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师》 第一章 图腾 不知何时天空洒下了苍苍白雪。深沉的冬韵席卷世间,好似人心也变得荒凉起来。 雀廊里女子手执针线,还兀自绣着繁花烂漫。 她身上只着单衣,双腕自广袖中探出,皓白如凝脂,风雪欺近她身畔时便会不自主地凋零坠地,她的所在之处,不论何时总温暖如春。 她容妆雅致,明眸善睐,而她双眉竟是由丝线绣成,如远山犹如新柳,别样妩媚。 女子对面石凳上跪坐着一个不过**岁的孩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嘀咕着什么。 “《乾》:元,亨,利,贞。” 孩子口齿十分伶俐,边吐着瓜子壳边念叨着拗口的字眼,嗓音清脆像是珠落玉盘。 他背的是《易经》。 太古时代大道圣人曾投十万缕化身入诸界传道,普及法理教化众生,各道经释典亦流传开,被十万界奉为醒世真言。 然而孩子对圣言并没有太多尊敬。他皱着眉头从头背到尾,显然并不觉得易经天卦比瓜子儿更有滋味。 “古人云:道不可轻传。圣言乃大道,何以为小人得而妄用!”孩子看着女子说道。他没有提出问句,却抛出了犀利的问题等待女子回答。 叶锦眉手里针线不歇随口应道:“道有大小人有正邪。功过利弊轻重缓急,天地自有其辨。” 孩子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扔掉手里的瓜子,从石凳上跳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无大小。正邪虽异,功过之言仍需千年而后断。” 孩子穿着碧绿的绸衫,站在风雪里像一株挺拔的幼竹。他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小脸如同温玉雕琢,太过白皙因而显得有些柔弱。 他是真正的璞玉,身心纯净无暇,精气神里聚得万界的灵秀,锋芒待展。 他清声冷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所谓圣人传道平等,根本是为避免因果牵连,放任自流罢了。” 这话未免大逆不道。叶锦眉做出噤声的动作,却并没有出言责备。 孩子一张小脸垮了下来:“老娘你总是敷衍,也不怕我误入魔道。” 叶锦眉微笑道:“有些事情不应知道得太清楚,知道了反而更易入魔。” “这算是变相暗示了圣人之罪么?” 孩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体质偏弱,换牙比较晚,下牙参差着还没有长齐,衬得上面两颗虎牙尖锐锋利,于是这个笑容灿烂之余又显得有些邪异。 叶锦眉看着孩子稚嫩的脸蛋,绣花的银针终于停了下来,微微有些担心。 叶锦眉是宁家少族长宁笑秋的妻子。宁家是修行推演变算的小宗族,举族不过万人,亦没有巅峰强者,全凭宁笑秋曾救过东君玄孙才得以在往生界立足。 东君是凌生界天命宗之主,实力深不可测,因着宁笑秋一点恩情,东君曾宣称庇护宁家三万年,定期赐予宁家一些资源,又收了宁笑秋之子为首徒,悉心教导。 叶锦眉柔声问道:“今日如何?” “全都杀了。”孩子说着卷起袖口,露出手臂上一条细长的伤口,神情比冰雪更为淡漠。 孩子姓宁名殇,从婴儿时便被东君看中收为大弟子。这件事情其实很匪夷所思,宁殇的资质在往生界固然算极佳,但相比凌生界天才欠缺太多,根本入不得君级强者法眼。 但随着宁殇渐渐长大,往昔的种种大概已经能找到解释。 宁殇初见杀人场面时还不满一岁,而他竟不哭不叫地看完了死刑全程。三岁时他独自上乱葬岗过夜,敢躺在棺材里安然入睡。他六岁炼胆,杀过近百名死囚,七岁亲手解剖尸体研究生命结构,八岁剑术小成入山与野兽厮杀,归来时总是浑身浴血。 这是非常可怕的心性。宁殇是天生不畏血腥的人,东君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收徒培养。 叶锦眉蹲下身来检查了孩子的伤势,稍稍松一口气,皱眉问道:“东君大人可曾说过何时算是结束?” “师尊传信说我已满九岁,待图腾完成我便开始聚气修行。”宁殇撇嘴说道。所谓图腾折磨了他整整三年,如今终于快要到头。 一缕风吹进雀廊,雪花落在了叶锦眉发梢。 叶锦眉醒过神来,轻声道:“我们今晚就可以完成。” 闻言,宁殇小脸立即生动起来,转身便跑了出去,在雪地里踩下一串脚印。 叶锦眉看着孩子小小的背影,只觉得它要化做铺天盖地的阴霾。风雪婆娑着,万象都在这单调凉薄的白色里模糊不清。 长叹一口气,叶锦眉重新坐下,穿针引线,在绸子上勾出牡丹猩红的轮廓。 就像是一滩血迹,缓缓盛开。 …… …… 绿衣少女提了灯站在楼前。 她是叶锦眉的大丫鬟叶竹青,是蛇妖化身,跟在叶锦眉身边已经数十年。今夜她奉命守在门外阻拦一切靠近者,因为就在小楼里,少夫人将要帮小公子完成正式修行前最后一次通脉洗髓。 这是公开对外的说辞。叶竹青看着小楼里透出的幽暗火光,冷淡的脸上浮出莫名的神色。 小楼里燃着十二盏引魂灯,暗金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跃着,交映的光影不断挣扎,好像手舞足蹈的人群围观着古老神秘的祭礼。 宁殇盘膝坐在十二盏灯中央,上身****,在他背后叶锦眉手执玉针,针尾拖曳着赤红的线条。 那线条极为诡异地自发扭动着,仿佛已具有了生命。 它没有长度也无所谓粗细,它更像是贯穿针眼的一缕神光,有形无质,却蕴藏着无尽凶戾的邪气,永无休止地燃烧,永无休止地流淌。 针线游走在小孩子柔嫩的皮肉里,叶锦眉表情凝重,宁殇张着嘴巴发出嘶哑的喘息,瘦小的身躯战栗不停。 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沿着骨骼的轮廓滚下来,一滴一滴。 他的脊背上是刺绣的图腾,那是十二只相互厮杀的修罗厉鬼,黑眸白发,身形狰狞。他们周身缭绕着火焰与鲜血,赤红着仿佛自有一种喋血罪恶的质感,触目惊心。 这是杀戮的图腾,叶锦眉遵照东君的吩咐,一针一线地绣了三年,将它绣在了宁殇背上。 叶锦眉的针线不停穿梭,那些看似细小的火焰其实都是由符道纹理构成,而这成百上千的火焰符文又构成一座玄奥无比的阵法。 这整幅图腾里暗藏着无数重符道阵法,如斯繁复的组合叠阵不知要经历多少计算才能破解。 叶锦眉修成符阵宗师百余年,甚至看不懂任何一道纹理,只觉得目光触及便犹如陷入了一场血腥而玄妙的梦魇,难以自拔。 它绝非人力所能妄加揣测,它是无上神明投入人间的痕迹,就如大道诸子化身入世撰写的圣书,或者更高。 宁殇起初对这幅刺绣是极为抵触的,一方面是疼一方面是不喜欢它散发的邪异气息,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东君的安排,毕竟他也能看出此图的不凡。 引魂灯明灭复明灭。 叶锦眉手指一抖,绣线自玉针上滑脱下来,自行扭动着隐入宁殇的皮肤。 这一刻引魂灯骤然爆发出金色的光河,天地间游离的魂魄气息受到某种奇异的牵引溶解在光河之中,又注入宁殇体内。 宁殇盘膝而坐,指掐莲华,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在光河入体之时魂魄碎片里所蕴含的死亡意志苏醒过来,或恐惧或怨毒或释然或不甘的情绪冲击着宁殇的心境,幻象丛生。 而宁殇背上十二只刺绣修罗却愈发鲜活生动,他们在宁殇颤抖的身躯上载歌载舞,所有的恐惧怨毒释然不甘都沦为他们的养料。 与修罗散发出的磅礴邪气迥异,十二道金光长河被净化为纯净的灵魂之力,镀在神秘诡谲的太古图腾上却呈现出大道庄严而神圣的威仪。 就在魂魄光河完全没入宁殇背脊的一霎,引魂灯砰然破碎,束发玉带崩断,一头黑发无风自扬,宁殇倏尔睁开双眼,瞳孔仿佛融化一般流转成两颗漆黑无底的漩涡。 他站起身来,神色宁静而淡漠。滔天的凶戾与杀气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便是站在楼外的叶竹青,也感到全身蛇血几欲冻结。 叶锦眉皱了皱秀眉,轻喝道:“快收敛气息。” 宁殇嘻嘻哈哈笑了两声,五指掐一个法诀。他没有聚气修行,这个手势只是空有其表,然而图腾邪气还是由着他心意消失而去。 “终于……完成了?” 叶锦眉点了点头。宁殇长舒了一口气,反过手去摸了摸后背,新近扎穿的针眼还疼着,这让他小脸上堆起了幽怨。 叶锦眉唤了叶竹青入楼打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这一幅图腾她绣了整整三年,于是她有三年一千零八十个暗夜辗转难眠。 她总是担忧着,担忧有一日锦绣的修罗会苏醒过来,他们盘踞在宁殇的背脊上磨牙吮血,担忧他们会吃掉宁殇再吃掉自己,就像是吃掉引魂灯招来的十二道精魂河流,直至慢慢蚕食了整个世界。 宁殇换上一身新袍遮住了狰狞的图案。他的脸色微微苍白,但看得出来他很开心,这场旷日持久的酷刑历经三年终于修成正果,他对东君也终于可以交差。 宁殇从婴孩时便拜入东君门下,然而宁殇对于这位师尊没有太多的概念,凌生界和往生界隔了数重天地,宁殇与东君相处不多,见面不过寥寥数次,平日里都是用传讯印联络,因此教导只是言简意赅的命令和解说。 宁殇的堂哥宁深曾一脸羡慕地提到过将来的天命宗宗主之位将传承于东君大弟子也就是宁殇,宁殇只是苦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那样遥远的事情,更不敢保证东君归老后自己还能活着。 整个往生界也没有一个真君强者,如东君者更能在凌生界开宗立派,寿元十万年,早已不是凡人所能想象的境界。 宁殇尚未修行,对修行大能还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只是本能地知道,哪怕他是东君所谓的大弟子,他与东君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叶锦眉端详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据说遇到了往生界最大的贵人,前途因此而无可限量的稚嫩孩童,笑道:“去找你父亲吧,禀告东君大人后便可以开始修行了。” 宁殇歪了歪脑袋,看着叶锦眉生了血丝的双眼,突然深深一躬:“老娘辛苦三年,孩儿不会让你失望。” 宁殇转身下了小楼。叶锦眉微微牵动了唇角,她多么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得超乎了血缘的局限,让她可以清楚地知道他的聪颖乃至狡诈,冷静乃至无情,就像此时,叶锦眉分辨不清他是真心实意的承诺还是假惺惺的哄骗,但她知道,宁殇……一定会让她绝望。 叶竹青看了宁殇一眼,站到叶锦眉身后为她揉着肩膀。 叶锦眉闭上双眼,刺绣的双眉犹如焚香燃起的青烟,轻轻舒展开。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竹青,若是哪天我死了,你便去……把宁殇杀了吧。” 第二章 魔醒 “修行者通脉筑基,以身为天地,聚气为己用,小可健体延寿,大能翻天覆地。” “何为气?气者无形,为天然之伟力,生灵之活力,万物之根本。” “何为脉?经脉如河流江道,血脉流血,气脉运气,神经行神,无可或缺。” 为宁殇讲解的正是宁笑秋。宁殇初始修行,境界全无,也无需东君亲自传道,宁笑秋自然要亲自指点宁殇修行。 他的讲述方法很传统,捧书而读,大有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意味,宁殇不久后将跟随东君修行,宁笑秋便不在此时班门弄斧解释太多。 宁殇悬腕行笔,老老实实写着笔记,时而提出疑问,显得极为配合。 对于修行,宁殇的确等了很久了。 “爹你说经脉如河床,可当年我解剖尸体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类似的结构。” 宁笑秋闻言微微皱眉,他对宁殇从小表现出的对生命的淡然态度甚是不喜,尤其这种亵渎死者的行为触犯因果,是大不敬甚至大罪孽。 他反问道:“苍鹰飞过,天际可有路线在?灯火熄灭,虚空可有光焰在?经脉真气是生人特征,一夕身死则气门闭塞,经脉真气岂能复存?” 宁殇低低“哦”了一声,宁笑秋的语气古板严肃,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宁笑秋棱角如刀削斧凿的脸庞,偷偷吐舌,心想这个霸气的名字和父亲本人着实不搭。 宁笑秋尊崇圣人理念做正人君子,宁殇毫不怀疑他会为了所谓“大礼”“大义”做出一切牺牲。 时间流逝着,不惊起一丝波澜。 雪花轻柔寒风凛。冬雪绵绵下了半个月,仿佛要将世界温柔地埋葬。 吃过晚饭后,宁殇随宁笑秋进了书房,宁殇小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爹,我突破后天了。” 宁笑秋也不由点头,显然极为满意。 宁殇身心纯净,从凡俗入后天只是时间问题,但短短半个月便能突破仍是出乎了宁笑秋的意料。修行者初始入境的时间越快越好,这样更能保证不被凡俗污染。 宁殇看到宁笑秋眼里的笑意,心里稍稍放松。他站在宁笑秋面前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突破境界的时候我觉得身体被烈火焚烧似的难受……甚至看到幻象,那是不是……心魔?” 宁笑秋愣了愣,潜意识感觉不对,问道:“你看到什么幻象?” “看到……死人。” 宁殇用手拽着袖口,极小声地说。他知道父亲的刚正不阿,所以即使省略了绝大多数细节,仍有些担心被责骂。 宁笑秋沉默片刻,一缕感知笼罩在宁殇身上。以宁殇后天的修为根本无法阻挡这道感知瞬间穿透他的身体。 然而宁笑秋的目光只是刹那便收回了,他甚至感到眼底一阵刺痛,只欲刺入灵魂深处。 他的脸的阴晴难测,喃喃道:“那不是心魔……是魔啊。” “什么意思?” 宁殇仰起小脸看着父亲。宁笑秋看着孩子清稚秀气的五官,想起他身上的杀戮图腾,又想起他九年来对圣贤之道不以为然却于血腥习以为常的心态,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宁殇的脑袋,语调却是难得温柔:“知道为父为何给你起了如此不吉利的名字吗?” 宁殇想了想说道:“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爹的意思是叫我舍生取义?” 宁笑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仍继续说道:“没有那么复杂……为父是真的希望你能早早夭折,因为你要面对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啊!” 他忽而仰天长啸:“命也!命也!” 他按在宁殇头顶的手指骤然用力,百年积蓄的真气自指尖喷薄而出,直欲捏碎这颗小小的头颅! 宁殇小脸上还残留着思索的表情,下一刻却痛苦地扭曲起来!他不明白父亲的话,他自诩从未做错过什么,可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杀意! 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传遍全身,那是强大的劲气在他体内咆哮,冲击着他的经脉脏腑,让他的身体几欲生生炸裂! 他惊慌喊道:“爹!”声音毫无气力。血水从他半张着的嘴里涌出,淋漓在雪白的衣襟。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充血,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他瞪视着宁笑秋,看着这张熟悉面庞上变换着他最陌生的神色,有不忍有痛心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毅然的决绝,这让宁殇想要放声大哭,于是两道殷红的泪痕在他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喊道:“爹!为什么?我不想死!” 宁笑秋沉默着没有答话。 宁殇也沉默了。他紧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安静得好像一块寒冰。然而他的瞳孔抽搐着快要被揉碎了,世间至大的恐惧与悲伤降临在他身上,九岁的孩子沉默地看着他的父亲,目光里尽是不解与不甘,他在心里嘶吼着挣扎着,任凭鲜血从头顶流淌到地面又蔓延。 什么是死?!什么是命?! 死是瞬间失去生命,命是缓慢走向死亡。宁殇心想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有比死更可怕的命呢? 他想要活着,再可怕的命运也要看一看才知道,没有什么人能提前看清提前斩断! 真气在经脉里肆虐,宁殇全身痉挛,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血水滚烫仿佛沸腾。便在这一刻,宁笑秋脸色剧变,变得苍白又无比难看! “解体**……你真的宁可去死也要为它献祭?……” 解体**是燃烧生命的禁忌法门,宁殇已经听不到宁笑秋的喝问,他用自己微薄的真气雏形引燃了宁笑秋注入自己身体的真气,意识瞬间被焚烧的剧痛埋没。他能够明确地知道自己的寿命在锐减,但他不会阻止,这是他最后的反抗! …… …… 然而这场燃烧并没有持续下去,宁殇体内炽烈的气息化成一股股热线疯狂地涌向背脊处,十二只刺绣修罗兴奋着战栗着似乎要活过来,宁殇仿佛看到他们吮吸着自己的精血与生命发出贪婪的咀嚼啧嘴声。 随着精血的流逝,宁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啸,与此同时他燃烧的气血从毛孔里喷发出来,在他身后凝结成一座猩红的虚影,虚影面容英俊却生着狰狞的獠牙与利爪。 他吞噬了宁殇的精血气血而醒来,他化解了解体**的后劲化解了宁笑秋施加的力道也给予了宁殇更大的痛楚,他吞噬一切,他是嗜血而生的修罗杀神。 他有一双漆黑妖异的眼瞳,犹如两只转动的无底黑洞,窥不见尽头。宁殇的眼睛亦变成与他一模一样的漆黑妖异,仿佛一滴融化的浓墨在雪白的玉珠上流淌旋转。 这一刻宁殇的目光循着修罗魔神的目光穿过了千万年的光阴,心中幻象迭生,他看到无尽亡魂堆砌成金色的山海神坛,祭坛上凌空伫立着红发黑袍的男子,他的衣袍黑暗无比如同裁剪于最深的夜色他的头发猩红似流动的鲜血。 他双臂平展,掌心迸射出十万丈罪恶血光,而这十万丈血光又被一双手抽成丝线绣成无数凶戾的修罗图腾。那一双手晶莹剔透,皮肉之下清晰可见赤金色的血液和白玉班的骨骼…… 画面只一刹那,宁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剧痛中骤然惊醒。他的身体灼烧如焚,但他只感到极度寒冷。 他跪在地上,捧着父亲化成的脓血,双眼黑暗而澄澈。他背后是巨大的修罗虚影,散发着妖异凶戾的气息。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原来不只是父亲,叶锦眉、东君甚至那个名为叶竹青的蛇族丫鬟……原来只有他天真地一无所知。 他真的好愤怒也好伤心。 …… …… 宁家的念命祠是贡放命烛的地方,命烛以神魂之力为火,生者长明死者熄灭,是个大宗派判断弟子生死情况的手段。 就在宁殇修罗图腾觉醒之时,念命祠里属于宁笑秋的命烛无声熄灭,寂静了多年的念命祠警钟凄鸣,宗族各位高层的传讯符几乎不分先后地亮起: “少族长宁笑秋身殁!” “少族长宁笑秋身殁!” 宁家在短暂的惊骇之后疯狂地运转起来。宁笑秋是宁家最重要的人物,不提他少族长的身份,宁家与东君能有这一点交情便是全凭当年宁笑秋的情分。宁家能以如此弱势在往生界立足所凭全是东君的誓言。 而今宁笑秋身死,宁家众人焉知东君会不会就此食言? 哪怕这里还有东君的大弟子宁殇,但这场收徒之因八成也是为报宁笑秋,东君岂会真拿这个年仅九岁资质中庸的孩子当大弟子? “是他!是他!是小公子杀了少族长!”第一个冲进书房的是宁笑秋的洗笔书童,他看着宁殇和那座凝如实质的修罗虚影惶恐地大叫。 “不是我!不是我!”宁殇在心里这样说着,痛苦得想要流出血泪。 然而现实是,宁殇缓缓站起身来,稚嫩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纵横的血迹。他双瞳漆黑,妖异淡漠,他轻轻瞥书童一眼,身后的虚影吐出一丝气息,便将书童吹成了齑粉。 但他的喊叫还是通过传讯符响遍了宁家上下。 宁殇用洁白的袍袖擦了擦染血的双手,转身摘下了宁笑秋的阴阳双剑背在身上。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向书房涌来。 他的时间不多,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家族高手擒拿,所以他必须要快,他要在死亡来临之前找到他的命运,他要找到那个喜欢敷衍的女人问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屋顶,砖瓦立即被无形的力量冲破了了一个大洞。他纵身跳起来,煞气凝聚成一对血色羽翼,承托着他凌空飞起。修罗虚影始终在他身后,笑容邪意,将天地之间冰雪也映得殷红。 “宁殇!”无数人飞身追来,喊声夹杂了破风声喧嚣刺耳。 宁殇拔出双剑,隔空劈了出去。 他的剑法还不够成熟,真气雏形非常稀薄,但剑是圣器,自身边凌厉难当,第一批赶来的人多是附近实力微末的杂役小厮,并不敢直触锋芒。 宁殇杀出一条路来,翩翩白衣染得血迹斑斑。锦绣图腾依然不紧不慢吮吸着他的精血,他的意识沦陷,他又看到他突破后天时的死亡幻境,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那里游荡着无数的亡魂! 他看到父亲英俊严肃的脸庞猝然崩碎,看到从小陪他玩耍的少年书童带着惊慌的脸崩碎,看到看门的小厮,打扫房间的蓝衣姐姐,厨房里带着油烟味的慈祥大叔…… 他们一一破碎,化作荧光久久盘旋在他眼前,晶莹璀璨。血水溅在他身上,腐蚀着他的皮肤疼痛难忍。 他觉得空空的,好像心脏已不在胸膛。 …… …… “小公子杀死了少族长!” 叶锦眉握着发光的传讯符,笑得妩媚动人,只是泪水阑干洇湿了容妆。 第三章 因果 宁殇浑身浴血,一步一步走向雀廊。那些杂役终归没能拦住他,有修罗虚影的震慑和圣器双剑的锋利,宁殇杀了很多人也受了很多伤,但他还是吓退了人潮。 他要去雀廊,他知道她在雀廊,他的命便在雀廊,他要的真相也在雀廊。 他没有走进雀廊,他担心靠太近她也会被修罗虚影吞噬。他看到叶锦眉,她手里捏着一枚玉针,这枚玉针曾无数次地穿插在他脊背里,而此时它直直地指着他的眉心。 宁殇攥着双剑,仰头看着他的母亲,带着哭腔道:“老娘,别用针对着我啊,我会害怕。” 叶锦眉精致的秀眉轻轻挑起,嘲讽道:“你从小不怕死人,却如此怕死吗?” “我当然怕死!我不怕死不意味我什么都不怕!”宁殇的眼里淌出血水,有些歇斯底里,“我怕死,怕欺骗怕背叛怕很多很多,是人总有害怕的东西,只是你们不把我当人看。” 叶锦眉沉默了良久。 客观而言宁殇是个很好的孩子,对父母亲热而不失礼数,撒娇却不会放纵,而且模样漂亮,天资超群,言语上虽对圣道不恭,却并未真做过离经叛道之事。 时至此日叶锦眉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地相信了东君的预言,说他冷血而不说冷静说他疯狂而不说他勤奋。 也许他们真的没有把他当人看吧。 叶锦眉能猜到锦绣图腾为何觉醒,她了解以丈夫的性格迟早会出手,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 她看着宁殇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些心疼。 “你想要真相?”她问道。 “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些事情不应该知道得太清楚。” “记得。”宁殇苦笑,“可我已经入魔了。” “好。”叶锦眉将玉针插入了发髻里,有些疲惫地说:“我会从你出生前讲起,你要耐心。” …… …… 宁家议事堂里聚集着宁家绝大多数高层长老。事发突然,很多在闭关修炼的长老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此时聚在这里,却终究迟了一步。 “宁殇在雀廊和锦眉在一处。”宁家族长宁风波沉沉地说道。“锦眉布置了困阵,宁殇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 “只恨我们也只得一重虚海无法破阵,天知道这娘俩要干什么!”说话的是宁笑天,是宁笑秋的长兄。如果不是东君的关系,宁家的继承人便应是此人。 “万一他们再做出什么触怒东君的事,我们偌大宁家就完了。” 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堂安静下来,显得死气沉沉。 半晌,宁风波开口问道:“东君大人怎么说?” 宁笑天道:“我与东君大人通信,东君会派使者来协助捉拿他的……孽徒。” 这两个字,表达了东君的态度。 宁风波不知该作何言语,东君不迁怒宁家已是万幸之事,他们又怎敢奢求东君会为这个大逆不道之子继续庇佑家族? …… …… “十年前你父亲在渎生界历练,尝试突破金丹境巅峰瓶颈。渎生界是个混乱的地方,魔宗大统,所以弱肉强食杀人越货非常普遍。你知道你父亲性格,他在一处前人墓府里救了一个只得金丹九重的青年,之后两人合作闯墓,青年在你父亲帮助下获得了一些机缘。这个青年名为东方寸,是东君的六代玄孙。” “东方寸与你父亲有了生死交情,也十分钦佩你父亲的人品,所以将你父亲救他之事告诉了东君,希望东君能给你父亲一些回报。大道高人都不愿意欠人情惹因果,所以一年后东君分身莅临宁家,做出诸多承诺。原本他欲就此离开的,但他出人意料的在往生界停留了半月之久,因为他……看中了你。” “天命宗主修阴阳推演之法,东君在此道更是登峰造极,他看出你身上全无世俗因果牵连,气相纯净,便收了你为大弟子,赐予一份刺绣卷轴。而这只卷轴正是你父亲帮东方寸夺得的,所以我们当时并未起疑,只是你父亲不喜卷轴的邪异气息做了些推辞,但东君竟非常强硬地拒绝了,甚至不顾身份地施以威胁。” “东君说你心无因果必然天性冷血无情,那幅卷轴则能令你心性彻底定型,否则以你的天资绝对无法突破到生死真人境。他这般说法倒也坦白,就是要培养一个冷血手下替他去做为他身份所限的肮脏事。你父亲性直当场愤怒回绝,却被东君以大道手段镇压,我迫于无奈只能够暂时应下,想办法拖延时间。” “但是不得不说,你从小表现出的冷漠,的确让我们很绝望。所以从某个角度说我们放弃了你,既然你生性如此,若能成就生死真人,给东君做手下也无妨。” 宁殇冷笑起来,颤抖着吼道:“你说我冷漠我可曾对你与父亲冷漠过?我生性冷血?对陌生囚犯,我何须付以感情;对无能死尸,我又何须畏惧!我心无因果?我与囚犯死尸本也没有因果!真是可笑!” 叶锦眉无言以对。 “你六岁的时候,东君下令以阵法刺绣之道将卷轴拓印到你身上,我才感觉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叶锦眉道,“你身心纯净,小时候体质也算不错,但图腾上身之后便越来越羸弱。而且正是从六岁起,东君开始让你进行那些灭绝人性的训练。” “诸界常规是孩童六岁起以温和灵草熬制汤药通脉洗髓,并诵读圣言道典修养心性,直至九岁正式聚气。但你每日与尸体血腥为伍,身上却从不显露罪孽煞气,倒让我开始怀疑一件事。直到成图那天锦绣图腾吞噬了引魂灯招引的离魂精魄,我才算猜清了这件事的实际用意。” 宁殇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叶锦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道: “那幅图有吞噬之能……它会吞噬死气煞气壮大自己,也会吞噬你的精血生命,甚至还能影响你的神志灵魂……所以最终你会失去生机也失去自我意识,沦为那些刺绣修罗猎取煞气的奴仆……” “东君的目的是将你炼制成一件只知杀戮的傀儡法器……” …… …… 宁殇眯起眼笑了,他的笑声很低,像是最清脆的竹笛偏吹奏了喑哑肃杀的曲子,好听之余也邪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师尊真是个好人呀。”他笑着说,“如果祭炼得当能成为极品灵器,能打轮回真君不说,没准还能有个灵智呢,师尊想得好周到。” 叶锦眉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心里一阵阵地泛寒,那脸上没有怨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叶锦眉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在听到这些残酷的真相后笑得如此灿烂说得如此诚挚。 “别担心啊老娘,孩儿不想哭,孩儿要逃走啦。”宁殇认真地说:“我要承认你们的判断没有错,我的冷静的确超出了冷静的范畴,是不是冷血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惜命。” 他重新握紧了双剑,之前消耗的真气雏形在说话间已经恢复,在煞气的刺激下又沸腾起来,汹涌在宁殇的经脉里。 他看着叶锦眉说道:“解开你的阵法,你明知道拦不住这座修罗虚像的,但我控制不住煞气,很可能会误伤到你。” “杀了我吧,我去陪陪你爹。”叶锦眉疲惫地道,仿佛呼尽了肺叶里所有的气息,发出一声长长的嗟叹。 宁殇皱皱眉:“何必呢?” “杀了我吧,让你的图腾吞噬我,不然我的魂魄落入东君手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宁殇站在她面前,歪着头想了很久。 终于他还是笑了,露出两颗染着血的小虎牙。 他笑得有些苦,有些疼,有些灿烂,也有些狰狞。他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他走进去拥抱他的母亲,轻轻地说:“好啊。” …… …… “叶锦眉的命烛熄灭了。真是个冷血的狼崽子!” 宁笑尘叹了口气:“宁殇小的时候那样乖巧,没想到竟做出这等全无人性之事。” “乖巧?你可曾见过六岁就杀人不眨眼的乖孩子?”宁笑天冷笑不已,“可怜二弟一生正直,怎么生了这样无情的儿子!” 宁笑尘没有再言语。 宁家众人已将雀廊团团包围,由宁家笑字辈宁笑天与宁笑秋为首足足数百人,只欲待阵法散去便生擒宁殇。众人此时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宁殇一直是宁家最出色的小辈,说话也讨人喜欢,如今竟做出弑父杀母之举,愤怒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但宁殇千真万确地杀死了宁笑秋,他们失去了少族长失去了手足亲人更失去了东君的助力,他们无论对宁殇印象如何都会毫不留情地动手。 突然! 仿佛神雷惊响,雀廊朱红的雕梁瓦片顷刻间灰飞烟灭!一道瘦小的身影凌空而起,手里是黑白双剑,背生血翼,在他身后漂浮着数丈高大的神魔虚像,獠牙利爪,邪俊而狰狞。 无尽血腥的威压瞬息间席卷,大雪在他的领域里化为殷红的雨水,滴落下来将地面侵蚀得千疮百孔! 宁殇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凄厉欲绝! 这一刻,宁家众人被煞气镇压了真气运行,根本无法上前! 他们一直忽略了这一点,宁殇自身实力虽弱,但既然能秒杀虚海境界的宁笑秋和叶锦眉,又岂会没有其他手段? 宁笑天咬牙切齿,就欲拔剑冲上去!宁笑尘急忙阻止,提声大喝道:“宁殇!快放下剑!这里都是你的长辈,你要赶尽杀绝吗?” 宁殇犹豫了片刻,收剑归鞘,落回地面,对众人行了晚辈礼。 他看着宁笑天和宁笑尘,轻声说道:“大伯,四叔,今夜之事实非殇儿所愿,然而阴错阳差,殇儿自知犯下大错,只是父母的魂魄宁殇还保留着,一线希望未泯。所以请各位长辈放我离开,若我能将他们复活,或寻到罪魁祸首为父母复仇,之后殇儿定自裁谢罪。” 他没有提东君的事,否则很可能整个宁家都要被东君灭口。只是他拿不出证据,宁家很难相信他这无情无义之子。 宁笑天冷声大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等你自裁,还不如今日在此杀了你了事!” “宁家时代修行推演之道,不信任我我可以理解,难道不相信因果吗?”宁殇闭上双眼,十指交叠,像是在将某种混乱的事物理顺。 “宁殇愿向因果起誓,他人阴谋者为因,弑父杀母者为果,此事绝非宁殇存心有意自行为之,只恨天命叵测因果难避!若能救回父母,将始作俑者正法,宁殇死而无憾!” 宁殇缓缓说道,这是因果誓言,言语间引动天道法则自然而然地围绕他运转起来,宁家众人专修此道,知道宁殇绝对没有说谎,不由有些愣神。 然而便在此时,风雪大作,一道雷鸣般的嗓音凭空炸响,厉喝道:“天命无上,无知小儿安敢妄自议论!” 宁殇两眼微眯,双剑瞬间出鞘,“你是天命宗的人?” “我乃天命宗护法孟旨!”声音的主人现出身形,面色冰冷,“你方才言及天命,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哈哈哈……”宁殇放声大笑,一字一顿道:“我说的是,天、命、叵、测!” “生死有道错两断,因果无情总相连。恩将仇报难为命,欺软怕硬枉作天!” 话音似落未落,宁殇血翼一振,身影化作一道猩红的流光,扶摇直上,仿佛要贯穿这夜幕天穹! 第四章 命数 就在宁殇冲天而起的同时,孟旨护法右脚猛然踏在地上,地面如蛛网般炸裂开无数漆黑的裂缝,孟旨护法直追而上,身形一个闪烁,化为百丈巨人,双掌迎头击向宁殇! “金刚法身!” 这是金刚锻体者独有的手段,金刚是传说中佛陀的法器,形体不坏无坚不摧。 宁殇大喝一声,身后尾随的修罗之影徒然暴涨到百丈,煞气沸腾连虚空都要引燃! 宁殇挥剑斩出,纤细的剑身在百丈法身面前渺小到了极点。 他的剑没能接近孟旨,但动的是修罗虚影巨大的手指,它的指尖是长而狰狞的骨甲,比宝剑更锋利更坚韧,它的手指刺向孟旨的手掌,就像重剑刺向厚盾发出金铁铿锵的巨响! 轰!轰!轰! 天欲崩地欲裂。虚空犹如冰层一般破碎,露出细密而深邃的裂痕。 两座庞然大物猛烈相撞,孟旨护法掌握成拳,狠狠砸向修罗的利爪。 宁家众人在地面一动不动,战斗的余波在天地间呼啸,他们甚至要撑起护体真气才能保全自身。 两人交手数次又骤然分开,似是势均力敌,只是宁殇本人脸色已苍白如纸,连连呕血。 外力毕竟是取巧,宁殇根本控制不了修罗煞气,剧烈的反噬让他难以承受,若非之前修罗吞噬了叶锦眉的精血魂魄,宁殇早已被榨成一具干尸。 他的寿元所剩无多,已经难以继续燃烧,而孟旨是货真价实的虚海高手,他可以连战三天三夜不会力竭,而宁殇会在一刻钟内燃尽生命。 而另一方面,孟旨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宁殇拙劣的剑法根本等同于无。 宁殇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战胜孟旨的可能,他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逃。 他借着方才与法身相撞的反作用力飞身疾退,一掠千里! 孟旨法身巨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为冰冷的讥笑,他双手在身前虚画,锻体罡气与真气结合疯狂旋转,形成一幅太极道图,而远处飞遁的宁殇背后亦突兀地出现一幅太极图,太极旋转着爆发出极强的吸力,宁殇避之不及,瞬间被吸入其中! 孟旨散去法身,太极图里缓缓浮出一只黑白小塔,阴阳为门八卦为窗,是极为罕见的空间圣器。 孟旨穿越数重世界来到宁家,身具虚海七重修为,岂会让宁殇逃脱?他在现身之前就已经布下阵法,只要宁殇触及便会被其收入法器之中。 孟旨手托太极圣塔,从天而降,青衣翩翩。 他看着宁家的众人,宁笑天和宁笑尘不得不上前行礼。 孟旨说道:“在下奉宗主之令替宗主擒拿孽徒,宁殇已被我收入塔中,不知宁家能否允我将其带回凌生界?” 宁笑天和宁笑尘交换眼色,宁笑天开口说道:“宁殇杀害我宁家少族长和夫人,由东君大人问罪自然合情合理。只是事发突然,我们也是刚刚得知,还需审问一番,耽搁些时间还请护法大人理解。” 孟旨微微皱眉,他不愿在小小往生界逗留,冷冷吐出两字:“那便尽快。”将宁殇甩出小塔,身形已消失不见。 …… …… 宁殇昏迷了许久,清醒过来时已是次日黄昏。修罗虚影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强烈的虚弱感侵占了身体。 宁殇环顾四周,这是他熟悉的牢狱,他曾在这里杀死无数囚徒,而今自身却已身陷囹圄。 霞光从神铁窗隙里泄漏进来,投影在地面上光影斑驳。宁笑尘坐在他对面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宁殇垂下眼睫,轻声唤道:“四叔。” 宁笑尘道:“我这侄儿真有出息,九岁就杀了两个虚海高手,还能和虚海七重大能交手,宁殇,你可真是前途无量。” 宁殇沉默。 “你大伯很生气。此时由我来审问你,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宁笑尘冷冰冰地说道,“另外,不要再拿天道誓言说事,我要最直接的证据。” 宁殇道:“只怕宁家会在知道真相后灭族。” “你若不说,哪怕冒犯东君,我们也会杀了你。” 宁殇笑了笑,“说了也会死,但宁家非要给我陪葬,好像也值了。” 宁笑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宁殇问道:“天命宗那人说了什么?” “孟护法说你身有先天诅咒,觉醒成魔,六亲不认。东君大人早年收你为徒,便想替你化解诅咒保二哥一家平安,却不料你提前觉醒。” 宁殇扯了扯嘴角,似是笑了,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值得嘲讽的事:“东君大善。” 他看着宁笑尘,眼睛里光影沉浮。他的模样十分狼狈,头发凌乱浑身污血,这让他显得极为可怜。但他没有留露出丝毫委屈之意,他冷静得让人心寒。 他说:“能不能给我十年。” 宁笑尘道:“我绝不会帮你。” “那便对我用刑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在这里剖开,不要伤害到丹田和主经脉。” 宁笑尘抽出匕首,沿着他指的位置精准地切了下去。宁殇眼也不眨,他紧紧盯着自己敞开的肚皮,在一片红热的脏器里寻找着。 在看到那一点黑色的一刻,宁殇立即动了,他的腹腔里不知如何飞出了数十张符纸,铺天盖地向宁笑尘砸去。 道符被一点稀微的真气雏形引爆发出色泽各异的光,这是叶锦眉绘制的瞬发道符,有攻击符有禁锢符但更多的是迷幻阵符。 宁笑尘心神一阵恍惚,回过神时,宁殇已无影无踪。 “遁符。”宁笑尘喃喃道,“二嫂,你对你儿子到底还是好得奢侈。” 千里之外。宁殇手心里攥着那块小小的黑色石头,那是叶锦眉的中品须弥石,内含空间,里面放置着宁殇直至金丹境所需的种种功法,以及一些保命之物。 宁殇知道一旦被捉身上所有法宝都会被收走,比如宁笑秋的圣器双剑此时便已不在宁殇手中。所以他将须弥石吞入腹中,躲过了搜查。 他攥着那枚沾满血水的须弥石,突然跪了下来,向着宁家的方向遥遥叩首。那里是他曾经的家,他的父母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死去,他的亲族在那里流着与他同源的血。 他垂着头,眼泪在看不见的阴影里纵横流淌。 这一天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悲欢离合尽数上演,荒唐而又残忍。宁殇一直未曾在人前表露出任何情绪,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他想爹死前一定很绝望,他唯一的骨肉没能一生平安甚至没能干净地死去,他终究要变成万人唾骂的杀戮者;他想老娘一定也伤透了心,可她依然用自身生命补充修罗煞气,为自己准备了逃生的后路;他想大伯在发怒,四叔在失望,爷爷在忍着悲痛处理族中事务…… 然后他抬起头来,转身离去,脏污的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笑容,浅淡而轻柔。 他将踏上这条不归路。 他将不再留恋,亦不再回头。 …… …… 宁殇借叶锦眉遗留的道符逃脱了。宁家举全族之力搜寻,甚至孟旨护法亲自出马,十天十夜仍然无果。 宁笑尘虽以天道誓言证实了绝非自己放任宁殇逃走,但仍因大错被责罚禁闭百年不得复出。 宁家禁地里,宁风波恭敬地站在一旁,这为上位百年的宁家族长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在他面前一位白衣清瘦的老者盘膝而坐,手里拨弄镇一串铜钱。他是宁家的始祖,宁家所有子弟身体里都流着源自他的血脉。 “老祖宗,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理?” 宁家老祖笑着微微摇头,他活了千余年,如今已到了天人五衰之时,世间的一切他都不再放于心上,哪怕是自己的后人他亦不多加干涉。 宁风波长叹一声,正欲离开,宁家老祖忽然道:“你这孩子总想计较个对错利害,焉知这世事变数万千,有哪里有什么正误能成定论?” 宁风波恭声行礼:“请老祖宗解惑。” “罢了,我替你占上一卦。”宁家老祖解开铜钱串,两指捻出八枚铜钱,一缕真气附着其上,八枚铜钱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禁地里光线忽而一暗。八枚铜钱在虚空停滞一霎,纷纷坠地,最终定格成八个离散的点。 宁风波看着散落的铜钱吃惊道:“这是……不可窥?” “因缘在天,气运在人。”宁家老祖静静地捡起铜钱,重新串好。 “虽不可窥……也是命数。” …… …… 孟旨跪在恢弘的神殿外,不敢稍稍抬头。神殿宝座之上,身着白龙黑海道袍的男人面无表情,他合着双眼,十指的指尖在二十八个指节上来回滑动。 半晌他睁开眼,他的眼球漆黑,瞳孔反而是森森的白色。他的眼里自有天地大道般的无尽威严,只是此时这威严里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宁殇,你可真是本君的好徒儿。”他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我虽看出你生无因果,却不曾料到你竟真能有摆脱因果的一天。” “若有朝一日你真能踏破生死轮回,本君便不再计较你是否还存有自我……只要你够乖巧。” 他笑道:“哪怕超脱因果……也有命数。” …… …… 两场目的迥然却心照不宣的占算之后,宁家放弃了搜捕,宣布将宁殇逐出宗族,东君也与之断绝师徒关系,孟旨还没有撤销他麾下附属宗门遍布十万界的通缉,却也不再大力追究。 宁殇似是得到了安定。他无须再担心追杀,只要保证自己活下去。 他疲惫地行走在无人的雪原,残阳拉扯着他的影子单薄羸弱,好像随时要消亡在将临的夜色里。 想要活下去很难。他剩余的寿命只有几年,而背后的修罗们还在极为缓慢却不间断地蚕食他的生命。他的精血几乎烧光了,血液也将流尽,生气消散,死气萦绕在他身上。 忽然他感觉到寒风袭来,下意识地拔剑削了出去。 他割破了那个人的手指,剑尖带出一抹极细小的血丝。 宁殇苦笑,来的人是叶锦眉的大丫鬟叶竹青,金丹八重高手,宁殇的符全用在宁笑尘身上了,他根本伤不了她,她会洒出那一丝血液,恐怕只是她杀人之前祭奠的仪式。 叶竹青居高临下,蛇瞳冰冷,她用割开的手指指着宁殇喝问道:“少夫人究竟是谁杀死的?” 宁殇知道她最想要的答案是自杀。他仰着头,笑脸迎着月光苍白如雪。 他答道:“真的是我啊。”然后无声地大笑起来,意味莫名。 叶竹青看着他,紧紧地皱着眉头。 叶锦眉曾嘱咐过叶竹青,若她身死则杀了宁殇,然而此时,叶锦眉和宁笑秋复生的唯一希望还在宁殇锦绣斑斓的身体上背负。 她的食指悬停在半空,一滴冰冷猩红的血珠坠落下来,落在宁殇舌尖。她的长发在这一瞬间变得花白。 宁殇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无力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他全身血管尽数断裂,血涌如泉。 “是生是死,都是命数。”叶竹青淡淡说道。“好自为之。” …… …… 无上天外,白衣人用他剔透的手指拈着漆黑的棋,信手落子而下。 在他面前,凭空悬浮的棋盘仿佛一方世界般,一望无际。其上不是方正的格子,而是勾勒着无人能懂的线条,蜿蜒曲折。 数不清的棋子纵横错落在那线条上,黑白分明。 那不是棋局,世上没有如此繁复的棋局,那更像是一种规则,如大道昭然。 “尊上,最后一幅孽般图也找到了寄主。”他身旁黑衣红发的男子兴致勃勃地说道:“天道命数已乱,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白衣人唇边漾起一丝笑意。这是小事情,很小很小,哪怕为此有亿亿人流血亿亿人落泪亿亿人疯狂直至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他落下最后一子,抬起头遥遥远望,轻念道: “一切为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 在他目光所指的所在,苍白的孩子奄奄一息,鲜血在他身下蔓延,犹如盛放的红莲。 第一章 尘缘轩里说尘缘(上) 初春的煦光倾洒在人间,京华从冬季的沉眠中苏醒,繁华至盛。 锦袍青年步履匆匆,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穿而过,仿佛一缕轻烟,快得几乎让人看不真切。 青年名为陆子逸,是陆家位高权重的大长老。 陆家是京华城外隐南陵的隐世宗族,一心向道,不沾凡尘。然而随着陆家家主陆清和步入暮年,陆家诸多年轻子弟失了管束,陆家渐有了入世的趋势。 陆子逸天资上佳,是陆家年轻一代的领袖,十二岁先天十六岁承天,据说如今已晋入通天后期,实力已与其父陆清和不相上下。 陆子逸极力主张入世磨砺,向父亲请缨担任大长老,至今已有一年,称得上京华城年轻一辈的传奇人物。 陆子逸径直踏入一间古色古香的小阁。 小阁里青烟缭绕,光线暗淡,陆子逸只觉这一步之间恍若逆跨了千年岁月。 内部陈设的货架均是只着清漆的檀木,瓷瓶玉器随意摆放在其上,无甚规律,却参差有致。桌案上肥茂的万年青半掩着其后的白衣身影,悠悠然竟似不在人间。 陆子逸毫不怠慢,一揖及地:“陆家陆子逸见过轩主。” 白衣身影放下手里擦拭干净的玉碟,轻轻抬起头来。他亦不过二十余岁样貌,只是两眼沧桑得好像荒村古井,不带一丝波澜。 白衣人道:“陆公子客气。今日公子光临尘缘轩,不知有何贵干?” 陆子逸道:“此次打扰轩主清修,晚辈有两件事想向轩主请教。” 白衣人点点头,领他走进内室。 尘缘轩主轩辕晨,世人对他的评价很模糊,叫做莫测。 尘缘轩打着古玩字号,实则是交易修行机缘的所在。轩辕晨沏了茶,与陆子逸相向而坐。 陆子逸开口道:“第一件事,晚辈想要一些能够增加破境把握的药物。” 轩辕晨闻言不由微笑:“陆公子真是天赋超群。” “只是提前准备罢了,距离正式突破恐怕还需一月。” 轩辕晨道:“天材地宝还是新鲜的好,存放久了药力会有所流失。我会准备三百年份的通脉草和清心丸,陆公子需要之时来取便可。” 听到清心丸三字陆子逸眼前了一亮问道:“轩主认识炼丹师?” “那家伙架子大得很,根本不乐意炼制这类丹药。”轩辕晨说这话时,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古怪笑意。“他很老很老了,区区在下有些指使不动,所以丹药进项不多。” 陆子逸不禁暗暗吃惊,轩辕晨的辈分在他看来已经高的离谱,那所谓的“很老很老”又该是什么境界? 陆子逸不好多问,继续说道:“晚辈还有另一事想请轩主帮忙,不知轩主是否方便。” “请讲。” 陆子逸道:“晚辈想请一位……杀手。” 轩辕晨笑道:“敝人只管买卖些小玩意儿。” 陆子逸起身长揖说道:“轩主人脉通达。晚辈不便公开召请,不得以来麻烦轩主……” 轩辕晨看了他一眼,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淡淡问道:“目标修为?” 陆子逸低声道:“通天巅峰,没有同伴。” 轩辕晨若无其事地喝着茶,“三天后这个时辰,我安排他与你面谈。” 陆子逸松了口气,再行一礼。此次出山任务进行顺利,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在京华游逛几天。说什么主张入世磨砺,其实也正是年轻人耐不住寂寞,想投入这花花世界罢了。 …… …… “老爷夫人行行好,赏个铜子赐个饱。今日行善积功德,子孙万代受福泽。” 少年敲着破碗,一路唱着顺口溜,逢人便伸过碗去,小脸儿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偶尔有人向他碗里扔个铜板,少年似是开心得不行,连连道谢,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边,吉利话张口就是一大串,倒也说的施主十分舒坦。 “这位公子哥天庭饱满,有大气运之相啊,若是多施善缘定能高中高升……” 少年正要迎上去,却被那位公子哥身边的小厮粗暴地推开,不由不忿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夸夸你家公子你还不乐意听了?” 那小厮冷笑道:“你不用抹黑我,趁早滚远点,免得你那身妖味污染环境,天杀的宁小贼!” 少年眨了眨眼,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原来你认识我啊,你不害怕吗?” 小厮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只是个废物罢了。” “没关系呀我可以让我邪哥帮忙嘛,我知道的你家住在京华南郦巷子,梳妆匣里藏着不少玄真石……” 小厮挥着拳头冲了过来,少年呸了一声扭头就跑,不料正撞到刚从尘缘轩出来的陆子逸身上。 “哎呀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少年一双满是泥土的手在陆子逸身上慌张地拍打着,好像要帮忙拍掉灰尘,结果却在锦袍上留下一片灰黑的手印。 陆子逸哭笑不得地看着少年。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没有一丝光泽的黑色长袍,的确是乞丐打扮。他的脸似乎很多天没有洗过,五官倒是秀气,然而脸色苍白一副随时会夭折的样子。 乞丐少年可怜兮兮地道着歉,反倒让陆子逸有些不好意思。他塞给少年一块碎银子,少年极为惊喜地看着他,小脸上仿佛要笑出花儿来。 少年示威地瞥了那小厮一眼,两步蹿进了尘缘轩。 小厮气得咬牙切齿。那公子哥对陆子逸笑道:“这位兄台可是上了那小乞丐的当。那少年姓宁名殇,根本不缺钱,只是想出来恶心人罢了。” 陆子逸疑惑问道:“这是为什么?” “这宁殇初来京华城时是极为惊世骇俗的,十二岁便修成引天境巅峰……” 陆子逸大为吃惊,自己已是陆家第一天才,十二岁时才刚刚踏入先天而已! “……其后四年不得寸进。” 陆子逸心里微微舒了口气,却道:“十六岁引天巅峰,也算不错了,为何说……” 那位公子哈哈一笑:“那小贼曾用妖血自污,终生不能承受天地之力,真气雏形没有任何威能,与凡俗弱者无异!早年进步神速,估计也是妖血过渡激发的缘故。所以他每天在街上游荡找茬,就是嫉妒我们年轻俊杰。” 陆子逸看了那“年轻俊杰”一眼,立即看穿他也不过是引天境而已,心里有些不屑,这种修为放在凡俗城池京华倒也算拔尖,但对修行世家实在不够看。 他只是笑了笑:“不过一两银子罢了。”也懒得和他多说。 “轩辕晨,本公子来讨饭啦。”少年一进尘缘轩,一脸谦卑样尽数无踪,陆子逸也需对其自称晚辈的高人他居然就这样直呼其名。 轩辕晨正在擦拭一只瓷瓶,爱理不理地说道:“自己去后屋找食儿吧。”显然极为熟稔。 宁殇随意吃了几块点心,抛接着手里的碎银,忍不住笑道:“陆大公子真是个好人呐,不愧是隐世家族出来的,好得天真好得发傻。” “陆子逸就要突破到夺天了,他好像才二十八岁。”轩辕晨道,“他若不是心性纯真根本达不到这一步。” “二十八,夺天境,在炎黄域也算不错了。”宁殇有些不屑地笑道:“他们眼里高不可攀的九重天,也不过是打根基的一个融元境罢了。” “问道登九境,一境一重天。”说的是融元境里的九个小境界。修行者从凡俗起始,先后经历后天、先天、引天、承天、通天、夺天、开天、行天、封天九个小境界,完成融元。 后天境洗涤肉身,先天境开启神识感知,引天境能初步引动天地之力,合称初三天。 初三天修行者体内已有天地之力凝聚的真气雏形,可以显露威力,但仍不能完全算作真气,一则真气雏形稀薄,二则不比真气一般纯粹无杂质,真正的真气需承天境才能炼化。 所谓承天,便是承受天地之力的意思。炼化真气,打通主经脉和窍穴,夺天地之造化,是谓中三天。 而上三天境界开辟丹田气海,贯通全身运行大周天,以自身为小天地超然是素质外,如此方算根基完备,融元成功。这在炎黄域已经十分稀罕,至于其后的诸多境界,根本不是下界所能想象。 轩辕晨倒是很不给他留面子。“夺天境虽然一般,敢问小祖宗你什么境界?” 宁殇干笑了两声。 七年前他精血枯竭之时,叶竹青曾凝聚自身精血打入他体内,保住他一时性命。然而妖血的气息与真气的浩然中正相冲,宁殇始终不能凝炼真气。 想要消除妖气其实很简单,只要达到夺天境便能化外物为己力,然而宁殇达不到承天就不能夺天,这是一个死循环。 “别光揭人伤疤,您老可得帮着我呢。”宁殇嬉皮笑脸地问:“这次都收了什么啊?” “冰蛟髓血,还有金乌精血,你要哪个?” 宁殇十分大方地说:“都拿来吧!” 轩辕晨狠狠瞪了他一眼,宁殇厚着脸皮好像没感觉到,自顾自捡着点心。 轩辕晨从袖袋里取出两只小玉瓶,宁殇接到手里,明显能感觉到一只冰凉一只温热。 他想了想说:“金乌属火,我体内的蛇血则是与冰蛟相似的阴寒,这两种都不错,可以先试试能否中和。” 他咬破舌尖,将金乌之血倒在伤口上,心念一动,体内的真气雏形微微运转,便将金乌之血导入自身血管。 金乌之血随着宁殇自身血液流遍全身,有半数生命力都被背上的锦绣图腾吞噬了,剩余的一小半挥发着将宁殇的皮肤炙烤得微微发红。 宁殇盘膝坐下,双臂轮转虚画圆圈,牵引着蛇血寒气与金乌火气旋转着化为一轮太极。 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所蕴含的便是两仪之理。《道德经》中曾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又言“阴阳调和”,两仪之理的关键便是和谐。 宁殇修行天命宗《太一阴阳辞》,主要便是学习阴阳之力两仪之理,他的想法是用阴寒与炽热相冲的原理相互交融最终抵消中和掉血脉中的妖气。 轩辕晨看着宁殇暗暗赞叹,以他的眼力能看出这部功法的不凡,却又看不懂其中的玄妙之义在哪里。 宁殇来历不明,七年前还是个小孩子的他与一名碧衣女子突兀地出现在炎黄域,分明没有什么修为却身怀重宝,硬生生让自己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宁殇足足坐了一刻钟,金乌血脉中的热力终于散尽,宁殇手指结印,天地间飘荡的奇异气息被他吸入口鼻又沁入血肉经脉。 天地之力在宁殇体内游走一周后被提炼出一丝真气,宁殇眼中微光一闪,尝试着将这丝真气汇入血液之中。 第二章 尘缘轩里说尘缘(下) 真气与血液交融,犹如寒冰坠入热火,瞬间四散迸射,宁殇忍不住微微一颤,手里松开了印诀,真气立即消散而去。 见到这一幕轩辕晨也不禁叹了口气,以宁殇的资质,若能正常修行必然冠绝炎黄域,谁知竟有这样的变故。 宁殇好一阵失望,却也没有太多意外,这四年来宁殇尝试了上千种方法,除了体内又多出数十种妖血妖气更重了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宁殇心道聊胜于无吧,这些妖血中蕴含的生命力供养锦绣图腾也算为自己节省了一丁点寿元。 这些年十二修罗盘踞在宁殇背脊,吞噬他剩余的生命,宁殇只能活到十八岁,十八岁若还不能修行延寿的话他将流失掉所有生机死去。 宁笑秋曾对他说他的命运会比死亡更可怕,如今宁殇想来或许真是如此。 他亲手杀死了他的父母,不管是失控误杀还是什么,都不是能用以推卸的借口。 他的师尊究竟酝酿了怎样的阴谋,这幅图腾究竟暗藏着怎样的大罪恶大机密,宁殇想要报复想要破解想要将父母复生,却更要为十八岁这个坎儿伤神。 如果七年前就让父亲杀死自己会如何呢?可他既然没有死,就没有资格后悔,他害了那么多人才活下来,所以更应该珍惜这条命继续活下去才算值得。 