高大,而且为了能够起到更好的防御作用,甚至不惜将城门外的道路弄得更窄,从而为两侧的马面挤出来空间。
正是因为两侧的马面,使得之前一次镇海军士卒已经冲到城门口,却还是被马面一侧的蒙古弓弩手射中。
仿佛这一次也已经打算毫不保留,几台飞雷炮在后面不管不顾的一顿狂轰,将整个关城都卷入烟尘当中,不知道有多少碎石乱飞,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鞑子被这巨大的气浪震翻。
从烟尘中射出的箭矢已经变得漫无头绪,而且稀稀落落,见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名镇海军都头暗暗含了一口气,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前方掩护他的盾牌手也都是同时怒吼一声。
就算是打不下来独松关,也要让蒙古鞑子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压迫!
“快,给老子顶上去,谁都不能退后!”昂吉儿拼命的扯拽着身后士卒的衣甲,让他们顶上去,城头被那一通密集而急促的炮火击中,能够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昂吉儿从来没有想到南蛮子竟然在第一天的进攻中就如此拼命,自己麾下两千儿郎,现在已经战死了上千。
基本全都是冲到城头上之后被飞雷炮轰中的,这种南蛮子新式火器并不是依靠火药的爆炸杀敌,而是依靠爆炸时候掀起的巨大气浪将人掀翻,基本上被波及的人不是当场毙命,也是不断吐血活不长久,显然里面的五脏六腑已经被震得乱七八糟。
但是就算这样,也还是要顶上去,昂吉儿知道这三关之地的六千人马,是临安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一旦被突破,凭借着剩下的步骑,大将军很难战胜来势汹涌的镇海军。
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镇海军的怒火,见到这些将士不要命的打法,饶是昂吉儿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也不是一次两次和宋军交锋,也不禁暗暗咋舌。到底是号称大宋第一强军的雄师劲旅,又有这样令人胆寒的火器。
大半天的激战损失过半,昂吉儿很清楚百丈关和幽岭关那边的情况只可能比这里更糟糕,那边的道路更宽阔一些,而且两侧还有些缓坡,这样就给了南蛮子更多架设火器和布置弓弩手的地方。
张均和唆都派来求援的人自从开打就没有断过,不过现在昂吉儿也只能靠着这些来往求援的人“饮鸩止渴”,把他们抓到关上来先顶住再说。毕竟南蛮子在另外两个关口明显只是佯攻,至今都没有发起过一次冲关,好像只是因为这种新式火器太多,所以找一个地方发泄一样。
昂吉儿也能够大约确定南蛮子就是想要在独松关撕开一条口子,毕竟独松关下才是通往临安最近的官道,而且可以包抄另外两关的后路,或许独松关最为险要,但是拿下它的好处也是最大。
从眼前镇海军这等不要命的架势来看,叶应武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入临安,所以选择独松关作为突破口也属于意料之中。
“南蛮子冲过马面了,快!”一名百夫长嘶声吼叫着。
昂吉儿一惊,已经顾不得驱赶士卒,自己率先冲了上去,飞雷炮已经开始向关城后面延伸射击,炮声不断,气浪翻滚,昂吉儿只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都在拼命的颤抖,周围树木已经燃烧起熊熊大火。
不过狠一咬牙,他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城头,几名蒙古士卒正吃力的抬起一根粗大檑木,从城上扔下去,檑木顺着城头滚落,可惜并没有砸中那几个交替掩护越来越近的镇海军士卒。
昂吉儿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飞快的张弓搭箭,对准距离最近的那名镇海军都头,猛的松开弓弦。箭矢呼啸,没入那名都头的胸膛,只不过让昂吉儿震惊的是那名都头虽然胸口中了一箭,只是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而脚下步伐在微微一顿之后竟然依旧向前!
这南蛮子莫非是疯了?!昂吉儿感觉通体发寒。
那名镇海军都头就这样在城头上蒙古士卒震惊的目光中一步又一步,狠狠的撞在了城门上,颤颤巍巍的用火折子点燃了怀里的炸药包,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那些随同他一起冲上来的盾牌手吼道:
“退,退下去,快滚!”
那些盾牌手眼中含泪,却是不得不一步一步距离他们的都头越来越远。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那名都头突然间抬高声音,狠狠的抽出了胸膛中的箭矢,哈哈大笑,“镇海军的弟兄们,咱们来生再见!”
整个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刹那都为之肃静。
片刻之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回响,整个独松关仿佛都在这气浪中颤抖,昂吉儿感觉脚下一个踉跄,如果不是紧紧扶住城垛,估计就已经摔倒,而身后匆忙冲上来的蒙古士卒都是怔在那里,面露震惊甚至畏惧的神色。
叶应武按剑站在一排飞雷炮后面,见到此情此景,心头也是不由得一震,实际上自始至终叶应武和李芾就没有打算在独松关突破,这一次胜过一次的猛攻实际上只是让昂吉儿以为镇海军把这里当做主攻点,实际上李芾已经前去幽岭关,那里才是叶应武和他选定的突破口。
但是谁曾想到这些并不知情的将士们竟然会打的这么拼命,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舍生忘死的顶着蒙古鞑子箭矢冲上去。刹那间热血涌上心头,叶应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指着前面烟尘尚未散尽的独松关:“镇海军儿郎,随某冲啊!”
“杀!”一排又一排的镇海军将士在叶应武声音刚刚落下,就顺着这条并不宽敞、满是袍泽尸体的道路拼命向前。一面面赤色旗帜席卷如潮,就像是一柄能够劈开天地的利剑。
江铁和吴楚材几乎是下意识的冲到叶应武身边,这个时候也来不及骑马了,两个人手脚并用拽住叶使君,江铁着急的扯住叶应武的手臂:“使君,你不能上去,箭矢不长眼,万一有什么好歹······”
“江铁你他娘的松手,吴楚材,老子踹死你,给老子松开,”叶应武眼睛已经赤红,不过后面跟着来的小阳子也是毫不犹豫的扑了上去,三个人将叶应武死死的按在地上,让叶应武动弹不得,抱着叶应武双腿的吴楚材和小阳子任由叶使君又踢又踹,就是不松手。
“你们这些混蛋,都给老子冲上去,都给老子冲上去啊!在这里算什么爷们,都给老子杀!”叶应武一把推开江铁,抓起自己的佩剑,踉跄两步,无数的镇海军士卒已经吼叫着在他身边越过,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就像是滚滚铁流。
杨霆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脸色赤红,怎么看都不像是堂堂后厢都虞候,见到叶应武狼狈的在前面挣扎,不过被百战都的人死死拽住,当下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朗声吼道:“使君,就交给某了,说什么也要把独松关拿下来!”
叶应武挣扎了两下,毕竟是百战都这些杀胚,叶应武半路出家的文官,哪里有他们力气大,一会儿就精疲力竭的靠在了石头上,勉强冷静下来,挥挥手:“你们都给老子冲上去,给老子去杀鞑子,某叶应武就坐在这里看着,谁他妈怂了老子非剁了你们不可!”
江铁和吴楚材对视一眼,狠一咬牙,抽出佩刀:“百战都的弟兄们,咱们说什么不能比镇海军差了,随某冲!”
道路狭窄,根本没有办法把骑兵施展开来,而且骑兵和步卒相比更容易成为目标,所以百战都五百人索性就步行冲了上去,叶应武的将旗被江铁高高举在手中,分外夺目。
“塞门刀车,快,塞门刀车!”昂吉儿看着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的镇海军士卒,青筋一突一突。没有想到战况竟然瞬间糜烂到这个程度,昂吉儿也只能拼命拖住南蛮子了。
只要能够打退这一次进攻,估计南蛮子也就真的提不起来力气了。可是看着那转瞬就已经冲到近前的镇海军士卒,昂吉儿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些南蛮子就像是发疯了一般,要将所有阻拦在他们前面的敌人撕碎。
就在这时,一名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的拨开慌乱的蒙古士卒人群,跑到昂吉儿身边:“千夫长,千夫长,大事不好了!”
昂吉儿一怔,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寒意:“说,怎么了?!”
“幽岭关被南蛮子冲破了!南蛮子之前一直都只是闷着头放火器,谁曾想到竟然不知道有多少南蛮子突然发动突击,炸开了城门,现在南蛮子已经从幽岭关直奔百丈关去了,百丈关怕是难保!”
“什么?!”昂吉儿心头仿佛被重重捶了一下,失神落魄的顺着塞门刀车缓缓坐倒在地上。
隐隐的他能够琢磨透叶应武是怎么进攻这独松关的,摆在自己面前这看似猛烈的进攻实际上至始至终都是佯攻,而南蛮子的真正意图是等到幽岭关或者百丈关守军放松警惕、四处躲避飞雷炮轰击的时候,一鼓作气突破关口,一旦这两个关被拿下,那么独松关独臂难支,自然也会随之攻克。
只是或许出乎叶应武意料,也出乎昂吉儿意料,进攻独松关的镇海军将士竟然会把这一战打的这么拼命,那名都头更是凭借惊人的毅力顶住胸口箭矢向前冲击,炸开了关城。
原本的佯攻突兀间变成了主攻,不得不说叶应武反应当真是快,镇海军如同潮水一般的进攻竟然转瞬即至。
叶应武啊叶应武,别说某昂吉儿在这里占据天时地利也没有办法战胜你,恐怕就算是换做大将军前来,也无能为力吧。昂吉儿吃力的缓缓站起来,举起手中的刀,一枝长枪如同出水蛟龙,从两名蒙古士卒当中猛地探出头来,锋利雪亮的矛头躲过昂吉儿下意识挥动的佩刀,刺穿他的胸膛。
“哈!”杨霆暴喝一声,长矛一抖,那两名长矛两侧的士卒闷哼一声,已经被枪杆拍在腰际,惨叫着摔倒,而杨霆一脚踹开塞门刀车,无数的镇海军士卒吼叫着涌上去。而杨霆静静地看着被自己贯穿胸膛的昂吉儿。
这个蒙古将领千夫长的打扮已经让杨霆知道这人的身份,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不再是自己的对手,而是手下败将。冷冷一笑,杨霆猛地抽出长枪,昂吉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不甘心的倒地。
杨霆呼了一口气:“速战速决!”
见到昂吉儿战死,蒙古士卒的士气已经瓦解,毕竟自家统帅被这个南蛮子将领从容一枪刺穿,而那些凶神恶煞的南蛮子已经扑到了近前。这些刚刚经过了舟车劳顿,又不得不因为粮草不足而忍受饥饿的士卒,终于在着他们陌生的土地上选择了放弃。
面对这样的敌人,她们任何的抵挡只是徒劳。
独松关被拿下来了,看着叶应武的小阳子自然也不敢阻拦他。不过叶使君好像和刚才相比镇定了很多,一步一步的走在鲜血缓缓流淌的山坡上,数百战死儿郎的尸体一直铺到关城下,满地都是散落的兵刃以及箭矢,炸药包爆炸之后的硝烟尚未随风散尽,空气中满满的都是血腥气息。
曾经看上去高大坚固的独松关,硬生生的被飞雷炮削去一层,已经找不出来一处完好的城垛,更找不到没有坑坑洼洼的鲜血染红的青砖,整一个关隘在鱼贯而入的镇海军大队面前显得分外低矮。
这临安的最后一道屏障,终于还是拿下了。叶应武在亲卫的拱卫下走入关城,这道并不很厚的城墙后面,长长的登城石阶上满是蒙古鞑子的尸体,飞雷炮爆炸的痕迹和那烧焦的投石机格外醒目。
“使君,杨霆幸不辱命。”见到叶应武过来,杨霆郑重一拱手,“这是蒙古鞑子戍守此关的统帅,千夫长昂吉儿。”
叶应武凝神看了一眼,却只是点了点头:“走,咱们去临安。”
“遵令!”杨霆急忙应道。
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回头重新看向地上那具尸体,轻轻一笑。就算是昂吉儿又能如何,就算是你在另外一个没有某的时空曾经一手促就南宋两淮防御的崩溃,但是现在某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就连阿术也只能自刎襄阳,你昂吉儿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算你幸运。
风吹卷着山林,无数的林木迎着风摇晃枝叶,来来往往的镇海军将士忙碌着快速打扫战场。两侧的青山就像是被一柄利剑从中劈开,堂堂大道一直向着远处笔直延伸。
雄关漫道真如铁,现在某叶应武已经带着镇海军走到了这里,距离临安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张弘范,不知道你能给某什么样的惊喜?
