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品学士》 第一章 沙河村 沧澜大陆,华炎王朝。 江左西道,青陵府。 临水县,沙河村。 正是早春时节,一处乡村人家宅院的后园内,鸟语花香,草木葱茏,春意盎然,园中一个年约十六七岁,衣衫单薄少年静静而立,清秀的面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似在观赏园中美景,只是两眼无神,显得有些痴呆,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这沙河村的人都认得,少年名叫江云,是村里的大户江家少东家,不过从前几天以来,这位江家少东家就变得恍恍惚惚,痴痴呆呆,有时自言自语的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不是太正常,但村里人也没太多想,只是认为对方大概是读书一时读得太辛苦了,出了什么状况。 谁也不会想到,此刻站在园子里的少年,身躯虽然还是那个沙河村的江家少东家,但里面的灵魂却已经变了一个人,被一个来自异时空二十一世纪天。朝小白领所占据了。 江云本是二十一世纪天。朝一位普通小白领,因为得罪了上司,失去了提升机会,一次酒醉之后,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占据了一个少年的身躯,凑巧的是,这个少年也叫江云,跟他同名同姓。 穿越这件事,他在网上看过不少,一直嗤之以鼻,却没想到,这样的狗血事会有一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经过起初的震惊彷徨之后,他现在也总算是无奈的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 听说穿越都是单向的,原来的世界只怕回不去了,就只好在这里好好的过了,好在在原来那里,他只是一个孤儿,没有什么可牵挂的。 平静下来之后,他最先要做的事,就是弄明白,现在他所处的环境,处于什么时代背景,也好有备无患。是秦汉三国,还是唐宋元明?是文治武功,万邦来朝的太平盛世,还是山河破碎,人贱如草的动荡乱世?让他庆幸的是,村子里很平静,应该不是什么乱世。 经过一番小心谨慎的观察求证之后,最后他无奈的发现,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既不是秦汉三国,也不是唐宋,元明,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他从不了解的朝代。 这里跟原来古代封建王朝或有几分相似,同样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读书人的地位很高,同样有科举取士,有十年寒窗无人问,金榜题名天下知,但不同的是,这里的读书人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代表,这里的读书人都十分强大,有功名位格的都身负各种武力神通,完全是一个强者的代表。 读书人皓首穷经,从书中体悟圣人之言,养成浩然之气,感应天地之道,修身养性,到了一定的程度,以浩然之气伐毛洗髓,淬血炼筋,成就非凡力量的强者,传闻中那站在读书人顶端的大学士们,个个都有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一剑曾当百万师之能。 江云尚不知道,脑子里的这些记忆是不是有夸张之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读书人确实很强大,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才是一步步往上进步的阶梯,这是王朝普通老百姓都家喻户晓的一个道理。除了以文入道这样一个王朝正统之外,还有其它的三教九流的旁门左道之术,不过都是被王朝正统压制,成不了什么大的气候。 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之后,江云惊讶之余,好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看来这里,完全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对他来说,都是各种陌生未知的东西,想要混得风生水起,似乎也并不是这般简单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不过还好的是,似乎老天爷给他的起点还不是太低。 他现在的身份是沙河村的一个小地主,祖父,父亲都是秀才出身,在这沙河村中也算是鼎鼎有名的书香门第了,父母去世的早,但给他留下了上百亩良田,在这沙河村中算是大户人家。 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耳闻目染,发奋勤学苦读,如今年已十六,也算饱读诗书,虽然还没有功名位格,但浩然之气已经渐成。 只是原来的那个江云在乡里的名声却不怎么样,虽然一。门心思读书,不缺勤奋,却钻进了牛角尖,有些流于迂腐呆气,不通人情世故,在这十里八乡,都有书呆子之名,很多人都断言,江家的书香门第在他这一代就要断了,这位江家小哥想要考个童生都难,更别提秀才了。 不要小看童生,秀才这样的功名,成为童生,就是圣人门徒,正式踏上了以文入道之路了,看现在整个沙河村,近百户人家,却没有一个秀才,具有童生身份的,也只是寥寥两个,就可知这童生,秀才功名得来的艰难了。 不管怎样,江云这具身躯前身的记忆,有的已经模糊,但偏偏这些腹中诗书,以及初成的浩然之气,大部分被继承了下来,都便宜了现在的江云,为他打下了还算不错的基础,这让他庆幸不已,否则要让他从头开始,头悬梁,锥刺股的去苦读那些经史子集,非要让他叫苦不迭不可。 “老爷!” 正当他静静站在园子里,默默发呆的时候,一个稚嫩悦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位年约十三四岁,清秀可人的丫鬟模样的人,走进了园子,来到了他的身旁,俏生生的站定。 江云回头看了来人一眼,融合了这具身躯原主人的记忆,他知道,来的小丫头叫作幽兰,是他家的丫鬟。也许是原来的江云喜欢清静,又或许是想节省开支,在当家之后,就把家中原有的仆从给驱散了一大半,如今家中上下,加上江云,也不过三口人,除了江云,就剩下一个丫鬟幽兰,以及幽兰的爷爷谷伯了。 对于对方的称谓,江云一直怨念不已。这具身躯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就是里面的灵魂,也不过是三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被人叫作“老爷”,实在是听得太刺耳了。 “小兰,以后不要叫我老爷,叫我公子就好了。”江云忍不住还是要对方改口了。 小丫鬟幽兰怔了一怔,不过没有什么迟疑,当即就乖巧的答应道:“是,公,公子!” “有什么事吗。”江云随口问道。 “公子你身体还没全好,站在外面吹多了风不好,还是进屋去歇息的好。”小丫鬟语声中带着几丝关切的道。 江云摇了摇头,没有接受小丫鬟的好意,这时一阵轻风拂来,传来了屋子前面隐隐约约的一阵人语吵闹声,江云听到了,不由随口问道:“怎么回事,屋子前面怎么好像有人在吵闹?” 小丫鬟幽兰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声说道:“还不是村里的王铁柱,张二牛他们又来闹了,爷爷正在前面跟他们理论呢!” “去看看。”江云没有多问,转身就出了园子,往前院走去,印象中来人好像来吵过多次,不过先前他无心理会,现在他倒是想弄个清楚明白。 “啊,这事爷爷会处置的,老爷你就别去了,”小丫鬟叫了一声,却没有拦住大步向前院走去的江云,只得紧紧跟在对方后面去了,心里却又开始担心起来,前些日子,老爷就是被这些人来吵闹,气得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这几天却变得浑浑噩噩有些不大对劲,这次又要去跟那些人争吵理论,不会又惹来什么闲气,出什么意外吧。 江云穿过厅堂,大步来到前院,远远的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吵闹的声音,当他走出大门时,就见到门口站了一大群的人,看打扮,都是村子里的村民庄户,一个佝偻削瘦的老者正在跟这一大群人理论着,正是幽兰的爷爷谷伯。 看到江云出来,这一大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众人停止了吵闹,场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谷伯,发生什么事了?”江云没有理会门前的一大群庄汉,径直问自己的管家,幽兰的爷爷。 听到他的询问,门外的一大群村人都露出诧异古怪的神色,这江家小子倒是会装腔作势,发生什么事,他难道不清楚么,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老管家谷伯倒没有多想,见到江云出来,忙走上前来,拉着他就往里走,口中唠叨道:“这件事老爷不必烦心了,这里一切由我处置就是了,老爷身子还没大好,还是进去好生安养是好。” “小兰,还不快带着老爷回屋里去!”谷伯狠狠瞪了一眼后面跟过来的小丫鬟幽兰,怪对方不应该跟江云通风报信,把他带来掺和这件事。前些日子江云就是跟这些前来闹事的村人吵闹一场,受了一番闲气,以至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这几天又变得痴痴呆呆,不大对劲,若是再跟这些人争吵一场,不知又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江云站在那里,却没有移动步子,原先那个江云的记忆还在,此刻仔细回想一下,就已经明白眼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件事的起因缘由很简单,江家是这沙河村中的大户,家中有上百亩良田,眼前这些闹事的人,都是租种他家田地的佃户,去年天时不好,因此原本三成的租子减作了两成,而现在这些村人登门来吵闹,是想今年的租子也定作两成。 原先那个江云不肯答应,跟众人大吵一场,还因此气得大病一场,否则也不会发生他穿越而来,趁虚而入占据了这副身躯的事了 明白前因后果之后,江云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扯皮下去,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在这件事上斗嘴斗气的。 “我明白了,大家说的大有道理,今年确实也有天时不好,地里歉收的风险,我就答应了大家,今年的租子就定作两成,跟去年一样。” 他没多说废话,目光一扫面前气势汹汹,势在必得的众佃户,轻描淡写的就答应了众人的要求。 第二章 小风波 “你说的当真?” “空口无凭,你可敢立下契书凭证!” 看到对方痛快的一口答应下来,让这些吵闹的佃户们大感意外,他们原本以为,这次交涉,少不了又要多费几番唇舌,你来我往扯皮一番,却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怪,这让他们反而心里不踏实起来。 有两个彪形大汉站出来当场质问,这两人长得都身躯健壮,孔武有力,一个叫作王铁柱,一个叫作张二牛,正是带着这群佃户闹事的领头人。 “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们若是不信,当场立下契约凭证,也不是不可以的。”江云一副肯定的神色道。 众佃户一时面面相觑,江云态度的大转变让他们反而感到几分不踏实,只觉得眼前的人行事透着古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哪里像是原先那个呆头鹅一般的酸书生了,给他们感觉,倒像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是不是正挖了一个大坑,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但他们左思右想,又实在想不出,对方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对方满口答应租子减作两成,这不就是一件好事,也正是他们此来的目的,如今目的达成,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就此退怯,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好,不是我信不过你,这事情,还是立字为证,有凭有据的好!”王铁柱,张二牛跟其他人又低头小声窃议一番,不再多想,就要求立字为证。 江云也不多说,转头吩咐一旁的老管家谷伯去拿来纸笔,老管家谷伯站在那里一时却没有动作,他没想到,江云会一口痛快答应对方的条件,这或许是自家老爷的缓兵之计,只要拖过了这一阵子紧迫的春耕时节就好,等到夏收的时候再好生计议。 可是若当场立下合同凭证,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那就不是简单的口头约定了,若是反悔,到时这事闹到官府衙门去,自家也站不住理,只有依着合同办事了。 他心下焦急,忙拉住对方低声劝阻道:“老爷,这事可万万不能留下真凭实据,否则我们就是站不住理,到时想要反悔也不成了。” “谁说我要反悔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读圣人之书,这点道理岂能不知,之所以留下凭证,不过是让他们安心罢了。”江云认真的道。 老管家谷伯听得一愣,看来老爷并不是想要使什么缓兵之计,而是准备真的要答应对方的条件啊,若真是这样,以后自家的租子岂不是都要减作两成,白白损失三分之一的进项不说,还会因此成为十里八乡的笑话了。 他当即就拉住对方,还要使劲劝说起来,但江云却听不进去,不耐烦的挥挥手,道:“谷伯不必多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你快去吧,快去拿纸笔来。” 见对方还站着一时不动,江云又喝道:“这个家,还是我作主的,莫非我的话现在就不管用了么。” 见到对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老管家谷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哀叹一声,只得不甘心的转身往里去了。 不一会儿,老管家谷伯就从里面走了回来,手中已经拿了一副笔墨纸砚了,端到江云面前,请对方提笔。 江云接过纸笔,当即就要挥毫书写这份契约,这时就见到王铁柱走上前来,大喝一声道:“且慢!” 江云停住笔,抬头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王铁柱朝着他手中的纸笔瞥了一眼,粗声粗气的道:“谁知道你会耍什么滑头,这个契书,我来说,你来写。” 江云一听,顿时就明白,对方还是不放心这契约的内容,担心自己搞鬼,但他本也没想搞什么鬼,所以也不以为意的答应了。 王铁柱开始一边说,江云则是一边写,说的时候,王铁柱存了一个小心眼,就是把今年的租子一口咬定为两成,至于今年天时好不好,歉不歉收的问题,则是闭口不提,依着这份契约,就是今年天时大好,大丰收的情况下,租子依旧是两成。 对于对方这样的小心思,江云一眼看破,心知肚明,不过并没有在意,依着对方的原话,一字不落的写成了这份契约,写完之后,就递给众人传看。 王朝文风鼎盛,家家户户都有诵读之声,少有目不识丁之人,就是众佃户中,也多有读书识字的人,不过限于天赋资质,以及家境情况,并没有坚持下去,大部分都是认得一些字,初明圣人之言就辍学务农了。 众佃户传看之后,确定这份契约一字不差,一个个都喜形于色。 作为众人的领头人,王铁柱和张二牛两人更加慎重一些,把这份契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但也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契约上的文字根本就是依着王铁柱的口述写成,一字不差。 但两人总觉得这好事未免来得太快,特别诡异的是,眼前这个江家小子表现的十分古怪,态度跟几天前怒发冲冠,寻死觅活迥然两样。 听说上次这江家小子当场被气晕之后,回去大病一场,眼下行事古怪诡异,莫非就是被气得糊涂了的表现,又或者是总算有了自知之明,知道争执不过,心中已经怯了,索性就此放弃了? 两人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对方现在这般不正常的行为。 “怎么样,大家若是看过无误之后,我们就可以签字画押了吧。”江云等着有些不耐烦了,发话道。 看他急着完事的姿态,不像是签订屈辱的城下之盟,反倒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王铁柱和张二牛两人心中虽然还有些犯嘀咕,不过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万事俱备,他们总不能再临场退怯了。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走上前来,在这份契约上签名画押,完了之后,又对其他的人招呼一声,其他的众佃户早等不及了,都呼啦一声围上前来,一一在契约上签名画押,以作凭证。 最后江云也在这份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并取出印章盖上了,这份契约也就当场生效。契约一式两份,一份由江云保管,一份则由王铁柱代众人保管。 事情已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多说的,各自欢天喜地的散去。 “哈,没想到江家小子这次这般好说话,这么快事情就成了!” “是啊,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莫非事情有诈?” “有什么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到时他难道还能狡辩耍赖不成?” “就是,白纸黑字的契约,铁证如山,他江家小子若是想反悔可不成,到时就是说到天上去,也没理了!” 回去的路上,一众佃户喜气洋洋,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议论着。 领头的王铁柱,张二牛两人,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天那江家小子的态度表现,实在是有点诡异,不太正常了。 只是他们左思右想,又实在想不出对方能有什么翻盘的手段,最后只能认为是上次争吵吃亏之后,对方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跟众人争执,偃旗息鼓,息事宁人了,虽然对方心中定然不甘,怀恨在心,寻思日后报复,但他们也不怕了,心想有朱老爷背后支持,还怕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成。 想到这里,他们也就心安理得,不再去多想了。 “老爷,你不该就这般轻易答应他们的呀!”在众人走后,老管家谷伯忍不住又唉声叹气,抱怨起来。 江云一时没有答话,这时又见到几个人影,从远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一直来到了江家屋前停下。 这一行人,人数不算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年约十**的妙龄村姑,瓜子脸,柳叶眉,大眼睛,虽是荆钗布裙,也不乏姣好姿色,在她身边,还搀扶着一位白须老者。 “你们也是来闹租子的么。”看到来人,以为对方又是来闹租子的,老管家谷伯气不打一处来,哪有什么好脸色。 “谷伯,你误会了,我们来并不是为了租子的事。”那个妙龄村姑走上前来,朝着气冲冲的老管家敛衽一礼,又瞟了一旁的江云一眼,笑着说道,“王铁柱,张二牛他们前来闹事的事情,大家也听说了,他们都是无理取闹,东家不值得为此生气的,东家完全不必理会他们的无理要求,我就不信,东家不答应,他们还真能罢工不成,否则错过了春耕农时,吃大亏的是他们自己。” 听对方这么说,老管家谷伯脸色和缓下来,瞥了旁边江云一眼,又叹气一声说道:“还是王姑娘明事理,不过,不过刚才老爷已经答应王铁柱,张二牛他们了。” “啊,东家竟然答应了?”听了老管家谷伯的话,来的村女王姑娘一行人十分诧异意外。 第三章 小事化了 “王铁柱他们那是无理取闹,听说,听说……东家为什么要答应他们呢。”村女王姑娘不解的道。 老管家谷伯只是哀声叹气的不说话,江云也一直站在那里没吭声,村女王姑娘眸光朝着旁边的江云瞥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轻声道:“有一件事,秀莲要告知东家知晓。” 结合前身的记忆,江云知道,眼前的这妙龄村女名叫王秀莲,也是他家的一个佃户,他当即和颜悦色的道:“王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 江云此刻和颜悦色的态度,跟以前总是带着的读书人的酸傲气有些大不一样,让王秀莲感到几分古怪,但她没有多想,当即便轻声说道:“我听说,王铁柱,张二牛他们之所以敢来聚众闹事,是得了朱友贵的背后支持指使……” 她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下去,但相信话中的意思,对方应该已经明白了。 听了对方的这番话,江云心中并不怎么意外,他早就有所猜想,王铁柱,张二牛他们敢肆无忌惮,气势汹汹的三番五次登门闹事,多半是有背后指使撑腰的人,如今看来,这幕后指使之人,就是对方口中说的朱友贵了。 而这朱友贵要对付江家,江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朱友贵就是村里三个大户中朱家的老爷,在沙河村,朱家,钟家和江家这三个大户中,朱家和钟家两家跟江家的关系本就不怎么和谐。 朱家和钟家原本就是本乡的大户,而江家原本只是小户,是出了两代秀才之后才崛起的,以前有秀才坐镇,朱家和钟家即使想要打压也不敢动手,反而要百般讨好,如今江家作主的只是江云一个弱冠少年,连区区一个童生都不是,朱家和钟家早就垂涎江家的上百亩良田,此刻跳出来闹些幺蛾子并没有多少意外。 明白之后,江云不动声色,只是一拱手道:“多谢王姑娘告知,江云知道了,王姑娘的高义,我会记在心上的。” 王秀莲微微一愣,以前的江云,读书读得有些书呆子气,对待这些乡邻,一向高高在上,不假辞色,何曾这般和颜悦色,平易近人了,却没想,经过这番跟众佃户的争吵之后,这个江家小东家,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来意已经说清楚,王秀莲等人没在这里多待,当即告辞转身,这时老管家谷伯出声叫住了他们,道:“秀莲姑娘,以及众位乡邻且慢走!” 众人闻声不由止步,王秀莲转过身来,朝着老管家一礼,俏声问道:“谷伯,还有什么事么。” 老管家谷伯径直拉着江云走到一边,低声说道:“老爷,王姑娘他们这几户人家,都是江家的老佃户,他们这次没有跟着王铁柱,张二牛他们一起闹事,足可见他们的好意,如今王铁柱,张二牛他们闹事的人,租子减作两成,而王姑娘他们这些没闹事的老佃户租子反而继续是三成,这是不是有点不合情理了?” 江云听得点了点头,顺着对方口气道:“那么谷伯的意思是……” 老管家谷伯道:“既然如此,老爷不妨索性也减免了他们的一成租子,不能让恶人占了便宜,好心人反而吃亏了。” 在他看来,反正王铁柱,张二牛他们减租的事情已经立了契,成了定局,难以更改,索性不如好人做到底,把这几家老佃户的租子也减了,反正大头已经亏了,也不少这么一点了。 江云听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异议,便道;“那谷伯便去跟他们说,我没有意见。” 老管家谷伯当下又快步来到一众人面前,把刚才跟江云说的事情跟众人说了一遍,说道:“众位乡邻,我家老爷已经答应,打算把诸位今年的租子也减作两成,这样也才公平,若是诸位没有异议,不放心的话,现在就可以跟我家老爷立下契约。” “这怎么可以!”不待其他人发话,王秀莲当即就摇头,断然拒绝道,“去年租子减作两成,是天时不好,干旱少雨,而今年入春已经下了几场小雨,尚未见到干旱歉收的征兆,租子依着三成惯例即可,否则我们岂不是跟王铁柱,张二牛他们一样无理取闹了。王铁柱,张二牛他们这么闹,是出自有人背后指使,我们也这么做,岂不是为虎作伥了。” 老管家谷伯还要劝说,不过任凭他好说歹说,王秀莲却是不同意这事,而她不同意,其他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主见,都以她为主,没有发表意见。 无奈之下,老管家谷伯目光不由看向了一旁的江云,希望他这位东家能说上一番话,让众人答应下来。 江云呵呵一笑,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大家,谷伯,让他们走吧。” 王秀莲等人听了之后,便不再多说,就此转身离去了。 “谷伯,你是在责怪我,没有劝阻他们,一道减免他们的租子。”王秀莲等人走后,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犹自暗自生着闷气不说话的老管家,江云慢条斯理的问道。 老管家谷伯闷声道:“老朽不敢,老爷这般行事,想必有老爷的道理。”口中虽然这么说,但他心中确实很是不满,以为对方贪图那点小便宜,这才顺水推舟,没有减了对方的租子。 江云呵呵一笑道:“他们求仁得仁,我又何必去阻拦他们,不如成全他们的一番心意。” 老管家谷伯紧皱眉头,忍不住又问道:“那么先前老爷为什么又轻易答应王铁柱,张二牛他们的那番无理要求呢。” 江云淡淡一笑,抬头看天,慢条斯理的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争就是不争,不争就是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老管家听了,更是眉头大皱,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老爷读书真是读得书呆子气了。 他心中有气,忍不住埋怨道:“老朽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老朽知道,老爷这么一让,可是让家中少了三分之一的进益。” 除了那上百亩良田之外,江家也没有其它什么产业了,三成的租子减作两成,可不就是让家中少了三分之一的收益。 江云听了,依旧不以为然,道:“少了就少了,即使是两成的租子,省吃俭用,也够我们吃用了。” 老管家继续争辩道:“可是以后老爷还要读书,进学,花费的银钱可不少的。” 读书进学,花费不菲,笔墨纸砚只是小头,交朋结友,孝敬师长,打点维持面上的来往关系,这才是大头。虽然博取科举功名,主要还是凭借个人实力,考生的优劣,自有冥冥天道判定,半点做不得假,但科举之事,终究还是人治,有些人成不了事,却能坏了事,所以这其中还是有不少猫腻的。 江云听了,却依旧没有在意,说道:“读书进学的事,我自有主张,倒是不必多虑。” 老管家张了张口,还想要争执什么,这时小丫鬟幽兰走上前来,拉住了对方,轻声劝说道:“爷爷,你就不要多嘴了,我看公子说的话大有道理。”说着朝对方连使眼色。 老管家谷伯心里虽然还生着闷气,但想到对方终究是主人,自己身为下人,一再顶撞冒犯,可是不合规矩,当下也就闭口不再说了。 江云也没再多说,转身往里面走去,走进大门的时候,又回过身来,说道:“是了,谷伯,以后不用叫我老爷,叫我公子就是了。” 说罢没有再理会呆愣的老管家,径直入内去了。 第四章 两个大户 沙河村的南边,有一处大宅院,屋宇深深,门前三株大槐树,亭亭如盖,这里就是镇上大户朱家的宅院。 此刻,在宅院后边的一间花厅内,上方坐着两人,一个是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正是这座宅院的主人,朱家的老爷朱友贵,另一人是个蜡黄脸的削瘦老头,则是村里另一大户钟家的老爷钟进。 两人坐在茶几边,好整以暇的品着茶,在花厅下面,恭谨的站着两个人,正是刚刚从江家闹事回来的王铁柱和张二牛。 “事情办的如何了。”朱友贵养气功夫也了得,明明心里也急于知道事情的结果,仍装模作样的呷了好几口茶,目光才望向下面站着的王铁柱和张二牛两人,慢条斯理的问道。 “回朱老爷,你要求的事已经办妥了,在我等的逼迫要挟下,那乳臭未干的江家小子不得不乖乖就范,已经答应了,今年的租子就定作两成。”王铁柱邀功似的,笑着说道。 “竟然答应了?”朱友贵听到这个消息,倒是不由的一怔,似是对于这个结果感到有些意外。 “当然是答应了,除了答应下来,那江家小子还能有什么办法,想必他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乖乖就范罢了。两位老爷请看,这是我们逼他订下的契约,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这下想要反悔也不成了。” 王铁柱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跟江云签订的减租契约,邀功似的递送到在座的两位老爷面前。 钟进首先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上端详一阵,又把这份契约递给了朱友贵,朱友贵接过契约,从头到尾阅览了一遍,并没有看出什么蹊跷之处,看罢后就随手放在了一边。 两位老爷看过契约之后,就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见到此状,王铁柱和张二牛两人都不觉有些奇怪,暗道莫非这契约还是有什么蹊跷,被那个江家小子钻了空子不成,否则这两位怎么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朱友贵现在确实是高兴不起来,他挑唆王铁柱,张二牛等人起来闹事,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成的租子,让江家少这点进益这么简单。 这件事他原本还准备了几个后手,只等那个乳臭未干的江家小子应付不过来,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到时他再出手,给对方重重一击,这一次,不让对方倾家荡产,起码也要从对方口中捞得几十亩的良田才是正经收益。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就这么偃旗息鼓,不闹了,就这么轻易答应王铁柱,张二牛他们的要求了,这令得他原本准备的几手后招都使用不出来了,仿佛自己精心准备,势在必得的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劲,这如何让他高兴的起来。 若是事情就这般了结,除了便宜了王铁柱,张二牛这些佃户之外,他朱友贵又有什么赚头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满意,高兴的起来。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钟进,问道:“钟兄,这件事你怎么看?” 钟进抚了抚颔下稀疏的黄须,径直看向了王铁柱,张二牛,问道:“当时的情形如何,你们两人一一仔细说来,不得有所隐瞒!” 王铁柱当下就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张二牛则在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补充说明。 听完两人的叙述之后,朱友贵和钟进两人脸上更现疑惑,依着他们的预料,那个江家小子就是一个浑身书呆子气的酸书生,又臭又硬的犟脾气,原本不该就这般轻易低头认输才是,可是依着两人所说,那江家小子却就是这样轻易偃旗息鼓,息事宁人,不闹了,这让两人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是这小子脑子通窍了,或者得了什么高人指点?两人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只好暂且把这疑惑存在心里了。 “两位老爷,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们就告辞了。”王铁柱和张二牛也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不过却不愿再掺和进里面了,反正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朱友贵也没多说,挥了挥手,道:“下去领赏吧。” 王铁柱和张二牛两人高兴的答应一声,转身出厅去了。两人来到朱府的账房,领了这次行事的赏钱,一人一贯铜钱,掂着沉甸甸的铜钱,两人心满意足的出府而去。 回去的路上,张二牛又变得有些心事重重起来,说道:“铁柱,我总觉得那个江家小子今天有点不对劲,这件事过后,他肯定对我们怀恨在心,你说到时他要报复我们怎么办?” 王铁柱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不过面上却表现出浑不在意的姿态,安慰对方道:“就凭那个酸不拉唧的书呆子,就是怀恨在心,又能拿我们怎么样,你没看到,今天他那忍气吞声的怂样么。” 张二牛依旧担心的道:“可他是读书人,早晚要科举进学,现在他是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若是以后他考上了童生,秀才,那可怎么办,到时对付我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王铁柱依旧浑不在意,摇摇头道:“二牛,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就凭那酸不拉唧的书呆子,能够考上童生,秀才?不是我看不起他,反正我是不相信的。” 张二牛道:“话不能这么说,他家毕竟是书香门第,他爹,他爷爷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老爷,他不至于这般不济事,别看他一身酸不拉唧的书呆子气,听说书读得还是很好的。” 王铁柱道:“那又怎样,你以为秀才是这般好考的么,一身书呆子气,迂腐顽固,食古不化,哪里能够领悟到真正的圣人之言,触及天地气机,窥得天道,登堂入室?我看他了不得能考个童生就顶天了。就是考上了童生,也奈何不了我们,朱老爷,钟老爷都是童生,有他们眷顾,还怕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成。所以我们完全不必担心的。” 说到这里,他又凑过头去,低声在对方耳边道:“退一万步说,即使那个江家小子真有考中秀才的机缘,你以为那朱老爷,钟老爷就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得逞,平步青云,一飞冲天,从此压过他们一头,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么。” 张二牛露出几丝惊色,吃吃的道:“你的意思是……” 王铁柱低声道:“依我看朱老爷,钟老爷的心思,一定是要千方百计打压这江家小子进学的,这江家小子乳臭未干,无权无势,哪里是那两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的对手,定然会被这两个老狐狸吃得死死的,就是蛟龙也得变泥鳅,难以翻身……” 说到这里,他不禁得意的笑了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所以说,那江家小子已经完了,我们完全不必顾忌担心的。” 听他这么一说,张二牛也觉得十分在理,一个乳臭未干,少不更事的书呆子,哪里会是两个老狐狸的对手,心下的担忧顿时也放开了大半,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这江家小子终究是没有当秀才的命,这江家只怕就要从此败落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云就起了一个大早,简单洗漱一番,来到庭院中,手持经书,朗朗诵读起来。 不一会儿,东方天际旭日东升,探出了头,向着大地洒遍万道霞光,江云单薄而直挺的身子沐浴在霞光中,清朗的读书声在空中响荡不绝。 清晨时分,万物苏醒,生气盎然,记忆清晰,是读书的好时候,最适合体察圣人之言,感应天地气机,温养浩然之气,每日晨昏诵读,是每一个有志于进学的读书人几乎每天必修的功课。 晨读完毕,草草用过早餐,江云想了一下,就打算出门去了。 王朝文风鼎盛,几乎村村都设有义塾,教化童子识字明理,在沙河村,就有这样的书塾,当然这样的村间书塾,条件水平有限,塾师大多也只是老童生,主要还是起到一个启蒙识字的作用。 江云早就不在村中的义塾读书了,象他这样已经初步具备了参加县试考取童生功名的准童生来说,村里的塾师也教授不了他什么了,现在他是在五里外清河镇上的清河书院读书,这清河书院在整个临水县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书院,在书院中,教授都是饱读诗书的秀才,还有举人功名的山长坐镇。 出了村子,江云一身清闲,沿着乡间田垄小道,一路前行。 田垄两旁,到处可见村中农人在田地里牵牛扶犁,吆喝往来,一片繁忙春耕的景象。 江云自家的田地,大部分都是土壤肥沃,靠近河塘,水源充足的上等良田,这也是引来其他大户觊觎的原因之一。 特地绕了一点路,经过一片自家的田地,他看到,在自家田地上,昨天还登门闹事的王铁柱,张二牛等人,已经热火朝天的在田地里忙碌开了。 因为前些时日的争吵扯皮,他们的春耕已经有些迟了,所以现在正在抓紧时间,紧锣密鼓的耕作,抢占失去的农时,否则耽误了农时,受损害的是他们自己。 第五章 农家春耕忙 “东家!” “东家早啊!” 看到江云从田垄上走过,正在田地里忙碌的农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他招呼问好,这些都是江家的佃户。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参与了昨天的登门吵闹,此刻的大声招呼,多少显得有些虚伪。 他们心里也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们多少是有点占不住狸的,但是他们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只是那一成租子的利益。现在村里其他的村民,哪个不在羡慕嫉妒他们,有一个仁义大度或者说是软弱可欺的“好东家”,要知道现在大部分佃户的租子都是三成,唯独江家,租子只是两成,这能不让其他的佃户眼红嫉妒么。 以至于现在村里纷纷传言,曾经风光乡里,两代秀才的江家落在现在这么一个迂腐呆气,懦弱可欺的书呆子手上,早晚要败落下去了。 面对田地里村人的招呼,江云倒是神色如常,一路点头示意,神情间丝毫看不出因为昨天的事,而有什么生气发作的迹象。 “这江家小子是读书读得傻了吧,被佃户们生生逼得减了一成的租子,如今看来,却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简直是个败家子啊!”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事,也许只是表明上装作的好呢。就像常人说的,面上带笑,心里却在滴血啊。” “若是这样,表面上一点看不出来,可知这江家小哥城府深沉啊。” “哪里什么城府深沉,我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罢了。” “可惜了,要是我也是他家的佃户就好了,碰上这样一个好东家,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可怜江家两代秀才,如今却要败落在这个败家子身上了!” …… 在江云走过之后,田中的农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现在江家的事情,已经成了他们难得的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对于这些农人们私下的闲言碎语,江云即使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没有理会。 “驾,你这个夯货,就知道偷懒,还不赶紧干活!”路过王铁柱耕作的田地,只见王铁柱大声咒骂着,扬起鞭子,朝着面前的水牛背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子,那水牛吃痛,扬起头来哞哞叫了几声,加快了拉犁的步伐。 江云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过去,没走多远,就见到在另一块田地里,两个瘦弱的身影在田地里艰难的耕着地,跟别人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耕牛,而是靠人力在拉着犁艰难的前行。 那不是王姑娘和她爷爷么。江云不由停下了脚步,面上浮起几丝怒气,为什么别的人耕地都有耕牛,但王秀莲他们却没有,要靠人力来拉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田地上,王秀莲把缰绳背在削瘦的肩上,身子使劲向前倾,几乎都要倒在田地里了,借着这股自身的重力,咬牙使劲的迈步向前,她爷爷王老伯在后面扶着犁,都不忍心把犁往下压,但若不深耕,地里就长不出好庄稼,这让王老伯的心里一直处在一阵矛盾之中。 爷孙女俩,就这样靠着人力,艰难的在田地里一步步的前行。 走了一个来回,王老伯叫住了孙女,心疼的道:“秀莲,你歇会,让爷爷来拉,你来扶犁。” 王秀莲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硬的道:“我不累,还能拉一会儿。” 她抬起头来正要喘一口气,这时就看到在田垄上站着的,一脸怒气的江云。 “东,东家……”她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江云,有点措手不及,神色窘迫起来。 “王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没有耕牛,靠着人力在这里拉犁?”江云带着怒气问道。 王秀莲闻言,一时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江云见状,再次发问道:“王姑娘,我问你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的耕牛呢!” 王秀莲抬起头来,期期艾艾的道;“现在大家都忙于春耕,耕牛都在用着,还没轮到我家,我,我就想,先自己拉着,免得耽误了农时……” 在乡间,一般都是几家轮流使用一头耕牛,若是农忙的时候,耕牛确实是有轮不过来的时候,不过江云却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想了一下,记起这些佃户使用的耕牛,除了极少的之外,大部分都是属于他家所有,也就是说,他完全有支配这些耕牛的权力。 想到这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回旁边不远处王铁柱的地头,朝着地里正忙着的王铁柱大声喝道:“王铁柱,你下来!” 王铁柱正驱赶水牛,在地里耕得正欢,听到江云的大声叫唤,不明所以,驾着犁来到地头,大大咧咧的朝着江云喊道:“东家,叫我有什么事吗,没看大伙都忙着么,若是耽误了农时可不好。” 江云大声喝道:“你下来,把犁给卸了!” “干什么!”听说要把犁给卸了,王铁柱意识到不妙,顿时不干了,横着眼质问道。 “别多问,叫你把犁卸了,你就赶紧卸了!”江云不容置疑的喝道。 王铁柱哪里肯依,叫嚷起来道:“东家,你这就不对了,无缘无故卸我的犁干什么,我正忙着干活呢,这要是耽误了农时怎么办,大家都来评评理……” “少废话!这头牛怎么处置,由我说了算!” 江云没有跟对方多费唇舌,走上前去,亲自把牛从犁上卸了下来,王铁柱瞪着眼站着一旁,虽然心中气恼,但他还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对方是东家,耕牛也是归东家所有,对方要怎么处置,是对方的权力,他还真说不上话。 这边的纠纷,引起了田间不少耕作的农人们的注意。 “这江家小哥又弄什么幺蛾子,这是要打击报复了么,真是瞎胡闹,这要是耽搁了农时怎么办。” “江家小哥也真是小气,做事不晓轻重,睚眦必报!” 农人们议论纷纷着。 卸下了牛,江云又牵着牛来到王秀莲他们的地里,吩咐他们把犁套上。 王秀莲抬头看到不远处田埂上站着的一脸怒气冲冲的王铁柱,内心有些迟疑,这时江云转过身来,当着田地里干活的一众农人的面,大声宣布道:“以后这头牛,就归王姑娘你负责支配使用!” 看到这里,田地里的农人们似乎明白了,听说王秀莲他家昨天也登门去了江家,不过不是为了减免租子的事,而是要求维持三成的租子不变。 这样的做法,在众人原本看来,自然十分愚蠢,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不过如今看来,王秀莲他们昨天的举动,也算讨好了东家,如今总算得了一点好处,不过这点耕牛使用的好处又值得什么,能抵得上一成租子的实惠么。 这江家小哥也不是明事理的人,若他真是明事理的人,那么也该减免王秀莲他们的租子才是,但他却欺善怕恶,贪小便宜,没有减免王秀莲他们的租子,王秀莲他们想要向东家献媚讨好,只怕是白费心机了。 田地里农人们心思各异,不过都埋头耕作,并没有发话。 见到江云大声宣布,这头牛以后归她支配使用,王秀莲心里当然欢喜,自家能够用上耕牛来耕地,还是其次,因为还有其他几家,因为跟众人唱反调,也受到打击报复,如今都为没有耕牛耕地发愁呢。 这些人家大多都是老弱,本就劳动力不足,凭人力来耕地,苦不堪言,现在有了这头牛,倒是替他们解决了这个大难题,等她耕完了自家的地,就把牛给其他几家送去,让他们也赶紧耕完地,免得耽误了农时。 所以江云的这个好意,她是完全无法拒绝的,因此不住的作揖感谢,道:“多谢东家,东家真是好人!” 江云道:“谢什么,这牛本就是用来给你们耕地的,你们租子重,优先使用也是理所当然的。” 王老伯在一旁套好了牛,吆喝着就要下地开始耕作,他是庄稼老把式,有了这头牛,这耕地的事,他一个人也就可以轻松胜任了。 江云看着牛下地,突然一阵心血来潮,喊道:“王老伯,能不能让我来试一试。” 王老伯听得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见江云已经脱了布鞋,挽起裤脚,踏着田里的泥浆,站在了犁上,从还呆愣着的王老伯手中接过鞭绳,吆喝一声,就驱赶着水牛,在田地里纵横驰骋起来。 看到这一幕,远处近处的农人们,都一副见了鬼的神色,疯了,疯了,这还是原先的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江家小哥么,简直是有辱斯文啊,看来这江家小哥被昨天的事,刺激的不轻啊,都举止失常,疯疯癫癫了。 江云驱赶着水牛,在田地里走了几个来回,过了一下瘾,也就住了手,跳下了犁,把手中的鞭绳还给王老伯,走回到田垄上,清洗了一番,穿好布鞋,然后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挥了挥衣袖,扬长而去了。 第六章 清河书院 “爷爷,我看东家,东家……” 看着前面渐渐远去的背影,王秀莲俏脸上浮现一抹古怪之色,欲言又止。 王老伯站在地头,看着江云离去的背影,脸上浮起几丝笑意,道:“是不是觉得东家不正常,变得古怪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秀莲分辩着,但她心里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王老伯收回目光,喃喃自语的道:“我倒是觉得,东家开窍了。” “好了,不管这些了,我们赶紧把这一亩三分地耕完,等下完事了,就把牛给你孙叔他们送去,他们也正为没有耕牛发愁的。” 王老伯上了犁,吆喝一声,驱使着耕牛,就在田地间来回耕作起来。 王秀莲他家在江家租种的田亩并不多,只有三两亩来地,他家还另有四五亩自家薄田,不过都是土壤贫瘠的下等田,收成没有江家的良田好。 精心耕作了大半个上午之后,王伯就把这一亩三分地给翻完了,当即就下了犁,卸下了牛,把缰绳交给王秀莲,吩咐她把牛给孙叔送去。 王秀莲答应一声,牵着牛走在田埂上,没走出多远,前面地里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不正是王铁柱是谁。 “干嘛挡路,快闪开!”看到挡路的王铁柱,王秀莲脸色一沉,没好声气的呵斥道。 没有耕牛,就干不了活,其它地方的耕牛也正紧缺,王铁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得又盯上了王秀莲他家这头牛,此刻见到王秀莲牵牛走过,哪里会轻易放过,当即就拦了下来。 他陪着笑脸道:“秀莲,你家的地翻完了,快把牛给我用,我要赶紧把地在今天翻完,否则就要误了农时了。” 王秀莲沉着脸道:“别痴心妄想了,这牛你没份,我还要给孙叔他们送去,若是你有耐心等着,或许隔个两三天可以给你。” 等到两三天之后?那黄花菜都凉了,王铁柱哪肯答应,又央求道:“秀莲,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么,地里正等着翻呢,哪里能等到两三天后,你现在就赶紧把牛给我!” “我说了,这牛你没份,还不赶紧给我让开!”王秀莲依旧俏脸紧绷,毫无通融的意思。 “你还讲不讲道理了,这头牛分明就是从我这手里抢过去的,让你先用了也就是了,用完了你还不赶紧还给我?”王铁柱恼怒的吼叫道。 王秀莲也不是这么容易糊弄的,理直气壮道:“没听到刚才东家说么,这头牛现在归我处置,我想给谁家送去,就给谁家送去,谁也拦不住我!” 王铁柱一愣,对方的这话,他还真不好反驳,牛是东家的,东家又发话了,对方确实完全有随意处置这头牛的权力,真要说起来,他根本占不到理。 他只得又放低了姿态,好言劝说道:“秀莲,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刚才没有把牛借给你家用呢?那你就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气你不该跟大伙儿作对,反对减租子的事,其实等我翻完了自家的地,马上就会帮你家翻的。” “闭嘴!谁要你帮了!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你赶紧给我让开!实话告诉你,你想用这头牛,没门!”王秀莲柳眉倒竖,呵斥道。 “看来跟你说道理是说不通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铁柱也不耐烦了,说着大步走上前来,就要抢夺对方手中的缰绳。 “你想干什么!王铁柱,你别乱来!” 王秀莲倒退一步,当即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道,“来人啊,快来人啊,王铁柱没羞没臊,一个大男人,要抢女人的牛了,大家快来看,快来评评理啊……” 她这一喊起来,顿时引起了田地里耕作的农人们的注意,引来了一片哄笑之声。 “王铁柱,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竟然抢女人的牛,简直把男人的脸丢尽了。” 各种笑骂之声纷纷传来,让王铁柱脸色紫胀,一时还真下不了手了,碰到对方这样的“泼妇”,他也没办法了,否则落个欺负女人的名头,惹人讥笑,不是自找没趣么。 趁着这个功夫,王秀莲赶紧赶着牛,夺路而逃。 “铁柱,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一头牛么,你先帮我干点活,我的地下午也快翻完了,等翻完了,牛就借给你用。”一个粗壮的身形出现在王铁柱的身前,正是他的死党张二牛。 王铁柱还能说什么,只得依了对方,要他象先前王秀莲和王老伯那样,靠着人力来耕地,他是做不到的。 江云出了村子,一路往镇上走去。清河镇离沙河村也不远,只有五里来路,沿着沙河走了一阵,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就出现了一个镇子的轮廓,正是清河镇。 清河镇是一个大镇,靠近水陆要冲,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论起繁华程度,比起二十里外的临水县城也不差了多少。 江云要去的清河书院,位于镇子的东头,一座小山之上,占地广阔,屋舍连绵,环境清幽安静,正是读书的好地方,学院有举人坐镇,是远近十里八乡众多读书人的向往之地,这里也几乎汇聚了周边十里八乡最具潜力的莘莘学子。 江云来到山脚下,没有进镇,走上了侧里的一段山路,往书院而去。这还是他穿越而来之后,第一次来到书院,虽然有着一些记忆,但他还是左右四顾,感到十分的新鲜。 “咦,那不是那个姓江的书呆子么,好几天不见,他今天倒是来上学了。” 江云正一边在山道上走着,一边流连观赏周边的景致,这时身后传来几道窃窃私语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从后面的山道上,走上来几位头戴方巾,身穿文士衫的翩翩年轻读书人,看他们的装束,无疑也是书院的学生。 融合了这具身躯的记忆,江云也隐隐认得这几人,正是书院的同学,不过一向并没有什么交情,他也没怎么理会,只是径直走到道边,让这群人过去。 在书院中,学生也是隐隐抱团分群的,有贫寒学子,有富绅之子,有资质脱俗不凡的才子,也有资质平庸无奇的庸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群的人自然走不到一块去。 江云在书院中也薄有微名,不过这名声却不是什么好名声,而是一个“书痴”之名,这还是文雅的说法,粗俗不客气的说,就是一个书呆子。 而眼前的这几人,江云隐隐记得,应该是归于书院中才学佼佼者一类的,被书院看重,重点培养,基本一个秀才功名是逃不掉的。 这样的才学佼佼者,跟江云这样的“书痴”,自然不会有什么交集,有共同语言可言,所以这些人从江云旁边走过,谈笑自若,基本正眼都没有看上他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傲气。 在这些人走远之后,江云继续拾级而上,不多时,就见到前面出现一道山门,门额上书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清河书院”,听说这四个字,是朝中陈老翰林亲自手书的墨宝,陈老翰林正是清河镇人,是清河镇,也是临水县的骄傲,当初殿试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轰动一时。 江云亮出自己的书院学员号牌,迈步走入书院古色古香的大门,进了大门,一阵阵朗朗诵读之声,隐隐的从林木掩映的各处屋宇中传来,他没有先去授课之所,而是拐上旁侧里的小道,往后面的学员号舍而来。 进入书院读书,无外两种途经,一种是凭自己的才学考进来,这种学生只需要交纳很少的学费,一种则是出钱买进来,只要交纳足够的学费,书院也不会拒之门外。 不过书院也有例行的月考,季考,若是考试屡次排名垫底,那不管交没交钱,也会被驱逐出去。 书院给学生提供住宿之所,只是条件十分简单,不过书院中屋舍众多,你若是想要住的舒服些,也可以得到更好的宿舍,只要你能够交纳足够的费用。 在书院读书,一般没有什么时间限制,若是你愿意,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读书进学,不过若是年龄实在太大,超过了一定的年纪,也要被书院驱逐出去了,另外一般考取了秀才,也不会继续待在这里,所以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已经进学考取了童生功名的童生,一类是尚未进学的学童。 江云是凭着自己的才学考进来的,而且在这书院中,有属于自己的一处独门独院的住所,当然这少不得要向书院交纳一份不费的银钱,这让江云不得不感叹,这具身躯的前主人,倒是十分懂得享受的。 按说江家现在除了那上百亩的良田租子之外,也没有其它的生计来源收入,原本应该节俭才是,可偏偏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却没这么多讲究,喜欢大手大脚的花钱,家中给他留下的有限资产,到现在差不多已经给他花的七七八八了,留给江云的,可说就是一副烂摊子。 依着记忆,江云来到了自己在这书院中的住所,一座独门独院,花木掩映的精舍,一看到这里的环境,江云心中的那点怨念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这里确实清幽安静,是上佳的读书进学之所。 第七章 难兄难弟 “书呆子,你回来了。” 他正要走进自家院子去,就见到前头闪出两个人影,朝他走了过来,看装束也是书院的学子,一胖一瘦,神情带着不善之色。 这两人江云认得,跟他还是同村人,胖的叫朱明,瘦的叫钟大用,分别是村中大户朱友贵之子和钟进之子,这两人并不是考进书院的,都是拿钱砸进来的。 这样的学生,在书院自然不会有什么地位,两人在书院的存在感,比江云还要差,江云起码有一个“书痴”的微名,也算小有名气,而这两人,在书院基本就是打酱油的角色,没人关注,只是在每次书院例行考核的时候,才会在末尾的名次中,见到两人的身影,引来几句耻笑之声。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平素喜欢来找江云的茬,隔三差五欺负一下,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江云没有理会两人,径直要走进院舍内,只见那朱明抢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江云眉头一挑,问道:“有事吗?” 朱明转身朝着对方的这处院舍四处张望了几下,又回过头来,带着几丝戏谑的道:“没什么事,只是来提醒你一句,你这处院舍的租期,快要到期了。” 江云听得一怔,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要清楚这事,仔细一想,对方说的可不是么,这处书院提供的院舍,一季度交一次费,仔细一算,离上次交费也快有三月了,确实快到了租期。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赶紧让开。”他冷着脸道。 朱明依旧站在那里,慢条斯理的道:“当然跟我有关系了,实话跟你说,你这处院舍,我已经看上了,我已经跟书院的管事打好了招呼,等这个月底到了,你交不出钱续租,就要把你赶出去,这块地方,归我了!” 说到这里,挺着胸脯,一副得意之状,故意气对方。 若是以前的江云,只怕就要被他这番话给气得跳起来辩驳一番,但现在嘛,他根本不会把这样的挑衅放在眼里,只是淡淡的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屁话?” 朱明一愣,看着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就有气,喝道:“什么屁不屁的,张嘴污秽,实在是有辱斯文!” 江云呵呵一笑,道:“这有什么,书院每次考核,朱公子都荣登榜尾,这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啊。” “你——” 朱明顿时被刺激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每次书院考核,那名次一张贴出来,都是他心底的痛,他也不想这样的,每次考核榜单一出来都这样安慰自己,不是自己不努力,实在是这些同学太变态妖孽了。 站在另一旁的钟大用,此刻脸色也不好看了,江云当场揭朱明的伤疤,他也不能置身事外,因为他和朱明一样,常年轮番霸占榜尾的位置,大哥不用笑话二哥。 “书呆子,你读的书再多,名次好一些,又抵什么屁用,还不是读死书,有本事你去拿个前三前五来看看啊,别说前三前五了,前十都没你的份吧!”他忍不住在一旁帮腔讥讽起来。 江云一副吃定两人之状,道:“反正比你们强就是了。” 两人一愣,原本以为,同样祭出这一招,揭对方的伤疤,对方一定又要暴跳如雷,羞愧难当了,可没想到,这次却失灵了。 “哈哈,你这个书呆子,别做梦了,还真以为能强过我们,老师都说,你读死书,进了死胡同,出不来了,就凭你,也想跟我们比?我们只是不屑于去争那个名次,韬光养晦罢了,懂么!”钟大用煞有介事的道。 看到对方一副大言不惭之状,江云也无语了,这人的厚颜无耻,也算极品了。 “两位原来是韬光养晦啊,佩服,佩服!” 江云觉得跟这样的人再分说下去,只是拉低自己的智商,还是退避三舍的好,他没有再理会这两人,径直夺门而入,随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钟大用站在门外,依旧不肯罢休,扯着嗓子朝里面大声叫唤道:“姓江的,马上就是季考了,咱们走着瞧,不说别的,我钟大用的名次,这次一定在你的前面!敢不敢来打赌……” 见他在那里喋喋不休的大骂,朱明怕引来人,就是一场笑话,忙一把拉住对方,道:“好了,大用,跟这个书呆子值得较什么劲。” 钟大用看着他,一本正经的道:“你莫非不相信我刚才的话?” 作为他的狐朋狗友,对方有几把刷子,朱明哪里还能不知道,只是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敷衍的点头道:“我信,只是……” 钟大用又正色道:“实话不瞒你,最近我读书,颇有一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对于圣人之言,又有了一层更深的领悟,看来终于是我福至心灵,厚积薄发,水到渠成的结果。” 看对方说得煞有介事之状,朱明一时倒半信半疑起来,吃吃问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象钟大用说的这样,平时庸庸碌碌,平平无奇,而在某一天突然顿悟,茅塞顿开,从而一鸣惊人,大放光彩的例子,并不少见,反而多有例子发生,现在钟大用这么说,让他不禁怀疑,这样天大的美事,是不是真的在对方身上发生了。 钟大用信誓旦旦的道:“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朱明仔细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心中有些信了,对方虽然有时爱说大话,但还不至于欺骗自己,想着便喜形于色,道:“真是太好了,大用,这次的季考,你一定要好好的压过那个书呆子一头,看他还怎么得瑟,到时在我等面前定然哑口无言,羞愧无地。” 说到高兴处,他不由的哈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目光扫过旁边的死党,眸中又闪过一抹羡慕嫉妒,原本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哥不说二哥,可对方却突然顿悟,就要一鸣惊人,抛下他远去了,他怎么办。 “那,那我怎么办。”心中有所想,口中就不禁问了出来。 钟大用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不用担心,等考核的时候,你就坐我旁边,我会帮你的。” 朱明不禁寻思着这其中的可行性,最后觉得还是大有可能的,此外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人在此说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紧闭的院门,也觉无趣,不久就离去了。 江云在自己的住所收拾了一番,带上笔墨纸砚,以及几卷经书,推开院门,走了出来,外面清静无人,那朱明和钟大用已经走了。 他又随手关上院门,沿着书院的青石小道,往书院的西阁大殿走去,那里是他们这些学童的听讲之所,至于童生的讲学,则是在另一边的东阁大殿。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刚刚接近西阁大殿,就听到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大殿中,此刻正有数十名头戴方巾,身着学士衫的翩翩学子肃容踞坐,手持诗书诵读,朗朗之声在大殿回响,嗡嗡不绝。 在大殿书案之后,坐着一个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士,闭目假寐,正是书院教授,看他身着白色襕衫,青带束腰,显然有秀才功名。 江云从殿后的小门悄然进去,不敢惊扰正在诵读的众人,在后面寻了一个偏僻空位坐下。 坐下之后,感觉旁边投过来两道不友善的目光,回头一看,不正是那朱明和钟大用正狠狠瞪着自己,两人也是刚来不久。 江云没有理会,径直回过头去,拿出诗书,正襟危坐,跟着大殿的学子,高声诵读。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一众学子高声诵读,清朗之声绕梁不绝,在大殿中震荡回响,渐渐的,在大殿上空,蓦地浮现一层层淡淡的白雾之气,在空中缭绕盘旋,薄淡犹如轻烟,但却凝而不散,有轻风从廊外吹入,也不能动之分毫。 一直在大殿书桌后闭目假寐的白衣教授,此刻似乎有所觉察,睁开了眼,看着大殿上空凝聚的那一层氤氲白雾之气,神色微动,点了点头,露出几丝满意之色。 大殿上凝聚这层氤氲白雾之气,大殿中众莘莘学子视而不见,但白衣教授具有天眼神通,自然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这时他突然拿起桌上戒尺,左手捏了一个法决,拍在戒尺尺身之上,口中轻喝一声“咄!” 随着这一声喊下,只见大殿上空那层凝而不散,即使轻风也不能动分毫的氤氲白雾之气,此刻骤然散了开来,分成数十股,如天女散花,纷纷落向了大殿中的一众诵读学子。 第八章 有所领悟 这数十股氤氲白气,落到大殿之上的众学子头顶之上,随即一闪而没。 氤氲白气分成数十股,几乎大殿之上每个学子都被顾及到了,但是每股氤氲白气的浓郁厚实程度,却又有所不同,其中位于前排的几位学子,头顶上落下的氤氲白气最为浓郁凝厚,他们这寥寥几人,几乎就得了这团氤氲白气的七七八八了。 至于其他的学子,得到的氤氲白气则稀薄了许多,特别是坐于大殿后面的几个人,比如朱明,钟大用,江云几人,得到的白气已经稀薄如细丝轻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刚才大殿浮现出的这层氤氲白气,不是别的,正是引动天地气机而成的文气,是比读书人修养的浩然之气更精纯的天地力量,对读书人进学大有好处。 刚才大殿中众学子齐声诵读,正心诚意,引动了天地气机,而致形成这层文气,是一众学子齐心协力的结果。若是公平来说,这层氤氲文气,理应平均分配给众位学子才是,但是刚才白衣教授却明显偏心,给坐于前排的几位学子有意多分配了一些,原因没有别的,这几位学子,都是书院中才学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而他这么做,其实也可以心安理得,在他看来,今天的众位学子晨诵,能够激发出文气绕梁,这几位才学优异的学子,当居首功,这样的话,他们分得多一些的文气,也无可厚非,能者多得而已。 能够在诵读中引发氤氲文气,十分难得一见,一般都是对于圣人之言,有了全新的领悟,触动天地气机,使得文气凝聚成形才有可能,而能够形成这一层的氤氲文气,也不是个别学子能够办到,一定是有数人一起合力的结果。 这篇“中和论”,一众学子已经诵读完,此刻都住了口,齐齐抬头望向大殿前方的教授,见到对方一副欣然色喜之状,他们还莫名其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大殿上空凝聚成形的那层氤氲文气,他们这些未进学的学童,是体察不到的。 不过有机灵一点的学子,此刻却目光闪动,有了一些猜测,毕竟刚才文气灌顶而入,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 “好,好,好!” 白衣教授此刻接连叫了几声好,目光扫过一遍大殿,特别在位于前排的几位得意弟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毫不掩饰的赞叹道:“看来你们之中,有人已经登堂入室,对圣人之言有了更深的领悟,完全具备进学的资格了。今年的县试下个月便要开始,看来这次书院又要多出几位童生了!“ 虽然童生只是最底层的功名,但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结果,作为书院的教授,书院能够又培养出几位童生,他自然也与有荣焉。 白衣教授名叫贾梦辰,出身书香门第,少小就展现出不俗资质,中了秀才,不过此后却一直蹉跎场屋,一直没有再有所进步,心灰意冷之下,接受了书院的聘请,跑到书院当了一名塾师。 在他的话声落下之后,大殿中嗡的一声骚动起来,一众学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不少人已经开始沾沾自喜,认为先前教授说的有资格进学的人中,就有自己。 “哈,这个贾梦辰,还是有点水平,他说有人已经登堂入室,对圣人之言有了更深的领悟,说的人不就是我么。“ 江云听到耳旁有人大言不惭,回头一看,正好看到钟大用那张得意洋洋的长长马脸。 “扑哧——“ 钟大用的话,旁边也不少人听到,听到之后,都忍俊不禁,掩嘴窃笑起来,因为是在课堂上,不敢放声大笑,所以忍得十分辛苦。 谁人不知,这个钟大用,还有坐在他身旁的难兄难弟朱明,书院每次考核,都是常年霸占榜尾的人物,此刻竟然大言不惭,说什么教授说的有资格进学的就是他,这不是很滑稽可笑么。 对于周围的人表现出的好笑不屑,钟大用当然有所察觉,但并没有在意,又对身旁的朱明道:“那些轻视嘲笑我的人,终究会明白,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不,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知道什么叫大贤虎变愚不测,咱们走着瞧就是。“ 朱明此刻,对这位死党的话倒是又相信了一分,看来那贾梦辰的话,真的要应在大用身上了么。 “老师,学生研读中和论,新近确实有了一些新的感悟。”正在这时,只见位于前排的一位白衣清俊学子站了起来,朝着大殿前的贾梦辰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大殿中刚才的嘈杂顿时安静下去不少,众人抬眼看去,只见这发话的人,文质彬彬,气宇不凡,正是书院中有名的才子,陆文鹏。 这陆文鹏出身书香世家,才气不凡,是这群学童中,公认的才华横溢的翘楚,每次书院的考核,他的名次也是屡屡独占鳌头,西阁第一才子之名令人心服口服,就是书院东阁那些童生,对他也多有佩服的。 有书院的教授曾经在看过他的一篇考试文章之后,当场赞叹,秀才功名对陆文鹏来说自然如探囊取物,而他的成就,应该在琼林宴上。 这话或许有些夸张,要知道琼林宴是参加殿试得中的进士们才能拥有的荣誉,不过这话也起码说明了其人对这陆文鹏的认可程度。 听到这位得意弟子的发言,贾梦辰欣然一笑,道:“哦,文鹏有什么新的体会心得,不妨说来。“ 陆文鹏朗声道:“学生是在读到书中强者之论时,有所感悟。“ 贾梦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文鹏接着侃侃而谈道:“学生以为,枕戈待旦,死而不厌,乃是勇者好斗之强,不足以语强,而宽柔以教,不报无道,才是君子之强,君子和而不流,中立不倚,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才是真正强者。“ 贾梦辰听得赞许的点头,哈哈一笑,道:“文鹏,你能有这番体悟,十分不错,可见你的进学已经万事俱备,水到渠成,我辈十年寒窗无人问,一飞冲天天下知,说的就是你吧!“ 听到他的这番毫不掩饰的赞许,大殿上的众学子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陆文鹏却依旧表现的一副风清云淡的样子,行礼道:“老师过奖了,学生才学有限,还当孜孜以学,不敢旦夕怠慢。“ 贾梦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在陆文鹏之后,又有几位学子相继站了起来,阐述自己新近的领悟,果然都言之有狸,条条是道,听得贾梦辰不住点头,欣然不已。 这几位发言的学子,无一例外都是坐在前排的那几位公认的才学佼佼者,贾梦辰心中暗道,看来我所料不差,刚才众人齐声诵读,引动天地气机,文气凝聚成形,果然应在这几位学子身上。 这几位学子过后,一时没有其他的人站出来,贾梦辰正要继续授课,这时就见到一个坐于后排的学生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老师,学生近日苦读诗书,对于圣人之言也有一些新的感悟。“ 声音很大,清晰入耳,大殿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闻声纷纷扭头看去,想要看看这人是谁,要知道进学不易,能够有一些新的感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等到看清站起来发言的人是谁时,所有人一时齐齐无语,心道这不是书院每次考核,屡屡霸占榜尾的钟大用么,他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能有什么新的领悟? 站起来发言的,正是钟大用,他没有理会四周投射过来的神色各异的目光,摇头晃脑的就要张嘴开说,这时就见到讲台端坐的贾梦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闭嘴!“ 钟大用不服气,看着疾言厉色的教授,辩解道:“老师,学生近日真的是潜心苦读,废寝忘食,对圣人之言有了新的领悟……“ “闭嘴!”贾梦辰再次大声呵斥,对于对方这番胡言乱语,他是半点儿也不信的,对方是什么德行,他难道还不清楚么,对于这样靠银钱砸进来的学生,他本就心中不喜,而且每次在书院考核中还霸占榜尾,对于这样的学生,他能有什么好声气,有什么期望。 这样的学生,能领悟圣人之言?真是笑话,他是一丁点都不信的,只认为对方是在胡搅蛮缠,哗众取宠,今天几位书院学生都有所领悟,以致还引动天地气机,凝聚文气,这是一件大好事,他可不想看到今天的这件大好事,以一个闹剧收场,让人笑话。 所以他也毫不留情,神色肃然的呵斥道:“胡说八道,简直是有辱斯文,还不赶紧给我坐下!“ “我真的是昼夜苦读,有了新的领悟,为什么不相信我……“钟大用不甘心的大叫起来。 “扑哧——“ “笑死我了,这个钟大用是不是还没睡醒,在白日说梦话吧?“ 大殿中的众学子终于忍耐不住,一个个低头掩嘴窃笑,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岂有此理!” 贾梦辰脸色铁青,手持戒尺,指着钟大用,咄的大喝一声,道:“坐下!” 这一声大喝,犹如暮鼓晨钟,震的钟大用两耳嗡嗡作响,神情一恍惚,不由自主的就噔的一声跌坐到了座位上。 第九章 一场小试 一坐回座位,钟大用顿时清醒过来,不甘心的他还要站起来争辩,旁边的朱明赶紧伸手按住了他,低声说道;“大用,我相信你,待会咱们去镇上喝酒庆祝,不过现在还是韬光隐晦的好。” “对,韬光隐晦,到时一鸣惊人!”钟大用想着,便也没有再闹了。 “肃静!” 贾梦辰手中的铁尺朝着书案上一拍,大殿中骚乱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贾梦辰没有让它坏了自己的兴致,目光在前排的几位得意弟子身上扫了一眼,心道他们刚刚有了新的领悟,正是破旧立新,意气风发之时,我不如再加一把火,推波助澜,让他们再起争胜之心,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他便沉声道:“大家都知道,今年是县试之年,县试的日期就在下月。另外,再过十日就是月底,又轮上书院的春季季考。这次季考并不简单,季考中名次前十名者,将会由书院直接推荐报名参加县试。” 他的话声落下,大殿之上又是一片骚动,起了一阵议论纷纷之声。两年一次的县试,这可是关系到他们这些学童科举进学的切身前途大事,他们怎能不动心,就是坐在后排的江云,也不禁动心关注起来。 虽然没有书院推荐,他们这些学子依旧可以直接到县中学衙报名参考,不过有书院直接推荐,不仅是省了一笔报名费,以及手续上的诸多麻烦,更重要的是,清河书院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书院,在县中颇有影响,有书院的推荐,多少能在县令大人,教谕等学官面前露露脸,留下一个初步的好印象,这对录取无疑是很有好处的。 所以贾梦辰这番话落下之后,不仅前排的那些以陆文鹏为首的高材生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是其他的学子,也都各个暗自憋着一股劲,要在十日之后的季考上,脱颖而出,名列前茅,夺得这书院推荐的县试名额。 目光扫过大殿之上,众学子振奋雀跃的神态一一看在眼中,贾梦辰捋须微笑,等目光掠过后排,看到一位学子也在那里摩拳擦掌,傻笑不已,不是刚才那个大言不惭的钟大用是谁。 贾梦辰顿时又感觉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忙收回目光,轻咳一声,让大殿中安静下来,又接着说道:“现在我便出一道题,当作小试一场。” 话声落下,大殿中又安静下来,众学子一个个抬头注目,侧耳倾听,等着他出题。 贾梦辰转头看向大殿的廊外,略一沉吟,随口就说道:“以风为题,作一篇咏志小诗。大家现在就可以推敲酝酿了,中午散学前交卷!优胜者,可得一次到书院藏书阁观览真迹手稿的机会。” 说罢,他没有再理会下面的学生,重新靠在书案大椅上,闭目假寐起来,只留下大殿中众学子在那里各自低头沉吟,抓耳挠腮,开始推敲琢磨起诗句。 大殿之上变得一片寂静无声,虽然这只是一场临时小试,但是贾梦辰许下的优胜奖励颇为诱人,所谓真迹手稿,都是前辈名人高士留下的亲手笔墨,那上面凝聚有这些前辈名士的浩然之气,长久观摩对于这些学童的进学大有助益,谁能不动心。 这下连朱明,钟大用也开始埋头冥思苦想起来,此刻显得最轻松的,就是江云了,他没怎么把这当作一回事,只是依旧自顾自的翻看着自己手中的经书。 虽然融合了这具身躯原主人的记忆,而原先那个江云也是一个“书痴”,书读得不少,这都便宜了现在的江云,不过那个江云书读得虽多,大多却是囫囵吞枣,只明白表面意思,不求甚解,又有些钻牛角尖,见解颇有顽固迂腐之处,难怪会有“书痴”之名。 所以现在江云还是有必要重新细细品读这些经书,温故知新,领会其中的微言大义,化作自己的理解。 他在这里只顾自己埋头翻书,一点都没有作诗的觉悟,一些人便注意到了他这番异常的举动,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看那个书呆子,在做什么,莫非他没有听到老师的话,不赶紧想着做题,在难里翻看什么闲书?” “难道他想在书中翻出一篇现成的诗作出来?” “你怎知道人家不能,说不定人家已经作出一首诗来了!” “不可能,这个书呆子要是作文,还有几板斧子,但要论起诗才,那是狗屁不通,这下肯定是在犯难,做不出来了!” “也是,估计他已经是放弃了,嗯,别管他了,还是自个儿想题吧……” …… 四下里的窃窃私语之声,并没有影响到江云,他依旧不紧不慢的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江云的旁边,朱明此刻咬着笔头,也在抓耳挠腮,皱眉苦想。自己死党钟大用的顿悟,给他的刺激不小,人人都有上进之心,他也不例外,否则他来到这清河书院干什么。 自己的死党要有出息了,他也不能落后啊,否则彼此差距越大,渐行渐远,他的脸上也没光啊。 不过他腹中的才气实在有限,而这作诗,还真不是靠敷衍塞责能够作成的,若是写文,他读了这些年书,多少有点底子,才学太烂的人就是砸钱也进不来这书院的,东拼西凑之下,写出一篇文章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但是现在贾梦辰要求的却是写一首言志诗,这可把他难坏了。 冥思苦想一阵,脑中却越发空泛,别说什么绝妙佳句了,就是普普通通的句子,也没有凑出两句来。 他扭过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死党身上,看到对方此刻也在咬着笔头沉思,而面前书桌的一张白纸上,已经寥寥写了一行字,虽然比起自己好不了多少,但总算是破题开头了。 他四处张望一阵,看到贾梦辰正在装睡,其他的同学也都各自埋头苦思,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就起身凑过头去,低声唤道:“大用……” 同时好奇的斜着眼去偷看对方白纸上写的那一行字。 “大风起兮云飞扬……” 看到对方白纸上的这一行诗之后,他目中一亮,看起来不错啊,看来大用果然是顿悟了,竟然能够写出这般颇有意境的佳句来,目光不由闪过几丝羡慕和嫉妒。 钟大用正咬着笔头在冥思苦想,听到朱明的叫唤,回头瞥了对方一眼,没怎么理会,继续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朱明一脸佩服之色,又凑过身去低声谄媚道:“大用,帮帮忙,帮我写一首啊……” 钟大用此刻正是要上进的时候,思路屡屡被对方打搅,也是不耐烦了,回过头咬牙低声道:“你自己去想,这次我可帮不了你……” 朱明一听,顿时苦起了一张脸,继续央求道:“大用,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你说了要帮我的。” 钟大用摊了摊手,道:“不是我不帮你,实在帮不了,若是写文,我还可以帮你,但这作诗,实在是难啊,我能够写出一首来就不错了。要不你就写一首打油诗,凑合着过去就得了,反正又不是什么正经考试,只是一场临时小试而已。” 说罢他没有再理会对方,侧过身去,支着脑袋捂着耳朵,继续冥思苦想着自己的诗句。 朱明见了也无可奈何,咬牙骂了一声没有义气,无聊的又是扭头一阵张望。 “咦,这个书呆子到底在干嘛,不想着做题,只一个劲翻书做什么。”注意到旁边江云的异状,他不由低声嘀咕起来。 有心去骚扰一番,不过却又有些不敢,他是领教过这个书呆子的呆气的。有次书院月考,江云也是坐在他旁边,他当时就想抄袭对方的卷子,谁知他刚刚朝对方桌上偷瞄了几眼,被对方发现,当即就大呼小叫起来,把书院的老师都招来了,令得他当场被狠狠的训了一顿,吃了一顿挂落。 吃一堑,长一智之下,他哪里还敢再去招惹对方。 过不多时,一些学生还在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的时候,另有一些才思敏捷的学生已经开始挥笔疾书,完成了这篇诗作,陆续上前去交卷了。 第一个交卷的学生,正是坐在前排的几位才学佼佼者之一。看到有人交卷了,一直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假寐的贾梦辰也不再装睡了,接过对方的卷子,当场评判起来。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好,好一个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此诗可评甲等!只从这一句小诗,便可知道元春果然学业大有进境,有此快哉风的气度,这次县试,当如探囊取物,不在话下!” 贾梦辰抚须赞叹,毫不掩饰对这首诗的赞赏,那位被赞赏的学子却也没有衿骄,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退回了座位。 下面又有学子一一捧上自己的答卷,贾梦辰一一阅看,看过之后,当场评定。 第十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答卷有好的,也有差的。对于好的中意的,贾梦辰当场大声吟诵,毫不吝惜溢美之言,对于差的不堪入目的,他也一丝儿不客气,同样也是大声吟诵,痛加责斥,言辞犀利,直把交卷的差生骂得面红耳赤,羞愧无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到这番架势,那些对自己诗作有信心的学生倒也罢了,那些对自己的答卷没有信心,胡乱凑了一首打油诗敷衍的学生,一个个都吓得面色苍白,心惊肉跳起来,虽然这只是一场小试,即使名次落后也无伤大雅,但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是好名声,爱惜脸面羽毛的人,这般被座师直言痛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就是朱明,此刻也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即使挨训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每次交卷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也不会喜欢这种被训得狗血淋头的滋味。 看着大家一个个都上前去交卷了,他越加着急,如坐针毡,这时一回头,便看到旁边的死党钟大用正提笔在答卷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收了笔,露出满意之色。 看来对方真是出息了,真的写成了一首好诗。他好奇之下,凑过头去想要偷看,钟大用似乎早有准备,担心他剽窃,早就眼明手快,把答卷收了起来,没有让他看到。 “大用,你真的作出来了一首好诗?”朱明讪讪的问。 钟大用嗯了一声,当即就拿了答卷,起身上前去交卷了。 朱明无比羡慕的看着上前交卷的死党,心想为什么写出好诗的不是我,而是他钟大用,我朱明也不比他钟大用差啊。 在这里羡慕一会,回头看向另一边,就见到某人此刻还好整以暇的在那里自顾自埋头翻书,书桌上的笔墨都还好好的没有动,面前的白纸上依旧是空空如也。 “咦,这个书呆子还真沉得住气,莫非他今天打算交个白卷,这可不符合他一向的作风啊。” 看到这里,他心中既狐疑,又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这番镇定功夫。 管他呢,这个书呆子今天最好交张白卷,有了他垫底,我还怕什么。在打算交白卷的江云身上,朱明似乎找到了几丝安慰,心也一下子静了下来,而这一静下来,让他终于也找到了几丝灵光,想了想,拿起了笔墨,在白纸上挥动起来。 “看,那个钟大用交卷了!”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上前交卷的钟大用,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若是以前,大家也不会这般关注,只是刚刚钟大用大言不惭,说什么有了新的领悟,所以大家都想看他的笑话,一时之间,众学子的目光都落在了上前交卷的钟大用身上,神色中都带着几丝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此刻贾梦辰正拿着一张答卷看着,答卷上的诗作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也不至于狗屁不通,不堪入目,他随口评了一个乙等,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更没有心思把它当众吟诵出来。 那个交卷的学子得了这个简单的评语,倒松了一口气,他不是坐在前排的那几位才学佼佼者,本就没抱着出彩的念头,不至于被狗血淋头的痛斥就好了,他当即行了礼,就退回了座位。 贾梦辰这时感觉到大殿上诡异的安静,气氛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又一个学生正捧着答卷向他走来,不是刚才那个大言不惭的钟大用是谁。 看到这个钟大用,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这种滥竽充数的学生本就厌恶,加上对方先前那番不知所谓的胡搅蛮缠,他还记在心上,对对方更不会有半点好脸色。 “老师,这是我的答题,请过目!”钟大用走到贾梦辰的面前停下,倒是没有注意到对方不善的神色,中规中矩的把手中的答卷交了上去。 “这都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 贾梦辰伸手一把抓过对方的答卷,在对方答卷上匆匆瞄了一眼,但根本就没有看进去,直接就先来了一番疾言厉色的痛斥。 痛斥的声音传到后排灵光来了,正奋笔疾书的朱明耳中,抬头看到正被贾梦辰疾言厉色痛斥的死党,不由愕然,心道,不会吧,难道大用的诗不好么,否则怎么被那贾梦辰这般毫不留情的痛斥。 钟大用此刻也是满心的不服气,争辩道:“老师,你看都没看,怎么就说我的卷子不好了,是不是过于武断了。“ 贾梦辰心道:这还用看么,就你这样滥竽充数,不学无术的学生,能够写出什么好诗来,无非就是一些东拼西凑,拾人牙慧的打油诗罢了。 “看来你还不服气,那我现在就当众念一念你的大作,让大家品鉴品鉴你的绝妙大作可好。“ 他说到这里,大殿中不少学子已经掩嘴吃吃窃笑起来。 贾梦辰根本不打算给对方留什么情面,当即就开始当场大声念起对方的诗作。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贾梦辰一口气念完,就等着下面的哄堂大笑,各种嘲讽笑骂蜂拥而来,好好地尽情羞辱一番眼前这个没有自知之明,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才。 但是他很快就感觉到情况不对劲,意料中的哄堂大笑,各种讥讽嘲笑并没有如约而至,大殿上却是一阵意外的安静,安静得太不正常了。 他抬起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发问,这时忽然意识到什么,忙低头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到了眼前的卷子之上。 咦,这首小诗写得倒也有点意思,起码不是打油诗的水准,这个蠢才,竟也能写出这样有点水准的诗,他心中对此倒是颇感一阵意外。 “平平无奇,文辞句法殊无可取之处,也就能够勉强一观而已。” 作为书院的教授,堂堂秀才,他也不能昧着良心,继续说这首诗不堪入目,有辱斯文,但要他当众夸赞,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贾梦辰轻描淡写的丢下这番评语,然后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对于这个结果,钟大用却并不满足,继续追问道:“敢问老师,不知学生此作,可评哪一等?” 贾梦辰扫了对方一眼,淡淡的道:“勉强可入乙等。” 钟大用听了,心里更不服气了,他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首自认得意的诗,正要扬眉吐气,大出风头一番,这么一个勉强可入乙等的评价,实在不能让他甘心。 “老师只怕偏心了吧,依学生看来,学生此作,当可入得甲等毫无疑问。”他心里一横,不管不顾的又争辩起来。 “混账东西!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大言不惭,不知高低进退,简直是有辱斯文!还不快速速退下!”贾梦辰终于忍不住发作了,一股秀才的凛然威势散发开去,惊得钟大用一时面如土色,不敢再有争辩的话,忙不迭转身狼狈的退走了。 喝退钟大用之后,贾梦辰重重哼了一声,目光随即扫过大殿,落在前排某位得意弟子身上,抚须说道:“文鹏,不用再藏拙了,你的诗作也该拿出来让大家瞧瞧了。” 他早就注意到,陆文鹏这个得意弟子,今天一反常态的迟迟没有交卷,现在忍不住就催促起来。 今天钟大用竟然一反常态,真的作出了一首还不错的小诗,让他始料未及,这简直就是一种当场打脸的行为,让他差点下不了台,不过他相信,只要这位得意弟子的答卷一亮出来,顿时就会压得那个钟大用的诗作黯然无光,两相对比之下,就会越加显得钟大用的诗作果然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在大殿众学子的目光中,那陆文鹏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不瞒老师,今日的题作,学生还只是得了半阙,余下半阙却苦思未得,所以不敢交卷。” 话声落下,大殿上众人就是一阵意外。大家都知道,以陆文鹏的才学,完成一首诗,完全是轻轻松松的事情,这个题目完全不应该难住他才是,刚才不见他交卷,众人都以为他是有意藏拙,准备着压轴交卷,一鸣惊人,却没想到,他竟然坦言自己还没有做出来,只完成了半首。 贾梦辰同样感到一阵意外,他此刻正是需要对方站出来,给自己长脸面的时候,却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样一首难度并不算大的题目,竟然还没做出来? “无妨,你先交上来就是。”他忍着闷气,吩咐道,心中倒是想看看,对方这半阙诗迟迟做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缘故。 陆文鹏也没多说,当即就拿起只完成了半阙的卷子,走上前去,双手呈上。 贾梦辰接过对方的卷子,展开在眼前,只扫了一眼,目光就移不开去,久久停留在了答卷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磁石强烈吸引着他一样。 答卷上,其实只是两行字,寥寥十个字而已,却让贾梦辰沉吟欣赏许久。 “哈哈哈——” 过了片刻之后,贾梦辰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罢之后,他笑吟吟的看着对方,抚须赞叹道:“文鹏虽然只是这寥寥半首诗,但却足以力压众人,夺得今天这场小试的优胜第一无疑了。” 听到这里,大殿众人俱是一惊,看向陆文鹏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讶羡慕,只是半首诗,却能得到贾梦辰这样的评价,一定脱俗不凡。 第十一章 有辱斯文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就是陆文鹏的半首诗,在贾梦辰当众吟诵出来之后,顿时引起大殿中众学子一片惊叹叫好。 “好诗,果然是好诗!” “虽是半首诗,但却足以力压众人,当居第一毫无疑问了!” 贾梦辰心中也是得意,这陆文鹏的才学,确实出类拔萃,给他争足了脸面,有了这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谁还会去注意那个钟大用的“大风起兮云飞扬”?两相比较一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贾梦辰心满意足,余下的答卷也无心再看了,正要宣布就此散学,这时有人偏偏不识趣,捧着卷子走上前来,众人一看,不是那常年霸占榜尾的朱明是谁。 贾梦辰见了,顿时又有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之感,刚刚享受一顿珍馐美味,他可实在不想被一盘残羹剩饭坏了胃口,可他不想看也得看,谁叫对方也是书院学生一员,考试交卷子天经地义,他也不想做得太过分,落人口实。 “老师,这是学生的拙作,请过目。”朱明走到近前,毕恭毕敬的呈上答卷。 贾梦辰忍着心中一口恶气,伸手接过对方的答卷,有先前钟大用的前车之鉴,他这次倒是没有贸然开口就骂,而是先低头朝着卷面迅速瞄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终于爆发了,手指着对方,疾言厉色痛斥道:“混账,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狗屁不通,有辱斯文!回去之后,抄十遍中和论上来!” 朱明被训得俯首帖耳,也不敢争辩,直等对方一口气训完,偷偷朝着后面瞟了一眼,大声说道:“老师,还有一个人至今尚未交卷!” 说出这话来的时候,他的腰板不自禁就挺直了一些,他虽然写得不堪,但比起那个交白卷的人,总要好多了,起码不是垫底了。 贾梦辰厌恶的扫了对方一眼,对方的这点小心思,他怎会不知道,但是,你以为还有人比你蠢笨如猪,你就不是猪了吗。 他懒得再跟对方多说,挥挥手叱道;“退下!” 喝退朱明之后,他目光看向下面,高声问道:“还有谁没交卷的,速速交来!” 大殿之上,众学子面面相觑,四处张望,议论纷纷,相比于作出一首打油诗,被先生当场痛斥一番,交白卷更让人不齿,一旦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就是他,江云!” 朱明走回座位边,毫不客气的指出了还在那里自个儿埋头翻书的江云,信誓旦旦道,“我看得分明,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动过笔!” 大殿之上的目光,纷纷向着江云这边看来,见到朱明说的人是谁之后,大殿中又响起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声。 “这个书痴会交白卷,不可能吧。” “这次朱明还真没冤枉他,我也发现了,他真的没有动过笔……” “没想到他竟然会交白卷……”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讲台上的贾梦辰脸色却是越发难看起来,只因为被揭发之后,某人还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埋头看书,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这种态度,简直就是对他这个座师的极度蔑视,这如何让他能够忍得下来。 “啪——”他拿起戒尺,在书案上重重拍下,遥指某人大声喝道;“江云!” 他的大喝,终于惊醒了正一心埋头看书的某人,江云抬起头来,放下书本,脸上一副错愕之状,随即站起身来,朝着一脸怒色的贾梦辰行了一礼,小心问道:“老师,可是叫学生?” 看到他装糊涂,贾梦辰更是生气,以前还看不出来,这个书呆子竟然这般狡狯,他脸色一沉,喝道:“你的答卷呢,这么多人,都交上了答卷,唯独你一人未交,你莫要狡辩,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冤枉了你!” 听了之后,江云总算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其实并不是他有意要交白卷,原本他是打算到时随便凑合一首交上去,可刚才拿起经书看着看着,一时就忘了这件事了。 “不知老师出的题目是……”他不确定的问道,倒不是故意装糊涂,而是确实有些不记得了。 大殿众人见了,纷纷摇头,只觉得他现在的表现,实在荒唐可笑,竟然连题目都不记得了。 “以风为题,作一首明志诗!”贾梦辰紧板着脸说道。 江云听了之后,略一思索之后,就拿起桌上的笔墨,挥笔书写起来。以前的他,这毛笔字自然是一窍不通,不过那书呆子的书法倒是不错,他融合了对方的记忆,连带也继承了一手还算不错的书法。 大殿众人见他几乎不假思索,就提笔挥毫,一时不由啧啧称奇起来。 “这个书痴今天的表现,委实奇怪啊。” “他的诗才难道这般敏捷,几乎不假思索,就能一挥而就,写出一首妙诗?” “你们都被他骗了,难道还不明白么,这是他在故意装腔作势呢,什么忘记题目,不过都是他骗人的鬼话,这首诗他肯定早就在心里想好了,这个时候才写出来罢了。” “是了,一定就是这样的了!” “简直可恶,不好端端的交卷子完事,偏偏弄出这样的幺蛾子,哗众取宠!” “这个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狡狯滑头了……” 不仅众学子这般想,就是贾梦辰,也是这般认定,对方应是早就想好了诗,却藏着故意迟迟不交卷,又故意装作不记得题目,现在不假思索,一挥而就,以此想要炫耀他的诗才敏捷。 想法虽好,但是这样明显拙陋的把戏,谁会看不出来,简直就是故做聪明,自欺欺人,可笑可怜之极,大概是他实在没有别的炫耀资本了。贾梦辰连连摇头,原本对于这位学生,他并不怎么欣赏,但也没有什么厌恶,现在却是可惜,这人呆气严重,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 江云哪里知道众人的想法,随手挥毫作了一首,或者说是抄袭了一首诗,然后搁下笔,拿起答卷,起身来到贾梦辰面前,交了上去。 贾梦辰一把抓过他呈上的卷子,嘴角带着一丝讥讽道:“古人说,七步成诗,倚马可待,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天才吧!” 江云心道,惭愧,惭愧,抄袭的而已。口中却正色道:“老师过奖了,只是学生灵机一动,随手涂鸦罢了。” 看到他还在这里装腔作势,自作聪明,根本听不出教授口中的讥讽之意,大殿中众学子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肃静!肃静!” 贾梦辰却是紧板着脸,朝着大殿沉喝几声,然后就打开了江云的卷子,一边阅看,一边不客气的开始大声诵读,看样子是不想放过对方,分明是要让对方当众出丑。 “东风吹,战鼓擂……” 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众学子都侧耳倾听,什么东风吹,战鼓擂,有点古怪啊,不过勉强也算是三言诗。 “美人醉,盼君回,捷报飞,壮士归……” 听到这里,大殿之上又是一片沉寂,客观的说,这首诗中规中矩,虽然算不得极好的,但是在这一众学子的答卷中,应该也算得上平均水准之上了。 原本一些已经准备出声讥笑的学子,此刻只得闭上了嘴,虽然对方有装腔作势,哗众取宠之嫌,但这首诗的本身,还是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念到这里,觉得对方这首诗到此还算差强人意,贾梦辰脸色也和缓了一些,不过接下来他很快就感觉不对劲了。 “东风吹,战鼓擂……” 贾梦辰又继续念下去,念到这里,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大殿之上众学子也是一副莫名其妙之状,东风吹,战鼓擂,这不就是刚才的第一句吗,怎么又重复了一遍。 稍稍有点常识的都知道,作诗最忌重复,单个字的重复就已经是一项大忌,要极力避免,何况这完全是重复的一句,这根本就是不成体统了。 贾梦辰紧板着脸,目光继续往下看去,这一看之下,饶是他平素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镇定功夫,神色也顿时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脸上肌肉不住抽搐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这种古怪情形看在大殿一众学生眼中,又是莫名其妙,心中狐疑不已,不知那卷子上写的到底是什么,让对方反应这么大? 不知过了多久,贾梦辰深吸一口凉气,还是咬着牙把江云接下来的这首诗给念完了。 “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之世谁怕谁!不是西风压东风,就是东风压西风——” 念罢之后,大殿之上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中了邪一般,变成了木雕泥塑,在这短暂诡异的沉寂之后,整个大殿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 “我的天,什么歪诗,太可笑了,受不了了……” 一众学生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少人捂着肚子趴在桌上,一副万分痛苦之状。 贾梦辰脸上肌肉也是一阵抽搐,不知是哭还是笑,最后把手中的卷子狠狠的甩在对方的脸上,手指头一直戳到对方眼皮底下,气急败坏厉声吼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狗屁不通!狗屁不通!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江云却是一脸无辜之状,把卷子收了起来,也不多说,默默转身就要回到自己座位上。 “你给我站住!” 等江云停步转过身来,贾梦辰又恶狠狠瞪着对方,咬牙切齿道:“回去之后,把中和论好好抄上三十遍交来,少抄一个字,就要你好看!” 江云半句争辩的话也不说,应了一声是,就转身回到了座位。 大殿中,众学子还在哄堂大笑,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斯文扫地。 “下课!” 贾梦辰一脸铁青,丢下这么一句,就气冲冲的拂袖出殿而去了。 第十二章 幽兰送饭 贾梦辰出去之后,大殿中肆无忌惮的喧嚣笑闹还在继续,吵做一团。 朱明和钟大用两人笑得最欢,在以往中,他们都是被嘲笑的对象,现在有这样一个尽情嘲笑他人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 在一片笑声中,作为当事人的江云却显得云淡风轻,仿佛没事人似的,收拾一番,施施然出了大殿而去。 看到当事人走了,大殿中的人笑闹一番之后,也就该干嘛干嘛,各自三三两两的散了,不过相信,江云的这首“歪诗”,很快就会在整个书院,甚至整个县中都传扬开来,声名远扬。 出了大殿之后,江云径直循路回到了小院住所,当走近时,就见到住所院门前,站着一个纤弱的小身影,仔细一看,正是他家的那个小丫鬟,幽兰。 “小兰,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么。”他走了过去问道。 小丫鬟看到他,喊了一声“公子”,又露出几丝奇怪的表情,脆生生的道:“我是给公子你送饭来的啊。” 江云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给他送的午饭。 清河书院中也有膳房,给众学子提供饭食,不过以前的江云嫌这里的饭菜不好,一直让幽兰从家里送来。 沙河村离这清河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有五里路,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每天中午跑五里的路,就为了给他送饭,这也太过分了。 江云没有多想,当即就吩咐道:“小兰,以后你就不用再给我送饭了。” “啊,公子,小兰做错什么了,你不让我送饭了!” 哪知小丫鬟听到之后,一脸诚惶诚恐之色,还以往自己做错了什么,对方不要她了。 江云摆摆手,道:“小兰,你没有做错什么,而是我决定,以后就在书院吃饭,用不着你跑这么远的路送来了。” 小丫鬟幽兰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眨了眨眼,摇摇头道:“也不远,小兰不累的。” 江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不用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以后不要再来送饭了,听到了么。” 小丫鬟幽兰抬头瞥了面前的人一眼,只觉得自从几天前大病一场之后,自家的这位公子就有些变了,变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她也没有再多想,反正这样的变化,似乎是比以前好了,起码更加体恤下人,象今天这样不再让她跑大老远的路送饭,就是一个例子。 “好的,小兰答应公子就是,快进去吃饭吧,否则饭菜就凉了。”她没再多争辩,乖巧的说道。 江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小丫鬟幽兰跟着走了进来,院子里的角落边,有一张小石桌,幽兰走过去把竹篮放下,从里面取出食盒碗盏,在石桌上摆放开来。 石桌边有小石凳,江云走过去坐了下来,随口问道:“小兰,你吃了吗。” 幽兰点点头,道:“小兰吃过了。”她把饭菜在石桌上摆好之后,就俏生生的侍立一旁。 江云也不多说,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幽兰站在旁边,起初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不安,等见到对方吃得很快,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幽兰带来的这份午饭,算不上丰盛,十分的简单,除了一碗大米饭外,就是两样时鲜蔬菜,都是自家菜地里产出的。 若是以前,看到这样简陋的饭菜,原先的那个江云只怕就要拍桌子生气发作,少不得抱怨唠叨一番了,原先那个书呆子十分好面子,虽然在家中,大多吃的也是粗茶淡饭,但是对于送到书院的饭菜,他却要求很高,必须要有荤腥,之所以如此,无非就是虚荣心作祟,担心书院的人看到他的伙食寒酸,笑话他,大老远要丫鬟送饭,也未必没有摆谱的意味。 现在江云对于伙食,倒不会有这般挑剔抱怨,即使有,也不会对小丫头发作,何况虽是简单饭菜,但却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味道也还可口,他哪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一会儿吃罢,幽兰过来收拾好碗盏,就要离去,江云再次吩咐了一句,道:“记住了,以后不要来送饭了。” 在对方轻声答应之后,他想到什么,又吩咐道:“是了,你回去后,叫谷伯准备好五两银子,明日送来。” 幽兰听了之后,没有立即应声,秀眉微微一蹙,迟疑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公子要这银两,作何用途?爷爷问起,小兰也好回话。” 若是以前,她是不敢这么大胆询问的,主人要用银子,哪有下人多嘴的道理,也是最近江云表现出不同的变化,对待她不是那般疾言厉色,她才敢这么多问一句。 江云也没有觉得她这一问,颇有多事的意思,只是解释道:“我想起这处书院住所的租期快要到了,所以准备银两续租。” 幽兰听了,就有些不乐意。她知道自己这位主人的脾性,好面子,在外面花钱大手大脚,还好没有嫖赌的恶习,只是喜欢做一些请客吃酒等等冤大头的事,经不起人稍稍撺掇,就被别人骗了,花去不少银钱不说,还得不到人情好处,被人背后笑话说是冤大头。 现在听他说,要这银子,只是续交这处书院宿舍的租费,不是拿去请人吃饭喝酒充冤大头,这倒是好的。不过她心里十分清楚,现在家里经济情况拮据窘迫,除了那上百亩良田的租子之外,没有其它的进项,如今被王铁柱,张二牛他们一闹,租子减作两成,收入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还要负担对方的读书进学费用,更是捉衿见肘了。 她瞟了一眼面前对方住的这所小院精舍,这里虽然好是好,环境安静清幽,是个静心读书之所,不过这租费太贵了,一季的租金就要五两银子,让她觉得心疼。 在她看来,对方完全没有必要,住这么好的精舍,就住书院中提供的普通免费号舍不好么,退一步说,就是每天回去住也不错啊,反正这里离家也没有多远的路。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这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不管怎么说,她终究只是下人,对于主人的行事,哪里有多嘴的份,若是对方一生气,还不知道怎么发落自己。 所以她还是没敢多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就告辞转身,出了院门离去了。 幽兰走在书院的青石小道上,就要循路出了书院回家去。本来书院是禁止无关闲杂人等进出的,不过书院里有不少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象她这样每天中午来送饭的丫鬟仆人也不少,所以在认明身份之后,书院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些人进出了。 幽兰挎着竹篮,低着头,脚步匆匆,正要赶着回去,这时就见前面人影一晃,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了一惊,连忙刹住脚步,这才避免了一头撞上去的结果。 “这不是小兰姑娘吗,又来给那个书呆子送饭了?” 一道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幽兰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胖少年学生正贼笑嘻嘻的堵在自己面前,不正是村里朱大户的儿子朱明是谁,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瘦如麻杆的少年学生,不消说,正是他的死党钟大用。 “你们干什么,还不快让开!”看到这两人,幽兰顿时没有好声色,紧板着小脸,脆生生的呵斥道。 “我就是不让,你能奈我何?”朱明挺了挺胸脯调戏道。 “你——”幽兰气得一咬牙,从旁就要夺路而逃,朱明却又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兰,实话说,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跟着那个书呆子实在是太可惜了,要不就跟了我,作我的丫鬟,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岂不比跟着那个书呆子强多了,你说是不是啊?”朱明又调戏道。 幽兰每次来书院,怕的就是碰到朱明,钟大用这两个恶人,每次碰到,少不得要纠缠一番,她当下紧咬牙唇,气呼呼的道:“朱明,请你自重!” 朱明贼笑兮兮道:“我怎么不自重了,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还请小兰姑娘仔细考虑一下!当然了,若是你放心不下你那个爷爷,也可以叫他一起来府上,反正多他一个老头不算多。” 幽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呵斥道:“朱明,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是不会离开我家公子的,你还是趁早息了这份心思!” 朱明连连摇头,道:“小兰,你怎么就这么一个死脑筋呢,跟着那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的,莫非你以为那个书呆子真的会有出息么,实话告诉你,连书院的教授都说了,那个书呆子读的是死书,钻进了牛角尖,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哈哈,你不知道吧,就在今天上午,那个书呆子就闹出了一个大笑话,做出了一首狗屁不通的歪诗,气得教授连声骂他狗屁不通,有辱斯文,如今那个书呆子在书院已经名声扫地了,只怕过不多时,就要被书院驱逐出去了!” “你胡说八道!公子在书院好好的,才不会被赶出去。”幽兰气得涨红了脸,驳斥道。 第十三章 抄写文章 朱明笑嘻嘻道:“这件事可不是我骗你的,你去打听打听,随便一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所以说啊,你还是别再一。门心思死心眼的跟着那个没有前途的书呆子了,不如就跟了我,作了我的丫鬟,少不得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听你胡说八道,还不快让开!”幽兰又横眉竖眼的呵斥道。 “今儿个我就是不让,不如就让你听听,那个书呆子今天做的歪诗。你听好了,东风吹,战鼓擂……”朱明现下心情正好,一心调戏对方,当下就摇头晃脑,吟诵起来。 “你让不让,再不让我喊人了,来人阿……”幽兰当即就扯起嗓子大喊起来。 朱明吓了一跳,他还真不敢在书院中过于放肆,若是被书院知道,他当众调戏书院学子的丫鬟,少不了一场责罚,说不定还会就此驱逐出去。 他没敢再调戏下去,连忙退开一旁,让出道路,幽兰见状,赶紧夺路而逃,一溜烟的快步远去了。 “这小妮子,简直不识抬举!”看着对方逃也似远去的背影,朱明恨恨的道。 钟大用在一旁嘿嘿笑道:“等着吧,如今那书呆子名声扫地,早晚在书院待不下去,等他被书院驱逐出去,那小妮子就会对那书呆子彻底死心了,到时你只要略施手段,她还不乖乖的跟了你朱大少爷?” 朱明一听,顿时心情大好,哈哈笑了起来。 下午书院没有课,是学子们自修的时间,江云哪里也没去,就待在自己的住所,潜心看书。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着这里读书人的修行方法。在这里,读书人修身养性,感应天道,引气入体,可以把自身修行到一个让人吃惊的程度,具有各种神道,完全颠覆了原来那里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读书人印象。 而读书人修行的最基本的法则,就是修养浩然之气,这是一切修行的基础,而修养浩然之气,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读书明理,体察圣人之言,驱除蒙昧,开启窍穴,感应天人合一之理,正心诚意,自有浩然之气存。 所谓圣人,都是悟得天道一二的大强者,他们把自己的感悟,凝练融合于文字之中,圣人之言,其实就是气之体现,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圣人文章,都是其本身浩然之气的体现,圣人修为越强,其蕴含文气就越大,领悟圣人之言,与圣人留下的浩然之气相互感应,就可以修身养性,提升自己的境界。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其它的法门,比如登览高山大野以自广,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查究星辰变化,江河运行,日升日落,草木繁茂,同样可以感悟天道,开启窍穴,修养浩然之气,不过这等于直接沟通天地气机,其艰难程度又何止增加了数倍。 读书明理,领悟圣人之言,等于是走了一个捷径,利用圣人留下的浩然之气,为己所用。 当然,要真正的领悟圣人之言,也不是这么容易的,这也是天下读书人虽多,但能够得到科举功名的却只是极少数的原因,但一旦能够有所领悟,那么得到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另外,读书人以文入道,还有一个便宜,那就是科举,一旦得中,就可以通过文庙强行以文气加身,开启窍穴,提升修为。 简单的说,就是一个白丁,什么修行也不做,只要能够一路科举高中,到了后来,他也能成为一个道行高深的强者。 当然,一个从不修行的白丁,也不可能真的能够一路科举高中,在这里,科举取士,更加客观公平,没有一定的真才实学,没有充沛的浩然之气,不学无术,蒙昧无知,是根本不可能被文庙之灵认可而被取中的。 另外,除了以文入道之外,也有其它三教九流的旁门左道,各有修行悟道之法,不过都被王朝正统排斥在外,不是正道主流罢了。 而现在,江云也不会有别的选择,既然到了这里,就只能入乡随俗,通过以文入道,借助科举之助,一步一步走向仕途顶端。他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原本就是一个读书人,给他打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基础,要他抛弃这条道路,选择什么其它旁门左道也不现实,而且现在看他也没有这样的机缘。 所以在明白这些道理之后,江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从现在开始,脚踏实地的发奋读书。在前世,他就是一个学霸,到了这里,他更是信心十足,让他具有这般底气的原因很简单,他来自地球的那个世界,具有那个世界五千年历史文明的积淀,有这么一个大便宜,还不能在这里混出一点名堂,那他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是了,那个贾梦辰,要我抄三十遍中和论交上去,若是不抄,只怕他就会抓住不放,给我小鞋穿。 江云想着,对方是书院的教授,有秀才功名,而他不过是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小小书院学童,小胳膊拧不过粗大腿,所以还是低调行事,老老实实的抄好了交上去是好。 想到这里,他就在书桌上摆好笔墨纸砚,照着那篇中和论,一字一句的抄写起来。 其实对于抄书这件事,他并不怎么抵触。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而抄写经书,比诵读的效果无疑更好,更何况还能锻炼书法,何乐而不为。 这篇“中和论“的作者,在这里鼎鼎大名,叫作左思,是一位亚圣,上古的一位大神通强者,中和论就是他毕生心血所著的代表作。 在这里,每每说圣人之言,其实真正被王朝正统文庙供奉公认的圣人,屈指可数,不过四人而已,分别是儒圣曾显,道圣庄凡,诗圣李衍,法圣韩单,这四人无不通天彻地,学究天人,是创建文庙,开启以文入道先河的上古大能,是文道正统的建立者。 其他诸如墨圣,名圣,农圣,医圣,书圣,画圣等等,都只是开创了一个流派的亚圣,中和论的作者左思,属于儒术流派,因为学究天人,具有大神通,也被封为“亚圣“。 从古至今,能够被封为“亚圣“的,也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 从亚圣往下,其他一些得以立言立功立德而封圣的文道大家,虽然也被称圣,所著文字被尊为圣人之言,不过这些人都只是“假圣“,或者正规的说法叫作”准圣“。 至于准圣,从古至今就有不少了,常人所说的领悟圣人之言,往往大部分时候所指的就是这些准圣的文章。 真正的四圣,亚圣的文字,微言大义,玄奥晦涩,不是这般容易领悟的,特别是尚没有进学的学童,或者刚刚进学的童生,往往会选择某位适合自己脾性的准圣的文章,作为主修方向,这样更容易取得效果。 至于四圣,亚圣的文章,大多只是通读而已,知其大概而不求甚解就足以了。 比如左思这篇“中和论“,博大精深,要想真的参悟其中的微言大义,是十分艰难的,一般要到了秀才的位格才比较适合深入钻研。 当然,经常诵读这些圣人,亚圣的文章,即使不求甚解,也往往能潜移默化的怡神冶性,养成浩然之气,这也是书院为什么常常让学子们诵读这些圣人文章的用意。 一篇中和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上上下下,也有一万来字,完全抄写一遍,也不是简单的事,何况是要抄写三十遍。 不过江云也不着急,反正那个贾梦辰也没有明说,这三十遍的中和论抄写交上去的期限,他就只管慢慢抄写就是了。 “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和不可能也……“ 江云一字一句抄写着,一边写,一边默诵,体会着这文字其中的深意,虽然一时还不能彻底明其真意,但书写念诵之间,自有丝丝的浩然之气透纸而出,萦绕笔尖。 江云此前并没有练过毛笔字,但资讯发达,也有意无意欣赏过不少书法大家的作品,此刻结合着心中的记忆,不知不觉就融入到了现在的书法之中。 这一抄书,不知不觉就是一下午过去。 这具身躯原主人的书法本就不错,写得一手好字,对书法之道有一定的领悟,这都被现在江云继承了,再结合对前世那些书法大家作品的记忆,融汇之后,他隐隐感觉,自己的书法只怕就要有一个新的突破。 现在他写了这许久,不仅不觉得疲累,反而越写越快,几乎停不下来,仿佛心有惊涛骇浪,必须通过书写文字宣泄出来。 以字也可以悟道,所以这里的读书人对于书法都十分重视,基本都有一定的书法水准,而才气似乎是相通的,一些饱学才子,往往也会有一手好字,否则即使文字再好,也拿不出手去。 圣人以言为世人法,同样要以文字为媒介,著书立说之时,一身浩然之气,自然而然会随着笔尖,凝聚于文字之中,留待后人。 这也是为什么圣人亲自所书的真迹手稿,价值连城,堪称无价之宝的原因。 第十四章 打秋风 圣人把胸中之意,蕴于笔尖,形成文字,观摩圣人亲自手书文稿,对于揣摩文字中的微言大义,自然是大有帮助。 但圣人真迹手稿这样的“圣物“,对江云这样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乡间小地主来说,自然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不仅是他,寻常的世家大族也极少能够有这样稀罕的东西。 圣人笔墨手稿,一般都是收藏在王朝翰林院,或者一些豪门巨族中,或者圣人的直系后裔手中。 当然,这里所说的圣人真迹手稿,说的大多是准圣的笔墨手稿,至于四圣,亚圣的笔墨手稿,那是传说中凤毛麟角的稀罕之物,年代久远,相信大部分都已经散佚失传了,即使还留存有少部分,也都在王朝皇家宝库中珍藏着,等闲不可能示人。 象江云手边的这些经书,无外就是乡间一些庸碌秀才,甚至是童生传抄的书册罢了,其中的书法对于领悟文中的微言大义,自然是没有半点作用的。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黄昏之时,江云还待在自己的书房中,兴笔挥毫,抄写着中和论,只见他神情专注,沉浸其中,笔走龙蛇,一笔一划,都隐隐见风雨气象,丝丝浩然之气缭绕浮现于笔端纸面。 “平川,平川兄在吗!“ 正当他在这里沉浸抄书之中时,院子外,突然响起了几声呼叫。 被这几声呼叫打搅,江云从一种淡淡的入定中惊醒过来,手中的笔墨为之一顿,一个重重的污点落在了白纸之上,原本的灵感如潮水般消退,手腕手臂处也隐隐传来一阵酸痛,再也无力为继下去。 “该死!“他不由暗骂一声,颓然把手中的毛笔往旁边一扔。 原本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书法境界可能要有所突破了,可是此刻被外面的这几声喊叫,硬生生的被打断了。 或许这具身躯原主人的书法水准,已经到了一个境界,只是遇到瓶颈,一直未得突破,缺乏一个突破的机缘,而这份书法技艺被江云继承之后,再跟他记忆中天。朝前世的那些书法大家的作品一融合,就产生了微妙的作用,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毫无疑问,江云脑海中记忆的那些天。朝书法大家作品,都是那个时空书法艺术登峰造极的代表,虽然他看到的只是临摹印刷品,但其中蕴含的书法真意,已经足以使得他现在的书法从中获益了。 以前他看那些书法大家的作品,只是单纯的欣赏,要他说出其中什么好来,他是说不出来的,现在融合了这具身躯原主人的记忆,他的书法水准,鉴赏能力随之水涨船高,回忆那些书法大家的作品,感觉就有所不同了。 这里的书法水准无疑也很高,不过江云发现,这里的书法字体,有类似的隶书,草书,行书,楷书等等,也有类似的王体,颜体,张体,赵体等等不同多样的风格,但偏偏没有类似柳体的书法。 而江云最喜欢的恰恰就是柳体,柳体是唐朝最后一位大书法家柳公权所创,与唐朝另一位书法大家颜真卿合称“颜柳”,有“颜筋柳骨”的说法。 柳体的字取匀衡瘦硬,追魏碑斩钉截铁势,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为后世百代楷模,留下的传世作品很多。传世碑刻有《金刚经刻石》、《玄秘塔碑》、《冯宿碑》,《神策军碑》,《辱向帖》等等。 而这些传世佳作,江云曾有幸见过,至今还留存在记忆中,虽然,他所见的不可能是什么真迹,都只是临摹印刷品,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他现在受用良多了。 所以,自然而然的,他已经决定,就以柳体为此后自己主修的书法字体。 而他现在正在这里一边抄书,一边练习柳体书法的用笔,正练得有一些感觉之时,却被人几声喊叫给硬生生打断,这让他如何不气恼。 他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来到院子里,只见门口人影一晃,从外面走进两个头戴方巾,一袭青衫的年轻学子,脑海中的记忆闪过,已经知道这两人是谁了。 江云的家境才学,在这清河书院,只是普普通通,属于边缘打酱油人物,加上有“书痴”之名,所以在书院中也没有多少关系亲近的同窗好友。 而眼前这两位,就是他为数不多的在书院中关系比较亲近的两位朋友,一人叫作严政,一人叫作周世民,其中严政还是一位童生,东阁学子,周世民则跟他一样,还是一位尚未进学的学童。 看到这两位,江云脑海中闪过以前一些跟这两人的交往经历,脸上便浮现起几丝古怪的神色。 “平川又是在闭门苦读么!” “平川资质才学都没的说,还能如此用功,实在是我等楷模阿!” 这两人进来之后,见到院子里站着的江云,就一个劲恭维起来,平川是江云的字。 江云神情却是淡淡的,问道:“严兄,周兄,此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其中一位高瘦一点的学生,童生严政走上前来,呵呵一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特地向平川恭贺来的。“ 旁边的周世民也点头附和道:“是阿,我们是特地向平川道喜来的。“ 江云听得却是一阵莫名其妙,问道:“我有什么事,可值得恭贺道喜的?“ 严政正色道;“平川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吧,现在谁不知道,平川的一首东风吹,已经扬名书院,传颂不已,如今平川已经彻底成了书院的大名人了,想必以后在县中也会声名鹊起,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恭贺的大喜事吗。” “是啊,是啊,这样的大喜事,我们怎么能不来道贺呢。今日平川一鸣惊人,我真是羡慕不已啊。”周世民也在一旁不住点头附和。 听了两人的话,江云脸上神色更是古怪,他看向两人,只见两人神情坦荡,并不见任何讥讽嘲笑之意,好像并不是在说什么反话,这让他也不禁怀疑,不知这两人是天生的演技派高手,还是这两人也有一分书呆气,跟以前的他一样,难怪彼此能成关系亲近的同窗好友,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 他淡淡说道:“两位兄台所说,只怕不是全部事实吧,我听说,书院不少人都对我那首拙作笑话嘲讽不已,或许我是因此出名了,不过却是臭名远扬,这又有什么可值得道贺的。” 他一下午都在闭门抄书,并不知道外面都在纷纷传扬他的那首东风吹,不过他自己也心知肚明,那首东风吹传出去不可能引来什么赞美佩服的好话。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对视一眼,似也觉得意外,严政便道:“平川何必妄自菲薄,你听到的,不过是那些人嫉妒你,而说的一些风凉话罢了,你根本不必在意的,不管如何,你如今成了整个书院的大名人,这总是一个事实,多少人想要出名都不可得呢。” “是啊,是啊,那些闲言碎语,讥讽诽谤,不过是那些人嫉妒你的才学罢了,平川不用去多理会,不管怎么说,如今平川你出了名,这可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啊。”周世民也在一旁使劲附和着。 也许这两人真的是有一些书呆气,跟以前的那个江云一样,难怪彼此能凑到一块去。江云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嘀咕着。 好吧,值得恭贺就值得恭贺吧,他拱了拱手,道:“听两位兄台这么说,我感觉好多了。” 严政道:“正是如此,这么大一件喜事,怎么也该庆贺一下,平川,你该请客了!” “正是正是,平川如今出名了,怎么能不请客呢,今天我等就要在清风楼上,一醉方休,这次平川可不要吝惜银钱啊!”周世民又在一旁使劲的撺掇起来。 原来如此,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一刻江云总算恍然大悟,明白这两个狐朋狗友的真正目的了,什么出名了,恭喜道贺都是假的,骗人的鬼话,来这里登门打秋风,混吃混喝,把他当作肥羊宰才是真的。 脑海中以前这两人的所作所为也一一浮现,江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也越发替原来那个书呆子不值起来,被这样的狐朋狗友宰了一顿又一顿,当了一次又一次的冤大头,犹自蒙在鼓里不自觉,对两人交心置腹,甘当被宰的肥羊,简直岂有此理。 现在,江云自然不能让旧事重演,不过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冲冠一怒割袍断交,这是下策,说不定引起什么怀疑就更是不妙了。 他便跟两人继续虚以委蛇起来,说道:“说的是啊,不过今天我来的匆忙,并没有带足银钱……”为了取信对方,还特意翻出了腰间的钱袋让对方看,里面果然是空空如也。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怔了一怔,心生奇怪,江云这样哭穷的举动,实在不对劲,以前的江云最爱面子,打肿脸也要充胖子,否则也不会让两人屡屡得逞,宰了一遍又一遍了。 正当场面陷入一阵尴尬的时候,这时严政一挥手,出乎意料大方的道:“没关系,既然平川一时手头不便,那这次就由我做东好了!” 第十五章 清风楼 你请客?听了他这番话,不仅江云露出怀疑之色,就是一旁的周世民,也觉得十分意外,狐疑的瞥了对方一眼,不知对方的用意。 “走吧,去镇上的清风楼,不醉不休!”严政挥一挥手,当先转身就走。 周世民一个箭步追上前去,拉住对方低声道:“严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严政拦住他,示意他不要多说,回头看到江云站着那里没有动身,就催促道:“平川,还愣着做什么,快走。” 江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方此刻的表现,跟他印象中可大不相同,在他记忆里,对方还从来没有这般大方过,主动请客的情形出现。 两人的家境,他也知晓了,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土豪富绅,但也算一个乡间小地主,家中好歹还有上百亩良田,但眼前两人,却是真正的贫寒学子,十分节俭,听说两人平时在学院都是吃咸菜,喝稀粥度日,也正是因为此,找着机会就要宰上他一顿。 现在对方突然一反常态,要请他清风楼吃酒,难怪让他感觉十分不对劲,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坑等着他跳了。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现在他囊中空空如也,也不怕了什么,对方宰了他那么多道,虽然宰的不是真正现在的他,但也总该替原来的那个冤大头出口气,收回一点利息才是。 想到这里,他就欣然迈步跟了上去,拱拱手说道:“这次严兄做东,小弟就叨扰了,一定一醉方休。” 严政脸皮抽搐了一下,他刚才这一招,未必不是一个激将计,原本还期待对方碍于面子,主动把这请客的事揽过去,以前他这一招也没少使,几乎是百用百灵,但没想到,今天这次彻底失算了,对方顺水推舟,一点也不客气的就答应了。 现在势成骑虎,他也不能再改口反悔了,反正他还留有后招,当即就挥挥手,道:“这就对了,凭我等的交情,请这一席酒,替平川好好庆贺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走吧。” 当下一行三人,出了书院大门,一路下了山,径直就往清河镇上而来。 清河镇位于水陆要冲,颇是繁华,镇上东边,有清江蜿蜒而过,沙河在此交汇,注入清江,周边土地富饶,沃野千里,堪称鱼米之乡。 镇上颇有几家大酒楼,其中清风楼离得最近,伫立清江边,平时清河书院的人是酒楼的常客,时不时的呼朋唤友,到这里附庸风雅,吟风颂月,顺便打打牙祭。 江云也没其它想法,只是一路跟在后头,往镇上而来,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耍的是什么把戏,是不是真的要请客一场。 周世民此刻也是闷头葫芦,跟在后面,这时看到旁边的一处小酒楼,就想替严政省钱,拉住对方道:“严兄,我看这里不错,这家酒楼的自酿黄酒味道醇厚绵长,足可一醉。” 严政脚步却没有停留,说道:“说了去清风楼,就去清风楼,这里的自酿黄酒,又怎比得上清风楼的清江酒清冽芳香?” 见他执意要去清风楼,周世民也没辙了,只得随对方了,闷着头跟在后面,心里也不知对方到底搞什么名堂。 清风楼位于清江之畔,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清江酒,鲈鱼脍是那里的招牌菜,一边品尝美酒佳肴,一边凭栏远眺,清江水就在脚下滚滚流过,观览周遭山水胜景,颇有一番人在画图中的意趣,因此十分吸引一些附庸风雅之客,更受到旁边清江书院的学子们欢迎。 当然在这里消费,价格也不菲,基本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刚才周世民和严政两人撺掇江云来这里吃酒,就是抱着狠狠宰对方一顿的念头。 三人进了镇子,沿着河堤道一路前行。清澈浩荡的清江水在他们身旁滚滚流过,水面上各种大小船舶往来穿梭,堤岸杨柳青青,行人客商,贩夫走卒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十分热闹。 走不多时,前面就出现了一座三层的高楼,伫立于清江之畔,楼前立着一个旗杆,迎风飘舞,正是三人此行要去的目的地清风楼。 这座清风楼矗立清江河畔,年代还不短,百年来不知接待了多少南来北往的文人雅士,迁客骚人,其中不乏一些有名之人,在这里留下书画墨宝,因此在当地颇有一些名气。 三人一路来到酒楼大门前,迈步走了进去,有酒楼的小厮迎上前来,看到三人书院学子的装束,笑吟吟的打躬作揖,殷勤的招呼道:“三位楼上请。” 此刻正是用饭的时间,这一楼大厅中已经坐了五六成的酒客了,从这些酒客的装束看,大部分都是贩夫走卒,往来行脚客商。 严政正要随着酒楼小厮登梯上楼,这时周世民又一把拉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严兄,我看就在这一楼大厅里吃酒就好,这里地方又宽敞,又热闹。” 严政白了他一眼,道:“我辈读书之人,岂能跟这些贩夫走卒混杂共处,岂不有辱斯文。”说着就甩开对方,拾梯而上。 周世民见状,没奈何也只得跟在了后面,江云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跟着上了楼。 来到酒楼二层,这里的酒客比起一楼大厅少了许多,环境也更加清幽雅致许多,酒楼小厮停住脚步,伸手示意,让三人找好座位落座。 严政却没有迈步的意思,朝着楼梯怒了努嘴,道:“继续前头带路。” 酒楼小厮顿时又笑吟吟的打躬作揖,殷勤招呼道:“好,三位楼上请!” 这清风楼一共有三层,一楼大厅接待的顾客多是普通贩夫走卒,来往行商,二楼更清幽雅静,环境更好,接待的则是有些身份地位的雅客了,当然消费也高了不少,这也是清江书院学子呼朋唤友,来此多选择的地方。 而第三层装饰更精细奢华,美轮美奂,接待的就是大有身份地位的贵客了,当然消费也更加高昂,普通的酒客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当然了,若是能够交得起酒钱,普通贩夫走卒要到三楼来吃酒,酒楼当然也不会拦着。 现在看严政的意思,竟是要到三楼去吃酒,这无疑让酒楼小厮当作了贵客看待,态度更加的殷勤热情了。 看到严政要上三楼,这下周世民脸色真的变了。即使先前撺掇江云请客,他最多也是存了到这二楼吃一顿就足矣的念头,不想涸泽而渔,把对方宰得太狠。 而现在,严政明明已经申明,这次是他做东请客,却鬼使神差的要去三楼吃酒,这不是自寻死路的行为么,他此刻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一时糊涂了,还以为是江云请客呢。 他觉得有必要再提醒对方一番,让对方清醒一下,当即忙一把拉住对方,凑过头去咬着对方耳朵急声道:“严兄,你疯了,这次是你请客……” 严政道:“我知道,怎么了?” 周世民又急声道:“那你还要上三楼?” 严政扫了旁边的江云一眼,故意大声道:“平川出名了,这样的大好事,当然要隆重一点,自然要上三楼吃酒庆贺。” 说罢他又朝江云道:“平川,别理他,世民这个人,就是有点小气拮据,气度不够。” 周世民不由一阵无语,心道我可是为你的钱袋着想,你还不领情。 江云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严政转身就迈步登楼,江云也跟着上楼,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之状,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囊中空空,你能奈我何。 周世民见状,也无可奈何了,摇了摇头只得跟在了后面。 上了三楼,果然见这里装饰,景物又都焕然一新,大有不同。站在这高楼上,放目远眺,四处山水风光尽收眼底,美不胜收,清风徐来,衣袂飘拂,让人不禁有飘飘然羽化登仙,心旷神怡之感。 果然这三楼就有三楼的好处,不是下面一楼大厅和二楼能够比拟的,当然一分钱一分货,这里的消费自然要水涨船高,不会低了,不知这三楼的消费到底如何,三人以前都没有来过,心里自然没有底。 想到这里,即使面对眼前山水美景风光,有人也高兴不起来了。严政还能勉强保持几分镇定,而周世民则是已经面色发白,诚惶诚恐,坐立不安了。 按说这次严政明说了,是他做东请客,跟他周世民也没有关系,但两人毕竟是“患难死党”,彼此也知根知底,以两人的家境,这清风楼都不是他们能够常来的,更别说这三楼的贵宾席了。 虽然严政进学考取童生之后,境况有所改变,但这次的消费,只怕也是要让他狠狠大出一次血了。 在这里吃一顿,不知能够抵得上多少个馍馍啊,想起在书院每餐的咸菜稀饭馒头,周世民就感到心痛,为了严政,也为了他自己。 也许严兄早有安排,今天这顿餐的费用,最后终究还是要着落在那个书呆子身上。他朝着旁边的江云瞥了一眼,心中默念着,这才安定了一些。 第十六章 鲈鱼脍 此刻正是用餐时分,但三楼上食客却不多,不过寥寥四五人而已,相对于下面两层喧嚣嘈杂的环境,这里显得清静许多,这也可以理解,这三楼的消费,走的就是高端路线,招待的是那些文人雅客。 严政上楼之后,扫了一眼整个三楼大厅,便招呼周世民,江云两人,找了一个空着的桌位就要坐下。 周世民此刻也认命了,看到旁边一个临窗的桌位还空着,就走了过去,说道:“这里不错,就坐这里吧。” 他选择的地方确实不错,位置极佳,临着江边窗户,视野开阔,静坐席上,就能把外面大部分的水色山光尽收眼底。 注意到他的动作,旁边的酒楼小厮忙走了过去,拦住他道:“这位公子,这个桌位已经被人预先订下了,还请见谅。” 周世民听得一怔,若是以前,他或许不会多计较,但现在他心里正不痛快,心说好不容易来这三楼吃一顿,难道连找一个好位置坐下吃都不成,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当即就叱喝道:“什么预先订下了,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他人没来,为什么非要占着这个位置不可?我看这里别的空位多的是,等他来了,随便找个空桌就是了,这里,本公子坐定了!” 他这一番疾言厉色的呵斥,把酒楼小厮给震住了,露出为难之色。 对方一看就是镇子旁边清河书院的学生,清河书院的学生不是他这样一个酒楼小厮得罪得起的,清河书院在本县是数一数二的大书院,荟萃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出类拔萃的读书种子,每年都要出好些个童生,秀才,最近名声更是有向外传播的趋势,吸引了不少外县的学子慕名前来就读。 虽然不见得里面的学生个个都有童生,秀才的份,但万一眼前这个学生以后进学高中,飞黄腾达了呢,若是回来报复,他这么一个小小的酒楼小厮如何受得起。 不过,眼前这个席位确实已经被人预订了,那个预订席位的人,是这里的常客,特别是看起来,也是一个地位身份不凡,得罪不起的人物,若是把席位让给眼前这几个书院学生,不仅失信于人,而且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酒店小厮在这里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严政走了过来,一把拉过周世民,说道:“世民,何必让酒楼伙计为难,既然这个席位已经被人预订,我们就找个别的席位就是了。” 周世民还要再说,却被严政连拉带拽给拉到了邻桌,坐了下来,严政又招呼江云落座,又去吩咐酒楼小厮上菜。 周世民见状,不好再争执,只得作罢了,只是心中有些狐疑,觉得严政今天的行为有些不对劲,自己这个死党以前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按说那个靠着江边窗户的极佳位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可是刚刚严政上来,那个极佳的席位不要,反而挑了这个邻近的席位,仿佛事先知道那里被人预订了似的。 心里头存了一丝疑惑,不过他并没有多问。 江云在一旁默默待着,见到这两人是要来真的,当真要在这清风楼三楼吃酒,他能说什么,只能客随主便了。 他正要随便找个座位坐下,这时严政拉着他,指着座上的主位道:“平川,这次是为你庆贺而来,你应该坐了这个主位才是。” 江云不上这个当,推辞道:“今天是严兄做东,小弟岂能喧宾夺主,这个主位自然是严兄的。” 说完径直就在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严政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了,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周世民心里头越是发毛起来,抬头看了看江云,又看了看严政,心说这两人今天是杠上了,这个书呆子不知怎么了,今番看来是铁了心不会买账了,不知严兄又有什么办法,不知最后到底如何收场。 “小二,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的酒菜。”严政落座之后,朝着酒楼小厮问道。 当即从酒楼小厮口中,开始麻溜的倒出一道道菜名,这些菜名他每天都不知道要背上多少遍,早就说得滑溜无比。 听了几道菜名之后,严政不耐烦的就止住了对方,随便点了两道小菜,又示意周世民点菜,周世民会意,当即也点了两三道小菜,都是土豆丝,凉拌黄瓜,青菜萝卜这样的家常小菜。 “好了,就这些,赶紧去上菜,别让我们久等,是了,先端一盘糖炒花生米上来!” 周世民挥挥手,示意酒楼小厮快去,直接把座上的江云给无视了,连点菜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酒楼小厮心中暗自鄙夷了一下,到这三楼雅座来,就这点小菜?还以为是什么大主顾呢。 “这位公子,本店没有糖炒花生米这道菜。”他故意刁难道,其实糖炒花生米这道菜,他们酒楼是有的,不过那是一楼大厅的菜单,这三楼吗,可就不登大雅之堂了。 “没有吗,那就不用上了!”周世民挥挥手,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几位要什么酒?”酒楼小厮又多问了一句。 周世民听了,不满的瞪了对方一眼,似乎是怪对方多嘴。 严政已经看到酒店小厮眼中流露出的鄙夷了,岂能在小厮面前示弱?他沉声道:“这个倒是忘了,既登高楼,岂能无酒,听说你们这里清江酒不错,就来一坛。” “好的!”酒楼小厮应了一声,在小本本上记下。 “好了,快去吧!”周世民心里已经把这个酒楼小厮给记上了,要不是对方多嘴,这一坛清江酒本是可以省下的,光只这坛清江酒,就抵得上他们点的那几道小菜了。 酒楼小厮却没有立即离去,很没眼色的转向旁边在座的江云,问道:“这位公子,你需要点什么。” “严兄,周兄两位兄台已经点好了,我就不用再点了。”江云推脱道。 严政,周世民两人已经把这个酒楼小厮给彻底记恨上了,不过这个时候,想装糊涂也不成了,严政正色道:“平川,你可是今天酒席的主角,怎么能不点菜,一定要点的,否则就是不给为兄面子。” 江云本就是随口假意推辞,见到对方竟然这么上道,他就不客气了,就问酒楼小厮道:“你们酒楼有什么有名的招牌菜?” 酒楼小厮理所当然的道:“要说本店最有名的招牌菜,那自然就是鲈鱼脍了!” 江云点点头,道:“那就来一盘鲈鱼脍,鱼要新鲜的。” “好咧!”酒楼小厮神色一喜,在小本本上记下了,又保证道,“这位公子你就尽管放心,本店的金字招牌可不是吹的,保证是从这清江河里抓上来的新鲜鲈鱼!” 说罢之后,又问道:“这位公子还要点什么?” 江云扭头,扫了严政,周世民两人一眼,两人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那目光仿佛要杀人一般,不过要杀的对象不是江云,而是那个酒楼小厮,要不是酒楼小厮一再多嘴,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事,又是清江酒,又是鲈鱼脍的。 为了酒楼小厮的小命着想,江云也就没有再点了,挥挥手道:“好了,就这样了。” 酒楼小厮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噔噔噔的下楼去了。 酒楼小厮走后,一时兴起,江云随口高声吟出一首诗道:“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这时正有一人从楼下拾级而上,听到江云的吟诗,不由驻足了一下,露出几丝若有所思之色。 “好诗,好诗!平川的诗才果真是长进了。”虽然心情正不佳,严政,周世民两人听到江云的吟诗,还是捧场的赞了几句。 江云道:“由此可见,这鲈鱼的美味,定然是不错的,否则也不会有人出没风波而取之,今天倒是要好好尝尝了。” 周世民时时不忘给对方挖坑,附和道:“平川说的是,小弟今天能品尝到这鲈鱼脍的美味,全是沾了平川的光了。” 江云摆手道;“世民何出此言,今天是严兄做东,你我今日能够品尝到这鲈鱼脍的美味,全是沾了严兄的光啊。” “那是,那是。”周世民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应答着。 严政此刻却没有吭声,目光看向了楼梯口,眉宇间陡然掠过一抹喜色,此刻正有一人,从楼下施施然走了上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云和周世民两人也看到了来人。 这是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那皮肤娇嫩的仿佛掐的出水来,一双黑漆的眼眸灵动之极,仿佛就如夜空里的星辰。 整个人都充满了清灵俊秀之气,仿佛就是水中的精灵。 两人看得都不禁愣了一愣。 那清灵俊秀少年走上来之后,朝着江云他们这桌随意瞥了一眼,没怎么理会,又旁若无人的径直走到了他们旁边的空桌上坐了下来,正是先前周世民属意的那个靠着江边窗户,位置极佳的桌位。 第十七章 清灵俊秀少年 在这清灵俊秀少年进来之后,严政目光就一直落在对方身上,在俊秀少年从旁走过时,还朝对方颔首示意,可惜那清灵俊秀少年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 周世民见状,心中好奇,问道;“严兄,这人是谁,你认得他么。” 严政收回目光,说道:“不是很熟,不过见过两三次而已。” 周世民察言观色,知道对方又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岂止是不熟,对方根本对他不屑一顾。 不过他没有说破,只是自言自语的道:“这人也是书院的学生么,怎么一向没有见到过。” 严政摇头道:“他应该并不是书院的学生。” 周世民瞅了他一眼,心中突然恍然,先前严政使劲撺掇那书呆子到这清风楼请客,后来不惜自己请客,也要到这清风楼来,而且一定要上到这三楼,大概跟眼前这位清灵俊秀的少年大有关系。 他朝邻桌的那清灵俊秀少年又瞥了几眼,对于严政的心思,已隐约猜到了一些。 这位清灵俊秀少年,一看就清灵出尘,气质不凡,定是出身豪门世家的娇贵公子,这样的人物,若是能够结交上,那种种好处,自然是不用说的,不说可以时时打打秋风,单只攀附上这样的豪门世家,就足以受用不尽。 不说严政,就是他自己,也动了结交攀附的心思。不过越是豪门大世家的子弟,越是心气高傲,眼高于顶,不是他们这样寻常门户子弟能够轻易结交得上的。 看那个清灵俊秀少年,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心高气傲,难以亲近的主,没看到刚才严政朝他点头示意,人家却正眼都没有睬他一眼么。 另外,他心中更为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是出自城中哪个书香世家大族,脑海中把那些稍有名气的世家大族都过了一遍,却觉得都不大对得上。 他和严政在这里各怀心思,那一边,清灵俊秀少年则已经在旁边的桌位上落座,一个人独据一桌,倒也逍遥自在。 在他坐下之后,不用吩咐,立时就见酒楼小厮络绎不绝的端上各种美味佳肴,每盘佳肴的量并不是很大,但都是做工精致,鸾刀缕切,色香味俱全,一看之下,就令人食指大动,眼馋不已。 眨眼间七八道菜,就端了上来,占去了桌子大半,清灵俊秀少年拿起白玉著,慢慢品尝起来,每一样菜都是小口咀嚼,浅尝则止,让人不禁替他担心,这满满的一桌菜,他一个人怎么吃得了。 另外,让人感到几丝奇怪的是,这满桌的美味佳肴,偏偏就是没有这清风楼的招牌菜,鲈鱼脍,不仅鲈鱼,其它的鱼类美食也一概没有,看来这人有点挑食,不爱吃鱼。 邻桌的美食络绎不绝的送上,人家也已经开吃了,而江云他们这一桌,那几个小菜都还不见影儿,弄得三人只有不断喝着茶水,大眼瞪小眼的份。 周世民忍耐不住了,这时一个酒楼小厮送完菜从旁走过,正是先前让人记恨的那个,周世民一把拦住他,沉声喝道:“小二,我们的酒菜呢,怎么等了这么久,还不赶紧端上来!” 酒楼小厮嘴上倒是说得好,连声道:“快了,快了,马上就送来。”说完就撒丫腿跑了。 正在这时,楼梯口人影晃动,从下面又走上一行人来,来的这些人,都是一身年轻学子的装束,显然也都是清河书院的学生。 看到这些人走过来,严政站起身,遥遥向着这些人拱了拱手,打了一声招呼,不过那些人的反应却有些冷淡,只是略略点头,并没有怎么理睬。 严政又坐了下来,对于那些人的冷落,他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反而习。以为常。 来的这些人,应该都是书院中具有童生功名的学子,而且看来跟西阁学童一样,这些童生学子,也是三五成群,人以群分的,来的这行人颇有些傲气,很显然,不是才学佼佼者之流,就是书香世家子弟。 像严政这样的寒门学子,才学不出众,并不是对方那个圈子的人,从他一个童生的身份,跟江云这样一个“书痴”混在一处,就可见他在书院混得并不如意了。 严政和周世民是同一个村子的,以前的江云就是通过周世民才跟严政认识的,能够结交上严政这样一位童生,以前的江云自然求之不得,曲意奉承,这或许也是以前他屡屡被宰,也毫无怨言的原因之一。 来的这一行人,上楼之后,就直奔江云他们旁边的那个江边临窗的极佳桌位,他们以前没少到这清风楼三楼饮酒,而这个桌位,就是他们的常座。 不过现在,这个桌位已经被人占据了,占据桌位的,只有一个年轻少年,在看到这个年轻少年的形貌之后,这些人也不由有一时的愣神,显然这位清灵俊秀少年出尘脱俗的气质,把他们也震住了。 “这位兄台有礼了,我等都是清河书院的学生,可否借个座,在此坐下,这次的酒席,本人请客了!” 来人中,为首的一个枣红长衫的青年朝着那清灵俊秀少年拱手一礼,朗声说道,显然见到这位气质不俗的少年之后,他也起了结交之心。 那清灵俊秀少年抬眼一瞥,神色淡淡的道:“不好意思,本人素喜清静,这里空桌甚多,诸位还是请便吧。” 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 听到对方的拒绝,那枣红长衫青年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再纠缠,微微一笑,拱手一礼道:“既然如此,是我等冒昧了。” 说罢,就径自招呼同伴,在旁边的另一个空桌上坐了下来。 见到对方在那位清灵俊秀少年面前同样吃了瘪,严政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之色,不过很快又高兴不起来了,在那些人坐下之后,各种酒菜也络绎不绝的送上,可是他们这一桌,依旧是空空如也。 这也太欺负人了,他这下再也忍耐不住,气得拍起了桌子,大声呼喝起来。 听到他的呼喝,一个酒楼小厮奔跑了过来,严政质问道:“我们的酒菜呢,为什么我们等了这么久,还不见酒菜上来,他们晚来的,倒是先上菜了,这是什么道理!” 酒楼小厮连连打躬作揖道:“这位公子息怒,你们的酒菜马上就到,请稍等片刻,我去催一下。”说完就撒腿溜了。 这次总算没有让他们再多等,没过多久,几盘小菜,一坛青江酒就送到了桌上。 “我们要的鲈鱼脍呢!”严政又大声问道,先前他还心痛江云叫的鲈鱼脍,现在却顾不得心痛了,否则这一大桌,只有几盘家常小菜,两相印照之下,也显得太寒酸了。 “鲈鱼脍正在烹煮,马上就送到,几位公子请稍等片刻!”酒楼小厮陪着小心答应着,让人有心发作也发作不出来。 “哼,快一点!你去催一下。”严政挥挥手,让对方去了。 不多时,一盘热腾腾的大菜端了上来,盘中躺着一尾精心烹饪的鲈鱼,老远就闻到美食香味,正是这清风楼有名的招牌菜,鲈鱼脍。 这鲈鱼脍一上桌,不用招呼,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就拿起筷子,夹起上面的鱼肉塞入口中,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仿佛饿死鬼投胎,不消多久,犹如风卷残云,一整条鲈鱼就去了大半了。 江云慢了一拍,在两人如狼似虎的抢夺之下,一时竟下不了筷子。 一连吞吃了好几块细嫩雪白的美味鲈鱼肉,严政似乎也觉得吃象太过难看,这时看到江云还呆愣在那里没有动,便伸出筷子,夹起了那硕大鱼头,递到江云的碗中,讪讪道:“平川不要客气啊,尝尝这鱼头,这可是难得美味。” 若是有不明底细的人见了,说不定就要伸出大拇指赞一声,果然够意思,因为这整盘鲈鱼脍的精华,就全在这鱼头之上,可惜严政,周世民两人都不明白,便宜了江云。 看到盘中硕大鱼头,江云也不客气,细细品尝起来。 旁边的那清灵俊秀少年这时抬起头来,看到邻桌江云三人大口分吃鲈鱼的情形,娇嫩玉面上微微闪过几丝厌恶之色,不知是因为三人的吃像太过不雅,还是他本身不吃鱼,也见不得其他人吃鱼的缘故。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他抬头望着外面的浩荡江水,轻轻吟起这首刚才听到的诗句。 他吟颂的声音虽轻,但巧好被严政听在耳中,怔了一怔,觉得这是一个搭讪的好机会,注意到对方桌上美酒佳肴虽多,却唯独没有这道鲈鱼脍的美味,当即就拱手招呼道:“这位兄台,这鲈鱼脍确实美味不凡……” 那清灵俊秀少年目光在座中三人身上一扫,没有答话,只是清脆的声音问道:“刚才这首鲈鱼诗,是你们中谁人所作?” 第十八章 名士手稿 严政看得出来,对方似乎对这首小诗颇有欣赏之意,他很想跟对方说,这首小诗就是他的杰作,但他即使脸皮再厚,这种公然剽窃他人诗文占为己有的行径也做不出来,就朝着旁边的江云努了努嘴。 江云正埋头对付那个鱼头,闻言抬起头来扫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是我作的,怎么了。”又继续低头啃着鱼头。 那清灵俊秀少年娇嫩玉面上闪过一抹鄙夷不屑之色,道:“作诗在前,食鱼在后,可知不过是一个口是心非,言过其实的虚伪之徒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吃个鱼也这么大意见?江云心中腹诽,却没有理会,继续埋头对付那个鱼头。 那清灵俊秀少年也别过头去,不再多言了。 严政在一旁看得真切,对方似乎生气了,而生气的对象,就是江云,心中有些幸灾乐祸,就推了推埋头吃鱼头的江云,低声道:“那位兄台似乎生你气了,你还不赶紧过去,向他道歉一声,或许能够取得他的原谅。”在他看来,这也许是一个跟对方结交攀附的机会。 江云莫名其妙的朝着旁边看了一眼,对方生什么气,即使生气,管他什么事,为什么要去道歉,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这人不吃鱼,难道连别的人吃鱼也要多管,简直是岂有此理。 在他眼中,那就是一个任性使气,未脱小孩子心性的小屁孩儿,或许确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少爷,但也完全不值得为此去捧什么臭脚。 所以对于严政的话,他没有理睬,更不会去道什么歉,严政见了,也没有多劝,三人又埋头吃喝起来。 吃喝了一会儿,只见严政突然轻笑一声,吸引两人注意之后,又故作神秘的低声对两人道;“你们知道么,最近我得了一件宝贝。” 看到他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周世民心中一动,对方这样的套路他已经十分熟悉了,觉得可能是酝酿的好戏要上演了,当即就连忙配合的道:“哦,是什么宝贝,严兄你快说来听听。” 严政又故作矜持了一下,瞥眼看向旁边的江云,可惜江云不再理他,只专心对付口边的鱼头,若不是有周世民在一旁积极配合,他这戏还真不知怎么往下演下去。 在周世民的一再催促下,他没有再卖关子,从怀中掏出一副古色古香的卷轴,搁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看着桌上的这副卷轴,周世民十分配合的惊讶问道。 “黄眉山的手稿‘早堂论’!”严政轻飘飘的吐出这句话,目光又瞥向了旁边的江云。 “啊,黄眉山的手稿‘早堂论’!这是真的么!”周世民不愧是一个相当称职合格的捧哏,双目放光,惊声低呼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当然是真的了,我还会骗你们不成,喂,你要干什么!小心一点,若是弄坏了这副黄眉山的真迹手稿,你赔的起么!” 严政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这副字稿就是出自黄眉山的亲笔墨迹,看到周世民拿起卷轴就要打开观赏,又连忙出声阻止。 周世民一副见猎心喜之状,又不住苦求,好不容易严政才点头许可,同意让对方打开来看一看。 周世民手捧着字稿,小心翼翼的在面前展开,全神贯注的欣赏起来,一边欣赏,一边口中不住啧啧赞叹。 两人对着这副字稿品评赏鉴许久,可惜一旁的江云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埋头对付那个鱼头,似乎对他们口中所说的黄眉山的亲笔手稿“早堂论”完全不感兴趣。 严政见了就有些着急了,他和周世民两人对着这副字稿费这么多口水是干什么,就要要引起对方注意,让鱼儿上钩啊,如今对方这副不理不睬,完全不咬钩的样子,让他的计划如何实施下去。 其实若是以前的江云,只怕早就闻着味儿,屁颠屁颠的上钩了,但可惜现在的此江云已经不是彼江云了,在严政拿出这副字稿出来的时候,他就了然于心,对方耍的是什么把戏了,所以任由对方在那里演戏演得叫天响,他就是待在一边八风不动,根本不上这个当。 “哈,听说今天西阁的那个陆文鹏出了一个大风头,你们听说了么!” 正当严政心中着急,琢磨着怎么引鱼儿上钩的时候,这时就听到从邻桌的那几个书院学生中,传来一声长笑,有人大声说笑道。 作为东阁的学生,都有童生功名,对于西阁的那些学童,一向不怎么放在眼中,但对于那个陆文鹏,他们却不会有半点小视之心,因为在很多人看来,以那个陆文鹏的才学,科举高中是早晚的事。 早有书院的教授断言,陆文鹏的才学,当在琼林宴上,这话或许有些武断夸张,毕竟科举之途艰难险峻,波诡云谲,任你才高八斗,也难以保证,就一定能够进入琼林宴,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书院对陆文鹏的才学认可程度。 “哦,不知那个陆文鹏,又有什么惊人之作出来么,我刚从家里回来,倒是并不知道。”座中那个穿着枣红长衫的青年学生饶有兴致的问道。 当即就有人高声吟颂起来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知这句话,算不算楚翰兄口中的惊人之语?” 枣红长衫青年听的神色动容,显然这句出语不凡的诗也把他给震住了,过了良久,才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个陆文鹏竟然能够做出此等惊人之语,其志果然不小,我刘楚翰以前还是小看他了。 其他人听了,也情不自禁啧啧赞叹起来,即使他们一向都是心高气傲,不肯轻易服人的人,但是在听到这句诗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无疑可以进入这个月“佳文荟萃”的佳句。 临江窗户边坐着的那个清灵俊秀少年,一直在那里旁若无人的自饮自酌,除了观览外面的山水风光美景之外,其实也在一直无聊倾听着大厅中众人的谈话议论,邻桌的这几位书院学子的谈话,他就听到了。 在听到“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一句时,他一直恬静无波的娇嫩玉面上,也不禁微微动容,眸中放亮,喃喃自语道:“好一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清河书院中,倒是果真有一些才学之士。” “陆文鹏是么。”这个名字在他心上已经留下了一分印象。 “呵呵,陆文鹏的这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虽然才华横溢,但要说今天最有趣的,还不是这件事。”就在这时,又听到有人笑着说道。 “哦,不知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有好事的人追问。 那人似是忍不住,就哈哈笑了起来,笑得众人莫名其妙,不住催促,他才没有再卖关子,说道:“要说今天最有趣的事,还是发生在西阁,一位学生作的一首诗。” 听到又是一首诗,众人更加好奇起来,纷纷想,难道那首诗,比起陆文鹏的这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还要卓妙不凡不成,这不可能吧,什么时候,那西阁成了才子辈出之地了,这让他们这些东阁学生还怎么混,情何以堪。 那位临江窗户边坐着的清灵俊秀少年,此刻也不禁竖起耳朵侧耳倾听起来,显然对于那人口中所说,比“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样绝妙佳句还要有趣的诗句颇感兴趣。 这一边,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对视一眼,隐隐已经猜到,那人说的有趣的那首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两人默默同情的朝着旁边的江云看去,虽然感觉不妙,但他们也不能阻止别人说下去。 “到底是一首什么诗,快说,快说!”那一边,有人已经忍不住连连催促起来。 那人深吸一口气,说道:“今天西阁的贾梦辰先生出了一道题,以风为题,要学生们作一首言志诗,陆文鹏的那半首诗就是这样作出的,另一位学生,倒是做出了一首更有趣的……”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没有再卖关子,当场大声吟诵起来:“东风吹,战鼓擂,美人醉,盼君回,捷报飞,壮士归……” 果然如此。这一边,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对视一眼,同情的目光再度看向旁边的江云。 作为当事人的江云,此刻却依旧一副泰然自若之状,继续埋头对付那个鱼头,仿佛对方说的,跟他完全无关一样。 “此诗虽然还算不错,但也只是中规中矩,平常之作罢了,不见得什么有趣,更别说胜过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了!”有心急的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就评论起来。 “别急,还有下面呢。” 那人再次深吸一口气,继续吟诵道:“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之世谁怕谁……不是西风压东风,就是东风压西风!” 一口气念完,场中先是一片诡异安静,随即好像约定好了一般,所有人开始哄堂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扑哧——” 没有例外的,临江窗户坐的那清灵俊秀少年,听到这里,不可避免的也是掩嘴失笑,直笑得花枝乱颤,趴在桌上良久起不来了。 第十九章 说句公道话 “笑死我了,果然是太有趣了……” 那一边,笑声还在继续,这一边,严政和周世民却有些坐不住了,担心江云有什么想法,严政便道:“恭喜平川,你的诗如此轰动出名,以后就是扬名天下,流传后世,也是指日可待了。” 周世民连连点头附和,一脸羡慕之色。 江云此刻也配合的摆摆手,道:“严兄过奖了,只是信手涂鸦之作,贻笑大方罢了。” 严政道:“平川只是信手涂鸦,都有如此佳作,诗才果真了得,为兄佩服!” 周世民又在一旁点头附和,两人在这里一个劲恭维,又琢磨着要把话题引到先前那幅黄眉山的“早堂论”上。 这时旁边的笑声总算渐渐停了下来,只听一人高声问道:“这样滑稽可笑的诗作,不知到底出自西阁哪位仁兄之手,我倒是十分好奇。” 有人说道:“我也是听西阁那边的人说的,听说作出这首诗的,其人名叫江云,此人以前在西阁那边也薄有微名,不少人都知道,有‘书痴’之名,其实就是一个书呆子罢了,看来这‘书痴’之名果然名副其实,没有这般书呆气,也写不出这般呆蠢可笑的诗了。” 说着又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述其人如何如何书呆子气,行事如何迂腐顽固,众人饶有兴趣的听着,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脸色也不好看,不时瞥眼偷看旁边的江云,担心对方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了。 “听说这个书呆子还常常被人打秋风,屡屡被人当作冤大头,请客吃酒宰上一道,他却懵然不知,还把人引为知己……” 那人继续绘声绘色的说着听来的发生在那个“书痴”身上的趣事,听到这里,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却是脸色陡变,再也忍耐不住了。 “胡说八道!”严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砰的一声传来,打断了众人的谈笑,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认得严政,不高兴的道:“严政,你叫嚷什么。” 严政此刻也顾不得得罪众人了,大声斥责道:“圣人云,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你们这样背后议论他人是非长短,可是君子之道!” 江云拉了拉对方的袖子,面带感激的低声道:“严兄不必如此,为了在下的事,惹得你跟众同窗交恶,岂不是我的罪过。” 严政摆摆手,义正词严道:“平川不必担心,你我诚意相交,我自然是要路见不平,说句公道话的。” 有人脸色就不好看了,喝道:“严政,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们在这里说谈,品诗论文,自得其乐,关你什么事,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严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人沉着脸道:“你笑什么。” 严政止住笑,道:“我笑你们肤浅刻薄,嫉贤妒能,自身可笑,何能笑人!” “什么,你竟敢这么说,岂有此理,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我要你立即收回刚才的话,向我们赔礼道歉!”那人顿时怒了,其他的人也纷纷怒形于色,出言呵斥。 严政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自顾自吟诵起来:“东风吹,战鼓擂,美人醉,盼君回,捷报飞,壮士归……” 顿了顿,就品评道:“这首诗格调上乘,气势飞扬,文辞简练有力,情义豪迈,哪里不好,有什么可笑的,你们在这里肆意污蔑耻笑,不是肤浅刻薄,嫉贤妒能,又是什么。” 众人听得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人站出来,说这首东风吹的好话,说的还这般义正词严。 “那后面呢,后面你怎么不品评。”有人质问。 严政扫了那人一眼,又继续吟颂起来道:“东方吹,战鼓擂,当今之世谁怕谁。不是西风压东风,就是东风压西风!” 深吸一口气,他又侃侃而谈道:“这下半阙,浅而不俗,白而不媚,直指人心,痛快淋漓,寓意深刻,正是画龙点睛之笔,意境更是高远,足以称得上是一篇绝妙佳作!敢问诸位,可写得出这般绝妙佳作么。”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一阵无语,没有想到,竟然有如此无耻之人,明明这样一首歪诗,还能被人说出花来。 有人觉得奇怪,这个严政是不是吃错药了,一再为这样的歪诗辩护,到底是什么目的用心。 有人讥笑道:“哈,我等确实写不出这般绝妙佳作,我看严政你是写得出来的了,我看也只有臭味相投之人,才能写得出这般绝妙佳作啊,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严政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重新坐了下来,朝江云说道:“平川,不必去理会这些人,这些人不过是嫉贤妒能,嫉妒你的才学罢了。世上这样的小人多的是,根本不必在意的。” 周世民也附和道:“是的,是的,不必去理会这些。是了,我们还是继续欣赏这篇黄眉山的亲笔手稿‘早堂论’,平川你来看看。” 他拿过桌上严政带来的那副字稿,递给江云看。 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一桌,听到严政的话,不少带着疑惑的目光落在了江云的身上,听这严政的口气,莫非眼前这人,就是这首东风吹的作者? 有人当场就问了出来,朝江云高声发问道:“莫非这位仁兄,就是这首东风吹的作者,江云?” 听他这么一问,更多的目光向着江云这边看来,就连坐在临江窗户边的那位清灵俊秀少年也不例外。 严政担心再惹出什么事端,朝江云使了个眼色,说道:“别理他们,我们只管喝酒论文就是。” 面对众多齐聚过来的目光,江云一脸诚惶诚恐之色,站起身来,环顾一礼道:“在下确是江云,这首东风吹确是在下拙作,在下才学浅薄,水平有限,让诸位见笑了!还请多多指教!” 见到他坦然承认,就是这首东风吹的作者,众人意外之余,又感到一阵啼笑皆非,没有想到,这首歪诗他们议论耻笑了多时,正主儿却就坐在面前。 “这,这个,怎么说呢,你这首诗,原也不错的……” 看到他坦言就是东风吹的作者,态度又这般诚恳,让人当面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就奇怪,你严政为什么要一个劲替这首东风吹辩护,原来是吃人嘴短啊。”有人这时恍然大悟,鄙夷讥讽道。 严政不动声色,斥道:“你胡说些什么,这位仁兄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那人嗤笑道:“严政,你还不承认么,原来那个喜欢打秋风,占人便宜的,就是你啊。” 严政依旧端坐在那,神色不动道:“你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我不跟你这样的小人多说。” “事实就在眼前,严政你还敢狡辩,不是吃人嘴短,你为何要极力替他辩护!”那人冷笑道。 严政正色道:“很简单,我是真心觉得,这首东风吹极好罢了。我跟平川是真心相交,情如铁石,岂是你们这般言语挑拨能够动摇得了的。” “哈哈,想不到严政你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大言不惭,厚颜无耻之人。”那人讥笑起来。 江云这时不得不说话了,起身说道:“诸位误会了,严兄不是这样的人,这次酒席,就是严兄做东,特地为在下这首诗庆贺。” 众人听得一愣,他们原本都以为,严政就是在打秋风,吃人嘴短,听江云这么一说,难道是他们想错了。 “为你这首诗庆贺?这又有什么可庆贺的?”有人不解的追问道。 江云呐呐道:“当然是庆贺在下一鸣惊人,声名鹊起,诗名传扬四方。” “这……” 看着某人“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之状,这下众人再也忍不住,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看来这人确实不愧“书痴”之名,就是一个书呆子。这下众人心中再没有怀疑了。 旁边那清灵俊秀少年再一次笑得气喘吁吁,直趴在了桌上。 周世民把江云拉回了座位,把那副严政带来的字稿又推到他面前,说道:“别理那些人,咱们还是饮酒论文,自得其乐的好。平川不如好好欣赏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 江云坐下,推辞不过,只得拿起这副字稿,看了起来。 那些人笑过之后,又各自饮酒谈笑起来,一时倒是没有人再来刁难找茬了。 在脑海中回忆一下,江云记起了这个黄眉山是谁,是本县一位前辈,名叫黄文彦,在前朝曾经高中进士,眉山是他的号,此人擅长书法,在本地很有名气,颇受推崇,也算一个名士。 按照严政的说法,眼前这副字稿,就是这黄眉山亲笔手写的“早堂论”手稿,上面凝聚有其留下的浩然之气。 若是以前的江云,见到这样一副本地名士的亲笔手稿,一定会怦然心动,爱不释手,起收藏之心,不过现在江云却不怎么把这副手稿看在眼里,只是本地的小小名士,而看这书法水平,气韵不显,庸俗平常,还不足以让他高看一眼。 更何况,说什么这就是黄眉山的亲笔手稿,只是严政的一面之词,他当然不会天真的就相信了对方的话,不出意外,这副字稿十有**就是一个赝品,给他挖的一个坑而已。 第二十章 手稿转让 融合了原江云的记忆之后,现在对于书法之道,他有了一定的造诣,品鉴的眼光也是有的,在看过一阵之后,他更是确认了这一点,眼前这副字稿,书法造诣平平无奇,不过尔尔,没有什么出彩之处,肯定不是那黄眉山的真迹,或许只是一个寻常秀才的作品,说不定就是出自他严政的手笔。 想到若自己真上当了,买了这么一副严政的字稿,拿回去日夜揣摩,当作宝贝一般顶礼膜拜,江云就感觉恶心坏了,好在现在,他自然不会上这个当了。 观摩一阵之后,他放下了手上这副字稿,一时未置可否,一副莫测高深之状。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正死死的盯着他,见他看完不发一言,周世民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平川可是揣摩出这黄眉山字稿中的真意了么,小弟我倒是颇有感觉,只是尚影影绰绰,仿佛隔了一层,不能看得真切,想来还是修行不到的缘故。” 江云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了严政,煞有介事的道:“想不到严兄能够得到黄眉山的这样一副书法佳作,实在令小弟羡慕佩服之至。是了,不知严兄是从何得到的?” 严政心中一喜,当即张嘴就吧啦吧啦起来,无非说他如何费劲周折,又如何侥幸凑巧,才得来这么一副黄眉山的字稿真迹。 江云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的把字稿卷了起来,递回到对方的面前,郑重说道:“这么一副珍贵字稿,严兄可要好生珍藏,以后勤加揣摩,日夜不辍,相信必然会有进益。” 严政眨了眨眼,心说这就是我自己临摹的字稿,我日夜揣摩它干嘛,再看也不会有什么狗屁的进益。 他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字稿,叹了口气,道:“若是我早一年得到这副字稿,必然会拱若珍宝,轻易不会示人,不过可惜现在为兄已经进学,有了童生功名,这副字稿虽然不错,但对我的作用,却不是太大了。” “哦,是么,严兄或许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也不必可惜,不管怎样,这都是黄眉山的手稿真迹,相信严兄日夜揣摩之下,总是能有点进益的。”江云安慰道。 严政朝旁边的周世民使了个眼色,周世民当即会意,接过话茬道:“严兄已经进学,有了童生功名,眼界自然高了一层,黄眉山的真迹手稿虽好,但我听说,它最大的好处还是在未进学的学童身上,对于未进学的学童进学,有莫大助益。” 严政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这副黄眉山的手稿真迹‘早堂论’,对于你们尚未进学之人来说,无疑是极好的,放在我这里,就有点明珠蒙尘,浪费好东西了。” 周世民一副砰然心动之状,问道:“听严兄这么说,莫非有转让这副黄眉山亲笔手稿‘早堂论’的意思?” 严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太好了!”周世民喜形于色,一脸钦佩道,“严兄高风亮节,提携后进,连这样的好东西都肯出让,小弟佩服。” 江云在一旁不动声色,心中暗自鄙夷,就这样的演技,也就骗骗那书呆子罢了。 看他没有反应,周世民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这时江云便开口道:“说的不错,严兄进学之后仍不忘提携后进,真是令人佩服,是我辈楷模。世民,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你觉得怎样,喜欢么。” 周世民不假思索道:“当然很好,这样的好东西,谁不喜欢,求之不得。” 江云点点头,道:“看来世民对于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是真心喜欢的了。” 又转而对严政正色道:“严兄,小弟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严兄能够成全。”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对视一眼,眉宇间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严政当即大度的道:“平川有什么事,尽管说来就是,何必这般客气。” 江云道:“我看世民是真心喜欢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我的意思,是想请严兄不如就把它转赠给世民如何?” 两人听得都是一愣。两人还以为江云会开口讨要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没想到对方是开口讨要了,却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周世民讨要的。 严政一愣之后,迟疑的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按说我把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转赠给世民也是应当的……” 周世民心中不屑道,我要你临摹的这副字稿干嘛,你一个童生的书法,我再观摩,能观摩出什么花来? 他当即连忙摆手,推辞道:“这万万不可。君子不夺人之爱,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是万万不能要的。” 江云就在一旁劝说道:“世民何必如此,这也是严兄的一番美意啊,你若坚持不要,岂不是辜负了严兄的一番心意,让他冷了心,严兄你说是不是。” 严政皮笑肉不笑的支吾道:“是,是,正是如此。” 不过不论怎么好说歹说,周世民都是摆手推辞不要。 江云见了,沉吟一下便道:“既然如此,还有一个办法,严兄不如就把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卖了。” 两人一听,又神色一喜,连连点头道:“这个办法不错,确实可行!” 没等两人说完,江云又紧接着道:“那么严兄就随便出个价,把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卖给世民就是了,我想世民这下总不会再推辞了吧。” 两人一听,顿时又都苦起了脸,严政心中狂叫,我是要卖给你啊。 周世民心中则叫屈道,我买他临摹的手稿来何用,一文钱都嫌贵了。 他当即就摆手推辞道:“不,这样的好东西,小弟囊中羞涩,就是倾家荡产也买不起的,只能说可惜了。” 江云道:“世民不必担心,你以为严兄岂是那等贪婪无度,爱财忘义之人,他出的价钱一定公平公道的很,一定不会让世民为难,更不会让世民倾家荡产,严兄你说是不是。” 严政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连声说是。 周世民连连摆手道:“严兄能够如此大度,我却不能忝颜领受。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价值非常,这样的好东西可不能就这么随便贱卖的,否则也是对眉山先生的不尊重!” 严政忙点头道:“说的倒也是,这倒是令为兄为难了。” 江云想了想,便道:“既是如此,那严兄你不妨就出个价,看世民兄是否可以买得下来。” 严政迟疑着正要开口,周世民忙插口道:“这副眉山先生的亲笔字稿,我看至少也得十两银子,少了都是对眉山先生的不尊重!” 江云看向严政,问道:“十两银子,严兄认为这个价格如何?” 严政听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十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菲的小财,足够他一年在书院的用度了,起码眼前的这桌酒席是大大赚回本了。 他点头道:“这个我当然没有异议。” 江云便道:“既然如此,那严兄就以十两银子的价格,把这副黄眉山的‘早堂论’卖给世民,岂不皆大欢喜。” 周世民顿时翻起白眼,苦着脸道:“十两银子,小弟实在是出不起啊。” 江云道:“这样啊,那严兄你看,能不能再降点。” 周世民连忙又道:“十两银子已经是够便宜的了,不能再降了,再降就是对眉山先生的不尊重了。” 江云一副为难之色,道:“若是这样,事情就难办了。” 周世民正要开口,江云又拍掌道:“是了,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两人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异口同声问道。 江云道:“既然世民一时拿不出这十两银子,但没关系,可以赊账啊,相信严兄也不会拒绝吧。” 两人一听,顿时又一脸苦色,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都没说到点子上啊。 “严兄,你觉得呢,你若是相信世民,就赊账吧。”江云又道。 严政迟疑的道:“我,我当然相信世民,赊账,赊账自然也是可以的……” 周世民连连摆手道:“这,这不好吧。” 江云道:“有什么不好的,我看这样是最好的办法,就这样好了。” 周世民哪里甘心,要他赊账去买一卷毫无用处的废纸,打死他也不作这个冤大头。 他索性直说道:“其实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哦,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严政忙配合的问道。 周世民瞅了江云一眼,说道:“十两银子对小弟来说,虽然是不堪重负,出不起的,但对平川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了,我想平川肯定十分乐意花十两银子,买下这副眉山先生的亲笔手稿‘早堂论’,这岂不就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江云听了,连连摆手道:“不,不,这副眉山先生的‘早堂论’是世民的心爱之物,我岂能横刀夺爱,坏了朋友义气,这样的事情,我是万万不能做的。实话说,这副眉山先生的字稿固然是很好的,但我不是很喜欢,当然,若是下次有中意的好东西,我就当仁不让,绝不会再让世民抢得便宜去了。 见他推辞,周世民和严政两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色。 “什么黄眉山的‘早堂论’,能否拿来鉴赏一下?”正在这时,从邻座传来一道高声叫道。 第二十一章 酒帐纠纷 问话的,是那枣红长衫青年,名叫刘楚翰,是书院有名的才子,听到邻桌一直说起黄眉山的“早堂论”,好奇之下,就出声询问。 严政和周世民心虚,当然不会把手中的字稿交给对方去鉴赏,对方是有名的才子,见多识广,不难就能看出其中蹊跷来,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字稿哪里是什么黄眉山的亲笔手迹,就是严政临摹的一副练笔的字罢了。 所以听到刘楚翰的发问之后,严政当然是断然拒绝,而见到他拒绝,刘楚翰一边的人,对此更加怀疑起来。 有人讥笑道:“什么黄眉山的‘早堂论’,只怕就是冒名顶替的伪作罢了,否则为何不敢拿出来见人。” 刘楚翰则是一副自负之状,说道:“我有幸见识过眉山先生的几幅字稿作品,其中真假,在下倒有七八分的把握,能够看出来。” 听了他的话,严政更加不会把手中的字稿交出来了,再次断然拒绝道:“字稿自然是眉山先生的真迹,你们若是想鉴赏一番,好生相求,我自然不会吝惜借与你们一观,但你们这般怀疑态度,我却是不会让你们看的。” 那边有人不屑道:“眉山先生的作品,我又不是没见过,哪里稀罕你手中的不知真假的东西,你不敢拿出来示人,我们就有足够理由怀疑它是临摹的伪作,是了,那位东风吹兄,他严政是不是想要把这副字稿卖给你,你可要睁大眼睛,不要上了他的当了。” 严政脸色一变,大声叱喝起来,那些人更是起哄,不少人跟着煽风点火,无外就是怀疑严政手中的字稿是临摹伪作,不敢拿出来见人。 看到情形不对,周世民心一横,大声说道:“严兄,不必跟他们作这无聊口舌之争,你这副眉山先生的‘早堂论’,我要了!” 周世民及时的挺身而出,解燃眉之急,严政十分欣慰,欣然道:“我就知道,世民是识货之人,不像一些人,见都没见到,就妄自议论手稿真假,实是无聊可笑的很。” 他当即就拿过那副字稿,交到了周世民的面前,郑重说道:“眉山先生的亲笔手稿,还望世民以后多加珍惜爱护,早晚鉴赏揣摩,一定大有进益。” 周世民接过手稿道:“多谢严兄厚爱,我一定会小心珍藏爱护,勤加观赏揣摩,倘若有所小得,都是拜严兄所赐。” 为了把戏做足,严政便又道:“世民,我知道你现在手头拮据,一时周转不开,这没有关系,你打个借条就是了。” 周世民听了,一时有些迟疑踌躇,虽然明知道是在做戏,但这留下了字据,总是有些不好。 严政朝他使了个眼色,周世民一咬牙,为了把这场戏做得更逼真,他最后还是叫过酒楼小厮拿来纸笔,提笔一挥而就,写下了一张欠条,大意就是说得到严政的一副黄眉山的“早堂论”,作价十两银子,因一时手头拮据,这十两银子暂时欠下,日后偿还等等。 周世民收好手稿,严政则收好了欠条,两人这般郑重其事的行事,让不少人的怀疑之心倒是去了,心说莫非那副手稿,当真是眉山先生的真迹不成。 江云则在一旁恭喜,周世民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到此刻酒菜也吃喝得差不多了,就提议走人,严政也担心字稿真假的事再起波澜,当即就高声叫过酒楼小厮结账。 酒楼小厮拿着账单走了过来,说道:“三位公子的饭钱,一共是三两三钱银子。” 严政正掏出钱袋,闻听这话,吃了一惊,喝道:“什么,三两三钱银子?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或者说拿错了账单?” 酒楼小厮把账单递到对方面前,说道:“这位公子,账单上面写得一清二楚,一看便知,可不是我胡乱说的。” 严政一手夺过对方的账单,拿在眼前仔细瞧看,这确实是他们这桌酒席的账单,几个小菜,一盘鲈鱼脍,一坛清江酒,一点不差。 这份账单的大头,无疑就是那盘鲈鱼脍,单这一道菜,就要了二两二钱银子,其次是那坛清江酒,要了七钱银子,另外几盘小菜,又要了四钱银子,加起来正好是三两三钱银子。 看到这份清楚明白的账单,严政顿时傻眼,额头的冷汗刷的就冒了出来,一盘鲈鱼脍,就要了二两二钱银子,这不是坑人么,他虽然知道作为清风楼的招牌菜,这盘鲈鱼脍价值不菲,但也没想到,竟然高到这样的程度,作价二两多银子。 早知道这样,打死他也不会要这盘鲈鱼脍了,二两二钱银子,可以吃多少馒头馍馍啊。他转头看向了旁边江云,目光中充满了怨念,这盘坑人的鲈鱼脍就是对方叫的,这下可是害苦他了。 江云此刻,却是悠哉悠哉的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之状,不管这顿饭菜多少,都不关他的事,反正他现在囊中空空,有恃无恐。 要严政就这么认下这份账单,心甘情愿的掏钱,他自然不干的,何况他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银钱。 怎么办,他琢磨起来,要是跟对方理论这盘鲈鱼脍价格高低,好像不是什么好办法,鲈鱼脍是酒楼的招牌菜,定这个价,无可厚非。一坛清江酒,要价七钱银子,这也有点坑人了,不过好像也在情理之中,真要争论也争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他的目光又往下看,见到那几盘小菜的价格,眼前一亮,终于让他有了找茬的理由了。这几盘小菜加起来的钱,总共也不过四钱银子,只能说是这份账单的小头,不过却可以给他一个名正言顺找茬的理由。 “这份凉拌黄瓜,怎么要一百文钱,我记得这盘菜,只是三十文钱才对。还有这份酸辣土豆丝,怎么也要一百五十文钱,我记得这盘菜不到五十文钱的才对,还有这小葱拌豆腐,青菜萝卜,这价钱都不对,你们的这份账单是假的,涉嫌欺诈,我要去控告你们!”严政开始气势汹汹,义正词严的发作起来。 酒楼小厮倒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道:“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们清风楼是百年老店,一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怎么会作出这样欺诈客人的事。你说的凉拌黄瓜三十文的价钱,那确实有,不过却是一楼大厅的价钱,酸辣土豆丝五十文的价钱,也是在一楼大厅的价钱,而在这三楼贵客席,这几盘的价钱就不一样了。” 严政质问道:“都是同样的一盘菜,份量,味道都没有变,又在同一个酒楼,为什么价格就会有所不同,这根本没有道理,这不是蓄意欺诈,又是什么。” 酒楼小厮摊摊手道:“虽是同样一道菜,但一个在一楼大厅,一个在三楼贵客席,它们的价格有所不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严政摇摇头,道:“不,不,我不认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同样一道菜,价格原本就应该一样,而现在却整整差了三四倍,这不是蓄意欺诈又是什么。” “这位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你可不能随便污蔑本店的声誉啊!这些价格都是公认的,其他以往在本店用餐的顾客也从来没有异议,不信你去问问其他的人,可知这是事实,并不是有意刁难诸位。” 酒楼小厮也是急了,连声分辩起来,奈何严政一口咬定对方涉嫌欺诈,这份账单是假的,这让酒楼小厮颇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人无信不立!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严政开始不惜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起来,在辩论方面,酒楼小厮碰到对方这样一位颇有辩才的童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在严政大义凛然,滔滔不绝的跟他大讲起君子诚信之道的时候,他彻底偃旗息鼓,放弃了跟对方再继续辩论下去的想法。 在对方滔滔不绝,甚至不惜动用了浩然之气的威势下,酒楼小厮只有落荒而逃,向酒楼掌柜请示去了。 不多时,酒楼的掌柜就上来了,商家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所以酒楼掌柜上来之后,也是和颜悦色,耐心的跟严政解释起来,一再保证这份账单是清楚明白的,没有任何欺诈之处。 可是严政却不这么看,一口咬定这份账单不清不楚,酒楼是故意弄虚作假,店大欺客。 最后在对方滔滔不绝,不惜动用浩然之气威压的攻势下,酒楼掌柜也甘拜下风,放弃了跟对方继续争辩下去的想法。 他作出让步,陪着好声气的道:“也罢,这几盘小菜,就依着一楼大厅的价格记账,这位公子你看可好。” 第二十二章 以诗问名 严政当然不会满意,冷笑一声道:“这不是你让步这一点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们酒楼已经涉嫌欺诈,是对我等读书人的一个极大侮辱,我要求贵店作出正式的道歉,并给予相应的赔偿!” 严政和酒楼小厮,掌柜的争吵,引来了众多人的注目,纷纷看起了热闹。明白了双方争吵的原因之后,众人都对严政鄙夷不已,三楼雅座的消费比一楼大厅高,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这严政为了一点酒饭钱,在这里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甚至还摆出读书人的架势来以势压人,简直是丢了读书人的脸,有辱斯文。 有看不过去的,已经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了,不过严政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面对着理屈词穷,气势越来越弱的酒店掌柜,他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纵横捭阖,越说越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酒店掌柜犯了什么十恶不作的大错,是人人唾弃不齿的大恶人。 这也太欺负人了,众人都对严政的行径看不过去,十分不齿。 “严政,枉你还是读书人,为了几两银子的事,在这里胡搅蛮缠,争个不休,你还要点读书人的体面么。” 严政冷声道:“这位兄台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几两银子事小,但这是非曲直事大,不能不弄个清楚明白。” “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能不能让人清静一下?” 正当争吵有越演愈烈之势,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座中响了起来,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发话的,正是那位独据一桌,坐在临江窗户边的那位气质不凡,清灵俊秀少年 清灵俊秀少年的发话,似乎有着什么魔力,让大厅嘈杂纷乱的气氛暂时安静了许多。 严政看向面带不悦的对方,一拱手道:“若是刚才有打搅这位兄台的清静之处,在下在这里赔礼了。不过这件事不是小事,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清楚明白,否则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要受这些奸商的敲诈勒索。” 清灵俊秀少年撇了撇嘴,没有多说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随手一抛,划过一道弧线之后,“当——”的一声,就落在了严政,江云他们这一桌上。 众人仔细看去,落在桌上的物事,是一锭光灿灿的雪花银子,看这锭银子个头不小,应该是正经的五两雪花官银。 随着这锭银子落下,清灵俊秀少年清脆的声音又传来道:“不用吵了,这桌的饭钱,我付了,五两银子够了么。” 大厅众人闻言,齐齐讶然,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么一个转折,这位清灵俊秀少年出手豪绰,平白无故一下子就甩出五两银子,来平息这场争吵。 酒楼掌柜这时擦了擦额头冷汗,连声道:“够了,够了!” 见到桌上这锭五两雪花官银,严政也是不由大喜,别看他刚才说得大义凛然,一副占尽道理的样子,不过心里却也发虚,知道若是真闹到县里衙门,他是站不住理的,说不定还因此给县令大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对他的前程大大不利。 现在有这位清灵俊秀少年出头,帮着付账,他当然求之不得,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燃眉之急啊,这让他更起攀附结交之心,以致欣喜想到,对方肯出手相助,莫不是也对自己有意结交,并非像先前表现的那般无动于衷。 “这事原本跟兄台无关,怎么能让兄台破费。”虽然心中已经求之不得,但表面上,他还是要推辞一下的。 那清灵俊秀少年突然抿嘴一笑,没怎么解释,只是说道:“我乐意!” 这三楼大厅众人听了,齐齐一阵无语,这位古怪少年简直就是一个败家子啊,一句我乐意,五两银子就当白开水扔出去了。 清灵俊秀少年的这句话,说得严政更是心花怒放,心中更是认定,对方果然对自己有意结交,看来跟对方攀上交情是早晚的事了。 “既是这位兄台美意,在下就却之不恭了。看在这位兄台的面子上,我就不与掌柜你一般见识了,银子你拿去,不过以后要切记,为人首要诚信,你是商家,本更应该知道,诚信二字,乃是做生意的根本,这名声要是毁了,你生意还做得下去么。” 严政又是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酒店掌柜不敢多说,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使了一个眼色,支使旁边的酒楼小厮走过去,把桌上的那锭银子拿了,他又向厅中众食客团团作揖,告了个罪,就领着酒楼小厮下楼,逃也似离去了。 大厅又恢复了清静,众人继续各自饮酒自得其乐起来。 那清灵俊秀少年把酒临风,自饮自酌,又恢复了一副恬静悠闲之状。 严政哪会放过这个攀交的机会,当即就走了过去,来到对方酒桌前,拱手一礼道:“这位兄台,在下清江书院的童生严政,表字正和,敢问兄台尊姓台甫……” 清灵俊秀少年正眺望窗外的山光水色,闻声回过头来,扫了对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不屑,清脆的声音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姓?” 以前几次搭讪,都是吃了闭门羹,这次见到对方口头有松动的意思,严政心中不由大喜,忙道:“是的,请兄台赐教。” 座中其他的人,听到之后,也情不自禁的竖起了耳朵,对于这位任性纨绔少年,众人也十分好奇,想要知道对方到底是哪里的人物。 清灵俊秀少年伸手指了指楼外,此刻正是夕阳下山时分,景色迷人,水光山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是波光粼粼,多姿多彩。 严政正不知对方是何意,只听清灵俊秀少年清声说道:“你既然是清河书院的童生,想必自是有一番才学的。也罢,你若是能够对着这楼外的山光水色,赋诗一首,我若是满意了,就是告之名姓又有何妨。” 严政听得愣了一愣,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终于有了知道对方名姓的机会,而知道对方名姓,就是双方结交的开始,这岂不是大喜一件。惊的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才学一般,诗才也是一般,急切间能否做出一首让对方满意的诗作,他心里实在没有底。 这个可不能像应付书院考试那样,胡乱拼凑一首,即使得个差评,也无伤大雅,这次若是做得差了,在对方留下一个不学无术的庸才印象,那再想要跟对方攀交就难了,也许就彻底泡汤了。 清灵俊秀少年扔下这番话,就别过头去,不再理会,继续自顾自的自饮自酌,欣赏楼外的山光水色美景。 严政站在那里,一阵冥思苦想,搜索枯肠,可惜他才学本就一般,在这短短时间内,哪里能够想得出一首能让人惊叹的好诗,就是勉强拼凑一首,也拿不出手来。 正当他在这里搜肠刮肚,陷入苦思的时候,旁边一道声音就传来道:“敢问这位兄台,不知先前所说的话,对我等可也有效?” 闻声抬头看去,只见站起说话的人,正是那邻桌的刘楚翰。见到对方半路杀出,他心中自然不喜,盼着清灵俊秀少年出口拒绝,给对方吃一个闭门羹。 不过那清灵俊秀少年听了之后,回过头来,目光在刘楚翰等人身上一扫,如水星眸眨了眨,清声说道:“你们中若是有人能够赋诗一首,让我满意,我先前的话也是算数的,告之名姓又何妨。” 刘楚翰等人听了,倒起了争胜之心,不再多说,各自在那里沉吟细思,推敲起诗句来。 见到此状,严政心中大急,别的人不提,单只那个刘楚翰,就是书院有名的才子,才学了得,足以是他的劲敌,若是被对方捷足先登,抢先一步作出诗来,那岂不是坏了。 不过虽然心中着急,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人家正主都同意了,他还能阻止不成,没别的办法,他只得赶紧琢磨词句,尽快作出一首拿得出手的诗才是正经。 不仅是他,周世民此刻也动了心思,也不急着走了,坐在那里低头推敲琢磨起来。 江云漫不经心的坐在那里,叫了一壶茶,悠闲自在的喝着,恐怕他是座中众学子中,唯一一个没有在琢磨苦想诗句的人了,他既不想出这个风头,对于知道那位古怪少年的名姓也没兴趣,费这个劲做甚么。 “有了!” 正当众人各自沉吟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那发话之人,不是那刘楚翰是谁。 众人心中都是一片哀叹,果然还是被这刘楚翰抢先一步拔了头筹,这刘楚翰素有才名,作出的诗定然不会差的,现在一副信心十足之状,想必是胸有成竹,定能打动这位清灵俊秀少年了。 第二十三章 家中窘况 没有理会座中一片哀鸿遍野声,刘楚翰高声吟道:“清水楼西百尺樯,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鼓空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风烟并起思归望,远目非春亦自伤。” “好,好诗!”刘楚翰话声落下,自有人捧场,鼓掌叫好,何况这首诗确实不错,无论文辞还是气韵,都是一流水准,能够在这短短时间内作出这样一首佳作,十分难得。 严政等一些人心中更是凉了半截,刘楚翰这首诗一出,他们仅存的一点希望都破灭了,即使他们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刘楚翰这首诗是一首佳作,今天的风头,注定要被对方占去了。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看向临江窗户边的那位清灵俊秀少年,就等着他赞一声好,然后如约说出自己的名姓了。虽然可以知道对方的名姓了,但这风头,却全属于刘楚翰一个人的,他们只是沾了光而已。 那清灵俊秀少年拍了拍掌,赞叹道:“好诗,好诗!” 正当大家以为他会如约说出自己名姓时,却见他话风一转,清脆的声音又说道:“不过此诗虽好,只是寻常一流之作,并不能让我十分满意。” 众人齐齐愕然,没有想到,这样的一首佳作,还没有让对方满意,这到底是对方的要求太高,还是对方故意刁难耍赖,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姓而找的一个借口呢。 众人想多半还是前者的原因,对方欣赏水平太高,刘楚翰的这首诗虽然是好的,但还不足以打动对方。 不管怎样,严政等一些人听了之后,心中则是暗喜,刘楚翰的这首诗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可,这就说明,他们还有机会。 对于这个结果,刘楚翰也是一阵无语,其实这首诗并不是他临场一挥而就,而是他早些时候写就的一首诗,原本打算等着一个适当的机会拿出来,而今天的时机就恰好,就借机用了出来。 这首诗他本人也十分满意,自信满满,认为足以打动对方,让对方欣然说出名姓,却没想到,他还是失算了,对方对这首诗并不满意。 虽然感到意外,但他还是保持了足够的风度,笑了一笑,道:“敝人只是抛砖引玉,后来佳作还有赖诸位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有这个自信,他倒是要看看,连他这样的佳作都无法让对方满意,还有谁的诗作能。 接下来,又陆续有几人当场吟诗。座中众人都是有欣赏水准的,这随后作出的几首诗,只是寻常拼凑之作,远远比不上刘楚翰的那首,更别说想打动那位清灵俊秀少年,令对方满意了。 而事实上,有数人陆续吟了几首诗之后,那清灵俊秀少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客套的话也懒得说,仿佛就是没有听见一般。 这种情况让人见了,自是脸上无光,令得后来的人更是谨慎几分,不敢轻易出来献丑了。他们吟诗,主要也是起了一个争胜的念头,倒不是非要知道对方名姓不可,但若是出来献丑,那就太不值得了。 严政一直没有动作,见到这些人一个个上前去出丑,心中幸灾乐祸,他也勉强拼凑出了一首,不过有这个自知之明,比起刘楚翰的那首差了不少,与其献丑不如藏拙。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念诗就要出丑,不念诗则会被认为无能,如何选择,严政感觉进退两难,心中着急,可脑子里更加空洞洞的,想不出什么来。 又过了一阵,夜幕已经渐渐降临,这时就见那清灵俊秀少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看样子似要离去了。 对方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众人却感到面上无光,有人终于忍不住,再次吟出一首诗来,可惜那清灵俊秀少年恍若未闻,脚步依旧没停,向着楼梯口走去。 看着对方就要下楼消失的身影,严政突然一阵激动,正要豁出去念出自己的诗,这时就见对方突然又回过身来,面向大厅中的众人,清脆的声音说道:“我先前跟诸位的约定,并不只是今天有效,近日我都会在这里饮酒品茶的。” 留下这番话,他这才转身下楼翩翩而去。 有人倚栏而望,看到对方的身形出了酒楼,很快就融入外面的濛濛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在众人眼中,这个少年越发显得神秘古怪,对于对方的身份来历,也更加的好奇。 而他临去时留下的话,又给了众人一点希望,今日回去之后,冥思苦想,来日未必不能做出一首佳作,打动对方,令得对方心悦诚服,说出自己的名姓来历。 在那清灵俊秀少年走后,楼上的众人也都酒足饭饱,各自散去。 江云和严政,周世民三人也下楼而去,到了一楼大厅,严政似是想起什么,来到柜台前,见到那酒楼掌柜,便理直气壮的讨要起银钱。他们这顿酒饭,花费了三两三钱银子,那清灵俊秀少年给了五两银子,那么还有一两七钱银子剩余的,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严政当然不会放过。 酒楼掌柜一阵郁闷,他本以为,这一两七钱银子就是归酒楼的,当作是那位神秘古怪少年的赏钱了,却没想到,这严政还会前来讨要。 那个神秘古怪少年也没有明说,这剩余的一两七钱银子怎么处置,酒楼掌柜可以说是当作给酒楼的赏钱,而严政说这一两七钱银子应该找还给他,也有一些歪理,若是真争执起来,又是一笔糊涂账。 在见识过对方先前的胡搅蛮缠,唇枪舌剑之后,酒楼掌柜已经怕了,索性也不多说,痛快的找钱,息事宁人了。 “那五两银子,日后我定要归还给那位兄台的。”严政得了一两七钱银子,还不忘跟江云和周世民说一番下台阶的话。 江云没说什么,只是暗叹对方的好运气,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宰对方一顿,没想最后还是让对方逃过一劫,反而还小赚了一笔。 周世民撇撇嘴,心中暗自腹诽,那五两银子你会归还就见鬼了。他又想起那十两银子的借条,琢磨着还是要尽快拿回来这才安心,不过现在江云就在身旁,他不好立即说这件事。 三人出了酒楼,就径直回了书院,到了书院之后,三人分开,严政去了东阁那边,江云和周世民往西阁这边而来。 路上的时候,周世民还不肯死心,又拿出那副手稿,向江云推销,江云当然不会要这破东西,坚决推辞,周世民无可奈何,只得作罢了。 两人分别之后,江云径直回了自己的住所,挑灯看了一会儿书,就熄灯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江云起来,去院子中汲了井水洗簌一番,捧了经书,迎着初生朝阳,在院子里晨读,早晚晨昏诵读,是读书人的一项重要事情,这时候天地气机最是活跃,容易有所感悟,养成浩然之气。 正在这里诵读的时候,一个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见到院子里的江云,恭敬的喊了一声“公子”,来的人正是他家管家谷伯。 “谷伯,你来了。”见到对方,江云停了诵读,走过去招呼一声。 管家谷伯还提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的是带给江云的早餐,早餐很简单,两个馍馍,一碗咸菜,一大碗稀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江云坐下,一边吃着,一边跟对方闲聊着家里的事。 “那个耕牛的事,谷伯要注意一下,以后交三成租子的佃户,有优先使用耕牛的权力。”江云嘱咐道。 谷伯连声答应,这件事他本就是十分支持的。其实他担心对方会嫌早餐简陋,虽然在家对方不会说什么,但是送到书院的饭菜,一定要好,就是一个虚荣心在作祟,不过现在见到对方吃得很好,似乎并没有把早饭的事放在心上,他就安心了一些。 “公子,你昨天跟小兰说,要我准备五两银子?”过了一会,谷伯小心询问道,这是他今天前来见对方的主要目的。 江云点了点头,道:“是的,书院的这处住所快到期了,要续交五两银子的租费。” 过了一阵,没得对方回应,抬起头来,看到对方一副为难之状,就问道:“怎么了,银子带来了么。” 谷伯当即唉声叹气,诉起苦来,道:“公子,现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进项,开销却越来越大,如此下去,总不是一个办法……” 他正要继续唠叨下去,江云摆手止住了他,问道:“谷伯,我问你,现在家中账上,还有多少银钱?” 他发现,这具身躯原主人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谷伯,连家中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银钱也不知道,十足一个甩手掌柜。 谷伯回道:“回公子,家中账上,还有二十一两三钱银子!” 江云听得一怔,只有二十来两银子?这个数目,对于一个祖上两代都是秀才,有着上百亩良田的“大户”来说,委实太少,太寒碜了,基本快要陷入破产境地了。 第二十四章 朱明的鬼主意 “真的只有二十一两三钱银子?”他随口问道。 哪知听到这话,谷伯脸色大变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公子,老朽说的句句是实,万不敢有半点欺瞒公子的地方,更不敢贪墨半丝半毫的银钱……” 江云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忙起身走过去,把对方扶了起来,道:“谷伯,你误会了,我没有不信任你的地方。” 等对方重新站好之后,他忍不住心中疑惑,又问起为何家中的境况到了这般困窘的田地,简直是要濒临破产了。 看到对方态度诚恳,似乎一场大病之后跟以前大有不同,颇有洗心革面的意思,谷伯就大着胆子,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而听了他的述说之后,江云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情况会变得如此糟糕了。 原因没有别的,就是因为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单单这两年来在书院的花费用度,就用去了两三百两多的银子, 江云稍稍回想一下,觉得谷伯说的这个数字,应该是准确的。原先那个江云极好面子,家中境况每况愈下,他却依旧不知收敛,大手大脚花钱,偏偏还听不进去谷伯的劝告,每当谷伯诉说起家中的窘况,他就要大声呵斥,甚至要怀疑对方有不轨之心,贪墨家中银钱,这让谷伯后来都不敢再多劝说什么了。 单单游山玩水,请客吃酒这一项,被严政,周世民这些狐朋狗友连哄带骗,花去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另外,今天严政向他兜售名为黄眉山的亲笔手稿“早堂论”,实则不过是他自己一件临摹伪作的事情,就绝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被坑去的银钱也不在少数。 而江云现在连童生都不是,所以除了家中上百亩良田之外,就没有任何其它进项了,进项少,开支却没有节度的越来越大,家中境况能好得了就怪了,若不是谷伯苦苦经营支撑,只怕江家早就破产,要靠卖田度日了。 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江云只能默默无语两行泪,咽下这个苦果了,悲愤之余,又庆幸还好自己来得及时,起码现在家中还有上百亩良田,若是再晚来一些时候,只怕那百亩良田也要被人算计去,保不住了。 这些话,是谷伯大着胆子说完的,若不是看到对方前些时候大病一场,撑过来之后性情似乎大有转变,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明些事理了,他是不敢说出这些话来的。 现在即使说完,他心中依旧忐忑不安,担心对方脸面薄,听了之后当场生气发作,不过江云却没有任何生气发作以及羞愤的意思,做下这些混账事的,都是这具身躯的原主人,跟他没有关系,他用不着生气羞愧的。 但不管怎么样,他继承了对方的身躯记忆,这些账总还是要算在他的头上。他抬头,看着站在那里有些惶恐不安的谷伯,拍了拍对方,好生安抚道:“谷伯,我知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不必有什么负担,以前是我行事糊涂,做下了很多糊涂事,现在我仿佛做了一场梦,醒过来了,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行事糊涂,不知高低进退了。” 谷伯听了顿时喜极而泣,低头用衣袖抹起了眼泪,喃喃自语道:“老天有眼,老主人在天之灵保佑,江家有望了。” 江云心中也颇是感概,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是江家的幸运,若不是对方这几年苦苦支撑经营,这江家只怕早就破产败落了,留给他的,就不知是什么烂摊子。 “好了,谷伯,不说这些了,是了,银子你带来了没有。”他没再去多想这些过去的事,又问道。 谷伯抬起头来,有些愕然的看着对方,江云解释道:“虽然家中境况困窘,但这书院住所的租费,总是要交的。” 谷伯心中却不以为然,大着胆子道:“老朽有一句不当讲的话,不知公子可否听听?” 江云道:“谷伯有什么话,就尽管说,我还会责怪你不成。” 谷伯道:“那老朽就大胆说了。现在家中实不宽裕,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依老朽看,这处住所,一季租费就要五两银子,实在是太破费了,没有必要花这笔冤枉钱。书院不是有免费提供的号舍么,就是公子住不习惯,也可以回家住宿,反正家中离书院也不远,只是不到五里的路,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江云沉吟起来,别看他嘴上关心,其实对于家中如今的困窘状况,他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不是还有二十来两银子么,怎么也够支撑一阵了,只要等他进学考取童生,秀才,他相信家中境况一定会有所转变的。 不过他有这个信心,显然管家谷伯却没有这个信心,此刻要节衣缩食,掰着手指头度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到他在这里低头不说话,谷伯又在一旁不住劝说起来。 最后江云就答应了,道:“好吧,谷伯,我就依你,这里我不住了。” 谷伯见了又是喜形于色,现在他才终于确定,自家的公子果然是变了,变得通情达理,跟以前不一样了。 若不是眼前的人,他可以确定百分百就是自家的公子,不会有假,他都不禁要怀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了,不过若是真换了人,他也不会有什么抵触之心,起码现在的江云比起以前要好多了。 等江云吃罢之后,管家谷伯收拾一番,就告辞高兴的走了。 谷伯出了江云的住所,走在书院的青石小道上,正要循路回去,这时前头冒出两个人影朝他走来,仔细一看之下,来人他还认得,正是村里朱大户的儿子朱明和鈡大户的儿子钟大用。 作为江家管家,对于朱友贵和钟进的心思,谷伯心知肚明,这两家垂涎江家的良田已久,巴不得江家败落,一.门心思要把江家的良田吃下去,前些日子王铁柱,张二牛他们敢聚众闹事,背后就有两人幕后指使的影子。 现在见到这朱明和钟大用,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到两人迎面走来,他装作没有看见,径直就要从旁走过去。 朱明和钟大用早看到了谷伯,心里正纳闷,一向前来给那书呆子送饭的,不是那小丫鬟幽兰么,怎么今天换了这老头子了。 看见谷伯从旁而过,根本没有把他俩看在眼中,两人心中都不得劲,朱明大喝一声,道:“这不是谷管家么,好大的派头,没有看到本少爷在这里么。” 谷伯被对方大喝,不得已停住了步子,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朱少爷和钟少爷,有什么事么。” 朱明质问道:“你来书院做什么,难道不知道,书院是我等学子们读书进修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扰人清静!” 谷伯道:“我替我家公子送饭来了,并没有违反书院的规矩。” 朱明冷哼一声道:“是么,不过我不妨告诉你一声,你,以及你的那个孙女小丫鬟,以后想要再来书院送饭,只怕是不成了,你家那个书呆子的住所,本少爷已经看中了,必要取而代之。” 谷伯听了,依旧不以为意道:“我家公子在书院的住所,两位若是看中了,就尽管去住,我家公子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朱明听得一怔,道:“谷老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你家公子最好面子了,这样令他颜面大失的事情,他会没意见?” 谷伯道:“实话告诉两位,我家公子已经决定,那处住所不再续租了,由谁去住,又关他什么事。” “什么,不再续租了,谷老头,你说的可是真的?”朱明又问道。 谷伯却没有再说什么,径自从旁而过走远了。 “哈哈,不是不再续租,而是交不出续租的银子来了吧。”钟大用在后头戏谑的大笑,谷伯却没有理会,很快就走远消失在小道尽头。 钟大用在那里尽情嘲笑,朱明站在那里却没有什么动作,脸上也不见欢喜之色。 钟大用回过头,看了朱明的样子,心中不由奇怪,问道:“明兄,你怎么了,那个书呆子没银子了,交不起租费,你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的去住他的那处院子,狠狠打他的脸,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庆贺的事情么,你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朱明白了他一眼,道:“那个书呆子的住所有什么好的,书院中像他那样的住所多的是,我为什么非要住他住过的住所。” 钟大用听得一愣,心说你以前不是一直叫嚷着,就要住他的那处院子的么。 朱明目光一阵闪动不定,自言自语的道:“那个书呆子定是没银钱续租了,这倒是一个机会……” 看到此状,作为他死党的钟大用哪还不知,对方只怕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第二十五章 有人借钱 “明兄,你的意思是……”钟大用不解的问道。 朱明嘿嘿笑道:“那个书呆子是极好面子的人,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是不会放弃那处书院住所的。” 钟大用幸灾乐祸的道:“是啊,那个书呆子就是活该,我看他的那点银钱,都是被那些狐朋狗友给骗去了,真是交友不慎,自作孽,不可活啊。” 朱明道:“你说如果这个时候,我帮一帮他,他会怎么样。” 钟大用一愣,道:“帮一帮他?为什么,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看他的笑话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帮他。你以为你帮了他,他就会感激你么,根本不值得这么做,若是他的那处住所你看不上,就留给我好了,我正要看他的笑话呢。” 朱明摇摇头道:“看个笑话又有什么用,也不能伤他分毫,我们有更好的办法,趁他病,要他命!”说着露出几分狠色。 钟大用拍掌叫好:“好,就这么办,那么,你的意思是……” 朱明道:“很简单,借他一点银钱,让他度过这个燃眉之急,你说他会不会对我感恩戴德呢,哈哈。”说到这里,忍不住得意的笑了起来。 钟大用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明兄,你的意思是,借高利贷给他?” 朱明扫了他一眼,道:“你还不算太笨,不错,就是借高利贷给他。” 钟大用顿时兴奋起来,拍掌叫好道:“好,这样太好了,高利贷,利滚利,到时看他怎么还!到时赔的他良田卖光,倾家荡产!” 两家对江家那上百亩良田垂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到此事可成,自家良田又要扩大了,两人就兴奋不已。 “不过,他若是不上钩,不借这个高利贷怎么办。”高兴一阵,想起这个问题,钟大用又担心问道。 朱明却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说道:“那个书呆子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不再续租那处住所,让人看他的笑话,若是我这个时候雪中送炭,答应借给他银子,我想他是万万不会拒绝的。,” 钟大用一想,觉得也是,对方说的大有道理,便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快去,给那书呆子送银钱去!” 两人兴冲冲来到江云住所的时候,江云正要出门而去,看到两人,没有搭理。 朱明走上前拦住了他,开门见山道:“书呆子,听说你不打算续租这处住所了?” 江云以为对方就是来当面打脸的,懒得理论,便道:“是的,这处住所我不要了,恭喜两位,可以随便住了。” 说完就要离去,朱明又拦住了他,道:“慢着,你不要误会了,我们这次来,可不是来看你的笑话,而是来帮一帮你的。” 帮一帮我的?这样的鬼话江云当然不会当真,不过他倒是想看看对方到底耍什么把戏,当即就顺着对方口气道:“哦?帮一帮我的?怎么帮?” 朱明道:“你不续租,是不是因为一时手头紧,银钱周转不开,这好办,我们借你就是了。” “借我?你我好像也素无交情,怎么两位突然变得这般急公好义,乐于助人了。”江云一脸鄙夷,心中已经猜到了两人的几分心思。 朱明道:“平川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承认,我们平素是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多有冲突争执,言语冒犯之处,不过那都是小节,无伤大雅。你我毕竟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既然一起在书院就读,这乡里乡亲的情分总是要讲的,我们帮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看着对方煞有介事,大义凛然的说出这番道貌岸然的话,江云差点忍不住连隔夜饭就要吐了,忙摆摆手,道:“停,朱明,你不要说了,再说下去,我实在受不了。” 朱明以为对方是被感动的,暗骂一声果然是个书呆子,寥寥几句,就把他给糊弄住了,他哈哈一笑,道:“平川,不必如此,我说了,你我既是同乡,又是同窗,帮这点小忙根本不值一提,你就尽管说吧,你要借多少钱,我和大用尽量凑了给你就是。” 江云想了一想,现在正愁身无分文,既然有人上门送银子,他也没必要急着推出去,当下便道:“既然两位有这个心意,那我也不能拒绝,两位就先借我十两银子,过些时候再归还你们。” “十两银子?”朱明问道。 江云道:“若是两位嫌多,那少一点也可以。” 朱明忙摆手,他哪里是嫌多,而是嫌少,现在他想狠狠宰对方一刀,当然希望对方借的越多越好了。 “我们借你二十两,你看怎么样。”朱明故作爽快的道。 江云点点头,道:“可以。” 朱明眼珠一转,接着道:“至于这利息,就依着道上的规矩,九出十三归怎么样,时限为一个月,逾期不还,利滚利,以此叠加,平川以为如何?” 到了这时,他终于露出了一副吸血鬼的狰狞面目。 江云一听,暗道果然如此,心中破口大骂,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道:“朱明,你在开玩笑么,你这不是高利贷么,若是这样,我是不借的。” 朱明摊了摊手,一副无辜之状,道:“你这就不知道了,道上借钱都是这个规矩,当然,你我同乡同窗,还可以打个商量,要不你开个价吧,若是差不多我们就答应了。” 江云道:“你真的要我开个价?” 朱明点点头,江云便道:“我就明说吧,我开的价,就是这笔银子,当是无息贷款。” “无息贷款?”朱明有些傻眼,似懂非懂。 江云道:“就是没有利息,现在借你二十两银子,一个月时候,再还你二十两,双方就两清了。” 朱明一听就愣了,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借我二十两银子,一个月之后,再还我二十两,就两清了,一分银钱的利息都没有,这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干笑几声,道:“这种玩笑,就不要开了吧,我们还是正经的谈谈这利息的好,要不我让一步,就按九出十二归算,怎么样。” 江云摇头道:“不,不,不是玩笑,我是说真的,我要借的,就是无息贷款。” 朱明顿时急了,道:“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借钱哪有不要利息的,你我虽然是同乡同窗,但亲兄弟还要明算帐,这利息还是不能少的!” 钟大用也在一旁连声说是,帮腔道:“这什么无息贷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根本是不可能的!” 奈何两人不管怎么说,江云就是一口咬定不松口,一定要无息贷款,否则就不借。 最后两人也没辙了,钟大用拉了朱明作势就要离去,愤然道:“我们原本是看在同乡同窗的情分上,想要帮你,但你却胡搅蛮缠,不知好歹,那就怨不得我们了,明兄,我们走,这个钱,我们不借了!” 朱明被钟大用拉着转身而去,心里也是一阵破口大骂,怎么碰到这么一个书呆子,哪有这么借钱的,简直岂有此理。 看着两人离去,江云站在那里没动,完全没有去喊住对方,让对方留下来的意思,反正这笔银子他本就可借可不借,不借他又没有什么损失。 朱明和钟大用两人装腔作势走了一阵,看到江云站在那里没有理会他们,最后朱明没奈何又拉住钟大用,停了下来。 钟大用此刻是真的想走,忿忿道:“不用再去说了,那就是一个呆子,我看他是不会让步的。” 朱明没有理会他,径自又转身走了回来,哈哈一笑,道:“平川,我佩服你,你可真是一个讨价还价的高手,你赢了,银子我可以借你。” 江云淡淡的道:“我要借的是无息贷款,若是别的,还是不要再多说了。” 朱明咬了咬牙,恨不得对着眼前可憎的臭脸来上几拳,,然后扔在地上狠狠踹上几脚,他干笑几声,道:“我要借给你的,正是那无息,无息贷款。” “明兄,你傻了么,真要白白借他二十两银子的那什么无息贷款?”钟大用听到了冲上前来,一副不可思议之状。 朱明道:“不,不是二十两,而是五十两!” 钟大用一听,更是愣了,搞不懂朱明这搞的是什么鬼把戏了,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白白送钱给对方。 可是朱明止住他,让他不要再多说,又对江云道:“怎么样,江云,若是你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立下字据。” 江云想了想,觉得其中也不会有什么陷阱,虽然对方的举动看起来着实有些诡异。 “可以,若是无息贷款,我没有异议。”他答应了。 约定之后,朱明和钟大用回去取银子,江云则是准备这借条字据。 朱明拉了钟大用就走,走远了很长一段路之后,钟大用终于忍不住,质问起来道:“明兄,你到底搞什么名堂,白白借这么多银子给他,还一点利息都没有!” 五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朱明一个人一时都难以拿出来,所以也要钟大用出力。 朱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们若是不借,能得到他家的良田么?” 第二十六章 非议圣言 “我们不借给他银钱,他没有银钱,就不会花钱,比如这住所就不会再续租,这样对我们并没有任何好处。相反的,我们若是借给他银钱,,他有了银钱,就会去花,让他尽量去花,等到时还不出来,就拿他的良田抵债。” “到时那些良田好坏,价格多少,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他欠了钱,还不出来,除了拿良田抵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这就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钟大用听了,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喜笑颜开,再没有任何异议,欢喜的跟对方一起去住所取钱了。 两人取完钱,朱明出了三十两,钟大用出了二十两,之后两人又来到江云住所,这时江云也已经写好了借条字据,大意就是江云借了朱明,钟大用两人共五十两银子,没有利息,一个月后偿还等等。 朱明和钟大用两人看过之后,没有异议,当即就交割银子,三人各自在字据上签名画押,这笔借贷生意就成交了。 朱明和钟大用拿了字据就笑嘻嘻的走了,江云得了银子也不错,似乎皆大欢喜。 有了这笔银子,就有了本钱,江云琢磨着看看有没有什么生财赚钱的法子,但一时也想不出来,还是要实地去看看。反正这个也并不用着急,即使没有赚钱的法子,到时他就把银子还了就是,反正没有利息,也不亏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这朱明,钟大用两人,还真是扶危济困,专门做好事来的活雷锋啊。 有了银子,他就去书院的管事房,拿出五两银子,续交了一季的房租费,至于谷伯那边如何交代,他也想好了,暂时瞒着对方就是。 交了银子,他就往西阁大殿而来,来到的时候,授课教授还没有来,大殿中三三两两的学子或是低头默默看书,或是窃窃私语,交流心得。 学生听课的座位是不固定的,来得早就可以占据前面的位置,前面距离授课教授更近,听课效果更好,因此很多学生都热衷于占座,每次来得早早的,在前面就座。 不过前排的几个居中最好的位置,就基本是固定的,有资格坐的,不是一些书香世家子弟,就是一些才学佼佼者,其他的学子不会去跟他们争。 江云到了大殿,一反常态直接找了一个后面偏僻角落处坐下,而现在大殿中间还有不少空位,他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很少见的。 就是那朱明和钟大用,今天来得早些,也抢占了中间两个居中的好位置。 一些学子注意到江云的到来,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不时传来一阵嬉戏窃笑声,昨天那首东风吹的余波尚在,至今还在学子们中间津津乐道。 不多时,书院的教授到了,走上讲台,大殿中的说笑声这才平息下来,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再端容坐下。 今天讲课的书院教授是另外一人,名叫袁伦,秀才功名,五十来岁,神情肃然,不苟言笑,今天他讲的是“法势论”。 “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长也……” 法势论是亚圣田寻所著,是法家的一篇重要著作,袁伦进来之后,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开讲,念了一段文字,并没有先解释,而是发声问道:“座中有哪位学子,可以解释一下这段文字何意?” 他的话声落下之后,大殿中一时沉寂,没有人出声,有的人对这段话是一知半解,有的人则是完全没有明白,也有的人已经有所领悟,不过小心起见,并没有立即发言,毕竟圣人微言大义,不是这般好理解的,若是贸然发话,岂不是出丑让人笑话。 “这段话难道很难理解吗,我不需要你们领悟其中深意,只需说出个大概即可。”看到大殿上鸦雀无声,没人开口,袁伦皱起了眉头,不悦的道。 这时就见前排一位学子站了起来,朗声说道:“老师,对于这段话,学生的理解是这样的,说的不当之处,还请老师指正!” 众人看去,发言的人叫做李元春,也是书院中有名的才学佼佼者,昨天他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同样得到诸多赞赏,不比那陆文鹏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差多少。 袁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元春就侃侃而谈道:“这段话是说,拥立天子是为了治理好天下,而不是设置天下来为天子一个人服务;拥立国君是为了治理好国家,并不是建立国家来为国君一个人服务,设置官职是为了更好地履行职责,并不是设置官职来为长官个人享乐。” “不知学生讲得对不对?” 袁伦听后,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丝欣赏之意,道:“元春,你能领悟到这么多,已经殊为难得,十分不错了,坐下吧。” 李元春坐下之后,袁伦就开始引经据典,给众人仔细讲解起其中的经义。 “明法制,去私恩。夫令必行,禁必止。” “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 “法不阿贵,绳不绕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说到这里,袁伦停了下来,看着大殿诸位学生,发问道:“田圣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而周圣有言,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大家认为,这两种说法,孰优孰劣?” 这话一出,大殿上又是一片沉寂,袁伦的这个问题更是大的吓人,可不是有人随随便便就敢非议圣人之言的。 看到又是一片鸦雀无声,袁伦又问了一遍,不过这个问题实在过于敏感,实在没有人敢随便开腔。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亚圣周至在礼法.论中的话,是确确实实的圣人之言。 见到没人发言,袁伦就直接开始点名了,叫了一位学生,让他起来回答。 那个被叫到的学生站起之后,脸色有些苍白,期期艾艾的道:“学生,学生认为,两位圣人说的都大有道理,各有深意,难分高下。”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自然让袁伦很不满意,摇了摇头,挥手让对方坐下,又叫起其他的学生,一连叫了几个,而这些学生的回答也大多是含糊其词,和起稀泥,这也怪不得他们,虽然这样的辩论,在士林之中也多有,并不少见,不过那都是有功名位格的人才敢做的事,现在他们都是连童生都不是的蝼蚁,怎么敢随便出语非议圣人之言长短高下,那不是大不敬么。 就连坐在前排,平时十分活跃的陆文鹏,李元春等几位才学佼佼者,此刻也都集体噤声,不敢多说一句了。 “江云学生在吗,起来发言。” 袁伦这时又点名叫了一个名字,叫的正是江云。他此刻叫起江云,也许并不是完全随机的,昨天的那首东风吹,已经在书院传开了,书院教授肯定也有所耳闻,此刻袁伦叫到江云,未必没有一个恶作剧的意思。 听到教授点名,江云就站了起来。对于袁伦的这个问题,这里的学生或许讳莫如深,不敢妄加非议,但他却完全没有这个负担,立场也十分鲜明。 他开口就旗帜鲜明的说道:“学生认为,田圣之言,更高了一筹,周圣之言,则是有些世易时移,不合时宜了。” 这话一出,简直是一鸣惊人,把大殿中所有人都给震住了,包括那位秀才教授袁伦。 江云这话,简直是太直接,太大胆了,比起指着周圣鼻子骂也不差多少了。要知道,士林辩论,只要涉及到圣人之言,那些有功名的士子即使有所非议,也都说得隐隐晦晦,遮遮掩掩,用的都是春秋笔法,不敢说得过于直白,像江云这样,说的这般明白直接的实在很少,何况他还是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未进学的小小学童。 “江云,你好大胆,竟然信口雌黄,妄议圣人之言,简直是丧心病狂,不知天高地厚!回去之后,还不赶紧闭门思过,口诵浩然正气文,忏悔自省!” 不等袁伦开口,就有大义凛然的学生站了起来,一副卫道士之状,指着江云大声直叱其非。 看到这里,袁伦心中就有些不高兴了,其实他是法家的支持者,江云刚才的那番言论,颇合他的胃口,他心里是欣赏的。 “肃静!这里是课堂,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江云,你继续说下去,不过,你言辞要收敛注意一些。” 袁伦喝退那些起来攻击江云的学生,又小小的警告了他一下。 江云本不欲多说,不过想着宣扬一下法制精神也不错,就接着道:“田圣云,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简单的说,就是要依法治国!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不知学生说的对不对,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老师斧正!” 他直接把****前世那里耳熟能详的这句话,给照搬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万卷书斋 “不错,不错!” 袁伦连连颔首,江云的回答,让他颇有眼前一亮之感,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个写出东风吹那样的歪诗,有些痴气的学生,能说出什么来,没想到,对方的回答给了他一个意外。 “你能有这般见解,可见对于田圣这番话,已经有了很深的理解和领悟了,是了,你主修的可是法家学派?”被勾起了几丝兴趣的袁伦,又饶有兴趣的问。 王朝的每个正经读书人,虽然也要求涉猎百家,但多有一个主修学派,江云回想一下,觉得自己主修的应该是正统儒学,当即就摇了摇头,如实道:“回老师,学生主修的是儒学。” 袁伦听了之后,感觉有些可惜。他突然发觉,对方也许是一个法家学派的好苗子,毕竟刚才那番话很有水准,颇得法家神髓。 不过,对方还是一个尚未进学的学童,要想改变主修学派,还是比较容易的,袁伦主修的就是法家学派,此刻动了几丝挖儒学墙角的心思,毕竟法家学派的好苗子难找,书院中几个公认的才学佼佼者,就没有选择法家学派的。 不过,现在是在课堂上,他即使动了这个心思,也不好明说,当即就让江云坐下,自己继续授课。 但江云刚才说的那番话,特别是直言周圣之非的话,并没有在学生们中间平息,在众人事后的议论纷纷中,江云不仅是有些痴气,而且又被戴上了一顶狂狷不逊的帽子。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下午都是书院学生们自修的时间,江云在书院膳堂用过午餐之后,就出了书院下山,往清河镇上而去,主要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生财之法,也不须多,能够应付现在他进学的一些花费用度就够了。 读书人进学,花费很不小,笔墨纸砚只是小头,真要认真起来,这里面的花费几乎是无止境的,比如要想博采众家之长,提高眼界,观摩名士前辈的真迹手稿算是一种捷径,这就是一笔很大的支出,几乎不是普通贫寒学子能够承担的起的,更别说那些“圣物”,更是价值连城,那是世家豪族子弟才玩得起的东西。 既然这里对于名士前辈的亲笔手稿十分重视,自然有它的道理所在,江云也不会掉以轻心,若是有能力弄来一些这样的名士前辈亲笔手稿,相信对他的进学也是大有帮助的,不过以他现在家中状况,最普通的前辈名士手稿也玩不起。 另外,交朋结友,礼尚往来,游学四方也是一项很大的支出。俗话说,独学而无友,必孤陋寡闻也,读万卷书,明圣人之言,行万里路,观览名山大川以自广,这是读书上进的必经之路。 所以要做到这些,仅凭着江云家中那上百亩良田的租子,是远远不够的,他还要想一些其它生财之道。 清河镇就在书院边上,下了山,走不多远,就进了镇子。清河镇居水陆要冲,来往客商众多,是一个大镇,镇上十分繁华,比起县城也不稍差。 镇上的店铺也很多,做各种生意的都有,不过江云看了之后,都看不到适合自己的商机。他一个乡下小地主,全部资产也不过寥寥几十两银子,能够有什么合适的生意,跟这里的地头蛇相争。 何况他本质是一个宅男,在无奸不商的这个商贾行业,根本不适合,即使有些看起来能够投资赚钱的小生意,但也有风险,赚取的利润少,赔本的风险却很大,他身上的银子都是借来的,若是赔光了,哭都来不及,可以想象,到时那朱明,钟大用上门逼债的情形,一定是穷凶极恶,毫不手软的。 所以他想要的生意,是那种基本稳赚不赔,而且不需要多大资金的生意,而这样的好事即使有,也早被人捷足先登,霸占市场了,哪里还能容得他来分一杯羹。 至于什么造玻璃,造肥皂,造大炮之类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就被他彻底抛弃,不再去想了,他是来这里读书进学的,不是来造反革命的,何况他本是一个文科宅男,这样技术的东西本就一知半解,要让他说出玻璃,肥皂的配方,以致黑火药的比例配方,他也是两眼一抹黑,即使他知道这样的配方,也没有这样的时间精力去做,他的主业是读书进学,而不是这些‘奇淫技巧’。 而且,要在这里搞实业,像他这样的一个乡村小地主基本行不通。在这里,没有知识产权保护,你任何的东西一出来,很快就会被人仿造,被世家豪族巧取豪夺,吞得渣都不剩,白白替他人作嫁衣裳。真要搞,也只有等自己实力强大之后,足以拥有自保的实力之后才可行。 谁说一个穿越者,随随便便就可以在异世混得风生水起,荣华富贵如探囊取物,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在镇上四处逛荡了好一阵,基本一无所获之后,江云不禁颇有这样的感概。 一阵漫无目的的逛荡之后,江云转进了一条街道。