这就是命吧。 宁殇仰头吧蛟血也倒进嘴里。 半晌之后,果然还是无效。轩辕晨递给宁殇一杯茶冲淡嘴里的血腥气。 宁殇顺着窗隙看着京华城喧嚣的春景,人们或享受着一年之计最美好的阳光,或奔忙于生活中的细细琐事,慵懒繁忙都是自在无忧。 宁殇垂下眼移开视线,随口问道:“云嫂子呢?麟公子有没有来过?” “云旌和邻家小姑娘出去了,大概要傍晚才能回来。至于麟老妖怪……”轩辕晨直撇嘴。 宁殇长长地叹了口气,怨念说道:“麟老妖怪也不帮我想想办法。” “我听听你叫本公子什么?” 宁殇吓了一跳,嘴里瞬间吐出一串称呼:“麟公子麟真人麟二爷麟大善人小的想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啊。” 来人用眼神剐了宁殇一眼。轩辕晨苦笑不已,继续说道:“麟公子在我这待了三天了,要不是他给了我一瓶丹药,我真是快被吃穷了。” 麟公子黑衣黑发,金眼竖瞳,眉心处嵌着一枚狭长黑暗的鳞片,英气而邪俊。他身上散发着极为浓烈的妖气,比宁殇强大万倍不止,因为他本就是血脉纯正的妖族。 麟公子淡淡地看一眼宁殇,将一枚丹药扔进嘴里悠悠道:“瞧你那点出息,什么垃圾血脉都往嘴里倒。想化解妖气也简单,最直接就是找一位轮回真君以混沌轮回手段将妖气与真气融合为一,此后你便修炼这种融合之气,没准还威力大增呢。” 宁殇苦笑道:“我倒是真曾有位轮回境的长辈,不过呵呵,他大概是世上最希望我死掉的人吧。” 他说的自然是东君。东君赐他杀戮图腾,根本就是这一切因果的始作俑者。 “还有第二种方法,生死真人护法,维持你生机不散,然后放干你的妖血。” 宁殇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麟真人,不是我瞧不起你,就算你境界还在,也绝对留不住我的生机。” 出乎轩辕晨的意料,一向高傲的麟公子没有表现出丝毫怒气,只是极为认真地问:“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自身精血几近枯竭,寿元所剩无几,生机持续流失,你到底干过什么?” “您以为我想吗?”宁殇惨笑道:“不疯魔,不成活。” 他没有正面回答,麟公子也不再追问。他们都沉默着,熹微的阳光在他们脸上投影出形状规则的窗格的花纹。 每个人都有秘密。它可能是臀部一片恶心的胎记,是米缸底下压着空心地砖里的三百两银票,也可能是一段不愿提及的腥风血雨的往事。 欺骗背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秘密在心里生根发芽,又在心里枯萎腐烂。闭上眼想来恍惚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看见又惊觉是血淋淋的伤疤。 轩辕晨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咽喉,那里曾被割断,血如泉涌。 麟公子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丹田,那里曾被刺穿,金丹虚海尽毁。 宁殇下意识地想起身前的疤,当年他借宁笑尘之手剖腹取石,抛出符纸逃出囚笼,而后用针线将肚皮缝合起来,留下了一条疮痍的蜈蚣痕迹。 什么是江湖?江湖是无数人厮杀流血汇成的江湖。 而他们相逢在这个凡尘俗世,是冥冥的缘分,也是彼此的机缘。 这或许便是所谓“尘缘”。 …… …… “陆子逸刚才来找我,一是破境要买药,而是要找杀手。”轩辕晨看着两人,“丹药当然是白吃白喝的麟公子来,至于杀手……杀一个通天巅峰,这活你接不接?” 宁殇瞪了瞪眼,道:“你看我干什么?让我一个引天境去杀通天巅峰,我吃饱撑的啊?” “你不接的话我也是要挂生死簿的,与其让他们抽成,不如直接给你。”轩辕晨低声说道:“陆子逸涉世未深,表情上明显有些破绽,我推测目标人物是掌握了某些秘密,极有可能是特殊机缘。” “什么级别?” “按陆家的实力推测,应该是六天左右吧。” 麟公子翻个白眼,嘴巴里不停嚼着丹药,一副瞧不上眼的样子。他当年是生死真人境强者,凡间哪有什么能入他的法眼。 但宁殇不同,不管是什么类型宝物,得到无论自己用还是与人交易都是好的,他不断尝试着用各种材料消除妖气,真的很是缺钱。 六天级别,也就是一般夺天境才配持有的东西,也算难得。宁殇沉吟片刻,说道:“通天巅峰的话我一个人有点麻烦,我需要拉个帮手,除了毕邪,最好能争取让毛伙计也去。” 他没有说他一个人杀不死通天巅峰,只是有点麻烦。他和对方明明差着两个境界,却敢如此说话,若是外人听到绝对要笑掉门牙。 但轩辕晨没有笑,他说道:“三天之后的卯时一刻,陆子逸会来尘缘轩与你面谈。” “好吧,谁让我收了人家银子呢。”宁殇笑笑,抛接着破碗里那指甲大小的碎银。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本公子走咯。”宁殇屈指弹了弹碗口,哼着乱七八糟的讨饭词离开了尘缘轩,继续他漫无目的的游荡。 …… …… 一个好汉三个帮。宁殇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他有三个帮,或者说他抱上了三条大粗腿。 宁殇下界之时须弥石里除了功法,还有些丹药。这些丹药十分珍贵,可惜是需要一定境界才能服用,宁殇吃了绝对会被撑的爆体而亡。 诸如此类好看不好用的宝贝,就被宁殇用来卖人情。 尘缘轩主轩辕晨,生死真人麟离,风满楼主风流儿。 他救了轩辕晨,又救了麟离。 麟公子修为跌落正在养伤,但到了麟公子这种境界只要还有一口气迟早恢复过来,宁殇确信他为避因果总会给自己些回报。 轩辕晨是宁殇在渎生界外相识的,渎生界的疯狂杀戮让轩辕晨不愿再对下界凡人出手,但他曾承诺过宁殇有难他不会袖手旁观。 宁殇不是个相信承诺的人,但他相信天道誓言。 而风流儿……宁殇想着这个名字,不由笑了笑。 夜幕昏黑,宁殇坐在墙角清点着一天的收入,将铜钱摆成八卦阵型。不得不说宁殇这张脸很能骗人,那副命不久矣的虚弱劲儿让很多人心生同情。 宁殇凝视着满地铜钱,仔细查看每一个锈蚀的边角。 “有六年锈痕,磨损外侧,其主定然贫穷。能扔给我一个,哪怕表情轻蔑讨厌,勉强算他是个好人吧。” “诶哟,这枚好新,内侧磨损,两面划痕,这是穿成串造成的吧,腰缠万贯才给我这点,吝啬!” 宁殇细细推测这些铜钱的来历,这是宁家《周天易心经》推演修行的法门,除测算占卜方面,亦能凝练神智,将推断养成最敏锐的直觉。 宁殇摆完破碗里的铜钱,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开心地说:“还有陆子逸给这一块银子,这个最值钱的可以自己留下,明儿去风满楼换一壶茶。” 他说着啧啧嘴,似乎在回味,“风流儿的茶……真是很好啊。”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将这碎银子掷了出去。他扔得没有什么力道,也没有附加真气雏形,但它破空飞过快到了极致。 墙边一片不起眼的阴影诡异地扭曲起来,碎银触及它骤然停滞,仿佛击穿了什么看不见的屏。 阴影如潮水褪去,突兀地露出一个人来,而这枚碎银精准无比地打在他的额头。 阴影中的人哭道:“宁小祖宗,我明明已经藏得很好了。” “《九幽无影诀》虽能欺骗眼睛和神识,但仍骗不过直觉。”宁殇淡淡笑道:“如果对方扔的是袖箭,你可就悬了。” “整个炎黄域,除了你谁还会修行什么直觉?”他郁闷地揉着额头,宁殇笑了笑,心说确实有的。 阴影从墙壁走出来,摘掉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毕邪二十四岁,修为通天后期,京华城年轻一代第一人,爱好杀人放火抢劫偷窃,绰号天杀的。 他是宁殇明面上的保护伞,宁殇在外乞讨总打着邪哥的名号吓唬人,被人猜测是毕邪的亲戚,于是毕邪是天杀的毕邪,宁殇也成了天杀的宁殇。 然而事实上,毕邪应该算是宁殇的半个徒弟。 七年前毕邪只是京华城外贫民区的小混混,不会修行,只会打架斗殴抢饭吃。七年前宁殇来到京华城,看到这个小混混对战斗的狂热,于是给了他一本在往生界烂大街的《万海元元功》。 《万海元元功》在上面的确很烂,但比起凡俗域界的土功法,炼化真气的速度还是快很多的。毕邪的天赋在炎黄域也只能算作中下,却还是凭之成为了京华城年轻一辈最强者。 京华在炎黄域内域东南,属于凡人聚居地区,修行者并不多,大都境界低微。 宁殇收拢了铜钱,倒进碗里,叮叮当当清脆作响。他瞥了毕邪一眼,问道:“三天后我会接一个通天巅峰的暗杀活儿,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毕邪干脆地点头,“活着不就是为了不断战斗吗!” 宁殇闻言一笑,“似我这倒霉鬼,不断战斗就是为了活着,哪有你那般高尚追求。” 毕邪笑了笑,不说话。 “还有,隐南陵的陆家陆子逸再有一个月就要突破夺天了。你年龄比他小些,但你不能比他慢吧。”宁殇说道,“你什么时候突破中三天,我也好把《万海元元功》的下部给你。” “小祖宗,你还真是逼哥拼命啊。那上三天高手,京华城根本未曾有过,要突破实在是难难难!”毕邪苦笑,盘膝坐到宁殇对面,将陆子逸的碎银也放入碗中。 “京华未曾有过,只是京华的错。所以我们总有一天要出京华的。” 宁殇看着铜臭之间这一点明亮,隐隐有所思。 第三章 风满楼上听风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人间纷乱几时休。 斟茶代酒难得醉,莫说兴衰莫道愁。 风满楼在京华城外三里处,是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小茶楼,生意也平淡,只有闲暇无业之人会在傍晚口渴无聊时偶尔进楼来要一壶茶,侃侃闲话。 风满楼只有两个人常驻,一是掌柜风流儿,一是姓毛的卷发的伙计。 若再论常客,便数那黑衣蒙面的小公子,每隔半月来一次,那时他会坐在楼上慢慢喝一壶茶,风流儿也会上楼去,与他说笑好一阵。 这样生意惨淡入不敷出的茶楼,如何能始终开在这里,犹如一个谜。 “掌柜的,宁公子来了!” 卷发伙计一边憨笑着打招呼一边对楼上喊道。宁公子一袭黑衣,脸上戴着白玉面具遮住了眉眼脸颊,但他的嗓音还略显稚嫩,听得出年纪轻轻。 风流儿从楼上迎下来。她还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身形纤细,好像能乘风飘飞。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她的脸蛋并不好看,肤色微黑,左颊上生着碍眼的黑痣,没留下任何遐想的余地。 风流儿笑道:“离上次一别,不多不少正是十五天,月亮变幻圆缺,宁殇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准时呀。” 宁殇笑了笑,跟在风流儿身后上了二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风流儿提来一壶龙井茶,配了茶酥,悬壶高冲,满满地倒了两杯,茗香扑鼻。 宁殇端起茶杯小口地喝着,龙井的味道化作一股热流从口腔缓缓滑落到腹中,仿佛游龙穿过身体,降甘霖而满井水,龙吟声里,生机盎然,茶语呢喃。 茶是人间至味,能在茶道有如此造诣之人,心亦是大道至纯。 风流儿坐在他对面数着铜板,笑眯眯地说:“这半个月你收获不少呀!” 宁殇看着风流儿的小脸,看出了深藏在欢喜里的漫不经心。 从来没有人说过风流儿貌美,宁殇也不觉得,但这并不妨碍他认为这张微黑的脸儿很耐看。 其实风流儿的脸型很完美,额头圆润下巴微尖,是典型的瓜子脸。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明亮像是朗夜里的辰星,深邃无垠。 但宁殇说的耐看并不在这里,耐看的是她脸蛋上的痣,正是七颗,散乱地生在少女脸上十分讨人厌,却让宁殇从中看到种种玄妙至理。 宁殇小时候似乎在星宿图里见过类似的排布,那是能预示天机大道的纹图。若这些黑痣是她与生俱来的痕迹,那边是天赋到了极致的大异象。 宁殇曾开玩笑说要将她的黑痣拓下来好好研究一下,气得少女一杯热茶尽数泼在宁殇脸上,宁殇只好再也不谈这个话题。 “除了这些,有意思的是陆家的陆子逸给了我一两碎银子。”宁殇一边喝茶一边摊开掌心,露出那块小小的碎银,说笑道:“这次有件事情我可比你知道的早,陆子逸月内突破夺天,二十八岁,也不算慢了吧。” “这种事情是我懒得去知道罢了。”风流儿小嘴一撇,“把银子收起来,茶又不要你钱,否则你怎么可能喝得起。” 宁殇知道风流儿不简单。她曾如是说:“你心无因果,你乞讨来的铜钱会断绝尘俗前缘,最适合用于推演。不如这样吧,你乞讨铜钱给我,我给你机缘情报的支援,好不好?” “心无因果”。 这是虚海境宁笑秋都不能说出的字眼。风流儿如何得知宁殇不知道,他依其要求在京华城及周边村落行乞,与风流儿换取炎黄域的诸多情报。 炎黄域只是浮生界里一处凡人小地域,至今不过五千年历史,由炎帝神农氏尝遍百草打通经脉、黄帝轩辕氏学道于妖族神龙始创修行之法,后得浮生界传承开启文明。 炎黄域划分为内外两域,外域生存的是金发碧眼的异族,内域则真正继承十万界的语言文字和大道文明,其中佼佼者有资格聚气修行,但因天赋欠缺资源匮乏,大多都难以攀上九天延长寿数,只落得身死江湖或卑微终老。 炎黄域内域又分为三个区域,东南多为凡人居住,司农耕生产,只有京华等几个大城才有一些境界低下的修行者;西南为云夷巫地,那里的人修行天赋普遍不高但擅长驭兽饲蛊和降头巫术;中原及北部是炎黄域的中心所在,华夏的统治者大冥王朝便定都于此,诸多修行者也皆分布于此。 宁殇关注的信息很简单,前人墓府等机遇福地,以及长白山阴阳涧。 前者不必多说,宁殇想要散去妖气只能靠一些意外机缘巧合。而阴阳涧,与天命宗有关。 天命宗是凌生界大宗门,门下弟子数百万之众,非天资高者不能入内。话虽如此,天命宗弟子的家族后人中诸多天资不够者也能靠关系下放诸界,创立分支为天命宗收拢资源和人力。 炎黄域长白山的阴阳涧,不知是天命宗多远的分支的分支的分支,但终归实在为天命宗效力,一旦下界出现真人级别的大变故,天命宗也会派人下来查看。 宁殇不是生死真人,但曾是东君的大弟子,十万界通缉还没有真正撤销,他对天命宗戒心甚重,尤其在风流儿告诉他阴阳涧主一脉姓孟之后。 这是冥冥中的天道因果,宁殇与孟旨已结因在前,既然宁殇来到炎黄域,只怕必然要和阴阳涧发生些恩怨。 “说到陆家……”风流儿用手指捻着发梢说道,这其实是在遮掩口型,但这个小女儿姿态因为脸上丑陋的黑痣而显得有些矫揉造作。 在谈论情报事宜时,他们会习惯性地谨慎,用逼音成线的小手段对话,以免被其他客人听到。 “陆家的长老陆清明半个月前曾出现在昆仑山的苍阑城,参与了一只白玉令牌的争夺,应该是涉及机缘福地的东西,初步估计是六天级别的,陆清明通天境界不知走什么运竟然抢到了手。” 宁殇闻言不由心里一动,想起轩辕晨的猜测,暗暗笑了笑,真是好巧好巧。 “还有,阴阳涧出动了真传弟子,也去抢那令牌了。” 宁殇微微皱眉,“这不合情理,阴阳涧为何会参与这种不过六天级数的小事情?单单为与雪域作对,力度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而为机缘就更不可思议,夺天境修行者在长白山一抓一大把的,他们何必去抢令牌?” 风流儿道:“阴阳涧修习阴阳术数,通晓演算,也许是察觉到有什么隐秘。据说玉牌是昆仑雪域始祖遗留,一共六枚,关系到她的墓府传承。雪域始祖横空出世莫名隐退,蹊跷神秘,也许她遗留的墓府里有什么上古机密,冥冥中让阴阳涧有所感应吧。” 雪域始祖是一千年前的人物,以一手玄妙的冰雪之法和神秘的神魂之术著称,一入江湖便在九天境界,第一战便击杀了阴阳涧一位上界老祖,也正是因此与阴阳涧结下死仇。 她出道三年便建下昆仑雪域,五年后却又无故隐退。 而她创建的昆仑雪域经过千年发展已是与阴阳涧齐名的九天宗门,依靠始祖留下的功法《冰极雪舞神功》传承至今。 但因为雪域门风保守,一直未有创新,功法方面较有上界不断更新的阴阳涧已经逐渐呈现落后之势。这次始祖墓府出世,其中很可能存有新功法,雪域不可能放弃。 宁殇点点头,雪域始祖他也有所耳闻,其墓府中的传承理应是六七重天的小机缘,但真有什么秘密也未可知。 他问道:“昆仑雪域的弟子有什么反应?他们不可能任由别人去抢自家的传承吧?” “当然不会,雪域封锁了昆仑山一带,但对于已经在苍阑城的大宗门之人也不好驱赶,但是显然会派门下精锐抢夺令牌。而阴阳涧这一插手直接将六天小宝藏的争夺拉高到了开天水平,所以这令牌会越来越不好抢。” 风流儿说道,“也就是陆家是第一个发现白玉令牌,才能凭通天巅峰实力得到一块,保不保得住还难说。” 宁殇犹豫了片刻,微微一笑:“恐怕已经丢了。” “陆家的人请我做杀手,我猜正是因为察觉到白玉令牌的特殊。”宁殇说道。 “这才是陆子逸前来京华的主要目的吧,破境买药何必非到京华城,这是幌子而已。” 风流儿忽然歪头问道:“宁殇小弟,你这些年不断打听阴阳涧的事,这次要不要去苍阑使坏呀?” 宁殇讪笑道:“我和阴阳涧又没仇。” 风流儿明亮的瞳仁里光影流转。 这些年他们两个彼此试探,他知道她身世不凡,她也知道他不是炎黄域土著,但都默契地从不多问。 他们之间的信任很微妙,宁殇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却敢无条件地相信她的情报,浑然不在乎她察觉到自己和阴阳涧有因果。 风流儿也不是第一次发问,但这个问题太敏感,宁殇顾左右而言他,从来没有说过哪怕一个字。 不止风流儿,轩辕晨麟离毕邪,他从未对人提及那些经年的恩怨。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的故事,他对人的警戒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猜到风流儿修行因果推演一道,她张开风满楼,收他断绝因果的铜钱,大概只是观世情历练吧,便如自己以行乞推断凝炼直觉一般。 “如果真的有特殊机缘,我可能真的会去看一看。”宁殇沉吟许久,抬头说道。“我会想办法把白玉令牌弄到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宁殇出身于以阴阳演算为正统的宁家,但他主修杀人剑法,并不主修因果。但他生而心无因果,通透超脱,对因果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因而能够凭直觉稍作推演。 他在听到雪域始祖之时便隐隐有前去的意向,但因为事情牵扯到阴阳涧,宁殇担心有不妥,他想把风流儿拉上战船,风流儿擅长推演,可以规避祸患,占卜未知。 风流儿一愣,冥冥中感到一张无质无形的网在话音将落之时束缚到她身上。她精修推演,当即把手背到身后默默心算,却只感到一片混沌。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殇,“我知道的事可不少,你不怕我背后捅你刀子?” “我会防着,”宁殇认真地说:“但这不影响我们合作。我对普通机缘宝贝不感兴趣,甚至那个秘密也不独占。我一个人斗不过阴阳涧,但若你肯帮我,我敢保证我们是最终的赢家。” “你可真是自信。” 宁殇玩笑道:“不是自信,是相信你啊。” “少来,谁不知道你的戒心天下最重。”风流儿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我需要考虑。”风流儿说道,“要去雪域不简单,光是来回路程便要花费月余,这不是我一时间能做决定的事。我要长远算一算。如果雪域之行能够牵扯到我的契机,我会从此放弃风满楼正式出道入世。” “既然如此,让毛兄去帮帮我吧?”宁殇眼珠一转嬉笑说道,“夺走陆家令牌的人是通天巅峰境界,我可没把握。总得先得到令牌,才好决定雪域的行程对吧?” 风流儿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这家伙,绕了这么大弯子,原来还有事在这等着!” 宁殇吐了吐舌头。 提了茶壶上楼的毛伙计听着这话看向宁殇,憨憨一笑,挠了挠满头卷发。 风雨歇处是人间,风雨起处便江湖。任何宗派的盛衰兴亡,在冗长历史之河都不过一朵小小浪花,在现世之中却无不是一场狂猛的血雨腥风。 宁殇看着窗外微微阴沉的天空,笑呷一口清茶,香气满唇舌。 山雨欲来时,料峭春风已满楼。 第四章 杀孟 “小祖宗,陆公子已经到了。”陆子逸已如约准时来到了尘缘轩,轩辕晨则向里屋如是喊道。 宁殇戴了面具从里屋挑帘出来,笑嘻嘻对陆子逸抱了抱拳:“陆公子名声在外,在下久仰久仰了。” 陆子逸的脸色有点古怪,下意识地看向轩辕晨,心想此人明明还是个少年,您确定他能杀死通天巅峰高手? 轩辕晨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说道:“你可别看他年纪小,这家伙辈分比我还大得多呢。” 陆子逸暗暗吃惊,但轩主的话他不能不信,放低姿态向宁殇行礼道:“见过小前辈。” 宁殇被这个称呼逗得哭笑不得,其实若真论辈分,宁殇绝对能压死炎黄域所有修行者,他是虚海强者的儿子又曾是轮回真君的弟子,当年负责捉捕他的孟旨护法尚需叫他一声太师叔,何况他的后人。 他摆了摆手,示意陆子逸无需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陆公子要我杀的是一个通天巅峰修行者,不知是什么人物?”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杀人于他而言已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让陆子逸有了些信心。 他在宁殇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也不清楚他是谁,但他杀害了我一位叔叔,与我陆家结了大仇,我家的人跟了他好几天,确定他每晚会在东城客栈里休息,只因实力不济而迟迟未敢对他动手。小前辈只管到客栈将他击毙,我们陆家会接受客栈里所有后续处理,无须担心有人寻仇。” 宁殇嘴角掀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问道:“你们打算给我多少报酬?” 陆子逸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枚玄真石,这个价算很公道了。” 然而宁殇大笑起来,连连摇头:“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吧,陆家真是半点儿没有诚意。本公子可以不要玄真石便出手杀人,只要那枚白玉令牌,你看如何?” 陆子逸脸色大变! 宁殇微笑着,自顾自倒满了茶,说道:“苍阑虽与京华远隔万里,别人不知道但这瞒不了我。陆清明被杀之前,已经秘密将真正的白玉令牌送回陆家了吧?” 陆子逸干涩地点了点头。 “他会在京华逗遛,很明显是不会放弃那令牌的。陆家派你来请杀手,是想借机试探他有多少同伙吧,你们担心他是陆清明在苍阑得罪的某个大势力弟子,而这种人往往会仗着自己的背景做出些天怒人怨的事,比如带二十个通天高手来直接灭了陆家立威。” 宁殇嘲讽地看着他笑道:“陆公子,你家那群老头隐世这么久居然还这么能算计,本公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陆子逸低声解释:“我并不知道这些事……” “你搞错重点了,其实我不是很在意你们打算让本公子拿命探路,我在意的是利益。”宁殇温柔地拍了拍陆子逸的肩,“本公子是个很善良的人,我可以帮你抹掉那个势力派来京华的所有人手,包你们陆家无虞。但你知道,这就要我来承担那个大宗派的怒火,这有很大的风险,但本公子不在乎,我只要陆家将那枚真正的白玉令牌送到我手里。” “你也应该知道,因为阴阳涧横插一手,白玉令牌之事已经不是五天级小家族能够掺和的了,哪怕你现在突破夺天,也保不住这份机缘。” 陆子逸低头思索着他冰冷却无比准确的话语。 半晌,陆子逸苦笑起来,对宁殇行了一礼。 “陆某虽是陆家名义上的大长老,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陆子逸说道:“我需要与家族长辈商量。” “好。”宁殇笑了笑,“如果陆家拿出诚意,本公子也愿意做些表示。今天晚上我便去收了那个人小命,断绝陆家的隐患。陆公子你回去后也要好好考虑呀。” 陆子逸沉沉地点了点头。 …… …… 夜色浓稠,天幕深沉,杀人放火好时机。 “毕邪,该走了。” 宁殇一袭黑衣,仿佛要融入到这黑暗的夜幕里。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苍白的白玉面具之下,只露出尖俏的下颌和削薄的嘴唇。 他背上负着两口剑,剑柄从他肩头探出来,剑镡雕龙,凌厉而狰狞。 毕邪站在他的影子里,好像一缕幽魂。 而与此同时,在东城客栈,孟旭盘膝坐在床上,双手屈指置于膝上,双眼闭合,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他的修为已经达到通天巅峰,距离夺天境也只剩下临门一脚,在宗门里也算赢得了一席之地。此次他从北方长白山南下京华,一是为半途追杀陆清明夺取白玉令牌,二是率众剿灭陆家立威。 想道陆清明,孟旭脸色变得冰冷阴沉。陆清明只得通天中期,这样的弱者竟在苍阑城杀死了十几个拦截者,自己虽然轻而易举杀了他,却未能得到白玉令牌,这让他极为不爽。 必须要以绝对强势灭掉陆家,展现阴阳涧,展示他孟氏一脉的权威。 孟氏在阴阳涧是主家,孟旭有他骄傲的理由。他体内传承着三万年前凌生界那位老祖的血脉,他可以看不起炎黄域所有土著修行者,哪怕封天高手也不配与孟字相提并论。 午夜寂静。孟旭的神识铺撒开作为警戒,一边进入冥想修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孟旭的神识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因一颗石而激起了千层波澜! 孟旭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依然空无一人,但他的神识可以看到一抹漆黑的影子翻越窗子,正向自己疾掠而来! 孟旭冷笑了一声,霍然起身,手掌击出,真气在掌心凝聚成一轮旋转的法图,与原本割向他咽喉的刀锋锵然相撞! 这一次交手,孟旭立即判断出对方的修为不及自己深厚,脸上冷笑愈发狰狞,他料定陆家的人不会老老实实在隐南陵等死,而会派人来此送死! 他双掌连出,真气呼啸间将他宽大的袍袖鼓动起来,犹如两片乌云在狭小的客房里翻涌,破风声猎猎作响。 毕邪一击未中,身体如灵猫一般在半空中翻腾,右腿一勾将床边的木桌掀起挡在自己面前。 木桌瞬间被孟旭的双掌劈裂,木屑纷飞,毕邪从桌面后飞身而起,手里狭刀在黑暗中画出一片缭乱的白光。 孟旭自信可以轻易接下这一刀的攻势,右手单手迎上,左手却在袖袋里摸出传讯符,试图将真气注入其中,通知潜伏在京华城各处的同门前来! 然而此时,孟旭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心处袭来,孟旭毫不怀疑若自己执意发出讯息,在面前刀客的干扰下,自己的后心会在眨眼间被利刃贯穿! 孟旭不得不集中精力躲闪,他脚步连错,身形腾挪,在避开毕邪狭刀的同时堪堪避开了背后的威胁感,身后突然闪烁的剑光撕碎了他的袍袖,贴着他的手臂削了过去,精准地挑着传讯符掠过,孟旭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小臂处传来冰冷的触感。 孟旭脊背上渗出了冷汗。 剑的主人从孟旭身侧飘过,与刀客并肩而立。孟旭站在两人对面丈许处,左臂裸露在外,显得颇为狼狈。 孟旭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用刀者黑巾蒙面,只露出凌厉的眉与眼。用剑者戴着白玉面具遮住上半脸,但看得出来他非常年轻,甚至身高都还没有长成,显得格外柔弱。 但孟旭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的神识里根本感觉不到这个少年剑客,这说明少年的神魂高度远远地超出了他! 少年剑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左手从背上抽出了第二口剑,与蒙面刀客一起冲杀过来。 孟旭大喝一声,双掌分开,分别击向两人,却是采取了守势,同时暗暗向房门移去,竟打算走为上策! 传讯符被毁,孟旭没有绝对把握同时面对两个杀手,他要退走去找同门师兄弟,全面发动将陆家屠灭! 宁殇当然不能任他得逞,双剑交错之际真气雏形附着在剑锋上画出阴阳太极,太极旋转着爆发出一股吸引力,让孟旭的脚步难以迈开。 这一招却让孟旭惊骇欲绝! “真气雏形!居然还只是引天境!”孟旭失声叫道,他死死地看着宁殇,冷汗将衣衫全部****。宁殇的实力并不及他,但是!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太极吞天盘?” 宁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孟旭的意思。他这一剑从七年前与孟旨相战之时孟旨召唤法器宝塔的手段中化出,想来是天命宗的传承,大概炎黄域阴阳涧也有记载。 但他不会解释,在他劈出这两剑的时候毕邪已经攻到,狭刀与孟旭掌力激起风声百道! 宁殇双剑齐出,一剑自上而下劈向孟旭胸口,一剑横斩孟旭喉咙! 孟旭毕竟修为更胜一筹,哪怕两人的夹攻足够凌厉,孟旭不敢正面撼其锋芒,全身而退却无不可!他挥手在身前一封,手掌覆盖着坚实厚重的真气格挡住刀光剑影,同时张口喷出一颗黑色珠子砸向二人! “太阴灵珠!避!” 宁殇一口道破黑珠的名字,和毕邪均甩手收招向侧面闪去。孟旭冷喝一声,太阴灵珠里暗藏的一丝纯阳真气引爆开来,真气在半空中形成一片风暴,阻挡宁殇二人前进,而孟旭自身向后一步已跨出房门! 宁殇勾了勾嘴角,也不追击,随即便听得吼声惨叫声不分先后地响起,下一刻孟旭砰地倒飞回房间,正砸落在自己布下的阴阳风暴中,护体真气被刮擦得破绽百出! 宁殇立即箭步上前,孟旭在地上狼狈翻滚,终是招架不住,被一剑贯穿肩头。 宁殇的剑上有一种诡异的气息,不是真气妖气,而是煞气,无形无色却仿佛冥冥中带着艳烈的血红,对生命有着天然的克制。 这一剑削去了孟旭三成气血,孟旭的脸色迅速苍白起来,连真气运转也受到了影响。他忍痛翻身,任由锋利的剑刃生生切开身体,从中脱离开来,却被紧随而来的毕邪又一刀嵌进脚踝。 宁殇从容地一剑穿过他的胸膛。 孟旭被钉在地上,五官都扭曲了起来。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生机通过胸口的剑不断向宁殇流去,不出百息自己便要被吞噬干净。 这是宁殇敢于以引天战通天的原因,只要有机会引动锦绣图腾,不到上三天的修行者都会被死死克制。 宁殇看着孟旭痛苦不堪的表情说道:“把你的来历告诉我,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我是阴阳涧孟旭……”他的声音微弱,漏了气的肺叶让他的嗓子发出尖锐的杂音。他死死地盯着宁殇,好像要用目光贯穿他的面具乃至他的头颅。“你呢……又是何方神圣……我不信……” 他不信宁殇真的是引天境的无名小卒,而且宁殇修行的功法分明和自家同源,难道是阴阳涧其他派系想要对孟氏下黑手? 宁殇听到他的回答后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地笑了,灿烂而冰冷。 “那可真是巧了,你的祖宗是孟旨护法吧?”宁殇笑道:“你知不知道他还要叫我一声太师叔呢?” 孟旨瞪大了眼睛。不是孟家的人根本不应该知道老祖的名讳才对,为什么这个少年甚至明确地知道老祖贵为天命护法的身份? 太师叔?…… 这本是孟旭最大的骄傲,却成为了他死不瞑目的根源。 宁殇慢慢催动锦绣图腾吞噬了孟旭的生命,而后拔出剑来,眼里无喜无悲。 是的,早在七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浮生界东界是孟旨的故乡,包括炎黄域在内的上百个域界都有孟家凡俗子弟建立的分支。 他很久以前就在想象,想象有朝一日与孟旨的后辈们刀来剑往,想象有朝一日再次与孟旨相向而立,而那时他已突破虚海九重,然后可以像碾死蝼蚁一般碾死孟旨,向高高在上的东君发起挑衅。 他要让东君知道,哪怕他曾是众生之中最渺小的存在,他也不会让东君如意。生则以杀你为志向,死则要溅你一身污血,这就是报复。 他的报复离实现还很遥远,但从今日已经开始。 孟旭的尸体瘫软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高考的孩子们加油哦,考完来看看咱的小说,事实上这篇小说正是一年前我高考前不久起草的大纲,高三一年的压抑,都在故事里释放出来,把自己的父母老师和宁殇对比一下,缅怀一下高中时候他们对你是多么好,有益于身心健康。咳。 第五章 有丝缕缠身 风满楼的伙计从房门外走进来,总是扎起的卷发不知何时披散开,垂在肩头后背像是黑色的皮毛。 宁殇指了指孟旭的尸体笑问道:“要吃吗?” 卷发伙计转过头去,一副不屑样子。 宁殇看着尸体嗤笑一声,挥剑在地上刻下“孟旭已死”四字,拂袖将尸体整个收进了须弥石里:“且替你收了尸,免得被阴阳涧有修习推演的家伙算出什么坏事。” 毕邪不由啧一声,他不是第一次见宁殇杀人,尤其这等夺宝者杀起来根本不用留什么恻隐之心,但宁殇不愿沾染因果从未真做这么绝,不仅把精血元气吞噬得一干二净,连尸体也不放过。 “难道你和这家伙的老祖宗真的有仇?” “有。”宁殇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垂下剑尖,血水沿着剑脊分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晕染开殷红的图案。 “今天多谢毛兄相助。”宁殇说道,“第一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劳烦毛兄提醒风掌柜,准备迎接孟家的老头子们。” “毕邪也不必跟着我,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一下。” 卷发伙计没有说话,毕邪也没有多问,十分默契地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宁殇笑了笑,打开窗子一跃而出。 …… …… 宁殇会帮陆家,不只是因为他想要得到白玉令牌,更因为陆家驻扎在隐南陵。 这当然不是什么老乡情的意思,而是隐南陵这个地方,对于宁殇关系太重大。 他绝对不能让阴阳涧攻打隐南陵。 宁殇轻身出城,一路向南,走进山林之中,初发的草叶在夜风中曳动。 “我今天杀了孟旨的后人。”宁殇说,“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粗劣的木床上女人侧卧着,黄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和宁殇的轮廓。“你看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虽然不是我儿子,没喝过我的奶,却喝过我的血。你要养我老。” “这是自然。”宁殇垂眸说道。 七年期叶竹青自损精血保下宁殇一命,自身生命力严重流失,身体虚弱得甚至承受不住妖气的存在,不得不剥离金丹,修为尽散。 此后七年她便如凡人一般衰老生病,而今头发已经花白,眼角长出皱纹。 她从床上坐起来,便是这一个动作却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叶竹青扶着床沿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宁殇往碗里扔了一枚丹药,用热水化开,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七年前他精血枯竭,叶竹青凝自身妖血打入他体内。 宁殇虽然知道她安的不是单纯的好心,那一滴血撑断了他全身血管,若非背后锦绣图腾缓冲必然会更直接地要了他的命。如今他侥幸活下来,那滴血又阻断了他的修行之路。 但宁殇怪不得叶竹青,他会赡养她直到她寿终正寝。 宁殇向深处看了一眼,那里立着一座简陋的石碑,其下没有棺椁尸骸,其上亦没有名字,只是刻着“宁殇立于此地”几字。 这是一座碑,不葬人却铭旧事。 他在隐南陵背阴面这处隐秘山洞埋葬了他过往的一切,已死的父母活着的青姨过去的童年未来的情绪,他只留一具躯壳,背负着父母的魂魄在洞外游荡。 铭事,亦是明誓。 在这里叶竹青让他发了第一个天道大誓,宁殇要担当起他所闯下的罪孽,无论是父母的魂魄碎片,还是叶竹青的精血修为与羸弱身体。 续命,救人,复仇。 叶竹青喝了宁殇沏开的药水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看着宁殇的背影问道:“你说你杀了孟旨的后人,有没有感觉高兴?” “无所谓高兴,但我很愿意继续杀下去。”宁殇淡淡道。 叶竹青微讽道:“你总是这么冷血,你累不累?” 宁殇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到床边。昏黄的烛光照着他还有些稚嫩的脸颊,他那一副大病未愈的柔弱模样看起来有点儿可怜。 叶竹青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长白头发了,有好几根。” 宁殇惨淡一笑:“我快要死啦。” 他还有最后一年寿命,哪怕他可以修行,也难以在一年里冲破九重天延寿。 叶竹青沉默了片刻,从破碗里抓起一把铜钱递给他:“你再算一次。” “你还不相信?” “我不希望老无所养,更不希望少夫人彻底死去,我却已经没有能力完成杀死你的诺言。” 宁殇苦笑两声,结果叶竹青的铜钱,用一缕真气雏形托起它们运转《周天易心诀》。 他喃喃地说:“不管我是死是活,你不能摆出个好看的形状吗?哪怕排成乌龟,好歹也是长寿相……”语无伦次像个孩子。 但他还没有说完,他的身体猛地痉挛,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铜钱失控地砸在他头上。 “我命多舛,天不可窥。”他抹了抹唇上的血,看向叶竹青:“还要再试吗?” 叶竹青看着他掌心的红色,终于摇了摇头。 宁殇疲惫地躺下来,闭上双眼,任由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地推算过自己的命运,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是一次次受到天道反噬。 天命宗敢以天命为名自有其底气,东君植下的这一幅锦绣图腾便扰乱了他的命数。 宁殇感觉到脊背上的十二修罗蠕动着,不只是吞噬生气那么简单,构成图腾的每一缕丝线都牵扯着天地大道,难怪东君不嫌弃他资质平庸只看重他心无因果。 这幅图腾涵盖了太多东西,有杀戮有罪孽有因果有缘法,它嗜血它嗜杀更能斩断命运扰乱因果。 七年来宁殇数次感觉到自己的命相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那是一种非常生硬的打断或者说扭歪,比如救下麟离时比如他结交风满楼时,又比如此时他为那枚令牌而迷茫不已。 宁殇有种直觉,这是足以干涉道法运转的强者介入了他的生命,麟离是货真价实的生死真人,那么风流儿呢?此时的雪域始祖又如何呢? 宁殇分明记得他杀死父母大战孟旨是都没有命数的变动,虚海强者尚且不够撼动命运,那炎黄域一个千年不过的始祖又是为何影响了他的命? 就像是千丝万缕纠缠在他身上,系着他背上的绣线绑着他的命运缠绕着天上的大道,冥冥中拉扯着,剪不断理更乱。 每当宁殇想道这丝缕线条的另一端可能会被收拢在那双晶莹剔透的手里,他都会感觉到莫大的恐惧,全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成冰,寒意难当。 魔神觉醒的一刻他看到了那幅画面,那盛大的祭坛无尽的血海,那黑袍红发的神明那剔透完美的双手。 但他实际上已经记不真切了,祭坛上的繁复符文、黑袍人的身材容貌、神手的经脉纹理,所有细节都是一片模糊。宁殇甚至不知道这是起初就没有看清还是后来渐渐遗忘的。 他很担心某一天会彻底忘记这件事。 更让他担心的是他所见的修罗,舞蹈祭坛下根本难以计数,而他背上只有十二只。 也许这世上还有其他图腾的寄主,但他们的相遇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宁殇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睁开眼看见叶竹青正铺开被子往他身上盖。他的衣服不知何时被冷汗浸得湿透,此时才感觉到有些发凉。 宁殇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黑眼仁在眼白上轻轻流动移开了目光。他不去看叶竹青削瘦病弱的身影,那会让他眼底酸疼。 父母的魂魄还没有归宿,东君还逍遥于凌生界,宁殇有太多事要做。所以他必须活着。 然而诅咒在身,他唯有成为一个无情的人才能活下去,所以他不应该怀念不应该悲伤不应该感动。 可当他知道他还没有坠落到谷底,世上还有人肯希望他活着,他依然很开心。 “青姨,”他开口道,“过两天我会离开京华,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 他要去雪域始祖的遗迹追寻那个变数。没有那个变数他必死无疑,但有了变数他仍有可能一去无回。 从杀死孟旭开始他已经踏上了他一直等待的末路,他不知道这条路能否如他所愿直指孟旨乃至东君,但他一定要去昆仑苍阑,因为冥冥中那些丝缕在牵引,因为命运已经在那里等他。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交代后事?”叶竹青瞥了他一眼,蛇瞳眯成一条细线。 “也不至于。”宁殇微笑道:“你最知道我怕死。” 叶竹青不再说话。 宁殇想了想,从须弥石里取出许多小玉瓶,瓶里是浑圆的丹丸,有红有绿有黑有白。“这是我跟麟公子要的,你用热水化开每天喝。我若是能回来肯定修为精进,没准能弄到些好药补回你的精血。” 叶竹青随手把小玉瓶们推到角落:“难得你还有良心。” 宁殇假装听不见,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 …… “孟师兄死了?”阴阳涧的弟子们呆呆地看着地上血淋淋的四道剑痕,他们难以想象,孟师兄通天巅峰修为,怎么会栽在陆家手里? 传讯符忽然亮起,纸上的符文变幻成一行字迹:“陆家长老倾巢前往京华。” “他们果然有动作!” 阴阳涧九天大宗,门下弟子怎会惧怕陆家? “跟进他们,我们随后就去为孟师兄报仇!” “倒要看看,小小陆家能耍出什么花样!” …… ……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凶吉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乾知始大,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 “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是,阴阳不测之谓神。” 少女轻声吟唱,五千盏烛灯簇拥着她,仿佛虔诚的凡人跪拜在神灵脚下聆听圣训教诲。 少女单足点地,双臂微展,却保持着奇异的平衡,青丝如瀑在夜风里纷飞。 然而她的姿色并不出众,她的五官虽秀美,只是左侧眼脸之间有七颗扎眼的黑痣,将这秀美破坏得体无完肤。 她周身静静悬浮着三百六十枚铜钱,如星罗棋布。 她纤纤玉指在掌间连动,犹如白莲花开花谢,自有大玄妙在其间。 “千年九转,偷窥天机历尽轮回,却被一句话扯进因果洪流……”少女微微蹙眉,喃喃道:“宁殇,你到底何德何能?单凭淡漠无情绝不可能就这样超脱因果。” “难道道法之上,真的另有巅峰?” 少女沉思良久,忽而展颜一笑:“昆仑雪域,是她的手笔吧?” “当年她下诸界历练生死,探求鬼门阴曹,一无所得而回,却凭眼观凡俗生老病死而有悟破境。炎黄域,是否正是其一?” 她仰望星空,眼底有千万颗星辰明明暗暗。她感觉到身上无形大网的拉扯,这让她有些不喜,但她还是笑着,左脸颊陷下一个小小的酒窝。 如果平静了五千年的炎黄域注定要经历一场风雨,那么雪域的谜团就是沉积的阴云。它是乱世铮铮的前奏,是这场腥风血雨的序幕。 而今前奏已经唱响,序幕将要拉开。 少女莞尔一笑。 “去看一看,也无妨啊。” 第六章 青梅煮茶,笑语生杀(上) 晨光破晓日初照。 风满楼很少有早客,它迎来的往往是闲逛了一天仍百无聊赖的无修行资质的中年人。 但今日与往昔不同,陆家真正的决策层一干长老深夜风尘仆仆赶来,因深夜不便进城遂在风满楼稍作停顿。 卷发的毛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同时哈欠连连。小掌柜风流儿倚在墙上看着炉子上正煮的茶叶蛋,不时往炉膛里添根干柴。 楼上,陆子逸忧心忡忡地倒着茶,茶叶在小瓷杯里翻滚沉浮,散发着微苦的茗香。 陆清和与陆家另四位清字辈长老坐在他对面,一张张老脸在蒸腾的茶汽里模糊不清,却无心品这人间只此一家的道茶。 “小前辈是这么说的,我们也该尽快做出决定。”陆子逸沉声道。“小前辈大概已经抹杀了害死清明叔的那个人,他那群同伴应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如果他们一怒之下来围攻我们或是进攻家族,我们就真的保全不了了。” 陆清和沉吟半晌,“你口中那小前辈究竟是什么来路?听你的意思他的年纪应该不大,他们派来的人手绝对能够覆灭我们整个陆家,他真的有把握阻止?白玉令牌是我们求和的底牌,一旦错信了他,我们会连投降的机会也丧失!” “小前辈来历不明……但我亲耳听到轩主称他为‘小祖宗’,而且并不尽是玩笑语气,以轩主之傲,这个称呼绝不是无的放矢。”陆子逸解释道:“就算小前辈保不住我们,还有轩主坐镇小前辈身后。轩主深不可测,那些大宗门想动他也要伤及根本,不会轻易乱来。” 陆家众长老沉默。陆清和啖一口热茶,摇头道:“再看看吧,起码要见到那少年再作商榷。” 陆子逸无可反驳,于是只好不停喝茶。陆家隐世数代,陆家老一辈长老古板保守,陆子逸根本影响不了他们,他虽然挂着大长老的名,担任他一个小辈再如何激进也压不住一群老头子。 “天苍苍,地茫茫,本公子正饿得慌。雨未至,风已起,有茶有饭笑眯眯。” 少年唱着歌儿,一只破碗敲得当当作响。他的头发用一条黑布高高束着,却偏有几缕不够长的碎发从额前垂了下来,有些凌乱也有些俏皮。他披着一件毫无光泽的黑色长袍,看不出脏污,但想来也不会多干净。 他推开风满楼的门便迈了进去,毛伙计瞪起眼睛正要把他赶出去,小乞丐已像脚底抹了油似的滑进了楼厅。 “不对……你是?”伙计挠了挠头发,觉得小乞丐身上的味道好生熟悉。 “风姐姐早啊。”少年对风流儿拱了拱手,眨眨眼睛笑得阳光灿烂。 风流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认得出少年秀气的尖下颌,认得出他清澈妖异的眼眸他白森森的虎牙他比白玉面具更虚弱的脸色。 她故意瓮声瓮气地骂道:“你这家伙年纪轻轻却不上进,有手有脚的居然出来讨饭,不嫌丢脸吗?” 宁殇腆着脸一笑:“当然没关系。”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陆子逸一行人,喊道:“陆公子!你还有银子吗?” 陆子逸的心情不怎么好,耐着性子扔下一把碎银,但看他们坠落的轨迹,显然是随手扔出,并不会落到一处,宁殇要捡好几次。 “真是打发叫花子的态度啊。”宁殇撇了撇嘴,没有接更没有捡,任由银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径直向楼上走去。 而陆家一位长老皱了皱眉,觉得宁殇不识抬举,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说道:“小小乞丐,我陆家大长老施舍你银两,怎敢丝毫不知感恩……” 他话音还未落,一柄钢刀破窗射来,直指他眉心! 陆家长老毫无防备不禁大惊失色,便在这时一只破碗横飞而来,生生砸在那疾飞的刀片之上! 破碗与钢刀交击发出清越的响声,碗外层的劣质瓷釉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力震落了些许,露出被包裹在内部的黑白基底。那黑白色与钢刀相吸紧紧贴合,在空中画出一道椭圆线条,落回那乞丐少年手里! 黑白碗上阴阳气息流转四溢,分明是下品法器! 紧随其后又是数十飞刀破空而来,将风满楼的窗纸刺得千疮百孔。陆家的人已经反应过来,随身武器出鞘,将飞刀纷纷打落。 砰!砰!砰! 十几道人影破门而入,剑拔弩张! 然而他们没有马上对陆家动手,他们惊愕的目光落在宁殇身上,方才他们隔着墙壁用神识扫过了整座楼,却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存在! 其中一人对宁殇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宁殇挑眉一笑:“杀人的人。” “难道是你杀了孟旭?” “所以怎样?” “你可知道孟旭是我阴阳涧的人?” “一开始真不知道,”宁殇歪着头非常无辜地说:“等后来知道了,他已经死了。” 楼上陆家的人听着宁殇与那些不速之客的对话,陆子逸目瞪口呆,不是说这个乞丐少年早就自污血脉前途已废吗?怎么会是他杀了孟旭? 宁殇在京华城行乞多年,若不是完全隐藏了自身实力,还哪会有人给他铜钱? 话不投机半句多。阴阳涧众人被宁殇漫不经心的蔑视激怒,拳脚刀剑扑杀上来。 宁殇转身站在楼梯上,黑袍一抖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两口长剑,携一声锐啸骤然刺出,寒光凛凛。 短兵相接,其上附着的真气冲撞爆发出猛烈的劲风。 宁殇手腕一翻,如游鱼滑步绕过了对手的刀招,剑尖轻飘飘点在他胸口,一簇鲜血如花瓣般绽开,其中蕴含的少许精血已无声地流入宁殇体内。 宁殇信手挥剑,悠然笑道:“天苍苍,地茫茫,一剑未回血成殇。雨未至,风已起,请君入瓮生死离!” “毕邪,关门!” 楼里光线忽而一暗,大敞的楼门已然紧紧闭合,手持狭刀的黑衣青年大步流星地走来,径直走进混乱的战场中,举臂便劈! 宁殇道:“先拦住他们。”竟就此收剑,双脚一点飘身而起,瞬间脱离了战斗。 此时毕邪已杀到他方才的位置,横刀站在阶梯上,通天中期顶峰的气息爆发出来,锋芒无匹,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风流儿对卷发伙计笑道:“你也去吧。”伙计依言扔掉肩上搭着的汗巾,与毕邪前后呼应,大吼一声,披头散发扑上前去! 宁殇步履从容踏上楼来,溅落了鲜血的衣袂依然漆黑着看不出任何脏污血迹。 他面带笑容,笑意轻柔如春风如晨光,他对陆家众人一抱拳,朗声一笑:“诸位久等了。” 陆子逸看着他稚气未褪的五官,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你就是那位小前辈?” 乞丐少年捧碗笑道:“吾名宁殇。” …… …… “你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大清早到我这里来打架搞破坏,是不是故意的啊?”风流儿轻轻地白了宁殇一眼,她似乎并不在意下面的战况,只是有些心疼自家小楼会损坏多少桌椅碗碟。 宁殇讪讪地笑了笑,“反正此战之后也不会在这里停留了吧?” 风流儿点了点头说道:“我会跟你们一道去苍阑。” “那就好。”宁殇暗中舒了口气,转而问道:“还有心情准备点吃的吗?我真的是饿着肚子来的。” “有茶叶蛋。”风流儿看了看陆家人的方位,又道:“你去跟他们谈,我可以煮些梅子茶。” “那就有劳风姐姐了。”宁殇从炉锅里拣出一只颜色最深的茶叶蛋在手心把玩着。 他坐到陆子逸让出的椅子上,一边剥蛋壳一边说道:“你们不用管下面,二十个勉强晋入通天中后期的小喽啰,他俩只要不刻意放水,总能拖上一刻钟的。” 陆家众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满脸骇然之色,这京华年轻一代第一人毕邪,比陆子逸年龄还低些,但已然走到这等境界! 那卷发伙计也年轻得叫人心惊,而且听宁殇的口气全然不把对方二十人放在眼里,这岂不意味他们可以越级与大宗门天骄战斗? 需知这二十人已足有屠灭陆家的实力! 宁殇知道陆家人在想什么,陆家是只有七八个通天境长老的凡俗小家族,而毕邪是宁殇以往生界功法标准培养的,将来起码能踏上九天,又如何能相提并论? 包括陆子逸这个小有名气的天才,宁殇也会毫不客气地评价一句,鹤在鸡群而已,又岂知凤于九天至高? 陆家家主陆清和率先平静下来,陆家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风流儿恰提了茶壶,为众人斟了茶,坐在宁殇旁边。 宁殇端起茶杯,看见清澈的茶水里舒展的叶片上沉着两颗颜色可爱的青梅,脸上不由浮起一丝明媚的笑意。 他举杯道:“古有曹刘青梅煮酒论天下,今日宁某便与诸位青梅煮茶看生杀。半生江湖半生梦,生杀不过尔尔,若今日之事能够流传,也应成为一桩美谈吧。” 陆子逸摇头苦笑:“可以我一介凡人,没有小前辈的洒脱,虽身在江湖,心胸却不够开阔。” “能为家族分忧是好事,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宁殇饮一口青梅茶,淡笑道:“不似我只是个弃子。” 是啊,弃子。弑父杀母叛师辱道,宁殇早已被宁家祖籍除名,终生不再为宁家承认。 众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宁殇笑了笑,似是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他终于开口谈道:“昨天夜里我已按陆大公子所说杀死了孟旭,发现此次追来京华的宗门正是阴阳涧。据我所知苍阑方面第二块白玉令牌也正争抢得如火如荼,阴阳涧在两面都下了这么大力度,看来是对着白玉令牌势在必得啊。” 陆清和问道:“以宁小公子看来,阴阳涧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白玉令牌的来历想必陆家主已经清楚了吧?”见陆清和点头,宁殇便笑道:“阴阳涧的动作之所以会这么大……当然是因为雪域始祖的遗迹里有特殊机缘。” 众人的目光瞬间火热起来,宁殇淡淡一笑,说道:“但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阴阳涧修习阴阳推算之术有所测算,我也有我的直觉预感,雪域那位千年老祖虽名气不算太大,但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她崛起又消失之间,实在太短暂了,根本不足以让一个强者成长历练。” “小前辈能否说得明白一点?”陆子逸急道。 宁殇却是笑而不语。 陆家人听得云里雾里,倒是风流儿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七颗痣下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让少女多了一分可爱的感觉。 第七章 青梅煮茶,笑语生杀(下) “总而言之,昆仑雪域的福地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六天机缘,通天境修行者是根本没有资格掺和其中的。”宁殇浅淡一笑说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对于你们陆家这样的小家族而言,即使侥幸得到了白玉令牌,也只是抢来一块烫手的山芋,只会引得大势力上门夺取,惹火烧身,得不偿失。” “但很巧的是,我对昆仑雪域始祖留下的机缘也很感兴趣,所以你们有一个机会扔掉这个不能吃的烫山芋,换一把甜枣。” “我只要你们把令牌给我,我会帮你们抹掉此次来袭的所有敌手,暂时转移阴阳涧的仇恨,甚至还能给你们其他好处。若不如此,我也不会再插手你们的恩怨,只恐怕陆家所在的隐南陵很快就会被阴阳涧夷为平地啊。” 宁殇脸上涌现出悲悯的神色,说着袖手旁观的冷血话语,却好像对陆家的前路万分担忧。 陆清和冷笑道:“公子倒是好口才,只是一旦公子此次杀了阴阳涧来人,阴阳涧彻底迁怒与陆家,敢问公子能庇护陆家多长时间?只怕公子一走,陆家仍要承受阴阳涧的怒火吧?” 宁殇歪了歪头,“莫非你还想指望本公子一辈子守着你陆家的小门,甚至让本公子直接去灭了阴阳涧吗?” 