属于某的临安,属于某的天下,某会一点一点的打下来。(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为君王取旧山河(下)
张弘范缓缓的放下了沾着鲜血的前线急报,曾经炯炯的眼神之中仿佛消散了最后一抹光彩,这个毅然决然率领三万将士远渡重洋攻克临安的蒙古南征都元帅、大将军,已经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给蒙古开创了一个崭新的局面,而是把这三万为数不多的精锐儿郎送入了地狱。
临安就像是被赤色潮流围困的孤岛,潮水不断上涨,虽然现在看上去一万多人,叶应武想要打下来临安怎么着也得崩掉一颗门牙,但是张弘范自己却很清楚,对于临安,叶应武势在必得,这赤色的潮流不会停止前进,只会翻滚着向前,最终将这孤岛淹没。
或许一年来接连不断得征战,让叶应武麾下天武军、镇海军各个体系都已经达到了最大限度,源源不断的新兵尚且需要血火的磨砺,没有办法和之前那些老卒相比,但是实际上真的比较起来,叶应武已经算是好的了,一年来的激战不休,蒙古又何尝不是损兵折将、几无可用之兵。
尤其是襄阳一场大战,折损了十五万人马,这是自忽必烈登基以来蒙古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后来宋军三路北伐,蒙古节节败退,就是为了能够收缩兵力守住河洛,其疲软可见一斑。
可是不久之后自己麾下这活生生的数万将士也要化为虚有,将会是蒙古在山东失去和叶应武抗衡的能力,史天泽挂帅的怯薛军和伯颜挂帅的南征军将会成为漫长的大河沿线仅有的力量。
最后谁能问鼎天下,现在已经可以看出端倪。
叶应武啊叶应武,你当真是一个不世出的人物,竟然能够在短短一年之间戳穿蒙古外强中干的伪装,甚至还借助蒙古之手扫平自己登临大宝的最后一个屏障。没有南宋皇室的存在,叶应武甚至不用考虑先当权臣,再行篡位这个颇为复杂而且总是会给人留下不好名声的行为。
从兴州一步步走来,叶应武看上去是因为遇到了太多的机缘巧合,但是实际上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这根本就是叶应武本人真正能耐的体现。能够把偌大的天武军体系团结在身边,能够通过一场又一场胜利让蒙古和自己的实力此消彼长,最后甚至达到压制的局面。
如果你是在大蒙古,如果你能够为大汗效劳,那该有多好,和你并肩作战绝对是世界上最畅快的事情。
可惜事与愿违,我们是对手,而某张弘范也将会成为你光辉的道路上一块比较耀眼的垫脚石。
轻轻叹了一口气,张弘范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襟,然后把目光投在桌案上赵禥所献的传国玉玺上,这个象征着大宋皇权的玉玺,在这一刻显得一文不值。
虽然某这一切努力都给你做了嫁衣裳,但是你叶应武难道就以为这临安可以轻易的让给你么。想要拿下临安,也得掂量掂量。
某张弘范现在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削弱叶应武的力量,在这临安拖住叶应武,从而为蒙古,为大汗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凭借大汗的能力,张弘范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一定可以战胜叶应武的。
蒙古现在吃到了扩张过快的苦头,只要能够稳步稳扎,肯定还可以重新把战线推到襄阳,推到这临安城下!
“来人,击鼓聚将!”
几名传令兵飞快的去了,而张弘范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舆图,独松关和萧山两个地方都已经被用朱砂圈起来,而北面盐官附近也点上了不少朱砂红点,整一张舆图上面,唯一还剩下用黑墨画出,就只剩下临安了。
叶应武,对于这临安,你又会怎么进攻?
某这里,可还有十数万没有离开的临安百姓,你不会不顾他们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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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步登上萧山,叶应武已经能够看到钱塘江对岸临安城隐隐的轮廓。身后脚步声传来,李叹并肩拾阶而上。
“属下参见使君。”见到叶应武没有回头,他轻声一拱手。
叶应武转过身,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长惜,你来的正好,且看看这钱塘临安的锦绣山河,只是可惜现在天阴沉沉的,若是风和日丽,波光粼粼,江上海上再有白帆点点,想来美不胜收。”
“现在使君看到的可不是钱塘美景,”李叹忍不住轻笑着回答,“想必是对面那座城吧。”
“人生如梦,谁曾想到转瞬几天,某就已经在一次站在临安城下,看着这拱手让给张弘范,又要亲自收回来的土地,”叶应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和期待,“当真世事难料,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没有什么好犹豫和后悔的。”
李叹欲言又止,叶应武重新看向茫茫流淌的钱塘江:“这是某选择的道路,而且一步又一步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
沉默了片刻,李叹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恭喜使君,这一条道路并不是到了终点,而只是到了新的起点。”
“不说这些,”叶应武轻笑一声,“你我又不是那等年迈老人,何必要说得这么沉重。长惜兄,北面镇海军各部由李叔章统领,某还是很放心的,现在担心的便是这南面一路。不要忘了这一战没有佯攻和主攻,只要是某叶应武麾下的儿郎,就算拼死也要冲进临安城。”
李叹脸上的神色也是愈发郑重:“还请使君放心,水师也都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咱们的战船并不多,但是只要镇海军牵制住蒙古鞑子,一战攻克水门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带着五百百战都作为第一批直接冲入临安,后面跟着的义军必须要紧紧跟上,务必把凤凰山、冲天观、石佛寺和梵天寺这一线拿下,并且迅速向七宝山挺进。唯有居高临下方可先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炮声,李叹和叶应武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是镇海军已经动手了。叶应武忍不住摇头叹息:“这个李叔章,还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不过镇海军已经动手了,咱们也不能差了,传某号令,准备攻城!”
“遵令!”李叹朗声说道。
叶应武最后看了一眼钱塘江和尚且沉寂的临安城南,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某的临安,这是某的山河。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你张弘范拱手相让,既然某叶应武已经站在城下,那就自己来取。
“江铁,吴楚材,小阳子!”叶应武一边飞快走下山坡,一边朗声下令,“让百战都集结,上船。”
“诺!”三名骁将同时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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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余杭门上爆炸声接连起伏,蒙古士卒都是躲在上城步道甚至城墙下,城门楼和城墙中的藏兵洞谁都不敢进去。南蛮子这么猛烈的炮火,只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活活震死。
从独松关逃出来的士卒已经告诉了他们这种火器的强大以及最为危险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亲眼看到,大多数的蒙古士卒还是免不了心神激荡。这一顿轰击,怕是城头上留守的人剩不下几个吧!
“都愣着干什么,南蛮子的火器不叫了,都给老子冲上去!”一名千夫长怒吼着推攘自己麾下儿郎,催促他们登城。
而马蹄声响起,张弘范纵马前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所谓“守城必守野”,临安城外葛岭和栖霞山都是绝佳的守备之处,但是张弘范根本没有这个胆量把人放出去,南蛮子如此强大的火器,一顿炮轰下来,就算是再坚固的营寨也会被轻而易举的抹为平地,对此张弘范是亲身经历过的。
所以与其把人拉出去送死,还不如凭借着这临安坚固的城墙,还能够暂时阻挡南蛮子猛烈的火器轰击。只不过让张弘范心惊胆战的,不是这震天动地、炫人耳目的光焰和声响,而是和自己之前在襄阳时候相比,现在南蛮子的火器似乎更为精良,安阳滩和鹿门山两战,张弘范是亲眼看着不少炸药包被抛到距离营寨很远的地方,可是现在竟然没有一个落在城内,基本上在城头拉出一道火线。
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说明南蛮子对于这种新式火器的掌握愈发纯熟,而且已经能够统一规格的生产制造。之前南蛮子的突火枪确实是威力巨大,但因为制造原料较差,虽然能够统一规格生产,却依旧难以改变其射程太近,除非蒙古骑兵凑到身前,否则很难起到太大作用的事实。
但是眼前这种新式火器,显然已经克服了那些障碍。
“砰!”一声巨响传来,张弘范感觉自己的眉角也随之一跳。
几发炸药包同时命中了城楼,那个曾经是北面来客南望临安的象征和标志的城楼,曾经是大宋最后一道屏障的城楼,终于在不断跃动的光焰之中猛地向四周炸开,不知道有多少雕梁画栋在这一刻成为齑粉,也不知道有多少木石滚动着将刚刚跑上城墙的蒙古士卒横扫。
张弘范的脸色愈发铁青,这曾经大宋的象征,终于还是在自己面前消散,张弘范愈发明白叶应武为什么要采取强攻的方式,因为这个心肠狠辣的叶使君是在借助这个方式争取一切可能抹去大宋曾经存在的象征。
而这一切,都可以嫁祸到张弘范头上,在百姓心中,叶应武依旧是那一个驱赶了蒙古鞑子,从而为他们换来朗朗晴空的叶使君。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瑕。张弘范只能苦涩一笑。
面对叶应武这早就已经布下的局,他没有破解的能耐,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全都变成现实。
爆炸声再一次响起,张弘范意识到事情不妙,飞快的从马背上跃下,怒吼道:“城上人全都撤下来,全都撤下来!”
中计了,自己真是低估了城外南蛮子的钢铁心肠!
刚才那以城楼倒塌为终止的短暂炮击停止,只是南蛮子的鬼蜮把戏,他们想要做的只是想要做出进攻的假象,让新的一批蒙古士卒上城受死。可是张弘范明白的已经太晚了,南蛮子的诡计已然得逞。
“叶应武,你真是歹毒!”张弘范脸阴沉的能够拧出水,刚才上城的数百人,现在逃出来的两三个都不到。
只不过这一次张弘范还真是冤枉了叶应武,使出来这个把戏的可不是叶应武,而是镇海军后厢的李芾和杨霆,这两个也是为了减少牺牲向来不择手段的家伙,强攻独松关死伤了数百人已经让他们感到心痛,面对这更加高大坚固的临安城,当然要动动脑子想出来些花样。
“快,把塞门刀车推过来。”张弘范朗声吼道,现在也顾不上城头了,而且他很清楚,南蛮子才不会傻傻的扛着云梯进攻城墙,独松关的逃兵已经说清楚了,南蛮子甚至连大型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准备,清一色的炸药包直接炸开城门,简单有效。
所以为了未雨绸缪,张弘范索性直接把临安城中仅有的六台塞门刀车一次性的调来了四台,并且指挥人手把城门堵得死死地。你们南蛮子不是有能耐炸城门么,某倒要看看你们要费多大的功夫才能炸开城门。
余杭门外,俨然是另外一幅景象。
一排飞雷炮对准前面的城墙,不管不顾的怒吼。而大队的镇海军士卒却并没有严阵以待,除了队列依旧整齐之外,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一名士卒脸上都没有紧张神色,反而有的还带着笑意,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看热闹的。
李芾看着炮火连天的余杭门,脸上流露出轻松神色,看向身边百无聊赖玩弄着手中野草的杨霆:“你说张弘范会不会正在拼了命的堵门?”
杨霆忍不住笑出声:“不用猜也知道,毕竟天武军、镇海军这么多攻城战打下来,这炸药包炸门的法子实在是臭名昭著,独松关就是被咱们这么炸开的,要是张弘范再没有点儿防备,可就妄称大将军了。”
“只是可惜张弘范是把咱们当傻瓜啊,一招用老,岂有不换招的道理。”李芾叹了一口气,“更何况这可是临安城啊,要是咱们用这么普普通通的方法攻进城里,未免对不起这个名字。”
杨霆笑得更开心了,看向身边的一名虞侯:“快沿着运河去看看,怎地这镇江府水师来的如此之慢,咱们一路上过关斩将跑的都比他们快。要是再不来的话,这临安可就没有张顺什么事了。”
李芾看了看天:“这阴沉沉的也没有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老杨你在这里守着,某带五千儿郎前去,毕竟使君和李长惜那边都是义军,单凭五百百战都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收敛笑容,杨霆郑重的点头:“放心便是,这里有某看着,就算是强攻也能在余杭门撕开一条口子。”
天际已经可以看到一片片白帆,顺着鼓荡的风越来越近,原本转身离开的李芾见到此情此景,不由笑道:“算你们运气好,估计半个时辰之后这北半边临安就要换主人了。张顺这小子怎么来的这么慢,否则某也能够尝尝第一个马踏临安的爽快。”
杨霆看着李芾苦涩的笑容,顿时幸灾乐祸的直跺脚,也算李芾倒霉,独松关一战本来应该是他一战破开幽岭关,打开临安北大门,结果谁曾想到镇海军将士硬生生把佯攻打成主攻,加上蒙古鞑子守将昂吉儿轻敌大意,凡倒是让杨霆拔了头筹,现在又是如此。
“不过张顺既然来了,也不能便宜了他,有水师战船某也能够更加轻松的抢下涌金门。”船队越来越近,李芾想起来这件事,忍不住哈哈一笑。
两个人站在临安城外,迎着风,身后赤旗飘扬、军阵伫立,而两人眼眸之中满满的都是斗志。
为君王取旧山河,这是叶使君走到道路终点的最后一战,大家既然已经有了从龙之心,自然就不能落于人后。(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六章 谁主沉浮看莽苍(上)
PS:第二更18点
“飞雷炮,放!”白怒涛站在战船船艏,高声吼道。
旗舰上令旗翻飞,后面三艘战船同时横过船身,一侧的飞雷炮对准了不远处的水门。这道水门是大内宫城东南角的一道小小水门,主要的作用也是从这里引来水入宫城,不过这一道水门虽小,却也足够一艘小型战船直接冲进去了。
毕竟临安城门众多,而且张弘范也不能把手上最后的兵力全部放在城门上,所以北面城门防守的士卒要远远多于南面,尤其是在城南有凤凰山、七宝山一线高处可以作为屏障,而且又有宫城、皇城两道城墙以为阻拦,就算是南蛮子一时冲破了一道城墙,也可以及时在第二道城墙处补救。
更何况南蛮子主力镇海军已经在城北摆开了架势,显然也是采取了从城北撕开口子的方式,城南那些南蛮子义军,说句实话张弘范还真的没有放在眼里,毕竟和这等精挑细选的蒙古山东驻军相比,和叶应武麾下久经战阵的镇海军相比,都有着天壤之别。
别看他们确确实实攻克了萧山,但是如果不是张弘范害怕帖木儿不花手上这些人马被镇海军包抄后路而把他们从萧山撤回来的话,就算是给这些南蛮子义军一个月,他们十有**也没有办法攻克萧山这座小城。
种种原因使得张弘范把城南交给了帖木儿不花,而帖木儿不花手上兵力也被抽调的七零八落,主要都屯驻在凤凰山到涌金门一线,宫城北面和南面的水门以及丽正门等几处城门只有少数百人防守。
飞雷炮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沉闷的吼叫,小小水门上为数不多的蒙古士卒几乎是在第一顿炮击中就已经被从世间抹去了踪影,那面迎风飘扬的黑色旗帜也想断了翅膀的鸟儿,从城门上飘落。
“不要恋战,迅速突破水门。”叶应武从后面皱了皱眉,冷声说道。
白怒涛点了点头,手向前一挥,几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飞速而出,径直贴在了水门上,船头士卒熟练的把炸药包绑在水门的立柱上,点燃炸药包之后索性就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砰砰砰!”数声巨响,水门的木栅栏已经被炸断。
水师的大船飞快冲入城中,城中河道骤然变窄,而叶应武显然已经料到这个情况,等到水师战船刚刚靠岸,就已经提着佩剑从船舷上跳了下来:“江铁、吴楚材,带着人跟老子来!”
