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重生记》 序章:时光漫溯,一梦千年 男人颓唐的坐在疗养院外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破碎的缝隙打落下来,照在他单薄消瘦的身躯上,略长的头发凌乱的遮住了眼眉,他只有三十多岁,但脸色却很憔悴沧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还很年轻,但病魔已经侵蚀占据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微微摇晃的风吹过,一张雪白的纸片从他膝盖上飘下,他没有在意,眼神依旧空洞且麻木的不知望向何处,如一口干涸的井。 他知道,人生到此,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那张病情确诊通知单上,冰冷的铅字将埋在他身体里的死亡方程式残忍的描绘了出来,是一道无解的绝命题。 为他主治的医生是目前世界上关于此方面最顶尖的专家,可是,那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者最后还是无奈的跟他说了声:“抱歉,您的病,我们无能无力。”他看得出,老者和他的团队很愧疚,但他们是真的已经尽了全力。 可意外的是,当所有希望都破灭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感觉竟然不是惊慌,不是害怕,也不是苦涩,而是生出淡淡的,莫名的,释然,还有解脱。 就仿佛一只孤独的无脚鸟,一生不停地飞翔,寻找,流浪,最终只有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才会感受得到停留在枝头休憩的安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突然发现,原来温暖的阳光在身上抚摸的感觉,真的是那么的美好。 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奄奄一息的躺在充满药水气息的白色病房里,一群医生护士在他身前忙碌不停,一群员工下属在房间外焦躁忧虑,一群亲朋好友环绕着他喋喋不休......煞有介事。他们拿着一支支刺穿血肉的输液管和针筒,拿着一份份动辄千万上亿资金流动需要他签字的决策文件,拿着一张张各怀鬼胎私下里彼此斗得头破血流的遗嘱书,还有许多陌生或熟悉或不相干的面孔,一个个热情的围绕在他床前......他们喧嚣着,吵闹着,催促着,眼中压抑着暗流涌动的贪婪和**。 他明白,但他的喉咙如被冰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掀开了盖在脸上的氧气罩,扯掉了浑身上下大大小小数十根针头,愤怒地吼出了那蓄势已久的一个字: “滚!” 他看见一张张戏谑,嘲讽,冷漠,麻木的脸庞,却仿佛一群撕掉伪装面具的原形玩偶。 终于,身为他好友的家明医生看不下去了,他拨开人群,严肃喝道:“病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请大家都安静些!” 所有人都不以为意,无动于衷,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压抑。家明医生走近他床前,俯身用耳靠在他干裂的嘴唇边,约莫几十息,房间里却默契的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暗地里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但是那耳语声很小近乎于无,随后家明医生如接受了一道重大委托般直起身子朝众人宣布道: “陈先生说了,他将会在明天公布旷世集团未来的发展规划,以及他名下所有集团股份,企业和资产的遗留归属问题......现在请各位出去,给陈先生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诡异,他们眼中炙热燃烧的火焰升腾又落下,摇曳不定,随后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嘘寒问暖一番后第一个转身离开,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千篇一律的表演。当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房间里终于真正安静下来,男人面无表情的躺在病床上似一具尸体,其实刚才,他什么都没有说。 家明医生的目光垂下来,他的眼圈不知何时变得有点红,他望着床上那个曾经高傲得如君王般不可一世的男人,突然情绪悲恸,低声哽咽道:“对不起,阿松......” “谢谢。”男人沉寂了很久却说出了这两个字,随后他又气声嘶哑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所有人都离开了,也许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但至少现在,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他。 秋蝉低鸣寂寞,雁南飞去,树叶缄默的剪影摇摆不定,风声在耳旁如潮水漫延,他听见大自然一如既往的静谧,他听见自己心脏艰难跳动的声音。 他多希望时间会因为怜悯,而停留在这一刻。 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幕在很多年以前,原本早已模糊不清的画面: 一张纯真美丽的少女面容印在视线中,她泪眼朦胧的望着他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们就在这里结婚,过一辈子,爸爸妈妈也都在这里,我们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的。” 男孩心不在焉的弹落了手中的烟头,热血方刚道:“男儿志在天下,不能死于家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胸怀远大抱负的少年英雄,随后他又很温和道:“梦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幸福,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所有的一切,到时候我就会娶你,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在就是我最想要的幸福。如果你离开了,我害怕......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的。”男孩把女孩紧紧拥入怀中,嘴唇贴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信誓旦旦道:“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你等我。” 男孩只身怀揣着满腔热血和昂扬斗志一头扎进了繁华的大都市,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在物欲横流的钢筋水泥森林中,他曾天真的以为,他能坚守初心,他能信守承诺。 可是,在某一个光怪陆离的夜晚,他和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妖娆女人疯狂地度过了一夜之后,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年少轻狂,这四个字,彻底让他沉沦在了人世浮华忘却了海誓沧桑。 当世人看见他站在时代的巅峰,用野心和才能打造出了一座无与伦比的商业帝国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在这辉煌的背后埋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他遭人陷害,暗算,打击......他跌倒了,但他又爬了起来。这个世界有太多肮脏和危险的东西,太多的背叛和利用,太多的虚假和造作,他开始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开始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他开始用利益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他变了,或者说,其实,他早就迷失了。 尽管,他最终成为了一个万众瞩目的成功者,一个时代的传奇。 可是现在的他,却觉得很孤独。他突然悲哀的发现,原来他追求了那么多年的理想抱负,却从未好好爱过一个合适的人。 他好想那张已经有点模糊不清的纯真面容。 当他功成名就再次回到当初分别的那个小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女孩早已嫁作人妇,丈夫是县单位的普通职员一个很平庸的男人,夫妻俩还开了家花店,女孩每天都会在店里忙碌着修剪花卉,店里有一个三四岁的可爱男孩总是调皮地跑来跑去,那是她的儿子,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很幸福,日子虽然平淡但很温馨。他看见了她的笑容里,依旧单纯,没有忧伤。 他开着顶级豪车停在街道对面,隔着车窗,静静的,远远地,望了很久,最后像从没来过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他的心有多痛,他如一只失去了方向找不到回家路的野兽在公路上肆意狂奔,横冲直撞,死死捏住方向盘的手指苍白到几近扭曲,最后他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座椅上哭了很久。 可是命运的道路选择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早已释怀。 可是当岁月繁华落尽,那些过去所追求的全都变得没有意义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原来停留在内心深处,无比渴望和想要珍惜的,只是那个曾经停留在青春起点的简简单单的爱。 夕阳一点一点的落了下去,男人睁开沉重的眼皮,风的呼吸很轻,一片枯黄的秋叶从树上飞起跃向高空,打着旋儿又悠悠落下,最后掉在了他的脚边。 “如果,人生能再重来一次,我不会......离开你......” 男人原本微仰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悲伤的笑,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后起风了,天空中落叶纷纷一片一片,交错成哗啦啦的动听的乐章,如一支安详的诀别曲,散在金色的余晖间,温柔的从他身边经过。 时光漫溯,一梦千年。 第一章 策马向青楼 江南自古繁华,钟灵毓秀,地华天宝。 而扬州更是有着“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美誉。隋大业年间,为兴漕运,利于中央集权,便于南粮北运,朝廷耗民力百万开凿了一条从帝都洛阳经山东临清北达涿郡南至余杭的大运河,贯穿南北,而扬州恰是成为了南北交通的纽带,更是籍漕运之利,富甲江南。 这一天,正是寒冬初至,天空中飘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空气清寒。 扬州城外,官道上,一群人正策马奔腾急速向城内赶去,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素白劲衣领系遒绒披风的年轻男子,脸庞若刀削般嶙峋刚毅,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他的肌肤不同于江南子弟的净白而是呈现饱经风霜的麦色却反而更有种历经沙场征伐的阳刚之气,倒似一个凯旋归来的少年将军。在他身后,一队黑色骠骑紧随其后,大马飞驰,踏起肆意溅洒的雪泥。路边有数名行人匆匆躲闪开去,其中有一年近六旬的老汉因惊慌不迭脚底一滑摔了个狗啃泥,一条粗壮的马腿从他脑门半尺前飞掠而过,那老汉顿时间骇得面无人色,幸有心善的路人帮忙搀扶才好不容易爬起,心有余悸的同时也愤愤望着那气势汹汹远去的马队,低声诅咒。 “驾驾——!” 为首的年轻男子显然骑术极佳,如此雪天路面,他却轻车熟路始终纵马疾驰。渐渐的倒也和身后骠骑拉开了数丈距离。不到片刻,城门将近,雪天外出的行人本就稀稀落落,原本负责戍守的数名兵卫也因为手冷将长枪都搁靠在墙边上,正扣着袖筒不停哆嗦,还未反应,一匹枣红色矫健悍马就已经风驰电掣间呼啸而过,强劲的冷风卷起一股拍面的寒意,当即有士兵猛地一个激灵,抓起长枪便怒喝道: “什么人?!胆敢擅闯城门!” 但那骄纵的一人一马早已绝尘远去,随即身后再次响起密集紧促的马蹄声,那士兵下意识的向旁边避开,几乎同时,那队黑色的骠骑擦着他的衣角凛然奔过。 “嘶——是陆字镖骑!”士兵吸了口冷气,怒气也转瞬间萎靡下来。 “无视行令,陆府如今倒是越来越骄横跋扈了!”一个小兵不满道。 “那为首之人是谁,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一守卫问道。 “身影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啊!俺认出来了,那是陆府的长公子!”一年纪稍大的守卫惊声道。 “呵——是他,原来是他回来了!难怪今日陆字镖骑会这般莽撞......” 几人顿时窸窸窣窣的交谈起来,仿佛由此在僵冷枯燥的戍守时间里一下子找到了勃有兴致的谈资。 镖骑方一进入城内,仍旧紧追着为首的年轻男子,这时一道高声喝叱从前方传来: “我既已入城,早晚都会回府,你等各自散去别再跟着,若惹恼了本公子休怪我手下无情!” 随后年轻人再次策马疾驰,一溜飞雪,直冲进内城大道。那身后镖骑众人似乎是知晓他的脾性,速度稍稍慢了下来,一首领模样的中年汉子利索吩咐了几句,两匹骏马又追了上去。 “从军三年的陆府长公子陆云自西北凉莽卸甲归来了!” 扬州城毕竟繁华,如此张扬的一人一马,路人退避同时也不免纷纷猜测那年轻人的身份,一些眼尖熟悉的自然便一下识了出来,彼此议论,口耳相传,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原本沉寂在冬日寒闷之中的市井倒也多了几分生气。 年轻人驰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色氤氲之中,倒似有什么急事迫切地赶着去做,刻不容缓。 另一边,陆字镖骑众人调转马头往城西而去。 平王巷,陆府。 前朝中兴年间,为避皇权臣党之争,时生性淡薄不喜权势的帝子临江早早便请求离京戍藩,故获封平王落户扬州。后前朝势微,皇族落没,这天下改朝换代,平王一脉便也颓败下来。如今的平王巷便是过去贯穿王府东西的一条约莫八百丈长的宽敞大道,府宅园林也皆被后人瓜分,到此数百年过去了,久经风雨繁华,渐渐成了扬州城不少大户富贵人家的府邸。 陆府便是其一。 再说这陆府,本朝太祖立国之初也算是豪门巨室,开朝功勋之臣。其陆府老太爷祖籍本是曹州冤句,世代靠运营盐铁为生,例如是行脚商贩一类,只是家业颇丰,算是一方巨贾,但祖上三代都不曾入仕为官。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藩镇割据,兴兵逐鹿。要说眼光独到也好运气使然也罢,时太祖起兵之初力寡势弱,陆老太爷曾放手一搏倾尽家财助了太祖一臂之力。开朝前夕三年,太祖骄兵十万北进中原,被前朝王军猛将困于洛水,断绝了军需补给,情势危急之时是陆老太爷冒着满门倾覆的灭顶之灾以自家运送商货的押镖马队星夜驰援送来了救命粮草,太祖才得以挺过难关。 后天下一统,国势已定。太祖心念陆老太爷恩情,特封其为太师,赏官爵厚禄,虽无实权却是正一品官秩,其位尊荣犹在百官六部六卿之上;更赐有一块丹书铁券,陆家后人若是犯了杀身之过但非欺君叛国之罪皆可免其一死。一时间陆氏一族水涨船高,成为京城仅次于皇族的异姓大家。 但百余年前,景泰元年,皇城靖难兵变。时任左相司马术领御林军八千围困皇宫,废景泰帝于銮泽殿立先帝十三子为正统。由始原东宫派系的朝臣武将皆被打压,朝野内外一时动荡混乱,险酿国祸。但奈何左相权势通天,终是以铁血手腕平了那场动-乱。而不幸的是陆府当时的家主也参与了那场权党之争,并为废帝旧臣。势败后陆家先人自知难逃一死,恐还将连累后人,为保家族名望主动自刎在了陆氏宗祠。好在陆府也涉事不深,左相大手一挥削去了世袭爵位,全族逐出了京城,更勒令陆家世代须有一直系血脉男丁从军戍守边关。相比那些举门上下被诛连流放的权臣大吏已经是再好不过。原本传闻,左相本欲收回陆府供奉于宗祠的丹书铁券,但那毕竟是太祖所赐,为避权臣犯上再添遗史骂名才终是作罢。而陆氏一门远迁千里,几经辗转,威望不再,氏族人丁也渐渐衰败下来,不过数十年光景便从朝堂世家沦为江湖门庭,再之后其后人又未能顾全大局数次分家裂祖,导致血脉香火更是日渐稀薄,昔日皇威恩宠,早已殆尽。 但好在这一代陆府家主陆伯远倒是一人中豪杰。自曹州陆氏分家后自成一脉,再度举家迁徙南下,定户扬州。凭借祖上世代流传的运贩盐铁本命活计,用了足足三十年光景,奔波坎坷,惨淡经营,终于再次振兴了陆府家业,如今已是跃居于江淮豪门一列。虽然比不得太祖之时的风光显赫,但比起上几代却已是强了太多。 这一天,大雪纷飞,至晌午才停,扬州城内外都满是一片银装素裹,寒意四侵。想来这般冷的天,若无必要,少有人愿意出门走动,搁自家屋里煮一壶烧喉暖酒才是惬意。 而此时的陆府,却是张灯结彩,朱门大开,门前庭院里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众家丁护卫如摆开了仪仗般侯在府门阶前,便是府檐下的那两个大红灯笼也如逢节般换了新的骄红似火。看这架势陆府今日怕是有什么贵客临门。从府门顺着庭院长廊直达正厅,地上铺了柔软的蜀褥,正中驾着一方烧得通红的取暖炭炉,整个厅内温暖如春没有丝毫冷意。 在大厅正中,两张太师椅上,陆府当代家主陆伯远正与一长者沏茶交谈。 “也不知犬子何时才能到府,约莫着这会儿,他们也该入城了。不过已耽搁了颜老半日,实在失礼。” “客气。”老者摆了摆手,一袭文人风骨在举手投足间便不知不觉的流露出来,他含笑道:“今日本就是来陆府作客,既然是恰好赶上了那小子回来,便等一等也无妨。多年未见,老夫倒也想看看昔日那浪荡小子如今是何般威风模样。” 陆伯远神色一滞,平日素有威严的一家之主在这老者面却是毕恭毕敬,脸上露出一分苦笑道:“颜老说笑了,犬子过去干得那些荒唐事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品性或许是有所收敛,但恶习怕是没改多少。今年七月边关捷报入京,圣上派了皇城特使前去慰劳,凉莽守将杜苍允将军命他早一日前去城外三十里亭恭候,那小子却在夜里喝得酩酊大醉,一觉起来直睡到日晒三竿。后来特使回京为此还参了杜将军一本,若不是杜将军祖上曾与陆氏交好念及情面,不然这小子怕是铜头铁脑也不够砍的。” “这话严重了。”颜老微微一笑道:“他虽然从小便顽劣,于文囫囵潦草,于武却是有勇将之能。老夫不信,杜将军会没有爱才之心。今夏凉莽军西行荡寇,追击来犯的西凉异族,于漠石谷歼敌万余,为本朝近数十年来捷战之最。圣上为此龙颜大悦,特颁了圣恩令,大赦天下。早些间便听闻,那小子为左行军前锋,骁勇善战,锐不可当,事后军中论功行赏其战功犹在都尉之上,可有此事?” 陆伯远巍峨眉头舒展,向来严肃的面容也浮上了几分荣光,但还是谦和道:“那都是坊间流言,过誉不实,颜老切莫过于信了,犬子投身沙场有几分男儿的血性自然是应该的,但若称其为将才怕还是有些夸大了。” “呵呵,年少有为,赞誉些倒也没什么。”颜老自顾匀了匀茶盏,颇有文人意蕴地饮了一口,继而询问道:“那自景泰年间一路背负下来的戍边令,到陆云这一代,可算是终于到头了?” 陆伯远闻此话神情先是有些凝重,随即如释负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将压抑胸中多年的沉闷皆吐了出去,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点头感慨道:“是啊,终于到头了——当年先祖错步,导致后人蒙受责难,百余年下来陆氏一族代代须有直系男丁从军入伍。” 说到这,陆伯远又叹了声,语气不觉沉了几分道:“颜老也知,本朝之初,承蒙太祖恩宠,我陆氏一族是何等名门望族,便是相比京城王公也不遑多让。可现在,颠沛百年,又几经波折,如日薄西山,每况愈下,实在是再难与往日相提并论。代代直系男丁强令戍边更是如绝香火之刃,悬于府梁之上,若是子嗣繁多倒也不惧,可若是零丁寥寥怕是一个不慎便断了后继。先人之过后人也不好过于逾礼微词。但伯远也不当颜老是外人,就如是自家长辈,放胆言之了。” 颜老和蔼点点头,深表理解,示意他但说无妨。 “太祖之时,本家足有十余支直系血脉,到了先父这一辈便只剩下了四个胞弟。大叔父早担当,尚未成家便入了军伍,后来辽河一战,马革裹尸,于此长房一脉香火断绝。四叔父常年行商于蜀广两地,日久奔波积劳成疾不及四十便英年早逝,虽成了家膝下却只有两女并无一子,这便又绝了一脉。如今尚存的除了伯远这一支,便是固守祖地曹州冤句的三叔父一家,三叔父一脉如今也是不济,这些年亏我着人照应前后扶持才好过许多。再如今到了云儿这一代更是一脉单传的男丁,年轻时我只忙着振兴祖上基业,再顾虑这事时年岁渐逾,已是有心无力了。老实说,云儿离家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怕他若是于沙场有个闪失,那可真是无颜面对先祖,唉......” 颜老也惋惜地轻叹了一声,道:“倒是苦了你了呐......” 陆伯远摇了摇头,眉头间仍旧有几许阴霾,颜老知道他压抑了多年,很多苦闷积郁在心中,一时还未释然,不由宽慰道:“你也不必再为此忧虑了,如今圣上撤了陆家的戍边令,陆云也平安归来,你年纪不小了,是时候该歇息歇息了。” 陆伯远笑了笑,还是有些难言的苦涩。 这时颜老再抿了口清茶,转开话题,道:“陆云就快及弱冠了吧?” “嗯,过了年关后,便是了,关中子弟有出行游学三年的加冠之礼旧例,那小子从了三年军也算是等同于磨砺。” “这倒是,男儿嘛吃点苦流些血汗总是有好处的。” 陆伯远心情也顺畅了许多,随即含笑道:“云儿早年随颜老沾染过笔墨,虽然于文道上毫无建树但也算是劣徒一枚,既然快及弱冠,不如颜老就赠予他一个表字吧。” “哈哈哈!”颜老闻言大笑起来,颔首抚须道:“你啊你,果然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总想要在我这讨点东西去,哈哈!” 两人相视默契而笑,堂内一片宁和。 这时,一名黑色粗衣脚踏马靴的魁梧汉子从厅堂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雪天渗透的寒气。 “老爷,颜公。”那汉子朝着两人恭敬鞠躬行了一礼。 “嗯,回来了,人呢?”陆伯远点点头问道。 汉子面有犹豫,随即道:“回老爷,公子已入了城,但在外有事,说是晚点回府。” 陆伯远顿时面色一寒,语气刚冷如冰:“他方才回来,能有何事?如实交待,他去了何处?” 那汉子微微低下了头,老实回道:“胭脂河。” “混账!” 陆伯远怒声而起,一掌重重拍在一旁桌案上,将桌上茶盏都震落了下来,那汉子更是弯身低垂,面露惶恐。 “家门尚未踏进,便先去寻花问柳,这个混账东西!你们这帮饭桶,早就说了不准让他在归来路上寻欢作乐惹是生非,陆府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人,全是饭桶!杨镖头呢,让他来见我!” 那汉子小心谨慎回道:“回老爷,杨,杨镖头在江城时因阻拦公子去烟花酒楼被公子打伤了,所以落在了后面,还有四个弟兄也因为劝诫公子赶路被他下了重手,也一道在后面负伤往回赶呢。” 陆伯远一愣,一旁颜老却是不顾老人家端庄摇头轻笑了起来,陆伯远怒不可遏,双拳紧握恨不得一拳将身前桌椅砸个稀巴烂,喝道: “早说了对那混账无需手下留情,他若是下重手你等也放手相搏便是了,难道这么多人还拦不住那臭小子!全是废物!” 那汉子一张脸拉成苦瓜像,诉苦般道:“老爷,不是我们不敢拦,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拦啊,您不知道,前些日子过平阳三里山时,突然从林间窜出一只吊睛獠牙虎兽,我等都欲护公子退避,不料公子却拔了杆长刀跃马而下扑了上去,几番回合便将那虎兽肚皮捅了个大窟窿......连野兽都拦不住,我们这做属下的,就更无法拦住了。”说到最后那汉子似乎是有些底气不足,但并不惭愧,反而有几分钦佩。 陆伯远又是一愣,那虎兽流窜于中原岭南山地一带,凶猛异常时常袭伤过往行人,便是寻常身手矫健的三五大汉也不敢轻触其獠牙,想不到那浑小子竟然自个儿持刀宰了一头,这倒是一下子把他这个当爹的也惊到了。 陆伯远脸色铁青,阴晴不定,本想着亲自去烟花勾栏地将他抓回来,可如此一去传了出去便是整个陆府都要颜面尽失,沦为坊间笑柄。踟蹰了片刻,终是愤愤一甩衣袖,再次痛斥了声“混账东西”,才回转身来朝颜老愧疚道:“失礼了颜老,让您看了笑话,这小畜生实在是本性难移!” “哈哈。”颜老也是一洒脱豪爽之人,古之文人才子哪个年轻时不曾风流意气,不就是逛逛青楼嘛,他也是过来人,自然心之意会。 “伯远也不必过于动怒,既已入了城还怕他敢不回府门不成,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少年风流,桀骜不羁,这小子倒天生便有几分轻狂,既如此,‘其如是,孰能御之’,就赠予他为表字吧,呵呵。” 陆伯远怒火中烧,却只能暂且按捺下来,朝颜老拜谢一礼。 第二章 有女韵如雪 半怯春寒,半宜晴色,养得胭脂透。 而胭脂河,便是自北向南流经扬州内城的一条清水河,素有小秦淮河之称。每逢年春光景,沿河两岸的桃花绽放又凋落,片片嫣红花瓣零散水中,浮波漂流,就宛如伤心女子流淌的胭脂泪,故而得此名。 而胭脂河两岸,更是烟花聚集之地,勾栏酒肆,游船画舫,随河延伸三四里,无论是夏日炎炎还是冬寒冽冽,这里都始终是扬州城最具风情的繁华地段,温柔乡里的才子佳人永远是这画卷里的主角儿。 在这里,向来是不缺少风流逸事的,尤其是古时文人狎妓乃是高雅之举,才子丰神俊秀谈吐不凡配上个如花似玉的曼妙佳人倒也相得益彰,而若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贩粗汉搂着个二八年华的小美人便要令人反感作呕了。一些自视清高偏又囊中羞涩的读书人见了更不免要愤慨一番,谩骂附庸风雅的下贱坯子,暴殄天物,嗯,暴殄天物,可怜那小美人今夜为何不是在自己胯下婉转承欢...... 岁月悠悠,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人间的男人和女人呐,都还是一样的。 胭脂河形形色色品味档次俗雅参差不齐的青楼有数十家,不过最负盛名的只有三座,向来是豪门士子、巨富商贾以及有功名的读书人消遣聚会首选之所,名字也别具匠心,分别为秦歌苑,如画坊和明月楼。整个扬州城但凡有身份的人物除此三家其他地方便是不会再去的,用有才学人的话来讲,只此三家,其余皆不入流,鄙之庸脂俗粉。 此时晌午过后,天放晴,雪花早已停了,青楼外的大小龟-公得了吩咐卖力清扫着各自家楼门前的积雪,欢场之地中午时分自然是没有多少客人盈门的,总要到了黄昏时分歌舞笙箫才陆续渐闻,喧哗热闹起来。于是这会儿各家的姑娘们大都慵懒的卧在闺房里,或妩媚,或清纯,或含苞待放,或娇羞欲滴......不时传来阵阵莺声燕语,巧笑嫣然,惹人遐想。当然,若你不是个爷们,今生怕是甭想体会到那个中滋味了,黯然**处,风情万种,最是撩人。 明月楼里,一香字闺阁之中,一个窈窕身影此刻正默默伫立在窗前,美目娥眉间,染着淡淡的哀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继续艰难的熬多久。 墨色修长的秀发如瀑布垂下,背影柔美孤寂,穿着一袭淡素襦裙,盈盈可握的纤细腰间一根粉色流苏缠绕更衬得体态娉婷。玉手纤纤挽着左胸前一束青丝,一张不施粉黛却美若天仙的素颜怔怔地望着窗外雪后寂静的河岸风景,仿佛是有什么心事。不同于一般的青楼女子,她的发间只穿了一支朴素的木簪子,雅致无华,却更显出一股落落出尘的气质。 唉。 她轻轻的叹了一声,转过身来,秀美容颜上,满是忧伤落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绣着一只恍若雪花轻扬般飞舞的白色蝴蝶,精致优雅。 她就像那只蝴蝶,或许一辈子都将被困在这里,哪儿也飞不去了。 女子独立窗前,默默不语,不知不觉一双剪水秋眸里落下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吹弹可破的玉脂凝肤缓缓滑落。 韵如雪。 这是她的名字,人如其名,声如天籁肤若冰雪,正是如今明月楼的当红花魁,清倌儿之首。清倌儿又俗称为卖艺不卖身,不过基本上只是青楼的老鸨为抬自家姑娘的身价扯得个噱头罢了,青楼本就是皮肉场所,入了风尘的女子最后真正能保全清洁之身的古来又有几个。不过韵如雪倒还算幸运,她本是官宦人家,幼时便接触诗经琴画,算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十三岁那年她父亲因失职之过被朝廷砍了脑袋,官邸府宅被抄自己也被充入教坊司卖给了妓院。因姿色上佳,本身才艺又出类拔萃,一入明月楼便被老鸨当做头牌培养,惹得扬州城方圆百里文人骚客竞相追逐。按理说如此妙人觊觎之辈极多,群狼环伺之下更难保持完璧之身,偏偏这整个胭脂河清倌儿之首的韵如雪现今还不曾被男人染指,倒不是明月楼老鸨心善,实在是要感谢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陆府长公子,陆云。 三年前,陆家公子年满十六,需要远走西北受戍边令调遣,这一代陆家就他一名男丁,纵是百般不情愿也是无奈。恰逢韵如雪初临明月楼,一时间胭脂河群雄并起,文人士子,商贾豪绅,纷纷慷慨解囊为进美人闺房争得头破血流。由此出现了直到今天仍旧为扬州市井笑谈的一事,陆家公子冒着大不讳之责难,未经陆伯远同意私自于陆府总部账房抽调了公银十万两,浩浩荡荡砸向明月楼老鸨一扇金,目的就是要其不得强迫韵如雪做她不愿做的事,实实在在的为一个清倌儿。 十万两呐,啧啧,便是替她赎身都绰绰有余,陆府如今虽然已经跻身江淮豪门但十万两却也是陆字镖局整整运作一年的盈利,陆家公子说拿就拿,眼都不眨,还不带跟任何人商量的。那一扇金眼见白花花的银两和票子,合着一算计,这买卖不亏!就算是用强迫的法子使得了韵头牌开门盈客一辈子下来也未必能挣这么多,这番交易不仅大赚还再次提高了她的身价,日后作陪应酬又能再翻一番。不过一扇金终究于交际场处事多年,做人极懂得进退把握分寸,油滑得很,猜到陆家公子此行举动只怕陆伯远并不知情,那可不是个善茬,若自己真敢吞下十万两只怕第二日便会横死街头。而主动减少陆府损失留些情面自己于情理上也说得过去,这生意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于是最后,这老女人忍着肉痛为难的收下了五万两真金白银与陆家公子爽快的立下了文书。待到陆伯远知晓着人来追时,契约上已经白纸黑字手印分明,老鸨有理有据,还显得颇为大度,陆伯远为此气得吐血,没差点手刃了陆云。 故而,韵如雪除了凭借自身姿色和才艺令人折服尊重外,又多了把保护伞,身价也翻了几番,近几年隐隐为淮左一带名妓之首。也经过这事儿,扬州城的风流雅士日后便是想请韵花魁作陪也要看看自己身家分量几何够不够格儿。韵如雪这几年的日子也因此好过了许多,少了许多烦扰,并没有早早就沉沦。而陆家公子亦是名声大噪,落了个类似“痴情浪子”的不伦不类的风流雅号。 毕竟也还是纨绔子弟,那一掷千金的气魄,威风啊。 “雪儿?” 突然房门被人敲了敲,明月楼老鸨一扇金的声音在外响起,韵如雪挽袖匆匆拭去脸上泪痕,整理好妆容,不紧不慢道:“进来吧。” “哎哟,我的好女儿,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身装束,快快打扮一番,一会儿还要去见客呢。” 韵如雪此时的素色襦裙是她平日里无事时在闺房里穿的,本想着无人打扰自然是随性了些,因为有些单薄,玲珑有致的身躯顿时凸显出来,便是一扇金此时见了也不免心生嫉妒。后世的电影中大多数青楼老鸨都是个身材臃肿挂着一张市侩丑陋嘴脸的肥婆,事实上并不是,那些老鸨基本上年轻时也都是红极一时的风尘女子,身材相貌怎会差到哪里去,就如眼前这一扇金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仍是体态丰腴面容艳丽,可谓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韵如雪愣了一下,历经数年光景,她也早学会如何与人相处,这青楼女子想过得好些哪个不费劲心思和老鸨打好关系,不过她虽身陷泥潭,骨子里却是极为清高的,既不主动阿谀奉迎也不刻意冷颜相抵,倒是拿捏的恰到好处,柔声回道: “妈妈怎么来了,今日不是并没有应酬吗?” “怎么没有。”一扇金手里摇着一柄描金小扇,和她见钱眼开的臭名正好贴切,她假愠道:“前一日赵府的三公子就已经着人知会,今日要在鸿雁楼与宾朋设宴,特意请你过去作陪,你快快收拾妆点一番,莫要与人失了礼节。” 韵如雪眉头蹙起,面色有些不情愿,那赵家在扬州城倒算得上一户豪门巨贾,祖上数十代皆经营丝绸布帛生意,财大气粗,家业颇丰。半年前赵家三公子赵聿明曾于秦歌苑癫狂一夜后,无意间听闻到了自明月楼传来的几声颇有意境的丝竹琴音,抱着猎艳的心思赵三公子便推开身旁玩腻了的可人儿系好裤腰带领着三五个狐朋狗友晃了过来。恰逢那天是扬州知府判司楚遂章大人宴请友人,韵如雪登台奏了一曲名调《平沙落雁》,琴音婉转,余音绕耳,而清新脱俗的容颜更是令赵聿明一见便惊为天人,此后便开始时常光顾明月楼。后来了解到此女本出自书香门第,于是行商世家出身的赵三公子也开始附庸风雅,整日带着些臭味相投的读书人扮作文人才子,希望博得佳人青睐。 这不,十日前就已经在凌烟阁设了场宴,赵三公子作了几首拙劣诗词,一群猪朋猴友觥筹交错间溜须拍马吹捧得不行。这套路,韵如雪又怎会不知,倒也能耐着性子忍,偏偏那姓赵的得寸进尺借了酒意还欲逾礼轻薄,韵如雪性子刚烈当即便痛斥一番,拂袖而去。想不到那虚伪丑陋的人压根恬不知耻,这才过了几日,便又来纠缠了。 “妈妈,我今个儿身子不太舒服,就不去了,赵公子那里,您帮我推了吧。”韵如雪为难道。 “那怎么成。”老鸨儿一扇金似好心般劝道:“乖女儿,你就权且当作是与友人相聚交际一番,不难的,况且那赵公子生得一表人才,家业又殷实,出手向来阔绰,莫要折了人家一番诚意。” 但韵如雪一想起那张故作正人君子的脸庞就忍不住厌恶,压了压心中不快仍是坚持道:“妈妈,今个儿是真不能去了,早上起来便觉得身子乏得很,有些倦了。” 往常碰到些不愿去的宴会,韵如雪也会推了去,偶尔几次一扇金倒也由她去了,可这一次一扇金却是已经收了赵聿明的银子,怎么的也得劝她去。不过现在韵如雪可是明月楼的名魁招牌,又是个清倌儿身,是一棵需要她供着的摇财树,倒不好过于为难,只是板起了脸口气不满了几分道: “傻女儿,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这样子......” 话刚说一半,忽然外边明月楼里传来一阵骚乱,仿佛是有人在寻衅滋事,一扇金没好气道:“你快快将衣裳换了,我先出去看看什么事儿。”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边走还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呵斥道:“嚷嚷什么,死丫头,吵什么吵,再吵撕烂你的嘴......” 韵如雪默默走到妆台边上,望了望铜镜里无悲无喜的一张秀美容颜,目光黯然低垂,幽幽一叹,终还是拾起桌上的一把木梳。 不情愿又能如何,沦为风尘女子,人在青楼,只能身不由己。 但这时,明月楼里一扇金刺耳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啊,陆公子!原来是您回来啦!我就说呢,是谁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唉呀呀,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奴家好为您接风洗尘呐!三年不见,陆公子仍是这般英姿俊朗风度翩翩,这下咱扬州城日夜盼想着您的姑娘们啊可是遂了愿呐!” “诶诶诶,陆公子那可是咱姑娘家的闺房阁楼,您可不能上去!” “如雪呢,让她来见本公子。” 噗通,听见这个声音,韵如雪心脏猛地颤了一下,手中挽发的动作顿了顿,神色一滞,恍惚了片刻,随后贝齿轻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又缓缓平静下来。 (关于“十万两”这个数值其实一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为了符合我们现代人的惯性思维夸大了描绘。为这个我也专门查了一下相关的历史资料,古代青楼妓女虽然社会地位低下但是一些名妓花魁的身价却是不低的,甚至是天价,一点不逊色于现在当红的一线明星。最著名的莫过于北宋名妓李师师,和她交往有染的全都是历史名流,比如宋徽宗赵佶,词人大家周邦彦,秦观,晏几道,张先等。《水浒传》里有一个以历史为蓝本的桥段,说的是宋江打算归顺朝廷潜入东京想要拜访李师师,“有千百两金银,欲送与宅上”,宋朝和现在的物价比粗略计算大概是1:1000,也就是说宋江为了见李师师一面就要花费近百万人民币,当然要结合当时的市场换算,这只是个参考值。 然后往前推一下的唐朝,根据唐-孙棨《北里志》中记载,当时有一美若天仙的妓女名叫天水仙哥,一名户部官员为了和她见一面就花了100两,唐朝和现在的物价比粗略计算是1:2000,这样估算下来仅看了一眼便花了几万块钱。接着再往后推,明朝,京剧《玉堂春》苏三起解一回,有一情节是苏三在公堂受审,然后唱了这么一段词: “初见面银子三百两,吃一杯香茶就动身。公子二次把院进,随带来三万六千银。在院中未到一年整,三万六千银一概化了灰尘。” 这内容是讲嫖客王景隆第一次和苏三见面便给了三百两,随后将她包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在妓院里消费了三万六千两银子。明朝一名正七品的知县月俸禄是七石五斗,年薪为45两银子,当时的一亩田地价值大概是三到七两银子不等,和现在的物价比粗略算大概就是1:(600左右),那王景隆给苏三花了多少钱就不言而喻了,豪门阔少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而他爹王琼曾任兵部和吏部尚书后为三孤三辅正一品官秩,但月俸禄八十七石年薪也不过500多两看来没少贪),就算忽略京剧中虚夸的成分依然是天价。 之所以举这些各个朝代的例子其实就是想让大家对于古代风尘女子的身价有一个大概认识,当然我取得这个数值也是不合理刻意捏造的,不过大家凑合理解一下。而事实上有的历史青楼名妓的吸金能力确实完全不输于今天娱乐圈的巨星天后,甚至更胜。明朝末年,吴三桂甚至为了秦淮名妓陈圆圆不惜背负千古骂名而拱手将大明江山奉送给满清,留下后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感慨,这气魄那身价,牛逼炫酷吊炸天...... 最后,还是言归正传,这本书终究是架空历史,没有明确限定在某个朝代,然后再过两章就会将整个时代背景和天下格局简单勾勒出来。毕竟只是小说,所以一切和正史人文不符之处希望大家不要深究,感谢......) 第三章 霸王硬上弓 明月楼里,香兰厅算是一流的雅间,环境清静少人打扰,最适合男女私情,若不是得了佳人青睐且身家也厚实的富贵公子哥儿,可入不得这里的门。不光是屏风画扇雕得精致,便是桌椅陈设物也极上档次,暖炉将室内烘烤得如春天一般,空气中氤氲着一股子淡淡的女儿家特有的幽香,平添一缕旖旎。古往今来,几分奢华便几分享受,世人所追求与向往的,大抵都是这类似的做派。 此时偌大的雅间里只静坐着两人,男子英姿俊朗眉宇间带着不羁的轻狂之色,女子则臻首娥眉温婉如玉。 一侧的窗户半开着,抬眼望去,胭脂河沿岸冬日宁静的雪景风光便尽收眼底。 韵如雪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要说感激自然是有的,她从小长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骨子里始终是有几分清高的,这些年沦落风尘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免得受人糟贱,可幸运的是成了青楼里还算有几分生存尊严的清倌儿,或许身份卑微可身子儿还是干净的不曾被人染指,这也是这些年支撑她苦苦熬下来的一个原因。人呢,纵然身处绝望可只要是还有一点点希望,便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察觉到对面陆家公子从见面起眼神便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韵如雪就浑身有些不自在。不同于一般男子的淫-欲邪念,陆家公子眼神里更多透露出的是一种比之更甚的**裸的占有**,凛然且霸道,就像一匹正在独行狩猎的狼,而她就是那只被看中的小白羊。出于女儿家的羞怯,韵如雪微微红了脸颊,如微醺了醉酒的霞晕别具风情,但心中也不免生起几分恼怒。好在是经过了数年的磨炼,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了,很快就将心境平复了下来,素手挽袖拈起一支白瓷酒壶,斟满了一杯烟花醉,恭敬地递向对方,启齿柔和道: “陆公子,请。”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顺着递酒时的礼节正眼向对面望去,想将自己心中没来由的怯懦压下去,可抬头刹那间乍一与那双轻挑的眼睛相对,韵如雪又再度心生慌乱,飞快地将目光垂向一边。 今日是怎么了,好没出息! 韵如雪暗恼自己。 正出神间,忽觉得手中一空,酒杯被接了过去,随即还不待少女反应,纤纤细手便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握住,一根隔着肌肤老茧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手心间摩擦了下。 “陆公子!” 韵如雪急忙将手抽了回来,有些愠怒,可还是顾念着情面,况且对方也曾恩惠于自己,按捺下来,终究没有发作。 “嘿嘿......” 陆云发出一声丝毫不觉得尴尬的低笑,有些不怀好意,他的肤色有些黑毕竟从军边关时常风吹日晒,但五官倒是很端正刚毅,此时扬着嘴角挂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毫不遮拦的眼神放肆地在韵如雪柔弱的娇躯上扫视着。 “你可知道,本公子从军三年,半刻钟前方才抵达扬州城,入了城内却连府门都没回就策马加鞭的赶来见你了。” 韵如雪有些意外,陆家公子的想法她心里其实大抵也是明白的。青楼女子这辈子想正正经经嫁个好人家可谓是难如登天,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被一富贵公子哥看上出巨资为她赎了身纳回家做个逆来顺受的妾室。说心里话,她其实并不讨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陆云与她家道还未中落身为大家闺秀时心目中所幻想的未来夫婿是一个气冲斗牛的文人才子的形象相差甚远,可如今自己这般身份地位还有何挑剔选择的资格,若是,若是他愿意为我......唉,轻轻摇去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陆府如今已是江淮豪门,纵然昔日祖上在朝堂之上的风光已经不再,可陆氏宗祠里却还正大光明的供奉着一块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终究是有底蕴的世家。而愿意娶青楼女子回家的大都是富裕商贾这一类人,那些有名望的士子之流只当她们是玩物,可不会真为了她们轻易自损门庭颜面。 “陆公子这又是何必,如雪不过是一风尘女子,不值得公子这般厚爱。” “不,你值得。” 话音刚落,便被陆云打断,韵如雪愣了一下,当年陆云豪掷万两后第二天便动身离开扬州城去了西北凉莽,两人之前仅仅见过几次,真正的接触可以说是没有,这一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还是第一回。 “你难道还不明白本公子的心意吗?” 陆云仰头一口将杯酒饮尽,随后抓起酒壶又添了一只酒杯将其倒满,不动声色地推送前来,居高临下道: “当年我为了你,不惜惹怒我爹,就为护你周全。奈何朝廷戍边令紧急不得怠慢所以走得仓皇,也不曾和你会上一面,现如今本公子平安归来了,你就没有想对我说的?” 韵如雪面色一黯,知道那份人恩情总有一天自己是要还的,但此时此刻,这曼妙佳人却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再次镇定下来,有些闷闷回道: “陆公子,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 “酒杯都推到你面前了,还不明白?”陆云自顾抓起酒壶,这几年从军行伍日常举止也粗鲁了许多,对着壶嘴儿便灌饮起来,砸吧了几口如命令般道:“喝了它,就算是谢了我的恩情。” “小女子不会喝酒。” 韵如雪面色踌躇,颇感为难。 “那你是拒绝我了?” 陆云缓缓将酒壶放下,眯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似一柄锐利的剑,令人不寒而栗。 韵如雪身如煎熬,进退两难,犹豫了片刻,自知终究躲不过,这向来不沾酒水的柔弱女子只好蹙着眉头端起了桌上酒杯,抬头望去,却比起初时镇静自若了许多,倒也不是很惧那双漆黑轻浮的眼睛了,多了几分平和,无奈道: “好吧,多谢陆公子过去的恩情,小女子先饮为敬。” 说罢,颌首微礼,双手玉指拈杯,仰面露出精致圆润的下巴,如象牙般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动作倒是干脆利落。 “咳咳......” 毕竟还是她第一次喝酒啊,酒水入喉,如被火烧,似岔了气般难受的咳嗽了几声,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正觉得自己此刻有些不雅,想侧过身去用绣帕擦拭一下嘴角边沾染的酒渍时,忽然肩头一重,一条放浪形骸的手臂搭了上来,随后娇弱的身子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牵引着,朝另一个身躯怀里靠去。 “陆公子,你!” 韵如雪大惊失色,匆忙挣扎,可怎么推得开,一脸坏笑的陆云紧紧揽着她柔嫩的香肩,一张原本端正的脸庞也彻底暴露出本来面目,带着浓重的酒气缓缓向她脸颊靠近。 “啵——!” 