这条街道两旁同样是店铺林立,街道上人流也不少,不过跟其它街区不同的是,这里的喧嚣吵嚷,市侩之气少了许多,而多的是文雅闲适,翰墨书香之气,街上的行人,也大多是头戴方巾,身穿文士衫的读书人,也不时有穿红戴翠,燕瘦环肥的闺阁小姐,丫环出没其间。 这里的店铺,基本都是书斋,出售的是各种图籍书册,原来这里就是一个书坊,专门出售各类经史子集,卷轴字画的地方。 王朝文风鼎盛,对文教之事十分重视,几乎村村设有义塾,家家户户有诵读之声,即使乡野之人,也多少能够识得几个字,女子虽然不能读书进学,考取功名,但大多也都识字明理,为了鼓励民间女子读书,王朝甚至还专门设有女子科举,只不过不能正式进入文庙获得功名位格,一种象征的意义居多。 见到这里是一处书坊,江云也来了兴致,就在这书坊间流连驻足,闲逛起来。 看了一阵,江云发现,这书坊间售卖的,大部分都是前圣先贤的著作,从四圣,亚圣,到准圣的著述,基本都可以在这里找到,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其它名士前辈的著述,甚至一些十分偏门的,也能找到。 当然,这里出售的书册,都是雕刻印刷品,像这样的印刷品,只能当作是教科书,当然是没有揣摩书法真意功效的。 至于某些名士高人的真迹手稿,不是没有,不过很少,只是在一些比较大的书斋才会有,而且一般也不会在前台出售,只有当顾客有需要询问时,才会摆出来示人。 流连闲逛了一阵,江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座三层的阁楼,阁楼门面开阔,装饰古朴典雅,古风古韵,庄重不失大气,门额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笔意苍劲淋漓的大字“万卷书斋”。 看这书斋的门面气势,就可知这应该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书斋了,江云见到之后,来了兴致,就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入书斋大门,一阵书香翰墨之气就扑面而来,整个大厅,宽敞开阔,其中琳琅满目,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种书籍,从前圣先贤作品,到近代热门名士前辈的著述,应有尽有,很多偏门冷门的书籍,也能在这里找到。 说是“万卷书斋”,看来也名副其实,读书人到这里逛一逛,即使里面的内容什么都不看,只看这里大厅摆放的这些书籍的封面名字,就足可以令人眼界大开,增长见识了。 其实这万卷书斋传承久远,在整个大陆都十分有名,在各地都设有分店,清河镇因为居水陆要冲,十分繁华,所以万卷书斋也在这里开设了分铺。 大厅中有不少像江云这样的读书人,大家都各自默默在书架前翻阅观览,人虽然不少,但气氛显得十分安宁清静。 大厅四周,侍立着书斋的青衣侍者,这些书斋侍者只是静立一旁,对大厅中翻阅书籍的顾客并没有打搅,只有当顾客有需要时,才会上前来接待解答。 在其它一些书斋,若是顾客只顾翻阅书籍,长久留恋不去,却没有购买的意思,书斋的主人就会不耐烦,脾气不好的,甚至会当场赶人。 而在万卷书斋,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里面的书籍任由顾客翻阅,只要不弄坏了就成,哪怕你从早看到晚,书店打烊关门,第二天,第三天又赶早来,周而复始,书斋也不会强行赶人。 这就是大书斋的底蕴气度。所以很多贫寒学子,因为买不起书,就喜欢常常到这书店来蹭书看,一些人基本就是书斋的常客了。 以前的江云也喜欢到这里来,是这里的常客之一。 不过今天,江云不想仅仅是蹭书看,而是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那些名士高人真迹手稿的魅力,想要亲眼看看,凝聚了这些名士高人浩然之气的真迹手稿,到底有什么不凡之处,是否对自己的进学有所帮助。 第二十八章 观摩真迹 在大厅中,有专门的售卖名家手稿的专区,江云走过去,说明了来意,一位小掌柜接待了他。 “这位公子,你是要购买名家手稿么,本店名家手稿不少,不知你钟意哪位名家的作品?”掌柜客气的问道。 江云反问道:“我要什么名家的作品,你们都拿的出来吗。” 掌柜讪笑一声,道:“这位公子说笑了,前辈名家众多,本店虽然收藏甚多,但也不敢打这个保票,就一定会有,我问阁下的意思,是想看看阁下偏爱哪些名家,哪些学派的作品。” 江云沉吟一下,没有贸然说出什么圣人的大名,这万卷书斋规模这么大,一些准圣的亲笔手稿或许是有的,但那肯定也是镇斋之宝,不会收藏在清河镇这样的小地方,买肯定买不起,想看一眼也没这资格。 他想了一下,就随便说了一位前辈名家,问道:“方溪的作品,你们这里有没有?” 能够在万卷书斋这样的大书斋当上掌柜,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实际上,这位掌柜,就有童生的功名,学识也是不差的,一听江云说出方溪的名字,便侃侃而谈道:“方溪字灵九,号望山,庆风帝丁酉年一甲榜眼,是‘西山七子’之一,尊儒术,擅长抒情散文,主张言有物,修辞立其诚,是西山学派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公子原来喜欢他的作品。” 江云嗯了一声,又问道:“那么你们店可有他的亲笔手稿么。” 掌柜点了点头,道:“有,不过不在此处,府城的分铺就珍藏有一卷他的亲笔手稿‘送冯子高序’。” 江云听了,不由无语,东西在府城,那还不是等于这里没有,他当然不是想买,他也知道这东西肯定价值高昂,想买也买不起,他只是想借来蹭着看一看,见识一下。 掌柜接着又道:“虽然本店没有望山先生的墨迹,但恰好有几幅其他西山学派的名家前辈作品,也是十分好的,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 江云听了,自然不会拒绝,欣然答应,让对方拿出来看一看。 掌柜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寻一下,拿出一张纸笺,递给了他。 江云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几位名家的作品名字。这几位名家果然都是西山学派的人物,只是并不在“西山七子”之列,只是西山学派的一些后辈,小辈。 西山学派作为一个侧重散文的流派,影响很大,门人学徒众多,继七子之后,又出了不少名家,至今在文坛依旧有着莫大的影响力。 江云看到,在这份清单上,排在首位的,赫然写着‘梅圣雪’,‘小园逸事’的字样 这梅圣雪,江云也知道,前帝进士及第,官至翰林院侍讲,已告老还乡,如今在西京的西山书院主持讲学,是当今文坛西山学派的领袖人物。 没想到,书斋还真的有这么一位大人物的亲笔墨迹,见猎心喜的他当即就指着纸笺对掌柜道:“那就请掌柜把这副梅圣雪的‘小园逸事’,拿出来一观。” 掌柜听了,一时却没有动作,扫了他一眼,说道:“圣雪先生的这份‘小园逸事’,属于玄级作品,公子若要借看也可,但须先交纳五十两纹银的定金。” 所谓玄级作品,是一种作品的品级分类。因为自古流传,名士前辈的墨迹手稿众多,良莠不齐,因此就有了一个对这些作品的划分标准,大体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天级最高,黄级最低。 当然,这个分类是不包括圣人手稿在内的,“圣物”都是没有品级的,犹在天级之上。 梅圣雪是当朝大家,当今西山学派的领袖人物,而这篇‘小园逸事’,又是他有名的一篇代表作,所以他的这份亲笔手稿‘小园逸事’被定为玄级作品,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掌柜对江云说,要看这副梅圣雪的“小园逸事”,还要预先交纳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这也不是故意为难他,而是书斋的一个惯例。 因为以前很多读书人常借买书之名,来这里“打秋风”,看过之后又不买,让店家不胜烦扰,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规定,要想看一些贵重手稿,先要交纳一定的定金。 当然,看过之后你若是不买,这定金也会退回,这定金的作用其实就是一个门槛,把那些存心来“打秋风”的人给拒之门外。 江云一听,不由无语,他刚刚借了朱明,钟大用的五十两银子,不过因为续交房租用去了五两,现在身上只有四十五两,这五十两的定金,却是交不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死心,又问道:“这定金能不能少点,四十五两如何。” 这下轮到掌柜无语了,定金就是定金,怎么能讨价还价的,这些定金其实代表的差不多就是作品本身的价格,若是交不出定金,就说明根本没有能力购买,那书斋为什么要白白拿出来给你看,这不符合书斋的利益。 所以他果断的摇头,道:“抱歉,这位公子,定金是不能少的。” 看对方态度坚决,江云也没辙了,囊中羞涩,连看一眼前辈名士手稿的资格都没有,不得已之下,他只得退而求其次,看掌柜给的清单上其他人的作品。 这份清单,很显然就属梅圣雪的这副“小园逸事”价值最高,其它的几幅作品,他或许不会买,但看几眼应该不成问题。 这仔细一看之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黄眉山,昨天严政向他兜售的,可不就是这黄眉山的“早堂论”。 他这才想起,论起师从渊源,黄眉山确实也是属于西山学派的人物,而且是本地名士,书斋收藏有他的亲笔手稿,也毫不稀奇。 清单上写的是黄眉山的一副叫“松山寺记”的作品。昨天看的那副所谓黄眉山的“早堂论”,当然属于赝品,而且很可能就是严政自己的亲笔大作,从那副字稿当然看不出任何可取之处。 现在,江云倒是对于黄眉山的真迹,产生了几丝兴趣,就指着清单道:“那就请拿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看看。” 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定级为黄级中品,预览的定金为十五两银子,当掌柜说了之后,江云痛快的掏出了十五两银子,摆在了柜台上,掌柜见了,二话不说,就转身去后面库房,替他拿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 不多时,掌柜就端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了回来,把木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卷轴,小心翼翼的展开,平铺在了柜台之上。 江云神色动容,低头仔细鉴赏起眼前这副字稿。 这果然是一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原文,下面有黄眉山的落款,印章,还有万卷书屋的鉴定印章,证明它是黄眉山的真迹。 而看上面的书法,笔意端庄遒劲,结构谨严,一看之下,江云就感觉与寻常所见的书法有些不同,一种淡淡的威压仿佛从字面上散发开来。 只这瞬间,他心中就惊讶不已,确定这应该是一副名家的真迹无疑,即使不是黄眉山的亲笔手稿,也应该是一个有着较高功名位格的人的墨迹,只因为上面凝聚的浩然之气非同寻常,在展开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扑面而来,让他有所感觉了。 气之所形,以为文者,这并不是随便的读书人就可以办到的,一般只有达到秀才的功名位格,才可以做到,功名位格越高,文章越是精妙,其中凝聚之气就越是深厚。 像江云这样连童生都不是的未获功名位格之人,要想提笔凝气成形于字中,是万万办不到的。 看到这里有名家前辈的真迹出现,不少大厅的顾客都被吸引而来,很快的,江云所在的柜台周围就挤满了好奇的人群,这些人中有不少就是来蹭书看的,如今见到有名家前辈的真迹出现,更加不会轻易放过了。 “果然是一副好字!” “应该是眉山先生的真迹无疑了!” “天可怜见,小生对眉山先生仰慕已久,如今总算见到他的真迹手稿了!” …… 一众人围在周围,对着柜台上的这副字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江云也相信,这应该确实是黄眉山的真迹,所以也一直在对着字稿观览揣摩,一边观览揣摩,一边从头到尾默念着其中的文字。 见到此状,那掌柜也没有什么不悦之色,名家前辈的真迹,确实有助于寻常学子的进学,否则这些东西的价值也不会这么高了,不过要想从其中得到领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需要的是日积月累的揣摩,陶冶,直到达成与其中之浩然之气契合时,才会有所得。 所以店家并不担心,某位顾客看了真迹手稿,片刻之间得了领悟,然后就弃之不买了,这样的事情是绝不会发生的。 另外,万一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也会出现异象,被人所察觉,所以店家根本就不必担心有人看了真迹手稿,有所收获,然后不买,拍拍屁股走人的情况发生。 第二十九章 竞价者 江云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正要把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给重新卷了起来,这时旁边的一位年轻书生叫住了他,道:“且慢!” 江云回头看向这人,这人朝他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台,这副眉山先生的‘松山寺记’在下十分喜欢,不知可否割让与我?” 江云并没有购买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的意思,闻言就把字稿递给对方,顺水推舟的道:“兄台若是喜欢,那就拿去。” 这副黄眉山的字稿,也就是刚才乍打开看时,给他一种无形威压之感,之后再仔细观摩一会,感觉就不是那么强烈了,不能挑起他的兴致。而黄眉山的书法确实是不错的,不过却不是他欣赏的风格,跟他自己的柳体就风格来说,差别也很大。 他知道,这些名家前辈的笔墨真迹,也是讲究一个缘分的,若是有缘,那么参悟起来就会事半功倍,水到渠成,若是无缘,那么参悟起来就会困难很多,诘屈聱牙,甚至跟普通手稿也无什么两样。 这其实就是一个契合度的问题,而刚才虽然只是观摩了一小会,但是江云却隐隐感到,自己跟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怕是无缘的,契合度差,没有多少花费功夫参悟的价值。 眼前这个书生在接过这副字稿之后,眉宇间透着喜色,颇有爱不释手的意思,江云猜想,可能这副黄眉山的松山寺记跟他有缘,契合度高,给他的感觉比较强烈。 果然在又观摩一阵之后,那位书生抬起头来,对掌柜道:“这副眉山先生的松山寺记我要了,多少钱?” 掌柜含笑道:“这副黄眉山先生的松山寺记,价格十五两银子。” 那位书生二话不说,痛快的付了银子,然后收起字稿,欢喜的分开人群走了。 接下来江云又叫掌柜拿出了几幅字稿来看,而只要他交出了定金,掌柜也没有推辞,依着他的要求一一拿了字稿出来给他看。 江云在这里鉴赏这些字稿,旁边围观的人依旧没有散去,这些人多是一些寒门学子,平时见到这些名家墨迹的机会也不多,现在有这么一个好机会,怎么会放过。 一连看了几幅字稿,江云都没有要购买的意思,其他围观的也没有人购买。这时江云指着那份清单上剩下没有看过的最后一个作品,对掌柜道:“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拿来看看。” “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的品级定为玄级下品,定金是四十两纹银。” 虽然江云看了多幅字稿,都没有购买的意思,但掌柜的态度依旧和气如初,起码表面上没有显示出丝毫不耐烦的意思。 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排在清单的第二位,仅次于先前的那梅圣雪的“小园逸事”之下,定金要四十两纹银,也算合情合理。 江云二话不说,又掏出一个银锭,放在柜台上,跟先前的定金加起来,正好是四十两。 “好的,公子你稍等。”看他交出了定金,掌柜也没说的,转身向后面的库房去了。 这时江云都有点过意不去了,打算看过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之后,过足了瘾就算了,至于买下这副字稿,他还没有这个打算,先不说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是否合他的胃口,单这价格,就要四十两纹银,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大数目,承担不起,若真买了,那他刚刚借下的五十两银子,就一下子空空如也了。 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赚取银钱的法子前,他可不敢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否则他可以想象那朱明和钟大用上门逼债时穷凶极恶的嘴脸,到那时,只怕真要被逼得卖田还债了。 没让众人多等,掌柜又走了回来,手中端着一个长条形木盒,木盒中装着的,应该就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了。 王池,字挚甫,号少泉山人,是“西山七子”之一吴汝昶的亲传弟子,也是西山学派的重要代表性人物,“游苦竹山记”是他早年时很有名气的一篇游记散文,按说分级不至于玄级下品,江云估计,可能是这副手稿过了人手,其中浩然之气有所消耗的缘故。 江云徐徐在手边展开这副王池的手稿,仔细观摩起来,旁边的众人也纷纷迫不及待探头瞧看,王池的名声不小,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此前都没有见过他的真迹,此刻有一开眼界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让开,你们这些穷酸,光看不买,在这里挡着路做什么,还不让开。” 突然间,一道轻蔑不耐烦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围观的众人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穿华美锦服,手摇白玉折扇的年轻公子哥朝着这边柜台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左右,还跟着四五个锦衣随从。 有人认出,来人是镇上大家族陈家的大少爷陈明宇,陈家本是当地望族,在出了陈老翰林这么一位清贵人物之后,声望更是如日中天,压过其它几个大家族,俨然成了清河镇上首屈一指的豪族。 清河书院如今山门牌匾上的题字,就是出自陈家这位陈老翰林之手。 看到是他,原本对来人出言不逊,颇有怒气的众人,一个个又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了,在对方走到近前时,不自觉的让开了道路。 年轻公子哥陈明宇摇着白玉扇,来到柜台前,没有理会旁边敢怒不敢言的众寒门学子,目光不由落到了柜台上的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的手稿上。 “喂,让开一边去,别在这里装腔作势的蹭书看了。”在柜台的手稿上瞄了几眼之后,年轻公子哥的目光又落到还在低头观摩王池这副字稿的江云身上,看对方在那里看得全神贯注,目不转睛,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便有气,大声呵斥起来。 江云却依旧低头仔细观摩着手边的手稿,根本没有理会旁边陈明宇的呼喝。 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竟然十分合他的胃口,笔法遒劲有力,结构谨严又不拘一格,飘逸灵动,一展开时给他的感觉就很强烈,而这种书法上的笔意,跟字稿中的文意又很好的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给他的感受就很强烈深刻。 在前面几副名家字稿中,还没有哪篇能带给他这么深的感觉,他陡然觉得,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或许是跟他有缘的,若是能够买回去好好的观览揣摩,一定对他的进学大有帮助。 他此刻已经动了购买的念头,不过还在犹豫,这副字稿需要四十两银子,这是一笔大数目,他虽然出得起这笔银子,但这银子是借来的,债主还是那不怀好意的朱明和钟大用,正打算穷凶极恶狠狠宰他一刀,买下这副字画,到时无力还债,岂不是正跳进了那朱明和钟大用的大坑里了。 “喂,你没听到本少爷的话么,还不快让开,还在这里磨磨唧唧,装腔作势的看什么看,这副王池的真迹,你买得起么。”他还在这里纠结犹豫,旁边又传来那陈明宇嚣张挑衅的声音。 对方的话,让江云最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来人,没有多说,径直朝着掌柜道:“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我要了。” 旁边的陈明宇见了,顿时就不高兴了,在他看来,对方这分明就是故意打脸,他陈大少爷岂能咽下这口气,让对方得逞。 见到江云就要卷起这副王池字稿,他就喝了一声“且慢”,又去问掌柜道:“掌柜,这副王池的字稿,值多少银子?” 陈明宇也算是书斋的老主顾了,掌柜认得对方,回道:“回陈公子,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作价四十两纹银。” 陈明宇听了,二话不说,便道:“我出四十五两银子,买了!”说完挑衅的看着江云。 江云依旧不紧不慢的收好这副王池的手稿,看向掌柜,问道:“请问掌柜,你们书斋是讲究一个先来后到,还是价高者得。” 江云的这个问题,掌柜并没有多少犹豫,书斋开门做生意,当然主要还是以利为先,价高者得,天经地义。再说,陈明宇是书斋的老主顾,陈家又是本地地头蛇,作为一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得罪这样的主顾,所以怎么选择,他根本不用考虑。 他很快就回道:“这位公子,作为商家,自是讲究价高者得,这位陈公子既然能出四十五两纹银,那么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就是他的。” 江云听了,并没有多少意外,又道:“如果我也出四十五两纹银呢。”说着他从怀中又掏出最后一个银锭,放在柜台上,掏出这最后五两银子之后,他钱袋中就当真是空空如也了。 “我出五十两!” 没等掌柜说话,旁边的陈明宇很快又大声说道,直接在先前的价格上又加了五两,说完之后,又挑衅的看着江云。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去,看到两人为了一副王池的字稿,在这里争夺起来,众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不过在他们看来,这场争夺应该并没有什么悬念,这陈明宇财大气粗,看来这副王池的字稿最终还是要归属他无疑了。 果然江云这时突然笑了笑,没有再跟着叫价,摊摊手一副无奈之状道:“你赢了!” 第三十章 脂砚斋 “我赢了,哈哈——”陈明宇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肆无忌惮。 “不,你还没有赢。”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清灵俊秀,翩翩出尘少年走了过来,看到他走过来,被对方的气质所迫,围观的人群都不由自主的让开了道路。 江云也看到了来人,一见之下却是一愣,来人他见过,不正是昨天在清风楼遇到的那位带着点神秘和古怪的少年。 清灵俊秀少年走到柜台近前,目光在江云身上一扫,又转了开去,微微抿了抿嘴,露出几丝笑意,似乎是又想起了那首歪诗东风吹。 “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很不错,我要了,五十五两银子。” 清灵俊秀少年朝着柜台上的字稿扫了几眼,清脆的声音说道。 众人一看,原来是来了一位打擂台的,顿时又窃窃私语,兴致盎然的看起了热闹。陈明宇先前的举动,已经惹了众怒,现在众人倒是希望,来的这位翩翩少年能够挫一挫对方的嚣张气焰。 陈明宇目光在清灵俊秀少年身上打量了几眼,一时捉摸不透对方的身份来历,但对方既然已经叫阵了,他可不能就此示弱,否则还怎么在这里混。 “我出六十两!”陈明宇高声大叫,挑衅的看着清灵俊秀少年。 “六十五两!”清灵俊秀少年平静无波的声音紧接着又道。 “七十两!”陈明宇又高声大叫。 “七十五两!”清灵俊秀少年毫无迟疑,紧接着又加码,似乎对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势在必得。 “八,八十两!”陈明宇迟疑了一下,再次加了五两银子,目光狠狠的盯着对方。 看到这里,场中众人都感觉一阵分外刺激,在两人的不断加码下,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价格已经翻了一倍了。 “八十五两。”清灵俊秀少年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的说道。 陈明宇此刻已沉不住气了,狠狠的瞪着对方,喝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跟我作对!” 清灵俊秀少年正眼也没有瞧对方一眼,只是问对面的掌柜道:“掌柜,这里的东西不是价高者得么,莫非还要论出身名姓不成。” 掌柜只得干笑几声,不知怎么回答。 陈明宇被对方一激,气得脸色青紫,咬牙道:“我出九十两!” “九十五两!”陈明宇话声刚落,清灵俊秀少年随即又加了五两,一副吃定对方的样子。 陈明宇知道这下遇到了硬茬,额头有冷汗冒出了,继续叫价,看对方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他大感吃不消,不再叫价,众目睽睽之下,他陈大少爷的脸面往哪里搁。 “哼,你是店里请来的托吧,这副王池的字稿根本不值得这么多,本少爷不奉陪了!”他也是有急智之人,情急之下找了这么个借口来给自己台阶下。 清灵俊秀少年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锭,放在了柜台上,轻描淡写的道:“现在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归我了,我现在就把它撕了,看谁还说我是托。” 说着他拿起柜台上王池的这副字稿,作势就要当场撕了,这个举动顿时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这个少年行事也太乖张任性了吧,这么一副好好的手稿就这么撕毁了,不是暴殄天物么。 或许有人会怀疑对方是装腔作势,不会真的忍心撕了这副王池的字稿,但江云却觉得,若不阻止的话,对方当真会把这副王池的手稿给撕了,当即忙上前,拦住对方的动作,说道:“这位兄台息怒,某人不过是出不起价,说的一句玩笑话,兄台又何必当真,跟其一般见识呢。” 清灵俊秀少年这才罢了手,他也不想真的毁了这副王池的亲笔手稿。 陈明宇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算你狠!” 他狠狠瞪了清灵俊秀少年一眼,丢下这句话,又狠狠瞪了江云一眼,就此转身快步离去,在他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给我查,那个跟我作对的小子是谁!还有那个穷酸!”出了书斋,陈明宇脸色阴沉的吩咐后面跟着的随从,随从诺诺应是。 清灵俊秀少年慢慢的卷起柜台上这副王池的手稿,掌柜收起那块金锭,又给对方找了剩余的银钱,陪笑说道:“这位公子,还需要看点什么,本店新到有几位前朝大家的手稿,字画,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公子若是喜欢王池的作品,府城分铺还有几幅,老朽可以立即飞鸽传讯,令人快马送来。” 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一个大主顾,掌柜的态度变得越加热烈殷勤,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让书斋赚了不少,他也能够得到不少的抽成。 “不用了。”清灵俊秀少年却没有了再看的兴趣,收好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就旁若无人转身径直出了大厅而去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影子,江云有些惆怅,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对方手中的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这副王池的亲笔墨迹,确实很合他胃口,他相信,若是长久拿在手边观摩赏鉴,对他进学应该是有所帮助的。 可惜这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只有一副,而且已经被人买了去,他即使垂涎也只能息了这份心思了。 他没有了在这里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转身出了书斋大门。 沿着书坊一条街,又继续走了一段路,这时前面有一个书斋,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书斋门面虽然不算很大,但门前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生意看起来十分不错,当然,这并不是引起他注意的主要原因,引起他注意的,是进出这个书斋的顾客,大部分都是穿红戴翠,燕瘦环肥的闺阁小姐,丫鬟。 王朝文风鼎盛,家家户户有诵读之声,即使是女子也多有习文识字的,所以在这书坊间看到有女子出没,并不令人奇怪,不过前面那个书斋似是特别的受到女子顾客欢迎,还是引起了江云的几分好奇,不由就迈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来到这个书斋大门前,书斋三开间,门面宽敞,虽然比不上万卷书斋那样的大书斋,但规模也不小了,里面布置装饰的精致秀丽,带着几分脂粉气,门额题匾上写着“脂砚斋”三个灵秀古朴的大字。 江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起初有点踌躇,担心自己这么进去,是不是有点唐突,等看到有一位年轻男子书生也走了进去之后,这才知道,这家脂砚斋并不拒绝男子顾客,这才放心的迈步走进了这家书斋的大门。 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很宽敞,里面有不少的女子在书架前翻书,气氛很安静祥和,他的进来,引起了里面不少人的注意,看过来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带着几丝鄙夷。 江云起初不解,但看过几个书架之后,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鄙夷的目光了。 这里出售的书籍,都不是什么“正经书”,看书名就知道了,诸如玉堂春,凤娇梨,珍珠船,情梦啼,生花梦等等,都是一些传奇,话本,通俗世情小说,讲述的也大多是才子佳人之间离离别别,恩恩爱爱的故事, 其间虽然也有女训,女戒之类的正经书,但比较少,而且这些书的书架前光顾的客人也很少,大部分来这里看书买书的,都是冲着那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书来的。 难怪江云会被鄙视了,这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书,对于进学,自然是没有一丝儿帮助的,闺阁女子,妇人丫鬟们功名仕途无望,看这些恩恩爱爱,风花雪月的才子佳人的书无伤大雅,而一个有志于功名的读书人,喜欢看这些书,遭到鄙视也就情理之中了。 知道了这一点,江云兴致大减,对于这些对进学毫无帮助的才子佳人书,他也没什么兴趣,正要退出去,不过突然心中一动,冒起一个念头,他就转变了注意,不急着走了,就在那里随便翻看起来。 正在这里翻看着,这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回头一看,只见身边站着一人,正是先前他看到的进入书斋的那个年轻书生,现在书斋中唯二的两个男子之一。 “兄台也喜欢这本离魂记么,这本离魂记确实不错啊,是了,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那年轻书生看着跟江云年纪差不多,十六七岁,此刻看到江云,仿佛遇到了同道人士,拱了拱手,十分热情的搭讪起来。 “原来是平川兄!” 江云说了自己的名姓,那年轻书生就又自来熟的跟他攀谈起来,聊的话题,正是书架上这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 这人谈兴很浓,滔滔不绝,看他样子,显然是把江云当作了一个同道之人,也许以前他很少在这里碰到这么一个同道,如今逮住了,就不肯放过,非要说个痛快不过。 江云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只是在那里静静听着,偶尔嗯哼应和几句。 从对方的侃侃而谈中,江云确定,这人对这些才子佳人的书十分热衷痴迷,看过的这些风花雪月的书,没有几百本,也有百八十本了。 第三十一章 通俗小说 “听说柳桥居士的‘十二楼’最新一期已经出来了,我就是得知了这个消息,这才赶紧过来问问,看这里有没有到货,不过刚才向掌柜一问,果然还是只有府城书斋有货,我们这里,只怕要等明天才能看到了,真是急煞人了!是了,平川兄你是不是也是为了看这‘十二楼’最新一期来的?”那个年轻书生又是一阵滔滔不绝。 江云对这什么柳桥居士,十二楼可是一无所知,看来原来那位倒是一位正经的读书人,对这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并没有多少涉猎。 他摇摇头,敷衍道:“这个柳桥居士的‘十二楼’,我没有看过。” 那人一听,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叫道:“什么,你竟然还没有看过柳桥居士的十二楼?这太遗憾了,平川兄,你一定要看看柳桥居士的这本十二楼,里面的故事太曲折,太感人了,玉钗姑娘的遭遇,实在是坎坷颠簸,令人同情之至!”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有些红了。 江云见了,不由无语,这人简直是看书看成书痴了,跟以前的那位江云类似,不过那个江云看得是正经的经史子集,经世致用的书,而这个年轻书生,看得就是这些不正经的书。 “刘姑娘来了!” “刘小姐!” 这时从门外又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来,看两人形貌,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环,走在前面的小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米黄素雅衣裙,白皙的皮肤,清秀的面庞,举止淡雅大方,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闺阁千金小姐。 跟在她后面的丫鬟年纪小点,大约十五六岁,长得也是眉目如画,乖巧可人。 这位刘小姐似乎来头不小,看到她进来,书斋大厅中不少在挑书的女子认得对方,纷纷朝她招呼问好。 进来的刘小姐朝着厅中的人略略点头含笑示意,径直就来到大厅里面的柜台前。这个脂砚斋的掌柜也是一个女子,花信年华,娥眉淡扫,面容姣好。 女掌柜看到她,不等对方开口,就笑着道:“刘小姐是为了柳桥居士的‘十二楼’而来吧。” 那刘小姐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丝期待的问道:“我听说,柳桥居士的‘十二楼’最新一期已经出来了,就特来看看。” 女掌柜道:“要让刘小姐失望了,柳桥居士的‘十二楼’最新一期确实已经出来了,不过府城离本地距离不近,书斋要到货,还要等到明天,明天一早刘小姐再来吧,那时应该就到了。” 那刘小姐露出几丝失望之色,轻声叹道:“我早就知道,不过还是抱着侥幸来问一问罢了。” 女掌柜又笑着道:“虽然柳桥居士的‘十二楼’还没来,不过店里也进了一些新货,比如抱石山人的‘绣红线’,梅河居士的‘离魂记’,鸳鸯子的‘云台梦’等等,都不错的。” 刘小姐点了点头,道:“好的,梅河居士的书是不错的,你拿来给我看看,其它的也拿来看看。” 女掌柜答应一声,就笑吟吟的转身去给对方拿书。 这刘小姐和女掌柜的对话,江云听在耳中,心中惊讶,看来这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书,在这里果然大有市场,大受欢迎么,旁边这位年轻书生和那刘小姐为了一本书,都迫不及待了。 这时一位女顾客捧着一大摞从书架上挑选好的书,从江云身旁走过。 江云一看,只见那女子手上捧着的书只怕有十来本了,每一本虽然只是薄薄一册,但这个数量也很可观。 “这位大姐,在下有礼了。”有心打探行情的他,忍不住就出声叫住了对方,行了一礼。 那抱着一大摞书的年轻大姐闻声止步,回头看到他,面上闪过一丝不屑之色,虽然她们这些女子喜欢看这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书,但是对于这些有此同好的男子,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屑的,毕竟作为男儿,当然还是以功名科举为重,沉迷这些风花雪月,恩恩爱爱的书中算什么事。 不过看到对方态度不错,彬彬有礼,她还是忍着不耐烦问道:“这位小哥有什么事?” 江云指着对方手上的这一大摞书,问道:“这位大姐,这些书都是要买去看的么。” 那年轻大姐感到好笑道:“当然是买去看的,不看我买它们做什么!” 江云心中暗叹,看来这些女子买这些书看,比我等读书人还要爽快。 “一下子买这么多本,应该十分破费吧。”他又问道。 那年轻大姐道:“这些书也有替其他姐妹买的,她们都喜欢看,大家轮流着传看,也不十分破费。” “哦,我明白了。”江云又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了。 那年轻大姐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道:“这位小哥,你等还是应该以功名学业为重,这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书,还是少看为好!” 说完不待江云分说,就扭头捧着这一大摞书,前去柜台结账了。 江云无话可说,旁边那个年轻书生这时就道:“平川兄,不用理会这些肤浅之见,在下倒是认为,天下无不可读之书,圣人大道之书自然要看,此类才子风雅之书读之也可以怡情悦性,无伤大雅,看又何妨,偏偏一些见识浅薄之人存有偏见非议,不必理会。” 江云没有去反驳对方的话,顺着对方的意思附和道:“这位兄台说的是,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那年轻书生更是高兴,把江云当作了一个同道知己,当即就邀请道:“江兄此刻可有暇,在下做东,一起去清风楼喝几杯如何?” 江云推辞道:“兄台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还有些事,只有改日再叨扰了。” 那年轻书生见了,也没有强求,又约定时间,然后就告辞离去了。 那人走后,江云没再理会,这时想起刚才听到的柳桥居士的“十二楼”,便在书架上找到了这本书,这本书还是一本连载小说,现在一共出了九册,江云就拿起其中第一册,随手翻看起来。 “这位公子,你原来喜欢这本柳桥居士的‘十二楼’啊。” 正翻看着,耳边传来一个粗大嗓门的声音,江云抬眼一看,只见面前站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女子,鼻低唇厚,耳大招风,大嘴一咧,正对着他吟吟浅笑。 江云吓了一跳,忙退开一步,与对方拉开一段的距离,问道:“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么。” 那女子扭了扭水桶般的粗腰,嗲声道:“人家也没什么事,就是见你也在看书,想跟你探讨一下了。” 说着一指他正在看的‘十二楼’,又说道:“这本十二楼好是好,可是人家却不是太喜欢,那个王生太矫情,扭扭捏捏不爽快,人家玉钗姑娘已经向他敞开心扉,私定终身了,他却迟迟犹豫,不肯带着人家早早私奔,远走天涯海角,害得玉钗姑娘又落入火坑,实在是太不是东西了!公子,你说是吗。” 江云诺诺点头,道:“是,是吧。” 那女子又指着手中的一本小册子,说道:“人家倒是喜欢这本‘痴女缘’,莹莹姑娘和叶公子在书斋偶一相逢,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一见钟情,彼此吐露心扉,从此天高水阔,情比金坚,当晚月下相会,私定终身,携手私奔,从此浪迹天涯,比翼高飞,岂不是好,公子,你说是吗。” 说着粗腰一扭,朝着对方抛了一个媚眼。 江云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起了鸡皮疙瘩,低头不敢再搭话了。 听得格格一笑,那女子从旁走了过去,江云感觉手中多了一件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绣花小荷包,打开一看,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女子正好又回过头来,手抚下颌,朝着他回眸浅浅一笑。 一股反胃的酸水涌上来,让他差点张口欲吐,直到那女子去柜台交了钱,扭着水桶粗腰走出大门不见之后,他才拿起里面的小纸条,打开瞧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吾欲与君相知,月下相会走天涯。镇东头,子时分,大柳树下,不见不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云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接着翻看那“十二楼”,看了几页之后,就觉得没什么兴致了,书中讲的就是一个寒门书生和一位富家小姐情情爱爱老掉牙的故事,就这么一个情节简单老套的故事,竟然会有这么大吸引力,引来吹捧无数。 若是自己来写,不说一炮走红,轰传一时,但起码赚一点银钱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不错,他现在就动了这个心思,既然这里的白话小说这般受到欢迎,在暂时找不到其它谋生之道的情况下,他就入乡随俗,写一些白话小说,儿女情长的书,赚一点银钱花花又有何妨。 这可是如今看来,最适合他的一个无本生意了。而且他此前就是文科生出身,专业方向正好是元明清的小说研究,对元明清的一些流行白话小说耳熟能详,脑子里还记忆着大部分的情节,文字,比如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以至红楼梦等等,这些经典白话小说,随便一本写出来,他相信都足以在这里大受欢迎,引来追捧,起码赚取一点进学费用是不在话下了。 第三十二章 抄写西厢记 打定主意之后,他放下了手头上的书,来到了柜台前。 “佟掌柜,结账!”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手中捧着好几本小册子,放在柜台上。 “小梅,又替你家公子买书来了。”那女掌柜拿过书,一边算账,一边笑着跟丫鬟搭讪着。 丫鬟道:“是啊,公子喜欢看这些书。” 江云在旁边听得心中恍然,原来这些才子佳人书,在读书人中也并不是没有市场,像刚才那位年轻书生一般的人只怕不少,只不过一般都碍于面子,都是私底下瞧看,不愿公开罢了。 只听女掌柜又玩笑道:“小梅你难道不喜欢看么。” 小丫鬟羞涩的一笑,道:“小梅当然也喜欢看,不过只是看看,打发无聊时间罢了,书里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跟小梅终究是无关的了,小梅只是个丫鬟,没有那小姐的命。” 女掌柜逗她道:“这可说不定,说不定哪一天有个大才子,就看中了我们的小梅姑娘,一见钟情呢,格格——”女掌柜说着就笑了起来。 小丫鬟顿时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佟掌柜,你瞎说呢,书里面都没有的事,也来拿小梅取笑!” 女掌柜笑了笑,取过一本书,道:“我可不是瞎说,怎么没有,比如这一本‘玉簪记’,说的就是一位书香世家才子和一个丫鬟一见钟情,最后私定终身,比翼齐飞的事。” “真的吗。”小丫鬟也不害羞了,忙接过对方手中的这本“玉簪记”,翻了几页,就欢喜的道:“佟掌柜,这本书也要了!” 女掌柜答应一声,最后算完帐,道:“一共五本,总共三百八十文钱。” 丫鬟从怀中掏出一角银,道:“这是四钱银子,佟掌柜你称一称。” 女掌柜给对方找了几十铜钱,丫鬟拿了书,接过找的铜钱,就告辞出门去了。 江云在一旁看了,心中惊讶,五本薄薄的小册子,一共三百八十文钱,平均下来,一本小册子就卖七十多文钱,这个价格可真不低,基本可以抵一本正经的厚厚的经史子集的书了。 送走客人,女掌柜早就注意到一旁的江云,这时就招呼道:“这位公子,是来买书的么,本店的书都是精品,大家之作,公子可随便挑选,喜欢了就买上几本,自己看也可,送人也可,总之一定物有所值的了。” 她以为对方却不下面子,就开导道,以前她就碰到过不少这样的客人,作为读书人,却不下面子,买这些“不正经”的书,但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书斋潜在的顾客,一旦说通了,对书斋的生意大有好处。 江云暗自佩服对方的营销手段,却摇了摇头,道:“今天在下来,不是为了买书,而是有一笔生意,想跟掌柜商量。” “一笔生意?什么生意?”女掌柜不解的望着对方问道。 江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在下有此类白话小说稿子,不知贵书斋可接受投稿?” 他这么一说,女掌柜顿时就明白过来了,事实上脂砚斋也是一个大书斋,有自己的一家印书坊,平时也是收一些稿子的,不过对稿子要求很高,像江云这样前来投稿的人,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过。 女掌柜依旧笑意不减,说道:“说起来本斋确实也是收稿的,不过现在只收名家的稿子,新人的稿子暂时已经不收了。” 语气虽然客气,但无疑已经拒绝了江云的投稿要求了。以前脂砚斋也收新人的稿子,不过最后市场效果都不理想,书斋亏了钱,后来就渐渐不收新人的稿子,只收一些名家之作。 听出对方口中的拒绝之意,江云微微一笑,道:“掌柜何必拒绝的这么快呢,名家也是从新人起步的吗,我相信,掌柜只要看了我的稿子,一定不会失望的。” 女掌柜听了,却依旧不以为然,事实上以前前来投稿的新人,哪一个不是自信满满,说的天花乱坠,但最后事实却是证明,他们的稿子都是失败的,没有多少人爱看,很多新人都没有把握这类小说的要领,在书中还大谈什么圣人之言,忠义之道,一副道貌岸然卫道士之状,这样能吸引那些闺阁小姐,村姑丫鬟就怪了。 她摇了摇头,道:“很抱歉,这位公子,本书斋的规矩就是这样,现在只收名家之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不待她说完,江云就摇头晃脑,吟出了一首诗来。 这首诗一念出来,顿时就把女掌柜给震住了,下面的话立时给咽了回去。 她不禁沉吟咀嚼起这首诗,虽然只是一首小诗,但是却把那种才子佳人间幽会的情景,心境描绘的活灵活现,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简直妙不可言。 “这是我的故事里面的一首小诗,我的这个稿子,名字就叫做‘西厢记’。”江云又不紧不慢的说道。 女掌柜已经被他的这首待月西厢诗给勾起了兴趣,觉得不能小视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年轻小书生,一改先前拒绝的态度,含笑道:“那么就请这位公子拿出大作,让妾身瞧一瞧。” 江云现在却拿不出来,这本西厢记还在他肚子里,没有写出来呢,他便道:“书还没有完稿,还请掌柜稍等三两日,如何。” “那好,等公子完稿后,便送来就是。”女掌柜神情有些遗憾,可见那首诗对她的震动有多大,已经有了迫不及待一睹为快的心思了。 说定这件事之后,江云又闲问几句,就告辞走人了,至于稿费的事,他倒是半句也没谈,他知道,在对方看到“西厢记”之前,再多的话也是多余的,对方给的价格不会太高。只有等“西厢记”出来,对方看到之后,他才有讨价还价的价码。 出了脂砚斋之后,江云没有再在镇上闲逛,直接回了书院。 接下来两天,江云除了上午去书院听讲,余下的时间,基本就是待在自己的小院住所,闭门不出,全力以赴抄写西厢记。 准确的说,西厢记是元代一个戏剧剧本,是天.朝前世古典戏剧的现实主义代表作,对后来以爱情为题材的小说、戏剧创作影响很大。 既然是如此,作为曾专门研究元曲和明清小说的江云来说,对这本书本就研究很深,光是从头到尾的通读,就不下十来遍了,里面的情节,文字,大部分都还记忆在他脑海中。 特别是,它的曲词华艳优美,富于诗的意境,里面的词句,江云基本都能背诵出来,现在他抄写这本西厢记,基本就是轻车熟路,不用花费多少功夫。 后世那些研究元曲和明清小说的专家,对这本剧本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比如正面提出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的主张,具有鲜明的反封建礼教和封建婚姻制度的思想,具有道家哲学上善若水、素朴之美、追求自由的思想等等。 但江云觉得,这些都可以不管,这个剧本本质上就是一个讲才子佳人之间情情爱爱的小说,而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只要有这个主题,就足以吸引这里的一大批读者,包括那些闺阁小姐,村妇丫鬟,以及一些闷骚的读书人。 这本小说完全符合这里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的套路元素,而情节,文字又更胜一筹,所以江云毫不怀疑,这本书一出来之后,大受欢迎的程度,而只要达成这个目标,他从中赚些银钱是稳稳当当的事。 这天傍晚,他伏在院子的石桌边,继续抄写西厢记。这本西厢记原文有五万多字,因为是元曲剧本形式,分为5本21折5楔子,默写的时候,还要修改成这里流行的话本小说体的形式。 他低估了这项工作的工作量,原本以为三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完成,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时间内肯定是完不成了,不过再有两三天的功夫,也就差不多了。 “平川,平川在吗!” 正在这里抄写着,院子外传来几声呼唤声,听声音,应该是严政和周世民这两个狐朋狗友又找上门来了。 虽然对于这两位狐朋狗友的到来,江云有点不耐烦,但他还不能装作没听见,不理不睬,当下就搁了笔,起身去打开了院门,只见外面站着两人,果然是严政和周世民两人。 “平川在干嘛呢,这两天都不见你出来走动。”一见面,严政就关切问道。 周世民替江云回答道:“这还用多问么,平川一定是在闭门苦读,再有几天,书院的季考就到了,这可是关系到县试报名名额的。” 严政道:“这个我也听说,不过怎么看世民你一点都不上心的样子,莫非对这次季考胸有成竹了么。” 周世民摇摇头道:“那是因为我知道,那前十名的县试推荐名额,却是与我无缘的,既然没有这个可能,又何必去多费心思呢。”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平川不像我,努力一下,这次季考的前十名,还是大有希望的。” 第三十三章 清风楼赌约 对于他的话江云当然不会当真,他就不信,对方对几天后的季考就完全没有想法,若是能够取得这次季考的前十名,就能得到书院的县试推荐报名,这可是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报名费的。 不过这些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客气一番,又捧了对方一下,道:“世民过奖了,依我看,这次季考,前十名是世民的囊中之物才对。” 周世民果然高兴,口中却又谦虚了几句。 这时严政看到院子里石桌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便一边朝着那边走了过去,一边问道:“平川是有什么大作出来了么。” 江云见了,赶紧抢先一步,把石桌上的稿纸给收拾妥当了,他可不想让两人知道,他在写西厢记。在两人眼中,他就是一个书痴,若是写出西厢记这样的大作,岂不是让人怀疑。 他一边赶紧收拾稿纸,让两人坐下,一边掩饰道:“哪里是什么大作,前些日子老师要我罚抄三十遍的‘中和论’,我这几天就都在抄写这个的。” 严政,周世民两人听了,倒没有什么怀疑,记得前些天因为那首东风吹,贾梦辰确实罚他抄写三十遍中和论来着。 “要不要为兄帮忙,帮你抄写一些,免得你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也好有更多的时间准备几天后的季考。”严政故作仗义关心的道。 江云摆摆手,道:“不用了,反正老师也没要求我什么时候交,我慢慢抄就是了。再说严兄的笔迹跟我也不一样,若是代抄,只怕会被老师看出来。” 周世民在一旁笑着道:“平川你不知道吧,严兄倒是有一首临摹的好功夫,只要你的笔迹不是太偏僻怪异,倒能临摹的**不离十,那贾梦辰又不会真的一张张的仔细去看,蒙混过关倒是应该没问题的。” 江云这时想起了上次对方兜售的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更加确定,那就是对方临摹的伪作。 严政朝周世民瞪了一眼,似是怪他多嘴,又把话题岔开了过去,说道:“是了,平川,还记得几日前,清风楼那个以诗问名的少年兄台么。” 江云一听,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就在两天前,在万卷书斋就再次碰到了这位有点神秘的少年兄台,对方还出手高价买下了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手稿,狠狠打了那个陈明宇的脸,也算间接帮他出了口恶气,他还真要感谢对方的。 他说道:“就是那位出了五两银子替严兄付账的少年兄台么,我当然记得,怎么了,严兄为何又提到他?” 严政脸上有些不自然,毕竟自己赖账,最后要别人来付账,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不过他知道对方有些痴气,这么说未必是故意讥讽他,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接着道:“是的,平川应该还记得,当日楼上众人好奇对方的来历名姓,那位兄台就提出一个条件,若是有人能够作出一首切情切景的诗,就告知他的名姓来历,不过当时那刘楚翰等人先后作诗,可惜都没有令其满意。” 江云道:“我记得,当时严兄上去询问对方名姓,对方才说出这个条件,可惜当时严兄并没有作诗。” 严政道:“实话说,当时为兄倒是得了一首,不过没有把握,所以就没有贸然献丑,这几天又经过仔细雕琢推敲,为兄这才稍稍有些满意了。” 江云顺着对方口气问道:“这么说,今天严兄是准备去试一试了。” 严政点了点头,道:“确实正有此意。” 说着转头看了旁边的周世民一眼,笑着道:“就是世民,也准备了一首。” 周世民嘿嘿一笑道:“我只是替严兄呐喊助威去的,至于拙作不提也罢,只是给诸君当陪衬的罢了。” 江云道:“世民就用不着谦虚了,世民既然也准备了大作,想必是不同凡响,我就在这里恭贺两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了。” 严政有些诧异的问道:“莫非江兄对此没有兴趣,不想去么。” 江云心道,你们找我来,不就是找一个冤大头付账么,我可不上这个当。 他就道:“我自知才学浅薄,比不上诸君,就不去献这个丑了。” 周世民正色道:“平川何必自谦,你的那首东风吹如今正传扬县中,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平川在县中可是名声鹊起,听说县令大人也有耳闻,在此小弟可是羡慕的很,要向平川道贺了!” 严政也附和道:“正是,正是,这番平川必须请客才是!” 江云心道,果然如此,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他连连摆手,道:“那只是一首玩笑涂鸦之作,这些也都是虚名,当不得真的。” “玩笑涂鸦之作?连玩笑涂鸦之作都这般厉害,可知平川才学不凡!” 顿了顿,周世民又接着道,“是了,这几日平川都闭门苦读,应该不知道吧,当日清风楼的事,经过刘楚翰他们回来宣扬,在书院已经传扬开了,这几日又有不少人前去赋诗,可惜都没有让那位少年兄台满意的,如今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一个约定,而是一个关系到我书院名声的大事了!” “听说,那位兄台可是十分狂傲,不仅把众人的诗作都批得一无是处,还说什么书院无人,徒有虚名,并且说,若是众人作不出令他满意的诗,就是作出类似东风吹那样的歪……哦,不,那样的妙诗,博人一笑,也是可以的。” 他说的飞快,差点说漏了嘴,幸好警醒的早,赶紧改口了过来。 严政瞪了他一眼,似乎是怪他说话不小心,又对江云道:“所以说,这件事已经关系到书院的声誉问题,平川作为书院的一份子,怎么能置身事外,必然也是要有所作为,而且那位兄台既然对平川的东风吹满意,可知对于平川的才学,是十分钦佩敬仰的,若是平川再次出手,定能一鸣惊人,令其折服,如约道出名姓来历,赢得这一场,也为书院争光!” 任他们说的天花乱坠,江云又怎么会上当,连连摆手,道:“其实对于那位兄台的名姓来历,我并没有什么兴趣知道,所以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当然都不肯就这么罢休,严政便又道:“平川即使对那位兄台的名姓来历不感兴趣,莫非对数十两银子的赌资,也不动心么。” “哦,什么数十两银子的赌资?”江云不由问道。 周世民便接过话头解释道:“看来平川对此是真的一无所知了,清风楼这件事现在已经传遍了书院,以致引起了东,西阁两边的学子之争,现在东西阁两边的学生都把这次清风楼赋诗,当作了一个相互较量高下之地,纷纷下了赌资,相互约定,谁能在这场比试中胜出,谁就能赢得最后所有的赌资,现在东西两阁的学生下赌资的很多,总共的赌资据说已经高达五六十两银子了!” 听到有数额不菲的赌资时,江云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态度,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五六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可算一笔不小的横财。 他问道:“你们是说,谁作出的诗,让那位清风楼少年满意,谁就能得到这总共五六十两银子的赌资?” 周世民点点头,道:“不错,不过有个前提就是你要先参加这个赌约,投入赌资才有这个资格。” 江云又问道:“那么这个要投入的赌资是多少呢。” “一两银子。”周世民伸了一个指头道。 一两银子江云自然出的起,他不禁感叹,这些书院学生也太会玩了,原本一个普通的约定,竟然搞出这么一个大阵仗,以致演变成了东西阁学生之争了,而这场涉及五六十两银子赌资的赌局,裁判只是一位不知来历名姓的少年,若是那位兄台乱点鸳鸯谱,随便说满意某人的诗,那岂不是太便宜那人了。 当然,他觉得,那个有点神秘奇怪的少年兄台不像是这般不靠谱的人,要想打动他,令他满意,应该不是这般容易的,当初刘楚翰的那首诗就十分不错,却还是没有令他满意。 “严兄,世民,这么说你们两个也是参加这次赌局了?”他扫了两人一眼,又问道。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都现出几丝尴尬之色,他们虽然垂涎那五六十两银子的赌资,不过要加入这个赌局,就要先投入一两银子,这无疑吓退了一大群的人,包括他们两个。 一两银子他们也不是出不起,不过若是最后不能成为那个胜出者,那这一两银子就是打了水漂,而最后的胜出者只有一人,甚至是没有,当然若是没有,银子倒是可以返还回来。 他们虽然对于各自的诗作,各有几分自信,不过却也不敢打包票说,他们就会是那最后胜出的一人,在权衡考虑了这其中的风险得失之后,两人都明智的做出了选择,那就是不加入这个赌局。 当然,不加入这个赌局,并不妨碍他们到清风楼赋诗,若是能够让那位兄台满意,同样他们可以在众人面前一鸣惊人,大出风头,只是得不到那五六十两银子的赌资罢了。 第三十四章 加入赌局 现在听江云问起,两人倒是如实的承认,并没有加入这个赌局,严政更是说的大义凛然一些,道:“为兄只是觉得,这赋诗论文,是风雅之事,若是沾惹上铜臭气,就未免有些煞风景了。” 江云便道:“我倒是不怕沾上铜臭气,不知这一两银子的赌资,在哪里交。”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一听,不由大喜,他们高兴的不是江云加入赌局这件事,江云赌赢赌输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何况他们认为江云根本没有任何赌赢的可能,纯粹就是绿叶陪衬的份,这一两银子就是白白打水漂送人的。 他们高兴的是,这样一来,他们又有机会打秋风了,那清风楼三楼消费不低,上次去过之后,他们至今仍心有余悸,若是不能拉上江云,他们都不敢再去。 严政道:“现在大家都去了清风楼,今天就是东西阁之争要见个分晓的时候,平川若是有意加入这个赌局,等到了清风楼,当面交上一两银子就是。” 周世民道:“平川有意加入这个赌局,我等岂能不去捧场助威,等下平川定能再次一鸣惊人,夺了这诗会的魁首,这么一件大好事,平川定然是要请客的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打我的秋风么。江云怎会让对方得逞,当下摆摆手道:“世民太抬举我了,这事还是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吧,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啊。”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心说,等结果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当下便开始又一阵恭维吹捧,两人的意思就是要先把这事定下来,否则等到结果出来,那还说个屁,在两人看来,江云参加这个赌局,纯属就是脑子进水,白白给别人送银子去的,至于还想胜出,赢了这份赌资?简直是做梦,半丝的可能都没有。 被两人纠缠的有些烦了,江云想了想,扫了两人一眼,便道:“这样吧,要不我们也来赌一场?” “怎么赌?”两人不明所以的问道。 江云道:“很简单,若是这次我没有赌赢,那么就我请客,若是我这次侥幸赢了,得了那五六十两银子的赌资,那就你们请客,怎么样。”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听得却是一愣,觉得这不对劲,逻辑上说不通啊,怎么你赌输了,你反而请客,而赌赢了,反而要我们请客,这是什么道理啊。 周世民正要说什么,严政在一旁狠狠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这时周世民也回过味来了,不管这逻辑通不通,这个赌对他们来说,不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的么。 当下两人自然没有任何异议,纷纷说就这么办。 说定之后,周世民迫不及待的道:“那我们这就快走吧,今天去的人不少,若是迟了,只怕连位置都没有了。” 想到若是没有了位置,岂不是白白可惜这一顿美餐了,严政也急着催促起来,江云便草草收拾一番,随两人出了院子,关好院门,又一路出了书院,下山而去,往镇上清风楼这边而来。 一路之上,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心情一阵大好,说起了一些奇闻趣事,两人不时哈哈大笑,江云也在一旁凑趣跟着哈哈大笑,一路之上,三人谈笑声不断,让一些路人见了,心里纳闷,这三人碰到了什么大喜事,乐成了这样。 不一会儿,前面江边的清风楼就遥遥在望了,三层的阁楼沐浴在金黄色的夕阳下,楼台倒影,水光接天,有一种历史与现今交融的沧桑美感。 三人又紧走了一阵,来到清风楼下,走进了一楼大厅,此刻正是用饭的时分,大厅中几乎高朋满座,座无虚席,其中还看见不少书院学子装束的酒客。 看到这种情形,严政和周世民两个更是心急了,拉了江云就往楼上疾走,到了第二层楼,只见这二楼大厅中,几乎也是高朋满座,座无虚席了,而且其中的酒客,大部分都是一袭翩翩青衫的书院学子,看这情形,今晚书院的学子是要把这清风楼给包下了。 这些一楼,二楼在座的书院学子,毫无疑问都是闻风而动,看热闹来的,不过他们或者没有机会上到三楼,或者付不起三楼的高消费,就只有在这下面待着了。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拉着江云,又接着往楼上走,来到三楼的楼梯口,三人却被守在楼梯口的人给挡下了,挡下他们的人,也是书院学子,看情形今晚的三楼当真是被包下来了,等闲人上不去。 “周斌,我们也是书院学子,你为何挡路,不让我等上去!”被人挡下,严政就急了,认得其中一人,就大声质问起来。 那个叫周斌的学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现出一抹不屑之色,慢条斯理的道:“三楼已经被包下了,只有参加这次赌局的人才能上去,否则还是在下面等着吧。” “岂有此理,你们这是狐假虎威,根本没人包下,别想骗我!还不快让开!”严政也不是这么好唬弄的,大声喝斥道。 周斌等人更是把上楼的路给堵得死死的,周斌双手负胸,慢条斯理道:“少废话,要想上来,就交银子加入赌局,若是不交,就乖乖在下面等着,到时有了结果,自然会通知你们的,嘿嘿。” 严政气得跳脚,上不去,错过一顿免费美餐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今天他确实是准备了一首好诗而来,准备到时一鸣惊人,大出风头,并搏得那位神秘出身来历的少年兄台刮目相看一眼,但现在若都上不去,这一切都是空谈。 若要动强,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这边人单力薄,肯定也不是对手,无奈之下,他只得在那里破口大骂了起来,各种谩骂犀利言语脱口而出,滔滔不绝,攻向了对方,周世民也在一旁助阵。 那周斌等人也不是弱者,当即就在那里跟对方对骂了起来,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楼梯口的对骂,很快引起了楼上楼下的注意,不一会儿就引来了一大群人的围观。 “怎么回事!” 三楼的楼梯口,又出现了一群人,有东阁学子,也有西阁学子,不是书香世家子弟,就是书院才学佼佼者,那刘楚翰,陆文鹏,李元春等人就都赫然在内。 周斌向众人说明了情况,一个白衣少年就面带轻蔑的道:“连一两银子的入场费都交不起,可知对自己的诗作都没有半点信心,那也就不用上来献丑了!” 这人名叫崔浩,童生,东阁学子,也是一位书院有名的才学佼佼者。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都气得脸色涨红,不过两人一时却又无话可以反驳,他们很想一怒掏出银子,可是又觉得心疼不值,一时站在那里骑虎难下了。 江云暗自鄙夷了自己的这两位狐朋狗友,看到围观的人有越来越多的势头,就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银币,抛给了那挡路的周斌,漫不在乎的道:“不就是一两银子么,我赌了。” 那周斌接过他抛来的银币,拿在手上打量一番,无话可说了。银币是王朝官铸货币,禁止私铸,一个银币价值就是货真价实的一两纹银。 “这不是写出那首东风吹大作的东风吹兄么!”江云现在也算是书院名人,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大叫了起来。 “什么,原来他就是江云,那首东风吹的作者?” 西阁的学子倒也罢了,东阁的学子很多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现在听人说起,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东风吹兄啊。 一时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都充满了各种古怪意味。 “原来你就是江云,阁下的那首东风吹在下久仰了,失礼失礼,阁下这就请进吧。这次我等有幸,又可以当场欣赏阁下的绝妙大作了。” 那周斌收起了银币,伸手一揖,让出了道路,口中说得一本正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让他十分钦佩的才子。 场中众人听到之后,看着周斌一本正经之状,不由响起一片哄笑声。 “这个周斌,真是会捉弄人!”不少人指着周斌,笑得东倒西歪了。 这下连西阁的学子都连连摇头,觉得江云这次来,简直就是替西阁学子丢人来的,不过对方按照规矩交了赌资,也没有阻拦对方的理由。 江云神色不动,大步上了楼。 “平川!”身后听得一声叫唤,回头一看,只见严政和周世民两人还可怜巴巴的站在那里。 江云无语,伸手从怀中又掏出了两枚银币,抛给了那周斌,然后对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道:“严兄,世民,你们上来吧。” 严政和周世民一见,顿时大喜,欢天喜地的跟着上了楼。 那周斌接过银币,见到江云替两人付了钱,他们也没有再阻拦的理由,只得任由严政,周世民两人上楼了。 “平川,你果真是够朋友!” “平川,什么都别说了,到时我定要好好敬你几杯!”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上来之后,对着江云就是好一阵感激莫名,什么肺腑之言都出来了。 江云依旧是不动声色,心道,先别谢我,吃我的,喝我的,到时都要给我吐出来。 “果然是误交损友,人傻钱多啊!” 场中其他人见到此状,则又是另一番感慨,纷纷摇头,替某人觉得不值。 第三十五章 高楼斗诗 “平川,那一两银子稍后我再还你,不能让你破费。” 三人上了楼,一边往里走,严政一边又说道,周世民也在一旁附和,江云没有吭声,当然也没有把两人的这话当真。 三人要找座位坐下,这时环顾一下大厅,只见高朋满座,济济一堂,所有桌位都已经被占了。 只有临江窗户位置极佳的一张桌位上,只坐着一人,显得空荡荡的,跟其它几乎人满为患的桌位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桌位的主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众学子也识趣的不敢过去争座,没有别的原因,桌位的主人,正是那位不知来历名姓的清灵俊秀少年,本次诗会之争的唯一裁判。 若是得罪了本次诗会的裁判,那他们还想胜出么,所以虽然清灵俊秀少年独据一桌,其它桌位有人满为患的架势,但也没人过去蹭座。 江云,严政他们也不敢唐突冒失,扫视大厅一遍之后,看到一个偏僻角落处还有几个空位,就走了过去。 “几位兄台有礼了。”桌位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严政他们走过去,朝着在座的几人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坐了下来。 没想等他们刚坐下,原先在座的几个人相顾对视一眼,纷纷离座,仿佛如避瘟神一样,寻了旁边的空座坐了下来,宁愿相互挤着,也不愿跟三人同桌。 “这,这……他们是什么意思。”周世民一脸惊讶的问道。 严政脸色也一阵难看,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挥挥手道:“管他们呢,走了的好,我们正好吃得痛快。今天是平川做东,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江云听了这话,连忙纠正道:“严兄,这话不对,我要再次声明,这次不是我做东,我若是赌输了,则是我做东,我若是赌赢了,则是严兄和世民你们做东。” 严政和周世民心说,这不是一回事吗,跟你直接做东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根本觉得,江云赌赢的机会就是零,认为对方这么说,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煮熟的鸭子嘴硬。 “是,是,怪为兄失言了,看来平川今天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了,我和世民就在此预祝平川待会能够技压群雄,一举夺魁,占尽风头,若是这样,我和世民心甘情愿做东庆贺,乐意之至!世民,你说不是。” 严政朝周世民挤了挤眼,周世民嬉笑着连声附和,说这次诗会魁首,非江云莫属。 江云一笑道:“其实若是两位最后能够技压群雄,一举夺魁,我做东也是心甘情愿,乐意之至的。” 三人相顾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 听到他们三人在这里旁若无人的互相吹捧,恬不知耻,座中众人更是齐齐侧目,鄙夷不已。 “小二,点菜!” 严政呼喝一声,一个酒楼小厮屁颠屁颠的赶上前来,递上菜单。 严政一看,这个小厮正是前些时候差点坑了他们一把的那位,不过这个时候也懒得计较这些了,他接过菜单,麻溜的点了三道菜,都是价格不菲的好菜。 大方的把菜单递给江云,江云也不客气,同样点了三道菜,同样也是价格不菲。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听在耳中,心中暗道,这个呆子,今天可真是大方,这是准备大出血么。 江云点完,问周世民道:“世民还要不要点。” 周世民这个时候怎会落后,一把接过菜单,同样也点了三道菜,同样也都是价格不菲的好菜,点完之后,还有点不满足,一看,这次酒楼的招牌菜,鲈鱼脍还没有点呢。 “是了,小二,再加一盘鲈鱼脍,既然到了清风楼,怎能不尝尝它的招牌菜?” 酒楼小厮欠身道:“这位公子,抱歉了,本地的新鲜鲈鱼已经售完了,暂时没有了存货。” 周世民一听就不乐意了,眼睛一瞪道:“你这是什么话,莫非是以为我们付不起帐不成!” 酒楼小厮又连连打躬作揖,解释道:“今天客人多,不少人都要了这盘鲈鱼脍,现在本店确实没有新鲜鲈鱼的存货了。” 周世民不信,还要呵斥,严政止住他道:“世民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既然没有了,那就算了。” 周世民无奈道:“好吧,那就换一道菜。” 说着拿过菜单,就要再点一盘菜,这时严政或许是良心发现,想起刚才江云给他们付的一两银子入场费,或许是想着细水长流,不能杀鸡取卵,摆手止住了他,道:“不必了,这么多菜足够了,再多可就要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周世民见了,悻悻然的作罢,挥挥手,让酒楼小厮去了。 整个三楼大厅,基本以中间为界,东阁童生占了一边,西阁学童占了另一边,泾渭分明。 整个大厅济济一堂,座无虚席,不过众人面前桌上的酒菜都不是很丰盛,大多只是一些佐酒的小菜,毕竟这次来,是斗诗论文,不是大吃大喝来的,像江云他们这一桌大摆酒席,无疑已是异类了。 在看到人差不多已经到齐,该来的已经来了,不该来的,也已经来了之后,两边各有带头的人站了起来,平息了座中众人的议论,原本稍嫌嘈杂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东阁学子这边,似是以刘楚翰,崔浩为首,刘楚翰走到那清灵俊秀少年所在的临江窗户桌位边,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大声说道:“这位兄台,不知先前你与我等的约定是否有效,我等只要作出令阁下满意的切情切景诗作,阁下就要当场道出名姓来历。” 那清灵俊秀少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轻轻一点头,清脆的声音道:“当然,约定依旧有效的。” 其实今日这场诗会,重头戏已经是东西两阁的学子之争,至于这位清灵俊秀少年的名姓来历,只是一个噱头而已。 西阁学子这边,陆文鹏也走上前来,朝着那清灵俊秀少年拱拱手,正色道:“在下陆文鹏,见过这位兄台。今日这场诗会虽然只是一场小聚游戏,但诗道尊严,不容诋侮,所以还请这位兄台到时秉公评判,无有徇私枉道之心。” 这话一出,西阁学子这边,有人就微微皱起了眉头,陆文鹏这么一说,对这位清灵俊秀少年可有些不敬的意思,对方现在可是场中唯一的评判,若是这番话惹恼了对方,对方存心挑刺,给他们小鞋穿,那他们可就亏大了。 不过那清灵俊秀少年倒是气度雅量,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站起身来,回了对方一礼,问道:“这位可就是吟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书院才子?” 陆文鹏道:“阁下过奖了,不敢称什么才子,这句诗确实是在下偶有所得。” 清灵俊秀少年微微一笑,道:“若是陆公子今日再做出此等绝妙佳句,那我就是想要徇私枉道也是不成的了。” 说完就盈盈坐下,端起茶杯,眺望窗外水光山色,没有再理会厅中众人了。 陆文鹏也退了下去,刘楚翰环顾四下,便道:“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了,谁先来。” 一个西阁学子就走上前来,朝着众人环顾一礼,朗声道:“高朋满座,俊彦群集,在下就抛砖引玉,献丑了!” 刘楚翰也退了下去,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那西阁学子就在空出来的大厅中央踱了几步,然后高声吟诵道:“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好!”响起一片鼓掌叫好声的,是西阁学子这边,至于东哥学子那边,众人则都各自低头吃喝,我行我素,似乎没有听到一般,这也是一种心理战术。 那位西阁学子又在大厅中央来回踱了几步,目光看向临江窗户边的清灵俊秀少年,把后面半首吟了出来,道:“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好,好诗!” 西阁学子这边,掌声喝彩更见热烈,东阁学子这边的人坐不住了,面面相觑,这首诗确实不错,有想鼓掌的,但觉得又不合适,这不是给对方长了志气。 不少人心中暗道,难怪这人胆敢第一个上来,原来是胸有成竹,成心要来一个先声夺人。 刘楚翰这时起身鼓了鼓掌,表现出了几分气度雅量,紧接着东阁学子这边,才又接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过众人更加关心那位清灵俊秀少年的态度,不少目光都看了过去,这时那清灵俊秀少年在听了这首诗之后,面上泛起几丝笑意,站起身来,就要说话。 刘楚翰见了,心中一惊,若是对方就此宣布满意这首诗了,那下面的人岂不是没得玩了。 当即他忙站出来说道:“这位兄台,不必急于评判,可等在场诸位都上场赋诗之后,再来评判才好。” 清灵俊秀少年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朝着刚才那位赋诗的西阁学子示意道:“此诗不错,我敬这位公子一杯。” 这位西阁学子名叫闵玮,同样是有名的才学佼佼者,此刻傲然一笑,有人给他端上来一杯酒,他接过一饮而尽了。 第三十六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 “好了,现在该我们东阁学子出手了。” 刘楚翰想尽快抵消这首诗的影响,朝着座上的一位白衣少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场。白衣少年正是那崔浩,也是东阁学子这边一位有名的才学佼佼者。 崔浩当仁不让,走了出来,朝着四下环顾一礼,先前还有些嘈杂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西阁学子那边的鼓掌叫好声也嘎然而止。 崔浩的名声,在场中人大多都知道,对他的诗作颇有几分期待。 崔浩在大厅中央踱了几步,等到大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抬头向天,高声吟诵道:“此地有高楼,上与浮云齐。闻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好,好诗!” 这下东阁学子这边,鼓掌叫好声一片,西阁学子那边则一片鸦雀无声,反应了了,各人依旧吃酒谈天,各干各的,似乎是有样学样,对刚才东阁那边作派的反击。 崔浩又踱了几步,念出下半首道:“一弹再三叹,慷慨有馀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话声落下,东阁学子这边,喝彩声如潮,西阁学子这边沉寂片刻,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也响了起来,这首诗确实不错,他们即使想要有意冷落也不成。 那清灵俊秀少年面色再次微微动容,站起身来,敬了一杯酒。 这两首诗一上来就先声夺人,不同凡响,令得酒楼大厅的气氛一下高涨,接下来东西两阁的学子一个个摩拳擦掌,轮番上场,斗诗较劲。 其他的学子则是有的捧场叫好,有的依旧各自饮酒吃喝,自得其乐,有的见到诗作拙劣,也会不客气的发出嘘声。 接下来的诗作,并没有太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了,这从那位清灵俊秀少年一直端坐座上,再没有什么动作,就可以看出来。 江云他们这一桌的酒菜也送上来了,江云倒是低调,只顾吃喝,而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则是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对众人的诗作评头论足,好话自然没有,多是一些轻慢刻薄的话。 他们的一些评论,旁边的学子听到,却也当作耳旁风,不去跟他们计较,只把他们当作了空气,这让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更是来劲,评头论足更是肆无忌惮,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个什么凭栏涕泪流,简直无聊透顶,我看他不是涕泪流,不如嚎啕大哭算了。” “是的,还有这句,望月愁断肠,一看就是空洞无物,拼凑之作!” 两人的议论越来越肆无忌惮,终于有旁边的人听不下去了,一个学子站起来朝着他们喝斥道:“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什么,别人的诗都不好,那你们就上去作一首,让我等看看你们的诗好在哪里如何?” 严政抓起一根鸡大腿,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大口咀嚼,露出享受的表情,这才慢条斯理的道:“我怕我的诗一出来,你们都自惭形秽,不敢再作了,所以还是等一会再说。” 这话顿时又引起一片的众怒,众人纷纷呵斥声讨,而严政,周世民两个依旧是我行我素,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时评头论足一番,众人虽然气得牙痒痒的,却也不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不必去理会他们,这三人不过是来逗乐子的罢了,你越理会他们,他们就越是来劲。”有人这么说道。 这时又轮到西阁学子这边作诗,刚才西阁学子这边,接连几人上场,作出的诗都不怎么样,场面有被对方打压的趋势,陆文鹏就朝着旁边的李元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场,挽回一下这边的颓势。 李元春淡淡一笑,也就长身而起,走入了场中。看到他上场,刚才还显得嘈杂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许多。这李元春是西阁学子中,跟陆文鹏齐名的才学佼佼者,看到他上场,就是东哥学子那边,也都露出几分关注之色。 李元春来到大厅中央,踱了几步,在众人的目光中,就吟诵道:“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好,好诗!”话声落下,自有人叫好。 “不过尔尔罢了,平平无奇,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严政的话声不大不小,被旁边的不少人听见,又引来一片怒目而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李元春又踱了几步,念出了下一句。 这句一出,场中出现短暂的寂静,随即就引来一阵如潮喝彩。 “好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简直是绝妙之句!” 一时之间,大厅中各种赞叹不绝于耳,就是东阁学子那边,也暂时抛弃了东西阁之争,为这句绝妙诗句拍掌赞好。 这一下,就连一直发着牢骚的严政,一时也没词了,只是低声嘟囔了几句,不知说的是什么。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愁。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风渭水流。”在大厅不绝于耳的赞叹中,李元春吟诵完了整首诗句。 已经许久坐着不见动静的那清灵俊秀少年,再次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吟吟浅笑道:“为了这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我敬李公子一杯!” 李元春拱手一礼,端着旁人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退了下来。 李元春的这首诗出来之后,不少人都暗自揣测,若是后面再无佳作,不出意外,这首‘山雨欲来风满楼’应该是魁首热门无疑了。 西阁学子这边兴高采烈,气氛热烈,反观东阁学子这边,则是一阵沉闷,按理现在应该轮到东阁学子这边出场了,不过李元春的这首诗太好,东阁学子这边一时都无人愿意上场,这时候上场,不是给他李元春作陪衬的么。 看到东阁学子那边良久没有动静,西阁学子这边气势大涨,一举扭转刚才的颓势,压过对方了。 “严政,你不是东阁学子么,这个时候还不上场,更待何时,看你刚才吹得那么厉害,也让我等瞧瞧,你的绝世大作?” 西阁学子这边,有人出声戏谑道,不少人跟着起哄,嬉笑声一片,众人以为严政这时只有闷头不吭声,当缩头乌龟的份,谁知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只见严政把一根已经啃得只剩下光秃秃骨头的鸡大腿一扔,站了起来,大步走进场中。 看到他真的一副要作诗的模样,众人都愣了一愣,大厅中一下子反而安静下来不少。 “严政,你别在这里捣乱了,还不快赶紧退下!” 东阁学子这边,有人大声叱喝。原本东阁学子这边形势已经不好了,要是再让这严政出来捣乱出丑,他自己丢脸事小,连带东阁学子这边,也要殃及池鱼,跟着丢脸。 严政冷哼一声,朝着那叱喝之人道:“怎么了,我严政也是东阁学子,代表的是东阁学子,也交了入场费,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作诗,我告诉你,我不仅可以在这里作诗,而且等下我的诗若是侥幸被这位兄台评为魁首,那我还可以得到今天诸位所有的赌资!” 这番话说的那人哑口无言,作声不得,不少人听得却是吐了,这个严政简直大言不惭,还想着夺魁,赢了赌资的美事,真是恬不知耻之极,看来今天东阁学子的脸面,要被他丢尽了。 西阁学子那边,则是乐意见到这种场面,反而起哄支持,让他作诗。 “废话少说,你要作诗就赶快作,不要啰嗦!” 东阁学子这边,也不争了,只想着让他赶紧作完诗下场,免得再继续在这里出乖露丑,丢的是东阁学子的脸面。 严政哼了几声,在大厅中央踱了几步,便高声吟诵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好,好诗!” 严政吟诵完之后,有喝彩声响起,不过这喝彩声在一片寂静的大厅中显得异样的单薄刺耳,只因为全场中,鼓掌喝彩的只有周世民一个人。 西阁学子自然不会捧场,东阁学子对其人厌恶不齿,也不会捧场,因此就造成了这样一个场面,全场一片安静,只听到周世民一个人的喝彩,至于江云则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确实是一首好诗。”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在全场安静和周世民一个人的喝彩中,临江窗户边坐着的那位清灵俊秀少年再次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朝着场中的严政含笑示意道:“为了这首山外青山楼外楼,我敬这位公子一杯。” 原本正因全场安静肃穆而心中很不得劲的严政顿时转而大喜,把手一伸,大声道:“酒来!” 他的死党周世民立即倒满了一杯酒,屁颠屁颠的送到了他的身前,严政接过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喝完之后,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意气风发道:“满堂青衫不识货,但得一知己足矣!” 第三十七章 鹿死谁手 众人听了,个个皱眉侧目,这个严政也太狂了,平心而论,他的这首诗确实还不错,否则得到的就不是满堂安静,而是满堂的讥笑嘲讽了。 不过众人不齿其人,是不会鼓掌捧场的,所以大厅中依旧是一片安静,大家装模作样各自吃喝起来,把某人当作了空气。 严政没有在意,径直退回了座位。要说场中最郁闷的,就是李元春了,本来他凭着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已经占尽了风光,但是被严政这么一搅,气氛全没了。 “严兄,此番你的山外青山楼外楼一出,全场震惊,都不敢说话了,看来这次诗会魁首,非严兄莫属了。”见严政回来,周世民就是一个劲的吹捧。 严政此刻也是志得意满,一时冲动,大手一挥豪爽道:“若是今天能得魁首,得了那赌资,这次酒席我就做东了!” 江云连忙又纠正他道:“还是那句话,严兄赌赢了,那就是我赌输了,还是我做东,我若赌赢了,则是两位做东。” 严政本来良心发现,还想替江云着想一下,现在见到对方这般不上道,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了。 江云一再这样坚持,倒是令得周世民心中生起几分莫名忐忑,忍不住试探道:“看平川志在必得,不知可否把大作提前透露一二,令我等先睹为快。” 江云哪里会先透露,心说我要先透露了,岂不是被你给窃取了去,他真不敢保证,对方就一定不会干这般没脸没皮的事,所以一个劲摆手推辞。 其实他现在也没有确定,到底要抄哪一首,原本只是想随便糊弄一首,就足以把这些人震住,却没想到这些人的水平都不低啊,随便糊弄一首,只怕震不住,没有必然的把握。 见到他不肯说,周世民越是好奇,越是想要知道,严政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已经在想着,到时那一大笔赌资到手,该怎么花才好的美事了。 接下来两边又有学子陆续上场作诗,各有优劣高低,这时轮到东阁学子这边出场,只见刘楚翰站起身来,缓步走入场中,长笑一声道:“迟迟不见文鹏上场,我就只有先抛砖引玉了。” 看到他上场,大厅中嘈杂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众人都饶有兴趣的侧耳倾听。 刘楚翰在厅子中央踱了几步,在众人期待中高声吟诵道:“迥临飞鸟上,高出尘世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好,好诗!” 东阁学子那边,喝彩声响彻一片,西阁学子这边,也有人忍不住鼓掌喝彩 在满堂喝彩中,刘楚翰继续吟诵道:“兹楼日登眺,流岁暗蹉跎。坐厌淮南守,秋山红树多——献丑了,献丑了!” 刘楚翰朝着周围拱了拱手,这下赢来了更多喝彩,不说东阁学子这边,就是西阁学子这边,也是喝彩不断,这首诗确实不错。 就连一直在啃着鸡腿的严政,此刻也不禁停顿了下来,显然他已经感受到了这首诗的威胁。 周世民在一旁拍了拍他,安慰道:“严兄不必担心,别看现在喝彩这么热烈,不过都是托儿而已,他刘楚翰的这首诗也不过尔尔,终究比不上严兄你的‘山外青山楼外楼’!” 严政听后,顿时恢复了几分信心,狠狠的又抓过一个鸡腿,大口咬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周世民也不甘落后,夹起一个肥鸭块,放入嘴中大口咀嚼,同时看向江云,撺掇道:“平川,此刻正是上场良机,只要能压过这个刘楚翰的风头,这番诗会夺魁,就非平川你莫属了!” 江云依旧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摆摆手道:“算了,今天高手太多,还是藏拙的好。”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一听,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的神色,这个呆子终于还是露怯了,刚才还真差点被他信心满满的姿态给吓住了。 周世民假意安抚道:“平川何必自谦,我刚才说了,别看这些人喝彩多,都不过是托儿,互相吹捧罢了,你看严兄刚才的那首‘山外青山楼外楼’,却没有一道喝彩,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喝彩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还好今天的裁判不是他们,而是那位少年兄台,相信那位兄台还是能够秉公评判的。” “平川若是此刻上场,定然力压那刘楚翰的气焰,让这些人瞻仰大作,羞愧无地,岂不是大快人心。” 江云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带着几丝醉意的道:“世民,其实你不知道,我是担心,我若是上场之后,接下来就坏了众人兴致,没人再上场了。” 周世民一时没听明白,问道:“这是为何。” 江云道:“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们被我的诗作震住,自叹弗如,不敢与我争锋啊。”说着哈哈一笑。 疯了,疯了,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这样的想法。 “平川,你喝醉了,还是少喝一点。”周世民一脸关切之色道,他倒不是真的怕对方喝醉,而是担心对方喝醉了,到时没人付账啊。 接下来又陆续有学子上场,只是没有多少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这场斗诗,只剩下最后一个悬念,那就是尚没有上场的陆文鹏,如果不出意外,今天诗会的魁首,应该在闵玮,崔浩,刘楚翰,李元春,陆文鹏这几人中间产生,而这几人,也是名声在外,书院公认的才学佼佼者。 当然,也有人想到了严政的那首“山外青山楼外楼”,这首诗还真有几分夺魁的实力,就看那位清灵俊秀少年的喜好口味如何了,当然众人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若当真严政夺得魁首,无疑是他们最不乐意看到的一个结果。 在众人翘首以待中,陆文鹏终于姗姗来迟上场了,看到他上场,大厅中嘈杂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知道,今晚诗会的魁首到底是谁,马上就要揭晓了。 就连那位临江窗户边坐着的清灵俊秀少年,此刻也不自禁转过头来,露出几分关注之色,显然对于陆文鹏的出场,也十分期待。 陆文鹏走入场中,踱了几步,目光扫过一眼大厅,又望向外面的水光山色,朗声吟诵道:“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公子年少虚垂涕,王孙春来更远游——” “好,好诗!” 西阁学子这边,没有例外,起了一片喝彩,东阁学子那边,则是反应了了,有人依旧低头吃喝,故作漫不经心之态,有意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陆文鹏走到栏杆前,拍打红木雕栏,一副意气风发之状,继续吟诵道:“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听到这里,众人神色更是专注,侧耳倾听,这首诗前面都十分不错,情景并佳,气势如虹,就看结尾如何了。 一些有心之人心情更是专注紧张。众人都是有私心的,除非已经肯定出局的人,但凡有希望一争魁首的,倒是希望对方的结尾不要太好,这样他们就大有机会。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陆文鹏一口气吟诵完,余音绕耳,大厅中出现短暂的沉寂,齐齐被震住了。 “好,好诗!” “好一个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只为这一句,今天诗会可以无憾了!” 过了片刻,众人如梦初醒,大厅中响彻一片如潮喝彩,西阁学子这边如此,东阁学子那边也不例外,众人彻底的被这首佳作给震住,折服了。 严政正啃咬着鸡腿的嘴不由停顿了,变得有些失魂落魄,若说先前刘楚翰等人诗句,让他感到几丝威胁,而现在,陆文鹏的这首佳作,则是让他感到如大山一般的压力。 周世民脸上也一片愕然,拍了拍严政的肩膀,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是好,他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哈哈,好一个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今日我甘拜下风!”说话的是崔浩,他自知凭着自己的“此地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是敌不过对方的,反不如痛快的认输。 其他几人,倒是没有当场表态,不过心中却也有了退避三舍的觉悟。 这时就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只见临江窗户边那位清灵俊秀少年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笑吟吟的道:“陆公子果然文采斐然,卓尔不凡,这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确实略胜一筹,我十分……” 他正要当场说出“满意”二字,这时就见陆文鹏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道:“这位兄台过奖了,不必急于做出定论,此刻诗会尚未结束,还有几位兄台没有出场呢。” 众人听了,都心知肚明,这陆文鹏绝对是在装,场上确实还有几位没有上场作诗,但是这余下几人都才名不显,他们不相信还有谁能作出更出彩的诗作,这陆文鹏不是在装又是什么。 但陆文鹏装也装得有水平,众人只有心悦诚服的份,还要大赞对方不骄不傲,是谦谦君子之风。 第三十八章 力压群英 那清灵俊秀少年倒没再说什么,只是饮尽了杯中的酒,就坐下了。 余下几位尚未上场的学子,却是左右为难,此刻上场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当他陆文鹏的绿叶陪衬,不上场,大家又都在看着,岂不是示弱于人。 这些人一边心中大骂陆文鹏的多事,一边扭扭捏捏的又陆续上场,而他们的诗作平平无奇,确实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等到后来,看着没有人再上场之后,刘楚翰等人就要求那清灵俊秀少年做出最后评判,虽然看样子陆文鹏的诗已经众望所归,但不到最后时候,总还是存点悬念。 “慢着!”就在这时,一个角落处传来一声大喝,发话的人是周世民。 吸引众人目光之后,他就转而朝着江云说道:“平川,现在是该你上场,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瞧瞧的时候了。” 不知他是有意要看江云的出丑,还是故意想把这场水搅浑,或者单纯就是想看看,江云到底作了一首怎样的歪诗。 众人正等着最后结果揭晓,被人打断,自然都不爽,再看看找事的人,又是那讨厌的“无耻三人组”,不少人就不耐烦的纷纷呵斥起来。 “怎么,你们还有理了?我们交了银子,就有资格参加,要是你们不让平川上场,那也好办,把银子给退回来。”周世民理直气壮的道。 严政正担心结果揭晓,感觉不妙,此刻听到退回银子,又重新一振,起身大声叫道:“正是,你们若是不让平川上场,就把我们的银子都退回来!” 有人受不了他的无耻,反驳道:“即使要退银子,也只退他一个的,你们两个都上场了,还退什么银子!” 严政理直气壮道:“你们没看到么,刚才我和世民的一两银子赌资,就是平川替我们垫付的,你们若是不让他上场,就要把我们三个的银子都退还回来!” 对于他的无耻,众人已经彻底无语了。 有人息事宁人的道:“那就让他上场吧。” 有人则是不以为然,小声嘀咕的道:“我看还是退回银子的好,别又到时做出一首西风吹,贻笑大方。” 这时众人想到那首东风吹,不少人又忍俊不禁,说道:“这样也挺好的,就让他再做一首西风吹,逗大家一乐,又有何妨。” 一阵叽叽喳喳吵嚷之中,众人最后又都退了开去,让出了大厅中央的空位,意思就是让江云上场作诗。 看到大家都在等着了,江云也就不客气了,起身施施然走进了场中,此刻的他,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只是大家的目光都不是那般友善,带着鄙夷不屑,就像是看着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小丑。 “严兄,我此刻倒是希望平川能够一鸣惊人。”周世民低声朝着严政说道。 严政目光中透着怜悯,说道:“但这可能吗,这绝不可能的。而且你不要忘了,他若真是一鸣惊人,得了赌资,我等可是要请客的。” 周世民也觉得这根本不可能,若说真要一鸣惊人,那也是以一首歪诗惊人,要说想一本正经的夺魁,那是天方夜谭。 “是了,严兄,那张借条,你真的弄丢了,不知哪里去了么。”他转了话题问道。 严政道:“当然,确实是不知哪里去了,你就放心吧。” 周世民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他除了放宽心,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江云走进场中,目光扫过一遍大厅,深吸一口气,众人以为他就要开始吟诗了,哪知他张口问道:“那五六十两银子的赌资在哪里?” 众人听得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人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走上前来,把钱袋往旁边的一张桌上一扔,哈哈一笑道:“赌资都在这呢,若是这位兄台今日能够夺得魁首,这钱袋里面的银子,就都归兄台的了。” 众人纷纷摇头,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太自不量力,太没有自知之明了,简直就是个白痴,哗众取宠的小丑。 江云却不管,见到钱袋点了点头,在大厅中央踱了几步,在众人的注目下,高声吟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大厅中一片安静,没有人喝彩,不是这句诗不好,相反的,这首诗中规中矩,并没有可以挑剔之处,而且颇有意境,真正来说,可以称得上一流水准的开头了,若是其他人念出这样的诗句,肯定会赢得不少喝彩,但是现在却不可能有人给这句诗喝彩。 就是严政,周世民两人,也是异样的保持了平静,也不知两人在想什么。 “欲穷千里目——” 江云踱到栏杆边,有人不由自主的给他让出了道路,他高声吟出了这第三句,有意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望着楼外苍茫辽阔的水色山光。 整个大厅一时显得异常诡异的安静了,依旧没有鼓掌,没有喝彩,不过众人的情绪仿佛已经被诗句感染,随着江云的吟诵,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人想,这后面一句会是什么呢,听着似乎有点意思,起码看起来,这一首应该不至于是一首歪诗了。 众人不知不觉已经沉浸到这首诗的意境当中了,若是此刻江云突然抛出一句歪诗,可以想见,一定是群情激奋,人人喊打的场面。 “更上一层楼!” 江云回过身来,一字一句的,吟出了这最后一句。 “哈哈——”有人迫不及待的哈哈大笑出来。 可是笑过之后,觉得很不对劲,立刻又住了口,转目四顾,只见整个三楼大厅,竟依旧是一片异样的安静,比起先前还要安静许多,静的让人感觉几分诡异可怕。 那人回想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也顿时呆住,呆呆的看着栏杆处的某人,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场中异样诡异的气氛,让作为当事人的江云也感觉一阵不自在,走到一个呆若木鸡的人面前,挥了挥手,问道:“这位兄台,怎么了,有这么夸张吗。” 沉寂被打破,场中骚动四起,气氛陡然又活了过来,众人回过神来,看向江云的目光,一个个充满了惊异,仿佛见了鬼一样。 不是江云的这首诗太震惊,让众人失去神智,目瞪口呆,即使圣人之言也不过如此,江云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学童,不可能有这般的魔力。 只是因为这首诗无疑是一首绝妙佳作,特别是这最后一句,竟然露出圣人微言大义的峥嵘,让人情不自禁深思不已。 现在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原本准备讥讽嘲笑的话,半句也说不出,被堵在嗓子眼,让人难受的紧。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也是一脸惊讶之色,随即神色大变,心中涌起一股十分不妙的感觉,目光迅速看向了桌面,虽然已经是残羹冷炙,但依旧可见这桌上酒菜的丰盛,而此刻两人的额头已经有冷汗涔涔冒了出来。 “妙,实在是妙!” 一道清脆悦耳的赞叹声响起,那清灵俊秀少年拍着掌站起身来,朝着江云拱手一礼,笑吟吟的道:“江公子的这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实乃妙手巧得,天籁之音,足以独拔头筹,令其它诸作黯然之色!” 他这么一表态,无疑就是确认,江云就是这次诗会的魁首。 不少人脸上色变,那原本夺魁呼声最高的陆文鹏,此来脸上表情更是精彩,原本以为这次诗会魁首,是他囊中之物,没想到最后煮熟的鸭子还给飞走了。 这五六十两银子的赌资事小,可这口气咽不下,在场这些人,不乏书院名声在外的才学佼佼者,就这样输给了一位才名不显的书痴,更讽刺的是,这人还刚刚因为一首歪诗,名传县中,是众人闲谈中的笑柄。 可是他们不服气,不甘心,又能怎样,这次斗诗,本就有些不靠谱,唯一的评判,就是眼前这位身份来历不明的年轻少年,现在对方作出了评判,他们还能怎样。 更何况,难道这位少年兄台的评判,没有道理吗。 “白日依山尽”写远景,写山,写的是登楼望见的景色,“黄河入海流”写近景,写水写得景象壮观,气势磅礴,广大视野的万里河山,收入短短极其朴素、极其浅显的十字语言中,如临其地,如见其景,感到胸襟为之一开。 首句写遥望一轮落日向着楼前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群山西沉,在视野的尽头冉冉而没。 次句写目送流经楼前下方的长河奔腾咆哮、滚滚而来,又折而远去,流归大海。这是由地面望到天边,由近望到远,由西望到东。这两句诗合起来,就把上下、远近、东西的景物,全都容纳进诗笔之下,使画面显得特别宽广,特别辽远。 身在清风楼上,不可能望见长河入海,句中写目送长河远去天边而产生的意中景,是把当前景与意中景溶合为一的手法,更增加了画面的广度和深度。 白日依山而尽,这仅仅是一个极短暂的过程;黄河向海而流,却是一种永恒的运动。如果说.这种景色很美,那么,它便是一种动态的美,充满了无限生机的活泼的美。 这简直就是一副美轮美奂的长河落日图!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单单这一句,就意境深远,韵味无穷,更别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发人深省,韵味无穷,隐隐有圣人微言大义的味道在里面了。 这样的绝妙佳诗,被评作魁首,有什么疑问吗。 第三十九章 赌资到手 只是,这样一首绝妙佳作,怎么可能出自一个“书痴”之手,有人很快就想到一个可能,这首诗只怕是有人捉刀之作。座中不少人,此刻却是陡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对于清灵俊秀少年的夸赞,江云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一笔不菲的赌资,目光看向旁边桌上的钱袋,便道:“这么说,在下算是赌赢了,这笔赌资归在下所有了。” 全场依旧是一片呆滞之中,只听那清灵俊秀少年清脆的声音道:“应该是的吧,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疑问想要问一下。” 江云问道:“什么问题?” 清灵俊秀少年星眸眨了眨,抿嘴一笑道:“盛传阁下有‘书痴’之名,可是我看阁下所作所为,跟‘书痴’之名,可有些不符啊。” 江云一怔,这一刹那他感觉对方投射过来的目光,仿佛有看透人心的力量,心中一凛,陡然生出眼前这人,很是不简单的印象。 他打个哈哈,装起糊涂道:“什么书痴,书痴又怎么了,总之今天这个赌资,是归我了。”说着走过去就要拾起桌上的钱袋。 “慢着!” 一道人影闪过,后发先至,比他先一步抓走了桌上的钱袋,让他的手抓了一个空。 出手的人,是东阁学子,那位白衣少年崔浩,他手掂着钱袋,带着挑衅盯着江云,道:“很抱歉,这钱袋还不是你的。” 江云不信邪,再次伸手去抢对方手上的钱袋,那崔浩身形一闪,轻松躲过,江云又接连上前抢了几次,却都落了空。 这时他才想起对方的童生身份,知道要想从对方手中夺回这个钱袋,凭现在的他只怕办不到,对方应该是修习了某种敏捷的法门。 他停住身子,盯着对方道:“你什么意思,莫非是想耍赖,不认账么。” 崔浩手上掂着钱袋,扫了旁边清灵俊秀少年一眼,慢条斯理的道:“当然不是,既然这位兄台评了你的这首诗为魁首,我等也无话可说,不过如何证明,这首诗就是你亲手所作,而不是有人捉刀之作?” “对,你怎么证明这首诗出自你手,而不是抄袭之作!”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斥喝质问,原本安静的大厅,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可惜这一两银子的赌资,而是对此确是深表怀疑,不相信这首诗出自江云这个书呆子之手。 想一想,一个做出东风吹那样歪诗的书呆子,怎么可能写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样绝妙的佳句。 面对众人异口同声的声讨质问,江云不慌不忙道:“那么请问你们,可否证明这首诗不是出自我之手?你们可曾在哪里见过,哪里听说过?”他有恃无恐,心说你们能够见过,听过就见鬼了。 大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力反驳了,这首诗他们中间确实没有人曾经听过,见过,即使历代书籍卷帙浩繁,他们不可能都一一看过,但这首诗若真的出现过,以这般水准,不应该就这么默默无闻,应该早就传扬开来才是。 “你不能证明是你的诗作,那就说明你心里有鬼,一定是有人代为捉刀!”有人强词夺理道,而他的话还得到大厅众人异口同声的赞同,一口咬定这不是对方的作品,除非对方能够证明这一点。 江云无语道:“这么说,我不能证明这首诗是我的作品,就不能得到这笔赌资了。” “正是!”众人异口同声道。 江云这下也没辙了,他总算明白,跟这些人讲道理根本是讲不通的。当然事实上,这首诗确实不是他的作品。 他想了想,露出几丝惭愧之色,道:“诸位真是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这首诗确实不是出自我手。” 他这一承认,大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江云开始胡诌起来,接着道:“这首诗其实是我的一位好友所作……” 一边说,一边暗道,王之涣老兄,对不住了。 “你的这位好友姓甚名谁?”有人又忍不住追问起来,其他人也都露出倾听关注之色。 江云道:“很抱歉,他的名姓,我现在不能说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朝着不远处严政,周世民那边看了过去。 周世民还在那里发着呆,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震动太大,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严政此刻却是福至心灵,突然猛地咳嗽几声,把大厅众人目光吸引过去,随即又挺起胸脯,高昂起头,一副莫测高深的高人之状。 难道他说的那位好友,就是这个严政?有人见状,由不得不疑神疑鬼起来。 江云朝严政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这一幕看在有心之人眼中,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更是疑窦丛生。 有人想起严政刚才的那首“山外青山楼外楼”,也属上佳,觉得这首“白日依山尽”若说出自对方之手,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江云又接着道:“所以我是代表我的那位好友来参加这次诗会,现在我说我替我的好友拿走这份属于他应得的赌资,诸位应该没有意见了吧。” 大厅中一下子又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证明,这首诗就是你的好友所作?”江云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赖程度,有人又站出来理直气壮的质问道。 江云一脸鄙夷的看着那人,道:“我不能证明,那么我倒是要请这位兄台证明,阁下这般胡搅蛮缠,蛮不讲理,是真的好奇心太甚,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呢,还是吝惜一两银子的赌资,故意找借口耍赖,不肯认账呢。” “这,这……”那人被他这番话被堵得脸色涨红,哑口无言了。 江云目光扫过大厅,又加了一把火,道:“如果诸位真的为了一两银子的赌资,而不要了脸面,我也无话可说,就此告辞!”说罢他转身就走。 这下有人急了,若真是就这么让对方走了,可以想见,他们这些人的名声可就毁了,名声就是他们在士林的立身之本,相比起来,一两银子就不是什么事了,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很快就有人上前,把江云拦下了,那崔浩悻悻然的把手中的钱袋扔在了桌上。 江云也没再多生枝节,走过去拿起钱袋,也没心思在这里多待,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回过神来,忙呼喊着追了过来。 江云刚走到楼梯口,这时一个酒楼小厮走过来,陪笑道:“这位公子,你们的酒桌还没有结账呢!” 江云回头朝着追过来的严政,周世民两人努了努嘴,道:“酒帐找他们结!” 酒楼小厮听了,又快步上前拦住严政,周世民两人道:“两位公子且慢,结了酒帐再走!”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听得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这时江云提了提手中的钱袋,朝两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你们懂得。 严政和周世民怔了怔,仿佛明白了什么,可是脑子里一时又浑浑噩噩,其实什么都没懂。 “两位公子,请结账吧。”酒楼小厮又朝两人说道。 “好,好的,结账。”严政吃吃的回道。 江云朝两人又点了点头,然后二话不说就转身快步下楼,扬长而去了,只留下满楼怔怔发呆的人影。 “严兄,平川他,他是什么意思?”周世民在一旁不解的问道。 严政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先不管怎么说,还是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酒楼小厮拿出账单,前面的零零碎碎严政也不耐烦看,只看最后的总价,一看就傻眼了,他们这一桌酒席,一共五两三钱银子。 看到他发愣的眼神,周世民感觉不妙,抢过账单一看,顿时也如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大声叫道:“五两三钱银子?不可能,你们这是黑店么!” 酒楼小厮这次有恃无恐,这次对方的消费都是大菜,没有小菜,一笔笔账目都清晰了然,不存在空子可以扯皮的。 他当即就一笔笔给对方麻溜的报了价,一边报价,一边计算,让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彻底没了脾气,想找空子扯皮都不行了。 两人心思电转,一时却无法可想,心知这次只怕只能认栽了,谁让他们当初一口气点了那么多,足足九个大菜。现在他们心有余悸,还好当时新鲜鲈鱼没了,让他们躲过一劫。 严政也干脆,知道这笔帐只能认了。他这时想起了江云离去时拎着钱袋,向他们点头示意的情形,他觉得,对方应该是有什么话,有所深意的,只是他一时还不能确定。 “小二,这笔帐能不能先记在账上,我们现在没有带这么多现钱。”严政定了定心神,说道。 周世民一听就急了,他不甘心,还想着像上次那样扯皮耍赖,蒙混过关,连忙拉住对方,急声道:“严兄——” 严政摆手止住他的话,低声道:“世民,不要多说了,我自有计较。” 他现在只想赶紧了结这里的事,找到江云,说个明白,一想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他心里就莫名一阵火热。 周世民见了,以为他已经有所定计,也就闭了嘴,没再多说什么了。 第四十章 家中恶讯 赊账这件事,酒楼小厮也做不了主,当即就请来了酒楼掌柜。 酒楼掌柜来了之后,一看眼前之人,不就是前几天跟他争吵扯皮的人么,心里就先怯了几分。 赊账的事,平时酒楼也是有的,五两银子的酒帐,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又知道对方是童生身份,也不怕对方赖账,酒楼掌柜最后就痛快的答应,可以赊账。 最后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写了一个欠条,言明赊欠酒楼五两三钱银子的酒钱,什么时候还清,逾期不还,利息多少等等,最后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都签名盖印。 周世民倒也罢了,严政用的印就是他的童生“官印”,这种官印是他考中童生之后,由王朝印库统一所发,代表着童生位格的身份,丝毫做不得假的。 所以酒楼掌柜十分放心,收了借条之后,就让他们走了。 严政和周世民匆匆下楼离去,而三楼大厅的众人,此刻也是意兴阑珊,纷纷散了酒席,下楼而去。 那清灵俊秀少年依旧倚窗悠然而坐,一边品茗,一边观景,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有人离去时上前询问对方的名姓来历,只得知对方自称清璃,至于身份来历,则是没说。 众人把附近一些有名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都想了个遍,也记不起有这个姓清的人家,怀疑对方所言不实,又或者对方本就不是本地人,来自于外地。 不管怎么说,这个叫清璃的少年气质脱俗,来历神秘,刘楚翰,陆文鹏,崔浩,李元春,闵玮等人,都流露出跟对方结交的意思。 这个时候,这位叫清璃的少年倒是没有再拒人千里之外,只留下刚才表现出出众文采的几人,入座饮酒闲谈,直到月上中天之后,这位叫清璃的少年起身告辞,众人才各自散去了。 在酒楼的一楼,二楼大厅,不少清河书院的学子还在等着今天斗诗的结果出来。见到三楼有人下来,不少人就迫不及待围上前去询问结果。 让他们感到奇怪诡异的是,从三楼下来的人,不论是东阁学子,还是西阁学子,此刻都是神色古怪,一副讳莫如深,不愿多说的样子,一言不发的匆匆离去,让这些眼巴巴等了半天的人都莫名其妙,气得直想骂娘。 江云离了清风楼之后,径直就回了书院自己的住所。到了住所,紧闭院门,来到屋里,点上灯,打开钱袋,白花花的银子在灯下灿灿生辉,仔细数了数,果然有近六十两的银子。 这算是他到来之后的第一桶金了,看起来很多,但想起上次前去万卷书斋的经历,这些银子,也就只够买一副差不多的玄级名家作品罢了。 想着有了这笔银子,什么时候再去那万卷书斋逛逛,江云收起钱袋,看看时间尚早,就在书桌上摆开笔墨纸砚,打算再默写几章西厢记。 别看这一次一下子赚了近六十两银子,但这样的好买卖不会太多,要细水长流,做稳妥的买卖,还得靠这本西厢记啊。 在这里刚动笔写了一小会,就听到院门外有人叫喊,仔细一听,不出意外,果然是严政,周世民两人追过来了。 他本不想理会,但两人在外面一直叫喊不断,他只得起身出门,来到院子里,不过并没有过去开门,只是站在院子里,朝外面发问道:“谁人在外面喧哗?” “平川,是我,严政啊!” “平川,我是周世民,快开门啊!”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在外面叫喊。 江云明知故问道:“原来是严兄和世民,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么,” 严政在外面拍着门道:“平川,你先开门,我们进去之后再细说。” 江云依旧站在那里没动,说道:“严兄,世民,时候不早了,若是没有什么紧要的事,还是明天再说了。” 说着大声打了个哈欠,又道:“我困了,要去歇息了,两位明天见吧,有事明天说。”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急了,又不断拍门叫喊道:“平川,真有急事,你先开门,让我们进去啊!” 江云知道此刻这就是两匹恶狼,哪里肯放他们进来,只当作没听见,径直就往屋里走去。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 两人的拍门叫喊,终于惊动了书院巡夜的管事,上前来呵斥询问。 江云听到外面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一个劲在解释什么,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两人似乎是走了。 江云回到书房,接着默写了几章西厢记,看时候不早,就熄灯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就被外面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给惊醒了,以为是那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又找上门来了,正嘀咕这两人还真够早的,这时又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啼哭声。 “是幽兰。” 哭声有些熟悉,似乎是自家丫鬟幽兰的声音,这下他的睡意彻底没了,快速披衣起床,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快步上前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纤弱的身影,不是他家的小丫鬟幽兰是谁,此刻小姑娘已经哭的梨花带雨,看到江云出现,扑上前来又啼哭不止。 看到对方的悲痛模样,江云心里一沉,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忙扶住对方,问道:“小兰,你别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爷爷,爷爷被人打了——”丫鬟幽兰哽咽说道。 “什么,谷伯被人打了?”江云吃了一惊,连声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打得,什么时候的事,伤得重不重?” 丫鬟幽兰只是呜呜哭泣,泪流不止,却说不出话来了。 江云情知不妙,看这情形,谷伯只怕伤得不轻。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匆匆进了屋门,草草收拾一番,想了想,翻出昨天赢的那个钱袋,揣入怀中,就走了出来,来到院门外,锁上院门,拉起丫鬟幽兰就道:“走,我们回去。” 两人沿着书院的青石小路,匆匆而去,一路之上,幽兰一边走,一边依旧呜呜抽泣不止。 走不多远,迎面走来两个人影,一看到江云,一边快步赶上前来,一边高声叫喊道:“平川,平川!” 来的两人,正是严政和周世民。看到旁边哭泣的幽兰,他们也认得,这是江云家中的丫鬟,不由就问道:“小兰姑娘哭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江云没有理会他们,拉着丫鬟幽兰脚步不停的快步走过。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忙追上前来,口中不住叫喊道:“平川,你别走啊,我们还有事呢!” 严政追上来,拦在江云面前,正要说什么,江云一把推开他,沉着脸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说罢拉了丫鬟幽兰夺路就走。 “喂,喂,平川——” 周世民口中叫喊,正还要追上去,这时严政拉住了他,道:“别追了,看来他家中似是出了什么事。” 周世民停下步子,一脸无奈,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他回来再说吧。”严政也是无可奈何的道。 江云拉着丫鬟幽兰,一路往家中急赶。沙河村隔着清河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有着五里路,翻过一座山也就到了。 进了村,江家的宅院位于村东口,一进村就可以看见,此刻自家宅院的门前,围聚了一大群的村人,在那里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着,大多是听说谷伯出了事,来这里瞧看。 “江家小哥回来了!”看到江云和丫鬟幽兰在村口出现的身影,人群中有人低声叫唤道。 “来了也不管事啊,还不知这事最后会怎么处置呢。” “我看这下谷伯多半要被赶出家去了。” “是啊,听说谷伯这次伤得重,怕是已经废了,干不了活了,多半要被赶出去……” “唉,真是作孽……” 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着。江云这具身躯的前主人本就一心读书,有些痴气,不问世事,又经有心人的有意挑拨传言,在村中声名就不怎么样。现在谷伯出了事,大家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下这位江家小哥只怕要赶人了。 即使江云和丫鬟幽兰两人已经赶到了近前,门前的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歇,有人还在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江云拉着幽兰,没有理会旁边围观看热闹的村民,径直分开人群,走进了自家的院门。 “爷爷,爷爷,公子回来了!” 丫鬟幽兰哭着跑进了院子,听到声音,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十八,九岁,荆钗布裙的少女村姑,正是那王秀莲。 “东家,你回来了!”王秀莲看到江云,身子侧在一旁,低头微微一礼。 江云没有多理会,一个箭步冲进院子西边的一间屋子里,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谷伯,一看到里面的情形,就呆住了。 第四十一章 谷伯之伤 谷伯伤得很重,至今躺在榻上人事不省,失血过多,又在野外受了风寒,现在发起了高烧,按照大夫的说法,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几天的事,即使能够活过来,起码也要卧床休养大半年,而且双腿被人挑断脚筋,很可能站不起来了。 “公子,你一定要救活爷爷,一定要救活爷爷,小兰求你了!”看到爷爷的惨状,幽兰扑通跪在了江云的面前,哭成了泪人儿。 到底是什么人,竟下这样的毒手。江云心中愤怒,一把拉起地上的丫鬟幽兰,沉声道:“小兰,你放心,我一定会救活谷伯,治好谷伯的伤。” 一位灰衣老者正坐于床榻边,看视着谷伯伤情,江云认得是邻村的许大夫,走过去沉声道:“许大夫,你一定要救活谷伯,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许大夫没有回过身,叹了口气道:“老朽只能说尽力而为。” 江云掏出怀中的钱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几十两银子都倒了出来,哗啦一声倒了一桌,说道:“许大夫,我要你用最好的药,不惜任何代价,若是这些钱不够,我还可以卖田,只要你救活谷伯,我绝不会亏待你。” 许大夫回过头来,朝着桌上一堆碎银子扫了一眼,又看着江云满脸郑重的表情,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最后点了点头,道:“我说了,老朽会尽力而为的。” 江云又问起事情发生的经过,丫鬟幽兰一直哭哭啼啼,说不清楚,还是一旁的王秀莲帮着叙说,江云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事情发生在昨晚,因为地里刚刚插了秧苗,田里在灌水,谷伯照例去田间巡视查看,这田间灌水讲究适度,多了,少了都不好,若是灌多了,就有必要把放水的口子堵上,也有一些奸人,看到隔壁地里水肥,会偷偷夜里起来,扒开田垄的口子,把肥水放进自家地里。 虽然江家的上百亩良田都租给了佃户,但谷伯还是会常常到田间地头查看地情,昨夜就是这个情况,吃过晚饭,待了一会就出去了。 丫鬟幽兰待在家里,原本也没在意,可是等到时间很晚了,一直没见爷爷回来,这才开始着急了,就去寻了王秀莲等几家人一起出去找人。 最后在一块田垄上,找到了倒在地上的谷伯,那时谷伯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人事不省了,众人慌忙简单处置了一下伤口,把谷伯给抬了回来,又去邻村找许大夫过来。 原本是打算连夜去书院找江云的,不过晚上书院是不会开门的,一直等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幽兰就出了门一路跑过来报信了。 听了众人叙说的事情经过之后,江云走到床榻前,紧紧抓住谷伯一只干巴巴枯瘦犹如鸡爪的手,心中默念道,谷伯,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救好你,替你报仇的。 这位老人对江家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若不是他夜里去田间巡视,也不会遭遇到这场祸事,而他原本是没有必要这么做的,地里都已经租给佃户了。 江云沉默了一阵,屋子里几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处置。 江云寻思一阵,抬头问道:“去请乡老了吗。” 王秀莲在一旁答道:“爷爷已经去请了。” 出了这样的事,而且性质十分恶劣,自然要通知乡老,前来主持公道。 现在,除了全力救治谷伯之外,另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找到行凶之人,江云知道,时间拖得越久,线索越容易断掉,凶手就越难找到。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还围了一些村人,这些都是江家的老佃户,而且当初都主动要求维持三成的租子不变,算是可以信得过的人。 “东家。”这些人看到他,都行礼问好。 江云目光扫过场上诸人,问道:“依你们看,这件事会是谁干的,谁会下这样的毒手?” 众人对望了起来,一时却没有人出声,这件事性质恶劣,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顾忌很多。 “大家随便说,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也不会声张出去。”江云宽慰鼓励众人道。 “依我看,那王铁柱家只怕脱不了干系!”一个尚带着稚嫩的声音说道,江云闻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黑瘦少年。 他认得对方,小名叫做狗蛋,是王秀莲家隔壁孙叔的儿子,这孙家也是江家的老佃户了,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小时候曾经是一起抓鱼玩泥巴的玩伴,不过后来年纪渐大,特别是江云当家作主之后,处处摆出一个小老爷的派头,两人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 这叫狗蛋的少年说罢之后,旁边就有一位中年汉子朝他狠狠的瞪了一眼,骂道:“你瞎说些啥,没根没据的,不要瞎嚷嚷。” 训斥他的,正是他的老子孙永昌,一位老实巴交的村夫,从江云爷爷开始,就是江家的佃户了。 “孙叔,你不要骂,我说了,只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至于说得对不对,都无关紧要。” 江云拦住中年村夫,看向黑瘦少年,对于这位儿时的玩伴,他仔细想了一想,竟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对方的小名。 他就直呼对方的小名,道:“狗蛋,你说,你刚才的话可有什么根据,为什么说跟王铁柱家脱不了干系。” 那黑瘦少年刚才被他老子一喝,此刻有些不敢言语了。 江云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鼓励他道:“狗蛋,尽管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东,东家……”江云突然露出的亲切动作,让黑瘦少年狗蛋颇有些不适应。 “不要叫我东家,像以前一样,叫我云哥就是了。”江云说道。 黑瘦少年狗蛋愣了一愣,儿时的回忆涌了上来,看着面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不过他还是没敢直接叫对方的名字,期期艾艾的道:“东,东家,昨晚我跟小兰,秀莲姐发现谷伯的时候,就是在那王铁柱家地里的田埂上……” “哦,是么,你继续说。”江云道。 黑瘦少年又接着道:“王铁柱以前就干过偷偷摸摸,夜里放人家田里肥水到他家田里的缺德事,这次一定是谷伯发现他又干了这缺德事,起了争执,那王铁柱恼羞成怒,就把谷伯打伤了。” “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测,没根没据的,到外面别给我瞎嚷嚷!”一旁他的老子孙永昌又恶狠狠的训斥道。 江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黑瘦少年狗蛋说的话,倒也是一种可能,不过缺少证据。要想找到行凶之人,有必要还要去现场看一看,或许会有什么蛛丝马迹的发现。 想到这里,他跟院子里孙永昌,王秀莲等人吩咐一声,让他们等乡老来后招待一下,又叫上黑瘦少年狗蛋,让对方带自己去昨天出事的地方看一看。 黑瘦少年狗蛋答应一声,就转身往院子外面走,王秀莲有些不放心,说道:“要不要多带些人去。” 江云说不用,他不信对方光天化日之下,还敢来明着伤人。 出了院门,外面还围聚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着热闹。 江云没有理会这些人,让狗蛋带路,往昨晚出事的地头而去。 江云前脚出去没有多久,就见到有村人领着一位身穿绸衫,六十来岁的老者来到了江家的宅院前,这位老者,正是附近十里八村的乡老之一。 乡老并不是随随便便的称呼,而是由府衙正式任命,登记在册的一种职位,附近十里八村,一共有三位乡老,负责协调平时村里乡间的诉讼争端,一般都是由德高望重的乡里耆老担任。 眼前来到的这位绸衫老者,就是沙河村附近十里八村的三位乡老之一,名叫钟延泽,有秀才功名,能够担任乡老的,除了年高德勋之外,起码都是童生。 听说沙河村有人夜间殴人重伤,伤者还是一位老者,性质十分恶劣,作为乡老,他不敢怠慢,得到报讯立刻就来了。 “钟伯!”看到乡老来了,江家门前围聚的村民都散了开来,让开道路,纷纷招呼问好。 钟延泽漫不经心的点头,在王秀莲的爷爷王老伯陪着下,走进了江家的宅院。 “钟伯!”院子里,孙永昌,王秀莲等村民看到钟延泽进来,也赶忙上前来行礼问好。 “大家乡里乡亲的,不必多礼。” 钟延泽挥挥手,让众人免礼,一副平易近人之状,转头看了看,问道:“江家小哥呢,他还在书院,没有回来么。” 江家是沙河村的大户,江云现在是江家的主事人,作为这十里八村的乡老,平素管的就是乡间的琐细事务,钟延泽对江家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回钟伯,东家已经回来了,刚刚去了现场查看。要不我去喊他回来。”一旁的王秀莲回道。 钟延泽摆手道:“不必了,还是先看看伤者吧。”说着在村人示意下,就走进了左边厢房谷伯卧床的屋子。 第四十二章 行凶现场 在屋子里,看到躺在榻上谷伯的惨状,听了许大夫述说的伤势情况之后,钟延泽十分震怒生气,连声怒喝。 “这到底是何人干的,如此丧心病狂,一定要捉拿凶手,严惩不贷!” 丫鬟幽兰跪在地上,乞求道:“求乡老替爷爷作主!” 钟延泽把她拉了起来,道:“孩子,你放心,这件事乡里一定会找出凶手,严加惩处,给你们一个交代。” “朱老爷,钟老爷来了!” 听得外面有人喊,随即就见到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沙河村另两家大户的家主朱友贵和钟进。 两人进了屋子,见到屋里面的钟延泽,忙上前来见礼。 “听说叔伯驾到,小侄赶紧来拜见叔伯。”钟进走上前陪笑说道,钟家是本地的大姓,钟延泽和钟进确实是有族亲关系的。 钟延泽听了,却哼了一声,脸上有不高兴之色。 朱友贵忙一拉钟进,上前道:“钟伯,我们是听闻村里发生凶案,江家的管家谷伯夜间被人殴伤,特地前来探望慰问。” 钟延泽脸色好看了一些,道:“理该如此。你们两位,都是村里的户长,对村里的事务本就该关心照顾,你们两个此刻来,已经是姗姗来迟了。” 朱友贵,钟进两人神色有些尴尬,对方的话有责问的意思,但两人不敢争辩,只是诺诺应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许大夫,谷伯伤势如何,重不重?”朱友贵大声问道。 许大夫摇摇头,道:“伤得很重,能不能醒过来,就看这几天的事了。” 朱友贵吃了一惊,目中闪过一抹异芒,道:“怎会如此,许大夫,请你一定要悉心医治,起码一定要保住谷伯的性命。” 许大夫叹了口气道:“这个就不必烦劳朱老爷多心了,老朽自会尽力而为。” 朱友贵和钟进又各自状似十分关心的慰问了一番,若是这里能够评选影帝奖,两人一定是最佳影帝的有力争夺者。 钟延泽发话道:“好了,我们先出去,不要在这里妨碍许大夫的医治。” 一行人出了屋子,来到外面的院子,这时院里院外都聚集了许多闻讯前来的村民,朱友贵眸光一闪,突然上前一步,朝着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众村民挥了挥手,大声喊道:“众位乡邻,先静一静,请听我说。” 四下的人群一下子都静了下来,齐齐看向朱友贵,等着他发话。 朱友贵一脸沉痛的表情,说道:“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是村里的不幸,对于谷伯所受的遭遇,敝人也深表同情哀痛,作为本村的户长之一,敝人也有责任守护一方乡民安宁,敝人在此宣布,捐赠五两纹银,作为谷伯的医伤费用,聊表心意。”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伸手招了招丫鬟幽兰,把这錠银子塞到她手上。 见到此状,人群一阵骚动,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被朱友贵的这一手给打动了。 “朱老爷仁义,真是大好人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抢先喊出一句,接着四下的乡民纷纷跟着称颂朱友贵的仁义之举。 一旁的钟进脸皮抽搐一下,他没想到,朱友贵会突然来这一手,着实心痛这五两银子,心里暗骂,你要装仁义大方,不要拉着我啊。 但此刻,朱友贵已经表态,作为同是沙河村仅有的两位具有童生功名的户长之一,他又怎么能独善其身,若是现在无所表示,那他以后也不用再在场面上混了。 他轻咳一声,忍住心痛,从怀中也掏出了一锭银子,朝着四下人群高声说道:“我也本有此意,倒是被朱户长捷足先登一步了。” 说着他走上前去,把这錠银子也塞到丫鬟幽兰的小手上。 他的这一善举,又引来四下人群的一片鼓掌赞美声。就连一旁的钟延泽,见状也是连连点头,表示出赞许的意思。 看到这一切,钟进颇有些飘飘然,此前他还从没有被这么多乡民齐声赞叹过,觉得这笔银子花的也不算太冤,原本的心痛也消淡了不少。 幽兰手捧着这两锭银子,有些手足无措,拒绝吧,又舍不得,爷爷伤得重,医治不知还要花费多少银子,收下吧,又隐隐觉得,这朱友贵和钟进都是对自家心怀不轨的恶人,收下他们的银子,只怕不妥,会引来自家公子的不满。 “咦,江家小哥呢,还在镇上的书院读书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能还不闻不问,安心待在书院里不回来呢,这也太不懂事了。”朱友贵这时转目四顾,大声责问道。 钟延泽摆摆手,道:“这个倒是错怪他了,听说江家小哥已经回来,现在去了现场查勘了,我们也去看一看。”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朱友贵和钟进见状,忙也紧跟其后而去,还有一大群村民跟在后面。 江云此刻由狗蛋领着,已经来到了事发现场,那是一处田间土垄上,江云到的时候,还能看到地上一滩血迹,周围杂草倒伏凌乱。 江云到了之后,示意狗蛋远远站在一旁,自己则在周围仔细查看起来。 狗蛋在一旁待着,只是觉得眼前这位儿时的伙伴,现在的东家行为处事都变得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查看一阵,江云突然抬起头来,问他道:“狗蛋,昨晚发现谷伯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场?” 狗蛋回答道:“刚发现的时候,就我,还有小兰,秀莲姐,后来我又去叫了我爹,还有牛叔和石头来,大家一起把谷伯抬回去了。” 江云道:“这么说,当晚到场的人,就是你,小兰,秀莲姐,还有孙叔,牛叔和石头了?” 狗蛋点了点头。 江云又问:“那么后来,还会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狗蛋不知对方为什么问这个,迟疑了一会,不确定的道:“这个我看不会吧,晚上黑灯瞎火的,没有人会到这里来,这边的田地是王铁柱,还有秀莲姐他们的,一大早的,其他的村民也不会到这里来。” 江云转头看了看四周,此刻田地里都已经插上了秧苗,又是一大清早,四下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人在田地里劳作。 他记得,对方口中说的牛叔,也是他家的一个老佃户,石头是他儿子。 他想了想,便吩咐道:“狗蛋,你去把牛叔,还有石头叫来,把你爹也叫来,另外,再去找一些长麻绳,还有一些短木棍来。” 狗蛋没有多问,答应一声,就转身跑去叫人了。 他跑出没有多远,迎面就见到一大群人朝着这边走来了,走在最前面的,他认得是乡里的钟乡老,村里的两个大户朱友贵和钟进陪在旁边,后面跟了一大群村民,江云吩咐他要找的他爹,牛叔,石头都在。 远远看到这一大群人过来,江云也赶紧迎了过去,并不是因为看到乡老来了,赶过去迎接,而是担心这一大群人闹哄哄的过来搅坏现场,要把这些人拦住。 依着脑中的记忆,他知道走在前头的那位绸衫老者,就是本乡的三位乡老之一钟延泽,有秀才功名,而他也看到了陪在钟延泽边上的朱友贵和钟进两人,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怎么偏偏叫了这位乡老来,这钟延泽和钟进,应该是本家,而这钟进跟朱友贵一样,对江家的上百亩良田早就垂涎不已,图谋不轨,前不久王铁柱,张二牛他们挑众闹事,背后就有这钟进和朱友贵的影子。 这两人应该是巴不得江家出事,有这么一层关系,对于这位到来的钟乡老,他就先存了一分成见,担心对方是否会真心卖力寻拿凶手,主持公道。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来了,他也不能当作没看见,当即迎上前去,来到对方面前见礼道:“小子江云,见过钟乡老。” 钟延泽目光在面前少年身上打量几眼,挥挥手道:“不必多礼了,还是先去看看现场再说。” 说着就要迈步前行,江云却又拦下了人群,大声喊了起来道:“出事的现场需要保护,若是无关的人,请不要靠近,我陪着乡老一个人前去就是。” 钟延泽听得点点头,停下步子,目光在对方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心中暗道,听闻这位江家小哥书虽然读的多,但却钻了牛角尖,颇有几分书呆子气,而如今看来,似乎跟寻常传闻不大一样,这人遭逢大事,不慌不忙,处置妥当,还知道保存现场,这可不大像是一个书呆子的行径。 他不由高看了对方一眼,淡淡一笑道:“江小哥说的有道理,大家都在此稍候,不得靠近事发现场,我随江小哥前去就是。” 他迈步前行,旁边的朱友贵和钟进两人自恃有些身份,也要跟着前往,却被江云又伸手拦下,道:“朱老爷,钟老爷,这里没你们的事,还请留步。” 第四十三章 乡老办案 被江云拦下,朱友贵和钟进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朱友贵质问道:“江小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钟老爷都是身为本村的户长,发生了殴人重伤的事,我们也是有职责在身的。” 江云冷声道:“朱老爷言重了,这是我江家的家事,不劳两位老爷关心,除非两位老爷觉得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朱友贵一听,顿时脸上色变,呵斥道:“江小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不要胡言乱语,失了分寸!” 看到场面有吵起来的架势,一旁的钟延泽发话道:“两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江家小哥,朱户长是一片好心,刚才朱户长就去了你家,慰问了受伤的谷伯,还捐了五两银子的医伤费,钟户长同样也捐了五两银子,可见这两位都是仁义之人,你该心存感激,不可失了礼数。” 江云听得一愣,随即冷声道:“两位老爷可真是仁义之人啊,不过我江家不稀罕,到时那十两银子,如数奉还两位老爷就是。” 钟延泽也是一愣,劝说道:“江家小哥,何必如此。” 江云面无表情,没有多争辩,转过头,招手叫过人群中的一个憨头憨脑的粗壮少年,说道:“石头,你现在就回去我家,告诉小兰,就说我吩咐的,叫她把这两位老爷捐的十两银子交给你带来。” “哦,好的,东家,我这就去!”石头摸了摸脑袋,答应一声,转身就飞奔去了。 “你——江小哥,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啊!” 朱友贵铁青着脸,一副恼羞之状,一旁的钟进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反正名声已经赚了,银子又回来了,这不是两全其美么,到时大家只会说他钟老爷仁义,这江家小子不识好歹。 江云没有再理会一旁气得直瞪眼的朱友贵和一副无所谓之状的钟进,转身又去请钟延泽一起去查看现场。 钟延泽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暗中摇头,觉得这位江家小哥还真是如传闻中说的,一个不识好歹,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啊,两位户长一番好意,愿捐十两银子,他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愣是不领情,把十两银子往外推,有做事这么糊涂的人么。 他打起圆场道:“既然如此,朱户长,钟户长,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就是,江家小哥也是初逢大变,关心心切,失了礼数,你们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说罢就随江云走了过去,前去勘察事发现场。 钟延泽神色肃然的在现场周围巡视,动作十分小心,他很有经验,走的地方都有门道,不会去破坏明显带有现场打斗痕迹的地方。 江云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言不发,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对方是乡老,平时负责的就是处理村里乡间的争端诉讼,像这般打架行凶的现场,没有少经历过,肯定积累了丰富的侦办经验,而且对方有秀才功名,不出意外,应该是修行了诸如明察秋毫,草蛇灰线,寻踪术之类的法门,起码寻找蛛丝马迹的眼力应该是比自己高明许多的。 看到对方一直埋头仔细勘察现场,一丝不苟之状,江云心中倒是踏实了一些,对方看来并不是在敷衍了事,而是在认真办事,寻找破案的蛛丝马迹,当然心底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就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就见到石头跑回来了,在他后面,还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王秀莲,十两银子揣在她的手上,她不放心石头拿这十两银子,就亲自过来了。 看到他们跑来,江云迎上前去。“东家,银子……”王秀莲气喘嘘的跑到他身前,把手中的两锭银子递了过去,喘着气道。 听石头说,江云要把这十两银子还给朱友贵和鈡进,她心里是赞成的,她下意识觉得,这两个老鬼的银子不是这般好拿的,当初幽兰接下银子的时候,她就不赞成,不过她毕竟是外人,不好对此多说什么。 江云从她手中接过两錠银子,当着众人的面,走到朱友贵和钟进两人的面前,一人一锭银子,塞还给了两人。 朱友贵只是嘿嘿冷笑,钟进则是痛快的收了银子,周围围观的人群则是神色各异,有觉得江云此举太犯傻的,也有真心佩服的。 远处仍在勘察现场的钟延泽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继续闷头勘察现场。 交还银子,江云又径直把王秀莲叫到一边,低声问道:“王姑娘,怎么只请了一位乡老,其他两位乡老去请了么。” 王秀莲回道:“确实只请了钟伯,钟伯离得近,沙河村的事,按理是归他管的。” 沙河村临近清河镇,不过隔着一座山,不归清河镇管辖,而是属于三河乡管辖。三河乡有八个村子,三位乡老就近各管两三个村子,钟延泽是邻村上河村人,沙河村的事务,一般确实也归他管。 不过这些分管范围,都是乡老私自划分,按理来说,乡老对整个乡的诉讼争端,都是有责任的。 现在江云不放心钟延泽,就对王秀莲道:“王姑娘,你回去之后,再叫上两人,分别去把其他两位乡老都请来。” 王秀莲听了,没有立即就去,犹豫的道:“东家,这样好像不合规矩……” 江云道:“没什么不合规矩,这沙河村的事,三位乡老都有责任,出了这么件大事,那两位乡老怎能不闻不问,你尽管叫人去请来就是。” 王秀莲听了,也没有再反驳了,又踌躇低声道:“是,不过要是去请另外两位乡老的话,只怕还需要打点一番才是。” 江云一怔,随即不以为然道:“什么打点,没有必要,这本就是他们应该的责任,你尽管叫人去请,不需要打点什么。” 王秀莲心中叹道,东家还是年少识短,不通人情世故啊,若是没有点辛苦费,那另外两位乡老又如何肯心甘情愿大老远的跑来,即使来了,又如何肯尽心办事。 不过她没有再多分辨,无奈答应一声,就转身去了。 江云心道,若不是顾忌这三位乡老的颜面,他还真准备绕过乡里,直接到县衙报案的。 不过他也知道,到县衙报案,不是这么容易简单的,他现在什么功名身份都没有,绕过乡里直接去县衙报案,只怕没等他说话,就要先挨上一顿板子再说,这样吃亏的事,他当然不会去做。 王秀莲走后不久,狗蛋也飞奔回来了,带回了他所要求的长麻绳,还有几根短木棍。 江云把这些短木棍一一系在了长麻绳上,然后在重点的事发现场周围,插上短木棍,把这事发现场给圈了起来,这样免得有人误闯而入,破坏了现场。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到,钟延泽正站在一处,若有所思,看到他在现场圈了一圈的麻绳,也没说什么。 江云走了过去,行了一礼,问道:“钟乡老,可有什么线索发现么。” 钟延泽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道:“我刚才初步查看了一下现场,一共发现了十个人不同的新鲜脚印。” 江云听得心中一动,不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说明对方的眼力果然了得,刚才他勘察了一个遍,只发现了九个可疑的不同脚印。 他在心中计算了一下,依这么说,昨晚事发到场的人,除去谷伯,幽兰,王秀莲,孙叔,牛叔,狗蛋,石头这七人,起码还有三人,昨晚行凶之人,就在这三人之中。 钟延泽又对他道:“江小哥,你去把昨晚事发现场的人都叫来,我要仔细询问一番。” 江云当即就把孙永昌,牛贵,狗蛋,石头都叫了来,让他们回答钟延泽的询问。 “你们听好了,仔细回答我的提问,有什么答什么,不得有丝毫隐瞒,也不得有丝毫谎话欺骗,听明白了么!”钟延泽一脸肃然的朝着四人说道,此刻他身上散发出了作为秀才的威严。 孙永昌四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脸色有些发白,江云瞥眼看去,可以明显看到,那石头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这个石头,年纪跟江云,狗蛋差不多,也是江云儿时的玩伴,平时看起来憨头憨脑,没心没肺的,在江云印象中,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没想到,此刻却这般胆小。 接下来,钟延泽就询问起他们昨晚的事发经过,问的很仔细,一边问,一边察言观色,语气严厉,就像是在审案一般。孙永昌,牛贵都是老实巴交的村夫,平时就不大说话,少有经过这般阵仗,此刻在钟延泽的秀才威压下,回答话来更是磕磕碰碰,不成言语,至于石头,更是低着头一个屁也不敢放。 胆大的倒是狗蛋,显得无所畏惧,钟延泽大部分的询问,大多都是他回答的。 第四十四章 嫌疑脚印 在找几人询问,大致了解了一番事情经过之后,钟延泽脸色一直很严肃,他把江云拉到一旁,对他说道:“江小哥,如今看来,这个官司不好办。现场留下的线索比较少,事发的时候又在晚上,缺少人证物证,要捉拿这个凶手,很有难度啊。” 江云沉声道:“钟伯,这件事如此恶劣,不论如何,都要尽力捉拿凶手,否则民愤难平,人心不服。”因为对方跟那钟进是本家,所以他对对方总是存了几分成见。 钟延泽道:“这个是当然的,凶手当然要捉,总要有个交代。只是现在看线索有些少,若是谷伯能够醒来,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就好。” 江云想起对方先前说的,在现场发现十道不同的新鲜脚印,觉得对方应该对这个案子,还是有初步判断的,便一拱手问道:“想请教钟伯,刚才看过现场,可有些什么眉目?” 钟延泽拉着他,来到那处凌乱不堪,有着血迹的地方,这里应该就是当时的事发现场,因为是泥地,土质松软,所以留下的脚印还算清晰,虽然看起来交错零乱,不易辨认,但那是在寻常人眼中,在钟延泽这样经验丰富的乡老眼底下,足以明察秋毫。 “我刚才已经观察了孙永昌等四人的脚印,再加上昨晚事发到场的王姑娘和幽兰都是女子,脚印很容易辨认,排除这六个人后,现场就剩下四个人的新鲜脚印了,再排除谷伯的脚印,另外三个脚印,若无意外,凶手应该就在其中。” 钟延泽一边跟江云说着,一边把他所认为的疑似凶手留下的脚印,一一指给对方看。 江云见了,连连点头,术业有专攻,对方经验丰富,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不得不服。这时又想起,刚才对方见过了孙叔,狗蛋等人的脚印,王秀莲,幽兰的女子脚印也好辨认,但谷伯的脚印,他应该不知道的,当下就问道:“钟伯怎知这三个脚印中,没有谷伯的脚印。” 听他问起,钟延泽微微一笑,道:“刚才我在你家时,已经找了谷伯的一只鞋,看了一下脚印。” 江云听了,由不得不心生佩服,对方看起来早有准备,确实是在认真查案,没有敷衍之心,刚才自己的那点担心倒是多余了。 这时钟延泽又从袖口掏出三张白纸,亮给江云看。他给江云看得这几张白纸,并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通过特殊工序处理过的,上面涂了一层具有黏性的细粉,专门用来拓印痕迹。 他给江云看的这三张白纸上面赫然印着三道清晰的脚印,正是他刚才拓下来的三个疑似凶手的脚印。 江云看过之后,点点头道:“这么说来,钟伯认为,昨晚行凶的人,有三个了。” 钟延泽摇摇头,道:“这个尚未确定,凶手应该就是在这三人之中,大有可能是三人,但也不排除可能是两人,或者是一人,其它的脚印,有可能是路人无意经过留下的。” 江云沉吟道:“事情发生在晚上,现在又是大清早,有路人偶然经过的可能比较小。” 钟延泽道:“你说的不错,可能是比较小,但我们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你说是么。” 江云点点头,道:“是的,钟伯说的是。” 顿了顿,他又问道:“那么依钟伯看来,凶手行凶的动机是什么?” 钟延泽露出一副深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道:“深夜田间行凶,劫财的可能几乎没有,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结怨了,有可能谷伯平时跟某些人有了过节,结下了仇隙,因此蓄意深夜来加害。” 江云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那凶手跟我江家有怨仇,而加诸于谷伯身上。” 钟延泽扫了他一眼,道:“江小哥此话也大有道理。不知江小哥心中可有什么认为可疑的嫌凶对象?” 江云转过目光,有意无意的在不远处人群中朱友贵和钟进两人身上扫了几眼,他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现在无凭无据,不好直接说出来,何况他对这钟延泽也不是很信任。 钟延泽察言观色,顺着对方的目光,也看到了远处的朱友贵和钟进两人,再考虑到刚才对方对待朱友贵,钟进两人的态度,心里顿时恍然,原来对方怀疑的人,莫非就是朱友贵和钟进? 江家和朱家,钟家都是沙河村的大户,利益相争,彼此之间有些怨隙摩擦,并不足奇怪。 钟延泽的眉头不觉微微皱了起来,目光中有了几丝变化。 他轻咳一声,问道:“江小哥,听说前一阵,你家闹了一场租子的纠纷?” 江云道:“是的,前一阵子一些佃户因为天时不好,吵着要把租子减作两成,我答应了。” 江家的这件事,影响也不小,在其它的村子多有传闻,钟延泽也听说了。传闻中对于这件事,大家都议论不一,有认为江家仁义良善的,更多的人却是认为此举愚蠢迂腐,加上以前江云在乡间就有迂腐呆气的传闻,多数人认为就是这位江家小哥胆小怯懦怕事,一看到佃户闹事就怂了,欺善怕恶,没有当家人的手段,还有人就此断言,江家在这位江家小哥的手上,很快就会败落,家中的上百亩良田也要被人瓜分了等等。 钟延泽此刻便以一副长辈的口吻,提点对方道:“江小哥,去年本县确实天时不好,干旱严重,大部分田地都歉收,减免租子可说是仁义善举。不过今年刚刚开春,已下了几场小雨,雨水还算充足,起码现在来看,并没有去年干旱的征兆,这时便要减免租子,实是无理要求,对于无理要求,就该坚决果断拒绝,免得其得寸进尺,气焰更是嚣张,以后就更难以服众了。” 江云听了,没有作声,或许对方说的是一番好意,但对他是对牛弹琴。上百亩良田,一成的租子有多少,作价起来,也不过区区几两银子,当然,几两银子对一些小户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一年用度所需。 但是现在,江云只凭一首小诗,就能挣到五六十两银子,加上他对于现在正在抄写的西厢记信心十足,所以对这点小钱就没有放在心上,他闹由他闹,不值得计较。 对于钟延泽的劝诫,他只是敷衍了几句,见他似乎并没有听进去,钟延泽就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了,转而提醒他道:“这次的事情,会不会还是跟那场租子的纷争有关。” 江云想了一下,道:“应该不会吧,毕竟我已经答应了佃户们的要求,他们心满意足,哪还有这么大怨气。” 两人正在这里说着,这时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正是那个王铁柱。 钟延泽看到了走过来的王铁柱,江云指着现场附近的田地,对他解释道:“这块田地,就是王铁柱他家租种的。” 钟延泽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王铁柱径直走到两人的跟前,拱手作了一揖道:“见过钟伯,见过东家!” 钟延泽认得他,问道:“铁柱,这块田地,是你家租种的么。” 王铁柱答道:“回钟伯,正是我家租种的。听说昨晚谷伯在这里被打,所以特来看看。” 钟延泽仔细看了他几眼,见到对方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状。 这时他又低下头去,看到地上对方留下的脚印,这一看,眉头就紧皱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地上留下的脚印,正是他刚刚所说的三个疑似嫌凶的脚印之一。 顺着他的目光,江云也发现了这一点,脸色微变,看来这个王铁柱,还真的大有嫌疑。 看到两人神色不对,王铁柱似乎知道两人所想,事实上在来的路上,他就听到一些闲言琐语,说他跟昨晚的这件事有关。 “钟伯,东家,你们不会怀疑,谷伯就是我打的吧,难道人在我的地头上出事,我就是打人的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铁柱也是痛快,直接质问了出来,反正事情出在他的地头上,他也脱不了干系。 钟延泽道:“话不能这么说,人虽然是在你的地头上出事的,当然不能说就是你的错,天底下确实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铁柱拱拱手道:“还是钟伯明事理。” 说完挑衅似的看着旁边的江云,意思仿佛在说,你若再怀疑我,就是不明事理。 按狸说这里是王铁柱他家租种的地,王铁柱的脚印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现场那个可疑的脚印是十分新鲜的,留下并没有多久,由不得不让人怀疑。 江云沉着脸,喝问道:“铁柱,我问你,昨晚或者今早你可来过这里?” 第四十五章 曹乡老 “来过,昨晚地里正在灌水,我来过地里看水。”对于江云的质问,王铁柱十分痛快的承认。 江云又问道:“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铁柱答道:“大概就是二更天的时候。” 江云和钟延泽对视了一眼,脸色更凝重了,从孙永昌,王秀莲他们的描述,发现谷伯出事,也就是二更天的时候,时间可说是十分吻合。 江云又问道:“你到地里来看水,碰到谷伯了没有。” 王铁柱回道:“没有,我到地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就回去继续睡了。” 江云冷声道:“希望你说的是实话,不过你有很大的嫌疑,是无可争议的事。” 王铁柱一听,顿时就火了,怒声道:“东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了,只是照例来地里看水,难道这有什么过错,怎么就赖上我了,你这是蓄意污蔑陷害,我知道,上次闹租子的事,你对我怀恨在心,所以就要借这个机会陷害我!” 江云没理会他,看向旁边的钟延泽,道:“那你听听钟伯怎么说,看你在这件事上有没有嫌疑。” 钟延泽轻咳一声,肃然道:“铁柱,你先不要激动,据现有的线索来看,你确实是不能摆脱嫌疑的,当然只是嫌疑之一,事发现场出现三个可疑脚印,你是其中一个,还有另外两个嫌凶。” 听钟延泽这么说,王铁柱更是急了,怒道:“笑话,我自己的地头,有我自己的脚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凭这个,就要说我有犯罪的嫌疑,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冤枉人么,说给谁听都没这个道理。” 钟延泽板起面孔道:“怎么没有这个道理,这件事,整个村子的人都有嫌疑,你王铁柱不过嫌疑大些而已,你不服气也得承认,而且只是说你有嫌疑,又没有说就是你干的,你这么急着撇清干系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心虚。” “心虚?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心虚,告诉你们,没有证据,你们别想平白诬赖人!”王铁柱更是急眼了,气得额头青筋暴突,紧攥拳头,若不是顾忌对方是乡老,只怕就要挥拳相向了。 “铁柱,你这混帐东西,在这里鬼嚎什么,不得对钟伯无礼!”这时只见朱友贵走了过来,朝着王铁柱训斥。 王铁柱仿佛找到了救星,快步来到朱友贵身旁,说道:“朱老爷,你是本村户长,一向德高望重,你来评评理,没根没据的,他们凭啥诬赖我有打人嫌疑?难道事情发生在我的地头,就是我干的?” 说着恨恨瞪着江云,接着道:“我知道,因为上次闹租子的事,东家对我怀恨在心,如今就借这件事对我打击报复,钟伯不明就里,被他蛊惑,就帮着他说话,朱老爷,你可要主持公道,为我作主啊!” 朱友贵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道:“铁柱,你不必激动,这件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是你做的,就冤枉不到你的头上,若真有人想要打击陷害你,我作为本村户长之一,自然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王铁柱一个劲作揖谢道:“朱老爷,你真是大好人。” 江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两人的表演,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朱友贵指使王铁柱做的,那么他不得不佩服两人的演技,无疑也是影帝级别的。 “王铁柱,我记得,你家的租地合同,是明年到期吧。”他冷不丁的说道。 王铁柱听得一愣,吃吃道:“东,东家,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江云哼了一声,冷然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提前通知你,明年租地契约一到,这地就不续租了,你家还是换个东家吧,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王铁柱一听这话,额头冷汗霎时就冒出来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田里的地就是佃户的命根子,现在江云突然说这地不租给他家了,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六神无主起来。 他家租种的七八亩地,都是上等良田,这几年下来,他家也投入了很多心血,每天累死累活,把这几亩地伺候的比自己亲爹还亲,前些天就刚刚挑了几大车的粪肥到地里,把地弄的肥肥的,就准备等着来年丰收,可眼下被江云这么一说,要把他们租种的地收回去,那他家这几年的心血不就要白费了。 地是东家的,东家不给续租,要收回去天经地义,这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就是闹到衙门里,人家也占着理啊。 虽然心里一阵慌乱,但此刻他只能咬牙硬撑着:“不租就不租,不稀罕,难道除了你江家,就找不到其它东家了,朱老爷就是仁义大善人,正好去种朱老爷家的地,也比在你家干活痛快。” 他这话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村里人都知道,若说这朱友贵是仁义大善人,那天底下就没有恶人了。朱友贵家中的佃户可都恨死这位东家的,不仅租子贵,还有各种压榨盘剥,还放令人切齿痛恨的利子钱,很多户人家就是这样被逼得倾家荡产,卖田卖地,沦为他朱家佃户的。 而江家这样的东家,其实是佃户们心目中最理想的东家了,当家的人“痴傻呆气”,懦弱可欺,好糊弄,单单他家现在只收两成的租子,就令无数佃户趋之若鹜了,可以说,一旦王铁柱他家租种的这几亩地空出来,无数佃户都会冲上门来,哭着抢着要租种江家的地。 王铁柱对此也心知肚明,不过此刻为了争这口气,他只得这么嘴硬的说。 朱友贵这时也十分配合,拍着胸脯保证道:“铁柱,你放心,你要租我家的地,我十分欢迎,一定会给你家安排最上等的良田,租子也不会多要你家的。” 虽然得了朱友贵的保证,但王铁柱心里却依旧没有一点的底,村里人谁都知道,真信了这位朱老爷的保证那就见鬼了,很多时候这位朱老爷的话都应该反着来听的。 但他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了对方,作揖谢道:“多谢朱老爷!朱老爷真是仁义大善人。” 钟延泽又去找其他的村民询问,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这些围观的村民大多对昨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钟延泽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对破案有价值的线索。 正在这里询问,只见一辆牛车从远处晃悠悠的驶了过来,驾车的人是王秀莲的爷爷王老伯,而车上坐着一人,村民都认得,正是本乡另外的三位乡老之一,曹禾曹乡老。 这位曹乡老可真的就是一位白发银须的耄耋老者了,年近八旬,童生功名,担任这三河乡的乡老也有二三十载了,在三河乡很有威望。 看到这位曹乡老到来,正在找村民询问的钟延泽扫了旁边的江云一眼,脸上闪过几丝不快之色,按着三位乡老约定的规矩,这沙河村的事,由他钟延泽负责,现在江云又把其他的乡老请来,这是不是表明对他的不信任。 不过,钟延泽暂时把这点不痛快隐藏在心里,朝着牛车迎了过去,虽然同为乡老,他又是秀才功名,比对方的童生功名高了一个位格,但对方年高德勋,他也要显示出足够的尊敬。 其他的人见了,也都跟着他一起上前去迎接这位曹乡老的到来。 此刻曹乡老的心里,却不是很痛快。这乡间的小道七上八下,弯弯曲曲,就没有平坦的道,行走其间的牛车颠簸晃荡得厉害,坐在上面绝不是什么享受,而是一种折磨受罪,一路行来,他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现在就感觉到一阵头昏眼花,心里膈应的慌。 这些倒还罢了,其实他最在意的是,这江家小哥也太不懂事,不通人情世故了,这次去请他来主持公道,空手上门,连点辛苦费都没有表示一下。 本来他不想来的,不过听说了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作为乡老,他有这个职责,若是不去,只怕会遭人非议,所以他就不情不愿的来了,当然心里还抱着几丝念想,或许是对方来的急,一时忘了辛苦费的事,等到了地头,对方识趣的话,应该就会补上。 牛车在田埂边停了下来,曹禾一时坐在车上,没有下来,只因为坐在车上久了些,双腿都有些震得僵硬麻木了。 “曹乡老!”众人迎上前去,纷纷打着招呼。 曹禾眼中只看到了钟延泽,有气无力的声音问道:“钟乡老也在,这个官司可有些眉目了么。” 钟延泽道:“尚未有多少眉目,正要等曹乡老来,一起仔细参详参详,曹乡老是本乡断案的第一高手,此来一定可以令得这桩案子水落石出。” 曹禾摆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这时看到一旁的江云,便倚老卖老的训斥起来道:“江家小哥,不是老夫要说你,谷伯那么大的年纪,你怎么不体谅一点,还能让他如此这般操劳,深更半夜跑到地里来看顾,导致有这场祸事发生,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第四十六章 奇药难得 对于曹禾的训斥,江云一点反驳不得,只得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道:“曹乡老说的是,这件事是晚生考虑不周了。” 曹禾又接着数落了一阵,看到对方态度还算谦恭诚恳,这才稍稍消了气,收口不说了,起身慢悠悠的从牛车上站起,想要下车,守在旁边的朱友贵和钟进两人赶紧上前来搀扶,口中道:“曹乡老,你老可要悠着点,这大老远的跑来,真是受罪了。” 两人这时还不忘给江云上点眼药,用意不外就是责怪江云不该兴师动众的把对方请来。 曹禾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乡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老夫要来,也应该来,作为乡老,护佑一方安宁,本就是我等的责任。” 众人这时自然肃然起敬,异口同声的盛赞曹乡老的尽职尽责,高风亮节。 曹禾下车后,钟延泽陪着他前去勘察现场,江云没有陪着,找到王老伯问道:“王伯,那张乡老没有来么。”他说的张乡老,也是这三河乡的三位乡老之一。 王老伯回道:“回东家,张乡老说一时不得空,等有暇的时候再来看看。” 他心道,这事还怪东家你做得不够周全啊,不给一点辛苦费,人家哪里愿意大老远的跑来,不是所有乡老都像曹乡老这般尽职尽责的。 江云听了,也没说什么,反正总算来了一位,有了这位曹乡老,钟延泽也就不能一手遮天,即使有意袒护钟进,朱友贵,也会有所顾忌。 王老伯又问道:“是了,东家,来的时候秀莲托我问你,这次肯定要请两位乡老中午在家中用饭,不知给准备什么规格的桌席?是八大碗,还是十二大碗?” 江云想了一想,便道:“有劳王姑娘费心了,也不需要那么麻烦,准备一个四菜一汤就是了。” 王老伯听得一愣,道:“四菜一汤?这是不是有点简陋了。” 他以为对方又犯了吝啬的毛病,便劝说道:“东家,以后还要仰赖两位乡老用力破案,主持公道,这个钱可不能省啊。” 江云不以为然道:“四菜一汤也不算简陋了,两位乡老是来调查案子,寻拿凶手,又不是来吃喝的,我想他们不会多计较这些的。” 王老伯暗中摇头,觉得这位东家的呆气又犯了,若是招待好了,两位乡老吃好喝好,也会更加卖力的办事啊,怎么这点道理东家都不晓得的。 不过对方是东家,他说起来其实只是一个外人,对此不好说三道四,只得闷声应了一声,叫过一旁的狗蛋,低声吩咐几句,让对方去了。 曹禾和钟延泽两人在现场四处仔细巡查,不时低声议论几声,江云在一旁看着,也没有多去打搅。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散去,又有人闻讯前来,等到时近中午,曹禾和钟延泽两人再次勘察现场完毕之后,走了回来。 江云迎上前去,说道:“时候不早,两位乡老请到寒舍用过饭之后,再作计较。” 钟延泽推辞了一下,道:“这个不大方便吧。” 朱友贵这时就在一旁说道:“江小哥家中出了事,定有所不便,两位乡老到我家吃一顿便饭也可。” 钟进也在一旁邀请,江云没理会两人,又请道:“寒舍已经备好了饭菜,只是粗茶淡饭,聊表心意,两位乡老就不必推辞了。再说晚生还有些事情跟两位乡老相商的。” 钟延泽和曹禾见状,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心中暗道,这位江家小哥看来也不是无可救药,还是明白一点事理的。 曹禾继续坐上了牛车,虽然牛车颠簸,但现在不用赶路,还算好点,比走路来得轻巧些,钟延泽则是和江云在一旁步行。 在路上,钟延泽对江云道:“江小哥,我和曹乡老商议了一下,等下吃罢饭,就把全村的青壮叫来,先初步验看一下他们的脚印,是否有跟现场那三个可疑脚印吻合的,你看如何。” 江云听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想了一想,便道:“如此甚好,不过,仅仅只是验看本村人的青壮,范围有点小了,也许是外村人作的案。” 钟延泽道:“江小哥说的不错,我们先在本村验看一番,若是没有结果,再把范围扩大到其它的村,总之不能放过一点线索。” 江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不一会儿,一行人回了村子,来到了江家宅院,江云请两位乡老先去客厅落座,上茶,然后又来到西边厢房,查看谷伯的伤情。 谷伯现在依旧昏迷不醒,丫鬟幽兰一直守在床前,看到他来,又忍不住扑上前来,呜咽出声,江云见了,又是好一阵安慰。 “爷爷的脚……”幽兰又哽咽难过的哭诉。 许大夫还在,江云看到,对方此刻正在给谷伯的双脚敷药,便走了过去,问道:“许大夫,谷伯的脚怎么了,能治好么。” 许大夫回过身来,摇了摇头,轻叹道:“真是作孽啊,行凶之人十分狠毒,把谷伯双脚的脚筋都挑断了,要想恢复,实在是难,我现在给谷伯敷治的,是刚刚从县里杏和堂带来的最好的接续筋骨的黑虎膏,不过看来也只能暂时缓住他的伤势,要想彻底恢复,让谷伯重新站起来,还是很难。” 幽兰在一旁听着,又是痛哭伤心不已,江云忙又安慰她一番,转而又对许大夫恳求道:“许大夫,你一定要治好谷伯的脚,不惜一切代价!” 许大夫没有多说,这时就从旁边的药箱中,取出一副黑乎乎的膏药,亮在江云面前,对他说道:“江小哥,我要跟你说明白一点,这副膏药,叫作黑虎膏,是县里杏和堂的上佳疗伤膏药,用了数种珍稀草药,青海红花,百年茯苓,以及虎骨,麝香等材料熬制而成,对接续筋骨有特效,不过这样一副膏药,价格不菲,一副这样的膏药,就是五钱银子!” “谷伯双脚的脚筋都断了,两只脚就要敷两副膏药,每天都要换药,也就是说,每天都要花费一两银子。” 说到这里,他神色认真的看着对方,想要看对方怎么回答。 丫鬟幽兰这时也不觉停止了哭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主人。一天一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就是那些大户人家,只怕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她内心十分想爷爷的脚好起来,但是又觉得,要江云花费这么多银子,医治爷爷,是没有道理的,若是江云拒绝医治,那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江云听了之后,却是没有任何犹豫,道:“许大夫,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刚才的话已经很清楚了,只要能医治好谷伯,不惜一切代价,银子并不是问题。” “公子———” 听到江云的这番话,幽兰泪眼滂沱的看着对方,心里感激莫名,但却语气坚定的道,“公子,你的心意,小兰明白了,不过我不同意这么做,爷爷也不会同意的……” 江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这个傻丫头,你不同意没有任何用处,这就是我的决定。” “公子——”幽兰还想说什么,江云已经转而再对许大夫说道:“许大夫,就按我刚才说的办,每天继续给谷伯敷治这黑骨膏,直到谷伯的伤好了为止。” 许大夫听了,眼神闪过几分诧异,对于江云的坚持,他此刻确实也是起了几分佩服之心,其实对方完全不必这么做,而他不这么做,也没有人会指责他什么,但对方依旧坚持这么做,这就难能可贵了。 他神色带了几丝敬意,又说道:“江小哥,你或许还没有听明白我刚才的话。每天敷治这黑骨膏,只能暂时缓住伤势,却并不一定能够使得断了的筋骨愈合起来,不知你是否依旧决定这么做呢。” 江云问道:“那么如何才能使得谷伯断了的脚筋愈合起来?” 许大夫摇了摇头,道:“难,十分难,除非……” “除非什么?”江云追问道。 许大夫道:“除非能够找到蛟骨膏这样的奇物,才能使这样断了的筋骨重新迸发充沛生机,接续愈合起来。” “蛟骨膏?不知这蛟骨膏能在哪里买到?”江云又追问道。 许大夫摇头道:“熬制蛟骨膏的主药,就是大江之中蛟龙的筋骨,十分稀罕难得,可遇而不可求,买是买不到的。” 江云听了,又急道:“还请许大夫指点一条明路,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这蛟骨膏,给谷伯疗伤。” 许大夫沉默片刻,不想再打击对方,便直说道:“或许在省城的东陵王府有所收藏,不过江小哥若是上门去求,即使东陵王府肯出让,那价格也在千金以上了。” 江云听得呆了一呆,犹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没想到,蛟骨膏竟然这般稀罕难得。他有这个自知之明,东陵王府是什么,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存在,怎么可能把这么珍贵的疗伤圣药出让给他,任他说破天也不可能,何况退一万步说,东陵王府吃错了药,肯出让蛟骨膏给他,他也拿不出这千金来啊。 第四十七章 老生之谈 不过既然有蛟骨膏这样的疗伤圣药,就有医治的希望,他又去安慰幽兰道:“小兰,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医治好谷伯的。” 幽兰这时没有再哭了,懂事的点了点头,虽然在听了许大夫的话之后,她心里已经放弃了。 这时只见系着一块围裙的王秀莲从外面走了进来,向江云请示道:“东家,饭菜已经备好了,是不是请两位乡老上桌。” 江云点点头,道:“有劳王姑娘了。我去请两位乡老。” “东家,是不是还要上点酒?”在江云起身走过的时候,王秀莲又在一旁提醒道。 江云回头朝幽兰问道:“小兰,家中还有藏酒吗?” 幽兰回道:“上好的清酒没有了,只有自家酿的黄米酒。” 江云道:“那就上黄米酒好了。” 王秀莲在一旁赶紧道:“这怎么行,要不我现在就赶去隔壁村,沽点上好清酒来。” 江云摆摆手,道:“不必麻烦了,就黄米酒吧,自家酿的,虽是浊酒,足以待客了。” 王秀莲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了。她跟她爷爷一样的想法,以为这位东家的痴气又犯了,舍不得这点饭钱,酒钱,心说还要有劳两位乡老用力破案,主持公道,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省呢,东家还是迂腐了些,不通人情世故。 江云又问幽兰道:“是了,小兰,买菜的钱是不是给王姑娘了。” 王秀莲忙道:“给了,就是割了两斤肉,然后宰了一只老母鸡,其它的蔬菜,都是自家地里的。依着东家的意思,做了四菜一汤,这,这是不是有点简陋了?” 江云道:“不简陋,足够了。” 说着他就出了门,来到正堂这边的客厅,钟延泽和曹禾正在客厅喝茶闲聊着,江云走过去,朝两人一拱手道:“两位乡老,已备薄酒,请。” “叨扰了。”钟延泽和曹禾两人起身,随着江云来到大厅,大厅中间已经摆了一桌酒席,确实只是四菜一汤,不过有鸡有肉,也不算太寒酸。 “两位乡老,请坐。”江云伸手让两人坐下,自己则坐了主位。 钟延泽和曹禾两人目光在桌席上一扫,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想的只怕都是,这位江小哥还真是不讲究啊,若是寻常人家,备上这么一桌四菜一汤,或可说丰盛,但对江家这样一位大户来说,这四菜一汤的席面就显得太寒酸了,起码也得是八大碗的席面才显得体面。 虽然心中有所腹诽,但两人都是有城府的人,面上神情一丝儿看不出来,各自落座。 桌上还放了一坛酒,江云打开泥封,端起酒坛,给两人倒酒,等看到浑浊的黄酒倒出来,钟延泽和曹禾两人又是对视一眼,似乎都听到了对方心中的声音,这江家小哥不是故意寒碜人吧,作为一个大户人家,连待客的稍好一些的清酒都没有。 虽然心中已有所不满,但两人都是有城府的人,面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什么,看来传闻中这位江家小哥死读书读成书呆子气,不通人情世故果然不假,两人这么一想,心中的怨念倒是消淡了一些,决定不去跟对方计较这个。 吃喝只是小事,曹禾还惦记着他的那份辛苦费,心说这个总不能给我省了吧,不过看这位江家小哥如此悭吝的作派,只怕这番辛苦费也多不到哪里去。 江云敬了几番酒,三人吃喝起来,说不上宾主尽欢,但也一团和气。 “江小哥,来,老夫敬你一杯。”吃喝一阵,钟延泽难得的举起酒杯,朝江云敬酒道。 江云端起酒杯,道:“不敢当,不敢当。” 钟延泽道:“怎么不敢当,江小哥在清河书院读书,是本乡的才子,老夫理应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一饮而尽了。 曹禾看在眼中,混浊的老眼闪过一缕光芒,他这时想起,这位江小哥虽然是有些书呆子气,但毕竟是在镇上的清河书院读书,而且不是像朱家,钟家那两小子那样,拿银钱砸进去的,而是凭着自身的本事真正考进去的,这就不简单。 虽然听说这位江小哥死读书,钻进了牛角尖,进学没什么希望,但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他祖父,父亲都是秀才,他即使考不上秀才,捞一个童生功名只怕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也不能小瞧了。 想到这里,他也端起酒杯,呵呵一笑道:“钟乡老说的是,江小哥是本乡的人才,早晚要春风得意,金榜提名的,老朽在这里敬你一杯。” “惭愧,惭愧!”江云客气一番,又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了。 “今年的县试在即,江小哥可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入闱场大展身手么。”钟延泽夹了一口菜到嘴中,咀嚼几下,看似随意的问道。 王朝的县试,是进学的第一步,一般两年举行一次,若是错过今年,除了偶尔加试恩科之外,就只有再等两年,对于今年的县试,江云现在并没有多少信心,不过他也不会白白浪费这么一个机会,听对方问起,他坦然回道:“是的,晚生正准备参加今年的县试。” 说着又朝着两人拱了拱手,道:“还要请两位前辈多多指教。” 钟延泽和曹禾都是进了学有功名的人,钟延泽更是一位秀才,两人肯定也有科举考试的经验,若是能得到一些提点,对江云来说也不无帮助。 钟延泽摆摆手道:“说来惭愧,老夫也是直到不惑之年,才侥幸进学,得童生功名,其后又隔了六年,才又侥幸考中秀才,此后角逐桂榜一再失利,这才自知资质驽钝,已经息了这进取功名之心,让江小哥见笑了。” 他这番话或许是一番谦虚,但听在旁边曹禾的耳中,却有些不得劲,心道若你这个秀才都算资质驽钝,那我这七老八十的老童生又算什么。 说起来这曹禾比钟延泽更惨,是直到五十岁之后,才侥幸中了童生,是不折不扣的一位老童生了,此后又考了几次,却一直没有考中秀才。 钟延泽似是来了几分兴致,又说起来道:“这科举功名之事,最紧要的,就是要有一颗静如止水之心,胜不骄,败不馁,不可急于求成,厚积薄发才是正道。” “若是江小哥肯听我一言,我并不建议你现在就去参加县试,免得一朝失利挫了锐气,或许再等几年,心性修为有了更多积淀,把握更大了,再一鼓作气,顺势而下,那就是水到渠成了。” 江云听了,却是不置可否,只是敷衍过去,当然心里完全是没有听进去的,叫他再等几年?到时黄花菜都凉了,或许对方说这个也并无什么恶意,但对方的意见并不适合他,多一次机会有什么不好,即使真的失利,也可以增加经验嘛。 事实上,王朝的科举历史上,像钟延泽,曹禾这样的老童生自然比比皆是,数不胜数,但是,一些年少成名得意的神童才子也是不乏其人,屡见不鲜的。 别说他现在十六岁了,连童生都不是,就是十一二岁,十三四岁就能高中童生,秀才的神童,在王朝历史上也是比比皆是,随口就能举出一大堆的例子,所以现在他才参加县试,已经是晚了点。 江云觉得,自己应该以神童天才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不是以像钟延泽,曹禾这样老童生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所以钟延泽说的听听就罢了,若是当真就不必了。 钟延泽人老成精,察言观色之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这番话并没有被对方听进去,嘴上没有再多说,心中却呲之以鼻,良言逆耳,总是让人听不进去,等闱场受困,栽了跟头,才知道良言的好处了。 他现在根本不相信,年纪轻轻的江云此番参加县试,有任何取中的可能,十六岁的小童生,在别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不算什么,但搁在沙河村,就是一个小天才了,他不认为江云会有这般的天分。 曹禾倒是没有说什么,作为一个老童生,他一般不乐于说这些科举上头的事,只因为说起来都是泪啊,少小而学,五十来岁才考中一个童生功名,里面有多少辛酸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他只是一个劲的闷头吃喝,席面上的饭菜确实少了,但这盆老母鸡炖得着实喷香有味,引人馋涎,即使胃口不大好的他,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过了一会儿,酒足饭饱,撤去饭席,又歇息闲聊了一会儿,钟延泽和曹禾就叫人去通知本村的两位户长朱友贵和钟进,要他们把村里所有的青壮都召集到村子西头的打谷场,准备勘验脚印,又特别要求,所有到场的青壮都必须穿着旧鞋,不得穿着新鞋。 消息传下去之后,整个沙河村都骚动起来,全村的青壮都乖乖的前往村西头的打谷场集合了,不管他们情不情愿,若是不去的话,就有心虚的嫌疑。 第四十八章 打谷场 钟延泽和曹禾先出门去了打谷场,江云正也要出门前往,这时一个中年村妇突然窜了过来,扑倒在他身前,口中呼喊道:“东家,你不能做得这么绝,不能收回我家的地啊……” 江云一看,认得对方,正是王铁柱的老娘朱氏,心里顿时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当即上前一步,拉起对方道:“朱大婶,有什么事,先起来说话。” 朱氏却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口中呼喊道:“听说东家要收回我家的田地,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这是没活路了,若是东家不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不起来了!” 她的叫喊,又引来了一大群的村民,围在江家的宅院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佃户被收回田地,无疑是一件大事,大家对此都心有戚戚,对王铁柱一家抱有同情的居多,纷纷指责江云做得太过分了。 “朱大婶,有事情可以好好商量,你先起来说话,算我求你了。”江云此刻有种被千夫所指,晋升旧社会万恶的地主老财的感觉,这感觉实在太不好了。 “这事儿没什么商量的,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若是东家不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不起来了!”朱氏继续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遇到这种情况,江云也是有点发懵,连连搓手,不知该怎么办了。 听到外面吵嚷,正在里面忙着的王秀莲走了出来,在边上听了一阵,明白事情大概缘由之后,便走上前来,微微蹙眉对江云道:“东家,这件事你做得太莽撞了。” 江云愕然道:“是么,我要收回他家的田地,那王铁柱当时也是挺硬气的,当时也没见他抱怨什么啊。” 王秀莲摇了摇头,觉得这位东家还是太少不更事了,这田地就是作田人的命根子,你要把田地收回去,不等于要了他们的命,人家能不急眼么,王铁柱当时没说什么,那是他煮熟的鸭子嘴硬罢了。 她劝道:“东家,刚才王铁柱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让东家要收回他家的田地?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东家不如就饶恕了他一次,让他前来赔礼道歉就是了。” 江云也没料到这件事看起来会这般严重,期期艾艾道:“我原本以为,王铁柱自己不想干了,那就一拍两散,大家都好,所以就收回他的田地,没想到……” 王秀莲听了又摇摇头,暗道对方还是少不更事,不通人情世故啊,便道:“东家想错了,哪有种田人舍得把自己辛苦种的地推出去不要的道理,王铁柱即使这么说了,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当不得真,既然是场误会,要不东家还是收回成命,免得事情闹下去更加不可开交了。” 江云看着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朱氏,无奈的点了点头。 王秀莲便走过去扶起朱氏道:“婶子,东家已经答应,不再收回你家的地了,你就起来吧。” 地上的朱氏停了哭闹,抬起头来望着江云,眼巴巴道:“东家,秀莲她说的是真的,你不再收回我家的地了?” 江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朱氏这才欢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江云一个劲的作揖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东家是个仁义之人啊。” 江云冷着脸道:“你先别谢我,实话告诉你,谷伯这件事,他王铁柱脱不了嫌疑,若是事后证明,这件事是他干的,那你家的田地还是要收回来的。” 朱氏听得一呆,随即就慌忙摇头道:“不,这件事不会是铁柱干的,不会是他干的,你们不能随便冤枉人啊。” 江云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她,迈步径直往村西头的打谷场而去了。 此时打谷场这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的人,村中所有的青壮都已经站在打谷场前,排起了长队,等着勘验脚印。 旁边看热闹的,有老人,妇女,孩童,大家都没太把这当回事,那些孩子们更是三三两两穿梭在人群间,嘻嘻哈哈打闹不已,愣是把一个严肃的勘验行凶之人的场地,弄成了一个玩闹场。 “肃静!肃静!” 钟延泽连续喊了几声,大人们开始约束身边的孩子,嘈杂的打谷场稍稍安静下来了一些。 钟延泽扭头问旁边的朱友贵,钟进两人:“朱户长,钟户长,全村所有的青壮都已经到了么。” 朱友贵拍着胸脯保证道:“回乡老,全村所有的青壮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少,若少一个,你拿我是问就是。” “那就开始吧,一个一个来。”钟延泽说道。 排好队的全村青壮,开始一个个走上前去,接受勘验。勘验的过程很简单,在打谷场的前头,堆起了一堆的沙子,轮到的青壮就走到沙堆边,往沙堆上踩上一脚,留下自己的脚印,钟延泽和曹禾守在旁边,仔细观察每个人留下的脚印,是否跟现场田地留下的那三个疑凶脚印吻合。 当然现在已经确定,三个疑凶脚印中有王铁柱一个,所以现在只需要比对另外两个疑凶脚印。 江云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对于这个勘验过程的效果,他十分怀疑,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寻找凶手的办法,而且他知道,钟延泽,曹禾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是对村民的一种震摄。 整个沙河村,约有七十来户人家,三百多人口,其中青壮又有近百人,一个个轮着来,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平川,平川——” 江云正在这里看着勘验过程,这时耳边就听到几声有些熟悉的叫喊。 平川是他的字,在村子里,村民大多叫他江小哥,自家的佃户则大多叫他东家,几乎没有叫他平川的,叫他平川的基本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在清河书院的同学。 而听到那有些耳熟的声音,他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回过头,果然看到两个头扎方巾,身穿长衫的学子施施然向着这边大步走了过来,不正是他在清河书院的那两个狐朋狗友,严政和周世民是谁。 他们两个怎么跑来这了,两人此刻的到来,江云多少有些意外。 严政和周世民的到来,也引起了旁边村民们的注意,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大步走来的两人身上。 严政和周世民也是第一次来沙河村,两人先是问路去了江云家,在江家没有见到江云,知道对方在村西的打谷场,就又往这边寻过来了。 “平川,可找到你了!”两人大步走了过来,高声打着招呼。 江云没奈何的迎上了前去,问道:“两位兄台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莫非是书院有什么事情?” 严政打了个哈哈,道:“也没什么事情,不过是今早上看到平川你走的急,似乎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所以特地过来看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等帮忙的地方。” “有劳你们关心了。”江云不咸不淡的道。 严政拍着胸脯道:“你家中管家谷伯的事,我们已经知晓了,出了这种事,实在是令人气愤难平,一定要尽快捉拿凶手,严惩不贷!平川,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等义不容辞!” 他的话说的很大声,周围的村民都听到了,不少村民看过来的目光,都带上了几丝异样,似是没想到,江云在书院中,还有这等热心助人的同学。 其中钟延泽,曹禾,朱友贵,钟进等人看过来的目光,又有些不同寻常,因为他们已经看出,严政此刻穿的,是十分正式的童生长衫,这表明对方是一位有功名的童生。 没想到江家这小子还能有一位童生的同学好友,这几人一时不知这严政的底细,心里便有些狐疑。 其实严政,周世民两人此刻突然来到沙河村的背后用意,江云已经明白了,但也没有说破,只是说道:“严兄你们的心意,小弟心领了,不过这件事自然有乡里的乡老处置,倒是不需要两位的帮忙。” 严政抬头环顾四下,又问道:“这么多人,是在做什么呢。” 江云简单的给他解释了一番,严政这才明白过来,当即走了过去,来到正在勘验村中青壮脚印的钟延泽,曹禾两人面前,拱手一礼道:“两位乡老,在下清河书院童生严政,有礼了。” 看到他正正经经的行礼,钟延泽和曹禾两位乡老不明对方底细,也不敢托大,忙各自起身还了一礼,道:“原来是严公子,失敬,失敬!” 朱友贵这时也凑上前来,见礼道:“严公子,在下朱友贵,忝任本村的户长,犬子朱明,也在书院读书,不知严公子可认得否?” “朱明么,当然认得,正也是西阁的同学。”这时周世民走上前来大声道。 “原来如此,那大家都不是外人了,呵呵。”朱友贵露出一脸笑容道。 第四十九章 不情之请 严政朝钟延泽,曹禾一拱手,又道:“两位乡老,平川是我等的同窗好友,听闻他家中发生了这样的祸事,我等同学都十分义愤,请两位乡老多费心思,尽快查明凶手,严惩不贷,还众人一个公道。” 这件事都闹到清河书院了?钟延泽和曹禾两人对视一眼,顿时觉得身上压力陡然加大,曹禾当即表态道:“这是当然的,缉拿凶手,维护乡里安宁,本就是我等的责任,即使严公子不说,老朽也会尽力而为,尽早查明真凶,绳之以法。” 跟两位乡老又说了几句关于官司的事,严政,周世民两人就把江云拉到一旁,周世民开口就恭贺道:“平川,恭喜了!” 一听他开口恭喜,江云就觉得没有好事,问道:“此话怎讲,喜从何来?” 周世民道:“你还不知道么,如今你的那首‘白日依山尽’,已经在书院传开了,就连书院的山长,教授都赞不绝口,据说山长听了,很是大加赞赏,说这首诗有琼林宴的气象!如今你可是真的成了书院的大名人,名声不久还要传遍县中,以及更远,你说,这难道不值得恭喜吗。” 江云惊讶道:“不会吧,我当日不是说了,这首‘白日依山尽’并不是我所作,乃是我的一位好友所作。” 周世民道:“人家可不管这首诗是谁所作,反正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大家都对此赞不绝口,反正你现在成了名人就是了,到时可是要请客的,我们在这里先说定了,到时清风楼三楼,不醉不休。” “平川——”这时严政喊了一声,瞪了周世民一眼,觉得对方完全没有说到点子上,当下就径直问道:“平川,你说的那位好友到底是谁,昨日赢得的那份赌资,你又打算怎么处置。”一边问,一边现出关切之色。 江云见了,心里忍不住就想骂娘,心说我怎么处置,和你有关系么。 沉吟一下,他倒是如实说道:“如今你们也看到了,谷伯伤势十分严重,每天疗伤的花费不少,这笔赢来的赌资,我打算全部用来给谷伯疗伤了。” 严政一听,眉头皱起道:“如此这样,只怕有点不妥吧,按理来说,这笔赌资,应该是归属你那位好友的才是,你挪用来给谷伯疗伤,情有可原,不过还是有些不太妥当啊。” 江云听了,忍不住又有种狠狠抽对方耳刮子的冲动,心说这笔钱怎么花,那位王之涣老先生都没有意见,你又来多管什么闲事。 他只得继续胡诌道:“实话不瞒两位,我的那位好友是一个淡漠名利的隐士,既不好名,也不好利,这笔银钱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说归我随意处置就是。” 两人听了,倒没有什么怀疑,只是露出羡慕至死的神色,这个书呆子,竟然有这般的好友,简直是踩了****运了。 严政更是目光连连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周世民眼珠转动,终于按耐不住,开始诉苦道:“平川,你不知道,昨晚在你走后,那酒楼掌柜拉住我们结账,一开口就要了,要了十两银子,简直就是宰人啊。” 江云惊讶道:“什么,十两银子?不至于吧。” 周世民道:“就是如此,我们现在才知道,那清风楼就是个宰人的地方,那酒菜钱简直高得吓人。” 江云心说,那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我清风楼三楼请客,不醉不休。若是真收了十两银子,那也是活该。 他估计,对方说的这十两银子只怕大有水分,不过昨晚两人大出血了一番应该倒是真的,心里幸灾乐祸,口中却安慰道:“算了,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去了就是了。” 周世民心说,你说的倒是轻巧,那可是几两银子,可以买多少个馍馍馒头,大半年的伙食费啊。 他决定不跟对方兜圈子了,正色道:“平川,我就直说了,昨晚名利双收的人可是你啊,于情于理都应该你请客才是,这笔帐算到我和严兄头上,可着实不地道,没有这个道理啊。” 江云也不含糊,道:“且慢!周兄这话可没道理吧,当初我们说的好好的,若是我赌赢了,你们做东,若是我赌输了,那就我做东,言犹在耳,两位应该不至于忘记了吧。”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一时竟哑口无言,现在想起来,当初对方肯定是早有预谋,怀揣着那首“白日依山尽”,自信满满,存心立了这个约定,狠狠坑了他们一把,这个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狡狯滑头了。 周世民一脸苦色道:“平川,我承认,当初是有这个约定,不过你不觉得,这个约定十分不合理么,怎么你赌赢了,反而要我们请客,赌输了,你反而要请客,这根本就不合情理。” 江云心道,你说的对,是不合情理,这不就是专门为你们挖的坑么。 他一副得意之色道:“实话不瞒两位,当初我对那首‘白日依山尽’确实十分自信,感觉有把握争这个魁首,所以才会立下那般约定。”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一听,顿时一脸的苦瓜色,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心说简直太可恶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书呆子也有这般焉坏的时候呢。 周世民苦笑道:“平川,你倒是名利双收,好过极了,可是把我们可坑惨了,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江云道:“话不是这么说,愿赌服输,当初我也没有强迫两位非要打这个赌不是,周兄不会是这般输不起的人吧。” 周世民依旧是一脸苦色,道:“当初谁知道你有那首‘白日依山尽’,若是你早拿出来,我们会跟你打这个赌就见鬼了,你这存心就是坑我们啊。” 江云道:“这么说,还要怪我了,那你就直说吧,你想要怎样?” 周世民道:“我的意思,昨晚那笔酒帐,还是应该算在平川你的头上。” 江云听了,坚决摇头道:“不,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立下赌约,就要遵守,否则岂不是成了食言而肥的小人了,此君子所不为也!” 周世民心中暗恨,这个书呆子,此刻又扯起什么君子小人了,简直是迂腐不可及。“好吧,平川你既然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立下赌约就要遵守,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问你,这个赌,你可赢了?”说理不成,周世民打算胡搅蛮缠了。 江云摊摊手道:“当然是我赢了,这还有什么疑问么。” 周世民连连摇头,正色道:“非也,非也,这个赌不能算你赢了,准确来说,是你的那位朋友赢了,你朋友赢了,怎么能说是你赢了呢,你说是不是。”说完忍不住露出几丝得意之色。 江云听了无语,亏这个周世民还有点急智,还能想出这么个歪理来。 他当然不能就这么被说住了,摇摇头道:“不,不,我正是代表我朋友出面,他赢就是我赢,我赢就是他赢,这是一回事,所以还是我赢了。” 周世民一听急了,道:“平川你这不是强词夺理么,你是你,你朋友是你朋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是你朋友赢了,而不是你赢了。” 江云道:“这么说,是我朋友赢了,不是我赢了。” 周世民点头道:“正是。” 江云道:“我是代表我朋友去的,我朋友赢了,我即使没赢,但也没输,所以这个酒帐还是于我无关,不是吗。” 说完露出得意之色,这下周世民变得傻眼了,过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道:“你这是蛮不讲理。” 江云道:“不,不,我一直在讲道理。” 周世民张口结舌,气得不行,一旁的严政一直没有说话,此刻见到两人似是要闹僵了,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可争吵的,不必为此伤了和气。这个酒帐就算我的好了。” 周世民听得一愣,还以为听错了,就是江云,对此也感到十分意外,这可十分不符合对方一贯的行事风格。 “严兄——”周世民想说什么,严政却摆手止住了他,反而拉着江云径自走到了一边:“平川,为兄想跟你商量件事。” 江云不动声色道:“哦,是什么事,严兄请讲。” 严政低声问道:“你的那位好友,真的是一位淡漠名利的隐士,既不好名,也不好利?” 江云道:“是的,怎么了。” “果真是高风亮节,名士风范,在下佩服之至。” 严政先是一阵赞叹,顿了顿,又接着道,“既然如此,愚兄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有人问起,平川不如就把那首‘白日依山尽’说成是愚兄所作,如何?”说完眼巴巴一脸急切期待的看着对方。 第五十章 案子棘手 无耻,简直太无耻了,江云心中大骂,不过,他无耻任他无耻,跟自己也没有多大关系。 他扫了对方一眼,问道:“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严政一怔,吃吃道:“不,不知平川你要什么好处?” 江云哈哈一笑,便道:“跟你开个玩笑,也罢,我答应你,谁叫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的。” “真的,你答应了?”严政顿时惊喜不已,原本以为要多费许多唇舌扯皮一番,没想到对方轻易就答应了。 江云点点头,道:“答应了。” “太好了,平川,你真够朋友!”严政一下子眉飞色舞,喜心翻倒,只觉得对方呆呆的如此可爱,恨不得上去抱着啃上几口。 周世民看着两人在一旁嘀咕,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严政突然喜形于色,还以为对方把江云说服了,认了那笔账了。 看到两人走了回来,他迎上前去,问道:“严兄,那笔账?” 严政瞪了他一眼,道:“那笔账就别提了,我说了算我的就是!” 周世民一下子弄糊涂了,他们这次来,不就是为了那笔账的么,怎么这严政这时吃错药,一口咬定这笔帐算他的了,而且还一脸喜气洋洋,赚了便宜的样子。 他哪里知道,那首“白日依山尽”的价值,在严政心目中,可远比那几两银子的酒饭钱高多了,如今这首诗正在书院,县中传扬开来,得到无数赞赏,一旦确认他就是这首诗的作者,那他扬眉吐气的时候就到了。 凭着这首诗,他严政就出名了,只要有了才子的名声,得到的好处,岂是区区几两银子酒饭钱可以比拟得了的?所以现在他根本没有再把那笔酒帐的事情放在心上了,满脑子想的,只是成为才子之后的种种美事。 周世民还不知道这些,所以对现在严政的行为很不理解,不过如今严政脸上喜气洋洋的神色,任谁都看得出来,连带着他的心情也轻松许多,他猜想对方这么做应有他的道理,只不过现在不好直接询问,只得把这个闷葫芦暂时藏在心里。 得了江云的保证之后,严政此行已经心满意足,又说了一些闲话,就以不打扰对方办事为由,告辞离去了,周世民也跟着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多嘱咐了江云一句,要他记得再过两天就是书院季考,不要忘了。 注意到两人离去的有心人,朱友贵就是其中之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心中琢磨着,等自家的儿子从书院回来,要好好打探一下那个严政的来历底细。 一下午的勘验工作,闹得沸沸扬扬,不过等排着队的全村青壮一一上前去勘验之后,最后并没有找到符合疑凶的脚印。 这个结果看似没有结果,不过却也提示了什么,作案疑凶可能是外村人,那么这外村人深夜出现在沙河村田间地头,所为何来,是偶然撞见夜间巡视的谷伯,还是有预谋的一次寻仇。 事后,钟延泽和曹禾两位乡老找到江云,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他,并说会继续在邻近的其它几个村子继续展开勘察工作。 对于这个结果,江云自然很不满意,直截了当的问道:“若是在其它的村子,也没有寻找到疑似凶手的脚印,两位打算怎么办。” 钟延泽呵呵一笑道:“江小哥不必过于着急,这个案子比较棘手,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力的按图索骥,收集信息证据,起码现在看来,这脚印是对于破案的一个有利线索,我们自然要好好利用的。” 江云道:“这个我自然不反对,不过我想问两位乡老一句,这行凶之人的动机,两位可已有了什么看法?” 钟延泽和曹禾对望一眼,钟延泽道:“曹乡老,你说呢。” 曹禾抚了抚颔下白须,沉吟道:“这个还不好说,不好说。” 钟延泽一时也是作沉思之状,江云见了,冷声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既然是外村人的脚印,那么雇人行凶的动机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钟延泽道:“江小哥的怀疑,确是大有可能,若是这样,这个案子就更棘手了,不过现在证据缺乏,此刻作出结论还为时尚早,我等还是要继续小心求证。” 曹禾点点头,道:“钟乡老说的有理。” 朱友贵和钟进两人,就在一旁侧着耳朵倾听,此刻朱友贵就插话道:“依我看,还是要继续从这脚印着手,这是最重要的证据,除此之外,就都是没有根据的推测,不能当真,若是能够找到疑凶脚印,那这个案子就不攻自破了。当然,这只是敝人的一点浅见,谨供两位乡老参考。” 曹禾点了点头,道:“朱户长说的有理。” 钟延泽也是同意道:“在没有其它新的线索前,也只有如此了。” 一行人在这里议论了一阵,也没有议出什么东西来,最后钟延泽和曹禾就提出告辞,江云也没有挽留,只是让王老伯继续驾牛车,送曹禾回西河村。 曹禾上了牛车,心里顿时又不痛快了,只因为到现在为止,他所期待的辛苦费都没有着落,看江云的样子,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这让他心里哪能痛快的了。 看到钟延泽和曹禾要走,这时朱友贵就走上前来,邀请道:“两位乡老且慢走,难得两位乡老今日大驾光临,敝人忝为这沙河村的户长,岂能不略尽地主之谊,敝人家中已经略备薄酒,还请两位乡老赏脸赴席。” 钟延泽和曹禾略一犹豫,最后在朱友贵一再殷勤邀请下,也就没再推辞,跟着他去了。 看热闹的村民早就散了,看着朱友贵,钟进有说有笑的陪着钟延泽,曹禾离去,江云脸色阴沉,却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径直回了自家宅院。 他一进院子,正在江家宅中帮忙照料的王秀莲就迎了出来,道:“东家,你回来了,刚才有两位自称你书院的同学,前来找你。” 江云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看他脸色不好,王秀莲就问道:“出什么事了?下午勘验的事有什么结果么。” 江云摇了摇头,王秀莲又问道:“两位乡老呢,家中已经准备了晚饭,依旧是四菜一汤……” 江云摆摆手道:“不用了,两位乡老都去那朱友贵家吃酒席去了。” 王秀莲听得一怔,叹气道:“难,难道是两位乡老生气了,拒绝了东家的邀请,去朱友贵家吃了?” 心中暗道,你非要节俭,弄这四菜一汤,两位乡老嫌弃,不来家中,去朱友贵家吃也不奇怪。 江云道:“这个倒不是,我本就没有留下他们吃饭的意思。” 王秀莲蹙了蹙眉头,又问道:“那东家为什么不留两位乡老吃罢饭再走呢。” 江云奇怪的扫了她一眼,反问道:“为什么要留下他们吃饭呢。” 王秀莲被他问得一怔,心说这还用问么,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两位乡老是为了江家的案子而来,请他们吃顿饭不是应该的么。 似是猜知对方的想法,江云便道:“查办案子,本就是他们的责任,不是什么帮我江家的忙,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王秀莲却是不明白,江云的思维她有点理解不了,只觉得大概对方的书呆气又犯了,暗中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江云又自言自语道:“我看这两位乡老,并不是能秉公办案的人” 王秀莲一惊,问道:“东家此话怎讲?” 江云道:“朱友贵,钟进两人在这件事上脱不了嫌疑,两位乡老不至于看不出来,可是即使如此,他们却依旧不避嫌疑,答应了朱友贵的邀请,赴他家的酒席,由此可知。” 王秀莲听得神色变了变,道:“东家,你,你怀疑这件事,是那朱友贵,钟进指使的?” 江云点了点头,道:“这两人的嫌疑很大。” “若是这样,两位乡老真要偏袒这两人,那怎么办?”王秀莲担忧的道。 “若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会去县衙上告。”丢下这句话,江云就转身走进西边的厢房,去探望谷伯的伤势。 王秀莲站在院子里,心说,若是这样,去了县衙,难道就能有一个满意的交代么。 屋子里,谷伯依旧静静的躺在榻上,许大夫已经走了,幽兰还守在榻前,看到他回来,起身迎上前来,轻声唤了他一声。“谷伯好些了么,醒过来了么。”江云问道。 幽兰摇了摇头,道:“爷爷还是昏迷不醒。许大夫说了,也许明天爷爷会醒来,但若是明天醒不来……”说到这里,她眼眶不觉又红了。 江云安慰她道:“放心吧,谷伯会没事的,会醒来的。” “是了,这是银子,公子你收起来吧。”幽兰转身走到屋角,取过那个钱袋,走到江云面前,把钱袋交还给他,钱袋里面沉甸甸的,装的正是江云带回来的几十两银子, 江云却没接,说道:“这些银子都是用来给谷伯治病的,你收着就是,若是用完了,就向我要。” 幽兰眼前又一片模糊,小手紧攥着钱袋,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本听到一些乡邻的嚼舌头,她还曾担心,公子会把爷爷赶出去,现在她自责不已,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对不住公子了。 第五十一章 银子来源 第二天,谷伯醒过来了,高烧退了下去,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欣喜,许大夫也被请来,查看了伤情之后,也表示出乐观的判断,起码谷伯的命是保住了。 听说谷伯醒了,钟延泽和曹禾两位乡老也闻讯而来,询问了一番当时的情况。 从谷伯的叙述中知道了,当晚行凶的人有两位,不过夜晚天黑,又是突然遭受袭击,所以并没有看清两位凶手的面貌。 “谷伯,你再好好回想一下,当时还有什么异常情况没有。”从谷伯口中,除了确定行凶之人有两人外,并没有其它更有价值的线索,钟延泽又再次仔细问道。 谷伯回忆了一下,细弱的声音道:“当晚我发现一处地头的田埂被人扒开了,里面的水在流出来,流到另一块田地里,我看着不对劲,就上去把这扒开的口子给堵上了。” 钟延泽目光一动,又追问道:“这件事距离你被凶手袭击有多久?” 谷伯道:“没有多久的事,我干完这件事,从地里就窜过来两个黑影,二话不说就对我动手了。” 钟延泽和曹禾两位乡老对望一眼,神色一片肃然,一旁的江云听得也是若有所思。 两位乡老又各自询问了几句,谷伯的声音却更是微弱起来,许大夫就在一旁道:“谷伯现在身子还很虚弱,不宜多作打搅,大家还是先退出去,让谷伯好生静养。” 钟延泽和曹禾见状,没有再询问下去,起身出屋去了,江云也跟着出去了。 许大夫跟守在榻边的幽兰叮嘱几句,背起药箱也要告辞离去,这时谷伯出声叫住了他。 “谷伯,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吗。”许大夫又重新走回来,问道。 “许大夫,老朽的这条命是被你救的,许大夫大恩,老朽感激在心。”谷伯细弱的声音说道。 许大夫道:“谷伯何出此言,救死扶伤,本是医者的责任。” 谷伯道:“我知道,我这次的伤势很重,能够救回来,想必颇费了许大夫的许多心血。” 许大夫道:“谷伯你说这些做什么,我说了,救死扶伤,医治病患,本是我等医者的天职。” 谷伯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只是想问问许大夫,为了医治老朽的伤,东家花费了多少银子?” 许大夫宽慰他道:“谷伯问这些做什么,你现在只管养好伤,其它的事情,不要劳神去多想。” 谷伯道:“我当然要问明白,还请许大夫如实告诉我,否则我心里不安。” 许大夫犹豫起来,心说看这情形,我若是直言相告,他心中只怕会更加惶惶不安,对他伤势的恢复不利,只得说一番谎话哄骗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一带而过道:“这次医治,大概花费了两三两银子。” “两三两银子,这么多?这怎么是好。”谷伯喃喃自语道。 “爷爷,你现在安心养病就是,别再多想这些好么。”一旁的幽兰忍不住轻声劝道。 谷伯沉默了片刻,又问道:“许大夫,你如实告诉我,我的这双脚,还能站起来么。” 许大夫略一迟疑,决定还是欺瞒一下,便道:“谷伯你别担心,如果尽心调养,还是很有可能恢复痊愈的。” “这是真的么。”谷伯问道。 许大夫点了点头。谷伯一时又没有说话了,不知在想着什么。许大夫见状,又朝幽兰叮嘱几句,就背着药箱告辞离去了。 许大夫走后,幽兰说道:“爷爷,许大夫说了,你现在刚醒过来,身体虚弱,可以先喂一些热米粥喝,我这去给你端来。” 谷伯没有说话,幽兰只当他答应了,就起身去了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回来,在榻前坐下,开始一勺一勺的喂对方米粥吃。 喂了几口,谷伯就闭口不吃了,幽兰问道:“爷爷,你怎么不吃了,你再多吃一点,这样也能好得更快一些。” 谷伯紧紧看着对方,沉着声音问道:“小兰,你跟爷爷说实话,这次为了医治爷爷,东家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幽兰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爷爷,你多问这些做什么。” 谷伯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能不多问,爷爷这是拖累东家了啊。” “爷爷,你不要这么说好么。”幽兰轻声劝道。 谷伯又追问道:“你快告诉我,东家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幽兰无奈轻声道:“刚才许大夫不是说了么,花了两三两银子。” 谷伯道:“真的是两三两银子?” 幽兰嗯了一声,又道:“许大夫是好人,看爷爷可怜,还少收了一些的。” “可是,两三两银子也不少了啊。”谷伯道。 看着对方一副自责的样子,幽兰不想让对方担心发愁,就放下粥碗,道:“爷爷,你等着。” 说着就跑去屋角,扒开乱七八糟的杂物,从一个废旧陶罐中掏出一件物事,正是江云交给她的那个装了银钱的钱袋。 “爷爷,你看!”幽兰耍宝似的,把钱袋递到谷伯的面前。 “这是什么。”谷伯问道。 “这是钱袋啊,里面装的都是银子呢。”幽兰怕对方不信,把袋口一松,从里面倒出一块块,一个个白花花的银锭,以及官铸的银币。 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银币,谷伯一阵发愣,良久才道:“这么多银子,哪里来的,难道……不,不会的……” 说着神色异常急切激动起来,幽兰见了,吓了一跳,道:“爷爷,你怎么了?” 谷伯一副痛心疾首之色,道:“这么多银子,是不是东家卖了家中的田地换来的,为了治我的病,害得东家卖祖上的地,我是罪人啊……” 幽兰忙安慰道:“爷爷,你想错了,公子没有卖地,这些银子,都是公子赚来的。” 谷伯道:“你说的是真的,没有卖地?” 幽兰连连点头,道:“幽兰没有骗爷爷,公子真的没有卖地,这些银子都是公子赚来的。” 谷伯依旧怀疑道:“公子赚来的?他怎么赚来的,他一下子从哪里赚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一问把幽兰也给问住了,这银子的来历,江云没说,她也浑浑噩噩的没有多问,现在谷伯追问之下,她也回答不上来。 谷伯脸色更是难看,突然指着床头的一个四方大樟木柜子,吩咐道:“小兰,你这就去打开柜子,柜子底下,放了一个红木盒子,你去把那盒子给爷爷取来。” “爷爷,干什么呢。”幽兰不解问道。 谷伯显得很是着急,催促道:“别多问,叫你去你就快去。” 幽兰只得依言去了,那个大樟木柜子很沉重,她打开颇费了一番劲,打开之后,在里面翻寻一阵,果然看到底下搁着一个红木盒子,当下就取了出来,捧到谷伯的面前。 谷伯接过红木盒子,盒子上了锁,他颤悠悠又在床头掏摸几下,摸出一把钥匙,把红木盒子打了开来。 红木盒子打开之后,幽兰好奇的探头去看,只见里面装的,不是她原以为的金银珠宝之类的值钱东西,只是一张张颜色泛黄的旧纸,上面写着字,还盖着一些红印章,手印之类的。 她是心细之人,以前也见过这东西,顿时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地契,江家的地契应该都在这里了。以前因为江云年幼,所以这些东西都归谷伯保管着。 谷伯把盒子里的地契,房契都仔细翻看一遍,发现完好无漏之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把东西又收好,锁上盒子,把它又重新交回给了幽兰,嘱咐她重新放好。 幽兰依言把这装着江家地契,房契的红木盒子又放回那四方大樟木柜子,重新盖上。做好这些之后,她走回来,谷伯又叮嘱她道:“那个红木盒子,你不要告诉公子。” 幽兰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些抵触,她觉得,这些东西本就属于公子的,爷爷不应该瞒着他,当即就撅着嘴道:“爷爷,你为什么要小兰不告诉公子?” 谷伯道:“你应该也知道了,这些是江家的房契,地契,十分重要,现在公子还年少,不懂世务,办事不牢,若是让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时被人所惑,拿去卖地卖田,那就糟糕了,我要防着他点。” 幽兰现在对江云正忠心的一塌糊涂,听到爷爷这话,心里就不乐意了,撅着嘴分辨道:“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公子才不会卖田卖地,不仅如此,公子不是还拿回家这么多的银子么。公子就是当家的人,这些东西,早晚要交给公子!” “是啊,不应该啊,这么多银子,到底怎么回事。” 谷伯自言自语着,这时忽然想到什么,顿时又神色大变,急着催促幽兰道:“小兰,你快去,快去把公子叫来!” 幽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到爷爷神色惊慌,仿佛发生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心里也不由突的一跳,不暇多问,忙跑出去找江云了。 江云这时正送了钟延泽,曹禾两位乡老回来,一进院门,就见到幽兰慌慌张张的跑来找他,听说谷伯找他之后,他来到谷伯的屋子,见到对方脸上难看之极的神情,不由也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上前去问道:“谷伯,出什么事了?” 第五十二章 河边洗衣 谷伯一副惊恐之状,看到他劈头就问道:“你,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 江云听得一怔,不解道:“高利贷?没有这回事,谷伯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谷伯指着床头散落的一堆白花花银锭,银币,喘着粗气急声道:“若不是高利贷借的,那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看到这堆银子,江云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一袋银子惹的事端,他吩咐旁边的小丫头道:“小兰,去把银子收起来。” 幽兰低着头,过去把银子又重新一一收回钱袋,她此刻心中也惴惴不安,心说莫非这么多的银子,真的是公子借高利贷得来的,想到这里,小脸霎时也一片苍白。她虽然年幼,却也听人说起过,知道这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犹如吸血鬼一般的厉害,多少人家就是被这害人的东西害得家破人亡的。 看到两人神情紧张犹如大祸临头,江云呵呵一笑,道:“谷伯,你就放心,这些银子,绝不是借高利贷得来的。” 谷伯哪里肯信,依旧一脸惊恐不安。 江云当下也没有隐瞒,就原原本本把这袋银子得来的经过,跟对方叙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谷伯却是呆愣了半晌,好久才回过神,问道:“你,你是说,这袋银子,是你在清风楼赋诗,赢了众人,得来的彩头?” 江云点点头,道:“是的。” “真是如此,你没有欺骗老朽?”谷伯半信半疑,又追问道。 “真是如此,我没有欺骗谷伯,书院同学可以作证的。”江云肯定的道。 谷伯似是信了,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想起自己刚才言语态度已经十分无礼了,忙又自责道:“刚才老朽言语冲撞无礼,还请公子恕罪!” 江云当然不会计较这个,笑着道:“谷伯不必自责,我知道谷伯也是关心心切,怕我做下错事,我怎么会怪你。” 见到事情弄明白,幽兰也在一旁十分高兴,笑说道:“我就知道,爷爷你错怪公子了吧。公子凭着一首诗,就能赢来这么多银子,真了不起!”说着一脸佩服崇拜之色。 谷伯对此也心中好奇,问道:“公子赢的那首诗,不知可否念来让老朽听听?” “当然可以。”江云当下就念了出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朝文风鼎盛,七岁童子自小就要进义塾读几年书,谷伯也是读过书,肚子也是有一点墨水的,就是丫鬟幽兰,也认得一些字。 在江云念出这首诗之后,谷伯就被震住了,他虽然腹中墨水不多,但也能听出这首诗的好处,至于丫鬟幽兰,已经开始在一旁拍掌叫好了。 “公子,这,这真是你作出来的诗?”呆愣一会儿,谷伯一脸惊讶,不敢置信的问道。 对于江云的学业,他其实很明白,对方书读的可以,否则也不会考上镇上的清河书院,不过论起诗才,就差强人意了。因为诗才这种东西,他知道不是光凭勤奋努力学习就能够得到的,需要的是一种天赋,以及对世事人情的阅历。 所以诗圣曾经说过“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这样的话。 作为看着对方长大的人,谷伯十分了解江云为人,知道对方读书学习,是不乏刻苦勤奋的,不过却有些流于迂腐,食古不化,少了些变通,以至于钻牛角尖了,若要他写一篇文章,或许不难,但是要做出一首好诗,就不是这般容易了。 而对方现在竟然能够在书院才子云集的诗会上,做出一首一鸣惊人,一举夺魁的好诗,这实在太令人惊讶意外了,以至于他心中不免又有所怀疑起来。 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江云此刻自然就把这首诗安在自己头上,说道:“这首诗正是我一时顿悟,有感而作。” 谷伯听了,愣了一会儿,心中似是信了,他知道对方虽然有时迂腐,但不善说谎。至于对方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等好诗,他只能归结于对方确实是一时有所顿悟,灵机一动的结果,像这样平时驽钝庸碌,而突然一朝顿悟开窍,一鸣惊人的例子,并不少见。 比如他就知道,临县有一位老童生,须发苍苍,家徒四壁,儿号妻啼,一直没中秀才,但依旧坚持不懈,孜孜于功名科举,沦为十里八乡的笑话,谁知此人潦倒大半生,在他六十来岁的时候,突然就在闱场连番得意,一路连捷,连中秀才,举人,进士,金榜题名,赴了琼林宴,衣锦还乡,轰动一时,引为奇谈。有人归结为,这就是一种顿悟。 莫非自己公子也是顿悟了?“好,太好了!”谷伯想到这里,接受了江云的这番解释,满心欢喜起来。 “谷伯,你现在只管安心养伤,别的事就不必多胡思乱想了。”江云安慰对方一番,然后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江云想着,如今谷伯卧病在床,幽兰又年幼,他还要去书院读书,若是一走,这家中就没有一个管事的人了。 “东家——”正在这里想着,这时听到耳旁有人呼唤,抬头一看,只见一人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不正是王秀莲是谁,虽然是荆钗布裙,村姑打扮,但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大眼睛秋波流转仿佛会说话,此刻薄施粉黛,颇有一番天生丽质之色。 “王姑娘,你来了。”江云心中有事,漫不经心招呼了一声。 王秀莲嗯了一声,道:“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江云闻言一拱手道:“这两天,多亏了王姑娘帮衬,有劳了。” 王秀莲一笑道:“东家这么说,就是客气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有事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也不劳累,就是帮些小忙罢了。” 江云嗯了一声,又道:“只怕还要劳烦王姑娘一下,明天书院有一个季考,十分重要……” 王秀莲一听,便道:“既是这样,东家放心去就是了,这里我会帮忙照看的。” 说着转目四顾了一下,看到屋檐下放着一盆尚未浆洗的衣物,便快步走过去端了起来,说道:“我拿去洗洗。” 说完端着衣盆低着头就向外匆匆而去,走过江云身旁时,江云突然伸手拦住她,说道:“这个就不用劳烦王姑娘了,你放下,我来洗吧。” 王秀莲止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瞪大眼睛讶然道:“东,东家,你刚才说什么?” 江云道:“我说这盆衣服我来洗就是了。” 王秀莲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只是却依旧感到十分荒谬不可信,对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对方不会是昨晚受凉发烧,这会儿说胡话吧。 她正在这想的时候,江云已经伸出手,想要把这盆盛了衣物的木盆接过来。 王秀莲惊醒过来,见对方似是来真的,忙一把抓住脸盆,说道:“东家,这怎么能行,还是我来洗。” 江云倒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觉得这是自家的事,不好麻烦对方,所以执意要自己来洗。 两人在这里对着一个盛了衣物的木盆争夺起来,来回拉扯了几下,王秀莲觉得有失体统,手一松,木盆就被对方夺了过去。 江云夺过了木盆,二话不说,就端着木盆大步出了院子而去了。 王秀莲站在院子里,呆愣了好半晌,等回过神来,已经见不到江云的影了,她忙转身追了出去,一边追口中一边喊道:“东家,你停下——” 江家出门不远,就是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江云端着衣盆出了家门,没走几步就来到小河边,顺着一道坡走下河岸,看到河边放着一排整齐光洁的大条石,此刻已经有四五位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聚在那里浣洗衣物了。 这几位村妇村姑正一边洗着衣物,一边互相说笑着,冷不防一位小媳妇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呆愣的看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看你掉了魂似的样子,莫非是看到哪位相好的俊哥儿了。”看到她的异状,有人就在旁边吃吃调笑起来。 “你,你们看——”那位小媳妇没有理会同伴的调笑,指着某个方向说道,脸上依旧是一副不可思议,见了鬼的模样。 “有什么看的,再俊的俊哥儿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旁边的同伴继续取笑,有人也好奇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之下,立时也目瞪口呆,。 余下的人纷纷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青衫少年正端着装满衣物的木盆来到了河边,找了一块大青石,放下木盆,捋起衣袖,就开始在那里埋头洗衣服。 “这不是那江家小哥么,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你眼花了么,没看见人家在洗衣服么。” “我是看见了,但还是不相信啊,这到底乍回事。” “快看,他真的在洗了。” “这可真稀罕,听说这江家小哥读书读的有些书呆气,今天一看,果真是不假的。” 河边一众小媳妇大姑娘,这时都停了各自手中的活,齐齐看着河边洗衣服的江云,指指点点,捂嘴窃笑,仿佛看到了一件破天荒稀奇的事。 第五十三章 洗衣也有风波 “江家小哥,你这是在做啥呢。”有小媳妇大着嗓子喊道。 “洗衣服。”江云如实回答。 “扑哧——” 河边一众的小媳妇大姑娘笑得更欢了,前俯后仰,乐不可支,这让在洗衣服的江云就纳闷了,不就是洗衣服么,有这么好笑么。 王秀莲赶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位少东家,还真洗上衣服了。 她忙赶下河岸,来到江云的身旁,捋起衣袖道:“东家,还是来我来洗吧。” “没事,就几件衣服而已,很快就好,就不必王姑娘帮忙了。”江云依旧坚持洗着。 任由秀莲怎么说,江云就是不让开,而她又不好去争抢,急的只在一旁干瞪眼。 旁边一个小媳妇笑着道:“秀莲啊,你就让你东家洗呗。” “就是,我看江小哥洗的蛮好的。” 一个穿花衣服的小媳妇啧啧怪声道:“我说秀莲啊,你抢着洗什么啊,按说你也不是他家的丫环,这衣服也轮不到你来洗啊。” “就是,就是!” “秀莲姐,你要洗,不如帮我洗几件么!” …… 一众小媳妇大姑娘在这里嘻嘻哈哈的取笑,王秀莲没好气的道:“你们只管洗你们的,在这里多嚼什么舌头!我爱帮谁洗就帮谁洗,你们管得着么!” 那穿花衣服的小媳妇嘻嘻笑道:“听说未出阁的大姑娘,只会帮中意的相好洗衣服,这么看来,我们的秀莲怕是已经看上她东家这位读书的小郎君了!” “你,你胡说什么——” 王秀莲顿时被闹了一个大红脸,羞得脸颊如一团红布,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跺了跺脚,掩面飞奔逃也似的走了,一根乌黑的辫子在脑后飞扬起来。 在她身后,传来一众大媳妇小姑娘肆无忌惮的笑闹声。 众人的笑闹江云没有在意,依旧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旁若无人的洗着他的衣服。 闹了一阵,一位小媳妇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道:“你们看,江小哥洗的倒蛮像一回事。” 有人也看到了,说道:“是啊,还真给他洗干净了?” “以前也没见过他洗衣服啊。别说洗衣服了,什么活都要交给他家幽兰干的,一个人就只知道整天闷头嘟囔那些之乎者也的,否则怎么都说读成书呆子气了。” “听说文曲星下凡,不仅读书厉害,就是干别的也样样拿手,洗衣服也是一洗就会!” “啧啧,文曲星不知道,这位江小哥都说他读书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跟文曲星可沾不上半点边。” “是啊,你们谁见过文曲星下河洗衣服的啊……” …… 在一众大媳妇小姑娘七嘴八舌的嬉笑议论中,某人不一会儿功夫,就把这一盆衣服给清洗干净了,然后收工走人。 回去的路上,迎面看到一人,端着一盆衣服往河边这边走来,不是刚刚去而复返的王秀莲是谁,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想来河边看看,没想到江云这么快已经洗好了。 她的俏脸还有些红红的,神色也有些不大自然,见到江云的时候,低声招呼了一句,就低着头匆匆快步走过去了,江云则是径直端着洗干净的衣服回家了。 王秀莲端着衣盆来到河边,下了河岸,径直就来到江云刚才洗衣服的地方,拿出要洗的衣物忙活了起来。 刚才河边的那群大媳妇小姑娘还在,看到她来,免不了又要取笑一番。 “我说秀莲啊,你年纪也不小了,都成大姑娘了,梅姐看着心急,还是赶早帮你托个媒人,介绍个好人家!”刚才那个穿花衣服的小媳妇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秀莲妹子又俊俏,又贤惠,还用得着你托媒人介绍么,她家的门槛都快被上门的媒婆踏平了!” “人家心高气傲,等闲人哪看得上,那是要等着做秀才夫人的,要不这么多做媒的,都没成一件呢!”一个头上插花的小媳妇讥讽。 “秀莲姐那是担心她爷爷,不想留下她爷爷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一个大姑娘立刻帮嘴道。 “秀莲妹子这是一片孝心啊,要不就找个村里的小伙嫁了,咱村里也有不少好小伙,俊哥儿的,秀莲,你看我们家土生怎样??他也是读书人,今年要考县试的!”有人立刻毛遂自荐。 “去,你们家那土生,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的,能考上就怪了!” “你们就用不着多费这个心思了,人家心气高,是打算要寻个读书人的秀才夫君,当秀才夫人的呢,哪会看得上咱村那些歪瓜裂枣啊。”那个头上插花的小媳妇瞟了王秀莲一眼,酸溜溜的说道。 这些人在这里七嘴八舌的说笑着,王秀莲则是一声不吭,全当作没听见,依旧自顾自的洗她的衣服。 “秀莲啊,梅姐问你,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你家那个小东家了?”那穿花衣服的小媳妇问。 其他的人闻言,吃吃笑了起来,王秀莲脸颊又有些发红,但还是闷着头洗衣服,没有理会。 “人家要找的是秀才夫君,可看不上江家小哥那位书呆子,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一个死读书钻牛角尖的书呆子,肯定考不中秀才的!”那位头上插花的小媳妇撇撇嘴说道。 王秀莲一直闷头洗着衣服,对众人的说笑全然没有理会,可是听到这里,她心中就大不乐意,手上不觉停了下来,柳眉一挑,忍不住回嘴道:“谁说东家就一定考不中秀才了!有这么诅咒人的么!”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你去问问,十里八乡都这么说的!”那头上插花的小媳妇不弱声势的回嘴道。 王秀莲一阵气闷,提起木槌赌气似的朝着青石上的衣服狠狠的捶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啧啧,没想我们的秀莲还这么维护你家的那个小东家,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那穿着花衣服的梅姐嬉笑一声,又一本正经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家那个小东家也不错,虽然读书读的有些呆气了,但家中好歹也有上百亩良田,又是书香门第出身的读书人,怎么也不亏了你。只不过呢,就是你们两个的年纪差了不少,你都比他大了两三岁吧。嘻嘻。” 有人凑趣道:“年纪大了又怎么了,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我看正好呢。” “是啊,是啊,正好正好,我看秀莲姐不如就从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又在这里调笑起来,直把王秀莲说的一张俏脸又臊得如红布一般,咬了咬嘴唇,啐骂道:“你们这些乱嚼舌头的,尽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一个个撕烂了你们的嘴!” “嘻嘻,你们别看她嘴上说得狠,说不定心里已经十分乐意,千肯万肯了呢!”穿花衣服的梅姐又戏谑道。 王秀莲紧咬牙唇,一摇头道:“你们就别尽取笑秀莲了,东家是文曲星下凡的读书人,以后是要科举高中,赴琼林宴的,哪看得上人家么……”说着她举起手中的木槌,又朝着青石上的衣服狠狠的棰了下去,仿佛有什么气要发泄在上面。 那头上插花的小媳妇闻言满脸不屑,啐了一口:“我呸!得了吧,还文曲星下凡,赴琼林宴呢,也不照照镜子,就你家那位小东家的才学,能够考中一个童生,就是托了祖上的福了,还想考中秀才,那是做梦!真以为秀才,举人老爷成了遍地都是的大白菜,是这么好考的?” “要不我们就在这里打个赌怎么样,不说秀才,要是你家那位小东家这次能够考个童生回来,我张芸就立马钻进自家灶里,用灶灰涂个大花脸出来,在村子里游街示众,若是考不上,也不要你怎么样,你就替我钟家老老少少洗三个月的衣服,怎么样,敢赌么。”说罢信心十足挑衅的看着王秀莲,等着对方回应。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个赌也太狠了吧。 王秀莲被对方激得俏脸涨红,半晌作声不得,最后把衣物往木盆里一塞,端起木盆赌气似的就转身离去了。 那穿花衣服的梅姐看不下去,朝着那头上插花的小媳妇张芸数落道:“你太过分了吧,哪有这么气人的,你看都把人气走了。” 那头上插花的小媳妇张芸一脸得意之色,道:“我又没说什么,是她自己不敢赌,她既然对她那位小东家那么有信心,还说什么文曲星下凡,赴琼林宴,我呸,真是好大的笑话,既然这般厉害,怎么就不敢赌一赌呢。” “人家愿意那么说,管你屁事!碍着你了吗。”那穿花衣服的梅姐也是怒了。 “那又管你屁事,要你到这里来多嘴?”那头上插花的张芸也是怒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多大点事。”有人劝说。 接着众人洗好衣服,各自散去,河边又恢复了安静,不过今天河边的这场闹剧,却在村里乡间渐渐传开了,江云河边洗衣服的这件事,包括那个没有打成的赌,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一个笑谈。 第五十四章 文章文采 第二天江云起了一个大早,丫鬟幽兰也早早做好了早饭,江云吃罢之后,就出了门,往书院而去。