他俊秀的面容徒然冷漠起来,他微笑着,声音却犹如九幽寒冰撞击着发出的声声清鸣。 “陆清和陆大家主,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若非本公子看陆子逸心地淳朴,又岂会来管你们一群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我若作壁上观,任由孟旭率人去灭了你陆家又如何?到时候本公子一样可以杀孟旭夺令,反而还方便嫁祸于那时已是死尸的你们!” “你们大概不知道,本公子从来也不是个好人,本公子杀的人尸体堆起来,可以把你小小陆家的院子活生生埋没。”宁殇淡淡道:“你可千万别以为我年幼好欺负呐。” 陆清和一滞,陆子逸急忙行礼歉声道:“小前辈莫生气,家父年事已高万事求稳妥,但也分辨得出小前辈的一片好意,还望小前辈多给家父一些时间。” “时间?”宁殇轻轻笑了笑,“我又不急是不是?急的应该是你们陆家吧。” 他的话正刺中陆家的软肋。只要毕邪和毛小二撤手抽身,陆家高层首当其冲,便要直接被这二十人围攻杀绝! 宁殇不再说话,自顾自又剥了一只茶叶蛋,慢条斯理地小口咬着。他对面的陆家几位长老已经是满头大汗,陆子逸拎着茶壶给他斟满茶,满脸诚恳。 风流儿见状忍不住一笑,拍了拍宁殇的肩膀说道:“你坐在这儿这样盯着陆家主,他们还怎么商量?” 宁殇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楼下的战况,立即会意,毕邪的修为本就稍低,对方又人多势众,哪怕他和卷发伙计联手也撑不了太久。于是起身道:“陆家主仔细考虑吧。”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连青梅和茶叶也一并吞入腹中。他赞了一声:“风姐姐真是煮得好茶!”旋即大笑起来,双手一抖,两道雪白的光芒从袖口掠出,正是他的双剑。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喊了一声:“邪灵退散!”毕邪应声而退,宁殇翻过雕栏从二楼一跃而下,黑衣飘扬,犹如神魔张开了羽翼。 他头上脚下地倒坠下去,双剑指地,便如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劈入下方的战场!他的剑尖精准地从一人头顶的百会穴贯入,剑刃一错,便将之撕成两半! 血光四射! …… …… 陆子逸看着楼下怒放的血腥,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极为不适,不禁偏过头不再向下看,苦笑了两声:“小前辈真是生猛。” “他这是什么态度?示威吗?”陆家一位长老陆清风皱眉冷哼道。 风流儿瞥了他一眼,“宁殇只是在提醒你们,他是在耐着性子与你们谈,你们现在还活着,就要知道感恩。” 陆清风瞪着风流儿就欲发怒,陆子逸连忙拦住,转移话题说道:“父亲,你看宁殇小前辈实力如此了得,不如信他所说的,把令牌给他,毕竟家族已经的罪了阴阳涧,总不能再得罪宁小前辈一脉吧?” 陆清和定定地看着楼下,忽然说道:“宁殇……也许比阴阳涧更可怕。” 陆子逸悚然一惊,陆家其他几人也都看向陆清和。陆清和道:“宁殇分明还只有真气雏形,也就是说他至多只有引天境巅峰,却能有堪比通天后期的强横战力……跨越两重天境界,这根本是解释不通的事。” “轩主称他为‘小祖宗’,本身就说明了宁殇与轩主关系亲密,除此之外他恐怕还有更大的背景,甚至能大过阴阳涧也未可知。” “而且他身上的杀气之纯粹,让人匪夷所思……他如此年轻,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展开杀戮,其心性之冷血,已经到了漠视生命甚至漠视道义的地步。”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陆清和缓缓道,他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人让他感到隐隐的害怕。 …… …… 宁殇闲庭信步,游走在阴阳涧十二人组成的包围圈之中。地面上已倒下八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血水横流。宁殇践踏着血泊,依然黑衣如墨,双剑翻飞间撩起血光如虹。 他眼中含笑,仿佛云淡风轻,略显瘦弱的身体里挥洒出妖异的气息,那种气息似是对生命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压制,他脊背上十二锦绣修罗盘踞着,磨牙吮血享受着腥甜的盛宴。 毕邪和卷发伙计在他身侧,更高境界上的他们其实战力比宁殇更强,但他们并没有下重手杀人,只是负责牵制击伤,由宁殇出剑了结。 对于无力反抗之人,宁殇凭借图腾吞噬之力,杀人却要比他们容易得多。 阴阳涧的人知己方不是这三人对手,也曾掉头欲逃离,然而风满楼门窗锁紧,护楼阵法运转一时间难以攻破,反倒露出破绽又有两人被杀。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我阴阳涧何时得罪与你,非要下手如此狠辣?” 在宁殇挑断了第十个人的喉咙,将他的生机元气吞入体内之时,阴阳涧方面终于承受不住出声发问道。 他们看得出来宁殇的剑法与己方十分相似,同是以阴阳两仪之理协调真气与兵刃,应该与阴阳剑有些渊源才是,但是宁殇的手段太过诡异,吃人不吐骨头,只要一伤到人皮肉便能吸走大量精血与气力,如躺在地上的九具尸体,皮肤枯萎得惨不忍睹,似乎一触碰便得破碎成片,若非有实在的仇恨,修行者通常不会造这样狠毒的杀孽。 “既然阴阳涧有个好祖宗,我当然要让你死而我活。”宁殇微笑道。他虽没有明说什么,但这等同于默认了与阴阳涧有怨。 宁殇要保持心无因果,便要将因果理顺还清,他杀人便要杀得有理有据复仇便要让对方做个明白鬼。 阴阳涧与天命宗关系虽远,却的的确确是孟旨的后裔,而且素来依仗上界有援在炎黄域横行霸道,也有取死之道。宁殇要杀也是顺应天道因果,所以他的心情真的很放松,但表现在脸上,那笑容却要让人胆寒。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极为认真地数了数,扬起头看了看楼上,含笑道:“人都杀完一半了,你们难道还商量不出个结果?” “我应该继续杀呢,还是放他们回长白山求援呢?”他微微眯起眼睛,温和地说。 面对这样**裸的威胁,陆清和疲惫地挥了挥手,随后便见陆子逸从二楼栏杆里探出身来,闭目大声喊道:“有劳小前辈杀光贼人,陆子逸代表陆家百名子弟多谢宁殇公子大恩!” 宁殇闻声笑了起来,抖落剑上的血珠,轻声说道:“不客气呀。” …… …… 宁殇的实力与修为境界是不符的。他没有炼化真气,但他体内的真气雏形结合煞气比起通天境修行者的真气也不遑多让。 因为他在燃烧。 从七年前图腾觉醒后,他就没有停止燃烧。他的寿元一点点被十二修罗吞噬,但与此同时他运转真气雏形的速度和强度也保持着施展禁术般的效果。 他的硬实力还是不及通天后期修行者的,但毕邪和卷发伙计的战力是通天巅峰级别的,有他二人从旁助攻,宁殇只需运转吞噬之力收割生命。 所以他杀了二十个通天高手,依然云淡风轻。 但陆家的人已经说不出话来,这根本是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面对宁殇时也不得不收起了老者架子,不说这个少年的实际辈分如何,实力上他便能轻易抹杀自己等人的性命。 陆清和讪讪笑道:“宁殇公子和阴阳涧之间似乎有些仇怨?” “谈不上仇,只是我的一位后辈与阴阳涧有些渊源,你也不要想凭这点讨价还价。”宁殇咬重了“后辈”两个字,语气还平和着,音色却显得有些冰冷。他翻手收了剑,走上二楼:“诸位商量得差不多了吧?” 陆清和拱手行了一礼,道:“陆家多谢公子出手相救。那白玉令牌自然双手奉上,只是陆家还有个请求……” 宁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只听陆清和说道:“公子此行,希望能允许犬子跟随!” “陆公子的修为还有些不太够看啊。”宁殇毫不客气地说道,“诚然以他的年纪能有如此境界已经十分难得,但苍阑雪域只是水深浪急,陆公子难保能全身而退。” 陆子逸低下头,也有些惭愧。 陆清和道:“陆家会倾尽全族之力为子逸准备天材地宝和保命法器。陆家既然得罪了阴阳涧,就没有退路可走。陆某不可能奢望公子庇护陆家一辈子,所以陆家若想继续生存,只能期盼子逸能快速成长起来,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沙哑着说:“若是他不幸……也便是我陆家气数终尽。” 宁殇看着陆清和斑驳的鬓角,不禁有些唏嘘。他想起当年图腾觉醒修罗虚影显形杀了宁笑秋之后,为了避免触怒东君,大伯四叔和宁家数十长老将他团团包围的时候。 对于此事宁殇无法抱怨什么,家族不是一个人的家族,既然他真的是会威胁到全族利益乃至生死的魔子,宁家就要牺牲掉他来换宗族其他万余人的长安。所以宁笑秋在知道图腾有苏醒倾向时会决绝地下杀手,哪怕摧毁的是他年幼的儿子也在所不惜。 所谓大局大义,因为有个“大”字,于是显得沉重万分。 宁殇想了想,说道:“世界之大,我与陆公子相识也是缘分。我会尽量保住陆公子平安。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陆家也怨不得我。” “至于天材地宝和法器,”他笑了笑,“只要你们给钱,以我和轩辕晨的关系,也能弄到些珍贵货。” 陆家人连忙道谢。陆清和从袖袋里摸了摸,在须弥石深处找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递向宁殇,低声道:“谢公子好意。这便是那令牌了,公子收好。” 宁殇深深吸一口气,接过令牌,感觉命运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 第八章 八千里路逝如斯夫 宁殇走进尘缘轩的时候,轩辕晨并不在屋里,他的藤椅上坐着一位白衣翩然的女子,正捧着一只碧绿的冰裂纹瓶子擦拭。 “云嫂子,您老也真不嫌烦腻。”宁殇无奈地坐下来,七年了他每次来尘缘轩这两口子永远都在擦瓶子擦盘子,好像擦这些凡俗界的老旧东西能给他们带来无穷乐趣。 女子抬起头来一笑道:“入世归隐,总要有个事儿做。我喜欢这些小瓶小件,就想着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 她云鬓玉簪,裙裾如雪。她有一双极秀美的丹凤眼,狭长而温婉。她捧着碧瓶,便如是九霄云端的仙子,怡然静好间便是千年岁月。 “您那恐怕算不得真喜欢。”宁殇随手抄起一只玉件在手里高高举起,作势欲摔,“你喜欢的只是它的形状颜色纹饰,它的质地是玉是瓷,而不是瓶子本身。” “真正的喜欢难道不应该更单纯吗,哪怕它落满尘埃,哪怕它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也不厌弃,若是瓶子便喜欢它从泥土到瓷釉到跌碎风化成的粉尘,若是其他……” 宁殇说到这里,语气忽有些迟疑:“其他也应如此吧。” 云旌闻言微笑起来,她看着宁殇尚不成熟的脸庞摇了摇头,“那不是喜欢,是圣贤。” 宁殇默然,心道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哪里有什么仁善? 他想起叶锦眉,如果没有她舍生化作煞气供养修罗虚影,他或许早在七年前就被烧成了冰冷的灰烬。 他想起宁笑尘,那大概是偌大宁家对他寄予的最后一丝信任。 他想起叶竹青,她将全身精血打入自己体内,两个人的生死都听天由命。 当他落满尘埃染遍鲜血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天命真君在等待他的死亡与堕落,犹在圣人之上的锦绣神祇在吮吸他的生命寿元。 圣贤非人,人非圣贤。 所以他从小就讨厌圣贤。 他把小玉件放回原处,对云旌说道:“帮我给晨大哥和麟公子带个话。” 云旌点点头。 “我,毕邪和风满楼的风流儿要去苍阑,还有陆家的陆子逸。一是陆子逸要在出发之前准备好药物和法器。其次我们要准备些玄真石还得晨大哥和嫂子帮忙。还有我希望麟公子愿意与我们同行。” “此外,”宁殇说到此处语气一沉,竟有些严肃起来:“还请你们务必护住隐南陵。” 云旌微微诧异道:“你居然会和陆家达成这种协议?” “怎么可能。陆家的生死我不在乎。我只求隐南陵不遭破坏。我甚至已经建议陆家举家迁徙了。”宁殇说道:“那里对我而言太重要。” 云旌一一记下。 …… …… 次日,轩辕晨和麟离找到正在不知谁家房顶晒太阳的宁殇,轩辕晨扔给宁殇一块残缺的须弥石:“这是卖给陆子逸的,他给的玄真石你便直接收着。” 宁殇道了声谢,将须弥石里的东西倒进自己的须弥石里,而后换给了轩辕晨。在下界须弥石是很珍贵的,如陆家之流的小势力全族也只有一枚须弥石残片罢了。 轩辕晨走后,麟离嘴里嚼着丹药,看着懒洋洋仰躺着的宁殇问道:“为什么要本公子也去?” 宁殇扬了扬手里的令牌:“你看这是什么?” 麟离结果令牌,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冰凉刺骨的寒气,那是专属于昆仑雪域的冰冷,苍莽浩大之余又透出女子的轻柔婉约。 令牌通体白色,造型古朴,轮廓是一扇门形,内部镂刻着重重幻影云纹,镌刻有一个篆字“一”。 麟离邪俊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惊讶之色。 “太玄石?下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撇了撇嘴:“可惜只是下品中的下品,若是上品太玄石,来几百块让本公子恢复本源,再恢复伤势就轻而易举了。” 太玄石和玄真石均是蕴含天地之力的灵石,只是在能量的含量和纯度上天差地别。这类灵石既可以直接被修行者吸收补充真气,又可以置入法器或阵法中提供能量。 更重要的是,修行者的交易涉及的财富对凡俗界太过巨大,钱银很难度量,所以灵石早已成为修行界的硬通货币。 宁殇笑嘻嘻地道:“这是一位千年前的老祖留下的,一式六份,作为她遗迹的钥匙。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整个往生界都没几块中品太玄石啊,何况区区炎黄域,光是把这四块令牌抢到手就是一笔巨大财富啊。” 麟离嗤笑了一声说道:“就算那人不是炎黄域土著又如何?这种破烂石头也拿得出手,又能有多高境界?” “我说她起码是生死真人,你信不信?” 麟离脸色微微凝重地看着宁殇:“我凭什么信?” “本公子凭人品担保,爱信不信!”宁殇摆出了一副无赖相。 锦绣图腾让他超然因果的事他当然不会说,但他早就摸清了麟离的性格。 麟离贵为生死真人,其高傲早已深入骨髓,对下界的万事都不屑一顾,相比于明明白白的讲理,越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麟离反倒越有兴趣。 毕竟麟离境界之高,凡人能说得清的事,本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麟离冷笑着嘲讽道:“你还有人格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他用他修长的手指摸着眉心处的鳞片,似是在思考什么,宁殇没有出声打扰,满脸贱笑地等着他回答。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他不太情愿地轻声说道。 宁殇很满意这个答复。于是他从房檐上站起来,拍了拍黑袍上根本看不出来的尘土,对麟离说道:“我们要去的是昆仑苍阑。” 他开始详细介绍此行的情况。麟离坐到房檐上,一边像吃糖豆似的嚼着丹药,漫不经心地听着,好像并不在意,但以生死真人的神魂强度,只要听过就绝对不会再忘记。 …… …… 风满楼,卷发伙计正打扫着地面,因为上次宁殇与阴阳涧来人的一战,门窗桌椅碗碟损坏了不知凡几,连地面墙壁也布满了嚣张的剑痕,这让伙计脸上多少有些幽怨,显然十分心疼。 二楼,风流儿静静地往炉膛里塞干柴。 在她身边的小木桌上摆着好几杯茶水,有茉莉花茶有菊花茶有龙井有碧螺春,有的已经凉透,有的还热气腾腾。 在她面前的小壶里,茶叶随着滚水动荡着,几颗翠绿的青梅在其中沉浮。 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在这座小楼里煮茶了,所以她有点舍不得这里的种种茶香。 “旺财,本姑娘要出远门了,你可要好好看家啊。”风流儿轻轻说道。 楼下的卷发伙计极不情愿地垂下头去,卷曲的头发扎在他脑后好像一条蓬松的尾巴。 风流儿推算此地还留着自己一缕因果,所以不能带他前去,只能让他留在这里稍作守护。 她想起那家伙的嘱托,又补充道:“顺便也看着隐南陵吧,宁殇说那里有他的东西。”她嘟了嘟嘴,“真是喜欢给人找麻烦!” 卷发伙计毛旺财憨憨地拍了拍胸脯,意思是自己不嫌麻烦。 风流儿无声地笑起来,一杯接一杯端起桌上茶,鲸吞牛饮似的一口气喝掉。 感受到清香从喉咙渗到全身,一个浅浅的酒窝在她左颊浮现。 …… …… 陆子逸从宁殇处拿到了灵药和丹丸,闭关七天七夜,强行提前突破夺天。 然而他的修为仍显得虚浮,真气固然可以强行提升,境界感悟却还有欠缺。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了,他必须尽快跟随宁小前辈启程,前往雪域苍阑。 他只得备了大量天材地宝准备在途中继续巩固修为,以免未来留下隐患。 陆家离开了隐南陵的山林,举族迁徙入世,在京华城内能够得到大冥官方的一些庇护,以躲避阴阳涧不知何时到来的报复。 陆子逸辞行的时候,陆清和将陆家唯一一枚须弥石残片交给了陆子逸,里面装着陆家数代积累下来的法器与财富。 陆清和显然是将整个家族的根基都作为赌注压在了陆子逸身上。 他给出了整个陆家的资源,也希望陆子逸能够带回更多惊喜。 而陆子逸苦笑着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他原本只是个厌倦安逸喜欢热闹得激进青年,而今陆家如他所愿入世了,家族却要彻底隐匿。 如果他不能出人头地成长到能与阴阳涧对抗一番的程度,陆家就要从衰微到没落再到灭亡。 他忽而对入世有了恶感。 原来自古就没有安逸的世界,只有想要逃避的人。 陆家隐世逃了几百年,却终究躲不过这一劫。 …… …… 阳春冠江南,烟柳绝京华。 这一日京华城送走了一行五人,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城里将不再有年轻天真的陆大长老,不再有天杀的年轻一代第一人,不再有生着黑痣的少女掌柜,也不再有敲碗唱歌儿的少年乞丐。 他们离开东南凡世启程了,也许有朝一日凯旋归来,也许他们就这样消失好似不曾存在。 他们的痕迹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只有守望者还日复一日地等待,比如陆家,比如风满楼的卷发伙计毛旺财,比如尘缘轩的白衣夫妻,比如无名山洞里病弱的青蛇。 “我们要从东南走到西北,八千里路,大概要走一个多月。我建议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走到中段再北上阳城,通过金桥传送抵达昆仑。” 宁殇倚在马车上懒洋洋地道。马车自然是陆家提供的,相当宽敞,拉车的马都有一丝妖兽血脉,可以支持长途跋涉。 路线是宁殇和风流儿拟定的,京华城在长江下游沿岸,从此道走出凡事直接进入地广人稀的区域,可以避开修行者密集的所在。 “这一路虽然尽可能绕过各方势力的眼线,但有两处是无论如何躲不开的。一个是与阴阳涧交好的幽谷,一个是枢纽阳城。”宁殇补充道,“这两处均要盘查过路修行者,可能要经历战斗。” 长江波澜壮阔,此时又是温度上升的节气,显得愈发苍茫,似隔开了彼此两个世界。事实也确如此,长江割开了凡俗与修行界,此岸安居乐业,彼岸厮杀流血。 一行人弃了马,将车棚稍作改装,制成简易小舟漂上长江。 “宁殇,我们合作有七年多了,你才敢露出脸来,真让本姑娘失望。” 自从宁殇在风满楼一战摘去了白玉面具,风流儿总显得阴阳怪气。 她修行星宿推演之道,时机不到绝不入世,故虽知道宁殇在京华的一切所作所为,唯独不知其真实容貌。 宁殇则是为防备她在上界的势力。当年孟旨于十万界通缉他,所用的天道画像足以辨认出他百年后的样貌,宁殇可以在炎黄域肆无忌惮,却绝不会在上界势力前露脸。 直到此次决定与风流儿合作,宁殇才摘去面具以真面目面对风流儿, 所以这七年来风流儿暗中推算宁殇数次均以无果收场,自然有些不顺气。 宁殇懒懒地拔了一根水草在少女眼前摇晃道:“那姐姐您呢?顶着这样七颗痣在凡俗域界当然没问题,若是在上位域界,您早该被圣人抢着收徒了吧?” 风流儿满不在乎地笑起来,七颗黑痣一枚酒窝迎着波光分外灿烂。 “你以为本姑娘愿意张这样丑吗?非我不愿,是不能也。”她指了指天空,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看着的。” 宁殇借坡就下:“那你也别怨我瞒着你,”他学着风流儿小女儿气地向上翘了个兰花指,“非我不愿,实不能也,有人看着的,而且还是大仇家。” 宁殇说得轻描淡写,风流儿却沉默下来,她隐隐猜到宁殇童年有变故,否则绝不至于孑然一身流浪下界。 他城府深戒心重,他嗜杀他冷漠生死。风流儿观尽人间悲欢,自然理解这其中深埋的疲惫。 宁殇饶有兴趣地看着风流儿小脸上一闪而逝的叹惋,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可怜?” 风流儿一愣,以为自己伤了少年的自尊心,正想解释两句,却听宁殇说道:“我的情况你知道,你家有没有轮回真君?你要是真觉着我可怜就帮帮我……哎!” 风流儿拂袖起身,冷笑说道:“宁殇,你是自污血脉断绝修行路的,如何称得上可怜?” 宁殇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有点委屈:“我招你惹你了?” “你和那个人有交情,他不帮你吗?” 她说的是麟离。宁殇苦笑道:“麟公子如今落帔的凤凰不如鸡,自己伤势还恢复不了,哪顾得上我?” 风流儿问道:“你去昆仑雪域,是想撞大运吧?” 宁殇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吧。 风流儿淡淡道:“以你承天境的修为,就算你已然百脉通达丹田洞开,没有真气,一旦你与阴阳涧的夺天高手打起来,你有很大可能性会落败身死。” “横竖都是死,本公子不去白不去。”宁殇轻笑道,“这就是命。” 风流儿低头俯视着宁殇,看到他头发里夹杂的几缕白色,忽然问道:“你还剩多少寿元?”凭她的眼力足以察觉宁殇的异样。 宁殇苦笑道:“大概一年多。如果不能突破九天延寿,我活不过十八岁。” “活该。”风流儿偏开头轻声说道,宁殇看不见她的表情。 宁殇笑了笑,取出他的白玉面具,远远地扔进了长江水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宁殇轻声说道,“这是很沧桑的一句话,年轻人很难体会,但我想我是明白的。” 他看着温润白玉瞬间被浪花吞没,心中有万丈豪情汹涌澎湃,更胜过这滔滔江水。 纵是米粒之珠,也欲释放光华;纵是灰飞烟灭,也要飞蛾扑火;纵是万箭穿心,也应谈笑江湖;纵是微末尘埃,也敢质问苍穹! 他要质问,质问东君,质问天道,质问那不可想象的圣道之上,质问天地不仁圣人不义,质问因果命运,为何如此? 他仿佛不在乎生死,又或者要为了生而不惜去死。这似乎极为矛盾,却是对天命最激烈的反抗与挣扎! 他起身长笑道: “逝者如斯夫,吾命将休矣!” 天地静默,唯有少年笑如故。 第九章 曲径通幽谷 渡江之后一路西行,匆匆便是半个月。 毕邪已经成功将修为提升到通天后期顶峰,真没辱没他锐气疯狂的性子,陆子逸突破夺天的确给了他刺激,他不愿继续在通天境滞留。 陆子逸抓紧一切时间巩固境界。 麟离则因禁不住宁殇和风流儿联起手来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又要了风流儿一壶道茶为交换,才不情愿地炼了两炉适合融元修为的疗伤和回气丹药。 麟离炼丹的方式很特殊,仗着自身经验老辣,也不用丹炉药鼎,直接抓一把灵药揉碎了,而他掌心形成一个深黑的漩涡,药渣杂质都被吸入其中,只余下最精纯的药力。 风流儿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炼丹,幽幽说道:“饕餮公子,盛名无虚。” 宁殇眨了眨眼,他没有真正接触过凌生界,并不知道麟公子的身份,听风流儿说起不由有些吃惊。 饕餮是龙族第五系,是真正的神兽,血脉天赋堪称无穷无尽,成长到什么程度都不足为奇。以麟离的年轻,生死真人绝不会是他的极限。 麟离看了风流儿一眼,笑得有些嚣张,他在凌生界名声之大能盖过大多数轮回真君,风流儿能叫出他的封号让他如同重温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日子。 “露馅了吧姓宁的,你根本不是凌生界的人吧。”风流儿嘲笑道:“张口闭口轮回真君天道圣人的,原来是个乡下土孩子,舌头没闪着吧?” 宁殇不以为意,嬉笑着转移话题道:“我也算明白麟公子药不能停的原因了,原来只是馋啊。” 此言出自然招来麟离白眼,关于他来历的话题却自然被忽略过去。 偏离长江逐渐北上后,五人弃了马车,准备徒步穿过山脉。 风流儿道:“之前没有惊动任何势力已经极为幸运,而接下来我们将接近幽谷地界,大家小心戒备。” “幽谷并不是一个宗门,而是很小型的传承师门。谷主是个女人,号称幽花仙子,据说曾和阴阳涧一位长老是青梅竹马,最终虽没有成婚,幽花仍与阴阳涧关系匪浅。” “幽花行天境修为,收有六个徒弟。另有一子名为阴竹子,夺天境中期修为,擅长幻术,习惯用掌。阴竹子已经二十八岁,常在幽谷地界与妖兽厮杀历练。相比幽谷六大弟子,阴竹子更是麻烦人物。阴竹子被幽花骄纵,心性阴邪,一旦我们稍有破绽便难以全身而退。” 陆子逸听着风流儿的话心里一阵郁闷。“已经”二十八岁,显然这个年龄对于夺天中期而言都算不得年轻了。 他在京华一带是小有名气的天才,没想到刚刚真正接触修行界就被摘掉了引以为傲的头衔。 “阴阳涧此次夺令失手的消息已经传开,只怕会遭一番盘问。”风流儿掌控风满楼多年,炎黄域明面上的情报几乎无所不知,她说道:“我们五个人目标太大,几乎不可能避过幽谷的侦查,所以不妨走得光明正大一些,若是他察觉不到我们与阴阳涧的敌对关系,或许也不会太过为难我们。” 傍晚时分,五人已经进入幽谷之内。 顾名思义,幽谷是一座山谷,不生树木,却遍野是墨色的灵竹。此时正是百花初开的时节,幽谷墨竹摇曳,鸟语花香,景色甚好,霞光在天际斜斜地映射下来,恍若胭脂在天地间肆意涂抹晕染开,让这一方世界都明艳动人。 “这里是穿越幽谷的唯一道路,名为曲径。”风流儿一边走在最前,一边解释道。“曲径上篆刻有迷幻阵法,有几处可以隐藏身形的阵眼,是幽谷监视外来之人的手段。” 望着墨色竹林里曲折蜿蜒似没有尽头的青石小径,毕邪和陆子逸在前,宁殇风流儿麟离紧随其后,依次踏上。一道无形的波动仿佛春水涟漪扩散开,无声无息。 宁殇皱了皱眉,只在这一瞬间,他便有被人盯住的感觉。 …… …… 漆黑的人影斜倚在墨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宁殇五人。 他二十几岁模样,面庞因削瘦而棱角分明,轮廓冷硬如刀切。他披着头发,额头和侧脸都在阴影里看不清晰。 “一个初晋夺天,一个通天巅峰,一个有妖族血脉,一个境界全无?还有中间那少年,似乎是引天巅峰境界?如此参差不齐的实力,如何能走到一处?” 黑衣人唇角噙着一丝淡薄的笑意,他轻声说道:“朱毓,你去试探一下吧。” “是。”在他对面的竹树顶端,红裙翠袖的年轻女子飘身而下,裙裾如火烧晚云舞动了霞光万丈。 “从那个引天境少年切入吧,而后针对那只妖兽或者通天巅峰的年轻人。”他微笑着命令道,“把握好分寸,那少年修为如此低下却能与他们为伍,必然身份不凡,若是他直接死了,你便用命来赔罪吧。” …… …… 沙沙。 沙沙。 似是轻风掠过草尖又似是鬼魅细碎的步履,细微的声音奏起一种诡异的节奏,盘旋着向他们靠近。一股浅淡的腥甜味道随风氤氲开来。 宁殇不着痕迹地调整着姿势,迎着拿到隐藏在幻象中的目光始终保证最适合发力方向。 他对于杀气有着天然的敏感,他体内亦容纳着最纯粹最肆虐的杀气。 他推测那个人没有怀必杀之心,这场偷袭大概只是对他们的试探。他面带笑容,好像浑然不觉,体内真气雏形却已在悄然之间运转起来。 幽谷修幻道,必然疑心极重,会替阴阳涧试探来者宁殇并不意外,但他对此极为厌恶,他不想暴露实力,却必须摆脱那道目光主人的袭击。 忽然之间。 一道翡翠般的光华犹如闪电劈开长空,直劈向宁殇! 宁殇惊呼一声,脚掌在地面轻轻一碾,腰身仿佛折断一般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后弯下,那翠色光华紧贴着宁殇的衣襟掠了过去,带起呼啸的疾风激起落英缤纷,美丽中蕴含的是最残酷的凋零! “下品法器长鞭!” 宁殇右脚后移半步,身体借着这一点支撑生生拧转过来,真气雏形激荡着震开被附加劲气后锋利如刀的草叶花瓣。 那道翡翠长鞭在此一瞬已经反抽回来,鞭身化作连环向宁殇的颈骨缠去。 宁殇纵身后跃,一步十丈,黑袍猎猎几欲乘风飞起! 翡翠长鞭穷追不舍,宁殇侧身飞奔,双足在四面竹树上轻踏,竟在竹林间扶摇而上!任长鞭千变万化,宁殇只若惬意闲庭信步游走在半空之中,宛如一缕轻烟,衣袂翩翩! 然而宁殇苍白脸上尽是惊慌之色,高声喊道:“邪哥救命!”一边在竹间飞奔。 不需他说,毕邪已冲上前阻拦!他低喝一声,双手握住狭刀自下而上猛然撩起,一道森白的刀光自刀锋甩向翡翠长鞭,将之打偏后仍去势不止,削断十余株墨竹,一时间光影凌乱,叶落如雨! 宁殇趁此时机沿着竹干滑落下来,大睁着眼睛似是余悸未消。 毕邪持刀而立,骂道:“什么人藏头露尾猥琐偷袭,养出你们这些老鼠来,幽谷莫非要改名叫阴沟?” 一道女声幽幽响起,缥缈沙哑竟辨不出来处:“冒犯幽谷,汝可知罪?” 余音未落,那翡翠长鞭已再度劈来,只是由宁殇转而针对毕邪。 毕邪紧握狭刀银光翻飞,瞬间将那翡翠光华斩断。然而那条断裂的长鞭犹如灵蛇一般扭动着,竟蜿蜒着又生长出来,改劈为缠,一圈圈旋进逼向毕邪。 毕邪轻喝一声,脚掌在地面用力一踏,真气激荡,身体腾空而起,猛然从这团团围绕中一跃而出,手腕急促三个抖动,一道真气便如潮水起伏般自刀锋汹涌而出,越过重重障碍径直斩向长鞭尽头的女子。 女子柳腰骤然倒弯,她手掌撑地接连翻腾,嫣红的裙裾如同火烧云霞。 “初入夺天境修为。”宁殇立即传音道:“切刀术,速战速决!” 毕邪咧嘴笑一声,双手握刀,刀尖自下而上斜挑,女子不得已侧身退避,毕邪反手之间又是一道横落,刀法变幻,刀尖刀身竟平举在一条线上齐齐砍落! 切刀术,平刀竖切,如同厨子切菜屠夫割肉,无甚美感甚至有些生硬。但因为平刀攻击范围最大,反而一刀切下让人难以回避。 毕邪的动作连贯娴熟,苦练七年的刀法运如行云流水,刀刃紧随着女子的身影,而分寸掌握得极精准,长鞭沾不到他衣角,而他已将女子逼得连连后退。 毕邪冷笑道:“我们光明正大走山道,又未入你师门范围!难道只要人进山便是冒犯?这幽谷是茅房吗?还是数以为我们好欺负,想要讨打?” 毕邪刀尖一挑,锋芒毕现,与长鞭交击一处,真气相冲爆发出震耳的轰响! 地面被狂暴的劲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烟尘迸起,昏天黑地! 毕邪横刀在前,陆子逸麟离宁殇风流儿聚在他身后,隐隐以他为首。 毕邪的天赋在炎黄域看来已经足够独当一面,而宁殇的引天境修为是最好的掩护。 有阴阳涧大敌在前,宁殇五人必须出其不意,在得到雪域始祖的秘密前他们不会暴露出全部实力。 而在沟壑另一面,红裙翠袖的女子亭亭而立,青丝狂舞,精致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 “停手吧毓儿,和他们赔个不是。” 女子闻声收起长鞭,微微一弯身算是行了礼,脸上依然冷若冰霜。 在女子身后的密竹间,一名黑衣青年踱步而出。他披发在肩,步履从容随意,好像方才的激斗丝毫没有影响到他闲游的兴致。 他看了毕邪一眼,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宁殇,微笑说道:“小兄弟倒练就的好身法。” 他让朱毓率先向宁殇下手原因有二,一是宁殇所站位置在五人中间,易于搅乱局面,而是宁殇引天境修为朱毓便于得手,他没有选择看似不会修行的风流儿,因为凡人承受不住翡翠长鞭一击之力,结下死仇双方都不好收场。 宁殇冷笑道:“进攻不足,保命勉强,是不是让这位公子失望了?” 他的身法是东君所授《逍遥游身步》,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游无穷世界,凭借对天地至理的理解运转,并不十分依赖真气,哪怕宁殇修为尚在引天境,身法上也要超过许多夺天修行者。 黑衣青年似乎满不在意地微笑,眼里却闪现一丝阴狠。他最是讨厌有人在自己面前得便宜卖乖。 他随手揽住了朱毓的腰肢,向毕邪问道:“在下幽谷阴竹子。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毕邪冷冷说道:“大名没有,在下姓毕。” 他没有报出全名。毕邪在京华城是小有名气的年轻一代第一人,万一被察觉了身份,引动整个幽谷乃至阴阳涧出手就大为不妙了。 毕邪不明说,阴竹子便也没有深究,毕邪的性情锐气四射,天资也着实有些刺眼。 或许他的年龄和修为的比例在大宗门并不罕见,但难得是他能以通天巅峰修为越级战朱毓取得上风。 真正的天才在修行初期并不会急于突破修为,而是进行压制,打牢根基以便未来向更高境界冲击。 他猜测毕邪也许是某大宗门的亲传大弟子隐藏身份出山历练。幽谷最强者幽花也不过是行天境修为,阴竹子虽狂,也不敢轻易去得罪九天大宗门的。 第十章 大道贯阳城 阴竹子虽然不敢动手,但依仗此时在自家地界,盘问一番却是少不了的。 他先歉声道:“幽谷小门小派,经不起折腾,有些谨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毕兄别放在心上。不过幽谷开山辟路也不容易,不知诸位从哪里来,过幽谷所为何事?” 毕邪道:“我们从沄州来,北行去昆仑山。” “昆仑山?”阴竹子笑了笑,自阴阳涧在苍阑横插一手,很多人嗅到异样,昆仑山白玉令牌的争夺早已热火朝天,从沄州前往昆仑想要参与机缘倒是合情合理。 诚然昆仑雪域和阴阳涧均是九天之上的庞然大物,但在这二者彼此矛盾之时,其他人未必不能浑水摸鱼。 阴阳涧在京华夺取白玉令牌失手全灭的事丢人得很,却唯独瞒不了幽谷,因为阴阳涧正是要借幽谷的天然关隘,盘查来自江南方向的修行者。 幽谷与阴阳涧九天长老之间交情极深,虽然长老不可能为这六天小机缘费神,但哪怕只是阴阳涧素不相识小辈的请求,幽谷也不会拒绝。 阴竹子在心里转过一番心思,对毕邪笑道:“毕兄,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毕兄可愿到寒舍一叙?” 毕邪微微皱眉。 “毕兄无需多虑,阴竹子只是想请毕兄商议一桩小事。”阴竹子一边说着,伸手作出请的动作。 毕邪下意识就想回过头去,宁殇忙传音道:“别看我,跟着他去便是。” 毕邪立即想起自己还扮演着领头人的身份。他在京华素来嚣张,言谈上流露出年轻气盛的意味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他偏执于战斗,习惯于依赖宁殇决策,这点却一时有些不好改正。 于是毕邪收了狭刀对阴竹子冷淡道:“那就请阴公子带路吧。” 阴竹子和朱毓领先半步在前,背对着毕邪好似全不设防,诚意十足。 宁殇忍不住撇了撇嘴眼里满是嘲讽,他虽不能承天,但神识修炼一直没有落下,一眼便察觉这两个人的身影其实都被幻术稍稍扭曲了,若是当真突袭也很难一击命中要害。 “幽谷果然没什么好心眼。”宁殇传音提醒道:“毕邪你可千万别露出破绽来,万一被识破身份就麻烦了,以幽谷的作风绝对会拿我们的命去讨好阴阳涧。” 毕邪微微点头表示明白,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阴竹子一手揽着朱毓的腰,另一手五指掐在一处,亦在传音。 “他们的队形一直没有变,姓毕的在前,那黑鳞妖族在后,夺天青年在侧,将那个引天少年和凡人少女夹在中间。” 朱毓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生硬地问:“这说明什么?” 阴竹子本也不需要朱毓回答什么,他只需要一个捧哏,索性朱毓一直识趣,所以她活到了现在。 他削薄的双唇无声上扬,喃喃说道:“毕姓青年锋芒毕露站在最前自然无需多说,而那个妖族青年所在位置的重要性要超过夺天青年。将那少年少女保护在中间,恐怕他们两个的身份很高。他们一定隐藏了底牌……也许是要留到雪域再揭开。” “这五个人,很有趣。” 让麟离殿后,其实正是作为一种威慑。 身为生死境强者,即使麟公子重伤未愈,在这小小炎黄域也没人能够威胁到他。但碍于层次相差太悬殊,麟离不能在下界随意出手,且不说以麟离的傲气本就不屑于碾压蝼蚁,更关键是这种以大欺小的举动会牵动冥冥中的天道。 宁殇虽说救他一命,却也不可能强求麟离消耗气运替自己做打手,但能搬出来吓人也是好的。 在身后摆这样一个看不透境界的神秘人,一方面让对手有所忌惮,一方面万一真动起手来,麟离被弱者先行攻击的话也就除去了天道限制,可以作出还击,而这炎黄域谁能挡得住麟离的还击? 阴竹子带的路很奇异,时进时退。迷幻阵法均有变化,眼里所见和真实情形并不一定相符,阴竹子这种走法正是穿过曲径幻阵的正解之一。 曲径的阵法并不算高深,只要修为境界超过布阵者,这座阵法内所有的变化都会被一眼看穿,形同虚设。 布阵者是行天境的幽花,此时的众人自然达不到这种境界,唯有跟着阴竹子才能穿过阵法。 众人跟随着阴竹子再曲径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里忽而出现一间小屋,灰壁白庐掩映在墨竹花草之中,素净而别致。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阴竹子推开竹门笑道:“在下寒舍陋室附庸风雅,让几位见笑了。” 毕邪率先入内,四人紧随其后,各自寻了椅子坐下。 朱毓沏了茶水,为几人端上,宁殇只看了一眼其中驳杂的绿叶,便随手放在了一边,眼中的不屑也不加掩饰。 这般举动无疑引起了阴竹子的厌恶。毕邪作为名义上的领头人还不够合格,宁殇当然要多拉仇恨,帮他分担些压力,以免被瞧出破绽。 阴竹子的心性阴暗,虽未在外显露什么不快,却早已暗自给宁殇记下一笔。 他看着毕邪微笑开口道:“在下也正是夺天境修为,又修的是幻术,能有神魂秘法辅助最好不过。有机缘在眼前,总不能放过。” “我想与诸位一道去苍阑,不知可行否?” 阴竹子缓缓说道,他的声音潮湿低沉,一时间竟让小屋里充满了风雨的味道。 …… …… 阴竹子十指交叠,坐在竹椅上,似笑又非笑,披散的黑发垂在两侧更显得他面瘦如削。 日已西沉,朱毓点燃了烛灯,灯光昏黄。 阴竹子的话,似乎挑不出毛病,他夺天境修为不可能作伪,而幻术的确能与神魂秘术相辅相成。 当今时代神魂秘术虽然珍贵却还并难不住阴竹子,只是神魂功法在炎黄域失传已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有秘术却没有功法修炼神魂强度,再强大的秘法也要沦为鸡肋。 但据传千年前的雪域始祖擅长的正是神魂之术,阴竹子又与阴阳涧关系匪浅,会对此次苍阑的机缘感兴趣,倒是十分正常。 但是。阴竹子这个人,以及幽谷与阴阳涧的关系,让这正常对宁殇等人来说最是不正常。 “咳。”毕邪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抬眼看向阴竹子,说道:“这个恐怕不太方便吧?” 阴竹子呵呵地笑着,揉着自己如枯竹般的手指,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顺道而已,毕竟单枪匹马总抵不过人多势众,说句不好听的话,今日若是毕兄独自一人前来幽谷,或许就栽在曲径的阵法里了。” 毕邪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你太想多了,我一个人或许打不过你,但想离开,就凭你是拦不住的。” 他有隐身秘法傍身,在幽谷这种光线晦暗之地,执意隐藏起来阴竹子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他具体位置,他完全可以抽身而退。 阴竹子似很坦然地说道:“我也自知不是什么仁善角色,毕兄信不过我也是正常。但按照毕兄的路线北上昆仑,是要路过阳城的吧?那里的盗门可是人丁兴旺,且最近阴阳涧也有人手在阳城,毕兄也不会介意多个同伴吧?” “阳城盗门?”毕邪沉吟。 阴竹子所说不错,他们的确要经过阳城。阳城是神州重要的枢纽中转地,道路四通八达,更是通天金桥中心所在地。 但让人难受的是这座小小关隘里竟有这样一个修行者门派,就是以偷抢劫掠杀人越货为生的盗门。 盗门中人修为普遍在中三天境内,但胜在人手众多,而且与各大势力暗中有往来,有得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就算是多天高手也不敢保证不会阴沟翻船。 此次阴阳涧在阳城的人手,想必已经和盗门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阴竹子虽然说得和和气气,但是用意分明险恶。 没有我开路,你们根本过不去阳城。 “只有我和朱毓两个人,我想毕兄应该相信我们两个敌不过诸位的,我们也不会去自取其辱找麻烦的。”阴竹子笑道,“我们想过阳城,还是精诚合作为好。” 阴竹子是初入夺天中期,朱毓是初入夺天境,而毕邪在战斗力上已经不弱于夺天初期,陆子逸也是夺天初期修为,还有境界未知的麟离,单看明面上的实力阴竹子暗算得手的机会不超过三成。 他的表情非常真诚,毕邪有些犹豫,毕竟过阳城时候多两个夺天高手作盟友也是好的。 毕邪拿不定主意,只好把问题抛给宁殇:“大家意下如何?” 阴竹子亦把视线移向宁殇。毕邪的确天资卓越,但是这个年纪轻轻仅有引天境的少年能够与他同行,则意味着他在实力之外,有能与毕邪平起平坐之处。 天赋?背景? 阴竹子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平生最恨的,莫过于凭借身份显赫便坐享其成之人! 宁殇顺势插口说道:“不好意思,我是个比较记仇的人,刚刚可是差点把命丢在朱姑娘手里,阴公子不要介意我多心。” 他才不管言语是否得罪阴竹子,所以很干脆地挑明了关键。 “阴公子和阴阳涧关系匪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阴阳涧在苍阑白玉令牌一事上下了很大力气,又在阳城设了拦截,到时候阴公子联系阴阳涧的人手,我们可没什么自保之力了。” 阴竹子冷冷看了宁殇一眼,他可以不计较实力不俗的毕邪言语的张狂,却不会容忍实力低微却似乎身份非凡的宁殇。 他脸上却依然带笑:“阴阳涧身为九天宗门,哪会贪图你们的身家。实不相瞒,阴阳涧在各金桥传送城设下拦截的内幕我清楚,只是为了搜查杀死宗门弟子夺走令牌的陆家来人。” “幽谷之所以要盘查过客,也正是因为阴阳涧的委托。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诸位也不想在阳城被纠缠吧?”阴竹子呵呵笑道,“只要诸位过了我这一关,阴阳涧不会对诸位动粗的。而我又能稍稍借势阴阳涧,盗门也不会太过嚣张。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好合作才是。” 宁殇耸了耸肩:“只要你不打坏主意,我不会有意见。” 阴竹子的话合乎情理,如果在这一点上做过多推辞恐怕会直接引起阴竹子的疑心。宁殇点明了态度,毕邪当然不会有异议,当即决定了与阴竹子同行。 五人大大方方在幽谷借宿一夜,次日清晨和阴竹子朱毓一起再度出发。 幽谷距离阳城足有半个月路程。九天之下修行者不能飞行,赶路无疑是一件枯燥的事。 风流儿手中的传讯符上,朱砂符文拆解开来化作一行字迹。她看过后笑了笑,一缕真气将符纸撕得粉碎。 “白玉令牌是随着月圆月缺的变化破土出世的。旺财已经打听到了,在我们赶路这一个月,两枚新的令牌均被阴阳涧夺取,昆仑雪域反倒一无所得。” “阴阳涧对令牌下的力度还真不小,他们究竟怎么预知这场机缘的?”宁殇皱了皱眉,转而向阴竹子灿烂一笑:“阴公子不似我等,你与阴阳涧素来交好,去雪域苍阑城前,他们告诉你一些内部消息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据说是阴阳涧的大弟子意外得到了一枚千年前雪域始祖施舍给北地乞丐的铜钱,心血来潮推算一番,察觉雪域始祖的不凡。” 阴竹子笑道,他对这个牙尖嘴利的引天境少年毫无好感,但是这个时候他既然已假惺惺与他们合作,却不得不回应宁殇的问题。 阴竹子想遍了九天宗门身份尊贵的小辈,似乎没有宁殇这样一号人! 这种猜不透的感觉让阴竹子十分厌恶,只想尽快查清宁殇等人与白玉令牌是否有关!此事了后,就凭这几天宁殇对自己的口出不逊,阴竹子便要在雪域将他残杀泄愤! 不管宁殇究竟什么身份——甚至他身份越高贵,阴竹子杀起来便越能尽兴! 但是他表面上,却依然温文尔雅,丝毫不动声色。 宁殇对阴竹子的脸色恍若未觉,又问道:“铜钱还在大弟子手里?那大弟子会不会来苍阑?” “这枚铜钱现在阳城,阳城驻守的弟子正是要凭这枚铜钱和令牌的因果寻找最先持有令牌的陆家人。至于……”前一句隐隐警告之后,阴竹子道:“阴阳涧大弟子何等境界,怎会来参与六天琐事!” 宁殇笑了笑,没有再与他说什么,转身去闭目养神了。 阴竹子见到宁殇不以为然的态度,心里愈发不爽起来。 一路无话。 …… …… 阳城算不得大城大关,人口比起京华城亦远远不如,但难得的是整座城关没有一个凡人,常驻者起码是中三天境界修行者。因为交通上的重要性,阳城是冥都之外最关键的所在之一。 相传一千年前一位天上仙人入人间游历,落于阳城换气,一眼望尽神州,遂指点江山构建六座通天金桥,连通阳城与冥都、昆仑、北原、琉球、南海以及西漠之地,留与炎黄域后人无尽恩泽。 站在阳城,天下大道尽在脚下。 高墙古拙,整座城关皆是由巨大的砖石砌成,浑黄苍茫。城楼上六个方向各自探出一道黄金般璀璨的虹桥,那便是通天金桥。 金桥看上去只有十丈长短,末端在虚空中模糊,却仿佛横贯了天际,连接天涯海角。 宁殇望着六座如鬼斧神工的金桥,心里也有些惊叹。 他是经历过大传送大挪移的,七年前他与叶竹青从往生界流亡至炎黄域,经历过数次跨越域界的传送,而传送阵是直接撕裂虚空,这种以实质化的金桥施展缩地成寸的手段反而从未见过。 “炎黄域区区弹丸之地,居然也有这等神迹,这大概是虚海境以上的空间阵法宗师才能布置的吧?”宁殇有些不解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下界穷乡僻壤怎么引来这么多大人物?尤其麟真人您,居然还是个活的。” “你觉得我乐意掉下来?”麟离含着丹药哼了一声,“一方世界的因果气运,哪是这么容易讲清楚的?别说你一个小废物,即使轮回真君也看不透炎黄域究竟隐藏着何德何能。” 阳城通天金桥固然神奇,但启动的代价亦大得惊人,每座金桥开启便需数以十万计的玄真石作为能源,所以并不是想开便开的。 夺天境修行者的全部身家大概几万玄真石,想乘金桥往往要凑齐百人,向镇守阳城的冥朝官员缴纳足够的费用方能启动。 因此宁殇等人必须在阳城停留几天,等待去往昆仑方向的修行者人数增加。 而这段时间,也就是盗门的可乘之机。 进阳城城时果然见到阴阳涧的弟子在盘查来人。他们统一穿着黑纹白底的道袍,简单询问几句后都会放行,只有感觉可疑的人会记录下来,命人暗中监视。 即使以阴阳涧的强大,也不会将其他修行者得罪得太狠,不说对方是否有背景,单名声也太不好听。 “徐师兄久违!”阴竹子见到向这边走来的阴阳涧中年弟子,面带笑容地打了招呼。 “哟,原来是竹公子,当真是久违了!”见到阴竹子,徐师兄原本因任务而烦躁的表情瞬间绽开一个笑容。 宁殇转头和风流儿对视一眼,看到了风流儿眼里的古怪笑意。 这个徐师兄的变脸速度实在有趣,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对阴竹子所用的称呼,是“竹公子”而不是“阴公子”。 宁殇素来不忌讳把人性往最丑恶方向联想的,阴竹子竟然能与阴阳涧初入夺天的中年跑腿弟子是旧识,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了。 第十一章 引阳客栈,夜有血染 徐师兄与阴竹子寒暄几句之后,自然而然把视线转向宁殇五人。 徐师兄笑问道:“阴竹公子,这几位是你的朋友?” 阴竹子微笑道:“这五位是从沄州路过幽谷时与我相识的,我们一路前来,也正是为去苍阑。” 徐师兄稍稍打量五人,目光在毕邪和麟离身上略作停留,至于宁殇和风流儿直接被忽略了。 “既然是与阴竹公子一同来的,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几位在阳城停留,可要小心盗门啊。”徐师兄似有深意地说道。 阴竹子道:“盗门确实是阳城旅客的大患。我虽不惧怕盗门喽啰,却也嫌烦。我们几人这就去寻个客栈落脚,不知徐师兄可知道哪里比较安全?” 徐师兄微微目光一闪,因为阴竹子无声地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袖口。阴竹子动作极快,又以幻术掩盖,很难被察觉。 他心领神会,做出思索的神色,慢慢说道:“既然是去苍阑,那便在城西附近的引阳客栈吧。那里距离驻守西北昆仑金桥的大冥卫兵很近,盗门不敢太放肆。” “如此甚好,那便不打扰徐师兄了。”阴竹子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浅淡笑容,对徐师兄拱了拱手,便向城西走去。 “擅自做主了,毕兄不介意吧?”阴竹子笑问道。 “既然是阴阳涧弟子推荐的地方,如果出了问题,那丢脸可就丢大了吧。”毕邪嘴上这样说着,下意识觉得不太对,这一路上阴竹子从来没干涉过他们的计划,一进阳城竟反客为主起来,让他有些疑惑。 引阳客栈在阳城主街最西,推开窗望去就可以看到金桥在城头仿佛要延伸向无尽远方。 城头上下确实有驻守金桥的官方卫兵,这些卫兵均是通天境,更高修为的长官是不会在平日里露面的。 入住客栈,阴竹子大方请众人吃了午餐,因为防备盗门便没有要酒水,菜肴倒是色香味俱佳。 来到这里后陆子逸脸色明显轻松下来,过了阳城这一关,就要进入苍阑城,阴阳涧的弟子便奈何不了他们了。 宁殇看在眼里,陆子逸从凡俗隐世小家族出身,心思单纯,若不提醒难保他不漏出破绽,一切伪装功亏一篑。 “引阳客栈根本不安全,大家可别放松过头,暴露了身份。”阴竹子和朱毓离开后,宁殇便说道,“我虽然不知道阴竹子究竟是否发现了什么,但是带我们来到这里,一定是他设下的圈套。” 神魂直觉不是白修的,虽然阴竹子一直没有说什么,宁殇却能肯定,阴竹子的确对己方起疑了。 风流儿点头应道:“确实,即使不用细致推演,这里的破绽也足以让我们引起警惕。” “这家客栈是那个阴阳涧的徐师兄推荐的,徐师兄和这里肯定有联系,我猜这里根本就是阴阳涧占领的暗中据点。” 宁殇对危险虽然敏锐,但论推算演算风流儿才是真正的行家。 “以阴阳涧九天宗门的骄傲,他们的临时据点很可能会保留自身的部分名号。”风流儿解释道,“首先引阳这两个字本身就是阴阳的谐音,这虽然不能当做证据,但侧面也能说明一些事情。” “其次,这家客栈如果真如姓徐那人说一般安全,为什么我们来时会有那么多空房?而后又在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内多出不少住客?”风流儿冷笑一声,“这八成是他们以住满了为借口将闲杂人等都赶走,而后安排自己人来监视着我们吧。” “还有,城西的人未免也稍多了些,如果他们真的都是诚心要过金桥的人,已经可以凑够一波了吧,何必要在这是非之地停留?这些疑点,足够说明我们的处境危险。” 她从容清晰地吐字,声音清脆,深邃的眼眸中隐有神光明灭,若不去看那七颗扎眼的黑痣,少女动人的风采展露无遗。 麟离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他身为生死真人,虽然能察觉不对,但不修因果,也难如风流儿解释得清楚。 “我们只要过得阳城,便再无阻碍,阴竹子肯定要在此对我们出手。他不想直接撕破脸,是怕我们有宗门背景,但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我们实际根本没有靠山。” 宁殇的目光看着陆子逸。“所以我们虽然不怕跟他硬碰,也最好别提前暴露。” 陆子逸说道:“小前辈放心,这几天我在房中修炼,不和阴竹子接触便是。” 宁殇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毕邪,你的房间空出来,你就在陆子逸那里藏身以备不测。” …… …… 徐师兄名为徐益,修为夺天中期顶峰,是阴阳涧的执事。 阴阳涧虽然是九天宗门,但真正达到第九重封天境界的不过是宗主和寥寥数位长老。 按炎黄域的习惯,九天宗门中长老修为需在行天以上,护法为开天,执事为夺天。 当然这只是对于普通内门弟子。而一些天赋极好的真传弟子,有行天乃至封天境强者为师,即使到了夺天境仍不会担任宗内职务,以免被琐事耽误修行。 说到底,执事在宗门中,只是个跑腿的角色,比普通弟子强不了多少。 徐益突破到夺天境时已经超过了三十岁,资质在天才云集的阴阳涧并不起眼。他担任执事两年,心里说没有不满是不可能的。 那些天资出众的弟子可以享受大量的资源名师的教导,专心修行,而他只能东奔西跑为阴阳涧处理杂事。 徐益已经感觉到了岁月的可怕,三十岁对于尚未超脱的凡俗修行者而言已经是中年,徐益明显感觉到自己对天地之力的亲和程度开始下降。 这样下去他的修为将止步在夺天中期,而后随着身体的衰老,丹田渐渐萎缩,他会在六十岁左右修为散尽,成为普通老人。 徐益不甘心,他知道以自己的天赋无论如何不能达到封天延长寿命,但若时间充裕,仅仅突破到夺天后期,延缓五年衰老还是可以做到的。 此次他被派来阳城,长老曾亲自许诺谁夺回白玉令牌就可以不扣资源免去一年事务。 徐益想起阴竹子的字条,上面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试探”。 他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徐益派出了麾下的五名内门弟子到引阳客栈监视,又安排众多人在城西待命策应。 如果试探的结果真的有蹊跷,徐益不惜一切也要将那五个年轻人的命留在阳城! 想到阴竹子的身份,徐益心里忍不住有些激动,如果能帮竹公子找到了白玉令牌,不光是一年休假,竹公子也会给自己一些好处吧?也许自己会有机会借此突破夺天后期,再为自己搏得几年青春! 这是自己的一场机缘! …… …… 两道人影攀上引阳客栈的外墙,在窗下摸索着。 徐益选定的目标是陆子逸。 毕邪年轻却隐隐是五人之首,殿后的麟离他也看不透,那两个小孩子修为根本看不入眼,但是身份不明,不好直接下手。 而陆子逸天赋虽然中庸,修为在五人中却是最高,必然知道白玉令牌的事。 这二人一身黑衣,袖口和裤腿都用黑布扎紧,黑色绸子蒙着面,典型的盗门装束。 阳城最美名远扬的是金桥,最臭名昭著的是盗门,想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动手,夜袭嫁祸给盗门最难以被抓住把柄。 自阴阳涧入驻阳城,一直以来他们都花钱和盗门串通过,盗门不会在意他们冒用身份,反正盗门的名声就那个德行,也不怕更坏。 一缕真气悄无声息掀开窗,一人率先翻越进去,手里攥着法器匕首小步向内走去。 客栈内的同门事先探查过,陆子逸并没有彻夜修炼,此时应该是熟睡了,没有布置神识警戒。 他收敛自身气息,扫视四周,没有发现异样,对窗外同伴招了招手,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陆子逸床边,挥动匕首便向陆子逸喉咙砍去。 被凛冽杀气瞬间惊醒,陆子逸抬手抓住了一人匕首,真气包裹着掌心,使之暂时不能割伤自己,但陆子逸感受到对方蕴藏在匕首上的真气,一旦全力爆发,自己非死即伤! 面前的两个人均是夺天初期! “不要出声!”另外一人传音冷冷道,“将你的须弥石交出来!” 陆子逸的眼神有片刻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传音说道:“你把匕首拿开,我好伸手去找。” 蒙面的两人对视一眼,那人稍稍将匕首退开一段距离,但仍指着陆子逸的喉结,只要他稍有异常便能立刻刺进其喉管。 徐益吩咐过对方背景未知,只要试探便可,不要轻易伤人性命。 他们二人假扮盗门前来劫掠陆子逸的须弥石,无论白玉令牌在不在其中,只要能从内部得到关于五人的信息,以便与雪域始祖铜钱的因果整理推算,这次试探便是大获成功。 