一块块木板放下,百战都骑兵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一面赤色的旗帜已经在叶应武身后撑起,而远处传来呼喊声,一支人数不多的蒙古士卒正乱糟糟的向着这边赶来。
“蒙古鞑子已经察觉,告诉李长惜,后面的人抓紧给老子顶上来,务必先拿下梵天寺和石佛寺,占领凤凰山。”叶应武冲着船头的白怒涛吼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纵身上马,“百战都,跟上。”
五百骑兵卷动这滚滚烟尘,如同一支利剑径直迎向越来越近的那支蒙古步卒。叶应武一马当先,只不过吴楚材和江铁很快就带着人超过了他,一把把马刀同时高高举起。
正在招呼麾下儿郎前来的蒙古百夫长看着突兀间出现的这支骑兵,瞳孔猛地放大,南蛮子,哪里来的南蛮子,水门不过是挨了几炮,竟然就被炸开了?而且南蛮子的水师竟然比城北还快的杀入城中?
对于大局不是很了解的蒙古百夫长,在这一刻也明白了什么,南蛮子根本就没有打算只从一个方向破城,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所谓的围三缺一,一南一北谁能杀进临安就是胜利!
只不过百夫长明白的太晚了,百战都骑兵轻而易举的在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色的浪涛。北面就是宫城的南门——丽正门,而丽正门前的这块空地,便是百年间大宋官家校阅禁军的地方,所以对于骑兵来说,正是绝佳的冲锋所在,和这一队倒霉的蒙古汉家步卒接触之前,百战都就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致,所以他们等来的只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衣甲和战袍,甚至迸溅到脸上,不过叶应武并没有丝毫动容,百战都风卷残云一般消灭了对手,马速都没有丝毫的减弱,继续追随着前方那一面舞动的赤色旗帜向前突进。
“小阳子,炸开丽正门!”叶应武狠狠一拽马缰,“从宫城里面冲过去。”
江铁和吴楚材很有默契的各自率领一队骑兵从两侧绕开,手中劲弩全部对准了城头。丽正门上蒙古士卒见到如此架势,惊慌之下竟然没有人顾得上还击,一阵箭矢呼啸而来,让他们忙不迭的躲闪。
而小阳子见状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纵马上前,几名骑兵从马鞍上拿起炸药包,而旁边的同伴则收起马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几名骑兵手中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炸药包被点燃之后就径直扔向城门,然后几个人飞快调转马头,刚刚跑出二三十丈,后面翻滚的气浪带着热气就已经打在背上,只不过到了这个距离很难伤到人了。
爆炸声震天动地,城门仿佛被一只从地里冒出来的手生生撕碎,烟尘滚滚之间已经能够看到城门后的景象。
“走!”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催动战马。
一侧凤凰山上鼓声已经响起,显然集中在山上的蒙古鞑子发现了这一支突破城门的骑兵,只不过招待他们的可不是叶应武这五百百战都儿郎,更多的义军已经出现在广场外,一排紧急从船上拆卸下来的飞雷炮对准了凤凰山,杨守明和王达两员大将的旗号同时在风中飘扬。
宫城之中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蒙古守军,毕竟张弘范手中兵力也是捉襟见肘,只要南蛮子拿不下凤凰山,就算是控制了宫城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所以张弘范并没有在宫城这里布下重兵。
恐怕这也是整个临安城防唯一和最大的缺漏所在。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的事实已经告诉他自己赌对了,当下里从怀里掏出宫城的舆图,舆图上满是娟秀的小楷,正是赵云舒给叶应武画的,南宋宫城毕竟是皇家机密要地所在,世人知之甚少,而且因为历代官家天子的喜好不同,各处宫殿的名字经常改换,有如此密集的簇拥在一起,第一次进来一般都会迷路。
不过好在有了这张舆图倒是不怕,叶应武拽紧马缰:“快,去和宁门!”
身后爆炸声不绝于耳,显然在杨守明和王达的带领下,义军已经开始攻山,只不过叶应武顾不上他们了,擒贼先擒王,自己就是要凭借着这五百百战都骑兵的精锐,一举凿穿临安这重重屏障,直接击败张弘范。
虽然这一招看上去是铤而走险,但是对于这人心慌乱浮动的临安蒙古守军,却不失为一剂良策,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能够坚守城池,在于对张弘范的忠诚和期望,能够拿下张弘范,这一战怕就要结束了。
“南蛮子,南蛮子!”慈宁宫外十多名蒙古骑兵正飞快而来,见到百战都的身影,顿时吃了一惊,不过他们并没有迎上来,而是调转马头。凭借着十多个人和数百骑兵对决,那是自不量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去把城门关上,面对有弓弩手防备的城门,这些南蛮子骑兵除非有通天的本领,否则只能望洋兴叹。
不过他们反应快,百战都的反应也不慢,叶应武一声不吭的催动战马,百战都迅速的分成三队,绕过慈宁宫、坤宁宫,径直合围上去。他们胯下都是一次又一次大战中精选的战马,马力甚至强过这一队蒙古骑兵。一面面赤旗飘扬,竟然在文德殿前越过了那一队仓皇逃窜的蒙古骑兵。
“放!”蒙古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回身便射,这是当初成吉思汗横扫天下的拿手绝招,蒙古骑兵自然还没有到忘本的地步。
只不过百战都早就料到蒙古鞑子会来这么一手,江铁暴喝一声,麾下骑兵像是断线的珍珠项链,猛地散开,而且同时伏在马背上,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他们头顶上掠过,而另外一个方向冲来的吴楚材同样是一挥手,前面几名骑兵向两侧分开,因为给手弩上弦而落后的骑兵已经催马赶上来,同时扣动了扳机。
蒙古骑兵没有想到另外一边竟然还有南蛮子扑来,一支支箭矢已经准确的没入他们的后背。十多名骑兵这一下子竟然大半都已经落马,而剩下的几名骑兵则是狠一咬牙继续向着前面冲去。
北面这道皇城城门自从上一次被叶应武用暴力的方式炸开之后,就已经没有修缮,而张弘范也没有在这里布置守军,越过这一道宫门,前面就已经是和宁门了。
曾经百战都和天武军接受整个临安以及官家校阅的地方。
只不过一个月之后,这里已经改天换地。
“冲过去!”叶应武飞快的催动战马,一旦让蒙古鞑子把和宁门关上,那么百战都就像栽进牢笼的困兽,再难有所作为。
仅剩下的蒙古骑兵已经顾不得身后越来越近的敌人,同时扯起嗓子对着前面的城门大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凌乱如雨的马蹄声和这几名骑兵有些喑哑、但是丝毫不断的呼喊声。
不只是叶应武,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前面紧紧关闭的和宁门,只要城门上有上百名蒙古士卒手持弓弩,就足够让百战都难以靠近了,毕竟叶应武这里甚至连一面像样的盾牌都没有。
只不过让百战都露出笑意,前面奔逃的蒙古骑兵面如死灰的是,前面的和宁门上没有一点儿动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百战都已经追上那几名侥幸跑过半个宫城的蒙古骑兵,将他们尽数砍杀。而江铁则是翻身下马,带着人飞快的冲上和宁门,不过江铁很快就从城门上探出头:“使君,一个蒙古鞑子都没有,西北面涌金门有炮声!”
叶应武一怔,旋即流露出笑意:“走,上城看看。”
“使君,咱们不直接冲出城门么。”小阳子疑惑不解的问道。
叶应武拍了拍手,一步一步走上城门,把和宁门踏在脚下,看到这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想起一个月前自己曾经在这里走过,当时自己还是初入临安手中除了城门下那五千将士之外没有任何的依凭,城下是森然的禁军队列,城头上是峨冠博带的文武百官。
可是这一次重来,城上已经空无一人,曾经大宋的繁华,曾经大宋的威严,都已经如云烟消散殆尽。
和宁门啊和宁门,你真是亲眼看着这一切走向繁华又如昙花一般凋零,如果你有感情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叶应武伸手拍了拍城门砖,大步走到城楼下,从和宁门上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硝烟四起的临安。
丰豫门也就是世人俗称的涌金门,现在已经被烟尘笼罩在其中,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正在从四面八方向那里汇聚,难怪和宁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是被抽调过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芾闹了这一出,叶应武轻轻摇头,却是正正看见了那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御街的身影,黑色镶着银边的大旗让他看上去甚是突兀。
“张弘范!”叶应武咬了咬牙,霍然转身。
而张弘范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下意识的向四周看去,不过因为和宁门城门一直关着,所以他现在还不知道叶应武已经快冲到眼皮子底下了,吸引他注意的是远处被烟尘笼罩的涌金门。
没想到南蛮子竟然还有水师参战,张弘范不是傻子,叶应武所能够调用的最近的水师,除了那天在钱塘口一把火烧了蒙古战船的小船队之外,就只有镇江府水师了,镇江府水师如此声势浩大的南下,就算是昼伏夜行也会引起蒙古人注意,所以叶应武索性先把独松关拿下,给张弘范一种没有水师参战的错觉,然后在这等紧要关头把水师拿出来,张弘范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吓了一跳。
不过更让他吃惊的,还是南蛮子的镇江府水师有能力南下,这说明在两淮怯薛军并没有拖住镇海军,现在已经转入守势,也更说明短时间如果张弘范守不住临安,是没有援兵了。
临安城破之日,恐怕就是自己死身殉国的时候。张弘范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催促麾下儿郎抓紧前去涌金门,北面突然传来接连起伏的爆炸声,让已经沉默了一会儿的余杭门再一次吸引了张弘范的目光。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烟尘掀起,没有硝烟随风。
“怎么回事?!”张弘范脸色一变。
震天动地的杀声取代了炮声,一面赤色的旗帜突兀的出现在远处,不过却并不是余杭门的方向。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一名蒙古百夫长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大将军,南蛮子的水师突然发难,炸开了余杭门侧的水门,现在南蛮子战船已经杀进城里来了,余杭门要守不住了!”
南蛮子水师?南蛮子水师不是在西湖上轰击涌金门么,怎么又突然间杀向余杭门了?
