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长歌》 楔子 金陵的冬日潮湿阴冷,暖阳熠熠生辉,却无法为寒冷的冬天,增添一丝一毫的温度。 卢府的偏门处,有一个与富贵的卢家格格不入的小院。四方的院子,三间低矮的茅草房,两棵凋零的枝桠乱颤的梧桐树,一池冒着森森寒气的小塘。 杂乱无章,处处破败。 卢柬就站在那令人目眩的阳光前,笑容很温柔,似乎能穿透世间所有的障碍,照射到心底。 杨毓低着头,眼睛紧盯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洁白玉足,静静的站在他面前,妖冶艳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如云的乌鬓旁,别着一朵小白花,生生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卢柬似乎竭尽全力才能保持这样的温柔,一双阴翳的眼紧盯着杨毓,半晌的静默,仿佛时间静止,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发出呼呼的声响。 卢柬抿了抿被风吹干的嘴唇,声音冷漠而语调又带着哀求道:“秀弟是被浪荡子所杀,与卢家并无干系,九江王来金陵一趟不易,你快打扮打扮前去陪伴,莫要让九江王厌弃了卢家。” 杨秀,是杨毓的亲弟,那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能够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那个自小聪慧秀雅的弟弟,却被卢家的当家主母所害,横死街头。 杨毓一双流光溢彩的美目,缓缓的将目光移到卢柬的脸上,樱红的唇角扯出一抹艳丽无边的笑道:“若不是妾无意间得知,不知郎主打算何时告知阿秀的死讯?” 此一问,语调平和绵软,却字字带着刺。 卢柬最是了解杨毓的个性,虽然她及笄前脾气骄纵,但嫁入卢家后,因着卢家手中握着杨秀,而逐渐变得绵软,凡事皆听从卢家的安排。 此刻见到她笑魇如花的模样,不免心底也升起了一分愧疚,脸色有些迟疑。 杨毓见他欲言又止,唇边荡起一抹清艳的笑容,她知道,这样的笑,可以融化世间一切的冰霜,声音如碎玉般,带着绵长绵长的委屈:“郎主,阿秀何辜啊。。。”说着她笑的更加魅惑,眉心那一点殷红的美人痣映衬着冬日的阳光,美得格外惊人。 卢柬心里的不舍愈发蔓延,终于挪动步子,心疼的将杨毓拉进怀里,脱下了身上的银灰的狐裘大氅,披在杨毓略显消瘦的肩膀,安慰的拍拍她的后背:“阿毓,你是知道我的,这次九江王驾临金陵,是点了名的要你过去做客卿,若不是如此,郎主如何舍得你。”说着,他心痛的长叹一口浊气。 客卿啊?杨毓唇角冷笑,天下有谁人不知九江王好色如狼? 杨毓艳丽绝伦的脸颊贴在卢柬温暖的胸口上,原本姝丽的笑颜荡然无存,她不着痕迹的从袖口抽出一支金镶墨玉雷纹步摇,轻柔的道:“遥想当年妾十四岁,阿翁阵亡,杨公可怜我与阿秀孤苦无依,收留了我们,而卢公也并没有因为阿翁离开而厌弃,反而三月后就将妾迎了进门,虽然是将妻为妾。。。但阿毓不恨,不怨,只想从此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可是,一次,两次,三次,你将阿毓送与他人享用,亏了你不嫌弃阿毓脏了身子呢。”杨毓的声音极为好听,那温柔,那软糯,带着能够让人蚀骨媚心的魅力。这样饱含深情的讲述,却将今生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坦白。 卢柬身体微僵,源源不绝的厌恶和不耐,涌现在秀雅的脸庞上,显得阴毒而狠辣。 杨毓像小猫儿似的,蹭了蹭卢柬的肩膀,接着道:“可是,郎主,你不知道呢,阿毓却早就不想活了。” 卢柬有些生气,却双手轻抚着她的背,温柔安慰道:“阿毓,你在说些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虽然你是妾,可是主母阿姝待你极好,阿翁与阿母待你也极宽厚,秀弟死了,但是你还有家人啊。” 环顾着破落的院子,杨毓微笑着点点头。 身体轻微的颤抖,闭目一瞬,深深的叹了口气。 突然,被卢柬环抱于怀中的杨毓挑挑眉,眼神锐利,握着步摇的小手猛的发力,没有丝毫犹疑,狠狠的自后背刺入了卢柬的心口。 血、鲜红的血,鲜红温热的血,散发着铁锈样的味道。 点点、点点,滴入冻得硬实的土地,刺目,灼热。 :“呃。。。”卢柬已然无法发出一声喊叫,秀雅的面容上全是不可置信,,一双薄唇边咕嘟,咕嘟的溢出更鲜红的血。 杨毓挑着眉,玩味的眯了眯眼睛:“狼心狗肺的东西。”唇边溢出的嫌恶,眼神流出的恶心,配上那样魅惑艳丽的容貌却让人觉得无限的凄苦。 杨毓抬眸瞟了一眼卢柬瘫倒在地的样子,声音一如既往的绵软,柔和:“家公待阿毓很好,不过就是夺了阿毓的嫁妆,让阿毓在这院落自生自灭。郎主待阿毓极好,不过为救大伯,为卢家前程,三番两次将阿毓献给贵人。杨家待阿秀极好,不过就是捧杀阿秀的才学,令他不再苦读。不过就是诬陷阿秀偷窃,不能上太学。不过就是钱财收买浪荡子,当街杀死阿秀。仅此而已啊~~~”尾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显得那么委屈。 杨毓望着澄澈无比的天空,深吸一口气道:“这口气啊,积压了整整十六年!” 她伸出洁白的手,理了理耳边的乱发,扶正那朵小巧洁白的绢花,站起身来,似乎历经了尘世间所有的悲哀,所有的伤感,那艳姝绝伦的脸庞显得灰败,沧桑。 杨毓踏着冻得通红的小足,摇曳着风姿卓然的步子,走到那一方小小的池塘边,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用尽全力,妩媚一笑。 下一瞬间,没有丝毫迟疑,一跃跳入寒潭。 寒冷彻骨的潭水,挤压着杨毓的身体,刺痛,从四面八方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潭水不停的灌入她的口鼻,令她渐渐无法呼吸。 第一章 丧礼 杨毓猛然睁开双眼,大口的喘息着气,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映入眼帘的是杨秀稚嫩秀雅的小脸上,盛满了难掩的担忧。 窗外雨声悠悠,秋风吹的院里的梧桐枝叶凋零。 :“阿姐,又梦魇了吗?”杨秀跪坐在杨毓的榻前,一双稚嫩的小手紧紧的拉着杨毓的手。 杨毓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微笑,爱怜的摸摸杨秀的脸颊,声音有些嘶哑道:“老毛病了,不妨事的。” 榻几上雷纹麒麟雕的鎏金香炉,熏香缭绕在鼻尖,令人心间和暖。 :“这半年以来女郎日日梦魇,不如再叫巫和医来诊治一番吧。”一旁侍奉的婢女祺砚担忧的道。 杨毓不知道是苍天有眼令她重活一世,还是自己知道的前世不过是庄周梦蝶,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今生决不能再沿着前世的轨迹,决不能。 :“阿秀去前厅等阿姐,阿姐要起榻了。”杨毓微笑着看着杨秀,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杨秀乖巧的点头,退出房门。 接着一边撑起身子,一边对祺砚道:“不必担忧这等琐事,静墨那边准备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祺砚笑着颔首道:“女郎不必挂怀,静墨早些时辰传来书信,一切安排妥当,下晌就能归府了。” :“恩。”杨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沉吟片刻神色恢复往常道:“起榻吧,今日是阿翁的丧礼,礼数定要周全些才是。”说着,杨毓起身跪坐在榻边,等待洗漱。 炉火发出啪、啪的燃烧声,祺砚细心地梳理着杨毓乌黑的云鬓,若有所思道:“若不是郎主为国捐躯,女郎再过三个月就要嫁给卢家二郎了,这下恐怕是要耽误些时日了。” 杨毓身体微微一震,面色苍白了几分,声音冷的似乎没有温度,淡漠的道:“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祺砚微微一笑:“女郎不悦卢家二郎?” 杨毓挑着眉,露出青涩中带着清艳的笑道:“他心悦之人是杨公家的姝姐,我当然不可夺人之爱。” 祺砚大惊失色,秀美的颜色也怒气横生道:“女郎是阿翁和卢公定下的卢家主母,那卢家二郎岂敢?” 杨毓微微一笑道:“我亦不悦他尔。” 祺砚不再做声,心下担忧着杨毓的未来,母亲早逝,父亲阵亡,聊城此地离本家弘农杨氏远隔万里,又是支系旁支的,本以为女郎可以嫁入卢家,如今看来此事也遥遥无期。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容止艳丽,笑颜张扬的女郎变得越来越沉静,不知这是好是坏。想着又不由自主的叹口气。 秋日的微风穿堂而过,丝丝凉意间夹杂着一股腥咸而潮湿的雨水味儿。天空如墨,阴沉而逼仄,使人心中愈发烦闷落寞。 杨毓低着头,站在挂满了黑白麻布的奠堂,面容沉静,向每个前来吊唁亡父的士人兵将福身还礼。身侧的杨秀紧抿双唇,秀雅的面容中透着悲憾。 杨毓一身素白,衣身异常合体,将细细的腰肢显得愈发的不盈一握,右衽交领襦,垂胡大袖,下裙曳地,裙裾袿角飘飞,一双小巧肥腴的玉足踏着高齿木屐,华袿飞髾,端庄娴雅,虽是一身素缟却难掩周身的瑰姿艳逸。 嘈杂的堂中,一双方头锦屐映入杨毓眼帘,随即一个温和悦耳的中年男声传来:“杨氏阿毓,道禺为国捐躯,乃当世真丈夫也,眼下你与阿秀举目无亲,若想回归本家,我不日就接你二人家去。”语气诚挚的中年男声,随着潮哄的湿气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也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这语气,即是商量也是肯定。 杨毓微微抬眼,面前站着位一袭宽大青衫,面白无须的士人,正是她的本家宗伯杨解。 杨毓心头一闷,眉头微蹙,终还是来了,前世的情景在她眼前重叠,是了,便就是这诚挚的援手,杨毓带着弟弟去了本家,入了聊城杨氏的族谱,从此,生死命运都攥在他人手上了。 杨毓眼波流转,一双耀眼的美眸微微一眯,唇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福身行礼,声音如碎玉般婉转清澈,直听得人心神一震:“多谢伯父,阿毓虽为女子却也知晓如今的时局动荡,实在是不敢给伯父增添麻烦。”带着一丝绵长的尾音,柔情绰态,仪静体闲,直把满堂的客人看呆了去。 :“阿毓,莫要倔犟,听说胡人已然攻破平洲,不日就要踏足聊城了,你便跟随杨公一家吧,也好有个照应。”另一个温柔关切的中年男声传来。 杨毓挑眉一看,不禁冷哼一声,是卢柬的父亲,卢公,那位见死不救贪财虚伪的聊城名士!眼眸间掠过一丝厌恶,接着,她脸色有些绯红,福身行礼,用绵软中带着怯怯的声音回道:“卢公,阿毓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三个月,阿毓便及笄了呢。”语气中似乎意有所指般,带着一丝娇嗔。 卢公讪讪的笑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环顾堂中的众人,生生的咽了回去。 杨解听闻杨毓的推辞,眼下浮起一丝不悦,摇头劝道:“阿毓,你还未及笄,阿秀一个总角小儿,你二人如何撑起杨家?你家这万贯家财,一个小姑能够打理应付?”说着语气中带着责备道:“不要不知事,跟伯父归族吧。” 说着看向卢公,投去一个眼色。 卢公原本讪笑的脸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微红,转头对杨毓柔声细语道:“阿毓,难道你连伯父的话也不听了?三个月后伯父为你和我家二郎操办婚事,这几个月你就安静的呆在杨公府中绣嫁衣吧。”说着颇有些志得意满的笑了。 杨毓看着二人的表演,心中冷到极致,原来这两人真的早已勾结在一起,图谋杨家财产了。为何前世自己竟能丝毫没有察觉的?直到被卢柬送给裴良,送给九江王,自己还天真的去求卢公,真是痴傻至极了。 第二章 病瘦郎君 呆愣一瞬,杨毓眼中心中,逐渐敷上一层冰霜,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冷了几分,对着二人又是一礼,款款的面向众人,大声道:“卢公言之过早了,我与卢家二郎虽有婚约在身,不料阿翁为国捐躯,我已在阿翁灵位前立誓,要守孝三年,所以,就算三月后阿毓及笄,也不能立即嫁给二郎。” 卢公显然没有预计到杨毓居然会推拖婚期,满脸的不可置信,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守孝三年?这也太久了,不行不行。”卢公略带威胁的看向杨毓,料想她不敢忤逆自己,毕竟这里离她的家族弘农郡相隔何止万里,毕竟她父杨道禺离世了,她能依靠的不就是夫家吗? 杨毓却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泪水漓在睫毛上,眼圈红红的,连鼻尖都有些泛红,百般的委屈不能言说的样子,她用清澈中携着艳丽的水眸望了一眼卢公,贝齿狠狠的咬了咬樱红的下唇,好像下定决心的样子,秀白的颈子如天鹅般优美,挺直的脊背显得如松如竹,泠然的对着卢公,用坚定决绝的语气道:“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通丧也。阿毓虽是个小小姑子,也知道这个道理,为何卢公要苦苦相逼呢!” 杨毓步步紧逼,不由自主的前行两步,接着道:“阿毓为父守孝三年,难道有错吗?还是卢公根本没将阿翁放在心上?难道您不是阿翁的金兰兄弟吗?”杨毓满腔的愤恨只要撕开一点,就几乎控制不住的喷涌开来,杨秀赶紧拉住她的衣角,轻轻的摇摇头。 晋人多是贫学儒,贵学玄,但对世家子弟来说,儒玄双通却是极佳。杨毓的一句话,却让众人看到,这小小女郎并不是徒有其表的。 杨解见卢公一时语塞,赶紧上前解围道:“三年甚久,今逢乱世,又有哪家是真真的守满三年之孝的?更何况阿秀的六艺可不能耽搁,明日你还是和阿秀搬去我的府邸吧。” 杨毓看看身边的杨秀,正对上杨秀抬眼望来询问的眼神,叹了一口气,扑扇扑扇蝶翼般的睫毛,瞬间,眉眼中的愤恨转变成了委屈,令人一看便心软了几分,哀哀的、软糯的道:“伯父,阿毓心明,您面慈心善,但我与阿秀乃是弘农杨氏之后,虽是支系旁支,虽离家族千山万水,但也万万不敢辱没弘农杨氏的族谱,转而投入聊城杨氏的族下,您说是吗?” 弘农杨氏,春秋羊舌氏后裔,天下杨姓第一望族。 她杨家虽已落败,可族姓不可欺! 杨解心间恨恨,呼吸逐渐加重,一张敷粉白面略有些泛红,事情根本没有顺利的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这个平日里只会艳丽张扬,鲜衣怒马的小姑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奇哉!怪哉! 杨解心里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碍于他聊城名士的名声,也碍于这满堂士人公卿的眼睛。索性一脸的无奈,好像杨毓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摇摇头,为难的叹气。 杨毓掩藏起唇角的不屑,低下头做顺从状,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我家阿翁尸骨未寒,二位伯父今日到来,想必定是来吊唁亡父,而不是一个逼婚,一个图财,伯父须知,这聊城中尚有城主做主。我家阿翁也不是那无名之辈,而是实实在在的五品虎贲中郎将!阿毓说的可对?”说着杨毓头也不抬,眼睛紧盯着自己圆润的脚趾,语调没有丝毫的犀利,话意却让人觉得如坠寒窟。 有些事情,并不是大家不知道,只不过不愿惹事,不愿多嘴而已,当这些被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子当众指出,这满堂的士人、兵将的脸色,真是精彩之极! 杨解冷冷的盯着杨毓美艳的脸庞,周身升起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毕竟是聊城的大名士,这股气魄若是常人看了,真会吓得冷汗殷殷,可杨毓先不说前世见识的名望贵族不计其数,就是今世,对杨解了如指掌的她,也不会在此时露怯。 一旁的卢公听闻杨毓提起城主大人,心中的不满又多了几分,顿时暗自扶额,冷汗隐隐。 这个小姑子,真不简单! 杨毓并不等杨解再次发难,抬起玉足袅袅婷婷的上前几步。 脚穿着精致的木屐,走在坚硬的地面上咔哒,咔哒。与房檐上被风吹的叮铃作响的玉铃相交,节奏分明,步履摇曳生辉,竟有人只是走路便会显得如此艳丽多姿? 几步来到了奠堂中央,对着堂中众人盈盈一礼,终于抬起低垂着的头,声音一如泉水叮咚,一如碎玉清亮道:“阿毓多谢诸位君子前来吊唁阿翁,诸君今日之谊阿毓没齿难忘,但还有一事,阿毓要请求诸君。”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眼前的女子容貌,竟这般姝丽妖媚,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气。 一直跟在杨毓身旁的杨秀握紧小拳,不满众人打量,估量,算计的眼神,蹙蹙眉头,伸出右臂示意杨毓后退,杨毓心下知晓弟弟在保护自己,爱怜的摸摸幼弟的头发,弯下腰,在杨秀耳边有些调皮的轻声道:“阿秀莫急,今日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我的容貌和教养,并传扬出去。”今生可再不能落个“俗物”的名声了,想着,眼中清明一片,凭空扫去了眼中习惯的媚惑,挺拔的腰线,愈发如松如竹。 :“小娘子之艳古有褒姒、妲己,今怕只有石崇爱妾绿珠能与小娘子相比了,真有祸国殃民之艳。” 一个清亮中带着调笑的男声响起,杨毓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白色宽衣大袖,褒衫薄带的青年士人走上前来,长相白瘦病弱,唇角挂着笑容掩饰不住一如世间所有的纨绔,那种轻视别人的感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毓,眼神中带着估量和浓浓的兴趣。 时下人们多喜面色苍白,虚弱颓废略带着病态的少男少女,像杨毓这样妖娆健康的美不但不受追捧,反而被称为俗艳、骚媚。 杨秀虽只有八岁,确实是个夙慧的,哪里听不出这人对家姐明面上是褒奖,事实却是贬低,一本正经的张口道:“个人容貌自有父母定,你这病瘦郎君,言语太也可恨!” 青年士人被八岁小儿呛了一句,却毫不在意,满不在乎的挂起一抹微笑,依旧一瞬不瞬的盯着杨毓,沿着顾盼生辉的眉眼,清艳妖娆的脸颊,洁白修长的脖子,丰满挺拔的胸,一路向下,目光炙热毫不掩饰。 杨毓深深的叹口气,心下定定,扬起一抹惑人的微笑,如今的阿毓虽然只有十四岁,灵魂中却是个三十岁的妇人,略带青涩气质中夹杂着成熟魅惑的气息,说不出的特别,说不出的韵味,她慢条斯理的道:“君子谬赞了,阿毓不过是个艳俗的女郎,唯有这陋颜还能看得一二,不敢相比绿珠刚烈多情。况且。。。”杨毓微挑秀眉,不羁的眼神瞟了一眼青年士人,又落在远处。 士人顿时觉得妙趣横生,凑近两步扬声问道:“小姑子何故欲言又止?” 第三章 良妾?呸! 杨毓收回目光,一双流光美目不屑的扫过士人,声音清亮的道:“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君子可知何为欲盖弥彰?何为自以为是?”意思是说分明是自己的错,却要赖到别人身上,不就像病人不要大夫来诊治,反而护着病灶吗?隐喻着祸国殃民的乃是国君奸臣,而不是女子。 那双原本就美得惊人眼睛,此时闪烁着智慧和果敢的光芒,眉心那一点朱砂更显得夺人心魄。 说完看也不看那士人,转而对堂中众人颇为豪气的拱手施礼道:“诸位君子,阿翁为护家国舍身忘死,阿毓虽是小小姑子,却也知晓当今时局动荡,羌人、匈奴、鲜卑人、羯人、氐人纷纷乱我家国,阿毓心中甚痛,唯有将家中房产田地变卖,将钱财献给裴良将军以做军资,也算为聊城百姓略尽绵力,请诸君作证,帮阿毓完成心愿!” 话音刚落,灵堂再一次的静了。 变卖家中田产房屋,将钱财献给军队?这是何等高洁!乱世中人人都求自保,就是那些名士公卿,也不敢轻易散尽千金啊! 这个时代人们都向往狂放不羁,率真洒脱的名士风范,视钱财如粪土,是一种时尚。 杨解听闻此言,终于忍耐不住,几步来到杨毓姐弟俩面前,双眼赤红道:“杨氏阿毓!你父尸骨未寒你就要败家了吗?没有钱财,你姐弟二人如何在这乱世间行走?” :“杨兄所言甚是!”卢公赞同的叫了一声,转而对着杨毓指责道:“小姑子,你莫要狂言,你们家的钱财是要收入你们宗族的!岂能容你在此置喙!” 杨毓转头微笑着,微笑着,笑的妖娆美妙,一字一句,用极慢的语调道:“与、尔、何、干?”那双眼带着挑衅,带着嗤之以鼻。 话音刚落,杨解和卢公便注意到身边众人打量不屑的眼神,顿时涨红脸颊。 杨秀紧接着状若大悟,伸出右手微微颤抖,童音清亮的发声道:“难道杨公允我与阿姐借住是真想图谋我家钱财不成?” 堂内士人公卿纷纷蹙眉,这杨解卢公太也荒唐了些。 杨秀接着道:“难道卢公急着叫阿姐嫁入卢家也是为了侵占阿姐的嫁妆?” 杨毓冷笑一声,一双明眸一瞬不瞬的看着杨解,清冷的声线悠悠的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杨公俗了。卢公...”杨毓说完卢公二字,眼中露出讥讽,似乎很是惋惜的摇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称呼从伯父变成杨公,一句俗了,将杨解的脸打的渣都不剩。 :“哈哈哈哈......”青年士人放声大笑,点头道:“杨公俗物。”说着,士人转头对杨毓道:“此事我倒可助你一臂,今日之事,有我给你作证,小姑子放心去做便是了,来到聊城半年,终于让我发现了有趣之事。” 杨毓心下好笑,她筹谋此事已有一二个月了,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扬唇微笑着福身行礼:“那就谢过郎君了。” 青年郎君微笑着摆摆手:“小事一桩。”说着,那不可一世的眼神略有些平和。 杨毓转而瞟了一眼杨解,杨解盯着杨毓那双流光溢彩的双眸,竟从中看出一丝冷意,似乎自己心中所想被眼前这十四岁的小姑子看穿了一般,望向杨毓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杨氏阿毓,我念在与道禺兄交情甚笃,不忍你姐弟流落孤单,你却在大庭广众下大放厥词,你的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我观你平日虽然喜欢野在外面,却不料你竟如此不知好歹!我是你的宗伯,你竟然敢不敬不孝!”杨解暴怒下,声音也几近嘶吼,气急败坏的看着杨毓。一个不孝的名头压下来,杨解是要毁掉杨毓的名声! 杨毓此时没有分辨,没有羞恼,反而兀自朝着父亲的棺椁跪倒在地,留给堂中众人一个美丽孤凄的剪影,半晌,她肩膀颤抖起来,渐渐传来压低了声音似乎几近克制的抽泣声,杨秀见状也明白了阿姐的意图,赶紧上前相帮,“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灵前,嘤嘤的哭了起来。 杨毓忍着泣声,抱住杨秀的肩膀,:“杨公。”哽咽一声,故作坚强的接着道:“敢问杨公,阿毓可是你聊城杨氏族人?”一问,让杨解慌乱了一分。 杨毓接着道:“阿翁离世,阿毓可有何处没有苛尽本分?”杨毓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静,语调也冷得没有温度,缓缓站起身来,杨毓满脸泪痕,表情却坚毅无比,声音更高了几分道:“家国逢难,阿毓可有贪图享受,舍弃大义?” 杨毓说的明白,第一我不是你们家人,没有义务对你尽孝。第二我父亲去世我守孝三年,是为大孝。第三家国逢难,我捐出所有财物资助军队,是为忠义。于国于家,她都无愧于心。 杨毓姐弟俩虽与杨解是本家,却同宗不同族,不过占着都姓杨,与杨道禺又有交情,杨解才敢上门分羹,如今杨毓三问,却让杨解再也无法再进一步。 杨毓却步步紧逼,一连几步走到杨解面前,福身施礼,声线却突然变得冰冷异常:“杨公,我与阿秀姐弟二人本也是想依靠杨公几分的,但今日见识杨公的“名士风范”,心中实实是怕得很,万万不敢踏入您聊城杨氏的大门,归族之事就此作罢,想我阿翁为国捐躯,扬我晋人威名,我姐弟二人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以后我们姐弟是生是死,杨公就不要操心了!”说着,杨毓拂袖,明眼人都看得出杨毓的不满,偏偏言语上找不出一丝的错漏。 青年郎君清咳两声,温和的笑着,身体略微前倾,靠在杨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这小姑子,外表又软又糯,实际上心肠忒狠,谁若是惹了你,可真是倒霉。” 杨毓看着他的眼睛,秀眉微挑,眯着眼睛道:“郎君何出此言?” 青年士人呵呵一笑,眼波微转道:“小姑子,今日我在这灵堂,难道不是你安排人散播消息说:杨氏阿毓要散尽家财捐给军队,引起聊城世家们注意?你定是一早就看出那两个老不休是想图你家财,甚至想利用你牟利?” 青年士人一张白瘦清雅脸,眼神却很有生气,眼珠一转,轻声呵笑,贼兮兮的道:“这两个老东西也是活该,你这小姑子貌美心黑,倒是和我胃口,如此一来,我便不怪你利用我,今日之事,我会替你传扬出去的。”说着青年士人不自然的摸摸鼻子,颇有些狡黠的道:“我叫桓迨凡,家中排行第七。你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许你一个良妾位,你可愿意?” 杨毓鼻尖冷哼一声,后退两步,原本姝丽的容颜敷上一层冰霜,面色微红,徒然拉高语调的道:“良妾?呸!”杨毓面色有些愠怒,因怒气,丰满的胸脯不住的起伏着,却令桓七郎又是看呆了去。 杨毓挑挑眉道:”桓家郎君想必不知,我已许了人家,万勿提起此事。” 一句话让众人都听见了,桓家子要娶杨毓? 桓氏,乃是当今朝廷与琅琊王氏平分朝堂的。真正手握兵权的名门望族。别说是嫁给他,就是给他做个奴婢,那也是杨毓的福分啊!可叹那杨家阿毓早已许配人家,真真是可惜了。 杨秀脸上同是不善,却向桓施一礼道:“桓家郎君,家姐早已许给卢家二郎,待三年孝期一满,就要过门做正妻主母的,阿秀在此替阿姐谢过七郎好意,良妾之位,还是留给别家绮姝,时辰已晚,郎君慢行。”杨秀虽是个八岁小儿,周身的气势也不容小觑。话语间对桓迨凡的良妾位颇为不屑。 这是下逐客令了,桓迨凡并不气恼,摇摇头边走边笑道:“有趣有趣,真有趣啊,哈哈哈哈。”笑声落地,门口华丽的马车呼啸远去。 第四章 教弟 随着桓七郎的离去,嘈杂的院子也逐渐静下来。这些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事情尘埃落定又有谁会在这落魄的杨家多留呢? 杨卢二公离去前毒蛇般的眼神杨毓看的清明,此时,她沉思片刻,抬头对身后的祺砚吩咐道:“去给小郎炖一碗百合薏米羹,消消湿气。” 祺砚似乎想对杨毓说些什么,又忍了下来,俯身退去。 杨秀此时脸上紧绷的表情才松散两分,抬头看向杨毓,迟疑的似乎想说什么,又踌躇着,没有开口,杨毓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摸摸他的头发,牵着他回到后院。 二人走的极慢,极慢,略带寒意的秋风吹来,杨毓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杨秀皱皱眉:“阿姐,起风了,你该多加件衣裳。” 杨毓满眼笑意的看了看杨秀,别有深意的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啊,又何尝停过,只是你从前没有发现而已。” 杨秀拧拧剑眉,一张秀雅白净的小脸又凝重了几分:“阿姐是隐喻今日杨公和卢公的所作所为?” 二人并肩踏入烧着银屑炭的暖阁,面对面的跪坐在地榻上,暖意袭来,人也不自觉的放松了。 :“阿姐,你有何打算?为何不告诉我?”杨秀见没有得到回答,又追问道。 杨毓浅饮了一口小几上备好的热茶,似乎是感到了舒服,眼睛眯了一眯,往日艳光袭人的一双明眸显得精光四射,良久,才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道:“阿秀,你觉得杨公为人如何?” 杨秀皱皱眉,说道:“杨公虽然是聊城名士,不过为人贪图小利,爱占便宜,并不是个君子。”杨秀抬着头,眼中闪着光芒:“阿姐,我说的可对?”语气有些骄傲。 杨毓欣慰的点点头:“秀儿很会看人。”先给予肯定,接着道:“但是有一点你忘记了,这样没有风度的人,为什么会被称为聊城名士呢?” 杨秀略一思索,试探的说道:“那是因为他擅工于心计,利用人心,所以总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杨毓满意的点头:“秀儿说的全对,你可知卢公此人?” 杨秀摇摇头,踌躇的道:“卢公是阿翁好友,先前两家也多有来往,只觉得卢公很是和蔼,可是自从阿翁去往前线,今日再见,总觉得他有些不同了。” 杨毓见杨秀确实说不出,提示道:“卢公此人,从前是范阳卢氏的支系,与我们家也是门当户对,所以阿翁才会将我许给卢家二郎,年前时,阿翁离家远征,随后卢家出事了,卢家大郎犯了命案,本来若是杀个平民也没什么,大不了花些银钱总能压下来,可是他竟然失手杀了聊城城主的五郎。。。” 杨毓不想杨秀成为一个死读书的呆子,也不想他学那些大名士太过洒脱不羁,而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正直善良,却也懂得圆滑处世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立于朝堂。 在循循善诱下,杨秀恍然大悟,拍手道:“对对对!阿姐说的对,卢家大郎失手杀了城主最疼爱的五郎,城主气愤不已,上报范阳卢氏,范阳卢氏族长不愿插手此事,索性将卢公一家逐出族谱了,卢家大郎也被城主判了秋后处斩,算来,也就是这几月了。。。” 杨毓微笑着看着他,给杨秀倒了一杯茶,自己也饮了起来:“接着说。” 杨秀挠挠脑袋,为难的看着杨毓:“还有什么啊~~”尾音拉的老长,有些撒娇的意味。 杨毓一双美眸含着笑意,叹口气,是不是逼的太急了? 接着道:“阿秀说的很对,卢家大郎是嫡长子,自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卢家大郎偏偏杀了府君爱子,刑期将至,他会怎么办?” 杨秀恍然大悟,眼中精光一闪:“救大郎!”杨秀接着皱眉,喃喃自语道:“可是怎么救呢?卢公,杨公......”杨秀略微沉吟片刻道:“难道他们想把杨家钱财送给驻守在聊城的裴将军?还是...”杨秀偷偷看了美艳绝尘的姐姐,心间一惊,已经不敢再想。 杨秀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怪不得,怪不得卢公想尽快迎娶阿姐,他是想将杨家家财献给贵人,甚至,如果不行还可能出卖阿姐!让贵人出手救大郎一救,想出这主意的,就是杨公!”杨秀摇摇头,望着杨毓似笑非笑的脸。喃喃的,气愤的,双拳紧握道:“他们二人想要侵吞我家家财,甚至想要将阿姐送人,这,这,这何其荒诞!”杨秀眼圈有些红,猛地一把攥住杨毓洁白如玉的皓腕,抽泣的道:“阿翁尸骨未寒啊!他们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对待阿姐!他们就没有良心吗!” 杨秀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根根手指如葱白般细长,又因着自小随父习武,虎口和指末处有些薄茧,此刻他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腕,虽有些疼,却让杨毓感到无比心安,多好啊,自己还活着,弟弟也活着,活着多好。 杨毓没有挣脱杨秀的小手,另一只手轻柔的抚着杨秀拉着自己的小手,轻声道:“阿姐知道,阿秀失望了,震惊了,心疼阿姐了,阿姐都知道,但是啊,阿秀。”杨毓强忍着想哭的感觉,抿抿唇将那酸酸的感觉强压下去,声音却有些颤抖:“但是啊,我们无法避免他人的觊觎,当今这乱世,没了阿翁,谁又会为我们撑腰呢?” 杨秀深深的叹口气,小脸上强扯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阿姐,阿姐,阿秀会长大的,阿秀是男人,阿秀要入朝堂,要做大官,一定会为阿姐撑腰的!” 杨毓欣慰的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将杨秀扯进怀里,紧紧的抱着:“阿秀,阿姐等着你长大,为阿姐撑腰。” 杨秀脸红红的,没有挣扎。 杨毓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诉说般念叨着:“可是,阿姐更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就好了。”这辈子,不用再被杨公一家捧杀,不用再替他家郎君背黑锅,不用被浪荡子杀死在街头。阿姐也不用嫁入卢家,不用被卢家二郎三番两次的送给他人亵玩,最终落得个自绝的下场。 杨秀一动不动的任由杨毓将他搂在怀里。心也潮哄哄的,心里像是堵着一块大石般,无处宣泄。 :“今生阿姐定要好好的,将阿秀培养成才,你说好吗?” 杨秀闷闷的点点头,虽不知杨毓说的话什么意思,却深切的感觉到那剜心剔骨的痛,小小的身躯抑制不住的颤抖道:“阿姐放心,阿秀会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 第五章 来者 门口响起一个悦耳的少女声音,软糯中带着清灵道:“女郎,小郎,百合薏米羹做得了!” 杨毓轻轻的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杨秀也正襟而坐,两人默契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般,依旧面对面的坐着。 :“进来吧。”杨毓碎玉般的声音响起,门口的人轻轻的推开房门,只见祺砚与静墨走了进来。 :“女郎,秋日虽寒,也不能将暖阁烧的太旺,否则出门会更易着凉的。”刚刚归府的静墨一边说,一边将鎏金碗分别递给二人。 杨毓点点头,满意的道:“静墨这次的事情办的好,拿着吧。”说着从宽袖中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递给静墨。 静墨与祺砚,杨毓母亲在世时为她挑选的贴身侍婢,三人自小一块长大,静墨性情沉静,办事妥帖,祺砚好动,却也是忠心耿耿的,不然,前世杨毓落魄到谷底之时,二人也不会无悔相随。 静墨很是高兴,双手接过。她知道女郎从来对待下人都很大方,光是这精致的荷包拿到金陵都可得一个小金稞子,更何况这荷包里还有赏赐呢。 一边的祺砚微红的秀脸喜滋滋的对静墨拱手道:“恭喜静墨姐姐得到女郎赏识了。”接着对杨毓道:“女郎,您当真卖掉了聊城的所有田产铺子?” 杨毓微微点头:“自然。” 祺砚一听,心中很是诧异,这半年女郎的变化太大了,从半年前潜移默化的转移财产,到接到郎主死讯的安然处之,到今日灵堂的伶牙俐齿,再到散尽家财的妥善安排,连自己都看不清她了,仿佛从小一起长大的女郎突然变得沉稳,大气。俏脸微红:“杨府是将门,主母在世时凭借雷厉手段,为杨府挣得金山银山,女郎!您散尽千金易,再想挣得千金可就不易了。难道你就不心疼?” 忠仆直言,她听得懂。杨毓小口小口的吃着鎏金碗中熬制极为软糯香甜的百合薏米羹,优雅的放下调羹,:“若是无法守住,而成为他人眼中的肥羊,倒不如造福百姓。杨府的财富太过,不是我和小郎能够守住的。” 思忖一瞬,接着对静墨道:“我交代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静墨点头,眼中有一丝迟疑道:“女郎,南街那地方虽三教九流,奴却寻到一处极风雅的小院。” 杨毓抿唇而笑,若不搬去那贱地,谁会相信她真的散尽家财? 祺砚微微一笑,灿如春花:“女郎几日前叫奴去将金器秘密打成金叶子,藏于箱笼隔层,和书简之中,也是为了今日之举?女郎真是聪慧!” 静墨微笑道:“女郎真真神算,如今聊城的铺子和田产卖掉,在益阳和南车郡足够置办双倍的产业,女郎没看到,那益阳的景色极美,南车郡民风淳朴,若以后女郎有机会去看,便知静墨所言了。”说着不由兴奋的脸红红的,并将购置的产业契书尽数拿给杨毓过目。 :“阿姐这是。。。”杨秀不明所以的看着杨毓。 杨毓微笑得意道:“所谓狡兔三窟,聊城繁荣,日后胡兵定要大肆劫掠此地,这里的产业留也留不住,而益阳和南车郡,虽然偏远些,但是收成丰厚,民风极美,最适合在此乱世购置,以后不论如何田地,我们俩总有退路了。”说着杨毓略有些得意笑笑。 :“这祖宅,是留不得了,阿秀,我们要搬家了,以后可能没有杨府如此好的房子住了,你怕不怕?” 杨秀抿唇笑道:“只要有阿姐,阿秀都不怕。” 杨毓抬眼有些恋恋不舍的环顾雅致的暖阁中一器一物,咬咬唇对静墨和祺砚道:“明日辰时,召集府中所有奴仆和总管,到前厅。” :“是。”二人伏身应下,退出暖阁。 杨毓并不是舍不得万贯家财,这是她的家啊! 有她的父亲,母亲,小弟,一起哭过笑过,吵过闹过,一起度过数十年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一砖一瓦,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溢满了回忆,代表着她的依靠,她的外壳。 从此以后,她不能再哭,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抚慰她。 从此以后,她要坚韧无比,因为她还有人要保护。 杨毓放下手中的鎏金碗,起身,微笑的对杨秀道:“阿秀,阿姐觉得有些闷,你好生休息,阿姐出去逛逛。” 杨秀知晓杨毓心中的悲哀,乖巧的点头。 杨毓又是温暖的笑笑,烛光中,玉脸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丝毫的瑕疵,只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连耳垂都圆润可爱,眼中再没有白日里的锋芒,变得和暖,也包裹着许多说不出的悲哀。 徐步出门,杨毓闭着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又是流光溢彩的美丽:“静墨,给我一壶翠涛,我要在梧桐苑的小亭独酌。” 祺砚想要制止,刚要说话,静墨扯住了她的衣袖,祺砚回头,正看见静墨拧着眉缓缓的摇头。 静墨应声答道:“祺砚先陪着女郎慢慢的去梧桐苑,奴婢先去叫人准备。” 杨毓颔首同意,缓缓的向梧桐苑走去,静墨垂着头,转身招呼几个小婢。 初秋,杨家花园中的各色菊花开的正好,因着母亲爱菊成痴,父亲一掷千金为母亲购得满园形态各异,姿容万千的菊花。 白天风雨肆虐过的天空,显得清明澄澈,一轮明月散发出淡淡的银色的光辉,映照着满园的菊花,美的不可方物。 杨毓徐步行于其间,心间隐隐作痛,手指不自觉的拂过一株开的清朗的白鸥逐波,柔弱的不堪秋风的花瓣上散发着洁白的光芒,杨毓突然想起母亲在世时常说,“白鸥逐波,最是醉人心扉,只一朵便足以言明秋色了”。 杨毓微笑着对身后的祺砚吩咐道:“这株白鸥逐波不能卖的,待会把它搬去我的卧房,我要带它一起走。” 祺砚笑意盈盈的道:“主母最爱这白鸥逐波了,女郎原先不是喜牡丹花儿吗?怎么想起它了?” 杨毓微笑,映着月辉的侧脸也覆着淡淡的光:“都言牡丹真国色,谁知秋菊傲骨香?” 祺砚听不大懂,却觉得女郎的话都是对的,秋菊最美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小脑袋不自觉的点头。 二人转过两个门庭,绕过从苍山引来的活水湖,来到了梧桐苑,一个琉璃顶白玉柱的精美凉亭,四周轻纱帷帐,杨毓提步进亭,脚下的木屐敲打着白玉地面,咔哒,咔哒的声音极为悦耳,亭中早有生好的暖炉,烧着一篓十片金叶子的银屑炭,暖烘烘的,又没有烟尘,隔着轻纱隐约看得到梧桐苑里的景致。 杨毓自斟自饮,静墨祺砚侍候在侧。 :“女郎,翠涛性烈,莫要贪杯伤身啊。”静墨轻声提醒道。 杨毓三杯下腹,已有些醉意,眼波如烟,蒙着雾气般,美目流转,映着眼下的美人痣,风情万千,玉指捏着小巧的暖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咽喉,使人脸颊升起一丝暖意,桓七郎不可一世的眼神,却在杨毓眼前一闪而过,她恨恨的啐了一口,咬牙道:“这病瘦郎君,专揭人之短,太也可恨!”