如果他们真的来自陆家,阴阳涧再大规模围杀也不迟。 陆子逸松了口气,伸手去袖口里摸索,将须弥石取出,那是一颗镶嵌在玉质手环上的黑色小石珠,只有指甲大小,打磨光滑的表面深邃如隆冬的暗夜。 陆子逸慢慢地将手向前伸去,那人不耐烦地正欲伸手去夺,就在触及手环的前一刻,他的手突兀地停滞,而后整个人向后倒下! 温热粘稠的血液喷射出来,另外一人意识到不妙,向后一跃便想抽身退走,陆子逸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真气灌注到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面将那人生生拉退半步一面借力一跃而起,另一只手顺势扼住他的喉咙! 将近一个月时间,陆子逸服用了不少灵药,已经完全稳固了夺天境初期修为,本身便于对手实力相当,在对方不愿恋战的情况下,一招得手也不算难! 毕邪的狭刀刺穿了之前那人的后心,但夺天修行者也不是那么容易毙命的,他强行挣离刀尖,转身踉跄便跑。 他心里是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他之前分明仔细查看了四周,肉眼和神识都没有发现异样,这个人是怎么突兀地冒出来的? 毕邪岂会如他所愿,他修为虽略低,但对方本已身受重伤,毕邪体内《万海元元功》运转,狭刀上浑厚的真气如潮水波动,几招便将其身首分离。 毕邪对陆子逸喊道:“快杀!” 陆子逸脸上神色挣扎,二十八年隐世,他心性纯真善良,从未真正经历生死。 听到毕邪催促,他心里也知不应耽搁,闭上眼一咬牙,手心用力,真气将那人喉骨震碎! “你……” 那人面容扭曲起来,声带断裂让他的惨叫无声却又无比凄厉。 陆子逸下意识就要松手,险些让他挣脱,毕邪手腕一抖又在其胸前补上一刀,真气爆发将他的胸口皮肉震得几乎脱离骨骼,死得不能再死。 而地上的那颗头颅还在地上轻轻滚动,血水在地上洇开,沾湿了鞋底。 陆子逸看着脚下两具死尸发愣,毕邪已用刀尖挑开了蒙面的黑巾。 毕邪是宁殇带出来的人,虽然不可能如宁殇一般心无因果冷漠超然,但也绝不是陆子逸这样没见过血腥的菜鸟。 他以打架混混出身,在京华之时就被称为天杀的毕贼,正邪生死的观念早已不能简单地束缚他。 毕邪修行《万海元元功》的同时,还辅修宁殇给予的辅助秘法《九幽无影诀》,收敛真气神识完全在体内运转,却能偏折开外来光线,最擅长在黑暗中藏匿。 《万海元元功》因其本身层次高度超过下界功法,导致神识上增长速度也要快过炎黄域同境界修行者,才能让那两个偷袭者毫无察觉。 他按照宁殇的安排躲藏在陆子逸房间里,果然遇到了所谓“盗门”的袭击。 在这一夜出其不意偷袭成功后,他心里隐隐感到舒畅,《九幽无影诀》竟然有了向第二层次突破的征兆。 第十二章 天不予我 宁殇警戒心素来很强,休息状态很浅,离开京华后更是通常以神魂冥想代替睡眠。再加上他对杀气天然的敏感,在那两人动手的一瞬间便醒过来,随即听到毕邪拔刀的声音,便知道毕邪已经解决了今晚的麻烦。 阴竹子亦是彻夜未眠的。这场夜袭虽然不是他亲自策划的,但根本原因正是他那一张字条,他一直在等五人的身份水落石出,却不料等来了己方的人头落地。 麟离和风流儿的感知更不必多说。 短短一炷香时间之内,宁殇一行七人已经齐聚在陆子逸房间,点起房间里的烛灯,照亮了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阴竹子看着两人身上的刀伤暗暗心惊,他对徐益的办事能力还是有信心的,相信他派出的两人修为不会低了,居然会被如此干脆利落地击杀,只怕连他自己都低估了毕邪的战斗力! “毕兄来得好快啊。”阴竹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毕邪说道。他很难相信毕邪能在那二人刚刚侵入陆子逸房间便警醒并加以救援。 “阴公子明知道我修为偏低,不尽快修行别怪我一路扯你们后腿。”毕邪撇嘴说道,这说辞虽不尽真实,但足以对阴竹子解释他的反应速度。 “这不是白天在咱们邻桌吃饭的那两个家伙吗!”宁殇眨眨眼说道,修行者有神识加持记忆能力极强,他不提起众人也均已经认出,他这一声是给毕邪的信号。 毕邪和他七年默契,立即会意,提声喊道:“掌柜的,你这客栈还有没有点规矩!” 他才不怕这一嗓子惊扰到其他住客,笑话,这家客栈里除了他们只怕全都是阴阳涧的人手吧! 掌柜听到毕邪这一声喊不知心里何等惊恐,难道两位师兄竟没能得手?他的修为堪堪只是通天后期,在阴阳涧最下等的外门出身,如果言语不慎动起手来,他便是最避无可避的炮灰! 他假装刚刚醒来,一边磨磨蹭蹭穿外衣,一边在心里措辞。 许久,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才姗姗来迟,苦着脸对毕邪赔笑道:“客官,我这修为你也看到了,他们对你们动手,小店也不愿看见,可我实在管不了你们高境界修行者的恩怨啊。” 他的推卸也不无道理。所谓官府或主人的规矩,那是只限于凡俗的存在。 踏足修行界,除了天道法则,没有任何律法能够约束绝对强大的力量。甚至天道也不再能阻拦实力足够强大的修行者,他们渡天劫逆天道,真正可以做到无法无天。 既然选择修行,生死便各安天命。只要敢于背负罪孽敢于面对报复,杀人放火都是自己的事。即便在炎黄域这样的凡俗域界也是如此。 也正因此盗门可以在阳城猖獗横行,阴阳涧可以凭一己之力阻拦天下修行者擅自进入苍阑。 叫掌柜上来本也不是要为难一个小小通天后期弟子,毕邪只是把他拉来狠狠骂了一通,意在给阴竹子摆摆脸色,叫他处理了这地上的尸体血迹,给陆子逸重新换个干净房间。 掌柜知道自己得罪不起,点头哈腰地收拾着。 毕邪看了看阴竹子微讽笑道:“有这样实力高强的掌柜,你那徐师兄倒是推荐了个好地方啊。” 阴竹子表情也难免有些不自然,他一手揽着朱毓,眼神下意识地向侧移开,“徐师兄也不过是这次来执行任务,可能对阳城并不了解,却还想对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宁殇似乎随口一插嘴:“看来徐师兄这马屁是拍在阴公子马蹄上了,都没能让您满意啊。” 阴竹子自己或许没意识到什么,但仅凭他在幽谷的身份,哪怕天资不低也不配以这样的口气谈论阴阳涧弟子。 比如这掌柜,恐怕并不知道阴竹子身份,听他这样说身为内门执事的徐师兄,再加上宁殇这一句火上浇油,眼中已有些藏不住怒气。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深沉的城府,掌柜这微微一变脸,就使引阳客栈暴露得够明显了。 阴竹子听到宁殇这句话顿时意识到不好,忙补救一句试图提高徐益的形象:“我可不敢拂了徐师兄面子,既然他说了这里,我们还是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吧。” 但是事已至此,这一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阴竹子无法指望就此蒙混过去,只要毕邪和宁殇不是傻子,必然能看出引阳客栈与徐益,或者说阴阳涧之间的联系! 他冷冷瞥了还嬉皮笑脸的宁殇一眼,眼底除了浓郁的杀意更有难掩的烦躁,可以说宁殇这一句话,完全毁了他的布置! 他心里也在暗骂徐益蠢货,试探也不该这样冒失,仅仅派来两个夺天初期就想搜查五人的须弥石,他也不想想,若这五人如此好对付,阴竹子还不早把他们的来历查清然后埋为五座坟包? 原本还勉强算是敌明我暗,现在引阳客栈完全暴露,阴竹子和徐益的算计人尽皆知,双方撕破脸只是时间问题! 阴竹子其实并不能肯定五人怀揣着白玉令牌,之所以觉得他们最可疑,仅仅是因为,这数月来路过幽谷的,只有他们五人! 但这次阴阳涧的试探失败,反而让他有些疑惑起来,小小陆家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底蕴的,无论是毕邪的天资锋锐,麟离的孤傲神秘,还是宁殇风流儿实力低微却惊人的胆气,都不像是凡俗家族能够培养,陆家怎么可能搭上这样的人物? 在阴竹子看来,唯一的不合理,就是陆子逸。 因为宁殇他们刻意更改称呼,他并不知道陆子逸的名字,只觉得这人修为虽然不俗,心性却有些太过单纯,完全没有大多数修行者骨子里的轻狂或者淡漠。 尤其今夜杀死了这两个不速之客,陆子逸的脸色都有些不对,一般来讲修行到夺天境都少不了生死历练,他怎会还没适应? “死了这两个人,今晚也不会再有人打扰了吧!”毕邪挥了挥手,“不用在意,就算他们没吓得胆汁横流,再派来人手,也不过是送菜罢了!” 宁殇嘻嘻笑道:“可惜这菜量还是太小了点,若是两个夺天中期,或许还可以装一盘子。” 他说话时两只眼睛有意无意对阴竹子眨了眨,似乎意有所指,阴竹子和徐益,就是阴阳涧此次在阳城仅有的两个夺天中期! 这言语何其嚣张,就是故意说给掌柜和阴竹子听的! “好好好!” 阴竹子拉着朱毓转身离去,心中已经给宁殇判了死刑! “尖酸小贼,待我剥下你的嘴唇打落你的牙齿割了你的舌头,只怕再小的菜你也吃不下去!” 他背对着众人,眼中已满是难以掩饰的阴狠之色,他性本阴毒狠辣,宁殇和毕邪连番挑衅,他若还不还击,修为运转都要受阻! 他心里冷笑,根本未把宁殇的实力和未知的背景看在眼里,既然出来寻求机缘,就怪不得江湖险恶! 管他们有何来历,只要统统在这里身死口闭,任背景再大也奈何不得他! 宁殇淡淡地看着阴竹子削瘦阴刻的背影,他虽看不到阴竹子的表情,但只要心中起杀意便瞒不过宁殇,从这一刻宁殇知道,哪怕阴竹子并没有识破己方的身份,也势必要翻脸杀人! 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比起先前虚与委蛇的压抑,他更喜欢的是以自身决定成败! 一路同行而来,阴竹子的心性,宁殇已经大概了解,此人擅长暗中筹谋,又是幻术入道,万一有人被幻术迷惑,只消只言片语,便可能暴露身份! 阴阳涧一方目前只有阴竹子和徐益两个夺天中期,宁殇还谈不上畏惧,他们只怕等不到金桥开启,便要被阴阳涧的增援堵在阳城无法离去! 他们的身份到苍阑后总要揭开,但不是现在。他既然答应了陆家,就要为他们争取一个迁徙的时间。 所以不如让阴竹子无从肯定他们来历便开战! 交战可以,徐益却绝对不敢仅凭猜疑便向上谎报,也就无法叫来大量人手进行围困。宁殇等人只要离开阳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与其百般隐瞒偷渡苍阑,何妨一战杀出重围! “阴竹子恐怕忍不下去了。他敢动手,咱们也敢杀他个爽快。” 他扬眉一笑,像是扬起了两道纤细锋利的短剑。 “依我对阴竹子这人的猜测,除了阴险更是骄横自负。他八成不会以自身面对我们五个,而是继续他假惺惺的合作,一来避免自身陷入不利,二来他自以为可以在关键时刻影响战局!” “阴竹子既然把自己送上门来,不利用一下实在天理难容。有些内部情报,阴竹子不得不大方说出来,那么就别怪我听者有意了。” 宁殇拍了拍手,十分庄严地说道:“阴阳涧对雪域的兴趣很大,削弱他们,也就是增强我们。雁过要拔毛,猪过要宰刀,阴竹子想算计咱们,咱们也不能落后啊。” 他看了一眼风流儿,风流儿迎着他的目光微笑起来,她修行因果道,情报获取和分析能力都极强,看事看人极为精准,她若能够赞同,宁殇的把握便更大一分。 风流儿随即接过话来。 “阳城盗门除了会自主发起抢掠行动,另外一个重要敛财途径便是接受委托,凭借盗门的人数优势和委托势力自己派来的强者联手,做些大宗门不愿意明做的脏活。” 风流儿笑道,“不管是真的是假的,所谓盗门迟早会来,到时毕邪和麟公子来对敌,陆公子只要自保就好,我们两个出去戏耍一番。” 她看了看麟离,“麟公子,你不介意吧?” 麟离受天道限制不能随意出手,但并非不能反击。他满不在意一笑,“敢惹上我,就是他们祖上修来的福气。” 宁殇点点头,“今晚他们不会再来了。大家放心休息便是。毕邪,你跟我来。” “小祖宗有事?”黯淡烛火下,毕邪收敛了方才的凌厉表情,还是往日玩笑一般的称呼,低声问道。 宁殇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的骨架还没长开,比毕邪要矮几寸,瘦弱的身体裹着漆黑的长袍中,气息也羸弱得可怜。 “《九幽无影诀》要突破了?”宁殇淡淡地问。 这只是部算不得十分高级的辅助秘法,但毕邪能在短短七年内突破第一层次,比起往生界的精英杀手也不遑多让。 “是。” 毕邪回答道,正想稍稍垂下视线,却听宁殇冷冷一笑:“不要低头,我还没沦落到要你照顾情绪的地步。” 毕邪沉默着不说话。 这几天面对阴竹子,他可以说锋芒尽显,连他自己都有些暗暗惊讶,他随宁殇在京华城久居,与凡俗界打交道,他虽然自我感觉良好,却未曾料到自己展现的天赋真的比宗门精英还高一筹。 他的机遇只是宁殇随意给出的功法,那么宁殇自身呢?看着自己从一个凡俗世界最低贱的混混直上云天,他却一直滞留在引天境,他在作何感想? 毕邪多少知道宁殇的情况,知道宁殇的死难。所以他印象里的宁殇并不是这笑容妖异的小祖宗,而是一个单薄苍白的孩子。 所以他忍受宁殇的喜怒无常理解宁殇的冷漠嗜杀。所以尽管宁殇的栽培充满功利性他仍然愿意发下天道誓言为宁殇效命。所以他会在宁殇面前收敛所有痞气锐气令行禁止。 当其他人都不在,宁殇卸下笑容,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重疲惫时,毕邪不禁想要怜悯,却被这一句冷淡的话语打断。 宁殇不需要怜悯,他抬头看着毕邪,笑意清浅,目光却仿佛居高临下。 “毕邪,你可是京华能使小儿止啼的天杀的毕邪,论隐匿偷盗,不会自认输给这劳什子的盗门吧?” 毕邪在心里一笑,这才是小祖宗一贯的语气,带着些许玩笑的激将,带着绝对的上位者的自信。 “盗门算个屁,小爷耻于与他们相提并论。”毕邪轻蔑笑道。 “但你的修为还是太低。”宁殇说道。“今天我便多说一句口诀,助你早一步突破夺天。” 宁殇双眼澄澈,轻轻开口,天地之力随之波动,毕邪听在耳里竟有如惊雷! “取元归气,物为我役。天不予我,我自夺之!” 毕邪的气势在几个呼吸间暴涨起来,如江水决堤利刃破竹冲过瓶颈,天地赋造化灵性于其身,真气从此能炼化外物为己用,是谓夺天之力! 一言破境!毕邪咧嘴一笑,接住宁殇抛出几枚下品玄真石,他要回自己屋里尽快稳固境界! 宁殇挥出一道劲气削断了烛芯,火光骤然熄灭,世界坠入了绝对的黑暗与静寂。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一句是《太一阴阳辞》对夺天境的注解,宁殇虽然无法向下修行,却早已理解了后续几个境界的真谛。 他只有引天境,却能以一言引天地之力波动,以真气雏形模拟炼化过程,让毕邪明悟破境。 夺天夺天,何谓夺天?如果简简单单将一切都摆在面前,有怎能称得上这个“夺”字? 是啊七年了,他眼看着毕邪的境界一点点前进,而后超过自己,差距越拉越大。 哪怕有天道誓言宁殇可以信任毕邪不会有反叛之意,他又怎能一点不急? 可他又能抱怨什么?造化弄人?天道无情? ……怎会甘心! 宁殇轻轻抿着嘴唇,十二锦绣修罗在他背脊上微笑着,阴森而温柔。 他一字一句地念道:“天不予我,我自夺之。” 第十三章 理还乱,不如斩断 徐益接到消息的时候说是惊骇欲绝也不为过。消息是掌柜派店小二偷偷捎来的,详细描述了五个人在遇袭当夜的反应。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个稳入夺天初期的内门弟子出手,竟然会被一个通天境年轻人破了局,甚至死在他手里。 越过临近一个小境界战胜敌人,对天才而言并不出奇,但是谁能越大境界杀死阴阳涧的弟子?哪怕阴阳涧自身那些的顶尖天才,也只有大师兄能做到吧?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徐益握着阴竹子发来的传讯符,手有些发凉,他从阴竹子传来那削瘦的字体间感觉到了阴竹子的暴怒—— 他已经决定不顾对方背景强行杀人! 徐益与阴竹子接触不多,但知道要与阴竹子合作他特地调查了这个年轻人的性情。 阴竹子想要杀死这一行五人,除了要确保白玉令牌万无一失之外,未尝没有嫉妒的意味。 这些天来,阴竹子始终处于被动,不仅被毕邪的锋锐气势压制,甚至那个区区引天的病弱少年也敢屡屡对他口出不逊,阴竹子如何能忍! 阴竹子性格阴鸷,妒忌心极重,除了大师兄能让其心服口服之外,哪怕其他几位天才弟子也不能折其傲气,那几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又如何能让阴竹子甘拜下风? 对付这样的天才,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死亡来让他们永远闭气,而自己可以踏着他们的尸骨修行到更高境界! 徐益有些迟疑,白玉令牌关乎他未来能否有所进展,他不能不服从阴竹子的命令,但他只是个小小执事,此次来阳城,宗门本也没派来太多人手,他根本没有把握能拿下这五人! 催动真气撕碎了传讯符,徐益深吸了一口气,从须弥石里取出一枚铜钱来,这枚铜钱锈迹斑斑,爬满青色的表面依稀可辨出“元开”二字,而现在已是大冥王朝永安年间! 这正是雪域始祖跨越千年的施舍! 试探以失败告终,徐益没有得到那五人的详细情报,他的推算正确把握不超过五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需要的只是哪怕一丝说服自己去赌博的理由。 他拇指轻轻一弹,铜钱翻转着飞上半空,徐益双手连连打出数十道印诀,真气环绕着铜钱画出阴阳太极图,铜钱在空中停滞了一息,而后坠在地上旋转不止! 徐益紧紧地皱起眉头,铜钱甚至没有给他任何信息,这说明那五人与雪域没有一丝联系,可哪怕他们没有白玉令牌只是去参与苍阑的机缘,也该有因果! 是自己的修为不及大师兄,所以参不透这九天强者千年铜钱上的因果吗? 既然算不清……便唯有将之斩断了! 徐益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提声命令道:“马上联系盗门!我有要事和钱门主商议!” …… …… 在遇袭之后的两天时间,阴竹子以修炼为名躲在房间里,不再与众人碰面。他已收到徐益的传讯,需要时间与盗门商议联手事宜,还得准备两天,而宁殇也乐得如此。 哪怕让阴阳涧联合盗门,也不能让阴竹子在离开阳城前确认己方的身份,一是以免他直接毫无顾忌叫阴阳涧大举援手,二是他们想要给阴阳涧来一记狠击,一旦暴露京华那面会难以应对阴阳涧的报复。 传讯符的有效距离只有万里,昆仑山脉就是传讯符的天然屏障,只要他们能毁掉徐益手里向阴阳涧上层传讯的符纸,而后离开阳城,阴竹子便无法传出消息。 而待到苍阑事了,他们便已无需再担心身份泄露,而届时陆家也早该完成迁徙,隐居到不知哪座山沟里去了,与宁殇再无因果瓜葛。 而在这期间,阳城官方控制西北金桥的人终于下了告示,之前登记在册的人明天辰时就可以开启金桥离开了。 至于那掌柜,今天中午突然打着采购食材的名义脚底抹油,扔下只是凡人的厨师伙计跑路,也意味着战斗即将临近了。 西北金桥下,黑夜突兀地燃烧起来。数十支火把照得天幕一片赤红。 “引阳客栈里的人听好!是什么人在前天夜里杀了刘虎和张文,识相就出来谢罪,否则我盗门会将整个客栈血洗!” 盗门和阴阳涧达成协议,喊得也是卖力,当然人名是随口胡诌的。 宁殇在楼上撇嘴一笑,直接喊了回去:“这里可是有夺天初期顶峰强者的,就凭你们几个,还血洗客栈?该用血洗的是自己衣服吧?” 这一声他提足了气息,声音十分清朗响亮,能让整个城西都听得真真切切。 阴竹子在房间里怒拍桌面,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竟还敢妄想让本公子护他周全?待动起手来,他第一个便去要了宁殇的小命! “听听听听,强者的气势就是不一样,这一手拍案而起,洪亮得简直叫人心惊胆战啊。” 宁殇哈哈一笑,纵身一跃从楼顶翻出客栈,收敛自身气息,身披黑袍犹如幽魂潜入夜色,逍遥游身步施展,在下方盗门众人发觉之前已经越过另一条街。 城东不起眼的屋脊上,风流儿一袭青衣已在那里等他。 他和风流儿的实力看上去是无法掺和通天夺天境战斗的,阴竹子到时候找不到人也不会多想什么,这便给了他们极大的自由。 “你也真够损的,明知道阴竹子最反感你,还要再嚷这样一声,这是逼着他追杀你啊!” “哪怕杀不了他能让他烦烦心也是好的。” 宁殇坐到房檐上翘起二郎腿来,望着夜空爆发起的绚烂真气相互碰撞着,作出欣赏的表情。 他的笑容灿烂而天真,双眼好像流淌的浓墨妖异而澄澈。 风流儿站在屋脊上,晚风撩起她瀑布般的长发,在这看不清面容的黑夜里,她的身影竟如遗世独立的天仙窈窕动人。 她笑道:“整天念叨着杀杀杀的,宁殇,你可真不是个好人。” “无所谓了,在文明衍生的初期本也没有好人坏人之分,有的只是人和畜生的区别。”宁殇耸肩一笑,“与盗门无差别的抢夺相比,劫富济贫不是更被凡人称赞么?我可是这炎黄域最穷的人。” 风流儿饶有兴趣地看着宁殇,她真的不大明白,为何宁殇生就一副清秀柔弱的模样,嘴里却吞吐着这样邪异尖锐的话语。 宁殇转而看向她:“倒是你,对这些微末之人出手没关系吗?” “放心,我的真实修为确实很低,天道压制不到我的。”听到宁殇的关心,风流儿眯眼笑着,七颗黑痣都雀跃起来。“而且打架杀人什么的,不常练练我也会手生呀。” 第十四章 斩不断,不如战乱 盗门一共出动了十个通天境巅峰和十个夺天初期门人,算上阴阳涧的十个夺天弟子,整整三十人将引阳客栈小小的阁楼团团包围。 他们尚未冲进门来毕邪已和陆子逸阴竹子抢先一步下楼,掀起一张桌子就向外砸去! 他从腰间拔出刀来,斜斜一笑喊道:“阴公子,我们联手把盗门这些杂碎清了,也算是造福阳城造福天下了吧!” “你突破夺天了?”阴竹子眼皮跳了跳,这才短短半个月,从通天后期到巅峰到夺天,不靠药物这根本是奇迹一般的速度! 毕邪本就有越级战斗的实力,这样一来阴竹子也没有能正面斩杀毕邪的把握! 阴竹子几乎要咬碎了牙。合作抵御盗门的事是他提出来的,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但让他和友军对着打,他心里怎会舒坦? 他强行维持着笑脸,揽着朱毓的腰,指甲却已经刺进朱毓的皮肉里,鲜血无声洇湿了衣裙,朱毓依然面无表情。 “好好好,我便与毕兄一起为民除害!” 他这样说着,真气挥洒出幻象丛生,让毕邪根本看不清自己这里的战况,借着幻术遮掩他带着朱毓和两个阴阳涧弟子纠缠起来,且战且退,向楼上移去! 毕邪嗤笑一声,懒得理会他的小把戏,他双手握刀倚在门前,全身散发着戾气。 他曾对宁殇说活着就是为了不断战斗,所以他在京华城时天杀的贼王,人人退避,今日要与这许多同行战斗,他只觉血液都兴奋地沸腾! 宁殇要他锋芒毕露,他根本也不愿意藏拙,他是让宁殇轩辕晨乃至麟离都青眼有加的战斗狂人。尤其他已突破夺天,正迫不及待想要一试身手! 他微微屏息,真气在经脉里如潮水汹涌,《万海元元功》运转起来散发出浑厚的气息! 面对数十敌人,他不退反进,径直冲入敌军,手起刀落,带起腥风血雨! 他出手极快,狭刀本就是速度型武器,切刀术在周身舞起刀光连绵,逼人不得不退避,盗门一众人竟拦不住他脚步向前! “这些弱鸡,来,来,来!小爷哄你们玩玩!” 他放声大笑,连喊三声来字,顷刻间冲破重围,狭刀一转,又杀将回来!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阴阳涧弟子与毕邪一交手,便骇然后退!毕邪的战意太旺盛,仿佛一团炽火熊熊燃烧,火光逼人,哪怕境界高于他,也根本无法抗衡! 哪怕阴阳涧的夺天弟子,面对他的狭刀也有些抵挡不住的感觉,需知阴阳道法最擅长平衡和化解,饶是如此,也被刀刃上锋利的真气割得鲜血淋漓! 毕邪肆意在人群中酣战,只欲杀个七进七出! 血水四溅,泼洒如雨,染红了每一个人的衣袍!这是真正的血洗! 陆子逸则是真的只求自保,只与一个初入夺天的弟子到外围交手,他安逸隐修太久战斗经验严重不足,能保证自身安全不拖后腿,便算是帮了宁殇的忙。 阴竹子朱毓和阴阳涧的两个弟子借着幻术掩护进了楼,阴竹子也不多解释什么,扭头就向楼上冲去。 他心里有两点不快,一是麟离未曾出现让他隐隐觉得不妥,二是他要先上去杀了那数次损他颜面毁他布局的病弱少年! 他极为暴力地一一踹开房门,木制的门板怎能经起夺天高手的力道,纷纷化为碎屑飞溅。 朱毓和阴阳涧弟子亦帮他搜查,宁殇的房间、风流儿的房间、毕邪的陆子逸的房间……却均没有半个人影! 阴竹子脸色阴沉,果然是被那妖族青年特殊保护起来了吗! 麟离的实力未知,他不想亲自去试探虚实,便对一个阴阳涧弟子传音道:“你去踢门,把那额生黑鳞的青年引开,我亲手杀了那个小贼!” 那名阴阳涧弟子虽不甚清楚阴竹子是什么身份,但看执事徐师兄唯命是从的样子,自己也不敢造次,乖乖听命去踢碎了房门,果然见到一妖族青年站在门前。 青年身穿黑金锦绣的长袍,额前黑鳞熠熠,面容英俊,器宇不凡,最诡异是在他掌心一轮黑色的漩涡缓缓旋转着,分明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出来,却让人莫名要心惊胆战! 那阴阳涧弟子见状已经有些恐惧,色厉内荏喝道:“拿命来!”挥动太极剑向麟离刺去。 麟离平静地站在门前,嘴里还不紧不慢嚼着丹药,神色十分轻蔑,又十分淡然。 他抬起手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太极剑的剑尖缓缓地刺进他的手心,继而却徒然加速,剑身剑柄乃至握剑人的手臂…… 黑色漩涡不急不缓地转动,仿佛是穿透生死的隧洞,又像是陷入了深不可测的轮回。 那是比宁殇的锦绣图腾更为强大的吞噬之力,而他是饕餮公子麟离,踏破生死的自在真人,面对凡俗蝼蚁,他本该轻蔑,本该淡然! 后面另外那正举了剑前冲的弟子拼了命想要收招,然而来不及了,大袖翩翩如黑云金雾,麟离的另一只手已轻柔地迎了上来,任其剑尖正中自己掌心…… 他的动作极致优雅,优雅得让人心寒。 麟离淡淡地看着阴竹子:“你也要来试试?” 面对麟离漆黑的眼神,阴竹子控制不住自己向后疯狂倒退,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得却比针孔更小,几乎要将虹膜拉扯撕碎! 这是莫大的恐惧,那个妖族青年,居然活生生吞噬了两个夺天高手,连带衣物法器甚至须弥石都不曾存留! 这是真真正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炎黄域怎会有这样可怕的存在! 阴竹子一脚踏碎了楼梯,从二层楼生生跌落,飞扬的灰尘落得满头满脸。 他万分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动手而在第一时间逃离,他甚至没能看一眼那间屋子里究竟有没有宁殇和风流儿…… 徐益绝对想不到,他以为理不清便要斩断的因果,会以这样的蛮横的方式被扑灭! 斩不断,战还乱。 而就在此时,一张符纸上亮起微光,那是徐益的传讯符!阴竹子急急挥手,符纸上的纹路随即拆解成一道道笔画,重新组成新的文字! “孟阴竹,徐益已死,好自为之。” 阴竹子手指一颤,真气不受控制便将传讯符撕扯成碎屑。 他心里惊骇欲绝!是什么人拆穿了他的身份?此时麟离毕邪陆子逸都在这里,那么徐益又是谁杀的? “杀了他!杀了他!” 阴竹子拉着朱毓一边狼狈奔跑,一边指着麟离向盗门和阴阳涧诸多弟子大喊。 他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徐益死了,他便去盗门求援!无论如何不能落到这妖族青年手里! 盗门和阴阳涧弟子尚不明白二楼凭栏俯瞰的黑鳞青年是怎样强大,他们遵从命令抛弃了毕邪和陆子逸,率先向二楼冲去。 麟离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杂兵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他掌心的黑洞里,无声无息! 毕邪在阴竹子逃跑之时便一个翻腾,刀锋撩起一道长长的弧光,瞬息间脱离了战场,《九幽无影诀》运转开来,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 他紧紧跟随在阴竹子身后,这一路来阴竹子不断试图对己方下杀手,最后关头怎能任他逃走? 第十五章 饮鸩 就在引阳客栈开战之后。 宁殇单手一撑,自屋檐上掠起,《逍遥游身步》展开,轻盈得犹如一片羽毛。他取出黑绸蒙面,解开束发黑带,将头发重新结作北方蛮族的发髻。 风流儿无奈道:“你可真够小心的。”话虽如此说,她亦戴上了面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不愿被凡俗势力目击日后有任何因果牵连。 两个人在屋脊上飞奔,身法仿佛融入了夜风里,悄然无声。 夜色凉,凉如水。 两道虚幻的影子轻飘飘地跃入这座庭院之中,轻柔得竟未惊起一片落叶。 宁殇合上双眼,神识之力散布开,犹如一张无形之网笼罩了整座府邸。 人生而有五感六识,称眼、耳、鼻、舌、身、意,各自对应着色、声、香、味、触、法,又表现为受、想、行、识四态。眼能观六路,耳能听八方,鼻能嗅气息,舌能尝百味,身能感变化,意能生想法。 而所谓神识,便是神魂的感知与辨识。 修行者在后天境清净肉身杂质污垢,以纯净之体如先天,神识之力自然贯通于神经魂海,能够任由心意调动。 宁殇的真气修行被妖血气息阻断,但神识观想功法并没有停止修炼,宁殇每日默诵天命宗《九歌》秘法,神识持续增长,丝毫不弱于凡俗界的夺天巅峰甚至开天修行者。 他的神识沉凝,如水银泄地扩散出数十丈,穿透了砖瓦墙壁。 宁殇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方圆数十丈的风吹草动,他看到花瓣下新生的七星瓢虫小心翼翼地抖动翅膀,听到近百个阴阳涧的通天弟子发出的鼾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 如果愿意他此时甚至可以将神识穿透他们的衣物乃至皮肤,看清他们深藏在血肉里的经络骨骼。 这是因为他的神魂强度远远凌驾于这些人之上,他们在清醒时自然可以避免,但睡眠中自发运转的那部分本源神魂之力根本抵抗不了宁殇的入侵。 但在他的感知里并没有少女纤细的身影。 “你的神魂很强了。不提你引天修为,单说十六岁年龄达到这种程度,凌生界很多天才都做不到。”风流儿猜到她所想,传音轻声道,“而且你的神魂凝实程度非常惊人……若是我正常修炼,或许是及不上你的。” 宁殇苦笑了一声,不能修炼真气他便将全部精力投入了神魂修行之中,量的增长尚且有《九歌》引导,但质的升华全因刺绣图腾的杀气锤炼,若不够凝实恐怕早已被侵蚀得神志不清。 饶是如此,与风流儿相比,他引以为傲的神魂境界与仍难以望其项背。 对于下界炎黄域来说,宁殇无疑是神秘的,但他的神秘恐怕不及青衣黑痣少女的万一。 宁殇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需安慰什么。 他睁开眼来,仰望着无尽夜空,瞳孔仿佛融化开来,在眼睛里流转,黑白分明。 “现在的我,战力其实只有通天巅峰,根本不是那夺天中期的徐师兄的对手。” 风流儿微微皱眉:“那你何必冒险前来?” “天不予我我自夺之。”他想起这句话来,喃喃道:“我需要有更强的力量。” 于是他的气息在无声无息间攀升。 他的修为没有突破,依然是引天巅峰,然而他的确不再是刚才的宁殇。风流儿微微惊诧地看着他,他的皮肤几乎看不见血色,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几缕苍白。 他的眼神宁静,但风流儿能够想象到他加剧燃烧的真气雏形对经脉身体造成的负担与痛苦。这是常人只有舍命相拼激发秘法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异常状态,宁殇却要将它维持在每时每刻。 “疯子,你这是饮鸩止渴。” 宁殇轻轻勾了勾唇角,说道:“动手吧。” …… …… 陆子逸破境,毕邪破境,宁殇怎么能真的毫不在意。在他的生机耗尽前,唯一有可能助他渡过难关的只有雪域始祖的机缘。 他必须要抓住机会,所以他宁可将剩余寿命再度压缩,以换取更强的力量。 风流儿不再多说什么。既然他自己做出了决定,最终的生死便不能后悔。她展开身法与宁殇并肩飞掠出去,只一个起落,已来到那间房屋门前。 房间里盘膝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徐益。 风流儿挥手摔出一枚珠子,说道:“一炷香时间解决掉。” 那枚珠子是阵珠,与符纸的原理有些相似,里面铭刻着阵法纹理,摔碎后便会自发布出阵来,只是维持的时间有限。 风流儿扔出的阵珠是离阵,能阻断内部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如此一来交手的声音和真气波动都不会被他人察觉。 宁殇堂而皇之推门而入。 徐益并没有真正入睡,这夜他策划了对宁殇五人的总攻计划,只等传讯符上传来胜利的消息他便去收割成果,如果能找到白玉令牌更是可喜可贺。 他睁开眼愕然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两个少年男女,府邸里有守夜的弟子,甚至他也一直没有放松过神识警戒,为什么对这两个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他不认为这样年少的人能有比自己更高的神魂强度,那么他们是有什么躲避神识的敛气秘宝吧? 宁殇歪头一笑,“这位大叔,你知道盗门吗?想活命的话,就把你的须弥石交出来吧?” 徐益愣了片刻,继而大笑起来,他分明感觉到这少年只有引天境修为,敢到自己堂堂阴阳涧夺天执事面前说笑话,勇气着实可嘉! 他摇着头笑道:“须弥石没有,石头倒是有不少。小兄弟喜欢送你便是。” 他说着,突然甩袖站起! 宁殇轻笑一声,微一侧身,飞蝗石嗡鸣着从衣襟前擦过。徐益双手连抖,锋利的飞石暗器如同暴雨倾泻而出。 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音调变化奇异,大概是某种讯号。 然而他的脸色微微变化,没有任何弟子闻声而来,他立即意识到声音被某种手段隔绝了,他只能独自拿下这两个袭击者。 至此时徐益仍没有把这一场夜袭放在心上,只当是阳城任务的小小插曲。 毕竟宁殇和风流儿的表面境界,实在太低了点。 第十六章 枉杀 宁殇没有动,率先动的是风流儿。 徐益的暗器纷飞却没有取得任何效果,风流儿就如一缕清风肆意穿越了刀石暴雨。 她轻轻甩手,一支利箭自袖口里悄然滑入她手中。 她反手握着箭身,箭尖划出一道缭乱的寒光紧逼徐益眉心咽喉心窝几处要害。 她的运气手法与炎黄域普通功法有本质的差别,她的真气分散为星星点点而后以一种玄而又玄的方式转动。 这是专精于推演的战斗方式,真气能在旋转中瞬间算定对方的破绽所在。反之对手则会因难以看穿自己的真气轨迹而放不开攻击。 徐益终于感到一丝凝重。 他看不透少女的修为,却感受到了她的强大。他难以想象仅仅十几岁的少女能够拥有与自己相当的实力,需知哪怕是炎黄域最优秀的天才,阴阳涧的孟大师兄和雪域圣女也是二十五岁才达到夺天境! 阴阳涧和昆仑雪域皆是炎黄域最顶尖的九天宗门,而即使其中被誉为百年难遇奇迹的首席真传弟子,比之眼前的握箭少女亦是云泥之别! 风流儿的修行资质远远超出了下界的极限,而偏偏隐藏了修为境界让人防不胜防。 她反手握箭,箭舞如繁花盛放,割碎了徐益的袖口衣襟。 徐益的胸膛裸露出来,他颈间坠着一枚太极玉符,玉符上那阴阳鱼中的黑点赫然凸起。 宁殇轻身笑道:“原来你的须弥石在脖子上,这位置可有点危险啊。” 徐益不敢触风流儿利箭的锋芒,一连退避数十步,却是兜了个圈子绕至门口。 徐益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少女实力虽强经验却不够老辣,自己只要突然爆发便能夺门而出,只要招来其他弟子,任她实力如何人海战术也能把她生生拖死! 然而他并没有能够夺门而出。 一道冰凉的剑刃紧贴着他的后颈划了过去,割开一条猩红的伤口,若非他及时调动全身护体真气聚集防御,恐怕已然身首分离!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突然又太凌厉,徐益的血液喷洒在剑上,又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徐益犹如要扭断腰似的躲开,踉跄退出好几步,直至此时冷汗方如瀑流一般淌下。 徐益倒吸一口冷气,死死盯着少年的剑,他修行三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歹毒的功法,竟能吸走他的精血! 剑没有停留,它的剑尖轻轻挑断那枚的玉符的法绳,剑上流动着一股奇异的阴阳之力,便如一条白龙衔住游鱼一般写意,将玉符紧紧吸在剑尖上一带而回! “太极吞天盘!你居然会太极吞天盘!难道你是孟氏的弟子?”徐益忍不住惊叫出声,比见识到少女的强大实力更为失态! 当初宁殇杀死孟旭时这一招便被孟旭当作太极吞天盘,看来阴阳涧确实有这样的传承。 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天命宗和阴阳涧毕竟是一脉相承,《太一阴阳辞》与下界功法有所重叠也属正常,何况宁殇这一招算是孟旨所教,而孟旨本身便是阴阳涧的老祖。 徐益惊诧不已,孟氏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个比大师兄还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又为什么会对自己一个小小外姓执事出手? 宁殇乐得他误会,故意怒声说道:“孟阴竹那厮飞扬跋扈谁不知道,你这么听他话,可是也对我有意见?” 徐益只是区区外姓执事,想要突破夺天后期还想依仗阴竹子的后台提携,怎敢轻易得罪这疑似背景强大的少年? “冤枉冤枉,徐某根本不知道小师兄的事……” “听你这话就罪不可恕,乱了辈分,我可是你师叔祖!” 宁殇凌空转身,双手各持一口长剑,与风流儿一左一右夹击而去! 徐益在胸前手画太极苦苦防御,他身具夺天中期顶峰修为,真气总量比宁殇风流儿加起来还多,却依然捉襟见肘。 而宁殇最不惧的便是阴阳涧弟子,他所修功法《太一阴阳辞》可谓是阴阳涧传承功法祖宗的祖宗,论对阴阳两仪之理的理解,宁殇自认为还在徐益之上! 他双剑上下一点一划,手腕翻转似是轻柔如水,而真气雏形精准无比地沿着阴与阳的交界线切割,瞬间将太极盾撕成两半! 剑与箭长驱直入,一一刺入徐益的身体,将徐益的经络要穴截断,真气尽皆散去。 宁殇将神识侵入须弥石中,察觉到徐益在须弥石中的禁制神魂烙印,冷冷一笑,依仗着神魂优势,以最粗暴的方式直接冲破了禁制烙印。 徐益遭到反噬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惊惧地看着宁殇,不敢相信这个引天境少年的神魂强度居然会超过夺天中期的自己。 宁殇迅速翻看了须弥石内的东西,反手收进袖袋,而后低头一笑,问道:“铜钱呢?” 徐益心里一震,铜钱的事是阴阳涧的内部秘密,这少年既然知道,只怕真是阴阳涧的高辈分弟子? 他不敢说谎,只祈求少年念在同门情分上不要杀死自己:“为了联手攻打引阳客栈,已经将铜钱交易给盗门门主钱成了!” “盗门啊。”宁殇对徐益抿嘴一笑,温和如春风,但徐益知道这将是一场料峭倒春寒的前兆。 “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换出去,就为换几十个垃圾战力,你还真是不会算账啊。” 实力背景均不如人,徐益此时谦卑得几乎要埋进尘埃里:“太师叔饶命!铜钱上的因果被我阴阳涧已经算尽,再保留着也不过是枚花不出去的古董铜钱罢了,我……” 他慌忙解释着,但是看到这对来历神秘的少年少女清淡的神色,无声息间心底绝望之意弥漫全身,如被埋入地底,无法呼吸。 “你来杀。”风流儿对宁殇道。 徐益虽然确实与他们为敌在先,但自己是蒙面而来,对方死得不明白,便是另一桩因果,会招引罪孽折损气运。 但宁殇不必顾忌,他那番话虽然是为了歪曲徐益的判断,但也多少有真实成分。 宁殇微微一笑,便让这个倒霉执事枉死吧。 宁殇双剑在徐益胸前一个交错,归鞘收起,与风流儿飘身离去,不再多看他一眼。 徐益从肩至腰缓缓渗出血水,那是一个交叉的猩红十字,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而后慢慢变深,直到许久之后徐益的体温完全散失,他的身体突然裂解为四块,爆出一簇小小的血泉。 他瞪着房梁的目光逐渐涣散,始终没能闭上眼。 ---------- 父亲节,请容作者表达一下对老爹的爱。文章纯属虚构,小说里杀得嗨,不影响我对爹妈的爱~ 下午有推荐位,感谢责编大大,我对之前发布的章节进行过修改,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修改了个别错字和长分段。大家无视混乱的更新时间吧,那是修改的结果,我更新很稳定的。 还请看在宝宝这么认真的态度上给点鼓励,各种求~蟹蟹大家! 第十七章 逆袭反击并非同义(上) 宁殇从徐益的须弥石里取出传讯符来,符纸传讯万里,他们之所以要对徐益出手,得到铜钱倒是次要,主要是毁去阳城方面与阴阳涧上级人手的联系。 而当他感应到其中有些另一端连通的正是阴竹子的气息,不由玩味一笑,意念一动,将符字拆解发出。 “孟阴竹,徐益已死,好自为之。” 宁殇有些好笑地想,阴竹子这人似乎对自己暗地里的小手段颇为自信,不知当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已经莫名其妙地暴露,会作何感想? 能把他吓跑,也好减轻一下引阳客栈那面的压力。 随后他又点化一张传讯符,让毕邪提前行动。 这次阴阳涧与盗门联手围攻引阳客栈,任谁也想不到宁殇他们仅仅五人,居然分了三条路线作战。 麟离陆子逸留在客栈聊作反抗,制造他们仍在全力战斗的假象,掩护已经偷偷离开的人。有麟离在,一旦陆子逸撑不下去,到麟离身后一躲便是。 而宁殇和风流儿,则对阴阳涧下手,杀死徐益。 阴竹子和徐益的计划涉密很多,徐益不可能将一切详细告诉手下弟子。 徐益一死,便失去了与上层联系的渠道,知情者只剩下阴竹子,断绝了他们在阳城暴露的最后可能。 更重要的是,阴竹子为了向宁殇炫耀优越感,无意透露了阴阳涧得以觉察雪域秘密的原因。 毕邪则跟住被宁殇传讯吓乱了阵脚的阴竹子,一记回马枪率先潜入盗门,接应宁殇和风流儿,偷袭盗门门主,击杀阴竹子。 一因还一果,盗门敢接委托对自己出手,就要有受到报复的觉悟。 尤其此时铜钱已落入盗门手中。 尽管连徐益都认为铜钱已经失去了作用,但这是阴阳涧的推算而已,风流儿的话无疑能从中得到更多信息,这还保不准铜钱在遗迹之中或许还有其它用处。 这一枚始祖铜钱,不容有失。 盗门再势大,终究不是正统宗门,为了避免大冥官方对邪门歪道的打压,它的门派总部明面上挂的是“钱府”的良民牌匾。 当然因为盗门的嚣张行事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牌匾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过因为他们每年不少对官员们上下打点,赋税也交得多,这相当于盗门劫掠其他宗门的财富也有相当一部分流入大冥,官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邪单手攀着屋檐挂在半空,紧闭双目,呼吸微不可察,整个人紧贴着钱府房檐藏匿于其下的阴影中。 他紧随着阴竹子和朱毓,被敞开大门放行进入钱府,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作为阳城招收人手最没有底线的门派,盗门人数固然多,达到通天境界的高层修行者却也不过数十人,夺天境就更寥寥无几。 此次对外出动了十个夺天初期高手后,盗门只剩下夺天中期的门主钱成坐镇,必然内部空虚。以毕邪达到第二层次的《九幽无影诀》掩护,盗门门人在无防备的情况下根本发现不了。 当日宁殇便调侃毕邪不会认输给劳什子盗门,毕邪的回答很是不屑一顾,耻与其相提并论。 因为在毕邪看来,盗门根本不懂得“盗”字的含义,它分明是毫无技术含量的抢门! 《九幽无影诀》是一部相当高明的秘法,它不仅仅是将自己身形以真气变得模糊黑暗,更能以偏折光线的方式造成透明的假象,大成后甚至可以做到完全隐身,不经触碰便不能察觉。 毕邪明白宁殇为自己挑选这部秘法的用意。他原本对天地之力的亲和力不够,说白了就是根骨天赋不好,这些年修为能突飞猛进靠的全是功法和悟性的弥补。 这本身就决定若没有特殊机遇,若将来宁殇可以修行毕邪就会被迅速甩在后面。 再加上毕邪的出身是以偷摸打架为乐的混混,宁殇想让他做些偷窃暗杀之类的技术活,显然更为合理。 而且毕邪本性十分张扬,得到宁殇提点后的七年里,毕邪横行京华,成为京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年轻一辈第一人,被称为天杀的毕邪。 然而这在东南京华还好,一旦进入修行界,太容易得罪人,招惹到实力更高之人不免危险。宁殇试图以较为内敛的功法中和他的性情缺陷,也是为了让他在日后保住性命。 事实上,这也是毕邪本身的志向所在。 屋内,盗门门主钱成沉默坐在阴竹子和朱毓面前。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魁梧男人,肌肉绷在衣袍里形状分明,发冠束拢不住的灰白头发犹如钢针一般翘起。 当他听到阴竹子说出徐益的死讯时,脸上终于露出讶异的神色。 自阴阳涧在阳城设下拦截,他和徐益明里暗里没少打交道,十分清楚徐益的实力,哪怕他只是阴阳涧的底层执事,但他修行的毕竟是阴阳涧正统功法,同境界下比起盗门散修还是强上不少的。 阴阳涧虽然重视白玉令牌,但这毕竟不过是六天小机缘,加上阴阳涧本身的震慑力,仅仅是在阳城对陆家稍作阻拦,只需夺天中期实力便足以应对。 而徐益在与自己联手之后,居然在自己的老窝里被人杀了? “这一点不会有错。那人使用的是徐益的传讯符,若不是徐益真的身死,须弥石怎会落到别人手里。” 阴竹子想起那一言戳穿自己真实身份的符字讯息,瘦削的脸上表情愈发狰狞。 他的身份在阴阳涧高层算不上机密,连徐益这种外围执事都能得知,但在阴阳涧外,有阴阳涧九天长老亲自控制舆论,就算幽谷和阴阳涧关系匪浅也不会有人将他联想到孟家。 是阴阳涧内部动的手? 阴竹子天性阴鸷好妒,依仗背景在阴阳涧也着实得罪了些人,大都是不过五六重天修为的小字辈,能杀死徐益的绝对没有。 他想不出是谁,便不再费心,总有弄死对方的机会。 他薄如刀锋的嘴唇狞笑着割开沉默,对钱成说道:“钱门主,徐益虽然身死,但我仍能代表阴阳涧与你继续这场合作。但我与徐益的看法不同,还请门主更换交易条件,将铜钱归还我。” 钱成皱了皱眉。 阴竹子淡淡笑道:“那枚铜钱上的因果已经被大师兄算尽,除了感应陆家手中令牌并无他用,何况钱门主不擅长推算。我虽不是阴阳涧中人,但也修行阴阳涧核心功法,能略施手法,届时杀死那五人,夺回白玉令牌,门主随我一同加入阴阳涧的队伍便是。” 钱成迟疑片刻,他亦是夺天境修为,如今雪域机缘几乎聚集了六天境界的全部风云,钱成也不免想去碰碰运气。 然而盗门整体实力稍差,只有钱成一人天赋尚可,若他独自前往苍阑,夹在诸多大势力中抢食可着实不好受。 他向徐益要铜钱,其实打的是到苍阑转身投奔昆仑雪域的主意,不管这铜钱还有没有作用,毕竟是始祖遗物,雪域必须领情。 但若是不要这铜钱,却能与阴阳涧随行呢? 钱成笑了笑,右手轻轻触摸左手镶嵌在扳指上的须弥石,真气微动,一枚铜钱已落入他掌中。 “这样也好。”如果能直接得九天宗门庇护,钱成也不愿掉头雪域开罪阴阳涧。 阴竹子伸过手去接,阴冷的暗流蛰伏于眼底。他必要用这铜钱算算,是谁敢来坏他的事! 却在此时! 一道狭长寒光从上空劈落,阴竹子和钱成均下意识缩手,那寒光便在两人手掌之间不过半寸的空隙划下一道残影重重的惨白屏障! 更让阴竹子和钱成感到惊疑的是,他们直至此时方能听得屋顶砖瓦破裂发出砰然连响,偷袭者的速度俨然已快得近乎音速,竟让屋内三人前一刻还毫无察觉! ---------- 期末要考试了,作者最近实在焦头烂额,真真身心疲惫的,书的数据也惨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看这本书,如果有的话,请给一点支持好吗?收藏推荐打赏评论什么都好,任何数字的变动,对于新人来说都是关键的。大家的鼓励,才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不要让我失去动力好吗? 第十八章 逆袭反击并非同义(下)加更求点击求收藏各种求! “哪里来的宵小之辈!”阴竹子冷喝一声,和朱毓双双出手,此时他却不再是挥洒幻术,而是阴阳黑白的气流在他掌前凝聚! 偷袭者没有理会他和朱毓的攻击,脚下连番几度滑步,闪身便绕至钱成背后,身形闪烁如同九幽之下的鬼魅,漆黑而虚幻。 他手腕倾翻,《万海元元功》的潮水真气汹涌于狭刀锋刃,拦腰力劈钱成! 钱成顺势掌握成拳,将那枚千年古钱握在拳中,真气凝聚包裹了拳头,坚固几乎实质,携着风雷之力向毕邪砸去! 毕邪的刀身狭窄禁不住巨力,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式铁板桥避过真气余波,脚下同时不停,双脚一错身体借仰倒之力横动,又是一刀砍向钱成小腿! 钱成冷笑一声,真气运至脚掌向下一冲,一声雷暴炸响,钱成的身体拔地而起,从毕邪冲破的洞口跃上房顶! 而在钱成身后,阴竹子和朱毓发动早已准备好的攻击,磅礴真气瞬间笼罩了毕邪! 毕邪急收刀封住迎面而来的攻击,此时他身体还倾斜着,真气一经碰撞爆发出的威能将他倒推出去,狠狠撞在紧锁的房门,生生将门板砸碎飞出房屋! 毕邪的境界已经提升到了夺天初期,纵然实力比之前强大了不少,但面对全力爆发阴阳涧功法的阴竹子和朱毓的联手攻击,仍显得有些狼狈。 但毕邪浑不在意,刚止住后退之势,便挥刀向前又冲杀过来! “姓毕的?是你?你居然敢追上门来!”阴竹子看着那一道寒光凛凛的狭刀划出白亮的弧线,不禁咬牙切齿。直至此时阴竹子才勉强从毕邪所用的武器和功法上辨认出他的身份。 毕邪撇嘴一笑,护体真气微微一动,抖落身上的木屑粉尘的同时也褪去了《九幽无影诀》的伪装,露出年轻英气的脸庞。 阴竹子面沉如水,他方才不是没有想过是他们对徐益下的手,只是徐益出事之时,毕邪陆子逸麟离均在他面前…… 阴竹子想到此处心里一震,连他自己也不由为自己的猜想吃惊! 难道竟然是那小子不成? 屋顶徒然惊起巨响如雷,阴竹子不顾毕邪的攻势强行向侧避过,扭头向屋顶看去,便见钱成高大的身影又被从那空洞打落回房间! 而房顶上黑袍的少年随之一跃而下,手中两口长剑剑光森寒! 屋里尘土飞扬,陶瓷砖瓦破碎之声不绝于耳。 阴竹子死死瞪着屋内,感知着宁殇双剑上的气息,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冰冷与嗜杀,仿佛是在白骨之山鲜血之海中凝练,而那也千真万确……不过是真气雏形! 世间怎会有如此强大的真气雏形? 阴竹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如果说毕邪是炎黄域难得一见的天才,麟离和宁殇则是不可想象的变态! 他不止一次地猜测宁殇的身份,是宗门长老的嫡子还是家族继承人之流,凭借血缘关系所以才能与毕邪这样天赋更高实力更强的外姓弟子平起平坐,从小娇生惯养,言语不知收敛。 他也因此不止一次地鄙视和嫉恨宁殇,他在幽谷这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恨的就是依仗身份横行之人! 明明有着不俗的身份,却偏就不能显露!明明可以赢在起点上,却偏得退后半步说话!若非如此,他大可以亮出身份冠冕堂皇地行事,怎会这样熟于暗中策划事情? 凭什么?凭什么! 所以他对五人出手时,最先想杀的便是宁殇!除了因为他口舌太尖利,坏了他的打算,更是因为他看不惯宁殇那玩世不恭肆无忌惮的姿态! 可他万万没有想过,宁殇靠的根本不是身份,而是实力!比毕邪亦不相上下的强悍战斗力! 能在战斗力上与堪称天骄的二十四岁越境战斗的通天巅峰媲美,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苍白甚至病弱的小子……真的只有引天巅峰吗? 然而他想不下去了,毕邪的狭刀化作一道寒光从面前劈落下来,和着痞气十足的嗤笑声。 “和小爷战斗你居然也敢分心?你这究竟是想装逼还是要找死?” 阴竹子反手匆忙格挡,借狭刀力道反震疾退开。查看四下,小院周围隐隐可以察觉阵珠的波动。 毕邪单手持刀斜举在身前,相隔丈许遥遥指着自己。 而朱毓早已被毕邪快刀挑断了腿筋,跌坐在地,红裙翠袖上尘土和着血水,粘连在地上,只是一张俏脸上仍无半分表情。 阴竹子平滑地移动视线,不再看朱毓一眼,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死物。 他转而灼灼盯着毕邪,试图从他的脸上眼中印证自己的种种疑惑。 “这小子才是你们五个人的核心吧?”阴竹子冷笑,“你们倒是藏得够深,把你摆在明面障眼,硬是将那妖族青年和这引天小子的实力隐瞒下来,关键时刻才爆发逆袭,真是好手段!” “这不是逆袭,只是必然的反击而已。” 毕邪不会承认逆袭中蕴含的曾经低下之意,从京华一路行来,毕邪根本未曾把阴竹子的伎俩放在眼里,以为宁殇在!麟离在!那神秘的小掌柜风流儿在!阴竹子的境界也不过是夺天中期而已,毕邪便能与其战个势均力敌,何来逆字? 至于阴谋诡计,毕邪不禁要嗤之以鼻,以他的嚣张性子是最看不起这般虚伪的做派,他可以走邪门外道,却要走得堂堂正正! 何况有宁殇风流儿均通晓推演,所谓的阴谋诡计,又怎么阴得起来? 这不是逆袭,而是沉睡的猛虎被打扰后满含不耐烦的反击! 他不想与阴竹子浪费时间,向前一步便再度出刀,真气激荡劲力却沿着刀锋缓缓脱离而出,在《万海元元功》作用下呈现出深湛的蓝色,仿佛刀身延伸出一片汪洋潮水。 真气离体在通天境窍穴打通便能做到,但离体真气想要伤敌却需要极为精细的控制,炎黄域修行者往往要行天境才能做到气劲离体十丈而已。 而毕邪的真气已经沿着刀锋延伸处八丈有余,更如浪潮般蕴含着连绵不绝的战意,而他的修为境界才不过刚刚夺天而已。 见毕邪出招如此惊艳,阴竹子眼神变得更为阴冷,他宁可挨上这一刀,被毕邪一刀划开了胸腔,也要强行上前与毕邪近身作战! 阴竹子吐出一口鲜血,染得唇齿猩红狰狞。他阴测测一笑:“毕兄别高兴太早,看看你那小祖宗的惨状再决定是否要在这继续与我为敌吧!” 毕邪闻言心里一紧,顾不得阴竹子,亦是匆忙硬接了这一招。 咽下喉咙里一丝甜意,毕邪借着反震之力便狼狈飞退出去,余光正瞥见整座房屋被轰鸣雷声震散,尘埃中一道黑影倒飞而出,在空中洒下点点血色。 如花又如火。 ---------- 成绩惨淡啊!风流请求诸位助一臂之力!大纲早就准备好了,后面还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风流希望能有更多的朋友看到!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十九章 了却阳城千般事(四千字二合一大章求点击求收藏!) 钱府,在沉沉雷鸣声中,宁殇蹲身倒滑而出,手指脚掌在地面擦出十余丈远才勉强停下。 从房门到他所处的位置,鲜血淋漓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掩着嘴咳嗽了两声,眉尖下意识地紧绷,想必伤势不轻。 毕邪仓促摆脱阴竹子,忙冲过来欲去搀扶他起来。 宁殇摆摆手,缓缓地抬起头,舔掉唇齿上的血液,微微眯眼说道:“明明已经晋升夺天后期了,钱老门主还要对小辈藏藏掖掖?你要是早说,我或许根本就不会来,你也就不必……” 钱成大步从废墟中走出来,脚步落地还炸响阵阵雷霆。尘土弥漫中只见他的脸色阴沉至极。 “……落个终身残疾了。”宁殇微讽一笑。 阴竹子闻言一呆,定神向钱成看去,钱成的右袖从手肘处断去,手臂已不在身上。 更让阴竹子心惊的是他手肘处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分明可见焦黑的痕迹,说明这条手臂是他自己发动雷属性真气主动断去的! 宁殇说完这句话又咳嗽起来,喉咙下翻涌着焦糊的腥味,却再咳不出血来。 “断我一臂,你却要一命呜呼吧。”钱成冷冷地说。 方才宁殇从天而降将他打落,那让人反应不及的长剑瞬间已嵌入上他攥着铜钱的右手。 钱成惊怒同时也不愧夺天后期高手的实力,立即从伤口断裂的经脉中涌出雷霆真气,沿着宁殇的金属剑身传导过去,试图将宁殇击退。 然而宁殇硬顶着雷霆侵入脏腑的压力,生生上前半步,剑刃上隐隐传来诡异的吸力,钱成骇然发现自己的精血寿元都在这一剑下迅速流失! 钱成当机立断,以雷霆真气截断了自己的右手,宁殇被爆发的真气震飞出去,然而那只断手连同其上的须弥石,都落在了宁殇手里。 “不劳担心。”宁殇脸上竟还洋溢着笑容,他抬手将断肢中的始祖铜钱收起,而后心念一动,钱成的右手便爆成一团血雾。 钱成脸色更为难看,如果他能尽快击败宁殇夺回断肢,还有几分希望能够借着鲜活续接回去,哪怕经脉不能恢复,日常活动还是能够活动自如的。 