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出了村子,走在田间小路上,两旁的田地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耕耘除草,清晨的乡村田间,空气清新,带着泥土青草的芳香,令人怡然自得。 “东家早啊!” “江小哥这是去书院啊!” 田地里劳作的村民,向他打着招呼,等江云走过之后,有个惫懒的就绘声绘色的说起昨天听到江云在河边洗衣服的事,一边说一边搔首弄姿,作着洗衣服的动作,引来一阵欢笑。 “我说土蛋,你还好意思嘲笑江小哥,人家好歹在书院读书,等进学出息了,就是秀才老爷,可不比你这个一辈子地里刨食的夯货强多了!”有个老农拄着锄头笑骂道。 那土蛋就不服气了,不屑道:“就那个书呆子,以为读点死书,认得几个字就能考中秀才?做梦吧,能中秀才的,都是文曲星下凡,非等闲人可比,我料定他江云一辈子也别想考中。” 那老农摇了摇头,道:“哪有你这么诅咒人家的,若是等江小哥赶明儿考个童生秀才出来,打你的脸。” 那土蛋摇头晃脑道:“我就是说了几句实在话罢了,不像老叔你这么虚伪,明知道对方考不中还要说些违心的话。”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说笑一阵,又各自埋头在地里耕耘了。 村人们的议论江云听不到,走了一阵,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就出现了清河镇影影绰绰的轮廓,拐上旁边的上山小道,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又走了一程,到了半山腰,前面出现了一个石砌山门,门额上写着“清河书院”四个大字。 进了书院大门,走在绿树成荫的青石小道上,可听到四处传来的郎朗读书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是书院的学子们在早起晨读。 今天是书院季考的日子,季考每三月一次,份量很重,考的好有奖励,不仅奖励一笔银钱,还有进藏书阁观摩名士大家亲笔墨迹的机会,考的不好有惩罚,连续两次季考排名垫底的,就会被驱逐出书院,每次季考,都会有一两个,两三个倒霉蛋被扫地出门,所以大家都很重视。 特别对于西阁学子来说,这次的春季季考就更重要了,今年是每隔两年的县试年,这次季考排名前十的,可以得到书院的推荐,直接参加县试,而不需要另外报名,不仅省了一笔报名费,也是一个在主考官面前露脸的机会。 作为临水县首屈一指的大书院,依着往年惯例,清河书院推荐的学童通过县试的入取率很大,当然,过了县试,只是过了第一关,并不是就可以立刻得到童生的功名,还要到府城参加府试,这次被取中了,才是真正的得了童生的功名。 江云先回了自己的住所,取了笔墨纸砚,就往西阁大殿这边而来,来到西阁大殿,只见里面已经三三两两的坐了一些学子,大部分都在埋头温书,准备着考前的最后磨刀。 江云照例在后面一个偏僻角落的位置坐下,摆放好笔墨纸砚,拿出一本中和论,一本法势论来温习,这是两本书院最近教授的课程,很可能等下考的贴经,墨义,就会考到里面相关的内容。 贴经,就是背诵圣人之言,考卷上写出前一句,要考生默写后面的一段,墨义,就是以自己的领悟解释圣人之言。 一般来说,整个卷子满分一百分的话,贴经占了十分,墨义占了十五分,可知这贴经,墨义只是小头,大头在后面的文赋。 考试中要考一篇试帖诗,占了十分,县试和府试一般为五言,七言四韵或六韵,书院的月考和季考都是按照县试的体制来进行的。 另外一篇策问,占了五分,前头这些总共加起来,就有了四十分,剩下的六十分,就是一篇文赋,这篇文赋,才是整个考试的重点,是考生们拉开档次距离的主战场,可以说这篇文赋写好了,基本就能考中了。 文赋的考试,一般就是选取几段圣人之言,让考生以此自由发挥,体裁不限,既可以是议论文,也可以是散文,也可以是偏向诗歌的辞赋,总之就是要结合题目,体察圣人之意,抒发胸臆,以文言志,以文载道。 在这里,一篇文赋的好坏,是有客观标准的,江云融合了前身的记忆,也大致了解了其中的厉害,一篇文赋的好坏,就全在它成文之后的“文章”。 章的本义,就是指条纹,纹路,一篇好的文赋成文之后,就有它的“文章”,这是以浩然之气充乎文字间所体现外露出来的一种“形”。 江云知道,按着“文章”品格高低,大致分为虫形,蛇形,龙形这三种基本形式,以虫形品格最低,龙形品格最高,除此之外,有时还会出现狼形,豹形,虎形,凤形等异样“文章”,这些异形的出现,表明这篇文赋也是上佳之作。 一般童生,秀才所作文赋的“文章”,顶多也就是虫形文章,只有极少数才学十分卓异,出类拔萃的秀才,偶尔也有可能写出蛇形的文章,而那些尚未进学的学童,若是能够写出虫形的文章,基本就可以在县试中被录取了。 一篇文赋好坏,除了要看“文章”之外,还要看“文采”,一般单色的文采最低,最高的文采是五彩斑斓,锦绣华美,不过这也不能一概而论,评定一篇文赋的好好,主要还是看“文章”,文采则是辅助评判的因素。 而不管是文章还是文采,寻常人是看不到的,只有秀才以上功名位格的读书人,开了天眼之后,通过望气之术才能观察到。 江云现在还是未进学的学童,这望气之术自然是没有的,所以他看不到其中的文章,文采。 这些天来,他也尝试着写了几篇文章,前身留给他的底子还算不错,虽然有些书呆气,但这作文的水准还是不差,没有了那些迂腐酸气后,他自我感觉,对这几篇文章还比较满意。 当然评判一篇文赋的好坏,凭他自己的感觉显然是做不得准的,只是可惜他没有望气之术,看不到自己的这几篇文章,是否有了虫形的纹章。 他本也想拿自己写的这几篇文章,请一位秀才看看,不过他又没有熟识的秀才朋友,偶尔在外找了一位秀才,让他帮着看文章,竟然开价就要一两银子,这是把人当冤大头的架势啊,他立刻就扭头走人了。 当然,他可以请书院的教授看,贾梦辰和袁伦都是负责西阁学子学业的,不过他看两位教授整天都忙于看那些他们中意的才学佼佼者的文章,忙都忙不过来,他就懒得去自讨这个没趣了。 所以到现在为止,对于自己文章的好坏,他心里一直没底的。 “咦,那不是东风吹兄么,这两天不见,今天的考试总算来了。”正在大殿中各自闷头温书的学子们,有人发现了江云的到来,窃窃私语起来。 “是啊,听说他的那首‘白日依山尽’,已经在县中都传扬开了。”有人低声说道。 “谁说的,那首‘白日依山尽’确实不错,但那是他写的么,不是,这可是他当初亲口说的,只是他的一位朋友所作!” “我想也是,凭他怎么可能写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也就写写东方吹,战鼓擂,当今之世谁怕谁,就不错了!” “不知他那位朋友到底是哪位大才,能够写出这样的佳句,真想当面请教。”有人羡慕的道。 “近日有传闻说,作出这首‘白日依山尽’的,是一位东阁的学长,名字叫做严政。”一个人低声说道。 “这是真的么,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不会是有人自己往脸上贴金吧。”有人不相信。 “到底谁传出来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传闻这个消息的不少,据说有人当面问了那位严政学长,而他并没有当场否认,似是默认了。” “我还是觉得,这不大可能吧,这首诗若真是那个严政作的,他为啥当时不自己说出来,而要假人之手,这不是很奇怪么。”有人依旧很是怀疑。 “你们在这里瞎猜疑有什么用,是真是假,直接找那位东风吹兄当面问问不就得了。” 是啊,这件事直接当面找江云这个当事人问问就一清二楚了,众人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当即就有人一窝蜂围了过来,打算亲口问问,把这件事弄清楚。 “江兄,江兄!”江云正在闷头温书,就听到旁边有人叫唤他。 第五十五章 季考开始 江云闻声抬起头来,看到身旁围着一大群人,当明白这些人的来意之后,他便坦然承认道:“诸位是想问‘白日依山尽’这首诗是谁所作么,确实不是我所作,而是一位好友所作。” “那你的这位好友到底姓甚名谁?”有人又迫不及待十分八卦的问道。 江云想起当初跟严政的口头约定,随口就道:“是东阁的学子严政。” 众人一片哗然,没想到那传闻竟然是真的,那首“白日依山尽”真的是严政所作,先前他们大部分人对此还不相信,但是现在得到当事人的亲口承认,这似乎已经毫无疑问了。 “真的是那位严政么,他虽然是东阁学子,但一向才气不显,算不得才学佼佼者啊。”有人不服气,忍不住质疑道。 “就是!若是他严政所作,他为什么不当场说出来,反而要假手江兄你呢,不知江兄对此可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有人质问道。 江云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奉告的姿态。 “依我看,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那个严政在扮猪吃虎,弄出的一个恶作剧。” “也许是严政学长韬光隐晦,不欲名高招风,是真名士的风范。” 众人又在这里小议了一阵,等西阁的学子陆续到来,不久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原来那首“白日依山尽”,就是出自东阁的严政之手。 尽管有人对此还有怀疑,但想想,出自严政之手,总比出自那个东风吹兄之手,要靠谱的多,再说是对方亲口所说,这还有什么疑问的。 这场议论持续了一阵,也就渐渐平息了,大家继续抓紧时间埋头温书,毕竟关系着众人前途的季考马上就要开始了。 只有坐在前排的陆文鹏,李元春,闵玮等几位才学佼佼者,还在轻声议论着这件事,毕竟这季考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压力,不用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那首‘白日依山尽’,真是那个严政所作,此前的一些传闻竟是真的。”当初参加了清风楼的诗会,而且第一个作诗的闵玮喃喃说道。 “想想那个严政也真够恶心的,这不是故意扮猪吃虎耍人么。”有人忿忿不平。 “算了,不去说它了,有这时间,大家还是赶紧多温一遍书,到时把握也更大一些。”李元春说道。 闵玮便笑说道:“元春,你还怕这次季考落榜,掉出前十名之外么,别说前十了,你就是进前三也是稳稳的。” 李元春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这科考一事,并没有什么必然的事,必须战战兢兢,认真对待,若是因此衿骄自大,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闵玮道:“元春的话自有道理,不过呢,科考是科考,此次不过是书院季考,不必太当真,我等四五子,进这前十还不是十拿九稳的,就凭这些人,也有人能把我等拉下马来?” 他目光朝着后面埋头温书的一众学子瞟了几眼,露出大不以为然之色,他是书院公认的才学佼佼者,前面几次月考,季考,也都名次不错,常在前三名之内,所以说出这话也有他的资本。 他们这些坐在前排,已经在书院各位教授面前挂了号的才学佼佼者,确实不必为这前十名而担心的,只要他们的考试文赋能够作出平常的水准,被取中前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除了这几位坐在前排的才学佼佼者之外,其他的学子就没有这般轻松了,他们要为剩下的四五个,五六个名额而争夺。 当然一心争夺这前十的学子也只是那些处于中上游的人,一些处在下游的学子,这次季考的目标只是力争名次能够考的更靠前一些,至于进入前十,那只是一种奢望。 比如在历次考试中常排名垫底的朱明,钟大用就是此类。这次季考,两人的压力也特别大,据说已经有书院的训导找他们谈了话,对他们现在的学业表现很是不满,若是这次季考他们表现再一如既往糟糕的话,很有可能就会被扫地出门,驱赶出书院了。 相比于钟大用,朱明此刻更是心慌的厉害,钟大用近日突然顿悟,学业大有长进,令他羡慕不已,可是光羡慕也没用,钟大用开悟上进了,也帮不了他,有时他倒是希望,这钟大用还是没有顿悟的好,自己在榜尾孤零零的,有个伴也好啊。 “大用,这次你可一定要帮帮兄弟,这次季考,兄弟就指望你了!”此刻朱明就在跟钟大用咬着耳朵,苦苦哀求,知道钟大用学业长进之后,他就把希望压在对方身上了。 面对死党的哀求,钟大用却是有苦自知,真当他是才学佼佼者了呢,他钟大用最近学业大有长进是没错,但他有这个自知之明,帮不了对方的。 考试的时间也就这么长,只有一天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五个时辰,在这五个时辰之内,他自认完成贴经,墨义,试帖诗,策问,以及一篇文赋,时间可说捉襟见肘,要他在此之外,帮朱明捉刀再作出一篇文赋,他自认是绝对完不成的。 也许有一些才子才思敏捷,能够在这短时间内做出两篇尚过得去的文赋,但他有这个自知之明,他钟大用此刻还不是这样的才子。 面对死党的苦苦哀求,他只得狠心拒绝,道:“明兄,你也知我的老底,虽然近段时间,我学业是有所长进,但要帮你再做出一片文赋,那是太强人所难了,即使勉强成文,也不堪入目,还不如你自己作的好。” 朱明知道对方说的也是实话,脸上还是难免一阵沮丧。 钟大用想安慰死党,目光一扫,看到一旁正径自温书的江云,有了个主意,朝其努了努嘴,低声道:“大明,你求我,还不如去求那个书呆子。” 朱明一听,没好气的道:“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去求那个书呆子?他会同意帮我就怪了。” 钟大用道:“怎么没有可能,这次季考,他江云根本没有考进前十的可能,也不至于考的太差被书院扫地出门,可以说,这次季考对他来说,倒是毫无压力的。” 朱明道:“话是如此,但他凭什么要帮我,你难道不知道那个书呆子的迂腐顽固,简直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钟大用道:“你忘了,你身上还有一张他欠下的五十两纹银的欠条呢,若是把这个欠条拿出来利诱他,他哪有不上钩的道理。” 朱明一听,觉得倒是有点门路,不过很快又心痛起来,道:“什么,你要我用这张欠条来利诱他?这代价是不是太高了,这可是五十两纹银啊,足够买五亩上等良田了。”说着连连摇头,一副肉痛之状。 钟大用道:“是你的前程,继续留在书院要紧,还是这五十两银子要紧,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了吧。” 朱明坐在那里,思想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这次考砸了,真的被书院扫地出门,他可以想见他老子那愤怒的表情,一顿好打是免不了的,而且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他被书院赶出来了,在乡间的名声也臭了,以后还怎么混。 想来想去,他终于咬了咬牙,决定破财消灾,不过暗自下定决心,等这个关口过后,一定要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发奋读书,尽量争取早日像钟大用那样开悟,学业长进。不过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这样的发誓不知已经有多少次了。 打定主意之后,他就起身去找旁边的江云说项,钟大用则是继续抓紧这余下的时间,加紧温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说不定就有贴经,墨义的题目给押中了。 没过多久,就见到朱明一脸狼狈的走了回来,看着对方犹如苦瓜的一张脸,他诧异问道:“怎么,那个书呆子拒绝了?” 朱明哭丧着脸点点头,道:“拒绝的很彻底,根本没得谈。” 钟大用听了,也不禁低骂一声,道:“这个该死的书呆子,怎么这般死脑筋,迂腐顽固不化。是了,你用那欠条利诱他了么” 朱明道:“用了,但他说了,他不差银子。” 钟大用若有所悟道:“是了,前些天他不是在清风楼,凭着那首‘白日依山尽’,赚了五六十两银子的彩头么,难怪他会如此嚣张。” 朱明不解的道:“可是不是有传闻,那首诗不是他所作么,就在刚才他自己都说了,是东阁那个严政所作,既然如此,想必这笔银子也要交还给那严政,哪有他自己私藏的道理。” 钟大用道:“这确实令人不解,难道这其中还另有什么玄机不成。” 朱明苦着脸道:“算了,不去管它了,还是抓紧点时间,赶紧多温点书是正经。” 他坐回座位,还没翻几页书,就见到一行人从大殿门口走了进来,看到这一行人进来,大殿上嗡嗡的默读声顿时安静下来不少,走入大殿中的人,有贾梦辰,袁伦,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宽袍大袖,银须飘飘,气度不凡,却是书院的山长,宋西铭,举人功名。 一众学子心中吃惊,没想到这次西阁的季考,连山长也亲自出马了,可见书院对这次考试的重视,当下心中更是惴惴不已。 第五十六章 季考 学子们起身迎接山长和教授的到来,山长宋西铭一行人来到大殿前,挥了挥手,示意众学子坐下。 众学子坐下之后,大殿之上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因为山长亲临季考现场,以前可不多见。 宋西铭轻咳一声,发表了一番勉励之言,重申考试纪律,就开门见山的宣布这次西阁学子的季考开始。 有书院的执事开始下发考卷,大殿之上变得一片安静,只听到试卷的翻动声,以及一些性急的学子开始研磨墨錠的声音。 山长亲临现场监考,这样的待遇让今天这次季考的规格无疑提高了许多,不少人从其中嗅到了几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变得更加谨慎小心。 宋西铭今天亲自驾临西阁大殿的季考,显示出对这次考试的重视,原因没有别的,只因为最近府城传出风声,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为了表示重视文教的态度,打算在全府范围内评选五大书院,对评选上的书院会加大扶持力度,拨给教学经费,增加助学田等等。 对于这件事,清河书院自然十分重视,若是能够评选上五大书院,无论是书院的名声,还是实际的利益,好处都是显而易见的。 而评价书院好坏高低的标准没有其它,主要就是看书院出了多少科举人才而已。所以书院才会对这次的季考特别重视,山长亲自驾临现场监考,按照他刚才的讲话,就是务必要挑选出真正的出类拔萃学生,代表书院前去参加县试。 考卷发下来之后,众学子开始阅卷,有性急的已经动笔做起了贴经,墨义的题目了。江云的卷子也到手了,他倒没有急着去做题,先把卷面上的题目都浏览通看了一遍,包括贴经,墨义,试帖诗,策问,以及最重要的一篇文赋的题目。 仰赖于前身的勤奋苦读,江云继承了前身的记忆,对于一些科目内的重要圣人经传,还是比较熟悉了解的,基本都能背诵,明了其大概意旨,所以这贴经,墨义的题目对他来说,难度不算很大。 他大概通看了一下,这次运气还算不差,贴经二十道题,墨义十五道题,大部分都有把握,贴经题只有三两道比较偏僻的题或是有点忘了,或是以前没有读到过,做不出来,另外墨义题也有两三道有点拿不准,还需要进一步仔细揣摩,但可能答不出或答不对。 这个成绩已经算不错了,一般来说,贴经,墨义的题目只要真正勤学苦读,拿高分不难,但要想拿满分,就难上加难了,十分少见,只有那些记忆力超群的天才,又凭着几分运气,才有可能在这上面拿到满分。 这两部分题,一共二十五分,大部分考生都能拿到二十分左右的分数,差距不会拉得很大,当然,像朱明,钟大用那样常年在这上面只拿十五分左右的差生就另当别论了。 再去看试帖诗,题目只有一句话,“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要求作一首五言四韵诗。 江云看了题目,知道这是法圣韩单的一句话,意思很浅显明白,若是一道墨义题,无疑就是一个送分题,但放在这里,作为一首试帖诗的题目,无疑就有点强人所难,已是难题的征兆了。 要想凭这句话,作一首五言四韵诗,估计今天在场的学子又要绞尽脑汁,搜索枯肠了,就是江云见了,也有点傻眼了。 所谓五言四韵,就是每一句都五个字,又每两句为一联,称为上、下联,下联押韵,称为一韵,五言四韵,就是五言八句,相当于五言律诗,不过没有五律严格,并不需要通篇用同一个韵脚。 在看到这试帖诗的题目之后,江云迅速权衡了一下,决定这首试帖诗还是放在最后,有时间就做,没时间就凑合一首,幸好试帖诗的比重不算太大,只有十分。 再看策问的题目,是“论粮仓的作用”,这是一个很简单浅显的题目,谁都可以写上一点,而且策问的分数只有五分,比重并不大。 再看最后的大头,占了六十分的一篇文赋的题目。题目有几句话,分别是: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士不厌学,故能成其圣”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这几句话,都是圣人之言,有儒家,有法家,有道家,意旨也明白,根据这几句圣人之言,作一篇文赋,体裁不限,而且是一道分述题,意即只需要选取其中一两句圣人之言阐述发挥即可,不需要关联所有句子,题目应该不算难。 把所有卷面上的题目浏览一遍之后,江云心里就已经有了底,开始研墨,铺开卷子,提笔作答。 首先做贴经题,二十道贴经题,知道就知道,不知就不知,做得很快,没花多少功夫,就已经完成,只是上面还有两处空白,仔细又在脑海中思索一下,发现对这两道题确实没有任何印象,以前没有读过,果断的放弃。 至于去偷瞄旁边之人的卷子,且不说场上山长坐镇,两位教授旁观,目光如炬,考场稍有风吹草动都难逃法眼,就是可以这么做,江云也不屑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必强求。 做完贴经题,接着做墨义题,墨义题一共有十五道,一题一分,前面几道题相对容易,后面的难度渐渐加大,不过幸好江云基本功扎实,基本还是有条不紊的做了下来。 只有最后面的两三道题,才显示出诘屈聱牙的峥嵘面目,这是真正考量考生阅读广博的题目,这三道题,江云都没有见过,不过还是可以从字面上,揣摩一下其中的意思,如果侥幸能够猜中,还是可以得分的。 这就要看考生的临场发挥,基本功底和临机悟性了。 “缗蛮黄鸟,止於丘隅。”,这个句子江云就没有见过,不知是哪位圣人之言,字面上的意思,或许不难,就是鸣叫着的黄鸟以丘隅为家,但若只是这般直译,肯定是得不到这一分的,必须要写出其背后的深意。 江云稍一思索,不得其解,只得抱着撞大运的心思,试探着写了一个自己认为的意思,填写了上去。 做完了贴经,墨义题,只花去了小半个时辰,接下来是试帖诗,江云再次看了一下题目,摇了摇头,没有多留恋,漏了过去,开始做那道策问题。 “论粮仓的作用”,这个题目实在是太简单了,谁都知道,粮仓的作用,无外就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有粮则稳,无粮则乱”的意思,江云也不想别出蹊径,写出什么深意,毕竟这只是一道五分的题,不值得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的功夫,毕竟大头还在后面。 他当即就提笔挥毫,依着‘有粮则稳,无粮则乱’的意思,写了两三百字,就打住了。 做完这道策问题,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卷面上还剩下一道试帖诗,还有作为大头的一篇文赋,时间还有四个多时辰,还算充裕。 他抬起头来,四顾一下大殿,只见四下一片安静,众学子都在埋头做题,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坐在大殿上方的山长宋西铭带着威严的目光向他这个角落处投了过来,他不敢再多四处乱看,低下头去,开始酝酿推敲起这篇文赋。 这篇文赋的题目算不得很难,入笔的角度很多,若是在科举考场,也许要揣摩主考官的兴趣爱好,选好这篇文赋的主旨,入笔的切入点,不过现在只是一场季考,用不着这般麻烦。 不用多久,江云就从这几个句子的表述中,选好了一个切入点,打算以“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这一要点阐发开去,之所以选取这个切入点,是因为他灵光一现,想起了天.朝后世的一句名言,若是把这句名言嵌入进去,无疑会使整篇文章增色不少,成其虫形文章的可能也大增了。 想好了整篇文章的主旨,又酝酿推敲一阵,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开始试探着在稿纸上动笔,写了一两百字的开头,这时中午的时间已经到了。 第五十七章 山长阅卷 整场考试需要考一整天,中间自然要吃点东西,这个也不必考生担心,到了中午的时候,书院食堂那边就派人给每位考生送来了馒头糕点,每人一份,大家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吃,吃罢之后,继续考试,期间有人要出恭解手,则由执事陪着去。 若是有心作弊的人,这个时候无疑是最佳的时候,毕竟不是正式的科考,要想作弊还是有很大机会的,起码现在每个考生之间,位置坐得并不远,相互之间又没有考棚隔开,要想偷看并不难。 坐在江云旁边的朱明,一边趁着吃糕点休息的机会,一边一双眼睛就开始滴溜溜四处乱转,不时朝着旁边座位的同学卷面上瞟去,江云的桌面自然也没有被他遗漏,可是等他看到对方的桌面时,不由就暗骂一声,这个呆子果然好狠。 原来江云的卷面,已经按照监考的要求,用稿纸覆盖住了,除非有透视眼,否则根本就看不到。 江云不紧不慢的吃完了送来的馒头糕点,抓紧时间继续构思做题,一切看起来还很顺利,并没有太多磕碰卡壳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篇文赋洋洋洒洒,大约写了千余字,就已经写到了末尾,成文了。在末尾的时候,他又把早已经想好的那个后世名句加了上去,算是起画龙点睛之效。 文成之后,江云松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喝了几口茶水,抬头看了一眼大殿上方摆着的沙漏,看时间,到现在为止,大约过去了有三个半时辰,离考试结束,还有约莫一个半时辰,这一次,这篇文赋写得比较顺手,给他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休息了一阵,开始检查自己写的这篇文赋,对文字再次进行一番推敲润色,这样过了一遍,算是定稿了,总体看来,对这篇文赋自我感觉还不错,至于到底够不够得上虫形文章,他看不出来,也不能确定,但心里却有个谱,应该是差不离了。 定稿之后,他就开始依着稿子,一字一字的正式誊写到考卷上去,最近他的柳体书法写的更加熟练规整,起码从书法上看,是完全合格,只会增加考官的印象分,不会减分。 等誊写完这篇文赋,这次考试就差不多大功告成,除了考卷上还余下的一个试帖诗没有作。 回到前面,又仔细阅看这试帖诗的题目,“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作一首五言四韵诗。 看到这个题目,江云还是一阵抓瞎,一时找不到头绪。不过再怎么样难写,这个试帖诗也是要拼凑出来的,哪怕是拼凑出一首打油诗,多少也有点分,若是不写,留这空白,给考官的印象就差了,遇上不耐烦,比较苛刻的考官,甚至就此黜落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具身躯的前身,本就不擅长写诗,在这方面是个弱项,而现在的江云对于写诗,更是基本一窍不通,完全就是打油诗的水平。虽然他可以抄诗,但实在想不出契合题目的,若是胡抄一首跟题目风马牛不相及的诗,那只会弄巧成拙,给考官留下坏印象。 没有其它法子可想,他只有老老实实,搜索枯肠,努力把这首诗给拼凑出来,也不指望在这上面出彩,引起考官惊叹了,能够马马虎虎糊弄过去就是了。 当他在这里冥思苦想,搜索枯肠的时候,这时听到起了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只见有人已经起身交卷了,这第一个交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陆文鹏。 这第一个提前交卷的人,总是能够引来足够的注目,以及众学子的羡慕,有人就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感觉,以前的月考,季考,第一个交卷的,大多也都是被坐在前排的这几人给包揽,不过这陆文鹏一向倒不是喜欢第一个交卷,今天他一反常态,第一个交卷,显然是看到今天书院山长宋西铭亲自坐镇,有意在对方面前露个脸了。 看到有人提前交卷,坐在大殿前方的山长宋西铭特意扭头看了一下旁边的沙漏,堪堪过了四个时辰,心说还算不错,这套卷子的题目量也不小,能够提前一个时辰做完,也算是才思敏捷之辈,只是不知道卷子完成的质量如何。 陆文鹏把卷子交到山长宋西铭的面前,随后就默默站立一旁,等待着对方的当场批卷,这是书院考场的一个不成文的惯例,若是第一个交卷的人,可以得到当场阅卷的机会。 有时在县试中,县令大人兴致来了,也会这般当场阅卷,当然这种情况在更高级别的科考中,就是不存在的了,毕竟这种做法不正规,总是存在有失公允的地方。 看到场中有一些骚动,一些不安分的人又开始东张西望,宋西铭喝了一声“肃静”,威严的目光在场中扫过,大殿之上才彻底重新安静下来。 震慑了一番下面略显骚动的学子之后,宋西铭这才拿起眼前的这副卷子,慢条斯理的阅看起来。 前面的贴经,墨义不用细看,基本都是一目十行,宋西铭知道,眼前这位西阁的才子,做这些题目自然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的,否则也不会第一个交卷了。 试帖诗,策问也是一扫而过,看着在水准之上,就暗中点了下头,他重点要看的,就是那篇文赋。 他此刻自然而然动用了望气之术,一眼看去,只见卷面上文气氤氲,呈现一条条短而粗的纹章,那些纹章异样的呈现出青,黄,红三彩,不断的闪动,就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这一看之下,他心里就有了底,毫无疑问,这是一篇虫形文章,而且从文采上说,色彩斑斓,呈现三彩,已是虫形文章中中品的气象。 他再仔细阅览其中的文字,等通篇看完一遍之后,他放下卷子,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丝笑意,毫无掩饰的赞许道:“不错,是一篇上佳的好文,文鹏,看来你的才学又有长进了。” 陆文鹏倒是不衿不骄,躬身一揖道:“山长过奖,学生惭愧。” 宋西铭呵呵一笑,难得的开了一句玩笑,道:“你也不用在这里惭愧了,你可以去了,我保你这次前十就是。” 陆文鹏这才笑嘻嘻的谢过山长,然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径直出了大殿而去了。 在陆文鹏之后,又陆陆续续的有学子提前上去交卷,难得山长这次亲临考场,又当场阅卷,有心之人可不愿放过这次在山长面前露露脸,亲聆教诲的机会。 宋西铭也没有让这些提前交卷的人失望,只要有人交卷,他就当场阅卷,不过也不是所有人的卷子,都能入了他的法眼,他接过卷子之后,首先看的就是那篇文赋,若是看到那里并没有呈现虫形纹章,他就不会多看,草草了事。 只有看到虫形纹章,他才会认真细看,若是觉得满意,当场就会给出前十的批语,虽然算不得最后的成绩,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而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看到了四五篇虫形文章了,无一例外,都是坐在前排的才学佼佼者的卷子。 能看到这些虫形文章,他自然高兴,不过这些人本就是已经在他心中挂了号的才学佼佼者,这些人写出虫形文章,并不让他有多少惊讶意外,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其他的学子能够有所表现,若是有黑马掠出,一鸣惊人就更好了。 而这时,前面的座位已经差不多空了,那些才学佼佼者此刻大部分已经提前交卷了,只剩下一人还坐在那里。 闵玮此刻已经完成了答卷,若是在平时,看到时间还有剩余,他会习惯性的再重新全篇检查一遍,把文字润色一番,不过现在,他却有些着急了,只因为他周围现在已经空荡荡没人了,显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异常显眼刺目,他仿佛看到已经有异样的目光在朝他这边看来,这给了他一种无形的压力。 何况今天是山长亲临考场,他怎么能掉链子示弱呢。所以在完成答卷之后,他没有再多花功夫检查,就起身上前去交卷了。 他上前交卷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一位学子交卷了,宋西铭正在仔细阅看对方的卷子,能够让他这般仔细的看,毫无疑问,这张卷子不错,应该是写出了虫形的文章。 闵玮只能等在后面,这时又有几个学子上前来交卷,交卷的人已经很多了,旁边的贾梦辰就走了过来,把这些人的卷子一起收了,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大家就先回去吧。” 听到他这话,知道得不到山长当场阅卷了,大家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依言交了卷子出殿而去了。 这些人走后,贾梦辰又特意抽出了一个人的卷子来看,正是那闵玮的卷子,等他展开卷面一看,脸色却是不由一变,在那卷面上,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无序的文气,并没有见到意料中虫形的纹章。 第五十八章 点睛之句 他愣了一愣,闵玮是他的得意弟子,早就有了写出虫形文章的功底,没想这次却马失前蹄,没有写出虫文,让他颇感意外。 他又低头仔细去看对方的文字,等通篇看完之后,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对方这篇文赋的才气确实有些不足,没有形成虫形纹章算不得太冤。 也许对方急于表现,这次的文章写得过于庞杂,四处出击,面面俱到,论点过多,但是又缺少一根把这些论点窜连起来的线,所以整个的文章,就显得有些散了,这也是为什么没有形成虫形纹章的缘故。 若是对方能够再仔细好好的在一些地方推敲润色一番,还是很有可能聚拢文气,重新形成虫形纹章的,可惜对方太心急了,急着交卷,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拿着这张卷子,贾梦辰眉头轻皱起来,觉得这次闵玮马失前蹄,只怕进入前十就悬了。闵玮是他一向得意的弟子,他并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不过他转而又想,这次季考,也不见得就有十个学生,能够写出虫形文章,若是这样一来,闵玮勉强进入前十,还是大有可能的。 但这次是一个教训,等下倒是要好好敲打他一番,定要他改掉这急躁轻浮的毛病,想到这里,贾梦辰把这张卷子又悄悄的塞了回去,他见到旁边的宋西铭现在兴致正高,不想因为这张坏卷,坏了对方的兴致。 宋西铭此刻正在看的,正是一篇虫形文章,让他更高兴的是,眼前的这位学子他并不知名,是一位新冒上来的新秀,存着提携后进的心思,这篇文章他看得更加仔细,看过之后,又仔细给对方评点了一番。 得到山长的亲自评点,那位学子自然庆幸异常,悉心受教。 等看过这位学子的卷子之后,已经临近考试结束,交卷子的学生越发多了起来,他也没有这个耐心再一一当场阅卷了,只是让众人交上卷子之后离开完事。 临近考试结束,这个时候还没有交卷的人,无疑也是在山长面前露了脸,不过露的是坏脸,所以这个时候,只要已经完成了卷面的人,没有多磨蹭,都上前交了卷子离去了。 整个大殿之上,这时稀稀落落的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江云则是其中之一。 那道试帖诗,江云倒是已经拼凑出来了,只是并不满意,还在反复推敲润色,直到看到大殿之上的沙漏已经快要漏尽的时候,他才终于定稿,起身上前去交卷。 看到他上前来交卷,站在宋西铭旁边的贾梦辰眼中露出一丝怪异,凑过身去,在宋西铭耳边轻声嘀咕道:“此子就是前一阵子名传书院的那位东风吹兄。” 对于那首东风吹诗,作为书院山长,宋西铭自然也有耳闻,对这位东风吹兄也是久仰大名,此刻听到贾梦辰的话,目光不由在眼前这位学子身上多看了几眼,眸中也闪现一抹古怪之意。 江云倒是神色如常,规规矩矩的交了卷子,就出了大殿而去了。 在他走后,宋西铭难得的起了一番兴趣,拿起了他的卷子,当场阅看。 而他阅看的重点,并不是那篇文赋,而是那道试帖诗,或许他私心底下,也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又作出了一首东风吹那样的歪诗。 看过一眼之后,他放心了,对方作的不是一首歪诗,不过诗的质量,就不怎么样了,也就勉强比起打油诗强了那么一点点,基本可以看出,就是勉强的拼凑之作。 看过之后,他就对这份卷子没有了任何兴致,正要掩卷扔下,这时一旁的贾梦辰轻咦一声,叫道:“等等!” 宋西铭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贾梦辰此刻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卷面,惊讶不已,只因为在那里,他看到了一片闪着青色光芒的虫形纹章,显得有些青涩,但那确实是一片虫形纹章无疑。 顺着他的目光,宋西铭也注意到了那卷面,一看之下,也是一愣,他同样看到了卷面上的那片青色光芒的虫形纹章,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篇虫文。 一看是虫形文章,他就来了兴致,低头仔细阅看起来,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直到看到最后,才忍不住轻轻点头,评点道:“不错,虽然前面水波不兴,平平无奇,但是到了这最后一句,却是奇音陡起,气蕴悠长,有画龙点睛之功。” 听了他这番评价,贾梦辰心中也是好奇,难道那位东风吹兄,真的写出了可以一观的好文了,虽然已经看到了虫形纹章,但他还是不相信这一点。 宋西铭看罢之后,直接就把卷子交给了他,贾梦辰接过之后,低头阅看起来,等到这一篇文赋看完,看到末尾之句,也不禁神色微微动容。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他喃喃自语,仔细咀嚼文字间的意味,就有些入神了。 宋西铭看到他发呆的样子,呵呵一笑,道:“梦辰可也体会出这句之中,蕴含的浩然不羁之气乎。” 贾梦辰回过神来,又仔细看了一下卷面,点评道:“这篇文章,从开头直到末尾,一直循规蹈矩,娓娓叙来,并无多少波澜,更无甚奇气充乎其间,直到了末尾,才奇峰突起,以这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遽然收尾,余音绕梁,意味无穷,可以说,这篇文赋能够成其虫形纹章,大部分功劳,就在这一句而已。” 宋西铭点点头,道:“你分析的不错,只这末尾一句,已经足可撑起整篇文章的气韵了,若单说这一句,起码应该是在蛇形纹章中的,看来这些学子中,也是不乏藏龙卧虎之辈啊。” 学生们表现出色,有更多的才学之士涌现出来,他这个书院山长自然感到欣慰。 贾梦辰心中却不以为然,他是这些西阁学子的教授,对手下这些学生的学业了如指掌,那江云是什么货色,他也清楚的很,读书虽然也勤勉用功,可惜钻进了牛角尖,迂腐顽固之气已然成形,拉都拉不回来,进取之路实在是已经差不多堵死了。 在他意料中,这样的学生只能止步于一位乡间腐儒罢了,功名基本无望的,了不得考取个童生就是尽头了,至于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智者千虑,还有一失,愚者千虑,还有一得罢了。 心中这么想着,看到宋西铭此刻兴致正高,他也没泼什么凉水,免得坏了对方的兴致。 这时沙漏已经漏尽,考试的时间到了,在另一头的监考袁伦就开始催促尚未交卷的人交卷,眼下大殿上还有寥寥数位学子,大多都是坐在后排,朱明和钟大用赫然正在其间。 钟大用还好点,他其实已经完卷了,不过一是在检查,二是在拖延时间,看看有没有帮助自己那位死党的机会,可惜袁伦一直在旁边盯得很紧,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机会。 朱明此刻脸上就不好看了,不得已起身交了考卷,就一脸晦气的和钟大用出殿而去了。 江云交卷出了西阁大殿,迎头正碰到周世民,问他考的怎么样,他随口说了声“还不错”。 他说这话还是有一点底气的,而这点底气的来源,没有别的,就是文章末尾引用的那句来自六一居士的名句,欧阳修是天.朝后世散文八大家之一,宋朝的文坛领袖,若是搁在这里,几乎就是一个准圣的存在,借用了他的一句名言,这文章的气韵应该是足了,成其一篇虫形文章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而以他的了解,若是能够写出一篇虫形文章,其它的题目他也都发挥正常,那么这次进入前十,得到书院推荐的县试名额,问题就不大了。 他看到周世民也是一脸轻松自信的样子,便问道:“世民考得如何。” 周世民笑笑,也说了声“还不错”,江云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周世民这时左右看着没人,又把他悄悄拉到一个偏僻处,低声问道:“平川,你知道严兄去哪了么。” 江云被问得莫名其妙,心说我管他去哪了,没等他回答,周世民又接着道:“严兄现在可是又被人请去清风楼喝酒了。” 说着的时候,语气中不乏酸溜溜的意味,只因为严政赴宴的时候,竟然没有带上他这位死党,这让他大感不得劲。 江云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周世民又接着问:“知道为什么有人请他么。” 江云已经猜知了几分,不过还是摇头表示不知,周世民便道:“还不是因为那首‘白日依山尽’!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就是这首诗的作者。” 顿了顿,他又问:“你可知这次请他去清风楼喝酒的,是谁么。” 江云又摇头表示不知,周世民道:“就是那位清漓公子。”说着一副羡慕之色,他已经能够想象此刻对方在清风楼三楼,胡吃海喝,大快朵颐的情形了。 第五十九章 名次争议 清漓公子?对于这个名字,江云却是陌生的很。 “就是清风楼那位来历神秘的少年兄台,当初那场赌约就是因他而起。”周世民提醒道。 江云明白过来了,那位少年确实有些奇怪,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平川,那首‘白日依山尽’,真的是严兄所作?”周世民突又问道,原本他是不相信的,但是如今事实如此,由不得他半信半疑起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江云丢下这句话,不理一脸糊涂的对方,就扬长而去了。 “平川,不如去一起喝酒。”周世民在后面叫道。 “不了,我要回去。”江云说着,头也不回的回了书院住所,收拾一番,没有多待,就出了书院下山回了沙河村。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日暮黄昏,倦鸟归巢了,农人们扛着锄头从田地里下来,孩童们从义塾散学,三三两两的回家。 “公子,你回来了!”看到他,丫鬟幽兰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接过对方的书笈 江云问了一下谷伯的情况,得知一切还好之后,又问起道:“两位乡老来过吗?” 丫鬟幽兰答道:“上午两位乡老来过,问了一下爷爷的话,然后就走了。” 江云又问道:“两位乡老说了什么没有。” 幽兰摇了摇头。江云见了,没再多想,反正这件事,两位乡老总是要给一个明白交代的。 “公子,你今天考的怎么样?”幽兰关心的问道,她心思通窍,知道书院今天季考的事,而且也知道,这关系着书院推荐的县试名额。 江云轻松的道:“还不错。” 幽兰眨眨眼,道:“公子,马上就要县试了,你还是专心读书要紧,家里的事,就不必多担心了,爷爷有小兰照顾就好了。” 她此刻又想起村里传言的昨天河边的那个打赌,那钟家的小媳妇张芸嘴真毒,竟要跟秀莲姐打赌,自家公子考不上童生,秀莲姐当场却也不敢应战,落荒而逃。大家都不看好公子啊,连秀莲姐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来气,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说出这番话,潜意识里也是对自己这位公子没有多少信心的,特别是昨天闹出笑话,自家公子竟然去河边洗衣服了,试想哪有一个文曲星下凡,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公子,你是不是嫌小兰笨?”想着她又撅起了嘴,一副委屈之状。 江云见了,却是莫名其妙,笑着道:“没有啊,我怎么会嫌小兰笨,依我看,我们的小兰聪明伶俐的很呢。” 小丫头听了,小脸蛋红红的,她感觉自家的公子真的变了,以前绝对不会说出这般油嘴滑舌的话,她咬着嘴唇,闷声道:“那公子昨天为什么去河边洗衣服,不是嫌小兰笨,连衣服也洗不好么。” 江云听了,这才明白对方不高兴的原因了,明白之后,哭笑不得道:“我只是一时没事,又不想有劳王姑娘,所以就去洗了几件衣服,这有什么奇怪的。” 幽兰却一本正经的道:“以后洗衣服的事就交给小兰,公子却不可再做了,否则人家就会说小兰笨,小兰懒!” 江云听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得依了对方,连声答应了,才把对方哄的高兴了。 第二天,江云去隔村找了钟延泽,询问案子的查办情况。钟延泽告诉他,案子还在查,脚印勘验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叫他耐心等着。 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江云自然不满意,很怀疑这样下去,能否找到真凶,大有可能最后就是不了了之的结局,只是怎么办案是对方的事,他也无法干涉指责。 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回了书院,因为按照惯例,季考的成绩今天也该张榜公布了,这次的季考关系到县试推荐名额,他自然十分关注,要看个结果。 此刻,在书院北阁一间安静的厢房内,坐着书院山长宋西铭,还有贾梦辰,袁伦两位书院教授,三人是这次西阁学子季考的考官,此刻六十来份考卷,成绩都已经评定出来了,三人正围坐在这里,确定最后的名次。 其实,大体的名次,都已经排出来了,其它的名次三位考官大多没有什么争议,唯独对于第十名和第十一名的名次,贾梦辰提出了异议,三人今天一大早就在为此争论复议。 按照昨天排定的名次,这第十名正是江云,凭着一篇虫形文章,他侥幸的搭上了前十名的末班车。按理来说,他这第十的位次应该是十分稳固的,只因为这次西阁弟子季考,所有六十来位考生中,只有十人写出了虫形文章,在前面的题目大家得分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那么这十位写出虫形文章的考生占据前十是没有什么疑议的。 在一份考卷中,这篇文赋占的比重最重,一篇虫形文章与一篇不成纹章的文章差距巨大,名次上后者根本是无法逾越前者的。 不过这次季考的第十一名,正是那闵玮,贾梦辰不甘心自己的这位得意弟子这次被黜落在前十之外,失去书院的县试推荐资格,所以打算要为自己的这位弟子争一争。 “梦辰,你说这第十名还有争议,你的理由是什么?”山长宋西铭稳坐黄梨木交椅上,神色不动的问。 贾梦辰沉吟一下,酝酿着说辞,他知道,若是从这次考试的得分高低去争辩,那任他说得舌灿莲花都没有用,不过他既然提出复议,心里自然也有了定计。 他不慌不忙道:“闵玮和江云这两位学生,我都比较熟悉,若论起真才实学,毫无疑问,闵玮是稳稳高出江云一大截的,闵玮这位学生,才学卓异,很早就能够写出虫形文章了,而江云这位学生,一直表现平平,此前从来就没有写出过虫形文章,这次能够在季考上写出一篇虫形文章,纯属是偶然侥幸的缘故。” 一旁的袁伦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他对贾梦辰的这番说辞大不以为然,插话道:“此话差矣。且不说江云这篇虫形文章,是不是出自偶然侥幸,即使出自偶然侥幸,难道就能否认他写出了一篇虫形文章的事实么,若是不能,那么他这第十名的名次就是理所当然的,无须再争议!” 贾梦辰呵呵一笑,道:“袁兄说得是,若是平常的季考,我也没有任何异议,但这次季考,关系到县试推荐名额,就不得不让我们慎重行事了。” “县试推荐名额,关系到书院的脸面,是一件大事,不可轻忽儿戏,若是这次取了江云,到时他在县试中表现不佳,出了什么笑话,那丢得可就是书院的脸面了。” “事实上,在前几次的月考,季考中,闵玮这位学生的名次一向是名列前茅的,基本都在前三名之内,这样才学优异的学生,我们不取,反而取一名靠着侥幸偶然上来的学生,这样难道就公平了吗,我认为这样对闵玮这位学生是不公平的,我认为这次名次的评定,还是要考虑一下以往的成绩,不能只靠这次考试来定。” 袁伦板着脸道:“笑话,这次的季考,名次排定当然就要按照本次考生的成绩来定,怎么还能考虑以往考试的成绩,这不是十分荒唐可笑么。” “而且我并不认同贾兄的说法,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闵玮这位学生以前成绩再好又如何,这一次他无疑就是败了,既然败了,就要接受这个结果,这也是对他的一种磨砺,如果因为他考的不好,还要把他超擢上来,这是一种拔苗助长,反而是害了他。” 贾梦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发话的宋西铭,又道:“如今府城正要评选五大书院,这关系到本书院的切身利益,轻忽大意不得,而要评选上,那么这次的县试成绩就十分重要,我们必须要把最好的学生推荐上去,不能出了半点差子,否则到时闹出什么笑话,评选五大书院的事情泡了汤,这个责任谁来担负?” 宋西铭原本一直不动声色,老神在在的在那里听着,没有发表什么看法,直到听到这里,神色才微微动容,有了变化。评选五大书院,是他如今最关注的一件大事,绝不容有失,否则他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充当这次西阁学子季考的主考官了。 可以说,贾梦辰最后的这番话,打中了他的七寸,让他不得不引起重视了。 他此刻不由的想起了那个江云,东风吹兄的那首已传遍县中的歪诗,若是到时在县试中,他又不知轻重高低写出这样的歪诗,闹出笑话怎么办,到时连推荐他的书院也要跟着名声扫地了,不用说评选五大书院的事情也彻底泡汤了。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不禁肃然起来。 看到山长似乎已被自己说动,贾梦辰心中暗喜,便又道:“山长,我有一个提议,这个提议无论对闵玮这位学生来说,还是对江云这位学生来说,都十分公平。” 第六十章 前十名 “哦,什么提议,你说说。”宋西铭问道。 贾梦辰便道:“这次的季考,可以定江云为第十名,这是他应得的,不过在书院向县衙推荐的县试名单上,江云却要换作闵玮,因为论起真才实学,闵玮确实胜过江云,这样双方都无话可说。” 宋西铭听了,觉得这个提议确实不错,点了点头。 袁伦却依旧不以为然,道:“按照书院历来的惯例,都是以春季季考的名次,来选定县试推荐名额的,若是这次贸然改动,坏了规矩,只怕众人不服,以后也难以按规矩行事了。” 贾梦辰道:“袁兄多虑了,闵玮的才学胜过江云多多,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没有人会不服的。再说规矩也是人定的,这次事关书院评选五大书院的大计,偶尔破例一回,也无不可。” 袁伦还要争辩,宋西铭一摆手,道:“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 宋西铭作为山长发话了,袁伦就没再说什么了。 西阁大殿,众学子济济一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因为季考的成绩马上就会揭晓,大家对此自是十分关注,特别是那些有希望冲进前十的学子,更是心怀期待,忐忑不安。 在众人的翘首等待中,一人抱着一摞考卷走进了大殿,正是书院教授贾梦辰,随着他的到来,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众学子依着规矩齐齐起身问好。 让众人坐下,贾梦辰目光扫过一眼全场,有意无意的在后面某个偏僻角落处停留了一下,然后紧板着脸,开始点评这次的季考。 “这次大家考的尚可,有人进步比较大……比如钟大用同学,这次能够考进前二十名,就是一个例证……有人则是退步了,其中是不是骄傲自满,松懈怠慢了学业,若是就要引以为戒了……这次季考排名的进退,就说明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家好自为之……” 贾梦辰说了一大通,有表扬赞许的话,也有批评告诫的话,表扬的话中,特意提到了钟大用的名字,这让大家都大出意料之外。 这个钟大用,以前还是经常考试垫底的角色,这次竟然一鸣惊人,考进前二十了?这一下令得众人都对其刮目相看起来,传闻他钟大用最近有所顿悟,看来这还真是不假的了。 坐在后排的钟大用在听到贾梦辰的点名表扬之后,虽然还在极力保持一种矜持的姿态,但是眉梢眼角间流露出的几分志得意满是掩饰不住的了。 坐在他旁边的朱明则是一副羡慕之色,低声对他道:“大用,你真厉害,没想到竟能得到教授的亲口表扬,以后哥哥可真是要向你学习了。” 钟大用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前二十名算什么,我的目标可不会止于此。 泛泛点评一番之后,贾梦辰轻咳一声,开始宣布这次季考的名次成绩,这一下大殿之中更是安静一片,众学子都侧耳倾听。 “这次季考第一名——”贾梦辰清朗的声音响荡大殿之中,顿了顿,他的目光向着前排看去,说道:“是陆文鹏同学!” 众学子羡慕的目光,齐齐向着坐在前排中间的陆文鹏看去,这个结果也算预料之中,陆文鹏却依旧正襟危坐,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不骄不躁之状。 贾梦辰接着就当众宣读起陆文鹏这篇得到第一的文章,这是第一名的待遇。陆文鹏的这篇文章本就写的好,是成三采的虫文,加上贾梦辰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声调,让人更能体会这篇文章的气韵不俗。 众学子听过之后,觉得这篇文章能够拿到这次季考第一,确是名副其实,无可挑剔。 坐在后排角落处的江云听了之后,不得不承认,这陆文鹏确实才学不凡,这篇文章起码他现在是写不出来的。 贾梦辰宣读完陆文鹏的这篇文章,又点评了一番,大部分是赞许,也指出了其间的一些小瑕疵,不仅是陆文鹏,其他学子听了之后,也略有所得。 之后他接着宣布下面的名次成绩:“这次季考第二名——是李元春同学。” 他同样当众宣读了李元春这篇得了第二的文章,又点评一番。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贾梦辰一一念了下去,而念到的名字并没有出乎人意外的地方,都是坐在前排的才学佼佼者,看来这次季考,并没有杀出什么黑马。 “……第六名……第七名……第八名……” 贾梦辰接着一路念下去,念到第八名的时候,有人就坐不住了,都到第八名了,前十也只剩下两三个名额,有人紧张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坐不住的人中,就有坐在前排的闵玮,他周围的同学好友的名字,都差不多念到了,可现在都念到第八名了,他还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仿佛已经看到,从四周看过来的异样目光。 第八名,第八名,应该就是了…… 他在这里暗自默念,拳头紧攥,等贾梦辰念出第八名的名字之后,一声欢呼从大殿中间响了起来,很显然,发出欢呼的,就是得了第八名的学生。 从他坐的位置来看,并不是很靠前,只是中间偏后,以前并不怎么起眼,这次能够考进前十,算是这次季考的一匹黑马,难怪现在他看起来十分的兴奋激动。 周围不少羡慕的目光朝着这位第八名看了过去,每次考试,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黑马,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失望,想当黑马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此刻坐不住的人中,还有坐在后面偏僻角落处的江云,已经念到第八名了,同样没有他的名字,这让他原本的信心,也在一步步的丧失。 以前他的名次,不好也不坏,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中游徘徊,偶尔也能进入前二十名,但进入前十还从未有过。 也许是自己水平本就如此,虽然最近有所长进,但功夫火候还没有到,他这么想着。 “第九名——张有年同学……”贾梦辰此刻又念出了第九名的名字。 一个坐在靠近前排的学生,此刻终于松了口气,周围向他看过来羡慕的目光。 而坐在前排的闵玮,此刻额头已经有冷汗冒出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没有我的名字。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掉出前十的可能,但是现在,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已经袭上心头,让他感觉很不好。 而这时,已经有人发现了脸色苍白的闵玮的异状,不少异样的目光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这个闵玮,以前不是经常进入前三的么,这次直到第九名了,还没有他的名字,没想到这次他竟然掉出了前十么。 有人诧异,有人疑惑,有人则是幸灾乐祸。 坐在闵玮旁边的李元春似也有所察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子经,不用着急,这第十名非你莫属。” 好友的安慰,让闵玮心下安定了许多,朝着对方投去感激的一眼。 坐在后面角落处的江云,在听到第九名的名字,依旧不是自己之后,原本起伏的心湖反而平静下来,看来书院还是藏龙卧虎,我小看了这里的人,这次即使没有得到前十也无妨,以后再继续努力发奋就是。 “第十名——”贾梦辰开始念出第十名的名字,念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特地顿了一顿。 大殿之上更是安静一片,已经是第十名了,很多有心争夺的人,一颗心都快到嗓子眼了,若是想要得到这次书院推荐的县试名额,这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也有不少人已经偃旗息鼓,露出颓丧之色,只因为他们都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闵玮至今还没有念到名字,那么这第十名除了他,还会有谁,书院不可能让这位才学佼佼者掉出前十之外,失去县试推荐资格的。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觉得这第十名除了闵玮,也不会有别的人了,就是闵玮自己,也是十分笃定这一点,只是他心里并不好受,这次这般重要的季考,自己竟然考了第十名,差点掉出前十之外。 “第十名——江云同学……” 贾梦辰轻轻的念出了第十名的名字,念完之后,目光迅速朝着坐在前排的某人身上扫过一眼,心中暗道,这也算是给自己这位得意弟子的一个教训吧。 他的话声落下,大殿之上顿起一片哗然,众学子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充满惊愕的表情,不少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第十名竟然不是闵玮,而是那个江云? 坐在前排的闵玮在这一刹那,身子抖了一抖,脸色煞白,仿佛被人当众重重的打了一个耳光,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怎么会这样,自己竟然真的掉出前十,而挤掉自己位置的,竟然是那个书呆子,东风吹兄? 怎么会是这样,他一时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而在后面的偏僻角落处,本已经不报希望的江云也是一下子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出现了幻觉,直到众多神色各异的目光向他这边看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这第十名,真的是他。 第六十一章 有人作弊 同坐在后排的朱明转头问钟大用道:“你刚才听到什么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钟大用道:“我听到了江云的名字,你呢。” 朱明点点头,道:“那就是没听错了。” 两人说完,都神色古怪的看向了旁边的江云,两人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成了这次季考的最大黑马,进了前十。 “老师,是不是弄错了,第十名是谁?”坐在前排的一位学生起身问道。 贾梦辰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大殿,再次说道:“这次季考的第十名,是江云同学,这次江云同学写出了一篇虫形文章,所以排名第十……” 听到这里,大殿之上又是一片哗然,这时他们才确定,刚才他们没有听错,这次季考的第十名真的是江云,而且对方还写出了一篇虫形文章,硬生生把闵玮给挤下去了。 贾梦辰又接着道:“当然,能够写出一篇虫形文章,并不能说明什么,有时偶尔的灵光一现,写出一篇虫形文章并不稀奇,但是难的,是写出两篇,三篇虫形文章,这才是真的本事。所以能够偶尔写出虫形文章,并不值得骄傲,而这次成绩不理想的同学,也不必灰心丧气的,一场考试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才实学到底怎样,也不是一场考试就能决定的……” 原来我真的写出了虫形文章。贾梦辰后面的话,江云已经无心去听了,脑中想的只是这个,此前他只是一种隐约的猜测,而现在却是从贾梦辰口中亲口得到证实,他这次真的写出了一篇虫形文章。 这个消息,比起他听到得了前十名更加令他振奋,别看贾梦辰现在说得酸溜溜的,能够写出虫形文章,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证明你的才气,学识都到了某种境界深度了。 这个书呆子,竟然也写出虫形文章了?听了贾梦辰的话,向着江云这边看过来的众多目光又有了些变化,但是不少人对此还是抱有怀疑,不过,按照惯例,每次月考,季考前十名的卷子,都会在外面的院墙上张贴公布出来,到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看就清楚了。 宣布出前十名之后,后面的名次,贾梦辰倒是没有再念下去了,而是又选取前面几位名次靠前的卷子,点评讲解起来,今天上午的课,主要就是点评讲解这次季考的卷子。 不过贾梦辰这次,只是着重点评讲解了前面前九名的卷子,有意无意的把江云的卷子给漏了,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宣布了下课。 可惜!坐在前排的几位学生,对望了一眼,都露出可惜之色,他们心中的打算,是准备在贾梦辰讲解江云卷子的时候,挑挑刺,刁难一番的。他们这么做,也是想替闵玮出出气,在他们看来,闵玮前十的位置,就是被江云给挤掉了。 可惜贾梦辰没有给他们这一个机会,让他们的这番打算落了空,或许是贾梦辰也觉得江云的卷子没什么好讲的,除了那最后灵光突现的一句之外。 贾梦辰宣布下课,一走出大殿,整个西阁大殿就热闹开了,众人有喜有忧,吵嚷成了一片。 “平川,恭喜了,得了前十,这次可是一定要请客啊,哈哈!”一下课,周世民就跑到江云的面前,大声恭贺,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之色。 “是啊,以后还要请平川兄多多指教了!” “平川兄这次可是一鸣惊人,把那个闵玮都给挤下去了,真是厉害啊!” “你们没看到,那个闵玮这下气得脸都白了!” 闵玮这人,虽然才学不俗,但是平时为人就不免有些自负高傲,很多人都看不惯,现在难得有这么一个落井下石,打击他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侥幸而已,侥幸而已!”面对众多的恭贺吹捧,江云的态度则是低调到底。 坐在前排的一些人,也在低声议论着。 “子经,不必气馁,这次只是个意外,论起真才实学,你当稳稳在前五之内才是。”李元春安慰身旁的好友。 “你们发现没有,今天贾老师的话,听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有人若有所思道。 “哪里不对劲了?”旁边有人问道。 那人道:“我总是有这种感觉,贾老师的话好像是在暗示什么,我思想,应该是这次考试,那个江云做了弊,把子经的位置给挤下去了,不过可能没有抓到其作弊的证据,老师不好直说罢了。” 作弊?几个人听得一阵沉思起来,一人点点头,正色道:“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老师今番的态度有点古怪,看来就是这样的了,那个江云做了弊,老师刚才的话,一定是在暗示这个,否则怎么其它前十的卷子都挨个点评了,就偏偏没有点评那江云的卷子,可知这其中定有蹊跷!” “一定就是这样了,若是没有作弊,凭那个书呆,怎么可能进前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之下,几乎就认定,江云作弊了。 原来他是做了弊,才把我挤下去了,闵玮听到这里,心里气愤莫名,若是对方凭着真本事考进前十,他也就认了,但是凭着作弊挤进前十,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这次季考,关系着书院的县试推荐名额,他绝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里,胸中陡然一股恶气升起,腾的站了起来,就向着大殿后面气冲冲走去。 “江兄,这次我要好好谢你,多亏了你,把那个闵玮挤下去了,看到他这次吃瘪的样子,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一个学生这时在江云旁边说道,看来跟那个闵玮有仇。 江云好一阵无语,这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么,要说把那个闵玮挤下去,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前面九个人都有份,怎么就偏偏说是被我挤下去的,简直是比窦娥还冤啊。 闵玮走过来,恰巧听到这样的话,气得更是身子发抖,脸色铁青。 “江云,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指着江云就破口大骂。 他这声大骂,把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大殿之中闹哄哄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闵玮,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文章写的不好,丢了前十就像疯狗一样来骂人?这是什么道理?”周世民此刻表现出了一位死党的觉悟,立刻就回嘴道。 “就是,自己没考好怪谁,能怨人家江云么。”不少看不惯的也纷纷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他考试作弊!”闵玮指着江云又忿忿说道。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一愣,考试作弊?这是真的么。 “你胡说什么,考试作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有什么证据?”周世民质问道。 闵玮振振有词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为什么今天贾老师前九名的卷子都挨个点评了,偏偏没有点评他江云的卷子,这不是一个很奇怪的事么。” 众人一听,想起先前贾梦辰颇有些奇怪的态度,有人就不觉起了疑心,原本是不信的,可是见闵玮说的信誓旦旦,心里就已经有几分怀疑了,再一想,若不是靠着作弊,他江云怎么能考进前十,这么一想,这件事还真是可疑了。 “这就是你的证据?你这证据,完全就是凭空臆测,根本就不能服人!”周世民心中也起了疑心,但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替江云辩护。 闵玮冷笑道:“等下考卷张贴出来,证据不就有了,我倒是要看看,他狗屁不通的文章,怎么能够得这第十名!” “你都没见他的文章,怎么就知道狗屁不通?”有人质问道,也不知道是在帮谁。 闵玮冷笑道:“这还用多问,想当然就知道了!” 众人听了,都一阵无语,凭一句想当然,就断定对方的文章狗屁不通,这也真够霸气的。 “江云,你可有什么话说,你不敢说话,那就是心虚了!” 看到江云一直安坐那里没有半句辩解,闵玮此刻更是理直气壮,以为被自己说中,被自己的气势所迫,对方心虚了,胆怯了,所以不敢有任何的辩解。 就是一个书呆子而已,我跟他较什么劲,他心中都升起胜之不武的念头了。 “我就是作弊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江云这时出声,竟然坦然承认作弊了,大殿上众人一时都惊呆住了。 江云又不紧不慢接着道:“我就是作弊了,你又能奈我何,我作弊也是我的本事,你找不到证据,徒呼奈何啊,就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不管怎样,我现在就是本次季考的第十名,这是书院承认,亲口宣布的,你再在这里犬吠,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我作弊,我乐意!” 这番话说的大殿上众人彻底被震晕了。 “你,你……”闵玮气得快要吐血,没想到对方这般无耻,作弊都能这般理直气壮,简直是无耻之尤。 疯了,疯了,看着某人完全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人之状,众人心中俱是这个念头,这是要把对方给气死的节奏啊。 第六十二章 卷子公示 “你简直是卑鄙无耻,书院有你这样的学生,是莫大的耻辱,我等也耻以你为伍!”闵玮愤愤道。 江云道:“好,那你退学,不要跟我为伍。” “你——”见到对方这般无耻加无赖,闵玮要被气疯了。 “算了,闵兄,不必理会这等无赖之徒,等下考卷张贴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到时是非自有公论,若是这次季考真有什么不公之处,我等也决不罢休,就是闹到山长那里,也要把这件事弄个清楚明白。”有人上前来劝阻闵玮。 “哼,咱们走着瞧!”闵玮愤然丢下这句话,就拂袖而去了。 见热闹没有了,人群也渐渐散去。 “平川,你怎么能承认你作弊了呢,这岂不是授人以柄。”众人走后,周世民叹声道。 “什么叫承认,我不过就是故意气气他而已。”江云白了他一眼,心里又想,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作弊了,或者说是借鉴。 周世民摇头道:“就是这样,这样的话也不能随便说,要是有不明真相的人弄假成真就不妙了。” 江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怕他什么。” 周世民又道:“我看那个闵玮,不会这般善罢甘休的,我看他对于这个前十名十分看重,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也会把事情闹大,非要把你的第十名撸下来不可。” “要闹就随他闹去,我怕他什么。”江云满不在乎。 周世民看了他一眼,担心道:“平川,你的那篇文章当真没有问题?等下前十名的卷子,可是要贴在院墙上当场公示的。” 江云道:“能有什么问题?那个闵玮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说罢他起身就走,周世民忙又追上去,问道:“平川,你现在去哪里。” 江云道:“这会儿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膳堂吃饭了。” 周世民嘻嘻笑道:“这就不对了,你这次得了前十,理该请客,清风楼三楼大吃一顿,你可不能反悔!” 我就没有答应,何来反悔,江云当即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被那个闵玮一闹,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还是去膳堂吃顿便饭了事。”说罢没有再理会对方,转身径自去了。 周世民愣在那里,顿时在心里把那个闵玮骂了个狗血淋头,八辈祖宗都遭殃了,心说可是被他害苦了,要不是他,今天这顿本来的大餐也不至于被搅黄了。 从膳房吃罢饭出来,江云打算去住所小憩一会,路过号舍前广场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正聚在一处院墙边,个个仰头观看着什么。 应该是这次季考的前十名卷子张贴出来了,所以引来一大群人的围观。他心中一动,就迈步走了过去。 院墙上,众人围观的,正是刚刚张贴出来的这次季考前十名的考卷,卷子按照名次,第一名贴在院墙东首,然后依次往下,第十名则是贴在最西边末尾。 若是按照往常惯例,第一名卷子围观的人应该是最多的,第二名,第三名等又依次往下。但是这一次,却是一个例外,很显然,张贴在西边末尾的第十名卷子,此刻围观的人群最多,占了一大半,其它的卷子前稀稀落落,没有多少人,而在这第十名末尾的卷子前,却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这西边末尾张贴的第十名卷子,无疑正是江云的卷子,江云也没想到,自己的卷子竟然会这般大受欢迎。 自己的卷子他自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倒是站在其它的卷子前,驻足观看起来,看看其他人文章的行文样式,辞句文法,好处坏处,以此借鉴。 站在江云卷子前的一大群人中,闵玮赫然就在其中,而且站在最前面,此刻就紧瞪着面前的卷子,一个字不落的瞧看着,在他旁边,还站着陆文鹏,李元春等这些西阁学子中的才学佼佼者,这些人自然是特地来挑刺,给他闵玮撑腰助威来的。 “这写的什么破文章,就这种文才,也配排进前十名,这不是笑话么。”人群中,有一位白净脸学生朝着面前的卷子匆匆扫了几眼,还没待看完,就迫不及待的贬低评判起来。 这个白净脸学生平时学业也算可以,经常在第十名左右徘徊,不过这次却没有进入前十,他现在大放厥词,或许存了一点小心思,这次若是能够把事情闹大,把江云的第十名给黜落下来,说不定他自己就可以顺位补上了。 而且,他的大放厥词也并非完全无的放矢。江云的这篇文章,只能说写得中规中矩,波澜不惊,平平无奇,他看了之后,心生不服,自觉还没有自己写的好呢,有何资格位列第十?想着心里更是觉得冤屈,觉得这其中果然必有猫腻。 他大放厥词之后,理直气壮的转头四顾,等着周围人的齐声呼应,对这篇不堪的文章异口同声的讨伐。 不过他失望了,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没有看到其他人对他的话齐声附和,点头赞同,看到的只是四周一片安静,众人的目光都直愣愣盯在前面的卷子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觉得很是奇怪,这种反应很不对,很不应该啊,这种大放厥词之后,却没有得到人响应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旁边站着的就是闵玮,他转头看去,看到对方也是一副呆愕的样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心中更是奇怪了,这不应该啊,对方才是主角,比起自己应该更希望把这名不副实的江云黜落下去的,这会儿怎么掉了链子,不声不响了呢。 他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正要再往下看那卷子,这时就听到旁边有人陡然高声赞叹道:“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只这一句,就令整篇文章气韵大成,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 什么东西,竟然还大言不惭的替他吹捧起来了,不是那个无耻之徒请来的托吧,他心中不屑,恶气一生就大喝道:“哪里来的托儿,在这里大放厥词,还不快给我滚蛋!” 他这么理直气壮的一声大喝,以为众人这下一定会齐声呼应,跟着自己一起声讨那个无耻托儿了,但是他转头一看,发现自己又失算了,只见四下依旧是一片安静,不少人的目光都向他默默看来,仿佛看着一个白痴一样。 他终于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了,目光又落回到面前的卷子上,仔细阅看起来,等从头到尾整篇文章看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四周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反应了。 这篇文章,前面的大抵平淡无奇,但是这最后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却是奇峰突起,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一下子就把整篇文章的气韵提升,焕然成章。 至此这篇文章能够成其为一篇虫形文章,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了。 此刻他神色颇是狼狈,若不是他心急,没有把整篇文章看完就贸然发表意见,也不会当场出这个丑了。 闵玮心里也像堵着不好受,脸色难看的很,原本已经想好的一些讥讽嘲弄之词,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旁边的陆文鹏,李元春等人,面对着眼前的卷子,一时也是黯然无语了,这样的卷子,真要挑刺,也不是不可以,但在那最后一句面前,这些挑刺都会变得苍白无力,没有什么意义。 “子经,看来这篇文章没有问题,凭着这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能够位列第十,也是应有之意。”李元春实话实说道。 闵玮脸色更是一片惨白,紧咬牙很是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只能说对方真是走了****运,竟然能够写出这最后一句的神来之笔,他若再对这篇文章说三道四,有什么讥讽嘲笑的话,只能自取其辱,反而让人看轻了。 “咦,那不是江云么。” “江兄,江兄!” 江云正自顾自看着卷子,突然就听到有人叫唤,转头看去,就见到围在自己卷子前的一大群人正神色古怪的看着自己。 刚才好像隐隐听到有什么人大放厥词,难道他们还不服气?江云当下就走了过去。 看到他来,人群自然而然的分开,江云一直来到自己的卷子前,朝着面前的卷子扫了几眼,回过身来,看着愣在那里的闵玮,便大声说道:“好吧,我承认我作弊了,我真的作弊了!”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脸打得,众人都一阵无语。 那闵玮脸色涨得紫红,羞愤欲死,狠狠的瞪着面前作小人得意之状的某人,掐死对方的心思都有了。 正在这时,就见两位书院执事又匆匆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手中拿了一张大红榜似的东西,两位执事快步走到院墙中间,不理旁边好奇的众人,就径自把手中的大红榜张贴了上去。 “咦,那贴的又是什么榜?”好奇之下,众人纷纷围上了前去观看。 第六十三章 学不如人 “甲寅年县试清河书院推荐应试生名单”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傍上第一行赫然就写着这几个字样。 原来是这次县试书院的推荐名单,众人看过之后,并没有在意,若无意外,这推荐名单,就是本次季考的前十名了。 但是偏偏就有了意外。红榜上写了十个人的名字,从第一名到第九名,正是本次西阁学子季考的前九名,一点不差,不过第十位,写的就不是本次季考第十名江云的名字了,只见那里赫然写着两个字“闵玮”。 “咦,快看,怎么这名单上第十人不是江云,而是闵玮?” “真的,第十位是闵玮,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弄错了。” 发觉到榜上的异状,人群一下子又骚动议论开来。 听到众人的议论,本来已经垂头丧气的闵玮,猛地分开人群冲到了红榜前,抬头仔细朝上面看去。 等看到上面第十名的位置,赫然写着自己大名的时候,他愣了一愣,接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开心之极。 感觉到不对劲的江云也走了过来,朝榜上看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并没有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第十位,写的名字并不是他,而是那个闵玮。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第十名上面写的不是我,而是那闵玮,他顿时愣在那里有点发懵。 闵玮还在那里肆无忌惮的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而旁边的人,则都同情的看着某人,至此情况已经很明白了,推荐名单上,原本是江云的名额,被闵玮替代了。 “是不是弄错了,为什么第十名是他闵玮,而不是我。”回过神来,不甘心之下,江云赶上前去,拉住那张贴红榜的书院执事质问。 书院执事怜悯的看着他,道:“不会错的。”说完没再理会他,转身径直走了。 闵玮还在那里放肆的大笑,让人见了恨不得上去狠狠揣上几脚。 “大家看到了吗,这个人作弊,无耻之极,抢占他人名额,还有脸在这里得意猖狂的大笑。”江云指着放肆大笑的闵玮,向围观众人忿忿道。 闵玮的笑声嘎然而止,随即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道:“我就是作弊了,你能奈我何?”这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啧啧,简直太无耻了,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大家都知道,这个名额到底该是谁的,你窃取他人名额,实为窃贼!”江云叱道。 闵玮冷笑一声,一脸轻蔑的道:“江云,你输了,还是乖乖认输吧,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也无济于事,改变不了这个结果,事实上,想跟我争?你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有人在旁帮腔道:“这是书院的决定,与闵兄没有关系,若是你有意见,找书院闹去啊,看书院怎么说!” “依我看,书院的这个决定是十分英明正确的。”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朱明。江云这次季考能考进前十,已经让他十分意外了,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如今见到事情突然峰回路转,江云失去了这个书院的推荐名额,他正乐得看个笑话,哪有不趁机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只见他又幸灾乐祸道:“江云,你还是算了吧,就凭你,也想得到书院的推荐名额,若是真推荐了你,那才是书院的一个大笑话呢,你根本不配上这个推荐名单的。” 江云扫了他一眼,怒道:“你这个排名倒数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朱明顿时涨红了脸,羞愤不已,仿佛被当众打了一个狠狠的耳光。 “我也是认为,书院的这个决定是合情合理,十分正确的。”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人正是西阁学子中的才学佼佼者李元春,他在这一众才学佼佼者中,一向平和近人,并不因为才学出众而衿骄自傲,一般的学子也都服他。 朱明一听,以为对方帮自己说话,顿时欢喜起来,说道:“还是元春兄主持公道!” 李元春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论起真才实学,闵玮定然胜过江云,我想这一点,不会有人有什么异议吧。书院这次推荐县试名额,虽然打破常规,没有取江云,而是取了闵玮,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因为事关县试以及书院的声誉,自然要把最好的学生推荐上去,所以书院这般做,也无可厚非,情理之中。江云你也不必有什么怨恨,因为论起真才实学,你确实比不过闵玮的,而且我敢保证,闵玮兄在此事中绝对没有你怀疑的作弊之嫌,这是书院做出的决定,跟他无关,你对他抱怨也没用。” 他这番话说的条条是道,人群听得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大有道理。 “这事跟你没关,你在这里插什么嘴。哦,是了,你跟这个闵玮关系不错,自然要帮着他说话了。”江云恼羞的喝道。 李元春不以为意的道:“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江云道:“哦,是么,刚才你是说,我的真才实学,比不过他闵玮?” 李元春道:“当然,我就是这么说的。” “好,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这句话,不要忘了。”江云沉声说道。 “哦,江兄这话有何意思呢。”李元春感到几丝好笑,不以为意的道。 江云紧板着脸道:“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李元春一愣,随即轻笑一声,根本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道:“好的,我会记住江兄的这句话的。” 江云道:“记住就好,以后不要太自以为是,多管闲事。” 众人看得都连连摇头,觉得这个江云已经不可理喻了。 李元春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径直转身离去了。 这时一人走到江云身前,正是那陆文鹏,只见他说道,“我也要说,论起真才实学,你当真不是子经的对手。” “元春等等我。”说罢这番话,他高呼一声,就追着李元春离去了。 “我也说一句,论起真才实学,你真的不配跟闵玮兄相提并论!” 接下来,那些跟闵玮相好的才学佼佼者圈子里的人,一个个的走到江云的面前,丢下这番话,然后高昂着头走了。 “你真的不是我的对手,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拿你跟我相提并论,我都觉得是一种耻辱,” 闵玮也走到江云的面前,丢下这番话,然后不屑的拂袖而去了。 这个江云简直是自不量力,自取其辱。围观的人群暗自摇头,因为他们都觉得,这话没有说错,论起真才实学,江云确实不配跟闵玮相提并论。 见没有热闹看了,人群也渐渐的散了,场中只剩下寥寥的几人,周世民就是其中之一。 他走了过去,来到江云身边,摇摇头看了对方一眼,心道这个书呆子,又犯呆气了,论起真才实学,你本就不如那闵玮,你在这上面争,有什么好果子吃,还不是自取其辱吗。 另外他心底更在意的是,清风楼三楼的大餐,看是彻底泡汤了。 “平川,你没事吧,我觉得,论起真才实学,你不比那闵玮差,这次季考你不就胜过他了。所以,那些人的话,你不必当真的。” 顿了顿,他又道:“平川,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季考前十名按照惯例一向就是书院推荐的县试名额,怎么能轻易改变,坏了规矩,你还是应该去书院争一争,我看这事还是底下有人搞鬼,你不如直接去找山长,禀明事情真相,看山长如何发落,说不定这推荐名额还能争取回来。” “不用了。”江云忿忿道。 周世民又劝道:“你不试试,怎么又知道呢,哼,别看他闵玮说的正义凛然的,说不定这事他就是暗中使计捣鬼了!” “平川,世民!” 正在这里说着,只听两声高叫响起,一人朝着他们这边快步走了过来,不正是严政是谁。 看到严政来了,周世民招招手道:“严兄,你来的正好,快来给平川参谋参谋!” 严政径直走到江云面前,笑着道:“平川,恭喜了,我正是刚刚听说了,你这次季考考进前十,得了县试推荐名额的事情,所以特地前来恭喜的,这次平川可不能再推脱了,一定要请客的了。” 周世民听了,一阵无语,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严政感觉两人情况不对,忙问道:“怎么了,难道我听到的消息有误,平川你没有得这季考的第十名?” 周世民瞪了他一眼道:“严兄你听到的消息倒是不假,不过消息有些过时了,最新的消息你没听到么。” 严政确实还没听说,不解的问道:“最新的消息,什么消息?” 周世民也不多说,指了指旁边张贴的那张大红榜,示意对方自己看去。 严政走到红榜前仔细看去,赫然看到台头的“甲寅年县试清河书院推荐应试生名单”的字样,又去看下面的名字,这一看之下,并没有在其中找到江云的名字,特别是第十名,并不是江云,而是那闵玮。 看到这里,他就有些明白过来了,当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了,平川是这次西阁季考的第十名么!” 周世民道:“平川是这次季考的第十名不假,不过可惜这次书院推荐的县试名单中,并没有他的名字,他的名额,被那个闵玮给冒名顶替了。” “原来如此,这不符合一向惯例啊!”严政听了,就替江云叫屈起来。 第六十四章 严政有约 “严兄,事已至此,你觉得该怎么办?”周世民问道。 严政一副义愤之状道:“我看这件事一定另有蹊跷,平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找书院,给你一个明白交代不可!” 周世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正跟平川说呢,这事还要靠严兄你来拿个主意,具体该怎么行事?” 严政沉吟一下道:“这事还是要直接去找山长,走,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他和周世民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一看,见江云还站在那里没动,便唤道:“平川,怎么不走?” “你们觉得有用吗。”江云依旧站着不动。 “怎么没用?”严政问道。 江云道:“山长是这次季考的主考官,这个县试推荐名额,肯定是经过他首肯的,这就是他的决定,所以找他理论不会有什么用处。” 严政道:“或许山长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呢。走吧,试试总无妨的。” 江云见了,没再多说,就跟着两人去了。 不多时,就见三人从山长宋西铭公廨那里走了出来,而看他们没精打采之状,很显然,这次跟山长宋西铭的交涉,并没有任何结果。 “没想到,山长竟然也会这般袒护那个闵玮,身为山长,竟然不能做到对书院学子一视同仁,真是气死人了。”从山长那里出来的路上,周世民就忿忿不平。 严政嘘了一声,悄声道:“世民慎言,小心山长耳力神通,听见你的牢骚之言。”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云,问道:“平川,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江云摊摊手道:“还能怎么办,只能就这么算了呗。” 严政无奈的道:“也只好如此了。”他本来还想把事情闹大,不过刚才见到宋西铭之后,被对方严厉威压一迫,就有些偃旗息鼓了。 周世民道:“今年县试,定在本月十五,还有十来天,听说现在县衙就已经开始报名了。” 严政问道:“那么世民你打算报名参加今年的县试么。” 周世民道:“为什么不呢,若是错过今年,就要再等两年了。” 县试考童生每两年一次,秀才试同样是两年一考,不过是错开了一年,比如严政已是童生,但今年却不能考秀才,需要等到明年才能赴考。 严政又问道:“那么世民你的考资可准备好了么。” 县试报名,也有一些条件,比如这报名费就要三两银子,这样做主要是设置一道门槛,把一些才学不足,本不够资格,但也想来凑热闹的学童阻挡在外了,否则人人都来报名,岂不是要把考场给挤塌爆了。 周世民点了点头,突然眼中有些发红,垂下了头去,他是寒门学子,家中并不宽裕,这三两银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只是科举功名是大事,不少寒门人家,即使省衣缩食,也要攒下一点银子,供子弟赴考。 “世民,你怎么了?”发觉到他不对劲,严政问道。 周世民垂头低声道:“我是想到,为了我的进学,家中受苦许多,今年过年,小妹一件新衣服也没有,看到邻家的女娃买了一件新裙子,她也吵嚷着要一件,却被家母狠狠责骂了一顿……” 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低声道:“若是这次我没有考中,岂不是愧对了他们……” 严政有些同感,他跟对方家境差不多,也是寒门学子,所以很能体会对方的心情,好在他已经考上了童生,境况多少好了一些。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世民,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了,你一定能考中的。” 周世民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了,两人都知道,什么一定能考中,这不过是安慰的话了,每次的县试,参加的考生数以千计,但录取不过六十名而已,再加上府试过一关,差不多又要刷掉一半,最后能够考取童生功名的,也就三十名上下,基本就是几十里挑一了,谁也无法保证就一定能够考中。 “是了,平川,这次县试你会报名吧。”严政转又头问江云。 江云嗯了一声,虽然这次没有了书院直接推荐的名额,但他自然不会就此放弃这次的县试了。 对于这次失去书院推荐名额,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虽然有书院直接推荐,有各种好处,但也好处有限,县试终究还是靠的各自的真才实学,没有真才实学,主考官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书院推荐的,一样罢黜,而你若有真才实学,主考官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你黜落了。 只不过自己报名的话,也有一些麻烦,三两银子的报名费是其次,另外还需要一位至少秀才功名的人作保,若是没有关系,请一位秀才作保,那也得花上一笔银子,毕竟为考生作保,担保人也是担上了一份干系的。 若是没钱请秀才担保或者不想出这笔银子,那么也可以五个考生联保,只是这样做也有风险,那就是五个联保的考生,若是其中一个出了问题,查出作弊,那么其他四位考生也会受到牵连。 只听严政这时便道:“既然你们都要报考,那么就可以再找三个人,五人联保了。” 江云想了想,道:“我打算找位秀才作保。” 严政这才想起,对方是个小地主,不差这点请人的保费,为了稳妥起见,自然是找个秀才作保更好了,当即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当然周世民就没有这般奢侈了,只有五人联保了,这次书院打算赴考的学子不在少数,而且也不乏寒门学子,找齐五个人联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当然,书院学子找书院的教授,训导作保是最好的,一般书院教授,训导也不会收取保费,最多意思一下,送点礼就是,不过每位保人可以作保的人数是有限制的,最多可以替三人作保,所以书院的教授,训导一般都是优先给那些才学出众的学生作保,而周世民才学平平,一般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说了一会儿县试的事,严政就欲告辞,周世民随便问了一句:“严兄这是要去哪里?” 严政也没有隐瞒,说道:“下午没事,前去清风楼喝茶。” 周世民一听,狐疑道:“严兄竟然有这等闲情雅致?莫非有人请客?” 对方要去清风楼喝茶,只怕也不会是在一楼,而在二楼三楼喝茶,消费也不菲,对方不应该无缘无故前去喝茶,所以他才有此问。 严政迟疑了一下,也没有隐瞒,便道:“正是那清漓公子相邀。” 周世民一听,顿时露出羡慕之色,心说这严政果然好运道,竟然真的攀交上那位清漓公子,而那位清漓公子一看,就知道是豪门高第子弟,严政能够跟对方结交上,实在是草鸡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强忍羡慕嫉妒之意,便央求道:“我看那清漓公子是一个正直君子,颇想结交一二,不知严兄可否也替小弟引见一番?” 对方的心思,严政如何不明白,心中暗道,说什么正直君子,你想结交对方,无外就是想在对方身上打打秋风罢了。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也是这样的,此刻听周世民说起,便露出碍难之色,道:“这事只怕不妥,不是为兄不肯引见,只是那位清漓公子性情有些乖僻,不喜他人打搅,我若贸然带你去,只怕会引起他不快,反而怪责于我。” 周世民哪里肯信,说道:“严兄,如今你不是跟他已经结交上了么,这等小事,他岂会因此责怪于你,何况小弟也不是什么俗人,他岂有因此怪责于你的道理。” 严政为难道:“世民,你不知道,这事还是多有不便。” 周世民哪里肯听,只认为对方不想帮忙,忿忿道:“严兄,你也太不够朋友了吧,这点小事也不肯帮忙?” 看着对方义愤填膺,颇有若不答应就割袍绝交的架势,严政犹豫一下,只得把话跟对方挑明,说道:“世民,实话跟你说,我这次赴约,其实是依他之请,给他送一首诗去的。” 周世民听得一怔,道:“哦,送一首诗?这是怎么回事?” 严政只得长话短说道:“上次他邀请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他见我才学不俗,出类拔萃,就想请我帮他作一首有关于河灵的诗,我自然满口答应,这次就是诗成之后,前去送他一观的,而且他还曾特地说明,此事不想更多人知晓的,你想想,若是我带你去,岂不是要惹得他不快了。” 周世民听得半信半疑,问道:“这么说,严兄你已经按着他的要求,写好了一篇有关河灵的诗了?” 严政点点头。周世民好奇心起,又问道:“不知严兄的大作,可否让小弟先一睹为快?” 严政又连连摆手,正色道:“不是为兄矫情,而是那清漓公子特地嘱咐过,诗成之后,不能让第三人观览知晓的。” 周世民听得半信半疑,问道:“严兄说的,可都是当真?” 严政连连保证,道:“当然是真的,我岂有欺骗你之理。” 看到江云站在一旁,他又对江云嘱咐道:“这件事,也还请平川代为保密,不要随便说了出去。” 第六十五章 再到脂砚斋 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周世民也没撤了,悻悻然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不过以后严兄若有机会,还是不要忘记替小弟引见一二的。” 严政一再保证,然后就告辞去了。 “此番一去,严兄跟那位清漓公子的交情,又要深厚一分了。”看着某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周世民满含羡慕的道。 江云没说什么,告辞走了,周世民也径直回去温书,为接下来的县试作准备了。 江云径直回了书院的住所,想到跟那脂砚斋女掌柜的约定,如今的西厢记已经写完了,正好给她送去过稿。 想到这里,他就收拾一番,把这些天来写的西厢记稿子整理好,只取了上卷,放进一个包袱,然后提了就出门而去。 出了书院,下山之后,一路往清河镇上而来,到了镇上,他也没去别的地方闲逛,径直又来到西边的书坊一条街。 走了一段路,前面的道边就出现了一个精致典雅的书斋阁楼,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脂砚斋到了。 脂砚斋的大门前,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进出其间的,有穿红戴翠,燕瘦环肥的大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以及随从的丫鬟仆妇,也有粗手大脚,寻常巷陌的妇人村姑,这脂砚斋出售的小说话本,传奇故事,雅俗共赏,广受妇人女子欢迎的。 当然,也不乏喜欢看这里书册的男子,不过碍于面子,他们尽管喜欢也很少到这里来,只是默默私底下看。 江云走进大门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丫鬟模样的人从他身旁走过,两人一边走,一边轻声交谈着。 “小红姐,这次你家小姐吩咐你,要买什么书啊?” “我家小姐正等着看云中子新出的一部书,好像叫什么会芳录,听说最近就要到了,这不三天两头的叫我过来看看,是了,你家公子叫你买什么书啊,若是好看的话,我也给我家小姐买去。” “我家公子喜欢看梅河居士的‘离魂记’,看过之后还不过瘾,要我再买几本梅河居士的书呢。” “梅河居士的‘离魂记’确实不错啊,等下我再给你介绍几本,包你家公子喜欢看……” “好是好,但是就怕耽误公子的学业啊,最近公子看这些书,都快废寝忘食了,我看他看圣人之书都没有这番勤奋的……” 两人轻声说笑着,走进了脂砚斋的大门。 看来这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还真是很受欢迎啊,这样也好,这样一来,就不愁他的西厢记没有市场了,江云这么想着,信心满满的也跟着走进了书斋的大门。 书斋的大厅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上,各种小说,传奇故事琳琅满目,摆的满满的,其间也有不少的小姐,丫鬟在那里驻足留连,阅览挑选,整个大厅看书的人不少,但却显得很安静,即使有人说话,大多也都是轻声细语的。 江云的进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来到这里买书的,绝大部分都是妇人女子,很少有像他这样的年轻男子,起码现在整个书斋中,就他一个年轻男子。 不过众人也都是看过一眼,就没再多理会,继续各自埋头挑书了,毕竟像江云这般偶尔流连到访书斋的男子,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江云这次没有在大厅中多驻足流连,这里的书对他没有半点的兴趣,其实就是他自己抄写的西厢记,他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直接就来到了里面的红木柜台前,柜台前一位穿着一身粉红长裙,娥眉淡扫,面目姣好的花信女子正在那里忙着接待顾客,正是上次他见过的那位女掌柜。 “佟掌柜,这几本书麻烦你算下账。”一位粗手大脚的中年妇人朝着柜台递上几本书道。 “好的,小雨,你给顾大婶计算一下。”女掌柜吩咐旁边的一位年轻的书斋女伙计。 看到掌柜在忙,江云就没有立刻上去,暂时候在一旁等着。 那佟掌柜忙了一阵,偶尔一抬头,看到旁边等着的江云,一时并没有认出他来,笑着招呼道:“这位公子,你是来买书的么,需要什么书?选好了么。” 江云走上前来,说道:“掌柜忘记了么,上次我跟掌柜约定,要来投稿的。” 那佟掌柜一听,仔细看了对方几眼,顿时记起来了,道:“对,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 她记不起对方的名字,便当即吟出对方当时留下的那首诗,道:“你就是那位……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江云点点头,道:“看来掌柜记起在下了。” 佟掌柜抱歉的一笑,道:“最近事忙,倒真快要把这件事忘记了,是了,公子怎么隔了这许多天才来,我还以为公子不来了呢。” 江云道:“劳掌柜久等了,最近才完成了稿子,立刻就送过来,请掌柜过目了。” 佟掌柜听得眸中一亮,道:“你是说,稿子已经完成了么,那就快给我看看!” 虽然对江云的这本小说,情节故事她都还一无所知,但是当初仅凭那首小诗,就打动了她,让她记忆深刻,否则也不会接受对方这样的一个新人投稿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首小诗,她此刻还深深记得的,只凭着聊聊数语,才子佳人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令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了解其中的故事。 江云也不多说,当即就拿过带来的包袱解开,取出里面的文稿,递给了对方。 佟掌柜和他的对话,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很快的,柜台前就围上来一大群人,众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江云,仿佛看着一个稀有动物,群雌粥粥,指点议论,不可开交。 被一群女子围住,众香环绕,一个个的盯着他瞧,指点议论不已,江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感到莫名其妙。 “你们在看什么呢,是有什么好书么?”一位后来的丫鬟模样的人不知究竟,走上前来,奇怪的问道。 “听说这位小哥,是来投稿的呢!”刚才那个买书的顾大婶还没走,指着柜台前的江云嬉笑着对后来人说道。 “啊,投稿的么,这不就是说,他就不是写书的那些山人居士野老了?”那位丫鬟顿时惊讶出声,看着某人的眼神中顿时充满了星星。 这里虽然盛行才子佳人的小说,写这类小说的人也不少,不过这些作者大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隐身幕后,少有以真面目示人的。 只因为写这类小说的,其实大多数也是男子,尤其以一些落魄文人居多,这些人科举功名无望,写这类小说,只是迎合世俗,借此赚取一些稿费,贴补家用。 而这显然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特别是在以科举功名为主业,宣扬圣人之言,读圣人之书的读书人圈子里面,这类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都是上不得台面,不登大雅之堂的,虽然也有不少人偷偷的看,但却不会摆在明面上。 所以这些写书的人大多都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就是作者署名,也都取一些“山人”“居士”“野老”之类的假名,不会以真名字出现。 所以现在大厅中的众女顾客,虽然书看得不少,但是活的作者还真没有见过,现在听到有一位写书人就出现在眼前,自然引起了她们极大的好奇和兴趣,一个个围着江云打量瞧看,仿佛看着一个稀有动物一般。 “这位小哥,不知你笔名是哪位大家啊?” 那顾大婶这时大声问了出来,而她的问话也问出了大厅中其他众女顾客的心声,众人的目光都齐齐望了过来,等着江云的回话。 有的女顾客甚至浮想联翩起来,满含期待,暗道对方莫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写出“十二楼”的柳桥居士,又或者是写出“红线缘”的抱石山人,又或者是鸳鸯子?梅河居士? 这些人可都是了不得的大家啊,若是能够见到真人,岂不是值得去炫耀的一件事了。不过也有人怀疑,眼前这位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哥,也能写书? 面对群女投射过来的灼灼目光,江云一时大感受不了,正要说什么,这时一旁的佟掌柜已经出声,给他解围道:“这位公子还是初出茅庐,第一次来稿,还尚未有什么大作出来的。” 众女顾客一听,便响起一片嘘声,原来并不是什么大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罢了,不少人有的失望,有的大不以为然起来。 “我还以为是梅河居士驾到,又或者鸳鸯子来了呢!” “我刚才还以为他是柳桥居士的。” “怎么可能,我猜写出‘十二楼’的柳桥居士,一定是位满腹诗文,才华横溢,阅尽沧桑世情,又有点怀才不遇牢骚的中年大叔,怎可能是这位年轻小哥……” “不,我倒觉得柳桥居士应该是一位才华满腹,潇洒风流的才子,书里面的才子王生,应该就是他自身的写照……”有人花痴的道。 “不管怎么说,总不会是眼前这位年轻小哥了。” “是啊,这么年轻,能写出什么书来。” “这位小哥,还是以读书举业为重啊……” 众女在这里叽叽喳喳,议论不休,话语中都充满了对江云的轻视。 第六十六章 西厢记的魅力 对于众多的指责非议,江云没有理会,而那佟掌柜此刻也捧起江云递过来的书稿,迫不及待的翻开第一卷,低头阅看起来。 “这位小哥,你写的书,名字叫什么啊。”那顾大婶这时又问道,她也是众女中少有的没有轻视非议江云的人。 江云如实说道:“书名叫‘西厢记’!” 顾大婶道:“好啊,西厢记,我记着了,若是等书出来,我一定会买一本的。” 江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一位预定的顾客了,当即一笑道:“这位大婶,我保证,你买了看过之后,一定物有所值,不会失望的。” 顾大婶点头说好,心里则是半信半疑。 “怎么回事,围着这么多人,莫非是柳桥居士的十二楼出了新的一期了?”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只见一位穿着素雅黄裳,娥眉淡扫的清丽年轻女子走进了书斋来,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位清秀可人的丫鬟。 “刘小姐!” “刘小姐来了!” 看到进来的清丽女子,人群中不少人都迎上前去,出声招呼,有人则把刚才的“趣事”跟她叙说了一遍。 那刘小姐明白过来之后,走到江云的跟前,目光在对方身上轻轻扫过,便移了开去,眸中就带上了几丝轻视不屑,自言自语的道:“那个什么西厢记,即使出来了,我也绝对不会买来瞅上一眼的。” “刘小姐说的是,这什么西厢记不用看就知道,俗不可言,不值得一看。” “是啊,我也不会买来看的。” “年轻人就是不自量力,不务正业,这么年轻能写出什么好书来……” 不少人就跟着附和起来,也许是讨好这位刘小姐,也许是真心轻视不屑。 “刘小姐来了!” 看到到来的这位刘小姐,佟掌柜放下手中的书稿,打着招呼。她刚才捧着这西厢记的书稿读了一段,心里就有些满意了,只是现在她要招呼客人,没有再继续看下去,把文稿收了,就对江云道:“这位公子,请你先回去,等两三日之后,我读完书稿之后,再给你一个答复。” 江云听了,便道:“好的,那我三日之后再来就是。” “佟掌柜,依我说,你根本不必浪费这个时间,直接把书稿退回去就是了。”那位刘小姐面容清冷的说道。 佟掌柜笑笑,她自然不会得罪这位大主顾,笑着说道:“看看解闷也无妨,反正闲着没事。” 江云有点无语,眼前这位神情充满轻视不屑的刘小姐,看对方形貌举止,应该是出自名门的闺阁千金小姐,他本不想跟对方作无聊的口舌之争,但对方一再无故出言挑衅,就是佛也会有火啊。 “这位姑娘,我没有得罪过你吧。”他沉声说道。 那刘小姐娥眉挑了挑,没有说话,面上依旧带着不屑。 江云道:“希望刘小姐记住今天的话,不要看我的西厢记,但我就怕刘小姐会食言的。”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多费口舌,转身径直出了大门而去了。 “无知狂徒!”刘小姐低声骂了一句。 “刘小姐,不值得跟这种人生气的……”众人纷纷上前来劝说,随即又说起最近出的一些新书,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给忘掉了,在她们看来,这就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狂徒而已,至于那什么西厢记,她们更加没有放在心上,别说她们不会看,这种书都没有刊印出来的可能。 至于佟掌柜,刚才只看了书稿开头的前面一段,只是介绍一些故事背景,说的是前朝崔相国死了,夫人郑氏携小女崔莺莺,送丈夫灵柩回河西老家安葬,途中因故受阻,暂住河中府普救寺。这崔莺莺年芳十九岁,针织女红,诗词书算,无所不能。她父亲在世时,就已将她许配给郑氏的侄儿郑尚书之长子郑恒。 看到这里,就是一个典型的才子佳人的开头了,她倒是觉得有点意思,不过后面没看,也不知究竟怎样,不过即使真的不错,她此刻也不会开口,驳了这些主顾的意思,帮江云说话的。 现在店里忙,她忙着招呼客人,没有时间继续看下去,刘小姐来头很大,正是临水县县令的千金小姐,一向又是书斋的大主顾,她自然要热情招待。 等刘小姐选了一些书离去,书斋稍稍清闲下来之后,她跟店里的女伙计小雨交代一声,就捧了江云的那份书稿,走到后面仔细品读去了。 这一去后面,就一直没见她出来了,等到日暮降临,书斋打烊了,也不见踪影,这在平常可是很少见,女伙计小雨心中奇怪,来到后面的书房瞧看,就见到自家掌柜还捧着那卷书稿,倚着窗前案几仔细瞧看呢,看得入神,连她进来了也一概不知。 等她上前去问候,一直捧书品读的佟掌柜这才惊觉起来,一看窗外,竟然不觉已是日暮黄昏时分了。 “不错,真是一本好书,令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啊!”佟掌柜手抚面前的书稿,自言自语的赞叹道。 女伙计小雨眼中闪过几丝惊讶之色,自家掌柜阅书无数,可很少听到她对一本书有这般赞许的。 “菱姐,这本西厢记,真的很好么?”她轻声问道,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她其实跟刘小姐那些人一样,对江云存着轻视的,不认为这位年轻小哥能写出什么好书。 佟掌柜道:“只我现在看到的说来,这本西厢记,比之如今风头正劲的柳桥居士的‘十二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伙计小雨听了之后,更是惊讶的合不拢嘴,如今柳桥居士的十二楼风靡一时,不知有多少人爱看,每当新的一期出来,无数人争抢,新书销售一空。而这本西厢记,在自家掌柜口中,竟然说比之‘十二楼’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简直是太令人吃惊了。” 她心中的好奇更甚,又大是不服气,她也是柳桥居士,以及十二楼的忠实拥趸,若不是对方是自家掌柜,听到有人这般贬低柳桥居士的十二楼,她早忍不住要跳起来反驳了。 她不以为然道:“真的有这么好么,那菱姐就给我讲讲,这本西厢记到底讲的什么故事,能够超过十二楼?” 掌柜佟菱玉笑着道:“到底讲什么,等你之后自己看过不就知道了。” 女伙计小雨却已是忍耐不住,央求道:“菱姐你就先给我讲讲嘛。让我好有一个大概。” 掌柜佟菱玉就给她大概讲了起来道:“书中讲述,前朝崔相国死了,夫人郑氏携小女崔莺莺,送丈夫灵柩回河西老将安葬,途中因故受阻,暂住河中府普救寺。这崔莺莺年芳十九岁,针织女红,诗词书算,无所不能。她父亲在世时,就已将她许配给郑氏的侄儿郑尚书之长子郑恒。 书生张君瑞碰巧遇到到殿外玩耍的小姐与红娘。张生本是西洛人,是礼部尚书之子,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他只身一人赴京城赶考,路过此地,听状元店里的小二哥说,这里有座普救寺,是皇母娘娘香火院,景致很美,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 本是欣赏普救寺美景的张生,无意中见到了容貌俊俏的崔莺莺,赞叹道‘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为能多见上几面,便与寺中方丈借宿,他便住进西厢房。 一日,崔老夫人为亡夫做道场,这崔老夫人治家很严,道场内外没有一个男子出入,张生硬着头皮溜进去。 等斋供道场都完备好了,该夫人和小姐进香了,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张生从和尚那知道莺莺小姐每夜都到花园内烧香。夜深人静,月朗风清,僧众都睡着了,张生来到后花园内,偷看小姐烧香。随即吟诗一首‘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莺莺也随即和了一首: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张生夜夜苦读,感动了小姐崔莺莺,她对张生即生爱慕之情。 佟掌柜讲述到这里,就停住不再往下讲了。 女伙计小雨正听得入神,见对方停住不讲了,不由追问道:“后面呢,后面怎么样了?” 佟掌柜抖了抖手中的书稿,笑着道:“后面的我还没看呢,你就进来了!” 女伙计小雨眼中闪着亮光,自言自语的道:“这本西厢记,听起来还真不错呢。” 虽然只是听女掌柜讲述了一下故事大概,就已经深深吸引住了她。 “好了,你先去做事吧,等我看完之后,再给你看。”佟掌柜对女伙计小雨吩咐一声,就没理会她,继续低头看稿了。 “菱姐,该吃晚饭了呢。”女伙计小雨提醒对方道。 “嗯,我先不吃了,你帮我准备一点宵夜糕点,等下我饿了就随便吃点。”佟掌柜依旧盯在书稿上,头也不抬的这么吩咐道。 “菱姐这就是废寝忘食了。”女伙计小雨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答应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第六十七章 拜会老夫子 从脂砚斋出来之后,在镇上买了一点礼物,江云没有多待,也没有去书院,径直就回了沙河村。 回到村里,他也没有进家门,直接提了在镇上买的礼物,前往村东头的义塾而来。 王朝文风鼎盛,家家有诵读之声,村村建有义塾,若是一个五十户以上的村,没有义塾,就会受到官府责斥,乡里的乡老,户长之类,也会受到责罚。 既然是义塾,村里的孩童进去启蒙识字,无须束脩,若是实在贫寒,连笔墨纸砚也买不起的,义塾还有助学金,给这些贫寒学童提供少量的资助。 在沙河村,就有一个义塾,江云小时候的启蒙识字,就是在村里的义塾读的。义塾读书,虽然免费,但是教学质量就难以保证了,义塾的塾师,只是一位老童生,在学问渐长,初通经论之后,江云就考进了清河书院,没有再在义塾就读了。 他这次重回义塾,目的是拜访一下义塾的老塾师,然后请对方介绍一位秀才,给自己的县试作保。 他并不认得哪位秀才,所以就想到请自己的这位启蒙老塾师帮忙,对方虽然是一位老童生,但交游广阔,认得几位县里的秀才,替自己引见一番,还是不难的。 虽然只是一个村里的义塾,但也建造的规规整整,青墙黛瓦,庭院深深,是村里除了几家大户的宅院外,最好的建筑了。 江云步入义塾大门的时候,听到从前堂大厅就有学童稚嫩的读书声传来,看来夫子还在授课。 他来到大厅廊下,透过窗户朝里面看去,只见三十来个村里的学童正端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夫子诵读,有认真的,也有心不在焉,东张西望的,有人看到了外面的江云,还咧嘴做起了鬼脸。 注意到学童的异状,老夫子抬起头来,也发现了外面的江云。若是其他人,他也许不理会,但江云曾是他的学生,又是村里的大户,他自然不会视而不见,当即就吩咐学童自行诵读,不得顽皮偷懒,然后就起身走了出来。 “见过夫子!”看到老夫子出来,江云行礼问好。 “平川,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老夫子抚须问道。 江云回道:“县试在即,学生有些学业不明之处,要向夫子请教,另外也有些许杂事,要麻烦夫子一下。” “好吧,那去客房坐坐。” 老夫子领着江云,来到后面的一间客厅,坐了下来,江云把带来的礼物奉上,老夫子客套一番,最后还是收下,给对方泡了一杯茶。 坐下之后,江云问了几个学业上的问题,老夫子一一作答,但他知道,这不是对方的真正来意,若有什么学业上的疑问,对方完全可以去询问书院道行更高深的教授,何必来问他这个老童生。 闲谈之间,他也提起了县试的事,问道:“今年是县试年,听你的意思,今年可是有意要赴考?” 江云点了点头,道:“是的,不知夫子可有什么教诲。” 老夫子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下没有说。在他看来,对方的学业道行还未到火候,年纪尚轻,这么急着赴考,十有八,九就是名落孙山的事,若是能再等上两三年,学业再有所进境之后,再去赴考把握更大。 不过见对方兴致盎然,他不想泼这个冷水,再说即使落榜,也能得一个经验教训,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说对方是大户,不少这点考资,所以虽然对对方这次县试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他也没有出声劝阻了。 他根据自己的科考经验,把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跟对方提了提,最后又嘱咐道:“这次县试的主考官,照例就是县令刘大人,若想在这次县试中脱颖而出,文章得到县令大人的欣赏,那么就要对县令大人的偏好脾性有所了解了。” “据我所知,本县这位县令刘大人,也算是大器晚成,年过知命才得以高中进士,性情严峻苛刻,一丝不苟,喜欢循规蹈矩,稳重踏实的文风,不喜那些离经叛道,轻薄奇诡的文字,所以你要切记这一点了。” 江云听了,自然是一一受教,最后提出了自己这次来的本意,说道:“这次县试报名,我有意请一位秀才作保,奈何没有关系,想请夫子代为引见一下。” 老夫子听了,自然没有推辞,说道:“这简单,三里河的阎秀才我认识,等我修书一封,你拿着前去找他就是。” 江云道:“多谢夫子了。” 当下老夫子就取出笔墨,写了一封介绍信,交给江云,江云收下了,随口问了一句,道:“不知这保费几何?” 老夫子道:“按照惯例封二两银子就是了。” 江云听了,心中啧啧暗道,当这秀才还真是福利不少,坐在家中就有人上门送银子,什么都不做,这二两银子就到手了。 当然,当这保人,也是要担些风险的,若是担保的考生在考试中作弊,那么保人也会受到责罚,这也是为什么老夫子要修书一封的原因,若是江云就这么贸然找上门去,人家愿不愿意做这个担保,还两说的。 因为对方还要授课,江云说完正事,没有多待,就起身告辞,出了义塾,回到了家中。 进了院子,就听到西边厢房中,传来谷伯和丫鬟幽兰的对话。 “小兰,你跟爷爷说实话,爷爷的这双脚,是不是好不了了?”只听屋中的谷伯在质问幽兰。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谷伯身上其它地方的伤势,已经差不多快痊愈了,只是双脚还没好,继续每日敷着黑虎膏,依旧只能卧床不起。 “爷爷,你别担心,你的脚会好起来的。”幽兰轻声说道。 “你不要骗我,爷爷心里有数,这双脚,只怕好不起来了。” “不,爷爷,公子说了,一定会治好你的脚的。” “小兰,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每天给我脚上敷的膏药,到底多少钱?”谷伯又质问道。 “只是,只是一些狗皮膏药,不值多少钱的。”幽兰低低的声音回道。 “你还跟我撒谎!若只是寻常的狗皮膏药,贴在脚上,岂会有这般清凉入骨的疗效,爷爷可还没有老糊涂呢!” “你跟我说实话,这些膏药到底多少银钱一副!” “爷爷——” “你快跟我说!” 幽兰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这时就见到房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不正是自家公子江云是谁。“公子,你回来了!”她如逢大赦,忙起身迎上前来。 江云吩咐道:“你去厨房做饭吧,这里有我。”幽兰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谷伯,你的伤势好些了么。”江云在榻边坐下,问道。 “公子,老朽对不起你,对不起江家啊。”谷伯一开口就哀叹自责不已。 江云道:“谷伯你怎么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江家,你不要胡思乱想,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公子,我问你,老朽的这双脚,还能站起来么。”谷伯问道。 江云道:“当然可以,许大夫都这么说,只要你安心养伤,按时敷药,你的脚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至于这点疗伤的医钱,你就不必担心了,你若想对得起我,对得起江家,就要赶紧好起来,这样才能继续为我,为江家做事,你明白了么。”江云沉声道。 “公子,你是好人,其实你不必这样的……”谷伯带着哭音道。 江云拍了拍他身子,道:“谷伯,你不必如此,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把小兰当作妹妹,把你当作爷爷看待的,你不要多想,只管好好养伤就是。” 听到对方这般逾越主仆情分的话,谷伯的眼眶已经湿润,说不出话来了,是的,只有养好了伤,才能继续为公子,为江家做事。想到这里,心里也重新振作起来。 傍晚,江云和丫鬟幽兰坐在大厅方桌边吃饭,以前幽兰可从没有这般逾越规矩,跟自家主人一起同桌吃饭,但是在江云的一再要求下,她只得依了对方了。 饭桌上,幽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江云以为对方还在担心谷伯的伤势,也没有在意,这时就见幽兰咬了咬嘴,对江云说道:“公子,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江云随口问道。 幽兰道:“听说秀莲姐跟村西钟家的那个小媳妇张芸打了赌了。” “打了赌了?打什么赌?”江云问道。 幽兰道:“就是上次在河边,张芸要跟秀莲姐打赌,说公子考不中童生,若是公子考中了,她就满脸涂黑,在村里游街示众,若是公子没考中,秀莲姐就得帮他家老老少少洗三个月的衣服,当时秀莲姐没理会这个茬,可是今早我听说,秀莲姐已经答应,跟那张芸打这个赌了。” “哦,是么。”江云听了,对此有些诧异,但没有多说,继续埋头吃饭。 第六十八章 一个赌约 “这件事,或许是我的错。”幽兰咬着嘴,又低声说道。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江云不解的问道。 幽兰道:“就是昨天,秀莲姐来家里帮忙,我无意中向她说起,公子你要参加县试的事,而且说公子你一定会考上童生的,秀莲姐想必就记在了心上,所以就去跟那张芸打赌了,你说,这能不怪我么。” 江云道:“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幽兰赶紧低头认错道:“是的,都怪我,我不该跟秀莲姐说这些的,害得她跑去跟那张芸打赌了。” 看她惶恐,江云又安慰道:“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说了就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幽兰眉头微蹙,还有些放不下。 江云道:“你是担心,你家公子考不上这个童生,连累到你的秀莲姐?” 幽兰点点头,又忙摇摇头,道:“是……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公子一定会考上童生的,以后还会考上秀才,当秀才老爷。” 江云道:“你真的相信,你家公子一定能考上么?” 幽兰重重的点点头,道:“公子一定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考个童生算什么,以后还考秀才的!” 想起这次的季考,江云苦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有这个信心,连我都没有这个信心的。” 幽兰坚定的道:“反正我相信,公子一定会考上童生,秀才的!” 江云道:“那你刚才又担心什么。” 幽兰道:“我,我只是担心,这次的县试公子考不上……啊呸,看我乌鸦嘴,公子这次也一定能考上的!”她说漏了嘴,连连呸了几声。 江云正色道:“好了,说正经的,你去跟王姑娘说,把那个赌取消了。” 幽兰听得一愣,道:“为什么?” 江云道:“这还用问么,因为你家公子自己都对这次县试没什么信心,若是没考上,岂不是害了人家,白白给那钟家老少洗三个月的衣服,这个责任我们可付不起。” 幽兰道:“公子,你说的是当真的?” 江云道:“当然是当真的,你以为我在跟你说笑话么。” 幽兰倔强的道:“公子一定能考中的,要是公子这次真没考中,那大不了小兰替秀莲姐洗这三个月的衣服好了。” 江云道:“我可不想让你受这个罪。” 幽兰听了,只好无奈点点头,道:“好吧,我待会就去跟秀莲姐说,把这个赌取消了。” 等三口两口吃罢,她顾不得收拾,就下了桌一溜烟的往外跑出去了,看来是真的跑去给王秀莲说这件事去了。 看着对方迫不及待,飞奔而去的身影,江云无语,这个丫头跑得真快,原来根本对我就没有多少信心啊。 第二天一大早,旭日东升,朝霞万丈,江云捧着一卷书,正在院子里诵读,书声琅琅,感应天地浩然之气,这时一道俏丽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王秀莲。 她手中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些白菘,黄瓜,空心菜等新鲜蔬菜,看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水,亮晶晶的,显然刚从地里采摘下来不久。 虽然穿着一身白花的粗布衣裙,依旧掩饰不住姣好的身材,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妩媚动人,刚从地里下来,脸上还带着几丝红润,一条乌黑的麻花辫子垂在鼓鼓的胸前,脚步轻盈的走进院子来,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青春的朝气。 江云的诵读声不觉停了下来,不由朝对方身上多看了几眼,真是纯天然的美村姑,比起后世那些靠整容整出来的人工美女可养眼多了。 “东家早啊!”注意到对方有些灼热的目光,王秀莲俏脸浮起几丝红晕,但还是脆生生的招呼道。 “王姑娘早!”江云回过神来,招呼道。 王秀莲把手中的竹篮朝他面前一递,俏声道:“这是地里刚摘下来的一些蔬菜,新鲜的很呢。” 江云接过她的菜篮,随口问了一句,道:“多少钱?” 王秀莲听得一愣,神色古怪的扫了对方一眼,才脆生生的道:“只是一些自家地里长的蔬菜,不值什么钱的。” 江云这才回过意来,听对方话中的意思,这些蔬菜倒是白送的,只怪他把自己万恶老财地主的身份代入太深了。 “那就多谢了。”他把菜篮里的蔬菜放下,又把菜篮还给了对方。 “谢什么,一点不值钱的地里的菜罢了。” 王秀莲接过菜篮,又左右看了看,问道,“有衣服洗没,有的话我拿去洗洗。” 自从上次江云去河边洗衣服之后,她来的更勤了,这些天江云家的衣服差不多都包给她洗了。 屋檐下,还真放着一摞待洗的衣物,王秀莲看到了,二话没说,当即就走过去,把衣物放进了篮子里。 “这实在是太麻烦王姑娘了。”江云只得再次称谢道。 “一点小忙而已,东家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王秀莲说完,就带着一篮子待洗的衣物告辞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认真的说道:“东家,那个赌我是不会取消的。” 说罢没等江云反应过来,就转身脚步匆匆的出了院门而去了。 江云愣了一愣,待说什么,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不见了。 “公子,刚才是秀莲姐来了么。”这时就见在厨房中忙着的丫鬟幽兰走了出来。 “啊,这么些菜,又是秀莲姐送来的么。”她看到地上放的一大摞菜,又叫了起来。 “是的。”江云站在那里,还有些愣神。 幽兰瞥了他一眼,突然掩嘴一笑道:“公子,秀莲姐都走了,你还在发什么愣呢。” 江云扫了她一眼,自言自语的道:“我是觉得,这王姑娘对我家,实在太好了啊。” 幽兰听了,也是自言自语的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以前秀莲姐虽然也不错,但也没像这样好啊,又是送菜,又是洗衣服的。” 江云道:“或许是因为见到谷伯受伤了,她就想伸手多帮助一下。” “或许这是一个原因之一,不过呢,我觉得还另有原因。”幽兰大眼睛转动,煞有介事的说道。 江云随口问道:“还会有什么原因?” 幽兰眨了眨眼,道:“我说了,公子可不要生气啊。” 江云没好气的道:“你要说就说,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幽兰道:“我觉得,秀莲姐是喜欢上公子了!我说了,公子可不要生气哦,嘻嘻!”说罢嘻嘻一笑,一副古怪精灵之状 江云听得一愣,随即就紧板起脸,呵斥道:“胡说,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事关人家姑娘家声誉的。” 幽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道:“我又不是开玩笑,我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口中呵斥,但小丫头的话,还是让江云吃了一惊,难道王姑娘真的对自己有意? 他开始使劲回想,可是脑子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在记忆中,原本那个江云对待王秀莲也就是当作普通的佃户,两人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私情。 “是了,王姑娘今年有十八,九了吧,她还没有订亲,有了婆家么。”江云问道,在他记忆中,这里的女子一般十六岁及笄,就可以订亲成亲了,若是十八,九岁尚未出嫁,就已经算大姑娘了。 幽兰摇头道:“还没有呢,倒是有不少十里八乡的媒人上门,但是秀莲姐都一直没有同意。” 江云不由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幽兰道:“秀莲姐舍不得她爷爷,所以不想远嫁到他乡,而附近村子,也没有中意合适的人,所以就一直拖到现在了。” 江云道:“这么说,这位王姑娘眼光还是挺高的了。” 幽兰道:“当然了,秀莲姐可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第一美人呢,名声都传到外乡了,眼光高些是当然的,听说外乡有个秀才老爷续弦,备了厚礼上门求亲,秀莲姐都没有同意的。” 江云道:“这样啊,这附近村子,真的就没有她看上眼的人么。” 幽兰道:“若是有的话,秀莲姐还会拖到现在,都没有订亲么。附近村子里看着还没有出秀才的人物呢……” 说着瞟了对方一眼,又补充道:“除了公子你!” 江云道:“看来这位王姑娘眼光真高,一定是要当秀才夫人的了。” 幽兰嘻嘻一笑,道:“公子,你若喜欢秀莲姐,不如就把她娶了,成全了她吧。” 江云无语,板着脸呵斥道:“你这丫头,真是口没遮拦的,这种话也能随便开玩笑说的!若是让人听到,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家的声誉!” 幽兰吐了吐舌头,道:“可是我看刚才,秀莲姐进来的时候,公子你怎么一个劲的瞅着秀莲姐瞧呢……” 江云这才知道,原来这丫头刚才一直躲在旁边偷看,当即便道:“你家公子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对人家王姑娘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幽兰又是掩嘴一笑,似是不相信他的话。 第六十九章 阎秀才 吃罢早饭之后,江云就出了门,带着老夫子的推荐信,前往三里河村,找那阎秀才,搞定县试报名作保的事。 阎秀才名叫阎进,以前只是一位寒门学子,自从中了秀才之后,这才渐渐发迹起来,正是如此,此人颇为贪财,自从有了一点银钱之后,就在村里买地,一心当个小地主。 江云来到的时候,只见这阎秀才家的宅院虽然还没有大户人家的气势,但经过几次翻修之后,也已经比寻常百姓家的要阔气多了,作为这十里八乡有数的几位秀才之一,这门面自然要讲究的。 江云来到阎家,见到了阎进。对于江云的到来,阎进态度还很客气,请他到客厅落座上茶。 对于江云这次的来意,阎进已经猜到了几分。今年是县试年,他也正等着有学童上门,请他作保,这样无疑可以平白得几两银子的保费,最近他又买了几亩良田,手头正拮据。 只是这几天却至今没有人上门来,这让他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说来这附近十里八乡报名参加县试的学童也不少,不过大多都是舍不得出这个保费请秀才作保,而是采取五人联保的方式。 他其实已经把目光对准了十里八乡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学童了,而沙河村的江云就早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在他猜想,对方今年多半是要报名赴考的,对方是大户,为了保险起见,多半不会采取五人联保的方式,而是请秀才作保。 所以为此,他不久前还特地前去沙河村,拜访了一下沙河村义塾的老夫子,请他若是有学童前来托请秀才作保,就把人介绍给他,老夫子得了他的礼物,也不想得罪这位乡里的秀才,自然答允了,所以当昨天江云找上门来的时候,老夫子就顺水推舟,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他去找阎进。 当然这些江云并不知道。此刻他和阎进在客厅闲谈,说一些不相干的闲话,阎进见他不提,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免得失去了主动,只是海阔天空的闲聊。 闲谈一阵,江云便拿出老夫子给自己写的推荐信,说明了来意。 阎进接过推荐信,装模作样的打开看了一番,然后皱眉说道:“按理说,既然有沙河村老夫子的推荐信,我本该……” 江云不待他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二两的银子,递了过去,道:“让阎兄有劳了,这是一点小心意,还请收下。” 算你还上道。阎进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却又把银子给递还了过去,直接挑明道:“少了。” 江云一怔,二两银子还算少了?老夫子不是说,按照惯例,都是二两银子的么。 他也不跟对方客套了,直接反问道:“据我所知,请人作保,惯例就是二两银子,阎兄为何说少了?” 阎进抬眼扫了他一下,慢条斯理说道:“二两银子虽是惯例,但是在你这里却行不通。” 江云又是不解了,问道:“这又是为何。” 阎进早就听知对方的书呆之名,眼见肥羊上门,自然是要好好宰一下,二两银子自然不够的,他便悠悠然说道:“你的那首东风吹,如今可是闻名县中,几乎无人不知啊,而且我还听说,你在书院,颇有狂狷之名,非议圣人之言。” 江云又是一怔,没想到自己的那首东风吹,对方也知道了,而且还说什么自己颇有狂狷之名,非议圣人之言? 他哪里知道,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列为对方的主要猎物,好好打探了一番,自然知道了那首东风吹歪诗的事,甚至还知道,对方曾经非议周圣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可见他为了宰这个肥羊,功课算是做足了。 江云又问道:“既是如此,跟今天的事情又有何干。” 阎进冷笑一声,道:“当然大有干系。你的名声在书院和县中并不好,我若为你担保,就多担了一分干系,于我声名有损,这保费自然就不能以平常的规矩算,起码也要再多加一点吧。” 江云听了,神色古怪的看着对方,不知对方到底是读书读傻了,还是一心钻到钱眼里面去了,连一点读书人的体统都不要了,就跟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一样。 他还是忍着耐心问道:“那么依阎兄看,该给多少保费合适?” 阎进义正词严道:“若要为你作保,这银子就要加倍,起码四两之数。” 江云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白痴一样,阎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斜了对方一眼,道:“怎么了,若是身上一时不便,那就暂且回去,等凑够了四两银子之后再来。” 江云站起身来,收回银子,道:“不必了,听了阁下这番话,我觉得一两银子都嫌多。告辞了!” 阎进脸色顿时变得一片铁青,看到对方起身就走,喝道:“站住!你要想明白了,今天你若是不能在这里求得我作保,那么这十里八乡,就没有人会肯替你作保!” “白痴!”江云回头冷冷呵斥了一句,懒得再跟对方废话,二话不说的就掉头而去了。 “哼,简直岂有此理,咱们走着瞧!你这个名,别想报上!”阎进恼羞成怒的在后面威胁恐吓起来。 江云出了阎家,心中暗道晦气,怎么碰上了这么一个鸟人,老夫子介绍的人也着实不靠谱了。 回到家中,经过这一趟子事,他也懒得再去寻找人作保了,心中暗道,要不还是去找周世民说,一起找齐五个人联保算了。 中午,吃罢午饭,他就离了家,往书院这边而来了。 到了书院,他在号舍中找到周世民,正要说这五人联保的事,周世民抢先对他道:“平川,你可来了,最近你缺课多,书院的教授都有意见了,今天那贾教授就点了你的名,说要请书院给你记过处分。” 江云暗中骂了一声,这个贾梦辰可真是到处跟自己过不去,周世民又道:“是了,刚才严兄还在找你,好像有什么急事。” 那严政找我?江云问道:“他找我又有什么事?” 周世民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江云想想也没什么好事,就没在意,随即就向对方说起了五人联保的事,哪知周世民已经找好了五人联保,不过他答应帮江云去问问其他的人,又问道:“平川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我看书院中想着五人联保的都已经找好人了,你这会儿只怕难以找到人了。” 江云把今天的破事跟对方一说,周世民听了,也是大骂起那个阎秀才贪得无厌,又说他认得村里的一个秀才,答应帮他去问问。 也难怪他这么热心,他心里想着,这件事自己多少能够从中得到一点跑腿费,虽然不多,但蚂蚱腿儿也是肉不是。 “平川,我可找到你了!” 两人正在这里说着,这时就见到一人大步匆匆朝这边走了过来,回头看去,不是那严政是谁。 “听说严兄找我,可有什么事情?”看着匆匆而来的严政,江云问道。 严政把江云拉到一边僻静处,周世民好奇,也跟了过来,严政倒没有避他,径直对江云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清漓公子要找你。” 周世民在一旁听得却是比江云更是吃惊,一脸的惊讶,怀疑是不是听错了,问道:“严兄你说什么,那清漓公子要找平川?” 严政点了点头。周世民又充满好奇追问道:“清漓公子为什么要找平川?”心里却一个劲在想,清漓公子为什么找的是江云,而不是我,莫不是严政弄错了吧。 严政神色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的这个问题。事情是这样的,上次他去赴清漓公子的约,情况却不是太好,只因为他拿出按照对方要求,准备的描写河灵的诗之后,那清漓公子看过之后,直言说对他的这首诗很不满意,这让他当场几乎就下不了台。 不过清漓公子倒是没有当场逐客,只是让他帮忙带个口信,约江云在酒楼一会。 至于清漓公子为什么突然会约江云一见,严政心里其实也猜到了,看对方样子,对这首诗十分重视,他约江云见面,多半还是为了这首关于河灵的诗。 对此他心里是颇不以为然的,觉得对方是病急乱投医,就那书呆子,能够写出什么好的诗来,除了歪诗之外。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请求了,他自己写的诗又根本不入对方法眼,也不好说什么,就答应了。 当然这事对他来说并不太光彩,所以周世民问为什么,他也不好回答,只是含糊的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清漓公子要找江云。 江云听到是这件事之后,虽然奇怪那个清漓公子为什么要找他,但他却没有多大赴约的兴趣,就拒绝道:“你去跟那清漓公子说,我江云不是他想见就见的。” 他这话一出,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顿时就惊住了,本以为那清漓公子邀约,江云肯定愉快的就答应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口回绝,而且态度这般孤傲。 这书呆子的呆气又犯了,两人都是不觉这么想道。 第七十章 清漓公子相邀 “严兄,平川既然不去,你看我可否代替他,前去赴清漓公子的约?”周世民眼巴巴的问道。 严政一脸鄙夷的看着对方,摇了摇头,道:“清漓公子找的是平川,你去算什么事,若是惹得清漓公子不快,如何是好。” 周世民却不甘心的道:“这不一定,又不知清漓公子到底有何事,平川可以去,为什么我去不得。” 严政心说,好歹人家写了一首歪诗,你连一首歪诗都写不出来,说不定那清漓公子就是病急乱投医,想要求诗,连歪诗也顾不得了。 他没再理会周世民的胡搅蛮缠,径直劝江云道:“平川,那清漓公子邀约,也是一片好意,你为什么要拒绝呢,去一趟又不碍事的。” 江云还要拒绝,严政又央求道:“就当给愚兄一个薄面如何?看在愚兄的面子上,平川你就去这一次吧。” 江云见了,也不好执意拒绝了,另外对那清漓公子找上自己有什么事也有些好奇,沉吟一下之后便答应道:“好吧,那我就去一次。” 严政顿时大喜,要是这次不能把对方请去,他在那清漓公子面前也没面子。 周世民见了,则是在一旁腹诽不已,这么求之不得的好事,竟然倒像是求着逼着去似的。 “那什么时候去呢。”江云问道。 严政道:“这几天那位清漓公子下午都会在清风楼喝茶,若是平川你有空,现在就去如何?” 江云也无可不可的答应了。两人当即就要动身前往,一旁的周世民自然不肯落下这个机会,便要求也一同去。 严政拿他没办法,只得答应了,嘱咐道:“等去了之后,世民你先在楼下等着,等我和平川上去,见了清漓公子之后,试探一下对方的意思,到时再请你上来。” 周世民一口答应了,当即三人就动身前往镇上的清风楼赴约。 现在时候尚早,其实依着周世民的意思,是晚点再去,说不定到时还能蹭到一顿大餐的机会,不过见严政和江云执意要现在去,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三人出了书院,下了山,径直往镇上的清风楼这边而来,到了镇上,沿着清水河的河堤一路而行,旁边的清江水浩浩荡荡,河面宽阔,不远处江畔楼阁的影子遥遥在望,就像是一位孤零的旅人,对着江面沉吟。 走了一程,来到清风楼脚下,三人刚要进清风楼,迎面就见从大门里面匆匆走出来一人,一袭白衫,书院学子打扮,三人认得,来人正是那崔浩,东阁学子里面的才学佼佼者。 只是此刻这位东阁才子形色匆匆,脸上并不好看,见到江云等三人,也当作没看见,打算从旁边快步而过。 “这不是我们的崔大才子么,崔大学子不去忙于念书进学,怎么这会儿有空到酒楼来喝茶?”看到对方,严政眼珠一转,大声招呼道,语气中不乏讥讽的意味。 若是平日,崔浩自然受不得对方这般带着挑衅的语气,定要回嘴一番,不过现在他神形有些狼狈,对于严政的出言讥讽只当作没听见,依旧低头匆匆走过。 “崔大才子这次想必是在清漓公子面前,丢了面子,所献的诗让清漓公子极不满意,被清漓公子给轰出来了吧。”严政又幸灾乐祸,刁钻刻薄的说道。 正打算匆匆而过的崔浩一听,脚下顿时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只因为对方的话正戳中了他的伤疤。 他脸色一时涨的通红,转过身来,恼羞的瞪着对方,以牙还牙道:“哼,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这次来,也是见清漓公子的吧,我劝你还是别拿出来献丑了,免得污了清漓公子的眼目。” 严政昂着头,慢条斯理的道:“这就不必劳烦崔大才子关心了,说不定严某的诗还真被清漓公子看中了呢,清漓公子对严某的才学,可是十分看重的。” 其实他写的诗早就被那清漓公子给否决了,不过他现在这么说,就是故意要气气对方罢了。 “你就吹牛吧。”崔浩哼了一声,没有再跟对方作口舌之争了。 严政逞了一番口舌,也没再理会对方,招呼一声,就和江云,周世民三人走进清风楼大门去了。 来到一楼大厅,严政就让周世民在下面等着,自己和江云径直上楼而去。 周世民无法,只得在一楼大厅等着,一个酒楼小厮走过来招呼道:“这位公子,要喝点什么茶?” 周世民舍不得这点茶资,心说等下要喝清漓公子请的好茶,便挥挥手道:“本公子现在在等人,待会再说。” 那酒楼小厮就走了。这时只见从外面又走进一人,周世民抬头一看,不是那去而复返的崔浩是谁。 崔浩走进来之后,也没有理会坐在那里的周世民,径直在旁边找了一个空桌就坐了下来,要了一壶香茶,慢慢在那里喝着。 周世民顿时明白过来,这个崔浩留在这里,显然是存着看他们笑话的心思啊。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心说等下严兄下来,说清漓公子请我上去喝茶,羡慕死你。 严政领着江云,一直上到了这清风楼的三楼,来到三楼大厅,两人抬头看去,果然一眼就见到在往日的那个临窗位置上,坐着一位清灵俊秀,翩翩出尘的少年,正是那位清漓公子。 “清漓公子!”严政脸露喜色,大声招呼一声,走上了前去。 听到他的呼声,正在眺望窗外山光水色的翩翩少年回过头来,看到了严政,以及落在他身后的江云,嘴角露出几丝浅浅的笑意。 严政见了,心中更是欢喜,却全然不知道,对方的这几丝笑意,是冲着后面的江云所发的,显然是又想到了某人的那首东风吹。 他一直走到对方近前,给身后的江云引见道:“平川,这位就是清漓公子。” 清漓公子站起身来,笑吟吟道:“不用介绍了,江公子我自然认得的。” 说着朝着旁边的空座伸手示意道:“江公子,请坐。” 江云就在一旁的空座坐了下来,既然来了,他就要看看,这个清漓公子到底有什么花招。 严政正也要在一旁坐下,这时清漓公子看向他,慢悠悠的道:“严公子,我有点事,要跟江公子一说,还请严公子回避一下如何?” 严政一愣,脸色有些发白,这是明显的逐客啊,对方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他抬头看去,只见对方神情带着几丝清冷,若是他再纠缠,只怕就会当场发作。 他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讪讪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严某便先告辞,清漓公子和平川慢谈。”说罢他朝江云使了个眼色,就转身下楼而去了。 一楼大厅,周世民正坐在这里有些心急的等着,这时就见严政匆匆的下楼而来,神形有些狼狈。 “哈哈哈——”早就等在那里的崔浩,看到此状,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颇有一雪前耻之感。 严政听到了笑声,抬眼看去,没想到这崔浩竟然还等在这里,专门看他的笑话,不过现在他也无心理会对方了。 周世民这时已经起身迎上前去,眼巴巴的问道:“严兄,事情怎么样,那清漓公子可是邀请了我上去?” 严政十分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心说我都被赶下来了,你还想着上去,这不是做梦么。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一屁股就坐在了桌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倒茶,却发现茶壶里面是空的。 “怎么没有茶?”他端着空茶壶,朝旁边的周世民问道。 周世民一脸尴尬,心说我这不是等着清漓公子邀请到上面喝好茶么。 严政见状,心里也明白过来了,没好气的唤过旁边的酒楼小厮道:“来,来两碗大碗茶。” 酒楼小厮面带鄙夷的去了。旁边,崔浩还在大笑,笑得那个得意,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道:“刚才是谁说,他的诗一定会得到清漓公子赏识的,怎么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被轰下来了。” 严政此刻却是无心去理会对方的讥讽挑衅了,心里在琢磨着,清漓公子请江云上去,肯定也是要向他求诗,那个书呆子又怎么能作出什么好诗,等到作不出来,清漓公子最终还是要请我上去的,到时我便答应了他,再琢磨着做出一首好诗,定要让他满意,高看我一眼。 崔浩的得意,挑衅,严政没理会,周世民却看不过眼了,当即就回嘴道:“你得意什么,没有看到,平川还在上面么。” 崔浩听了,依旧是满脸的轻蔑不屑,那个江云,东风吹兄?就凭他,也能作出令清漓公子满意的诗,他才不信,他相信,那个书呆子,很快就会步严政的后尘,被轰下来的。 也罢,那就再多等一等也无妨。存心看三人笑话的崔浩也没有急着走了,叫酒楼小厮续了一壶茶,继续在那里等着。 可是这一等,就是好一阵功夫过去,三人一直不见到江云被“轰”下楼来,随着时间一阵阵过去,这让三人更是心中奇怪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江云还待在上面,待了这么久不见下来。 此刻,酒楼的三楼,清漓公子正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看向了对面坐着的江云,慢悠悠的道:“江公子,你可知道,这次我请你来的缘由么。” 第七十一章 邀诗一首 “我不知道,还请清漓公子明言,在下时间有限。”江云如实说道。 清漓公子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说道:“这是吴山的碧螺春,十分不错,江公子请品尝品尝。” 江云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不过放下茶杯,还是径直问道:“清漓公子若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那清漓公子紧盯着他,道:“也罢,那我就不多绕弯子了,我想问江公子,那首‘白日依山尽’,真的是他人所作,不是江公子所作么。” “是的,不是我所作。”江云回答的很干脆。 “这是真的,你没有说谎?”清漓公子紧盯着他又问道。 江云道:“当然是真的。” 清漓公子目光紧紧盯在他面上,想要从中看出什么蹊跷,对方言不由衷之处,但是江云此刻表现的很坦然,因为他说的本就是事实。 清漓公子心里便有些疑惑了,心说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那首“白日依山尽”真的不是他所作? 他星眸一转,又慢悠悠的问道:“那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呢,你可不要告诉我,这一句,也是你的那位好友严公子所作。” 江云不耐烦的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这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清漓公子没有理这个茬,径直又说道:“江公子不肯否认,那就是承认,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是出自你手了。” “是又怎么样。”江云懒得多说,直接承认道,看他又有什么话说。 清漓公子星眸闪动,道:“这就对了,只凭此句,就足可见江公子是腹有诗书,才学不凡之人,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江云道:“若是论起才学,我在书院中都排不上号,这次县试书院的推荐名额中,就没有我,我的才学到底如何,清漓公子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清漓公子一阵神色古怪的看着他,江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清漓公子道:“世上之人多好名,有些才学的,都以才子自居为荣,没有才学的,也千方百计以才子自居,为何到了江公子这里,却是偏偏相反,一再妄自菲薄,自谦自贬呢。” 江云道:“那是清漓公子误会了,我不是妄自菲薄,自谦自贬,而是说的实话,真的没有什么才学,即使有,也是抄袭的。” 他这番话把清漓公子给呛得一阵无语,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说道:“好吧,你是真有才学也好,还是徒有虚名也罢,我都不计较了,我只是想拜托你一件事,不知江公子可否帮这个忙。” 江云道:“若是有什么事,清漓公子请说就是,不过在下才浅力薄,只怕要让你失望,帮不上什么忙的。” 清漓公子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又说道:“其实这件事想必江公子已经知道了,我想请江公子帮我作一首诗,一首有关于河灵的诗,不知江公子可否答允?” 这件事江云已经从严政那里听说了,原也有些猜测,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他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般急切求诗,但他却不想凑这个热闹。 所以没怎么多想,就拒绝道:“若是这件事,那就要让清漓公子失望了,我才学不足,帮不上你的这个忙,你还是另选贤能吧。”说完没去看对方脸色,自顾自的喝起了茶。 清漓公子神色古怪的看着面前的人,心里莫来由的浮起一股深深的挫折感。在此之前,他提出求诗的请求后,书院那些才子,如刘楚翰,陆文鹏,李元春,崔浩,严政之流,莫不是欣然应允,满口答应,可是到了这人这里,却偏偏相反,一再推脱,根本不给这个面子。 都说这个人有些书呆气,难道是真的。他不由心中编排起来。 不过对方越是如此,他越是不甘心就此罢休,对方这般作派,除了可能真的是装腔作势,徒有虚名之外,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真正的高士,真正的高士,多半孤高自傲,自然不是这般容易请的动的。 也许对方就是后者这类人,他还是决定赌一赌。 “江公子,你真的不肯答应,帮我这个忙么。”他星眸转动,再一次问道。 江云道:“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帮不了这个忙。” 清漓公子没再跟他啰嗦,好在他早就留了后手,这时径自从袖口中掏出一副卷轴,放在了方桌上,朝着对方吟吟一笑,道:“我知道,江公子对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十分喜欢,那我就以这副王池的真迹手稿为定金,求江公子的一首诗如何?” 顿了顿,不待对方分说,他又接着道:“不管江公子作出的诗是否令我满意,只要江公子答应,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就归你了,若是江公子作出的诗令我满意,除此之外,我还另有重谢。” “怎么样,这件事对江公子来说,怎么都是有赚无赔,江公子这下可否答应了么。” 江云听得怔了一怔,目光看向了桌上的这副卷轴,他并不怀疑对方的话,当初他在万卷书斋看中这副王池的真迹手稿“游苦竹山记”,可惜被来了一个陈公子横插一脚给搅黄了,后来对方又半道杀出,跟那位陈公子竞价,那位陈公子终究不敌,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最终就是被对方给抢得了去。 对方应该不会说谎,眼前这副卷轴,应该就是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真迹。 当初他看到这副王池的真迹手稿之后,就觉得跟自己有缘,若是购下了放在手边勤加观览揣摩,对自己的进学一定会有助益。 若要进学,才气是一方面,而养成浩然之气也是重要的一方面,观览揣摩“圣物”,有助于培养浩然之气,但“圣物”不是他这样的乡间小地主可以得到的,而其它的高人名士的遗留墨迹就成了一个选择。 想起这次的季考,他就觉得,这次县试要想过关,并不容易,自己在书院的这一众学子之间,也算不得出类拔萃,要在县试中跟整个县中的才学之士竞争,就更加困难了。 所以在这短短时间内,若有能够尽快增加自己学业的法子,他都不会错过,眼前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就是一件对他进学有所助益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就没有再推辞了,痛快的答应下来,道:“既然清漓公子这般有诚意,我若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我答应了。” 说罢他也不客气,一把抓过桌上的这副卷轴,当场展了开来,一看之下,果然是那副在万卷书斋见到的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手稿。 清漓公子在对面看了,心中又编排,原来是一个贪财好物之人,早知道这样,先前也不用跟他多费唇舌,直接把这副字稿拿出来就是了。 不过对方答应下来了,他还是十分欣慰,心里也生起几分期待,为了让对方用心,不至于敷衍了事,他便又说道:“若是江公子的诗作能够让我满意,我还定有重谢,若是江公子还想要王池的亲笔手稿,也是小事一桩。” 江云观摩了一阵,确定不假之后,就把这副王池的手稿收了起来,说道:“清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答应了你,定当尽力而为就是。” 清漓公子点了点头,又再次嘱咐道:“这首诗的主旨,必须是有关河灵的,另外这件事还请江公子保密,不要告知他人。诗作出来之后,除了你,我之外,也不得入第三人的耳目,否则此诗就作废了,切记,切记。” 江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一口答应了。 清漓公子随即又问道:“不知江公子多久能够把此诗完成并交给我。” 江云想了想,便道:“最多三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心想,若是实在找不到记忆中适合的诗,到时花三天时间拼凑一首也够了,反正能给对方一个交代就行,至于对方满不满意,他就管不了了。 “若是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先告辞了!”说定这事,他就起身告辞。 清漓公子也没有再挽留,点了点头,道:“江公子请自便,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就是。” 江云又一拱手,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一楼大厅中,严政和周世民两人还在望眼欲穿的等着,崔浩也等着很是不耐烦了,正当三人都准备上去看个究竟的时候,江云终于从楼上施施然下来了。 “平川,怎么样?清漓公子找你到底有何事?”看到他下来,严政和周世民迫不及待起身迎上了前去,就是崔浩也起身走上前来,就等着出言讥讽嘲笑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清漓公子要我帮个小忙,给他写首诗,我答应了。”江云轻描淡写的说道。 崔浩原本已经准备出言讥讽了,但听到这句话,不由露出轻蔑不屑之色,道:“原来诗都没写好呢,就凭你,也敢在清漓公子面前献诗,不怕出乖露丑,贻笑大方么,莫不是被轰了下来,又特地在上面磨蹭了许久才下来,在这里胡吹大气吧。” 江云扫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举起手中的卷轴,慢条斯理的道:“这就是我为清漓公子作诗的定金。” 第七十二章 再到脂砚斋 “这是什么?”看着他手中的卷轴,周世民狐疑的问道。 江云当着三人的面,把这张王池的游苦竹山记给展了开来,三人都情不自禁被吸引,仔细瞧看起来。 “好像是真迹。”崔浩看了几眼,讶然道。 “你刚才是说,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手稿,是清漓公子请你作诗,所付的定金?”相比于这副王池的真迹,更让严政吃惊的是定金这件事。 待得到江云肯定的回复之后,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语了,这人太无耻了,这样的鬼话,三人当然是一点都不相信的。就凭这个书呆子的才学,那眼高于顶的清漓公子会请他作诗,而且还为此付出这副王池的亲笔手稿作为定金?这简直太荒诞滑稽了,真把他们当小孩哄骗呢,他们若真信了就见鬼了。 “你就吹牛吧!”丢下这句话,崔浩就满脸的不屑走了。 严政和周世民倒是给对方留了一个面子,没有当场揭穿对方的谎话。 不过看到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严政却起了几丝心思,又仔细盯着字稿看了几眼,突然皱起眉头说道:“不对,不对,这副字稿,只怕是个赝品。” 周世民十分配合的在旁边讶然道:“严兄,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副字稿是赝品,可有什么依据?” “你看,这,这……还有那里……这些都颇多疑点之处……”严政装腔作势的在手稿上几处指指点点着。 “好像真的是严兄说的这样……”周世民连连颔首,继续在旁边卖力配合。 两人在这里埋着头对着这副王池的字稿品头论足了好一番,最后周世民抬起头,对江云正色道:“平川,这副王池的字稿十有八,九是个赝品,你拿了去日夜揣摩也得不到什么进益,反而浪费了时间,不如我就用当初严兄卖给我的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跟你交换如何?” 其实那副所谓的黄眉山的“早堂论”早被他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不过若是江云真要换的话,他让严政再重新临摹一副也不迟。 严政在一旁插话问道:“是了,世民,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你拿去之后,日夜揣摩,可有什么心得体会?” 周世民道:“在此我还要多谢严兄,这些时日以来,我对着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早晚揣摩,细心体会,果然大有进益,感觉自身浩然之气充沛许多,特别是对‘早堂论’中的圣人之言,又有了许多新的领悟。” 严政点头道:“这样就好,那你就跟平川换吧,马上就要县试了,让平川也多多观摩此稿,有所进益也好。” 听了两人在这里煞有介事的对话,江云心中不由破口大骂,若是真中了你们的计,早晚对着一副没用的字稿旦夕揣摩,那还不被你们给坑苦了。 “不换,不换。”他把手中这副王池的字稿重新收了起来,信誓旦旦道,“我不信,清漓公子岂会欺我,这一定是真的,我要拿回去仔细好好观摩。” 严政和周世民心中暗自鄙夷,你就继续吹吧,还说什么清漓公子送的,你不吹会死啊。 两人一再撺掇他换,奈何江云一口咬定这是清漓公子送的,不会是假的,就是不换,这让两人也没辙了。 回到书院之后,江云就把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挂到了书房的墙壁上,刚刚得到这样的名士高人的真迹,见猎心喜之下,他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对着这副字稿好生浏览,仔细观摩起来。 整篇字稿大约五百来字,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清晰入目,一勾一画,带上了作者的气韵,看的久了,就感觉上面的字一个个都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字,又渐渐的跟周围的字勾连相通,三五成群的连成一小片,到了最后,展现在江云面前的,已经不是一副简单死寂的字稿,而成了一副生动的画一样。 这看起来倒像是一副山形图,有山,有水,有突岩,有沟壑,有奇峰,有深涧,只不过看起来都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仿佛隔了一层面纱。各处也显得零碎散乱,一小片一小片的并不互相连接。 虽然如此,江云心里已经十分震撼了,原来这就是名士高人的真迹手稿,其中果然大有玄机,只是现在时日尚短,他只能略窥一斑,无法看清全貌,但即使如此,也让他一阵心潮澎湃,体内浩然之气有所感应,涌动循环不止,感觉有所受益。 “当当当——”一阵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把屋中正观摩入神的江云惊醒过来,一看之下,外面不知不觉已经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的黄昏时分了。 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果然对我的进学有用,是个宝贝,江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番胸中涌动的浩然之气,复归于平静。 观摩前辈高士真迹字稿,由格物入定,犹如观览名山大川,这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是一两个时辰过去,胜读一日诗书。 既然平白得了这么一个好处,倒是不能随便敷衍了事了,江云开始寻思着,记忆中有关于前世的那些名诗佳句,看有没有适合那位清漓公子要求的。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总算是想起了一篇,心中暗道,就是它了,这一首应该符合那位清漓公子的要求,而且算是一首佳作,应该能够令其满意的。当然,若是对方不满意,他也没有办法了,他一时想不出还有比这首更适合的,而要他自己来作一首,只怕那位清漓公子更加要不满意了,说不定一怒之下就要把这副王池的手稿给要了回去。 虽然已经有了计较,不过江云并不打算马上就去找那清漓公子献诗,决定先晾对方两三日再说,这样也显得自己苦吟得来的诗作来之不易不是。 过了两日,这天下午,江云想着,那脂砚斋的佟掌柜应该已经看了稿子,该去跟对方谈定这件事,当即就带上西厢记下卷的手稿,出了书院,下山前往镇上的书坊一条街而来。 不一会儿来到脂砚斋,江云见到了书斋的女掌柜佟菱玉。看到江云到来,佟掌柜显得十分的热情,其实她早两天就已经看完了稿子,早就在等着对方到来了。 那个女伙计小雨,在一旁看着江云的眼神也是有些怪怪的,因为那本西厢记的手稿,她也已经看过了,她想不到,对方这般年轻的新出道山人,竟然能够写出这样吸引人,吊人胃口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江云交给的手稿只是上卷,自从看完上卷之后,她就几乎茶饭不思,想着下面的故事,那张生和崔小姐最后的结局到底会是怎样,会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还是一个悲剧,每天想着这个,连做事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以至于还被女掌柜数落了几次。 佟掌柜朝女伙计小雨交代一番,就领着江云去后面的雅室洽谈书稿的事情,看着两人进去,女伙计小雨心里颇有些期待,不管怎样,今天就可以看到西厢记的下卷了,她心中不禁祈祷,但愿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否则她跟那人没完。 “小雨,小雨姑娘!”她在这里想得入神,直到耳边有人叫唤,她才回过神来,看到有人拿了书来结账了。 “好的,顾大婶,一共三本,这两本各三十文钱,这一本四十文钱,正好一共一百文钱。”女伙计飞快的就算清了书钱。 来的人正是那位顾大婶,她递上去一吊钱,取笑道:“刚才小雨姑娘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呢,莫不是想到哪位相好的才子公子哥儿?是镇上的哪一位,大婶帮你去说和说和。” 女伙计小雨小脸飞红,娇嗔道:“顾大婶你乱说,小雨刚才是想起一本书里面的故事来了。” 顾大婶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那是什么书,你说给大婶听,让大婶也瞧瞧。” 女伙计小雨笑着道:“这个你现在可看不着,书还是稿子没印出来呢。” 顾大婶道:“那是什么书名,我先记下了,等书出来了,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女伙计小雨道:“就是那本西厢记,挺不错的。” “西厢记?”顾大婶听得有点耳熟,随即想起来了,诧异道,“小雨姑娘你说的可是前几天前来投稿的那位年轻小哥儿写的那本书?” 女伙计小雨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本。” 顾大婶讶然道:“你是说,那本西厢记真的很好看?” 女伙计小雨又点了点头,道:“真的很不错呢,菱姐看了也赞不绝口,出书是肯定的了。” “好,我早就说了,西厢记错不了。”顾大婶与有荣焉,仿佛有先见之明的伯乐一般。 “等这本西厢记印出来了,小雨姑娘你可要告诉我一声,给我留一本啊。”她又叮嘱道,女伙计小雨笑着答应了。 在后面的客厅中,江云此刻已经和佟掌柜商谈起来了,果然佟掌柜一口同意可以出书,两人现在商谈的是稿酬问题。 “不知这稿酬多少?”江云喝着带着清香的热茶,慢条斯理的问道。 佟掌柜淡淡的笑道:“三两银子。” “什么,三两银子?”江云放下茶杯,一脸诧异的道。 第七十三章 讨价还价 见到对方诧异的神情,佟掌柜仿佛早有所料,笑着道:“怎么样,江公子可还满意么。” 可还满意么?满意个鬼,这个价格,跟江云原本的心里预期可是相差有点大,在他看来,这本西厢记不卖个百八十两,就愧对了它这样一本经典才子佳人小说。 可是,佟掌柜现在告诉他,这样一本经典小说,只能卖三两银子,这让他能满意就怪了。 虽然这谈价的事本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但对方这压价压得也太狠了点。 他直截了当的表明了自己的不满,说道:“对这个价,我很不满意,三两银子太少了。” 佟掌柜听了,脸上的笑容也霎时消退,现出愕然之色,但看到对方一副气愤填膺之状,不禁又莞尔一笑,想到对方只是刚出道的新人,不明白这里面的行情,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事实上,她出的这个价已经不低了,一本书三两银子的润笔,已经接近那些成名大家了,一般新出道的山人,最多也就一两二两银子的润笔,她一下子出到三两,已经是十分照顾对方,当然,这本西厢记确实不错是主要的原因,否则她也不会出这般高的价。 本以为对方应该已经很是满意了,哪里想到对方竟然十分不满,她当即就直言道:“江公子此前,对这一行的行情并没有多少了解吧。” 江云确实不了解,便道:“愿闻其详。” 佟掌柜便解释道:“在这一行,但凡是新出道的山人,润笔都不会太高的,一般就是一本书一二两银子的水准,甚至一两银子以下,都是有的。而我给江公子你出的三两银子价钱,已经算是很高了,已经超出了新出道山人的水准,即使是一些成名的大家,一本书的润笔也就是三四两银子罢了。” “你知道,最近风头正劲的‘十二楼’的作者,柳桥居士,他的润笔是多少银子一本么?” 江云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一行竟然是这般情形,一本书只能有一二两银子,三两银子已经是很高的了?这显然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跟他的预期大有差距。 此刻听对方问起,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佟掌柜便接着道:“五两银子!即使是柳桥居士这般风头正劲的成名大家,他一本书的润笔,也就是五两银子,相信这已经是这一行当中的顶高价了。” “听了妾身的这番解释之后,不知江公子对三两银子的价格,可还满意么。” 江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若要他回答,他肯定是不满意的,即使对方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也相信对方不至于欺骗他,因为这行情的事,只要稍费些力气,不难打听清楚的。 不过,他辛辛苦苦写了几天,最后只得了几两的银子,他还是有点不知足,其实三两银子也不少了,已经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生活用度了。 主要是这跟他原本的心里预期相差太大。这本西厢记是原本前世的经典之作,他对此原本是寄予厚望,打算凭此大赚一笔的,却没想到,忙活了几天,最后只得了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能抵什么事,现在谷伯用药,每天两副杏和堂的黑虎膏,就要花费去一两银子,一副普通的黄级名人高士真迹手稿,就要花去十几两,几十两银子。 他只能再试探的问道:“不能再高一点么。” 佟掌柜摇了摇头,道:“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三两银子的价格,已经是新出道山人中极高的了,相当于普通的成名大家的水准了,实在是不能再高了。” 当然,这本西厢记确实不错,她也不想就此放弃,便又说道:“江公子出去之后可以打听,妾身的这番话并没有半点虚假之处。脂砚斋是个大书斋,在整个青陵府都是有名的,相信江公子若是去了别处,也出不到比这个更高的价格了。” 顿了顿,她又道:“这样吧,这本西厢记篇幅不短,上下卷正好可以分为上下两册,本斋先印出上册,若是市场行情确实不错,那么下册再加一点价,江公子你看怎样?” 再加一点价?那又能加多少,江云心里还是很不满意的,他想了想,便道:“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佟掌柜可否听听。” 佟掌柜微微一笑,道:“江公子有什么话,就尽管说,我们这不是正在商议么。” 江云便道:“这本西厢记,我不打算一口价说死,可不可以采用提成的方式?” “提成?江公子的意思是……”佟掌柜问道。 江云道:“我的意思是,这本西厢记,按照它的销量多少来结算润笔,打个比方,每销售一本,我可以从中得到固定的三成利润,销售的少,我就得到少,销售的多,我便得的多,这样也公平一些,佟掌柜认为这种方式怎么样。” 他对西厢记这本原来前世的经典才子佳人小说颇有信心,相信销量一定不会差的,若是大卖,他从中得的润笔就多了,所以才有这个提议。 佟掌柜听得若有所悟,自言自语的道:“这样一个按照销量的提成方式,倒是颇为新颖,不过……” 她又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个法子,却是行不通的。” 江云听了,却是不解,问道:“为什么行不通?” 佟掌柜道:“因为我们的书斋虽然可以加大印量,但有诸多限制,这铺货量总的还是有限的。而且一本书出来,若是行情看好,很快就会有诸多的私坊竞相刊印,市场很快就会饱和的,所以江公子你若是采取这种结算方式,最后所得,其实跟议定的一口价,也不会相差多少,这样也会增加我们结算上的麻烦,所以我们一般不会采取这种定价方式的。” 江云听得一怔,从对方话中,他听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一本书出来,若是行情看好,就会有诸多的私坊竞相刊印?那这不就等于是盗版吗。 他便问道:“佟掌柜刚才说,有私坊竞相刊印,它们没有得到本人以及脂砚斋的授权,这样做岂不是盗版,难道官府就不会管吗。” 佟掌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私坊刊印书籍,这也是他们的权力,官府为什么要管?” 江云道:“可是,它们并没有得到本人,以及贵书斋的授权啊。” 佟掌柜摇摇头,道:“为什么一定要授权呢,那些私坊刊印书籍,天经地义,我们也没有权力去管的。” 江云听了,一阵无语,从佟掌柜接下来的解释中,他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令人无语的事实,在这里,知识产权的保护基本为零。 就是那些名家高士的文集大作,那些私坊想要刊印便刊印,从来不会有人去多管闲事,指责这是不道德的行为,甚至还会称赞这是善举,义举,文章刊印成书,让更多人有机会读到名家高士的文章,而且这么做也等于替人扬名,那些名家高士只会感谢,更加不会横加指责阻止了。 再说,这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小说,本就是偏离于主流文化之外,根本得不到读书人的提倡认同,官府对此更加不会多管,所以那些私坊盗印,完全是肆无忌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明白这么一个令人无语的事实之后,江云也是没辙了,只有接受这个事实。 他也不再提什么按照销量提成了,又讨价还价道:“要不再加一点,四两银子如何?” 佟掌柜也是一脸无奈,摇了摇头,道:“那就再加一点,三两三钱银子。” “三两五钱!”江云又道。 佟掌柜扫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无奈的答应下来了,道:“好吧,三两五钱银子,这个价格,可是新出道山人的最高价了,不过江公子可要答应我,以后若是再有新书,一定要考虑本斋才行。” 江云答应了,然后大家皆大欢喜,佟掌柜随即拿起一份拟好的合同,江云看罢之后,没有异议,双方各自签名画押。 “是了,江公子,这个西厢记的故事,最后可是大团圆的结局?”在签订完合同之后,佟掌柜就问,刚才她只是大略的翻看了一下江云带来的下卷手稿,并没有怎么细看。 江云道:“是的,最后张生和崔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佟掌柜这下彻底放心了,她就担心,新出道山人不知高低,故作深沉,非要写出什么悲剧,那可就坏事了。虽然也不是不可以有悲剧,但作为新出道山人,还是不要玩这种高难度的艺术才好。 之后佟掌柜当即就付给了江云三两五钱银子,当然这还是上册书的润笔,这本西厢记脂砚斋打算分成上下册刊印,等下册刊印的时候,江云还可以再得到三两五钱银子,如果到时行情不错,下册还可以再加点价,但显然也不会太多。 最后又议定了一下刊印出书的笔名,江云随便取了个笔名,叫做“江上钓叟”。 听到这个名字,佟掌柜一脸的古怪,对方明明是一个年轻少年郎,却偏要取这么一个“老叟”的名字,这不是故意糊弄人么,不过对方非要这么取,她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第七十四章 大象魔音 谈完了事情,江云就起身告辞,佟掌柜笑吟吟的,一直把对方送出了书斋大门外。 江云出门的时候,一位年轻黄裳清丽少女在一个丫鬟陪同下正走入书斋来,江云看到,认得就是上次出言挑衅的那位刘小姐,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离去了。 “刘小姐,你来了!”见到刘小姐,佟掌柜热情的上前来招呼。 刘小姐回头朝江云离去的背影望了一眼,心说那不就是上次前来投稿的那个狂徒么,便问佟掌柜:“佟掌柜,那人又来做什么,莫非是上次他的投稿被拒绝了,还要来纠缠不休?你放心,他若下次再来骚扰纠缠,你便告诉我,我命人对付他就是。” 看到对方一副侠义心肠之状,佟掌柜不由一阵苦笑,解释道:“刘小姐误会了,江公子的投稿已经通过了,本店打算在近期就付梓刊印,很快就可以上架了。” 什么,那个狂徒竟然真的过稿了,写的东西就要刊印成书了?那刘小姐一听,心里就很是不快,说道:“佟掌柜,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人的书你们竟然要出了?你们有没有搞错?” 佟掌柜不知道对方为何对江云会有这么大意见,又解释道:“刘小姐,江公子写的西厢记确实很不错,本斋确是打算出书的。” 刘小姐更是杏眼圆睁,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气呼呼说道:“佟掌柜,我不得不奉劝你一句,那人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你们出了他的书,不怕声名有损么,我劝你们还是慎重一些行事的好。是了,他是不是自费出书的?” 她心想,也许是那人自己掏钱,请求脂砚斋出书的,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少见,不过那书的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佟掌柜笑着道:“那倒不是,本斋当然是付给了润笔的。” “那你们给的润笔多少?”刘小姐又追问,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本来这也算是书斋的商业秘密,不过对方不是寻常人,佟掌柜也没打算瞒她,就直说道:“一本书三两五钱银子的价格。” “什么,一本书三两五钱银子!” 刘小姐听了之后,更是惊讶莫名,神色古怪的看着面前的佟菱玉,心说这个佟掌柜一向精明利索的很,这次怎么倒是犯起了糊涂,甘愿当起冤大头了。 对于这一行的行情,她刘小姐还是有些了解的,三两五钱的价格,绝对不低了,一些成名大家也就是这个价,甚至还多有到不了的。 可以说,三两五钱一本书的价格,对于一位新出道山人来说,已经算是天价了,而那个人,竟然可以得到这么一个好价格,这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佟掌柜,你真的不是在说笑话么。”她认真问道。 佟掌柜笑着道:“我说的可不是笑话,可是真的啊,刚刚签订的合同墨迹都未干呢。” 刘小姐更是一副难以理解之状,道:“那个人,写的那本西厢记,难道就当真这么好么。” 佟掌柜道:“他的手稿我不方便给刘小姐看,不过里面有一首开场诗,我倒是可以给刘小姐念一念的。” 刘小姐一听,顿时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道:“不听,不听,那些粗鄙低俗文字我可不想听,免得污了我的耳朵。另外,我再申明一句,即使那人的什么西厢记真的出书了,我也不会去瞅上一眼的。” 说罢就迈步走进了书斋大门,自去里面挑书了,佟掌柜见了,摇摇头,心说那位江公子怎么就招她惹她了,都还没看过,就断言粗鄙不堪,这也太武断了一些吧。 当然她也不会再多嘴什么,免得引起对方的不快。 江云出了脂砚斋,心里还在嘀咕,相比起来,卖这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小说,只能挣些小钱,真正要挣大钱,还是卖诗挣钱啊。 比如上一次那首“白日依山尽”,就“卖”了五六十两银子,还有卖给那个清漓公子的诗,这诗还没出来,光是定金,就有了价值四五十两银子的王池游苦竹山记真迹手稿,这其间的档次根本不能比的,难怪说,从事这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小说这一行当的,都是些落魄文人,不登大雅之堂。 想到那个清漓公子,他心中一动,晾了对方也有两三日了,按说也该去赴约兑现约定了。想到这里,他便出了书坊一条街,径直就往清水河边的清风楼这边而来。 不一会儿,清风楼到了,他径直又往顶层三楼而来。 一上到三楼,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只见此刻大厅中围着一大群人,都是黑衣劲装汉子,大概是城中某个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在这一大群人的旁边,站着一位面颊带着一道血红掌印,神情狼狈的公子哥儿。 江云仔细一看,认出那个倒霉的公子哥儿,正是上次在万卷书斋见过的那位陈公子。当初自己看中了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正要购下,却没想这位陈公子横插一脚,也要买下这幅王池的真迹手稿,而他竞价不了对方,只能任由对方得了去。 而这位陈公子最后也没有得到王池的那副游苦竹山记,因为清漓公子又突然出现,也要买下这副王池的真迹手稿,两人又开始竞价,最后这位陈公子却是敌不过那位清漓公子的财大气粗,败下阵来,王池的这副游苦竹山记由那清漓公子得了去,后来又以求诗的定金转赠给了自己。 此刻他再朝场中看去,果然看到那位清漓公子正如往常一样,坐在那一贯的临窗位置上,把酒临风,一副悠然自得之状,对于旁边虎视眈眈的这群黑衣劲装汉子,则仿佛没有看到一般。 这个清漓公子倒是好胆色,不过江云却暗自为他担心起来,这位清漓公子或许出身清贵,大有来头,但是如今他身边却没有一个帮手,好像他一直也是单身一人出现,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随从仆人,这看起来很怪异,但事实如此,而现在他被这么多凶恶汉子围住,双拳难敌四手,只怕就要吃亏了。 江云虽然担心,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可想。要他上去帮忙?他虽然是一位读书人,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尚未进学,连童生都不是,身手有限,这些黑衣劲装汉子一看就个个目露精光,太阳穴突起,颇有习武功底,只怕一个他都打不过,他若上前去,也只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份。 所以他还是明智的站在了一旁,没有贸然上前去,只是心念急转,想着办法。而旁边还站着酒楼掌柜,小厮等,也都看着干着急,却没有办法,这位陈公子家大势大,他们怎敢管他的闲事,一些原本在这里喝茶的客人,也早跑得没影了。 “好小子,打伤了我家公子,还好整以暇坐在这里,像没事人一样,简直岂有此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赶紧向我家公子磕头,赔礼道歉,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一个似是众人中领头的彪悍黑衣汉子手指着座中依旧安坐在那,好像没事人一般的清漓公子,恶声恶气的大声喝斥,若不是看对方形貌不凡,似是大有来头,他有些顾忌,哪还会在这里跟对方好生说话,早就一拥而上,把对方狠揍一顿了。 彪悍黑衣汉子的话,显然又是白费劲了,那位清漓公子依旧好整以暇的安坐在那,喝着茶,眺望外面的水色山光,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完全把旁边这一大堆围着的人当作了一团空气。 看到对方这般轻视傲慢,完全没有把自己等人看在眼里,彪悍黑衣汉子彻底怒了,这种情形见了,佛也会有火啊,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公子,陈公子早就忍不住了,喝道:“还跟他多罗嗦什么,给我上,狠狠揍他一顿,打死了算我的。” “找死!”得了主人的话,那彪悍黑衣汉子再没有顾忌,身形一动,就向着座中的清漓公子扑了过去,声势之猛,如一头猛虎下山,扑向孱弱的羔羊。 “都给我退下!” 就在彪悍黑衣汉子的身形如泰山压顶扑到,要给那位清漓公子雷霆一击的时候,只见那清漓公子突然回过头来,星眸一闪,朱唇轻轻一吐,清喝出声。 “啊——” 惨呼声起,刚才还围成一团,气势汹汹,嚣张不可一世的一群黑衣劲装汉子,此刻一个个发出惨号,扑倒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俱都露出痛苦之色。 那位领头的彪悍黑衣汉子情形更惨,惨叫一声,直接从空中跌落下来,口中喷出一口血箭,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大象魔音!” 旁边的陈公子惊呼一声,脸色刷的煞白,他认出,对方这一声清喝,极似那传闻中的“大象魔音”,否则岂会有这般大的杀伤力,一位举人的大象魔音,自然不是自己手底下这些三流粗鄙武夫能够抵挡的。 大象魔音是举人才具有的神通,难道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翩翩美少年,竟然深藏不露,竟是一位举人,这简直不可思议,看对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样子,这般年轻的举人,可说罕见,前途也不可限量。 没想到这人竟是一个硬茬。想到自己可能招惹了一位天才,陈公子一时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呆愣在了那里。 第七十五章 河灵鼓瑟 呆愣一阵回过神来之后,陈公子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他根本就没有再挑衅对方的实力。 看到他走了,地上躺着的那些黑衣劲装汉子也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抱起那个尚人事不省的领头彪形大汉,面带畏惧的跟着开溜了。 那清漓公子也没有留下这些人的意思,任由对方走了,眨眼间,整个三楼大厅又变得清静了。 江云此刻也在一阵吃惊之中,他没想到,这位清漓公子,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心中惊讶之余,又震动不已,早知道这里读书人厉害,今天总算亲眼见识到了,一声轻喝,就喝退一众凶徒。 “江公子,你来了!” 他正在这里发愣,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清漓公子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起身笑吟吟的招呼他,神色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江云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就在一旁坐下。 酒楼的掌柜,小厮这时也快步走上前来,态度更见恭谨小心,清漓吩咐他们上了一壶热茶,就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清漓提着茶壶,给江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慢悠悠的说道:“这是曼陀山的铁观音,十分不错,江公子尝尝。” 江云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此刻对于这位翩翩少年的身份来历,更是好奇起来。 看对方形貌打扮,似是一个读书人,而年纪轻轻,却显露出不凡的身手,能够以一声清喝,喝退一众凶徒,这份实力,普通秀才都办不到,这么说,对方岂不是举人之上功名的强者? 对方应该不是本地人,否则一位少年举人,早就名闻乡里了,众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名,这么看,对方大有可能就是一位游学四方的少年士子,而且是一位少年得志的才子。 不过他又狐疑,清江镇在本地虽然有名,但四处其实并没有什么出奇的雄山异水,也没有什么真正名动四方的名士大儒,对方滞留于此多日,岂不是很奇怪。 另外对方的行为也颇是奇怪,比如这求诗一事,就十分怪异,对方在科举上少年得志,定然是才华横溢,出类拔萃之辈,论起才学,比起书院那些童生,学童岂不止强了一星半点,那些陆文鹏,刘楚翰,李元春,崔浩之流,在书院中算是才学佼佼者,但在对方这位少年天才面前,又算不得什么了。 既是如此,对方又何至于要向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众学童,童生求诗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心里虽然疑惑不解,不过他并没有贸然发问,就连刚才见到对方一声喝退一众凶徒的事,也一概不提。 他不说,那清漓自然也不会说,两人就是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不过闲谈一会之后,清漓终于是按捺不住,出声问道:“江公子这次来,莫非是已经有了诗作么,可否现在就让我一睹为快?” 江云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不答反问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冒昧请教清漓公子一声。” 清漓淡淡说道:“你有什么事,就说。” 江云道:“以清漓公子之才,吟诗作赋,出口成章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何却要向我等求诗呢。” 清漓一听,顿时显出几分不快,紧绷起玉面,说道:“这些江公子就不必多问了,你只管依着你我的约定,交出诗作就是。” 江云心中这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这位清漓公子,实际上是徒有虚名之辈,实际没有什么才学,他的科举功名都是取巧剽窃来的? 但这听起来又匪夷所思,基本是不可能的。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给了对方,说道:“这是我的一篇拙作,清漓公子请过目,粗鄙之处,不要见笑。” 清漓目光一亮,接过他递过来的信封,纤纤玉手从里面轻轻抽出一张信笺,颇是期待的在眼前展开来,低头阅看起来。 “赋得河灵鼓瑟——”这是江云诗作的题目。 她又往下细细看下去。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清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好,太好了!” 清漓公子一口气看完,情不自禁喜形于色,站了起来,拍案叫好。 江云眼皮抬了抬,对方的表现,并没有出乎他意料之外,若是这篇钱起的成名诗都不能让对方满意,他也没办法了,不过看到对方这般喜形于色的激动之状,他还是有些诧异,只不过是一首佳作而已,值得这般兴奋激动吗。 清漓一阵失态之后,回复过来,朝着江云笑吟吟的道:“江公子果然是深藏不露的真才子,我没有看错。” 江云暗道一声惭愧,讪讪道:“一首粗鄙拙作而已,清漓公子能够满意就好了。” 清漓毫不掩饰对这首诗的喜爱之状,说道:“我当然是十分满意的。” 又十分郑重的朝着江云躬身行了一礼,道:“清漓在此谢过公子赠诗。” 江云起身还了一礼,道:“好说,好说,清漓公子不必客气。” 他心中暗道,我抄这首诗,可不单单是为了要你谢的,就看你还有没有什么表示了。 “好了,江公子请坐吧。”清漓公子请江云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端起茶壶,给对方续满了茶水。 “江公子,我有一个请求,这首河灵鼓瑟还请江公子守密,不要再泄露第三人知晓,切记,切记。”坐下之后,清漓又郑重嘱咐道。 江云满口答应了,没事他自然也不会去到处宣扬,不过心里却更加狐疑起来,莫非这位清漓公子,当真是无有真才学,欺世盗名的盗诗之人。 接下来清漓的话就更让江云满意了,只听他道:“江公子,我说了,诗成之后,若是我满意,定另有重谢。这首诗我确实十分满意,自然要好好酬谢江公子,江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若是我能办到的,自然不会推辞。” 此刻江云也不会跟对方客气,看对方这般甘愿充当冤大头之状,心说我要个百八十两银子,不算多吧。 他正要开口,这时心中一动,又改了口,说道:“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哦,不知是什么事。”清漓公子不在意的问。 江云轻声问道:“不知清漓公子可听说过‘蛟骨膏’一物么,不知此物可以在哪里求得?” “蛟骨膏?你是要求蛟骨膏么?”清漓听了,神色诧异。 江云见了,带着几分期待道:“是的,莫非清漓公子也听说过此物么。” 清漓点了点头,道:“蛟骨膏乃是以深水蛟龙之筋骨为主药而熬炼成的一种奇药,有萌发生机,接续再生筋骨的奇效。” 对方说的跟许大夫差不离,江云心中念动,又追问道:“那么清漓公子可知道,从那里能够求得这种奇药?” 清漓扫了他一眼,问道:“江公子可是需要这蛟骨膏?” 江云点头道:“是的,我正急需这蛟骨膏救人,若是清漓公子有这方面的消息,还请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清漓沉吟了片刻,说道:“既是如此,我去想想办法,江公子请静候消息便是。” 江云听得一愣,随即惊喜道:“清漓公子你是说,你有这蛟骨膏?” 清漓道:“蛟骨膏我没有,但我一位朋友也许有的,我去求求他,至于能不能求得,我也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就是。” 江云听了一阵惊喜,原本只是想从对方口中打听一下蛟骨膏的消息,本也没抱什么指望,却没想到,对方口中透露的意思,竟然能够求得这蛟骨膏。 他当即起身郑重行了一个大礼道:“还请清漓公子务必帮忙,求得这蛟骨膏,在下感激不尽。” 清漓再次保证道:“江公子放心,我说了,我会尽力帮你这个忙的。” 江云心中欢喜不胜,又连连谢过不已。 又说了一些闲话之后,江云起身告辞,清漓也没有多挽留,只是叫他过些天后再来等消息,在江云下楼离去不久,他也径自起身下楼走了。 接下来几天,果然在清风楼中,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清漓公子的身影,不少怀揣着诗作而来的学子都失望而回。 有人开始传闻,这位来历神秘的翩翩少年已经离开了此地,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也有人怀疑此人的身份,信誓旦旦说,这就是一个江湖骗子,招摇撞骗一番之后,在东窗事发前就匆匆逃走了。 更有人站出来,信誓旦旦说,曾经被此人骗去不少钱财之后,这种说法还颇有市场。这样的说法传入江云耳中,起先全然不信,但后来也不免有些犯起嘀咕来,毕竟仔细一想,那人身上确实存有颇多疑点,以至于他也渐渐开始怀疑,对方这一去之后,还会不会出现,会不会真的给自己带来疗伤奇药蛟骨膏。 第七十六章 王铁柱被抓 县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江云倒是已经在县衙报好了名,只等着考试日期的到来。周世民给他介绍了同村的一个秀才作保,按照规矩花了二两银子的保费。 不过江云不知道的是,这二两银子的保费中,周世民得了二钱银子的中介费,他介绍的那位秀才得了一两八钱。 这一天午后,他从书院回到沙河村的家中,刚刚回来,丫鬟幽兰就告诉了他一个轰动整个村子的消息,王铁柱被县衙的捕快给抓去了,罪名就是涉嫌殴打谷伯致重伤。 江云一听,顿时就知道,乡老钟延泽和曹禾总算出手了,判定这件案子的凶犯是王铁柱。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就立即去了邻村钟延泽的家,见到了对方,向对方了解案子的详细情况。 钟延泽倒是给他解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说王铁柱在这个案子中有极大的嫌疑,抓他是证据确凿,合情合理的。 只是江云知道,那现场留下的另外两个疑凶脚印,至今并没有找到其人,钟延泽的说法看似有理,但是却仍有很多漏洞,值得推敲之处。 “现场留下的那另外两名疑凶脚印,没有找到其人,怎么能仓促就作出定论,王铁柱就是打伤谷伯的凶犯。”他直接问道。 钟延泽回道:“那另外两名疑凶,这就要通过审讯王铁柱,从他口中来得知了。” 江云道:“钟乡老的意思是说,那另外两名疑凶,是王铁柱请来的帮凶?” 钟延泽道:“很有这个可能。” 江云却很是怀疑,说道:“王铁柱身强力壮,谷伯年老体弱,王铁柱就是一人,也足以轻松打过谷伯,何至于要请来帮凶。另外,案情中说明,谷伯是在夜间到田地里看水时,发现王铁柱偷挖他人田垄,被谷伯撞破,两人因此发生争执,王铁柱怒而行凶伤人,既是如此,这就是一个偶发事件,王铁柱又怎么会想到提前请来两位帮凶呢。” 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钟延泽却是难以回答,只能把这一切都推到王铁柱的身上,说道:“若要明白这一切,只需要仔细审问王铁柱就知道了。” 江云冷笑道:“这些疑问都没有弄明白,乡老就仓促草率定案,是不是过于儿戏了,若是冤枉了人,这个责任乡老担负的起么。” 钟延泽脸色难看起来,道:“这么说起来,你倒是替王铁柱喊冤来的了,你这么做,可对得起你家至今卧病在床的管家谷伯。” 江云道:“我正是要对得起谷伯,才要找出真正的真凶,不能让凶徒逍遥法外。” 钟延泽冷着脸道:“是不是真凶,不是你空口无凭说的,断案缉凶,靠的是证据,自有规矩法度,这个案子,是我和曹乡老商议之后判定的,就是张乡老,对此也没有异议。难道仅凭你毫无根据的一张口,就能推翻三位乡老的判定?” 见他拿出三位乡老的权威来压人,江云也没辙了,但他还是坚持道:“我还是认为,这个案子疑点颇多,不能轻率定案。” 钟延泽冷声道:“那是你以为的,你的意见对断案毫无用处,我等断案,都是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借重的是证据,而不是某些人的凭空臆测!” 听着对方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江云心中气愤,但是却对这样冠冕堂皇的大话,丝毫反驳不得。 钟延泽冷哼了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这个意思,就是端茶送客了。 江云起身告辞,说道:“公道自在人心,还请乡老好自为之。”丢下这句话,他就拂袖走了。 钟延泽坐在那里,脸上一阵阴沉,他没想到,这个江家小哥,竟然这般难缠,气势汹汹,言辞锋利,哪里像传闻中的书呆子那般懦弱可欺了。 不过,对方究竟是年轻气盛,只是一个尚未进学的学童而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想到这里,他就释然了,没有再去多计较这事。 此刻沙河村大户朱友贵的宅院大门前,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一个村妇正在大门前哭闹,哭闹的村妇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被县衙捕快抓去的王铁柱的娘朱氏。 “冤枉啊!我家铁柱是冤枉的,他没有打人啊,还请朱老爷出来主持公道啊——”朱氏神情凄惨,在朱家的大门前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谁在这里号丧呢——” 从朱家大门里面,走出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子,正是朱家老爷朱友贵。 “朱老爷,你是本村的户长,你一定要替我家铁柱主持公道,救救我家铁柱啊——”看到朱友贵出来,朱氏冲上前去,抓着对方的衣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起来。 朱友贵嫌恶的一把推开对方,后退几步,说道:“我说王家嫂子,你家铁柱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不过这件事我实在爱莫能助,他王铁柱殴伤了人,自然就要受到朝廷的律法惩罚,我实在帮不了忙。” 朱氏哭喊声更加惊天动地起来:“冤枉啊,我家铁柱根本没有殴伤谷伯,他是被冤枉的啊,求求你,朱老爷,你是本村户长,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家铁柱被人冤枉入狱而不管啊,朱老爷你大仁大义,还请替我家铁柱主持公道啊……” “我看这是一个冤案啊……” “是的,我看王铁柱是被冤枉的……” 一众村民围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倒是以同情的居多。 “要是我家铁柱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啊——”朱氏坐倒在地上,继续撕心裂肺的哭号。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丧了,我给你指条明路。”朱友贵说道。 朱氏一听,哭声嘎然而止,眼巴巴的看着对方。 朱友贵扫了四周围观的村民一眼,大声说道:“我听说王铁柱被抓这件事,是江家的江云在背后一力主使的,正是他一口咬定,王铁柱就是殴伤他家管家谷伯的凶手,所以呢,县衙门才会派人来把王铁柱抓了去。” 听到这话,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议论纷纷开了。 “原来王铁柱被抓这件事,是江家小哥主使的啊……” “原来如此。前不久王铁柱还带人到他家闹租子,江家小哥这是秋后算账,要打击报复啊,这也太不地道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家管家被人打成重伤总是事实。” “但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啊,反正江家小哥这件事做得太不地道……” “真的是,江小哥怎么能无凭无据就随便抓人呢,真凶不去抓,却为了一点私怨,胡乱冤枉人,把人胡抓一通,这也太胡闹了……”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倒是把矛头都对准江云去了。 朱氏此刻却是一阵发愣,原来诬陷陷害铁柱的,就是那江云么。 朱友贵又说道:“所以啊,王家嫂子你就不要再在这里闹了,要想救你家铁柱,你还得去找那个主使的人江云!” 丢下这句话,他就没有再理会对方,转身入内去了,又命人砰的紧紧关上了大门。 “那个天杀的江云,是他害了铁柱,我跟他没完哪!” 朱氏发了一会愣,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来,冲开人群,气势汹汹的就朝着村东头江云的家奔了过去。 江云从钟延泽的家中回来,刚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到自家门前,围了一大群的人,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叫喊。 等他匆匆赶过去,分开人群,就见到一位披头散发的村妇正堵在自家门前的地上哭喊撒泼。 这不是王铁柱的娘朱氏么,上次对方来闹过一次,所以江云还深有印象,见到对方出现在这,又听了对方口中的叫骂,他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这臭丫头,还不快去把那个天杀的江云找回来,我跟他没完!” 朱氏在这里没有见到江云,就对着丫鬟幽兰吼了起来,嘴里的唾沫星子都快吐到对方的身上了。 幽兰被对方恶声恶气之状吓得小脸煞白,正不知所措,还好王秀莲闻讯赶了过来,帮她解围。 “朱大婶,你是不是弄错了,王铁柱被抓,可不关东家的事,你来这里吵闹又算什么事。”王秀莲走过来劝说道。 朱氏狠狠的啐了她一口,骂道:“王秀莲,你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在这里一个劲的护着他江家,什么心思别以为大家不知道,我看你这个骚蹄子是不是看中了江家的上百亩良田,早晚想嫁到江家当个地主婆了?说不定还想当个秀才夫人呢,我呸,简直没羞没臊的,还想当秀才夫人,我看你有这个心思,却没这个命,就那个天杀的江云,一个书呆子,不分好歹,冤枉好人,丧尽天良,他一辈子也别想中秀才!” 王秀莲被骂的俏脸通红,又羞又气,半晌说不出话,只是咬牙狠狠瞪着对方。 “公子!”这时站在王秀莲身后的幽兰一眼看到回来的江云,顿时仿佛遇到了救兵一般,快步迎了上来。 第七十七章 证据不足 朱氏猛一回头,看到走过来的江云,顿时怒气冲天,气势汹汹的就扑了过去,一边挥舞着双手朝对方胡乱抓去,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杀的,好歹毒的心,是你害了铁柱,我跟你没完!” 见到此状,江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闪身躲避,朱氏却在后面不依不饶的紧追不舍,围观的村民们则是在一旁看着热闹。 被对方在这门前追得一阵鸡飞狗跳,江云狼狈不已,心里多么盼望,自己能有当初那位清漓公子一声喝退凶徒的本事,那一声“大象魔音”,简直就是对付这等泼妇的拿手利器。 “够了,住手!你还想不想王铁柱回来么!”江云这一声大喝,虽然没有清漓公子“大象魔音”那样的威力,但还是使得处于歇斯底里状态的朱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看到对方总算安静下来了,江云又接着道:“首先,我申明一点,王铁柱被抓,跟我毫无关系,不是我害了他。另外,王铁柱被抓,只是说他有嫌疑,衙门还没有定罪。” 朱氏愣了一愣,喝道:“胡说,朱老爷刚刚都说了,我家铁柱被抓,就是你在背后主使使坏。这件事大家都听到了的,难道朱老爷还会冤枉了你?” 这个朱友贵,果然又在这里泼脏水使坏,江云大骂一声,道:“那个朱友贵是什么人,我想众位乡邻都清楚吧,他说的话能够当真么。” 朱氏道:“朱老爷说的合情合理,为什么不相信。当初我家铁柱带人闹租子,从那以后,你就怀恨在心,一心想着打击报复,如今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一心诬陷我家铁柱,让他被衙门的人抓了去,难道这不是事实!” 江云道:“朱大婶,我看你想错了,我江云可没有这么大能耐,能够让衙门来抓人。衙门之所以上门抓人,是因为乡老判定他王铁柱有罪,也就是说,判定王铁柱有罪的,是三位乡老,跟我没有关系。我刚刚就是去了钟乡老的家中,问明了情况才回来的。” 朱氏一愣,又道:“谁信你说的这些,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撒谎骗人!” 江云一摊手道:“你若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了,随你怎么办好了。” 朱氏又咬牙切齿道:“即使是乡老定的罪,肯定也是你在背后唆使,是不是,你是不是使钱买通了三位乡老,唆使他们给我家铁柱定罪,一心要害得我家铁柱冤屈坐牢你才肯甘心,是不是这样!” 江云道:“朱大婶,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已经涉嫌诬陷诽谤了,坐实了也是要打板子坐牢的。我给乡老使钱?我江云不会做这样的事,没有这个钱,也没有这个必要。” “至于说当初王铁柱带人闹租子,我因此怀恨在心,要打击报复,更是无稽之谈。我江云若是要打击报复,直接等租契到期,把你家租种的田收回来就是了,何必这般麻烦。我想二成租子的上等良田,应该是有人抢着种吧。” 朱氏听得一时愣在了那里,发起呆来。 江云又继续道:“你若是想闹,应该去钟延泽,曹禾这两位乡老门前去闹,他们才是这个案子的定罪之人,你在我家门前闹,却是找错庙门了。” 顿了顿,他又道:“实话跟你说,这个案子,我认为仅凭现在的证据,要定王铁柱的罪,还嫌草率武断了些,证据并不是那么充分确凿,这个案子还有颇多疑点。” 朱氏听了,原本绝望的眼中焕发起几丝光亮,吃吃道:“你,你是说,你也认为,我家铁柱是被冤枉的?” 江云道:“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要想定王铁柱的罪,现有的证据还嫌不够,并不充分确凿。” 朱氏愣了一愣,突然上前一步,双腿一曲,就跪倒在了对方的面前。 江云吃了一惊,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朱氏眼巴巴的抬头看着对方,哀求道:“江家小哥,江老爷,你是一个好心人,你就救救我家铁柱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就行行好吧,救救我家铁柱吧。” 江云见了,一阵无语,刚才还喊打喊杀,一副不共戴天之状,这会儿就一口一声江家小哥,江老爷了,拿这样的人他真是没办法了。 但总不能让对方一直跪在这里吧,他说道:“你先起来再说。” 朱氏道:“你若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江云道:“你若再不起来,这件事我就当真撒手不管了。” 朱氏听了,不敢再违逆对方的话,从地上站了起来,眼巴巴的看着对方。 江云沉吟一下道:“王铁柱现在被抓进了衙门,只是乡老判定他有罪,但是最后还要看县令大人怎么判定这个案子,我相信县令大人一定会明镜高悬,明察秋毫,查出真凶,给谷伯,给乡里一个明白交代的。” 他这番话,却并不能让朱氏就此安心了,她期期艾艾的道:“若是,若是县令大老爷也冤枉了我家铁柱怎么办?” 江云道:“不会的,县令大人乃是两傍进士出身,一身浩然之气固若金汤,不至于这般糊涂断案,,自然公正严明,明察秋毫,不会冤枉无辜之人,你放心就是。” 朱氏却哪里能够放心,依旧满脸担忧道:“万一,万一县令大人真的冤枉了我家铁柱怎么办?” 江云心道,钟延泽,曹禾在证据并不充分,疑点重重的情况下,轻易草率的就给王铁柱定了罪,这其中只怕另有猫腻,说不定就是受了贿赂,草草定案,以图蒙混过关。 但是县令大人是何等人,琼林宴上客,金榜进士出身,一身浩然之气固若金汤,又岂会轻易被些许好处钱财收买,同流合污,坏了自身气运。这些收买贿赂的下作手段,对钟延泽,曹禾这样的乡老或许有用,对县令大人这样进士出身的士林清贵人物,自是无以奏效。 这样的话他不好明说,他对钟延泽,曹禾的怀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说出来,就是一个污蔑诽谤乡老之罪,他也要被抓进衙门打板子了。 他只是说道:“你尽管放心就是,县令大人一定会秉公执法,明断秋毫的,若是王铁柱没有做下这事,定然就不会冤枉了他。” “若是万一,我说是万一……”朱氏依旧难以放心,眼巴巴的看着他。 江云一阵无奈,便道:“若是万一,县令大人也贪赃枉法,包庇真凶,冤枉无辜之人,只要证据确凿,我也不会就此甘休,总要查明真相,就是把县令大人拉下马来也在所不惜。”说完他看着朱氏,心道我这么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朱氏此刻却是一脸惊愕的看着对方,不相信刚才这些话是出自对方之口,对方竟然敢说,把县令大老爷拉下马?县令大老爷是什么人,那是金榜题名,赴过琼林宴的进士,文曲星下凡,吐口唾沫都能把人砸死,就凭一个童生都不是的小小学童,也敢说把县令大老爷拉下马的大话? 她觉得对方果然是读书读呆傻了,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是非高低。 “好了,我言尽于此,若是没有其它的事,你就回去吧,若是你还想闹,去钟乡老,曹乡老两位乡老的家门前闹,比在这里闹更有效。”江云挥挥手,对着呆愣的朱氏说道,话中带着挑唆,他不介意给那两位乡老带去一些麻烦。 朱氏神情呆愣的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道:“江家小哥,你刚才说的话,都算数么。” 江云道:“当然算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氏虽然还心存疑虑,但总算得了一些安慰,当即就不再吵闹,就此去了,其他围观的村民见没有热闹看了,也各自散去了。 江云转过身,正要进屋,就见到丫鬟幽兰正满眼星星的看着他,崇拜的道:“公子,你刚才的话太厉害了,竟敢说把县令大人也拉下马!” 江云一阵无语,心说说一两句大话就崇拜了,我还没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呢。 王秀莲却是一脸担忧之色,说道:“东家,你刚才实在太莽撞了,这般对县令大老爷大不敬的话,若是被有心之人记下,传到他耳中,怪罪下来,只怕对你将要的县试大是不利。” 江云打了个哈哈道:“没事,这话传不到他大老爷的耳中,就是当真传到了,他大老爷也只会一笑置之,怎么会跟我这个小小学童当真计较的。” 王秀莲也没再说这个茬,问起道:“东家,听你刚才的意思,你认为王铁柱是被冤枉的?” 江云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道:“不知王姑娘怎么看呢。” 王秀莲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说的话,怕惹东家不高兴呢。” 江云道:“你尽管说就是,我不会生气的。” 王秀莲轻声道:“我觉得,这件事,只怕王铁柱当真是冤枉的。” 江云问:“王姑娘这么说,可有什么根据么。” 王秀莲摇摇头,道:“确实的根据,倒是没有。只不过,我觉得王铁柱并不是那般穷凶极恶的人,即使对谷伯有些意见,起了争执,但也不至于下这般毒手的。” “东家,你说呢。”看对方没有反应,她又问。 江云嗯了一声,道:“王姑娘说的有道理。我只能说,在我看来,王铁柱并不是最大嫌疑。” 第七十八章 县试赴考 王秀莲追问道:“那么东家认为,最大嫌疑是谁呢。” 江云道:“朱友贵。” 王秀莲一听,顿时不言语了,其实这个答案并不难猜到。 江云又自言自语的道:“可惜没有足够的证据。” 王秀莲瞟了他一眼,又问道:“那么东家打算怎么办。” 江云道:“还是等县试之后再说吧。” 听他提起县试,王秀莲心里就记挂上了。原本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但是自从跟那钟家小媳妇张芸打了赌之后,江云这次县试的成败,跟她也有莫大关系了。若是这次县试江云没考上,落榜了,那么按照赌约,她王秀莲就要给他钟家老老少少洗三个月衣服,他钟家上下十几口人呢,累倒是其次,这羞辱难当。 不过她并不后悔打这个赌,她之所以决定跟那张芸打这个赌,就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坚定其信心而已。 “嗯,现在东家不必关心别的闲事,专心致志县试就好。”王秀莲轻声说道。 “放心吧,公子县试一定会中榜的。”丫鬟幽兰在一旁倒是颇有信心的道。 江云听了,却是一阵无语,就是他自己,对此也并没有多少信心的,依着往年的惯例,本县县试报考的考生当在两千左右的人数,最后的录取名额却只有六十人,这个录取比例,差不多就是百里挑一了,谁敢就说一定能中? 另外过了县试,并不就等于得了童生功名,后面还要经过府试一关,差不多又要刷掉一半人,只有过了这道府试,才是真正的得了童生功名。 所以江云并不能打保票,就一定能考中这童生,就是陆文鹏,李元春那样的才学佼佼者,也不敢打这个保票,只能说他们取中的希望十分大而已,这科举之路,波诡云谲,含着冥冥天道,不可以常理计,即使才华横溢的才子,也有马失前蹄,折戟沉沙的时候。 江云此刻也想起那个赌约,,便对王秀莲道:“王姑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平白受累,即使这次没考中,大不了请个人帮洗这衣服好了。” 王秀莲眸子眨了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口气坚定的道:“东家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我相信东家一定会考上的,另外,我不会让东家请人帮忙的。”说罢她就告辞转身走了。 “这个王姑娘。”江云摇摇头,转身入内去了,幽兰也跟了进来,江云回头问她道:“谷伯今天的药膏换了没有?” 幽兰小声答道:“还没有。” “为什么没有?”江云脚步停了下来,问道。 幽兰一时低头不言,在江云的再次严厉逼问下,她突然双腿一曲,跪了下来。 “好好的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江云忙过去把她扶起来。 幽兰依旧跪地不起,哭声道:“敷了这些天的药,爷爷的脚始终不见起色,爷爷的脚治不好了……爷爷不想治了,小兰也不想治了……” “谁说谷伯的脚治不好了,谷伯的脚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就是了,你先起来。”江云手上用力,把对方拽了起来。 幽兰依旧哭着道:“公子的一片心意,小兰和爷爷都铭记在心,只不过,爷爷的脚治不好了,再这样下去,也只是浪费家中的银钱,我和爷爷不能再拖累公子了。” 看着对方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江云从怀中掏出手帕,替对方揩去脸上的泪珠,说道:“别哭了,谁说谷伯的脚治不好了,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可以治好谷伯脚伤的蛟骨膏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每天继续给谷伯敷黑骨膏,缓住伤势,等到我拿到了蛟骨膏,就可以彻底治愈谷伯的脚伤了。” “公子,你,你说的是真的?”幽兰停了哭泣,吃惊不已。 江云肯定的道:“当然是真的,你见到你家公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确定对方的话之后,幽兰顿时破涕为笑,转忧为喜,欢呼道:“太好了,爷爷有救了!” 江云道:“你这丫头,又哭又笑,也不害臊,还不快去给谷伯换药!” 幽兰答应一声,赶紧跑进屋中,给爷爷换药去了。她现在对自家公子的话坚信不移,公子既然说爷爷的脚伤有救了,那就一定是有救了,多日来心里的担忧也一扫而光了。 看着对方飞奔进屋的身影,江云心中默念,但愿那位清漓公子能够守约,把蛟骨膏带来。这几天过去,对方一直踪影不见,而且传言很多,说对方就此一去不复返了,但江云心里依旧隐隐觉得,对方不像是言而无信的人,更不像是什么骗子,一定会再次出现的。 接下来几天,江云一直待在书院日夜苦读,为将要到来的县试作最后的准备。随着县试日期临近,整个书院也充满了临考前的紧张气氛,西阁学子这边,平常的闲耍时间少了许多,每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是就是端着经书苦读,或者伏案挥笔写文。 西阁学子的六十来人,基本每个人都报名参加了这次的县试,就连朱明,钟大用这样的差生也毫不例外,当然,以钟大用的说法,他现在突然顿悟,学业大有长进,或许已经不能归于差生之流了。 能够进入清河书院读书的,都是这十里八乡才学出众的人才,就是朱明,钟大用这样花了钱砸进来的,多少也有点功底,否则学业太差,书院也不可能接纳,两人以前之所以每每考试垫底,或许他们的解释也不无道理,不能怪他们太差,只能说这些同学太优秀了。 这次县试,书院基本所有的西阁学子都报了名,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即使朱明这样的差生,也都存了几分侥幸,科举之道波诡云谲,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中,也不乏踩了狗.屎运,才学平庸而高中的情况。 才学优异的平时不乏写出一些虫形文章,但到了考场却偏偏卡壳,写不出好文章,而平时才学不显的,在考场上突然爆发,写出难得的虫形文章,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并不少见。 再说,即使这次考不中,获取一点科考经验也是不错的。 县试前两天,江云就要动身启程,前往二十里外的临水县城了。沙河村离临水县城有二十来里,自然要提前到达,在县城找到客栈落脚,这样才好参加一早开始的县试。 这一天,江云起了大早,吃罢丫鬟幽兰做的早饭,带上一些必要之物,背上竹篾编就的书笈,走出了家门,幽兰以及得知消息,前来送行的王秀莲一直把他送出了村口。 出了村口,又送出老远,看到两人还要继续相送,江云停下脚步,让她们回去。 小丫头幽兰露出依依不舍之状,说道:“公子,要不还是让小兰随你一起去吧,这山高水长的,到了县城,也好有个人照应啊。” 王秀莲也在一旁劝说道:“是啊,就让小兰跟着东家在身边照应一下也是好的,若是担心家里的事,我会照看好谷伯的。” 江云不由无语,只是二十里外的县城,又不是什么去天涯海角,连连摇头,道:“不用了,小兰在家照看好谷伯,王姑娘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了。” 见他心意已决,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了。王秀莲自是满口答应道:“东家放心,只管一心赴考就是,家里的事,我会帮忙照看着的。” 江云没什么说的,转身而去。 “公子,出门在外,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啊,考完了就早点回来。”丫鬟幽兰在身后大声喊道。 江云回过头来,朝着两人招了招手,幽兰和王秀莲也不住招手,直到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几乎看不到了,两人的手还在不住挥舞着。 “公子,你一定要考个童生回来啊!”直到对方的身影快看不见了,幽兰突然使劲的大声叫喊起来。 “东家,你一定要考个童生回来啊!”在幽兰喊过之后,王秀莲也有些忘形的跟着大喊了起来。 直到江云的身影在远处的山际边彻底消失不见,两人在那里又站立许久,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走回村去。 “秀莲姐,我真的好担心……”在回去的路上,幽兰依旧是一步三回头,心里放不下。 王秀莲此刻的心里,也是放不下来,按说她本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才是,最后她只能归结于跟那个赌有关。 “放心吧,东家会一切好好的,等他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好消息带回来了。”王秀莲虽然自己也在担心,但只能尽力安慰对方。 幽兰自言自语的道:“我现在,也不稀罕公子能够得个童生回来,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了。” 王秀莲回头又望了一眼远处山际边,人影早看不见了,心里蓦地生起几丝惆怅,这种感觉,让她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 第七十九章 村人关注 县试在即,这件事在沙河村也成了最近一个热门的话题。对于科举功名,绝大部分村民都是终身无望,但并不妨碍他们津津乐道此事。 这次县试,沙河村中六十来户人家,报名赴考的有十三人。除了江云,朱明,钟大用这三个清河书院的学子外,村里的义塾有四个学童报名,其余还有六个村民报名。 这六个报名的村民年纪就不小了,最小的都到了三十来岁,其余的也都是四五十岁,有一位甚至接近六十岁了,可说是老学童了。 这些人都是一边在家务农,一边继续读圣人之书,一直没有放弃追求这条以文入道的科举之路。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王朝并没有规定参加科举的年龄限制,所以即使是七老八十的老学童,依旧可以参加县试,在这条科举之路上与千军万马搏杀,争出一条上进之路。 不要小看老学童这股力量,他们甚至是初出茅庐,锋芒正劲的少年学童最大的对手,如这般老来得志,大器晚成的例子,也是数不胜数的。 最近村里议论最多的,就是村里这十三位考生这次县试的成败结果了,有无聊之人以致开出了盘口,赌这些人这次县试能不能取中,也有不少村民凑热闹来下注。 从下注情况来说,最被看好的,竟是那朱家大户朱友贵之子朱进,至今为止,有十九人投注,赌他这次能中童生,排名第二的,则是钟家大户钟进之子钟大用,有十七人投注,赌他这次能中童生。 这两人能够排在前头,最被人看好,也不稀奇,朱友贵和钟进都是好面子的人,自然不能让自家的儿子受到冷落,说不定这十九注和十七注中,都是他们安排的托儿也说不定。 所以这两人的投注其实是算不得数的,除了这两人之外,被村人们最看好的,却是这十三位考生中,年龄最大的那位老学童,竟有十六人投注,赌这位已经不知折戟沉沙多少次的老学童这次能够爆出冷门,一举高中。 这个结果有点令人意外,不知投注的人当真是把宝压在了对方身上,还是纯粹就是一个玩笑,反正这样的投注,输赢不多,大家也就是玩闹的兴致,博个乐子,不会当真。 江云的投注排在了第四,仅次于那位老学童黑马之后,得到了十三注。这个结果也不意外,江云的才学,在别的地方不说,在这沙河村,绝对算是出类拔萃的,毕竟是出自书香门第,上两代都出过秀才的。 虽然大多数人认为,这位读书进了死胡同,有书呆子之名的江家小哥考秀才是没指望了,但考个童生,希望还是不小的,所以能够得到十三注,也并不奇怪。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十三注之中,一定有丫鬟幽兰投的一注,而王秀莲也大有可能投了一注,至于其它的几注,到底是谁人投的,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这四人外,其他的人得到的投注就寥寥无几了,大多都是三两注,四五注而已,而且肯定不乏某些家人亲戚的友情支持。 村子南边,大户朱友贵的宅院内,朱友贵正跟到访的村里另一大户钟老爷钟进在客厅叙谈着,两人现在说的,也正是县试的事。 朱明和钟大用早一天已经启程前往县城准备县试了,这一走之后,两人就记挂上了。 “朱老爷不必多虑,这次县试,就当是孩儿们长个经验见识就是了,成或不成,都不必记在心上。”钟进看起来,倒是比朱友贵更看得开一些。 朱友贵点了点头,道:“钟兄的话是不错的。长个经验见识也好啊,考不中无所谓了,考中了呢,那就是一时侥幸,孩儿们的造化了。”话说得轻松,但神情语气中,不免还是透着几分奢望。 看着对方耿耿于怀,钟进表面上不说,心里却十分不屑,心道就你家朱明那个在书院中考试,常年垫底的货色,也想这次考中,那不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么。 若是以前,他也不至于这般不屑,因为二哥不用笑话大哥,自己的儿子钟大用跟朱明差不多一个货色,笑话对方就是笑话自己。 但是最近却不同了,最近自己的儿子钟大用突然有了顿悟,学业有了大长进,特别是在这次的季考中,竟然在人才济济的清河书院,考进了前二十名,而且得到了书院贾秀才的当众亲口表扬。 起先他听到儿子回来,说了这个消息之后,还全然不信,以为自家儿子在说大话,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过钟大用说的信誓旦旦,他就去找朱明询问一番,朱明竟然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两人是狐朋狗友,朱明的话也是不能当真的,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就亲自跑去书院求证一番,而得到的结果让他大喜过望,自己儿子说的这些,竟然都是真的。 在这最近一次季考中,自己儿子真的考进了前二十名,而且还真的得到了书院贾梦辰秀才的当众表扬。 证实这个消息之后,他就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内里的野心,就止不住的开始膨胀了,眼界也仿佛变得更开了,对同村的朱友贵,以及他那儿子就有点看不上眼了,以后这沙河村,还是我钟家,我钟进说的话算数。 “钟兄,听说你家的大用最近学业倒是有所长进啊。”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对方的得意,朱友贵突然提起这茬儿,钟大用的长进,他还是从儿子朱明口中听来的,不过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朱兄过奖了,只是有点寸进而已,就是在书院的这次季考中,大用侥幸考进了前二十名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钟进摆着手,满口说着不值一提,但语气中的得意是完全掩饰不住的。 “哦,如此说来,倒是要恭喜钟兄了!大用这个孩子可是有出息了。”朱友贵口中称赞着,心里依旧不以为然,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只以为对方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钟进终于还是得意的笑了笑,道:“听说这次,书院的贾教授还当众夸奖了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一番,起初我还不相信,后来亲自跑到书院求证,竟然得知,这小子没有说谎,说的竟全是真的!”他故意把真的两字说的重重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哦,钟兄你是说,你亲自跑到书院求证了?”朱友贵也不禁意外,若是这样,这些只怕应该就是真的了。 钟进嗯了一声,道:“我亲自找了书院的几位学生问了,都得了他们的证实,后来我还特地去求见了书院的贾秀才,听他亲口证实之后,我才是彻底信了。” 听到这里,朱友贵的眼睛里,已经满满的羡慕嫉妒之色了,对方不至于说谎,那么这件事,应该就是真的了。 没想到,这个钟大用真的出息了,再联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这次的季考,又是垫底,他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同样的书院,同样的老师教,为什么他钟大用能够顿悟,有出息,学业大进,自家的儿子就始终不开窍呢。 注意到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羡慕嫉妒,钟进心想,还是不要过于刺激这位朱老爷的好。 当即就岔开话题,说道:“江家那小子也要参加这次县试,听说这次他可是志在必得的。” 果然一听到他提起江云,朱友贵的心思就转到这上面来了,闻言不屑的道:“就那个书呆子,初出茅庐,乳臭未干,也想在这次县试中志在必得?简直就是个笑话,我看他不先栽几个跟头,根本就摸不到这科举的门路!” 这次书院季考,江云得了第十的消息,朱明和钟大用都没有跟家里人说,江云也不会去宣传,所以这件事朱友贵和钟进都是不知道的,否则朱友贵说出这话之前,只怕就要先掂量掂量了。 钟进也是幸灾乐祸的笑道:“听说这小子的一首东风吹歪诗,已经传到县中,县令大老爷想必也有耳闻,到时见到,能够取中他就怪了。” 顿了顿,他拈了拈颔下寸许黄须,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科举之事神鬼莫测,若是真让这小子侥幸得中,就不好了,以后再想压制就难了。” 江家的上百亩良田,一直是两家觊觎垂涎不已的大肥肉,若是对方真能得了童生的功名,对他们以后行事,自然大是不利。 朱友贵脸色沉了下来,瞥了对方一眼,问道:“不知钟兄对此有什么法子?” 钟进一双浑浊的老眼蓦地闪过一抹精光,道:“这小子若要去县城,肯定是要走水路……”说着他凑到对方耳边,低声嘀咕了起来。 朱友贵听罢之后,扫了对方一眼,心道没想到这个老狗一声不响的,下起狠心来竟然这般狠。 不过他最终并没有意见,点点头,道:“就这么办。” 第八十章 江中遇险 江云出了沙河村,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了清河镇的影子,他没有去书院落脚,直接赶往镇上西头的渡口。这个时候,书院的西阁都已经停课,大部分学子早两天已经前往县城准备县试了,江云迟迟到今天才动身,已经是很晚了。 西头渡口,沙河在这里汇入清江,水面宽阔,不少船只停靠岸边,有客船也有货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江云刚刚走近,迎面就见一位船家打扮的中年短衣汉子走上前来,热情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去县里?” 江云点了点头,那船夫就热情的请他上船。在那船夫的引领下,江云来到清江渡口的码头,随着他上了一艘乌篷船。 这种乌篷船在本地十分常见,可以载客,也可以载少量的货物。江云上船之后,那位船夫二话不说,当即就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操舟离开岸边,驶入了江心。 江云见了,心里就有些奇怪,只因为这艘乌篷船虽说不大,但载四五个客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现在,船上除了船夫之外,只有他一个客人,按理说,这样的客船,一般是等到客人满了才会开船的,现在船夫急着开船,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随口问道:“船家,为什么不再等些客人再开船?” 那船夫一边操着浆,一边说道:“家里有急事,赶着回去,所以就不再等了。” 江云听了,就没有再多问了,径直走入船舱中歇下。 从清河镇到临水县城,是顺水行舟,二十多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船夫操着舟,顺水而下,速度飞快,不多时,清河镇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不见了,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也变得稀少起来。 乌篷船在宽阔的水面上行走了一程,那船家一路只管在船头操舟,不言不语。 江云坐在舱中,闲得无聊,问道:“船家是哪里人,怎么看着有些面生。” 那船家答道:“我是南边淮家庄人,刚刚来清河镇讨生活不久,所以小哥才觉得我有些面生。” 江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其实他往日去县城的次数也不多,渡口上的船家不少,他也不可能全部见过。 但听了对方郑重其事的回答,他反而起了几丝警觉,这个船家不是本地人,刚刚到清河镇讨生活不久,行事又有些古怪不对劲,这都是不确定因素。 他不由的开始胡思乱想,就想起了天.朝前世的那本著名的小说,里面描述那些胆大妄为的“好汉”,在水面上劫掠过往孤身行商,等船到了江心无人处,顿时翻脸不认人,突地摸出一把朴刀,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混沌。 想到这里,他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哆嗦,心下更是多了一分警觉,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举动。 乌篷船还在水面上不住顺流而下,渐渐的,水面开始变得狭窄,两岸变得险峻陡峭,远远望去,一叶小舟就在崇山峻岭之间穿梭前行,虽然说不上什么惊险万状,但也让人心不由提起了几分。 “这位小哥,是第一次出门吧,你们读书人不是喜欢行万里路,观览奇山异水么,小哥何必闷在舱中,不如出来,看看这两岸的奇峰怪石,别有一番情趣。”就在这时,船头的船夫朝舱中的江云大声吆喝道。 江云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像某些迁客骚人那样骚包的走到船头,一边吹着风,一边对着两岸美景诗兴大发,出口成章,浑然物外,不知今夕何夕。他虽然走出了船舱,但还是揣了一分小心,只是稳稳的站在船中央,转目眺望着两岸的崇山峻岭,奇峰怪石,同时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瞟着着船夫的动作。 这时船夫让开了船头的位置,邀请道:“这位小哥不如到船头来吹吹风,这边眼界开阔,迎风眺望美景,说不定就来了灵感,诗兴大发,作出一首妙诗,岂不是一段佳话。” 江云不为所动,他还没有这般骚包,直接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说道:“船头风大,一个不稳,吹落江中岂不是惨了,我还是站在这里稳当些。” 船夫讪讪一笑道:“这位小哥真会说笑,这船行的稳,怎会无故掉落江中。” 江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看到对方这般小心,那船夫眉头皱了皱,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他忘了操舵,这船就有些不稳了,在江心里颠簸起来,来回几下,江云站在船中央被晃得左右摇摆,都有些站不稳了。 “船家,你小心一些,稳好舵。”他赶紧扶住旁边的船舱门,朝着船夫大叫。 “小哥放心,这船稳的很,翻不了。”船夫在船头漫不经心的应道。 不多时,前头迎面就见一座奇峰挡路,横在了小船前行的路上,清江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愈加湍急,这里就是前往县城的整段水路上最为凶险的地段,恶鬼滩,听说夜间在此行船,能够听到两岸的鬼哭狼嚎之声。 坐在船头的船夫这时陡然站起身来,背着江云的眼眸中陡然闪过一抹凶光。 原本是打算诱引对方到船头,让对方吹吹风,眺望两岸美景,浑然物外的时候,偷袭打一闷棍,把对方推入江心就是。 但是没想到这小子十分小心,并不上钩,这让他一时找不到下手的好机会。 眼看过了这恶鬼滩,前面就是开阔的江面,来往船只众多,再要行事就困难了,眼下船行到此,前后僻静无人,看不到其它船只,若要行事,这已是最后的机会了。 只有来一个狠的了。船夫眼中凶光一闪,似已是作出了决定。 只见水流越加湍急,而船夫却丝毫没有稳住船速的意思,反而又加把劲划了几浆,小船更加飞速的在湍流中疾行,船舷两侧的浪花被激得高高飞起,都溅到了站在船中央的江云身上。 江云见状,心中惶恐起来,大声叫道:“船家,行慢一点,快把船速降下来!” 船头的船夫对江云的呼叫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在激流中操舟疾行,一点都没有降速的意思。 江云心中暗自叫苦,碰到这么一个莽撞船夫,实在是倒了大霉,下次再来,一定不坐此人的船了。 就在江云的惊恐之中,乌篷船已经行驶到了清江在这里的拐弯处,一座突兀的山峰横亘在清江前行的方向,硬生生的迫得清江在这里改向而行,被迫得改向而行的清江自然怒不可遏,激流猛进,风高浪急,凶险万状。 此刻,乌篷船就不管不顾,笔直的朝着前头一块小山一般的硕大礁石冲了过去。 “转舵,快转舵,要撞上了!”站在船中央的江云看到此状,脸色陡地煞白,情急大呼起来。 就在这时,船头的船夫突然回过头来,向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纵身一跃,就此弃船跳入江中。 就在船夫弃船跳水的那一刻,江云顿时懵了,只呆呆的看着前面的巨大礁石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全然没有了反应,高速小船就此朝着那巨大礁石凶猛的撞了上去。 “我命休矣。”在乌篷船就要撞上巨大礁石的那一刻,他不由的闭上了眼睛。 “轰——” 乌篷船就要撞上前面的巨大礁石,顷刻被撞的粉碎,船上的人也万难幸免之时,水面上陡然掀起一股巨浪,硬生生的把乌篷船给掀了起来,无数浪花拍打在巨大礁石上,轰然作响。 