说着努力的摇摇头,先把这将自己比作妖姬、妓女的可恨之人忘掉。 祺砚静墨二人相视一笑,罢了,罢了,毕竟郎主刚刚故去,女郎再沉稳经事,也才十四岁啊!二人静候再旁,不再多言。 :“静墨,祺砚,将我的七弦琴和宝剑取来,我要弹琴、舞剑。”杨毓发髻有些松散,索性直接扯掉头上的发饰,乌发如墨垂在胸前,显得少了几分妖媚,多了几分清明。 :“是。”二人俯身行礼,退去。 微醺的酡红映衬着杨毓的脸颊,一个黑影闪过墙头,赫然矗立在苑中金黄的梧桐树上,杨毓虽有些醉酒,却灵敏的感觉到了来自树梢的视线。登时眼光一黯,心中百转千回。 是谁的人? 杨公? 卢公? 亦或,盗贼? 第六章 檀郎?谪仙! 杨毓后背有些细细的汗,晚风一吹,遍体生寒。暗自将刚刚扯掉的发簪,握于掌心,藏在宽大的袖口中。 :“杨家阿毓?”语调清空高远,声音如同玉打冰凿般,让人不禁为之一颤,树梢上的黑影眼神淡漠,声音如同月影华晨般清冷优雅。 杨毓理理发丝,肥庾的小足踏着高齿木屐,咔哒,咔哒的来到树下,行云流水,举止优雅,没有丝毫迟疑,对树上人盈盈一拜:“不知君子是哪家郎君,怎会在此时路过杨家庭院?” 礼貌而疏远。 树上人勾起唇角,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脚下毫不迟疑的自树梢翩然而下。 淡雅如雾的月光笼罩着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金黄的叶片上斑驳的驳落着月光的华彩,只见一个宛若惊鸿的少年笔直的站在树下,一袭华研的月色长衫,一条远山色丝带松松的束着乌黑的秀发,只那样站着,就如同画中仙,让人不敢细看。 杨毓被这样光彩灼人的少年灼伤了眼眸一般,只看了一眼,条件反射似的将衣袖掩住半边眼睛。 少年向前踱了两步,声音清冷,又带着玩味,唇角一扬:“杨氏阿毓,为何不看我?” 杨毓衣袖掩面,声音如碎玉般清灵,带着些怯怯的意味:“郎君容貌太盛,阿毓以后还要嫁人,若多看郎君一眼,怕是以后世间男儿都看不得了。”这话说的风雅极了,让少年有些诧异。 传说中杨将军的女儿鲜衣怒马,艳丽张扬,甚是不羁,也被外人讹传为骄纵任性,今日一见竟是如此风雅的女子,如何让人不意外? 少年更觉得好笑,声音却陡然变得冷峻,周身的气息也凌厉几分:“抬起头来。” 杨毓感觉到了对方刻意释放出了威压,手微微一抖,遮着面容的衣袖却没有拿下来。 :“放下衣袖。”少年的声音变得绵软了几分,带着一丝的诱惑,让人没有丝毫抗拒的能力。 晚风清冷,拂过杨毓的每个毛孔,让她不自觉的打了个颤,缓缓的,缓缓的,素色衣袖放弃了替主人遮掩眼眸。 梧桐树下长身而立的少年,生生的撞进了杨毓的眼里。 那眼角含着一丝风情,那鼻畔携着一分清冷,那唇角勾着一点薄情,便叫人堪堪的无法移开目光。 乌黑的秀发如同上品绸缎被远山色的丝带束在脑后,圆润的耳垂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调皮的拂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眉头不宽不窄,刚好的令人舒心的距离,眉梢微微上扬。那双眼,眼窝很深,目光深邃的望不到底,眼中似有万千光芒,能直射到人的心窝里。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边,勾着一抹狷狂的、任性的浅笑。虽着普通的素袍,却令人觉得超凡脱俗,清高志远,仿若坠入凡尘的谪仙。 杨毓微微有些愣住,樱红的唇里缓缓溢出:“玉树兰芝。譬如谪仙。” 少年含着笑,步履优雅至极,缓缓的走近杨毓,杨毓的心不知为何,跟随着他的步子,咚咚、一步,咚咚、两步,咚咚、三步。 直到两人的距离只有两步,少年停下脚步,细细的端详着杨毓的脸,似乎在考量,在质疑,半晌,薄唇中吐露芳香的青盐味:“女郎目光灼灼似贼也。” 杨毓现已知晓来人并不是盗贼,惴惴不安的心也放下几分,她低敛蛾眉,清艳中带着羞涩:“如此檀郎,即已见了,何不观个够?”说着眼光更是紧盯着他,心中却已经笑得几乎忍俊不禁。 少年耳根微红,眯眯璀璨如星光的眼眸,唇角微勾,只见他对着墙外吩咐道:“黎仲,明日你来帮杨氏阿毓料理散财之事。” 墙外一个中年男声声如洪钟:“属下领命!” 杨毓愣了愣,敢情儿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爬墙的。心下觉得好笑,这人是妙人,行事也如此任性,听那属下的声音,竟像是军中之人。 少年再看向杨毓,眼神中多了一分和暖,不禁扬唇,粲然一笑。 这一笑,杨毓又是一愣。 少年却毫不迟疑,一个漂亮的旋身,离开院落,带起一阵金黄的落叶。 杨毓缓缓的踱着步子,思量着此人,身份,来意,心下有了一丝的清明,她并不是个急智的人,很多事情要有时间细细思量才能明白。 :“女郎,怎么不再亭子中等候?”祺砚静墨一人抱琴,一人捧剑姗姗而来,祺砚俏脸微红接着道:“女郎,外面风凉,快回亭中。” 杨毓摇摇头:“算了,叫撵来,回去歇着吧。” 静墨有些奇怪的道:“女郎不抚琴舞剑了?” 杨毓慵懒的道:“已没了抚琴的心境,又何必搅了这良辰美景?” 第七章 散财(1) 清晨的阳光透过浆纸木窗,来往的脚步声,窃窃私语声,一个,两个,三个,让整个杨府变得逐渐嘈杂起来。 :“女郎,起榻了吗?”门外响起静墨的声音。 :“起了。”杨毓起身,跪坐在榻边,等着众人的服侍。 木门应声而开,四个年纪尚幼的奴婢跟在静墨,祺砚身后捧着青盐,花露,绸巾等物,几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的为杨毓修容,洁面,上装,忙活了足有半个时辰,几人才退去。 杨毓敛襟起身,容色有些严肃,双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暗自握紧秀拳,深呼一口气,对身边的静墨吩咐道:“静墨,叫阿秀在房中念书,不必出来。”接着转头对祺砚道:“戚老板可来了?” 祺砚点点头,有些担忧。 杨毓满意的点点头,指指身边的金丝楠木匣子道:“将戚老板带到前厅,房契地契在匣子里,叫所有府中奴仆前厅听话。” 二人相视一眼,暗自蹙眉:“是。” 杨毓眼神果决,唇角勾起一抹释然,或可以说轻松的微笑,独自来到前厅。 没有了悲秋感怀,没有了眷恋不舍,唇边的苦笑,也逐渐掩去。摇曳着腰身,似媚似幻。 杨毓来到前厅时,已有大半奴仆等候一旁,他们蹙着眉,各自低着头,等待着杨毓的吩咐。 杨毓似乎没有觉察到一丝一毫的紧张,优雅万分的跪坐在榻上,细品着手中的香茗。 不一会,厅中满是杨府的奴仆,静墨来到杨毓身边,俯身行礼:“女郎,府中奴仆七十五人,管事十二,总管二,已尽数候在一旁。” :“嗯。”杨毓满意的点点头。 :“祺砚,去将府门大开!”杨毓放下手中紫砂茶杯,声音有些清冷。 静墨领命,前去将府门打开,谁知,府门前早已聚集许多人,人群中有百姓,有士人,有兵将,纷纷候在一旁。 :“这,这。。。”祺砚有些迟疑的回头看向杨毓,杨毓不着痕迹的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祺砚见状,视若未见般,将两扇红木大门大开,回到杨毓身侧。 门边一个暗紫衣角飘进杨毓的眼中,步伐稳健的进入前厅,面如冠玉,长须美髯的中年男子,只是一双鞋,却一黑一白,恁的可笑。 晋有一律:“侩卖者皆当着巾白帖额,题所侩者及姓名,一足着白履,一足着黑履。” 商贾低贱,合该如此。即便是杨毓这样落魄的世家女,也是不愿行商贾事的。 此人正是买下杨府府邸和田地的聊城首富戚老板,听闻戚老板身世成迷,生意做得极大、极广,人脉手段更是一流,几天前静墨放出口风要卖房,戚老板马上遣人前来,说定价格便就等着今日交纳房契了。 院子中是戚老板带来的五十车米,和绢纱。威风堂堂,让人看着眼晕。 :“戚老板。”杨毓起身行礼,不亲不疏,却让人感觉随意自在。 戚老板拱手回礼道:“见过女郎。” 二人分榻而坐,戚老板捋捋须髯,微笑道:“女郎为何不要黄金,却要用米、绢纱交换?” 杨毓眼光流转,微笑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最需要的不是米而是黄金?再说...”说着不经意般道:“现在聊城周边的城镇,粮价已经涨到三片金叶一斗米,再过些时日,恐怕就不止了。” 杨毓挑挑眉,状似自言自语般悠悠的道:“哎,也不知胡人哪日会踏足聊城。”她抿唇而笑道:“戚公,现下聊城卖房卖地的多,买的却极少,戚公这买卖不会亏了吧?” 戚老板神色微微一顿,眼中探究着杨毓,半晌,他扬声笑道:“女郎多虑了,戚某人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杨毓抿唇一笑,举起茶杯:“那小女就安心了。”说着戚老板也举杯,二人略踫了一下杯,相视而笑。放下茶杯,杨毓自祺砚手中,拿过沉甸甸的木匣道:“戚公所要都在这里,请戚公过目。” 戚老板抚抚美髯,接过木匣道:“女郎行止有度,胸有绸缪。”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戚某信得过女郎,便不多打扰,明日,戚某来收屋。”说着拱手一礼,杨毓重新起身拜别。 见戚老板走远,杨毓眸光微敛,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豪气道:“府中众仆听令!”气势骤然而起。 :“请女郎示下!”众奴仆跪地,额头触底。 杨毓抿抿唇,深吸一口气,道:“胡人侵我河山,郎主亡于阵前,不日,我杨家将要南迁金陵,愿意同去者,一人五匹绢、五斗米。愿意离开杨府,自寻出路者,一人十匹绢、十斗米,去静墨处拿回卖身契,各奔前程。剩下的米和绢尽数充作军资!” 此言一出,府门外的人群嗡嗡的响起议论声,一个青年郎君怒目而视,几步踏进府门,直冲进了院子,手指杨毓道:“杨氏阿毓,你怎可如此!生逢乱世,南迁金陵,无钱财傍身,你要如何生存?” 杨毓眸光微闪,此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婿,卢家二郎,卢柬。 杨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很快就掩去:“钱财,阿堵物也!”接着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清脆的道:“卢家二郎乃是聊城青年才俊,何不静候一旁为阿毓指点一二?” :“指点?”卢柬原本温润的脸上那双眼却显得阴翳,神情也有些惊异。 杨毓小声对府中奴仆吩咐着,几人领命而去,不消一刻,十几个奴仆将杨府库房中的米粮,布匹,堆放在府门口,那小山似的财物晃得众人眼热不已。 杨毓眯眯眼睛,扬声对卢柬道:“阿毓想请郎君主笔,将钱财分散出去可好?”声音有些少女调皮的意味。说着,杨毓缓缓的,慵懒的起身,小巧的玉足踏着木屐,悄无声息,又让人无法转移目光,摇曳着不盈一握的纤腰,来到卢柬身边,敷上他的耳朵,呵气如兰道:“郎君,原本这些可都是阿毓的嫁妆,难道郎君不想看看阿毓败去了多少?”说着掩唇一笑 卢柬只觉得有一股热流涌进四肢百骸,抬眼望了望杨毓清艳的容颜,抿唇一笑,愣愣的点着头。 面对重逢的夫君,杨毓看着他不过十七岁的脸庞,心底消减的恨意,逐渐涌上心头。 杨毓掩唇笑的更加花枝乱颤,俯身行礼:“那就多谢郎君了。”说着,卢柬失魂落魄般来到那小山似的财物旁边,随着他笔墨渐浅,财物逐渐变少,卢柬的额头浮现出细密的汗,直到最后,汗如雨下,面色苍白。 :“子虚,你在这里干什么!”(子虚,卢柬的字)一个愠怒的中年男声响起,众人抬眼望去,才看到卢公杨公二人气势汹汹的走来。 第八章 散财(2) 卢柬猛地抬头,诧异的道:“阿翁。” 卢公一听更是不悦,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抢过卢柬手中的账册,狠狠的摔到地上,:“我叫你来制止杨毓,你却来帮她一起做猴戏!” 杨公却不管其他,捡起地上的账册,越看越心惊,一张白面有些涨红,质问道:“杨毓!你,你,你......”想要出言,又碍于身边的众人,他以什么立场阻止杨毓呢? 若是杨毓和杨秀入了聊城杨家的族,那么财产自然归杨家公中所有,可现在呢? 杨毓事不关己般,只是端庄的站在一旁,没有丝毫的不舍和不甘。 一直站在人群中的长须老者看着杨公和卢公的样子,不悦的摇摇头,出言道:“杨氏阿毓不愧是杨家女,不为钱财所动,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怒气冲顶的卢公这时才注意到这长须老者,声音有些颤抖,讷讷的道:“孔老,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孔老的长者,杨毓有所耳闻,那是聊城的清谈首座,晋人中名声赫赫的鸿儒,是王公贵族,世家大族都争相拜见的清流名士。虽不涉朝堂,却开堂授课,许多世家子弟都是他的外门弟子,这个人说的话分量够重。 杨毓姿势极其标准的膝盖微蹲,身形端正,双手交叉,声音清脆道:“见过孔老。” 孔老微笑着捋捋长须,和蔼的道:“杨氏阿毓,视钱财如阿堵物,有我辈风采。” 这个时代的人,最喜给他人下评语,长者,名士的一句评语可以毁掉一个贵族女子的一生。也可以成就她的一生。 前世的杨毓可是连一个真正的名士也没见过的,更别说在这样分量的人口中,得到一句这样有分量的评语了,杨毓宽袖中的小手手心微湿,略有些颤抖。脸上却云淡风轻:“多谢长者言。” 只听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一个中年妇女道:“听到没有,孔老言杨氏阿毓有我辈风采呢!” 一年老者道:“听得真切!杨氏女果不寻常。” 众人皆如是。 孔老微笑的想再说些什么,杨公却上前来,拱手一礼:“孔老神清气爽,比三年前苍山清谈更加精神矍铄啊!” 孔老面容突然凝固,鼻尖冷哼一声,眼睛没有看杨公一眼,仿佛杨公是什么脏物般不屑,半响,声音无比响亮的道:“三年前杨解还是聊城名士中的佼佼者,曲水流觞宴上清谈有无,今日一见,却令人嗟叹,今年的苍山清谈你与卢符(即卢公)就不必去了!” 这话说的极重,卢公和杨公显然没有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孔老,也没想到孔老会因这细枝末节的小事厌恶自己,卢柬看在眼中,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时间气急败坏,上前拉住杨毓的衣袖想要理论几分,杨毓身形没动,静等着卢柬动粗,不知何处飞过一片梧桐叶,划过了卢柬颈子,小小一片叶子竟将他的颈子割出三指宽的血痕,卢柬“啊~~~”的惊叫一声,只觉得脖子一凉,反射性的用手去捂,再一看,满手的血迹,登时眼冒寒光。 :“谁!是谁!”卢公爱子心切,一边扶住卢柬的身子,一边警惕的看向四周。 此时,一位身着鸦色长袍,肤色略微黝黑的搞到男子自正门而入,威风堂堂,披靡天下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定是个军人。 大汉走路带风,行至卢公几人身边,目光炯炯的看着卢公,周身的杀气丝毫没有压制:“是我!” 众人再次愕然,这是铁焰军,骠骑大将军裴良座下的校尉黎仲啊! 因着胡人铁骑踏破平洲,即将到聊城,一个月前铁焰军奉命来到聊城驻守的。 :“黎将军,今日微服出巡?”杨公面容发白,不停的谄媚道。 这一下,原本府门外有些同情卢柬的百姓,脸上也显露出一抹厌弃,真是不要脸! 黎仲却根本不理睬他,回过身,对杨毓道:“杨氏阿毓,王靖之叫我来护着你的。” 此言一出,连孔老都有些震惊,片刻便笑着捋捋胡须:“阿毓,此行大善,连琅琊王氏的王靖之都托黎仲将军来相护。” 聊城所在的家族,大都是各个家族中的支系旁支,便如卢家,便如杨家,而王家却是一朝中十之五六官员都出身王家的家族,王靖之出身琅琊王氏的本宗这样的高门大阀,却因自小体弱而养育深宅之中,三年前五胡侵华,王靖之孤身加入铁焰军,作为客卿军师,为裴良出谋划策,屡屡将胡人打散。王靖之便是一个月前随裴良大军来到了聊城。 杨毓容色不改,只袖中的指甲狠狠的摁了摁手心的嫩肉,这王靖之绝对是故意让黎仲当众说出自己的名字,想把她推上风口浪尖。心下恨恨,行色从容大气,仿若未闻般自然,双手一拱:“多谢黎将军大义,请黎将军替阿毓谢过王郎。” 黎仲很是受用的点点头。 杨毓不屑的看了看身边血流不止的卢柬,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天色已晚,卢家二郎请继续,莫要耽误时辰。”狐假虎威的如此自然从容,黎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卢柬一双阴霾的眼如同鹰钩般的盯着杨毓,似乎能凭借这目光在杨毓身上戳出几个血洞。右手捂着颈子上的伤口,容色惨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孔老见状,暗自摇头,沉声道:“你们卢杨二家自诩名士,见这杨氏小姑子大义之举,却行止僵僵,容色恹恹,成何体统!”说着一把拿过杨公手中的账册,对杨毓道:“阿毓,下面就让老朽代为,如何?” 杨毓青涩中带着妖艳瑰丽的脸庞,染上三分喜悦,更是光彩袭人:“孔老大义而为,毓不敢辞。” 杨公卢公带着血流不止的卢柬,在众人忙碌的目光不及时,悄然离开。 杨毓素手而立,微微低着头,掩去了几分妖娆,多了几分恬静,眼角瞥到三人落荒而逃,心下觉得无比畅快,如此卑劣之人,终于得到一些教训,不知今日过后,他们又会如何花样翻新了。 不消一个时辰,府中奴仆都拿到了所得财物,离开留下的人数各占一半。 孔老和黎仲本是受人之托来协助一二,如今经此一事,也对这百姓中传言的骄纵俗物重新看待,当真有人能在如此家变之后还维持这等风度难道不是天之骄女吗? 杨毓感受到来自孔老善意的眼神,回身垂首,对孔老和黎仲分别盈盈一礼:“阿毓不才,今日之恩,阿毓五内铭感。” 孔老连连摆手,面容和蔼慈祥道:“当世女子若都如阿毓这般宽怀大度,我晋人江山岂会如此被胡人侵吞,阿毓此举,比肩须眉!” 前世的杨毓哪里有机会与这样的大名士交谈,就算远远的看一看他们,也会因他们周身的风流气度、清超高远而紧张,今日见过孔老,她却觉得时间过的飞快,人也轻松自在。不禁又是抿唇一笑。 第九章 散财(3) 杨府的家丁将剩下的五十车米粮装好车,随着黎仲的高头大马,浩浩荡荡的驱车前往铁焰军的练兵场,祺砚秀美的小脸容光焕发,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这是我家女郎散尽家财送给裴将军的粮草呢!我家女郎可是刚刚故去的虎贲中郎将的女儿杨氏阿毓!”一旁的数十个家丁荣光与共,不自觉的腰杆也笔直笔直的。 一旁的百姓大惊失色,喧哗声四起。 一老妪惊到:“整整五十车的米粮呢,现下三片金叶子才能买一斗米,就是聊城的大家族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呢!” 另议路人惊呼:“天呐,杨家女真是将门虎女!” :“早就听闻裴将军有琅琊王氏的王靖之做军师,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将胡兵退散呢!” 一时间本被战乱搅的人心不宁的聊城,竟然有几分昂扬的斗志。 到达练兵场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却足以让全城震动。 黎仲拱手对祺砚道:“我替我家将军多谢杨家女郎了。” 祺砚小脸微红,连忙摆手大声道:“黎校尉不必多礼,我家女郎说了,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乃是晋人的光荣,我们只能以此为谢,望将军再打胜仗,替晋人雪耻。” 黎仲黝黑的脸庞没来由的红了红,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不掩饰的拍马,听的人心里暖和又不好意思。 祺砚说完,便招呼众家仆离开,临走还道:“我们快些走,女郎交代了,不可因这点小事耽误我们百战百胜的铁焰军练兵,他们可是晋人的希望。”一边说一边催促着:“快走,快走。” 一旁的士兵们不禁脸红,却又不自觉的兴奋起来,那杨家女郎说他们是晋人的希望呢。 望着祺砚一行人渐行渐远,黎仲不禁哈哈大笑,这小姑子甚是有趣,心想着,脚步不停的赶往裴良的帐篷,定要将这小姑子的事都讲给裴良和王靖之听,这两人会否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镇定?想到这里,黎仲露出洁白的牙齿憨厚的笑了笑。 静墨消无声息的来到正在饮茶看书的杨毓身边,轻声道:“女郎,府中仆从还有三十八人,米二十车,绢布三十匹,书简五车。” 杨毓垂着头,不言。 静墨上前一步,扶着杨毓的手臂道:“女郎莫要伤心。” 杨毓仰起头,放下书简,脸上竟是神采飞扬的笑容,释然的道:“我很高兴。” 没有了钱财算什么?今后不必担忧他人的觊觎,难道不值得高兴? :“静墨,我们此行不便带太多人手,南街也住不久的,只需留下十五人调遣,其余人安排到益阳和南车郡的铺子和庄子上去吧。” 静墨点头道:“女郎安排的极好,这时候留下的人都是忠心至极的,定能为女郎打理好两地的产业,那么多良田我们的人也种不了,不如就还佃租给当地人如何?” 杨毓望着夕阳西下的光景,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乱世求生不易,杨家的田租子要比别家少三成,若是年景不好,索性便免了租子,店铺一类的现在不必理睬,赚不得什么钱,就派人常去打扫修缮,莫要荒废了就好,别庄就让家生子住在里面,也是一样不要荒废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那些人分散开走,别人问起也不要说是我和阿秀的产业,此事只有你和祺砚知晓,再不能告诉其他人。” 静墨含着笑,听着杨毓徐徐的吩咐着,心中很是暖和,女郎另外置产只有她和祺砚知晓,女郎是拿她们俩当作可信赖的亲人的,这叫静墨如何不高兴?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女郎处变不惊,思虑周全,静墨对未来的日子很有希望。 杨毓又从头想了一遍,觉得没有疏漏了,放下心来,笑着道:“其他的细枝末节你拿主意吧。去叫人将箱笼整理妥当,我们去南街吧。” :“是。”静墨微笑着退出房门。 卢府中的气氛却远没有这样的和谐,一个紫砂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热茶溅在被白布裹着脖子的卢柬衣角上,绽开朵朵茶痕。 卢柬眼神顿时溢出一丝狠辣,对端坐在正堂上的父母道:“阿翁莫急,儿定会要那小蹄子后悔!” 卢公气的七窍生烟,站起身,双手背后在堂中踱步道:“大郎就要问斩了!府中银钱差不多都为了他打点出去,若不是如此,我何必要你赶紧娶她过门!” 卢夫人一脸的尖酸刻薄,穿着红艳艳的锦衣道:“那今日我听府中下人说起,那小蹄子竟然识得琅琊王靖之?可有此事?” 卢柬眉毛微蹙道:“好像是的,不过也不必担忧,不过是因为捐给铁焰军五十车粮,那王靖之才派人前来。” 卢公摇摇头,双眼浑浊,不免有些担忧道:“若真是如此便好。” 卢夫人却毫不在意,大惊失色道:“五十,五十车粮?那依你们看,杨府的小蹄子还有多少体己?” 父子二人面色凝重,摇摇头。 卢公气闷的坐回上座,想要喝口茶,却发现手边的茶杯已经被自己摔的粉碎,心情愈加不悦,冲着门外喊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奉茶!” 门外的小厮听见,赶紧端着烹好的茶,奉上卢公手中。 却不料茶水滚烫,烫伤了卢公的嘴唇,卢公气急败坏的将热茶摔在小厮脸上道:“你个卖身的奴才,也敢烫伤我,来人啊!”卢公朝门外喊道,霎时间,两个劲装护卫进门来。 卢公指着地上的小厮道:“将这肮脏的东西拖出去,打死!” 两护卫相视一眼,抿着唇,将哭天喊地的小厮拖出门外。 卢柬摇摇头,对卢公道:“阿翁,您的脾气越发大了,若是让外人知晓,会坏您清名的。” 卢公冷笑一声,白面无情道:“我都被孔老赶出苍山清谈了,大郎也要处斩了,又被范阳逐出族,清名,我还要什么清名!”说着眼角流出浑浊的老泪,眼看着是伤心欲绝了。 卢夫人冷笑一声道:“哼,亏你们父子二人自诩劳什子名士,那杨家小贱人就是要让你们觉得她没有钱了,你们还真信了?” 卢柬目光顿时凌厉道:“阿母此话有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但要娶她,还要她做妾,要她吐出所有钱财。”想起杨毓娇艳的脸,凹凸有致的身材,卢柬眼神中染上一丝淫邪。 卢公心中也重新扬起斗志,毕竟,还有希望的啊。 卢夫人,尖酸的脸上更添贪婪道:“对,这才是我的儿子,那个贱婢若失了青白,一个破鞋还想做妻?迎她做妾,凭那贱婢的狐媚,若是把她献给裴将军,那裴将军肯定满意,你大兄就有救了!”说着,卢夫人眼中的狠毒越加重了。 第十章 打秋风 南街小院并不大,却也足够安置杨府这些人,最令杨毓满意的便是这间小小的书房,布置很风雅,推开书房后门,一条悠长的木质走廊直通凉亭。亭周围木雕长窗,外面一片葱郁的竹林,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便是这条木质走廊下方从竹林小塘取水,竟修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曲水,侧耳倾听,有晚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有曲水流淌的哗哗声,令人神往。 :“静墨这院子买的好!将阿母留下的“白鸥逐波”就置于书房吧,如此甚美!”杨毓惊喜的看着志得意满的静墨,眉梢弯弯,脸上少有的轻松。 杨秀呆呆的看着后院美景,也是不住的点头:“静墨姐姐,这院子原属于何人?竟有这般绮思巧想,将这普通的小院设计的如此精致风雅。” 静墨眼波一转,笑道:“属于何人?不就是那铁焰军中的客卿,琅琊王氏的乌衣郎,王靖之。” 杨毓眉头一紧:“竟是他的居所?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在南街贱地置产?” 静墨微微一笑神秘的压低声音道:“这是王靖之三年前置的,用于和朋友饮酒作乐的小院子,后来他从铁焰军去,便随手将这院子给了朋友,那位郎君家境实在是无法支撑了,无奈下将此屋变卖,这不,就被奴一眼相中,买了下来。” 杨毓微微一笑,点头道:“那便如此吧,这院子我很喜欢。”望着走廊深处的凉亭,杨毓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二日一早,静墨已经风风火火的安排人手去了益阳和南车郡,杨毓难得的清净,在后院竹林与杨秀练剑。 :“秀儿,手再端平些,截、削、刺,而不是砍。”杨毓一身白衣短打,显得精神奕奕,边说边示范给杨秀看,一柄木质班剑舞的威风堂堂、飒爽英姿。 杨秀了解了奥义,边看着杨毓,一边比划着手中的木剑,全神贯注的姐弟俩连祺砚走到身边也浑然未觉。 杨毓灵敏反手一勾,挽了一个剑花,眼看着木剑直指着祺砚眉心,杨毓足弓点地,手腕一偏强行收回剑锋,饶是如此,祺砚的额头还是隐隐的殷出一点花钿般大小的血迹。 :“你可无事?”杨毓大惊,忙伸手扶住祺砚。 一旁的杨秀也是一惊:“祺砚!”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祺砚身边。 祺砚慌忙下目光呆了一呆,下一瞬才微微颤抖着嘴唇,几分委屈道看着杨毓道:“女郎,奴无事。” 杨毓呼呼的喘了两口气道:“还以为是强人入室,吓了你一身冷汗,待会让厨房给你煮碗甜汤压惊,以后我与阿秀练功你就好好守在门廊,可知道了?” 祺砚呼呼的喘了两口粗气道:“女郎,门外来了几个人,求见女郎。”祺砚想想那几人的做派,嫌恶的撇撇嘴。 杨毓歪着头,颇有些俏皮道:“求见?”说着用不信的眼神看向祺砚。 祺砚撇撇嘴,一脸的苦像,欲言又止道:“女郎快些去看看吧!” 杨毓微微挑眉,整整衣襟,面色微沉道:“走。”说着看了一眼杨秀道:“和阿姐一同去。” 杨秀抿抿唇,咧嘴一笑:“好。” 一路上,祺砚声情并茂的讲述:“女郎是没有见到,那一家四口,叩叩的敲门,言是女郎叔父,那作风甚是霸道,破烂物事扔了一院,竟敢高坐主人位,点明要喝庐山云雾,吆吆喝喝,竟似主人般,毫不客气呢!” 杨毓抿抿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定是卢公或杨公找来恶心自己的,她眼波一转,在祺砚耳边说了几句,祺砚先是一喜,接着苦着脸,哀怨的道:“真要如此嘛?” 杨毓掩唇而笑道:“快去。” 祺砚亦是一笑,眼波一转道:“好。” 几人步履生风般来到了前厅,踏入前厅一刻,杨毓的火气便“腾”的升起来。 庭院中一头瘦驴身上驮着破烂家什,几口有些腐朽的木箱子乱堆在原本精致风雅的院子里。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尖嘴猴腮的中年士人高坐在主人位上,还一边对身边的静墨等人呼喝,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子穿红着绿,抿着杯中的香茗,一双眼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一个身材瘦弱,皮肤白净的青年士子打扮的,有些局促的站在门边。一个皮肤略黑的样貌同那妇人一般,小姑站在微胖女的身后。 厅中四人,杨毓一个都不认得。 见杨毓与杨秀进门来,身材微胖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迎上前来,嗓门及大及尖道:“是阿毓吧!”还未等杨毓回答,女子顺势拉起杨毓肥庾白嫩的小手道:“阿毓啊!你可得救救你叔父啊!”说着眼角卖力的挤出一滴泪水。 得,明摆着打秋风来的。杨毓双眼一翻,无言以对。 杨毓不着痕迹的抽出被紧紧抓住的手,面色如水,含着笑道:“敢问这位大嫂,姓甚名谁?可是走错了门儿?”声音冷淡的似乎能晕出一层白雾一般,杨毓慢慢的踱步到小榻上,安稳的坐下。杨秀唇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接着又忍了回去,面色沉着的坐在杨毓身边。 这时,高坐在主位上的中年士人,原本尖嘴猴腮的脸显得更加阴郁了,眼神中全是毫不掩饰的算计,阴恻恻的开口道:“杨氏阿毓,我是你叔父,杨道正。”直指微胖的女人道:“那是你叔母,李氏。”直指青年士子道:“这是你大兄固尘。” :“哦?”杨毓故作惊讶的瞥了那人一眼,接着不屑的收回目光,浅饮一口杯中的茶道:“这位君子,阿毓今年十四岁,阿母早亡,阿翁前些日子也阵亡了,却从未听过有君子这样的叔父。”说着手中的杯子狠狠的摔在小几上,面色不善的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祺砚道:“什么样尊贵的客人,也敢将庐山云雾拿出来!” 祺砚见状,立马跪倒,以额头触地,略有些颤巍巍的道:“女郎饶命!” :“饶命?”杨毓又是一挑眉道:“你的贱命比得过这庐山云雾?”说着眸光一狠,吩咐道:“拖下去!”外面的家仆早已准备好了一般,将泪泣俱下的祺砚拖拽出去。 第十一章 好,好不要脸 所谓的杀鸡儆猴,杨毓使得顺畅极了。 不过是一点庐山云雾,值得这般吗。微胖妇女眼珠一转,莫非这杨家是真的败落的? 杨道正也是一愣,这小姑竟如此狠毒? 杨固尘有些不忍的皱皱眉,声音颤抖道:“这位女郎。”他施了一礼,接着道:“庐山云雾是家母要的,与那婢子无关,能不能.....”他迟疑的想着怎么开口求情。这时,后院中传来祺砚一声接着一声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和韵律规整的,木杖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惊得厅中四人皆是一颤。 就这点胆量,也敢上门打秋风?杨毓歪着头,打量着这个青年士子,脸上笑意盈盈,声音却冷若冰霜道:“我是主人,她没问过我,就胆敢取贵重的茶叶给不相干的人饮,是为家贼,该杀!”该杀两字自杨毓口中吐出,就如同决定今晚要吃什么的菜单一样,那样的随意,那样的不屑一顾。 李氏微微一顿,看向有些坐立不安,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正襟危坐的杨道正,一双似鼠眼瞄了瞄一身素袍的杨毓,决定再进一步,她笑着拉过身后的女儿道:“阿毓啊,你可不能不认穷亲戚,这是你的表姐杨秋。”说着,李氏一脸羡慕的看着虽着素袍却周身贵气的杨毓和杨秀,将杨秋的手握的紧紧的道:“瞧瞧,不愧是富养的女儿,这般周身的贵气。”话是这样说,可是耳边传来,一声声祺砚的哀嚎,李氏也是后背汗吟吟的。 杨秋也是艳羡的看着杨毓,暗自思索道:若是我也穿着素白的袍子,定比她好看的。却也不看看自己黝黑的皮肤,肥胖的身段。 杨毓冷冷的瞥过二人,沉声道:“说罢,你们想要什么?” 李氏一听喜上眉梢,杨道正显然没有想到,也是一喜,唯有那青年士人,脸色绯红绯红,似乎要滴出血来,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也不敢动弹。 李氏喜道:“你看,你的院子这般大,不如就让我们住下,我们一家人以后亲亲爱爱的在一起,多好啊!”说着李氏暗暗的瞧着杨毓的眼色,耳边已经听不到祺砚的哭喊,只有一声声木杖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李氏冷汗更甚了,这小姑子竟眼都不眨的杀了一个婢女。 杨秋也是一喜,看着杨毓腰间那在她看来,价值不菲的玉佩,不禁上手摸了摸:“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毓妹,你这玉佩借我玩几日好吗?” 杨毓瞧瞧这不值钱的青玉,已经对这一家人无言以对了。高坐的杨正道,尖利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便按照你们所说的行事吧。”说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道:“阿毓啊,我是长辈,便住在主屋如何?” 杨毓抿抿唇:“好。” 厅中四人皆是一松气,李氏和杨秋一边一个,亲热的将杨毓夹在中间,:“阿毓,你的头发真顺滑,也是用皂角洗头吗?怎么这般香?”一个道:“阿毓,你家的花瓶是名家之作吧,要值好多钱,多漂亮,就放在我的房间好吗?”杨秋声音粗,皮肤黑身材如李氏一般的肥胖,却偏要做女儿家的娇态,那脸色一红,自以为风姿卓然的斜眼瞟了一眼杨秀,杨秀险些没有吐出来。 李氏也是喜不自胜的盘算着道:“阿毓啊,听说你就要出嫁卢家了,那可是聊城名士之家,你嫁过去后我们会帮你料理家里,照顾阿秀的,你说好吗?” :“好。”杨毓唇角扬起一抹清艳的笑容,接着一字一句道:“好不要脸。” 房中的人皆是一惊。 李氏率先反应过来,手指着杨毓破口大骂道:“好个小蹄子,我可是你的叔母!”接着她飞跑到门边,作势要将大门敞开。 院子里的仆从一拥而上,将她翻倒在地。 杨毓伸手直指着李氏道:“让她去!” 李氏被人掀倒在地,刚要哭号,便听见杨毓的声音,心间一狠,身手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极为矫健利落。自己拍拍屁股起身,将大门大开,坐在门槛上,尖声哭号。 杨道正双眼阴恻恻的盯着杨毓,出口到:“我与你阿翁乃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如今我遇难,你怎敢如此待我!你这个不孝女!” 门口因李氏的哭号,渐渐聚集了许多行人,杨道正也是逮住这一点,口中句句诛心之言,将自己一家人刚刚鸠占鹊巢的行为一概忘个干净。 杨秋似乎也有着巨大的委屈,扶在李氏身边一起哭号。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对着杨毓指指点点。 杨秀见状面露难色,暗暗扯扯杨毓的衣角,杨毓扬唇而笑,露出两排洁白闪亮的牙齿,清艳之色,令杨秀一愣,接着道:“这种段位的,我都不屑去与他斗一番。” 杨秀开怀一笑,这是他的阿姐。 杨毓抬眸看向局促的立在一边,脸色红欲滴血的杨固尘,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道:“你在这样的家中成长,却难得还有一丝礼义廉耻之心。” 杨固尘一愣,接着,脸色更加的精彩,他愤恨的看着哭闹一团的李氏母女,假模假式的父亲,眼中似乎冒火一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李氏母女恨恨的道:“闹够了没有!” 李氏母女一愣,接着是更加尖利的哭号道:“这个小贱人。”她指着杨毓道:“你不敬不孝长辈,竟然连表兄都勾引!” 杨毓顿时火冒三丈,她笑着,笑的艳丽多姿,慢条斯理的起身,踏着优雅的步子,仿若神女一般走到门前,对着围观的人们俯身一礼道:“各位,今日给诸位添麻烦了,万勿见怪。”原本指责杨毓的人们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笑,而受到过杨毓恩惠的则更加毅然的支持杨毓道:“杨家女郎,你心善,我们知晓的。” 一个老丈道:“就是这话,你散尽千金给裴将军做军资,我的孙儿便受了你的恩惠,我们相信你!” :“就是就是!”住与杨毓隔壁的卖猪肉杨嫂附和道。 卢氏母女见势头不对,纷纷看向一直端坐的杨道正,只见他一个继续的眼神,二人又是一阵刺耳的哭号。 杨毓对众人又是一礼,接着道:“今日这四人登门,言说是阿毓叔父,还说知晓阿毓要出嫁了,想住进这小院,喝茶就喝庐山云雾,众位皆知,家翁才刚过世,我又得罪了杨卢二公,散尽千金,这家里......”杨毓顿了顿,泪珠不受控制的落下来。接着对李氏母女道:“是也不是?” 李氏见着嗓子道:“是又如何?” 杨毓止住泪水,道:“杨卢二公给你们多少钱财,使得你们这般上门鸠占鹊巢。” 她如何知晓? 第十二章 狠辣的小姑 李氏心中一惊,接着双手叉着腰道:“什么杨卢二公,我不认得。” :“不认得?”杨毓冷笑一声,接着道:“敢问叔父一家多年不与杨家联络,何以突然上门?敢问叔父一家多年以来住在何处?” 李氏抿抿唇,看向杨道正。 杨道正这才负手而出,一脸的正义凌然道:“便住南阳。” :“南阳?”杨毓又是一声冷笑道:“那何以突然上门?” 杨道正一愣,一双鼠眼微转,却盛气凌人的道:“家道中落,上门投靠。”那一身正气声势凌人的模样,哪里有一点的求人的态度。 杨毓冷哼一声,左手叉腰,右手直指着杨道禺道:“阿翁生前乃是正五品虎贲中郎将,他阵亡的消息尽人皆知,你便是住在何等闭塞不通之地,不上门吊唁?”她愤然道:“你们一家四口齐齐整整,不思自力更生,杨家只我与阿秀苦苦支撑,反而等一切尘埃落地才上门来打秋风!” 杨毓眼光流转,收回手臂道:“叔父还想否认受杨卢二公的指使?”见杨道正目瞪口呆,她转而一笑看着呆立一旁的表兄道:“你阿翁阿母如此品行,看来,你此生若想出头,难了。” 杨固尘一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就如同村口王家的二虎一般,终日酗酒赌博,最后因欠债被赌坊剁掉手脚,想到这里,他不禁遍体生寒,再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明,面容艳丽的女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杨毓说完笑着摸摸杨秀的头,温柔又和暖。 杨道正冷冷的道:“你这不孝女。” 又是不孝? 杨毓深叹一口气,释然的道:“你说是我叔父,却将还未及笄的侄女三番五次说为不孝女。”杨毓扬唇一笑道:“你又何曾对我有一丝怜爱呢?”说着她踱了几步道:“父不慈,子何孝?”说完,她对下仆吩咐了几句,众人再没有一句话可说。 不一会下仆拉着一辆车来,杨毓接过下仆手中的缰绳道:“这里是五十斗米,十匹绢,以及二十片金叶子,也够你们一家吃喝嚼用一两年的,今日我当着众街坊的面,交给你们,也算是替亡父尽了兄弟之谊。” 李氏眼光一亮,瞬间起身,接过杨毓手上的缰绳,一张扑满****,又哭出道道泪痕的脸,笑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一般道:“是是是!” 杨毓作势递给她,却又一收手,李氏扑个空,脸上的表情又是一阵不善,杨毓视若无睹,接着道:“好生收下,以后不要再上门了。” 杨道正面色一冷道:“我是你叔父!” 杨毓抿着唇道:“我的叔父,会与杨家十几年不联络?会听闻阿翁阵亡也不上门?会对着未及笄的侄女与总角之年的侄子打秋风?会三番两次想方设法的,给侄女安上不孝的名声?”杨毓冷笑一声道:“不论你是否听命于杨卢二公,你今日已将我们的血缘亲情败干净了。” 说着将缰绳仍在地上,闭目道:“走吧。” 