然而他没料到宁殇如此果决狠毒,直接将之毁掉,断绝了钱成的幻想。 钱成双眼冰冷地看着宁殇,只等他生机枯竭倒地毙命。 夺天后期境界的雷霆真气已经烧毁了他的五脏六腑,若是立即席地盘膝疗伤,化去灼烧之力,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但是此时宁殇显然没有这样的机会,一旦拖延久了雷霆之力肆虐全身,仅凭他引天境的脏腑强度根本无力抵抗,就算他带着九品丹药也回天乏术。 宁殇只是抿嘴微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血雾被他轻轻吸入口中,神情灿烂得让人几乎忘了他磨牙吮血的行径。 宁殇没有啖人肉的兴趣,一丝浅淡的生气从那团血雾中被宁殇引入体内,牵引向背后的锦绣图腾。 十二修罗发出静寂如死的笑声,将生气吞噬,而后得寸进尺地顺便从宁殇残存不多的寿元再度抽取。宁殇无法阻止修罗的吞噬,但他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脸上还始终带着笑意。 他不能阻止吞噬,却可以稍作拦截。 当他牵引着已经化为纯净生命气息的寿元在体内运转时,刻意经过被雷霆真气烧伤的内腑。而在生机滋养下,内腑的焦黑伤痕竟以可见的速度消退。 待到伤势基本恢复,宁殇放任剩余的一点生机寿元涌入图腾中,修罗们立即为之争抢厮杀起来,而吞噬之力也随即散去。 这也算是锦绣图腾难得的一点好处了吧?宁殇垂眸微嘲一笑,这是七年来他无数次尝试后发现的意外效果。 以献祭寿元为代价,转化成生机流过身体,来加速伤口的恢复。 只是这代价实在太大,又是一缕白色无声间从头顶蔓延而下。 宁殇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衣襟前的灰烬,戏谑看着钱成,他身上原本被雷霆真气烧破的黑袍不知何时竟恢复如初。 “本公子怎么会死呢,死的是你才是啊。”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语,就在这一刻钱成的表情突兀地凝固,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跪在宁殇脚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在他脑后不知何时插进了一支纤细的箭,箭身镌花,尾羽漆黑如墨。 宁殇随手将它拔出,甩了甩箭尖上的红白之物。 阴竹子看到宁殇淡漠而欣喜的眼神,下意识地抬头向远处望去,少女一袭青衣,亭亭而立,残月在她身后犹如皎白的弯弓。 “惊喜不?”宁殇微笑问道。 阴竹子沉默良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停,愤怒,嫉恨,绝望,怨毒……最后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他往日的虚伪笑容。 “我的确意外。” 阴竹子说道,“除了最早入夺天的青年,你们四个没有省油的灯。毕兄锋芒万丈,黑鳞妖族实力更可称恐怖。这少女分明没有任何气息威压,却能射出如此惊艳的一箭,隐藏的修为也绝不低于夺天中期吧。” “尤其是你,”阴竹子看着宁殇,“能在十几岁达到这样的实力,说是炎黄域第一天才怕也不为过。更让人生妒的是你的心性理智没有破绽,从幽谷开始我处心积虑地试图布局,竟然每一环都在尚未完成前便被你强势攻破,着实让我吃惊。” “过奖。”宁殇羞涩一笑,手中双剑却毫不含糊地出鞘。三人向前缓步逼近着,将阴竹子和朱毓包围在中央。 阴竹子冷笑,“陆家不可能培养出你们这样的天才,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似你这样的人物居然在炎黄域籍籍无名,这不合理。” “我们当然不是陆家人。”宁殇说道:“我们只是夺走了陆家的令牌而已。” 阴竹子死死地盯着宁殇,宁殇的表情十分自然,不似说谎。 “原来如此。”阴竹子吐出一口气,“不直接去争取苍阑接连出世的新令,反而连误落俗人之手的旧令都不放过,看来你们背后并没有宗门背景啊。” 事实上见识到五人的天赋,可想而知没有哪家宗派能同时容下这样各有所长的奇才。 宁殇毫不在意地微笑,“那又如何?” 阴竹子淡淡一笑:“我的天赋或许与你天差地别,但我有千万种方法让你在扬名天下前丧命。九天宗门资源的强大不是你一介散修游侠所能想象的。” “诸位,阴竹子会在苍阑等你们一战,到那时我会让你们知道,即使是天纵之才,也连说出自己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在话音落时,阴竹子撕碎了手中的灵符,符纸碎片漫天飞舞如雪,他的身影便在其中化为一片虚无光影。 他大喝一声:“朱毓!”朱毓亦取出灵符撕碎。 “笑话,本公子当年和你们祖宗斗时候,域界遁符都撕过,你区区千里遁符炫耀个什么?” 宁殇撇撇嘴,他早知道拦不****竹子,作为孟家九天长老的私生子,他那不愿透露姓名的老父必然要给他不少保命法器。 但他并不担心阴竹子能再泄露他们的身份,雪域与世隔绝万里,传讯符无法使用,而阳城之中能与阴阳涧联系的徐益已经被他们杀死,传讯符亦尽数毁去。 行进到这一步,到达苍阑绝不会再有问题了,而到苍阑后,有地域天然阻断外界传讯,至少半个月内是不会有消息传出的,而那时哪怕阴竹子不说,他们也必然要显露出白玉令牌的。 引阳客栈那边的战斗也早已结束。所有敢于主动向麟离挑衅的蠢货都被饕餮之力吞噬得尸骨无存,试图逃跑的麟离也懒得去管。 陆子逸在猩红的火光中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人战斗,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终结了一个通天巅峰修行者的性命,那些飞溅的血花让他胆战心惊。 原来生命真的如此脆弱,只一个小境界的修为差距便能造就一场屠杀。这个明悟让陆子逸茫然不已。 对于快意恩仇的修行中人而言,杀戮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除了宁殇这样生而无因果的淡漠之人,甚至麟离当年第一次杀人后也会有些情绪不稳。 在黑夜里闭上眼,脑海里却滋生出无边的血腥景色,那是你所担心的一切,都将化作噩梦侵入心神:身死,灭门,狂笑声轻蔑,都融在漫天血雨里模糊而深刻。 宁殇没有理会陆子逸的失神。哪怕出身隐世家族观念守旧,陆子逸毕竟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这一场厮杀或许会让他的心性真正成熟。 了却阳城千般事,徐益,钱成,阴竹子都不能在阻拦宁殇踏向雪域的脚步。只要待到天明,他们便会乘上金桥,直达苍阑。 “老实交代,你今天烧掉了多少寿元?”宁殇刚迈过风流儿房间的门槛,便见少女蹙着纤细的眉头,嗔怪问道。 宁殇眨眨眼,嬉皮笑脸道:“管它呢,总之剩下的还够我闯完雪域就行嘛。” 风流儿白他一眼,“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奉劝你留点余地,此行苍阑势必会与阴阳涧正面冲突,以你的实力还是太过危险。别拼命拼太狠,免得提前夭折。” 宁殇点点头,心里也有些软化。 自图腾觉醒后他已习惯了不计代价的行事方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劝他惜命,这一点哪怕叶竹青也不曾挑明。 宁殇其实很清楚自己凭借燃烧生命换来的实力并不稳固。他的实力一方面靠燃烧的真气雏形掺杂图腾之力,再加上资质高,经脉丹田也早在当年被宁笑秋的爆体真气强行冲开,能量强度上能媲美夺天境;一方面则靠战斗技巧的高超,他的先天杀人天赋、他的高级功法都在此体现。 宁殇的攻击力的确非常惊人,哪怕见多识广的风流儿也要承认,同境界下单论攻击很难有人能超越宁殇,凌生界天才也难以在引天斩杀夺天。 然而他的实力有太多短板。这是境界的差距,哪怕他功法再好悟性再高也无从弥补。 譬如剑法。宁殇的剑意其实已经足够凌厉,这是基于他的心性来施展,配合图腾精纯的杀气,在小小融元境内并不很受小境界限制。 但剑法剑法,宁殇在法字上欠缺得太多,剑道法则需要达到一定境界,身心沟通天地才能施展,极难提前运用。 如钱成者天赋平庸,尚有雷霆法则的真气能够毁去宁殇的脏腑,而宁殇哪怕战力不弱他太多,除了燃烧寿命再没有任何手段化解,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宁殇修为滞留引天,只能引动天地之力,根本难以做到天人合一感悟法则至理,因此在剑法这一方面迟迟不能突破,也就堪堪达到通天水平。 再譬如防御。宁殇的身体被图腾侵蚀本就比同境界偏弱,何况他只有引天境,哪怕布下浑厚的护体真气还不能抵挡通天境一击,只是之前他一直避免与人正面换伤罢了。 今日与钱成一战,电光石火,宁殇偷袭得手,却也没有料到钱成的实力已经臻至夺天巅峰,猝不及防受伤便危及性命,不得不献祭寿元引动图腾之力。 而若换作其他夺天修行者受这一击,哪怕失去战斗力,也还能活蹦乱跳,性命无虞。 “我会尽力提升实力。”宁殇说道,“来阳城后我便隐隐有些思路,只是等一个契机。” 他本逆天叛道而活,从来不信邪。 每一个境界都有其极致,宁殇纵没能在后天先天达到,但滞留引天七年之久,找遍了取巧越境提升的法子。 尤其这里是有着上界仙人遗迹阳城,大奇迹在前,宁殇再来点小奇迹也不是不可能。 风流儿看着宁殇清澈双眼里的神采,不由轻轻笑道:“说正事吧。” 宁殇按住自己系在小臂处的中品须弥石,手指在其上轻轻一抹,空间微微波动,待宁殇再度摊开手,一枚锈迹斑驳的铜钱已静静躺在他掌心。 第二十章 苍阑雪,少年白 宁殇单手托着那枚铜钱,向风流儿一笑:“风姐姐您是主修推演的,您也是时候该发个话了。” “的确是雪域始祖的气息。”风流儿在心中默默对比白玉令牌上的气息,用指尖拈起铜钱,“只是年代太久,锈成这个样子,因果也淡薄了不少。” 宁殇笑道:“毕竟是真正的千年古物,除了残留着雪域始祖的气息,也是沾尽万人因果,日后我帮你斩断,用作其他推演也好啊。” 推演遵循的是因果天道,故而占算之物必须与因果天道有所契合。在上界修行推演之人用的都是炼器师锻造的法器,在成形之前便以蕴含因果的材料煅烧,用特殊手段打入至理法则。 宁殇和风流儿在下界显然没这个条件,退而求其次乞讨凡人的铜钱,再经由宁殇之手斩断,求的便是这久经辗转沾染最纯净的因果之力。 风流儿轻轻合上双眼,右手一托一送,铜钱便缓缓浮空而起,顺应天道指引自发地旋转起来,画出复杂玄奥的轨迹。 风流儿双手变幻,十指掐出数道印诀,一丝丝真气牵引着天道之力附加于铜钱之上。 宁殇认真地在一旁看着。 宁殇主修剑道,但出身推演世家宁家和阴阳因果道的天命宗,阴阳两仪是最好的入门法则,以阴阳为本推演五行万法皆融入剑道之中,如果能达到前景可谓无穷。 阴阳因果融入战斗,最有用的便是战术推演。不同于推演命运,它不是计算概率而是瞬息间的物理心算,推算能量的运转规则以预判对手的攻击,抢占先机,直至一切形成直觉。 阴阳因果道他从小耳濡目染,对简单的卦象都十分熟悉,也能做出推算。此时看着风流儿占算的手法,不禁有些赞叹。 某一时刻,天道的附加已经达到了饱和的程度,风流儿倏尔睁开双眼,她眼底流转着一点点奇异的光芒,仿佛星辰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口中念念有词:“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诸天因果,星移斗转,动静有常,吉凶应生,变化应显!” 铜钱的转动突然加快,像无头的苍蝇飞蛾发出疯魔的振鸣。 风流儿皱起眉头,手印连变,重新定心开合双眼,喝道:“诸天缘法,吉凶应生,变化应显!” 宁殇瞪着那枚发疯的铜钱,双眼瞪大几乎要将眼角撕裂! 风流儿轻哼一声,也生了真火,再度闭目复睁开,双指并诀,一道白光自她指尖直射在铜钱的方孔中。铜钱在真气的压制下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如折翼的鹰隼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尘土飞扬。 风流儿拈起铜钱,地面上竟印下一个浅浅的圆坑。她把铜钱扔给宁殇,有些自嘲地笑道:“看来我还是功力不够,和你有关的事都算不明确。” 宁殇苦笑问道:“结果如何?” “差强人意吧。雪域始祖的确是生死境之上的高人。如果顺利,我和麟离会应运得偿。”风流儿轻声说道:“但是你,会有一劫。至于生死……” “不可窥。” 风流儿有些怜悯地看着宁殇。 宁殇漫不经心地一笑,“这就对了,区区天道还不能束缚我的未来。” 他说着有些好奇地看向风流儿:“麟公子能重新与上界师门取得联系,那么你呢?希望在雪域得到什么?” 风流儿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机缘在那里等我。既然因果将我牵引到雪域,相信不会让我失望的。” 宁殇点点头,表示他的理解和不理解,“我一直有个疑问,雪域始祖的强大仅仅从她对因果的影响之大便可以推断一二,可以说整个炎黄域都无需放在眼里,又何必在此留下因果?又或者……炎黄域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 炎黄域真的很平凡,比起十万界实在是穷乡僻壤。一般而言,浮生界下辖的三亿万凡人域界并不会有超出金丹境的大修行者莅临。 而炎黄域区区弹丸之地,一千年前有金桥之主和雪域始祖,而今更是在同一时期聚集了宁殇风流儿麟离轩辕晨云旌五位天外来客。 麟离和风流儿出身凌生界天赋自不必说,宁殇从天赋背景来说虽然差于他们,但既然超出了因果束缚,来到炎黄域就不会只是简简单单的巧合。 冥冥中必然有什么在牵引着一切,也许是气运……也许是命运。 “命运啊……”宁殇沉吟片刻,脸上绽开春风般的笑意,“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前面景色如何,我们走着瞧就是了。” 风流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抿着嘴笑了笑,小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她推门而出,青色的衣袂飘起好似一阵青色的风。 “好啊。” …… …… 辰时,太阳从东南升起普照天下,在西北投下无尽光明和万物的阴影。宁殇等人缴纳了玄真石,从城头踏上了西北金桥。 一同去往昆仑方向的有百余人,宁殇向四周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阴竹子和朱毓,想来是用幻术易容乔装过了。他也不想在金桥上与他们冲突,淡淡笑了笑,率先向前走去。 金桥在下方看似只有数丈长宽,走在上面才会感觉到它的恢弘震撼。十万玄真石在阵法的作用下还原为磅礴浩荡的天地之力,催动恍若虚无的金色长桥不断向远方延伸。 站在金桥俯瞰天下,一步之间飞跃千里,江山如画,人生如梦。原本二月末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然而随着他们北上高原,景色迅速变化,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隆冬,天地冰封,苍山莽莽,银装妖娆。 他们从金桥走下,已然身在昆仑,苍阑城遥遥在望。 宁殇忽清声唱道:“风雪悲白发,咫尺尽天涯!” 他拔剑起舞,如痴如狂。凌厉的剑气在他周身旋转,方圆十丈,风雪不侵。 许久他收剑归鞘,有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没有融化。 风流儿皱眉道:“宁殇,你的头发……” 宁殇微微一笑,他临风而立,黑衣如墨,苍凉白色从他头顶蔓延向下,仿佛白莲盛放在黑潭之上。 通天金桥名为通天,自然有其道理,宁殇一路行来,感悟着空间的急剧变迁,天涯之远化作咫尺之间,便模仿这种法则将剑气所能达到的范围扩张到十丈,形成犹如领域的存在,攻防能力都大大提高。 十丈,是行天境的真气延伸极限。宁殇借金桥以通天而行天下之意,凭自身通天境界强行施展出行天之法。 宁殇将之命名为桥剑,凭借这一招拉远距离隔空杀人,避免与人近距离对抗,便能从一定程度上弥补他防御的不足。 这样的悟性着实让人惊叹。 只是他的寿元也因此再度减少。这是强行沟通天地法则反噬的后果,但他不以为意。 这不是风流儿几句劝说能够改善的,背负锦绣图腾,他根本不能心存退守之意,唯有斩断一切后路,才有一线绝处逢生的可能。 这是他的执念,是他的,道。 他还风华正茂。 他已白发苍苍。 第二十一章 我以骂声开大局 苍阑城位于昆仑山脚下,是出入九天大宗门昆仑雪域的必经之地,终年天寒地冻,且与外界相隔万里,人迹罕至,连传讯符都要失效,只是最近才热闹起来。 因为始祖令牌出世的缘故,雪域也曾试图封锁整座昆仑山,以保住遗迹中的功法传承。 雪域被阴阳涧欺压的得抬不起头,日渐没落,几乎要跌落九天宗门之位,所以无论是怀着敬意探寻失踪始祖留下的痕迹,还是为寻觅其中是否有遗留的功法传承,雪域都必然要万分重视。 但他们一家之力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始祖令牌固然曾是昆仑雪域的始祖所留,但时隔千年,机缘便是整个炎黄域的机缘。 尤其老仇人阴阳涧大举前来,直接打退了负责封锁拦截的雪域弟子,突破口一旦打开,前来寻求机遇的修行者蜂拥而至,苍阑城,作为雪域附近唯一的城池,早已人满为患。 而这些人中,来自大宗门的弟子们各成一派,大肆召集帮手,小势力和没有背景的散修多半投靠了大宗门的阵营,摆明了是只喝汤水的姿态。 雪域始祖失踪前不过是第九重封天初期高手,且她已经开创宗门留下功法传承,这座遗迹不是终极传承的所在,理应不过是六天级别的机缘,全因阴阳涧的霸道插手而引发了整个修行界的兴趣。 阴阳涧的术数推演是炎黄域毫无争议的第一,能让其大举出动,可见此次遗迹中必有不凡之处。 遗迹里的宝贝或许根本不够这几百近千人瓜分,这便注定了大多数人都要空手而归。饶是如此,为那份神秘千里迢迢而来的修行者仍络绎不绝,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在遗迹正式开启之前,争夺白玉令牌便是重中之重。既然雪域始祖特意留下了令牌,自然有其特殊安排,可以说得到了令牌,就是抢到了先机。 “如今雪域已经出土四枚白玉令牌。其中第一枚在我们手中,阴阳涧持有两枚,最新出世的那一枚被其余一众势力的暂时联盟夺走。”风流儿说道,这个消息他们早在阳城便已得知,是风满楼卷发伙计毛旺财用传讯符传来的消息。 风流儿是主修推演的天算师,而不是单纯的情报贩子,不会亲自费心搜集情报。但炎黄域大小事情她却无所不知,宁殇也曾颇为疑惑,直至熟悉后才恍然是毛旺财的功劳。 “昆仑雪域也真是弱爆了。”宁殇摇头叹气,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模样。 风流儿忍不住白他一眼,“别得便宜卖乖了,要不是如此形势,这场戏哪有你小小引天境登场的机会。” 宁殇笑了笑,他们早已决定去联合昆仑雪域。一是因为雪域的弱势让他们比较容易争取核心地位,二是他们与阴阳涧的天生敌对,当然要站在阴阳涧的对立面。 更关键的是,这里毕竟是雪域的主场,宁殇明知道雪域始祖是生死真人,当然不会真陨落在炎黄域,这所谓墓府里绝对不会真是坟墓。 他虽不知道雪域始祖有没有在此地留下意识,万一真有,他们帮始祖的雪域更容易获得好感。 雪域的驻地雪府在苍阑城最中央的区域。府邸前挂有雪域令旗的便是他们与散修的结盟处。 昆仑雪域的令旗上银蓝色调绘着昆仑山轮廓。府邸的门昼夜敞开着,只要和守门弟子说明来意,进去签订契约便可加入雪域的临时联盟。 宁殇几人前去签订契约的客厅时,里面还有几个散修坐在客厅喝茶闲聊。 “夺天初期顶峰。”宁殇一眼看出这几人境界,雪域招雇修行者并不强行限制境界,但除了宁殇这个异类,敢来掺和的基本都有夺天境修为,否则夹在几股势力的竞争中只怕有死无生。 “还不都怪阴阳涧横插一手,硬是拔高了实力底线!”其中一个中年修行者重重放下茶杯,抱怨道,“现在大宗门越来越猖狂,连六天小机缘都抢占搜刮干净,还给不给人留活路!” 资源,这是大多数散修和小宗派的软肋。大宗门依仗弟子众多大肆霸占机遇和资源,便使得天赋平平者愈发难以进步,愈发平庸,祖祖辈辈恶性循环直至彻底丧失修行资质,沦为凡人。 这也是下界凡人基数多于修行者几千上万倍的原因。如眼前这几人,若无机遇境界便要永远止步,而后随着衰老彻底丧失修为。 夺天境,这在凡人看来已经是天人上仙般的高手,也不过是修行界尘埃般卑微的底层存在。 说道伤心事,几人都是满脸郁闷,正在气氛低落时恰巧宁殇五人进来,几人纷纷为了转移注意力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怎么会有引天境?”方才说话那中年修行者看到宁殇,似乎突然找到了成就感,竟毫不客气地讥笑起来:“小子你来干什么,难道指望堂堂昆仑雪域连乳臭味干的小孩子都会收容不成?” 宁殇刚从雪域弟子手里接过契约书,不禁愣了一下,真是躺着也中箭,这嘲讽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他扫一眼契约内容,心中顿时了然。 昆仑雪域诚邀八方四海道友加盟。 散修将按实力高下和出力多少支付报酬。 能独当一面者可与圣女洽谈合作事宜。 显然这人是见到宁殇不过只有引天境修为,想靠着和宁殇对比来拉高自己的身价,从而在与雪域的契约中谋求更多的好处。 宁殇不禁歪头笑看着那个出言不逊的中年修行者,这个时候嘲笑本公子,你可真是把脸送到巴掌前了。 他眼睛轻轻一眯,笑着便骂了回去:“雪域怎么沦落到这个凄惨地步,连这种老废物都要利用,就不怕窝囊气传染给自家弟子吗?” ---------- 加更一章谢谢大家的支持!看到了有书友评论表示支持,风流很感动,很感激,在此鞠躬拜谢!身为作者最大的成就莫过于作品能被读者喜欢,如果大家觉得这个故事还值得一读,欢迎大家收藏,能投出自己的票,风流就已经感到动力十足了!目前的风流还是个萌新,数据薄弱消受不了红包的,谢谢大家啦。 第二十二章 雪里圣女,雪外争端 宁殇这一声惊了在场所有人,连那中年散修都忘了反驳,因为宁殇不单回骂了那中年散修,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捎带讥讽了昆仑雪域。 敢当面折损九天宗门,若不是雪域素来门风清高和善,换作阴阳涧这等霸道的宗派,多半要叫人将宁殇格杀当场以证威严的! 宁殇却犹如丝毫没有意识到,神色淡然仿佛他只是说着一个不容争辩事实。 宁殇当然不可能无故去招惹雪域,他所要表达的,只是一种姿态,哪怕我只有一人,亦能与你一宗平等,甚至更高。 他把契约书交还给雪域弟子,淡淡说道:“我有要事想与雪域的带队圣女面谈。” 雪域圣女的名头宁殇在京华之时便有耳闻,那是个十分清高孤傲的女子,她手下的师弟妹们也难免沾染其习气,所以宁殇才会在雪府如此言语针锋相对,不打碎他们的傲气,他们是不会带自己去见圣女的。 散修闻言不由嗤笑道:“你敢说这话,是怕雪域拿你引天境小鬼当个人物不成?” 果然那负责契约的雪域弟子脸色难看了起来。 雪域弟子有些不悦道:“大师姐事务繁忙不会理会这些琐事,你直接与我说便是。” “是不是琐事,不是凭你说便能确定的。” 宁殇说完这一句,便没有再理会雪域弟子,转而看向那中年散修:“大叔你敢说这话,是笃定我打不过你夺天境大高手咯?” 那雪域弟子没想到自己身为雪府执事居然会被如此无视,心里不爽之余,却不得不对这个狂妄的引天少年重视起来。 “难道你还能打过我不成?”中年散修哼道。 宁殇斜看他一眼,“那位大叔,既然契约书上说报酬与个人实力相关,你总针对我挑衅不停,不会只是想证明你滞留在夺天初期太多年,骂战经验无比丰富吧?” 中年散修正要反驳,宁殇已狡黠一笑说道: “不如请这位执事师兄做个见证,我们切磋一下吧?” 雪域弟子一挑嘴角,他就等着这一句话呢。以他雪域一贯的清高风气,若这少年是真有能耐,他可以不再计较他之前的所做所说,但若是是想打肿脸装大头,他便要宁殇收回之前的话语,自断一指当作赔礼。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不伤及性命,我为你们作证便是。” 中年散修听到宁殇的话后愣了半天,良久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看了看那雪域弟子,见雪域弟子点头之后,起身冷笑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自量力!罢了,今天我便代你师长教训……” 宁殇懒得听他废话,轻轻抬起手来,并作剑指。 散修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刻一旁看戏的散修也不由自主蓦地站了起来,雪域弟子张大了嘴巴,满座皆惊。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锋利的剑!真气雏形凝作剑气从宁殇的剑指延伸出三尺之长,笔直地抵在中年散修的喉前。 剑气上没有一丝杀气外露,包括宁殇那一指也仿佛轻描淡写,然而身为夺天修行者的直觉告诉他们,那剑气里蕴含的是最纯粹的杀戮! 而面前的少年,真的只有引天境巅峰? 中年修行者怒道:“你这是偷袭!” “无论如何结果也不会有变化的。”宁殇站在他面前,散去剑气,中年修行者立即向前冲步,试图逼近距离。 然而他的步子还没迈出,便生生以诡异的姿势停顿在半空,宁殇的剑指已再度抬起,剑气刺破了他的膝盖,如果他执意向前,他的小腿便会从身体上截断脱落。 接连两次,这不可能是意外,这是实力的差距,哪怕这差距的高下有违常理。 不需要任何见证,宁殇有秒杀夺天初期顶峰散修的实力, 雪域弟子皱了皱眉,他自己恐怕并不是宁殇的对手,这个白发少年的战斗力的确超出预料。 但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剑气中交织的阴阳气息,下意识便按住腰间剑柄,冷冷问道:“你和阴阳涧有什么关系?”如果宁殇与阴阳涧有关,他不管宁殇实力如何都要将其击杀当场! “别紧张,我和阴阳涧是你们喜闻乐见的敌对关系。”宁殇左手轻轻一翻,淡淡说道:“我要见雪域的大师姐。” 他手心里是那枚生满铜绿的千年古钱。 雪域弟子眼神变幻了一瞬,他隐隐有所猜测,虽不敢肯定那就是盛传阴阳涧得以觊觎雪域遗迹的源头,但他更不敢否认。 再联想到宁殇的天赋实力,雪域弟子不得不暂时收起高高在上的姿态,承认宁殇有与雪域正面商谈的资格。 半晌,他说道:“随我来吧。” 宁殇一挑嘴角,转身而去,看也未看身后那几个散修复杂的表情。 打通了雪府,只要说服圣女,联手对抗阴阳涧和其他势力,他们在争夺令牌闯荡遗迹之时必然会轻松许多。 苍阑这场博弈战局,已向自己张开了怀抱。 …… …… 真气激荡着,迸发出晶莹的光芒。白衣女子在石坛上翩翩起舞,真气散发的光彩便若萤火蝴蝶盘旋在她周身。 她每一步落下,都会踩出雪白的昙花,而后又在脚尖抬起的一刻凋谢,生生败败无穷无限。裙裾摇曳间,赫然隐现着女子****的双足,脚踝处坠着一串精致的银铃,随着她的舞步轻声作响。 她的头发长而柔顺,犹如一匹纯黑的丝绸;她玉臂舞动水袖翻飞着,画出如流云般轻悠又似波涛般起伏莫测的弧线。 她的眉目秀美柔和,如明月光彩照人,又如昙花孤高娇弱,又如冰雪清白纯净,纤尘都不能沾染。 她是昆仑山的圣女,是雪域三千弟子五体投地的大师姐,是炎黄神州首屈一指的绝顶天才。 她名为白月昙。 她忘情地舞蹈,双眸轻合神情虔诚,天地间的冰雪灵气向她聚拢而来,投入她的经脉缓缓流转。 一舞能倾城倾国,一念能倾风倾雪。 这是昆仑雪域的传承功法《冰极雪舞神功》,以一套奇异的舞步身姿提升与天地道法的亲和程度,能够加速修炼,甚至可以滋养经脉提升身体资质。 昆仑雪域的传承,最是以简单神奇著称。 然而《冰极雪舞神功》对修行者的要求极高,除了先天资质和悟性,更需一种冰雪般冷而轻柔的意境,这也让男修行者极难学习。 历时千年,《冰极雪舞神功》虽还完整保留在昆仑雪域,但其中一部分深意已经失传,致使修习难度更大,这也是昆仑雪域渐渐衰落,不及阴阳涧势大的原因。 此次雪域惊现始祖的墓府遗迹,昆仑雪域必须探明其中是否有新的功法,一旦新功法出世,昆仑雪域或许能迎来全新的发展。 事关重大,雪域恨不得将长老也派出来夺令,然而碍于炎黄域的潜规则和阴阳涧的震慑,高境界修行者不能随意插手低级机缘,雪域只得指派宗门内最优秀的六天境界弟子出战。 而与阴阳涧大师兄并称炎黄双骄的白月昙,也是因此出山。 第二十三章 不洽的洽谈 “大师姐。” 听到有人来此,白月昙旋转着,渐渐停住了舞步,双手在身前虚按,将真气沉入体内。 这里不是苍阑城,而是昆仑山。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三天时间,白月昙没有在苍阑停留,而是回山门继续修行提升。没有雪域弟子的引领,宁殇他们便不能来到这里。 “大师姐。”那负责在苍阑管理结盟契约的弟子对白月昙行礼道:“今天在苍阑雪府,有一个少年手持一枚古铜钱,要与大师姐详谈。” “古铜钱?”白月昙眼神微动。正是始祖遗物误落入阴阳涧手中致使此次机缘传承的争夺中雪域连连受阻,让雪域上上下下都难受恶心得不行。 昆仑雪域不擅长推演,但这枚铜钱毕竟是始祖留下的遗物,不管是否有用,雪域都会尽力将其收回。 “他们在哪里?” “我已将他们带到了外门会客厅。”雪域弟子恭恭敬敬说道。 白月昙微微点头,走下石坛。她赤脚踏在雪里,银铃声悦耳。 她的脚步看似细碎从容,实则奇快如奔。不过一炷香时间,她便从雪域圣坛来到外门会客厅。 虽然见识了宁殇连越三重境界的战斗力,那雪府弟子仍不怎么相信这五人有资格与师姐直接合作。 但九天大宗自有其门面,基本礼数不会失,那雪府弟子带白月昙进来时,五人正坐在椅上悠哉休息。 ——准确来说,是三个人悠哉休息,而另外两个人,两双手扭在一起正暗中角力,互相瞪着眼睛谁也不松手。 “你吃得够多了,你这么大的人了就不知道让着点小孩么?” “小孩儿,是谁天天装模作样要当人祖宗的?要是让着你,你还不得上天?” 雪府弟子不禁皱眉,对这五人见到大师姐不但不起身迎接,还如此无礼地玩闹斗嘴十分不满。 他指了指那正和某饕餮争抢碟子里最后一块点心的黑袍少年,对白月昙说:“就是此人拿出了铜钱。” 白月昙走到宁殇面前三丈处轻轻站定。 宁殇惋惜地收了手,眼看着糕点进了麟公子的嘴巴。那是雪域特有的冰皮酥点,味道确实不错,宁殇和麟离毫不客气地吃得精光,然而那所谓白雪煮茶却连正眼看也未曾看过,让沏茶的雪府弟子相当不爽。 喝惯了风流儿的因果道茶之后,宁殇已经对炎黄域的茶道不屑一顾了,哪怕雪域最珍贵的灵茶叶灵雪水,没有高妙手法冲煮也不过尔尔,更何况为面子端上来的凡俗茶水? 白月昙看一眼面前黑衣雪发的少年,开口问道:“你有我雪域始祖的古钱?” 宁殇看着圣女挂霜一般的表情,于是同样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想要详谈,你需要给我足够的好处。” 白月昙一对弯眉蹙了起来,她没有料到这个少年会如此直白地谈及利益,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复。 宁殇面带微笑看着她。他知道雪域圣女的威名,知道她清高冷傲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他开门见山,一点客气也没有,抛出了条件:“我要昆仑雪域帮我争取白玉令牌。” 这话说出来不免会带出浓浓的讽刺意味。之前宁殇便对雪域有些不敬,却没想到他在圣女面前依然如此大胆,带他们来的雪府弟子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却被白月昙的眼神制止。 白月昙冷冷地说:“抱歉,我们目前还没有得到白玉令牌。” “我知道,可是你们一定会尽全力参与后两枚令牌的争抢。”宁殇笑道:“我希望你们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时,那名带他们前来的雪府弟子已经忘了想要骂人的心思,完全惊呆了,他每天招揽散修帮手,这句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却万万没想过有人会对堂堂雪域如此说话。 他看着那少年,心说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白月昙皱眉道:“小兄弟未免胃口太大了。纵然铜钱对我雪域关系重大,但我们断然不会用白玉令牌来交换。” 她带队下山为的就是得到白玉令牌开启始祖遗迹,怎会为他人做嫁衣? 哪怕古钱同样是始祖留下的遗物,但不过有些纪念意义,且原本就不在雪域,实在得不到也无不可,总不及遗迹里可能存在的传承重要。雪域始祖毕竟已是千年前的人物,而昆仑雪域仍要继续发展生存的。 “白姑娘别急着拒绝,这不是单纯的物质交易,而是一场合作的契机,我们可以求双赢嘛。”宁殇笑了笑,摆手示意那雪域弟子回避,架子之大让那弟子在肚子里骂翻了天。 白月昙让那名弟子离开,自己淡淡地看着宁殇打算耍什么花样。 宁殇坐回椅子上,悠哉翘起二郎腿,缓缓说道:“我保证雪域能进入遗迹,因为第一枚出世的令牌……在我手里。” 白月昙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惊诧。 难怪这少年敢如此言语,因为他有底气……站在与雪域平等的位置。 事实上,若不是宁殇从头到尾出言不逊,白月昙连说出第一枚令牌的机会都压根不会给他。 宁殇笑了笑,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两家在这次机遇面前彻底合二为一,在遗迹内,我会尽力帮雪域得到始祖传承,甚至雪域需要的财富和法宝我也可以分毫不取。” 白月昙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一条件,同时也有些疑惑:“那么你要求什么?” “我只需要雪域得到更多的令牌,使我们双方都能进入遗迹的最深处。仅此而已。我可以立下天道誓言。”宁殇歪头笑道:“这对你们而言应该是有益无害的事情。” 白月昙沉吟片刻,她的确不明白宁殇除了资源法宝功法传承之外究竟想寻求什么,但既然他敢立誓,自己便不必怀疑有变。 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口说无凭。你的境界太过低微,恐怕没有进入遗迹的资格。” 宁殇摇摇头道:“境界不代表实力。我的实力是超过夺天中期的,这一点你可以向刚才那个雪府弟子求证。” 白月昙不禁讶然,她上下打量着宁殇,五千年来整个炎黄域也从来没有谁敢说自己能越三个境界战斗,这个少年又有何德何能放此狂言? 少年懒洋洋地笑着,头上是交织的黑白长发,脸上是大病未愈的苍白,妖异而柔弱。 在他身后站着面生黑痣的少女,眉有鳞片的妖族,锐气张扬的年轻刀客,和面带崇敬之色的青年人。 “这样如何,三天后第五枚令牌将会出世,我们先联手抢来便是,到时候你自然能知道我们的底气从何而来。” 事实上,没有人敢笃定第五枚白玉令牌的归属,宁殇也没有绝对十成十的把握。可宁殇依然厚着脸皮说得信誓旦旦,因为没有他们,雪域的把握只会更低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苍阑城内云集了近乎三成的夺天境年轻俊杰,几大九天级别的势力都有弟子前来,除了阴阳涧,更有冥盟、蜀山、黄泉阁……以及众多小势力的临时合作联盟。昆仑雪域主场作战,依然被众多竞争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一无所得。 白月昙真的忍不住有些好奇,莫非他们真有超越境界的底牌? 时至今日,留给昆仑雪域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一旦这次争夺失败,整个雪域的未来都将受到严重的打击,衰败之势再难挽回。 白月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她轻轻地笑了笑,唇角柔美的弧度稍稍稀释了刻意疏离之意。她微微颔首,似是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那便请诸位暂时留宿雪府,待三日之后令牌出世,我会代表昆仑雪域给诸位一个答复。” 第二十四章 有令白,如月如昙花 【求点击!点进来瞅瞅呗!觉得还可以就收藏呗……给咱个机会好不好?谢谢大家啊!】 苍阑城几乎边缘处,雅致的阁楼顶雪水在上午炽烈的阳光下稍稍融化,沿着光亮的琉璃瓦滑落,又在屋檐的阴影下凝成一串串冰凌。 阁楼里,阴阳涧的带队师兄静坐其中。 雪域始祖的墓府遗迹终究不够级别,哪怕有阴阳涧真传大师兄的重视,也不会为此派出高境界的长老和护法。 这是炎黄域的潜规则,中下六重天的机缘属于小辈,九天大宗只能派出相应境界的年轻弟子历练,违反者会被整个炎黄域修行界群起而攻,纵是九天宗门也绝不好受。 孟焕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黑白双色锦袍,手里托着滚烫的热茶却毫无异样。他五官端正,谈不上英俊却自有一番阳刚气势。 “焕师兄。”阴竹子微笑着坐在孟焕对面,朱毓安静地坐在他怀里。黑发从他削瘦的脸颊两侧垂下,他单手展开卷轴,颇有些欲指点江山的意味。 孟焕对阴竹子笑道:“阴竹师弟来得正是时候。昆仑雪域之前吃亏太多,下次令牌再出世恐怕要压上全部夺天境战力。这里毕竟是昆仑雪域的地盘,比人数我们是拼不过的,这边要阴竹师弟出谋划策了。” 阴竹子低头笑了笑,眼底一片阴霾,“焕师兄未免太高看我了。我此次到苍阑,其实是被人逼迫狼狈逃来。” 孟焕微微一惊,有些难以相信,以他对阴竹子的了解,这个素来以阴鸷狡诈出名的师弟可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斗,竟会有被迫逃命的一天? 孟焕眼神微动:“怎么回事?” “陆家的白玉令牌来苍阑了。” 阴竹子沉沉说道。说来实在叫人郁闷,宁殇他们掩饰得太深,阴竹子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更无从判断他们究竟是否与陆家有关。 “那是一行五人,自称来自沄州。路过幽谷的时候我试图推算过,觉得有疑,所以跟他们一道前来,试探虚实。然而在阳城,我和阳城的执事徐益联手盗门,也没能将他们拿下,反而徐益和盗门门主都死在他们手中。” 孟焕脸色凝重起来,“徐益其人虽无天赋,却也有夺天中期修为,据说盗门门主也在伯仲之间。能将他们杀死,这五人中若有夺天后期修行者,来苍阑也是大麻烦。” 事实上孟焕、白月昙已经是此次现世机缘中实力最高者,孟焕是夺天巅峰,而白月昙是夺天后期,但因为天资卓绝的缘故,战斗力也堪比夺天巅峰散修。两人其实实力相当,只是孟焕手下带领的门人散修更强一筹,才压得白月昙连连惨败。如果再有夺天后期高手掺和进来,局势恐怕会有所变化。 “没有。这五个人连夺天中期都没有达到。”阴竹子苦笑一声,“另外,盗门门主钱成其实已经突破夺天后期了。” 孟焕目光一闪,“越境?” “而且不是普通的越境。”阴竹子说着下意识地将指甲刺进了朱毓的皮肤里,“五个人,其中一个夺天初期不足为虑。另外四个,一个夺天初期刀客,能与夺天后期过招,潜力比大师兄也不逊色太多。” 孟焕脸色微变,大师兄可是整个炎黄域百年难得的修行天才,天资之高比白月昙还强一线,什么人敢与大师兄相提并论?他正要发问,却听阴竹子又道: “另有一个十几岁少女,或许是因为不修真气看不清境界,但实力起码有夺天初期。” 孟焕把即将脱口的话咽了下去,十几岁夺天实力,大师兄也达不到才是! “妖族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实力……或许已经超越了夺天,达到上三天。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不会主动对人出手。” “而他们的核心是一个病弱少年,只有引天巅峰,身上带着妖气,但徐益和钱成都是他杀的。”阴竹子对宁殇最是嫉恨,他狞声说道:“此子狡诈狠辣,且对我阴阳涧怀有敌意,而我猜测白玉令牌就在这小子手里,我们应该第一个将他杀死!” 孟焕听着阴竹子话语间流露出的阴狠,压下对这些人情报的震惊之意,给阴竹子的茶杯斟上热茶,哈哈笑道:“师弟不必在意,在苍阑你便不再如阳城那般人单力薄,那几个跳梁小丑必死无疑!” 他站起来说道:“我马上传令下去,将指挥权交给阴竹师弟一人负责!” 他身为阴阳涧的第十四真传弟子,十分清楚阴竹子的真实身份和他的能力。加上他本人阳刚强势,不太适合指挥乱局,将指挥权交给阴竹子正好顺便卖个人情。 阴竹子低头一笑,光线穿过他的头发斜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起来微有些骇人。 他身为阴阳涧孟家封天长老之子,在得知雪域始祖遗迹出世后不惜从幽谷远道而来,本是一腔激情势在必得,却未曾料想还未抵达苍阑便被先行挫败! 那几个该死的家伙!想想便让他愤怒不已! 他抬起手撩起朱毓的头发,绕过她的头颅脖颈,发梢却握在阴竹子手里。他用力拉扯着,朱毓的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咯吱声,然而她依然没有表情,平淡得像是死人。 阴竹子柔声笑着,抚摸着朱毓精致而冰冷的脸颊。 “得焕师兄信任,那些敢碍我阴阳涧行事的人,必须付出代价来!” …… …… 二月十五日夜,皓月当空,月色朗朗,太阴之力盛极之时竟隐隐显露出一丝纯阳的韵味。 圣言《易经》便记载着,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否极而泰来。阴阳两仪之间自有大玄妙,穷尽人力也不过窥其皮毛。阴阳相生相和,便生出奇异的感召,苍阑城外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忽而动荡起来,这是白玉令牌即将出世的前兆。 事实上白玉令牌每半月随月圆月缺的变化出世,也是阴阳涧得到第二枚白玉令牌后推算出来的。术业有专攻,昆仑雪域素来与世隔绝重视内在修为,在这些玄机计算方面比阴阳涧差了太多,在这场角逐中根本是全面落后。 苍阑城里众多势力的修行者早已出城埋伏在昆仑山上下,只等白玉令牌出现的一刻便出手争夺。 无名的山谷,谷底地面颤抖着,厚达数尺的积雪竟被沸腾的天地之力融化殆尽。坚实的冻土吼叫着崩裂开,一道道深壑从某一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好似挣扎爬动的黑色巨蟒。 “果然是西北。” 宁殇睁开眼睛,与风流儿相视一笑。方才他已经用神魂感知过震荡的源头,在昆仑山主峰的西北一侧山下。 在苍阑的两天,风流儿搜集过关于前四次令牌现世时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推演过,猜测白玉令牌的出土地点可能隐含着某种规律。白月昙虽不知风流儿的推算水平,但仍给予了足够的信任,将昆仑雪域提前将近半人手都集中在了西北方向,果不其然离出土地点非常接近。 宁殇脚尖一踮地率先飞身而起,运转起《逍遥游身步》的御风法门,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他在通天金桥上领悟缩地成寸之理,除了剑气外放,在速度上的进步则更为直接。 他身法展开,衣袖飘飘如同漆黑的羽翼,向震动传来的所在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白月昙亦察觉到令牌出世的地点,心中有一丝对风流儿的惊叹,却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实力。 她清喝一声:“雪域结阵!”十几个白袍弟子开声吐气,按既定的特殊位置站定,这是修行者的组合战阵,大多数宗门都会向弟子传授,在人数多时能够更好地集中发挥力量。 一道道真气从雪域众弟子手掌窍穴发出,依照阵势引导的玄妙轨迹运转起来。白月昙站在阵法众人前,展开冰天雪舞,众弟子的真气立即化作清风托起白月昙凌空滑翔,速度比宁殇犹有过之。 “小家子气。”宁殇撇撇嘴,“明明说好的合作,白月昙仍要抢在前面,分明是信不过我嘛。” 宁殇无奈缓下了脚步,落在她后面呈防守势,由白月昙去取令牌。 风流儿在他身边戏谑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都不信你,何况白月昙和你素不相识。” “不是吧风姐姐,你还记仇啊?” 风流儿抿嘴一笑。宁殇对人的戒心着实有些重,她和宁殇相识七年没见过宁殇相貌,记仇不至于,但当时还是有些不开心的。 白月昙舞步踏着虚空,转眼之间已冲进山谷,令牌出世的异象赫然映入眼帘。 整座山谷底部,方圆千丈的土地皲裂开来,犹如巨大的蛛网在白色的世界突兀地铺开。在蛛网的正中,一座洁白的祭台被翻卷的地皮缓缓抬起,直至高高超出地面。 祭台高足有百丈,其下是冰雪筑就的阶梯,光滑无比,蕴含着淡淡的威仪。而在祭台之上,一枚手掌大小的玉牌悬停在半空中,释放出皎洁的光晕,犹如第二轮明月与夜幕星斗相映成辉,又如雪白的昙花在凌空之中缓缓绽放。 令牌之上,镌刻着篆字“五”。 白月昙飘身而至,她赤着双足,拾级而上。 《冰极雪舞神功》催动真气在体内流淌,天然对冰雪属性契合,祭台的威压让她步伐迟缓,却并没有阻挡她的前进。 宁殇几人和几个实力较强的雪域弟子紧随其后下到谷底,没有攀登阶梯,而是守在祭台之下,昆仑雪域的百名弟子散修亦在祭台阶梯前布下重重防御,尽量在白月昙取到白玉令牌之前阻拦住四面八方杀来的各路修行者。 冥盟、黄泉宫、蜀山剑阁、瀛岛……不一而足。 各大宗门除了本门弟子,都另外招揽了散修打手,此时一起冲杀过来,足有近千人,犹如潮水从山坡高处疯狂涌向低谷,蔚为壮观。 “昆仑雪域!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还想吃独食不成?速速退开!别怪我等刀剑无眼!” “退开!” “退开!” 真气相撞迸发出炫目的光焰,雪域弟子的组合战阵只是抵挡了片刻便被迎面狂暴的攻击冲溃,而后各自为战。 有些修为较高的修行者会冲破第一重弟子们的防卫,而后便会与宁殇等人以及雪域几个修为较高的真传弟子开战。 毕竟寡不敌众,第二重防御圈也不得不在众多人连番的真气轰击中步步向后退着。万幸的是阶梯狭窄,总算暂时没有让人冲上阶梯。 有人试图在祭台下向白月昙投掷武器,只是武器刚飞上阶梯,其上附着的些许真气便立即消逝殆尽,祭台上有雪域始祖布下的威压,白月昙尚需放慢脚步,离手的武器更无法向上。 白月昙缓步向前,马上便走到阶梯顶端,更激得祭台下的竞争者眼睛发红,攻击愈发疯狂,再过片刻雪域便要抵挡不住。 炎黄域修行者稀少,能达到多天境界的无不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此时爆发千人大战不过几次眨眼时间,真气肆虐纵横,凭空间掀起狂风暴雪,同时也已尸横遍野,断肢抛飞,血水沿着裂开的地缝流进未知的黑暗。 事实上并没有人在此时真正拼命,机缘总比不得性命重要,然而战斗太过混乱,一个不经意的小失误便会葬送一条鲜活的生命。 战场从来残酷,修行界也不会例外,生死都在瞬息之间。 雪域第九真传弟子白胜心中闪过这个明悟的时候,他的胸口已被利剑剖开,自己温热粘稠的血液溅得他满头满脸。 第二十五章 阻路之桥 白胜倒下的一瞬间第二重防御便被突破,一个身穿红衣的身影爆发真气迈上阶梯,千年前的威压笼罩在身上,红衣青年提起全部真气,大步迈开,向上方的白月昙追去! 宁殇一剑自己挑开面前的对手,转身便追。 尽管之前的信息中得知了情况,亲自踏上祭台宁殇仍不禁要感叹到其上威压的神奇。 不愧是生死真人留下的威压,变幻无穷,低级的阶梯威压会相对小些,而越向上阻力越大,难怪白月昙许久没能登上这区区百丈的祭台。 宁殇心念一动,脚步无声,每一步落下都会踩下一轮小小的太极法图,辅助化解祭台威压带来的不适。 他与红衣青年间相隔两级台阶,看似不过两步,但碍于威压实际很难真正追上。 但宁殇并不需要追上,他抗着压迫力缓缓抬起手臂,举剑齐眉,深吸一口气,而后剑气猛然爆发! 在祭台上宁殇的桥剑领域被压制得不及平日三成,但已够得到前方的红衣青年。 看着宁殇的剑气突破阶梯间的威压向自己袭来,红衣青年挥剑反击之时却发觉不对,宁殇的剑气带有吸力,将他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生生拉了回来,而宁殇则在反吸力下相对轻松地向前移动了一步。 宁殇没留下半分反应时间,横剑便拦在红衣青年胸前。 红衣青年惊讶地打量来到自己身边的少年,方才自己站在高阶,的确有些不利,但这个少年能在祭台阶梯上让剑气离体两步之远,实力想必是不弱的。 “吃惊的话你就退下去吧?”宁殇随口说道。祭台会在白玉令牌被取下的瞬间消失,他只需为白月昙争取更多的时间,并不用将红衣青年击退。 红衣青年看着挡在身前的长剑笑了笑,自知这一耽搁已经追赶无望了,干脆停了下来。 “得手了。” 白月昙走上祭坛最顶端,抬手摘下白玉令牌,收入手腕坠着的须弥石中。 雪域众多弟子长舒一口气,此前三次争夺中雪域根本没能登上阶梯,此次如此顺利地得到了令牌,其实很大原因是因为离得近才抢得了先机。 而还有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让宁殇眉头紧皱。 祭台在白玉令牌被取下的同时便破碎成虚幻的光影。白月昙从十丈高处一跃而下,白衣如雪。 “白胜师弟!”白月昙第一时间去查看已倒在地上的白胜的伤势,他已经昏迷,胸前的肋骨折断刺进了内脏,但以夺天境修行者的生命力,还不会轻易死亡。 白月昙对红衣青年怒目而视。 “方才真是对不住,这瓶丹药算是我的赔礼。”方才砍伤白胜的红衣青年从须弥石里拿出一只小瓶递给白月昙,而后转身对宁殇抱了抱拳:“在下冥都杨真,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宁殇意外地看了杨真一眼,说道:“无名小卒宁殇,久仰杨公子大名。” 杨真的修为不过夺天中期,知名度却不小,他身为大冥王朝首辅大臣杨延河之子,是冥都贵胄圈子里修行天赋最高者,亦是冥盟的盟主。 冥盟不是九天宗门,只是数年前杨真牵头,都城里年轻修行者自己办起来的小组织,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夺天。 而随着诸多官宦子弟甚至皇亲国戚的加入,冥盟可以说暗中有着整个朝廷做背景,寻常散修根本不敢招惹。 杨真素来好交友,此时知道追不上白月昙,索性便不去追了,堂堂首辅之子还不缺机缘,他们来雪域只是一场历练。 而宁殇在昆仑雪域的队伍里,却分明不是雪域的功法流派,若是散修,杨真是非常乐意拉拢的。 喂白胜服过伤药,白月昙急切唤道:“白胜师弟,你醒一醒……” “别在这耍圣女心了。”宁殇皱着眉拉开白月昙,将白胜交给毕邪,白月昙瞪大眼睛就要发怒,宁殇冷笑说道:“你想再把令牌丢了不成?你难道没发现阴阳涧根本没有出现?” 白月昙闻言心里一紧,的确,以阴阳涧的强势,哪怕已经得到了两枚令牌也绝不会就此收手。他们迟迟不出现,恐怕有异! 白月昙当即下令:“雪域弟子立即回城!” 宁殇对红衣杨真抱拳一笑:“阴阳涧蛮横势大,对雪域和冥盟都不是好事。希望日后能与杨公子和平往来,莫要刀剑相向。” …… …… 有白月昙媲美夺天巅峰的战力开道,千人散修大潮并没有拦住他们。 拦住他们的是一座桥。 那是一座石板吊桥,两丈宽百丈长,横跨在护城河上。 苍阑是冰雪之城,它的护城河里没有水,有得是嶙峋锋利的冰锥。对九天以下无法飞行之人,是吊桥便是进出苍阑的唯一通道。 而此时,一道高大身影站在桥上,长枪横陈,万夫莫开。 那是一个身穿黑白两色法袍的男子,他的面孔如斧凿石刻般轮廓刚硬,算不得英俊却要称一声霸气绝伦。 “阴阳涧孟焕,在此恭候多时了!” 男子开声喝道,声音滚滚如雷,震散了稀薄的夜雾。 白月昙心中凛然,难怪一路没有遇到阴阳涧的人马,原来他们以逸待劳,一直守在城前等他们携令归来! 在孟焕身后,阴竹子揽着红裙绿袖的女子狞笑。首先登上祭台取得令牌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其实之前次令牌抢夺,阴阳涧便是在祭台消失后从别人手中抢到令牌。 而对雪域而言,无论是回雪府还是上山门,苍阑城都是不可回避的一处,阴阳涧再此地拦截,雪域便必须正面应战! 而阴阳涧的正面实力,绝对要比雪域强大! “阴阳涧打得好算盘!”白月昙冷冷道,她上前两步,水袖迎风飘扬,就要带人硬闯石桥! 孟焕大笑,他振臂一招,身后百余名修行者齐声大喝,威势滔滔! 宁殇急忙拉住她,抬头对阴竹子说道:“别要以为占领石桥便能阻我们去路,区区护城河而已,我们抛下几具尸体垫脚,冰锥又能奈我们何?” 阴竹子眼神微微闪烁,从他破解阳城困局来看宁殇绝不是正义良善之辈,他若真如此行事,阴阳涧也拦不住他。 然而阴竹子笑着把目光投向白月昙。 白月昙冷冷地瞪着宁殇:“你想让我雪域弟子以死铺路?” 宁殇无奈苦笑,圣女高居神坛太不谙世事,虽然早看破了生死,心智却恐怕比陆子逸还有不如。 宁殇没有理她,只是向桥上的孟焕和阴竹子冷冷一笑,“不用费力挑拨了。这桥虽是特殊材料制造,爆些法宝还是能毁掉的。若是双方硬碰硬时我这样玩一玩,垫脚尸体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我心仁善,你们也不想让双方众人十几年苦修毁于一旦吧?” 孟焕看着白发的少年冷哼一声:“年纪不大口气不倒小!第一枚令牌在你手里吧?” 宁殇并不意外,阴竹子来到苍阑必然会把自己的事告诉阴阳涧带队师兄。 他眯眼微笑道:“想抢就来抢啊,只要你们的人马敢过来,我就扔法宝炸掉石桥。” 孟焕与阴竹子对视一眼,阴竹子上前说道:“若不愿两败俱伤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散修大军归来我们无论谁得到令牌都没有好果子吃。与其便宜杂鱼散修,不妨以这石桥为擂,双方各出人手单打独斗,速战速决,胜者携令牌凯旋归城,败者空手而归,白姑娘意下如何?” 白月昙思索片刻,便点头道:“如此也好。” 阴竹子道:“我们各出十人,连续淘汰战斗,认输之后便不能再下杀手。” 十人差不多便是阴阳涧和昆仑雪域夺天后期以上的全部人数了,这二十人打过之后,高端战力基本消耗干净,再打也没有意义。 规则合情合理,白月昙没有反对。孟焕从桥上退下,对面率先上桥的是一名灰衣散修,手持下品法器双斧,夺天后期修为沉稳凝重。他大声喝道:“谁敢来战!” 白月昙回头看一眼身后众人,对其中一人道:“羽师弟,你去迎战如何?” “是,师姐。”名为白羽的雪域弟子出列上桥,他的气息也是夺天后期,只是微微有些虚浮,显然是刚刚突破不久。 宁殇看了白月昙一眼,没有说话,但表情有些无奈。雪域阵营里其实有好几个晋入夺天后期多年的散修,而白羽只是雪域外门年过三十的老弟子,天赋比这散修强不到哪里去,白月昙却还盲目认为雪域自家弟子实力更强。 白羽发足飞奔,百丈距离转瞬便逝。白羽拔剑劈出,雪域独门真气喷涌,明亮的剑身上映出一座微型雪山之影,向灰衣散修镇压而去。 灰衣散修双斧挥动,格开了白羽的长剑。转眼间桥上两人已交手十几回合,真气波动风声猎猎。 白羽出招声势浩大,看似压制着灰衣散修占据上风,实际却并未能给对手造成实质伤害。 常言说大刀阔斧,斧头本就是重型武器,适合于以力压人,白羽用剑出镇压招式,分明是在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白羽要败。他太年轻了,战斗经验远不及那灰衣散修老辣。”宁殇已有了判断。 就炎黄域而言,在低境界战斗里往往都是如此,本就稀少的修行者间天赋差距不似上界那般如隔天地,青壮年普通宗门弟子在功法传承上要优于散修,但战斗经验上却不如在江湖历练多年的老一辈散修。 果不其然,两人过招百回合之后,白羽真气剧烈消耗,加上未能识破灰衣散修的一式虚招,被散修的斧头架住了脖子,仓皇认输才保命退场。 白月昙再次指派了一名弟子,与灰衣散修缠斗许久,最终发动雪域传承功法的大招强行击败了灰衣散修,但自身真气消耗过大,被阴阳涧阵营的第二人轻松击败。 见白月昙第三人又指派了雪域弟子,宁殇有些不满地瞥了她一眼,白月昙却似乎没有感受到。 这个女人天赋虽是炎黄域顶尖级别,做事却感性得厉害,好像全然不顾理智为何物。这种做法非但难以取胜,更会失人心,既然你明摆着看不起散修,那外人何必为你尽心效力? 接连数战,雪域始终处于劣势,白月昙终于派上两名夺天后期散修,稍稍扳回些局面,却在随后被阴阳涧的内门弟子一穿二击败。 白月昙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此时雪域已经淘汰掉了六人,而阴阳涧的第五人还在石吊桥上耀武扬威。 