乌篷船却被足有丈许的巨浪托在半空中,免去了这一撞之危,等巨浪落下,乌篷船也随之落下,在激流中打了几个转,然后随着水流向着下游飘去。 乌篷船过了恶鬼滩,虽然船上此刻已经没有了人掌舵,在激流中左右颠簸,但却始终有惊无险。 那个跳入水中的船夫,蓦地从另一边的岸边露出了头来,当他看到完整无损的乌篷船正载着江云朝着下游漂流而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顿时陷入呆滞。 这不可能! 他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他心里十分清楚,依着刚才乌篷船朝着礁石撞上去的凶猛势头,绝对万难幸免,一定会被撞的粉身碎骨,上面的人同样万难幸免,也是粉身碎骨,葬身鱼腹的结果。 但是,铁一样的事实摆在面前,乌篷船偏偏完好无损,完全避开了巨大礁石的撞击,这不可能发生的一幕偏偏发生在眼前,难怪让船夫惊呆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真是邪门了。一阵惊呆之后,船夫脸上涌上莫名的惶恐,也顾不得再去理会船上的江云了,事实上他即使再想使坏,船已远去,他也追不上了。 他只是匆匆游上了岸,然后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消失在丛林之中。 过了好一阵,江云才睁开了眼,一看之下,发现自己还身在原本以为要被撞的粉骨碎身的乌篷船上,乌篷船还在清江中向下漂流,而自己依旧好端端站在船中央,仔细看看自身上下,完好无损,一丝水渍都没有,完全没有一丝儿事的样子。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面上满是疑惑,若不是看到,船上的那个船夫确实不见了,他都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了。 第八十一章 抵达县城 也许是我刚才的错觉,乌篷船并没有必然撞上礁石,而是险险避开了,又或许是那个船夫在最后关头,把船给推了开去,避开了撞上礁石的厄运…… 江云在这里胡思乱想一阵,不得其解,甚至以为是那位船夫在危机关头果断跳船挽救了船毁人亡的命运,以至于让他担心那位船夫的现状。 想了一阵,不得其果之后,他就抛开这些疑问,不去多想了,眼下船还在江中漂流,若是无人掌舵,时刻有着危险,他还是把心思放在船上为好。 他来到船头,试着操控漂流的乌篷船,只是他此前并没有任何襙船的经验,几次贸然的尝试,反而把船给弄得颠簸不稳,甚至在江心里打起了转儿,差点就要倾覆,吓出他一身冷汗。 经过几番尝试之后,他最后无奈的发现,若是他不操控船,船还能比较平稳的在江心漂流,他若操控,反而会坏了事,发现这一点之后,他索性也就不多管了,任由乌篷船就自个儿这么随波逐流而下,只是不时注意一下江面,免得有什么意外发生。 还好过了恶鬼滩,江面重新变得开阔,水流变缓,并没有什么危险。就这么一路漂流,看看快到了临水县城,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也多了起来,不少人注意到了江云这艘船的异状,都啧啧称奇。 “快看,那艘船没有人掌舵,竟然也行得稳稳当当……” “真是胡闹,江上行船,岂能这般大意,若是一个不慎,撞到其它船只怎么办,你等日后行船,可不要学那个莽撞小哥……”有经验的船夫嘱咐着身边的小辈。 那些小辈虽然不言语,但看着江面上漂流的乌篷船,眼神中还是透着几丝钦佩,稍有行船经验的人都知道,即使是顺水漂流,若是没人掌舵的话,这船也很容易被不规则的水流带的打横,打转,而像现在这艘乌篷船,一直稳稳当当的向前漂流,是十分难得的。 难道那个像书生的年轻小哥,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操舟高手? 若不是江云的乌篷船很快就顺水而下远去,这些人都忍不住要上前去凑近乎,套问这其中的秘密了。 江云没有任何操舟经验,并没有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异常,一直就这么稳坐钓鱼船一般,揣着几丝小心的坐在船中央,任由乌篷船带着他一路而下,渐渐的接近临水县城的北门码头。 靠近县城的北门码头时,不知是由水流带动还是什么原因,乌篷船仿佛有灵性一般,偏离了江心的航道,向着码头渐渐靠岸驶去。 县城北门码头,停泊来往的船只不少,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江云这艘乌篷船的异状,引来了一阵围观,不少人都站在船头,目送着这艘无人掌舵的乌篷船灵活的穿行在来往船只当中,渐渐的靠岸,纷纷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爷爷,你看,那艘船会自己走耶。”岸边停泊的一艘乌篷船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船头,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从身边驶过的江云的乌篷船,手拉着旁边的一位老船夫叫嚷着。 那老船夫早就注意到了江云的这艘船,他多年行船,经验自然丰富无比,起先皱着眉头十分不解,但看到船中央稳坐钓鱼船的江云之后,心中一动,似乎明白过来,自言自语的道:“这位读书人,一定是个有功名的秀才,甚至举人,修行了特别的驭水之术,这才能稳坐船中不动,却操舟行走自如……” 明白之后,心中的疑惑散去,不过又暗自嘀咕,年轻人,就是喜欢张扬显摆,驭水之术也不是这般用的啊。 虽然心中腹诽,但他却不敢直说出来,对方起码是秀才,甚至举人,若是听到他的话,不高兴起来,找上麻烦,他岂不就是自找没趣了。 “爷爷,你说那位大哥哥,是一位秀才,还可能是举人?”听到老船夫的低声自语,小女孩手指着船中的江云,稚嫩的声音问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崇拜。 老船夫拉下小女孩的手,说道:“好了,囡囡不要说了。”对方年纪轻轻就是秀才,甚至举人,来历不凡,他可不想多惹事端。 江云的乌篷船,缓缓的靠岸,正好停在老船夫和小女孩的乌篷船旁边,听到船头小女孩的声音,抬头朝对方笑了笑,不知对方为什么会误会自己是秀才,甚至是举人,不过并没有怎么在意。 船停靠在岸边之后,他却有些犯了愁,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艘乌篷船。 目光看到旁边船上的老船夫,便朝对方拱了拱手,道:“这位老伯,有礼了。” 老船夫忙回了一礼,道:“这位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江云道:“吩咐不敢。在下是到县城来赶考的,这艘船停在这里,一时无人照看,可否托老伯暂时照看几天。” 老船夫爽快的答应道:“这是小事,若是暂时照看几天,倒是无妨的。若是公子要用船了,只管到城北的杨桥巷找老朽就是。”说着又报了自己的名字,老船夫叫做赵福来。 江云道:“那就多谢赵老伯了。” 老船夫这时想起刚才对方说的,忍不住心中狐疑就问道:“公子刚才说,是来县城赶考的?” 江云说:“是的。”老船夫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道:“敢问赶的什么考?” 江云道:“当然是将要举行的县试了。”他心里也奇怪,县试这么大的事情,对方不至于不知道吧。 “公子是来赶县试考的?这么说公子尚未进学?”老船夫一脸奇怪之色。 江云又说了是,老船夫更是心头狐疑不已了,难道对方不是秀才,举人,只是一个尚未进学,连童生都不是的学童?那对方刚才怎么能够稳坐船中,却操舟行走自如? 他在这里疑惑不解,江云却没再多说,朝他拱了拱手,便告辞上了岸,径直进了北城门去了,只留下老船夫一个人在那里兀自疑惑不已。 “爷爷猜错了,那位大哥哥不是秀才,也不是举人,他是来赶考考童生的呢。”那位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又大声说道,一脸的古怪精灵。 老船夫溺爱的捏了一把对方的小脸蛋,说道:“囡囡不知道,大哥哥说了谎,他其实不是来赶考的,依爷爷说,他不是秀才,就是一位举人的。” 小女孩又好奇问道:“那大哥哥为什么要说谎?” 老船夫道:“这个爷爷就不知道了,也许他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小女孩大眼睛转了转,叫嚷道:“依囡囡看,大哥哥不会说谎的,爷爷就是猜错了,大哥哥就是来赶考,考童生的!” 老船夫没有再跟孙女辩论,小女孩见了,就得胜一般的不住欢呼起来道:“爷爷猜错了,囡囡猜对了!” 不说老船夫爷孙女俩的猜疑,江云背着书笈,从城北门进了临水县城。 进了城后,已是将近中午时分,江云开始寻找客栈落脚歇下。只是很快问题就来了,他沿途一连问了好几家大小客栈,却被告知客房都已经人满为患,再没有多余的空房了。 江云倒没有怀疑这些客栈的话,在他投宿的时候,就见到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负笈赶考学子,前来客栈投宿,一样的碰了壁,被告知没有空房了。 他这才想起,每两年一次的县试,无疑是整个临水县的一次盛事,光是这十里八乡赶来赴考的报名考生,就有二千人之众了,若是再加上这些考生随行的一些亲属仆从的话,这人数还要往上增加。 这么多人一下子涌来县城,县城中的大小客栈爆满,实在是很正常的事。 在走完城中的一条大街道,挨个问了一遍之后,他彻底死心了,也无心再去它处询问了,料想这种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看来客栈住不成,只有等稍后看看能否找家城中住户,借宿几宿了。一般来说,城里的住户倒是十分乐意接纳这些赴考的考生的,有好客的人家甚至会免去这几宿的房租费。 想定之后,江云没去愁这落脚的事了,看着时近中午,腹中也有些饿了,当即就找了道边一家酒楼,先进去吃饭。 进了这家酒楼的大门,一位酒楼小厮就迎上前来,热情的招呼道:“这位公子,楼上请?” 江云扫了一眼,便道:“就在这一楼大厅吃吧。” 酒楼小厮也没多说,当即就把他领到大厅的一个空桌前。 江云坐下,然后点了几份菜。既然来了县城一趟,马上就要县试了,他也没想着委屈自己,因此颇叫了几份好菜上来,在酒菜上来之后,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此刻正是用饭的时候,酒楼大厅人来人往,坐满了七八成的座位,龙蛇混杂,十分热闹,其中也有不少跟江云一样,学子装束,背着书笈,一看就是赶考的考生。 不多时,吃完之后,叫过酒楼小厮结账,一共是两百六十文,江云从腰间解下钱袋,从里面掏出一些碎银,取了一小块,递给对方,说道:“有多的向你打听几件事。” 酒楼小厮欢喜的接过,问道:“这位公子要打听什么事?” 江云问了一些事,在付钱的时候,却没主意到,旁边座位上有人朝着这边盯了几眼,随后就快步出去了。 第八十二章 城中借宿 从酒楼出来,江云寻思着先找个人家借宿落脚,正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这时就见迎面跑过来一个衣衫褴褛,面目污秽的小乞丐,小乞丐在前面跑,后面一个灰衣汉子追着,手中提着一根木棍,一边追,口中一边骂骂咧咧。 “扑通——”小乞丐飞奔到江云的身前时,一个不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就摔倒在了江云的跟前。 还没等小乞丐爬起来,后面追的那个灰衣汉子已经赶上前来,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就朝小乞丐身上打去。 “砰——砰——”小乞丐身上着实挨了两下,顿时凄惨的大叫起来。 看到这种情形,江云哪里还能忍得住,走上前去,一把抓住灰衣汉子手中的木棍,喝道:“还不住手,小孩子犯了什么事,值得这般喊打喊杀的。” 小乞丐见状,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在了江云的身后,瘦小的身子一个劲的往他身上蹭,一副担心害怕之状。 江云拍了拍他,道:“不用怕,没人再敢打你。” 那灰衣汉子怒声喝道:“这位小哥,你是来县城赶考的吧,我劝你少管闲事。” 江云道:“怎么了,你打人还有理了,这件事,我今天还真管定了!” 那灰衣汉子冷笑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管教自己的儿子,要你这个外人来多管闲事?” “爹,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好好念书,像这位大哥哥一样,考个童生,秀才,光宗耀祖!爹,你不要再打我了。”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江云身后的那个小乞丐突然跑回到灰衣汉子的面前,拉着对方的衣袖哀求着。 灰衣汉子弃了手中的木棍,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说道:“好了,细伢子,你肯认真念书就好,爹不打你了,这就跟爹回去。” 看到这一幕,江云不觉愣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灰衣汉子和这位小乞丐,竟是父子关系,刚刚还喊打喊杀的场面,一下子又变成了父慈子孝的场面了。 他觉得有点懵,没有反应过来,而这时那灰衣汉子已经拉着小乞丐,就此快步匆匆离去了。 看着匆匆离去的灰衣汉子和小乞丐,江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一时又想不到这不对劲在哪里。 这时,一个旁边站着的路人面带怜悯的看着他,说道:“这位小哥,你仔细看看身上,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江云一听,顿时回过神来,把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里的钱袋已经不见了,这一下脸上不由大变,终于醒悟过来,那两个人,竟是骗子,小偷。 “你为什么不早说!”江云转头向路人跺脚质问。 那路人道:“是你自己不小心,反倒怪起我来了,我若早说了,只怕就要遭到他们的报复了。” “抓小偷,快抓小偷!”江云跺了跺脚,二话不说就朝着灰衣汉子和小乞丐离去的方向赶紧追了过去。 前面的灰衣汉子和小乞丐的脚步明显加快,很快就拐过前面的路口,消失不见。 等江云追到路口,只见来来往往的行人,但哪里还有那灰衣汉子和小乞丐的踪影。 “这位大叔,你看没看到一个灰衣汉子和一个小乞丐从这里走了,你认不得认他们,他们往哪里走了?” “这位大婶……” 江云追了一阵,彻底失去了目标的踪影,拉住街上的路人询问,得到的却也都是茫然摇头。 “简直可恶,岂有此理!”江云气得在街头大骂起来,大骂一阵,却也没有什么结果,除了引来一些好奇的路人围观之外。 钱袋里有三两多银子,是他准备这次到县城的所有花费,这下钱袋被偷,他一下子变得身无分文,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注定要露宿街头,然后饿的头昏脑胀去参加县试? 看来只有想法子找熟人借点,渡过这个难关再说。江云这么想着,只是在县城他也没有什么熟人,除了那些书院的同学之外。这些书院同学此刻应该也都已经早到了县城,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些人都在县城何处落脚。 记得周世民好像说过,他在县城里有个亲戚,那个地址江云也隐隐记得,周世民还跟他交代过,到了县城之后,不妨去找他。 此前江云倒是没想过要去找这周世民,无它,只是被对方打秋风怕了,不过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找对方打一打秋风了。 不过,还是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江云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试着在巷里寻了一处人家,就上前去敲门,这处人家宅院从外面看,青砖黛瓦,修葺的不错,应该算是小康之家。 屋门打开,一位身穿绸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目光在江云身上打量几眼,就问道:“这位小哥有何事情?” 江云拱拱手,直接道明来意道:“尊驾有礼了,我是前来县城赶考的考生,因为城中客栈客人爆满,找不到宿处,因此想到贵处借宿几宿,不知此处主人可否行个方便?” 那绸衫男子听了,倒是很爽快的道:“原来是前来借宿的考生,想要借宿,当然可以的。” 江云听了,心中一喜,可没等他高兴多久,那绸衫男子又更是直截了当的道:“至于这借宿费用,一宿三钱银子。” 江云一听,顿时傻了眼,一宿三钱银子,这都快赶上城中那些大客栈上房的价钱了。 若是先前,他或许还可以咬咬牙,接受这个价钱,反正也住不了几宿,等后天考完,就打道回家就是。 不过现在呢,别说一宿三钱银子,就是一宿一文钱,他也拿不出来。他心想着,以前不是听说,若是碰到好客的主人,对于赶考的县试考生,可是提供免费住宿的。 他抱着试探的心思,又说道:“不瞒这位大哥,在下刚刚不慎遭遇到小偷,身上的银钱都被偷光了,因此这住宿费实在拿不出来,不知可否通融通融,免了在下的住宿费?” 那绸衫男子听了,脸色就冷了下来,道:“既然交不出住宿费,那就免谈,你还是去找别家吧。”说罢不待分说,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当家的,怎么回事?”从屋里面走出来一位妇人,朝绸衫男子问道。 绸衫男子不屑的道:“就是一位赶考的酸书生,前来借宿,又交不出住宿费,被我赶跑了。还说什么身上的银钱被小偷偷走了,鬼才信呢。” 那妇人接口道:“是啊,什么身上的银钱被小偷偷走了,都是骗人的鬼话,现在很多这样的酸书生,喜欢占小便宜,就编出各种各样的可怜借口,想要白白借宿,想得可真美!当家的,还好你没糊涂,上了那酸书生的当!” 屋门外,看着砰然紧闭的大门,江云摇了摇头,只得离去了。 接下来,他又寻了几处人家,但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起先还好,一听说对方出不起住宿费,就关门赶人了。 最后江云只得放弃了这样撞大运寻一处免费住宿的念头,看来没有办法,只得去找那周世民打打秋风了。 这么想着,他就记起当初周世民给他说的那个他亲戚在城中的地址,就要寻了过去,刚走出几步,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他并非全然走投无路,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想。 他此刻是想起了,先前进城时,见到的那位老船夫,自己还有一条乌篷船,寄放在对方那里。那条乌篷船,成了他现在的救命稻草了。 他现在想来,那个弃船而走的船夫,多半是不怀好心,即使是一个意外,但对方害得自己差点船毁人亡,总也该赔一点精神损失费吧,也不要他多的,用那一艘乌篷船补偿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心安理得,已经作了决定,就把那艘乌篷船卖了,得了一点银钱,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记得那位老船夫,还给自己留下了他家在城中的地址。打定主意之后,江云不再迟疑,当即就依着那位老船夫留下的地址,一路寻了过去。 老船夫说,他家就是在这城北的杨桥巷,江云一路寻到了这里,找人一问,很快就找到了老船夫赵福来的家。 当江云找上门来的时候,赵福来正吃罢了午饭,在屋子里抽着旱烟闭目假寐,孙女蹦蹦跳跳的就跑了进来,说什么刚才赶考的大哥哥找上门来了。 赵福来起先还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等小姑娘再解释几句之后,他就明白过来,原来是上午看到的那个用驭水之术操舟的年轻书生找上门来了。 已经认为对方起码是秀才,甚至举人,他不敢怠慢,连忙跑出屋来,就见到了院子里走投无路之下寻来的江云。 “这位公子,老朽有失远迎,失礼了。”赵福来迎上前来,朝着江云拱手作揖道。 江云回了一礼,然后说明来意:“实话不满老伯,在下这次来,是因为城中客栈客满,因此想到老伯这里来借宿几宿,不知老伯这里可还方便?” 赵福来倒是十分痛快,连声说道:“方便,方便,公子肯在寒舍借宿,是我们的荣幸,就怕寒舍简陋,委屈怠慢了公子呢。” 第八十三章 城隍庙 江云现在无处可去,只求一个安身落脚之处,哪里会嫌什么寒舍简陋,再说看老船夫这宅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安静宽敞,他哪里有什么委屈不满意的。 不过,这住宿费的事情,还是要跟对方说清楚,当即就直言道:“不瞒老伯,刚才在下在城中一时不慎,被小偷光顾,偷去了银钱,现在是身无分文……” 赵福来一听,顿时吃了一惊,这城中的小偷,竟然这般大的胆子,竟敢偷秀才公,甚至是举人老爷的银钱,这不是自己作死么。 “所以这住宿费,在下一时拿不出来……”江云又继续道。 赵福来便摆了摆手,道:“公子能来寒舍歇脚,是寒舍的荣幸,这住宿费的事,就不要提了。” 江云一听,放下心来,对方能够免费提供住宿就好,早知道如此,早来这里,也不用去吃那闭门羹了。 不过即使能够免费住宿,但也不能白吃人家的不是,当即他就依着既定的打算,说道:“是这样的,在下打算把那一艘乌篷船卖了,不知老伯可愿意买下来?” 赵福来听了,又是一阵意外,问道:“公子是要卖了那艘乌篷船?” 江云点点头,道:“眼下在下身无分文,只能把这条船卖了,暂时救救急。” 赵福来沉吟一下便道:“若是公子不嫌弃寒舍粗茶淡饭,这几日就在寒舍用饭就是,也不必去卖船的。” 江云一听,对方这个意思,就是吃住都免费啊。他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这么一位好客人家,不过对方好意,他却不好就这么接受了,便道:“老伯好意,在下心领了,老伯能够提供免费住宿,已感盛情,哪能再让老伯破费,提供吃食,这让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赵福来笑着道:“谁在外没有一个难处,只是几顿粗茶淡饭而已,公子客气了。” 虽然对方是一片好意,江云却不想白白承这份情,再说那艘乌篷船留着对他也没有用处,他回去肯定也不能再坐那艘船了,总是要处理掉的。 想着他便道:“老伯盛情,在下心领了,不过那艘船还请老伯帮忙卖掉,若是老伯不愿买下,看能否帮忙找个买家卖了。” 见他心意已决,赵福来就不再多说,问道:“那么那艘乌篷船,公子打算卖什么价呢。” 江云道:“我也不知道这其中的行情,但由老伯作主,差不多就可以了。” 赵福来道:“公子的那艘乌篷船,看起来还是有七八成新的,若要卖的话,二两银子是不止的,那老朽就帮公子问问。” 江云道:“那就多谢老伯了。” 说定这件事,江云总算心下大定,随后就在这里安顿下来,赵福来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住下。 “大哥哥,你真是来赶考的吗?”在收拾屋子的时候,赵福来的小孙女追着江云一个劲的问。 江云一再说自己就是来赶考的,小女孩又追着赵福来嚷道:“爷爷,囡囡猜对了,大哥哥就是来县里赶考,考童生的呢。” 赵福来只是笑笑,也没有反驳孙女的话,但心里还是不信的。 安顿下来之后,江云跟赵福来招呼一声,就出门去了。 这临水县城,他平时也不是能够常来的,既然来了,总要好好看上一番,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论起繁华程度,也不见得比位于水陆要冲的清河镇繁华热闹多少,但毕竟是县治所在,还是有些地方值得一去的。 比如那文庙,城隍庙,都是赶考的学子少不得要去看一看,拜一拜,请几柱香的。 江云出了门,转了一阵,突然想到,既然那周世民给了他地址,那么这次大好的打秋风的机会,岂能错过,以前被打了那么多秋风,这次总要收回一点利息来。 想到这里,他就开始行动,依着记忆中周世民给的地址,寻了过去。 周世民的亲戚正好也住在这城北,不需要多绕路,只是在另外一个巷子,江云问了几个路人,就寻到了,在一家小店铺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豆腐店,卖的就是豆腐,上面还挂着一个招牌,写着“周记豆腐”。这样的小店铺通常都是前面作铺面,后面住家,江云左右打量一阵之后,最后确定,这里就是周世民告诉他的,他那亲戚家的地址。 此刻在摊子前,正有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在照看着,这妇人倒是略有些姿色,但涂的脂粉够厚的,估计要刮的话能够刮下三两,总之这位跟“豆腐西施”是不大相关的。 那妇人注意到在摊子前徘徊的江云,就大声招呼道:“这位小哥,可是要买豆腐,本店的豆腐又嫩又香,味道好极了,客官买几块回去尝尝。” 江云走过去,说明了来意,道:“这位大姐,我是来找周世民的,不知他是否在这里?” “你是来找世民的?”卖豆腐的妇人问。 江云道:“是的,我是他书院的同学。” “世民,世民,快出来,有书院同学找你了!”卖豆腐的妇人便扭头朝着里面大喊。 不一会儿,从里面奔出来一人,不是周世民是谁,一看到江云,顿时就满脸笑容的迎上前来,招呼道:“平川,你总算来了,你可真沉得住气,这县试都快要考了,你才姗姗来迟。” 江云道:“家里有点事,所以来晚了些。也不用着急,县试不是后天吗,还有一天多的时间准备。” 周世民问道:“那你找好了住所么,城中的客栈肯定已经爆满了吧。” 江云道:“是的,问了好几家客栈都没有空房了。” 周世民道:“这是必然的,每到县试的时候都这样,若是想要有地方住,就得早点来,你若是早一天来,可能都还有空房的。是了,那么你现在住在哪里?” 江云道:“我在城里找了一户人家借宿。” 周世民也并不奇怪,又问道:“这借宿费一宿多少,不会挨宰了吧,早就告诉你,来了就来找我,即使我堂兄这里挤不下,也可以给你介绍便宜一点的人家住下。” 江云如实道:“这借宿费倒是没有,是免费的。” 周世民一听,顿时就稀奇了,他本以为,对方一个书呆子,人生地不熟,若是找城中人家借宿,十有**就会挨宰,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说这借宿是免费的,这是真的么,难道对方踩上狗.屎运了。 “你是说,那户人家免费让你借宿?”他又问,得到江云的肯定回答之后,不由对对方的好运气羡慕不已。 “平川你的运气还真不错,看来这次县试,定也是鲤鱼跃龙门,榜上有名了。”周世民笑着恭维道。 江云道:“一样一样,彼此彼此,借周兄的吉言了。” 周世民又道:“你刚来,还没有去城中转转吧,走吧,我带你到这城里四处走走看看。” 说着就拉着江云往街上走,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头,对那卖豆腐的妇人说道:“嫂子,今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哦,世民,注意点,少喝点酒,都快马上县试了。”卖豆腐的妇人叮嘱道。 周世民应了一声,就和江云一起走了。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阵,周世民问道:“是了,平川,你还没有去城隍庙烧一柱香吧,走,我带你去。” 江云听了,就不想去,便道:“算了,这城隍庙就不必去了,随便转转就是了。” 周世民道:“这怎么能行,既然是来赶考的,这城隍庙是必然要去的,给城隍爷请柱香,它老人家也会保佑你科举高中啊。” 江云却不信这个,关键是他现在身无分文,去了有什么用,就是这香油钱也没有啊,他便道:“这么多赶考的考生,都去烧香,但每次能够上榜的考生,只是有数的那么多,落榜的考生却是大多数,由此可知,这烧香是没有用的。” 周世民笑着道:“话是这么说,但城隍爷成事不足,坏事却有余,你若是不去给它老人家烧香,它万一小心眼,发起怒来,等考试的时候给你小鞋穿就不值得了,所以还是去烧柱香求个心安的好。” 说罢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就向前走了,江云见了,无可奈何的只得跟着对方去了。 城隍庙,座落于县城的东区,县衙门也建在这里,城隍庙就紧挨着县衙的南侧,县衙的北侧,则座落着文庙,县学学宫,这一带无疑是整个县城的精华地段,城中大部分富绅世家的宅院,就座落于城东。 县里的城隍庙是三进院落,规格虽然比不上州府,但也建筑完整,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派不凡。 城隍庙的大门外,人来人往,有各种摆摊,小吃,说书,卖字画,杂耍,唱戏的,平时就是县城热闹的所在,现今因为临近县试,来了不少赶考的考生前来烧香,更是热闹非凡,在科考前,到城隍庙烧一柱香,求城隍爷保佑高中,是由来已久的一种传统 两人来到城隍庙大门前,看到周世民一头就要迈进城隍庙的大门,江云终于伸手拉住了他。 第八十四章 县衙报案 被他拉住,周世民不解道:“平川,怎么不进去,既然到了地头,自然要给城隍爷烧一炷香的,等烧完香,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好好大吃一顿,是了,这次你定是要做东的。” 听对方说的理直气壮,江云很是无语,问道:“这话怎么说,为什么定是我做东。” 周世民道:“当然了,这次县试,我看平川你一定能高中,榜上有名,现在也是提前庆贺一下,讨个好彩头不是。” 这理由,还真亏对方说的出来,江云摊摊手,索性直接挑明道:“这个东我就是想做也做不了啊。” 周世民一怔,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江云道:“实话不瞒你,就在不久前,我一时不慎,遇上骗子小偷,把身上的银钱都给偷去了。” 说着就把刚才从酒楼吃完饭出来后,遇上那灰衣汉子和小乞丐,被偷去银钱的事情跟对方简单叙说了一遍。 周世民听完,吃惊不已,问:“平川你说的,可是真的?” 江云道:“这样的事情,我有必要骗你么,当然是真的。” 周世民信了,顿时跺脚埋怨起来,道:“你怎么会这般不小心,这可如何是好,这么说,你现在是身无分文了?” 江云点点头,周世民见了,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唉声叹气不已。 “唉,算了,就是些许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当作吃一堑,长一智好了。” 看到对方不住唉声叹气,江云反而安慰起他,这话一出口,就感觉不对劲,丢东西的明明是自己,怎么反而自己安慰起别人来了。 周世民叹气一阵,道:“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 扫了一眼城隍庙大门,又道:“那这城隍庙就不去也罢。虽然我可以借你一点香火钱,但这烧香,讲究的就是心诚,若是借来的银钱城隍爷是看不上的。” 江云暗自鄙夷,但口中还是说道:“那就走吧。” 两人就此离了城隍庙,周世民又问:“是了,平川,你钱财被窃,事后到衙门报案了没有。” 江云摇了摇头,他还真没想到去报案,主要是潜意识中,就觉得报了案也没什么用。 周世民见了,便道:“那我们便去县衙报案,说不定还能够抓到小偷,把偷去的银钱找回来。” 江云觉得不会有什么用,但还是依着对方的意思去了。 县衙离城隍庙并没有多远,走不到几百米就到了。来到县衙门口,两人就要往里冲,一个衙役上前来拦住去路,喝道:“这里是县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周世民道:“我们是赶考的考生,我这位同窗,刚刚被骗子小偷偷去了银钱,特地前来报案的。” 听说两人是赶考的考生,那个衙役的态度谨慎了一些。眼下县试在即,这县试就是如今整个临水县头一等的大事,任何与此相关的事情,都不是小事,不能等闲视之。 若是在平时,两人不表示一下,出点辛苦费,根本就别想进这县衙的大门,但是现在,衙役却不敢太过刁难,这些赶考的考生都是轻易招惹不得的。 先不说这些人有可能县试过后,就能高中,得了童生功名,现在刁难,以后可能会被记恨报复,不过这不是主要的,毕竟赶考的考生二千,最后进入县试录取大名单的,不过寥寥六十人罢了,能最后考上童生功名的,只是极少数。 就是考不中,这些赶考的考生也是得罪不起的,现在县试在即,各路考生云集,哪位考生没有几个同学乡党,同窗好友,一旦惹火了这些读书人,吆三喝五的聚集起来闹事,他这个小小衙役,可吃罪不起,丢了差事事小,还要遭受县令大人的问罪。 所以虽然见到两人没有眼色,不知送钱打点孝敬,但衙役最后还是没有刁难,挥挥手道:“好吧,你们跟我进去。” 两人随着衙役进了县衙大门,过了前堂,迎面就是县衙大堂,衙役领着两人沿着旁侧走廊,来到旁边的各部司房,因为是报案,衙役领着两人来到的是刑房公署。 听说是关于赶考考生的案件,刑房的攒典不敢怠慢,亲自接待了江云和周世民两人,在县衙六房担当主事的典吏,攒典,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当的,必须童生以上功名,大县的典吏甚至要求有秀才功名。 刑房攒典拿出纸笔,听江云叙说了被骗偷的经过,一一记录在案,又记下两人临时在县中的地址,然后就叫两人回去等待消息。 这就完了?虽然看对方一本正经,严格按着规程办事,但江云还是觉得,对方有敷衍了事之嫌,他问道:“不知这案子什么时候能够破案?” 刑房攒典听了,板着面孔道:“破案自有规例章程,你的案子刑房已经记录在案,自会办理,至于什么时候能够破案,却不好说,案情各有不同,破案有快有慢,有的证据线索缺乏,破不了案也是正常的,所以你的这个问题,我是回答不了的。”说完别有深意的盯着他。 江云道:“我看这个案子,应该是偷骗的惯犯,案子线索也不少,应该是不难破案的。” 刑房攒典听了,脸色就有些不耐烦起来,道:“这个到底怎么破案,能不能破案,不是你说了算,还是要我们说了算,你说是不是。” 周世民在一旁看得分明,心说常言道,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衙门里的水可深着呢,你若是不给一点常例孝敬,衙门的人怎么会尽心办事,看这个刑房攒典,分明就是一个爱财的人,暗示索贿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不过他即使看出了这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动作。要他替江云塞钱打点?他办不到,钱少了对方看不上,钱多了他也舍不得。 看到江云还要说什么,他就拉住对方,说道:“好了,平川,我们要相信衙门,一定会秉公执法,尽快破案的,我们只管静候佳音就是了。” 说着他就起身告辞,对那刑房攒典一拱手道:“此事还要多让攒典大人费心了,若是案子破了,还请早来通知一声。” 刑房攒典坐在那里,没有答话,脸色有些冷。 周世民也不再多说,当即就拉起江云,转身出门去了。 出了衙门之后,周世民忍不住就朝着衙门口啐了一口,口中就骂开了,骂的就是衙门的人尸位素餐,不干正事。 刚才那刑房攒典敷衍塞责,阳奉阴违,暗示索贿的表现,江云也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愤慨,原以为这里读书人读圣人之言,养浩然之气,风气处事会有所不同,却没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这衙门里,依旧是污黑一片。 他很是不解,就问道:“周兄,这个刑房攒典这般龌蹉行事,县令大人就不管管吗。” 周世民看了他一眼,似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是呆气幼稚。 江云更是不解,问道:“怎么了,难道我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吗。” 周世民心道,对方果然是读书进了牛角尖,迂腐呆气,不通世故,当即就说道:“圣人都有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衙门陋规就是如此,若是县令大人真跟这位刑房攒典较劲,夺了他的官职,那么新上任的攒典,就能保证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了?他保证不了,既然如此,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否则对待手下苛责太过,就没有人办事了,他也会得了一个酷吏之名。” 江云还是不解,又问道:“我看这刑房攒典,也是读书人出身,养成浩然之气,起码有童生功名吧,既然存浩然之气,明圣人之言,为何会堕落至此?” 周世民听了,摇摇头道:“别说一个小小刑房攒典了,就是位居高位的达官显贵,六部公卿,也不是人人都能保持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本县的县令大人,不见得就真是一个爱民如子,明镜高悬的青天好官呢。” 江云依旧不解道:“这又是为何,难道他不想着仕途上进,进取大道,立法封圣,而甘愿沉于污秽之中,自甘堕落吗。” 周世民道:“正是因为上进之心没有了,才会如此啊。进取大道,立法封圣,说的容易,何其艰难,就说我们这位县令大老爷,都说‘五十少进士’,这位县令大老爷可真的是位‘少进士’了,大器晚成,虽然中了进士,但受困场屋多年,这进取之心可就消磨殆尽了,我觉着他老人家,现在所想的不是什么进取大道多一些,而是怎么享些清福,捞些钱财更多一些……”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太猛狼了,连忙捂住了口,东张西望,担心不已。一时说漏了嘴,竟在这衙门口非议县令大老爷,简直是自寻死路的行为,就不怕他老人家修了顺风耳,若是听到他一言半语的诽谤之言,那他这次县试可就彻底玩完了。 第八十五章 灯谜会 两人离了县衙,周世民也没有心思在街上闲逛,看着天色也不早了,直接领着江云回了他堂兄的家。 店铺前,周世民的嫂子正在收摊子,看到周世民和江云进来,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在城里多转转?” “也没什么好看的。”周世民敷衍着,又道:“是了,嫂子,你今晚烧几个菜,我同学要到家里吃饭。” 周世民的嫂子讶异道:“你不是说不回来吃晚饭了么,怎么又变卦了。” 周世民支吾道:“还,还没吃,想着还是到家里吃方便。” 周世民的嫂子脸色就不高兴了,横了边上的江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走进屋里去了。 周世民把江云领进后面的客厅,两人坐下,喝了一会儿茶,周世民起身道:“平川,你先坐着,我去看看饭菜做好了没。” 江云挥挥手道:“世民,叫嫂子也不用忙活了,随便一顿粗茶淡饭就好了。” 周世民支吾几声,就匆匆出了客厅,往后面的厨房而来,江云则依旧坐在那里,慢慢的喝茶。 周世民来到后面的厨房,就见到他嫂子吴氏正在那里做饭,走过去一看,已经做好了两盘菜,一盘是红烧豆腐,另一盘是白菜豆腐汤,而在锅里正炒的,是一盘豆腐渣,不愧是卖豆腐的,果然是有啥吃啥。 周世民皱了皱眉头,问道:“嫂子,还有其它的菜么。” 他嫂子吴氏没好声气的道:“没了,这么多菜还不够吃了么。” 周世民陪着小心道:“我同学来吃饭,太寒酸了不好,再加两个菜吧。” 他嫂子吴氏心里正不痛快呢,当即就扔了铲子,气呼呼的道:“我说世民,你在嫂子家白吃白住也就是了,我不跟你计较,怎么你还把一些不相干的人招来,到家里白吃白喝,这像话吗!” 周世民忙好声说道:“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同学是上门做客,怎么是白吃白喝。” 吴氏冷哼道:“我看就是白吃白喝,存心打秋风来着,若是上门做客,怎么不见一点礼。” 周世民又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同学今天刚到县城,可是却一时不慎,被骗子偷儿偷去了身上钱财,现在他是身无分文,不得已我才叫他到家中吃饭,我总不能不管不问,否则以后这朋友可就没得作了。” 吴氏哪里听得进去,撇了撇嘴道:“被骗子偷去了钱财?身无分文?这样骗人的鬼话你也就信了?他分明就是个上门打秋风的,偏偏你还惯着他了,我说世民,怎么你交的都是这样的狐朋狗友,没有一点靠谱的。” 周世民听了,脸色也不好看,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此刻他还只得陪着笑脸,说道:“嫂子,你真是误会了,我这个同学是个小地主,家里有不少良田的,这次真的是被偷去银钱,只是一个意外。” 吴氏哼了一声,不屑的道:“我说世民,你不要被他骗了,我看这样狡狯油滑的同学不要也罢,以后就不要跟他来往了。” “世民,我听你哥说,你是清河书院的高材生,一个童生功名是稳当当的,以后也是做大事的人,既然这样,你就应该追求上进,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这算什么事,嫂子是为了你好,才跟你多说这些,你不要听不进去,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 听着对方的唠叨,周世民沉着脸,一咬牙,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重重的拍在灶台上,说道:“好了,嫂子你不要多说了,就依我说的,再多加两个菜!” 吴氏瞟了一眼灶台上的碎银子,重新拿起铲子炒了起来,倒是没有再吭声了。 周世民回到客厅,重新坐下,跟着江云喝茶闲聊起来。 “是了,等下入夜之后,在那城隍庙前,会有灯谜会,平川要不要去看一看。”周世民突然想起这事,随口就问。 “灯谜会?”江云听了,却是兴趣缺缺,摇头道,“算了,还是不凑这个热闹,马上就要县试,还是有空多温点书是正经。” 周世民一笑道:“平川有所不知吧,这个城隍庙的灯谜会,由来已久,是本县传统,据说本县城隍庙供奉的城隍爷泰裕伯就是一个酷好灯谜之人,所以每逢重大节日,城隍庙前都少不了灯谜会,而每两年一次的县试,也是本县文教大事,在县试临考前,城隍庙那里也会举办这灯谜会,城中的富绅贵人差不多都会出资捧场。” “这个灯谜会特地为县试举办,所以很多赶考考生也会去凑个热闹,以文会友,特别听说,今晚本县教谕王璇大人也会亲临到场,与民同乐,这可是一个接近本县教谕的大好机会,怎么样,平川可有兴趣了么。” 一县教谕,就是县里主管县学的最高长官了,也是县试的副主考官,所以在县试前,能有一个跟本县教谕亲近的机会,这些赶考的考生自是趋之若鹜的,若是当场有出众的表现,引来本县教谕的瞩目,大大露脸一番,那么对接下来的县试自然大有好处。 只是江云听了之后,依旧是兴趣缺缺,刚刚被骗子偷去钱财,心里正不痛快,没心思凑这个热闹。 周世民见了,便又加了一把火,说道:“这灯谜会,可是城中数家知名富绅大户联合举办,每盏谜灯中,都封了不少的红包赏钱,若是能够猜中灯谜,那么就可以得到谜灯中不菲的赏钱了。以平川的大才,猜中灯谜应该不难,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解了现在的燃眉之急?” 原来谜灯中还有红包赏钱?江云一听,果然就动心起来,反正去看一下又没有什么损失,猜中这灯谜还会有赏钱,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他就来了兴致,欣然点头道:“那等下吃罢饭,就去看一看。” 看到对方跃跃欲试,大有从中大赚一笔的势头,周世民心里暗笑,知道对方是被那赏钱吸引动心了。 但这赏钱岂是这么容易得的?这灯谜会上高手众多,一些容易猜中的灯谜很快会被人猜的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都是难猜的难题,凭对方的才气,怎么猜的中。 就是他自己,一点也没有信心,今晚前去,不过纯粹是想去凑个热闹,另外存着一丝念想,看看到时能否见到本县教谕,或有什么机缘,在对方面前露露脸。 不多时,吴氏过来说,饭菜已经好了,脸色依旧很是不好,周世民也没理会,拉了江云入席,饭菜是四菜一汤,比较简陋,也没什么油水,当然江云也不会挑剔,闷着头吃喝,一直吃了两大碗米饭这才住手。 周世民也草草吃罢,随后两人就出了门,往城隍庙这边而来。 此刻夜幕已黑,华灯初上,一路走来,街上十分安静,但当走到城隍庙这边时,人流渐多,也变得十分热闹起来,大部分都是闲的无聊,前来看城隍庙的灯谜会,凑个热闹的,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头扎方巾,身着长衫的翩翩学子,也有穿着粗布短衣的贩夫走卒,还可见一些娉娉袅袅,姿态优雅的小姐丫鬟在人群中走过。 等到了城隍庙前的广场上,这里更是人潮如织,分外的嘈杂热闹。旁边有卖各色小物件的货郎,有卖各种美味小吃的摊子,不知哪个戏班子,还在场边搭起了一个戏台,铿铿锵锵在台上唱着戏,倒是吸引了不少的人驻足观看,看得满意,有人鼓掌喝彩,有人掏出大把的铜钱,扔到戏台上去。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在庙门前,临时搭起了一座台子,台子上悬挂着十数盏各式各样精巧的灯笼,若是细细看,还可见灯笼上写着或多或少的字,那就是灯谜了。 不止是在台子上,就是在台下四处,也有不少各色精巧的灯笼高高悬挂,这些灯笼都是城中一些大户人家,有钱商户出资设置的,灯笼里的红包赏钱也有多有少,全凭这些人家的兴致。 这台上台下的灯笼,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真要说区别,就是台上的谜灯都是一些富绅贵人出资所设,灯谜更加雅一些,难一些,里面的红包赏钱也多一些,而台下的这些灯笼,灯谜就俗一些,容易一些,红包赏钱也少一些。 比如现在在台上正中,就悬挂着几个大灯笼,正面分别写着“刘”,“熊”,“戴”,“王”,“陈”,“李”等大字,若是稍有明白的人就知道,这几个灯谜,分别就是本县的县令刘大人,县丞熊大人,主簿戴大人,教谕王大人,以及城中书香世家陈家,李家等出资设置的灯谜。 对于这些赶考的考生来说,台下的这些灯谜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台上的这些灯谜,若是能够猜中台上的灯谜,特别是县中这些大人们的灯谜,那无疑就是大出风头的事,等于在这些县里大人们的面前好好露了露脸,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对将要举行的县试,好处不言而喻。 第八十六章 猜灯谜 江云和周世民两人来到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大部分谜灯已经高高亮起,两人到来之后,就迫不及待冲进人群中,杀向那些已经点亮起来的谜灯了。 两人并没有急着往那台子上赶去,那里已经差不多人满为患,挤了众多准备猜谜的人,大部分都是读书人装束的赶考考生,他们的目的用意都很简单,就是想要捷足先登,猜中上面某位大人的灯谜,一鸣惊人,引来县里大人们的注意。 而这其中,争抢最热烈的,自是本县县令,本次县试主考官刘朝宗的谜灯了,试想想,若是能够猜中县令刘大人的灯谜,那自己的名字,无疑就会在县令大人面前留下印象,对于接下来的县试,大有好处。 除了县令刘朝宗的谜灯之外,教谕王璇的谜灯也是十分抢手,这并不是说他的官位除了县令之外最高,一县教谕,只是县里的第四,五号人物了,县丞,主簿,甚至强势一点的典史,都排在教谕之前。 但教谕是本次县试的副主考官,对赶考考生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所以这教谕王大人的谜灯大受追捧,也就顺理成章了。 除此之外,其他几位县中大人的谜灯,也都十分抢手,谜灯周围,基本被挤得水泄不通。 另外,其它诸如陈家,李家等一些书香世家的谜灯,围着的人也丝毫不少,除了这些世家都是县中显贵,猜中了灯谜,也许能够攀附上只是其次,主要的是这些世家藏在灯笼里面的红包赏钱肯定不会少,若是能够猜中,足够小赚一笔。 反而那些县中大人们的谜灯,虽然都是热门,但里面的红包赏钱不见得就会有许多,大家争抢着去猜,只是图一个名,而这些书香世家就不同了,出手绝不会寒酸,猜中的赏钱肯定不会少的。 虽然台子上人潮涌动,竞争十分热烈,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周世民和江云两人的选择。周世民有自知之明,台上的那些灯谜,难度不言自明,而那些上台去的,多是有些才气,自信自负的猜谜高手,与其去跟这些人争一点微小的机会,还不如脚踏实地,去猜台下这些比较容易一些的灯谜,若是猜中,能够得到一些小钱才是最实惠的。 而江云则是根本还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好高骛远的去台上跟众人争个头破血流,还是踏踏实实的猜近处的灯谜,赚点小钱是好。 所以在这一点上,两人倒是不约而同,离他们左近一处,就有一盏高高亮起的谜灯,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谜灯下,抬头仔细瞧看起灯笼上面写着的谜题。 在灯笼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跟他们一样在翘首观看谜题,有的已经看过谜题,在那里低头沉吟,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猜这灯谜,不仅需要才气过人,头脑灵活,还需要才思敏捷,否则即使猜出来了,但被他人捷足先登,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这就是这个灯谜的谜面,打一物。 周世民眉头紧皱,开始沉思起来,江云也在沉吟思索,过了片刻,却无有什么头绪,跟两人一样,周围同样一副茫然不知之状的大有人在。 怎么随便一道灯谜都这般难,周世民暗自咒骂,转头看向旁边的江云,问道:“平川,你对这个灯谜,可有什么心得?” 江云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收获。周世民这一问本也没抱有什么希望,当即就果断的放弃道:“算了,这道灯谜太难,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碰一碰运气。” 说着就果断的退出人群,朝着就近的另外一个谜灯赶去,江云也放弃了,跟着对方而去。 两人赶到下一个谜灯处,这里同样聚了一大堆的人,有的仰面瞧看谜题,有的埋头思索,有的困惑,有的焦急,神色种种不同。 两人紧赶着来到谜灯下,抬头瞧看谜题,只见这个灯笼侧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董”字,显示是一位姓董的大户出资设的灯谜,这个并不重要,再看正面的谜题。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物。” 看过这个谜面之后,两人就又各自低头思忖起来。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云冥思苦想一阵,却不得其解,没什么头绪。不管是原来的那个江云,还是现在的他,对猜谜都不擅长,一时之间,却猜不出来。 看来想要赚个小钱,也不是这般容易的。他回头看向身旁的周世民,看到对方眉头紧锁,依旧在闷头苦思。 “世民,世民……要不我们还是再换个地方……” 他连声叫唤了几句,可是周世民却是充耳不闻。 “周兄……”他不得不加大了声音。 周世民突然猛一抬头,一拍大腿道:“我猜出来了,我猜出来了!” 猜出来了?江云倒是欢喜,忙追问道:“那这物到底是什么?” 不仅是他,灯笼周围其他的人,也都齐齐向周世民看了过来,目光中有好奇,也有羡慕,有人则迫不及待准备转身走人了,有人猜出来了,这个灯谜就报废了,其他人自然就没有机会了。 灯笼下,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应该就是出这灯谜的董府的人,他也好奇的看着周世民,只等对方把结果说出来,看对方猜的对不对。 “是日,是日啊!”周世民说完,二话不说的转身分开人群,飞奔而去了。 “是日?这个谜底是日?”众人听了,略一思索之下,却都觉得不对,这日,跟谜面上的‘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么,这完全不对嘛。 再说,就是猜出来了,这人不等着拿灯笼里的红包赏钱,却为什么要急匆匆的跑掉,这在搞什么啊。 众人在这里疑惑不解,而灯笼下站着的董府管家,也是大摇其头,无疑表明,周世民猜的完全不对。 江云这时却若有所悟,猛地一拍大腿,道:“果然是日,这周世民还真的猜出来了!” 他这一声大喊,又引来周围人群一阵侧目,大家看着他,目光中都带着鄙夷,什么果然是日,这个答案根本就不对,这人还在瞎嚷嚷什么,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赏钱得了去了?真是天真可笑。 江云倒不是瞎嚷嚷,他是想到,周世民说的日,就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个灯谜的谜底,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说的不就是日么。 周世民跑得那么快,毫无疑问是赶着领赏钱去了,他不由羡慕起来,不知道那个谜灯里面藏的红包赏钱会有多少。 算了,还是继续想眼前这个灯谜吧。他正琢磨着,这时就见周世民已经走了回来,不过看他的神情却不对,唉声叹气,没精打采的。 难道这个答案不对?不应该啊,应该就是日啊,江云疑惑起来,等对方到了近前,一问之下,他不由无语,那个谜底确实是日,周世民倒是猜中了,只是他赶过去的时候,却是晚了一步,这个灯谜已经被人捷足先登猜出来了,而灯笼里面的红包赏钱,自然也被别人得去,他是没份了。 明白之后,江云也是无话可说,暗道这也够倒霉的,明明猜出来了,却晚了一步,白白让人空欢喜一场,从这也可以说明,猜谜高手还是不少的。 “算了,怎么说世民你也是猜出来了,只是稍稍晚了一步而已,没必要灰心丧气的,这里的灯谜还有很多。”看对方士气低落,他安慰一番。 周世民强打精神道:“说的不错,我们再换个地方吧。” 江云见了,就知道,他对眼前这个灯谜也是没有信心,两人正要离去,这时就听到人群中有人突然大声喊道:“我猜出来了!” 听到喊声,两人正要离去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回头,倒是要看看,这个灯谜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不仅他们两人,场中其他的人,同样都向着那发话之人齐齐看去。 喊话的人,看装束是一位年轻学子,一看应该就是某位赶考的考生,在众人注目之下,他朝着灯笼下的那位董府管家一拱手,说道:“我猜这个谜底是砚台,不知对不对?” 砚台?这个词在众人脑海中闪过之后,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对啊,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跟砚台都能对得上,说的不就是砚台么,看来这人真的猜中了。 果然,那位董府管家哈哈一笑,道:“是砚台,谜底正是砚台,这位公子猜中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有董府的人从灯笼中取出红包赏钱,交给了那位猜中的年轻书生,那年轻书生特意当众打开了红包,只见里面包着整整三串铜钱,一共三百文钱。 这个赏钱已经很丰厚了,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那位年轻书生收好赏钱,也不多待,就快步离去了,看来也是深有野心之人,赶往另一处继续再战了。 第八十七章 灯谜不好猜 “砚台,砚台,为什么我没想到呢……”周世民羡慕的看着拿了大把赏钱离去的年轻书生,心中懊恼不已。 “走吧,赶紧去看下一个灯笼,或许还有机会的。”江云却顾不得懊恼,正要奔向就近还亮着的另一个谜灯,这时就听到台子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叫喊。 两人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台子上人群骚动,然后就看到上面一盏高悬的灯笼熄灭了,看这情形,显然是上面的一盏灯谜已经被人猜了出来。 “是县丞熊大人的谜灯,不知是哪位好运的仁兄,解出了熊大人的灯谜……”周世民看着台子那边,一脸的羡慕,不由也动了去台子上的心思。 “要不我们也赶紧去台上猜谜,迟了的话,只怕都要被别人猜出来了。”他着急道。 江云一阵无语,台子上的灯谜无疑更难猜,而且那里更是高手众多,以他们这样的水准,怎么去跟那么多人争,还不如在下面再碰碰运气。 “世民,你我都不是猜谜高手,还是在下面碰碰运气的好。”他也顾不得打击对方的士气,直说道。 周世民想想也是,总算打消了去台上的心思,两人又在四处转悠起来。 可惜今天他们的运气显然并不怎么样,这四处的灯笼虽多,不过两人不是猜不出来,就是被人捷足先登,把灯谜先猜了出来,两人在这四处转悠了好一阵,却一无所获。 “刽子手的嘴脸——猜一官名。” 两人又站到了一个谜灯下,此刻四处谜灯陆续在熄灭,令人心思更加急切,再猜不中,这次可真要空手而归了,想小赚一笔的周世民固然心急,江云也不例外,现在他正两手空空,身无分文,正等着解出灯谜,拿了赏钱,以解当前燃眉之急的。 可是急也没用,这里猜谜的人太多,高手也不少,能够快速猜中抢得红包赏钱的只是少数人。 看到这个谜面,两人都低头沉吟起来,江云略一思忖,心中一动,隐隐有了头绪,正要张口报出答案,这时就听到旁边有人已经高声答道:“我猜是宰相!” 这个声音一出,灯笼下围着的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刽子手的嘴脸,可不就是宰相么,江云则是懊恼不已,只因为他刚刚也想出了宰相这个谜底,可是偏偏慢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猜了出来,只是略略慢了一步啊。 他在这里悻悻然懊恼不已,只见旁边的周世民也是一副唉声叹气懊恼之状,一问之下,原来对方也刚刚想到了宰相这个谜底,却没想还是被人抢先了一步说了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回过头去,想要看看这个坏了他们“好事”的人是谁,一看之下,发现这人原来是“老相识”,正是先前那个猜出砚台的年轻书生,在两人的印象中,今晚已经见到这个年轻书生多次了,这人无疑是今晚的一个大赢家,已经猜出了不少的谜题,得了许多红包赏钱。 周世民对着这位年轻书生怒目圆瞪,咬牙切齿,看情形恨不得上去把对方给活吃了,就是江云也好不了多少。 那年轻书生却看不到旁边或是羡慕,或是嫉妒至死的目光,笑嘻嘻的走上前来,领取了谜灯里的红包赏钱,红包打开之后,这次里面又有三串铜钱,共三百文,又小赚了一笔。 那年轻书生拿了铜钱,很快的又一溜烟的走了,寻找他的下一个“战场”了。 “这个人是不是专门来捣乱的……”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周世民咬牙恨恨的道。 江云虽然也恨得牙痒痒的,不过却也不得不服,人家才思敏捷,能够猜中这么多灯谜,得了这么多赏钱,也是他的才学所致,说什么是来捣乱的,就太过了。 看着四下已经越见稀疏的谜灯,至今一无所获的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这时江云望了望那台上,便提议道:“走,我们不如去台上看看。” 对此周世民自然没有异议,他早想这样了,现在那台子上,倒还有不少的谜灯亮着,台子上的才学之士虽然众多,但这台上的谜题也难了许多,难住了不少人,他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中了一两个。 两人当即就奔向台子那边,来到台下,却发现若要上台,还需要交一笔小钱,这也是为了阻止有的人不自量力,上台的人太多导致人满为患。 不过这笔小钱确实也不多,一人只需要交二十文钱就可以上台了,周世民咬了咬牙,掏出二十文钱,得了一个上台去的竹签凭证,江云倒也想上台去,可惜他身无分文,这二十文的上台费也交不出来。 周世民起先也不知,上这台子还要交一笔钱,此刻回头看了江云一眼,心说对方就是上台去,也只是纯粹看个热闹,陪太子读书的份,难道还能猜中上面的谜题不成,既然这样,不如省了这笔钱。 二十文钱虽少,但也不能白白浪费的。他本想等对方主动开口放弃,可惜江云偏偏就是不如他愿,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直直看着他。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只得又从怀中钱袋摸出二十文钱,替对方交了钱,说道:“平川你也上来吧,以你的才学,大有可能猜中一两个的。” 江云当然不会拒绝,说道:“这二十文钱,就当是我借周兄的了。” 周世民挥挥手,道:“算了,平川不用客气了,只是几文钱罢了。” 江云也不再多说,拿了竹签凭证,两人就上了台子。 台子地方很大,但人也很多,此刻几乎已经挤了有两三百人了,两人在人群中一阵夺路前行,很快就来到了一盏谜灯的底下,急急仰头看向谜灯的谜面。 谜灯的正面,只写着一个大大的“晖”字,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了,下面则写着一行小字,打一成语。 看了谜题,两人开始低头沉思,只是一时之间,哪有什么头绪,就这么一个晖字,要猜一个成语,这也太刁钻古怪了吧,让人颇有狗咬刺猬,无处下口之感。 不仅两人被难住,就是周围其他的人,也莫不如此,否则这个谜灯也不会在这里悬挂这么久,路过的人这么多,至今却也无人能够猜中了。 很多人在看过谜面之后,寻思片刻不得其果,就明智的离开,去看别处的谜灯了。 “这李家的灯谜,出的也太刁钻古怪了,莫非是不舍得里面的红包赏钱,故意要让人猜不出来?” 周世民悻悻然的发着牢骚,这谜灯的其它三个侧面,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显然这个谜灯是城中书香世家李家出资设的谜题。 江云也颇是腹诽,在这里驻足寻思一阵不得其解之后,果断的走人,去看另外的谜灯了。 周世民则是直接拉了他,说道:“走,不管了,先去看县令大人的谜灯!” 他要先看县令大人的谜灯,用意不言自明,毫无疑问,这台子上的谜灯,不说里面的红包赏钱多少,最有价值的,无疑就是县令大人出的谜灯了,若是能够猜中,留下名字,起码能在县令大人心中留下几分印象,对接下来的县试总是有好处的。 江云被他拉着,随着他来到了台子中间的一个谜灯下面,这里聚集的人数无疑最多,谜灯的侧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正是本县县令刘朝宗设的谜灯。 谜灯下,有人翘首观看谜题,有人低头沉思,抓耳挠腮,两人好不容易挤到谜灯下面,忙仰头看那谜灯上的谜题。 “戒之在斗——打一前人诗句。”这就是本县刘县令出的灯谜。 看到这个谜面,两人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谜题也不好猜啊,比起先前李家那个一字谜题,也好不了多少,看来这些老家伙就没有省油的灯,存心就是要刁难这些赶考考生了。 两人在谜灯下琢磨一阵,依旧不得头绪,抬起头来对望一眼,摇了摇头,正要就此走开,这时旁边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大家看,难怪这台上挤了这么多人,原来连一些阿猫阿狗都来凑数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这个料。” 听这声音,还有些耳熟,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旁边,正一脸鄙夷的看着他们,这人他们认得,不正是书院的同学闵玮是谁,在他旁边,两人不出意外还看到书院另外几个才学佼佼者,陆文鹏,李元春等人。 在这里碰到这些人,两人并不意外,灯谜会这样的热闹事,关键是可以在县中这些大人们面前扬名露脸的机会,这几位书院自负才学佼佼者当然不会错过。 “什么阿猫阿狗,你说谁呢。”周世民心中有气,忍不住就回骂道。 “说的就是你们。”闵玮慢条斯理的道。 “你,你简直欺人太甚!”周世民怒视着对方,大骂道,“你才是阿猫阿狗,不知你又猜中了什么灯谜,若是没有,你就是你自己口中说的阿猫阿狗!” 一听这话,闵玮反而笑了起来,旁边的人也都露出笑意。 周世民道:“怎么,不敢说话了么!” 旁边李元春说道:“世民不知道吧,先前熊大人的灯谜,就是闵兄猜中的。” 第八十八章 最大赢家 周世民听得吃了一惊,没想到,刚才本县县丞熊大人的灯谜,竟然就是被这个闵玮给猜出来的?难怪这般得瑟。 这样的事众人皆知,对方不至于堂而皇之说谎,周世民一下子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了。 闵玮一脸轻蔑之色,斜睨着两人道:“我看你们还是赶紧下台去吧,免得这台上人满为患的,这台上的灯谜不是你们这样的水平能够解出来的,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拥挤,凑数看热闹罢了。” 周世民实在看不过对方那张得意嚣张臭脸,怒道:“不就是解出了一个灯谜么,有什么好得瑟的,你若有本事,不如把这个县令大人的灯谜也解了出来,若解不出来,那还是阿猫阿狗!” 县令刘大人的这个灯谜,闵玮刚才已经见过,并没有什么头绪,所以并没有接对方这个茬,只是道:“不如这样吧,你,还有旁边这位东风吹兄,若是能够解开这台上的任何一道灯谜,我就承认自己是阿猫阿狗,怎么样,你们两个今天加一起,能够解开台上的任何一道灯谜么。” 周世民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没接这个茬,只是道:“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解不开县令刘大人的灯谜么,有什么好得瑟的!”丢下这话,不再理会,转身就走。 看着两人离去,闵玮露出不屑之色,抬头又望了望眼前的谜灯,看着上面的谜面“戒之在斗”,突然间,脑中似乎有灵光一闪,竟然就猜到了这个谜底。 “我猜出来了,哈哈,我猜出来了!”他情不自禁喜形于色的大叫起来。 江云和周世民两人正要悻悻然离去,这时听到后面闵玮的呼叫,不由又停住了步子,一脸的无语,心说不是吧,这个闵玮就这会儿功夫,真的就猜出这县令刘大人的灯谜了? 不仅是他们两人,就是旁边的人,包括陆文鹏,李元春等人,闻言也都惊讶不已。 “闵兄,你真的猜出来刘大人的这个灯谜?”众人纷纷询问。 闵玮点了点头,哈哈一笑,没有再理会四周投射过来的神色各异的目光,径直对着谜灯下站着的一位青色长袍老者拱了拱手,道:“在下闵玮,清江书院的学生,对刘大人的这个灯谜,有了一个答案,不知对不对?” 青色长袍老者是刘县令府上的管家,闻言微笑道:“这位公子若有了答案,便请说出来。” 闵玮目光扫过一眼全场,露出自信的笑容,大声说道:“我猜刘大人这个灯谜的谜底是,‘莫学武陵人’,不知对不对?” 这个答案一说出,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惊叹,大家都是有才学的读书人,这个答案没有说出来之前,一直想不到,但等人说出来之后,就会有恍然大悟之感,他们略一寻思,就不难知道,闵玮说出的这个答案,应该就是正确答案无疑了,即使县令大人另有答案,也不可能比这个答案更好了。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闵玮的目光就带上了各种羡慕,嫉妒的色彩了,此人刚才解出了县丞熊大人的灯谜,现在又接着解出县令刘大人的灯谜,怎一个猛字了得。 果然,青袍管家听闵玮说出答案之后,拈须呵呵一笑,道:“闵公子答对了,答案正是‘莫学武陵人’!” “啪啪——” 不知谁人带头,现场开始响起一片鼓掌叫好之声,闵玮的身边,很快就围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围的水泄不通。 这鼓掌喝彩的人中,当然不会包括江云和周世民,两人此刻脸色都不好看,相顾默默无语。看这脸打得,简直啪啪直响,刚刚跟那闵玮斗了嘴,人家转过身来就把这县令大人的灯谜给猜出来了,简直是活生生的给了他们当众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啊。 县令刘大人的谜灯熄灭了,很快的,大家都知道了刘大人的灯谜被人猜出来了,场中起了一阵纷纷议论,人人都好奇的打听,能够猜出这刘大人灯谜的幸运儿是谁。 这可是县令刘大人的灯谜,特别是在赶考的众考生心目中,这就是整个灯谜会上最重量级的灯谜啊,想一想,猜中灯谜的人,其名字一定会在刘大人心中留下一个印象,而刘大人就是接下来县试的主考官,这等于在县试的起跑线上,已经领先一大步了,何况此人先前还解出了熊大人的谜题,简直占尽了风光,这能不让众多考生羡慕嫉妒至死吗。 那刘府管家从谜灯中取出红包赏钱,当众交给了闵玮,闵玮此刻已是满面春风,脸色激动涨红,仿佛喝醉了酒。 “在下清河书院闵玮,谢过刘大人的赏赐!”闵玮一拱手朗声说道,一而再,再而三的禀明自己的身份名字,目的用意不言自明。 他这样的小心思,刘府管家又怎会不知,拈须笑着道:“清河书院果然是人才辈出,闵玮闵公子的才学也是不凡啊。”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县令老爷问起,我自然会说,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果然,得了对方的这番话,闵玮更是喜不自禁,若不是顾忌众目睽睽之下,有辱斯文,他都忍不住要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了。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连片恭贺道喜声,不管这些恭贺道喜声中有多少羡慕嫉妒的成分,但毫无疑问,此刻连连猜中县令刘大人,县丞熊大人灯谜的闵玮,已经成了这次灯谜会最耀眼瞩目的风头人物了。 “闵公子,不如把这红包当场拆开了,让我等也沾一沾喜气?”人群中,有人凑趣的说道。话声落下,不少人跟着附和叫嚷。 “这……”闵玮转头看向了那刘府管家,带着询问的意思。 那刘府管家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一副随对方怎么办的样子。 架不住众人撺掇,闵玮当场就把红包拆了开来,里面包着的赏钱不多,只有一串铜钱,一百文钱。 这个赏钱,绝对不能算多的了,甚至比起台下的一些灯谜赏钱都要少了许多,但任何人都不会计较这个赏钱多少的,这是县令刘大人的赏钱,即使是一文钱,也绝对的值了,比起别人的一两银子赏钱都金贵,大家争着猜这些县里大人们的灯谜,图的不是里面的红包赏钱多少,图的是一个名声,在县里众位大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无论怎么说,这个闵玮,当之无愧是今晚灯谜会的最大赢家了。 在闵玮喜气洋洋,接受四周赞美恭贺的时候,江云和周世民两人则是悻悻然的走开了,他们这个时候可不愿见到对方那张得意嚣张的臭脸,留下来也是被打脸的份,不过现在闵玮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早把两人给丢到爪哇国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打脸,在他眼中,两人就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平川,走吧,回去吧,这个劳什子的灯谜会,本就不该来的。”受到闵玮的刺激之后,周世民此刻已经意兴阑珊,心里一肚子的闷气。 江云却不想就这么走了,他还抱着几丝期待,这台子上,还有好几盏灯笼亮着,岂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总要试一试的不是,他图的倒不是什么名,完全就是谜灯里面的红包赏钱,现在他身无分文,正等着救急的。 “再看看吧,说不定还能猜中一两个,也不白来一场。”他说道,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自己底气也不是很足。 周世民却是很不以为然,他自己已经没了什么信心,而对于江云,他更是信心全无,不相信对方能猜出一个半个来,猜这灯谜,需要的是才气,需要的是才思敏捷,就凭对方那书呆子迂腐气,也敢说猜出一两个来?做梦吧。 只是他不想当面打击对方,看对方还有兴致,也就跟在了后面。 在县令刘大人的灯谜被猜出之后,场中留下来的最有价值的灯谜,无疑就是县中教谕王璇大人的灯谜了。 教谕在县中的地位,只能排到四,五位,在县令,县丞,主簿之后,不过教谕是县试的副主考官,在现场这些赶考考生的心目中,他的灯谜无疑也是份量极重的,在县令刘大人的灯谜被猜出来之后,大部分人的目光便都投向这位王大人的灯谜了。 而且,听说今天的灯谜会,教谕王大人会亲临现场,与民同乐,若是能够猜中他的灯谜,大有可能得到王大人点名接见的机会。这可是跟县试副主考官当场见面啊,机会难得,若是能够在王大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对接下来的县试无疑有莫大好处。 县试考卷众多,县令大人不可能一一过目,一般都是经过底下考官初步筛选的卷子,才会呈送到这位主考官面前,所以这副主考官的权力是很大的,绝不容忽视,能够在王大人面前露下脸,留下一个好印象,绝对大有好处。 所以现在场中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教谕王大人的灯笼下,那里此刻也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比起先前刘大人灯笼下的人数还要多,对于这些有志于县试的考生来说,这差不多已是最后一个露脸的机会了。 第八十九章 最后机会 江云和周世民两人没有跟风去挤那王大人的灯笼,周世民已经意兴阑珊,提不起兴致,江云则图的是谜灯里的赏钱,那王大人的灯笼看似光鲜,但竞争激烈不说,也不见得就有多少赏钱。 所以江云没有去跟众人挤,而是来到了另外一盏尚亮着的灯笼前,灯笼侧面大大的“陈”字表明,这是县里首屈一指的书香世家陈家出资设的灯笼,为了书香世家的体面,毫无疑问,里面的红包赏钱绝不会少的。 “高台对映月分明——打一字”,这是谜灯上的谜面。 两人看了之后,就低头沉思比划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世民脸露喜色,大声叫道:“是盟?就是结盟的盟?!” 谜灯下,那陈家管家摇摇头,表示他猜的不对。 “是萌?萌芽的萌?”在周世民一阵泄气之时,江云也试探的回答道。 那陈府管家依旧摇头,表示他猜的不对。 两人接下来又蒙了几个字,却都不对,旁边其他的人见了,都侧目不已,这是在猜谜呢,还是在蒙谜呢。 最后两人彻底没辙了,周世民更是气得要几乎揪着那陈府管家的领子,逼着对方把答案说出来了。 还是走吧,看来这个题也没指望了。两人再次铩羽而归。 在台子上流连一阵,两人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转了一圈,又来到先前那李家的灯笼下,两人诧异的发现,灯笼已经熄灭了,看来灯谜已经被人解出来了。 两人想起那个谜题,一个‘晖’字,打一成语,至今两人都是全无头绪,没想到有人竟然能够猜出来。 好奇之下,找到旁边一人询问,那人告知了两人答案,就是“晕头转向”。 听到这个答案,两人稍一琢磨,便恍然大悟,晕的头,就是日,把日挪到边上,不就是个“晖”字,不就是“晕头转向”么。 这个谜底出来之后,个中意思十分明白,但不知道谜底之前,要人去猜,实在是强人所难,令人不得不佩服那个猜出谜题的人。 “不知这个谜题是哪位奇才猜出来的。”周世民好奇的问,神色中充满了佩服敬仰。 旁人伸手指了指尚未走远的某个身影,道:“就是那位。” 江云和周世民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他! 猜出这谜题之人,就是先前在台下收割了许多红包赏钱,让两人一度怨念不已的那个幸运的年轻书生。 “这小子猜谜还真是有一手,今晚赚了不少吧。”周世民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嫉妒。 “是啊,今晚起码一下子赚了好几两银子了。”江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牛人。 “走,去看看那王大人的灯谜是什么。”这时周世民反而激起了几分斗志,快步朝着此刻台上最拥挤的那个灯笼走去。 看到那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江云也感到十分好奇,到底那个王大人出了什么难题,让现场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至今都没人猜出来,他当即也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来到灯笼底下的人群外面,两人翘首朝着灯笼上的谜题看去,只见上面清晰的写着谜题:何谓信——打一句圣人之言。 看到这个谜题,周世民神色一动,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个谜题也不算难啊。” 江云也觉得如此,圣人之言中,关于信,论述颇多,这个题目应该不难答才是,不过转而一想,正是因为论述颇多,但这谜底答案却只有一个,也许这个谜题难就难在这里,不知道哪一句,才合乎那位王大人的心意。 旁边有人听到周世民的话,轻笑一声道:“不难?不难会这么多人站在这里许久,都没人猜出来么。” 周世民不信邪,略一寻思,便大声说道:“我猜‘信者,天之道也,思信者,人之道也!’” 说罢满含期待的看着灯笼下的一位青袍中年人,应该是王大人府上的管家。 不待王府管家表态,旁边已经有人嗤声道:“这个已经有人猜过了,不对。” 周世民想想,这个答案太明显,不对也不奇怪,否则早就被人猜出来了。 他又赶紧沉思,想了另一句,脱口而出道:“我再猜‘内不欺己,外不欺人’!” “不对不对,也已经有人猜了。”旁边又有人摇头。 周世民拧着眉头,又想了一句,道:“我再猜‘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早被人说了,还等你来么。”又有人大声道。 周世民这才知道,这个题看来容易简单,但实际却也不是这么好猜的,但他不甘心,又想了一句,道:“我再猜一猜‘言必信,行必果’!” “我猜猜猜……” 他一连又说出好几句,可惜不是重复有人说过的,就是说的不对,这让旁边的人都看得侧目不已,这人是来猜谜的,还是来蒙题的。 当然,猜谜猜谜,谜就是要猜的,他一个人要猜这么多,也没有人管他。 “我说周世民,你不要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么,你丢人不要紧,可不要丢了书院的脸。” 旁边总算有人看不过去了,出言讥讽,说话的人,正是如今大出风头,今晚无疑的最大赢家,闵玮。 周世民转头看到他,心中就有气,反唇相讥道:“我猜谜管你屁事,你闵玮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个就猜不到了,我看前面两个你猜中的,不过就是碰巧蒙中的,你若再猜到这个,才是真正的本事!” 闵玮冷哼一声,懒得理他,寻思一会,这时神色一动,朝着那王府管家一拱手道:“我猜‘信近于义,言可复也’!” 听到他开口,众人都神色动容,看来这个闵玮还真是野心极大,这是要乘胜追击,梅开三度的架势啊,不仅猜出了县令刘大人,县丞熊大人的灯谜,这下又把主意打到教谕王大人的身上了,若是真被他猜中,连中三元,那他可就红的发紫,相比之下,这在场众多考生一下子就显得黯然失色,面上无颜了。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位王府管家,等着他的答复,在众人心目中,倒是期待这闵玮的答案是错误的,不想对方再风头占尽,自己也失去了这个几乎最后的机会。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那位王府管家微微一笑,摇摇头道:“闵公子猜的不对。” 闵玮听了,脸上浮起一抹失望,周围其他的人则暗自松口气,还好,没猜中,那么他们就还有机会。 “怎么说,你也没有蒙中吧,可知你的才学也不过如此,刚才只是凑巧被你蒙中了罢了!”周世民这下抓到了对方的痛脚,不失时机的打击。 闵玮冷哼一声,却是没有理会,不屑跟对方斗嘴。 “猜中了刘大人和熊大人灯谜的闵玮闵公子在吗!”正在这时,听到人群外传来几声呼喊,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衙役装束的人,一边走来,一边朝着四下高声询问。 闵玮神色一动,当即分开人群,走到那位衙役身旁,拱手一礼道:“在下就是闵玮,不知差官找我何事?” 那衙役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几眼,确认的问道:“你就是猜中了刘大人和熊大人灯谜的闵玮闵公子?” 闵玮道:“不错,在下侥幸,正是猜中两位大人灯谜之人。” 那衙役笑了一笑,躬身一礼道:“教谕王大人来了,听说了闵公子的事,邀闵公子过去一叙。”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骚动,各种惊讶,羡慕,嫉妒等等的目光,都落在了场中闵玮一人身上,教谕王大人果然被惊动了,得到王大人的邀请接见,这可是一个大大扬名露脸的机会啊。 闵玮听了,也是喜不自禁,强抑住心中的兴奋激动,朝着那衙役道:“还请差官前头带路,在下这就去拜见王大人!” 衙役点点头,当即就领着对方,前往台子边临时搭就的一个凉棚走去。隐隐看到,棚子里面正有几位儒冠华服之人在喝茶闲谈,应该就是教谕王大人以及陪同的城中一些名流缙绅。 许是受到了此事的刺激,在闵玮随着衙役走后,谜灯下的人群开始了新的一波猜谜热潮。 “我猜‘民无信不立’!” “我猜‘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我猜‘轻诺必寡信!’” “我猜‘以实待人,非惟益人,益已尤人’!”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叫喊起来,可惜那谜灯下站着的王府管家一直摇头,这些答案都不对。 见到此状,众人也都没辙了,有人还是不甘心,继续在那里搜索枯肠,江云也在那里埋头思索着,不过一时也不得头绪。 这时旁边的周世民用肘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抬起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人正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不正是那位今晚收割了无数红包赏钱,发了一笔小财的年轻书生是谁。 这人又来抢红包赏钱了么。看到这人,江云莫来由的心里一急,而这一急之下,竟然让他灵光一闪,急中生智,猛地想到一句,情不自禁脱口喊道:“我猜到了,我猜到谜底了!” 第九十章 一文铜钱 听到他的叫喊,无数目光纷纷向他看了过来,不过目光中明显带着轻视,不屑,不相信他真的猜出来了,事实上刚才很多人都这般信誓旦旦,自以为自己猜中了,但结果都证明猜错了。 就是周世民也如此想,心说莫不是看到这位善猜谜的年轻书生来了,心里一急,随便蒙了一句,但肯定也别想蒙中的。 他目光看向了走来的那位年轻书生,心里倒颇有几分期待,不知这位善猜谜的仁兄能不能猜中这道谜。在他看来,今晚最厉害的猜谜高手,不是那个占尽风头的闵玮,而应该是这位仁兄才对,只不过这人行事低调,只管闷声发大财,所以不被人知晓。 那年轻书生来到谜灯下,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谜题,然后就低头沉吟起来。 江云此刻还真有些着急,生怕被这人捷足先登,把谜猜了出来,当即就分开人群,快步走到谜灯下那王府管家面前,一拱手道:“何谓信,我猜‘不失人,亦不失言’,不知对不对!”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凝神若有所思,有些才思敏捷的,已经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不失人,亦不失言,这人和言,加起来不就是一个‘信’字么。 如此看来,这个答案十有八,九还真是对的了! 醒悟过来的众人,看向江云的目光就各色各样了,有惊讶佩服的,有羡慕嫉妒的,有的则还心存侥幸,眼巴巴的看着王府管家,期待从对方口中说出不对的话。 那王府管家微微一笑,道:“这位公子答对了,答案正是‘不失人,亦不失言’!” 场中又是一片哗然,继县令大人的灯谜被猜出之后,这教谕王大人的灯谜,终于也被猜出来了,可惜猜出灯谜的人不是自己。 此刻,毫无疑问,猜出灯谜的江云已经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了,大家的目光中都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大家都可以猜想到,在那位王大人得知自己的灯谜被人猜出来之后,多半也会邀请猜中灯谜的人前去一见,也就是说,江云也有了在这位王大人面前露脸扬名的机会了,这可是令众人羡慕不已的大好机会啊。 认得江云的清河书院的人,也是十分意外,没想到最后猜出王大人这个谜题的,会是江云,就是那周世民,此刻也是满脸的愕然,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这怎么可能呢,在场这么多才学满腹之士,都没有猜出这个灯谜,偏偏这个书呆子猜出来了,周世民实在诧异不已,心道,是了,一定是凑巧的,走了狗.屎运了,“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出自曾圣“议言”第十二章,或许他是正好温习到这一篇的功课,才凑巧记起,猜了出来。 就像那个闵玮,他何德何能,接连猜出刘县令和熊县丞的灯谜,不也是出于凑巧蒙中罢了。 周世民想明白了,不过不管怎样,江云能够猜出来,他还是很高兴的,心里已经在琢磨着,等下他得了谜灯中红包赏钱,一定要他请酒庆贺一番。 众目睽睽之下,刘府管家随后从谜灯中取出一个红包,递到了江云的手上。 江云满心欢喜的伸手接过,不过很快感觉就有点不对劲,红包的份量似乎轻了些,看来并没有多少铜钱,不过也有可能是银币,金豆子? 心中狐疑之下,他忍不住当场就拆开红包,打开瞧看,这一看之下,却不由愣住,满心欢喜变得透心凉,几乎不敢相信。 只见红包中,没有其它东西,只有一枚黄澄澄圆形方孔的铜钱,孤零零的独个儿躺在那里。 一枚铜钱,竟只有一枚铜钱! 江云不敢相信,抬起头来,看着王府管家,想要对方一个解释,可那王府管家却完全没有想要解释什么的意思,依旧是笑吟吟的,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旁边有人也注意到了,江云手上的红包中竟只有一枚铜钱,不过愣了一下之后,他们也没有在意了,猜中这些大人们的灯谜,赏钱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一文钱和一百文钱有什么区别吗,没有,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得到各位大人们的赏识,这才是最重要的。 别说还有一文铜钱的彩头,就是全然没有,那也是大赚特赚了。 所以虽然看到红包中只有一文铜钱,但在场众人却不会在意,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是对某人羡慕嫉妒不已。 他们不在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江云在意,觉得这其中大有问题啊。 难道是这个王府管家贪没了红包赏钱?这个念头一闪过,就被他排除了,他觉得对方还不至于有这般大的胆子,这般低级趣味,敢堂而皇之贪没这灯谜的红包赏钱,这么说来,这一文铜钱的赏钱,根本就是出自那位王大人的意思了。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啊,江云心中忿忿不平,你说堂堂一县教谕,出的灯谜刁钻古怪不说,最后赏钱还只有一文铜钱,这不是故意捉弄寒碜人么,这般吝啬小气,还真是少见啊,连那刘县令,也还有一百文钱呢! 江云越想越是恼火,就连眼前那王府管家原本和煦欣赏的笑容,在他眼中,也变得十分可恶,分明是在嘲笑了。 这下他真是怒了,他辛辛苦苦猜中一个灯谜,他容易么,这红包里面竟然只搁了一文铜钱?一文铜钱能抵什么用,能买三个包子么,不能,只能买两个,还是素馅的。 他在这里对着这一文铜钱怨念不已,在另一边的棚子里,一个头戴高冠,身穿石青色儒袍,腰系一根白色鱼鳞纹金带的中年文士,正高坐在主位上,这人正是本县教谕王璇。在他旁边,陪同着一些身穿华衣锦袍的人,都是县中的一些名流缙绅。 这些人的对面,站着一位头系方巾,身穿白衫,神情恭谨的清俊学子,正是被教谕王大人召唤而来的闵玮。 “你就是接连猜出了刘大人和熊大人灯谜之人?听说你是清河书院的学子?”王璇手拈颔下短须,带着几丝欣赏的神色,看着对面的闵玮。 闵玮一脸恬淡,拱手答道:“学生闵玮,正是清河书院学生,此番猜出了两位大人的灯谜,纯属侥幸而已。” 王璇点点头道:“不错嘛,清河书院真是出才子啊,更难得的是,有才学而不衿骄,不错,不错。” 在书院,闵玮一向是自负高傲之人,不过他当然知道轻重,此刻得了对方的赞许,神色越发恭谨低调,谦虚了一番,说了一番“才学不足,还需要继续孜孜以求学”的话。 当下王璇又询问了他一些家世学问上的问题,闵玮一一作答,温文有礼,井井有条,王璇更是满意。 正在这里说着,这时就见到一个衙役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快步来到坐在主位的王璇身边,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璇听了,顿时就笑了一笑,转头朝着屋中的众人道:“县中果然是藏龙卧虎,王某的灯谜,已经被人猜出来了。” 座中的人听到了,纷纷又是一番称颂赞许。 王璇略一沉吟,吩咐那衙役道:“你去把那位猜中我灯谜的人叫来,就说我见他一见。” 那衙役答应一声,快步出屋去了。 闵玮站在那里,听到了此事,心中也不由好奇,不知猜出了王大人灯谜的人是谁,谜底又是什么? 这时王璇端起了旁边茶几上的茶杯,小抿了一口,闵玮见状,当即就知机的提出告辞,今天这次见到教谕王大人,得了对方赞许,目的已经达成了。 王璇也没有留他,点点头,让他去了。 外面的台子上,一大群人还围聚在教谕王大人的谜灯下面,久久不肯散去,而江云此刻无疑成了全场注目焦点的幸运儿,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王璇大人大有可能会派人来传唤接见江云,对此眼红羡慕不已。 而此刻,众人眼中羡慕不已的某人,心里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里只想骂娘。 周世民此刻也有些郁闷,原本他打算,江云得了王大人灯谜的红包赏钱,然后去吃酒庆贺,却没想到,那个王大人搞了一个恶作剧,竟然在灯笼里只搁了一文铜钱,真是令人十分无语。 看来吃酒的事是泡汤了,不过他也认为,王大人的这个恶作剧无伤大雅,重要的是,江云竟然猜中了王大人的灯谜,这是好事,接下来王大人应该接见他了。 他心里对此也是羡慕不已的,看到江云沉着脸在那里一声不吭,还以为对方高兴坏了,又或者是紧张接下来王大人的相见,当即就提点道:“平川,不必过于紧张,等下王大人接见,你只管好好表现,展示出自己的才学,给王大人一个好印象就是了。” 他这番话,江云自然是全然没有听见的。 “谁人解出了王大人的灯谜,快跟我去,王大人邀请过去一叙!”这时得了王璇吩咐的那个衙役朝着谜灯这边快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高声大喊。 果然来了,王大人召见了!人群中自动分开了一条路,看向江云的目光更是羡慕不已。 “谁,谁人解出了王大人的灯谜?”衙役走到人群中,来到谜灯底下,转头四顾大声问着,可是一时却没人回答他。大家不是故意不回答,只是人家正主在这呢,不想喧宾夺主。 可是江云站在那里,却也久久没有吱声,出乎人意料之外。 第九十一章 学童之怒 “到底是谁,解出了王大人的灯谜?”那衙役不耐烦了,再次大着嗓子四顾询问。 江云不吭声的态度,让人见了十分奇怪,终于有人指出了他,对那衙役说道:“是这位解出了王大人的灯谜。” 那衙役望向江云,问道:“是你解出了王大人的灯谜?” 江云答道:“不错。” “那就跟我走吧,王大人要见你。”衙役一挥手,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发现对方人还站在那里没动,不得不又停了下来,不耐烦的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的话,王大人要见你,快跟我走!” 江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道:“你去跟王大人说,我就不去见他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是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傻了么,他说的是什么话,在做什么啊,竟然拒绝了王大人的接见?王大人有请,他不赶紧屁颠屁颠的赶去,还在这里摆谱,说什么就不去见他了,简直好大的口气,难道还要王大人三番两次,抬了大花轿请他去,简直岂有此理。 众人都觉得此刻的江云,很是不正常,旁边的周世民也急道:“平川,你傻啊,王大人叫你去,你就快去,这个时候摆什么架子,这样的好事错过可就没有了。” 那衙役也是十分意外,表情惊愕的看着对方道:“你刚才说什么,你不去见王大人?” 江云道:“是的,我不去见王大人。” 那衙役一时也傻了,对方这个反应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愣愣的问道:“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想到这江云的火又上来了,你王璇在灯笼里只搁了一文钱,还有脸叫我去见你?真当你面子大呢。 他抬头仰面四十五度角看天,慢条斯理的道:“不为什么,没这个空。我现在心情不好,谁都不想见。” 这话一出,又声如雷霆,震得在场之人全都七荤八素,晕头转向,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先前众人以为对方是犯傻,在摆谱,现在众人发现他们错了,对方不是犯傻,不是摆谱,而是狂,简直太狂妄了,面对堂堂主管一县县学的教谕王大人,县试的副主考官的邀请,竟然堂而皇之的拒绝,说什么没有心情去见对方,这不是狂到没边,又是什么。 疯了,疯了,这人已经疯了,或者说,这就是装摆装成了傻子么。 众人看向某人的目光,再也没有先前的羡慕嫉妒,而是像看着一个白痴,这人完了,得罪了王大人,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衙役也是吃惊不小,不可置信的瞪着对方,满脸惊愕喝道:“你,你说什么?你好大胆子,在此胡言乱语,不怕王大人责怪下来,有你的好果子吃!” 江云依旧一副世外高人之状,道:“我只是说的实话而已,我现在心情很不好,谁都不想见,这难道还有错。” 说着他捏起红包的那一枚铜钱,扔给了衙役,说道:“烦劳你去跟王大人说,他这一文赏钱,我不敢笑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说完这话,他二话不说,转身分开人群,就此扬长而去了。 他走了,他真的就这么走了!所有人一时都愣在了那里,感觉眼前这一幕,十分的荒谬,此刻众人也恍然大悟,难怪这人作出这样的荒唐举止,敢情是对这红包里的一文赏钱心怀不满,这才赌气拒绝了王大人的邀请,愤而离去。 愚蠢,简直太愚蠢了,庸俗,简直俗不可耐,作为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因为一点银钱小事,就完全不顾了体统脸面,简直就是一副一心看到钱眼里的市侩嘴脸,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气节,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众人都觉得某人的行为实在呆气蠢笨,荒谬可笑,众所周知,猜这灯谜,红包赏钱只是一种雅事,锦上添花之物,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谁还会认真计较这赏钱的多少,看重的就是在众人面前露露脸,得到县中大人们的赏识,这才是最重要的。 相信王大人也不是真的吝啬抠门到了这个地步,出一文铜钱,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可偏偏有人却对此较真了,犯傻了,一心看到钱眼里了,为了一枚铜钱竟然任性的拒绝了王大人的好意,原本的一件大好事,变成了一件大坏事,这就是自己作死,谁也拉不住。 那衙役从地上捡起那枚江云扔下的铜钱,气得也是脸色铁青,这样回去怎么跟王大人交代啊,他狠狠的盯着某人离去的背影,朝四周的人问道:“这个人是谁,姓甚名谁?” 除了清河书院的人,其他人也并不知道江云的身份名字。而清河书院的人则觉得这是一件丑事,一时无人答话。 “这个人我认识,说起来惭愧,此人名叫江云,是清河书院的学生,我等深以与他同窗为耻。”随着一道清晰话声响起,一人走了过来,不是那闵玮是谁。 “啊,原来那人是清河书院的学生呀!” “清河书院怎么出了这种人,简直是丢人啊。” “清河书院,江云?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四下纷纷起了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 那衙役认得闵玮,知道对方是今晚猜出了县令刘大人和县丞熊大人灯谜的幸运儿,而且刚刚还得到了王大人的接见,他朝对方一拱手道:“多谢闵公子指点,我这就去向王大人禀报!” 说着就要匆匆离去,闵玮又叫住了他,扫了一眼四下,说道:“要说这个江云,大家可能还不清楚其人,若我提一首歪诗,想必大家就应该知道了,那首东风吹,不知大家有所耳闻没有?” “闵兄说的莫非就是那首东风吹,战鼓擂?知道啊!”众人纷纷应和,这首歪诗前一阵子在县中名闻遐迩,这些赶考的考生不知道的还真不多。 有人惊讶问道:“听闵兄的意思,莫非这首东风吹,就是那个江云所作?” 闵玮点头道:“不错,那首东风吹,正是此人的大作。” 原来如此,众人一时又是讶然。他们对这首东风吹闻名已久,对诗作者也是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就当面见到了这位闻名已久的东风吹兄。 “东风吹?”那衙役却没听说过,不知道这首诗,见众人说的这般热烈,似乎很有趣的样子,便记在心里,然后就匆匆去向王大人禀告整个事由了。 看着衙役匆匆离去,众人都知道,某人要倒霉了。 江云扬长而去,刚刚出了城隍庙,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唤,正是周世民追了过来。 见到江云,周世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碰上这么一个书呆子,还真是倒霉啊,对方现在明显的把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现在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跟对方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否则若是让那位王大人知道,他跟这书呆子是一伙的,只怕要受池鱼之殃。 “平川,你今天行事实在太莽撞草率了,我知道,那王大人只出了一文铜钱的赏钱,实在太抠门了,若是我也会气不过,不过你也不应该因此就当场发作起来,本来是一件大好事,现在变成了大坏事,把王大人得罪惨了,这样对你接下来的县试可大大不利,我刚才见到,那个闵玮已经把你供出去了,现在你的名字,可是已被王大人记挂上了!” 周世民一副深表忧虑之状,原本他就觉得对方即使不被王大人记挂上,这次县试也没有什么机会,现在这样一闹,原本渺小的机会就更是彻底断送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屁颠屁颠的去见他,感谢他的一文铜钱?”江云心说不是我无礼狂妄,实在是那个一文铜钱太气人了,佛也有火啊。 周世民正色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依我看,你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赶紧回去,向王大人赔礼道歉,王大人气度雅量,应该不至于跟你一般计较。” 回去赔礼道歉?江云连连摇头,且不说这会不会有作用,就是有用他也不会去,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错的是那个王大人。 见到自己的话对方没有听进去,周世民也没辙了,两人就此在道口分开,江云径直去借宿的老船夫赵福来的家中,周世民则回了他堂兄的家。 回去的路上,周世民心中不由起了几分怀疑,为了打几点秋风,值得跟这个书呆子继续混下去吗,照这样下去,自己难免遭受池鱼之殃,迟早被对方坑死。 在回到家中的时候,他已经暗自作出了决定,那就是绝对不能让王大人知道,自己跟那个书呆子是一伙的,从现在开始,就要跟对方撇清关系,划清界限了。 “哟,世民,你回来了。”回到家,他堂嫂吴氏上前来招呼,回头看了看后面,发现没有人,这才安心了一点。 “你那个同学呢,他没跟着来打秋风啊?”她随口说道。 周世民知道对方问的是江云,便道:“他在城中另有住所歇脚。” 吴氏眼珠一转,道:“你不是说,他刚刚被骗子偏去了钱财,身无分文,哪里来的银钱住宿?” 周世民道:“据他所说,他寻的落脚的人家住宿免费。” 吴氏一听,嗤的一声冷笑道:“住宿免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样的鬼话也就你这个呆子相信,我看他根本满嘴谎话,就是纯粹来打秋风的,偏你还蒙在鼓里。” 周世民没有多说,直接去了自己的客房。 吴氏追在对方身后继续唠叨:“世民,我可告诉你,那个人你不要再往家里带了,他若再来,也没他打秋风的地方!” “嫂子,你放心,这人我已经决定要断交了。”周世民说道。 “好呀,你总算明白过来,听了嫂子的劝了。”听到这番话,吴氏这才一喜,不再唠叨了。 第九十二章 王大人之怒 棚子里,王璇正跟县中一众名流缙绅喝茶闲聊,那衙役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上前几步来到王璇近前,行礼一礼,低声喊了一声“大人”。 看到他一人进来,王璇心里就有些奇怪,问道:“不是叫你去叫人了么,人呢。” 衙役硬着头皮直说道:“那人不来。” “什么,那人不来?”对于这个结果,王璇实在感到意外,他从没有想过,有人会拒绝他的召见。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来?”王璇十分好奇的问,以为这里肯定有什么蹊跷。 衙役动了动嘴,却是欲言又止。 王璇脸色一肃,喝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莫非是你言语态度傲慢,激怒了那人?” 他知道有些读书人就是有一股子的酸傲气,也许是这衙役言语不当,惹恼了那人,所以那人不来,若是这样,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样的酸书生,他不见也罢,自己已经给了对方机会,是对方不识趣,错过了机会,那是他咎由自取,难道还要他王大人三番五次的去请不成,这成何体统。 衙役慌忙澄清道:“卑职不敢,属下可是客客气气去请那人来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如实说来,吞吞吐吐的做什么!”王璇又斥喝道。 衙役低着头,硬着头皮说道:“那人说,他,他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 什么?王璇愣了一下,任是他想了多种理由,也想不到这个理由,他心中更是好奇,又问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不是猜中了本官的灯谜,心情怎么不好,我看应该心情大好才是。” 说着他自己呵呵笑了几声,他觉得这人可能是在耍什么小聪明,想借此在自己面前加深一点印象,对于这样的小聪明,若是无伤大雅,他也不会过于计较,倒是要看看对方到底耍的什么小聪明。 衙役已经猜知,那个胆大狂徒为什么这么说了,心说还不是你王大人搞的事,偏偏不按常理,在谜灯的红包赏钱里,只搁了一文铜钱的赏钱,这换了是我,也不乐意,心情不大好啊。 当然,这样的话,他也只能心里编排几句,要他当面说他是万万不敢的,他还在寻思,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的这个问题。 看他又低着头不说话了,王璇不耐烦起来,喝问道:“怎么又不说话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尽管直说就是!” 衙役无法,期期艾艾的道:“卑职,卑职以为,那人之所以心情不佳,可能是因为大人在谜灯中给的红包赏钱的缘故……” 王璇听得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只在那谜灯里搁了一文铜钱,这本是他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没想到,这就是那人心情不好的原因,所以就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不来见自己?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十分荒谬可笑,应该不至于有人这般一心看到钱眼里,不识抬举吧,这些人踊跃猜灯谜,不就是想以此引来大人们的注意,博得一个扬名露脸的机会,怎么还真计较起这赏钱多少来了,这太荒谬了。 “你是说,他嫌赏钱只有一文,所以才赌气不来见本官?”他问道。 衙役点点头。王璇却呵斥道:“胡说,这是你自己认为的吧,他的本意当不是这样,一定另有缘由。” 不仅是他,旁边陪坐的一众名流缙绅,也都是这么想,哪个考生会因为灯谜的赏钱,而真的跟这位王大人,县试的副主考官生气较劲?除非他脑子进水了,那人应该还是另有缘故才是。 不过,听到王璇自己说,灯谜里的红包赏钱只有区区一文铜钱,这些人也不由的腹诽不已,这位王大人也太抠门了点,多给一点不行啊。 衙役这时从袖口掏出江云扔还给他的那枚铜钱,递了上去,小心翼翼低声道:“那人,那人把这枚铜钱扔还给了卑职,还让我跟大人说,这一枚铜钱的赏钱他不敢笑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说完他就紧紧低下了头,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状,他知道王大人听了这话,肯定要怒了,那小子肯定要倒霉了,叫你这般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王大人一怒,岂是你这样一个学童小儿得罪得起的,这次县试你是没戏了,只要王大人还待在这临水县做教谕,那么你小子就没有出头之日。 看着面前的这一枚铜钱,听着衙役口中的话,王璇原本和悦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个耳光,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难看之极。 “他真是这么说的?”愣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脸色阴沉问道。 衙役低着头道:“卑职不敢有任何欺骗大人的地方,这事在场之人众多,都可以作证。”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王璇终于怒了,发作了,他相信衙役不至于说谎,这事就是真的了,那个人竟然真的这般狂妄大胆,堂而皇之的打他王璇的脸,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气得抓起旁边茶几上的一个茶杯,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瓷质的茶杯顿时四分五裂,摔成了粉碎。 “你去把那个狂徒叫来,本官要当面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是尊卑礼序!” 王璇大声怒喝,一股举人的声威情不自禁散发出来,举人之怒,千夫辟易,岂是一个小小学童承受得起的,座中之人,已经为那个倒霉的学童默哀起来。 不过那人也是自己作死,胆大妄为,竟敢招惹王璇这位一县教谕,罪有应得,也不值得同情。 “那人,那人已经走了!”站在王璇的身前,近身感受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庞大威压,衙役身子情不自禁的开始发抖,牙关打颤起来。 “哼,鼠辈,他倒是逃的快!”王璇怒叱一声,又不依不饶紧盯着衙役喝问道,“你可知那个狂徒,姓甚名谁!” 问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瞥过在场的众人,心里开始猜疑起来,那人胆敢这般狂妄无礼,当众给他这位一县教谕难堪,莫非是有所凭恃,是城中某个书香世家大族的子弟? 被他阴冷目光扫过,座中的众人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暗道莫非真是底下的小辈狂妄不知高低,惹了王璇这个大老虎? 有幸坐在这里的,不是城中书香世家大族的老爷,就是县中一时名流贤达,也并不真怕了王璇这么一位举人,比如陈家,李家,家族中可都是有进士坐镇的。 不过王璇终究是一县教谕,主管本县的县学,他们轻易也不想得罪对方,关系闹僵了,对他们本族年轻子弟的进学没有好处。 “那人名叫江云,是清河书院学生。”衙役如实快速回道。 “江云?”王璇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任何印象,好像本县中,也没有听说过江姓的书香世家大族。 听衙役说出了江云的名字之后,座中一些原本担心的缙绅倒是安下心来了,不是本族的子弟犯浑就好。 衙役想起刚才听闵玮等人所言,便又接着道:“好像这个江云还作过一首诗,叫做什么东风吹,比较有名?” “东风吹?”王璇听得一怔,脸上露出几丝古怪之色,这首歪诗前一阵子传扬县中,有人跟他这个一县教谕说起过,他也是知晓的。 就是座中的这些本县名流缙绅,不少人对这首东风吹也是如雷贯耳,听了之后,感到一阵哭笑不得,原来那个招惹了王璇的胆大狂徒,就是此人啊,是了,好像这首歪诗的作者确实名叫江云,清河书院学童,难怪刚才听着有些耳熟。 “你说的这人的身份姓名都是实情?”王璇又质问衙役。 衙役忙道:“卑职句句是实。这些都是那位闵玮闵公子说的,他跟这个江云同是清河书院的学生,份属同窗,彼此熟悉的很,应该不会有错。那闵公子也说了,他们这些清河书院学生,一向深以与这个江云同窗为耻。” 他觉得那位闵玮还不错,刚才又甚得王大人的赏识,所以不忘给他讲了句好话。 原来这个人不是个胆大狂徒,而是个迂腐书呆子,难怪会为了区区一文铜钱,而跟自己这位堂堂一县教谕认真较劲。 不知为何,王璇听到,那个跟自己作对的人,原来就是作出那首歪诗东风吹的迂腐书呆之后,他心中就起了啼笑皆非之感,心里的愤怒一下子也消散了不少。 确实,一个迂腐书呆子而已,自己跟他认真较什么劲,简直是辱没了自己的身份,也让旁人看了笑话。 “王大人,这个学童看来是个蒙昧无知之徒,大人完全不值得跟他生气较劲的。”这时在座一位士绅就发话劝解道。 “是啊,无知小辈不知高低抬举,冒犯了王大人,王大人大人大量,也不必跟他较真了。”众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解起来。 王璇看着地上摔坏的茶杯,也意识到自己一时被那人气昏了头,举止已经有些失礼了,本来就应该保持一种云淡风轻不屑一顾的态度,轻轻揭过这事,体现他王大人不屑于计较的气度胸襟的。 不过杯子已经摔了,也无法挽回,想到今天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对他王璇的声名难免有损,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江云么。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脸色阴沉下来。 “啊欠——”正走在回宿处路上的江云不由打了一个喷嚏,暗道这是谁在念叨着自己呢。 第九十三章 游文庙 回到借宿的老船夫赵福来家中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赵福来还在看着门,见到他回来,当即就告诉他,那艘乌篷船有买主了,是城中一家米店的老板,最高出的价钱是二两银子,问他卖不卖。 卖,当然卖了,江云没有犹豫,那艘乌篷船他留着有什么用,能卖二两银子,足够他这两天在县城的花费了。 第二天上午,在江云的要求下,赵福来就带着他去找那个米店老板商谈买船的事,那米店老板也住在杨桥巷,跟赵福来是熟人,有赵福来这个中间人,这笔交易很快就达成了,江云卖掉了那艘乌篷船,得了二两银子。 完了这笔交易之后,江云看着天色还不到午时,就往城东的城隍庙这边而来,到了城隍庙,他进去烧了一炷香,拜了一下这里供奉的城隍爷,也算是入乡随俗,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拜祭了,就真的会得到城隍爷保佑,县试高中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已经把那个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烧香拜城隍爷,也是一种心理安慰。教谕王璇是这次县试的副主考官,他觉得,这次县试对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能会有一些小动作,起码不会让自己轻松过关。 不过虽然知道这样,但他却也没有应对的办法,好在对方只是副主考官,也不可能一手遮天,他现在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 从城隍庙出来,经过县衙,虽然并没有抱有什么希望,他还是进去一趟,想要询问一下偷窃案子的进展,这次他却没有见到那位刑房攒典,只是一个刑房书吏接见了他,而且态度十分冷淡,告诉他,案子还在侦办,叫他回去等候消息就是。 对于这样官样式的答复,江云也没有办法,从县衙出来,他寻思,到了县中之后,他没有去文庙朝拜过,这对于一位读书人来说,很不应该,想到这,他就往文庙这边而来。 城隍庙位于县衙西侧,县衙东侧就是文庙。文庙占地十余亩,里外三进的格局,建造的古朴庄重,古色古香,清幽雅静,雕饰精美,这里可说就是一方读书人的圣地。 其中对普通人开放的,只是前面的外堂,里面的内堂是不开放的,只有拥有功名的读书人才可以入内瞻仰,但也有许多条件限制,不是想来就来,想进就进。 江云来到文庙大门前时,就见到门口有不少头戴方巾,身穿长衫的赶考书生三五成群进进出出,虽然人多,却也井然有序,江云当即也随着人流,走进了大门。 一路来到前堂大殿门外,就见在庭院两侧,设了两个三足铜炉,不少学子聚集在铜炉边,一阵阵袅袅的轻烟从铜炉中升起。 这些学子并不是在烧香,而是在焚烧自己所作文卷。读书人认为,这样焚烧自己的文卷,轻烟袅袅直上于天,可以让自己的文章上达于文庙之灵,从而让文庙之灵知晓自己的才华文章,一般这样做的,都是对自己才学有底气信心之人。 当然,文人自古相轻,谁也不会承认,自己的才学不如人,所以在这里围着香炉,争相焚烧自己文卷的学子很多。 江云并没有带上自己平时所作文卷,所以就没有加入这些争相焚烧文卷的学子当中了,他径直又向里面走去。 在这前堂的庭院中,遍植着森森古柏,每一株古柏都粗如水桶,虬枝苍劲,郁郁葱葱,还有一些古朴残破的碑刻,零散的矗立在四处,引来不少学子的驻足观赏。 这些散落四处的碑刻,都是前人名家高士所留的手迹,能够在这里留下碑刻的,起码都是有进士以上的功名,大多也都是本地名士先贤。 临水县出的进士不少,其中也有一些知名的人物,所以这里的碑刻还不少,零零总总有四五十座。 江云也被这些碑刻所吸引,不由的驻足观看。 这些本地名士先贤所留碑刻手迹,或是方劲古拙,凝练厚重,或是挺拔秀逸,灵动飘洒,不一而足,虽然经历风雨,有的年代久远,已有些破败脱损,但是从石碑上依旧传来一股股不可言喻的苍劲浩然之气,犹如出鞘宝剑,锋利犹存,让人不敢亵渎怠慢。 每一个碑刻,就仿佛一个峥嵘傲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读书人,虽然形神已杳,但依旧留着一股浩然之气在人间。 观赏着这些名士先贤所留碑刻,江云渐渐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手书碑刻,留在这文庙之中,供后世之人敬仰。他正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却不知道,旁边已经有人发现了他,在那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咦,那个人,不就是昨晚大闹城隍庙灯谜会的胆大狂徒?” “是啊,就是他,虽然猜中了教谕王大人的灯谜,但是却拒绝了王大人的邀请接见,拂袖而去,一点不给王大人面子,简直是狂妄无边了!” “什么,竟有此事,这是真的么,不可能吧。”有的学子错过了昨晚的灯谜会,不明情况之下,对此却是怀疑不已。 “兄台你消息太闭塞了,这件事几乎已经传遍了县中,众人皆知,怎么可能有假。”临水县说大不大,一点风吹草动,一夜之间足以传遍。 “那人为何这等不识抬举,竟然拒绝王大人的邀请接见,一点不给王大人面子?看他也是一位赶考考生,莫非他不知道王大人是本次县试副主考官,他不想榜上题名了么。”有人依旧半信半疑问道。 “听说这其中原因,竟也十分荒谬可笑,那人之所以如此,听说是因为王大人在谜灯中开了一个小玩笑,只搁了一文铜钱的赏钱,那人猜中王大人灯谜,这本是一件大好事,可是看到里面只有一文赏钱之后,就呆气大发,当场发作起来,不仅拒绝了王大人的邀请,还把一文铜钱掷还,说什么这一文铜钱不敢笑纳,物归原主的话,简直就是狂妄无边了。” “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简直不可思议!早知如此,昨晚我就不该错过,一定要去看看这个热闹了。是了,那人这般做,岂不是把王大人给得罪惨了?”那人又幸灾乐祸问,像是相信了此事。 “那还用说,这人的名字王大人想必已经记在心上,这次县试他肯定是没戏了。” “这也不见得吧,王大人虽然是一县教谕,是本次县试的副主考官,但也不能一手遮天,如果这人才学实在出众,王大人也不能违背天意,把他强行黜落的。”有人却有不同意见道。 “哼,你们这就幼稚了,如果这人真有出类拔萃,傲世群英的才学,王大人要强行黜落他,确实有着十分的顾忌,但是这可能吗,这赶考的考生都上二千了,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腹有诗书的饱学之士,谁也不会比谁差了多少,这取与不取,本就在两可之间。取你是你的运气,不取你,也是情理之中,所以这个人原本可以取的,但这一得罪王大人,那他这个机会就没有了。” “再说,听闻这人就是一个迂腐书呆子,否则也不会作出这样呆气十足的事了,前一阵子传闻县中的那首东风吹诗,想必大家还有印象吧,不瞒你们说,那首东风吹,就是此人的杰作。这下你们应该知道,这样一个迂腐书呆子,怎么可能真的作出出类拔萃的文章,使得王大人也黜落不能?即使他能够作出一篇还过得去的文章,但因为昨晚这件事,也彻底失去这个机会了!” 听这人这么一说,其他的人也都觉得大有道理,纷纷觉得,这个人的县试科举之路算是就此断了,只要这王大人还在县中执掌教谕之职,这人就万没有出头之日,这人所能盼望的,就是王大人早日调往它处,离开这里了。 这时又走过来一行人,看到场中的异样,打听之后,得到的结果,并没有让他们有多少意外,原来果然还是昨晚的那件事,昨晚某人大闹城隍庙灯谜会的事情,这些赶考的考生几乎已经人尽皆知了。 当他们看到站在一块碑刻前凝神注目的江云时,面面相觑,神色都透着几分好气和无奈。 “这个江云,可把我们清河书院害惨了!”有人忍不住发着牢骚道。 这一行人,正是清河书院的学生,周世民也正在其中,当他看到碑刻前的江云时,神色变幻了几下,不知在想着什么。 “就是啊,现在所有的考生都知道,我们清河书院出了这么一个迂腐书呆子,胆大狂徒,有人问起,我都面上无颜,不敢说自己是清河书院的了。”一个清河书院学童同样抱怨道。 “你们说,王大人会不会因为他,而牵连我等,对我等清河书院学生报以偏见啊。”有人则是深为担忧。 “不会吧,他是他,我们是我们,怎能一概而论,王大人当不至于此。” “这也说不定,听说这位王大人并不是一个气量大度的人,听说昨晚的事,他是摔了杯子的,若是他真因为这个江云,而迁怒到我等一众清河书院学子,那可真是冤枉大了!” 不少人想到这其中的可能性,都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第九十四章 顺水推舟 “世民,你不是一向跟那个江云很好么,小心被王大人知晓了,也给你小鞋穿,这次县试你就没戏了。”有人看向周世民,似是提醒,似是警告道。 周世民连忙摆手,撇清自己跟江云的关系,说道:“谁说的,他是他,我是我,我跟那个书呆子可没有什么关系,你们可不要乱说,害了我啊。以前我跟那书呆子在一起,不过就是打打秋风罢了。” “是么,可是昨晚有人亲眼看到,你跟那个江云一起参加的灯谜会,后来还一起离开的,若是传到王大人的耳中,你说他老人家会怎么看你?”有人幸灾乐祸的道。 周世民脸色发白,当即就绝然正色道:“从今开始,我跟那个书呆子再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打秋风,也不会找他了!你们休得再提这件事了,谁再提起,我就跟谁急!” “这样才对嘛,我就说了,世民你早该跟那个书呆子撇请关系的。”,对于周世民的这番表态,这些学生还是十分满意的,他们这次参加县试,就是跟周世民五人联保,若是周世民被王大人发现,竟是那个胆大狂徒江云的狐朋狗友,然后顺藤摸瓜,又迁怒到他们身上,那可就真是冤枉大了。 这些人在一旁小声议论一阵,就悄悄走开了,倒没有上前去找什么茬。看现在整个碑林中,其它的碑刻都围着两三个,三五个人,而唯独江云每到一处,其他的人都会作鸟兽散,避之惟恐不及,就可见在这县试在即的前夕,某人已经被视作瘟神,没人再敢跟其待在一处,沾上一丁点的关系。 在碑林里看了一会儿碑刻,时近午时,江云就离开了,出了文庙,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酒楼就餐。在他进了酒楼不久,一行人就从街上走过。 咦,那不就是江云,不过他不是身无分文么,怎么还能进酒楼大吃大喝?难道是我看错了? 这一行人正是周世民等人,正巧看到江云走进酒楼的身影,周世民顿时心中起疑。 “世民,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走?”有人回头看到他的异状,出声问道。 “你们先回客栈吧,我还有点事。”周世民敷衍道。 那些人也没多想,当即就自顾自走了,周世民在路边驻足一阵,最后还是走进了道边的这个酒楼。 “这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一个酒楼小厮看到他进来,迎上前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周世民挥挥手,道:“我找个人。”转目四顾,最后目光落在大厅的一个角落处,那里正有一人,独据一桌,桌上摆着三五个菜,看菜样有荤有素,还很不错。 而那个独据一桌正大吃大喝的人,不是江云是谁。 真的是他!他不是说钱财被偷,身无分文么,怎么又有银钱在这里大吃大喝了!周世民第一升起的念头,就是他被对方耍了,什么银钱被偷,身无分文,都是骗人的鬼话,不过就是想要找他打秋风的借口而已。 可恶,枉我把他当作朋友,可他却如此欺我!为了招待他,不惜自己掏钱,舍下脸面央求嫂子多做两个好菜,现在想来,真是可笑的很。 这一时刻,他已全然被气愤所占据了,想起当初嫂子的话,更加相信嫂子说的是对的,这人就是满篇鬼话,纯粹上门打秋风的骗子,当初悔不该听嫂子之言,把他驱赶出去就是了。 周世民此刻处在一阵被愚弄的深深懊恼中,可是懊恼归懊恼,他发现也没有什么办法,冲上去揭穿对方?这样做了,对他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处。 冲上去,当作什么没看见,然后坐下来,跟对方一起吃喝?若是以前,他恐怕会这么干,但是现在,那人就是一个瘟神,众人都避之惟恐不及,他也不能例外,在这个时候,是一定要跟对方划清界限,免得遭受池鱼之殃的。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 此刻,县衙的后堂,东厢房的一间书房内,一位身穿玄色儒服的五十来岁老者坐在太师椅上,跟旁边一位四十来岁,幕僚模样的中年男子闲谈着,老者正是临水县的正堂县令刘朝宗,旁边在座的,则是他的师爷许崇。 刘朝宗年近知命才科举考中进士,虽然有“五十少进士”之说,但相对于那些真正的年轻进士来说,这个年纪,实在算是大器晚成了。 中了进士之后,经过吏部的考核遴选,他被任命到这临水县当了一个正堂县令,代天子牧守一方,也算是一个百里侯了。 跟自己的师爷许崇聊了一会儿公事,如今县里最紧要的事情,无疑就是明天开始的县试了。 “石达,明日县试的事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吧。”刘朝宗问。两年一次的县试,关系王朝抡才大典,可谓重中之重,半点疏忽不得,若是稍有差池,他这个县令只怕就当不稳当了,由不得他不十分重视。 “回东翁,一切都安排妥当。”许崇回答道。 刘朝宗点点头,许崇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有秀才功名,办事得力,他还是十分信任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公事,许崇这时话题一转,似是随意的提起道:“今日那城西的董员外又来拜谒东翁,被我挡下了,不过……” “不过什么?”刘朝宗轻声问道。 许崇低声道:“不过临走时他留下一封请帖,我当时不察,待他走后,才发现,请帖里面,夹了一张千两的银票。” 刘朝宗闻言,冷冷瞟了自己的师爷一眼,他不相信,对方真的不察,不过是对于那张千两的银票动心了罢了。 刘朝宗明白,那个董员外的目的用心是什么,那董员外有个小儿子,这次正要参加县试,为了他儿子的事,这人已经三番五次的上门,不过他并没有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一直没有怎么见他,若不是顾忌对方有一个进士及第,在外做官的堂兄,他早就要不耐烦,狠狠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了。 没想到对方这次这般大胆,竟然公然留下银票。他闭目沉吟一阵,睁开眼来,缓缓的说道:“石达,县试事关国家抡才大典,我受圣人教诲,蒙天子重托,牧守一方,教育万民,自当勤勉用力,公正严明,为国挑选良才,不可行污秽腌臜事,你怎么这般糊涂!” 许崇低头受教道:“明公说的是!是石达莽撞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不过听说那董员外的小儿子,读书倒也是极好的,那董员外也说了,若是他儿子这次县试不能作出虫形文章,一切皆罢,他不会怨恨怪责明公分毫,若是其子能够作出虫形文章,就请明公多多看顾一些,我想,若是其子真能作出虫形文章,岂不也是良才一枚,明公选他,正也是为国挑选良才,理所应当啊。” 刘朝宗拈着颔下短须,自言自语的道:“哦,他是这般说的?” 许崇道:“正是啊,其实这也只是一件顺水推舟的事情,谁也不能说明公你的不是。” 刘朝宗又想了想,那千两的银子,终于还是让他心动了,若是那个董员外的儿子真争气,能够在县试中作出虫形文章,那就说明,他确实有了童生的才气资本,那么取中他也无可厚非,这是规则允许之内,顺势而为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他就轻轻一点头,道:“罢了,就这样吧。” 许崇心领神会,也不多说了。 “是了,石达,昨晚的灯谜会,可有什么趣事么。”刘朝宗不想再多提这事,岔开话题,想起了昨晚的城隍庙灯谜会,就随意的问了起来。 他的师爷许崇笑了一笑,道:“不瞒明公,昨晚的城隍庙灯谜会,还真有一件有趣的事。” 刘朝宗听了,想当然便道:“是么,是不是又有什么出色人物,独占鳌头,在灯谜会上占尽风光?” 许崇道:“若说这么一位出色人物,倒也是有,其中就有一人,把明公你和熊大人的灯谜一并解开了,可说是昨晚城隍庙灯谜会上最出众的人物了。” “哦,此人是谁,哪家的良才?”刘朝宗随口问道。 许崇道:“此人名叫闵玮,是清河书院的学生。” 刘朝宗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清河书院的才子,这就并不奇怪了。” 许崇又道:“不过要说昨晚最占尽风头的人物,却不是这位闵玮,而是另外一人。” 刘朝宗一听,更引起了好奇,问道:“还有另外一人,比他更占尽风头?这人又是谁,莫非解出了更多的灯谜?” 许崇道:“倒不是解出了更多的灯谜,只是仅仅解出了一道王教谕的灯谜而已。” 刘朝宗听了,心里就更是奇怪了,仅仅解出了一道王璇的灯谜,就敢说更占尽风头?王璇这个教谕,难道还能和自己这个正儿八经正堂县令相提并论,还要胜出一筹? 第九十五章 看考场 “莫非王大人设的灯谜巧妙有趣,众人皆解不出,唯独此人解出?”他又问道。 许崇摇了摇头,没有再卖关子,说道:“这件事有趣在于,那人解出王大人灯谜之后,王大人邀请他一见,却被这人给拒绝了。” “哦,竟还有此事,那人拒绝了王大人的邀请接见?这又是为何。” 刘朝宗听了,也是深感意外,他自然知道,这些赶考考生热衷城隍庙灯谜会的主要目的,不就是要引来县中大人们的注意,扬名露脸,为接下来的县试铺路么。这人已经解出王璇的灯谜,又得到王璇的邀请接见,那么那人只要赴约,好好表现,至此参加这灯谜会的主要目的就已经达成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会一反常态,拒绝王璇的邀请接见,这简直太不合常理。 莫非是耍小聪明,故意摆谱,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但他这样做,不怕弄巧成拙,惹恼了王璇这位县试的副主考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在这里不解,许崇又接着笑笑道:“听说那人之所以拒绝王大人的邀请,只因为是嫌谜灯里的红包赏钱太少,因此怒而拒绝。” 什么,竟是这个原因,刘朝宗听了却是哭笑不得,就因为红包赏钱太少,而拒绝王璇的邀请,得罪一县教谕,本次县试的副主考,这人是不是个财迷,一心钻到钱眼里,也算是个奇葩了。 许崇笑了笑,又接着道:“这人的所作所为,其实也可以理解,王大人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只在那谜灯中藏了一文铜钱,那人想必是个迂腐书呆,一见红包赏钱只有一文铜钱,一时气不过,就怒而发作了。” 这个王大人竟然在谜灯里只搁了一文铜钱?可真是够抠门的,刘朝宗听了,也不禁暗自腹诽,也有点理解那人的所作所为了,若是碰到迂腐又性子莽撞之人,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奇怪。 许崇又接着道:“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人不仅拒绝了王大人邀请,还当场把那枚铜钱掷还了,说什么这一文铜钱他不敢笑纳,原物奉还。” 刘朝宗听了,又是哭笑不得,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点,或者说是狂妄无边,这么做,岂不是把那位王大人给得罪惨了。 他饶有兴趣的又问道:“那么后来,那个王璇得知此事,又是一个什么反应。” 许崇眼中带着几丝笑意,说道:“得到那衙役回报之后,听说王大人怒不可遏,当场摔了杯子!” 刘朝宗听了,抚了抚颔下短须,慢条斯理的道:“这个王璇,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啊,岂能跟这般迂腐狂徒一般见识,笑而置之就是了,何至于发作,当场摔了杯子。” 许崇笑着道:“东翁说的极是,王大人终究还是道行差了些火候,又哪有东翁这般雅量气度?” 刘朝宗笑笑,暗自受用了这个马屁,又问道:“不知那个狂徒是何人,做出这等狂悖之事。” 他心想,莫非此人是某个书香世家子弟,有恃无恐才敢如此行事,又或者并不是赶考考生,不怕得罪那位王大人? 许崇道:“此人名叫江云,是清河书院的学生,正是这次县试的考生。” 江云?刘朝宗思索一下,本县并没有什么江姓的书香世家,而且这人还真是本次县试考生,也就是说,这人并没有什么背景可凭恃,又是县试赶考的考生,即使如此,他竟然还敢这般狂妄无礼,把那个王大人给得罪惨? 看来这还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狂徒。不知不觉,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中记下了。 “是清河书院的学生?不知此人才学如何?”刘朝宗又问。 清河书院的名头在本县还是十分响亮的,若此人是清河书院的学生,莫非是有真才学的人,恃才傲物,所以才敢这般狂妄无状,不怕得罪了那个王璇?不管怎样,刘朝宗已经对这个胆敢招惹王璇的考生,产生了几丝兴趣。 许崇道:“听说这人只是才学平平,在清河书院中也并不出众。” 顿了顿,又露出几丝笑意,道:“东翁应该还记得前一阵子传扬县中的那首歪诗东风吹吧,听说这个江云,就是这首东风吹的作者。” 江云的那首东风吹确实传扬甚广,起码在临水县中是如此,刘朝宗也有所耳闻,闻言也不禁十分讶然道:“原来是这个人。” 许崇点点头道:“正是此人,此人在清河书院中也是声名不佳,闹出过许多笑话,这人县试肯定是不中的,也许正是如此,他才敢于顶撞王大人,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刘朝宗笑笑,没有再作置评,两人只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件闲谈的趣事,说了一阵,就转了话题,不再关注了。 江云吃罢饭,从酒楼出来,据他所知,明天就要县试,今天下午考场已经布置完毕,考生是可以去看一下考场的,他当即就往考场这边而来。 县试的考场,一般就设在县学的学宫,县学学宫紧邻着文庙而建,位于西侧。 县学是官办的高等学校,里面的学生,主要都是秀才,学童和童生是没有资格进入学习的,秀才平时在县学就读,遇到乡试之年,进行考核后,成绩出色的秀才才有参加乡试的资格,乡试考中,就是举人了。 童生要考秀才,也需要在县学进行考核之后,成绩优异才有报名参考的资格,否则连报名资格都没有的。 这么做,是因为本着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教诲,王朝各级科举,并没有年龄限制,为了防止报名之人太多而采取的对考生先一步初选的措施,否则比如像沙河村的朱友贵,钟进这两位老童生,其实早就丢掉了经书,荒废了学业,这样的童生参加考试,完全没有考中的可能,只是浪费科举资源而已。 而执掌县学的,正是一县教谕,由此可见,江云现在得罪了本县教谕王璇,在他心中留下了刺,是何其愚蠢糟糕。 这不仅仅是这一次县试的问题,即使这次县试,府试他都能过,顺利考取童生,以后王璇可以拿捏他的机会还有很多。 比如童生报名考秀才,就必须经过县学的初步选拔,这里王璇就可以拿捏他一道,更进一步,他即使考中秀才,以后要参加乡试,同样要经过县学的选拔,才有报名资格,王璇依旧可以拿捏他,除非江云考中秀才,成绩优异,并不在县学进学,而是到府城府学或者省城就读。 所以除非王璇外调他处,江云以后要进学,王璇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挡路石。 江云虽然知道这些,但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现在还是考虑通过这县试,府试,把童生功名拿到手再说。县试王璇只是副主考官,不可能一手遮天,府试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江云此刻还是不惧的。 县学学宫,占地二十余亩,青墙黛瓦,屋宇连绵,江云来到学宫大门前时,只见原本紧闭的大门已经敞开,接受各个赶考的考生入内,熟悉一下考场。 此刻大门前就有三三两两的头戴方巾,身穿长衫的学子,进进出出,都是前来熟悉考场的县试考生,江云随着人流,也走进了县学学宫大门。 这次临水县的县试,报名考试的学童有二千余人,明日县试,这二千的考生,就要齐聚在这学宫之中,为区区六十个出线名额搏杀,即使出线,也并不是就得到了童生功名,还要经过府试这一关,又差不多要刷掉一半的人,录取比例接近百里挑一,这堪比真正的千军万马闯独木桥。 江云随着人流,在这学宫中转了一大圈,基本熟悉了几处的考点。整个学宫,一共设置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考区,而这八个考区显然规格条件是不同的。 最好的考区,无疑就是甲乙两个考区了,这里的考场,都是原本生员们读书授课的地方,屋宇宽阔敞亮,环境清幽,坐在这样的考舍考试,自然心旷神怡,无后顾之忧。 次一等的,就是丙丁考区,尽管考舍不是那么宽敞开阔,但起码也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没有什么烦扰之处。 而戊己庚辛这四个考区,比起前面四个考区就差多了,因为这四个考区都是临时在宽阔的空地上搭建的考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学宫中屋宇不少,但适合集中考试的也就几处大殿,不可能完全容纳二千名考生,所以在一些开阔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考棚就再所难免了。 而这些临时搭建的考棚,条件自然不如前四个考区的大殿屋宇,若是碰到太阳曝晒,或者刮风下雨的日子,更是要遭罪不少。 所以考生都希望能够拈到甲乙考舍的签,至不济也要拈到丙丁考区的签,而若是拈到戊己庚辛这四个考区的签,就只有自认倒霉了。 第九十六章 割袍断交 而这个抽签,也是要等到了明日开考进场的时候才进行,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考生提前知道自己的考点之后,做一些小动作。 在熟悉这些考点的时候,江云情不自禁在想,那个自己得罪了的王璇,会不会在抽签定考场座位的时候,搞一些小动作,让自己抽到下下签。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不会在意,考场座位只是一个极小的因素,难道因为你考场位置好,就能正确答题,作出好文章,这显然是荒谬的,若是才学不行,坐到哪里也没用。若是那个王璇真要在这上面给自己下绊子,那他只能认了。 “这不是我们的江大才子么,也来看考场了。” 他正在这里想着,耳边就传来一道带着讥讽的声音,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两人,一胖一瘦,正是朱明和钟大用这一对死党。 “听说他昨晚猜出了教谕王大人的灯谜,轰动一时,对这次县试必然是势在必得,胸有成竹的了。”刚才发话的是朱明,此刻则是钟大用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 两人都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之色。昨晚城隍庙灯谜会的事情,已经在一众考生中传开了,两人都听闻知晓了,而知道之后,两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幸灾乐祸不已,这真是个书呆子,竟敢把堂堂一县教谕,县试的副主考给得罪惨了,原因仅仅是因为一文铜钱,这真是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他。 在两人心中,已经给对方这次县试判定了死刑,这次县试对方必然是要落榜的了,这让他们都感到一阵振奋不已。 可以说,只要教谕王大人在这临水县中一天,这小子就没有出头之日,看来这江家真的要在这个书呆子手上败落了。 两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着,等回到家中,要怎么催促自己老爹,加紧谋夺这江家上百亩良田的事宜了。 江云懒得理会这两个夯货,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看到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便淡淡一笑说道:“朱明,大进,怎么说我们也是清河书院的同窗,还是同一村子的人,这同窗和同村之谊,可是非比寻常啊。” 朱明和钟大用听得一愣,不知对方突然跟他们扯这些是做什么,莫非是这小子穷途末路,这才想到巴结讨好,拉关系了? 若是这样,那真是想得太天真了,这个时候想到讨饶,已经晚了,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们定然是不会放过的。 钟大用转头一瞧,发现四周已经有人在朝着他们这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脑子灵光一闪,终于明白对方的“恶毒”用意了。 “明兄,我们快走!”他慌忙就拉起朱明,转走就走,如遇洪水猛兽,再也顾不得去跟江云找茬了。 朱明被对方拉得一阵疾走,心里却感到莫名其妙,心说大用这是怎么了,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好好嘲弄对方的一个机会,大用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等走出好一段路,彻底跟对方拉开距离之后,钟大用才心有余悸的跟朱明解释道:“明兄,你还没明白么,现在那个人,就是一个瘟神,谁也碰不得,王大人肯定是要收拾他的,跟他相关亲近的人,只怕也不会放过,要遭池鱼之殃,所以我们现在最好离这个瘟神远一点,免得被王大人误会了什么,可就冤枉大了。” 朱明一听,也醒悟过来,顿时也是一阵后怕不已,暗自痛骂,果然是好歹毒的嫁祸江东之计,什么同窗又是同村,我呸! “大用,怎么办,这小子若是到处去跟人说,我们跟他是同窗又是同村的关系,若是传到王大人耳中,产生什么误会,可不是害惨了我们,原本我们可以考中的,也要被黜落了!”他颇是担忧起来。 钟大用不着声色的鄙夷了对方一眼,心说就你还担忧什么黜落,这不是杞人忧天么,真正要担心的,是我才对。 “算了,现在咱们反正就是别去招惹他就是了。他是他,我们是我们,相信王大人恩怨分明,只会收拾那小子,不至于因他而迁怒到我们。”钟大用只能这么安慰朱明,也安慰自己。 “也只好如此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去沾惹这个瘟神。”朱明颇感晦气的道。 但还是有人敢惹江云这个“瘟神”的,比如刚刚又走过来的一群清河书院学生。 “江云,你简直是我清河书院的耻辱,我清河书院学生,耻与你为伍!” 率先发炮的,正是闵玮,他看到江云,仿佛见到了仇人一般,大步走上前来,朝着对方大声斥喝。 说起来,他还真是该恨江云的。本来昨晚城隍庙的灯谜会,他一人解出县令刘大人和县丞熊大人这两位县中最重量级人物的灯谜,是最大赢家,出尽风头,可就是因为江云这个搅屎棍的出现,使得众人的关注点都转向了,都在议论江云的事情,他这个原本的大赢家,在江云“灼目”的光环下,一时也显得黯然失色了。 这让他如何不气恼。更可气的是,他和江云同属清河书院的学生,这让他感到受到了对方的牵连,若是王大人小心眼一些,把他这个清河书院学生也记恨上,那可真是冤枉大了。 所以此刻一见到江云,他就仿佛见到了仇人,一定要跳出来痛斥一番的。 当然,他这么做,主要的目的还是要向王大人表明心志,自己和对方虽然同是清河书院学生,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他,我是我,毫不相干,王大人你可不要因为他,而迁怒于我。 另外,他此举也不无向王大人示好的意思,现在江云就是一个落水狗,痛打他,不仅泄愤,还可以得到县中大人们的赏识注意啊,何乐而不为呢。 “江云,你这个害群之马,我看你还是自己退出书院的好,免得玷辱了书院的名声,我闵玮在此宣布,我闵玮和你江云,井水不犯河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同窗之谊!”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看来也是早有准备,对着衣袍一划,削下一大片衣角,弃在了道上,一脸鄙夷的看着对方。 这一手,把围观的人都看呆了,这个闵玮是来真的,这就是所谓的割袍断交啊。 在闵玮的这个动作之后,其他的人也都恍然回过神来,现在这个江云就是落水狗,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痛打落水狗不仅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大大有赚,若是传到王大人耳中,就会另眼相看,起码不至于因为他们同属清河书院学生,而迁怒到他们。 想明这其中关窍,接下来又有数位清河书院学子站出来,纷纷对着江云严词痛斥,然后借了闵玮的小刀,削下一片衣袍边角,弃在道上,以示跟对方割袍断交。 在清河书院学子纷纷割袍断交,表明心志的时候,也有一些人倒并没有作出这般激烈的动作,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动作,只能便宜了闵玮,作了他的帮凶,或许是心疼衣服,这一副齐整学子衣衫,花费也不菲,若是削下一片衣角,整件衣衫就报废了,有人肯定不舍得。 在清河书院学子纷纷割袍断交的时候,周边围起了大片看热闹的人群,有些人对此羡慕不已,这些清河书院学子可以割袍断交,但他们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他们又不是清河书院学生,跟对方本就没有同窗交情,那还怎么割袍断交,若是这么做了,岂不是弄巧成拙,表明自己以前跟对方是一伙的了。 “好,正该如此!” “爱憎分明,真是我辈读书人铮铮傲骨!” “真是痛快,吾恨不得也该如此!” 这些人虽然不能割袍断交,但鼓掌赞叹还是可以的,很快的,周围就响起了一片鼓掌叫好声,为这些人的行为鼓掌叫好。 也有一些人冷眼旁观,认为闵玮此举,有谄媚之嫌,不过是要讨好那王大人罢了。 不管怎么说,闵玮的这番目的是达到了,今天考场的这件事,一定会传到王璇的耳中,从而对闵玮此举大加欣赏,另眼相看。 看着面前一个个气愤填膺的站出来,把好好的齐整衣服削掉衣角的书院同窗,以及周边看热闹的人群,江云没有丝毫的生气,只是觉得可惜,这么大好的衣服,偏偏要糟蹋了,实在是浪费可耻啊。 “还有人要糟蹋衣服的吗?”江云环顾人群,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周世民也在人群中站着,他倒没有站出去割袍断交,主要是舍不得这一身齐整衣衫,不过看到遭受这番羞辱之后,依旧云淡风轻,浑若无事一般的某人,心里也不禁暗自佩服,若是他自己,受到这等羞辱,怎还能保持这般平静无事。 这人真是个书呆子,连这等羞辱,这口恶气也忍得下来,他不禁暗暗说道。 “若是没有人了,那我就先告辞了,以后谁想糟蹋衣服,随时奉陪。”说完这番话,某人就分开人群,径自扬长而去了。 在场一片安静,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某人离去的身影,他们心中突然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看到的不是遭受奇耻大辱,如丧家之犬灰溜溜仓皇而逃的失败者,倒像是一个得胜回朝的英雄。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此人真是不可救药了!” “此人无耻程度,已经不是我等可以仰望的了。”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又开始摇头叹息,传来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声。 第九十七章 考试日 从县学学宫出来,江云径直回了借宿的老船夫赵福来的家。 “大哥哥,你回来了,刚才去哪了?” 院子里,看到江云回来,赵福来的小孙女赵囡囡欢快的跑上了前来。 “大哥哥明天要县试,刚才是去看考场了!”江云轻轻捏了一下对方肥嘟嘟的粉嫩小脸蛋,笑着道。 “大哥哥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县试一定会考中的!”小女孩人小鬼大,乖巧的说道。 “囡囡的嘴巴真甜,大哥哥有糖吃。”江云当即掏出一包买的糖果,剥了一个糖子,塞到对方小嘴中。 “好吃吗?” “好吃!大哥哥真好!”小女孩吃着糖果,咧嘴露出了满足的笑脸。 江云把整包糖果都塞到了对方的手中,小女孩赶紧抓紧了,雀跃的蹦了起来。 “大哥哥,等你考上了童生,能不能帮囡囡一个忙?”欢快的跳了一阵,小女孩突然问道。 江云道:“好,囡囡你说什么事。” 小女孩道:“囡囡也想读书,可是爷爷不同意,大哥哥去帮囡囡劝一劝爷爷好不好。” “没问题,大哥哥答应你了,一定说服爷爷,让囡囡读书。”江云爽快的应承下来。 得到江云的承诺,小女孩更是高兴的欢呼蹦跳起来。 在王朝的各乡县,也是设有女学的,甚至还专门设有女子科举,举办的时期不定,不过规格比正经科举自然要小了许多,女状元也只是相当于举人的功名,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女学霸的出现,有的女子浩然之气胜过许多才子,这种情况也在有所变化,朝野中不少要求男女平等的呼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云就起身了。县试在辰时准时开始,学宫大门也是在此刻关闭,若是迟到,就进不去了。而在这之前,还要经过繁琐的入场程序,二千余考生的入场,花费不少的时间,所以必须要提早前去。 草草吃了点米粥馒头,江云收拾好必要之物,就告别赵福来爷孙女俩,出门离去,前往城东的县学考场了。 “爷爷,大哥哥一定会考中童生的,是吧?”看着江云离去的黑影,院子门口赵囡囡拉着爷爷的手问道。 现在赵福来终于确定,江云真的是来县城赶考的一位学童,不是他以前所认为的秀才,甚至举人。 “会的,会考上的。”赵福来随口敷衍着小孙女的询问,不过心里却也在嘀咕,最近几年每次的县试,报考的都有二千人,最后只有六十名上榜,这还只是准童生,还要经过府试的一道筛选,又要去一半人,最后能够考中童生的,不过三十人,完全就是百里挑一了。 这位江公子的才学,他不知道怎么样,要说对方能够考中,他只是一句敷衍的话,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大哥哥是不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以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的?”小女孩人小鬼大,娇嫩的声音又问道。 “这……这个爷爷就不知道咯。”赵福来这下没有再敷衍自己的小孙女,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可是要考状元的架势啊,以为是像街上的大白菜,随手可见么。 他不认为江云会有这本事,不过又想起当初见到对方,稳坐船中央,操舟前行的情景,心中又很是纳闷起来,这位江公子既然还是尚未进学的学童,自然不可能会什么驭水之术,那他那副操舟的手段,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那艘船的手脚?可当初他自己检查过船,就是一艘普通乌篷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嘛,不嘛,大哥哥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么!”对于爷爷穆棱两可的回答,小女孩却不满意,撒娇叫嚷道。 “好,好,囡囡说的对,大哥哥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赵福来溺爱的哄着小孙女。 赵囡囡一听,这才又高兴雀跃起来,她心底里想着,等大哥哥考中了童生,劝说爷爷同意她继续去县中女学读书,爷爷就会同意了。 走出老船夫家门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天上还有点点的晨星闪耀,四下里一片寂静,江云提着一个灯笼,走在僻静漆黑的小巷中,只是一阵低头赶路,从他那急凑的脚步,可以看出,他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不平静的。 主要是他自己对这次县试也没有多少底,二千余考生,最后考中童生的只有三十人,百里挑一的录取比率,完全是千军万马闯独木桥啊,天.朝前世的那所谓高考,与之比起来就是小菜了。 出了小巷,进入了街道,可以看到,虽然还是夜幕中,街上却有不少匆匆行人,不问就知道,这些低头赶路的,都是赶考的考生,或者随行亲属仆从,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走了一阵,从道旁小巷中走出更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在一起,行人手中提着的灯笼在黑夜里发着光,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长龙在蜿蜒前行。 江云随着人流默默前行,在长龙一样的队伍中显得渺小而不起眼。 “爹,我不考了,我要回家……”默默前行的队伍中,江云的身侧,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你这个夯娃子,你胡说什么,你再说这样的混帐话,老子不劈了你!”旁边又传来一道厉声呵斥。 “爹,我怕啊,怕考不上,” “怕个屁!怎么其他人都不怕,就你这夯娃子怕成这样,看你这怂样,简直丢人!我告诉你,这次你给老子好好的考,不考一个童生回来,老子打折你的腿!” 江云闻声看去,旁边两人在争吵,一个瘦弱少年,一个中年汉子,听他们的话声,显然是父子俩,那儿子临时怯场,打起了退堂鼓,自然遭到当父亲的严厉喝斥。 “爹,我还是不去了,咱们回家去。”那个少年还是怕的不行,站在路边不肯走动了。 “你这个不争气的夯娃子,不想死就跟我赶紧走路!咱家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容易吗,这个时候你竟然说不考了,你想气死老子么!”那个中年汉子恨铁不成钢,气得怒声咆哮不止。 没有理会道边的这个小插曲,江云依旧默默向前,旁边的行人也都是如此,没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没有人笑话,没有人劝解,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想着接下来县试的事,谁还会理会这样的闲事。 走了好一阵,来到了城东,走上了前往县学学宫的大道,只见路上的长龙更是壮大起来,若是从高处望,就可以看到,虽然还是夜里,但整个临水县城都已经动了起来,一条条长龙,在县中各个街道蜿蜒蠕动,方向都是一个,向着城东的县学学宫,本次县试的考场汇聚而去。 走到了目的地,此刻天色还没有亮,四下还是漆黑的,县学学宫的大门前,已经人潮拥挤,挤满了等待考试的考生,旁边的道上还停着不少的车马,一些世家富户的考生都是坐着马车来的。 不少商贩趁机推着小车行走在人流中,售卖起了早点,价格当然比起平时高了不少,但仍有不少来不及吃早点的考生争相购买。整个场面人声鼎沸,一片闹哄哄的,就像是一个大的菜市场。 数十个衙役手持铁尺棍棒全体出动,在场中维持着秩序,有着这些衙役的弹压,场面虽然闹糟糟的,但还不至于乱了秩序。 江云到了之后,就找了一个僻静点的地方默默站着,等着入场的开始。 等了一会儿,看着时辰将近,赶考的考生也差不多齐聚到场,这时就见到县学学宫的大门缓缓打了开来,早就在里面候着的一大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为首的,头戴乌纱,身穿湖绿色官袍,腰间系着朱雀玉带,五十来岁,神色肃然谨严,正是临水县正堂县令,三品进士刘朝宗,临水县甲寅年县试主考官。 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群的县中官吏,最瞩目的,自然是紧随在刘朝宗旁边的教谕王璇,在他身后,又跟了两位县学的训导,其后还有几位县中礼房的典吏,攒典,书吏。 教谕王璇是本次县试副主考,其他两位县学训导,礼房的典吏,攒典担任考官。 而在刘朝宗身后,还跟着另外身穿青绿官袍的两人,这两人并不是临水县的官吏,而是府城派来的监督官员。整个青陵府,一共有包括临水县在内的八个县,八个县的县试是同时举行,都在今日,府城向下面的八个县都派发了监督官员。 这两个府城向临水县派下来的监督官吏,一位府学的训导,一位府城礼房经历。 县学教谕,官位从八品,由举人担任,府学教正,官位从七品,由进士担任,府学训导,官位九品,举人担任,府城礼房经历,举人担任,官位从九品。 这两位府城派来的府学训导和礼房经历,只负责这次临水县县试的监督工作,并不参与具体的评卷,录取的工作 第九十八章 放鸽子 跟着这群县里,府里官吏的,还有一群头扎方巾,身穿襕衫的秀才生员。今天只是县试,考童生功名,自然没有这些秀才们的事,他们今天到此,只是为名下的赴考考生作保而来的。 这群府县官吏到场之后,学宫大门前闹糟糟的场面,顿时清静下来,作为一县正堂县令,本次县试主考官,刘朝宗照例训了一番话,主要就是对一众考生劝勉训诫,勤学读书,好好考试之类的话,之后他就宣布,考生开始进场。 有县里礼房的书吏,拿着考生的名单,开始一个个的高声唱名,叫到名字的考生就上前来接受检查,检查无误后抽取考场座位号,然后进场。 这入场检查,主要就是验明正身,其次就是严防夹带,作奸犯科。这个时候,五人联保,请秀才作保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五人联保的考生,五个人齐聚之后,互相指认无误,并没有人替考,验明正身,才算过关。请秀才作保的,作保的秀才就会在旁边高呼,为此人作保。 二千余考生入场,都要经过这样严格的程序,由此可见,这入场所花费的时间就是不少。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场外还停留着大半的考生,在等着入场。 早春时节的清晨,气温还带着冰冷寒意,站在外面久了,寒气入体,这滋味绝对不好受。由此可见,先叫到名字先入场的考生,无疑比起后入场的考生要便宜了许多,里面的屋子当然比外面的寒风吹拂要暖和的多。 虽然县试一再标榜公平公正,对所有考生一视同仁,进场秩序也是随即排定,但是有心人还是可以发现,那些先进场的,大多都是书香世家,大族富户的子弟。 当然,为了不至于做得太过明显,落人口实,先入场的考生,也是夹杂了一些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的。 对于这种情况,大家也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言,即使有寒门子弟不满的,闹将起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弄得一身骚,引来这些衙门官吏的不满,给你小鞋穿就得不偿失了。 江云一直在学宫围墙外角落处站着,眼见得周围的人一个个减少,却一直没有听到叫他的名字,站了许久的双脚,都已有些麻木冻僵的感觉,但他除了不住跺脚,走动,驱除寒意之外,还别无它法,只能继续在那里等着。 现在大部分的考生都已经入场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数十人,这些人都跟江云一样,运气差了点,被排在了入场顺序的末尾。 不过江云心下暗地认为,只怕不是他的运气坏,而是那个王璇在这里做了一个小动作,果然是个真小人。 其实他还真冤枉了王璇,王璇确实是打算拿捏他的,但也不至于使上这样的小动作。不过他不屑于,并不等于其他人不会这么干。 安排入场顺序的礼房书吏当然知道,江云这个考生得罪了教谕王大人,而这个考生又没有眼色,给他们使银子,那么把他的入场顺序排在后面,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还可以借此拍一下王大人的马屁,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江云心里还算笃定,只是晚点入场而已,但你总不能不让我入场吧。 “三河乡沙河村考生,江云!” 在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的时候,江云终于听到,那个负责唱名的礼房书吏叫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云松了口气,大步走上前去,而这时,前面站着的一排穿着青绿官袍的人群中有了些动静,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然后不少的目光,都齐齐向着这位名叫江云的考生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点玩味。 这人就是江云,那首歪诗东风吹的作者,前晚大闹城隍庙灯谜会,拒绝了教谕王大人的邀请接见,还口出狂言,把王大人的一文赏钱掷还,说什么不敢笑纳,如数奉还的那个狂徒? 此刻处于众矢之的的江云,倒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神色如常的站在那里。前面的人群中,王璇投射过来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厉色,随即又隐去不见。 “作保人,清河镇周家村秀才周文明!”这时那唱名的书吏又接着喊出了替江云此次县试作保的保人名字。 若是依照正常的程序,这个时候,替江云作保的秀才周文明就应该站出来,大声说替江云作保,这样就等于给江云验明正身,可以入场了。 但是在唱名的书吏叫了之后,场边却一片安静,无人出来应答。 “作保人,清河镇周家村秀才周文明!周文明秀才可在!”唱名书吏又紧接着叫了几声,可是四下依旧一片安静,没有人应答。 看着似是出了异状,场边的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众人面面相觑。 江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忙转头睁大眼睛,向着场边站着的那群作保秀才看过去,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从头看到尾,但是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周文明的身影。 这下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色一下子唰的煞白。这个周文明怎么这会儿不见了,他明明记得,来的时候,他看到对方分明在的,而且好像还替另一个考生作保了。但是这会儿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难道对方突然有事离开了,这不可能,他还没为自己作保呢,怎么能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其实江云脑海中早就想到了一个念头,只是他不敢这么想,那就是这周文明趁他不注意故意溜走了,放了他一个大鸽子。 这一个鸽子放的可真够大的,他这一溜,拍拍屁股走路,可要把他给害惨了,没有他这个保人,他怎么进场,进不了场,他怎么参加考试,这次县试,岂不是玩完了。 如果这是真的,对方之所以偷偷溜走,不给他作保,他也能够想到其中的原因,无非是惧怕王璇的势力,不敢给已经把王璇得罪惨了的自己作保,借此讨好王璇罢了,甚至极有可能,他的溜走,就是出自于王璇的授意。 “怎么办?”他一时急的冷汗都出来了,可是却全然想不出办法。 这个该死的周文明,这个时候,他心里可是把对方祖宗三代都骂上了,若是此刻周文明就在他的眼前,他活撕对方的心思都有,至于能否打过对方这样一个秀才,就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 “三河乡沙河村考生江云,无人作保!” 唱名的书吏高叫一声,这种事情他也无法作主,目光看向了主考官刘朝宗和副主考王璇,等着两人的指示。 刘朝宗还没有发话,这时王璇嘿嘿冷笑一声,阴恻恻的声音道:“既然无人作保,想必是混入考场的骗子,还等什么,拿下这个骗子,把他驱逐出去就是了!” 他的话声落下,旁边就冲上来几位如狼似虎的衙役,要把江云拿下。 “不,我不是骗子,我就是江云,这次县试的考生,我要参加考试!”江云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可是那几个衙役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呼喊,一起上前抓住他,就要把他拖了下去。 作为主考官的刘朝宗站在那里,脸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心里却有些鄙夷王璇的这个小动作,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出自对方主使,对方用这样的手段打压一位小小学童,实在是有些不要脸面,太过分了些。 不过心里虽然腹诽,但他并没有阻止衙役们的动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学童考生而已,不值得为此跟王璇结下一个梁子,虽然他这个堂堂进士出身的七品县令完全不必惧怕王璇这个举人教谕,但官场讲究的就是花花轿子大家抬,和气才是王道啊。 “且慢!” 正当众人以为,这个考生就要被带下,剥夺考试资格的时候,这时一道喝声响起,从旁边站着的秀才人群中,走出来一人,正是清河书院的教授袁伦。 袁伦现在出现在这,也并不意外,他也是几位书院学子考生的保人。 “敝人清河书院教授袁伦,可以替这位考生作保,此人正是我清河书院学生,三河乡沙河村人江云!”袁伦走上前来,朝着主考官刘朝宗大声喊道。 看到有人突然上前来,替江云作保,众人都愣住了,那几个衙役的动作也由此顿住,回头等着刘朝宗的旨意。 江云也有种从悬崖边走回来的绝处逢生之感,他本已绝望,却没想到,还有人这个时候会站出来替他说话,而这个人还是书院的教授。 王璇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袁伦的这番举动,无疑就是在打他的脸,挑战他的权威。因为经过前晚的事情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江云是他王璇要打压的人,可现在依旧有人站出来,替这个人作保,这不是当面打他王大人的脸,又是什么。 不过袁伦站在那里,基本无视了王璇投射过来的阴冷目光,他年过不惑,依旧是一位小小秀才,早就淡了科举功名之念,所谓无欲者无求,也不怕了王璇这位学官什么。 第九十九章 开考 众人的目光都向着刘朝宗这位主考官看来,刘朝宗略一沉吟一下之后,就道:“既然有清河书院袁教授作保,那么这位考生的身份应是无虞,让他进去吧。” 他本就对王璇的这个小动作有些不满,眼下经过袁伦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承认了江云的考生身份,毕竟对方的考生身份,在场中人都心知肚明,他作为主考官,还是要考虑到自家名声,维持起码的公平公正。 王璇见了,心里虽然不乐意,但刘朝宗发了话,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闭口没有再表示什么意见。 那几个衙役放开了江云,江云重新走了回来,朝着刘朝宗行了一礼,道:“多谢刘大人给在下申冤。” 又走到袁伦的身前,深施一礼道:“学生江云,谢过老师替学生仗义执言。” 袁伦紧板着脸,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之状,说道:“你不必谢我,你是清河书院学生,作为清河书院的教授,我这么做,只是凭着本心,做分内之事。” 江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这个恩情他心里是记下了,他知道,今天若不是对方仗义执言,这次县试他就玩完了,虽然两年后他还可以卷土重来,但起码耽搁了两年。 他走到入口,经过一番搜身,带的考篮也被彻底翻看一遍,并无异状,检查通过,又抽取了考场座位号,他就走进了学宫大门。 在他之后,最后几个考生也过了检查,进入了考场,随后刘朝宗,王璇等一干县试的主考官,考官,还有府城来的监督官,都鱼贯走入了学宫大门,随后学宫大门被紧紧关闭了起来。 进了学宫大门,江云这才有空看了自己抽到的考场座位号,是庚字号考点,算是个下签,但经过刚才的惊险一幕之后,对于这个他已经没有放在心上了,庚字号房就庚字号房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找到自己的考棚座位,坐了下来,从考篮中拿出笔墨纸砚,一一在桌上摆放好,平心静气,只等考试开始。 戊己庚辛四个考场,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考棚,四面透风,只是在上面盖了个顶棚,若是在棚子中间还好点,江云的座位偏偏还是在最边缘,旁边不时有提着刀棍,凶神恶煞般的衙役在场边巡逻,走来走去,简直影响心情,若是碰到刮风下雨的天,只怕更要受罪。 他刚刚坐定之后,就感觉隐隐有一阵异味传来,他抬起头,循着这股异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发现这异味的来源,是离他身侧不远处的一个茅草盖顶的小屋子,看似是临时加盖的。 那不会就是个茅厕吧,从那边不断隐隐传来的异味,让他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真够晦气的。明白这一点之后,他连呼倒霉,这抽到的座位,不仅是下签,而是下下签啊,不知是他倒霉,还是又是那个王璇做的手脚,若是这样,他只能说一声服了。 四下一片安静,众位考生都正襟危坐,等着考试开始,也有性急的考生开始拿着墨錠研磨起来。 一阵咳嗽声从江云右旁传了过来,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童,若是在其他地方见到,江云起码要称呼对方一声“老爷爷”。 看到这样一位高龄学童,还奋斗在科举考场,江云对此只能报以无限的佩服,可是这份佩服之心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脸色就变了。 “呸——” 老爷爷咳嗽好一阵,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浓痰,啪的一声就落在江云旁边的地上。 江云顿时寒毛直竖,感觉胃里一股酸水在翻滚,上涌,他默默的取过一张白纸,扔在旁边的地上,盖住了某个黄浊物事。 他的这番异状,很快就被旁边巡逻的一个衙役注意到了,顿时大步冲了过来,喝问道:“你在干什么!” 江云指了指地上,一脸苦色道:“这个,这个实在影响心情,所以遮掩一下……” 衙役却不肯通融,喝道:“随意抛纸在地上,是违规行为,你速速捡起来,否则就以作弊论处!” 江云只觉头皮发麻,正在这里为难,这时那位老先生起身走了过来,连声说道:“失礼了,失礼了!” 说着俯下身去,借着那纸把那一抹浓痰给揩了起来,又使劲在地上擦了几擦,擦干净了,这才起身,手中拿着这张纸团,一时却不好处理,递到衙役面前,陪笑道“这位官差,还请帮忙扔了。” 那衙役暗道一声晦气,捂着嘴鼻把这个纸团拈了过来,又对那位老先生喝道:“速速坐好,不得随意走动!” 老先生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了。那衙役拈了这个纸团,走到边上的那个茅厕里扔了。 “当当——”这个小插曲过后,听得几声清脆的锣响,考场一片肃静,意味着这次县试正式开始,几个书吏捧着一大叠的考卷,出现在门口,然后开始分发卷子。 不多时,考卷到手,考生们一个个都开始埋头看卷,全场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一阵“沙沙”的翻动卷子的声音。 江云也并没有立即动手做题,而是把卷子从头到尾整个都大致浏览翻看了一遍。 这卷子的题目式样,数量,跟书院的月考,季课差不多,原本书院的月考,季课就是按照县试的规格体例而来的。 整个卷面,同样分为贴经题,墨义题,试帖诗,策问,以及一篇文赋。 贴经题二十道,总共十分,墨义题十五道,总共十五分,试帖诗一首,占去十分,策问一道,占去五分,这前面的题目一共四十分,最后一篇文赋,则是六十分。 当然在录取中,分数高低并不是唯一标准,主要还是要看最后那篇文赋,只要这篇文赋做好了,得了考官的欣赏,即使前面的题目差了一些,也有可能脱颖而出,只有差不多的卷子,这分数才有分出高低的作用。 江云先大致看了一下卷子上的贴经题和墨义题,贴经题也就是相当于默写题,卷面上标出前一段圣人之言,考生默写出后一段。墨义题则是列出一句或几句圣人之言,考生写出句子的解释,不需要特别标新立异,只需要中规中矩的解释即可。 县试的题目,主要就是刘朝宗这位主考官出的,还好,他并没有故意刁难考生,这二十道贴经题和十五道墨义题大部分中规中矩,不算太偏僻难答。 看过贴经题和墨义题,心里有了些底,再去看试帖诗的题目。 “芝兰生于深林,不已无人而不芳。”以此为题,作一首五言四韵诗。 看到这个题目,江云就是一阵挠头,若是从题目的本意,应该就是写一首关于深林芝兰的诗,不过若只是简单的描写,显然不能得到这十分中的高分,肯定还要借物叙理,这个难度就大了不少。 寻思片刻,没有头绪,江云就暂且放下,继续看下面的策问题。 “天何所沓,日月安属?九天之际,列星安陈?其水漫漫,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看到这里,江云不觉会意一笑,这个刘朝宗,倒是有些意思,竟然出了这么一个题目,是要考究众人的天文地理知识么。若是其他的人,对此可能会一知半解,胡答一通,但这个题目对他来说,却是简单的很了,不过他真要较真,跟对方说得太明白,对方只怕也会认为全是荒诞无稽之言,看来还是胡说八道一通敷衍过去就是了。 策问题也只是五分,答对答错都无伤大雅,他没有在意,继续看下面的重点,一篇文赋的题目。 “蜘蛛结网,于树之枝。大风忽起,吹落其丝。蜘蛛勿惰,一再营之。人而不勉,不如蜘蛛。” “道足以忘物之得春,志足以一气之盛衰。” “和氏之璧,不饰以五彩;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 “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 “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同样的,列出了几句圣人之言,要求选取其中一句或几句,做一篇文赋,体裁不限,可以是议论文,散文,或者诗赋。 这文赋的题目,选材还是很广泛的,有儒家之言,有道家之言,有法家之言,墨家之言等等,而且辞意浅显,便于从不同角度铺陈推演.。 这应该算是一道简单的题目,看来刘朝宗并不想太过刁难大家。不过事情也有两面性,题目简单,大家都能做,但要想做好,做出新意,脱颖而出,就不是这么容易了。 大略看过题目之后,江云觉得,选取其中一两句,作一篇还算过得去的文赋,以他的才学并不是难事,不过要成虫形文章,则也没有必然的把握。 而且他知道,他现在得罪了王璇,即使写成虫形文章,在这竞争激烈的百里挑一的县试中,也没有杀出一条血路的必然把握。 所以这篇文章不仅一定要写成虫形文章,而且还要上佳,让那王璇有心黜落也下不了手,否则只是平平的文章,在那王璇有心打压之下,是半点机会也没有可能的。 他没有在这里多想,而是翻到前头,打算先把贴经题,墨义题,策问这些题目做了再说,至于这篇文赋和那首试帖诗,还是留在后面最后磨吧。 第一百章 考试中 贴经题,墨义题做的还算顺利,二十道贴经题做出了十八道,有两道偏僻的题没见过,做不出来,也没有胡诌,直接留白了,这样起码能够给考官一个好的印象,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十五道墨义题,有把握的也作出了十二三道,也有两三道吃不准其中的标准解释,便连蒙带猜的把自己所理解的意思写上了。 做完贴经,墨义题,时间只是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再去看那道试帖诗,“芝兰生于深林,不已无人而不芳。” 描写芝兰的诗,据他记忆中也有不少,大多数借喻幽居美人,怀才不遇之人而作,只是契合题目的却不多。 寻思一阵之后,还是让他磨出了一首,写道: “芝兰不重荣,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 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写完之后,对于这首诗,他还是比较满意的,按说即使得不到十分中的高分,起码也能得个六七分,七八分,不至于拖了后腿。 完成了这首试帖诗,他注意了一下时间,现在才堪堪过了一个时辰,时间还充裕的很,到此为止,这次答卷还是一切顺利的了,他把目光看向了那道策问题。 只是五分的策问题,只要不是答得太过于荒诞无稽,总能得个几分,大多数考生都不会在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江云自也不例外。 他几乎不假思索,就提笔开始在卷面上答起这道策问题,当然他明智的没有真的给刘朝宗以及众位考官普及天文地理知识,对于日月星辰的存在运行,他只是随大流的胡乱解释了一通,以至于还归结于天庭神怪上面。 只是在解释江河水流不溢的时候,他稍稍给对方普及了一点科学知识,他在试卷上答道,江河的水最终都是归入浩瀚大海,而浩瀚大海中的水会被蒸发,形成水汽,又随风飘到大陆上空,最后化作雨水落下,再次汇成江河东流入海,如此这般循环不息。 这样唯物论的解释,在这里还真不多见,而且意思简单明了,容易被接受,不会被视作异端邪说而得零分。 答完这道策问题之后,接下来就是最后重中之重的那篇文赋了。江云打算一鼓作气,接着看起了题目。 “蜘蛛结网,于树之枝。大风忽起,吹落其丝。蜘蛛勿惰,一再营之。人而不勉,不如蜘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这句圣人之言上。题目中,这句话算是最浅显直白的了,意思很明确,有持之以恒,孜孜以求的劝勉之意,也有不惧磨难,百折不挠的意思,若是以此作文,很容易抓住主旨,不至于偏了题。 而且这句话出现在题目的第一句,一般来说,这就是主考官比较属意的作文方向,看来刘朝宗也是有以此来劝勉众学子的意思。 不过这样看似浅显简单的题目,其实真要作文却是比较难的,难就难在难以另辟蹊径,写出新意。 考生这么多,大家都这么写,主旨意思都差不多,凭什么你就能够被取中,别的人就被黜落,除非你有实在过人的文采,但这么多考生,文采出众之人也不会少,所以这无疑加大了脱颖而出的难度。 所以只怕稍有些野心的考生,都不会选择这个意旨直白明确的句子作为作文的主旨方向,毕竟还有其它的选择。 比如题目中的另一句“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这也是一个很好的作文方向。虽然这一句,意思颇有微言大义,晦暗不明之处,但正因为此,也就更容易想象发挥,走这样的奇僻之道,虽然有剑走偏锋的行险,但若是一旦写好了,成就虫形文章,那么也容易得到考官的高看一眼,被取中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走寻常之道,即使写出虫形文章,也很可能泯然众人,走奇僻之道,有风险,但一旦写出虫形文章,一定就是标新立异,吸引考官注目,容易就此脱颖而出而被取中。 这两种选择,到底该选哪一种?江云在这里踌躇权衡着。 若是以前,他最好还是以稳妥为主,顺着主考官刘朝宗的心意,写一篇规规矩矩的励志文章,但是现在,他这么做,只怕就行不通了。 他现在已经把王璇得罪惨了,若是走寻常路,即使稍有些出彩,也有很大可能被王璇借故黜落,王璇是这次县试的副主考,初选的卷子,多半就要落入他手,落入刘朝宗手中,他江云还有一点机会,若是落在王璇手中,那被黜落几乎就是必然的。这个风险他不能冒。 所以要想寻求一线生机,就必须行险,不走寻常路,选择“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这样较偏僻晦涩的题目来阐述发挥,是最合适的,只有剑走偏锋,才能拼力一搏,即使卷子最后落在王璇手中,但也令他心有忌惮,不敢就此贸然黜落。 想到这里,江云心里已经作出了选择,那么就从“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这一句来作为作文方向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句最是微言大义,玄奥晦涩,应该会让很多考生望而怯步,选择以此为作文方向的应该很少,而他若是这么做了,不管文成不成,起码就有一个标新立异的效果。 他作出了决定,正要移开卷子,开始琢磨开题,突然心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了卷面题目的第一句上。 “蜘蛛结网,于树之枝。大风忽起,吹落其丝。蜘蛛勿惰,一再营之。人而不勉,不如蜘蛛。” 看着这句平白朴实而又沉重如谆谆教诲的圣人之言,他眸中异彩连闪,眉宇间神色变幻不定。 过了许久,他才自言自语的道,看来我最好还是选择这一句来作文了。 又沉吟片刻,他终于没有再迟疑,拿起了狼毫笔,蘸了蘸墨,然后就在铺开的草稿纸上挥笔写了起来。 “赞哉!蜘蛛结网之心!虫固如此,人亦宜然。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选定了作文方向,而这个无疑是十分容易阐述发挥的,只见他神情专注,思如泉涌,笔端不住在稿纸上游走,洋洋洒洒,良久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他的旁边,那位老学童堪堪磨出了试帖诗,策问题还没做,对于自己刚刚完成的这首试帖诗,他还比较满意,端起桌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松了口气,正准备一鼓作气继续答题,这时目光瞟到了旁边的江云。 看到对方低头专注,奋笔疾书的状况,老学童脸上露出几丝诧异,这位小哥做题倒是不慢,这是已经开始作那篇文赋了么。 不过他嘴角很快就露出几丝不以为然的笑意,这位小哥还是经验不足,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是选取了比较容易写的句子来写,比如那第一句卢圣关于蜘蛛的句子。 他刚才也是扫了几眼文赋题目的,在他看来,卢圣的蜘蛛之言确实浅显朴实,意旨明确,依着这句来写,容易下手,铺陈开来也便利,也没有偏题的风险,很是好写。 但是,正是因为这样,大家都拣这容易的来写,你若是随大流,也写同样的,想要出头就难了。你想想,那些考官们看着这样千篇一律的文章,看一篇两篇还可以,但看多了,不会看得心烦意乱,作呕欲吐么,除非你能写出花来,否则就难以入得考官们的法眼,被黜落就是大有可能的事了。 而在他看来,江云便是这样一个刚刚出道的雏儿,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所以没有考虑清楚,拣了一道容易的句子就开始写,却不知道,他这样随大流的写法,刚开始就等于已经失败一半了。 不过也许对方才气有限,也只有照着这么写能够写出一些东西来,若是要他选取别的句子,别出心裁,写出不一样的文章,他也写不出来啊。 老学童心里可明白,别看这报名的考生有二千余,看着吓人,其实里面真正用心读过几年书塾,明了经义的,并不会太多,大部分可能就是读了几年义塾,认得几个字就抱着撞大运的心思,跑来考试了,像这样的菜鸟,要他写出什么不一样的文章,也算是强人所难了,也许其它的题目,他都看不懂什么意思,他不照着这简单的写,还能怎样? 此刻江云在他眼中,就成了这样一个菜鸟,他暗自摇了摇头,这个小哥这次县试是没戏的了,年轻人啊,还是要多受点挫折再说吧。 他在这里替江云惋惜,却没想到,他这个受困场屋多年的老学童,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指点点,说这些经验之谈。 老学童瞄了几眼之后,也没有多看,随即又继续埋头做自己的题,看到策问题的题目,他就有点哑然失笑,这县尊大人出的题,倒是有趣。 第一百零一章 文章成 天何所沓,日月安属?造物者为之!九天之际,列星安陈?造物者为之!其水漫漫,东流不溢,孰知其故?圣人者为之! 老学童看了之后,提笔就答,反正不是造物者的功劳,就是圣人的功劳,只是一道五分的策问题而已,他也懒得在上面多花费功夫,何况他这么回答,也基本算是政治正确,考官也挑不出什么茬来,或许不能得满分高分,但也不可能得零分,总能得上几分,相信这也是大多数考生的答案。 做完了策问题,看看时间,不过一个时辰过了点,接下来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老学童一时信心满满,他这时又抬头瞟了一眼,看着旁边的那位年轻小哥还在那里奋笔疾书,几乎停不下来,又暗自摇了摇头,作文的方向不对,写得再多,再顺手又有何用,还不是泯然众人的份。 他又重新审视了一遍题目,最后把作文的目标,选定在了“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这一句上。 就是这一句了,这一句申圣的话包含着微言大义,玄奥晦涩,一般的考生,不会把它作为作文主旨的,但我偏偏反其道而行,剑走偏锋,以此作文,尚未落笔,就已经有了标新立异的效果,等于成功了一半。 等那些考官们,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文章,看得正昏昏欲睡之时,陡然看到我这篇别出心裁之文,一定会眼前一亮,入了法眼,若是能够成就虫形文章,那一定会得到大加赞赏,就此被录取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老学童眼中露出一抹坚定之色,虽然他也知道,剑走偏锋,侥幸行险,是有一定风险的,若是文章不成虫形,那么一切都付之流水,你再标新立异,也比不过再庸俗的虫形文章,被黜落几乎就是必然的了,二千余考生,写出数十篇虫形文章,应该是很大概率的,写不出虫形文章,基本就没有上榜录取的份。 即使明知道有风险,但他也决定一搏了。他已经年过五十不惑了,五十来岁的老学童,这些年遭受多少白眼,闲言风语,他已经难以尽数了,这样的日子他受够了,他必须要兵行险招,成败在此一举! 心中一片坚毅下,他提起了笔,开始在稿纸上默默书写起来。 考棚中,除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到一片“沙沙”的落笔行文之声。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到了头顶,已过午时。 周围的学子有不少人拿出带来的干粮糕点,默默的塞入口中,咀嚼起来,也有人举手示意,在衙役的陪同监视下,前去茅厕出恭。 考生在考场中是不能擅离座位的,要离开座位,就必须领取一面“出恭”牌,而这出恭牌一个考点只有一面,所以这前往茅厕解手就要一个一个来,免得有人趁此机会窜连作弊。 江云此刻写文的思路也遇到了一个卡口,有点难以为继,但他并不着急,索性就停了笔,随着周围的考生,拿出带来的干粮,慢慢的吃了起来。 其实他旁边坐着的那位老学童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即使他自己,先前也是有这个觉悟,但是,明知道卢圣的这个蜘蛛之句,意思浅显直白,容易下笔,是大多数考生的优先选择,为什么他还要坚持随大流,写同样的文章?这样岂不是容易泯然众人,增加了出头的难度了么。 特别是他还得罪了王璇这个副主考官,他这样随大流的文章落到对方手中,即使写得再花团锦簇,对方完全可以以一句“没有新意”而黜落了,而且黜落的名正言顺,心安理得,让人挑不出刺来。 他当然不是犯浑了,故意跟自己过不去,之所以如此,当然是有原因的,而这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是因为他想到了记忆中的一个句子,一个可以画龙点睛的句子,有了这个句子,只要他的文章不是做得太烂,太离谱,那么成就虫形文章就不是什么事。 相信有了这样的名句镇卷,只要不是瞎了狗眼,谁人也不敢无视,就是卷子落在那王璇手中,他要想强行黜落,也得十分忌惮,考虑再三。 这就是江云的考虑,有了这个底气,他才会明知是随大流的文章,依旧作出了这样的选择,有那个句子镇卷,他根本不惧,丝毫不担心会有泯然众人的可能,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所有看到他卷子的考官,在看到这一句之后,被震住的表情。 那个王大人不知是何表情,会不会强行黜落,敢不敢这么做?江云现在倒是颇为期待。 他的旁边,老学童此刻也停了笔,眉头微皱,要想标新立异,别出心裁作文,也不是这般容易的,现在他行文就一路磕磕碰碰,很是不顺当,思路再一次受阻了。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依旧执着的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与其写顺手的随大流的文章,不如剑走偏锋,行险一搏,只要这篇文章作成,一定会有回报。 他也拿出带来的干粮糕点,塞入口中,慢慢的咀嚼起来,一边咀嚼,一边沉思推敲着文中的章句,这时抬起头来,就看到旁边座位的那个年轻小哥,此刻也正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年轻小哥此刻看起来神色轻松,一副胸有成竹之状,看到他看过来时,还露出微微一笑,但在老学童看来,对方的目光带着些挑衅,甚至可能还有些许的怜悯。 老学童虽然受困场屋多年,至今还是个没有进学的学童,但是养气功夫还是炉火纯青,十分了得的,内里的浩然之气比起一些秀才也不差了。这样轻视中带着怜悯的目光他也不知看过多少,早就见怪不怪,他也不会当真跟对方较劲。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辈罢了,这样年少轻狂的后生小辈他见得多了,他看出,对方的作文应该至此比较顺利,这从对方一脸轻松,信心满满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 但他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一篇随大流的文章作出来,拾人牙慧,陈腐之言,无病呻吟,有什么可自得的呢,他甚至可以猜出对方章句中一些老掉牙的励志词句了,这样的文章写出来全无新意,能够脱颖而出被取中就怪了。 终究是年轻,没有经验,现在这会儿可是高兴的太早了。这番话他很想大声跟对方说,但他当然不至于这般莽撞,此刻正是考场呢,四下监考的书吏衙役虎视眈眈,稍微有所异动,就会引来疾言厉色的呵斥。 他没有再理会对方,经过这一阵子推敲琢磨,作文的思路已经理清了一些,他当即拿起笔,又开始埋头挥毫写了起来。 老学童的心思,江云当然是不知道的,刚才他只是看到对方皱眉苦思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笑可怜罢了。 看对方须发皆白的模样,年龄起码过了五十,甚至可能都有六七十了,现在却不得不跟一大群年少学子坐在一起,为一张科举功名的门票而搏杀。 这样锲而不舍的精神,确实令人感佩,但江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既然不是这块读书进学的料,何必一头钻进牛角尖,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好吧,他这是多管闲事,替古人操心了,匹夫不可夺志,人家怎么着,有志于此,也不关他什么事。 这时他却微微皱起了眉头,隐隐的一股异味传来,让他不由捂住了口鼻。现在他已经确认,他边上的那个小屋子,确实就是茅厕,现在就有一位刚刚出恭完的学子,由一位衙役领着,从里面走了出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心中再次破口大骂,好歹不歹的坐在这茅厕边,这实在是影响心情啊。他现在心里把那个王璇的祖宗八代都骂上了,事情没有这么巧,他相信这座位的事,一定是那个王大人搞的鬼,堂堂一县教谕,对一个学童如此下作,龌蹉的小动作频出,简直是枉为人师,品行卑劣之极。 心里大骂,但除了大骂以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还只得待在这里,继续的考下去。 长吁出一口气,他重新拿起了笔,理清了一下思路,笔尖在墨池中蘸了蘸,然后提笔就在稿纸上继续书写起来。 这篇文章行文本就不难,中间虽有些磕碰,但江云还是一路写来,大体顺畅,整个稿纸上,洋洋洒洒,已经有了千余言了。 又文思泉涌,写完一个段落之后,江云的笔再次停了下来,看了看整篇文章,写到这里,文意已通达,理义已意尽,琢磨着也可以就此打住,收束结尾了。 这下他并没有停留思考多久,又蘸了点墨,就提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此之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整篇文章就此成文。 第一百零二章 提前交卷 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日头刚刚偏西,离考场结束的时间还很充裕。 对文章修改润色一番,确认无误之后,再誊写到卷面上,这份卷子就算完成了,而这个时候,大多数的考生还在或者奋笔疾书,或者埋头苦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两个时辰。 对于这篇文章,他还是十分满意的,相信成就一篇虫形文章不成问题,而且文采不会普通,说不定成就缤纷五彩都是很可能的。 就这篇文章,那个王璇敢大着胆子黜落?江云不相信对方有这个胆子。 前前后后把卷子检查了几遍,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但离日落西山,酉时终场还有一个来时辰,江云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提前交卷了。 不知其它地方如何,反正江云所在的这个考棚,依旧一片寂静,考生都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还在构思琢磨文章,有的才开始写文,有才思敏捷的,也已经完卷,不过还在努力修改检查,反正一个提前交卷的也没有。 若是江云此刻交卷,起码就是这庚字号房的交卷第一人了,这个名头看起来光鲜,但是其实并没有什么用,考试注重的是文章的质量,而不是完成的快慢,交卷快并不能在最后的评判中占到什么优势。 而且众人皆知,文章是修改出来的,多花一些时间修改润色,雕琢巧饰,总是不错的,大体还是能够使得整篇文采更加斐然可观,虽然也不排除,有些文章越改文采越差的状况,但那只是极少数情况。 所以一般提前交卷的情况并不多见,除非那些对自己的文章特别自信的才子,也就是说,提前交卷,都是那些才学佼佼者的专利,当然也不排除写不出文章,提前放弃的个别考生。 其实江云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只是他坐在座位上实在无聊,而且他还存了一个心思,或许提前交卷,能够引起主考官刘朝宗的注意,这样一来,那王璇想搞什么小动作,也要更加顾忌。 他对主考官刘朝宗还是抱有一些信心,起码他没有得罪对方,而且刚才入场的时候,对方还算是留了一点情面,否则就算是有书院的袁伦教授给他作保,但是他完全也可以不合规矩而拒绝江云入场。 所以他没有再无聊的在座位上干坐下去,当即收拾起笔墨纸砚诸物,站起身来,打算交卷了。 他的动作,很快就引起了考棚中众人的注意,包括场中的考生,以及周边监考巡视的书吏衙役。考场中考生没有领到出恭牌,严禁擅自离开座位,除非是交卷的情况下。 庚字号房的主管监考,是一位中年文吏,县衙礼房的攒典,以及府城来的一位小吏。 那位府城小吏看到江云上前来交卷,倒是没有什么异状,他也并不认识江云,只认为这个提早交卷的,是一位才子罢了。 但是那位县衙礼房攒典,眼中却闪过一抹精光,他是认得江云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庚字号房第一个交卷的,竟是这位“知名人物”。 而庚字号房的众位考生,看到江云交卷,不认得的倒也罢了,认得的都是在心中暗自窃笑不已,这个人应该是自己知道得罪了副主考王璇大人,做题又不顺,眼看录取无望,所以已经放弃了吧。 江云座位旁边的那位老学童,还在那里埋头琢磨文章,发现江云提前交卷,这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离席而去的背影,他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他信息闭塞,并不认得江云这位最近考生中的“知名人物”,所以他并不像某些考生一样,认为江云是眼看录取无望,索性放弃了,甚至是交了白卷。 他是看到过对方奋笔疾书的,对方应该确实完成了卷子。在他看来,对方提前交卷,争这个第一名,实在是浅薄无知,第一名提前交卷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只是表面光鲜一下,但实际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终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辈,轻狂浮躁,不肯多花些时间修改润色一下文章,只顾争这个没有实际用处的虚名,还是虚荣心在作祟。 而且以对方那写的随大流的文章,千篇一律,拾人牙慧,又有什么文采可观了,这个年轻小哥这次县试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只能是得一个失败的教训罢了,对方若是能够从这次失利中吸取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倒是好的。 从对方此时的表现中,老学童仿佛看到了自己儿时的印记,心里一边摇头,一边感概不已。 若是江云知道这位老学童心中的腹诽,他一定会哭笑不得不已,这位老先生,我江云没招你惹你吧,怎么就这般诅咒我呢。 考棚前头,监考的书吏看到江云交卷,不敢怠慢,把江云的卷子收了,找个白纸条,把抬头的考生名字给糊了,这是糊名。倒是没有把卷子重新誊写一遍的必要,因为考生的文章,文采如何,原始的卷子才能最直观的显现,若是请人重新誊写一遍,就失去了那份气韵了。 更有的文章,原本的华彩美文,经人誊写之后,原本的虫形文章也会变得不成其虫形文章,文采更是黯然晦涩无光。 一位书吏把江云卷子的考生名字糊了,就要收入信封中放好,这时本场的主管监考,那位县衙礼房攒典止住了他的动作,把手一伸道:“既然是第一名交卷卷子,让我看看。” 那位书吏没有多说,当即就把江云的卷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礼房攒典接过卷子,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面前的江云,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不屑,这才低头看手中的卷子。 如某些人一样,在他看来,眼前这位东风吹兄自知得罪了王大人,知道这次县试无望,已经是放弃了,所以草草完卷,说不定文章写不出来,还是交的白卷。 不过他瞄了一下卷子,卷面上洋洋洒洒也有千余字,肯定不是白卷了。 “赞哉!蜘蛛结网之心!虫固如此,人亦宜然。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前面的贴经题,墨义题,以致试帖诗,策问题他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的那篇文赋上去,开头就看到了这样的句子。 原来写的是那句卢圣的话。本次县试考题,这位礼房攒典当然已经看过了,而在看过之后,他同样觉得,卢圣此句,浅显直白,谆谆教诲,励志之意跃然纸上,从此容易入手,成就一篇文章并不算困难。 不过这样随大流的写法,千篇一律,也是最容易泯然众人的,要想脱颖而出实在并不容易,所以若是有些才学,选其它的句子来写,应该是更优的选择。 当然了,他并不认为眼前的这位东风吹兄会有什么真才学,对方选这个容易的句子来写,也并不令人意外。 这人这次县试,彻底是没戏了。在看到第一句的时候,他心中就这么想。 只不过从开头看,倒也是有些文采,不过这又怎样,得罪了王大人,黜落你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奇心之下,他没有再怎么细看,只是运起了望气之术,要查看这篇文章的文采,他是礼房攒典,有秀才功名,自然可以用望气之术查看文章之气。 这一看之下,他却大吃一惊,面露惊愕,全是一片不可思议之色,目光落在眼前的卷面上,久久移不开了。 只见卷面上,一缕缕短而粗的文气浮现,光华不住闪烁,仿佛一条条蠕动的虫子,这正是虫形文章的标志,毫无疑问,这是一篇虫形文章!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写出了一篇虫形文章,这无疑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不过光是一篇虫形文章,也无法让他如此惊讶,二千余的考生,人才济济,能够出一些虫形文章,并不是太稀奇的事,即使成就虫形文章,也没有必然取中的把握。虽然他心中轻视,但对方一时走了狗.屎运,写出一篇虫形文章,也并不奇怪,对方终究是清河书院的学生啊。 但是,这文采中怎么会呈现出如此的斑斓五彩,让人眼睛都要晃花了? 比起这篇文章成就了虫形纹章,让他更为吃惊的是,卷面上显示出的文采,竟十分斐然可观,难得一见的五彩斑斓,这不仅是一篇虫形文章,更是一篇上佳的五彩斑斓虫文! 这样成五彩的上佳虫文,在县试中可不多见,就是秀才也难得写出,出现这样一篇文章,若无意外,被取中就是必然的事。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把王大人得罪惨了的仁兄竟然能够写出一篇虫形文章,而且还是一篇成五彩的上佳虫文,这简直颠覆了他先前对对方“不学无术,轻狂无知书呆子”的成见了。 难道这仅仅是偶然,这个书呆子走了狗.屎运,而且是好大一坨狗.屎?他心中莫名的怨念不已,他当秀才这么多年,写的文章也不少,怎么成五彩的上佳文章却都没有写成过一篇。 突然之间,他心中不仅仅是猜疑,而是深深的嫉妒了,他怎么就没有这么的好运呢。 第一百零三章 五彩华章 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即使见到眼前的五彩虫形文章,这位礼房攒典还是不敢相信,心中怀疑之下,他又低头仔细阅看起全文。 一路看下来,水准也还可以,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还是有点水平的,起码作文如此,至于其它的人情世故之道,就不说了,难怪对方有一个“书痴”的名声,否则也不会作出得罪王大人的狂妄举动了。 但这行文水准,也就是平均水准之上,算不得如何出类拔萃,要说勉强成就虫形文章还可接受,但是成就五彩的上佳虫形文章,就奇怪了,应该不至于啊。 他心中疑惑着,又继续往下看去。 整篇文章终于快要看完,等看到文章末尾的那一段,他神色一滞,整个人就如木雕泥塑,良晌没有了反应。 “此之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看着眼前的铿锵文字,他耳旁仿佛听到黄钟大吕的大音久久回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振聋发聩,涤污荡垢。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这篇文章,能够成就五彩上佳虫文,这真的并不是侥幸,前面的文字不说如何,单这末尾的一段,浩然磅礴,其气大不可挡,简直有圣人之言的微言大义的味道了。 看到他在这里对着一张卷子良久发怔不语,旁边的另一位主管监考,府城来的小吏心里就奇怪了,难道这个卷子有什么蹊跷不成。 好奇心驱使之下,他也凑到近前,朝着卷面上的文章看去。 “赞哉!蜘蛛结网之心!虫固如此,人亦宜然。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这个开头,中规中矩,也算是不错了,但也不至于令这位攒典如此惊讶失态吧。 府城小吏耐着性子又往下看了一段,行文的水准是有的,但也不是惊才绝艳之流,对方不至于看到之后,反应这般大啊。 好奇之下,他也运起望气之术,查看文章的文采,这一看之下,立时也被震住了。 色呈斑斓五彩的虫形纹章! 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看到的第一张卷子,就是这样一篇上佳五彩虫文。 心中惊讶之下,他情不自禁脱口赞道:“贵县果真是人杰地灵,才学佼佼者辈出,没想到我这次来到贵县,能够看到这样一篇五彩华章,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这番赞语,倒是出自衷心,他担任府城礼房书吏多年,也曾经多次到府城各县监考,可说阅卷无数,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色呈五彩的上佳虫形文章。 要知道,这样的五彩虫形华章,轻易不出,别说未进学的学童,就是童生,秀才,写出虫文易,成就华章难。 他情不自禁发自内心的赞叹,把已经被这篇文章震得七荤八素的礼房攒典给惊醒了过来,虽然被对方这么赞誉,作为本县官吏,他也与有荣焉,但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在两人看卷的时候,江云始终在那里等候着,一副云淡风轻之状,直到听到那位监考的府城小吏出声赞叹,这是一篇五彩华章,神色动容,心里这才彻底落地了,虽然先前他知道这篇文章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总是没有确定。 对于这个结果,他心里并不怎么意外,那可是前世有名的孟圣的名言,有这样的结果很自然,没有才是奇怪的事。 他的这副淡泊神情,落在那府城小吏眼中,却又不由对其高看了几分,若是其他人,写出这样的五彩华章,免不了要有点衿骄自傲之色了,但这人却看不出这一点。 “你可以去了,放心吧。”他朝着候在那里的江云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场了,后面的一句话,更是暗示明显,就差没有直接说出,你这次县试起码高中了,说不定就是案首,而作为县试案首,后面的府试不出意外,也会取中,也就是说,对方一个童生的功名已经跑不了的。 这就是他说让江云放心的意思,若不是有考场顾忌,他真的会直接宣布,对方这童生功名已经到手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他只是一个监考官,取不取中,他是没有任何权力的,这完全由临水县的主副考官来决定,当然主要就是由主考官刘朝宗来确定。 不过他对此一点都不怀疑,一篇上佳的五彩虫形文章,难道还不能取中?那这临水县简直就是人才济济,个个都是妖孽了。要知道,就是在府城的治县,县试能出一篇五彩虫文,那这案首说不得也是跑不掉的,更别说会有被黜落的可能了。 听到主管监考发话,江云也就没有再多待,施了一礼,就径直出了考棚而去了。 “不知这位年轻俊才是谁,想必也是有名声之人吧?”在江云走后,那位府城小吏忍不住好奇,朝礼房攒典问道。 礼房攒典听了,心中苦笑,这人倒真是有名声之人,而且名声还很大,几乎这里的考生人尽皆知,你说的这位年轻俊才,曾经作出过一首东风吹那样的歪诗,而且行事迂腐不化,不通人情世故,在县试前硬生生把一县教谕,县试的副主考得罪惨了,若是对方知道这些,不知又会该作何感想了。 不过他并不想多说这些,只是含糊的道:“我也并不知道这位考生姓甚名谁。” 府城小吏见了,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想再仔细看看这篇五彩华章的内容,可是礼房攒典十分迅速的把这份卷子重新塞回了信封之中,这一点虽然有些无礼,他心中不乐,但表面上并没有说什么。 他的反应,礼房攒典没有去管,现在他倒是在纠结,王大人交代的事情怎么办? 王大人明确告诉了他,要记住江云的文章,一定不能让他出头,一定要在初选第一轮,就要把他黜落的。 二千余的考生,其实里面很多水分,不少完全是没有童生资格的,也来报名参加县试,纯属碰运气,文章有的写的是驴唇不对马嘴,有的前面的贴经墨义题,答得也是惨不忍睹,虽说县试主要看的还是那篇文赋,但前面的题你总不该答得太过不堪吧。 这样的考生,在初选第一轮就会被黜落,而把关的就是各位考官,这样不堪的卷子根本不会送到正副主考官的面前,免得有辱尊目。 若是过了第一轮初选的卷子,即使被黜落,最后说不定还有招覆起来的可能,但是这第一轮初选就被黜落的卷子,就是直接被扫进垃圾堆,正副主考官再不会多看一眼,绝不会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而礼房攒典至今还清晰记得,考前一天,王璇亲自找到他,只给他说了一件事,就是要在初选把江云的卷子给黜落,由此可见,那位王大人对这个江云心中的怨念有多大,这也难怪,这个江云事实上把对方给惹急了,得罪惨了,简直就是硬生生的当面打脸啊。 他当时倒是答应的很痛快,在他看来,那个声名狼藉的书呆子狂徒能够写出什么像样的文章来,办成王大人交代的这件事轻而易举,就是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但是现在,他后悔了,后悔答应的太痛快,现在看来,这件事简直就是不可能办成的事情,在第一轮初选,就把一篇五彩虫形文章给黜落了?他能有这样的胆子吗,他若这么干了,东窗事发之后,不用怀疑,他这个礼房攒典就当到头了,甚至还有被革去功名,送有司查办的可能。 不说他在这里纠结,江云出了庚字号考棚,朝着学宫前院大门一路走来,不多时就看到了学宫大门,不过此刻大门还被紧闭着,并没有打开,需要交卷出去的考生积累到一定人数,大门才会开启。 此刻在大门旁边的耳房内,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一些考生,这些考生无疑都是提前交卷的,此刻能够站在这里的,不是对自己文章十分自信的才学佼佼者,就是已经破罐子破摔,放弃了的考生。 “恭喜了,闵兄,你可是甲字号房第一个交卷的,想必刘大人已经看过你的卷子了。” “哈哈,黄兄,你别也别说我了,你在乙字号房,交卷的时候,王大人肯定也看过你的卷子了吧。” 江云来的时候,就听到聚集在耳房的一些考生,正在互相恭维谈笑着。刘朝宗和王璇两位正副主考官分别正是甲乙两字号房考棚的监考主官。 第一百零四章 打道回府 听声音,那个闵兄,好像正是那闵玮的声音,江云进了耳房,果然看到,闵玮正跟几位考生在那里交谈,此刻的他,一副春风得意之状,看来这次县试,他考的不错。 江云没有理会,进来之后,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处,在那里静静等着。 他不想多事,但是有人却不会放过他。注意到他的进来,闵玮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抹讥诮之色,当即就指着他,朝着屋中的众人大声说道:“诸位同学,认识此人么。” 屋子里的这些考生看着江云,面面相觑,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毕竟江云现在在众考生中名声虽响,但很多人还是当面不识的。 没等众人发话,闵玮很快又接着道:“若是大家不认识,我便给大家介绍一下,此人名叫江云,名声可是大得很,他的成名之作就是那首东风吹了,还有,此人还曾在前天的城隍庙灯谜会上,当场拒绝过王大人的邀请接见,派头架子可是大得很的。我这么说,大家可都知道他是谁了么。”说罢,一脸戏谑的看着对方,仿佛就是看着一个小丑。 听他这么一说,屋中的众人都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人就是那个江云,最近的的风云人物啊。 众人都“谈虎色变”,屋子里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一些原本站得跟江云比较近的考生,也都如避蛇蝎一般,赶紧远离了此人一些,仿佛离得近了,就会沾惹上什么祸患。 “江云,没想到你交卷倒也是早啊,看来这次县试考的不错,对录取信心十足了?”闵玮又戏谑的说道。 江云没有理会他,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旁边有人插话道:“闵兄此话差矣。他怎么能跟闵兄相提并论。闵兄是甲字号房第一个交卷的捷才,刘大人当场看了闵兄的卷子,肯定是少不了一番大加赞赏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其他的人也都不由向闵玮齐齐看过来。 闵玮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之色,说道:“不敢,刘大人确实当场看了闵某的卷子,问了几句话,只是说了一句,不愧是城隍庙灯谜会上的风头人物。” 听到这番话,屋中的众人无不动容,难掩羡慕之色,毫无疑问,能够得到刘朝宗的这句话,这闵玮已经是入了刘大人的法眼,这次县试榜上有名就是三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的事了。 “恭喜闵兄!” “恭喜,恭喜!”屋中的人纷纷恭贺起来。 “岂敢,岂敢,喜从何来,我怎么不知。”闵玮一阵推辞,可是那得意之色依旧难以掩饰的流露出来 “其实我觉得,那晚城隍庙灯谜会上的风头人物,闵兄还是应该退避三舍,让与某人才是。”有人又阴阳怪气的说道。 听到他这番话,众人都露出会意的神色,知道对方说的某人是谁。 “别看某人交卷早,但跟闵兄可是不能比啊,闵兄能够得到刘大人的亲口赞许,某人不过是知道自己这次没戏了,所以索性早早交卷,已经放弃了,说不定交的是白卷呢!” 一个人刁钻刻薄的话,引来屋中众人的一阵哄笑。 对于这些人的风言风语,某人懒得理会,他能怎么办,难道要去反驳他没有交白卷,而且是作出了一篇上佳虫形文章?这不是太无聊么,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啊,所以他只当作没听见。 而他的沉默,反而让这些人认为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所以相信不用多久,某人在这次县试中直接交了白卷的传闻就会开始传扬开去了,这样的八卦消息,可都是众位考生喜闻乐见的啊。 随着又有考生陆续交卷出来,看到聚集的考生足够多了,紧闭的学宫大门终于打开,开始放这些交卷的考生出去了,江云随着人流,走出了学宫大门。 一出大门,只见门口聚集了大群的人等在那里,多是考生们的亲戚家人,看到人出来,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关切焦急之状溢于言表。 当然这里不会有人在等江云,所以江云分开人群,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城北借宿的老船夫赵福来的家。 回到赵福来家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炊烟袅袅时分。 “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清静自守,无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 走进院子,就听到一阵稚嫩的郎朗读书声,原来是赵囡囡正捧着一卷书在院子里大声诵读,而赵福来则是在屋檐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孙女朗读,脸上全是溺爱之色。 看到江云回来,正捧着书朗读的赵囡囡顿时弃了手中的书,蹦蹦跳跳的就迎上前来,脆生生的问道:“大哥哥,你回来了,县试考的怎么样啊?” 看着这个古怪精灵的小女孩,江云故意逗她道:“你说呢。” 赵囡囡不假思索的道:“大哥哥当然是考的很好了!” 江云道:“囡囡真聪明,猜对了!” “哦,囡囡猜对了,大哥哥考的很好,一定榜上有名了!”赵囡囡嘻嘻一笑,欢呼雀跃起来。 边上的赵福来见了,却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这位江公子,可真是一点不谦虚啊,两千多名考生,最后上榜的只有六十人,哪里是这么容易榜上有名的。 当然他也不会揭穿对方的大话,找这个没趣。 县试结束之后,按照惯例,三日之后放榜,江云打算明日一早就回,并不准备在县里等结果,反正回家也方便,沿着清江河,坐船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等到了三日后放榜,再来看榜就是。 他找赵福来商量,问他的船去不去清河镇,赵福来的船原本主要是送货,不过见江云问起,倒是一口答应,可以驾船送江云回去。 第二日一早,江云就坐了赵福来的船,沿着清江逆流而上,返回清河镇。路上的时候,赵福来原本是琢磨着,想要见识一下江云的操舟妙法,可惜江云当然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哪会什么操舟妙法,让赵福来还颇是遗憾。 一路无事,经过一个来时辰的水上行船之后,赵福来的乌篷船驶进了清河镇的西头渡口,稳稳的停靠了下来。 江云下了船,付了船资,赵福来原本不要,但江云硬塞给他就下了船。和赵福来道别之后,他书院也没回,直接就往沙河村家中而去。 五里的路,走了一会儿就到了。进了村子的时候,一路碰到村人,见到他回来,纷纷打着招呼问好。 “东家早啊!” “恭喜东家,这次一定是高中了!” “江家小哥,回来了,考的怎么样?” “江家小哥,见到我家土生了么,他考的怎么样,这次能中么?” …… 江云一边走,一边应付着村人的招呼,还有一些家中也有考生的村人,迫不及待的前来询问,这次沙河村一共有十三个考生参加了这次的县试,不过江云应该是第一个回来的,其他的人或者还在路上,或者干脆就在县里等着三日后的放榜。 很显然,对于县试的事,不管家中有没有考生的,村人们都表现出了异常的关心,科举功名之事,本就是一件大事,何况沙河村平时也没有什么别的热闹值得关注,所以江云才一回来,一群人直接就把他堵在了村口,七嘴八舌,问东问西,让他想回家都不成。 “公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是丫鬟幽兰得知江云回来的消息,跑来迎接了。 幽兰分开人群,来到江云面前,神情却有些紧张,看着对方,张了张嘴,一副想问却又心怯的神情。 江云朝她问道:“小兰,家里还好么,谷伯还好么?” “还,还好了,家里和爷爷都没事。”丫鬟幽兰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关切的问道,“公子,你,你考的怎么样?” 江云呵呵一笑,道:“考的怎么样?还不错!” 听到这话,周围的村人脸上都现出几分惊讶,看样子,江家小哥这次考的不错,信心很足啊。当然也有人心里大不以为然,以为对方是在说大话。 幽兰听了,却信以为真,一颗心总算暂时放了下来,露出欣喜的笑容。 “咦,那不是土生么,土生也回来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叫喊,众人闻声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年约二十许,穿着一身灰衣长衫的青年不紧不慢的向着村子这边走了过来,正是村子里这次参加县试的十三位考生之一的张土生。 “土生,回来了,这次考得怎么样!”一个粗壮的身影走上前去问道,正是张二牛,两人还有亲戚关系,张二牛是张土生的堂兄。 “是啊,土生,考的怎么样,能高中么。”不少村人们也十分八卦的七嘴八舌询问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 考的如何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那张土生神色倒是显得很平静,看不出来到底是考得好,还是不怎么样,面对村人们的询问,他张口正要说什么,这时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江云之后,怔了一怔,脸上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转到土生身上,江云拉了丫鬟幽兰,分开人群,径直回家去了。 “土生,你到底考咋样了?”一个村妇走上前来,一脸关切的询问,却是土生的娘。 “土生,你莫不是考砸了吧。” “是啊,土生,你到底考的怎么样,你倒是说啊,刚才江家小哥都说了,他考的很不错的!”众村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看着离去的江云,张土生脸上闪过一抹不屑之色,忍不住说道:“那江家小子考的不错?他在吹牛呢,他这次县试肯定没戏了!” 这话一出,众村人们顿时一阵惊讶骚动,江家小哥这次县试没戏了?这是真的么,可刚才那江家小哥不是还信心十足的说考的很不错的,难道是这张土生在胡说八道?不过这张土生的脾性,村里人还知道,其它的不管,但说话还是靠谱的,不会张嘴乱说。 有人不以为然的道:“土生,你不要乱说话,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江家小哥这次县试没戏了?你不会是嫉妒人家,故意诅咒人家吧,这么做可不地道。” 众人看向张土生的眼神也都充满了怀疑。 张土生急着争辩道:“我这话可不是乱说的,我就敢打包票,他江云这次的县试肯定是没戏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依旧不相信,问道:“你怎么说的这般肯定,难道你看过他的卷子了。这不可能吧。” “难道是那江家小哥交了白卷?”有人自以为是的猜测道。 张土生道:“我当然没看过他的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交了白卷,但我就敢肯定的这么说,他这次县试没戏了!” “胡说八道!张土生。你凭什么说东家没戏了,你若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没完!”一个气揪揪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回头一看,就看到一张因为气愤而涨红的俏脸。原来是王秀莲来了,听到张土生信誓旦旦的说江云这次县试没戏了,她自然不答应了,不仅仅是因为那个赌,她是真心希望江云能够考中的。 张土生嘿嘿一笑,道:“秀莲妹子,你别生气啊,我怎么是在污蔑造谣,好歹我张土生也是饱读圣人之书的,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来。我这么说,当然是有道理的了。” “你有什么道理,我看你纯粹就是在胡说八道!”王秀莲依旧柳眉倒竖叱道。 “是啊,土生,你到底有什么根据,你倒是说说,否则你就是在污蔑造谣,大家都不信的。”众村人们也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张土生目光扫过一眼人群,高声说道:“我凭什么这么说?就凭他江云已经把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教谕王大人是什么人,主管本县县学。是本次县试的副主管官!他江云得罪了王大人,难道还想考中?做梦吧!所以我才说,他江云这次县试没戏了!不仅是这次县试没戏,只要王大人还一天待在本县。他江云就没有出头之日!” 他这一番话把众人都说得愣住了,江家小哥把县里的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这是真的么,若真是这样,那倒确实是麻烦大了。 “土生,你说的是真的?江家小哥又怎么得罪教谕王大人了?”过了片刻,有人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其他人也纷纷询问。 张土生道:“也罢,我就跟你们仔细说说,免得你们还以为我张土生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造谣呢。” 说着不忘针对性的朝着王秀莲看去一眼,王秀莲此刻俏脸却有些煞白,一言不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妙的感觉。 张土生继续说道:“这事还要从三天前的城隍庙灯谜会说起了。大家都应该知道吧,每次县试前,县里城隍庙都会举行一个灯谜会,这个灯谜会就是为我等这些考生准备的,灯谜会上,县里的大人们都会出题,若是能够解出这些灯谜,就能得到大人们的赏识,这是一个难得的在县试前露脸的机会……” “喂,我们问你,那江家小哥到底怎么得罪教谕王大人的,你尽说这不相干的灯谜会做什么。”有性急的忍不住发问道。 “当然有关了,不要急,我正要说呢。” 张土生继续说下去道,“在灯谜会上,他江云倒是踩到了狗.屎运,侥幸猜出了教谕王大人出的灯谜……” 听到这里,不少村人都发出啊的惊讶声,有性急的又忍不住发问道:“这是真的么,江家小哥竟然解出了教谕王大人的灯谜?那这不是一件大好事么,怎么反而会得罪王大人了?” 其他人也都一副莫名其妙的不解之状。 “按理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大好事,但是,某个人呢,却犯了呆气了,反而把一件大好事搞砸了,变成了一件大坏事!” 张土生脸上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之色,继续说道,“既然是猜灯谜,那灯谜里面,自然是有猜中的红包赏钱的了,他江云猜中了王大人的灯谜,那谜灯里的红包赏钱自然也归他了。你们猜,王大人在谜灯里面,放了多少红包赏钱?” “多少?”有人问。 “你就别卖什么关子了,快说!”有性急的则是催促道。 张土生伸出一个手指,道:“只有一个铜板,王大人在谜灯里面,只搁了一个铜板。” 听到这里,众村人们都情不自禁惊讶出声,都觉得这个答案太意外了,那位王大人的灯谜红包赏钱,只有一个铜板?这也太少了,太磕碜了。 “土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会只有一个铜板?” “是啊,王大人是一县教谕,不至于这么抠门吧。” 众村人们议论纷纷,张土生道:“你们这就不知道了,王大人只在谜灯里搁一个铜板,并不是他出不起更多的赏钱,也不是他抠门,只是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大家都明白,这个灯谜会,本就是一件雅事,谁还会真正在乎这其中的赏钱多少的?看重的,还不是一个扬名露脸的机会?” 众村人们听了,有的点点头,有的却不以为然,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江家小哥又怎么得罪教谕王大人了?”有人追问道。 张土生道:“我说了,他江云猜中王大人的灯谜,本是一件大好事,可是他不通世故,犯了呆气,愣是把一件大好事,变成大坏事了。” “原本王大人派了人来,请他这位猜中灯谜的人前去相见,可是他看到谜灯里面只有一文铜钱之后,就呆气发作,竟然拒绝了王大人的邀请,你们说,这不是犯傻么,为了一文铜钱,竟然拒绝王大人的邀请,简直就是一心看到钱眼里,不哓轻重,不识抬举!” 众村人们听到这里,一时都沉默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大部分人都觉得张土生说的对,江云行事迂腐呆气,为了一文铜钱而得罪王大人,实在不值得。 张土生继续说道:“他若只是拒绝王大人的邀请也就罢了,王大人是气度雅量之人,对此只会一笑置之,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更过分的是,那个呆子竟然当场把那枚铜钱掷还给了王大人派来的人,还说什么请带句话,说什么这一枚铜钱他不敢笑纳,如数奉还,这简直就是狂妄无边,自己作死了,这样可不是把王大人给得罪惨了。” “你们想想,王大人再气度雅量,对他这样狂妄无边的做法也是不可接受啊,听说王大人听到之后,可是气坏了,当场摔了杯子。由此可见,他江云已经把王大人给得罪死了,而王大人主管县学,是本次县试的副主考,他江云得罪了王大人,那他还有什么好果子吃,这次县试不就是彻底没戏了么!” 听了之后,人群一阵骚动,众村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起来。 “是啊,这叫什么事,江家小哥怎么能这么做呢,怎么就把王大人得罪死了,自己的县试也没戏了。” “江家小哥太冲动了,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啊。” “都说他就是一个书呆子,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毫不奇怪。”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当然,也有不同意见的。 “我看江家小哥没做错什么!那王大人也太抠门了,只在谜灯里搁了一个铜板,这不是故意磕碜人么,要是我,也忍不下这口气,定是要闹上一番的。” 不过这样的声音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认为江云是犯了呆气,自找苦吃,硬生生把一件原本的大好事变成了大坏事,自己作死,怪得谁来。 而他们也相信了张土生的话,这次县试,得罪了教谕王大人的江云是彻底没戏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再见清漓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王秀莲在人群中,一时也是呆愣住了,她不愿相信张土生的话,但是对方言之凿凿,不太可能在说谎,那么,这件事就是真的了,东家把教谕王大人得罪惨了,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 她关心的,倒不是那个赌约,而是这件事本身,她是真心希望东家能够考中的,而得知这次县试,东家彻底没戏之后,她的心中,就是一阵空荡荡的失落,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都有点不明白。 “土生,别只顾说江家小哥了,这次县试,你考的怎么样啊,有把握取中么?” 在得知江云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之后,众人也就不再多关注了,一个彻底没戏的人,还用再多关注什么,不过这件事,肯定是最近沙河村,甚至附近十里八乡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了。 张土生慢条斯理的道:“我?考的还行,至于有没有取中的把握?这个谁也说不准的,二千余考生,最后上榜的只有六十人,在最后结果出来之前,谁也没有这个把握说,一定能取中啊。” 他说的也是实情,虽然听起来这话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起码没有刚才江云说的底气足。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那是江家小哥在自吹自擂,强撑脸面说大话呢,现在事实已经清楚了,对方县试应该是没戏了,除非张土生刚才说的,通篇都是谎话。 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大的一件事,基本上都传开了,只要其他的几位考生一回来,对证之下。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土生,好样的!跟娘回家去,等下宰一头老母鸡,好好犒劳你!”说话的是张土生的娘。她倒是相信了儿子的话,心里高兴,拉着张土生就喜冲冲的回家去了。 人群也渐渐散去了,不过相信江云的这件事,很快就会在村子里传开了。 江云回到家。先去西厢房看了谷伯,谷伯还在床榻上躺着,除了仍不能起来行走之外,其它已无什么大碍。 “公子,回来了,县试考的咋样?”看到江云回来,谷伯当头就问,对于这件事,他可能比对方还要关心。 “还不错,如果没有意外。榜上有名不成问题。”江云一脸轻松的道,这么说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当然在一定程度上,也并没有说什么大话。 谷伯听了,自然十分高兴,虽然他也有点怀疑对方的话夸大了,但不管怎样,对方这次考的不差应该是真的,否则以他对对方的了解,不会说出这样的大话。 “好。太好了!不过还不能放松,还有府试一关的……”高兴一阵,他不免又陷入一阵自责之中,道:“公子一路辛苦了吧。可惜老朽不能陪着公子前去,路上也没个人照料,却还要拖累公子……” 江云打断他的话,道:“谷伯,你不用多想,你的脚伤。很快就会好了。” “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的脚伤真的还能好起来?”经过这些天的情况,谷伯自己其实已经不报希望了。 江云道:“是的,只要再耐心等几天。” 谷伯叹了口气,道:“公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不必再骗我的。” 江云道:“谷伯,我没有骗你,我有一位朋友,他答应可以找到医治你脚伤的奇药,我待会就去找他。” 他想起那位清漓公子的话,心想对方让自己等几天,说可以找到蛟骨膏这种奇药,若对方没有说谎,那么这时候也应该回来了吧。 对于他的这番话,谷伯半信半疑,不过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午后时分,吃罢饭,江云就出了门,往清河镇上这边而来。 行了一程,来到清河镇上,又径直往清风楼而去,不一会儿,到了清风楼,进门之后又径直往三楼而来。 步上三楼,目光扫过大厅,那个临窗桌位边坐着的一道悠闲身影赫然映入眼帘,他心中就惊喜不已,那不就是那位清漓公子么,对方果然再次出现了。 其实就在刚才登楼之前,他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并不确定对方就一定会再次出现,而现在的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对方没有食言,再次出现了。 只不过,对方是再次出现了,只是有没有找到自己所需的蛟骨膏,就难说了,毕竟对方当初说的也不是那般肯定,就一定能找到这蛟骨膏。江云当下怀着一阵患得患失的心情,大步走了过去。 此刻的清风楼三楼大厅,并没有多少人,而在往日那上佳临窗座位上,一位清灵俊秀少年一边品着清茶,一边眺望外面的水色山光,悠闲自得,不是那位清漓公子是谁。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此刻他收回目光,转头看来,也正看到向他走过来的江云。 看到对方,他微微露齿一笑,道:“江公子,别来无恙否?” 江云走上前来,拱手行了一礼,道:“有劳清漓公子挂记,在下一切尚好,今日能够再次见到清漓公子,真是太好了。” 清漓公子眼眸眨了眨,道:“听你的意思,是担心我跑掉了,不再来了?” 江云怔了一怔,不知该怎么说,他确实是有些担心,毕竟此前书院就有人传言,对方是一个骗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也是很有可能的。 清漓又莞尔一笑,伸手朝座中一指道:“跟你开个玩笑,江公子请坐。” 江云就在旁边坐了下来,清漓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江公子此次应是刚从县试回来吧,不知此次县试考的怎样,可有取中把握?” 见对方问起,江云倒是没有把话说的太满,只是道:“考的还算顺利,只是能不能取中,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瞥了他一眼,清漓漫声说道:“江公子这话,太过谦虚了吧,我想以江公子的才学,区区县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云摆摆手,道:“清漓公子这话过奖了,在下可不敢当,这次县试考生二千余人,才俊云集,最后能够榜上有名的,也不过六十人,江云也不敢保证,就一定在这六十人之内。” 清漓道:“是么,江公子还是太过谦了吧,别的不说,只是这诗才一项,我想在这一隅之地,可以跟江公子比肩的只怕寥寥无几吧。” 江云道:“我的诗才也属寻常,何况这科举考试,并不是专考诗才,一首试帖诗只占到百分中的十分罢了,主要还是作文的才学。就是在书院中,江云也不能说出类拔萃,更别说整个县中了。” 清漓听了,觉得对方好像说的也是实情,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争辩下去,只是举起茶杯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以茶代酒,预祝江公子这次县试榜上题名,鹏程万里。” 江云也端起茶杯道:“那就借清漓公子的吉言了。” 喝干了茶,放下茶杯,江云心里想的,还是蛟骨膏的事情,只是对方不提,他只有主动问起了。 他正要开口询问,清漓似是猜知他的意思,这时一笑道:“江公子此来,是为了那蛟骨膏的事吧。” 江云道:“正是。”又怀着期待的心情望向对方,问道,“不知清漓公子可曾找到那蛟骨膏?” 清漓淡淡一笑,道:“幸不辱命,蛟骨膏倒是已经到手了。” 江云一听,顿时大喜,这个清漓公子还真是神通广大啊,真的找来蛟骨膏了?当下忙不迭的起身离席谢道:“太好了,清漓公子可是帮了在下大忙了,在下感激不尽!” 清漓也不多说,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玉瓶,玉瓶中装着小半瓶的乳白色膏汁,应该就是他所说的蛟骨膏了。 果然听得他清声说道:“这一小瓶的物事,就是江公子你所要的蛟骨膏了。” 说着就把小玉瓶托在手掌中,递向了对方。 江云满心欢喜,正要伸手接过,却见对方纤纤玉掌一合,又把小玉瓶给捂住了。 江云一怔,不知对方这是何意,清漓瞥了他一眼,又似有深意的说道:“实话不瞒江公子,为了得到这小半瓶的蛟骨膏,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江云似乎听明白了,这一小瓶的蛟骨膏显然价值不菲,对方不是白给的啊。 他不及多想,当即就道:“不知这瓶蛟骨膏价值多少,我如数付给清漓公子就是。” 清漓笑了笑,道:“不知江公子家中可有千金,若是有,倒是可以稍稍抵价的。” 江云又是一愣,他家中哪有千金,就那上百亩良田,全卖了也不过千两银子罢了,离千金之数,还差得远了。 这千金之数,他是万万拿不出来的,而他也相信,对方不是在狮子大张口,此前就听许大夫说过,蛟骨膏这等疗伤奇药价值千金,而且有钱也难以买到啊。 他当即如实说道:“这千金之数,我现在拿不出来,不过若是清漓公子肯宽限时日的话,我定会尽力凑齐这千金之数,还给你就是。” 清漓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若是我给了你蛟骨膏,你却最后反悔,拿不出这千金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江云一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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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进道:“这件事千真万确,再无半点疑问。我问了土生等好几个回来的人,他们都证实了这件事,那江家小子确实把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这件事在县里考生中传得纷纷扬扬,不至于有假。” 朱友贵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已经早就信了。摇摇头道:“我本已经对那江家小子高看一眼,觉得这小子有点顿悟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呆蠢如此。作出这等愚不可及之事,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了他。” 钟进点点头,道:“那人就是一个迂腐顽固的书呆子,作出这样呆蠢的事,也不足为奇。” 朱友贵自言自语的道:“这么说,江家小子这次县试是彻底没戏了?” 钟进嘿嘿一笑道:“正是如此。不仅这次县试这小子彻底没戏。只要教谕王大人还在县里一日,他江云就没有出头之日!” 朱友贵也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啊,这小子是自寻死路,也怪不得别人了。” 两人得意大笑一阵,朱友贵又自言自语的道:“江家小子是没戏了,只是不知道,明儿这次考的怎样,有没有取中的机会?” 朱明和钟大用两人都没有回来,打算是待在县里等三日后的放榜。 钟进听了,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心说就你家那个朱明,也想有取中的可能,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倒是我家大用,这次县试还是大有机会的。 只是这样当面打脸的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呵呵道:“取不取中,就看后日的放榜了,我看明侄和大用都是有机会的。” 朱友贵道:“但愿如此吧,不过听说你家大用最近开窍了,学问大涨,希望可是更大啊。” 钟进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只是一点小进步罢了。再说这科举之事,本就是变化无常,谁也说不准的。” “是了,那个船老大的事……”说了一阵,朱友贵突然压低了声音道。 钟进恨恨的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船老大找不到人了,想必是吞了钱不办事,逃之夭夭了!” 朱友贵摆摆手,道:“算了,这件事不必再提了,反正那江家小子县试是没戏了,我们再好好寻思个法子,把他家那上百亩良田给夺来,那他就再也蹦达不起来了。” 听到良田的事,钟进也目中放光,两人又在那里低声计议起来。 江云拿了蛟骨膏,急冲冲回到沙河村家中,就吩咐丫鬟小兰,去隔壁村请许大夫来。 听说是爷爷的脚伤有救了,幽兰也是欢喜莫名,忙就飞奔出门去请许大夫了。 不多时,幽兰就领着许大夫回来了,许大夫到了江家,见了江云,江云二话不说就请他进了西厢房,查看谷伯的伤情。 “是不是谷伯的伤势,又有什么变化了?”许大夫来到西厢房,一时却不明所以,就在谷伯躺着的榻边坐下来要查脉看诊。 江云拦住他的动作,道:“谷伯倒是没有其它大碍,只是想请许大夫再看看谷伯的脚伤。” 许大夫听了,当即也不多说,就来到床尾,掀开被子,要查看谷伯的双脚。 “公子,不必再看了,不必再麻烦许大夫了。”自觉双脚已经好不了的谷伯喃喃自语道。 但没有人理会他,许大夫俯下身去,仔细看视起谷伯脚上的伤情,此刻谷伯双脚的脚踝处还贴着虎骨膏,许大夫神色微动,轻轻撕去那虎骨膏,在那伤口处仔细查看良久。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身子,瞥了一眼旁边的江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怎么样,许大夫,谷伯的脚伤,还有救么。”江云出声问道。 许大夫把他来到一边,轻声说道:“江家小哥,我早就对你说了,谷伯的这脚伤,用杏和堂的虎骨膏,是治不好的,只有那蛟骨膏奇药,才有治愈的可能。” 江云道:“我记得许大夫你的话,我要问的是,现在若是有蛟骨膏,谷伯的脚伤还能治愈么。” 许大夫倒是点了点头,道:“能。” 这就是他佩服对方的地方了,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一直在用这虎骨膏来给谷伯敷治,这虎骨膏虽然不能彻底治愈谷伯的脚伤,但是却能缓住伤势,保持着谷伯断了筋骨的生机,不至于恶化。 这杏和堂虎骨膏的花费可不菲,一天两副,就要花去一两银子,看谷伯现在尚好的脚伤,对方肯定是每日都坚持用虎骨膏来敷治,这样起码花去了数十两银子了。 他不得不佩服,作为东家,对方这般对待谷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是这样做,有必要吗,他没觉得对方此举多么值得赞许,反而显得十分迂腐,这摆明是治不好的伤,是无用之功,除了白白浪费银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有真的找来蛟骨膏的可能。 江云不知对方所想,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之后,倒是松了口气,当即就从怀中掏出那个清漓公子给的小玉瓶。 看到他手中的小玉瓶,许大夫神色一怔,一时倒是不明对方的意思,问道:“这是什么?” 江云道:“这就是蛟骨膏。” “这就是蛟骨膏?”许大夫吃了一惊,随即就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对方当真找来了传闻中的奇药蛟骨膏?这怎么可能。 他根本不相信,下意识就觉得,对方这是在胡说八道,拿了不知什么的东西冒充蛟骨膏来糊弄他,对方这么做,想必也是要放弃了,这也算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 “许大夫不认得这蛟骨膏么?”江云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他其实也不能保证,那位清漓公子送的这瓶膏药,就是传闻中的奇药蛟骨膏。 许大夫露出几丝尴尬之色,道:“说实话,蛟骨膏老朽也只是听闻,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实物。不过老朽倒是略知,若是真的蛟骨膏,也会有一些特性。” 江云便把手中的小玉瓶递给对方,说道:“那么许大夫看看,这是不是真的蛟骨膏?” 许大夫伸手接过小玉瓶,并没有立即打开瓶盖验看,只是随口问道:“不知这瓶东西,江家小哥是从何得来?” 见他问起,江云也没有细说,只是含糊的说是从一位朋友手中得来的。 