李氏滴溜溜的一双小眼,笑的更甚了,她捡起缰绳,拉着杨秋,对杨固尘和杨道正道:“快走吧,走吧。” 对比杨固尘的失魂落魄,杨道正的狠毒不满,杨氏与杨秋的喜笑颜开,让杨毓更加,彻底的失望。 杨毓思索片刻,扬唇一笑,对着院子中的下仆一番吩咐,众人跟着那一家四口出门而去。 十几位下仆紧紧的跟在那辆马车后面,齐声高呼:“杨氏道正,不思进取,不孝兄长,不慈晚辈,视财如命,今弃之!” 人流如水的街市,这一家四口几乎无处藏身,被百姓们投来的怪异眼光如影随形的包围着,饶是几人脸皮再厚,也承受不得了,杨固尘双眼一翻,没有丝毫征兆的倒在地上。 李氏母女却已经呆住,不知如何是好,杨道正低吼道:“死婆娘,还不把固尘搬上车!”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与杨道正抬起儿子。 几人不敢再在聊城停留,一路上没有丝毫耽搁,匆匆出了城门。 十几个下仆站在城门口,看着四人落荒而逃的样子,齐声高呼“杨氏道正,不思进取,不孝兄长,不慈晚辈,视财如命,今弃之!”三遍过后,四人已经不见踪影,众人相视而笑,返回南街小院。 城门楼上,一身粉嫩华服,着鹅黄香囊的女子,周身的富贵大气,这娇媚又文弱的女子,头上带着一顶樱粉的面纱,面纱里的目光愈发的深沉,声音淡漠道:“窝囊废。”说着猛然转身,冷哼一声:“行了,走吧。” :“是。”娇美的婢女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的手臂。 几日之后,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聊城的大街小巷,整个聊城都知道,杨氏阿毓心地良善,却是个又软糯又狠辣的小姑子,等闲之辈哪里还敢上门自讨没趣? 杨毓循例与杨秀用过朝食,便在竹林中练剑,杨秀的身高如同雨后春笋般的拔高,堪堪的已经到了杨毓的肩膀处,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阿姐,你打算如何摆脱卢家的纠缠?”杨秀一剑直指杨毓的肩膀。 杨毓反手格挡,脚下有些滞后,面色红润显得肌肤更加白皙,映衬在阳光下仿佛肌肤透明一般,一侧粉嫩的荧光道:“兵来将挡。” :“女郎!”祺砚站的远远的喊道。 杨毓一分神,竟被杨秀一连三个剑花,激退了几分,她足弓微点,后退几步,又是一进,剑锋直指杨秀颈间。 二人相视一笑,收剑,互相施以一礼。 看着远远的祺砚,杨毓低声轻笑,自从上次被杨毓剑挑一次,祺砚再也不敢靠近正在练剑的这两个人了,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祺砚!过来!”杨秀招招手,秀雅温和的脸上也是扬着笑意。 祺砚讷讷的点点头,起身行礼道:“是杨公府上的女郎送来请柬。”说着自宽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给杨毓。 接过请柬,映入眼帘是秀美的簪花小楷:秋高气爽,野鹤闲游。灯前细雨,檐花簌簌。高会群贤,其人如玉。苍山东,洛水旁。三日后午时,请卿务必前来。 杨毓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第十三章 路遇 祺砚机灵的接着说道:“听说那杨家阿姝是以欢迎裴将军为名,在苍山下的杨家别院办宴会,收到请柬的都是聊城中世家子弟。” 杨毓勾勾唇角,眼中带着寒光,语气却轻柔的道:“人家摆出这么大排场来,我们自然要去。”说着,将请柬递回给祺砚:“回去好生歇着吧,三天后我们去赴宴。” 回身一个剑花,对上杨秀,眼角带着狡黠道:“阿秀,接剑。”杨秀微笑着点头,反手与杨毓对练起来。 三日转眼即过,清晨的阳光照着薄雾,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杨毓歪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慵懒闲适,马车中的熏香有些重,杨毓放下手中的书简,静墨赶紧将软垫垫在杨毓后腰位置,扶着杨毓直直身子道:“祺砚,将帷幕打开些让女郎透透气。” 祺砚赶紧打开帷幕,捻灭熏香,一边扇着马车中的香气,一边若有所思道:“女郎,为何今日宴饮,却不着华服?我们又不是没有,何必一身素衣?” 杨毓敛敛身上的素白宽衣,一双如玉雕琢的玉足踏上高齿木屐,端坐于软垫上。一支暖玉簪子将秀发随意的束于脑后,一块不值钱的青玉环佩。就算穿着如此普通,还是掩盖不掉她身上的瑰姿艳逸,张扬艳丽中带着一份淡漠清雅,只眼眸微转,便令人觉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挑眉笑道:“女郎观将如何?” 静墨温柔的笑道:“神色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杨毓微笑的道:“我还在孝期中,着白最好。”便不再多言。晋人喜以行止容貌,评论一个人的品行,如此装扮,掩去杨毓身上的妖娆艳丽,而多了几分清艳脱俗,不可谓不恰当。 马车轱辘登登的前行,进入了苍山地界,杨毓看着窗外初生的太阳道:“时辰尚早,停下休息会。” 车夫应声逐渐放慢速度,在一片绿草如茵的空地缓缓停下。祺砚和静墨一人车上一人车下,扶着杨毓下了车。 几人在草地上铺上锦垫供杨毓休息,正在此时,远处马蹄隆隆,尘土飞扬,眼见着,是一小队的马车行来。 哒哒哒,马蹄声逐渐靠近。 行在最前头的人,骑在枣红高马上的,是位三十上下的男子,不同于晋人喜爱的病瘦白弱,却是个身高七尺,肤色略黑,五官如同鬼斧神工雕刻般的男子,身上带着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杀气,紫衣猎猎,仿若天神的威严。 杨毓心间一惊,是他。 马队在离杨毓马车五十步远的空地停下,只见骑在马上的男子眉头舒展,喊道:“此处甚美,我们再此修整一二吧。” :“是!”二十人左右的小队,无论是骑在马上的男人,还是赶着马车的车夫,齐声应答,喊声整肃,竟吓了祺砚一跳。 :“呀!”祺砚小声惊呼,身体一抖,双手按住胸口,对那些人翻着白眼:“吓死我了。”祺砚抱怨道。 杨毓忍俊不禁,眉毛弯弯,轻笑一声。 静墨无可奈何的看着祺砚,恨铁不成钢的摇头,小声斥责道:“祺砚,怎可在女郎面前如此无状!” 祺砚吐吐小舌,抖抖肩,略带谄媚的看向杨毓,可怜兮兮的道:“女郎~~” 杨毓勾起唇角,又板起脸道:“下不为例。” 见杨毓轻轻放过祺砚,静墨用手指戳戳祺砚的头,叉着腰道:“还不谢过女郎。”祺砚眯着眼笑着搂住静墨的胳膊,撒娇似的道:“全聊城有谁不知晓我家女郎的贤名?奴也就是无状一下逗女郎一笑而已。” 静墨辩不过她,也低低的笑了起来。 :“哈!”祺砚突然倒抽了一口气,杨毓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只见从一顶青帷马车上走下一个一身白裳的男子,端端的站在那,就像夺取了所有的光。 半响的静默。 :“无量天尊。。。”祺砚怔怔的捂着跳个不停的胸口,面色绯红小声念叨:“这是谁家郎君,怎会生的如此,如此。。。”一时的语塞,竟找不出词语来形容此人。 :“真如仙人一般的人物啊。”静墨讷讷的道:“这人怕就是那琅琊王靖之了吧,若是让聊城的女郎们在街上观得此人,怕是聊城便要车马僵止,水泄不通了。当日看杀卫玠之女们,若观得此人,也不知还会否记得琳琅珠玉的卫阶?” 这个时代,因为儒家思想遭到道家,墨家思想的激烈撞击,对女性的禁锢并不太过,年轻女子也可出门上街,碰到美男子出行甚至可以要求对方停下车马,官府将这等风流韵事视作风雅,更是不会多管。卫阶便是因为身体虚弱,被众女围观太久,体力不支而死,徒留下个看杀卫玠的成语,供人们茶余饭后做谈资。 杨毓眼见那日爬墙的美少年正与刚才骑马的男子谈笑风生,也是一阵的心慌,幽幽的道:“此等光彩,气韵,哪里是不堪罗绮的卫阶可以相比肩的。”随即,眼光又投到紫衣人身上,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将我的琴拿来。”杨毓抬高声音道。 静墨毫不迟疑,收回目光,赶紧去将杨毓的七弦琴取来,奉于面前。 “争----------”一声。 远处的众人立马循着琴音望来。 杨毓唇角划起一抹更浓的笑意,手下并不停歇。 琴声续续,正如秋日里的湖水慢慢四溢开来。耳边一阵微风忽起忽伏,悠悠扬扬,一种情韵,一种风华。是过尽千帆后的心念所至,是悦遍人世后的潇洒肆意。 :“好个知情识趣的女郎。”紫衣男子笑着道。 王靖之扬唇而笑道:“此曲乃嵇康所做《短清》,取义于雪,言清洁无尘之志,厌世途超空明之趣,其志在高古,若寒潭之澄澈,这杨家女郎好高洁的志向。”说着不由得叹口气道:“如此知音,可惜是个长相俗艳的女郎。” 紫衣男子微微挑眉,轻笑道:“依我看这女郎不俗,竟让惜字如金的王靖之如此评论,又怎会是俗物?”他有意调侃,王靖之却不理他,双目微合,听着杨毓的琴声。 杨毓的琴声惊讶到的不仅是远处的几人,更惊了她身边的祺砚和静墨,二人不停的隔空交换眼色,天啦天啦,女郎才学琴半年啊! 正当众人沉溺琴音之中,杨毓却突然停手,双手扶在琴弦之上,呼口气。 琴音正是美妙之时,却戛然而止,让人如鲠在喉,吞吐不得,浑身难受。 王靖之也睁开双目,惊异的看着坐在草地上的白衣女郎,微微皱眉,唤来身边的护卫。 护卫抱拳行礼听命后,雷厉风行的来到杨毓一行人身边,对守在前面的静墨行礼,扬声问道:“我家郎君言,琴音高古空绝,何不瑟瑟行之?” 他说,你的琴声很不一般,怎么不弹了? 第十四章 与他的过往 杨毓妙目一转,眼眸流光溢彩般,让护卫不由呆了呆。 :“我已尽兴,何须再弹?”红唇轻启,贝齿轻落,言简意赅,不由反对。 护卫脸色微红,转身离去。 :“她这样说?”紫衣男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单膝跪地的护卫,一脸的哭笑不得。转头看向王靖之,却像是意料之中般。 :“这便是黎仲和桓七所说的那位杨家阿毓?”紫衣男子笑意盎然。 王靖之从唇边溢出一声:“嗯。”算是回答了他。下一刻却像改变主意般,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眼见着王靖之走向杨毓的方向,紫衣男子紧追两步,跟在他身边。 杨毓见二人来到席前,微微低头,眼角划过一丝得意,下一瞬便掩藏不见,脸上浮起一丝的疑问,起身行礼,唇边溢出清脆如碎玉的声音道:“二位君子有何事?” 声音竟如此好听,紫衣男子心间一抖,拱手道:“我乃裴良,小娘子认得我?” 杨毓微微抬头,一瞬不瞬的看着裴良,这便是卢柬第一次苦苦相逼下,将她送与之人,换来了卢家大郎的性命,她如何能不认识。 只停顿了一瞬,杨毓勾起一抹魅惑无边的笑意,眼睛眯了一眯,声音清脆的道:“将军刚来聊城不久,自是没见过的。”杨毓又俯身行礼。明显又刻意的,双目炯炯的看着裴良,二人目光相交,望着杨毓那一池春水般潋滟光彩的眸子,裴良心惊,兀的双颊微红。 :“女郎目光炯炯,竟类狼。”王靖之隐含着笑意,目光却很冷道。 杨毓却不打算辩解,扬唇而笑道:“裴将军威仪,竟将我看的醉了去。”一句似夸奖又似表白的言语,让裴良又凝眸看着这个有趣的女郎道:“女郎真的不认识我?何以目光有异?”裴良宗觉得杨毓的眼神,很是奇妙,很是熟悉。 杨毓清艳的小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容:“将军乃当世英雄,见到将军,目光如常之人,复有凡几?” :“是吗?”裴良微笑道。 杨毓抿唇笑道:“自然。”随即展开一抹沉静端庄的笑容。 裴良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杨毓脸上霎时间浮上一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道:“我父已为我定下今世姻缘,将军厚爱,只能来世再报。” 听得此话,裴良恍惚想起黎仲似乎说起过,杨毓是有婚约在身的,那人人品极差,还在杨毓散财之日企图动手。 裴良冷哼一声,冷冷的道:“你等着。”说完抬足离去,毫不迟疑。 杨毓唇间化开更加魅惑的笑意。 眼见裴良已经走远,王靖之才悠悠的开口道:“你就笃定在我面前利用裴良,我不会出言制止?” 杨毓眼中闪过一丝心惊,再看向王靖之,眼中竟隐含泪光,一双柳眉微蹙,面色惨白,樱唇微微颤抖,好不可怜,:“琅琊王靖之抹月批风,清高超逸,怎会理睬我这小小姑子的作为?”杨毓的声音绵软,而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很是动人。 远处的裴良已翻身骑上高头大马,喊道:“靖之,该走了!” 王靖之唇角微勾,对杨毓道:“若我心悦,便不拆穿你。”说着眼角带着一丝的志得意满,白衣翻飞,珊珊离去。 杨毓怔怔的望着王靖之的背影,他心悦?他如何能心悦?多管闲事的家伙!实在想不到什么词来发泄,竟兀自跺了跺脚。 :“女郎。”眼见二人都已离去,静墨才上前道:“我们也该走了。” 杨毓嗯了一声,上了马车。 马车上,杨毓皱着眉,咬着唇,祺砚试探的问道:“女郎,裴将军让女郎等着什么?” 杨毓听闻,眉头逐渐舒展开道:“他说会帮我解决卢家的婚约,让我等着他。” 祺砚大惊:“啊!女郎要做将军夫人了!” 杨毓摇摇头道:“我只是找个护身符,若我实在摆脱不掉,便也只能求他了。” 祺砚若有所思的皱着眉,迟疑道:“凭借女郎的美貌,就是进宫做皇妃也是绰绰有余的,为何不选王靖之,而转头对裴将军示好呢?” 杨毓无奈的摇摇头,一双惊艳绝伦的眼眸,透着一丝自卑道:“琅琊王氏,是不会允许我这样卑微身份的女郎,与他们家族的嫡子有牵扯,若是我还撞上去,就等着被收进王靖之的后院做个妾侍,最终老死深宅吧。”杨毓深叹一口气,目光深远接着道:“而阿秀也会因为有个给人做妾的阿姐,而抬不起头,无法立足朝堂。裴良不一样,他不是世家出身,我这样的身份,若是拼一拼,也做得他的正妻的,你懂吗?” 对于裴良,杨毓并无恨意,当初卢柬将她送去,并无说明杨毓身份,被裴良误会为普通歌姬,对待杨毓却很温厚,后来知晓了杨毓的身份。无奈之下,才帮卢柬从城主手中救出卢家大郎,卢家离去之时,裴良也曾问过杨毓是否要跟随自己。若不是杨秀在卢家手中,也许杨毓真的会选择裴良。 祺砚点头,双眼看着杨毓全是崇拜:“女郎真是聪慧!那琴呢?奴可很少看见女郎练琴呢!” 这琴,是卢柬为了让她能讨得九江王欢心,让她这个俗物在竹林外倾听名士们的琴音,直到她死前,整整十六年,就连九江王都说杨毓的琴音,有高山流水之风范,更因此格外喜欢杨毓。这才有了九江王驾临金陵,点明要杨毓相伴。 杨毓对自己的琴技很是自信,饶是知晓王靖之琴音如天外飞仙,超脱世俗,也敢在他面前卖弄。 杨毓思绪如麻,随口道:“自己琢磨的。” 很明显的敷衍,祺砚居然相信了:“女郎就是不同寻常,真是聪慧至极的。” 一旁的静墨连连使眼色,示意祺砚闭嘴,祺砚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和杨毓的失神。慌忙住了嘴。 静墨隔着帷幕问道车夫:“还有多久能到?” 车夫道:“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了。” 静墨“哦”了一声,杨毓又拿起手边的书简看了起来,过不一会,耳边渐渐传来喧闹的声音,马车也缓缓停下来,门帘外车夫道:“女郎,到了。” 杨毓缓缓下了车,整整衣襟,踏着脚下的木屐,咔哒咔哒的,行至杨府别院的门口,静墨将请柬递给门房,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二门。 :“今日宴饮由杨府奴仆伺候,请二位在二门等候吧。”杨府的下仆对静墨和祺砚道。 杨毓微微点头:“你们就在此等候吧。” 静墨和祺砚不甘愿的随着杨府的下仆去休息。 :“阿毓!你总算来了!”一声娇滴滴的喊声,迎面走来一位身着鹅黄华服,容貌文弱娇美的女郎,身边簇拥着七八个华服少女,正是杨毓的宗姐,前世嫁给卢柬做正妻的杨姝。这女子做派极为华贵大气,俨然是这群贵族女子的中心。 第十五章 杨氏阿姝 :“姝姐。”杨毓眼底并无喜乐,唇角却含着笑意。 杨姝眼含着笑意,亲密的拉起杨毓的手,给身边的少女介绍道:“这位就是前几天一掷千金的杨家阿毓,我的宗妹。” 一掷千金,这个词用的很巧妙,这是在隐晦的说杨毓沽名钓誉,让身边的众少女很轻易的对杨毓产生敌意。 只见一个身着粉色褂裙,相貌艳丽的少女斜眼瞟了杨毓一眼,不屑的道:“如此俗艳,做这种事又能为自己增添多少光彩?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白费心机!”说话的是杨姝的庶妹杨蓉,杨毓是认得的。 杨毓仿若未闻般对杨姝道:“姝姐,上次一别,已有一二年了吧,终于又见你了。” 杨姝愣了一愣,觉得有些奇怪,原以为以杨毓的火爆脾气,杨蓉如此激怒于她,她肯定要当场发难,没想到她忍了下来。 脸上又扬起笑意道:“正是如此,前几日伯父的丧礼我也是碰巧感染风寒,本想去观礼的,巫和医都不让。” 杨毓故作惊讶双手反手握住杨姝的手道:“姝姐,现可无事了?” 杨姝又是一愣,杨毓何时与自己这般亲厚了?尴尬的牵牵嘴角,笑道:“快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了,进去吧。” 二人就这样牵着手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二人是感情何等深厚的手帕交呢。 杨姝给了刚刚出言羞辱杨毓的女子一个眼神,笑着对身边的众少女道:“刚就和你们说,我这宗妹生有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貌,怎么样,现信了吧。” 一个淡绿华衣的美丽少女笑吟吟道:“正是如此。”众人也附和着。 只杨蓉讥讽道:“杨家阿毓还未及笄吧?怎么生的如此俗艳?这纤腰肥臀的,和我们府上的歌姬一般无二!”说着手帕掩着唇,嘻嘻的笑个不停。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几位少女见杨蓉说话如此无礼,也是不太认同,却也没有理由为杨毓说话。 杨毓一挑眉,冷冷的对杨姝道:“姝姐,何时起嫡女说话,由得庶女指手画脚了。”杨毓眼眸眯了一眯,对杨姝的庶妹道:“我是高洁还是愚人自有世人评说,可一个区区庶女对嫡女的客人不敬,言辞尖酸刻薄。”杨毓转过头,犀利的看着杨姝道:“姝姐,不管?” 杨姝脸色微沉,瞪了一眼杨蓉,转头笑着道:“阿毓莫怪,九妹阿蓉在府中受宠,娇惯了,冲撞了你,真是抱歉,等回府,我定要阿翁阿母责罚她。” 杨毓笑着,随着杨姝一行人进了内院,并没有再说什么。 入了正厅,只见杨公高坐正位,瞥见杨毓进门,竟微笑着冲杨毓点头,杨毓微微俯身,看向别处,满堂的士人公卿,面容或惊异,或和蔼,纷纷盯着杨毓,杨毓不敢再看,赶快跟着下仆落座。 身为女宾的杨毓被安排在几乎末席的位置,刚坐上了软垫,便有人用半透明的帷幕将四面隔开,形成了一个单独的空间,杨毓稳坐在帷幕内,微微颔首,透过帷幕看到外面华衣香鬓,高朋满座。 没有人知道,杨毓最讨厌的就是宴会。 上一世,杨毓寄住在杨府,被杨姝拉着来别院参加宴会,又被杨蓉激怒大闹杨家别院,经过杨姝劝导后带到了后院休息,正遇上卢柬,一时间百感交集,与卢柬喝的酩酊大醉,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躺在一起。最后被迫以妻为妾的嫁进卢家,名声扫地,俗物的名声也是从那日开始,终其一生,也没能摆脱。以至于后来先后被卢柬送给贵人,也并没有人为杨毓鸣一声不平。 杨毓抿唇低笑,越是想忘记往事,往事便越发清晰。 悠扬悦耳的琴音响起,紧接着钟、磬、鼓、铃依次加入其中,霎时间,富丽堂皇的靡靡之音四溢开来,衣履飘香间夹杂着糜乱的气息,衣着暴露的舞姬摇摆着腰肢,众人把酒言欢,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裴良就高坐于杨公下首,笑看着周遭的繁华。杨毓看着裴良所在的方向,吃吃一笑。 :“杨氏阿毓,怎么坐在这里,我寻你久矣。”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惊喜在杨毓耳边响起。 转头一看,此人病瘦白皙,一脸的自命不凡,唇角还挂着贼兮兮的笑意,不就是当日在丧礼上要娶杨毓做良妾的桓七郎?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青年士人。这般高门大阀的家世,这般的众星拱月,难怪他总是如此自命不凡了,杨毓轻笑一声。 杨毓微微挑眉,眯了眯眼,玩味的道:“杨家阿姝真是费尽心思,举办了这场宴会,连桓七郎也来捧场了。” 桓七郎唇角带着骄傲道:“大恩人在此,你不快快谢我,说这些子场面话做什么。” 杨毓迟疑一瞬,清脆的道:“自阿翁丧礼后,阿毓未见君子一面,恩人一词何来?请赐教。”杨毓说着拱拱双拳,做请教样。 桓七郎冷哼一声,面色冷峻道:“愚妇,你以为孔老是什么人,若没有我的精心安排,孔老会去看你一个小小姑子?还给你个“似我辈中人”的评语?” 杨毓愣了愣,竟还有这样的缘由,看来单凭自己的小动作,并不能打动那些大名士,是自己太过天真了。 杨毓在帷幕内冲着桓七郎盈盈一拜,声音婉转清亮,眼中带着笑意道:“谢七郎援手。” 桓七郎此刻才又笑了起来,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毋须如此,区区小事。”说着扬扬头,越发的得意了。 杨毓不自觉的撇撇嘴角,翻了个白眼。 :“你坐于这帷幕中做什么,快出来吧,这里甚是无趣,王靖之在洛水旁弹琴,被杨府的小姑子看见了,此刻正被围在那里,你和我们一起去嬉他一嬉。”桓七郎不由杨毓反对,直接命令杨府的下人,没好气的道:“听不见爷的话吗!还不把女郎的帷幕打开!” :“别,别。”我不想出去。杨毓的话说出口,却不见杨府的下人停手,七手八脚的将杨毓的帷幕打开,汗吟吟的站在一旁。 这就是现实,居高位者所言,不必反对,因为反对无效。 杨府别院,杨姝的闺房燃着袅袅熏香。 :“什么?她竟然忍下杨蓉的挑衅?”卢柬不可置信的看着面无喜怒的杨姝,不由得慌了手脚。 第十六章 洛水瑶琴 杨姝冷笑一声,淡漠的道:“不过是破落户似的东西,也值得你费尽心思的迎娶。你与阿翁怎的,都费心思去对那阿毓?”随即一个白眼扔给卢柬。 卢柬这才反应过来杨姝的不悦,堆起笑脸,一脸诚挚的道:“姝儿,若不是我真心对你,又何必想这种手段毁她清白将她为妾,都是为了你啊!”接着卢柬秀雅的面容,有些阴恻恻的道:“杨公自有他的打算,姝儿不必多虑。” 杨姝脸色略微缓和,声音也变得柔软的几分,委屈的道:“郎君万不可负了姝儿。” 卢柬微笑着将杨姝拥入怀中,道:“此生有姝儿陪伴足矣,若不是为救大兄,谁想将那俗物迎进门。”杨姝心满意足的笑着,任由卢柬拥抱着。 两声敲门,一个女声响起:“女郎,王靖之在洛水边弹琴,听说许多姑子都去看了,郎主要奴来问问,女郎为何不去。” 杨姝猛地从卢柬怀里挣脱出来,扬声道:“我这就去。” 卢柬眼神阴恻恻的,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杨姝道:“姝儿我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待会找机会将五石散想办法让杨毓吃下,然后将她带到后院来,我在那里等你。” 杨姝迟疑片刻。 卢柬眼波一转,柔声道:“姝儿万不可吃此物,知道吗?”似乎很担心杨姝的安全,双手又握紧杨姝的柔胰。 杨姝听得卢柬言语中的关心,终于心下一横,点头道:“知道了,你等着吧。”说着将药粉收进怀中。 二人整整衣襟,杨姝出门而去,待杨姝和婢女走远,卢柬才小心翼翼的出了门,向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屋走去。 “哼”卢柬冷哼一声,回头望了杨姝窈窕秀美的身段,又想想杨毓那高挑妖娆的身姿,唇边挂起一抹残忍又淫邪的笑意。转身消失在杨家后院的转角。 清灵空谷般的琴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映衬着湖光山色,使人沉迷、沉醉。 杨毓低着头缓步跟在桓七郎一行人身边,不远亦不近。行为端庄舒雅,一双木屐踏在修的极为平整的鹅卵石上,腰间环佩和木剑相互敲打两音相交,竟奇妙的很是和谐。 :“卿光彩照人,容止甚美。”一个青年士人对杨毓道,又转头对桓七郎道:“如此佳人,七郎竟深藏至今日?” 桓七郎笑而不语,一脸的志得意满,斜着眼瞟了一眼杨毓。 杨毓仿若未闻般,继续前行。只不过那不远处的琴音每到转音或抑扬顿挫处,杨毓脚下的木屐定会“咔哒”一声,硬生生令这美妙的琴音损了一半的妙义。 桓七郎和身边的士人终于发现这规律,不约而同的看向杨毓。 琴声戛然而止,王靖之唇角微勾,起身看向正看着他的杨毓。 四目相对,王靖之顿时一笑,这一笑,那洁白的贝齿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整齐洁白,那双清亮深邃的眼显得更加明媚。不知不觉,杨毓又如初次见他那般,将衣袖掩住半边脸。 围着王靖之的众少年少女,徒然见这种惊艳的美人一笑,先是一愣,下一瞬,发出欢喜的惊叫。 桓七郎冷眼看着王靖之,扬声道:“原来王靖之喜欢这种美人?”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毓,接着对王靖之道:“这便是我先前和你说的小姑子。” 王靖之双眼一定,他再次看了杨毓一眼,才收回目光。 杨毓一出现,这边的少年纷纷跃跃欲试,相互打听这明艳的少女是什么人。 刚刚围在桓七郎身边的青年士人道:“此女姓杨名毓,现居聊城。” 这名一报出来,众少年目光大亮,谁没听说过这杨家是杨氏的小分支,其父杨道禺又是庶子出身,虽死时乃五品虎贲中郎将位,不过人走茶凉,这样身份不高的女郎娶回家做妾还是很容易的。 在众少年灼灼的打量杨毓时,杨毓已来到王靖之身边,福身行礼,端庄明艳。 :“女郎哒哒行来,可是琴音不美?”王靖之依旧露出两排贝齿,笑着问。 王靖之身旁的众少年少女纷纷毒辣辣的眼神看着杨毓,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杨毓低着头,美妙的如天鹅一般的白颈被阳光反射的更加修长优雅,缓缓的道:“琴音甚美,不过是我没有听琴的雅兴,如有打扰,勿怪。” 杨蓉本就生的美艳,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优美的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耀眼。正在这围着王靖之的少女中,见杨毓受到王靖之青眼,心中恨恨,讥讽道:“聊城谁人不知杨氏阿毓不学无术,又如何懂得郎君的琴音呢。” 听得此言,众少年终于微微收回目光,毫无修养的女子,不必觊觎。 杨毓挑挑眉,不屑的用那双顾盼生辉的眼,扫过杨蓉的脸,展开一抹明丽的笑容,对王靖之道:“可否借郎君琴一用?” 王靖之微微颔首,将琴位让出,立在那清澈如明镜的洛水边,白衣翻飞中,他的面容显得越发的倾世脱俗,那出自高门大阀世家贵族的气质,使他格外的耀眼。 杨毓坐于琴边,微微低头,露出洁白修长的颈子,玉手抚上琴弦,轻勾慢捻,一连串悦耳的清丽之音自指尖流淌开来。 洛水边,山影映在湖面,水波潋滟。 深秋的苍山红叶漫山遍野,如同夕阳下的云霞般绵长悠远,天边的鸿雁托书寄情,惊鸿般掠过山顶。 杨毓周身是一种清澈宁静与艳丽张扬相交织而成的一种气质,不知不觉众少年看痴了去,也听痴了去。 这些少年少女佩香囊着华服,皆是出身不凡,不凡的出身注定了他们不凡的修养,就算不能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基本的涉猎是一定要有的。 此刻听闻了杨毓的琴音,他们就知道杨毓的不凡,这哪里是杨蓉口中不学无术的女子,若是天赋不佳,教习不严,修养欠缺,少了任何一样,是不可能弹出如此空灵绝尘的琴声的。 王靖之及桓七郎更是他们中的佼佼者,如何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呢。 :“这小姑的琴技竟如此精妙。”桓七郎小声对王靖之道。见王靖之未辩,接着道:“都说琴可比人,才十四岁的小姑,何以琴音中竟隐隐透着看破世俗的沧桑,真是看不懂。”说着连连摇头。 第十七章 郎君心悦尔? 浩浩荡荡的**,泱泱凄凄的低谷,一曲终了,杨毓双手扶住微微颤抖的琴弦,起身对旁边的人群福身行礼,扬起一抹青涩中带着明艳的笑容,这是杨毓的招牌似的笑容,没有人见过她这笑容后还能冷静处之的,低声对王靖之道:“郎君心悦尔?”声音清脆中带着沙哑,鼻息的热气打在王靖之耳边,如同有一只蚂蚁挤进王靖之的心里,痒痒的,热热的。 只一瞬间的呆愣,王靖之扬起唇角,声音如同珠玉落地般道:“无。” 杨毓银牙咬碎,转身离去。 桓七郎奇怪转头道:“你们说什么?”却见王靖之也已经坐上马车,呼啸而去。 众少年方才从杨毓的琴声中脱出,却已不见美人芳踪,心中失落。 冷眼旁观的杨蓉出言道:“琴音再美,也奈何不了身份低微。”人群中有人点头称是,身份低微不是一手好琴可以弥补的,也有人不屑杨蓉的话,双目灼灼的望着杨毓的背影。 独自离去的杨毓走到杨府正门处,正遇上匆忙赶出来的杨姝,杨姝一见杨毓,惊喜的迎上前来:“阿毓,正要去寻你,你就来了。”说着对身后的婢女道:“快将我准备的美酒端来,如此良辰美景,我要与阿毓共饮。”说着拉着杨毓的手就往湖心凉亭去。 杨毓看着杨姝身后两个身材高大的女婢,心下暗叫不好。 :“我仍在丧期,不好饮酒的。”杨毓推辞道。 杨姝却不理,对女婢道:“快将锦缎铺好,美酒摆上来。”说着笑吟吟的对杨毓道:“今日不同,今日是姐生辰,这杯生辰酒,你也不喝?” 生辰,这种谎话也说得出口,杨毓不禁摇头。 冷汗隐隐的透出来,笑道:“今日聊城的青年才俊可都到场了,怎么偏不见卢家二郎?几日不见,也不知他是否清减了。” 杨姝不自觉的冷哼一声,转瞬又笑意盎然道:“他刚到府上,阿毓想他了?姐叫人请他来吧。” 杨毓微笑着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那就谢姝姐了。” 杨姝眼底划过一丝恨意,转头吩咐身后的婢女去请人。 不消片刻,一身华服的卢柬姗姗而来。:“阿姝,阿毓。”卢柬面带笑意对二女,坐在了两人中间,神态自若,没有一分不适。 杨毓笑容如潋滟春水,拿起酒壶,替卢柬斟酒,温情似水道:“郎君伤口可愈合了?巫和医是否看过?” 卢柬摸摸脖子上的伤痕,才显得有些局促:“无事。” 杨毓展开无邪的笑容:“那就好。”说着将酒杯递给卢柬:“那日郎君因我受伤,我心中很愧疚,望郎君莫怪,请饮此杯,让我赔罪。” 卢柬举起酒杯看了杨姝一眼询问,杨姝妖艳如花,清颜带笑:“郎君请饮吧。”微微点头,示意酒可以喝。 杨毓又举杯对杨姝道:“谢姐今日请来郎君,让阿毓有机会赔罪,请姐一同饮。” 卢柬似乎很享受这般齐人之福,看看杨毓清艳绝伦,再看杨姝文弱娇美,心中甚是满足:“来来来,我们再饮一杯!” 三人再次举杯。 一来二去三个人竟然越喝越多。卢柬更是被杨毓灌了许多,直到三壶酒饮完,杨姝脸色已经艳红,局促不安的坐在一边,头晕不已。 :“姝姐,可是醉了?”杨毓含笑询问道。 杨毓的脸在杨姝眼中忽远忽近,杨姝用力摇摇头道:“是醉了,醉了。” :“快扶你家女郎去旁边的厢房休息一下。”杨毓强忍着醉意,对杨姝身后的婢女道。 婢女也没迟疑,与另一婢女飞快的交换眼神,连忙扶着杨姝到亭下的厢房去安顿,接着去厨房准备醒酒汤。 另一个婢女冷眼看着酒醉的杨毓和卢柬笑吟吟道:“女郎,郎君,请在此稍侯,奴去给二位端醒酒汤。” 杨毓半个身子倒在石桌,唇边溢出一句“嗯”接着便不省人事。 婢女冷笑着将卢柬的衣衫扯开,又将杨毓一半外衣扯下,露出一抹香肩,将卢柬的胳膊搭在杨毓的肩上。 外人看来就好像杨毓半赤果,被卢柬抱在怀里。只等有人路过凉亭,看到这一幕就完成任务。随后摸摸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满意的离去。 趴在桌子上的杨毓睁开眼,见婢女远去,手脚已软的不成样子,从头上扯下束发的玉簪,狠狠的刺在手臂上。 鲜血殷出,染红了洁白的衣袖,杨毓清醒几分,用力甩开卢柬的手臂,头晕目眩的她酿跄的扶着桌角走出凉亭,杨毓看着醉倒的卢柬,心中恨意徒升,原想用比较温和的手法解除婚约,却奈何不得别人无时无刻的算计。 想到这里,杨毓唇边勾起一分冷酷的笑容,又用玉簪狠狠的刺了手臂内侧一下,登时一声吃痛的嘤咛。 看着杨毓点点殷红的素白衣袖,桓七郎唇角紧抿,微微皱眉道:“才多一会不见,怎么就惨成这样了。”一个拖长尾音的男声响起。 杨毓猛然回头,正是桓七郎,杨毓贝齿咬咬嘴唇,眼泪险些夺眶而出,道:“着了别人的道,险些毁了清白。”说着,斜眼瞥了一下亭中昏睡的卢柬。杨毓之所以能清醒到现在,并不是酒量极大,而是靠着玉簪的刺痛,和一股气顶着,此刻见到帮过自己的桓七郎,这一口气便散了些,脚下几乎站不稳了。 桓七郎见此香艳的一幕,脸色一红,赶紧上前扶了一下,帮她理好衣襟,把那白玉般的藕臂藏好,听不出喜怒的语气中,带着些不屑道:“刚刚和王靖之说完话就自己走了,找也找不到,片刻不见就差点被那肮脏物夺取清名,你这样的女郎如何在世间行走?”絮絮叨叨的说着想把杨毓扶到一边休息。 杨毓听闻桓七郎不屑的语言,心中又鼓起血气,不由分说的用玉簪再次刺中手臂,桓七郎大惊:“我都来了,你还要自残醒酒?” 杨毓冷笑一声:“七郎如此看低阿毓,便不需多管了。”说着用力甩开桓七郎的手臂,走向杨姝休息的房间。 桓七郎扯扯嘴角,笑的意趣深厚,索性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看着。 杨毓步履有些酿跄,却神志如常,她扶着木质栏杆走到杨姝的房间,只见杨姝衣衫凌乱,面色绯红的倒在榻上。 :“嗯。”一声令人酥麻的轻哼,从杨姝口中溢出。 杨毓笑的姝丽绝艳,她轻轻的走到杨姝身边,帮她将衣衫解开,露出内里粉嫩的肌肤,用魅惑的声音道:“是不是很热?” 杨姝闭着双眼,绯红的脸颊上殷出点点薄汗,声音慵懒中带着魅惑道:“衣衫恁的硌人,磨得我好痛。”痛字的尾音拉的老长,带着似娇媚似撒娇的语气。 杨毓轻轻一笑道:“我帮你。”接着将她慢条斯理的,将杨姝的外衫脱下,扶着杨姝,向门外走去。 杨毓从房中拖出杨姝,连拉带扯,杨姝的头发也乱了,衣服也早已脱的七零八落,随着杨毓出来,口中还叫着:“好热啊,好热,你要带我去哪?” 杨毓一边扯着她,一边柔声道:“我带你去解热,跟我走。”说着又轻柔的扶着杨姝。 桓七郎见二人出来,调笑一声,当他再次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别过脸,不敢再看。 第十八章 害人害己 杨姝似天旋地转一般,脚软的不成样,轻声闷哼道:“怎的今日的地如此松软,就似......”她顿了顿,笑的迷幻道:“就像百合松糕,松软,香甜。”说着又是一笑。 杨毓一把将杨姝推到正醉倒的卢柬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语调魅惑的道:“不热了,就不热了。”杨姝软软的趴在石桌上,口中嘤嘤的溢出令人脸红的轻哼。 杨毓解开卢柬的衣衫,接着,将卢柬的左手,伸进杨姝的胸前,另一只手则揽着杨姝的后背,彻底的将二人的身体赤果的贴在一起。 干完这一切,杨毓浑身汗湿,脸颊晕红,头发沾在鬓角,香颈,美的更加惊心动魄。终于体力不支的倒在地上。 桓七郎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发了狠干出这些,还晕什么。”话这么说,身体却先行一步,扶起杨毓,从偏门离去。 马车哒哒而行,杨毓卧在桓七膝头,发丝微乱,清艳的娇颜染上几分醉意,几分绯红,桓七郎不自觉的伸手,轻轻触摸她的额发,唇角溢出一丝轻笑,自言自语道:“磨人的妖精。” 见杨毓并未醒来,心下又是一笑,抚抚她的脸颊道:“如此佳人在侧,我桓七郎竟能坐怀不乱,实乃君子。”赞了自己一声,他蹙蹙眉头,秀雅的脸有些许迟疑,讷讷的道:“若是身份再高些,我定拼了也要迎你为妻的。”无奈的摇摇头,双手紧紧的拥了拥杨毓柔软肩头。 :“爷,杨家到了。”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叫声,马车也缓缓停下。 桓七郎恋恋不舍的放开怀抱道:“唤女郎的婢子过来吧。” :“是。”车夫应声而去。 离开湖心凉亭的侍婢,按照杨姝事先的安排。 她面色紧张,突然跪倒在正在把酒言欢的宴饮的正厅。 杨公面色微微一喜,随即,沉着脸道:“何事?” 侍婢低着头,身体略微颤抖道:“郎主,奴,奴。”她支支吾吾的,显得更加神色紧张了。 杨公冷着脸,敷粉白面显得更加苍白道:“快说!” 侍婢恰到好处的半抬起头道:“奴看到杨氏阿毓与卢氏二郎在湖心亭,他们,他们。”她脸色一红,一阵支吾,却让众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杨公却一怒,将酒杯猛地砸在地上,声音极大道:“杨氏阿毓竟敢在我杨家做这般下作之事!”说着,他自榻上起身道:“前面带路!” 裴良自见到本应坐在下方的杨毓不见,便觉得惴惴不安,此刻更是紧张了几分,一掀袍道:“我和你一同。”见主人和宴饮的主角都要去,众人也纷纷跟随。 侍婢前头带路。众人走的也极快,兜兜转转,到达小亭的木质门廊处,便能隐约看见两个人痴缠在一起,那消瘦白皙的后背,和着令人酥麻的轻哼。 裴良的脸色变了变。 杨公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没想到阿姝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众人还要前行,裴良心中虽然对杨毓失望,却怎么也不舍得杨毓被众人看的干净,那个坐在草地上肆意弹琴的清艳女郎,她的名声啊,算是毁了。 裴良住了足,抬眼又看了一眼,不忍的道:“这女郎的清白算是毁了,我们便不要上前去了。” 杨毓却温厚的道:“也许没那么严重,还是看个清楚吧。”说着,也不管裴良,兀自上前,众人见到如此香艳的场景,自然不肯落后。 不过几步,到了两人跟前,杨公突然大惊失色,口中:“啊!啊!”的叫了两声,想要说什么,想要回身阻拦众人的目光,却来不及了。 庾氏子率先发现不对,嬉笑着对立在门廊处的裴良道:“裴将军,此女是杨氏阿姝!不是杨氏阿毓!” :“什么?”裴良面上一喜,紧接着上前两步,众位不认得两人的人,此刻也明白过来了,这杨公是弄错人了!原来这不洁之女乃是他的嫡女,杨姝! 裴良几步上前,定神一看,薄唇边溢出一声轻笑道:“杨公,这就是你给本将军选的正妻?”他想了片刻,冷哼一声道:“害人害己!”说完,抬步离去。 杨公暴喝到:“畜生!”一个耳光,将卢柬打的唇角流血。 卢柬被猛然叫醒,有些错愕的看着暴怒的杨公,接着他看到身边一句洁白的身体,心下一喜,脸上带着难为道:“杨公勿怪!” 杨公原本敷粉白面现下红白相间,脸色精彩至极,他眼中冒火一般的指指卢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贱婢!”杨公一把扯过已经以头触地,瑟瑟发抖的侍婢:“快将女郎送回闺房!” :“是是是。”侍婢搀扶起杨姝,逃命似的离去。 庾氏子笑着看着一切,心中也能明白个大概,这些人中,有哪个不是自小经历后宅腌脏的,他调笑一句:“那杨氏阿毓可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高洁之女,那一手超脱清俊的琴,奏的极妙,又如何会做这等事?杨公以后可看准了,再说话。”说着摇摇羽扇,翩然而去。 接着众人调笑,疑问,接踵而来,杨公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瞬,便是不省人事。 杨毓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中,衣衫已经换过干净清爽的,头发一丝不乱,脸色也渐渐退去绯红。 :“我怎么回来的。”杨毓看着守在床边的杨秀问道。 杨秀扁扁嘴道:“阿姐,怎么饮这么醉,若不是桓七郎送你回来,出什么事怎么办!” 杨毓笑笑,想起醉倒前的最后一幕:“桓七郎说什么了吗?” 杨秀冷哼一声,没好气的道:“他说你果真是面美心黑的小姑子,果然合他相配,问你要不要做他的贵妾。”说着冷哼一声。 杨毓噗呲一声笑出来,起身道:“阿秀放心,阿姐便是终生不嫁,便是去道观做女修,也不做妾。” 杨秀大惊道:“阿姐,别乱说。” 杨毓笑着摸摸杨秀白玉般的小脸:“是是,阿姐不乱说。”接着对杨秀道:“静墨和祺砚呢?”眼见着窗外天已大亮,却不见二人。 第十九章 一纸婚书 杨秀吃吃一笑:“她两人一夜未眠,天刚亮见阿姐还没转醒,怕阿姐醉死,去寻巫和医了。” 杨毓翻个大大的白眼:“天哪,这两个。。。”说着拍了杨秀的额头一下:“坏小子,你明知道阿姐没事,也不拦着,若让人知道你阿姐大醉,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杨秀忽然反应过来,大拍脑门:“哎呦,竟忘了这茬儿。”说着头也不回的跑出去。 