昆仑雪域虽是九天宗门,但除了功法,与世隔绝人丁稀少也一直是雪域的硬伤,实力要明显弱于阴阳涧,直至白月昙天资展现才在年轻一代得以与阴阳涧齐名。 然而事实上,雪域年轻一代除去白月昙也不过尔尔,雪域的真传弟子处于夺天期的只有白月昙和白胜两人,非真传的夺天弟子天赋比阴阳涧还要弱些,正面相战,雪域的弱势是显而易见的。 白月昙脸色凝重地看着己方的众人,除了自己只剩几个散修勉强达到夺天后期,真实战力比白羽还不堪。 她犹豫半晌,终于转头看向宁殇:“你说过会告诉我底气从何而来的吧?” 宁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白姑娘还记得我啊,我可等你这话好久了。” 不用他说,毕邪已咧嘴一笑,大步流星走上石桥,狭刀上寒光凛冽。 第二十六章 锋芒当隐于幽暗 白月昙看着毕邪双手握刀不紧不慢地向对方走去,甚至可以说有些悠闲的样子,不由微微皱眉。 她与宁殇说合作,其实还没真正定下,甚至最初白月昙还曾怀疑过宁殇的阴阳剑道和阴阳涧有关系。宁殇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白月昙并不自大,但她也不会在天赋上谦虚,她就是炎黄域年轻一代与阴阳涧大师兄并称的天赋最高者,但她在夺天初期顶峰的时候也不过能越境和夺天后期过招而已,取胜是没有希望的。 而毕邪的修为只有夺天初期,距离顶峰还差一线。他一直站在宁殇身后与杂兵散修战斗,看不出深浅。但就算他有越境挑战的能力,也就能达到夺天中期才是,宁殇为什么敢让他上桥? 毕邪用事实打破了白月昙的怀疑。待到他与阴阳涧弟子相隔三丈时,阴阳涧弟子刚要言语挑衅,毕邪已经一个字大声骂过去,把他嘴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滚!” 阴阳涧弟子不禁大怒,率先出手,太极掌法迎头拍来。 毕邪隔空一刀横劈。 一刀,平直横斩,简单到了极致。 就是这样极致简单的一刀,瞬间削开了对手的护体真气,将之劈飞出去,直接退下了石桥! 白月昙双眸一亮,哪怕那名阴阳涧弟子之前消耗了不少,但毕邪能够瞬杀对方,自身实力必然达到了夺天后期! 也就是说……毕邪的战斗天赋,比自己还强。 这样的人物,居然是内域神州籍籍无名的散修?白月昙不禁好奇,宁殇凭什么让这样的天才甘心听自己吩咐,深藏锋芒十几年? 白月昙下意识地看了宁殇一眼,宁殇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对毕邪的战果丝毫不意外。 毕邪在他面前顺从得很,但骨子里嚣张,一离开自己的压制便要露出锋锐,属于敌强我强的性子,打擂台无疑是他最擅长的一点。 石桥对面,孟焕目光微凝。 “这年轻人倒是好魄力,知道对手剩余真气不多,果断以强势真气冲撞,以取得最大效率。”孟焕一语道破毕邪用意,“不过他只有夺天初期,即使真气量充沛,质应该不及夺天后期才是,为何赵雷会一触即溃?” 赵雷便是被毕邪劈下石桥的内门弟子,此时无奈对孟焕说道:“焕师兄,那小子的真气非常浑厚,而且有种奇怪的波动,实力确实不低。” 孟焕点点头,赵雷能一己之力打掉雪域两人已经十分不错,他不会为这一场失利责怪赵雷。 他派遣第二名内门弟子上桥,同样是夺天后期,却比赵雷的实力稍强一线。 阴阳涧与雪域虽然商定了十人战,但谁也不会完全信任对方,真正能够镇住场面的强者自然是靠后出战。 战斗一触即发。面对径直飞奔而来的阴阳涧弟子,毕邪没有再如方才一般大开大合地攻击,挥刀轻轻一切,将对手的冲势稍稍化解,真元在身前凝聚成厚实的屏障。 阴阳涧弟子左手画圆右手劈剑,阴阳割裂,真气化作黑白流光瞬间破开真元屏障,炫光迸射,他心里暗想这家伙真元密度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冲过溃散的真元光芒,却惊悚地发现自己找不到毕邪的身影。 《九幽无影诀》。 …… …… 阴阳涧不出意外地败了,此后又上桥的弟子也在硬抗了两次防不胜防的袭击后认输。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到,若不认输恐怕一不留神要把性命丢在这里。 《九幽无影诀》的隐匿能力其实还做不到让人毫无察觉,比如孟焕在桥下,就能凭借神识感知得清清楚楚。 这不只是因为孟焕实力更高,也是因为毕邪的《九幽无影诀》只练成两重,不能面面俱到。他针对桥上对手的方向集中能量,借助夜色掩护,加上战斗节奏快,才能让屡建奇功。 至此阴阳涧在毕邪手里连败三场。局面扳平。 石桥上月光涂地,毕邪站在石桥中央,身影修长,手里长刀刀光映着月光,竟似不可战胜。 相比于幽谷阳城正面作战的毕邪,当他将锋芒隐于幽暗,实力却会更加凝聚。 白月昙眼中异彩闪烁,而孟焕脸色难看起来。 阴竹子低头沉默半晌,忽然说道:“我去应战。” 孟焕猛地回头看着他,身为封天长老的私生子,阴竹子的天赋比他自己稍强,越境战夺天后期不是不可能,只是阴竹子性情刚愎阴鸷,一旦失败后果难以预料!甚至孟焕可能因此被长老打压至死! “我在阳城便与他交过手,只是未分出胜负,我念头不通达。”阴竹子笑了笑,“这一战避不了的。” 既然此前交过手,孟焕沉沉点头。他看得出来,毕邪看似赢得轻松,实际消耗也绝不会小,阴竹子有很大几率能够成功取胜。 从阴竹子踏上石桥的一刻起,四面八方的雪都融为雾气聚拢过来。 阴竹子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与毕邪相向而立。与毕邪的《九幽无影诀》不同,他在幽谷修习幻术,境界已经登堂入室,比同境界专精幻道的散修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分明面对面站着,桥上却仿佛空无一人。 “毕兄,几日不见,修为愈发精进。”阴竹子低沉而潮湿的嗓音如一阵阴雨幽幽从天外飘来。 毕邪骂道:“废话少说,你安心等着挨刀就是了,怎么还有闲心玩这样拙劣的听音辨位!” 他凭借超出修为的神识扫过桥面,已大致辨识出阴竹子方向,立即横刀冲去,速度快如九幽闪电,无形无影! 阴竹子笑而不语,双掌平展作起手式,真气运转,在他周身升腾起越发朦胧的烟气。眨眼之间化作万千虚影,将真身隐于幻象中。 随即,无数尖锐的黑色竹笋从地面破土而出,犹如一柄柄匕首自下而上刺向夜空!与此同时又有无数竹叶凋零,刮起旋风化为千刀万刃向毕邪疯狂席卷! “幽谷幻术,当真神妙!”桥下有人赞叹道。幻术旁门左道,多为大宗派不喜,然而幻术妙用变化无穷,可辅助作战可摄人心魂,在炎黄内域一直少有精通之人,而这其中又以幽谷幽花隐隐为首。此时由阴竹子施展幻术,倒也让久居山门的弟子涨了见识。 桥上,毕邪冷冷一笑,面对锋利的墨竹竟不退反进,任由万千竹叶穿透身体而无动于衷! “这是……他看破了吗?” 桥下人不解真相,毕邪却知道阴竹子实际乃是阴阳涧弟子!他虽看不到阴竹子具体位置,但仅凭神魂中觉察的一丝阴阳之气便可无视虚假幻象分辨真正的攻击所在! 毕邪双唇紧抿,动作间没有丝毫声音,唯狭刀划破空气发出急促尖锐的啸声!一道刺目的弧光从下方挑起直至半空,仿佛要劈开天地! 一声清越的撞击,真气在空中紊乱,毕邪的身形从黑暗中褪出,而阴竹子的幻象亦如泡沫般破碎,显露出他枯瘦的本体,他手里握着一柄极细的尖锥武器,极似削尖的墨竹,其上赫然有中品法器的波动! 阴竹子掷出尖锥,双掌间却分别凝聚起阴阳二气,向毕邪追击而来! 毕邪身在半空,真气也在紊乱中无以为继,似乎避无可避! 桥下众人紧张地看着这惊险一幕,孟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只等毕邪认输或者身死! 而就在这一刻,一道放肆的声音传出,将沉寂的气氛彻底打破! “毕邪准备!我炸桥了!” 阴竹子理智觉得不可能,心里却还是下意识迟疑了一刹那,这个声音的主人太让他厌恶,他在自己最得意的心性领域败给宁殇,所以他更相信这样的人被逼急了绝对会不择手段! 可是宁殇并没有急,阴竹子的水平并不足以给他压力。 毕邪已趁这一瞬间的机会向下劈出一刀正打在法器尖锥之上,而后借反冲之力跃入更高空中,一个翻腾避过阴竹子双掌! 他落在桥面时脚步有些不稳,快步拉开距离,随后深深蹲在地上调息。 毕邪的狭刀是宁殇从尘缘轩讨来的,只是炎黄域最寻常的下品法刀,与中品法器硬撼有些勉强,震动传导过去让他受了些暗伤。 见状阴竹子脸上泛起狞笑,对毕邪的杀伤效果不如想象中好,这笔账他会记在宁殇头上。 只这一招让他坚定了信念,自己辅修两道,将幽谷和阴阳涧修习成果全部爆发后,毕邪不是自己的对手! 借宁殇如神来之笔的一声喊,毕邪挡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他下一招便要落败于自己手中! 阴竹子尖锥刺下,狠辣无比! 然而! 毕邪突然挺身跃起,狭刀缓慢向上抬起,刀上附着的真气却如浪潮般波动起来,翻涌着脱离了刀身,隔空向阴竹子斩来! “真气……怎么可能还如此充沛?” 阴竹子毫无防备不由大惊失色,他不敢相信毕邪连战四人甚至还受了暗伤,仍能爆发出如此磅礴的真气! 毕邪以最轻蔑的冷笑声作答! 《万海元元功》在上界的确是最寻常烂大街的功法,宁殇拿着是用来作练习参考的,通过最基础的功法体系解析人体与天地的共鸣原理。 它固然比不得《太一阴阳辞》的精妙,但毕竟在上界流传数十万年不断绝,自然有其优点。 《万海元元功》以至简手段聚气,胜在培元筑基,真气雄厚如海,潮涨潮落循环不息,同境界能承载的真气量比下界功法多出三成,岂能如阴竹子臆想般完全枯竭? 他在空中停滞那一瞬,其实完全是以弱示敌,七年默契宁殇自然理解他的想法,给予他最佳的掩护。毕竟阴竹子修为比毕邪高一个小境界,又修行双重道法,再打下去任毕邪的真气浑厚也支撑不起。 刀风隔着丈许距离便将阴竹子的黑发凌乱吹起,转瞬之间狭刀带着《万海元元功》涌动的真气抵达阴竹子胸前! 阴竹子脸色变幻不定,他的牙齿已经咬进嘴唇鲜血淋漓,哪怕他是个私生子,却从不曾向谁服软,哪怕大师兄也对他和和气气,怎能向这比自己还年轻的无名之辈拱手认输! “认输!” 毕邪的刀突兀停顿下来,但刀气早已侵入阴竹子体内,听得骨折断裂的咔咔声不绝于耳,阴竹子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不,我不会认输!”阴竹子咬牙大喊道,“焕师兄,此战若败我会心魔郁结!” 然而孟焕没有出声,他抬手挥出一片阴阳法图化解阴竹子倒冲之力,将之稳稳接下,阴阳涧诸多弟子急忙上前为他包扎疗伤。 喊认输的是孟焕,再任由毕邪砍下去阴竹子哪怕不死,脏腑经脉也必然受到损伤,甚至会影响日后修行!阴竹子身份特殊,孟焕区区十四真传,还担不起责任! 孟焕瞪视着毕邪,眼中几欲喷出火来,阴竹子落败心魔滋生长老怪罪,还可以推说是阴竹子自己逞能所致,战局被昆仑雪域反超,他却无法推卸! 接下来的战斗,阴阳涧决不能再有失误! 第二十七章 箭去时,有风流过(上) “孟超!你去应战!务必拿下这小子!” 孟焕低喝一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中年弟子抱拳一笑道:“师兄放心,我上去废了他,让他们知道在我阴阳涧面前胡乱嚣张的代价!” 孟超笑意狰狞,他撩起黑白道袍下摆,一步便跃上石桥,神色睥睨,好像浑然不将毕邪放在眼里! 然而他的睥睨却有理所当然之态,因为他的修为,不是夺天后期,而是夺天巅峰! “夺天巅峰孟超,阴阳涧果然藏了一手!”白月昙淡淡一叹,声音依旧轻柔,语气却已冰冷到了极点! 毕邪眉头皱起,若是处在巅峰时期,他或许能与孟超争斗一二,胜率却也不会高过三成,何况他连战四场,纵然《万海元元功》打下的根基深厚,总拼不过全盛状态下的夺天巅峰高手! 孟超森然一笑,也不打招呼,一抚须弥石抽出一柄长剑飞刺而来,径直刺向毕邪咽喉! 毕邪闪身发动《九幽无影诀》,欲暂避其锋芒,只是在夺天巅峰相差整整三个小境界的情况下在孟超神识探测中破绽百出! 孟超不依不饶,依仗强横真气加持,招招毒辣,剑剑不离要害。额眼喉心丹田****关节,只要一剑命中,不死也是终身残疾! 更让毕邪难受的是阴阳涧运气功法里有一股独特的吸力,在孟超高修为的催动下极难躲避。 毕邪以狭刀格挡数次,狂暴的攻击力震得他气息有些不稳。 宁殇清楚毕邪的战斗风格,他是锋芒毕露的攻击手,虽然修了内敛的《九幽无影诀》却并不擅长防御,担心毕邪久守易失,断喝道:“毕邪认输!” 毕邪嘴唇紧抿,身为战斗狂,他若是状态完满必然要跟孟超过上几招,但形势如此他不得不听从宁殇劝告,说道:“我认输,收手吧!” 孟超却好像没有听到,故意迟钝了片刻! 叮! 长剑刺在狭刀的刀身上,真气激颤,狭刀剧烈抖动起来,毕邪踉跄疾退,身法运转脚下用力在桥面一蹬,连续几个后翻直接退下桥去,蹲身在宁殇身边微微喘息。 “逃得好快,若能废了你这样的英才,我做梦也要得意一番的,可惜可惜!”孟超啧啧嘴森然大笑。 宁殇看到毕邪的手有些颤抖,不由微微眯起双眼。他上前两步,并指直指着孟超的鼻尖! “你虽然姓孟,但已经半截躺进棺材了还做什么白日梦?”宁殇歪头一笑,诚恳说道:“孟超,你这岁数还是尽早入土为安吧。” 孟超双眼一瞪,他天资平平最忌讳有人拿他的年龄说事,正要开口反骂,脸色突然一变,急急偏过头去,一道剑气从他脸颊削过,割断一片头发在夜风中狼狈飞散! 桥剑。 剑气离体十丈!孟超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个少年分明只有引天境,他是如何做到? “你是什么人?” 宁殇剑眉斜挑:“是你祖宗的祖宗。” 不止孟超,包括孟焕阴竹子在内一众阴阳涧弟子全部起身怒视宁殇,孟祖是阴阳涧不可侵犯的血脉与信仰,怎能容这引天小子如此亵渎! 万事皆因果,尤其身为虚海之上的强者,一旦遭人无端唾骂会在冥冥中有所感应。因此宁殇骂人不会辱及家属,这番说法其实倒也不算对孟旨的侮辱。 白月昙下意识看向身后,毕邪落败,宁殇敢这样挑衅,四人中应该还有隐藏实力才是,可那看起来最是神秘的黑鳞青年只是嚼着丹药,全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宁殇察觉到白月昙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抬起脚来向前走去。毕邪认输,双方胜负齐平,白月昙必然要在最终对付孟焕,那么拿下孟超…… 他的脚步没有落下,袖口被人拉住。 “你不能去。” 素日里古灵精怪的少女的表情竟前所未有地凝重,她紧紧抓着宁殇的袖子,深不见底的双瞳里光影流离。 “你要记得你还有劫。”风流儿看着宁殇的白发,缓缓地说:“这一场我来。” 宁殇有些惊讶地看着风流儿。 随即他无声一笑。 风流儿没有说话,只是走上桥去,青影如风,背影出尘得似从不沾因果,又似是缠绕了万般缘法。 孟焕皱了皱眉,他丝毫感受不到风流儿的气息,这个面生黑痣的少女分明站在他面前,但神识中却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他对孟超说道:“千万不要轻敌!” “邪门外道而已!”孟超看着风流儿讥讽道。他摸不清风流儿的实力,但看其年纪绝不会有太高修为! 他怒声笑道:“那小子不敢上桥,却让你一个微末女修出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他说着瞥一眼风流儿的脸颊,讥讽道:“虽然你这模样实在算不得香玉,难道他就不怕你有命上桥没命回吗?” 风流儿像是没有听到,眼神静默,左颊七颗黑痣的延伸处陷下一个小小的酒窝。 她望向前方,却不是在看孟超,她的目光贯穿了孟超的胸膛,仿佛直射向天际尽头。 她的手臂合复舒展,双手间凭空出现一把漆黑的弓来。弓足有四尺九寸长,弓身上缀着明亮的珠石,当弓拉满时便如沉沉夜幕里众星捧起的圆月。 看到这把弓,宁殇眼神一动,麟离不经意地掀了掀嘴角。 “圣器。”宁殇在心中喃喃道。 风流儿静默地望着前方,眼眸里有星光明暗闪烁。 她拈花一般拈起一支箭来,扣指,搭弦,挽弓,行云流水,竟如抚琴弹瑟般写意自如。 只是须臾,弓弦震颤着发出一声悠扬的清鸣。一箭出,宛如流星划过黑夜,快到孟超来不及感知来不及防范来不及躲闪。 它如撕裂宣纸布帛般撕裂了孟超的护体真气,从孟超胸膛一穿而过,带出的血光如漫长的虹霞,殷红艳烈。 它穿过孟超的身体,继续向无穷远方飞去,掠过阴阳涧众人的头顶,一阵无声的风吹乱所有人的头发。 箭去时,有风流过。 无声无息。 第二十八章 箭去时,有风流过(下) 只是一箭过后,风流儿的脸色变得苍白,七颗痣在脸上越发黑得妖异。她垂手将黑色长弓抵在地面,纤细的身体依然笔直地伫立在石桥之上。 见到这一幕,宁殇的脸色也微微变化。 孟超被箭矢携带的冲击力冲飞出去,孟焕阴着脸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之截下,而后扔在脚下。 “焕师兄……”孟超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孟焕面前。风流儿没有下杀手,那一箭只是洞穿了皮肉,骨骼和脏腑只是被真气灼伤,并不致命。 孟焕没有理会他,冷冷地走上石桥。 “姑娘箭术精湛。” 风流儿淡淡说道:“是他活该。” 这一战以如此方式落败是孟超的过失。风流儿虽强,却还没达到能一箭瞬杀夺天巅峰的程度,孟超的轻敌才是促使她迅速取胜的原因。 孟焕从须弥石里抽出长枪,喝道:“无需废话,出手吧!” 话音初落风流儿骤然挽弓,一道凌厉的无形气箭激射而出。真气箭矢或许不如有形法器杀伤威力大,但胜在突发时的防无可防。 孟焕大吼一声,脚掌在石桥上重重一踏,几乎要地动山摇。他持枪飞奔,身影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要冲尽虚空,让人捉摸不透! “九天身法《阴阳无虚遁》!”桥下白月昙脱口而出,炎黄域的九天宗门本就不多,有完整功法传承的更是寥寥无几,白月昙身为雪域圣女,对其它九天宗门都有所了解,因而一眼认出了孟焕所用的身法法诀。 《阴阳无虚遁》巧借冥冥中的阴阳吸力,据说修炼到极致可凭阴阳之力遁入虚空,对暗器类攻击极为刻制。 风流儿丝毫未有动容,她的神识锁定在孟焕身上,即使孟焕上天入地也摆脱不了她的感知。她挽弓弹弦,箭气纵横,孟焕挥枪拨打,长枪在身前画出一轮太极厚盾,防御堪称滴水不漏! 风流儿足尖轻点,迎着孟焕的长枪飘身过去,在这百丈长的石桥上远攻距离极为合适,而风流儿却偏偏选择了近战! 她虚一招手,一道流光自孟焕身后射来,正是方才贯穿孟超飞出的利箭!孟焕舞枪如龙,而箭矢划过一道弧线避开碰撞,抵达风流儿面前。 风流儿将黑箭从空中摘下,反手握着箭杆,以箭尖作为匕首向孟焕刺去! 孟焕仰天狂啸,他双手紧握长枪,从头顶向下狠狠砸落,阴阳两股力道在枪尖爆发出激烈的炸响! 可是风流儿没有躲闪,她左手擎弓右手格挡,手臂的皮肤在巨大的力道下血肉绽开,却生生扛住了长枪的后招攻击,右手箭尖依然割向孟焕喉咙! 宁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桥上,眉头越皱越紧。按常理来说修行推演之道的天算师最讲究万法玄妙,风流儿本不该如此强势战斗! 因果推演之道亦分多种,算术更从心感掐指到骨甲铜钱引线不一而足。宁家的推演之道偏重于阴阳八卦,而风流儿主修的却是星宿之道。 推演之道于战斗,核心为精准二字,精通推演的天算师比宁殇所练的推演直觉高明太多,可以一眼洞悉对手的破绽所在,甚至能够预测未来招式,最擅长四两拨千斤的技巧。 风流儿却宁可拼着受伤抢攻,这完全违背她原本的战斗风格! 兵相接,枪翻飞,箭游走,已是方寸之间的近战。风流儿纤细的身影与孟焕的高大魁梧对比鲜明,却偏偏风流儿表现出的气势,要隐隐压过孟焕! 好一个凌厉的少女! 孟焕早已打出了真火,每一次发力都大吼相和。他的力量随着一枪一枪的叠加越发壮大,远超出人体极限的十万斤巨力附加在准中品法器枪上,仅仅带起的风便在石桥上爆出疯狂的震响! 风流儿额头已布满汗珠,甚至可见有细小的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她脚踏星位,青衣翩然,身上却染着道道血迹,已经到了极限! “认输吧!”宁殇急切对风流儿喊道,风流儿没有理会,抬手以黑弓架住长枪攻击,又一箭刺出,点在孟焕胸口,终于刺破护体真气,带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血丝。 “认输。” 风流儿收了弓箭,一刻也再未停留。 …… …… 见风流儿青衣染血走下来,宁殇摇头苦涩说道:“我心无因果,你没有必要的。” 风流儿有些戏谑地看着宁殇。 “所以你是希望我眼看着你死掉?” 宁殇无言以对。风流儿以始祖铜钱算过他的雪域一劫,说生死不可窥,实则是死多生少。风流儿根据他的因果线循溯,不知为何越发觉得危险。当危机大到某种境地,风流儿不顾反噬也要强行干涉。 她会选择她不擅长的强攻,最后负伤败北,都是因为她干涉了因果,原本为她所用的因果天道却成为最大的不利,战斗实力跌退不是一点半点。 宁殇当初救过麟离轩辕晨,的确打着携恩图报的念头。但他自己则不同,宁殇心无因果,不会因此亏欠于人,风流儿得不到好处。 然而他在天道上无因果,实际却十分忌讳欠人情,他并不希望风流儿插手。仅仅七年互利合作的交情不值得风流儿以身涉险。 “你在那两个人体内抽出了因果线吧。”宁殇看着风流儿手中箭矢轻声问道。 在那支漆黑小箭的末端,赫然有七个极为细小的空洞,连接在箭杆血槽之后,也使得箭可以被看做一根放大的针。 而针上,穿着肉眼不可见的线条,唯有宁殇以心无因果的神魂之力仔细感知才能发现。 线条不断挣扎着,试图回归原位,只是被风流儿以奇异的绳结牢牢系住,不能挣脱。 因果线必须以对方血液为引从伤口抽离,不是为伤人而是搅乱天数,在原本稳固的未来中制造破绽,于不可能中强寻可能。这种招法逆天而行,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本源,很少有人施展。 风流儿轻轻展开笑容,“我不会要求你发天道大誓,因为在雪域之中,我需要你的气运。” 第二十九章 昙花 气运之说虚无缥缈,却真切存在,无论凡人还是修行者,一草一木,甚至一方世界都有自身气运。 对于修行者,气运不是简简单单的运气,而是他此前的因果、功德、以及自身心性招来天道的赏识和庇护。 气运加持,可将废土化为良田,更能让修行者在因缘际遇下脱胎换骨,前途无量。反之失去气运,天赋再好也会屡屡受挫。 听风流儿如此说,宁殇稍有释然之感。 气运对常人是极为重要的东西,风流儿的要求确实够高,不会再牵扯人情因果。 只是宁殇是例外,锦绣图腾在身,他本就不得天道眷顾,如果能度过这一劫,风流儿利用他的气运也无关紧要。 但是答应得太轻易反而可疑。宁殇笑嘻嘻说道:“换掉气运的话,可是我吃亏,不行不行,再加一壶铁观音,出京华后我可好久没喝到好茶了。” 风流儿莞尔一笑,服下丹药,而后对宁殇说道:“如果白月昙能战胜孟焕,你还是不出手为好。” “如果不能……” 宁殇笑了笑,“长痛不如短痛。如果直接在这里发难也好,省得万一最后得机缘时爆发闹个功败垂成死不瞑目。” 他的寿元始终在图腾的吞噬下流失不止,宁殇不甘死去,却也不曾吝惜过余生,怎会将这所谓劫难放在眼里。 麟离看了宁殇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摸出一只玉瓶扔给宁殇。 宁殇闻到药香,心里微动,取出其中气息最温和的一粒递给风流儿,而后将其余的收进须弥石里。 风流儿吞下丹药,闭上双眼,静静调息。 宁殇也回到桥头,桥头上白月昙****着双足,正向石桥走去。 目前雪域还领先着阴阳涧一个出战名额,但白月昙虽然听说了宁殇有越两境的逆天战力,却并没有指望他亲自战斗。 毕邪和风流儿已经足够证明宁殇的底气。宁殇终究只有引天境,哪怕越两境也不过夺天而已,而孟焕是夺天巅峰强者,白月昙只怕宁殇会死在孟焕手里。 宁殇问道:“白姑娘有多大把握?” 白月昙淡淡说道:“胜负,五五平分。” 她说着,已站上石桥,月光下身影婀娜,白衣胜雪。 孟焕横枪笑道:“雪域,终于还是要由白姑娘赌博一局了。”这赌博二字说得极轻蔑,然而白月昙无可反驳,她的实力的确要稍弱于孟焕,即使孟焕的真气已被风流儿消耗过她仍没有绝对的优势。 事已至此,白月昙神色淡然,展开水袖飞身而起,《冰极雪舞神功》运转,脚踝上银铃清脆作响。 她旋转着向孟焕掠去,在她足尖点过之处,一朵朵冰昙花在石桥上绽放又迅速凋谢,落下的花瓣撒在桥面,顷刻之间整座石桥已被冰雪覆盖,光滑如镜;寒风夹杂着雪花在她身侧疾声呼啸,凛冽如刀! 昆仑山,毕竟是雪域的主场! 雪域功法以寒冰真气为根基,引动天地寒气凝聚冰雪之力进攻,而炎黄内域冰雪之力最充盈之地莫过于昆仑! 雪白的水袖在真气灌注下锋利比刀尖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不是普通的丝绸布匹,而是以妖蚕之丝汇聚数十种冰属性材料炼制的中品法器长绫,名为六丈绫罗! 白月昙舞动水袖,便如舞动着冰蛟银蛇,向孟焕疯狂噬咬! 冰封的石桥上,孟焕持枪而立,冰雪环境在白月昙的影响下对孟焕有着本能的排斥,领域之内,孟焕能借助的天地之力,甚至真气都有几欲冻结的趋势! 孟焕右手长枪一送,劈砍向两道寒冰水袖,同时左手捏出法诀,口中低声念咒,黑白两色光芒在他周身盘旋,冰雪之力被其中的黑色光芒吸走,而白光迅速壮大包裹了孟焕的身体,犹如熊熊燃烧的白色烈火,将环境带来的负面压制尽数驱散! 阴阳涧核心秘技《阴阳夺天术》!这部秘法修行者必须在夺天境界以上方能修习,以一种类似于炼化的方式剥离所处环境的阴阳之力,削弱逆境壮大己身。 万物有阴阳,冲气为和,一一对应。冰雪属于阴寒之力,因此孟焕反将其纳入黑色真气中,刺激与之对应的阳刚之气为己用,反而使枪法更凌厉难当! “阴阳夺天,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思路,难得总宗愿意传给下界。”宁殇暗暗笑了笑,心知这大概是浮生界总宗传给下辖的炎黄域分宗的。 这一类功法大都道理深刻而手段简单,是上界天才常用的过渡功法,不似下界的土功法抓住一点道理便对手法修饰不停,让修行者在境界上难以提升。 阴阳涧有浮生界传承,雪域亦不是吃素的,雪域始祖身为生死境之上的大能,随便扔下的功法便丝毫不逊于阴阳涧,只是其深奥超出了炎黄域修行者的理解,才不如阴阳涧声名卓著。 白月昙见孟焕能吸纳阴寒之力,立即变换运气法门,将发散开来的寒冰真气收敛入体内,集中化为纯粹的攻击力,不给予孟焕任何可乘之机。 长枪至刚,长绫至柔,孟焕和白月昙回合来往,战力似在伯仲之间,孰胜孰负,尚难分辨。 “孟焕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对……”宁殇想起方才孟焕爆发出的十万斤神力,绝对不是阴阳道法的威力。 他看向麟离,麟离正津津有味地嚼丹药,对战况并不关心。 宁殇也有些无奈,明明身边就有能够横行天下的高手,偏受天道限制不能主动出手,甚至言谈也不能涉及无关之人的因果,否则宁殇何至于要在东南凡俗之地屈居多年。 “白月昙你可别真毫无保留,被孟焕藏那一手直接得胜啊。” 白月昙听不见宁殇的话,但她同样清楚九天宗门真传弟子的难缠。 白月昙先天亲和冰雪,但是除此还有其他擅长之处,孟焕也必然有隐藏实力。 她以普通招式与孟焕交手,孟焕也不痛不痒以普通招式应对,白月昙并未能够试探出什么。 她在修为上低于孟焕,恢复力也较弱,时间拖得越久便越不利。 第一百回合后白月昙忽然飞身而退,直退到石桥边缘,白衣裙袂轻扬。 她的气息变得极度寒冷,眸光却温婉如水,与此同时她周身隐隐有无形气势暴涨起来,全身真气奔涌如沸腾! 双臂平展,六丈绫罗水袖在真气激荡形成的风暴里烈烈飘扬,她****的玉足轻点在地,脚下朵朵冰花盛放,一道道洁白的流光在她身畔闪烁飞舞,那是几乎凝为实质的冰雪之力,这绝美如画的景致暗藏的却是极恐怖的攻击! “是《雪舞碎冰轮》!大师姐要出大招了!” 雪域弟子激动地喊起来。雪域圣女不单单是因为天资出众而赋予的象征地位的空虚称号,它更是雪域终极功法的传承人,唯有先天身负冰雪两重灵脉的女子才能封圣女之位,她们的身心如冰雪般纯粹,也只有最纯粹的冰雪圣女才能解读《冰极雪舞神功》的核心精髓,传承始祖功法中冰与雪的极致! 孟焕站在白月昙对面,双手持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稳稳站在另一端桥头。 他沉声冷笑:“终于要认真起来了吗?我亦是求之不得!” 他没有前冲打断任由白月昙蓄势,因为他也要时间调动隐藏在体内的能量! 白月昙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念道:“雪舞绝天下,一念碎冰轮!” 她开始舞动,舞起漫天冰雪! 两道白色长绫在她身前画出六丈圆轮,其正中央处凭空凝结出一轮圆满的冰月,白月昙双手轻轻向前一送,冰轮便向孟焕狠狠飞去! 孟焕感觉到这一击彻骨的寒意,大吼一声,阳火剧烈燃烧,包裹了他全身上下作为防御。而他长枪暴起,十万斤巨力复又展现,他一枪刺在冰轮正中! 砰! 冰轮被恐怖的力量击碎,却并没有消失,每一片碎片都在孟焕面前飞旋着绽开,仿佛种子在月色下化成了盛开的昙花! 昙花转瞬凋谢,万千雪白又无比锋利的花瓣急速飞舞,疯狂切割着孟焕的护体阳火! “盾!”孟焕开声吐气,长枪旋转,携带阴阳之力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孟焕身前! 白月昙手中法诀不断变幻,冰昙花瓣在撞击中碎得更为细小也更为繁多,击打在阴阳枪盾上声音也从先前的沉闷喑哑变为尖锐高亢,连绵不绝! 孟焕一步步后退卸力,冰昙花瓣数量太多让他难以完全挡住,不少花瓣突破了枪盾和阳火的防御,切割在孟焕身上! 终于,白月昙停止了手中法诀的变幻,她的真气近乎枯竭无法再支持《雪舞碎冰轮》的狂攻。 孟焕亦不再后退,他的护体阳火也慢慢散去,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衣袍! “雪舞碎冰轮本该只有一次破碎冰片的席卷,这是你结合原本的功法改良的招式吧,昙花生灭,威力的确增加了不少。”孟焕拄枪而立,散去了阳火,脸上却露出比寒冰更冷酷的狞笑! “可惜天赋再好,也只是昙花一现!”孟焕举起长枪,飞奔而来! 他的衣袍拂动,破损处露出其下的皮肤,竟然……毫发无损! “金刚锻体……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金刚锻体以种种天材地宝甚至奇异金属锻造肉身,铸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之躯! 这是聚气以外的修行之法,修膻中气海炼锻体罡气,大成者更能化万丈法身,当年的孟旨护法便是以金刚法身与宁殇的修罗魔神相战。 白月昙无言,她是雪域圣女修行天赋异凛,但孟焕也是阴阳涧排名十四的真传弟子,哪怕天赋稍差功法却同样强大,何况她比孟焕年轻,修行时间的差距使她境界乃至经验眼界都略逊色于孟焕。 白月昙认输退下了石桥,脸色苍白,按照约定,失败的一方要放弃白玉令牌退出苍阑城,但白玉令牌是雪域一脉的传承,白月昙奉命而来,怎能甘心! “白月昙,雪域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不要磨磨蹭蹭,快将令牌交出来,我会看在雪域与我阴阳涧同为九天宗门的面子上饶你一命。”孟焕冷笑道,“与此同时,我希望你知进退,不要护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他辱我阴阳涧太上老祖,不取他性命我阴阳涧颜面何存!” 这是事实,也是借口。陆家的第一枚白玉令牌在宁殇手中,无论有没有宁殇那几句挑衅,孟焕都不会放过他! 宁殇瞥一眼白月昙,白月昙神色依然冷淡,但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细汗表明她已然心急如焚! 她没有出卖宁殇的意思,这让宁殇稍感轻松。 宁殇看向风流儿,风流儿亦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宁殇一眼。 然后他笑了,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笑容妖异,两颗虎牙轻轻抵住下唇。 他信步走上石桥,两口长剑自漆黑的袖口滑入他指掌之间。 “孟焕,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些,雪域的第十战你还没有扛下来,就在那里自顾自滔滔不绝,晚风这么喧嚣,你不觉得舌头疼么?” 他微笑着抬起剑来,剑尖遥遥指着孟焕。比起之前并剑指对孟超的挑衅,这一次,他站在石桥上,向孟焕宣战! 桥下,众人目瞪口呆,白月昙素来淡漠的脸上也浮起不敢置信之色,她虽然知道这神秘少年非同寻常,也未曾料到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竟做出如此疯狂之举! 引天巅峰正面挑战九天宗门的夺天巅峰弟子,炎黄域从古至今也不曾有这样修为悬殊的一战! 第三十章 若你喜欢乐极生悲 夜风呼啸,吹不散血腥味道,亦掩不住肃杀之气。 宁殇站在石桥之上,临风笑着,眼眸如二月初春夜里明媚的上弦月,笑容似江雪融化时不经意泛起的清浅涟漪,气息温和。 然而他的剑很冷,意很冷,冷得可以枯花落叶凋朱颜。他剑指孟焕,寒光森然。 孟焕看着宁殇,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笑了,他抖落法袍上溅染的雪片和尘土,好似刚才激战的疲惫也被驱出体外。 他摇头笑道:“枉我以为你是天才,现在看来你却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你想赌白月昙将我逼到了力竭?很遗憾你错了,金刚锻体强者至刚至阳,受些小伤也不会影响战斗。况且我的真气虽不充足,杀你区区引天巅峰只会让你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 他大步走了过来,脚步铿锵直震得石桥也似摇摇欲坠。他站到宁殇对面,魁梧的肩背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少年单薄瘦弱的身躯。 宁殇没有丝毫的动容。 站在桥上,他隐隐已经感受到风流儿所谓“一劫”,好像无形的鬼爪将他攥在手心,身体神魂都压抑难受。 劫可以拖延却不能化解,这一战他必须要战的,为这第五枚白玉令牌,为他在命尽前找到延续之法。 在他看来这所谓劫难不过是由人引起,与高度几乎等同于道的修罗图腾根本没有可比性,如果这一劫都无法度过,突破更为艰难的寿元危机续命更是痴人说梦。 他必须把一切都做到极致,才有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哪怕这个过程中他极可能会提前夭折。 因为惜命,所以拼命。 他双剑平举,清声喝道:“你若不怕,一战便是!” 他的话音未落,孟焕已抢先出手!他长枪暴起,径直向宁殇心窝刺去,杀心尽显! 宁殇脚步微错,一袭黑衣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九幽无影诀》!虽未正式修习,他却可以凭借理解勉强施展。 他避开了孟焕的枪尖,身形无声而动,箭步如飞,不知如何竟绕到了孟焕身后!一声剑吟,宁殇当空跃下,双剑齐齐竖斩,一招切字诀直削孟焕肩颈! 宁殇的切字诀与毕邪又有不同,毕邪修行《万海元元功》真气有海潮般的压迫之势,而宁殇修双剑,唯杀伐二字而已!凌厉,诡变,无所不用其极! 他右手剑灌注阳炎之力,左手剑灌注阴寒之力,阴阳相吸相斥之间彼此碾轧,双剑之间产生奇特的共鸣,既有切字诀的流畅又辅以阴阳相济的变化,剑出则让人难以回避! “阴阳?你也修阴阳?”孟焕皱起眉头,心里疑惑不解。 阴阳涧在阴阳道法修行上无出其右,炎黄域其他宗门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可是这少年的功法剑术比阴阳涧只强不弱,他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公子宁殇!” 宁殇大喝一声,双剑切下!孟焕双手举枪招架,宁殇双剑狠狠劈在枪杆上,在黑暗里激起刺目的火花! 宁殇双臂一屈一伸,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弯折,竟借着交击反弹之力凌空翻腾,站在了孟焕枪杆之上! 孟焕长枪猛甩,在空中划出重重叠叠的残影。宁殇不为所动,他在枪杆上碎步前行,剑尖疾逼孟焕咽喉,孟焕若不弃枪便要被宁殇所伤! 于是孟焕弃枪,一拳击出,他的拳头犹如石块般坚硬,包裹着阴阳之力从侧面砸向宁殇的剑身! 锵! 宁殇阳剑一翻,向前之势侧边剑刃迎上孟焕拳头,阴剑立即上撩斩向孟焕伸出的手臂。若孟焕不避,拳头手臂均会被剑砍中,而他闪避则要被阳剑逼近咽喉! 孟焕没有回避!他的拳头冷硬,护体真气几乎要凝为实质,聚拢在宁殇剑下! 然而!护体真气在宁殇剑锋逆转的阴阳之力下撕扯破碎,但宁殇的剑没有砍断孟焕的拳头或臂膀,孟焕的衣袖爆碎,而他的皮肉诡异地泛起金属般的光泽,宁殇的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深不过三分的刻痕,孟焕甚至连一滴血都未曾渗出! 光泽在他皮肤上流转,宁殇的剑被反震弹开,剑刃碰撞处竟似乎变钝了少许! 宁殇在炎黄域的双剑是轩辕晨送给他的下品法器,自然不比当年宁笑秋的圣器坚韧,能与孟旨的金刚法身对战。但能够损伤下品法器,也足以证明孟焕的强大! “我说你敢这么嚣张,原来是已经练出了罡气雏形。”宁殇抬剑在空中画了两道弧线卸力,闪身后退,孟焕双手催动阴阳吞天盘的吸力重新握住长枪。 孟焕狞笑,在罡气雏形的威压下他的衣衫纷纷化为碎片,露出肌肉盘虬的上身,他的皮肤呈现坚实的古铜色,淡淡的白色光泽在体表流转,那是比护体真气更牢不可破的罡气雏形! 人体有三套经脉,第一套气脉内流淌天地真气,聚之丹田,契合道法理义,威能无尽,是绝大多数修行者主修的体系。 在此之外,第二套血管血脉能承载气血与罡气,在心脏与肉身间循环,有以胸肺间的膻中作为中转。第三套经脉神经,运行神魂之力,中枢在眉心颅内的魂海,属于炼魂领域。 宁殇便是在神魂方面遥遥领先于下界修行者。 只是锻体与另两者又有不同,锻体需借助外力,必须达到夺天境能够炼化天材地宝和珍稀材料才能开始修行,因而宁殇在此道上毫无进展。 聚气锻体炼魂相辅相成,修行者踏足轮回之前,体内天地气息越丰富则能力越全面,直至轮回境气息大统。 大道万千,锻体中有包括诸多方向,皮肉骨骼血液均可针对修行,法门不胜枚举。金刚锻体法只是锻体体系的其中一种,锻造皮肤和肌肉,不断提升力量和防御。 金刚锻体的境界划分与聚敛真气的体系不同,分为后天先天以及其后三十六重天罡境界。 后天先天锻体者力能扛鼎,可以肉身防御千斤力道,待之后达到三十六天罡境界则可将肌肉力量内敛凝结,形成罡气,进一步提高力量和防御能力。 孟焕聚气一道修为是夺天巅峰,锻体修行时间不长,只达到准入道,还未能凝成罡气,却已有罡气雏形护体。 罡气雏形在坚韧程度上要弱于真正的罡气,但在耗尽前也能轻松防御宁殇真气雏形的攻击。 但宁殇没有丝毫挫败之意。他微扬唇角,竟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 “锻体还没入门,你就很得意了呀。”宁殇笑着耸了耸肩膀,活动着手腕,双剑在他手里翻飞,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剑刃分明还寒光森白,锋芒却更为锐利,竟给人一种色泽猩红的错觉。 宁殇的瞳孔融化开,越发清澈也越发黑暗。 一股极致精纯的杀气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施予无形的压迫感,压迫精神压迫**压迫力量,压迫生命的一切一切! 所谓杀气,便是杀戮的气势,所谓杀戮,便是生命的寂灭! 他引动了图腾的煞气! 宁殇开始施展剑术,使用最简单的《一字剑诀》。一字剑诀只有七式,横、竖、撇、捺、点、钩、折,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攻伐! 横剑,快到极致亦凌厉到极致,一剑似开天辟地斩腰割喉! 竖剑,自上而下如飞湍银流,以绝强气势碾压蝼蚁众生! 撇剑,轻灵飘逸,变幻莫测;捺剑,缓急有致,攻守兼备。点剑刺,钩剑削,折剑大开大合,辅以阴阳之力杀戮煞气,宁殇阳剑阴剑双剑一一刺出,剑啸如龙吟阵阵,直刺孟焕! 孟焕有恃无恐地无视了攻击,长枪直接刺向宁殇。宁殇手腕微转,右手阳剑后发先至,与长枪交击一处,左手阴剑一钩一挑,在孟焕胸前轻轻划出一道血痕! “这是妖气?似乎还有别的气息?” 孟焕脸色骤变,金刚锻体护体罡气与剑相遇的一瞬间便被破防,剑气侵蚀入体,孟焕只觉得精血寿元都要从伤口向外流失! 孟焕急忙催动血管内的罡气雏形锁住血液,然而宁殇的煞气终究吞噬了他一丝气血,让他的状态再度下跌。 “阴阳夺天!”孟焕低吼一声,企图利用秘法弥补衰弱。 宁殇淡漠笑着,阴阳涧的秘法如何比得过天命宗?他双臂轮转,《太一阴阳辞》功法运行,两剑将天地间阴阳之气扰乱,生生驱散孟焕的吸纳之力! “孟焕,劝你少白费力气了,拼对阴阳法则两仪至理的参悟,十个你也拼不过我!”宁殇讥笑道。 宁殇天资聪颖,与孟焕不是一个世界级别,或许限于修为境界难以感悟更高的道理,但对简单的理、法、道的运用能力,却要强于孟焕!就好比同样的火药,有的人放了烟花有的人却制成了炮铳! 桥下,无论阴阳涧还是昆仑雪域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在孟焕底牌尽出之后,宁殇仍能将其压制稳占上风! 孟焕祭出了太极枪盾,又加厚了护体罡气,在周身布下重重防御。 虽然不愿意承认,他的状态不圆满,攻击力比宁殇还略弱一些,引以为傲的罡气雏形又被宁殇的邪异杀气克制。 而长枪本就不及双剑灵活,宁殇身法轻功滑如游鱼,有能在极远处外放剑气,孟焕很难强行伤到宁殇。 但他相信宁殇引天巅峰的微末修为支撑不起长时间的挥霍,他只要守住自身,便可静等宁殇力竭落败! “缩头乌龟。”宁殇骂了一声,孟焕不为所动。 这种软弱的打法其实与孟焕金刚锻体的阳刚不契合,但对宁殇的确颇为克制。任他天赋如何惊人修为境界始终是难以弥补的硬伤。 孟焕对宁殇的天赋感到惊骇甚至有些恐惧,他纵观炎黄域数千年历史中从来没有十六岁的夺天强者,哪怕他感觉到宁殇体内的妖血,知他修为不能再进,他仍要担心宁殇以特殊手段增强实力。 宁殇对阴阳涧的敌意明显,言语侮辱老祖,又持有第一白玉令牌,他宁可有损尊严也要将宁殇击杀在此! 感觉到宁殇缓下攻势,孟焕冷冷地笑起来,脸部的肌肉也因罡气雏形的激发而鼓胀起来,棱角狰狞。 宁殇看见孟焕的笑容,而后也笑起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仁便如墨水一般融化开,在眼眶里诡谲流动。 “孟焕,难道你真的喜欢乐极生悲的刺激?”宁殇笑道:“你总是高兴得早了那么一点。” 他的双剑停顿下来,真气雏形内敛归体,却散发出一种比真气威压更隐晦的气场。 孟焕缩在乌龟壳里,真气剑气,乃至图腾煞气在不能接触伤口的情况下都奈何不得他,那么宁殇就必须凭借其它力量攻而胜之! 孟焕修行了金刚锻体作为辅修体系,宁殇又为何不能有呢? 第三十一章 我便以目光杀人 妖异! 桥下人看着桥上的少年,只觉妖异气息晕染了整个视野。 黑白相间的长发逆着夜风飞扬,他黑暗的长袍融入夜色,又仿佛整个黑夜都化作了他的衣袍。 他的脸色苍白如明月,而他邪邪地挑着嘴角,笑意清冷又轻狂。 漆黑的瞳孔在森白的眼珠上流转,黑白分明,好似阴阳双鱼游动,逐渐凝成两轮旋转的太极! 他看着孟焕,孟焕却不敢与他对视,尽管这双眼睛清澈深邃,并没有表露出任何锋芒或杀机! “通天两仪眼……不可能!你分明只有引天境,怎么可能修成通天两仪眼?” 孟焕的脸色终于变得极端难看!他喃喃地否认,却无法说服自己,刚刚膨胀开的信心瞬间破碎,状态一跌再跌! 他是金刚锻体修行者,而通天两仪眼是阴阳涧记载过的失传已久的炼魂之法,可以神魂之力穿透真气罡气以及皮肉防御,直击自己神魂识海! 通天两仪眼,顾名思义修行者需要达到通天境才能修习,否则细微处经脉不通窍穴封闭,神魂之力是不能汇入双眼而后外放为攻击的! 更重要的是炼魂之法早已在炎黄域失传,修行者全靠聚气境界提升来自然增长神魂,速度极为缓慢,又缺少施法窍门,神魂攻击法门简单粗糙,往往九天强者释放的神魂攻击才勉强抵上夺天境修行者的真气攻击,在炎黄域根本是五人能用的鸡肋。 但是论攻击距离和穿透效果,神魂之力要远远强于真气罡气!这仅仅从神识感知的范围之广便可见一斑,非炼魂修行者肉身强大也难以防御! 孟焕做梦也想不到有早一日会有人以神魂之力来破解他的防御! 宁殇从来就不是合情合理的存在。他的经脉窍穴乃至丹田早在宁笑秋灌注真气爆体时被全部强行冲开。他是引天境,身体却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开天境界,这也是他能以真气雏形战夺天的一处关键。 宁殇微微笑着,目光诡谲而妖异。他字句缓言,声音缥缈不可捉摸: “暾将出兮东方……夜皎皎兮既明……长太息兮将上……举长矢兮射天狼……” 《九歌·东君》! 《九歌》于炎黄域,是诗文大才屈子遐游神界的观感。而《九歌》于天命宗,是炼魂的启蒙功法! 这也是可以想象的事情,毕竟天命宗的宗主封号便是东君。 《九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功法心诀,它没有魂力神经的运转法门,每日诵读其效果也仅仅是温养神魂,适用于炼魂起步前的孩童,比不得正统炼魂功法。 饶是如此,宁殇靠着这部启蒙读物,在图腾修罗煞气的侵蚀下,硬是将神魂强度提升到了夺天巅峰甚至逼近开天的程度! 无形的魂力循着通天两仪眼的运转之法从宁殇的瞳孔里刺出,炽热则犹如东方升起的旭日,阴柔则如寒夜里皎皎月光,便如两道箭矢欲去射杀天狼! 你若龟缩于层层壳内,我便以目光杀人! 孟焕全力运转护体真气罡气,长枪舞动化成仿佛实质的太极盾牌! 孟焕的神魂强度也有夺天巅峰,但却没有调动魂力的法门! 他眼睁睁地看着,锋锐的魂力便如钢针穿过织布中间的孔隙般缓缓刺穿了太极枪盾,刺穿了真气又刺穿了罡气雏形,刺进孟焕的魂海! 砰砰砰! 孟焕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沉重的法器长枪砸落在地上,失去神魂意识的控制的真气罡气都紊乱爆炸,发出的声声爆响压过了孟焕的吼声! 连战三场,且在与白月昙一战时受了伤,孟焕的精气神本就不在巅峰状态,疲惫之下对神魂攻击格外敏感,仅这一丝魂力便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一刻宁殇骤然出剑,一横一竖斩成一个十字,斩开暴乱的真气罡气,斩在孟焕胸前鲜血淋漓! 孟焕毕竟是锻体高手,对**的痛感是极为迟钝的,他强打精神支撑,浑然不顾伤口的肌肉撕裂,抄起长枪猛地抡圆劈出去! 他的意识模糊,几乎看不清催动《九幽无影诀》的宁殇,只能以胡乱攻击稍作防御! 宁殇不以为意,信步轻行,从孟焕无意识的胡劈乱刺间从容穿过。 他出剑的角度极为刁钻,沿着肋骨间的缝隙切进去,若非孟焕**经过锻造恐怕内脏会被直接切成碎块! 宁殇的每一剑上都蕴含着万种妖血的妖气和锦绣图腾最精纯的杀气,分别针对真气和罡气进行克制,这些气息侵入孟焕的伤口后在其体内肆虐吞噬着精元气血,孟焕明显感觉自己未来的寿命都要因之折损! 孟焕暴吼一声,以全身真气罡气压迫经脉,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液,将宁殇侵入的杀气逼出体外,而这饱含杀气的血水竟如红色利箭一般射在桥上,发出刺耳的金铁嗡鸣! 孟焕惊恐地意识到,如果不能将宁殇逼退,他会被宁殇那身邪异的气息彻底毁去生机寿元,直至横死在桥上! 他不顾一切地在自己身前引爆了真气,夺天巅峰的力量全部爆发,以两败俱伤之法将宁殇炸飞出去! 宁殇双剑交叠在身前防御,仍被炸飞了出去,他双剑插在桥面划出极端刺耳的锐声,一路连退十数丈火花迸射,剑尖都被摩擦得不再锋利! 此时他半蹲在桥头,只差一寸三分就要脱离擂台! 孟焕到底不愧九天真传之名,应对方法的确戳在宁殇的软肋。宁殇的防御力比起攻击实在低下,强顶着重伤反击的话,宁殇为保命便不得不主动退让! 宁殇拄着剑蹲在桥头,胸腔剧烈起伏着,唇齿间鲜血流溢不止。 孟焕站在另一侧,胸腹都被剖开,露出体内的脏器,那些被金属材料锻造过的器官此时都被切割得残缺不堪,原本极度坚硬的血肉也狼藉不堪,模糊成一片。 但是可以看见,它们还在强有力地跳动! 他举起长枪一步一步冲过来,出枪速度不快却沉重如山峦! 这就是金刚锻体的强悍,哪怕孟焕身负常人必死无疑的重伤,还能保有一战之力! 宁殇冷冷一笑,抬手向自己嘴里塞了一把药丸! “丹药!他居然在擂台战上嗑药!” 桥下阴竹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竟然会忘记制定规则,先入为主地以为众人会遵循炎黄域擂台单挑的传统规矩!别人倒还罢了,宁殇什么时候在乎过规矩? 如果没有这一把丹药,以宁殇的身体素质断然不可能在重伤的情况下继续与孟焕战斗! 只是此时已不会有如果! 他的双眼已再度融化成通天两仪之态,眼眶里流淌出妖艳的血红。他魂力连出,化作一根根长钉生生钉入孟焕脑颅再狠狠搅动! 宁殇趁着孟焕这一霎的失神,迎着孟焕刺来的枪尖猛地腾身跃起,一脚踢在枪杆上将长枪踢飞出去! 法器长枪跌下了狭窄石桥,坠入冰锥丛生的河床底部,与冰锥碰撞着发出金铁泠泠之音。 宁殇抬起剑! “我……认输……” 剑尖停顿在了孟焕喉骨上,一缕血丝从他坚硬如铁的脖颈中渗出,寒意森然。 孟焕的声音很低,却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响,桥下在长长的寂静后突然爆发出人声如沸! 引天境,战胜九天宗门的夺天巅峰!孟焕的初始状态再差也不能成为借口,这完全是炎黄域千百年来不可想象的事情! 这一战,必然会被载入炎黄域修行界的历史供后人瞻仰!它的意义之重大,可以说推翻了人们原本对于境界的认知,证明了修为根基真正的极致! 这是一场奇迹! 昆仑雪域一方喝彩高呼,白月昙素来淡如清水的眼眸里也流转着惊喜和笑意。 战胜了孟焕,阴阳涧剩下的乌合之众根本无从阻拦雪域归城,这第五枚白玉令牌总算真正夺到了手里。 她早在第一天便向驻守雪府的弟子询问过,虽然知道宁殇有夺天级别的实力,却从未想过他能够战胜夺天巅峰法体双修的孟焕! 这其中固然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孟焕的战力被白月昙消耗了近半,宁殇的气息功法也对锻体又一定的克制,但这仍意味着宁殇的实力与自己不相上下! 散修夺天巅峰,宁殇可以战而胜之! 甚至麟离也要对宁殇的表现感到一丝惊讶。几天前宁殇面对夺天巅峰钱成的突然爆发还有些无力抵挡,不得不借邪法化解伤势并让风流儿偷袭杀人。而如今他已可以与比钱成更强三分的孟焕正面一战。 他能在金桥上领悟咫尺真理,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巧合,宁殇停留在引天巅峰五年之久,早已将引天境的根基夯实到了极限,一丝灵感便能让他厚积薄发。 他的战斗技巧更是纯熟得让人心寒,他是天生的杀戮者! 孟焕败了,败在一个病怏怏的引天少年剑下,却说不出任何自我开脱的言语。 宁殇站在他面前,七窍流着血,亦是强弩之末。孟焕身为阴阳涧的夺天巅峰俊杰着实厉害,为了赢下这一战他已经手段尽出了。 他解除了通天两仪眼的状态,目光却依然邪气凛然。他的剑还抵着孟焕的咽喉。 “让你的人退去,我自然会饶你性命。” 宁殇眉尖微蹙说道。他已经战胜了孟焕,笼罩在心头的压抑感不仅祛除,反而越发浓郁,好像被沉重黏腻的灯油层层包裹,一点火星便要将之引燃焚烧! 孟焕冷冷地看着他,许久,他眼神一转,嘶哑地喊道:“退!” 然而宁殇却在此时感觉到背心一凉!那是他最熟悉的气息,杀气,以及煞气! 阴阳涧没有退!非但没有退,反而有人突兀地冲上桥来! 他发动得太突然,速度快到了夺天境的极限,没有人能做出反应,宁殇也不能! “宁殇,你辱我阴阳涧,我拼上性命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宁殇瞳孔猛然一颤,他看到自己胸前透出一截燃烧的剑尖,辣痛瞬间剥夺了他残余的力量,他手里的剑跌在地上,放出冰冷的轻响。 孟焕脸色露出充满嘲讽的狞笑。 宁殇双手攥住了穿透心脏的剑尖,否则只要背后之人抖手一搅便能将他的五脏六腑尽皆摧毁! 他真的没有料到大宗门丧心病狂至此!孟超在风流儿手中因轻敌而落败,必然会受到孟焕的责罚,但他没想到阴竹子竟命令他以身死来谢罪立功,自燃生机也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第三十二章 劫至,又是旧日把戏 偷袭者正是孟超。他被风流儿一箭贯穿却没有死,是风流儿刻意留下的因果。她察觉到宁殇的劫难与孟超有关,所以才会上桥提前将孟超打落,并种下因果结为宁殇求生机。 宁殇也一度以为这所谓劫难不过是孟超和孟焕的反悔暴起,直至此时孟超燃烧的剑刺穿自己的身体,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孟超表情狰狞,他全身的青筋都暴出皮肤,这一击之后他即便不死也要沦为废人。 可他依然豁出命这样做了,以解体**点燃全部真气,爆发出极限的速度偷袭宁殇得手。 这,是阴竹子的命令。 孟超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在燃烧中扭曲,阴竹子落败于毕邪,孟焕落败于宁殇,为何最终要牺牲的只会是他?因为他的天赋地位低吗? 就是这样。 孟超嫉恨一切天赋高于自己的人,他的理智已经在解体中荡然无存,他恨孟焕,恨阴竹子,更恨……宁殇。 宁殇的双剑脱手,孟焕自然重获自由,他抬起拳头竭尽全力向宁殇额头砸去! 宁殇无法闪避,但孟焕没能砸烂他的脑袋,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铁拳,黑色的身影犹如瞬移一般突然出现在宁殇面前,速度竟比方才的孟超更快,轻轻举起手便挡住了孟焕的反击。 麟离这一出手,却是震惊了众人。此前没有任何人想过这个额生黑鳞,在引天境的宁殇上桥时还无所事事地嚼着东西的青年,竟能如此随意地徒手挡下孟焕的一击。 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实力恐怕还要超过巅峰时期的孟焕,为何他方才任雪域劣势显现还始终不曾暴露实力? 麟离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便将孟焕甩到一边。碍于天道限制他不能主动对低微之人出手,但若谁敢招惹,他会瞬间让其灰飞烟灭。 他冷漠地看着孟焕。因果牵连,他欠宁殇一命,理应护宁殇一次,然而事发之前仿佛有无形的规则屏蔽了孟超暴起的杀气煞气,竟让麟离未能及时阻拦! 桥下,风流儿挽弓搭箭对准了孟超,却迟迟没有松开手指,她担心一箭射出或许会提前引爆解体**的威力,致使孟超的身体紧贴在宁殇身后崩解爆炸。 她看着宁殇,眉尖皱起犹如聚起了阴云。 外力不能介入,意味着没有人能帮他拜托孟超,孟超的身体已经膨胀起来即将爆裂! 生死,只在刹那之间! 宁殇攥着从胸口刺出的剑,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然而他忽然笑了,想起某些隔世经年的往事。 他轻声喃喃道:“孟超啊孟超,你真可怜。” 孟超狞笑,“能拉着你这样的天才陪葬,我也死得其所!” “你错了。我不会被你炸死的。你更无法死个安然。” 宁殇抬起眼来,眼底是极致的黑暗。他笑着吐出一句话来,语调有些欢快。 “你只是,给他们送来了一顿美餐。” 下一瞬间,宁殇手中用力,某种奇异的气息从他的伤口里喷薄出来,只是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将下品法器长剑侵蚀得锈迹斑驳! 又一息,法剑在他手里化作细碎的齑粉。宁殇转过身来,扼住了孟超的喉咙,而就在这一刻,身体膨胀到极限的孟超僵住了,他没能爆炸开来,原本燃烧的真气忽然莫名地逸散,而他体内的血液却躁动着沸腾起来! 无声无息,孟超的喉骨被捏碎,血水犹如红色的潮汐疯狂涌出,化作一道道血线绕着宁殇盘旋! “这是什么……” 孟超的眼睛瞪得极大,原本膨胀的身体因为真气的弥散和血液的流逝迅速干瘪下来,他的生机精元乃至神魂都随着血流倾泻而出,他不会再爆炸,只会被抽成干尸! 鲜血在宁殇周身飞舞。他单手扼在孟超的咽喉,笑看着这个比他更高大的人挣扎着由一个即将炸裂的圆球变成一具枯骨。 他的笑容很浅,带着少年特有的明媚与感伤。