许大夫听了,心中更加笃定,这位江家小哥,只怕是被人骗了,且不说他那位朋友怎么会有蛟骨膏这样的奇药,就是有,也不会这般轻易给人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蛟骨膏疗伤 他没再多说,而是轻轻拧开了瓶盖,随着瓶盖拧开,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这股淡淡清香凝而不散,只是稍稍闻之,就让人有一种神清气爽之感。 许大夫神色蓦地动容,因为传闻中带有异香,就是蛟骨膏的一种明显特性。 作为大夫,平日接触各种药材,闻香无数,但眼前的异香,却十分稀罕,仿佛有提神醒脑之功,显示出这小玉瓶中白色膏汁的不同凡响。 难道这里面装的,真是传闻中的蛟骨膏?他此刻心里虽然生起几丝怀疑,但大体上还是不相信的,心里琢磨,估计就是一类能够产生异香的东西,被用来冒名代替蛟骨膏了。 看到他在这里拿着小玉瓶端看良久,却不发话,江云就在一旁问道:“许大夫,你可认出来,瓶中的膏汁,可是蛟骨膏么。” 许大夫却答不上来,若是眼前这小玉瓶中的东西,有一点不符合传闻中蛟骨膏的特征,他都可以立马否决,但问题是偏偏眼前的东西,跟传闻中的几处蛟骨膏的特征都十分吻合,乳白色,凝练如膏,带有异香。 所以他不能一口就断定,这是冒牌货,虽然他心里认定多半就是这样。 沉思一会儿,他就说道:“现在老朽也不敢妄言,不如先试试这东西的效果如何。” 江云听了,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许大夫当即就从随身带来的药盒中,取出一枚金针,探入小玉瓶中,挑了一滴乳白色膏汁,轻轻滴在谷伯脚踝处的伤口上。 “嗤——” 在乳白色膏汁滴到脚上的时候,床榻上的谷伯情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的幽兰神色关切的问道:“爷爷,你怎么了?” 谷伯道:“好凉,好像寒冰一样。” 许大夫露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其温若寒冰,也是传说中蛟骨膏的一种特性。这东西若是伪造的,那也伪造的太逼真了吧。 过了一阵,谷伯情不自禁呻吟出声,令得幽兰又是一阵紧张。许大夫问道:“谷伯。你有什么感觉么。” 谷伯道:“痒,麻,好痒啊,好像好多蚂蚁在爬……” 也许是因为麻痒难当,他的脚开始情不自禁的乱动。许大夫连忙按住他乱动的脚,眼中却浮现一抹惊讶,出现麻痒的症状,说明这东西,起了效果了。 难道这个小玉瓶里面的东西,当真是蛟骨膏不成?他此刻心里依旧是不信的,但是眼前的事实却在一步步的证实它的真实性。 “许大夫,许大夫!”这时旁边江云出声,把陷入沉思的他又唤醒了过来。 许大夫瞧了瞧谷伯的脚,又瞧了瞧眼前小玉瓶里的乳白色膏汁。最后说道:“江小哥,实话说,老朽也不能肯定,这就是蛟骨膏,不过看来它也并不会有什么坏处,那么就不如先用着试试看,有什么效果?” 他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口吻,虽然心里依旧不信,眼前小玉瓶里的东西,就是传闻中的奇药蛟骨膏。但他还是打算死马当活马医,或者说是配合江云自欺欺人,把这场戏演下去。 江云心里倒是多半相信的,那个清漓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个骗子。所以他自然没有异议,便道:“那么就依许大夫说的办。” 许大夫当即开始用金针从小玉瓶中挑出乳白色膏汁,滴在谷伯脚踝的伤口处,两只脚各滴了两滴,轻轻涂抹均匀,之后就再次用虎骨膏给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许大夫把小玉瓶盖紧,递还给江云,吩咐道:“每日这样给谷伯换药,若是此药有效,那么数天之后应该就可初见效果了。” 江云把小玉瓶又递给丫鬟幽兰,吩咐她照着许大夫的要求做,见到爷爷脚伤有救,幽兰心里自是欢喜不已,紧紧攥着小玉瓶,激动的小脸涨红,使劲点头答应了。 之后许大夫就起身告辞了,江云一直把对方送出门外,临去的时候,许大夫回头带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江小哥,你也不必有什么愧疚的,其实你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说完就径直离去了,只剩下江云还在那里狐疑,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河村的河边,一群的小媳妇大姑娘正在那里洗着衣服,这些人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不时传来阵阵嘻笑怒骂声,王秀莲也在洗衣服的人中,只是她此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埋头洗着衣服。 “哎呀,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的衣服,洗起来真够累人的哪。”其中一个头上插着绢花的小媳妇大声抱怨道,一边抱怨,一边朝着旁边的王秀莲瞅去,一双桃花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这人正是钟家的小媳妇张芸。 有人不明白,每天不都是这么洗么,这张芸怎么突然就抱怨上了。 旁边有人倒是明白她的心思,推波助澜的道:“芸姐你别喊累啊,接下来三个月,你可要轻松了,你这一家子的衣服啊,自然就有人帮你洗了!” 听这么一说,看看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王秀莲,众人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张芸突然莫名其妙的抱怨,原来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得瑟的就是那件和王秀莲打赌的事。 说起两人的这个赌约,还得从上次那位江家小哥到河边洗衣服说起,总之是张芸笑话这位江家小哥考不上童生,王秀莲替她东家说了几句话,两人说着说着就打起了赌,赌这位江家小哥能否考上童生。 赌注是张芸先提出来的,这个张芸也够狠的,提出若是她赌输了,那位江家小哥考上了童生,她张芸就钻到灶里面抹黑了脸,在村子里游街示众,若是她赌赢了,那位江家小哥没有考上童生,那么王秀莲就得给她钟家一家老少洗三个月的衣服。 听说当时王秀莲没有搭这个茬,后来却不知犯了什么邪,接下跟张芸的这个赌了,这件事有一阵子在村子里传的很热闹,不少人都知道的。 现在张芸重提这个茬,自然有她得瑟的理由,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江家小哥这次县试没戏了,童生是考不上了,这个赌,她张芸已经赢定了。 就是在刚才,她们有的人还把江云的这件事当作笑话来说的,那位江家小哥在城隍庙灯谜会上书呆气发作,把县里的教谕王大人得罪惨了,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如今这件事已经得到了数个村里回来的考生异口同声的证明,在整个沙河村都传开了,大家都深信不疑。 张芸此刻又瞟了旁边埋头洗衣服,默不作声的王秀莲一眼,轻笑一声道:“我可不敢高兴得早了,就怕某个人说话不算数,打赌输了,要耍赖呢!” 王秀莲本就心里不痛快,听到对方这番得理不饶人的话,更是气得浑身打哆嗦。 旁边有人看不惯,瞪了对方一眼,说道:“谁说要耍赖了,你这嘴怎么这么臭!秀莲,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怕什么,那衣服梅姐帮着你洗就是了!” “是啊,秀莲姐别怕,有什么大不了的,输了就输了呗,我也帮你洗……”有大姑娘帮着说道,看来王秀莲的人缘也不错。 “哟,这么多人争着洗我家的衣服呢,就怕洗不干净哪!”张芸阴阳怪气道。 看着对方一副得意的嘴脸,王秀莲忍不住腾地起身,咬牙道:“张芸,你放心,这个赌我自然会认,不过你先别得意,结果还没出来,你得意的太早了!” 张芸格格笑了出来,朝着周围人道:“你们看看,明知道是输,还在这里强撑着嘴硬呢。好好,我就再等等,到时结果出来,你总该死心了。实话告诉你哪,你那一颗心放在你那个书呆子东家身上,那是白费心思了!依着我说,你王秀莲若是还想当秀才夫人,还是趁早别把希望放在那个书呆子身上了,还是趁早换个人吧。” 这番话入耳,王秀莲又羞又气,气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也顾不得再洗衣服了,拿起衣盆就扭身飞奔而去了。 “秀莲——”那个梅姐倒是有些担心,狠狠的瞪了那张芸一眼,骂道,“你这张嘴可真够臭的!” 张芸啧啧道:“哟,我说我的,你多管什么闲事那,我这也是为她好啊,你们就没看见,她对她那东家好得过头了,不过她王秀莲是要当秀才夫人的啊,若是当真跟了那位书呆子,可就没这个秀才夫人的命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这张芸的嘴巴很臭,可是她们觉得,对方说的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啊,难道她王秀莲真的看中她那个书呆子东家了,这不可能吧。 大家都知道,王秀莲八成是要嫁个秀才,当个秀才夫人的,否则怎么那么多媒婆上门,都不中她的意呢,不过她那书呆子东家,连个童生都没戏了,就更别说秀才了,她怎么会看中的。 那梅姐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道:“这些没根没据的事,你能不胡说八道么,否则我要去乡老那里告一状,说你败坏人姑娘家清誉!” 张芸冷哼一声,大不以为然,却没再说什么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王秀莲的担心 王秀莲回到家里,在自家院子的井里汲了水,把衣服漂洗干净了,又过了一会儿,拿起一些衣服用衣盆装了,出了家门,往江家这边而来。 来到江家,进了院子,此刻已近黄昏,夕阳洒落院中一地金黄,里面一片静悄悄的,只见江云正在院子里的一角石桌边默默的对着一副卷轴看着。 她没有上去打搅,径自走到旁边的衣绳上,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丫鬟幽兰看到了,从里面走了出来,帮她一起晾晒衣服。 王秀莲朝着不远处的江云瞥了一眼,轻声朝幽兰问道:“东家没什么事吧?” 这话倒是把幽兰问的莫名其妙,她这一整天都待在家中照看谷伯,倒没有听到如今已经在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有关江云县试没戏了的传闻。 “公子没什么事啊。是了,今天公子把许大夫请来,说是找到了蛟骨膏,爷爷的脚伤有救了!”幽兰高兴的说道。 “是么,蛟骨膏?许大夫说谷伯的脚有救了?”王秀莲也是一阵吃惊意外,对于这什么蛟骨膏,她却不知道。 幽兰重重的点头道:“反正公子是这么说的,许大夫也说了,三天之后可能就初见成效了,那蛟骨膏到底有没有效,到时就知道了!” 听了之后,王秀莲也是高兴,见对方一副喜悦之状,她猜知对方应该还没有听到关于东家的那个传闻,她此刻也就没有跟对方说起这件事。 衣服晾晒完,王秀莲却没有立即告辞离去,只是朝着江云那边偷偷瞥了一眼,幽兰会意,便道:“秀莲姐有什么事跟公子说么,那你就去说,我就不打搅了!” 说罢嘻嘻一笑,转身走开,进了屋里了。 王秀莲俏脸有些发红。但还是朝着江云那边走了过去,来到对方近前,轻声招呼一声道:“东家——” 江云正在凝神定气,仔细观摩着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闻声抬头,看到对方,招呼一声,又低下头观摩,过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又抬起头来,看对方一副欲言又止之状,倒是奇怪,问道:“王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王秀莲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东家这次县试考的怎样?” 江云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说道:“有劳王姑娘关心。考的还算不错吧。” 见对方说的坦然,不像是在说大话的样子,王秀莲心中升起几丝侥幸,又试探道:“那就好,我听说,东家这次在县里,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 江云一怔,这件事对方也知道了?随即便明白过来,应该是村子里回来的考生多嘴说的,当下也没有否认。漫不经心的道:“得罪了教谕王大人?应该是这样的。” 听到对方承认,王秀莲心里便一沉,先前有这个传闻,但终究只是传闻。如今听对方亲口承认了,那么这件事就是千真万确的了。 她一时呆愣在了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了。 “怎么了,王姑娘,你没事吧。”看到她站在那里发呆良久,不说话。江云又问道。 王秀莲回过神来,瞟了对方一眼,咬了咬牙,低声劝慰道:“东家,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也不用再去多想了。这一次县试考不中就算了,那下一次再考就是了。反正你还年轻呢,那个教谕王大人总不能一直待在县里吧,等他调走了,东家还是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的,东家却不可因一时挫折而灰心丧气才是。” 江云先是听得莫名其妙,稍一细想,又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了,一阵无语,便道:“多谢王姑娘的关心,不过谁说我这次县试就考不中了?” 王秀莲闻言倒是一阵愕然,抬头狐疑的看着对方道:“东家刚才不是还亲口承认,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么。” 江云道:“我承认,确实得罪了那位王璇大人,但我可没承认,这次县试就考不中了!” 王秀莲疑惑道:“王大人是县里的教谕,这次县试的副主考官,东家得罪了他,大家都在说,东家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江云道:“当然不是了。他王大人只是一个副主考,他也不能一手遮天的,不是还有县令刘大人么,他才是真正的主考官,我不是还没有得罪刘大人么,我相信刘大人会秉公办事的。” “原来是这样!”听对方这么一说,王秀莲也觉得有道理,心里又升起几丝希望,说道:“这么说,这次县试东家还是有希望考中的了?” 江云点了点头,王秀莲顿时又是高兴,又是生气,说道:“这就好,村里的人都在乱嚼舌头,传言东家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真是气人的很!” 江云挥挥手道:“随他们说去,不用多理会的。” 不过王秀莲还是觉得,这事悬着呢,又问道:“东家得罪了那位王大人,那位王大人可会大人大量,既往不咎,不会来找东家的茬?” 想起县试考场中,那位王大人一系列的小动作,害得自己差一点入不了场,江云气不打一处来,道:“这位王大人可不是什么大人大量真君子,十足一个真小人罢了,我把他算是得罪惨了,他怎么可能既往不咎,一定会来找我的茬才是。” 王秀莲一听,顿时又紧张起来,道:“是么,那可怎么办,他王大人是县试的副主考,若是真要找你的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江云心道,若是一般的考卷,那位王大人铁了心要找茬,还真是只能任由他拿捏了,但是,若是一份上佳虫形文章卷子,那位王大人想要随意拿捏,就不是这般容易的,小心刺了手。 他挥挥手道:“放心吧,只要卷子好,就是刘大人也黜落不了的。” 见到他这般的信心,王秀莲一时也高兴起来,心中的疑虑也消去了大半,情不自禁说道:“听东家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话一出口,突然就觉得,自己这般的关心此事,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仿佛看到对方看过来的古怪目光,她俏脸一热,似是辩解的说道:“东家你不知道,那个张芸太可恨了,刚才就在我面前说,东家你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还重提赌约的事,要我给他家洗三个月的衣服呢,真是太气人了!” 江云也记得这个赌约,想起什么,笑了笑道:“我记得那个张芸是说,若是她赌输了,就要脸上抹黑,游街示众是吧。” 王秀莲点点头,道:“是这样的。” “你说到时那张芸真把脸抹黑了,在村子里游街示众,会不会很有趣?”江云开始遐想到时的场面。 王秀莲啊了一声,其实她还真从没有想过,这个赌约赢了之后的事情,只因为她潜意识中,对这事其实也并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现在听江云这么一说,想到到时赌输了,那张芸脸上抹黑,游街示众的情形,心里一乐,扑哧笑出声来。 江云又低头去观摩石桌上的字稿,王秀莲笑过之后,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虽然江云看起来信心很足,但她心里却依旧没有什么底的,当即就道:“我去看一下谷伯的脚伤。”说着就走进旁边谷伯的屋子去了。 幽兰此刻也在屋里,看到她进来,便嘻嘻一笑道:“秀莲姐,跟公子的事情说完了么。” 王秀莲俏脸又是一热,想到自己刚才跟东家谈话的情形,都被这丫头看了去了,白了对方一眼,道:“没什么事,只是问了一下东家县试的事。是了,谷伯的脚伤好些了么。” 谷伯现在躺在榻上,已经睡过去了,那蛟骨膏有微微的致人沉睡的效果。 幽兰现在倒是信心很足,说道:“放心吧,公子说了,有了蛟骨膏,爷爷的脚伤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王秀莲却没有这般乐观,疑惑道:“不是听说那蛟骨膏是价值千金的稀罕奇药么,东家怎么得来的?” 幽兰倒是没有多想,说道:“公子说了,是找一位朋友求来的,公子在书院读书,想必认得一些有来头的世家大族人物的。” 王秀莲心思却没这般简单,心道,找一位朋友求来的?蛟骨膏这样的稀罕奇物,非等闲人物,等闲交情,可是求不来的啊。 她心里存了疑惑,不过见到幽兰此刻信心十足的样子,她没有再质疑下去,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但愿谷伯的脚伤快点好起来。”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儿闲话,王秀莲就告辞出去了,出门的时候,看到江云还在那里观摩着字稿,看得入神。 “东家看的是什么?”她忍不住轻声朝身边的幽兰问。 “是一副名士遗迹手稿。”幽兰倒是知道的,说道。 王秀莲点点头,名士遗迹手稿,她当然也是知道的,只是这东西价值不菲,她从来就没见过,忍不住又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朝着石桌上的卷轴偷偷看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字稿传道 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花样,好像就是一副普通的书法而已,王秀莲摇了摇头,也没再打搅,径自转身出了院子离去了。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石桌边,江云一边默念着这篇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一边观摩着上面的行文书法,只见一勾一画,气势蕴藏,形神皆备,就如一副活物一般,渐渐在面前展开了一幕山水画卷,一位孤独的旅人徜徉在羊肠小道间,一路游目骋怀,一边观览胜迹,一边发出迁客骚人的不平牢骚。人在画图中,而观者也仿佛进入了画图之中。 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手稿,他买来也有一阵日子了,若是有空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观摩一会儿。 或许他跟这副游苦竹山记确实有缘,每次揣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收获感悟,每次面对这副字稿,就仿佛面对一个可以沟通的活物,从上面,他可以感觉到一种淡淡迁客骚人的不平以及寄情山水的洒脱之意。 这种气息藏匿于文字以及那一笔一划的墨迹中,需要认真去寻访体悟,就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那山重水复之间,寻找到主人偶然埋藏的宝物。 起先的时候,江云所见,只是一小块一小块支离破碎的片段,到后来观摩愈久,体悟愈多,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也渐渐在延伸,扩展。慢慢的连成一片,在他眼前展现出更清晰的全貌。 而到今日今时,这副游苦竹山记的“山水图”,终于在他的面前。完全揭开了它那若隐若现的面纱,一副山石树木的美景,以及迁客骚人的不平及洒脱之意,完整无阻的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 不知是否出现了幻觉,耳旁仿佛听到画中之人肆无忌惮的长笑。画面上的浩然之气涌动起来,直欲挣脱了画卷的束缚,冲天而去,引动他体内的气息随之起伏震荡,两者相互感应起舞,交织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仿佛从一片梦境中惊醒,从奇林怪石间回到了现实之中。 有些茫然的转目四顾,眼前还是自家的小院,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手稿。依旧静静的平躺在石桌上,上面的气息已经平复下去,仿佛一个活的精灵,进入了沉睡之中。 胸中却有一团气息,依旧在翻滚沸腾,没有平息下来,若非如此,江云就会以为刚才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了,隐约中,倒是感觉那股气息更深厚了一些。 莫非是我刚才观摩这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已经略有了小成? 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倒是生起一阵喜意。 只不过,现在他只是学童,空有浩然之气。却无法为己所用。而要修行,就得通过科举,获得功名,从文庙中获取大道功法。道可道,非常道,口口相传的功法。只是小道功法,真正修行的大道功法,只有积累文功,从文庙中获得传授。 当然,若是一个人天纵奇才,观览天地宇宙之妙,自悟功法,那就另说了,只是这种天纵奇才实在是渺若沧海一粟,亘古罕有。读书人获得文庙传承,其实就是走的一种捷径。 “公子,吃饭了!”耳旁响起丫鬟幽兰的呼唤,把江云从一阵发愣中惊醒过来。 江云起身,就要收拾起石桌上的这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再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轴,不由一怔。 上面的文字虽然还在,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给予江云的感觉却不一样了,变得平平无奇,没有了那种蕴藏的气韵,没有了那种带来的强烈感觉,仿佛就是一副普通的书法了。 他再看了一眼,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知道,长久揣摩前人名士遗迹手稿,倘或有所小成,获取了其中些许的力量,那么这副手稿以后对他的作用就不会很大了。但是只要其中遗留文气尚存,依旧可以转手,为他人所用。 不过现在他却隐隐感觉,这副王池的亲笔手迹只怕是彻底废了,他看不到其中的灵动之气了,转手只怕也不会有人要了。 刚才他观摩这副王池的亲笔手稿游苦竹山,确实从中有所感悟,而且不是一般的“感悟”,而是属于上乘的“传道”,只是他现在并不明白这一点。 若只是“感悟”,那么这副王池的亲笔手稿还有留待后人的价值,但若是“传道”,那么就大不同了。 “传道”之后,这副王池的亲笔手稿游苦竹山记其中凝聚的浩然文气已然消弭无形,而没有了其中的文气充盈,这副王池的亲笔手稿也就等于成了废品,消失了其大半的价值了。 这也是大部分名人高士前辈遗迹手稿的命运下场,一旦其气留待后人感悟或者传道殆尽,那么这些遗迹就渐渐成为废品,无有什么价值之物,只能当作纯粹的书法作品了。 但有的却也不同。比如那些准圣,亚圣,乃至四圣遗留下的“圣物”,凝聚了圣人之浩然正气,其气磅礴,大不可挡,其气有灵,以致可以自行吸取天地之气而源源不断补充,乃至可以千年,万年而不朽。 而王池不过是一品进士位格,论才气自然比不过立法封圣的圣人,他的这副游苦竹山记手稿,自然也非“圣物”可比,所以一旦“传道”之后,其气消弭,成为废品,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科举功名还是第一要务啊,江云突然望向北边,心说县试的那些考官们,应该还在判卷吧。 临水县县学学宫,大门依旧紧闭着,在县试结束后的三天,学宫大门都不会开启,直到放榜之日。县试的正副主考官,考官,以及府城来的监督官吏,三天内都要待在这学宫之内,寸步不离,吃住都在此处。 现下时间已经很晚了,学宫正堂大殿上,各处厢房内,依旧灯火通明,考官们还在进行紧张的阅卷工作。 现在进行的,还是第一轮的初选工作,就是把那些不堪入目以及离标准太远的垃圾卷子黜落掉。虽然只是第一轮的初选,却也马虎不得,二千余份考卷,每一份卷子都要考官仔细过目。 刘朝宗和王璇这两位正副主考,再加上其他六位考官,一共八名考官,正好分别负责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考棚的考卷。 每一份被黜落的卷子,都要考官签名,以及同房的府城监督官签名,另外不同房之间还要交叉审核,以尽量保证判卷的客观公正。 大殿旁边的一间东厢房内,教谕王璇正坐在屋里的一张红木交椅上,悠闲的喝着茶,在堂下,三五个人正在忙碌着判卷的工作。 他负责的是乙字号房考棚的卷子,按理说他也是应该参加阅卷的,不过他却没这份心思,只是把这个工作交给下面的书吏了。 反正只是第一轮的初选,挑选出那些太过不堪的卷子黜落了,他相信下面的书吏还是能够胜任这个难度并不大的工作的。 眼下,他丢开了一份下面送上来的虫形文章卷子,没有这个心思看了,他的人在这里,心却已经飞到另一处去了,心里想着,这第一轮的初选黜落工作也快结束了,不知那个于攒典把自己交代的事情办好了没有。 不错,他此刻关心的,正是庚字号考棚的判卷工作,因为他知道,某人的卷子就在那里。对于这个胆敢公然打脸的狂妄之徒,他是恨惨了,这件事至今还是县里传扬的一个笑话,若是不狠狠给对方一个教训,那他王璇还有什么脸面在县里混下去了? 他已经决定,要在初选的时候,就把对方的卷子黜落,不给对方半点机会的,为了这个目的,他事先做了不少的工作,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得罪了他王大人的下场。 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跟屋子里的书吏交代一声,他就踱着步子出门去了,直接就向着西边第三间厢房走了过去,他知道,那里就是庚字号考棚的判卷地方,某人的卷子就在那里。 本来按照规矩,,眼下各位考官是不能“窜连”的,不过作为副主考官,他王璇却有这个巡视各房的权力。 此刻,在西边某个厢房内,那个礼房的于攒典手里拿着一份考卷,还在那里纠结着,要不要把它投进旁边的藤筐里,那里已经被扔了不少的卷子了,都是初选就被黜落的垃圾卷子。 他若是真要下狠手,做成这事其实也并不难,最直接的,就是把眼前这份卷子给毁了,涂抹了,或者干脆伪造出一份不堪的垃圾卷子出来。 不过问题是,这样做,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总会有事发的风险,这不得不让他心存顾忌。他值得为了那位王大人的一句话,而冒这个风险吗。(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一章 下不了手 不得不说,这位王大人的抠门是有目共睹的,否则也不会在城隍庙灯谜会上,弄出一个只搁了一个铜板红包赏钱的笑话了。 他并没有给自己许诺下什么好处,一点像样的表示都没有,自己值得为此冒着丢官罢职,甚至杀头的风险,做下这个事? 若是这份卷子不堪入目,或是稍稍普通一点,他也不为已甚,做一个顺水人情就是了,但问题是这份卷子岂是不堪入目,或者稍稍普通一点吗,这根本是一份上佳的虫文卷子啊,他这么做了,只要事发,大祸临头就是必然的。 这位于攒典又在这里寻思一阵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份卷子扔到旁边的藤筐里,心说,王大人,不是我不给面子,你要怪就怪这个江云,实在踩了狗.屎运,作出这样一篇上佳虫形文章来,你叫我怎么下得了手啊。 “王大人!” “卑职见过王大人!” 他正在这里寻思着,听到外面有人喊了起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戴乌纱,穿着八品官服的中年文士正施施然踱着方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不是那位王璇王大人是谁。 见状他也忙站起身,迎上前来招呼道:“王大人!” 王璇走进屋来,转目四顾一眼,就问身旁的于攒典道:“于攒典,你们这一房判卷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于攒典答道:“回大人,一切都按部就班,还算顺利。” 王璇听得眼前一亮,只以为对方已经做成了他交代的事情,把那个狂徒的卷子黜落了,便露出几丝笑意,点了点头,道:“于攒典辛苦了,你们都要记住,县试之事。关乎国家抡才大典,一切都要小心谨慎从事,务必公平公正,绝不能疏忽大意!” 于攒典知道对方会错了意。暗骂一声,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好明说,这么多人都在呢。 他朝着屋中上首的座位一指,轻声道:“王大人请坐,卑职还有一点需要请教的地方。” 王璇本来听到事情办妥之后。就不愿多待,打算走人的,不过想到对方给自己办成了事,总要给对方一点面子,当即就随意的走了过去,在上首位置坐了下来。 于攒典给对方斟了一杯茶,自己在另一边坐下,随后就拿起桌几上的这份卷子,递给对方道:“王大人,这里有一份卷子。请你过目。” 王璇扫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的伸手接过,从信封中抽出考卷,打开瞧看起来。 卷子已经糊名,所以并不知道是何人的考卷,不过王璇以为,应该是这位于攒典的“关系户”。 对此他是大不以为然的,不过对方刚刚帮了自己一个忙,这个面子总要给的,不好贸然推脱。若是这份卷子还可以,他也不妨投桃李报,做一个顺水人情,若是实在不堪。那他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展开卷子之后,前面的贴经题,墨义题,试帖诗,策问题,他都不耐烦去看。直接扫到后面的那篇文赋。 “赞哉!蜘蛛结网之心!虫固如此,人亦宜然。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嗯,开头中规中矩,还是不错的,不过,显然选的是那句卢圣的蜘蛛句子,这次县试,选这个句子作文的考生很多啊,这样一来,若是不能从千篇一律中写出新意,就难以脱颖而出了。 难怪这于攒典要找自己关照了,他显然也是知道,这样一篇随大流的文章,是很容易泯然众人的。 王璇想着,也不耐烦逐字逐句看下去,直接用了望气之术,观看起这篇文章的文气,心说若是一篇虫形文章,我还可以从中运作一下,但若不是,那就只能抱歉了,一篇连虫形文章都不是的卷子,我再怎么操作也无用啊。 而他这一看之下,就不由愣住了。 只见卷面上,一缕缕短而粗的文气浮现,光华不住闪烁,仿佛一条条蠕动的虫子,这还真是一篇虫形文章。 这也不奇怪,这位于攒典也是明理的人,若不是一篇虫形文章,也没有这个脸面来求自己关照了。 只是他很快又愣住了。咦,怎么这文采还呈现出缤纷五彩,耀眼夺目? 他不敢相信,情不自禁擦了擦眼睛,睁大了眼再去看,只见面前的文气中,确实显现出斑斓缤纷的五彩,这不仅是一篇虫形文章,还是一篇色呈五彩的上佳虫文! 虫形文章好见,但一篇上佳五彩的虫形文章,即使在整个县试中,也难得一见。王璇愣了许久之后,才从卷面上收回目光,神色怪异的朝着旁边的于攒典瞥了一眼,心说这于攒典是在炫耀还是怎的,有这样一篇上佳五彩虫形文章,还用得着来求我关照么。 “不错,不错,没想县试中能够见到这样一篇上佳虫文,作为一县教谕,我也是十分欣慰,此人当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啊……” 王璇就在那里自顾自的夸赞起来,于攒典却不忍心见他继续这样夸赞下去,这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么。他连忙凑过身去,在对方耳边低声直说道:“大人,这篇文章,就是出自那江云之手……” 什么,王璇顿时愣住了,这篇文章,就是出自那个江云,那个狂妄之徒之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脸上的表情说多精彩就有多精彩。 “你说什么,这篇文章作者是谁?”这一刻,他确定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这篇文章作者,就是那个江云。”于攒典再次一字一句的说道。 “哪个江云,是不是同名同姓?”王璇沉声问道。 于攒典咬着字眼说道:“就是那个江云。”话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不是什么同名同姓,就是你老要对付的那个江云,那个得罪你老的狂妄之徒啊。 “这不可能!”王璇几乎要咆哮出来,偏偏他此刻还不能发作,屋子里还有其他不少人呢,只能低声怒喝,“于攒典,你是不是弄错了?” 于攒典摇摇头,道:“王大人,你不知道,他是庚字号房第一个交卷,我当场看过他的卷子,不会有错的。” “你说的可当真?” “卑职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大人你啊,卑职所言,都是实情啊。”于攒典连忙信誓旦旦道。 王璇再次愣在了那里,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本以为是一件随手搞定的小事,却没想出了这么一个幺蛾子,那个狂徒竟然走了狗.屎运,作出了一篇上佳呈五彩的虫形文章?这不是要打脸的节奏么。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简直是一个荒谬之极的笑话,可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这位于攒典不至于搞出这么一出闹剧来糊弄自己,单单这一篇上佳虫形文章,就不是对方能够轻易糊弄出的。 他忍不住又低头仔细看去,想要彻底看看,这篇文章成就五彩虫形文章的奥妙,到底在哪里。 从开头一直往下看,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出彩之处,直到看到最后。 “此之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看到末尾,他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被文章这末尾一段给彻底震住了,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这篇文章,能够成其为五彩虫形文章了,这不是什么侥幸,而是它确实有这个资格。 没想到,这个狂妄之徒,不通世故的书呆子,竟然能够写出这等气势磅礴,微言大义的文字?这怎么可能,难道是抄袭的,押题押中了,请人捉刀代笔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抄袭的,侥幸押题押中了,请人捉刀代笔的!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疾闪而过,王璇神色一阵变幻不定。 过了良久,他放下卷子,紧盯着对方沉声问道:“于攒典,你打算怎么办?” 于攒典感觉对方此刻的目光很是可怕,但即使可怕,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如实说道:“王大人,你应该明白,卑职是不能把这样的文章黜落的,卑职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胆子……” 王璇面色阴冷,重重哼了一声,道:“于攒典,你当真以为,那个狂妄之徒,迂腐书呆子,能够写出这样的斑斓五彩文章?” 于攒典愣了一愣,问道:“王大人的意思是?” “这一定是作弊,一定是的!”王璇咬着牙狠狠的道。 作弊?于攒典心中也想到这一个可能,不过他认为对方多半还是押对了题,请人捉刀代笔,不是出自本人手笔。 不过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证据啊,没有证据,就不能乱定人罪。 “可是,卑职并没有他作弊的证据……”他又很是为难的道。 “哼,没有证据?这篇文章不就是一个证据!就凭他那样一个书呆子狂徒,能够写出这般锦绣文章?这不是痴人说梦!有这个证据还不足够了!”王璇有些气急败坏的道。 于攒典听得却是一脸苦色,这话也只能听听而已,若是拿来当作证据,难以服众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二章 茅厕判卷 “这明显是一篇作弊的卷子,你就不能把它黜落了?”王璇又狠狠的瞪着对方道。 于攒典心中大骂,明显是作弊的卷子,那你拿出点证据来啊,拿不出来,到时事发之后,你倒是可以一口推脱个干净,让我来做这个替罪羊? 他摇了摇头,道:“王大人,没有真凭实据,卑职不敢妄动啊。” 王璇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了。 于攒典也是脸色阴沉,心道,这个王抠门,没点好处,就想要我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他做这坏事,当我是傻子么。 他没有再多犹豫,把手中这份卷子放入了象征初选通过的那一堆试卷当中。 王璇一肚子闷气回到自己的屋子,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件事,没想到那个狂妄之徒这次竟能作出一篇上佳五彩虫形文章,难道就任由他这般一路过关而去,榜上有名,甚至得一个案首? 想到这里,他就万分不甘心。他想想,到时候这个结果出来,大家不会说他王大人什么高风亮节,以德报怨,只会笑话他连区区一个学童都对付不了,最终还是让那个狂妄之徒榜上有名,还是个案首?到时他的颜面何存,以后谁还会把他王璇当一回事呢。 大殿内的一间屋子里,县令大人,这次县试的主考官刘朝宗,也正好整以暇的喝着茶,这时一个书吏捧着一大摞的卷子走上前来,汇报道:“大人,第一轮初选的结果都出来了,这些都是黜落的卷子,大人要不要再过目一下?” 刘朝宗负责的是甲字号房考生的卷子初选,虽然甲字号房考生的才学相对来说要好一些,不过这第一轮初选被黜落的也有二三十份,他也不耐烦一个个的细看,只是从中随便抽出了两三份,看了一下。见到都是没有文采的低劣文章,上面都有考官和监督官的签名,程序无误,他就挥挥手。道:“好了,就这样吧。” 书吏一时并没有退下去,凑过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禀大人,听说王大人刚才去了于攒典那一房。” 刘朝宗听了。露出几丝鄙夷,自言自语道:“这个王璇,还是太下作了一些,为了打压一个学童,可谓张牙舞爪,穷凶极恶了,全然不顾一点一县教谕的体面身份,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大人说的是,那么……”那书吏迟疑的问道。 刘朝宗沉吟一下,挥挥手道:“算了。随他去吧。” 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学童罢了,他刘朝宗堂堂七品正堂县令,进士出身,也不会怕了举人出身的王璇,但也犯不着为此跟对方生出嫌隙,何况在他看来,即使没有王璇的小动作,那个书呆子狂徒也没这个本事脱颖而出,榜上有名的。 那书吏见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施了一礼,退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临水县县试的包括刘朝宗,王璇在内的八位考官。还有府城来的监督官吏,齐聚学宫大殿,进行正式的判卷工作。 经过了第一轮的初选,罢黜了一些不合格的卷子,但今天要判的卷子,也有五百来份了。这些卷子都要一一过众考官的手。然后留下评语。 若是看过卷子之后,觉得满意的,考官就会在卷子上面画个圈,若是不满意,就会画个叉,若是觉得平平常常,就会画上两道横杠。 每份卷子经过八名考官都评卷之后,得圈圈数多的,就会脱颖而出,进入下一轮的遴选。 八位考官围成一圈团坐,每个人手上,都已经分发到了卷子,王璇也不例外,他很快就从手上卷子中,分出了一份卷子,看到这份卷子,他眼中闪过一抹阴冷,这份卷子色呈五彩,不是别人的,正是江云的那份卷子。 他没有再多看,毫不犹豫就提笔在这份卷子的卷面上方的某个位置,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他画的这个叉的位置也有讲究,离顶格稍稍空出了一个位置,划在第二个格子上,其它的考官一看之下,就会知道,这是他这位副主考留下的评定。 虽然对一份考卷,各个考官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有时其他考官的意见,无疑也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判定,若是一副卷子,其他考官都画圈,你偏偏要画个叉,这不是跟其他同僚故意作对么。 更有甚者,有的考官昏庸,图省事,若是看到卷面上画的都是圈,或者画的都是叉,文章也不用看,直接跟着画圈画叉,毕竟五百来份卷子,真要一一仔细看过来,也是要累死人的。 而且特别来说,正副主考官的意见是最主要的,若是一份卷子上,正副主考官都画了圈或者画了叉,其他考官都会随大流的画圈画叉。 现在王璇就是存着这个打算,抢先得到江云的卷子,并第一个在上面画了叉,意思就是说,这个卷子我王璇已经画了叉,你们几位考官都要跟着我画叉,否则就是不给我王璇面子。 把江云这份卷子画了叉之后,他并没有立即把这份卷子传给其它的考官,而是留了下来,现在并不是行事的好时机,大家都还刚刚开始评卷,劲头还足,总归要认真一些,等这些考官们看过了几百份卷子,画了几百个圈圈,叉叉或者杠杠的时候,到时大家应该已经晕头转向,看得都快要吐了,到时再拿出这份卷子,对其他那些考官们稍稍威逼利诱一番,就容易蒙混过关了。 把江云这份卷子先放到一边,王璇接着开始看其它的卷子,而只要是看到虫形文章的卷子,他基本就会画上一个圈,这么做的目的用意也很简单,就是要用这些虫形文章的卷子,来挤掉江云的卷子。 众位考官一个个的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埋头看着卷子,填上自己的评语,主考官刘朝宗也不例外,一时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只听到卷子翻动的沙沙声。 旁边则还坐着几位府城来的监督官吏,这些人倒是较为轻松,并不参与评卷的工作,只是在一旁默默喝着茶,不时互相小声闲聊几句。 刚开始,这些考官们确实也是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一份卷子一份卷子的看,然后认真填上评语。不过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当千篇一律的卷子看过十几遍,几十遍,乃至上百遍之后,虽说不至于看到吐了,但确实很难再逐字逐句的仔细看下去,特别是那些拾人牙慧,毫无新意的文章。 所以过了一阵之后,考官们也开始不是那么认真讲究了,除非是虫形文章,否则看一看开头,后面的不用再去多看,就可以画个叉,或者画个杠杠了。 事实上,若不是虫形文章,基本也不太可能榜上有名,进入最后六十人的录取名单之中。 众考官们辛苦看卷,不知不觉,时间就已经到了中午了,这时听得刘朝宗发话,让大家歇息一会儿,这时就有衙役们纷纷端上来热好的饭菜,送到每位考官以及监督岗的面前。 每位考官面前的席位前,都有一个小桌几,把桌几上的卷子收拾起来,搁到一旁放好,桌几上摆上饭菜,众考官们就开始吃喝起来。 因为是在进行评卷工作,饭菜中不会有酒,也不存在什么你来我往敬酒的问题,大家都各自默默吃喝,也不多交谈,免得有犯禁之嫌。 饭菜也就普通的一荤一素一汤,加上主食,不是很丰盛,也不算太寒酸。 过了一会儿之后,大家差不多吃罢,衙役们把碗筷收拾去,考官们有的开始继续看卷评卷,有的则起身如厕。 这时作为考官之一的那位礼房于攒典也站起身来,似是要如厕,一旁坐着的王璇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见状之下,也装作要解手,起身跟着而去。 大殿上的众人见了,也没当一回事,没怎么在意,依旧各干各的。 于攒典一路来到后面的茅房,正要解手,这时就见一人从外面走进来。 “王大人!”见到来人,他忙打了个招呼。 王璇四下张望,见到左右无人,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子,递到对方的面前,说道:“是了,于攒典,刚才有一份卷子忘了交给你,你现在就赶紧判一下。” 在茅厕里判卷?这位王大人还真是不讲究啊。于攒典一脸苦色,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什么,在对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只得伸手接过了卷子,略微扫了一眼,顿时就明白过来了,果然还是那份卷子。 看到卷面上的一个大大的叉,他就知道,这是对方不罢休,愣是要把这份呈五彩的虫形文章卷子给黜落了。 王璇又如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支笔,摘去笔帽,递到对方面前。 于攒典一时却没有伸手去接。 王璇脸色阴沉下来,催促道:“于攒典,还愣着干什么,不过就是判一张卷子罢了,你倒是接着笔啊。” 于攒典神情犹豫,一时依旧没有去接这个笔。(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三章 严典吏 “于攒典,我听说有位姓钱的考生,为了坐甲字号房的位置,花去了五两银子……”王璇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道。 于攒典一听,脸色一变,心里就骂开了,考生为了好一点的考试座位,花点银子买座位,这差不多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衙门里哪个官吏没干过这样的事?这个王璇,竟然拿这个事情来威胁我,简直可恶之极。 心里虽然愤怒,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反驳,这种事情即使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总归是违规的,一旦被揭发出来,他这个礼房攒典肯定就当到头了,严重的还会下狱。 面对眼前带着几丝阴冷的目光,他没有办法,只得伸手接过了对方的笔。 “这就对了嘛,我早就知道,于攒典是识时务之人。”王璇轻笑一声,对于于攒典的屈服,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于攒典拿着笔,看着手中的这份卷子,一时又迟迟落不下笔去,毕竟这可是一份呈五彩的虫形文章卷子啊,他一旦下笔,那就是上了王璇的贼船,想要下来就难了。 看到他迟迟不肯下笔,王璇就不耐烦了,担心迟则生变,他知道对方在顾忌什么,便又劝道:“我都画了叉,你怕什么,这就是一张作弊的卷子,若是有人查问起来,说起来也是名正言顺的,你只管照着我的要求做,出了什么事我挡着就是。” 于攒典知道自己没有其它的选择,一咬牙,终于还是提笔落了下去,在卷子上填上自己的评语,不过他终究没有直接画了叉,只是画了两个横杠。 写完之后,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变得仿佛没有了力气。王璇拿过卷子在眼前一瞧,也没有计较对方没有画叉,而是画了两个杠杠。这其实是一样的。 他收好卷子,重新塞入怀中,没有再理会呆愣在那的于攒典,径直转身去了。 回到大殿。众位考官依旧在按部就班的判卷,没有人注意到他,王璇也没有惊动他人,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判自己的卷子。 不一会儿。就见到于攒典也回来了,若是有心人定会发现,这位于攒典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不过此刻大家都忙着各自判卷,也没人去关注于攒典的这点小小的不正常。 大殿之上,恢复了忙碌的景象,五百多份卷子,每个考官要一一评卷,这个工作量无疑是很大的,今天看来又要忙到深夜了。所以众位考官都不敢怠慢,抓紧时间忙活着。 当然大家也不会那么实诚,每一份卷子从头看到尾,基本就是看一下文气,是否可观,是否达成虫形纹章标准,若是,仔细看两眼,若不是,就看个开头。最多再看个结尾,就可以对这篇文章判定了,这是一个取巧的办法,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因为文气就是文章好坏的一个客观标准,这是世俗公认的。 于攒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许是出于先前所作所为心虚的缘故,此刻他判起卷子倒是认真了几分,只要不是实在太差,看不入眼的。他基本都是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下来了。 期间,他注意到,好像那位王璇王大人又起身出恭了两次,每一次都是跟着某位考官去的,其中就有自己的顶头上司,礼房的吴典吏。 这吴典吏和另外一位考官回来的时候,其他人或许不觉得,但在于攒典这个有心人眼中,都看出两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心中明白,这两位大概也被那位王大人拉上贼船,给威逼利诱,在那份卷子上画叉或者画杠杠了。 看到有更多人被拉下了水,他心中倒是莫名安心了一些,想着法不责众,天塌下来,还有前面的人顶着呢。 王璇此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面前的这张出自自己杰作的卷子,上面已经有了数个叉叉,一个横杠杠,反正一个圈都没有。 剩下的考官,即使都在上面画上圈圈,相信这份卷子也没有出头的可能了,不过这只是常规的情况,实际情况却不能这么看,实际情况来说,主考官刘朝宗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这份卷子若是引起他的注意,在上面画个圈,那么他王璇此前所作的工作,可能都要付之流水。 怎么应付刘朝宗这个主考官,就是成败的最大关键,但是王璇现在对于此事,心里却还没有底。 若是有可能,他倒是真想帮那位刘大人在卷子上画个叉了事,但是这不可能,每个考官的笔迹都是不一样的,作为三品进士,刘朝宗的笔迹更是有独一无二之处,他画的圈或者叉,或者杠杠,都带上了他的气息,在座的这些秀才,举人,根本都不可能模仿得出来。 他若是代替对方画叉,就不是简单的一个判卷不明的问题,而是严重的徇私舞弊,事发之后,一个人头落地就是必然的。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这般冒险行事的。 除了这位刘大人主考官之外,剩下其他三位考官也不能疏忽怠慢,其他三位考官,其中一位是县学的训导,另两位分别是吏房和工房的典吏,此刻正清闲,被抓来当了县试的考官。 至于县里的其他几位大人物,比如县丞,主簿,以及典史,倒是没有参与这次县试,因为县里的日常事务还是要有人做的。 县学的那位训导,是自己的手下,王璇相信并不难拿下,另外那两位吏房和工房的典吏,那吏房典吏权力倒是大,在本县算是胥吏世家,颇有些权势。 不过也正因为此,积年老吏,手头上哪里能不有点龌龊事,所以王璇相信不难威逼利诱,迫其就范。让他担心的,倒是那个工房严典吏,此人平素脾气乖僻,软硬不吃,在县衙门倒是个怪胎了,要想拿下他,还要多花些心思。 不过他也不着急,今天注定要忙到深夜了,时间还有的是。 众考官在这里埋头判卷,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了。刘朝宗便吩咐暂停了判卷的工作,命人点起了灯,又吩咐膳房上饭。 晚上的饭菜稍稍丰盛了一些,多加了一道荤菜,两荤一素一汤,也许是经过一天的劳累判卷,大部分工作也完成了,众人没有了那么多拘束,饭席间倒是有了一些说笑谈论。 说的最多的,还是这县试的事,某位考官说他碰到了什么奇葩的卷子,也有考官说看到某篇佳卷等等,反正说的都比较笼统,适可而止,倒是没有人责怪这些话犯禁什么的。 利用晚饭歇息的时机,王璇又重施故技,威逼利诱之下,搞定了另外两位考官,只是在找到那位工房严典吏的时候,果然遇到了麻烦。 严政找上他的时候,依旧是在茅厕,这位工房典吏连卷子都不打算看,直接以“不和体例”为由,拒绝了王璇的要求。 “不就是画个叉吗,老典吏何必这般大惊小怪的。”王璇耐心劝说。 “画叉?”严典吏原本以为,对方偷偷找上自己,无非是要让自己画圈,这样徇私舞弊的行为,他当然不会做。 “当然是画叉,只要老典吏在上面画个叉就是了。”王璇再次把卷子递到对方面前。 严典吏接过卷子一看,只见卷子上面评卷的地方,差不多都已经画上了,除了叉,就是杠杠,反正一个圈都没有。 “画吧,老典吏画叉也可,画杠杠也可。”王璇把笔递给对方。 严典吏没有接他的笔,把卷子还给对方,说道:“王大人,我看这事还是公事公办的好,在厕所里判卷,前所未闻,不合体例吧。” 说罢他没再理会对方,直接解衣,蹲到坑上,开始了大解。 “噗噗——”一股臭气开始弥漫。 王璇忙不迭的掩住口鼻,恨恨道:“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也看到了,大家都画了叉,画了杠杠,偏你一个人要跟大家作对不成?你可想清楚这其中的后果!” 那严典吏蹲在那里依旧低着头不吭声。 王璇见了,也没有办法,只得转身退出去了。虽然没有说服这位工房典吏,不过他想对方一个人也掀不起大浪,主要还是要把刘朝宗的那一份搞定,这就要多费点心思,还要点运气了。 晚饭歇息一会之后,众考官接着挑灯夜战,总之今天要把这五百来份的卷子全部判完。 王璇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判卷,不过一直心不在焉,注意力都在刘朝宗那边。 看了一天的卷子,刘朝宗此刻也是疲乏了,作为主考官,他也没有特权,这五百来份的卷子,都要一一阅看评卷。到现在为止,差不多也看了四五百份卷子了,他真的没有什么心思认真判卷了,基本都是快速过一眼了事。 此刻又看完一大坨卷子,看看再没有其它的卷子送来,不由伸了一个懒腰,打起了哈欠。 他正想轻松一会儿,这时只见又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叠卷子,抬眼一看来人,却是那王璇。 “还有多少卷子?”他接过卷子,随口问了一句,强打精神看了起来。 刘璇道:“应该不多了,这是卑职那里最后几份卷子了。” 总算要结束了。刘朝宗倒是有松了口气之感。(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四章 集体作弊 还好手头上的这几份卷子并不多,起先刘朝宗还会看一眼文气,不过见到这几份都是劣质文章,而且上面的评卷不是叉,就是杠杠,反正没有一个圈,心里就懈怠了。 最后一份试卷了,看到卷子台头,上面同样是叉叉杠杠,不见一个圈,他甚至懒得再去看下面的文气,直接也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王璇一直候在他旁边,本来这是不合体例的,不过一时也没人去注意,当他看到刘朝宗在最后那份卷子上,随手画了一个叉的时候,他心中就一阵狂喜,这件事最大的麻烦,终于过去了。 本来他已经决定,如果对方发现其中蹊跷,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揭开了说,这是一份作弊的卷子,录取不得。 但是现在,对方根本没有发现这份卷子的蹊跷,直接画了叉,这倒是省下了许多事了。 刘朝宗判完这些卷子,长吁出一口气,这时感到一阵内急,便把卷子交给了身旁的王璇,自己起身出恭去了。 王璇接过这些卷子,又来到那位工房严典吏身边,把卷子交给对方,这些卷子其他人都判了,就剩下严典吏这一块了,当然这也是王璇蓄意为之。 在放下卷子的时候,王璇凑过身去,在对方耳边阴阳怪气的道:“严典吏,你可要好好的评卷,不要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丢下这一句话,他就转身走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是却心不在焉,时刻注意着那位严典吏的一举一动,虽然大局已定,对方怎样判卷已经不重要了,但若是对方不识趣,吵将起来,终究是个麻烦。 那位严典吏紧板着脸。没有理会王璇的威胁,反而打起精神,对他送来的这几份卷子看得格外认真。 他接连看了几份,发现都是一些粗制滥造。水准以下的低劣卷子,这些卷子评个叉叉,杠杠,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上面的评判也十分公允。都是叉叉,杠杠,不见一个圈圈。 心里虽然感到诧异,不知这王璇到底搞的什么名堂,但他还是按部就班的判卷,大部分画叉,少许差强人意的,就画两道杠杠,直到看到最后一份卷子,他神情一愣。原本紧板着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孔,也情不自禁悚然动容。 另一边的王璇注意到他的异状,目中更是寒芒闪起,知道对方总算看到那份卷子,而且看到其中的蹊跷了。 严典吏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使劲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再仔细观看之下,他依旧看到,眼前的这篇文章,竟呈现出异样的斑斓五彩。 他没有看错。这是一篇色呈五彩的上佳虫文!这样的文章,录取简直毫无疑问,就是被评作案首,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可是他的目光落到上面那评卷的地方。只见那里画的不是叉叉,就是杠杠,连一个圈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一篇明明是上佳虫形文章的卷子,却被画满了叉叉。杠杠,连一个圈圈都没有。 严典吏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彻骨寒意,从心底泛起,他不由抬起头,看向四周。 大殿四周,众位考官还在进行最后的冲刺,埋头阅看着手头仅剩不多的考卷,一时都没有人理会他。 但是严典吏却仿佛置身冰窟,彻骨寒意不住逼来,情不自禁连连打了几个哆嗦,一种莫名的孤独与恐惧袭上心头,四周同僚都仿佛化身噬人恶兽,在朝着他虎视眈眈,露出狰狞的爪牙,对着他狞笑。 这里已变成了一群噬人恶兽聚集之地,只有他一个人是正常的。 他看向评语的最上头,那是代表着主考官刘朝宗意见的地方,那里同样画了个醒目的叉,这对他的打击是最大的,原本以为只是王璇在搞什么动作,没想到,刘大人竟然也参与其中,竟要黜落这份原本该录取的上佳卷子。 严典吏心下又是一阵莫名发冷,这时似乎感应到什么,他抬头看去,正见到那王璇朝着这边望来的阴冷目光一闪而没,他想起对方刚才说的那番话,想起先前在厕所中,对方那番奇怪的举动,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 他们这是在作弊,而且是在集体作弊!我该怎么办?同流合污,装作没看见,还是检举揭发,大闹一场。 严典吏在这里发呆,失魂落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其他的考官这时陆续完成了手中的判卷工作,然后由刘朝宗发话,把所有判完的卷子都封存起来,明天进行录取,确定名次的工作。 回过神来的严典吏,眼中回复几丝生气,提起笔,在眼前的这份试卷上,画了一下,然后跟其它卷子混杂在一起,交了上去。 把卷子封存放好,留下值夜的人,早就疲惫不堪的众位考官,监督官都各自回房歇息去了,大殿上恢复了一片死寂。 第二天清早,旭日东升,沙河村沐浴在一片绚丽晨光之中,早起的村人们各行其是,江云捧了一本书,在自家的院子里诵读。 读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嘈杂吵闹之声,不知究竟的他走了出去,只见自家门口,已围了一大群的人,领头的有张二牛,还有曾经上门来闹过的王铁柱的娘朱氏。 那朱氏一看到他,就跑上前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江云一听,就明白了,还是王铁柱的事情,王铁柱如今还被关押在衙门牢房里,没有放出来。 “我家铁柱是冤枉的,你们为什么要陷害他,让他坐牢,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啊……” 朱氏一个劲的哭闹,江云不得不再三解释。 “王铁柱他若是冤枉的,那么县令大人一定会给他一个清白公道,现在县里正进行县试,县令大人必定忙于此事,所以暂时没有审理这个案子,等县试的事情过去,县令大人自然就会过问审理这个案子,到时王铁柱他真是被冤枉的,那么县令大人必然明察秋毫,给他脱罪,放他回来了,你只管耐心再等待几天就是了。” 朱氏哪里听得进他说的这些,只是一个劲的哭闹耍泼,咬定是江云搞鬼,陷害了王铁柱,张二牛领着一群人在旁边帮腔,王铁柱是他的死党,王铁柱被抓,他自然愤愤不平,要出来闹事。 “东家,大伙儿心里都明白的很,就是因为闹租子的事,王铁柱得罪了你,你就怀恨在心,寻思报复,不惜诬告陷害铁柱他下狱,你这么做,还有点良心么!”张二牛怒气冲冲的道。 “铁柱,你是冤枉的啊,有的人定是要陷害你,真是丧尽天良啊!”朱氏又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而这里的吵闹,也引来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围观,众村人围在江家的院门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已。 江云只有一再解释道:“我要跟你们说几遍你们才明白,我江云何德何能,能够驱使衙门抓人?王铁柱被抓,是乡老判定他有罪,行文县衙,县衙这才派人来抓的人,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张二牛冷哼一声道:“你说的倒是好听,若不是有你在背后使劲陷害,乡老会判定王铁柱有罪?归根结底,罪魁祸首还不是你!” 江云摊了摊手,朝着围观众人大声说道:“我在这里,就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王铁柱被抓下狱,是衙门里的事,跟我江云无光,说什么这事是我故意指使陷害,那是污蔑造谣,没有根据的事!” 众人一时又议论纷纷起来。张二牛道:“好,你既然说,铁柱的事不是你指使陷害的,那么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江云冷冷问道:“什么事?” 张二牛道:“很简单,撤回你的诉讼,只要你这个苦主不再追究,那么衙门里自然就会放人了。你只要这么做了,我们才相信你,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江云听了,不由气笑了,道:“要我撤回诉讼,不再追究此事?你的意思就是说,谷伯被人打成重伤,就是白打了?” 张二牛道:“不错,就是这样,才能证明,这件事不是出自你的背后指使陷害,说不定,这整件事儿,还是一个苦肉计呢!” 江云一听,彻底无语了,终于明白,当一个人不想跟你讲道理的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他也懒得再多说了,直接道:“趁早死了这个心思吧,撤回讼诉是不可能的。” 张二牛扭头扫了一眼四下,捏紧拳头使劲挥舞道:“好,你不答应,证明你就是指使陷害铁柱的幕后真凶,我们定然要为铁柱申冤,主持公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正是,正是!” “为铁柱申冤!” “谁要丧尽天良,使阴谋诡计陷害铁柱哥,我们绝不答应!” 跟随张二牛同来的人,齐齐挥起拳头呼喝起来,这些人都是平素跟王铁柱,张二牛交好的青壮,此刻正是被拉来助拳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五章 录取名单 “公子——”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惊慌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丫鬟幽兰听到外面的吵闹,走出来看到外面气势汹汹的张二牛等人,一下子被吓住了。 “小兰,别怕,你进去就是。”江云拍了拍对方的手,安慰下对方,又转过头来,对着张二牛,朱氏等人道:“再说一句,想要我撤回诉讼,不再追究这件事,这是不可能的,你们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心思。” 张二牛脸色一变,紧握拳头道:“这么说,你就是幕后指使陷害铁柱的人,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江云道:“你们不客气,又打算怎么样。” 张二牛挥舞拳头,朝着四周的人高呼道:“他不肯撤了诉讼,一定要害得铁柱下狱坐牢才肯罢休,我们也不必跟他客气了,这就冲进去,砸了他家,为铁柱报仇!” 其他人跟着一齐奋臂高呼,群情激愤,声势吓人。 江云道:“张二牛,你现在叫这么欢有屁用,你要砸,可以给你们砸,砸完之后怎么办,脑子为什么不多想想,到时直接陪着王铁柱去狱中一起共甘共苦,也算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了。不要心存侥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么多人证在此,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张二牛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恶狠狠的道:“老子拼了一身剐,也要替铁柱兄弟报仇,大家说是不是!谁还承认是铁柱,是我张二牛的兄弟,就随我进去,砸了这黑心地主的家!” 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跟着呼喊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就要动手。 丫鬟幽兰吓得小脸煞白,直躲在江云身后,江云倒是神色如常,根本不为所动。 张二牛双目通红。怒喝一声,身形启动,就要带头冲了进去,大砸一番。这时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叱喝道:“张二牛,你住手!你不要胡来,你若因此进了牢房,你婆婆怎么办!” 来的人正是王秀莲,只见她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而她的手边,还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老妇人,正是张二牛的老婆婆。 “婆婆,你怎么来了!”张二牛一看到走过来的自己的婆婆,一身的劲头顿时就卸了大半,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他这位婆婆,王秀莲这是吃准了对方的软肋。一看情况不对,就赶紧去搬救兵,把张二牛的婆婆给请来了。 老婆婆走到跟前,二话不说,举起手劈头盖脸的就朝着张二牛打了下去,一边打,口中一边不住骂:“打死你,打死你,这你混小子,气死我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张二牛俯首贴耳,任由打骂,半点桀骜脾气也没有了,就像是一个乖孙子。事实上在老婆婆面前,他也确实是个乖孙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有什么戏再唱了,张二牛被他婆婆给带回家了,其他来闹事的人没有了领头的,也作鸟兽散。只剩下朱氏一个人还在那里哭闹不已。 这样的结果,有人却不甘心,人群中就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原本等着看一场好戏,却没想最后好戏还是没有上演,草草收场。 “这个张二牛,真是稀泥扶不上墙,不是成事的人!”暗中的人暗骂几声,悻悻然的走了。 “王姑娘,刚才的事情,多亏了你了。”江云这时朝王秀莲道谢道,要不是对方及时把张二牛的婆婆领来,最后事情如何收场,真难以预料了。 “东家就不要说这见外的话了。”王秀莲摆摆手,又低声提醒道,“我看张二牛他们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多半还是有人指使撑腰的。” 江云心中明白,若说张二牛他们有背后指使撑腰之人,除了那朱友贵和钟进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了,这两个老鬼,还真是贼心不死。 王秀莲又低声道:“张二牛他们敢这么大胆子上门来闹事,应该,应该是听说了东家县试没戏了的传言,背后又有人指使撑腰,这才有恃无恐的。” “这两个老鬼,果然是迫不及待啊。”江云没有说话,对于这个童生功名,心里却更是迫切了,若是他有童生功名在身,刚才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即使有那两个老鬼背后撑腰指使,张二牛他们就敢在童生门前闹事?他们根本没这个胆子。 这个时候,县试的录取也差不多有了结果吧?江云目光看向北边,手中突然握紧拳头,神情显得有些狰狞的狠狠道:“童生不敢说,这个县试,我江云过定了!”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丫鬟幽兰倒是满心欢喜,眉开眼笑起来,一旁的王秀莲却没有这般乐观,心中想,对方明明把县里的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他这般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她却不知江云此刻心中想的是,若此番县试真的落榜,即使冒着进入黑名单,革除文名的风险,少不得也要闯一闯文庙,大闹一场了。 在这里,若是对科举结果不公,还有一个最后的申诉渠道,那就是闯文庙,把事情闹大,惊动上方,重新裁判。这是不得已的下策,因为闯文庙本身就是一个大罪名,若是结果败诉,那么很可能终身被禁止科举了。 此刻,临水县县学学宫之内,正在忙碌着,包括刘朝宗,王璇在内的八位考官正齐聚一堂,进行着县试最后的录取工作。 录取的程序也很简单,就是挑选出卷子上得到圈圈最多的一批人,进入一个约八十人的大名单,之后再经过更细致的一番甄别,最终确定六十人的录取名单,以及最终六十人的名次。 当然,这个规则也不是绝对的,在录取的过程中,作为主考官有特别的权力,简单的说,有一票否决权。一份卷子其它考官都判了圈圈,但在主考官这里,判了一个叉或者杠杠,那主考官也完全可以强行把这份卷子黜落。 所以,主考官才是最终决定录取名单以及名次的最后决定人。当然,在一般情况下,主考官也不会过分忤逆其他考官的意愿,强行使用这种一票否决权。 而主考官也不能滥用这种权力,因为这种权力也是受到制约的,而制约的权力,就是来自文庙,最后的名单,是要经过文祭仪式,得到文庙认可,才能盖棺论定的,文庙通不过,这个名单就是无用的。 现在,考官们就在把得到圈圈数多的卷子挑选出来,而初步挑选的标准,就是得到六个圈圈以上。一般来说,因为众位考官口味,偏好,鉴赏力有所差别,即使一篇好文章,也通常难以得到所有考官的齐声认可,除非确实是极好的文章,让所有考官都认可满意,得到八个圈圈,这样的卷子,一般肯定就是进入前十名之内的了。 经过初步筛选之后,符合条件的,有三十八份卷子,显然不够八十人大名单之数。 那么就再放开条件,挑选能得到五个圈圈的卷子,而这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最终得了七十四份卷子。 最后众人又从得了四个圈圈的考卷中,挑选出了六份成绩最好的,补充了八十大名单之数。 而这些卷子,无一例外都是虫形文章卷子。 其实能够得到圈圈的,一般都是虫形文章,偶有一些不成其虫形文章,但纹路文采比较接近,有时也会得到某个考官的认可,得到一两个,两三个圈圈。 所以能够得到三四个圈圈以下的,大部分都是接近虫形文章,但却还不够格的卷子。 而实际上,众人在挑选四个圈圈的卷子的时候,虫形文章卷子已经很少见了。 但还是有十三份卷子又被挑选了出来,这十三份卷子都是虫形文章卷子,但是被排除在八十人大名单之外,留在一边作为候补。 也就是说,这次临水县的县试,两千余名考生,两千余份卷子,最后出现的虫形文章卷子一共是九十三份,这个结果算是差强人意,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差,中规中矩而已。 当然,其实这个九十三的数目是不正确的,正确的数目是九十四份,少掉的一份就是江云的卷子了,江云的卷子只得了一个圈圈,又被王璇有心截留,很早就被排除在外。 八十份大名单的卷子,又交由八位考官们分别再仔细审查,看看有什么错漏之处,若是觉得卷子很好,某位判卷不公,或者卷子太差,判卷却太好的,都可以指正出来,当场辩驳复议。 不过这样的情况是很少出现的,众位考官大多是一团和气,很少出现这种公然打脸的行为。 最后经过一团和气的评判复议之后,六十人的录取名单初步出炉了。 这六十人录取名单的排定,首先是按照主考官的意见,一般主考官判了圈圈的卷子,都会优先录取,其次是考虑副主考官的意见,副主考判了圈圈的,优先录取。 再其次,则是根据贴经题,墨义题,试帖诗,墨义题的优劣,进行择犹录取。当然,前面录取的人中,这些题最起码不能太差,否则也大有被黜落的可能。(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六章 文祭仪式 一阵扰攘之后,这六十人的录取名单终于出炉,众考官都松了口气。 而八位考官中,有一人则是面沉如水,一直冷眼旁观,神色冷淡,不多发言,正是那位工房严典吏。 他心里十分清楚,原本有一份上佳卷子,录取是顺理成章,毫无疑问的事,就是当个案首也当之无愧,可是如今却完全被黜落于外了。 这次的县试,还能算公平吗,这份六十人的录取名单看起来再花团锦簇,没有那份卷子,就算不得公平。 想起那份卷子评判上,清一色的叉叉,杠杠,他心中就又是一阵发寒,虽然他秉持公心,判了一个唯一的圈圈,但是却并不济事,不能避免它最终被黜落的命运。 虽然心里忿忿不平,但是他还是没有作声,其他的人都参与了这事,连主考官刘大人,副主考官王璇都同流合污,参与其中,他一个人人单力薄,能有什么办法,声张起来能济事么,最后落得一个群起而攻之的下场。 所以他最后还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确定六十人名单,再无异议之后,刘朝宗当即就命下面的书吏,把这些人的文章各誊写一份,以作接下来到文庙进行文祭仪式所用,只有通过了文庙的文祭仪式,这份名单才算是正式确定下来。 接下来那些书吏们就开始忙活起来,各自领了卷子誊写,就是几位考官也没闲着,帮忙誊写,六十篇文章,各抄写了两份,其中一份用来文祭仪式,另一份则是备用。 只有主考官刘朝宗和副主考王璇清闲着,没有参与这誊写卷子的工作中去。 王璇现在志得意满,事情进行到现在,一切顺利。那个狂徒的卷子如他所愿的被黜落了,就是你踩了狗.屎运,写出一篇上佳虫形文章来,又能如何。得罪了本官,还不是一样的被黜落下去,榜上无名。 何况他这么做也十分心安理得,他根本不相信那篇文章是对方做的,无外是侥幸押对了题。事先请人捉刀代笔之作罢了,把这个作弊者罢黜,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过了一会儿,誊抄完毕之后,一行人就齐齐动身,簇拥着往文庙这边而来。 文庙紧邻着县学学宫,有一道侧门相通。刘朝宗为首的八位县试考官,以及府城来的监督官吏,鱼贯通过那道侧门,进入临水县的文庙。 入了文庙。一行人又绕过回廊小道,迤逦往文庙的中堂大殿而来。王朝的各府县文庙构造大同小异,只是规格大小有些差异。 在文庙的中堂大殿,祭祀着四位圣人,儒圣曾显道圣庄凡,诗圣李衍,法圣韩单,这四人是建立以文入道,传下道统的上古大能,在大殿左右的配殿。还供奉有十八亚圣,以及一些准圣的金身塑像和灵位。 县试的文祭仪式,就是在这文庙中堂大殿举行,仪式由主考官刘朝宗主持。众人肃立一旁,焚香祷告祭拜,三拜三诵之后,礼毕。 在刘朝宗的示意下,一位书吏捧着刚刚誊写的六十位录取考生的文章,洒入大殿中央的三足铜炉之中。 刘朝宗肃容走上前来。焚香赞颂道:“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门徒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圣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圣不忘!” “门徒,临水县令刘朝宗,叩拜诸圣先贤,今有临水县甲寅年县试录取六十人文章在此,请至圣先师法眼无差,明鉴取之!” 刘朝宗赞颂罢,口中发出一声轻咄,骈指如剑,朝着面前的三足铜炉虚空一点,铜炉中火光闪现,那六十份文章卷子霎那间便熊熊燃烧起来。 六十份文章卷子一起熊熊燃烧,汇聚成一股轻烟,袅袅直上,直达悬于上方的一座长宽约尺许,遍身刻满古朴符文的量才斗,若是这股轻烟能够直入量才斗,这次文祭仪式就算顺利结束了。 一般来说,整个文祭过程不会发生什么异状,以至于很多人都把这个文祭仪式当作了一个纯粹的形式,眼下大殿四处门窗紧闭,四面不通风,这卷子燃烧产生的轻烟笔直而上,自然而然就进入了上面悬挂的量才斗,这就意味着这六十人的录取名单,被文庙之灵认可了。 但是,预料中只是形式的仪式,偏偏就出现了意外,在这股轻烟袅袅直上,眼看就要进入上方悬挂的量才斗之时,突然虚空中无风自动,原本笔直的轻烟就此突然打了个弯,烟柱没有进入到量才斗中,而是拐了开去,沿着雕刻着各种古朴符文的量才斗四壁袅袅而上,消失无踪。 看到这一幕,大殿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齐齐愣住了。 作为主考官的刘朝宗心下一沉,文祭仪式出了这个纰漏,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真是守护文庙的文庙之灵示警,对这六十份的卷子不满意?还是只是一个偶然的小意外,这四周门窗没有关的紧闭,刚刚突然来了一阵风,把烟柱吹弯了一些,导致这个文祭仪式没有圆满? 他心里还是多半认为,应该是后者的原因居多,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小意外。 大殿上众人此刻都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一时没有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诡异,那位工房严典吏看着铜炉中已经燃尽的烟灰,面上却闪过一抹异色。 刘朝宗轻咳一声,他不想再折腾,打算低调淡化处理这个意外的小纰漏,当即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说道:“文祭仪式已成,诸位这就随我叩谢至圣先师吧!” 副主考王璇巴不得赶紧完事,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其他的考官见到两位主考官都没有意见,他们也不会跳出来炸刺,也装起了糊涂,那工房严典吏眉头紧皱,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就见到那府城来的监督官,府学训导走上前来,一脸肃然道:“刘大人,王大人,诸位考官,敝人刚才分明看到,那烟柱并没有进入到量才斗中,依着文庙规例,这次文祭仪式是没有成的。” 刘朝宗瞥了对方一眼,觉得对方过于刻板迂腐了,这只是一个意外发生的小纰漏罢了,何必这般较真呢。不过对方这么说,他还真不好反驳,毕竟刚才的小纰漏,大家都看在眼中,也是事实。 他轻咳一声,道:“刚才是有风吹入,导致出了点小纰漏,这只是一个意外,监督官就不必太当真了吧。” 那个府学训导原本一向看着和气无害,此刻却陡然执拗起来,摇头道:“此事不合体例,文祭仪式不成,敝人是不会在名单上签字的。” 刘朝宗脸色有些难看,回头瞥了旁边的副主考王璇一眼,心说是不是县里少了这些府城监督官的打点,让对方不满意,趁机挑刺找茬了? 负责接待这些人的,正是王璇,这个王璇平素就抠门的很,说不定真是在接待中有所怠慢了,让这些人心生不满,趁机发作了。 他狠狠瞪了王璇一眼,心中暗骂了几声,略一沉吟之下,便商量的道:“既然如此,那么文祭仪式再举行一次,监督官以为如何?” 那府学训导等府城来的监督官吏闻言,倒是没有什么异议,算是默认了。 众人只得按部就班,文祭仪式重来一次,不过在此之前,刘朝宗特地命人检查了一番这四周门窗,确保全部紧闭,不会再有什么空穴来风。 在刘朝宗的示意下,一位书吏再次捧着六十位录取考生的文章,洒入大殿中央的三足铜炉之中,还好刚才有备,把这些文章卷子多誊抄了一份备用。 随后刘朝宗又是一番焚香赞颂,随后虚空弹指一挥,点燃了铜炉中的文章卷子。 火光闪耀,六十份文章卷子霎时熊熊燃烧起来,汇聚成一股轻烟,袅袅直上,直冲向上方悬挂的周身刻满古朴符文的量才斗。 刘朝宗目光紧紧盯着袅袅烟柱向上,心中暗道,这下不至于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吧。其他的人也都齐齐注目凝视,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只是从那位工房严典吏脸上,露出几丝玩味的异色。 在众人齐齐注目下,眼看着这股袅袅轻烟直上,就要进入上方悬挂的量才斗之时,蓦地异变又生,原本笔直的轻烟无风自动,再次突然打了个弯,拐过了量才斗,没有进入其中,而是沿着四壁袅袅而上,最后消失无踪。 看到这一幕,大殿上众人再次目瞪口呆,作声不得。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但是两次就很难再以偶然来解释了,难道真的是守护文庙之灵示警,这次的录取名单有问题? 刘朝宗脸色很是难看起来,文祭仪式一而再出现意外,他这个主考官责任重大,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他这主考官就麻烦大了。 文祭仪式通不过,就说明这六十人的录取名单有问题。可是这六十人的名单都是按照程序选取出来的,会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因为……刘朝宗此刻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额头不觉有冷汗冒出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七章 仪式不成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他突然想到的是,难道是我收了那董家的一千两银子的缘故,不该把董家那小子的卷子录取的,正是因此引来文庙守护之灵的震怒,导致文祭仪式不成? 也难怪他这般疑心生暗鬼,他担任县令的时间不长,这还是他第二次主持县试,第一次主持县试倒是顺顺利利,没有出现今天这样的幺蛾子,而上一次他也问心无愧,并没有什么龌蹉亏心事。 但是这一次,他是收了银子的,难免心虚,就疑神疑鬼起来,所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难道这是上天给他的警示? 可是他心里却也不禁叫屈,那个董家小郎的卷子,他认真看过,那董家小郎倒也争气,这次确实写出了虫形文章,文采也很是不错,按理说录取应该不成问题的。 或许问题不是在他这里,而是在其他人身上? 他的目光朝着其他几位考官一一看去,那于攒典等几位考官看到他的目光严厉看来,就有一些躲闪,刘朝宗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蹊跷。 王璇此刻依旧保持着几分镇定,起码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他此刻依旧不相信,这次文祭仪式出了问题,跟他黜落江云有关。他是使了不光彩的手段,不过那份卷子本就是一个作弊卷子,他十分坚信这一点,黜落那份作弊卷子天经地义,虽然手段并不怎么光彩,但这个结果应该是没错的。 应该是其他人暗地搞了什么大的动作,惹怒了文庙守护之灵,文庙守护之灵实在看不下去,这才示警,他这么自我安慰着。 刘朝宗阴沉着脸。这时看向府城的监督官,试探的问道:“诸位认为,此事该怎么了结?” 那府学训导紧板着脸,面无表情的道:“很显然。这份录取名单有问题,我建议仔细慎重检察,重新遴选录取名单。” 刘朝宗点了点头,如今看也只好如此了。 他目光带着几丝阴冷,看向身边包括王璇在内的几位考官。沉声说道:“我等现在就依监督官之言,重新检查这份录取名单!诸位没有异议吧。” 这些考官已经在害怕了,胆小的身子情不自禁微微颤抖着,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纷纷说一切依刘大人作主,倒是那位工房严典吏神色超然,一副看戏的样子。 八位考官在大殿上围坐一团,把这六十分录取卷子又从头一一仔细勘察了一遍,结果是这六十份卷子中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都是虫形文章卷子。都是择优录取,并不存在什么徇私舞弊之处。 当然,绝对的公平公正可能没有,本来这文章好坏,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但起码眼前这六十份卷子是没有作弊问题的,按理说不至于在文祭仪式上通不过。 既然这六十份卷子没有大问题,那么问题就出在其它的卷子上了。 刘朝宗的目光转向了旁边放着的那些被黜落的卷子。 难道是这里面,有本不该黜落而被黜落的卷子?这不大可能吧。刘朝宗心里狐疑不定,毕竟这选出来的六十份卷子没有太差的,若真有遗珠之漏,那只能说明被遗漏的卷子十分的好。好到连文庙守护之灵都看不过去,引发震怒,不把它列入其中就不罢休的地步。 但若真有这般的好卷子,定然光彩夺目,引人注意,怎么可能被八个考官都看走眼。漏过去了呢。 刘朝宗心里纳闷不解,但还是命人取过那另外所有的三十三份虫形文章卷子,再一一仔细勘察,看是不是有遗珠之漏。 这三十三份虫形文章卷子被八位考官一一仔细勘察,很显然,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之处,虽然这些也都是虫形文章,但是不见得就比录取的那些更好。 “虫形文章卷子,都在这里了吧?”找不到那个遗珠之漏,刘朝宗又是一阵心烦意乱,随口问道。 其他的考官一时都没有答话,那个于攒典本想说什么,但是知道,他若此刻开口,一定会遭受刘朝宗的雷霆之怒,把责任都归诸于他,所以他还是没敢当这个出头鸟,其他几位考官也是同他一般的心思,没有吭声。 那位工房严典吏则是一副看戏的姿态,也是一言不发,心说你们就继续演戏吧。 王璇倒是肯定的答道:“所有虫形文章卷子,都在这了!” 这就奇怪了,这里被黜落的虫形文章卷子并没有特别出众的,难道那份遗漏的卷子,还并不是虫形文章卷子?这不可能吧,刘朝宗很是惊疑不解。 最后没有办法之下,众人只得合议一阵,从被黜落的虫形文章卷子中,选了几篇相对较佳的递补上去,把原本几份在名单上的卷子黜落下来。 其中刘朝宗暗地使了个心眼,把那份董家小郎的卷子不着声色的给黜落下来,这也是他心虚的缘故,现在他只想把这次县试安稳的应付过去,顾不得那千两银子的得失了。 重新确定了这新的六十人录取名单之后,众人又开始誊写文章,准备接下来再次举行的文祭仪式。 一切就绪之后,重新选定的六十份文章卷子,洒入了三足铜炉当中,刘朝宗一番焚香颂祷,弹指一挥,火光闪耀中,六十份卷子熊熊燃烧,轻烟汇聚成一束,袅袅直上。 大殿众人齐齐注目,一瞬不瞬,轻烟接近了上方悬挂的遍身刻满古朴符文的量才斗,众人的心这一刻都揪紧,有人情不自禁的暗自祈祷,不能再出错了啊。 可惜他们的祈祷并没有什么用,在轻烟就要到达量才斗时,异变再次发生,原本袅袅直上的烟束再次无风自动,拐了一个弯,没有进入量才斗,而是绕开了,沿着刻满古朴符文的量才斗四壁袅袅而上,消失无踪。 大殿众人再次傻眼,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只有那位工房严典吏,脸上再次浮现一抹讥笑的意味。 刘朝宗额头冷汗都出来了,文祭仪式通不过,旁边的府城监督官不是好说话的,这次县试录取就无法继续进行,开不了榜,这就是一个大事件,他这个主考官难辞其咎,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唯一让他心里有点安慰的是,看来问题不是出在那个董家小郎身上,他是无辜的。 他的目光再次阴冷的扫过身边的这些下属,心里已经暗自发了狠,若是最后查出是哪个人搞的鬼,整出的幺蛾子,老子非活剥了他不可。 感应到顶头上司带着阴冷狠意的目光,众考官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就是那王璇,此刻也惊疑不定,再也保持不住镇定了。 文祭仪式没有通过,问题还得继续找,八位考官没有办法,再次围坐在一起,勘察起其中原因。 可是面对眼前的这九十三份虫形文章卷子,选来选去,这些人心里完全没有了底,不知道该怎么选出六十份的名单,才能通过那该死的文祭仪式。 有的考官心里可能知道了什么,但是此刻却依旧不敢开口。 看着这些人还在反反复复的对着这九十三份虫形文章卷子翻来覆去的看,作无用功,那位工房严典吏实在忍不住了,这时也是豁出去了,看向旁边那堆黜落的卷子,阴阳怪气的道:“我看在这里只怕是找不出来的,不如去那些黜落的卷子里再找找看。” 众人听得一愣,那王璇反射式的跳了起来,反对道:“那些被黜落的卷子,都不成其为虫形文章,有什么可找的,那是纯粹浪费时间!” 工房严典吏冷冷哼了一声,道:“我却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相反的,谁在浪费时间,谁心里明白!” 王璇正还要怒声呵斥,这时刘朝宗发话了,阴冷的目光扫过,直觉上他已经感觉,问题只怕就出自这位副主考身上。 当下他就指着那堆被黜落的卷子,冷声吩咐道:“把那些卷子都拿过来,一一仔细查看!” 主考官发了话,当即就有底下书吏应声过去,把那些卷子都捧了来,放在众考官的面前。 刘朝宗从上面取了一份卷子,展开瞧看起来,王璇等其他几位考官也要伸手去拿了卷子查看,却被刘朝宗喝住了,带着怒意的声音道:“你们都在这里待着莫动,由老夫一个人看卷就可。” 众人听得一愣,各自缩回了手,没有了动作,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刘大人已经动了疑心,对他们都不相信了啊。 刘朝宗一份卷子一份卷子的看过去,看得很快,但是却也很仔细,动用望气之术,主要就是查看卷子中那篇文赋的纹章文采。 这堆被黜落的卷子有四百多份呢,一直看了快有三百来份了,刘朝宗依旧面沉如水,脸上丝毫不见波动。 眼前这些卷子大多确实不成纹章,没有可观的文采,偶尔有一两篇,两三篇相对可观,接近虫形文章的,但终究只是接近,而不是虫形文章。 刘朝宗坚信,这些不成虫形文章的卷子,不可能就是那遗珠之漏,不可能得到文庙的认可,所以这些卷子他都没有耐心去仔细看,都是飞快的扫了一眼就放过了。 直到看到某一份卷子的时候,他的动作终于突然停顿了下来,目光落在眼前的卷子上,一下子呆愣住了,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八章 仪式通过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愣了一下,他的脸色随即就变得十分古怪,不知是哭是笑,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露,呼吸粗重,仿佛一头暴怒欲发作的猛兽,就要跳起来吃人。 刘朝宗此刻看到的,当然就是江云的卷子。 看到这份卷子的时候,他没有别的想法,心里直想骂娘,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这么一份色呈五彩的上佳虫形文章卷子,得的评语,竟然不是叉叉,就是杠杠,只有可怜的一个圈圈? 这么一份上佳卷子,就这么埋没了,难怪文祭仪式通不过,这简直是坑人啊。 他心中仿佛有着一团火,急切的想要爆发出来,但是他不得不又强自忍耐住了,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绝对是一件大丑闻,府城的监督官还在旁边,这件事必须谨慎小心处置,不能声张。 总算找到了文祭仪式不过的原因,这就好办。他深吸几口气,强自按捺住要爆发的情绪,低头仔细阅看起了眼前的这篇文章,他要仔细看看,这篇文章为何能够成其一篇色呈五彩的上佳虫文。 他身旁的那些考官,包括王璇在内,似乎都已经意识到什么,一个个变得噤若寒蝉,低下了头,不敢多发一言,免得这个时候惹怒了正处于发作边缘的刘朝宗,触了霉头。 “赞哉!蜘蛛结网之心!虫固如此,人亦宜然。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原来是写的这一句。看到文章开头的刘朝宗倒是感到一些意外,卢圣的这蜘蛛一句。虽然好写,但是也正因为此,写的考生多,就难免有千篇一律。泯然众人的风险。 他又继续往下看下去,他倒是要看看,这篇文章作者如何写出新意,成就一篇色呈五彩的上佳虫文。 一路往下看,可以看得出。这篇文章作者的才学功底还是有的,算得上一个虫形文章的底子,只不过,离色呈五彩的上佳文采,还是差了许多,按说不至于如此啊。 刘朝宗心里疑惑,继续往下看去,等他一直看到文章末尾,看到那末尾的一段话时,再次震惊了。心里的疑惑也豁然而解。 “此之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看完整篇文章,看到末尾的这段话,他耳边仿佛响起黄钟大吕之音,久久缭绕耳边。嗡嗡不绝,发人深省。 好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好一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简直忍不住要拍案叫绝了,这一段话,简直有圣人微言大义的意味在其中了,这当真是一位小小学童写出来的吗,这简直不可思议。 只这末尾的一段话,能够成就一篇五彩上佳虫文,确是当之无愧的了! 刘朝宗心里在叫绝,先前的怒气刚刚因为看到这么一篇绝妙文章而渐渐消散,可是转眼间,他再次看到那卷面上的评语,脸色又陡然阴沉了下来。 这么一篇绝妙文章,得到的评语,却不是叉叉,就是杠杠,这是考官都心黑瞎眼了吗。 看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怒从心起,要发作了。 咦,为什么我给出的评语,竟也是一个叉? 欲要发作的刘朝宗,这时使劲擦了擦眼,发现自己没有看错,顶头自己留下评语的地方,确实是一个叉,不是什么圈。 他仔细看了那个评语,最后确认是自己的笔迹无疑,他相信,作为一位三品进士的他的笔迹,这里还是无人能够模仿的。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看过这篇文章,若是看过,绝不至于没有半点印象,为什么会留下这么一个叉叉的评语。 刘朝宗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确实没有看过这篇文章,只是不知为何,就判了一个叉,应该是当时看卷子看得昏头了,疏忽大意之下,就漏过去了。 心里浮起几分惭愧,这怎么也是一个大大的失职啊。 但很快他又不解了,他一个人疏忽大意也就罢了,但是其他这么多考官,也都跟着疏忽大意,错看了这篇上佳卷子?这可能吗。 稍一琢磨之下,再联想起先前看到的众人心虚的表情,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其中只怕还真大有蹊跷。 徇私舞弊,而且是集体徇私舞弊,这简直是胆大妄为,胆大妄为啊! 他心里藏着一团火,很想发作骂人,把这些人都骂的狗血临头,但是当他看到卷子上他自己留下的醒目的叉,他又仿佛失去了全身的气劲,骂不出来。 卷子上他留下的叉铁证如山,想改都改不了,这事真声张出来,他肯定也脱不了干系,有嘴也说不清了啊。他能怎么解释,说他是一时疏忽大意,没有认真看卷,稀里糊涂的随便就给了一个叉?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这到底是哪个浑蛋干的龌蹉事,差点把老子给坑惨了啊,发作不得,他忍不住心里就骂娘了。算了,算账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还是把这件事怎么稳妥的抹过去才是正理。 刘朝宗深吸几口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镇定,扫了一眼身旁的这几位低眉顺眼的下属,把手中的这份卷子在桌案上一放,神色平静,声音却阴沉如刀,道:“把这一张卷子加进去,诸位可有意见?” 几位考官抬起头来,偷瞄几眼,认出眼前这份卷子,正是王璇搞鬼,威逼利诱他们,要打压的那份卷子,此刻他们心虚,自然不敢多说,纷纷摇头表示无有异议。 只有不甘心的王璇发话反对道:“大人,不可!这份卷子,是作弊之卷,怎么可能录取!” 刘朝宗一听,心里顿时就如明镜似的,这事儿十有**,就是出自这王璇之手了。 “为什么说是作弊之卷,有何证据?”他强压下心头窜动的火苗,沉声问道。 王璇理所当然道:“只凭这份卷子,是出自那个狂徒江云之手,就可知是一份作弊的卷子,凭着那个迂腐狂徒,绝无作出这份卷子的才学!” 刘朝宗听得一怔,对方说的狂徒江云,应该就是那位东风吹兄?前些时候城隍庙灯谜会上此人大出风头,把这位王璇大人得罪惨了,没想到,这篇上佳卷子,竟然是出自此人之手? 难怪这王璇要暗中搞鬼,穷凶极恶的要打压这份卷子了,原来如此,这样一份卷子脱颖而出,还可能夺了案首,让他王大人情何以堪啊。 此刻刘朝宗彻底明白过来了,明白过来之后,一股莫名怒火腾的又窜上来,几乎按捺不住,看着面前振振有词的王璇,真恨不得抬脚过去,照着对方的臭脸狠狠来上几脚。 你这浑蛋想要找死,可以,别拉上我行么。这次县试,若是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要担负责任的,就是他刘朝宗这位主考官,他可说差点被对方给坑惨了。 心里把对方活吞了的心思都有了,但是刘朝宗此刻还只能强自按捺怒火,府城的监督官还在边上呢,今天的事若是闹开了,传扬出去,就是一个大丑闻,在座的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 这些人不要脸,但他刘朝宗还是要脸的,没有脸,在士林中还怎么混。 所以他只能强忍怒火,缓缓说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若是无确凿证据,这份卷子就不应该被黜落在外。” “就这么定了!”最后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被对方这么一瞪眼,感受到其中的滔天怒火,王璇吓了一大跳,神色惊惶,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其他的考官,人微言轻,此刻更加不会有什么异议,当即就从原先六十人的名单之中,黜落了一人,把江云的卷子补充了进去。 在这里,刘朝宗又使了个小心眼,把那位董家小郎的卷子又放了进去,反正董家小郎的这份卷子还算不错,录取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刘朝宗只是作了一个顺水人情罢了,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他刘朝宗舍不得。 议定之后,又安排人重新誊写选定的六十人的文章,包括江云的那篇文章在内,准备再次进行文祭仪式。 一切就绪之后,六十份选定的文章,洒入大殿中央的三足铜炉之中,一番焚香祷诵之后,刘朝宗弹指一挥,火光闪耀中,六十份卷子就在铜炉里熊熊燃烧起来,轻烟汇聚成一束,袅袅直上。 大殿众人目光齐齐注视,随着袅袅轻烟一直往上,这次再没有什么异变发生,轻烟袅袅直上,钻进周身刻满古朴符文的量才斗中,紧接着量才斗四壁泛起白色光华,须臾消散,众人耳边,仿佛隐隐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 至此,文祭仪式算是顺利结束了,大殿上众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有王璇例外,眼中还是充满了不甘心。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十九章 放榜之日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文祭仪式结束后,一行人出了文庙,回到县学学宫。刘朝宗一路阴沉着脸,其他的考官也都战战兢兢,不知这件事最后如何处置。 王璇心里则还在盘算着,文祭仪式结束,那么这六十人的名单就已经定下了,再也无法更改,现在他所能想的,就是名次上的事情了。 县试上榜的六十人,都可以参加半月之后在府城举行的府试,不过这名次问题,还是颇有讲究的。 府试的录取淘汰比率基本是一比一,录取一半,刷掉一半。这个录取比率已经很高了。而且若是一县案首,也就是县试第一名,那么府试基本不会有淘汰的可能,一个童生功名是跑不掉的。 而且县试前十名,也有“提坐堂号”的资格,就是府试的时候,在府学大堂甲字号房里,主考官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考试,一般来说,录取的比率也是很高的。 所以王璇在想,在名次的问题上,还要怎么继续打压那个狂徒,什么案首,前十名自然是别想的,他丢不起这个人,名次排得越后越好,最好是最后一名。 回到学宫大殿之后,八位考官再次团坐一起,开始议定这录取名单的名次,而这名次问题,府城监督官依旧没有干涉的权力,基本就是由主考官县令一言而决了。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其他人的名次都好说,只有那张卷子的名次,定起来颇是棘手。 按理说,这张色呈五彩的上佳虫形文章卷子,得个案首,让人也没话可说,可是真要这样一来。这就是要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了,一个除了叉叉,就是杠杠,只有一个圈圈的卷子。竟然得了案首,这若是传出去,不就是一个大笑话。 刘朝宗关心的,只是前十名的名次,其后的名次。他也懒得关心,任由下面的人去定就是了。 从这六十份卷子中,经过一番挑选之后,他选出了九份卷子,最后这第十份卷子,颇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拿起了那一份“棘手”的卷子。 王璇早就在一旁看着,看到他拿起了江云的卷子,心里就一惊,连忙出声阻止道:“大人。不可,这是一份作弊的卷子,若是选作案首,实属荒唐,贻笑大方!” 刘朝宗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定他作为案首了?” 王璇一怔,不过不作为案首,被选作前十名,他也是极不甘心的,眼珠一转。又小声提醒道:“即使是定作前十,也大为不妥,这前十的考试程墨,是要当众公示的……” 刘朝宗一想。对方说的意思他明白了,卷子要公示的话,他也不是怕众人不服,只是这么一份前十的卷子,只得了一个圈圈,其它不是叉叉。就是杠杠,他这位县令主考官的评语也是叉,这若是传出去,实在就是一个大丑闻。 “那么,依王大人之见呢。”他这么问,其实是已经打算接受对方的建议了。 王璇道:“这份卷子绝不能选入前十,依下官看,就定作榜尾也是抬举他了,这样一份作弊卷子,根本就没有资格上榜的,这样一个不学无术,徇私舞弊之人,到了府试,也是一个名落孙山的份。” 刘朝宗琢磨了一会儿,又去问其他人的意思:“你们的意见如何呢?” 众考官哪里有什么异议,现在他们的利益是一起的,只有尽力打压这份卷子,才能保住他们各自的面子,当然,除了那工部严典吏除外,他当然是希望这份卷子能够进入前十,甚至是案首,这样他是唯一一个给这份卷子判定圈圈的考官,自然脸上大有光彩。 不过他也知道,这其实已经是不可能的,他一个人人微言轻,说了话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所以索性就闭口不言了。 而且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从这些同僚身上传过来的某种敌意了。这份卷子其他的人不是判了叉叉,就是杠杠,唯独他一个人判了圈圈,这不是故意在打其他人的脸,与大家作对么。 严典吏甚至发现,刘朝宗看向他的眼光,也不是那般友善,带着了些许阴冷。 他心中一阵悲凉,也许这次县试过后,最先受到清算的,不是王璇他们这些集体作弊之人,而是他这位公然与众同僚作对,唱反调的“异类”。 把江云的卷子重新放下,刘朝宗重新选了一份卷子补上前十,这次他又使了个心眼,把那位董家小郎的卷子选了进来,也算是对董家那千两银子的一个补偿了。 一阵扰攘之后,这六十人的名次就新鲜出炉了,等到全部排定之后,卷子的糊名处被撕了开来。 大家关心的,是案首,以及前十名的幸运儿。 “啊,原来案首是这位!” 刘朝宗捋了捋颔下短须,笑道:“此子是甲字号房第一位交卷之人,当时老夫就看过他的卷子,问了他一些话,此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问答言而有物,井井有条,确是可造之才啊。” “此子能得县尊大人的提携,实是他的造化了!” “老大人慧眼识才,堪称伯乐,又是一段士林佳话!” 众人争先恐后吹捧,奉承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次日清晨,沙河村江家宅院,丫鬟幽兰早早的就做好了早餐,饭桌上,江云不紧不慢的吃着馒头,喝着小米粥,小丫头却显得心不在焉,食不下咽,紧张兮兮的,只因为今天,就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小兰,你怎么了。”注意到小丫头的异状,江云问道。 幽兰道:“今天县试放榜,小兰心里头紧张……” “放心吧,你家公子这次肯定榜上有名!”江云倒是一副老神在在,信心十足的样子。 在他胸有成竹的感染下,幽兰倒也不是那么紧张担心了。 吃罢之后。江云就动身出门,准备前去县城看榜了,幽兰送出门外。 江云走不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原来是幽兰迫不及待,燃起了爆竹,江云不由苦笑,这小丫头也太心急了吧,这爆竹不是应该等他回来。确定录取之后才放的么。 “东家早啊,县试高中啊!” “江家小哥看榜去啊,一定高中啊!” “江家小哥慢点走,不着急,这次一定榜上有名的了!” 他没走出多远,就碰到了好几个村人,向着他高声打着招呼,口中说些吉利话,当然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河边。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在那里洗衣服。 “快看,那个江家小哥这是去县城看榜啊。” “秀莲,你快看你们那东家看榜去了!” 王秀莲就在人群中,听到话声,站起身来,情不自禁的跑上岸头,正好看到一个出了村子远去的背影。 “嘻嘻,你们看,秀莲姐站在那里都看呆了!”有人大声取笑。 王秀莲俏脸一热,回到河边。继续闷头洗衣服。 “看榜有什么用,难道看了榜就能中?最后还不是白看一场,你们等着瞧,那江家小哥肯定榜上无名的了!”有人尖酸刻薄的道。正是那张芸。 “今天的榜一放出来,有人就要死心了,芸姐你接下来可就有好一阵子轻松了,有人替你洗衣服了!”边上有小媳妇在那里帮腔道。 张芸斜眼瞥着旁边的王秀莲,得意的道:“就怕有人懒,洗不干净那!” 有人看不惯张芸那得意嚣张的嘴脸。不过此刻却没有多少反驳的底气,因为她们都知道,那位江家小哥这次县试没戏了,王秀莲和张芸的这个赌,注定要输的。 “你们家那衣服太腌臜,换谁也洗不干净!”王秀莲咬着牙没吭声,她旁边的梅姐却没好好气回嘴骂道。 张芸哼了一声,依旧难掩得意。 “秀莲妹子,这个赌本就算不得数的,到时你别犯傻,真帮他们家洗衣服!”那梅姐又对王秀莲道。 张芸啧啧道:“怎么算不得数,这个赌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这会儿就想耍赖了?若是自认没脸没皮,说的话当放屁,那我也没撤,只能认这个倒霉了!” 梅姐瞪着她道:“你不耍赖?若是你赌输了,你会真的钻进灶里,把脸抹黑了,游街示众?我才不相信!” 张芸拍着胸脯道:“若是我张芸赌输了,我当然就照着说的话办,我张芸是说话算数的人,不像某些人,没脸没皮的,说话尽当放屁了!” 梅姐还要反唇相讥,这时王秀莲拦住了她,站起身来对着张芸道:“张芸,这话可是你说的,若是赌输了,你要记得你说的话,不要反悔!” 张芸只感到好笑,道:“哟,看你这意思,莫非还以为你的那位东家,真有榜上题名的机会呢?” 王秀莲道:“别废话,我就提醒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到时不要反悔!” 张芸格格笑了起来,道:“我张芸会反悔?简直是笑话,大家都可以做个见证,我张芸若是到时反悔,你们到时都尽管来笑话我。我倒是怕你反悔!现在结果还没出来,你不就是想要反悔了!” 王秀莲道:“谁说我反悔了,我没反悔。”说罢继续蹲下埋头洗起了衣服,没有再理会对方了。 梅姐朝她摇摇头道:“秀莲,你这又何必呢。” 王秀莲抬起头来,露出几分固执之色,说道:“我相信,东家一定会考上的,即使这次没考上,下次也能考上。” 梅姐又是摇了摇头,觉得对方完全是煮熟的鸭子嘴硬,钻进了死胡同,还对她那书呆子东家抱有幻想啊。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小赌怡情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江云一路来到清河镇的西头渡口,有不少乌篷船正在等人,一艘船正好客快满了,看到他来,船夫吆喝一声,他就径直上了船,船夫就解开缆绳,操舟驶离了码头,向着下游顺流而去。 江云上了船,才注意到,这艘船上搭载的其他几位客人,都是年轻学子,清河书院的同学,其中严政,周世民赫然就在其中,显然这些人跟他的目的一样,也是知道县试今日放榜,相约去县里看榜的。 这些人看到江云上船,神色一直都怪怪的,有人更蓄意远离了对方一些,这时倒是严政先开了口:“平川,真巧啊,你再迟来一会儿,我们这船就要开走了。这次县试,平川只怕是要高中了,到时可别忘了请客吃酒啊!” 他是童生,自然不是去看榜的,主要还是陪着周世民这个死党去,顺便看看有没有能捞到吃酒的机会。 江云倒不谦虚,道:“那就借严兄的吉言了。” 他这话一出,其他的人顿时都乐了,这家伙不是在开玩笑吧,现在还想着高中,榜上有名的美事,简直是痴心妄想,若说这一船上的人,有人肯定没戏,无疑就是这位了。 严政此刻心思也很复杂,县试前城隍庙灯谜会的事情,已经在考生中传开了,他自然也从周世民口中知晓了,听到之后,他也没有例外的认定,这小子彻底完了,起码是王璇大人在县中担任教谕一天,这小子就没有了出头之日。 他现在在考虑,还值不值得跟对方混在一起了。为了打一点秋风,而跟这位在教谕王大人心上挂了号的瘟神保持关系,值不值得,若是因此被王大人迁怒。遭受池鱼之殃,那岂不是冤枉大了。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童生,以后考秀才,以及考上秀才之后的前途,都还有几分拿捏掌握在王璇这位教谕手中。得罪了教谕王大人,对他来说可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这个答案其实并不难选择,跟眼前这位瘟神早早划清界限,两不相干才是明智之举。 只不过以前吃人嘴短,一时见到还抹不开面子,作不出当场割袍断交的事。要不想个法子,最后彻底捞它一票,狠狠宰一顿再说?他这么暗地里琢磨着。 乌篷船在江中顺风而下,速度飞快,一船的人却没有什么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这时就见严政轻笑一声,说道:“路上闲来无事,所谓小赌怡情,大家闲着也无聊,要不来赌上一局怎么样?” 作为这位同乡死党的老搭档,周世民明显又从中闻到了什么味道,当即就配合的问道:“怎么赌?” 严政扫了旁边的江云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就以这次县试,平川能否榜上有名来赌一番如何?” 众人听得一怔,面面相觑。大多倒是跃跃欲试,这明显就是有赚无赔的事情嘛,何乐而不为。 周世民倒是有一个疑问,问道:“那谁来坐庄?” 很明显。这个坐庄的人,肯定有亏无赚,谁也不会当这个冤大头啊。 严政扫了江云一眼,说道:“既然是关于平川能否取中的赌局,那么自然就由平川来当这个庄家了!” 一船的人听了,自然都欢喜鼓舞。没有异议,这样能够稳稳赚点小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不过,人家会答应吗? 众人的目光都向着江云看过来,觉得对方只怕多半不会答应坐这个庄的。 谁知江云倒是一副无所谓之状,道:“也罢,我就当这个庄。” 众人一听,顿时就乐开了,看来这人是真呆而不是假呆啊,竟然真要当这个庄家。 既然江云同意了,他们哪里有不乐意的,当即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投了赌注,道:“我投一百文钱,赌平川这次名落孙山!” “我出三百文,也赌平川这次榜上无名!” 有人更是直接掏出了钱袋,掷在眼前,说道:“我今番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这里可是我全部身家,全压上,也赌平川这次录取不了!” “哦,我还要加注……” “我也要……”船舱中顿时乱成一团,众人纷纷投注,有开头后悔投注少了的,又纷纷嚷着要加注。 看到这番情形,严政不由暗自叫苦,心说你们这般做得也太狠,太露骨了吧,就不怕对方被吓坏了,反悔不当这个庄了。 不过他的担心看来是多余了,江云倒是没有被眼前阵仗吓坏,挥挥手,慢条斯理说道:“大家不要着急,慢慢一个一个来,谁带了纸笔,把各自赌注记下才好,免得混乱不清。” 众人一听,正中下怀,哪有不答应的,当即就有人拿出来了纸笔,自告奋勇的当起这个书记。 “我出三百一十五文钱!”一人掏出钱袋,把里面的钱尽数倒在船舱中央,让人去数。 众人见了,一阵无语,这也太狠了,连零头也不放过的架势啊,就不怕到时输了,身无分文,连回家的路钱都没有了。 不过这些人一边鄙夷其他人吃相太狠,自己出注的时候,却也丝毫不含糊,基本每个人也都是倾囊而出,恨不得搜刮尽身上的最后一个铜板,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呢,这就是一个有赚无赔的无本买卖,错过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投的越多,赚的也越多,不多投那才是傻子呢。 有人投注,有人数钱核证,有人在一旁拿笔一一记下,整个场面虽然看似杂乱,但却也有条不紊,秩序分明。 到最后,每个人都投了注,而且基本也都是倾囊而出,周世民也投了一百三十文钱,不是他不愿多投。这已是他身上所有的家当了,他现在十分后悔,今天出门,怎么就不多带上些银钱。就是再多带上一两百文的也好啊。可惜不能凭空喊价,否则出它三五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至于他投的赌,当然也是赌江云这次名落孙山,榜上无名的,这个时候他可不会手软。 严政是负责数钱的。他此刻倒是还没有投注,等船上的人齐都投注了之后,他就把这些银钱都收拢起来,放在一个大布袋中放好了。 只见这个大布袋已经快堆满了,粗略一算,起码有两千余铜板了,这还是在座的学子大部分家境不怎么样,身上没有更多的银钱,否则这个数目还会更多。 周世民关心自己的死党,便出声催促提醒道:“严兄。你也出注啊,这是你提议的赌局,你可不能置身事外了。” “不急,不急!” 严政是个做事稳当的人,他现在心里还是有些顾忌,顾忌什么,很简单,顾忌江云反悔,不认账。 “现在大家各自查看一下,若是记录无误。就在下面签名画押吧。”严政取过那张记录众人出资数目的契书,让大家查看。 众人看过之后,也都确认无误,一一在上面签名画押。 周世民见了。心中佩服,还是严兄手段高明,这是让对方彻底没有反悔耍赖的退路啊。 众人都签名画押之后,严政就把这份赌约交到江云手上,说道:“平川若是看过无误,也签名画押吧。” 江云接过。大致扫掠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很痛快的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一个印章盖上了。 看到江云在赌约上签名盖印,船上的一众人一颗心彻底落地,齐齐心花怒放,这笔无本生意算是成了,不怕对方到时耍赖反悔。 “好了,严兄,该你出注了。”旁边的周世民又在一旁提醒,这时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次严政只怕是要让对方来一次大出血了,提前让对方签名画押,也是为了防止把对方给吓跑了。 不得不说,作为对方的死党,周世民还真是把严政的心思琢磨透了,只见在众人的注目下,严政从怀中掏出了钱袋,解开袋口,那里面的银钱都哗啦倒了出来。 看到从钱袋里面滚出了三枚王朝官铸银币,大家都惊呆了,至于其它那些散落的铜钱,已经不用去多看了。 三枚官铸银币,就相当于三两银子,就相当于三千铜钱,这可是比在座所有人的赌资都多了啊。 这个严政,果真是够狠的啊,这下可真是要发一笔小财了。众人惊愕一番之后,不由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佩服。 周世民此刻也是露出几分佩服之色,心里甚至编排起来,严兄这次身上竟然带了这么多银钱,不会是早就有所预谋吧。 “严兄出的赌注,一共是三两银子,另二百四十九文铜钱!”周世民迅快数过,报出了这个数字。 有人在一旁就要拿笔记上,这时一旁的江云冷不丁发话道:“就算三两银子又二百五十文钱,凑个整。” 那记录的人愣了一愣,不知江云为何要这么说,看向严政,严政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要是增加赌注,不是减少赌注就好,多一枚铜钱也是多嘛,对方乐意,他又何乐而不为。 那人就提笔记上,写下了严政出的赌资,三两银子又二百五十文钱,记下之后,他又问道:“严兄是赌中还是不中……” 众人心说这还用问么,果然就见到严政一字一句说道,“我赌平川这次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此刻的他,再无须任何顾忌,仿佛一头凶残恶兽,露出了它狰狞的爪牙,大赚这一笔之后,就是他跟对方彻底划清界限的时候,还需要什么顾忌?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放榜之前 “平川,这就叫胜固可喜,败也欣然,若是平川考中,我等虽然亏了些银钱,也是替平川高兴的,若是平川不中,那么我等可得银钱,也是高兴的。”似是怕对方想不开,又或是想稳住对方,严政笑吟吟的说道。 其他的人也纷纷附和,此言甚是。江云心中暗骂,你们倒好了,胜固可喜,败亦欣然,若是我考不中,岂不是痛上加痛。 不过他当然不会说破,只是打了个哈哈道:“什么都别说了,多谢诸位的美意了。” 乌篷船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临水县城已经遥遥在望了,不多时,船在城北的码头靠岸,一行人下了船,从北城门进了县城。 县城还是很繁华的,游玩胜景不少,只是一行人现在哪有游玩的心思,进城之后,就直奔城东的县学学宫而来。 今天是县试放榜的日子,县学学宫的大门前,一早就聚集了许多前来看榜的考生,随着时间过去,门前的考生学子越来越多,整个学宫大门前的广场人潮涌动,一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头戴方巾,身穿文士衫的学子,有老有少,一边等着开榜,一边三三两两的攀谈,神色中都多少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忐忑之色。 江云一行人来到了学宫大门前,找了个角落处停了下来,放榜的时间尚未到,一众人就在那里等着。 来的路上,一行人还有说有笑的,大抵是因为做了一桩有赚无赔的无本生意,心里高兴,等到了学宫时,或许是受到场上气氛的感染,几人一时也说笑不起来了,一个个变得心思沉重,心上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赚了一两百,三四百文钱。哪里有县试中榜来的重要,这可是关系到他们切身前途命运的大事,对此哪个学子考生不战战兢兢,患得患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即使是那些颇为自信自负的才学佼佼者也不能例外。 一行人中,只有严政因为事不关己,依旧一片神色轻松自若。脸上带着赚了一笔小财的欢喜。 “炊饼,新鲜出炉的大炊饼……一文钱一个,好吃的大炊饼……”在人群中,有推着小车的小贩趁机做起了生意。 平日时候,炊饼一文钱两个,现在价格无端贵了一倍,但还别说,炊饼的生意还不错,在那里等着看榜的学子考生闲着也是闲着,不少人买了炊饼。就在那里开吃起来。 严政这些人中,有人来得心急,也来不及吃早饭,如今赶了一程路,腹中更是空乏了,闻着那大炊饼的香气,惹人馋涎,肚子就咕咕作响。 可惜他们现在身上的银钱,差不多都投入到赌注中了,现在基本个个都是身无分文的主。一文钱一个的炊饼也买不起。 众人的目光就向着周世民手中的大布袋看去,那里装满了众人身上的银钱。本来这钱应该是由江云这个庄家收着的,不过江云嫌装满了铜钱的大布袋太沉,就由周世民自告奋勇的拿着了。 周世民此刻肚子也饿了。被那大炊饼的香气撩拨的直冒馋涎,可是他手中虽然提着一大袋的铜钱,但却不敢动用啊,虽然他认为,这一大袋铜钱很快就会回归他们,但起码现在还是赌资。按理是属于庄家江云的,他们没有权力动用。 “老板,来七个大炊饼。”江云发话了,然后每人都得到了一个大炊饼,大家一起吃着新鲜出炉的炊饼,稍解了口馋,先前那等着看榜的紧张情绪也无形中缓解了不少。 一辆敞篷马车由远而近驶了过来,在近前停下,从上面跳下来几个年轻学子,这几人不是别人,正是江云等人清河书院的同学,陆文鹏,李元春,闵玮等这几位书院的才学佼佼者。 陆文鹏一行人无疑也是前来看县试放榜的,相比于其他考生患得患失的心情,他们显然轻松随意了许多,作为清河书院的才学佼佼者,他们是有这个自信,榜上有名不在话下,他们关注的不是能不能上榜,更多的却是名次的问题。 “车先回去,看完榜后,我们还要聚一聚,庆贺一下。”李元春朝着马车的御者吩咐道,马车的御者答应一声,赶着马车掉头离去了。 “咦,你们看,此人今天还有脸来看榜呢。” 李元春几人走了过来,闵玮看到了旁边角落处站着的江云等人,脚步便停了下来,扭头朝着身边的伙伴笑说了一声,面上满是轻蔑之色。 “你说谁呢?”周世民看不惯对方的嘴脸,骂道。 “没说你,一边去。”闵玮不屑的道。 江云冷冷道:“他说的是我,怎么,难道有什么规定,我不能来看榜吗。” 闵玮哈哈一笑,道:“你当然可以来看榜,只是这完全是无用功,因为结果已经注定,你必定是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江云也是哈哈一笑,道:“我江云今天注定要榜上有名,谁也已拦不住我。” 这是谁啊,口气这么狂,竟然说注定要上榜?某人的话显然惹了“众怒”,很多人闻声都围了过来。 闵玮感到好笑,摇摇头道:“事到如今,还在这里嘴硬,口出狂言,实在是自欺欺人,愚蠢可笑。” 江云道:“这个榜我上定了,若是不能上,我定要闯文庙,求个公道。” 闵玮听得一愣,随即就哈哈大笑起来,朝着四周人群说道:“你们听到了么,这就是城隍庙灯谜会上的那个狂徒,江云,他竟然口口声声说今日必定上榜,还说落榜就要闯文庙,求个公道,你们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周围的人群也都哄笑起来,显然觉得这事很可笑,就是站在江云身边的严政,周世民等人,也情不自禁的离某人远了一些,觉得实在丢人,心中暗自后悔跟了对方来,若不是还有一场赌约,他们恨不得立刻跟对方割袍断交,划清界限。 “小姐,那里好像有什么热闹,我们过去看看。” 人群中有两位年轻俊俏的少年,不过听她们的悄声谈话,显然这是一对女扮男装的小姐丫鬟。 “让开,让开!”那个丫鬟在前面开路,两人挤进人群中,看起了好戏。 “好像是这位考生说必定能够上榜的大话,那边那位考生又在嘲笑他?” 那丫鬟看了一会儿,似是看明白了一些,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姐,见到自家小姐盯着前面,神色有些不对,就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那个小姐努了努嘴,说道:“那个考生是不是好像有点眼熟?” 那丫鬟顺着对方的目光朝着某人看了几眼,露出几丝恍然之色,道:“我记起来了,这人不就是前些时候,在清河镇脂砚斋碰到的那位投稿的少年书生,他,他写的书叫什么来着……” “叫西厢记!”那小姐说道。 “对,是叫西厢记!他原来也是本次县试考生?还说什么必定上榜的话,莫非真是个有才学的人?” 这位小姐,正是当初江云去脂砚斋的时候,碰到的那位喜欢才子佳人小说的刘小姐。 刘小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这样的大话你也信了?不过就是逞逞口舌,图个嘴上痛快的狂徒罢了。这样的人,往往或是不学无术,或是轻狂自负,最后不免都是落榜的份。再说,但凡真有些才学的,时间都用到圣人经书上面去了,忙于科举正道,哪有空闲时间,沾惹那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书。” 丫鬟听得连连点头:“小姐说的大有道理,看来这人就是一个自吹自擂,不知高低的狂生罢了。” 刘小姐又露出几丝笑意,旁边的丫鬟不解,又问道:“小姐你笑什么。” 刘小姐朝人群中努了努嘴,说道:“你没听到旁边人说么,原来这个人,就是最近鼎鼎大名的那位东风吹兄,前一阵子还曾大闹城隍庙灯谜会,把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的那个书呆子呢。” 丫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感到几分好笑道:“原来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东风吹兄,那个书呆子啊!” 刘小姐道:“走吧,无聊无趣的很,我们还是等着看待会放榜的热闹。” 闵玮还在那里一副义正词严的叱责讥讽,江云却不买账,当即也反唇相讥,争锋相对,两人在那里杠上了,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斗得不亦乐乎,那丫鬟倒是看得有趣,不过奈何自家小姐没兴趣,只得跟着退出了人群。 “闵兄,算了,走吧,不必多说。” “是啊,闵兄,跟这等人斗嘴,实在是有辱斯文,有失体统,不值得。” “事实胜于雄辩,等到时榜一放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到时再看他的笑话!” “我倒是要看看,到时榜单一出来,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真敢闯文庙,大闹一场?” 旁边的人在劝说着,连拉带拽,把闵玮给拉走了,结束了这一场无聊的口水战。 “来了,来了!” 这时人群传来一阵骚动,只见紧闭的学宫大门轰然打开,一位穿着青绿八品官袍的中年文士捧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黄纸书写的榜单,在几位衙役的护卫下挺胸叠肚走了出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前十和案首 人群顿时骚动,涌了上去,把学宫大门都差不多挤了一个水泄不通,衙役兵丁们赶紧上前来弹压喝骂,维持秩序。 站在学宫大门前,端着榜单的中年官吏,是县里主簿戴琦,本来这放榜的工作,按惯例是由教谕王璇来主持的,但是很显然,教谕王璇大人见到榜单上的某个名字,心里有情绪,不想来,所以就换了戴主簿来。 榜单在张贴之前,按例先进行一个唱名的程序。在众目睽睽之下,戴主簿展开手中的大黄榜,轻咳几声,目光朝着场中威严一扫,当即原本嘈杂纷乱的学宫前广场,霎时安静了下来,无数人眼巴巴的朝着前面翘首盼望,侧耳倾听。 “怎么是戴主簿,不是应该王大人主持放榜的么。”有考生不解,窃窃私语。 “你管它呢,反正有人放榜就是了。” “阿弥陀佛,上天之灵保佑……”有考生心中已经默默祈祷起来。 榜单唱名的顺序是由高到低,戴主簿先念的是前十名的名单,而在念这前十名名单的时候,又特别的采用了倒序,先念的第十名。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十名……徐敦——”从戴主簿口中,报出了第一个县试榜单名字。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十名……徐敦——”旁边站着几位嗓门大的衙役,紧接着齐声高声大喊。 “我中了,我中了!” 就在江云他们这群人的不远,一位穿着一袭灰旧青衫的中年文士喜极而泣,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一时充满了羡慕。 府试的录取比率本就高,取中一半,而且县试前十名,府试的时候是坐在府学大堂里,主考官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考试,录取的比率是很高的。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童生的门槛。 看这个徐敦,年纪也不小了,也算是个老学童,这县试不知已经考过了多少次。如今终于中了,而且是县试前十,难怪他会如此忘形激动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九名……张谧——”戴主簿继续往下唱名。 “张兄,第九名是你。恭喜啊!” “恭喜,恭喜!” 广场上某个人群处,一位年轻学子顿时喜笑颜开,意气风发,接受着周围同窗学友羡慕不已的道贺。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八名……汪烇——” ……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七名……陆文鹏——”戴主簿继续往下唱名。 “文鹏,恭喜,第七名呀!” “陆兄,恭喜了!” 在广场的另一处。清河书院的陆文鹏接受着旁边众同窗好友的祝贺,不过跟前几人不同,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位列本次县试第七之后,他并没有多少衿骄得意之色,眼眸中反而掠过一抹失落,但随即又消逝了。 这次考中,只是意料情理之中的事情,他更关心的,是县试的名次。而这第七名,并不能让他十分满意,他原本认为,自己应该可以更靠前一些的。 “文鹏。这个名次,不合你的才学啊……”他的身旁,李元春似乎知道好友此刻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陆文鹏微微一笑,道:“不,我已经满意了。” 对于这个结果。他其实也是有些预料的,本次县试文章,他选的句子,也是那卢圣的蜘蛛之句,并没有特别另辟蹊径,选那奇诡艰险之句,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少了几分新意,所以名次不是很高吧。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若是别的考生中了县试第七名,已经是欢欣鼓舞,心里要乐开花了。 “我现在想的,倒是元春你的名次啊,本次县试案首花落谁家,就看元春,子经你等为我书院争气了!”陆文鹏又轻声说道。 “案首?”李元春心里一跳,若说他不在乎这个案首,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真的会是案首么,他心里也不觉有些砰砰跳动起来。 旁边的闵玮表面上还能保持镇定,心里却也已经翻滚开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六名……马龙——” ……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五名……孙褒——” ……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四名……韩子允——” 戴主簿还在继续往下唱名,场中的气氛越是紧张,热烈,每一声落下,就会在场中某处引起一番骚动,被叫到名字的考生自然欢欣鼓舞,意气风发,周围羡慕恭维的声浪也会如潮而来。 江云这群人中,至此还能保持了几分平静。他们多少也有这个自知之明,能够取中,进入六十人名单,就已经可以心满意足,至于这前十名,基本是不作念想了。 当然,从他们翘首而望,紧张期盼的眼眸中,还是暴露了他们此刻心底的几丝野心,也许万一踩了狗.屎运,真在这前十名当中呢。 江云的心底里,同样抱有很大的期待,凭着他的那篇文章,按理来说,进入前十,应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吧,只不过他把那位教谕王大人得罪惨了,所以事情也许不会这般顺利,但不管怎样,对此他还是抱有很大期待。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三名……李元春——”戴主簿唱名的声音继续传来。 “元春,恭喜了,你是第三名啊!” “元春兄,恭喜恭喜!” 在戴主簿的声音传来之后,陆文鹏,李元春这一圈子人中,又起了一番骚动,听到自己名字的李元春自然喜笑颜开,意气风发,旁边其他的同学好友也都纷纷恭贺道喜。 不是案首啊,李元春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第三名这个结果,他也已经满足了。 周围不少的目光,也向着他们这一圈子人看过来,事实上至今为止,好像那一圈子的人,已经叫到了三人了?简直是妖孽啊。 “原来那些人,都是清江书院的才子啊,难怪。”人群中有人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这次我们书院,考的还不错啊,李元春得了第三,陆文鹏得了第七,韩子允得了第四,,前十已经占了三个了!”严政笑吟吟说道,他事不关己,此刻完全是一副超然看热闹的心态。 “这个结果,应该也并不意外吧。”有人说道。对于陆文鹏,李元春等人的才学,这些同窗还是不得不佩服的。 “我看这个成绩还有可能再好一些,那个闵玮可能会给我们一个惊喜的。”有人瞥了旁边江云一眼,也没什么顾忌的说道。 “不至于吧,虽然说他闵玮以往成绩也不错,但是这次季考,他可只是考了第十,哦,不,是第十一名,连前十都没有进入的。”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都向江云看去,突然想到,书院这次季考,第十就是江云啊,这次县试,对方会不会再次爆发? 想到那个赌约,再看对方如今依旧一副气定神闲之状,由不得这些人原本坚信不移的心突然有些动摇起来。 不会的,这不可能,上次书院季考对方能得第十,纯属意外,走了狗.屎运的缘故,那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岂是他这样一个迂腐书呆子写的出来的,一定是请人捉刀代笔,抄袭来的。 这次县试,对方不至于再有这般狗.屎运了,名落孙山就是必然的,众人这么想着,再次放宽了心。 “听说他闵玮这次是甲字号房第一个交卷,得到刘大人当场堂试,得了刘大人赞许的,这次县试名次肯定不会低了。”有人又说道。 “管它呢,结果如何,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二名……黄季瑞——”戴主簿以及随后衙役们的齐声高呼又传了过来。 众人纷纷四目张望,想要看看这县试第二名是何方人物,可是过了半晌并没有发现意料中跳出来欢呼雀跃的目标人物,也许这个黄季瑞比较低调。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一名……” 戴主簿开始念出本次县试案首的名字,念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四面人群。 无数人都眼巴巴的望着前方,迫切希望,接下来对方口中念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戴主簿终于念出了本次县试案首的名字:“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一名……闵玮——” “啊,闵玮——” “果真是他——” “原来不是我——” …… 这一刻,场中响起无数惊讶,羡慕,以及无数的哀叹,失落。 果然如此,我早该想到的,江云面无表情,心里却在自嘲。这个案首,终究没他的份,而且前十名都没有进入,虽然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但心里终究还是不能完全坦然。 本来他还存着几分奢望,毕竟县试的主考官是刘朝宗,他得罪了王璇,可没得罪刘朝宗,但是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多了。 “闵兄,恭喜啊,县试案首!” “闵兄大才,小弟早就佩服之至,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啊!” “子经,恭喜了!” “闵兄得这个案首,实在是名至实归!” “恭喜,恭喜!” 另一边,闵玮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快被周遭道贺恭维的声浪淹没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十一名……萧汝默——” 戴主簿继续念下面的名单,人群一阵扰攘之后,又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继续眼巴巴看着,侧耳倾听着,案首没有了,前十也没有了,这都不关他们的事了,接下来念的名单才是他们要关心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县试放榜 “好了,这会儿县试前十的都看过了,其中不少年少英才,小姐可是看中了哪位,嘻嘻!”人群中,那丫鬟轻声跟自家小姐咬着耳朵说道。 那刘小姐俏面一热,啐了她一口,作势要掐她,那丫鬟连忙讨饶。 “我看那个县试案首,叫闵玮的,就不错,他是本次县试案首,才学自然是有的,刚才见他大义凛然叱责那个大言不惭的书呆子狂徒,显然也是一个敢作敢为,浩然正气的人。”过了一会儿,那丫鬟嘴贫,瞥了自家小姐一眼,又嬉笑说道。 刘小姐却是摇头,道:“我看此人,言过其实,华而虚浮,没有谦谦君子之风,我不喜欢。” “是么。”那丫鬟眼珠转了转,又问道,“那么小姐到底喜欢看中了哪一位?” 那刘小姐啐了她一口,道:“你这臭丫头,乱说什么话,难道我就非要喜欢看中哪一位么!” 那丫鬟嘻嘻一笑道:“这就叫才子县试春风得意,佳人看榜芳心暗许,书中不就是这么写的么,好一个才子佳人的佳话啊!” “你还说!”刘小姐作势又要去掐对方,又扑哧一笑,道,“我看是你这臭丫头动了春心吧。这就叫县试才子多风流,丫鬟暗中动芳心,嘻嘻。” 主婢两人笑闹一会儿,场中那戴主簿还在宣读录取名单,那刘小姐却没什么兴致了,说了一声“我们回去”,就转身而去,丫鬟虽然还想再看看热闹,但自家小姐走了,她也只得跟着走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四十八名……宋曰仁——” ……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四十九名——三河乡沙河村——钟大用——” 戴主簿的声音再一次落下,不出意外的,某个人群处应声响起一阵夸张已极的惊叫。 “我中了。我钟大用中了!哈哈——”人群中一个人在那里手舞足蹈,乐不可支,狂喜欢呼,不正是那钟大用是谁。 在他旁边。则是站着他的死党朱明,此刻的朱明却已是呆愣住,看来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死党,竟然真的上榜。中了第四十九名? 场上大多数人,对于这钟大用的上榜,除了羡慕之外,倒没有别的想法,但是清河书院的人听到这个结果之后,却无不露出十分诧异之色,觉得这个结果实在太意外了,以致荒谬。 这个钟大用,以前书院的历次月考,季考。跟他的死党朱明一起,轮番霸占排名末尾,这一次竟然考中了县试第四十九名?众人都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我没听错吧,那个钟大用上榜了,还是第四十九名?” 江云这一边,周世民等人也都接头接耳,议论纷纷,对这个结果诧异不已,以至于忿忿不平起来。 “有没有搞错,他钟大用都能上榜。我们却上不了榜,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是啊,这什么榜单。太不公平了!” “这钟大用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众人纷纷发起牢骚,抱怨起来,可惜他们也只能在这里抱怨几句,却不能改变这个事实的结果。 江云对此也是感到十分诧异,以至于无语了,那个钟大用竟然也上榜了。而他的名字至今却还没听到,这到底算什么事啊。 “大用,我没有听错吧,你真的考中了,上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的朱明,犹自不敢相信死党的这个结果,心里还在想,这怎么可能。 钟大用哈哈一笑,道:“没错,我听得清清楚楚,我钟大用考中了县试第四十九名,哈哈——” “大用,恭喜了!” 确认这个结果,朱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不甘心,望着学宫大门前,还在念着名字的戴主簿,原本已经死心的他,精神重新一振,他钟大用能够考中,我朱明为什么不能,也许接下来,就会念到我的名字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五十六名……李儒烈——” ……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五十七名……陈瓒——” 戴主簿还在继续唱名,他每喊一声,都会在场上引起一片不小的骚动,叫到名字的固然欢欣鼓舞,而尚未叫到名字的却是场上大多数,随着名单越叫越后,这些人的心情更是紧张,急切,失望布满脸上。 周世民等人也都还在一个个眼巴巴望着,受到了刚才钟大用录取的刺激,他们更加盼望听到自己的名字,可是结果却依旧是一次次失落,他们这一圈子人中至今还没有一人被叫到名字,包括江云。没有人说话,气氛显得很压抑,有的人已经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这次县试只怕又泡汤了。 他钟大用都能够上榜,我们却不能上榜,这还有天理吗,他们实在不甘心啊,但是不甘心又能怎样,事实就是这般残酷,县试的录取比例本就这般低,接近百里挑一,能够取中的只是极少数的幸运儿。 严政此刻倒依旧是一身轻松,甚至已经忍不住要欢呼胜利了。别的人是否榜上有名,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至今尚未听到江云的名字,这让他心中更是笃定,这次的打赌赢定了,白赚了三两多银子,真是太好了。 他最多关心一下的,是他的同乡死党周世民,名单念到这个地步,他知道,对方多半是落榜了,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看到对方脸色发白,神情苦恼沮丧,他轻轻拍了拍对方,轻声安慰道:“世民,不论中不中,待会去酒楼吃一顿。” 周世民此刻却完全没有心思答话,他的心已经全在戴主簿那边,还有仅剩下的三个名次,会有奇迹惊喜出现吗,虽然已经隐隐感觉不妙,但心里多少还尚存一分侥幸,其他的人也莫不是如此,他钟大用都能踩了狗.屎运高中,他们为什么不能。 到了现在,江云也是难以保持先前的平静了,原本的信心在一步步的消失,难道这次真的要落榜了,那王璇,那刘朝宗,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要把我的卷子黜落了?岂有此理啊。 先前他还笃定的认为,那王璇,那刘朝宗不敢这么做,但是现在,这份信心却是越来越不足了,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一个任由拿捏的蝼蚁罢了,有什么不敢的。 让他更无语的是,连那钟大用都上榜了,他却要落榜,这算什么世道啊。若是如此,这都是你们逼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心里一阵暗自发狠,已经在默默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了。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五十八名……李三畏——” “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啊——” 随着戴主簿又一声落下,人群中乍然响起一人欢喜至极的吼叫,一个人从人群中蹦跳了起来,在那里状若疯狂的大叫,放浪形骸的仰天狂呼。 没有人因为此人的失态而去笑话,更多的反而是羡慕不已,在场尚未念到名字的是大多数,他们都很能理解此人的心情,现在已经是念到第五十八名了,还只剩下最后两个名额,失望已经笼罩在大多数人心头,场中的气氛已经沉闷紧张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被念到名字,那种惊喜就不必说了,作出这般癫狂失态的动作,也是可理解的了。 虽然县试上榜,还并不意味着童生功名到手,但确确实实,也是一个准童生了,这也是一个资历,很多人皓首穷经一生,连这个县试上榜的准童生名位都没有拿到过的。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五十九名……史伯成——” “呜呜——中了,中了,老天有眼啊,呜呜——” 随着戴主簿又一声落下,只见场中乍然又起一人的呜呜痛哭之声,声音就响起在江云这群人的不远。 江云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灰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学童正在那里掩面痛哭,看到这个老学童,他却一愣,感觉有些意外,这不是当日他县试之时,同是庚字号房,坐在他身旁的那位老学童。 没想到他这番倒是中了。对于这位一大把年纪还与一众年轻小子奋斗在县试考场的老学童,他当初还多少感觉有些可笑可怜,但是现在,他有的却只是羡慕,老学童这次上榜了,说不定此后连中连捷,平步青云,而不管怎样,自己这次,却是要落榜了。 伴随着老学童喜极而泣,涕泪齐流的,是场中又一大片失落叹息的声音,江云身边,周世民等人更是一个个的跺脚哀叹,心里已经差不多陷入了绝望,到了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而这最后一个名额是他们的可能又有多少呢。 “大用,呜呜——”人群中又一次失望的朱明差点都要哭了。 钟大用此刻还沉浸在录取的喜悦中,见了死党此刻如丧考妣之状,心中暗自鄙夷,但还是安慰道:“明兄,别急,也许这最后一个名次就是你的了。” “啊,真的吗。”朱明绝望心里又生出一丝希望。 而那一边,戴主簿已经在开始念这次县试榜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名列榜尾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六十名——” 不知是不是众人心中的错觉,戴主簿念到这里,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是要吊众人的胃口。虽然是最后一名的榜尾,但在场中大多数尚未叫到名字的考生眼中,这依旧是一个香饽饽,且是最后一个香饽饽,很多人眼巴巴的看着,等着戴主簿将要念出的名字,尚存一丝侥幸。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六十名——三河乡沙河村——江云!” 在无数人翘首等待中,戴主簿终于念出了这次县试最后一人的名字。 “甲寅年临水县县试,第六十名——三河乡沙河村——江云!”旁边的几位嗓门大的衙役跟着齐声喊叫。 至此,所有本次县试的六十人名单俱已念完,在衙役们的开路下,戴主簿捧着榜单,前去学宫前面的榜墙上张贴。 而此刻,全场一片哀鸿遍野,无数人捶胸顿足,叹声叹气,有落榜的考生甚至当场失声痛哭起来,也有那些中了的考生意气风发,弹冠相庆,有人哭,有人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云,怎么会是江云,我难道听错了!” 江云这一边,严政,周世民等人都大吃一惊,都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因为太过意外,他们一时都愣在了那里,没有了反应。 江云也是一副意外之状。他本已经不报希望,正憋着一股气,打算大闹一场,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就听到了戴主簿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第六十名,原来还是上榜了,那刘朝宗,王璇,终究是不敢昧着良心,黜落他的那份上佳卷子。不过却是给了一个榜尾最后一名的名次。江云在刹那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是江云,不是我,呜呜——”朱明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彻底要崩溃了,若是以往,即使考不中,他也不会如此哭丧,但受到刚才钟大用中榜的刺激。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死党考中,而自己却名落孙山的结果。 在听得那个名字之后,钟大用却是一脸惊讶,猛的推了一下朱明,说道:“明兄,你听到了吗,这最后一名,竟然是江云,是那个江云!” 朱明此刻已经心若死灰。哭丧的道:“我管他是谁,反正不是我,我落榜了!” “明兄,最后一名是那个江云,那个书呆子江云!”见对方还没有回过神来,钟大用又使劲喊道。 “江云?原来是那个书呆子?这最后一名,竟然是他!” 朱明此刻也回过神来了,刚才他只听到不是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有去多想,江云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现在回过味来,脸色也变了。 “这不可能!这最后一名,怎么会是那个江家书呆子,怎么也该是我朱明才对。”他一脸的气急败坏。不甘心,实在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另一处,闵玮,陆文鹏,李元春,韩子允等这些清河书院的才学佼佼者喜气洋洋的聚在一处。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他们也有自傲的底气。这一次的县试,清河书院大放光彩,他们这些人,一个拿了第一案首,一个拿了第三,一个拿了第四,一个拿了第七,前十中,清河书院就包揽了四个,前五中包揽了三个,可谓成绩骄人,其它后面的名次,清河书院的考生也多有斩获,粗略一算,都快有二十人上榜了。 这一届的县试,夸张一点,说是清河书院的县试也不为过。 “咦,最后一名,竟是那个江云?我没有听错吧,你们听到了么。”在戴主簿念出最后一人名字的时候,有人听到了,便吃了一惊。 闵玮等人都在谈笑风生,接受着众人的恭维道贺,倒是没有注意到这最后一人的名字,但是旁边其他的书院学生自然是听清楚了。 “真的是那个江云,我也听到了!” “没想到,这个书呆狂徒,竟然拿了榜尾?” “这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正好有人同名,不是那个东风吹兄,是另外一人?” “不会错的,我还听到念了三河乡沙河村,不是那东风吹兄又还会有哪个。”有知道江云家中底细的便说道。 得到确证之后,场中一片短暂的沉寂,这个结果实在出乎人意料之外,这个江云,竟然出人意料的挤上了县试榜单的末尾,即使是末尾,但也确实是榜上有名啊,有了参加府试,博取童生功名的资格。 这个书呆狂徒把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不是都说他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的,怎么还能取中,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以这人迂腐书呆气,又怎么能作出锦绣文章,得到考官赏识,脱颖而出,榜上有名呢。 这些人都感到难以理解。虽然江云也是清河书院的人,但这些人却并不认为,江云的上榜,是属于书院的光荣,反而认为是一种耻辱,他们中不少人当初就随着闵玮,当场跟其割袍断交的。 先是那钟大用,后又是这江云,这次县试,给这些人的感觉,颇有些荒谬之感,若不是闵玮,李元春,陆文鹏,韩子允这些人确实都高中了,他们都忍不住要怀疑,这次县试录取的公平公正性了。 “这不可能!”在另一边,愣了片刻之后,严政下意识的跳起来脱口大喊。 其他周世民等人也回过神,呆呆看着江云,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这最后一名,竟然就是江云,一个他们意料中,必定落榜没戏的人,他们认为注定落榜的人上榜了,他们却都落榜了,这真是天意弄人啊。 严政脱口喊出之后,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又改了口,大喊道:“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最后一名,我听得是江云,江云,你中了,虽然是最后一名,但你中了啊,你榜上有名了!”他有些痴狂的喊叫着,但怎么看都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是啊,最后一名真的是江云,我没有听错。” “江云,恭喜啊,你榜上有名了!” “没想到啊,平川,真是恭喜了!” 周世民等人这时回过神来,也你一言,我一语的道贺,但是他们的表情,语气,显然都透着几分言不由衷。 “最后一名啊,有什么可恭喜的。”江云此刻也完全平静下来,看上去却没有多少得中之后的喜悦,这样的神情看在众人眼中,心里就不由的骂娘起来,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太过分了啊。 “榜单已经贴出来了,走,我们去看看!”严政迫不及待分开人群,朝着榜墙那边挤了过去,想到那三两多银子的赌注,他的心头就在滴血,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刚才是不是听错了。那个戴主簿是不是跟众人开了一个大玩笑。 周世民等其他的人也纷纷跟着挤了过去,要去榜单前看个仔细明白,江云也跟了过去,不管怎么说,总要看到榜文上的名字才能彻底安心啊。 榜单前此刻聚集了不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严政等人好不容易才挤进去了一些,待能看清榜单上的名字了才停下,抬头仔细看去。 严政首先看的就是位列榜尾最后一名的那个名字,只见上面白底黑字赫然写着一行字,不是三里乡,沙河村,江云的名字是什么,这下他最后的侥幸也没有了。 周世民等人则还在满榜的名单上寻找查看,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能在上面寻找到自己的名字。 江云此刻也看到了在榜尾,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名字,这下他彻底放心了。 周世民等人终于看完了整个榜单,也没有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彻底死心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榜尾的最后一个名字上面,那里清清楚楚写着江云的名字,再不会有假。 他们此刻的心思可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他们一个个都落榜了,意料中必定落榜没戏的人却反而榜上有名,这算什么事啊。 “这个榜单有问题,肯定是弄错了,其中必有蹊跷!我断定,有人作弊!”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这一声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科举作弊,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场中大多数都是落榜的考生,正沮丧失落之极,此刻闻听此声,顿时犹如闻到了腥味的猫儿,纷纷转头看去,想要看看胆敢说出这样惊人之语的人是谁。 同时他们本已绝望的心中再次蠢蠢欲动起来,难道榜单真有问题?有人作弊?若真是这样,这可是一个大事件,对他们来说,也意味着一次机会啊,有人作弊,考试不公,那么这榜单势必就要改写,甚至是大改,那么他们这些落榜的人机会岂不是来了。 众人纷纷看向发出这惊人之语的人,若是清河书院的学生,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大喊大叫,说榜单有问题的人,不是那个常年霸占书院考试榜尾的朱明是谁。(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考生闹事 “敢问这位仁兄,你为何说这榜单有问题?” “是啊,到底是何人作弊,你快说。” “你放心,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你说的是事实,大家都支持你,谁敢说你半个不字,大家都不答应!” “我们要求公平公正,若是这次县试真有什么徇私枉法,徇私舞弊之处,我们绝不答应!” “对,我们绝不答应!” …… 场上一时群情激奋,这些忿忿不平喊叫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落榜考生,原本落榜之后,情绪就容易激动,经人稍稍挑拨,就不难鼓动起来,而且还有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想要把水搅浑,把水搅浑了,他们这些落榜考生才有翻身的一线机会不是。 那个首先喊叫榜单有问题,有人作弊的,正是朱明,他现在情绪无疑很激动,自己的死党上榜了,自己却落榜了,这倒罢了,偏偏那个江云竟也上榜了,这算什么事,他实在不甘心啊。 一冲动之下,他就不顾一切的大喊了起来。 喊出之后,原本心中还有些胆怯,特别是看到守在榜单前那些衙役看过来的狠厉目光,不过在得到众多人的出声支持之后,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把心一横,分开人群,来到榜前,指着上面一人的名字,对着四下高声说道:“我说这个榜单有问题,是有根据的,大家请看!” 他指着榜单上的名字,正是末尾江云的名字,只听他又振振有词说道:“这个江云,只怕大家都应该知道,有所耳闻了,这人就是那个东风吹兄,前些时日,还曾大闹城隍庙灯谜会,拒绝了教谕王大人好意邀请的那个狂徒!” “这个狂徒,不学无术。迂腐顽固,实在是一个书呆子,这是我们清河书院的同学都知道的事实,就凭这个迂腐顽固的书呆子。他也能力压众多英才,榜上有名?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大笑话啊!” “所以我才说,这个榜单一定有问题,其中必有蹊跷啊!” 这话一出。如一道炸雷,惊爆全场,全场一片哗然。 “原来是那个东风吹兄上榜了啊?” “还真的是他啊,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他得罪了教谕王大人,这次县试肯定没戏了的么。” “那个东风吹兄上榜了?这其中绝对有问题啊,我们要求查卷!” “这位东风吹兄都能上榜,我们大家却落榜了,简直岂有此理……” “是啊,而且此人刚好是最后一名。这不是太巧了吗,若说其中没有问题,谁也不信啊……” 全场一下子骚乱起来,众多考生再次聚集起来,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无数人神情激愤,开始高喊这个榜单有问题,要求彻查,要求公开查卷。 旁边的衙役看着情形不对。事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赶紧派了一人,入内通报去了。 严政,周世民等人。倒也是乐于看到这件事情闹大的,这样一来,不仅他们落榜的人有了机会,而且那个赌约不是也有了翻盘的机会。说到这赌约,严政对此更是上心,那可是三两多银子啊。够他两三个月花销了。 他们都忍不住要起哄叫嚣了,只是看到江云这个正主儿,此刻却是一副任你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架势,仿佛大家叫嚣的事情,跟他全然无关一样,对此他们也不得不服。 他们当然不知道,事情闹大了,他江云一点都不担心,说不定闹得越大,他的名次还能再往上上升一些,虽然对于名次高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在意的。 不多时,就见到一个中年文吏急匆匆的从学宫里面赶了出来,有人认得,来人是礼房马典吏。 “出了什么事了!榜单已经放出,你们看过之后还不速速退去,还在这里聚集喧哗闹事作甚!”马典吏一出来,就板起了面孔,朝着四下喧闹吵嚷的人群严厉训斥起来。 经他这疾言厉色的一通喝斥,四下的喧闹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 那个朱明倒是奸猾,此刻躲到后面,不肯出头了,不过还是有胆大的愣头青,不惧的站了出来,愤然大声说道:“禀典吏大人,我等聚集在这里,自有原因,我们质疑这次县试榜单不公,有徇私舞弊之嫌!” “对,榜单不公,我们要求查卷,彻查其中的徇私舞弊之事!” 有了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着起哄叫嚣起来。 “住口!”马典吏脸色变了,凶狠的看着面前闹事的人,大声喝斥,“科举之事,事关国家抡才大典,是国之大事,岂能容你们在这里信口雌黄,说三道四,你们再在这里胡言乱语,聚众闹事,一律抓进衙门,拷打一遍,再剥除了你们的学籍,以后再无参加科举功名资格!” 他这番话,顿时把大部分人都震住了,场上喧嚣的声音一下子就安静下去许多。 但还是有胆大的,据理力争道:“禀典吏大人,我们非是无理取闹,只因确有事实根据!” “有什么根据,你且说来,若是胡言乱语,定不轻饶!”马典吏面色一片狠厉。 那人指着榜单上末尾江云的名字,高声道:“这个江云能够上榜,我们就怀疑其中作弊,我等不服,要求查卷!” 若说马典吏对这个榜单有一点儿心虚,那就是这个榜尾的江云了,见对方恰好指到,脸色一变,大声喝道:“胡说,你说此人上榜,有作弊之嫌,那么证据呢,空口无凭,你能拿出此人作弊的证据么,若是拿不出来,就是无理取闹,居心叵测,蓄意造谣生事,搅乱科举,罪加一等!” 他说的疾言厉色,心里却在暗骂,这都是那个王璇大人弄出来的破事啊。 那人却一时语塞,哪里能够拿的出什么真凭实据。 “你既然说不出,那就是没有证据了,来人,把这个信口雌黄,居心叵测,搅乱科举的奸徒拿下!”马典吏也是快刀斩乱麻,命人拿下这人,杀鸡儆猴,迅速平息事端,免得事情闹大就不好办了。 旁边的衙役顿时如狼似虎的冲了上来,把那人给牢牢按住了。 “我们不服,我们不服——”马典吏的这一手,虽然震慑了大多数的人,但还是零星有人混在人群中,不甘心的大声叫嚷,妄图继续鼓动众人闹事。 “谁敢不服!” 一声如雷大喝在场中响起,全场的考生耳边响起了雷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中惊惧之下,纷纷抬眼看去,只见从学宫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位头戴乌纱,身穿青绿官袍的中年文士,不是本县教谕王璇是谁。 王璇这个县学教谕,县试副主考一走出来,声威一散出,一下震摄全场,全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那些还想闹事的考生一下子都胆怯了,有的人已经转身开溜,再没有人敢多发一言。 朱明躲在人群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出头,看到马典吏出来就溜边了,否则这个时候被拿下的人就是自己了,他现在已经多少能够预料到,那位仁兄的悲惨了,即使不被剥夺科举资格,抓进衙门拷问一番,少不得也要脱一层皮。 王璇冷厉目光扫过一眼全场,在他的冷厉目光注视下,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声。 江云此刻也仿佛感觉到某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如被刀子刮过一般,心中不由暗凛。 “如再有人信口雌黄,妄议科举之事,定不轻饶!尔等看榜之后,还不速速退去!” 王璇又是一身大喝,场中的众考生如逢大赦,纷纷转身退走,江云,严政等人也不例外。 看着人群中离去的某个身影,王璇目中闪过一抹阴冷,一边转身走入学宫,一边自言自语的道:“无知狂妄小子,县试是中榜了,但不要高兴太早了,这并不等于说你就拿到童生功名了,接下来还有府试这一关呢。”听他这话中的意思,是彻底跟某人杠上了。 离开学宫广场,又走出大老远,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有人拍拍胸口道:“刚才王大人发怒之威,仿佛有刀斧加身,可是吓死人了。” 严政心里却还在记挂着赌约的事,目光屡屡瞟向周世民手中的那个装满银钱的大布袋,这个大布袋还由周世民背着,里面可是有他三两多银子,占了赌资的大半,他不关心谁关心。 周世民等人这时也想起了这个茬,县试的事情,落榜了就是落榜了,再去多想也没有用,只有等来年再努力了。 不再去想这县试的事了,这赌注的事情就上心了。虽然除了严政之外,大家投的赌注也不是太高,大多是一两百,三四百文钱,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笔小财,白白扔了实在肉痛啊。 这件事,他们也不知该怎么了结,明明必赢的赌,怎么就输了呢,现在想这么多无用,还是怎么想法子,把这赌注要回来才好。 明的耍赖,他们都是饱读圣人之书的读书人,不至于这般没皮没脸的,那就只能好言说项了,但是他们一时却想不到什么好借口,开不了这个口。(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打道回府 “平川,恭喜恭喜,这次县试高中,怎么着也该请客庆贺了哦。”周世民这时想到一个借口,当即又恭贺起来,同时向其他人使着眼色。 其他人会意,顿时纷纷起哄附和起来,说要江云请客庆贺。 “这样吧,平川这个客,肯定是要请的,否则大家都不依的,不过如今我等县试名落孙山,却是没有这个喝酒的心情,不如这样,平川就把这次的赌资抵作请客吃酒的钱得了,大家说怎么样?”有人提议道。 众人听了,一个个纷纷说好。 江云心中大骂无耻,这跟明摆着耍赖有区别么,他连连摇头,说道:“请客吃酒,倒不是不可以,不过,那也要等到府试之后了,现在吃酒庆贺,为时尚早,呃,就这样吧。” 众人听了,顿时又傻眼了。等到府试之后,黄花菜都凉了,何况他们对于对方能否过了府试,得到童生功名,很是怀疑。 对方这次出人意料的能够中榜,他们至今仍大惑不解,百思之后,他们只想到了一种最可能的解释,那就是这小子纯属沾了教谕王大人的光了。 王大人是爱惜声名羽毛的人,县试前江云得罪了王大人,以至于大家都认为他这次县试彻底没戏了。原本凭着他的自身才学,这次县试当然是不能上榜的,但是王大人却担心众人说他睚眦必报,打击报复,没有容人雅量,所以不得已抬举了这小子,把他提携上榜,不过却列在了榜尾。 所以这个江云能够上榜,完全是因为王大人大人大量,以德报怨的缘故啊,否则根本就上不了榜的,想明白此理之后,这些人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也越发替王大人不值起来,王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就公平公正,明着把这个书呆黜落。那也是他自个儿活该,大家也一百个没有异议,谁也不会说你睚眦必报,对一个小小学童打压报复,没有容人雅量啊。你偏偏要把他提携上榜。倒是保全了名声,但是却害了大家啊。 众人越想越觉得冤屈,只能说这小子踩了狗.屎运,碰到一位过于爱惜声名羽毛的王大人了。而他们想,到了府试,没有了王大人的“提携”,凭着这小子的真才实学,府试多半是要折戟沉沙,名落孙山的。 所以他们不甘心,纷纷叫嚷着。现在就要请客吃酒,可无奈他们怎么说,江云就是一个摇头不答应。 最后他们也没辙了,至于当场翻脸,这只是下策,实在不值得。他们以前想要跟江云撇清关系,那是顾忌到王大人的态度,现在王大人爱惜名誉羽毛,连江云这个得罪他的人都要破格提携,哪还有功夫打击报复他们这些小虾米? 再说。他们现在县试都泡汤了,还顾忌他王大人作甚么,不骂他就是好的了。 另外,他们心中多少有点顾忌了。现在江云县试中榜了,说不定半月之后,府试再次报捷,童生功名到手,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你总不能说没有。 所以现在得罪了对方。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的。 看完了榜,江云也不打算在县里多待,当即就说要回去,众人一听,纷纷说道也要跟着回去,现在他们都身无分文,仅有的铜板都拿出来打赌了,他们不回去,还留在这县城里做什么,若是不跟着回去,只怕这回去的船资都拿不出来,只有走回去了。 一行人当即就没有在县城里多停留,径直往城北的码头而去,到了码头,租了一艘乌篷船,逆流而上,返回清河镇。 路途上,大家都心情低落,没有说话的兴致。这次县试落榜,对他们打击甚大,只能两年后再卷土重来了,当然若是碰到朝廷喜庆,加试恩科,也不一定非要再等两年,不过这恩科的机会也不是经常有的。 相比于县试落榜的打击,那一两百文,三四百文的赌资,其实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当然,严政除外。 他这次本就是来看看热闹,顺便看看能否有打秋风的机会,现在看来,打秋风的机会没有,还白白损失了三两多的银钱,这让他郁闷的要吐血。 就这样在一阵沉闷冷清,众人各自默默相顾无言的气氛中,乌篷船沿着清江溯流而上,抵达了清河镇的渡口,众人纷纷下船跳上岸,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至于船资的事情,则是装起了糊涂,再说他们现在基本都身无分文,要他们出这船资,也拿不出来啊。 江云只有自认倒霉,付了众人的船资,然后拿起那个装满了银钱的大布袋,径直就回沙河村去了。 众人回了书院,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没有心情说闹,一哄而散了。周世民看到严政也一反常态的沉默,心里也奇怪,问道:“严兄,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心里很清楚,那三两多银子的损失,对方绝不会无动于衷,此刻只怕还在肉痛的紧。 严政心不在焉的道:“不这么算了,还能怎样。” 周世民心里更是诧异,这次他们吃得亏太大了,他倒也罢了,不过一百多文钱,严政损失的却是三两多银钱啊,以前他们在江云面前,只有赚尽便宜的份,什么时候吃过这般大亏了。 “严兄,你若是有什么计划,不如就先说出来,小弟也好帮你参详参详。”周世民知道以对方的脾性,不是这般轻易罢休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要不,我们再寻个机会,卖副字画给他,只要我们准备妥当,他若是识趣,应该会上钩的。” 严政摇了摇头,道:“还是待会再说吧。” “待会再说?”周世民却是不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 严政目光中露出几丝玩味,道:“等府试之后再说。” 周世民听了,有些明白过来了,诧异道:“严兄的意思,莫非认为他有过了府试的可能?” 严政没有回答,周世民却大不以为然,道:“严兄你这是多虑了吧,就那个书呆子,这次县试上榜,也纯属侥幸,你没看到他名列榜尾么,以他的才学,府试只是陪衬的份,根本就过不了。” 严政道:“再看看吧,反正我觉得,这小子最近好像怪异邪门的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说别的,单这次打赌,他就好像有恃无恐,料定他必然上榜似的。” 周世民依旧不以为然,心说这只是那个书呆子的迂腐呆气,自负狂妄,不知高低,这次县试虽然上榜,不过却名列榜尾,悬乎的很呢,差一点不就落榜了,只能说他踩了狗.屎运了。 不过见严政自己似乎不上心,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江云一路往沙河村走来,五里的山路,不多时也就到了,刚进了村口,就听到村子里面噼里啪啦响起了一阵阵的鞭炮声,所见的村子里的人,此刻都在往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还听得村人们纷纷议论。 “听说那个钟大用这次县试中了!榜上有名!” “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了,这还会有假,你没看到,现在钟家这爆竹都打得震天响,听说待会还会派发喜糖红包,大洒铜钱,去晚了可就捡不着喽!” “是吗,那我们也赶紧去啊!” ……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乱成一团,仿佛过节一般热闹,路上村人奔走而过,见到回来的江云,并没有怎么理会,当作没看见,或者至多也就是打声招呼。 “江家小哥,回来了!” “东家,早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早呢。反正众人打着招呼,就没有一人问起对方县试中没中的事情,因为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早就听说江家小哥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这次县试必然是名落孙山,榜上无名的,这个时候问中没中榜,这不是自找没趣,打人家的脸,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但也有真不识趣的。 “江家小哥,没关系,用不着灰心丧气的,咱下次不是还有机会么。” 江云听到了,心中一阵无语,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我灰心丧气了。 他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家。 江家宅院门前,小丫鬟幽兰正倚门而望。村里西头,那钟家宅院爆竹打得震天响,也打得她心里头慌慌的没个着落。 听说那个钟大用,竟然县试考中了,榜上有名,她听到之后,都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就钟大用那个德性,他也能上榜,这不是开大玩笑么。 可是这种事,也不会有开玩笑的可能,听说村里几个回来的考生都证实了这件事,现在钟家的大宅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大家都挤着上门讨喜,捡铜钱呢。 钟大用中榜这件事,小丫头心里不关心,最多编排一下,她关心的是,自家公子考的怎么样,中没中榜?怎么就没有人说一句呢,真是急死人了。 她心里头慌慌的,一颗心仿佛已经飘上了天,不知道飞去何处了,就在这时,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她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的迎上了前去。 “公子——”奔到近前,她停步喊了一声,下面的话一时却堵在嗓子眼,问不出来,她担心听到的,是一个坏消息。 “中了!”看到小丫头,江云知道对方担心的是什么,言简意赅的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喜讯传开 “中了,公子你是说,你中榜了?”幽兰一脸的惊喜,小嘴张的老大。 江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是真的,公子你真的中榜了?”小丫头还在问。 江云再次正色道:“中了就是中了,你家公子还会骗你不成。” “啊,公子考中了,公子考中了!”小丫头这才彻底相信,喜心翻倒,手舞足蹈欢呼雀跃起来。 “爷爷,公子考中了,公子考中了!”如一只蝴蝶欢快的飞奔入内,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她要让爷爷也赶紧听到这个好消息。 没过多久,只见小丫头又从西厢房屋子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道:“爷爷说,快去放爆竹——”刚跑到正屋门口,突然又顿住脚步,跺脚道:“糟了!” 看到她这般一惊一乍之状,江云不由问道:“怎么了?” 幽兰苦着脸道:“前时买好的爆竹,今儿早上都放掉了,家里没有了。” 江云心说,我就说么,你今天一大早放那么大爆竹做什么,明显是放早了嘛。 “算了,早上放过了,一样的,现在就不用放了。”他不以为意道。 听着从村子西头那边隐隐传来的劈啪爆竹声,幽兰摇头道:“这怎么能行,公子中榜,这是天大的喜事,一定要放爆竹庆贺的,对了,我去秀莲姐家瞧瞧,看看她家那里有没有爆竹存着。” 说罢不待江云分说,就又如一头欢快小鹿飞奔出去了。 “公子,公子——”西边的厢房内,传来了谷伯几声叫唤。 江云忙走进屋子,只见谷伯坐躺在榻上,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呜咽道:“中了,中了,老天有眼啊。” 看到他进来,谷伯抹了抹眼泪。紧张问道:“公子,县试真的中了?” “嗯,真的中了。”江云肯定的道。“好,好!”谷伯连声说了几声好。又呜咽道:“听到这个消息,老朽这脚就是好不了,站不起来了,也值了。” 江云笑了笑道:“谷伯,不要多想了。安心养伤就是,你的脚伤一定会好起来的。” 谷伯情不自禁的又流下泪来,自从涂抹了蛟骨膏之后,他就感觉两脚伤口处开始麻痒无比,这是筋骨接续生长的征兆,他隐隐觉得,这蛟骨膏真的有用,原本失去知觉,麻木的双脚,现在又有了恢复气力的感觉。原本绝望的心也重新生出希望,也许这脚伤真的能好,他能重新站起来。 “公子待老朽,可谓仁至义尽,老朽惭愧啊。”他又一阵呜咽出声。虽然问起幽兰,幽兰一直言语躲闪,语焉不详,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蛟骨膏这等能接续筋骨的奇药,绝不寻常。价值不菲,真不知江云是从哪里找来这等奇药,想必花费许多心血,想到这里。他就又是感激,又是自责不安。 江云笑了笑道:“谷伯,你不必有什么自责,不用胡思乱想了,你的伤势,说起来还是为了江家而受的。那些人要对付的,其实是江家啊。你为江家受罪,我又怎能置之不顾,这么做也是理所应当的。” 谷伯抹了抹眼泪,道:“不说这个了,今天是公子县试中榜的大喜日子,不能坏了公子的喜庆。是了,小兰这丫头呢,怎么还没有去放爆竹。” 江云道:“前时买来的爆竹,都被她一早放光了。” “这丫头,做事就是颠三倒四的——” “秀莲姐,秀莲姐——”幽兰一路飞奔到王秀莲家,一边跑一边不住大声喊着。 王秀莲和她爷爷王老伯都在家,他们也都听说了,钟大用县试中榜的消息,钟家现在正大肆在屋院前派发喜糖红包,大洒铜钱,村人们都去凑热闹了,不过他们没去,没去的原因也很简单,钟家跟江家不对付,他们这些江家的佃户去凑什么热闹。 “爷爷,你说,那钟大用怎么就县试中榜了呢,这是假的吧。”王秀莲小声嘀咕着。 王老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有吭声。 不知东家中榜了没有,怎么没有一点消息,王秀莲心里也慌慌的,静不下来,心里已经多半觉得,这次东家只怕落榜了,否则怎么村里回来的那么些考生,都只听说钟大用中榜了? 为什么东家那样的好人落榜,钟大用那样的无赖反而上榜了,这算什么事啊。她心中正在这里胡思乱想着,耳边就听到幽兰那急促呼喊她的声音。 是幽兰来了。她情不自禁紧张起来,一颗心怦怦直跳,犹如鹿撞,她觉得,幽兰只怕是来报信的,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就不得而知了。 “秀莲姐,秀莲姐——王伯——” 幽兰气喘吁吁一路跑进了王秀莲家的院子,才停了下来,小脸涨的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小兰,出什么事了。”王秀莲迎上前来,一脸的紧张之色,就是坐在门槛上的王老伯,也情不自禁的放下了手中的旱烟,看着幽兰。 “公子,公子他——呜呜——”幽兰说着说着,突然不知想到什么委屈酸心事,小嘴一撇就哭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王秀莲心下不由一沉,落于谷底,此刻能让幽兰哭的这般“伤心欲绝”,除了东家落榜这件事,还会有什么事。 原来东家终究还是落榜了。王秀莲面上一阵怅然,心里一时也变得空落落的,不知什么滋味。王老伯呆坐那里,良久才又拿起旱烟使劲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面前腾起一片烟雾。 过了半晌,王秀莲回过神来,看着还在抽泣不止的幽兰,虽然心中也是莫名的愁苦失落,她还是走上前去,扶住对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小兰,不用哭了,东家即使落榜了,也没什么的,东家还正年少,来日方长,这次落榜了,只当是个教训,来年未必不可以卷土重来。” 幽兰摇摇头,停了抽泣,总算说出了事实,道:“不是的,公子,公子他中了,他中榜了!” “什么!”王秀莲听到这句话,却是又呆愣住了,过了片刻,不敢相信的问道,“小兰,你刚才说什么,东家他考中了?中榜了?” 幽兰使劲的点点头,道:“公子考中了,中榜了!” “这是真的?” “嗯,当然是真,公子亲口说的!”幽兰使劲点头。 东家中榜了,这是真的。王秀莲心中莫名一喜,又急切问道:“那你刚才哭什么?” 幽兰不好意思的抹了抹脸上的泪珠,说道:“我这是高兴的啊,太高兴了,所以就忍不住哭了。” 王秀莲不由无语,心说瞧这说话大喘气的,差点把人吓死呢,不过此刻也顾不得再去埋怨了,心底已经是一片惊喜占据了。 “东家真的中榜了,中榜了,太好了。”她只是低声喃喃自语,极力抑制心头的喜意,生怕这个消息是虚幻的。 边上的王老伯听明白之后,也从呆坐中回过神来,再次点着了一袋烟,大力吸了几下,浓重的烟雾又弥漫开来,隐约可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也荡漾起几丝喜色。 “秀莲姐,你们家还有爆竹么。”幽兰这时说起了此来的正事,又不好意思的道,“家里准备的爆竹,早上不小心都放光了……” 王秀莲回过神来,说道:“有,还有两副呢,原本是打算五月节的时候用的,我给你拿去。” 说罢她就转身匆匆入内,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两挂爆竹了,幽兰心道,哪里是为五月节准备的,只怕秀莲姐也是未卜先知,为了今天准备的吧。 “小兰,东家中榜的消息,其他人还不知吧,你先回去,我去跟其它几家说一说,也让他们沾沾东家的喜气!”王秀莲拿了爆竹递给幽兰,出了门之后就分开,自去其它几家报信了。 幽兰回到家中,江云便吩咐她,去隔壁村请许大夫来,幽兰应声去了。 不多说,就见王秀莲领着孙永昌,牛贵等几家老佃户来了,几家一起上门,脸上都是喜笑颜开,或多说少都带了一些贺礼,虽然都不贵重。 “东家,道喜了,贺喜了!”这些人来了之后,纷纷向着江云道贺。 江云请众人在院子里坐下,说道:“怠慢众位乡邻了。这次小子侥幸,能够县试得中,多亏众乡邻平日照拂。等府试过后,若能连捷,定大摆酒席,请众位乡邻吃酒。” “那是一定的了,我等就等着东家的好消息了!” “东家是文曲星下凡,此番县试中榜,就是青云直上之日,接下来定然连中连捷,捷报频传的了!” “正是,正是,东家将来还要金榜题名,赴琼林宴,中状元,披红挂彩,跨马游街的呢!” 王老伯,孙永昌,牛贵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讨喜的好话,其中话中多有夸张的成分,当然也没有人会为此较真。 江家宅院这边聚集的人数,比起钟家那里少多了,几乎全村人此刻都去了钟家那边,但此刻小院中也颇有一番热闹。(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双喜临门 “云哥,那个钟大用真的也中榜了么?”恭贺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冷不丁的问道,发问的是牛贵家的石头。 其他人对此也很关心,纷纷看向江云,对于钟大用上榜,他们心中也是不大相信的。 江云点点头,道:“嗯,钟大用也上榜了。” 众人听了都惊讶出声,得到江云的回答之后,他们这才确信,那钟大用这次县试真的中榜了。 “那钟大用凭什么能上榜,我记得小时候在村里义塾念书,他还不如我呢!”说话的是狗蛋,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不自禁的挺了挺胸脯。 狗蛋说的也并不是什么大话,王朝文风鼎盛,村村设有义塾,家家都有子弟念书,他和石头都曾在村里的义塾念过几年书,只是前两年因为要帮家里做事,家中境况拮据,供不起他们往后读书进学的费用,这才辍学务农。 江云看了狗蛋一眼,心说这个老皇历,你就不必说了,你后来辍学,却没看到钟大用后来的用功,能够进入清河书院读书,虽然是砸了银子的缘故,但本身没点才学,书院也不会接纳入内的。 而且那钟大用好像最近有所顿悟,学业大涨,最近的书院季考,进了前二十名就是个证明,以致连那一向言语刻薄的贾梦辰,也难得当众夸赞了一番,由此可见,对方这次县试能够中榜,也算不得太奇怪。 “云哥,那个钟大用即使上榜,名次也高不到哪里去吧,肯定没有你高了,该不是榜尾最后一名吧?听说以前他在书院就是常年霸占榜尾的……是了,云哥这次中榜,名次多少,不会是案首吧!”石头嬉笑的说道。 案首?江云不由无语,别说案首了,今番霸占榜尾的不是那钟大用。而是他江云。 “那钟大用这次榜上名列第四十九,倒也算不得太高。”他慢悠悠的说着。 “那么云哥你呢,多少名?”狗蛋也忍不住问道,其他人也看着江云。多有好奇八卦的心思。 江云倒是没有隐瞒,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说也隐瞒不了,村里其他的考生也会说出来,当即他就如实道:“我呢。第六十名。” 第六十名,那岂不是最后一名?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石头忍不住说道:“云哥,你说是第六十名,榜尾最后一名?” 江云点头,场中有片刻的沉寂,众人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片刻王老伯轻咳一声,打破了场中的沉寂,说道:“不管怎样,上榜了就好。听说这次县试有两千余名考生。能够上榜,这就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呢。” “是啊,是啊,能够上榜就好!”众人也都齐声附和起来,算是揭过了这个茬。 这时,幽兰领着许大夫也回来了。许大夫已经听说了江云县试中榜的事,当然是幽兰嘴快告诉的,他来的时候,手中提了刚刚买的一刀肉,算是当作上门的贺礼。这次江云县试得中。接下来说不定就能府试连捷,得中童生功名,而一位童生,在这十里八乡。就已经算是头面人物了,不少乡老就是由童生担任的,许大夫这也是存了交好之心。 见到许大夫来,江云上前见礼,请他进屋给谷伯看诊,许大夫也不多虚套。当即进了谷伯所在的西厢房,江云,幽兰,以及王秀莲,王老伯一些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屋,许大夫没有先看脚伤,只是问谷伯,近日有什么症状,谷伯说双脚脚伤处一直麻痒难当,仿佛有无数蚂蚁在那里爬动,若不是听从嘱咐,没有乱动,他都忍不住要使劲抓脚了,又说,原本没有知觉的双脚,感觉也渐渐有了一些气力了。 听到谷伯的述说之后,许大夫吃惊不小,若真依着谷伯所述,就说明那小瓶所谓蛟骨膏真有效果啊。 其实在来之前,他都一直不相信,江云寻来的那小瓶乳白膏汁,真的就是传闻中可以接续筋骨的奇药蛟骨膏,这样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的稀罕奇物,怎么可能被对方轻轻松松寻到,即使寻到,也万万购买不起啊。 即使现在,他依旧这么认为,只是听了谷伯的述说,心里有所疑惑,觉得可能是谷伯言语有些夸张,或者那东西有些效果,但不至于效果真这么好,真能接续筋骨,彻底治好谷伯的脚伤。 心中疑惑之下,他决定不去多想,事情到底怎样,看过谷伯的脚伤,一切就都知道了。 他来到榻尾,揭开被褥,小心翼翼的搬过谷伯的一只脚,在脚底板轻轻敲击几下,问谷伯的感觉,谷伯直说痒,试了几番之后,许大夫确定,对方脚部的筋络确实恢复了一些知觉。 他眉头皱了起来,并不是症状不对,而是看来那小瓶乳白膏汁即使不是真的蛟骨膏,但显然也是对症之药,否则不会效果这般显著。但若不是蛟骨膏,又会是什么东西,竟能达到与蛟骨膏这样接续筋骨的奇药差不多的效果? 心中狐疑之下,他又小心翼翼的揭下贴在谷伯脚伤处的虎骨膏,打算看看伤处的真实情况再说。 待揭下虎骨膏,目光落在那伤口上,仔细朝着伤口处又端详良久,许大夫终于神色动容,发出一声惊叹。 他清楚的看到,原本已经断了的筋骨,此刻正生机复萌,在去旧换新,从原来的断口,长出新鲜的皮肉筋骨。 好强大的生机,难道真是那瓶乳白膏汁所致,即使那不是蛟骨膏,但无疑也是一种能够催发生机,促使肌体筋骨再生的奇药了。 “许大夫,怎么样,谷伯的伤情如何?药有效么。”看他满脸惊诧,似乎被什么给震吓住,江云便出声相问,到现在为止,他对那清漓公子给的蛟骨膏,也不是十分确定。 许大夫回过神来,神色古怪的看了对方一眼,他现在对对方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这小瓶蛟骨膏十分好奇,即使对方寻来的不是真的蛟骨膏,但功效跟蛟骨膏差相仿佛,那不等于就是蛟骨膏,价值也差不了多少。 他很乐观的说道:“现在谷伯的情况十分的好,坏去的筋骨生机复萌,正在去旧换新,重新生出新的皮肉筋骨,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再过一些时日,谷伯或许,不,应该可以痊愈,重新站起来了。” “啊,许大夫,你说的是真的,爷爷的脚伤真的能够痊愈,能够站起来了?”听到许大夫的话,幽兰惊喜不已,急切问道。 许大夫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 得到许大夫的肯定回答,幽兰又喜不自胜,高兴的直要哭出来,众人听了也都喜笑颜开,纷纷祝贺。谷伯听到自己的双脚有痊愈的希望,也是神情激动不已。 “许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医术如神啊!”众人纷纷朝着许大夫称颂不已,佩服对方的医术。 许大夫暗道一声惭愧,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自己勉强也只是一个三品医者罢了,医术有限,哪里敢称“医术如神”四字。 他摆摆手,道:“诸位乡邻谬赞了,谷伯的这双脚若是能够痊愈,重新站起来,那也全是江小哥的功劳,老朽可万不敢居功。” 见到众人疑惑神色,他解释道:“谷伯的脚伤能够好起来,全是因为江小哥寻来的良药……蛟骨膏的缘故!” 现在他已经多半相信,对方找来的那小瓶乳白膏汁,也许真的就是传闻中的蛟骨膏,即使不是,这接续再生筋骨的功效相仿,说它就是蛟骨膏也无不可。 也许别人不大明白,但他自己心里却明白的很,对江云如何能够寻来这蛟骨膏,或者说这类似蛟骨膏的奇药,依旧十分好奇,疑惑不已。 “公子——”幽兰又泪眼婆娑的看向江云,似要哭出来,江云忙把她劝住了。 心中疑惑的许大夫忍不住对那蛟骨膏又旁敲侧击询问起来,可是江云依旧还是先前的那番话,说是从一位朋友手上获得,他说的是实话,但是许大夫却难以相信,以为对方有什么顾忌隐秘,不愿明说,当下也就知趣的没有再多问了。 “东家县试中榜,谷伯脚伤又有了痊愈的希望,可说是双喜临门,现在是不是该放爆竹了?”这时王秀莲在一旁笑着说道。 “好,放爆竹!” 当下在一片欢呼声中,一群人闹哄哄出了屋子,不多时,江家院子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天的响起。 沙河村本就不大,江家这边燃放起了爆竹,隔得不多远的钟家那边,立刻就听闻到了。 此刻钟家宅院前,人头涌动,盛况空前,差不多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过来看起了热闹,当然,大部分人都是被糖果红包,以及那大洒的铜钱给吸引过来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这就是众村人的心思,即使钟家在沙河村的名声并不是那么的好。 “这是谁家又在放爆竹啊。”在听到江家那边响起震天响的爆竹声之后,聚在钟家宅院门前的村人们就议论纷纷,猜疑不已。(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咄咄怪事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应该就是江家在放炮仗了。”人群中,有一个声音冒出来说道,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年轻后生,正是那个张土生,本次县试沙河村的几位考生之一。 张土生这次县试却是落榜了,而且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卷子在初选第一轮的时候,就被黜落了,也就是说他的卷子还根本就没有被八位考官仔细评卷,在上面画圈圈,杠杠,或者叉叉的资格。 有这个结果,也并不令人意外,张土生只是在村里的义塾读过几年书,并没有进入清河书院这样的正规书院,受到更严谨的名师传道授业解惑,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靠从书坊买来的一些圣人经书,自学诵读,而且也不能专心致志,平日里还要忙一些农田作坊的杂事,有这样的成绩也不奇怪。 像张土生这样自学读书的人不少,当然,也并不是没有自学成才的,自学成才的例子并不少,只不过张土生却并不是这样自学成才的人之一。 “是江家在放炮仗?他们又有什么喜事了,不是说江家小哥这次县试注定落榜,没戏了么。”旁边有人听到了,就不解的问,其他人也都纷纷不解的询问。 张土生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不,他江云这次倒是上榜了。” 他的话一说出,许多人听到之后,却都不禁吃了一惊,那个江家小哥这次县试也上榜了?这是真的么。 “土生,你说什么,那江家小哥也上榜了?这是真的?”有人不确定的追问。 “当然是真。” 在得到张土生以及其他几位考生的确认之后,人群又一片哗然,很快江云中榜的消息便在人群中传开了,引来一阵惊讶议论之声,这次县试。沙河村竟然同时有了两人上榜,也算稀奇了。 对于今天的消息,大家只能感到一个接一个的诧异古怪。先是钟大用上榜,这已经让很多人感到十分意外了。接着又是江云上榜,再次让人大吃一惊,简直是怪事一个接着一个。 大家都知道,那钟大用以及朱明虽是进了清河书院这样远近闻名的大书院读书,但主要还是靠砸银子进去的。听说其在书院的成绩也不怎么样,两人就是轮番霸占末尾垫底的角色。 所以当钟大用县试上榜的消息传来,村人们已经很是惊讶一回了,可没想,现在又传来江云中榜的消息,前一阵子还纷纷传言,这位江家小哥书呆气发作,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璇大人,这次县试注定要落榜没戏了的,这不是胡说八道。糊弄人么。 “江家小哥还真是争气啊,不愧是书香门第,看来江家又要出一位秀才了!” “都说这位江家小哥读书钻了牛角尖,出不来了,却没想,这次竟然一鸣惊人,中了童生啊。” “别乱说,还没中呢,只是中了县试,还有府试呢。” “哦。对!”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众人的议论,张土生听在耳中,一脸不以为然之色。大声说道:“你们都想错了,这次他江云能够上榜,纯属侥幸,完全是投机取巧的缘故,若是依着他本身的才学,根本就不能上这个榜的。” 他的话声落下。又引来一片惊讶,有人忍不住问道:“土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纯属侥幸,投机取巧?人家江小哥中了榜,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众人也纷纷表示怀疑,要张土生解释。 张土生扫了一眼四周,慢条斯理道:“你们知道,他江云这次上榜的名次是多少么,是第六十名!你们没有听错,是第六十名,就是榜尾最后一名!” “原来是榜尾最后一名?果是好险,差点就落榜了啊。” “即使是榜上最后一名,那也是上榜了,这也是人家的本事,土生你凭什么说人家是纯属侥幸,投机取巧?” “是啊,榜尾又怎么了,不知有多少人还盼着这榜尾最后一名呢,土生你还得不到这榜尾最后一名呢!” 张土生道:“你们不知道吧,实话告诉你们,前些时日传言,他江云得罪了教谕王大人的事情,千真万确,这事在县里都传开了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大家却是想错了,认为教谕王大人一定会打击报复,他江云这次县试肯定落榜没戏了,但没想到,教谕王大人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大量,并没有真个打击报复他,你们想想,教谕王大人是什么人,是赴过鹿鸣宴的饱学鸿儒,大人物,自有气度雅量,根本不跟他一般见识,不屑于对付他这样的一个小小学童。” “而且啊,王大人是十分爱惜自身声名羽毛之人,他深怕众人以为他打击报复一个小小学童,没有容人雅量,以致损了声名,所以不仅没有打击报复,把他黜落,反而特地抬举提携了他,让他上榜了,这完全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啊。王大人这是在给自己积累名声啊,要不说,他江云这次怎么这么巧,偏偏就中了榜尾最后一名呃,明眼人一看,完全就是受到特殊照顾的吗!” 说到这里,他都不由忿忿不平起来,这个江家小子实在是走了狗.屎运了,碰到王大人这么一位以德报怨,爱惜声名羽毛之人,不仅没有打击报复,反而特地照顾提携,果然名人高士行事,不是以常理可以揣度的,早知如此,自己当初是不是也要效仿一二,狠狠打他王大人的脸,说不定他也会提携自己上榜的。 他的这番话,在众村人之间,又引起了一阵议论纷纷之声,有的人不信,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却是相信了,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那江家小哥能够上榜,勉强排在榜尾最后一名,原来是受到了教谕王大人特别提携照顾的啊。 此刻这钟家宅院的主人钟进,正接受着四下村人们的道贺,一张嘴咧得大开就没有合拢过,满是皱纹的老脸笑得像菊花绽放。 朱友贵也来了道贺,对于钟大用的中榜,说他心里不羡慕嫉妒那是假的,自己的儿子也不比他钟大用差啊,怎么这次县试上榜的不是自己的儿子朱明,而是他钟大用呢,他觉得这个结果怎么着要倒过来才是正常。 嘴上一边恭贺着钟进,眼神瞟过旁边自己的儿子朱明,心中有气,暗自发狠道,等回家去,非得再好生狠狠教训这臭小子一顿不可,怎么这般不争气,让钟大用给比了下去,跑到前头去了。 钟进此刻犹沉浸在自家儿子县试上榜的美事中,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的朱友贵却发现这时人群中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劲了,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好像是有关那江家小子的事? 他找旁边的人一问,问出的结果却是让他大吃了一惊,那江家小子这次竟也上榜了?朱明回家,只告诉了他的死党钟大用上榜的消息,却没有对他说江云上榜的事,所以江云上榜这事,他还是现在才知道。 听到之后,他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不敢或者不愿相信这事,当即就把自己儿子拉到一旁,质问起这件事的真假。 “是,那个书呆子也上榜了!”朱明没有再隐瞒,说出了实情,只是依旧满脸的不服气。 得到自己儿子的确认,即使朱友贵对此事再不愿相信承认,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那江家小子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这次县试肯定落榜没戏的么!”他不禁气急败坏吼了起来,这简直是一个大坏的消息。 看到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钟进,他沉着脸走了过去,把对方拉到一旁,沉声说道:“钟兄,坏事了,坏事了!” 钟进此刻一颗心正还沉醉在蜜罐里,心花怒放,不知今夕何夕,乍然听到朱友贵的这番话,就不高兴了,一张老脸塌了下来,儿子钟大用上进了,县试上榜,这是一件大喜事,你却来说什么坏事了,这不是存心找茬,让人扫兴么,我知道你看着眼红,但也不该表现这般明显吧。 “那江家小子,这次县试也上榜了!”没等钟进发作,朱友贵又接着沉声道。 “朱兄,你说什么?”钟进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友贵再说了一遍,钟进这才听得真切,什么,那个江家小子也县试中榜了,这是真的么,这个消息实在让他大出意料之外,仿佛正嚼着满口美味,却突然吃到一只苍蝇,那滋味就不说了。 他赶紧去问自己的儿子钟大用,钟大用此刻就是全场的主角,焦点人物,四下村人们不住的恭维道贺,让他一直飘飘然,志得意满,在村人们舌灿莲花的口中,他简直成了文曲星下凡的化身,前途不可限量,以后金榜题名,赴琼林宴,状元及第,游街示众,哦,不,那叫跨马游街,都不在话下。 此刻听了自己父亲的询问,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道:“是,那个书呆子这次是上榜了,那又怎么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特别照顾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从自己儿子口中得到亲口证实,这个消息不假,钟进目瞪口呆,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了。 看到自己父亲和朱友贵此刻满脸阴云密布,似在为那江云县试中榜而吃惊不乐,钟大用不以为然的道:“我就跟你们直说了吧,这次那个书呆子能够上榜,名列榜尾最后一名,纯属侥幸,完全是投机取巧的缘故,若以他的真正才学,根本就是上不了这个榜的。” 说着他又吧啦吧啦一番,说的无非就是那王璇顾忌名声羽毛,以德报怨,特意照顾提携的那番说辞,这已经成了公认的共识了。 朱友贵和钟进听了之后,却是相信了,弄清楚其中缘由之后,两人心里就不自禁的开始骂娘了,心说这个王璇大人行事怎么这般愚蠢迂腐,非要沽名钓誉,玩什么以德报怨的把戏,这不是吃饱了撑的,纯粹坑人么,何必呢,何苦呢,你就是直接把那个书呆子黜落,也没有人指责你王大人半句不是啊。 钟大用扫了阴云密布的两人一眼,又接着道:“爹爹,朱叔叔,你们等着瞧吧,不过是县试上榜而已,要想得到童生功名,还需要过府试那一关,而到了府试,那书呆子可就没有这般侥幸了,凭他的真才实学,府试定是过不了的。” 朱友贵和钟进两人听了,脸色这才好转起来,钟进这时神色一片紧张,问道:“那么大用,府试这一关,你有多大把握?” 钟大用此刻倒是信心满满,道:“爹爹放心,我最近有所顿悟,感应圣人之言。悟得其中大要,学业大有长进,这次通过府试,不说十足的把握。七八成的把握是有的。” 听了自己儿子信心十足的话,钟进顿时又满脸欢笑,刚才因为江云中榜的一点不快,随即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就好,这就好。大用,你可真是给我钟家争气啊,你这次若是能够把童生功名弄到手,可就是本家冒出的最年轻的童生了,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了钟乡老,只等你考上童生,到时本家定然会全力资助培养你的。”钟进乐呵呵的道。 钟大用又信誓旦旦道:“爹爹,你就放心吧,这个童生功名,我必尽力取之。” “好。好,我钟家终于要出一个千里驹了。”钟进老怀大悦,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起来就像是风干的橘皮。 看到钟家父子俩在这里踌躇满志,意气飞扬,旁边的朱友贵和朱明父子俩却满不是滋味,朱友贵狠狠的瞪着自己儿子,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 红包糖果派发出去,大把铜钱洒了出去,钟家宅院前很是热闹扰攘了一阵,过后这些东西发完。村人们也就各自欢闹着散去了,钟进本是一个一毛不拔铁公鸡,吝啬贪财之人,这次为了庆贺。不惜大把银钱洒出,可见钟大用这次的县试中榜,对他的刺激有多大,简直高兴坏了。 相比之下,江家这边就简单的多了,人不多。也没那么热闹喧哗,只是打了一通爆竹了事,倒是没有像钟家那样,大肆派发糖果喜钱,倒不是他吝惜这些银钱,而是江云想着低调行事,再说现在只是中了县试,还有府试一关的。 县试之后,紧接着就是府试,只有短短的半个月间隔,有性急的考生,在县试出榜之后第二天,就会急急的准备启程上路,赶往府城赴考了。 不过临水县离府城青陵城不远,交通也便利,从水路走,一两日也就到了,所以江云也不必急着启程上路,只提前四五日启程就足以了。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了书院,一到书院,他就往教授袁伦的住所这边而来,他这次特地登门拜访,是要谢对方当初在学宫大门前的援手之情,若不是当初袁伦及时站出来替他作保,那他就会被驱逐出考场,连学宫的大门都进不了,更别说后来的县试中榜了,这对他来说,就是雪中送炭,因此特地再次前来登门致谢。 在袁伦的住所,江云见到了对方。见到对方的时候,对方正如多数要求上进的读书人一般,在院子中正心诚意,诵圣人之书,温养浩然之气。 虽然乡试屡试不第,在书院任教,已过知命之年,当初的宏图大志已经熄了大半,但是袁伦心底里,一直没有彻底放弃那份功名上进之念,而且最近他读书有所新的领悟,感觉学力有了长进,原本已经淡下去的功名之心再次燃起,已经准备报名参加县学的遴选,对于下一次的乡试跃跃欲试。 秀才要赴乡试考取举人功名,首先要通过县学的选拔考试,过了关,才有赴省城参加乡试的资格。 正是因为如此,更加见得当初他挺身而出,替江云作保的难能可贵了,他这一举动,无疑是把那位县学教谕王大人给得罪了。 对于江云的到来,袁伦并不感到多少意外,在江云又一次表示对他当日及时援手作保的感激之后,袁伦紧板着脸,依旧还是当初在学宫大门前的那番话,说不必谢他,那不过是他应做的份内之事。 “你若真要谢我,那就半月之后府试拿个童生功名回来,替书院长长脸,也算是报答我了。”一向不苟言笑的袁伦,此刻难得开了一个小玩笑,露出几丝笑意。 江云深深躬身道:“老师吩咐,学生敢不从命,定当尽力而为。” 袁伦哈哈笑了起来,扫了眼前的年轻少年一眼,以前他对这位学生并没有多少印象,以前的江云学业不出众,而且有一份迂腐书呆气,并不值得多关注。 不过在前些时候的一次课堂上,对方胆大妄为,非议周圣之言,光这份胆气,就令人赞赏了,要知道敢这样非议圣人之言的话,即使是有功名高位格的人都小心翼翼,谨言慎行,思虑再三,不敢随便说出,更别说他这么一位尚未进学的小学童了。 而且对方还说出了那番“依法治国,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铿锵有力的话,让他更是印象深刻,以至于还令他动了挖儒学墙角,把对方收入法学流派门下的念头。 此刻,他若有深意的看了对方一眼,说道:“平川,你这次县试能够上榜,学院的教授训导以及学生都感到意外,不过我却并不感到多少意外,从你上次季考那篇虫形文章,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就知道,你才气已足,已经迈过了童生的这道门槛,取童生功名只是早晚的事。”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你这次县试,恰好名列榜尾最后一名,不知是纯属凑巧,还是另有缘故呢。” 说罢他若有深意的盯着对方。对于这件事,他心里是有所猜疑的,众人都在传言,这是那王璇大人珍惜声名羽毛,为了顾忌人言,说他对一个小小学童打击报复,没有容人雅量,所以才以德报怨,特别照顾提携,拔擢对方上榜,列在了榜尾最后一名。 这种说法,他也半信半疑,不能确定,此刻就是在向对方暗中求解,你江云到底是凭着真才实学上榜的,还是真的出自那王璇的特别照顾。 听出对方询问之意,江云便道:“学生这次能够位列榜尾最后一名,我想确实是因为那位王大人特别照顾学生的缘故。”他说的时候,把“特别照顾”四字故意说的稍重。 袁伦听了之后,惊讶一声,他原本以为,对方或许会为自己辩解一番,却没想,直接就明说是受到了特别照顾才能够上榜,位列最后一名,这是在承认,自己的卷子做得不够好,没有底气信心啊。 虽然这份坦诚可嘉,但是袁伦还是微微生起了几丝失望,他还是希望,对方是凭着真才实学,才得以上榜的。 对方的心思,江云似乎猜到一些,便又道:“若不是那位王大人特别照顾,学生的卷子何至于最后一名,就是位列前十,又有何不可。” 袁伦听了之后,却是吃了一惊,对方这话中的意思,莫非是确实受到了那位王大人的特别照顾,只不过这种特别照顾不是有意提携,以德报怨,而是蓄意打压报复,原本应该位列前十的上佳卷子,硬生生被黜落到榜尾最后一名? 袁伦对此惊疑不定,他觉得,以那王璇的为人,真要打击报复,那必然就是如雷霆暴雨,简单果断,直接就黜落得了,为何还要让对方的卷子上榜,扭扭捏捏位列最后一名?这不符合这位教谕大人的行事风格。 除非对方的卷子实在太好,让那王璇不得不大有顾忌,根本黜落不得,这才不得已让对方上榜,但还是位列最后一名,以此稍解恨意。 但是这可能吧,让那王璇这般顾忌,不敢贸然黜落,这非得上佳卷子不可啊,对此袁伦还是深表怀疑的,对方的才学最近虽然有了一些长进,但也还不至于如此吧。 他哪里想到,王璇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还差一点让他阴谋得逞,只不过最后在文庙的文祭仪式上通不过,这才功亏一篑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偷了案首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县试中榜前十的程墨,会张贴公示出来,以示公允,但是后面名次的卷子,却不会公布的,此刻袁伦对于对方的卷子,倒是起来几丝好奇之心,便道:“平川你的那篇文章,可否默写出来,让我一观?” 只要看过对方的考试文章,对方是不是在说大话,还是说的事实,就一清二楚了。 江云略一沉吟,出乎袁伦的意料,他竟然拒绝了,说道:“请恕学生无礼,学生不想让此事再生波澜。虽然是最后一名,但学生已经满意了。” 袁伦听得一愣,一时捉摸不透,对方到底是心虚,不敢把卷子示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沉吟片刻之后,他也没有再强求,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对方多半还是心虚的缘故,那也不必当场揭破了。 当然,对方能够上榜,卷子起码也是不差的,一篇虫形文章是跑不掉了,否则那个王璇要想以德报怨,但也没想公然作弊,把一份本该黜落的卷子提携上来,那这不是什么宽宏大量,而是脑子进水了。 “是了,你待会去山长那里一趟,山长要见见你们这次县试中榜的人。”袁伦吩咐道。 江云答应了,就告辞退了出来。 从袁伦那里出来,江云就依着对方吩咐,直接往山长宋西铭公廨那里而去,来到宋西铭公廨院子时,只见院子里已经来了有不少的人了,都是西阁学子,闵玮,李元春,陆文鹏。韩子允等这些人都在,连钟大用也在,都是这次县试中榜的学生。 这次县试,清河书院可说是大放光彩。一共有快二十人上榜,其中前十又占了四名,前五占了三名,前三占了两名,风头出尽。县中第一大书院的地位已经稳若泰山。 江云到了,也就跟着这些人一起在院子里等着。 看到他来,院子里的这些中榜西阁学子,脸上神色各异,一些离他近的,情不自禁的走开,站得远了一些,仿佛躲避瘟神。 对于江云的中榜,他们只能说万分的意外,比钟大用上榜还意外。此人行事狂妄不逊。把教谕王大人给得罪惨了,按说这次县试肯定落榜没戏了,没想王大人是宽宏大量,爱惜声名羽毛之人,深怕众人非议他没有容人的气度雅量,打击报复小小学童,以至于要以德报怨,提携对方上榜了,列在榜尾最后一名。 这只能说对方歪打正着,走了狗.屎运了。对于这样一个靠着投机取巧上榜的人,大家看不过,心里自是不服气。 众人刚刚县试中榜,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之时,在院子里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不过等江云一进来,众人面现不屑,说笑声低了不少。 在江云到来之前。还有一个受到冷落的人,就是这次另外的一个不亚于江云多少的大黑马,钟大用。 对于钟大用的中榜,众人自也是十分惊讶意外的,这种惊讶意外,仅次于江云的中榜。钟大用这人,作为同窗同学,众人当然清楚的很,以前历次季考,月考,都是跟那个朱明轮番霸占榜尾的角色,只是最近有点古怪,不正常,经常说什么有所顿悟了的疯话,而且上次季考,竟然也意外的进入前二十名,因此还得了贾梦辰的当场表扬。 当时大家都不以为然,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就是书院,也完全没有把他列入这次县试能够中榜的预想名单中去,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钟大用,竟然真的在本次县试中一鸣惊人,榜上有名,让所有人吃了一惊,刮目相看。。 但即使如此,长久的轻视不屑不是这么容易改变的,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书院中的才学中上佼佼者,在他们的眼中,这钟大用依旧脱不了以前那个常年霸占考试榜尾的差生角色,这次能够意外上榜,不过是纯属侥幸罢了。 所以钟大用受到冷落,也并不奇怪了,在江云到来之前,大家聚在这里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而钟大用站在一旁,根本就插不上话。 钟大用也是要求上进的人,特别是最近学业看涨之后,野心更是膨胀,上进心更是强烈,有心跟这些才学佼佼者改善关系,融入其中的圈子,可惜一直没人搭理他。 此刻见到江云到来,他突然看到了几丝机会,不等其他人发话,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之姿,出言喝斥道:“江云,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这个榜尾人物,只靠着王大人的提携,投机取巧才能侥幸上榜,不足为荣,反而是书院的耻辱,还不赶紧退出去,山长也不会愿意见你的!” 江云扫了对方一眼,心说这小子没吃错药吧,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冷冷一笑,道:“钟大用,你侥幸上了个榜,就尾巴翘上天了?” 钟大用阴声怪气的道:“说起侥幸,我可没有你侥幸啊,怎么说我钟大用也是凭着真本事上榜的,你呢,若不是王大人宽宏大量,以德报怨,你能上榜就见鬼了,你就不用在这里自欺欺人,丢人现眼了,你知不知道,王大人特意把你列在榜尾,其实是对你的一种羞辱?你不以为耻,反挺得意是吧。” 江云也阴声怪气的道:“我可是记得,以前的某人,书院历次月考,季考,那都是常年霸占榜尾的角色,实在是令人佩服的很啊,这个记录,以后怕是难有人打破的了。” 钟大用一听,顿时如踩着了尾巴的猫一般,气急败坏的跳了起来,他现在正是要求上进之时,最恨的就是被人揭短,提起不堪回首的旧事,江云的话,不亚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他当即就恼羞成怒了,骂道:“你这个书呆子,在这里得意什么,书院的教授都早就说了,你读的是死书,进了牛角尖钻不出来了,你简直就是书院的一个笑话,不,是全县中的一个大笑话!” 看到两人在这里斗嘴,如疯狗乱咬,旁边的众人都乐得看起了笑话。 这时闵玮发言了,说道:“大用,你何必跟这样的迂腐狂徒一般计较,大家都明白,他的榜尾名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就是一个大大的耻辱,大家都在耻笑,我清河书院有这么一个奇葩,实在是脸上大有光彩啊。” 听到闵玮的话,钟大用不由大喜,对方是什么人,那是书院的才学佼佼者,本次县试案首的人物,他这话无疑是在向自己示好啊,这可是一个难得的跟对方结好的机会。 他说道:“闵兄说的是,按理说,我是不值得跟这种迂腐书呆子较真的,不过此人实在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没有自知之明,我就是要好好好教训他一番,免得他还如疯狗咬人,我看书院早晚应该把他扫地出门,否则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笑话,简直就是我书院的一个莫大耻辱,我等都耻与他为伍!” 闵玮道:“正是,他这种人,就像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啊,早点把他驱逐出去,大家都得了安静。” 江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道:“闵玮,别在这里自鸣得意了,这次书院的县试推荐名额,不知是谁抢了谁的,就是这个案首,你也没有这个资格啊。” 闵玮也是哈哈一笑,道:“听你的话说,我闵玮没有这个案首的资格,莫非你这个投机取巧的榜尾倒是有了?” 江云道:“你不仅偷窃了原本是我的县试推荐名额,就是这个案首,也是偷窃我的,你就是一个窃贼,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众人一听,齐都目瞪口呆,实在无语了,这个江云,实在是语无伦次,不可理喻了,竟然说出这样不着调的话,说什么闵玮偷了他的案首?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 “我偷了你的案首?我闵玮偷了你的案首?哈哈哈——”闵玮捧腹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眼泪都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的,但事实你就是一个窃贼。”江云慢条斯理的道。 其他人齐齐摇头,彻底无语了。 钟大用道:“闵兄,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大家都知道,你的案首,是刘大人亲自定下的,可说名至实归,大家都佩服的很,某人想要妄自污蔑诽谤,真是自不量力,自取其辱罢了。” 闵玮道:“大用,不用你说,我自然不会把这样的疯话当真,我想也不会有人把这样的疯话当真,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仗义执言。” 正在这里吵嚷,这时一声轻咳传来,从屋里缓缓走出来一人,峨冠博带,气度非常,正是书院的山长,有举人功名的宋西铭。 看到山长出现,众人齐齐神色一谨,停了议论斗嘴,向前行礼问好道:“学生见过山长!” 宋西铭来到院子里站定,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问道:“刚才听到喧哗,可是有什么事?” 众人听了,一时没人言语。宋西铭肃容说道:“尔等同在书院就学,份属同窗,当亲睦和乐,友善为先,即使有什么争执,也要知所分寸,你们明白么。”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默写文章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众人都知道,他的话指的是什么,大概先前院子里的斗嘴谩骂被对方听去了,这才有所训诫,众人心里大不以为然,心说就某人那个德性,谁看得过去啊,跟这种人同窗,简直是倒了大霉啊。 心里虽然腹诽不已,但山长的威严在,他们哪敢多说,纷纷齐声应是。 宋西铭神色和缓了一些,又说了一些劝勉的话,表扬了几位学生,特别是对于作为案首的闵玮,更是青睐有加,说道:“闵玮,你这次得了案首,是你自身才学的体现,也为书院争了光,书院会有奖赏,不过也不要因此沾沾自喜,固步自封,须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要时刻戒骄戒躁,勤勉用功,你们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听明白了么。” 众人又都齐声应是。 劝勉一番,宋西铭抚了抚颔下银须,说道:“你们的县试文章都带来了么,呈上来让我看一看。” 众人闻言,纷纷从怀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文章,呈了上去,唯独只有江云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这一茬,根本就没有准备这份县试文章稿子。 宋西铭老眼并不昏花,看到众人齐齐呈上卷子,唯独江云没有动作,并不打算放过对方,直接发话道:“江云,你的县试文章稿子呢。” 其实他对于江云的县试文章也是十分好奇的,心里同样疑惑,对方名列这次县试榜尾,是不是受到了那位教谕王大人的特别照顾,而只要看过对方的县试文章之后,事情到底如何。就有一个分晓了。 听到山长询问,江云迟疑了一下,便道:“学生来的匆忙,尚未准备这县试文章稿子。还请山长见谅。” 宋西铭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无妨,我屋里面就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你现在就进去。默写一篇交来就是。” 江云又迟疑了一下,说道:“学生的县试文章,并没有记得清楚,此刻默写出来,怕多有遗漏之处。” 众人听了,心中都大不以为然,自己写的文章,一字一句都是经过仔细雕琢而成,这时间过得又不久,怎么会记不清楚。对方显然就是在有意推脱罢了。 对方这么做,其中原因大家也很自然的想到,对方就是在心虚,文章写的不怎么样,丑媳妇不敢见公婆,这更让人认定,对方就是受到了王大人的特别照顾,这才得以侥幸上榜,名列榜尾的。 明白之后,心里更是轻蔑不屑。 宋西铭显然不是像袁伦那般好说话的。见江云有推脱之意,当即脸色不豫道:“无妨,你能默写出多少就多少。” 江云见了,也没办法了。只得应声称是,当下就走入后面的屋里,准备默写自己的县试文章去了。 院子里,宋西铭则是开始阅看众人的县试文章,看过之后,一一评点。 能够中榜的文章。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宋西铭看过之后,赞许居多,也时而指出一些纰漏不足之处,众学子则是悉心受教,能够得到山长这般耳提面命,亲自指教的机会并不是太多的,一个个都仔细倾听揣摩,获益不浅。 对于案首闵玮的卷子,宋西铭更是多关注了几分,看过之后,赞叹道:“好一篇色呈青黄两彩的锦绣文章,条纹斑驳,隐现犬形,斐然可观,你这个县试案首,当是名至实归啊!” 众人听了,齐都讶然,色呈青黄两彩,还隐现犬形,这是接近狼形文章的节奏啊,原本心里尚或有少许不服的,至此这点不服之气也彻底消散了。 众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的文章,别说色呈青黄两彩了,大部分都只是单一色彩,即使也有极少数色呈两彩的,但却又没有成异形,都只是基本的虫形,和闵玮的文章相比,确实差了一筹。 除了对闵玮的文章特别关注几分,让宋西铭特别关注的,还有一人的文章,就是钟大用的文章。钟大用此人,宋西铭此前并没有任何印象,询问过贾梦辰,袁伦之后,才知道,这个钟大用,此前竟然是书院月考,季考常年霸占榜尾的差生?只是在最近一次季考,才突然冒尖,进入了前二十名? 这么说,这可是一匹大黑马啊,对于这样的一匹大黑马,宋西铭自然会多关注一点,心里甚至猜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作弊啊,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大可能。 而等看过钟大用的文章之后,他心中这才完全释疑,对方的文章,确实有上榜的资格。 “好一个‘蛰龙已惊眠一啸动千山’,只凭这一句,就可见胸中气象已不凡,钟大用,过去如何,不必记怀,今朝奋起,且看将来,我看你气量以足,府试完全可以拼一拼,博一个童生功名回来的。” 宋西铭难得的多加赞赏了几句,钟大用闻听之后,自是喜形于色,这可是得到了山长的认可啊,连山长都认为,这次府试他是很有希望的。 “谨记山长教诲。大用自当勤勉用功,再接再厉,以求上进。”他欢喜的说道。 听到宋西铭这般的赞赏,其他的学子也都不由露出几分异色。 等宋西铭差不多看完了众人的文章卷子,一一点评之后,这时就见江云也已经默写出了自己的县试文章,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山长,这是学生的县试文章,请山长过目,指教。”江云来到宋西铭的身前,呈上了稿子。 宋西铭接过稿子,没有多说,只是低头阅看起来,其他的人对于江云的这份文章稿子,也都充满了好奇之心,不知其好坏到底怎样,不过现在他们看不到文章,只能从宋西铭的神色中察觉一些出来。 “赞哉!蜘蛛结网之心!虫固如此,人亦宜然。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宋西铭看到第一句,就暗自点了点头,开题还是不错的,在水准之上了,他又接着往下看下去,一直看到文章末尾,这才合上了稿子。 平心而论,江云的这篇文章,中规中矩,在水准之上,不过也并没有特别出彩,让人惊艳赞赏的地方,这从整篇文章的文采就可以看出来,只是普通的青色虫形文章,这样的文章,在这次县试中应该算不得十分出色耀眼,而且写的是卢圣的蜘蛛之句,不见多少新意,说实话,被黜落的风险是很大的。 简单的说,只要县试中虫形文章足够多,这篇普通虫形文章卷子,可上榜,也可黜落,在两可之间,全凭考官的心意而定了。 而最终,对方最终还是上榜了,名列榜尾,这么说来,还真是那个王璇特别照顾提携的缘故了。 宋西铭此刻,觉得自己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真相,明白过来之后,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诧异的,其实对于那位教谕王璇的为人,他多少了解一些,似乎并不是这般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的人啊。 不过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对方愣是把江云这么一篇可以上榜,可以黜落的卷子给提携上榜了,看来对方还真的是顾忌有人非议,说他没有容人雅量,打击报复一个小小学童,所以才以德报怨,提携对方上榜,列为了榜尾最后一名。 这么说,对方这次能够上榜,还真是投机取巧,有些侥幸了。当然,对方能够作出一篇虫形文章,还是可见相当的实力。 自以为明白过来之后,宋西铭对这篇文章没有多作评讲,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就作罢了。 众人虽然没有看到他手中的稿子,但宋西铭此刻的神色态度,已经可以表明很多信息了,众人心里都明白了,果然这个江云的文章并没有多少出彩之处,山长都不愿意多评说一番,连寥寥几句赞语,也都像是敷衍,例行公事一般。 这下他们终于确定,这个江云,果然是投机取巧,受到了教谕王大人的特别照顾,这才得以侥幸上榜,名列榜尾的。 明白过来之后,心里更是轻蔑不屑。 宋西铭不知道的是,江云交给他的这份县试文章稿子,把末尾“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一段给删掉了,少了这么一段画龙点睛之语,整篇文章的品级格调就下降了许多,虽然还成其虫形文章,但却不复色呈五彩的上佳虫形文章风貌了,只是成了一篇普通的虫形文章。 以至于还让他误会,那王璇真是以德报怨,把这么一篇普通虫形文章、提携上榜,列在榜尾。 江云这么做,并不是故意欺骗,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对他没什么好处,名次什么的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把那教谕王璇得罪惨了,若是再得罪县令刘朝宗,那他在这临水县,还真是很难继续混下去了。 所以权衡一番之后,他还是决定吃这个哑巴亏得了,现在只要有参加府试的资格就行了,其它的就不用多管了。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还保费 宋西铭又说了一些勉励劝诫的话,就让众人散了。 一行人出了宋西铭的院所,纷纷回了西阁大殿,此刻西阁大殿内,众学子正在听课,讲课的是贾梦辰,江云也找了后面一个僻静角落处坐下。 在一行人坐下之后,贾梦辰便道:“这次县试,书院有十五个学子上榜,这个成绩已经是极好的了,我深感欣慰。在这里我还要特别表扬一下闵玮同学,此次县试,夺得案首第一,为我书院争了光。” “这十五位上榜的学生,固然可喜,但也不要因此矜骄自满,还需继续勤勉用力,接下来还有府试一关,能过得这一关,这才算是功行圆满,可得童生功名。” “至于落榜的学生,也不必气馁灰心,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你努力进取,火候到了,自有榜上题名之日。” “就比如钟大用同学,我在这里要特别表扬一下这位同学。钟大用同学以前的表现,大家应该都知道,至于以前如何我就不多说了,但是他从没有气馁放弃,一直勤勉用功,孜孜为学以求上进,而他的努力也终有所回报,这次县试榜上有名,就是一个明证。” “我希望这次落榜的人,以钟大用为鉴,其人能够奋发有为,迎头赶上,你们为什么不可以,你们同样可以做到的。” 得到贾梦辰的表扬,钟大用春风满面,胸脯挺得更高了,贾梦辰这番话,对那些落榜的学生也触动很大,是啊,他钟大用这么一位此前书院历次月考,季考中沦落榜尾的劣等生,都能县试上榜,我们为什么不能,难道我们还会比他钟大用差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一些原本因为落榜而意气消沉的学生,一下子也重新振作起来,一扫先前的颓唐沮丧,恢复了几分士气信心。 众人情绪的变化贾梦辰看在眼里。又接着道:“我再次提醒一声,那些中榜的学生,也不必因此骄傲得意,我知道,有人的上榜。并不是凭着真才实学,而是靠着投机取巧,侥幸得来的,若是凭着真才实学,他只怕是上不了榜的。” 大殿中的学子听到这里,面面相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贾梦辰说的这有人,到底指的是谁,虽然没有明说。却不言自明,众人不屑的目光纷纷朝着后面某个僻静角落处的某人瞟了过去。 “一时的投机取巧,其实没有什么用,最后科举功名的取得,靠的还是真才实学。接下来的府试就是一个考验,县试可以耍些小聪明,投机取巧,到了府试,这些伎俩就没用了,我希望有人还是要好自为之了。” 说完这番话。贾梦辰就没再多说,继续接着讲课了,评讲的都是这次县试一些中榜的考卷,江云懒得去听。径直坐在那里自己翻书看。 一直到中午散学,贾梦辰宣布下课,出了西阁大殿,众学子随之纷纷起身散去。 江云也合了书本,起身出了大殿,回了一趟住所。然后就往书院的膳房这边而来。 膳房的大堂内,此刻就餐的学子不少,虽然也有部分学子从家中带饭食来,但大部分学子还是在书院膳房用餐的。 以前江云很少到这里来,都是要家中的丫鬟幽兰给他送饭。进了膳房大厅,江云去柜台打了饭菜,一大碗白米饭,一荤一素两道小菜,就要寻个座位坐下用餐,目光扫过大厅一眼,突然看到某个角落处独自默默进食的周世民,他就走了过去。 周世民正一个人坐在角落处,埋头吃着,他面前的饭菜很简单,只是几个馍馍,还有一碟青菜,还有一盘从家里带来的咸菜萝卜干。 抬头看到江云,他目光落在对方的盘子中,看到那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就食指大动,心说这小地主的日子果是滋润。 若是以前,见到对方他肯定求之不得,正好可以蹭吃的,但是现在,他正琢磨着,有没有必要跟对方划清界限,实在是因为对方现在的名声太臭,连书院的教授都看不过去,他不想遭受这池鱼之殃。 在犹豫踌躇片刻之后,他还是忍住了离席而逃的冲动,主要是那一盘红烧肉的诱惑太大,他毫不客气的伸出筷子,从里面夹起了一块大肥肉,塞入嘴中,一边大嚼,一边安慰对方道:“平川,不必去理会那些无端的流言蜚语,为此烦恼不值得,我相信你能上榜,靠的就是真才实学的。” 江云也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嚼了嚼,便正色道:“世民,我跟你说件事。” 周世民随口问道:“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 提起这件事,江云就不由的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你同村的那个周秀才,差点把我坑惨了?” 周世民当时先进场,还真不知道这件事,闻言愕然,便问道:“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江云恨恨道:“当初你介绍的那个周秀才周文明,答应替我作保,我可是交了二两银子保费的,可是当日县试进场,这个周秀才却玩起了失踪,找他作保,却不见了人影,害得我差点进不了场,当场被驱逐出去,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周世民听得不由瞪大了眼睛,道:“这是真的,还有这事?” 江云道:“这样的事情,我会跟你开玩笑?当时要不是书院的袁教授出来替我担保,我可就要被驱逐出考场,真的被他坑惨了。”越说越气,若是那个周秀才就在眼前,一定吐他一脸的唾沫。 周世民听了,似是信了,这事很容易打听,对方不至于说谎,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心里也是不由无语,自己那个同村周秀才办事也甭不靠谱了,收了人家的银子,怎么能不办事,而且是这样事关科举功名的大事,害得人家差点进不了场,简直岂有此理啊,若最后人家真的被赶出考场,这梁子结的,简直不亚于杀父大仇啊? 所以江云此刻的气愤他完全可以理解,这事若是搁他身上,一样忍不了,而那周文明却是他从中介绍的,对方甭不靠谱,他这个中间介绍人也面上无光,大有责任啊。 他连忙撇清关系道:“平川,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周文明竟然这般不靠谱,这事跟我没关系,早知道他这般不靠谱,我绝不会把他介绍给你的。” 江云扫了他一眼,便道:“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问你,这件事该怎么一个了结?” 周世民迟疑了一下,问:“那么,依平川你的意思是……” 江云道:“很简单,还回二两银子的保费,再赔偿一些银子。” 若是真依着他,定要狠狠教训这个甭不靠谱的周秀才一番,才能出心中这口恶气,不过没办法,现在人家是秀才,他童生功名还没到手,招惹不起。 周世民听了,却不由皱起眉头,为难起来。江云的要求,还回二两银子的保费还好说,但是这赔偿银子,就不好说了,依着他对那位同村周秀才的了解,只怕不会轻易答应让步的。 他觉得对方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了,人家是秀才,岂会把你这么一位小小学童放在眼里,不过他没有直说,只是说道:“平川啊你先别着急,这件事我去跟他讲一讲,看他是一个什么意思,你先等着我的消息就是。” 江云嗯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下午的时候,江云又特地去了清风楼一趟,想要见见那位清漓公子,对方给的蛟骨膏果然有效,谷伯的脚伤有痊愈的希望,他想再次当面致谢一番。 不过在清风楼却没有见到对方,向清风楼的小二打听,得知这几天对方都没有再到酒楼来。 没有见到人,江云只得怏怏而回。 接下来几天,江云每日就是读书听讲,为接下来的府试作准备,期间又去了清风楼几次,但都没有再见到那位清漓公子的人影,据酒楼的人说,对方也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难道对方是四处游学之人,此刻已经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了?江云觉得这位清漓公子,颇有几分神秘之感,对他帮助不小,想到可能不会再见到,心中生出几丝怅然。 这一天下午,他正在书院的住所自修,这时有人来访,来的人正是周世民。 见到江云的时候,周世民脸色也不好看。 江云琢磨着应该是那周秀才的事,便问道:“怎么了,你去找了那个周秀才没有,他怎么说。” 周世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平川,我实在是不好说啊。” 江云见状,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但还是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只管直说就是。” 周世民叹了口气,道:“那我就直说了,我去找了那周文明,把你的意思向他说了,要他交还二两银子的保费,并因为差点害你进不去考场,赔偿你一些银子,可是没想他却拒绝了。” “他拒绝了?”实话说,对于这个结果,江云也有所预料,那个周秀才只怕不是这般好说话的。 周世民瞥了对方一眼,又接着道:“他,他说了,别说那银子的赔偿,就是那二两银子的保费,也,也不会还给你……”(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怕官司 周世民说完,看了一眼江云,果然江云听了之后,脸色变了,说实话,那个周秀才不会赔偿银子,他早就有所预料,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连那二两银子的保费也不肯交还,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啊。 “你是说,那个周秀才,连那二两银子的保费也不肯交还于我?”他不敢相信的再次问道。 周世民点点头。江云听了,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怒道:“他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不肯交还这二两银子的保费?” 周世民道:“他的意思是说,若是你没入考场,这二两银子的保费他自然还你,就是赔偿点银子,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现在,你既然已经入了考场,那么这事就算是过去了,这二两银子的保费,他是不必交还的。” 江云一听,顿时又气炸了,这是什么歪道理,我最后得入考场,跟他周文明有一毛的关系么,对方这完全是在狡辩,说的风凉话,对方差点把他坑惨了的事,他怎么就不说一说,拒绝交还二两银子的保费,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简直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周世民瞟了他一眼,又说道:“他还说……” “他还说了什么!” 周世民道:“他还说,若是你不服气,尽管可以去县衙门告他,他奉陪就是。” 什么,去衙门告他,江云愣住了,对方这是准备耍赖到底了,完全一副吃定他,我就是耍无赖,你能奈我何的架势啊。 周世民叹了口气,又说道,“这个周秀才确实也甭不靠谱,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连那二两银子的保费也要赖掉。这事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把这样甭不靠谱的人介绍给你的啊。” “事到如今,你也想开一些吧,不值得为了这样的人生气。”他安慰道。 “这个浑蛋。简直欺人太甚。”江云咬牙切齿一阵,又问道:“这个浑蛋,可是有什么后台,他跟县里刘大人的关系很好,或者跟其他县里大人的关系很好?” 周世民摇摇头。道:“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厉害的后台,他得童生和秀才功名,都是刘大人到县里上任之前的事,所以也算不得得到了刘大人的提携,在考中童生,秀才之前,他家只是寻常农户人家,跟我家境况差不多,我。我们两家还有些远亲的关系……” 说到这一点,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为了有这么一个甭不靠谱的亲戚感到丢人。 江云听了就奇怪了,问道:“既然如此,他哪来的底气信心,存心赖账,他即使是秀才,也不能不讲理吧,他难道就不怕我真去县衙门里告他?” 周世民迟疑了一下,便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云不耐烦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周世民便道:“其实我想。他还真巴不得你去县衙门里告他呢。” “这又是为何。”江云又问。 周世民也没绕弯子了,直截了当的道:“因为你得罪了教谕王大人,他这么做,其实就是间接在向教谕王大人示好啊。今年正是乡试之年。他是秀才,县学的生员,要想有赴考的资格,还得过县学遴选这一关,你说,现在有什么一个巴结教谕王大人的机会。他会轻易放过?” 江云听了,总算恍然明白过来了,原来根子,还是在那位教谕王大人身上,那个浑蛋当初临阵脱逃,不替他作保,不就是怕得罪了那位教谕王大人。 “他一心想要讨好巴结那王大人,但是他这般公然赖账,行不信之事,难道就一点不顾忌在士林中的名声?”江云又问。 周世民听了,不由无语,心说难道你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在县里臭名昭著了么,他跟你这样臭名昭著的人打官司,在士林中只会赢得美名,哪里会坏了名声,他周文明有什么可顾忌的啊。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好直说,只是含糊的道:“他有什么顾忌的,说不定他还正想靠这个官司,来成就他的名声……” 江云听得一愣,转念一想,就明白那个周文明的心思了,难怪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原来他是想利用我江云,来成就他周文明的名声?这个算盘打得果真太好了。 周世民瞟了他一眼,又接着道:“平川,我看这件事还是息事宁人的好,你若真去跟他打这个官司,那就是正中他下怀,趁了他的心意了。” 江云道:“就这么算了,白白被他坑了不算,连二两银子的保费也要不回来?岂有此理!” 周世民道:“那么平川你打算怎么办。” 江云沉声道:“我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官司他若想打,我就跟他打,我就不信,这么清楚明白的官司,还能打不赢不成?” 周世民心说,你哪里知道,你即使打赢这个官司,那也是输了啊,对方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赔还那二两银子的保费,至于额外赔偿什么的,只怕就不会有了。二两银子的保费对方并不在乎,对方在乎的是得到了名声啊。 他又劝说道:“不管怎样,平川,你现在还是应该以府试为重,不要因此而分了心,影响了马上到来的府试,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一角银子,递到对方面前:“当初平川你的二两银子保费,我作为中间人,是得了两钱银子的,他周文明的一两八钱银子的保费,我替你要不回来,但这两钱银子,我是可以还你的。” 江云接过碎银子,倒没说什么,周世民又劝说几句,就告辞走了。 