杨毓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起身跪坐在榻几边喝茶,等着人回来。 左等右等,足足一个时辰,三个人才风尘仆仆的进了门。 :“怎么这么久?”杨毓放下手边的书简笑着问道。 只见静墨和祺砚发丝微乱,沾着汗水乱掉的头发贴在脖子和鬓角间,脚下泥泞,简直不成样子。 杨秀气哼哼的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喘匀了气,才道:“这两个傻瓜居然想到怕影响阿姐名声,跑到隔壁镇去请巫和医,我骑着马追去,好容易才找到。” 杨毓噗的一声笑出来,:“静墨你们俩真是,真是聪慧。”说着赶紧叫门外伺候的小婢女道:“白鸢,快去给你两位阿姐烧些热水洗洗。” 小婢女应声忍着笑匆匆跑开。 杨毓抬眼拉着静墨和祺砚的手道:“辛苦你们了,去休息休息吧。” 静墨苦笑一声,祺砚笑道:“女郎,我们听说...” :“祺砚!”静墨和杨秀同事出声喝止。 房间瞬间升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气氛,杨秀红着脸,眉头紧皱。 杨毓奇怪的看着几人之间的眼神交换,眯了眯眼道:“祺砚,你说。” 祺砚双眼圆蹬,苦着一张小脸,看看静墨,又看看杨秀,最后看看杨毓,为难的皱着眉。 杨毓抿抿唇,冷声道:“从何时起,我指使不动你了。” 祺砚这下才咬咬唇道:“女郎,听说昨日宴饮,卢氏郎君和杨氏阿姝,他们。”欲言又止,颜色绯红。 杨毓沉着脸:“接着说。” 祺砚讷讷的道:“他们行为不检,被许多人看见了,外面的人都传说他们二人苟且,场面很是惊人,现在卢家和杨家都乱作一团了!整个聊城都传开了。” 杨毓皱着眉,双眸紧盯着祺砚道:“你说的是真的?没听错?” 祺砚被杨毓激动的样子吓坏了,狠狠的点头:“奴不敢欺瞒女郎。” 杨秀小声劝导道:“阿姐,卢柬这厮不值得阿姐伤心发疯,你莫要伤神。” 杨毓冷冷的低着头,肩膀抖动着,片刻静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毓大笑起来,再一看眼中全是惊喜:“我要摆脱卢家了!这一生都不与他们再相交!” 静墨愣愣的看着,狐疑片刻,释然而笑:“女郎是说过的,不悦卢柬。” :“容我想想。”杨毓低头思索片刻,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打扰。 日落西山,杨毓终于抬头,挑挑眉。 杨毓笑着道:“静墨,明日一早,帮我去请孔老到卢家门口见,若被人拦着,就说是为铁焰军捐了五十车粮的杨氏阿毓,跪求孔老主持公道。”说着杨毓翻开箱笼,找到那红纸书写的,已经有些陈旧的婚书。 静墨“哎”了一声,转身飞跑出去。 祺砚也不敢耽搁,赶紧吩咐小婢女打水,给杨毓整装。 简单用过昏食,几人纷纷散去。 杨毓握着手中已有些陈旧的婚书,心间百感交集,泪水一边从眼眶滑落,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这一生,再不被出卖,再不做妾,再不在那些贵人身下谋求生路,再也不要,不要。 暗夜如洗,杨毓环抱着双膝,身影显得孤凄而落寞,一夜无梦。 呆呆的望着蜡烛燃烧殆尽,火苗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杨姝渐渐转醒,却见屋里空无一人,扬声喊道:“袖儿!袖儿!” 一个身着素色衣裙,脸色苍白的侍婢匆匆进了房间:“女郎。” 杨姝脸上透过一丝不耐烦道:“外面吵吵嚷嚷的,怎么了?” 袖儿苦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杨姝又是一声质问:“究竟怎么了!” 正在这时,杨公带着杨夫人气势汹汹的进了门,杨公冷着脸,怒目而视着不明所以的杨姝,冷笑一声:“阿姝,你与卢柬的婚事早已定下来,只等着那个小贱人带着万贯家财进入卢家做妾,阿翁自会帮你操办!你今日所为这是为何!”榻边的烛火“啪”的跳了一声。 杨公不等杨姝弄清事实,便已经下了结论,因为杨毓那种草包是不可能逃过一劫,而让杨姝中招的,他唯一的结论,就是杨姝嫉妒杨毓,不许卢柬与杨毓亲近,不惜自己以身相许。小女儿的心思,却让他的打算落空,让他如何不气? 杨姝迟疑一瞬间,脸上尽是奇怪,杨公却在此时,突然一巴掌,狠狠的打在杨姝的脸上,众人皆是吓了一跳,杨夫人看着女儿唇角的血迹,不忍的上前扶住杨公的手臂阻拦道:“哪有做人家阿翁,不问真相就打亲生女儿的!” :“哼。”杨公冷笑一声,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杨姝道:“不过是要嫁给别人的赔钱货。”眼中的狠戾令人心惊,杨夫人不自觉的放开杨公的衣袖,默默的后退一步。 :“阿翁!”杨姝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杨公,眼中的泪水成串的掉下来:“阿翁不要阿姝了?” 杨公又是一声冷笑道:“你的身子被一院子的士人看了个遍!你要我怎么对你!” :“啊!”杨姝抽了一声冷气,讷讷地看着杨公,身子不由得探向杨公:“阿翁,你说什么?” 杨公眼见杨姝的手要搭上自己的衣袖,厌恶的甩开袖子。 杨姝又看向杨夫人,杨夫人眉间不忍,却也只是摇摇头,她又看向一边不说话的袖儿,袖儿早已低垂眼帘。 一瞬间,她明了了。 原来那不是做梦,她瞬间觉得似乎全身浸泡在冰水中。那个魅惑的声音,引诱自己脱了衣裳的人。 :“杨毓!”杨姝眼中滴血一般的看着床顶,嘶声喊道:“杨毓!杨毓!” 看着杨姝癫狂的模样,杨公拂袖,对袖儿道:“看好她,直到出嫁,不许她出门一步!” :“是。”袖儿低着头应道。 天边逐渐泛起一丝浑浊不清的白,阳光缓缓的缓缓的,照射进房间,杨毓抿唇一笑,自言自语般道:“终于等到今日。” 第二十章 忠犬何辜 整好精致的妆容,杨毓深呼一口气:“走吧。”杨毓抿抿鬓角的发丝,绽开清艳一笑,将婚书放进衣袖中。 杨秀陪着杨毓坐在马车中,马车摇摇晃晃,缓缓的驶入主街,耳边小贩叫卖声渐渐变小,杨毓知道,就快要到了,稳稳心神,微笑着对杨秀说:“阿秀,若有可能,阿姐希望孔老能够收你为内门弟子,你懂了吗?” 杨秀诧异了一瞬:“阿姐这时还想着我的前途,阿秀不会要阿姐失望。” 杨毓笑着摸摸杨秀的头:“好,阿姐信你。” :“女郎,到了。”外面车夫的声音响起,杨毓整整衣襟,眼中尽是果决:“走吧。” 祺砚扶着杨毓下马,正好看到静墨坐在一辆青顶马车而来。 马车停稳,一身白衣精神矍铄的老士人从车上下来,正是聊城的大名士孔老。 :“小女失礼了。”杨毓先是一礼,满面诚挚,接着道:“烦请孔老来管这等小事,实在是家中无人做主,才想请孔老来说句公道话。” 孔老捋捋长须,笑道:“小姑子,事情你的婢女静墨已经说给我听了,这事我管得。” 杨毓对着孔老一拜,眼中的泪水隐隐的浮上眸子,鼻尖一酸,险些哭出来,她吸吸鼻子,才道:“这是我家弟,阿秀。”将杨秀推了出来。 杨秀生的唇红齿白,虽然只有八岁,却常年练武,个子要比一般孩子挺拔高挑,心神坚毅,而使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出挑,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见过先生。”礼数极为周全。 孔老捋捋长须,笑道:“好。” 杨毓自上次与孔老见过,便发现,孔老只有极为得意或是高兴时,才会捋胡须,心下知道,他是喜欢杨秀的,心下一喜。 :“请孔老先行。”杨秀拱手请道,样子十分成熟老道。 孔老哈哈一笑,又捋捋胡子:“好。” 来到卢府门前,杨秀拱手一礼,对门房道:“烦请通报,杨氏阿秀和杨氏阿毓前来拜访。” 门房见杨秀气度不凡,没敢耽搁,赶紧通报。 不消片刻,便回来,脸上笑意满满,手边却牵着一条凶恶的大狗,,大狗不忿的冲着几人低吼着,露出尖利的牙齿,口间垂涎,门房得意的看着几人后退,笑道:“不巧了几位,家主说今日不方便接见几位,下次登门请先送拜帖。”说着极为不屑的伸手请几人离开。 杨秀是故意隐瞒孔老在的事实,故意让孔老看看卢家的霸道。 杨秀脸上不骄不躁,再次施礼道:“我家阿姐与府上二郎有婚约在身,烦请再次通报。”正在此时,大狗似乎红了眼,恶狠狠的扑向立在一旁的杨毓,转瞬之间杨秀一个转身,用小小的身体护住杨毓。 :“啊!”杨秀痛呼一声,杨毓反应极快,自腰间拔剑刺向恶狗小腿。恶狗惊住,松开了口。 一切发生的太快,令孔老措手不及的看着。 杨秀右肩受伤,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潺潺而流,伤口处的衣衫被恶犬撕咬坏了,将血肉翻飞的伤口置于空气中。 这一切太快,太震撼,令得孔老愣在当场。 门房顿时吓得一身冷汗,本是吓唬杨毓一行人的,却真的伤了人,登时呆住。 孔老何时这般被人挡在门外过,见门房的样子,不禁气愤道:“去和卢符说,孔平也来了。” 杨毓扶着受伤的杨秀,眼泪夺眶而出,急道:“还不快去通报!” 门房被杨毓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的进了门。 不消一会,只见卢公带着卢柬笑着迎出门外:“孔老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说着啐了一口胆战心惊的门房道:“狗东西,可知道冲撞的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 若说孔老来之前还有一丝心里偏向卢公,此时此刻见到卢公一家的行为,已经厌恶到极点,连连摆手,不屑与卢公多言道:“这便是你卢家的待客之道?” 卢公尴尬的笑笑,拱手道:“冒犯了孔老,我明日定备下厚礼给您压惊。”说着一双鼠眼滴溜溜的转了两转。 孔老一看,胸中更加怒火中烧,索性一拂袖,别过脸去。 卢公皱皱眉,眼睛瞟了杨毓一眼,心中不悦,也并未表现太甚,淡淡的道:“阿秀和阿毓也来了?”接着似乎刚刚知晓的模样,故作惊讶道:“这阿秀怎么受伤了?”看着小腿受伤的恶犬,似乎恍然大悟般道:“难道这畜生所伤?” 杨毓冷哼一声道:“是啊,卢家的畜生惯会欺凌弱小。” 卢公眼中带着丝丝得意,听了杨毓的话,又不自觉的咬咬牙,这个小姑子,拐着弯骂人,偏偏自己又不好说什么,看了看一边的孔老,心中暗暗不爽,嘴上却说:“门房,将这畜生杀了去,取狗肝来给我贤侄医治!”民间传说,如果被狗咬伤,只需杀狗取肝敷于伤口,即可痊愈。 杨秀忍者伤口的疼痛道:“卢公且慢。”接着道:“此犬不过听命行事,又有何辜?若是伤了它的性命未免太过残忍,再说,就算杀了它,对我的伤也无一丝好处。忠犬何辜?” 孔老听了杨秀的话,又是端详着那张疼的冒汗的苍白小脸,举止有度,舍己护姐,还有一颗慈爱的赤子之心,不由又捋捋须,转眼看向卢公怒气冲冲道:“还不将阿秀抬进去治疗!”杨毓垂下眸子,唇角扬起一抹微笑。 卢公弯着腰,讷讷的吩咐着。 好容易处理好了杨秀的伤口,几人也终于在卢家正厅端坐。 杨毓福身行礼,行云流水般,虽是一身素色,却依旧掩饰不掉那周身的清艳。 卢公、卢夫人端坐主位,孔老其次,卢符再次,另一侧杨毓及杨秀也落了座。不等下仆上茶,杨毓唇角勾起一抹端庄的笑容,自袖中取出已有些泛黄的婚书,木屐突突,行至众人中央,脸上是诚挚温和的表情,双手奉上婚书,唇边溢出清脆决绝的声音:“阿毓自知蒲柳之姿,难与阿柬日月之辉相配,今日听闻阿柬心悦杨氏阿姝,愿自请下堂,让位贤姐,望卢公卢夫人允许。” 一番话虽是简单,虽是轻描淡写,却将来意说的一清二楚。 卢夫人原本就黑,却偏要学时下的年轻姑子般抹了一脸的****,只一笑,那粉便扑闪扑闪的似乎要掉下来,那尖酸刻薄的面容,显得极为滑稽。在她心中她的儿子是世上最好,最优秀的才俊,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自家的儿子。只有他卢柬休弃杨毓,断无杨毓自请下堂的份,心中很是不悦。 卢夫人面色沉黑粉又扑扇的掉下几粒,双眉紧蹙道:“杨氏阿毓,你与我家二郎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小小姑子置喙?”说着眼中的不耐烦更加明显道:“带你阿弟回去养伤吧。” 第二十一章 五两白银 孔老不耐烦看卢夫人的样子,别过脸去。 杨毓哭笑不得,这人是无赖吗。接着道:“卢公,敢问你待如何安排我与阿姝?” 卢公脸色已是不善,脱口而出道:“阿姝自然不能做妾的。” 是啊,杨姝乃是杨公嫡女,在聊城根深蒂固,卢家得罪城主,被逐出范阳家族,大郎被斩在即,他们如何会得罪杨家呢? 话一脱口,卢公便后悔了,低眉看了一眼孔老,冷汗殷殷。孔老却并没有出言阻止,他今日是来“说句公道话”的,这便是杨毓所求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孔老就算不悦,也不会多言。 卢夫人笑的得意附和道:“正是此话!” 杨毓唇角一勾,抿抿唇,微笑的道:“卢公所言,是要阿毓做妾?” 卢公心中是这样想,却不会这样说,卢夫人却冷笑着,自鼻尖发出无比轻蔑的冷哼。 卢公心中暗道不好,赶紧出言道:“阿毓,别闹了,先回去吧,伯父会好好处理此事。” 杨毓微笑着,明艳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委屈的神色,反而显得有些狡黠道:“卢公莫要哄骗阿毓,城中现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阿毓本不愿多言此事,此刻你们却仗势欺人,真当我杨家是泥捏的吗?”杨毓似乎不经意般,用手抚抚腰间的短剑,那可是刚将杨秀从恶犬口中救下的,那不是一般的配饰,而是实实在在能伤人性命的! 卢夫人惊叫一声,卢公心中一惊,不由自主的起身喝到:“你要做什么!” 杨毓笑意盈盈,却让人寒冷到骨髓之间,腰间的小剑被她抽出半寸,同样冒着森森寒光。 :“干什么?”杨毓微笑着,却让人不由自主的觉得很冷,她款款的行了几步道:“我便是要看看,这青天白日的,是否有公道正义!” :“公道正义?”卢夫人冷笑一声,虽心中害怕,脸上却因生气而不自觉的抽搐着道:“阿毓啊,你年纪小,不懂得这世间的事情!”说着像个和蔼的长辈一般,舔着笑脸,脸上的****又扑朔的往下掉。 卢公则像置身事外一般,半眯着眼,看着杨毓。 杨毓此时却微笑着看着卢公,声音轻缓,像一阵春风一般,和暖的道:“卢公啊,如今卢家二郎与姝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我与卢家二郎的婚事同样人尽皆知。我若是你,便不会这样拖下去,你觉得呢?”卢夫人不过是个商人之女为人刻薄,眼界又窄,此时杨毓已经不想与她说话,而是对卢公,就笃定他不敢真的应承自己入门,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这。。。。。。”卢公心中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好想些办法而已。 杨毓又是一笑,索性坐回了小榻上,淡漠的抿了一口茶,才悠悠的道:“若是卢公真的念在与阿翁的誓言,那阿毓索性大方一点。”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惊奇的看着她。 卢公和卢夫人众人不禁眼睛一亮,难道她同意做妾?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的露了出来。 杨毓接着缓缓地道:“我便不计较二郎与姝姐的事情,我以二郎妻子的身份,给她一个贵妾,如何?”说着唇角又是一笑。 :“贵妾?”卢公大惊,那聊城杨家的嫡女,会给自己家做贵妾?若是杨公得知此事,不将聊城闹翻了天? 卢公尴尬的笑笑,掩饰的咳了两声道:“阿毓啊,伯父只是觉得现在退婚,真是委屈了你,若是道禺泉下有知,我真是,真是。。。”说着以衣袖掩面,不住的叹气。 杨毓一双眼睛清亮的让人惊叹,此时眼中更是闪着光芒,她似乎不懂事的小女孩一般,看着卢公道:“卢公,你真的怕委屈我,怕我泉下的阿翁气恼?不是因为有孔老在,说的场面话?” 卢公讪笑一声:“那怎么可能!自然真心。” 杨毓闪亮的眼睛全是笑意,脸色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卢公就补偿我吧。” :“什么?”卢公迟疑的问。 杨毓微笑着,青涩中带着艳丽的小脸笑得更加灿烂了,声音清亮道:“既然卢公怕委屈我,又顾及我泉下的阿翁,不如给我一笔钱,补偿于我,我们便两不相欠啦。”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卢夫人反应过来,手指着杨毓,气的有些颤抖道:“哪里听说过有要拿钱买卖婚姻的女郎!” 杨毓理所当然的道:“我与卢柬有婚约在先,卢柬又与杨姝有私在后。卢夫人,你要知道,我大度的将卢柬让出来,可是却不能白让。” :“你要多少钱。”卢公此刻已经确定杨毓真的散尽家财,又有什么理由再留着她呢。 杨毓思索片刻,仰起头,看向卢公,伸出洁白肥腴的小手道:“五。” :“五百两啊。”卢公震惊的看着杨毓,这么多钱,他哪里拿得出来! 杨毓摇摇头,轻笑着道:“是五两。” :“五两?”卢夫人大惊失色,又看看自己英俊不凡的儿子,脸上的不悦已经变为愤恨,区区五两就让出卢柬,这不是当面的羞辱吗! 杨毓皱皱眉,秀美的额头都是踌躇道:“怎么?”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卢柬,似乎看着一个待价而沽的窑姐一般:“不值吗?” 卢柬不舒服的皱皱眉。 :“哈!”杨毓本就张扬清艳的小脸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闪着光芒,就像两颗宝石一般,她歪歪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般道:“原来卢家二郎在卢夫人眼中还不值区区五两白银呐。”说着不住的咂咂舌。 卢柬望着杨毓美妙的身姿,无暇的容貌,特别是那双清亮的让人惊叹的眼睛,心中想到,不管如何,这杨毓的长相真是世间罕有,怎么也不能让她退婚的。想到这里,他微笑着柔声道:“阿毓,杨姝身份高贵,是不可能做妾的,不如我迎娶你们二人,杨姝做正妻,我许你平妻如何?” 在场众人如闻平地惊雷,愣在那里。 平妻? 那是世家中都极少有的名称,只因那是对正妻的不尊重,也是荒淫的佐证。 在这个时代,男人可以一妻多妾,可以花眠柳宿,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可这平妻,是万万不能的。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所谓的平妻,算什么呢? 曾有琅琊王氏子,先娶了门当户对的当世才女郗氏表姐为妻,几年后被当朝公主所恋,他不惜自残双腿也不愿尚公主,公主却紧紧相逼,不肯放手。最后此人休弃恩爱妻子,而尚了公主。却万万不敢娶公主为平妻。因为在现世看来,娶平妻与休妻相比,平妻是更大的侮辱。 被休弃的表姐名叫郗道茂,休妻尚公主的人名叫王献之。 杨毓愣了片刻,抬起水波潋滟的眸子,望向卢柬道:“你不但羞辱我,更羞辱姝姐,卢柬啊卢柬,你欺人太甚!” 第二十一章 皎皎者易污 卢柬心中乱极了,明明与他睡在一处的该是杨毓,怎么自己就能喝醉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杨姝又怎么会喝了那五石散,将衣服脱得干净!事情发生后,他和杨姝很快各自被家人带走,都无闲暇互通一二,卢柬突然心中一惊。 此时的杨毓却不等他反应,接着道:“卢柬,自我出生,便被父母定下婚约,时至今日也有十几年了,我早已知晓你对我并无感情,也早知你心悦之人是杨姝,却依旧希望你能回头,回头看我一眼。”杨毓神情中的伤感和不舍,化作绵绵的委屈,绵绵的深情,让在场之人都为之一振,美人垂泪,如何让人不心痛? 杨毓肌肤如雪,双瞳如流光溢彩般闪着泪光,樱唇微微颤抖道:“你与姝姐已经情定三生,我,我再也无法将你拉回来,再也不能如此了,你可懂的?” 听闻这几句话,卢柬心中已经确定了,湖心亭一事,定是杨姝从中作梗,他温柔的眼中露出一丝阴翳的光,是杨姝妒忌杨毓,暗自服下五石散,放走杨毓。他此时已经认定了这一点,心中对杨姝的恨意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卢柬望着杨毓,心间一愣,原先只知道杨毓不学无术,独喜舞刀弄枪,只知道她美艳无双,却不知道,她竟美的如此动人,如此让人魂牵梦萦。他更加不想放手了,可是要他如何? 杨毓扬唇笑着,看着卢柬眼中的阴翳。有时杀人真的可以不见血的,只需要在适当的时机,种下一颗种子,你便端看着,那种子自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卢柬讷讷了半响,缓缓的道:“我是不会退婚的。”说完,用极温柔的目光看着杨毓。 杨毓心间一愣,这样的目光她知道,那是前世卢柬看着杨姝时的眼神,对待她,卢柬也是温柔的,可那温柔的目光中总透着阴翳。 :“卢公,这钱你付是不付,这婚你退是不退?”杨毓转而双手奉上婚书,弯着如松如竹的腰背,决绝不留余地。 卢公还未说话,卢夫人却忍耐不住,此刻也忘了杨毓腰间短剑的恐惧,猛地冲着杨毓啐了一口,尖声大叫道:“好你个狐媚的贱人,在我面前如此勾引我家柬儿,你当我是瞎的!”说着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气急的样子,腾的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杨毓大叫道:“我就是要柬儿娶你,就是要你做妾,一辈子做下作上不得台面的妾,小狐媚子!不要脸!” 杨毓哭笑不得的看着卢夫人,那目光就像一个大人,看着因为得不到糖果而哭喊的孩子一般。缓缓的,轻描淡写的道:“卢夫人,您骂错了。”她微微一笑,刹那芳华,贝齿白的闪着莹莹的光,接着道:“卢夫人,请您记住,我杨氏阿毓虽家道中落,但出身自弘农杨氏!宁可终身不嫁,也断不会给任何人做妾的,还有。”杨毓顿了顿,看了卢柬一眼,接着道:“做出下作,上不得台面的腌脏事的是杨姝,是卢柬,与我何干?”说着,那眼中的讥讽,直刺的卢夫人脸红。 :“你竟敢说我儿子下作!贱人!”卢夫人发疯一般,抓起身边的茶杯扔向杨毓,砰,的一声。 卢夫人没想到,杨毓连躲都未躲一分,霎时间,头上满是鲜血,依旧唇角挂着笑意,身形如松竹般长身而立。地上片片洁白的碎瓷上展开点点红梅。 :“阿姐!”杨秀大惊失色,忍着肩膀的痛觉,赶紧上前扶住杨毓。 杨毓一双闪亮的眼睛带着笑意,抓抓杨秀的手,示意无事。接着踱步到榻边,抓起一只茶杯,想都没想,回首朝着卢夫人扔过去。 卢夫人大惊,下意识的双手抱头蹲下,大叫一声:“啊------------------” 却没等来茶杯落地的声音,众人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卢夫人抱头鼠窜,杨毓一头鲜血,手中把玩着茶杯,笑意盈盈,显得很是骇人。 :“怎么?怕了?”杨毓笑意盎然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接着道:“我家教不严,不学无术,我狐媚俗艳,朽木难成。”她深深叹口气,接着道:“却也是世家女子,你当我会如你般撒泼大骂,尖酸刻薄?若我真的也朝你扔茶杯,那不就和你一般无二了?这就叫气度。”说话的杨毓显得如同神女般的高贵大气,这样的风姿,这样的果决,让所有人震惊。 杨毓一双清亮的眼中冰寒的深不见底,她笑着举着婚书道:“卢公,我便带着这一纸婚书到城主府,你说城主大人会怎么判呢?” 卢公一听城主二字,又想起身在牢狱的大儿子,不由得萎靡在软榻上,隔了半晌,他冷冷的道:“退婚。” 杨毓赞同的点点头,唇间微扬,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狡黠的笑道:“卢公明智,那五两银子?” 卢公无奈的扬扬手道:“去支取五两银子给杨家女郎!”声音已是咬牙切齿一般。 杨毓摇摇头道:“卢公错了,那五两银子,是我卖掉卢柬的钱,难道我和阿秀的伤白白受了?”卖掉卢柬,卢柬满脸受伤的看了杨毓一眼。 卢公阴霾的脸上,一双鼠眼仿佛滴血一般看着杨毓:“你还要怎样!” 杨毓抿唇而笑道:“我伤在脸上,若是治不好那我下半生可就。。。”说着似乎盘算着,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卢公扬扬手,恨恨的道:“拿一百两银子给她,快让她走,让她走!” 杨毓转头看看孔老,甜美一笑道:“孔老,事已至此,可否请您说句公道话?” 卢公和卢柬讷讷的看着孔老。 孔老看着杨毓,笑着捋捋胡须叹道:“你这女郎啊,可知何为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孔老问杨毓是否知道过于刚强的人容易弯折,过于清高的人容易污浊。想要告诫她不要过于刚强清高了。 杨毓微微俯身,勾唇一笑道:“是。”脸上尽是沉静和温顺。 孔老又是捋须一笑,起身,双手背后,面沉似水对卢公道:“卢符,此事你认为该当如何?” 卢公此时只求杨毓赶紧滚蛋,哪里还会有什么意见,只拱手道:“全凭孔老做主。” 孔老点点头道:“今日我便做主,卢柬与杨毓解除婚约。”孔老顿顿看着一脸不忿的卢柬道:“你可有异议?” 卢柬咬碎银牙,眸中满是阴霾,双拳紧握着,后背崩的紧紧的,他从没想过,这个明艳无双的女子会不属于他,他竟有些,不,是很多,心痛。 很多心痛,很多不舍,很多的不甘心。 再看了一眼后背同样崩的紧紧的,头上的鲜血沿着白皙无暇的侧脸流到下巴处的杨毓。 卢柬低下头,冷声道:“不敢。” 第二十二章 再无干系 卢夫人此刻已经反应过来杨毓的戏弄,腾的站起身,叉着腰又想张口大骂。孔老冷冷的看着卢公道:“堂堂范阳卢氏,偏偏娶个商人妇,若不是如此,你家怎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说着厌恶的瞥了卢夫人一眼,接着道:“快将那恶妇拖走。” 卢公不敢迟疑,赶紧吩咐下仆,堵了卢夫人的嘴,拖下去。 卢公拿来同样泛黄的婚书,交给孔老。 杨毓与卢柬一同站在孔老面前,孔老拿着两份婚书,惋惜的叹口气道:“本可以佳偶天成,却落到如此田地,也是造化弄人” 接着沉声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元康八年十一月初三,聊城孔平为证,卢氏阿柬,杨氏阿毓,解除婚约,今后嫁娶各不相关,再无干系。” 说完,孔老叫人取来火种,将两张两家互相保存十几年的誓言,化为灰烬。 再无干系,杨毓微微一笑。 杨毓看着那一纸婚书逐渐的化为灰烬,心中释然的扬唇一笑,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纠缠,结束吧。 :“孔老我们走吧。”杨秀适时的扶住失血的杨毓。 孔老见杨秀宽宥他人的样子,又是欣慰的捋须而笑:“好,走吧。” 几人出了卢氏那巍峨漆黑的大门,杨毓这口气总算放下了,隐隐的有些晕厥。 :“多谢孔老仗义执言,阿毓感激不尽。”杨毓微笑着,恬淡的,轻松的。 孔老摆摆手道:“此事是卢家不义,你这女郎行事果决、清高,果真有我辈风范。”说着上了自家青顶马车,驰骋而去。 静墨和祺砚等候在外,几人一出来,便看到杨毓头上的伤,碍于孔老在场,不敢多言,此时见孔老走远,赶紧上前,一边一个,将杨毓架上马车。 静墨一边为杨毓打理伤口一边埋怨:“女郎啊女郎,昨天出去饮宴,回来便醉了一夜,手臂上伤了好几个血口子。今日来一趟卢府,头又流这么多血。”轻轻叹口气,心疼的道:“女儿家的容貌最重要,若是真的破相,你该如何!” 祺砚双眼一红,鼻子发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嘤嘤的道:“女郎太不爱惜自己了,这是何必呢!那裴将军不是说了让女郎等着吗,他会为女郎解决,你又何必,弄的如此惨烈。”接着转头对杨秀又是一阵痛心,泪痕止不住的滑落道:“多亏小郎机敏,才护住女郎。”说着轻抚着杨秀的右肩道:“痛吗?” 杨秀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不痛,祺砚莫哭!” 杨毓伸手,拂去祺砚脸颊上的眼泪,说道:“人生在世,最要不得的便是指望别人,我是有心嫁与裴良,却也不能将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她怀中捧着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子,微笑着在祺砚耳边轻声吩咐,祺砚轻声笑道:“是,奴明白了!” :“王叟,马车停下。”祺砚声音清脆。 马车应声而缓缓地停下来,祺砚轻巧的下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可是杨氏阿毓的马车?”车外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 车夫王叟答道:“郎君请让行,我家女郎受伤了,急着回府。” 另一个陌生青年的声音响起道:“女郎女郎,洛水边一首琴曲,今日仍余音绕梁,请将帷帐打开叫我等赏一赏吧。” 马车中众人面面相觑,从何时起,自家被外人称作不学无术,毫无教养的女郎,受到青年们如此的追捧了。 又一男声道:“女郎女郎,行止悠悠,琴音缪缪,容色娴雅。见卿一面如饮酒三斛,快快打开帷幕,让我等醉一醉。” 如此风雅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上辈子被士人称作俗物的杨毓身上,连杨毓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打开帷幕。”杨毓眉头微挑。 静墨只得打开帷幕,影影卓卓间,见到外面竟围住了很多人。 但见杨毓一身素色衣衫,腰间一枚青玉环佩和一柄短剑,衣身异常合体,将细细的腰肢显得愈发的不盈一握。她素白的一张小脸,墨发如云,双眼眼窝略深,瞳孔流光溢彩,小巧高挺的鼻梁,唇角挂着明艳无边的笑容。 可能是刚刚除去心头大患,她的表情极为轻松,于自然中流露出真心的笑容,那笑容因为真实,而显得格外动人。这样的美好,让人不忍心去触碰。正因如此,那额头上的血迹和伤口,显得格外的刺眼,伤口翻飞,让人胆战心惊。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人群如同炸开锅一般。 杨毓双眸一闪,勾勾嘴唇,露出一个清丽中透着快意的笑容。 众人见美人展笑,人群又是一阵阵惊喜的惊呼。站在前面的青年,士人打扮,见到杨毓的模样,大惊失色:“女郎,怎受了如此重伤。” 杨秀终于知晓杨毓为何不顾伤口,要打开帷幕了,微微一笑,用手扶着右臂的伤口,以小童特有稚嫩清澈的声音道:“卢家二郎与杨氏阿姝无媒苟合,阿姐上门退婚,卢府不但放狗咬我,卢府夫人竟然对阿姐破口大骂,还打破阿姐的头,若不是孔老仗义执言,也不知阿姐会被他们欺辱的如何呢。”说着神色中带着恹恹之态,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揉进怀里。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杨毓皱皱眉,无力的抬起手道:“阿秀,莫要说了。” 杨秀恨恨的看看杨毓,忍下口中的话,心间已经乐不可支。 一青年士人道:“女郎体娴静雅,受的如此委屈也不允家人言说,真真好性情。” 另一白面士人道:“吾只恨不能替女郎受此磨难啊!”说着失魂落魄的离开。 正在此时,一辆青顶锦绣朱轮马车从旁边经过,缓缓停下。 车中的人一挑帘幕,看向杨毓。 杨毓感觉到了一分清明的视线,突然转头,正对上那灿若星辰的一双清亮的眼。 第二十三章 说书 那人颀长的身姿,在日光之下,先是蹙蹙眉头,接着双唇一勾,粲然一笑,温柔的盯着她。 杨毓不禁想到,这人长得太盛,对女人又有手段,看着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与他对话,暗自低下头。 王靖之这一笑,直将围观的小姑少年看的惊声尖叫。 他看着一头血的她,眉头微微一皱,清冷淡漠的声音对身后的下仆吩咐道:“去查查。” 下仆点点头,试探的看了一眼虽伤痕骇人却沉静的,坐在青顶马上的女郎。没有丝毫犹疑对的下车去。 :“郎君郎君,灿若星辰,请收下我的果子。”接着,便将手中的果子扔到王靖之的车上。 王靖之又是一笑,拾起马车上的苹果,那在手中。 那小姑见状竟是一晕,倒在家人身上。 接着,香囊,荷包,鲜花,水果,众人纷纷疯狂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他的马车上,原本围在杨毓车边的人们纷纷被吸引了过去,杨毓的马车终于得以前行。 :“多谢。”杨毓做出这样的口型,王靖之微微颔首,日光下的五官十分俊逸,甚至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淡淡的荧光,那样的清澈高远,那样的玉树琼楼。 杨毓垂下眸,将双手按在胸前:“走吧。”马车转过主街,进入南街,终于回到家中。 身在主街的祺砚看着人来人往的喧嚣,不禁粲然一笑,她欢快的走到一间客人不多的茶馆,坦然的坐在榻上,扬声道:“说书的!”一声清脆娇憨的喊叫。 寂寥无比的说书人忙笑着上前:“这位小姑,有何指教?” 祺砚微笑着自袖口中拿出五两银子,啪,的一声放在榻几上,眼睛中带着娇憨的意味。 :“呦!”说书人肤色略黑,一双眼却是明亮,他微微一笑,脸上的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小姑这是何意?” 祺砚抿了一口榻几上的清茶,笑着道:“我看你这店中甚是冷清,我这儿倒是有一段精彩至极的故事,你是否想听?” 说书人又是一笑,道:“小姑也看到了,这店里客人少,听说书的也少。我赚的赏钱自然更少,若是小姑胸中真有故事,不若说与我听,若真能让我编纂,那小老儿还要给小姑钱财呢!” :“哈哈。。。”祺砚笑着看着他道:“我这段书已取好名字。” :“小姑请讲。” 祺砚微微一笑,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说书人附耳上前,祺砚掩着唇说了出来。 :“哈哈哈!好啊!妙!”说书人伸出拇指赞道。 祺砚笑着起身,拍拍衣裙,双手一拱,清亮的笑道:“那就有劳老叟了!”说着指指榻几上亮闪闪的白银道:“那银子给你做牌额,记得,越醒目越好。” :“小姑放心。” 当天下午,原本寂寥无人的主街李家茶铺,门口挂出了新书名,一人多高的大牌额,用醒目的红色染料写着:第一回:大将军生死悬一线,金兰兄乘机欺孤女。第二回:大名士设计害小姑,小女郎初试**情。第三回:将门女上门拒婚约,名士子身价五两银。 围观的庶民看着那牌额,热闹纷呈,,议论不休。 一老丈道:“这一看就是要说杨家的事,李家茶铺不怕杨公上门讨说法?” 一个青年士子微笑着道:“这位老丈此言差矣,这牌额上没指明点姓,天下还有上门找骂的吗?” :“哈哈,对对对!”一个青工打扮的笑着道。 :“走,我们进去听听!”众人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纷纷进了茶馆,高坐台上的说书人抿着嘴,笑意却掩不住。 不过一天功夫,杨氏阿毓上门退婚的种种细节,被传的满城风雨,其中最火爆的一段,当属将门女用无两银子卖掉未婚夫一段,上至士人公卿,下到平民百姓,无不对杨卢二家千夫所指,对杨毓的多是嗟叹惋惜。杨卢两家这一次也体会到,何为人言可畏,何为众口铄金。 :“女郎,桓氏郎君和裴将军也派人送来金疮药和凝露香等物,还有一封书信。”祺砚自下午便不停的替杨毓收礼还礼,累的腰肢摇摆,双腿弯斜。 杨毓接过书信,只见小而精致的书简上,龙飞凤舞的草书,心下一笑,真真字如其人。 “黑心烂肺的小姑子,一刻不见便伤上加伤,一时不瞬便惊遍聊城。还不快将伤口养好,伴恩人泛舟洛水。” 杨毓无奈的笑笑,即已经被他看穿所行所事,便不必遮掩了。随手拿起裴良的书信,是一些问候安抚之言。 修养了半月有余,杨毓每日深居简出,不敢让伤口见风,每日或者坐在竹林小亭中看着杨秀,因为杨秀肩膀受伤,也不能练剑,两人或者品品茶,看看书,任外面卢家和杨家闹的鸡鸣狗跳,自有祺砚出去打探后,在杨毓耳边絮叨个不停。 :“女郎,女郎。”远处祺砚飞跑而来,脸色绯红。 杨毓放下手中书简,笑容灿然。祺砚一见,竟愣了片刻,接着脸颊一红,口中念叨:“女郎别这样笑,端的叫人失神。” 杨毓又是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飞跑而来,可是又听得什么风声了?” 祺砚嘻嘻一笑,贼兮兮的道:“女郎聪慧,奴听闻,杨家本想将杨姝嫁给裴将军的,却不想卢柬横空出世,杨公大怒!无奈之下也同意了婚事,今日纳吉,本来顺利,杨家阿蓉却突然冒出来,说是卢柬早已与他有了首尾,如今已然珠胎暗结了。” 杨毓一愣,还有这样的事情!上一世可没发生这事。 祺砚接着得意的道:“若是杨蓉私下里说,估计现在早已被杨姝害死,杨蓉偏当着两家人的面道出此事,杨公无法,只得将杨姝嫁做正妻,杨蓉为贵妾,一下子失掉两个女儿,杨公气的当场晕厥,巫和医去看过,到现在还没醒。”祺砚的小嘴依旧不停的道:“那李家茶馆傍晚昼夜不停的讲这三段书,今天刚刚出了新书,将两家下定的事也讲了出来,听书的人大排长龙,现在茶馆已经开始招新伙计了呢!” 第二十四章 郎君的惩罚 杨毓闻言哭笑不得,真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如此得不偿失的作为,若早知如此,杨公是否还会牵涉卢公一家妄想吞掉杨家呢? 会与不会又如何呢?人的贪念,人的欲念,是生生不息的。 :“女郎,你怎么了?”祺砚见杨毓愣着那里,问道。 杨毓转头笑道:“无事,是我着相了。” 门口传来静墨清亮的声音:“离的老远就听到祺砚唧唧的叫个不停,又给女郎说长道短了?”话音刚落,只见静墨微笑的走近小亭中,手中端着香茶。 静墨走上前,笑意盈盈的将茶放在榻几上,斟满茶水。 祺砚笑盈盈的哼了一声道:“静默姐姐,我可不是说长道短,我只不过是把听到的,原封不动的传达给女郎。” 静墨摇摇头道:“是是是。”接着对杨毓道:“女郎,之前派去益阳和南车郡的家仆们都安顿好了,刚传讯回来了。” 杨毓笑道:“你做事向来沉稳可靠,我信你。” 静墨脸色微红:“谢女郎。” 杨毓看着捧着书简秀眉微凝的杨秀,讷讷的道:“该给阿秀寻位夫子了,经此一事,可不能再耽搁阿秀的学业。” 杨毓思索片刻道:“帮我备五条鲜肉,五匹绢,二篮鲜果,二坛美酒,明日我要带阿秀去孔老家拜访,祺砚先将拜帖送去孔老府上吧。” :“这礼是否轻了些?”祺砚凝眉道。 杨毓笑着摇摇头道:“我当着孔老的面散尽家财是其一,其二想拜孔老为师的世家子弟千千万,孔老外门弟子数百位,内门弟子却屈指可数,这便说明孔老重人品才学,与礼轻重无关。” :“女郎言之有理。”静墨展眉微笑。 王靖之一身素袍,慵懒的斜卧在软塌上,手中的书简略略遮住了半张脸,和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驳落在他清俊绝美的脸上。 半跪在下方的下仆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讲与王靖之说。王靖之的脸色随着那人的讲述,时而扬唇而笑,时而眉头微蹙。 下仆看着平日喜怒不行于色的郎君,此刻的表情,竟也沾染了人世烟火,不禁胸中喜悦,口中讲述的语气也不由得模仿起坊间的说书人的模样,更加的绘声绘色。 王靖之听的也更加入神。 :“杨氏阿毓微微扬唇而笑道,那便补偿我五两银子,我便把卢柬卖给你家!”下仆学着杨毓的表情道,掐尖了嗓子,学着小姑的声音。 王靖之身体又是微微一抖,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简,双眼弯弯,露出两排洁白闪亮的牙齿:“哈哈,这小姑!” 下仆微微一愣,更加喜形于色道:“郎君,现下整个聊城都传遍了这些。” 王靖之不置可否的道:“这个小姑,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说着,满意的笑了。 下仆不明所以的犹豫一刻,接着也是附和笑道:“正是。” 王靖之清冷的唇角微微冷笑道:“我却觉得,那卢家二郎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不可轻易放过。” :“郎君的意思是…”下仆有些迟疑,以手做刀,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王靖之神情更加淡漠道:“这样太便宜他,自古以来有什么是不能碰,一上瘾就误终生的?” 下仆微微思索一刻,笑道:“奴懂了。” :“去吧。”王靖之微微扬扬手,下仆应声而去。 他倚在软塌上,看着外面和煦的日光,唇角挂起笑颜,一双清亮的如星辰一般的眼睛,带着更加雍容娴雅的光芒。 