一个香艳重吻落在了她光滑的脸颊上,一股男儿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放开我!” 韵如雪羞愤万分,以前也曾有不老实的家伙想占她便宜可从没有敢这么大胆放肆的,拼尽浑身的劲儿奋力将那轻薄自己的家伙勉强推开,少女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匆匆退避与身前男子拉开距离。 “想不到陆公子外表一本正经实际上却也是一衣冠楚楚的好色之徒!如此欺负我一个女儿家,这等行径实在是令人不齿!” 韵如雪娇声呵斥,粉面如霜,气得眼泪都在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涟涟打转了。 陆云也站起了身来,嘴角挂着满足戏谑的笑,眼神更加赤-裸炙热,如个地痞流氓般舔了舔嘴唇,似乎是意犹未尽,他轻狂笑道: “小美人还害羞了,沽名钓誉的事我从来不做,你当本公子为你花费那般多银两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你这冰清玉洁的身子,你可知道我于边关餐风露宿三年,每日每夜可都曾想着将你压在身下如何肆意玩弄,今日回城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就是想看看你这才色双绝的佳人可曾沦落......哈哈,倒不曾想,你确实如当初所见时般与众不同,始终洁身自好,出淤泥却不染,红丸尚在,这下倒便宜本公子了,哈哈哈哈!” 陆云放肆狞笑着,随即一手解开腰间的衣带,如一只饿狼朝着韵如雪扑去。 “啊......救......” 韵如雪惊骇万分,慌张夺路欲逃,欲开口呼喊求救,但陆云身手敏捷一把便拉过她的玉臂将她整个人扯回,另一只手盖在了她的面上,死死将她锁住,韵如雪终究是个弱女子,怎敌得过这丧心病狂邪念攻心的虎狼男儿。 “唔......唔唔唔......” 泪水顺着她惊惧的脸庞迅速流淌而下,双眼朦胧一片,少女拼命想要呼救却始终只能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软绵无力,外边的人根本听不见。陆云已经欺身压来,将她按在了那张铺着朱红绢帛的大圆桌上,桌上的茶壶酒具纷纷散落凌乱一地。 “呵,小娘们,竟然敢咬我!” 陆云抬起巴掌作势欲打,可望着那张沉鱼落雁的凄楚容颜便是再粗鲁的汉子也有了几分怜香惜玉的柔情,甩手作罢,愤愤道: “你不用再喊了,一扇金已经被本公子支开了去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这明月楼里又有谁敢拦着我!” 说着他微微放轻了压在少女身上的力道,一只手扼着她细腻的玉颈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妩媚的脸蛋,调笑道:“乖乖从了我,若是你的活儿好服侍得我舒坦,纵是我爹不允本公子也会替你正式赎身将你光明正大的带回府门,也算是救你于苦海。你自个儿也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本就是给人糟蹋陪睡的命又何必徒劳反抗,现在是清倌儿身未必以后也是,待你年老色衰时该如何过活?真要到了那时,便是再清高也由不得你了。与其终究沦为粗鄙莽夫的玩物倒不如安安心心只做我的金屋小妾,本公子一番美意,你可不要不领情,嘿嘿嘿嘿......” 那张恶魔般的脸庞近在咫尺,满是酒气的鼻息,尽数喷在少女的肌肤上。 韵如雪此时已经是如坠冰窟,心生无边的绝望,她的身子不住颤抖着,眼眸中尽是从未有过的害怕,泪水布满了姣好的面容,自己这些年与人相处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已经过得够艰难了,可还是要遭人作贱,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用力挥起被松开了些许的玉手狠狠向眼前之人扇去。 “啪!” 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出现在陆家公子脸上,力道不小,陆云大怒,奋力一推将那具柔弱娇躯搡在了雅间内柔软的地毯上,随后再次欺身压去,一把拉住韵如雪衣领向左右两边大力一扯。 “呲——!” 雪白色的月宫长裙自两侧肩胛骨处被撕裂开来,连带着亵衣也脱落,韵如雪脖颈处以下大片的玉脂凝肤裸露出来,两条修长的腿仍在地上蜷缩着,而整个上身就剩下一个粉色的肚兜,玲珑曲线勾勒下的完美身段顿时一览无余,美得夺人心魄。 “果真是个绝色尤物!” 陆家公子亢奋赞叹道,双手按住玉人滑嫩的肩头,眼中欲火大盛,表情猖狂至极。 韵如雪虽然只是个柔弱女子,性子却异常刚烈,即使明知自己再如何抵抗也如螳臂挡车不堪一击,但却仍是不愿束手就擒,不停挣扎。 难道我就要被这登徒子玷污于此了吗? 韵如雪满心悲愤,泪如雨下,十七年坎坷红尘路,最绝望的时候莫过于此了。 拼尽全力反抗仍旧于事无补,渐渐的便也有了心如死灰的悲哀,可就在胸前那块女儿家宝贵的贞洁之地也即将被侵犯之时,她于慌乱间的手却无意摸到一个光滑坚硬的瓷器。 一时间,痛苦,委屈,难过,怨恨,全部涌上心头,化作了手中沉甸甸的愤怒,狠狠朝着身前那登徒子的脑袋砸去。 “砰——!” 瓷瓶碎裂开来,正准备掀起佳人柔软胸脯前那只诱人粉色肚兜的陆家公子惨呼一声,直挺挺从少女身上翻滚下去,表情狰狞,五官扭曲,浑身抽搐了片刻,随后陡然安静下来没了声响。 瓷片划伤了柔荑,鲜血流淌出来随着皓腕滴落,韵如雪气喘吁吁爬起身来,含着泪将月宫长裙掩上遮住了自己暴露的春光,啜泣着如一个受伤的小女孩蜷缩进了角落里。 此刻她的脑子还有些发懵。 过了不多时,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泪眼婆娑的望了眼那已经一动不动的陆家公子,一股子惊惧寒意感却再次从心底间弥漫全身。 “陆......陆公子?”她壮着胆子,轻轻的唤了一声。 那副罪恶的身躯一动不动,但却隐隐有嫣红的鲜血缓缓从地毯上漫延开来。 “陆公子?”这一次,她已经是带着嘶哑的哭腔了。 但那可恨的家伙仍旧是老老实实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嗡! 一声闷雷轰响在少女脑海中汹涌炸开。 我......我杀人了。 韵如雪饱满的酥-胸剧烈起伏着,想要艰难爬起走近去看陆家公子的状况,可目光刚一触及那醒目的血色,顿时胆战心惊,恰逢此时一口郁气从身体里突袭上来堵在了胸口,令她心神更加惶恐,随后少女两只泪眸转瞬一黑,竟是心力交瘁晕了过去。 第四章 梦里梦外 半月后。 扬州城,陆府。 一个身着锦缎袍服的年轻人独自站在一幢最高的阁楼栏杆前,表情宁和,眼神悠远,静静地望着远方,冽冽寒风吹袭过来,他却似不觉得冷一般,依旧无动于衷的那么站着。 远处参差不齐或展露或突起的屋宇檐角,墨瓦青砖,如笔笔勾勒而出的水墨画般向着天边层层延伸铺展开去;近处陆府偌大的门庭院落,水榭楼台,回环交错的长廊和房屋也尽收眼底。虽然这画面他已经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的确是真实的,可此时还是忍不住再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惘然。 他,或者说陆云,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刚从梦里醒来。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身患绝症,世界上最好的医疗组织和专家都已经对病情束手无策,他也在努力了许久后终于彻底放弃认命等死。原本记忆中对于人世最后的印象是在夕阳余晖中,有一片枯黄的秋叶从视线里飞过,最后不知道遗憾的掉落在了哪里。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古香古色的房屋里的一张柔软木床上,云罗绸缎织成的繁华复美的帷帐映入眼帘,窗外有白色的雪花在飞,身边有陌生的古装女孩恭敬地唤自己公子,连身体也不再是以前所熟悉的那副,整个世界更是彻底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穿越......死而复生......还是异界重生? 他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时间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终于不再去纠结,而是庆幸自己居然还活着,然后他开始静下心来正视自己当前的处境。 这是一片他完全陌生的天地。 三皇五帝,上古先秦,汉朝之后三国鼎立,接着两晋前后,南北朝并立......这个世界之前的历史发展倒和原来世界的相同,但偏偏在隋朝这里发生了转折——隋炀帝杨广并不是一个穷奢极欲荒-淫无道的君王,反而是个励精图治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在位四十余载歌舞升平国泰民安,他也被称为一代明君,如今这里的史书上清楚记载有“大业之治”,肯定着他的功绩。隋朝延续了两百余年,随后天下直接进入到了五代十国藩镇割据的大混战纪元,中原大地近百年不曾统一。紧接着又出现了另一个全新的盛世王朝,便是他现在所在的时期,国号端,定都长安,国姓为虞。 唐宋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消失了,岁月的长河在这里彻底流向了另一条未知的大道。 他也从一开始的震惊与讶异慢慢转变到现在的接受和释然。 怎么会这样? 好在这个朝代与过去熟知的世界有许多共同之处。比如朝堂体制就与唐宋时期相似,采用三省六部制,设中书上书门下三省,辖六部行政,官分九品,以科举取士;尊崇孔孟儒道,重视礼仪教化,门户等级分明,讲究男女大防和尊卑上下;以农为本,精耕细作,虽然商品经济趋于繁盛,但整体发展依旧明显呈现出重农抑商的意识-形态,读书人的社会地位很高,而商人则为士农工商四民之末;百家荟萃,佛道兴盛,文学艺术也在民间发展到空前的繁荣,尤其是诗词歌赋更是成为了文道主流;庙堂之上,如是唐朝时期的文武并进,而江湖之中,则更贴近宋朝时期的纸醉金迷,倒算得上是一个江山如画繁华似锦的时代。 幸运的是并没有生于战乱里。他不禁有些感慨。 端朝已经统治了天下近三百年,这浩瀚的王朝如一辆古老雄伟的战车仍旧一如既往地向前驰骋而去,但在康定繁荣的百年盛世中也潜藏有来自边关外蠢蠢欲动的威胁。 首当其冲的便是北方莽国,由契丹人建立,自隋朝时期便与中原汉人纷争不止兵戈不息。五代十国时期,前朝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拥兵自立,并向北莽求援,功成后建立后周并照约定将中原战略要地幽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北莽,从此中原沃土备受契丹威胁。虽然端朝三百年间不断努力志在收复汉人失地却始终未能如愿,反而两国不断积怨矛盾愈深,大小战事连连,常年持续不断。 其次便是西北凉国,由鲜卑后裔党项族建立,拓跋部统领,南北朝时期曾一度入主中原建立过北魏政权,后亡朝衰落举族被驱逐出玉门关外。氏族分裂散沙游牧百年后,却又再度整合兴盛,百余年前,于陇西荒地之上建立大凉国,一统西域,如今人口渐长,国势愈强,数十年来在边关与端朝亦是摩擦激烈,势同水火。 西凉北莽,如虎狼在侧,对大端汉人的锦绣江山垂涎已久,异族狼子野心,古已有之。但端朝自太祖建国之初便文平四海,武震八方,若非有绝对胜算如今倒没有谁真敢公然挑衅大端朝的威严。如此僵持百年间,虽然私底下交战死伤频繁,时有战事相争,但整体局面上却是皆未动及根本,和睦与敌对交替,制约与忌惮共存。 而他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名叫陆云,是如今扬州城陆家一脉单传的男丁,前不久才刚从边关凉莽地带卸甲归来,甫一入城家门未进,便匆匆赶去青楼见自己日夜惦记着的美人欲行不轨,结果强-奸未遂不说还在大意之中被那姑娘用一只陶瓷酒壶不偏不倚的狠狠砸在了太阳穴上,于是一缕风流鬼魂离了肉身不知幽怨地飘向了何处...... 反而便宜了自己,这算是鸠占鹊巢吧。 他想到这,又忍不住摸了摸脑袋侧面已经结了痂但还是有点疼的伤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似玩味似无奈。 这时,身后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公子,您将大氅披上吧,外边......冷。” 他转过身,只见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的小姑娘抱着一件厚重的绒袄大衣,怯生生地立在那,低着头眼神有些慌乱,似乎很怕他。 这是陆府负责服侍他日常起居的婢女,名唤夏虫。 那天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这小姑娘,但当时他还没完全搞清楚周围的状况随后几天又一直处于魂游物外状态,所以对外界一切干扰都反应得有些迟钝和冷漠,令人难以亲近。虽然不清楚这身躯原主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从这段时间周围人反馈的信息来看,名声多半是不太好的。 先是陆府一众家仆见到自己多有慌张,尤其是女婢们更是尽量避免与自己碰面;接着脑袋还迷糊着呢,就被一面容严肃颇有威严的中年男子叫到某一厅堂前狠狠训斥了一顿,后来才搞明白那是他这身体原主人的爹;再接着就被关进了这座独立的别院不准踏出一步,门外还有人在看守,仅仅只有一个小婢女每天端送些饭菜和汤药进来,或者安静候在门外。 这又是什么情况......可能是他头部受伤的缘故,前几日每到中午时分都会有一名郎中模样的老者前来为他诊脉,中年男子也总是随行到来,直到有一次,他听见那老郎中轻轻地叹了声,随后道:“陆老爷,令公子头部的伤已无大碍,即日便可痊愈,只是过去的一些事或许会记不清了,还请您宽慰。”中年男子怔了怔,回过头面色凛然地望了他半晌,目光愠怒有些复杂,随后终是摇摇头叹声而去。 之后的几天,再没有了看守,也少了许多打扰,但他依然安静的待在房屋里,一边养伤,一边整理思绪。 房间里还四处散落着许多的古文卷籍正史异志,上面记载的全都是关于天下最近几百年来的时事政治和社会风貌等内容,被他耐着性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终于是云开雾清,心明如镜,他也恢复到一切正常的样子,不再表现的迷糊和木讷。 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小婢女,他开口问道:“你很怕我?” 夏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有些局促道:“公子......是不是夏虫哪里做得不好,您,您尽管吩咐。” 他无奈笑了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种反应,不由打趣道:“不用怕,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随后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脑袋,继续道:“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头部受了伤,如今有些事情记不得了,你帮我想想。” “啊......?”夏虫愣了愣,似乎始料未及,但见陆云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原本小心翼翼的心也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怯声道: “婢子也不知,婢子三年前才进入陆府,那时公子正好去了边关,所以之前不曾和公子有过接触。” “哦,这样啊。”他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不过婢子这几年也听府里姐姐们讲过些公子过去做过的事......”小婢女犹豫了下终是说道。 “嗯?”他打起精神,饶有兴趣道:“那你说说,都做过些什么?”他现在很想了解些“自己”的过去。 “婢子,不敢......” “就大胆随便的说一些,我又不会骂你,而你若不说,我可真要生气了。” ...... 最后,在他的威逼利诱下,这小姑娘还是战战兢兢地模糊透露了些关于这身躯原主人过去的光辉事迹: 九岁便在浴房墙壁上凿洞偷看府里女婢们洗澡害得一性子刚烈的婢女羞愤难当险些投井自尽。 十四岁便和平王巷里不少大户公子哥跑去青楼喝花酒点红牌。 陆伯远见他游手好闲送他去扬州城最好的梅花书院学习文墨,结果他带着一帮书院童子去调戏书院先生尚未出阁的闺女,气得那本就身有隐疾的老先生口吐鲜血大喊“有辱斯文”。 好不容易自个儿说要去练武陆伯远给他找了位身手不凡的师傅,不料学了段时日就开始四处找人打斗拳脚切磋武艺,于是扬州城大大小小的府门老爷隔几日就登门拜访,与陆伯远扯上一会儿话题便会转到“前几日犬子究竟何故与令公子大动干戈”。 ...... 诸如此类,大概举不胜数,虽然小婢女说的委婉隐晦,但他心思明朗一想便知。最轰动的莫过于三年前离家从军临行前夕,私调陆府总部账房十万两就为了保一青楼女子的清倌儿身,时至今日仍旧为坊间笑谈,可是将陆伯远气得半死...... “哈哈哈哈,确实是有些荒唐!”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看来自己这身躯原主人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不过随即发现原本忐忑不安的小婢女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在她眼中自己这是嘲笑自己的行为......呃,于是他清咳两声,正容收敛。 转过身,依旧伫立在凭栏处,他抬眼望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明彻生死后的平静,又有些情不自禁的欣喜,随后他的嘴角又再度不知不觉的扬起,斜成一个很帅气的弧度。 既然来到了这个朝代那就总需要一个身份,既然占据了这具身躯那就坦然的接受和面对,既然是没死那就更要安安心心的活下去,更不管以前这身体的主人干过什么好事坏事享过什么福闯过什么祸,以后就全当是自己做的,统统一咕噜儿接下了...... 算是新的开始吧。 这一天,是端朝天纪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七,雪霁初晴。新生的陆云推开了这个世界的大门,走了进去,冬日明媚的阳光温暖照耀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仰面深深地呼吸了口清寒的空气,如劫后余生般感慨道: “活着真好。” 第五章 背锅这件小事(一) 也许是前世的繁华落尽,今生倒有些追求返璞归真的意味。未来的几天,陆云便努力的让自己融入角色开始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生活。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陆府里,但其间也出去过几次到外面随意的逛了逛,感受了下端朝的世俗人情,而大概是见惯了现代钢筋水泥搭建出的城市森林,如今走在老街深巷里看着那些古风古韵的青砖墨瓦酒楼茶肆反而倒觉得格外的赏心悦目。 小婢女夏虫是早晚跟着他的,一些管事下人也会时不时的前来问候,他起先是不太习惯总觉得麻烦,后来总算是入乡随俗,随之任之了。 陆伯远的第一任发妻即陆云的生母早年病故,仅仅为其诞下一子,后来陆伯远续弦再娶了一妻,却亦只诞下了一女,故而陆府如今算是香火寥寥。关于那个现在是自己姨娘名唤林晚的女人陆云对她的印象是不差的,三十来岁,青螺眉黛,鬓发如云,而言行举止同样给人一种娴淑端庄的感觉,应该是一个极有素养的妇人。相比之下,那个便宜妹妹,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陆雨儿,对陆云的态度就非常的不友好,碰了面总是一副鄙夷厌恶的表情,像是踩了臭虫一样。 当然陆云也不会去在意,安安分分的做一个纨绔子弟,不吵不闹。 好在毕竟是大少爷,也没有必要刻意去和谁结交,不然陆府一大堆的管家护院婢女仆从,光记名字就头疼。一些老仆起初对陆云居然不认得自己感到十分诧异,后来多少知道公子大概是因头部的伤失了些忆所以也就情有可原。不过众人感叹最多的,还是公子比起三年前真的是改变了许多,多了些成熟稳重少了些轻浮浪荡。 晌午过后天气晴朗,陆云就坐在陆府的水榭亭台里,手里拎了本有前人注解的《诗经》,边看书边晒太阳。扬州虽然地处长江以北,但历来被视为江南一带,冬天也并不如北方寒的彻骨,而若是遇到艳阳天,有些河流活水便很难冻结,府宅的小池塘表面也只凝了层晶莹剔透的薄冰,仔细观察,陆云还能瞧见在池底四处游动的鱼儿,色彩斑斓,不失朝气。 古代人一天是只吃早晚两顿饭的,这让陆云很是无语,每到中午便饥肠辘辘,只好让夏虫从厨房端了些点心吃食来充充饥,大部分是酥糕面饼等甜食,吃多了会觉得腻,但聊胜于无。 不远处的别院内,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那是以陆雨儿为首的府中女孩子们在闲暇玩闹,荡秋千,猜哑谜,踢毽子或者抢蹴鞠之类,在陆云眼里都是些小屁孩才玩的游戏。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女子又不能像男人一样随意出去抛头露面,所以日常生活更是索然无趣。除了家境殷实的能接触到诗书琴画算是高雅的消遣外,一般也就是学学女红做做刺绣之类的工细活儿,单调乏味的很。夏虫本来是乖乖站在一边陪着他的,但毕竟也还是小姑娘,性子好玩,不时往庭院那边张望,陆云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笑了笑道“想去的话就去吧”,经过半个月来的相处两人基本算是熟悉了,夏虫也知道陆云没什么架子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随即羞涩一笑,福礼说了声“谢谢公子”,便小跑着去了。 陆云看着她娇小的背影,先是觉得这小婢女挺可爱,然后感慨了下才这么小就为人奴仆便顺带着痛斥了几句罪恶的封建社会,最后想了想被服侍的人是自己......嗯,其实也挺好的。 有点无耻了。 过了不知有多久,陆云隐隐感觉到远处有人在观望自己,便抬头看去,只见是那个名唤林晚的妇人站在十余米外的庭院长廊上,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大的婢女,确实是朝着自己的方向,不过面色踌躇,似乎想过来却又在犹豫。 而陆云突然将视线投来,她显然有些猝不及防,顿时眼神闪躲,表情慌乱,陆云略感疑惑,但出于礼节,仍是报以微微一笑。 林晚见陆云对他微笑,先是愣了愣,随后也面如春风,款款走来。 “见过晚姨。”陆云放下书,起身微微一礼。 林晚眼眸再度一亮,点了点头,表情欣然,静静地注视着陆云,目光温柔似水。 陆云见此反应却是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什么情况,不是吧,难道自己这皮囊过去和她...... 陆云正在进行着违背人伦的丰富联想,而林晚已经回过神来,温和道:“云儿,你坐。” 两人随即在亭中的石桌旁面对面的坐了下来,陆云心情有些糟糕,总觉得这妇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态度表现得也有点异常,当即好感渐弱,表情也缓缓阴沉了下来。 林晚见陆云脸色突然变差,以为是他伤势的缘故,不由关切道:“脑袋上的伤,还疼吗?” “多谢晚姨关心,没什么大碍了。” “你爹前几日对你前的责罚也是为了你好,你想开些,如今你虽然失了些忆,但好在没别的损伤,就当是讨个教训,以后,你莫要再犯那些错了。”林晚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她其实很担心陆云接下来的反应。 不过很意外,陆云只是平淡回道:“这个我知道,晚姨不必多说。” 好在不是和过去一样恼羞成怒,她安慰自己道。 “晚上睡觉屋里还暖和吗,现在夜里越来越寒了,要不要再给你添几床棉被?” 陆云狐疑地望了她一眼,表情已经有些僵硬,林晚眼神微怯表情又是一慌,她毕竟只有三十多岁保养得又好故而外表看上去还很年轻,这般姿态便还有些小女儿风情,令陆云的心又是一沉。 难道是真的......鉴于自己这身躯主人过去臭名昭著的为人品行,有些事,陆云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再正目瞧了林晚一眼,见她依旧温情脉脉的望着自己,同时还夹杂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陆云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寒意,可毕竟只是猜测,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维持,但语气已经不知不觉冷了一分。 “不用了。” 林晚怔了怔,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得陆云不快了,默默垂下目光,正好注意到了石桌上的点心吃食,她细看了看似乎还将其中陆云多吃了些的几种默默记下了,接着另道:“这三年你在边关军中,想必每日辛苦吃得饭也多,如今回来了一天两顿难免会觉得饔飧不继,我已经吩咐膳堂每天午时再为你启一次灶,你想吃什么就尽管开口,让夏虫那丫头知会给下人们便是了。” “嗯,好。”这个倒是正合陆云心意,毕竟饿肚子确实不爽,但回答得依旧简短明了不冷不热,脸上更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林晚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何才短短一会儿陆云对她的态度就判若两人,回想过去也是这般,暗自神伤,随后她从一旁下人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揭开盖子,取出了一只稍大的瓷碗,碗中的汤食看样子是才刚出锅的还冒着蒸腾热气,林晚小心翼翼地将其端放好,柔声道:“你毕竟伤势还没痊愈,总该补补身子气血的,这是我专门为你清炖的鸡汤,你尝尝吧。” 这女人,真的是......陆云虽然不确定自己这皮囊与她到底有没有苟且之情,但见她如此殷勤讨好自己怎么都觉得别扭,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推测,脸色实在是好不起来,淡漠拒绝道:“不必了,你还是留着晚上我爹回来喝吧。” “不......不用的,你爹那份我着人留了,这份是专门为你盛的。” “哦?”陆云嘴角扬起玩味的笑,却是皮笑肉不笑道:“那多谢晚姨了,就搁这吧,您若还有其他的事便去忙,云儿还想安静的看会书。” 委婉的逐客令。 林晚心思颖慧,当下便面色一滞,神情黯然了许多,但却仍是强作笑颜道:“哦,那......晚姨就不打扰你了,你看书吧。”随即起了身,有些落寞的领着那两个婢女缓缓离去。 陆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将此事抛之脑后,再度拿起古籍却正好翻到《邶风·静女》一篇,讲的是男女青年幽期密约,眼皮不由跳了跳下意识略了过去。不过毕竟两世为人心境已经淡然平和了许多,他对于情绪的掌控也基本上能做到收放自如。 而石桌上的那碗鸡汤,从热到温,从凉到冷,至始至终,陆云都没有碰一下。 第六章 背锅这件小事(二) 晚膳时分,用膳厅。 晚姨没有出现,听婢女春梅说,“夫人身体有些不适已经早早歇息了”,陆伯远应了一声,便不再多问,陆云明白多半是和自己有关,想起下午那个女人离开时黯然的表情和落寞的背影,陆云心里就觉得很不自在。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才刚开始适应身份很多方面也不了解,鉴于过去自己这皮囊的荒唐行径和对方作为年轻后妈却热情突兀的关心,在真挚母子之情和不伦男女之恋的辨别上,陆云自然惯性的偏向了后者,但现在回头想想,发现自己确实是有点武断了。 算了还是不想了,自寻烦恼...... 而陆雨儿也没吃几口便离了席,大概是看望自己母亲去了。 厅堂内,就只剩下陆云和陆伯远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陆云也觉得压抑,毕竟如今要和一个陌生人以父子关系相处,而且当老子的还是对方,前段时间他刚从稀里糊涂的状态回过神来后,想了半天才勉强接受用“父亲”代替“爹”这一启齿难言,奶奶的,我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居然就得喊你“爸爸”,陆云一想到这,额头就黑成一条线脸也不由地抽了抽。 “以前的事,还是想不起来吗?”两人之间沉寂了片刻,陆伯远终是先开口道。 “嗯,大多忘了,只是部分还记得。”陆云借坡下驴。 “......唉,也罢。”陆伯远叹了口气,语气却严厉了几分道:“以后勿要再那般荒诞不经放浪形骸!那姑娘虽只是个青楼女子,但你一堂堂男儿怎能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好在那边为了保全那女子清名又不愿得罪为父,这事才私下和解两头压了下来,不然怕是你这受伤失忆还只算是轻的,我陆府在整个扬州城也都将颜面扫地沦为笑话,你这不肖子!”说到揪心处,陆伯远还是忍不住再度怒斥。 陆云这几天早就做好了给自己这皮囊擦屁股的思想准备,当即目光微垂,显出一副诚心受训的态度,恭敬道:“是父亲,孩儿知错了,以后再不会干出此等有辱家门之事,望父亲原谅。” 陆伯远略感诧异,心道,“难道是受此事一激,这混账不但伤了脑袋失了忆,还转了心性不成?”,在他以往记忆里这小子是从来不会主动认错的,此时这一举动,倒有些在他意料之外。 但毕竟是向好的方面发展有所进步了,陆伯远脸色稍缓,继续道:“既是知错便要努力改之。你娘去得早,为父早年又时常在外奔波对你管束不够,才导致你性子如此骄横,但这三年你从军凉莽,吃了不少苦头还上过沙场历经了生死之事,想来应该是大有磨砺。方才平安归来爹也不想再过多训你,只是希望你能有个伟岸男儿的样子,别再整天出门干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 “嗯,孩儿记住了。”陆云点了点头,深表受教。 陆伯远肃容收敛,略感欣慰,渐渐心平气和道:“那天你归来之日,恰逢颜公也来府上作客,还与为父一道等你回府,可你却......罢了,改天自个备些厚礼去颜公府上赔个不是,莫要失了礼节!” “嗯好,孩儿知道了。” 本来前几日就已经责罚过,而现在陆云的认错态度又十分良好,陆伯远心中怒火更是消去了大半,脸色缓和了许多,随后另道:“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慕容府的小姐也早已到了出阁年华,前段时间其长兄慕容博右迁为了应天府通判,从北上南下途经扬州时还亲自来府上拜访为父探询你何时归来一事。虽然我们陆家早已比不得慕容府此时的风光气派,但终究世家的底蕴还在,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与我们撕了颜面毁了婚约。待过了年关开了春,请颜老为你行了加冠之礼后,你便往姑苏城走上一趟,去拜访拜访你那未来的岳父。” 呃,什么情况......这是连媳妇都给找好了?陆云大感意外,不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只是心中思量着,这锅背不背?古代婚姻大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夫妻双方在新婚之夜才第一次见到彼此,完全是靠运气与人婚嫁。陆云对这种方式自然是嗤之以鼻,不过眼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回绝的余地,只好也含糊潦草的应承了下来。 毕竟是父子之间,陆伯远并不过多啰嗦,又告诫了些诸如守礼慎行之类的话,饭饱茶足后,便仪表威严的迈着老爷架势十足的八字步负手而去了。 而最令陆云感慨的是,本来自己还担心很快就会被拉去家族企业当壮丁,开始朝九晚五当牛做马的劳动生涯,本来已经准备好借口推辞只是先不着痕迹的试探下,结果没想到陆伯远竟然云淡风轻回道:“就快岁至年末了,镖局里也尽是些事关重大的善尾之事,你突然半道而入帮不了什么忙不说反而还会平添些乱子,等过了年关开了春为父再安排你去接管些活计,现在就好生的待在府中休养,毕竟刚从边关回来不久且伤势还没痊愈,你只须安安分分的,莫要再惹出事端来便可。” 亲爹啊。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嫌弃其实不过是做父亲的见儿子当了三年辛苦兵想关心一番,嘴上虽然装作没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却表现得已经足够体贴。 陆云不禁暗自笑了笑,对陆伯远也多了几分亲切好感。 晚膳过后,天色已暗夜幕降临,陆云吃得有些饱闲来无事便独自在偌大的府宅内随意散步,路过庭院长廊时,忽闻有两个婢女正在低声交谈。 “今天夫人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还不是因为公子,夫人一大早就起来亲自下厨忙活,用了一上午时间就为了给公子炖锅鸡汤补补身子,却没想到好心端了去公子却一点不领情,你不知道,下午夫人在公子离开后又去了水榭露亭那边,结果看见石桌上碗里的汤一口都没被碰,夫人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前面更是连晚饭都没吃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唉,夫人好委屈啊,公子也太不像话了!夫人从小将他视如己出对他比对小姐还好,可他还是这般伤夫人的心,实在是太令人气愤了!” “嘘——你小点声。” 说着那婢女一边噤声一边四处张望,无意间回过头来突然看见陆云正静静的站在她们身后,顿时脸色变得一片煞白,浑身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另名一婢女察觉异样随即转过身,目光触及来人相貌,亦是大惊失色,如坠冰窖。 “公......公子。”其中一个婢女颤声道,两人眼中满是惊惧,身为家仆却在背后贪嘴嚼舌还说少爷坏话,在礼制严明的端朝,她们很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责罚,一些管束严苛的大户人家甚至会将下人打残,而眼前这个人在她们印象里更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子,好像听管家护院们讲起过曾经有个下人因为低头走路无意冲撞了公子被他活生生的打断了一条腿,心好狠的...... 就在两个惶恐不安的婢女以为大难临头,几欲涕泗横流的跪下来的时候,陆云开口了。 “呃——”他先是打了个不轻不重的饱嗝,接着嘴角向上扬起显出一道不怀好意的弧度,似笑非笑道:“以后不准在背地里说本公子的坏话,不然就罚你们俩天天去刷马桶,记住了啊。” 也不等两人反应,陆云便继续闲庭信步的朝一边走去,好像就只是刚好路过而已,只是不时传来一两声极为不雅的打嗝声,渐行渐远......留下两个不知所措的婢女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第七章 背锅这件小事(三) 陆云并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自顾优哉游哉的走了。毕竟是现代人的思维,没那么在意尊卑上下苛守礼数的观念,而动不动就给人一大嘴巴子的事他也干不出来,看那两婢女的害怕的样子估计未来还得提心吊胆一阵子,陆云无奈的笑了笑,从侧面也反映出自己这皮囊过去给她们留下了怎样的心理阴影,等日子久了,大概就会重新改观了吧。 而至于两人的一番话也稍微减弱了他的疑虑,再想了想,或许是真的误会了。 古人的生活,白天就已经显得很枯燥,到了晚上就更是百无聊赖。夜幕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抬眼向城内望去就满是黑魆魆的一片,所谓的万家灯火总要满足高空俯瞰和盛大节日的条件,并不是很容易就看得到。 回了别院,小婢女夏虫早已生了火盆炭炉,整个房间内被烤的暖烘烘的,窗台边点了沁鼻芬芳的檀香,一般陆云没睡下她是不会回自己房中歇息的。陆云和她说了会儿话后也实在没什么事干,便抽了本端朝官方发行的正史典籍研究,不巧就翻阅到了一段有关于陆氏一门辉煌过去的记载: “太祖起兵之第七年春,以势在反北之朽室,率天下兵马逾十万渡江征伐,初长驱大捷破数城,而秋九月以谋士许叛,致入险境困在洛川,且前后之资给亦为绝,太祖时陷于进退维谷也。危急存亡之秋,幸有曹州冤句陆氏之骠骑马穿兵戟携粮草千石浴血驰援,太祖乃过此难。” “后太祖感德,嘉恩陆氏族其骁勇之旅赐名为陆字镖骑,食与王府护卫之仪与位,非上与陆氏家主不听于所,谓与正军人名......” ------摘自《端·太祖本纪》 陆云对陆字镖骑并没有多少了解,就以为只是替陆府家业奔波运送商货的普通马队,结果看完了这段文字,才知道自己家的这支民间护卫队居然享受和国家正规军的待遇,除了听命于端朝天子和陆氏家主外竟然不再受命于任何人,这简直就是皇权特许随你招募私军供为己用,纯粹和皇族藩王无异。陆云大感意外,难怪也曾听陆伯远随口说过:“只要陆字镖骑尚在,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未倒,那么陆氏就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这里的东山再起,大概是指重返朝堂,位居权臣,不过看目前家门凋敝的状况,委实艰难。 而陆云此时此刻,才是真正心神俱撼的感受到了那所谓“世家底蕴”四个字所寓意的分量。 不过话再说回来,如今陆氏已经历了近百年的衰败,恐怕当初的那份荣耀也早已被消磨殆尽,光凭现在外人都只将陆府当作是商贾之家这一点就能看出,世故当下,谁还在意你祖上有多风光显赫。 没落了,就是没落了...... 陆云也轻轻一叹,有些感慨。 夏虫安静的候在一边,斜着目光,偷偷地观察着自家公子,五官端正,眉目俊朗,肌肤受边关日晒风吹的缘故并不如江南子弟般净白但反而更显现出男儿的嶙峋刚毅,而一脸认真读书的时候,却又多了分文人才子的书卷气质。 想到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发现公子其实并没有府里姐姐们过去说得那般难伺候,反而是个很随和很好相处的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坏也不令人讨厌呢......小姑娘正值男女情事初开的年纪,眼睛一边悄悄望着心里一边默默念道。 温暖明亮的房屋内,锦衣公子抚卷长读,而一旁小婢则静静陪着,画面原本温馨静谧,但很快窗前有人影晃过,似乎来了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宁静。 “公子,是小姐。”夏虫从窗缝瞥去认出了来人,小声提醒道。 “哦。”陆云最近除了用膳时和她碰面其他时候并没有和自己这便宜妹妹有过接触,见门外烛光映照下有两道倩影显现,还没开口,房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推了开来,表情不太友善的陆雨儿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随夏虫一同进入陆府的亲妹妹语冰,陆云仔细打量了下,嗯,生得倒也清秀,不过夏虫脸上有婴儿肥要稍微可爱点。 “哟,陆公子没有出去花天酒地竟做起挑灯夜读的事情了,莫不是前段时间脑袋伤坏了转了性子不成,还准备去考个功名?” 听着小姑娘阴阳怪调的讽刺,陆云好笑又好气,古时哪有妹妹敢这么与自己兄长讲话的,不由放下卷籍也打趣回道:“嗯,陆小姐猜得没错,在下确有此意。” “喔,那可真是不得了,咱陆府岂不是即将出现一名文武双全的风流才子啦!” “过奖过奖。”陆云只当是玩笑,也一点不谦虚的回道。 “扑哧。”夏虫见两人这般惺惺作态,顿时忍俊不禁,婢女语冰也在一边忍着笑意。 陆雨儿瞪了两人一眼,随即脸色也跟翻书般一变,轻啐道:“呸,真不害臊,就你肚子里面那点墨水还想考取功名,陆公子三年不见,德行没有见长,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陆小姐也知道是三年没见,不说些思念兄长的话也就罢了,怎么还尽是冷嘲热讽,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呵,陆公子还好言礼,是谁久别在外方一回城家门不入便策马直奔去了烟花柳巷?具体干了些什么龌龊事就不提了,还惹得一身风流债叫人抬回来,如今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这份雄姿壮举胸襟雅量,整个扬州城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呃,这小丫头嘴还挺厉害,陆云颇感无辜,毕竟是李代桃僵,刚睁开眼醒来一口大黑锅就已经扣在背上了,想甩都甩不掉。而前段时间那件事虽然明月楼和陆府都压了下来,但自家人多少还是知道点的,实在不好反驳,总不能说,“小姑娘,你亲哥那小子其实早没了我现在就是借这个身体用用,你要讲道理哦。” 陆雨儿见陆云一时语塞,不由觉得占了上风,略微得意。刚才本以为娘亲身体不适前去看望,结果问了左右婢女才知道原来是下午母亲好意去给陆云送鸡汤却不料被他不屑一顾所以伤了心,陆雨儿从小就对这个荒唐败家的哥哥很反感,兄妹俩关系一直不怎样,纵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实际上也形同陌路,哪有什么兄妹之情可言,而知道母亲受了委屈自然很生气要为其出头了。 “哼,没话说了吧,我还以为你能一直那么恬不知耻呢!” 陆云无奈而笑,稍稍服软,语气里不再有玩闹成分,认真道:“怎么说我也是你兄长,父亲都不计较了,你怎么还抓着不放?” 结果话一说完,陆雨儿更是粉面寒霜,娇斥道:“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你别以为你现在装出一副谦虚诚恳的模样就能骗过所有人,我才不会上当!爹爹总是心软才会对你一次又一次的宽容,你也是有出息,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败弄钱财抹黑家门!俗话说本性难移,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你便会重新暴露出你的本来面目,继续去外头为非作歹毁坏我们陆家的名声!” 说罢,陆雨儿愤然转身,似乎是再多看对方一眼都觉得厌恶,但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凶巴巴威胁道: “你最好不要对夏虫妹妹有什么非分之想,不然我一定饶不了你!” 少女凌波微步,头也不回的离去,婢女语冰也急匆匆跟上。 陆云的脸不由地抽了抽,实在没料到这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番话,这做妹妹的是有多讨厌自己的哥哥?接着紧随而来的是有点郁闷,自己二世为人,居然被一十四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还偏偏不好反驳,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拿笔在脸上画了个王八却不能洗掉一样,相当不痛快。 “公子,小姐她只是说了些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等相处久了,小姐就知道公子其实不是那样的人了。”夏虫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安慰道。 陆云当然不会真的去计较,背锅就要有背锅的觉悟,尽管明白对方骂的并不是自己可代人受过也是不爽的,真想把这便宜妹妹按住打一顿,叫你嚣张.....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想想小姑娘前几天不来骂偏偏今天来,其中缘故应该也是为了晚姨的事,倒是护母心切。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波澜过后依旧是云淡风轻,陆云也只作是一笑了之,不痛不痒道:“去把门关上吧,真的是有点冷呢。” 第八章 渐入佳境 日子转眼便到了十一月的中旬,但还尚未进入真正的三九寒冬,温度也依旧是保持着继续下降的趋势,毕竟临近江南一带,自然比不得北方如骑兵突至的凛冽刺骨。一连多日的阳光明媚后,今天的天气骤然变得有些阴沉,天边映着些许苍茫的红,晚间多半又会是下雪的征兆。 陆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安静伫立在陆府最高阁楼的栏杆边上,遥望远处扬州城内如水墨画般层层延伸铺展开去的尘世风景,偶尔莫名的扬起嘴角笑一下,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上辈子的跌宕坎坷起起落落,终究消散成过往云烟,现在的他也不再会去过多的追忆或怀念,就仿佛是历经生死后的大彻大悟,从风尘里走过,偶尔低下头来掸去身上沾染的灰,抬起头看,天空依旧是新的,路还要走下去。不过终究会少了一份轻狂,多了几分稳重,男人胸襟里的气度和眼神里的深沉,终究是需要岁月来沉淀的。现在,陆云觉得这样悠然自得的生活其实挺好的。 夏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递来一张名帖,轻声唤道:“公子,徐府的大少爷晚上邀您一起聚会,您去吗?” 这半月来其实断断续续一直有这样的帖子投进府门来,但都被陆云以各种理由推辞掉了,毕竟和那些所谓的故友不熟,尽管有失忆这个万金油的理由作解释但还是嫌麻烦。可总是拒绝倒也不太好,况且自己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府里总要出去见见世面的,恰好今天心情也不错,陆云就接过名帖扫了一眼,随后问道:“徐少元?夏虫认识吗?” 夏虫道:“嗯,认识的,徐公子以前随他父亲来府上拜访过老爷,所以有见过。” “噢,那徐家是做什么的?” “做米行生意的,算是豪门巨贾呢,听说咱们扬州城有将近三成的米市份额被徐家占了去,家业不小。” “原来和本公子一样都是纨绔子弟啊。”陆云摸着下巴道,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夏虫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禁笑道:“公子哪里纨绔了?” 