张弘范心头一紧:“快,随某前去余杭门。”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叶应武你还真是为了对付某用尽了计谋啊,只是可惜某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只能被你这样调弄的团团转。或许某这个狼狈的样子才是你最大的乐趣吧。
就在这时,杀声从不远处的街巷中响起,几名蒙古士卒脸上带血扑倒在张弘范面前。战马嘶鸣,赤色的旗帜率先跃入眼帘,上面斗大的“叶”字已经表明了来着的身份。
“叶应武!”张弘范的瞳孔猛地放大。(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七章 谁主沉浮看莽苍(下)
临安御街。
一道年轻的身影越众而出,他身边的骑兵正在四处追赶砍杀着御街上惊慌逃窜的蒙古士卒。余杭门那边同样是杀声震动,一面面象征着镇海军的赤旗迎风招展,不知道有多少叶应武麾下儿郎正在杀来,显然余杭门剩下不多的蒙古士卒终于没有办法阻拦从背后杀来的敌人。
“张都元帅,张大将军,幸会幸会。”叶应武的脸上带着戏谑。
张弘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不应该在余杭门外么。”
“难道镇海军在余杭门外,某叶应武就要在余杭门外么,张大将军未免太小看某了,”叶应武整好以暇,看向面如死灰的张弘范,这临安攻防战打到这个份上,孰胜孰败已经不用多说,所以叶应武也就不那么慌张了。
毕竟自己一直想要捕获的猎物,就活生生的在眼前,而五百百战都已经把他们包围的水泄不通,并且不断追赶砍杀周围有胆量上前的蒙古士卒,很快张弘范的左右就真的只剩下些许亲卫。
张弘范回过味来,目光越过不远处的和宁门,向南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凤凰山、七宝山一线,已经是烟尘滚滚,顿时心中明了,张弘范忍不住苦笑一声:“叶使君果然神机妙算,某一直都没有把萧山那支军队放在眼里,毕竟就算是有水师战船他们也难以有所作为,可是没有想到真正的疏漏之处就是在这儿,加上叶使君身边这些百战不殆的骑兵,这支不过是一些丁壮组成的队伍,依旧不可小觑。”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张元帅身边也不过就是两万人马,困守这临安城,已经是穷途末路之举,实际上某就算真的催动镇海军强攻余杭门、钱塘门、艮山门一线,恐怕张元帅也守不住几天。”
沉默了片刻,张弘范的嘴角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端坐在马背上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这么说来是要多谢叶使君了,至少让张某败得心服口服,不过叶使君,这临安一战,还没有结束!”
“某张弘范,还没有战败!”
张弘范话音未落,已经霍然抽出佩剑,径直催动战马向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冲来!他身边的亲卫本来就严阵以待,主帅向前,他们自然也不甘人后,一柄柄马刀再一次骄傲的举起。
蒙古好儿郎是草原上的雄鹰,就算是陷入了死地,也要轰轰烈烈战一场。
“成全他们吧。”叶应武微微眯眼,声音冰冷的令人心颤。
早就等候多时的江铁和吴楚材默然一挥手,数百名骑兵同时扣动了手中弓弩的扳机。箭矢呼啸,刺穿最前面张弘范的胸膛,也刺穿那些亲卫的衣甲,一个又一个的蒙古骑兵从战马上摔落,而在最前面的张弘范身上箭矢之密集,如同一只刺猬。
对于这些手中沾满胶州水师和临安百姓鲜血的蒙古鞑子,百战都可没有什么好感,更不会和他们捉对厮杀,能够让他们壮烈的被箭矢射死,就已经算很便宜他们了。
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张弘范竟然就这样瞪大眼睛,继续向前,不管身上中箭无数,不管胯下战马鲜血横流。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顾身边小阳子的阻拦,战马嘶鸣一声,已经横冲出去,手中佩剑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鲜血喷涌,锋利的剑刃正正好好在张弘范的脖子上划过。
而此时此刻的张弘范,已经没有能耐将手中提着的佩剑砍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如同秋水般光亮的剑刃在身前掠过。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刻,张弘范的心中又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他可曾惋惜和感慨,自己终究没有能给阿术报仇,而是步了阿术的后尘,一样成为叶应武的手下败将。
看着那具颓然摔落马背的尸体和滚出去很远的首级,叶应武喃喃自语:“至少对于蒙古,对于忽必烈来说,无论功过,你已经尽职尽责了,某敬你是一条汉子,这世道能够让某亲自送上路的人已经不多了,你算一个,不知道在你心中这算不算荣幸。张弘范啊张弘范,你年少英才,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下辈子投胎,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家儿郎吧。”
身后百战都缓缓上前,一名名骑兵目光炯炯,并没有在意张弘范的尸体,而是一致看向叶应武。对于他们来说,张弘范的死并不算什么,毕竟在自家使君面前,任何的阻拦最后都会被冲破,任何的敌手最后都会俯首,当时襄阳阿术如此,今日临安张弘范亦是如此。
狠狠一拽马缰,叶应武高高举起手中沾满鲜血的佩剑,指向苍穹在上,朗声说道:“弟兄们,临安,是我们的了!”
后面涌金门处的炮声已经消散,街上全是慌张逃窜的蒙古士卒,一面赤色的旗帜跃上城门,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马蹄声踏碎,赤旗迎风漫卷,不知道有多少镇海军将士沿着街道冲杀。
第一眼就看到了在街道中心的百战都,以及那面分外显眼的叶应武将旗,李芾坐在马背上,第一反应不是上去参见叶应武叶使君,而是在心中暗暗的骂了一声,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接连让杨霆平白无故占了两次便宜功劳不说,现在就连叶使君自己都跑来和他抢功劳了。
当真是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叔章,你来的正好。”叶应武可不知道李芾心里面正咬牙切齿的后悔,见到他及时带着镇海军入城,轻轻松了一口气,“即刻抢占七宝山,然后向石佛寺一带推进,蒙古鞑子最后的也是最集中的兵力全都在这两座山上了,不能放跑一个人。”
李芾微微一怔,旋即郑重点头。他知道这是叶应武对他的信任,毕竟临安是整个江南战事的最后一战,而拿下七宝山和凤凰山便是这临安之战的最后一战,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把这件事委托给他,而不是亲自上阵,足可见自己在叶应武心中的分量。
士为知己者死,李芾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人,叶使君托之以腹心,自当拼死而报之。
看着镇海军将士随着李芾的将旗转向南面,叶应武也是轻轻拍了拍手:“江铁,吴楚材,立刻带人查封各处府库,小阳子,咱们去临安府衙,这皇宫已经烧的一干二净,但愿府衙还有某立足之地。”
话音未落,叶应武抬头看了看天空,狠狠一抽战马:
“这临安,这片天,是时候换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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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没入一名义军儿郎的胸膛,那名年纪轻轻的士卒瞪大眼睛,空空挥动手中的刀,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倒下。整个上山的羊肠小路上,再也看不到一个迈动脚步的身影,而一块巨大的石头顺着道路“哐当哐当”滚下来,碾过无数的血肉尸体,压断不少七横八竖的枪矛,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只不过整一条道路上,再没有它能够撞倒的事物。
尸体,血肉,箭矢,乱石,还有轰鸣的炮声和漫漫烟尘。
整个凤凰山上下,赤旗飘扬,黑旗舞动。
“都统,让某带着弟兄们再冲一次吧!”王达攥紧满是鲜血的朴刀,站在石阶下,身后阴云仿佛已经压在梵天寺金黄色琉璃瓦的大雄宝殿上,而顺着这条绵延的登山石阶路向上看去,台山顶端的石佛寺若隐若现。
不过这条道路上已经满是鲜血和尸体,在阴沉沉的天空和呼啸吹动的飒飒风中显得分外刺眼和心痛。
一面残破的赤色旗帜孤零零的伫立在道路一侧,不过很快就被飞雷炮掀起的巨大气浪掀翻,光焰在那隐约可见的石佛寺院墙内炸裂,可以听见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呼喊声,不过死伤惨重的山下义军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心情抬起头来看热闹了。
不得不说帖木儿不花也不是单纯的只知道冲杀和贪图功劳,这一战他打的很好。因为手下人手不多,所以帖木儿不花索性直接放弃了地势较低、有着多条上山通路的梵天寺,全力固守上山道路崎岖的石佛寺以及更高处的冲天观。
这凤凰山是宋皇宫禁苑所在,百年来可没有谁有胆量在这里砍伐树木,所以山高林密,如果不是飞雷炮已经持续不断的轰击了很久,估计站在这个地方根本看不清层林掩映的石佛寺。
周围的密林当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弓弩手严阵以待,而石佛寺曾经象征着皇家尊严和佛家庄重的朱红色寺门,虽然已经被之前冲上去的义军士卒用炸药包炸开,但是围墙左右全都是埋伏等待的蒙古士卒,每一次费尽艰辛、顶着箭矢冲上去,都会被这些埋伏的蒙古士卒击退。
更主要的是,在石佛寺上不远处还有冲天观,蒙古士卒可以从容的在冲天观外对准石佛寺射箭,之前一次突击杨守明和王达亲自带队,已经杀到石佛寺钟楼一带,结果因为顶不住从天而降的箭矢,不得不撤回来。
默默看着已经不知道是被飞雷炮的烟尘还是山间氤氲雾气笼罩在其中的石佛寺,李叹摇了摇头:“咱们不能再强攻了。这里弟兄们披甲持盾的人太少,蒙古鞑子这个层层防御的打法,对于咱们来说除非用更多的人命堆,是没有办法有所作为的。”
王达刚想要争辩,身边的杨守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之中带着无奈和苦涩:“咱们的弓弩箭矢都已经不够了,再这样打下去只不过是给蒙古鞑子送人头罢了。”
“这些不过都是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丁壮,让他们打仗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更何况这种就算是换做天武军也会头疼的情况,”李叹轻声说道,目光一直落在铺满石阶路的尸体和鲜血上,“咱们不能再让弟兄们这样平白无故的牺牲了。”
“打又打不得,那应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到时候你我可怎么给使君交差,又怎么向这些斗志昂扬的弟兄们交代?”这么长时间王达一直在李叹的麾下效力,对于这个足智多谋的都统已经很是敬佩,现在说出这样一番话,说明真的是在气头上了。
李叹的目光炯炯,仿佛能够穿透层层云雾:“这凤凰山北面是七宝山,虽然涌金门已经被突破,但是镇海军肯定也要先攻下七宝山、万松岭,才能够冲到这里,所以这一两个时辰内怕是要靠咱们自己了。山上守军是蒙古鞑子的万夫长帖木儿不花,要是换做汉人或许还能够晓之以情,让他投降,这蒙古鞑子想都不用想······”
杨守明有些诧异的看向李叹,王达更是跺了跺脚:“都统,此话怎讲?归根结底这不会是要打么!”
“打是要打,不过要换个打法,”李叹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咱们不打石佛寺,打冲天观!”
杨守明和王达顿时面面相觑,杨守明忍不住轻声说道:“都统,使君送来的舆图上面,这凤凰山确实只有一条上山道路,而且某刚才也亲自看过了,想要冲上冲天观,就必须拿下石佛寺······”
“谁说只有一条道路,”李叹微微一笑,侧头对着远处那一道在山腰处绵延的城墙说道,“这临安南面城墙是在台山和凤凰山中间低洼处过去的,但是却有一段绕上了两山山腰,虽然没有城门,但是如果从城上直接翻过去,不到二百丈便是冲天观后门。”
“嘶!”王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而杨守明则是郑重一点头。
不过李叹话锋一转:“但是这二百丈可不好走,都是没有任何通路的深山老林,而且很有可能有蒙古鞑子的埋伏,更何况本来就是在蒙古鞑子眼皮子底下行事,此间凶险你们自己清楚,某也不多说。人贵精不贵多,某只能给你们三百人冲破冲天观,另外的人手某还是要带着他们佯攻石佛寺,尽量为你们吸引注意。”
见到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李叹负手缓缓踱步:“以三百人对数千人,即使是背后偷袭,也是凶险,而如果被提早发现,无疑是死路一条,所以某绝对不强求,毕竟咱们现在也可以站在这里,等镇海军杀上来,大家前后夹攻,不愁蒙古鞑子不败。”
“这里就拜托都统了。”王达没有多犹豫,对着李叹一拱手。
而杨守明也是拍去衣甲上的灰尘,哈哈笑道:“好男儿世上走一遭,哪里有这等事都不敢做的道理!等着镇海军冲上来,那咱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以后使君还怎么看咱们,镇海军又怎么看咱们。这些弟兄们战后本来就是要编成新的一军,现在就被人看成孬种、懦夫,以后又该如何。”
“是条汉子!”王达在杨守明肩膀上擂了一拳。
“杀他狗娘养的蒙古鞑子!”杨守明一边笑骂,一边去招呼手下。
李叹则是默默转身,看着满是伤卒的梵天寺,在想想身后被轰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石佛寺,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恨不得大宋早日灭亡,但是现在自己就这样站在皇家禁苑的山脚下,看着这曾经独属于皇家的佛寺道观被炮火夷为平地、为鲜血染红每一寸土地,还是不由得惋惜。
平日里宝相庄严的佛祖和仙风道骨的道爷,也有经历血火和杀戮的这一天,也有被撕碎一切的这一天。
乱世,乱世,这个乱世,已经有太多的磨难,是时候结束了!