转天一早,天气竟格外的清冷,飘起了丝丝雨滴。 :“女郎,礼品已经准备齐了,可这天公不美,还去吗?”祺砚担忧的道,眼角不明的神色,瞥了杨秀一眼。 杨毓抿抿唇:“去,怎么不去。”说着,踏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上。杨秀今日穿着淡蓝的儒衫,显得更加俊雅,嘴唇抿的紧紧的,双拳紧握,坐立不安的待在杨毓身侧。 :“不必紧张,阿姐相信你可以的,若是不行,再找别人就是了。”杨毓帮杨秀理理衣衫,温柔的道。 马车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下的让人心神烦忧,马车内昏暗的油灯下,将杨毓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和暖。 :“是,阿姐。”杨秀报以安心的微笑。 不知何时起,在杨秀眼中,杨毓不仅是姐姐,也是良师,是益友,是父母亲般的存在。 杨秀知道,若是拜师成功,便要居于夫子家,便要与杨毓分离,直到学成。这才是他紧张的原因。 马车慢悠悠的到了孔老府前,雨下的更大了,有些瓢泼之势。 孔老门房很快将杨毓等人迎进府中,院子很大,正如杨毓心中所想,处处透着风雅精巧。 进入正厅,只见孔老一身洗的发旧白色常服,宽衣大袖,好不自在的样子,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夫人,想来这便是孔老的结发妻子了。 :“见过孔老,孔夫人。”杨毓福身行礼,杨秀拱手施礼。动作行云流水,慎之又重。 :“好了好了,哪儿这么许多的繁文缛节,快坐吧。”孔夫人笑得亲善。 杨毓和杨秀这才落座。孔夫人笑着瞥了一眼孔老,又看着杨毓道:“早就听闻我们聊城中出了一位视钱财如粪土的高洁女郎,今日总算见到了。”又对孔老道:“不是每日在家念叨着杨氏阿毓高洁果决,今日人家上门拜访怎么不吭声?”闹的孔老一个大红脸。 杨毓笑着道:“孔夫人过奖了,若不是孔老仗义执言,哪里还有阿毓今日。”说着对身后拿着礼物的祺砚和静墨道:“快将拜师礼奉给孔老。” 二人俯身称是,上前将礼品奉给孔老。 孔老这才明白,原来是来拜师的。 见孔老与孔夫人面面相觑,杨秀抿抿唇,神色庄重再对二人行大礼道:“阿秀早已听闻孔老清名,上次卢家一见,更是对孔老的人品学识拜服。望孔老收下弟子。”说着不由分说叩叩的磕头。 第二十五章 拜师 孔老捋捋胡须笑道:“小娃娃,收你不是不行,不过我这有一难题,你若是能解开,我便收你如何?” 杨毓知道孔老对杨秀心中有喜爱,没想到还会有难题,心中一紧。 杨秀脸上扬起一抹秀雅温润的笑容道:“是。” 孔老满意的笑笑,对下仆吩咐,不一会便有人拿来一张榻几,一个略大的杯子,一个略小的杯子,一个更小的杯子,一桶清水。 孔老略带得意道:“桌子上最大的杯子可以装六两水,小一些的可以装五两水,最小的杯子装三两水,老夫要你用六两杯和五两杯,量出正好三两的水,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能做到吗?” 杨秀点头道:“学生愿意一试。” :“阿毓,听说你的琴弹得极好,这里就交给他们,你陪我去后院抚琴如何?” 杨毓没想到孔夫人的盛情邀请,神色却没有变化,勾唇一笑道:“好。” 随着杨毓离去,杨秀慢慢的稳下心神。 杨秀神色自然,盯着那三只水杯,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杨秀突然轻笑出声。 孔老放下茶杯问道:“你笑什么?” 杨秀起身行礼道:“是学生愚钝了,这方法太过简单,刚刚竟一时着相了。”说着,杨秀用六两杯盛满水,倒入五两杯中,六两杯中还剩下一两水,倒入三两杯中,如此三次,三两杯的水正好装满。 孔老捋捋胡须笑道:“甚好甚好,我再出一题如何?” 杨秀眯眯眼睛,笑道:“好。” 一老一小玩的不亦乐乎。 杨毓净过手,端坐在七弦琴前,凝神静气。孔夫人坐在榻边,笑容满面的看着她,熏香余味绕梁,窗外的雨声不断,杨毓心间笑笑,如此正好。 “争————”指尖轻抚,流淌出一串清雅的曲子。 点点滴滴,琴声缓和如雨滴轻触地面,渐渐的,琴声泱泱荡荡,如同千军万马奔驰于沙场之上,尘土飞扬,马革裹尸。厮杀,鲜血,惊叫,孔夫人只觉得如同坠入战场般,雄心百倍到浴血奋战,到最后,琴声渐渐平稳,悠扬的琴声撕出一股凄凉悲悯。 :“战败了吗?”孔夫人不禁问道。却见杨毓早已泪流满面。 凄凉的琴声携着窗外的瓢泼雨声,显得格外凄清。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杨毓用衣袖拭去脸上不由自主流出的泪水。 :“想起了亡父,不自觉的。失礼了。”杨毓半掩着面,歉意的道。 孔夫人摇摇头,叹口气道:“别哭了,孩子,你的琴果然弹的极好,刚才我仿佛身临战场,自开始到最后,都看到了。” 杨毓起身庄重的行了一礼道:“孔夫人是知音人。” 孔夫人牵过杨毓的手,缓缓的道:“好孩子,虽然有些指法并不十分完美,但是情感丰富,随性而弹,很好。”孔夫人言语上挑剔杨毓的指法,心中却对杨毓刮目相看,这样的琴技,对杨毓这个年纪来说,已可说是天赋异禀了。 杨毓许久没有听到有人指出她琴的缺陷,有些紧张道:“可是第二节的尾音?”杨毓又将此节弹奏一遍,果然觉得不好。 孔夫人笑道:“你现在就很好,随性而为,更将人引入情境。”话虽如此,孔夫人却起身坐到杨毓身侧,将那段重新弹奏,果然比杨毓那段要好。孔夫人细细的看着杨毓,直觉着她娴静优雅虽容貌俗艳,却真是个不俗的,对杨毓的喜爱更加深几分。 :“不错,就该是这样,这段就该这样。”杨毓惊喜的笑道。又道:“第四节的转音似乎也不是很自然。” 孔夫人笑着看着她道:“孩子,你才十四岁,琴技便如此出色,但你也要知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孔夫人竟然看出杨毓最近不常练琴了。 杨毓点头,诚挚的道:“是我疏忽了,谢孔夫人指点。” 孔夫人满意的笑笑,接着道:“以后有空,可以常过来坐坐。” 杨毓心中一惊。孔老,聊城首座的大名士,整个晋人无人不知的大鸿儒,他的夫人竟然对自己青睐。 只愣了一瞬间,杨毓抿着唇,低下头,容色温婉的道:“是。” :“走吧,看看阿秀如何了。”孔夫人笑着挽起杨毓柔若无骨的小手,走出门去。 :“哈哈哈哈.....”刚行至门边,便听到孔老大笑的声音。 孔夫人嗤笑一声,扬声道:“阿秀如何了?” 孔老捋捋胡须笑道:“他们姊弟二人都不错,不错啊,如此慧根若不精雕细琢,岂不暴殄天物。” 杨毓也是惊喜,看着依旧温和如玉的杨秀。 杨秀牵起唇角报以一抹明亮的笑容。 :“还不快拜师!”杨毓做假怒的样子。 杨秀掀起褂角,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弟子拜见夫子。”说着连磕三个头。 孔老捋捋胡须:“好!”说着双手扶起杨秀。 进去时是两个人,出来时便只有杨毓一人了。雨渐渐停歇,聊城的夜晚变得格外冷清。 :“女郎,小郎不回去准备一番再去孔老家?”祺砚闷声问道。 杨毓心中有些烦闷,答道:“孔老甚喜阿秀,强留了他,说近期便要带阿秀出门历练,明日将阿秀的换洗之物,再带一包金叶子一并送去给阿秀。” 祺砚眼中浮起一丝落寞,接着道:“小郎还那么小,出门历练也早了些。” 杨毓望向车水马龙的窗外,喧闹,嘈杂,心里也是暗暗的不舍。 翌日,静墨依着杨毓的吩咐,将物品钱财送到孔老府上。 杨毓朝食用的极少,祺砚担忧不已,撤掉朝食,杨毓一人独坐于竹林小亭练琴,一夜之间形容竟明显的消瘦。 祺砚精心烹制了杨枝甘露,奉于杨毓:“女郎,用些杨枝甘露,莫要再消减了。” 杨毓放下手中的七弦琴,淡然一笑,接过了精致的小盏。 聊城的深秋寒意森森,竹林的小亭中却有一股暖流涌动。 没有了卢家的惊扰,没有了杨秀伴于左右,杨毓又有伤在身不便出门,便安心的在小院中修养身体。 第二十六章 鱼、虾、蟹 卢柬已经在赌坊连连战了两日,原本饱满的脸庞,略有些消瘦,眼底一片乌青,双眼赤红。 :“开开开!”四周喧嚣着,让他更加的热血沸腾。 :“阿柬,下注啊!你都赢了两日了,快下快下!我好跟上你!”一边的赵家郎君不停的怂恿着。 一边伺候赌局的下仆,不着痕迹的为卢柬填满茶杯。 卢柬得意的笑着,抓起茶杯,猛地灌下清茶,顿时感觉更加热血沸腾。 卢柬眼中闪着兴奋的赤红,看着庄闲,心下一狠,将全部银两推到鱼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冷汗直流的赌仆道:“我压鱼!” 赵家郎君一见,大笑着对身后的众人道:“财神爷压鱼,快跟!” 众人如魔似疯的蜂拥而至,转眼间,赌坊中的赌徒,纷纷将银子压过去。 卢柬更加得意的看着赌仆道:“还不快开!难道是怕我赢太多不成?” 众人仿佛被紧张的气氛吞没一般,喧闹的赌坊,只剩下众人强压住的呼吸声。 赌仆微微一笑,与赵家郎君极快的交换个眼神,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接着,打开骰钟。 :“三个一,小!蟹赢!”赌仆脸上依旧笑容满面,拿起一边的长棍,将所有的钱财哗啦哗啦的归了过来。 :“不可能。”卢柬小声的念了一句,一双赤红阴翳的眼紧盯着骰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猛的抬头看向赌仆,爬上赌桌道:“你出千!” 卢柬身后的众人也是随着他纷纷叫喊道:“你出千!出千!” :“虎桥赌坊出千!” :“叫你们老板出来!” 卢柬身后的赵家郎君上前,低声道:“阿柬,这赌坊是朝中尚书中正的郎君开的,你快别闹了!” 此刻的卢柬哪里还能听见这种话,听了这些劝告反而更加叫嚣道:“尚书中正的儿子就可以出千?今天我定要讨回公道!” 说着,奋不顾身的上前撕扯赌仆。 :“我要见你们老板!” 赌仆却不屑一顾的任由他扯着他的领口,朝一边的打手使了个颜色,一旁四五个彪形大汉即刻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将卢柬拉了下来。 赌仆轻蔑的看着他,冷淡的道:“愿赌服输,郎君有失风度了。”说着轻飘飘一挥手。 打手们合力将卢柬直接像拎小鸡一般,拉起来起来,直接扔出去。 卢柬躺在赌坊门口,一股冷风吹来,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一场梦一般。 自己在酒楼买醉,就莫名其妙结识了赵家郎君,接着跟着他来赌钱,连赢两日,偏偏最后一搏,输光了所有钱。 正在此时,赵家郎君不着痕迹的赶到他身边,一双诚挚的眼睛看着他道:“阿柬,你没事吧?” 卢柬意味不明的看着他,悠悠的道:“输光了所有钱,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家!”说着,欺身上前,狠狠的拉扯住赵家郎君的领口,恶狠狠的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 赵家郎君登时俊脸一冷道:“阿柬!你若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你怎能怀疑与我,我也输了很多钱啊!” 是啊,卢柬微微迟疑,手也松了松,颓然的低下头。赵家郎君害他便不会陪着他输了那么多钱了。 赵家郎君脸带笑容,一手抚上卢柬的后背柔声安慰道:“阿柬,别发愁,你的赌运太好了,竟然能连赢两天!”说着不由露出羡慕的目光道:“我借你钱,咱们回去翻本吧!” 卢柬将家中所有田产地契都输光了,此刻又有什么脸面回家呢,看着赵家郎君诚挚的表情:“好。” :“这就对了!”赵家郎君拉起地上的卢柬,雄心万丈道:“走,我们再去大战三百回合!”说着从怀里拿出厚厚的一摞银票,数也不数的塞给卢柬。 :“这么多?”卢柬又迟疑了一下。 赵家郎君随意的摆摆手道:“这里的银票我就算你一万两,只多不少,如何?” :“好!”卢柬微微一笑:“走!” 看着重回赌桌的卢柬,一边伺候茶水的仆人悄声问赌仆道:“那卢家郎君输了那么多,怎的又回来了?” 赌仆微微一笑,眼光落在一边的赵家郎君身上,冷声道:“这些事情由不得我们管,我们赌坊开门做生意,有人光临难道还不好?”下仆微微一笑:“也是。”说着就要离开。 赌仆却叫住他:“唉!”仆人回身,弯着腰:“怎么了?” 赌仆低声道:“那药…” 仆人得意笑道:“知道了,不会忘的,卢家郎君的加料茶水在这呢。”说着晃晃手中的茶壶。 :“好,去吧,小心伺候。”最后四个字说的语气极重,似乎意有所指,赌仆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重了。 深秋的冷风拂过山川河流,聊城也悄然入冬了,原本在南阳城休养生息的胡人,却在此时突然蠢蠢欲动。这个消息便如同惊天炸雷,打在歌舞升平的聊城人心上。 马车哒哒而行,因为突然的变天,绣娘也已经离开了杨家,杨毓随着静墨等人打算购置几件冬衣。 :“女郎,裴将军送来的露凝香果然对外伤有奇效,看看,额头上的伤已经几不可见了呢。”祺砚一边帮杨毓上妆,一边开心的道。 :“看来要好好感谢裴将军一番了。”静墨意有所指的一笑。 杨毓唇角微勾:“好啊,你们两个连起来打趣我,该罚。”说着挑挑眉道:“罚什么呢?”略一思索,接着道:“便罚你们去道观里做姑子去,如何?” 二人调笑着,低着头,状似无辜道:“女郎女郎,奴错了,再也不敢了。” 杨毓满意的笑笑,道:“好吧,下不为例。” 旋即,三人笑作一团。 闹市中,一辆华丽的粉顶马车突然停在杨毓的马车前,马车突然停下,杨毓小声道:“我们靠边,让它先行。” 车夫应声将马车赶到路边,不料那粉顶马车也随着杨毓的马车到了路边。 杨毓挑开帘幕,端端的行了一礼,扬声道:“不知阿毓可是哪里得罪了贵人,还请贵人先行。” 只听对面马车里的人娇笑一声,挑开帘幕,正是待嫁的杨姝。 第二十七章 被擒 杨毓扬唇一笑,似张扬,似明艳,就这一笑,便夺去了行人们所有的目光。 杨姝冷哼一声道:“阿毓,许久不见,你过得可好?”没等杨毓回答,杨姝接着笑道:“我过的可不好呢,以不洁之名出嫁,又有个身怀有孕的娇艳庶妹添乱,你说是吗?” 杨毓不置可否的笑道:“若不是姝姐,那就是我了。” 杨姝冷笑一声,原本文弱秀美的容颜掩不住的灰白道:“是啊,自作自受,怨不得她人。”说着杨姝温厚的笑笑道:“我已自食恶果,你还气姐吗?” 杨毓疑惑的看着杨姝,抿唇道:“无。” 杨姝微微一笑,将帘幕放下,马车绝尘而去。 杨毓扶扶额,坐回马车中,马车继续前行,不消一刻,便到了成衣铺。 :“哎呦!这不是散尽千金的仗义之女,杨氏阿毓!”成衣铺的老板是一个年逾三十的中年女子,妆容浓淡相宜,保养极好,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杨毓抿唇微笑:“是。” 老板娘又是豪爽一笑:“这铺中二楼的成衣才是精品,女郎移步?” :“好。” 老板娘的豪爽感染了杨毓,杨毓微笑问道:“敢问老板如何称呼?” 老板娘一边细致的扶着杨毓的手臂上楼梯,一边笑道:“夫家姓戚,你便叫我一声戚夫人便可。” 杨毓抿唇轻笑:“是。” 二楼的成衣果然更是更具特色,华美,秀雅,各种风格应有尽有,杨毓随意挑选几件宽衣大袖的素袍。便被老板娘引到二楼一间单间试穿。 房门刚掩,一阵浓郁特别的香味缭绕在杨毓的鼻尖,杨毓微微皱眉,心下道了一声不好,想要夺门而出,却已然来不及了。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戚夫人于木窗外见到杨毓已经倒地不起,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吩咐道:“听说这女郎个性很是刚烈,若是冲撞主人便不好了,便将她押去地牢吧。” :“是。”黑暗中的人影应声进门,将杨毓拖走。 戚夫人深叹一口气,不自觉的摇摇头:“可惜了如花美眷。” 不知过了多久,杨毓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耳边是滴答滴答的水声,空气中传来令人作呕的气味,熏的杨毓头晕脑胀,胃里一阵翻滚。 呕了几声后,杨毓摇摇晃晃的起身,只觉得四壁湿滑,令人恶心。这一次,她不受控制的“哇”的一口,吐了出来,直到吐无可吐,翻上来的都是酸水,才作罢,空气中的味道更是难闻了。她顺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 时间流逝,杨毓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只觉得饥肠辘辘,嘴唇喉咙干涩,想来最少有两天了。 一个人在黑暗中,除了滴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再没有一丝声音,杨毓只得躺在潮湿的地面,尽量让自己不要过早的饿死,亦或疯掉。 :“哎呦,女郎醒来了?” 废话,杨毓已经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一个火把,照亮了房间。 突然出现的光亮,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用手虚挡了一下,杨毓才看清周身的环境。 原来是个地牢,拿着火把,站在地牢外的,正是那妆容和善,美丽大方的成衣店老板娘。 杨毓只觉得周身一片寒冷,激的她浑身一颤。 :“若是戚夫人再不来,我就要永远睡过去了。”杨毓声音淡漠,笑着答道。 戚夫人依旧笑得豪爽大气,略带歉意道:“抱歉抱歉,来晚了。” 杨毓忍不住翻个白眼,笑道:“夫人既然肯来见我,定是有事吧?” 戚夫人微笑道:“女郎容止艳丽,不知怎的传到了我家主人耳中,小妇人也是无法,女郎勿怪。” 杨毓垂眸一瞬,扬起一抹魅惑的笑容:“好。” 既然抗拒不了,好与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戚夫人愣了一瞬,转而一笑道:“女郎果真知情识趣。” 杨毓抿抿唇道:“戚夫人,你如何安排,我听从便是,但是......”杨毓顿了顿。 戚夫人脸色和暖道:“只要女郎听话,小妇人能够做到的,都可以帮你。” 杨毓用衣袖掩住口鼻道:“我自小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这里实在是,实在是。”杨毓环顾四周道:“实在不堪,能否给我换一个舒适一些的房间?” 戚夫人面露难色,心想,这女郎是否是真心的呢,关押几日地牢便让刚烈女子性情和软了? 杨毓见戚夫人犹豫,接着道:“夫人,既然我是被贵人相中,那贵人定是喜我容颜,这种地方再呆下去,我容颜有失,那贵人少不得会怪罪啊。” 戚夫人微微点头,这样自小华衣美食的女郎哪里经历过这些,想到这里,戚夫人微微点头道:“好。”说着,吩咐仆从将杨毓从地牢中押了出来。 走了几步,杨毓头一晕,脚下险些跌倒。戚夫人见状也搀扶着杨毓。 为了小小女郎,都能费这般周折,杨毓一挑眉,这位贵人来头很大啊! 一行人出了地牢,杨毓才发现,刚刚的地牢上方,竟是一个华美的花园,院中虽是冬日,却不见凋败,地上的小路,被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铺就,鹅卵石按照颜色形状铺成百鸟朝凤的形状。秋菊开的姹紫嫣红,奢华美丽的程度,让杨毓暗自惊叹了一瞬。 只一瞬间,杨毓却突然寒意森森。 这等华美的花园下方,竟有一座如此隐秘的地牢,她清亮的眸子看向身边的戚夫人。 戚夫人笑着道:“花园观将如何?” :“甚美。”杨毓冷笑着。 连眼都不蒙,就这样大喇喇的让杨毓看见这些,这人是不准备放过自己了,杨毓颔首低眉,随着几人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之中,四周静谧无人,只有数十个穿着奇异兽头兵甲的士兵守在门外。 胡人? 进了院子后,戚夫人留下两个年纪不大的婢女伺候,便离开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杨毓笑的和暖,轻声问道。 个子略小的婢女低着头回道:“奴叫笔香。” 另一个略高的婢女回到:“奴叫琴香。” 杨毓微微点头道:“我想沐浴,可以吗?” 两人点头,便出门为杨毓准备沐浴。 不一会,两人搬来木桶,热水等物品。杨毓宽衣解带,泡在氤氲的热水中,环顾简陋的房间,杨毓心中微微定了定,心中祈祷着这贵人不过是偶尔听起自己,并不太上心,那么,她就有机会。 :“女郎甚美。”笔香擦拭着杨毓在日光下,莹白生辉的身体,一边笑道,顿了顿又道:“比王后院中最美的燕姬还要美。” 王? 杨毓的心跌到谷底。 琴香似乎明白过来,冷冷的呵斥了笔香一句,却是杨毓听不懂的语言。 杨毓扬唇一笑道:“我没有换洗的衣裳,你们能否帮我回家取来?” 琴香冷淡的道:“女郎不必忧心这等小事,郎君早已为女郎准备了几箱的衣裳。” :“是吗。”杨毓只是想确定,这人是否是临时起意将自己抓来。 异族,亲王,觊觎已久。她的心已经沉无可沉的地步了。 第二十八章 燕夫人 沐浴后,琴香将换洗的衣裳捧来,是一件淡蓝色右衽交叉领的锦袍,领口为青蓝,胸口略深,腰间更深,直至裙角墨蓝,宽衣大袖,领口开得刚好,再大些便显得暴露,再紧些便显得保守,领口、袖口、裙角绣着不知名的妖艳花朵,花朵枝蔓缠绕,腰间紧紧的系着锦带,将腰肢显得更加纤细。 只这一件衣服,将杨毓的妖艳烘托的淋漓尽致,凹凸有致的身姿尽显美艳。 两个婢女也是一呆,笔香又叹一句:“好美。” 杨毓清艳的小脸再也扯不出一丝的轻松,便是量身定做也没有这么合身,这人是早就盯上了自己。杨毓暗自从那些华美的首饰中,挑了一只最不起眼,尖锐的素簪藏在袖口中,心中已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定。 :“能否给我一把琴?”杨毓双眼尽是恳求。 琴香点点头,笑着道:“郎君早已将琴备下,我这就拿来。” :“好。”杨毓推开房门,聊城的冬日是干冷,寒风吹在杨毓的脸上,好像一把把小刀割上去。 一把珠玉满缀的七弦琴,下放着紫檀木几,冉冉升起的熏香,华美无限。 杨毓叫二人将小榻摆在院子中,便坐在院中。 “争争------”琴音响起,一首激昂的曲子,响起,杨毓身上散发着不同往日奏琴时的清澈宁静,而是一种肃杀,决绝。 院外的兵士听的也是心惊,这小姑竟这般决绝。 这是拒绝了贵人的好意了,并告诉他,如果硬来,那便玉石俱焚。 一首接一首,一曲又一曲,夜幕逐渐降临。杨毓的手冻的冰凉发红。心更是冰凉。 高坐在华贵的上位,男子的眼窝略深,鼻梁笔挺,小麦色的皮肤在华灯闪耀下,显得熠熠生辉,他的嘴唇微微有些厚,显得很性感,仰着头,像一头骄傲的雄狮一般,对下面的戚夫人道:“这琴奏了一日了,她便不累?” 戚夫人抿唇而笑道:“这小姑是个妙人。”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隐含的杀机道:“小小弘农杨氏支族女,也妄想学那些清流名士,粪土王侯,真叫人扫兴。”说着一拂袖。 戚夫人上前一步,询问道:“那...” 男子扬扬手,一扬唇,露出洁白的牙齿道:“她爱奏便奏去。” :“是。”戚夫人俯首。 杨毓心中却另有打算,她在赌,若是这贵人听得自己的琴,因自己性情不讨喜而厌弃自己那最好。若是有相熟之人听见这琴声,若是能有人将自己救出去,杨毓不敢给自己过多的希望,唯有活动着冻的通红的修长玉指,希望自己的琴声能够更加持久,传的更加的远。 第二日,第三日,杨毓每日晨起,不管多冷都会坐在院子中一遍又一遍的弹琴,而那背后的贵人,也没有出现。 杨毓迎着森冷的寒风,独坐在这方破落的小院中,不远处的长廊,有一个暖房,琴香与笔香坐在里面取暖。 :“这个女郎真可怜。”笔香俊秀的小脸有些不忍的神情。 琴香瞥了杨毓一眼,轻叹一口气道:“哎,她已被王看中,怎么可能逃得了。” 笔香回过头看向琴香,想再说些什么,口半张着,终究没有再出言。 :“哎,燕夫人,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门口的侍卫突然传来声音。 :“这是王的院落,除了王的书房,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滚开!”一个尖利中带着绵长尾音的娇声响起,下一瞬,小院的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笔香一惊,小脸皱了皱:“怎么办,我们去找戚夫人吧。” 琴香皱皱眉道:“你去吧,我在这看着。” :“好。”笔香又回头看了杨毓一眼,眼神扫过琴香,略有些不放心的走了。 杨毓迎风而立,面带着微笑,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就那样,用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子般的眼神,看着气急败坏直冲向自己的美艳女子。 端看这位燕夫人身量纤纤,体格风骚,柳眉杏眼,举手投足,自有一派风流韵味,真是天生的曼妙身姿。 她瞪着杏眼,目露愤恨,先是上下打量了杨毓一番,接着,唇角迁出一抹轻蔑,声音娇嫩道:“郎主的眼光一向如此。”她轻哼一声,眸子中射出一道冷光,接着道:“你叫杨毓?” 杨毓一双美眸流光溢彩,自那双清亮的惊人的眼中,透出丝丝笑意,她微笑着挑挑眉道:“我们汉人的规矩,若想知晓别人的名讳,需先自报家门。”她笑着,笑的清甜,笑的骄傲,那骄傲中透着些许挑衅。 :“你!”燕姬双眉微蹙,顿时就欲发作。却不知想起什么,又是一声轻哼,她微笑着道:“我叫拓跋燕。” :“哦。”杨毓若无其事的将目光移到树梢。 :“你哦什么哦!”燕姬气结道:“你是不是杨毓!” 杨毓慢条斯理的将目光移回燕姬的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接着又看向别处。 燕姬气息有些急促,她冷笑一声道:“哼,你这没有教养的下贱之人,看来,我是需要替王先调教一番了!”接着,不由分说,举起右臂,一巴掌就要帅到杨毓脸上。 杨毓轻巧的微微闪身,一把稳稳的抓住了燕姬的手臂。 她无辜的看着燕姬道:“何以打我?” 燕姬狠狠一甩手臂,挣脱了杨毓的牵制。 远处,戚夫人跟着一脸焦急的笔香正走到拐角处,正好看见燕姬要打杨毓,却被杨毓轻巧的闪开的画面,戚夫人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就站在那里,似看戏一般,旁观起来。 :“戚夫人!”笔香兀自走了两步,才发现戚夫人已然停下脚步。 戚夫人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脸上绽开笑容。 笔香皱着眉,轻声道:“怎么了?” 戚夫人向杨毓方向使个颜色道:“看看再说。” 笔香又是回头看了杨毓一眼,低下头,站在戚夫人身后。 杨毓挑挑眉,冷眼看着燕姬,声线阴冷道:“你是谁,我是谁,我都不关心。若是无事,请回吧。”杨毓冷淡的指指院门。 燕姬咬咬樱唇,:“你这无礼的两脚羊!我杀了你!” 杨毓唇边荡开一抹瑰姿艳逸的笑容道:“哦?我是两脚羊?”她向前一步,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燕姬,就是这森冷毫不退让的目光,燕姬竟不自觉的后腿一步。 杨毓接着道:“你若真能决定我的生死,便不必多言!一刀了结我就是了!少在这里大呼小叫!”说着杨毓深呼一口气,咽了一口浊气,闭目一瞬,接着睁开眼睛,看向燕姬,声音软和几分道:“我不过是被抓来的,你何苦来难为我,我又不情愿呆在这。”她似倾诉,似自喃的悠悠的道。 接着,她踏着优美又风雅的步子,坐回琴旁,似燕姬不存在一般,自顾自的弹了起来。 一曲悠长又清亮的琴音,就像杨毓的眼睛一样,照进燕姬的心里,燕姬微微皱眉,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半晌的静默,她深叹一口气,她自己也不明白,是觉得自己的所为真的没什么意义,还是觉得杨毓可怜,原本想要为难杨毓的雅兴,败个干净,她挪动着步子,悄然离开。 :“燕夫人就这样走了?”笔香有些不可置信,远看着杨毓气势凌人的模样,她都吓得小心脏扑腾跳了,生怕燕姬一个不高兴,真的将杨毓当场杀掉。她回头看向戚夫人道:“她就不怕吗?” 戚夫人微笑着道:“软硬兼施,四两拨千斤,这女郎果真妙人。”说着她转身离开。 第二十九章 蝼蚁 翌日一早,院门缓缓推开,戚夫人走了进来。 :“女郎,我家主人召见你。”戚夫人依旧笑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还是光临店中的主顾,而她还是豪爽美貌的老板娘。 杨毓背微微一抖,扬起笑容:“好。” 杨毓跟在戚夫人身后,不紧不慢,戚夫人走在前头也是不急不缓,仿佛两人就在逛花园一般,戚夫人看着园中盛开的菊花,笑道:“女郎你看,这菊花最有风骨,可入了冬,又能开几日呢?”她想告诉她,女人如花,美貌不是一生持有的,劝她乖顺,好取得地位。 杨毓微笑着掐了一朵美艳的菊花,眼中清亮的如同小女孩一样,手中狠狠的将菊花握在掌心,无情的将花揉碎,笑着道:“花与人怎能相提并论?有的人像花,有的人却像竹,还有的人,像瓦砾,像花的人孤芳自赏,以为美貌可以保一生无虞。像竹的人清高自持,宁死不肯低头。像瓦砾的人。”杨毓轻笑一声,接着道:“便如我,就算死,也要碰一碰那美玉。”说着那双清亮的眼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戚夫人终于微微皱眉。 轻笑道:“是吗?何以女郎不愿做花?” 杨毓微笑着,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道:“我还没遇到,让我安心做花的那个人,怎么能甘心呢?” 戚夫人挑挑眉,却没再开口,再长的路也有走到终点的一刻,当杨毓站在这扇华美的木门门口,她知道,今天避无可避了。 戚夫人推开木门,门内一个容貌张扬俊朗的郎君正坐在里面。 不过是一个书房,里面的藏书却足以让杨毓惊叹一下了,偌大的房间,四壁满满的堆放着书简,分门别类,整齐有序。 这胡人竟这般崇尚汉人文化,杨毓看着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有些迟疑。 :“女郎自己进去吧。”戚夫人看着杨毓微微变化的表情,笑着道。 杨毓提起裙角,腰背挺的笔直,跨进门内。 端坐在榻几后的郎君微微抬眼,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中闪过惊艳,接着,他放下书简,饶有兴趣地看着杨毓,缓缓地拍起手道:“晋人女郎多柔弱病态,我不喜欢,女郎容貌却是我喜欢的。” 杨毓缓缓地前行两步,扬唇而笑道:“郎君亦是容貌绝佳,何苦对我这般为难呢?” 那人微笑着道:“不过听说女郎美名,才想请你做客,可是招呼不周?” :“是吗?”杨毓挑挑眉道:“那现在客人想回家,可以吗?” 那人似乎理所当然一样,摇摇头道:“我不放你走,你就是我的客人。” 杨毓嗤笑一声,再不想多说一句了。 那人缓缓地起身,走到杨毓面前,一手捏住杨毓的下巴,目光徒然变得森冷道:“敢忤逆我的客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杨毓嫩白的下巴被捏的生疼,眉间不禁皱了一皱。 那人森冷的目光,就如同一条毒蛇盯着猎物一般,一手顺着光洁柔滑的衣料滑到杨毓胸口处,手指轻轻一挑,将衣带轻松的解开。 杨毓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不禁微微颤抖:“不,不。”声音低沉,完全没有说服力。 那人的手却突然停下,大笑道:“不是粪土王侯?你也会怕?”说着,一个巴掌狠狠的打在杨毓的脸颊上。 杨毓身体不受控制,猛地倒在地上。 那人接着道:“燕姬一向飞扬跋扈,却被你轻巧的说服,我当你是什么样奇妙的女郎,却也不过如此。” 那人随即蹲了下来,就像猫在吃掉老鼠前,那种玩弄一般,声音冷的让人发抖:“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不是什么事都能随你所想,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掌控的,懂了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杨毓甚至没有机会拿出那早已藏好的素簪,她恍惚回到了前世,那个她毫无还手之力的前世。 久久的,杨毓唇角牵起一抹奇异又张扬的笑容。 那人微微皱眉:“你笑什么?” 杨毓微笑着,微笑着,那唇角就多了一抹显而易见的讥讽,她慢条斯理的揉揉痛的发麻的脸颊,声音清亮的道:“我曾听长者说过,真正富有力量的男人,会将力量用于保护别人,而非伤害。” 那人微微一笑:“那在你眼中,我的力量又是什么?” 杨毓似懒得看他一般,目光看向门边道:“为了证明。” 证明你拥有力量,证明你的强悍,证明你的不可欺辱。 那人眼中瞬间绽放杀机,那种冷的让人麻木的杀机,那种目光,就如同伏骨之蛆一般,让杨毓浑身难受。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丝毫不影响杨毓对这人的判断,他残忍、冷酷、不折手段,这些显而易见。杨毓只冷冷的看着他,那目光不是祈求,不是软弱,而是就那般直视着,丝毫不退让的看着。 就在这时:“王,有军报。”门外响起一声轻声叫喊。 那人看了看门边,又看了看地上的杨毓,偏着头,眼中闪着让人难受的光芒:“我的客人,今天你可以活着。”这句话自他口中说出,似乎他是主宰生死的天神,而杨毓只是蝼蚁般的存在,真正的蝼蚁。 说着,那人离开杨毓的身边,径自坐回榻几前。杨毓更是不敢停留,慌忙将衣带系好,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女郎可无事?”戚夫人依然笑意盈盈的侯在一边。 杨毓此刻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殷湿,冷风吹过,身体不受控制的打着冷战,她双手交叉抱肩。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她大口的呼着气,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却还是如影随形一般。 戚夫人上前一步,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杨毓身上,似长者安慰道:“瞧瞧,真可怜。”可那眼中分明就是意料之中的满不在乎。 杨毓用力一甩,将那大氅扔在地上,径自往她居住的小院走去。无论好与不好,顺从与否,她的处境还能再坏吗? 戚夫人满意的看着杨毓的背影,笑得和蔼。 杨毓躺在榻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始终不言不语,没有丝毫办法能够逃脱,她的眼,又放在那张珠翠满坠的七弦琴上。 第三十章 惧与不惧! 杨毓猛然坐起身来,她顾不上穿上鞋袜,便光着脚打开房门,步子比以往更加的坚定,她还没肆意张扬的活过,阿秀还没功成名就,她怎能放弃!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琴声荡漾在这不知在何处的小院中。 隔天下午,戚夫人脸色少有的不善,闯进了杨毓居住的小院,冷淡的道:“女郎,郎君在宴客,听闻女郎琴音,请女郎抱琴而去。”。 :“是。”杨毓怀抱美琴,步履坚定,袖中的素簪扎的她生疼。 兜兜转转了几条回廊,眼前的景致逐渐显得华美,悦耳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进她的耳中。 高大漆黑的木门打开,原本已经平心静气的杨毓,却在门开的一瞬间,心突然迅速的跳了几跳,掌心满是汗水。 妖娆的舞姬和着胡曲跳的惑人心魄,大厅中宾客满座,调笑声,酒杯撞击声,********,奢靡惑人。 高坐在上的,是那个眼神森冷的青年郎君,头发编成数个细小的辫子,眼窝略深,鼻梁高挺,见到杨毓进门,他双眼一亮,灿然一笑,声音温厚的道:“美人来了!” :“羽弗君口中,那整日弹琴,奏的人心烦的就是她?”一个身着洁白素袍的男子半靠半卧于榻上,显得有些慵懒,只见他微微扬唇,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双眼中的清亮显得更加灿烂,周身批风抹月,清高自持的气息。直让这糜乱的气氛为之一清。 他身边的榻上坐着的,正是铁焰军骠骑大将军,裴良,他浑身肃杀之气此刻烟消云散,一如王靖之一般,仿若初次见到杨毓一般的表情。 杨毓望着裴良,又看了看王靖之,眼中的泪,不知为何,就流了下来,那双流光溢彩的双眼,充满了悲凉与绝望。 眼见着两个人没有丝毫意外的,完全置身事外的看着自己,杨毓的心却更坚定了,生死就今日了吧,她扬唇一笑,笑得从未有过的清艳动人。 王靖之淡淡的笑着,眉头却不知为何,微微的皱了一皱。 高坐的男子笑道:“美人,快快弹奏一曲。” 杨毓双手握拳,停滞了一瞬间。 只那一瞬间,堂中原本嬉戏的客人都摒住呼吸,怯怯的望着高坐在上之人。 杨毓微微俯身,坐下来,一抬手,一连串空谷清绝的音色流淌于大堂之中。 :“长清?”裴良小声的与王靖之私语道。 杨毓仿若未闻,琴弦撩动,是一身的清高自省。 突然她开口吟唱道:“空望你,功成名就又如何?”语调清冷,淡漠,目光带着森森寒意,声音却是缠绵悱恻,带着一丝哀怨嘶哑,接着道:“空望你,身居高位又如何?”杨毓充满了悲凉的双眼瞟过裴良,又瞟过王靖之。 琴音一转,节奏明快了几分:“死去方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死去方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裴良唇角微微上扬,与王靖之道:“小姑子生气了。” 王靖之抿抿唇,眼中散发着一些狡黠。 琴音到了此处,戛然而止,空留一室的决绝之音。杨毓抱琴起身,望了高坐在上,唇角挂着调笑之人,将珠玉满缀的七弦琴,狠狠的摔在地上。 琴碎。 珠玉满地。 良久,良久,众人不约而同冷汗殷殷的看着高坐之人。 王靖之挑了挑眉,竟这般不留余地吗? 裴良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尽是绝望的小姑,心间笑意盈盈,确实是个不俗的。 高坐男子右手刮刮自己的下巴,似乎在踌躇,似乎在衡量,端望着那一身青涩中透着明艳,张扬中带着清高的女子缓缓的开口道:“如此佳人,却一身的傲骨,不好不好。”说着摇摇头。接着他嘟着唇,对王靖之和裴良道:“这美人就如同上天造就的极乐鸟,走起路来犹如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你们看那地上的珠玉多可怜,但是这一地珠玉却与她甚配。” 说完他又是得意的一笑,接着对一旁的兵士吩咐道:“吩咐工匠,给我造一座黄金珠玉的鸟笼,让美人每日坐在里面弹琴给我听,多么风雅啊!” 一个中年文士抿唇笑着附和道:“王出口便是华章,此事真真风雅!” 杨毓笑得更加的艳丽,她缓缓的踏着高齿木屐,咔哒,咔哒的声音清脆又悦耳,像一首音乐一般,男子见此,唇角挂上了一抹得意的微笑,口中赞道:“女郎行止有分花约柳之态。。 她的步子仪静体闲,摇曳生姿,好像翩然的舞步,终于走到那高坐之人面前,身体略微前倾,似乎下一瞬间便要跌落那人怀中,挑挑眉,扬唇道:“郎君,可是要阿毓死呢?” 高座之人原本调笑的脸,突然有些异变,原来,杨毓正用一根尖锐的素簪,抵着他的胸口。 杨毓笑的妖艳无边,接着道:“郎君命贵,可愿伴阿毓赴死?” 时间静止般,众人端看着杨毓的行为,眼中尽是惊讶。 刚刚奉承的士人惊呼道:“小女郎,你可知此人是谁!快放下!” 男子仰着头,依旧骄傲的像个胜者一般道:“你刺杀我,就算我死,你也活不成。”眼中带着浓浓的兴趣,甚至比之前见到杨毓更加闪亮,那是猎人发现美味的猎物时的眼神。 杨毓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眼流光溢彩,她的唇樱红如朱,她眉心的一点朱砂痣,在华美的光影下似乎隐隐的蒙上了一层光晕,她缓缓的道:“我惧矣!”她说,她很怕,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张扬。 王靖之撑起身子,他理理衣襟,动作如同弹琴一般的美妙,接着他慢条斯理的自榻上起身,气定神闲的走上前去。 杨毓望着他的笑,却如坠冰窟。 王靖之握住杨毓抵着那人的手,缓缓的放下,转头笑着对那人道:“羽弗慕,这女郎我替你调教几日如何?” :“这美人生的如此诱人,性格却太过刚强。虽然美,却带着刺,你真能调教的好?”男子问道。下一瞬,那人抿唇一笑,瞥到王靖之一直握着杨毓的手,并没有放开,转而道:“王靖之也喜欢这样的女郎?” 王靖之笑道:“既是佳人,谁人不爱?” 男子也是一笑道:“好好好,既然是王靖之要,这美人,我便给你又如何。”他似乎想到什么,招呼身侧的兵士道:“将那黄金珠玉鸟笼造好,送到王靖之府上!” :“是!”兵士斜眼瞥了杨毓一眼,淫邪一笑。 