陆云斜着嘴角道:“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还不纨绔?” “才不是呢,公子从军三年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仅凭这一点就比别人强上了许多呢!” 江南地域文风蔚然,向来是以功名文采取人的,所谓的沙场征伐悍将在许多清高的文人眼里不过是一鲁莽武夫罢了,骨子里多半是瞧不起的,这也直接影响了社会风气。什么府门闺阁中的小姐、青楼纱幔里的佳人、甚至是身为奴仆的小丫鬟小婢女之类的,但凡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心中所幻想的如意郎君都多半是个文采斐然风度翩翩的才子形象,而端朝历年来的科举前三甲也十之七八出自于江南道,可以说是大环境下熏陶出来的人文情怀。这一点,陆云也能感受得到,只是没想到夏虫竟会说出这样一句隐隐有抑文扬武意思的话,倒是和其他人不同,当然也可能就只是单纯的为了夸奖自己。 “啧啧,嘴巴真甜。” 夏虫莞尔一笑:“不过公子,那徐公子也并非只是个府门大少,他去年方才中了举人,现在可是徐家唯一有功名的后生子弟呢!” “喔不得了,居然还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嗯,公子要不你也去参加科考吧,老爷应该很希望的。” 看,这就暴露了。 陆云忍不住伸手用名帖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夏虫低头羞笑着没有躲避,陆云道:“你家公子没那个才学,就不去凑热闹了,免得考不上还给人笑话了。” “公子找借口,明明就是不想考,夏虫觉得公子平时那么爱看书肯定才识也是不低的,就是不够勤快,整天看着都懒洋洋的。” “知道就好。”陆云背靠在栏杆上白了她一眼,主仆二人相处越久就越是随意,如今夏虫渐渐熟悉他温和的脾性,说话也就大胆了许多。 “那公子晚上还去赴宴吗?” “嗯......”陆云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出去逛逛也无妨,于是潇洒回道:“去,晚上出去找点乐子。” 他只是随口一说意思也很纯洁,但这句话落在夏虫耳中却不免有几分放浪气息,似乎还带有另一层深意,小妮子忍不住轻啐了一口,脸颊却是微微红了,想起公子以往作风和小姐前几天说的话,不禁暗道“公子果然又开始不正经了,唉。”不知怎的,小姑娘心中竟生出些许失落,脸上笑意也消去了不少。 “那夏虫去给来传信的徐府管事回个话,就说公子答应了。” “嗯,去吧。” 陆云散漫地趴在栏杆上,看着小婢女乖巧的身影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不由想起那个一见到自己就跟踩了粪一样摆出一张鄙夷臭脸的便宜妹妹,真的是天壤之别。 又独自待了一会儿,便下了阁楼准备去膳堂给肚子喂点东西,如今陆云的胃口很大每天都要吃不少饭。前世时他的身体素质是不怎么样的,但如今的身体条件却十分的出色,虽然不是很魁梧壮硕的那种,但整个人却显得异常挺拔精神四肢孔武有力,而且有些拳脚功夫的底子同时历经过生死磨炼,在胸口肩背上还留有几处清晰的刀剑伤疤,想来过去那家伙确实是个勇猛之辈。可能是因为身体神经惯性的缘故,陆云每次下楼的时候都有种不走寻常路的冲动——翻过栏杆直接腾空一跃而下,干脆利索省事,但结果总是再三自我加油鼓劲了半天,最后还是乖乖的走了楼梯......毕竟五六米高呢,那万一要是扛不住摔了呢,想想都疼。 途中遇见了管家陈伯,那是一个很独特的老头,已年过花甲,身材虽然瘦弱,但却显有几分精悍,一双深邃的眼睛偶尔透出几许精芒。据说他是最早跟随了陆伯远打拼家业的人,无妻无后,只有一个养子也在陆字镖局效力,听闻是个很厉害的青年。陆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握着一杖扫帚在轻缓地扫地,一双老手上还有厚厚的粗糙老茧。 “陈伯。”陆云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陈伯睁着一双小眼睛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他年轻时候在押镖途中喉咙受过伤病,因此不常开口为人也沉默寡言,但对陆云却很热情,此时咧开嘴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样子顿时有些滑稽。他指了指膳堂方向,意思道“公子是又要去用膳吗?” 陆云笑着点点头,陈伯也傻呵呵的笑。 一个挺有意思的小老头。 接着又迎面撞上了正从府门外归来的便宜后妈和便宜妹妹这对母女,两人应该是结伴逛街去了收获颇丰,小婢女语冰手里端着些精致的香囊荷包、首饰挂饰和胭脂水粉,大一点的婢女春梅秋兰手里则各自抱着几匹华美的布料和一方古朴的琴盒,而臭脸少女陆雨儿居然捧着几条长卷之物看样子是字画之类的。陆云见此场景不免心生感慨,果然不论古今,购物都是女人的天性,尤其是有钱的女人。 几人也没想到会正巧碰到陆云,陆雨儿前一秒还在谈笑下一秒鹅蛋脸就拉成驴脸,晚姨的神情则有点复杂。 对于之前的事陆云挺不好意思的,从这几天感觉下来知道确实是误会了,但道歉的话他可说不出来。其实想想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嫡子和后妈的关系都挺尴尬的,毕竟没血缘关系没感情基础自带隔阂,彼此之间自然难以亲近。但陆云想通了也就豁达许多,不再在意那么多毕竟以后要朝夕相处,于是便微笑着打招呼道: “晚姨。” 至于那个臭脸少女,陆云也懒得理她。 “哼!”陆雨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晚姨先是微笑着对陆云点点头,随即扭头瞪了陆雨儿一眼,后者才有所收敛只是不满地撇了撇小嘴。 “这是上街大扫荡去了啊,看来收获颇丰。” 几名婢女眼中顿生异色,只觉得公子说的这话有些新奇,但意思还是能理解的。晚姨也温婉道:“嗯,就只是带她们几个去东关街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些看上眼的玩意。云儿,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吗?” “去吃饭,肚子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每天吃那么多还吃!”陆雨儿不忿道,似乎经历了上一次大骂陆云,对方却并没有怎么回驳后她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了,说话也愈加的尖酸刻薄,要是不自己娘亲此时在只怕后半句“跟猪一样”就直接出口了。 陆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吃你家馒头了?激动个屁!” 身后几个婢女闻言顿时扯着嘴角强忍笑意,显然公子这句话很有笑点杀伤力,连婉姨也是忍俊不禁。 陆雨儿眼睛立马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如一只扬起脖颈的斗鸡,愤愤道:“就是我家的馒头,我就激动了,我就是见不得你吃那么多!” “我就吃了,你来咬我啊。” 说着陆云也不再纠缠,便昂首阔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陆雨儿正欲发作,说些更凶悍的话语,却被一旁晚姨拉住衣袖,制止道:“好了雨儿,怎么可以这么没大没小的,不懂礼数。” 陆雨儿委屈道:“娘,那家伙欺负我,你也不帮我。” 晚姨板着脸道:“你这丫头,怎么说他也是你哥哥,哪有这么对自己兄长说话的,你以后再这样娘可就要生气了。” 见娘亲是真的在用认真口吻训斥自己,陆雨儿顿时没了声响,只是樱桃小嘴瘪得跟只鸭子似的,暗自嘀咕道“这可恶的家伙才不是我哥哥呢”,回头狠狠瞪了陆云背影一眼,恨不得立马就扑上去咬一口,让他知道自己敢不敢咬! 而晚姨心中则是默默道,云儿以前向来是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最近时日碰面却每次都会主动打招呼,以前和雨儿也一句话都不讲现在两兄妹却能斗上几句嘴,真的是性情改善了不少......不知不觉,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笑意,前几天的伤心也一扫而空,心情愉悦许多。 第九章 妓女与文人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从陆府轱辘轱辘的驶了出来,陆云独自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路游览着端朝的世俗人情略显惬意,见惯了现代的流光溢彩对于这样的市井繁华其实更觉得有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陆云还没有出门就带几个随从的习惯,因此陪同的只有一个驾车的青年名叫铁生,刚二十出头模样憨厚壮实。 名帖上的宴会地点在明月楼,陆云是没什么印象的,但如果知道那就是自己这皮囊上回强-奸未遂的事发地,打死他都不会去。不过此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只当是出来散散心境,毕竟晚上的生活确实有点枯燥乏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驶入了胭脂河地段,陡然映入眼帘的烟雨楼台勾栏酒肆便一下子多了起来,谈笑喧哗声和笙箫琴瑟音交错着也陆续渐闻,一旁宽阔的胭脂河虽然大体封冻但其实冰层并不厚,于是便还有几条游船画舫破了冰面在水中缓缓漂行,船舫间隐隐传来年轻男女欢闹的声音,惹得行人侧耳注目。整个冬天的气氛在这里看起来似乎格外的充满活力。 原来是妓寨。 陆云不由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前世对于历史也有所涉猎,知道古代的青楼并不单单只是皮肉场所那么的低俗不堪,反而有几分高档奢华的格调,无论是官宦权贵、文人士子、商贾豪绅、还是平民百姓之流,都将其视为宴请宾朋谈笑聚会的风雅之地。尤其是读书人在这里花天酒地狎妓宿娼最是寻常,谓之风流韵事。青楼在历史文化的传承中也曾发挥过相当重要的作用,古时许多文人的传世佳作便是由风尘女子以词曲弹唱的形式流传开来,才没有被岁月所湮灭成为留给后人的宝贵财富。而如今在端朝,每逢特殊的节庆日,官府或民间也都会举行各种各样盛大的文会,才子斗文佳人斗唱,一些名气大的青楼名魁其影响力丝毫不逊于现代的当红明星,甚至犹有过之。 只不过那些青楼名魁无论再怎么出名其社会地位依旧还是低下的,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虽然在年轻当红之际曾受众人追捧一时风光,但到了年老色衰后其人生大都终以悲剧落幕。她们有些确实是世间才色双绝的奇女子,只是受困于时代的局限性无力改变凄惨的命运,不似千年后戏子当国,万民倾倒,同样类似的一群人的社会地位已经是高高在上。 所以相比之下,陆云其实是不反感这些青楼女子的,秉持平常眼光看待,既不会同情也不会刻意去鄙视,毕竟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它存在的因果和道理,并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如果非要分,但也别去做出那种嫖完娼提起裤子后就转身大骂婊-子肮脏的行径,世间最脏的,莫过于世故人心。 一路静静的想着,马车在微微颠簸后便不知不觉的停了下来,铁生在外唤道:“公子,明月楼到了。” 陆云下了马车,抬眼望去,连成一片的雕梁画栋楼宇建筑,远近窸窣的喧哗声此起彼伏。入口是一幢有三层楼海拔的复式高楼,门庭院落比起过去看过电影中的要辉煌气派许多。陆云才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些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正在楼上对着自己媚态横生暗送秋波,倒也并不在意。正自顾观察着四周,一名青衣小帽龟-公打扮的年轻后生便凑了上来,谄笑道: “陆公子您来啦,距离上回可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您总算是又大驾光临了,徐公子他们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特让小的在此等候您,您里边请。”说着躬身做了个恭迎的姿势。 陆云愣了下,大半个月没来了?我靠,上回就这家,这么巧了旧地重游......陆云顿时额头一黑,犹豫着这门该不该进。 “陆公子?”那龟-公见他迟迟不动,不禁疑惑道。 罢了,来都来了,况且上回那件事陆伯远已经摆平了,自己现在也好歹是一纨绔大少,怎么还行事畏畏缩缩,忒不是个爷们了。事实证明,青楼这种地方确实能刺激男性荷尔蒙分泌,无论是主动还是潜意识里。 暗自斟酌了一番,陆云也不再磨蹭,当下便正大光明的迈步走了进去。 楼上楼下有不少故作着烟视媚行之态的女子此时正打量着院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或风度翩翩的豪门大少、或一身粗鄙铜臭的富贾商人、或生得细皮白嫩的俊俏书生,她们每瞧见一个入眼的都不免要交头接耳私语点评一番,一个个如粉黛花蝴蝶般不时发出阵阵娇笑。 “哎呀,刚又进来一位好俊俏的公子哥儿,姐姐一会儿可要去撩拨撩拨他。” “你这小浪蹄子,天还没黑就春心荡漾啦.....” “妹妹这话可不中听,明明是你先说要去伺候人家的......” “好啦好啦,都知道你吹萧的活儿最好啦,姐姐可不敢跟你争抢......”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远处近处的谈笑声逐渐内敛了许多,寒意四侵的冷风带着几抹旖旎吹袭而过,似暖意似酒香似女子身上的淡淡芬芳弥漫在空气里,而胭脂河两岸迷醉的夜色生活才刚刚揭开序幕。 ...... 明月楼的主楼是一座豪华酒楼功能的建筑,呈回字形,其中左右有专门的通道可进入两侧的偏楼与厢房,后院则为一众风尘女子的闺阁。一般来这里消遣的客人也不乏就只是在大厅里享用些酒水吃食便散去的,而茶饱饭足后若看上了哪个心怡的姑娘便也可以随着去偏楼厢房快活一晚,只要腰间钱袋里的银子足够那就任君采撷。 不过这里的青楼女子不都单单只是靠身体吃饭,才艺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毕竟文人主宰下的社会风气向来崇尚风雅,但凡有些才艺的女子身价也自然是要比一般的高上许多的。因此在主楼大堂的正中便搭有一座舞台,楼上楼下任何角度皆方便观赏,晚间营业高峰期的时候就会陆陆续续的有些莺莺燕燕的姑娘们上台做些奏乐、唱曲、舞蹈之类登得了台面的表演,若是表现的好了正巧碰上个出手阔绰的大家公子哥儿恩宠一夜便为其赎了身也是常有的事。 此时在二楼屏风隔开的甲字号雅间里,正坐着六七名士子模样的年轻人,个个举手投足间都刻意流露出一股君子风范,觥筹交错,谈笑欢颜。 其中居坐在正中的是一名浑身上下都透着富贵气息的青年男子,五官端正倒也算得上是俊朗,只是脸上气色有些虚浮能看出是酒欲过度所致。此人名唤赵聿明,乃是扬州城世代经营丝绸布帛生意的巨贾之家赵府的三公子。而围绕在他身旁的都是他所结交的一些好友,清一色文人士子其中还有两人有功名在身。端朝商人位于四民之末社会地位是比较低下的,因此赵家早早便希望培养出个能入仕途的子弟,于是赵聿明便也被强迫着去学了些文墨结交了些看似谈吐不凡的有才学之辈,其实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赵兄,为何最近些时日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不顺心之事?”其中一名唤褚章的士子举杯问道。 两人对饮了一杯,赵聿明尚未开口,一旁名唤王礼的士子就笑道:“褚兄何必明知故问,赵兄这般还不是为了韵花魁,咱们最近连番来了五六次,可是一次也没见到韵姑娘,想必赵兄未能会得佳人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哈哈哈哈!”一群人哄笑起来,赵聿明倒也不介意,毕竟如今胭脂河哪个不知道他赵三公子对韵花魁情有独钟,半年前初见佳人后就一直渴望得到对方青睐,金银钱财砸了不少,可却迟迟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半个月前,在鸿雁楼设了场宴本想卖弄些风花雪月的伎俩,花了百余两银子打赏明月楼老鸨一扇金力求其能将韵如雪请过去,结果万事俱备,那一扇金居然出尔反尔带了些别的姑娘前来赔礼,说是韵姑娘身体不适实在出不了门,起初他也就信了。但后来,陆字镖局陆府的长公子陆云从凉莽边关卸甲归来甫一入城家门未进便去了胭脂河明月楼一事,就在坊间沸沸扬扬的传开了。那陆云是谁,扬州城混迹于烟花柳巷的荤客怕是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虽然他也未见过其人,但关于那家伙三年前便为还只是个新雏儿的韵如雪豪掷十万两一事,至今仍旧能时常听旁人提起,可以说韵如雪今天能成为淮左名魁此人功不可没。而陆家公子归来时日也正是自己设宴的那天下午,碍于其中关系,他本就心有怀疑。但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来了明月楼多次,竟然是一次都没见到心怡的美人儿,前去询问老鸨一扇金,那个老女人却只道是韵姑娘染了风寒身体抱恙尚在休养见不了客。 这理由说得牵强,他自然将信将疑。后来本想诚心前去看望佳人,结果花了大笔银子仍旧不能如愿,却反而无意听到了有关那日下午陆家公子对韵花魁欲行不轨未遂之事的风闻。青楼本就人多眼杂之地,有些事再怎么遮拦也总会被无心的人瞧见,如今这一流言也在胭脂河的勾栏酒肆暗地里似真似假的传播着。他自然是火冒三丈,自己看上的猎物岂能容他人捷足先登,故而这几日便每天守在明月楼,虽是寻欢可心情却始终不太好,面色也有些阴沉。 “诸位既然心知肚明就不要取笑赵兄了,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韵花魁为胭脂河清倌儿之首才色双绝,确实值得赵兄为她痴心一片,来来来,赵兄在下敬你一杯!” 赵聿明故作洒脱地笑了笑,举起酒杯随意道:“不就是个女人嘛,终究只是一玩物,诸位可别把在下想的那么鄙俗不堪。不过,若真能得到佳人青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哈哈哈哈!” 这时,又一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入了座,语气无奈道:“赵兄,今日只怕是你又要失望了,那一扇金说了今晚虽是既望之夜,但韵姑娘病还未愈露不了面,不过舞姑娘却是要压轴登台舞上一段的!” “舞清霜姑娘啊!”一士子顿时兴奋道,“那今晚在座的诸位可是有眼福了!” “陈兄所言极是,舞姑娘的玲珑身段在整个胭脂河也都是数一数二的,我本就觉得她一点不比韵姑娘差,哈哈,今日定要好好观赏一番!” 说着几人还忍不住朝下方大堂的舞台上扫了一眼,但此时只是几个姿色一般的女子在表演唱曲,唱的都是当世名家的诗词大作,声音倒也悦耳动听想来到了床上羞答答的婉转娇啼时也别有一番风情。 “庸脂俗粉。”其中一自诩品味不俗眼界甚高的士子却是不屑道。 而此时的赵聿明心中则无端压了一股子怨愤,捏着酒杯的手指僵硬苍白,他堂堂一介豪门大少,何曾对一个女人这般委曲求全过,实在是觉得自己如被人打脸般颜面无存,不过在座的都是同窗好友,他只能按捺下来,心有怒火无处发作。 这时方才落座的那人喝了杯酒后,突然又道:“呵,想不那家伙也来了。”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其中名唤褚章的士子不解道:“那人是谁,刘兄可认识?” “呵呵,认识倒谈不上只是三四年前见过几回,想必他的名字你们也都知道,就是当初用十万两保韵花魁清倌儿身的那位金主了。” “啪——!” 一声闷响的酒杯落桌声,酒水溅出了大半,原本心有所思的赵聿明愤然抬起头,面色不善地循着众人目光冷冷望去。 第十章 南国佳人(一) 陆云被那青衣小帽一路恭迎着领了进去,扫了眼宽敞的大堂正厅内,倒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四面装饰雕刻也别具匠心精致华丽。在胭脂河,但凡上得了档次的青楼都有自己别具一格的特色,譬如秦歌苑擅长丝竹乐曲,如画坊精工诗书棋画,而明月楼却是因为修建的最高,在每月的既望月升之时最适合凭栏望月,因此便有此名,文雅大气。 楼里分上下两层,一层大都是普通的布衣白丁,而上层便略显雅贵,多是些文人士子之流。方才踏上阁楼,陆云便见有一名满面含笑的青年风度从容地朝自己迎面走来。 “陆兄,你可总算是来了,少元已等你多时了。”那青年态度很是热情,隔着一段距离便拱礼唤道。 陆云会意,也微笑道:“原来是徐兄。” “陆兄三年不见,依旧是这般丰姿俊逸神彩照人,果真是我们扬州城声名在外的风流人物。” 陆云不由轻笑,古人寒暄大都是这般文绉绉的,听起来有点在对古装戏台词的感觉,不过毕竟是入乡随俗习惯就好,当下也客气的回了几句。 “本来前几日就打算去贵府递上名帖,不过听闻陆兄方才卸甲归来尚在家中休养,便不好去打扰,还望陆兄海涵。今日既是阔别重逢,就当是少元为陆兄接风洗尘,咱们一会儿可要好好痛饮一番!” 说罢便拉起陆云的衣袖往里间雅座方向走。 丁字号雅间内,此时还坐着四名年轻人,皆是清一色的长衫儒袍,见到徐少元和陆云并肩走来便都有礼的起身迎接,徐少元笑着介绍道:“诸位同窗,这位便是少元最近一直与大家提起方才从凉莽边关卸甲归来的陆府长公子,陆云。”随后又转身向陆云介绍了四人姓名,六人齐齐入了座,客套了几句,桌上酒菜已经俱全,当下便对饮畅聊了起来。 陆云大致观察了片刻,只有徐少元过去与自己应该有几分交情,其余人多半是不熟的。言谈间,已经知道这五人皆是淮左文道院的学生,除了徐少元去年出人意料的中了举人外,还有一名唤严征的年轻人同样有功名在身。淮左文道院是扬州城最大的儒家学府,隶属于端朝国子监,但凡想要踏入仕途的读书人皆要在文道院记名在册方可参加科考,类似于官方教育部承办的大学,每个地方的文道院都汇聚了当地最有才学的读书人,可谓是群英荟萃。 陆云现在的外表有一股子文武兼修的气质,只是眉宇间总不经意流露出几分散漫和随性不免给人一种轻浮之感,不过要说是个腹有诗书的锦衣公子倒也还真像那么回事,但坐在这群正儿八经的文弱书生当中所表现出的举止言行还是略显异类。江南崇文轻武,陆云对于自己在外的名声多少了解过,本以为会被人当作一介武夫,不过看几人友好攀谈之色似乎并没有多大偏见。 “陆兄,今夏西凉异族犯我大端边境,凉莽守将杜苍允将军率军主动出击,于漠石谷歼灭贼敌万余,听闻陆兄当时也随军出征立下了不小战功,可愿意为我等细细讲述一番此战经过?”其中一名唤江天明的年轻人彬彬有礼道。 “是啊,漠石谷大捷乃是扬我大端国威雄武之事,我等虽然是一介书生,不懂沙场征伐,但还是很想感受下这其中男儿热血的壮阔场面,陆兄不妨就说说罢。”另一人也接道,顿时众人皆满含期待的注视着陆云,等待他开口。 呃......陆云暗自尴尬,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表现的很从容镇定,略表歉意道:“实在是抱歉,前段时日在下头部受创,所以忘记了过去不少事情,这漠石谷一役也基本记不太清了,望诸位见谅。” 众人有些意外的同时颇感失望,那名唤严征的年轻人则关切问道:“不知陆兄何故受创,可还严重吗?” “不过就是不小心磕碰到了,已经没什么大碍。”陆云和气回道,一转目光却见一旁的徐少元正一脸诡笑的望着自己,似乎别有深意,陆云无奈一笑,这其中意思,就只作是心照不宣好了。 楼下大堂正中的舞台上,此时重新登上了几名女子,皆面容姣好姿色上佳,身着明丽的素纱长裙,行步婉约,体态娉婷。各自手中抱着一支乐器,古筝、长琴、竖笛、横萧、箜篌、还有琵琶和端埙。原本嘈杂纷纭的酒楼在众女出现后似乎陡然间安静了许多,一桌桌的酒客大都暂且停止了喧哗齐齐将目光聚焦而去。不一会儿,一曲柔美的丝竹交响乐便在整个大厅内悠扬的回荡开来,如烟如雾,如泣如诉,如美丽女子的纤纤玉手在耳边温柔抚摸撩人心波,度曲未终,但已经是云起雪飞。 曲毕,整个明月楼里依旧是余音绕梁,众人意犹未尽。 “好曲,该赏!” 一个阔绰商贾模样的荤客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一锭黄灿灿的金子便从袖间抖了出来,自有察言观色的青衣小帽立马凑近身前,弓腰谄笑着接过,讨好赞誉道:“这位客官出手不凡,定是个身家厚实的大人物,小的这先替姐姐们谢过了。”说着再略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那荤客便会意嘿嘿一笑,充满**的眼神在台上几名女子身上扫视了一番,随后也暗声低语了几句大概是中意了哪个姑娘,那青衣小帽便笑容满面点头哈腰的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下。 四周众人大都流露出似笑非笑玩味的表情,或羡慕或鄙夷或痛惜或淡然,世相百态,皆直指人心。不过此时男人与男人之间暧昧的笑容,其中肤浅的意思人人都懂,倒也无需多言。 很快,明月楼里,各自的谈笑饮酒声便又窸窸窣窣起来。 陆云也觉得方才那曲子不错,古风古韵的,至于那些女子,倒是没有太多感受,毕竟一世繁华关于男欢女爱也曾放纵享受过,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对于**也就没有那么强烈的追求。 “这是明月楼今年秋天方才声名鹊起的‘丝竹七女’,虽然比不得秦歌苑的‘十二乐宫’,但姿色才艺却是一点不差的,陆兄觉得如何?”徐少元笑问道。 陆云微笑回道:“南国佳人,俗雅兼具,不仅看着赏心悦目,听着也悦耳清心,该赏。” “好!今日本就是为陆兄洗尘,陆兄都说这句话了,少元怎么的也得尽到宾主之谊,小倌儿,过来!” “诶,小的来了,徐公子有何吩咐?”同样是一青衣小帽,喜笑颜开的赶来恭敬道。 徐少元从袖间摸出一张端朝官方发行的金漆银票,豪爽道:“去把那几位姑娘们请来作陪,这是本公子赏她们的!” “诶,好嘞!”那青衣小帽喜滋滋的接过大面额银票,转身清了清嗓门高声吆喝道:“徐少元公子恩赏‘丝竹七女’一千两,邀佳人入座!” 哗——顿时整个酒楼里的荤客齐齐侧目望向丁字号雅间,纵然隔着屏风陆云也能感受到众人如潮水般涌来的目光。一千两对于豪门子弟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却是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个普通人在这明月楼里潇洒惬意的快活上个把月了,纨绔子弟挥金如土的行为自然是引来不少人关注。 陆云也始料未及,不由哑然失笑。 “啧啧,少元好气魄,这手笔可是我等相识以来,你最威风的一次了!”江天明敬佩道。 “确实,这下少元的风流名头怕也是要传出去了,哈哈哈哈!” 徐少元笑了笑道:“呵呵,诸位可莫忘了,比起陆兄,少元可是差远了,这点风流手笔不过是班门弄斧。” 在座几人先是一愣,随后皆会其意,哄然大笑起来,其中一人道:“这话倒说的实在,这手笔比起陆兄确实是差远了,差得太远了,哈哈!” 陆云只当是玩笑话,倒也不介意。 而就在这时,另一边甲字号雅间的方向,一名青衣小帽又扯着清脆嘹亮的嗓门蓦地高呼道:“赵聿明公子恩赏‘丝竹七女’一千五百两,邀佳人入座!” 哗——顿时酒楼荤客的目光又齐齐转向而去,徐少元面色一滞随即露出几分愠怒,一旁的严征、江天明几人脸色亦是大为不悦。在青楼里,但凡想要邀请佳人入座的荤客都是以恩赏钱财数目的多少来断,谁出的价高自然就是谁得佳人作陪,一般出个一千两就已经是大手笔了,而报出名讳则是防止其他有心思的人再争抢。毕竟大家都是来寻欢的不管认识不认识彼此多少都会给个情面。而只有在双方皆看上同一个姑娘又都不肯退让之时才会出现纷争竞价之事。徐家在扬州城算是豪门大户,徐少元如今亦是有功名在身,这明月楼里在座的大都知晓他的身份,就算有心相争见他报了名讳一般也都会给个面子,而此时这边恩赏刚落,那边恩赏便紧接着响起,其中针锋相对的意味,不言而喻。 陆云心思敏捷也大致能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只觉得饶有兴趣,静坐不语。 “那赵聿明是何人?少元已报了名讳他还敢不给面子,岂不是公然挑衅我等!”江天明性情急躁,便欲起身发作。 徐少元挥手制止,眼神一瞥,一旁的青衣小帽立即识趣地凑上前来,前者从袖间又摸出了一张金漆银票,不动声色的递了出去,青衣小帽陪笑着接过,转身便二次高声吆喝道: “徐少元公子恩赏‘丝竹七女’两千两,邀佳人入座!” 结果话音刚落不过四五息,那边甲字号雅间方向的声音也再度响起: “赵聿明公子恩赏‘丝竹七女’两千五百两,邀佳人入座!” 整个酒楼蓦地安静了许多,气氛诡异,四面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嗡嗡作鸣,徐少元和严征几人骤然起身,显然已经动了肝火。 而一旁的江天明更是一掌拍在桌案上,大喝道:“混账,这般挑衅,我江天明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敢如此嚣张!” 就在众人待欲发怒之际,从雅间外侧一方,一群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却先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衣冠华丽走路轻浮的年轻人,面色不善,略显阴沉,看似是针对徐少元但目光却落在了陆云身上,开口淡淡道: “陆公子不愧是扬州城家喻户晓的风流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赵聿明,久闻陆兄大名,特来结识一番,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要介意。” 第十一章 南国佳人(二) 陆云微怔,原来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看这架势,好像还有过节。 但毕竟历经一世生死磨砺风雨沧桑,一颗心早已稳如磐石,神色平静,尚未回话,一旁的徐少元却是先不温不火的开了口道:“赵兄故意当众与在下争执,这么做怕是不太好吧?” 赵聿明轻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他道:“欢场作乐,本就是看谁腰间厚实,自然讲究财大气粗,难不成但凡少元兄看上的姑娘其他人就不可以有爱美之心,这未免也太过霸道了吧?” “呵呵,好!”徐少元不怒反笑,语气冷了几分道:“你若想比腰间厚实,我自当奉陪。” 赵聿明摇摇头表情玩味道:“少元兄误会了,你我虽然以往不曾交集,但也都听闻过彼此,若论府门家业不过是半斤八两,何必在这俗物方面较劲。况且方才我也说了,不过是想来结识下各位风流才子尤其是陆兄弟,因此才会有这番冒昧之举,这‘丝竹七女’就当是在下行的见面礼,送与诸位作陪。”说着目光再转,重新落向陆云。 陆云面色如常。此时所有人都起座站着,唯有他一人静坐在雅座上,本也觉得不妥可对方这样子明显是来找茬的,便懒得在乎他们的感受,听着此人欲盖弥彰的客套话难免想起上辈子勾心斗角的交际场面,不由心生厌倦便直截了当回道:“你有话不妨直说,无需弯弯绕绕,都是堂堂的男儿何必行这些面子上的做派。” 嘶——这一针见血的话一出,不仅是那帮文人士子惊讶,连徐少元等人亦是有些意外。古人重视君子风范,就算是明知敌对但不到最后撕破脸面的时候,该循规蹈矩的礼节还得维持,而陆云这句话在这些饱读圣贤诗书的儒生耳中,就犹如市井俚语“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不想再听你啰嗦”一般,丝毫不给情面。 果然,赵聿明瞳孔猛然一缩,身后众人皆显出愠色,本来陆云坐着说话那般高傲姿态就已经令他们不悦,此刻又说出这句话来,那名唤褚章的士子当即怒道:“陆兄与我等是平辈,却如此不知礼数,我看风流才子你是配不上,粗鄙武夫却是形容的恰到好处!” “哈哈哈哈......” 身后几人附和着嘲笑起来,眼中满是讥讽。 陆云不痛不痒,只觉得所谓文人中的沽名钓誉之辈指的就是面前这样一群跳梁小丑了。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性子最躁的江天明早就大为不满,虽然陆云在他眼中也确实是个武夫,但此时同座一席便同仇敌忾,对方这般气焰嚣张的前来寻衅他自然不能忍,当下便挺身上前愤然怒斥。 “天明勿怒。”徐少元伸手将他拦下,回头看了眼依旧神色平静的陆云,随即跨前一步正视着赵聿明,冷冷道:“赵兄这是非要无故挑起事端了?” “不敢,说了只是想与诸位结交一番并无他意。” 徐少元重重哼一声,正欲回驳,但一名衣着艳丽手持着一柄描金小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从一侧匆匆赶了过来,风姿摇曳地闯入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圈中,正是明月楼老鸨一扇金,人还未至就先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音刺耳道: “哎呀呀,众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奴家真是怠慢了,怠慢了!” 说着拖着残花败柳之身靠近前来,众人鼻子中顿时涌入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一扇金先是故作娇柔地左顾右盼了两下,审时度势认清双方身份后,心中略微松了口气暗道,好在都是熟客应该好调和。不过目光刚一触及仍坐在雅座中的陆云,却是一惊,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僵硬不太自然,不过终究是欢场交际的人精儿很快就掩饰过去,挪步于两拨人当中,媚笑道: “哎哟,徐公子,赵公子,您二位都是明月楼的老主顾了,也都是咱扬州城声名在外的青年才俊,切莫为了几个姑娘们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实在是不值得呐!” 徐少元冷声道:“一扇金你来得正好,本公子今日便把话撂这,那‘丝竹七女’不管是谁出多高的价钱你都得给我把人请来作陪,要论出手阔绰我徐少元可非穷酸之徒,不至于找些姑娘还需他人以礼相送。” 赵聿明摇头笑道:“少元兄还是误会了,在下可不是来与你比身家的。” “难不成你还想动武?”江天明一挽袖口,颇有准备大干一场的书生意气。 这时那名唤褚章的士子则再踏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大家都是修习孔孟圣人君子之道的读书人,怎可干些粗鲁莽夫的行径。”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陆云一眼,脸上浮现出轻蔑之色,继续道:“想必诸位都是腹有诗书的青年才子,不如就在这文墨上比试一番,重在以和为贵,既能平了这次争执,也不失体面。” 江天明毫无惧色,满面不忿:“尔等放马过来便是!” “徐兄以为如何?”褚章望向徐少元,轻笑问道。 徐少元面色一凝,回头望了唐征等人一眼,后者犹豫了下终是点了点头,至于陆云无奈地耸了耸肩态度只有些玩世不恭。徐少元也不在意心中暗道,陆兄就算了,自己和唐征有功名在身,而天明他们也是有一些文采的,对方来势汹汹自己这边若是退缩了只怕以后传了出去就将沦为笑柄,身为文人岂能没有傲骨,当下目光铮铮,豪气干云道: “好,既然大家都有这份胸襟雅量,那就比试比试腹中文墨,是不是才学之辈落笔便知,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何狂妄的资本!” “痛快!”赵聿明笑着回道,说罢一拨人便神情睥睨的率先向楼下走去,而一扇金在中间夹着,两边各自奉承了些许好话,便识趣的退下了。 文人士子在青楼里斗文相争也是常有的事,因此明月楼的大堂正中很快被腾出了一片空地,摆上了两张精致长桌,铺上了雪白的宣纸,跑堂的青衣小帽捧来了上好的狼毫和砚墨,这些早已成为风月场所平时的必备之物。一幅读书人之间执笔为剑激烈交锋的画面即将徐徐展开。 明月楼里的酒客对这阵势也是司空见惯,不过旁观的兴趣依旧是被极大的调动了起来,正厅中舞台上的表演也恰好停了,楼上楼下的客人皆将目光投来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江南自古文风蔚然,纵然是目不识字的白丁之流也都会有些攀附风雅的心思和情怀,此时眼见文人相争,众人大都停止了各自的喧哗谈笑,围上前来显得兴致勃勃。 赵聿明面色不善地望着对面一副不知所以然模样的陆云,暗自冷笑。不论那风闻是否真假,他当初既然能为韵如雪砸下十万两其心意自然是昭然若知的,那便是自己如今最大的竞争对手。想起韵如雪,那个才色双绝的美人儿,他的心里就不免一阵躁动,从初见对方第一眼惊为天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立下誓言,今生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样的绝色佳人据为己有,容不得他人染指半分。恰好今日碰见了最令他心情不畅的宿敌,连日来积累的怨愤再也按捺不住,之后连番看似是挑衅徐少元等人的举动其实也不过都只是针对陆云一人而已,现在,他们总算是入了局。一介武夫,参与文斗之事,还敢跟我抢女人,呵呵......赵聿明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一切都在按照自己和褚章等人计划的方向缓缓推进,他已经有几分成竹在胸的飘飘然。 陆云此时心里则倍感无奈和无趣,明明事不关己偏偏又莫名其妙的被牵扯进来。那群酸腐儒生故意挑起事端主要是冲着自己而来,他自然感觉得到,其中缘由也大致能猜到一些。男人之间的斗争一般无非三点:权势、名利和女人,前两者对方显然并不能从自己这里得到,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女人了,隐隐感觉应该是与半个多月前的那件事有关,未知的红颜无端的祸水,这口黑锅背的实在是接二连三的郁闷。 眼见双方已经对峙在望,四面众人也都安分了下来,静静注视着场中状况。明月楼老鸨一扇金在两边来回交际着,陆云看见她那张擦着厚厚粉底的装嫩老脸就略感反胃。其间一扇金还故作不经意地朝他瞄来几次,陆云自然是没给什么好脸色,那老女人也就讪讪的将目光移开,不再自讨没趣。 所谓文斗也就是比创作诗词歌赋之类的,当然还是以诗词为主。端朝的诗词如今已经发展到一个空前繁荣的盛况比起唐宋时期毫不逊色。上至天子朝臣下至老叟妇孺皆能巧吟几句,而当世大儒的名篇佳作更是能广传天下。诗词的创作水平也成为了端朝社会评判一个人才气高低最直接的参考。尤其是正在追求功名的读书人若是能创作出一首脍炙人口的诗词,那么便能获得极高的美名声誉,对于日后的仕途之路也会有很大的助力。 徐少元、严征等人都认为陆云肚子里是没什么墨水的,毕竟从军戍守边关三年的纨绔子弟在文道上能有什么建树。陆云微微一笑也并不介意,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几人的性情倒还算是耿直仗义,虽然其实心里或多或少也有些轻视他的意思,但却并没有刻意的表现出来,依旧落落大方有几分君子风度。陆云也纯粹抱着和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的心思,完全没身在事端之中觉悟,反而退立在几人身后,还非常不雅地伸了个懒腰,惹得周围人一顿白眼。 气氛有点严肃起来了。 “诸位,既然是比文斗那自然需要有个比试内容,写诗还是作词,少元兄觉得哪个比较合适?”赵聿明道。 徐少元眉头一挑,冷冷道:“二者皆可,不过就是先取个命题罢了。” 一旁的褚章显然自负才学不低,此时眯起了眼睛道:“若我们各自立题给对方难免会厚此薄彼,即使分出了胜负大家也未必服气,不如就找一局外人来立意,诸位也会觉得公道。” “好。”徐少元目光一凛。 “不过。”褚章踱了一步又道:“既然是文斗那就需要有个彩头,也讲究个成王败寇的结果,所以在下觉得,今日文斗输了的一方士子日后但凡见到对方士子皆需主动先行见礼,而这明月楼里只要胜的一方士子在内另一方士子便必须退避三舍不得踏入此门,不知诸位觉得意下如何?” 四周响起嘈杂纷乱的低声议论。青楼退避寻欢倒无所谓毕竟出了这家还有别处,但这平辈之间主动先行见礼却是极有损颜面的事,自古文人相轻,若非故交好友那便只有晚辈在拜见长辈之时才会做出那般自降身份的谦卑姿态。不光徐少元,唐征江天明其余四人亦是大怒,只觉得对方太过狂妄,众人义愤填膺,徐少元当即利索回道:“好,若是尔等真有那份过人才学,自然当受此礼,但若是没有,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比试了便知。”褚章随意笑道,泰然自若。 “那这立题之事,该由何人来?” 徐少元话音刚落,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柔媚的女子声音,如掉进清泉的石子般悠然落入众人耳朵。 “众位公子好雅兴,不知小女子可否帮得上这个忙?” “啊,是舞姑娘!”“舞姑娘!”“舞姑娘来了......”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骚乱,一双双炙热的目光齐齐聚焦而去,随即人群散开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来。陆云抬眼望去,只见是一名面覆轻纱,身材妖娆,眉若远黛,眼如流波,即使看不清容颜但也能知道她在盈盈含笑,着一身华丽霓裳羽衣颇有绝代风华气息的女子,正迈着纤纤细步款款朝众人走来。 第十二章 南国佳人(三) “舞姑娘每次出现都是这般令人惊艳,叫人不得不心生倾慕。”那名唤褚章的士子先开口道。 “多谢褚公子赞誉。”舞清霜微微福了一礼,虽然隔着轻纱遮面但臻首浅笑之姿依旧给人一种极具魅惑的风情,在场的大多数人脸上都流露出几分痴迷与恍惚之色。 陆云也上下打量了番这个举手投足间妩媚到骨子的女人,确实是个欢场尤物。 “今日本是既望之夜,妈妈安排了小女子登台献舞,正准备上场呢就见众位起了这份笔墨雅兴,清霜虽是一介女流,可是也向来仰慕诸位公子的学识文采,所以便冒昧的出来打搅了,还望诸位公子不要责怪。”说着拈着青葱的玉指从下巴前半遮半掩的划过,显得柔弱娇羞惹人怜惜。 果然,见她这般楚楚动人的姿态,褚章当即挺身近前含笑温和道:“舞姑娘多虑了,能得到佳人赏识在下也倍感荣幸,姑娘可不要自觉唐突。” “那就好。”舞清霜展颜一笑,一对桃花眸中尽是诱人春色。 褚章目光一滞微微有些失神,片刻才恢复过来,随即清咳两声便又一本正经地朝徐少元道:“舞姑娘毛遂自荐,愿意为我等立题,在下觉得甚好,不知徐兄觉得可否?” 徐少元脸上原本僵冷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不轻不重道:“舞姑娘本就是个才女,不仅长袖善舞且对于诗词方面也有所精通,这胭脂河谁人不知,既然佳人有心,在下也自然毫无异议。” “好。”褚章转身作君子之礼,朝一旁佳人颌首笑道:“那就请舞姑娘立题吧。” 舞清霜蹙眉稍稍沉思了一会儿,虽然只是很普通的神情但落在大堂里众人眼中依旧是秀色可餐。陆云侧目看了眼身边的严征江天明几人,见他们此时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脸上呈现着同样一种表情,不由想笑。男人在美女面前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去竭力保持风度,方才还势如水火的两拨人转眼间就都变得谦和有礼个个虚怀若谷,估计一会儿交锋起来也是充满斗志。 过了约莫数息,舞清霜眉头舒展,美目环视着两侧士子娇柔道:“清霜也没什么特别的立题,本想了些天马行空的内容但奈何才学疏浅说出来就有些俗了,不妨就选个实在的吧。诸位公子既然是在明月楼里,那不妨便以‘明月楼’三字为题,执笔挥毫,诗词皆可,在座的还有这么多胸有文墨的看客官人们,想必哪边诗词的文采意境更胜一筹大家也自然都能明眼辨出,清霜就不过多评判了。” 两边士子当即面沉如水思索了片刻,显然在拼凑肚子里的辞藻,徐少元和严征等人目光交汇一番,相视着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立题也都有信心。至于那边的赵聿明就不说了,和这边的陆云一个德性皆事不关己就等着看戏。而褚章王礼等人却是先后露出随意的笑容,显然也都觉得不在话下。 一直候在一边不怎么受人搭理的老鸨一扇金此时却是春风满面,一张油脂粉面的脸上喜不自胜。青楼之地要分俗雅终究是这帮文人士子说了算,端朝的诗词在民间有着莫大的影响力,若是这群人当中有谁作出了上乘的佳作,那么传了出去对于她明月楼的名声可是大大有利。也难怪她此刻正美滋滋的想着。方才本就是她让舞清霜提前出面,现在真是眼瞧着这丫头是越来越讨喜了,比雪儿那丫头可懂事多了,嗯,日后可要好好将她进一步往魁首方面培养。但想起雪儿那丫头如今糟糕的状况,她就不免又朝陆云瞄了一眼,暗骂道:“这陆家公子,忒不是个东西了,竟然敢把手伸到老娘的摇财树身上了,若不是陆伯远做事还算公道赔了些银两,雪儿又伤了你,再者事情闹大了两边都要倒霉,不然怎么得也要把你捆了送去府衙治罪,那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跟奴家可是有几分交情的......” 陆云打了个呵欠,扭头便发现一扇金这老女人又古怪地望向自己,不由回瞥了一眼,却吓得她立马慌张地将眼神移开,殊不知这一幕落在暗自观察着两人的赵聿明眼中便是大有文章,后者冷笑一声脸上显出嫉恨之色。而陆云又看了眼风情万种的舞清霜,觉得这女子若是生在后世,应该也能成为一交际名媛。 两边气氛僵持了片刻,皆迟迟未有动笔之人。这时舞清霜细步轻移,媚声道:“诸位公子想必还需斟酌一番,那么这会儿空当便由清霜为大家献舞一曲,也算是为公子们助助兴,可好?” “极好极好!”“舞姑娘舞好人更美胜似天仙!”“舞姑娘的曼妙舞姿乃胭脂河第一当之无愧!”...... 两边士子自是欣然允诺,四面客人更是群情激动高声欢呼起哄。舞清霜朝众人福了一礼,便扭动着令人垂涎的妖娆身段儿缓缓朝舞台走去。 陆云也嘴角微扬,满脸的与有荣焉,毕竟美女跳舞这样怡情的好事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反感,更何况还是个姿色非常出众的美女。 