这片天空,是应该换主人了!(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八章 旋抹红妆看使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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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巨响,敷文书院(即今万松书院)厚重的院门被生生炸开,和这一扇已经有些破旧的大门同时倒地的,还有门后几名蒙古士卒。而两侧院墙上的蒙古弓弩手惊慌失措的跳下来,不等他们撤入不远处的书院正堂,冲在前面的镇海军长矛手就已经把锋利的矛尖送入他们的胸膛。
而更多的镇海军将士沿着书院各处厢房通路向前冲杀,不过好在万松岭已经被镇海军占领,所以这敷文书院中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并不多。
很快一面赤色的旗帜就已经升上了敷文书院正门。
“四百年文华之地,竟险些毁于某之手中,实在是罪过,罪过。”李芾看着被飞雷炮撕开好几个口子的书院围墙,忍不住轻声叹息,身为一个文人,如果不是因为凤凰山那边迟迟没有捷讯传来,从而使得镇海军不得不加快进军步伐,恐怕李芾是不会下令炮轰敷文书院的。
不过好在被击中的也就是书院围墙和几处厢房,后面的藏书阁想来完好无损。这敷文书院因为躲在山中,逃过了上一次临安大火,要是这一次偏偏毁于飞雷炮和镇海军之手,恐怕李芾也不会轻易饶恕自己。
一名都头快步走出院门,见到自家指挥使正抬头端详匾额上的那几个字,顿时欲言又止。
“有何事?”李芾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属下这样随意揣摩自己的心思。
那名都头脸上流露出黯然神色,拱手行礼:“启禀指挥使,在后面藏书阁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身上着装打扮,怕都是书院之中的教书先生,俱被利器所杀,而且尸体尚温热,十有**是咱们攻破书院之前,蒙古鞑子狗急跳墙所为。”
李芾表情数变,不过最终还是沉静下来,只不过脸色阴沉的可怕,让那名都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自家指挥使文人出身,要说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着人厚葬了吧。”李芾摆了摆手,“把人都给某撤回来,然后去几个人禀报使君,言明此间境况,另外你们几个都立刻进攻前面八蟠岭,某给你们半个时辰,如果拿不下来八蟠岭,军法伺候,绝不留情!”
听出李芾语气中的怒火,几名都头不敢怠慢,纷纷带着麾下儿郎向北面扑去。而李芾的亲卫统领打量着前面敷文书院:“指挥使,咱们要进去么?”
沉默片刻,李芾摇了摇头:“这敷文书院,某又有何颜面进入,归根结底,临安乱如此,某等亦有罪过在身,咱们也去八蟠岭,只有把凤凰山上最后的蒙古鞑子消灭,才能告慰这些先生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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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冲天观后墙?”杨守明伏在草丛中,小心翼翼的向外张望。
一道白墙就在不远处,而蜿蜒的山中小路从密林当中伸出来,在和白墙交界的地方又一个毫不起眼的破旧小门,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白墙后面的飞檐,端庄大气之中又有飘逸灵动,并不是佛教的一贯风格。
“这凤凰山上也没有别的建筑了,”王达见到近在咫尺的冲天观,伸手挥了挥,“咱们先看看里面有什么。”
身后几名身材矮小的士卒仿佛快要和山林融为一体,见到王达挥手,顿时一跃而出,像猴子一般顺着旁边不知道几百年的大树爬的飞快。这一幕让杨守明以及其他跟着前来的义军将士暗暗咋舌。
这一战事关重大,所以李叹也没有藏着掖着,三百人的队伍当中有五十人是夷洲岛上归顺天武军的土著,平日里岛上深山老林中比这高一倍的树木他们都能够身手矫捷的爬上去,更不要说这个了。
或许这些身材矮小瘦削、吃什么都长不壮实的士卒上前和蒙古鞑子拼杀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是爬树哨探、翻山越岭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刚才从城墙上这么多人能够悄无声息的翻下来,也和这些土著士卒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毕竟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即使是蒙古鞑子在树上暗藏弓弩手,也会被准确地抓出来。
片刻之后一名土著士卒从树上溜下来,用生硬的汉语低声说了两句,同时还在地上画了几道,平日里和他们多有打交道的王达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听得云里雾里的杨守明:“这冲天观后面都是住人的地方,大约有两三百蒙古鞑子,大多数的蒙古鞑子都在前面老君殿外,老君殿那里还有几台床子弩。”
“这就对了,”杨守明顿时点头,“咱们冲进石佛寺的时候,可不就是有床子弩的大箭从上面射下来么,怕就是这个。蒙古鞑子还真是狡猾,这架势就算是破了石佛寺,想要站住脚也没有那么容易。”
王达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咱们剩下的时辰不多,等会儿镇海军估计就能杀上来了,现在也顾不了其他,抓紧动手,乱了他阵脚!”
杨守明点了点头,抄起自己的朴刀,猛地窜了上去,如同一只出笼的猛虎面对眼前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的羊群。
“砰!”一声闷响,那破旧的后门竟然被杨守明硬生生的撞开。
“弟兄们,杀!”王达也是一跃而起,手中的刀指向前方。
十多名身披衣甲,手提朴刀的士卒率先站起来,他们都是六扇门在夷洲岛中人,虽然六扇门平日里看上去主要甚至唯一的责任就是刺探情报消息,但是实际上六扇门的士卒都是在天武军体系各军甚至百战都当中层层遴选出来的,单论这沙场冲锋的本事,丝毫不弱。
这样的精锐,刚才进攻石佛寺的时候别说李叹,就是王达等人也不敢拿出手,但是现在不同,需要一柄尖刀来突破冲天观这个蒙古鞑子最为集中也是最后的要地,好钢用到刀刃上,正是他们上场的时候。
几枚火蒺藜已经被点燃,甩进了院落中,而那些土著士卒虽然身材矮小,但是也不甘落后,一支支梅花爪同时弹出挂在了墙壁上,抽出身后山中劈砍荆棘以开路用的大砍刀,这些土著士卒已经消失在墙后。
“冲!”大队挑选的精锐义军士卒抄起兵刃,紧跟之后,从那道院门当中一拥而入。
杨守明和王达两员大将并肩冲在最前面,手中朴刀翻飞。几名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被杨守明连砍带踹,全部放翻在地,后面王达虽然气急败坏,也只能撞入另外一个院落,接连几刀杀得一名蒙古百夫长不断后退。
“南蛮子,南蛮子从后面杀上来了!”一名蒙古千夫长焦急的跑到老君殿前,帖木儿不花正站在台阶高处尽力向山下眺望。
山下南蛮子的攻击虽然已经显得疲软不堪,不过却一直没有停断,更主要的是今天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山中云雾笼罩弥漫,站在这里根本看不清石佛寺前是何等情况,更不要说看山下临安了。
之前帖木儿不花一直能够听见北面若有若无的炮声,但是现在整个临安成仿佛都已经沉寂了,这凤凰山似乎成了最后一处还在交手的地方。
临安沉默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南蛮子杀入城,张弘范已经难以抵抗,二是南蛮子至今没有突破城池,不得不暂行歇息。不过帖木儿不花也是见识到了南蛮子的财大气粗,如果他们停止攻城,是不会介意多给蒙古守军听听响的,可是现在确确实实没有了飞雷炮轰击的声音。
“不要慌张!”帖木儿不花一手抓住了那名千夫长的衣领,“既然南蛮子杀上来了,那就带着你的人给老子顶住。八蟠岭那边还在咱们的手中,这上来的南蛮子十有**是抄了小路,人数估计不会超过五百,要是你一个千人队还顶不住的话,提头来见!”
见到面容狰狞,有若凶神恶煞的帖木儿不花,千夫长吸了一口凉气,后院的爆炸声已经越来越短促而密集,说明南蛮子正在向着这边更快速的赶来,自家统帅的性格他很清楚,要是挡不住别说砍人了,就是碎尸万段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不等这千夫长离开,一名传令兵满是灰尘鲜血的快步跑来:“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南蛮子拿着大将军的首级进攻八蟠岭,岭上那些汉人蛮子见状纷纷投降,南蛮子已经破了八蟠岭!”
“什么?!”帖木儿不花感觉天旋地转。
难怪临安那边再也没有了声响,张弘范啊张弘范,一直不待见某的是你,拍着胸脯要死死守住这临安城的也是你,口口声声保证能够拖住南蛮子的还是你,到头来整个临安就只剩下某带着这数千残兵败将,又该如何杀出一条血路来?
帖木儿不花长吸了一口气,冷声问道:“此事当真?”
那名传令兵忍不住苦涩说道:“将军,不管当不当真,南蛮子已经冲过了八蟠岭,咱们挡不住了。”
仿佛是要响应这句话也似,山腰石佛寺和山顶冲天观中间的道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南蛮子身影,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就在刚才帖木儿不花晕头转向的时候,镇海军已经从侧翼突破了石佛寺,和义军一起向着山顶冲来。
而身后同样也是杀声大作,四处都是溃逃的蒙古士卒,显然镇海军顺着后山那条直通八蟠岭的道路杀了过来,这一次出现在身后的就不再只是数百名一个千人队就能抵挡的南蛮子了,而是整个大宋最精锐的劲旅之一,是和怯薛军争雄毫不逊色的镇海军。
原本固若磐石的冲天观,现在已经成为了被赤色浪潮包裹、拍打的最后一块礁石,成了最后的死地。
帖木儿不花长长叹了一口气,战局已经转瞬急下,如同江河漫堤岸的南蛮子,将会用他们锋利的兵刃和对胜利的渴望撕碎蒙古士卒最后一层单薄防线。手里提着刀,帖木儿不花步履蹒跚的走进老君殿。
“活捉帖木儿不花!”老君殿外呼喊连成一片,伴随着还有火蒺藜密集的爆炸声,临安攻防战打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在意还有多少火器了,能用的索性全部扔到蒙古鞑子头上!
一排排突火枪在沉闷吼叫,一支支箭矢在破风前行,无数的鲜血迸溅,撒在这临安最高的角落。
杨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前面已经没有站着的蒙古鞑子,一队又一队衣甲整齐、威武肃杀的镇海军士卒整齐划一的向前迈进,那长矛构成的森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血肉。
第一次见到镇海军,见到叶应武麾下雄师劲旅的杨守明,只感觉心头热血翻涌沸腾。正是这样的强军,才是能够改天换地的存在。
一名身披银亮铠甲,手里提着剑的年轻将领快步上前,他的脸上尚且带着些许书卷气息,只不过在这满是杀气和鲜血的杀气中,反倒让人对于这个年轻儒将肃而起敬。
毕竟统领一群狮子的是一头更加凶猛的狮子,这很正常,但是如果统领一群狮子的是一只看上去很温和的山羊,而这个狮群还无往不胜,那就令人心惊胆战。眼前这个儒将能够统帅这些如狼似虎的将士,还是镇海军这等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足可见其能耐所在。
当下里王达和杨守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急忙上前,只不过那人却比他们更快一步,笑着拱手:“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见过两位将军,两位将军冲阵勇猛,实在令人佩服。”
“原来是李叔章李指挥使,久仰大名!”两人恍然。
镇海军这几个指挥使的声名他们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右厢是由苏刘义和张世杰亲自担任指挥使和虞侯,往往与中军一同行动不说,左厢王大用,前厢王虎臣号称镇海军“双王”,具是一方猛将,淮北一战左厢硬抗怯薛军,更是让王大用声名远扬。
不过在镇海军当中,为令人好奇的还是以文官担任指挥使的李芾,作为天武军体系第一个文官入武职的人,能够被叶使君如此赏识任用,说明这个李芾有其过人之处,而李芾后来在两淮战前的准确预判和战事的表现,更是让叶应武麾下文武知道他的名不虚传。
看着王达和杨守明隐隐带着敬佩的目光,李芾一笑,恰在此时,前面老君殿却是一股黑烟滚滚升起,当下里李芾脸色微变:“不好,这个帖木儿不花竟然还敢放火。”
顾不得那么多,几人急忙冲入老君殿。
这冲天观在山顶,本来就是俯瞰临安所在,这一阵烟火升起来,恐怕刚刚安定下来的临安都会随之恐慌。
瘆人的笑声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在前面响起,火焰升腾,一道全身裹着火的身影在地上不断翻滚,他滚过的地方,帷幕、立柱包括前面的桌案,全都燃起了熊熊火焰。
“帖木儿不花!”看着那人依稀可见的衣甲形制,李芾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王达狠一咬牙,上前两步,手中朴刀一刀砍下,正正将浑身起火的帖木儿不花拦腰斩为两段,那人还在火中抽搐了两下,终于平静了,只剩下烧得焦黑的躯干和那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仇恨而瞪大的眼睛。
“这火怕是救不了了。”大火卷席这热浪扑面,冲天观位于山顶,而观中原本积水用的荷花缸早就被刚才冲击的时候那一顿火器给砸碎了,此时又上哪里去找水。
李芾的嘴角边却是浮现出一丝笑意:“没事,扑得灭,你们听,仔细听。”
正懊悔的王达和杨守明一怔,旋即竖起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回荡着阵阵雷声,春雷滚滚,仿佛才催动这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片刻之后地面就已经湿润,细细密密的春雨就这样在烟尘、在火焰中斜织着、跳动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
“有如神助。”王达的嘴唇微微颤抖,看向杨守明。
杨守明沉默片刻,只是缓缓垂下手中的朴刀,有些敬畏的看向天空,又看向烟雨当中朦朦胧胧的临安城,一言不发。
而李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殿当中只有这三道伫立的身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的,李芾用只有三个人能够听清,但是郑重的声音说道:
“天降甘霖,扑灭此火,使凤凰山幸免于难,此为天助,天助者,使君也。使君当有天下。”
使君当有天下!