周世民走后,江云还在琢磨这事,那个周秀才欺人太甚,这口气实在咽不下,不过,周世民有句话也说的不错,现在还是一切以府试为重,不可因此分心,即使要找那周秀才算账,还是等府试之后再说。 打定主意,他也就暂时抛开了这件事,决定不去多想了。 转眼间忽忽又是几天过去,离府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有心急的考生,早已经动身启程,赶往府城了,不过江云还待在家中,没有动身。 清晨,沙河村的小河边,村里的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又在岸边的青石上浆洗衣服。 这些人在这里一边洗着衣服,一边闲扯,说着说着,不知哪个人又把话题扯到王秀莲跟张芸那个赌约上去了。 “芸姐啊,府试马上就要到了,等过了府试,你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马上就有人帮你洗衣服了。”有小媳妇讨好的跟张芸说道。 张芸得意的一笑,道:“洗不洗衣服的,我倒是不在乎了,我家大用出息了,这次府试,就等着他金榜题名回来,得一个童生的功名,那才是真的好呢。”她嫁的是钟大用的大哥,现在钟大用长进了,她这个做嫂子的也是脸上有光。 “我听说大用少爷很争气啊,连书院的教授都一个劲夸他,这次府试拿个童生功名回来,一定不在话下的了。” “是啊,我听说啊,连书院的山长都夸大用少爷了,看来这次大用少爷一个童生功名是没得跑了。” 听了这些奉承的话,张芸更是脸上生辉,示威似的瞟了一眼边上低头默默洗着衣服的王秀莲。 一旁的梅姐看不过去,就道:“那钟大用能不能府试上榜先不说,这次江家小哥可是也要参加府试的,若是能够考中,到时大家可是有的乐子看了!” 说着挑衅似的瞟了那张芸一眼,言下之意大家当然都明白,按照当初张芸跟王秀莲的约定,若是江云当真考中童生功名,张芸可是要抹个黑脸,在村里游街示众的。 听了这梅姐的话,张芸一脸不屑道:“就他江小哥,不是我看不起他,就那个书呆子,就别做这童生,秀才的美梦了。他这次县试上榜,谁不知道,大家都说,就是投机取巧,得了教谕王大人的特别照顾提携,这才侥幸上榜的,不过呢,也只是榜尾最后一名,我们家大用可是货真价实的第四十九名,我听说了,县试的这最后一名,到了府试,十有**都是要被黜落的,根本就上不了榜,没有童生的命!” “是啊,榜尾最后一名,也真够差劲的,府试过不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耍嘴皮子有什么用,到时江小哥真上榜了,得了童生功名,反正就是有好戏看了!”梅姐哼哼冷笑。 张芸瞟着她道:“我说高红梅,你不服气是么,要不我们也来打个赌,就赌江家小哥能不能府试上榜,得童生功名?若是输了,你也像她王秀莲一样,替我家老老少少洗三个月的衣服?若是你赢了,我也帮你家老老少少洗三个月衣服,怎么样,敢不敢赌。” 梅姐呸了一口道:“谁跟你赌,没这个兴趣。” 张芸见了更是得意,格格笑了起来,道:“看来你高红梅还是一个识时务的人,知道若是打了这个赌,必定是要输的,根本就没有这个胆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启程赴考 梅姐看了旁边的王秀莲一眼,她心中还真是如张芸预料的认为,真要打这个赌了,十有**是要输的,所以没接这个茬,只是道:“没这个兴趣,谁耐烦跟你打什么赌!” 见她嘴硬,张芸更是得意,格格笑了起来,又道:“你不敢打江家小哥的赌,要不就打我家大用的赌如何,赌我家大用这次能不能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 梅姐还是没接这个茬,挥挥手道:“不赌,不赌,说了没这个兴趣!” “芸姐,你就别逗她们了,别看她们嘴硬,她们心里明镜儿似的,这次府试,大用少爷肯定是中榜的,那江家小哥肯定是落榜的,这么明显要输的赌,她们哪里敢打,又不是傻子呀。”有小媳妇在一旁煽风点火。 梅姐气得不轻,张芸更是得意,王秀莲没有理会这些言语挑衅,洗干净了衣服,径自起身离去了。 先回了自家,把衣服晾了,又端着帮洗的衣服往江家这边而来,进了院子,把衣服晾晒起来,丫鬟幽兰看见了,从屋里走了出来,帮着晾起衣服。 “小兰,东家什么时候动身启程赶考啊。”王秀莲小声的问。 幽兰回道:“公子说再等两天就动身了。” 王秀莲道:“东家还真沉得住气啊,还是赶早一点去的好,若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一下就坏了……啊呸,呸,看我这乌鸦嘴,东家这次赴府城赶考,一定顺风顺水,一路平安的!” 幽兰道:“我本来跟公子商量,这次去府城赶考,我随他一起去,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可是他就是不同意。” 王秀莲道:“是啊。你要同去,路上多少有个照应啊,东家这是不放心谷伯吧,要不我去跟他说。这段时间把谷伯接来我家暂住也是可以的。” 幽兰道:“不用去劝了,我看公子不会答应的了。” 王秀莲见了,也没多说了,迟疑了一下,又轻声道:“小兰。你问了东家么,这次府试,东家中榜的把握大不大?” 幽兰道:“我问了公子,可是公子却说不知道。” “不知道?”得到这个答案,王秀莲一下子心里也没底了,听东家这意思,对于这府试,也是没有多少信心啊。 “可是我看先前县试的时候,东家不是信心十足的么,结果也果然是中榜了。怎么这会儿却……”王秀莲不解。 幽兰道:“听公子的意思,是要考完之后才知道,没考之前,他也不能打这个包票啊。” “原来这样。”王秀莲觉得也是,没考之前谁知道,说必中的那都是胡吹大气的。 “秀莲姐,你说那些传言是真的么,你相信么。”幽兰突然问道。 王秀莲问道:“什么传言?” 幽兰道:“就是说公子这次县试中榜,不是真才实学,却是靠着投机取巧。得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的特别照顾提携,才侥幸上榜的。” 王秀莲当即呸了一声,道:“这些没有根据,乱嚼舌头的话。我当然不相信的了,你也别信,我相信,东家能够上榜,完全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 幽兰道:“我也相信公子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公子恰好列在榜尾最后一名……” 王秀莲想了一想,便道:“我想这恰恰是那个教谕王大人对东家的打击报复呢,原本东家的卷子应该得的名次更高,可是东家得罪了他,他就把东家的卷子列在榜尾,故意以此羞辱!一定是这样的!” 幽兰道:“真是这样的,那个教谕王大人简直太坏了,可是,他若真要打击报复公子,为何不直接把公子的卷子黜落呢。” 王秀莲道:“也许是东家的卷子太好了,他都不好意思黜落,或者说是没这个胆子黜落。”她说出这话,其实心里也没多少相信,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幽兰听了之后,倒是相信了这个解释,气得粉拳攥紧,道:“是了,一定就是这样的了,公子的卷子太好,连那个可恶的王大人都不敢黜落,只是列在了榜尾。哼,说不定,公子的卷子原本应该是案首的呢,这个王大人太可恶了!” “对,就是这样,这一切都是那个王大人搞的鬼罢了。”王秀莲也这么说,不过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什么东家的卷子原本应该是案首,那不过是说的痛快话罢了,不能当真。 “你们两个,在这里说些什么呢。”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正是江云。 “公子!” “东家!” 两人喊了一声,王秀莲一时没忍住,就问道:“这次府试,东家可有多大的把握?” “这个啊,难说,在考试结束之前,我也不知道啊,只有考了之后才知道。”果然,江云给出的答案,跟先前幽兰告诉她的如出一辙。 王秀莲秀眸一眨,咬了咬嘴唇,说道:“其实,其实东家若是不能中榜,也不打紧的……” 说完这句话,忙又说了一句告辞的话,就逃也似的转身飞奔离去了。 江云见了,却一阵莫名其妙,转头问旁边的丫鬟幽兰,道:“小兰,王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幽兰眨了眨眼睛,说道:“秀莲姐的意思,还不明白么,就是说公子你万一没有考中,也不打紧的。” 江云道:“哦,我明白了,她是认为我这次府试中不了榜?” 幽兰连连摇头,道:“秀莲姐不是这个意思了,她只是说,公子若是万一没有中榜,也不打紧,她,她也不会小看了公子……” 江云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王姑娘的意思是说,我若是没有中榜,她也不会怪我?” 幽兰不解道:“公子怎么这么说,王姑娘怪你做什么?” 江云道:“她不是跟那张芸打了赌么,若是我这次不能中榜,她就要替他钟家洗三个月的衣服?她的意思不是说,我若不能中榜,她也不怪我连累了她?” 幽兰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秀莲姐不是这个意思……” 江云道:“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秀莲姐的意思是……”幽兰跺了跺脚,道,“我也说不清,反正公子你自己琢磨去吧!” 说完就没好气的丢给对方一个后脑勺,自己进屋去了。 江云则还站在那里,一副莫名不解之状。 转眼间,忽忽两天就过去了,府试的日子越加临近,这一天,江云终于要启程上路,赴府城赶考了,他若再不动身,也要被小丫头幽兰催促的声音给烦死了。 这一天清早,江云带上盘缠包袱,负笈出了屋门,丫鬟幽兰在后面依依不舍跟着,来到村口,却见那里早站着一个窈窕身影,却是王秀莲得知今天江云启程赴考,也赶早等在这里。 “秀莲姐,你手里拿着是一包什么东西啊。”幽兰跑上前去,好奇问道。 王秀莲轻声说道:“东家要走远路,这是我,我做的一双布鞋,就不知合不合东家的脚……”说到这里,神色更见羞赧。 幽兰嘻嘻一笑,把她手中的布鞋接了过来,说道:“秀莲姐的手艺一定不错的,鞋码也对,公子一定穿着合适的了,我替公子收着了。” 说着就自作主张的把这双新鞋放进了包袱里。 出了村口,幽兰和王秀莲还要跟着相送,江云停步转身,拦下了她们,道:“好了,就送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公子,你要一路小心,早点回来!考不考中,都不打紧,早点平安回来就好。”小丫头眼睛红红的。 “东家,家中的事你就放心吧,谷伯还有小兰,大家会照顾的,还有,小兰说的不错,出门在外,一切小心,考中自然好,考不中也不打紧。”王秀莲也轻声说道。 江云道:“多谢王姑娘了。” 王秀莲白了他一眼,嗔道:“有什么好谢的。”言辞间露出几分少女娇嗔风情,有一种别样的美。 江云不由多看了几眼,王秀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俏面渐渐发红起来。 江云轻咳一声,道:“呃,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到两人还站在那里目送,就道:“小兰,照顾好谷伯。”又对王秀莲道:“王姑娘,当日你问我,府试中榜有多大的把握,我现在告诉你,这次府试,我有八,九成的把握。”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大步离去了。 王秀莲愣住了,八,九成的把握,东家这是信心十足啊。 丫鬟幽兰破涕为笑,捏紧小粉拳道:“我相信公子,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这么大的把握!” 王秀莲秀眸也闪起异彩,一阵心潮起伏,东家他说的是真的么,真的有八,九成的把握,这岂不是说,他真的能府试中榜,考一个童生功名回来了。 “噼里啪啦——” 江云走出老远,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片爆竹声,不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小兰那丫头,又提前给他放炮仗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顺风船 出了村,走了几里路,翻过一道山梁,江云到了清河镇的西边渡口,清河镇居水陆要冲,来往船只众多,其中也有不少去府城的客船。 江云寻到一艘去府城的客船,正要上船,这时就听到旁边有人高声喊道:“这不是江公子么,江公子!” 江云闻声抬头看去,就见到旁边停泊的一艘硕大楼船上,一位粉红长裙薄施粉黛的姣好少妇正笑吟吟的朝着他挥手致意,仔细一看,却是认得,正是那位脂砚斋的女掌柜佟菱玉。 看到对方,江云便走了过去,来到楼船近前的岸上,朝着对方拱了拱手,打了声招呼,道:“佟掌柜,幸会。” 佟菱玉笑着道:“江公子可是许久没来书斋了,我正有事情要跟你相商的。” 江云道:“近日事忙,所以无暇前去拜会,等这一阵子忙过之后,一定再去拜会。” 佟掌柜格格娇笑一声,道:“江公子可真是贵人事忙啊,是了,江公子这是要去哪啊。” 江云也没多说,只是道:“要去府城。” 佟掌柜一听,便道:“这倒是巧了,这艘船也是要去府城,马上就要开了,江公子不妨就上船来,正好顺路一道前往府城。” 江云迟疑了一下,道:“这,这只怕多有不便吧。” 佟掌柜道:“有什么不便的,江公子就不必客气了,上来吧。”说着她便命人搭了一块木板到岸上。 江云见了,也就没有再推辞,踏着木板就上了这艘楼船。 上了船之后,便不由四顾打量这艘楼船,只见这楼船雕栏画栋,装饰精美豪华,船中央还建有三层的阁楼,美轮美奂,上面隐隐见一些衣服华美的丫环仆人走动。一看就不简单,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拥有的。 没想到这位佟掌柜倒是好气派,出行都坐这么一艘豪华楼船。他心中暗地嘀咕。 看他左右四顾,似是猜知他一点心中的想法。佟掌柜又笑着道:“这一艘楼船可不是我脂砚斋的,这一次我们也算是搭了一个顺风船。” 江云听了,心道原来这艘楼船还另有主人,但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有点担心。自己也算是不速之客,便道:“在下不请自来,不会给佟掌柜添麻烦吧。” 佟掌柜笑着道:“你就放心吧,我既然把你邀请上船,自然心中有数,船主人是好说话的人,总要卖我一个薄面,所以你就尽管把心放肚子里,用不着担心中途被赶下船的事了。” 江云被她说的讪讪一笑。佟掌柜妙目一转,又道:“再说。江公子也不是恶客,说不定还是一个大受欢迎之人呢。” 江云闻言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佟掌柜道:“这是因为江公子你现在也算是初出茅庐,小有名声了啊。” 江云听得不由一怔,自然而然就想到,莫非对方知道了自己是谁?他知道,自己最近在“士林”,考生之中,还是颇有一些“名声”的。 可是此前他并没有告诉对方他的身份,难道对方是碰巧知道的。心中嘀咕着,口中便道:“佟掌柜说笑了,在下哪有什么名声,愧不敢当啊。” 佟掌柜掩嘴一笑。道:“江公子就不必谦虚了,你的名声最近可是有点火,连一些名家老手都有点退避三舍呢。” 江云道:“这个,就不用提了,佟掌柜还不如直接说在下臭名昭著呢。” 佟掌柜倒是一愣,道:“江公子为何这么说啊。谁说的臭名昭著?” 江云也是一愣,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自己还会有什么好名声? 佟掌柜讶然道:“莫非江公子不知道?你现在的江上钓叟之名,已经在坊间传扬开了,即使是在府城也有所耳闻,俨然是如今书坊话本界最热门的后起新秀呢,这可跟什么臭名昭著毫不相干的。” 江云又是一愣,听对方说到江上钓叟,他顿时就恍然明白过来了,因为这江上钓叟,正是他抄写那篇西厢记所用的笔名,原来对方说的这么一回事,刚才他倒是全然误会了,还以为对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说的是他那臭名昭著的名声。 自从上次给对方交去西厢记稿子之后,因为忙于准备县试,他就没有再多关注这件事,此刻听了,就问道:“这么说,在下的西厢记已经刊印成册,已经在坊间出售了?” 佟掌柜听了,却是一阵无语,道:“原来江公子当真不知道啊,是的,你的那本西厢记,已经刊印出售了,而且很受欢迎,行情十分的走俏,书坊已经加印多次,依旧供不应求呢。现在,坊市上议论最多的,就是你这本西厢记了,津津乐道,每天到书斋的人,首先就问西厢记,你的江上钓叟之名,如今也是传扬开了。” 说到这里,她心中却又编排起来,明明是一个年仅弱冠,十六七的少年郎,偏偏却要取这么一个江上钓叟的笔名,让人一见,还以为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叟,这岂不是好笑。 对于西厢记的走俏,江云心里早就有所预料,这西厢记原本就是天.朝前世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一本才子佳人小说,影响极大,深受欢迎,到了这里,情形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广受追捧欢迎是情理之中的事。 “原来如此,这就好。”他点了点头道。 看到对方一副淡定的样子,佟掌柜倒是不由高看了一眼,又吟吟一笑道:“是了,那下册的稿费,还没有跟江公子结算呢,若是江公子着急,现在结清也是可以的。” 江云摆了摆手,道:“这个不必,还是回来之后再说。” 佟掌柜点点头,又道:“莫非江公子不愿意听听这下册的稿费,书斋可是给了江公子一个很高的价格呢,相信一定会让江公子满意的。” 江云随口问道:“哦,不知是多少呢。”他记得,上册的稿费是三两五钱银子,这下册起码应该加点了。 佟掌柜笑吟吟道:“八两银子,这已是本书斋单本最高的价格了,怎么样,江公子可还满意么。” 一下子比上册翻倍了还多,而且还是书斋单本最高的价格,江云还能说什么,拱了拱手道:“多谢佟掌柜了。” 佟掌柜妙目一眨,又道:“是了,江公子最近可是有什么新作出来么,你不知道吧,每天到书斋来的人,三个里头倒是有两个,要问你这个江上钓叟的新作的!要不是不知道江公子你的住址,我早就要登门拜访了!” 江云呵呵一笑,道:“最近有点事忙,倒是没有新作出来。” 佟掌柜一听,有些狐疑,便道:“江公子,当初我们可是说好的,若是有了新作,一定要先考虑脂砚斋的,你可不能糊弄妾身啊。” 江云道:“我不是糊弄佟掌柜,确实事忙,尚没有新作出来啊。” 佟掌柜道:“这样啊,那江公子可是已经在筹划构思新作了么,如今你声名正劲,正是一鼓作气,趁热打铁的时候,若是等这一阵风头过去,效果也许就不是那么好了。” 江云嗯嗯支吾了几声。看他有敷衍不在意之状,佟掌柜想了想,便道:“江公子若是有新作出来,质量也可以的话,脂砚斋可以给出一本十两银子的价格,这已经是天价了,相信其它书斋也不会出的比这更多,江公子总该满意了吧。” 江云苦笑一声,说道:“好吧,我答应佟掌柜,等这一阵子忙过去,我就动笔写新作。” “嗯,好的。”得了对方的承诺,佟掌柜还是满意的,扫了他一眼,忍不住好奇又问道:“不知江公子最近到底有什么事忙?” 江云也没再瞒着,如实说道:“如今正忙于科考的事。” 佟掌柜一听,惊讶一声,顿时醒悟过来,朝对方上下打量几眼,问道:“江公子此去府城,莫非就是参加府试?” 江云点点头,道:“正是。” 佟掌柜先是一阵惊讶,不过又释然了。之前她没想到这一点,只因为有志于写书这一行当的,一般都是受困场屋多年,已经心灰意冷,无意于科举功名的落魄读书人。 不过江云正是弱冠之年,年纪轻轻,正是发奋科举功名的时候,对方有意参加科举,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而且这是读书人的正途,她根本不能,也没有理由反对。 “原来江公子还要赶考!这科举功名,原是读书人的正途,自然耽误不得,若是这样,江公子倒是要专心赴考,新作的事情,稍后再说也罢。”她郑重说道。 其实真要动笔抄写一篇新作出来,故事情节,文字基本都是现成的,也不多费什么事,当然江云并不会直说。 “这么说江公子已经过了县试了?”佟掌柜妙目一转,又恭维道,“江公子真是满腹才学之士,难怪能够写出西厢记那般妙作了,此去府城,想必定能榜上高中,童生功名如探囊取物,妾身在这里预先向江公子道贺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书坊同道 江云呵呵一笑,道:“借佟掌柜的吉言了。” “船开了,船开了!”正在这里说着,船上有船夫大声吆喝,紧接着巨大的船身一震,渐渐的驶离岸边,驶向江心。 佟掌柜这时笑着道:“江公子,我们也别在这里光顾站着说了,你且随我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江云也没多说,就由对方领着,走进了楼船后面的舱房。 进入舱中,光线一暗,挑开一道垂帘,只见里面地方尚是宽敞,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放着一些瓜果点心,几个穿着文士装束的男子围着桌子散乱而坐,正在那里谈笑风生。 这几人看到佟菱玉进来,当即就停了说笑,齐齐起身招呼道:“佟掌柜!” 目光又齐齐落在了江云的身上,心中俱在猜测对方的身份,有性急的已经在问道:“佟掌柜,这位年轻小哥是谁?” 佟掌柜笑着道:“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指着厅中的人,一个一个给江云介绍起来。 “这位是云中子,玉楼春,情梦啼就是他的大作!” “这位是梅河居士,著有离魂记,珍珠船,都十分受到欢迎。” “这位是抱石山人,代表作是凤娇梨,绣红线,是一位老前辈了。” “这位是司马青台,走的是侠情一派,也算独树一帜,代表作有红粉娇娥,剑胆琴心……” “这位是空谷野老……” 佟掌柜一一给江云介绍,江云顿时就明白,这几人原来都是书坊名家,写的就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小说,有人的名字,作品,他还曾经在脂砚斋听说过,见到过。 这几人年纪都在中年以上。那抱石山人年纪最长,是个鬓发已斑白,貌不惊人的老翁,若是在书坊间见到。谁也不会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老翁,竟然就是写出凤娇梨,绣红线这样大作的作者。 这也并不奇怪,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小说,本就是离经叛道,不入读书人的正途,被正经读书人所不屑,不齿,从事这行当的,也大多是一些落魄不得志,科举功名无望的读书人,这些人大部分年事已高,潦倒落魄。以此为业,养家糊口罢了。 虽然也有不少闷骚的年轻读书人喜欢看这类书,但也大多偷偷摸摸,不欲人得知,否则传扬出去,就是坏了名声,为士林不齿。而从事这行业的年轻读书人更是凤毛麟角,几乎没有,大部分年轻读书人还是不忘科举功名,正经圣人经书都看不过来。哪有时间涉猎写作这个。 所以这些人此刻万万没有想到,佟菱玉带进来的这位年轻小哥,是他们的“同道”,当然。严格来说,江云也算不得他们同道,写这类才子佳人书,只是他的一项副业,他的主业自然还是科举功名。 “这位年轻公子是……”在佟菱玉给他们介绍一番之后,有人又忍不住问了出来。他们猜想。佟菱玉不会无缘无故这个时候把此人带来跟他们相见,因此有人猜测,莫非此人是某个大书坊的少东家,跟他们谈生意来的? 想到这里,众人言谈倒是显得客气了一些,毕竟大书坊的少东家,可就是他们的大主顾啊。 佟掌柜此刻便指着江云,吟吟一笑,替众人介绍道:“大家可能想不到吧,这位江公子,就是江上钓叟,如今风头正劲的西厢记的作者!” 什么,此人就是那个江上钓叟,如今声名鹊起,那本市面上正十分走俏的西厢记的作者? 这些人闻言都大吃了一惊,大出意料之外,一个个都愣在了那里,一脸古怪的盯着对方,若不是佟菱玉介绍,他们万万想不到,那位如今风头正劲的江上钓叟,就是眼前这么一位年仅弱冠的翩翩少年郎。 明明是江上钓叟,一个江上钓鱼的老头么,怎么会是这么一位年轻小哥,这不是坑人么,虽然笔名当不得真的,但也不能这般不靠谱吧,此刻众人都不由有啼笑皆非之感。 “佟掌柜,你不会是跟大家开玩笑吧,他真是那个江上钓叟,西厢记的作者?”有人不信,当即就问了出来。 佟菱玉正色道:“一点不假,这位江公子,正是西厢记的作者,江上钓叟。” 看着佟菱玉一本正经之色,众人虽然感到几分荒谬,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结果了。 作为一本正十分走俏的小说,西厢记他们这些人也都闻名,翻看过,看过之后,自然就认为,这虽然是一个新手之作,但其中的文字言语老道熟练,绝不是一般的新手能够写出,说不定就是某位名家的冒名之作。 现在得知,眼前这位年轻小哥,就是这本西厢记的作者,这让他们吃惊意外之余,难免感到几分荒谬,这么一位少不更事的年轻小哥,只怕都不知情为何物吧,岂能写出才子佳人间这般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离离合合,缠绵悱恻的故事? 正当众人在这里面面相觑,感到荒谬荒唐的时候,一位梳着双丫髻,清秀可人的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朝着佟菱玉盈盈一礼,说道:“佟掌柜,夫人请你过去呢。” 佟菱玉当即就招呼一声道:“你们在这里慢聊,我先去一下。”说罢她就跟着那年轻丫鬟出去了。 “原来你就是江上钓叟啊,真是见面不如闻名,那本西厢记我看过了,不过尔尔,情节老套肤浅,东拼西凑,拾人牙慧之作,不过你年轻识浅,力有未逮,能够写成这样,倒也是并不意外,可以理解的了。” 在佟菱玉走后不久,座中一位面容削瘦的中年文士当即就发难,轻蔑不屑的眼神斜睨着江云,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评点道。 从佟菱玉刚才的介绍,江云记得这人就是云中子,写过什么玉楼春,情梦啼,他不明白对方为何此刻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当场发难,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自古文人相轻,不服气是很自然的。 其他人倒是有些明白,为何这云中子如此这般的其中一点缘由。这云中子最近一本新作痴女怨刚刚出来,原本踌躇满志,打算好好占一时风头,可是没想,西厢记一出,把这本痴女怨给打压的体无完肤,虽然不至于无人问津,但是众人注意议论的焦点都被那本西厢记吸引过去了,对这本痴女怨的关注度自然就少了,以至于连销量都不是很理想,比起预期差了不少。 这如何不让云中子对这本西厢记又气又恨,如今见到正主在这里,当场言语挑衅发难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本西厢记,这些人都闻名翻看过,平心而论,写的是不错的,哪有云中子说的这般不堪了,这些人心中暗骂这云中子老而无耻,倚老卖老,睁眼说瞎话,但也只是心中编排一下而已,他们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吱声,明智的保持了沉默,看起了热闹,他们跟江云也素无交情,没有必要因为对方而得罪这个云中子。 “那本西厢记,格调就不高雅,那个崔小姐原本已订婚,未婚夫家也是门当户对,好一对金玉良缘,可那张生偏偏要跑出来横刀夺爱,拆散人家姻缘,这种小说,教坏风俗,污秽龌蹉,实不足取!”那云中子还在那里口沫横飞,义正词严的抨击。 座中其他人听了,心中又暗骂一声老而无耻,心说你云中子书中,这种棒打鸳鸯的事还少了,你那本情梦啼,说的难道不是千金小姐悔婚,跟着一位穷秀才私奔的事? 那些闺阁小姐,村姑丫鬟就喜欢看这个调调儿,大家都是这么写的,你还有老脸说人家? 不过这些人依旧只是暗中编排,不会当面站出来指责什么的。 “年轻人,我劝你还是趁早封笔算了,你还年轻,自当以科举功名为重,作为读书人,圣人经书才是大道,科举功名才是正途啊,你若再执迷不悟,误入歧途,走歪门邪道,不及早悬崖勒马,以后定穷途末路,悔之晚矣。”云中子看到江云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说,心中更是得劲起来,又滔滔不绝,苦口婆心的劝说。 这番话说的座中其他人都不禁老脸发热,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们就都是一些科举功名的失败者,受困场屋多年,屡试不第之下,才不得已熄了这科举功名之念,写这些“不正经”的书,聊以养家糊口罢了,云中子现在这般说,简直是在打他们的脸,同样也打了他自己的脸。 这个云中子,简直是没脸没皮了,为了打击这个年轻小哥,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都说的出来啊。众人心中暗恨,可以说这个云中子已经犯了众怒了。 “年轻人,良药苦口利于病,良言逆耳利于行啊,我这都是肺腑之言,见你误入歧途,不忍心之下,为了你好才这般说,,你不要执迷不悟,听不进去啊。”那云中子还在继续絮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无我有 江云实在受不了对方的聒噪,说道:“这位老先生此言差矣,难道就不可以鱼与熊掌兼得,既努力科举功名,闲暇又写文以助进学,这未尝不可啊。” 云中子听得一愣,心说我有这么老吗,他捋了捋颔下美髯须,心中十分不满,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个了,听到江云的说法,瞪大眼睛道:“这可能吗,你若是真有志于进学,哪有多余空闲时间写书,我看你写那本西厢记,应该花了一年半载的功夫吧。” 江云道:“实话不瞒老先生,这本西厢记,在下倒没花一年半载的功夫,只花了数天的功夫罢了。” 云中子又捋了捋颔下美髯须,似是提醒对方,他是正值壮年的儒雅美男子,而不是什么老先生,瞪大眼睛又惊讶道:“什么,只花了数天的功夫,这怎么可能,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夸夸其谈,没有人相信的。” 江云道:“我说的就是事实而已,老先生若是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不可能!那本西厢记我看过,上下两册,一共约有五六万字,即使是一个快手,起码也须上月的功夫,若是再仔细构思雕琢,润色文字,那更不止这个时间了,年轻人,你莫要胡言乱语,鬼话连篇,这骗不了人的,只是自欺欺人,让人听了徒生耻笑!”云中子依旧瞪眼捋须,根本不信。 江云道:“我还是那句话,我说的就是事实而已,老先生办不到,就不要以为别人也办不到。” 云中子快被气疯了,他转头看向其他的人,问道:“诸位,你们说,你们相不相信这小子的满口胡言乱语,骗人的鬼话?” 其他人本不想掺合进两人的争吵当中,不过江云的“狂言”让他们也看不下去了。他们当然不相信对方的话,认为对方就是在无理取闹,睁眼说瞎话,那本西厢记上下两册。五六万子,怎么可能寥寥几天就完稿呢,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人不是在胡吹大气,鬼话连篇又是什么。 “这是不可能的!” “我等也不相信!”其他人这时纷纷出言。声援起云中子。 江云慢条斯理道:“怎么不可能,若这本西厢记真花了我一年半载的功夫,那我还要不要科举功名,读书上进了?” 众人听了,又都十分不屑,你这年轻小哥,就是不务正业,误入歧途,正经书只怕都快荒废了,还想着科举功名呢。简直痴心妄想,满口鬼话连篇,不过是自欺欺人,煮熟的鸭子嘴硬罢了。 云中子哈哈大笑了起来,捋须道:“年轻人,为了这本西厢记,你只怕把圣人之言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还想着科举功名,做梦吧,你现在误入歧途还不深。及早悬崖勒马还是来得及的。” 江云道:“老先生此话差矣,实话不瞒你说,在下这次前往府城,正是去参加府试。搏一个童生功名。” 他这话一出,不仅那云中子,座中众人都吃了一惊,对方是去府城赶考,参加府试的?这是真的吗。 他们这些人,大部分人科举功名无望。连童生都不是,也仅仅那位抱石山人,有一个童生功名罢了,听到江云这么小年纪,竟然有机会搏得一个童生功名,都嫉妒羡慕不已。 不过很快,他们就醒悟过来,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是不着调,鬼话连篇,说出的话根本不能当真的,若是真信了他的话,那你就傻了。 “哦,原来小哥此去府城,是去参加府试的么,那真是巧了,某也是去府城赶考的,哈哈——”云中子自己觉得这个笑话很可笑,哈哈笑了起来。 “是么,不知老先生可有县学出具的县试中榜文书?”江云慢条斯理的问道。 云中子满脸戏谑的道:“小哥你若有,我也有,你若没有呢,我也没有。” 江云道:“老先生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有,你真的有么。” 云中子信心满满的捋须道:“你若有,我自然有的。” 看着对方一副送脸上门的样子,江云若是不打一打,还真是过意不去,他当即就从包袱中,掏出一卷文书来,展开亮在空中,道:“老先生,你看好了,我有,你真的有么。” 江云的这一卷文书一亮出来,便有一丝丝莹莹光辉从上面散发出来,一看就不是凡物,这卷县试中榜文书,是由县学出具,上面加盖有三品进士,县令刘朝宗的官印印章,文华灿灿,丝毫做不得假的。 看到眼前这副文华灿灿的文书,座中之人齐齐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拿出这么一副县试中榜文书出来了,有人情不自禁凑上前去,仔细观摩起这副文书, “确实是今年临水县县试中榜文书,格式体例无差,上面有临水县令刘朝宗,教谕王璇的印章,应是不假。” 说话的是那位梅河居士,他年轻时也曾经有幸中过一次县试,见过这份县试中榜文书,不过后面的府试却是落榜了,此后就一直受困场屋,连县试都难再得一中了,童生功名自然无望,灰心丧气之下,就彻底熄了这科举功名之念,学业荒废,投身书坊,倒也混出了一些名声。 “不错,不错,小哥原来是县试中榜之人,可谓少年得志,年轻才俊啊。”一旁的抱石山人也发话了,他是座中仅有的一位有着童生功名之人,他的话等于证实了江云手中这份文书货真价实。 云中子瞪着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他实在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当众拿出了这么一份县试中榜文书,他感觉脸颊此刻一阵劈啪作响,火辣辣的疼。 他刚才可是信誓旦旦的说,对方有,他也有的,言犹在耳,这让他情何以堪,他哪里拿得出这么一份县试中榜文书,只能挺着一张大脸,任由被人打得劈啪作响。 “老先生,你的县试中榜文书呢,就不用再藏着了,拿出来也给大家瞧一瞧,是了,说不定你我还有同榜之谊呢。”江云还没有放过他,一本正经道。 云中子气得脸色紫涨,揪着美髯须,气急败坏的道:“年轻人,不要得意忘形,不过县试中榜而已,你已经误入歧途,浩然之气已散,天道文庙唾弃,此去府试,定然被黜落,榜上无名,休想得这个童生功名!” 座中其他人听了,都不由摇头,这云中子可真是气坏了,风度全失,这话也说得出么,这诅咒人落榜,不亚于杀父之仇啊,人家小哥能跟你急。 江云也不生气,卷起文书收好,慢条斯理的道:“不管中不中,起码还是有机会的咯。” 座中之人一阵无语,这是要把云中子给气疯的节奏啊。 云中子冷笑一声,道:“年轻人,不要太得意猖狂了,不管你科举功名如何,在这里,你都是一个新人小辈。别以为一本西厢记就如何如何了,知道某的痴女怨的单本价格么。” 江云道:“哦,敢问其详?” 云中子扫了一眼座中,原本这单本价格,算是一个私密,是不宜宣之于众的,但是此刻为了找回颜面,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某这本痴女怨,单本的价格,可是六两银子!”他扫过一眼座中,傲然说道。 这话一出,座中之人果然都神色微微动容,暗自惊讶,单本六两银子,这个价格已经十分的高了,他们众人都不及,此前最高的也只是五两银子,这六两银子的价格,相信已经是破了记录了。 没想到他云中子的这本痴女怨,价格竟然这般高,众人心中不忿起来。 江云坐在那里,却是神色不动,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云中子看着冷笑,道:“年轻人,没话可说了吧,你敢说一说,你的这西厢记的价格么。” 众人听了,暗自大骂无耻,对方明显是个新出道山人,这西厢记成绩虽然不错,但价格肯定也高不到哪里去,这云中子拿这个来比,岂不是明明白白欺负人。 江云一时没说话,云中子哈哈大笑起来,道:“怎么,不敢说了么。” 江云无语,便道:“也罢,西厢记的价格,是三两五钱银子。” “哈哈——还以为有多么高呢,原来不过三两五钱银子……”云中子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却在暗骂,什么,三两五钱银子,一个新人竟然有这样的价格,简直是岂有此理。 其他的人却也惊异,没想到这本西厢记的价格,竟然也有这么高,一般的老手,也就差不多这个价格了,对方只是一个初出道的新人,能有这么高价格,已是十分不错的了。 江云又慢条斯理的道:“不过这只是上册的价格,至于下册的价格,那是八两银子。” 什么,八两银子?座中之人齐都愕然,被这个价格给震住了,一个个却是根本不相信,心说这个小哥还真是嘴上无毛,胡吹大气,你要编出一个靠谱的价格,大家或许还被你蒙住了,但编出这八两银子的天价,谁信谁就是傻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士林子弟 云中子嘿嘿冷笑,道:“年轻人,你就吹吧,吹破天也没人相信的。” “什么没人相信?”这时一道娇声响起,垂帘一动,香风袭来,一道丽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佟菱玉回来了。 “没什么,刚才跟云中子老先生探讨了一下科举功名的事。”江云云淡风轻的道。 佟菱玉美目一眨,说道:“江公子年纪轻轻,才学满腹,正是尚好读书时,自然是要以科举功名为重的。至于书坊写书之事,也不着急的,只等空闲有暇动笔即可。不管什么时候,脂砚斋都静候江公子的大作就是。” 看得出来,佟掌柜对这个年轻小哥青睐有加啊。座中之人诧异羡慕,不过他们心中还是关心那个八两银子的价格,虽然知道这一定是那位年轻小哥的胡吹大气,但也想弄清楚真实价格,另外揭破对方的谎言。 不过这事本就属于私密,他们不好公然相问。 佟菱玉吟吟一笑,又接着道:“已经到了青云浦,楼船会在这里暂停一会儿,雍覃夫人已在前阁设下席面,各位这就请随妾身一起,前往赴席。”说完就转身出舱而去。 众人闻言,纷纷抬眼朝着外面看去,果然此刻已到午时,船已经停靠岸边,船行平稳,在船舱中并不觉颠簸。 “雍覃夫人有请,我等荣幸之至!”抱石山人,梅河居士,云中子,司马青台,空谷野老等一干人闻言,都是神色欣喜,纷纷离席,扶正衣冠,神色谨严的随在佟菱玉的后面,往前面楼阁而去,显然对于雍覃夫人的邀请。他们十分欣喜激动。 江云也跟在众人后头,不多时,一行人就来到了船中央那个三层阁楼之所,进了一楼大厅。 在大厅中。摆了两桌酒席,一桌靠前,一桌靠后,大厅前首又设了一桌小席,应该是那雍覃夫人以及贵宾的席位。大厅左右。有不少妙龄丫鬟和青衣仆从侍立着。 佟菱玉招呼一行人在靠后的这桌酒席边停下,不过并没有入席,只是在一旁候着。众人等在那里,神情欣喜激动,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 江云心中诧异,这个雍覃夫人好大的派头,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好奇之下,他看向旁边一个形貌有些猥琐的老头,记得刚才佟菱玉介绍对方是空谷野老,有玉闺红。痴娇丽等作品,当即就朝对方一拱手,小声问道:“敢问山人,这雍覃夫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空谷野老一听,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惊讶道:“你竟然不知雍覃夫人之名?哦,是了,你年轻识浅,不知道雍覃夫人之名也不足奇怪。” 江云嗯了一声,道:“那么请教山人?” 空谷野老小声道:“雍覃夫人出身河内巨族崔家。如今正是万卷书斋在这江左西道的大掌柜。” 江云一听,原来如此。万卷书斋之名,他当然如雷贯耳,这是分店开遍整个大陆的庞然大物。清河镇上就有一家万卷书斋的分店,他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就出自那里。 这个雍覃夫人原来是万卷书斋在这江左西道的大掌柜,这身份果然是不同寻常,难怪佟掌柜,以及空谷野老这些人如此恭谨巴结。 不说佟掌柜。脂砚斋虽然在本地小有名气,但跟万卷书斋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若是能够跟万卷书斋攀上交情,对脂砚斋的生意不言自明。 就是空谷野老这些人,若是能够得到这万卷书斋大掌柜的高看一眼,那无疑立时身价百倍,名声就不止限于本地一处一隅了,在外州外府打响名声,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作为一向做“正经”生意的巨型书斋,万卷书斋看不看得上这个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小说的生意,就不知道了。 候了不多时,听得一阵谈笑声起,从外面又走进一行人来,这些人都是年轻读书人,一个个锦衣美服,华冠玉带,气宇不凡,一看就是出身书香大族的子弟,而且都有不俗的功名。 这些人进来之后,目光朝着佟掌柜他们这一群人扫了一眼,没有理会,径直去了靠前的那一桌席位坐了下来。 “他们是谁?”一位身穿天蓝色襕衫,脸上带着若有若无傲色的清俊青年坐下之后,朝着佟菱玉一行人瞥了一眼,问旁边的一位同行士子道。从他身穿襕衫,腰间系着的二品白虎银带来看,此人无疑有秀才功名。 被他问起的,同样一身襕衫,腰系三品玄武银带的年轻士子,闻言朝着佟菱玉他们那边扫去一眼,不在意的道:“管它呢,也许是雍覃夫人的管家仆从。” 原先那人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多想,当即就朝着佟菱玉这边招了招手,喊道:“喂,哪位管家,过来问话。” 被他这么一喊,佟菱玉这边一行人,都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云中子火气最大,此刻手捋颔下美髯须,努力表现出几分道貌岸然的气度,意思是说,年轻人,你眼睛看亮一点,我等是有身份的宾客,哪里是什么管家仆从。 那天蓝色襕衫青年注意到他,便又朝这边招了招手,喊道:“就是这位美髯须管家,请过来有事相问。” 云中子一听,气得脸都绿了,差点把颔下美髯须给揪下几根,这人不是故意找茬的吧,简直是欺人太甚。 佟菱玉这时走上前一步,朝着这位天蓝色襕衫青年施了一礼,道:“这位公子有礼了,公子认错人了,我等俱是雍覃夫人的客人,并不是管家仆从。” 那天蓝色襕衫青年哦了一声,目光又在众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似是有些不信,道:“你们当真是雍覃夫人请来的客人?” 佟菱玉点头道:“当然是的。” 那天蓝色襕衫青年拱拱手,道:“原来如此,那是郭某误会了,失礼,失礼。” 佟菱玉倒是没有计较,又退了回去。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旁边有士子发问。 “没什么事,就是刚才郭兄认错了人,把那些人当作了雍覃夫人的管家仆从,哪知人家也是雍覃夫人请来的客人。” “也是雍覃夫人请来的客人?不会吧。”有人朝着佟菱玉一行人那边扫去几眼,深表怀疑的道。 也难怪这些人心中怀疑,佟菱玉这一行人,个个都“貌不惊人”,一看就都没有什么功名位格在身,有特别修行了观气之术的秀才,甚至看到他们身上的浩然之气散而不聚,晦暗混沌,也只有其中一位年轻少年,像是一个“正经读书人”。 就这么一群人,也会是雍覃夫人请来的客人?难怪他们心中会有所起疑了。 “既是雍覃夫人请来的客人,为何不落座,你们到底是何人,若是假冒雍覃夫人的客人,可知后果如何!”座中一位年轻子弟当即就发难喝问。 云中子,空谷野老这一行人顿时又是尴尬,又是气愤,佟菱玉忙伸手止住众人的怒气,又走上前来,说道:“妾身是脂砚斋的掌柜,正是雍覃夫人请来的客人,不知为何公子要怀疑呢。” “脂砚斋的掌柜?脂砚斋?你们听说过吗。”座中一位问旁边的同行道。 “没有听过,好像是一个书斋的名字?” “脂砚斋,是了,我倒是曾听闻一二。”座中一位年轻士子说道。 “哦,这么说脂砚斋还有点名声?”有人问道。 那位年轻士子露出鄙夷之色,道:“听闻这脂砚斋,出售的都是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小说,不登大雅之堂,不过倒是颇受一些闺阁小姐,夫人丫鬟,村姑村妇的欢迎。”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就都明白过来了,原来这脂砚斋,就是一个专门经营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小说的书斋,那些才子佳人小说,他们当然也听闻知晓,不过他们都是有志于科举功名的士子,正经读书人,自然不屑于看这些歪门杂书,当然,即使其中有人看过,此刻也是万万不能承认的,而且一定要表示出轻蔑不屑的立场,否则他就不用在士林混了. “原来如此,这个脂砚斋,原来是这么一个书斋啊!” 当下座中就纷纷响起了一片叱责不屑之声,仿佛不如此,不能表现出他们轻蔑不屑的立场。 “那么这几位,想必就是脂砚斋的山人了。”众人又开始把矛头对准云中子这一行人。 “你们也曾是读书人,为何不走正道,写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可还记得当初读书时的那些圣人之言?” “我辈读书人,一旦身入文道,就当谨记圣人教诲,坚守大道,九死也不改其志,岂能中途改节,背信弃义,自甘堕落。” “他们已经离经叛道,不配称是我辈读书人了。” “你等还是速速退去,我等耻与你等为伍。”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讥讽嘲笑,把抱石山人,云中子,梅河居士,司马青台,空谷野老等人说得满面羞惭,又是羞愤又是气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无地自容。(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雍覃夫人 佟菱玉担心众人发怒,跟这些士子们起了冲突,一个劲的使着眼色,叫他们稍安勿躁。不过她此举是多余的,云中子,抱石山人这些人,除了抱石山人有童生功名之外,其余的人连童生都不是,眼前的这些年轻书生看着大部分都有秀才功名,他们根本招惹不起,即使发作也只是自取其辱的份。 何况他们被这些人骂到痛处,心虚惭愧,半点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所以心中虽然羞愤,但都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咚作响,从楼上走下一行人,中间一位三十许的花信少妇,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波含春,气度雍容华贵,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雍覃夫人了。 在她的身旁,走着一位年轻玄衣女子,身姿丰盈窈窕,步伐轻盈,乌黑的秀发绾着流云髻,髻间插着几朵珠花,额前垂着一颗白色珍珠,肌肤雪白如玉,只是面上蒙着一层黑纱,看不清底下真实容貌,露出来的一双漆黑秀眸带着几丝清冷。 在两人身后,还跟随着一些丫鬟仆从。 看到雍覃夫人下楼,刚才还指着佟菱玉一行人非议嘲讽的一众年轻士子,顿时停了议论,纷纷起身向着对方行礼问好。 “见过夫人!”他们向着雍覃夫人行礼问好,目光却多落在对方身旁的那位年轻玄衣女子身上,对方虽然黑纱蒙面,看不清真容,但从展露出来的风姿,让人忍不住想象,面纱底下,一定是位美貌佳人无疑。 “夫人!”佟菱玉也含笑裣衽行礼。 在佟菱玉身后,抱石山人,云中子等人顿时也明白了眼前这位贵妇人的身份,就是雍覃夫人,万卷书斋在这江左西道的大掌柜。 “某抱石山人见过夫人!” “云中子见过夫人!” “梅河居士见过夫人!” “司马青台见过夫人!” “空谷野老见过夫人!” …… 抱石山人等人纷纷忙不迭的跟着行礼问好。江云倒是站在那里没动。 “诸位公子免礼,请坐!” “诸位山人,居士免礼,都请坐吧。” 雍覃夫人微微含笑。目光扫过佟菱玉身后一行人,并没有多停留,不过却在江云身上多留意了一下,只因为这一行人中,对方一位弱冠少年显得十分醒目。 “菱玉。你过来吧。”雍覃夫人又朝着佟菱玉招了招手。 佟菱玉让江云等人落座,自己就走上前去,随着雍覃夫人去了前首的小席坐了下来,雍覃夫人坐了首位,玄衣女子坐在她左边,佟菱玉推辞一番,在后边坐下了。 那些年轻士子见到,佟菱玉竟然这般受到雍覃夫人看重,去了前席落座,心中都感到惊讶意外。有的人以致在想,刚才的言语冒犯,是不是把这位脂砚斋掌柜得罪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没,这些人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些年轻士子不是出自豪门高第,就是书香世家,自然也不会把一位书斋掌柜放在心上,当下也纷纷落座。 江云等人也都在后面的桌位上坐了下来。 这时有侍女仆从走了进来,络绎不绝流水般的端上各色美酒佳肴,放在众人的席上。 “姑姑。那些人是谁?”那年轻玄衣女子坐下之后,剪水双眸朝着后席那一行人扫过,随口问道,那一行人看起来身份低微。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才是,难怪她有些疑问。 雍覃夫人笑着一指旁边的佟菱玉,对年轻玄衣女子道:“清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脂砚斋的佟掌柜。” “佟掌柜,这是我侄女清妍。”雍覃夫人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玄衣女子。 “原来是清妍小姐。不愧是河内崔家的闺阁千金,气质如明珠仙露,玉女下凡啊。”佟菱玉笑着恭维道。 “清妍见过佟掌柜。”玄衣女子崔清妍略略一点头,神情依旧带着几丝清冷。 雍覃夫人对自己这位侄女似是十分怜爱,又给对方解释道:“你问的那些人,都是佟掌柜书斋的山人。” 玄衣女子崔清妍闻言,秀眸中闪过几许惊讶,难道那些人,都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知名大儒?要知道,在这里,能够出书立言,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雍覃夫人似是猜知她心中几分所想,也没有顾忌旁边的佟菱玉,凑过头去,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声。 玄衣女子崔清妍眼中露出恍然之色,随即闪过一抹轻蔑不屑,她出身河内巨族崔家,是崔家嫡系千金小姐,作为千年书香世家,家风谨严,她虽然也读过万卷书,但是那类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歪门杂书”,却也不曾看过。 “原来是一些歪门邪道,不入正途的腐儒俗才,姑姑为何把他们当作座上客?”玄衣少女崔清妍语含不屑的道。 雍覃夫人扫了旁边佟菱玉一眼,尴尬一笑道:“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类杂书虽不入正途,但也不能说是歪门邪道,所写也都是一些风雅世情,休闲消遣,倒是在闺阁市井中颇受欢迎。” 玄衣女子崔清妍秀眸一闪,没有多说,似是再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佟菱玉这时在旁边吟吟一笑道:“清妍小姐有所不知,其实此类杂书,也有一些精品,足可一观的,就比如最近很是受到欢迎的西厢记,就十分不错。”她有意向对方推销,像对方这样的书香巨族的千金小姐,无疑是巨大的潜在客户,若是说动对方,说不定就能带来一大群的客户。 可惜玄衣女子崔清妍神色不动,说道:“佟掌柜所说,或许不是没有道理,但清妍涉猎诸子百家之书尚来不及,对这类旁门杂书,并没有丝毫兴趣。” 见到对方这么说,佟菱玉倒不好再劝说什么,只得咽回了接下来的话。听到对方这番言辞,陡然想起对方的名字有点耳熟,记起什么,神色不觉动容,心中暗自惊讶道,莫非这位清妍小姐,就是那位清妍? 雍覃夫人这时端起酒杯,起身招呼客人,那些年轻士子,山人,居士等,也都纷纷起身举杯,共饮了一杯 坐下之后,那些年轻士子心里头却一直很是不得劲,看着邻桌的那一群“腐儒酸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试想想,他们是什么身份,个个出身书香世家,都有功名位格在身,可说本地一时俊才,可是现在却要跟一群不登大雅之堂的腐儒酸才坐在一起,举杯共饮,这算什么事,简直是降低了他们的身份,耻与之为伍。 不过,他们都是受到雍覃夫人邀请而来,若是骤然不忿离席,失了礼数也不好。听说万卷书斋这次准备在府城的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天一阁”举办一场书会,这也算是整个江左西道文坛的一场盛会,他们自然不能缺席,若是得罪了雍覃夫人这位东道主,这场书会他们也别想着出头了。 另外,此刻他们更是不愿意走了,只因为见到了那位神秘年轻玄衣女子。这神秘年轻玄衣女子虽然面罩黑纱,掩去了真容,但是从外面显露出来的风姿,已是一位美貌佳人无疑了。 这倒也罢了,更让人动心的是,这位玄衣女子的身份。这玄衣女子跟随在雍覃夫人身边,两人关系状似十分亲近。 而雍覃夫人是谁,出身河内巨族崔家,那么这位玄衣女子,极可能就是崔氏女了。作为河内巨族,千年书香世家,崔家海内知名,而崔氏女更是以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而闻名,多少豪门高第,权贵世家,以娶一位崔氏女而为荣,能够娶到一位崔氏女,足以光耀门第,炫耀四方,让人羡慕不已了。 现在猜测到,眼前这位神秘玄衣女子,很可能就是一位崔氏女,这些年轻士子自然都情不自禁动了心,越发眷恋不会离去了。 若是能娶到这么一位崔氏女,那就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他们自身在家族的地位也会越加巩固,更何况,眼前这位玄衣女子,是这么一位风姿脱俗的美貌佳人。 座中的一众年轻士子无不心旌摇曳,露出思慕之意。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忘记,顾不得旁边的那一桌“讨厌”的人,心思都在那位带点神秘的年轻玄衣女子身上了。 “夫人身旁的那位年轻女子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夫人的本家亲戚子侄?” “这么说,她很可能就是一位崔氏女了。” “应该不假了,果然不愧书香世家闺阁千金,知书达理,秀慧贤淑,气质如兰,如明珠仙露,名不虚传!” “刚才我看到她向我这边看来,莫非是对我有意?” “呸,别自作多情了,她看得是我,不是你。” …… 众人就在这里接头接耳,议论纷纷。 至于旁边另一桌,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大家都是吃得多,说的少,虽然说是薄酒,但这席面上的美酒佳肴,这些人也不是能够时常品尝的,所以都是闷头吃喝,大快朵颐,吃了个不亦乐乎。(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奇闻趣事 “诸位都是本地年轻俊杰,不知最近可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年轻英才传闻或者有趣的士林佳话?”席间,雍覃夫人含笑朝着前面一桌的众年轻士子问道。 众年轻士子纷纷四顾,要说特别出众的年轻英才,那不好说,他们自诩都是年轻出众的英才,谁也不服谁,只是这自吹自擂的事情也不好做,还是要别人吹捧来的好。 在雍覃夫人话声落下之后,席间一时安静,有点冷场了。 这时就见一位年轻士子站了起来,轻笑一声道:“要说最近传闻特别出众之才,倒是有,不过不是英才,而是呆才,而且其人之事有趣是肯定的,相信在座之人听了之后,一定会解颐一笑,只是算不得士林佳话,只是一个笑话罢了。若是夫人以及诸位同道不嫌唐突,在下倒是可以讲讲。” 听了他的这番话,旁边的一众人都是催促他快讲,雍覃夫人也是一副兴致盎然的神色,看向这位年轻士子,问道:“这位公子是……” 那年轻士子一拱手道:“在下陈明宇,临水县清河镇陈家人氏。” 雍覃夫人神色一动,道:“莫非是曾任国子监祭酒的陈老翰林的陈家?” 陈明宇道:“正是。” “果然是书香门第,陈公子一表人才啊。”雍覃夫人点点头,又道,“陈公子有什么趣闻请讲,妾身等也跟着长个见闻。” 在听到这陈明宇自报家门名字的时候,旁边一桌的江云就听到了,听对方说是临水县清河镇人,就留了一点意,转头看去,待见到对方,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初在清河镇万卷书斋跟自己竞价争夺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的那位陈家公子哥么,后来在清风楼,他还再次见到了对方一面。对方带人去找那位清漓公子的麻烦,不过却被那位清漓公子一声“大象魔音”喝退,狼狈而逃。 没想到在这座楼船上又见到了这人,听他的说话。他心中陡然浮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对方要说的,不会就是他那些“光辉事迹”吧。 他还真没料错,这陈明宇要讲的,还真是他的光辉事迹。陈明宇也没料到,他接下来要讲的趣事的正主人,此刻正也在船上,跟他只是一桌之隔。他对邻桌这些腐儒酸才不屑一顾,并没有怎么多留意,而且当初他在意的是那位跟他竞价,夺了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让他丟了一番丑的清漓公子,对江云的印象倒不是很深刻,所以并没有认出来。 只见他当着众人面。就侃侃而谈了起来,道:“这位仁兄,如今在我临水县,可是名声大噪,风头出尽。先说他的一首歪诗。此人是我清河镇清河书院的一名学童,当日书院教授出题,要众学生以风为题,写一首言志诗。书院学生们就各个写诗交卷,其中也有不俗的佳作,比如其中一位学童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就出语不凡,可惜当时其人只得了这一句,只能算是半首诗……” 原本大家都没有怎么在意。各自吃喝,听到这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之后,这才神色动容,留意了起来,开始侧耳倾听。 “好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简直说出了我郭茂心中抱负,我当借此浮一大白!”座中那位天蓝色襕衫的郭兄,当即就拍桌叫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听到这里,那位雍覃夫人也是不禁欣然赞叹,道:“此处果然是人杰地灵,十步之内必有才学之士啊。” 那位玄衣女子崔清妍听闻此句之后,清冷的眸子中也不由泛起几丝波动。 听了雍覃夫人的赞赏,陈明宇也是一阵得意,虽然赞的不是他,但同为清河镇人士,他也与有荣焉。 “陈兄,此人是谁,我当要见一见!”那位郭兄又忍不住问道。 陈明宇道:“那人名叫陆文鹏,听说只是一位尚未进学的学童,不过今次已经过了县试,相信后面连中连捷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顿了顿,又接着道:“当然,我要说的有趣的事和人,并不是这位陆文鹏了,而是另有其人……” 听到这里,已经被这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勾起了兴致的众人,都侧耳倾听下去,心中暗自惊讶,难道还有比这一句更绝妙的不成。 而听到这里,一旁的某人已经确定,他要说的是谁了,一阵无语,只得默默低头吃喝。 只见陈明宇继续说道:“此位仁兄,当即也作出了一首,名字叫做东风吹,我便替诸位吟诵一下。” 众人都好奇心起,纷纷侧耳倾听,唯恐遗漏了精彩之处。 “东风吹,战鼓擂,美人醉,盼君回,捷报飞,壮士归……”陈明宇朗声吟诵,众人听了,觉得这首诗有点怪,也算是少见的三言诗,听起来中规中矩,也不见什么出奇之处啊。 “陈兄,这首诗只能说差强人意,跟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比起来,可是差了不止十里地。”那位郭茂郭兄忍不住就评论道。 “郭兄别急,下面还有呢。” 在众人嘀咕奇怪中,陈明宇继续吟诵下去道:“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之世谁怕谁!不是西风压东风,就是东风压西风!” 陈明宇念完,全场一片短暂沉寂之后,没有意外的,随即爆发起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 “我的天,太好笑了,竟有此等歪诗——”众人都一时笑得东倒西歪,乐不可支。 “扑哧——” 前席中,佟菱玉倒好,她在清河镇,对这首有名的东风吹歪诗早就有所耳闻,而雍覃夫人却是第一次耳闻,听到这里,嘴角一抽搐,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那位玄衣女子崔清妍,一愣之后,也不禁莞尔,随即衣袖掩面,玉掌使劲捂着檀口,让自己不至于笑出声来,作为千年书香世家,崔家家风谨严,不论男女子弟,从小都受到严谨礼仪教导,崔清妍作为崔氏嫡系闺阁千金,也是谨守礼仪,这淑女风范还是要讲究的,若是当场笑出声来,岂不是失仪了。只是从她表情看,也是忍得十分辛苦。 “噗——” 大厅后面这一桌,山人居士这些人,在听到陈明宇念出的这一首东风吹之后,也是不可避免的一阵哄堂大笑,那梅河居士口中原本正咀嚼一块鸡肉,这时猛转头,直接把嘴中之物都喷了出来。 云中子不幸的正坐在他旁边,梅河居士的这一口,直接喷在了他的头脸上,喷了他一个满头满脸,原本正张嘴大笑的云中子顿时愕然,表情凝固,陷入石化当中。 看到云中子的惨状,座中之人直接笑倒在了桌下。 座中唯一能够保持淡定的,只有江云了,不过此刻众人都笑得东仰西歪,自顾不暇,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状。 过了好一阵,众人才都缓过气来,有人笑骂道:“陈兄,你这是编的故意逗大家乐吧,哪有这么呆气的人,作出这等歪诗。” 陈明宇一本正经的道:“此事绝对是真的,其人其事都已经在县中传扬遍,一问就知。此人迂腐可笑之事,还不止这一桩呢。就是前一阵子,此人要去县中参加县试,又闹出了一桩大笑话。” 众人听了,又都露出好奇之色,纷纷询问。 陈明宇就接着道:“按照本县惯例,在县试之前,会在城隍庙前举办一场灯谜会,县里的大人以及缙绅世家都会参与出题,是本县一场盛事,那人要去参加县试,这个城隍庙灯谜会自然也参加了。” “在城隍庙灯谜会上,还真别说,此人倒是有点急智,还真让他解出了本县教谕王璇大人的一道灯谜,王璇大人灯谜出的谜面是‘何谓信?’打一句圣人之言,当时大家都引经据典,各抒己见,可惜都没猜对,最后此人说出答案,‘不失人,亦不失言’,竟然就此猜中!” “这也算是一件雅事,何谓一桩大笑话?”有人就问道。 陈明宇接着道:“若仅是如此,那当是雅事一件,可有趣的是,王璇大人在谜灯中只搁了一枚铜钱作为赏钱,这本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若是其他人见了,自然都一笑罢了,不会在意,可是那人在见到谜灯中只有一文铜钱的赏钱后,偏偏就犯了呆气,不乐意了,等王璇大人请人来邀他一见,他竟然当场发作起来,拒绝了王璇大人的邀请,而且还当众把那枚铜钱掷还给来人,并让来人回告王璇大人,说什么这一枚铜钱不敢笑纳,如数奉还的浑话,闹了一场大笑话。” “哈哈,果然是有趣,这人也是奇葩,不知道一文铜钱跟王璇大人的赏识,孰轻孰重?这样一来,岂不是把那位王璇大人得罪惨了。” 有人笑说道,其他的人也都纷纷摇头,觉得这果然是一个迂腐呆气,不可救药的书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岂是巧合 “这人最后的县试,定是被黜落,榜上无名了吧。”又有人笑说道。 陈明宇摇摇头,道:“还真不是这样。” 众人听了,就奇怪了,问道:“怎么,莫非此人最后还县试中榜了不成?” 陈明宇道:“说起来这也真是一件奇事,大家都以为这人这次县试必定是要被黜落,榜上无名的了,但最后县试的榜单一出来,此人偏偏竟然还上榜了,凑巧的是,此人位列榜尾最后一名!” 座中响起一片惊叹,显然对此也感到十分意外。有人发话道:“是了,应该是那位王璇大人爱惜声名羽毛,并没有跟此人一般见识计较,没有蓄意打压报复,而且为了避免流言中伤,说他打击报复一位小小学童,没有容人雅量,反而特地提携照顾了此人,把他提携上榜,列在了榜尾。” “对,应该就是这样的了。” “这位王大人可真是以德报怨,也算真君子了。” “这就叫错有错招,真是岂有此理!” 众人又议论纷纷,自以为是的谈论着。 云中子此刻一脸晦气,好不容易把脸上的油污秽物给揩抹干净了,在梅河居士一个劲的抱歉下,他有气还发作不出来,对方也不是故意的,你能把对方怎么着。 这时倾听到隔桌陈明宇讲的趣事,他心中一动,向着同桌的江云看去,想起先前看到对方展示出来的那张县试中榜文书,他看得更仔细一些,隐约记得对方好像是第六十名,依着惯例,县试每榜只录取六十人,那这不就是位列榜尾么。 难道那位陈公子说的那个书呆子,就是此人,这不可能,没有这般巧吧? 心中疑惑。他忍不住就站了起来,高声问道:“那位陈公子,你说的那人县试中榜,位列最后一名。可是真的?” 陈明宇闻言,朝声音处扫了一眼,见到有人质问,他本就不高兴,而这质问的人。还是令他不齿的一个腐儒酸才,更是没有好脸色,原本不想理会,但为免他人误会他在胡说八道,冷冰冰道:“当然是真的。” 云中子又继续追问一句道:“你说的县试,可就是刚刚结束的今年临水县县试?” 陈明宇不耐烦的道:“当然是的,你问七问八的做什么!” 云中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令得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看了过来。 “你笑什么?”陈明宇心中不觉动了怒气。 “你在说谎!” 云中子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阵神清气爽。颇有占尽风头,意气风发之感。今天不知为何,从一早就不顺,先是被那位什么江上钓叟狠狠打脸,刚才又被梅河居士喷了满头满脸,一肚子闷气正无处发泄,此刻终于有了爆发的机会。 现在自己当场戳破这个姓陈青年的谎言,引来全场注目,大大露了一把脸,说不定还会得到雍覃夫人的赏识。高看一眼,这可是自己咸鱼翻身的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你,你这个腐儒。安敢如此无礼!”陈明宇顿时火了,腾的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瞪着对方,对方一介腐儒,竟敢无端挑衅,说他说谎。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啊。 旁边有人劝说道:“陈兄稍安勿躁!” “这位仁兄,话不可乱讲,你说陈兄说谎,可有什么根据。” “是啊,我相信陈兄,说的就是真事,那个仁兄虽然行事荒唐可笑,但真有这样的书呆也不足为奇。” 云中子哼哼冷笑一声,道:“我说他说谎,自然有确凿的证据。” “哦,你有什么证据,那就拿出来。”有人幸灾乐祸的催促道,乐于看到事情闹大。 当着众人的面,云中子伸手一指旁边同桌的江云,振振有词道:“这位江小哥,就是本次临水县县试第六十名榜尾,其人在此,难道还不能作证么!”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讶然,这事上真有这么巧的事,那陈明宇刚说那个书呆名列本次县试榜尾,这里就出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县试榜尾,戳穿他的谎言了? “你说的可是当真,这人当真是本次临水县县试榜尾?”有人狐疑的问。 云中子信誓旦旦道:“我刚才亲眼见过他出示的县试中榜文书,千真万确,绝对不假,就是本次县试第六十名,大家都应该知道,临水县是中县,县试只录取六十人,这第六十名,不是榜尾最后一名,又是什么!” 看到众人狐疑不定的目光看过来,本不想多事的江云不由一阵无语,心说云中子老兄,你这不是吃饱了没事找事么,你想出风头可以理解,可别把我坑惨了。 见到云中子信誓旦旦,理直气壮,陈明宇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转头朝着江云看去,这一看之下,隐隐觉得有些面熟,却始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当初两人在清河镇万卷书斋的一场争执,他根本没有在意,对对方没有多少印象,他在意的,是那位竞价赢了他的清漓公子。 “你当真就是本次临水县县试的第六十名,榜尾最后一名?”他瞪着对方问道。 “江小哥,把你的县试中榜文书拿出来,给他们瞧瞧,白底黑字,上面有临水县令刘朝宗大人,教谕王璇大人的官印印章,难道还会有假不成!”云中子又理直气壮的朝江云说道。 这一下,厅中大部分人都有些相信了,云中子说的只怕就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陈明宇说的就是假的了,没想到,对方编了一个笑话故事,却被相关人出现,当场揭穿,也算是一件奇闻了。 “我是,怎么了。”江云心中一边大骂云中子的多事,口中一边淡淡说道。 “不可能,你在说谎,你们两个都在说谎!你可敢把你的县试中榜文书当场亮出来瞧瞧!”陈明宇有些气急败坏,认定两人就是故意串通起来,跟他找茬。 “我说了是就是,为何一定要拿出来给你们看,你们若是不信就算了。”江云哪里耐烦拿出什么县试中榜文书来给他们看,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陈明宇一听,顿时更是怒了,越发认定,对方不敢拿出来,就是心虚,就是串通起来,故意跟他作对,拆他的台,看他的笑话,简直岂有此理!他当然心里明白,他刚才说的事,那都是千真万确,整个临水县中都传扬开的真事啊。 “你不敢拿出来,就是心虚,你根本就不是本次临水县县试榜尾最后一名!你们两个串通起来,污蔑我说谎?岂有此理!。”他怒声道。 见了此状,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也不知两方到底是谁在说谎,谁说的是真了。 江云没再理会,自顾自的吃喝,看到某人一副说谎了还心安理得的架势,陈明宇也是火了,当即又怒气冲冲喝道:“小子,我奉劝你,赶紧拿出那张县试中榜文书,若是拿不出来,就赶紧向本公子赔礼道歉,承认刚才是污蔑诽谤本公子,否则今天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江云也是一肚子火,感觉莫名其妙,慢条斯理的道:“笑话,我不会拿出什么中榜文书,更不会赔礼道歉。” “你——”陈明宇咬牙切齿,更是气恼。 看到场上气氛有些不对,坐在前席的雍覃夫人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平息纠纷,这时一旁的佟菱玉开口了,说道:“我刚才倒是确实听江公子说过,他此去府城,正是为了参加府试,可知这县试中榜的事,应是不假的,而他也确实是临水县人。” 佟菱玉的这番话,无疑是证明,江云确实是临水县县试中榜的考生身份了,她现在坐在前席,跟雍覃夫人坐在一起,看来跟雍覃夫人关系不错,一些有意相帮陈明宇的士子也不好开口了。 这时江云这一桌上,梅河居士也站起来证明道:“刚才我也确实看过江小哥的县试中榜文书,是本次临水县县试中榜文书不假,而且记得正是榜尾第六十名。” 他的发话,无疑又是一个对江云身份有力的证明了。 不知不觉中,大厅众人看向陈明宇的目光就有些异样了,他们大多相信了江云县试榜尾的身份,陈明宇刚才多半所言不实,被人当场揭穿,恼羞成怒了。当然,对方虽然说了慌,编了那个故事,但也是博众人一乐,无伤大雅的。 被众人异样的目光盯着,陈明宇欲哭无泪,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啊,自己明明说的就是事实,怎么就成了众人眼中的说谎者呢,这若是传出去,他的名声可就毁了,他还怎么在士林中混啊。 “你是不是姓江,叫作江云?”正要抓狂的时候,他也是灵光一现,突然问道。 江云沉吟了一下,无可奈何的道:“是,我正是江云,怎么了。” “哈哈哈——”陈明宇一愣,随即便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不断,响彻大厅。 “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陈明宇还在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见了,却都是一副莫名其妙不解之状,不知对方为什么突然发笑,搞的什么名堂。(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是巧合 “陈兄,你笑什么。”有人忍不住发问。 陈明宇收住笑,指着江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名叫江云,就是那位东风吹兄,为了一枚铜钱而大闹城隍庙灯谜会的那位仁兄啊。”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片愕然,全呆住了,他们刚才没往这方面想,若是这样,那倒是可以解释,双方都没有说谎,只是事情真有这么巧吗,陈明宇说的那位东风吹兄,就是座中的这位弱冠少年? 他们在此哄笑了半天,原来正主人就坐在当面,若是如此,这也太巧合了吧。 众人神色都一片古怪,齐齐向江云这边看来,等着他的解释,可惜江云坐在那里,却丝毫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他能怎么解释,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跟他同桌的这些山人居士闻言也都是惊讶不已,云中子朝江云道:“江小哥,你怎么不说话,那个陈公子污蔑你就是那位东风吹兄,这简直岂有此理,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他们这些人,大多还是不相信这位江小哥就是陈明宇口中的那位东风吹兄。 江云懒得理会他,若不是这云中子多事,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雍覃夫人此刻也是感到几分好奇和有趣,朝着江云这边扫了几眼,问旁边的佟菱玉道:“菱玉,那位少年是谁,莫非也是你们书斋的山人。” 佟菱玉点了点头,雍覃夫人见她承认,心中倒是一阵惊讶,惊讶的是对方的年纪,不由又问道:“不知他写的是什么大作?” 对于这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杂书,她这个万卷书斋的大掌柜也颇有涉猎,而且看过不少。 佟菱玉回道:“他就是那本西厢记的作者江上钓叟。” 雍覃夫人闻言又是吃了一惊,那本西厢记如今风头正劲,书坊中多有传闻。她也听闻过,而且不久前看过,也被吸引住,觉得是一本佳作。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本西厢记的作者,就是眼前这位年仅弱冠的少年,这也太令人意外了吧。 从那西厢记作者的笔名江上钓叟来看,谁都会认为,这本书的作者。应该是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头了,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位年轻翩翩少年,一个年轻少年郎,偏偏取这么一个江上钓叟的名字,这不是故意坑人么。 “此人真的是那本西厢记的作者,江上钓叟?”她不确定的又问道。 佟菱玉再次肯定的点头,道:“不会错的,这本西厢记的稿子,还是我亲自从他手中收来的。” 雍覃夫人这才信了。这时还有一个疑问,又问道:“莫非他真是那首,那首东风吹的作者?” 佟菱玉神色也一片古怪,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倒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江,是清河书院的学生。” 其实那位东风吹兄的事迹她也多有耳闻,而且不少地方跟这位江公子吻合,心中已经多半相信了,只是嘴上还不肯承认。 这时只听那陈明宇得意戏谑的声音又传来道:“实话告诉诸位。那位东风吹兄,正是名叫江云,清河书院的学生,本次临水县县试榜尾最后一名。眼下这位仁兄既然也是临水县县试榜尾最后一名,同样也名叫江云,那么这两人就是同一个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若是大家不信,那么还可以问问脂砚斋的佟掌柜,佟掌柜身在清河镇。想必也听闻过这位东风吹兄的事迹,她可以为我的话作证。” 他的话声落下,众人的目光纷纷又向佟菱玉这边看来,佟菱玉迟疑了一下,便道:“陈公子说的事,妾身也听闻过,只是却也不知跟江公子有什么关系。”她还是想替对方掩饰一二。 座中众人听了,这时心中却已经大半相信,陈明宇说的就是真的,他口中的那位东风吹兄,此刻就在大厅座中,就是那位江姓少年,这听起来似乎荒唐,但事情就是这般巧合。 陈明宇此刻更是得意,戏谑的看着江云道:“这位仁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还不肯承认么!” 江云目光扫过一眼厅中,感觉十分无聊,慢条斯理的道:“我什么时候没承认了,我就是江云,怎么了。” 陈明宇不依不饶的又问道:“那你是不是那首东风吹的作者,曾经为了一枚铜钱大闹城隍庙灯谜会?” 江云道:“是,又怎么了。” 见到他坦然承认,大厅众人这才确定,原来此人,还真是那位东风吹兄啊,只是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对方虽然是承认了,但这理直气壮的口气,好像占着多大理似的,这让人有一种荒谬之感。 那些年轻士子,一个个面面相觑,神色一阵古怪,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跟江云同桌的那些山人居士,也是一个个神色尴尬,跟江云挨着坐的人,一个个都悄悄挪了挪屁股,离得对方远了些。 雍覃夫人倒是感到几分有趣,这时笑了一笑,问道:“听说阁下还是西厢记的作者,江上钓叟?” 江云也是坦然承认,道:“不错。” 那些年轻士子听了,惊讶之余,又都各个摇头,心说这人行事简直是荒唐可笑,年纪轻轻,好好的一位读书种子,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学那些腐儒酸才,写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媚俗文字,这倒也罢了,你写就写了,为何还要这般直言不讳的当场承认,这样一来,声名彻底臭了,毁了,想洗清都洗不干净,以后还怎么在士林中混? 这人果然迂腐呆气,不可理喻,难怪会作出那些啼笑皆非的荒唐事,众人心中都摇头无语。 雍覃夫人妙目一转,又道:“阁下所言只怕未必是实吧,说实话,那本西厢记文字情节老到世故,非一般阅历可以写出来,作者又叫江上钓叟,可跟阁下翩翩少年十分不相符呢。” 那些年轻士子一听,心道这是夫人在给对方台阶下,若是对方借此顺坡儿下驴,承认是捉刀代笔之作,那么今日名声还有保全的机会啊。 哪知江云**的道:“江上钓叟就是我,信不信由你们。”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无语,这人简直是榆木疙瘩,不可救药了。 雍覃夫人也是无话可说,呆了一呆,道:“阁下可真是大才啊。” 江云一本正经的道:“夫人过奖了。” “这——”看到这里,那些年轻士子们再也忍不住,又哄堂大笑了起来。 雍覃夫人也被逗乐了,她倒不是有意讥讽,只是觉得这人怎么说呢,颇有一种笑骂由他,我自宠辱不惊的境界,直白点说,就是厚颜无耻。 那玄衣少女崔清妍清冷的眸子中,也泛起几丝笑意,还带着几丝奇怪,只觉得这是一个怪人。 这时一位穿着锦袍的管家从外走了进来,来到雍覃夫人身边,轻声请示道:“夫人,是不是可以开船了。” 雍覃夫人点了点头,就命人撤去酒席,又换上了香茶。 大船重新扬帆启动,沿着清江向着下游驶去。 大厅中众士子们并没有散去,一边喝着香茶,一边继续在那里谈笑,有了陈明宇这个开头,说一个趣闻轶事,还把正主儿也给炸了出来,也算出尽风头,其他的年轻士子们也不甘寂寞,海阔天空的侃了起来,说的也都是一些轶闻趣事,有真事,也有编的,只是博众人一乐。 大厅中一时谈笑风生,气氛融融,只不过江云他们这一桌倒是有些尴尬,基本插不上话,这些山人居士基本都是闭门造车,孤陋寡闻,哪说的出什么逸事奇闻,即使能够编出一些,但人家也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啊。那些年轻士子们根本看不起他们隔桌的这些腐儒酸才,哪有他们说话的份。 说谈一阵,雍覃夫人朝着身旁的玄衣女子崔清妍扫了一眼,笑了一笑,沉吟一下,这时便吩咐旁边的一位侍女道:“去把那瓶子取来。” 那侍女是她的贴身心腹,一听这话,自然知道夫人所指的是什么,当即就应了一声,快步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她又回转过来,手里捧着一方长木盒子,走到雍覃夫人近前,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夫人面前的几案上。 大厅中那些年轻士子们都注意到这个长方木盒子,纷纷停了谈笑,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一时不知雍覃夫人的用意,不少人甚至想到,莫非这长木盒子中,放着某位名士高人的珍稀墨迹手稿,要让众人当场观摩品鉴? 他们有这个想法也不足为奇,万卷书斋本就是超大书斋,做的就是书本生意,收藏甚丰,随便拿出一些珍稀名贵真迹手稿,自不在话下,若说此刻红木盒子中放的是一卷“圣物”,众人也不会感到特别惊奇,虽然这基本不可能。即使这雍覃夫人手头握有“圣物”,那必也是镇店之宝,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给他们瞧看。 不仅这些年轻士子们好奇注目,就是隔得远一些的那些山人居士,也都被引起了好奇,纷纷向着这边看了过来。 在众人好奇猜测的目光中,雍覃夫人打开了面前的这个长方红木盒子,从里面小心翼翼捧起了一物,亮在了众人面前。(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投壶游戏 这是一个尺许来高的瓷瓶,瓶口窄小,腹部放宽,瓶底又收窄,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人家插花用的花瓶,不过瓶身底色是黑的,黑漆漆发着乌光,上面用一些淡淡的粉彩,绘着四季风景图画,在瓶身四处,还雕缕着一些像符文一样的细纹,隐隐闪烁光华。 这个瓷瓶做工算不得十分精巧别致,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花瓶,虽然感觉有点古怪。 正当众人盯着这个黑乎乎的瓶子,疑惑不解之时,只见雍覃夫人看向众人,吟吟一笑说道:“诸位,船行江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大家来做一个游戏如何?” “不知夫人说的是什么游戏?”有人就凑趣的问了出来。 雍覃夫人一指面前的黑乎乎瓶子,对着众人笑说道:“此游戏可叫做投壶!彩云,你去把掷壶用的小箭发给诸位公子。” 刚才那个拿来红木盒子的侍女答应一声,从红木盒子中,取出一束半尺来长的银白色小箭,来到那些年轻士子们的桌前,把手中的银白色小箭分发给诸人,每人得了一枚。 发完之后,她手中倒还剩了一些,不过朝着隔桌的那些山人居士瞥了一眼,没有理会,径自又走了回去。 这些山人居士们一看,原来这个投壶游戏,没有他们的份啊,虽然心中不满,但他们自知身份低微,也没敢炸刺,多说什么。 那些年轻士子们一拿到那银色小箭,有机灵的就已经明白过来,大声说道:“夫人所说的这个投壶游戏,可是要我们把这手中的银白小箭,投入到那个黑色花瓶之中?” 雍覃夫人点了点头,道:“正是。” 原来如此,众年轻士子们一听,就明白过来了,这只是个简单游戏,不过主人既然有这个兴趣。那么就客随主便,当个无聊消遣也罢。 “不知这个投壶的距离是多长?”有人又问了起来。 雍覃夫人吟吟笑道:“不用多长,只隔着一丈距离就可。” 众年轻士子们一听,顿时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那个乌黑瓶子的瓶口虽然窄小,但若只隔着一丈距离,对他们这些秀才来说,基本闭着眼睛也能投进去啊,这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就是寻常人,相信也能投中个七七八八了。 有人便建议道:“这一丈距离太短,可否再远一点?” 雍覃夫人道:“若是诸位觉得这一丈距离太短,想要隔着远一点投,当然也可以,任由大家心意,但最短不能靠近一丈距离就是。” 众人听了,这是要大家任意选择距离来投啊,莫非是要比拼大家投中的最大距离,谁隔的远投中了。就谁最出彩? 众人觉得明白过来了,这时有人便又说道:“既然是投壶游戏,自然该有点彩头吧。” 他本是随意一说,没想雍覃夫人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投壶,当然是有彩头的,座中诸位,不论是谁,只要投中,就可以得到一副前辈名家玄级真迹手稿的奖赏。可以到我万卷书斋店中,任意选取一副。” 这话一出,这些年轻士子们都惊讶不已,没想到还真有彩头。而且这彩头竟然十分不错。说实话,他们这些人,不是豪门高第公子,就是书香世家子弟,各个起码都有秀才功名,一副前辈名家的玄级真迹手稿。对他们来说,并算不得十分稀奇。 但对方话中说了,这个彩头,可是可以到万卷书斋店中任意选取的,普通的玄级真迹手稿在他们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但若是能够选到一些极品玄级真迹手稿,那也是价值不菲,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等闲可以得到的。 关键点的是,这个投壶游戏看起来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难度,这个彩头可以轻松获得,这个玄级真迹手稿基本就是白送给他们的,他们哪有不高兴的,现在他们不得不佩服,这位雍覃夫人果真是大手笔,对他们简直是太照顾了。 这些年轻士子们个个兴高采烈,喜形于色,旁边的山人居士们,则都是羡慕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个投壶游戏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难度,那玄级真迹手稿,根本就像是白送的,真是白白便宜这些少爷公子哥儿了。 羡慕不已之余,又大是不甘,这样的大好事,可惜他们没有份啊,虽然他们都已经无意于读书上进,一件玄级真迹手稿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但是他们用不着,也可以留待后人,或者拿去售卖啊,能够凭白得到一件玄级真迹手稿,甚至可能挑选到一件极品玄级真迹手稿,这一转手卖出去,起码就是数百上千的银子,这抵得上他们写多少本书啊。 难怪这一下,他们羡慕嫉妒的眼都红了,真是没天理啊,这么大的好事,怎么就落在这些少爷公子哥头上,他们就没份呢。 大厅众人的神色,落在雍覃夫人眼中,这时又轻轻一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个投壶游戏,跟普通的投壶游戏,还是有点不同的……” 众人一听,没有觉得多少意外奇怪,反而释然,心道原来如此,这个投壶游戏果然还另有蹊跷,不是这么简单的,不过这样才符合常理,对方即使是万卷书斋的大掌柜,收藏甚丰,但也不是冤大头么。 不等众人再问,这时雍覃夫人又吩咐那侍女彩云道:“彩云,你把那符笺给诸位公子发下去。” 那侍女彩云答应一声,走过来又从那长方红木盒子中,取出一叠纸笺,朝着众年轻士子这边走了过来,每人发了一张符笺。 那些年轻士子们每人得到一张符笺,低头打量这符笺,只见这符笺淡黄色,长条形,就像一片柳叶,纸笺周围,雕缕着一些细密符文,只在中间空了一行格子,似是用来书写文字。 这些人都出身豪门高第,书香世家,不少识货之人很快就惊讶的认出,这符笺只怕就是上品的“南华笺”。 这南华笺乃是一种特殊纸笺,是东都造纸世家“南华堂”的特产,采用特殊原料,经过数种特别工序制作而成,以此南华笺来书写文字,更容易凝练浩然之气,彰显文采,是读书人眼中的极品纸笺,价值不菲,且难以求得,即使一般世家豪门,都舍不得用,都是当作宝贝收藏起来,等闲不会动用,一般都是像祭祀,年节这样的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使用。 市面上也可以见到一些所谓的“南华笺”售卖,但那其实都是仿制品,虽然也有些效果,但只能算是下品南华笺,真正效果自然比不上真正的上品南华笺。 而这些年轻士子中,有识货的就认出,他们手中的这些符笺,是真正东都“南华堂”出品的上品南华笺无疑。 没想到,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投壶游戏,雍覃夫人竟然会拿出这难得的南华笺来,虽然每人手上分得的只是柳叶般的一小条。有人心中隐隐觉得,这个投壶游戏,看来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众人神色各异中,只听雍覃夫人轻柔的声音又响起道:“这个投壶游戏,便是要诸位在这符笺上写字,写完之后,把符笺缠绕在小箭箭尾投出,就可以了。” 果然如此,看来在这符笺上写的字是关键,当即就有人出声问道:“不知这符笺上写的字,可有什么规矩要求?” 雍覃夫人笑着道:“并无多少要求,几字到十几字皆可,只要是切情切景的一句就可以了。但必须是自己之言,不得照抄圣人之言,或者其他前辈名家之言,否则就是无效的。”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依旧疑惑,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么,只要把小箭投进瓶中,就算赢了,可得彩头?” 雍覃夫人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众年轻士子们听了,有人若有所悟,有人却还是不以为然,这样一来,还是没有多大难度啊,把小箭投进那个黑瓶子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这个彩头还不是唾手可得,简直就相当于白送。 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落在眼中,雍覃夫人倒没有再多说什么,笑吟吟的道:“如今诸位公子符笺小箭在手,就可以进行这个投壶游戏了,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大家要慎重小心哦。” 这时就有侍女端上笔墨纸砚,放在这些年轻士子们的桌上,不过这些人一时并没有立即动手,虽然尚不明究竟,但他们隐隐觉得,这个要在符笺上写的字,应该是一个关键,不能轻忽视之。 “夫人,这个只怕太不公平了吧,为何他们能有这个投壶的机会,我等却没有?夫人为何这般厚此薄彼,对我等视而不见!” 正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在大厅响了起来,炸刺的人正是那云中子,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忍不住跳出来质问,虽然觉得此举可能会得罪雍覃夫人,但在那极品玄级真迹手稿的诱惑面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机会均等 “这——”雍覃夫人没想到有人会当场发难,这个投壶游戏,或者说投壶“斗气”,她确实完全没有把这些山人居士考虑在内的。 这个投壶游戏,其实确实另有玄机,并不仅仅就是一般的投壶游戏了。眼前这个乌黑瓶子,看着不怎么起眼,却不是简单之物,它是前朝“匠王”公输盘的一件传世作品,雅名叫做“量才壶”,俗名就叫“斗气瓶”,不过斗的不是闲气,而是才气。 这“斗气瓶”运用的就是才气相克的原理,在这黑瓶中,已经放了一个小箭,箭尾也缠绕了一张符笺,符笺上也写着一行字,正是那玄衣女子崔清妍所书。 崔清妍的这张符笺占了瓶中,符笺上的文字散发出才气,成了黑瓶镇守之主,若是众年轻士子们投过来的小箭符笺上所挟带才气不足,不足以抗拒瓶中的镇守之气,那是无法顺利投进瓶中的。 所以这个投壶游戏,其实就是相当于小测一下众年轻士子们的才学,雍覃夫人知道自己这位侄女心高气傲,虽是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平素眼高于顶,看不起天下男子。 这也本没什么,对方才学过人,自有这个资本,但问题是对方已经年近二十,终身大事已经是耽误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去年女科得志之后,对方更是心高气傲了,四处游学,求天下奇闻壮观,览天地之广大,以益其文。 现在到了江左,她这个做姑姑的自然不能干看着,倒是想着有江左奇才逸士出来,能够压一压这位侄女的气焰,若是能让对方心动就更好了,她现在弄出这么一个投壶游戏,抱着就是这样一个心思。 但在她看来,后面坐的那些山人居士。不过一些落魄潦倒的腐儒酸才罢了,自然不会有多少才学,这个投壶根本就是投不中的,所以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让他们也参与这个游戏。现在见到有人发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肆!夫人怎么行事,还用的着你们来指手画脚?就你们这样的身份,有资格玩这投壶游戏么。你们可知道,这张小小的上品南华笺。价值几何?给你们用都是浪费了!” 看到云中子出来炸刺,年轻士子们这边自然有人不答应了,跟这些腐儒酸才共处一室,已经让他们十分不爽,浑身不得劲了,哪还能跟他们一起玩游戏,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么。 其他的士子们也都纷纷呵斥,无非就是骂这些山人居士没有自知之明,提无理要求,恬不知耻。而山人居士那边。也不甘示弱,纷纷对骂起来,只是气势被压,根本骂不过对方。 看到场面变得闹哄哄的,雍覃夫人娥眉微蹙,挥手止住众人,道:“大家不必争吵,且听我一言。” 看到她发话,年轻士子们总算停歇了下来,不再骂了。山人居士们那边,已经被骂的气血浮动,冷汗涔涔,这些秀才带了威压的唇枪舌剑。委实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此刻也偃旗息鼓,眼巴巴的看着雍覃夫人。 雍覃夫人沉吟一下,心道,反正他们也是投不中的,我若是不答应他们。外人还会说我小气,舍不得这几张南华笺,也罢,就让他们投一下也无妨。 当即她就说道:“刚才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山人居士们愿意加入这个投壶游戏,那就听凭诸位心意,彩云,给山人居士送去小箭和符笺。” 那侍女彩云闻言,心中大不以为然,觉得这些山人居士参加这个投壶游戏,根本就是不自量力,浪费符笺,她根本就不想送这个小箭和符笺。 “快去吧。”见她不动,雍覃夫人又催促了一句,侍女彩云见了,没有办法,只得从长方红木盒子中又拿了几只银白小箭和淡黄符笺,往那山人居士这桌送来。 “夫人,何必如此!”看到雍覃夫人当真要那些腐儒酸才加入他们的游戏,众年轻人士子们一个个都急了眼。 雍覃夫人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多说。 “给!给!给!” 侍女彩云来到众山人居士面前,每人给了一只小箭和一张符笺,不过脸上却毫不掩饰不情不愿之色,小箭基本都是扔过去的。 不过这些山人居士们自然不会在意她的态度,跟她计较,一个个满脸欢笑道着谢,拿起小箭和符笺,相顾欣然喜悦,仿佛手中已经拿到了那极品的玄级真迹手稿。 相比于这边的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另一边的年轻士子们却是沉默了,有人深以为耻,不是没想过就此拂袖而去,不玩这个什么投壶游戏了,但是站起的身形却走不动,最后又坐了下来。 若是就这么拂袖而去,得罪了雍覃夫人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还是舍不得那个彩头,极品玄级真迹手稿对他们来说,也是难得之物,若就这么不要了,那不是犯傻么,岂不是让那些腐儒酸才便宜了。 “给!”侍女彩云最后来到江云的座前,也是赌气的把小箭和符笺往对方面前一摔。 ‘扑哧——’似是想到刚才那首歪诗,她忍不住又掩嘴而笑,转身走了,口中低声嘀咕道,便宜你这个书呆了,只怕你也就这一次机会用上这难得的上品南华笺了! 有侍女给他们这一桌也送来了笔墨纸砚,山人居士这些人,有性急的已经迫不及待拿过桌上的狼毫笔,蘸了墨汁,就在那符笺上动笔写了起来。 江云拿着小箭和符笺,一时倒是没有动作,要说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他不动心,那是假的,不过他总觉得这其中似有蹊跷,那个雍覃夫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冤大头之人,不会白白送这么多玄级真迹手稿给他们,所以他没有急着动笔,还是打算先看看再说。 云中子便是性急的一个,手中捏着狼毫笔,看着这符笺,挠了挠头,想着写点什么字。这张符笺窄短只如一片柳叶,毕竟是上品南华笺,也不可能弄出一大张来浪费。 这么一片柳叶般大小的符笺,最多也只能写个十来字,一首短小的诗只怕都写不完,看到旁边有人也已经在动手,云中子心中更是着急起来,当即也不再多想,提笔就落在了符笺上,书写起来,很快就写完了一行字。 “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看着符笺上的这行字,云中子心中十分满意,而写下这句,整张符笺也恰恰写满,真是不多一字,也没浪费半点。 再看这书法,端庄小楷,个个珠圆玉润,秾纤得中,肥瘦得体,骨肉匀称,看着就赏心悦目。云中子虽然受困场屋多年,连个童生功名都没有得到,不过这手书法却是练得极好,这也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一个地方。 看得心中满意,云中子得意的哈哈一笑,随即就依着雍覃夫人先前的交代,把写好字的符笺缠绕在银白小箭的箭尾,然后起身离席而去,就要上前去投壶。 此刻那个乌光黑瓶,已经被人摆放在大厅前面的一张案几上,前后左右站着四个侍女守着。 “慢着!” 看到云中子上前就要投壶,年轻士子这边,就有人急了,跟这些腐儒酸才一起游戏,这已经让他们感觉大失了身份,简直就是耻辱,若是还被对方捷足先得,拔了头彩,这就更是颜面大失,不可容忍了。 所以看到云中子就要上前来投壶,就有一位年轻士子当即大声喝止住了他,这人也顾不得多想了,当即提笔就在符笺上刷刷写下一行字,然后拿起银色小箭,把写好了字的符笺缠绕在了箭尾,赶到了云中子的前面。 “你先退下,这第一个投壶的,当是我来!”他毫不客气的挥挥手,朝着云中子呵斥道。 云中子最后还是忍了,退后几步,说道:“就让你一步,不过这第二个投的,就是我了,再不会相让!”说罢恶狠狠的朝着身后扫了一眼。 那年轻士子懒得狸他,手中拿着银色小箭,站在了那乌光黑瓶之前,虽然先前雍覃夫人说,只要隔着一丈开外就可以投了,但他并没有占这个便宜,远远的隔了约莫两丈的距离,反正这个距离对他来说,要投中也是十拿九稳的,没有什么差别。 在众人注目下,他轻轻一捋袖口,抬起右臂,轻轻一扬,手中的银色小箭就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前面那乌光黑瓶射去。 大厅中其他人都在仔细盯着,倒是要看看,对方这一投,是否能够投中。大部分都在懊悔,自己犹豫之下,却让他人要夺了这头彩去。 银白小箭如一道银光在空中划过,没有任何意外,稳稳当当的向着前面的乌光黑瓶瓶口落去,不得不说,这位年轻士子的力道使用的恰到好处,看这情形,小箭最后落入瓶中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哈——”这位投壶的年轻士子已经笑了出来,可是没等他笑声落下,异变突生,那银色小箭飞到瓶口上方,正要落进瓶中的时候,箭身却突然歪了一歪,没有掉进瓶中,“啪——”的一声落在了瓶外的案几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量才壶 “哈——呃,这是怎么回事!” 那投壶的年轻士子笑声嘎然而止,愕然的看着前面掉在瓶外的银色小箭,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大厅中其他人也看到了,除了幸灾乐祸之外,也暗地吃惊,心生不解,那只银色小箭明明都要落入瓶口中去了,怎么却是突生异变,莫名其妙的歪到瓶外,仿佛有一股力推开似的。 看来这个投壶果然不简单,另有玄机啊。刚才曾经懊悔动作不快,被人捷足先登的人,此刻倒是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莽撞行事。 那个投壶的年轻士子此刻懊恼不已,机会只有一次,他这次失败,想要再来一次都不行,无奈跺了一下脚,退回去了。 云中子此刻却是幸灾乐祸,年轻人啊还是太毛躁,争强好胜,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不就出丑了么,这个头彩,终究还是归自己的了。 想到可以挑选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转手一卖就可得数百上千两银子,心中更是一阵火热,拿着自己的银白小箭走上前来,得意的看着走下来的那位投壶失败的年轻士子,捋了捋颔下美髯须,挑衅的道:“年轻人,投壶不是这么投的,还是看我的吧!” 看到对方竟敢挑衅自己,那位投壶失败的年轻士子气得恨不得一拳把对方打得满脸桃花开,不过教训对方容易,让自己失了风度,让人以为输不起就不好了,所以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理会对方,只是站在一旁,等着看对方的投壶。 刚才的失利,他现在都不明所以,因此要看个究竟,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中子走上前来,他吸取了刚才那位年轻士子的一点教训。并没有太过托大,而是规规矩矩的走到了距离那乌光黑瓶的一丈前才停下。 “看这腐儒,还真只是站在一丈之外投壶,简直是不知羞耻!”他的这种举动。引来旁边年轻士子们的一片嘘声。 云中子却不为所动,只当作没听见,反正他又没有违反这投壶的规定,为什么就不能站在一丈外了,刚才那个年轻人原本也可以站在一丈外。可他非要站在两丈外,这怨得谁来,只能怨他自己,年轻人爱炫耀耍宝,却不知这都是虚的,拿到彩头才是真的实惠,看我待会投箭进了壶中,夺了这头彩,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只有一个个羡慕嫉妒的份。 离乌光黑瓶前一丈远处。被大厅侍者拦了一道红绸,云中子就在红绸前停下站定,定了定心神,手执银白小箭,略一作势,抬臂,瞄准,手一扬,银白小箭就脱手飞出,直向前面的乌光黑瓶瓶口落去。 箭一脱手。云中子心中就有了数,这次投壶中的八,九不离十了,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就要到手了。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刚才那位年轻士子投壶的失败,他并没有看得太仔细,只是看到了结果,认为对方是年轻毛躁没有投准所致。 现在他对自己的投中却是信心满满的,这一丈的距离,只要稍稍有点准头。投中并不难的。 “哈哈——”看着银色小箭已经飞到乌光黑瓶瓶口上方,落进瓶中已是确定无疑之事,他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 他笑声未落,异变又突生,那个飞临瓶口,眼看就要落入瓶中的银色小箭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歪了一歪,没有掉进瓶中,“啪——”的一声再次落在了瓶外的案几上,跟先前的情形如出一辙。 云中子的笑声嘎然而至,目瞪口呆的看着掉落瓶外的小箭,霎时变得失魂落魄,欲哭无泪,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就这么没了。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要投进壶中的小箭,怎么就出了意外,掉在外面了呢,这个结果他实在不甘心啊, “这个黑瓶有古怪,其中有诈!”他不禁跳了起来,气急败坏的大叫道。 众人都鄙夷不屑,现在谁都看出来了,这个投壶不是这么好投的,还用得着你来说。 虽然看出这其中有古怪,但还是有人不信邪,接下来又站出来几人,陆续投壶,可惜没有一个投中,结果也都跟先前情形一样,明明要落入瓶中的银色小箭,在瓶口就会歪一歪,掉到瓶外去。 看到这种情形,后面的人已经大为踌躇,在没有弄清楚其中奥妙之前,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众人在这里狐疑不解,以致有人认为,是不是雍覃夫人故意使诈作弊,让他们投壶失败,看他们的笑话,什么任意挑选玄级真迹手稿,不过是一个可看而不可及的大馅饼罢了。 “我明白了!”正在这时,那位天蓝色襕衫的年轻士子郭茂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之状。 “郭兄明白了什么!”闻声不少人倒是纷纷询问。 郭茂扫过一眼大厅众人,目光落在前面的那个乌光黑瓶上,朗声说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黑瓶,应该是叫做‘量才壶’,或者俗称‘斗气瓶’,乃是前朝匠王公输盘的传世作品。” “这量才壶壶中事先放置一张写有文字的符笺,称作壶主,以才气镇守于内,若是外来符笺上文字的才气不足,就无法攻破壶关,进入壶内,所以又俗称‘斗气瓶’,斗的不是闲气,而是才气!” 众人闻言,都神色动容,若有所悟,纷纷转头看向前席的雍覃夫人,等着她的解释。 雍覃夫人这时展颜一笑,尽显雍容华贵,笑说道:“郭公子果然不愧是江左世家高门子弟,见闻广博,令人佩服,正如郭公子所说,此瓶确是‘量才壶’,乃前朝匠王公输盘的传世作品。” 得到她承认,众人都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如此,怪不得先前众人投壶,都一个不进,原来这是一个“斗气瓶”,若是小箭符笺上的文字才气不足,就无法攻破壶关,进入壶中啊。 明白过来之后,有人觉得刚才的失利也并不算太冤,有的人却大呼冤枉,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那般草率,匆匆在符笺上写了文字,总要好好寻思雕琢一番才是。 明白这“斗气瓶”的道理之后,众人狐疑尽去,又起了争胜之心,开始琢磨起将要书写在这符笺上的文字,怎么能尽最大限度展现自己的才气,以求能攻破壶关,投壶中的。 而那些已经冒失投过了的,此刻已是懊悔不迭了,刚才雍覃夫人已经说了,投壶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们白白浪费了,就没有了。 “敢问夫人,不知这黑瓶中,作为壶主的符笺文字,是谁人所书?”那郭茂道出了眼前这量才壶的来历,这时又好奇问道。 雍覃夫人朝身旁的玄衣女子崔清妍扫了一眼,倒也没有隐瞒,清声道:“壶中符笺,是我侄女清妍所书。” 大厅众人闻言,纷纷向那玄衣女子看去,心中想到,原来此女竟是雍覃夫人的侄女,那么果然就是崔氏女了,而且这般风姿脱俗,才气不凡,果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让他们心中的争胜之心更甚,若是能够投壶中的,攻破壶关,那是不是能令佳人高看一眼,打动芳心呢,想到这里,他们心头更是一片火热。 而先前已经冒失的浪费了机会的年轻士子,此刻更是捶胸顿足,懊悔不迭,有人情不自禁就站出来试探问道:“先前夫人没有明言,在下不知这量才壶底细,符笺上文字只是草草而就,并没有仔细雕琢,不知夫人可否酌情再给我等一次投壶机会?” 雍覃夫人却是摇摇头,道:“先前我已经事先讲明,投壶机会只有一次,要诸位慎重小心,所以公子所请,我只能说抱歉了,若是答应公子,对其他人就是不公平了。” 那人见了,顿时一阵失望,其他已经投过壶的,也是一片失望沮丧。 有人转头,看见旁边山人居士野老那一桌,心中一动,便又问道:“若是此次投壶,有人自动放弃,我等可不可以向他求得这次投壶机会?” 雍覃夫人也是心有玲珑之人,一听对方这话,就猜知了对方的意图,多半是要游说那些山人居士野老,让出这次机会了,那些人原本就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内,以这些人的才学,根本就不可能投壶中的,白白浪费机会而已。若是这些年轻士子能够说服他们让出机会,倒也算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她就点了点头,道:“若是有人自愿放弃,倒是可以代替再投一次。” 这话一出,那几个已经投过壶的年轻士子们顿时大喜,目光纷纷望向邻桌的那些尚未投壶的山人居士野老,目光灼热,就仿佛猛兽遇到了羔羊。 就是那些尚未投壶的,此刻也不禁大为心动,琢磨着是不是要再求得这二次投壶机会,不过想想,僧多粥少,此举多半会把那些已经投过壶的同道给得罪惨了,所以想想还是算了。 江云他们这一桌,云中子已经投过壶了,司马青台也已经投了,梅河居士,抱石山人,空谷野老这三人倒是还没有投,银色小箭和空白符笺都还在,当然江云也还未投。 在这些人尚没有回过神来之时,就已经被几位蜂拥而上的年轻士子如狼似虎的给围上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纷纷不中 “这位山人,把你的投壶机会让给我!” “那位野老,你要投壶也是浪费,不如就让给我!” “这位居士,交出你的小箭和符笺……” “呃,这位小哥,你把机会让给我,若是得了彩头,彩头我都可以不要,归你就是,你这是占了大便宜……” …… 这些年轻士子围着江云,抱石山人,梅河居士,空谷野老等人,纷纷游说劝说不已。 这边闹成一团,另一边,雍覃夫人看着厅上燃起的一束檀香,那檀香已经燃烧过半,便道:“诸位若要投壶,可要抓紧时间,此香燃尽,就是投壶游戏结束了哦。” 受她这一激,当即就有已经琢磨好文字的年轻士子,在符笺上写好字,缠绕在银色小箭箭尾,然后走上前来投壶。 才思敏捷,得了头彩也是一种荣耀,大家自然要争一争的。明白这量才壶的底细之后,他们此刻心中倒是信心十足,刚才有人的失利,那不过是不明白这量才壶的底细,轻敌大意罢了,现在他们郑重其事,做足准备,还能再投不中? 如今镇守这量才壶的壶主,也不过是一位女子所书符笺罢了,虽然是鼎鼎大名的崔氏女,书香传家,才学定然是不俗的,但终归只是女子,难道还能比得过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世家才子不成? 即使是在豪门高第,书香世家子弟中,他们也都是各个出类拔萃,名闻一方,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有秀才功名在身了。 所以现在他们都是踌躇满志,信心十足的。 这一边,有人已经开始了投壶,而另一边,还在吵嚷扯皮不已。 白白让出这个投壶机会。把小箭符笺交给你们?凭什么啊,这样的无理要求,山人居士野老当然是不干的,纷纷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 若是能明抢。也许这些年轻士子就抢了,但这还不能明抢,雍覃夫人已经说了,要人家自愿让出,再说他们还要顾忌名声。作不出这堂而皇之强盗的事情。 既然威胁游说不成,那么他们就只有利诱了。 “也罢,这位居士,我出十两银子,买你的小箭和符笺,怎么样?” “那位山人,我也出十两银子,你看,这是官库十足纹银,你若答应。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这位野老,十两银子在此,你拿去吧,小箭和符笺归我!” “呃,这位小哥,你把机会让给我,若是得了彩头,彩头我都可以不要,归你就是,你这是占了大便宜……”堵住江云的这位仁兄。依然还是想空手套白狼。 这一边吵成一团,另一边,有人已经投出了银色小箭。 “啪——” 投壶失败!小箭飞临壶口,歪了一歪。就掉在了壶外,跟先前情形如出一辙,很显然,小箭符笺上文字才气依旧不足以破关。 “啊,怎么会这样,谢兄竟然失手了!”有人暗自幸灾乐祸。惊讶道。 “谢兄,你符笺上写的文字是什么?”又有人好奇的问。 那位投壶失败的年轻士子垂头丧气,说道:“写的是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啊,如此佳句,才气冲天,竟然也会失败,不可能吧!”有人惊讶道。 这位谢兄的投壶失败,让一些士子心中凛然,但也更加激起了一些人的好胜之心,在这位谢兄垂头丧气走下来之后,紧接着又一位年轻士子走到红绸前,准备投壶。 另外一边,还在吵嚷不已,不过价码已经升高许多了。 “也罢,我就再让一步,那位居士,我出三十两银子,怎么样?” “这位山人,我服你了,好吧,我也出三十两银子,你若答应,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那位野老别走啊,我就再加一点,一口价,三十两银子,你拿去吧,小箭和符笺归我!” “呃,这位小哥,你再仔细考虑考虑,你去投壶,只能是白白浪费机会,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若是让给我,彩头我都说了可以不要的,给你就是,你这是占了大便宜啊……”这位仁兄还没有放弃,依然还在苦口婆心劝说。 “啪——” 这一边,投壶还在继续,不过上去的年轻士子又一次失败了,银色小箭飞临壶口,歪了一歪,跌落在壶外,看来小箭符笺上的才气依旧不足以破关。 “啊,不会吧,竟然连岳兄也失败了!” “岳兄,敢问你符笺上写的文字是什么?” 这位投壶失败的岳兄垂头丧气的道:“写的是东风吹醒英雄梦,笑对青山万重天!” “啊,如此佳句,才华横溢,竟然也不敌壶主落败,实在可惜啊!”有人惊叹不已。 看到上去的人接连失败,对众人的信心是一个打击,他们开始觉得,这个量才壶不是这么容易被攻破的,里面守关的壶主才气足够强大,非轻易能够撼动,至此他们不得不收起原先的那几分轻视之心。 随着这一边上去投壶的人接连失败,另一边的吵嚷也进入白热化。 “那位居士,看到没有,连谢兄都失败了,他可是云阳府有名的才子啊。这样吧,我再加十两,四十两银子,你把机会让给我!” “这位山人,你看,岳兄是我佩服之人,他都失败了,你上去也是白搭,我再加十两,你不如就把小箭和符笺给我,得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是好。” “那位野老,认得那人么,那是东江府的龚兄,才名远播,连他都失败了,你觉得你若上去能有几分机会?四十两银子在这,你若答应,这些银子就都是你的了,你若不答应,最后失败,什么都得不到!” “呃,这位小哥,看到没有,姚兄是本地有名的才学之士,有名士评议,他可是琼林宴中人物啊,连他都失败了,你确信你能胜过他?还是把小箭和符笺交给我,这才是明智之举啊,我还是那句话,赢的彩头我不要,归你就是了,你这是占了大便宜啊……”那位仁兄还是不厌其烦的在苦口婆心劝说。 在看到那些年轻士子们一个个上前去投壶,又一个个接着失败下场,山人居士野老也看得暗自心惊,知道这个投壶不是这么容易简单的。 他们也有自知之明,论起才学,根本不是这些秀才功名的世家子弟对手,这些年轻士子们都失败了,他们若是上去,成功的希望也确实渺茫啊。 若是这样,把这次机会让出,白白得几十两银子,总比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来得强吧,他们的心思终于松动起来了。 而旁边的云中子,司马青台,此刻却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们急着抢着投什么壶,等到现在,把这机会换几十两银子多好啊,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这里已经没他们什么事了,他们现在只能眼巴巴看着山人居士野老在那里待价而沽,羡慕眼红不已。 “啪——” 另一边,此刻又是一位年轻士子上去投壶,但是他的结果跟先前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小箭同样在飞临瓶口的时候,歪到一旁,掉落在了瓶外。 “啊,可惜了,陈兄也失败了!”有人幸灾乐祸的惊叹。 “陈兄,你的符笺上写的什么文字?”有人过来好奇的问。 陈明宇悻悻然的走下场,说道:“我写的是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唉!” “啊,如此佳句,竟然也不能投中,这可怎生得了!”有人又惊叹不已,那些余下未投的听了,心中底气又怯了一分。 而在另一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的扯皮,在几个年轻士子把价码提高到五十两之后,抱石山人,梅河居士,空谷野老终于动心,把这次投壶机会转让出去,那三位年轻士子得到一次投壶机会,山人居士野老各得五十两银子,皆大欢喜。 “喂,这位小哥,到底同不同意,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位仁兄说破了嘴皮,却得不到回应,看着旁边的几位同道都成交了,更是着急上火。 江云被他聒噪半天,此刻也是忍无可忍,心说你他么总说赢了彩头怎么怎么的,怎么不说说若是输了呢,这空手套白狼的算盘打得可真叫一个响啊。 那人最后也没辙了,看来空手套白狼是不成了,便道,“也罢,我也出五十两银子,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真是便宜你了!” 那人掏出几锭银灿灿的银子,撂在桌前,然后就要伸手去拿桌上的小箭和符笺,却被江云一手拦住。 “我的这个符笺比较金贵,五十两银子是不成的。”他淡淡的道。 那人一愣,下意识问道:“那你想要多少?” 江云伸出一个指头,那人顿时如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叫道:“什么,一百两银子,你这是做梦!” 江云摆摆手,道:“不是一百两银子,是一千两金!” “什么。一千两金……”那人愣住,露出万分惊愕之状,随后看着对方仿佛看着一个白痴一样,“你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撑死了你,有一千两金,我天级真迹手稿都可以买来,还用跟你换这东西?” “废话少说,要换就拿一千金来,否则免谈。”江云老神在在的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江左无人 “疯子,果然是个书呆,不可理喻!”那人气得骂了起来,肠子都悔青了,早知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呆子,疯子,何必跟他磨这嘴皮子,白费这许多唇舌,跟其他的山人居士野老谈,早就成交了! 其他的年轻士子原本也在打江云这最后一份投壶的机会,但在听说一千金的报价之后,都吓得退避三舍,大摇其头,直说果然是个书呆,疯子。 这时一人走上前来,说道:“我说江小哥,你也别再冒傻气了,这一千两金,是肯定出不了手的,看在你我都是清河镇上同乡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便宜,一百两银子,怎么样?” 来的人正是陈明宇,他刚才投壶失败,心里并不甘心,还想着再来一次,就把心思打到江云这个仅剩的投壶机会上了,在他看来,自己的报价足足比刚才成交的三人多了一倍,对方应该足以满意动心了。 “我再说一次,一千金,一个子都不能少。”江云淡淡的道。 陈明宇气得脸色铁青,骂道:“简直愚不可及!你把大家都当作傻子不成,这一千两金是绝不可能成交的,你上去投壶,也只是白白浪费这一个机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别说你还想得到彩头?我呸!你还是乖乖把它转让给我,多少还能白得百两银子,这岂不是大便宜,你再好好想想。” “最后一次,一千金!”江云懒得再说,闭目假寐。 “你——好小子,竟敢不卖我陈大公子的面子,你等着瞧!”陈明宇发狠起来。 先前那个想要空手套白狼的,此刻嘿嘿冷笑,道:“事到如今,陈兄你还不明白么,这小子根本就是不想出手,他就是想要投壶。得那个彩头呢。” “就凭他,也想投中量才壶,得那彩头?我呸,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呢!”陈明宇满脸的轻蔑不屑。 “人家就是这么想的,你也没办法啊,有的人啊,就是这般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啊。”那人叹息。一副悲天悯人之状。 “看到了么,就是那个东风吹兄,他手中的小箭符笺,竟然要卖一千金!” “这是真的么,他是失心疯了,还是真把大家当作傻子了?” “你们都想岔了,我看他根本就不打算卖,想自己留着投壶呢!” “他留着投壶有什么用,难道他还想投中量才壶?” “是啊,他根本是不可能投中的。与其白白浪费机会,不如就转手卖了得个便宜实惠,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简直蠢不可及!” “这也并不奇怪,这人就是个书呆子吗。” …… 众人在这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对某人所作所为鄙夷不屑不已,就是那些山人居士野老,也都自觉离得某人远远的,觉得耻与之为伍。 看着大厅中。一位位年轻士子上去投壶,却都以失败告终,无一能中,雍覃夫人虽说有些遗憾。但这个结果多少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瞥了旁边自己的侄女,玄衣女子崔清妍一眼,心说见到这个结果,对方只怕更高心高气傲一分了。 这时大厅中的一阵骚动议论引起了她的注意,问起旁边的侍女彩云道:“你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侍女彩云答应一声。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又回转回来,在对方耳边耳语了一阵。 雍覃夫人这才明白过来,轻笑一声道:“就是那个江上钓叟少年郎,手中的投壶机会一百两银子也不肯出让,非要卖一千金?也亏他想得出。” 侍女彩云抿嘴一乐,道:“刚才我还不信那位陈公子说的事,心说哪有这般行事荒唐糊涂的书呆,但现在却是真的相信了。” 佟菱玉坐在那里,倒是不好插话,今天这位江公子可是出尽笑话,她这位脂砚斋掌柜面上也无光,以至于在想,今天把对方邀请上船,是不是一件大错事。 这时那玄衣女子崔清妍清冷秀眸朝着大厅微微一扫,开口淡淡说道:“虽是不自量力,但其气可嘉。” 旁边侍女彩云不解问道:“清妍小姐,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玄衣女子崔清妍道:“这人宁可不要银子,也不出让手中投壶机会,这份傲气,起码是那些山人居士野老不及的。” 侍女彩云听了,撇了撇小嘴,不以为然的道:“我倒是认为,那些转让投壶机会的山人居士野老,识时务,有这个自知之明,比这迂腐书呆子强多了!” 玄衣女子崔清妍淡淡道:“那些山人居士野老,虽得银子,但失气节,那位少年不得银子,亦不失气节,孰轻孰重,不问可知。” 侍女彩云大眼睛眨了眨,歪侧着头,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雍覃夫人这时妙目一闪,轻声说道:“那位郭公子上场了,他出身江左世家郭家,高门大族子弟,见识自然不凡,刚才能够道出量才壶的来历,就可见一斑,这样的世家大族子弟,才学自然也是不凡的,且看他这次投壶结果如何。” 大厅上,此刻大部分年轻士子都已经投壶,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无一能够中的,而那几案上的檀香,也已经燃烧大半,快要燃尽了。 此刻一位天蓝色襕衫的年轻士子走上前来,正是那位郭茂,他出身江左书香世家郭家,才学出众,对于他的上场,雍覃夫人倒是抱了几分期待,其他的年轻士子也都纷纷注目瞧看。 郭茂一直走到距离乌光黑瓶一丈远的那条红绸前才停下,一副小心翼翼神色郑重之状。此前还有年轻士子隔个两三丈投壶,但结果无一投中之后,后来的人基本就是紧挨着红绸一丈远来投了,不管怎么说,距离近一些,投中的希望好像总大一些,虽然众人都已知道,这个投壶,准头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那符笺上才气的较量。 在红绸前站定,郭茂深吸一口气,略一作势,抬臂,瞄准,手腕微微一抖,手中的银白小箭就飞了出去,向着前方的黑瓶瓶口落去。 从银色小箭在空中的飞行轨迹来看,这是直奔瓶口去的架势,没有不中的道理,但是大家都已经知道,瞄的再准也都没用,最后还是要看那入瓶的一刹那,才气的较量。 在众人齐齐目光注视之下,银色小箭已经飞临乌光黑瓶的瓶口上方,眼看着就要落入瓶中,这时箭身无有任何征兆的突然歪了一歪,掉落在瓶外,发出一声“啪|——”的轻响,跟先前的众人投壶情形并无什么两样。 看到这一幕,大厅中不少叹息响起。 “唉,连郭兄也失败了!” “可惜啊!郭兄的才学在下一向佩服,原本还抱着几分希望的!” 众人叹息,这次他们只怕是全军覆没了,厅中这么多青年才俊,竟然比不过一位红颜女子,这让他们都大感羞愧,面上无光。 可惜,这位郭公子也失利了。前方主人席上,雍覃夫人见状,心中也是一声惋惜。 郭茂这时也愣在那里,面上涌起一股失落,原本他对自己这次投壶还是抱有几分信心的,但结果还是给了他当头一击。 “郭兄,不知你在符笺上写的什么文字?”虽然见到对方失败,还是有人好奇问道。 郭茂摇头一叹,道:“写的是江山如此多姿,无数才士竞折腰,唉!” 这原本是他一篇上佳虫形文章中的一个句子,一直引以为傲,此刻拿出来,自认足以攻破壶关,投壶中的,但没想最后还是失败了。 “啊,如此佳句,竟然也失败了!”又有人惊叹不已。 惊叹之余,对于那玄衣女子的才学,又不得不佩服不已,这么多佳句,才气纵横,竟然无一能攻破壶关。 郭茂失利之后,众年轻士子中,只剩下两人尚未投壶,大家倒是把这最后挽回颜面的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了,虽然这两人的才学也并不特别出众,不会比座中其他人强上多少。 在全场的注目下,最后两位年轻士子也紧接上场,但是奇迹并没有出现,在最后一人投出的银色小箭也没有例外的掉落瓶外之后,大厅响起一片哀叹。 这个投壶游戏结束了!场上这么多年轻俊杰,竟然没有一人攻破壶关,投壶中的,全都败在了一位年轻女子手下,这让他们情何以堪,颜面何存。 前面主人席上的雍覃夫人见此,心中也是一片叹息,江左无人啊,哦,不,不是江左无才子,而是自家这位侄女太强了啊。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玄衣女子崔清妍,一时无语。 “有趣,我来试一试。” 正当大厅所有人都认为,这次投壶游戏已经结束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一人从座中站了起来,众人抬头一看,不是那位痴心妄想,一个投壶机会要卖千金的东风吹兄是谁? 大家都已经把他完全忽视了,却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竟然还会跳出来,说要试一试? 一阵短暂沉寂之后,大厅中顿时就纷纷响起一片鄙夷不屑的斥喝,嘲讽,这人没看到大家都投壶失败了么,还敢上前来献丑,真是不自量力,简直就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投壶中的 江云没有理会大厅如潮的斥喝,嘲讽,径直拿起了桌上狼毫笔,蘸了蘸墨,就要思索着落笔,这时听得一声断喝道:“且慢!” 随着话声,一人大步走上前来,正是那个郭茂,只见他一咬牙,朝江云沉声道:“我出二百两银子,你把这个投壶机会让给我!” 刚才的失利,让他还是大不甘心,想着再投一次。 “一千金!”江云看也不看他,不容置疑的道。 “你——”郭茂气得直咬牙,可是却拿对方无可奈何。 这时旁边又起一阵斥喝谩骂之声。 “你这书呆,不要不识抬举,郭兄给你二百两银子,已经够多了,你可不要太贪心!” “就是,你若来投,也只是白白浪费机会,绝不会投中,不如就得了这两百两银子,岂不是好。” “郭兄是有名的才学之士,你把机会让给他,他便有机会投中,而你也有银子可得,何乐而不为!” 众人纷纷斥喝,劝说,但是奈何某人却如粪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全然不为所动。 江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前面的那个乌光黑瓶上,看了看上面用淡淡粉彩绘出的四季风景图画,想了一想,便提笔在符笺上落下。 “不要啊——” “不——” “天啊,他真下笔了,完了,完了……” 在看到江云的狼毫笔终究落在了符笺上,在那里奋笔疾书起来时,大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号,如丧考妣。 两百两银子,足够买一副极好的玄级真迹手稿了,这人执迷不悟,非要自己动笔,众人又气又恨,心说好,等到时你投壶失败。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你哭都来不及。 雍覃夫人这时转头朝着身边的佟菱玉说道:“这位江上钓叟少年郎,倒是有点脾气啊。” 佟菱玉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她心里也觉得。江云此举,实在太不明智了。 全场所有人,都在认为,江云这是在赌气,俗话中的那种倔驴犟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回,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有投壶中的的一丝儿可能, 江云提笔挥毫,迅速的写下了一行字,符笺就是一片柳叶大小,也容不得他多写,最多只能写下聊聊十几个字而已。 这十几个字写得遒劲,飘逸,挺拔。齐整,犹如一串珍珠项链,气势飞扬,经过这些时日来的不断练习,他的柳体书法已经有所小成,登堂入室了。 写完之后,他把手中狼毫笔掷入笔筒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写好文字的符笺快速缠绕在了银色小箭的箭尾,执着银色小箭。就迈步来到那红绸前。 此刻,几案上的那根檀香也已经燃到了尽头,火光一闪一闪,就要熄灭。 大厅中一片死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都是被气得,心说这人简直是狂妄到无边,自负到极点。都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了,还想着投壶中的?我呸,简直痴心妄想,座中这么多青年才俊都折戟沉沙,失败下场,就凭你这么一个迂腐书呆,尚未进学的小小学童,也想奇迹出现呢,真是无有半点自知之明,荒唐可笑的很,最后的下场,不过就是出乖露丑,自取其辱而已。 他们只是静静看着,等着接下来的好戏,看某人出丑,心中也好出这一口恶气。 江云此刻还真的没有想到一定要投壶中的,只是觉得这个乌光黑瓶古怪,这个投壶游戏颇是有趣,所以试一试罢了,至于投中不投中,他根本就不在乎。 至于拿一两百两银子,就想买了他的投壶机会,做梦吧,还是那句话,拿出一千金来再说。 看着几案上的檀香已经快要燃尽,他也没再多耽搁,当即抬臂,略一瞄准,手腕一扬,手中的银色小箭就飞了出去。 一丈远的距离,要投中瓶口,还是不难的,当然这并不是关键,前面的人准头都是不差的,最后关键,还是要看那符笺上的才气,能否攻破壶关,顺利入瓶。 银色小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的到达了乌光黑瓶瓶口的上方。 “哈哈——” 当场有人就忍不住大笑出声,因为这个时候,依着先前的经验,就是银色小箭歪到一旁,掉落瓶外的结局了。 “叮——” 一声脆响! 众目睽睽之下,银色小箭飞临黑瓶瓶口上方,却没有众人意想到的任何意外发生,就此直接落入瓶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投壶中的! 这一刻,几案上的檀香也恰好彻底燃尽,熄灭了。 已经发出的,将要发出的嘲笑讥讽嘎然而止,这一刻,大厅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那只银色小箭竟然就这么直接落入壶中了?这太出乎人意料之外,太荒谬了吧。 这不是真的!大厅中这么多人都失败了,临到这最后一投,竟然就中了,且这投壶的人,就是众人所不齿的那个迂腐书呆?这让他们心中都涌起一股极度荒谬不真实之感。 主人席上的雍覃夫人一众人,也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小箭竟然投进壶中去了?谁都以为,这次投壶游戏已经结束了,谁想到了末尾,竟然峰回路转了,这最后一投,却是中了,这太令人意外了,且这个一鸣惊人投壶中的的人,不是那么多的青年才俊,而是这位所有人都轻视不屑,认为没有自知之明,自取其辱的迂腐书呆? 这简直是太讽刺,太具有戏剧性了! 雍覃夫人一双妙目连闪,惊诧莫名,佟菱玉粉脸上也是写满惊讶,玄衣女子崔清妍一双秀眸也不禁睁大,一直平静清冷的眸子中终于荡漾起几丝波动,侍女彩云也是不禁眼睛睁大,手捂小口,才免得自己惊呼出来,其他的侍女仆从也都神色各异的看着大厅中那位投壶中的,技惊四座的的年轻少年。 毫无疑问,这一刻,投壶中的,一鸣惊人的某人是全场最出彩的焦点。 “不可能,这不可能!” 在一阵短暂沉寂之后,大厅中有人大叫起来,是那陈明宇,他实在不愿接受这么一个结果,他们这么多青年才俊投壶都失败了,眼前这个迂腐书呆最后一投,竟然能够投中,这怎么看都十分荒谬,不真实啊。 “是了,一定是量才壶出了什么问题,这纯属一个意外!”他急中生智,想到这个可能缘由,又大叫起来。 这时大厅中众人也都如梦方醒,一片哗然,纷纷附和起来。 “一定是量才壶出问题了,否则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结果!”众人信誓旦旦,义正词严,都一致认定,量才壶出了问题。 雍覃夫人一时没有言语,心中也惊疑不定,难道真是量才壶出了问题,这不大可能吧,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问题? “哈哈——” 这时一声大笑响起,众人一看,正是那可憎可厌之人。 “我不管量才壶出不出问题,即使出了问题,也不关我的事,我既然投壶中的,按着先前约定,自然就该得了彩头,莫非夫人想要赖账不成。” 江云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道,一看就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之状,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这人简直太可恨了,一定就是量才壶出了问题,只是这狗.屎运也太巧了点,前面众人都不出问题,偏偏轮到他投,就出了问题,简直岂有此理! 陈明宇更是确认这一点,早就听说,这人就是狗.屎运强大,要不这样的一个迂腐书呆,怎么还能县试上榜呢。 “夫人,既是量才壶出了问题,那么先前所说的彩头自然也就算不得数的,夫人根本不必理会他的无理犬吠,不必当真给他彩头!”他当即就出声驳斥。 “对,他这属于作弊,夫人根本不必理会他的无理要求,若是真给他彩头,反倒是对我等的不公了!”其他的人也纷纷附和,理直气壮。 雍覃夫人摆摆手,止住众人的吵嚷,妙目扫了大厅中的江云一眼,淡淡一笑说道:“江小哥何出此言,不管量才壶出没出问题,既然你投壶中的,我自然就不会食言,这彩头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区区一副玄级真迹手稿,对她这位万卷书斋的大掌柜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完全不必要为了这一副玄级真迹手稿,而坏了她以及万卷书斋的名声。 大厅众人听了,更是忿忿不平,心中大是不甘,觉得这样实在是太便宜这个可恶之人了。 “是了,他符笺上的文字一定不是他自己之言,一定是抄袭的圣人之言,这才才气冲天,一举攻破壶关,投壶中的!”有人这时灵机一动,恍然大悟,又大叫起来。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心道是啊,这人一定是抄袭了圣人之言,或者某位前辈名士之言,这才能够一鸣惊人,破了这量才壶,投壶中的的,一定就是这样的了!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也太卑鄙无耻了,先前雍覃夫人说的一清二楚,写在符笺上的文字不得抄袭圣人以及前辈高士之言,一定要是自己之言,可笑这个迂腐书呆竟然听而不闻,真的无耻的抄袭了圣人或者某位前辈高士之言,以致一鸣惊人,投壶中的,把他们都给耍了一道,这简直是太可气可恨了。 众人气得嘴巴都歪了,纷纷对着某人怒目而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不知出处 “真是读书人的耻辱啊!” 陈明宇摇着头,看着某人,满脸的鄙夷不屑,他知道,这人声名已经彻底毁了,再没有任何出头上进的可能。还想着府试,科举高中?做梦吧,主考官录取了这么一位鲜廉寡耻,不知无耻为何物之人,那他都会成为整个士林的笑柄,谁还敢录取他啊,这不是跟自己找不自在么。 其他人也都是摇头怜悯,满脸鄙夷不屑,一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之状。 雍覃夫人闻言也是神色一动,量才壶突然坏了,她还是不大相信的,不过对方抄袭圣人或者前辈名士之言,这倒是极有可能。 明白这一点之后,她却是啼笑皆非,看来这人之前能够有那么多的荒唐可笑传闻还真是不假,这人行事简直就是迂腐痴呆,愚不可及,这样明显的作弊,只图一时之快,但最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一场好好的投壶游戏,竟然被弄成这么一副样子,真是让人扫兴啊。她一时意兴阑珊,不想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道:“诸位公子请便,妾身失陪了。”说罢就起身离席而去。 玄衣女子崔清妍也跟着起身,随她一起登楼去了。那侍女彩云则是走过来,狠狠的瞪了某人一眼,把那乌光黑瓶收了,小心翼翼的放入那长方红木盒子中,捧着盒子,也转身登楼去了。 大厅中众年轻士子们一时还没有散去,还在那里议论纷纷,有的交流起学问心得,有的还气愤难平,对着江云口沫横飞的斥喝教训。 那些山人居士野老,也都一个个自觉的跟某人避开了距离,划清界限,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江云则是一阵无语,这雍覃夫人不是故意想要赖账吧,看都没看瓶中的符笺。就一心认定我抄袭作弊了?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抄袭作弊了。 他懒得多说,也没有理会那些人的斥喝谩骂。自顾自的转身出了大厅,回返后舱去了。 侍女彩云抱着长方红木盒子上了阁楼,把盒子在厅中的一张方桌上放下。 是了,那个迂腐书呆的符笺还留在瓶子里呢,倒是要倒出来扔掉。想到这里。她打开长方红木盒子,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捧出那个乌光黑瓶,倒转瓶口,从里面倒出来两只银色小箭,一只她认得是清妍小姐镇守壶中的小箭,另外一只,就是刚才那个迂腐书呆投进去的了。 她把崔清妍的那只小箭重新塞入瓶中,抓起另外那只江云投进来的小箭,把缠绕在箭尾的符笺取了下来,小箭重新放好。符笺则是随手就要扔掉。 不知那个迂腐书呆,到底抄袭了哪句圣人之言?好奇心之下,她还是打开了手中的符笺,低头阅看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就是符笺上写的一行字,字体看着有些古怪,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 不过这并不是让侍女彩云注意的重点,让她惊讶的是这行字本身,寥寥一句十数字。抚今追昔,文情隽永,气韵非凡,让人忍不住有无尽想象。 好一句昔我往矣!难怪能够攻破清妍小姐的符笺镇守的壶关。不愧是圣人之言,侍女彩云暗自惊叹,不过,这句话十分耳生,一向没有听说过,见到过啊。不知到底是出自哪位圣人之言,又或者是哪位前辈高士之言? 她虽然只是一位崔府丫鬟,但从小在崔府长大,也是耳闻目染,知书达礼,自认腹中颇有一些才学的,但是眼前符笺上的这句小诗,她却眼生的很,没有任何的印象。 对着符笺上的这句话,她又在心中默念几句,眼眸中渐渐浮现几丝迷蒙,虽然只是短短一句,但是她却十分喜欢,越是默念之下越是觉得其中文情深挚沉重,寥寥数语,百转千回,令人情不自禁枨触幽怀,有黯然神伤之感。 “罢了,我去问问夫人,这到底是哪位圣人或者前辈名士之言。” 侍女彩云拿着这副符笺,就来到左边的屋子,来问雍覃夫人。 雍覃夫人此刻正和玄衣女子崔清妍凭栏远望,轻声闲聊着。 “我们的清妍不愧是去岁的女状元,才情不凡,巾帼不让须眉,这许多江左青年才俊,竟无人能够小胜于你。”雍覃夫人口中赞叹,心中却又有几丝无奈,这样一来,自己这位侄女只怕更要心高气傲,看不起天下才士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江左无人啊。 玄衣女子崔清妍心说,我也只是偶有所感,随手写的一句话而已,没想却是这样。她此刻面上的蒙面黑纱已去,露出一副清绝脱俗之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就是玄衣女子崔清妍写在量才壶符笺中的一句,雍覃夫人轻声吟诵,叹道,“清妍之才,令江左无数才士愧煞啊!” “夫人!” 这时一声轻唤响起,只见侍女彩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你看,这句昔我往矣,到底是出自哪位圣人之言,彩云孤陋寡闻,却从未听过!”侍女彩云走到雍覃夫人身前,就把手中的符笺递给对方。 雍覃夫人朝她手中的符笺扫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侍女彩云回道:“这就是那个迂腐书呆写的符笺了,上面的句子倒是极好,难怪能够中的,只是彩云不知出自哪位圣人之言,想要请教夫人!” “这等无耻抄袭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随手扔了就是了。”雍覃夫人听说就是那个投中的符笺,看都没看,随后就扔在了地上。 侍女彩云忙又弯腰从地上拾起,口中嘟囔着道:“彩云就是想知道,这句昔我往矣,到底出自哪里么。” 这时旁边的崔清妍出声唤道:“彩云,拿来我看看。” 侍女彩云答应一声,就把手中符笺递给了对方,说道:“清妍小姐才学广博,一定知道这句昔我往矣的出处了!” 崔清妍接过符笺,展开在手中,低头看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默念完符笺上的文字,她不禁神色动容,眸中泛起几丝惊讶,过了良久,又仔细思索,却不得其解。 “彩云,这真是那人投中的符笺?”她问道。 侍女彩云点点头,道:“是啊,清妍小姐,这句昔我往矣,到底是出自哪位圣人之言,或者哪位前辈高士之言?” 崔清妍又侧头沉思一阵,最后却摇了摇头,道:“这句昔我往矣,我却也不曾见过,不知它的出处。” 侍女彩云一听,顿时惊讶起来,道:“清妍小姐你竟也不知么,这不可能吧!” 她素知对方的才学,博学多闻,阅书千卷,不输于任何饱学才士,可是去岁女科的女状元呢,连她竟然也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这不可能吧,这岂不是说,那个迂腐书呆看的书,还比这位崔家第一才女还要多? 崔清妍倒是神色坦然,道:“我确实没有见过,不知其出处,此句文情可说绝世,若是见过,我当应有印象。” 侍女彩云这下也没辙了,口中嘟囔道,不是吧,那个迂腐书呆,竟然真的抄袭出一句连清妍小姐也不知的圣人之言? 雍覃夫人此刻在旁边听到,倒是勾起几分好奇,说道:“到底是什么句子,竟然连清妍你也不知其出处?” 崔清妍当即就把手中的符笺递给对方,道:“也许姑姑才学广博,能够知其出处。” 雍覃夫人笑道“连你这个大才女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口中虽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符笺,展开在眼前阅看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看到符笺上的文字,雍覃夫人也是神色动容,呆滞良晌,被这句文情绝世的句子给震住了。 “清妍,你输给此句昔我往矣,一点也不冤枉啊。”过了许久,雍覃夫人才回过神来,轻声叹道。 “输给此句昔我往矣,清妍心悦诚服,不过姑姑,你可也想起此句的出处么。”崔清妍问道。 雍覃夫人又侧头沉思片刻,最后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曾见过此句,此前无有任何印象,不知其出处。” 旁边的侍女彩云啊了一声,道:“这可怎么办,要不去问问那个迂腐书呆?” 雍覃夫人倒是笑道:“你去问他,怎么问的出来,他肯定是说自己所作了。” 侍女彩云吐了吐小舌,道:“夫人说的是,彩云倒是糊涂了!” “也许真是他所作呢。”一旁的崔清妍突然说道。 雍覃夫人和侍女彩云听得都是一愣,随即雍覃夫人便道:“这不可能……” 她又不禁轻轻吟诵起来,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等缠绵,深邃,飘忽的情思,岂是这样一位连童生都不是的小小学童写的出来的。” 侍女彩云也一个劲的摇头,道:“彩云也不相信,他一个迂腐书呆,怎么可能有这等才情,写得出这样动人肺腑的句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遍问不知 崔清妍同样也不怎么相信,她轻声说道:“这个句子,我十分喜欢,不管怎样,我要感谢他的。姑姑,那个彩头,不如就给了他吧。” 雍覃夫人见了,也没什么话说,一副玄级真迹手稿而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会因此拂了这位侄女的心意,便道:“既然清妍你这么说,我答应就是。” 侍女彩云却不服气道:“这么说来,岂不是太便宜那人了!” 雍覃夫人吩咐道:“彩云,你这就去跟那位江小哥说,就说他既然投壶中的,那么说定的彩头就会给他,他可以在这江左西道的任意一家万卷书斋分店,挑选一副玄级真迹手稿。” “真的要给他啊,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侍女彩云还有些不乐意。 “叫你去,你就快去,啰嗦什么!”雍覃夫人嗔道。 侍女彩云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不情不愿的正要转身下楼,雍覃夫人又叫住她,吩咐道:“是了,你去把佟掌柜请来说话。” 彩云答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楼下大厅中,一众年轻士子们还在那里一边品茶,一边谈笑议论,这时侍女彩云从楼上走了下来。 看到她,不少年轻士子起身,纷纷打着招呼道:“彩云姑娘!” 对方虽然只是一位丫鬟,但显然是雍覃夫人的贴身心腹,这些人也乐于跟对方凑凑近乎。 “那个江小哥呢!”彩云来到大厅,转目四顾,却没有看到江云的身影。 “彩云姑娘,你问的是那位迂腐书呆么?他哪还有脸面待在这里,早就落荒而逃,往后舱去了。”有年轻士子笑答道。 彩云没有再理会,看到佟菱玉还在厅中,便走过去,说了雍覃夫人有请,佟菱玉不知何事。心下有些惴惴,便上楼而去,来见雍覃夫人,而彩云就出了大厅。往后舱而去。 “彩云姑娘找那个迂腐书呆会有什么事?”在彩云离去之后,座中有人好奇的问了起来。 “这还用说,肯定是雍覃夫人实在忍不了这等卑鄙无耻之人,定是要把他驱逐下船了。彩云姑娘这就是要去下逐客令的!”有人幸灾乐祸的道。 “对,一定就是这样的了。那小子要倒霉了,把他抛在这荒郊野外正好,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有人更是恶毒,望着船外的崇山峻岭,露出解恨的笑容。 船行江中,顺流而下,速度飞快,两岸山峦起伏,有猿兽嘶啼,飞鸢唳天。江云静坐后面舱中,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山景。 有高人贤士常蛰居于山野之中,称为隐士,正是因为山有山势,水有水灵,观览天地山川,亦可明天人感应之理,当然,这不是现在的江云所能达到。他只是纯粹的观景。 帘幕轻轻一动,被人挑起,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那侍女彩云。 看到她进来。江云认得是那雍覃夫人的侍女,虽不知对方目的用意,但也依旧静坐那里,没有理会。 看到他这副样子,彩云心里就有气,一进来就喝道:“你这书呆。连客人进来也不招呼理睬,真不懂礼数,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江云淡淡道:“若是客人,进来自然会叩门而问,不问而入是贼,而不是客人,自然没有必要什么礼数。” “我是贼?”彩云气得笑了起来,随即摆摆手道,“果然是一个书呆,算了,不必跟你一般较劲。” 眼珠一转,问道:“你可知道我此来,是有什么事么。” 江云道:“你若不说,我自然不知道。” 彩云冷笑道:“你还真是会装糊涂啊,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实话告诉你,夫人说你这个人卑鄙无耻,抄袭圣人之言,犯了众怒,船上留你不得,派我来把你驱逐下船去,你现在知道了么。” 江云眼皮也没抬的道:“知道了。” “你知道了?知道了还坐在这里不动?还不快下船去?”彩云诧异道。 江云道:“只要船靠了岸,我自然就下船。” 彩云朝着船外扫了一眼,又道:“你看这里都是荒郊野外的,若是真在这里靠了岸,把你扔在这里,你怕不怕?” “我怕。”江云说道。 彩云格格笑了起来,道:“我还以为你说不怕呢,既然怕了,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老实的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可以替你向夫人求情,让船停在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靠岸,或者就是不把你驱逐下船,也是可以的。” “怎么样,你可否答应?” “不知姑娘要问的是什么问题,你先说来听听。”江云道。 彩云道:“很简单,就是要问你,那句昔我往矣,到底是出自哪位圣人或者前辈高士之言?”说罢俏目紧紧的盯在对方面上。 “如果我说,这不是什么圣人之言或者前辈高士之言,而是我之言,姑娘信不信?”江云问道。 彩云顿时一气,道:“当然不信,你还在这里煮熟的鸭子嘴硬,你若不想被驱逐下船,就赶紧如实告诉我,这句昔我往矣,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出自何人之言!” 江云摊了摊手,道:“除了这个答案之外,恕无可奉告。” “你——”彩云气得咬起银牙,气恼道,“早就知道,你这人卑鄙无耻,不会说实话的了,简直无可救药!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在说谎,你何必还在这里死撑着嘴硬,不肯说实话,自找苦吃呢。” 江云却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了。 彩云气得不行,真想一走了之,不过夫人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呢,她可不敢违逆了夫人的吩咐。 “你真的不肯说?”她又再次问道。可惜江云依旧是没有吭声。 这下她也没辙了,虽然心中大不情愿,跺跺脚,几乎是咬着牙不情不愿道:“便宜你了,夫人交代了,虽然你是抄袭的圣人之言,但是万卷书斋是说话算数的,你既然投壶中的,彩头不会少你的,你可以去这江左西道任意一家万卷书斋店铺,挑选一副玄级真迹手稿!” 说完这番话,她丢下一个符笺,上面刻满了一些繁复的符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玄级真迹手稿一副”,应该是属于万卷书斋的一种凭证。 “真是太便宜你了!”彩云心里实在不甘心啊,气得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愤愤然转身就走,直走到舱门口,实在气不过的她又停步转身,恶狠狠的道:“记着,等船到下一个渡口靠岸,自己乖乖的下船去!” 说完她就转身出舱离去了。 离了后舱,她又一路沿着甲板往前面而来,来到船中央阁楼的大厅,看到她走进来,还在大厅中的那些年轻士子又纷纷向她招呼问好。 “彩云姑娘,你找那个迂腐书呆,是不是奉了夫人之命,要把他驱逐下船了?”有人幸灾乐祸的问道。 彩云心中正有气呢,心说那个迂腐书呆简直是可恶的狠,就是不肯说出那句昔我往矣的出处,简直岂有此理。 她目光一扫大厅之中,眼珠一转,便吟吟一笑道:“诸位公子都是这江左西道出类拔萃的年轻才俊,学问广博的人,彩云倒是想出一道题,不知诸位公子可否有意答一答呢。” “有意,当然有意了!” “没问题啊!” “彩云姑娘有什么题,就只管问就是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大厅中的众年轻士子们顿时哄然叫好,哪有不肯答应的,若是不答应,岂不就是示弱了,再说对方是雍覃夫人的贴身丫鬟,说不定这题,就是雍覃夫人出了,来考一考他们的,也有可能是那位玄衣女子崔氏女出的题,来考一考他们的,他们怎能放弃这个出彩的机会,不答应呢,不仅要答应,而且要答得好,答得出众,当众露一露脸,也可稍稍挽回一下先前投壶众人全军覆没的颜面。 彩云大声说道:“那诸位公子就听好了,我要考一考你们,一句圣人之言或是前辈高士之言的来历出处!” “好,彩云姑娘只管出题就是!” 听说是这么一个题目,大厅中众年轻士子们更是信心十足,他们都是阅书千卷,饱读诗书的才学之士,相信对方一个小小丫鬟出的题,怎么可能难得住他们。 “这句话就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请诸位公子道出其来历出处!”彩云说完,就站在那里满含期待的望着大厅众人。 “这个简单,这是——” 有人张口就来,可是下面的话却嘎然而止,停在那里说不出来了,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胡说八道吧。 大厅中其他的人也都在心思电转,寻思着这句话的出处,但是一时之间却完全没有印象,想不出来,这句话到底出自何处,哪位圣人或者前辈高士之言。 怎么会呢,怎么就没有一点印象呢。他们冥思苦想,却依旧一无所得。琢磨这其中字句,果然气韵非凡,才气冲天,应是圣人之言不假啊,难道是某位不太知名的准圣或者前辈高士的偏僻文章中的字句,或者是已经散佚的孤本文字? 他们在这里左思右想,却始终不得其解。(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抵达府城 彩云还在眼巴巴的等着答案,看到满堂的年轻士子,却没一个人说话,当即就催促起来道:“你们谁知道了答案,快说出来啊,何必谦虚。” 这话说的,众年轻士子面面相觑,一个个更是面上无颜,心说这真不是谦虚,而是真的不知道啊。 “在下孤陋寡闻,对此句确实没有听闻,不知其来历出处,倒是想要请教一下彩云姑娘?”有人倒也光棍,索性询问起对方来了。 彩云见了,不由无语,心说我若是知道,还需要来问你们么。看着满堂的年轻士子们一个个都哑口无言,心中明白,看来这个答案是问不出来了,跺了跺脚,就转身径自上楼去了。 大厅中的众年轻士子们一个个都神色羞惭,面上无颜,先前的投壶,全军覆没,无一人投中,现在一道小小丫鬟出的题目,竟然也难住了他们,答不出来,这让他们这些自诩的江左才子情何以堪,这次可真是颜面大失了。 彩云回到楼上,见到佟菱玉正跟雍覃夫人告辞下楼去了,她心中猜测,夫人找佟掌柜,是不是就是要驱逐那个迂腐书呆下船去了,那她刚才虚言恫吓对方,倒也没做错了。 她上前向雍覃夫人复命,又说起刚才楼下诸人都说不出那句昔我往矣来历出处的事。 “那么多青年才俊,竟也不知这句昔我往矣的出处来历,看来那个迂腐书呆也不是太笨,不知从哪里抄袭的这么偏僻孤陋的文字。”她嘟囔说道。 雍覃夫人道:“只有以后请教一些博学鸿儒了。” 崔清妍这时手中捏着那张“昔我往矣”符笺,轻声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文庙,以文祭之礼验证。” 雍覃夫人听得一怔,她明白对方说的意思,此句“昔我往矣”才情绝世,若是拿到文庙焚烧以祭,文庙有灵,大有可能有所征兆。不过这依旧是无法验证出这句“昔我往矣”来历出处的,只能证明它是否是抄袭之言,还是新句,若只是一张抄袭之言的符笺,文庙之灵是不会有反应的。 她神色一动,道:“清妍,你的意思,是认为这句‘昔我往矣’有可能是那人所作,并不是抄袭之言?” 崔清妍道:“既然这么多年轻才俊都不知其来历出处,也许真有这种可能呢。” 雍覃夫人大不以为然,道:“众人不知道,这只是因为此句出处十分偏僻不显眼罢了,世上之书,所流传文字,何止千万卷,我等生而有涯,又岂能尽知。我们不知道并不奇怪,我想应该有博学鸿儒知道的。” “是了,在青陵府就有一位经学大师郑通,二品学士修为,名震江左,这次去了府城,不妨就请教一下这位大儒。” 崔清妍秀眸闪动几下,倒是没有说什么了。 佟菱玉此刻心中也很疑惑,刚才雍覃夫人找她问话,而问的也没有别的,只是关于江云的事情,可惜她除了知道对方写了一本西厢记,其它的基本也是一无所知,雍覃夫人从她这里,除了证实先前陈明宇述说的那些“趣闻”,也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她原本还担心,雍覃夫人会因此迁怒于她,毕竟江云就是她带上船的,不过雍覃夫人却似乎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对她的态度依旧和气,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让她奇怪的是雍覃夫人对江云的态度,特地找她询问对方的事情,表现出一些关注,这可是很少见的事情,她本以为,对方会当场发作,甚至提出把江云驱逐下船的要求,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隐隐听出,好像那位江公子在符笺上抄袭的圣人之言,连雍覃夫人她们也不知道其来历出处?若是这样,那位江公子倒也不是太笨,抄也抄的足够有水平啊。 她现在也认定,江云刚才就是在符笺上抄袭了圣人之言,这才得以投壶中的的,这也怪不得她,只能说先前江云实在太臭名昭著了,在知道这位江公子就是此前在县中名声大噪的东风吹兄之后,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印象了。 当她回到后舱,就看到江云正在收拾行礼包袱,上前去一问,原来对方是准备下船。 这下她更是认定对方心虚,知道“恶行败露”,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不过她并没有劝阻什么,现在她也捉摸不定雍覃夫人对对方的态度,对方既然要主动下船,她也正好顺水推舟,随对方去了。 不过看来那侍女彩云的话,只是虚言恫吓罢了,这大船一路顺流而下,并没有再在途中停泊靠岸,江云也没这个下船的机会了。 直到日暮黄昏时分,前面远远的出现一个巍峨城郭的轮廓,那正是青陵城,府城已经到了。 在青陵城城西十里的城关白沙镇,清江在此汇入苍江,大船缓缓在镇上一处码头靠岸,停泊下来。 船停泊靠稳之后,雍覃夫人,崔清妍等一行人先下船,之后是那些年轻士子下船,最后才轮到佟菱玉,江云以及山人居士野老这些人。 在码头上,有万卷书斋的掌柜,以及一些本地士绅名流在等候迎接。 江云下了船,转头四顾,前面远远的一座伫立于一处江渚之上,笼罩在苍茫水色暮霭中的高楼吸引了他的注意,心中一动,这座高楼位于青陵城城外江畔,巍峨不凡,十有八,九就是有名的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天一阁”了。 “这不是佟掌柜么!各位山人居士野老!”一道声音响起,一行人从旁边走了过来,朝着佟菱玉等人行礼打招呼。 佟菱玉闻言回头,看到来人,便含笑行礼道:“原来是戴掌柜,幸会,幸会!” 这戴掌柜是雪月斋的掌柜,这雪月斋跟脂砚斋一样,都是以经营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这类杂书为主的书斋。 那戴掌柜呵呵一笑,道:“我来给诸位介绍一下。” 他首先指着身旁一位神色略有些清冷倨傲的中年文士说道:“这位就是柳桥居士了!” “啊,原来这位仁兄就是大名鼎鼎的柳桥居士么!” “可是写出十二楼的柳桥居士,幸会,幸会!” “久仰柳桥居士的大名,今日一见,甚慰平生!” 佟菱玉这边,听闻对方的名字之后,抱石山人,梅河居士,云中子,司马青台,空谷野老等人纷纷上前来行礼相见,场面一时热闹不可开交。 “这位年轻小哥是谁?”一阵寒暄介绍之后,那戴掌柜注意到旁边的江云,不由就出声问道。对方跟佟菱玉等人一起,应该也是脂砚斋的山人,但看这年纪轻轻,也不大像啊。 佟菱玉便介绍道:“这位江公子,便是西厢记的作者江上钓叟。” “啊,他就是那位江上钓叟?”戴掌柜随行的人中,就有人惊讶出声 西厢记如今在书坊间风头正劲,这些人自然都听闻知晓,对这位刚刚冒出来的江上钓叟也十分好奇,在众人意料中,这应该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叟,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年轻,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这些人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怀疑。 “江公子确实就是西厢记的作者江上钓叟。”佟菱玉只得再次解释。 在确定之后,这些人神色都带着几丝古怪,没想到如今风头正劲的西厢记的作者,竟然是这么一位年轻小子,想到对方的笔名,又情不自禁的腹诽,心说你这么一个翩翩少年郎,起什么笔名不好,偏要取这么一个江上钓叟的名字,这不是故意捣乱么。 “江公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雪月斋的戴掌柜,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柳桥居士,十二楼的作者,这位是……” 佟菱玉给江云介绍起来,但江云却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几句。 戴掌柜倒没什么,依旧客气的寒暄,但柳桥居士那些人脸色就不好看了,以为对方年轻气傲,在这里摆谱。 “那本西厢记我也翻看过几页,不过尔尔罢了,纯属一篇名过其实之作!”戴掌柜那边,就有人轻蔑的出言挑衅。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贬斥诋毁,只差把西厢记说的一无是处了。 抱石山人,云中子那些人见了,也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乐于见到江云出丑,先前的投壶,江云竟然无耻的抄袭圣人之言,已是声名扫地,成了大家的笑柄,现在他们也颇有耻与之为伍之感。何况他们觉得,这人已经把雍覃夫人得罪惨了,还是离对方远点为好,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似乎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戴掌柜轻咳几声,岔开话题,注意到停泊岸边的大楼船,又朝着不远处雍覃夫人一行人望去,神色狐疑的问道:“不知那位夫人是……” 他猜知对方身份不凡,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 佟菱玉倒是如实相告道:“那位就是万卷书斋在江左西道的大掌柜雍覃夫人,我等这次就是搭了夫人的顺风船前来府城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适逢其会 原来是万卷书斋的雍覃夫人!戴掌柜心中惊讶,莫非脂砚斋已经攀上了万卷书斋这株大树?想到这里,心中倒是羡慕不已。 佟菱玉猜知对方心中几分所想,也没再卖关子,说道:“今年的五月节,万卷书斋准备包下天一阁,办一场热闹书会,邀请了众多书斋与会,我呢,借此向夫人求了个情,夫人已经答应,到时会为我们风月斋盟留一个位置。” 戴掌柜一听,顿时大喜,这可是一个露脸的好机会,又一拱手道:“佟掌柜能够促成此事,真是我们斋盟的一个大功臣。是了,老朽对雍覃夫人仰慕已久,不知佟掌柜可否为老朽引见一二。”说着眼巴巴急切望着对方。 佟菱玉心中不屑,心说你这个老鬼打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么,对方一旦攀上万卷书斋的高枝,那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现在在风月斋盟内,脂砚斋和雪月斋为了争夺主导权正斗得不亦乐乎,目前还是雪月斋实力雄厚,占居了优势,不过如今有了万卷书斋这一张王牌,佟菱玉自然要好好利用,增加自己在斋盟的话语权。 这样一张有利王牌,她当然不能轻易让出去,当下口中敷衍道:“我倒是可以代为引见一下,不过你也知道,五月节的书会在即,夫人可是大忙人,有没有这个空见你,我就不知道了。” 话底下的意思就是,雍覃夫人要见的这江左西道的士绅名流都排不过来,你这个小小的雪月斋的掌柜,就用不着在这里添乱了。 戴掌柜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意思,有些失望,若有所思,倒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一众人等,在镇上歇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动身往青陵城而来,从城西门进了城。 为了筹办这次天一阁的书会,万卷书斋已经早早把在城西的最大客栈四海客栈给整个包下来了,雍覃夫人一行人住进了四海客栈后面的贵宾精舍,那是一个独立的院落。 那些年轻士子们都是这江左西道有名的年轻才俊,万卷书斋这次书会特别邀请的嘉宾的一部分,也都在四海客栈安排了住所住了下来。 至于脂砚斋,雪月斋等这些人,自然没这个资格了,不过他们也早就预定好了客房,也在城西,一处稍小的客栈,名叫同福客栈。 这一天,又有怡红斋,春雨楼,红袖斋等几个书斋的人住进同福客栈,这些都是跟脂砚斋,雪月斋一起,风月斋盟的成员。 这些人到来之后,整个院落都热闹起来,吵吵嚷嚷的,不时有人走门窜户的,江云是来准备赶考的,而不是来这里以书会友的,不胜烦扰之下,就动了换地方的心思。 可是他到附近几处客栈一打听,让他无语的是,这城中客栈已经有爆满的趋势,稍好一点的客房,都已经被人住下,或者预定了。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府试临近的原因。整个青陵府八个县,每个县六十名考生,青陵县作为府治,多了二十个名额,全府总共正好就是五百个考生,青陵城是府城,十分繁华,南来北往商旅众多,这五百个考生,还不至于把整个府城的客栈挤爆。 问题还在于,临近五月节,每年的五月节,在城西的天一阁,都会有一场热闹文会,今年更是有万卷书斋把整个天一阁包了下来,准备举办一场盛大书会,也算是整个江左西道的一场盛会了,闻讯之后,不少人赶来凑热闹,导致这城中就有客房爆满的趋势了。 此刻除了一些小客栈还有一些空余的通铺位置外,其它稍好一些的客房都已经人满为患了,江云无奈之下,只得又回了同福客栈。 他现在倒是在同福客栈有一处上房,而且同行之人耻于之为伍,所以倒是便宜了他,偌大一个上房只是他一个人住,他索性就闭门不出,整天待在房中温习功课,等着府试到来。 府试开考的日子,是五月初一,算算日子还有三天。这一天,他正在屋中翻书,这时门外又响起咚咚敲门声。 江云没去理会,径自继续低头翻书,等敲门的人得不到回应,自然也就离去了,以前都是这样。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响起,这一次,那外面的敲门声却持续不断,似乎他不开门,就不罢休的架势。 没有办法,只得弃了手中的书,起身开门,打开门一看,吓了他一大跳,只见外面站了一大群人,黑压压一大片,把门前都快挤满了,有抱石山人,云中子等脂砚斋的人,也有以那柳桥居士为首的雪月斋的人,也有那怡红斋,春雨楼,红袖斋等的人,看这架势,基本所有的风月斋盟的人都来了,只是不包括那几位掌柜。 “出什么事了?”见到这偌大一个阵仗,江云以为出什么了不得大事了。 “你就是那个江上钓叟,西厢记的作者?”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 得到江云肯定的答复之后,人群又响起一片非议贬斥之声。 “什么江上钓叟,原来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 “那本西厢记看过了,不过尔尔,拾人牙慧拼凑之作!” …… “若你们只是想来骂几句,没有其它的事的话,那恕我不奉陪了。”江云懒得多说,正要转身关门。 “慢着!”只见那柳桥居士喝住他,走上前来,说道:“江小哥,实话告诉你吧,这次万卷书斋在天一阁举办书会,邀请了我风月斋盟的人与会,这是我等在士林中露脸的一个大好机会,可不想这么一件大好事被搞砸了。” 江云莫名其妙,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柳桥居士道:“当然有关系了。听说在来此的路途上,雍覃夫人搞了一个投壶游戏,你们同船脂砚斋的人也有幸参与,这本是一件雅事,却没想,你竟然在投壶的时候,为了投进量才壶,得到那极品玄级真迹手稿的彩头,竟然抄袭圣人之言,此举实在卑鄙无耻,斯文扫地,我等深感耻与你为伍。”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江云也不想反驳什么,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是抄袭。 柳桥居士又振振有词道:“你此举无疑大大得罪了雍覃夫人,雍覃夫人当初没有把你当场驱逐下船,都是太客气了。若是你再跟随我们一起参加天一阁的书会,那必会引起雍覃夫人的不快,连我等也遭受池鱼之殃,所以,这次天一阁的书会,我们奉劝你,还是放弃吧,不要去了,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江云听得一阵无语,道:“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个?” 柳桥居士道:“当然,怎么,你不肯答应,若是这样,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江云摊摊手道:“实话告诉你们,我这次来府城,是来参加府试的,可不是来参加什么书会的。” 众人听得一怔,有人惊讶道:“什么,你是来参加府试的?就凭你?吹牛说大话吧!” 他们中很多人都在科举功名上受困场屋,落魄不得志,很多人都是连童生功名都没有的,甚至连过县试的都少见,现在见到江云竟然有幸参加府试,这让他们都十分惊讶。 江云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我的县试中榜文书,不少人看过吧。” 柳桥居士沉吟一下,说道:“不管你是不是来参加府试的,这跟我们无关,我们没兴趣知道,我们只是想确定一点,你的意思是说,不会去参加天一阁的书会了?” “是,我没这个兴趣。”江云道。 “好,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说到做到!”看到他这么说,众人倒是松了口气,只要对方不去参加这个天一阁书会,牵累他们就好。 “若是没有其它的事,各位就请便吧,恕不奉陪了!是了,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搅了,在下还要准备府试的。”江云没好声气的道。 “走了,走了!”大家当即也就纷纷散去。 “你们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哄骗我们?”离去的时候,有人还是不放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他当众说出的话,还会反悔不成?” “这你就错了,这人厚颜无耻,连当众抄袭圣人之言的事都干的出来,还会在乎什么君子一言么。” “若真是这样,那我等也不会跟他客气,到时定要他好看!” “就是,这次难得雍覃夫人邀请,绝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是了,你说他刚才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为了府试而来?” “我看他多半就是吹牛,就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凭他还真的想考中不成?” “这也未必吧,他不是过了县试么,看来还是有点才学的。” “这个我倒是知道,听说他能够过了县试,也是投机取巧,其中另有缘由的。” “哦,什么缘由,云中子兄请讲?” “是这样的,我也是听来的,此人其实就是一个迂腐书呆,作出许多荒滩可笑之事,声名狼藉,我一一给诸位讲来……” “好,我等洗耳恭听!” …… “哈哈,太可笑了,果然是迂腐不化的一个书呆子啊。” 院子中,整整一个下午,欢笑声不断,某个人的事迹,一下子又传开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府试开考 转眼间忽忽两天就过去了,明天就是府试开考的日子,这一天下午,江云打开房门,院子里倒是静悄悄的,那些山人居士野老不知去哪里了,他也没多管,径自出了客栈,前往城东的府学学宫这边而来,今天下午府学学宫开放,他打算看一看考场。 一路走来,穿街过市,来到城东的府学学宫。这一片的建筑,跟临水县城差不多,文庙,学宫,府衙,城隍庙依次排列,只是规模又大了一些。 来到学宫大门前时,只见考场已经布置完毕,大门大开,不少头戴方巾,身穿文士衫的读书人进进出出,都是将要参加这次府试的考生。 青陵府一共五百考生,参加这次府试,依旧是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考场,不过府试的考场座位顺序并不是完全随机的,而是有规矩的。 甲字号考场,也就是主考官知府大人亲自坐镇的考场,位于学宫大堂,能够在这里就座考试的,都是每个县县试排名前十的考生,有钱通关系也买不到这里的座位。 在主考官知府大人眼皮子底下考试,当然能够沾一点光,一般录取率也会比起其它考场高出许多。 江云在县试中名列榜尾,毫无疑问,不仅甲字号考场无缘,就是乙丙丁这几个好一点的考场,也肯定无缘的,他的座位,只能排在后面戊己庚辛这四个考场当中。 所以进了学宫之后,他就直奔这四处临时在外面广场露天搭建的考棚区,明天不出意外他就要在这四处考棚区答卷了,只是尚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处。 沿着回廊一直走,路过学宫大堂的甲字号考房,看到里面不少考生也在那里看考场,路过的考生看向这些人,都露出羡慕之色,很显然,在这里看考场的考生,无疑都是每个县县试前十的才学佼佼者,在主考官知府大人眼皮子底下考试,只要不出大的漏子,被录取的可能性很高,起码同等条件下占了先机。 江云匆匆朝着甲字号考房瞥了一眼,没有多看,然后径直就来到外面的广场,看几个临时搭建的露天考棚区。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溜了一大圈,熟悉了几个考棚区的大概方位位置,不至于明天入场心急找不到座位就是了。 跟他一样在看考场的考生不少,大多是生面孔,青陵府八个县的考生都有,都不认识。 不过转了一大圈下来,还真让他见到了几个熟面孔,都是清河书院的,包括那个钟大用。不过这几个清河书院同窗远远看到他,就避开了,仿佛如避瘟神一般。 就是那钟大用,也少见的没有上前来挑衅,远远躲开,他现在正是要求上进的时候,怎么能跟这样声名狼藉之人为伍,被人看到了,那也是自**份,降低了位格,实在不值得的。 在这几处考场转了一大圈,大致熟悉了考区方位之后,江云就不打算在这里多待,准备离去了。 路过学宫大堂,那甲字号考场的时候,他目光又往里面一瞥,只见那里还驻足了不少的考生在看考场,滞留不去,人数比先前还更多了。 就这么一处考场,有什么好多看的,值得看这许久,赖在这里不走了。江云心中暗自腹诽,也没怎么理会,正要径自离去,这时就听到耳旁响起一声断喝道:“站住!”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人大步朝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轻蔑不屑,不正是那个闵玮是谁,在他身后,还跟着陆文鹏,李元春,韩子允等几个人,这些人都是临水县县试前十名,明日府试的考场,正是这学宫大堂甲字号房。 “江云,你还有脸来看考场,我要是你,明天都不用来考试了,反正也是考不上的,何必自取其辱呢。”闵玮来到江云的面前,劈头就开始挑衅。 江云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偷了我第一案首的人,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这才真是无耻之极。” 闵玮一脸啼笑皆非之色,指着江云对四周众人道:“你们看,这人不是失心疯了么,一个榜尾之人,竟愣是说我偷了他的第一案首,这得多无耻才说的出来的话。” 看到这里有热闹可看,不少人围了过来,看起了热闹,四下接头接耳,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说,这人是县试榜尾,却说那位仁兄偷了他的案首。” “啊,还有这样的稀奇事?” “这真是荒唐可笑了,一个榜尾竟然说案首偷了他的案首,这能更无耻一点么。” “这位仁兄,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值得。” 四下里议论纷纷,觉得这事实在搞笑,都是支持闵玮这个案首的居多,对江云的滑稽荒诞行为鄙夷不已。 每个县的案首,那都是让众考生垂涎不已的名次,这不仅仅是一种荣耀,而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大实惠。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却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一个县的案首在府试中只要卷子不是差得没边了,被录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个县的案首,就表明他是被县令看重,欲培养的人才,知府大人一般总要给这个面子,不可能黜落的。 有人质疑案首,虽然有可能是出自私心嫉妒,但舆论也不至于这般一边倒,但问题是质疑这位案首的,是一位县试榜尾之人,这就让人感到啼笑皆非,荒谬可笑了。 若是前三前五,乃至前十质疑,众人尚觉得情有可原,半信半疑,但一位榜尾质疑案首,说案首偷了他的案首,这实在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了。 所以现在众人都是一面倒的支持闵玮这个案首,对江云这个榜尾冷眼相对,鄙夷不屑。 看到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江云觉得还是一走了之为妙,当即懒得再多说,径自分开人群离去了。 但是闵玮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在他身后朝着四周青陵府的考生大声笑说道:“诸位可能都还不知道,这个人可是我临水县的名人了,做的一些荒唐呆气事传遍县中,引为笑谈,我这便给诸位说一说……” 他后面的话,江云已经听不到了,但想来又是在这青陵府考生中替他传扬“名声”了。 出了府学学宫之后,江云就径直回了城西的同福客栈自己的住所。 吃罢晚饭,明天就是府试,江云也不打算再多翻书了,早早上榻歇息了。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院子里出乎反常的热闹嘈杂,那些山人居士野老一直聚在一起闹哄哄喝酒论文,到了深夜也没有散去的迹象,呼喝吵嚷声不断传来,让江云想不听见都难。 这些人不是故意的吧,明知明天府试开考,故意来吵得人不得安宁?江云心中暗恨,不得已之下,扒拉了两团棉絮堵住耳朵,这才稍稍清静了一些。 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他惊醒了过来,外面的吵嚷声依旧,但他却不敢再睡了,披衣从榻上起身。 看看外面,残月西垂,夜色寂寥,时间差不多也不早了。跟县试一样,府试卯时就要唱名入场,这里是城西,离城东还有一大段距离要走,所以要提前动身。 他起身洗簌一番,收拾好了考试所用笔墨纸砚之物,放在一个考篮中,这时早先吩咐好的客栈小二给他送来了早点,还有准备在考场中午吃的干粮点心。 江云给了一点赏钱,吃罢店小二送来的早点,提着考篮,向店家借了一盏灯笼,踏着夜色就出门去了。 “看,他果然是赶考去了!”院子里还在彻夜喝酒论文的山人居士野老看到江云出门,纷纷指指点点。 “考不中的,过三天等他名落孙山,榜上无名,就看他的笑话。”有人信誓旦旦道。 “好了,闹了一宿也困了,大家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游湖呢。” 一阵哈欠连连中,众人各自作鸟兽散,回房睡了,院子中一下子恢复了安静…… 江云提着灯笼,向着城东府学学宫的方向大步流星紧赶而去。 埋头疾赶好一阵,渐渐来到城东,路上像他这样提着灯笼,带着考篮的考生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默默赶路,没有什么言谈。 虽然府试录取率很高,一比一的录取比率,但众考生依旧感到压力巨大,在真正的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肯定,自己就是被录取的那一半。 只怕只有八县的八个案首,此刻心情最是轻松,除此之外,就是那些各县前十,甲字号房的考生,也不敢掉以轻心。 又紧赶一阵,前面方向传来一阵吵嚷嘈杂之声,府学学宫已经到了。 来到学宫大门前,此刻依旧是夜幕低垂,车马,轿子挤满了道路两旁,无数的人影在晃动,有赶考的考生,也有跟着来的随行之人,还有赶早做起了小吃买卖的商贩,场面显得闹糟糟的,好在有一大批的府衙衙役在场中维持秩序,不至于彻底乱套了。 “让开道路,考生先行!” “章安县的考生到了没,到这边来!” “许兄,许兄你在哪?” ‘“谁,谁踩了我的鞋,我的鞋啊……” “临水县的考生到这边来!” 江云正在嘈杂人群中穿行,这时耳旁突然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好像就是他们临水县那个教谕王璇的声音。(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府试进场 一听到这个喊声,江云心里就感觉不妙,暗道晦气,怎么这人也来了。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不得不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府试考生进场,是由每个县的教谕带队,一个县一个县的进场,所以王璇出现在这里,也是很正常的,并不是针对江云,当然顺便办一下江云这个眼中钉的事,也是他早计划中的。 在学宫前大门的入场口,无关人等已经被清除出去,只剩下将要入场的考生,分成了八个队伍,依次站好。 王璇领着着临水县的考生,站在了长长队伍的最后。每次府试,优先第一次序入场的,自然是府治所在青陵县的考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占着地利之便,优先进场无可厚非。 其它的入场次序,则是七个县抽签,这次王璇的手气可说臭到家了,竟然抽到了最后第八位的入场次序,把他郁闷坏了,那些临水县的考生心里也有不满,你王大人的手气怎么这么臭,偏偏抽到最后一个次序,五月初的凌晨,还颇有寒意,大家不得不在寒风中多等上许久。 当然,考生们心中的腹诽,王璇是听不到的,他正招呼考生们站好队,这时一个人影出现,朝着队伍这边走来,借着周围灯笼的光亮,他一眼就认出,这不就是那个自己的眼中钉江云是谁。 他的脸色塌拉下来,心里更是不痛快,把这次抽签的失利也归罪到对方身上,这就是一个丧门星,谁跟着他谁倒霉,把整个队伍都拖累了。 江云没有理会某人的死鱼脸色,径直走入队伍之中,看到他来,离他站着稍近的临水县考生纷纷退让,如避瘟神,眼神向着王璇那边瞄,深怕遭受池鱼之殃。 “大家按县试名次站队,不要乱了秩序!”王璇这次又吼了一嗓子。 江云听到耳中,顿时明白,这是要他站在队伍末尾的节奏啊,他可不是县试榜尾最后一名么。他也识趣的没有争议,自觉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这时众位考生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江云看到,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位灰白长衫,须发皆白的老头,认得就是上次县试,坐在他旁边的那个老学童,县试的倒数第二。 走过去的时候,他朝对方点了点头,老学童史伯成吓了一大跳,心说你这不是害我么,忙别过头去,又朝着前面挤了一挤,离对方远离了一些。 他在这里战战兢兢,突然就感觉肩上被后面的人轻拍了一下,顿时如遭雷亟,打了个哆嗦,不敢回头。 奈何后面的人不住拍他,他哭丧着一张脸回过头来,江云朝他指了指头上的帽子,说道:“同学,你的帽子歪了。” 老学童史伯成都要哭出来了,一言不发又回过头去,正了正衣冠,偷眼向着前面的王璇瞄去,看到对方此刻面沉似水,神色不善,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完了,王璇大人看到了,定是误会我了,这可怎么得了。 不多说卯时一到,学宫大门缓缓打了开来,一群穿着青绿,绯红官袍的官员,从里面鱼贯走了出来,这些官员中,有青陵府的官吏,也有从省城派来的监督官吏,一群人在大门前站定,整个广场前顿时清静下来。 一位穿着绯红官袍的正四品官员站在中间,朝着眼前黑压压的一众考生开始训话,正是青陵府的知府,梁明涵,青陵府属中府,知府是正四品。 梁明涵训了一通话,无外就是劝勉众人勤学努力,昌盛文道,以及一些严肃考场纪律的话,然后就宣布考生进场。 青陵县的八十名考生开始依着唱名,一个个验明身份入场,青陵县的考生入场之后,就是其它七个县的考生,整个过程显得冗长又有条不紊。 等了好一阵,远处的天边露出熹微白光,终于轮到临水县的考生入场了,依着县试名次顺序依次唱名入场,第一个入场的是县试案首闵玮,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前十名,依次往下,按这个次序,江云这个临水县榜尾竟是这次府试五百名考生中最后一个入场的。 终于轮到他了,验明身份,抽取座位号,其实也用不着抽取了,他是最后一个,只剩下最后一个座位号,拿出来一看,辛字号房第二十九号。 一切正常,倒是没有什么幺蛾子发生,随着江云这最后一位考生入场,梁明涵等一众官员也鱼贯进入学宫,学宫大门缓缓关闭。 学宫大门外,临水县教谕王璇盯着某位进入大门的考生身影,嘴角噙着几丝阴冷,直到学宫大门彻底关闭,他才缓步离开。 三天前,他来到府城青陵城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拜会青陵府的通判宋应雄。 他王璇和宋应雄份属同年,不过是乡试的同年。乡试中举之后,会试却一直受挫,榜上无名,他这位同年却有幸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如今任青陵府通判,正六品,正是这次府试的副主考。 虽只是乡试的同年,但这个关系也是很“铁”的,王璇这次来府城拜会这位同年,还特地准备了一份百两银子的重礼,席间畅谈了一番同年之谊,拉近了关系,顺便又说了一下江云的事,表露出厌憎之意,要这位同年到时“关照”一下。 虽然说的不是那么露骨,但相信意思对方应该已经清楚了。宋应雄倒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含糊其辞,不过从其最后接受了自己的礼物,王璇知道,对方应该是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了。 想到那份百两银子的重礼,他至今感到肉痛,为了出这口恶气,他也是不惜血本了,不过让他感到几分安慰的是,虽然送出了百两银子厚礼,但能够跟这位同年拉近关系,还是十分值得的。 小子,为了对付你,让我费了这番劲,你也该感到荣幸了,这次的府试,你就等着哭吧。 王璇毫不怀疑,对方这次必定就是名落孙山的下场,对方本就迂腐书呆,哪有真正才学,上次侥幸县试中榜,都是作弊,请人代笔捉刀之作,这次万难再有这么好的狗.屎运了,才学不足,又有副主考宋应雄展特地“关照”,那小子还能上榜那就怪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畅快,颇出了胸口一番恶气。离了府学学宫,他也没有立即转道回府,反正这会儿县学也没什么大事,打算在这里待到出榜之后再说,另外还可见识一下这府城的五月节盛况。 江云进了府学学宫,一路来到丁字号考棚,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咳咳——” 一到座位坐下,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急促咳嗽声,转头一看,旁边坐着一位灰白长衫,须发皆白的老学童,正面带惊恐的看着他,不正是“老朋友”,同县的那位老学童是谁。 江云不由感叹,这真是缘分啊,县试两人同一考场挨着坐,府试竟然也是如此,两人县试一个榜尾,一个倒数第二,这不是猿粪是什么。 感叹一阵,他也没有多理会,坐下之后,取出笔墨纸砚,在桌几上摆好,等着考试开始。 听得一阵鼓声响起,“咚咚咚——”震的人心里发慌,辰时已到,考试开始,各个考场的书吏开始发下卷子。 卷子发到手中,众考生各自低头看卷,整个考场更是一片安静。 甲字号房大堂,主考官,知府大人梁明涵端坐紫檀太师椅上,面前沏着一杯香茶,一边呷着茶,一边目光如炬,审视着堂下的这一众考生,眼下这八十名考生,可说是本次青陵府府试的一时精英了,全府八县前十的考生都齐聚这一堂了。 这大堂上八十位考生,以少年青年居多,只有小部分中年乃至鬓发斑斑老儒,一眼扫过,一片年轻才俊,梁明涵颇是点了点头,心道,果然不愧是才士出少年,这一轮府试,倒是要好好挑选一批良才出来。 这不仅是为国选材,若是能够挑选出四五子真正良才,对他梁明涵也大有好处。这府试出来的童生,由他这位主考官一言而决,他就是这些童生的座师,天地君亲师,这层身份在士林中可是十分可贵的资源。 作为一方有志官吏,不只要有在上之人以为前辈先导,同样也需要后进之人作为后继来者,若是他梁明涵的门生中之后有真正才学之士冒出,那他同样也可以得到伯乐之名,而有人赞叹说,某人某人,当初就是被梁公选拔于众学童之中,梁公可谓知人矣! 再说,这士林中座师,门生的关系是很“铁”的,真有门生冒出头来,成就名士显贵,对他梁明涵自然也大有好处,即使对他本人没有什么好处,对他后人家族也不会全然没有好处的。 所以凡是有志于文道的官员,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就是当主考官了,一榜出来,门生无数,可谓桃李满天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梁知府 当然,要当主考官,最令人垂涎的,莫过于就是会试的主考官,那出来的门生清一色的都是进士,殿试就不说了,主考官那是君王。 不过,会试的主考官当然不是这么好当,谁都有资格的,那非得是内阁大学士,宰辅重臣不可。 次一等的,就是乡试的主考官,出来的都是举人,也是不可低估的人脉资源。 再次一等,就是院试的主考官,出来的都是秀才,也是最广泛的士林中坚。 至于县试,府试,出来的是准童生,童生,看起来不起眼,但是看的是潜力,任何进士也都是童生起步的,所以这一层关系也是足以可贵的。 梁明涵刚到青陵府,走马上任,倒是颇想干出一些政绩,留下一点清名,若是能名列当地的名宦祠就更是满意了。 而想干出一点政绩,那么这每两年一次的府试,地方抡才大典,就是一个十分不错的机会,若是能够从中挑选出一些真正拔尖的良才,对他梁明涵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政绩。 心中在这里琢磨着,脑海中不由就想起了昨晚府试前夕,自己的何师爷给他递上的一份单子。 何师爷给他递上的这个单子,就是一些“关系户”,上面都是当地一些具有影响力的豪门高第,书香世家在本次府试中的子弟名单,每个子弟都有一些简单介绍,是嫡系,还是旁门,依着重要性还分了星级等次。 不得不说,自己的何师爷还是十分尽职尽责的,弄出的这份清单十分详尽,可见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在见到这份名单之后,他心中却颇是抵触,以致厌恶,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师爷是一番好心,既然在本地做官,那么这些在本地颇具影响力的世家大族,还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好,有时候也不能完全当个“清官”的。 没有这些本地世家大族的支持,他梁明涵一个人再有能耐,又怎么能够治理得好这一府八县之地?再说人言可畏,他梁明涵若想留下一些清名,甚至名列本地名宦祠,都少不得这些地头蛇的支持。 所以,即使心头厌恶,但他还是接过那份名单,飞快扫了几眼,心里便有了个底。好在名单上的名字并不是太多,何师爷列出的都是当地颇就有影响力的世家大族子弟,那些小家族的子弟就不必列出来了。 他想着,反正府试录取名额不少,有二百五十人呢,大不了就把这些人排在名单后面一些,多少也算有了个交代,当然,若是实在差得不像话,那就只能说声抱歉了,他梁明涵还是一位坚持原则的人,不会做这种公然徇私舞弊的事情,否则即使他这里能够过关,文庙那里只怕也过不了。 当然了,若是这些子弟中,当真有才学出众的,那他也不会吝惜于大力提携一番,弄个好看的名次,皆大欢喜。 丢开这些杂念,梁明涵呷了口茶,抬起头,望向堂下这一众考生,现在众考生都在埋头做题,奋笔疾书,时间尚早,也不可能就有才思敏捷的考生来交卷。 闲着之下,梁明涵扫了一眼旁边的一位书吏,知道对方是府学的训导,举人出身,本地人氏,当即就微微一笑,问道:“罗训导,不知本届府试之中,可有什么出众有名的才学之士?” 见府台大人问起,那罗训导忙行了一礼,沉吟一下,回道:“回太守,若说本次府试,倒也颇有一些出众拔萃之士,比如青陵五杰就颇有才名。” 梁明涵一听,心中并不以为然,又问道:“哦,还有吗?” 罗训导本来是准备替这青陵五杰在府台大人面前大肆吹捧一番的,他是本地人氏,自然要替本地的年轻才俊说话了,不过看到梁明涵对他所说的这青陵五杰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也就停住不说了,沉吟一下,便又道,“除此之外,听闻临水县的清河四英,章安县的章安三子等,也都颇有才名。” 梁明涵听了,倒是来了一点兴趣,这罗训导给自己本地的青陵县考生说话不足奇怪,替外县的考生说话,那么就说明这几人应该是确实有点才学名气的了。 “哦,你就说说这临水县清河四英来听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梁明涵饶有兴趣说道。 罗训导便道:“这临水县清河四英,都是临水县清河书院的学童,这四人在清河书院素有才名,而且这次县试,都进了县试的前十,一时传为佳话。” “其中一人名叫闵玮,却是中了县试案首,一人名叫李元春,得了县试第三,一人名叫韩子允,得了县试第四,一人名叫陆文鹏,得了县试第七。” 梁明涵听了,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心上已经有了这个清河书院的名字。一个书院出来的学童,占了县试前十中的四位,而且名次都十分高,这确实是说明这个书院的实力了。 “这四子可是有什么出众的佳文佳作?”他又问了一句。 罗训导道:“要说佳文佳作,最有名的便是那陆文鹏的半首诗了,入了江左西道上个月的佳文荟萃。” “哦,半首诗?”梁明涵闻言更来了几分兴趣,一个小小学童,凭着半首诗就能入了江左西道的佳文荟萃,这就很不简单了。 罗训导便轻诵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就是那位陆文鹏的半首诗。” 这句诗梁明涵在心里一默念,不由的连连点头,赞叹道,“不错,好一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此句颇有琼林宴的气象!” 看来这一众学童之中,也真有出众才学之士啊。梁明涵心里不觉已经记下了这个陆文鹏的名字。 看到对方兴致很高,罗训导又多说了几句,道:“其实这清河书院不乏有才学出众之辈,但良莠不齐,也颇有迂腐呆气的酸才的。” “哦,为何这这般说。”梁明涵问道。 罗训导忍不住一笑,道:“有一首歪诗,便也是出自这清河书院学童之手,有人说这首歪诗歪的也是一奇,也足以可以进入佳文荟萃的,但可惜并没有真的收录进去。” “是一首什么歪诗?”梁明涵随口问道。 “是一首东风吹,我也是不久前从临水县教谕王璇大人口中听来的。” 当下他也没有张口吟诵,而是拿过纸笔,刷刷刷就把这首东风吹书写了下来,交给梁明涵看。 梁明涵正呷了一口茶,不以为意的接过一看,看到纸上的诗句,“噗——”的一声口中茶水就全喷了出来。 堂下的考生正埋头答卷,听到异响,齐齐抬起头来,就看到堂上坐着的主考官,知府梁大人此刻满脸紫涨,神色古怪,面上肌肉不住抽搐,不知是哭还是笑,见到此状,众人心中也纷纷诧异,府台大人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梁明涵憋的十分辛苦,才没有当众失仪,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朝着堂下的考生挥挥手道:“不得东张西望,尔等用心答题便是。” 一众考生这才又纷纷低头,做起了卷子。 “罗训导,你差点害死老夫了。”差点一世清名尽毁的府台大人狠狠的瞪了旁边的罗训导一眼。想一想,在这样十分严肃,国家抡才大典的科举考场上,他这位主考官突然当场发笑,惊扰考生不说,起码就是一个轻佻不端重,没有威仪的评议,他的名声就毁了,若是传到御史口中,说不定还会因此被弹劾丢官,想到这里他都后怕不已。 罗训导此刻也是一副无辜之状,低头诺诺连声,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这首歪诗,还真是有够歪的了。”梁明涵看着纸上的诗句,嘴角情不自禁又噙着几丝笑意。 看到对方并没有当真生气的意思,罗训导又大着胆子轻声说道:“敢叫太守大人知晓,这首歪诗的作者,也是那清河书院的学童,这次也参加了府试。” 梁明涵一听,倒是十分意外,道:“什么,此人竟也参加了本次府试?这是真的?” 罗训导点点头,道:“确实不假。是临水县教谕王璇大人亲口所言。” 梁明涵喃喃自语道:“临水县的县令怎么这等糊涂,这样的人也让他县试上榜?难道整个临水县都没人了吗。” 罗训导道:“此间缘由,倒是颇有一番曲折的,应该是那位临水县教谕王璇大人爱惜声名羽毛,特别提携照顾的缘故。” “这又是什么原因,难道其中有徇私舞弊!”梁明涵的脸色顿时严厉起来。 罗训导道:“是这样的,只因为这位考生得罪了那位教谕王大人。” 当下他又把听来的某人大闹城隍庙灯谜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梁明涵听了之后,脸色依旧不好看,道:“这个王璇简直就是胡闹,怎么能因为爱惜声名羽毛,怕人说他打击报复一位学童,就把一位本该上不了榜的学童提携上榜?这是以私害公,迂腐酸儒之愚行!” 罗训导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梁明涵低声发作了几句,挥挥手道:“算了,等下本府把此人黜落就是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府试中 江云不知莫名就被主考官盯上了,此刻正在答题。 府试的考卷跟县试相差不大,也是贴经,墨义题,一首试帖诗,一道策问,最后一篇文赋。 贴经题和墨义题已经做了七七八八了,也有几道做不成,或者没有把握,不过这很正常,在这上面能得满分的极少,只能是那些博闻强识的才子,靠着几分运气才有可能。 做完贴经,墨义题,江云接着看试帖诗的题目。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要求写一首五言四韵诗。 看到题目,这是一句庄圣的话,意思不难明了,不过要以此写一首五言四韵诗,对于诗才匮乏的江云来说,就有些着难了,寻思片刻,还是先放弃,等到后面再来磨。 接着看策问题,是关于兴修章湖堤的。章湖是青陵城外的一个大湖,梁明涵新官上任,有意在此修筑河堤,在这府试策问中就出了这么一个题,询问此事的利弊。 这个策问题,那些消息灵通的本地世家子弟,肯定不会有其它选择,一定会投其所好,大赞此事可行,乃留名青史之功绩。 一些消息闭塞,不明其究竟的,可能还真要认真对此辩上一辩,有冥顽不灵者,可能极力反对,言此乃祸国殃民,劳命伤财之举,实为不妥。 虽然这策问题在童生试中只占极小的比重,答得如何原也无伤大雅,不过若是被主考官梁明涵见到反对的意见,因而心中不喜,是否就此会把卷子黜落,就不得而知了。 江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梁明涵既然在这里出了这个题,应该就是有意修堤的,他也没学那些愣头青,非要跟对方抬杠不可,还是写了兴修河堤的利处,表示赞成,写了两三百字也就打住了。 答完策问题,誊写上去,时间只是过了一小半,江云目光又落在整篇考卷中的重头,一篇文赋的题目。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其终始。常得如此,始是可贵也。” “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同样是列出几句圣人之言,选择其中之意,写一篇文赋,体裁不限,可以是议论文,也可以是散文,或者辞赋。 江云开始仔细琢磨起这篇文赋怎么写。刚才在学宫门外见到王璇之后,他心中还是颇有危机感的,王璇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各县的府试,要他这个县学教谕带队,并不是专为他这个小小学童而来。 不过江云却不敢过于乐观,若是能够顺便打压一下自己,这个王璇一定不会放过的,自己已经把他得罪惨了,对方又怎么会轻易的放过自己,县试中把自己的名次列在榜尾,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对方是在记仇,不过实在不敢黜落,或者黜落不了,这才不得已让自己上榜,否则以自己的那篇文章,不可能只是榜尾的水平,案首也当仁不让啊。 虽然对方只是一县教谕,按说这府试他应该插不上脚,不过这些士林之人,本就交游广泛,人脉深厚,在这府城认识一些人,真要给自己使绊子,也不得不防。 所以为了确保稳妥起见,这篇文赋他必须写成虫形文章,而且必须是上佳的虫形文章,让那王璇就是想搞什么小动作,也有所顾忌而下不了手。 这童生一关实在重要,踏过去就是有功名位格之人,真正的读书人,跻身士林,踏不过去,就只是小小学童,任人鱼肉也只得忍气吞声,无所作为。 所以他必须过这一关,确保万无一失,得到这童生功名,所以这篇文赋就由不得他不慎重再三了。 他目光落在卷面的题目上,脑中寻思开来,不多时,似有所得,眉梢现出喜色,一下子疑虑尽去,变得神清气爽,一身轻松了。 有此一句,何愁童生功名不得?一时信心十足,这次那个王璇还能有什么伎俩,再使什么绊子,也挡不住他府试榜上有名的脚步,这个童生功名,他要定了。 心中有了底气,精神一振,选好了破题切入点,就开始自己琢磨酝酿起行文字句,又过了一阵,就开始提笔在稿纸上落笔书写起来。 考场中,一片沉寂,只听到众考生提笔在卷子上书写的沙沙声。这些考生,都是经过了县试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杀过来的,都是有一定才学水准的,这次府试,依旧十分残酷,虽然录取比例比县试高了许多,但依旧注定要有一半人被黜落下榜,功亏一篑。 这样的府试,若是不能写出一篇虫形文章,基本就是丧失了竞争力,被黜落下榜的结局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到中午,不少考生搁下了笔,暂且休息,喝几口水,拿出带来的干粮点心,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还在琢磨文章。 江云的这篇文赋,也已经写了两三百字,开头算是完成了。他此刻也搁下笔,打算休息一下再写。 “吧唧吧唧——”耳旁听到一阵大口咀嚼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旁边一位考生正大口吃着猪肉韭菜包子,吃得吧唧作响,毫无顾忌,引来旁边几位考生的一阵侧目。 “肃静!小口吃,不得惊扰考场!”也许是这名考生吃的动静实在太大,连场边巡视的书吏都看不过去,走过去喝止。 那考生吓得一哆嗦,手上的半个肉包子掉在地上,也不要了,直接又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大肉包子,咬了起来,这下不敢再大声了,只是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江云也拿出带来的干粮点心吃了起来,一边吃着,偶一回头张望,看到旁边的那位老学童,此刻还在埋首奋笔疾书,神情专注,眉宇透着几分激动,手中下笔飞快,几乎停不下来。 看到此状,江云心中一动,这是思路泉涌写上手了的节奏,看来这位老学童这篇文章写的不会太差了。 对方须发皆白,看着像已过六十花甲,至于真实年龄,就不知多少,十足就是一位老学童,不知在这场屋上考了多少寒暑,饱受几多挫折,这次,莫非就是真的老树逢春,要有所突破了。 他草草吃了一番,然后又提起笔,开始继续做这篇文赋,在稿纸上书写起来。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老学童也停住了笔,看着笔下的文字,忍不住欣然色喜,点了点头。这次的考题,他选的破题点是“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没想到一路写来,竟然触动伤怀,一时文思泉涌,下笔若有神助,一篇锦绣文章竟然已经初现规模。 凭着他多年提笔作文的经验,自己现在的这篇文章有戏,一篇虫形文章大体是逃不掉的,甚至文采不凡,脱颖而出的希望大增。 天可怜见,这番总算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他一时老怀大慰,心情激荡,若不是身在考场,就要大声悲呼出来。 从食盒中,取出带来的馍馍,小口小口的咀嚼起来,这时回头一看,就见到旁边正在提笔作文的江云。 看着对方也是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的下笔,他心中却生起几丝不以为然,今天这篇文赋的考题,大抵是讲忧患,讲忧国忧民,可见那位知府梁大人却是颇有眼光识见的,他们这等年长阅历丰厚之人无疑大占了便宜。 不过,像这样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年轻识浅,天真烂漫,又哪懂什么忧患,知道忧国忧民的情怀了,若要他们写繁华锦绣文章,他们可以写,但写这等深沉忧患文章,他们哪里又写得出多少深意,最多也只是拾人牙慧,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真正要写出胸中的浩然之意,只怕是不成的。 这位年轻小哥,这次终究是要折戟沉沙,榜上无名的了。听说先前那场县试,他就是侥幸上榜,得了教谕王璇大人的特别提携照顾,王璇大人爱惜声名羽毛,深怕众人指责他打压报复一名小小学童,这才把他提携上榜,名列榜尾,实属侥幸,但这次,就没有这般运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年轻人哪能就这么一帆风顺得了功名位格,总要受点挫折也好,那时才知道科举功名之道艰难,不是这般容易攀登的。 老学童摇了摇头,替某人叹息几声,也没有再多理会,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这篇文章上,打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这篇文章作成了。 考场上,众考生或是皱眉苦思,或是奋笔疾书,一片安静,不知不觉中,日头也渐渐的西移,向着西边落了下去,和煦的夕阳照进考场,照在一个个伏案奋笔的考生身上,洒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府试完 “好了。” 江云在稿纸上,写完最后一句,整篇文章就此成文了。 浏览一遍,稍稍润色一番,觉得满意了,就誊写到了卷子上。 这个时候,也许有写的顺的,已经完卷了,不过还并没有人提前交卷。若是在那甲字号房,主考官知府大人坐镇,提前交卷倒有些意思,可以得到主考官的当场阅卷,提前在主考官心上留下印象,这无疑是一大好处。 就是在乙字号房,副主考通判大人坐镇,提前交卷,同样可以在副主考官面前留下印象,若是得到赞许,一个童生功名基本也是稳了的。 至于其它几处考场,提前交卷就没有什么意思了,除非你的卷子十分优异,会被考官推荐到两位正副主考官的面前。 写完这篇最重要的文赋,江云又倒回头去,琢磨那首试帖诗,花去约半个时辰,总算把这首试帖诗给磨出来了。 看着卷面上的这首五言四韵诗,江云自己都不怎么觉得满意,心中想,还是要花些功夫,有必要提高一下诗才才好,否则每场考试,磨这首试帖诗都够头疼的。 好在这首试帖诗在考卷上占的比重并不大,马马虎虎过得去就是了,考官的注意力不会在这上面,而是在那篇文赋上。 当然,同等差不多条件下,试帖诗写得好,自然会增加考官的印象分。到了更高级的科举,贴经墨义题没有了,但这道试帖诗的题目,却总是存在的,诗言志,文以载道,诗同样可以,所以诗赋一道,同样受到重视。 作完这道试帖诗,整个卷子就完成了,江云看了看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这时已经有人陆续摇响身旁的小铃铛,听到铃声,就有考场书吏过来,糊名,把卷子收入考匣中。 又看过一番卷子,觉得没有错漏了,江云也就摇响了小铃铛,起身交卷了。在他交卷的时候,他旁边的那位老学童也摇响了小铃铛,交了卷子。 江云看到这位老学童神情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他猜想,对方应该考的不错,也许这番真的是老树逢春,苦尽甘来了。 交了卷子,出了考场,江云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回头一看,正是那位老学童。 “江小哥,考的怎么样?”老学童紧赶几步上前来,笑问道。若是平时,老学童肯定不会跟江云这位临水县的“瘟神”搭讪,不过如今他考的好,心情不错,就难得的多说了几句。 “一般般吧。”江云只想低调,漫不经心的回道。 老学童一听,顿时露出会意的窃笑,猜知对方定是考砸了,自己都不满意了。一般的人,这个时候是不会示弱的,只要考的差不多,都会说考的极好,若是说考的一般般,那其实就是心虚,考的实在太差了。 “江小哥,一时受挫,也不必灰心丧气的,你年纪还轻,来日方长,只要吸取这个经验教训就是了。科举之路,是不可能这般一帆风顺的,总要受到波折坎坷,而我等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保持一份孜孜以求上进之心,至于考中不考中,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这就叫胜固可喜,败亦欣然,这可是老朽多年闱场拼杀而得来的教训,今日与江小哥共勉!” 老学童话匣子一打开,倒是滔滔不绝,今日他考的实在不错,眼看童生功名就要到手,多年的心愿得偿,这份喜悦欣然,他自然就忍不住。 江云心说,你哪知眼睛看到我考场受挫,灰心丧气了,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敷衍的附和道:“老前辈至理名言,在下受教了。” 老学童连连摆手,道:“这个老前辈可不敢当,老朽不过痴长几岁罢了,老朽史伯成,你我也算是县试同榜,你称呼一声史兄就好了。” 两人出了考场,来到学宫大门前,这时学宫大门还未开,旁边的耳房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交卷的考生,在那里三三两两的议论。 府试一半的录取率还是很高的,提前交卷的更大多是考的不错的才子,场中的考生很大一部分注定榜上有名,那么大家就份属同年,虽然只是童生的同榜同年,但也是一份不小的人脉关系。 所以大家都在借助一切机会攀交情,拓展人脉,气氛显得和乐融融。 “这位兄台,考的不错吧!在下章安县的陶承学!”一个考生看到江云和史伯成走来,就上前来搭讪,当然他说话的对象是江云,至于史伯成,他则是选择性无视了。 江云年少,能够小小年纪考中童生功名,潜力巨大,这显然是值得结交的人物,至于史伯成,已经七老八十了,绝对的老学童一个,即使这次能够中了,也不过老童生一枚罢了,以后发展的潜力实在有限,所以受到忽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在下临水县的江云。”见到有人相问,江云自然不会失了礼数,回应道。 “原来是江兄,久仰江兄大名啊!”那章安县的陶承学顺口恭维起来。 他旁边,站着一个考生,瞅了江云几眼,神色有些古怪,悄悄肘击了他几下,但是陶承学却没有发觉,依旧显得很热络的跟江云寒暄着。 “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喜欢交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以后若是江兄路过章安,有空一定要到寒舍作客,让我一尽地主之谊!”陶承学显得很熟络的道。 “好,一定,一定。”江云口中敷衍着,看到旁边的史伯成神情有些尴尬,便替对方介绍道:“这是史伯成史兄,与我一样,临水县人氏。” 陶承学这才像是发现了对方,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史兄,幸会,幸会!”虽然语气客套,但态度上却冷淡了许多,史伯成有些局促的拱手回了礼。 “陶兄,你怎么会在这,跟这人说起话来了!”随着一道惊讶声音响起,一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清俊的脸上带着蔑视不屑,还有吃惊,不是那个闵玮是谁,显然看到陶承学跟江云竟然混在一起,显得很惊讶。 陶承学看到他,知道对方是临水县的案首,刚刚结识的有名才俊,传闻的清河四英之一,听到对方的质问,便有些奇怪,笑着道:“闵兄,这位江兄也是你们临水县人氏,两位应该见过认识吧。” 闵玮走到近前,朝着江云不屑的扫了一眼,道:“这人我当然认识,他是本县这次县试的榜尾。” 陶承学一听,原来竟然是榜尾,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太大反应,虽是榜尾,但总归也是上榜了。 闵玮又接着露出几丝玩味道:“他这个榜尾,可是一直叫嚣着说,我这个案首是偷了他的,依着他的意思,我的这个案首,倒应该是属于他这个榜尾的才是。” “啊?”听到这里,陶承学不禁惊讶出声,他再迟钝,此刻也听出来了,看来这两个临水县的榜首和榜尾似是有矛盾啊。 不过更令他吃惊的是在后面,只听闵玮继续说道:“实话不瞒陶兄,此人名叫江云,就是我临水县名声昭著的那位东风吹兄了,陶兄是有名才俊,传闻中的章安三子之一,若是让人知道,你跟这位东风吹兄混在一起,不知他人作何感想,这对陶兄的名声可大大不利啊。” 陶承学再次吃惊了,张大嘴巴看看江云,又看看闵玮,惊声问道:“闵兄,你说的可是当真,他,他就是那位东风吹兄……” 临水县出了一位东风吹兄,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一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东风吹兄,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刚才自己还跟对方称兄道弟寒暄好一阵? 闵玮冷冷道:“当然是真的,你说我有必要跟你说这个谎吗。” 陶承学自是信了,明白过来之后,神色愕然一阵,懊恼的唉了一声,朝着对方一拱手道:“多亏闵兄提醒,在下算承这个情了!” 说罢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脸晦气的转身拂袖而去了,仿佛如避瘟神一般,一边疾步快走一边暗道好险,还好闵兄提醒,否则让人得知,他竟然跟那位声名狼藉的东风吹兄混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章安三子的名声,只怕就这么毁了。 “江云,知道你现在声名狼藉了吧,你这次府试定然是考不中,榜上无名的,我劝你回去之后,就自动退学吧,不用再在书院待了,再待下去,也是书院的一个耻辱,我等都耻与你为伍!”丢下这番话,面带不屑的闵玮就走开了。 “哈哈,闵玮你再怎么嚣张,也摆脱不了一个事实,你这个案首就是偷了我的,另外,我再告诉你,书院我不会退学,真耻与我为伍,你可以退。”江云在他身后慢条斯理道。 闵玮气得差点一个趔趄,转过身来,恨恨的道:“江云,这次回去之后,我必然要上告书院,建议驱逐你,你就等着瞧吧!” 江云懒得再理会对方,在学宫大门打开之后,就径直出了学宫离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兑换手稿 江云回到城西同福客栈住所,已经是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时分了。 后面的院子里一片热闹,山人居士野老们刚刚去章湖游玩了一天回来,此刻兴致不减,聚在院子里说笑,大家聊的,正是明天将要开始的书会,这次万卷书斋大手笔,包下了城西的江南四大名楼之一天一阁,连办三天书会,遍邀这江左西道的名流大儒,年轻才俊与会,是这江左西道多年来未有的一次文坛盛会,许多即使没有得到邀请的士子才人也闻风而动,不请自来。 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这次万卷书斋举办的盛大书会,他们风月斋盟竟然也有一个席位,他们这些原本一向不登大雅之堂,倍受冷落轻视的山人居士野老,也有了一个在士林面前露脸的机会,这能不让他们激动兴奋,兴致勃勃吗。 “柳桥居士,听说明天开始的书会,尊驾的‘十二楼’已经预定了一席,而且是斋盟力推的重中之重,真是恭喜了!”有人羡慕的恭贺。 柳桥居士哈哈一笑,道:“鸳鸯子兄,你就别光抬举在下了,你的‘云台梦’到时肯定也是引人注目,要大出风头的了!” “两位都是大碗吃肉的人,小弟跟在后面喝点汤就是了!” “梅河居士在这里拿我们开刷呢,我就不信他的‘离魂记’会没有一席之地!” …… 众人正在这里说笑,这时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参加府试回来的江云。 看到他回来,院子里有人怪声叫道:“看,我们的江上钓叟大才子回来了,这次府试定然是要榜上提名,拿一个童生功名不在话下的了。” “何止拿一个童生功名,江小哥这次的目标,是要拿府试案首的。” “什么,府试案首,不会吧,听说他县试也不过榜尾最后一名的。” “那又怎么样,谁说县试榜尾就不能拿府试案首了,没这个道理吧。” “你们不要小看江小哥,雍覃夫人的投壶游戏,许多年轻才俊都铩羽而归,那都是堂堂有秀才功名的,可是结果呢,偏偏就江小哥一人投壶中的,这就是实力的体现啊。” “是啊,江小哥连那么多年轻才俊,堂堂秀才都能赢了,得一个区区府试案首,还在话下?” “是了,江小哥的那本西厢记,足以在书会有一席之地了吧。” 众人在这里连吹带捧,阴阳怪气,纷说不已。 “诸位过奖了,过奖了!在下自知才学浅薄,能够侥幸中榜就足以了。”江云只当作没听出了其中的讥讽之意,一本正经的谦虚起来。 众人见了,也无语了,这人怎么就听不出好话坏话来呢。 几个人又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佟菱玉,戴掌柜等一众书斋的掌柜,进来之后,看到院子里众人,戴掌柜就说道:“大家都在啊,明天开始的天一阁书会,是本风月斋盟的一次大事,大家都要戮力同心,把这次书会办好,打出我们风月斋盟的名气,以后我等斋盟能不能在士林中有一席之地,这次就是一个极好机会,大家明白么。” 众人纷纷说是。戴掌柜又说道:“我们几个掌柜商量了一下,这次书会,雪月斋柳桥居士的十二楼,春雨楼鸳鸯子的云台梦,红袖斋潇湘子的画舫记,脂砚斋梅河居士的离魂记是重中之重,当然,其他的山人居士野老也不会少,大家在书会中都有一席之地。” 众人听了,又都一阵振奋,摩拳擦掌,对明天的书会更是期待。有人这时冷不丁问道:“这么说,这位江上钓叟的西厢记,到时在书会中也会有一席之地了?” 戴掌柜听了,一时没有答话,转头看向了旁边的佟菱玉,西厢记出自脂砚斋,到时有没有一席之地,他说了不算,还是要看佟菱玉的意思。 佟菱玉此刻却有些踌躇,这时有人就发话道:“听说江小哥在雍覃夫人的投壶游戏中,公然作弊,窃取圣人之言,投壶中的,把雍覃夫人大大得罪,若是这次他的西厢记出现在书会中,只怕会引来雍覃夫人的不快,以后我们再想要有跟万卷书斋合作的机会,只怕就难了,所以还请佟掌柜仔细考虑一下,不要让这本西厢记出现在明日的书会上。” 他的话声落下,顿时就有不少人纷纷附和说是。 佟菱玉又迟疑了一下,看向了江云,说道:“江公子,你是要考科举功名的人,你的书出现,对你在士林中的声誉也不是太好,要不这次书会就不参加算了?” 江云无可无不可的淡淡道:“这个由佟掌柜看着办就是了,我没有意见。” 佟菱玉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她还真的有些担心众人所说的,江云的书若是出现在书会,会引起雍覃夫人的不快,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只是可惜了西厢记现在名声正劲的风头。 江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众人见了,都幸灾乐祸,这小子别看表面上不在乎,此刻失去了这次难得的书会露脸的机会,已经是羞愤怀恨不已了吧,哈哈,活该。 府试的结果没这么快出来,还得三日之后放榜,江云就不打算回去了,准备在这府城待到放榜之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起身来,到院子里的水井里汲水洗簌了一番。院子里静悄悄的,还没有什么动静,这些山人居士野老都喜欢晚睡晚起,有的更是喜欢深夜著书,早就忘记了一个读书人晨昏诵读的习惯了。 江云捧了一本庄圣的齐物论,就在院子里大声诵读起来。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 “这个江小哥,真够烦人的,一大清早起来,就扰人清梦。”某个屋子里,一位山人被惊醒睡梦,忿忿的嘟囔咒骂几句,翻了一个身,又继续睡去。 晨读一阵,又去客栈前堂吃了一点早餐,江云就出了客栈,往城中而来,难得一次到了府城,他还没有仔细领略一下这府城的风光,现在府试考完,一时无事,就准备在城中逛逛了。 府城的繁华,自不是临水县小小县城可以比拟的,当然,见惯了天.朝后世大都市繁华景象的江云,对此不会有什么特别感慨,当然,这里的自然风物,古色古香的市井闲情,跟那钢筋水泥,摩天大楼,光怪陆离的都市也截然不同,颇另有一番田园趣味。 江云一路行来,倒也颇有兴致。闲逛了一阵,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当初楼船上,那位雍覃夫人侍女彩云丢给他的一个符笺,上面刻满了一些繁复的符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玄级真迹手稿一副”。 这应该是属于万卷书斋的一种凭证,江云记得,当时那个侍女交给他这个符笺的时候,明言凭此可以到万卷书斋的任意一家分店,兑换一副玄级真迹手稿,当作是他投壶中的的彩头。 只是对于手上这个符笺是否真的有效,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底,谁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侍女逗他玩的,毕竟众人都认为他是作弊,抄袭了圣人之言,那雍覃夫人又怎么会当真给他兑现投壶中的的彩头。 不过手上这份符笺看着做工精细,上面符文隐现光华,应该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不像是什么赝品,最后江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去万卷书斋试一试,看是否真的能兑换到一副玄级真迹手稿,反正若是不成,他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万卷书斋在这府城自然会有分店,江云找人打听,问明路径之后,就往这城中的书坊一条街而来,恰好这书坊一条街也在城西,倒是没有多远。 不多时,就到了这城中的书坊一条街,沿着街道走了一阵,不用刻意去找,只要寻到这里门面规模最大的一家书斋,就差不多是了。 前面一座高高耸立显眼的三层高楼,吸引了他的注意,即使这里书斋店铺也多有规模,但这坐三层高楼伫立在此,依旧犹如鹤立鸡群,走近一看,果然,上面门额的横匾上写着银钩铁画,气势飞扬的四个烫金大字“万卷书斋”。 江云走了进去,大厅里面宽敞开阔,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图籍书册,一股股书香翰墨之气扑面而来。 里面有不少的顾客流连驻足,在书架前挑选翻看,大多都是读书人装束,人虽然不少,但是少有高声说话的,气氛显得很宁静。 在大厅四处,侍立着书斋的青衣侍者,或者彩衣侍女,江云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看书,直接就朝着旁边一位彩衣侍女走了过去。 看到他走过来,那彩衣侍女轻轻一礼,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 江云把那张符笺递了过去,开门见山的道:“我要兑换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不知找哪位掌柜?”(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强买强卖 彩衣侍女接过他的符笺,拿在手上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便道:“公子请随我来。” 她领着对方,来到前堂大厅的一个红木柜台前,朝着柜台后的一位青衣伙计问道:“高掌柜在么,你去把他请来,就说有一位客人要兑换玄级真迹手稿,请他过来掌眼。” 青衣伙计回道:“夫人刚刚到了,高掌柜正陪着夫人说话呢,一时只怕没空。”扫了一眼江云,他又对彩衣侍女道:“要不你先领这位公子去旁边雅室坐一坐,我去上面看看,等高掌柜有空,就把这张符笺交给他。” 彩衣侍女嗯了一声,就领着江云前去旁边的一处雅室坐了下来,给对方斟了一杯热茶,就告辞而出,轻轻掩上了房门。 江云也就在里面一边喝着茶,一边耐心等着。 那青衣伙计拿了符笺,就上了楼,一直来到三楼,此刻高掌柜正在三楼雅间陪着的客人,正是雍覃夫人,雍覃夫人是万卷书斋在这江左西道的总掌柜,平时一直坐镇省城,如今到了青陵城,自然要到这府城分铺来看一看的。 青衣伙计轻手蹑脚的来到高掌柜和雍覃夫人说话的雅间前,听到里面的谈话声,他一时没敢惊动,只是在外面等着。 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那夫人的侍女彩云,看到等在门外的青衣伙计,便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事?” 青衣伙计把手中的符笺递了过去,说道:“刚才一位客人前来,要求兑换一副玄级真迹手稿,小的不敢轻易做主,就来请高掌柜掌眼作主。” 侍女彩云接过符笺,然后对青衣伙计挥挥手道:“好了,你先去吧,这符笺我等下交给高掌柜就是。” 青衣伙计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告退了。 “喂,等等。”彩云拿着手中的符笺一看,觉得有些熟悉,心中一动,便又把对方叫了回来。 青衣伙计听了,又转身走了回来,恭谨的问道:“彩云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彩云抖了抖手中的符笺,问道:“前来兑换这玄级真迹手稿的,是一个什么样人?” 青衣伙计回道:“回彩云姑娘,是一位年轻少年读书人。” 彩云点了点头,心说应该错不了,一定就是当初来此楼船上那位堂而皇之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的东风吹兄了,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还有脸来兑换玄级真迹手稿,果真是无耻之极。 当初她交给对方这个符笺,不过是奉了雍覃夫人之命,心里可并不情愿的,不对,对方就是这般无耻,拿了这个符笺前来兑换玄级真迹手稿,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奈何不了对方。 眼珠一转,她便吩咐青衣伙计道:“符笺是真的,算了,你就去给他随便拿一副玄级真迹手稿,把他打发走就得了,是了,记住,给他一副下品玄级真迹手稿就是,不要给太好的,越差的越好,听明白了么。” 青衣伙计会意的点头,满口答应道:“好的,小的明白了,这就按彩云姑娘的意思去办。”说罢朝对方打了个躬,就转身告退了。 “哼,给你一副下品的玄级真迹手稿,也算是便宜你了。”彩云收起了手中的符笺,眸中闪过一抹得意,然后就转身入内去了。 楼下大厅的一间雅室内,江云坐在那里喝着茶,没让他等上多久,室门就被人推开,先前那位青衣伙计就从外走了进来,江云还注意到,对方手中端了一个长方樟木盒子,想必里面就是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了。 “这位公子,让你久等了!” 青衣伙计来到桌边,把手中的樟木盒子放下,伸手示意道:“这是本书斋替公子兑换的一副玄级真迹手稿,请公子过目。” 江云也不多说,当即就拿过樟木盒子,打了开来一看,里面果然放着一副卷轴,他取出卷轴,轻轻在桌上展了开来观看。 让他意外的是,这副卷轴并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副画,画的是一副小桥,流水,人家图。 对此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江云倒没有大惊小怪,其实这样单纯画作的真迹手稿并不少见,反而多有,名儒高士以胸中浩然之气凝于笔端,既可以写文,自然也可以作画,这画作中同样凝聚了笔者的浩然之意,若是能够观摩领悟其意旨,同样可以从中受益。 以画入道,也是从文道中衍生出来的一个支流,只是这一流派需要更特别的天赋,一般来说,若是没有此类天赋,这种单纯的画作真迹手稿,要想领悟揣摩,难度就更加大些,对于学童,童生这样的低微位格之人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此类的真迹手稿,一向被视作偏门,问津者相对较少。不知这副画作搁在这里多久了,乏人问津,此刻青衣伙计拿出来,只怕也是存了一个“废物”利用,随便把江云打发走的意思。 甫一打开这副画作,江云就感觉到从画面上传过来一股淡淡的威压,不过除此之外,再仔细观摩打量一阵,给他的感觉就并不是那么强烈了,起码并不如当初的那副黄级真迹手稿,王池的游苦竹山记带给他的感觉强烈。 不过他相信,万卷书斋数百年金字招牌,名声卓著,书斋伙计不至于随便拿一副真迹手稿来敷衍哄骗自己,这应该是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不假。 只是这副玄级真迹手稿带给他的感觉,还没有当初那副王池的黄级真迹手稿强烈,那只能说,这副作品跟他是没有缘的,并不适合。 既然如此,他就没有再多看,重新把这副画作给卷了起来,放入长方樟木盒子中收好,径直说道:“这副画作我并不大喜欢,还请伙计再拿一副来,最好是文章手稿。” 青衣伙计一听,心中就不大乐意,若是平时,本着和气生财的意思,他可能会再去给对方换一副,但是刚才已经得了彩云姑娘的吩咐,随便挑一副打发对方,而且是越差的越好,这副玄级画作就是他认为最差的,搁在库房中一向乏人问津,所以此刻才会拿出来打发对方。 彩云姑娘是雍覃夫人的贴身丫鬟,她的吩咐自然是不能违背的,所以青衣伙计此刻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声色,紧板着脸道:“这位公子请见谅,本书斋能给你的,就是这一副画作了。” 江云听得一怔,敢情这是摆明了,随便拿一副劣质玄级真迹手稿来打发他走啊。虽然一副劣质玄级真迹手稿,也要比极品黄级真迹手稿强,但问题是这副玄级画作手稿并不适合他,否则就是一副下品玄级真迹手稿,他也就认了。 “贵书斋这样的做法,不大合规矩吧。”他冷冷的说道。 青衣伙计不动声色,问道:“请问这难道不是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么。” 江云道:“是又怎样。” 青衣伙计摊摊手,道:“这不就得了。阁下拿了符笺到书斋来,兑换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书斋也拿出一副玄级真迹手稿给了阁下,这不是十分合情合理,公平交易么,敢问哪里有不合规矩之处?” 江云道:“我说了,这副画作我不喜欢,需要换一副,书斋为何不给换,这是要强买强卖么。” 青衣伙计振振有词道:“若是阁下拿了银子来,那么自然任凭阁下挑选,书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阁下只是拿了符笺来,上面只写了兑换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书斋并没有这个义务,任凭阁下挑选了,否则若是阁下非要挑选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难道本书斋都要双手奉送给阁下不成?天底下也没有这个道理吧!” 江云却道:“当然,就是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若是我看中了,你们书斋也得双手奉上。” 这下轮到青衣伙计无语了,看着对方,仿佛看着一个白痴一样,摇了摇头,道:“阁下这是完全不讲道理了。实话跟你说,要想任意挑选,是不可能的,你要兑换的玄级真迹手稿已经在这,你若是不要,那本书斋也没有办法了。” 江云也懒得跟对方多说,便道:“那么你把那个符笺退回,这个玄级真迹手稿我不换了。”反正有那个符笺在手,任意一家万卷书斋分铺都可以兑换,不必一定要在此家兑换。 但那个符笺已经被彩云收走了,青衣伙计哪里拿的出来,当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拒绝道:“抱歉,符笺不能再交还给你了,你拿了这副玄级真迹手稿就是。” 江云道:“这么说,贵书斋还真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青衣伙计也不说话,一副赖定了你的模样。 江云道:“我也不跟你多说,你自去把你们的掌柜唤来,我跟你们的掌柜谈。” 青衣伙计依旧站着没动,道:“高掌柜现在没有空,实话告诉你,就是高掌柜来了,结果也是一样,你还是不要再纠缠,拿了这副玄级真迹手稿就是。”(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店大欺客 江云拿起桌上的长方樟木盒子,一言不发的出了门,青衣伙计在后面见了,以为他就此认输罢休了,露出几丝得意。 却没想,江云出了门,来到了大厅,当众就大声喊叫起来:“大家来看,万卷书斋堂堂一个大书斋,竟然店大欺客,强卖强买,万卷书斋原来就是这样做生意的,无有一点道理,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大厅中原本很安静,顾客虽然不少,但都各自安静的在翻书,江云突然的这一大喊,顿时犹如平湖中投下一块大石,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位兄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八卦好奇的人都纷纷围拢了上来。 江云举着手中的长方樟木盒子,高声道:“我今日拿了一个万卷书斋的符笺,到这里来兑换一副玄级真迹手稿,可没想,书斋随便拿了一副劣质手稿来糊弄,我提出要替换,他们竟然不给换,而我要拿回那个符笺,不兑换了,他们竟然也不答应,大家说,这是什么道理,这不是店大欺客,强卖强买又是什么!” 众人听明白之后,开始七嘴八舌,纷纷指责起书斋的不是。 那青衣伙计看到这种情况,额头冒出了冷汗,若是任由对方再这么闹下去,不说万卷书斋的声誉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但他肯定会受到影响,说不定就要被书斋扫地出门了。 他赶紧赶上前来,拉住江云,急着说道:“这位公子,你别再喊了,有事好商量吗。” 江云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刚才不是说,不给换,符笺也不给退回吗。” 青衣伙计这次倒是好说话的道:“好吧,我这就再去给你换一副。” 江云摆手道:“不必了,你们把那个符笺还给我就是,我不在这兑换了。”他知道让对方再去换一副,只怕换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货,他懒得跟对方在这里扯皮。 青衣伙计迟疑了一下,只得苦着脸道:“好吧,这位公子你先等等,我再去跟掌柜商量商量,如何。” 江云道:“那你快去。” 青衣伙计当即二话不说,又蹬蹬蹬的上楼而来,来到了第三层,又来找那侍女彩云,不过雍覃夫人还在雅间里面跟高掌柜谈话,他只是在门口晃了晃,没敢进去打搅。 “你怎么又来了?”看到他鬼鬼祟祟的出现,彩云从里面走了出来问道。 “彩云姑娘!”见到对方,青衣伙计苦着脸道,“刚才我依着你的吩咐,随便拿了一副玄级真迹手稿,想打发那人走,谁知那人并不满意,就在大厅吵嚷了起来,我担心他这么闹下去,对书斋的声誉大有影响啊。” “什么,岂有此理!”彩云听了心中就有气,忿忿道:“这人简直是贪得无厌,不知好歹!他原本就是作弊得来的彩头,白得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他已经是占了大便宜,还有脸在这里斤斤计较,挑三拣四的?还能再无耻一点么!” “彩云姑娘,这事该怎么办啊,若是不答应他,他还会在下面大厅里闹,现在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了,若是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了。”青衣伙计一脸苦色道。 彩云咬了咬牙,道:“要不你就再去拿几件玄级真迹手稿,让他挑,不过只拿那些下品的玄级真迹手稿就是,不要拿更好的。” 青衣伙计苦着脸道:“彩云姑娘,现在他说了,不兑换了,非要拿回那个符笺不可。” 彩云听了,却也不肯交出那符笺了,谁知道对方拿了这符笺,又会去哪里的万卷书斋分铺兑换,若是到时真给他兑换到了上品,甚至极品的玄级真迹手稿,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这人简直是卑鄙无耻之极,我去跟他说!” 彩云气愤的就下楼而来,青衣伙计见了,心中倒是放心了,不管如何,现在彩云姑娘出面了,那么最后事情即使闹大,他的责任也就不是那么大了。 此刻江云还在一楼的大厅里面等着,没让他等待多久,就见到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见到对方,他就认出来了,这不正是那位雍覃夫人的贴身丫鬟,当初那个符笺就是对方给他的。 “果然是你!”彩云来到一楼大厅,见到了江云,脸色就沉了下来,呵斥道,“你这人还真是没脸没皮的,还真敢上门来闹事!”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不知姑娘此话怎讲,我到书斋来,拿了贵书斋的符笺,光明正大的兑换手稿,哪里有一点不对了。” 彩云斥道:“你要兑换也就兑换吧,为什么书斋伙计已经给了你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你拿着赶紧走人就是了,怎么还要挑三拣四的?” 江云又慢条斯理的道:“姑娘这话就不对了,既然是上门的客人,挑选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总不能随便拿件手稿就糊弄人吧。我可是清楚的记得,雍覃夫人当初说的很清楚,只要投壶中的,可以随便在任意一家万卷书斋挑选一副玄级真迹手稿的哦,姑娘这会儿却不让人挑选,这是忘记了故意装糊涂,还是不把雍覃夫人的话当回事呢。” “你——”彩云气得俏脸涨红,一时无法反驳。 “好,当初夫人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投壶中的,不过是靠着抄袭圣人之言,作弊得来的,按说你根本就不配得了这彩头,现在给了你一件玄级真迹手稿,你已是占了大便宜,识趣的就应该赶紧拿了走人就是,怎么还有脸在这里斤斤计较,挑三拣四的?”她又忿忿说道。 江云呵呵一笑,道:“这位姑娘,饭可是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你说我作弊,抄袭圣人之言,那你可拿得出来证据?若是你能够拿得出来,说出我抄袭的哪位圣人之言,那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也不会再要这个彩头了。” 彩云一听,顿时又是一阵气结,因为对方好像掐准了她的死穴,她根本就拿不出对方作弊的真凭实据,到现在为止,那句昔我往矣的出处,她都还不知道,她知道,这几天雍覃夫人会见的客人中,不乏一些名士大儒,但是偏偏无人能够说出那句昔我往矣的出处。 “既然姑娘拿不出我作弊的证据,那么就只有兑现承诺,任由我在这里挑选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了。”江云老神在在,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之状。 这人一定就是抄袭的!彩云有一种直觉,心里更是认定,可是明知道这一点,苦于拿不出证据来,那就奈何不了对方,这让她心底里更是气愤莫名。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万卷书斋的行事作派,无有一点道理,拿不出证据,还要诬赖人作弊,真是……”江云摇了摇头, “你——”见到对方明明作弊,还要诬赖书斋的声誉,彩云气得更是目中喷火,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给活吞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正当她已经出离愤怒,要当场暴走的时候,一道柔和悦耳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从楼上走了下来,不是雍覃夫人是谁。 看到雍覃夫人出现,她仿佛找到了救星,连忙奔上了前去,告起了状:“夫人你来了正好,这个无耻之徒实在是欺人太甚!” 雍覃夫人妙目扫过大厅中站着的江云,面上闪过几丝古怪之色,见到对方在这,她就已经猜知了事情的大致情形了,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会登门来讨要那个投壶中的的彩头,而且似乎态度很猖狂? “彩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仔细说说。”她不动声色的问道。 不用她问,彩云也会说,当即就添油加醋,把刚才某人的恶行跟对方叙说了一遍,最后道:“夫人,这人实在是个卑鄙无赖,今天一定不能遂了他的意,别说一副玄级真迹手稿了,就是一副黄级真迹手稿也不能给他!” 雍覃夫人没有理会她的抱怨,扫了江云一眼,就吩咐旁边的书斋伙计道:“来人,去给这位公子拿几幅玄级真迹手稿,任由他挑选就是。” 见到这个总掌柜说话,其他的人哪还有什么异议,当即就有书斋伙计要去库房,拿出几幅玄级真迹手稿来。 “且慢!”这时江云出声叫住书斋伙计,道,“若都是一些下品劣质的玄级真迹手稿,就不要拿出来了,我要挑选的,是上品乃至极品的玄级真迹手稿!” 他这时也是狮子大开口,不会跟对方客气了。 书斋伙计都愣住了,愣愣的看着对方,心说这人不是白痴吧,还真的把万卷书斋当慈善堂了,上品,极品玄级真迹手稿任由你挑? 雍覃夫人也是一愣,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朝着旁边的书斋伙计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这位公子的话么,去拿几幅上品,极品的玄级真迹手稿来,由他挑选。” 在她看来,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并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万卷书斋的声誉,不能就此堕了名声,既然己方找不出那句昔我往矣的出处,那就只能认栽。