明月楼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楼上楼下的荤客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舞清霜显然是极懂得把握男人心思的,先是背对着众人,双手交错在胸前搭在了肩侧,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大多数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后只见几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起衣领一点一点的从娇躯上往外剥离,顿时于雪白脖颈处,一大段的玉脂凝肤开始暴露出来,那件多余的衣裳顺着圆滑细嫩的香肩缓缓向下坠落,最后终于是无力的匍匐在了佳人脚下,众望所归,死得其所。 “喔——”明月楼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一双双眼中满是兴奋之色,便是那些饱读圣贤经书的文人士子们眼中也都燃烧出了火热的**。 陆云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细微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知道是江天明还是唐征,再略微扫了眼四周,众人皆是一副类似的迷恋神情,虽然许多人脸上刻意掩饰着,但眼神里的如狼似虎却是一览无余。 “铮——!” 台下早已准备好的丝竹乐伎突然开始奏曲,曲调就仿佛是在空谷中轻轻吟唱开来,如叮咚作响的山涧溪流,如欢跃鸣啼的林中百鸟,如密雨淅沥的荡漾湖泊,一时婉约一时激扬,百转千折,荡气回肠。而舞台上的女子,轻纱覆面,发如游云,步步生莲,藕臂飞天,全身上下大片如雪耀眼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充满弹性的纤细腰肢令人无法将目光移开,性感的小肚脐来回晃动着宛如勾人心魄的**阵眼,整个人就恍若是一个在凡尘中轻歌曼舞的小妖精。 这是只有青楼女子才敢有的行径,在讲究男女大防的端朝已经是极大的尺度了,不过在陆云眼里却并没有多大感触,只是类似于印象中看过的唐朝时期宫廷古典舞中的软舞和西域流传过来的肚皮舞,不过就是个美女脱掉了外面的长衫仅穿了个吊带小背心在表演,前世这一幕在生活中寻常可见,但在古代社会礼制严明之下这确实是震撼人心之举。 曲终,舞毕。 舞清霜盈盈一笑,媚眼如丝,朝着台下众人再福一礼,整个明月楼里霎时间爆发出山呼海啸的热情呼喊,气氛热烈得犹如现代人气明星演唱会的落幕。 陆云也眉眼轻挑嘴角带笑,就如同一个真正出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舞清霜先去换了衣裳,过了片刻才又穿戴整齐款款出现。陆云对此行为有点不太理解,她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难道还不能再穿回去,这和现代的女人在沙滩边穿着性感比基尼跑来跑去都不会害羞,而平时走在街上裙子里明明穿着安全裤但稍微走点光就要大呼小叫的行为有异曲同工之处,一个毛病。 刚热烈舞蹈后的舞清霜此时如个大家闺秀般温婉的坐在了大堂的一边,身边围绕着几名明月楼如今也正值当红年轻貌美的姑娘,众女做出静观才子们即将文采飞扬的撩人姿态。在此时此刻这样众目睽睽和佳人期盼的氛围中,陆云明显的感觉到场中两拨读书人的神情缓缓严肃了起来,腰板挺得更加笔直了,眼神也愈发的炯炯有神,精神面貌顷刻间已是焕然一新。 见一切准备就绪,对面早就急不可耐的褚章当即踏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开始吧。” 徐少元回头望向唐征等人道:“哪位兄台愿率先展露大作风采?” 江天明迈步而出当仁不让道:“少元暂且退下,我先来!” 徐少元移步让位,江天明行至长桌前,对面褚章身后亦走出一人,两名读书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数秒,随后同时伸手挽袖抓起了案上狼毫,皆意气风发,挥墨如血。 文斗,正式开始。 第十三章 苏幕遮(上) 既望之夜。 扬州城又下起了小雪。明月楼后院的一间香字闺阁里,昏黄的油灯摇曳着,没有温柔的月光从窗外洒落进来,她从梦魇中再一次惊醒过来。 她的头好晕,四肢乏力,视线也有些模糊,意识昏昏沉沉,连日来的高烧依旧持续不退,她记不清自己已经这样不分昼夜痛苦的煎熬了多久。脑袋很混乱,肚子很空,喉咙很干,她微微侧过视线向一旁看去,床前的桌案上还有半碗褐色的汤药和一碗一勺也没动过的粥,都已经冷了很久了。 “小玉......” 她有气无力地微动了下干裂的嘴唇,但声音很嘶哑微弱近乎于无,那是负责照顾她起居的一个女孩的名字,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小玉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想要下床,可是一个不慎却从床沿边上摔落下来,还好地板上铺有柔软的地毯,但还是很疼,她脆弱骨架支撑起来的柔弱娇躯如快要散架了一般。 “小玉......” 她又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回应,她只能听见自己沉闷的呼吸声,像一只孤独受伤的小猫。 她的脸色很憔悴,消瘦的脸颊上还满是泪痕,鬓发凌乱的披散着。她微微仰面抬起了头,沉重的眼皮合上又睁开,上方的窗户留有半掌宽的一道缝,她迷离的眼神透过缝隙望见了外面黑色的天空,她以为是自己又闭上了眼睛。 她低下头,伏在地毯上休息了一会儿,终于是咬着牙艰难地爬了起来,手撑在床边上,一点一点的,慢慢地站起身来。 然后她浑浑噩噩的朝门边挪步而去,苍白纤细的手指虚脱地扶住门沿一侧,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经过,两人的对话声清晰传来。 “听说大堂里又有不少年轻公子们正在比斗文采......” “哦是吗,那咱们也一起去瞧瞧吧,指不定能认识几个大才子呢......” “嗯,快走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也再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地打开了房间的门。 “咯吱——” 她向前倾了几步,一股子凛冽的寒冷骤然间侵袭过来,她的身上只穿着件月白色单薄的贴身罗衫,因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软软地倚靠在门边,庭院长廊里的灯笼光线很昏暗,四下安静的如同墓地没有一个人影,而远处的楼宇中,光华流转灯火阑珊,还有隐隐的喧哗。 整个后院,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 她抬起头看见了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微微泛红的苍茫,下着凄凉的小雪。 她缓缓伸出冰冷的手,一片雪花掉落下来,不一会儿就融化了。 泪水又从眼眸中无声无息的流淌了出来,顺着脸颊,贴着肌肤,默默的往下滑落,没人看见没人心疼。 夜,渐渐的深了。 ......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景物生颜色。明月楼里第一人,同席随尔侍君侧。” “王兄这诗看似写物叙事,实则是含蓄抒情之作,好诗!”褚章等人赞誉道。 在大堂正中的舞台上,两幅雪白宣纸上墨迹尚未干涸的诗已被平铺在竖起的案台上,正大光明的呈现在了众人眼前,台下人群观望着,也各自议论纷纷。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一骑尘烟去,欲往城南明月楼。江兄大作意境优美用词婉转,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徐少元不甘示弱,针锋相对。 褚章故作文质彬彬的朝坐在一侧的舞清霜问道:“舞姑娘觉得这两首七绝如何?” 舞清霜颌首微礼回道:“王公子和江公子的大作各有千秋,小女子也不敢妄自断言,还望褚公子莫要为难。” 褚章洒脱一笑道:“是在下唐突佳人了,无妨。”随后转身显出一副颇有才学的做派道:“既然舞姑娘说是各有千秋,那你我双方继续便是,且先不论文采好坏,总要到一方墨尽词穷方再论高下也好让彼此心服口服,徐兄觉得呢?” 徐少元冷哼一声,既不示弱也不失风度。 这时两边又再各自出了一名士子,针尖对麦芒。 褚章身后的赵聿明此时正半眯着眼睛表情戏谑地看着对面如眼中刺般的陆云,对于自己身边这几人的文采他显然是极有信心的,不然也不会专程前去挑衅,心中暗自轻蔑道:一介武夫,不过是沐猴而冠之辈,陆云啊陆云,只要日后我在明月楼那你就休想再踏进一步,我的女人岂能容你这粗鄙之徒染指半分...... 陆云还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狠狠鄙视着,自顾扯了张座椅,手里端了杯不知名姑娘羞涩端来的扬州本地佳酿烟花醉。说实话这皮囊过去在这种地方确实有几分威势,自己才微微斜目扫了一眼,远处察言观色的青衣小帽就立即赶来鞍前马后,只是这潇洒的公子哥姿态混迹在一群交战正酣的文人士子当中实在太过于扎眼,一副鱼目混珠的样子不伦不类。 “啧啧,这词用的巧妙实乃好句!不过整首就未免太过于平淡了!” “算不得佳作,只能说中等!那首也很一般呐......” “通篇中规中矩,老朽感觉并无亮点。读之乏味,过于死板僵硬......” “这一个‘笑’字,倒是有几分画龙点睛之笔的意韵。” “这诗不错,可字也未免太过于潦草了些,恐怕鄙人的书法都比这人要好上许多......” 两边士子每呈现一首诗,四面的看客便都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评说一番。一些白丁商贾之流自然不敢过多言辞,但其中也不乏一些青年才俊,自然就毫不客气大胆肆意的品头论足了起来。整个大堂内始终喧哗嘈杂,嗡嗡声不绝不息。 陆云扫了眼那些诗作,要说亮点也有,但大都整体平平没什么令人过目不忘的惊艳之句。其实诗词讲究辞藻精巧工笔韵律,无论是写实还是抒情,只要意境和文采不是相差太多,各自都有些可圈可点之处,也就并不好一下子分出个高低。因此场中众人也大都认为两边士子各有千秋,没有哪一方有明显的优势。 如此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两边的士子基本每个人都执笔挥毫了一番,写的皆是诗,毕竟词的讲究更多难度也更大一些。而天色愈晚,陆云已经有了准备打道回府的心思,想着以后反正也要以这个身份生活下去,闲暇无聊之时便偶尔来这里喝喝酒听听曲看看世俗百态,倒也是件悠然自得的事。对于那些满身脂粉俗气的女人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他已经过了年少轻狂的岁月,不再会轻易为那些**诱惑所动。至于现在,毕竟也是这场文斗的参与者总不好先做逃兵,陆云便也静静观注着事态进展,等待分出胜负。 眼见双方该作的诗都已经作了,不论优劣拙巧,总之整个明月楼里此时弥漫了一股子文墨气息,明月楼老鸨一扇金的那张花脸如爆炸的石榴笑得合不拢嘴,热情似火的亲自为众位才子不停地端茶送水,一边忙活着还一边安排懂得诗书的女儿们去将其中不错的作品挑出来,等今儿个一过,明日便串上曲要姑娘们唱出去,若是真有上乘的佳作,那么明月楼的名声可就要响出胭脂河传到更远的地方,届时就会有更多的文人雅客慕名而来那就是财源滚滚呐,这等攀附风雅之事......想着想着,一扇金觉得自己怕是今晚做梦都会乐醒,更觉得舞儿那丫头真是贴心懂事。 场中两拨士子依旧迟迟没有分出高下,四面看客也都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褚章见此状况,又风度翩翩的走上前来,他方才亦做了一首七绝倍受众人好评,便是徐少元先前为人赞叹的诗作也稍显逊色,隐隐有力压群雄之势。他当初中举之时就险些夺了解元,自负才学远超同座一干人等,而听闻对面的徐少元不过是个末流举人自然是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现在场面僵持,大庭广众之下又有佳人在侧,他便想着若是能以一己之力打破僵局,恐怕今日之事就将成为一桩美谈自己也会声名大振,这等风光之事岂能不全力以赴。 心思既定,褚章便得意的望着众人朗声道:“诸位,在下不才方才作了首拙诗,觉得太过寻常,思忖一番此刻心中又腹稿出一词,这便写出来由大家点评一番,看看能否令徐兄等人输的心服口服!” 这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徐少元等人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其实到了现在他们也能看出是自己这方落了下风,两边诗作的水平对比只要是稍懂墨水的人细细斟酌片刻,谁更胜一筹到此时心里也都大致有了数,只是还不到开口明说的地步。而褚章这般挑明,岂不是打算用最后一词彻底将自己这边击败,未免太过猖狂了。 “褚兄尽可挥毫,在下也很是期待你的惊艳大作!”徐少元咬牙切齿回道。 “好!”褚章毫不谦虚的应了一声,又回头望了舞清霜一眼,见佳人也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更是自觉玉树临风光彩照人,虚荣心再度受到极大鼓舞,当即抓过墨笔奋笔疾书起来。 第十四章 苏幕遮(下) “褚兄大才,在下佩服!”“褚兄笔力非凡!”“褚兄才思敏捷文采过人,我等甘拜下风!”...... 褚章笔墨方停,围拢在他身后众人便齐齐赞叹道,众人翘首以望,皆想一睹其中内容。 褚章展颜一笑,随即离开桌案向一侧的舞清霜谦和道:“舞姑娘,在下拙笔一首《南楼令》,自觉韵律精巧,想请姑娘为众人诵读一番,不知佳人可否给在下这个薄面?” 舞清霜莞尔柔声道:“褚公子客气了,能为公子诵读词作,是小女子的幸运才是。” 褚章豪爽一笑,道:“那就有劳佳人了。” 舞清霜离了座,款步姗姗行至长桌前,身后众人皆退避开来腾出位子,她先是兀自默读了一遍,眼睛一亮不禁抬眸望了褚章一眼,这令后者更是得意又故作君子风度温和一笑,她这才收回目光朱唇轻启缓缓念道: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念完上阙,她微微一顿,四下立即响起窸窣的交谈议论之声,大都做着点头颌首之姿,显然这上半截的文采众人觉得还是不错的,徐少元唐征等人则是皱起了眉头。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褚公子果然文采斐然,清霜能为公子诵读大作实在是荣幸之至。”舞清霜盈盈笑道,虽然隔着面纱但那妩媚风情依旧令在场大多数人心神荡漾,尤其是褚章听佳人赞言后更是有些飘飘乎不知所以然,连忙谦辞一般一般。 这时赵聿明陡然站了出来,朝着徐少元等人底气十足道:“褚兄词作已出,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明眼人,之前双方的诗作中怕是并没有一首能与这《南楼令》媲美的,不知徐兄你们可还有何大作?” 徐少元脸色阴沉回首望向身后几人,但见几名好友此时皆叹息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便是性子焦躁的江天明此时也没了声响如蔫了的茄子,脸红脖子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毕竟那首词的水准摆在那里,他自然能看得出来。 徐少元的心猛的一沉,又看了眼一脸一副不知所以然模样的陆云,想必陆兄都看不懂这些诗词吧......心中不由有些气馁,只能由自己默默走到长桌前握住了狼毫,压笔沾了墨,可犹豫了再三,仍旧是迟迟未能落下。 “徐兄可还在构思?不要急慢慢来就是了。”赵聿明轻笑道,身后顿时响起一阵嬉笑之声。 “徐公子当初为举人三甲七十八名,想来才学也是不低的。”其中一士子高声道,顿时惹来一片哄堂大笑,扬州府乡试三甲只录取了八十名举子,这人如此一说看似夸奖实则为赤-裸裸的嘲讽,徐少元面色当即怒涨如被人扼住了咽喉难受,握笔的手颤抖了几下,但终是喟然一叹,又重新放下。 “罢了!我们技不如人,这文斗是你们赢了。” “哈哈哈哈......”对面的以褚章为首的士子们得意的大笑起来,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唐征江天明等人表情也变得十分难堪,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颜面扫地,只觉得如遭受了奇耻大辱般浑身难受,即使有心抗争但也自知写不出能与对方比拟的诗词,因此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握住那支笔。 陆云摇了摇头,本以为褚章等人皆是酒色之徒,但想不到腹中居然还有几分真才实学,这倒是始料未及。谁赢谁输其实对他来讲并不是那么重要毕竟面子又不能拿来当饭吃,而这些人也都只当他是一介武夫他也并不在乎,只是觉得这件事对方多半是因自己才前来寻衅,而徐少元等人却是仗义出头,如此被人当面羞辱这下倒令陆云心里也有点不太自在。 还只是这般想着,对面的一副胜利者高傲姿态的赵聿明便又跳了出来,阴阳怪调道:“早就听闻陆府的长公子陆云文武双全乃是国之栋梁,这些年驰骋沙场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前些日子方才从凉莽边关卸甲归来,今日所见确实如传闻中所说风姿伟岸一表人才。” 原本还在私下议论纷纷的人群被他这句话吸引去了注意力,也齐齐聚集目光向陆云望来。 赵聿明见效果达成,继续皮笑肉不笑道:“方才你我两边的士子不论才学高低皆有诗作呈上,便是我赵某人虽然才识粗鄙但也厚颜写了一首劣诗,但为何始终不见陆兄执笔挥毫?莫不是自恃才学甚高,不屑与我等人比试文采高低?” 这话一落,周围看客便又众说纷纭,各种言辞甚嚣尘上。 陆云听见他这带刺挑拨的话,嘴角不由扬了扬,这家伙果然又蹦出来了,究竟是有多大仇就这么和自己过不去,从见面起就跟条恶心的鼻涕虫一样粘过来甩都甩不掉。 “在下从军三年许久未碰笔墨,这作诗赋词之事自然早已生疏了。” “哦?一向以风流倜傥花间浪子著称的陆公子,竟然也会说出这般谦逊之辞,倒是令在下始料未及呐!” “不过就是一粗莽武夫,哪里懂得这风雅的文墨之事,赵兄切莫高看他了。” “哈哈哈哈,此言甚是!”“不懂诗词还敢参与这文斗之事,真是笑煞我也......” 对面的赵聿明和褚章两人一唱一和,身后一群士子们也肆意嘲讽起来,四面喧哗声中渐渐投来不少带有轻蔑之色的眼光,陆云只作是一场闹剧波澜不惊。 “哼!”这时身旁的江天明重重冷哼一声,倏地撇过脸和陆云拉出些许距离。 “江兄,你这是做什么?”徐少元问道。 江天明沉声道:“我等在前方绞尽脑汁与人文斗,他却是在后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悠然模样,但凡男儿总应该有几分傲骨,虽说他是个武人出身不懂文墨也情有可原,但也无需表现得这般懦弱,现在对方都欺辱到头上来了,居然还故作出一副不痛不痒的姿态,我江天明虽然才学不高,但也不屑与此毫无气节之人为伍!”说着还一拂衣袖表示划清界限。 徐少元唐征等人脸色更是难堪,望向陆云的眼光也生疏隔阂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热情友好。而对面的赵聿明和褚章两人则相视而笑,前者早就认为陆云没什么文道学识这才敢前来故意挑起文斗之事,本就有心羞辱陆云,这下他的目的达到了对面不仅丢了面子还起了内讧,今晚一过此事传了出去自己这边是风发意气,而徐少元这群人可就要沦为坊间笑柄了,陆云以后更是再也别想踏入这明月楼觊觎自己的美人。 可算是大快人心,赵聿明心中连日来积压的阴郁在此刻终于是一扫而空。 “走吧。”徐少元面色阴沉,就准备与唐征等人离开此地,毕竟再待下去也只会受人讥笑。文人重名,今晚这件事就犹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了他们的胸口,只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好受,甚至会影响日后仕途。他没有再看陆云,而是率先迈步朝明月楼外走去,唐征等人叹了口气也随之跟上。 但还没走几步,陆云的声音便在身后不紧不慢的响起:“少元且慢。” 徐少元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色还顾及着情面缓和了几分道:“陆兄走吧,何必继续在此地受这等憋屈羞辱。”而唐征江天明等人则是一脸淡漠已经打算与陆云形同陌路。 陆云轻轻叹了一声,毕竟今晚和这几人是荣辱与共,自己置身事外倒的确是有些不近人情了。想通了这些,他便微微一笑,随即说了句令在场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两个字:“谢谢。” 徐少元愣了愣,还没明白陆云这是什么意思,但见对方已经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长桌走去。整个明月楼里的场面又立即平静了下来,赵聿明褚章等人满面春风,四周看客神态各异,而一直坐在一侧观望的舞清霜一干青楼女子也好奇地望了过来,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场中的那个锦衣公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陆云挽起了衣袖,拿起了砚台上的那支狼毫,云淡风轻的向着桌案上雪白的宣纸落了下去。 满座喧哗,众生百态,皆是玩味。 徐少元也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迈步返回,方一走近,略微扫了一眼,便猛然身躯一震心神俱撼,面露惊容,四周站的距离稍微靠近的看客亦是片刻之间齐齐变色。 行云流水,筋骨俱备,疾走游龙,势若惊鸿。 仅此一笔,便已有名家风范。 徐少元不知为何感觉胸中热血蓦地激荡了起来,如上沙场征伐般愈加的亢奋,呼吸也微微变得有些急促,他目不转睛死死地盯着那如剑戟出鞘般留下的磅礴墨迹,口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重有力的念出声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最后一字还没念完,整个明月楼里已经是一片死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无数张不可置信的脸庞目瞪口呆的愕然着,眼中尽是惊颤。 陆云的笔锋顿了顿,头却并没有抬起,似乎是感觉还遗漏了什么,执笔从砚槽中再沾了沾少许的墨汁,才又轻缓地写下了三个飘逸大字: 苏幕遮。 第十五章 半修缘 夜上浓妆,已至亥时末分。 陆云独自走在远离烟花勾栏的街道上,天上落着小雪地上也如铺了一层白色的细沙般踩着有点绵软。虽然古代的酒度数不高但口味却十分的醇香,因此他今晚也喝了不少脸庞还有些发热,便让铁生驾着马车去前方路口等着,自己则沿着胭脂河徒步走一会儿吹吹冷风散散微醺的醉意。 想起方才赵聿明褚章等人惊怒羞愧口不择言最后只能在众人一边倒的奚落声中狼狈而逃的小丑模样,他就不由地又微微扬起了嘴角。前世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一场场商战中生死博弈的感触又涌上心头。不论古今,成王败寇都是这个世界不变的准则,人总是习惯性的尊重强者鄙视弱者,退让和失败一样的没有尊严。至于徐少元唐征江天明几人也是一扫颓势姿态逆转,一边趾高气昂以牙还牙地斥声回驳,一边在他耳旁连绵不绝的热情称赞,最后还决定痛饮今宵不醉不归。当然被陆云拒绝了,那几个家伙百般挽留也没能拦住只好自己寻欢作乐去了,但对陆云的态度却已经是真正的奉为上宾有心结交,甚至是送他出了明月楼的大门才迟迟返回。 老鸨一扇金更是彻底将原先双方的隔阂不悦之事忘记,一个劲地凑上前来大献殷勤满嘴的阿谀奉承,小心翼翼地询问“陆公子能否将大作留下”,陆云不胜其叨扰便板着脸极有风度地说了句“你随意就好,滚”,那老女人不仅丝毫不生气反而险些喜极而泣连忙躬身道谢,随后便在大堂内扬言要将陆公子的大作精心装裱一番日后悬挂在正厅的梁檐之上,当做明月楼的招牌。直令徐少元等人如见到有人暴殄天物般,一个个表情抽搐着,恨不得去立马冲去将那老女人紧紧捧在怀里视作珍宝的字卷抢过来。 陆云还是低估了一首诗词在如今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不过想想也能释然,毕竟在前世时那首《苏幕遮》就是流传千古的名词,在端朝如今本就文道昌盛的世况下,纵然迎接它的只是一群素养参差不齐的青楼荤客,但它依然焕发出了如长空皓月般的璀璨光芒赢得众人赞誉。陆云其实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范文正公知道了这件事,会作何感想。 而那个明月楼的第二花魁舞清霜,则是在众目垂涎之下摇曳着动人的腰肢袅袅向他走来,温情脉脉道:“陆公子今晚可愿意入清霜闺阁一叙?”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露出羡慕嫉妒之色。但凡到了花魁这个层次,就不是单单靠有钱就能让人肆意采撷的了。美人青睐,陆云却再度做出了件令旁人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事,哈哈一笑婉言相拒,惹来四周瞬间响起一片指责其不解风情的痛惜声,那一张张痛苦忧愤的面孔恨不得自己冲上前来顶替。陆云自然理解他们的心思,虽然舞清霜也的确是个不论身材脸蛋还是才艺都极其妩媚诱人的女子,但还不足以撩动他的心神,况且他也过了被下半身**支配的人生阶段。于是舞清霜便顷刻之间泪眼婆娑潸然欲下,似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神幽怨的望着陆云,结果后者还是没心没肺如个薄情郎般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出了明月楼,潇洒离去。 远处青楼里的喧哗声也渐渐的弱了,只余下连成一片的辉煌灯火蔓延,或许一晚上都不会熄灭。而街道上也冷冷清清不见几个人影,毕竟这个时候出门消遣的人要么早已回家要么就已经点好了花牌准备在某个姑娘身上策马扬鞭。算是有些凄清的道路,毕竟下雪的天,也总会给人安静的感觉。 陆云默默地走着,一旁的胭脂河里结着冰,黄昏来的时候还有几条游船画舫在上面漂行,想来冰层也不会太厚,底下还都是活水。 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进入到了他的视线当中。 陆云有些诧异地定目望去,只见在胭脂河面上一个人影正步履蹒跚的缓缓走着,虽然夜色很暗但还是依稀能看出那是名纤细的女子身影。陆云顿觉怪异,那女子走路姿势也有点诡异,摇摇晃晃仿佛是喝醉酒了一般,而且她不往陆地上靠近反而越来越向河面中心走去,整个人远远看起来不像个人反而像个游荡的女鬼。 或许是附近妓院里的姑娘喝醉了不省人事所以跑出来了吧...... 陆云这般想着,便也不再理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可是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冰面出现裂缝的轻微响动声,陆云回头望去,发现那个白色身影已经走到了胭脂河的中心冰层较薄弱的地方,而她似乎是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处险地一般,依旧一点一点的挪动着步子。陆云停下了脚步,心里已经有一丝预感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果然,先是细小的冰层裂开声,随后是“噗通”大一点的落水声,那个白色的身影便骤然消失在了水平视野中。 陆云大惊,脑子里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救人,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疾步冲了出去。起先踏在靠岸距离比较近的冰面上倒没什么,但越靠近河床中心便越能感觉到脚下冰层开始震颤,可情况紧急,陆云也来不及顾虑,一路奔跑而过想要抵达对方掉落的地方,结果因为太滑脚下刹不住车反而失去平衡先摔了个七荤八素,再迅速爬起,靠近目的地,终于发现原来是个大冰窟窿,有人工凿过的痕迹显然是白天被人为破开的,而下雪天温度不算太寒便迟迟没有全部凝结,那身影已经掉了进去,似乎河水挺深,水面上只有半截手臂还能看见,整个身子已经被淹没过了头顶。 窟窿边的冰层也不厚,陆云刚一踩上去就已经有要塌陷的趋势,本想缓缓靠近抓住对方手臂将她拉上来,可还没达到伸手救援的距离那条手臂便也晃了晃彻底沉没了下去,陆云大感糟糕,随即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了进去。 “噗通——!” “嘶——!” 彻骨的寒意如刀割一般席卷全身,陆云感觉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在了一起,好在窟窿不算太大,他方一进入水中便触碰到了对方的身体,连忙伸手胡乱抓过将她拽向自己,双臂奋力一提一下子便将其扯出了水面。随后陆云一手紧紧抱着她,感觉很柔软腰很细确实是个女人的身体,但顾不得再多看一眼,陆云双脚使劲的向下踩着水竭力不让两人再沉下去,另一条胳膊拼命在水里划动,向着冰岸靠近。终于努力了一番后,陆云抱着对方身子先将其推上了冰岸,自己再双手一撑气喘吁吁的爬了出来。 “呼——呼——” 陆云喘着粗气,浑身不住的颤抖着,牙关都在不停地上下磕碰,他跪伏着将那名女子的身体在冰面上摆放平,用手拨开了她脸上乱如水藻般的长发,一张苍白的脸蛋露了出来,借着依稀夜色也看不出美丑。 “喂——醒醒!” 陆云浑身哆嗦着拍了拍她的脸颊,女子却没有丝毫反应,陆云只好伸手探了下鼻息,已经很微弱但幸好还有。于是陆云也顾不得周边环境的恶劣,急忙展开救援措施。他先双手用力地按了按女子的胸脯七八下,随后呼哧呼哧地深吸了几大口气捏住对方鼻子,嘴唇相贴地往里面吹去,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女子终于是有了点反应,猛烈地咳嗽了两声从嘴里呛出几口水来,眼睛也好像微微的睁开了一条缝隙。 陆云大喜过望,迅速抱起女子往岸边赶去,因为两人浑身都湿透了,陆云脚下步子便不敢再踏的过重速度也不敢太快,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如履薄冰这个词语的意境。好不容易艰难地上了岸,陆云又四下环顾了一番,街道上没什么人影,只有远处一座座青楼还亮着灯火。 “喂,你是哪家的姑娘?”陆云面色发青嘴唇发紫,舌头都捋不直打着结般问道,脸庞和头发上还滴着不少水珠。 女子表情迷离眼睛似睁似闭,没有任何反应,陆云又问了两遍后只能无奈作罢,回头再望了望距离最近的几家灯火通明的青楼,便准备抱起女子往那边走。可走了两步忽又停下,低下头再仔细看了看怀里不省人事的女子,才发现在这么冷的天她居然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和亵裤,此时因为被水浸透的缘故正紧紧贴着肌肤于是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便也一览无余,根本不像是醉酒走出来的状况,反而像是逃跑出来的样子。陆云看着那张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小脸,一瞬间心底仿佛有什么柔软处被莫名触动,沉默了数秒后轻轻叹了口气道: “罢了,管你是哪家的姑娘,反正我现在是个纨绔大少,不怕事。” 说完便不再犹豫,转过身迈开步子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朝路口狂奔而去。陆云已经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了,衣服已经结成冰疙瘩般坚硬,手脚也都已经开始麻木快要不听使唤,只能咬咬牙想着就在不远处的马车里有毛毯和暖炉,靠着望梅止渴的意志力鼓舞自己再坚持一下。 于是在胭脂河边,一个浑身湿透的锦衣公子哥抱着一名同样衣衫尽湿的女子于冷冷的夜风中呼啸而过的奇特画面便呈现出来,路边毕竟还是有稀稀落落的行人的正好看见,估计明天附近的勾栏酒肆里便又会再增添一则风流趣闻。 就在陆云以百米冲刺的狠劲奔跑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韵如雪又微微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视线里的所有景物都恍恍惚惚的晃动着基本模糊不清,只有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咬牙切齿的狰狞扭曲着。 喔,这张脸的轮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还来不及继续想,她便意识一沉两眼一合,又深深的昏迷了过去。 第十六章 好人难做 翌日。 扬州城坊间开始流传这么两件事:第一件,陆府长公子陆云在明月楼里执笔挥毫作下一首极尽工词意境悠远的《苏幕遮》,不仅是商贾白丁之流为其叫好便是有才学的士子文人之辈也评价颇高;第二件,明月楼的清倌儿之首第一花魁韵如雪姑娘失踪了,这下胭脂河的勾栏酒肆里皆是议论纷纷,据传闻昨晚曾有人在胭脂河边的小道上见一仓皇逃窜的歹人抱着一姑娘狂奔而过许是有极大的嫌疑,于是心急如焚的老鸨一扇金便已经向府衙报了案,官府也着人开始全城搜捕那强掳民女的采花大盗。 ...... 而此时的平王巷陆府里,却是历经了大半夜暴风雨后的久违平静。昨夜子时时分,本来最近表现一直非常良好的陆公子居然浑身湿透的抱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闯进了家门,一路横冲直撞火急火燎地直奔别院。本来已经睡下的陆伯远闻言后暴跳如雷,当即从书房拔过一柄长剑便要弑子,整个陆府顿时乱成一锅粥四处鸡飞狗跳,狂风暴雨的场面直至半夜方才平息。 “啊切——!” 陆云又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还像包粽子一样将自己全身裹在被子里,昨晚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还令他心有余悸。本以为见义勇为解释一番大家很容易就会理解,结果事实和预料完全相反,这皮囊过去人品实在太差,自己百般辩解居然还是被当成欲行苟且之事的龌龊之徒。陆伯远鞋都没穿就提着一把三尺长剑跑来砍自己,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真他妈-的狠啊!要不是旁边的管事护院阻拦的及时,那一剑真是刺得陆云的心哇凉哇凉的。 晚姨和臭脸少女陆雨儿最先去瞧了眼那姑娘的状况,然而晚姨还没发话,陆雨儿便一口咬定就是陆云欲行不轨,朝陆伯远愤愤道:“爹爹,那姑娘的外衣都被扒光了就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罗衫和亵裤了呢,若是救人,怎么会把人家衣裳都救没了!”陆伯远随即再度暴喝一声“孽子”又欲拔剑来追,幸亏有晚姨明事理急忙劝住,道出了那姑娘糟糕的状况不像是被人侵犯过,一旁老实巴交的铁生也仗义出面信誓旦旦道:“公子没有做风流之事”,陆伯远才终于在众人阻拦下按捺下来给了陆云开口的机会,总算是费了一番口舌将事情经过说清楚,陆伯远才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饶是陆云心性温和,现在对陆雨儿这臭脸少女也是恨得牙痒痒,好歹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被你老子追着砍不帮忙拦着也就算了,还在一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走着瞧,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大半夜忙完了洗刷冤屈,到了今天果然还是不幸的感冒了,鼻子的清涕哗啦啦的流个不停,古代又没有卫生纸陆云就只好找了块绢丝手帕代替。刚又非常不雅观地解决了一大串鼻涕,小婢女夏虫便端着盆热水走了进来,表情闷闷不乐,语气也不及前几天亲近。 “公子,您先洗漱吧。” 陆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由明知故问笑道:“怎么夏虫不高兴吗?” 夏虫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闷声闷气道:“没有,公子。” “那小嘴还噘得跟屁股似的。”本以为小丫头会被自己逗乐,结果夏虫还是一副失落模样,陆云难受地吸了吸鼻子道:“都说了是救人,难道夏虫也不相信?” 夏虫默然不语。 陆云自讨没趣,估计要等那女子醒过来才能彻底真相大白了,这人品败的,做好事都没人信,还有没有天理了,陆云脸上的肌肉又似痉挛般的抽了两下。 “咳咳。”算了也不再强行解释,“那姑娘还没醒来吗?” “嗯,方才郎中又看过了,说是她身子虚还在发烧所以昏迷不醒,夫人已经让人去煎药了,陈伯也让管事们带人到胭脂河那块打探她的身份去了。” “老爷呢?” “老爷去镖局里了。” “哦。”陆伯远不在府里了就好,陆云扯掉被子从床上下来,夏虫还是很贴心地上前来帮他把外袍穿上将纽扣系好,陆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好了,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是个小笨蛋,你家公子又不蠢,真要做些风流事还用得着带回家里来吗?” 夏虫愣了愣,本来一开始她也是相信陆云的,可府里的其他管事护院都那么说,再加上公子以往的名声和作风都不好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是很意外,她便也动摇了,现在听陆云这么说好像又有几分道理。 “公子真的只是因为下河救她没有别的吗?”夏虫还是半信半疑道,手里拧过一条洗脸帕。 陆云哭笑不得,自己说一百次估计也还是这样,没好气道:“等那姑娘醒来,你们就知道了,本公子好不容易救了条人命,你们居然全当我是狎妓归来,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说着接过毛巾狠狠地抹了把脸,搓的皮都红了。 夏虫见公子这样也不再多说,但脸色却好了些,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还是觉得自己眼中的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失落的心情回转几分,又抱着想要再次确认的心思问道:“公子真的只是因为救她吗?” 陆云大怒,毛巾一甩,愠声道:“你再问我打你屁股!” 夏虫当即吓得退后了两步,两只小手握成拳头紧张兮兮的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做出一副防御姿势,陆云白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片子,还当真了...... 中午自顾在膳堂吃过午饭,又回房补充了会儿睡眠,下午的时候陆云便去了偏院想看看那姑娘怎么样了,无论如何好歹要把自己身上的这口黑锅先摘了。陆府家大业大不缺住处,昨天晚上便让人收拾了一间别院厢房把她安顿了进去,心地善良的晚姨还吩咐了一名婢女前去照料。 陆云走近别院,四下静悄悄的也没什么声响,兀自推开了房门,顿时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便扑鼻而来,房间内的暖炉里炭火都已经熄灭了,温度跟室外差不多都能呵出白气。陆云摇了摇头,陆府多数下人还是认为这是他带回来的身份卑贱的风尘女子,前来照料她的婢女自然也不会怎么上心。扫了眼,那女子还依旧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床头桌案上的汤药看样子也没动过。再走近了些,女子的容颜便清晰的映入眼中,五官精致,眉若轻烟,一张素颜天生丽质,基本能看出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丽女子。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昏迷中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陆云叹了口气,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她的身份,不过十有**是胭脂河妓寨里的青楼女子。妓女这个身份在古代可以说是社会的最底层,没地位没尊严没依靠,出了事官府都不大愿意理会,若是一辈子赎不了身那就只有到了年老色衰后才会被人扫地出门得到真正的自由,而那个时候便也离饿死街头不远了。古代妓女有相当一部分堕入风尘的原因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比如朝廷犯官女眷被强充入教坊司成为官妓、家境贫苦为了生活的父母狠心将子女卖给窑子窟、贱民户籍的承袭制度即类似古装剧里上位者惩罚忤逆者的台词“男的代代为奴,女的世世为娼”......这一类人可怜,但未必可恨,总要考虑到时代的局限性。 “咳咳......”床上女子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陆云走近床边,作为一个现代人心中自然没有那么严重的男女大防观念,近距离俯视着那张仅仅看一眼就会令人觉得莫名心疼的苍白小脸,不知不觉的倒也不并在意她的身份了,还伸手帮她把被子再掖紧了些,但刚收回手时,一双迷离的眼眸便缓缓睁了开来,双瞳剪水,清澈纯净。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接,陆云微怔了怔,仿佛被一束光直刺进心底。 女子显然还有些意识恍惚,又眨了几下才渐渐清醒过来,再次望来,凝滞了片刻,忽然面露惊恐,樱唇大张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把陆云也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女子却挣扎坐起死死地抱起被子,拼命地往木床角落里面缩,显然是受到了极大威胁后心里害怕做出的自我保护反应。 呃......我长得很吓人吗? 陆云摸了摸自己这张明明人畜无害的脸,想要表现出一种温和友好的表情,安抚道:“你别怕,你昨晚掉河里了是我救了你,我不是坏人。” 谁知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女子更是声嘶力竭的发出惊叫声,如落难逃亡的小女孩般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上尽是恐慌。 搞什么,英雄救美的剧本不该这么写吧? 陆云无奈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再退后了几大步,女子表情稍微缓和,但看得出她身体很虚弱才叫了几声便累得没了声响,全身瑟瑟发抖着,脸色很憔悴,不过虽是病态模样但容颜姿色却是不减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陆云问道。 女子紧张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死死咬着渗血的下唇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没有回答。 罢了。 陆云摇了摇头,也不再尝试去和她交流,转身将暖炉里的火生起,室内的温度缓缓升了起来。女子则始终以一种比夏虫方才还警惕的神情畏惧地盯着他,期间只要一恢复力气就气声嘶哑的努力尖叫,明明分贝小的可怜但她就是不放弃。正在陆云头疼的时候,终于房门又被人推了开来,进来的人正是那名唤春梅的婢女,陆云严肃地批评了她几句,然后让她去跟那女子好好沟通一下,问问她的姓名身份。女子见到春梅似乎是安心了些许,但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陆云感觉得出来多半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只好灰溜溜地退出了屋外。 这姑娘什么情况,莫名其妙......陆云不禁感慨了句:“做好人真难。” 第十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黄昏的时候,陆云郁闷地站在阁楼栏杆前,一脸的生无可恋。 终于还是明白了一切,关于女子的身份以及过去自己这皮囊曾与她之间发生过的事。人生真是个奇妙的旅程,你永远不知道上天会在下一秒给你安排什么惊喜。陆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外面的大街小巷里流言已经传了出去,估计府衙和明月楼的人很快就会前来索人,现在陆府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表现出同一种怪异的举止神情,整个府门上下也笼罩在一股莫名微妙的气氛当中。 陆云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失败,按理说古代豪门纨绔子弟哪个不是不可一世骄横跋扈,恨不得把鼻孔仰到天上去,闲来无事就领上三五个恶奴家丁上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欺负欺负小老百姓,做些欺男霸女横行市井的勾当。怎么到了自己这,画风一转差这么多,从清醒过来那天起就一直背锅,好不容易救条人命,得,原来是个更大的麻烦。 生活处处是刺激。 还好陆云的心理承受能力也足够强悍,还自嘲地笑了笑,倒感叹没有重生在三国、隋末或者明清交替那样的时代,什么乱世洪流中当有英雄出世或枭雄崛起,什么挽大厦于将倾救万民于水火的家国情怀,什么庙堂的权势纷争与江湖的刀剑交错......现在的他只当自己是个小人物可担不起什么太大的历史责任,就安安分分的做一个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不好。 至于那个女子,陆云想了想,等她身体恢复得好一点了,再做打算吧。 她的眼睛很清澈,没有一点杂质,虽然身在青楼却未曾沾惹一丝脂粉气息,又是个清倌儿身,应该是个极懂得保护自己且洁身自好的女子。 这是他对韵如雪最初的印象。 ...... 晚膳后,晚姨和陆雨儿识趣的先退下了,厅堂内便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场面依旧有些沉闷。 “昨天的事,是为父鲁莽了。”陆伯远过了许久终于平静注视着陆云道。 陆云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撞了一下,都流露着几分真诚。 