杨守明和王达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却没有人反驳。
大宋的天,已经塌了,现在是叶应武的天空。(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九章 旋抹红妆看使君(下)
端起茶杯,叶应武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叶片随着荡漾的翠绿色水波蜷曲又舒展,扑鼻的茶香让任何品尝的人都不由得深深沉醉,不过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品尝,反而对站在堂下的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都坐下吧,也一并尝尝这明前衍庆寺茶(即今龙井),临安不常来,这贡茶也不常有,自当好好珍惜。”
见到叶应武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左首李叹,右首李芾,率先坐下,只不过和他们之前在叶应武面前的从容不同,这一次无论是镇海军诸将还是夷洲岛驻军和义军将领,都暗暗屏住呼吸。
在拿下临安的这一刻,他们就已经清楚,眼前的叶使君终于走完了这一条道路,不再简简单单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的统帅,所有人看待叶应武的目光也随之而不同,仿佛这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叶使君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深的暗示蕴含其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李叹和李芾这临安文武的领头,却是没有这么多的思考,只是同时信手端起来茶杯,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李叹先行笑着说道:“多谢使君,属下就不客气了。”
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这有什么好推让的,大家都是一片尸山血海当中杀出来,现在咱们赤旗插遍,也不过就是半壁山河罢了,这天空也不过是半边天空······”
刚刚坐下的一众人都是凝神看向叶应武,不知道使君这个时候没头没尾的说这些做什么,毕竟他们只能算是天武军体系当中的中层将领,这里真正在使君心中不可或缺的,恐怕也就只有李叹一人。
以后天武军应该何去何从,使君应该何去何从,他们可没有开口的权利,按理说应该是使君和文相公、陆相公、苏将军等人商量才对。
似乎意识到下面一道道惊疑不定甚至有些沉重的目光,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头顶上不过是半边天空,某只是想告诉你们,咱们这条路不过是刚刚开始,你们无须想太多,也不能就此松懈,北面蒙古鞑子还等着某带你们一起驱逐。”
李叹和李芾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叶应武是什么意思。
叶使君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确实是有从龙之功不假,但是不要以为现在收复了临安,就能够安享自己期盼已久的荣华富贵和平静日子,这乱世还远远没有结束,天武军征战的道路,不过是刚刚开始。
下面张顺、王达、杨霆、杨守明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挺起胸膛,叶应武言语之间的警告他们也听得清楚,云从龙,风从虎,在这乱世当中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并且为了叶应武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但是现在换来的也不过就是残破的江山半壁。
伸手按在桌子上那大宋玉玺上,叶应武霍然站起来,冷声说道:“张弘范没有守住临安,所以现在咱们有资格坐在这里,但是并不代表史天泽守不住山东,不代表伯颜守不住河洛,不代表忽必烈守不住燕云。某不想等着军纪败坏的一塌糊涂时候,再通过杀人来立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末将遵令!”一帮子人再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来。
“这就好,”叶应武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长惜、叔章,你们两个留下,剩下的人先散了吧。”
有叶应武刚才这一下子,所有人心神都是绷得紧紧的,听到这句话都是步伐铿锵的离开,仿佛之前攻打临安时候那一股杀气又重新浮现在眉头。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看向李叹:“不能让这些家伙松懈下来,某也是无奈之举。”
李叹正色点头:“使君此举并无不妥之处,古往今来,就算是雄师劲旅,长久待在繁华锦绣之地,也会消磨了锐气,更何况是这临安,别看一场大火一番血战,城中各处酒楼现在竟然已经开张,城外西湖畔更是热火朝天的重建,甚是热闹,恐怕不过七天这临安就可恢复如初。”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叶应武低声念道,“蒙古鞑子虽然新败,但是某可不相信忽必烈会忍气吞声,现在说不定已经磨刀霍霍,这临安固然是繁华昌盛,云集四海财富,奈何不是北伐所应踞以为根基之处,两位可明白?”
“宋鉴不远,当引以为戒。”李芾沉声说道,“此间事宜平定之后,使君自当北返,待天下安定,再享荣华富贵。前宋在这临安蹉跎百年,我等自当不能再误于此处!”
点了点头,叶应武伸手在墙上舆图一指:“某今日下午便率各部回师镇江府,但是临安毕竟是江南繁华中心所在,不能无人看守,长惜兄,不知道某把临安托付给你,可否?”
李叹微微一怔,旋即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定不辱命。”
“当然,长惜兄也不用担心,某不会让你一个人坐镇此处,”叶应武一笑,“新任临安府知府汪诚甫(汪立信字)这几天便会赶到,汪诚甫原为荆湖北路安抚使,曾与某同战襄阳,亦是治国之班班大才,想必长惜兄能够和他携手同进。”
对于汪立信这个人,李叹也是有所了解,当下里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毕竟他一个人也不可能看住整个临安。而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看向李叹:“长惜,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某交给你们两个的,不只是临安,还是整个两浙,整个江南,这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要是有了差错,你们两个就等着瞧吧。”
李叹怔了一下,一股暖流油然而生,淌过心田。
江南,江南是什么,这是天下最为富庶、所有人看着都流口水的地方。
叶应武这等于是把天武军的粮仓和钱仓全都托付给自己了,这种信任和胸襟,恐怕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做到。毕竟对于叶应武来说,能够拉来镇守江南的人选一点儿都不少,文天祥、陆秀夫和谢枋得暂且不说,赵文义等人也都不差,更何况叶应武那里还有王爚、江万里、章鉴这些前宋老臣,随便拽出来一个威望就能够胜过李叹百倍。
可是叶应武偏偏选择了自己,一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海寇师爷,一个只不过帮着叶应武经营了一处荒岛、有那么几分浅薄能耐的人。
自古文人为知己者死,李叹心中感慨之余,也是郑重一拱手。
叶应武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李芾:“叔章,你也不用跟着某北上了,某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李芾一怔,在叶应武身后那一张舆图上瞄了一眼,心下了然:“敢问使君,可是安南和大理?”
目光定格在李芾身上,叶应武正色说道:“现在虽然有马堃老将军坐镇广南西路,但是马老将军素来善守不善攻,虽能把静江防备的滴水不漏,但是咱们不能坐视蒙古鞑子在大理和安南站稳脚跟,之前蒙古鞑子也曾经几次进攻安南,不过都因安南地势之特殊铩羽而归,对于安南,其进犯则击退之,不可擅自挑衅,但是大理,你们要尽一切可能拿下!”
见到李芾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叶应武接着沉声说道:“蒙古鞑子控住大理,实际上是为了在咱们的背后埋下钉子,使得咱们不得不在广南西路一带保持足够的兵力,某现在把镇海军后厢全都托付给你,另外再加上马堃老将军的静江守军,叔章你记住,不可轻敌小觑,但是也不能迟迟不进,某不想在北伐的时候身后有人捅刀子。”
李芾下意识的挺直腰杆,叶应武实际上是把整个南面的战事都托付给他了,虽然自己终归难以参与北伐,但是攻打大理的蒙古鞑子,实际上也是北伐的一部分。李芾当下里郑重一拱手:
“还请使君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叶应武点了点头,他之所以把李叹和李芾留下,就是为了托付江南和广南的诸多事宜,毕竟江南是财粮赋税重地,而广南是直面大理蒙古鞑子的第一线,当叶应武率领天武军浩浩荡荡北伐的时候,为了缓解当面压力,忽必烈很有可能从大理出兵,使得叶应武难以倾尽全力。
所以为了以防后患,叶应武不得不把一员文武双全的大将派出去,而叶应武麾下这样的人实际上并不多,其中苏刘义、张世杰等人又是身居高位,叶应武北伐可以依仗为左臂右膀,拿来镇守广南和攻略大理,未免大材小用,所以李芾就成了最佳选择。
叶应武没有再多看屋里面两个人,而是缓步走到门口,春雨细细密密的下着,将整个临安都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方才轻声开口,也不只知道是说给他们两个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江南某已经平定了,大宋某也要取代了,该防的某会防住。忽必烈,蒙古,这一次某叶应武倒要看看,还有什么能够阻挡的了你我一决雌雄。中原逐鹿,问鼎轻重,某叶应武也要尝一尝这风云相从的滋味!”
李芾和李叹下意识对视一眼,暗暗屏住呼吸,看着那一道肃然站立在风雨前的身影,分外孤单而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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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回城了,叶使君回城了!”镇江府的街头被一声呼喊打破了风雨中的宁静。
原本沉寂在这朦胧烟雨里的镇江府,无论是远处的连绵青山,还是城中白墙黑瓦的江南屋舍,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一把把油纸伞迎着风撑起,一道道身影推开自家院门。
沿着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瓦舍内外上下,顿时挤满了一个个着急向着南面张望的脑袋,黑压压的怕是整个镇江城尚未归家的人都探出头来。而街道旁的各处巷道和弄堂中,或是绰绰约约撑伞前来的江南婉约女子,或是披着斗笠、手中提着还没有来得及放下的工具的匠人,当然还有身着朱子深衣的书生文人。
“为报倾城随太守。”站在自家顾山楼的二层,陆婉言看着院墙外街道上匆匆忙忙如同流水的人群,忍不住轻声吟诵,看上去甚是悠闲,不过只要细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位叶家主妇的手微微颤抖,而且还若有若无的踮起足尖,分明也是在向城南眺望。
后宅几个姊妹一个比一个精明,陆婉言这欲盖弥彰的姿势她们自然是尽收眼底,却无一人发笑,毕竟大家谁不是这个样子,自家夫君从淮南回来,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就紧接着南下临安,这几天大宋烟消云散、蒙古鞑子攻破临安,整个江南都是人心惶惶,唯有自家夫君站出来力挽狂澜,或许别人更在意的是最后坐稳了江山的是叶应武,但是实际上后宅这几个姊妹在意的是那其中的生生死死。
只要自家夫君没事,才是最好的。
“平平安安回来就好,”絮娘难得声音有些低沉,看着前方热闹的镇江府,“这一次恐怕是最为凶险的一回,不过夫君这不还是走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拆她的台,惠娘轻笑着说道:“絮娘姊姊说得轻松,就跟没事人样的,只是不知道刚才是谁专门跑回去梳妆打扮。”
俏脸微红,杨絮张牙舞爪的扑过去:“好你个小妮子,竟然敢讽刺我。”
惠娘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她动作敏捷,竟然能在杨絮赶到之前逃脱,一溜烟儿缩在绮琴身后,探出头去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其实刚才婉娘姊姊吟诵的那句东坡词不对,按理说今天应该是另外一句······”
楼阁上顿时静下来,陆婉言也下意识的看向惠娘:“惠娘你倒是说说看,应该是什么?”
“旋抹红妆看使君!”惠娘笑嘻嘻的指着因为激动俏脸微微发红的杨絮和陆婉言,“你们脸上不烫么,这可是最好的红妆。”
本来伸手轻轻护住絮娘的绮琴径直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你个惠娘,这么说是把我们三个全都包含在内了?亏得姊姊刚才还护住你,当真是一条白眼狼。”
“当然不包括琴儿姊姊,”惠娘有些着急的分辨,惹得三人纷纷笑出声。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陆婉言眼眸微转,看向楼下:“舒儿没有上来么?”