第三十一章 他的卿卿 杨毓头脑中一直混乱的嗡嗡响,王靖之不是冷眼旁观?不是置身事外? 王靖之伸手环着杨毓的腰肢,脸凑近杨毓洁白修长的颈子,细细嗅了嗅,抿唇一笑,在杨毓耳边道:“他将你给了我,以后你便是我的卿卿了。” 杨毓秀美的腰背一僵。 :“既然该谈的都谈了,我便带着我的卿卿回府了。”王靖之扬唇笑着,对那人道。 那人一副了然的表情,伸手推了杨毓一把,这一推将杨毓直接推进王靖之的怀里道:“**一刻值千金,请吧。”杨毓跌在王靖之怀中,一股远山似清远的气味钻进鼻腔,让她这几日的紧张突然崩开。身体更软了几分,就如同一只没有骨头的八爪鱼一般。王靖之笑得更加开心了。 杨毓回头望了一眼依旧高坐在堂,与那羽弗慕把酒言欢的裴良,裴良的眼睛也瞟到了杨毓的眼神,却依旧没有任何话语。 被王靖之环在怀里,杨毓周身被他清冷飘袅的气息所包围,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那是山林里自然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她心脏似乎静止了一般,木然的走出了,木然的上了他的马车,端坐在一旁。 马车哒哒而行,王靖之端看着低垂着眼眸的杨毓,缓缓的道:“刚才,若我不在,你真的宁愿自绝?” 杨毓抬起眸子,扬唇而笑道:“便是我死,也要那人先走一步才甘心。” 王靖之偏着头,打量着杨毓道:“你这女郎,也同那些世家女郎一般,着香囊华服的,竟不惧这血腥之事。”他心里隐隐的,那块早已结冰的位置,略微有些裂痕。 杨毓低着头道:“我与阿秀毫无依靠,若是不行事带煞,岂不早被人生吞活剥。” :“活着不好吗?至少那人能给你锦衣华服。” 杨毓抬起头,双眼墨如点漆,扬唇一笑道:“生如蝼蚁,何惧生死。” 王靖之凝了凝眉,无声的叹口气:“你这女郎啊。” 杨毓低下头,隔了片刻,缓缓道:“多谢郎君。” 王靖之抿抿唇自鼻尖发出一声:“嗯。” 又是半响的静默,杨毓微微抬头打量着王靖之的侧颜,那来自高门大阀的贵气,昏暗中翩然若仙的男子,杨毓不自觉的痴了一痴。 尤其是那双如同暗夜中的星星的双眼,特别特别的清亮。 :“他是谁?”杨毓嘴唇抿的紧紧的。 王靖之缓缓地道:“我的敌人。” :“我们在哪?”杨毓又问。 :“敌阵,南阳。” 南阳,被鲜卑人和羯人占领的南阳,她竟然被掠到胡人阵中,她缓缓地闭上眼。 马车悠悠的行了足足半天,停了下来,王靖之放下手中的书简,又望了杨毓一眼:“回吧。”杨毓被车夫搀扶着,下了马车。 耳边却传来那人勾唇浅笑道:“记得,以后你便是我的卿卿。” 杨毓愣了一愣,刚想再问,却发现马车已经掉头,飞快的走了。 :“女郎?”门房的下仆惊叫一声,看了看杨毓,又看了看绝尘而去的马车。开着门,将杨毓晾在门口,飞跑进院。 杨毓笑着摇摇头,独自进门,只见祺砚和静墨身后跟着十几个府中的下仆,满面又惊有喜道:“女郎终于回来了!”接着便是围着杨毓哭作一团。 杨毓回到书房,静墨送上安神的参茶。 :“无量天尊。”祺砚念了个道号,双手合十道:“多谢满天神佛保佑女郎。” :“那日...”杨毓刚要张口。 静墨便垂着泪道:“那日和女郎道成衣店,不过一会功夫,那店便说不再迎客,将我们赶了出来,我们怕败坏女郎名声,不敢大张旗鼓的寻找,又不敢报官,只能偷偷的自行寻找,第三日还是没有消息,又到邻近的城池去寻。” 杨毓心间一惊道:“不是说胡军最近蠢蠢欲动,附近的城池何其危险,你们也是待嫁的妙龄小姑,怎敢如此行事!” 祺砚和静墨有哭有笑的点头道:“女郎可有所失?”说着二人不停的查看这杨毓的身体。 杨毓温和一笑:“无,我无事。” :“是谁救了女郎?女郎这几天去了哪里?”静墨急切的问道。 杨毓思索了片刻道:“我临时起意,去了苍山游玩几日,是王靖之送我回来的,你们看。”杨毓起身转了圈,明媚的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王靖之送她回来的,两人望着女郎身上绝美的华服,和她脸上故作轻松的神情,暗自互相交换个眼神,心中明白,杨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愿她们二人担心。 :“是,女郎无事便好。”静墨微笑着。 :“对,无事便好。”祺砚也假笑着,眼圈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杨毓淡笑着,到底是谁,让那个被称作羽弗慕的人知晓自己? 羽弗慕,羽弗慕。杨毓心中默念着,羽弗,鲜卑姓。这个名字,她定是在哪里听过的,只是,是哪里呢?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闪耀着光芒,杨毓唇角勾了勾,想起那人如星的双眸,那张脸就浮现在自己眼前一般。 窗外悄然飘下片片洁白,冬天终于来了。 第三十二章 寒庐名士 :“入冬了。”杨毓望的出神,怔怔的不知想些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步伐,一身幼蓝的白鸢入门来,略一俯身:“禀告女郎,桓氏郎君传书而来。”说着将信传上来。 杨毓打开竹简,依旧是龙飞凤舞的草书,一见这字,杨毓如同看到桓七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自己面前嬉笑着道:一二月不见,心中如同蚁噬。恰逢初冬赏雪,怎能无美相伴?明日洛水寒庐,请卿抱琴前来。 这桓七郎什么时候起,也会咬文嚼字的和自己说话了?杨毓一笑,伸伸腰颈道:“该出去走走了。” 次日清晨,空中的洁白轻飘飘的落在青顶马车顶上,缓缓驶出南街。 寒庐是聊城的名士们冬日相聚之地,杨毓知道桓七郎这封请柬的重量,这个时代,能够参加文人、士人的宴会,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女郎,到了。”静墨挑开帘幕,杨毓抱琴下车。 几个士人见到,嬉笑着上前来,看清杨毓一瞬间,人群中响起几声抽气。 只见杨毓乌云般的头发披散与耳后,白皙的脸庞透着幼粉,双目如同一池秋水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眉心一点朱砂,唇角勾着一抹笑意。身着宽大的蓝色褂裙,将不盈一握的腰肢束的紧紧的,显得格外的窈窕有致,外罩着深蓝色的大氅,整个人被清澈宁静和艳丽张扬交织着,说不出的魅惑,言不尽的清丽。 一庾姓青年不由惊叹一句:“好身段,好容貌。” 一个略微年长的士人,脸长得有些长,声音略尖,不悦道:“何等妖媚的俗物,也入得寒庐!” 杨毓轻哼一声,眸光微闪,唇角挂着一丝娇嗔道:“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方到腮边。” 众人看看长脸士人,不禁哄堂大笑,杨毓也用衣袖微微遮掩着笑意。 士人调笑着,一个庾姓少年笑道:“樊公长脸,却没碰到这般形容的。” 士人脸色一红道:“你这姑子怎地与桓七郎一样,偏爱揭人之短。” 杨毓眼中有些自言流露的狡黠,闷声轻笑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士人抿抿唇,脸色依旧微红道:“既抱琴而来,便奏一曲,若是中听,便放你入内。” 杨毓抿抿唇,这样的情景,她早已有准备。唇角勾着一丝不屑,她解下外披着的大氅,递给静墨,掀起褂角,席地而坐,七弦琴放于双膝。动作行云流水,不落一丝刻意。 流水般的琴音仰面袭来,令人如坠山林之中。 左手轻勾,右手慢捻,飞雪片片,落于杨毓的琴弦,如同一副美妙绝伦的画卷。一曲“长清”奏的清宁高远,令众士人目瞪口呆。 :“杨氏阿毓,等了你许久也不见你进来,原来是在这附庸风雅呢。”一听这调侃的语气,便知来人是谁了。 桓七郎调笑着又点点头道:“也是也是,似你这般任性又颇具才情的女郎,做出这样风雅之事也不奇怪。快进去吧,别着凉。” 杨毓抱着琴,淡漠的扫了刚刚讥讽她的士人,唇角微勾,挑挑眉道:“阿毓刚才一曲,奏的可还中听?” 士人脸色微微一红,随即释然一笑,反倒走上前来,迎着风雪解开衣襟,对着山谷放声狂啸,吟啸之音狂放不羁。 杨毓勾唇一笑,信手抚上琴弦,一时间,高高低低,泱泱荡荡,长啸,琴音相互交合,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肆意洒脱。 琴止,啸止。 :“哈哈哈.....”士人放声大笑道:“杨氏阿毓,是我错矣。” 杨毓勾勾唇角道:“君子好度量。” 桓七郎心间笑笑,对着人群后面笑道:“王靖之,你说的没错,是杨毓来了。” 众人一惊,不自觉的让开一条路,只见那人依旧穿着洁白无瑕的宽袖大袍,明明是平民所着的素袍,却有种如云如月的气韵,发丝松散的束于肩头,脸上依旧是那般的清冷绝尘,身上依旧是那般玉树兰芝。 唇角携着一分薄情道:“卿卿整日蜗居于室,终于叫我得见了。”他的声音特别清亮,如同玉打冰凿,配上那高远飘袅的气质,唇角一扬,似有若无的笑,杨毓又一次感觉到,这个男人与她的距离何止千山万水。 众人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卿卿,那原是夫妻间的称呼,也是对亲近之人的爱称。 一声卿卿,杨毓心间好像猫儿挠的似的,痒痒的,酥酥的。她粉腮绯红,暗自用指甲狠狠的刺了刺自己。 桓七郎脸色巨变,猛然回头望着杨毓,有些震惊,有些置气,话语冲出口道:“你心悦王靖之,便该早说!做我的妾,便让你难以忍受”沉吟一瞬,似乎衡量着什么,接着道:“做王靖之的妾,便令你欢喜吗?” 众人已经哗然一片。 杨毓淡漠的瞥了一眼桓七郎,一字一句的道:“我,杨氏阿毓,此生,后世,绝不做任何人的妾。”眼中带着煞看向王靖之。 在场诸位士人又是一惊,原以为是个有些才情的小姑子,纵然做出一些个高洁之事,纵然有些风度,也万万没想到,她会拒绝桓氏贵门,今日一席话,也令那些觊觎她的世家子们,重新衡量眼前这个迎风而立,决然于尘的俗艳女郎了。 王靖之依旧仰着头,眼角掠过一丝惊异,随即消失于眼底,声线依旧冷漠却携着一丝调笑,步履优雅的走向杨毓,将她肥庾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手中道:“卿卿何不入庐?”依旧洁白的牙齿闪亮着,王靖之口出此言,心中竟隐隐的有些欣喜。 杨毓暗自将手动了动,想要抽出。 王靖之的手微微的凉,十指修长,见杨毓想要挣脱,却拉的更加紧了。 杨毓咬咬唇,脸色有些绯红,一双清亮的水眸,眨啊眨。压低声音,微笑着道:“王靖之,你想毁了我的名声吗?” 王靖之慢条斯理的扬扬唇,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杨毓。 杨毓笑着自人群中穿过,随着王靖之进入到温暖的寒庐。 坐于榻几之上,众人分别绕着中间一条修的精致的暖流坐成一圈,取自上巳节的曲水流觞之意,可做游戏用。杨毓又挣了挣,王靖之微微放手,终于让杨毓逃脱遏制。 第三十三章 谁当卿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杨毓被安排坐在了王靖之与桓七郎中间。 刚才狂放的士人名叫樊明,此刻依旧露着胸膛,笑道:“杨氏阿毓,你现在是王靖之的卿卿,我可再不敢调笑与你了。” 杨毓笑道:“君子又岂是会在意他人眼光的俗物?” 樊明又是哈哈一笑,接着道:“好个小姑子,果如孔老之言,有我辈风采。”接着道:“斗禽,投壶,藏勾这等游戏不适合今日此情此情,便如往年冬日一般,行传花酒令如何?” 众人没有异议,乐得如此。 王靖之坐于高位,望着杨毓道:“若是传到我,便让我的卿卿抚琴如何?” 杨毓微笑着挑眉道:“夫未迎娶,毓不曾嫁,何以卿卿?” 王靖之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樊明笑道:“王靖之,你这妇人可并不领情。” 王靖之笑着捏着酒豪饮,白玉似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犹如敷上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荧光似得,他缓缓的,美酒自喉头流淌自四肢。 众人纷纷侧目,等着他的回答。 王靖之唇角一抹淡淡的,温柔的笑容,声音清亮如雨打清碧道:“此乃卿卿我我之语,何必当真?”说着,他偏过头,对杨毓微笑道:“我的卿卿恨嫁了?” 杨毓本是一本正经的质问,这一下,却变成杨毓与王靖之娇嗔笑骂的话了。 杨毓本是个唇舌尖利的人,这一下却突然不知如何作答,一张俏脸滴血般的通红。 接着,众人狂声大笑。 杨毓低下头,挑挑眉头道:“王靖之,你何以待我如此残忍?”说着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明亮似秋水潋滟。 王靖之顿了一顿,抿抿唇,轻柔的道:“莫怕。”说着,他一双皓腕拿起榻几上的玉壶,将杨毓的酒杯斟满。 莫怕,莫怕什么?杨毓眉头轻挑。 桓七郎眉头深锁,目光冰冷的瞪着王靖之,强忍着怒气,低声道:“杨毓还要嫁人的,你不要太过。”那眼中是压抑的怒气,令原本白弱病瘦的桓七郎面色有些微红。 王靖之扬唇一笑,依旧的雍容得体,缓缓的道:“七郎心悦阿毓?” 桓七郎咬咬唇,似乎衡量了一下心里的话,缓缓的道:“阿毓这女郎宜室宜家,莫要招惹于她,徒惹阿毓烦忧。” 王靖之一手抚上杨毓柔软温热的小手道:“我知道。” 杨毓一双眼中泛着盈盈的光,抿抿唇,声音清脆的道:“郎君醉矣。”说着又一次抽回小手。 坐于杨毓身侧的桓七郎小声道:“阿毓不需忧心,我会再与他说。对了。”桓七郎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突然道:“上次回去始终想不通,究竟为什么那杨姝的五石散竟然让她自己中招,你却只是醉酒。” 杨毓抿唇一笑,饮下一杯美酒,勾唇道:“杨姝很聪明,她将五石散抹于酒杯,而不是下在酒中,我即看穿,便趁其不备,以牙还牙之。” 桓七郎疑惑的道:“世间竟有这样歹毒的小姑子,幸好你无事,不然。。。”他没再说下去,安坐于榻上。 这些名士,无一不是才华高绝之人,若是前世,这样的情景她是万万不敢肖想的,就连站在他们身后,远远的看一看,也会觉得自惭形秽,杨毓看看身边如玉树琼楼的王靖之,瞬间觉得二人之间的差距何止千万里。 王靖之抿唇微笑,清亮的眼中发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不消一刻,下仆将一壶酒放于托盘上,置于环形水流上,托盘随着水流,缓缓的飘动着。 一人开口道:“便从我开始。”说完,一个下仆转身击鼓,鼓点优雅沉重。 花球传过王靖之,王靖之却将花球抛在榻上,不再往下传,直至鼓声停歇。 桓七郎笑道:“王靖之,你军旅三载,没想到却如此不守规矩。” 王靖之一仰头喝尽杯中美酒,缓缓的道:“我想守规矩,却更想听卿卿抚琴,两相比较,我便弃了规矩了。”他的话那么的任性,那么的不讲道理,可是配上那一身的月影华晨、雍容闲雅,便叫人无法拒绝。 众人又是一笑,似乎王靖之生来就应该如此任性。随着王靖之的目光,看向杨毓。杨毓勾唇,挑挑眉,将琴放于膝盖上,指尖流淌出一串清亮的音色,杨毓张口唱到:“洛水**,梅菊不闻。”她眉眼一瞟,风情不言而喻。接着唱道:“谢天谢地谢诸君,我本无才哪会吟。黑心黑肺黑君子,却把无情做有情。”本是毫无韵律的一首打油诗,却被杨毓清艳中带着沙哑的音调,唱的带着靡靡之稥,情意绵绵。 王靖之无法给杨毓任何承诺,却自第一次见面起,不断的撩拨她的心,让她无法心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琴声逐渐停下,杨毓起身对诸人行礼。 桓七郎露出洁白皓齿,眼中尽是邪恶的笑意道:“阿毓口中那黑心黑肺黑郎君,定是王靖之。”说罢,哈哈大笑。 王靖之却扬唇,慢条斯理的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言罢,又一杯酒灌下。 王靖之的意思是,我亲你,爱你,所以叫你卿卿,如果我不叫你卿卿,那谁又能叫你卿卿呢? 众人又是调笑一番,杨毓放弃了,等他们厌了,自然就不叫了,索性饮几杯酒。 逐渐的,杨毓觉得有些热,精美的衣料竟然很硌人,哪里都不舒服,直想将衣袍散开,额头酝出细密的汗水。似有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她想起身却有些头重脚轻,脚下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又瘫于榻上。 :“桓七郎。”杨毓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了。 那是一种妖娆中带着魅惑的音调,略微有些嘶哑,直叫人浮想联翩。 桓七郎此刻一如刚才狂放的樊明一般,散开袍子,露出白瘦的胸膛,眼中有些迷茫。他微微迟疑,笑道:“忘了告知你,这宴会的酒中都调入了五石散。”接着,缓缓的回身,一股温热的鼻息喷在杨毓的耳边,桓七郎的声音带着些孩子气般的撒娇道:“阿毓,阿毓,你便随我吧,不做妾,便做我的外室之妇如何?” 说着,将手臂搭在杨毓的肩上,杨毓只觉得桓七的臂膀并不是想象中的无力,相反,居然很结实有力,当桓七郎的脸凑到杨毓的脸边,杨毓瞬间清明,猛地推开桓七郎:“桓迨凡!” 桓七郎痴痴一笑,放开杨毓,自言自语般道:“是吗,还是不行吗。”又干笑一声,声音中有些悲凉道:“我桓七郎何时这般用尽心力,低头周全,却还是得不到,这世间竟真的有我得不到的。”说着摇摇晃晃的起身,出了门。 第三十四章 动怒了 杨毓似乎听见桓七郎说五石粉,头晕脑胀,身边的一切叫声,笑声,琴声,狂啸声逐渐变远,变模糊,她扯了扯领口,露出一片白皙幼嫩的肌肤,妖娆魅惑的令人窒息。 只觉得有人横抱起了她,走出了门。 失去重心的杨毓,耳贴着这人的胸口,听着他与自己同样韵律的心跳,痴痴一笑。穿过一条木廊,进入一间干净的草庐,此人将杨毓放于榻上,动作轻柔细心。 杨毓只觉得耳边逐渐清净起来,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带着灼人的情思。 :“卿卿。” 王靖之温润的笑着,露出两排贝齿,那叫人只想欢喜尖叫的脸颊,微微的透着粉红。发丝微乱,垂下一缕正随风左右调戏着杨毓的脸庞。 :“君如天边云,清尘高绝不可触。妾似地上尘,**欺来化作泥。云泥怎可相间?”看着王靖之有些疑问的表情,杨毓带着醉意,抚上他的侧脸,痴痴一笑:“真的是你?不,不,这等美事,定是梦的。”笃定的暗自点头,她又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抚摸他柔滑的发丝似乎不够尽兴,不满的撅着樱唇,似迷非迷间,清艳的脸虽仍然年幼,却魅惑天成,窈窕中见妖娆的身姿。她大着胆子迎上王靖之的嘴唇,轻轻的吻了上去。 软软的,热热的,唇齿间带着一些令人回味的甘香。 她松开唇,看着同样扬唇浅笑的王靖之,自言自语道:“为何,你会入我梦中呢?”她指尖轻挑他的下巴,眉眼间如同绽开的罂粟。 听闻杨毓的酒醉之言,王靖之眉间那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逐渐散开,飘渺的仙人之姿,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情丝缭绕的味道。 他低下头,轻轻的、缓缓的吻住她的唇,慢慢的,冰冷的双手隔着恼人的衣衫摸索着,杨毓只觉得什么东西冲上大脑,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 忽然间,腰间一松,接着衣襟完全的散开,有风吹到她温热的肌肤上,令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迎着他的手,杨毓的身体有些颤抖,她轻柔的道一声:“郎君。”王靖之的心,似乎化作悠悠洛水一般,软成了一滩。 他低下头,那片薄唇,轻触之处,让杨毓又是阵阵颤栗。 “嗡”的一下,杨毓忽然清明了一瞬,头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紧紧的绷住,猛地推开王靖之。 王靖之没想到她突然的抗拒,被推了一边,愣了一瞬。随后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 杨毓一闪,并没有闪开,王靖之双手慢条斯理,行云流水般,将杨毓的衣襟整理好,唇角一扬露齿而笑道:“我的卿卿,谁也看不得。” 杨毓已不知该惊还是该羞,抽了一口凉气道:“我不是你的卿卿。” 王靖之声音依旧清亮,如珠玉敲击般,道:“你挑中的人,可是裴良?” 杨毓目光微微暗淡,接着释然一笑:“他是个良人,况且。”杨毓顿了顿,看向草庐外逐渐结冰的洛水道:“那是我拼一拼,有机会配得上的人。” 裴良并非世家出身,这样的人,只要他对自己倾心,只要她略微努力,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王靖之摸摸还带着她的馨香的嘴唇,坐在榻上,悠然自得的手拄着光洁的下巴,扬唇笑道:“你这小姑子,还真是坦白。”似乎想到什么,又笑道:“是否,我从不在你的选择内。” 杨毓惊异的盯着他那带着飘袅之姿的脸,点点头。 王靖之一挑眉,接着道:“桓七郎亦然?” 杨毓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没错。” 王靖之深以为然,接着道:“所以,你从不忌讳被桓七或我看到你的狡黠,亦或说为城府。” 杨毓深吸一口气,坦然的道:“好人想要成佛,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要念经千万遍。而坏人,只需放下屠刀。”她顿了顿道:“等我哪一日嫁入裴府,便放下屠刀。”杨毓那带着清艳的小脸扬起一抹微笑,眼中隐含着让他看不透的悲凉。 王靖之摇晃着起身,瞥了一眼榻上的杨毓,那是何等的威严,还没等杨毓反应过来,王靖之盯着杨毓那双漆黑的双眸,薄唇淡淡的溢出一抹愤怒道:”歪理。“心间恨了一恨,不过是个俗艳的女郎。 突然俯身,狠狠的吻上她的唇,两唇只贴合几秒,杨毓却似乎忘了怎么呼吸,他清冷淡漠的道:“我却觉得不可轻易饶过你。” 此人做完这一切,便绝尘而去,毫不留情。 :“啊!”杨毓看着王靖之的背影,想要叫住他,叫了一声,又不知要说什么。若是说刚才亲密的行为是药物所致,那这一吻又是什么呢? 杨毓摇摇晃晃,似乎药力已然散去一些,勉强的扶着草庐墙壁,起身,酿跄的出门而去。 杨毓身形不稳,静墨赶紧迎上去,将杨毓扶上马车。 马车飞驰而去。 杨毓心中惴惴,掌心全是冷汗,他生气了?为什么? 突然,马车缓缓停下,只听车夫道:“女郎,前面有辆马车停在路中间。” 只听车夫对杨毓道:“女郎,那辆马车的车夫说,这是王靖之给你的东西。”说着静墨掀开帘幕,接过一个玉佩。 杨毓双眼红肿,接过玉佩细看,却是半块玉珏。 静墨疑惑道:“半块玉珏?女郎与王靖之私定终身了?” 杨毓摇摇头,只听外面传来马车前进的声音,杨毓感到声音越来越近,当那辆马车与杨毓的马车即将擦身而过时,停了下来。 传来了那抹月批风,清高超逸的声音:“凭那半块玉珏,可自由出入王氏。”说完,马车哒哒哒的继续往前行。 徒留杨毓如坠冰窟,这是,何意? 杨毓头脑中似有千雷惊炸,胸中一股酸意涌上。 突然放声大泣,气息几乎不能自然的循环。那样的哭声带着女儿家的骄横,带着任性的气息,带着委屈,带着恨意。痛彻骨血。撕心裂肺。 第三十五章 吓病 :“女郎!”静墨大惊,一双秀眉紧蹙着,焦急道:“女郎怎么了?” 杨毓也许是借着药力,也许是心中积压的痛与恨实在太多太久,也许是王靖之的恼恨,她停不下来,无法再压抑,哭的肆意。 直到她哭的泪已再无可流,累的再也发不出一声,才渐渐的止住泣声。 昏昏沉沉的两日过去了,杨毓一会发烧,一会全身冰凉,一直梦魇着,忽而死命高呼救命,一会哭喊着杨秀,一日中仅断断续续能清醒半个时辰。巫和医来了几个,依旧没有起色,最后惊动了孔老夫妻,带着杨秀来到小院。离的老远,便听见杨毓嘤嘤的哭泣。 杨秀顿时急上心头,推门而入,扑到杨毓榻前:“阿姐,阿姐。”杨秀稚嫩的小手抓着杨毓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摸摸杨毓汗湿的额头,红着眼对静墨和祺砚道:“怎么回事!我走时阿姐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祺砚只哭着,静墨开口将王靖之那烫手的半块玉珏讲给众人听。 孔老微微皱眉诧异道:“小姑子是喜的疯了?” 孔夫人慈爱的摇摇头道:“那女郎是吓得!” 孔老不明所以的看着孔夫人,孔夫人为难的摇摇头道:“这孩子说过永不做妾的,那王靖之是何等身份,她如何做得他的妻呢?王靖之做这样的事,对阿毓来说意味着什么?” 众人这才明白杨毓病从何起。 孔夫人跪坐在杨毓榻边的小几上,用柔软的手帕擦擦她额头的汗,自宽袖中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倒出一粒黑色带着奇异香气的药丸,给杨毓压在舌下。杨毓渐渐安歇下来。 杨秀看着杨毓清瘦了许多的脸庞,担忧的道:“怎么还不醒?能不能再服几粒?” 孔老一掌打在杨秀头上,道:“那是皇帝倾千金,也难以购得一粒的,起死回生之药!” 杨秀迟疑了片刻,似乎有些不信:“是吗。” 孔夫人笑着道:“最晚明日,你阿姐定会醒来的。”接着对静墨道:“等她醒来要给她清淡的食物,徐徐的进食。” 静墨点头称是,因杨秀不放心杨毓的病,坚持等杨毓醒来才走,孔老夫妇便先行离去,留下杨秀照看杨毓。 月上柳梢头,寒鸦扑棱着双翅遨游于竹林间。 杨毓缓缓张开双眼,往日流光溢彩顾盼生辉的双眼,似乎蒙上一层不明所以的迷雾,扇扇蝶翅般的睫毛,杨毓苦笑一声。 他生气了。 :“阿姐!”耳边传来杨秀惊喜的声音。 杨毓抬眼看看双眼熬红的杨秀,只觉得几日不见,杨秀身高又抽高了不少,身上的秀雅温润也又厚重了些,扬唇一笑,嗓音却出乎意料的沙哑道:“辛苦你了阿秀,阿姐无事了,你去休息吧。”杨毓不舒服的咳了两声 杨秀执拗的摇摇头,双手捧着杨毓的柔胰,珍之又珍的道:“我的阿姐,我不忍心伤一分一毫,那王靖之他凭什么如此恫吓于你。” 听闻那个名字,杨毓眸中的光彩又暗淡几分,低低的喃道:“是我胆子小,不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却被王靖之半块玉珏,吓得缠绵病榻,杨毓恨自己无用。 杨秀双眼通红,低低的道:“是阿秀没用。”光彩本就暗淡的油灯下,杨秀小小的身影显得愈发落寞。 杨毓浑身无力,却硬是抬起手,温柔的抚着杨秀的发丝,用极柔和的声音道:“阿秀还没长大,所以啊,你要跟着孔老好好学习,日后学有所成,阿姐便依靠你,如何?” 杨秀被杨毓的手抚摸的心间痒痒的,好像温柔的春风拂过他的身体,不由得抿唇一笑,却有些倔强道:“我不是小孩子了,阿姐定要好好的,等着阿秀学成而归。” 杨毓抿唇一笑:“好。”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杨秀只觉得,今生今世,都与阿姐绑在一起,让他很幸福,很幸福。甚至有些小小的私心,若是阿姐能终生不嫁,就独与他在一块儿,也是好的。 次日一早,杨秀精神百倍。 :“阿姐,你才刚醒来,朝食只能素淡些。”杨秀说着,将一片青笋夹给杨毓。 杨毓微笑着用万接过,放入口中,只觉得清爽宜人,赞了一声:“好吃。” 杨秀抿抿唇,耳朵微红:“阿姐喜欢,多食一些吧。” 静墨提着公筷伺候一旁,瞪着眼道:“小郎,莫再给女郎布菜了,奴都无从下手了。”说完,三人皆是一笑。 食过朝食,杨秀又伴着杨毓坐于竹林赏雪景。直到傍晚,杨秀垂着头道:“阿姐,阿秀该回孔府了。” 杨毓微笑道:“自然。” 接着,杨秀又落寞几分道:“过不几日,师傅便要带我出门云游,阿姐你...”欲言又止的杨秀眉头更加紧蹙。 杨毓正色道:“阿秀,好男儿志在四方,此事乃天大的好事,何须踌躇?只有一样,出门在外要注意身体,万不能病了。” 杨秀点点头,心中却更加落寞。 杨毓抿着唇,双眼清亮的看着杨秀稚嫩秀雅的小脸,她轻轻拉住杨秀的小手,眼圈红了红,微微皱眉道:“阿秀,要尊师重道,凡事后己,大丈夫行于世间要顶天立地,要。。。”杨毓哽咽一声,话也带着强压着的哭腔。 :“阿姐莫哭。”杨秀皱着眉,不知所措。 杨毓咬咬下唇,抚上杨秀的头发,眼神柔和又温暖。接着道:“那些大道理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杨毓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啊?”杨秀惊讶的看着杨毓。 杨毓道:“阿秀记得,下面阿姐和你说的话,要牢牢记在心中。”她的神情慎之又重。 :“是。”杨秀认真的道。 杨毓牵着他的手道:“遇到困难,切莫着急,人一急就易出错,事情的结局往往更糟。遇到你无法解决的事情,保持应有的风骨,而后,随波逐流便好。记住了吗?” :“是。” :“遇到险境,不要拼命。”杨毓继续絮絮的嘱咐着。 :“是。”杨秀的眼睛闪亮着,一瞬不瞬的看着杨毓。 :“凡事动脑,能智取,不力敌。” :“是。”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算不得问题,出门在外不要为钱财操心。” :“是。” :“平安。”杨毓双手托着杨秀的小脸,微笑着:“都记得了吗?” :“记得了。”杨秀的小脸被杨毓搓揉的有些变形,歪着嘴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 第三十六章 拒绝 日沉西山,夜色渐浓。杨毓送别杨秀,疲惫的卧于榻间,自袖口拿出那半块烫手的玉珏,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心间乱如桑麻。 “叩叩”房门响起。 :“谁?”杨毓抬高声音,问了一句。 静墨与祺砚若是来了,定会在门口询问,而不是叩门。 只见木窗上映出一个散着发的剪影,看着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只听此人声音批风抹月,如同珠玉落地道:“卿卿大好了?” 他。又爬墙了。 杨毓心跳快了几分,只觉得那颗心,似乎要挣脱她的身体,蹦出胸腔。她按住胸口,轻声道:“时辰已晚,阿毓已歇息,郎君请回吧。” :“嗤。”只听他嗤笑一声,推门而入。 他身姿颀长,一身淡紫的锦衣,墨发轻柔的散于肩背,立在月光下,双眼似乎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温柔。 :“我的卿卿,哪有过门而不见的道理?”他扬唇一笑,慢条斯理的掩上房门。 :“别!”杨毓半卧于榻上,惊呼道。 王靖之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掩上门,上了榻。 分明是登徒子的行为,分明是极为无耻,配上那一身的清高淡雅,超凡脱俗,却无法让人生出一丝的抗拒。 抚抚她的发丝,他扬唇一笑,竟有些得意,看着她惊呆的模样,他的手指自她的发丝,到圆润的耳垂,到柳叶眉间,到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到坚挺小巧的鼻尖,到,那温软的唇边,杨毓不自觉的抖了抖。 他又是得意的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耀眼的让杨毓不自觉的偏偏头。 缓缓的,他张口道:“本以为是个不畏权贵的巾帼女子,却被半块玉珏吓得缠绵病榻。”深吸一口气,接着又道:“既然承受不得,便罢了。” 杨毓一听,撑起病体,将玉珏奉于王靖之面前,青涩中带着妖艳的小脸,因病而瘦了几分,颇为可怜道:“请郎君怜惜。” 王靖之双眼看向那玉,又看看她,抓起那玉,下一瞬,杨毓完全没有预料到。 只见他拿着玉珏的手,狠狠的一甩,将那美玉撇在门边,“咔”,玉珏应声落地,碎成两块。极为悦耳,极为阂人。 杨毓吓呆了,赶紧起身要去捡玉。 王靖之扬起手,拉住她的小手,由于用力过猛,杨毓砰的一声摔进他的怀中。 惊诧一瞬,杨毓抬眼,正撞上那人黑如点漆的眸子,时间仿佛静止一般,那人笑的有些意料之中的得意,有些洒脱不羁的任性。 半晌,杨毓挑挑眉,缓缓的道:“你骗我。” 王靖之偏偏头:“我如何骗你?”说着,拥着她的手臂又收了收。 杨毓想要挣脱,那人没动一丝力气,偏着头笑,手臂却没有放开一分,杨毓道:“那不过是普通的玉珏,并不是王家的信物,对吗?” 王靖之不置可否。 杨毓接着道:“只一样,我确实想不通的,你到底缘何而怒!” 王靖之伸出右手,指尖轻点她的鼻尖:“我的卿卿变笨了。” 杨毓同样勾勾唇,绽放出一抹美艳魅惑的笑容,刹那芳华间,王靖之也是一呆。 杨毓又挣了挣身体,依旧无果,她眼中散出一丝恨意道:“你可知我还未出嫁?怎能任你这般抱着?” 王靖之仿佛看着傻瓜一般的表情道:“你若是出嫁,便可以任由我抱着?” 杨毓顺势离开他的怀抱,端坐他对面,他意外的又是一滞,接着道:“如何?还是要裴良?” :“嗯。”杨毓没有迟疑,挑挑眉看着他的双眼,接着道:“你这般招惹我,就不怕我真的拼了这名节,赖上你?” 王靖之抿唇微笑。 杨毓又是一笑,笑的娇媚动人道:“我若发起狠来,便赖着你娶我为妻,你敢收其他女郎,我便见一个赶一个,赶不走的,我便杀了她,定叫你后宅不宁。” 王靖之笑着道:“好啊。” 她抿唇一笑,他不知道呢,她真的是自地狱爬出来,背负着仇恨与怨毒的冤魂呢。自重生于世,她做了什么? 无法阻止,誓要杀尽胡人的父亲奔赴战场,便自父亲离家就当他不在了。 一步步的绸缪,计划。 隐藏财产,另寻它地购置丰厚的家产。利用散财之举,结识桓七郎,王靖之。拒杨公,斗杨姝,败卢柬,成功退婚,也让杨卢两家颜面扫地。利用卢公的市侩丑态,凸显杨秀,让杨秀拜于孔老门下。 明知桓七郎有心,却不躲闪。 明知裴良无意,却用心机挑起他的注意。 杨毓抿抿唇,仰头浅笑道:“这份好意阿毓记住了,却不敢领受。”接着起身,仪态万方,又疏离的道:“郎君请回吧。” 王靖之微微皱眉,不着痕迹的拂袖而去。 门“砰”的一声被风吹的打在门框上,寒风刺骨凉透了杨毓的身心。 接着,她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意志,毫无声息的颓然倒在榻上,她抹抹脸上清艳的容颜,并无泪水划过,可是为何,她的心,却如此抽痛? 这一次,他该再也不屑于自己这心机深沉的女郎了,这般的世俗,这般的不堪。 冬日本就漫长,杨毓托词着有病在身,却了许多的宴会,其间几次桓七郎亲自派人送来请柬,杨毓也是依旧闭门不出。 听闻杨秀偶感风寒,杨毓这才坐不住了,带上静墨和祺砚,便到孔老府上登门拜访。 聊城已然入冬,寒风刺骨,一顶青顶马车,缓缓的驶入主街。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孔老府上,没有丝毫阻隔的,主仆三人被请到暖阁中相侯。 杨毓脱下身上麻色兔毛滚边的大氅,静墨轻轻的掸去细雪,交于孔府下人。 :”阿毓,你来了。“一个和善温柔的声音响起,孔夫人与孔老踏入暖阁。 杨毓起身,慎之又重的福身行礼,答道:“许久不见孔老与孔夫人,今日府上自酿的梅子酒正好开封,此酒不但味美甘甜且可以活血强身,特意送来两坛。” 孔老捋捋胡须,笑着道:“恰逢雪日,又有梅子酒,我今日要多饮两杯了!”说着,扬声大笑着。 孔夫人却瞥了他一眼道:“只能饮两杯!”说着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孔老。 孔老面色微红,瞥了一眼杨毓才道:“是!夫人!” 身后的静墨与祺砚掩着唇,低低的笑,杨毓也是忍笑辛苦。 谁能想到,当世大儒,聊城名士的孔老,竟是如此的惧内呢。 第三十七章 探病 杨毓打着差道:“对了,上次阿毓病入膏肓,还未谢过两位长者大恩,容阿毓再谢过。”说着,杨毓又是慎重的一礼。 孔老夫妇赶紧上前搀扶,孔夫人笑道:“孩子,不要如此多礼,我们夫妇二人膝下空虚,与你和阿秀又是有缘,早已将你二人视作己出。”说着孔夫人面色微沉,状似不悦道:“若再多礼,我便真的怒了。” :“是。”杨毓乖巧的点头,任由孔夫人拉着,坐在二人身边。 孔老捋须而笑道:“如此甚好,我们去看看阿秀吧。” :“是。”杨毓沉静的跟在二人身后,转过悠长的木质长廊,便到了杨秀的房间,竹制的木窗上糊着洁白的明纸,孔夫人轻轻叩门两声,里面一小童将门打开。 一股清甜的药香味萦绕在杨毓鼻尖,杨毓快行几步,来到精致的软榻前,杨秀望着来人,愣了一瞬,放下手中的书简,惊喜道:“阿姐!你怎么来了。” 碍于身后的孔老夫妇,杨毓略有些严肃,低声道:“自然是来查看你的课业如何了。”说着杨毓坐在杨秀的小榻边,一手抚上杨秀的额头,才放心的释然一笑道:“嗯,不热了,想来快要好了。” 杨秀抿抿樱红的唇,秀雅的小脸红红的道:“阿秀跟随先生学习很是努力,每日除了经义文章,书法、绘画、琴、棋都未曾落下,如今我已能将老子通篇背诵。” :“嗯。”杨毓满意的笑着,抚上杨秀柔软的头发:“阿秀好样的。” 孔老捋着胡须,笑的愈发得意道:“阿秀聪慧,却比其他孩子更努力,病中尚且废寝忘食,孺子可教。” 杨毓笑着道:“多亏孔老教习甚严,因材施教,不然阿秀哪里能学的这般快。” :“嗯。”孔老满意的点头。 孔夫人笑着道:“阿毓,几日不见,不知你琴艺如何了,今日小雪,我们便饮些梅子酒,抚琴为乐如何?” :“好。”杨毓扬着唇笑着,回首对杨秀道:“好好养病,切莫贪凉。” :“是,阿姐放心。”杨秀恋恋不舍的眼神,看着杨毓离去。 :“阿秀,安心养病。”孔老临出门还不忘嘱咐。 :“是。”杨秀欢快的回道。 杨毓顿了一顿,会心一笑,看来孔老真的是很爱惜阿秀。 孔府的水榭瑶台是名士们盛传的风雅之地,小榭盖在湖心,四面雕玉兰的木窗,夏日打开窗,满池莲花盛开,风中细嗅更有风姿。冬日,这池湖水下方设法加热,开窗一看,湖面氤氲着薄薄的热气,恰逢雪花降落,与热气相融,仿若身临仙境一般。 直通小榭的木廊在热气的氤氲下,显得如同海市盛楼一般,隐隐可见,杨毓随着孔老夫妇二人自木廊穿过,小榭地龙烧的和暖,虽开着窗,却温暖如春。这时早已有下仆将熏香燃上,榻几摆好,一把通体漆黑的七弦琴,摆在檀木小几上,白玉与青玉雕刻而成的玉壶玉杯,整齐的摆好,菜也精美,两个热盘,两个冷盘,眼色搭配的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三人分别落座,孔老笑道:“今日托了你的福气,让我得以饮上几杯。”说着身后低首敛眉的婢子将几人的酒杯斟满。 淡红的酒水,溢满白玉杯,杨毓举起酒杯扬着清艳的笑容道:“阿秀在府上多有打扰,小女也多次的二位长者相助,阿毓以此薄酒,向二位长者拜谢。”说着,杨毓扬起修长白皙的颈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老也不推辞,纷纷饮尽,身后婢仆将酒杯再次斟满,杨毓却道:“今日良辰美景,毓愿奏一曲嵇公传世名曲“长侧”,一应此景。”身侧的婢仆将早已备好的清水、藻豆、手膏等物送上。 婢仆将杨毓袖口挽起,露出霜白皓腕,杨毓将手放入温热的水中洁净,拿起藻豆,一股药香花香萦绕着。 :“这藻豆好生清香,用过后肤如凝脂,真是好物。”远远立着的祺砚不禁叹道。 杨毓微微皱眉,看向祺砚。 祺砚自知多言,委屈的低下头。 立于孔夫人身后的婢女形容大度的解释道:“这藻豆是由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上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常用洗手面作妆,一百日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这般奢侈的藻豆的确不多见,是平郎出门云游,一世家子弟所赠,今日阿毓来,自然要给你用最好的。”孔夫人抿着唇笑着。 杨毓微微释然的笑道:“孔夫人与孔老真是相敬如宾,这定是孔老费力寻来,作为礼物送与您的。” 孔夫人与孔老都是脸色一红,孔老板着微红的脸道:“不是,不是,真是别人送的。” “是是是。”杨毓抿唇笑道。 杨毓抚上通体漆黑的古琴,顿有心灵相通之感,不禁有些奇:“这琴......” 孔夫人笑道:“此琴乃是嵇公传世之琴,今日阿毓以嵇公之曲,奏嵇公之琴,甚是合适。” 竟然是那位大名士的琴,杨毓心间震惊,孔老夫妇待自己与杨秀这般亲近,而自己靠近他们却是为博名声、博前程,杨毓垂下眸,咽下心里的愧疚。 一双眼如深潭般澄澈,她双手轻勾慢捻,一串悦耳的琴音荡漾在小榭之中,荡漾至氤氲微波的湖面,荡漾至人心底。 琴音渐息,孔夫人拍手称赞道:“阿毓近日定刻苦练习了,不错不错。” 杨毓俯身施礼,低垂着眸子。 孔老微笑道:“不错,风雅曼妙,不但有嵇公之清高致远,亦有女儿家的细腻柔情。” 众人再次举杯,饮尽清甜的梅子酒。 一餐饭食,吃的宾主皆欢,杨毓在日暮降临时,踏着夕阳的余晖,坐上青顶马车返回家中。 第三十八章 惊魂 就在元月前夕,孔老带着杨秀,离开了聊城。听孔夫人说,孔老外出云游,少时一年半载,多则几年。如此一来,便也不在乎年在哪里过了。 转眼间到了除夕,南街小院也一扫沉静的气氛,有了几分欢乐。 :“今年杨家人少,便一切从简吧。”