他扔掉孟超的尸体,静默地站在原地,而那冶艳的血光也盘旋着渐渐融入他的身体,胸前的贯穿伤口处血肉蠕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宁殇想起七年前他强行施展解体**的时候,全身精血都被锦绣修罗吞噬。 而今日他扼住了孟超,成全了修罗们的第二顿美餐。 他席地坐下,捂着嘴咳嗽起来。月光下他的眉眼苍白无暇。 只是方才的一幕还深深停留在所有人的脑海。 …… …… 孟焕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下石桥吼道:“阴阳涧所属,快退!” 他脸上还残余着无尽惊恐之色。当时他就在宁殇身旁,眼睁睁看着孟超被他吞噬了所有的精血神魂。 他修行三十年,身为阴阳涧真传弟子之一不可谓不见多识广,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将一个即将解体自爆之人生生抽干! 孟焕带着阴阳涧逃得仓皇狼狈。麟离没有阻拦,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宁殇。 麟公子何等人物,然而他竟有了一丝看不透宁殇的感觉,如果抹平修为境界的差距,宁殇的吞噬之法似乎比他的饕餮之力还要凶残。 阴阳涧退走了,苍阑城门洞开。雪域众人都不由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宁殇,你还好吧?”风流儿第一时间跃上桥来,皱眉看着宁殇全身浴血。 宁殇苦笑着摇头:“不好。”他说话的时候,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孟超那一剑的确伤到了心脏,这一点对常人而言足够致命,但宁殇的伤口表面已经完全愈合,他身上有的是比伤势更麻烦千万倍的情况。 宁殇道:“扶我起来。先回去再说。”毕邪和陆子逸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来。 毕邪看了宁殇一眼:“小祖宗,你可别开玩笑。” 他感受到了宁殇全部的体重,也就是说宁殇此时甚至没有一分力气支撑自己站立。 他分明感觉到宁殇的气息如烈火一般发热,可他搀起宁殇时却发现他身体冰冷得像是死人。 宁殇笑骂道:“用你担心不成?起驾!” 毕邪和陆子逸对视一眼,搀他向城门走去。 白月昙看着被两人完全架起双脚几乎离地的少年,目光轻轻垂下,对身后雪域的众人说道:“回城吧。” ---------- 抱歉今天晚了!作者看高数看到睡着然后就睡到现在QAQ……昨天看到6月稿费哭出声,想着倒是能买两包辣条,然而并拿不出来啊……宁殇小童鞋的金手指加黑手指爆发啦,有木有好心人安慰一下咱幼小的心灵,让我有动力尽快把这几章更出去,省得宁殇受罪是不是!求打赏买辣条! 第三十三章 天地之重,生命之轻(上) 雪府。 宁殇盘膝倚坐在墙角,如果没有墙壁的支撑恐怕就要仰头栽倒。他面前摆着十几只玉瓶,每只瓶子里都是一种妖兽的精血。 他将妖血一一倒进嘴里喝掉,唇齿间尽是异样的甜腥。 孟超解体燃烧的那一剑穿透了他的身体,自然也穿透了他脊背的锦绣图腾。 解体的煞气宁殇太过熟悉,宁殇只能任由被全面触发的图腾吞噬掉孟超,就像七年前吞噬了父亲宁笑秋。 这不比宁殇取巧以寿元献祭沉睡中的图腾,苏醒后嗜血的十二修罗抽干了孟超后,又一次大肆侵蚀宁殇的精血。 这就是风流儿预言的“劫”。 宁殇很清楚修罗图腾的贪婪,他取出临行前从尘缘轩讨来的十数种妖血便是想要将其喂饱安定下来。 诚然下界的妖兽十分差劲,与当年叶竹青九重金丹境的蛇血没有丝毫可比性,但宁殇必须一试。 风流儿问道:“感觉如何?” 他抹掉唇边残留的血迹,看着面前十几只狼藉的空瓶,摇头笑道:“如果你说味道……当然感觉不好,不但腥,而且还是凉的,黏腻得很,比你煮得茶差远了。” “别耍贱了回避问题,你的铁观音我记得,问题是你能不能撑过来?” 风流儿麟离毕邪陆子逸围在小屋里,眼看着宁殇一瓶一瓶地往嘴里灌血,妖异的腥味在屋子里弥漫。 宁殇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再试一试。” 众人紧紧皱眉,均听出了他的底气不足。 麟离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可别逞强,本公子再落魄也是生死真人,如果要妖血的话我可以给你一滴。” 宁殇嬉皮笑脸地拱手抱拳:“麟二哥是大好人。但我想暂时还不用你自损血液,我可以先试试突破境界。” “你们各忙各的不要打扰我,不是有话说嘛,祸害活千年,我想自己还是挺能祸害人的,不用担心。” 只是他的脸色惨白让人笑不出来。 待四人离开,宁殇独自坐在小屋里,也不点灯,清冷的月色从夜空泻在地上,被雕花的窗格切成碎片。 宁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背过手去摸了摸后心处,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还残留着他冰冷而炽烈的血液,将他的生命都染红。 他触到凹凸不平的事物,那是图腾的绣线,纵然宁殇的身体曾被刺穿,那些线条依然连贯。 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可以切断的线,它们有形无质,是杀戮的符号,是罪孽的道,是斩不断理更乱的因与缘。 宁殇以内视之法向图腾所在处看去,整个背脊都渺远模糊难以看清,一道道丝线连接着他的经脉血肉,延伸向无穷远方,根本看不出图腾的模样。 宁殇垂下眼睫,默默说道:“不成功,则成仁吧。” 他伸手一抹须弥石,在四周布置下一百零八块玄真石,隐约互相共鸣形成最简易的阵法。 他双手划出残影,飞快地打出印诀,每一个手势都隐隐契合着至理大道。天地至理受到某种奇异的牵引向他聚拢而来,形成一只黑白流转的光茧包裹了他。 宁殇神色平静,五心向天,抱元守一,好似忘记了图腾正吮吸着他的精血。 七年前他被孟旨打落昏迷而散去了修罗虚像,减缓了图腾的吞噬速度,而后以叶竹青本命精血作补充,才延续出这七八年寿元。 七年之后,修罗虚影没有出现,只是修罗的胃口比七年前大了数倍,比最初修罗虚影的吞噬速度丝毫不慢,就算麟离舍命祭出饕餮精血,补充也根本比不上消耗。 待精血干涸的那一刹便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因妖血而不能提炼真气,他便任由自己掺着妖血的血液被吞噬,赌自己能一气呵成突破到夺天,再炼化新的妖血续命。 倘若如此,他日后必须永不能间断地补充精元,但毕竟能够苟延残喘些年月,或许还有破境延寿的余地。 这其中的难度非常大,从引天到夺天需要连破三个大瓶颈六个小瓶颈,哪怕宁殇厚积五年百脉早已通达也不敢说有一成把握。 宁殇闭目内视,看着自身血液沿着血脉缓缓流淌,流到脊背处触及那些有形无质的绣线后便消失不见。 他明明看不见,却清楚地知道,十二只修罗魔神狰狞却又安详,从容地分食着他驳杂的妖血,好像至交的老友围坐在一席饮酒洽谈。 但他知道一旦精血的供给减少,十二修罗会瞬间反目,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厮杀,掠夺属于生命的一切。 宁殇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到来。 当最后一丝精血被锦绣图腾吞噬殆尽,宁殇倏尔睁开双眼,瞳孔悄然融化,化为阴阳鱼徐徐流转。 他手指变幻打出数十道法诀,屈指并指宛如莲花开谢万木枯荣。 宁殇轻喝道:“天地无极,阴阳无相,万法太一,收之于体!” 这是《太一阴阳辞》的破境口诀。天地之力向宁殇形成的阴阳光茧席卷而来,呼啸着犹如一场无形的风暴。 宁殇深沉吐息,将之吸入体内,以真气雏形推动它在身体里按功法的路线不断循环。 天地之力运转三十六周天,被提炼为真气,蕴含着磅礴的能量和天地凛凛的威仪。 真气与真气雏形有着质的差异,真气雏形只是修行者莲花天地之力后依托自身气息在体内衍生出的类真气,驳杂不纯,而真气则是完全由外界无尽天地之力中提取的精华,浩然中正,威能无上。 宁殇心念微动,牵引真气渗透全身。他的血脉已经枯竭,妖气已经淡化到极点,此时将真气引入体内并没有致使真气溃散。 这让宁殇稍松一口气,他生机殆尽,全凭神魂意志吊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能用于破境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实在经不起一丝变故。 他散去最初的法诀,双掌虚环,置于丹田小腹之前,敛息聚气。 一百零八块玄真石发出微茫的白色毫光,释放出其内压缩的精纯天地之力,供宁殇吸收提炼。 承天境承真气,通天境通经脉,夺天境夺造化,说的是境界之间的关键所在。 对于低境界而言,入境之后大多时间只是积累能量的过程,以量变为基础,真正的质变却还需要修行者对于境界的理解。 宁殇神魂微微下沉,意识却缓慢向上升起。承天境承受天地之力,一般来说修行者引天地之力入体提炼真气,需要对天地怀无比的虔诚敬意,祈求天地将本源气息赐予自己。 但是宁殇对天地,从来不曾有虔诚崇敬之意。 宁殇心神催动提炼出的精纯真气,默念《太一阴阳辞》的口诀,将之解离为阴阳两气,在丹田处旋转成一轮太极,强行压入体内! 真气本能地向外逸散,宁殇强运功法将之镇压,全身窍穴乃至毛孔都紧紧封闭,锁住真气。 这其实是夺天境界才能施展的炼化手法,正常情况下引天境绝不可能领悟,但宁殇不能以常理论。夺天地造化,何须等到夺天境? 他将真气夺来,仿佛听到无声的破碎之音,修为瞬间不再受境界限制,继续向上暴涨起来! 承天境! 突破瓶颈之后,承天境之内的提升只需积累天地之力,宁殇全力运转功法,吐息深沉,玄真石中的天地之力被他以夺天手法炼化。 他的修为积累不够深厚,还达不到夺天,但是境界,或者说能够施展出的能力,已是夺天乃至于开天! 宁殇多年的积累让他早已参透瓶颈,否则当初在阳城时便不能一言引天道助毕邪破境。 他借助玄真石之力,大肆吸纳真气,修行之势犹如利剑破竹不可挡。 他能够感觉到自身境界层次上逐渐超脱,每融入一点真气便向天道本源靠近一步,生命都隐隐与天地更为契合。 这种畅快的感觉,自从宁殇十二岁达到引天巅峰,近五年来再无法体会。 上古便有圣贤大能探讨过修行的本质,将之分为“顺天”与“逆天”两部分。 修行者于境界低微时期顺应天道,向天道至理靠拢以求自身的提升。而待到境界足够高时,修行者可将天道参悟到极致,人体与自然宇宙间的差异与矛盾便会被千百倍地放大突显出来,无法统一。 到达这一步的修行者欲求突破便唯有逆天而行,自行其道自创新法,继续提高修为境界。如今这一理论已成为十万修行界的公理共识。 融元、金丹乃至虚海,都属于低微境界,应该顺天修行,使自身更贴近天地,道法自然。 这说的是身体构造和对道法的认知,然而心境上,稍有天赋的修行者无疑都保留着一颗逆天的野心。 玄真石已经逐一黯淡,熄灭后便破碎成粉尘发出极轻微的声音。玄真石释放出的能量尽数被宁殇吸收,化为一缕缕真气储存在体内。 ---------- 说个悲伤的事。作者这个学期心思都扑在小说上,期末成绩恐怕渣得惨不忍睹。风流是个新人,而且小时候家教严,大学之前甚至没碰过电脑,严重手残。关键还有学业,大家看看书的数据就知道稿费还不够电费呢,我最终还是要靠专业吃饭的,下个学期得收收心保证成绩。所以在我把手速练出来之前,更新的速度估计就只能这样了。希望大家理解万岁。 考完试真真的心情低落。而且自己知道上架后手残恐怕连全勤也吃不上,只好厚着脸皮求点打赏,希望能凑够稿费发放底线,安慰一下少女受伤的小心灵。谢谢。 第三十四章 天地之重,生命之轻(下) 相较于修为的突破,宁殇的性命也到了危急关头,他生机尽失仅凭一念存活,稍有放松便再也无法醒来,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他一拂衣袖,又是十只玉瓶在他面前一字摆开,他仰头喝下其中血液,而后掐指运功,将妖血引入经脉,试图以承天真气炼化其中生机! 然而就在妖血入体的一刻,异变徒生! 宁殇背后的锦绣图腾似乎受了妖血引动,反向喷吐出一丝煞气,不受控制地直接侵入宁殇的骨髓内脏,虽然不是妖气,滔天的妖邪之意仍将他刚刚聚起的真气瞬间冲散! 他勉强凝神,内视立即分辨出煞气不是图腾上绣线本身的气息,而是图腾内……有魔物作祟! 十二修罗! 若是宁殇之前的真气雏形或许尚可勉强融合煞气,但是真气属性浩然中正,绝不能与其他邪异气息相容!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冲撞在宁殇体内发生剧烈的爆炸,与此同时他的修为疯狂跌落,仅仅两息之间真气已然散尽! 宁殇受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血,那是他未能炼化的妖血,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气味腥甜而邪异。他的内脏被煞气侵蚀迸裂,剧痛撕心裂肺。 背后的修罗图腾依然渺远看不真切,但是无形中却开启了一条深邃不可窥的道路。沿着这条道路一丝丝绣线从中蔓延而出,其上流淌着猩红的煞气。 煞气驱散了真气,在宁殇体内化为漩涡风暴,肆意席卷开来,一只白发黑眸的修罗拉扯着根根绣线从无形的通道里挣扎着爬出,好像困兽爬出沼泽,厉鬼爬出棺材,他的眼神中有癫狂到极致的笑意,那是对自由的渴求! 他爬出来,身上还缠着绣线,却在宁殇的经脉神经里狂奔起来,他每一步落下,都在宁殇经脉上烙下一个猩红的脚印,那是被煞气侵蚀留下的伤痕,每一个落脚点都直接沿神经将痛感传入脑海,如烈火焚烧如寒冰封冻如利刃猛刺如钝器重锤…… 紧接着,第二只修罗从通道中爬出! 第三只……第四只……直至十二修罗全部从图腾中冲出,进入宁殇体内! 修罗们狂奔着,向宁殇的魂海奔去! 宁殇恍然想起,这些锦绣修罗,对魂魄的渴求远远强于精血!他试图倾尽精血中断对图腾的供给,修罗便会转而攻击他防御大降的神魂! 他们开始攻打宁殇魂海最后的防御,拳脚利爪獠牙,纷纷落在魂海中心神魂外围最后的防御壁上,魂海摇摇泛起惊涛骇浪,神魂欲倾塌! 宁殇的身体痉挛,七窍汩汩涌出血水。 “还是失败了吗……” 宁殇苦笑一声,气息奄奄。 他从须弥石取出玉瓶又喝了下去,强行吊起一线生气,品尝着口腔里久久不散的腥甜,竟分辨不出是方才喝的妖血还是自己的血。 坐忘生死红尘醉,独酌鲜血难尽欢。 宁殇扶着墙站了起来,推门走出雪府小屋,走到院落小亭里四人面前,轻轻坐下来。 “逞强到死,你高兴了?”麟离面无表情地问道。 宁殇惨淡一笑:“我不会死。” 这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事实,但活下来的不会再是此时的他。按照叶锦眉的说法,宁殇会被爆发的煞气杀灭意识,成为一具没有生机的傀儡,为背后十二修罗驱使,成为杀戮的化身。 图腾的寄主不会死,死的只是宁殇而已。 宁殇挣扎着抬起手,解开一直缠绕到小臂上方的护腕,露出内侧一颗浑圆乌黑的石珠。 “中品须弥石,难怪藏得这么隐蔽。” 下界修行者佩戴须弥石碎片往往都会制成戒指项坠手镯或发钗,光明正大地露在外面。 而宁殇的须弥石是叶锦眉所留,级别很高,不方便被外人看见,此时他把须弥石取出,麟离毫不客气地讽刺道:“你这是要分遗产?” “我不会死,所以谈不上是遗产,只是了却因果罢了。”宁殇微笑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叫人听不清晰。他握住须弥石,将残存的神魂之力探入其中,将里面的事物一一取出。 “毕邪,本来说的是等你冲破中三天再将下部《万海元元功》给你,现在你却只有夺天初期,你可要谢谢本公子的慷慨。” “这些丹药,貌似都是麟二哥你给我的吧?我已经用不着这些了,麟二哥你还是收回去,闲着无聊的时候可以当糖豆嚼一嚼。” “这些对炎黄域而言可是好东西,从晨大哥那里讨来的天材地宝,还有玄真石,你们权当零花钱拿走吧,省得被我浪费了。” “还有这个……”宁殇取出一枚雪白的玉牌,脸上不由浮现一抹苦笑。 越是濒临死亡,很多东西都会放下,对因果命运反而洞悉得越透彻。 他以为这枚令牌使他突破承天的契机所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隐隐看清了那些冥冥中的丝缕,那是指向雪域始祖的牵引,与一切物件都无关。 那也许是他在失去自我后的恩仇牵连?但若真如此,那便已不再是宁殇的事,宁殇不想费心去顺应。 “白玉令牌,你们拿去玩吧。”宁殇道,“雪域始祖没有死,麟二哥可以试试能否通过遗迹联系上界。风姐姐也去看看吧,那里会有你的因果。想借我的气运便统统借去吧,反正我被天地所排斥,一丝也留不下来。” 他松开手,令牌轻轻滑落入那些散乱堆叠的事物之间。 他想了想,补充道:“话说,你们谁来帮我毁掉这张脸吧?我不想日后被人认出来。” 他会变成只有杀戮本能的修罗恶魔,他不希望被人知道,被叶竹青,被宁笑尘……他宁可他们认为他已完全死去。 他听不到回答。所有人都沉默着,夜静谧,风吹雪,月光斜照,鲜血嫣然。 这就是落幕之幕吧。宁殇心里想着,他的视野坠入了黑暗,耳鸣依稀如远方传来的欢歌或哀乐。 他的意识陷入幻觉之中,他恍惚又站在那片无尽的血色荒原,十二修罗簇拥着他,纵情高歌纵情舞蹈,而他面前,父母熟悉的面孔又在他面前破碎为流离的光点。 他若再度醒来,便是东君的傀儡,与其如此,他宁可七年前在父亲一掌下化为飞灰。 就当是去那无尽血原陪父母安息吧。 宁殇笑了笑,轻声叹道:“死生亦大矣,何必言痛哉!” 仿佛回光返照,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他要离开这里,以免修罗的意识醒来时在这里大开杀戒。 他的背影纤细,雪落在他单薄的两肩。 世界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生也好死也好,不甘也好释然也好,只难逆过天。 就像他自诩生来无辜,却要背负大诅咒大罪孽,就像他拼尽全力,仍觅不来那一线生机。 这不可承受的天地之重。 这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 第三十五章 血与修罗之战(上) 少年安静地蜷缩在墙角,苍白而冰冷,生死莫辩。 他终于还是没能走出雪府,他被风流儿一掌劈在后颈。如果宁殇还醒着大概会自嘲地笑一声说本公子要去独闯江湖别拦我,但是他没有,他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似乎已经与死尸没什么两样。 毕邪和陆子逸都知趣地退出了小院,无论麟离还是风流儿,身上的秘密都不比宁殇小,他们要施展手段,必然不愿被人看见。 深夜,寂静如死。 半晌,风流儿问道:“你救不救?” 麟离道:“他说他不会死,我觉得有可能啊。” 是的,宁殇留了遗言遗物,但并不是全部,他的中品须弥石,他的剑,都在他自己身上。 风流儿不禁怒道:“你知道此死非彼死,此生非彼生,如果他所谓的活着要失去记忆和人格,这样的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麟离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居然也会这么认为?” 风流儿一滞,垂下眸去。然而片刻后她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麟离:“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明白。” 她微冷笑道:“别忘了,你们之间还有因果,他毕竟救过你一次。以饕餮公子的骄傲,还要与因果天道玩文字游戏吗?” 麟离沉默。 他当然记得,六年前他从空间裂缝坠落到炎黄域,丹田敞开着,狂暴的风雪贯入伤口几乎要驱散他的体温。他茫然地看着天空,冰冷的血流从口中汩汩涌出。 就在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时,眼前突兀地出现一个瘦小的人影。 十岁的小乞丐站在被开膛破肚的他身前,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然后笑了起来,将一枚丹丸塞进自己嘴里。 他用唱歌一样的声音说道: “这位真人,你想活着吗?” 那是一颗,妖兽金丹。 良久,麟离笑了笑,“你不必激我。有因自该有果,本公子是饕餮,又不是白眼狼。” 他屈指一弹,一滴赤红的血珠打在宁殇眉心处,而后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麟离眉心的黑鳞有轻光一次闪烁。本命精血事关重大,一旦消耗便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麟离自然不可能为宁殇动用精血。他洒出的,是一滴髓血。 髓血比不得精血蕴含修行者的生机天分,但一样是体内重要的血液精髓,每一滴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弥补。 饕餮乃顶尖神兽,而麟离身为生死真人血脉可谓妖族第一纯正,这一滴血比起当年叶竹青金丹九重的全身精血还要强大,对低境界修行者说是神血也不为过,可以通过血脉改善资质,有这一滴血打底,修行到金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血珠进入宁殇身体,立即沸腾起来,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吸力,原本蛰伏在宁殇骨髓深处的驳杂妖血颤抖起来,那是万妖对无上王者本能的臣服与畏惧。 饕餮以贪食著称,属性为吞噬,麟离以生死境界手法维持着宁殇最后一点生机,操控这一滴血沿着宁殇的血管流动。 那些低品级的妖血被饕餮之血吞噬,而饕餮之血越大壮大,只是一个小周天,宁殇体内的妖血已尽数凝聚在那一滴血珠之内。 与此同时,麟离看向风流儿,风流儿立即会意,风流儿祭出她漆黑的箭矢,割破指尖将鲜血洒在其上,十指连动,犹如结绳系线,那是她事先在天道反噬下强行抽出的因果线。 风流儿口中默念咒文,天道下,连接在宁殇身上的无数看不见的因果开始波动起来,原本将宁殇像提线皮影人一般牵扯向死路的命运线条中出现了一丝紊乱,那是原本连接在孟焕和孟超身上的因果线。 因已经发生不可更改,风流儿却以逆天之力将后果提前抽离。终止了因果线对宁殇的牵扯,让原定命运中出现了一丝破绽,只是这破绽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被扑捉利用。 她拈起圣器箭矢,轻轻刺破宁殇眉心,因果线条被风流儿牵引过来,释放后便从眉心伤口钻进宁殇身体。 此后风流儿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命运上的因果牵扯太多,而她境界太低,能做到的只有这些。其余线条,还需宁殇自己挣断。 麟离开始催动血珠释放出生命力融入宁殇身体。饕餮髓血静静地漂浮在宁殇空空如也的丹田之中,仿佛一轮曜日,散发出赤红的光明普照在他的身体。 反向炼化,这已经是接近轮回的手段了。如果宁殇能将其吸收,庞大的生命力与能量都会完全化为宁殇的一部分,不仅能弥补他亏损的寿元,还会提升他的修为。 事与愿违,就在髓血光芒落下的一瞬间,麟离面色一变,宁殇的体内不知从何爆发出一道道诡异的煞气,麟离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其中的妖邪之感比饕餮髓血有过之而无不及。血珠中的生命力没能融入宁殇的身体,而是被这无法言明的煞气卷走吞噬了! 麟离想起宁殇吞噬孟超精血那一幕,立即猜透了很多情况。 宁殇会在夺天之前自污血脉多半也是因为自身生机流失过多。如今大概是孟超无意间激发了煞气,自己被抽干之余也使得宁殇的情况恶化。 这种来源不明的吞噬煞气太过强势,根本不是宁殇所能掌控的。难怪他从未以天道誓言索要自己的血液,普通血液对煞气的吞噬恐怕是全无反抗之力的。 然而饕餮神血,吞噬万物,岂能被他物吞噬?麟离单手结印,凭借本源的神魂联系催动髓血之力,竟要反吞修罗煞气! 两道气息在宁殇体内厮杀,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宁殇双目紧闭,表情依然安详,身体却痛苦地抽搐,七窍流出血来。 风流儿赶忙提醒道:“你再和那股气息硬砰硬宁殇会被彻底震死的。” 麟离没有答话,只是下意识紧抿着的嘴唇显出他亦有些忧虑。 煞气足有虚海境界实力,所含道法之玄奇麟离闻所未闻,若他实力完满想放手收拾并未完全觉醒的图腾煞气可以如秋风扫落叶,但此时他境界跌落,更要顾忌宁殇,根本施展不开。 他冷哼一声,法诀一变,那一滴髓血随之而动,化形为一只血色神兽! 第三十六章 血与修罗之战(下) 血色神兽正是饕餮。 这只血饕餮形体虽然微小,却精致至极,羊身人面,腋下生着眼瞳,鳞爪纤毫毕现,口中利齿光泽凌厉,可轻易咬断金铁。 髓血化形饕餮,其眼神与麟离完全一致,仿佛麟离透过血饕餮的双眼的双眼怒视着肆虐的猩红煞气。 只一瞬间,麟离以他看破生死的境界贯穿重重煞气,直抵其本源! 围绕着宁殇的魂海,十二只黑瞳白发的修罗正疯狂地攻击神魂障壁的防御,他们周身缭绕着赤红的火焰,或拳脚凌乱捶打或扑上噬咬,神情里饱含着对无尽杀戮的渴求与**,只是看一眼便能让心志不坚之人魂飞胆裂! 它们挥洒出滔天的煞气,一道道洁白的液体在斑驳的障壁上纵横,那是神魂受伤流出的血水。 麟离心中一凛,一旦神魂障壁被攻破,宁殇的神魂便会被修罗分而食之,到那时就算天道圣人出手也就不回宁殇的性命! 血饕餮发足飞奔,直上魂海,原本正在攻打宁殇神魂障壁的十二只修罗停下手中动作,转身对立在饕餮面前。 修罗挥手掀起暴虐的赤色飓风,煞气化为千万柄尖刀利刃向血饕餮席卷。 血饕餮低声吟啸,喉咙深邃如无底黑洞,将煞气尽数吞入腹中! 而后它冲入修罗之中,吞噬之力爆发,欲将修罗也嚼碎吞食! 十二只修罗亦尖啸着冲杀过去,践踏着宁殇的魂海,浪涛翻涌四溅。 血饕餮扑在修罗身上,便将其生生拦腰撕开! 两断的修罗在虚空中翻滚挣扎,在煞气的牵引下重新聚拢成一体。麟离不依不饶,毫不间歇地在它刚刚聚合的下一刻再度将之撕裂! 砰砰砰…… 虚海境的战斗在宁殇体内打响,将宁殇的经脉血管全都震碎! 麟离顾不得再护宁殇的肉身,境界完全爆发出来,对修罗一路碾压!几度破碎的修罗们尖叫着转身奔走,只知杀戮的它们竟选择了逃避! 时间不能再耽搁,麟离催动血饕餮紧追不舍,沿着宁殇的经脉飞奔,瞬息间追上了其中的落后者! 那修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竟没有闪避,一只手臂被血饕餮咬下,却以飞快的速度再度生长出来。 在麟离不可知的所在,锦绣图腾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煞气,邪异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凝为实质! 麟离看到修罗们露出嘲讽的狞笑,顿时意识到不好! 无数猩红的丝线从宁殇的血肉里扬起,如同炼狱的蟒蛇乱舞,向血饕餮纠缠而来! 它们勒紧血饕餮的脖颈四肢,束缚它的尾巴,蒙蔽它的双眼,将它拉扯着拖进无形的深渊! 一瞬间。麟离附着于自身髓血上的神魂被来自深渊的力量绞得粉碎,被修罗分而食之! 麟离脸色一白,下意识紧紧闭起眼睛,眉心鳞片有幽光连闪三次。 良久之后,他扭头看向风流儿,风流儿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忙问道:“怎会了?” 麟离暗叹一声,慢慢地说:“我与髓血……失去联系了。” 他重伤未愈,已无法再打出第二滴髓血。宁殇的神魂暂时脱离了危机,但生机未能得到弥补,只怕在天明之前便要彻底死去。 风流儿掐印的十指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麟离走到一边,闭上眼睛打坐调息,他的一缕神识被毁,自身也受到反噬,魂海中潮汐动荡。 他想起自己神识破碎前的最后一瞬,觉得有些诡谲,他在那方世界中感受到了属于人类修行者的气息,而且似乎让身为堂堂生死真人的他……无比压抑。 …… …… 丑时夜色浓稠,月悬中天,月光惨淡,天幕如铁。 一道流星滑落天际,华光之后,无声陨灭。 苍阑城里,雪落欲葬天。 “宁殇死了?”孟焕在躺椅上掐指,阴阳之气在掌心幻化不断。阴竹子坐在他身边,看着越发旺盛的黑色阴气,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 “宁殇死了?”杨真接到关于石桥之战的情报,有些遗憾地摇头,他真的很看好这个白发斑斑的少年,如果有机会他会推荐宁殇到大明朝廷为官,他正准备在雪域铺下伏笔,可惜一切都没有了下文。 毕邪和陆子逸退出小院的时候,白月昙静静地站在门前。 她依然神情清淡,眼波却流光婉转,裙裾在夜风中飞扬宛若白昙绽开的花瓣,当真犹如遗世独立的冰雪之女,冷漠而绝美,不可方物。 白月昙问道:“宁公子没事吧?今日之事,还多亏了宁公子,雪域才能保住令牌。” 毕邪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叫雪域保住令牌?首先没有我们的推演来占地利先机,令牌根本不会落到你手里吧。” 白月昙眉梢绷紧,毕邪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怒道:“更何况当初与你说定的是你们拿功法传承,令牌是要交归我们保管的!若雪域这么说话不算话,小祖宗搭上性命来为你们做嫁衣,会难以瞑目吧!” 说罢他低头骂了一声,眉宇间越来越阴沉。 白月昙微微一愣,“宁公子的伤势真的如此严重?” 她分明看见宁殇强势化解了孟超解体自爆的攻击,那犹如魔神降世的瘦弱身影给所有人以极度的震撼,难道宁殇…… 她抬起头,看到天边有星辰陨落流光熄灭。 “合作事宜是我和他商量的,那现在他还活着吗?” 毕邪冷冷地看她一眼:“为了那破令牌,你这么希望他死?” 白月昙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平素就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自然也没有把宁殇的性命放在心上,纵然他惊才绝艳,陨落于修行界后也不过一把灰土,她更在乎的是从小归属的雪域宗门的利益。 被毕邪说破,她心里也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只是表情却依然淡泊,“宁公子天赋超群,吉人自有天相……” “小祖宗天赋虽高,毕竟只有引天境,他能反抽孟超全身精血定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毕邪冷冷打断道,“换做是白姑娘你,面对一个即将爆体的夺天巅峰强者,又能有什么应对办法?” 白月昙语塞,她心里清楚,当时若是孟超针对自己解体自爆,她真的没有办法阻止,夺天巅峰强者的自爆威力太大,将她拉了陪葬是极有可能的事。 白月昙是个十分高傲的女子,她身为雪域圣女,在宁殇毕邪等人出现前,一直是炎黄域公认的天赋最强者之一。 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在宁殇面前她引以为傲的资质都不值一提。她如今已经二十七岁,比宁殇多出十年修行岁月,实力却难分高下,资质的差距判若云泥。 而随宁殇同来的人,麟离风流儿毕邪,无不惊世骇俗。毕邪修行起步太晚,战斗天赋却极强,他的根基稳健战意如灼灼烈火,却能隐藏于九幽暗影之中,能轻松攻敌不备,以弱胜强。 白月昙自认不如宁殇,却因毕邪的话皱起眉头。 这个年轻人在宁殇面前时低调仿佛一道影子,此时言语却如此锋锐刺人,似乎在因宁殇之事迁怒过来。 她身为雪域圣女,不谙世事,言谈举止的确欠缺考虑,但在毕邪之前从未,有人敢对她摔脸色。 她从须弥石中取出一件事物,扔给毕邪,“昆仑雪域不会背信弃义,希望宁殇也能渡过难关,信守承诺助我雪域在遗迹中得到传承。” 说罢,白衣一拂,竟飘身而去。 毕邪看着白月昙的身影叹了一口气,在他手里,正是第五枚白玉令牌。 第三十七章 刺血孽般图 宁殇孤身行走在血色的荒原,周身飘荡着零星的荧光,红的妖冶白的圣洁。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这些光点,那是曾被图腾吞噬过的精血与灵魂,那里面有叶竹青有叶锦眉有宁笑秋还有宁殇自己。 那些荧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只怕再过不久,便要湮灭。 然而这一刻,已有承天境界宁殇近乎绝望地发现,那些荧光不是神魂碎片,一切生命的痕迹都已被抹去。 他心中响彻着无声的哀歌,仿佛是所有在他手下死去亡者齐声呜咽,又似是他的内心在痛苦啜泣。 他捂住耳朵,在心里不断地默念清心咒,冷漠地装作听不见。 天空中垂下条条细长的线条,犹如猩红的垂柳,又像是魔鬼的珠帘。抬头向上望去,末端却没入无尽,超脱了视力的极限。 天穹之上,烟云如血,它们随着呼啸的狂风不断变幻,时而是燃烧的火苗,时而是狰狞的笑脸。 地面上是纵横的沟壑,此前旺盛燃烧的红色河流不知何时已然枯竭,只余下河床干涩着不断开裂。 宁殇静默地走过,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天地间,拨开红色的丝线,越过深长的鸿沟。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他以为这片荒原空旷无边,却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原来自己早已将整个世界走遍。 他抬头望天,风云变幻,他站立之处,便是世界的中心。 他终于隐约地明白了,这片血原,是自己内视之时可触及却不可见的背脊。 是图腾的载体。 早在当年叶锦眉便有预感那玄奥的刺绣针法里蕴藏着阵道的精髓,那无数道丝线间彼此联系能够组成重重阵法,阵法间又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互相联结。 宁殇以本命神魂的意识走在这血原,走在他的脊背,走在这锦绣的大阵,邪气狂风撩起他黑白相间的长发,吹动他漆黑的道袍猎猎作响。宁殇眉目淡淡,双唇轻抿,逆风而行。 既然意识还没有消失,他便不会坐地等死。宁殇怕死,比他曾杀过的任何人都要怕。从图腾绣成时它吞噬的魂魄碎片中,他看遍了生死破灭,所以他太清楚死亡的苦楚与不甘。 他心无因果,万事只看始终两点,过程中的一切因果变化都可以被他拆解,所以他冷静甚至冷血。 他还年轻,他当然不想死,他还想尝试挽留那些他不能理解的荧光,他还想到耳闻多年却未曾亲历的凌生界,想去杀掉该杀的人…… 他不想死,所以就要走下去。 …… …… 就在宁殇迈开脚步,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走下去时,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忽掀起了狂暴的旋风。 宁殇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向身后看去。 空间荡漾起黑暗的涟漪,煞气狂涌,原本攻向魂海的十二只修罗从天而降,在这图腾世界里,他们身形之高大站起便要占据半片天,气息威压滚滚,此时却诡异地落得遍体鳞伤。 与此同时,一只被重重丝线束缚的血兽跌在地上,宁殇眼神一动,认出这血兽正是饕餮,它浑身散发的气息宁殇十分熟悉,那是麟离的妖血! 血饕餮在地上不断翻滚,挣扎嘶吼,失去了麟离的指挥,它只剩下最后一丝法则的本能。 而宁殇循着心中的直觉向更高处看去。 在那里,黑暗扭曲着,逐渐勾勒成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极为高大的男子,身披阴阳游龙法袍,头上是巍峨的金冠。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庞上生着威严的五官,他的眼球漆黑深沉,瞳孔却白如云雪。 十二修罗在他身后,以警惕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妄动。 男子亦不理会那十二个受伤的修罗,他凭虚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宁殇。 “宁殇,你这孽徒。” 宁殇抬起头来,脸上是笑,灿烂而有些狰狞。 他毫不回避地直视着那双颠倒黑白的眼瞳,笑道: “东方命,你这……恶师。” 东君放声大笑,笑声如滚滚雷霆,直欲把虚空震碎。 只是这一声笑,宁殇嘴角便溢出血丝,境界的差距无法丈量,如果东君有意,宁殇会在一瞬间化为飞灰而毫无反抗之力。 然而宁殇依然要笑,一边咳血一边看着东京,眼神寒冷眼底结冰。 东君笑问道:“杀父弑母,作何感想?” 宁殇道:“昔时杀父弑母大逆不道,来日若不诛师屠圣,灭天逆命,岂不无聊?”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都会涌出鲜血,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不但会触怒东君,更忤逆天道。 天道被东君主动借势引动,试图降下天罚抹杀他,其力量却被图腾里密布的绣线层层削弱,降临在宁殇身上时已失去了绝大部分威能。 宁殇抹去唇上血迹,天道谴责造成的伤势很轻,但他心里却也因此微微发冷。 这里可以极大程度上隔绝天道,那么东君……也可以不受天道限制,以高上境界对自己主动出手。 东君厉声喝道:“你可知天命不可违?” 宁殇答道:“天是何物?命是何物?天上大能,能将天地踩在脚下,命外狂人,敢将命运撕成碎片!我违之逆之,又有何不可?” 东君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宁殇宁殇,如你这微末实力,也只当得起这疯字狂字。” 宁殇微微一笑。 “十六年前你出世不过月余,便被我收为弟子,你可知为何?” “东君大人总不会去替一个后辈报恩吧。”宁殇冷冷道,“你大概是看中我心无因果,所以要我成为这幅图腾的寄主吧。” “你天资平庸,若正常修炼,穷尽一生至多达到虚海巅峰。可你的心境竟让本君也觉得惊艳。”东君语气中竟有一丝赞叹之意。“你生性凉薄冷血,却收敛得极好,九年来始终乖巧,恐怕连你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生来应有的心性。若不是你能圆满完成那些灭绝感情的训练,本君甚至要怀疑是不是看走了眼。” 宁殇嗤笑一声,自嘲道:“那我九年尊你为师时,你可曾预感到我有噬师之心?” “这是自然,图腾觉醒后你便会知道一部分真相,若不生仇恨,倒枉了你那嗜杀的天性。”东君说道。“图腾觉醒已经七年,能活到现在,你的表现比我预算要好得多。图腾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寄主。” 宁殇垂着眼帘问道:“身为一代轮回真君,你真的有必要毁掉一个平庸小人换一具杀人傀儡吗?” “此言谬矣!本君不需要傀儡,不需要手下,亦不需要徒弟或是后人!”东君大笑道,“以你的眼界见识,又如何能妄自揣度真君的真意!” 东君指着宁殇道:“此图名为刺血孽般图,乃是圣人之上的神物,本君将它赐予你,何尝不是一番机缘造化!” “刺血孽般图。”宁殇咀嚼着这个名字的含义,一股阴煞寒意从脊背蔓延开,仿佛要将血液都冻结。 “刺血嗜杀,以罪孽为般乐,难怪如此邪异。”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天空变幻的红云,看着那贯穿天地,或说贯穿他血肉的绣线。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是的,他眼界太窄,猜不透东君究竟在布什么局,而天赋中庸的自己背负了刺血孽般图,又在扮演怎样一颗棋子。 他看着东君,东君面上含笑。 为什么?为什么? 东君道:“十六年前,本君将这一缕残念打入你体内,待孽般图开启便进入这里。依我本意,十二修罗会攻破你的魂海吞噬你的神魂,以涅槃道法建立新的魂海,但取代你主宰这具身体的不是修罗的意识,而是我。” 魂海与生俱来,是人修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修行者的天赋表现在诸多方面:身体和经脉的天资指的是对天地气息的亲和力,决定了修为的提升速度;而魂海作为温养神魂的场所,则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对天道法则的悟性。 身体天资可以通过天地奇物改善,虽极难却能够成功,比如麟离打入的饕餮髓血若被宁殇炼化,便能提升他对天地的契合程度。但魂海提升却难过登天。 如果魂海真能完全重建,让悟性达到极致,只要肉身能靠时间积累出足够的真气,破境将会再无丝毫瓶颈可言。 东君淡淡说道:“本君已在轮回境滞留五万年之久,饶是轮回真君的寿元也经不起如此岁月的消磨。所以我需要一个突破的契机。” 如果东君能够拥有一个悟性完美的魂海,以他的境界,只需分出一丝魂魄坐镇,靠丹药将这具身体也推上轮回境,便可能借新的轮回魂海参透天道奥秘,而后反馈给真身突破。 这样良性循环下去,很难想象他的境界能够达到怎样的极限。 宁殇不禁笑了,“那我是不是要感到荣幸?” “没错。”东君冷哼一声,“但你的气运的确出人意料,这一滴髓血,是来自饕餮公子麟离吧?” “呵,原来麟离名气这么大,区区生死真人竟能让你记住。” “麟离实力还低,但天赋惊绝十万界,未来即便成圣也有一线希望。”东君说道,“有他插手,修罗未能重建魂海,所以你的意识还残留在这里。” 宁殇冷冷问道:“所以呢?你的后续计划是什么?” “孽般修罗还未能成长起来,他们被麟离击退回到图腾里,但重建魂海,未必要亲自出战抹杀你的神魂。” 东君看着他,黑白颠倒的眼里唯有漠然。 “也可以通过你的主动献祭。” 邪风乱,拂动着漫天红线。宁殇微微低着头,嘴角轻轻扯起。 “原来你来是要让我、被、主、动、献祭啊。” 东君没有回答,却将一根手指对准了宁殇。 轮回境的残念即便是残念,也能轻易将宁殇灭杀。但东君不能灭杀,宁殇若是被外力杀死,魂海会自然消亡,也就没有改造重建一说,修罗意识会直接接管宁殇的身体。 宁殇被东君一指魂力打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东君的力量推着他自身的魂力按照崩解之法运转,他闷哼一声,身体燃烧起来,他在孽般图内这副模样本就是一缕本命神魂凝化,而此时这具化身表层已经开始熔融,一滴滴白色的水珠从身上流下。 燃烧……又是燃烧。宁殇有些自嘲地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熟练呢。 他沉默着全力反抗,却无法奏效。他恍惚觉得这一幕与七年前实在相似,他挣扎了七年,再度被这种名为命运的线条拉回了原点。 命……还真是……有意思啊。 宁殇这样想着,垂目看着自己燃烧熔融的身体,流淌着回归为白色的神魂,一滴滴漂浮起来,与荒原中那些死者的荧光极为相似,它们散发着诡异浓烈的异香,就连宁殇自己都几乎要沉沦在这香气里! 魂魄轻轻向东君背后的修罗们飘去。 十二修罗眼中露出疯狂之色,它们对生命的**比人类对食物对美色强烈千万倍,那就是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进行掠夺! 他们动了! 庞大的身躯一步踏出,天地动摇,撞得那些猩红绣线狂乱地拂动起来,纷纷扬扬。十二双山岳一般的巨爪争先恐后地向形体渺小的宁殇抓过来! 东君轻轻上浮,让出了道路,在神魂香气的诱惑下,修罗完全无视了东君,只想将宁殇咬碎吞下! 迎着东君的目光,宁殇浅浅地笑了笑,东君放开了对他的束缚,继续介入只会引起修罗的敌意。 他知道待自己被修罗分食吞噬后东君就会对修罗出手,抢先占据新建的魂海。 他抬起流淌淋漓的手臂挡在身前,白色的魂魄被这一个动作甩出好远。 下一瞬间,那只原本被孽般绣线捆绑的血色饕餮骤然睁开双眼! 它借着修罗拨乱绣线的契机挣开束缚,以绝快的速度穿过修罗们的指缝,利齿衔住宁殇的衣袍,又在其合拢之前冲出,似要飞奔向海角天边! ---------- 还请大家看一看前面的作品相关,有些话想跟大家说。 写于2016年7月8号郁闷的单章 四千字大章。 隐藏的伏笔初步揭开,故事也进入高氵朝。 宁殇此时被我压抑到了低谷,真君级的boss师父现身,背上还压着催命的金手指,想拼出一线生机,有多难大家看我花了多少字数就知道,但是嘛,我们都相信小宁殇身为主角的力量。 事实上,我也在低谷,我的垂死挣扎,却不能预见结果。 期末结束了,这一个学期一头扎进小说里,结果当然是挂科,会不会被劝退还不好说。 这是我自找的我不会说什么,但是让我不得不说的是书的成绩,烂,太烂了,我敢说如果换作别的作者,十个里得有九个在第一次推荐结束就选择太监。 我没有太监,因为这个故事承载的是我这十八年所有的情绪和思想,或许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偏激,但是我要表达的,是这偏激之后的挣扎和救赎。 谁没青春过?当你回头去看曾经犯过的错,有些是当初情不自禁的糊涂,有些则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无助。 宁殇杀父母,叛师,是无奈,我会写出这种情节,是我无助。 这个故事开头高三写的,最初它的题目叫作《孽般》,般读pan三声,意思是大肆作乐,谐音是涅槃。从文青的角度这个题目还是挺有意思的。 但是这个题目对不知道后续剧情的读者们显然太晦涩了,我发书时候没有选用,但现在揭开了,刺血孽般图的孽般,这就是一个以杀戮为救赎,以往事涅槃的,妖孽般的故事。 高三压力多大想必大家都知道,爹妈老师都对我要求很严,我知道他们为我好啊,所以我在现实中要听话,就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发泄一下叛逆的情绪,体会一下他们对我的好。 我这十八年,其实是过的顺风顺水了,所以我不似同龄少女那样热衷陪陪闺蜜谈谈恋爱的日常,我像个男孩子一样追逐叛逆和热血,我写小说,是抒发压抑的情绪,是记述未能实现的愿望。 我在这里寄托了太多期望,为此我花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甚至挂科面临学业警告也没有想过放弃。 但是现在,大扑。扑得我不想说话。 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扑在哪里,论文字功底我想我大小也是个高考状元应该能过关,论剧情我觉得我的逻辑没有漏洞,每一个情节我都深思熟虑。 然而,呵呵。 如果是一般没受过挫的小姑娘,大概已经捂着被子流眼泪去了,但我不会,不得不说从某种程度上我也像宁殇一样,心里留不下什么因果,过去就让他娘的都过去,我在乎的是如何在现实情况下谋求更好的将来。 宁殇要渡他的劫,我也要渡我的劫。 宁殇有麟公子和风流儿助攻,而我,需要大家,助我涅槃。 求收,求票,求打赏! 最重要是求书评。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扑到这个地步,哪里写得不好,还请大家指出来,我可以改。我希望写出更好的故事,而这还需要大家的支持。 假期爆发。 谢谢大家。 第三十八章 斩神魔以淬我血 在修罗以巨大身躯搅乱绣线的一刻,血饕餮便已重获自由,没有麟离的意志加持它只是空有灵性没有智慧的血液凝化,自然不会想着去救宁殇。 但此时,血饕餮衔着宁殇于最后关头冲出了死地,它的身体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圈,这是刚才爆发速度的损耗,而在它的眉心处,一点白色的鳞片光华轻闪,那是宁殇甩去的神魂之力! 十二修罗扭过头来瞪着血饕餮和宁殇,浑圆巨大的眼球在云端犹如陷入黑暗的日月星体。 东君眼里闪现一丝惊诧。 宁殇缓缓站起,微微眯着双眼,笑意冷冷清清。他的身体已经有些虚幻。生机殆尽已经半个时辰,他的**已经逐渐衰亡,神魂又经历了一番燃烧,虚弱到极点,一时三刻过后他便要彻底消散于世间。 东君悬浮在空中,没有再向宁殇施压,因为那意味着要与修罗们抢食。他只是一缕残念,同时正面面对十二孽般修罗几乎没有胜算。 “魂归兮心止。” 宁殇念一句口诀,迎着十二修罗动作间掀起的煞气飓风,眼中是澄澈而邪异的神光。 下一刻,惊天的杀气从他的身体里喷薄出来! 此时他身在孽般图内,与锦绣修罗为敌,不再有任何外力加持。但他的杀气,却比往昔更为纯粹,更为犀利,也更为疯狂! 宁殇杀过多少人?从孩提时代斩杀死囚到几个时辰前将孟超吸干精血,他手上染着多少人的血,哪怕是他自己也早就记不清了。他杀人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眨眼。但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如此强烈地,生出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想要,杀了东君。 …… …… 宁殇翻身骑在血饕餮背上。 他的身体看似与外界没有任何差别,但终是没有实体,摆脱了东君的强行引燃,他本已融化的手臂在一个念头下飞快复原。但是神魂力量却无法恢复完全,他将行动完全寄托于髓血饕餮,这样可以让他将不多的魂力集中在手上。 他轻轻招手,神魂之力一寸寸凝聚,化为两口雪白的长剑,被他紧紧握在掌中。 宁殇神色平静,目不斜视,他右臂平举,左臂交叠在右臂之上,杀气蕴于魂力以阴阳法则运转,或阳刚凌厉或阴柔奇诡。 他平静地说:“师尊,这是我与你的,第一战。” 东君黑眼白瞳之中流露出一抹出乎意料之色,但更多的是对宁殇不自量力的蔑视与嘲讽。 “小小承天境,神魂不过堪堪第一重境界,却敢与真君叫板,宁殇,你真不愧是本君的大弟子。”东君在虚空中睥睨着,淡笑:“这一战根本难以开始,孽般修罗你尚对付不了,又如何能到威胁本君?” 宁殇微笑道:“不劳师尊费心,这片荒原,终归是我的世界。” 他说着,干涸的河道里血水汹涌涨起,冲得整片大地都剧烈震动!两道红光从地面上刺出,仿佛万仞山峰拔地而起,将修罗暂时分隔在两侧,而他和东君站在这条深渊连成直线的两端。 天地一线! 东君有些讶然,这看起来是升起高山的手段,其实是他们所在的地面在疯狂下陷。孽般图的载体毕竟是宁殇的脊背,也就是这承载着天空的血红地面。 宁殇的意识困在孽般图里,神魂却还在魂海,虽不能窥探外界,只是稍稍掌控身体还是做得到的。那一刻宁殇以自身血气剖在后背,伤口化作这深渊而皮肉翻卷成为两侧的山壁。 宁殇的本体后背有鲜血喷涂在洁白墙壁。孽般修罗吸收的是精血,但寻常血液还留在体内,只是已经失去生机,不再自发流动,却还受宁殇神魂操控。 与此同时,风流儿和麟离眼神一变。 宁殇长啸一声,血色的神兽负着他在赤红的狭道上驰骋,千万缕红线在他头上纷乱飞舞,犹如垂杨细柳在狂风中摇曳,又如剧毒的蛇蝎在癫狂扭动。 他的身影似一道箭矢,向东君飞掠过去! 东君抬起手来,仍是一指,却如同一座山脉向宁殇压去。 宁殇乘着饕餮飞跃而起,迎着东君的力压挥剑猛斩! 他的力量非常弱小,剑斩道指便如蜉蝣撼树螳臂当车。但他还是要斩,这是他的态度,是他的意志! 重压之下宁殇俨然不动,座下的髓血饕餮却被震得逐渐崩裂开来,从鳞片到肢体身躯,一点点化作红色的碎片。宁殇受到反噬七窍流血,但髓血碎片却汇入血水澎湃的河流,引发出更大的动荡,让他的气势不降反增! 而他的真身在外开始吸收天地之力! “他果然还有意识!”这一刻风流儿和麟离明显感觉到了天地气息的波动,早已准备好诸多辅助品摆放在宁殇身前。宁殇背后的墙壁上,血水如孔雀开屏般绽放,他没有吸收玄真石的能量,只汲取一丝天地之力融入他的经脉,亦不提炼为承天真气,只是在全身来回周转,从经脉,到血脉,再到窍穴…… 麟离和风流儿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神色中闪现的异彩。 “这是……神魔淬血!” 修行三千大道,聚真气炼神魂锻身体。而锻体之法中,除金刚锻体之外更有诸多修行之法,淬血之术正是其一。 淬血之术以万妖之血淬炼血脉,提炼气血元气收入胸口膻中气海。神魔淬血者气血如沸如燃,是掌控生命力本源的道法,修行者不仅不易疲劳,回气速度和愈伤速度亦是常人的数倍,境界足够高甚至可以将全部生命蕴含在一滴血里,只要本源不灭,便可滴血重生…… 血饕餮崩解,是宁殇用于淬炼血脉绝好的引子。那其中有麟离的生死境饕餮髓血,叶竹青的九重金丹境的蛇妖精血,以及七年来宁殇服用的千千万万种低阶妖血…… 而在宁殇面前,一只只玉瓶破碎,其中妖血被宁殇吸收,与全身血脉汇集一处,在膻中形成一片血海,犹如潮汐般涨落,血流奔腾过全身血管,在脊背流过时便体现为孽般图世界内的河流狂涌。 ---------- 晚上还有一章。 第三十九章 你我之间牵一线 淬血境界初成,妖气完全收敛转化为淬血体系独有的元气雏形,而饕餮髓血中凌驾于生死之上的磅礴生命力随之释放出来,让宁殇枯寂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精血再造,心脏跳动,或转化为寿元,弥补宁殇的亏损。 身体的好转却不是宁殇战斗的胜利。但在体窍更通透的情况下他的魂力得到了些许恢复,他在东君的神魂压迫下勉强却笔直地站着,自身都仿佛化为了一柄利剑,宁折不弯! 狂风中,一道道连天绣线婆娑,如魔似幻。 当它们拂过宁殇身前的时候,宁殇突然抬起手来! 他抓住了一条绣线,随风荡开! 东君眼神一沉,他的威压可以压制宁殇的脚步无法移动,却压制不住孽般绣线的飘荡! 宁殇双手在无数根绣线间切换,犹如灵猿攀着藤条在山涧游荡,愈攀愈高,直上天穹! 而地面那原本深长的伤痕之渊,两侧的山壁迅速向中间挤压,在淬血元气雏形的融入下宁殇背上的惨烈伤口开始飞快愈合,仅仅一息便使深渊闭合,轰然巨响震动整片天地! 东君当然不可能被血肉山壁轻易夹死,他缓缓地从地面飞升而起,游龙法袍狰狞舞动,他的双眼黑白冰冷。 而因为深渊的闭合,十二修罗顶天立地的巨大身躯,再度出现在四面,在宁殇对地形的控制下呈半环之势将东君围在中间! 而在半环缺口的一面,宁殇踩在细长而摇晃的绣线之上,在高空横剑,双剑在三分宽窄间平行,剑刃最锋利的方向正直对着东君的所在! 宁殇低声说道:“想要吞噬我,便去清除你我之间的障碍物吧。” 他身体又散发出浓烈的异香,那是又一次神魂燃烧! 十二修罗喉咙里发出痴狂的嘶吼,它们向宁殇冲去,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向东君撞去! 东君面无表情,他背后升起一轮巨大的太极法图,黑白光芒普照万丈,原地残留的虚影被疯狂的修罗们打碎,而他真身一个闪烁间突兀地出现在宁殇身后! 十二修罗一齐出手,东君残念也无法硬抗,他不能再如方才般原地对宁殇施压,而是以比修罗更快的速度莅临宁殇身前,一掌出向宁殇击去。 宁殇大喝一声,仿佛要把肺叶里所有气息吐尽,他从荡漾的红线上猛然跃起,平行的双剑交错斩开,蓄势已久杀气喷薄出来,剑啸声撕开孽般世界的煞气风暴,在他身后煞气被冲开形成一道空穴,空穴里是他留下的重重残影,犹如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 宁殇此时的全部实力尽皆爆发出来!他的双剑斩向东君缓缓飘来的手掌,速度快到了极致杀气亦冷冽到了极致! 只是境界的差距无法弥补! 东君伸手握住了宁殇的剑刃,就如同握住轻轻递来的筷子般轻描淡写,他握着宁殇的剑,反身向后一甩,将他向修罗的方向推去,只要宁殇被修罗撕碎吞食,魂海便会被重建,东君便能够入主孽般魂海! 然而宁殇在飞出之时突兀转身转过身,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意,他始终在等东君近身的这一刻! 他手中剑轻轻一指,本该瞬间飞出十里之外的身形竟生硬地停顿住,唯有长发在风中扬起。在他的脊背上,原本应该绣有孽般图的位置,一道长长的丝线连通天外,将他拉住!那丝线不似孽般绣线的赤红血腥,而是有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不用神魂仔细感知根本难以看见! “因果线?” 在宁殇身形停顿,一剑指出的同时,两条早已布置好的因果线显形出来,瞬间缠绕在东君身上! 那是风流儿以远超自身境界的大手段从孟超和孟焕身上抽离的因果线,失去末端之后,整条丝线便全由连接在其另一端的宁殇掌控。 因果线的高度等同天道,唯因果道大能或身具因果天赋之人可以察觉。宁殇心无因果,算是因果道上最稀有的天赋加身;风流儿虽修为不高,但若有圣器级的法宝外物辅助,也未尝不能稍作利用。 东君则是货真价实的因果大能。