绮琴缓缓坐下,微笑着伸手在惠娘脑门上弹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叹息道:“自从湖州回来之后,舒儿妹妹就一直深居简出,这几天也是憔悴了不少,毕竟大宋灭亡也不能单纯是贾似道和官家的过错,要说夫君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你我都不会相信,所以这个心结还是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开的为好。”
婉娘和絮娘都是默不作声的坐了下来,而惠娘想起自己和爹爹的那些恩怨,心中也是有些萧索,不过好在最后自家爹爹还是改邪归正,把能说的都说了出来,夫君也没有为难他,一直以女婿之礼节待之,这一次自家大伯出手控制常州、效忠叶应武,更是得到了重赏,王家对夫君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忠诚追随之心。
这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圆满结局了。
绮琴轻轻拽过来惠娘,帮她整一整有些凌乱的衣襟,而杨絮站起来看了一眼,旋即俏脸上流露出笑意:“马上就要到门口了。”
“走吧,迎接夫君归来,”陆婉言站起身轻轻捋顺衣衫上的褶皱,“夫君和舒儿之间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天咱们就算忍一忍,让他们两个下午好好谈谈,与其小疾不治成大病,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看着陆婉言郑重的神色,绮琴和絮娘也是轻轻颔首。(未完待续。)
第三百四十章 繁红一夜经风雨(上)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
叶应武一边喃喃吟诵,一边下意识伸出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手心中,有微凉之感,街道两侧是夹道欢迎的镇江府民众,即使是风雨交加,他们也依旧站在这里,看着叶使君当先纵马驰过城门。
“使君,咱们先去府衙还是直接回府?”小阳子在一侧轻声问道。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雨丝拍打在脸上,刹那间心如火炭,声音也随之洪亮,年轻的叶使君高高举起手中马鞭,狠狠一抽战马:“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
原本一阕低回婉转的怀人词曲,被叶应武这样当着整个镇江府百姓,当着身前巍峨三山,身后长长街道吟诵出来,听者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更有品味出其中思绪的文人墨客,已经忍不住高声叫好。
很快周围的瓦舍、青楼上,都是一片喝彩声,所有人的目光恋恋不舍追随着在楼下打马而过的年轻使君。
年轻,生机,活力!
每一个人都在叶应武身上看到了勃勃向上的生机,而远处的三山,近处街道两旁的树木,在这风雨中仿佛也被洗刷的愈发青翠。
一片崭新的天空,一个崭新的时代,或有或无的人们都开始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仿佛那里并不是阴云压城,而是充满黎明的曙光和希望。
唯有这样的年轻使君,唯有这样的叶应武,能够为他们破开天空中的层层乌云,带来光明。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已经飞奔上自家院前,大门在叶应武入城的时候就打开了,而一排仆人丫鬟甚是气派的站开,门前滴水檐下,几道看上去比上次相见单薄瘦削了的倩影,让叶应武心头一热。
站在最前面的陆婉言带着绮琴、杨絮和惠娘盈盈躬身:“妾身恭迎夫君凯旋,还请夫君入府歇息。”
眼眶没来由的有些湿润,叶应武上前一把揽住几人,陆婉言更是直接扑进叶应武的怀里,不知不觉已然是泪眼婆娑。惠娘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也是一把攥住叶应武的手,迟疑片刻之后用清脆的声音念道:
“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叶应武流露出笑意,伸手在惠娘瑶鼻上刮了一下,然后郑重说道:“某这不是回来了么,该摆平的都摆平了,该征讨的都征讨了,某现在平平安安、一根毫毛都不少的回来了!甚时跃马归来,现在便是跃马归来,都开心一些,都笑,笑啊!”
风雨中只有叶应武一个人的笑声,显得孤独而又癫狂,婉娘、绮琴几人只是死死搂住他,仿佛一松手叶应武又会像风中飘絮一般离他们远去。
“走,回家。”叶应武拍了拍陆婉言,“某都快饿死了,抓紧的。”
“每次回家都跟饿死鬼一样,”婉娘忍不住嗔道。
叶应武嘿嘿一笑,却是不说话。
回家了,还是回家好啊,这种久违了的温馨和舒适,就像是在风中漂泊太久的飞蓬终于寻觅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来往征战这么多天,虽然没有历经生死考量,但是也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大变,要说叶应武心中没有一点儿挂怀那是不可能的。
人群中郭昶轻轻扯了扯赵文义的衣袖:“送人送到底,咱们都已经送到家门口了,尽人尽义,可以走了。”
赵文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旭升啊,你肚子里面那点儿蛔虫本官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是不是又看中了哪家的小姐,死性不改?也罢也罢,横竖北面蒙古鞑子现在也没有能耐惹是生非,估计今天使君是不会出家门了,咱们也当休息休息,休息休息啊!”
郭昶瞪了他一眼:“老赵,做人要厚道,某早就改邪归正了,现在身兼要职,是那等在花街柳巷醉生梦死的人么。这几天南面北面忙得不可开交,某可没有那等小憩片刻的闲情逸致。”
忍不住哈哈大笑,赵文义一挥衣袖径直向外面走去:“江南大局已定,这几天正是咱们的喜庆日子,就该高兴!”
沉默片刻,郭昶还是下意识看向叶应武,摇了摇头,使君,这片天你是撑起来了,但是这不过还是山河半壁,北面那蒙古鞑子可不是好对付的,咱们这条路,还得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啊。
就在这时,一名六扇门士卒凑过来低语两句,郭昶脸上流露出诧异神情,旋即点头:“走,咱们回去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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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全都沉到温热的水中,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
腾腾升起的水雾遮挡了视线,浑身上下五脏六腑七窍都随之酥软下来,自己当初那一身细皮嫩肉小白脸的模样,已经退散干净,现在手臂上的肱二头肌鼓鼓,胸肌腹肌也是一样不缺,皮肤更是晒成了小麦色,哪里还有文弱书生的样子。
不知不觉的已经快来了一年,这一年当中自己借助襄阳之战一鸣惊人,最后终于借力打力给破败腐朽的南宋王朝送终,不过任重而道远,叶应武可不会认为自己这一年就能够有匹敌忽必烈五六年生聚的能力,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慌张的,反正不过二十一岁的叶使君,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一年打不过忽必烈,可以两年,两年不行可以三年。
叶应武就不信自己活不过忽必烈,年轻就是好。
伸手下意识的在浴池壁上轻轻划着,叶应武心中已经勾勒出两淮和南阳这两个北伐重中之重所在的舆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珠帘掀起的声音,叶应武诧异的回头看去,层层水雾当中朦朦胧胧勾勒出的倩影摄人心魂。
微微一怔,叶应武已经看清老者是谁,沉沉吸了一口气:“舒儿,你过来做什么。”
赵云舒一声不吭的轻移莲步,踏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过来,看也不看脸上满是错愕神情的叶应武,蹲下来试了试水温,螓首低垂:“妾身既为使君之妻妾,使君远征归来,自当服侍沐浴。”
叶应武也顾不得别的,凑过去伸手在赵云舒额头上试探了一下:“没有发烧,傻丫头你是不是癔症了,从湖州回来这才几天?”
没有回答,赵云舒只是踢掉金缕鞋,然后径直抽掉玉簪,秀发披散下来,水雾朦胧,发梢轻拂之间衬托的女孩如同仙女下凡。
叶应武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吐沫,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不是赵云舒有没有发烧的问题,而是自己即将被大宋公主撩拨甚至自身难保的问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舒披在外面的薄纱已经飘然落地,被水浸湿,而露出来的一双手臂白皙如玉。
皓腕凝霜雪,清辉玉臂寒,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唐诗宋词都难以描述呈现在叶应武眼前的景象。
终于颤抖了一下,赵云舒迟疑的抬头看向叶应武,贝齿微咬下唇,见到叶应武已经怔住了,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手颤抖着把褙子的肩带从刀削般的香肩上推落,骄傲挺翘的峰峦,修长白皙的双腿,只剩下最后一件诃子遮盖,天家将养十七年的曼妙和美好,被叶应武尽收眼底。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向来以衣冠禽兽自诩,这个时候还是有点儿自持力的:“舒儿,你自己想清楚了?”
身后女孩沉默片刻,捻起来地上的簪子,苦涩一笑:“本宫倒是想用这簪子直接杀了你,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大宋亡了,赵家还有那么多人,总不能也一并殉了,之前是皇族,现在自力更生,又有几人能够走过这道坎?亡国之人生逢乱世,不过是苟且残喘罢了,能够护着微儿平平安安过这一生,妾身已然知足。”
好像料到了赵云舒会这么回答,叶应武并没有睁开眼,整个人懒散的靠在壁上,慢悠悠的说道:“不后悔?”
“不。”赵云舒艰难的说出来一个字。
“后悔也迟了。”叶应武嘴角掠过一丝笑意,霍然转身,伸手抓住赵云舒的手腕猛地一扯,女孩猝不及防下整个人摔落在水中,掀起浪花涟漪,而叶应武一把揽住她,手臂强劲有力,由不得赵云舒挣扎拒绝。
看着近在咫尺挂满水珠,显得愈发精致的脸颊,叶应武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在赵云舒有些颤抖的樱唇上轻轻一吻:“还是某来伺候舒儿吧。”
“使君······”赵云舒小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只是搂紧叶应武,喃喃说道,任由那一双手从腰间划过,最后落在诃子的扣上。有些茫然和紧张的抬起头看了叶应武一眼,赵云舒身前一凉,诃子已经被叶应武提起来随手扔到了浴池边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羞涩难当,还是这浴池中水汽弥漫蒸腾,赵云舒的耳垂已经通红火热,叶应武凑上去轻轻吹了两口气:“别紧张,放松些,某还没打算就在这里把事儿办了。”
赵云舒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已经人在云里雾里,不知所以了。
看着堂堂大宋天家公主一丝不挂的搂在怀里,叶应武免不了兽血沸腾,坐怀不乱的那是柳下惠,那种思想境界几千年出不来一个。叶应武嗅了嗅赵云舒秀发间的香气,草草把水往身上泼了两下,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舒服了,叶应武害怕如果再多泡一会儿十有**会擦枪走火。
毕竟这个时代女孩子还是很注重第一次的,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天家女儿,如果就在这里随随便便要了舒儿,就算是赵云舒没有意见,叶应武也会感觉问心有愧。
将晕晕沉沉快失去知觉的赵云舒用毯子裹了一个严实,叶应武索性只穿上裤子,便将人儿拦腰抱起来,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浴池在书房和后院各处楼阁之间,叶应武就这么近乎果奔的方式跑过大半个后院,着实吓了回廊上几名婢女一跳,不过知道自家相公在后院向来没有正形,这些婢女也没过多在意。
倒是旁边的小楼上,絮娘伸手捏了捏王清惠的脸蛋,然后冲着回廊上那道一点儿都不要形象的身影努了努嘴:“惠娘啊,这后院现在又只剩下你一个了,你说夫君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吃了你?”
惠娘的俏脸由白转红,轻轻哼了一声,很是不顾一屑,不过手中书却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显然是被吓到了。
正在下棋的陆婉言和绮琴忍不住轻笑一声,惹得惠娘俏脸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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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在赵云舒****上拍了一下,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
好像这一下并不重,赵云舒并没有睁眼,而是疏懒的向前拱了拱,继续蜷缩在叶应武怀里,傲人的娇躯半露,足够看的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热血沸腾,就算是叶应武刚才已经享受过也不例外。
不过叶应武伸手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疼痛,刚才那一下的时候赵云舒痛的直接咬了上来,一时两人兴奋都没有在意,现在一觉醒来伤口处已然结痂,也不知道这只小野猫到底咬了多深的伤口。
“外面天都快黑了。”见赵云舒没有反应,叶应武掀起被褥,皱眉说道。
意识到什么,依旧熟睡的小野猫一下子睁开眼睛,惊慌失措的坐起来:“你说什么?!”
伸手指了指窗外,本来就是春雨细密如织,依稀能够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现在更是天色阴沉昏暗,显然时候不早了,
低下头一看,赵云舒俏脸绯红,手忙脚乱的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真是被你害惨了,你让人家怎么去跟几个姊妹解释?这都什么时候了,怕是晚膳也用完了吧。”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不着寸缕,甚至下面的小使君还礼貌的冲着赵云舒点点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夫妻之间荒唐一点儿就荒唐一点儿,某可没指望着你们这几个妖精能乖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更何况那样也未免太没意思了。”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恬着脸凑过去:“话说刚才有个人可是比某还兴奋呢,你看这半边被褥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谁······”
“混蛋,流氓!”赵云舒下意识的一脚踹过去,不过却被叶应武轻车熟路的抱住大腿,将人拽出来。在赵云舒唇上啄了一下,看着她有些发懵的神情,叶应武正色说道:
“咱们该做的都做过了,你赵云舒就是叶家的人。”
瞪了他一眼,赵云舒忍不住嗔道:“是不是后宅这么多人都是你这样抢来的,这是强抢民女!”