杨毓手指有意无意的拨弄着琴弦,对身边的静墨和祺砚吩咐道。 静墨点头道:“是。” 望着外面皑皑白雪,听闻邻家的爆竹声响,杨毓拨弄着手边的琴弦,心中也有了几分安然希翼,欢乐的道:“备上两头猪,一车瓜果,一车美酒。” 祺砚疑惑道:“这是。” 杨毓抿唇而笑:“过年了,该给裴将军送些年货。” 祺砚一听,也是一喜,原本看着女郎自从寒庐赴宴归来,便一直神色恹恹,终于是想通了,笑着道:“是。” 今日便是除夕,风雪照着往年,似乎更大了些,路上行人脚步极快,北风一刮,乎的人眼睛脖子里都是洁白冰冷的雪花。杨毓安坐于马车之中,竟少有的打扮了几分,身穿着浅绿色的褂裙,领口绣着一枝绿萼,外披着一件眼色略深的绿色皮裘,领口镶嵌着一圈厚实的兔毛,发丝便松散的用一条芽色丝带束着,腰间配着香囊和一柄普通的班剑。整个人青涩中带着明艳,生机勃勃,光彩照人。 后面的马车上装满了美酒、瓜果、粮食、两头膘肥体壮的成猪,四个成年下仆才能背起来。一行人敲锣打鼓的相铁焰军驻扎的营地去。 一路人见状也是一惊道:“胡人即将攻城,那铁焰军又有何用,快快逃命去吧!” 另一人,士人打扮,风雪漫天的竟然敞开上衣,摇着头道:“天要亡我晋人啊!天要亡我晋人!” 杨毓看着路上偶尔有些百姓背着行囊,拖家带口的向城门走去,心中有些纳闷。收回挑开帘幕的手指,眉眼深沉:“竟严重到这般田地了。” 静墨微微点头道:“听说鲜卑人不日便到聊城了。” 杨毓低着头,算着日子,突然额间一凉:“今年是什么年?” :“过了年便是元康九年了。”静墨答道。 :“元康九年。”杨毓口中重复一遍,突然脑中如同平地惊雷。 元康八年除夕,鲜卑唯一的异姓王,羽弗慕大败铁焰军。因冬日粮草不济,鲜卑人冲进聊城抓走数百汉家女子,充作两脚羊,当街剖食,残暴行为令人发指。 羽弗慕?鲜卑人? 杨毓突然心间一凉,前世此时她已随卢家南迁行至途中,却依旧听说了,那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虽然记忆遥远,但是她确定,就是这个名字! 那个将自己掳去的,眼神深邃的青年郎君,便是罪魁祸首。 王靖之与裴良何以与那人宴饮? :“你们回去,将门户关好,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许出门!”杨毓突然面若冰霜,声音有些颤抖的道。 祺砚静墨不解的望着杨毓,杨毓却不打算回答,只将他们推出车外,便使车夫驾着马车,飞快的往城门去。 杨毓心乱如麻的坐在马车中。马车飞驰,转眼间便出了城门,依稀,杨毓自车窗望到城外许多面黄肌瘦的难民,点着篝火围坐在一起,而裴良,身披漆黑的战甲,威风凛凛的带着数百的将士将城门严守,只许出不许进。 马车渐渐停下,杨毓吩咐道:“王叟你马上赶车回府,回府后不允任何人出来,切记!” 赶马车的老叟见杨毓面色凝重,也是感觉到事情不妙:“是,是,女郎。” 杨毓微微的点点头,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越是靠近裴良,杨毓的步履越发的沉重,直到站到裴良身后,杨毓粲然一笑道:“裴将军。” 裴良转头,看见杨毓一双墨如点漆的眼中闪着光芒,一身清艳的装束更是顾盼生辉,不禁扬唇而笑道:“是你这小姑啊!” 杨毓微微福身行礼道:“将军,能否借一步言?”她面色深沉,行为如此有异,裴良转头对立在一旁的黎仲道:“你看着这里,我去去就回,若有异动,及时禀报。” 黎仲又见杨毓,唇角微扬,对裴良抱拳道:“是。” 裴良步履生风的走在前面,杨毓提着裙角,紧跟其后,望着裴良宽阔挺拔的背影,杨毓不禁扪心自问,他是当世真英豪,却真的是我的良人? 不远处的密林中一顶连着一顶的行军帐连在一起,裴良将杨毓引进位于中央最大的帐篷。 杨毓看看四周连接一块的帐篷,出声问道:“将军,何以行军之帐都连接在一起呢?” 裴良刚毅的脸上露出和暖的笑容道:“若有异动,便于调遣。我晋人之帐皆如是。” 杨毓皱皱眉,状似无意道:“聊城冬日干冷,家家户户都小心火烛。将军的行军帐连接如此密,若是起火,岂不是宛如野火燎原?” 裴良心中一震,目光显得有些深邃,扬唇一笑道:“这是女郎自己想出来的?” 杨毓低敛蛾眉:“是。”这一步,是为了让裴良看见自己的聪慧,以便于她下面的话能够让他警醒几分。 裴良一挑帐篷的帘幕,大笑着进了温暖的帐篷,杨毓紧随其后,却正看见王靖之埋头在堆积如山的书简中,虽然军务繁重,王靖之脸色有些几近透明的苍白,却依然似闲庭信步一般,手握书简随手的勾勾画画,天下真的有什么事,能够让这样的郎君忧心吗?杨毓不自觉的抿了抿嘴唇。 :“这小姑言我们的行军帐连接一片不好,王靖之,你可听见了?”裴良兀自坐于榻上,随手拿起清茶,声音略显厚重有些调笑的意味。 王靖之眼睛依旧看着书简,没有一丝放下的意思,唇边冷淡的一声:“嗯。” 杨毓听见他一声冷哼,心头也似乎受到撞击一般,面色有些凝固,只一瞬间,她握紧拳头,用指甲刺掌心的嫩肉。 裴良见状也不理他,转头对杨毓道:“这般天寒地冻,你来这苦寒之地是为何?” 第三十九章 此女阿毓 杨毓慎之又重的施了一礼,面色沉重道:“毓昨夜惊醒,直至天明也难以入梦。” :“哦?”裴良疑问了一声道:“为何?” 杨毓浑身有些发抖,声音也颤抖了几分,那如蝶翼的睫毛甚至染上了几分泪痕,道:“实在是梦中之事过于惊悚骇人。” 王靖之缓缓抬头,看见杨毓不同寻常的美丽,愣了一愣,脸色白的似透明的他,慢条斯理的放下书简,拿起一杯清茶,声音淡漠的道:“是何等恐惧的梦境,令你如此生俱?” 杨毓面色沉重道:“鲜卑人,攻破聊城,数百世家女子被抓,充作。”杨毓顿了顿,只短短几个字,王靖之和裴良的面色已变了变。 :“充作什么?”裴良坚毅的轮廓有些忧心的问道。 杨毓吸了一口气道:“军粮。” 军粮,两个字重如千斤,狠狠的打在裴良的心上。 王靖之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身形有些不稳,他扶扶小几,再次起身。白衣翻飞着,那唇角携着一分清冷,眼中清亮,走到巨大的地形图边,定定的看着,良久,他转过身来,扬唇而笑道:“这倒是符合那蛮人的个性。” 空气凝结着,帐中没有一丝的声音,燃燃的炭火,发出“啪”的一声。 杨毓对着王靖之又是慎重的一礼,开口道:“郎君,我知你不会轻易信我,但羽弗慕这人你又知他几分?” 王靖之抿抿唇,眼梢微微上扬,眼中有些不解。 杨毓已抱了决绝的心态,又上前几步道:“阿毓有才,郎君可愿听几句?” 王靖之扬着有些苍白的唇,露出洁白整齐的笑容,一如当初初见那般的耀眼:“愿闻其详。” 那副地形图极大,杨毓身高不够,她环视了一周,却没发现可用之物,最后看向自己,她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的短剑,猛然一挥,将短剑抽出,神态自然洒脱又充满自信。 杨毓直指平洲道:“三月前,鲜卑人与羯人合谋攻下平洲。”她又点了点平洲之地,接着道:“鲜卑人与羯人皆生长自暑热之地,对聊城的苦寒很是不适,他们修整了两个月,便到了南阳。”杨毓手中的剑滑向距离平洲不远的南阳,接着道:“南阳,乃是进攻晋人腹地的要塞,尤为重要。阿毓不知当日何以郎君与将军能够与羽弗慕同室宴饮,但此刻,聊城已在他的淫威下大乱,阿毓以为,先下手为强。” 裴良双手抱胸道:“女郎为何说先下手为强?难道你得到什么消息?” 杨毓摇摇头,神色慎之又重道:“无,只是阿毓认为,今日乃是除夕,晋人的大节日,军中必定松散,若我是羽弗慕,定会选择今日动手。” 裴良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随即,目光看向一边的王靖之。 王靖之微微一笑,容颜似有批风抹月之态,声音清亮道:“若是你,你要如何反击?” 杨毓眉头微微一锁,眼睛散发出果断的精光道:“南阳即是要塞,郎君以为,羽弗慕可会舍得这块宝地?” 王靖之发出一声笑:“阿毓要我铁焰军今夜夜袭南阳城?” 杨毓扬唇一笑,眼中尽是自信道:“正是。” 裴良拍手叫道:“好一招围魏救赵!”接着,他的双眉凝了凝对王靖之道:“先前我们的协议恐怕是要破了。” 王靖之眸中闪着灿若星辰的光芒,炯炯的看着杨毓道:“卿卿前来便是为了这一梦?” 听着他如同山泉般清澈的声音,杨毓不禁低下头:“是。”这一问一答,杨毓猛然醒悟过来,抬头看向王靖之,王靖之似得意似得逞的眼神,杨毓缓缓的移过目光看向裴良。 只见裴良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冰一样的寒冷,扫过杨毓,正与她四目相对。目光只交接一瞬间,他的目光又扫过王靖之,笑着道:“她已是你的卿卿?” 王靖之不置可否的弯弯眉眼,慢条斯理的道:“自然。” 裴良刚毅的脸上有些意外,又有些错愕,周身与生俱来的威仪更甚,他看向杨毓道:“我已言明,要你等着。”接着冷笑一声,对王靖之双手抱拳道:“恭喜靖之抱得佳人。” 杨毓张口,想要辩解,想了想又闭上嘴,一张玉脸面沉似水。 王靖之扬唇而笑:“卿卿在此休息片刻,我与裴良有事商谈。” :“好。”杨毓猛然抬头看向王靖之,笑的妖媚。 裴良唇角挂着一抹失望,对杨毓一抱拳,便出了帐。王靖之自闲庭信步一般,随着裴良到了城门楼上。城门楼上早已聚集了多位文士,等候在侧。 原本漫天的风雪,此刻已然到了铺天盖地的地步,鹅毛似的大雪随着呼啸的北风,落在屋顶、地面之上。 二人立于城门楼上,一个白衣胜雪,一个战甲漆黑,却是一样睥睨众生的眼神,俯瞰着市井沧桑。 数位文士簇拥着二人,裴良一双剑眉紧蹙,漆黑的眼睛中盛满了担忧,久久,他抿抿被北风吹的干裂的嘴唇道:“与羽弗慕合作攻羯之事,恐怕是不成了。” :“嗯。”王靖之自唇边溢出一声肯定,接着道:“我本就无意与他合作,当初他与羯合作攻下平洲,现在又来与我们谈合作。”说着王靖之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 裴良有些意外,抬眸看了王靖之一眼,随即,唇角一抿道:“羽弗慕性情过狡,善于谋略,否则也不会成为鲜卑第一个异姓王。与他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 王靖之忽然轻笑一声,那一展颜,令山水失色。 文士中,有位长脸络腮胡的,名为樊明,樊明听闻二人所言,也是愁眉不展,他略一思索,眼中全是震惊道:“靖之,今日除夕,聊城会否不妥?” 王靖之勾唇一笑道:“樊君所言与杨氏阿毓那女郎一般无二。” :“啊?”众文士大惊失色,唯有樊明微微赞许道:“杨氏阿毓啊,就是那日寒庐,言我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方至腮边的女郎?” 王靖之双眸清亮,唇角弯的更加欢愉道:“然也。” 裴良听见樊明那句打趣的七言诗,也是一笑。 第四十章 真乃凡人? 王靖之一笑,便被呼啸的北风呛了几口凉风,徐徐的咳嗽几声,往日如松如竹的脊背略略弯曲,如玉无暇的脸庞也微微泛红。 裴良一皱眉,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你身体如何?” 王靖之笑着摆摆手,断断续续的道:“无,无妨。”说完又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裴良眉头锁的更甚,习惯性的抬手抚上王靖之的额头,又怒又忧道:“甚热!你发烧多久?” 王靖之嘴唇依旧光滑闪亮,笑的洒脱:“无事。” 裴良却不肯方他,怒道:“你自小身体虚弱,三年前我是实在无法,才求你入铁焰军,你却毫不知道保重自身,你,你,你”裴良似乎想不出什么话,继续骂王靖之,顿了片刻,略深的肤色,却也透出微红,才道:“若再这般任性,便不是兄弟!” 王靖之原本无所谓的笑容,直到听了最后一句,才正色,又一阵强风吹过,将那玉楼琼树般的身影,吹的更加清俊如仙,他微微勾唇道:“你这莽夫,好不狠心!”说完,身后早有婢仆上前搀扶过王靖之。 裴良抿抿唇,这才松口道:“谋策,我不行。打仗,你不行。”他唇角微微一勾,似乎有了王靖之不及之处,让他很欣慰欢喜,接着道:“你别绕弯子,快出策,我赶快安排。” 王靖之淡漠瞥了裴良一眼,冷哼一声,声音如同玉打冰凿般清亮道:“你当出策是母鸡下蛋,今日一个,明日两个!”说完便悠着优雅的步履走开。 徒留数位憋着笑意,满脸通红的文士们,和一脸莫名其妙的裴良。 :“他怎么了?这么大脾气!”裴良双手抱胸道。 樊明咧着嘴笑道:“天下唯卿,能致芝兰玉树的王靖之如此放言。”说完他招呼诸位文士跟随王靖之离去。 :“哎!”裴良喊了一声,抿抿唇,跟了上去。 杨毓独自在营帐中,她试探的躺在那人躺过的软榻,洁白柔软的锦榻上,有着一如他身上那如远山一般的味道。杨毓唇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人绝世脱俗的姿容,忽然想起,他蓄意破坏她接近裴良的计划。杨毓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不满的怒目而视,似嗔似怪道:“若再敢惹我,我便赖着你,非要你娶我为妻不可!”话,是这样说,杨毓心底又升起浓浓的,浓浓的自卑,悠悠的说:“他那样的郎君,也不知哪家的女郎才能配得上。” :“卿卿说甚?”那悦耳清亮的声音响起,杨毓猛地从榻上起身,抬眼望去,两个婢仆扶着王靖之进了来,他眉眼依旧如远山般清宁淡远,却露出杨毓从未见过的近似透明的苍白。 随后,数位文士,和裴良相继进门,杨毓慢条斯理的起身,对着众人盈盈一拜。 :“你病了?”杨毓眉头微皱,只有杨毓没有发现,只这短短的三个字,那股浓烈的担忧萦绕不息。 :“无。”王靖之在婢仆的搀扶下,跪坐在软榻上。 众人也相继落座。 樊明一见杨毓,双手一拱,抿唇而笑,对王靖之道:“靖之,你这妇人,来伴你左右?” 杨毓抬眼望去,也是一拜:“樊公,我还是未嫁之身。” 樊明仔细看了杨毓两眼,又看看并没有出言的王靖之,赞道:“杨氏女郎今日一见姿容更盛了。”接着道:“听靖之所言,女郎此来是提醒将军和靖之除夕夜聊城孔有危险?” :“是。”杨毓低垂着眸子,沉静的道。 众文士早早便听过杨毓的所行,今日一见,她虽然容止艳丽,却行止有度,不禁暗赞。 裴良眼睛扫过杨毓,冰冷中带着复杂,又看了一眼王靖之几近透明的苍白,双目一闭,暗自叹口气,接着唇角挂起笑意,道:“杨氏阿毓乃是高洁的义妇!” 杨毓抬眼望去,裴良眼中极净,心知裴良是准备放弃自己了,她不禁看去王靖之,恰巧王靖之也看过杨毓,四目相交,原本怒目而视的杨毓,似被他的光彩灼伤一般,慌忙的低下头。 王靖之,缓缓起身,步履优雅的走到那副巨大的行军图下,负手而立,那长身而立的洁白背影,显得清宁高远。 许久,王靖之抿唇而笑。 夜幕逐渐降临,铁焰军唯有五百兵士留在聊城,其余人马悄悄出城,直指南阳。 风雪不休不止,吹打在城门外的五百兵士漆黑的兵甲之上。五百兵士身后,是漆黑一片的人影,裴良胯下骑着英武高大的枣红马,身披黑甲,猎猎北风,将暗红色的披风吹的飘在半空,那宽阔的脊背,挺的笔直,眸光如同一道闪电一般锐利,真有万夫难敌的气势。裴良回眸,王靖之高坐在城门楼上,城楼上搭建着四面透明的帷幕,帷幕中一盏盏华美的烛火,将城楼之上,照的通明。暖炉啪啪的燃烧着,王靖之一袭洁白的素袍,外罩着银灰色大氅,双眼澄澈如深潭,唇角携着一抹清冷的笑容。 “争争争————”琴音入耳。 王靖之修长洁白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杨毓听闻琴音,不自觉的自营帐中走了出来,她摇曳着修长窈窕的身姿,踏着优雅如舞步的步履。明月当空,那少年在朦胧的帷幕中,手指轻勾慢捻,是一串昂扬斗志,令人热血沸腾的曲子。 杨毓俏脸微红,问身边的樊明道:“我要去城楼上,该如何行之?” 樊明同样望着那月光飞雪下的少年,意味深长的道:“王靖之真乃凡人?” :“嗯?”杨毓回头疑惑的看向樊明,旋即抿唇轻笑。樊明咧嘴一笑:“哈哈哈。”一串洒脱的笑声,接着道:“是我着相了。”接着,指指前方道:“女郎自那边行,行至城楼下,摇铃,自有人放下篓子拉你上去。” 杨毓微微俯身:“谢樊公。” 说完便向城楼方向走去,原想继续踏着那样不快不慢,不紧不松的步子,脚下却不自觉的凌乱了几分。 好在夜深,雪大,并无人察觉。 第四十一章 战事 耳边响起街上童子们欢乐肆意的笑声,夹杂着炮竹爆破的声响,杨毓觉得恍若隔世一般。 寻摸着冰冷坚固的城墙,一条黑色的粗绳握在手中,杨毓费力的拨开碍事的大氅,摇响铁铃铛。 不一会,一个漆黑的大篓放了下来,杨毓掀起裙角,踏进篓中。 绳子崩的紧紧的,篓子在北风猛烈的吹拂下,左摇右晃,杨毓心中紧张,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咔哒,一声响起,篓子停了下来,杨毓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城楼之上。 :“小姑子,你怎地从这里上来了?”几名文士问道,杨毓抬眼看去,那樊公正在这几位文士中。 :“你!”杨毓愣了一愣。 樊公捋须而笑道:“我如何?” 杨毓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问一个文士道:“可还有其他路途上来?” 微胖的和蔼文士声音温厚的道:“城楼下有一铁门,你叩门自可进入城楼内里,有楼梯直通上面啊。” 杨毓唇角微扬,露出清艳的笑,声音清澈而绵软道:“谢徐公。” 文士摆摆手,杨毓看向樊公道:“樊公胜矣,樊公才智超群,阿毓拜服。”说着,杨毓双手抱拳,行一男礼。 樊明尴尬的笑笑,看着身边同僚们怪异的眼神,轻笑道:“你这小姑,从不肯吃亏,真真羞煞我也。”说完又是一阵笑声。 “哒哒哒哒....”凌乱而又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响起,众人,脸色微微变化。 :“快走。”众文士脚下的步履有些混乱的行至帷幕之中,纷纷坐于软榻之上,举起榻几上的美酒。杨毓此刻听着由远至近,逐渐清晰的马蹄声,反而心静如水,她曼妙的身姿,依旧踏着那犹如舞步的姿势,缓缓的行着。 挑开帷幕,见到他的背影,杨毓依旧缓缓的走近,心跳却不自觉的逐渐加快。 :“卿卿来伴我赴死?”他的唇,毫无血色,脸色似透明一般,只双颊微微泛着不健康的红,周身的气质,却没有丝毫的损减,可能是因为在这样特殊的情景,杨毓的心不自觉的慌了一瞬,她蹙着眉淡淡的道:“堂堂琅琊王靖之,只这样便认定死局?”王靖之抿唇而笑。 一身华贵的婢仆送上软榻,杨毓坐于王靖之身边,遥望着城楼下的兵士,杨毓缓缓的道:“胡人来了。”火把照亮雪地,亮光越发的近了。 :“嗯。”王靖之牵过杨毓肥庾洁白的小手,笑着道:“卿卿如暖玉一般,触手生温,摸的我好不舒爽!”说完又是一阵任性张狂的笑声。 杨毓看呆了,王靖之这番姿态,她从未见过。 :“张狂!”杨毓脱口而出,下一刻,她被洁白的兔毛所托着的小脸,微微一红,只是这次,她却没有挣扎,就这样任由他握着。 樊明于他俩身后笑着戏谑道:“王靖之和该如此。” 马蹄声逐渐停歇,兵临城下。 火把照亮了一小片,杨毓看见领军前头的人,一身黄金战甲,头上带着黄金头盔,胯下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那马鞍也是黄金造就,威风凛凛的迎风而立。 那人身侧,是一个一身紫黑战甲的高大男子,同样骑着一匹黑马。 :“那是羽弗慕?”杨毓指着黄金战甲的主将道。 王靖之一双玉手抚上琴弦:“是。”接着,王靖之放开握着的温暖小手,正当两只手分开之际,王靖之勾唇一笑,轻佻的用食指在杨毓掌心挠了两下。杨毓惊愕的回眸看去,只见那罪魁祸首,双手抚上琴弦,又奏起一阵清远高绝的琴音。 身披黄金战甲的人,声音清冷中带着调笑道:“裴将军,王靖之,许久不见了!你们便如此欢迎故人?” 裴良皱皱眉,抽出挂在腰间的森森长剑,直指天空道:“羽弗慕!你这反复小人!” 羽弗慕依旧是毫不在意的慵懒的道:“你们汉人就是麻烦,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能奈我何?”话是这样说,望着城楼上华灯美妙,淡定抚琴,美人在侧的王靖之,以及那漆黑一片的铁焰军,羽弗慕太阳穴不自觉突突的跳了跳。 铁焰军治军严谨,他不是第一次知晓,可自己大军刚至,他们便如同等待已久的模样,他有些迟疑的看向身边紫黑战衣的家臣道:“戚风,这是怎么回事?” 戚风听言,额间冒起一阵冷汗,负手回道:“奴以性命担保,消息绝无走漏。” :“哦?”羽弗慕又看向城楼上那清宁高远之人,自言自语道:“难道王靖之真是谪仙不成,这铁焰军分明早已做好准备迎战!且如此气势汹汹,胜券在握。”说完,他狠狠的勒住手上的缰绳,目光又看向酒色环绕,衣袂鬓香的城楼上,口中呼出凉气。 裴良胸膛不停的起伏喘息着,白气自头盔中散发出来。 羽弗慕抿唇一笑,声音有一股令人一听,就如跗骨之蛆一般的不舒服,:“既然你们不欢迎,那我改日再来吧。”说着,羽弗慕勒勒缰绳,黑马自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马头微微调回。 杨毓心间一松,原本不自觉抚上胸口的双手,缓缓的放下。 正在此时,羽弗慕猛地回身,自袖间射出一支袖箭,袖箭笔直迅速,似乎劈开空气一般,朝着裴良射来。 裴良双脚一夹马腹,凌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与那袖箭擦身而过,袖箭毫不迟疑,笔直的射过去,打在黑暗处的铁甲上。 :“不好!”杨毓低呼一声。身后的众文士心间也是一紧。 铁甲与袖箭相触,袖箭应声落地,铁甲缓缓的,缓缓的,滑落,露出雪白的内里。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处,随着那铁甲落地,羽弗慕抿唇而笑,露出得逞的笑容,手中的缰绳又是一勒,马头调转回来。 :“王靖之不愧是被晋人称为玉树兰芝的当时才俊。”他唇边的轻蔑越加深重,接着道:“将雪人穿上铠甲,冒充兵士,自己则高坐瑶台,抚琴弄美。空城计?瞒天过海?” 王靖之一阵眩晕,琴声戛然而止,他扶扶额,脸色绯红,杨毓扶住他的手臂。 王靖之侧脸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扬在唇边。 :“卿卿惧否?”王靖之一言,身后的众文士几乎脚下挪动,想要跑了。樊明是这些文士之首,闻听此言脸色也是一白。 杨毓蹙蹙眉头,头脑中想过一百个答案,却选择了最刚强的回答,她的脸在烛火下显得红润清艳,杨毓云淡风轻道:“人生一世不易,我不欲赴死,却也不惧。” 王靖之唇角微勾:“好。” 第四十二章 寒光照铁衣 裴良突然高举长剑,声音厚重又慎重道:“众将士可愿随我杀尽胡人!” 夜空中,月光却变得晦暗不明,裴良一声雄厚的高呼,使众人升起一种虽死荣焉的感觉。 :“愿意!” :“愿意!” :“愿意!” 三声响彻夜空的整齐的高呼,使众人心神为之一振。 裴良唇角的笑容却更加和暖,他猿臂一挥,身边的小兵几步上前,双手奉上一把弓。 裴良笑着接过,自胸前拿出火石,“啪”的一声,将箭头燃着,只见他左手把弓,右手拉弦,“嗖”的一声,火光自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箭来的突然,羽弗慕下意识的一闪身,却没有等来箭落得声音。他反身一看,那箭却落在地上,突然,围着城门前的汉人士兵前,竖起一道横跨城池的火墙。 烈火熊熊燃烧,将夜幕染就一片通红。羽弗慕刚要策马上前,却被灼热的火墙灼了一下,胯下的战马,也打了个响鼻,退了几步。 :“好!”王靖之身后的文士不由得拍手叫好,纷纷举杯畅饮,脸上的神情,也松懈几分。 杨毓不禁转头看向这个惊才艳绝的少年,竟在如此短暂有限的时间,安排的如此巧妙,也暗暗敬佩王靖之与裴良之间合作无间。 :“王靖之!”羽弗慕森然的目光看向城楼上淡定的王靖之,声音阴冷的吼道。 他目光看向身边的戚风道:“去,取水灭火!今夜,我定要拿下聊城!” :“是。”戚风双手抱拳,带领一小队的胡人士兵,将地上的雪铲到火墙边,以此积少成多,浇过火油的地面已然燃成一片焦土,随着雪水渗透,火势也渐渐变小。 裴亮微笑着,回头看着城楼上的王靖之一眼,王靖之回以微笑,略略点头。 裴亮高呼一声:“弓箭手,准备!” 城楼上突然出现一排早已严阵以待,军容整洁的弓箭手,他们栖身于城墙之上,箭在弦上,直指着城墙下的胡人。弓箭手便如从天而降一般。 羽弗慕大惊。 未等胡人反应,:“放箭!”裴良一声令下,一排排箭雨从天而降。 胡人顿时溃不成军,哀嚎遍野。 :“盾,盾,盾!”羽弗慕高喊着,胯下的战马,却似乎受惊一般,左右摇晃着脑袋,似乎想要跑。 羽弗慕冷呼一声,自马上一跃而下。 挥起手中的利剑,寒光一闪,手起剑落。黑马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液,自马脖子潺潺的渗出,战马双眼漆黑,望着羽弗慕,身体扭转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羽弗慕冷眼看着四处逃窜的胡人士兵冷声喊道:“给我冲!违抗军令者,杀!” 戚风担忧的看着还未熄灭的火墙道:“王,那大火。” 羽弗慕看着地上的胡人尸体道:“他们都死了,便替我们做回踏脚石有何不可。” :“这。。。”戚风迟疑了一瞬,这么做,让活着的士兵如何想。羽弗慕冷眼看着戚风却道:“如何?” 戚风双手抱拳:“奴这就去安排。”他拉过自己的战马:“主人请上马。” :“恩。”他随手牵过战马,目光却如毒蛇般紧盯着城楼上把酒言欢的王靖之。 身上插着箭羽的胡兵,被搬到火墙旁边,以身体压火,数百人的尸体,将火苗压灭,随着火势逐渐减小,一个个胡人倒下,形成一座尸体造就的堡垒。 杨毓看着这些胡兵被自己的战友如此挫骨扬灰,心中竟有些不忍,更多的,是对羽弗慕此人的可怕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杀啊!”裴良高呼一声,一马当先的冲出去。 城墙上的战鼓“咚咚咚”敲的威武雄壮而气势凌然。 羽弗慕唇角微勾,眼中射出浓浓的杀意,双腿策马,黑马冲了出去,胡人,汉人,黑甲,兽甲,一片混乱的胶着在一起,莹白的雪地,转眼间变成血地。 威震天地的高呼,无数火把纷纷掉落在马蹄边,映着洁白的雪地,厮杀,拼杀。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裴良长剑一挑,打落了羽弗慕的黄金头盔,露出那双阴恻恻的眼睛,羽弗慕薄唇间露出恨意,整个脸扭曲一团,长枪一挑,被裴良轻易躲过,羽弗慕恨意更浓,眼见马边有数个晋人士兵,他残忍的将枪挑过去,几人只觉得颈间一凉,头颅瞬间与身体分家,头颅滚落雪地,双眼瞪得圆圆的。 裴良心间恨意升起,一双剑眉紧蹙,高呼道:“你冲我来!”说着他策马,马蹄溅起地面上的雪,裴良离羽弗慕更近一步。 二人长枪长剑互撞,冒出点点火星。 王靖之的手很凉,杨毓看着城下胶着激烈的战事,只觉得心急如焚,回头看向王靖之,王靖之脸色更加红了,她不自觉的,小手抚上王靖之的额头,只一触便觉得烫的吓人,声音不自觉的变得更加软糯的劝道:“你先回营帐歇息吧!” 王靖之抿抿苍白的嘴唇,眼睛灿如星光道:“卿卿忧我甚深。” 杨毓不由得蹙着眉道:“这等时刻,你还调侃我!”说着,转眸望向城下。 胡人兵强马壮,晋人人尽皆知,此刻胡人人数又占着上风,真真让人捏了一把汗。反观裴良与羽弗慕,杨毓唇角一扬。 裴良长剑一挑,又快又狠,真有划破长空之势一般,刺向羽弗慕,羽弗慕躲闪不及,唯有双手举起长枪格挡,两兵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羽弗慕见状不好,勒紧缰绳,策马逃去。 裴良紧追其后,一双剑眉下,深邃的眼眸,全是果敢坚毅。,裴良逐渐追上羽弗慕,他长剑猛然一刺,剑尖划破黄金甲,甲胄撕裂开来,羽弗慕闷声一哼,右臂被裴良的剑锋直接刺穿。 羽弗慕双眼一瞪,突然放开缰绳,左臂一伸。 第四十三章 带他回来 杨毓眼见那羽弗慕又要放袖箭,不假思索的高喊道:“小心暗器!” 声音落下同时,袖箭飞出,裴良双眼一惊,刚想躲闪,剑锋已然入体。 :“呃。”裴良唇边溢出一丝痛呼。 他淡漠看看插在下肋处的袖箭,只一瞬间,便释然而笑,他右手握剑,左手握住箭尾,猛地一用力,噗的一声,将箭拔出体外。 裴良脸上身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混杂在一起,挺直了腰背,跨坐在那匹高大的枣红马身上,仿若天神般。 羽弗慕扬着唇,笑容,越来越深,杨毓心间一惊,瞥见那地上冒着森森翠光的箭尖,倒吸了一口凉气,讷讷的道:“那箭有毒。” 王靖之微微蹙眉,虚弱的歪了一歪,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受伤的裴良。 杨毓愣了一瞬,随即自软榻上起身,上半身半扶在城墙上,大声呼道:“箭上有毒!裴良快回来!箭上有毒!” 裴良身体逐渐觉得麻痹,听见杨毓清脆如同碎玉般的声音,他回过头,望了城楼上那个帷幕后,略有些模糊的艳丽女子一眼,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接着,双眼一闭,轰然,自马上跌落。 :“哈!”羽弗慕愣了一瞬,唇边扬起一丝诡异的微笑,接着大笑一声,高声呼道:“铁焰军裴良已死!儿郎们杀啊!” 见敌军主将已死,胡人高呼几声,士气倍增。杨毓愣愣的看着那倒在乱军之中的男子,咬咬下唇。 她站起身来,垂着眸,摸摸腰间的短剑,下一刻,紧紧握住。身影如同一抹梦幻泡影一般,身上罩着灰暗不明的月光,她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出帷幕,到了城门楼梯处。 王靖之撑起身子,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杨毓,声音略有些慌乱道:“你做什么!” 杨毓转头而笑道:“我去带他回来。”说完,她转身下楼。 只那一笑,王靖之牵牵唇角,想报以微笑,却终没有笑出来。那个艳丽的令人不忍侧目的女子,似梦似幻,亦真亦假,这是一个他看不清的女郎。那个笑容,似乎刻在了王靖之的心中,挥之不去。 王靖之紧追了几步,亦是出了帷幕。他微微蹙眉,一扬手,身上银灰色的大氅落地,扬起一片白雪。 :“靖之!你要做什么!”樊明急道。 王靖之亦是一个灿然的笑容道:“乱军之中的,是我兄弟,我怎能让那小姑抢先?” 樊明这才望下城楼,杨毓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匹白马,一袭淡绿,一匹白马,一柄短剑,竟冲进了乱军之中,她扬起小手,狠狠的砍下,一个胡人的脑袋应声落地。 胡人看见突然冲进乱军的美貌小姑,第一反应都是愣了愣,便就是这一愣,让杨毓钻了空子,连杀几个人,她竟没有丝毫的畏惧。 众将士见突然冲进乱军之中的杨毓,只愣了一瞬,一个黑脸粗声的兵士高呼道:“杨氏女郎尚且不畏生死,我等怎能落后!” :“杀啊!”几人听见,齐声呼喊,只这一瞬间,晋人士兵似乎重新找回血性,士气高涨,越战越勇。 樊明脸上羞愧的皱着眉,对身后的众文士道:“我等逊那小姑多矣!”说着不住的摇着头。 身后的文士们,纷纷起身,看向那一骑红尘,艳丽的小脸上,肃穆而坚韧,手起刀落,不留丝毫余地,又一胡人倒下,一腔热血呈条状喷到杨毓的脸上。 :“靖之!”樊明呼道。 只见王靖之已是骑着一匹白马,冲进乱军之中。 王靖之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长枪,一刺,一挑,将挡在面前的胡人杀死,一边利落下马,口中呼道:“裴良!” 一个胡人士兵自他右边猫着腰,偷袭而来,王靖之余光一扫,长枪寒光乍现,似轻描淡写的一挑,只见那枪直接自那胡人胸口穿过,血缓缓的顺着长枪滴落,胡人似不相信般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王靖之却毫不留情,猛然抽回枪头,动作似行云流水一般,甩净了枪头的血,洁白的素袍上,没有沾染上一丝污脏。 下一瞬,他紧行几步,一手扶起裴良的上半身, 右手手微微试探着鼻息,似乎早已预料到,转而轻松一笑道:“还好。” 他小心的将裴良横放在马上,翻身上马,带起一片白雪,双腿夹住马腹,自薄唇间喝道:“驾!”白马嘶鸣一声,马蹄冲破人流,王靖之左劈右刺,所向披靡般,转眼间,便进了城门。 王靖之扬唇而笑:“卿卿。”突然,他猛然回首,只见杨毓淡绿的衣身上,沾染上几道深色血迹,正被好几个胡人士兵包围起来。 :“杨毓!回来!”王靖之用清亮的声音高呼道。 见杨毓恍若未闻,:“杨毓!回来!”王靖之又是一声高喊。 杨毓回过头,又是一刺,将一个胡人刺死。高声道:“救他!先救他!” 王靖之咬咬牙,又望了一眼浑身浴血,面容果敢艳丽的女子,转身,策马入城。 :“美人,竟是你!”一个如同调笑一般的声音,在杨毓耳边响起,杨毓已然杀红了眼,回首就是一刺。 :“哎。”那人又是一声调笑,轻易的躲开杨毓的剑锋,杨毓回首一看,正是羽弗慕。 羽弗慕由于兴奋,忘记了右臂有伤,这一牵扯,不禁痛呼一声。 杨毓眼神冰冷而果决的看着他没声音淡漠道:“痛?”羽弗慕微微一笑:“是。” 杨毓眼光一凌,举剑刺去,声音一如泉水叮咚流淌一般,清亮的道:“那就去死吧!” 羽弗慕万没想到,杨毓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竟然说打就打,招招要人性命。他下意识的举箭格挡,杨毓抽回短剑,偏走下三路,剑锋不对羽弗慕,而刺向他身下的战马。羽弗慕一勒缰绳,马头偏侧。杨毓那双清亮的眼中,露出一丝狡黠。 只见杨毓迅速收回剑锋,寒光一闪,直冲向了羽弗慕的颈子。他一个躲闪,却躲闪不及,剑锋自他右脸脸颊划过,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你!”羽弗慕抚上自己的脸颊,手指沾染了一把温热的鲜血。眼神阴恻恻的,冒着寒光道:“你敢伤我的脸。”他扬唇笑着,笑的令人毛骨悚然,接着道:“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四十四章 兵退 说着,羽弗慕一夹马腹直冲上来,眼看剑锋就到眼前,杨毓眼睛一瞥,右手猛地发力,自马边挑起一个胡人。胡人身体突然凌空而起,正挡在杨毓面前,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羽弗慕剑锋直接将胡人劈成两半,血流如注,洒落在洁白的地面上,饶是杨毓胆大,也惊慌了半刻,胡人尸体应声落地,内脏散落一地,一双圆眼瞪得老大,紧紧的盯着杨毓。 正在此时,一骑白马白衣飞驰而来,冷风吹在他的脸上,那原本如远山高远的面容,显得格外肃穆又飘远。 :“王靖之!”杨毓此刻见到王靖之,只觉得胸中勇气倍增。 王靖之勒紧缰绳,马儿突然停下,前蹄离地,半站着,发出一声嘶鸣,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儿镀在银色的光辉中,宛如天神一般。 马蹄落地,王靖之一双清亮澄澈似深潭的眼眸,看向杨毓,他扬着唇,慢条斯理道:“卿卿且看着,我挑了这蛮人。” 杨毓不自觉的,亦是扬唇而笑,笑的张扬又开怀。 王靖之银枪一抖,他右手缓缓升起,似乎根本没将羽弗慕放在眼中,就那样以枪指着羽弗慕。 :“蛮人可要赴死?” 羽弗慕咬碎银牙,怒吼一声,面容凝结在一起,双腿夹马腹,便冲了上来。 一时间银光四散,剑与枪纠缠在一起,叫人眼花缭乱,杨毓这时才略微有些后怕,自己刚才竟对上这般可怕的对手,鲜卑第一异姓王,不是戏谑而来的。 羽弗慕长剑一闪,直冲王靖之面门而来,王靖之略微闪身,面色严正,银枪猛然一抖,枪头直插羽弗慕腹中。 :“啊!”羽弗慕惊叫一声,跌落马下。 王靖之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轻轻咳了两声,身体眼看着摇摇欲坠。杨毓见状,赶紧策马上前,一面警惕的看着马下的羽弗慕,低声道:“你怎样了?” 王靖之微笑着道:“安心,我无事。” 突然间,耳边传来高声急切的喊叫。 :“报!” :“报!” :“报!” 原是开始时立于羽弗慕身后的,紫黑战甲的家臣戚风,他声音由远至近,策马而来,利落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担忧道:“王,南阳城失守!”说着,他用余光悄悄的瞟过羽弗慕,饶是这天寒地冻的,冷汗却自额头流下。 :“什么?”羽弗慕声音猛地拔高,他就那样捂着腹部的伤口,声音似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冷酷而冰寒,以剑支撑着,站起身来。 杨毓紧张的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持剑,掌心全是薄汗。 :“莫怕。”杨毓只觉得耳边一股温热的气息打了过来,转过头,却看见王靖之倾斜着上半身,伏在她的耳边。 杨毓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闪烁,她没来由的,就笃定的相信王靖之。 羽弗慕抬起脚,猛地往那人心口一踹,那人一下子被踹到在地,头盔掉落,滚落在雪地上,发丝粘连着冷汗,贴在头皮上。 那人微微试探的抬眸道:“王,怎么办?” 杨毓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只一眼,就辨认出那人就是聊城首富,买下杨家祖宅的戚老板,戚风。她早已怀疑,聊城人人自危,怎么会有人愿意一掷千金,买下那居所,还大肆装潢,原来是提前为主人挑选,只等着攻破城池就登堂入室了。 羽弗慕猛然回头,只见王靖之高坐马上,却并无取他性命的打算。他又转眸看向杨毓,眼中射出猎鹰般锐利冰寒的眼神。 杨毓不自觉的,浑身打了个冷战,心中大呼不好,那股当初在羽弗慕书房见面时,如影随形的压迫窒息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她。 羽弗慕唇角勾起愈加深重的笑容,那笑容冷得彻骨。 :“王靖之当心!”杨毓口中喊着,她心中一时掠过千万个念头,最后,用短剑“啪”的一声,狠狠的打在马臀上,白马突遭重创,嘶鸣一声,狂奔起来。 只见羽弗慕微微转身,突然,举起右臂,直冲着王靖之,王靖之手中银枪寒光一闪,枪头插进羽弗慕的袖甲,轻轻一挑,只见羽弗慕袖中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就那样轻描淡写的,慢条斯理的,浑身的雍容闲雅不见半分,戏虐的看着如同跳梁小丑的羽弗慕。 羽弗慕如同毒蛇一般,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的道:“退。” 戚风赶紧起身,顾不得拍落身上的雪,同羽弗慕双双翻身上马。 羽弗慕转身策马,逐渐消失在逐渐发白的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 戚风挥起一杆黑色小旗高呼道:“退!退!退!”三声过后,厮杀的几乎筋疲力竭的士兵们才反应过来。 晋人渐渐的,聚在一起,靠近城门,蓄势待发的看着那些胡人的动作,胡人则迅速的收拾兵器,行装不整的跟在戚风身后。 哒哒哒,马蹄声声,一如他们来时,马蹄声渐渐由近至远。 :“胡人退了。”杨毓口中讷讷的一句。 铁焰军士兵也是愣了一瞬,接着互相面面相觑。 下一瞬,一声声高呼:“胜!胜!胜!”杨毓自马上下来,眉眼弯弯,轻松又释然的笑着,看着这些庶民士兵,人活一世,性命同样宝贵。庶民,世族,有何不同呢?想到这里,她摇摇头,她转过头,看向那跨坐马上的那人,她呵笑一声,不同的,人分贵贱,终究是云泥不能相间。 王靖之眉眼弯弯的,看着那个笑的妩媚而自然,青涩的面容中带着妖娆,清澈的笑声中带着难掩的喜悦。 兵士们早已注意到,这个单枪匹马、勇闯乱军杀敌的美貌小姑,此刻众人心间满是喜悦,几个人走上前来。 :“啊!”杨毓惊呼一声,身体凭空升到半空中。 她转眸一看,是一张张真诚而朴实的脸,杨毓觉得无限的欢心。 众人见杨毓一笑,愣了一刻,接着众人眼神一换,将杨毓抛于半空,人群发出“哦!”的声音,杨毓笑的欢欣,随着一声声的高呼,杨毓被一次次抛起来。 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太阳渐渐升起,阳光普照着久违的大地,白雪刺得人眼睛生疼,王靖之眯了眯眼,粲然一笑。 第四十五章 金叶子 :“你们够了没有。”一个熟悉的温厚的嗓音响起,众人回头一看,裴良被一名兵士搀扶着,站在城门前,嘴唇煞白,脸上的精神却不错。 :“将军!”众人一呼,七手八脚的将杨毓安然放下,直冲到裴良面前,纷纷询问。 :“我无事,那箭淬了毒药,现下毒已经解了,自然无事。”裴良笑得开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望向立在雪地上的杨毓。 裴良对着杨毓微微点头,杨毓就站在原地抿唇而笑,微微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裴良心下一喜,又想起刚才众人与他说,杨毓为了救他才孤身冲进乱军之中,心中又是一暖,他笑着,眼睛漆黑,像宝石一样发着亮光,拒绝了兵士继续搀扶,而独自走向杨毓,杨毓笑着,背着手,站在那,等着。 