如果是东君本尊自然不会被宁殇算计,但他只是一缕残念,连续施法已经消耗了他不少魂力,加之他从远处瞬移,一时之间竟未能发现。 东君冷笑一声,挥手便将那两根无主因果丝线崩断! 风流儿费劲手段,也不过是将因果线从孟超孟焕身上解下抽离,而东君挥手之间便能将之崩断,实力可见一斑! 然而因果线一旦完全崩断,势必会牵扯到其它线条,它们被惊天的力道带动,纷纷从既定的位置脱离下来,整个命数也彻底紊乱!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因果线缠绕住东君,脖颈胸腹四肢,在宁殇剑意的催动下狠狠收紧,这极细极锋利的丝线勒入东君的皮肉,就要将他绞成碎块! 只是两个呼吸的时间,东君的小臂小腿已经断裂,化为万千破碎的神魂碎片,在煞气邪风中纷飞! 东君冷笑一声,撑起魂力护住神魂核心,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天道因果轻易绞碎,因为孽般修罗已经杀向宁殇! 宁殇心念一动,因果线牵扯着他迅速上升,直到云天之上! 他吐出血来,不在意地抹在手中,擦在剑上,他仗剑直飞,爆发出的最凌厉的剑气,所过之处,风火避易。 “师尊大人,弟子当然不会和您硬碰……” 宁殇一路向上,天穹之顶蓦然被宁殇一剑冲破,肆虐的血雨从中倾泻而下,火焰红云被驱散,那是因果线的另一端将宁殇强行拖出! 那条因果线的另一端……是风流儿。 风流儿动过三条因果线,剥离了连在孟焕孟超身上的两道因果,另外一道,是在宁殇和风流儿之间。 她割破自己手指洒血祭奠,便是将自身的一道因果强加于宁殇身上。 宁殇在孽般图内创造契机争取时间,风流儿则在外如钓鱼一般牵扯,以天道命数紊乱之力破开孽般绣线的孔隙,让宁殇的本命神魂从中逃脱。 天空中被撞破的漩涡缓缓转动,须臾之后便消失不见,而其下沐浴着血雨的十二孽般修罗贪婪地****着漫天血水,神色疯魔。 荒原之上,又有河流纵横流淌。 东君残念魂力流动着重新将残缺的手脚补完,抖了抖已经牢牢缠绕在神魂核心的因果线,黑眼白瞳中有一丝淡淡笑意。 他很满意宁殇的表现,只有真正心无因果之人,才敢如此玩弄天命因果。 “宁殇啊……我们师徒二人,后会有期。” 第四十章 破晓之后二三事(上) 天地的东方一缕晨曦撕开了黑夜,犹如神剑出鞘,有万丈剑芒。 长夜尽时,总有晨光破晓。 宁殇意识回归本体,却只感到无尽疲惫。 短短几个时辰间,他燃烧精血又极度燃烧神魂,与东君机关算尽,强行逆动因果,一番折腾下来就算常人也该被反噬至死了。 幸而有饕餮髓血生死境的生命力滋养,宁殇的生机寿元得到补充,伤势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对麟离和风流儿扯动嘴角笑了一下,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便沉沉昏睡过去。 如此便是三天三夜。 三天后宁殇伸着懒腰推开房门走出屋来,四个人都在院落小亭里等他,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你倒是恢复了蓬头垢面的乞丐模样。”风流儿取笑道,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明亮的月牙儿。 宁殇看着亭子里的四人,毕邪脸上的担忧在见到宁殇之后终于褪去,他以混迹市井重义气的混混少年出身,七年来他在宁殇的指点下成长为天才俊杰,虽不是师徒,却不可忘其情义。 陆子逸也松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最钦佩就是这位小前辈,他不敢想象这样惊绝炎黄域的人物会在无名之时夭折。 风流儿的脸色明显有些病态的苍白。麟离依然一副漫不经心模样,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宁殇却知道损失这一滴髓血,麟真人的境界却要再拖延数年才能恢复完全了。 宁殇心里有些歉然,表面上却是嬉皮笑脸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呀,装一下死把你们都吓到了。” 风流儿轻轻翻了个白眼,麟离则不屑说道:“本公子知道你是装死,还假惺惺演来玩分配遗产的闹剧,不就是携恩图报来求本公子救你吗?” 宁殇看着小亭石桌上乱七八糟的物件微微一笑,他当时的确是故意出来的,他当时以为既然当年叶竹青都能保自己十年性命,如果麟公子出手相救他是有机会活下来的。但他与麟离非亲非故,虽有天道誓言在先,他仍想演一出煽情戏码来保证成功率。 这或许的确有些小人之心了,但宁殇不敢说没有这一场戏他能度过这一劫。 这一劫宁殇真的是拼尽全力才从九十九万死中博得这一生的,他事先预想中并不知道东君的存在,只要麟离和风流儿稍少些助力,他就要丧命于东君手中。 “见笑了见笑了。”宁殇打了个哈哈,收拾他散乱堆放的“遗物”,将那些丹药和玄真石扔回须弥石里。 他的目光落在两枚白玉令牌上,一者上书“一”字,一者上书“五”字。 他有些惊讶地问:“白月昙还真的把令牌给我们了?” “是啊。”毕邪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当时我都说你要死了白月昙怎么好意思不给呢…… “这样也好,能让咱们在遗迹里占据主动权,尤其是再有其他人合作的情况下。”宁殇把玩着两块令牌,反手收入须弥石中。 “其他人?”毕邪不由有些好奇。 宁殇微笑道:“将我突破承天的消息放出去,我想下午会有人想来找我们谈谈的。” …… …… 这一次劫难之后,宁殇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状况,一时间也有些唏嘘。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宁殇借机冲破了承天境的门槛,提炼了真气,修为更进一步之余妖气也都因淬血成元而完全收敛,终于解决了困顿数年的大麻烦。 宁殇在孽般图与东君以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硬拼了几记,受伤之重其实是非常骇人的,但有饕餮髓血瞬间修复了大半,余下些小伤势也在淬血体系的元气雏形滋养下快速地恢复着。 锻体体系虽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但总体上都分三大阶段,后天,先天,和入道。 锻体需借助外物,理论上说不到夺天境不能正式修行,但在聚气入后天和先天两个境界时其实身体素质便会有两次飞跃,让凡人和修行者彻底拉开差距。 就金刚锻体法而言,后天防御百斤,力可扛鼎,先天肌肉力量内蕴,防御也再上升一个档次,直至夺天境后开始以天地奇宝锻造**凝聚罡气正式入道。 而对淬血体系,后天修行者气血旺盛,体力恢复力痊愈力都远强于凡人。先天则能肉身无垢,血脉经历一次净化,能使外邪不侵。真正的淬血入道后,有九重境界,元气却不是入道便能凝聚的,需达到第五重才能真正形成。 看难度也可以猜测,从某种角度上说,淬血元气的威力,也的确比同境界下的罡气要大。 金刚锻体至刚至阳,淬血则因妖血之故稍显诡异阴邪。修行者往往要费力驱除万妖之血中的残魂怨气,否则容易遭到反噬,轻者修为尽废重者身死道消。但宁殇无须在意这些,一来他修行阴阳道法可以将淬血聚气二者中和,二来残魂怨气都会被宁殇送给孽般图腾吞噬。 麟离一滴饕餮髓血品级远远超出了入门级的水准,哪怕在与东君周旋之时损耗了大半,仍直接将宁殇送进了淬血一重之中,凝聚了气血元气雏形。 此外更重要的是,其中的生命力补充了宁殇枯竭的寿元,虽然也有一部分被宁殇直接以神魂烧掉,但总归是让他能够活到二十岁。只要二十岁能突破封天境界,寿元自然延长数十年。 二十岁封天,对炎黄域来说根本是传说中的故事,但宁殇已经可以开始修行,三年破五境,有些难度但已无需提前紧张。 这一次劫难宁殇确实得了不少好处,但宁殇只觉得压力比之前更大了数倍。 首先最让宁殇紧张的,是孽般图内荧光的情况。 不是神魂,又该是什么? 当时宁殇以本命神魂入内,没有**的限制,心念更通透,隐隐感应到其中的与因果还未完全泯灭。 如果宁殇能够强大到逆转轮回,未必没有救回的可能。 然而七年时间过去,太多光芒都已熄灭了,如当年那书童那些杂役,就连属于父母的光芒也黯淡得让人揪心。 他必须尽快找到稳固荧光的方法,否则光芒熄灭,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再无法挽留。 紧迫之感,犹如一把刀子横在宁殇身前。 第四十一章 破晓之后二三事(下) 其次,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东君的残念还在刺血孽般图内。 他思索了整整三天,至今不能理解东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重建魂海而后夺舍?这样的理由宁殇想来也实在是可笑的事情。 他可不认为凭借一个被孽般图重建魂海的身体便能让东君在自身寿尽之前一路修行成圣人,甚至说东君肯在动手前解释这么多,本就是疑点。 这或许只是个用于伪装的借口。 东君是凌生界天命因果道上成就最高者,他会在杀人前理顺因果,却也不会在隔绝天道的孽般图内废话,毕竟迟则生变也是因果使然,时间拖延越长因果便越多未来便越难有定论。 宁殇境界的确低得可怜,但东君能修行到轮回境便绝不会有轻敌的可能。 他没有真正地全力出手。 宁殇每每想到这个结论,都有些不寒而栗,仿佛脊背上修罗和东君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发出冰冷笑声。 刺血孽般图究竟是什么来头?他隐隐觉得东君说要靠它成圣并不是无稽之谈,但仍有些荒谬之感,能让轮回真君更进一步的神物,又该是什么样的人留下的?那个神灵,那双手…… 去想这些,他只能叹着气揉揉额头。 谜,还需要时间来解开。 傍晚时分果不其然有人前来雪府拜访。其时宁殇正喜笑颜开地呷着风流儿的铁观音,见到有人来,宁殇暗骂一声倒霉,心里老大不情愿,却只得把这来之不易的道茶分享出去,心疼不已。 来人是冥盟的杨真,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是大冥的兵部尚书李降的次女李帘儿。 杨真喝了一口茶,脸上依然是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笑容。或许是不懂因果的缘故,他并不能品出这道茶的精妙,让宁殇更觉得这茶给他实在是莫大浪费。 “短短几日不见,便要恭喜宁公子修为精进了。”杨真说话十分客气,他身为朝廷重臣之子,本身就处在冥都的风口浪尖,自然极早便练就了长袖善舞的本领。 杨真最初就对宁殇的天赋十分惊讶,在回到苍阑城后听说了昆仑雪域与阴阳涧石桥一战的经过,尤其宁殇极有可能已被孟超重伤身死,不禁有些惋惜天妒英才。 当他今天听说宁殇不仅还活着,更突破了境界,想到宁殇在祭台下隐含深意的话语,当即找了过来。 宁殇笑道:“无非是从修为极低到偏低,我脸皮虽厚也不敢拿承天修为出去炫耀的。我知道杨公子和李姑娘的时间宝贵,我们有话直说吧。” 杨真点点头,沉声问道:“宁公子之前说过我们双方应和平往来,不知宁公子这和平,究竟是怎样的和平?” 宁殇轻轻一笑,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今天下修行者会聚苍阑,盖因雪域遗迹对我等中三天修行者而言是极大的利益。” 杨真微微点头,而李帘儿则偷笑一声,这少年说话真是有趣,为了迁就自己的修为便把六天机缘扩展说成是中三天。 “这无疑是一场争夺利益的盛宴,而在我看来,白玉令牌的争夺不过是一盘开胃的小菜。”宁殇在厅堂里踱了两步,走到离二人稍有距离处,忽展颜笑道:“杨公子请看。” 他从背后伸出手来,手中是两枚色泽皎白如月的令牌。 见到这一幕,李帘儿不禁瞪大了眼睛,饶是以杨真的城府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惊容。他可以打听到雪域与阴阳涧一战的始末,其中却绝对不会泄露第一枚令牌正是在宁殇手中的消息。 “白玉令牌的材质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宝物,但对我等而言,却是中看不中用的。”宁殇如是说,但知道杨真不会理解其中真正的意思。白玉令牌是太玄石打造,之所以称这种比下界流通的下品玄真石珍贵数亿万倍的能量石中看不中用,却是因为太玄石的能量太过庞大也太内敛,即便金丹境修行者也难以将之从石质中吸出。 “把眼界放宽把格局放大,我们抢夺令牌不过是为求一分先机,真正的大戏,必然要在遗迹之中展开。”宁殇狡黠一笑,“但是这分先机,却可以在一定限度内共享。” 这句话正中关键所在。杨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宁殇手中的两枚令牌,笑问道:“宁公子所占的先机已经可以与阴阳涧持平,却不知还有何打算?” “持平当然不够,我要的是完全压过阴阳涧。”宁殇剑眉一挑,语气有些发冷,他在这场劫难中的确得到了好处,却并不意味着宁殇会因此感激阴阳涧。 心无因果之人生来冷酷,有仇必报是骨子里的本性。宁殇敢在初入承天境界时便对东君宣战,心性如何可见一斑。孟超已经坠入孽般不得好死,宁殇也不想让孟焕和阴竹子好活。 杨真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了然,也站起身,对宁殇拱手说道:“我且冥盟与宁公子商谈,冥盟此次不远万里来苍阑历练,自然希望能走得更远些,如果能有白玉令牌作保障再好不过。” “我们会为宁公子和雪域参与第六枚白玉令牌的争夺,不求持有白玉令牌,只希望这三枚令牌所能抵达之处,我冥盟皆可一探。” 杨真语气真诚,面上笑容如春风和煦。宁殇早已和白月昙打过招呼,圣女本还对杨真砍伤白胜有些耿耿于怀,但大敌当前,她也不会真在此无理取闹。 双方简单商定合作事宜,杨真和李帘儿知己方不会吃亏便满意归去,而宁殇则开始闭关巩固他刚刚突破的境界修为,只待十二天后的三月初一,第六枚令牌出世后,雪域的序幕彻底拉开。 第四十二章 昆仑碎,雪陵开 【刚才是补昨天的,这章是今天的更新】 三月初一是无月之夜,当皎白的神芒悬于中天,便无物可与之争锋。 这是最后一枚令牌的现世之日。又一个不宁之夜。 疾风呼啸,暗器如同暴雨倾泻,破空而来,宁殇拧身一甩,从头到颈肩腰腿,身体逐步却飞快地腾空旋转,他双眼微微一眯,反身间双剑出鞘! 锵锵锵锵…… 宁殇十二剑连环削出,金铁交击之声铿锵嘹亮,宁殇复又一剑挑开对手攻击,向前一递刺破其咽喉。 割喉对常人是致命的重伤,但修行者恢复力强大,那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后退,紧随其后又是一波人替换上来,拳脚刀剑劈头盖脸向宁殇招呼过去。 回应他们的是剑光,流转间清逸又清冷。比之往昔,双剑挥洒愈发自如,真气的威能远超真气雏形,每一剑出,都带起撕开风声的吟啸。 宁殇双剑运如行云流水,小脸上笑容烂漫无邪。 “他居然达到了承天巅峰!”在其身边不远处,孟焕面沉似水。时隔半月,宁殇吞噬孟超那有如魔神降世的一幕犹还历历在目,那一夜这个苍白少年在太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 当他得到宁殇未死并突破承天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不安,但他以为宁殇抵挡了孟超自爆一击总要卧床养伤许久不能正面参战,像阴竹子此战便没有出手,他被毕邪折断胸前肋骨,纵有灵药疗养也怕稍有剧烈动作便会重新撕裂伤口。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宁殇突破境界步入中三天,没有伤势只有肆意挥洒的活力,仅表面上看,宁殇的实力已经真正追及了甚至超过了自己。 这一场角逐,阴阳涧死去了本该是强力底牌的夺天后期孟超,而昆仑雪域宁殇破境又联合了冥盟实力大涨,他已经无法带领阴阳涧镇住场面。 孟焕甚至不敢亲自上前与宁殇正面对抗,他这里已经是不可突破的最坚点,孟焕只是让手下人前去牵制,想要追赶白月昙只能从其他人处尽量着手。 想到这里孟焕不禁要咬碎钢牙,为什么雪域的人运气如此之好,碰巧又在祭台出世之处? 他的目光扫过宁殇和风流儿,宁殇的阴阳法则比阴阳涧弟子更为精妙,想来用于推演也未尝不可。而上次在石桥用弓箭与自己碰硬的风流儿,此次却大改战斗风格,小巧黑箭握在掌中,一点一刺无不命中对手破绽,分明是星辰大衍一脉的独特战技。 他虽然同样修行阴阳推演,却未能从前几次出世地之中发现规律。围绕昆仑山的东西南北岭均有过令牌出世,只是未有重复,雪域,或者说宁殇几人,如何能确定下次令牌出世地点的? 他当然不会知道风流儿的推算方法,这六次出世地的位置,其实处于以昆仑主峰为中心的天道法则线上,每次会向内旋进一个节点,从距离到角度的设计均妙到毫巅,分明有规律却让人难以揣测。宁殇自己也曾尝试用《周天易心诀》算过数次,均无果告终。 当风流儿狡黠笑着说出答案时,宁殇无力地给了风流儿一个服字。 这六个点的分布形状,恰恰与风流儿脸上的从上数下的六颗黑痣吻合。 宁殇终于如多年前玩笑所说拿到了风流儿脸蛋的拓片,他不知道风流儿的痣究竟代表何种法相,只是面对着拓画着它的宣纸,觉得这七点的排布太奇诡,越琢磨越要沉溺其中。 这也是为何风流儿眉眼虽美,却从来无人在意的原因,凡间根本没有人能把目光的聚焦点从她的黑痣上移开,去看看少女的容颜。 天地大道,素来是玄之又玄。 白月昙拂袖曼舞,拾级而上,三千青丝被劲风撩起,向第六枚白玉令牌迫近! 破境之后,宁殇的实力已经超过了白月昙。但走石阶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的事交由白月昙就好,宁殇则带人封锁祭台底部。 守在祭台下的不只是宁殇几人和雪域那些根基不实的外门,有冥盟的帮助的确防御稳固了不少。宁殇和孟焕不相照面,阻拦他的人足足数十,一人退下一人顶上,竟与孟焕对付宁殇的法子一般无二。 孟焕不用想也知道是宁殇故意反过来恶心他的。宁殇实力之高强苍阑城有目共睹,如今他的安排,雪域冥盟的修行者莫敢不从,偏偏这地位还是因战胜他孟焕而得来的,让孟焕一口气郁结在心,真气运行都不大流畅。 待到孟焕不顾一切地爆发真气罡气以金刚之身生生撞开面前数十拦路之人,冲破防御圈时,白月昙已然走过阶梯的大半段,令牌的归属已无悬念可言。 “走!” 白月昙在破碎的祭台上飘身而下,无数晶莹的冰屑在她周身飞舞。宁殇微微一笑,右手挥剑将面前的对手逼退,左手剑向既定的方向一指,身法展开化作一道残影径直离去。 雪域以及冥盟的众人亦纷纷从战斗中抽身而退,跟随在宁殇和白月昙身后疾行奔走。 众人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他们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得到第六枚令牌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何必不顾形象跑得如此干脆……不等六令尽出后遗迹显出征兆? 而阴竹子已对阴阳涧下令喊道:“跟住他们!” 哪怕阴阳涧在推演方面一贯自信,阴竹子仍不得不承认宁殇他们的手段更为高明,阴阳涧推算不出的事他们未必没有其他方式得知。不管他们去往那个方向有何目的,盯着他们总不会有错。 宁殇和风流儿白月昙在前带领着雪域,阴阳涧众人则在后紧追不舍,迅速向昆仑山主峰奔行而去。 宁殇觉得脚底微微一凉,低头看到一道蓝色长线从脚下游过,好像蛰伏于地下的龙蛇。 就在这一刻,宁殇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昆仑上空,万里雪域,无尽威压疯狂席卷,天穹颤抖,昆仑战栗! 苍莽,冰冷,它压迫着方圆万里内一切的生灵,哪怕魂魄也欲因之而冻结。 六道森白的光柱冲天而起,正是六次令牌出世的地点。而紧随其后,一条条冷蓝色的线条在这六个点之间延伸生长,便似冰蛇紧贴在地面上急速爬行,而后汇聚到一点。 这一点,在宁殇所指的方向之上,也在风流儿第七颗痣放大拓印的位置之上。 这一点,在昆仑山的主峰之巅,也在昆仑雪域山门的祭坛之巅。 当蓝线尽数聚集于那一点之上,第七道光柱轰然爆发,震得人眼球疼痛,耳膜出血! 轰!轰!轰! 仿佛被这道光柱抽去了支撑,六千丈高耸入云的主峰轰然崩裂,乱石滚落,雪崩澎湃,整个昆仑山都在天塌地陷中逐渐下沉,扬起漫天烟尘白雪! “这……这真的只是封天强者遗迹造就的异象吗?” 无论雪域冥盟还是阴阳涧或其他门派,所有人都惊骇甚至有些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昆仑山一丈一丈地倒塌。白月昙也忍不住焦急地看向宁殇,雪域的宗门还在主峰上,根据宗内记载始祖的确只是封天实力,可这异象的强大太让人不敢相信。而且在白月昙想来,她不应该毁掉千年前她一手建立的雪域才是啊! 宁殇眯起眼睛,依然不动声色。 宁殇修行七年多来尚还是第一次参与机缘遗迹之事,但没见过却不意不了解,受天道限制,哪怕是生死真人也不会真这样把下界的山脉连通其上的生灵尽皆摧毁,否则将罪孽缠身折损气运甚至遭到天罚。 眼前的这一幕,八成并不是发生在炎黄域真实的世界中,也许他们在不自知之时,便已进入了雪域始祖的遗迹之中。 轰! 塌陷随后传导到众人所在的山岭,地上堆积千年的厚雪被狂暴的震动之力掀起,苍凉的白色充斥整片视野,将其余一切都模糊隔绝!宁殇不断调整脚步以适应脚下地面的动荡下陷,一边以神魂之力向外感知,却被周围躁动的天地之力生生打断在两丈之内。 仅仅几息时间,天地之力渐渐平息,漫天白雪落地而后归于沉寂,而原本连绵巍峨的昆仑山,已被彻底夷为平地! 片刻之间,沧海桑田。 宁殇身边的人在风雪散后全部消失,他一袭黑袍独自站在无人的雪地,放眼望去,只有满眼不吉利的白。 …… …… 风雪声低迷,呜咽着无名葬歌。 雪地光滑平整得出奇,宁殇每走一步出去,前一步留下的脚印便会迅速被新飘下的偌大雪片淹没,了无痕迹。 天地之力都在酷寒下被压制得微微凝滞。若是仅凭护体真气御寒,夺天强者也很可能要被冻成一具僵尸。 宁殇恍若未觉,他抓起一捧雪揉碎在眉心,试图以凉意缓解脑海中的痛楚之意。方才他试图将神识感知外放,满世的冰雪几乎要将神魂封冻,感知扩散不出三丈,竟不及肉眼望得远。 但是神识张开的那一瞬间,宁殇还是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纯粹又冰冷得让人心悸。 不是真气元气罡气魂力,亦不是孽般煞气,宁殇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竟分辨不出。 他听着风声雪声,有些失神。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兮履泰否。 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兮噬嗑贲。 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三十备。 咸恒遁兮及大壮,晋与明夷家人睽。” 宁殇愣了愣,伸手拨开眼前的飞雪,他看着不远处朱红的长廊,翘起的琉璃檐角宛如鸟雀张开的羽翼。碧衣的女子坐在亭廊里一针一线绣着花,嘴里有一搭无一搭地哼着歌诀,雪花飞旋,却不会临近她的身体,只是作为绝美的薄幕衬在她身边。 宁殇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轻轻跟着唱道: “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继。 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兮中孚至。 小过既济兼未济,是为下经三十四。” 《易经六十四卦歌诀》,这是他幼时用以启蒙的道典圣言。他从咿呀学语唱到九岁修习《周天易心诀》,不是因为歌词如何奇妙,而是喜欢教他唱歌的人的唱腔和声音太美好,太让他着迷。 碧衣女子放下手中刺绣,伸手摸了摸宁殇的头,她的手指拂过宁殇黑白交织的长发,微微蹙眉问道:“冷了?” 宁殇颤抖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手来,抚摸着女子微皱的娟秀的眉,那双眉是丝线一针针绣成,在皮肤上下显隐,精致得让人心疼。 “老娘……七年了,我早就不会再怕冷了啊。” 第四十三章 千堆雪,先人皆葬 雪域始祖究竟是什么境界? 宁殇看着叶锦眉淡淡的笑容,心想生死境大能恐怕也难有这样的神通手段。 如果是简单的幻境,宁殇凭借孽般图的感觉立刻便能辨别出来,孽般图对生命天然敏感,宁殇早已暗中催动过它逸散出来的煞气,而他感觉到的是叶锦眉身上隐晦的生命气息。 他感受得到她手掌上的温暖,以及她身体里浩瀚的真气虚海,仿佛站在生与死的边缘上,还没有坠落。 宁殇心无因果,幻境是无法简单地凭借记忆还原景象。而叶锦眉的魂魄碎片深在孽般图内,亦不能被引动,更无法欺宁殇入梦。 真假虚实,宁殇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坐在叶锦眉身边。 叶锦眉仔仔细细端详着他,宁殇已不再是当初孩童开朗的模样,他的眉目依然俊秀却没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双眼里清淡得让人看不清情绪。叶锦眉有些怜惜地揉了揉他黑白苍凉的头发。 “我还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你们了呢。”宁殇轻轻地笑,脸上是浓浓的疲惫。他歪了歪头,以便身高早已被自己超过的母亲不必把手举得太累。 “为什么会不能呢?”叶锦眉温柔地看着他,“你不是在想我们吗?” 宁殇叹了口气,没有作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可曾想念我吗?” 叶锦眉笑了笑,说道:“去看看你爹吧。” 宁殇点点头,叶锦眉站起身来拉着宁殇向自家院落走,就像多年前,她牵着她瘦小的孩子一路踩着厚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在那间最熟悉的书房里,宁笑秋悬腕垂笔,墨迹游走间,化为一个个方正的楷字书帖,每道笔画里都是浩然中正的剑意。 宁殇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和父亲的性格截然相异,但是看到宁笑秋挥就满纸纵横的剑意他便知道,自己的剑道天赋是传承于父亲的。如果不是宁笑秋厌恶杀戮,他应该是同境界里绝强的攻击者。 宁笑秋顿笔,将笔毫上多余的墨汁在砚台上一揩,也不回头,只是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帖,问宁殇道:“写得如何?” 人生易老天难老。 宁殇心中一凉,知道父亲没有原谅自己。宁笑秋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宁笑秋会因宁殇始终惦念着复活他们而欣慰,但是图腾还在他身上,终究是可能发生的罪孽。 宁殇低声说道:“诗是好诗,字亦是好字。老爹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宁笑秋问道:“天地为何能不老?” “因为天道无情。” 宁笑秋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宁殇。“你可有情?” “我不知道。”宁殇答道。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宁笑秋看着儿子平静的神色,皱了皱眉想要训斥,但他看到宁殇的满头白发,看到他还像孩子似的牵着叶锦眉手的依恋模样,终究软化下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宁殇依言落坐,宁笑秋和叶锦眉也坐下,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小的茶桌,宁殇默默斟满三杯茶水,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动作却一如儿时的乖巧模样。 茶水热气蒸腾。透过弥漫的蒸汽,宁殇似乎看到宁笑秋在无声间发出长长的叹息。 而当他捧起发烫的茶杯,看了看窗外,风雪凌乱着,无声也无色。 他饮茶而不知味,不知为何想起风流儿的茶和茶叶蛋来。 那时的光阴静好,一如此时。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宁殇放下茶杯问道。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但他的眼帘微微垂着,不知他此时所观所想。 “你这孩子倒是心思深沉,从来到这里便一直用煞气试探,明明从未迷失,随时可以击碎幻境,却还迟迟不出手,是打定主意要问出什么讯息来吧,比如我们为何能在这里出现。” 宁笑秋淡淡道:“这样也好,足够缜密,不会轻易上当死掉。” 宁殇浅浅一笑,有些失落地道:“为什么老爹你就不能以为我是舍不得离开你们呢……” 宁笑秋深深看了他一眼,叶锦眉又握住他被冻得冰冷的手,力道比之前增大了少许。 却没有人就此事说话。 宁笑秋接着宁殇的问题说道:“这里是冥神心界,构架此地的魂力已超脱生死之上,哪怕我们早已神魂俱灭,只要有一点真灵未泯,都能还原成你心中的影像。” “真灵未泯?”宁殇沉吟,他在刺血孽般图内的确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也许正如宁笑秋所言,生命神魂虽灭,但总有一些属于生前的痕迹留在那些细碎的荧光里无法抹去。 或许也不能说完全无法抹去,因为宁殇清楚地记得,那里已找不到当年杂役们的气息,也许宁笑秋和叶锦眉能留下一点真灵是因为境界的高超,让尚未大成的刺血孽般图无法彻底吞噬。 “那么……真灵有没有复活的可能?” 宁笑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得你还希望我活过来。” “说来那场变故责任终是在我们,无论你生性如何那九年来从未有何过错。接受图腾的是我,激活图腾的也是我,我死得没什么冤念。”宁笑秋说道,“当日我执意杀你除祸,难道你真的从未恨过我?” 宁殇思考了很久,终于他喝光了杯里的茶,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心无因果,大概是不会有恨的。” 宁笑秋略带讥讽地笑了起来:“这借口若是成立,那么你恨东君吗?” 宁殇再度沉默。 半晌后他又说:“那么我是有恨的。我恨东君,但不恨你。” 他在炎黄域素来擅长信口把实话说歪,但感受着面前的父母身上稀薄的生命气息,他却并不想这样。 于是他补充道:“但是我有一句话要说,你的想法是错的,这世上没有比死更可怕的命的,这七年来我杀了很多人,也认识了很多人,我活得很开心,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复活你们。”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叶锦眉双眸里神采明媚,宁笑秋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你不用白费力气了。”宁笑秋说道,他的话题总是转移得生硬,“真灵只能保留最原始的一点印记,唯有冥神心界的大术法借此结合你的心神造出幻象,何况要不了多久这点真灵也要泯灭。” 宁殇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依然执拗。 他离开茶桌,推开了房门,走进风雪里,突然催动刺血孽般图,一丝极细极微极弱小的煞气沿着背脊的丝线流出,被宁殇炼化入真气之中一同释放出来,却映得天地都仿佛忽而坠入了傍晚。 天空之上,或有什么被煞气触动,阵法魂力营造出的恐怖寒意竟稍稍减弱。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一缕视线漠然地落在宁殇身上。 这一缕视线对寻常融元境修行者而言根本无从发觉,但瞒不过宁殇刺血孽般图对生灵气息最敏锐的动向。 宁殇仰天看着那双眼,收敛起表情,抱拳鞠弓行礼,恭声问道:“真灵之事,前辈能否为晚辈解惑?” 那眼睛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漠然,宁殇仰着头,凄冷的白雪飘落上他的眉与睫。 宁殇的眼睛轻轻眯起来,他的袖口里,长剑一寸寸下滑,直至剑柄正落入掌心。沉默良久,他徒然抬手错剑斩出一个巨大的十字,两道明亮的银光疾掠上天际,剑意比寒意更寒! 剑出,便是最凌厉的劲气,迎着宁殇落下的风雪被分割成四片领域,停顿在空中而后骤然湮灭,而天上地下的雪都被吹得飞旋不止,掀起漫天纯白的风暴。 一剑,卷起千堆雪。 天上朦朦笼罩着一切的白云也撕开,剑光携着融入了刺血孽般图气息的精纯杀气直飞向那双淡漠的眼! 而宁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也隐约察觉到了,那双超然于天上之眼似乎波动了一下,幅度微不可察,只能依赖直觉的判断。 宁殇对自己以刺血孽般图磨砺《周天易心诀》练就的直觉素来自信,不禁微微笑了起来。雪域始祖本尊的境界再高,也不可能在炎黄域全部展现,否则羸弱的下界法则会因承受不住大道的震荡而崩溃。 他又是一剑扬起,试图唤醒那双眼的意识。 一剑复一剑。 他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承受着大阵的压迫,溯着阵中那一丝因果传导剑气直至布阵者,这已经超越了融元境修行者的极限,宁殇全凭孽般气息的定位才勉强做到,反噬却无法避免。 但是他知道,那双眼——雪域始祖的眼,在慢慢地睁开,她的意识在变得清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虽一如既往地冷淡,却越来越生动。 直至那双眼完全睁开。 雪域始祖遗留的意识已经醒来。她看着宁殇,宁殇脸上浮现出笑容,恭敬地开口问道:“前辈……” 便在这时,那双眼中的神色突然一变,就突兀地在孽般图的锁定中消失。 那一丝从她目光中释放出的微弱暖意瞬间消失,风雪大作,天大寒。 宁殇的话凝固在唇边,化作一股冰凉的血吐了出来,洒在地上,在这白色的世界里红得刺眼。 他瞪大了眼,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雪域始祖明明已经被自己唤醒,甚至流露出了与自己对话的意图,却要这样生硬地中断? 他疯狂催动孽般图逸散出的气息,凌空跃起狠狠劈出双剑! 一声清冷之音奏响,宁殇的双剑在凛冽的天威中折断,宁殇却再感知不到雪域始祖的双眼。 宁殇呆呆地垂下剑来。 “你不要多想了,人死不复生,何况神魂尽碎,又被封进图腾之中。”叶锦眉不知何时走过来,宁殇转头看着她,她轻轻替他揩去脸上的雪和血。 而在她身边,宁笑秋笔直地站着,没有一点弯曲,就像他的字迹笔画,就像他的剑,就像他的眼神坚定而坦然。 他说道:“你还会希望我们活着我很欣慰了。但我们不求复活的,便如你那时所言,死生亦大矣,不必言痛哉。” 叶锦眉对宁殇笑了笑,绣眉明眸让山水都要失色。 “你还能继续活着,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宁殇叹了一口气,他仰头复又看了看天空,而后在那不可见的双眼下低下头去。他没有再看身后的叶锦眉和宁笑秋一眼。 他对着面前的虚空一剑斩出。 真气和魂力同时爆发,虚空中有什么被斩开,只要他的心境坚如磐石,所谓幻境,不过是遮盖眼目而不能蒙蔽内心的虚像,哪怕是生死之上的大能所布幻象也是如此。 幻象崩溃,景象一点点破碎消散,化为纷飞的白,将眼前的万事万物都模糊起来。身前的楼阁雀廊是如此,身后的叶锦眉宁笑秋想必也是如此。 宁殇收剑,转过身去,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地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将身后吹来混在这大雪里白尘揽住。 “我会活下去的。活得越久越强,就越有希望。”宁殇轻轻地说,只是脸色苍白而淡然,“就是这样。” 雪花穿过他的手臂,飞进漫天纷白里。 仿佛一场盛大的葬礼。 片刻之后,天地间唯有白茫茫一片落得真干净。 宁殇踏着雪斜剑而行。 第四十四章 这个少女有故事 白月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却被少女微微皱着眉头避开。少女的容貌与她有八成相似,只是神色比她更冷淡三分。 多年不见,她从未料到有朝一日姊妹二人能够重逢,一时间不禁恍惚失神。 “婵雪……” 白月昙喃喃地唤道。而少女对着她自嘲地,亦不无讥讽地笑道:“这里不过是幻境罢了,你何必还要装出这副圣女模样。” 白月昙瞪大了眼睛,她分明感觉到白婵雪那浓郁的生命气息,她居然说这是幻境? 哪怕与众人失散后这一路行来疑点重重,她仍不愿意相信。 “这里是始祖的墓府啊,”白月昙柔声问道,“你当年……所以神魂来到这里了?” “我当年生祭堕雪圣坛?”白婵雪冷冷一笑,“将冰脉传到你身上后,我就已经彻底死了啊,始祖虽强,却也不过是封天境修行者,如何能凭区区祭坛接引我的神魂?况且我不过一介走火入魔而死的叛徒,又有何德何能进入始祖的陵墓?” 听到生祭两个字,白月昙的瞳孔明显抽搐了一下,露出痛苦的神色。 昆仑雪域传承上千年,已经衰落到九天宗门的底层,时常受到势大张狂的阴阳涧欺压。但是雪域长老们大都年事已高天资耗尽,弟子中却始终没有能在未来挑起振兴宗门重任者,让人甚为忧虑。 直至二十年前年仅九岁的姐妹修行伊始,双双展现出绝佳的天赋,一者身负极品冰脉一者也有雪经通达,堪称雪域百年天赋之最。 但是与此同时,阴阳涧年仅十二岁的真传大弟子孟离已经突破了先天。小姐妹天赋虽好,比起孟离恐怕还是有所不如,尤其孟离年长修行早于姐妹三年,雪域一致认为姐妹二人此生无望追赶孟离,短暂的惊喜后不免又陷入失落。 恰在此时,妹妹白婵雪突然病危。 “当年的事……我真的并不知情,否则我绝不会……” 白婵雪嗤笑打断道:“不会接受我的神赋冰脉?姐姐不要说笑了,没有我的冰脉辅助修行,你恐怕还停留在夺天中期,早已被孟焕击杀在石桥上了吧?” 白月昙语塞,六丈绫罗不自主地垂落在地上,不多时末端已被雪花掩埋。 论天资,当年的白婵雪是要稍稍胜过白月昙的。白婵雪的冰脉非常纯正,只是属性太阴,在没有其他特殊天赋缓冲的情况下,甚至会冻结心脉。 白婵雪只是修行到后天巅峰,身体便承受不住冰冻,她不敢对那些对她寄予厚望的长老说,私下里逃出了宗门藏入昆仑山深处,试图散去修为保命,却因岔了真气雏形的运转路径被寒气攻心。 后来白月昙急匆匆带着雪域长老寻觅过来时,白婵雪已经昏迷不醒,修为散去,奄奄一息,纵是最暴烈的火行丹药也化不开她冻结的脏腑。 “姐姐啊……”白婵雪看着白月昙满盈悲意的眸子,忽然淡淡一笑,“我并不怪你接受我的冰脉,我只是不希望你听从长老的吩咐带他们去找我。你明明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长老们的性格,你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好好的死掉呢?” 不待白月昙说话,白婵雪眯眼讥笑道:“你真是太怯弱了啊。” …… …… “我真是太怯弱了啊。” 白月昙轻声重复着,抬起头来,两道泪痕滑过脸颊。 她的脸色从未如此苍白。她回想起妹妹被送上祭坛的那一刻,七窍都流着血,一滴落便结成猩红的冰珠在地上茫然滚动。那时的她还天真地相信长老们会发动祭坛始祖遗留的力量救回婵雪,直到自己失去意识,直到醒来后身体经脉多出了极品冰属性,而她再也找不到妹妹的存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妹的出身在雪域只是主家最垫底的一系,必死无疑的白婵雪被长老们用以谋取最大利益,根本无人反对。那一天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在屋里默默地流泪。 白婵雪走前是向她嘱咐过的,千万千万不能泄露她的去向,否则自己很可能要死无全尸。白婵雪的判断是精准的,天生冰脉让她对事分析极为冷静。但白月昙听着长老们说起白婵雪回来后的种种补救措施,还是乖乖坦白了妹妹的行踪。 昆仑山虽大,小小后天境却不能真正深入其中,几个九天长老神识一扫白婵雪便无从遁形。 白婵雪果然死无全尸,白月昙则继承了冰雪双重经脉,虽然单一纯度上已比不得白婵雪,但两相结合,天赋终于可以与孟离比肩。 白月昙这些年每每深夜独自修行之时,心情都不由无比复杂,她的确不得不庆幸从妹妹身上继承的冰脉,但也正因如此更不想辜负了妹妹的天赋,所以修行极为刻苦。 可哪怕她在人前强装冷漠,仍掩饰不了骨子里的怯弱,像雪一般易碎像月一般易变像昙花一般易逝,身为统率雪域的大师姐,做出的事却被宁殇暗暗嫌弃了很多次。 人的性情,本是生而有之。 冰脉的冷淡,雪经的温柔,心无因果的凉薄无情,皆是如此。 “不要假惺惺说要替我活下去,你要真的心有愧疚就将我复活吧。”白婵雪淡淡地说,“哪怕做个凡人,甚至哪怕只活一刻,生命多美好,唯有死人最知道。” 白月昙毫不犹豫地说道:“好。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逆转生死的法门,就算让我死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 白婵雪笑了笑,忽然问道:“你可记得始祖封天的绝技?” 白月昙点点头。千年前雪域始祖三年便冠绝炎黄域修行界,凭借的便是神魂秘法。 她心里隐隐明白了白婵雪的意思,遂说道:“那我马上去找。” 她说着转身便走。白婵雪微笑看着姐姐的背影,轻声自语似的说道:“你果然还是太怯弱,想要早早离去,何须找这些借口,你只是不敢再面对我吧?” 白月昙心里一颤,她的确是不敢再面对白婵雪,她无法拒绝妹妹的任何要求,答应了寻找死而复生之法,再继续留在这里,白月昙不知道自己还会承诺什么。 她毕竟还记得要在遗迹中为宗门获取传承,如果白婵雪因为对长老的恨意而让她做背叛宗门之事,白月昙难以抉择。 她并没有把白婵雪当作幻象,所以她真的不敢面对,以免做出违心之事。 而白婵雪无声地冷笑起来。 她突然手腕一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软剑来,无声无息地刺进了白月昙的后心。 白月昙神情痛苦,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或呻吟,只是双眸睁得极大,定定地看着白婵雪精致的面孔,想从中看出白婵雪的真正意图。 白婵雪也不欲隐瞒,她淡淡地笑着,“这世上最简易的复活,难道不是夺舍吗?” 白月昙沉默了片刻,便卸去了护体真气,任白婵雪将虚幻的手指刺入自己眉心,一道嫣红的血沿着她白皙的鼻梁淌下,触目惊心。 她的魂海剧烈动荡,翻涌起疯狂的海啸,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 若再不用去面对什么,这样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白月昙颤抖着想,在她就要失去意识闭上双眼之时,突然一道冰冷的光掠过她的眼前,割去了白婵雪的头颅,滚落在她脚边,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白月昙愣住,不知何时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幻象……难道真的只是幻象…… 可是看着白婵雪支离破碎的身体,白月昙却感到了比之前更深的绝望。 她站起身来,定了定神,看到面前站着的黑衣少年,手里握着一双断剑。 她心里仍想着白婵雪人头滚落的一幕,语气不由自主有些冰冷地问道:“是你破开了幻境?” 宁殇挑挑眉,略带讥诮地说道:“若是我没有来,白姑娘便能在无附加杀伤力的幻境中把自己杀死,成就一番传说了。” 白月昙摸了摸额头,指尖沾染了真实的血。 陵墓是留给后人的,雪域始祖的幻阵并没有杀伤力,能将人困在其中三个月,却不会直接攻击。宁殇会在之前受伤是因为妄图动摇整座大阵本身的运转规则逆溯始祖意识,真正破妄的时候却是轻而易举的。 幻境是白月昙构想出来的,出现这样的结局,只能是她主观的想死。 白月昙的内心,实在柔弱得不似修行之人。她更像多愁善感的凡人少女,面对曾经的伤口,她宁可一了百了。 宁殇看了她一眼,见白月昙眼中还有惘然之色,说道:“凡人尚有生老病死,何况修行者,人死不复生,白姑娘节哀顺变就是,何必生出那么多伤心情绪自扰。” 白月昙深深地看他一眼,宁殇神色嬉笑如常,除了那双法器长剑莫名折断,看不出丝毫曾陷入幻境的痕迹,这让白月昙心里有些发寒。 她淡淡说道:“无需你劝说,我不会为幻境动摇。” 一旁宁殇似笑非笑瞥她一眼,心想这姑娘也是有趣。他说道:“我才不管,你自己调整好,别耽误了正事。” 白月昙深吸一口气,收拾起方才幻境中的心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表情,只是心中有些念头还是挥之不去。 她脸上有带着一丝思索之色。刚才的一切都是雪域始祖布下的幻境,那么其中的透露出的信息是她自己臆想还是真实?这座墓府之中,白婵雪所说的死而复生之法……又是否真的存在呢? 白月昙开口时却说道:“陵墓里有幻阵并不奇怪,始祖当年本就是以神魂秘法闻名炎黄的强者。既然在开门后便摆出幻阵来,这座陵墓里的传承,多半也与此有关。” 宁殇看出了白月昙表情中细微的不自然,不置可否,说道:“无论是什么传承,总要干掉阴阳涧才能拿到。你跟着我走就是。” 白月昙犹豫了一下,点头跟上宁殇的脚步。白月昙见识过少年的神秘,比起宗门给她安排的假想敌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雪原虽大,他能找到自己,想必也有一定的方法寻找到其他身陷幻觉之人的所在。 宁殇其实并不是专程来寻找白月昙的,他的实力已经是秘境众人中最高,在他看来有没有人同行无关紧要,先等一段时间他们便会自行醒来,再用传讯符到传承之地聚齐便是。 一剑破妄离开幻境后,宁殇便感觉到怀中冰凉的白玉令牌微微发热起来,他循着指引向这边走来,途中孽般图恰好感知到生灵的气息。 但当时白月昙身陷幻境,宁殇无法完全锁定她的所在,只能凭直觉一剑横扫出去,直接以蛮力将维持幻境的天地之力撕开了一线,恰巧就割掉了白婵雪的脑袋。 这让宁殇颇为满意,自己的因果直觉虽然比不得风流儿敏锐,在炎黄域还是很吃得开的。 他在茫茫雪地里锁定传承之地的方向,带着白月昙快速奔行。 第四十五章 无字白碑 无声的风雪被轻轻一响打破。三尺积雪蓦然隆起,突出一个白色的人形来。他似乎有些发冷,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白雪从他身上抖落下来,露出他大红色的袍服。 杨真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不免对雪域始祖生出一丝钦佩,杨真身为大冥一人之下玩万人之上的重臣杨延河之子,三十年来诸事都顺风顺水,幻境仍能挖掘出他内心最薄弱的一点,将其中的悲痛无限放大,险些将他困住。 想起女子在幻境中凄婉的笑,杨真只觉痛彻心扉,若不是如今有她…… 杨真不由笑了笑,心里的念头比此前更加坚定。 他从雪堆中轻身跃出,正欲去寻觅其他人,传讯符在此时波动起来。 是宁殇传来的消息,通知了遗迹的方位。修行者感应天地,哪怕在毫无辨识度的雪原也不会迷失方向感,杨真当即动身向宁殇所言处飞奔而去。 “杨兄?” 杨真奔行中听到声音心中一阵惊喜,是李帘儿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看着女子姣好的面容,回想起幻境中的一幕幕,眼神温柔如融化的轻雪。 李帘儿虽是女子,但出身武官家族,性格十分爽朗,巾帼不让须眉,很快就从幻境中脱出。 她看着杨真的表情眨了眨眼,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杨真立即偏开视线,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不少雪域和冥盟的人,都在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自己。 “既然大家都凑起来了,我们赶快走吧,别让宁小公子等太久。”杨真从容地转移话题,处理这种小场面他还是手到擒来的。 他身为冥盟之主,自然地在前领队,红袍在白茫茫雪中飘动,潇洒脱俗。 李帘儿并没有发现异样,跟在杨真身旁行进。杨真亦不想自己说破,稍微放慢速度到李帘儿身边,就这样静静地与她并肩而行。 身后的一群人互相传音发出的嘘声,这两人听不到。 这样的宁静持续了一个时辰,领先在前的杨真脸色突然一变,“前面有修行之人的气息。” 雪原虽大,也总有限度,这一路众人走过了近百里路,越发接近雪原尽头,难免要与势力相遇。 “是阴阳涧!” 着黑白法袍在前的,正是阴阳涧第十四真传孟焕。孟焕也持有两枚令牌,自然也对陵墓有所感应,带领阴阳涧一路向这边来。他遥遥看到杨真那身贵气的红袍,脸上泛起一丝冷笑。 杨真能在最前方,说明宁殇和白月昙并不在队伍当中。 “截!”在孟焕身后,阴竹子简洁地下令,阴阳涧人多势众立即散开阵势,呈弧形拦在杨真面前。 杨真面色凝重,宁殇和白月昙都不在,而他只有夺天后期修为,与孟焕强行交手只怕瞬间就要落败。而他身后的雪域和冥盟众人实力比自己还不如,与阴阳涧相遇实在倒霉。 杨真早听闻与宁殇同来的黑鳞青年实力极为高强,当日在石桥轻描淡写地把孟焕扔飞了出去。他看一眼身后,毕邪会意地走到他身边拔出刀,麟离虽然也在,却只是自顾自咀嚼着什么零食,全然没有出手突围的意思。 杨真向毕邪投以询问的眼神,毕邪耸耸肩解释道:“受到某些限制,这位爷不能随意出手的。” 杨真叹了口气,只得在阴阳涧的阵仗面前停下步来,知道前冲之势一去,仅凭他们根本无法不伤亡便冲过孟焕的拦截。 孟焕长枪横陈,棱角坚硬的脸庞上笑意狰狞。他身后两步处,阴竹子散开的黑发在风雪中狂舞,他的目光扫过毕邪和麟离,阴鸷一笑:“没想到这么快便与诸位再次见面了,且容我阴阳涧在此列阵欢迎。” 杨真脸色难看,毕邪毫不客气地踱步上前,破口骂道:“知道爷爷要来,怎么不跪下迎接?如此失礼是想挨揍吗?”他说着话时,手在身后无声地将真气写入传讯符,将自己的位置告知宁殇。 阴竹子冷笑:“你想拖延时间等宁殇赶来?劝你死了这个心,此时可没有石桥的规矩,即便宁殇来了又能如何,我阴阳涧百余名高手会让他粉身碎骨!” “就凭你们?也不怕风大把舌头冻僵!”毕邪冷哼一声,身影一晃,竟独自一人冲向了阴阳涧的包围圈! 他的身形突兀地消失不见,只能从风雪动荡中得知他在飞快移动。 《九幽无影诀》的高明绝不只是模拟黑暗,它也可以扭曲光线制造纯白的伪装,虽不及黑夜中那般完美,但众人都在雪中太久看不见其他颜色,哪怕修行者也会感觉眼睛不适,也难以发现他的真身。 阴竹子目光一闪,阴阳涧人手虽多,但实力能达到夺天后期的却只有少数,绝不能任由毕邪隐身冲进来针对低修为者展开屠戮。 而孟焕亦冲将出去,长枪猛挑,却不是要拦住毕邪,而是向着杨真刺去! 孟焕阴竹子杨真毕邪站在最前相距最近,且孟焕金刚锻体速度应该比毕邪快。只要比只要先一步制住那边的人,毕邪即便隐匿了身形也不敢施展偷袭。 阴竹子心里这样想时,瞳孔却突然一缩,凛冽的刀风劈头盖脸向自己袭来! 阴竹子哪里想得到,毕邪素来不屑与弱者相战,根本没打算攻击低修为的阿猫阿狗,他只是想暴打这个聒噪烦人的老朋友! 上次在石桥之时毕邪便胜过了阴竹子,阴竹子伤势还没好完全,面对毕邪防不胜防的一刀瞬间倒飞出去,血喷在半空,染红了不知多少雪片。 杨真早就防备着孟焕,在毕邪出手之时便做出闪避,孟焕的长枪攻到只是外放的气息将他掀得踉跄连退,却未能真正伤到他。 而孟焕随即回枪在身前一圈,在杨真逐渐瞪大的眼睛怒视下,将一直站在杨真身后不远处的李帘儿卷进了枪势之内! 李帘儿惊呼一声,爆发出全身真气抵挡,可她初入夺天后期不久,根本防不住孟焕的攻击,一口鲜血吐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孟焕阴阳吞天盘吸过去,修长的脖颈被孟焕如金属般坚硬的手扼住。 毕邪的刀停顿在了阴竹子喉前。 “帘儿!”杨真悔怒交集,自己居然会只顾躲闪忘了李帘儿还在自己身后! 他的表情却在强行控制下依然冷静,他看着孟焕说道:“阴竹子也在毕邪刀下。我想你不会为了激怒冥都朝廷而同时得罪自家封天长老吧?” 孟焕满不在意地笑,阴竹子的身世哪怕阴阳涧弟子知道的也不多,但以杨真的显赫身份自然会有知情之人送上情报。 他说道:“我不想如此,却也不怕。让姓毕的放下刀,你们退后百丈,发誓不再前进,我会将李姑娘放开的。” “退后百丈可以,发誓止步却不可能!”杨真喝道,“双方同时放人,否则离开遗迹你会承受整个冥都的怒火!” 孟焕道:“那便让你们的人退后,我松手时让姓毕的收刀。” 他说着松开手掌,将李帘儿推向杨真,毕邪亦收刀退回。 李帘儿踉跄了两步,突然停下不动,孟焕松手了,但在她的颈后,冰冷的枪尖点在了她的皮肤。 孟焕哈哈大笑,枪尖一分一分向前送出,李帘儿白皙的颈后留下一丝血色。 “欺人太甚!”杨真双眉竖起,他的神魂之力已潜入须弥石中,沟通了父亲给他的保命法器,只要孟焕有动手的倾向,他便要将其激发! “别这样剑拔弩张的,姓孟的贱命可不值你那法器贵重啊。” 孟焕只觉颈后一阵发凉,只那剑气太锋利,没有丝毫顾忌,只怕自己杀了李帘儿便要被剑气穿喉! 他下意识地收枪反手格挡! 宁殇的身影不是知何时出现在孟焕背后,断剑在孟焕枪上轻轻一敲,借力便退,而白月昙此时已站到李帘儿好杨真前方,将雪域和冥盟护在身后。 他看着宁殇眼中有一丝忌惮,阴阳涧诸多弟子守在后方,竟无一人察觉宁殇的到来。 宁殇和白月昙率先一路奔向雪域始祖的传承墓府,接到毕邪的求援后又匆匆折回,总算及时化解了危机。 宁殇看着孟焕的下品法器长枪,笑问道:“孟焕公子换武器了?” 孟焕眼神一冷,十五天前他的枪被宁殇踢下石桥,从孟超暴起至因麟离的威胁退走时间又太过仓促狼狈,以至于他原本落下的中品长枪被昆仑雪域的人捡走。他临时找不到第二杆中品法枪,只能拿下品将就一时,用起来相当不顺手,甚至有些影响他的实力发挥。 孟焕随即注意到宁殇的手中,不由有些诧异。 “断剑?” “是啊,我现在要用断剑了,”宁殇微笑道,“雪域始祖对我真是关爱有加,让我从幻境中有所感悟,残缺才是锋利的剑道,实力大涨,正迫不及待想与孟公子一战呢。” 孟焕冷笑一声,目光微微闪烁,宁殇的笑容太放松,让他有些摸不清虚实。 若宁殇所言是真,他可能真的不再是宁殇的对手。他不想与宁殇提前碰撞,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会栽在进入陵墓之前,仍太过得不偿失。 “我们走!”孟焕瞪了宁殇一眼,转身对阴阳涧众人说道。 宁殇收起断剑,他亦不想与孟焕浪费时间。雪域始祖被自己唤醒后莫名消失,他觉得不太对劲,在得知原因前他必须保留体力。 李帘儿对宁殇抱了抱拳:“多谢宁小弟解救。” 宁殇摆了摆手,看了脸色略显古怪的杨真,玩笑道:“只是不好意思,打扰杨公子英雄救美了。” 杨真迎着李帘儿闪亮的目光苦笑,眼神中却有一分谢意,他知自己不是孟焕的一合之将,宁殇护住二人后这样一句话,分明是在提醒李帘儿自己的心意。 宁殇看了看身后的众人,毕邪陆子逸麟离均在,唯独不见风流儿。 他不担心风流儿,风流儿的手段无人能及,绝不会被区区幻境所困,八成是早已脱出雪原,独自进了传承之地。 宁殇沉心感受白玉令牌的指引,指明方向说道:“我们也走吧。” …… …… 一行人横渡雪原,宁殇手中白玉令牌越发炽热,雪花落在其附近瞬间便被融化,而后变作升腾的白气。 不多时,一座陵园已然在望。 陵园占地之大,肉眼或神识无法从一个侧面完整感知。它有一座纯白色的巨碑,三百丈高二百丈宽,远看时巍峨雄浑犹如天上神石鬼斧神工,近看时却惊觉是白雪堆砌而成。 碑下承重的赑屃神兽雕琢栩栩如生,龟甲上有天道刻下的咒文,而它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满含惶恐的虔诚。 雪碑的最上方则是展开的双翼,其上没有一根羽毛,竟是一对蝠翼。蝙蝠喜阴嗜血,素来不为正派所喜,但是这雪白的蝠翼向着光明张开,却无比圣洁,让人想起幻灭寂静的生与死。 而白雪碑上,空无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