(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名楼之名 “夫人!”看到当真要拿出上品,极品的玄级真迹手稿来,彩云顿时急了。 雍覃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高掌柜在一旁见了,当即就亲自去了库房,不多时就捧出几个长方樟木盒子出来,请江云到旁边的雅室去挑选。 江云把几个盒子里的手稿一一打开瞧看,开头几个,虽然都品相不凡,且都是前辈名士之作,应是上品玄级真迹手稿无疑,不过他都不是太喜欢。 直到打开最后一个盒子,展开一看,先看手稿作者,郑宗炎,这人的名字江云听过,字太冲,别号鱼山洞主,乃是隆永年间有名的一位大儒,隆永朝五大家之一。 再看作品,是他亲笔所书的一篇文章“待漏院记”,这是他有名的一篇代表作,只从这郑宗炎的名字,以及这篇“待漏院记”,就可知这副真迹手稿的价值,评为上品玄级应无疑问,甚至很可能是极品,也就是说尚没有经过多人观摩开悟,焕然一新,上面浩然之气充盈。 这些其实也并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这副待漏院记手稿一展开,从上面散发出淡淡威压,给予江云的感觉就很是强烈,就像当初见到那副王池的游苦竹山记一样,这一篇郑宗炎的待漏院记真迹手稿,应是适合他的。 既然如此,他也就省得再去挑了,当即就拍案决定,要了这副郑宗炎的待漏院记真迹手稿了。 见到他开口要下郑宗炎的这副待漏院记,一旁的高掌柜脸皮抽搐几下,这副郑宗炎的待漏院记,还真是一副不折不扣的极品玄级真迹手稿啊,价值数百两银子,这一下子送出去,让他实为肉痛。 虽然十分肉痛,但雍覃夫人交代在先,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认了。 江云收好这副待漏院记真迹手稿,从雅室中出来,看到雍覃夫人竟然还在,当即就拱拱手,道:“多谢夫人的馈赠了。”说完也没有在此地多待,当即就转身出了大厅,扬长而去了。 看着某人志得意满的离去,侍女彩云恨得牙痒痒的,高掌柜随后也一脸肉痛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彩云就问他道:“那人选了一副什么作品?” 高掌柜如实说了,道:“郑宗炎的待漏院记。” 彩云又追问道:“这是什么品级,可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 高掌柜点点头,彩云顿时气得不行,喝道:“高掌柜,你可当真糊涂,怎么竟然真的拿出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给他!” 高掌柜不言语,瞥了旁边的雍覃夫人一眼,心说夫人亲**代,我又怎么敢不听从,有所打折扣呢。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他拿出来的几幅真迹手稿,只有这一副郑宗炎的待漏院记属于极品,其它几幅都只是上品,因为转手较多,或有人观摩开悟,上面凝聚的浩然之气有所消损。 但他没想到,那人眼光竟然这般毒辣,一眼就选中了几幅作品中的唯一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这让他还有什么话说。 彩云心中忿忿不平,还要继续数落,雍覃夫人出声道:“算了,一副玄级真迹手稿而已,不值得为这个计较,走吧。” 彩云倒不是有什么肉痛,只是见不得某人得了便宜志得意满的样子,不过见夫人发话,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接着雍覃夫人一行人出了书斋大门,坐上了一辆精致油壁香车,马车开动,咕噜噜离去了,高掌柜等书斋的人则是一直送出书斋大门外。 “夫人,那句昔我往矣,就真的没有人知道其出处么。”车厢里,侍女彩云犹自不甘心,在想着这事,她心里琢磨着,若是最后知道这句昔我往矣的出处,得到那个无耻之徒抄袭圣人之言的证据,那么那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还是一定要拿回来,绝不能便宜了那人的。 雍覃夫人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今天经学大师,前昭文馆大学士郑通会来,熙川先生学识渊博,名震江左,到时向他一问,应该就知晓了。” “好!”彩云高兴起来,拍掌叫好,道,“等到熙川先生揭破了那人的抄袭劣行,那一副郑宗炎的待漏院记,还是要讨要回来的!” 雍覃夫人莞尔一笑,道:“他若真是劣行暴露,那还不逃得远远的,你又如何去向他讨要回这郑宗炎的待漏院记?” “啊!”彩云倒是想起这个茬,不过她很快又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不就是临水县大名鼎鼎的东风吹兄么,佟掌柜也认得他的,总之他要逃也逃不掉的了!” 雍覃夫人摇摇头,没有说什么了。 江云离了万卷书斋,平白得了一副郑宗炎的待漏院记,他兴致还是很高的,又在这城中闲逛一阵,这时就心道,既然来了青陵府城,那么大名鼎鼎的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天一阁岂能不去,天一阁是青陵城有名的胜景,若是不去一趟,根本就不能说来过这青陵城。 打定主意,他就一路往城西而去,不多时出了城西门,又走了一阵,远远的就看到那伫立于江渚之上,笼罩在一旁苍茫水色之中的一座高楼,那就是天一阁了。 远望一阵,他就迈步朝着高楼之处慢慢踱去。 一路之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有贩夫走卒,来往行商,也有三三两两踏青游玩的士子仕女。已是晚春时节,沿着沧浪江边,杨柳青青,轻风拂堤,花香阵阵,闲音袅袅,好一副闲情逸致的美景图画。 走了一程,眼看着接近那座江畔高楼,只见道路上更是热闹起来。 “咕噜噜——”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江云下意识的避让到了道旁。 这是一辆精巧华丽的油壁香车,车子在经过江云身旁的时候,车厢中有人发出惊咦一声,车厢窗户的帘子被轻轻挑起一块,似是朝着外面瞥了一眼,随即帘子又放下了,马车继续咕噜噜的向前行去。 这正是雍覃夫人的马车,此刻车厢内,侍女彩云正一脸晦气的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那个无赖,是了,看他这样子,一定也是去天一阁的了。” 旁边雍覃夫人听到她的嘟囔,询问起来,得知她说的是谁之后,便微微一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总不能禁止人家不走路吧,人家要去天一阁,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啊。” 彩云这时狡黠的一笑,道:“那个无赖若真是要去天一阁,那这次他只怕要吃个闭门羹,空跑一趟了,这几天的天一阁他是注定进不去的了。” 想到对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样子,她就感到一阵快意,心中稍解恨意。 接下来三天,天一阁都已经被万卷书斋包下来了,除了受到邀请之人,其他的人要想进天一阁,也不是不可以,但却是有条件的。 彩云就不相信,对方有进天一阁的实力,所以她只是幸灾乐祸了一阵,也就没再去多想这事了。 天一阁伫立于沧浪江畔的一处江渚之上,楼高五层,始建于前朝隆观年间,距今已经有千年的历史,其间又经过多次的重修加固,至今屹立不朽。 楼是古楼,但让它名声远播,位列江南四大名楼的,却是因为它的人文历史,千百年来,这座千年古楼不知接待了多少南来北往的文人雅士,迁客骚人,在这里留下牢骚满腹,诗文墨宝。 无数游子士人闻名而来,在这里瞻仰胜迹,留下足音,而后远去,而他们留下的足音让古楼越是闻名,吸引更多的文人墨客到访,以此终成就了江南四大名楼之名。 现在,江畔古楼又迎来了一位闻名而来的游客,这位游客现在只是一位没有任何功名位格的小小学童,在它千百年到访的无数游客当中,可谓极不起眼,犹如沧海一粟。 江云此刻就站在天一阁的楼下,驻足观望这座闻名古楼。远处观看古楼,和近处瞻仰,感觉又是不同,现在他看古楼,看到的仿佛就是一位阅尽千年沧桑世情,见过无数日升日落,月缺月圆,潮起潮落,悲欢离合的老人。 他在这里默默观望古楼的时候,仿佛感觉古楼也有了灵性,也在默默观望着他。 “咕噜噜——”又是一阵车轮碾地的声音,把他从一阵莫名的恍惚状态中惊醒了过来。 一辆牛车从他身旁不紧不慢的走过,牛车上,坐着一位羽扇纶巾,精神矍铄的白须老者文士,旁边侍立着一位青衣童子。 “奇怪。”牛车路过江云身旁的时候,车上的白须老者文士抚了抚颔下白须,朝着道旁的江云扫了一眼,又望向前面的千年古楼,露出几丝若有所思之色。 “大人奇怪什么?”旁边的童子好奇的问。 “没什么,走吧。”白须老者文士挥挥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刚才从古楼那边感应到的莫名波动当作了一种错觉。 牛车继续缓缓向前,一直驶到了古楼大门前停下,这时就见到从大楼里面走出来一大群人,纷纷上前来迎接。(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试才照壁 楼四周江渚的空地上,此刻搭起了一个个临时的棚子,基本上都被大书斋给占据了,里面展出着各种经史子集,有普通图籍书册,也有古本善本,以及一些玄黄级的真迹手稿。 每个棚子前人流都不少,大多也都是闻讯而来挑书的读书人,不过江云注意到,有个棚子前却是门可罗雀,基本无人问津,就是有人到此,看到摊子上摆放的书籍之后,立刻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如避蛇蝎的匆匆走开,不敢多作停留。 相比于其它处棚子前的热闹景象,这个棚子可说是冷清的很,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这个棚子位置也很不好,基本就是处于最边缘角落处了。 江云好奇,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等到走近一些,他看到棚子边写着“风月斋盟”字样的条幅,在棚子里也看到一些熟悉的人影,顿时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棚子就是属于风月斋盟的。 知道这一点之后,他就没有兴趣再过去看了,正要走开,这时棚子里有人看到他,却高声怒叫起来,道:“江小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你不得参加这次书会,免得引起雍覃夫人不快的么,你还不速速离去!” 棚子里的山人居士野老也如炸了窝一般,呼喝声讨起来,原本因为棚子前门可罗雀,他们心里就不痛快,现在见到江云还要前来捣乱,就彻底爆发了。 听到呼喝声,江云反而不急着走了,好整以暇的朝着棚子走了过去,看到他不仅没有依言速速离去,反而朝这边走来,棚子里的人更是愤怒了,斥喝声更是不绝于耳。 “看来这个棚子情况不怎么样,没有多少人光顾啊。”江云走到棚子前,往众人伤口上撒盐。 “这又跟你何干!”春雨楼的鸳鸯子怒喝道,“江小哥,你口口声声答应,不参加这次书会,言犹在耳,你却偏偏还要跑来参加,言而无信,说话就像放屁,简直就是无耻小人一个!” “对!你若还算得上一位知廉耻的读书人,就赶紧速速离去,趁着被雍覃夫人发觉之前!”其他人也纷纷斥喝。 江云也不生气,慢条斯理的道:“我怎么言而无信了,我可不是参加这个书会来的,我是纯粹作为一个游客来的,我到这里来,观赏一下风景,观览一下天一阁胜迹,难道也不可以?” 众人听得愣住了,对方不参加这个书会,只是作为一个游客来游玩,好像说的也有道理,让人无话可以反驳,更没有理由驱逐了。 “哈哈!”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声讥笑起来,正是那云中子,只见他面带不屑的道,“江小哥,这次你只怕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这几天的天一阁,可不是这么容易进的。” “正是,凭他也想进天一阁,做梦吧!” “笑话,若是他都能进天一阁,我孤独子也能进去了!” “这位江小哥,只是会吹牛皮说大话而已,大家不必把他的话当真!” 其他人也醒悟过来,纷纷幸灾乐祸的出言讥讽。如今的天一阁已经被万卷书斋包了下来,即使他们风月斋盟如今在书会有一席之地,但没有得到邀请,旁边的天一阁也不是随便能进的,先前他们中就有不少人前去试试,却都铩羽而归,碰了壁,现在听到江云说要进天一阁观览,自然觉得他在胡吹大气,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众人的讥讽,江云没有在意,只是注意到,原来这天一阁还不大好进啊。 没有理会众人的纷嚣之言,他径直拿起摊子上的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随便翻了几页,便道:“书名,紫钗记,作者,孤独子,内容简介,一位贫寒书生游园,拾到一枚紫玉燕钗,便把紫钗拿去城中典当铺售卖,没想紫钗正是典当铺主人之女霍小燕之物,霍小姐见书生才学满腹,一表人才,认定这是天作因缘,便生爱慕之心,两人便以这枚紫钗定情,后来贫寒书生赴京赶考,果然高中状元,回来迎娶霍小姐,成就一段佳话。” 念到这里,江云把手中的书扔下,道:“能不能再无聊一些么,除了这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就不能写一些别的,难怪这里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了。” 他这番话,把众人气得一个个横眉竖目,那正主儿孤独子更是气得脸色涨红,跳了起来叱喝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你的那本西厢记,更是拾人牙慧,庸俗不堪,还有资格在这里说人!” 江云没有再多说什么,径自转身扬长而去了,引来众人又是一阵跳脚大骂。 “你看,他还真的往天一阁去了,哼,简直是不自量力!” “就是,凭他也想进天一阁,没门!” “等到时那小子灰头土脸的回来,大家一起看他的笑话就是!” 众人又是好一阵幸灾乐祸的谩骂。 江云来到天一阁的大门前,正要拾阶而上,果然就有一位中年文士走了过来,把他拦下,说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有什么事么。”江云问道。 那中年文士一指旁边贴的一个告示,说道:“阁下请看,天一阁已经被万卷书斋包下,若是未得邀请之人,却是不能随便入内,还请阁下见谅。” “简直岂有此理。我等慕名而来,想要进这天一阁观览,却不得其门而入,实在扫兴,难道你们书斋把天一阁包下来,就可以阻止天下人进去了么,天一阁是天地无主之物,可不是你们书斋所有!”江云很是不满的喝斥道。 那中年文士倒也没有生气,依旧和颜悦色的道:“阁下言重了,阁下若是想进天一阁观览,自然可以,不过须等三日之后,当然,若是阁下非要现在就进去观览,也不是不可以的。” “哦,这么说,现在进天一阁,是有条件的了,说,这入场费多少银子。”江云问。 中年文士呵呵一笑,道:“阁下说笑了,本书斋怎么会拿这天一阁来作生意,岂不是大煞风景。要进这天一阁,凭的不是多少银钱,而是才学。” “凭什么才学。”江云又问。 中年文士一指旁边贴着的一个告示,说道:“阁下看过这个告示之后,就知晓了。” 江云转头看去,看到旁边正围着一大群人在看那告示,当即也就走了过去,看了起来,看罢之后,他总算明白过来,目光不由又落到了告示旁边竖立的一块丈许高,尺许宽的白色碑石之上。 原来依着告示上所说,要想进这天一阁,就要先在旁边的这块白色碑石上题一首诗,而且若是题诗能够被碑石排进前二十名,就可以得到进入天一阁的资格。 这块白色碑石,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上面流动着淡淡光华,周围雕缕着一些细密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物。 此刻在白色碑石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的人,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此刻也正有一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提笔试着在白色碑石上题诗。 这位年轻书生作的是一首七言绝句,诗成之后,又在底下写下自己的名姓字号,然后把笔一掷,周围倒是响起一片喝彩,不知是他的同学好友助阵,还是有人觉得此书生作的诗确实不错。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向着白色碑石上看去,只见那位书生的题诗在碑石上渐渐的隐去,最后消失不见,然后碑石上光华又一阵闪动,画面陡地一变,现出一排的题诗名单,从上往下,正好是二十人。 “呀,名单没有变化!” “看来刚才这位仁兄的题诗没有进入这前二十名呢。” “没想到,颜兄这次也失手了啊。” 白色碑石前,围观的人群响起一片议论,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刚才那位题诗的年轻书生脸色却是一阵不好看,忍不住忿然骂道:“这是什么试才照壁,我看是徒有虚名,完全是弄虚作假,故弄玄虚的东西!” 听到他的牢骚,旁边有人摇头,这人题诗不成,没有进入前二十名,恼羞成怒,不去自省自身的才学,反而责怪起试才照壁来了,简直是无理取闹。 众人已经在这块试才照壁前驻足许久,事实证明,这块试才照壁的公允性还是十分可靠的。 有人就直接点开了排名最后的第二十人的诗,只见白色碑石上光华闪现,画面又是一变,现出一首诗来,这是一首七言律诗,作者显示是云阳府王安国,只见诗写道: 天阁平日好追游,高楼巍然枕碧流.。 胜地几经兴废事,夕阳偏照古今愁.。 城中树密千家市,天际人归一叶舟。 极目烟波吟不尽,西山重迭乱云浮。 “敢问这位仁兄,刚才阁下的诗,可胜得此诗句否?”那人质问刚才诋毁白玉碑石的年轻书生。 那位年轻书生顿时面红耳赤,无言以答,他刚才的那首诗虽然差强人意,但是比起眼前照壁上的这一首,还差了一些火候,而这已是排名第二十的诗,他的诗比不过,没有进入前二十名,还真是不冤枉的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题诗排名 江云在一旁看了,感觉有点意思,眼前这个白玉碑石,应该也是类似那量才壶的一种玄器,不知是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竟然能够自动评判诗文才气,这万卷书斋不愧是传承千年的大书斋,好东西倒是不少。 在那位年轻书生试手失败之后,有跃跃欲试的人不得不变得小心谨慎了一些,随着在这里题诗的人越来越多,碑石榜单上的名次也在不断变化,而且上面的诗作才气越来越大,使得后面挑战的难度也无疑越来越大,若是没有一点水准,出来题诗也不过是献丑的份。 所以场面一时冷清,不见有人出手。 “大家请让一让,我等倒是要试一试的。” 正当众人围着这白玉碑石,却无人出手的时候,听得后面一声大喊,只见一位年轻学子分开人群,朝着白玉碑石挤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和他差不多学子装束的四五子。 江云在人群中,听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老熟人了,竟然就是那闵玮,这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闵玮身后,不出意外,江云也看到了陆文鹏,李元春,韩子允等人,这“清河四英”一个不落的到场了,还有其他一些学子,多半就是这次府试的考生,上次那位所谓章安三子之一的陶承学就也到了。 在这里见到这些人,江云也并不意外,他想到来这天一阁观览,这些学子考生同样不会放弃这么一个机会,在这里碰到实属正常。 既然要进天一阁,有这么一个条件,江云本已经打算上前去试试手了,不过见到闵玮等人出现,他就不急着出手了,停下来瞧看。 见到有人又要题诗,人群倒是十分配合的分开了一条道路,闵玮等人径直就走到了白玉碑石的前面站定。 “大家谁先来?”闵玮回首朝着身旁的同伴问道。 那章安三子之一的陶承学笑笑,说道:“闵兄是县试榜首,这次题诗理该占先。” 闵玮听了,也不客套,说道:“那我就先抛砖引玉了!” 他从旁边的几案上,取过紫毫鸡竹笔,蘸了蘸松烟龙纹墨,这用来在白玉碑石上题诗的笔墨都是特质,非一般材质。 略一沉吟一下,闵玮提笔就在白玉碑石上奋笔书写起来。这并不是他当场片刻之间就已成诗,而是他们这些人早就得知天一阁题诗竞名的事,这诗倒是先前已经酝酿好了的。 他一边在这里挥毫书写,旁边有好事之人在一旁吟诵。 “楼外长江去不回,楼前杨柳后人栽。当时唯有西山在,曾见君王歌舞来。-——临水县清河书院闵玮。” 闵玮题完,把手中的紫毫笔掷回旁边的笔筒中。 “好,好诗!”旁边有人鼓掌喝彩,有陆文鹏,李元春,陶承学等同学好友,也有其他看热闹的人。 也有人不以为然,看着眼前的白玉碑石,等着这试才照壁的评定。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白玉碑石上面一片光华流动,闵玮的题诗渐渐的隐去,消失不见,画面一闪,又出现了一排的题诗名单,从上往下,依旧是二十名次,名单上并没有出现上榜的白光提示,名单并没有任何变化。 “呀,名单没有变化!” “可惜,这位仁兄的诗还是冲榜不成。” “火候还是差了一点啊。” 四下人群中,传来一阵叹息或者幸灾乐祸的声音。 看着眼前的白玉碑石,闵玮神情有些呆愕,他信心满满而来,没想到会失手。不过他很快又回过神来,朝着四下拱拱手道:“献丑了,文鹏,元春,陶兄,看你们的了。” 陶承学走上前来,从旁边案几上取过笔,蘸了蘸墨,在白玉碑石前站定,现出几分胸有成竹之色,然后在碑石上提笔书写起来。 “君王歌舞处。危阁敞西风.。 夕嶂连云翠,烟江落日红.。 高文存大雅,丽藻见天工.。 槛外孤霞起,争趋赋笔雄。——青陵府章安县陶承学。.” “好,好诗!不错啊!” “好是好,不过未必能上榜啊。” 在他题诗完毕之后,四下又是起了一片喝彩,也有牢骚之声。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落到了白玉碑石之上,只见玉璧上光华流动,陶承学的题诗渐渐隐去,随着光华一闪,画面一变,玉璧上又出现了一排的题诗名单,不过依旧是没有上榜提示,名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可惜,这位仁兄也失手了。” “果然,要上榜不是这么容易的。” 见到这个结果,四下又起了一片叹息或者幸灾乐祸之声。 陶承学脸上也是一片失望之色,默默退下,朝着其他人道:“愚兄献丑了,就看你们的了。” “我来吧。”李元春走了上来,拿过笔墨,接着开始在白玉碑石上题诗。 “试罢选胜此淹留,尽日盘桓兴未酬.。 江入栋帘涛意远,文垂金石古音遒.。 可中三对沧江月,大有初逢太史秋.。 最喜翚飞能抱郭,凌然百尺巩南州.。 ——临水县清河书院李元春。” “好,好诗!” “此诗该足以上榜了吧!” “我看却是未必。” 诗成之后,四下人群中又是起了一片喝彩,也依旧有不以为然的声音。 白玉碑石上的光华又在闪动,李元春的诗句渐渐隐去,画面一变,出现了一排的题诗名单,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去,只见名单上面依旧没有任何上榜提示,名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可惜,依旧没能上榜!” “唉,没想元春兄竟也失手了!” “我看这个试才照壁名不副实,故弄玄虚吧!” 看到这个结果,四下人群又是起了一片叹息,或者牢骚之声。 李元春倒是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说道:“是在下的才学不足,在下心服口服。文鹏,看你的了。” 陆文鹏这时走上前来,从旁边案几上拿起了笔墨,在白玉碑石前站定,提笔就欲题诗。 “以文鹏的才学,入榜应无问题。”闵玮,李元春等人对陆文鹏倒是抱有极大期望,若是陆文鹏都接着失败,只怕他们这一群人这次都要全军覆没了。 旁边有人听到,不以为然道:“想要上榜是这么容易的?万卷书斋从前日起就开始立这个榜,到今日,这个榜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陆文鹏没有理会周边人的议论非议,径直就提笔在白玉碑石上书写起来,他一边在写,旁边有好事之人一边在旁边高声吟诵。 “层构飞栏俯碧流,千年胜迹壮南州.。 江山回合多灵气,吴楚平分控上游.。 明月似怜歌舞池,浮云不尽古今愁.。 眼前风景犹如旧,远水长天一色秋。 ——临水县清河书院陆文鹏。” “好,好诗!” 诗成之后,四下人群又起了一片赞叹喝彩,但其中也不乏有异样的杂音。 “好是好,但未必就能够上榜啊。” 众人都齐齐注目,只见白玉碑石上又是一阵光华闪动,陆文鹏的题诗渐渐隐去,消失不见,画面一闪,玉璧上出现了一排的题诗名单。 跟先前不同的是,在第十五的名次上,闪烁着一道白光,上面赫然写着“临水县清河书院陆文鹏”的字样。 “呀,名单真的发生变化了!” “没想到,真的又有人上榜了。” “这位仁兄才学不凡啊!” “是第十五名啊,也不过如此而已。” 四下又响起一片惊叹,当然也有一些依旧不以为然的杂音。 李元春,闵玮等人则是欣喜不已,纷纷向陆文鹏恭贺起来,陆文鹏的上榜,总算替他们这些府试考生挣得了一个脸面,他们也感觉与有荣焉。 这时刚才拦住江云的那位中年文士面带微笑的走了过来,朝着陆文鹏一拱手说道:“恭喜这位陆公子,才学不凡,试才照壁题诗上榜,可以进入天一阁了,这是进阁的竹牌,请陆公子收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牌,递到陆文鹏的手中。 陆文鹏接过竹牌,一时倒是没有立即进入天一阁,而是在旁边等着。 接下来又有其他的学子上前试着题诗,可是结果无一能够上榜,到最后,这一行人,就只有陆文鹏一人上榜了。 见到这个结果,陆文鹏就准备进阁去了,其他人却只能留在外面。 “是谁,刚才又是谁上榜了!” 这时只见一个人从天一阁中冲了出来,神色不善的朝着白玉碑石这边大步奔来。 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位,低声说道:“这不就是先前题诗上榜的云阳府的王安国么,是了,他先前是第二十名,如今这位陆公子上榜,倒是把他挤下榜单来了。他想必是刚刚得到消息了。” 众人听了释然,难怪这人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不能淡定了,被人挤下榜单,是谁也不会痛快的。被挤下榜单的人,虽然并不会被赶出天一阁,但是最后,却没有了挑选阁中礼物的机会了。 那王安国冲到人群前,朝着白玉碑石上面看去,四下质问道:“刚刚是谁上的榜?”(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题诗上榜 陆文鹏走上前来,一拱手道:“刚刚是在下侥幸上榜。” 那王安国上下扫量对方几眼,老气横秋说道:“就你这个乳臭小儿,也能上榜?” 陆文鹏倒也并不生气,拱拱手道:“岂敢,岂敢,有志不在年高。” 王安国哼了一声,转头去看白玉碑石,自言自语道:“第十五名?好,我就看看乳臭小儿,能作出什么诗来!” 他伸手点开排名第十五的陆文鹏的诗作,白玉碑石上光华一闪,又现出了刚才陆文鹏的题诗。 “层构飞栏俯碧流,千年胜迹壮南州.。 江山回合多灵气,吴楚平分控上游.。 明月似怜歌舞池,浮云不尽古今愁.。 眼前风景犹如旧,远水长天一色秋。” 看到白玉碑石上的题诗,王安国在那里愣了许久,他是有才学之人,自然能够看出这首诗的好处,平心而论,这首诗比起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够位列第十五名,把他挤下去,似也无可厚非。 其实对于这试才照壁的公允,他也是承认的,刚才不过是被人刷下榜,恼羞成怒之下的一种发作罢了,现在见到对方的题诗确实不错,他也不能再学那泼妇骂街,无理取闹下去了。 陆文鹏则是在众人的羡慕中,拾步走进天一阁大门去了。 那王安国倒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他的诗已经被刷下榜了,他现在所想的,是再另作一首,看能否再次上榜,挽回颜面。 白玉碑石前,依旧是人潮拥挤,不过一时却并没有人再出手,现在入榜的难度越来越大,没有一点把握,还是不要轻易上去出丑的好。 看到这种情形,江云也就没有再多等了,当即就分开人群,走上前去,在白玉碑石前站定。 “看,又有一人要题诗了。”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乳臭小儿!” “看看吧,就看这位小哥能作出什么诗来。” “我看最多也就是狗屁略通的打油诗罢了!” 看到江云上前来,似有出手题诗的架势,人群中起了一片议论纷纷,看他年轻,又似无有功名位格在身,倒是冷嘲热讽,说风凉话的居多。 人群中,闵玮等人虽然题诗不成,但还没有散去,也未必没有存着再酝酿一首的心思,此刻看到一人上前来欲要题诗,仔细一看,全都愣了,这还真是冤魂不散,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见到此人啊。 刚才江云混在人群中,他们一时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觉,原来对方也来天一阁凑这个热闹了。 江云没有理会旁边人群中的纷纷非议,径直从旁边的案几上取了笔,蘸了蘸墨,提笔就要在白玉碑石上书写。 “住手!”只听旁边传来一声大喝,一人冲上前来,喝止住他,不是那闵玮是谁。 “江云,你真是冤魂不散,在哪里都哪能见到你啊。就凭你,也想在这里题诗,真是贻笑大方!你还是少在这里捣乱,还不速速退下!”闵玮大声斥喝。 江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道:“怎么了,刚才你题诗失败,没有上榜,就不能让人家题诗了?” 这话简直是当场戳对方的伤疤,闵玮冷笑道:“少在这里卖弄唇舌,就你那种歪诗水平,也敢在这里献丑,你题诗可以,但是署名的时候,不要写书院的名字,免得败坏了书院的名声!” “可笑,今天我就要败坏一下书院的名声,你能奈我何。” 江云说罢,没有再理会对方,提笔就在那白玉碑石上书写起来,闵玮站在那里气得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可偏偏拿对方没有办法,对方偏要题诗,还说了一定要败坏书院名声,他能有什么办法?像泼妇打架一样上前去阻止,那岂不是有辱斯文。 江云一边奋笔书写,旁边有看热闹的好事之人摇头晃脑的在那里一边高声吟诵。 “天一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临水县江上钓叟。” 江云虽然说是要败坏一下书院的名声,但是最后署名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写出真名,而是写了一个假名。 看到他没有写出真名,关键是没有写出清河书院的名字,闵玮,李元春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他们刚才还真的担心,对方写出一首贻笑大方的打油诗,然后郑重的署上清河书院的名字,那这众目睽睽之下,书院的名声可就要被对方给毁了。 不过,很快他们又回过神来,这首诗看起来还不错,起码是水准之上啊。 “好,好诗!”诗成之后,四下人群响起一片喝彩,这些人眼光都不会低,甚至不乏苛刻,此刻叫好,显然这首诗确实不错。 “虽然有点意思,但未必能够上榜啊。”当然,也不乏一些阴阳怪气的杂音。 闵玮,李元春,陶承学等人,原本已经打算在江云诗成之后,挑挑刺,讥讽一番,但现在却都闭口无言,没了脾气,这首诗无论气韵,文采,都在水准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现在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白玉碑石,等着这试才照壁评定的结果,等到结果出来,他们再出言讥讽不迟。在他们看来,对方终究还是要落榜的,凭对方这么一个书痴狂徒,怎么可能上榜,他们一点都不相信的。 只见白玉碑石上面,光华一阵流动,江云的题诗渐渐隐去,画面一变,白玉碑石上出现了一排题诗名单,令四下人群惊讶的是,此刻在第十名的位置上,一阵白光在闪动,上面赫然出现了“临水县江上钓叟”的字样。 “呀,又有人上榜了,竟然是第十名!” “竟然真的上榜了,这位仁兄大才啊!” “真是想不到,这位年轻小哥出手不凡啊。” “有没有搞错……” “年纪轻轻一个小哥,叫什么江上钓叟,简直是徒有虚名,名不副实!” 四下人群起了一片骚动,众人议论纷纷,有惊叹的,也有对这个结果不服气的。 “恭喜这位公子,才学不凡,试才照壁题诗上榜,可以进入天一阁了,这是进阁的竹牌,请这位公子收好。” 刚才那位中年文士此刻又笑吟吟的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牌,递到了江云的手上。 江云接过竹牌,没有理会四下议论纷纷的人群,径自拾阶而上,走入天一阁大门中去了。 白玉碑石前,有人羡慕,有人则是目瞪口呆,至今不肯相信这个事实,闵玮,李元春,陶承学等人就是如此。 他们没想到,他们在这试才照壁上一个个题诗,却都折戟沉沙,没能上榜,而他们都看不起的江云,竟然一举成功,进入了试才照壁的才气榜,而且还是第十名,比先前陆文鹏的第十五名还要高了不少?这让他们情何以堪,颜面何存。 “我知道了。”在呆愣片刻之后,闵玮回过神来,说道,“这个无耻之徒一定又是请人代笔了,这首诗一定不是出自他之手,而是有人捉刀代笔之作!” 这么一说,其他的人纷纷恍然大悟过来,都相信了这个解释,也只有这么一个解释,看起来才合情合理,能够令人信服接受。 人群中,还有一人,看着堂而皇之走进天一阁大门的江云,神情一片惊愕,正是那云中子。在猜知江云要进入天一阁之后,他就自告奋勇前来打探消息,等着看江云被拒之门外的笑话。 可是结果他看到了,不是江云被拒之门外,而是堂而皇之的进入天一阁大门去了,这让原本等着看一场笑话的他情何以堪,怎么回去向那些同样等着看笑话的伙伴交代啊。 “什么,作弊,请人捉刀代笔?”这时云中子听到周围有人这么议论,心中顿时恍然大悟过来,大声叫嚷起来道:“是的,一定是这样的,这首诗一定不是出自他之手,一定就是请人捉刀代笔之作!” 他的叫喊,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一人问道:“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说其人是作弊,请人捉刀代笔,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云中子振振有词道:“我这么说,当然有充足理由根据了,这个人我认得,当初在雍覃夫人的楼船上,雍覃夫人设了一个量才壶的投壶游戏,本是一件雅事,可是这人却恬不知耻,竟然在这样的投壶游戏中也公然作假,抄袭了圣人之言,投壶中的,事后被人识破,被雍覃夫人当场驱逐下船去了,没想到这人今天又出现在这里,再次抄袭作弊,简直是无耻之极,有辱斯文啊!” 当下他添油加醋,把当初雍覃夫人楼船上投壶游戏的那件事绘声绘色的当众说了一遍,当然还不惜篡改了一些事实,总之尽量抹黑就是,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真迹陈列 看他说的信誓旦旦,有根有据,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但也有人存有疑问,问道:“不知阁下何人,竟然有幸搭乘雍覃夫人的楼船?” 听这人问起,不少疑惑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云中子如实道:“在下云中子,风月斋盟的山人,这次来青陵城,侥幸能够得到雍覃夫人的惠顾,搭乘雍覃夫人的楼船。是了,本斋盟在书会上也有一席之地,希望诸位同道若是有暇,不妨去看一看,瞧一瞧。” 此刻他也不忘替风月斋盟和自己打起广告来了。 风月斋盟?四下人群中,听到这个名字,大多都是茫然之色,显然对这个名字都很是陌生,不过人群中也有一些人脸露异色,似是知道这风月斋盟为何物的,就在那里四下交头接耳,低声耳语起来。 “啊,原来如此。”不少人得知这风月斋盟的底细之后,纷纷露出几分鄙夷不屑之色。 闵玮等人倒没觉得什么,只是从这云中子话中,让他们得知了一个重要信息,原来这个江云,在此来府城的路上,又作出了这么一件人神共愤,卑鄙无耻的事?简直是一路坏事做尽,无耻之尤啊。 “这位云中子兄,多谢你见告这件事,让我等对这人的无耻又多了几分了解了!”闵玮当即就朝云中子拱拱手,寒暄道。 见到有人赞同,云中子也心中欢喜,当即两人就在这里交流寒暄起来,而共同的话题,无疑就是某人的拙劣卑鄙之事,一时竟聊得十分投机。 江云进了天一阁大门,只见这一楼大厅里面,如今已经布置一新,里面铺放着一本本的经史子集,各类图籍书册,一进门,就感觉浩然翰墨书香之气扑面而来。 这一楼大厅却并不见有多少人,也就寥寥四五人而已,江云随便在这四处浏览一阵,就发现这里摆放的书籍,都是普通的书册。说它普通,是因为这些书大部分都是雕刻印刷品,没有什么观摩价值。 但要说不普通,也是可以的,这里摆放的书籍,大部分都是年代久远的古书,不是孤本善本,就是绝版之作,颇有一些收藏价值的,这些书籍的本身,就是一种历史传承,在一些爱好收藏古书的收藏者眼中,它们的价值都非同不一般,丝毫不比那些黄级,玄级真迹手稿差了多少,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江云并不是什么书籍收藏爱好者,所以这里的书籍对他来说,吸引力并不大,所以闲逛一阵之后,很快他就顺着楼梯拾阶而上,来到了第二层。 这第二层大厅里,四处摆放陈列的就不是图籍书册,而大多就是卷轴字稿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前辈名家真迹手稿,若是长久拿在手边观摩,对读书人的进学定有所助益。 看这整个二层大厅内,各种卷轴字稿琳琅满目,涵盖各种流派,各朝各代,不少有代表性的名士大儒的作品真迹,都可以见到其中踪影,林林种种加起来快有两三百件之多了。 这些卷轴字稿,应该都是黄级,玄级作品,但即使如此,也不得不让人佩服,这万卷书斋不愧是有千年传承的大书斋,仅仅一个江左西道的收藏,随便拿出来就有这许多作品。 这二楼大厅,卷轴字稿众多,在这里流连观览的书生士子也不少,大约有三四十人之多。 这些人中,有名列试才照壁才气榜前二十名,得以进入天一阁观览的,也有万卷书斋邀请的客人,江云目光扫过一眼大厅,就在这大厅的人群中,看到了刚才进来的陆文鹏,不过陆文鹏此刻正驻足在一副卷轴字稿前,凝神观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上来。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些熟面孔,就是不久前同乘雍覃夫人的楼船一起来到府城的陈明宇,郭茂等这些书香世家的知名年轻士子。 大厅中玄级,黄级真迹手稿众多,涵盖各种流派,各朝各代,可谓琳琅满目,个人口味不同,但其中总有一件适合自己的,所以这大厅中的众人都一时忙着观览挑选,沉浸其中,目不暇接,一时并没有人注意到江云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江云上来之后,便也和众人一样,在这里默默观览起陈列的真迹手稿,以前去书斋,要看这些前辈名士真迹手稿,并不容易,有诸多限制,现在有这么多真迹手稿一起亮在眼前,随便瞧看的机会,自然谁也不会轻易放过。 “听说三日之后,名字还留在试才照壁才气榜前二十名的,可以得到随便在这里挑选一件真迹手稿的机会。” 江云在默默观览字稿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两人在轻声议论。 “这倒是不假,我是听万卷书斋的一位管事亲口说的。” “那么温兄可已经挑选好了心目中满意的真迹手稿了么,嘻嘻。” “这么多真迹手稿,一时哪顾得过来,还没定呢,不过我对那副顾象山的品竹论十分喜欢。” “温兄眼光果然够毒的,一眼就看中了象山先生的那副品竹论,以象山先生的名气,那定是一副上品玄级手稿啊,也可能是极品哦。” “呵呵,应该不至于是极品,我看上面留下的题跋挺多的,应该经过了不少人的手,当然,我看重这副象山先生的品竹论,是觉得它跟在下有缘罢了。” “嗯,但愿跟温兄同好的人不多,最后温兄能够手稿到手。” “别光说我了,赵兄你呢,现在可已经挑中了中意的手稿了?” “唉,别提了,我现在都已经没有心思去挑了呢。”‘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刚才听说,刚刚又有两人题诗进了榜,而且名次都还不低,现在小弟的名次已经滑落到了第十九位,可说岌岌可危,被刷下榜只怕就是旦夕之间的事了。”那个赵兄说起这个,一脸的唉声叹气。 那位温兄见了,倒是安慰起他道:“没事,赵兄你不是还在榜上么,我看有些才学的应该都已经出手了,后来的人应该才气匮乏,不至于再有进榜之人了。” 那位赵兄哀叹道:“温兄你就不必安慰我了,就我所知,好几位江左年轻才俊,是这次雍覃夫人邀请来的客人,他们可都还没有在试才照壁上题诗的,比如那江左世家的郭茂兄,云阳府的谢奕兄,东江府的龚世仁兄,都还没有出手呢,据说他们要等到第三日的时候,才会出手,到时只要他们一出手,小弟的这名次就是哗哗往下落,被刷下榜就是迟早的事了。” “当然了,温兄才学不凡,如今试才照壁名列第九,即使后来人再怎么刷榜,也刷不下温兄去,温兄倒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那位温兄依旧安慰他道:“赵兄何必妄自菲薄。你刚才说的那几人,我也略闻其微名,虽然说是江左西道的年轻才俊,后起之秀,但未必就真有真才实学,这世上多有沽名钓誉,徒有虚名之辈,我看他们即使出手,也未必就一定能够上榜的,赵兄尽管放宽心好了。” “但愿如此吧。呃,其实小弟还漏说了一人。”那位赵兄想起此人,顿时更是哭丧着脸,更加急切的觉得名次不保了。 “是谁?”那位温兄问道。 “郑东白。”那位赵兄几乎是有气无力,哭丧着说道。 “唔……他,他也会来天一阁凑这个热闹?”听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那位温兄也彻底没了脾气。这个郑东白,去岁江左西道乡试的榜首第一,新鲜出炉的解元,年纪轻轻的举人,如今名声更盛,隐隐成了这江左西道年轻一辈的翘楚了,对于这样一位人物,他也只能闭口,说不出半点吐槽的话。 “谁知道呢,这么热闹的事,说不定他就来了。”那位赵兄哭丧着脸道,心里已经在琢磨,还是要赶紧再琢磨出一首好诗,把名次提前一点才保险啊。但是作出一首好诗又岂是这么容易的,刚才那首进榜的诗似已经把他的才气耗尽,现在他脑子里空荡荡的,根本就想不出什么东西来。 两人在这里低声谈论,江云在一旁听到了,心中暗道,原来名次进了那试才照壁的才气榜,不仅可以进入天一阁观览,而且在这里还有礼物可以挑选啊,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他琢磨着,也要在这里挑选一件中意的真迹手稿。 不过又听对方说,这个名次还要等三日之后才最后确定,现在看来,应该还有不少人没有出手?若是这样的话,他还是有最后被刷下榜的可能。 不过,现在他的题诗位列试才照壁第十,这个名次已经算高的,位置应该很巩固,不至于三日之后就被刷下去了吧。 不过,现在也不用多想这个。江云抛开这些心思,专心致志的就在这大厅中流连驻足,观摩起这其中的真迹字稿。(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竹牌在手 接连看了几幅,虽然其中不乏名士大儒之作,但一时并没有找到特别中意的,江云这时一抬头,看到那前往三楼的楼梯,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这二楼大厅中,应该都是一些玄级,黄级的真迹手稿,那么这第三层,第四层往上,岂不是有可能会出现地级,天级的真迹手稿? 想到这里,不由怦然心动,现在他也见过一些玄级真迹手稿了,还拥有一副极品玄级真迹手稿,只是这地级,天级的真迹手稿,还未尝见识过。 心中想着,就无意再在这第二层大厅多待了,正要拾阶而上,前往第三层,这时就见楼梯口一位中年文士闪身而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公子,第三层暂不开放,请明日再来。”那中年文士拦下他道。 江云听了,暗道可惜,不过主人这么发话了,他也不好再乱闯,只得作罢。 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也在低声议论着第三层的情况。 “看这神秘的样子,这第三层上面该不会有地级,甚至天级的真迹手稿出现吧,若真是如此,倒是可以一开眼界了。” “谁知道呢,明天再来看吧。不过地级真迹手稿,在下也见过几幅的,在下感兴趣的,是上面会不会出现天级手稿呢。”一人漫不经心的道,看来是一位豪门高第子弟。 “龚兄眼界高,小弟可比不了,这次若是能够见识到几幅地级真迹手稿,就心满意足了。” “岳兄放心吧,万卷书斋搞出这么大一个阵仗,岂会让人失望,地级真迹手稿肯定有你看的,而且我猜测,万卷书斋的手笔绝不会止于此。”那位龚兄老神在在道。 “哦,这么说,依着龚兄的意思,上面有可能还会出现天级真迹手稿了?”那位岳兄讶然道。 那位龚兄哼了一声,道:“岳兄啊,即使是出现天级真迹手稿,也不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的么。” 那位岳兄讪讪道:“龚兄眼界高,自然不是在下可以比拟的,若到时真是能够一睹天级真迹手稿,那这次可真是不虚此行了!”说到这里,一副眉飞色舞,心向往之的样子。 那位龚兄哈哈一笑,道:“岳兄啊,看你这点出息,若是我说,上面可能出现‘圣物’,不知你又该作何感想,怎么的一副癫狂之态了?” “什么,‘圣物?’”那个岳兄明显吃了一惊,随即无语的摇摇头,道,“龚兄,你诓我呢,倒是把我吓一跳。” 那位龚兄却正色道:“我诓你作甚,难道以万卷书斋千年大书斋的底蕴,拿出一副‘圣物’来,有什么很奇怪吗。” 那位岳兄显然依旧不相信,万卷书斋会在这次书会上拿出“圣物”来,摇摇头说道:“我当然相信,以万卷书斋的千年底蕴,有‘圣物’收藏,不足奇怪,雍覃夫人是万卷书斋在这江左西道的总掌柜,她手头上有‘圣物’,也不足为奇,不过即使有,这等‘圣物’,一向都是镇斋之宝,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的。” 那位龚兄说道:“岳兄说的固然大有道理,不过我这样猜测,也是有理由的。” 看对方不似说笑,那位岳兄更是惊奇起来,不由问道:“哦,不知龚兄的理由何在?” 那位龚兄道:“刚才你看到经学大师郑通郑老学士出现了吧。” 那位岳兄点点头,道:“当然,我看到了,没想到郑老学士此番也会亲临天一阁,今次能够当面一见郑老学士,实在是令人惊喜之至,不虚此行。” 那位龚兄道:“郑老学士是当世大儒,前昭文馆大学士,名震江左,你觉得,能够请动他老人家到来,万卷书斋能不出一点血吗?” 那位岳兄吃了一惊,道:“龚兄你的意思是……” 那位龚兄道:“我觉得,能够让郑老学士心动,大老远的跑来一趟,除了‘圣物’之外,也不会有其它的东西了。” “这,这这么说,上面当真可能有‘圣物’了……”那位岳兄吃吃道,他觉得对方的这番话未必没有道理。 那位龚兄道:“当然,只是有这个可能,而且即使真有,只怕也不是你我等闲能够看到的。” 那位岳兄听得一怔,是啊,即使真有“圣物”,他们只怕也没有这个资格观摩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一阵泄气,说道:“这个倒说的是,还是那句话,能够一睹地级,天级真迹手稿,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圣物’,还是不用存这个奢望了。” 两人的低声谈话,一旁的江云听在耳中,又是心动,却也半信半疑,难道这次万卷书斋真的拿出“圣物”来了,这不大可能吧。 不过,即使真的有,那跟他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圣物”是拿来款待那位郑老学士的,他这么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小小学童,何德何能,有幸观摩赏鉴? 所以他还是一时息了这份心思,继续观摩大厅中的这些玄黄级真迹手稿才是正经。 “龚兄,岳兄,你们两人在这里嘀咕什么呢,可是已经挑选好中意的手稿了?”随着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人走了过来,江云闻声转头一看,来人正是那个陈明宇。 “陈兄开玩笑了吧,在下试才照壁都还没有上榜,哪里有资格挑选中意的手稿。”那位龚兄轻笑一声说道,他们这些人虽然是受到雍覃夫人邀请的客人,不用题诗也可以进入天一阁,不过若是没有题诗进试才照壁的前二十名,却也没有挑选这大厅中真迹手稿的机会。 陈明宇道:“那是龚兄还没有出手啊,只要龚兄一出手,试才照壁上榜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那位龚兄摆摆手,道:“陈兄太抬举在下了,这里才学俊彦云集,在下可不敢妄自称大啊。” 陈明宇道:“龚兄实在是谦虚了,以龚兄的才学……呃,你怎么会在这?” 他正跟两人说着,这时偶一四顾,就看到旁边的某人,顿时惊讶出声,大感意料之外。 随着他的目光,那龚,岳两人也看到了旁边的江云,当即也认了出来,这人不就是当初来青陵城的雍覃夫人的楼船上,那个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的无耻之徒么,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对方? 江云没有理会,正要径自走开,这时陈明宇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拦住了他,大声喝道:“哪里走,没这么便宜,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执事,这里有人在作犬吠,扰人观摩字稿。”江云懒得跟对方多说,直接喊了起来。 在这大厅中,也是有许多万卷书斋的执事看着的,否则这里摆放着这许多前辈高士的真迹手稿,怎么让人放心。 闻声旁边一位青衣执事走了过来,神色严肃的道:“到底怎么回事,此地禁止大声喧哗,若是有再犯者,就要被驱逐出去!” 陈明宇一拱手,指着江云道:“执事,此人实是一位不学无术,卑鄙无耻之徒,不知如何混入此地,还请执事把他驱逐出去,免得坏了大家的兴致。” 那青衣执事闻言,目光落在江云身上,露出几丝疑惑之色,问道:“阁下可有进入阁中的竹牌?” 江云淡淡道:“执事为何不先问问此人,有没有进入阁中的竹牌?” 青衣执事紧板着脸道:“陈公子我自然认得,是夫人邀请的客人,何须验看竹牌,至于你,我却不认得,既然陈公子举报,我自然要验看一下你的竹牌。” 江云见了,也无话可说,当即就掏出了进阁的竹牌,亮在对方眼前。 青衣执事接过竹牌,验看无误,又把竹牌递还给了对方,脸上露出歉意道:“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一场误会,失礼之处,请这位公子海涵。” 说罢嗔怪的瞪了旁边的陈明宇一眼,似是在怪责对方无凭无据,就搞出了一个乌龙,让他也出了丑。 见到江云当真亮出进阁的竹牌,陈明宇十分惊讶,当即不甘心的又叫道:“执事,还请仔细验看,他的竹牌一定有诈,是假的。” 青衣执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竹牌是真是假,难道我不清楚么,竹牌是真无疑。” 陈明宇道:“那定是他不知从那里偷窃得来,一定要查明清楚!” 青衣执事翻了一个白眼,心说,证据,证据呢,你都没有任何证据,叫我怎么办,平白得罪了客人,夫人责怪下来如何是好。 这时见到这里的动静,已经围上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执事,这人确实可疑,当初在雍覃夫人的游船上,夫人设了一个投壶游戏,本是一件雅事,可没想此人竟然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闹出一个大笑话,也惹得夫人十分不快,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又出现在了这里,无疑又是捣乱来的,我想,他手中的竹牌定是有问题的。”说话的人,正是那个郭茂,他走过来,也一眼认出了江云,当即也不会轻易放过对方了。 青衣执事认得对方,是江左世家郭家子弟,有名的年轻才俊,他说的话,自然大有份量,当即看向江云的神色又变得凝重肃然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恶客难逐 “我可以作证,郭兄的话半句不假!” “此人就是抄袭圣人之言的无耻之徒!” “这人最有名的还是那首东风吹歪诗,在乡里声名狼藉!” …… 一下子围上来更多的人,纷纷对着江云口诛笔伐不已。人群中,陆文鹏也在,不过他只是冷眼旁观,心道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这人简直就是名声彻底臭大街了,随便到哪里都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场面。 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跟此人撇清关系,离得越远越好,若是让人知道两人都是临水县清河书院的,都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所谓众怒难犯,看到围上来这么多人,群情激愤的对着江云指责斥喝,青衣执事也不得不慎重行事了,他神色肃然的对江云道:“阁下可有什么解释?” 江云摊摊手道:“有这个竹牌在此,我想我没必要解释什么,除非你们认定有竹牌者也不能入内。” “他的竹牌一定是假的!” “即使竹牌是真,也一定不知是从哪里窃取而来!” 见到对方一副竹牌在手,其奈我何之状,众人又恨得牙痒痒的,纷纷出言斥喝。 青衣执事朝四下拱拱手,道:“诸位肃静,这件事在下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罢他就匆匆下楼而去了。 青衣执事走后,人群却没有散去,依旧把江云给团团围着,一个个怒目而视,防贼似的,也没有心思去观摩这大厅的真迹手稿了。 江云一阵无语,说道:“你们若是不想观摩这里的真迹手稿,那就让开路,不要妨碍他人观摩真迹手稿如何。” 陈明宇嗤笑道:“笑话,你还想着观摩这里的真迹手稿呢,马上就要被驱逐出去了,到时看你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斯文扫地!”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只怕要让诸位失望了,这里的真迹手稿我还没看够,怎么会轻易离去。” “你就做梦吧,不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不过事情马上就会水落石出,你就要被驱逐出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看只是把他驱逐出去,也太便宜他了,一定要以诈骗之罪,扭送官府衙门治罪!”众人七嘴八舌说着。 没让众人等上多久,听得一阵蹬蹬蹬的声音,只见刚才那位青衣执事又去而复返。 “怎么样,执事,可是已经查明,这人是窃取了竹牌,蒙混进来的?”看到他回来,众人纷纷迎上去发问。 青衣执事神情有些恼怒,心道这都什么事,这些人的嘴巴也太不靠谱了吧。 他神色肃然的道:“刚才我已经问明了情况,这位公子刚才在试才照壁上题诗,位列第十名,所以完全有这个进入天一阁的资格。” “怎么可能!凭他的才学,怎么可能在试才照壁上题诗上榜!我知道,连姚兄也失手了的!” “是的,我看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还请执事仔细再查一查。” 众人又纷纷出声质疑,可是青衣执事却不想再被这些人忽悠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了,这人一定又是抄袭了某诗,这才得以上榜!”有人醒悟的大声叫道。 “是了,一定就是这样,一定就是抄袭之作,这人无耻之尤,这抄袭的事,可是多有前科的。”其他人也恍然大悟过来,纷纷叫嚣。 青衣执事却依旧站在那里,不为所动,心道,证据,证据呢,若是你们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我可懒得再奉陪了。 “嗯?出什么事了。”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只见从下面走上来一位年轻玄衣女子,风姿绰约,虽然黑纱罩面,看不清真实面貌,但从其展露出来的风姿,定也是一位美貌佳人无疑。 “清妍小姐!” 看到来人,不少的年轻士子都目中一亮,纷纷迎上前去,献着殷勤。 来的人正是崔清妍,清冷的眸子扫过大厅,不待她再次发问,旁边就有人添油加醋的给她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听明白之后,她目光扫过大厅中某个青衫少年身上,清冷的眸子眨了眨,又去问旁边的青衣执事:“执事,事情是这样的么。” 青衣执事如实道:“这位公子确是在诗才照壁上题诗上榜,位列第十名,所以确有进入阁中观览的资格。” “可那是他抄袭的诗,怎么能够算数!”旁边有人忍不住又叫道。 “就是,清妍小姐,这人抄袭可是有前科的,当初在楼船上,这人就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此番竟然重施故技,再次抄袭题诗上榜,简直是无耻之尤,清妍小姐不必跟此人客气,立即命人把他驱逐出去即可!” 众人都纷纷出声,一个个已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心想清妍小姐这下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无耻之徒了,一定会当场命人把他驱逐出去的。 崔清妍却是不紧不慢的道:“诸位说此人抄袭,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这一问,顿时就把在场的人给问住了,他们哪里有什么证据,不少人连江云到底作的什么诗都不知晓的。 见到众人一时哑口无言,崔清妍便又清声道:“若是诸位拿不出证据,那么此人就不算抄袭,依着约定,他自可以在此观览,谁也无法干涉。” 说罢这番话,没有再多理会,丢下一干目瞪口呆的人,径直又拾阶而上,往楼上去了。 崔清妍走后,其他在场的人顿时一哄而散,纷纷去打听江云所作的诗,誓要找出起抄袭作弊的证据,只要证据到手,看某人还有什么话说,到时定要把他驱逐出去,斯文扫地。 江云则是浑若无事一般,继续在这大厅里四处逛荡,观摩真迹手稿。 崔清妍拾阶而上,一直上到了第四层。 第四层同样很多人,而且都是华衣美服,锦绣冠带,不是名流缙绅,就是博学鸿儒,这些人三三两两而坐,或是饮茶清谈,或是传看评议从楼下传上来的试才照壁上的题诗。 雍覃夫人也在,正跟几位峨冠博带的名流缙绅轻声交谈着,崔清妍走了过去,轻轻唤了一声道:“姑姑。” 雍覃夫人抬起头来,看到她,露出笑意道:“清妍你来了。” 旁边几位名流缙绅目光落在这位玄衣女子身上,纷纷赞道:“这位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新晋女状元,崔清妍小姐?果然是出自名门,才貌俱佳!” 雍覃夫人笑着给崔清妍介绍在座的这几位名流缙绅,果然都是本地世家名士,崔清妍一一淡淡行礼见过,又转头四顾大厅,轻声问道:“姑姑,听说熙川先生已经到了?” 她口中的熙川先生就是经学大师郑通郑大学士。雍覃夫人点点头,道:“你来迟了一步,熙川先生已去楼上观摩字稿了,待会有暇再给你引见就是。” 崔清妍听了便知道,楼上肯定有特地为这位大学士准备的“圣物”,万卷书斋答应让对方观摩三日,这才把这尊大佛给请来的。 雍覃夫人想起那句昔我往矣,相信对方也正记挂着,这时便又道:“刚才我特地问过了熙川先生,那句昔我往矣的出处,却没想,熙川先生思索良久,竟然也道不出其出处,实在是怪哉!” 崔清妍听到这里,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什么昔我往矣,竟然连熙川先生都不知其出处?”旁边有名流缙绅听到,就好奇问道。 雍覃夫人便也没有隐瞒,笑着道:“此句是妾身偶然从一位小友口中听得,却一直不知其出处,诸位都是博学鸿儒,正要向诸位请教。” 当即便吟诵出了那个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座中之人听到,都不觉神色动容,这些人都是有功名才学之人,自然知道其中好坏。 “此句文情卓妙不凡,实乃天籁之音。”有人当场赞叹,又开始仔细思索其出处,可惜却感觉十分陌生,根本没有什么印象,其他人也都低头沉吟,若有所思。 雍覃夫人没有去打搅,又径直看向旁边的崔清妍,问道:“是了,清妍,今早你是去哪里了,都不见你的人。” 崔清妍回道:“刚才我去府城的文庙拜祭了一下。” 文庙是一城之重地,等闲人是不得进入的,不过她是去岁女科的女状元,倒也有这个进入拜祭的资格。 雍覃夫人听了,起先并没有在意,只是见对方神情有些异样古怪,便又问道:“清妍,怎么了,此去文庙,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清妍摇摇头,道:“倒是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在文庙拜祭的时候,顺便把那个符笺在大殿焚卷炉中焚烧了。” 雍覃夫人听得神色一动,知道她说的那个符笺是什么,就是困恼她们多时的那人当初写下那句昔我往矣,投壶中的的符笺了,当即又追问道:“那么结果如何?” 崔清妍眸光闪动,轻声道:“青烟直入量才斗,白光现出,绕壁三匝,隐隐有嗡鸣之响。”(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观览一日 雍覃夫人听罢讶然道:“这岂不是说,此句得到文庙之灵的认可了……” 崔清妍清冷的眸子闪了闪,淡淡的道:“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这怎么可能,一句抄袭之言,怎么会得到文庙之灵的认可?”雍覃夫人自言自语,大惑不解。 崔清妍轻声道:“姑姑,此句无人知其出处,连熙川先生这样的当世大儒也不为所闻,如今又被文庙之灵认可,姑姑还认为它是抄袭之言么。” 雍覃夫人听得一怔,吃吃道:“你,你的意思是说,这句昔我往矣,不是抄袭之言,而是那人自己的原作?” 崔清妍道:“起码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是那人原作的可能,远大于其抄袭的可能了。” 雍覃夫人依旧感到难以置信,道:“但这怎么可能,那人不是作出东风吹那样的歪诗,行事迂腐不化,狂狷不逊,名声狼藉的书呆,一个小小学童么,他怎么可能作出这样文情绝世之句。” 崔清妍道:“姑姑说的这些,都只是听他人所言,所谓人言可畏,毕竟不能全然当真的,其实若要知其真才学,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雍覃夫人抬眼瞥向她,问道:“清妍你的意思是……” 崔清妍道:“我刚刚上楼的时候,在二楼大厅就见到了此人。” 雍覃夫人又是一阵惊讶,道:“他怎么来了,他并没有得到书斋邀请,如何进得这天一阁来,难道是守门的人一时疏忽,让他蒙混进来的。” 崔清妍不由也是无语,说道:“我听说,这人倒是按照规矩,在那试才照壁上题诗,上榜位列第十位,这才得以进入阁中观览的。” “他竟然能够题诗上榜?”这一下,雍覃夫人又是惊讶了。 “有人说他是抄袭,不过也拿不出证据。”崔清妍又淡淡的道。 雍覃夫人若有所悟的道:“是了,也许是请人捉刀代笔之作也未可知。” 崔清妍道:“这个且不去管它。等到明日,请这些入阁之人作篇文赋,看他是否再有出类拔萃的表现,夺得魁首,就可以知道了。” 雍覃夫人听得神色一阵古怪,扫了对方一眼,无语道:“清妍,你是不是把这人太高看一眼了,此地年轻才俊众多,随手一抓,都是一大把的秀才,举人,他一个小小学童,也想夺这文赋魁首,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崔清妍倒是认真的道:“是不是匪夷所思,我们拭目以待就是了。” 雍覃夫人摇了摇头,道:“也罢,那就拭目以待吧,我倒是希望,那人明日能够有出众的表现。” 二楼大厅内,众人继续在各自观摩字稿,气氛恢复了一些安静。那些想要抓到江云抄袭把柄的人,自然一无所得,而想要指正对方是请人捉刀代笔,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因此完全奈何不了对方,只得任由对方继续待在这二楼大厅里了。 众人索性来了一个眼不见,心不烦,把某人当作了空气。没有人再来挑衅找茬,江云也乐得清静,自顾自的在这大厅里观摩这些真迹字稿。 “叮叮咚——”一阵悠扬连绵的高山流水之音,从楼上飘了下来,传进二楼大厅众士子的耳中,让他们中许多人情不自禁侧耳聆听起来。 “好琴音!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欢快的小溪,从幽谷中蜿蜒而出,缓缓流淌——”一个年轻士子闭目凝听,一副知音陶醉之状。 “听说清妍小姐琴技乃是一绝,莫非此就是清妍小姐的琴音,否则怎会如此动听悦耳,有若天籁!”另一人也是赞叹倾倒不已。 “今日能够亲耳听闻清妍小姐的琴声,也是不虚此行了!” 众人纷纷驻足凝听,被美妙的琴音陶醉。 江云也被琴音惊扰,听了一阵,就没再多关注,继续观摩眼前的真迹字稿,眼前有一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颇为有趣,也让他感应强烈,所以看得十分入神。 这一观览,不知不觉,就是一天过去,到了日暮黄昏,夕阳西下时分,基本上众人都没有下楼,都待在这二楼大厅观摩,其间腹中饥饿,就自去取了桌上准备的瓜果点心食用。 江云也是如此,不过看到天色向晚,观摩了一天,也有些意兴阑珊了,就打算离去,明日再来。 其他的人也都三三两两的开始下楼而去,相约明日再来,明天可以上第三层,那里据说可是有地级,天级真迹手稿出现的,众人自然不会错过。 下楼离去的时候,江云特地又去那试才照壁前看了一看,发现在试才照壁上面,自己排名已经降了一位,落到了第十一位,不过看来还是很稳固的。 转身离去的时候,江云在照壁前还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是那陆文鹏,此刻也在关注照壁上的名次,虽然神色尚看来平静,但显然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平静,只因为如今他的名次掉落更多,已经落到了第十八名,这个名次,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小心明早一来,就名落孙山了哦。”江云路过对方身旁的时候,难得的调侃了一句,就扬长而去了。 “小人得志,捉刀代笔之作,有何得意的!”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陆文鹏气得脸色铁青,暗自咒骂腹诽。 “咦,那不是风月斋盟的棚子么,怎么这会儿围了这么多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离去时,江云陡然发现,此刻风月斋盟的棚子前,简直是人满为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其它旁边的棚子虽然人流也不少,但与之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就是早上来的时候,这风月斋盟前还是门可罗雀,人迹罕至,跟现在的热闹嘈杂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当然,此刻围在棚子前的人,全都是红袖罗裙,燕瘦环肥的夫人女子,有衣饰华美的贵夫人,千金小姐,随行丫鬟,也有荆钗布裙,寻常人家的女子,粗手大脚的仆妇等。 总之一眼看去,莺莺燕燕,群雌粥粥,却不见一位须眉男儿。 这也难怪,风月斋盟的书,本就是大受妇人女子的追捧欢迎,虽然也有爱看的男子,不过大多都是底下偷偷默默的看,不会宣之于众,更不会当场来这里凑热闹了,否则一定会被读书人鄙视,骂一声不务正业,在士林中名声扫地,难以混下去了。 “柳桥居士,给奴家签个名么——” “鸳鸯子,小女子很喜欢看你的云台梦哦——” “梅河居士,最近可有什么新鲜大作啊,妾身最喜欢看你的书了——” “潇湘子,奴家早就久仰大名,如今总算见到潇湘子当面,奴家心里可欢喜了!” “喂,你们中间,江上钓叟可在么,虽然是新出道山人,人家可喜欢他的西厢记了……什么,不在,那太可惜了!” “西厢记有什么的,这位姑娘,在下云中子,可以推荐你看我的玉楼春,情梦啼——” …… 场面一时闹哄哄的,棚子里,那些山人居士野老都忙坏了,一个个应接不暇。 江云看了几眼,倒没有多待,径直就离去了。 回了城西的同福客栈,吃罢晚饭,把自己关在屋中,一时心血来潮,径直拿起笔墨,铺开稿纸,就在那里书写起来。 “钱塘江浩浩江水,****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正在这里写着,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热闹嘈杂的声音,原来是那些山人居士野老回来了。 众人看起来兴致很高,就在院子里摆开酒席,吃喝谈笑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看到江云的屋子门窗紧闭,里面亮起灯光,便好奇说道:“江小哥怎么一个人关在屋中,不出来喝酒?” 有人幸灾乐祸道:“定是府试考的不好,科举功名受挫,此刻只怕是心灰意冷,了无生趣,哪有喝酒的兴致。” “我记得江小哥今天早上还去了天一阁的,不过肯定是吃了闭门羹,因此在屋中发奋,一定要作出一首上榜的诗的。”又一人讥笑道。 听得云中子的声音道:“不,我知道江小哥今天还真的题诗上榜,进了天一阁去了。” “什么,他真的题诗上榜,进了天一阁?这不可能吧。”众人都不相信,纷纷质疑。 云中子道:“我没有骗你们,我亲眼见到的,不过他题诗上榜的诗,却是抄袭来的。” “什么,前次他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今次他竟又重施故技,抄袭诗作上榜,能再无耻一些么。” 云中子一副你才知道的样子,朝着紧闭门窗,亮着灯火的屋中扫了一眼,又幸灾乐祸道:“想必是抄袭诗作的事情被揭发,被当众驱逐出来,江小哥这下斯文扫地,身败名裂,此刻正在屋中向隅而泣,追悔莫及呢。” “活该!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还好他没去参加书会,否则我等都耻与他为伍,遭受池鱼之殃,受到雍覃夫人的迁怒了。” “算了,这等无耻之徒也不必去多理会,我们径自吃酒就是,来,为了今天书会的旗开得胜,大家干杯。” 院子中又是一片喧嚣嘈杂,欢闹不休。(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榜首易主 第二天一早,江云起来,在院子里汲水洗簌一番,就捧着一本齐物论,在那里诵读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江云的朗读声,就没有什么动静,昨晚山人居士野老们又闹到很晚才歇停,这会儿正处于香甜梦乡之中,江云的读书声,无疑又是扰人清梦。 不过这些山人居士野老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没有任何办法,读书人每日晨昏诵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除非他们公然宣称他们不是读书人了。 晨读一阵,江云就出了门,径直往城西门而去了。 不多时,出了城西门,又走出一程,天一阁遥遥在望。今天来得虽早,但是这江渚之上,已经是人潮如织,十分的热闹了。 江云没有急着进楼,在道边的一个小吃摊上,叫了一碗热腾腾的混沌慢慢吃着。 吃着的时候,抬头看向天一阁大门前的那块白玉碑石,此刻碑石前依旧是人潮涌动,挤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喧嚣热闹。 “呀,上榜了——”隐隐听得喝彩赞叹声从那边传来。 江云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看这样子,这题诗的势头正猛,由不得他不开始担心自己在榜上的名次能否被保住。 若是此前,他可能不在乎,但是昨天观摩了二楼大厅的真迹手稿,有几幅手稿颇合他意,他正准备从中挑选一副,但若是就此下榜,这个挑选的机会可就没了。 吃罢混沌,丢下一撂铜钱,他就起身往白玉碑石这边而来。 站在人群外,朝着前面的白玉碑石仔细看去,此刻碑石上正显示出一排的题诗名单,看了一下,他心中顿时放心了一些,他的名次位列第十二,比起昨天又下滑了一位,不过依旧还算稳固。 看来争夺激烈的,是下面的排名,几乎已经风云突变,面目全非了,江云注意到,那陆文鹏的名字,就已经在榜上消失了。 龚世仁,谢奕,郭茂这几人的名字,出现在了榜单上,这几人都是豪门高第子弟,本地有名的年轻才俊,雍覃夫人邀请的客人,看来他们也按捺不住出手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见到他的题诗出现在榜单之后,这些人就觉得深以为耻,也不再多等了,今早一来,就纷纷题诗,打算要把江云的名次给刷下来,让他落榜。 不过这些人的打算还是落空了,他们中有人题诗折戟沉沙,有人即使上榜,名次也不是太高,反正竟然没有一人的名次是比江云更高的,江云在榜上的位置看起来依旧稳固。 这把这些人气坏了,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怪对方抄袭的诗水平太高了,让他们望洋兴叹。 江云瞄了几眼,没有多理会,正打算离去,径自进楼,这时突然听到旁边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讶喊道:“郑东白来了!” “真的是他,没想到,解元公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闻声江云抬头看去,就见到一行翩翩四五子朝着白玉碑石这边施施然走来,这些人年纪都不大,都是风华正茂,气宇不凡的青年书生,身上穿着举人的冠带常服。 走在中间的一位青年,身形颀长,面貌英俊,腰间系着一根白虎金带,显示是一位二品举人,应该就是人群中所说的郑东白,去岁江左西道乡试榜首第一,这江左西道新晋的解元公。 郑东白以不过二十余的年纪,桂榜题名,高中举人,这本就十分难得,而且更是技压群英,夺了榜首第一,这让他更是声名鼎盛,一时无二,隐隐然已经有这江左西道年轻一辈翘楚的地位了。 更加难得的是,这位郑东白并不是出身豪门高第,书香世家,而纯粹是一位寒门子弟,这让人更是钦佩不已,现在这郑东白已经成了这江左西道无数寒门子弟心目中的偶像,学习立志的榜样了。 看到这行人走来,人群中纷纷退避,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郑东白一行人就径直走到了白玉碑石的底下。 “你们中谁先来?”郑东白回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几位同年好友,笑着问道。 “东白兄高才,自然是明珠先投,我等暂且藏拙就是。”那几人纷纷说道。 郑东白也不多说,当即就走向旁边的案几,在那案几前,本已经有一位年轻学子打算提笔赋诗了,看到他走来,不敢与之争锋,立即把手中的紫毫笔双手奉上,说道:“郑兄请!” “多谢。”郑东白接过笔,站立白玉碑石前,略一沉吟,在众人齐齐注目之下,就挥笔在碑石上奋笔书写起来。 其他的人题诗,有好事之人会在一旁一边看,一边高声吟诵,但是此刻人群却显得十分安静,众人都安静的看着他的落笔,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仿佛怕惊扰了对方的思绪。 郑东白书写的飞快,笔端犹如一条游龙,迅速在碑石上舞动,那一个个的字也都轻灵飘逸,仿佛要从碑石上飞了出来。 整首诗一气呵成,很快郑东白写完,题名,然后掷笔。当然,这首诗肯定是他腹中早就有了定稿,不可能是当场一挥而就。 众人再齐齐向着碑石上望去,只见上面题诗道: “登阁望远流,河阳视群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久,怀哉罢欢宴。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青陵县郑东白。” “好,好诗!” 在安静片刻之后,四下人群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全是赞叹之声,无有一丝杂音,并不是大家都有意给这位解元公捧场,而是这首诗确实不错。 这首诗,要说上榜,那定然是无疑的了,只是不知位列第几?众人心中想着,对于这个悬念,倒是颇为期待,又齐齐注视着白玉碑石的变化。 只见白玉碑石上,郑东白的题诗渐渐隐去,玉璧上一片光华流动,画面陡地一闪,出现了一排题诗名单。 只见在榜首第一名的位置,白光不住闪现,如今那里已经有了变化,赫然出现了“青陵县郑东白”的字样。 “呀,是第一名,榜首已经易人了!” “没想到,竟然是第一啊!” “什么没想到,以东白兄的高才,得这第一也是情理之中事!” “不愧是解元公,才气横溢,一出手便不凡,力压群英,夺得魁首!” …… 四下人群顿时又响起一片如潮赞叹喝彩,若说先前有人还暗自腹诽不服,到了现在,却完全没了脾气,不得不服气了,这是试才照壁的评定,不服也不行。 “试才照壁没有负我。” 看到这个结果,郑东白并没有多少兴奋激动,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人群中,江云则是一阵无语,这眨眼间的功夫,他的名次就又掉落了一位,到了第十三位了。 接着,随同这郑东白一道前来的几位青年举子也开始提笔在白玉碑石上题诗,不过让江云稍稍放宽心的是,这几人的表现,就没有郑东白那般抢眼了,有的题诗上榜,却没有他的名次高,也有的直接就没有上榜。这试才照壁题诗,比试的单纯就是诗文才气,跟各人的功名位格并没有多大直接关系。 看了一阵,他就没有再多看了,离开试才照壁,拾阶进入了天一阁的大门,他昨天得来的竹牌凭证还在,亮出竹牌,门口的执事自然不会阻拦。 白玉碑石这边人群中,一人这时抬头,正看到他走进天一阁的大门消失不见,这人脸上顿时露出万分惊讶之色,似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心说那不是那个狂徒书呆么,他怎么得以进入这天一阁? 这天一阁不是说,已经被万卷书斋包了下来,除了被雍覃夫人邀请的宾客,只有在这白玉碑石上题诗上榜,才有入内的资格么。 这人心中惊疑不定,忙拉了旁边一人,问道:“刚才进入阁中的是什么人,他怎么有这个进入的资格?” 这人当然知道,刚才进去的是谁,只是他不相信,这个狂徒书呆肯定不会是雍覃夫人邀请的客人,那么他能够进入阁中,莫非就是在这白玉碑石上题诗上榜了,看他进阁时亮出了一个竹牌,好像就是这样,但这又怎么可能,这个狂徒书呆也就做做歪诗罢了,就是县试卷子的试帖诗,也是做得平庸无奇,比打油诗强不了多少,怎么可能在这群彦云集的天一阁前,题诗上榜呢。 这个在这里惊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临水县的教谕王璇。他这次到府城,自然是因为府试的公事,本来府试考生入场之后,就跟他没有关系了,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回返临水县,而是打算等到府试放榜之后再说,另外也正好可以在这府城游玩几日。 其实潜意识中,也未必没有存了看江云落榜笑话的心思,现在某人已经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必欲看到对方落榜而后快。(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再上一层 府试结果没这么快出来,既然来了府城,这大名鼎鼎的天一阁自然不能不来的,所以这一天王璇就慕名来到天一阁,打算观览一下这大名鼎鼎的江南四大名楼,但是没想却碰了壁。 这几日天一阁已经被万卷书斋包下,要想进楼还有条件,他一个小小的临水县教谕,举人出身,自然没有被邀请的资格,那么要想进楼,就只剩下一条途径,就是在这楼前的试才照壁上题诗上榜了。 他也腆着老脸,酝酿了一首诗,题了上去,而结果不问也知,却是没有上榜。自从进入仕途之后,被诸多杂务所扰,他的学业基本就是止步不前了,而且沾染了官场诸多恶习,浩然之气已然耗散,才气闭塞,学业不进反退,能够作出一首出类拔萃的上榜诗就怪了。 做不成上榜诗。就进不了天一阁,他正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却不想见到了江云,这个胆敢忤逆蔑视他这一县教谕的狂徒书呆,而且让他更大跌眼镜的是,他在天一阁大门前吃了闭门羹,不得其门而入,而这个狂徒书呆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进入楼中去了? 这简直是没有天理了,以至于让他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生出了幻觉,认错人了。 此刻被他拉住询问的人,心里正不痛快,正要不耐烦的呵斥,待回头看清对方,虽然王璇此刻穿着一身便服,但他还是认出了对方,吃惊道:“咦,这不是王大人么!” 被王璇拉住询问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明宇。陈明宇刚才在白玉碑石上题诗,却是没有上榜,这让他感觉大失面子,所以就没有立即进楼,打算再憋出一首诗试试再说。 正在这里酝酿琢磨诗句,却被人无端打搅,不耐烦之下,就要呵斥,却没想到,见到了本县教谕王璇。陈明宇是秀才功名,临水县县学的生员,自然认得王璇这位县学教谕。 听对方这么一说,王璇也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刚才没有注意,现在一看之下,自也认得,作为教谕,他虽然不见得能够叫出县里每一个秀才的名字,但是对于陈明宇这个陈家子弟,他自然是认得的。 “原来是明宇啊,这倒是凑巧了。”他笑着道。 陈明宇又规规矩矩的向对方行了一礼,道:“学生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到了此地?” 王璇简短的道:“因为府试而来。” 陈明宇顿时就明白过来了,又寒暄了一阵,便问道:“是了,刚才大人问的是什么?” 王璇迟疑了一下,便道:“刚才我好像看到本县的一位学童江云,进入这楼中去了,莫非是看花眼了?” 陈明宇早就听说,那个江云跟这位教谕王大人的恩怨了,当下也不说破,只是道:“大人没有看错,刚才进去之人,定是那个无耻之徒无疑!” “哦,没想到真的是他。”得到证实,王璇又有些吃惊,问道,“他为何可以进入这天一阁中?” 陈明宇不屑的道:“他倒是在这试才照壁上题诗上榜了,不过却是抄袭的诗。”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王璇问道。 陈明宇当下就把事情大致说了一番,又说起当初在雍覃夫人的楼船上,对方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的事,最后道:“此人无耻之尤,早就名声狼藉,臭不可言,众人都耻与之为伍,只是一时找不到他抄袭,捉刀代笔的证据,让他暂时得意罢了。” 王璇听了,这才知道那个狂徒书呆,竟然又做下了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的无耻事,简直是令人发指,岂有此理。 他点点头道:“此人才学平庸,县试卷子的一首试帖诗就拙劣不堪,也就写写东风吹那般歪诗的水准了,这会儿题诗上榜,定是抄袭,请人捉刀代笔之作了。” 听他提到县试,陈明宇就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大人,此人县试能够上榜,听说也是投机取巧的缘故?” 王璇沉默片刻,便道:“陈公子应该也有所耳闻,此人当初在城隍庙灯谜会上大闹一场,于吾有所过节,不过吾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忌惮人言可畏,有人编排吾没有容人雅量,打压报复一个小小学童,所以就特别提携照顾他一番,按照他的真才实学,实是应该黜落的!” 陈明宇听了,证实了传言,更是确信不疑,又大不以为然的叹气道:“大人何必如此,你就是把他直接黜落,众人也只会认为理所当然,拍掌叫好,没有人会因此指责非议大人什么的。” 王璇摆摆手,道:“算了,不提这个了,反正此子也不可能过了府试。” 陈明宇见状,也就不再说起这个,岔开话题道:“是了,此刻天一阁中,有万卷书斋展出的真迹手稿,不乏许多精品,大人不妨随我进去一观如何。” 王璇迟疑道:“只怕多有不便吧。” 陈明宇笑着道:“哪有什么不便的,大人尽管随我进去就是。”对于这位本县教谕,他自然是有意巴结示好的。 王璇本也是想进楼的,只是先前不得其门而入罢了,如今见到陈明宇肯引见,推辞一下,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两人当即就离了白玉碑石,一起进入天一阁去了。 江云并不知道,王璇竟也来了,不过知道了也不会理会。凭着竹牌进入一楼大厅之后,只见这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影,他就没有在这里多待,沿着楼梯又上到了第二层。 这第二层的陈列布置,跟昨天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昨天这里聚集的一大群观摩真迹手稿的人已经不见了,除了站在四处的几位青衣执事之外,整个大厅同样空荡荡的,不见什么人影。 江云当然不会认为,今天自己来得太早,此刻还没有多少人到来,他心中一动,朝着前往三楼的楼梯处扫了一眼,心道第三层今天开放,所有人都应该去上面观摩了吧。 想到这里,他就没有在这第二层多停留了,继续拾级而上,往第三层而去,而这次果然也没有执事出现阻拦。 上到第三层,果然就见此刻大厅中,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了,大部分都是昨天的老面孔,众人没有闲谈的兴致,此刻都散落四处,各自观摩着这大厅四壁上陈列悬挂的真迹字稿,整个大厅人不少,却静悄悄鸦雀无声,众人都各自观摩墙壁上的卷轴字稿,也无人理会注意江云的到来。 这第三层大厅的四壁,同样也悬挂了不少的卷轴字稿,不过数目就没有第二层那么多了,大概就是三四十副的样子。 不用看,江云就已经猜知,这里陈列悬挂的卷轴字稿,应该就是地级,甚至天级的真迹手稿了,否则不可能让这些人全神贯注观摩,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 那他还等什么,也立刻加入到这些人当中,找了旁边一副真迹手稿,就观摩起来。 以他如今尚未进学,一个小小学童的身份,自然也无法鉴定一副真迹手稿的具体品级高低,不过倒是可以从真迹手稿作者的身份地位,推测一些出来。 另外,江云明显可以感觉到,眼前的这副真迹手稿,从上面带给他的无形威压,比起那些玄级黄级作品强烈不少,在前面待着观摩久了,甚至隐隐有一些不适之感。 看来如今他的功名位格实在太低,连一个童生都不是的小小学童,这样的地级,天级真迹手稿,对他来说有些消受不起。 天一阁第四楼,聚集着邀请来的名流缙绅,博学鸿儒,此刻这些人三三两两坐着,正传看着刚刚传上来的试才照壁上新鲜出炉的榜首第一的诗作。 “这个郑东白竟也到了。” “不愧是解元公,出手不凡,一来就令得榜首易位,夺下魁首第一了。” “这江左西道年轻一辈翘楚的声名,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好诗,好诗啊!” …… 得知试才照壁刚刚榜首易位,而且出手之人正是那位名头正盛的新晋解元公郑东白,座中这些人都被惊动了,一边传看着对方的诗作,一边议论纷纷,赞叹不已。 雍覃夫人笑着道:“好一个解元公,这是先声夺人啊。先前派人去请,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本以为他是不会来了,没想还是到了。” 旁边一人笑着道:“这人来了,也不见得就全是好事,只怕这次书会题诗和文赋的榜首第一,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这也未必,这个郑东白虽猘儿难与争锋,但我江左西道,也是人才济济,年轻才俊众多,未必就输了他。”有人也不以为然的道。 对于这位解元的到来,雍覃夫人倒是十分的重视,唤过旁边的侍女彩云,吩咐道:“既然解元公到了,你去请他上来说话。” 侍女彩云答应一声,就下楼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解元公 “这不是郑东白郑兄么!没想郑兄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第三层大厅,在见到郑东白走上楼来之时,有认出他的人,不由惊呼出来。 听到他的呼声,在大厅里观摩着真迹字稿的人,纷纷回过头来。 “呀,真的是东白兄来了!” “郑兄!” “东白兄!” “原来他就是名传整个江左西道的郑东白么。” “小可见过解元公!” 一时之间,众人也顾不得继续观摩真迹手稿了,纷纷的迎上前来,寒暄招呼,就是郭茂,龚世仁,谢奕等这些书香世家子弟,此刻也放下身段,上前来殷勤寒暄问好,能够跟这么一位名声在外,前途正好的解元公攀上交情,对他们来说自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郑东白朝着众人拱拱手,道:“东白见过诸位同道。” 他目光瞥过大厅,只见因为自己的到来,整个大厅都差不多为之一空,几乎所有人都聚拢到了自己这边,这种众星拱月的滋味,他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 只不过终究还是有所例外,在差不多已经空荡的大厅中,还有一人正自顾自的在那里驻足观摩墙上的一副字稿,神情自若,似乎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到来,跟其他人一比,显得异常的刺目。 有点意思。他不相信,他的到来,大厅中这么大动静,对方会全然毫不知闻,既然知道,依旧作出这番无动于衷之状,那就是有意的轻视挑衅了。 郑东白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目光不由朝着那边多注意了几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众人此刻也看到了依旧自个儿在那里观摩字稿,“特立独行”,跟众人截然两样的某人。 “东白兄可知道此人是谁么。”有人转回目光,带着几丝戏谑的意味朝郑东白说道。 郑东白摇摇头,露出几丝讶然之色,道:“不知,此人是谁?”心道听对方语气,莫非这个人还颇有名气不成。可是他看对方装束冠带,只是普通读书人白身衣衫,只怕就是个尚未进学的学童而已。 那人倒是十分干脆的道:“这人名叫江云,乃是一个无耻之徒,我等都耻与之为伍。”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极力说起某人的无耻之尤的行径。 看到这大厅之中众人异口同声,一面倒的非议指责,郑东白倒是十分惊讶,一个人能够混到这样千夫所指,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地步,也着实不简单,不容易啊,让他更是奇怪的是,这人还能好整以暇的站在这里,旁若无人的观摩真迹手稿,这份养气功夫,不能不让人佩服啊。 “既是无耻之徒,为何不把他驱逐出去,为何还让他好生生的待在这里?”他倒是奇怪的问道。 有人唉声叹气的道:“只因为这人虽然无耻抄袭,请人捉刀代笔,但奈何一直抓不到他作弊抄袭的证据,所以也拿他没办法了。” “哦?抄袭,请人捉刀代笔?这又是怎么回事?”郑东白倒是又好奇的问。 当下就有人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把某人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又请人捉刀代笔,试才照壁题诗上榜的种种劣迹,长话短说的叙说了一遍。 郑东白听了之后,目光又朝着大厅的某人看去,淡淡说道:“既然无法抓到他抄袭的证据,那么未必不是他的真才实学也说不定。” “这不可能,他绝对是抄袭的!”有人信誓旦旦的道。 “为何说的这般肯定呢。”郑东白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郑兄还不知道此人以往的种种劣迹,荒唐可笑之处罢了。” 这时一道高声响起,只见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正是那陈明宇,他身旁还走着一人,正是王璇,有陈明宇引见,加上作为一县教谕,王璇也是有身份的人,进入这天一阁自然不是问题。 “在下临水县清河镇陈明宇,见过郑东白兄!” 陈明宇走上前来,朝着郑东白拱了拱手,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能够攀交上眼前这位名声在外的解元公,他自然求之不得。 郑东白也拱手回了一礼,又问道:“陈公子先前说的什么种种劣迹,荒唐可笑之处,不知指的什么,愿闻其详。” “小弟便一一给东白兄道来!” 陈明宇当下就又把某人的种种劣迹,荒唐可笑的行径一一说了出来。 在听到那首东风吹诗的时候,郑东白也不觉莞尔,又听到对方为了一文铜钱的赏钱而发作,对一县教谕出言不逊,狂妄自大,又不觉摇头,在听到对方名列县试榜尾,却非要说人家案首偷了他的案首,又是啼笑皆非。 “这就是一个无耻之尤的狂妄书呆,作出抄袭圣人之言,投壶中的,又请人捉刀代笔,题诗上榜的无耻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陈明宇最后下了定论道。 郑东白听了之后,也彻底无语了。 陈明宇这时又指着身旁的王璇,给众人介绍道:“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临水县的教谕王璇王大人!” 听说眼前这人是一县教谕,众人纷纷客气的行礼问好,郑东白也淡淡拱手一礼。对于其他人的行礼问好,王璇还可以矜持一番,但对于郑东白的见礼,他也不敢怠慢,忙拱手回了一礼。他王璇虽然是一县教谕,举人出身,不过在眼前这位桂榜案首,堂堂的解元公,二品举人面前,又算不得什么了。 “这个无耻之徒原本县试根本不能中榜,能够名列榜尾,还是投机取巧的缘故,这件事情,王大人最清楚了。”陈明宇这时又说道。 看到众人的目光看过来,王璇沉吟一下,就道:“以此子的才学,确实平庸无奇,不足以上榜,能够侥幸上榜,名列榜尾,确实是投机取巧,人言可畏的缘故。” 他没有说的特别清楚,只是含糊其辞,毕竟科举之事属于国家抡才大典,十分严肃之事,他若当众说,怕人说他没有容人雅量,打击报复一个小小学童,所以故意照顾提携对方上榜,那么可能会有麻烦的,有御史听到,参他一本,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虽然说的含糊其辞,但是众人却都听明白了,对方是临水县教谕,得到他的承认,这下众人就更加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这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有这无耻之徒赖在这里,实在是让人扫兴,坏了兴致啊!” “是啊,此人实在是碍眼的很,还是怎么想个办法把他赶走的好。” “本来这是一次好端端的盛会,可偏偏就因为这一个人的存在,让本次书会都黯然失色许多。” “东白兄,不如你就出面,把他轰走如何?他若是识趣,就该乖乖的卷铺盖走人了!”有人提议道。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附和起来,要郑东白出面,把某个碍眼的人赶走。 郑东白迟疑的道:“这不大好吧,我又不是此地的主人,岂有逐客之理……” “东白兄是堂堂的桂榜案首,我江左西道新晋的解元公,驱逐一个小小学童还在话下,谁也不会说你的不是,你就尽管出面就是。”有人又撺掇道。 “是啊,还请东白兄出面,驱逐此无耻之徒!”众人又纷纷请求,一副苦大仇深之状,就等着对方解救了。 郑东白又沉吟一下,答应道:“好吧,你们谁去把他唤来,我好生跟他说一说。” “喂,某某过来,东白兄有话跟你讲。”有人当即就朝着某人大声呼叫起来,可惜某人一直依旧一动不动观摩着墙壁上的真迹手稿,恍若未闻。 “这人倒是会装聋作哑,我去把他叫来。”有人又自告奋勇,快步来到江云的面前,直接挡在了他的前面。 江云正观摩着墙壁上的真迹手稿,不妨一人突然挡在面前,倒吃了一惊,忙退后一步,看向对方说道:“阁下这是何意,为何挡住我观摩手稿?”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别看了,东白兄有事找你,还不快过去回话。” “什么东白兄,找我什么事?”江云问道。 那人冷笑道:“大名鼎鼎的青陵郑东白,去岁江左西道桂榜案首,新晋的解元公,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云这才明白过来,又问道:“他郑东白找我又有什么事?” 那人不耐烦道:“你过去之后不就知道了。” 江云回头望了一眼,便道:“他郑东白若是找我有什么事,就叫他自己过来说。” 那人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喝道:“什么,东白兄是什么身份人物,他找你都是你的荣幸,你还在这里推脱摆谱,让东白兄屈尊纡贵前来找你?简直是岂有此理!”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是他要找我,又不是我找他,既是他找我,他就该来,为何要我去?” “哪这么多废话,你到底去不去!”那人怒声喝问。 “不去!”江云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位青衣执事,说道,“执事,这里有人无事聒噪,打搅人观摩手稿。”(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抄袭有理 青衣执事朝着这边看了几眼,没有管这闲事,那人却是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回到了人群中,悻悻然道:“那小子不来,还说要东白兄去,简直岂有此理!” “好大的架子,一个小小学童罢了。” “既然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谁去把他擒来。” 众人纷纷吵嚷,郑东白一挥手,止住众人的议论,道:“算了,我去就我去。”说着就大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东白兄气度雅量,不跟一个小小学童计较,等过去了,看那小子还有什么话说,到时定要把他驱逐出去了。”众人纷纷说着,跟随而去。 郑东白一行人走到江云近前停下,郑东白一拱手,道:“这位同学,有礼了,在下青陵县郑东白。” “看,这就是解元公的气度雅量,先礼后兵,对待一个小小学童,也不会失了礼数!” “其实东白兄完全不必这样,直接把对方驱逐出去就好,大家只会赞好,也不会说他的不是。”众人在身后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事么。”江云闻声回过身来,淡淡问道。 “这小子太狂妄了吧,这是什么态度!”有人纷纷斥喝起来。 郑东白倒是不以为意,开门见山就道:“我听大家说,对阁下试才照壁上题诗上榜的诗作存有疑问,所以就来询问,不知阁下那首上榜诗作,可是出自自己本人之手,还是抄袭之作?” “这又关你什么事?”江云又冷冷道。 郑东白慢条斯理的道:“自然关我的事,也关这里所有人的事,你不必左顾而言它,只需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是。” 江云道:“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我便告知又有何妨。不错,那首诗并不是出自本人之手,而是抄袭之作。” 他这番话,顿时把众人震得七荤八素,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们已经预料了许多种情况,对方大抵是要百般抵赖,矢口否认的,可是万万就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承认,是抄袭之作,而且承认的这般痛快,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无耻,太无耻了!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心中不约而同升起这个念头,能够这样坦然承认抄袭的,实在是不多见啊。 郑东白也是一怔,万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么一番回答,原本已经准备的许多辩驳的话,高谈阔论,竟然说不出口,只得咽回去了。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他神色古怪的瞥了对方一眼,慢条斯理的道,“既然你直接承认是抄袭之作,勇气可嘉,可谓知耻而后勇,我等也不再为难于你,你现在就自个儿出楼离去就是。” 江云却依旧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道:“谁说我要离去了,这里许多真迹手稿,我还没有看够的,为什么要离去?” 无耻,太无耻了,众人心中都是这么一个念头,一旁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斥喝道:“你既是抄袭,就没有这个进楼的资格,那么还不快自己赶紧滚蛋,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江云好整以暇的道:“我为何要自己离去,即使要逐客,也需要主人出面吧,哪有客人逐客的道理,莫非诸位都是此地的主人?” 众人闻言,又都气坏了,可是对方的歪理他们一时又无法反驳。 “青陵郑公子在吗,哪位是郑东白公子?”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闻声回头一望,认得来人正是雍覃夫人的贴身侍女彩云。 “彩云姑娘,你来得正好!”众人仿佛见到救星,纷纷迎了上去,就要“诉苦”。 看着一大堆人围上前来,彩云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秀眉微蹙道:“哪位是郑东白公子,莫非你们都是?” 众人回头看向郑东白,郑东白这时就走上前来,说道:“在下就是青陵县郑东白!” 彩云抬眼瞅了对方几眼,便行礼道:“原来尊驾就是郑东白公子!夫人听闻公子来了,请公子上楼叙话。” 郑东白一拱手道:“郑东白正要观摩这里的真迹手稿,一时无暇,等稍后再去拜会此地主人,请夫人见谅。” 彩云听了,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这时众人就拦住她,纷纷说道:“彩云姑娘且留步,有件事情需要告知夫人!” 彩云停步转身,问道:“诸位公子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有人已经亲口承认,他试才照壁上榜的诗是抄袭之作,却又赖在此地不肯走,说什么非要主人逐客不可,还请彩云姑娘禀报夫人,把这个无耻之徒驱逐出去!”有人诉说道。 “哦,此人是谁?”彩云也是十分惊讶,竟然有人会亲口承认试才照壁的题诗是抄袭之作?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吧。 “就是他!”众人的手指纷纷指向场中的某人。 顺着众人的手指看去,彩云看到了某人,心中顿时就释然了,原来又是此人,那倒又不是太奇怪了,此人抄袭都抄的这般理直气壮,简直是无耻之尤,这人的无耻可是早就领教过的。 她走上前去,来到江云的面前,紧绷着粉脸道:“怎么又是你,你是说,你先前试才照壁的上榜题诗是抄袭之作?” 江云倒是坦然的点点头,道:“是又怎么样?” 彩云听得一怔,其他人也是一怔,本来认为,彩云来了,对方只怕又要矢口否认了,却没想对方还是这般坦然的承认抄袭,而且承认的依旧这般理直气壮? 无耻,太无耻了。众人心中俱是这个念头,简直无语了。 彩云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这般坦然承认了,当下脸色一沉道:“既然你都自己亲口承认了,试才照壁的题诗是抄袭之作,那么你就没有资格再待在这里了,还不速速离去!” 她正巴不得对方走呢,留在这里,岂不是又要白白送他一件玄级真迹手稿?如今难得对方竟然昏了头,自己坦然承认抄袭,那她还不赶紧顺水推舟的赶人了。 江云却是摇摇头,道:“我承认了还不算数,是不足以定论的,你们还要找到我抄袭的证据才行,若是你们找到了证据,我自然二话不说离去,若是找不到,我是不会走的。” 什么,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不算,还要给他找出证据?众人听得都是哭笑不得,这不是故意耍人么。 彩云也气坏了,恨得牙痒痒的,就没见过这般无耻的人,简直太肆无忌惮了,这摆明了一副找不到他抄袭证据,其奈我何的有恃无恐之状啊。 她咬牙斥喝道:“岂有此理,你既然已经亲口承认了,还用得着什么证据,你还不快识趣的赶紧自己走,免得斯文扫地,等下被大棒驱逐出去,就是自取其辱!” 江云依旧摇摇头,道:“我说了不算,非要有证据不可的。” “你等着!”彩云气得一跺脚,懒得跟对方多说,就快步蹬蹬蹬的上楼去了。 这小子完了,马上就要被驱逐出去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众人都无语的看着某人,一副幸灾乐祸之状。 第四层大厅,雍覃夫人正跟旁边的名流缙绅交谈着,这时就见到侍女彩云气鼓鼓的走上楼来。 “怎么了,彩云,不是叫你去请郑公子了么,怎么没见郑公子来?”雍覃夫人奇怪的问道。 彩云气呼呼的道:“郑公子说,他要在下面观摩真迹手稿,一时无暇拜会夫人,请夫人见谅。” “既然如此,那也罢了,你这又是怎么了。”看到对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雍覃夫人还是奇怪,没请来郑东白,也不必如此吧,这些年轻才俊,哪有不带一点孤高自傲之气的。 彩云气呼呼道:“彩云气的,不是郑公子,而是某人实在太无耻了!” “哦,你说的是谁?”雍覃夫人问道。 彩云咬牙气道:“就是那个无耻之徒江云!刚才他自己已经亲口承认,先前试才照壁的上榜之诗,是抄袭之作!” 雍覃夫人听得一怔,就是旁边其他的名流缙绅听到,也都纷纷朝着这边望了过来,露出关注之色,试才照壁题诗上榜,却是抄袭之作,这无疑是书会的一个大丑闻啊。 雍覃夫人神色一肃,朝对方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没有根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彩云顿感十分委屈,道:“可不是我乱说的,是那个江云自己亲口当众承认的,在场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的!” “你是说,他真的当众亲口承认,试才照壁的题诗,是抄袭之作?”雍覃夫人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彩云重重点点头,道:“就是这样,他当众亲口承认的,没有半点虚假,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三楼大厅中的任何一人!” “这么说,他亲口承认,那就是真的了,真的是抄袭之作,那句昔我往矣,只怕也是这样的了。”雍覃夫人自言自语,有些惋惜,又很是疑惑不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这真是一个古怪的人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留下墨宝 彩云又忿忿道:“更可恨的是,他这么一个抄袭上榜的无耻之徒,根本没有资格待在这里观摩字稿,我赶他走,他却还赖着不走,说什么非要找出他抄袭的证据不可,否则他就不走,夫人你说,这是不是太无耻,岂有此理了!” 旁边的那些名流缙绅听了,也是一阵接头接耳,议论纷纷,觉得真是岂有此理了,这人抄袭还这般理直气壮,简直是有辱斯文,闻所未闻。 雍覃夫人倒是明白过来了,这分明就是有恃无恐,摆明了一副找不到他抄袭的证据,其奈我何的架势啊。 她回头看向身旁的崔清妍,说道:“看来这人抄袭是真,只不过不知是从哪个失传孤本古籍中看到,料定无人能够找出其抄袭证据,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崔清妍清冷的眸子眨了眨,一时没有出声。 “夫人,你发句话,我这就下去,定要把那个鲜廉寡耻的无耻之徒给驱逐出去了!”彩云这时又在一旁忿忿请求道。 旁边坐的名流缙绅也有人发话道:“这等无耻之徒,夫人也不必跟他客气,把他驱逐出去就是了,免得坏了大家的兴致。” 雍覃夫人迟疑一下,正要发话,这时旁边的崔清妍开口说道:“反正文赋之会也要开始了,不如就先看看,等这篇文赋出来之后再说不迟。” 雍覃夫人想了一下,便道:“也罢,就依清妍就是。” 当下就叫过旁边的一位管事,吩咐了几句,那管事答应一声,就径自下楼去了。 彩云见了,嘟着嘴在一旁大是不乐,可是却也没有办法。 第三层的大厅,众人一时也无心再去观摩墙壁上的真迹手稿,只等着彩云再下来,带来雍覃夫人的意思,把眼前这粒老鼠屎给扫地出门,这才痛快。 没让他们等上多久,一人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却不是彩云,而是一位蓝袍管事。 “诸位公子贤达,请听我一言。”那位管事走到三层大厅中间,就朝着四下众人招呼一声。 众人纷纷注目倾听,心说这下总算要把那个无耻之徒给驱逐出去了。 可是接下来,他们就疑惑了,管事说的事,好像跟他们所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么。 “时逢五月节,又是名楼地,佳期佳地难再,逢此盛会,书斋欲请诸位才俊在此留下墨宝,作一篇文赋,此诚一件雅事也。诸位所作文赋,书斋会选取其中出类拔萃者汇集成册,刊印成书,发行于市。” “此外,诸位所作文赋,有熙川先生亲自品评高下,前三名出类拔萃者,可以得到进入本楼第五层观摩一日的机会!” 听到这里,大厅中众人一下子就哗然骚动了,若是自己的文赋能够被编入刊印成书,这就是一个莫大的荣誉,说不定就因此名声远播,流传后世了。 另外,前三名出类拔萃者的奖励,也十分诱人,有进入楼中第五层观摩的机会,而第五层楼中有什么,大家都隐隐约约有了猜测,那里不出意外,定然是有“圣物”镇场,能够有观摩“圣物”的机会,怎能让人不怦然心动,心向往之。 虽然只是文赋出类拔萃的前三名有这个资格,不过在场都是心高气傲,年轻气盛的才俊,自然谁也不会服谁,这前三名的名次,总是要拼一拼,争一争的,这是一个名利双收的大好机会,试想他们能不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所以在这位管事的话声落下之后,大厅之中一片轰然叫好,欣然振奋,一时把某人的茬儿都忘记了。 “此次文会的题目,就是记叙本次书斋五月节天一阁书会之盛况,体裁不限,诸位才俊贤士各自发挥便好。” 在管事的示意下,便见到有侍者侍女络绎不绝的捧上笔墨纸砚,在大厅中四处摆放好,供众人泼墨挥毫之用。 万卷书斋早就有所准备,很快的,大厅中每个人的旁边,都已经摆放了一个小案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之物,就连站在角落处的江云也不例外。 “慢着!”看到江云还没有被驱逐,而且还被送上笔墨纸砚之物,有人终于想起这个茬儿来了,出声喝止,其他人这时也发觉了,纷纷发言表示异议。 “这人亲口承认抄袭,不是应该被驱逐出阁么,怎么还给他发放笔墨纸砚,这是不是弄错了!” 众人纷纷叫嚷,那管事却不为所动,说道:“我没有听说这件事,大厅中人,都有这个执笔为文的资格,这是夫人的吩咐。” 他把最后一句说的稍重,意思就是夫人这么决定的,大家就不要再争吵了,有这个功夫,还是赶紧琢磨文章是好。 “夫人难道不知道,这人自己亲口承认,试才照壁上榜的题诗,是抄袭之作?为何还要留他在此,而不赶紧驱逐出去!” “莫非彩云姑娘忘了告知夫人这事,或者事情没有说清楚?还请这位管事再去如实禀明夫人,让夫人把这无耻之徒驱逐出去,我等都耻与之为伍。” 有人的心思则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已经纷纷在案几前坐下,或者踱起步子,心中酝酿琢磨起这篇文赋的辞句,有人则还是不甘心,还在继续争吵分说。 奈何那位管事却始终不为所动,没有什么动作,没有得到雍覃夫人的吩咐,他可不会冒失的驱逐在场的客人。 “算了,随他去吧。” 看到管事不管事的情形,又看到其他的人已经有人在那里琢磨推敲字句,进入状态了,有些人也绷不住了,还是办正事要紧,你们都不在乎,我为何要在乎,抱着这样的心思,纷纷散去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郑东白这个为首的人,已经去中间的案几坐下,不管这件事了,这让剩下的人更是犹如作鸟兽散。 “这位管事,你莫不是得了这个无耻之徒的好处,竟然这般袒护于他?”即使场中的人已经散去大半,各自落座,但还是有四五人不依不饶,不甘心的在那里指责斥喝。 陈明宇就是其中之一,气忿之下他以致怀疑指责起管事徇私包庇某人。 “陈公子,算了,你没看到,那个无耻狂徒已经坐下开始写文了么,你再说也没什么用。”一人走上前来劝他,正是那王璇。 陈明宇看到了,但正是如此,他心中更是气忿不过。王璇又说道:“其实这也不是坏事,我们只管等着瞧,看他怎么作出这篇文赋来,作出的文赋狗屁不通,不堪入目,坐实了他不学无术,捉刀代笔的抄袭真面目,也是一件好事。” 听他这么一说,陈明宇觉得也有道理,当下也泄了气,道:“也罢,王大人说的是。”说着也不管这事了,径直去旁边案几边坐下,琢磨起这篇文赋。 剩下的寥寥几人这下也是彻底散去,大厅中又恢复了一片清静。 江云早无心再观摩这里的真迹字稿了,找了一个案几坐下,也开始酝酿作这篇文赋。 那万卷书斋管事的话,让他动了心。文赋被挑选编入集册,刊印成书倒是其次,这个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文赋出类拔萃的前三名,有进入这阁中第五层观摩的机会。 他自然也猜测出,那第五层阁中,十有八,九是有“圣物”坐镇的,能有观摩“圣物”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总是要尽力争取一番的,虽然他自知才学不足以出众,要争这前三,难度实在太大。 但是,不试一试又如何知道肯定就不成呢。而这次,他是打算正儿八经的自己做一篇文赋的。以前的几次作文,不论是书院最近的季考,还是县试,以及这次府试,他都有抄袭之嫌,那个“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以及这次府试范文正公的那一句,都是如此。 若不是这样,不说季考如何,县试只怕肯定是要被黜落的,连参加府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过这几次,都涉及到科举功名大事,他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就不可能科举上进。但是现在,他却没有这个压力了,眼前这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书会而已,文赋作的怎样,无伤大雅,作得好也罢,歹也罢,都没有太大关系,没有什么压力,也就轻松了。 所以这次他是打算认真作一篇自己的文赋,看看自己的实力功底到底如何的,能否在这众多才俊当中脱颖而出,问鼎前三。虽然觉得可能希望不大,但他愿意试一试。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依着平时作文的路子,先在腹中酝酿琢磨,打好这开头的腹稿,等到有了一些成算之后,然后才开始研墨,动笔了。 大厅中一片安静,众人都在对付这篇文赋,毕竟不是正规的科考,气氛没那么紧张,也没那么多规矩,反而透着几分轻松,有人甚至还一边写,一边交流说话,有人习惯伏案苦思,有人则是踱步沉吟,不时抬头,透过窗户,眺望外面的水色山光,凭着观览山川胜景,汲取一些作文的灵感。(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佳文荟萃 在伏案作文的时候,有时江云也会偶尔抬起头来,观览一下外面的风光景物,略一沉吟,又继续埋头作文,今日的这篇文赋,作得还算顺手,也没有人再继续来找茬挑衅。 这无疑是一次名利双收的大好机会,只要作的这篇文赋出类拔萃,力压群英,那么在这江左西道一夜成名也不是难事,现在众人都沉浸于作文中,不甘落后,要力争那前三,以至魁首,最不济也要被收入集册,刊印成书,哪里还会有什么功夫来理会他。 大厅中众人都埋头作文,无暇他顾,大厅中一片安静,到了中午的时候,众人都是各自用了一些桌上摆放的瓜果点心,然后继续写文。 等过了午后,就有人陆续完稿,起身交了卷子。 “李兄,这么快完稿了,不愧才思敏捷之名,文章作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也就是成三彩的虫形文章,前三名不想,只是博一个捷足先登,抛砖引玉之名罢了。” “小弟也不过是青,黄,绿三彩虫文,本来想再改一改,可是发现却无处下笔,索性还是交了卷子得了。” “咦,谢兄也交卷了,谢兄的文章如何,想必至少是五彩华章,甚至是蛇文了吧!” 那位谢兄摇摇头,道:“过奖,过奖,蛇形文章不敢想,不过只是区区一彩的虫形文章。” “啊,一彩的虫文,以谢兄的才学,不至于吧,是了,谢兄在跟我们开玩笑呢。” 那位谢兄又带着点矜持道:“确实是一彩虫文,不过倒是紫气虫文。” “啊,竟是紫气虫文!”周围传来一片惊叹。 青黄绿蓝赤橙紫七彩文气中,紫气无疑是最上品之文采,有“一紫盖五彩”之说,能够作出紫气文章,即使只是一彩,也足以傲人了。 “谢兄果然是大才,今番写出紫气文章,这前三名有望,只怕就是魁首也是大有希望,小弟真是佩服羡慕之至啊。” “过奖了,过奖了,在下也就是抛砖引玉而已,还有诸多才俊没有出手的。”那位谢兄口中客套的谦虚着,但是神情中还是止不住流露出几丝志得意满,确实此番能够作出一片紫气文章,足以自傲了。 旁边这些士子们的纷纷议论,传入江云耳中,令他也不禁一阵无语,这些人有才俊之名,看来也是名下无虚士,才学还是有几分的,这么快就已经完稿成文,而且看起来文章都还不错。 而现在他的这篇文章,还只写到中腹,离完稿还远着,而且思路有些滞碍,看来这其中的差距还是明显。 这篇文赋的题目,是记叙这次万卷书斋五月节天一阁书会的盛况,毫无疑问,若想得到认可,定是要写一些赞美漂亮的话,溢美之词多多益善,可偏偏这个却不是江云擅长的,所以写起来还是有些磕磕碰碰。 接下来写点什么好呢,若是再继续堆砌一些枯燥无味的溢美之词,让他自己都感觉难以忍了,虽然这可能是万卷书斋乐于看到的。 咦,有了,本次万卷书斋的书会,那风月斋盟的参与,倒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亮点,不妨可以从这里着手记叙一下。 或许说是灵机一动,或许说是脑子一时抽了,江云没再多想,便开始挥笔记叙起这件事,大体意思就是说,这次书会,风月斋盟的参与,是一个进步,通俗小说虽然不入主流,但它确实有存在的市场,不应该全盘否定,当然通俗小说也需要进行一定的变革,体裁不应仅仅限制于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而应该触及到更广阔的方面等等。 写着写着,他一时竟然停不下笔了,原本有些枯竭的思路,此刻却是犹如泉涌,洋洋洒洒,等他遽然惊醒,发现已经写了有千五百余言,该打住,考虑怎么收笔了。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童子何知,幸承恩于盛会,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成此拙文,记叙名斋名楼五月之盛况!” 写到这里,文已成稿,江云遽然投笔,长吁出一口气。 低头检视面前的这篇文章,大致浏览了一遍,他还是比较满意的,特别是文中对于风月斋盟的这段记叙,算是全篇文章的一个“亮点”,相信这处着眼点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所以就有一个标新立异,出其不意的功效,应该使文章增色不少。 这篇文章,一篇虫文应该是跑不掉的吧,只是不知其品质文采如何,成其几色几采,莫不兴许也有紫气出现,江云在这里看着,心里也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以前的上佳虫文,他也不是没有写过,只是其中都大抵引用了一些后世名言,不免有抄袭剽窃之嫌,但是这一次,却完全是他自己所作,这其中的成就感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文章已经成稿,他没有急着上交,而是继续埋头检查修改,对文字辞句润色一番。 而此刻,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士子文章成稿,交了上去,大厅中也重新变得热闹起来,众人都议论交流,品评这次文章的得失。 在第四层大厅中,众人的文章被传递到这里,被众名流缙绅传看品评,有人看到文章精彩处,会忍不住高声吟诵起来,便会引来一阵赞叹传观。 “郭茂的这篇五彩文章确实不错,不愧是江左世家子弟,不愧有江左后起三秀之名!”有人手捧着文稿,抚须赞叹。 “我本人倒是更欣赏谢奕的这篇紫气虫文,读来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有风朗气清,怡然自得之感!不愧是难得的紫气之文!” “温元恭的这篇四彩虫文也十分不错,虽是四彩,但其中却出现少见的橙气,比之五彩文章也毫不逊色!” 这次文会,出现的好文章竟然不少,紫气文章,五彩文章都已经出现,其它三彩,四彩的虫文也有不少,至于那些两彩,单色的虫文,则是已经不入流,不能入了在场诸人的法眼了。 雍覃夫人此刻也是笑意满脸,本次文会佳作越多,那么文会就越是成功,这些文章刊印成册,发行之后,影响力也会更大。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紫气,五彩文章出现了,这已经是十分不错了,但她心中还有几分期待,那位解元公至今还没有交稿呢。 对于这位名震江左的解元公的文章,她还是颇为期待的。一次文会是否成功,能否有流传后世的资格,完全就是看其中是否有出彩的雄文,一篇雄文出世,足以力挽狂澜,成就一场盛会,成就一段流传后世的佳话,与会之人,也会因此跟着沾光。 当然,这般雄文的出世,不是这么容易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雍覃夫人此刻也仅仅是带着这么一丝半点的奢望而已。 不仅是她,座中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在耐心等待着某人的卷子传上来。 不过场中有一人却是例外,关注点跟场中多数人不同,正是那位崔清妍小姐,她此刻最关注的,倒不是那位解元公的文章,而是那位东风吹兄的文章。 这人到底是不学无术,无耻之尤的抄袭之徒,还是真人不露相的真才子,也许这篇文赋就可以看出来了。 “来了,来了,解元公的卷子交上来了!”这时听到一声大喊,厅中众人都不觉神情关注起来。 只见那位管事亲自拿着郑东白的文稿,蹬蹬蹬的从楼上奔了上来,一边跑上来,一边喜笑颜开,大声喊道:“不愧是解元公,出手不凡,三彩蛇文,三彩蛇文啊!” 座中众人听了,都是不觉心神一振,这个郑东白,果然是没有让人失望,竟然写出了三彩蛇文,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名不虚传啊。 雍覃夫人听到,也是喜笑颜开,心里也彻底放下了,有了郑东白的这一篇三彩蛇文镇场,这次文会可说是十分成功圆满了。 “快拿来看看!” “大家都别跟我抢,解元公的文章,老夫可要一睹为快!” 众人纷纷抢着要看郑东白的这篇三彩蛇文,最后谁都没有胜出,还是决定由管事当场吟诵出来,大家一起欣赏品评。 那位管事当即捧着郑东白的文章,大声诵读起来,抑扬顿挫的声调响荡在大厅之中,众人也都各个侧耳倾听,如饮美酒。 “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等整篇文章诵读完,整个大厅又起了一阵赞叹喝彩。 “现在可以请出熙川先生,评定这名次了。”有人就发话道。魁首应该是郑东白的这篇三彩蛇文无疑,不过另外的名次,还有一番争论。这评定名次的资格,自然非大学士郑通莫属,由他出面评定,不仅是更具权威,而且本身就能使得这次文会增色不少。 “先不用着急,不是还有人未交卷子么。”这时崔清妍出声说道。郑东白的三彩蛇文确实不错,能够在这样的应和场合一挥而就,很是难得了,不过这并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现在关注的,依旧是某人的那篇文章。 “那就再等等吧。”雍覃夫人瞥了自己这位侄女一眼,似乎猜知她的心思,便笑着说道,虽然心里大不以为然。(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庸文现世 三楼大厅,此刻大部分人都已经成文交卷了,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那里磨蹭,江云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在逐字逐句的修改润色其中的辞句,可惜他没有秀才修为,不能用望气之术,否则他只怕就没有这个劲头了。 大厅中有人开始注意到还在那里埋头写文的他,一个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起来。 “看,那个无耻抄袭之徒还在那里磨蹭着,一篇文章只怕都难以拼凑出来。” “文章不好抄,这下就要原形毕露了。” “也不见得,说不定人家正在憋着一篇惊世之作,一出来定然是语惊四座,文采斐然,成就五彩华章的!” “是啊,说不定还是一篇斑斓蛇文呢。” “到底是如何一篇惊世奇文,我是很好奇,真想先睹为快啊。” 众人在这里议论纷纷,讥讽不已,要不是他们自矜身份,有人忍不住就要上前去偷看对方的文章了。 在众人窃窃私语非议中,只见某人终于从座位上起身,拿了卷子上前去交了。 “快看,他终于要交卷了。” 注意到江云的动作,大厅中起了一阵骚动,目光纷纷望了过去,这关注的情形,比起先前郑东白的交卷,都毫不逊色多少。 江云拿着卷子,没有理会周边神色各异的目光,此刻心中还是有点踌躇满志,沾沾自喜的,这篇文章经过他一再修改润色,实在看到没有什么修改的地方,这才正式完稿交卷了。 对于这篇文章的品质好坏,他自己感觉不错,不过这算不得数,他没有秀才的望气之术,看不出文章的纹章,文采,所以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以前他虽然写出过上佳虫形文章,不过那都有抄袭剽窃之嫌,而这一次,完全是他自己所作,所以心里更是抱了几分期待。 他径直走到那位蓝袍管事的身前,拱手一礼,把文章呈上。 那管事也回了一礼,然后接过他的卷子,低头往卷面上瞟去,对于眼前这位“争议”人物,他也是有所耳闻,对方的文章到底如何,他心里也有几分期待, 他是一位秀才,此刻自然动用了望气之术,这一看之下,神色就是一变,愣了片刻,最后抬起头来,表情很是古怪,沉吟一下,还是把手中的卷子交给旁边的一位青衣小厮,吩咐道:“把文章传上去。” 刚才解元公郑东白的三彩蛇文,他自然要亲自送上楼去,也沾个喜气,但眼前这一篇吗,他自然不会屈尊枉驾的走这一遭,甚至他都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是不是一个错误,这篇文章还有必要送上去吗? 旁边的青衣小厮接过文章,倒没多说什么,拿着卷子转身蹬蹬蹬的就上楼去了。 江云站在那里,他不知自己这篇文章品质好坏到底如何,他觉得成就虫文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文采如何,是否有三彩,五彩,还是紫气文章?他心里没底,就想打量管事,想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一些来。 在他眼中,管家此刻的神情却很是古怪,有些不对劲,反正不太正常,看到此状,他心里不禁就琢磨开了,难道自己的这篇文章当真惊世骇俗,非同寻常,起码是成就五彩,紫气了吧,甚至更佳,否则为何此刻这管事神情如此古怪,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心中倒是欣慰的,没想到自己凭着自身实力,终于写就一篇上佳文章,这种欣喜,成就感,是以前无法比拟的。 而这时不约而同,一大群的人已经蜂涌而上,围上来了。 “管事,那篇文章如何?”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出声询问,注意到管家神情的古怪,他们心中更是猜测纷纷。 那管事瞥了旁边的江云一眼,欲言又止。 “管事,那篇文章到底如何,你快说啊。”有性急的忍不住出声催促起来。 那管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直白的道:“一篇不入流,不成虫文的庸文。” “啊,不入流,不成虫文,这岂不是说,连虫形文章都没有达到?”有人失声问道。 管事重重点了点头。 “哈哈哈——” 得到管事肯定的回答之后,大厅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笑死我了,就这样的水准,也敢在这里写文,献丑!” “连虫形文章都没有达到,竟是庸才一个。” “果然如此,此人不学无术,庸才一个已经是确凿无疑,能够在试才照壁题诗上榜,果然是抄袭,请人捉刀代笔而来。” “这真是一个大笑话,有这样一个人在,简直是我等的耻辱啊。” “不过,此人的无耻,也算可以留下一段‘佳话’了。” …… 大厅中各种讥讽嘲笑纷纷滔涌而来,众人都一个个满脸鄙夷不屑,眼前这人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庸才,这下众人心中再无任何疑问。 “什么,不入流,不成虫文?这不可能!” 江云听到,不由失声喊道,也难怪他如此,实在是这个结果跟他的预期相差太大,对这篇文章他原本信心满满,本以为成就虫文自不必说,甚至可能是成五彩,紫气的上佳虫文,却没想,却是不入流,连虫形文章的标准都没有达到? 这不应该啊。整篇文章文辞气韵都应该有了,特别是记叙风月斋盟的那一段,更是整篇文章的亮点,着眼点别出心裁,新颖别致,颇有标新立异,奇兵突出的功效,足以令人耳目一新,使文章波澜起伏,增色不少了。 这样一篇立意新颖,别致不俗的好文,竟然不入流,连虫形文章都没有达到,这不应该吧。 “管事,莫不是你看花眼了,这样一篇文章,足以成就五彩紫气的佳文,怎么可能不入流,不成虫文,你在开玩笑吧。”也难怪江云如此,实在是这个结果,跟他心里原本预期的实在相差太大,以致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哈哈哈——” 看到江云还在争辩,大厅中的笑声更大了起来,有人捧腹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管事也是一阵无语,摇了摇头,却没有争辩什么。 “这人果然无耻之极,事实摆在面前,他还不信,真是可笑可怜的很!” “笑死我了,还说什么足以成就五彩紫气的佳文,能更无耻一些么。” “此人之无耻,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我要是此人,早就走了,哪还有脸赖在这里丢乖露丑!” “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早就该把他驱逐出去了!” …… 众人纷纷讥讽斥喝,江云却没有反应,还在想着这事,难道自己的这篇文章,真的是不入流,不成虫文? 他隐隐觉得,这只怕就是真的,那管事也不可能堂而皇之撒谎欺骗他,虽然心里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渐渐接受这个事实了。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那段风月斋盟的记叙,不是什么亮点?他隐隐感觉,若说有问题,这问题大有可能就出在这上面了。 虽然有些明白过来,不过卷子已经交上去了,他也没有办法更改了,再说时间也来不及让他再另作一篇了。 算了,不过就是一场文会而已,又不是科举考场,成败也无伤大雅。想到这里,他反倒是放开了。 第四层大厅,众名流缙绅还在纷纷传看传上来的文章,点评议论不已。 这时青衣小厮又捧着一张卷子上了楼来,就近的一位名流缙绅就拦住他,唤道:“又有卷子出来了,拿过来,让老夫先睹为快。” 青衣小厮应诺一声,走过去双手把卷子奉上。 “不知又是那位年轻才俊的佳作?”这位名流缙绅接过卷子,先朝着台头署名瞟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临水县清河书院江云”的字样。 没听过,想必是新晋冒出来的新秀?这位名流缙绅也没有在意,再低头去看文章,在看文章之前,习惯性的用望气之术瞄了一眼卷面,这一瞄之下,顿时就让他傻眼了。 怎么,眼前的卷面上文气杂乱无章,晦暗不明,这竟是一篇不入流,不成虫文的庸文? 看着眼前晦涩暗淡,杂乱无章的卷面,这位名流缙绅就犹如正吃着珍馐美味的大餐,突然吃出一个苍蝇,这感觉就不提了,当即就气得不由大喝道:“这样不成虫文的庸文,也好意思传上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听到他这声大喝,大厅中众人都纷纷惊讶回头,朝这边望了过来。什么,竟然出现了一篇不成虫文的庸文?下面这些士子,不都是江左西道的年轻才俊么,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大漏勺,有人竟写出了一篇不成虫文的庸文? 虽然若是才思不到,就是一位才子写出一篇不成虫文的庸文,并算不得太稀奇,不过这终究是一件令人大为扫兴的事。 “什么,有人写出不成虫文的庸文?不知此人是谁?”有人好奇问道。 座中其他人也都露出好奇关注之色,有的人心中以致暗自惴惴,不会是自家族中子弟吧,若是如此,这可是当众出了一个大丑了。 “临水县清河书院江云!”那位名流缙绅没好声气的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现出原形 听到此人名字,座中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不是自家族中子弟就好。 临水县清河书院江云,这个名字对座中大多数人来说,都还是很陌生的,虽然江云的名声已经在下面臭名昭著了,但上面这些名流缙绅还是多有不晓的。 不过座中有两人对于这个名字,却是十分熟悉,一听就明白的。此刻听到这个名字,雍覃夫人崔清妍两人对望一眼,彼此都露出心照不宣的惊讶之色。 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她们还是隐隐有一些期待,此人或许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真才子呢,即使是雍覃夫人,她心中也未必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这个结果一出来,让她们就有一种如梦初醒,谜底终于揭晓的感觉。 一篇文赋都写得不入流,不成虫文,怎么可能是真才子呢,原来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抄袭庸才,此番算是现出了原形。摇了摇头,雍覃夫人倒是十分好奇,对方的这篇文章,到底写得如何的庸俗不堪,当即就出声要过了对方的卷子,拿在手中瞧看。 她虽是女流,但自幼也是家学渊源,饱读诗书,虽然没有科举功名,但是也凭着自修,曾在女贤祠中被文气灌顶,有相当于秀才的修为,这望气之术也是有的。 一看这卷面,果然是文气杂乱,不成章法,晦暗无光,确实就是一篇不入流的庸文。 微微蹙眉,她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正文。看了开头的破题,大致也就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承题,起讲也是乏善而陈,并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亮点,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有的佳文属于前段平平,后来发力起势的套路,不过这篇显然不是,否则也就不会不成虫文了。 再往下看去,她脸色就变了,颇有啼笑皆非之感,怎么写到那个风月斋盟了,简直莫名其妙。说起这个风月斋盟,她也是一时心血来潮,经不住佟菱玉的撺掇,这才临时起意,同意让这风月斋盟加入,在书会中有一席之地的。 不过这风月斋盟经营的是通俗风月小说,根本不登大雅之堂,在本次书会也是微枝末节,只是无足轻重打酱油的角色,可没想,这人倒是把这风月斋盟当作本次书会的一个“亮点”,在这里大发议论,浓墨重彩,大书特书一番了?这不是本末倒置,迂腐的可笑么。 说起来本次书会的亮点,还是不少的,比如大学士熙川先生的到来,就给本次书会增色不少,是本次书会一大亮点,完全可以从此着手书写一番,记叙一下熙川先生的言行,对本次书会的赞许,这都可以给本篇文章增色不少。 而她先前看过的一些文章卷子,也大多都没有例外的提到了熙川先生到来的事,或多说少都花了点笔墨记叙此事,偏偏这人对于这个明显的亮点却是避而不谈,全篇都没有看到他提到熙川先生之事,反而在这里大谈特谈风月斋盟的事,这岂不是遗漏珍珠而取瓦砾,捡了粪土丢了黄金么。 听说这人素来就有迂腐呆气之名,否则也不会有那首东风吹歪诗问世,而从这篇文章看来,这迂腐呆气的传闻,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根有据的。 是了,此人还有个笔名叫做江上钓叟,是那本如今坊间正流行的西厢记的作者,这就难怪了,他在文中极力为风月斋盟宣扬张目,也算是一个斋盟山人的本分啊。 看到这里,她就已经无心再看下去了,这都什么文章,简直不成体统,不入流,不成虫文,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的。 她正要随手把卷子扔开,这时旁边的崔清妍开口道:“姑姑,让我看一看。”她也是纯粹出自好奇,另外也想看一看对方的文章辞句到底如何。一篇不入流,不成虫文的文章,还不足以盖棺论定,毕竟就是一位大才子,也有马失前蹄,写出不入流庸文的时候,不过,文章辞句,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才气,确是真的,多少可以看出一点真才实学。 雍覃夫人闻言,随手就把卷子交给了对方,崔清妍接过,就低头阅看起来。 作为去岁女科的女状元,她自然饱读诗书,修为不凡,有相当于举人的水准了,这望气之术自然是有的,当下扫了一眼卷面,果然是文气杂乱不成章法,黯淡无光,确实就是一篇不入流的庸文。 她又看起正文,一路往下看去,前面的文字,她可以看出来,平平无奇,并没有多少才气显露,有的地方甚至现出几丝稚嫩,足见气韵没到,火候不足。 她又耐着性子往下看,等看到记叙风月斋盟的那一段,同雍覃夫人一样,原本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几丝波动,也是露出啼笑皆非之色。 这篇文章,虽然开篇,中段并不出奇,但若是好好写下去,未必不能成就一篇虫文,若是后面再有奇峰波澜突起,甚至一片上佳虫文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突然出现记叙风月斋盟的这一段,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把整篇文章的气韵已经败坏殆尽了。 可以看出,此人还是想寻找作文的“亮点”,以图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可是他寻的这“亮点”完全就不对么,简直是南辕北辙,方向都错了,写的再妙笔生花,也都是败笔,无用功罢了。 难怪是一篇不入流,不成虫文的庸文,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的。 崔清妍还是耐着性子,把整篇文章看完,然后放在了一边。 “怎么样,从这篇文章,可知此人确是无有什么真才实学了吧。”雍覃夫人问道。 崔清妍神色还是现出几丝疑惑,既然此人无有真才实学,所作也都是抄袭之作,可为什么那句昔我往矣的符笺,在文庙祭烧之时,依旧能够得到文庙之灵的感应认可呢。除非此句自诞生之后,就一直湮没无闻,不曾在文庙焚烧,但真有此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心里疑惑不解,对于雍覃夫人的询问,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此人还是大有古怪。 这时,只见那位管事又匆匆的走上楼来,一直来到雍覃夫人身边,轻声请示道:“夫人,下面那些士子才俊,又在喧哗吵嚷了。” “他们又在吵嚷什么?”雍覃夫人问道。 管事低声回道:“他们纷纷要求,非要把那个临水县清河书院的江云驱逐出去不可,言他不学无术,抄袭作弊,耻与之为伍。夫人,你看这事怎么办,是否就依着众人之言,把那人驱逐出去?” 对于这件事,他心里是赞同的,所谓众怒难犯,现在那人写的一篇文章都不入流,不成虫文,无有真才实学,抄袭作弊的行径已经昭然若揭,把对方驱逐出去也是应有之意,也可平息如今大厅众人的众怒,现在他也被那些人给烦得焦头烂额,难以抵挡了。 雍覃夫人沉吟一下,便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那人赶出去吧,反正他先前不是自己都承认,是抄袭之作,那么把他赶出去也怪不得我们了。” 那管事答应一声,转身就要离去,这时旁边的崔清妍出声叫住他道:“且慢!” 雍覃夫人瞥了她一眼,说道:“怎么,清妍,你还不肯承认这个事实,还想留下这位抄袭之徒作甚。” 崔清妍清冷的声音道:“事实上,我们确实没有找到他抄袭的证据,不是么。” 雍覃夫人无语,道:“可是这不是他亲口承认的么,而且,他此刻作的文章不入流,不成虫文的庸文,已经足可证明,这是一个无有真才实学的招摇撞骗之徒,把他放进来,本就是一个错误。” 崔清妍清冷的声音继续道:“正是如此,姑姑不觉得其中还是大有奇怪之处么,此人为何要自己承认抄袭作弊,若是寻常招摇撞骗之徒,掩饰还来不及,是不会作出这等自污举动的吧。” 雍覃夫人不以为然道:“此人就是狂妄无边,知道我们找不到其抄袭证据,有恃无恐,所以才要这么说,故意取笑捉弄。” 崔清妍眼眸一转,便道:“我倒是听说,有非常之人,才有非常之事,有一些奇人异士喜欢游戏世间,玩世不恭,作出一些匪夷所思,不合流俗之举,虽然如此,但并不能否认他们的真名士风范。” 雍覃夫人听得一怔,吃吃道:“清妍,你,你的意思,莫不是说那个人,也是此等奇人异士吧?” 崔清妍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道:“也许有这个可能呢。” 雍覃夫人一脸古怪之色,说道:“若真是奇人异士,岂会作出这等不入流,不成虫文的庸文?” 崔清妍道:“也许是他故意如此,故意作出这么一篇不堪之文来戏弄取笑呢。” 雍覃夫人听得一阵无语,摇摇头,道:“清妍,我看你纯粹是想多了吧,此人就是一个无有真才实学的招摇撞骗之徒,哪里是什么奇人异士。若真是奇人异士,岂会与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风月斋盟的山人同流合污,写出西厢记这样的不入正道小说,在文章中也不忘为风月斋盟宣扬张目?我看此人纯粹就是一个迂腐呆气的骗子罢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名不副实 崔清妍听得倒是莞尔一笑,道:“骗子自都是狡诈奸猾如狐,哪里有迂腐呆气的。其实,倒还是有一个办法,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哦,什么办法。”雍覃夫人问道。 崔清妍道:“此人不是参加了这次府试么,我想他在别处可以游戏风尘,不当回事,但对于这科举之事,是不会不认真在意的,他若真是真才子,那么这次府试定然会中榜,而且是高中,名次不会低了,若是此次府试落榜,那么他无有真才实学,招摇撞骗面目,才算是落实了的。” 雍覃夫人听了,依旧大不以为然,道:“此人的县试,不就是名列榜尾么,由此已经可知,他的才学也不怎么样。” 崔清妍倒不认同,说道:“县试能够中榜,恰恰说明他的才学是有的,而且他跟那县试副主考有所怨隙,这名列榜尾,也不是不可以有另一种解释的,也许不是那位临水县教谕王大人有意以德报怨,提携照顾,而是蓄意打压报复呢。” 雍覃夫人道:“若那位临水县教谕王大人有意打压报复,那直接把他黜落下榜就是了,何必还让他上榜。” 崔清妍道:“也许是那人的卷子实在上乘,以至黜落不得,而且那位教谕王大人只是副主考,也不是全然可以作主的。” 雍覃夫人听得连连摇头,只觉得对方实在是想多了,不过她最后还是顺了对方的心意,说道:“既然清妍这么说,那就暂时让他留下,不赶他就是了,反正明日就是府试放榜之日,到时就可见个分晓。” 第三楼大厅,众人还在议论滔滔,声言要把江云驱逐出去,江云则是没事人一样,依旧去看墙壁上悬挂的真迹手稿,虽然文章写砸了,这前三名进入第五层观摩的资格是没有了,但并不妨碍他在这里继续观摩这些地级,天级真迹手稿,反正任由众人喊得震天响,不是主人出面逐客,他是不会走的。 看到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众人也拿他没辙,先前看到蓝袍管事上去,便把期待放在对方身上。等了一阵,管事再次下来,众人纷纷围上前去,迫不及待打听结果。 在众人看来,雍覃夫人这下再没有留下对方的道理。可是这位管事下来之后,却无奈的告诉众人,夫人并没有出言逐客的意思,依旧允许某人留在这里。 听完管事的答复,顿时引起大厅一片哗然,众人都气愤莫名,没想到在某人不学无术,招摇撞骗的行径已经昭然若揭之后,雍覃夫人竟然还会包庇某人,留下某人,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吾等耻于此人为伍,夫人如此行事,实在令吾等心寒!既然如此,在下就只有先行告退了!”有人气忿不过,当即就出言告辞,转身掉头而去。 这人一时气愤,向着楼梯口而去,大厅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犹豫不定。 那人走到楼梯口,又停步转过身来,看着大厅众人,神色更是气愤。 “可笑,真是可笑,有这么一粒老鼠屎在,你们还真待得住么!”那人连连摇头,一脸的轻蔑不屑,心中却不由在破口大骂了,你们这不是在坑我么,你们不跟随我也就罢了,怎么就连一个出声挽留的也没有,简直岂有此理,这让我怎么下台啊,早知如此,就不当这个出头鸟了。 大厅众人面面相觑,还在犹豫不决着。那些自觉有希望可以冲一冲文赋前三的,此刻自然不想走,否则失去的可是一次观摩“圣物”的机会,若是失去这个机会,只怕要后悔一辈子的。 而另外一些人,自知得这前三名无望的,但是还想着明日在二楼挑选一件玄级真迹手稿的机会,这么一个大便宜,岂能就因为一时意气之争,白白错过了,那不是太冤枉了么。 所以众人明知道这里有一粒老鼠屎在,但此刻都选择了沉默,没有跟随响应这人的动作。 “赵兄,你怎么不说话,你当真还要继续留在这里,跟那粒老鼠屎继续待在一起?”那位站在楼梯口欲走还留的仁兄,看向人群中一人,继续一脸气愤的大声斥喝。 大厅中,一位被他叫到名字的白衣书生低下头去,不敢去看对方的目光,心中则是暗自恨道,黄兄,你要走就走,何必还要拉我下水,你要走了,我在榜上的名次倒是可以上升一位,位置更加巩固一些的。 “哈哈,实在是令人失望啊,明明知道有这么一粒老鼠屎在这,大家口口声声说耻与之为伍,但却都是口头上说的漂亮,行动上却是懦夫鼠辈!我黄某人都耻与尔等为伍了!”那人继续气急败坏的大骂起来。 “你要走就走,耻于我等为伍,那就走吧,何必还在这里废话!”有人忍不住了,也反唇相讥。 “哼!我黄某人当然说到做到!赵明英,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我黄冠就与你割袍断交!大厅中所有人,也是一样,在下耻与尔等鼠尾为伍!”那人举手如刀,削下衣袍的一片衣角,弃在地上,然后一脸气愤和鄙夷的下楼,扬长而去了。 大厅中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暗道晦气,心说这算什么事啊,好好的一次书会,整出割袍断交的破事,真是让人扫兴不已啊,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那个老鼠屎惹的祸,这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啊。 对于某人,众人心中更是怨念不已。 此刻,青陵城府学学宫正堂大厅内,知府梁明涵手中端着一副卷子,脸上显现出一副纠结的神色。 让这位知府大人,本次青陵府府试主考官如此纠结的卷子,并不是何师爷先前呈给他看的那份名单上关系户的卷子,说起来这份卷子,跟他梁大人本是毫不相干的。 只是这份卷子的作者,却也有些不同寻常,只因为此前颇有一些“声名狼藉”,梁大人对其的“趣闻逸事”也是有所耳闻,正是如此,所以他才对面前的这一份卷子有所纠结,不知该如何处理。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位白面微须,穿着青绿官服,腰系玄武玉带的中年官员,此人正是青陵府通判宋应雄,本次青陵府府试的副主考官。 他此刻看着梁大人面前的这份卷子,同样一脸的无语。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份卷子的主人,就是那位临水县考生江云,前几天自己乡试的同年,临水县教谕王璇特地登门拜访,要求在府试中特别照顾的人。 本来这种在府试中走后门托关系的事情,也并不是少见,只是这位同年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他口中的特别照顾,不是要提携此人上榜,而是要打压黜落的,看来这位临水县叫做江云的考生不知哪里把这位王大人给得罪惨了,不惜亲自跑上门来,请求自己打压黜落此人。 看在是份属同年,对方又送上一份厚礼的份上,宋应雄当时是收下厚礼,默认了此事的,在当时想来,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一个小小乡间学童,他宋大人想要打压,那还不是随随便便,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现在看来,此事却有些棘手,事情不好办了,原因没有别的,只因为眼前这份卷子,是一份呈五彩的虫形文章! 这样一份上佳卷子,在整个府试考卷中,无疑都是出类拔萃,足可稳进前十,就是这府试的案首,也大可争一争的。 若是普通寻常的虫文,他宋应雄也大可想要打压黜落,就打压黜落了,不成什么问题的,但是这样一份上佳五彩虫文,他宋应雄却是不可如此任性,想要打压黜落就打压黜落的,他不想为了那个王璇托付的事,而给自己惹上麻烦,再说即使在他这里过了关,在知府梁大人那里也过不去,即使在知府梁大人那里过去了,在文庙那边,只怕也过不去。 所以在一看到这份五彩虫文卷子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打压黜落的念头,因为这根本不现实,不过同年那里,总还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虽然打压黜落下榜是不可能了,但这名次的排定,总还是可以商榷商榷的。 “梁大人,听说此人声名颇是不堪,有诸多迂腐呆气,狂傲不逊的举止,甚至多有抄袭作弊的传闻,若是贸然把这份卷子拔擢太高,只怕会惹来非议,对大人你的名誉,也不好看。况其文再佳,品行不堪,依旧不足以造就!”他此刻就在梁明涵的身旁,小声上着眼药,想要把这份卷子的名次给降下来,依着梁明涵原本的意思,这份卷子应该是排在前十无疑的。 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又盯在卷子上,看到卷子文章的末尾,那一行灼灼生辉的句子,心中就止不住很是无语。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你说你一个小小学童,怎么竟会写出这般浩然磅礴,气运冲天之句,这不是故意捣乱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酒令射字 梁明涵还在纠结着,他知道,宋应雄说的并不假,同样的言论,他先前就从某个书吏口中听说过了,既然宋应雄都这么说了,看来此事定然不假。 “那么依宋大人的意思,这份卷子该当如何呢。”又沉吟片刻,他就问道。 宋应雄便道:“可把这份卷子名次定作榜尾靠后,这样就不引人注目,也不会有多少非议了。” 梁明涵又沉吟一会,便道:“也罢,那就依宋大人之言。” 两人在这里三言两语,就给眼下的这篇卷子作出了定论。 沧浪江畔,又是一天日落黄昏之时,夕阳照在江渚之上的天一阁上,给这座千年古楼披上了一层金黄色迷幻的色彩。 第三层大厅内,众士子们一边等着文赋评定名次的消息,一边还在观摩着四壁上陈列悬挂的真迹手稿,或者一边三三两两的闲谈,一时没有散去,这时一位管事就下楼来,跟众士子们言明,书斋已经在第四层备好了筵席,请众人入席。 众人当即欣然登楼前往,江云也随着人群登楼而上,有这么一个白吃白喝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放过呢。 众人都是欢喜而去,等到了楼上,见到某人竟然也不识趣的跟来,顿时又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怎么这人就像个讨厌的苍蝇,围在身边嗡嗡的叫,就不肯识趣一点离去呢。 有人实在忍不住,当场就冲到江云面前,喝斥道:“你还有脸上楼来凑热闹?还不快速速退下,我若是你,抄袭上榜,还做了一篇狗屁不通不入流的庸文,早就羞愧无地,灰溜溜的走人了!” 江云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好整以暇的道:“那是你,不是我,既然主人相邀,我为何不上来,拒绝了主人的一番美意?” 众人听了,都一阵无语,这简直太无耻了,不知道主人只是碍于面子,不想当场逐客,他却还在这里一厢情愿的以为是主人的美意,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但人家就是这般无耻,他们又有什么办法,主人不出面逐客,他们也不能喧宾夺主的非要赶走人家,无法之下,只有忍了。 筵席很丰盛,众人三三两两而坐,其乐融融,江云则是选了一个偏僻角落处坐下,众人见了,心道这人还算识趣,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自己待一边凉快去了,否则蹭吃蹭喝也还罢了,还要跟众人一起凑热闹,喧宾夺主,哗众取宠,那就真不能忍了。 江云在偏僻角落处坐下,其余的人见了,自动的纷纷把自己的筵席给搬得离对方远了一些,如避瘟神,座中其它的地方都高朋满座,喧哗热闹,唯有他这一处,空出一大块来,冷清寂寥的很。 江云也不在意,反正他面前的筵席上酒菜不少,同样丰盛就是了。 不一会儿,酒过三巡,一位精神矍铄的白须老年文士出来了,正是如今赋闲返乡的前昭文馆大学士郑通,熙川先生。 见到熙川先生出来,座中又是好一阵扰攘寒暄,各人争着见礼问候,郑通却也是长话短说,宣布了这次文会的前三名的名次,魁首没有任何悬念,是写出了三彩蛇文的解元公郑东白,第二名则是写出了紫气虫文的谢奕,第三名则是写出了五彩虫文的郭茂。 这三人的当选,也在众人意料之中,在郑通宣读完前三名名次之后,座中又是一片鼓掌喝彩。 得到熙川先生的当面肯定赞许,郑东白,谢奕,郭茂三人都是喜洋洋欣然不已,这可是大学士,顶尖一层的人物,得到他的片言只语的评语,足以令三人身价倍增,名声大振了。 另外,让三人欣喜的还有,得了这前三,就有进入第五层观摩的机会,不出意外,那里可是有“圣物”镇场的,能够当面观摩“圣物”,机会难得,能不让三人喜不自胜么。 其他的士子见了,也都羡慕不已,纷纷向三人道贺。 郑通露了一会儿脸,就没有多待,又消失不见,显然那第五层的“圣物”对他吸引力不小,又是去观摩鉴赏,片刻功夫也不肯耽误了。 当然众人自也不会见怪,即使想要见怪也没这胆子,大学士的行事,他们又岂能妄自非议。 这时只见雍覃夫人吩咐人,搬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白玉壁,悬挂在了大厅前的墙壁上,众人一见,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这是酒席上常见的一种酒令游戏,名曰射字,白玉壁石上会随机的出现一个字,而跟这字相关的人,就要站出来口占一诗,若是说不出来也可,罚酒三杯就是了。 比如白玉壁上出现一个“晋”字,那么名字,名号中含有“晋”或者相关的人,就是被射中了,就需要出来吟诗或者罚酒。 这样的酒令游戏乃是雅事,众人自然不会拒绝,反而兴致融融。 众人依旧喝酒闲谈,便见那白玉壁上光华一闪,现出一个大大的“鸡”字,一看到这个字,众人就有点傻眼,这个“鸡”字倒是有点偏,不好射啊。 大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有人出声道:“是了,此字应该射着世恒兄了。” 旁边的人一听,有识得的纷纷附和称是,要对方起来口占一首,座中一位年轻士子一脸无语的道:“我坐不更名,站不改姓,乃唤蔡机,此机非彼鸡,两者应该风马牛不相及,哪是射着我了。” 旁边有人笑着道:“谐音的当然也算,这里没有比世恒兄更恰当了,自然就该世恒兄射着了。” 那名叫蔡机的仁兄没有办法,只得站起身来,琢磨了片刻,为了避免罚酒三杯,就拼凑了一首,念了出来。 当然这水准就不提了,当然众人也不会当真计较,反而有鼓掌捧场的。 这一场过了之后,那白玉壁上光华又是一闪,现出了一个大大的“窗”字。 面对这个字,大厅中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到,谁会跟这个窗字有关系。 这时就有人提议道:“所谓窗,有窗就有台,窗台窗台,那么这个字,应该射着文台兄了!” “正是,正是,那么就该文台兄吟诗了!”有人当即就起哄附和。 最后那位文台兄不得已站起来,但是没有准备之下,仓卒之际,也想不出什么佳句,又不想拼凑一首打油诗出乖露丑,最后只得在众人的起哄中,罚酒三杯了事。 接下来那白玉壁上又变幻了几个字,都有人被射中,起来或是吟诗,或是罚酒。当然这种应和场合,仓卒之际也不会有什么好句,所以这诗的质量也就大多不怎么样了,不少人作不出来,最后还是自愿罚酒三杯了事。 其中还出现了一个“解”字,座中并没有姓解之人,当然这个字也好射,很快解元公郑东白就被众人推了出来,要他作诗。 郑东白对此也是只得认了,毫无话说,谁叫他是解元,这“解”字射中他还真是让人无话可说。最后他也就随便口占一首,虽然质量也不怎么样,只是一篇平常之作。 当然众人也不会较真,纷纷捧场叫好。这种酒令游戏,主要的还是凑个乐子热闹,诗句好坏倒也不必强求的。 在这射字的游戏下,大厅中更是觥筹交错,气氛其乐融融,宾主尽欢。此刻只见那白玉壁上光华又蓦然一闪,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抄”字。 看着这个大大的“抄”字,大厅上众人又都有些愣神,这个字好像也是比较难射啊。 想了一会,觉得没有谁跟这“抄”字会有关联,这时一人就提议道:“这个‘抄’字分明就射着了张大人了,张大人名讳远超,岂不正正射中。” “也是,也是,应该就是射中张大人了,该张大人行酒令了。”不少人跟着纷纷附和。 座中一位穿着儒士常服,面容消瘦的中年文士轻咳一声,就要站起来说话。 “不对,我看还有比张大人射的更恰当之人!”这时却有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表示了异议,这人正是陈明宇。 “哦,不知陈兄认为,应该是射中了谁?”有人见状,倒是好奇问道。 有人也觉得意外,不知陈明宇这是闹哪样,这么不给张大人面子?张大人是青陵县的县丞,本地名流缙绅。这射字虽然只是一个游戏,被射中的人虽然看似要“倒霉”,但总是一个表现的机会,虽然张大人不会在意这个机会,但这个面子却不能不顾。 陈明宇这时目光望向大厅一处偏僻角落,脸上浮起几丝戏谑之色,说道:“我认为,这个字应该射中了临水县学童江云。”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纷纷看去,看到了此刻独坐于大厅一隅的某人,顿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这人抄袭之名已经传开了,事实确凿,这个“抄”字,不射中此人,难道还会有比此人更适合的? 明白过来之后,众人都是会心一笑,有人心中暗自竖起大拇指,有人则是腹诽,这个陈明宇也太欺负人了,这简直就是当面狠狠的打脸啊,人家可是要跟他拼命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抄又何妨 虽然觉得陈明宇此举简直太欺负人了,但众人却觉得痛快,纷纷出声附和起来,说这个抄字,射的某人最好,纷纷叫嚣某人起来行这酒令,想要再看对方的笑话。 面对着那些年轻士子们几乎一面倒的声浪,作为主人的雍覃夫人也是一阵哭笑不得,这些人也太会欺负人了,这简直是要让人彻底斯文扫地啊,那人真要答应那就怪了。 大厅中所有人都认为,某人是不可能接这个茬的,这样的奇耻大辱,谁也受不了,也正是因为此,那些士子们叫嚣的更是来劲,存心就要看某人的笑话。 正当众人以为某人肯定要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大吵争执一番,出乎所有人意外,只见某人好整以暇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手一挥吩咐道:“拿纸笔来!” 这话一出,大厅中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安静,这是怎么了,看这架势,这人是当真要口占一诗了,这简直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真的应下了这个“抄”字,忍得住这般的奇耻大辱,简直非等闲人可以做到啊。 这人的无耻,确实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不过呢,你要口占一诗就当场念出来得了,还非要拿什么纸笔,摆这个谱做什么。 反正众人都觉得某人现在的举止,十分的荒唐可笑,这次的书会,因为这个人,只怕还真的留下一段“佳话”,可以记在史册,流传后世了。 旁边的侍者不知该不该答应江云的这个请求,纷纷向雍覃夫人看去。 雍覃夫人略一沉吟,就吩咐道:“给他纸笔。”事已至此,她若强要阻止,只怕令众人都扫兴,索性就随对方闹去吧,现在她心里只盼着,这事儿不要闹得太过分,以致无法收场就好。 对于对方要来纸笔,会写出什么东西,她也是有着几分好奇,当然并不抱有什么期待,只是期望不要太过不堪,闹出太大的笑话就好。 她旁边的崔清妍清冷的眸子一阵眨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的,就有青衣侍者捧来了笔墨纸砚,放在江云的案几上,江云拿起笔,蘸了蘸墨,就在一张彩笺上奋笔疾书起来。 大厅中变得更安静了,没人再喧闹,看到某人当真正儿八经的开始书写,众人只感到一阵荒谬,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个小丑,来这里纯粹就是耍宝出丑,给大家逗乐子来的。 既然你们说这个“抄”字射着我,那我就抄一首给你们瞧瞧又有何妨,这就是此刻江云的心思。一首诗不需要书写多久,很快的他就一挥而就,然后搁笔,把案几上的彩笺拾起,递给旁边的青衣侍者,然后转身朝着大厅一拱手,朗声道:“多谢主人待客,在下已然酒足饭饱,不再打搅,就此告辞!” 说罢不待分说,就此转身下楼,扬长而去了。 看到此状,众人又都一愣,这人倒是跑得快,怕是有这个自知之明,写的东西不堪入目,已经没脸见人了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点识趣走了,也不会这般受此奇耻大辱,斯文扫地啊。 众人都纷纷摇头,鄙夷不屑,对于某人所留下的东西,更是不屑一顾,不会有什么心情理会,免得污了自己的耳目。 不过总还是有好奇之人,存心要看某人的丑,对方写的东西定然是不堪入目的,不过总还是可以逗人一乐的么。 当即就有好事之人朝着那位拿着江云留下彩笺的青衣侍者笑道:“执事不妨把彩笺打开,把上面写的东西念一念,让大家一乐。” “我看算了吧,别因此败坏了我等饮酒的兴致!” “不,我倒是好奇,那人留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再怎么不堪,总能搏人一乐,大家就当作听个笑话,岂不也好。” 支持和反对的双方都各执一词,不相上下。 那青衣侍者心中也是好奇,当即就打开那彩笺,摆在面前瞄了一眼,这一看之下,眼睛就挪不开去了,情不自禁的往下一直看完,看完之后,便是一阵呆愣,神色变得很是反常,良久一言不发。 注意到青衣侍者的异状,众人倒勾起了好奇之心,纷纷起哄,要他把那彩笺上所写的东西念出来的声音更是多了起来。 雍覃夫人此刻也是生出几分好奇,终于朝着那青衣侍者发话道:“也罢,你就念一念吧。” 得了她的吩咐,青衣侍者回过神来,当即就展开彩笺,照着上面的诗句,当场大声念诵起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衣侍者念完,立在当地,全场大厅却是一片死寂,死寂的以致有些可怕,所有人都仿佛犹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厅中有人才如梦方醒,一位就近的名流缙绅一脸不可思议之色,从那青衣侍者手中夺过彩笺,展开亮在眼前仔细瞧看。 “好诗,好诗啊!”一边看,他一边情不自禁连声赞叹。 旁边其他的人也一个个按捺不住,纷纷抢了彩笺传看,看过之后,留下的都是一地惊叹赞美,就是那些年轻士子们看到,也变得一个个默然无语,他们即使想要鸡蛋里挑骨头,面对这首诗,却一个贬损的字也说不出来,任何的讥讽嘲笑在此诗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只能让他们自己显得肤浅可笑。 等彩笺传看到已经迫不及待的雍覃夫人手上的时候,原本簇新的彩笺已经变得有些支离破碎了,那是在众人争抢传阅中给扯碎的。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奇哉,妙哉!”雍覃夫人捧着彩笺,口中一边吟诵,一边啧啧赞叹。 看罢之后,又递给旁边的崔清妍,崔清妍端着纸笺也是阅看良久,神情凝注,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魔力,让她久久不能放下。 “诗虽然好,不过定然是抄的,不愧白玉壁上的这个‘抄’字,此人就是文抄公一个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这首诗的美妙韵味中,还在细细咀嚼回味的时候,大厅中突兀的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发出此话的,还是那个陈明宇。 原本想捉弄一下某人,让某人出个大丑,斯文扫地,却没想,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果,那人竟然一鸣惊人,作出这样的妙诗,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首诗完全可称得上上佳一品。 这自然让他大不甘心,这种感觉,仿佛就是被狠狠打了一个大耳刮子,让他心里甭别扭难受了,简直不可忍。 很快的,他就想到一个理由,这样的妙诗,哪里是对方作得出来的,不出意外,肯定又是抄袭而来,捉刀代笔之作了。 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就大声说了出来,而他这番话,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仿佛一语道破玄机,让人醒悟过来。 “对,一定就是抄袭的!” “就凭那个无耻之徒,怎能作出此等上品妙诗,这绝不可能的!” “从那人刚才作出的不入流的庸文,就可知其才气有限,万无作出此等妙诗之理,定是抄袭无疑了。” 那些年轻士子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诋毁污蔑,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能说是诋毁污蔑。 雍覃夫人此刻也又是疑惑起来,先前她看了对方写的那篇文赋,才气平平无奇,要说眼前这首上品妙诗出自对方之手,确实难以令人相信。 可是,事不过三,从对方口中,一而再,再而三的蹦出佳作佳句,这难道真的只是抄袭,请人捉刀代笔之作?那么替他捉刀代笔的,又是何等一位大才子,有这般才学,何必替人捉刀,自己扬名不是很好,何况看那人,也不是出自世家豪门,哪请得动这般大才子捉刀代笔。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对方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某失传的孤本古籍,这些佳作佳句,都是失传的前人古籍中记载的。 不过这样一种解释,也颇有牵强附会之嫌,主要是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她在这里心中疑惑不已,想不明白,最后只得暂且抛下,不去多想这事了。 她看向旁边的侍女彩云,吩咐道:“彩云,记下这首诗,等下把它编入到此次文会集册当中。” 一场文会,成功的标准是什么,没有其它,就是看在文会上能否出现多少佳作佳句,出现的佳作佳句越多,文会就越成功,影响力就越大,有时一篇绝世佳作的出现,完全可以使得一场文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所以一场文会,佳作自然是多多益善的,而现在,江云留下的这首诗,无疑就是这样一首难得上品佳作,它的出现,足以使得本次文会增色不少,随着这首诗的流传,此次万卷书斋的天一阁书会,自然也会被世人所传扬,流传后世,这千年古楼又流传下一段佳话,因为这首诗,就是在这天一阁中,本次书会上诞生的啊。 既然如此,雍覃夫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要把这首诗收入本次书会的文集中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府试看榜 侍女彩云听了,却是大不以为然,她也已经认定,这首诗一定又是那个无耻之徒抄袭的,这样一首抄袭的诗被收入书会文集中,会不会引来世人嘲笑,成了一个大笑话啊。 她撇撇嘴,劝说道:“夫人,这么一首抄袭的诗,被编入书会文集,只怕大大不妥吧,还请夫人三思啊。” 雍覃夫人却不这么想,抄袭?也许是吧,不过你们能够找出人家抄袭的证据么?找不出来?那么我就认定不是抄袭的,编入书会文集中又有何不可?反正这么做,对扩大本次书会影响,替书斋大大扬名是无疑的,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反对呢。 她也不多说,板着脸吩咐道:“叫你这么做,你就照做就是了,哪来这么多话!” 彩云见了,心中虽然还是不情不愿,但不敢再多说,闷声答应了。 当江云回到城西同福客栈住所的时候,已经夜幕低垂,住所院子里却很是热闹,山人居士野老摆开酒席,在那里喝酒欢聚。 “今天那小子怎么还不见影儿,不知却是去哪里了。”有人望了一眼江云的房间,只见那里门窗紧闭,一片漆黑。 “谁知道,也许是得知府试无望,心情忧愁苦闷,在哪里喝酒买醉,不知归来了。” “我看也许就是闷在屋中,不敢见人了。”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众人正在这里戏说调侃着,就见一道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不正是他们正在戏说调侃的正主是谁。 “江小哥,怎么今天这么晚回来?”有人问道。 江云随口说道:“在天一阁,万卷书斋办了酒席,刚吃了回来。” 众人听了一愣,随即都面露鄙夷不屑,根本不相信对方的话,只认为对方是在吹牛。 “江小哥果然非常人也,我等连天一阁的大门都进不去,江小哥却可以在楼中吃酒席,真真令人羡煞。” “不知酒席上吃的什么,万卷书斋定然准备了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款待江小哥了,江小哥真是口福不浅啊。” “你们知道什么,江小哥当是万卷书斋的贵客,否则怎能在天一阁吃酒席。”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表面吹捧,当然实是调侃讥笑。 江云也懒得计较,嗯哼了几句,就进入自己的屋中,随手关上了门。 “我呸!这个江小哥简直是鬼话连篇,吹牛不上税啊,说什么在天一阁吃酒,鬼才信呢。” “他昨天倒是进了天一阁不假。” “那是昨天的事,我听说,因为抄袭,他早就被万卷书斋给赶出天一阁,斯文扫地了,哪还有脸再去。” “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万卷书斋岂会容忍他这么一个抄袭之人待在楼中滥竽充数,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有人想说,可是我刚刚回来前,特地去天一阁楼前的试才照壁上瞅了一眼,发现那个江上钓叟的名字还在榜上啊。 不过心里暗自嘀咕,嘴上并没有说出来。 “待明日再看,明日府试就要放榜了,到时看他再怎么吹。” 众人纷纷说是,心里都准备明天看某个人的笑话。 第二天一早,江云起来,洗簌罢,晨读一番,简单吃过早餐,就要出门而去,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他就没去城外的天一阁了,而是要去府学学宫看榜。 刚刚走出住所,就见到客栈伙计跑来,对他说前面有一人来找他。江云待在这里多日,基本都是人憎鬼厌,寻常哪里会有人上门来找。 正心里疑惑,这时一个穿着一身洗的发白文士衫的老学童从前面施施然走来,见到他就大声招呼起来,不正是曾经跟他两度同一考场的那个老学童史伯成。 史伯成这次来找江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邀他一起前去府学学宫看榜的。两人寒暄一番之后,当即就一起出了客栈大门,往城东府学学宫这边而来。 一路之上,史伯成谈笑风生,显得兴致很高,看得出来,他对这次的府试信心很足,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高兴之下,人也显得年轻精神了不少,少了原先的几分蹉跎老态。 江云也看出来了,心道这位老学童这次真的要老树开花,老来得志,迈过童生这道槛了,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功名,但这道槛却犹如一座大山,不知挡住了多少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而且这次府试得志之后,说不定对方后来还会接着连中连捷也未可知。 对于自己这次府试的结果,他心中却多少还是有点悬,信心不是那么足。主要就是府试前见到了那个王璇,让他心里就是一阵不踏实,感觉这个王璇肯定不会轻易让他好过,只怕又要上窜下跳一番。 虽然这次府试录取比例是一半,比起县试是高多了,不过参加府试的考生水准同样提高了,都是各县的精英,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再加上那个王璇可能还会捣鬼,所以在没有确实见到榜单之前,这颗心总是悬着,不能彻底放下来。 “江兄弟,不必太担心,成败得失,不必看得太重,反正你还年轻,中榜固然可喜,就是不中也当欣然,就当得个经验教训罢了。” 路上史伯成似是看破江云里面的心虚,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提点他,在他看来,对方这次多半就是要落榜的,对方原本就才学有限,否则怎么县试也只是侥幸名列榜尾,还是特别得到了教谕王大人的提携照顾,而这次府试的文赋,主题又是有关忧患,像对方这般年纪轻轻,乳臭未干,又哪里写得出这方面立意深刻的文字?所以基本就是一个落榜的结果了。 江云倒也没多说,嗯哼几句敷衍过去,心里却也在担心,看现在对方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等到时榜一放出来,结果却是落榜,不知对方会怎样,可又能再承受又一次重重打击,接受得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结果。 “史兄说的是啊,依我看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若是到时中榜,就是一个意外之喜,若是不中,也是意料之中可接受的一个结果。”他也给对方提前打起最坏结果的准备。 史伯成听了,也是连连点头,心中却越发认定,对方已经是心虚,对这次府试基本不报什么念想了。 一路紧走慢走,不多时,两人已经来到城东府学学宫大门前,尚未接近时,就已经听到那边传来的噪杂人声,等到了大门广场前,只见这里已经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常了,大部分都是前来看榜的考生,也有不少闻知今日府试放榜,特地前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此刻整个学宫大门前热闹嘈杂,就像是一个大菜市场。 时辰还没有到,学宫大门依旧紧闭着,大家都还在焦急的等待着。 “是了,江兄弟,这几日都在忙什么呢,我曾几次登门,都没找到你的人呢。”史伯成此刻却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站在人群中,依旧好整以暇跟江云闲谈着。 江云随口道:“就是在这府城中到处转了转,主要去看了一看天一阁。” 史伯成道:“江兄弟也去天一阁了,可惜这次来的不巧,天一阁竟然被那万卷书斋包下,等闲人进不去啊。” 他也曾去过天一阁,却是吃了闭门羹,因为没有趁手的好诗,不想出这个丑,连在那试才照壁上题诗的念头都没有。 江云又随口道:“还成,也不是很难进吗。” 史伯成听得却是一愣,吃惊道:“江兄弟此话怎讲,莫非你进那天一阁了?” 江云点了点头,史伯成更是一副惊讶之状,根本就不信,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就道:“江兄弟怎么进去的,不是说这几日天一阁被万卷书斋包下,没有得到邀请,都进不去么。” 江云实话实说道:“那门前不是有试才照壁题诗么,只要题诗能够上榜,就可以进去了。” 史伯成看着对方,一副古怪的神情,说道:“江兄弟你的意思莫非是说,你在那试才照壁的题诗上榜了,这才进入了天一阁?” “是的啊。”江云漫应一声。 史伯成又是一愣,半晌无语,对方说的话,他根本就不相信,在那天一阁试才照壁前题诗的可说人才济济,多少人都折戟沉沙,铩羽而归,就凭对方的这般粗浅才学,就能够题诗上榜?这不是痴人说梦,信了就见鬼了。 年轻人啊,总是这般轻薄浮夸,一点都不实在,这样夸夸其谈的大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是徒增笑柄而已。 史伯成心中感叹,暗自摇头,不过也没有当场揭破对方的谎话,只是淡淡说了几句佩服的话,当然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是少不了的。 正在这里闲扯着,这时人群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时辰已到,只见府学学宫紧闭的大门在缓缓打了开来。 在一队兵丁衙役的护卫下,一行穿着青绿官袍的官吏从大门里施施然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当先一人,不少人都认得,正是府学的学正贺经贺大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名列孙山 府学学正贺经,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自有一股官威气度,他在学宫大门前站定,场中嘈杂吵嚷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不少。 一番开场白之后,贺经开始大声唱读中榜名单,当然,这次府试中榜录取的,共有二百五十人,人数众多,他不可能一一唱读出来,按照惯例,他唱读的只是甲等榜前六十名的名单,余下乙等榜的名单,就不唱读了,直接张贴出来让人查看了事。 当然,这府试甲等乙等只是一种荣誉,甲等榜的童生和乙等榜的童生,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贺经的唱名是从第六十名倒序开始的,随着他的名单一个个念出来,场上的气氛又是一阵紧张热烈,听到自己名字的考生学子,在那里欢呼恭贺,弹冠相庆,更多的却是沉默,揪心。 人群中江云也在侧耳倾听,旁边的史伯成也不例外。江云多少还是有点野心,期望自己的名次能够进入这甲等榜,史伯成这次考的十分不错,野心同样不小,同样盼着能够从那位贺大人的口中,听到念出自己的名字。 不过两人还是失望了,贺经的名单已经开始念到前十名了,并没有念到他们的名字,史伯成已经偃旗息鼓了,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这前十名都是那些各县案首,才学佼佼者的争夺之地,他的名字出现的可能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江云还抱着几分念想,继续认真倾听着那位贺大人的唱名。从已经念出来的名单中,他倒是听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名,就说那“清河四英”,他就听到了三位,那闵玮,李元春,韩子允都赫然在这甲等榜内,闵玮位列第十五位,李元春名列第二十,韩子允则是位列第四十五。 只有陆文鹏的名字还没有念到,江云猜想,也许对方的名次很有可能就是前十名之内了。 贺经还在一一念出名单,这时已经开始念出本次府试前三的名次了,而至今为止,江云依旧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难道自己这次竟然是位列前三,甚至是可能名列榜首?他脑子里有些闹哄哄的,也怪不得他存有这般幻想,只因为他感觉,他的那篇文赋,引用了那句天.朝后世范文正公有名的名言,就是位列榜首,也并不是太稀奇的事啊。 “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三名——临水县考生陆文鹏——”从贺经的口中,报出了本次府试第三名的名字。 原来这个陆文鹏,竟然进了府试前十,而且是高中第三,这人的才学还是有的。江云还没有来得及多感慨,只听到从贺经的口中,接着又念出了第二名的名字,那是一个陌生的人名,依旧不是他。 接下来贺经就要念出本次府试榜首的人名了,场上无数人都翘首期待,屏息倾听着,全场出现了一阵短暂异样的安静,江云的心也莫名的跳了一下,难道这次府试,自己真的有幸榜首?此刻的他患得患失起来,连旁边史伯成叫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听到理会。 见到他的情急关切之状,作为过来人的史伯成哪里不清楚,心里就是感到好笑,他此刻早就放弃了,不过也并没有什么灰心丧气的,虽然没有进入甲等榜,但他还是信心很足,只要能够进入乙等榜也是一样的。 这位江小哥,都没有什么上榜的希望了,还在这里紧张着这头名榜首的归属,实在可笑可怜,他莫不是认为,这头名榜首有可能会是他吧,他心中只感到十分可笑。 “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一名——上奉县考生王敦复——” 从贺经的口中,终于念出了本次府试头名榜首的名字,上奉县的考生王敦复,这个名字对大多数考生来说,都是陌生的,此前籍籍无名,也算是一个大黑马了。 听到这个陌生名字,原本还存着几丝幻想的江云失望之下,也彻底醒悟了,这个结果,应该早就想到的,自己“声名狼藉”,怎么可能得到这榜首,前十,连甲等榜都进不了,当初县试名列榜尾,不就是一个证明。 “是我,是我,我就是王敦复,我中了榜首,我王敦复中了榜首——” 不远处,突兀的传来几声大叫,转头看去,只见一位中年文士此刻欣喜若狂,在那里手舞足蹈,忘形的大喊大叫。 他的叫喊,引来了旁边众多人的注目,当然目光中都透着羡慕,此人原来就是本次府试的榜首,府试榜首,基本就可以确定明年秀才试的一个秀才功名了,难怪此人要如此惊喜失态,狂欢不已了,也许这个结果,对方自己也多少没有料想到。 江云看到,此人年纪也不小了,看模样也是一个有城府的人,却没想在得知自己中了府试榜首之后,也会这般忘形失态。 旁边的史伯成却似对此颇为理解,自言自语说道:“此人应该也是受困场屋多年之人,此次能够高中府试榜首,也算是意外惊喜,我猜此人此前一定颇多坎坷,对于忧患颇有感触,这篇府试文赋一定作得真切深沉,感人肺腑,以此打动了主考官梁大人,把他列为府试榜首,这似乎也并不十分意外。” 江云却没有这么多感触,注意到人群又是一阵骚动,那差役已经拿了榜单前去学宫大门前的院墙上张贴,当即便也随着人流朝着榜前挤了过去。 看榜的人太多,人群涌动,场面一度混乱,有人的鞋子,帽子都挤丢了,在那里大呼小叫,要不是周围有兵丁衙役使劲维持秩序,只怕场面更要乱的不可开交了。 “不着急,不着急,等前面的人看过了散去,就好点了,到时我们再过去看不迟。”旁边的史伯成倒是一副还沉得住气的样子。 在外围等了一阵,前面拥挤的人群不见减少,反而有增多的架势,有的人看完榜还在那里眷恋着不肯离去,仿佛那榜上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们。 又待了好一阵,随着一些看完榜的人流终于散去,前面的人群总算出现一些松动,江云他们这才得以挤了进去,来到榜文前目力可及的地方停下,抬头仔细看榜。 院墙上张贴的有两张榜,一张就是先前府学学正贺经唱读的甲等榜,这个江云不用去看,那里没有他的名字,他此刻看的是乙等榜。 有着县试名列榜尾的经验教训,所以他首先是从榜尾看起,目光落在榜尾的第二百五十名,只见那里赫然写着一行字“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二百五十名,临水县考生江云”。 看到这行字,他就有些呆滞无语了,虽说他是从榜尾看起,但真的并不觉得自己这次依旧会是榜尾,但没想到,事实还是给了他一个“惊喜”,这次府试又名列榜尾。 对于这个结果,他不知该高兴庆幸还是该气愤骂娘。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心道不管怎样,总是上榜了,自己算是得了这个童生功名,这不正是自己所要的结果,榜尾就榜尾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了这个童生功名,自己就算是正式踏入士林了,有了一席之地,想到这里,他就释然了,心里反而高兴起来,一颗心也总算落地了。 心情一阵轻松起来,他就接着去看榜上其他的名字,依旧是从下往上看,一连看了好几十个,都是陌生的名字,等看到第二百十二名的时候,他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面赫然写着“临水县考生钟大用”的字样。 没想到,这个钟大用真的爆冷,也考中了童生?江云感觉一阵诧异,在他预料中,这人应该落榜的才合情合理。这个钟大用原来就是跟他那死党朱明一起,轮流霸占书院考核榜尾的差生,县试能够上榜,本已经是十分侥幸,却没想,这次府试还真的让他再次报捷,斩获了这一个童生功名?这简直是有点不可思议啊。 看到榜单上的这个名字,江云很是无语一阵,他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个钟大用得知中榜之后得意臭屁的样子了。 算了,人家就是上榜了,他也没辙,还能怎样,他摇摇头,抛开心中的这一点怨念,继续依着名次往上看。 这一路又往上看,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陌生的名字,在看到第一百八十三名的时候,他赫然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临水县考生史伯成”。 这个老学童还真的中榜了。江云再次讶然,回头看去,只见旁边史伯成还在踮着脚伸长脖子,睁大眼睛使劲往榜单上看,神情透着几分紧张焦急,看对方这样子,似乎还并没有看到他自己的名字,江云猜想,对方应该是从上面的名次往下看的,这时没看到也正常。 “史兄,史兄,恭喜了,你中榜了!”他朝对方连喊几声。 “什么,我,我中榜了,这,这是真的么,在,在第多少名,我怎么还没看到?”听到他的喊叫,史伯成回过神来,一下子睁大眼,神情激动不可自抑。 “第一百八十三名就是了。”江云道。 史伯成又猛回头朝榜单上仔细看去,目光落在那第一百八十三名的上面,在那里看到清楚的写着自己的名字之后,终于神色狂喜,眨眼间就老泪纵横,呜咽出声了。 “天可怜见,终于中了,终于中了……”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他也忍不住手舞足蹈,喜极而泣。(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连中两元 过了好一阵,史伯成才平息心中的喜悦激动,拉着江云的手道:“走,江兄弟,我们去酒楼喝酒,愚兄做东,定要一醉方休。” 却不过对方盛情,江云就跟着对方往外走,刚刚挤出人群,只见迎面见到几张熟面孔,正是闵玮,陆文鹏,李元春,韩子允等几位清河书院同学,他们这次都上榜了,而且都是在甲等榜,正都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看到江云,几人愣了一下,那闵玮就轻蔑一笑,道:“这下死心了吧,你终究是不可能上榜的,上次县试让你侥幸名列榜尾,这次可就再没这般走运了。” 江云淡淡道:“让你失望了,这次我依旧榜上有名。” 几人听了又是一愣,在他们印象中,对方绝对该落榜的才合情合理,没想还真让他再次上榜了?看对方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倒不像是说谎。 几人半信半疑,那闵玮便要挤入人群去看,江云却没再理会他们,径直和史伯成一起走了。 闵玮几人挤在乙等榜前,从头往下依次看了下来,等整个榜都要看完了,却根本就没有发现江云的名字。 闵玮不由笑了起来,道:“这人果然无耻之极,根本就没有上榜,偏偏还要说自己上榜了,说得还煞有介事,差点就信他了。” 这时旁边的李元春却是看到了榜尾,愣了一下,闪过几丝诧异,说道:“他还真是上榜了。” “什么,真的上榜了,在哪里,第多少名,我怎么没有看到?”闵玮不信的问道。 “你看,就是榜尾最后一名。”李元春道。 几人闻言再次朝榜上看去,目光落在榜尾最后一名处,这一看之下,果然只见那里写着“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二百五十名,临水县考生江云”的字样,明明白白,一点不差。 看到之后,几人便又是一阵相顾无语,这人还真的上榜了,只是依旧是榜尾最后一名,但不管怎样,总归是榜上有名,得了这童生功名了。 只是,这人的狗.屎运也太过逆天了吧,县试榜尾,府试也是榜尾,这怎一个猛字了得,众人心中都是一阵良久无语。 “江兄弟,你真的也上榜了?”去酒楼的路上,史伯成也是狐疑的问。 得到江云肯定的回答,史伯成似是信了,又去问对方的名次,江云也没什么隐瞒的,如实告知,得知对方又得了一个榜尾,史伯成也是好半晌无语,也不得不感叹对方逆天的狗.屎运。 此刻已经时近午时,两人进了一家酒楼,尽情吃喝一阵,得了童生功名,江云也高兴,多喝了一些,喝得有点醉醺醺的。 史伯成老来得中童生,心中喜不自胜,酒到杯干,就差不多喝得烂醉如泥了,江云让酒楼小厮送对方去了落脚的客栈,自己也径直出了酒楼。 从酒楼出来,他想着就要出城去那城西的天一阁走一趟,不出意外他的题诗还在那试才照壁的榜上,依着万卷书斋的说法,他可以在那天一阁第二层楼中任意挑选一件真迹手稿,其中也有几幅他中意的作品,有这么一个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一路来到城西,出了城,又往江畔古楼这边而来,不多时,到了江畔楼前,只见这里依旧人潮如织,十分热闹,楼前的试才照壁前依旧围着不少人,现在离题诗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若是此刻能够题诗上榜,依旧有进入天一阁中挑选真迹手稿的机会。 江云注意到,在大门前另一侧,也围了一堆的人,在那里驻足观看,走近前去一看,原来这里也贴了一份刚刚新鲜出炉的府试榜单。 榜单自然是相同的,他在那已榜的末尾最后一名,依旧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江小哥么。” 看了几眼,就要走开,这时听到旁边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正是云中子,鸳鸯子,梅河居士等这些山人野老,他们闲着没事,也到这里来溜达看榜,正好见到了江云。 “我说江小哥,你也不必垂头丧气的,这次虽然落榜了,但你还年轻,这点挫折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两年之后再卷土重来就是了。”云中子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说着,看似安慰,一脸幸灾乐祸之色却是掩饰不了,其他的人也都是如此这般幸灾乐祸的神色,认定对方肯定落榜。 江云听了,却很是无语,你们哪知眼睛看到我垂头丧气了,你们榜单都没看吧,怎么就说我落榜了,这高兴的也未免太早了。 事实上,榜单这些人倒是看过的,不过这榜单上两百来人,他们又都事不关己,纯粹就是看一个热闹,自然不会一个一个的去看,没有在其中发现江云的名字也属正常,毕竟大家目光都盯着前头,谁会去多关注榜尾最后一名。 “这次在下倒是侥幸上榜了,云兄没有看到么,要不再仔细看一下。”江云指着榜单,朝着一脸幸灾乐祸之色的云中子说道。 云中子一愣,回头看向榜单,吃吃道:“你,你是说,你上榜了?在第多少名,刚才我从头看到尾,怎么没看见你的名字?” 说起来,他热衷到这里来看榜,主要一个原因,未必不是存着要看江云笑话的心思,刚才他确实是特别注意了一下,并没有在上面看到江云的名字。 “云兄真的是从头看到了尾么,一定不是这样吧,否则怎么会没看到我的名字。”江云又淡淡一笑说道。 云中子心道,虽然没有当真从头看到尾,但是大半个榜单倒是看了,确实没有看到你的名字,莫非你的名字就恰好在我没有看到的后面几个? 他也没有耐心再一个一个仔细盯着去看了,再说他对对方的说法也不大相信,当即就道:“你既然说你上榜了,就直接说是第多少名吧,让我等也见识见识。” 江云如实道:“就是在榜尾最后一名。” 榜尾最后一名?几人听得都是一愣,神色表情就不提了,这人当真又考了个榜尾?不会这么巧吧,这么狗血的事不会一再发生的吧。 几人都是不信,纷纷转头向着榜单看去,目光直接落到榜尾最后处,只见在那里果然清楚明白的写着一行字,“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二百五十名,临水县考生江云”, 看到这里,几人深吸一口凉气,这人没有说谎,竟然当真上榜了,而且还是榜尾最后一名,简直是狗.屎运爆棚了,虽是榜尾最后一名,总归也是上榜,得了这童生功名了,而这就是他们曾经孜孜以求,却没有得到的东西,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到书坊当山人的地步,被士林所不齿了。 这小子也太邪门了吧,这榜尾最后一名,都能让他撞了两次,简直是让人实在无语了。几人的神色变得古怪之极,心里要说没有羡慕嫉妒那是假的,对方虽然声名狼藉,狂妄无耻,但偏偏却能一路踩到狗.屎运,中了这童生功名,让这些曾经为此寒窗苦读半生而不可得的山人野老情何以堪。 老天为何这般不公平啊,让这等声名狼藉的无耻之徒得志,却偏偏对待我等如此苛薄,在童生功名面前屡屡碰壁,碰的头破血流也不得其门而入,几位山人野老此刻不禁发出无语问苍天的感概。 江云原本还想再继续打击对方几句,但是见到几人此刻都是一副心有悲戚,黯然神伤的神态,他就息了再打击他们的心思,径直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另一旁的试才照壁前,看了一下上面上榜的名单,发现榜单上名单变化很小,他江上钓叟的名字还排在第十四位,基本稳若泰山,看来这次一个挑选真迹手稿的机会是到手了。 看了几眼,他离开人群,径直又走进了天一阁的大门之中。 进了天一阁,那些士子们都还在,有的依旧在继续观摩阁中陈列的真迹手稿,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的在谈笑交流,大部分人都聚集在第二层,看来也是在等着挑选真迹手稿的机会了,当然若是没有在试才照壁上题诗上榜的,只能当个看客没有这个资格了。 昨天得了文会前三的郑东白,郭茂,谢奕三人却不在,不出意外,此三人现在应该在那第五层,观摩上面的“圣物”了。 江云对此虽然羡慕不已,但也无话可说,自己实力不济,写不出好文章,失去这次观摩“圣物”的机会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大厅中的士子们注意到他进来,又都是一阵神色各异,一个上午不见对方,原本以为对方已经知耻而退,没脸再来了,却没想现在对方又来了,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太没脸没皮了,看对方这架势,一定就是奔着这挑选阁中真迹手稿的机会而来的。 众人心中都鄙夷气忿,但是拿对方却也没辙,对方非要死皮赖脸的赖在这里,他们又有什么办法,他们不是此地主人,也没有下令逐客的道理。 有人这时想到府试是今日放榜,对方今天上午不见人影,多半就是去看榜了,而看对方这架势,肯定就是落榜无疑的。 “听说此人参加了这次府试,这次定然是落榜了。” “原来如此,难怪看他一副闷闷不乐,再也嚣张不起来了,真是活该!” “这人到这里来,此怕还是想着这一个挑选真迹手稿的机会。” “其他人若是落榜,哪还有脸再来,此人实在是太无耻了!” 大厅中一时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挑选赠品 “你们都错了,刚才我在楼外的府试红榜上,倒是看到了此人的名字。”一人这时出声说道,正是那陈明宇,他对这次府试特别关注了一下,从头到尾看了一下榜单,还真的让他看到了某人的名字。 大厅众人听了,一时愕然,齐齐住了嘴,他们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某人定然落榜,这时却得知某人竟然榜上有名,这仿佛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耳光。 “陈兄,你说的是真的,此人当真榜上有名?”有人问道。 陈明宇点点头,又接着道:“虽说是榜上有名,不过你们知道他在榜上的名次如何么。” 众人自然都摇头不知,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看过榜单,对这次府试并没有什么关注。 陈明宇道:“此人在榜上的名次是第二百五十名,不是别的,榜尾最后一名就是他了。” “什么,第二百五十名,榜尾最后一名?”有人听到了,忍不住扑哧就笑了出来。 “当然不假,诸位只要出去,在楼前的榜单上看那榜尾,自然就可以看到他的大名了。”陈明宇言之凿凿道。 得到确定之后,大厅众人都哄笑开来。 “我记得此人的县试也是榜尾吧,这次府试又得榜尾,这岂不就是连中两元了。”有人戏谑道。 “这位仁兄果真是好本事,这连中两元的事可不多见,可称一段佳话。” “依我说,此人连中两元的本事,丝毫不亚于三元及第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在这里笑谈起来。 按理说,虽然是榜尾最后一名,但这榜尾最后一名还不知有多少人垂涎三尺,求之而不可得,不过这区区童生功名,自然不会放在阁中这些士子们的眼中,这些人大多都是有秀才以上功名位格的。 他们只是觉得某人“连中两元”的这事实在有趣,也更加确定无疑,此人就是一个才学浅薄的庸才,凭着连番侥幸才能得这童生功名。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有什么趣事了。” 这时一道柔和悦耳声音响起,从楼上走下一行人来,正是雍覃夫人,还有依旧带着蒙面黑纱的崔清妍,以及一众名流缙绅。 “确实是有一件趣事,”有好事之人当即就绘声绘色的把某人“连中两元”的事给当众说了出来。 雍覃夫人等人听了之后,也都有些忍俊不禁,寻常的连中两元虽然少,但也不乏例子,小三元,******的也不是没有,但这种连中榜尾的事,可还真稀罕少见,比真正的连中两元还要稀奇。 雍覃夫人目光不由落在人群中的某人身上,昨天江云的一篇不成虫文的庸文出世之后,她心中已经有了八.九成的定论,这人虽不能说不学无术,但也才学有限的很,他的那句昔我往矣,以及试才照壁的题诗,当是抄袭,请人捉刀代笔之作。 只是在昨晚筵席上,对方离去时又有惊人之举,留下的那首相见时难别亦难,把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给震住了,这让她原本已经确定的心又开始动摇,虽然那首“相见时难别亦难”也很有可能是对方请人捉刀代笔之作,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蹦出惊人之语,归结是捉刀代笔的抄袭之作,好像也有点说不通了,任谁有这等才华,怎会甘居幕后,替人捉刀代笔,再说此人也不是豪门高第世家子,哪里请的动这等真正的才学之士替他捉刀代笔。 可是现在,她原本又起的一点猜疑顿时又烟消云散了,一个府试名列榜尾最后一名,差点名落孙山的人,又哪里会有多少真才学,即使有,也是有限的很。 她目光又扫过旁边的崔清妍一眼,想起对方先前所说的话,从这次府试名次,就可看出此人的真才学,此人在别的场合可以玩世不恭,写一篇不成虫文的庸文故意戏耍,但面对科举,定然也不敢这般轻忽怠慢,定会全力以赴为之,所以从这次府试结果,就可以看出对方的几分真才学。 而现在,结果出来了,对方这次府试倒是上榜了,却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榜尾最后一名,加上县试的榜尾,已是连中两元,成就一段士林佳话,哦,不,是成就一段士林笑话了。 崔清妍清冷的眸子眨了眨,其中也是闪现几丝疑惑不解,在她的眼中,某人也越发神秘成疑了。 “虽是榜尾最后一名,但终究是榜上有名,这总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雍覃夫人说了一番场面话,没有再纠结这事下去,随即目光扫过一眼大厅,笑吟吟说道:“时间也不早了,试才照壁上的名单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看上榜之人若是有意,现在就可以在这大厅中,挑选一副自己满意的真迹手稿了。” 众人听了,自然轰然应好,求之不得,有人早就看中了自己中意的作品,迫不及待了,不过这挑选作品,也有一个名次先后,若是有多人都看中了同一幅作品,那就只有用名次来说话了。 所以这挑选作品的次序,自然是名次高的先来。 这次试才照壁名单上的第一名,是解元公郑东白,这挑选作品,理应他第一个先来,不过他现在正在第五层观摩“圣物”,此刻自然无暇到此。 有人这时便笑着说道:“我听东白兄说过,他中意的手稿,是明渊先生的那篇‘南湖移文’,大家给他留着便是了。” 众人听了,也没什么异议,即使有原本中意明渊先生这篇“南湖移文”的,也只有忍痛割爱了。其实以郑东白这样举人的功名位格,玄级真迹手稿对他的作用也并不是很大了。 雍覃夫人道:“既然如此,那就戴公子先挑选吧。” 她口中的戴公子,就是这次试才照壁题诗榜单上的第二名,那位戴公子闻言,朗声一笑,谢过一声,然后就从大厅四壁悬挂的真迹手稿中,取下来一副自己早就看中的作品,收入囊中。 有了这位戴公子开头,其他试才照壁上榜的人也依次开始从中挑选。 接下来已经有好几人都挑选好了自己中意的作品。陈明宇站在那里,神情有些落寞,这次他也曾在那试才照壁上题诗,可惜并没有上榜。目光瞥到一旁的江云,心中更是有气,他都没有资格挑选这里的真迹手稿,而这个抄袭的无耻之徒却有这个资格,简直是岂有此理。 心中不忿之下,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主意,当即就快步走到一位蓝衣士子身前,说道:“温兄,借一步说话。” 他拉着此人走到一旁,耳语一阵,那温兄露出几丝踌躇之色,说道:“这样有点不妥当吧。” 陈明宇道:“有什么不妥当的,这是合情合理的事,谁也不会怪责你,反而会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称赞温兄,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替大伙儿出了这个恶气!” “好吧。”那温兄倒也没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一会儿功夫,又有几人上去,挑选好了自己中意的作品,这时场中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一时没有人上前来挑选作品。 “这榜上第十三名,该是温兄了,温兄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快上前来挑选,”有人就朝着那温兄叫喊起来,那温兄的题诗,在试才照壁上名列第十三,正位于江云之前。 那温兄这时便道:“我中意的作品,刚才不巧被人挑走了,且等我再琢磨一会,让后面的人先挑吧。” “也罢,第十四名是谁?” 大厅中不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向着江云这边看了过来,只要是有心之人都知道,那试才照壁榜单上的第十四名,那个江上钓叟,就是江云。 众人倒是要看看,此情此景,这人是否还有脸上来,挑选真迹手稿。 江云有什么说不的,在众人齐齐目光注视下,好整以暇的走上前来,他此前早就看好了一篇中意的作品,就是那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此刻这篇作品还在,没有被人挑走,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直接就走到这副真迹手稿前,取了下来,收入囊中。 看到他当真堂而皇之的前去挑选了作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却也无可奈何,对方偏要这般没脸没皮,主人都不发话,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阻止不成。 “慢着!” 还没等江云手中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焐热,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正是刚才推迟挑选的那位温兄。 只见他此刻走上前来,盯着江云手中的手稿,老神在在的道:“抱歉,抱歉!我刚才看中的,正是这篇范摩云的祭海兽文,没想却被这位仁兄捷足先登,不过我对这副手稿实在喜欢,只有请阁下割爱了,若有唐突之处,还请这位仁兄见谅了。” 大厅众人听得先是一愣,随即就醒悟过来,这位温兄的意图实在过于明显,谁都看明白了,就是在故意找茬,打对方的脸啊。 明白之后,他们自然不会说这位温兄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当,反而一个个暗中竖起了大拇指,仿佛大热天喝了一瓶冰水,直呼痛快,乐得看某人的笑话,当即纷纷附和,支持这位温兄的正当之举。 “温兄是第十三名,确实有这个优先挑选的资格。” “既然温兄也看中了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那拿去就是,谁也不能说个不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是。(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出手 全场一面倒的起哄,要某人交出手中的真迹手稿,存心要看他的笑话,在众人看来,接下来某人肯定不会甘心,定又要撒泼耍赖,胡搅蛮缠一番,众人也正好看个乐子,但最后,对方还是要乖乖的交出手中的真迹手稿的。 却没想,某人依旧是一副好整以暇之状,说道:“既然这位仁兄名次在我之前,也看中了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那么按理它就是归阁下的了。” 江云说着,竟也一点不含糊,把手中还未焐热的这副范摩云的真迹手稿递给了那位温兄,说道:“阁下请收好了。” 那温兄接过他递来的手稿,一时却有些错愕,没想到对方此刻会这般痛快的就交出了手稿,这完全不符合对方先前无耻撒泼的无赖风格行径啊。 说实话,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虽好,是一副不错的玄级手稿,但并不太对他的胃口,他看中的手稿另有其它,他打得就是存心戏弄对方一番的心思,倒不是真的有多想得到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 场中其他的人见了,也都一阵意外,原本以为对方多少要撒泼耍赖,胡搅蛮缠一番的,却没想,就这么痛快的低头认栽,交出真迹手稿了,结果虽然是他们的目的,但是这过程,就难以让人满意了,没有了戏耍的乐趣了。 众人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某人乖乖就范,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但他们没想到,事情还真没有过去。 这篇范摩云的祭海兽文,江云确实比较中意,但除了这篇,大厅中还另有几幅,也是合他心意的,按说他另外再挑选一篇也无妨,不过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这口恶气怎能就这么忍下,这个脸当然是要打回去的。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另外去挑选一副,而是突然转头看向此地的主人,雍覃夫人,问道:“敢问夫人,现在题诗上榜的时间尚未截止是吧。” 雍覃夫人本来是在一旁看戏,被他这么突然一问,尚没有回过神来,不知他这是何意,只是点头随口说道:“是的,尚未到题诗的截止时间。” “那就请诸位稍等片刻了!”丢下这话,江云就转身径直下楼去了。 留下大厅的众人在这里一时都面面相觑,一脸的惊诧,很多人此刻都已经意识到,某人这是要干什么去了,莫非他是要重新在那试才照壁上题诗,得一个更高的名次,反打那位温兄的脸。 明白这一点之后,众人心中都是惊疑不定,又感到荒诞起来,难道这人当真有这般大的把握,能够再次题诗上榜,而且确定名次能够在这位温兄之前?这事情看起来怎么觉得实在荒谬,不合情理啊。 一首上榜的佳诗哪里是这般能够轻松随意而得的,要不场中也不会有不少人都不得上榜,没有这个挑选真迹手稿的机会了,要是这人当真随随便便又写出一首上榜的诗,而且名次还更高,这让其他那些不得上榜的人情何以堪,还怎么有脸混啊。 是了,这人不过是激于一时气愤,一时冲动之下,就作出了这般狂妄的举动,到时他若真的再题诗,定然也是狗屁不通,别说得一个更高的名次,就是上榜也是万万不能的。 有的人甚至猜想,对方终于是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此去不过是一个下台阶的借口罢了,对方这一去,只怕就当真一去不复返,没脸再回来了。 对江云此举抱着怀疑,这么想的是大多数,不过也有少数人心里却也存着几分异样期待,觉得对方这一去,只怕真有可能再写出一首上榜的诗,而且名次还要更加靠前,这也怪不得他们,实在是此人行事诡异,让人捉摸不透,昨天晚宴留下的那一首令人惊艳的相见时难别亦难,就是一个例子, 雍覃夫人和崔清妍,就是抱着这种心思的少数人之一,两人此刻对视一眼,雍覃夫人低声问道:“清妍,你猜那人此去结果会如何?” 崔清妍曼声说道:“应该是题诗上榜,且名次压过那位温公子吧。” 雍覃夫人听得倒是一愣,没想对方对那人竟会有这等信心? 江云下楼之后,径直就来到了楼前的那块白玉碑石前,此刻这里依旧围着不少人,他分开人群走了进去,作势就要题诗。 此刻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来题诗了,看到终于又有人要出手了,场边倒是一片起哄叫好之声,不管题诗之人所作的诗作好坏,总能让人赏鉴一番,得个乐子。 江云拿起了旁边案几上的紫毫笔,蘸了蘸墨,提笔就在白玉碑石上书写起来,他一边在这里写,旁边有好事之人一边在那里摇头晃脑的大声念诵。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临水县江上钓叟——” 此人念完之后,立时目瞪口呆,半晌没了言语,显然是被这首意外降临的精妙之作给当场震住了。 不仅是他,场边其他人也莫不是如此,在短暂呆滞之后,才爆发出一片轰然叫好之声。 “妙,妙诗啊!” “快看,试才照壁又有变化了!” 白玉碑石上,江云刚才的题诗渐渐隐去,玉璧上随即光华一闪,出现了一排上榜名单,只见高居于榜首的那一行一阵白光闪烁,这榜首第一名已然易主,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赫然写着“临水县江上钓叟”的字样。 “第一,竟然是第一啊!” “没想到啊,这题诗都快结束了,又冒出一个大黑马,把解元公的诗都给比下去了!” “此诗才气纵横,夺了这第一魁首也理所当然。” “这人到底是谁,临末了才出手,一鸣惊人,夺了这榜首第一?” “我认得他,听说是一个抄袭上榜的无耻之徒。” “什么,竟有此事?” 人群中在这里议论纷纷,江云却没有再多理会,径直又分开人群,走进天一阁大门去了。 此刻天一阁的第二层大厅,下面试才照壁榜单变化的消息,已经传上来了,一位书斋管事满面红光的匆匆奔上楼来,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喊:“第一,有人题诗夺了第一,这第一名已然易主了!” 也难怪他这般兴奋,这次书会闹出的动静越大,出现的话题越多,涌现的诗作越好,就意味着这次书会办的越是成功,影响力也就越大。 大厅众人都在心思各异的等着消息,乍听到管事的这阵喊叫,一个个都悚然动容,相顾失色,什么,榜上第一竟然易主了?那人刚刚下去,此刻榜单第一就易主了,不会这般巧合吧,这怎么可能! 众人心中都不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若真是那人的手笔,随随便便一首诗就能夺了这榜首第一,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这让他们情何以堪,这脸还不是被打得啪啪啪的,都肿了。 雍覃夫人也是满面惊讶,就是一旁的崔清妍,清冷的眸子中也是闪过一阵波动,她确实想过,对方或许真能够题诗上榜,而且名次更高,但这一出手就夺了榜首第一,还是让人始料未及。 不管怎样,榜首易位,这意味着一首佳作又出炉了,雍覃夫人强自镇定,问跑上前的管事道:“真是榜首第一?此人姓甚名谁?” 那管事重重点头道:“正是榜首第一!题诗之人正是临水县江上钓叟!”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安静,这下众人心中再没有任何疑问了,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江上钓叟,就是刚刚下去的那人的别号。 没想到,这人当真再次题诗上榜,而且名次竟然是榜首第一。大厅众人相顾失色,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不少人同情的目光向着那位温兄看了过去,那位温兄此刻也感觉到接下来的不妙,脸上的表情就不必说了。 “到底是什么诗,竟然能夺魁首第一,连解元公东白兄的诗作都能压过一头?”有人这时忍不住问道。 在众人目光齐齐关注下,那管事当众吟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等他一口气念完,大厅众人又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全都哑然无声, 众人仔细回味良久,这样一首诗作,简洁明练又气韵非凡,隐隐带着圣人微言大义的味道,夺了这魁首第一,也名至实归,让人无话可说。 那人竟然真的又转眼间作出这般一首绝妙之作,夺了这试才照壁的魁首第一,众人心中都震惊不已,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但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这一首诗,我此前倒是听过。”正当大厅一片死寂,众人都还沉浸在被这一首诗作带来的震惊中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又在大厅响起,正是那陈明宇所发。 “什么,这首诗陈兄以前听过,那这么说,这无疑就是一首抄袭之作了?”有人顿时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其他人也莫不如此,想起那人就是以抄袭出名,眼前这首白日依山尽,毫无疑问定然也是抄袭而来,而且还被当场抓住了抄袭的证据。(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书会落幕 陈明宇道:“确实如此,此诗听闻也是此人在一次诗会上道出,不过当时他却是自己亲口承认,这首诗非他所作,而是其一位朋友所作。” “原来如此,既然是他自己亲口承认,那就假不了了。” 众人似是接受了这么一个解释,有人又好奇问道:“那么,他的那位朋友又是谁?” 想到这人抄袭的这些佳作,都可能是幕后某人所为,众人都对此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陈明宇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雍覃夫人和崔清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显然两人也都比较认可这种解释,就是此人背后还另有高人,否则怎么解释此人才学平庸却屡屡能够爆出绝妙诗作,若是此人背后真有一个有着大才的朋友,就一切好解释的多了。 众人在这里猜疑不定,正主儿这时也走上楼来,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江云径直走到那位温兄的面前站定。 “这位仁兄……”江云拱拱手,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位温兄却二话不说,已经把那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给双手奉上了,看来他也是认栽了,不想再自取其辱,接受对方的言语奚落,趁早交还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了事,反正他也不是真的中意这副作品。 江云接过这副真迹手稿,倒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慢着!”这时那陈明宇又站出来发话了,质问道,“这首白日依山尽,分明不是你的作品,而是你的一位朋友所作,这是你亲口所说,你承认不承认?” 江云也不辩解,说道:“是又怎样?” 陈明宇道:“你承认就好,那么这榜首第一就根本不属于你,你也就没有这个挑选真迹手稿的资格,你还不把手中的手稿放下,还有什么话说?” 江云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道:“我那位朋友说了,他喜欢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嘱托我帮他带回去,不行么。” “这……”陈明宇一时语塞,哑口无言了,大厅中其他人也都是一阵无语,对方说的明显就是骗人的鬼话了,但偏偏反驳不了,他非要这么说,你有什么办法,难道非要说他朋友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朋友若是喜欢,叫他自己来这里取,装神弄鬼,找人替代可不合规矩!”旁边有人不忿道。 江云转头看向一旁的雍覃夫人,说道:“那这就要看主人的意思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雍覃夫人沉吟一下,倒是没怎么刁难,痛快的应允了。只是一副玄级作品而已,都要送出二十副了,也不多了这一副,事实上,她还得十分感谢对方的这位“朋友”,不管怎么说,对方的出现总是令今次天一阁书会增色不少的。 江云拿着手稿,当即就告辞:“盛会已了,在下叨扰了,就此告辞。” “喂,等等。”雍覃夫人张张口,还想挽留一下,多问几句,却见得对方身影已经下楼而去不见了。 某人走后,大厅中气氛又热闹起来,接下来的人继续挑选真迹手稿,但雍覃夫人心中,却已有这次书会已经结束之感。 “这真是一个古怪的人,不是吗。”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崔清妍,喃喃自语道。 “清妍倒是觉得,此次不虚此行,看来这江左,不愧是人杰地灵之地,不乏奇才异士。”崔清妍清冷的眸子眨了眨,轻声说道。 雍覃夫人心中一动,道:“清妍说的是他那位朋友?” 崔清妍点点头。雍覃夫人笑了一笑,道:“看来我们一向清高自傲,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女状元,这次也动心了。” 崔清妍没有理会对方的调笑,只是口中轻吟起来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念着念着,神情就有些痴了。 江云回到城西同福客栈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时分了,看到他回来,掌柜迎上前来,态度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只因为下午的时候,府衙的衙役前来报喜,所以他知道江云考中了童生,只不过当时江云没在,还是他自己掏了喜钱,把报喜的衙役打发走的。 “江公子,恭喜了!今晚小店略备薄酒,请江公子赏光!”掌柜热情的道,虽说只是中了一个童生,却也终究是一个好彩头,再说对方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 “江公子,恭喜了!”闻知消息的脂砚斋女掌柜佟菱玉也特地前来道贺,她还是从云中子等人口中,得知江云考中童生的事情,对此她也感到几分意外,特别是知道,对方又是中了一个榜尾之后,更是只能感叹对方的狗.屎运了。 那些山人野老居士们,此刻就只有一个个羡慕嫉妒不已了,别看他们口中对这一个童生功名不在乎,但心底到底怎么想,他们自己清楚,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曾经寒窗苦读,为了这一个童生功名,蹉跎半生而不可得,可江云就这么仿佛捡大便宜一样,轻松的就把一个童生功名收入囊中,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不是说这人才学平庸,又无耻抄袭,声名狼藉么,怎么这样的人都能轻易考中童生,我等却苦求半生不得,这真是没有天理啊。 这次江公子中了童生,前途远大,定然就要一心埋头学问,勤学苦读,准备来年的院试,一时是不可能再有新作出来的了,佟菱玉这么想,虽然她觉得有些遗憾,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对方的科举功名终究是正途,她也不能耽误了人家。 在酒席上,她就此试探着问了几句,哪知江云明确告诉她,他正在准备一篇新作,得了这个消息,佟菱玉又惊又喜,没想到对方中了童生,还有继续当书坊山人的兴趣? 这几日书会,对方虽然没有参与,但他的那本西厢记如今风头正劲,名气也正火着,若是就此停笔,实在是可惜,现在听到对方有意继续写书,佟菱玉当然欢喜。 她心中欢喜,其他的山人居士野老听了,心里就不由开始骂娘了,所谓同行是冤家,你说你都考中童生,进入士林了,而且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不好好勤学苦读,一心想着科举上进,却偏偏还要跑到书坊来当山人,跟他们抢这个饭碗,这算是什么事啊。 这些人心中怨念不已,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虽然对方写出了一本还算走俏的西厢记,但应该只是一时侥幸而已,再写一本,定然就不会有这般好结果了,到时书坊和科举两边都落空,那才是活该,所以他们也并不在意,或者存心等着看对方的笑话。 他们现在根本想不到,江云接下来的这本新作,也许会把他们所有人的饭碗都给砸掉。 第二天,江云依旧起了一个大早,洗簌罢,在院子里晨读一番,在客栈简单用过早餐,就出了客栈大门,往城东府学学宫这边而来。 今天的日子很重要,他们这些新晋考中的童生将要进入文庙,进行文祭洗礼的仪式,等接受文庙之灵的文气灌顶,到时他们才算是一个真正童生了。 有了童生根基,就可以驱使人体内的浩然之气进行一些粗浅的修炼,在四肢百脉中运转,伐毛洗髓,舒经活络,强身健体,称之为炼体,修行到深处,举手投足轻而易举就有千斤之力,跟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告别了。 当江云一路来到城东府学宫大门前时,只见学宫大门前已经济济一堂,站了众多的读书学子了,都是这次府试得中的新晋童生,两百多人站在一起,乌压压的一大片。 这次要进入文庙,接受文庙洗礼的青陵府八县童生,一共有二百五十名,同时给这么多童生进行洗礼,文气灌顶,也就府城文庙可以勉强办到,若是县城的文庙,同时给这么多新晋童生进行洗礼,怕是力有未逮。 每个地方的文庙规模不一样,接受的香火不同,文庙之灵的灵性强弱也就不同,县城文庙自然比不上府城文庙,府城文庙一般也比不上省城文庙,再往上还有皇城文庙,以及圣庙等等。 当然这也非必然,就是县城文庙,其文庙之灵也有强弱高低之别,文教兴盛之地之文庙,接受的香火旺盛,其文庙之灵之灵性就愈强,有的文教兴盛的县城,其文庙之灵不弱于一些文教贫瘠的府城,也是有可能的。 读书人修行的大道功法,没有现成文字,所谓道可道,非常道,都要通过文庙之灵以文气灌顶的方式传承。 新晋童生第一次接受文庙洗礼,倒是可以免费得到一个粗浅的炼体法诀,若还要往下更高深的,就不这么简单便宜了,文庙之灵不会白白传承,予取予求,这会损及其自身灵性,只有读书人给文庙烧的香火积累足够多了,文庙之灵才会考虑再予传承。 而这读书人给文庙烧的香火,自然不是寻常的香火,而正是读书人自己的文章稿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登堂入室 尚未到日落黄昏之时,青陵城府衙后面的园子,知府梁大人特地在此设宴,宴请一众新晋童生,这也是士林旧例。 此刻园子里满堂衣冠,济济一堂,都是前来赴宴的新晋童生,时辰尚早,人差不多就已经到齐了,大部分新晋童生回去沐浴更衣一番,就急急的赶过来了,知府大人设宴,谁人敢不给这个面子,再说今日过后,要想这么多人再齐聚的机会就少了,大家都不会轻易放过。 园子里,这些新晋童生们一个个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相攀谈,叙交情,说起来他们同一榜中童生,也算是同年之谊,这就是一份难得的人脉关系,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互相结交,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童生向隅而立,显得有些落寞,正是史伯成,周围的人群都是称兄道弟,谈笑风生,他却是话不投机,无人问津,这也难怪,他这么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童生,虽然今次侥幸得中,但后面的前程已经很有限了,多半就止步于此,有什么好攀交的,大家都忙着结交那些有潜力有前途的才子俊彦,谁会有这闲工夫理会他这么一个没什么前途可言的老童生。 即使他热脸凑上去,得到的也多是冷屁股,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史伯成在人群中游荡一阵,众人都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他却插不上什么话,他在人群中转了一阵,却没有见到某人,他要找的某人,正是江云。 虽然江云声名狼藉,但好歹也是个童生,还是可以说得上话的,不过他转悠了好一阵,并没有在人群中见到对方的身影。 随着日头向西,夕阳洒遍园子,直到知府大人梁明涵在一群府县官吏的陪同下走进园来,一直都没有见到对方的身影出现。 这让他心中诧异不已,江兄弟怎么还没有来,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不过再有什么急事,这府君大人召开的童生宴却也万不能错过的啊。 随着梁明涵等一众府县官吏的到来,园子里的气氛更是热闹到了一个顶点,梁明涵说了一番勉励劝诫的话,然后就吩咐开席,众人都开始落座。 而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往前靠近知府大人以及一众府县官员的,自然都是排名靠前的甲榜童生,前三名甚至被请到了知府大人所在的主席之上,让人见了眼热羡慕不已。 一时间,整个园子杯来酒往,觥筹交错,一片热闹起来,席间也行起了酒令游戏,一些士子站起来高声赋诗,无外就是一些吹捧称颂的话,说府君大人的爱民如子,政宽人和,造福一方云云。 临水县教谕王璇也在酒席上,只是心里却痛快不起来,没有别的原因,江云中了童生的事,依旧像一根刺刺在他心头。 现在江云“声名狼藉”,连带着他也“出了名”,两人的“恩怨”在这府城士林中多有传扬,江云中榜,他好像也成了一个笑话,总感觉到从旁边的同僚眼中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 江云这次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他是很意外的,他已经亲自上门拜托了自己的同年,本次府试的副主考,通判宋应雄特地“关照”此人,料想对方再无翻身之理,却没想结果依旧如此。 对方虽然名列榜尾,但终究还是上榜了,得了童生功名,而这名列榜尾之事,他也十分怀疑,要说这纯粹就是凑巧,他是一点也不相信的,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难道是府君大人故意弄的一个恶作剧?放榜之后,他曾再次登门拜访宋应雄,奈何对方不愿多说,只说这是府君大人的意思。 梁明涵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说此人得了梁明涵的眷顾,得了府君大人的特地提携,却也不像,否则怎么会把他偏偏名列榜尾,最后想来想去,想不出别的原因,他只能认为这是府君大人的一个恶作剧了,对方玩这么一个恶作剧无伤大雅,可是他却成了众同僚眼中的一个笑话似的。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次江云名列榜尾,其中原因跟上次县试名列榜尾如出一辙,他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上次某人的五彩虫文只是一个意外,是作弊,请人捉刀代笔之作,他根本不信对方在府试中还能再次故伎重演。 这么想着,他心中对于梁明涵多少就有了一点怨怼之心,心说你府君大人要玩这么一个恶作剧也没啥,可是这不是故意要我的难看么。 不过,这样的怨言只能埋在心里,对方是府君大人,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他一个小小一县教谕,举人功名,根本奈何不了对方,能拿对方怎样。 喝了一阵闷酒,他心中越是气闷,感觉这一口恶气难以下咽,府君大人他招惹不起,拿对方不能怎样,但一个小小童生,他难道还招惹不起不成。 心中憋着一团邪火,这口恶气不出不快,眼下就是一个好时机,他要找一个小小学童的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在园子里扫视,但环顾一遍整个园子,却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 他有些不相信,府君大人召开的童生宴,那人不可能不来啊,那人再狂妄,还能拒绝府君大人的邀请不成。 心中不信,目光再次在园子里仔细搜索起来,等再次找了一个遍,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之后,他终于确定,某人真的不在,没有前来参加这次府君大人召开的童生宴。 明白这一点之后,他感到不可思议之后,又终于欣喜起来,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此子狂妄到竟然连府君大人的面子都不给的地步了。 这样一个难得的挑拨机会,他怎会放过,当下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着四下人群大声说道:“众位大人,两年一度的府试,国家抡才大典,何等隆重,府君大人特地召开这次宴会,以示庆贺,众中榜学子都欣然而来,却唯独少了一人,竟然缺席本次的宴会,视府君大人,众位大人以及王朝旧例于不顾,实在是胆大妄为,不知礼节,非得严惩不可。” 他这一番话过后,顿时引起座中一片哗然,众人都不知究竟,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对于王璇突兀的这番话,梁明涵心里并不以为然,觉得对方有些大惊小怪了,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大动干戈,当即就小事化了的道:“也许那位学子临时有什么事,不能前来,这也不必苛责。” 王璇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又断然说道:“下官可以肯定,此子不来赴宴,并不是有什么意外事情脱不了身,而纯粹就是心怀怨怼,狂妄不逊,不给府君大人以及诸公的面子!” 众人听了,又都一片议论,不少人对他的话却是不以为然的,谁会这般狂妄自大,能够上榜,中了童生功名还不满足,怎么还会心怀怨怼,以致不来赴宴,不给府君大人面子? 梁明涵也是这般想,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说道:“王大人有什么活,尽管明言,不知王大人口中说的缺席之人是谁?” 王璇大声道:“下官说的此人,就是本次府试,名列榜尾的临水县童生江云!此子素来狂傲不逊,自负矜高,这次府试名列榜尾,心中定然不忿,心怀怨怼,这次拒绝不来参加府君大人的设宴,就是一个明证!” 这话一出,整个园子里又是一片骚动。如今某人的大名,没有听说过的还真不多,若王璇说的是其他人,他们或许不会当真,但听到王璇说的是此人,很多人就已经相信了。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那些园子里的新晋童生们也都各自在人群中寻找,果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 一阵扰攘之后,最后有结果出来,一位书吏上前来,大声禀报说,确实有人缺席,其人就是名列榜尾最后一名的江云。 听到之后,座中便又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若是其他的人缺席,大家多半不会较真,认为或许是临时有什么急事耽搁了,但若是这位大名鼎鼎的东风吹兄缺席,大家自然就想到,这一定就是对方心存怨怼,故意摆谱不来赴宴,不给府君大人以及在座诸公的面子。 而对方为何心存怨怼,也好解释,无外就是名列榜尾,心中不服罢了。 明白之后,众人都是无语,连府君大人的面子都敢不给,这人狂狷不逊的名声还真不是假的。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梁明涵,有幸灾乐祸的,倒是要看看梁明涵怎么发落这个狂徒。 一个小小童生,也敢给老夫使脸色,梁明涵确实暗地有些怒,不过以他的身份,也不值得跟一个小小童生较真,那只是失了身份,徒惹笑话罢了,当即他只是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说了一句“狂徒尔,不必计较”,于是让众人继续喝酒不提。 梁明涵这般表态,轻轻揭过此事,众人知趣的没有再纠缠这事,接下来园子里的酒宴继续进行,气氛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和乐,座中的王璇则不经意间露出几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得了府君大人的亲口评价“狂徒尔”,某人的名声彻底要臭大街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独缺一人(前章发错已修改 尚未到日落黄昏之时,青陵城府衙后面的园子,知府梁大人特地在此设宴,宴请一众新晋童生,这也是士林旧例。 此刻园子里满堂衣冠,济济一堂,都是前来赴宴的新晋童生,时辰尚早,人差不多就已经到齐了,大部分新晋童生回去沐浴更衣一番,就急急的赶过来了,知府大人设宴,谁人敢不给这个面子,何况今日过后,要想这么多人再齐聚的机会可就少了,众人自然不会放过。 园子里,这些新晋童生们一个个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相攀谈,叙交情,说起来他们同一榜中童生,也算是同年之谊,这就是一份难得的人脉关系,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互相结交,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童生向隅而立,显得有些落寞,正是史伯成,周围的人群都是称兄道弟,谈笑风生,他却是话不投机,无人问津,这也难怪,他这么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童生,虽然今次侥幸得中,但后面的前程已经很有限了,多半就止步于此,有什么好攀交的,大家都忙着结交那些有潜力有前途的才子俊彦,谁会有这闲工夫理会他这么一个没什么前途可言的老童生。 即使他热脸凑上去,得到的也多是冷屁股,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史伯成在人群中游荡一阵,众人都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他却插不上什么话,他在人群中转了一阵,却没有见到某人,他要找的某人,正是江云。 虽然江云声名狼藉,但好歹也是个童生,还是可以说得上话的,不过他转悠了好一阵,并没有在人群中见到对方的身影。 随着日头向西,夕阳洒遍园子,直到知府大人梁明涵在一群府县官吏的陪同下走进园来,一直都没有见到对方的身影出现。 这让他心里诧异不已,江兄弟怎么还没有来,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不过再有什么急事,这府君大人召开的童生宴却也万不能错过的啊。 随着梁明涵等一众府县官吏的到来,园子里的气氛更是热闹到了一个顶点,梁明涵说了一番勉励劝诫的话,然后就吩咐开席,众人都开始落座。 而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往前靠近知府大人以及一众府县官员的,自然都是排名靠前的甲榜童生,前三名甚至被请到了知府大人所在的主席之上,让人见了眼热羡慕不已。 一时间,整个园子杯来酒往,觥筹交错,一片热闹起来,席间也行起了酒令游戏,一些士子站起来高声赋诗,无外就是一些吹捧称颂的话,说府君大人的爱民如子,政宽人和,造福一方云云。 临水县教谕王璇也在酒席上,只是心里却痛快不起来,没有别的原因,江云中了童生的事,依旧像一根刺刺在他心头。 现在江云“声名狼藉”,连带着他也“出了名”,两人的“恩怨”在这府城士林中多有传扬,江云中榜,他好像也成了一个笑话,总感觉到从旁边的同僚眼中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 江云这次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他是很意外的,他已经亲自上门拜托了自己的同年,本次府试的副主考,通判宋应雄特地“关照”此人,料想对方再无翻身之理,却没想结果依旧如此。 对方虽然名列榜尾,但终究还是上榜了,得了童生功名,而这名列榜尾之事,他也十分怀疑,要说这纯粹就是凑巧,他是一点也不相信的,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难道是府君大人故意弄的一个恶作剧?放榜之后,他曾再次登门拜访宋应雄,奈何对方不愿多说,只说这是府君大人的意思。 梁明涵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说此人得了梁明涵的眷顾,得了府君大人的特地提携,却也不像,否则怎么会把他偏偏名列榜尾,最后想来想去,想不出别的原因,他只能认为这是府君大人的一个恶作剧了,对方玩这么一个恶作剧无伤大雅,可是他却成了众同僚眼中的一个笑话似的。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次江云名列榜尾,其中原因跟上次县试名列榜尾或有相似之处,他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上次某人的五彩虫文只是一个意外,是作弊,请人捉刀代笔之作,他根本不信对方在府试中还能再次故伎重演。 这么想着,他心中对于梁明涵多少就有了一点怨怼之心,心说你府君大人要玩这么一个恶作剧也没啥,可是这不是故意要我的难看么。 不过,他心中虽然多有怨言,但对方是府君大人,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他一个小小一县教谕,举人功名,根本奈何不了对方,能拿对方怎样。 喝了一阵闷酒,他心中越是气闷,感觉这一口恶气难以下咽,府君大人他招惹不起,拿对方不能怎样,但一个小小童生,他难道还招惹不起不成。 心中憋着一团邪火,这口恶气不出不快,眼下就是一个好时机,他要找一个小小学童的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起头来,目光在园子里逡巡起来,可是目光环顾一遍整个园子,却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 他有些不相信,府君大人召开的童生宴,那人不可能不来啊,那人再狂妄,还能拒绝府君大人的邀请不成。 他心中不信,目光再次在园子里仔细搜索起来,等再次找了一个遍,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之后,他终于确定,某人真的不在,没有前来参加这次府君大人召开的童生宴。 明白这一点之后,他感到不可思议之后,又终于欣喜起来,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此子狂妄到竟然连府君大人的面子都不给的地步了。 这样一个难得的挑拨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当下就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着四下大声说道:“众位大人,两年一度的府试,国家抡才大典,何等隆重,府君大人特地召开这次宴会,以示庆贺,众中榜学子都欣然而来,却唯独少了一人,竟然缺席本次的宴会,视府君大人,众位大人以及王朝旧例于不顾,实在是胆大妄为,非得严惩不可。” 他这一番话在酒席上说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众人都不知究竟,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对于王璇突兀的这番话,梁明涵心里并不大以为然,觉得对方有些大惊小怪了,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大动干戈,当即就小事化了的道:“也许那位学子临时有什么事,不能前来,这也不必苛责。” 王璇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又肃然说道:“下官可以肯定,此子不来赴宴,并不是有什么意外事情脱不了身,而纯粹就是心怀怨怼,狂妄不逊,不给府君大人以及诸公的面子!” 众人听了,又都一片愕然,不少人对他的话却是不以为然的,谁会这般狂妄自大,能够上榜,中了童生功名还不满足,怎么还会心怀怨怼,以致不来赴宴,不给府君大人面子? 梁明涵也是这般想,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说道:“王大人有什么活,尽管明言,不知王大人口中说的缺席之人是谁?” 王璇大声道:“下官说的此人,就是本次府试,名列榜尾的临水县童生江云!此子素来狂傲不逊,自负矜高,这次府试名列榜尾,心中定然不忿,心怀怨怼,这次拒绝不来参加府君大人的设宴,就是一个明证!” 这话一出,整个园子里就是一片交投接耳,窃窃私语之声。如今某人的大名,没有听说过的还真不多,若王璇说的是其他人,他们或许不会当真,但听到王璇说的是此人,很多人就已经相信了。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那些园子里的新晋童生们也都各自在人群中寻找,果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 一阵扰攘之后,最后有结果出来,一位书吏上前来,大声禀报说,确实有人缺席,其人就是名列榜尾最后一名的江云。 