裴良心中不知为什么,这个千军万马于阵前的人,心中竟有些紧张,站在杨毓面前,他苍白的脸,有些微微泛红道:“杨氏阿毓,你愿意嫁与我否?” 杨毓心间一跳,脸上却依旧笑的艳丽张扬,樱红的唇边,声音如玉打般道:“否。” 裴良愣了一份,面色冷了一分,皱眉道:“为何?” 杨毓深吸一口气,看看初升的太阳,只觉得心情好极了,她笑着,有些小女孩似的嗔怪道:“这么容易娶到我,你定不会珍惜。”说完,她眨眨眼:“对吗?” 裴良看着她的样子,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眼神愈发温柔道:“好,那你等着,裴某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嫁与我,为我之妇。” :“裴将军真是自信。”杨毓张扬一笑,又是眨眨眼道:“我等着。” 说完,杨毓跑进城门,背影消失在裴良眼前,裴良唇角的笑容敛也敛不去。 樊明等文士匆匆自城楼上赶下来,只见裴良望着城门,傻笑着,樊明四下环顾了一圈,却没发现那个艳丽英勇的小姑,急道:“杨氏阿毓呢?” 裴良恍若未闻的继续笑着。 樊明一撇嘴,扬着声道:“裴将军!” :“啊?”裴良愣愣的回过头,却看见诸位文士似乎看着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樊明嗤笑一声,正色道:“杨氏阿毓呢?” 裴良指指城门道:“走了。” :“走了?”众人惊呼。 裴良皱皱眉,理所当然道:“是啊,此间事了,她该是回家了。” 樊明连连摇头道:“那小姑奋勇杀敌,堪比丈夫,你便是不上书皇上加以表彰,也要派辆车马好生相送啊!” :“哎。”裴良恍然大悟道:“我忘记了。” 众文士连连摇头道:“将才将才,堪比酱菜。” 微胖的徐文士道:“诸位言重了,裴将军是千古难遇的大将,不过大智若愚罢了。” 樊明却撇撇嘴道:“就你徐茂巧言善辩。”说着指指一脸尴尬的裴良道:“这家伙,除了打仗,有什么地方灵光的?” :“哈哈哈哈......”众人皆是一笑。 裴良却看着城门,微笑着,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般,笑着。 杨毓行于喧闹的街市,大年初一,街上人来人往,地面上有许多被爆竹烧过的痕迹,几个小童慌忙欢乐的笑着,跑过杨毓身边,险些将杨毓撞到。 :“啊!”小童惊呼一声道:“你身上是染料吗?” 杨毓一愣,又看看自己一身血衣,拢了拢身上的外袍,柔声道:“是啊。”又接着道:“你们怎么跑的这般快,撞到人就不好了!” 小童笑着指指街角,用稚嫩的声音道:“那边有个乞丐,手里拿着金叶子的乞丐!” :“手中拿着金叶子的乞丐?”杨毓疑惑的问道。 :“是。”小童又是一笑,将一个金黄之物拿给杨毓看:“看,这就是那乞丐的金叶子。” 杨毓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家打出的。 :“那人在何处?”杨毓轻轻的摸摸小童的头发,轻柔的问道。 小童随手一指,指向街角的刘家粮铺。 :“谢谢。”杨毓抿唇一笑,自腰间拿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小童,柔声道:“给你买糖吃。”小童欢快的接过,飞跑而去。 杨毓疾步走到街角,只见一人隐约看得出是个郎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侧卧在街角处,挡避些寒风。 杨毓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只听那人出声道:“我没有金叶子了,都没了,你走吧。” 杨毓耳听着这个温润中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一愣,轻声呼道:“杨固尘?” 那人腰背一震,缓缓的,缓缓的回头。 :“是你!”杨固尘尖声呼道,杨毓不知他为何对自己的到来,反应这般强烈,那呼声中,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 :“你怎么了?”杨毓轻声问道。 杨固尘仰望天空,冷笑几声,面色凄苦的道:“苍天无眼,你这心狠毒辣之人活的好好的,我却在一夕之间,父母双亡,还有我妹妹!” 杨毓有些奇怪,却不予辩解,只挑着眉,声音有些淡漠道:“你现下定无住处,若是愿意,便来我南街小院吧,对于你,我愿意援手一二。” :“呸!”杨固尘一口唾沫吐在杨毓脚边,恨恨的道:“我便是冻死街头,也不受你的虚情假意。” 杨毓自唇边发出一丝冷哼,艳丽的面容显得有些冰冷道:“随你。” 杨毓转身离去。 路上行人纷纷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杨毓的衣衫,杨毓只能低着头,尽量加快脚步,转过主街,进了南街。 :“哎呦,这不是杨氏女郎吗?”只听一个略尖的女声响起。 杨毓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隔壁的卖猪肉的杨嫂,杨毓清艳的小脸扬起一丝微笑,清脆的道:“杨嫂,过年好,祝你财源广进,夫妻和睦。” 杨嫂咧着嘴,笑的真诚道:“谢谢你啊。”说着她狐疑的扫着杨毓的衣衫道:“女郎,你这是怎么了?” 杨毓微微一笑道:“无事。”说着,杨毓推说累了,便匆匆赶回家里。 第四十六章 嗟来之食 南街小院大门紧锁,杨毓虽身体疲惫,却露出难掩的笑意,摸摸那在寻常不过的大门,心中直觉得欢快极了“叩叩”,的叩响大门。 不肖一会,一个年老的声音洪亮无比的响起:“女郎外出访友,阁下将拜帖放在门口,回吧!” 杨毓又是清亮一笑:“我。” 只听里面有些慌乱,门栓咔咔作响,“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只见府中众人都在门后,惊喜的看着杨毓。 :“女郎!”王叟惊喜的叫了一声,接着对门内喊道:“女郎回来了!” 府里的下仆纷纷赶出来,静墨走在最前头,一见杨毓,她不禁掐了个诀道:“无量天尊!” 众人围着杨毓,众星拱月般的,将杨毓迎进了门。 这时,静墨才惊呼一声:“呀!”上下打量着:“女郎这是怎么了!衣裳沾满了血迹!” 杨毓抿抿唇,最多再过半日,消息就能传进城了,便故作神秘道:“时候到了,你们自然知晓。”杨毓慵懒的趁个懒腰吩咐道:“祺砚,我一夜未眠,乏极了,现下想要沐浴。” :“是。”祺砚赶紧招呼众人出门,只静墨留下服侍着杨毓换衣。 不一会,热水备好了,杨毓踏进木桶中,温热的水,氤氲出袅袅升起的雾气:“女郎,你无恙便好了。”祺砚眼圈略有些红,鼻尖酸酸的道。 :“祺砚!”静墨制止了一声,转而,仔细的轻柔的擦拭着杨毓的身子。 祺砚扁扁嘴,不再作声,杨毓深叹口气道:“我行事自有章法,你们不必为我担忧。”说着露出一抹清澈的微笑。 接着,忽然想起街头的杨固尘,她迟疑了一刻,蹙蹙眉,对静墨道:“我在主街刘家粮铺边看到杨固尘,很落魄。”她抿抿唇,眉头更深了道:“他家人遭了强人所害,你去看看他,需银钱便给他,不必回报给我,能帮上什么便帮帮。” :“是。”静墨低着头道。 祺砚抿抿唇道:“女郎太不易了,独自支撑家里,又要为小郎君打算,还有这些个不相干的人来添乱。” 杨毓微微一笑,目光穿过二人,望向远方,无比安心道:“就算这样浮沉于尘世,也是好的。” 杨毓穿上洁白的寝衣,就卧在软榻上,身体早已累极了,精神也从高度紧张终于放松下来,不一会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静墨轻轻为杨毓掩上房门,支取了一些衣物和银钱,便出了门。 兜兜转转的,寻到主街的刘家粮铺边,静墨微微抿抿唇,看着那个当日因父母厚颜无耻,而局促的青年士人,转眼间落魄如街边乞儿一般。 杨固尘躺在街边的台阶上,衣不蔽体,头发乱的像稻草一般。静墨近了几步,试探喊道:“郎君?” 杨固尘微微回头,正望向静墨担忧的眼神,他不屑的冷笑一声道:“你家主人派你来嘲笑于我?” 静墨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却依旧形容大气的抿着唇,只见她步子悠悠的行了几步,坐在了杨固尘躺着的台阶上。 杨固尘嗤笑一句道:“小娘子,你钻进我的裤裆里来做什么!” 静墨俏脸徒然一红,呸了一口道:“你这浪荡子!浑会说些污言秽语吗!” 杨固尘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我以天作衣,以地为裤。你坐在地上,不就是钻进我的裤裆吗!”说着张扬的扬声大笑。笑着,笑着,静墨却一动不动,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突然脸色僵硬了几分,冷漠的道:“你遭此侮辱,何不离去。” 静墨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却讥讽道:“痴人说梦,我何须理会!这是我家女郎教的。” :“哦?”杨固尘挑挑眉,接着道:“你家女郎,只因我阿翁阿母上门打秋风,便害死了我一家人!你休要提起她!” 静墨脸色微微变了变道:“这怎么可能!我家女郎心善,虽言语上不好,却还是足足给了你们家一车的吃穿用度!你还不知感恩!” 杨固尘眼中流出难过,嘴上毫不让步道:“便是你家女郎,着人高喊唾弃我家阿翁,引得众人知晓我们那一车的财物,引起了盗贼注意,若不是我身体不济,躺在医馆中,想来我也难免遭遇毒手!” :“什么!”静墨拔高声音,突然站起身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杨固尘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女郎给你吃喝,你家人被强人所害,却要来怪女郎!这是什么道理!” 杨固尘迟疑片刻,目光中全是孤凄,耸耸肩膀道:“那我又能怪谁呢?” 静墨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也软了几分,将身后的小包袱取下来,声音温柔道:“这是女郎叫我送来的,能助你渡过难关。” :“我一读书人,怎能食嗟来之食!”杨固尘摆摆袖子,及其嫌恶的道。 静墨不禁好笑道:“这嗟来之食,早在当日你随父母踏进南街小院,便食过了。”说着,静墨将包袱一把推近他怀里,杨固尘猛地抓住静墨的手道:“我不要!” 静墨愣了瞬间,杨固尘也愣了,他看看被自己这双污脏的手,包裹着的纤纤素手,猛地红了脸,放开了手。 静墨好似触电一般,将用左手抓着自己的右手,怀抱在胸前,脸色同是绯红道:“你怎地这般迂腐!韩信尚且能受胯下之辱,你怎就不能食嗟来之食了?”说着,静墨将包袱又推到他怀里,抬眼看了杨固尘一眼,正巧他也看着她,四目相交,二人皆是脸色一红。 静墨微微俯身一礼,脚下恨不能跑似的离开。 望着静墨纤弱的背影,杨固尘竟有些痴了。低头看看怀里的包袱,杨固尘的手紧紧握拳,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静墨小娘子!”路边一个小摊的老丈喊道。 静墨回身微笑道:“刘叟,今儿生意如何?” 刘叟咧嘴一笑道:“还能如何,这米粮已经涨到五片金叶子一斗,起早贪黑,也不知明日的饭食在哪里啊!”说着又是一声嗟叹,静墨也是同情的点点头,刘叟乎的拍拍脑门道:“小娘子,你家女郎这次可做了巾帼英雄,要不要买些胭脂水粉?”刘叟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静墨,静墨一笑,转而大惊失色,她看看周围的人都对着她指指点点。 静墨疑惑道:“甚巾帼英雄?” 第四十七章 去而复返 刘叟大惊道:“你不知?才传来的消息,昨夜鲜卑人大军来打,裴将军被鲜卑人毒计所害,受了重伤,杨氏阿毓孤身勇闯乱军,不但鼓舞士气,杀了好几个鲜卑人,还助那琅琊王靖之救下裴将军呢!” :“没错,我刚看到你家女郎一身血衣,还吓了一跳。”杨嫂的摊位正在刘叟旁边,见状也笑吟吟的应和道。 :“此话当真?”静墨眼睛睁的老大,突然想起杨毓那满身的污血,不禁心疼的蹙起眉。 刘叟大笑道:“这话可是王靖之座下第一文士,樊明所言,你说是真是假?” 愣了半晌,静墨微微摇摇头,女郎为了声名,为了给小郎君铺好路,真是连命都舍了,那可是连人都吃的鲜卑人啊! 想到这里,静墨以袖遮住脸,悄悄的将脸上的泪痕擦去,接着,她扬唇而笑,挺直了腰背,与有荣焉道:“那是自然!我家女郎可是虎贲中郎将之女,真正的将门虎女!” :“是是是!”刘叟咧着嘴笑道。 静墨摸出身上一些散碎银递给刘叟,随手拿起一盒普通的胭脂道:“正巧祺砚托我帮她买胭脂,就要这个。” 刘叟见静墨出手大方,不悦道:“小娘子,给多了,快拿回去!” :“不用了!大过年的,给你家小孙子买糖吃。”说完,静墨也不等刘叟推辞,赶紧拿着胭脂赶回南街小院。 消息像春天的柳絮一般,转眼间,传遍了聊城,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庶民百姓,纷纷对杨毓高洁勇敢的行为夸赞不已。 足足睡了两日,杨毓终于醒来了,也许是睡的太多,反而头痛。 天气出奇的好,和暖的阳光照着雪地,泛出莹白的光芒,杨毓将手放在阳光前,阳光自指尖照射到眼前,她不自觉弯弯唇,笑的清艳动人。 :“今日天气甚好,不知阿秀现在何方。”杨毓扬着唇道。 :“是啊!小郎年龄这般小,今年还是他第一次没在家中过年。”静默轻轻叹了一句。 祺砚却看着杨毓愣了愣,方才道:“女郎怎的越发的美艳了!” 杨毓嗤笑一分道:“坏丫头,嘴越发坏了!” 静墨却道:“女郎,祺砚所言不假,女郎这五官愈发艳丽,身姿也更加窈窕,就连身上的气度,也愈发不凡了。”说完,静墨望着杨毓的姿容,也是一呆。 杨毓抿唇而笑,自榻上起身,到铜镜面前,白玉的小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柔软而黑亮的发丝,杨毓扬唇一笑,镜中的人,肤若凝脂,美目流转,端的是一双流光溢彩,顾盼生辉的美目,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映的人格外光彩照人。一颦一笑,清艳中带着些骄傲,骄傲中带着些清澈高远。 杨毓愣了一愣,这股不属于她的气息,这般的熟悉,这般的似曾相识。 :“他。”杨毓自唇边溢出一个字。 这抹清澈高远,像他。 :“女郎可知,那卢家大郎,过了上元节,就要处斩了。”静墨淡笑着,接过杨毓手上的玉梳子,仔细的梳理她的发丝。 :“是吗?”杨毓挑挑眉,眼中带着快意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过怎么拖至今日?他不是早就该处刑?” 静墨微笑着,恬静的小脸少有的生气道:“还不是卢公花尽了钱财疏通,听闻连杨氏阿姝的嫁妆都被夺走了。” :“嗯。”杨毓心中舒爽,眯着眼,享受着从受害者到看客的滋味。 “叩叩”两声门响,白鸢自门外进来,小脸冻的红红的。 :“何事?”祺砚一边问,一边拉过白鸢的小手,到暖炉边。 :“是。”白鸢俯身一礼道:“刚才城主府传来消息,三日后为裴良军和王靖之庆功,特地送来请柬给女郎。还有,奴听到消息,听说琅琊王氏的族长,不日就要到聊城了。” :“好。”杨毓头也未回,轻声应道。眉头却微微的蹙起。 白鸢赶紧搓搓手,笑着道:“那奴赶紧去回。” 祺砚自腰间拿出一个小荷包,递给白鸢道:“快去吧。” 白鸢脸上更喜:“是。”说着,飞跑出去。 杨毓慢条斯理的起身,在镜前摇摇摇身,摆摆手臂道:“宴会啊。”她尾音拉的老长,接着道:“你们说,以我现在的名望,可以随心所欲了吗?”说着她对着铜镜做出一个自然而青春的笑容。 静墨沉默着,看着杨毓那性感清艳中,带着优雅高洁的容貌,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天下哪个丈夫,能够娶得女郎,让她恣意绽放,再也毋须忧心。 杨毓扬唇而笑:“是吗?还不行,还不够的。”说完释然一笑。 第二日一早,静墨便续续的提起,那琅琊王氏的族长,听说今日入城,无论士人公卿,还是庶民百姓,听闻消息都跑到城门口观瞻。 杨毓到达城门口时,城门内外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便远远的停着,看一眼就好。”杨毓眉头微微的蹙着,悠悠的道。 :“是,女郎。”赶车的王叟回到。 静静的坐在马车中,饮着香茶,马车里燃着炭火,虽然称不上暖,但也绝不冷。 外面原本就嘈杂的人群好像蜂鸣一般,杨毓一挑帘幕,却看见,是王靖之的马车来了,数位小姑围着他的车子,手牵着手,不许王靖之前行。 :“郎君啊!快打开帘幕,叫我等赏一赏吧!”一年轻小姑笑着道。 又一小姑双手捧心,柔弱万分道:“一日不见君,如隔三秋。思君如狂兮,望得垂怜。” 四下有坦白的,有风雅的声声慢慢,王靖之慢条斯理的挑开帘幕,露出那如仙的身姿。 几日不见,王靖之瘦了些,精神却好了。 一双灿若星辰的眼,放出光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挂着月影华晨般的笑意,他扬唇而笑。 众小姑又是一阵惊叫,香囊,瓜果,鲜花,纷纷从天而降,砸进王靖之的车中。 王靖之笑的清冷,慢条斯理的靠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简,径自看了起来。 众小姑已然疯狂,竟都痴痴的望着王靖之看书的模样。 他的病好了,杨毓唇角挂起舒心的笑容:“走吧。”她抿唇而笑,唇边吐出两字。 王叟奇道:“女郎不是来看王氏族长进城的?那人还没来。” 杨毓放下帘幕,微微一笑道:“不必看了,回吧。” :“是。”王叟虽奇怪,却觉得,女郎是否根本不是来看王氏族长的?摇摇头,不再多想,驱动马车,缓缓的驶进城里。 第四十八章 琅琊王氏 王靖之瞥见那顶青顶马车绝尘而去,心里空了空。正在此时,远处浩浩荡荡的来了一队人马。马队所过之处,扬起翩翩白雪。 七八顶华丽的四马朱轮的马车,后面跟着几十辆小马车,众人一惊,这么大的排场,若不是琅琊王氏,又是谁呢。 许是庶民天生便对世家贵族有畏惧之心,那些围着王靖之马车的小姑,竟然自觉得散开,并与之拉开一定距离。 王靖之起身下马车,两个婢仆跟在王靖之身后,亦是周身的气度,不是一般士人可比拟的。 马队缓缓停下,马车的帘幕被一双秀美的手挑开,只见一个美艳的女子垂着头,安静的跪在马车中,那修长洁白的颈子,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一个身穿烟灰褒衣博带的青年郎君,端坐在其中,丰神俊朗的模样,一张脸面如冠玉,神情自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风流清高在其中。 他嘴唇微薄,神情淡漠的看着外面的庶民。直到看到王靖之,笑容才微微上扬,声音同时清冷道:“靖之。” 王靖之微笑着,清俊而高雅的抱拳道:“叔父舟车劳顿,随我入城吧。” :“好。”王凝之微微一笑,慢悠悠的道。同王靖之一般的批风抹月之感,令在场的士人公卿,庶民百姓无不惊叹。 :“上我的车吧。”王凝之微笑着,用眼瞥了一眼身侧的美艳婢女,婢女心领神会的颔首下车,步子优雅的走到后面的车上。 王靖之也不推辞,一掀衣角,便上了车,车轮滚动,王靖之与王凝之对面而坐。 半晌,王凝之道:“该回金陵了。” 王靖之慵懒的靠在软榻上,一双灿若轻尘的清亮眸子,微微有些暗淡。微微皱眉一瞬,接着道:“好。”说着,他瞥了一眼车上还没喝完的酒,小声道:“叔父,你这一路上有美在怀,有酒在手,定是逍遥自在极了。”说话间,唇角的笑意显得俊逸轻尘。 王凝之冷哼一声,不满的道:“我千里迢迢来寻你回家,你调笑我做什么!”说着又是冷哼一声道:“最是讨厌你这副样子,口中揶挪于我,偏偏脸上依旧这般狷介,真真气人。” 王靖之见状竟扬声笑起来,举起一杯酒道:“叔父辛劳,五六个月便能到的路程,足足走了一年,真真辛劳!”说着也不理王凝之,自顾自的用杯撞他的酒杯。 王凝之虽然年少,但重任在身,少有机会出门,哪有不尽情游山玩水的道理?携妓出游也算是名士风流,所以他并未觉得不好意思。 他扬唇而笑道:“这声声叔父,叫的我好生舒爽。”说着连声张狂大笑。 王靖之与王凝之年龄相仿,感情笃厚,王凝之的辈分却比王靖之高,这种情况在世家大族里常有发生,并不奇怪。 :“哼。”王靖之冷笑一声,眸中的光彩变得有些冷淡,王凝之慌忙住嘴道:“你这人心眼忒小,莫气,是我错。” 王靖之蹙蹙眉,深叹一口气道:“堂堂琅琊王氏族长,身负王氏一脉荣辱,三四年不见,你这性情无一丝改变。” 王凝之却瞟过王靖之,正色道:“那是在你面前,若是在金陵,我王凝之一怒,有哪家不颤一颤。”说着,脸上竟真的是一本正经的淡远之貌。 王靖之微微点头道:“依现在朝堂中的局势,我是不会入仕的。王家就靠你了。这些年王家其他子弟如何了?” 王凝之揶挪的看着王靖之道:“可惜了你满腔的筹谋政治,你这人啊!”接着,长叹一声道:“当年血气方刚,我还跟在你身后满金陵的鲜衣怒马。你这般的心智,若是能入仕,王家何愁将其他三大家族死死压住。”他话未说完,却满脸的惋惜,双眼中露出些令人胆颤的锋芒。 王靖之微笑着道:“你又不是不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独领风骚,而是平衡。” :“哈。”王凝之大笑一声,状似得意道:“幸亏如此,不然你还不更不把我放在眼中。” 王靖之轻笑一声,笑声中不屑,似乎不把王凝之放在眼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怎么样?”王靖之迟疑了一刻,状似无意的道。 王凝之一挑眉:“你竟还念着她!那无情无义的女郎,你该恨她!” 王靖之抬眼看向他,王凝之摇摇头道:“她很好,嫁与桓氏,生下嫡长子,去年又诞下一活泼漂亮的小女郎,很幸福。” :“嗯。”王靖之目光不知看向何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掩去唇角的笑容。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月上柳梢。 马车压在厚实的雪地上,拉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杨毓身着淡蓝锦衣,外披着深蓝大氅,一身的月影华晨,姿容清艳。坐上青顶马车,马车缓缓的驶进城主府。 这城主府端的是华美无限,琉璃金顶,红墙绿瓦,处处透着贵气,上一世,唯一一次踏进城主府,杨毓被卢柬打扮做舞姬,为裴良献舞,裴良在宴会后将杨毓带回府中。 杨毓一路走进大门,脊背挺直的如松如竹,微微扬着头,再不似前世的卑微,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杨氏阿毓!”这一声调笑中带着些许的不可一世,杨毓微笑着迎上去,俯身一礼,清亮又欢快道:“桓七郎,许久不见。” 只见桓七郎面如削玉,有些微微泛红,依旧是那么的自命不凡,仰着头道:“上次寒庐你拒我,便怎么请都再也请不到了!”语气中带着些懊恼的道。 杨毓掩唇而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病了。” :“嗯,那些名士们聚会,哪有不食五石散的道理,是我不好,忘了告诉你。”桓七郎眼中担忧道:“可大好了?”话一出口,似乎后悔,又自言自语道:“定是好了的,不然怎敢孤身一人勇闯战场!听闻你只凭一把短剑,挑了好几个胡人!那主街的李家茶馆现在是紧盯着你了,你的事迹被那茶馆的说书人传说,连我都去听了好几回呢!”说完他垂下眸,往杨毓腰间看去,只见,一柄样式普通的班剑正被杨毓挂在腰间。 桓七郎笑道:“便是它?” 第四十九章 庆功宴 杨毓解下剑,递给桓七郎观看:“正是它。” 桓七郎抽出这柄小剑,普普通通,剑锋就如它的剑鞘一样并不锋利,遂还给杨毓道:“现下你的名声是传遍了聊城,连金陵都听闻你的大名了!王靖之的姑母还传话,若有一天你到金陵,定要见见你的。” :“姑母?”杨毓不解道。 桓七郎自知失言,扬声大笑道:“总之,你这高洁之女的名声,是名扬天下了!” 杨毓低头轻轻一笑,转而玩笑似的道:“性情,品格再好,奈何得了我身世低微?” 桓七郎的笑容凝固在唇角,他少有的正色道:“莫要看轻自己。” 杨毓愣了一瞬,低着头:“是。” 二人并肩进入大厅 :“桓氏迨凡,杨氏阿毓,到!”门口的下仆声音洪亮而清脆的喊道。 :“哎?”高坐在上的城主看见杨毓微微惊叹一声,转而起身,笑道:“来人可是杨氏阿毓?” 杨毓微微福身,声音不卑不亢,神色姿容皆是从容大气道:“正是。” :“哈哈哈......”城主扬声大笑,接着道:“本城主早已听闻女郎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吾心甚慰!”说着,他轻轻撩起衣衫下摆,自上而下走到杨毓面前,微微摆摆手,下仆低头行礼,便走出去。 :“杨氏阿毓姿容甚是光彩照人。”他转眸看向杨毓身边的桓七郎,双手一拱,有些抱歉道:“桓氏郎君,怠慢了。” 桓七郎微微一笑,竟少有的大度道:“若是被阿毓夺去光彩,我口服心服。”说着眼角瞥了一眼杨毓,杨毓正勾着唇角看着他。 :“好好好。”城主微笑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心中却知,这些世家子弟,各个性情怪异,有哪个是好相与的,杨毓竟能受到桓七郎这般对待。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多瞥了杨毓一眼。 二人也不客气,自走在前头。 下首第三个位置,城主道:“杨氏女郎,这里是你的位置。” :“是。”杨毓低低的回了一句,便神色坦然的踏上软榻,刚一落座,便有下仆上前,用微微透明的帷幕,将杨毓的软榻和榻几隔在中间。 城主指指下首第二个位置道:“桓氏郎君,请落座。” :“嗯。”桓七郎自鼻尖发出一声,随即落座。 坐在帷幕中,杨毓终于可以放肆的四处打量,每个榻几两侧都高挂着华美的烛灯,照的人脸色更加神采奕奕。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人家都用油灯,因为蜡烛是很贵的,这满堂的蜡烛照的灯火辉煌,不知价格几何? 高坐在台阶上的榻几上的城主大人,是个长须美髯公,肤色偏白,身材高大,神色坦然,正开怀的大笑着,一张大红的羊毛地毯由上而下铺到门口,四周木质长窗上雕刻着玉兰麒麟。一张张通体漆黑的长形榻几上铺着华美的刺绣,连供人落座的软榻,亦是锦缎制成。 真真是华美无限,奢靡无限。 桓七郎坐于杨毓上首,低声对杨毓道:“阿毓可知王氏族长来聊城何事?” 杨毓掩着唇,调笑道:“七郎告知,阿毓便知。” 桓七郎却少有的正色道:“聊城此地已不可多待,王凝之来是为了带王靖之回金陵的。” 帷幕中的杨毓怔了一怔,缓缓张着唇,转眸看向桓七郎,久久的,才道:“原来如此,七郎也要走了?” :“恩。”桓七郎蹙蹙眉,沉吟一刻,嬉笑着道:“一个月后,便要启程,阿毓早日准备吧!” :“是。”杨毓心中知晓,和这些士族一同上路固然安全,可是杨秀出门历练,又该如何呢,看来是时候找孔夫人商量南下之事了。 桓七郎缕缕额前的乱发,低声道:“阿毓和我府上车队一同上路,我定护你周全。”杨毓低低的笑笑,这么多士族一同上路,想不安全也难了,桓七郎却有些不舍道:“聊城山清水秀,真是个好去处,我还未游遍,这便要走了,哎。。。”说着长叹一口气。 二人正聊着,门口的下仆扬声喊道:“王氏凝之!王氏靖之!骠骑大将军裴良!到---------” 众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朝着门口看去。 王凝之雍容闲雅,寒冷的冬日,衣着依旧清逸,脚下踏着木履,端的是丰神俊朗。王靖之在其身侧,一身不同往常的芽色锦衣,眸光灿如星辰,扬唇笑了笑。 杨毓定定的看着王靖之,眉眼不自觉的挑了挑,她从不知晓,世间就有这么一种人,无论素袍还是锦衣,都能如此风华卓然。不知不觉,唇角又上挑了几分。 随着裴良进门,杨毓才醒转几分,他身躯凌然,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骨健筋强,有千夫难敌之勇。 城主又迎上前去,笑道:“三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王凝之抿着唇唇上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道:“王靖之在便足以让你这破屋灿若日月了。”说完他踏着翩飞风雅的步子,慢条斯理的径自走到首座,安然坐下。 城主一笑,有些尴尬转身对王凝之拱手施礼道:“王君所言有理。” 遂安排王靖之坐在王凝之旁边,裴良虽身居高位,却是寒门出身,坐于二位。 樊明等文士见几位主要人物落座,这才纷纷坐于下首。 杨毓看着樊明身后身形瘦弱的青年文士,不禁挑挑眉。 杨固尘。 她垂下头,思索片刻,抿唇而笑。 笙乐逐渐响起,下仆们纷纷为客人斟满酒杯。城主作为主人,掀起衣角,对裴良和王靖之道:“此次铁焰军不但保聊城安然无恙,且乘机夺回南阳宝地,在下替两城百姓谢过裴将军,王君。” 酒杯刚刚提起,王凝之慵懒的靠在软榻上,一双薄唇微微勾起,眼神黠蹙的对城主道:“说得好听,有人一杯酒,敬二人?” 第五十章 无耻小人 城主牵起嘴角,又是脸色一红道:“是我疏忽了。”说着正色,对王凝之拱手施礼,神色慎之又重道:“王君远道而来,这第一杯酒,理当敬您才是。”说着双手托着酒杯,额间已是冷汗殷殷。 王凝之唇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自鼻尖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嗯。” 杨毓微微颔首,唇间轻笑,这城主真是个玲珑剔透之人,单凭王凝之一句话,一个表情,便明白内里乾坤。 :“来,诸君举杯,共敬王君。”城主扬声笑道。 众人纷纷举杯:“敬王君!” 众人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至此,这场宴会才算是开始了,在座之人或是士族公卿,或是文士大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满室风流,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美妙悦耳的音乐声响起,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身着大红的舞衣,面上敷纱,踩着翩然的舞步,姿态婀娜多姿的进了门。 她赤着洁白的玉足,脚踏在羊毛地毯上。腰肢一扭背过身去,伸出手臂,露出一截霜腕。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 如此风骚入骨,美则美矣,在这满堂士人眼中,却显得俗媚不堪。 城主微微皱眉,看着下面舞衣着露骨的女子,悄悄叫来身边的下仆。 一曲结束,堂外走进一个青年士人,他面容秀雅,一双温柔的眼中散发着阴恻恻的光。 城主一见此人,眼中露出一丝难掩的厌烦,不禁出言道:“卢柬,今日宴饮我并未给贵府发出请柬。” :“诸公有礼。”卢柬略施一礼,便站在舞姬前头,对裴良道:“卢柬替聊城百姓谢过裴将军,此舞姬身姿窈窕柔软,柬愿献给将军,祝将军今夜暖玉温香。”说着他微微抬头,看向裴良的表情,眼中竟完全没有看过城主越来越难看的表情。 舞姬身体微微颤抖,只低着头,没有一丝言语。 :“即是人家好意,裴良你就收下吧。”王凝之笑意盈盈的道,满脸的乐见其成。 裴良眼角瞥过杨毓,却没有等来丝毫回应,杨毓就那样端庄的坐在帷幕中,透过朦胧的帷幕,裴良看见她连动也未动一下。他微微扬起唇角,她竟这般大方,接着收回目光。虽然看见杨毓没有出言阻止,让裴良觉得杨毓是个谨守妇德的女子。但是,他内心深处却隐隐的有些不舒服,他还未娶她,便收下别的女人,她真的毫不在意吗? 桓七郎却道:“到底是何方美人,让卢家二郎如此珍之重之?还不取下面纱,叫我等也观一观?” 卢柬面露难色,扫视了一眼堂中众人,最后,前方那一盏帷幕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帷幕中的身影柔情绰态,与他心中念着的那人如出一辙,卢柬微微愣了愣。 :“可是因这女郎甚丑,才戴上面纱?”桓七郎眼看着卢柬那双眼紧盯着杨毓所在的帷幕,唇角勾着笑意,语气却冒着森森寒气。 面戴面纱的女子一听桓七郎此话,她伸出一只白嫩娇美的小手,轻轻的将面纱取下。 面纱落下那一瞬,杨毓微微一惊,转眼间,又恢复如常:“杨蓉。”杨毓口中念道。 桓七郎耳尖,听见这个名字,他觉得有些熟悉,复又看了那女子几眼。低头微微思索一瞬,接着,他唇边扬起更加深切又鄙夷的笑容道:“卢家二郎,你送来这舞姬,原是杨公家的庶女,且已为你产下一子,你卢家竟落魄至厮,将自家贵妾送与他人?此事杨公可知晓?” 卢柬一愣,怎么也想不出,桓七郎那样身份的人,怎会知道杨蓉呢? 他却忘了,那日杨姝以王靖之和裴良的名义,请全聊城的士族子弟到杨家别院,桓七郎见过杨蓉又有什么奇怪的?况且那卢杨两家的事,已经被李家茶馆讲了又讲,想不知晓也难啊! 裴良脸色铁青,不发一言。高坐在上的城主见状,原本的神色朗朗变得有些阴霾,他一双眼射精光,怒道:“快来人,将这无耻小人打将出去!” :“是!”众仆听令,赶紧将二人赶出门去。 王凝之那似笑非笑的眼看向卢柬,慢条斯理的道:“真真斯文败类,见过将妾送人的,却从未见过将自家孩儿生母也送人的。” 桓七郎隔着帷幕小声对杨毓道:“你道这王氏族长性情如何?”说着揶挪一笑。 杨毓亦是抿唇道:“非同凡响。” :“哈哈哈......”桓七郎笑道:“你总是言简意赅、妙语连珠。” 这是,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卿卿与桓七郎相谈甚欢啊。” 众人皆是一愣。 王凝之狐疑的看着杨毓的帷幕,调笑着转头对王靖之道:“你在聊城有了卿卿?” 裴良双目露出难掩的怒气,出言道:“那是杨氏阿毓,并未出嫁的小姑。” 王凝之一挑眉:“哦?”他缓缓起身,自悠悠的行至杨毓的帷幕面前,他回头看了眉眼清冷如旧的王靖之,又看了有些慌乱的裴良,低低一笑,居高临下的对杨毓道:“你一女郎,也配坐如此高位?” 杨毓暗自翻翻白眼,却是优雅的缓缓起身,隔着朦胧的帷幕微微俯身行礼,声音清脆道:“阿毓的确受之有愧。”话是这么说,杨毓的脊背却挺得那么直,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城主神情有些不适,出言调和道:“此女乃是故去的虎贲中郎将之女。” :“哦?便是弘农杨氏那位庶子?”王凝之低头,左手轻轻的理理右臂的衣袖,唇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的道。 城主此时更加尴尬了几分,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让王凝之更加不满了,眼神有些愧疚的看向杨毓。 王凝之又一挑眉,偏着头瞥向杨毓,清冷的唇边溢出一句:“自何时起,一低等士族庶子之女,也能与士大夫同堂而食?”说着眼睛望向城主。 城主微微蹙眉,这样的情形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过的,顿时有些为难。 第五十一章 桓七郎刚要开口,杨毓却字字清脆道:“王公且慢食,阿毓告退矣。”说着又是一礼,却显得那么的清致高远,那浓浓的不屑,浓浓的骄傲,虽隔着帷幕,却让所有人感觉的无比清晰。 下仆也不敢耽误,赶紧上前,将帷幕打开。 帷幕刚一打开,王凝之愣了一愣,回首看向王靖之笑道:“这便是你的卿卿?” 王靖之笑的有几分清冷如月,他缓缓的起身,踏着优雅的步子,那身芽色锦袍乘着一缕清风,径直来到杨毓身前。 杨毓在他身后,唇角微微扬起。 王凝之亦是微笑着,那双似笑非笑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杨毓,轻悠悠的道:“如此俗艳骚媚,怎配得上我王氏乌衣郎?” 已有多久,无人再自己耳边提起这四个字个字,杨毓心间如同巨石敲击。心中不停的提醒自己,忍住,绝不能失了风度。藏在宽袖中的素手,却早已紧紧握拳,秀美的指甲,暗自抠进了手掌。 王靖之负手而立,清亮的熠熠生辉的双眼,直视着王凝之,轻声在王凝之耳边道:“叔父年岁大了,可还记得我是谁?” 王凝之哼笑一声,仰着头,亦是直视王靖之,压低声音道:“琅琊王靖之。” 王靖之的周身忽然冷的让人发寒,他侧目看看颔首的杨毓,薄唇微微上扬,声音清朗道:“记得我是谁,还敢如此羞辱我的卿卿?” 原本刚刚热络的场面,显得尤为尴尬,众人脸上更是神采四异。 桓七郎气王凝之说话毫不留情,更气王靖之这样将杨毓据为己有的行为。他这样高调,这样直白的将杨毓叫做卿卿,杨毓的名声,还能保全? 桓七郎猛然起身,语气有些不高兴道:“王君,你可知,杨氏阿毓曾散尽家财,以助铁焰军得以安然过冬?” 王凝之越过王靖之,视线扫向杨毓,瞥了一眼那腰背如松如竹的女子,冷哼道:“所行尚可,意图却难以揣测。”那样的言语,已经认定了杨毓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对杨毓的厌恶也更加深了一分。 桓七郎又道:“你可知,这杨氏阿毓琴音清致高远,能得孔老一句“有我辈风采”?” 提起晋人皆知的鸿儒孔老,众人神色皆是肃然,这位博学的儒者,在这个以玄为贵、儒为贱的时代,却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聊城人只知孔老博学,曾在金陵为官。殊不知,孔老曾是太子太傅,亦曾任王氏族学西席,王凝之便是孔老内门弟子之一。 王凝之似笑非笑的脸顿了一顿,显然没有预料到,狐疑的瞥向杨毓道:“当真?” 杨毓抿唇而笑,目光熠熠生辉的看着王凝之,却没有回他一个字。 这时,裴良朗声而笑,在这静极的厅堂中显得很是突兀,只见他缓缓起身,对王凝之拱手施礼,扬声道:“王君刚到聊城,不知这些琐事也是人之常情。” 王凝之浅笑着,看向裴良,裴良脸上坦荡的笑意更浓,那双亮如宝石的眼睛,看着王凝之接着道:“这女郎孤身勇闯乱军,不但剑挑鲜卑兵士,还助靖之救回裴某一命。就是那女郎的班剑,刺伤了鲜卑第一异姓王羽佛慕的脸!”说着裴良手指直指着安然立在那里的杨毓。 王凝之脸上的浅笑凝固了一瞬间,看向裴良的眼神略有些冷意。接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笑意,饶有兴致的转向杨毓,良久,他微笑道:“小姑子果不平凡。” 王凝之的神情,丝毫不掩饰对杨毓的估量与不喜,却不愿背上个不纳良言,藐视低等士族的名声,话说的恁的言不由衷。 杨毓却已经不想再呆下去,她抬起步子,自王靖之身后走了出来,眼神却没有看王靖之一眼。微微扬着头,本是瑰姿艳逸,气质却偏清傲郎朗。她扬唇而笑,那种艳丽张扬,那种凌风而立的风度,让众人的眼睛更加明亮。 她的眼在华美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的明亮动人,唇角挂着一丝淡漠道:“王公过奖。”说着对众人盈盈施礼,微微的扬起头,脸上挂着张杨又清艳的微笑,她的声音清脆而绵软道:“诸公请慢食,阿毓观今日夜色极美,心中不免向往,这便去採一斛月光,与周公辩一辩儒玄。”似碎玉轻击般的音调带着小女儿的娇嗔。 听见这如此风雅中带着戏谑的一段话,众人皆是会心一笑。 心,却因杨毓的委屈而纷纷感到内疚,至于为什么这般难受,也许只是有些隐隐的愤怒与不平。在场的都是文人高士,也有人出身寒门。这些人不禁想到,身居高位,身份高贵,真的就能这般高人一等,随便抹灭别人吗?这样的贵族世家,真的值得自己奉献才学武学去保卫效劳吗? 众人却忘了那一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人人皆知的话,多么直白又坦诚? 杨毓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摇曳着窈窕的身姿,踏着优雅的步子,风姿卓然,凌波微步般的出了门。 樊明低声叹了一句:“好个风雅又风度的女郎。”声音虽小,却足以令堂中众人听个清楚,立于他身后的杨固尘此刻才发现,是从王公第一句难为杨毓开始?还是从杨毓那风度翩翩的作答开始?他的拳头紧握的有些酸疼发麻,此时终于微微松开了手,望了门边一眼,他缓缓低下头回道:“是不平凡。” 杨毓缓缓的行于城主府中,偌大的城主府雕梁画栋,处处生景。 她出门的急,是不想让众人看见她忍不住掉泪,却不想没有下仆指引,自己竟会迷路。 晚风拂过玉面,鼻尖那一股酸涩也消减了些,长长的木质长廊,下有一池清澈的湖水,正值寒冬,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杨毓坐于水边,望着湖水中的身影,她清澈中带着美艳,张扬中带着秀美,她年华正好,却苦心孤诣,费尽心机,这一世,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