陆云回道:“父亲无须在意,孩儿并未放在心上。” 陆伯远有些诧异,这段时间他也暗自观察过自己的儿子,过去眉宇间的轻浮之气早已散去,如今就如是换了个人一般无论何时举止言行都隐隐有一股镇定从容的风度,甚至昨夜自己执剑追砍他的时候陆云都表现的异常冷静,虽然也狼狈躲避但却并没有过于惊慌。或许是三年沙场的生死磨砺,他的心性真的成熟了许多。晚上归来时,下人已经将情况对陆伯远如实说明,韵如雪虽然身体虚弱但昨晚的事情大抵还是记得些的,倒也没有刻意冤枉陆云,真相大白,他这个做父亲的对昨晚举动反而有些愧疚。 “她虽然只是个青楼女子,但毕竟也是条性命,想不到你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善举,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看来为父确实是应该对你刮目相待了。” 陆云扬了扬嘴角,不置可否。 “最近镖局从北上南下的一批货物途经汉原时出了问题,为父过几日要带些人手启程北上一趟,约莫在年关前方才能回来,为父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便安分的待在府中,若再惹是生非,我定不饶你。” 陆云大感意外,随即问道:“那镖局里的事情呢?” “这个不劳你操心,为父自然安排了人打理。”说着他抬眼看了陆云一下,沉声道:“此时将近年末,突然让你执掌大权,下面的人未必肯服你,这事总要往后推一推循序渐进才好。况且镖局只是其次,太祖亲封的八百匹‘陆字镖骑’才是我陆家的根基,为父年纪渐长,这份家业你早晚要来承袭,明日一早你便随我去和镖局里的几位叔伯会上一面,毕竟归来这么久了,总要懂些礼节,再者以后,你还要仰仗于他们。” 陆云暗自烦恼,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躲不过,心里突然有种卷起铺盖跑路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隐居的想法,尘世的纷争喧哗,他实在不情愿再碰。 唉,心底轻轻的叹息着,嘴上还是无奈的应了声:“好。” “嗯。”陆伯远点了点头也不啰嗦,准备起身负手离去,走了两步忽又回头沉吟道:“那姑娘,若是无碍了便早早送回去,毕竟她的身份,留在府里成何体统。”随即不再理会,缓缓走远。 陆云犹豫了片刻,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悸动,刚才忽然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这世上青楼女子千千万,若是每一个我都心生怜悯,那岂不是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独自沉默了一会儿,陆云终究摇了摇头,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冲动想法甩了出去。上辈子也算为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没少干,为人处世可以说是黑白参半,商场如战场,生死对弈以命相搏也是常有的事。在那片现代繁华物欲横流的钢筋水泥森林中,想要成功比的就是谁的心更狠,现在身在古代没了野心没了抱负无事一身轻反而心中总是多了几分对他人的恻隐之心。或许一个人的骨子里的本性终究还是向善的,洗尽铅华,宁静淡然,依旧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这么想想,陆云还是觉得很庆幸,纵然历经世事自己也并没有变成一个真正冷血的人。 出了膳堂,又下意识地朝那间清冷的别院小屋而去,灯火在室内昏黄的亮着,推开房门,下午被批评过的婢女春梅此时正恪尽职守的候在暖炉边,但表情还是有些不太情愿。陆云扫了一眼,韵如雪已经睡下了,秀眉间疲倦憔悴,眼角还挂有泪痕,但床边桌案上的汤药已经喝了,一碗粥也吃了些许。陆云默默的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只是一个很可怜的女孩,有点令人没来由的心疼,毕竟那些睡梦里的眼泪不会说谎。 陆云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便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春梅已经认为这是公子心怡的姑娘,自然不敢再怠慢。 站在房门外,陆云深深呼吸了口寒夜里的空气,昨晚在胭脂河的发生的一幕幕又不断的在脑海中翻涌浮现,惊心动魄,又有点香艳。当时只觉得急急忙忙模模糊糊,现在回想起来却居然记得十分清楚:女子柔弱的身体,纤细的腰肢,薄软的嘴唇,还有发育蛮好的胸脯和完美的身材曲线......呃,想歪了,陆云伸手拍了拍脑门,笑骂了自己一句,抬起头仰望夜空,没有月亮但星光璀璨,看来明天会是个不错的晴天。 第十八章 江上风波 第二天,拂晓天明,陆云便随了陆伯远前往陆字镖局。 在端朝,盐铁早已经是归为朝廷官制官运,平民百姓若是私贩盐铁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而由于陆字镖骑得太祖亲封地位殊荣,并非民间一般的商旅组织所能比拟,因此当年陆伯远携八百匹陆字镖骑浩浩荡荡迁徙南下定户扬州建立陆字镖局后,历经千难万阻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从官府手中揽下了部分北上运送盐铁的活计,其中艰辛,皆是血汗杂糅。如今除此之外,陆字镖局但凡人手闲暇也会接受一些护送商队远行的买卖,故而江南一带大大小小的巨贾豪绅与陆伯远也或多或少有几分交情。 陆字镖局坐落在城南的瓜洲渡口,是大运河和长江北岸的交汇处,四通八达,水陆皆宜。陆云初至目的地一望,其实也就是一方私人港口区域,规划成码头的格局,四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在场地中心处,修建有一片占地空旷的庭院和一排气势恢宏的建筑,正门大梁之上悬挂着一块金漆巨匾,上书“陆字镖局”四个苍劲大字。入眼是一群皆统一着黑色布甲的青年汉子,个个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忙碌着搬运货物,虽是一副苦力模样但身上都透着阳刚男儿的血性。 陆云感觉自己仿佛是进了民兵营。 陆伯远狼行虎步在前,眉目冷峻,颇有上位者的仪表威严。 陆云则对那份“世家底蕴”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层,暗道:“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这样皇权特许供为己用的一群准士兵,哪怕门庭香火再衰败,只要还未到断绝的地步,便依旧有令人无法轻视的资本。” 陆字镖骑分作四支,以天地玄黄命名,其中“天字骑”为总骑掌握在陆伯远手中,其余三骑分别由三名追随陆伯远一起打拼的元老级人物负责统领。陆云也大致掌握了些这几人的信息,“地字骑”首领胡枭,“黄字骑”首领李定潮,“玄字骑”首领陈寒石,前两人陆云刚才已经随陆伯远见过了,客套寒暄了一会儿,印象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而陈寒石即管家陈伯的义子,两年前接替了后者的位置,传闻是陆字镖局如今威望最高的年轻人,不过刚并没有见到据说是最近押镖在外尚未归来。 陆云对这份家业是没什么责任感的,因此对镖局里的一些长辈态度自然也就不冷不热,没一会儿便心生无趣急欲从众人没什么营养的交际话题中脱身出来,寻了个由头说是去找茅房其实是准备溜之大吉。前几天准备背起行囊仗剑走天涯的冲动又涌上心头,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毕竟古代的生活并非武侠小说里面描绘的那样随性潇洒,就算是太平盛世出门在外最常见的也就是些穷山恶水和刁民草莽,有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出门去自讨苦头吃?陆云可不傻。 沿着渡口而上,抬眼望去,江风萧萧,寒水滔滔。长江虽然没有冰期,但在沿岸水流缓和的地方,仍然凝起了许多的坑坑洼洼的冰层疙瘩。渡口边陆续有船只出发或靠岸,南来北往东过西去,一艘艘的扬帆行驶在广阔江面上,以小见大可以看得出端朝的漕运规模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繁荣的程度。 一轮红日从天边升了起来,洒下金色的光。 就在陆云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从北方大运河邗沟方向,烟波浩渺的江面之中迎面而来了九艘肥瘦分明的货船,其中三艘船身略窄较小,船头竖有“陆”字旗号,已经准备抛锚收帆,应该是自己家随行护送的民间商船。而另外六艘则雄伟高大上有官兵戍守,船身朱红明艳,船头飘着扬州漕运司的府旗,看样子是朝廷的货船。三艘小船行在前方,先稳稳妥妥的靠了岸,但船上的人尚未动作,只听“嘭——!”的一声剧烈碰撞声响,后方官府的一艘大运船不知何故轰然撞了上来,那小船船尾舷身当即被破开一个豁口,不少货物从甲板上掉落了下去,立即有人慌忙大喊道“救货!救货!”,紧接着陆云便看见一个个黑甲汉子迅速地脱掉外衣一点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的江水中,开始打捞落水的商货,岸上也有陆字镖局的人手急匆匆赶去帮忙。 一名同样黑衣布甲的青年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约莫二十四五,面容冷峻,身材挺拔健实,腰间挎着一柄断马横刀,虽然相貌平平但一双浓眉巨目却显得极为气宇轩昂。他冷冷扫了一眼场面,看着手下的人在刺骨冰冷的江水中艰难打捞货物,立刻阴沉着脸步履从容地走到了船艄边,朝后方官府的大运船低沉问道: “谁做的?!” 高大的船头上,一排正儿八经身着鲜明护甲手扶刀剑的朝廷护卫兵向两旁散开,一名有些品级官阶的年轻人趾高气昂的露出脸来,模样生的白白净净,虽是一副武人行头身上却并没有一丝阳刚之气,多半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官宦子弟。 “呦呵,真是些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拦着本大人的去路,若不给你们点教训,日后岂不是更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年轻人表情轻蔑道。 黑衣布甲青年脸色一沉,目光如刀冷声道:“你这是故意的?” “正是。”年轻人毫不在意道,似乎完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所谓官欺民,古往今来,不需要任何由头,也向来是底气十足。 然而他话音刚落,青年口中猛地迸发出一声低吼“找死!”,随后骤然间蹬船借力高高跃起,在半空中豁然划过一道耀眼的金属光泽如呼啸的冰雪,那柄断马横刀在一瞬间被拔出了鞘,青年面露杀气,如一只展翅的大鹏鸟朝着大运船头上的年轻人劈去。 年轻人显然始料未及,大惊失色之下慌忙向后退避,却一个趔趄狼狈摔倒在地,两边的护卫亦是大惊,纷纷拔出刀剑上前阻拦,口中同时高喝道:“有刺客,保护大人!” “锵——铛——!” 两声清脆的金属击鸣声,溅射出点点火星,青年力道很沉,最先挡在前方的两名士兵竟被狠狠撞开,手中兵器也脱手而出,此时青年已经稳稳站在了甲板上,却一刻不停再次腾空一跃而起,一道凌厉刀影便朝着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人当头落去。 “啊——!” 年轻人神情巨骇发出一声绝望惊叫,四周来不及阻止的护卫亦是齐齐惊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年轻人即将命丧黄泉的时候,那柄断马横刀又突然顿了下来,不偏不倚不高不低的停在了年轻人的额头一指宽处,带起的疾风掠动了他的头发,一股寒意从头顶直逼入心底,随后刀身偏着向下,搭在了年轻人的肩头,冷冰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杀我!”年轻人惊慌失措颤声道,下体一滩污秽的液体赫然漫延了出来。 “放肆!你是何人?好大胆子,竟敢行刺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烦了?!” 船上的护卫已经从四面围了过来,刀剑直指场中胆大包天的青年,而陆字镖局的布甲汉子们也纷纷拿起马刀长剑,从岸边围了过去,一时间江上岸边官兵与布衣兵械对峙,势如死敌,气氛剑拔弩张。 陆云站在江边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 这时候从大运船舱内又钻出一名中年人,亦是朝廷官员模样,先是怒声大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扭头见到船头状况亦是动容失色,匆匆赶来但看清场中青年先是一愣,接着表情从严肃变得有些缓和,但仍旧是官威十足怒气冲冲道:“原来是陆字镖骑的陈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需要用刀架在杨佥事的脖子上?!” “发生了何事?”青年冷笑一声,睥睨着刀下之人道:“原来新任扬州府漕运司佥事的就是你这废物,居然敢撞我陆字的行船。”说完青年回头看了一眼,落入江中的商货大都被打捞了起来,但心中怒火仍旧没有减少半分,随即依旧如一匹凶狠的狼扭头朝中年官员道:“李大人,你若不是眼神不好这件事不会看不明白吧?” 中年官员黑着脸皱起了眉头,扫了眼前方行船尾部受损的状况后狠狠瞪了地上战战兢兢的年轻人一眼,暗骂了句“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家伙”,嘴上则冷哼了一声有意岔开话题道:“放肆!陈镖头真是好大的威风,竟敢与本官这般说话!还公然用刀架在朝廷命官的脖子上,你可知道这是罪同谋逆抄家灭族的大罪?!” “啪——!” 青年不动声色,忽然横刀重重拍在年轻人白嫩的脸颊上,顿时一条血口肿了起来,年轻人哀嚎在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中年官员大怒,眼中几欲喷出火来,但青年依旧面不改色冷声道:“为官不仁,无故欺压百姓,陈某倒要看看,李大人如何来杀我的头?” “混账东西!给我拿下!”中年官员忍无可忍,一声令下,四面官兵立即就欲攻上前来。 “谁敢动我们陈镖头!”“狗官,你等休要猖狂!”“兄弟们,抄家伙!他们若是敢动陈镖头一下,便砍了他们!”...... 四面陆字镖局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立即形成黑压压的一片,一个个手中刀剑棍棒混杂,朝大运船上官员逼近。 “混账!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中年官员暴跳如雷,愤怒咆哮。 而船上官兵一个个却没敢轻举妄动,四面数百号身着统一黑衣布甲的陆字镖局汉子亦是群情激奋,一时间大运船上下形成官民对峙局面,混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此时,一道震慑人心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你们都在干什么!统统给我退下!” 陆云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的便宜父亲陆伯远皱着眉头,身后跟着几名陆字镖局的统领级人物,正虎步生威面色如铁地朝众人走来。 第十九章 陆字镖骑 人群散开一条通道,陆伯远踏步行至江岸边,当即便有一魁梧汉子上前低语了几句,应该是讲述方才事情的经过。陆伯远眉头一拧,扫视了一眼受损的商船状况,这才沉声开口道: “李大人,你的手下究竟何故要撞我陆字镖局的行船?这件事总得给老夫一个交待。” “哼!陆总镖,你看看现在是谁用刀架在朝廷命官的脖子上,你们陆字镖局真是越来越骄横跋扈了,居然敢公然与朝廷作对,眼中可还有我大端王法?!” 陆伯远面色一凛,寒声道:“这朝廷的民间法纪想必李大人要比老夫熟悉得多,但本朝军律不知道李大人可曾了解,《大端律》中:凡擅自冲撞冒犯军队者皆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说到这,陆伯远声调明显高亢了几分道:“我陆字镖骑由本朝太祖亲自赐名,虽无官阶品级更无编制俸禄,但地位等同于朝廷禁军,上由天子号令,下由我陆氏代代统领,除此之外再不听命于天下任何人,便是知府大人也无权调令,平时若无犯下贼盗淫邪之事,那便只有朝廷兵部有资格管束。李大人在扬州府任职多年,难道还不清楚我陆字镖骑的传承?” 中年官员面色铁青,双目怒睁,表情极为难堪。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的人先挑起的,擅自冲撞大端军队无论官民皆可被就地斩戮,大端的这条律法他自然是知道的,陆字镖骑八百人皆和朝廷正规士兵一样在吏部注有军籍,身份确实特殊。而陆伯远血性刚硬的为人作风也向来声名在外,当年便敢虎口夺食从官府手中揽下运送盐铁的生意,可谓是一方豪杰人物。想到这,中年官员不由觉得棘手头疼,再狠狠瞪了眼那早已骇得面如土色一副窝囊像的年轻佥事,可青年的刀还明晃晃的架在他脖子上。 纵然是理亏,但自己好歹是官,陆氏如今早已沦为江湖商贾之家,难道还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斩杀朝廷命官不成?底气上来了,再之为了官威颜面,中年官员依旧丝毫不退让道: “这大运船行驶过急一个不慎才撞上了贵镖局的商船,本是无心之举,而陈镖头便犹如草莽贼寇提刀来犯,未免太过于咄咄逼人了吧?” “倒是我的错了?”青年声音低沉道,透着几丝杀气。 中年官员怒指其喝道:“陈寒石,你莫要欺人太甚!” 青年如野兽一般的目光逼去,中年官员顿时心生寒意,四周虽然有不少官兵护卫,但他脚下仍是禁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场面一时僵持,陆伯轻喝道:“寒石,回来!” 陆云心中也是一凛,原来这青年便是管家陈伯的义子陈寒石,身上萦绕的森森杀气看样子是从生死历练中磨砺出来的,是个不凡人物。 陈寒石收了刀,转身朝船头走去,四面官兵手握刀枪一脸戒备地缓缓让开,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阻拦,可见此人气势勇猛,青年纵身一跃,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轻松跳上了江岸,朝陆伯远等人抱拳行了一礼。 陆伯远将目光重新转向大运船,沉声道:“李大人,这件事毕竟是你的人失误造成,只要你们漕运司肯赔了我陆字镖局的损失,此事便就此作罢,你看如何?” 一旁从地上狼狈爬起的年轻佥事没了死亡威胁,当即咆哮道:“不可能,你们公然袭击朝廷命官,我一定要治你们的罪,我叔父司职于江南道漕运司转运使,你们陆字镖局罪同谋逆,一个都跑不了!” 陈寒石目光似剑,又缓缓拔出了手中的断马横刀,那年轻佥事当即吓得往官兵身后一躲,但眼神中的怨毒之色丝毫不加以掩饰。 “够了!你先给我闭嘴!”中年官员朝他怒斥一声,转身朝陆伯远冷面道:“若是我们不赔呢?” 陆伯远脸色阴沉了下来,威严道:“交出冲撞我陆字行船的肇事者,老夫便放你等离去。”话音落下,一名名黑衣布甲的汉子迅速拎起刀剑棍棒,登上空闲帆船划上江面,不到片刻便将六艘朝廷大运船围了起来,前方还设置了路障,显然是不交人便不放行。 “陆伯远!”中年官员怒吼道:“你莫要以为陆氏还是当年的朝堂权贵,如今你无权无势,仅靠一支等同于王府的护卫军便敢如此肆意妄为,你还真当自己是‘布衣藩王’,好,好!今日本官便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胆子!”随即扭头怒冲冲道:“开船,撞过去!” 他这话刚落,陆伯远便也转身向众人喝道:“陆字镖骑听令,但凡敢逾界冲撞者,一律杀无赦!” “是!”一众黑衣布甲汉子齐声应和,满面愤慨,蓄势待发。 “陆伯远,你!”中年官员怒不可遏,手指岸边众人,气得浑身发抖。 陆伯远神色平静,依旧淡淡道:“李大人,老夫已经说明,只要你肯赔偿损失,此事便不再追究,便是你闹到知府大人那去,老夫也是这般说辞,我陆字镖骑犯事要先由朝廷兵部核实再经刑部审断,这其中弯弯绕绕的并非府衙公堂所能轻易决断,况且此事闹大了怕是对李大人的官名也有不利,你我双方也都讨不到好处,李大人心里该有数吧?” 中年官员积羞成怨,怒气填胸,死死盯着陆伯远等一干人等,心中斟酌利弊压抑了半晌,终是拂袖咬牙切齿道:“陆总镖果然好气魄!今日之事算是本官管束下属不严,这损失我漕运司自会赔给你们,但你们陆字镖骑这番威风做派,本官也记下了!” 陆伯远面色舒展,丝毫不在意对方言语中的威胁,抱拳回礼淡淡道:“多谢李大人明理,放行!” 话音落下,四面黑衣布甲汉子纷纷散开,紧张的局面一时间消散成无形。众人四散而去,顿时整个渡口又恢复正常的忙碌状态。 六艘朝廷漕运司大运船依次驶离,船头之上,那年轻佥事愤愤不平道:“大人,这群人太过嚣张,我一定要我叔父治他们的罪,将他们统统押入大牢!” 话才出口,本就心存怒火的中年官员当即一脚踹来,痛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你是眼瞎了看不见船头竖的陆字旗号,早跟你说了扬州府有一支陆字镖骑由我朝太祖亲封地位殊荣,并非民间的府门护卫那么简单,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东西!你叔父官居四品又能如何?这冲撞军队的罪责,莫说刚才人家用刀架在你脖子上,便是砍了你也不为过!这帮人只遵守军律法纪便是刑部想要管辖也得先由兵部定罪。再者陆伯远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当年他能以八百匹镖骑从我们漕运司手里抢走一大块运送盐铁的肥肉,岂是个寻常人物!没脑子的家伙,以后少惹这帮亡命之徒,这些人走南闯北杀过的盗匪贼寇不比扬州府大牢里的囚犯少!别再干这等蠢事给本官惹麻烦!晦气!” 年轻佥事闻言,呆滞了许久,最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掩面嚎啕大哭。 ...... 而站在江岸另一边的陆云心中此时则是震动不已。平时只觉得陆伯远作为陆府一家之主有些威势是应该的,但感受不深,今日所见才发现其为人竟然如此刚强,便是面对朝廷官员也是理直气壮丝毫不卑躬屈膝退让半分,这样的人只怕无论在哪都是一方豪杰。而陆字镖骑众人刚才表现出来的血性傲骨与赤胆忠心,也着实把陆云震撼到了,所谓的世家底蕴果然非比寻常,还有那一句“布衣藩王”更是令他不禁动容。 作为陆氏如今一脉单传的香火,陆云突然感到无形之中已经有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向了自己。 就在陆云还在默默感慨的时候,另一边的陈寒石已经看到了他,当即撇开旁人琐事迈步走来,抱拳清朗豪迈道: “阔别三年,属下寒石见过公子。” 第二十章 荣耀与尊严 陆云对他自然是以陌生人的态度,微微颌首回应。 陈寒石继续道:“三年未与公子切磋了,不如今日便先比试一番?” 陆云微怔,但想想自己这皮囊既然能在沙场上立下战功,武学功底应该也是不差的,现在的自己李代桃僵虽然并非一点拳脚不会,但真要出手估计立马就会露馅,这等自讨没趣的事......陆云赶紧拒绝掉,陈寒石有些意外倒也不勉强客套寒暄了几句,另道: “公子可是打算接手镖局之事了?” “这个还没想好,可能过了年关后会来帮忙。” “嗯,这倒也是早晚的事。”陈寒石冷峻的面容上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只是不知道公子过去的风流品性可有所改善?” 陆云也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一个玩笑,两个陌生男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拉近了几分,但就表面功夫而言,陆云也看不出两人过去交情究竟有多深。 “凉莽边关的血,可还沾惹的痛快?” 陆云诧异,陈寒石则神情平静道:“方才听总镖头说公子因伤失了些忆,想不到性情也转变了许多,想来这三年沙场磨砺定是有所收获。” “多少是该有点。”陆云含糊其辞。 随后两人又扯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直到有一名黑衣布甲汉子前来道:“公子,陈镖头,老爷在正堂有事与诸位镖头商议,让您二人也一道过去。” 陈寒石以属下自居,陆云也不客气当先迈步,只是前面心里想着早点溜之大吉的念头怕是要泡汤了。 陆字镖局的正厅内,一个巨大的“忠”字镌刻在正中墙壁上,气势磅礴遒劲有力。陆伯远端坐正中,左右各有数张椅子,其中左边首座身材微胖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即为地字骑首领胡枭,右边首座身材精瘦但骨架高大留着花白山羊须年逾半百的男子即为黄字骑首领李定潮,其余几人也皆是陆字镖局的骨干级人物,陆云已经大致都能叫出姓名。 此时众人皆噤声不语,气氛格外严肃。 陆云也自顾找了座位坐下,看这架势仿佛是重要的集团会议,本以为是与刚才的事情有关,但等陆伯远开了口,才知道是昨晚听他提过的,陆字镖局有批货物在江汉平原出了意外的事。今年十月下旬,陆字镖骑接了一批为江宁大族傅家从陪都洛阳起运的一趟镖,未走水道而是行经陆路,在途经汉原一个名为沙岗寨的荒山野岭被当地的寇匪劫了去,还杀了陆字镖骑数名弟兄。消息昨日方才从北上传来,陆伯远在说这事时虽然表面平静,但在座众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 “这事,我们陆字镖局绝不能善罢甘休!”座下其中一人道。 陈寒石方才押镖回来,也是才知道这事,不由开口问道:“死了多少弟兄?” 作为日常管理镖局内务的李定潮回道:“负责这趟镖的程镖头已经确认被害,二十多个弟兄死了大半,只有四个人逃了出来,其余或被俘虏还生死不明,因此昨日便已经派了部分弟兄提前北上。” “可曾找江陵一带的官府运作?” 李定潮摇摇头道:“这事指望江陵府军的希望不大,毕竟本就是些犯了朝廷律法躲避官府通缉的流窜寇匪,这群人跟山狗一样官兵一出动他们也能提前嗅到消息,只要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便没了踪影,以前官府也围剿过不少回,但始终未能根除,难。” “那些死去的弟兄尸首必须得运回来,抚恤家属的银两该给的要给足。” “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都是些什么货?” “绢丝布帛,精工首饰之类,还有从北莽运过来的贵重毛毯和貂绒兽皮,数量不少价值不菲,若是拿不回来这批货,有损我们陆字镖局的信誉不说,咱们还要自掏腰包赔给江宁傅家,只怕是这几年弟兄们的血汗就全都白流了。” 事态有点严重了。 “不过......”李定潮沉声道:“沙岗寨的寇匪抢了这批货,定然要找人脱手兑成真金白银,江陵府那边我们已经打好关系,让他们着人盯着市面上的动向。此时正在风头上,估计那群寇匪也也不敢轻易出手,但避免夜长梦多,这事必须要趁早解决。” 所有人都阴沉着脸,陆云能感到大厅内若有若无弥漫的杀气。 气氛僵硬了片刻,李定潮严峻道:“这些年我们陆字镖骑走南闯北,杀过的劫道马匪屠过的拦路水贼,便是比起朝廷剿灭的匪患也不遑多让,但这次伤亡的弟兄却是近十年来之最。”说着他面色凝重浑声道:“沙岗寨过去和我们陆字镖骑打过数次交道,但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纵然交手也多少会留有情面,这次的事我觉得有些蹊跷。” “莫不是江陵官府中有人与之勾结才敢动我们陆字的镖货?” “这话切莫乱说,慎言......” “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 “江陵府虽然也是富庶之地,但这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事什么时候有断绝过,想必是一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绿林亡命徒,这仇必须要报!” 在座数名镖局骨干成员彼此交谈起来,面上同样神情凝重,皆如阴霾密布。 陆伯远沉默了会儿,手指轻轻敲了敲了一旁的桌案,整个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事不能再拖......明日一早胡镖头便随我带人北上,把天字骑和地字骑尚在扬州的人手腾出来,我们陆字镖骑从来没有给人欺负到头上还不还手的时候。老夫在江陵府也有些故交好友,官府这方面要借力,我们自己的刀剑也要出鞘。” 话虽平淡,但威势十足,仿佛旌旗舞动,杀意已起。 “李镖头,这段时间镖局里的大小事务就由你全权管理,其余镖头该负责的活计也都各自打理好,将近年关,老夫不想再看见任何一支镖队再出纰漏。至于江宁傅家那边,约定的交货日期就快到了,你着人知会一声拖延上些时日,若是货拿不回来,我们陆字镖局便只能自己赔给他们。傅家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应该不会过于责难。” 李定潮应声道:“是,总镖头。” 陆伯远站起了身,扫了眼众人道:“你们现在去各自挑些身手矫健的弟兄出来,胡镖头去把明日的事准备一下。” “是。”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转眼间,正厅内就只剩下四人。 李定潮面有忧色道:“这件事恐怕有些棘手......总镖头还需好好计划一番。” 陆伯远沉着脸,似乎还在思索什么,过了半晌才道:“老夫自有分寸。” 这时陈寒石上前,神情刚毅道:“属下也随总镖头一道北上。” 陆伯远这才看了他一眼,面色如水点点头道:“好。”随即目光转向陆云,开口道:“这段时日,你没事便多来镖局走动走动,熟悉熟悉这其中的门道,凡是不懂的不会的,便多向镖头们学习学习,听明白了?” 陆云心里微微一叹,道:“是,孩儿记住了。” 陆伯远负手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上那枚巨大的“忠”字,久久后发出一句斗志昂扬的振奋之言: “刀剑染血,壮士解腕,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我们陆字镖骑的荣耀与尊严,都容不得任何人轻易践踏!谁若是敢踩我们一脚,那便必定要让他加倍奉还!” 豪气干云,掷地有声。 陆云心中一凛。 第二十一章 凉薄最是人心(上) 临近中午的时候,陆云才正大光明的离开了镖局。 很无奈的事情。 关于陆伯远、陆字镖骑、陈寒石、胡枭以及李定潮等人,陆云算是进一步了解了许多,纵然是漫不经心的接触。这些人支撑起了陆氏的家业,以后自己还要在这里混下去,恐怕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 但若是不想在这里,又该去哪里呢? 坐在马车里,陆云闭目养神,感觉有点不太自在,仿佛身上莫名背负了什么,略感烦闷的心情,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状态。 罢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这么安慰自己,马车轱辘轱辘的拐入里平王巷。忽然前方渐渐传来一片嘈杂之音,铁生憨厚的声音也在外响起:“公子,咱们府前围了好多的人呐......” 陆云掀起车帘探头望去,只见自家门前聚集了一大堆的街坊邻里,最里面是几名青衣小帽和衙差,正大大咧咧的指划着什么,陈伯领着七八名管事护院拦在府阶前,两边正在对峙。四面的人则喧哗交谈议论着。 看样子,是明月楼的人带府衙的官差前来索人了。 马车停下,当即有人高喝一声“陆公子回来了”,陆云方一下车,便见那数名衙差和青衣小帽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看样子是领头龟-公模样的干瘦中年男子立即上前酸溜溜道:“陆公子,您可总算是回来了,小的们等你多时了。” 其中一衙差也站出来道:“陆公子,听闻明月楼的韵如雪姑娘如今是在贵府上,可有此事?” 陆云也没什么架子,大大方方的承认,四周随即响起一片犹如蚊蝇般的喧嚣声。 “这陆家公子强掳民女,未免也太肆意妄为了吧......” “听陆府下人说,是在胭脂河里救了落水的韵花魁一命,可不算是强掳,切莫乱说。” “哦?这倒是没听说,不过陆家公子喜欢明月楼的韵姑娘咱们扬州城哪个人不晓得,三年前便砸了十万两银子啊!” “是五万两,那老鸨一扇金岂敢真吞下那么多,陆老爷不扒了她的皮!” “听说陆公子回城那一日便是去找了韵头牌,这其中的风流啊,嘿嘿嘿嘿......” “嘘......小点声,别让陆公子听见了,这可不是个善茬的主......行事荒唐着呢。” 这时陈伯也走近前来声音嘶哑礼道:“公子。” 陆云会意了下这场面,道:“陈伯,是你让人拦着他们还是晚姨的意思?” “是夫人吩咐的......夫人说那姑娘是你带回来的,总要等你回来再让他们将人带走。” 陆云点点头,那个妇人倒是对自己一直很尊重,想必明月楼老鸨一扇金也不想和陆府撕破脸面,若是换做一般的人强掳走了她的摇财树只怕是早令衙差强行把自己上了枷锁铁链捆走了。陆家虽然没了权,但毕竟还是有钱啊,就算知道了自己把韵如雪带回了陆府,这些衙差也不敢真将自己当歹人直接捉拿,看来这世道的规则果真是亘古不变。 “你们稍等片刻,人在陆府不会给你们弄丢了。”陆云平淡说了句,便自顾往家门走。 “诶诶诶,陆公子,咱韵姑娘可是娇贵着呢,您大人有大量切莫做出些出格的事。”中年男子阴阳怪气的声调在身后响起,面上极是忌惮之色,显然不相信陆云的人品,同时还伸手准备拉住他的衣角。四周围观者也指指点点,低语着负面的评论。 陆云本就对上午的事还有些不畅快,此时被这乱哄哄的场面一惹更是心烦意乱升起几分火气,猛然回头,肃面冷声道:“你说什么?” 语调不高,但前世久居上位者的威势在这一瞬间却是被重新释放出来。 整个府门前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家公子突然展露的杀气,锋利的目光如两柄开锋的剑凌厉横扫过来,所有人都噤了声,场面显得异常死寂,靠的近的数人还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那准备拉住陆云衣角的中年男子手抖了下,急忙缩了回去,表情尴尬道:“陆......陆公子,小的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韵姑娘也是咱明月楼的人。”说着他下意识地退了退拉开距离,左右瞧了下还在自己身边的几名衙差,似乎底气又回来几分,嗓门微微硬了些道:“您虽然是府门大少,但这不声不响的就把韵姑娘带走的行径,怕是太过不合乎情理吧,不管是给府衙还是给我们明月楼都得有个交代,不然......”那中年男子低着头,不敢正视陆云,但想到来时一扇金强制的命令,咬咬牙还是道:“不然,咱们明月楼定要府衙大人治你的罪,这大端律法可不是儿戏!” 陆云看着他纠结的样子笑了笑,毫不在意道:“那我就站在这,你们来抓。” 一名青年衙差闻言不满道:“陆公子,你莫以为陆府家大业大就能肆意妄为,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别以为我们真不敢用大镣铐捆你回府衙公堂受审?” 陆云正目看向他道:“你在威胁我?” 那衙差迎上陆云的的神情,心底一慌,支吾着没了下文,暗骂了句自己没事出什么头。他们这些衙役可还是要看原告明月楼的意思,人家双方都没撕破脸,自己却先跳出来招惹陆府,想到这青年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这些人的心思,陆云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如果自己现在不是府门大少的身份,换做是个普通的布衣,只怕早已在公堂不由分说的挨板子了。倒也不必与这些人为难,再随意说了句:“在这等着。”便自顾入了陆府。 这回中年男子没敢拦着,只是脸色十分难堪,那几名衙差亦是愤愤不平。但陆府府门前七八名身强体壮的护院拦在那里,可不是寻常百姓家想闯就能耀武扬威地闯进去,府衙大人没下令拿人他们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几人走也不是站在那也不是,满腹恼火。 “这陆府也太跋扈了,压根不把咱官府中人放在眼里!” “可不是,仗着陆字镖骑真是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你们方才可看见陆公子那气势,不愧是从沙场上下来的人,动起怒来尽是杀气,吓得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出!” “听说陆公子立过战功呢,这在凉莽边关岂能没杀过几个西凉蛮子......” “这倒是,毕竟虎父无犬子啊,我看这陆公子虽然行事有些风流荒诞,但面相气质却是一点不输陆老爷,怕是日后也是一方豪杰人物。” “我也有此感觉,方才那眼神却是令人心中一寒......” 管家陈伯微微佝偻着瘦弱的身板站在府门阶前,对众人的喋喋不休如是充耳不闻,一副眯着眼睛扫视着街坊邻里的围观者沉稳如水的姿态。明月楼的中年男子还想上前搭话,他也理都不想理,仅仅淡漠回了句:“公子让你们在这等着,你们便等着便是了。”那中年男子自讨没趣,便只能在原地挽着袖口心急焦躁地来回踱步,几名衙差亦是心里极不痛快。 只是不经意间,陈伯粗糙如树皮般堆满皱纹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一双苍老眼中闪过一缕精芒,他转身望着陆云的背影,如赞许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十二章 凉薄最是人心(中) 韵如雪现在的心境和身体状况一样,糟糕的一塌糊涂。 大概是昏迷的有些久了,昨天半夜她便惊醒了过来,脑袋很混乱,嗓子很干哑,身体也仿佛是灌了铅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气。好在房间里点了一夜的灯火,静悄悄的,不是黑暗包裹着,但她心里还是很害怕。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着被子躲进床角里,然后默默的想些事情。 最近发生的事情。 明月楼的香兰厅,陆家公子,一扇金,小玉......一幕幕的画面从脑海中忽闪而过。 这段时间的记忆好像乱成一团麻绳,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在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有些烫,烧还没有退去。 “那天晚上,我从后院走了出来,到了哪里呢?哦,大概是胭脂河,然后,然后是刺骨的冰冷,是了,好像是掉到河里了。” 夜色朦胧里,她仿佛看见一个人抱着自己在冷风中狂乱奔跑着,但她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然后是再次醒来,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带给她梦魇的脸庞。 这是在哪里? 昨天为自己端来汤药和粥食的婢女已经说了,是陆家公子救了她,并把她带回了府门...... 这是在陆府。 韵如雪突然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 她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有些事不需要想的太明白,即使是懵懵懂懂的,也大抵能知道事情的结果和明天的样子。 一朝为妓,此生便是娼。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这三年的隐忍坚持都是徒劳的,她曾经还抱有一丝天真的幻想,以为自己终有一天能够离开那片肮脏的烟花勾栏地,但现在她终于明白,她做不到,她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那个男人说的没有错,这是她的命。 哀莫大于心死。 如果此时手里有一把匕首的话,她应该会毫不犹豫的刺进胸膛里。 她好累。 她就那么呆呆的抱着膝盖冰冷地坐了大半夜。 清晨,天亮了。 春梅又端来了热乎乎的米粥和汤药。女孩子总是心地善良的,看着公子救回来的姑娘楚楚动人的模样,她也不禁多了份主动的关心,可是对方像是中了魔怔一般傻傻的一动不动,春梅有些疑惑,只以为这姑娘受了什么刺激,劝慰了半晌仍是不见起色,便只好升起暖炉安安静静的出去了。 让她独自静会心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体有些僵硬的时候,韵如雪微微扭过头,稍稍恢复了些清醒的意识,但眼神依旧空洞地扫了眼桌案上的汤药和米粥,她把下巴低垂到膝盖上,没有一丝胃口。 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一名十二三岁的丫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好奇的打量了下她,脸上并没有恶意。 夏虫就只是想来看看公子救回来的姑娘是什么模样。 “你还好吗?”夏虫轻声问道。 韵如雪默不作声。 夏虫心里暗自打鼓,听管事们说这女子还是胭脂河明月楼的花魁呢,可是为什么蜷腿坐在那里却是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便是小姐也没有这样出众的气质。心里有些惊讶,夏虫注意到她的脸色很憔悴,好像病的很重。 “你不饿吗,怎么不吃粥,药也没有喝,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韵如雪的意识已经通畅了许多,她目光略显呆滞地望向来人,苦涩地摇了摇头,但终于是开了口沙哑道:“我不想吃......” 夏虫见她这般状况,心底的疑虑彻底散去。公子就算是再怎么行风流之事,也不会找个生病的姑娘啊,那肯定就是大家都误会了......这般想着,小姑娘心里开心了几分,走近床前,语气颇为关心道: “你别怕,是公子救了你。” 韵如雪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怪异。夏虫丝毫没察觉,端起桌案上早已冷了的汤药,放至暖炉上道:“你等一下,一会儿就热了,总该吃点东西呀。” 韵如雪的心莫名间一暖。 等到夏虫将汤药端去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不那么拒人之外了,但还是有气无力道:“不用了,我不想喝。” “那怎么行。”夏虫小手举着汤勺,着碗缓缓递到她嘴边,韵如雪鼻头一酸,眼眸中又是一湿,这次却没有拒绝,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药很苦。 “是不是很苦?”夏虫睁着明亮的眼睛问道,韵如雪木讷的点了点头。 “下回我让春梅姐姐加些砂糖,就不会这么苦了。” 韵如雪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女孩,轻轻说了声:“谢谢。” 两个女孩,在不知不觉间打开了交际的话匣子。 “你家里是哪的?” “......” “看你样子应该也不是自愿的吧?没关系的,我不会瞧不起你的,我自己也是奴婢......我爹爹本是做生意的,后来有一次做买卖亏了赔得倾家荡产,爹爹走投无路便只能把我和妹妹卖作为奴仆,幸好碰上了夫人和小姐......” “你,还有个妹妹?” “是啊,就比我小一岁......陆府是一户很好的人家呢,老爷和公子也都是很好的人。” “......” “苏北一带啊,呀,你爹爹是个那么大的官,可惜了......” “......” “韵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等到小丫头夏虫从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了噙满了泪水,黯然神伤道:“原来韵姐姐是个这么可怜的女子,呜呜呜......” “夏虫,怎么哭了?”陆云正好从府门外走来,看见这一幕不由开口问道。 “公子。”夏虫泪眼朦胧的行了一礼。 陆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伤心事,只见小丫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安慰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公子。”夏虫抽着鼻子道:“就是刚才和韵姐姐说了会儿话,韵姐姐好可怜。” “韵姐姐?”陆云恍悟,好奇问道:“她怎么可怜了?” “韵姐姐本来是府门小姐,她爹爹还是太医院的御医呢,前几年冀州水患造成了大面积瘟疫死了不少百姓,朝廷派人赈灾救济了大半年都没有好转,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皇上大怒便将负责赈灾的钦差和随行的太医们全都治了罪,韵姐姐她爹爹也在其中......”说着夏虫还抹了抹眼泪才继续道:“因为家道中落,韵姐姐才沦落风尘,公子,韵姐姐好可怜......” 呃,陆云有些无语,不过在陆府他对于夏虫这个小姑娘还是很有亲切感的,比陆雨儿那个臭脸少女好多了,见她伤心也没什么主仆架子反而耐心劝慰道:“好了,别哭了,再哭就成花脸猫了。” 夏虫这才渐渐止住了啜泣声,忽然抬起头又道:“公子,我知道你为什么当年要用十万两保韵姐姐的清倌儿身了,你肯定也是因为怜悯她,现在公子你又把她带回府门,是不是想给韵姐姐赎身?” 陆云愣了愣,这什么跟什么啊......看着这张充满期望的小脸,陆云翻了个白眼好笑道:“别瞎猜,公子哪有那么善良。” “公子......”夏虫一脸的失落和难过。 陆云摸摸她的脑袋,像哄小孩子一样道:“别哭了啊,再哭就不可爱了。”随后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先去看看她吧。” 第二十三章 凉薄最是人心(下) 当陆云推开门踏入房间里的时候,韵如雪依旧还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单薄的亵衣覆盖在消瘦的娇躯上,秀发披散着,面容憔悴,精神萎靡。 纵然是再美的女子若是这般模样,也只会给人狼狈落魄之感。 韵如雪见到来人惊慌失措地做了个躲避的姿势,她没有再徒劳地呼喊,脸上的恐慌却是掩饰不住,陆云则平静道: “你放心,我不过去。” 但韵如雪还是明显警惕地往里缩了缩身子。 