“你不是民女,”叶应武捏了捏她柔滑的脸蛋,“所以某抢了就抢了,入某叶家门,别的不说,记得喊‘夫君’,另外不听话时候某也是一样家法伺候,这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还有······”
“还有你现在没有办法给我名分。”赵云舒打断了叶应武,“因为赵家皇室的人都已经死干净了,不应该再有两个前朝公主活在世上。这样难免会有一些人打起来各种各样的旗号······”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伸手揽住她:“不要想那么多,只要某一天还在,自然能够护你周全,你和微儿愿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是大宋的两个公主罢了,某叶应武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要是连你们两个都养不起,岂不是贻笑大方,谁愿意乱就乱去,某也想看看是天武军厉害,还是他们厉害。”
两个公主,自己再不济也是养得起的,怕它作甚。(未完待续。)
第三百四十一章 繁红一夜经风雨(下)
PS:如亲们所愿,孩子来了
静静的靠在叶应武肩头,赵云舒顿时沉默了。
几个月之前她还是在深宫当中无忧无虑的信安公主,但是这一切的宁静都被席卷朔风而下的蒙古鞑子打破,也被眼前这个一战名扬天下的叶使君打破,三百年煌煌大宋,就这样在血火和风雨中崩塌,向世人展现出了它已经懦弱到极致的一面,赵家终究还是丢了天下。
一切都像是虚空大梦一场,却又真真实实的存在,一个月之前赵云舒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在一个亲手葬送了大宋、让官家爹爹和母后走上绝路的男人怀里婉转承欢,而且对于这个男人,自己也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依恋多一些,还是仇恨多一些。
不过至少她不用经历百年前那些天家帝姬、嫔妃所经历的悲惨下场。
亡国之人,能够有这样的待遇,已经尽善尽美了。赵云舒已经渐渐明白为什么当初第一次离开临安的时候姨娘杨淑妃会那么爽快的把微儿托付给自己,实际上整个后宫真正洞若观火的,还是这个向来可有可无的杨姨娘,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临安将会陷入动荡,赵家江山支撑不了几天了,所以宁肯和心爱的女儿分离,也不愿意让她留下来一起殉葬。
一名婢女推门进来:“相公。娘子,几位夫人都在大堂用膳,特意派奴婢前来问询,相公和娘子可要过去一起。”
赵云舒咬牙看向叶应武,见到叶应武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只能恨恨的伸手一捶他的肩头,这一次真的换来了叶应武一声惨叫。气急败坏的叶使君扬声说道:“告诉婉娘,稍候片刻。”
等到那名婢女退下了,叶应武径直扑上去把赵云舒掀倒在床上,伸手箍住她的腰,一巴掌拍在了****上:“刚刚说到家法,就来招惹某,不是不知道家法是什么么,这就是。”
“痛。”赵云舒费力挣脱叶应武的手,眼眸之中隐隐有晶莹闪动。
微微一怔,看着女孩俏脸上难以褪去的红晕,叶应武顿时知道不是自己下手重,而是本来那里就隐隐作痛,只不过赵云舒一直强忍着没有说罢了,当时和陆婉言洞房花烛之后,婉娘也是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两天路。
虽然赵云舒不像她们这些大家闺秀一样身娇体弱,但是毕竟也是娇嫩女孩,哪里经得起叶应武那等摧折。
“舒儿乖,过两天淤血下去了就没事了。”叶应武只能无奈的安慰道。
而赵云舒缩了缩腿,看着叶应武肩头上那深深的牙印,也是羞愧的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是不是很痛?”
“习惯了就好。”叶应武耸了耸肩,伸手去拿衣服。
而赵云舒这时候也注意到他胸口处那一道有些骇人的伤疤,眼前这个男人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血火,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吊儿郎当,但是他经历的痛苦和压力,恐怕只有他自己真正明白。
向前凑了凑,赵云舒伸手轻轻抚摸着叶应武的胸膛,在那些象征着荣誉的大小伤疤上轻轻抚摸,手指不知不觉有些颤抖。自己经历的痛苦毕竟还是短暂的,而他要走的道路,还远远未到尽头。
视线有些朦胧模糊,赵云舒径直用手背抹去即将滚落的泪水,然后手臂微微颤抖的伸出,勾住叶应武的脖子,带着凉意的樱唇凑上去。
“呀!”这还是赵云舒第一次主动,加上叶应武忙着拿衣服没有防备,两个人的鼻子顿时撞在了一起。看着伸手揉着鼻子,甚是娇羞可爱的赵云舒,叶应武已经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赵云舒娇嗔道,不过下一刻她就被叶应武按在床榻上,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谁被动,不知不觉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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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白色中衣,头上束着青巾,叶应武懒洋洋的斜倚在门口,看着大堂中已经就坐的几人:“久等了。”
“大哥哥你终于来了,都快饿死微儿了。”原本苦着脸的赵云微顿时露出笑容,“大哥哥,惠娘姊姊说微儿不背下来这首诗就不让微儿吃饭,你看她是不是欺负微儿,是不是大坏蛋?”
顿时陆婉言和杨絮已经笑作一团,绮琴上前收起来赵云微前面的书卷,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什么时候微儿都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惠娘倒是捏了捏她的脸蛋,从容笑着说道:“微儿,你说你找谁告状不行,偏偏找你大哥哥,真不巧你大哥哥是这天下最坏的坏蛋,比惠娘姊姊坏了一百倍,你找他他只能变着花样欺负你。”
叶应武并没有生气,毕竟他老人家的脸皮比天下所有城墙加起来还厚,甚至还整好以暇的附和:“是啊微儿,你惠娘姊姊说的没错,某可是最坏最坏的大坏蛋,不过大坏蛋可不会给糖吃的,以后微儿怕是吃不上了,真是太可惜了。”
赵云微一怔,顿时伸手一拍桌子,小小人儿径直站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郑重神情:“惠娘姊姊说的不对,大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好人,微儿相信大哥哥。”
“扑哧!”絮娘第一个忍不住,刚才抿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整个大堂中只剩下几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赵云微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看向叶应武。不过叶应武一时间还顾不上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家伙,退后一步,伸出手臂轻轻搀扶着一袭素淡白衣,俏脸微有痛楚而略显憔悴的赵云舒走进来,只不过看到站在椅子上张牙舞爪的妹妹,赵云舒在尴尬和无奈同时,也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
微儿一见自家姊姊进来,顿时缩到椅子上,还下意识向惠娘那里靠了靠。
“舒儿妹妹来了,快快坐吧。”距离最近的绮琴急忙站起来拉开椅子。
除了什么都不懂的赵云微,大堂上的几个人,基本都经历过眼前这个景象,就是惠娘也是见过的,所以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不过陆婉言还是微微侧首,剜了叶应武一眼。
叶应武无辜的耸耸肩,大大咧咧坐在赵云舒和陆婉言中间,然后一把握住了婉娘伸过来的手腕,好像在坐下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轻轻哼了一声,陆婉言还是无奈的松手:“吃饭吧。”
不过对面赵云微也看见了自家姊姊俏脸上的白皙和叶应武刚才搀扶的动作,毫不犹豫的说道:“大哥哥,你是不是又欺负姊姊了?”
刹那间整个大堂中都寂静下来,赵云舒羞涩的都快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去了,而叶应武也是一脸黑线,只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微儿,是你姊姊刚才上楼时候崴了一脚,大哥哥不过是搀扶一下,怎么成了欺负?小姑娘家的,不要颠倒黑白,冤枉好人。”
也不知道赵云微这个总是喜欢给自己绕弯子的小丫头听明白没有,叶应武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云舒碗里:“虽然微儿是冤枉大哥哥的,但是大哥哥还是要给你姊姊赔罪,微儿啊,这样总可以了吧。”
“微儿没有冤枉你。”赵云舒压低声音,只是埋头吃饭。
赵云微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好奇的看向自家姊姊,实际上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姊姊从南面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这几天甚至都没有看着自己学习,不过毕竟是孩子童真天性,赵云微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道是自家姊姊有些不开心,反正每天后宅这几个姊姊都会陪着自己,小孩子无忧无虑,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
叶应武尴尬一笑,还不等他回头,旁边陆婉言突然间伸手捂住了小腹,俯下身连连作呕。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陆婉言身上,而叶应武也是怔住了。
“婉儿,你······”叶应武急忙站起身,而絮娘一边拿来痰盂,一边诧异的说道:
“中午大家是一起用饭的,没有什么不适啊,莫不是婉娘受了风寒?”
可以说唯一有点儿经验的绮琴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俏脸上满是惊讶和期待的神情,伸手一扯叶应武衣袖:“夫君,夫君!婉儿妹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叶应武一怔,豁然明朗,整个人飞快的窜了出去,“小阳子、江铁、吴楚材,都死到哪里去了?!百战都,快!所有百战都都给老子派出去,快啊,整个镇江府的大夫,最好的大夫!就算是绑也绑来!”
第一次见到自家夫君惊慌失措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的样子,绮琴、杨絮等人都是暗暗摇头,上前小心搀扶陆婉言坐下。而眼眸中尽是茫然神色,婉娘一只手按住小腹,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距离最近的绮琴的手。
“别害怕,没事的。”绮琴轻声说道,“夫君盼了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叶家盼了这一刻也已经很久了。”
“最好的大夫,镇江府最好的大夫!”
叶应武一脚踹在小阳子的屁股上,原本正靠在门槛上打盹的小阳子一下子惊醒,听到叶应武的吼声,顿时明白后宅出事了,顾不得问怎么,也顾不得揉火辣辣疼的屁股,带着几名亲卫飞快跑向马厩。
而吴楚材和江铁也是快步而来,看着叶应武的脸上喜悦更多于焦急,他们两个可不像小阳子一般除了保护使君和上阵杀敌之外什么都懒得想,顿时明白过来,叶应武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哪怕是所有的百战都,都给老子派出去,最好的大夫就算是绑也要绑来,你们两个快去!”
头上的青巾有些松散,叶应武也顾不上那么多,甚至说话都语无伦次,只是目光火急火燎。江铁和吴楚材哪里敢怠慢,一个个跟兔子也似,跑得飞快,马厩那里战马长嘶,一名名百战都骑兵飞快冲入雨幕当中。
索性一把扯下来头巾,叶应武有些狼狈的重新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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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府最负盛名的老大夫抹了一把额头汗珠,手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百战都骑兵把他塞进马车当中一路狂奔而来,实在是把老先生吓了一跳,不过是给叶使君的夫人诊脉,倒是让他没有多少怨言。
从陆婉言手腕上抬起的手指虽然依旧有些颤抖,但是当看到叶应武的时候,成名已久的老大夫还是郑重的拱手,一丝不苟的说道:“启禀使君,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突跳如豆,厥厥动摇,是喜脉无疑,老夫在这里为使君道贺了。”
一直靠在门上的叶应武却是怔在那里,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声音已经带着颤抖:“老先生,此话当真?”
老大夫一吹气,白须都飘了起来:“使君放心,老夫在这镇江府方圆百里也是人尽皆知,怎能欺骗使君!”
叶应武冲着老人道了一声告罪,却是径直冲进帘幕后。似乎早就料到叶应武会是这个反应,老大夫不慌不忙的捋着胡子:“几位夫人,请派几个下人,老夫需要开几味安胎药。”
杨絮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刚才抓着老人一路狂奔的江铁三人顿时讪讪一笑,微微躬身,毕恭毕敬跟着老人去了。
“夫君······”陆婉言靠在床上,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激动和欣喜之下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绮琴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帮她掖了掖被角,让惠娘端来一碗水放在床头以备不时之需。
叶应武激动地在床榻边来回踱步,听见陆婉言唤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手都有些颤抖,哪里有一贯叶使君冷静稳重的作风?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绮琴,叶应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夫君你陪婉娘说说话也罢。”看着叶应武抓耳挠腮的样子,绮琴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想到堂堂叶使君竟然也有今天。
叶应武一点头,坐下来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来,让某听一听这个小家伙的动静。”
微微一怔,陆婉言一边松开按着小腹的手,一边无奈说道:“夫君,刚才大夫说不过一个多月功夫,哪里会有什么动静,你看妾身小腹还是平的呢,夫君不要着急。”
“能不着急么,这可是某的孩子。”叶应武郑重说道,耳朵都已经贴上去了,不过确实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只能失望的重新坐直,眼睛之中满满都是昂扬的斗志,看向周围一圈人。
自己总算是在这个时代有后了,终于不用担心重蹈项少龙的覆辙,老子终于延续下来了属于自己的血脉。
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但是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叶应武攥紧拳头,目光炯炯,吓得绮琴、杨絮和赵云舒几人都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第一个已经有了,第二个是谁的就看你们的努力了。”
平静了片刻,一只只手同时伸向叶应武的腰间软肉。
“夫君你快坏死了!”惠娘忍不住捂着脸嗔道。
“没说你,别自作多情。”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不过惠娘被絮娘坏笑着轻轻推了一把,正好落在叶应武怀里,叶应武冲着絮娘使了一个赞赏的神色,然后调笑道,“你看看,口口声声说某坏死了,结果主动投怀送抱的还是你,惠娘啊,口是心非可不好。”
惠娘委屈的哼了一声,挣脱开来。
绮琴一边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拭叶应武刚才因为慌张而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一边嗔道:“大夫刚才说过须静养,莫要动了胎气,都抓紧散了吧,尤其是夫君,有你在这里谁都不放心。”
叶应武讪讪一笑,陆婉言也是微笑着推了他一把:“夫君,琴儿姊姊说的没错,有得心丫鬟照料,无须夫君挂怀。舒儿妹妹体弱,夫君先陪着舒儿妹妹回去休息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