陆云毕竟没什么男女大防的观念,再仔细打量了下面前女子。她大概是过于害怕自己,连亵衣上的纽扣脱落了都不曾察觉,胸口上暴露出一抹雪白的春光,如象牙玉般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略显饱满的胸线勾勒出优美的弧度。陆云移开目光,心里思忖着究竟该怎么处理这笔孽债。稍微换位思考了下,不能说感触有多深,但女子的心情此时还是能理解的,略感头疼,又到了背锅的时候。陆云想了一会儿后,终是无奈含蓄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韵如雪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她把怀里的被子再抱紧了些,低着头,眼神不知道无助的落在哪里,没有说话。 这给人阴影留的...... 陆云轻轻一叹,自顾扯了张椅子,坐到暖炉边暖暖手,也不用目光盯着对方,避免她产生更大的危机感。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前段时间,我脑袋受了伤,所以一些事记不清了,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沉默。 “明月楼的人已经带着府衙的公差在陆府外头候着了,只要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沉默。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挺恨我的,可是我也救了你一命啊......而且也没对你怎么样。”陆云有心转移话题,语气还刻意的轻松了几分,“就当是咱们扯平谁都不计较了,反正上回,那啥......也没得逞,你看怎么样?” 死一般的沉默。 “随便说句话吧,就算是骂人的话也行,我不生气,你这么闷着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过了一会儿仍不闻声响,陆云扭头望去,这才发现,床上的女子已经无声无息的哭了。 女人的眼泪呐...... 陆云从怀里摸出一条绢丝手帕,是他今早出门随身带着用来解决感冒问题的,多带了几条所以还有多余,刚想要起身递过去,但突然想想对方未必会领情,反而还以为自己又将欲行不轨。算了,陆云重新坐下,扫了眼桌案上的汤药和粥食,好歹是吃了点。陆云静静的注视了她片刻,突然恍惚间想起上辈子青涩时期哄女朋友时的场景,没来由的有些惆怅。 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陆云渐渐冷静下来,其实现在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心里也没任何负罪感,毕竟是李代桃僵的事情。只要转身走出这扇门,不理不问,任由府门外的人把她带走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何必置身其中......之前算是代人受过也好,前天救她是明心见性也罢,以后,两人碰撞过的命运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想到这,陆云心中微微一动,站起了身便朝屋外走去,他从来不是一个做事犹豫不决的人,只要心里有了明确的想法就会果断的去执行。可是这一次,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了下来。陆云转过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转过身,好像只是下意识的想做这个动作。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泪水如湖泊中荡漾的涟漪流淌出来,很干净很清澈。 没有一点风尘中的气息。 就只是一个伤心的女孩。 很多年以前,同样一幕的场景在脑海中忽闪而过。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告别家乡,背起行囊,准备闯进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都市,身后同样有一双挂满了泪水的眼睛。他咬着牙,没有回头,狠心离去,因为他觉得自己胸怀抱负志在天下,不能一辈子活在那样一个小小的地方,他想要去站在更高望得更远的地方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模样。可是若干年以后,当抱负成为不择手段的野心,当追求成为放纵奢华的**,当他站在城市的摩天大厦上俯瞰曾经的轰轰烈烈的梦想,想要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 陆云又走了回去,尽管他很清楚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可是他突然不想就这么走了,心里的念头一波三折,变了又变,最终落定在暖炉里,炭火中传来了一粒微小的爆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爆炸得格外清晰,女子大概不会注意,但是陆云听见了,心脏也跟着轻轻的颤了颤。 既然遇见了,那就都是故事里的人。 “韵如雪。”他第一次叫了下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答。 或许是因为一个转身的遗憾,或者是内心深处的柔软。 韵如雪止住了哭泣,她并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子,但眼泪总是忍不住的往下掉,疲惫,痛苦,委屈,难过,所有经历过的苦难骤然如排山倒海般奔涌而至,压在她单薄的身躯上,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反抗,她闭上了眼,眼前中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可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触摸到了她的脸颊。 韵如雪睁开通红的双眸,是那张令他无比憎恶的面孔,这一刻心如死灰之下,她突然没有了惊慌也不再那么害怕,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若是你想要我的身子,那你便拿去吧。” 她的嘴角露出凄楚的笑,嘶哑的声音绝望到骨子里,她仰面望着那个男人,无悲无喜,无爱无恨,没有一丝情感。 陆云伸出了另一只手,仿佛掬起一汪清泉般捧起了女子的脸庞,拇指温柔地从光滑如玉的肌肤上抚摸过,帮她轻轻地擦去了泪痕。 两人的目光再一次近在咫尺的交汇在一起。 一个温暖,一个冰冷。 “对不起。” 陆云凝视着她的眼眸,认真地说出了这三个字,没有丝毫的违和感,接着他嘴角莫名扬起一道善意的笑:“如果你想离开明月楼,我帮你。” 韵如雪怔了怔,睫毛上还沾着些泪水,上下晃了晃,样子有点傻。 下一秒,陆云收回了手像是陡然间又换了个人,脸上显出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不太正经地笑了笑道: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反正我现在是个纨绔大少,不缺钱。” 不等她反应,陆云便面带着微笑转过身朝屋外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很轻,似乎少了份沉重。 韵如雪呆呆的坐在那里,不明白陆家公子是什么意思,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他,这是要为我赎身么......” 她扭头望了望明亮的窗户,一束阳光正好从缝隙里打落进来,照耀在她身上,可是她还是觉得很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以前也曾想过,也许有一天会有人为她赎了身,带她离开那里,给人做妾或是为奴,但她也只是想想,太难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韵如雪默默的蜷缩在角落里,孤单的抱着自己,静静的想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恍如支离破碎的梦境,那些独自躲在被窝里流泪的黑夜,如心房上笼罩的阴霾挥散不清。 等到实在累得不行的时候,她才昏昏沉沉的合眼又睡了过去。 ...... 从青楼里走过,在她眼里,大多数人都带着一张虚伪面具,姑娘们笑脸迎合百般奉承,荤客们故作潇洒自诩风流,而事实上男男女女到了床上不过就只是一场赤-裸裸的金钱与肉-欲的交易。但世上大部分的人都只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孰不知最凉薄的,是寻欢作乐的人心。 第二十四章 沆瀣一气 平王巷陆府的长公子陆云要为明月楼的韵花魁赎身一事,在半天之内迅速传遍了胭脂河的勾栏酒肆大街小巷,其中内情众说纷纭,便是街头寻常的说书人也开始绞尽脑汁编撰关于两人之间风花雪月的故事说本,可谓是当下扬州城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才子与佳人呐。 这事,要是换作一个财大气粗的商贾之徒阔绰解囊行了这举动,定要被许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文人士子们痛心疾首地骂个狗血淋头,只道是攀附风雅、贪图美色、唐突西施、粗鄙下流的肮脏玩意。但落在陆云头上就不一样了。扬州城名门汇聚、富商云集,陆府能跻身江淮豪门一列其家势钱财自不必说,纵然韵如雪身价再高想必对陆家而言也是九牛一毛,且陆氏如今就此一名男丁所有府门家业还不是早晚任其挥霍。其次,前几天那首《苏幕遮》从明月楼里流出后其魅力已经渐渐的展现出来,一些上流雅客陆续有所耳闻,当晚在场亲眼见陆云作出那首上等工词的看客们更是评价“陆家公子文武双全乃当世才俊”委实令外人讶然。但若是不知此事又自视甚高的士子之流,便只当是马屁之言无聊趣闻,宾朋聚会时谈笑鄙夷一番,不屑一顾。 只是可惜了才色双绝的韵花魁竟然甘愿为人做妾,这下不知道令多少恼恨自己为何不是身在豪门世家的浪荡青年们轰然心碎,一连多日在胭脂河畔夜夜笙箫,借酒消愁。 ...... 鸿雁楼,暖风阁。 赵聿明、褚章,王礼三人正如往常闲暇时般坐在其中,不过三人脸色皆有些不悦,气氛僵硬压抑,便是前来为他们端茶送酒的楚馆女子也小心翼翼,不敢出一丝多余的言行。 “这事怨我,连累了诸位兄台,赵某自当赔罪。”赵聿明面色阴沉端起一杯烈酒仰头愤然一饮而尽。 “聿明兄不必自责,这事确实在意料之外,谁曾想到那戍守边关的武夫竟然还通晓文墨之事,这下此人文武双全的名头怕是也要坐实了,倒是我等小瞧了他看走了眼。”褚章如自嘲般戏谑道。 另一边的王礼神情则最是平静,不动声色道:“既然是文采不如人,输了便输了,只是颜面上算是给人狠狠地拂了一袖,实在令最近心神无法通畅。” “岂止如此。”褚章冷笑道:“只怕如今,你我等人的名字已在坊间传为笑柄供人嬉笑,反而成就了那些人的春风得意,嘿,失算大意了。” “最可笑的是陈子善等人,褚兄词作方出之时我等占尽上风,那几人倒还与我们是同心同意,可最终事与愿违他们也自觉丢了脸面便急欲与我等划清干系,这与江天明之辈有何不同?只知道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几个家伙,以为这事是聿明故意挑起的,他们撇清了关系便能为自己挽回些名声,殊不知当晚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墙头草般的玩意。” “不拘小节者方能成就大事,王兄何必与那些个俗人计较,一群为求仕途过分爱惜自己羽毛的腐儒罢了,我看他们也成不得什么气候。” 赵聿明略感心安,不管怎么说褚章和王礼这最有才学的两人还是愿意与自己交好的,并没有因为当晚为自己出头丢了面子后心生嫌隙,心中生出感激,脸色缓和了几分为二人亲自斟满了两杯酒,谦逊道: “褚兄和王兄如此待我,实在是令聿明心中惭愧,这赔礼之酒,在下先干为敬。” 饮毕之后,赵聿明又道:“聿明在赵家虽不是嫡子,但承蒙父兄看重每月给的例钱却是不少的,为聊表歉意,二位兄台这段时日凡是在胭脂河的开销皆包在为兄身上了,无论是看上了哪家的酒食还是中意了哪位姑娘,只管放心去消遣无须客气。” 褚章和王礼等人连忙先后推辞,但脸上的亲近之色便又浓了一分,两人虽然家境尚可但毕竟比不得赵家这样的豪门巨贾,若是夜夜在欢场风流只怕没几日便要囊中羞涩。都说文人清高瞧不起商人,但在世俗利益面前谁还真的在乎那么多。两人面上虽然刻意掩饰着但眼中依旧缓缓浮现出一丝喜气,赵聿明不是个糊涂人也都看得明白,但既是各取所需彼此就心照不宣罢了。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将这面子驳回来方能解开我心中郁结。” 王礼道:“褚兄难道还想再与那人比试文墨?且不说他胸中到底有没有文采,词作究竟是不是真为他所作,但他的书法我们当晚却都是亲眼所见,虽然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已有名家风范,只怕若是让文道院的先生们看见了,更会将其惊为天才大肆褒扬。这打压其才学之事,难啊......” “王兄这倒是大实话。”赵聿明也摇摇头道:“陆云此人以前只有武名,一直不曾听闻他在文道上有何建树,想不到隐藏的倒是这般深。昨日里我也着人打听过,其父陆字镖局的总镖头陆伯远竟与颜公是忘年之交,早年陆云曾拜在颜公门下学过些经史子集,因此这事倒也不足为奇了。” “哦......?”王礼大感惊疑,随后点点头丧声叹气道:“这就难怪了,颜公是何等人物,能拜在他门下想来资质也是不差的,这陆云果然不简单呐。” “哼!”褚章不忿道:“那又如何,颜公桃李满天下,难不成个个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栋梁之才?不过就是作了一首恰好韵律精巧的工词,不必将其高估得过于文采斐然。纵然我们几人不如他,但这偌大的扬州城难道还没有可以力挫其锋芒之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只要找个才学更高的人将其狠狠羞辱一番自然能解了这胸中的郁结之气。” “这倒是个好法子。”赵聿明提起几分精神接道:“莫不是李叔痒、楚平渊、张佐或者席甫等人其中之一?如今这四人是咱们扬州城公认的四大才子,便是在整个江南道也颇有才名,褚兄可是与他们之中某人有些交情?” “非也非也。”褚章含笑摇摇头,故意卖了个关子道:“这些人算不得什么文道大才,我说的这人比之上面那四人成名更早才学更甚,当年在淮左文道院只要他的诗词文章一出,便再无士子敢执笔挥墨,可谓是人中翘楚,至今能与其相提并论之人亦是寥寥无几。” “哦,此人是谁?我倒是不曾听闻过。”赵聿明惊讶道。 “聿明没听过他也是正常的。此人离开扬州府已经有数年光景了,当初他进士及第高中探花,这些年便一直留在京城任翰林编修乃是天子近臣,不光是他自身才气过人其家世亦是不俗,当今礼部尚书周龚周大人正是他的亲舅舅。” “啊,在下知道他是谁了,莫不是当初被称为‘人中金鳞,淮左翘楚’的秦家嫡子,秦少游,秦九鲤!” “正是此人。”褚章满脸荣耀道:“为兄有幸,当年也曾与他做过数月同窗算是有几分薄交。恰逢上个月,九鲤兄因身体不适辞去了翰林编修一职,南下回到扬州家中休养。为兄还曾与数位故友一道前去看望过他。此人虽然心性高傲,但文采学识却是公认的不俗,便是在京城风云汇聚之地也享有不小名气。若是能请到他为我等出头,必能报那晚在明月楼被陆云、徐少元等人羞辱之仇,以解我们心头愤恨!” “如此甚好!”赵聿明顿时兴冲冲道:“那择日便劳烦褚兄请九鲤兄出来一聚,这筹备宴会之事就包在聿明身上了。” “这是自然。”褚章会意而笑继续道:“不过这事确实是要破费些许银两,而且为兄还有一不太君子风范的想法。” “褚兄尽管说便是,咱们之间讲究什么君子言行,迂腐!”赵聿明豪爽道。 “呵,当日那陆云那家伙不知道是转了性子还是故作风雅,竟然当众驳了舞清霜姑娘的面子,想必这事定然在舞姑娘心中留下芥蒂。而据为兄了解,秦九鲤亦是一风流浪子,在京城青楼的烟花勾栏里便与不少佳人有染,只要聿明肯舍得银子请到舞姑娘,待两人相会,一个被才学所折服,一个为美色所倾倒。到时我们只需在九鲤兄面前随口提几句舞姑娘前几日被人轻贱受了委屈的话,怕是以他的性子定然要为其出头,这事,嘿嘿,不就自然水到渠成了。” “褚兄不是一直中意舞姑娘吗,怎舍得眼睁睁看着佳人侍奉他人,岂不心疼?” “欢场女子终究只是一玩物,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可当不得真,眼下雪洗我等名誉受损的正事才是要紧,这女人嘛倒是其次了。” “褚兄心胸豁达深明大义,实在是非一般人所能及!” “褚兄心思敏捷足智多谋,实乃高见高见!” 暖风阁内,三人同时大笑起来,举杯碰饮,嘴角挂着狼狈为奸的笑容,沆瀣一气。 第二十五章 林沚伊 第二日,陆伯远带着天字骑和地字骑近百人浩浩荡荡从扬州出发北上去了江陵。 陆云虽然没亲眼见到众人的动作,但也知道此行而去必将马踏尸骨血染刀剑,对陆云而言极有一种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豪爽作风。但也由此可见,这端朝的盛世繁华未必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天下太平。 昨晚父子俩在书房聊得不算久,但却是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陆云很清楚,只要自己还以陆家大少的身份继续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那么日后这座府门的兴衰荣辱重任就必将由自己来扛。好在陆伯远现在尚值壮年,短时间内这事倒也不必过于担忧,所以陆云依旧抱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态能潇洒一天便是一天。至于为韵如雪赎身一事,或许是私心作祟或许是心中怜悯,但陆云既然已经决定了自然会尽力去做,委婉的向陆伯远开口后本以为对方会大发雷霆震怒痛斥,但没想到他竟然反应的非常平静,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今人人都只道你是品性风流行事荒唐,为父也想看看你究竟能放肆张狂到何种程度?我不怕你挥金如土败弄家财,只警醒你记住一点,身上既然流的是我陆氏的血,就要懂得肩上的责任,今日能从家里拿出去多少日后就统统给我悉数拿回来!” 陆云没有反驳,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结果。 “未娶正妻便先纳妾室,这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慕容家那边定然会有所不快,你既然执意要为这女子赎身,届时便自己向他们解释,堂堂伟岸男儿自己做的事便自己去承担后果。” “好。” 陆云落落大方回应,并没有感觉有多为难。对韵如雪,只是帮她赎身并没有要让她做妾,但这个年代凡事讲究名正言顺男人为妓女赎身和纳妾的行为是捆绑在一起的,况且女人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便很难在社会上立足,这么说倒也无关痛痒。至于和姑苏慕容家小姐的婚约,更是虚无缥缈对其没有任何约束概念的东西。但现代思维在脑海里怎么运转无所谓,做出的言行举止还是要符合当下环境。陆云敬谢了一番,已经习惯性的以对方晚辈身份彬彬有礼的告退。 明月楼的老鸨一扇金是个精明人,陆云三年前就能为韵如雪掷下巨资,前段时间更是铤而走险做出那样霸道下流的事,而现在最过分竟然直接将人正大光明的带回了府门。一扇金此时的心情是崩溃的,自然怒怨填胸极不甘心,可是陆云的为人她也亲眼见识过,压根就不是个循规蹈矩讲理儿的主。碍于陆家在扬州城有些名望威势的缘故,她才一直不愿意轻易与陆云撕破脸面。她虽然已经有所预感,可是当小倌儿真的传回陆云要为雪儿赎身的确切消息后,那张涂满了胭脂水粉的红颜老脸仍旧是剧烈抽搐着哀嚎了起来,如给人从身上剜走了一大块的心头肉般疼痛。 有的荤客便私下里调笑道:“呵,莫不是被哪个品味独特的家伙强迫着折了后庭花?”“吆,那可真是曲径通幽处,豁然不开朗!”“陈酒的滋味才最是**,诸位若有雅兴也去尝尝?”“哈哈哈哈,风韵犹存的老女人,俗不可耐!”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在三天后终于彻底尘埃落定。陆云以十九万两真金白银的天价为胭脂河第一清倌儿韵如雪姑娘赎了身,这等惊世骇俗的败家之举只怕在整个江南道都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下,不只是扬州城大街小巷的百姓们津津乐道,便是周边的郡城州县、应天府那边繁华更胜的秦淮河畔也开始口耳相传陆云的风流事迹,可谓是声名鹊起,名声大噪。 ...... 日子很快便进入到十二月初,正式抵达岁末即将步入年关。 这时候,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都开始紧张忙碌起来,各行各业都在做着辛苦一年的善尾之事,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古老年味。 陆伯远北上已有十数天,期间陆云也独自去陆字镖局学习了几次,大都是了解各字骑负责的镖货路线、货物种类、水陆行运、各个部门的职能以及与主管负责人接触,当然最重要的是熟悉陆字镖骑究竟如何为官府运送盐铁的具体情况。这个时代记载信息的方式过于简陋,但好在并不复杂,凭陆云的能力很快就摸清了陆字镖局的运作方式。陆字镖局总部坐落在扬州,但在北方的陪都洛阳,岭南的重镇广州,西去蜀地的锦官城皆设立有分局,由各字骑分管不同的区域,功能近乎相当于于现代的快递公司。 陆云前世多有涉猎关于镖师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个行当最早在何时出现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但一般认为是隋唐时期的官方驿站为其前身萌芽,而民间镖局的出现则要推迟到清朝时期,其公认鼻祖为山西人神拳张黑五,那时候资本金融业的兴起促进了这一行当的发展。当然,陆云来到的这段历史已经走岔了道就不纠结了,而目前整个端朝也只有陆字镖骑这一支顶着太祖亲封名头的民间护卫组织在以此为营生,毕竟这个年代押送镖货是要与黑白两道打交道的危险工作,而陆字镖骑特殊的地位令陆氏有这份打拼的资本,因此放眼整个江南道,陆伯远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而令陆云有些意外的是,大概是经过夏虫的传播,本来对韵如雪可能心存抵触的晚姨、臭脸少女陆雨儿也私下去瞧了瞧状况,可能以前也听过她的名头但毕竟是风尘女子,和她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府门小姐还是有隔阂的。谁知几个女孩子不见还好,见了之后一个个如中了魔障般态度大变,嘴里不知怎的就改口唤成了“韵姐姐”,言辞中颇为亲切。最后不仅晚姨时常前去看望,陆雨儿更是将自己闺房旁的空屋腾了出来让韵如雪搬进去和自己住在一个别院,连带着夏虫也被吩咐前去照顾,俨然如亲姐妹一般的架势。一开始夏虫还怕少了自己的伺候公子会不高兴,但陆云当然不会介意,小丫头也就放心的去了。 关于这些女孩的心思陆云多少能明白点,要是之前没接触过态度自然不会太好,毕竟青楼名妓这个身份有点先入为主的意思,给不了人多好的印象,但若是亲眼看到了就会感受出韵如雪的不同,那真的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子,很容易就让人心生亲近。 晌午过后,太阳微晴。 陆云已经让铁生提前驾着马车在府门前等候,他今天准备出门去拜访一个大人物,这件事不能一拖再拖,不然陆伯远回来后不好交代。心里还在思忖着一些事情,漫不经心的走过庭院长廊时,忽然看见在水榭露台的亭子里,陆府的一众姑娘们正坐在其中闲暇谈笑。 虽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有一段时间,但除了夏虫外陆云对其他人的感情还是有些陌生。自己就这么走过去,可能又会惹来一场尴尬,正想转身换条道去正门,这时左右摇动着小巧脑袋嘴角笑得像抹了蜜似的夏虫无意间瞥到了他,当下大眼睛一亮小嘴张动了下,晚姨和其他女孩子也随即扭头望来,语冰、春梅和秋兰都表现得很恭敬,唯独陆雨儿又摆出了一张凶巴巴的臭脸,眼神中尽是鄙视。 只是一个才十四岁胸都还没发育好的刁蛮丫头,陆云一直不跟她计较。这段时间,由于陆伯远不在几人之间便少了许多礼节上的约束,陆云就基本上没有再和晚姨陆雨儿一起用过膳,平时更不会刻意去找对方接触。而陆府偌大门庭格局颇深,并不是那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户人家。因此与她们母女俩也只是进出府门时偶尔碰面。陆云之前以为陆伯远没有兄弟姐妹,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也就是自己现在的叔叔和姑姑,名叫陆明山和陆静瑶。陆明山少年时期便因性情放荡不羁离家出走,据说是浪迹天涯去了数年才回来一次如今更是杳无音讯,陆云听陆伯远提过一两回每次语气都有些沉重,同时夹杂着几许愤怒与无奈。陆静瑶则远嫁至了京城长安,其丈夫名唤杨承业,是如今御史台监察御史,官虽然不大仅仅为正八品官秩,但御史台有执掌监察内外官吏的职责,权限甚广颇受百官忌惮,可以说是位卑权重,因此多少也算是个有点分量的京官。 就这么转身绕道而行倒显得自己没什么气度。陆云也不再顾虑,步履从容地继续走过去,走至亭前,夏虫语冰、春梅秋兰都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而晚姨也对着他颌首微笑,只有陆雨儿则像防贼一样的盯着他。 场中还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经过大半个月的悉心调养,她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是有些憔悴但已经透着几分血色不再是之前的苍白。穿着雪白的素色长裙,外面罩着件淡粉色保暖的夹袄,虽然裹得厚厚实实可还是给人一种纤细窈窕之感,秀发如瀑,黛眉如烟,瓜子脸的素颜冰肌如玉,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枝弱不胜衣的芍药。 她此时神情极为慌乱,白皙的手指局促地搓捏着衣角,身躯微颤,想要从铺着软垫的石凳上站起身又不敢,可保持原样又如坐针毡,壮胆抬起头望了走来的陆云一眼便飞快地低下,脸上渐渐浮现一片绯红,显得十分窘迫。精致细腻的耳朵旁一缕青丝晃落下来,凭添一缕小女儿风情。 晚姨从一开始就注意她的反应,态度有些关切,陆雨儿也注意到,当即娇哼一声,站起身拦在韵如雪身前,替她挡住憎恶之人当起了护花使者。 陆云翻了个大白眼,这丫头一直认为自己居心叵测意图不轨,这一群姑娘们接纳了韵如雪后便个个如防狼一样的防止自己靠近她。按道理讲,陆伯远不在陆云现在就是陆府当家的,如果真要做些什么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就算是晚姨身为夫人在地位上作为嫡子的陆云也是要比她高的,掌握绝对的统治权。所以看见陆雨儿这般举动,陆云只觉得好笑,一来确实是没有那种想法,二来他性格随和没什么架子,更多时候还是以现代的观念和她们相处。 自从为韵如雪赎身后,在众人眼里本该有些情理之中下流行径的陆云始终什么也没干,吃饭睡觉看书练字偶尔上街逛逛世俗风景,甚至都没有主动再去过那间别院,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纳妾一事,当古灵精怪的夏虫试探性地提及时陆云反应的也很平淡。为此,前几天晚姨还找过陆云聊过这件事,陆云坦白了为她赎身并没有别的非分之想,这让晚姨很是惊讶,但又不好过于追问,最后也只是半信半疑作罢。而陆雨儿正是以此为契机正大光明的将自己的别院空房收拾了出来,让韵如雪与她结伴而居,用她的话说就是“安全起见,谁知道那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本小姐在绝不会让他肮脏的爪子碰到你一根手指头!” 此时,明明五官端正态度亲和的陆云在陆雨儿眼中怎么看都像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亭子正中的石桌上放着许多的点心吃食,蜜饯、干果、瓜子、花生、酥糕之类的,有钱的府门小姐待遇优越也自然懂得享受生活。但除此之外,还平摊着一张雪白的卷纸,陆雨儿这丫头平时喜欢诗词字画陆云听夏虫说起过,无意扫了眼,发现竟然是自己前段时间在明月楼写的那首《苏幕遮》,不禁哑然失笑。 见陆云莫名哂笑,陆雨儿就不痛快,柳眉一横,不满道:“你笑什么?” 陆云指了指桌上的字卷,忍不住问道:“哪里来的?” “自然是街上买的。”说完后陆雨儿突然对自己居然老老实实回答对方的问题感到不爽,但晚姨在旁边倒不好说些出格的话,只是语气微酸道:“这可是当今真正风流才子的上等词作,某些连诗都作不出一句的人难不成也有兴趣?” 晚姨皱起了眉头,雨儿这丫头又开始和自己的兄长抬杠了,本以为云儿会不悦,但见陆云脸上表情只是先变得有点古怪,随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神上下打量了字卷一番,点点头深表认可道:“嗯,确实是真正的才子,有点水平。” 熟料陆雨儿见他虚怀若谷的姿态仍是心生不快,嘀咕了一句“就你那点墨水还评论别人”,不忿道:“岂止是有点水平,林姐姐饱腹诗书都说这词韵律精巧意境悠远,作的极好,定然是当世名家的笔墨大作,你不懂可不要装作自己很在行的样子。” 古代的信息传播毕竟不比现代,这些府门小姐们又大多数时候待在深闺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字卷的尾部没有署名,看样子这只是在市面上有人专门誊抄后只供作传阅的,她们还不晓得这名篇大作从何而来。 陆云嘴角挂着笑意,这副嘴脸在陆雨儿眼中怎么看怎么欠揍,随后他略有疑惑道:“林姐姐是谁?” 一旁的夏虫咧嘴道:“公子,林姐姐就是韵姐姐,她的本名叫林沚伊。” 陆云恍然大悟,青楼女子因堕落风尘一般都会取个艺名,因为怕玷污了家族姓氏愧对先人,而韵如雪如今脱离了妓寨自然也就恢复了本家姓名。在《诗经》里有“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句,看来确实是出自于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名字取得很有意蕴。 陆云点点头,赞道:“好名字。”随即目光落向林沚伊,后者从他走来后就一直很紧张,心中忐忑不安,若是万念俱灰她自然是什么也不在乎不害怕的,可若是绝望的生命中又燃起了一点亮光,她便依旧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陆云也清楚了她的家世,四年前冀州发生水患后爆发瘟疫,前去赈灾的官员办事不利,未能缓解灾情反而有数名掌权的高官大吏私自贪墨赈灾银两和物资,事情败露后当今端朝的皇帝龙颜大怒,当即将犯事最严重的几人满门抄斩,一些无辜的随行官员也受到连坐波及。而林沚伊的父亲时任太医院太医令,类似于现在的卫生部部长,也被弹劾参与犯案,亵渎皇威玩忽职守,克扣朝廷用作赈灾的珍贵药材,因此也被一并砍了脑袋,官邸府宅被抄。家中妻子当晚便殉情自尽,独女则被充入教坊司,后来大概是因为朝中还有些至交故袍心存怜悯,上下打点才帮林沚伊脱去了钦犯官妓的枷锁,但终究还是身陷囹圄,从大家闺秀沦为娼妓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 她应该还是很抵触自己,在座这些女孩心里的想法陆云也都明白,气氛确实如预想中有点尴尬,众人心照不宣。今天还是自上次之后,陆云第一次见到她病态恢复些许后出现在阳光下的样子,要说倾城绝色并不为过,要说小家碧玉也恰如其分,总之就是真的挺美。 “你看什么,没见过啊!”陆雨儿一副女汉子的凶悍模样。 “关你屁事。”陆云没好回气道,接着望向局促窘迫的林沚伊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算了,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就关我的事!”陆雨儿已经一连多次被陆云这样的态度激怒,大小姐脾气上来,双手一叉小细腰,昂起下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林姐姐现在和我住一起,你休想欺负她!” 这话说的过于逾礼了。陆云身为嫡子,陆伯远不在陆家就是他说了算,况且林沚伊是由陆云出面赎身现在名义上已经是陆云的小妾,陆雨儿可以胡闹不懂事,但晚姨却不敢造次。当即起身拉过她,板脸喝道:“雨儿住嘴,你这是什么态度,快给兄长道歉!” 陆雨儿见亲娘呵斥自己,立马缩了缩脖子,气焰减弱了几分,委屈地撅起了小嘴,低声道:“娘......”但态度很明了就是我没有错。 晚姨举止端庄,只能略表歉意道:“云儿,雨儿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还有些话她纵然有心也不可能真的说出口,最近这段时间相处林沚伊给她的印象很好,她又是做母亲的心中不免对其悲惨命运生出怜惜,但若是陆云真要让林沚伊侍寝伺候什么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谁也不能指手画脚便是她这个陆府夫人也无权干涉。 但陆云的反应总是在她意料之外,只是微笑回道:“不要紧,可能是我以前的品行太差,你们这么认为倒也在情理之中。”说着他又望向林沚伊道:“有些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并没有出于什么目的。如果有,那也是你的幸运,对我来说就只是情怀。可能你听不明白,但也没必要明白,只要记住你现在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好好珍惜。” 一番话说的众人云里雾里,晚姨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夏虫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不解道:“公子,我也听不懂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对了。”陆云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脑门,向晚姨告辞,陆雨儿在身后愤愤不平欲说还休,扭头满是同仇敌忾的姿态道:“林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雨儿,你真的是越来越放肆了,没有一点礼数!” “娘,我知道错了下回不敢了。” “每次都是下回,要不是云儿脾气改善了许多,他若是真的翻脸娘也不会站在你这边。” “我才不怕呢......” “你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啦,我最听娘的话了。”一旁的婢女们也嬉笑着,气氛很快恢复一片轻松。 林沚伊终于敢将目光抬起,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个远去男人的背影,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感激、痛恨、厌恶、害怕......大概都是有的。清风寒亭中,女子贝齿轻咬着樱唇,般般入画,默不作声,清澈的眼眸里微光流淌,似真似幻。 第二十六章 破阵子 马车穿过喧嚣繁华的市井,出了城门轱辘轱辘颠簸着往城南而去。 陆云起先对此行前去拜访的老者是不以为然的,还以为就只是一名普通的长者,结果了解了下对方的身份背景后,就立马收起漫不经心敷衍的态度,开始认真对待起来。 颜老,名唤颜清臣,字仲卿,人称颜公,乃是端朝德高望重的文人泰斗之一。曾任太子太傅官至翰林大学士,其人桃李满天下遍布朝野内外,便是当今的皇帝见了他也须礼待有加的尊一声“颜师”。不过为人向来不好名利性情淡泊,早年圣上本欲拜其为相,但他却两袖一挥执意请求告老还乡。如今就定居在扬州城南郊外三十里处的清竹轩。虽然已经淡出官场多年也不再参与朝政之事,但他在端朝文人士子心目中的地位仍旧举足轻重,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年轻时便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至今尚在流传,诗词文章皆有非凡的成就。 至于陆伯远与颜老也算是忘年之交,相识甚早情谊颇深,故而陆云少年时才有幸拜在他门下沾过潦草笔墨。 这样一个能成为帝师的人物,陆云自然不敢怠慢。虽然前世也曾身居上位,在某一领域达到过一个相当显赫的人生高度,但相比古代这些真正的当世风云人物实在是不值一提。陆云其实一直很钦佩古代的治世文人,靠一篇锦绣文章、一条经世策论、或一句忤逆谏言、就可以影响到国家的政治、经济、教育和法制建设等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真的是落笔惊风雨,文成泣鬼神。 铁生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专属车夫,陆云也对这个憨实的青年也挺有好感。而至于去哪儿都带几名随行护卫的行为,陆云则始终不习惯,纨绔子弟耀武扬威的架势他还没有真正领悟到其中精髓。独自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一路摇摇晃晃的抵达了目的地,铁生在外唤道: “公子,清竹轩到了。” 陆云睁开眼下了马车,只见面前是一片葱葱郁郁竹林,生长在一座山脚下,因为前段时间天气缘故翠竹被雪染如新,竹林间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积雪,草木氤氲,清幽静谧。远处阡陌纵横,是一排排村落庄园。而回首更是便可望见悠远的南山白云,确实非常符合文人雅士追求的生活环境,多少带些宁静以致远的意韵。 竹林的正式入口是一条只能步行而入的曲径小道,旁边搭建有一间茅棚,应该是专门供来访者随行的仆从等候歇息和停放车马的地方。此时茅棚柱旁正系有一名高大矫健的枣红悍马,陆云心道看来颜老府上今天已经有远客临门。 铁生将马车停放好便安分的候在原地,陆云提了些参茶等养生的厚礼自顾而行,穿过幽寂的竹林,不多时便望见一座雍容气派的府门庭院。外围用竹槛围了圈护院栏杆,长廊小道皆是用竹子修整而成,深入其中,整片雅居环境虽然朴实无华但却别具一格。 敲了门,一名门童上前询问,陆云自报了家门,那门童便转身前去通报,再回来时已是开了院门,恭敬道:“陆公子请进,老爷和故友正在博弈,您请随我来。” 说着带路,陆云走在后头仔细打量了下庭院内四处的文雅大气的格局布置,虽然还没见到颜老,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羽扇纶巾鸿儒硕学的长者形象,当然也不排除是个学识内敛其貌不扬的小老头。 终于偌大的后院竹林之中,陆云看见了两人相对而立。 左边是一老者,身材清瘦但板直刚正,白眉长须,神清目明,一袭深蓝色儒袍做工精细,显然是府门大儒。右边是一壮年汉子,生得威武高大,虎背熊腰浓眉巨目,骨架比明显比一般人魁梧许多,虽然身上罩着一件灰色长袍但却是一副武人气质,隐隐有几分肃杀之感。 在两人之中,一条宽敞的竹案上,竟然铺着一张细沙模拟出的军阵,凹凸成各种地势形态,立满了几种不同颜色的小旗,看样子两人正在进行沙盘推演。 陆云走近,两人都没有理会,皆皱着眉头盯着沙盘,不时发号施令,调兵遣将,指点江山,兵戎相见。陆云也不拘束,便落落大方的走到竹案一边,好奇地观摩了起来。 在沙盘之上,分为黑白两色旗阵营。地形略显复杂,七八座群山对峙,两三点湖泊阻隔,一条浩瀚大江横亘其中,四五处平原呈水火交融之势。两人手中还各自执着围棋的黑白子,陆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两人是以此代替兵将。 “景河上游左军疾行三十里,右军撤八十里,中军待命,前后不过三日至五日,再呈犄角之势,困你的四万步卒于垓原下,这一着,汉甫该如何破之?”颜老执白子落在一点,胸有成竹道。 威武汉子毫不犹豫,执黑子落在另一点,沉声道:“三千重甲军若是死守最少可坚持七日,四万士卒可拖住十万精兵十数日,我只需令右军轻骑弃水道而直攻狼牙山。此时颜老你三军十之七八已出,后防定然空虚我便直捣黄龙断你后路,只怕八千人足矣,此危可解。” 颜老眉头微皱,沉思了片刻,再落一子同时将白旗转换数个方位,另道:“老夫收拢兵马,不再从长亭口而入,改至暗渡水道,绕至五梁山后方,如此交锋时日推上十天,等待前军占领桑山,并集兵于城阳道,如此一来你腹背受敌,若兵马不逾老夫三倍,恐不能守。” “未必。”壮年汉子思忖片刻,铮铮道:“早知颜老会行此下策,方才行军之时,我便故意留了一支兵马在附近。”说着壮年汉子抬手落子,黑子黑旗呈包围态势,“此兵马一出,两日内便可驰援至此,而该处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颜老就算是十万大军倾尽而出,也入不得此城阳道。” 颜老沉吟了数息,点点头认同道:“好一手未雨绸缪。” 陆云在一旁观摩了半晌,也大致能明白了两边的战况。这沙盘推演看似是纸上谈兵,但实际对军事理论方面琢磨有一定的益处。从古至今,武将之间经常会模拟出两军对垒的战场情形,来增强自己对战事策略的运用和理解。右边这名壮汉虽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显然是有过领兵打仗经验的军中将领,而令陆云意外的是,一身文人儒雅气息的颜老竟然也通晓行军布策之事,与他一开始想的只懂得谈论渊博圣人之道的鸿儒大相径庭。 一场鏖战,约莫足足下了大半个时辰,陆云也看得别有兴致。前世的时候,带着一群下属员工做商战预演,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倒和此时两人做的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期间双方都一直专心致志应付彼此的攻守策略,没有丝毫的分心,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了下陆云,但也都没有说些什么。 突然,黑子落在了一点处,整个沙盘的战局顿时呈现出黑云压城之势,白子尽数收缩被围困到一方旮旯角落里,已经明显有困兽之斗的颓败趋势,即将全军覆没。 威武大汉轻松地舒了口气,额头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很难想象,这般寒的冬天,他居然能因此出汗,显然极为专注耗费精神。 而颜老静立不语,沉默了许久,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各处落子,来回巡视了片刻,终是未能再有良策,微微一叹,心中已有认输的念头。随意抬起头,瞥了眼一直恭候在一旁不曾出声打扰他们的年轻人,只见他的目光也落在沙盘上,炯炯有神,若有所思,随后竟是微微一笑,似乎是看出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颜老心中微动,便循着他的目光缓缓而去,随后再次落在了沙盘上,在一处环山和湖泊之间,还孤零零的立有一支毫不起眼的白旗,看似已经于大局毫无干系,可是颜老微怔了片刻,忽然身躯一震,苍老脸庞上露出一抹甚为惊喜的笑容,再度深深地望了一旁的年轻人一眼,这才抚须含笑道: “汉甫,你可觉得战况至此,老夫已是必输之局?” 威武大汉肃容舒展,极为洒脱道:“形势已经如此明朗,难不成颜老还想悔步不成?沙场厮杀可不是儿戏,一步都退让不得。” “那你可要失望咯。”说着颜老扭头望向陆云,神情略显欣赏道:“陆家小儿,你可看出来了?” 陆云正襟危立姿态谦卑,明会其意道:“晚辈看了这么一会儿,多少也能瞧出了些门道,颜老的白旗确实还没到穷途末路。” “哦?”威武大汉性情豪爽,指了指已然胜负分明的沙盘,并有没什么长者架子道:“那你倒是说说,白旗至此进退维谷的局面,如何还能力挽狂澜逃出生天?” 陆云有些犹豫,毕竟作为晚辈,观棋而语未免有些逾礼和卖弄的嫌疑。但一旁颜老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和蔼笑道:“陆家小子,你尽管代老夫落子便是,无需顾虑其他。” 陆云点点头,放下礼数,这才朝威武大汉道:“那晚辈就斗胆冒昧了。” “无妨。”威武大汉毫不在意,面色如常。 陆云伸手抓起了那毫不起眼的一支白旗,随后静静观察了一番,便再度将其插下,整个过程仅仅用了三四秒钟。 威武大汉起先毫不在意,平静扫了一眼,仍旧是有些漫不经心,可突然之间,他的面色陡然一变,凝重地注视着那一支他一直没放在心上的白旗,目光如炬,心神震动。 沙盘之上,白子呈勺子状回环交错步步为营,以那支新立下的白旗为据点,如一柄直上云霄的利剑硬生生地冲出了黑旗大军的围困,竟然是绝处逢生,逆势上扬。 威武大汉沉寂了数息,随后正目望向陆云,眼中已不再是轻视之色,而是显出几分讶然和赞赏,点点头喟然叹道:“后生可畏。” 颜老在一旁抚须长笑,有几分欢喜几分得意,如古井微风,温文持重。 第二十七章 绿蚁新醅酒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幽寂的清竹轩内,一老一壮一少,三人围炉而坐。 陆云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鲁莽了。 前世所积累下来的经验、阅历、眼界、历经世事后磨砺出的缜密心思和非凡见识都足以令他在这个时代有再度成就辉煌的资本。可是他并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如果每一天都有酒喝,有肉吃,有一张安稳的暖床睡觉,明天起来依旧能看到朝气蓬勃的太阳,那么他也乐意这样平平静静的生活下去,安安稳稳的作一个纨绔子弟,悠闲自在,心安理得。 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一名尚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而刚才所展现出的眼力和见地,已经有点身怀绝壁的样子,或许也没什么大的影响,但锋芒毕露总归是不太好的,尤其是此时在这两个都不是一般升斗小民的人物面前。 颜老自不必说,帝师的身份,经纶满腹,学识渊博,无论在朝野还是民间都有着巨大的名望。而另一名威武大汉,陆云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亦是肃然起敬。 此人名唤武汉甫,现任扬州折冲府左果毅都尉。端朝实行的是府兵制,全国各地都有负责选拔和训练府兵的折冲府,平常太平时期这些府兵便作为耕种土地的农民只在闲暇时训练,而一旦有战事发生便要拿起武器从军打仗,即兵农合一的古代兵制。简单来说折冲府就相当于现代驻守在各地的兵团部队,其最高长官为折冲都尉,下设副官两人即左右果毅都尉。品级仅仅为正六品下,只比正七品的知县高了半点,且在武将品阶之中,已经算是下游偏末。 如果单单只是这样一个身份,陆云倒也未必会在意,但偏偏这段时间他阅读了许多当世的典史卷籍,恰好无意中见过此人的鼎鼎大名。 七年前,在幽云十六州边境,一个名叫陈家堡的地方,端莽两国展开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史称东野之战。 战事之初,因莽国背弃停战协议,屯兵十万至朔、应两州,兵锋直指雁门关下。陈家堡作为雁门关的门户,历年来成为端朝与莽国互市通商之城,但归属权一直由端朝把守。北莽盛气凌人来势汹汹,从上野云州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汉人土地和财物,异常残暴凶悍。当时驻守在陈家堡的幽云都护府最高行政长官许立决定弃城撤入关内暂避北莽锋芒,但此时关外还有十数万汉人百姓,一旦端军撤去陈家堡失守,这些人都将成为契丹异族刀俎下的鱼肉。时任左都护的武汉甫主张坚守抗敌等待后方朝廷大军来援,但许立仍是以兵力过于悬殊不敌为由执意撤退,武汉甫苦劝未果后一时暴起以下犯上怒斩了许立,并统领全军固守陈家堡誓死不退。最终以三千士卒浴血奋战足足坚守了孤城半个月硬是强撑到朝廷援兵赶来,同时亦保得关外近十万百姓生死安危。 战后,关于武汉甫勇抗北莽但却犯上弑将一事,成为当时轰动朝野内外的大事。民间百姓大都是一片赞誉褒扬之声,但朝堂之上却弥漫一片斥责谩骂,尤以御史台为首的文官一系更是联名上表请求圣上治其不义之罪。端朝的銮泽殿里,文武百官分作两派阵营激烈争辩后爆发了至今亦影响深远的兵将改革,原本文武并重的格局被打破,文官开始占据明显上风,由御史中丞蔡桓建议的军队的统兵权和调兵权隔离被当今端朝皇帝采纳,同时遣派文官参与监军制衡武将的明令制度正式确立,地位虽然位于总制之下但却在军帅之上。从此端朝的武将开始极大程度的受到文官掣肘,尤其是在外领兵的将领更是处处受限,纵然是同品阶之间也俨然成为文将的下属官员。 而武汉甫在历经九死一生后终于得皇恩特-赦,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其之后的仕途之路已经是寸步难行。短短数年光景,从一名正三品的都护大将被一贬再贬,左迁辗转流离数次,如今堪堪成了扬州城一名末流的武散闲官,可谓是坎坷浮沉令人唏嘘。 陆云方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年纪约莫四十许,明明正值壮年但鬓角却已经生出斑斑白发。高额,扬眉,挺鼻,看得出此人年轻时也是一轻狂之辈。但此时他无论是举止还是气息都沉稳内敛了许多,给人一种山石般的厚重之感。 空旷的竹林小亭间,一架火炉立在一旁,有一名仆人正在悉心侍弄,沸水之中煮着一壶热意腾腾的绿蚁酒,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酒香。 古代的酒都是纯粮食酿造,虽然度数不比现代但口感却也是不差的,这绿蚁新醅是指刚酿造好的新酒,未曾滤清所以酒面会浮起微绿色如蚂蚁般的酒沫,因此得名。一般冬日里友人相聚,煮酒围炉而饮,确实是一件非常风雅惬意的事。 “你这竖子也是荒唐,若不是伯远只有你这独子,岂能容你如此放肆。”陆云在简单编造自己当日为何去青楼、然后不小心受伤失忆、接着休养多日后便丝毫不敢怠慢地赶来向老人家请罪的连篇鬼话后,颜老不轻不重的斥责了一句,陆云像一个已经深刻检讨过自己的问题学生,虚心受教。 “男儿嘛,少年有为风流些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凡事要把握个分寸,莫要自误了前程,可惜了一身的才华。”武汉甫此时认为陆云是胸有才干的,无论是之前见他所表现出的用兵之道,还是刚才颜老提及不久前才卸甲归来今夏在边关凉莽立下战功之事,都已经令他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同时极符合自己武人的胃口,因此也善意勉励道。 陆云不痛不痒地敬谢两位长辈。 很快,仆人将煮好的暖酒端呈上来,颜老是很有文人风度的,轻酌慢饮,如品茶一般。而武汉甫大大咧咧,仰头便灌,也不怕烫了舌头,灌了之后豪气喝道:“再来一碗!”至于陆云也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的酒,吞咽下一口,温香入喉,流淌而下,直暖腹部,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刚才那步,连颜老与我都未曾及时意会,倒是你却能一眼洞察,你是如何看出其中门道的?且来说说。”虽然武汉甫方才对弈最后仍是赢了颜老,但对于之前陆云落子后令白旗起死回生拖延战局的一步却是最为印象深刻。 颜老也侧目望来。 陆云搪塞道:“颜老和武将军都是当局对弈之人,心思顾虑繁多,自然不比我这个局外人看得轻松。所谓当局者迷,不就是这样嘛。” 这个理由倒也算合理,但凭两人的见识其实无论身在棋局还是相比旁观,眼光实际上都是差不多的,断不会出现如此大的马虎和差距,心底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但见陆云不过如此年轻,或许是有几分过人之处但应该还没到能与二人比肩的地步,因此也就不做深究,再问了几点其中门道,陆云已经有心敷衍,胡说八道了一通,搞得像是歪打正着,导致二人半信半疑渐渐也以为刚才的事只是个意外。 陆云暗自舒了口气。 随后武汉甫又道:“可惜了,本来还想询问你关于今夏漠石谷一役的具体详细,想不到你却失了忆,这倒是令人不快,这酒,该罚!”说着端过一大碗酒,示意陆云喝下。 对方没什么架子,又是长者,陆云自然不好推辞,幸好自己酒量不错,也不含糊,仰头便一干而尽,武汉甫爽朗笑道:“好小子,这才是驰骋过沙场的威武男儿作风,痛快!” 颜老再一旁静静含笑,陆云很意外,这样一名当世大儒怎么会和一名文人眼中的粗鲁武将有私交来往,而且情谊还不错。 三人继续饮酒交谈,但接下来就基本上是颜老和武汉甫两人说话,陆云作为晚辈在一边恭敬旁听。二人上谈朝政,下议民生,古之历史,现之时事......总之就是各种高谈阔论,涉及社会的各个方面,由此也可见得两人虽然身处江湖之远,却依旧是时刻关心着天下的大事,黎明百姓,君王社稷,皆在其枕忧之中。于是陆云也从两人渊博的见识中,知道了许多遥远新鲜的见闻。 但毕竟只想做个纨绔子弟,一些事听听也就过了,没什么太大的感触,而就在陆云感觉索然无趣听的昏沉欲睡之时,颜老的一句话又稍微勾起了他的兴致。 “今年十月,辽东的女真部族怕是要真正崛起了。” 第二十八章 辽东女真 “早些时候八月初,原本屈居于北莽契丹统治之下的女真完颜部落忽然暴起发难,率领东北的渤海族、室韦族、铁骊族、兀惹族数万人共同起兵反莽。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已经将建州、长白、东海、扈伦四座莽人王府攻克,只怕此时北莽在辽东的实际控制权已然丧失。” “北莽的天祚帝耶律延禧十月底便已经派遣大军前去镇压,结果却是连连败退大小战事未能取得一场捷报,如此之下,恐怕无法阻挡女真人扬言建国之势。” “耶律延禧常年大兴土木骄奢淫逸,贪图享乐不思进取,这些年下来北莽的国库早已空虚。至于辽东女真为何会反一事?我也早已有所耳闻。去年正月天祚帝临驾春州,召集女真各部的酋长觐见,宴会期间耶律延禧命女真各部酋长为其献舞助兴,唯有完颜部的完颜阿骨打不肯奉命,传闻此事后两人之间便已生嫌隙。后来完颜阿骨打更是公然对其他女真各部用兵,想要一统辽东诸部,看来这反莽一事本就是蓄谋已久。” “完颜阿骨打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只怕未必单单只是想要建国那么简单呐......” “颜老说的是。当年在辽东檀州,我曾与此人有过会面,天生狼行虎步王者风仪,不仅个人骁勇善战,对于用兵之道亦是精通,绝非寻常人物。如今他率领女真各部夺了辽东的统治权,恐怕对北莽来说是一记当头重创。” 陆云的历史学识不算差,虽然端朝的历史走岔了道,但这片天地还是前世的那块土地,因此与过去也有许多共同之处。女真这个民族最早出现在汉至晋时期当时称挹娄,南北朝时期称勿吉,隋至唐时期称黑水靺鞨,辽朝时期才称女真,而其民族形态真正形成则大约是在唐朝。当时作为在契丹统治下的附属民族,以渔猎、农耕和畜牧为生。除此之外,女真各部每年还要将生产劳动所得的大部分物资上供给契丹贵族。可谓是受压迫受奴役的一方。由两人对话可知,这个时期辽东的历史进程和社会发展基本上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这时候,稳坐如山的武汉甫再沉声道:“如今女真与北莽激战,这对于我大端来说该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颜老也点点头道:“是啊,三百年了,我汉人的江山岂能永久落于异族之手,想必朝中已有文官武将开始向圣上谏言对北莽用兵,收复失地。” 陆云心中微动,瞬间明白两人说的这失地指的就是“幽云十六州”。 话音落下,武汉甫沉默了片刻,随后摇头犹豫道:“此时汉甫心中有些话,怕说了颜老会不高兴。” 颜老挥袖不满道:“你尽管放言便是,与老夫还顾虑个什么。” 武汉甫点点头,随即神情有几分激愤道:“七年前东野之战后,汉甫大祸临头。那帮以御史台为首的文官千方百计想要置我于死地,理由不过是为振朝纲,肃清乱臣。幸有枢密院冯禀怀大人为我上达天听,才求得皇上开恩免我一死。但此事之后,武官权势大削,以王桧、菜桓、周龚为首的文官更是开始着手把持朝政妄图独揽军政大权,处处排挤各地甚有名望的武将。如今且不说凉莽边境,整个京城四周真正掌握兵马大权的守将已有四成是从来不曾上过沙场征伐的文将。皇上对此却不理不问听之任之,实在令天下武人寒心......” “前些年,汉甫的故泽旧袍原本镇守在定州的上骑都尉南怀肃将军,因擅自率军追击私自犯边的北莽异族大获全胜后,契丹人为了报复残忍屠灭了定州西北八十里外的两个村落数百村民。随从监军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暗自上书将责任归为南怀肃将军武断用兵之过。最可恨是蔡桓等人,谗言媚上混淆圣听,最终致使南怀兄官职被革,全家流放兖州......” “呵呵,这朝堂世道,恐怕早已非当年的文武并进。” 颜老也微微叹了一声,面露忧色道:“王桧、蔡桓、周龚这些人也并非是无才无德之辈,但仅仅是治世尚可,若要论领军御敌、征伐攻兵之道不过都是群门外汉,圣上如此宠信重用,只怕会误了汉人江山社稷的大事......当年老夫便是不愿与此等人为伍,更不想卷入朝堂纷争才执意请辞,如今看来也不知是对是错。” 武汉甫放下酒碗,正襟危坐道:“既然颜老已知弊政,为何不重入朝堂?纵然不为天下武官,也该为正圣听。” 颜老眉头皱起,摇摇头喟然叹道:“老夫如今都这把年纪了,早已是有心无力。再者这庙堂纷扰,又岂是老夫一人所能改变的?” 武汉甫愣了下,面有失望,沉吟了数息自惭道:“也是,如今朝野内外重文轻武的情形已成大势,倒是汉甫武夫之见了。” “但这幽云十六州,我大端应该是势在必得,若是错失此良机,恐怕日后更难收复。女真人骁勇善战锐不可当,北莽此次未必能平定其叛乱。” “除此外,西北凉国,同样对我大端汉人的锦绣山河虎视眈眈。这些年西域人口渐长,国势欲强,那些西凉蛮子怕也是蠢蠢欲动,最近几年更是与我大端有数次战事交锋。” “但从目前北莽节节败退的状况来看,老夫料想最多不过一年,北莽必定会向我大端借兵求援,可届时想必女真气候已成,恐非轻易所能除去。” “嘿,‘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当年汉甫在辽东时便听契丹人都讲过这句话,或许有些过誉夸大,但未必没有其道理。只是可恨......”武汉甫深深叹了一声,他如今被贬成一武散闲官,再想驰骋沙场浴血杀敌已经成了奢望,昔日的壮志雄心和风发意气也渐渐被岁月磨平。 陆云暗道,此人倒是有一片热忱报国之心。 颜老挥挥袖,仿佛将沉闷之气散去不少,随后云淡风轻道:“这些事,你我二人此时再论也不过是徒劳,在其位而谋其政。这天下终究还是万民苍生的,我汉人子弟千万,自有能扬我大端国威于四海升平之人,你我就不必自寻烦恼了。” 陆云不禁刮目相看。 古代腐儒都是讲究“君为本”的愚忠思想,但颜老这句话却已经有“民为本,社稷次之,君次之”的主观理念,在这个世道已经是相当超前了。看来颜老确实和一般的大儒不同,不仅交友异类,连见识也走在时代前列。陆云之前一直认为古代文人遵守各种礼制教条,大都是很墨守成规死板僵化的性格,但此时才发现,倒也未必,不能一棍子统统打死。 “陆家小子,这事你怎么看?”武汉甫忽然扭头朝陆云问道。 陆云愣了下,还没从心不在焉的状态回过神来,整理了下心境,随口道:“晚辈目光短浅见识粗鄙,只是听两位前辈如当面授课般议论朝政国事,一时间心里还没什么看法。” 武汉甫笑骂道:“你这小子,不是个老实人!” 颜老也笑呵呵瞥了他一眼,道:“老夫见你方才对用兵之道有些独特的见解,要不便与汉甫对弈一局,恰好你二人都是真正上过沙场征伐的武人,比老夫这个纸上谈兵的儒生总该要强上些许吧。” 武汉甫眼睛一亮,笑道:“颜老谦虚了,不过这事可行。陆家小子,让武某来考究考究你的将才水准。” 陆云暗自叫苦,不就是来登门道个歉嘛,还扯出这么多麻烦事,但见颜老笑眯眯的怂恿,顿时觉得这老头一点也不和蔼,反而有几分腹黑。这武汉甫也是一根筋的大老粗,粗壮的手掌凶残拍来,陆云只觉得肩上骨头被石头砸中了一般生疼。 但长者之命,莫敢不从。陆云扯着一张疼得龇牙咧嘴的俊朗脸庞,如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心情相当郁闷和不爽。 第二十九章 陌上人如玉 陆云心里打着小算盘,自己这皮囊既然能在沙场立下战功,对于行军作战方面自然是通晓的,或许不精但肯定不是一窍不通。自己这点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的水平应该能应付。 端朝民间已经有比较粗制的地图,颜老和武汉甫选了一处简单的地形,很快就有仆人将沙盘整理成大致模样。陆云执白旗,作为守方,武汉甫执黑旗,作为攻方。 这是在山坳谷地之中,两军对峙相接,非常的简单粗暴。 双方总兵力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颜老手捋长须面带微笑,儒雅的立在一侧旁观。 武汉甫负手沉着,作为进攻一方,先落黑旗一子,是一队试探性的骑兵。类似于两军交战前作为寻衅骚扰的先锋部队。 陆云对这大老粗刚才的行为非常不满,现在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当即也不客气,四支白旗呈环形而上,中间一行白子汹涌冲出,这威猛架势是直接调出了中军主力,将黑旗片刻之间吞没。 不止是一旁的颜老呆立当场,武汉甫亦是目瞪口呆,愕然道:“小子,你做什么?” 按理说正式战斗还没开始,人家只是派了个探子马前来叫战,你居然就直接让主力大军倾巢而出,这未免太过分了,压根不按套路出牌啊。但此时的陆云没有丝毫胜之不武的觉悟,脸不红心不跳道:“既然是来犯之敌,何管是大鱼还是虾米,统统乱刀砍死,晚辈打仗向来是如此作风。” 武汉甫怒目一睁,喝道:“好个猖狂的小辈,武某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颜老在一旁哑然失笑,摇摇头,也忍不住指着陆云笑骂了两句“你这小匹夫,毫无大将风范”。 陆云泰然自若,毫不在意。这年头古人打个仗还讲究君子之约,非要等敌我双方都摆好了阵型再一决高下,多蠢啊......这可是刀光剑影生死须臾的事,有机会当然把敌人狠狠往死里怼啊。冷兵器时代,不就是杀一不亏杀俩赚一的道理嘛,看着武汉甫吃瘪的样子陆云突然觉得心情舒坦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一场残酷的兵法角逐。 “武某这一千弩手配合三千重骑足以冲垮上万之数的大军,你方才这一步,怕是轻敌的昏招,真要上了战场只会白白害死麾下弟兄。”武汉甫严肃点醒道。 “嗯确实,陆家小子这步草率了。” 一旁的颜老丝毫没有观棋不语的觉悟,原本还挺稳重儒雅的一位长者此时完全成了一个爱插科打诨的小老头,不时捋着胡子附和两声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颇有几分倚老卖老、为老不尊的姿态。 陆云静观局势,其实有些落子是他想都没想就下的。但心底毕竟还是有几分心高气傲,被这老头和大老粗一连再地教训嘲讽,心里也生起几分不爽,开始态度认真起来。前后思量了一番,才真正落下一旗一子。 “嗯,这一步倒是有几分样子了。”颜老点点头道。 这时对面的武汉甫,手腕起落间雷厉风行,朗声喝道:“大破左军,中军已现颓败之势,无良小辈你右军支援不及,正面战场怕是要兵败如山倒了。” 陆云骨子里并不是一个甘愿认输的人,此时眉头微皱,前世应对危局的能力不知不觉展露出来,或许对兵法他并不是很了解,但许多趋利避害的策略却是有共通之处。再次审时度势一番,让心思冷静下来,陆云动手将麾下白旗迅速转换数个方位,兵马统一调度运作,再次与黑旗厮杀于一处。 “这招釜底抽薪,倒是果断。”颜老颌首轻言。 此时沙盘之上,是一处山坳间,白旗兵马被黑旗大军从出口围困住,仅仅有一段高坡作为地形依仗,展开防御。 “高地骑兵无法上,重甲军不可冲,唯有长弓手配合短兵步卒能有一战之力。但我军处于防守一方,这些兵种则是有先天优势。”陆云心中微动,随后故作漫不经心地将一支重甲军隐藏起来,派出了数队人马作为混淆视线的烟雾弹撒了出来。 但武汉甫显然行军作战经验老道,心中时刻计算着陆云的兵力部署,只围不攻,虽然前期将陆云大军杀的七零八落,但此时的每一步仍旧是十分谨慎,总是揣摩一会儿确定无误才放心落子。 陆云又派出了一支炮灰部队,从黑旗大军前耀武扬威而过,看似突围实则晃了两圈便向后撤退,但仍旧是被武汉甫咬在屁股后追杀屠灭了大半。黑旗大军的铁桶之围仅仅松开一个缺口片刻,便又很快再度收拢。 陆云故技重施,又调出一支先遣部队,从另一个方位企图突围,同一时间令右军迅速从暗道支援,表面上却是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就是这份从容,顿时令颜老神情端庄不再轻易开口,武汉甫也面有疑色,隐隐觉得陆云再谋划着什么。三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凝重了几许,一少一壮,似乎到了这一刻才真正见了真招。 “这小子方才还有近千轻骑,从高地俯冲而下数万大军未必能挡得住。他这几次派出前锋步卒出来送死只怕是故意为之,想掩人耳目,所突围之地,必定不是往这个方向。”武汉甫盯着沙盘中一点,也暗自推测。 想法刚落,陆云又催动一支步卒再次佯攻而来。武汉甫轻笑一声,大手一挥,一支精兵悍将围了上去,依然如前几次般准备蚕食陆云这支人马。但见突然陆云手中白旗忽然兵锋一急转,一队骑兵骤然从后方高坡上杀了出来,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黑旗大军很快被冲散。 武汉甫胸有成竹,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陆云先前的步卒虽然伤亡惨重但都是假象,唯有这支骑兵才是真正主力。若不是自己沙场经验丰富,预料到如此可能出现的情形,早早便已经将两边兵马收拢,不然怕是因为前几次的小捷就要大意之中放松此处防守,这时就会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陆家小子这谋略,虽然算不得多高,但也可圈可点。武汉甫心中已经认可,觉得陆云还是有几分为将之才的。 可就在黑旗大军收拢全力绞杀白旗骑兵之时,一支重甲军忽然从斜面杀出,人数虽然不多仅仅不到千人,但从高地奋力冲下,其磅礴威势完全不输于骁勇骑兵。武汉甫大惊,还未来得及动作,后方白旗右军居然已经也不知何时赶到支援,死死将正面主力拖住。黑旗的侧翼兵马已然收缩,此时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一支白旗领导的重甲军如洪水猛兽般瞬间奔腾千里,仅仅留下了近百具尸体便轰然冲出了黑旗大军的防线,突围成功。 “好一着兵出奇正!”颜老点头叹道,语气颇赞。 武汉甫亦是抬起头讶然望了陆云一眼,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还藏了这么一手。 陆云面带微笑,此时已经放下长幼尊卑,完全忽略此时身份将自己和对手放在一个水平面,就是瞧着颜老也不禁想喝道,你这老头能不能别老打搅人,话真多。但还是忍住了。刚才这一手,陆云前后预谋了许久,利用武汉甫觉得自己年轻谋略不足的心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同时最大限度地将自己的劣势转化为出其不意的优势。武汉甫自然能看出自己的步卒是去送死的炮灰,但不会想到骑兵也是,最重要的连重甲兵都是个幌子,只是为了诱使他将兵力集中,做出一副主力决战的架势,实际上就是趁着黑旗大军侧翼出现空当的时机,立即令右军牵制正面战场,后军调头就冲。而原本坚固如城墙般的阻拦防线一旦出现了缺口,这突围自然就简单容易得多了。 可谓是计中计。 武汉甫面露赞许道:“好小子,这一步倒是令武某始料未及,看来还是小瞧你了。” 陆云也不说什么做作的话,不过是突围成功而已,其实战况至此,自己的兵马也已经零散得所剩无几,早已成必败之局。只是这最后这一步,陆云想挽回点面子,不想让这大老粗赢得那么轻松罢了。 “武将军谋略深远,晚辈亦是受教了。” 武汉甫人高马大地走来,对着陆云肩头又是重重一拍,满面欣赏道:“臭小子,城府不浅呐......” 陆云的脸上肌肉再次抽了抽,肩膀生疼,恨不得将这只熊掌一巴掌呼开。 “呵呵,以前只觉得你只是略懂些统兵领军之道,今日见了确实是有过人之处。既然有如此才能,为何卸甲归来?听闻今夏漠石谷一役后,你本可凭借战功升迁,本是这般年纪轻轻的热血男儿难道胸中就没有想要继续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颜老笑眯眯问道。 陆云大言不惭回道:“晚辈本来就不喜欢沙场征伐,这出生入死的不知道哪天便没了性命,人就这一条命,还是爱惜些好。” 颜老哈哈一笑,武汉甫听闻这句话则当即就不高兴了,喝道:“堂堂威武男儿,岂能如此贪生怕死,不报效朝廷,难道整日在家混吃等死?” 陆云一本正经道:“嗯,晚辈确有此意。” “混小子!”武汉甫大怒,举起沙包大的拳头作势欲打,陆云赶紧退后两步,颜老挥手制止,笑呵呵道:“汉甫莫被他表象欺骗了,这小子实际上精明的很。”武汉甫这才收起拳头,瞪了陆云一眼,陆云知道他刚才其实能看得出自己只是玩笑态度,自然也不会真来打自己,两人不过都是做做样子罢了。相视一秒,三人同时发笑,武汉甫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小子,果然不是个老实的家伙!” 陆云面带笑意,根本没想到颜老和武汉甫居然是这样平易近人的一老一壮,完全没有丝毫先前所预想中的长者威严,应该算是对自己的认可,且难得合了两人的脾性,所以在言行态度上才会这么随和亲近。 这大概便是忘年之交吧。陆云心里还是很理智。 此时天色渐晚,已经临近黄昏。武汉甫和陆云告别颜老一道出了清竹轩,都准备打道回府。 武汉甫性情豪爽,虽然仅仅和陆云相处了半日,却觉得这小子与自己挺合得来,一路交谈多是关于方才沙盘推演方面的策略。陆云对他也并不反感,而且觉得这人光明磊落性情耿直,虽然已经久别沙场数年,但身上依然有一股子浓烈的铁血大将的肃杀气息。出了清竹轩,武汉甫手脚利索地翻身跨上了那匹枣红色的高大悍马,一扭头见陆云居然是乘坐马车出行,不由嗤之以鼻道:“堂堂男儿,既然已是上过沙场之人,怎的还跟个娘们般娇气,忒不是个爷们了!”说罢留下了句过几日再一同来颜老这相聚后便策马扬鞭疾驰而去,极为潇洒霸气。 算是与此人结识了。 对于那些沙盘推演,陆云虽然并不是很用心,但多少也学到了些东西。无论是颜老还是武汉甫,都是真正精通行军布策的,虽然看似寻常但其实都是非凡人物。陆云笑了笑,想不到自己还能与这两人相处融洽,但不管怎么样,今天下午确实过得挺充实,不虚此行。 陆云没有直接坐上铁生驾驶的马车就走,而是沿着陌上小路独自走了一段,吹吹冷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放松下心情,感受一会儿古代冬天里黄昏时期的田园风光。回过头,一轮夕阳正缓缓的向下落去,金色的光芒洒落大地,照耀在他挺拔的身影上,仿佛岁月静好,温柔似水。 这一天,是端朝天纪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七。辽东的女真部族和北莽契丹政权激战正酣,西凉的拓跋皇室内乱不断,而端朝京城长安之中朝堂上的文武官员也各自成群结党为了争权夺利终日斗的不亦乐乎。 距离这一切都还十分遥远的扬州城郊外平静的原野上,一名披着落日余晖的锦衣公子哥此时正轻轻哼唱着少年时期曾听过的一首名叫《稻香》的歌曲,风度从容地朝前走着,嘴角偶尔扬起年轻的笑,如沐春风,悠然惬意。 第三十章 夜话阑珊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陆云回到陆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夜幕四合。穿过一路的万家灯火和光景阑珊,没有过去所熟悉的喧哗鼎沸和光怪陆离,但却是一种别致的人文环境。以前陆云觉得古人的夜生活定然是索然黯淡的,但一路浏览了过来发现其实也未必。沿着繁华市井的街道两旁,有茶馆里的说书人正在绘声绘色地讲些异志怪谈,某些走江湖的杂耍高人在当街卖艺,或者是当地的戏班子们受了大户人家的特别邀请在搭台表演淮扬戏剧。唱腔是江南地域特有的吴侬软语,若换做是个功底了得的娇媚女子声音怕是能让人直接酥麻到骨子里。扬州府富甲江南可以说是江东一带的经济中心,和南方的政治中心应天府毗邻相望,因此街上的行人不算少烟火味也极为浓重,但在陆云眼中这样的盛世多少还是有些粗糙的。端朝的宵禁不算严苛,除了一些主干街道明令禁止晚间通行外,部分坊市区域依旧人影绰绰,所谓的夜市已经出现。 现代有现代的乐趣,古代有古代的享受。人只要善于知足,其实就挺好的。 陆府的家丁们对陆云的为人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改观着。毕竟有离开家门从军三年的陌生作为间隔,如今陆云所表现出来的谦和为人和端正作风早已令他们刮目相看。一些老仆私下里交谈时,都忍不住为自家老爷高兴,只道是公子终于是浪子回头,虽然做事还是有些荒诞但品行已经是好了太多,不论是对夫人还是对他们这些下人碰面时都总是点头微笑,令人心生温暖。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女婢们,不会再做出远远见到陆云就赶紧绕道避开的举动,一些胆子大的在福礼时还敢鼓起勇气抬头偷偷多瞄两眼。有时候陆云恰逢心情不错,就会忍不住调笑两句:“本公子帅吗?”“你这么看我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大都是玩笑话一带而过,但情窦初开的婢女们则是赧然羞涩捂着小脸落荒而逃,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在胸膛里乱撞,回头想想,自家公子其实挺正经的呀,可是为什么以前名声会那么差,现在被他当面说了些轻薄的话实际上也没有觉得多讨厌啦...... 时间是人与人之间最好的调和剂。 夏虫从陆云回到别院后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些白天的琐事。 “公子,那首《苏幕遮》真的是你自己作的吗?” 下午的时候隔壁崔府的夫人带着崔小姐来府上串门,晚姨和崔夫人作为邻里自然交情甚好,崔小姐和陆雨儿年纪又相仿所以玩得也还不错。因为都是养尊处优的府门小姐,所以闺房嬉戏时候难免不会聊到些诗书棋画等意韵风雅的东西。当崔小姐无意说道:“雨儿,听说你哥哥前段时间在明月楼作了一首上等工词,已经在扬州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呢,想不到他竟是文武双全,真的好令人钦佩。”话语之外,似乎还别有另一层情愫。 陆雨儿和夏虫语冰当时就一头雾水,等到崔小姐缓缓念出那首已经烂熟于心的工词的时候,几个女孩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陆雨儿更是激动追问道:“骗人的,这才不是他作的,那家伙大字都不识怎么可能有这等文采,你是不是搞错了?” 最后还火急火燎的派了家丁专门去街上求证,可是当派去的家仆从字画店里带回了一幅与此刻已经高高悬挂在明月楼大堂正梁上的真迹完全相仿的赝品时候,几个女孩彻底惊呆了,七嘴八舌的抢着询问结果。而陆雨儿瞪大了眼睛在字卷的尾部看见了正儿八经由人添加上的原作者的大名后,少女顿时羞愤难当,当即将字卷撕了个稀巴烂,愤愤道:“不可能!这一定是那家伙抄袭的,他定然是剽窃了某位当世名家的大作,就他自己那德性怎么可能作出这样的词作!” 于是前去求证的家丁又将坊间已经流传多日,陆云在明月楼与人文斗之事说了一遍,陆雨儿更是涨红了脸,整个人气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自己下午才刚刚嘲讽过他的......这无形之中的一巴掌可是打的她脸颊火辣辣的烫,可恨那家伙,居然还装作不知情,现在终于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古怪的笑容了。一想到这,陆雨儿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其他女孩们却是惊喜异常,尤其是夏虫最为喜出望外。自从和公子相处熟悉后,她就一直在小姐耳旁为陆云洗白,说些公子其实为人很好的做事一点都不荒唐、公子喜欢看书想来学识肯定是不差的、有次我马虎大意把没调温的开水端去不小心把公子烫到了他也没有生气......等等许多生活琐碎中的正面例子,希望可以改善公子在小姐心目中的形象,但仍旧是无济于事。每每还要被陆雨儿痛斥一番,说自己胳膊肘往外拐,被陆云灌了**汤什么的,本就感觉有些委屈了。现在有这么一件事证明了自己并不是故意帮着公子说好话,小姑娘心里当然开心的不得了。 公子本来就很有才华呀。 但陆雨儿依旧不买账,最后还与崔小姐怄起了气,一个使劲诋毁,一个努力维护,最后原本彼此作为好朋友的两位大家小姐竟然为了这事下午闹得不欢而散。得知此中详情的晚姨和崔夫人也是哭笑不得,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估计两个女孩过几天就会自动和好的。 陆云当时刚独自吃过晚膳正在喝一盏饭后茶,听闻这事后也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喜闻乐见地笑了一会儿,夏虫虽然和小姐情如姐妹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向着陆云的,见公子这般幸灾乐祸也不由跟着吃吃的笑起来。 “只是吵得脸红脖子粗,难道没有扯衣裳拽头发什么的吗?” “公子想哪里去了,小姐和崔小姐都是大家闺秀平时感情也很要好的,怎么会做出那样事。” 陆云还是笑意未尽,一想到陆雨儿那臭脸少女恼羞成怒的样子就觉得心里一阵舒坦,真是解气。 “夏虫就知道公子肯定文采不低的,只是没想到公子居然这么厉害,听说胭脂河那边最近一直在传唱公子的这首词呢,崔小姐原先还学唱了一段挺好听的,但是被小姐打断了。” 陆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谱了曲。不过古代的曲子其实并不难,宫商角徵羽五音十二韵,在此时的端朝也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声乐体系,工词又讲究雅韵很容易就套进去,只要是搭配得当一般都不会太难听。这么一说,陆云自己也想听听和现代的流行歌曲究竟有何不同。 “夏虫觉得崔小姐对公子似乎很崇拜呢......”夏虫捂嘴偷笑。 陆云白了她一眼,这小丫头和自己相处越久胆子也越来越大,偶尔还敢开自己的玩笑,不过他倒觉得主仆这样相处才会更舒服一点。江南的风气也一向是讲究才子佳人,那崔小姐的心思陆云也能够理解。 “夏虫有没有心生崇拜?”陆云笑问道。 “没有。”夏虫故意回道,大眼睛里有几分狡黠,随后又自相矛盾道:“但是夏虫已经会背啦,好不容易才见到公子的大作呢......” “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公子这首词的上阙描绘的是山水之景,夏虫一直觉得凉莽边关会很荒凉都是一望无边的沙漠呢,想不到在公子笔下竟然这么美......” “下阙大概是抒发羁旅思乡之情,夏虫也不太懂还是听崔小姐这么说的,她说公子肯定是久别家门在外所以心情惆怅,才能将身在异乡的感怀表达得这么真挚深动。现在外面流传最广的就是‘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一句,夏虫也最喜欢这里。” 陆云笑而不语,略微有点心虚惭愧,老脸一红讪讪地干咳了两声,就想赶紧将话题盖过去。 “夏虫读过书吗?” “嗯,读过的。小时候家境还算尚可,所以跟爹爹识过字,而且前两年和小姐也时常去巷尾的钱老先生开的私塾那里,不过因为小姐就快到及笄之年了,所以从今年初的时候老爷和夫人就不准小姐和我们去了。还有,私塾里的好几个大少爷都被小姐揍过呢。” “她还敢打人?” “是啊,小姐发起火来可凶了,不过都是那几个坏少爷故意惹怒小姐,小姐才打他们的。” 这个便宜妹妹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端朝官方规定女子十五岁就可以正式出嫁了,一些穷苦人家的女孩甚至更早十二三岁并不罕见。大家闺秀因为条件优越自然待遇要相对好一些,没那么严苛。不过陆云也听闻过自己现在的未婚妻那位慕容府的四小姐今年不过只有十六岁,在媒人口中却已经是嫁人的大好年纪。其实自己这具身躯真实年纪也才十九岁,在前世离结婚还早着呢。但可以预想在过完年关行了加冠之礼后,自己的婚事也就自然会被很快提上日程,毕竟陆氏没了戍边令,现在最为重要的头等大事就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陆云多少能感受得到陆伯远的殷切希望,虽然对这份家族重任不怎么上心,但怕是迟早是要面对的,很为难的事,想想都有点头疼。另外感触比较深的就是这个年代的女子确实早熟,在于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和待人处事方面,而后世的女孩早熟的多是身体和**,心智未必比古代女孩稳重。 但若是执意不娶,谁又能拿自己怎样,陆云还是比较有底气的,好歹是一介纨绔大少,有时候就该有几分高傲的性子,可突然想到上辈子也一生未娶......唉,挺遗憾的。 这时候夏虫眨巴着眼睛道:“公子你真的不生气林姐姐和小姐住在一起吗?” “怎么这么问?” 夏虫歪着脑袋想了下道:“虽然林姐姐现在身体还是不太好,可是她毕竟已经是公子的妾室了呀,要是......要是公子想与她......嗯,也是天经地义的。”说到后面夏虫自己都羞红了脸蛋,声音越来越小。 陆云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小脑门,笑道:“小笨虫,你在想什么?本公子都说了多少次,只是为她赎身而已,不一定非要纳她作妾要她以身相许怎么的,想不到你懂得还挺多哟。” 夏虫壮着胆子说完心中想法本来就不好意思,被陆云这么一调笑更觉得羞涩万分,男女之事本就羞于启齿,这么被公子点破,小姑娘两边脸蛋立马红扑扑的跟熟透了苹果似的,低着头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悔死刚才的话了。 陆云见她这样反应更觉得这小姑娘可爱,真的该和陆雨儿换下身份,这样的妹妹才值得拥有。 过了好一会儿夏虫才从扭扭捏捏的状态恢复过来,脸颊还是有些燥热,自己刚才好丢人,公子好坏还故意笑人家......毕竟她的年纪在这个时代不算小了,男女之事已经懵懂初开,好在已经熟悉了陆云的脾性,也就不那么拘束窘迫了。 “林姐姐真的是很有才学的女子,诗书棋画她都样样精通,就是小姐也比不了......不过她每天看起来都忧心忡忡的,也不怎么主动和人说话,但为人还是很好的,就是感觉她总是不怎么开心。前一段时间春梅姐姐还不太喜欢她呢,可是最近慢慢的也接受她了......公子,你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去找林姐姐说说话?” “找她说什么?” “你不喜欢她么?” “不喜欢。” “呃,那为什么还要给她赎身?” “家里银子太多了,不败点家本公子浑身难受。” “......” 夜色渐渐的深了,火炉熏陶得暖烘烘房间里,温馨的檀香弥漫,锦衣公子和小婢女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话题闲聊,等到再晚一点的时候,小婢女就会乖乖地端来一盆热水放下随后将门掩好回自己的厢房睡觉,而屋内昏黄的烛光依旧会再摇曳一会儿,偶尔传来翻卷或笔触纸面的声音,最后灯花落尽,一切归于深夜的寂静。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一章 素颜雪 林沚伊。 十二月的寒冬一点一点的向前推进,她离开胭脂河的明月楼已经很多天了。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就恍如一场迷离的梦境,总是在脑海中不断的拼凑浮现,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男人如梦魇般的脸庞。 她很害怕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这三年,她的生活一直是如履薄冰度日如年。在青楼里,她看到了很多懂得了很多也学会了很多,关于为人处世、交际周旋、虚与委蛇、以及凭借微薄的能力尽量保护好自己。那些粗俗的商贾、虚伪的士子、猥琐的地主老爷和跋扈的达官贵人......丑陋面孔下隐藏的**大都是千篇一律,但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如现在这般胆战心惊过,每一次回想起来那天的经历都不寒而栗。 但陆云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庭院深深深几许,可终究还是在一个府门中。她觉得自己有点麻木了,没有第一时间就开口拒绝陆云的赎身,尽管当时确实是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反应有些迟钝。可是,再回到明月楼里继续做一名看似风光无限的清倌儿魁首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她现在也分不清究竟哪个处境更糟糕一点,她并不快乐。 她静静站在窗前,身影一如既往的窈窕纤细楚楚动人,脸上气色还是不太好但比起前段时间的憔悴已经是好了很多。窗户半开着,她遥望着外面的景象,从这里一望而去可以看见陆府回廊交错的格局,陆雨儿的房间就在隔壁。想到最近一直很关心自己的这些人,从陌生渐渐到熟识,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丝丝的温暖和感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为她所历经了太多的命运坎坷而终于赠予的眷顾。 苍茫的天空上又下起了雪,很快就在院子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雪白,她默默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安静。 这大概是年关前,扬州城的最后一场雪了。 房间门被轻轻的推开,陆雨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婢女语冰,三个女孩子最近相处的很和睦,尤其是陆雨儿将对陆云的讨厌全都转化成了对她的友善。 “林姐姐,我让吴妈煮了莲子粥,你也来吃点吧。” 她没有拒绝,微微点头,姣好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情感流露,她知道这个女孩的脾性,要是自己不接受她的好对方反而还会生气。 “林姐姐你不用担心的,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不会让那家伙再欺负你。” 这句话,少女已经对她信誓旦旦的说了很多次。接着,陆雨儿又开始说着各种诋毁自己亲哥哥的坏话,从小时候的卑鄙无耻到少年时期的荒诞不经,干过的缺德事儿如数家珍。林沚伊其实不想了解关于陆云的任何信息,但总不好打断陆雨儿的话,因此她作为一名旁听者也很郁闷的知道了许多关于那个无耻之徒的过去,并没有太多的感触。陆雨儿总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陆云产生义愤填膺的怒火,上一回是因为一首名叫《苏幕遮》工词,她也从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有那样的才华,但心中的憎恶并不会因此减轻半分。 她总是听见关于陆云的种种事迹从几名女孩的口中说出来。 她基本上是不会离开这个院子的,因为在陆府她觉得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其他任何角落里都会突然碰到那个最担心遇见的人。房间里堆放有各种各样的琴棋书画,或者精工刺绣之类的女红物品,用作打发时间的消遣。她总是这样的单调枯燥的过着每一天,偶尔伤感难过,偶尔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呆呆地坐上大半天,偶尔会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人在黑夜里无声无息的流泪。 爱哭的女孩未必弱不禁风,而若是能够忍受孤独也定然有一颗坚强的心。 林沚伊就是这样的女子,多愁善感,但并不懦弱。 生活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尽管是寄人篱下,可是也比过去要有人情味得多,晚姨,雨儿,夏虫语冰,春梅秋兰,她们并不讨厌自己,她们的欢声笑语有时候也会将她感染,她觉得生活又有了几缕明媚的阳光,尽管还不足以驱走她心中全部的阴霾。 “林姐姐,你今天下午教我怎么弹琴吧,我一直很想学呢。”陆雨儿抱过了一张七弦琴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嗯,好。”林沚伊点点头,臻首娥眉,恬静优雅。 别院里很快传出了稀稀落落的琴音,还有陆雨儿和语冰嬉笑的声音,林沚伊性子很安静,只是会不时点醒几句少女出错的地方,指导她该怎么压弦、拨指、挽韵,但在陆雨儿手下七弦琴依旧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不堪入耳,算是噪音。 过了一会儿,在陆雨儿和语冰的请求和期待下,林沚伊亲自拨弄起了琴弦。 这还是她离开青楼以后第一次不再以色娱人,很放松,很自由,很温柔。 动听的乐曲声穿过了门窗,飞过庭院,在整个陆府中悠扬回荡,伴随着天空中落下的飞雪,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哀愁和幽怨,仿佛涓涓细流,疏影弄月,暗香轻度。 晚姨和管家陈伯正在正厅里商量府里到了年关将要处理的繁琐事务,两人停下了对话同时望向琴音传来的地方,晚姨端庄的脸上显出几分惊奇之色,陈伯则眯起了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是林姑娘吧......”陈伯因为喉咙受过伤病,声音嘶哑低沉。 “嗯。”晚姨点点头,语气有几分怜惜道:“只是个身世可怜的女子......”说着她又想到了什么,笑道:“云儿那孩子也真是的,之前我还觉得他为这女子赎身又只是做了件风流荒唐事,但现在看来其实未必是我们想的那样。这姑娘虽然出身风尘不过教养却是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要好上许多,又是个清白的身子,倒算是天可见怜......云儿从军磨砺了三年,无论是待人还是处事,心性真的成熟了很多。” 这是两人第一次谈论陆云。 陈伯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乐呵呵道:“是啊,公子好了很多......” 另一座独立的别院之中,陆云也放下手中的书卷安静侧耳倾听。 “公子,是林姐姐。”夏虫在一旁桌案前托着下巴,笑颜如花道。 “嗯,弹得真好听。” “是呢,林姐姐会的可多了......” 琴声很快就停了,但陆府众人依旧是觉得意犹未尽。林沚伊作为淮左名魁,陆府的家丁们自然都听过她的名头,私下交谈时或是惊艳其姿色,或是赞美其才艺,或是暗自鄙夷其出身,不过如今既然是自家公子花了大价钱才赎回的小妾,日后见了自然还得好好伺候才是。 雪花继续悠悠的落下,很快屋外就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时陆府并没有因为天气原因沉寂下去,反而在某一时刻突然朝气蓬勃起来。一群姑娘们欢闹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以陆雨儿为首的女孩们在庭院空地中打起了雪仗,堆起了雪人,玩的兴高采烈。 林沚伊犹豫了许久才决定踏出那扇别院的门,她最近一直没敢走出去,因为她害怕见到某个人的身影。雨儿和语冰在庭院中欢笑的声音响起,夏虫也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了出去,她一开始还是有点拘束的,放不太开,可是慢慢的,似乎也敞开了心扉,不由自主地融入了进去。 几名女孩子裹着对襟棉袄提着裙裾下摆在雪地上追逐打闹着,如一群冬日雪地中嬉戏的麻雀,其乐融融。 林沚伊连日来沉闷的心境也随之开朗了几分,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无拘无束的微笑,一个浅浅的酒窝从嘴边显现出来,风姿绰约,含笑嫣然。 这时候陆云也从隔壁的别院里走了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的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林沚伊侧过头,不经意间看见陆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视野中,正一脸温和的注视着她,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紧张地收缩了起来,低下头脸颊上飞快浮现出一片红晕,不知道是因为惊慌还是出于羞涩。 罗裙香露玉钗凤,素颜眉心语,羞脸粉生红。 她匆匆转过身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心神失措,落荒而逃。 陆云站在原地,嘴角扬起一道弧度,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太正经,似笑非笑。 第三十二章 新年快乐 年关将近。 古代的年味还是很浓烈的,扬州城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开始添置年货,坊市之中每天都人来人往喧哗鼎沸,沿街的商铺里各种货物琳琅满目。陆云偶尔还是会去陆字镖局做做功课,回来的路上就会在城中闲逛一会儿,瞧瞧后世所没有的一些稀奇玩意。碰到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出门去些以前听过但不曾去过的地方,譬如东关街,二十四桥,瘦西湖,大明寺等等。后世掺杂在其中的商业气息终究比不得此时典雅的古风古韵。但也只是局限于扬州城地带,周边稍远一些的地方是没有去过的,走水路去此时名唤应天府的南京或者苏州等地其实也不过两三日,不算远,经常会有江南府门大家的富贵公子们携带着青楼佳人各地游玩,南国的社会风气也由此可见一斑。 徐少元,唐征等人来府上拜访过几次,还有一些过去所谓的故友,陆云全都抱着敷衍的态度能避就避能推就推,并不讲什么人情脸面。大都是酒肉朋友,偶尔也会有几个觉得品性合得来的就记下了,无关痛痒地拒绝了多次人家自然也就不会再自讨没趣,烦扰渐息。暗地里也有说陆云心高气傲瞧不起人怎么的他也并不在乎,既然是纨绔子弟还需要看谁的脸色行事?情面这种东西现在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府中的繁琐家务事有晚姨和陈伯操持,镖局那一块有李定潮负责,管事和家丁们每天做事也都井然有序,日子风平浪静。 二十七号这一天,陆字镖骑凯旋归来,带来的消息却有些沉重。为傅家运送的商货虽然拿了回来,但镖局再次伤亡了近二十多名弟兄,且陆伯远负伤一事将整个陆府即将弥漫的年末喜庆迅速冲淡。 陆云很快就清楚了事件的具体经过,陆字镖骑部分人马佯装客商二度从沙岗寨经过,诱敌出动,双方先后火拼数次,陆字镖骑众人走南闯北比起沙岗寨亡命寇匪的凶狠程度只强不弱,于是江陵府军没能做到的事陆伯远一次性做的彻彻底底,直追杀到寇匪老巢。但在数百人的厮杀混战中,陆伯远的胸口中了两记暗刀,险些触及心脉伤势不轻。 但好在,安然活着回来了,商货也拿回了七成。 晚姨和陆雨儿当即就吓得泪如泉涌,几个婢女们也是哭成一片,陆府的下人们匆匆忙碌着,气氛严肃且凝重。陆云见到陆伯远之时,对方正躺在床上由重金请来的医术精湛的老郎中为他换抹胸口的创伤药。陆云看见那个中年男人赤-裸着精悍的上身,两道触目惊心的刀刃豁口还清晰可见翻出的深红色结痂血肉,陆云心里一时间也不太好受。 但看似憔悴且又苍老了几分的陆伯远神情如常,只是挥手沉声道:“都出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围在屋里了。” 陆云沉默了一会儿,才恭敬说了声“父亲好好休养,孩儿告退”,便走出了房门。一直守在屋外的晚姨眼睛红肿,陆雨儿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几名婢女也在一旁边抹眼泪边不停地安慰道:“夫人,小姐别太伤心了,老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陆云突然也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幸好陆伯远身子还算硬朗,伤势很快就稳定住,陆府的紧张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恢复正常的年味,管事下人们全都暗自舒了口气。 除夕夜。 三年以来,一家四口终于团团圆圆的聚在一张饭桌前。 这是陆云自融入这个身份后与家人过的第一个年三十儿。 席间有一些古人的繁琐礼节,陆云也安安分分的遵守。陆伯远因为镖局的事兴致不是很高,但仍然是顾及家人感受主导着一些适合新年的话题。很难得,陆雨儿也终于没有再对陆云的表现出一副厌恶的样子,而是极为淑女的乖妹妹作态,言行举止竟然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陆云暗自叹道,这便宜妹妹要是平时也这么懂礼貌就好了,就不至于让人那么讨厌。 端庄贤惠的晚姨也尽量表现得喜悦,陆云其实能看出来这个女人对自己丈夫的伤势很在意,心里未必如表面上那样轻松洒脱,只是很懂得识大体顾大局刻意掩饰罢了。但总得来说,这个府门中的每一个人,陆云都没有真正不喜欢的,有的时候反而觉得很温馨。 万家灯火,拥有一盏,足矣。 吃过了年夜饭,府里的管事护院下人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膳房自然准备了许多的消夜果,比如喜果、蜜糖、酥糕、年糕、炒槌栗、五色萁豆、瓜子花生之类的,或者玩一种名唤“新岁”的赌博类游戏,里里外外的房门上挂着崭新的桃符,随时会有仆人端来新酿的屠苏酒。陆云觉得那酒味道很好,晚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多小酌了几杯。 晚姨一向是个很大气的女主人,精心准备大大小小了红包让陈伯分发给在府里辛苦做事了一年的家丁们。家仆们个个都喜气洋洋,只觉得老爷和夫人真的是很宅心仁厚。女婢们也都分到了装在精美荷包里的压岁钱。陆云现在和晚姨的作为母子之间关系很微妙,两人都努力维持着一团和气,早在半个月前晚姨就亲手缝制了一件锦缎长袍,还前前后后为陆云量体裁衣了许多次,生怕有一点不合身的地方,陆云觉得这个后妈真的相当的称职。 端朝的烟火虽然不比现代的瑰丽缤纷,但也是极为壮观的。街上从黄昏时起就隐隐传来喧哗热闹的喜庆之声,当然除夕夜正规府门是不太好出门的。城里各处陆陆续续传来清脆的爆竹声,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烟火气息。这些东西陆府自然也是准备了的,以陆雨儿为首的女孩子们率先在水榭露台前的空地上燃放起了璀璨夺目的烟花,一些刺激危险的爆竹这群女孩子是不敢放的,夏虫软磨硬泡才拉着陆云加入了姑娘堆中。虽然还是有一种淡淡的身在异乡的感触在心底潜藏着,但陆云的心情还是很高兴,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享受过新年的庆祝了。 林沚伊站在人群中尽量躲避着陆云,不过毕竟是特殊的日子里众人其乐融融,她也不好表现的过于拘谨。在四周氛围的烘托中,她其实也没那么害怕,只是会不时地忍不住瞥那个身影几眼,发现他似乎根本没怎么在意自己,不由有些疑惑,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掩盖过去。听雨儿说,明儿一早,晚姨还要带上她们这几个女孩子去庙里进香,为陆氏家门祈福,虽然她的身份不是很光彩,可是已经被当作这个家的一名正式成员。 心里有对某人的忧虑,同时也有一丝丝的温暖在流淌,她已经渐渐的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 等到众人意兴阑珊的时候,才欢笑着回了各自的厢房,女孩子们毕竟人多到了闺房依旧能聚在一起寻些乐趣,陆云就有点形单影只,不过好在习惯了,成功的男人从来不畏惧孤独。 陆云仰面看了看头顶的那一片夜空,这是他在端朝过的第一个除夕夜,扬州城里四处灯火恢宏,盛大节日的喜庆气氛铺天盖地的蔓延开来,陆云听着远处随风传入耳中锣鼓喧天的世俗喧嚣,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爆竹味,微笑着自言自语道: “新年快乐。” 第三十三章 素女南来 慕容府布局规整,楼阁交错,集雕梁画栋与富丽堂皇坐落在苏州城内。城中水陆并行河街相邻,处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是江南风景秀丽极具代表性的一座古城。 慕容府的前身为南郡王府,是前朝五代十国时期吴越钱氏的皇家府邸。慕容氏族源远流长,西晋时曾建立过大燕国,在东晋十六国时更是鼎盛一时,姓氏血脉,遍布天下。 但如今公认为江南豪族世家之列的则是姑苏慕容这一支,其祖上本为端朝开国武勋靖国公,但自景泰之乱后由北方迁徙南下落户苏州,便开始着手经营江南的丝织棉纺及米粮等生意。经过数代发展,如今已雄踞为苏杭一带的豪门巨室,富甲一方。其家族在朝堂上的坎坷波折与曹州陆氏有同病相怜之处,但最大的不同却在于慕容氏族始终人丁兴旺,无香火不继之忧,尽管先人同样是在百余年前长安景泰之乱中遭受打压的废帝旧臣,但其后人却并没有如陆氏一般数次分家裂祖导致家门凋零破败,最近几年家族中的后起之秀更是重返朝堂,大有一举振兴府门的蓬勃趋势。 如今的慕容府当代家主名唤慕容槊,为长房一脉执掌家族大权,其下有四子,三男一女。长子慕容博去年八月右迁为应天府通判,为知府之下的二把手,是整个江南道地方官员中的新晋权贵;次子慕容勤,子承父业,主管家族生意,为人精明强干,亦非等闲之辈;三子慕容逸,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贪图享乐向来风流在外常年出没于烟花柳巷中的勾栏酒肆,可谓是最败家的一个儿子;而最后一个小女儿则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名为慕容**,不仅是慕容府的掌上千金,亦是整个江南道传闻甚广的名门闺秀。 据说在慕容家小姐初生的前一天,慕容府门外来了一位得道高人,是一尼姑自号为善水上人,要收慕容家的千金小姐为座下弟子,并赐法号皈依。这事当时轰动了整个苏州城,慕容府哪里肯遂其愿,就准备将这女尼轰走。但偏偏慕容槊的母亲慕容老太太是个吃斋念佛的空门信徒,让人礼待女尼后并询问为何要收自己孙女为徒,女尼作拈花状面容肃寂道:“此女本为南海观世音菩萨座下莲花。当年菩萨为渡人间苦厄,曾将座下莲花化作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滴清露撒于人间,用于清除世人一切疾病伤痛。万恶降服后,其中有一片莲花因留恋俗尘不肯重回菩萨座下,于是被责罚受九世轮回之苦。”女尼道:“慕容小姐正是这第九世,命中注定为我佛门弟子,贫尼远道而来正是接她重归正途。” 这话玄之又玄,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那女尼自然看出慕容府众人的疑心戒备,也不强求,只是留下了一句预言“此女九岁之前必要入我空门敬拜,否则难续天命。”随后踏步而行,飘然远去。说来也奇,第二日慕容家小姐出世,明明才四月光景,但整个慕容府池塘中的莲花竟然一夜之间全部盛开绽放,成为轰动一时的天下奇闻。更有传闻说慕容家小姐落地之时,有佛光庇护,身坐莲花,隔着远远数里都能瞧见慕容府上的霞光通天。总之各种玄乎传说举不胜数,四下流传开来。 毫无疑问,慕容**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父辈疼爱长兄呵护,所需所求慕容府众人皆是尽全力满足。且此女从小就天资聪慧,容貌更是如上天恩赐,至于那女尼之话众人虽然心有芥蒂,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到了慕容**九岁这一年,少女不知何故突然身染大病久治不愈,慕容府请遍了苏州城方圆百里的名医国手亦是束手无策,眼看爱女就将香消命殒,众人忽然想起当年那女尼之话,于是病急乱投医,由慕容老太太亲自带着孙女前去姑苏城上的莲花庵求医,结果到了地方发现莲花庵中早已有一人在耐心等候,正是当年那位名唤善水上师的女尼,预言验证,慕容府众人是又惊又喜,从此对其所言,已经是敬若神明确信无疑。 于是这段离奇玄妙的事情,也就慢慢的传开了。民间百姓对于慕容家的小姐都多是抱着津津乐道的好奇心理,但少有人真正见过其人。不过从慕容府下人中传出的话中来看,慕容小姐生得天姿国色气质非凡,确实有仙子之容。她刚出生时候名字本为无双,后来九岁那年历经敬佛续命一事,便改名为了**。并拜了那女尼为师傅,不过却是俗家弟子,并未真正的剃度修行。毕竟这事,不要说慕容府众人不愿意,怕是她本人也不想。 可毕竟都只是坊间传闻,多少有些艺术渲染和夸大的成分,不可全信,其中真实情况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最清楚。但无论如何,慕容家小姐的名头如今在东南一带已经是家喻户晓,名门闺秀之中最是独一无二。 新年伊始,很快元夕将至。 这一天,慕容府里仍旧是各路宾客络绎不绝的盈门,家丁下人们匆匆忙碌着接待,府门里里外外皆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后花园里,一名少女此时正在大发雷霆。 她身材高挑蛮腰轻细,虽然年纪不大发育得却十分早熟,只是随意往那儿一站便给人一种娉婷玉立的感觉,曲线优雅。明眸皓齿,朱唇若丹,冰肌如雪的瓜子脸上没有丝毫瑕疵,仿佛是上天偏心的雕琢而出。她穿着大家闺秀的裙装,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子落落出尘的灵动气息。此时正蹙着秀眉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左眉末端有一颗浅浅的美人痣,别具风情。 此时在她身旁围着的数名婢女都忐忑着不敢出声,手里原本端着的许多吃食也都散落一地,显然是被少女发脾气打落的,仅有一名年纪比较稍长的贴身婢女上前小心翼翼劝道:“小姐,你别生气了,这件事毕竟夫人也是做不了主的啊。” “怎么做不了主?!”少女扭头秀眉一拧,愤愤道:“爹要是真疼我才不会让我嫁给那个姓陆的小子呢,娘也是,刚才都没有帮我说话!” “呃......”婢女颇感无奈,识趣地闭上了嘴,她知道少女的脾气,这时候不能多说话免得被殃及池鱼。 这时候,一名约莫三十许风度儒雅的青年男子正好路过,见状便缓缓走了过来,此人正是慕容府的嫡长子慕容博,他开口问道:“小妹这是怎么了?”说着挥了挥手,让一旁一众不知所措的下人们收拾零乱一地的物什散去。 “哼!”谁知少女只是瞥了他一眼,依旧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不睬。 慕容博苦笑了一下,语气宠溺道:“咱慕容家的大小姐又发脾气了,这次是谁惹你了?” 少女既不回话也不抬头,独自生着闷气。 一旁贴身婢女小声道:“大少爷,小姐是为了和扬州陆家公子的婚约一事生气,方才陆家那边来人到府上送了些新年贺礼,还着人传话告诉老爷说陆家公子过段时间就会亲自来府上拜会。您知道的,小姐一向是拒绝这门亲事的......” “噢,原来是为了这事。”慕容博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门指腹为婚的亲事是慕容槊早在慕容**还未出生时就与陆氏家主陆伯远定下的,其中来历自家人也都清清楚楚。当年陆氏和慕容氏同时被贬出京城,祖上本就有交好渊源,算是难兄难弟。早些年前,陆伯远率领陆字镖骑南下建立起对整个江南道运输业都影响巨大的陆字镖局,凭借世家底蕴发展迅速,很快就在扬州城站住了脚。而不幸的是这时候的慕容氏经营出现纰漏,酿成了一场关乎府门家业生死存亡的危机,关键时刻是陆伯远慷慨解囊鼎力相助,才使得慕容氏挺过难关。后来两家更相谈愿意结为秦晋之好,当时陆家公子才几岁,而慕容**正好也怀在了娘胎里,于是这指腹为婚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但是这几年,随着慕容家陆续有杰出子弟通过仕途重返朝堂,尤其是慕容博刚刚荣升为可与应天知府称兄道弟的地方大官,家族权势今非昔比,如此一来此时的扬州陆家就相对有点寒掺了。古代讲究个门当户对,这些府门中的子弟做事更是多为自己家族利益着想,于是最近这几年慕容府里提议取消和陆家婚约一事的声音便冒了起来。但慕容槊却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与陆伯远也素来互相钦佩彼此为人,想法自然也就不会轻易为他人左右。 即便真的结为亲家,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陆家的府门底蕴尚在。可偏偏陆氏如今唯一的嫡子陆云是个臭名昭著的纨绔大少,其为人品性慕容府众人也都多少有所耳闻。本来最近三年陆云从军西北,这事还不急,但自去年十月,朝廷撤了陆氏的戍边令,陆家公子卸甲归来,这件事自然而然的将被提上日程,陆家公子年纪已经不小了,而慕容**也恰好到了出阁年华。 慕容博心里对陆云的感觉是不差的,虽然没见过此人,但还是听过一些风闻。他没有南国文人的那种迂腐和清高,总觉得一个既然能在沙场上立下过战功的男人自然不会是个寻常人物。可能性情是有些风流,但端朝风气如此哪个青年才俊没有点爱美之心,断然不会如某些传闻中那般一无是处。更何况陆伯远此人他也见过,雄姿伟岸,气度卓绝,都说虎父无犬子,他的儿子想必也不会太差。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这么开导着,结果少女一听,更是火冒三丈道:“大哥怎知道他是可托付的良人?事关小妹的终身大事,你们可曾慎重择人?怕是没有吧,我自个儿倒是让人私下打听过,你自己看看那家伙的德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绢丝甩来,慕容博接过一看,才扫了一眼便当场愣住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数行字,记载的全是陆云以往干过的荒唐事。在最末尾,竟然还有一件才最近刚做的,便是他看了也怒火中烧的风流事——那小子竟然花了十几万两巨资买了一青楼名妓做妾。正妻还没娶呢这妾就纳进了门,虽然这事算不得出格但慕容府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府门大家,这般无视自己妹妹的行径岂不是太扫人颜面。这下,平日里一向言行谦和的慕容博也不由面色铁青,忍不住开口骂道: “这混蛋!” 少女见他终于为自己打抱不平,当即泪眼潸然,委屈道:“大哥,刚才我跟爹说推了这事爹还训斥我,要不你帮我去劝劝爹,让他把这婚事辞退了,好不好?”说着还摇着男子衣袖,一副小姑娘撒娇状。 慕容博怒归怒,但事情还是分得很清,苦笑道:“小妹,爹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历来是最重信义的了,当年陆家在我们慕容氏危难之际伸以援手,爹一直是铭记于心。这事,大哥怕也是为难。” 少女当即狠狠一甩男子手臂,瞬间翻脸道:“你们从来就没有为我考虑过,这些年没事就让我跟着一尼姑学吃斋念佛不说,还要让我嫁给一个讨厌的人,好,我这就剃度出家去当尼姑,一辈子和青灯古刹作伴,你们可别后悔!” “诶——!”慕容博赶紧伸手拉住少女,无可奈何道:“别胡闹,爹娘那么疼你,肯定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的,这事还能再商量,大哥当然会帮你的,你这么急做什么!” “还不急!”少女愤慨激昂道:“那家伙马上都要到家里来了,又不是把你嫁出去,你当然不急!” 说着挣脱阻拦,气冲冲往花园外跑去,跑了好一段才停下,身后的贴身婢女赶紧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小姐,你真的要出家啊?” “谁说的我要出家!” 少女美目一瞪,吓得婢女立马噤声不语,随即少女双手插在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上,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道:“既然你们都不管我,那这事本小姐自己管,一个酒囊饭袋还想娶我慕容**,门都没有!”过了半晌又愤恨不屑道:“哼,不就是在扬州嘛,好像也不是很远......爹爹不肯退,本小姐就亲自出马定要让你这家伙主动知难而退!” 第三十四章 元夕至 大年初七这一天,陆云迎来了迟迟未行的加冠之礼。 因为陆伯远伤势的缘故,这一场原本应该极为隆重的仪式被删繁就简流程随意了许多。但陆府还是在礼成后宴请了扬州城里与陆氏交好的许多府门老爷前来见证,各行各业鱼龙混杂大都是和陆字镖局有生意上的往来。众人也给足了陆府面子,毕竟陆家在扬州城还是有些名望和分量的。一些家主眼见陆家公子确实仪表堂堂气质不凡,便觉着此子日后恐非池中之物,于是私下里多方打探陆伯远可曾为其令郎许下婚配之事,后来知晓了陆云早已和姑苏慕容家的小姐指腹为婚,便不免有人暗叹可惜。当然大多是面子功夫,私底下各自的心思多半还是出于家族利益考虑。 颜老是亲自主持冠礼的,陆伯远拖着伤病之躯应酬交际。陆云对这个儒雅博学的老头挺有好感,自己按理说也算是他的门生,在外人眼里这是极大的荣幸,不过陆云并不以为然,只是该遵守的礼节却是丝毫不差。 玄服素冠,祭祖告天。颜老风度雍容地正式赠予了他一个表字,御之,陆御之。 端朝的文化氛围其实更贴近宋时,男子只要满十五岁便可加冠,但陆伯远过去在这方面是不怎么注重讲究的,毕竟陆氏如今也非书香门第,再者陆云这几年从军西北因此这事便被一拖再拖。陆云是到了晚上听夏虫说起才知道这个表字的由来,倒是感觉挺称心,寓意不俗。 一入新正,灯火日盛。这个新年过得喜气洋洋,很快上元将至。 也就是元宵灯节。 听夏虫说,到了这一天,扬州城里的大街小巷处处都是花灯点缀,堆垒如山,将整个城市映照的流光溢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尤其是城里最热闹的几条主干街道,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各种乐音喧杂,歌舞百戏,鳞鳞相切,层出不穷。酒楼茶肆里,灯烛恢宏齐燃,四面八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灯火绵延百里彻夜不绝。 只要出门,便尽是盛世红妆。 陆云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对古时这样氛围浓厚的节日光景有极大的兴趣。 在前世,许多传统节庆日的韵味已经被逐渐淡化甚至是变了味,比如清明、重阳原本是该祭奠先祖缅怀先烈的严肃日子,却反而成了一些年轻人认知中旅游出行、娱乐消遣的固定假期。甚至是许多优良的传统习俗也逐渐被摒弃和遗忘,一些西方世界的文化理念却越来越受到追捧和重视。陆云以前身居上位看得远也想的多,总觉得这是一种病态的社会现象。一个民族就好比一棵树,无论身上的枝叶与时俱进开得有多繁盛,但若是忽略了根的作用那么成长的空间终究是有限的,甚至最后会长成畸形模样。 在端朝,官府和民间是会自发的举办一些灯会活动的,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已形成了有各自地域特色的传统。这其中有财大气粗的豪绅富贾或官宦权贵出资自办,有住在一条街巷中邻里百姓自发欢聚嬉闹,也有各种各样的团体组织出面包场。而在扬州府,规格最大门槛最高也最隆重的则要属由扬州官府、淮左文道院和在江淮一带排得上字号的大家族联合举办的“江都灯宴”了。届时,名门汇聚、富商云集、士子如鳞的扬州城里,但凡有点身份的人物基本上都会蜂拥至此,而自认为有点才华的读书人们更是趋之若鹜渴望展露头角,极有独领风骚的大场面和大气派。因此这“江都灯宴”又被称作是“元夕文会”。地点设在二十四桥。其中的重头戏,自然是风流才子们竞相挥毫文采飞驰时的勃发英姿,胭脂河两畔秦楼楚馆中当红的姑娘们也会被请去烘托气氛登台献艺,谓之真正的风雅盛会。 从元夕夜起连续三日是不设宵禁的,整个城内流光似带灯火如龙,而二十四桥处更是彻夜通明如昼。这一天,无论是府门深闺里的妇人小姐抑或是平常人家的大姑娘小女孩也都会成群结伴的上街游玩,可以暂时摆脱那些繁琐的礼制约束。对于门第高一点的府门小姐们来说,则更是寻找心中理想才子的良宵佳节,少女情怀总是诗。 黄昏渐晚。 城里各处的花灯已经开始一团一团的亮起来了,热烈的场面开始迅速升温。 陆府中,晚姨正认真叮嘱着。 “春梅、秋兰你们两个年纪稍长出门要处处留心,好生看着四周情况尤其是看紧雨儿切莫让她带头疯玩疯跑,灯会里人多手杂可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夏虫和语冰你俩也是,不要随着小姐一时兴起就玩的不知道天南地北了,多长点心眼......” “嗯,是夫人。” “雨儿你要是不听兄长的话,回来娘肯定要重重责罚你的......” “知道啦知道啦,娘放心啦我不会乱跑的,肯定会按时乖乖回来的。”说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姑娘们拥簇着朝府门外已经候着的马车上而去。 往常的话,这群女孩都是由晚姨亲自领着出去逛灯市的,但今年陆伯远有伤势在身不宜出门,她作为妻子自然是悉心照料寸步不离。陆雨儿几人毕竟都还只是青春期的少女,好玩好动好热闹,平日里在府中也早就待得闷了,好不容易到了这样的盛日当然要开开心心的出去玩耍一番了。晚姨原本以为陆云会有故友聚会,且前半刻钟时候徐少元和一些府门公子还派人前来府上邀请他今晚结伴同游,但陆云却没什么兴趣还都毫不客气地推掉了,倒是令她倍感惊讶。不过花市灯如昼的场景陆云还是要去看看的,正巧这群陆府少女天团也嚷嚷着要出门,晚姨啰嗦了几句注意安全等事项,便也将担任护花使者的重任委托给了陆云。 “吴护院你多带几个人保护好公子和小姐......云儿,你自己也当心些看好雨儿她们几个,灯会人多场面肯定会有些混乱,若是赏玩过后没什么事情就早些时候回府罢。” “嗯。”陆云微笑着点点头,自顾钻进了最后一辆马车,数名府门护卫跟在车旁,前头的马车里还传来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一切准备就绪,宝马香车随即出发。 陆云突然发现,原来平时除了夏虫还真就没人和自己讲话了,现在那个小姑娘和陆雨儿坐一起,于是自己就成了孤家寡人,外头喧哗如雷偌大的马车里则冷冷清清,形成鲜明对比。陆云只好掀开车帘一路浏览着街道两旁蔓延的灯火和喜上眉梢的各色行人,颇有种人生真是寂寞如雪的感慨。 去哪儿无关紧要,体验氛围才是重点。 陆云不用想,以陆雨儿的性子定然是要往人最多最拥挤最热闹的地方跑,果不其然,马车行了半晌后轱辘轱辘停下,陆云才探了个头就见这群少女已经先后下了车,准备往灯市中走。陆雨儿的脸色也是变得极快,前一会儿晚姨在的时候还客客气气,现在压根就没把陆云放在眼里。夏虫提醒道:“小姐,咱们等等公子吧......”陆雨儿不屑一顾地回头瞥了一眼,嘲讽道:“一个大老爷们还拖拖拉拉,真是墨迹!” 陆云正好下马车跟上来听见这话,抬头一瞧,得,那张欠揍的臭脸又回来了。 这没大没小的黄毛丫头。 其余人陆云平时都是常见的,只有林沚伊见得很少,虽然陆雨儿和陆云的别院紧邻在一起,但都是相对独立的,平时用膳也不会在一起,她又很少出闺院走动,所以常常隔上很多天才偶尔见上一回,也都只是匆匆一瞥。此时望去,天色愈晚越发耀眼的灯火映照中,一名窈窕淑女静立在人群之中,身着淡粉色的苏绣月华百褶长裙,上身罩了件白色的软袄,漆黑修长的秀发如瀑布般垂下,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子从云鬓青丝中轻盈掠过,纵然不是绝色也可谓之倾城。似乎只要她往哪儿一站,整个浩荡长街就再无半点可与之争辉的光亮,四周频频投来路人惊艳的目光,不只是陆云感受得到,夏虫语冰等人亦是暗自羡慕。 看起来没之前那么瘦了,最近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陆云笑了笑,林沚伊目光轻轻闪烁,好像已经不害怕了又好像还有几分胆怯。 这其中的微妙只有两个当事人才能感受得到,陆雨儿她们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的。灯市里来来往往的游客缤纷喧哗着,各种灯火花团锦簇的点缀,少女们也不耽搁很快就决定了去处,紧紧结伴在人潮汹涌中左顾右盼地一路游赏着向前行进。 陆云的脸不由的抽了抽,身为府门大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打击,太无视本公子了,这群小妞只顾玩乐压根没把自己当回事啊,完全不在意他跟没跟上大部队的步伐啊,只有夏虫会不时回头隔着重重人墙喊两声“公子公子,你快点嘛......!”好在府里的吴护院一直在前方开道,陆云倒也不怕几人走丢,像个闷油瓶一样穿过满街烟火阑珊拖在最后,这护花使者当的,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无奈心酸...... 第三十五章 猜灯谜(上)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陆云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两世为人,前生已逝,尽管此时身处在一片浩瀚的喜庆之中,但内心深处还是会有隐隐的失落,只不过他刻意控制着思绪不再去轻易去触碰往事,面如春风地跟着一群女孩们东游西逛,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开心的云淡风轻。 “小姐,我们进里头去猜灯谜吧......” “嗯,好啊好啊,一会儿要看看咱们谁更聪明一些。” 这么笑声不断地聊着,一群女孩子便喋喋不休着朝灯市深处走去,如拥簇的几只蝴蝶穿过人群带过阵阵芬芳,惹得路人纷纷注目礼让,连跟在后头的陆云也忍不住多嗅了几下。美女啊,到哪里都享受优待,更何况是一群美女。 街道上不时有舞龙灯的表演者敲着锣打着鼓带着激昂有力的吆喝声奔跑而过,各种沿街叫卖的小贩摊前摆放的的花灯也千姿万态,令人应接不暇。在铺满灯笼的长街尽头,是一座香庙园,也正是少女们直奔而去的地方。 猜灯谜哟...... 香庙园里早已被覆盖成一片灯的海洋,人一进去四面八方皆尽是各色各样的彩灯,熙熙攘攘,游人如潮,如过江之鲫。 猜灯谜又称打灯谜,古文有言:“元宵佳节,帝城不夜,以绢灯剪成诗词,时富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赏灯之会,百戏杂陈,诗谜书于灯,映于烛,列于通衢,任人猜度,所以称为灯谜。”在端朝,灯谜已经是上元夜百姓们必不可少的娱乐节目了,无论是府门大家还是平民百姓都会拖儿带女的前来猜谜,俗雅共赏,老少皆宜。 这些灯谜都是有专门的商贩早早搜集好写在纸条或绢丝竹板上,贴挂在五色花灯上面,或单独陈列出来。和后世的做生意同出一辙,客人给些许赏钱起个头,然后就可以自行选择中意的灯谜,若猜的出自然会有一些小礼物之类的奖品,若猜不出则游戏失败再猜别的就得令给灯主些碎铜板了。这不,性子最急的陆雨儿已经在香庙园里一个老头桌案前停下,踮起脚尖兴冲冲地摘下了头顶上一盏花灯下的灯谜。 “是什么是什么,小姐你念出来嘛!” 几个女孩都围了上去伸着脑袋想要看,陆雨儿先自个儿瞄了一眼,想了一下,随即眉飞色舞道:“这个我知道!给你们猜,听好了啊,‘一只雀儿飞上桌,捏尾巴,跳下河’,嘻嘻,猜一个咱们平时经常用到的东西。” 话音刚落,心思聪慧的夏虫当即笑吟吟道:“小姐,这个我也知道,是汤勺。” “哎呀,原来是汤勺啊......”反应稍微迟缓的语冰恍然道,这时春梅秋兰也各自取了两个灯谜,先后念道: “半个西瓜样,口朝上面搁,上面不怕水,下面不怕火。这是什么?” “哈哈,这个简单,是锅,炒菜做饭的锅!” “咦,那这个呢?‘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 “喔,好像有点难,让我想想......” “我知道咯,是鱼!”陆雨儿又是最快回答出来的,兴高采烈地朝卖花灯的老头道:“老人家,我猜的对不对?” “嗯,这位小姐冰雪聪明机智过人,这谜底儿就是水里的鱼儿。” 陆雨儿得了夸奖喜形于色,得意洋洋道:“嘻嘻,看吧,都说本小姐猜灯谜最厉害了。”说完一把拉住林沚伊的手道:“沚伊姐姐,你也一起来猜吧。” 林沚伊点了点头,显然也有几分兴致。 那老头抬眼望去眼睛中光芒微亮,大概同样是被这姑娘的姿色给惊艳到。 春梅很识趣地从荷包里掏出一点碎银子递过去,陆雨儿豪爽道:“老人家,您亲自来出灯谜给我们,尽量出难一点的,太简单可不行。” 老头笑眯眯地收下银子,乐呵呵道:“好嘞,多谢这位小姐的赏钱,老汉我就来考考诸位姑娘们。” “嗯,快出快出!”几个女孩兴奋地围在一起,等待下文。 老头想必是早已做好功课,不假思索道:“四方一条心,猜一个字谜?” 几个女孩想了一会,夏虫最先道:“我知道,是发愣的‘愣’字。” “嚯,这位姑娘也挺厉害,且再听,‘日迈长安远’,同样是一字谜?” “是宴会的‘宴’字。”这回是年纪稍长一点的春梅笑吟吟道。 老头一瞧,呦呵,看来这群姑娘们应该都是出自大户人家皆读过诗书,不然哪能这么轻松回答上来,不由和蔼笑道:“几位姑娘倒是不简单呐,老汉就出些更难的考考你们。” “嗯,不要太浅显的,难一点好。” “公子,你也一起来猜吧。”夏虫扭头朝陆云眨眨眼道。 陆云一路都挺憋屈,这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多余的一样,屁颠屁颠跟在这群少女身后,也没个人理会,存在感几乎为零。还是夏虫贴心,但陆雨儿又嘚瑟地撇了撇嘴,春梅秋兰和语冰都在捂嘴偷笑,显然是少女们私下里都谈论过自家公子,估计不是什么好话。而林沚伊微微移动目光,若有若无地望了陆云一眼,动作不是很明显。 陆云打了个马哈哈,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陆雨儿如临大敌,前一段时间那首《苏幕遮》的事情她还耿耿于怀,一直无法相信会是这家伙所作,暗地里没少质疑抹黑诋毁。如今扬州城里有不少人传闻说陆家公子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她可是天字第一号反对者,最为鄙夷。 少女瞧也不瞧一眼,显得很高傲。 陆云才不跟这黄毛丫头一般见识,本公子肯过来,可都是看在夏虫的面子上。 老头见一锦衣公子走来,也看出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简单行了一礼,不动声色道:“这位公子和诸位小姐你们可听好了,老汉要出谜了。” “嗯。”几个女孩齐齐应道。 “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衣裳,坐在绿船上。猜一种植物?” “植物......?” 少女们顿时埋头苦想起来,过了数息,秋兰不确定道:“是不是西瓜?” 老头摇摇头笑而不语。 几个女孩想了一会儿又猜了几种,辣椒,石榴,凤仙,红棉什么的都没有答对,附和着四周环境的喧杂,一时间竟然没有猜出来不由有些着急。 “公子,你知道是什么吗?”夏虫扭头问道。 陆云翻了白眼,这谜语放在前世早就烂大街了,这群小妞居然猜不到,为了表示作为府门大少该有的威严风范,陆云故意清咳了两声,才有板有样道:“这么简单,不就是荷花嘛。” “这位公子答对了,谜底就是荷花。”老汉点头回道。 “哦,原来是荷花啊,诶呀,咱们刚才忘记‘坐在水中央’了,荷花不就是穿着粉衣裳嘛。” 陆雨儿冷嘲热讽道:“某人又在装大才子了。” 陆云则不温不火回道:“那也比某人连这么肤浅的灯谜都猜不出来好多了,笨蛋。” 陆雨儿柳眉一竖,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亢奋道:“你骂谁是笨蛋?!” 陆云呛声道:“你们呐,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笨蛋。” 春梅秋兰都还好不是很在意,夏虫却不满地撅起小嘴,而林沚伊愣了下,没想到陆云把自己也算了进去,这些年听惯了很多人对其姿色才艺方面的夸奖,突然听到有人用这么平常的俗话说她心里顿时感觉有点怪怪的,好像很亲切。 但这话却是挑起了陆雨儿的脾气,少女粉面含霜,娇斥道:“你别以为剽窃了一首华丽工词就真当自己是风流才子了,陆公子的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陆云就知道这便宜妹妹早晚要拿这来说事,反正也习惯了不痛不痒道:“哈,你懂个屁,为兄我本来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你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陆云平常还是很谦虚的,但对于这臭脸少女就忍不住想杀杀她的锐气。 “你......你!”陆雨儿手指陆云,气得脸面红耳赤,春梅夏虫也赶紧出声劝解,但此时晚姨不在,这俩兄妹像一对火药桶一点就着,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还实在是为难。 “有本事你就来与我比猜谜,你要是输了就承认自己剽窃他人词作!给我道歉!” 陆云环手抱胸无所谓道:“那要是你输了呢?” “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不学无术之人,你别说大话了!” “刚才你不就猜不出来,还是本公子告诉你们谜底的。” “刚才那个不算,本小姐只要再想一会儿自然也能答出来,用不着你来解谜!” “哟,陆小姐口气不小!” “那你敢不敢比?!” “啧啧,这么赤-裸裸挑衅,你尽管放马过来!” 卖灯的老头可没看懂究竟是什么状况,只以为这对公子小姐单纯是在怄气。陆雨儿对谁都能和颜悦色的唯独对陆云没有好脸色,扭头一点不拖泥带水道:“老人家,您赶紧出谜吧,要最难的那种!哼,本小姐倒要看看某人的才学究竟有多高!” 第三十六章 猜灯谜(下) 灯谜也分很多种类,比如字谜诗谜物谜人谜等等,南国文风重,向来是以带有文墨气息的诗谜字谜为主,上得了台面众人觉得品位沾染几分雅意,难度也相对高,若是白丁之流自然无法接触。毕竟这个年代,一辈子没学过点诗书的人还是占大多数。 老汉笑见此阵仗略微斟酌了片刻,沉吟道:“既然两位公子和小姐有这雅兴,老汉也乐意奉陪出些灯谜儿,您二位这是谁先来?” “我先来!”陆雨儿一挑下巴,挺了挺发育不怎么明显的小胸脯,当仁不让。 老汉也不含糊,直接道:“好嘞,您听好了,入门无犬吠?” 陆雨儿毫不犹豫回道:“是个‘问’字。” “白玉无瑕?” “皇上的‘皇’字。” “凤头虎尾?” “是个‘几’字。” “宿鸟恋枝头?” “呀,这个有难度,我可猜不出。”春梅想了下,忍不住出声道。 陆雨儿骄傲道:“这么简单,枝头就是个‘木’字,宿鸟在上为一点,是个术法的‘术’字!” “哇,这个灯谜好难小姐这么快就猜出来了,好厉害!”语冰也忍不住夸道。林沚伊侧目,这些谜儿对她而言基本上也都是不难的,但陆雨儿答得这么轻松,也让她有点意外。 “这位小姐果然有才学,且再听老汉串个物谜,‘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疼,眼泪流’,这个怕是难不住您吧?” 陆雨儿眼眸转了转,立马就接道:“是蜡烛。” “嚯,果然了得!” 这时身后已经有些许百姓前来围观,不时交头接耳,喧哗嘈杂。显然陆雨儿能答得对这么多灯谜,自然是吸引了众人聚焦。 “小姐,好多人也在夸奖你呢......”秋兰喜滋滋道,陆雨儿故作不在意的样子,脸上的得意却是掩饰不住。 陆云作出还之彼身嗤之以鼻的表情。 “接下来的就有些难咯,依旧是字谜,单单一个‘武’字?” 陆雨儿愣了愣,没有再如之前那样迅速回答出来,春梅秋兰几人也寻思起来,夏虫歪着脑袋道:“以一个‘武’字为谜,这是个什么字?” 过了数息,陆雨儿还是没接上,陆云在一旁不合时宜地哈哈笑了一声,陆雨儿面色渐红,看来这下子是真没想到谜底。 陆云调笑道:“陆小姐不是冰雪聪明机智过人嘛,这么简单的字谜不该答不上来吧?” “谁说我答不上来!”陆雨儿眼眸一瞪,显出几分恼羞,身后的百姓们早看出这是两人在怄气,发出阵阵会心的嬉笑声,但落在陆雨儿却是极大的羞辱和嘲讽。 “不急不急,本公子容许你们六个笨蛋一起猜。”陆云负手而立,极有虚怀若谷的高手风范。 “公子又欺负人......”夏虫撅起小嘴,不满道。陆云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门,谁叫你们这群小妞之前统一战线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的,不过嘴上却是哄道:“你是小笨蛋,比她们几个聪明些。” “嗯嗯。”夏虫转而嘻嘻笑了笑,对这个话还是比较满意的。 陆雨儿气不打一处来,斥道:“夏虫,你又胳膊肘往外拐!”夏虫见小姐发怒,不由缩了缩脖子,陆云心生不爽,这话说的,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不好好敲打敲打你,你是真没半点作为妹妹的觉悟啊。 “你倒是猜呐......” 陆雨儿脸红脖子粗,越急越答不上来,但这时一旁的林沚伊突然开口轻轻道:“是个‘斐’字。” 众人先是一怔,随后春梅喜道:“呀对啊,‘武’字‘非文’。自然就是个‘斐’字了,我们怎么没有想到!” 陆雨儿怒火也按捺下来,示威性地哼了一声,陆云白了一眼又不是你答出来的还这么嚣张,目光转向林沚伊,她相比前段时间面对自己已经从容不迫多了,但两人视线相触很快就分离开,还是有点冷。 “这位姑娘答得没错,正是文采斐然的‘斐’字。”老头笑容满面道。 “再来!” 陆云是看出来了,陆雨儿果然没半点节操,顺着自己刚才那句话立马就将几个姑娘围拢与自己形成对峙局面。一男斗六女,嘿嘿,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妞。连夏虫也吐了吐舌头,加入人多势众的一方。 “一起来吧,让本公子好好羞辱你们!你们先答,若是答不出的就轮到我来。”陆云没脸没皮笑道。 刺激的话一出,更是坚定了春梅秋兰,夏虫语冰和小姐联合统一战线的挽回颜面的决心,连林沚伊也生出同仇敌忾之情。 老头抖擞抖擞了精神,清朗念道:“百无一是?” “是个‘白’字。” “熙熙攘攘?” “呃,是......奢侈的‘侈’字,人多嘛......” “两点天上来?” “喔,小姐我来我来,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关’字。”夏虫急忙道,那句话还是因为陆云经常看《诗经》她空闲的时候记下的。 “一人背张弓?” “这个有点难,我想想,啊有了,是蛮夷的‘夷’字!” “啧啧,比刚才有进步!”陆云调侃道,陆雨儿回瞪了他一眼。 “秋心拆两半?” “忧愁的‘愁’字。” 身后响起一片喝彩之声,围观的群众不少,满是赞誉之词,一些男子也是自愧弗如。老头呵呵笑道:“看来普通的字谜是难不倒诸位姑娘了,那老汉就出几个诗谜考考你们。”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这是何物?” 不止是这群少女们低头思索起来,便是身后的不少围观者也出谋划策。 “是什么?我猜不着。” 陆雨儿思虑了片刻,眼眸一亮道:“我知道了,是风,能吹花叶能掀波浪,老人家是不是?” “嗯,姑娘答对了,正是一年四季都有的风。” “......好!”“这姑娘厉害......!”身后有人鼓掌赞道。 陆雨儿的自信又回来了。 ...... “此花自古无人栽,一夜北风遍地开。近看无枝又无叶,不知何处长出来。几位姑娘猜猜这是何物?” 虽是拉帮结派,但实际上还是陆雨儿一个人作为主力,夏虫和春梅偶尔插上几句,不过这回倒是语冰先解开道:“是雪花。”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老汉给各位姑娘提个醒儿,这又是一种花名。” “花......是昙花吗?”夏虫道。 老汉摇头。 “杜鹃花?”春梅接道。 老汉再摇头。 “我知道了。”陆雨儿道:“是牡丹。” “都错了。”老汉吊着几人性子。 陆云也有点不太确定这究竟是什么花,这时一直很安静的林沚伊见大家都答不上来,缓缓道:“是不是海棠?” “嚯,这位姑娘着实聪慧过人!这诗谜老汉问一百回可难得有一个人答得出来的,想不到姑娘竟然这都能猜到,佩服!” “沚伊姐姐好棒!”一群少女欢呼雀跃道。 “老汉我今晚准备的谜儿都让诸位姑娘掏空了,这可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诸位姑娘若是答得上来这些花灯您们就随意选走,老汉我分文不取!” “好啊好啊,您快出题!” 陆雨儿等人对花灯兴趣不大,对灯谜倒是求之心切。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此乃何物?” 老汉话音刚落,陆云没差点把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就是最难的灯谜?!瞧这帮小妞抓耳挠腮没能立刻答出来的样儿,陆云作为一名现代高等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就油然而生,就这水平也敢与本公子争锋,真是勇气可嘉啊。 倒也不能说古人智商低,初次听这几句话真正能猜到谜底确实是不多。这回不止四个婢女傻眼了,陆雨儿和林沚伊也对视了一会儿,没能想到确定的答案。 “咳咳......”陆云感觉嗓子不太舒服。 陆雨儿愤愤道:“难道你就知道谜底吗?” “这么简单,几岁的小孩都能猜到,你居然猜不出?” “你才是笨蛋!你要是知道那你来说说,到底是什么?!”陆雨儿已经恼羞成怒。 陆云如一个指点迷津的翩翩才子道:“不就是画嘛,画上的山水花鸟不就是如此......嗐,就这点墨水还机智过人冰雪聪明呢,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笨蛋!” 老头接道:“这位公子答对了,正是画。” “你......你!陆御之,你个混蛋!” 陆雨儿抬手指着陆云,终于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回是真的被气着了,眼泪也一下子被挤了出来,少女羞愤难当转过身拉住两旁的林沚伊和夏虫,带着哭腔道:“我们走,不要理这个剽窃他人词作的坏蛋!”一群少女被拖着向别处走去,期间只有夏虫无奈地回了个头。众围观者大都面面相觑不明就里,指指点点着还以为是这位公子哥欺负了那小姑娘。 得,玩不起,还气哭了。 陆云倍感无语,丝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心里反而还有点暗爽,总算是出了口恶气,身后吴护院走近前来,低声唤道:“公子。” “跟上去好好保护小姐她们,至于我你们就不必管了。” “是。”吴护院简单应了一声,当下毫不犹豫带着剩余几名家丁迅速追了上去,自家公子毕竟是卸甲归来的武人自然无需担忧。 陆云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子,往桌案上一落,纨绔子弟的阔绰气派展露出来,落落大方道:“老人家辛苦了,赏您的。” 老头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诶诶诶,多谢这位公子了,您且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