听到之后,座中便又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若是其他的人缺席,大家多半不会较真,认为或许是临时有什么急事耽搁了,但若是这位大名鼎鼎的东风吹兄缺席,大家自然就想到,这一定就是对方心存怨怼,故意摆谱不来赴宴,不给府君大人以及在座诸公的面子。 而对方为何心存怨怼,也好解释,无外就是名列榜尾,心中不服罢了。 明白之后,众人都是无语,连府君大人的面子都敢不给,这人狂狷不逊的名声还真不是假的。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梁明涵,有幸灾乐祸的,倒是要看看梁明涵怎么发落这个狂徒。 一个小小童生,也敢给老夫使脸色,梁明涵确实暗地有些怒,不过以他的身份,也不值得跟一个小小童生较真,那只是失了身份,徒惹笑话罢了,当即他只是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说了一句“狂徒尔,不必计较”,于是让众人继续喝酒不提。 梁明涵这般表态,轻轻揭过此事,众人知趣的没有再纠缠这事,接下来园子里的酒宴继续进行,气氛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和乐,座中的王璇则不经意间露出几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得了府君大人的亲口评价“狂徒尔”,某人的名声彻底要臭大街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夫人致谢 此刻的江云,也没什么别的事,正好好待在自己客栈的住所,哪里也没去。他当然知道,现在知府梁大人正在府衙后园宴请一众新晋童生,而他不去赴宴,还真是要给那位梁大人使个脸色瞧瞧。 别看他表面不在乎,但连番两次被名列榜尾,谁能不火,就是泥人也有土性呢,可说从对方把他名列榜尾,这个梁子就已经算结下了,对方既然有意戏弄,他又何必再给对方这个面子,前去自讨没趣,所以这个童生宴不去也罢,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得罪了知府大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的童生功名已经到手,知府的官虽大,但好像也管不了他,起码在进学方面,奈何他不得,来年院试考秀才,那是一省学政当主考官,也没他青陵府知府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佟菱玉跟客栈结了帐,一行人就出了客栈,直奔城西江边而去,准备打道回府,江云也随同前往。 一行人出了城,走了一程来到江畔,果然看到雍覃夫人的那艘大船已经停泊在江边,一行人上了船,就在船尾后舱待下。 又等了不多时,大船缓缓开动,驶离岸边,溯流而上。 佟菱玉去了前面,想必是去跟主人叙话,一众山人野老居士就待在后舱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江云也没什么话说,只是静静待在一角闭目养神。 过不多时,只见舱门布幕被掀开,佟菱玉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吟吟的对着静坐一角的江云说道:“江公子,请随我来,夫人有请公子前去叙话。” 船舱中的一众人闻言,都相顾讶然,不知雍覃夫人为何会请江云,看样子不像是要下逐客令,可船舱中这么多人,为什么雍覃夫人不请他们前去叙话,偏偏对这么一个声名狼藉之徒这般看重,请他前去,真是没有道理啊。 众人心中腹诽不已,江云却隐隐猜知一些雍覃夫人此番邀请的用意,本不想去,但主人相邀,他也不能扫了主人的面子,当即就只得起身,随着佟菱玉往前舱这边而来。 一直随着对方到了前面阁楼二层客厅,门口那侍女彩云候在那里,看到他来,还有些不情愿的把对方引入厅中坐下,佟菱玉把江云带到这里之后,就径自离去了。 彩云让江云落座,端上一杯热茶,就径直往旁边一站,板着脸不言不语了。 江云一边呷着茶,一边闲坐着,没有让他多等,听得一阵环佩叮咚作响,从外面就走进两个曼妙身影,正是此间的主人雍覃夫人和玄衣女子崔清妍,雍覃夫人一副雍容华贵之貌,面上含着笑意,跟随她身旁的崔清妍依旧是戴着蒙面黑纱,进来的时候,清冷的眸子在厅中的江云身上扫了一眼,闪过一抹异色。 看到主人出现,江云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相迎,道:“在下见过夫人。” “江公子不须多礼,请坐吧。”雍覃夫人走过来,和颜悦色的挥手,径自去主位上坐下,崔清妍也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江云也重新落座,他不想多绕圈子,当即就神色一正,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夫人相召,有什么事情?” 雍覃夫人呵呵一笑,没有立时作答,这时侍女彩云端上了香茶,她端起茶杯轻抿几口,这才轻轻放下,轻启朱唇笑着说道:“实话不瞒江公子,妾身这次相邀,实是特地向江公子致谢的。” 致谢的?江云一时不明所以,要说致谢,应该是自己才对,又是平白得了对方两幅玄级真迹手稿,又是搭船同行,真该好好谢谢对方,但对方说要谢自己,此话又怎讲? 看到他一副不解之色,雍覃夫人就笑着道:“江公子的三首诗,令本次书斋的天一阁书会增色不少,这次书会能获得成功,影响不小,江公子也有功劳,妾身不该好好谢谢江公子吗。” 江云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回事,他淡淡的道:“夫人怕是说笑了,在下这个不速之客,给贵书斋的这次书会惹了不少麻烦,在下正惶恐不安,要向夫人致歉的。” 雍覃夫人妙目眨了眨,道:“我明白江公子你的意思,只是一些虚名诽谤,也不值得多在意的,江公子你说是么,再说,我也并不认为这是江公子给本书斋惹了麻烦,反而是替本次书会增加了话题,扬了扬名,怎么说书斋也该谢谢江公子的。” 见到对方这般说,江云也就住了口,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争辩下去了。他只是觉得,今天对方的态度似乎有些古怪,不大正常,莫非真是为了从自己这里打听消息,不惜低声下气? 雍覃夫人扫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又继续说道:“对于江公子的才学,妾身十分佩服,以江公子的才学资质,以后扬名立万,在士林中占有一席之地,是迟早的事。” 江云听了,便谦虚了几句,道:“夫人过奖了,在下才疏学浅,资质驽钝,愧不敢当夫人的谬赞。” 雍覃夫人轻声一笑,道:“江公子何必过谦,以江公子的才学资质,若说都是才疏学浅,资质驽钝,那么这天底下,就没有年轻才俊之人了。不说别的,就那一首‘白日依山尽’一出,就令得整个江左才士群英俯首,黯然失色了,江公子你说是么。” 江云听了,心中不由嘀咕,这莫不是在说讥讽的反话么,他沉吟一下,便道:“这首‘白日依山尽’其实并不是……” 雍覃夫人抢着道:“江公子是要说,这首‘白日依山尽’不是出自你本人之手,而是出自一位朋友之手?” 江云一副莫测高深之状,道:“夫人既然知道了,在下就不多说了。” 雍覃夫人呵呵一笑,便追问道:“那么妾身冒昧追问一句,不知江公子的这位有着大才的朋友姓甚名谁?还请江公子不吝告知。” 这个朋友江云却是找不出来,只有胡诌道:“在下这位朋友是位隐士,一向不慕荣利,不欲人得知其名姓。” 雍覃夫人和旁边的崔清妍相顾对视一眼,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骗人的鬼话,两人当然不会轻信,这世上不是没有不慕荣利的隐士,但这般大才的绝对不多,怎么就偏偏让对方遇上了。 雍覃夫人道:“既然如此也罢了,不过那首‘相见时难别亦难’,也是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佳作,江公子该不会说,这首诗也是出自你的那位朋友之手吧。” 既然已经开了头,反正债多不愁,江云也就索性都归到那个朋友身上,便道:“不错,这首也是出自那位朋友之手。” 雍覃夫人和旁边的崔清妍再次相顾无语,对方这般直接坦承抄袭,实在出乎常理,这样反而让她们更是起了疑心。 “阁下不会说,那句昔我往矣,也是出自这位朋友之手吧。”崔清妍这时突然清声发话,语含讥讽的道。 反正已经债多不愁了,江云也就煞有介事的点头承认道:“不错,这句也是出自那位朋友之手。” 两人再次相顾无语,本以为对方总是要抵赖狡辩一番,却没想对方直接这般痛快的承认了。 崔清妍眼眸中露出几丝戏谑,慢悠悠的道:“这么说,阁下就是一个沽名钓誉,才学平庸的抄袭之徒了,但凡有所佳作,都是抄袭而来了。” 江云想,从某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事实,当即就坦承道:“正是如此。” 崔清妍又追问道:“既然这样,阁下的这位朋友到底姓甚名谁,阁下就不肯透露一二么。” 江云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摊摊手道:“我说了,这位朋友是位隐士,不慕荣利,一向不喜人打搅,知晓他的声名。” 崔清妍和雍覃夫人相视一眼,露出几丝古怪的神色,崔清妍清冷的眸子眨了眨,突然又慢悠悠的道:“那么这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呢,这一句,莫非也是出自阁下那位朋友之手?” 江云听得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句,吃惊过后,随即又恍然明白过来,对方能这么问,毫无疑问,肯定是已经看过了他府试的卷子了。 府试的卷子文章,并算不得什么机密,为示公允,一般排名前头的卷子还会张贴公示出来,以对方万卷书斋大掌柜的身份能量,从学衙之中,弄到自己府试卷子的抄本,算不得什么困难的事。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八卦”,真的去查看自己的府试卷子文章了。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的这个问题。 看到对方默不作声。崔清妍眸子中闪过几丝戏谑,又慢悠悠道:“江公子为何不说话了,为何不坦然承认,府试的这篇文章也是作弊,请人捉刀代笔之作呢?” 她语含讥讽,当然不相信这篇文章也是对方作弊,请人捉刀代笔而来,诗词说是抄袭,请人捉刀代笔不难,反而并不少见,但要说请人捉刀代笔,恰好押中科举考试中文赋的题目,这就千难万难了,她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虚实莫辨 雍覃夫人同样不相信。当初一时心血来潮,崔清妍提议查阅过对方府试中的卷子文章,雍覃夫人本不以为然,但别不过对方要求,就答允了,找到学衙的人,弄出一份考生的卷子抄本并不困难,两人拿到对方的卷子抄本,当看到其中这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两人当时都被震住了。 若说这也是对方抄袭,请人捉刀代笔之作,未免太巧,若说这就是出自对方手笔,同样令人难以相信,对方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弱冠少年,岂能写出这等心怀天下,饱含忧患沧桑的文字。 眼下两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某人,等着他的回答。 江云眼下有些烦躁,若说这是抄袭,他还真怕多生枝节,给自己惹来是非麻烦,自己刚刚得罪了那位知府梁大人,若是对方得知自己的府试文章有抄袭之嫌,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整治自己的机会。若是因此这个已经到手的童生功名丢了,那就冤枉大了。 权衡利弊一番,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就顾不得再装了,正色道:“不,这句倒是出自我之手,非是抄袭之作。” 正等着他回答的雍覃夫人和崔清妍两人,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反而一愣,出乎意料之外,对方不是一直承认抄袭么,那么接下来只怕还会继续这么说,但没想,对方又突然否认了。 对方这般“反复无常”,反而让她们又有所怀疑起来。 “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真的是江公子所作么。”雍覃夫人脱口追问出来。 江云大言不惭的点头:“不错,正是我所作。” 雍覃夫人和崔清妍两人目光深注,察言观色之下,总觉得对方有言不由衷之处。 为什么先前那些诗句,对方满口承认是抄袭之作,轮到这会儿倒又改口,说是自己所作了,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就是故意要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在这里故布疑阵,故弄玄虚,让她们好一阵猜疑吗。 简直就是一个奸猾如鳅之徒,两人心中好一阵腹诽,拿对方也颇是没有办法了,她们一时倒没有想到,对方是怕节外生枝,已经到手的童生功名又平添波折,因此索性就承认是自己所作了。 雍覃夫人深深瞥了他一眼,说道:“恕妾身直言,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似应是心怀天下,饱经忧患沧桑之人才应有之语,非是足下这等年轻之辈所能道出,不知江公子以为然否?” 江云倒是不以为然道:“非也,非也,我并不认同夫人此语,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一样的道理。” 他摇头晃脑的一番说辞,说的雍覃夫人和崔清妍两人又都一阵哑口无言,对方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这番话说来出口成章,让人不得不服。 两人面面相觑,好一阵沉默无语。江云见了,怕又被追问,不好应付,当即就起身告辞道:“若是没有其它的事,在下就不打扰,告辞了。” “且慢!”看到他急着要走,雍覃夫人又出声叫住。 “不知夫人还有何事?”江云只得又停住步子回身问道。 雍覃夫人呵呵一笑,道:“不管如何,江公子的大才,妾身是十分佩服的,此次天一阁书会,也因江公子到来而增色不少,作为答谢,妾身在这里有一物相赠,还望江公子不吝收下。” 说罢就从怀中掏出一物,这是一个婴儿巴掌大小的小小青色玉牌。看到她手中的这枚小小青色玉牌,一旁崔清妍清冷的眸中不禁泛起几分惊讶,似是也没想到,她会拿出此物相赠。 江云目光一扫,虽然猜知对方手中这枚小小青玉可能不俗,但还是拒绝了,道:“夫人若真要答谢,前些时候的两幅玄级真迹手稿已经是答谢了,在下已经心满意足,岂能再接受夫人的馈赠,所以这礼物还请夫人收回,在下不能接受。” 雍覃夫人轻轻一笑,看向自己手中的这枚小小青色玉牌,慢条斯理的道:“江公子对这枚玉牌,并不知晓吧。” 江云确实不知,不由看向对方,等着对方的解释。 雍覃夫人又接着道:“我想江公子应该听说过石鼓书院吧。” 江云一怔,石鼓书院之名,他当然听过,只是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除了官府公立县学,府学,国子监等高等学府之外,还有不少私立书院,其中不乏享有盛名的,如这石鼓书院,以及其它蜀山书院,西山书院,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等等,传承千载,名闻天下,但凡读书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石鼓书院乃是传承千年的王朝四大书院之一,天下读书人莫不以能进书院读书听讲为荣,在下自然听过。”他点头道。 雍覃夫人便又笑吟吟道:“若是江公子明年院试能够得中,不妨便可去河内的石鼓书院试一试门径,这枚玉牌就是凭证。” 江云听了,神色微微动容,原来对方手中的这枚小小青色玉牌,就是大名鼎鼎的石鼓书院的入门凭证? 王朝几大书院传承千载,名扬天下,其门径可不是这么好进的,某种程度上说,比起京师的国子监都难进。 要进国子监,除了才学不凡之外,若是才学一般,也并不是没有进入的机会,因为国子监的监生分为多种,有举监、贡监、恩监、荫监,捐监等,其中监生的品质是良莠不齐的,除了举监,贡监外,其余的监生并不能保证才学就一定出类拔萃,有的甚至靠捐钱就可以进入。 但这名声在外的几大书院则不同,这几大书院基本被世家巨族所把持,非才学优异,出类拔萃不能进入,而且即使才学优异,没有门路也不能进入,要进入书院,必须要有世家巨族的推荐,经过严格考核之后才有进入的资格。 此刻见到雍覃夫人拿出这枚青色玉牌,一旁的崔清妍也是惊讶的很,她心里清楚,石鼓书院给对方这位万卷书斋江左西道的大掌柜的推荐玉牌也就只有区区一枚而已,也就是说,雍覃夫人在这江左西道,只有一个推荐名额,但是现在,她却把这个玉牌送出了,把这个唯一的推荐名额给了眼前此人。 而且对方现在不过刚刚得了童生功名而已,要进入书院,秀才功名是最低门槛,若是对方来年院试不能中榜,那这一个推荐名额等于就是白白浪费了。 所以对于自己姑姑此刻的行为,崔清妍感到很是意外诧异。 得知眼前的这枚小小青色玉牌,就是大名鼎鼎的石鼓书院的敲门砖之后,江云惊讶之余,也就更不好贸然收下了,当即就推辞道:“无功不受禄,这个玉牌在下不能要,还请夫人收回。” 雍覃夫人也是一愣,没想对方知道这块玉牌的份量之后,还会推辞,呵呵一笑道:“既然拿出来了,又怎有收回去的道理,江公子不接受,是眼界太高,瞧不起妾身,又或是瞧不起石鼓书院?” 江云道:“夫人言重了,在下只是觉得此事甚大,在这江左西道才学之士众多,非在下一人,夫人还需三思而行。” 雍覃夫人莞尔一笑道:“不过一枚推荐玉牌而已,我要给谁,自然全凭我的心意,妾身倒是以为,以江公子的才学,接受这枚玉牌是无可厚非的,江公子就不必再推脱了。” 顿了顿,又故意激将道:“莫非江公子对来年的院试信心不足,所以才不敢要了这枚玉牌?” 江云拾起桌几上的这枚玉牌,拿在眼前瞧了一瞧,最后还是放了下来,朝对方道:“我觉得这枚玉牌有更合适之人,夫人的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若无其它事,在下就告辞了!” 说罢没待对方分说,就起身径直出门而去了,只留下厅里相顾愕然无语的两人。 过了许久,崔清妍出声发问道:“姑姑,你怎么会想到要把这枚玉牌送给他了。” 雍覃夫人盯着桌几上这块玉牌,发证良久,实在没想到,这么一块令无数学子垂涎的玉牌,竟然没有送出去。 她苦笑一声,道:“怎么,难道清妍认为此举不妥当么。” 崔清妍淡淡道:“此人虚实,至今没有弄清,且不过一个新晋童生罢了,姑姑此举是有莽撞之嫌。而且其人声名不佳,若此事传出去,怕对姑姑多有不便,以致书院也会牵怪于你。” 雍覃夫人摇摇头,道:“一些虚名怕什么,反正我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声名不声名的不须在意,若说书院牵怪,那更没有道理了,他们既然把这玉牌送我,那我就有全权处置的便宜,送给谁他们也无话可说,怪我不得。”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拒绝了……” 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此人心虚胆怯了,自知才学名不副实,所以不敢接受……” 回头瞅了对方一眼,问道:“清妍你说呢。” “实话说,此人清妍还是有看不透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崔清妍如实说道。 雍覃夫人笑了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我想此人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崔清妍则坐在那里,一时没说话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中榜还乡 一路无事,日暮黄昏时,大船在临水县北门外停泊靠岸,第二天一早,继续启程,到达清河镇之后,又停泊了一下,江云以及佟菱玉等人下了船,大船又继续溯流而上远去了。 跟佟菱玉等人告别之后,江云也没去书院落脚,径自回返沙河村。 翻过一道山梁,走了一程,前面的沙河村就已经遥遥在望了。江云走在田野间的小道上,两边都是碧油油的禾苗,长得有尺许高了,不时可见农人在田地里埋头劳作。 脚步一阵轻快,到了村口,江云却感觉到有些异常,周围十分清静,不见一个人影,没有往常村子口热闹的景象,就连平时河岸边洗衣服的吵闹人影也一个不见。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了,他莫来由的心里一紧,担心家里,加快脚步就向家中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就隐隐听到从村子西头,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竹之声。 江云家中的院子里,此刻丫鬟幽兰正跟串门的王秀莲说着话,两人此刻的神色都不怎么好。 “秀莲姐,你说这是真的么,那钟大用真的考中童生了?”幽兰轻声问,小脸上满满的写着不甘心。 对于钟大用考中童生这件事,王秀莲也是十分意外,不愿意听到这个结果,不过这样的大事,他钟家不至于说谎吧,听说是陪着钟大用去府城的钟二顺连夜从府城赶回来报这个喜讯的,现在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赶着往他钟家跑呢,钟家已经放出话来,今天要大洒铜钱,大发红包,村人们都一早赶着去凑热热,讨个喜庆,有的人家甚至全家出动了。 他钟家闹出这么大一个动静,应该不至于是假的,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口中还是不由自主的说道:“谁知道呢,反正也没一个确定的消息,衙门里也还没来人,说不定就是他钟家自个儿脸上贴金,空欢喜一场。” “对,一定就是假的,到时看他们空欢喜一场,这个乐子可闹大了!”丫鬟幽兰信誓旦旦的点头附和。 沉默一阵,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色,其实钟大用中不中童生对两人来说无关紧要,两人关心的还是江云的消息。不知为何,两人都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也许这跟传来的钟大用中榜的消息有关,潜意识中就认为,钟大用中榜的消息传来了,而江云的消息却一点全无,这不是令人担心么。 “不知公子中榜了没有,怎么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幽兰心中担忧,喃喃自语道。 王秀莲此刻也悬着一颗心,不过还是安慰对方道:“哪有这么快的,东家中榜了,身边也没个人传讯回来,是了,东家一定是中榜了,此刻正在府城跟那些同榜同年欢庆,一时不得空回来,没有消息传来也是正常的。” 有句话她其实没有跟对方说,就是得知那钟二顺连夜从府城传讯,带回来钟大用府试中榜的喜讯之后,她曾特地借上门道贺的机会,找到那钟二顺询问江云的消息,可得到的结果,那钟二顺却是张口就说东家落榜了。 对于钟二顺的说法,她下意识的就拒绝相信,认为对方是信口胡言,但从钟家出来之后,这心里就一直堵得慌,仿佛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这个事情,她还不敢跟幽兰说,否则对方只怕就要当场哭出来了。 幽兰听了她的开解,一时倒是忧虑去了大半,重重点头道:“嗯,公子一定会中榜的,若是连钟大用那样的人都中榜了,公子岂有不中榜的道理?现在这会儿没消息传来,一定是公子身边找不到回来传讯的人,他中了童生,一定要忙着拜见座师,跟一众同榜同年交游结好,一时不得空回来也是正常的。” 经这么一说,两人心中的担忧一时倒是消减不少。 “噼里啪啦——” 从村子西头钟家那边又传过来一阵震天响的爆竹声,待在院子里的两人听到了,没来由的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这钟家的爆竹有完没完,从一清早到现在,就没个停了!” 幽兰低声嘟囔着,瞟了旁边的王秀莲一眼,便道:“走,秀莲姐,我们也去看个热闹,看他钟家到时空欢喜,这场把戏如何收场!” 王秀莲此刻却没这个兴致,无奈幽兰拉了她就往院子外面走,两人刚出了院门,抬头就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迎面正朝门口走了过来,当时两人就愣住了。 “公子!”幽兰愣了一下,随即就不敢置信,大喊一声,一脸惊喜的就飞奔上前去。 幽兰一直扑入对方的怀中,只觉得这几日的担忧一时尽去,小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小兰,家中一切还好吧,谷伯还好吧。”江云问道。 幽兰此刻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东家,你回来了,太好了,我和小兰刚才还正在说,你一时没这么快回来的!”王秀莲此刻也走上前来,笑着招呼道。 “嗯,王姑娘好,这几日家中多亏你的照顾了。”江云也笑着道。 幽兰这时从对方怀中直起身子,想起正事,心情不由又紧张起来,问道:“公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考的怎么样,中榜了么?” 旁边的王秀莲同样一脸关切的望着,心中的紧张一点不比幽兰少。 “你们猜。”江云扫了两人一眼,卖了个关子。 “公子中了?”幽兰眉梢一扬,带着喜色道。 江云有意逗一逗两人,摇摇头道:“这次考的不怎么好。” “啊!”幽兰顿时张着小口说不出话,愣在了那里,旁边的王秀莲也是愣住,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场面陷入短暂的沉闷,幽兰眼眶中泪花打转,快要哭出来了,王秀莲先从一阵失望中回过神来,紧抓着小兰的小手,说道:“小兰,不必难过,东家虽然没考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家还年轻着呢,下次再考就是了,我相信东家总有考中的时候。” 幽兰真想大声哭了出来,只是知道落榜了,公子心里也定然不好过,这时还是不要再给对方心头添堵了,当即就忍着泪水,哽咽道:“是,公子落榜了也不打紧,下次一定能考中的。公子,你一路辛苦,还没吃饭吧,小兰这就去做……呜呜——” 说到后来,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江云一见这玩笑开大了,赶紧安抚道:“小兰别哭,傻丫头,谁说你家公子没考中,落榜了?” 幽兰听得一愣,也顾不得再哭了,睁着泪眼问道:“公子,你刚才不是说考的不好,这不就是落榜了么。” 江云道:“考的不怎么好,并不就是落榜了啊,只是考的不好而已。” “那,那公子是考中了?”幽兰急切又问。 江云重重嗯了一声,道:“是,考中了。” “啊,这是真的?”幽兰惊呼,不敢相信,这一悲一喜,只感觉从地域天堂转了一个来回。 江云道:“当然是真的,你家公子还会骗你不成,实话告诉你,你家公子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童生了!” 幽兰呆了一呆,一下又患得患失,深怕对方只是为了逗她开心而说的谎话,又问道:“既然考中了,可,可公子刚才还说,考的不怎么好……” 江云道:“是考得不怎么好,虽然是中榜了,不过却是跟县试一样,名列榜尾最后一名。” “东,东家,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上榜了,只是名列榜尾最后一名?”此刻一旁王秀莲也忍不住脱口问道,她的心情也是如过山车一样,一上一下的,一颗心紧张的砰砰犹如鹿撞。 江云再次重重点头,得到对方又一番肯定的答复之后,幽兰和王秀莲这才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 “太好了,太好了!”两人情不自禁的欢呼一声,互相抱在了一起,又哭又笑起来,哭的是幽兰,她这是喜极而泣,高兴坏了。 “公子,你好坏,刚才差点吓死小兰了!”幽兰一边抹着泪眼,一边摸着心口呜咽着道。 “恭喜东家,贺喜东家,成为童生了!”王秀莲也是喜形于色,颊泛红潮,喜滋滋的给对方裣衽一礼,道贺起来。 “咳咳——”这时从西边厢房,传来谷伯的咳嗽声。 “爷爷!”小丫头喊了一声,转身就向着西边厢房飞奔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爷爷,公子中榜了!公子中榜了!”她急于要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 江云也朝着西边厢房走去,进屋之后,只见小兰已经把谷伯扶起,在榻上半躺着,经过蛟骨膏的治疗,谷伯的脚伤已经开始好转,只是一时还不能下地,还需要静养一阵时日。 “小兰,你说的是真的,公子考中童生了?”半躺在榻上的谷伯满面红光,情绪激动的不可自抑。 “是的,公子考中了,公子考中童生了!”幽兰喜笑颜开,不住跟对方说着。 “公,公子——小兰他说的是真的,公子考中童生了?”抬头看到江云走进屋来,谷伯又紧张急切的追问。 江云走到对方榻前,从怀中掏出这次府试取中的文书印信,打开送到对方面前:“谷伯,你看。” 谷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一手抓过文书,一手抓过对方的童生印信,左右不住瞧看,激动的不能自已。 “好,天可怜见,公子中了,公子中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消息真假 村子西头这边,钟家屋院前,此刻人声鼎沸,贺客盈门,钟大用府试高中童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都赶着来钟家大屋前看热闹,登门贺喜,顺便讨点利市,上次钟大用县试中榜,钟家就派发了许多红包赏钱,而这次钟大用府试得中童生,想来钟家派发的红包赏钱一定不会少,一定会大出血一番了。 不过嘈杂欢闹的人群中,不少人还是对这件事半信半疑的,只因为以前钟大用的名声并不怎样,虽然进了清河书院,但是靠银钱买进去的,而且一向听说,对方和那朱明一样,在书院的历次考核中,都是轮流霸占榜尾的难兄难弟,就这样的才学,也能府试高中童生?不会是钟家搞错了,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吧,别到时闹了一个乌龙,空欢喜一场。 有不少人倒是盼着这是一个假消息,比如一早闻知消息,登门来道贺的朱家老爷朱友贵,此刻虽然是面上带笑,嘴上犹如涂了蜜,各种贺喜的好话说了一大筐,但是心底里总是有那么一点膈应,为什么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的,不是自家的朱明,而是他钟家的钟大用呢,我家的朱明一点也不比他家的钟大用差啊,为什么他家的钟大用能府试高中童生,我家的朱明却连县试都中不了,这天理何在。 以前他朱友贵在这沙河村一亩三分地,也算是个头面人物,就是同为童生的钟进,也要低了一头,但是现在,站在满面春风的钟进面前,他总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过来的一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也许从此之后,这沙河村的头面人物就不是他朱友贵,而是他钟进了,谁叫对方有了一个争气的中了童生的儿子呢。 “二顺,听说大用是中了第几名来着?”他心中还抱着几分怀疑,问跑回来报信的钟二顺。 钟二顺此刻正站在人群中,一脸神色得意,仿佛中榜的就是他,听到朱友贵的询问,他就大声答道:“回朱老爷,我家大用兄弟此次中的是第二百十二名!” 二百多名,名次已经十分靠后了,但不管怎样,中了就是中了,朱友贵又问道:“你是在榜上亲眼见到大用名字的?” 钟二顺大声道:“当然了,亲眼所见,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二百十二名,就是临水县沙河村的钟大用,这不是大用兄弟,还会是哪个,半点不假的。” “恭喜钟兄,大用这孩子真是争气,出息了。”看到钟二顺说的这般确凿肯定,朱友贵知道,这件事只怕就是不假的了,口中恭贺着,心里一时却更是酸溜溜的。 旁边的钟进脸上更现得意,这次钟大用中榜,给他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大,别看他先前嘴上夸得响,但是对于自己儿子这次能否府试中榜,他心里还真是一点底都没有的,只因为原先钟大用的表现实在难以让人有多少信心,这次对方一下子县试,府试接连报捷,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即使钟进本人,此刻依旧有恍如做梦之感。 “噼里啪啦——”这时从远处突然又传来一阵震天响的爆竹声,在场嘈杂的人群听到了,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纷纷诧异的转头四顾。 “这又是谁家在放炮仗,有什么喜事?” “好像是村东头江家那边传来的。” “是了,这次府试江家小哥也是去了的,莫不是这次江家小哥也中了?” “不可能,都说江家小哥县试都是侥幸才占了个榜尾,这府试是定然要落榜,中不了的。” “那他家此刻为什么放炮仗呢?” “谁知道,也许不是他家在放,兴许是其他家得知钟大用中榜的消息,放放炮仗沾沾喜气呢。” 正当众人在这里心中狐疑,猜测不已的时候,这时就见到一个小身影朝着这边飞奔过来,等到了近前一看,众人都认出来了,来的人不就是江家的那个小丫鬟幽兰是谁。 幽兰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停下,尚没有喘过气来,人群中就有人大声问道:“小兰,刚才是你家那边放炮仗么。” 幽兰重重嗯了一声,随即就满面喜色,朝着四周人群大声叫唤道:“各位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 有人笑着道:“你这丫头,是要把所有人叫个遍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高兴成这样的。” 幽兰嘻嘻笑着,一口气麻溜的说道:“是有大喜事,告诉各位,我家公子这次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了,马上就要派发喜糖红包,请各位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赏脸,快去接喜糖红包咯……”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全场一片哗然。 “什么,小兰你是说,江家小哥这次府试也中榜,得了童生功名了?”有人满脸惊讶的问。 幽兰重重的点头,喜笑颜开大声道:“是的,我家公子中了童生功名了!” “啊,江家小哥也中了?这是真的么!”这下人群犹如炸了锅一般,各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对于江云府试中榜的消息,众人比听到钟大用中榜还要更加感觉意外,只因为先前不是都说,江家小哥县试都是走了狗.屎运,侥幸得了一个榜尾,这府试定然就是一个落榜的结局,这传言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深信不疑,根本没有想到对方还有中榜的可能。 可是现在幽兰却跑来信誓旦旦的说,江家小哥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难怪让他们难以置信,大出意料之外了。 有人相信了,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却一点不信,认为对方是在胡说八道。 若要指证对方说的真假,也不是没人,有人就想到,钟二顺刚刚从府城看榜回来,应该知道此事的真假,当即就有人朝着钟二顺询问起来。 “二顺,江家小哥真的也中榜了?” “不可能,他江云怎么可能中榜,他根本就没有中榜,他是落榜了!”钟二顺当即就大声驳斥。 “胡说,我家公子就是中榜了,中了童生功名了!”幽兰也不甘示弱,大声争辩。 “哼!你这小丫头,还敢在这里撒谎,你想欺骗别人,可骗不了我,我可是刚刚从府城看榜回来的,那榜单上根本就没有他江云的名字!”钟二顺大声斥喝,说的振振有词,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你才撒谎,你家钟大用才没有中榜,中榜的是我家公子!”幽兰也气坏了,小脸涨的通红,争锋相对斥喝道。 看到两人在这里争辩斗嘴,四下的人群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的好。 钟二顺哼哼冷笑道:“小丫头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你说他江云中榜了,你又是听谁说的?” 幽兰道:“当然是听我家公子亲口说的,我家公子已经回来了,亲口告知了这件事,难道还会有假?” 钟二顺听到,当即就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原来如此,你这是被他江云给骗了!试想一下,若是他江云真的府试中榜了,得了童生功名,此刻定然还要在府城盘桓几日,拜会座师,跟诸位同榜同年盘桓应酬一番,哪有回来的这么早的道理,他江云回来的这么早,说明他就是落榜了,无颜再待在府城,只好灰溜溜的赶早回来了!” 这番话说的四下人群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大有道理。 钟二顺又得意洋洋的看着幽兰说道:“小丫头,你这是被他江云给骗了,大家都知道,他就是一个书呆子,这次落榜回来,面上无光,没脸见人了,只好编出这般中榜的谎话,来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样骗人的鬼话大家一听就明白,偏偏你还当真信了,真是太可笑了。” “你,你才是胡说八道,我家公子不会骗人的,他就是中榜了,就是得了童生功名了!”幽兰气得小脸涨红,都快要被气哭了。 钟二顺道:“你还不信,实话告诉你,当初那榜单出来,我是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上面哪里有他江云的名字,你若是不信,那也没有办法,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至多再等上一两日,县里衙门就会来消息了,到时大家拭目以待就是,看看到底谁是真中榜,谁是假中榜!” “你胡说八道,公子就是中榜了!我不跟你说了!” 幽兰气得不行,又去跟周围的人说道:“各位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快去我家,我家公子正准备大发喜糖红包呢!” 可是四下的人却面面相觑,没有人有什么动作,他们心里自然而然相信了钟二顺的话,认定是那江云说了谎,明明落了榜,却要说成中榜了,自欺欺人,可怜又可笑,真要相信了,去讨什么喜糖红包,岂不是一个大笑话。 所以任由幽兰在那里说的天花乱坠,哪有人跟着她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村人贺喜 “王婶,难道你不相信幽兰的话,快去我家啊,好多的喜糖红包要发呢!”幽兰也是急了,拉住身旁一位村妇说道。 那王婶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说道:“小兰,婶婶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你家那位江小哥啊,你还是回去,再去问清楚了,别弄出什么笑话。” 看到大家都不相信,幽兰也没辙了,跺了跺脚,转身回去了,不过还是拉了几个嘴馋的小孩儿,跟在屁股后面。 江家的屋院前,此刻也围了一些人,都是王秀莲家,孙永昌家,牛贵家这些老佃户。 “云哥,你真的考中童生了?”听到消息之后,这几家人都赶来了,一见面,石头就愣愣的大声问道。 他的话声刚落,就被他身旁的老子牛贵甩了一个大脑绷子,斥喝道:“你胡嚷嚷什么,东家当然就是考中童生了,这事难道还会有假!” “恭喜东家了!” “东家这次府试高中童生,来年院试定当再传捷报,一个秀才公是跑不掉的!” “我早就说了,江家两代秀才,到了东家手上也不会差了,这不,东家小小年纪就高中童生,可是比当年的父祖都强了。”孙永昌满面红光,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模样。 “大家吃糖,吃糖!”王秀莲端着一大盘子,一脸喜滋滋的,在一旁给大家派发喜糖红包。 这时就见到去村西头拉人的幽兰怏怏不乐的回来了,在她身后,除了跟着三五个小孩儿外,并不见其他村人们的身影。 “怎么回事,人呢?”看到幽兰回来,脸上神情不乐,王秀莲走上前来问道。 “大伙儿都不相信,公子中了童生了!哼,他们宁愿相信那钟大用中了童生,也不相信公子中了童生,真是气死人了!”幽兰把先前的事情简单叙说了一下,一副气鼓鼓之状。 “算了,不来就不来,不值得为了这个生气!这不还是有人相信的吗!”王秀莲安慰了几句,就端着盘子上去,给跟来的这几个小孩儿派发起喜糖喜钱来。 “是了,公子,那钟大用真的也中了童生了么?”幽兰问江云道。 江云点点头,道:“这个倒是不假。” “啊,原来那钟大用是真的中了!”幽兰心里却不得劲,实在没有想到,那个钟大用竟然也真的能中童生。 “哦,派发喜糖喜钱喽!” 那几个小孩儿原本只是抱着侥幸的心里前来的,现在看到,还真的有喜糖喜钱发,顿时一个个乐坏了,欢呼起来,他们可不管什么真中榜,假中榜,只要自己有喜糖喜钱得就够了。 王秀莲给每个小孩儿都派发了喜糖喜钱,又对他们道:“你们快去找人来,就说这里还有许多的喜糖喜钱要发呢,等你们回来,还有喜糖喜钱的份!” 这几个小孩儿听了之后,又欢呼几声,转身飞奔找人去了,过不多时,果然就见到又有一些人陆陆续续的朝着江家屋院这边赶过来了。 “秀莲姐,还是你的法子管用呢!”看着陆续赶来的村人们,幽兰笑着说道。 这波赶来的村人中,依旧是小孩儿,以及老爷爷,老奶奶居多,小孩儿是见到其他的小伙伴们当真领到了喜糖喜钱,自然就嘴馋眼红,不用多撺掇,就屁颠屁颠的赶过来了,连大人们在后面呵斥的话也顾不得听了。 老爷爷,老奶奶则是人老面皮老,没那么多面上的讲究,听到这里果真有喜糖喜钱派发,就乐呵乐呵的跟过来了,虽然心里依旧对于这位江家小哥中了童生的事很是怀疑,但不管怎么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有喜钱喜糖领就够了,管他中不中呢。 自从江云前去赶考之后,幽兰就准备的十分充足,喜糖喜钱管够,这时她和王秀莲一起,向着赶来的村人们一一派发,人人有份,两人还不时抓起大把的喜钱,抛向空中,让那些小孩儿们争先恐后的去争抢,场面一时欢闹不已。 江家屋院这边的动静,被聚集在村西头钟家屋院前的村人们注意到,越来越多的村人们动了心,看来江家那边是动了真格了,真的在大肆派发喜糖喜钱呢。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管它是真中还是假中呢,反正有喜糖喜钱领就够了。抱着这样的心思,越来越多的村人们开始往江家屋院那边赶过去,原本聚集在钟家屋院前的人群,竟然有了稀散的迹象。 看到情形不对,钟家的人也是急了,钟二顺拉住一位准备离开,赶去江家的村人,大声叫唤道:“大叔别走啊,我家这里也有喜糖喜钱派发,而且是真喜糖喜钱,不像江家那边,那是假的,大家不要上当。” 那村人心说,一样甜的是糖,铜的是钱,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他嘿嘿说道:“江家那边已经开始了,晚了可就没了,先去那边讨了喜糖喜钱,再回这边不迟!”说罢就转身匆匆走了,钟二顺在后面连声叫唤都叫不住。 看着原本熙熙攘攘,热闹喜庆的场面,一下子变得人走茶凉,钟进心里哪里会痛快,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目光看向钟二顺,心中怀疑再起,沉声问道:“二顺,那个江云,到底中没中榜?” 钟二顺又信誓旦旦道:“回大爷,他江云不可能中榜的,你们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在府城,也是声名狼藉,这样的人,府君大人怎么可能录取他,我看得清清楚楚,榜上绝对没有他江云的名字!” 钟进相信了,道:“这么说来,他江家是在唱一出空城计了。” 钟二顺道:“当然就是,那个书呆子为了颜面,已经是无可理喻,愣要把落榜说成中榜,可笑江家那些人还真信了他的鬼话,跟着他一起胡闹,闹出这么一桩大笑话,我们只管在这里看他们的笑话,看他们到时怎么收场,我想若是快的话,县衙那边报喜的人也快要到了,县衙的人定然要来登门报喜的,而他江家可就没这个份了,到时乐子就大了。” 钟进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旁边的朱友贵,说道:“朱兄,看来我们先前还是高看那位江家小哥一眼了,原来就是一个迂腐可笑,自欺欺人的书呆子罢了。” 朱友贵也是哈哈一笑,刚才他还真被唬了一跳,相比于钟大用中了童生,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江云也中了童生,钟二顺的话让他又放宽了心,心说刚才自己还真是自己吓自己,就那个声名狼藉,迂腐呆气的书呆子,怎么可能中了童生。 钟进这时又吩咐旁边的人道:“不用等了,开始发喜糖喜钱了!”也由不得他不急,再等下去,这人都要跑光了,全被江家那边给哄骗过去了。 江家屋院这边,此刻变得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个不听,各种道贺恭维的话也说个不停,虽然对于江云中了童生这件事,众多村人心里面还是抱有很大怀疑,但是吃人嘴短,既然讨了喜糖喜钱,这吉利讨喜的话总是要说上几句的。 “江家两代秀才,如今江小哥年纪轻轻又高中童生,这是家门有望啊!” “江家小哥果真是一鸣惊人,不愧是秀才公的子嗣,读书的种子!” “我早就说了,江家小哥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区区一个童生怎么得了,将来定然还是要高中秀才,作秀才老爷的!”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江云此刻被众多的村人们围在中间,各种恭维讨喜的话不要钱的扑面而来,他这时能做的,也只是尽量保持低姿态,接受众人的恭维道贺,然后谦虚几句。 有看热闹的人见了,心中倒是暗自好笑,这个江小哥,还真是不讲究,大言不惭,这戏还演得像模像样,只是不知道到时等真相一出,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江小哥,你这是中了第几名啊,不会是得了头一名的榜首吧!”有好事的人嬉笑的大声问。 江云此刻还能说什么,只能如实说道:“榜首是没份的,侥幸中了第二百五十名,就是榜尾最后一名了!” 听到他这番话,人群先是愕然,随即就哄笑开了。 “江小哥,你这是说笑话吧,到底是多少名啊。”有人不信。 江云还能说什么,只能一个劲的坚持说,就是中了榜尾最后一名。 人群中的哄笑声更是大了起来,有人依旧不信,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有人则是根本就不相信对方真的中了,心说这位江小哥也真有意思,谎话已经说了,不如就说得更好听点,牛皮吹得更响嘛,竟然说中了榜尾最后一名,这不就露怯了,看来还是心虚的缘故。 原本有对此事尚半信半疑的人,此刻听了之后,就恍然大悟,这位江小哥县试就是得了榜尾,这次府试又中了榜尾,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看来这位江小哥还真的是在说谎,什么侥幸榜尾最后一名,他根本就是落榜了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县衙报喜 现在大部分人都认定,江云说谎了,什么中榜了,而且是榜尾最后一名,都是骗人的鬼话,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并没有人去说破这个谎言,大家还是该领的喜糖喜钱照旧领,该说的一些讨喜恭贺的话也照旧说,管它中不中,反正现在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哐——哐——” 正在这里闹成一片时,隐隐的从村子外面远处,传来一阵铜锣敲打之声,铜锣声由远及近,向着村子里不断传来,引起了村人们的注意。 这铜锣声听在耳中却是有些耳熟,有时候县里衙役下乡,有什么事情宣告,就会敲响这铜锣,传唤村人们前去训话。 “一定是县衙来人了,村子里有人中了童生,这是县衙派人来报喜的啊!”有机灵一点的人,顿时想到了这茬,大呼小叫起来。 众村人们也一下子醒悟过来,定然就是这样的了,看来村子里有人中了童生,还是真的了,只是不知道到底是钟大用中了,还是眼前这江小哥中了。 当即有人招呼一声,众村人们都一窝蜂的心思各异的跟着向村子头赶去,迎接到来的县衙来人, “来的人定然是向公子报喜来的,我们快去看!”幽兰心思急切,拉了王秀莲一起,也跟着众人急急向着村头赶了过去。 村子外,果然两个手提水火棍,身穿皂袍的县衙衙役,正不紧不慢的向着村子里走来,其中一人一边走,一边不住敲打着手中的铜锣,等走到村口,被闻讯而来的众村人们堵了个正着。 “两位差官大哥,这次来,可是报喜来的?”村子里有性急的迫不及待的高声询问。 “正是,正是,你们村子里有人中了童生,刘大人派遣我们前来报个喜!”提着铜锣的衙役笑着说道。这科举高中报喜的活,绝对是一个美差事,既然是报喜,自然少不得要讨点喜钱,而但凡科举高中的,没有不欢天喜地,喜笑颜开的,一高兴之下,这拿出手的喜钱自然不会少,所以这报喜的活计,完全是一个美差,肥差。 “那是村子里哪位中了童生了?”有村人又迫不及待的问。 一位衙役从怀中拿出帖子扫了一眼,高声说道:“恭喜,贺喜,是钟大用钟公子,高中本次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二百十二名,得了童生功名!” “啊,真的是钟大用!”人群一阵惊呼,先前听钟二顺说的有板有眼,但众人心中终归是有些存疑的,但是现在听到县衙来的衙役证实了这件事,众人心中对此就再没有任何疑问了。 这个钟大用还真是出息了,以前不是听说他的学问一向不怎么样,跟那朱明一起,在清河书院就是轮流霸占榜尾的难兄难弟,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一鸣惊人,得中童生了,真是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啊。 人群中,幽兰和王秀莲听得却是心头一紧,只因为衙役并没有说江云的名字,幽兰忙情急的高声问道:“这位差官大哥,我家公子呢,他也中了童生,你们难道不是来向我家公子报喜的?” 听了她的询问,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不少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中了童生的就是钟大用,而不是那位江小哥,那江小哥就是在胡说八道,鬼话连篇,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可笑现在这小丫头还执迷不悟,蒙在鼓里,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实在是可怜可叹。 那衙役瞥了一眼一脸情急的幽兰,这种情况他也见得多了,中榜的只是少数,落榜的人却是大多数,但总有落榜的人不甘心,总以为自己中榜了,心存侥幸。 “这位姑娘,不知你家公子姓甚名谁,若是真中了童生,县衙自然会有人来报喜,若是没有人来,那就是没中了。”衙役好声气的说道,话语中暗示对方不要抱有太大希望的意思明显。 幽兰听了忙道:“我家公子名叫江云,这次府试是中了童生的,你们难道不知道,不是来向他报喜的么!” 那衙役听了,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们不知,我们这次来,只是向贵村的钟大用钟公子报喜的,至于姑娘说的人,我们却是不知道。” 幽兰一听,顿时心里更急了,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眼巴巴道:“怎么会呢,我家公子定然是中了童生的,你们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来向他报喜的呢。” 那衙役摇摇头,道:“你说你家公子定然是中了童生的,这又有何根据,姑娘,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幽兰道:“这是我家公子亲口说的,难道还会有假?” 那衙役听了,觉得更可笑了,道:“你家公子自己说的,这能当真么,若是我说我陈友德也中了童生老爷了,你信不信,大伙儿信不信?” 听到这里,周围的村人们都哄笑了起来。 “县衙来的报喜的差官在哪?”这时听得老远传来一阵急声高呼,一行人正匆匆向着这边赶来,走在当先的,不正是那钟进是谁。 钟进三步赶作两步,飞奔来到两位衙役面前,不待喘口气就急急问道:“是不是我家大用中了童生,两位官差大哥报喜来了?” 衙役尚没有说话,旁边就有人指着钟进,给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本村的钟进钟老爷,钟大用的爹。” 那衙役一听,便拱手一礼,笑着道:“原来是钟老爷!恭喜,贺喜,钟大用钟公子高中本次甲寅年青陵府府试第二百十二名,得了童生功名!” “好,好!我儿真的高中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一下子钟进顿时激动的满面红光,喜不自抑,眉开眼笑开来,笑得一脸的褶皱,就像花儿绽放。就是在此前,他心中还是有些七上八下,深恐是自己儿子窜通钟二顺前来唬骗自己,让自己空欢喜一场,但是现在,得了县衙来人的证实,自然再没有任何疑问,这颗心也彻底落地了。 “恭喜钟老爷,贺喜钟老爷!”周围的村人们也知趣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恭贺起来。 “差官大哥一路辛苦了,快请到寒舍喝杯热茶。”从一片惊喜中缓过劲来的钟进伸手一揖,就领着两位衙役往村子里走去了,一大群人也前呼后拥的跟着而去。 眨眼间场中人群散去,只剩下幽兰,还有王秀莲两人孤零零的站在当地,失魂落魄似的。 “秀莲姐,是不是弄错了,公子不会说谎的,一定是中了童生的啊。”幽兰带着哭声说道。 王秀莲此刻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六神无主,只是见到小丫头情急欲哭之状,她还是安慰道:“小兰别急,你没听刚才那位差官说么,他们只是给钟大用报喜来的,给东家报喜的应该另有其人,只是现在还没有到罢了,我们再等等就好了。” 幽兰听了,觉得对方说的有理,心里总算安定了一些。 两人在村头又翘首站了一阵,一时却不见再有人来。 “我们先回去,若是有人来,定然会有铜锣声的。”王秀莲拉着幽兰两人又怏怏走了回来。 江家的屋院前,除了几家老佃户之外,此刻已经是人去楼空,变得冷清一片了,现在村人们都已经知道,从县衙来的报喜的差官已经到了,证实了钟大用中了童生的消息,现在大伙儿都已经赶去村西头的钟家,看热闹去了,哪里还会待在这里,现在众人心中都认定,什么江小哥中了童生,这就是一场大笑话,都是他自个儿自吹自擂,骗人的鬼话罢了。 江云站在屋院前,看到怏怏不乐走回来的小丫头和王秀莲,就不解的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幽兰和王秀莲两人对望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王秀莲开了口,轻声说道:“报喜的差官去了钟家了。”说罢目光瞟向对方,等着对方的反应。 江云听了,并没有多少意外,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幽兰再也忍不住了,咬了咬牙唇,闷声问道:“公子,你,你真的中了童生么?” 江云听得一愣,看着面前神色异样的两人,从两人带着狐疑的目光中,他总算明白两人的心思了,当即就哈哈一笑,道:“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说了谎,没有中榜,却说中了榜,在这里骗人呢。” “不,小兰不是这个意思……”幽兰低声说道,王秀莲也分辩道:“我们当然相信东家了……” 虽然两人都这么说,但江云还是看出了两人多少的言不由衷,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报喜的差官只是尚没有到而已,等报喜的差官到了,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他口中说的倒是轻松,但是直等到日头偏西,来钟家报喜的两位县衙衙役早已经带着鼓囔囔的喜钱欢喜的走了,村里头再没有见到其他县衙的人到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人欢乐有人愁 “小兰,回去吧,不用等了,看来县衙是不会来人了。”江云原本也在等,但直到日头偏西,依旧不见有县衙前来报喜的人影的时候,突然有所明悟,这报喜的人应该是不会来了。 幽兰还在村头朝着县里来人方向的东边举目眺望,可是等来的一直是失望,直到夕阳西下,依旧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直到江云前来找她回去。 “公子,为什么县衙没有人来报喜……”满怀希望等了一天却没有等到结果的小丫头几乎要哭出来来,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只是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王秀莲一直在旁边陪着她,此刻王秀莲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原本她还是相信江云的话的,相信对方不会说谎,但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心底又开始动摇起来,胡思乱想着,难道东家真的是说谎了,明明是落榜了,却偏偏说中榜了,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这事也不能怪东家,东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府试落榜了,东家的心里肯定也不好过,他还怕大家失望,所以才编出这样的谎话,东家终究还是年纪轻,面皮薄,不想让大家看到他落榜的笑话,所以才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她拉了拉幽兰,示意对方不要再多说了,这个时候,东家已经够难受的了,就不必再火上浇油了。 她咬了咬牙,决定还是把话挑明了,当即正色说道:“东家,其实这次失利也不必太过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东家也不可因此灰心丧气的,反正东家还年轻着,来日方长,大不了来年卷土重来就是,我相信东家总有旗开得胜,榜上题名的时候。” 她旁边的幽兰听得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什么,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江云听得也是一怔,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之后,不由的哭笑不得,说道:“怎么,你们还是不相信我,认为我说谎了,明明落榜了,却偏偏要骗你们说中榜了?” “难,难道不是这样么,东家何必如此呢,其实就是落榜了,也没人笑话你,落榜的人多了,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东家不必理会的。”王秀莲依旧自以为是的安慰道。 江云无语,只得再郑重说了一遍,说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骗你们,中榜的事是真的。” 看着对方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王秀莲心里一时又狐疑不定起来,不知该不该相信对方,此刻幽兰却又破涕为笑,重新生起几分希冀,说道:“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没有骗我们,你真的中榜,得了童生功名了?” 江云道:“当然是真的了,这种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有必要欺骗你们吗。” 幽兰又问道:“那,那为什么没有县衙的人来报喜呢。” 江云道:“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事应该是那县里的教谕王璇搞的鬼,我得罪了他,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也只有耍耍这样的小把戏,县衙来报喜的人,一定是被他拦下了。” 他的这番解释倒也说得通,王秀莲还在半信半疑,幽兰却已经相信大半了,脸上的愁云惨雾消去,又云开日出了,露出了笑脸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公子不会骗人的,公子是真的中榜了!” 江云又接着道:“反正府试中榜的名单,县衙早晚要张榜公布的,到时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看他说的认真,一副笃定无误之状,王秀莲也相信了,心头的阴云散去,重新喜笑颜开了。 她们相信了,但村子里其他人却不会这么想,在见到县衙只来了给钟大用报喜的差官,却不见给江云报喜的差官之后,村人们已经认定,江云说谎了,明明落榜了,却说自己中榜了,还正儿八经的大肆派发喜糖喜钱,简直是太无耻了,荒唐可笑之极。 此刻的钟家屋院内,人声鼎沸,贺客盈门,在县衙报喜的差官来过之后,更多的贺客登门而来,三河乡的三位乡老钟延泽,曹禾,张乃发都悉数到场了,钟家在院子内大摆筵席,酒菜如流水般络绎不绝的送上。 “大用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早就说了,此儿乃我家千里驹也,今日果不其然,小小年纪一鸣惊人中了童生,印证我言。”钟延泽钟乡老喝得有些醉醺醺的,摇头晃脑的吹嘘,他和钟进属于本家,关系本就亲近,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旁边有知情的听了,心中暗自腹诽,什么时候听你说过,此儿乃我家千里驹了,这不是张嘴就来,胡说八道么。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前钟大用的名声可不怎么样,虽说进了附近有名的清河书院读书,但那是拿银子砸进去的,而且他的学业在书院中一向也不怎么样,听说都是跟朱家的朱明轮流霸占榜尾的角色。 如今钟大用突然一鸣惊人,高中童生,实属一个异数,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但若是当年钟延泽说过什么此儿乃吾家千里驹的话,那就是个笑话,估计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不过酒席场面上的话,大家都不会当真,众人都会意的没有戳破钟延泽的谎言,反而一个个配合的赞叹起来,说钟延泽慧眼识人,有先见之明。 “咳咳!”酒席上,曹禾咳嗽几声,他年事已高,稍微多喝了几杯,就有不胜酒力之状,此刻就带着醉意道:“老朽老了,也该退位让贤,退下去享享清福了。” “曹乡老何出此言,曹乡老老当益壮,身子骨结实着呢,岂能就此隐退,岂不是乡里的损失!”众人闻言,纷纷劝说。 曹禾摆摆手,止住众人的劝说,道:“向县衙递交的辞呈我早已写好,只是一时还没有送上去而已。” 看向主位上的钟进,又笑眯眯的说道:“怎么样,钟老弟可有意接过这个重担啊,若是鈡老弟有这个意思,我就向县里举荐你了。” 钟进一听,顿时一阵惊喜,担任乡老,这可是一件大美差,以前他都不敢想,这乡老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呢,他钟进何德何能,能够抢到这个乡老之位。 但是现在,曹禾突然表示出了有退下来的意思,而且说要举荐他,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意外之喜,以前看似根本就没影儿的乡老之位,一下子也变得有门有路了,虽然曹禾的举荐并不意味着就会被采纳,但县里多少还是会考虑一下他的意见的。 心里虽然惊喜,但钟进还是忍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说道:“曹乡老说笑了,曹乡老年高德勋,公正无私,明鉴秋毫,在咱们这三河乡谁人不敬,哪个不服,以曹乡老的老当益壮,再干上十年也是应当的。” 曹禾呵呵一笑道:“鈡老弟过奖了,这个乡老位置,老朽干了三十多年,尸位素餐而已,此刻真是打算退下来,好好享享清福的。我看鈡老弟德才兼备,清誉传遍乡里,所以才有举荐鈡老弟之意。” 旁边有人听到了,差点没忍住要吐了,什么德才兼备,清誉传遍乡里,这跟钟进这老东西有一点半点的关系么,这不跟先前钟延泽的此儿乃我家千里驹的话一样,都是在睁着眼说瞎话,胡说八道么。 当然这样的话也只是在心中编排一下,没人会不知趣的说出来。 “我看曹乡老是一片好意,钟老爷就不必推辞了吧。”有好事的人就在一旁敲着边鼓,推波助澜起来。 钟进本就是假意推辞,心里早已千肯万肯,在矜持一番之后,也就没有再推辞了,答应了曹禾的举荐。 众人又纷纷祝贺起来,仿佛钟进已经成了新官上任的乡老一样,当然祝贺的人中,不少是言不由衷的,比如朱友贵。 此刻他面上带笑,心里却在滴血,他钟进也想当乡老?凭什么啊,若真让他钟进当了这个乡老,那以后在这沙河村,他朱友贵还有什么说话的份,岂不是彻底被对方压过一头,吃得死死的了。 这个曹禾也是的,老糊涂了,你要退下也就退下罢了,但看看你,举荐的是什么人啊,就凭他钟进的德行,也配当这个乡老?我呸!他钟进若真当了这个乡老,这三河乡还不要被他给祸害的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了。 他心中怨念不已,心里也十分清楚,曹禾突然作出这般示好的举动,没有别的原因,还不是看人家有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钟大用年纪轻轻就中了童生,前途不可限量,这才会有现在曹禾的主动示好。 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没有一个像他钟进这样出息儿子,按说自家的朱明也不比他钟大用差啊,为什么中了童生的是他钟大用,而不是朱明呢,如果中童生的是朱明,那么现在风光得意的就是我朱友贵了,真是天意弄人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的假不了 “说起来可笑的很,今天那位江小哥可是出了一个大笑话了。”席上有人这时转了话题,轻声笑说道。 众人都会意的笑了起来。听到众人说起这事,朱友贵也是乐了,心情仿佛好了不少,这时便说道:“这位江小哥实在是丟我沙河村的人啊,想中童生都想疯了,这事儿传出去,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我沙河村都跟着颜面无光啊。” 张乃发张乡老来的晚,尚没有听说这件事,当即就问了起来,席间就有人给他叙说这起闹剧,听到之后,张乃发也是哭笑不得,感叹道:“这位江小哥也算是读书明理之人,行事怎能如此荒唐可笑,不成体统,明明是落榜了,却偏偏说成中榜了,还大肆向村人派发喜糖喜钱?这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举动,实在可笑可怜啊。” 曹禾摇摇头,道:“可不是么,这位江小哥一向就有迂腐呆气之名,作出这样荒唐滑稽的事也不足为奇,这下他的名声可彻底毁了,如何还能在士林中立足,只是可惜,江家两代秀才,如今却是败落在他手上了,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钟进坐在那里洋洋得意道:“更可恨的是,当初他家那个小丫头还跑过来说,中了童生的是他家那位江小哥,我家钟大用中童生是假的,你们说这可不可笑,当初不少乡邻还真被她的话给唬住了,不少人跟着她去领了喜糖喜钱,可现在事实证明,中童生的就是我家大用,而不是他江小哥。” “钟老爷不必生气,那就是一个书呆子,哪里能够跟大用相比,两人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大用呢,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真的假不了,那位江小哥呢,就是一个地里的癞蛤蟆了,假的真不了!” 有人戏说道,看他说的有趣,席上又是一阵哄笑。 钟家的筵席一直闹到入夜时分,贺客们才意兴阑珊各自散去,而村子另一头,江家的屋院则是平静的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朝霞满天,清风和畅,江云捧了经书,走出屋门,正在院子里大声诵读,这时就听到不远的外面传来一阵吵嚷之声,原本他不打算理会,但听得吵嚷声传来之处,似乎就是王秀莲家的屋院,不知出了什么事,他就弃了经书,踱步出了院门,往吵嚷声这边而来。 到了王秀莲家屋院前,果然见到王家屋门前围聚了一大群嘻嘻哈哈看热闹的村民,而看到此刻场中吵嚷的正主儿,他就立刻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场中正在吵嚷的,一个是王秀莲,另一位正是那钟家媳妇张芸,那张芸此刻正趾高气扬,神色之得意的劲头就不必提了,手边还端了一大盆脏污待洗的衣物,把这满盆衣物往王家屋院前放下,她就手指着王秀莲,大声戏说道:“我说王秀莲,你是不是说过的话不算数,打算耍赖啊?” 王秀莲也争锋相对道:“谁说话不算数了,只怕到时打算耍赖不认账的,是你吧。” 张芸得意的笑了起来,道:“事已至此,你还嘴硬呢,好,你要真说话算数,现在就把这盆衣物给收了,好好的洗干净了,再给我送回去,记住了,以后三个月,我家的衣物,你都要负责给清洗了,别想着偷懒,若是有一件没洗干净,我可是不依的哦。” 围观的村民们听了,都凑趣的起哄起来,要王秀莲收下衣物,如今钟大用中了童生,钟家正是气焰嚣张得势之时,村民们自然有巴结的心思。 王秀莲气得紧咬银牙,道:“张芸,你别得意的太早了,我还没有找你,要你去把脸抹黑了,在村子里游街示众呢,你倒是自己乖乖找上门来了!” 张芸听得格格笑了起来,道:“什么,要我把脸抹黑了,在村子里游街示众?啧啧,真是大白天说梦话啊,你王秀莲是不是还没睡醒呢,说这般让人笑掉人大牙的话。” 王秀莲柳眉一扬道:“怎么,很可笑么,你张芸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若是打赌输了,就要把脸抹黑了,在村子里游街示众的吗,现在你不会想着耍赖不认账吧。” “笑话!我怎么会耍赖不认账,要耍赖不认账的是你王秀莲啊。”张芸一脸的得意,带着猫戏老鼠的语气戏说道:“那你王秀莲说一说,如今我们的这个赌,是你王秀莲赢了呢,还是我张芸赢了呢?” 王秀莲想也没想,直截了当道:“当然是我赢了,你输了。” 张芸听得一愣,随即好笑的摇了摇头,啧啧道:“没想到,你王秀莲也有这样耍无赖的时候啊,事实明明摆在面前,还不肯承认,在这里煮熟的鸭子嘴硬呢,打赌明明输了,愣要说是赢了,你王秀莲啥时候变得这般没脸没皮了。” 王秀莲紧绷着脸肃然道:“我说的是事实,这个赌,就是我赢了,你输了。你还是别在这里磨蹭了,赶紧回去,准备着抹黑了脸,游街示众吧。” 张芸顿时气笑了,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说道:“那么就让大家来评评理,这个赌,到底是谁赢了,谁输了。” 张芸和王秀莲的这个赌,在村子里早传开了,没有人不知道的,此刻闻言,有好事的人就一本正经的大声道:“今有沙河村张芸和王秀莲打赌,张芸赌江小哥这次中不了童生,王秀莲赌江小哥能中,如今结果已经出来,江小哥落榜了,没有中童生,所以这个赌是张芸赢了!” “江小哥落榜了,张芸赢了,王秀莲输了!”四下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凑趣起哄。 “怎么样,看到了么,你不会说大家都在说谎吧,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张芸得意洋洋的看着王秀莲,一副吃定对方的样子。 “谁说东家落榜了,东家就是中榜了,中了童生了,你们说的都不管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王秀莲则不为所动,依旧坚持己见。 “你凭什么说你东家就中榜了?你说的话能算数么。”张芸被气乐了。 王秀莲理所当然道:“东家说他中榜了,我相信东家的话。” 张芸又好气又好笑的道:“哟,原来你还不肯死心,相信你那个书呆子东家的话呢,他那骗人的鬼话,有人信了才真见鬼了,王秀莲,你就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死撑着嘴硬了,还是痛快的认输吧。” “就是,那江小哥的话能相信么,现在谁不知道,他就是落榜了,否则怎么县衙只有来给钟大用报喜讯的,没有给他报喜讯的?” “王秀莲,你这么一.门心思的替你那小东家说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真看上那个书呆子了。” “这不可能,人家是要当秀才夫人的呢,不过呢,现在就有一个机会,现在谁不知道,钟家的钟大用少爷年纪轻轻中了童生,前途无量,以后一个秀才还不是稳稳的……” “就是,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现在洗洗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输了就是输了,你要怪就怪你那个小东家,谁叫他不争气落榜了,落榜了也就是了,偏偏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中榜了,真是给江家两代秀才丢脸啊!” 众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肆意起哄调笑,闹成了一团,王秀莲则是一时气得身子发抖,说不出话来了。 正在这时,只听得人群外陡然响起了一个清晰响亮的话音道:“谁说我落榜了?” 众人闻声,回头一看,只见发话的人,不正是那位江家小哥是谁。 这位江家小哥还有脸来凑热闹,还真是不讲究啊。看着施施然走来神色自若的某人,众人都是一副古怪的神色。 江云分开人群,径直走入场中,来到那张芸的面前站定,又大声说道:“刚才是谁说我江云落榜了,告诉大伙儿,我江云就是中榜了,虽然是榜尾最后一名,那也是中榜了,货真价实的童生功名!”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时俱是无语,看向某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怜悯,心说这位江小哥真是读书读成了书呆子,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彻底没救药了啊。 “江小哥,你中榜了,怎么昨天县衙没来报喜的人呢。”有人高声问道。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没来报喜的人,并不就是说落榜了,也许他们一时忘了呢。” “忘了?怎么他们别的人不忘,偏偏就忘了江小哥你,人家钟大用是真的中榜了,不就来了报喜的?”有人继续理直气壮的质问。 江云摊了摊手,道:“我怎么知道,这就该去问县尊大人了,他偏偏漏了我,我有什么办法。” 众人见了,齐都无语,心说这位江小哥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大家心里都已经明镜似的,他就是落榜了,却还在这里强词夺理,自欺欺人,哄骗大家,真是又可笑又可怜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才学与修行 江云没有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又径直去对张芸道:“这打赌的事,只是一个玩笑,不必这么当真吧。” 张芸一听,顿时就不干了,趾高气扬的道:“开什么玩笑,打赌就是打赌,愿赌服输,输了就该履行赌约,什么叫不必当真,莫非输了就想耍赖不成?我今天把话就撂在这里,这个打赌我张芸就是当真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云点点头,心说这就是自己作死的典型了。 其他的人见了,则更是认定,江云这是心虚了,想要把赌约取消,但明显人家张芸根本就不上他这个当。 “这么说,你若是打赌输的,真的就会履行赌约,把脸抹黑了,在村子里游行了?”江云慢条斯理的道,继续给对方下套。 张芸道:“那是当然,但问题是,谁都知道,这个赌我赢了!现在她王秀莲就该依着赌约,给我家洗三个月的衣服!你现在是想替她求情么,没门!” 江云摇了摇头,道:“既然非要打这个赌,我也不拦着了。至于这个赌谁赢谁输,现在不必急于做下定论,不出一两日,我想县衙那里,定然会有正式榜文出来,到时再说不迟。” 张芸却是觉得可笑,怪声叫道:“哟,江小哥,你这是想耍什么缓兵之计呢,没用的。” 江云道:“反正也就是再等一两天的事,何必这么着急呢。” 张芸道:“再等一两天倒是无妨,等到时候结果出来,你们可不要再反悔不认账!” 江云老神在在的道:“当然不反悔,自然要认账,就怕到时要反悔抵赖的另有其人。” 张芸啐了一口道:“我呸!到时谁反悔抵赖,谁就是小狗!” “王秀莲,今天就暂时便宜你了,不过这赌约你早晚是要履行的,别想心存侥幸!”说罢,她就趾高气扬的走了。 见没了热闹看,人群也渐渐的散去了。 江云也正要转身离去,王秀莲走上前来说道:“东家,谢谢你!” 江云道:“谢我什么,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因我而起。” 王秀莲忿忿道:“那个张芸简直太气人了,得势不饶人呢!” 江云淡淡道:“她现在气焰越是嚣张,到时就越是下不了台,你要想一想,到时她抹黑了脸,在村子里游行,心里就没气了。” 王秀莲不由扑哧一笑,想起到时那个张芸的惨状,她心里的气果然消散一空,当然,前提是江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中榜了。 “她自己送上.门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本不打算跟她较真,但是今天这么一闹,我也是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她的了!”王秀莲一边说,一边已经可以想象,到时那张芸的嘴脸一定很精彩,对此她倒颇是期待。 “是了,东家你是说,这正式的榜文这一两天就会出来?”她又问道。 江云道:“昨天县衙报讯的人就已经到了,可知县衙已经得知了消息,说不定这一会儿功夫,榜文已经张贴出来了。” 他说的漫不在乎,但王秀莲一听,心里就不平静了,别看她口口声声说东家中榜了,但心底里总是有点不踏实,总要看到白底黑字的榜文才会彻底安心下来。 江云走后,她在屋里一阵坐不住,当即就跑去村里四下打听,今天可有什么人去县里办事的,想要第一时间得知这榜文的消息。 沙河村离县城有二三十里的路,虽然走水道方便,但若是平时无事,村里也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往县里跑,所以她一时是没有找到这去县里的人。 最后没有办法之下,她就动了自己前去县里看榜的心思,当即就跑到江家找到幽兰,私下说了这事,幽兰听了之后,跟对方的心思一样,也是按捺不住,急于要看到正式榜文才会真正安心,所以就向江云找了个借口,随着王秀莲出门去了。 江云待在家中,也没有去书院,打算先在家里清静的待几天,好好的领会体悟一下刚刚得到的童生的炼体诀。 当初在府城文庙大殿接受童生洗礼,得文气灌顶,开启窍穴,浩然之气得以如川河运行,在体内经脉中循环运转,淬血炼筋,从而达到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的作用。 人体经络众多,所谓经络,包括经脉和络脉,经脉是主流,络脉是支流,而经脉就有主要的十二正经,以及奇经八脉,络脉更是数不胜数,经脉贯通上下,沟通内外,络脉则是纵横交错,如网一般遍布全身。 一人想要修遍全身所有经络,这基本就是办不到的,所以只能挑选一些主要的经络来修炼。 童生修炼,主要修炼的就是十二正经,十二正经包括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阳经,足三阴经。 而新晋童生在文庙接受洗礼,所得的炼体诀,只是一个粗浅入门功法,修炼的是十二正经其中的四经,修通这四经,就是一个正式的三品童生,否则现在还是不入品流。 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这修炼的大道功法,不可口口传授,只能通过文庙传承,文气灌顶是关键,没有这一步,就无法登堂入室。 当然事无绝对,有大学士神通者,可以以大神通开启窍穴,传授炼体诀法门,替代文庙之灵的作用,不过这需要耗费很大的气力,寻常人家,谁能请的动大学士干这费神费力的事。当然更高级别的修行,以大学士之能要想行这文庙灌顶之事,那也是力有未逮的,那修炼就真的只能依靠自己,谁也帮不了忙了,所以科举才是正途。 现在江云作为新晋童生,就得了这粗浅的入门炼体诀,可以开始修炼这十二正经中的四经了,能够把这四经修通,就有了三品童生的位格,而现在,他还只是一个新晋无品的童生而已。 修成三品童生之后,若要继续修行,这炼体诀法门就不是能够平白无故得到的了,需要向文庙之灵献祭,得到文庙之灵的认可了,文庙之灵才会传承更深奥的修炼法门,而文庙之灵看中的祭物,没有别的,就是凝聚了献祭之人才气的诗文辞赋罢了。 所以读书之人,有了功名位格,也经常要到文庙中走一走,在文庙前焚烧自己的文稿诗卷,祭祀文庙之灵,积累“文功”。 当然这文稿诗卷有好有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滥竽充数的,若是献祭的文稿诗卷过于庸俗不堪,有可能不但积累不到文功,反而起了一个相反的效果,引来文庙之灵的厌憎,那么就休想再从这里得到修炼法门的传授了,若是不能扭转文庙之灵的厌憎,那么此人能做的,就只有更换门庭,换另一处的文庙从头开始了。 很显然,献祭之人所献祭的文赋越是文采出众,气韵十足,就越能得到文庙之灵的认可,积累更多的文功,日积月累之下,达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到文庙请求传承更深奥的修炼法门了,若是文庙之灵认可,传一些另类独门秘籍也不是不可以的,除此之外,并无其它捷径可走。 这些修行上的常识,江云也知道了解了,得知了解之后,他倒是没什么担心的,以他所有的某朝五千年历史文明积淀,这向文庙献祭,积累文功的事,还算什么事吗,根本就不算事,他只要按部就班的修行,献祭,再修行就是了。 当然这其中也是有所限制的,他现在只是童生功名,即使献祭再多,积累文功再多,也只能得到修炼十二正经的法门,如要想修炼奇经八脉,以及更多,只有得到秀才,以及更上的功名才行了。 江云现在就静静的待在院子中,依着文庙之灵所授的入门炼体诀,心念一动,浩然之气从气海飞射而出,进入手少阴心经,开始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流转,打通淤塞,淬炼气血。 修炼之道,由浅入深,有从低到高的阶段。读书人正心诚意,感悟天道,明圣人之言,温养浩然之气,都需要勤学苦读而来,但有没有捷径呢,才学无捷径,只有靠勤奋苦读,在真正金榜题名之前,大部分读书人都是花大部分时间精力在明经悟道上,修行只是一种辅助。 才学无捷径,只有勤为径,但这修行还是有捷径的,可以借助外力之用。 何为外来之力?这天地间,江山代有才人出,虽然形神已杳,但依旧遗留有浩然之气在世间,若是能够引这些前辈高人遗留之浩然之气入体,淬炼己身,无疑是事倍功半,大有好处的。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沧澜大陆,自文道昌盛以来,已不知经历过数万载的岁月,不知有多少王朝兴盛崛起,又有多少王朝陨落消亡,其间不知出现了多少的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之辈,才人数不胜数,才气充乎天地间,也数不胜数,但要为己所用,却也不是这么容易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县城看榜 要想借助这外来之力为己所用,首先就要得到其气的认可,若得不到其气认可,想要借助其气之力自然就无从谈起了。而要得到其气的认可,也没有别的捷径,只有正心诚意,以自身浩然之气与之相互感应。 而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十分的难,但凡那些才华横溢,惊才绝艳之辈,无不是眼高于顶,矜高气傲的,其气也是如此,等闲不会为庸俗之气所感所动,而那些平常之气,基本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没有借力的价值。 虽然借天地其气为我所用,十分的困难,但若是一旦成功,那么得到的好处也是不言而喻的。有的童生,孜孜不倦,勤学苦修数十载,却依旧是四经不通,体弱气衰,依旧是不入品的童生,而有的人,机缘一到,引气入体,豁然贯通,昨天还是四经不通,不入品的童生,第二天就四经通畅,登堂入室,成就三品童生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反而屡见不鲜。 前者修为迟滞不前,就是不知借力,只是凭借本身浩然之气修炼,但又蛮力而行,资质驽钝,不得其法,所以进境缓慢,后者就是借助其气的外来之力,为己所用,而其气是前辈高士之遗留,其中蕴含力量何其之大,用在一个不入品的童生身上,自然就犹如犁庭扫穴,豁然开朗了。 当然如后者这般的好事,并不是常有的,可遇而不可求,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还是要依靠自身的浩然之气来修炼。 而这借其气之法,也是有迹可循的,一般都是选好目标,熟读其文章遗作,咀嚼其中深意,一旦有所领悟,就容易与其浩然之气相互感应,从而借其气之力,为己所用,通经达脉,修为有所进境。 而这选择的目标,最佳的选择也是本地前辈名士高人,这样遗留下的浩然之气更易借,更容易与之交相感应。所谓人杰地灵,一些出了圣人之地,往往也是文道昌盛,才人辈出之地,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除了借前辈名士其气之外,借天地之气也不是不可以的,万物皆有灵,其气充乎其中,有的人登览名山大川,触景生情,有所感悟,出口成章,从而刹那间修为大进,这就是借助了天地灵气的结果。 当然,这借其气之力的作用,也是有限制的,一位不入品的童生,借来的其气之力再强大,只是能令他四经豁然而通,从而进入三品童生之列,而要继续得修行法门,依旧要靠他自己继续向文庙之灵献祭,积累文功。才学才是基本,文章千古好,可以待后人,你修为再高,于国于家于后来之人却没什么用,只能猖狂一世,不能流芳百世。 这些修行上的见识,或是原先那个江云遗留的记忆,或是现在的他从一些杂书上看来,或是从旁人议论中听来的,对此他只是感到玄乎的很,也不知该不该相信。 现在的他,却是中规中矩的依着修炼法门,以自身的浩然之气循环运转经脉之间,淬炼气血经脉。 心念一动,浩然之气运转不息,如河流在河道中穿行,只是遇到经脉间的淤塞不通处,往往就会迟滞下来,绕路而行,一路磕磕碰碰,很是不顺畅,这也是初学者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一条手少阴心经,运转完六六三十六遍小周天之后,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这炼体诀之法,也没必要贪多务得,讲究的是持之以恒,循序渐进,欲速不达,每天修行一两次,就足矣见到成效,多了反而过犹不及,反而损伤经脉。 江云停了修炼,站起身来,抬头看去,见到差不多已经快要午时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喊了几声“小兰”,却发现屋院里外依旧静悄悄的,并不见小丫头的人影。 “这丫头跑哪里去了?”他记起来,上午的时候,小丫头跟他说过,要跟王秀莲出门一下,他当时也没有在意的,以为对方是和王秀莲去邻村或者镇上买些东西。 但是现在,看到对方人还没有回来,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若是去邻村或者镇上,这个时候应该也回来了,现在他还完全没想到,幽兰是和王秀莲一起,去了县城,看张贴的榜文去了。 应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算了,还是自己做饭好了。炼体诀修习了一上午,虽然没见到什么进境,但是此刻肚子却空乏的很,一阵饿意传来,江云当下也没多想,当即走入厨房,自己做起饭菜来。幽兰走得急,实在是关心过切,倒没想到给他做好饭。 此刻的幽兰和王秀莲,却已经到了二十多里外的临水县城了。 “秀莲姐,你说张贴榜文的县衙门和县学是在城中哪里啊?”城中的一条长街上,幽兰和王秀莲两人站在路边,一副茫然之状。 长这么大,这县城幽兰还没有来过几次,王秀莲比她也好不了多少,一进了县城,就有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抓瞎之感。清河镇两人倒是去过不少的,论起繁华,位于水路要冲的清河镇也不比这县城差了多少,不过县城跟清河镇毕竟不同,县治所在,两人人生地不熟,难免生起几丝彷徨。 好在两人虽然不认得路,但这县衙门和县学这等重要所在,在路上随便找一个行人一问就知道了,两人问明之后,就一路往城东这边而来。 这时已经时近午时,腹中也有些饿了,一路之上倒有不少饭铺酒楼,但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在没有看到正式榜文之前,两人哪里有吃饭的兴致啊。 “那里应该就是县学学宫所在了,看,那大门前围着不少人呢,莫不就是正式榜文出来了!” 两人紧走快走,一路来到县学学宫大门前,远远就看到大门前面的一段榜墙前,此刻围聚了一大群的人,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两人心中一时惴惴,向着那边紧赶了过去。 榜墙前围了一大群人,两人好不容易挤到近前,抬头朝着墙上贴的榜单尽力看去,只见榜单抬头,赫然写着“甲寅年青陵府府试临水县中榜童生名单”的字样。 真的是本次府试的正式榜文,两人的心一时都砰砰跳动起来,瞪大眼睛开始搜寻着榜单上的名字, 榜上的名单并不是很多,也就三十左右的人罢了,差不多县试录取人数的一半,算是中规中矩,差强人意了。 “秀莲姐,你快看,公子的名字就在上面,公子真的中榜了,中了童生了,太好了!”不多时,幽兰惊喜的声音大喊起来。 “哪里,哪里,东家的名字在哪里?”闻言王秀莲也是心头一振,她比幽兰的心情还紧张,先前都不敢太往榜上去看了。 “就是在最后一名!”幽兰指着前头榜单,提示对方道。 王秀莲依着对方指引,抬头仔细看去,果然在榜单最后面,看到了江云的名字,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临水县三河乡沙河村江云”的字样,名次则注明是第二百五十名。 “中了,中了,东家没有骗人,他真的中了,中了童生了!”王秀莲喃喃自语,这一刻也是情不自禁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我就说了,公子不会骗人的,他就是中榜了,中了童生了!”幽兰欢呼雀跃,和王秀莲两人喜笑颜开,抱在了一处。 两人在这里欢呼雀跃,大呼小叫,引来旁边看榜人群的一阵侧目,不过这种情况也实属正常,完全可以理解。 幽兰和王秀莲两人欢呼笑闹一阵,看到正式榜文,一颗心也彻底安定下来,大事已了,当即就准备喜滋滋的打道回府了,这时人群中传来的一阵议论,让两人正准备离去的脚步不由又停了下来。 “这个三河乡沙河村的江云,不就是那位臭味昭著的东风吹兄么,没想到他这次府试竟然中了,真是没有天理了!” “是啊,连文明兄这样的才子都落榜了,这样的人却能府试中榜,这天理何在,天道何存?” “你们看,上面标明此人的名次是第二百五十名,这岂不就是榜尾最后一名?” “真的是榜尾最后一名,此人县试占了榜尾,府试竟然也占了榜尾,这也太巧合了点吧。” “是啊,简直是岂有此理,走了狗.屎运了!” “我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一事,一人竟然能够连续占了榜尾,我看这其中定有蹊跷!” “有的有理!以此人的才学,根本就不可能取中的,可是偏偏县试府试都中榜了,而且都是榜尾,这其中若说没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谁也不信啊!” “这个声名狼藉,卑鄙无耻之徒能够榜上无名,我夏侯英却名落孙山,这昭昭天理何在,真真气死人了!” 榜墙前,一时群情激奋,众人都忿忿不平,大呼小叫,闹成了一片,总之对于某人的上榜,大家自是十分不服。(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弱女子和读书人 “秀莲姐,他们说的声名狼藉,卑鄙无耻之徒是谁?”幽兰停住了脚步,问道。 王秀莲脸色也不好看,吃吃道:“好,好像说的就是东家?” “岂有此理,简直太可恶了!”幽兰一听,顿时就气得小脸涨红,不答应了,当即就停下脚步,跟那些人理论起来。 “你们凭什么说公子的坏话,公子又没招你们,惹你们,公子考中童生,光明正大,你们才声名狼藉,卑鄙无耻呢!” 她在这里气得大声理论,周围的人群倒是感到一些莫名其妙,有人就问道:“小姑娘,你家公子是何人啊,我们自在这里议论那卑鄙无耻之徒,与你何干?” 幽兰忿然道:“当然跟我相干了,你们说的就是我家公子,你们在这里说公子的坏话,我还能当作没听见不成!” 众人听了,相顾愕然,一人问道:“你是说,你家公子,就是那个东风吹兄,那个声名狼藉,卑鄙无耻的江云?” “正是我家公子!呸!什么声名狼藉,卑鄙无耻,简直胡说八道!”幽兰又气道。 “原来你家公子,就是这个卑鄙无耻之徒啊!”明白之后,呼啦一声顿时围上了一大群的人,纷纷对着幽兰,王秀莲两人怒目而视,神色不善起来。 江云的名声在这县里可以说已经顶风臭十里了,到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这次县试,府试,多少落榜的,可偏偏其人却能走了狗.屎运,连中连捷,虽然每次都是榜尾最后一名,但这童生的功名到手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让多少人心中不平,情何以堪,这样的卑鄙无耻之徒都能中了童生,他们这许多人却落榜了,这还有天理吗。 众人正是愤懑满怀,心意难平到时候,现在见不到江云,但眼下这两位姑娘丫鬟,明显跟对方大有关系,这让他们心中的怨气怒火一下子就转到了两人身上,仿佛就是面对那个声名狼藉的卑鄙无耻之徒,定要好生教训羞辱一番。 “你家那位公子的种种劣迹,声名狼藉,还用得着说么,现在这县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就是一个卑鄙无耻,投机取巧,侥幸得志的小人,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小人,竟然也能中榜,得了童生功名,让人怎能心服口服,他能作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我等还不能说了!”有人义正词严道。 “胡说八道!我家公子能够考中童生,都是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你们考不中,只能怪你们自己学业不精,还能怪上我家公子不成,你们在这里诋毁污蔑我家公子,就是信口雌黄,嫉贤妒能,小人行径!”幽兰也是心直口快,毫不留情的痛斥。 “啧啧,你家那位公子能考中童生,靠的是真才实学?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县里谁人不知,你家那位公子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迂腐之才,否则怎么会写出东风吹那等贻笑大方的歪诗?谁人不知,这位东风吹兄能够县试中榜,都是投机取巧,得了教谕王大人的特别提携,否则原本他连去参加府试的资格都没有的!他但凡若真有一点真才实学,为何县试,府试都是侥幸名列榜尾最后一名?事情真相如何,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就是,这人能够中了童生,就是投机取巧,徇私舞弊得来的!” “更可恨的是,此人名列榜尾,不以为耻,还口口声声大言不惭的说,人家案首是抢了他的案首,这人的无耻,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别人都说此人迂腐呆气,我却说此人心机狡诈如狐,投机取巧,蝇营狗苟,实在是正道君子所不齿!” “什么都别说了,这等败类,实在是我辈读书人的耻辱啊!” …… 众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对着某人口诛笔伐,各种刁钻刻薄的话层出不穷,仿佛不如此,就不能发泄心底的那口怨气,恶气。 “你,你们都是胡说八道,公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面对着四下如潮而来的各种讥讽谩骂,小丫头即使有百张口又哪里抵挡得住,一时气得小脸涨红,身子发抖,都快要哭出来了。 王秀莲也被这扑面而来的滔滔恶言给吓坏了,虽然以前也有所耳闻,东家得罪了县里的教谕,名声不怎么样,但她还是实在没有想到,东家在县里士林中的名声竟然败坏如斯,简直就是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了。 面对众多读书人异口同声的讨伐,她不敢多争辩什么,只是低垂着头作声不得,心里一阵发慌,不想在这里再多待片刻,但是现在两人已经被愤怒的人群团团围住,想跑都跑不了。 “小丫头,你还在这里执迷不悟,替你家那位卑鄙之徒辩护么,你再牙尖嘴利,还能颠倒是非黑白,把那个卑鄙无耻之徒说出花来?”有人还在大声斥喝。 “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才都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幽兰气得大叫。 “可恶,这小丫头冥顽不灵,不知好歹!” “有那样卑鄙无耻的主人,再有这样的刁钻恶丫头,也不足为奇!” 众人在这里纷纷斥喝,正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听得人群外传来几声大喝道:“出什么事了,这里是学宫之地,不得在此大声喧哗!” 众人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来的是一位县衙书吏打扮,五十来岁的老年文士,他后面还跟着两位身穿皂袍,手提铁尺的衙役。 有眼尖的,认得来人是县衙刑房的何书办,纷纷让开道路,何书办一直走上前来,在幽兰,王秀莲两人面前站定,目光看了看四下人群,又落在两人身上,大声喝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秀莲,幽兰两人一时都低头不语,这时旁边有人就指着两人道:“何书办,事情是这样的,我等众人刚才聚在这里看榜,自说自的,这两人钻出来对着我等犹如泼妇一般就是一顿大喊大骂,因此起了一番口角。” “是这样吗,这里是县学学宫,是学子清静求学之所,不得肆意大声喧哗!若是没有其它事,大家就散去吧!”那何书办本以为是出了什么乱子,现在听到只是一番口角,就没有在意,挥挥手,示意人群散去。 对方是县衙的书办,童生功名,多少还是有些官威的,众人听了,有人就要依言散去,但有人却仍咽不下这口气,不肯就这么罢休,眼珠一转,手指着王秀莲,幽兰两人道:“何书办,这事不能这般善了,刚才这两人出言不逊,辱骂我等读书人,言语污秽不堪,作出有辱斯文之举,实属可恶,理应受到惩罚。” “对,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她们。”其他人闻言,纷纷跟着出声附和。 何书办心里是不以为然的,不就是一场口角争执么,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两位姑娘丫头争执谩骂,还说什么有辱斯文的话,这算不算贼喊捉贼呢。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这些叫嚣的人人多势众,而且都是读书人,虽然大多都是没有功名在身,落榜的酸书生,但他也不敢过于得罪,这些人交朋结党,互为奥援,潜在的力量不小,若是得罪了他们,一张嘴能够把你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人言可畏,他不想无端惹了这身骚。 当即目光又看向王秀莲,幽兰两人,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若是两位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由我做主,两位向大家陪个不是,这事就了了吧。” 王秀莲低着头没有说什么,幽兰却哪肯答应,要她向众人赔不是,她可做不到,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相反的,要赔礼道歉的应该是对方才是。 当即她理直气壮道:“还请差官明鉴!他们辱骂污蔑我家公子,我跟他们理论几句,难道还有什么错了!” 何书办听了,不由又问道:“他们为何要无缘无故辱骂你家公子?” 幽兰道:“我怎么知道,想是我家公子中了童生,他们嫉贤妒能,肆意污蔑诽谤,我自然看不过去,要跟他们理论一番的了!” 何书办一听,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扫了几眼,心里就已经有了几分计较,幽兰和王秀莲穿着荆钗布裙,不像是大户人家,但对方口口声声说他家公子,那么总归是有点身份的,更重要的是,人家中了童生了,这就不是轻易好得罪的。 何书办当下脸色一沉,回头朝着闹事的众人喝道:“事情已经清楚了,你们休得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无事生非,还不速速散去!学宫乃清静求学之所,若是再在学宫面前吵嚷,小心治你们一个大不敬之罪!” 他的骤然翻脸,倒是吓退了不少人,但有人也不是这般容易被唬住的,有人心底猜出,对方突然翻脸,大概是得知了两人口中的公子中了童生的缘故。 “何书办,且借一步说话。”有人当即就走了出来,拉了何书办走到一边,低声跟对方咬起耳朵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章 无妄之灾 “你是说,这小丫头口中说的他家公子,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东风吹兄?”何书办一脸的错愕之色道。 那人肯定的道:“正是此人!这人声名狼藉,种种劣迹不必说了,这样的人竟能府试中榜,实是我县读书人的耻辱,我等见到,心中不平,发一些牢骚议论实乃天经地义,他的丫环不以为耻,反而替其百般维护,对我等更是出言无状,满嘴污言秽语,对我等读书人实是一大羞辱,这等有辱斯文之举岂能纵容,不受到应有惩罚?” 何书办一时不吭声了。江云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其人的种种劣迹,在县里早就传扬开来,他想不知道都难。 不过这也罢了,江云再怎么声名狼藉,跟他何书办本也是不相干,无冤无仇的,但是这何书办心中偏偏还真有一点芥蒂在心,只因为他有一个侄儿,这次也参加了县试,不过却是落榜了。 他这个侄儿也是奇葩,自己落榜了,只能怪自己学业不精,但他不这么看,他把自己落榜的主要缘由,都推到了某人身上,逢人便说,若不是这位东风吹兄投机取巧,得了教谕王大人的特别提携,侥幸占了一个县试的名额,那么他就不至于落榜,榜上有名的应该是他等等。 这样抱怨的话听多了,何书办也就当真了,心里存了芥蒂,如今听到这个挤占了自己侄儿县试名额位置的人,竟然府试中榜了,心里就越加不平了,若不是侄儿的县试名额被其人占去,那么现在府试中榜,得了童生功名的,本应该是自家侄儿才对吧。 想到这里,心里就莫来由窜出一口恶气,看向旁边幽兰和王秀莲的眼色就不善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撞上了,就别怪我了,现在正主儿不在,那么拿他的丫环收拾教训一番,出一出这口恶气也是好的。 另外,他知道,这个江云是把县里的教谕王大人得罪惨了的,心想收拾这人的丫环,不仅是替自家侄儿出气,也是替王大人出这口气,若是王大人知道了这件事,对自己岂不会高看一眼?以后自家侄儿还是要继续科举进学的,说不定因为这事,就能得到王大人的垂青眷顾,自家侄儿以后科举进学的事就多了一分成算。 至于江云中了童生的事,他则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了,谁人不知,这人能够中了童生功名,本不是真才实学,完全就是投机取巧而来,为人所不齿,其人名声已经在县里臭不可闻了,谁也不会拿他这个童生当真的,一个新晋童生而已,也不必怕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有计较,当即脸色沉了下来,走回到幽兰和王秀莲两人身前,肃容朝两人喝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来历,如实说来!” 听得对方的喝问,看到对方不善的神色,幽兰和王秀莲两人心中都隐隐感觉到几丝不妙,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对方的话,说出了自己的名姓,三河乡沙河村人氏,一个是江云家的丫环,一个是江家的佃户。 听两人说出身份来历,一个是那江云的丫环,一个是他家佃户,果然大有关系之后,何书办就不会再客气了,又喝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为何在堂堂学宫大门前,对着众多读书人出言不逊,满口污言秽语,有辱斯文!是不是蓄意有人指使,你们从实招来!” 幽兰一听,顿时就急了,辩说道:“回官差大人,我们是听到他们污蔑诽谤我家公子,这才一时气不过跟他们理论的,实属事出有因,而且至多只是把他们说的一些污蔑诽谤我家公子的话原句奉还罢了,并没有什么满口污言秽语,有辱斯文之事!” 何书办此刻有意找她们的麻烦,她这样辩解的话哪里听的进去,重重哼了一声,道:“巧言狡辩!这么多读书人在这里,难道还会冤枉了你们不成,你们还是好生主动交代,免得上了刑堂,自找苦吃!” 这时王秀莲也慌了,忙辩解道:“差官大人明鉴!我们确实只是出于一时气愤,这才跟众人有了一番争执口角,并不是有意要在学宫前闹事,有辱斯文的……要,要不,民女现在就向诸位学子们赔礼道歉如何?” “现在道歉晚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何书办紧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现在这么多读书人都在齐声状告你们,出言不逊,有辱斯文,况且是在这学宫门前重地,兹事体大,我是不能徇私枉法,轻易放过你们的。” “冤枉啊,差官大人,我们真的不是有意要在这里闹事,有辱斯文啊,还请差官大人手下留情啊!”王秀莲更是慌了,忙苦苦求起情来。 可是何书办不为所动,朝着身后的两位跟班衙役一挥手,喝道:“把这两位涉嫌在学宫门前重地闹事,出言不逊,有辱斯文的疑犯带走!” 那两个衙役大步走上前来,看到两人都是弱女子,一时倒没有用强硬手段,只是粗声粗气喝道:“两位请吧,跟我们到衙门里走一趟。” 一见到这个阵势,王秀莲和幽兰两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了,她们万没想到,只是到县里来走一趟,看一下榜文,就招惹出这样的大祸事,对于衙门,她们还从未进去过,凭空就有几分的恐惧。 “差官大人,还请手下留情,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向大家赔礼道歉还不行么,你不要把我们带到衙门里去啊。”王秀莲又大声哀求起来,幽兰也是吓得小脸煞白,没有了先前的胆气,紧紧依着王秀莲,看着两位走上前来凶神恶煞般的皂衣衙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何书办哪里肯听,朝着两位皂衣衙役一瞪眼,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两位疑犯若是不从,就把她们锁了带回衙门,若是胆敢反抗,罪加一等!” 那两位皂衣衙役是在何书办手下办差,对方的话自然不敢不从,当即就各自哗啦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段乌光发亮的铁链子,恶形恶色的走到幽兰和王秀莲两人身前,抬起铁链子就要向两人头上套去。 “我家公子刚刚中了童生,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危急时刻,幽兰情急脱口而出,报出江云的身份,想要缓解眼下燃眉之急。 她这番话还是有几分威力的,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皂衣衙役闻言,手上果然迟滞了一下,停下了锁人的动作,扭头朝着一旁的何书办看去。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童生,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圣人门徒,不是他们这样的衙役帮差招惹的起的,而且谁也不知道,童生后面会不会青云直上,一路科举高中,若真发达了,回来寻他们小小衙役的晦气,他们怎么承受得了。 若是其他的人,何书办可能也会有所顾忌一下,但是这个已经在县里声名狼藉,臭不可闻的人嘛,他则是一点心里负担也没有的,幽兰的威胁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冷哼一声道:“你们还在希望你们那位公子救你呢,真是天真可笑,谁不知道他现在早已声名狼藉,身败名裂,虽是中了童生,但却前途尽毁,我还会怕了他不成!”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犯人锁了,带回衙门去!”他又朝着踌躇不前的两位皂衣衙役断喝道。 那两个皂衣衙役听了,心想可不是么,他家的那位公子虽说中了童生,但大家都说是投机取巧而来,凭的不是真才实学,而且听说此人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早就声名狼藉,身败名裂,没有了前途可言,也没什么可怕的,再说何书办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对方的命令他们也不得不听,当下没有再犹豫,大步走上前来,举起手中的铁链子,就要往两人的脖子上套去。 “慢着!” 出声的是王秀莲,她此刻也算是认命了,一脸忿忿的朝着两位皂衣衙役道:“我们跟你们去衙门就是了,就不必动手了。” 两个皂衣衙役回头朝何书办看去,何书办也没多说什么,一挥手道:“那就走吧。” 当下何书办走在前,两个皂衣衙役押着王秀莲和幽兰,分开人群,就向衙门方向而去。 看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了一片鼓掌喝彩声,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大多数人都幸灾乐祸,心中出了一口恶气,但也有一些人感觉,这么一大群读书人,欺负这么两位弱女子,真的像话吗,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份了。 有人发出这样的感叹时,有人就大不以为然的大声道:“她们算是弱女子么,没看见刚才,她们冥顽不灵,帮那个卑鄙无耻之徒说话的可憎嘴脸么,她们这叫助纣为虐,罪有应得,根本不值得同情可怜的!” 听到这里,那些原本心有愧疚的人也就释然了,要怪就怪她们跟错了人,这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世民报讯 在一片吵嚷的人群中,看着被衙役带走的幽兰和王秀莲两人,有一人神色却是捉摸不定,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周世民。 他是得知今天县衙会放榜,所以特地约了几个人一起来看榜的,当然,他县试都没中,府试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来看榜不过就是看个热闹,顺带看看江云中榜了没有,心里未必不存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想要看对方的笑话,虽然认定对方十有**是要落榜的,但总要亲眼看过之后才确定。 哪知兴匆匆赶来,看了张贴出来的榜文之后,结果让他大出意料之外,江云竟然中榜了,在榜上看到江云名字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仔细擦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看错,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江云的名字,尽管依旧难以置信,最后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没想到这书呆子竟然真的中榜了,而且又是可耻的榜尾最后一名,简直是走了****运了,周世民大是感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但上榜了就是上榜了,别看是榜尾最后一名,多少人都渴求而不得呢,现在对方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童生,正式跻身士林是不争的事实,而他呢,还是一个不入流的学童,身份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在先前群情激奋,心意难平,对某人齐声讨伐的时候,他也跟着吼了几句,为什么中童生的是他江云,却不是我周世民,这还有天理吗。 现在却是渐渐冷静了下来。先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跟已经臭名昭著,声名狼藉的某人断交的,为了那么一点打秋风的好处,跟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混在一起,同流合污,实在是得不偿失。 但是现在,在看到江云中了童生之后,他这念头悄然间有了转变,不管怎样,对方已经是童生了,地位身份都有了大不同,跟一位童生断交,主动放弃打秋风的机会,这怎么看都不是太明智的一种举动。 心里在这里纠结一阵,目光看向被衙役带走,渐渐走远的两个纤弱的身影,眸中光亮一闪,终于作出了决定。 他曾经去过沙河村江云的家,见到过幽兰和王秀莲,知道两人确实一个是江云家的丫环,一个是他家的佃户。 当即他不及多想,转身快步就朝着前面的人影追了上去。 “喂,世民,你要干什么。”看到他的动作,随行的几位同伴都诧异的叫了起来。 周世民没有理会同伴的叫唤,一直追上了何书办一行人,大声喊道:“且留步!” 何书办一行人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到跑过来的周世民,何书办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喝道:“你是何人,还有什么事?” 周世民跑到近前停下,目光在幽兰和王秀莲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又朝着何书办拱了拱手,道:“何书办,今日的事,其实只是一场误会,小事一桩,不必要兴师动众的,在下向何书办求个请,能否放过她们两人?” 何书办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一扫,从对方衣着,看出对方不过一个寒门子弟,尚未进学的学童罢了,他自然不会因为对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改变主意,放过王秀莲和幽兰两人了。 “笑话,你说放人就放人?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这还有王法吗。”何书办紧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周世民还想再争辩几句,何书办不耐烦的一挥手喝道:“少啰嗦,你再啰嗦,以一个包庇疑犯,妨碍公务之名,把你也捉进衙门里去。” 周世民见状,知道一时是说不通了,就转而看向王秀莲和幽兰,说道:“我叫周世民,是江云书院的同学。” 周世民曾经跟严政一道去过沙河村,幽兰和王秀莲都见过对方,还有印象,幽兰当即就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恳求道:“周大哥,你快帮帮我们,我们不想被抓到衙门里去!” 周世民安慰对方道:“你们放心,衙门里也是要讲王法道理的,你们并没有犯什么罪,衙门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是了,平川兄现在在哪?” 幽兰道:“公子已经回来了,就在沙河村家中。” 周世民道:“平川兄已经回来了,这倒是好了,我这就去向他报个讯,现在他是童生了,由他出面,这件事就好办了,相信你们会很快放出来的。” “那就多谢周大哥了!”听了他的这番话,原本心里忐忑不安的幽兰和王秀莲,一下子安定了不少。 说完这番话,周世民没有再多耽搁,当即就转身而走,赶往沙河村报讯去了。 沙河村中,已经过了晌午,日头偏西,向着西边的山峦渐渐落去,可还是不见幽兰的人影,去王秀莲家,得知王秀莲也还没有回来,这下江云是真的有点着急起来了。 他已经猜到,两人很有可能是跑去县里,看榜去了,若是这样,看时间两人也应该回来了,此刻不见人影,莫非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江云正在这里着急担心,以致打算就要出门去县里寻找,这时一人匆匆赶到了沙河村,正是前来报讯的周世民。 “平川兄,恭喜恭喜!”一见面,周世民就大声道贺起来,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江云没想到,对方会跑到这里来,而且来的这么快,对方恭喜什么,他当然心知肚明,但此刻他心不在焉,敷衍了几句,周世民这时记起正事,当即又忙说道:“平川兄,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看到对方一惊一乍的样子,江云没好气问道。 周世民道:“先前我在县里看榜,看到了你家那位丫鬟,还有王姑娘,她们被衙门的人抓走了。” 江云正在为两人的不见踪影担心,乍一听到周世民的话,不由吃了一惊,忙追问起来:“什么,她们被衙门的人抓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世民当即长话短说,把先前学宫门前发生的事,跟对方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知道事情原委,江云不由大骂,这算什么事,岂有此理啊,又更是担心起来,两个弱女子,被抓进衙门里去,这不是凶多吉少么,衙门里有多黑,就不必说了,先前他可是领教过的,俗话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一语道尽这衙门里的黑暗。 他没有多想,回屋匆匆收拾一番,带上一些必要之物,那个童生印信也拿上,当即就夺门而出,周世民紧跟在他后面,追着喊道:“平川兄,你这是要去哪里?” 江云头也不回的道:“去县里!” 周世民跟着在后面喊道:“平川不必心急,明日一早再去不迟,现在赶去县里,等到了县里,天也要黑了。” 江云没有理会,依旧大步而去,现在他心急如焚,只想着尽快赶到县里,见到两人才能安心,哪里能等到明日一早,周世民见了,只得在后面紧紧跟着。 江云先去王秀莲家,跟王老伯说了一声,得知自己孙女在县里出了事,王老伯也慌神了,江云又安慰一番,交代他照看一下家中的谷伯,然后就转身去村子里找船,赶往县里。 村子里也有船家,张二牛的爹张老汉就是个老船头,原本这个时候是不会出船的,见到江云找上.门,得知事情原委,也义不容辞的驾着船,带着江云,周世民两人,沿着沙河顺流而下,往县里飞驶而去。 在船上的时候,看到江云一副心急如焚,魂不守舍的样子,周世民就安慰他道:“平川,不必心急,她们两人也不是犯了什么大事,只是不知为何,那何书办要抓住不放,把事情闹大了,但衙门里也是讲王法的,他何书办也不能一手遮天,再说,你现在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童生,圣人门徒,他们要想胡来,也多少会有些顾忌,所以她们两个不会有什么事的。” 听了他的这番安慰,江云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这时瞥了对方一眼,起身郑重的行了一礼道:“这次多谢世民赶来报讯,这份情义我记下了。” 周世民忙起身还礼道:“平川这样就见外了,你我朋友相交,这么做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就是路人见了不平,也要拔刀相助,何况你我的朋友交情,见到这样的事,我能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么,可惜当初我人微言轻,说的话不顶用,没有救下幽兰和王姑娘。” 江云紧紧看着他,看得周世民有些不自在起来,吃吃道:“怎,怎么了……” 江云摇摇头,没说什么。说起来,先前对于严政,周世民这两位“狐朋狗友”,要说记恨虽谈不上,反正两人坑蒙拐骗的也是以前的那位,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但多少心里存了一些芥蒂,甚至还想着“打击报复”,但现在,这件事让他不得不记下对方这份情义了,一点芥蒂以及“打击报复”的心思也烟消云散了。 “什么,东家真的中童生了?” 老船头张老汉听到两人的谈话之后,倒是不禁吃惊的叫了起来,心说不是都说江小哥说自己中榜了是骗人的么,连衙门里都没个报喜讯的,这事在村子里已经成了定论,现在这位年轻后生口口声声说他中了童生,这是真的么,莫不是又是这江小哥“别出心裁”,请人来演的双簧吧,还别说,以这位江小哥的呆气,这样的事还真不是干不出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夜闯县衙 “这事还能有假,平川当然中了童生了!怎么,你们村里人还不知道?” 老船头张老汉的反应,让周世民感到几分奇怪,又看向江云道:“平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闷着藏着不让人知道,也太低调了吧!” 江云还能说什么,只能一阵无语,心说我倒是说了,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喜糖喜钱都派发了,但没人相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事当真?可为什么县衙里没个报喜的人?”老船头张老汉还是深表怀疑。 “这榜文都已经在县里贴出来了,还能有假?我就是在看榜文的时候,见到幽兰和王姑娘被衙门的人带走的,而这件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跟平川中了童生这事有关。” 周世民又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起来,听了周世民的叙说之后,老船头张老汉这才渐渐信了,他先前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姑娘和幽兰两人怎么就被衙门的人带走了,原来还是跟江云中了童生这件事有关,因为江云中了童生,引起其他人的不平,就有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而去看榜文的王秀莲和幽兰两人听了自然不答应,双方就起了争执口角,结果被刑房的何书办见到,以一个有辱斯文之罪,给带到衙门里去了。 “这跟人吵几下嘴的事,也能触犯了王法?”老船头张老汉听了之后,也是感到气愤莫名。 周世民心说,你是不知道当时某人被千夫所指的盛况,当然这是属于江云的家丑,他不会多说,免得对方脸上无光。 “看来那个何书办多半是故意找茬,是了,平川,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此人?”他问道。 “我连这个何书办的名字都没听说,从未见过,怎么会得罪了他?”江云却感到一阵冤枉,心里又怀疑,莫非是以前的那个江云曾经得罪过此人?他若是知道,这事七拐八弯的还跟那何书办的侄子此次县试落榜有关,一定会大喊自己比窦娥还冤了。 “这么说,东家原来是真的中童生了,恭喜东家,贺喜东家!”在船另一头,老船头张老汉好一阵才回过劲来,忙不迭的向着江云道贺起来,他觉得,对方再怎么迂腐呆气,也不可能把幽兰和王秀莲被衙门抓走的事拿来开玩笑,看来这件事就是真的了。 “张伯客气了,还是要小心了,襙船要紧。”看着对方分神的样子,江云还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把船弄翻了。 老船头张老汉收敛心神,重新认真操起船来,因为事情急,又是顺流而下,所以船在水面上飞掠前行,速度飞快,这也多亏张老汉是老把式了,行船多年,经验丰富,若是换了其他的生手,只怕多半早就要翻船了。 在堪堪日落黄昏之时,前面远远的终于见到了临水县城城墙的轮廓,最后小舟在县城城北的码头缓缓停靠了下来。 江云和周世民跳下船,上了岸,江云又回头对老船头张老汉道,“多谢张伯了,这天色已晚,张伯也不好赶黑回去,不知在这城中可有宿处?” 老船头张老汉挥挥手道:“这个东家就不必替老汉操心了,我自有去处,东家你们还是赶紧去忙幽兰和王姑娘的事情要紧,可惜老汉人微言轻,对这事帮不上什么忙。” 江云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临别时老船头张老汉又大声喊道:“以后东家有什么要用船的地方,尽管招呼老汉一声就是,不必客气。” 等江云和周世民两人匆匆走后,老船头张老汉还在那里径自寻思琢磨着,心说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找二牛好好说道说道,非得让他改天登门去向东家负荆请罪不可。当初张二牛和王铁柱一起带头闹租子,他就不太同意,劝说了几次,奈何张二牛听不进去,如今见到江云当真中了童生,他心里就后悔了,寻思着怎么和好一下双方的关系,起码这二成的租子要改回来,还是依着三成惯例好。 江云和周世民进了城,又匆匆往城东县衙这边而来,等他们赶到县衙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依着周世民的意思,衙门这会儿也放班散人了,不如明日一早再来,但是江云却等不及,没有见到两人安然无恙之前,他根本就放不下心,所以即使已经天黑了,他还是执意要夜闯县衙。 “什么人,站住!”刚刚走近旁边的角门,就有巡查的衙役现出身形,喝住了要往里闯的两人。 江云二话不说,当即就掏出了自己新鲜出炉的童生印信,亮在对方面前:“我是本次府试新晋童生江云!” 他这一招先声夺人,当即就把衙役给唬住了,目光朝着他手中的铜印扫了一眼,也没细看,神色变得和缓许多,问道:“不知江公子此来何事?” 江云道:“早间我家一丫环和一佃户被无故抓来衙门,我要来讨个说法。” 衙役道:“若是此事,江公子明日一早再来诉讼便是,如今衙门已经放班了,不理诉讼了。” 江云道:“即使如此,我也要先见到她们的人再说。” 衙役露出为难之色,道:“这,这事实在不好办啊。” 江云正还要说什么,这时旁边的周世民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偷偷往对方手中塞了一串铜钱,说道:“我们也是关心心切,还请差官大哥行个方便。” 衙役掂了掂手中铜钱的份量,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道:“好吧,两位在这里稍候,我去通报一下,现在刑房值班的是曹书办,他会不会见你们,我就不敢保证了。” 周世民道:“多谢差官大哥!” 江云则又叫住对方,冷声说道:“你去告诉那曹书办,他若不见我们,那么我们就只有行此下策,去那前堂门口击鼓鸣冤了,到时惊动了县尊大人就怪不得了。” 衙役一听,顿时打了一个哆嗦,夜里击鼓鸣冤,这可是一个大刺头啊,若是其他的人,听到这样的话的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拳打脚踢,呼喝教训一番了,但对方是一位童生,他却没有这个胆子,还不敢恶语相向。 若是其他的人胆敢夜里击鼓鸣冤,不管有没有冤屈,上来一顿好打是少不了的,但对方是童生,这功名位格就是一个护身符,那些衙役是不敢随便动手的。 衙役目光在对方面上紧盯了几眼,见到对方神情坚定,不是在开玩笑,当下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两下,也不多说,转身入内去了。 衙役进了门之后,一路往后面的刑房公廨而来,在一间官厅见到了值班的曹书办,把外面江云的事简单的叙说了一遍。 那曹书办在灯前翻看着闲书,闻言之后,头也不抬的道:“这样的小事也敢来烦我?把他们轰出去,让他们明日一早再来便是。” 衙役得了钱,自然要帮说几句话,当即便又低声提醒道:“来的人中,有一位是新晋童生……” 那曹书办不耐烦的道:“那又怎么了,就是秀才公到了,也要按着规矩办事,现在不是办公的时候,把他们轰出去就是了。”小小一个新晋童生,他曹书办还是没放在眼里的。 衙役低着头又小声道:“那人还说了,若是曹书办不见他的话,他就去前堂门口击鼓鸣冤!” “什么,好大的胆子!”曹书办一听就气得跳起来了,怒声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衙役道:“确是如此,我看他不像是在说笑。” “简直岂有此理,竟敢威胁我?”曹书办更是生气起来,但是生气过后,他发现,拿这样的刺头还真没什么办法,要打骂吗,对方是童生,根本不好下手,若是置之不理的话,对方说不定真的去击鼓鸣冤,若是因此惊动县令大人,不管事情结果怎样,自己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头就先在刘大人面前落下了。 寻思片刻之后,他没好气的挥挥手,喝道:“带他们进来!” 衙役答应一声,就转身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就见他领着江云和周世民两人进来了,把江云周世民两人领进来之后,留下两人在那,衙役自顾自转身去了。 江云进了官厅之后,看到一个中年书吏模样的人正在灯前看书,见到两人到来,头也不抬,没有理会,他便走上前去,拱手一礼大声道:“在下新晋童生江云,见过曹书办!” 一连叫了三声,那曹书办才抬起头来,神色不善的看着对方,言简意赅的道:“有什么事,说!” “早间我家一丫环和一佃户被无故抓来衙门,我特来讨个说法。”江云把来意说了,曹书办拿起桌案前的一叠卷宗,翻看了几下,知道确有此事,办案的人是何书办。 “我知道了,既有诉讼,明日一早再来便是,现在天色晚了,你们先回去。”曹书办面无表情的冷声道。 “我想先见见我家丫环和佃户一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江云又问道。 “不可以!”曹书办毫不客气的就拒绝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探监 江云被呛得心中恼火,更加担心起来,忍着怒气再次求恳道:“还请曹书办通融一二,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曹书办冷眼扫了他一下,道:“衙门的规矩你懂不懂,我若是通融了你,就是徇私枉法!” 这是要索贿啊。周世民在一旁看得分明,忙向江云连使眼色,他身上带着的仅有的铜钱先前都塞给那门房衙役了,现在想要使钱都没有。 对于行贿之事,江云一直是抵触的,特别是到了这里,直觉得作出这等行贿之事,有损自身的浩然之气,对自己进学不利。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中担心幽兰和王秀莲的安危,他只得事急从权,当即就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币,递到了对方书桌之上。 “哟,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公然贿赂朝廷官吏,还不快收回去,否则拿你问罪。”曹书办目光在书案上的这枚银币瞟了一眼,阴阳怪气的叫了起来。 对方的反应,出乎江云意料之外,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周世民,不知对方这是何意,是真的清正廉明,还是嫌给的少了。 周世民也是一阵错愕,一时也捉摸不定对方的心思,按说只是探探监,探视一下疑犯,这在对方的职权范围之内,这一块银币的孝敬应该是足够多的了,对方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欣然笑纳,然后行个方便才是,怎么会是现在这般口气呢。 这曹书办不会胃口太大了点吧,他心中嘀咕。 他不知道,先前江云的那番要连夜击鼓鸣冤的话,把曹书办给气得不轻,现在这口气还没顺呢,他现在就是想再拿捏几下,出出这口气再说。 但是江云不知,以致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清正廉洁,两袖清风,一滩浊水中的清水,以前碰到这样的清官,他自然肃然起敬,求之不得,但是现在,他却宁愿对方是贪官的好。 既然行贿这条路走不通,他没有别的办法,对付这等铁面无私的“清官”,说别的都没用,只有动真格的了。 当即他也口气一横,说道:“既然曹书办要照章办事,不肯通融,那在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去前堂门口击鼓鸣冤了!” 他一说出这句话,旁边的周世民就知道坏了,可是他根本阻止不及。 “你,你好大的胆子!”果然见到对方又当面威胁,曹书办气得不轻,他最怕的,就是有人不晓轻重,有事没事去击鼓鸣冤,只要出了这样的事,在刘大人面前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就是落下了,这简直就是他的逆鳞,可对方偏偏屡屡触犯他的逆鳞,让他如何忍得了。 “你要击鼓鸣冤,那你就去,惊动了刘大人,这小事也要变大,到时你自己掂量掂量,此事的后果!”他口出威胁道。 江云哪里怕什么小事变大,现在幽兰和王秀莲被抓进衙门,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他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了这许多了,惹恼了那位刘大人?这算个屁啊。 他当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曹书办一见之下,顿时就急了,他不过是威胁对方而已,见到对方是来真的,他就慌了,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喝道:“你给我站住!” 江云闻声止步,又转了回来,说道:“曹书办还有何见教?” 曹书办心里那个气啊,遇到这样的刺头,打不得,骂不得,他还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算了,还是惹不起,躲得起,退一步海阔天空。 想到这里,他压了压心中怒气,说道:“这个案子是何书办办的,我管不了,不过你现在要探监,也不是不可以,我给你写张凭条就是。” “那就多谢曹书办了。”江云拱手谢道。 曹书办当即取过纸笔,大笔一挥,又盖上自己的印信,然后交给对方,又换来一个值班衙役,让衙役带着江云两人前去牢房探监。 这牢房就在县衙大院后面的西侧,衙役带江云周世民两人去的,是关押女犯人的女牢,衙役把江云两人带到之后,让两人在前堂一间小屋子等着,自己拿着曹书办开具的条子,去跟女牢的牢头交涉。 江云和周世民两人在小屋子耐心等着,小屋子地方狭小,四面不透风,是专门用来犯人家属探监所用,等了一会儿,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响,两个手脚粗大的女狱卒押着两人走进了屋子来,不是王秀莲和幽兰是谁。 “公子!”小丫头看到屋子里的江云,顿时惊喜的喊了一声,扑了上来,抱着江云又哭又笑起来。 “小兰,王姑娘,你们没事吧。”江云看看幽兰,又看看王秀莲,看到两人好端端的,并没有什么异状,心里才安心了一些。 幽兰摇摇头,眉开眼笑道:“公子,我们没事,我们高兴呢,我们看到了正式的榜文,公子你真的中了童生了!” 江云佯作生气的道:“早知道你们要来县城,惹下这场祸事,我就不会让你们来了!” 幽兰嘻嘻一笑道:“没事的,只要知道公子中了童生,小兰在这里一直待下去都乐意!” “胡说八道!”江云没好气的呵斥。 幽兰又看了看旁边的周世民,说道:“多谢周大哥通风报信,我和秀莲姐以为公子起码要明天才到,没想到今晚公子就赶来了……” 江云道:“当然要赶来了,得知你们被带进了衙门,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着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哪里还能等到明天!” 这番话说的幽兰心里如喝了蜜似的,说道:“我早就知道,公子对小兰最好了,嗯,对秀莲姐也好。” 一旁的王秀莲一直插不上话,此刻听了,俏脸上不由泛起几丝红晕,瞟了对方一眼,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关切之意,心里也是一阵甜滋滋的,虽然身还在牢狱中,却感觉所受的这一点委屈也是值得了。 “你们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们很快就会放出来的。”江云又信誓旦旦保证道。 别看两人现在喜色满脸,没事人一样,但是先前被关进牢房之后,那种自然而然的恐惧,惶恐不安是免不了的,现在当面见到了江云,又得了对方保证的话,两人的心则是彻底安定下来了。 “嗯,小兰相信公子!公子也不必着急,小兰和秀莲姐都好好的。”幽兰乖巧的道。 “多谢东家!”王秀莲此刻也走上前来轻声说道。 江云道:“谢我做什么,这件事你们本就是受我牵累,其实你们完全不必理会那些人,他们要说要骂就由他们去好了,何必跟他们争执吵闹,以致惹来这场祸事。” 王秀莲却脸色一整,道:“东家,你不知道,先前那些人说的话有多么可恼可恨,若是事情再来一回,秀莲也定是看不过去,一定要不答应,跟他们吵一吵,为东家说句公道话的!” 幽兰也在一旁附和道:“秀莲姐说的不错,那些人太可气了,小兰才不怕他们呢,再来一回定也要跟他们吵个痛快!只是小兰没有想到,公子会得罪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说公子的坏话,难道公子的声名在大家看来就真的这般坏吗。” 江云一时无语,他也不想这样的,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支吾几句过去。 “好了,时间到了!”这时两位女狱卒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江云从怀中掏出两枚银币,给进来的这两位女狱卒各送去一枚,说道:“小兰和王姑娘待在狱中的时日,还请两位狱官多多关照,在下多谢了!” 那两位女狱卒收了他递过来的银币,但依旧紧板着脸,一声不吭。 周世民又在一旁说道:“我这位同学江云,是清河书院的大才子,可是刚刚中了童生的!” 听到了周世民这番话,那两位女狱卒紧板的脸色才和缓了一些,目光在江云身上一扫,这么年轻的童生,前途不可限量啊,当下其中一位女狱卒就道:“江公子请放心,她们两位待在这里会好好的,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江云又道了一声谢,心里总算又安心了一些。 两位女狱卒押着王秀莲和幽兰走了,走的时候,两人又都是依依不舍,心头惶恐,江云又好生安慰了一番,保证说明天她们就会被放出来,这才让小丫头重新破涕为笑,安心的跟着女狱卒走了。 江云和周世民也一路出了县衙大门,此刻已是夜幕深沉,路上行人都少了,依着江云的意思,是随便找个客栈落脚住下,或者干脆再去上次来县里赶考时借宿的老船夫赵福来家歇一宿也行,周世民这时却又提起他在县城的那个亲戚家,邀江云一起去那里歇脚住下。 江云想起那个周记豆腐铺,以及周世民那位神色不善的堂嫂吴氏,内心就有些踌躇,不过见到周世民盛情相邀,推却一番无果之后,也就答应了,两人一同就去了城北周世民的这位堂兄的家借宿。(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借宿周记铺 到了周记豆腐铺的时候,铺子早已经打烊关门了,周世民前去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露出半张脸,正是周世民的堂嫂吴氏。 “嫂子!” “世民,是你来了啊。”吴氏错愕一下之后,就把门打开,让开了身子。 周世民又介绍身后的江云道:“这是我书院同学江云,上次县试赶考来过的。” 吴氏这时也看到了江云,脸色顿时塌拉下来了,一把就把周世民拉到一旁,数落起来道:“世民,我早跟你说过,不要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你怎么就当作耳旁风,听不进去,你这次县试落榜,我看就是因为交友不慎的缘故,你交这样不三不四的朋友,对你求学上进没有半点好处,只会拖累你,时不时的上门打秋风,实在不值得!” 周世民听了无语,他也懒得多解释,直截了当的道:“不瞒嫂子,我这位同学这次府试中榜,现在已经是童生了。” “你还说你这位同学……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这位同学中榜了,得了童生功名了?”吴氏一脸吃惊的道。 周世民道:“当然是真的了,县里的榜文刚刚贴出来……” 还没等他说完,吴氏已经换了一副脸色,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江云面前,笑着说道:“这位公子真是失礼了,世民,你这位同学叫什么来着?哦,原来是江公子啊,江公子可是贵客啊,江公子快请里面坐,你是世民的同学,以后可要好好帮一帮我家的世民啊……” 吴氏笑容满面的把江云迎进了家中,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忙得不亦乐乎。 “你们好好聊,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张罗一下饭菜!”吴氏说着,就要往后面厨房而去。 江云说道:“不用太麻烦了,来的冒昧多有叨扰,实在不好意思,随便下碗面就成。” 吴氏道:“这怎么能成,江公子是贵客,自然不能这般寒酸,失了礼数的。”说罢不待对方多说,转身入内忙活去了。 江云和周世民两个就在堂屋里闲聊,聊了一阵,就听到前面有动静传来,有人进屋来了。 “定是我堂兄回来了,他在镇上牙行做事,帮人记记账。”周世民说着的时候,就见到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兄!” “是世民来了啊!”进来的中年男子,周世民的堂兄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了旁边坐着的江云身上。 “这是我同学江云。”周世民简单的介绍道。 江云起身见礼,周世民的堂兄唔了一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神情肃然古板,看起来是不多话的人,径直又走入后院去了。 “当家的,你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吴氏看到丈夫回来,迎上前来,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银角子,交到对方手上,说道,“你回来的正好,快去西家的卤肉店买一斤熟肉回来,否则这待客都没有一盘荤菜,实在不像话。” 周世民的堂兄看到这个阵仗,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闷声说道:“买什么肉,哪这么多讲究,随便对付一顿就是了,世民也不是外人。” 吴氏道:“我说的是他那位同学,那是一个贵客。” “什么贵客,偏你多事。” “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去不去?”吴氏的嗓门也不禁大了起来,颇有河东狮吼的架势。 周世民的堂兄见状,脖子一缩不吭声了,当即就出门而去了。 等周世民的堂兄打了熟肉回来,吴氏这边的饭菜也做的差不多了,给送了上去。 “世民那同学,什么来路?”周世民的堂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吴氏鄙夷的瞅了他一眼,道:“还在心疼你这一斤熟肉呢,人家是新鲜出炉的童生!”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前些时日县试的时候,人家也曾登门来过一次,那时我就看出了,世民的这位同学才气不凡,定是要高中的,如今果然如此,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算不算贵客临门。” “新晋的童生?他叫什么名字?”周世民的堂兄又多问了一句。 “好像是叫江云!”吴氏回道。 “江云?怎么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周世民的堂兄皱眉思索起来,最后似是想起来了,神色一阵古怪,脱口而出道:“难道是他!” “怎么,你也听过他这位同学的大名?”吴氏好奇的问。 周世民的堂兄一脸的古怪之色,道:“若传闻中的那人真是此人,那么此人还真是鼎鼎大名的。” “哦,原来世民的这位同学竟然这般鼎鼎大名啊!”吴氏更是吃惊。 周世民的堂兄瞥了她一眼,冷笑道:“实话跟你说吧,他这位同学声名狼藉,臭不可闻,此人做的一首诗可是鼎鼎大名,人送外号‘东风吹兄’。” “东风吹兄?什么意思?”吴氏不解的问。 周世民的堂兄道:“就是一首贻笑大方的歪诗罢了,这倒也罢了,听说这人还不识好歹,狂妄无边,把县里的教谕王大人都给得罪惨了,总之此人劣迹斑斑,声名狼藉,在县里读书人中间,就是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角色。” 说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喃喃自语道:“世民跟着他混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吴氏此刻也已经听出了不妙,吃吃道:“什么,他这位同学竟然是这般声名狼藉的人?你在胡说八道吧,或者你说的和世民这位同学根本就是两个人。” 周世民的堂兄道:“我有必要跟你胡说八道么,若那人名叫江云,又跟世民是清河书院的同学,那么此人就是那位臭名昭著的东风吹兄,就**不离十了。” “那,那这怎么办?”吴氏脑子里一阵发懵起来。 周世民的堂兄道:“还能怎么办,趁早叫世民跟他这位同学断交,跟此人混在一起,迟早会断送了他的前途,你想想,此人把县里的教谕王大人都得罪惨了,若是被王大人知道,世民跟这人混在一起,世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以后就别再想考童生的事了!” “原来如此!我早就说了,世民的这个同学不是什么好人,果不其然!”吴氏脸色终于变了,匆匆向前堂走去。 “你要去做什么。”周世民的堂兄在后面问。 “我去找世民问个清楚明白!”吴氏头也不回的道。 此刻饭菜已经上桌,早就饥肠辘辘的江云和周世民两人,已经在这里大吃起来,这时看到吴氏神色匆匆的赶来,周世民便大声问道:“大兄人呢,怎么还不过来吃酒?” “你,你们吃吧,你哥他吃过了。”吴氏停下步子,神色晦气的道,看着这一桌的酒菜,她心里就一阵悔啊,恨不得把眼前的饭菜都给端回去。 周世民也没在意,回头看到吴氏还站在那里没动,就问道:“嫂子,还有什么事吗。” 吴氏朝他招招手道:“世民,你过来一下,嫂子有话跟你说。” 感觉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很是古怪不对劲,但周世民也没多想,跟江云招呼一声,便下了桌,走到吴氏身旁,不解的问道:“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氏一直把他拉到里面的屋子停下,这才急急问道:“世民,我问你,你那个同学可是叫做江云?” “是啊,他就是叫做江云,怎么了。”周世民问道。 吴氏又问道:“他是不是有个外号,叫做什么‘东风吹兄’的?” 周世民听得一怔,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但还是如实回道:“是,是有这么一个说法,怎么了。” 得到对方亲口证实,吴氏顿时发作起来,一副恨铁不成之状,低声吼道:“还怎么了,你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个狐朋狗友!我问你,这人是不是在县里声名狼藉,劣迹斑斑,连县里的教谕王大人都得罪惨了?” “这,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周世民支吾道。 “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都是你哥刚才跟我亲口说的,难道会有假不成?你只管老实回答,这些都是不是真的?”吴氏质问道。 周世民只得如实回道:“这,这些倒是不假,不过……” “不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世民,你真是好糊涂啊,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狐朋狗友,你跟他混在一起,对你求学上进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大有坏处,听嫂子一声劝,尽早跟此人断交,划清界限才是正理。”吴氏开始滔滔不绝劝说。 “嫂子,你不知道,这事你就别管了……” “我为什么不管,看到你误交损友,误入歧途,我能不管一管吗。”吴氏理直气壮的说道。 “嫂子,你小声点,人家起码是个童生了……” 吴氏哼了一声道:“世民你怎么这般没志气,童生又怎么了,有什么可稀罕的,你早晚也是要考中童生的,还要考中秀才,有必要去百般巴结他么,你没看他那一副中了童生之后小人得志,目中无人的嘴脸,哪里是把你真心当作朋友,不过就是利用你,打打秋风罢了。” 周世民一脸苦色,发现在对方面前,颇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落荒而逃 “嫂子,你别说了,我再好好想想。”周世民只能使起了缓兵之计。 吴氏却不依不饶道:“还用得着再想么,现在你就出去,跟那人说清楚,把他赶走,从此不相往来,你快去!” 周世民心中叫苦,忙道:“嫂子,你别这样,能给我留点面子么,人家正吃饭呢,你要我现在就把人家赶出去?若是被人知道我这么做了,我还有脸在同学中间混么。” 吴氏道:“你怕什么,你想岔了,你若真这么做了,只会得到大家伙的齐声称赞,说你明是非,知进退,远小人,是个真正坦荡君子,倘若传到教谕王大人耳中,被他知晓,他还不对你另眼相看,青睐有加,这对你进学岂不是大有好处?” 周世民心中有些意动,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觉得这样的事实在做不出来。 看到他站在那里不动身,吴氏便道:“好吧,你面子薄,不愿做这个恶人,那这个恶人嫂子替你做了,你记着,以后你终究有一天,要感激我的。”说罢就转身向着前堂走去。 “嫂子,你要干什么,别胡来啊。”看到对方是来真的,周世民顿时慌神了,但吴氏心意已决,他根本阻止不了。 前堂大厅,江云正还在饭桌上用着饭,心里也正疑惑,不知周世民被他嫂子叫去了这么久,出什么事了,这时就见到吴氏又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神色不善的瞪眼看着他。 正当他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吴氏质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叫江云,是不是有个外号叫什么‘东风吹兄’?” 江云怔了一怔,下意识的点头道:“不错,我正是江云,这,这个外号也是不假的……” “那就没错了!”吴氏当即二话不说,挥手赶人道:“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这,这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江云讪讪道。 “误会?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面声名狼藉,还得罪了县里的教谕王大人?”吴氏又质问道。 这些江云都无法否认,只得承认道:“这个,这个倒也是不假的……” 见到他都亲口承认了,吴氏还有什么说的,当下更是得势不饶人,朝着门外一指,喝道:“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不该让你进这个门,枉我家世民把你当做朋友,你却一心打秋风,还要害了他啊,你这种人真是缺德冒烟,周世民交上你这种狐朋狗友,真是倒了大霉了,我看他这次县试不中,就全是为你所害!” “这个,这个,周家嫂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江云心说这都怎么了,只感觉比窦娥还冤。 “你还不走,还要死皮赖脸赖在这里不成,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了!”吴氏越说越气,当即捋起衣袖,就要上前来赶人的架势。 见到这种情况,江云还能说什么,当即只得起身离席,落荒而逃。 一直狼狈的逃出屋外,吴氏追到门口依旧不依不饶的破口大骂着,周世民这时也追了出来,赶到江云身前,一脸歉意的道:“平川,你看这事闹的,实在是失礼之至,实在对不住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这都什么事啊,正吃着饭都能被人赶出来,江云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正要抱怨发泄几句,看到对方一脸歉意,又想起对方刚刚急急赶来报讯的情意,他心中的气消去大半,自认倒霉的道:“算了,我没事,这也怪不得你,我不会当真计较的。” “真的么,你真的没事,没往心里去?”在周世民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任谁遇上心里也不会痛快的,他还真有些担心对方打击报复,如今对方是童生了,可招惹不起。 江云拍拍身子,道:“当真没事,不就是一顿饭没吃好么,能有什么事。再说,这事不能怪你,也不能怪你嫂子,只能怪我自己,声名太狼藉了……” “世民,你还在那里跟他废话什么,你以后不要再跟这种人来往……”门口又传来吴氏气冲冲的叫嚷声。 “好了,我走了,免得你嫂子又要来骂了。”江云说完,就转身走了,身影很快就没入夜色中不见了。 离了周记豆腐铺,天色已晚,江云寻思找个落脚的地方,想起那上次来县试赶考时借宿的老船夫赵福来家,就在这城北的杨桥巷,离这里也不远,当即就依路往那里而去,打算暂在那里借宿一晚再说。 来到赵福来家,院门关着,上前去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询问,江云大声道明了身份,不久就听到里面一阵响动,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一人提着一盏油灯站着,正是老船夫赵福来。 借着油灯的灯火,赵福来看清来人的面目,认出了江云,这不就是上次前来借宿,而且会“驭水之术”的那位么,在他心中,江云颇有些神秘之感,当即露出笑容道:“原来是江公子,快请进。” 赵福来把江云领到屋里客厅坐下,端上热茶,询问了几句,江云也没多说,只是说到县里有件急事要办,匆匆赶来,可能要到这里借宿一两日,请对方通融一二,赵福来听了之后,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我记得江公子上次是来县城赶考的,时至今日,这府试的结果也该出来了吧。”赵福来随口一问道。 江云也没有隐瞒,径直说道:“是的,这次府试,在下侥幸得以中榜。” “哦,江公子真的中了?”赵福来听到了,心里却是有些意外的,每年的童生试,县里赴考的考生数以千计,但每次能够有幸榜上题名的,也不过寥寥二三十人而已,他不觉得江云就会是其中的幸运儿,但没想,对方却说是中了。 他愣了一下之后,当即就笑着向对方道贺,心里虽然依旧有所怀疑,但总不能当面质疑,心里寻思着,不如抽个空儿,去县学学宫门前看看正式的榜文,看这事是真是假,对方的名字他还记得,知道叫做江云,只是不知这名字真假。 其实他心中一直还有个怀疑,对方会“驭水之术”,只怕早就是有功名位格在身的,根本不是什么赶考的考生,对方之所以撒谎,也许是有什么隐情,他就不好多问了。 闲聊一阵,天色已晚,两人就各自散去,江云则是去西边的一间屋子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江云起身,取了院子里的井水洗簌一番,捧了一本书就在院子里诵读,没读多久,就听到堂屋里的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岁的小女孩就从屋里面跑了出来,正是老船夫赵福来的孙女赵囡囡,一看到院子里的江云,大眼睛中就露出惊喜。 “原来是大哥哥来了!”小女孩欢笑着奔上前来,跑到江云身前停下,眨了眨眼,稚嫩的声音就问道,“大哥哥,你考中童生了吗?” “囡囡猜一猜?”江云逗她道。 “囡囡不叫囡囡,囡囡叫赵雪晴!”哪知赵囡囡把一颗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认真的纠正江云口中的错误。 “赵雪晴?这就是囡囡的名字啊,真好听。”江云笑着道。 “是女学的讲师帮囡囡取的!以后囡囡就叫赵雪晴,不叫囡囡了!”小女孩一脸自豪的道。 “哦,囡囡已经去女学读书了啊,真不错,囡囡要好好读书进学,以后考个女状元。”江云笑着哄对方道。 小女孩嘻嘻笑了,又抬头问起道:“是了,大哥哥还没说,你考中童生了吗?” “你猜一猜。”江云道。 赵囡囡不假思索的就回道:“我猜大哥哥一定是考中童生了。” “为什么呢。”江云问。 赵囡囡嘻嘻一笑道:“要是大哥哥落榜了,心里定然不好过,就不会来看囡囡了。” 江云听了无语,笑骂道:“你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大哥哥就是落榜了,也要来囡囡的。” “大哥哥,你说囡囡猜的对不对么。”小女孩不依的问道。 “囡囡真聪明,猜对了,大哥哥考中童生了!”江云笑着道。 “哦,大哥哥考中了,考中童生了!”赵囡囡欢呼雀跃起来。 “大哥哥是不是考中第一名了啊。”过了一阵,赵囡囡又一脸好奇的问。 江云摇头道:“这个囡囡就猜错了,大哥哥没有考第一名。” “那大哥哥考了第二名?”赵囡囡又问。 江云依旧摇头。 “那大哥哥考了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赵囡囡扳着指头一直数下去,江云却是一直摇头。 “那大哥哥你是考了多少名啊。”赵囡囡也不猜了,仰着头,稚嫩的声音直接问道。 江云故作扭捏道:“大哥哥不好说,说出来怕囡囡笑话呢。” “大哥哥,你就说嘛,你就说嘛,你就说出来嘛,考了多少名,囡囡不会笑话的了!”对方越是这样,小女孩好奇心越甚,一个劲不依的叫嚷道。 江云也没办法了,只得如实说道:“大哥哥考了第二百五十名,就是榜尾最后一名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六章 此路不通 “啊,大哥哥,你考了最后一名,这是真的么。”赵囡囡一副惊讶的样子,又脆生生问道。 江云重重点头,道:“当然是真,大哥哥不骗人。” 赵囡囡便格格笑了起来,道:“笑死了,笑死了,大哥哥考了榜尾最后一名!” 看到对方欢蹦乱跳的样子,江云也不禁莞尔。 这时屋里的门又吱呀一声,赵福来从里面走了出来。 “爷爷,大哥哥考中童生了,大哥哥考了榜尾最后一名呢,笑死了!”赵囡囡看到爷爷,又一边喊叫,一边欢蹦乱跳的奔了过去。 赵福来笑着道:“大哥哥考中童生不假,不过考了榜尾最后一名,那是大哥哥跟你开玩笑呢,偏偏你这丫头就当真了!” 赵囡囡不依道:“大哥哥不会骗囡囡的,大哥哥就是考了最后一名么!” 赵福来呵呵笑了几声,也没争执,自去忙活去了。 吃过一番简单的早餐,江云心急官司的事,就招呼一声,出了门,前往城东县衙这边而来了,当他来到县衙大门前时,见到前面已经站了一人,不正是周世民是谁。 “平川,昨天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失礼了,还望莫要见怪。”看到他,周世民快步迎上前来,他还是担心江云会记恨上,今天一大早又眼巴巴跑来,一见面就又一脸歉意的道起歉来。 “什么昨天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江云故作一副茫然之状。 周世民嘿嘿笑了几声,以为对方面子薄,昨天这般羞辱的事定是不愿再提及,当下也就没再说这茬,就说起正事道:“这件官司,平川打算怎么办?” 江云道:“还能怎么办,直接找刑房的人,叫他们趁早放人,否则我不惜闹它一个天翻地覆!” 这书呆子的呆气又犯了,周世民暗中连连摇头,心里却不是太乐观,按说对方现在身为童生了,这本是一个可资利用的优势,刑房的人见了,多少会给些面子,好生说道一番,说不定就痛快放人了,只可惜对方声名狼藉,这个童生身份怕也是不济事了。 不过此刻他也没当面打击对方,闷着头跟着对方往县衙大门里走去。 在又一次亮出童生印信之后,衙门的值班衙役把两人领到了刑房的官厅,这次接待他们的,算是一个熟人,就是上次江云来县里赶考,遇到骗子被窃去钱财,前来衙门报案见过的那位刑房攒典,姓魏。 不过江云和周世民两人认得这位魏攒典,但魏攒典却似已不认得两人了,看到两人进来,端坐在书案后,打着官腔道:“有事说来,无事退去。” 江云很想质问对方,那个失窃的案子破了没有,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的去查过案子,不过现在,还是办正事要紧,不宜节外生枝,所以他就没提上次那起失窃案子的事了,直接说明来意,道:“在下江云,三河乡沙河村人氏,昨天我家一丫环和一佃户被衙门的人无故押来衙门,我今日来就是要讨个说法。” 魏攒典慢条斯理的道:“你这个话就有问题,衙门的人押她们进来,自然是因为她们犯了事,怎么是无故押来?” 江云正要辩驳,魏攒典没有理会他,又径直转头问向旁边的人道:“有这么一个案子吗,这案子是谁办的?” 那位何书办此刻正候在一旁,闻言就走上前来,禀明道:“回魏攒典,确有此事,这个案子是我办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仔细说来。”魏攒典问道。 何书办当下就把这起官司叙说了一遍,叙说的时候,不免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只说幽兰和王秀莲两人如何出言无状,在学宫门前大吵大闹,对着一众读书人如何污言秽语,肆意侮辱谩骂,有辱斯文等等,又说一众读书人如何气愤不过,忍无可忍,状告她们出言不逊,有辱斯文等等,都一一说了一遍。 江云在一旁听了,不得不感叹,衙门里的这张嘴果然好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他懒得跟对方多辩,现在不是时候。 虽然何书办说的天花乱坠,但大家都是混衙门里的人,魏攒典又岂能不知,对方的言语多半有几分夸大之处,他已经从其中嗅出了几分无故生非的意味。 本来这只是一件寻常口角争执,没必要这般兴师动众,小事化大,闹到衙门里来,而何书办偏偏要大动干戈,小事化大,看来是眼前这个江云,得罪了这位何书办,何书办假公济私,借机要寻对方的晦气。 魏攒典又看向江云,问道:“先前听衙役说,你是新晋的童生?” 江云道:“不错。” 魏攒典目光中就多了几丝意味了,对方这么年纪轻轻,就中了童生,可说前途无量,如今这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如就卖他一个面子,把人放了,至于何书办这边,他把人押来关了一天,这口气也该出了,这件事继续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他正要开口,这时一旁的何书办察言观色,猜知几分他的心思,当即忙又走过来,在对方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他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东风吹兄’?你说的可是真的?”魏攒典听了之后,神色一阵惊讶。 “千真万确啊,要不是如此,那些看榜的读书人也不会对其异口同声的口诛笔伐,也不会有今日这场官司了!”何书办信誓旦旦的道。 魏攒典神色古怪的朝着江云扫了一眼,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他的心思就立马变了,这位“东风吹兄”,在县里可是鼎鼎大名,不过却是臭名,恶名,简直声名狼藉,这样的一人,有必要卖他一个面子么,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教谕王大人说了,这等污言秽语,有辱斯文的事情,一定不能姑息,一定要严加惩处,背后是否有主使之人?一定要一查到底……”何书办这时又在旁边添油加醋的道。 魏攒典听得又是神色一怔,大有深意的看了对方一眼,教谕王大人这么快也知道了这件案子?看来这何书办借机找茬,小事化大,未免不是要拍这位王大人的马屁啊,谁人不知,眼前这人把王大人得罪惨了,何书办借机找茬,办下这个案子,自然就得了王大人的欢心了。 在知道这案子后面还有教谕王璇这么一尊大佛之后,魏攒典彻底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当即他脸色一沉,一本正经道:“既然这件事涉及到读书人的体面,这有辱斯文的罪名不小,所以不能轻忽小视,定是要好好查一查的。” 听到他这番话,江云就知道不好了,其实在见到何书办跟他耳语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不妙的预感了,如今果然如此,看来这魏攒典不会是这般好说话的了。 他冷笑一声,道:“是非曲直到底如何,魏攒典为何只听信了一面之词,就作出定论,这是不是过于武断了?” 魏攒典摇摇头道:“我并没有判案之权,我只是说这个案子不是小事,人是不能放的,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县尊大人来明断。” 江云听了,也不多说,当即就道:“那我先要保释两人,请魏攒典行个方便。” 魏攒典听了,依旧摇头,道:“这不是寻常的案子,涉及到读书人的体面,按照规矩,疑犯不得保释。” 江云又掏出自己的童生印信,亮在对方面前,说道:“凭借此物,也不能保释两人吗?” 看着眼前黄灿灿的铜印,魏攒典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一口咬定道:“兹事体大,确实不能保释。你先回去,静等案子审理结果就是。” 江云听了,信他的话就见鬼了,谁知道那位刘大人什么时候会审理这个案子,若是这些人有意搞鬼,就是拖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寻常事,两人被关在牢里这许久,谁知又会受到什么刁难虐待,他怎么放心得下。 “这么说,魏攒典是不肯通融一二的了。”他沉声道。 魏攒典别过头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要见典吏!”江云又大声道,他说的典吏,就是这刑房典吏,是这刑房的主官。 “典吏大人没空。”魏攒典很快又回绝了江云的要求。 “你们这是假公济私,徇私枉法,真当我江云好欺么!”江云也是怒了,大声斥道。 周世民在一旁见了,暗道一声坏了,他原本还寻思着,是不是使点钱,破财消灾了事,可被这江云不管不顾的一闹,这事情只怕就不好办了。 魏攒典和何书办等人听得都是脸色一变,魏攒典脸色一沉道:“大胆,果然猖狂之极,衙门之地,岂能容你这般无礼放肆,还不快速速退下!” “走!”江云也不多说,朝着旁边的周世民呼喝一声,就转身而出,周世民紧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 “平川,你不该这般激动,该好言相说的啊。”周世民叹气道。 “我若好好说,他们就会讲道理么,你没看他们那副无事生非,故意找茬的嘴脸。”江云冷声道。(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七章 投贴求见 “那,那平川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世民问道。 江云道:“还能怎么办,直接去找县尊大人了。” “啊,找县尊大人?”周世民吃了一惊,道,“平川你这是真的要去击鼓鸣冤么。”若这么做,那事情就真的要闹大了。 江云道:“倒是不必要这般大张旗鼓,我去拜见一下刘县令就是。” 周世民明白过来,不过很快心里就怀疑起来,心说县令大人也不是这么好见的,若是寻常的人找上门,自然人影都见不到就被轰出来了,对方现在虽然有了一个童生身份,但刘县令见不见,还在两可之见,关键是对方名声还不好,岂止是不好,简直就是声名狼藉,刘县令会见他?这实在是没什么谱的事。 “你确定县尊大人会见你?”他不由脱口问了出来。 江云道:“我以礼求见,他有什么理由拒绝不见呢,他若是不见,我只有用强,非让他见不可。” “怎,怎么用强?”周世民吃吃道。 江云道:“到时再说。” 周世民见了,心里越发打鼓起来,这书呆子莫不是呆气又犯了,到时弄得事情不可开交就麻烦了。 今天的日子,并不是县令大人开堂审案之日,江云现在要见刘朝宗,自然也不能莽撞失了礼数,对方是堂堂两榜进士出身,是读书人中顶层的人物,身份地位跟他一个小小童生相差巨大,真给他一个闭门羹吃,也是寻常。 不过他的底气在于,这个刘朝宗,可是欠了他一个说法的。 既然要登门拜会,以礼相见,那么这“名帖”就是少不了的了,江云来得急,此刻身上并没有现成备好的名帖,不过好在这衙门口这条街上不远处,就有好几家专门售卖笔墨纸砚,以及这名帖的店铺。 他出了衙门,找到一家店铺,要了一张名帖。这名帖样式在士林中也是颇有讲究的,最尊贵的名帖,那是紫色的,这样的名帖基本很少见,若是见到这样一张名帖,就足以说明,一位大学士级的大人物到了。 其次是红色的,这一般只有进士级别的人才能用,江云也不可能买这样的名帖,即使他想买也买不到,店铺中没有,试想一下,一个县中能有几个进士,店铺准备这大红的名帖,卖得出去么。 再其次,就是青色,黄色,白色等的名帖,白色的名帖那表示属于白身,尚没有功名位格,江云现在有了童生功名,便要了一张淡黄色的名帖,花了百文钱。 就这么一张名帖,就花去百文钱,这生意做得还真好啊,江云心中腹诽,不过看到这名帖做工还是十分精致美观的,也就认了。 既然是名帖,自然要在上面写明自己的姓名身份,江云向店家要了笔墨,提笔就在名帖中间写下了一行字。 这行字怎么写,也是颇有讲究的,江云起先只是简单的写了“府试新晋晚生江云”四个字,后来觉得这礼数还不够,那位刘县令不见得会给他一个相见的机会,便又在前面特加了“门下”两个字。 刘朝宗是县试的主考官,江云也算是被他给录取的,所以这门生的关系是名正言顺的,江云就是怕对方不见自己,所以特地加了这两个字,士林中这一层关系是十分看重的,而江云又是第一次拜见,所以相信刘朝宗见了这张名帖,没有拒之门外,给他吃闭门羹的道理。 写完之后,江云放下笔,店铺的掌柜又笑呵呵的向他推荐,问他要不要拜匣,拜匣就是装这名片的盒子,江云扫了一眼铺子里陈列的那些拜匣,有木头的,也有皮制的,有包锦的,都形制精巧华美。 这份名帖都要了百文,想这拜匣也是不菲,江云不想当这冤大头,当即就敬谢不敏了,有这份名帖就足够了,多了这拜匣只是锦上添花,反而有过于谄媚之嫌了。 收了名帖,江云出了店铺,就和周世民再次来到县衙门前,找到门房,江云就把这张名帖递了过去,说明来意,要求见刘县令。 门房接过名帖一看,就明白过来了,这是新晋的童生来拜见刘大人了,这是好事,所以他也顾不得对方没给门包,当即说了一声“江公子稍等”,当即就拿着名帖,转身快步入内通报去了。 此刻,刘朝宗正待在县衙后面宅院的书房,一边喝着闲茶,一边跟自己的师爷许崇闲聊着。 门房匆匆来到门外,在外面高声喊道:“大人,有本次府试新晋童生前来拜见。” 得到里面的吩咐之后,门房走进了屋内,行了一礼,趋身上前,把手中的名帖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这人来得倒是快,不知是谁人这般急性子。”刘朝宗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边笑着跟旁边的许师爷开句玩笑,一边顺手接过了名帖。 有新晋童生前来拜见,刘朝宗当然是高兴的,士林之中,这座师门生的关系是十分看重讲究的,虽然区区一个童生,自然不会放在刘朝宗这样一位三品进士的眼中,但这个情分却是要讲的,而且这次新晋童生中,颇有几位刘朝宗看重欣赏的年轻后学才俊,让他觉得好好雕琢,提携一下还是不错的。 等他接过名帖,拿在眼前一瞧之后,面上表情明显就是一愣,笑容也随之消散,心中暗呼道:怎么会是他。 任他先前想过了许多可能之人,也没想到,会是名贴上写的这个人。 一旁的许师爷见到他的这种反应,心中也不禁奇怪,心说不就是一个新晋童生求见的名帖么,怎么会让东翁反应这么大,难道是名帖上的语句写的不当,过于狂妄自大还是什么。 他能猜到的一个可能就是,某位新晋的童生中榜之后,春风得意,一时得意忘形,就忘了尊卑礼序,名帖上写了不得当的话,引来刘朝宗的不高兴了。 “年轻后进一时得志,便不知所谓,忘了高低进退,终究还是年轻识浅,修行不够的缘故,东翁也不必去多计较的。”他当即就自以为是的在一旁笑着说道。 刘朝宗回过神来,回头扫了自家的师爷一眼,也不多说,只是把手中的名帖递给了对方看。 许师爷接过名帖,拿在眼前一瞧,看到名贴上的字句,写得中规中矩,并没有任何失当之处,再看下面的名字,乍一看觉得有些眼熟,等想起来这人是谁是,脸色也是为之一变。 “怎么会是他呢。”心中惊讶之下,他则是情不自禁脱口说了出来,脸上也现出一片古怪之色。 名帖上写的江云此人,他当然知道,此人简直鼎鼎大名,前一阵子在县中可说是风头一时无二,也不可能没听说,不过此人虽是声名赫赫,不过却都是恶名,臭名,说句声名狼藉也不为过。 此人当初县试侥幸中榜,名列榜尾最后一名,也是投机取巧,受了教谕王璇特地“提携照顾”的原因,他至今觉得王璇做的此事实在过于迂腐,为了怕人家说他打击报复,就把这样一个人提携上榜,以德报怨,实在是过于迂腐可笑了。 而这其中的实情,刘朝宗觉得并不光彩,却也并没有跟他说的。 “石达,你觉得我要不要见他一见呢。”这时刘朝宗出声问道,此刻他心中确实有些纠结踌躇不定。 对于他此刻心中的纠结,许师爷当然明白的很,若是其他的新晋童生,这般正儿八经的以礼相见,自然不会拒绝,但是眼前名帖上的这个人吗,却是一粒老鼠屎,声名狼藉,东翁明摆着的意思,显然也是不想跟此人多有纠葛,惹来一身骚。 “没想到这人府试竟然也能得中,竟也是榜尾最后一名,这倒是十分稀奇凑巧了。”许师爷没有立即回答刘朝宗的话,这般自言自语道。 “不说这个了,石达你说,我该不该见他。”刘朝宗又直截了当问。 许师爷瞅了自己的东翁一眼,心中明白,对方是真的不想见这位“东风吹兄”的,否则也不会现出这般为难之色,不过他沉吟一下之后,还是建议道:“我认为,东翁还是见一见他的好。” “哦,为什么呢。”刘朝宗不由问道。 许师爷道:“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此人备好名帖,自称‘门下’,以礼求见,若是东翁今日把他拒之门外,就有失礼之嫌,他若不知好歹,宣扬出去,对东翁的名声可不大好。” 刘朝宗点了点头,许师爷说的,也正是他担心顾虑之处。 “石达,依你说,此人今日,所为何来呢。”他不由又问道。 许师爷听了,并没有多想,当即抚了抚颔下短须,就答道:“不出意料之外,此人的来意,在这名帖上已经写得很清楚明白了,此人言语谦恭,自称‘门下’,一大早就急赶着来拜见东翁,这来意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么。” 刘朝宗听了,眉头不由紧皱,他也明白对方的心思,只不过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可实在不想惹上这一身骚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章 莫怪言之不预 “若是答应相见,他得寸进尺,****前来烦扰,如之奈何?”刘朝宗皱着眉头说道。 许师爷察言观色,知道对方的担心,当下拈了拈颔下短须,说道:“无妨,见他是可以见的,但东翁只要摆明态度,不假辞色,以冷其心,让他知难而退即可。” 刘朝宗一听,点了点头,说道:“石达说的不错,就依你说的办。” 说着回头就挥挥手,对那门房道:“让他进来吧。” 门房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就领着江云周世民两人走了进来,不过周世民却没有进去的资格,只是在门外候着。 “平川,见到县尊大人要好生说话,万不可莽撞,触怒惹恼了县尊大人。”在江云进屋之前,周世民在一旁提醒道。 对于江云能够得到县尊大人的接见,他心中羡慕不已,这就是对方童生功名的好处了,像他这样一个白身读书人,即使备好再好的名帖,递上去县尊大人也不会多看一眼,别想见到这一面。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响起,屋里的刘朝宗停了跟旁边许师爷的闲聊,脸色一板,正襟危坐,神情肃然,一股淡淡的威压散发开来,既然要跟对方不假辞色,让对方知难而退,那么这先声夺人的工作就要做好。 许师爷也不坐着了,起身侍立在一旁,也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肃然之状,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此状,还以为县令大人不是在接见客人,而是在大堂审案呢,而江云便是这位待审的犯人。 江云一步入屋中,就感觉到了这种带些诡异的气氛,屋里面正中肃容端坐一人,五十来岁,面容消瘦,他曾经在县试的时候见到过,正是本县县令刘朝宗,旁边还站着一位中年文士,看情形应是这位刘县令的幕友。 “学生江云,见过县尊大人!”江云走上前去,中规中矩的朝着座上的刘朝宗行了一礼。 刘朝宗面色冷淡,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眼神漂浮,不知是看向了窗外的什么花花草草,根本就像没有看到眼前的这个人。 “学生江云,见过县尊大人!”江云只得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加重声音道。 刘朝宗总算是有了一点反应,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神色依旧冷淡道:“你就是江云?” 江云说了一声“是”,刘朝宗又慢悠悠的道:“听说你的名声很不好啊。” 听到他这一问,旁边的许师爷一乐,差点笑出声来,心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东翁这这是既揭短又打脸,还真是一针见血,若是寻常面皮薄的人,听到这番话,哪里还待得下去,早就羞愧无地,掩面而走了吧。 心中不由暗赞了一声。 哪知对面站着的某人却是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语中的讽刺,面不改色,侃侃而谈道:“不管好名,恶名,总比籍籍无名的好,起码说明在下并不是一个沽名钓誉之人,所谓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刘朝宗和许师爷听得都愣住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无耻,太无耻了,真是名不虚传。 对付这种人,不能跟他兜圈子,越兜圈子越是纠缠不清,得寸进尺,当下刘朝宗就直接问道:“那么你今日此来,可是为何而来。” 他这么问,就是只等对方说出什么渴求垂怜,聆听教诲等不三不四的话,就严词拒绝,端茶送客。 哪知对方根本不依着他的套路走,也是开门见山的道:“学生此次来见县尊大人,乃是见有不平之事,求县尊大人主持公道。” 刘朝宗听得又是一愣,心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对方怎么不按牌理出牌,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做什么。 他感觉对方好像给他设了一个套,但他还不得不接这个招,当下只得顺着对方的话头说道:“哦,什么不平之事,你且说来听听。” 江云当即就如实把昨天学宫榜文前的纠纷长话短说说了一遍,最后道:“学生家中的丫环和佃户昨日只是来学宫看榜,并不是纯心闹事,只是当时见到学宫前多有对学生诽谤污蔑之言,这才气愤不过,跟众人争执了一番,这本是寻常口角小事,但却不想被衙门的何书办见到,以一个有辱斯文的罪名,把我家中丫环和佃户抓进衙门,我去刑房理论,却也没有结果,刑房既不肯放人,也不肯保释。我只想问问,当日这么多读书人,对着两位弱女子恃强凌弱,口诛笔伐,谩骂不休,到底谁是这有辱斯文之人?见到这不平之事,学生心中义愤,所以特来求见县尊大人,给学生一个明白答复,到底谁才是这有辱斯文之人?” 听江云这么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刘朝宗突然感到自己预备的接下来的话,好像说不出来了,和旁边的许师爷对视一眼,就见许师爷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刘朝宗一见,立时醒悟过来,这只怕是对方的一个以退为进之计,特地寻了这么一个由头,找上门来,给自己挖个坑,若是今日自己当真答应了他,以后必然就是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前来骚扰,纠缠不休,以致后患无穷。 所以此事定然不能答应他,理应严词拒绝,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来骚扰。 想到这里,他神色一肃,开口说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官司案子如何,自有王朝规矩法度,我也不能轻信了你的一面之词,你回去吧,只管好生等着判案消息就是。” 听到他这番冠冕堂皇的敷衍话,江云当然不能满意,自己这么一走,谁知道他刘大人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会判这个案子,到时判个有罪,岂不是冤枉大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大声说道:“学生今日来,就是要向县尊大人申冤而来,县尊大人今日若是不能给学生一个明确说法,学生是不会走的。” “好大胆,你这是威胁本官不成!”刘朝宗终于抓住了机会,借机斥喝发作起来。 江云道:“学生不是威胁大人,学生是要告诉大人,这件事若是不能给个满意答复,学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还不是威胁?刘朝宗气笑了,喝道:“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还不快速速退下,若再在这里啰嗦,把你一起关进牢里去。” 江云见了,当即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学生就告退了,不过在此向县尊大人知会一声,回去之后,有一件事在下是一定要做的,到时莫要怪我言之不预。”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掉头就走,而这番话听在刘朝宗耳中,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反而不肯让对方就这么轻易走了,当即又大声喝住对方道:“且慢!你给我站住!” 江云也不是真的要走,闻声又停步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道:“怎么,县尊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明白一点!”刘朝宗大声喝道。 “我的话说的还不明白么。”江云慢悠悠的道。 刘朝宗肃容道:“少在这里偷奸耍滑,你说你回去之后有一件事要做,到底是什么事?”说实话,碰上这种狂妄不逊之徒,他还真有些担心,对方会作出什么不知高低进退的事,若是连累到他,有损他的清誉就麻烦了。 江云好整以暇的道:“当然是那件事了,刘大人应该心知肚明吧。”说罢朝着对方丢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刘朝宗却是一愣,对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没听懂啊。 “到底是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他忍着怒气,沉声肃然道。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既然刘大人要装糊涂,那我就直说了。我回去之后,要做的事,就是把在下的县试程墨文章张贴出来,让大家都来好好瞧一瞧,我这篇得了县试榜尾最后一名的文章的风采。” 无耻,太无耻了!站在一旁的许师爷听到这里,脸色陡然一变,心里已经波口大骂起来了。 虽然刘朝宗没跟他明说,但他隐约也知道,对方这个榜尾最后一名来的蹊跷,拜于那教谕王璇的迂腐,得以侥幸被提携上榜,名列榜尾最后一名。这固然可说是王璇的迂腐之举,但自己的东翁毕竟是主考官,若是这件事一旦揭露出来,那么东翁脱不了一个干系。 这个人,为了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拿这科举功名大事来要挟东翁,连自己的功名前途都当作儿戏,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不可理喻了,许师爷在心中大骂不已。 刘朝宗此刻听得却是一愣,脸上一股怒气一闪而没,眼神中有凌厉光芒透出。此刻他心中所想的,当然跟许师爷不一样,他心里当然清楚的很,对方说的那篇名列榜尾的文章的“风采”如何,若真要公之于众,那这就是一个大丑闻。 他虽然同样认定,对方的这篇文章是徇私舞弊,捉刀代笔而来,以对方的才学绝然作不出这等五彩斑斓文章,但问题是他并没有抓到对方任何作弊的证据,在道理上是站不住脚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九章 县衙放人 试想一下,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一篇五彩斑斓的虫形文章,却被名列榜尾,大家会怎么看,怎么想,到时他这个主考官可就名声扫地,成了众矢之的了,到时他有一百张口也难以分辩了。 到底是两傍进士出身,心性修为非同一般,在转瞬的错愕愣神之后,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堂堂三品进士,一县之令,竟然被一个区区新晋童生威胁,这颜面何存。 一股庞然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江云立时有所觉,仿佛面对一座不可攀爬的高山,那种沉重的威压感,让他一时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赶紧正心诚意,凝聚起周身浩然之气,与这股庞大威压相抗,眼神坚定,毫不退让。 刘朝宗眸中闪过一抹惊讶,此人的浩然之气倒是锐意风发,如日初生,不可小觑,虽是小小童生,却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势头。 “好,你要做这件事,你便去做。”过了片刻,他沉声说道。作为堂堂一县之令,三品进士,他当然不能就这么被对方唬住了,他就不相信,对方敢真的这么做,若是事情闹大,对方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若是徇私舞弊的把柄被抓住,这个童生功名被革了还是轻的,还要断了这科举功名之路了,他不相信,对方会冒这么大险。 “好,那就请拭目以待。”江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眼看着对方的身影已经走到门口,就要出门而去,刘朝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终于还是没有沉住这口气,出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这是一个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刘朝宗此刻心中破口大骂,他有望气之术,从此地境况来看,对方真的有破釜沉舟,奋此一搏的气势,他相信,对方这一走出门之后,真的会那么干的。 他不敢冒这样的险,江云拿这件事来威胁他,简直就是抓住了他的七寸,他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江云闻言又转身走了回来,看着一脸阴沉的刘朝宗,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对方还是在心虚,不敢把这事闹大,至于因为如此而得罪了一位三品进士,堂堂的一县之令,他现在还考虑不上这个,他现在考虑的,只是能尽快把人救出来就好了。 “你可以走了!”等江云走回来,刘朝宗阴沉着脸,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顿了顿,又咬着牙,道:“人会给你放的。”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就意味着,在这一场对峙中,他刘朝宗最终认输了,一个堂堂三品进士,一县之令,竟然向区区一个新晋童生低头认输,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耻辱,但今日此事,他别无它法,只有低头认栽,谁叫当初那件事,他理亏心虚在先呢。 “多谢县尊大人了!”得了对方这么一个答复,江云心中一喜,也没再想着继续刺激对方,免得此事又起什么波澜,当即就行了一礼,告辞道:“今日之事,有所唐突冒犯之处,还请县尊大人见谅海涵了,在下不敢再打搅,就此告辞。”说罢转身出门而去。 “东翁——”旁边的许师爷看到这一幕,感觉有点看不懂了,没想到自己的东翁竟然会答应对方的要求,在他看来,刘朝宗就是在对方明明白白的威胁下屈服了,一个堂堂三品进士,屈服于一个小小新晋童生的威胁,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刘朝宗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在江云的身影就要步出门外之际,他又冷冷的道:“我希望那件事,就到此为止,你明白了么。” 他可不希望,以后对方拿着这件事隔三差五的来寻他的麻烦,那他就不用安生了。 江云又停步转身,说道:“大人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今日之事,在下也是迫不得已,以后若是没有迫不得已事,定然不会再拿此事来烦扰大人。”说完他就出门去了。 这话听在耳中,刘朝宗又是一阵心里膈应的慌,什么叫没有迫不得已的事啊? “东翁,你怎么就真的答应了他的要求。”在江云走后,许师爷忍不住心头疑惑问道。 看了看自己的师爷,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即使刘朝宗十分信任对方,也不想再多说这件事,当下心烦的摆摆手,许师爷见状,即使有满心的疑惑,也只得闭口不再多问了。 “是了,你这就去刑房一趟,让他们把人放了!简直是瞎胡闹,那个高俊是怎么办事的,你叫他来见我!”刘朝宗朝着许师爷沉声吩咐道,此刻他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只有发到刑房这一干人身上了。 他口中的高俊,就是刑房的典吏,看这架势,他今日少不得要脱层皮,好好领受一番刘朝宗的泼天怒火了,而他无端吃了一顿县令大人的挂落,回去之后,自然要把这这一肚子的气撒到刑房上下,那魏攒典和何书办只怕也要跟着倒霉了。 江云一路出了衙门,周世民还在门口等着,见到他出来,忙上来询问事情如何了。 “没事了,刘县令已经答应放人了。”江云轻描淡写的道。 听了这个消息,周世民也是高兴,说道:“这样太好了,刘大人果然还是明镜高悬,体察民情的青天大老爷。” 明镜高悬,体察民情的青天大老爷?江云听得嘴角撇了撇,今天这事,他若不是拿出杀手锏威逼一番,对方会这么痛快的同意放人? 看到他神情不对,周世民问道:“怎么了,莫非还有别的隐情?” 江云却不想多说这件事,摆摆手不说了,周世民见了,心里又疑惑,莫不是这事儿并没有办好,对方是在这里吹牛吧,他觉得,对方未必干不出这样的事。 “现在我们怎么办?”他问道。 江云道:“就在这衙门口等,不等到人出来,我是不会甘休的。” 周世民见了,也没辙了,只得陪着对方在这里等,心里却越加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把事办成了,若对方真是在胡吹大气,那两人岂不是要在这里白白等上一天。 还好他心中的怀疑并没有存上多久,两人只是在这里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到两个纤柔的女子身影从衙门里面走了出来,不正是幽兰和王秀莲两人是谁。 看到两人出来,江云放心了,迎上前去。“公子!东家!”幽兰和王秀莲刚走出衙门口,一眼看到他,也是满脸惊喜,欢呼一声,飞奔过来。 “你们没事吧。”江云问道。 幽兰使劲的摇头,笑着道:“没事,小兰和秀莲姐都好好的,我们知道,公子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多谢东家,秀莲给东家惹麻烦了!”王秀莲在一旁轻声说道。 江云道:“王姑娘你就不必客气了,说起来,你们也是因为我,才遭了这无妄之灾,较真起来,我还要向你们赔罪的。” 幽兰又气鼓鼓的道:“那个衙门的何书办太气人了,凭什么乱抓人,公子你能不能跟县令大老爷说一声,把那个何书办抓起来,也关到牢里去,尝尝这滋味!” 王秀莲却不想再多事,阻止对方道:“算了,小兰,人出来了就好,就不用再多生事端了。” 幽兰却依旧气呼呼的,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江云想起出来时,刘朝宗那副憋气带窝火的神情,便道:“小兰放心,那个何书办肯定要倒一倒霉的。” “真的吗,那就好。”幽兰这才又高兴起来,这时看到旁边的周世民,又过去道谢道:“还要多谢周大哥,多亏了周大哥报讯,否则小兰和秀莲姐这会儿还被关在牢里出不来呢。” 王秀莲也过来道谢一番,周世民客气一番,道:“我也只是跑跑腿儿,没帮上什么忙的。” 正在这里说着,一群人从远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这些人都是头戴方巾,一身文士衫的读书人,待走的稍近些一看,真是冤家路窄,正是书院的同学,闵玮,陆文鹏,李元春等一行人。 这群人走到衙门口,看到江云等人,也是错愕一下,闵玮随即高声挑衅说道:“江云,你不要太得意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清楚的很,你这个童生就是投机取巧,白捡来的,谁都不会当真的。” 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理会对方,径直又走去门房那边,朝门房高声说道:“我等都是本次府试新晋童生,今日特地相约前来,拜见刘大人!” 他上前送上名帖,陆文鹏,李元春等人也纷纷上前去送上名帖,门房笑着收了众人的名帖,让众人稍候,就入内通报去了。 “公子,他们是谁啊,怎么一见面就说公子的坏话呢。”幽兰心里很不高兴,心说公子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随便碰到一伙人,都来说公子的不是。 “一个偷了我案首的窃贼而已,不用多理会,我们回去!”江云冷不丁丢下这句,就招呼三人扬长而去。 他身后的闵玮闻言打了一个哆嗦,转身望着走远的某人,气得咬牙切齿大骂道:“无耻,太无耻了,你们大家听听,见过这般无耻的人么!” “算了,闵兄何必跟此人一般见识,去见县尊大人要紧。”这时门房已经过来,说刘大人有请,一行人欣然走进衙门去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章 愿赌不服输 江云一行人在城北坐了一艘渡船,沿着清江返回沙河村,在到达清河镇的时候,周世民要下船告辞,江云就邀他一起去村中作客,说道:“此次府试侥幸得中,我打算在村中摆几桌酒席,宴请一下乡邻,世民也一道去。” 周世民一听,这是打秋风的好机会啊,又怎会拒绝,当下欣然应允。 幽兰也在一旁拍掌欢呼道:“公子说的是,公子高中童生,正该好好摆酒庆贺一下。” 王秀莲也欣然道:“我回去跟爷爷说一声,家中那口猪正好可以借此宰了。” 江云道:“这怎么好意思。” 幽兰道:“怎么不好了,只要多算一点银钱给秀莲姐家不就好了。” 江云道:“那是,那是,反正得按市面上最高价算。” 王秀莲抿嘴一笑道:“这么说,我还是沾了东家的便宜了!” 一行人当即又在镇上采买了一番,满载着为酒席准备的各色荤素食材,这才又乘船往沙河村而去。 不一会儿,船在村子头停下来,一行人手提肩扛下了船,进了村子。 “江家小哥,恭喜了!” “恭喜东家,贺喜东家!” “江家小哥回来了,瞧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这是准备大摆筵席啊!” 村子里的人见到江云一行人,都纷纷显得过于热情的上前来打招呼问好,态度跟昨日一下子截然两样。 看到这个情形,江云已经明白过来,想必是村子里已经有人去县里看了正式张贴的榜文,知道自己这个童生是货真价实,不是吹嘘哄骗的了。 他也不为已甚,一一跟村人们回应打着招呼。 等回到家中,一行人就开始为接下来的酒宴忙活开来了,孙绍德,牛贵等这些老佃户家闻讯,也都纷纷全家上阵的赶过来帮忙,王老伯原本一直担着心,见到孙女王秀莲平安无恙回来,一颗心才彻底落实了,听王秀莲说了之后,也二话不说,把家中那头已经养得体壮膘肥的大黑猪拉出栏开宰了。 整个江家宅院中,众人各自忙碌,有热火朝天之势。谷伯在幽兰的搀扶下,这时也下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一片忙碌的场面,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他现在脚伤已经大好,可以勉强下地,只是还不能多走动,只是站一会,再歇一会。 这么一片忙碌的场面,江云也想帮帮手,可惜众人都说他现在是童生老爷了,在一边看着监场就行,就不用他亲自动手了,连带着一身读书人装束的周世民也成了“相公”,光看着,无处动手。 “公子,你这是打算摆多少桌?”看到谷伯从屋里出来,江云就走了过去,谷伯就问他道。 江云想了想,道:“也不须太多,就请这些老佃户家,我看有个三四桌就足够了。” 谷伯以为他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便道:“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些事情不必太较真了,公子得中童生,这是大喜事,自然越热闹越好,我看但凡是家中的佃户,都请了吧,另外有些上门送了礼的,当然也不能少了,一并也要请人家吃酒的。” 江云听了,也没有异议,便道:“那就听谷伯的,一并都请了。” 他心里琢磨着,就这样差不多也就六七桌,七八桌足够了,可他还是大大低估了村人们对这件事的热情。闻知消息之后,上门来道贺的村民都络绎不绝,手中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些礼物,送的礼物各色各样,虽然礼都不大,但也是表示了一番心意。 这些送了礼的人都要请吃酒,江云叫人一一记下,这记账的活,就交给周世民了,反正他也没别事,正好抓个苦力。过了一会儿江云来看帐,一看之下,只见一张大纸上已经记得满满的,大略一看,这一会儿功夫前来送过礼的已经不下三四十户了。 看这个架势,他原先预料的六七桌,七八桌只怕是不够了,起码要准备十来桌不可了。 “怎么这么多人,不就是一个童生么,竟然这么吃香,有这么大面子?”他不由喃喃自语的道。 一旁的周世民听到他这一番低声唠叨,不由无语,说道:“平川,你就用不着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个童生功名,别看低微,那就是一张护身符,在村人眼中可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了,有了这个护身符,一些官面上的事情就好开口说话,村人们自然要巴结讨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求上的时候。” “不说这些,单只说一些小事,比如逢年过节,祭祀祖宗,总要贴春联,写祭文吧,到时你等着吧,登门来向你求写春联,祭文的村人定是络绎不绝的,秀才公写的春联,在村人眼中,那是有除残去秽,驱邪避煞功效的,童生书写的虽然差了一点,但那也是比起一般的春联好多了。” “现在他们登门道贺,讨你这位新晋童生的好,到时求上你的时候,你也不好拒绝不是,这就是村人们的心思了。” .江云听了,故作叹息的道:“既然有这么多麻烦,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考这个童生的好了。” 这一番话听在周世民耳中,几乎差点一口血喷出,连翻白眼,看这当面得瑟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简直是太过分了,让他这样落榜的人情何以堪啊。 今天鄙人一定要大吃大喝,狠狠的打一打秋风,才能出这口恶气,他心中忿忿的道。 村东头江家这边,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此刻村西头钟家宅院这边,气氛就不是那么的好了。 钟家媳妇张芸此刻一脸的忐忑,小心翼翼,看着坐在堂上板着脸不吭声的公公钟进,忍不住再次出口央求道:“公公,你就说句话,这事该怎么了结,你就给拿个主意吧。” 钟进没好气的抬眼瞪了对方一眼,道:“真是晦气,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丢了我钟家的人就是!” 张芸满脸的委屈,道:“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原本以为就是一个十拿九稳,包赢不输的赌,谁也没有想到,江家那个书呆子竟然真的走了狗.屎运,中了这童生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口中说的赌,当然就是跟王秀莲打的那个赌了,就在昨天,她还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前去王秀莲家找茬,要对方兑现赌约,哪曾想,只是一晚过去,就风云突变,有从县里看榜回来的人说,江家那小子当真上榜,中了童生了,这件事已经得到了证实,确定不假了。 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就傻了,感觉老天跟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自从听到这个消息起,她心里就一直六神无主,七上八下的,时时刻刻担心那王秀莲登门来,逼着她兑现赌约。 现在虽然还不见那王秀莲登门的影儿,但听说她已经回村子了,现在江家那边,正在大摆筵席呢,她想着,或许这筵席一结束,她王秀莲就要带人来登门闹了,到时她该怎么办,如何应付? 愿赌服输,把脸抹黑了在村子里游街示众?她可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若是耍赖吧,这名声也就臭了,在这十里八乡成了一个大笑话,也没脸混了。 现在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心里当真后悔啊,当初怎么就把话给说得太满了,没有预料到如今的这个境况呢。 现在她六神无主之下,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来求自己的公公钟进,看有什么法子可想了。 可是钟进现在哪有什么法子可想,在这里一声不吭的生着闷气。 “公公,要不你去跟那江家小子说一说情,现在大用也中了童生,他们终归是同窗同学,又是同乡同年,总是要讲一点情分的,要不我就替她王秀莲家洗三个月的衣服也好。”张芸期期艾艾的道,在她想来,洗三个月的衣服也没啥的,总比当真把脸抹黑了,去村里游街示众来的好,她可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你给我闭嘴!”钟进不由吼了一嗓子,吓得张芸一哆嗦,又低头不敢多吭声了。 你以为江家那小子会这么好说话吗?钟进一脸的阴沉,他猜想,这件事那江家多半要不依不饶,抓着不放,纯心要看钟家出这个大丑的,自己登门去,只怕也是自取其辱的份。 但若是不去,怎么解决这件事,他又没有一点谱,现在他都已经在担心,不知那王秀莲什么时候就带人登门来闹了,到时看热闹笑话的人定然不会少,他钟家可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本来大用中了童生,是件大喜事,被这破事一闹,多扫兴啊。 思来想去,他发现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拼着这张老脸,登门去试探一下那小子的态度,只希望那个江家小子不要得理不饶人,欺人太甚的好,否则的话…… 他在这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家有什么可以用的好牌,算了,还是先去探探对方的口风再说。 他当下就站起身,出门去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一章 说客上门 刚走出自家院门口,迎面就见到一人走来,正是他的死党朱友贵。 以前在朱友贵面前,他还是有些露怯的,只因为朱家家业比他家大,朱友贵好歹通了四经,算是三品童生,而他现在依旧是四经不通,还是一个不入品的童生,两人在一起,还是隐隐以朱友贵为首。 自从中年得中童生之后,他就丧失了进取的锐气,每天就钻营这,钻营那,一.门心思想着怎么侵夺他人的良田,壮大自己的良田,这整天蝇营狗苟之下,原来读书所存的这点浩然之气已经是日落西山,晦暗无光,想要以自身浩然之气伐毛洗髓,疏通四经,这难度就更加大了,基本看不到希望,老死也就是一个不入品的童生了。 钟进也不在乎,反正早就已经断了这科举进取的念头了。不过如今自家儿子争气,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比起老子是强多了,这一下子让他心气又高涨起来,站在朱友贵的面前,也颇有了点底气,说话的声音都大了。 朱友贵这些天来也颇有自愧不如,甘居下风的觉悟,满嘴的好话哄的对方高兴,让钟进更是飘飘然起来。 “钟兄,这会儿出门是要上哪去啊。”见到钟进,朱友贵远远的大声就打着招呼。 钟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打算瞒着,也瞒不了,当即就直说道:“去村东头的江家走一趟。” 朱友贵一听,就大感意外,对方是去那村东头的江家?是去做什么?看着架势,不像是去闹事的,难道是去道贺的? 江云中了童生的事,他当然也已经知道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万般不甘心的,不过这已是事实,他再不甘心也只有接受这个结果了。 按说钟进此刻要去江家登门道贺,道理上也说得通,但他又很是怀疑这一点。 得知江家那小子中了童生之后,他只是在心里咒骂了几声小人得志,没有天理,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登门道贺的意思,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去做了,现在朱家,钟家跟江家的关系,已经恶劣至此,就差直接撕破脸了,用得着费这个假惺惺的功夫。 他自己都做不到,他就不相信这会儿正春风得意的钟进会有这么大气度,专程上门道贺,而且即使这么做,为啥不事先跟自己通通口风。 “钟兄,可是去给那江家小子道贺去的?”他直接问道。 钟进倒没有否认,大辣辣的点了点头。 朱友贵听了,更是以一副怪异的眼神看着对方,钟进轻咳几声,道:“说起来大家都乡里乡亲的,那江家小子中了童生,也是本村的荣耀,作为村中父老,我登门去道贺一下,也是应该的吗。” 听到他这番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话,朱友贵差点都吐了出来,还说什么乡里乡亲的,你钟进肚子里有多少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当下他也懒得蔸圈子了,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就径直问道:“钟兄,你我也别在这里打马虎眼,就说明白话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直说了吧。” 钟进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我家老大媳妇弄出的这破事……” 他这么一说,朱友贵顿时就明白过来了,钟家媳妇张芸和王秀莲的赌约一事传遍乡里,他当然也听说过,现在明白事情缘由之后,见到钟进一副灰头土脸的晦气之状,一时忍不住,就哈哈笑了出来,心说叫你得意,如今这事也够恶心你一把的。 钟进见状,不满的道:“朱兄这是幸灾乐祸,在看笑话么。” 朱友贵收了笑,道:“钟兄这是登门要去跟那江家小子求个情了,不过我看那江家小子却不是这般好说话的人。” 钟进点点头,诚心问道:“不知朱兄可有什么好的办法,还望赐教。” 朱友贵连连摇头,道:“我哪有什么好办法,没有,没有。”他现在乐得看对方的笑话,就是有办法也不会说,这是你家自个儿弄出的破事,自个儿想办法解决。 不过他心中也觉得那张芸挺冤枉的,原本明明就是十拿九稳,包赢不输的赌局,怎么就偏偏输了,弄出这么一个大笑话。 看着此刻钟进的一张苦瓜脸,朱友贵一扫这几日来的阴郁,颇觉畅快了许多,这时又随口说道:“钟兄为何只去找那江家小子,按说这件事的正主儿,应该是那王秀莲才对啊,钟兄怎么没想到直接去找她呢。” 钟进听得一愣,突然觉得自己此前思路不对,有点想岔了,他此前只是想到这件事跟那江云有关,可对方说的对啊,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的正主儿,应该是那位王秀莲,而不是他江云。 找那位王姑娘,起码比直接面对那个江家小子要好多了,想到这里,他心情一阵大好,拱手道:“多谢朱兄提点,刚才我倒是没想到这个茬。” 朱友贵嘿嘿一笑,没有说什么,这时钟进略一沉吟,又朝他一拱手道:“这件事我不好直接出面,还需要朱兄帮忙从旁转圜,不如就由朱兄替我去见见那王秀莲,说和说和如何,我在这里谢过了。” 朱友贵推辞了一番,耐不住对方死缠烂打,最后也就答应了,道:“好吧,钟兄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就帮你去走这一遭,不过,现在江家的门,可不是这么好进啊。” 钟进会意,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说道:“有了这个,朱兄上.门就名正言顺了。” 朱友贵拿着红包在手,暗中掂量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会儿这老东西出手倒是阔绰,这红包贺礼足足有五两纹银,也算是大出血了,不过现在自己帮这个忙,倒不需要这么多,没必要白白便宜那江家小子不是。 他把红包收起,叫钟进回去安心等待消息,就径直往村东头江家宅院这边而来了。 到了村子东头江家宅院前,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热闹喜庆的景象,他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个江家小子,怎么就走了狗.屎运,中了童生呢,真是没天理了,这小子中了童生,以后要更加骄狂,难以压制了。 收起心中这分外的不甘,嫉愤,他迈步走进了院子去。 “朱老爷来了!” “朱老爷好!” 看到他进来,院子里的村人们一个个的招呼问好,朱友贵淡淡的点头示意。 “你们看,谁说朱家和江家水火不容的,人家朱老爷就是有气量风度,江家小哥中了童生,他特地登门道贺来了,一扫以前两家不和的谣言,可知那些谣言都是胡说八道的。”院子里的村民们小声议论纷纷着,对朱友贵此刻的出现,不少人心中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江家小哥现在出息了,中了童生,前途无量,朱老爷也不得不降低身段主动示好,否则……”有人也连连摇头,不以为然。 这些旁人闲言碎语,朱友贵只得当作耳旁风,不去理会,这时目光一扫院子中,问道:“江家小哥可在?” 此刻江云正待在后面的园子里,反正他帮不上手,乐得清闲一下,这时见到幽兰跑过来,跟他说到前面朱友贵来了。 “朱友贵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江云也是感到意外,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思,他却没这个见面的兴趣,说道:“就说我不在。” 幽兰不由无语,心说大伙儿都知道,你明明就在的,这个借口实在太拙劣了吧。 “就这么跟他说。”江云又吩咐道。 幽兰嗯了一声,就转身往前院去了。 “什么,江家小哥不在?”在听到幽兰的这句回复之后,朱友贵感到脸上被人狠狠打了一下,火辣辣的,一口恶气腾的就升了上来。 这小子刚中童生,这尾巴就翘起来了,这是明明白白的给我吃闭门羹啊。他此刻心中有些后悔,不该接了钟家的这个破事,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明明知道这是登门被打脸的事,还上赶着来呢。 也罢,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这一趟,反正要见的正主儿,也不是那小子,且让他再得意一时,哼! 朱友贵忍下这口恶气,这时目光又扫向院子中,他早就注意到了此刻在院子里水井边帮忙洗菜的王秀莲,当即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王姑娘!”他走到一群正洗着菜的小媳妇大姑娘近前,朝着人群里的王秀莲喊了一声。 王秀莲没有那么大架子,此刻见到朱友贵突然相唤,虽然一时不明对方的用意,但还是站起身来,问道:“朱老爷,有什么事么。” 朱友贵朝她招了一招手,道:“且借一步说话。” 王秀莲心中疑惑,不知对方有什么话说,刚才她也见到,对方吃了东家的一个闭门羹,难道是要自己出面,去向东家捎个话,不过东家既然不愿意见他,那她也不想趟这个浑水,触了这个霉头。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走了过去,跟着对方到了边上一个僻静角落处,停了下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二章 赔银子 “王姑娘……”朱友贵琢磨着用词,突然觉得这件事还真是难以启齿,最后决定,还是不兜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 “王姑娘,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些事也不必做得太过分了……你跟张芸打赌的事,我也听说了……” 王秀莲起初听得还一头雾水,但听到说到张芸以及打赌,就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是替钟家做说客来了。 想起当初那张芸登门闹事,趾高气扬,仗势不饶人的嘴脸,她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也不肯轻易放过对方,当即就不假辞色道:“朱老爷不说我倒是忘了,请朱老爷这就去跟她张芸捎句话,准备好了灶灰,随时等我登门,兑现一下这个赌约。” 朱友贵一看对方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就感到头疼,知道这事不是轻易能说通的,当下就耐着性子又继续游说起来:“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非要弄到这样一个尴尬地步,钟家已经让我捎话了,只要王姑娘愿意,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的……” “我没有什么条件要提的,当初她张芸怎么做来的,我依着法子回敬过去就是了,她张芸当初那么嚣张,怎么就没想到今日的下场,这都是她自找的,怪不得我!”王秀莲不依不饶道。 “哎呀,王姑娘,这何必呢,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任由朱友贵好说歹说,但是王秀莲却愣是不肯在这件事上松口,朱友贵最后也恼了,脸色一沉道:“这么说,王姑娘定是不肯给我这一个面子了?” 王秀莲道:“不是我不肯给朱老爷这个面子,这件事本就跟朱老爷无关,而是我跟她张芸的事,朱老爷何必趟这个浑水。” 朱友贵又沉声道:“王姑娘,你若执意要这么闹,对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处。你想想,如今钟家大用中了童生,正是风光得势之时,你这么闹,非要把他钟家得罪死了,你想想对你自己有什么好的,他日钟大用回来,不仅会对你怀恨,还会把这笔帐算在江家小哥的头上,认为定是出自江家小哥的指使,故意让他钟家受此羞辱,你想想,你这么做岂不是把你东家也拖累下水了,大家只会说他气量狭窄,睚眦必报,连基本的乡亲情义,同年之谊都不顾了,这样对江家小哥的声名可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王秀莲愣了一愣,先前她只顾自己要出这口恶气,全没想到这件事东家也牵涉在其中,自己这么做,真的对东家的声名会大有影响?她还真被对方这番话给带沟里去了,心里就不由踌躇起来。 看到对方态度有松动的迹象,朱友贵又忙加紧在一旁添油加醋的游说起来,最后王秀莲就道:“这,这件事让我再想想……” 朱友贵知道,对方心中这口恶气一时没这么容易消去,对方这么说,口风已经是大为改变了,也不能逼迫太甚,所以他也就见好就收,呵呵一笑道:“我知道王姑娘是明事理的人,那我就改日再来问王姑娘的消息了。” 说完他也没有再这里多待,告辞出了院门离去了。 江云还待在后面的园子里,没事琢磨着炼体诀的修炼,这时幽兰又跑了回来,告诉他道:“公子,那朱友贵又走了。” “就这么走了?他没说什么话?”江云问道。 幽兰感觉朱友贵的举动也挺奇怪的,回道:“他叫了秀莲姐到一边去,说了一会儿,也不知他跟秀莲姐说了些什么,要不我再去问问秀莲姐。” 江云本不想理会,但觉得这朱友贵此番登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便迈步往前边走去,说道:“我亲自去问问。” 等来到前院,找到王秀莲的时候,王秀莲还在那里琢磨着这件事,等江云过来,向她问起来,她也没什么隐瞒的,径直说明了朱友贵的来意,就是为了她和张芸打赌的那事儿,给钟家做说客来的。” 对于此,江云其实也已有所预料,闻言当下又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王秀莲道:“我说了,让我再想一想……” 江云想也不想的便道:“这还用再想什么,你就告诉他,他钟家别想耍赖,叫她张芸准备好灶灰抹脸,到村子里游街示众,我想大家一定会喜欢看的。” 王秀莲苦笑一下,便道:“这么做倒是可以狠狠出口恶气了,但岂不是把他钟家给得罪惨了,那钟大用毕竟刚刚中了童生,正是风光得势之时,这么做岂不是不大好。” 江云挥挥手道:“没什么不大好的,难道还怕了那钟大用?他钟大用中了童生,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不也中了童生,怕他做什么。” 王秀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和钟大用毕竟都是清河书院的学生,既是同乡同窗,这次一起中了府试,又份属同年,这关系不一般,若这事真闹大了,传出去定然会有人说闲话,对东家你的名声有损,若是因此拖累了东家,秀莲可就罪过大了。” 江云听了无语,他真是跟那钟大用耻与之为伍啊,扫了一眼对方,又问道:“这些话,是那个朱友贵跟你说的?” 王秀莲点了点头,江云又是无语,道:“你被那朱友贵给骗了,这件事是你跟张芸两人打的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要找那张芸出口气,那也是你的事,不必顾忌到我什么的。” 王秀莲道:“可是,可是有人会说,我这么做,就是出自你的指使……” 江云奇怪的道:“凭什么这么说,是出自我指使,为什么不是别人的指使,你为什么又要听有人指使?” 王秀莲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因为,因为你是我东家呢,人家自然就容易往这边想了。” 江云挥挥手,不以为然道:“这些闲言碎语不必去理会的,你想出口恶气就尽管去做,不必担心什么我的名声,事实上我的名声不早就声名狼藉了,你也是知道的,就是多这一泼脏水也不算多。” 王秀莲忙道:“东家切不可这么说,东家的名声好着呢,那都是一些嫉贤妒能的人的污蔑诽谤罢了,东家现在中了童生,就是正式的圣人门徒,士林人物,一定要顾惜自己的声名羽毛才是,这样才能在士林立足,若一旦声名坏了,就再难挽回,悔之晚矣了。” 江云道:“你认为我现在的名声还不够坏吗?” 想起刚刚不久前在学宫门前的遭遇,王秀莲一时也是无言以对,她只得安慰对方道:“这,这都是暂时的,现在东家中了童生,事情会渐渐有所转变的。” 江云道:“你不知道吧,实话说,那个钟大用跟我早就割袍断交了的,所以这什么同乡同窗同年之谊,那是一概没有的。” 王秀莲听得“啊”了一声,道:“什么,东家你说的是真的,钟大用和你割袍断交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江云心说,当初要跟我划清界限,割袍断交的人还少么,也不止他钟大用一个,不过他并没有多说这些,便道:“当然是真的,所以你完全不必有什么顾忌,想要出口气就尽管出就是,不用为我名声着想。” 王秀莲却依旧摇头道:“他钟大用跟东家你割袍断交,那是他钟大用的事,东家你却不能不顾忌这些,毕竟人言可畏,再说若是在这件事上,东家放了钟家一马,大家就会说东家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这对东家的名声岂不是大有好处?” 看到对方一.门心思在这里为自己的名声着想,江云也是无语了,心说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偏偏这么在乎什么。 看到对方态度坚决,他就没有再多劝,想了一想,道:“若是你真的不想出这口恶气,那也算了,不过却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总归要他们出点血不是。” 王秀莲点点头,道:“那朱友贵倒是说了,若是我不纠缠这事,有什么条件可以提的。” 江云问道:“那你打算提什么条件。” 王秀莲嘻嘻一笑道:“我还没想好呢,要不东家替我出个主意?” 江云也没多想,便道:“那就叫他们出银子吧,银子最实惠了。” 王秀莲嗯了一声,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好了。” 江云扫了对方一眼,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一下,又道:“这赔的银子可不能少了,这可是事关他钟家的脸面呢。” 王秀莲心里没底,又问道:“那么依东家说,该赔多少银子?” 江云道:“若是依我,赔个百八十两银子都不算多。” 王秀莲听了,咋了咋舌头,心说东家的胃口可真大呢,一个赌,就要人家赔了百八十两银子,这可相当于七八亩上等良田了。 “怎么,你觉得多了?那你就去问问他钟家,他钟家的面子到底值多少,值不值这百八十两银子。”江云慢条斯理的说道。 王秀莲也不争辩,对方说的百八十两银子,她自然不会当真,也没这么大胃口,心里私下也开始琢磨开了,到底要它多少银子呢。(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三章 门生高徒 江家的这次宴请注定不会平静,朱友贵没走多久,只见又有一人前来闹场,这人刚来到江家屋院前就嚎啕大哭起来,引来众多人的旁观。 闻到动静的江云走了出来,见到来人,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前来闹过多次的朱氏,王铁柱的娘,看对方这架势,江云就知道,王铁柱还没有放出来呢。 这个刘朝宗,也真够混账的,把人关押这许久了,还没有开堂审案?江云心中暗骂,走过去好言相劝道:“朱大婶,有话好好说,先起来说话。” 朱氏以前登门来闹,各种污言秽语,各种撒泼,但是现在,却只是哭哭啼啼,应是看到江云中了童生,不敢那般放肆了。 “东家,你就救救我家铁柱吧,他是冤枉的……朱老爷说,你现在中了童生,说话管用,一定能救得我家铁柱出来的……东家,你就救救我家铁柱吧……”朱氏一个劲的哭求道。 江云一听,原来对方这个时候赶来闹场,背后还有朱友贵的挑唆指使,那朱友贵吃了自己的闭门羹,心里怀恨,就挑唆对方登门来闹,真是个卑鄙小人。 江云心中暗骂,上前去把对方拉了起来,说道:“朱大婶你先起来,王铁柱这个案子,我明天去衙门里问一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朱氏闻言,惊喜道:“东家,你说的是真的,你答应了,救我家铁柱出来?” 江云没敢打这个包票,谁知道那个刘朝宗会怎么判这个案子,他只是含糊道:“明日一早我会去衙门问问,一定要衙门给个说法不可。” 朱氏听了他的说法,却是心中欢喜,又连连道谢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了!” 她转身要走,这时一旁的王秀莲叫住她,说道:“婶子,既然来了,就吃了酒席再走。” 朱氏听了连连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空手打脚而来,再说铁柱不回来,我也没这个吃酒的兴致。” 王秀莲道:“婶子你就放心吧,既然东家答应了此事,铁柱哥定然就会平安回来的了。” 江云在一旁听了,心说这是在给我下套么,我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幽兰这时也在一旁凑热闹道:“是的啊,昨天我和秀莲姐还被抓进衙门去了,公子今早去了衙门一趟,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些衙门的人哪个不敢看公子的面子,乖乖的就把我和秀莲姐送出衙门来了,你不知道,送我和秀莲姐出来的时候,那衙门的刑房典吏,也就是刑房的头都一个劲的跟我和秀莲姐赔礼道歉呢,还不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公子现在可说是县令大人的得意门生高徒呢!”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大大的,挺着小胸脯,一副得意的样子,一旁的江云听了,却是暗自叫苦,这小丫头胡吹大气,不是在给我添乱吗。 果然,听了她这番话,朱氏又是一阵欢喜不已,脸上的愁容也消去了大半,其他的村民们听了,也都神色各异,看向江云的眼色都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敬意了。 “所以说了,婶子你就不必担心了,只管安心坐下来吃酒就是了。”王秀莲这时又上来拉住朱氏往里面走,朱氏推辞几番,就扭捏的答应了。 这个小风波过去,屋院里又恢复了热闹嘈杂的喜庆气氛,大家又各自忙活开了,等到午时,酒菜备好,就开席了,整个院子里摆满了桌子,院子里摆不下,在院子外面又摆了几桌,大部分桌子都是从村子里的祠堂或者其他人家家里借来的。 酒菜络绎不绝的送上,客人们也纷纷上桌,开吃起来。 江云来到屋里面,见到周世民还在那里记账,就拉了他往外走,道:“世民,别记了,吃酒去了。” “待我再记上这几个……”周世民虽然肚子已经在叫唤,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但读书人的斯文面子还是让他矜持了一下,才跟着对方出来,上了一个酒桌,就开吃起来。 吃喝一阵,江云想起一件事,便对他道:“世民,改天还要麻烦你带我去你们村子里,找一找那位周秀才。” 他口中说的这位周秀才,自然就是上次替他县试作保,但临场又放了他鸽子的那位周秀才周文明。一想起这事,江云心里就来气,这个周秀才可是差点把他坑苦了,县试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就更别提如今的府试高中童生了。 更气人的是,上次托周世民去兴师问罪,向对方要回作保费,对方竟然还赖着不给,简直是岂有此理了,这二两银子的作保费是小事,但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啊,所以江云早就想着登门会会这位奇葩的周秀才了,此前因为专注府试,所以不得空闲,如今府试已了,自己也中了童生,便想着也该登门去找回这个场子不可。 听他这么一说,周世民也记起了这个茬,当即二话不说,满口答应下来。 “你说那位周秀才还会不会赖账?”江云自言自语道。 周世民拿着一根鸡大腿狠狠咬了几口,便道:“应该不会,这事他本就站不住理,如今平川你中了童生,他总该给几分面子,哪还能没脸没皮的继续赖账。” 江云道:“依着我说,就是讨回了这二两银子作保费,都出不了这口恶气,当初他可是把我坑惨了,若不是有袁教授出来替我作保,那县试的考场大门我都进不去了,你说我能不气吗,单单只是讨回这二两银子,都是便宜他了。” 周世民问道:“那你想怎样呢?” 江云道:“怎么想个法子,好好给他一下教训才好。” 周世民便劝道:“依我看还是算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是秀才,你是童生,不好跟他去争,免得自己吃亏,能够讨回二两银子的保费就好了。” 江云见了,也没再说什么了,不过这个帐可是记上了。 整个一个下午,江家屋院里外都是一片热闹嘈杂,客人们去了一拨,又来了一拨,流水席络绎不绝的送上,这一场筵席,一直到了日暮黄昏,夕阳西下时分,才渐渐有意兴阑珊,停歇落幕的迹象。 “铁柱,铁柱回来了!” 江云还在席上,吃得也差不多了,只是周世民兴致不减,还不肯停著下席,拉着他喝酒,他也就在那里陪着,这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叫嚷声。 他心中一动,王铁柱回来了?他刚起身要前去看看,这时就见到一个壮汉大步从外面走进院子来,不正是多时不见的王铁柱是谁。 看他情形,衣衫散乱,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神色憔悴,看样子这阵时日在衙门里也颇吃了一些苦头。 朱氏此刻还在院子里,跟王秀莲说着话,猛一眼瞧见走进来的王铁柱,满面惊喜,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上前去,拉住对方欢喜道:“铁柱,铁柱你回来了,太好了!” 其他的村民也纷纷围了上来,问长问短。“铁柱,你总算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王铁柱此刻倒是显得没事人一样,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县令刘大人明镜高悬,判我无罪,自然就把我放了。” 众村民听了,倒也纷纷跟着赞起县令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江云在一旁听了,心说这个刘朝宗还算不那么混账糊涂,应是看到这个案子疑点颇多,不足以定罪,就把人放了。 这样的话也好,倒省了他去这县衙跑一趟了,不过这个案子拖到现在,这缉拿真凶的事,越加棘手难办了。 “铁柱,你这番能平安回来,多亏了东家啊,还不快去向东家道谢!”朱氏对着王铁柱欢喜一阵,又拉着对方往江云这边走来。 王铁柱却被她说的一头雾水,自己的出狱,还跟江云有关?他停步一把拉住朱氏,嚷道:“娘,我能回来,全赖青天大老爷刘大人明镜高悬,公正无私,明鉴秋毫,这跟他江云又有什么关系?” 朱氏道:“东家刚刚答应,要去衙门替你申冤,救你回来,这一会儿的功夫,你果真就被平安放回来了,这都是沾了东家的光,托了东家的福啊。” 这都什么,挨得着关系么,王铁柱哪会承这个情,朱氏又说道:“现在东家中了童生,就是县令大老爷的得意门生高徒了,你能平安回来,还不是县令大老爷看在东家的面子上,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向东家道谢!” 王铁柱自然不会答应,江云这时走了上来,这件事他还真不能居功,当即便道:“朱大婶,这件事全有赖县令刘大人的明镜高悬,秉公判案,跟我确实没有关系,所以不必谢我。” “哼!娘,我们回去。”王铁柱拉着朱氏,两人就出了院子而去了,离去的时候,王铁柱犹有忿忿之色,他认为,这近一个月的牢狱之灾,全是拜江云所赐,所以哪会有什么好脸色。 之后夕阳西下,人影散乱,酒足饭饱的客人们也纷纷告辞,各回各家,这一场筵席也就散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四章 修行捷径 转眼间两天的时间就过去了。这一天上午,幽兰心事重重的跑来王秀莲家。 “秀莲姐!”幽兰走进院子,看到王秀莲正埋头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矮凳上,坐着针线活。 听到她的喊声,王秀莲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迎上前来,笑着道:“小兰你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秀莲姐找我什么事?”幽兰问道。 王秀莲道:“想要你陪我一起去镇上,买几尺越州来的越溪花布。” “啊,秀莲姐这是要做新衣服么。”幽兰一听,两眼就放光,心中羡慕不已。江东越州的越溪花布,那是一等一的好绫罗,一般只有大户人家才买得起,小丫头也眼馋许久,却是不敢多想。 “秀莲姐,你这是发财了?”她忍不住逗趣道。 王秀莲也没有瞒她,笑着道:“是发了一笔小财啊,否则哪有这闲钱去买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幽兰一时不明所以。 王秀莲道:“还不就是跟那张芸的那个赌,她输不起,我就让她赔钱了呗。” “原来是这样啊,依我说,那个张芸太气人了,宁可不要这银子,也要她出乖露丑的!是了,她赔了多少银子?”幽兰又好奇的问。 “不多不少,十两银子。”王秀莲笑着道。 “啊,这么多,秀莲姐可真是发财了!他钟家这次倒是舍得大出血啊。”幽兰又惊叫起来,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足以抵得一个小户人家大半年的生活用度绰绰有余了。 王秀莲不屑的道:“他钟家起初哪肯舍得,还一直跟我讨价还价,说什么最多只能出五两银子,我就依着东家的话,跟他们说,难道他钟家的脸面就值这五两银子?听了这话,他钟家这才没话说,最后乖乖赔了这十两银子了事了。” “难怪秀莲姐现在有钱,可以去买越州的越溪花布了,等秀莲姐穿上买来的越溪花布做的新衣裳,一定更加漂亮的很。”幽兰嘻嘻笑道,心下又羡慕不已。 看着对方一副眼馋的模样,王秀莲哪不知对方的小心思,笑着道:“你别眼馋,到时也给你买几尺就是了。” 幽兰一听,顿时惊喜不已,不过又犹豫道,“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秀莲问。 “公,公子怕不会答应吧。”幽兰吃吃的道。 王秀莲却是一笑道:“你担心什么,不会的,再说,这是秀莲姐给你买的,东家能有什么意见?” 幽兰想了想,终究还是敌不过那几尺越溪花布的诱惑,当即就高兴的点头答应了,道:“那多谢秀莲姐了,秀莲姐真好!” “谁叫你这么嘴甜呢。是了,要是没别的事,我们现在就去吧。”王秀莲提议道,她也是想了那越溪花布许久,有些迫不及待了。 幽兰正要答应,这时想起此来的正事,神色又浮现几丝担忧之色,王秀莲见了,就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幽兰期期艾艾的道:“不知为何,公,公子这两天,又,又变得,变得……” “变得怎么了?”听到她说的是江云的事,王秀莲也着急担心起来。 “又变得,变得有些痴痴呆呆,不大对劲呢,就像当初王铁柱,张二牛他们上门闹租子,气得大病一场之后那般的模样,我担心,公子,公子这是不是旧病复发了啊……”幽兰期期艾艾道,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不会吧,东家不是刚中了童生么,怎么会这样,走,带我去看看!”王秀莲拉了对方就走,也担心起来,难道这就是乐极生悲? 两人来到江家宅院,又一路往后面的园子而来,来到园子的门口,朝里面一瞧,果然见到园中正站着一人,看起来神情恍惚,独自一人在那里对着空中指指点点,做些稀奇古怪的动作,口中不时喃喃自语,不是江云是谁。 王秀莲也是心下一惊,此刻的东家,看起来果然很是不对劲啊,当即迈步就要走了进去,幽兰又拉住她道:“公子吩咐过了,不要人进去打搅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许多呢,王秀莲却是径直急冲冲的走进了园子,幽兰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等两人走到近前,园子里的某人依旧在那里手舞足蹈,自行其是,仿佛没有看到两人。 见到这种情况,两人对视一眼,越是担忧起来,王秀莲忍不住轻声唤道:“东家,东家!” 喊了几声,都得不到回应,最后她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大声唤道:“东家,东家!” 这几声大声叫唤,终于惊动了园子里看似很不对劲的某人,从有些入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回头看见两人,脸上还露出几分不悦之色,道:“不是说了,叫你们不要来打搅吗。” 幽兰有些委屈,王秀莲在一旁道:“这不怪小兰,是我,是我看到东家……” “看到什么了?”江云问道。 “看到,看到东家不太正常……”王秀莲吃吃道。 江云听了,又看到两人神色间的担忧,不由无语,还能说什么,只能安慰两人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公子,你真的没事么。”幽兰还是不放心。 江云伸伸胳膊,踢了踢腿,道:“你们看我,像有事的样子么。” 看对方现在倒是一副正常的样子,两人心下稍安,幽兰又问道:“那公子刚才是在干什么。” 江云道:“刚才我正琢磨练习着炼体诀呢,叫你们不要来打搅,你们却是不听。” 炼体诀?这个王秀莲和幽兰两人自然听说过,中了童生之后,就可以修炼炼体诀了,但两人心说炼体诀难道就是这样修炼的,却是没听说过。 “东家,你刚才真的在修炼炼体诀?可是这好像不大对啊。”王秀莲心下狐疑问道。 “怎么不对?”江云问道。 王秀莲道:“我听说读书人修行,都是讲究正心诚意,循规蹈矩,哪里是像东家这样,这样……” “这样什么?”江云又问。 看到王秀莲在那里说不出来,幽兰在一旁就心直口快道:“秀莲姐的意思是说,公子这样不像是在修行,倒是像马戏团里耍猴戏的一样……” 说到这里,她自个儿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王秀莲也是不由忍俊不禁,掩口窃笑,心说刚才东家那样子,可不就像耍猴的么。 江云的脸色顿时比苦瓜还难看,斥道:“你们不懂,我这是在另辟蹊径,寻找快速修行的捷径呢。” 幽兰听得似懂非懂,王秀莲却不是这般好糊弄的,当即便道:“东家这是在说笑吧,这修行都是讲究日积月累,循序渐进,哪有什么捷径可走。” 江云正色道:“王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修行当然有捷径,据书中所述,若是能寻到捷径,修行便能一日千里,一日就抵他人长年累月之功,书中言之凿凿,总不至于有假。” 王朝文风鼎盛,王秀莲虽是山乡村姑,但还是有些见识的,闻言若有所悟道:“东家说的,便是读书人所谓的借气之法吧,不过我听说此法虽然奇妙,有犁庭扫穴,脱胎换骨之效,但却是飘渺难寻,可遇而不可求的,东家也不必过于苛求,只按照寻常的循序渐进,日积月累之法修行便可,这样才是正经之道,只要功夫缘法到了,也未必不能某日顿悟,修行大进的。” 江云知道,对方说的也是正理,不想在这上面多争辩,便挥挥手道:“好了,这些我也都明白,你们先去吧。” 王秀莲和幽兰对视一眼,见到对方只是在琢磨炼体诀修炼之道,并不是当真有什么不正常了,心里安心了,闻言便没有再在这里打搅,告辞转身出了园子离去了。 两人走后,江云还在园子里琢磨着。依着书中所述,一般的新晋童生,想要打通四经,资质好的也需要一两年之功,差一点的则需五年十载,再差的,浩然之气浑浊晦暗,就是终生都无法通四经,也是常见的。 这还只是初步的通四经,进入三品童生之列,要完全打通十二正经,需要花费的时日就更多了。当然,最初的通四经是最难的,一旦入了门,接下来的修行会便捷许多。 当然,即使不能通四经,也并不妨碍科举功名的进取,只不过即使能够中了秀才,不能打通十二正经的话,也始终是不入品的秀才而已。 江云此刻有些好高骛远,急于求成,也是可以理解,特别是他知道,这里确实存在借气之术,一朝顿悟,修行大进的例子,而且这种例子并不少见,只是借气之术的功效有高低之分,顿悟也有高低之分。 这样他难免就有些急于求成,不过现在来看,他是走进了岔路,这借气之术也不是这般容易的,他心想,要想彻底弄明白这件事,还是要去书院,找书院的教授山长问问,或者去书院藏书阁翻寻一下这方面的知识,看看前人留下的笔记,心得体会,说不定会有所收获。(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五章 东阁听讲 第二天一大早,江云出了家门,就往清河镇上的书院这边而来。 一路来到镇子,走上山道,进了书院山门,四下一片琅琅读书声,江云先去了自己的住所,收拾了一番,就依着习惯往西阁大殿这边而来。 刚刚进了大殿,寻了一个后面的位置坐下,就听到周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之声,显然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西殿学子们的注意。 江云还没注意到不对劲,正要在书桌上摊开笔墨纸砚,这时就见到周世民朝他跑了过来,哈哈一笑,说道:“平川,你走错门了,你现在是童生,该去东阁听讲了!” 江云一听,可不是吗,他现在已是童生,再到这西阁来听课就不合适了,当即他就起身收拾起面前的笔墨纸砚,口中说道:“我倒是忘记这个茬了。” 在江云收拾东西出门离去之后,这西阁大殿内又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什么忘记了,这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看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来显摆的。” “有什么好得瑟的,虽然是中了童生了,但我看他的才学,还不依旧就是西阁的水平,我看还不如我呢!” “听说这人的名声在府城都已经声名狼藉了,听说因为不服名列榜尾最后一名,连府君大人的童生宴都没有去参加,以致被府君大人亲口评了一个‘狂徒’之名,可说声名扫地。” “这样的人都中了童生,真是我书院的耻辱啊。” “走了的好啊,终于不用跟此等人同窗为伍,可怜东阁那边要被祸害了……” …… 这些议论江云已经听不到了,当他转而来到东阁大殿,人还未到,同样的一阵琅琅书声从大殿中传来。 江云没走后门,直接从前面施施然走了进去,此刻东阁大殿中,四十来位东阁学子已经济济一堂,当他走进来时,众人都以为是讲学的教授到了,朗读的声音都弱了下来,等到看清来的人是谁时,原本的朗读声,窃窃私语声则更是一下子停顿,变得彻底安静了。 依着惯例来说,江云初到这东阁大殿,理该跟众人开一场开场白,寒暄寒暄,算是同窗的见面礼,但江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所以也就没有自找这个没趣,省了这些繁文缛节,只是简单的拱拱手,径直就走过课桌间的小道,在大殿后面寻了一个空桌坐下。 这东阁大殿上依旧一片安静,直到江云寻了座位坐下,在书桌上摆放好笔墨纸砚之后,众人才回过神来,大殿中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东阁大殿,偷听讲课,趁着教授还未到,还不快速速退去!”有人当场就斥喝起来,当然他纯属是故意找茬,现在江云是书院一等一的名人,他怎么会不认得呢。 “在下江云,原为书院西阁学生,今次府试侥幸得中,名列榜尾,故来东阁听讲,有什么不对的吗。”江云也站起来,好整以暇的道。 众人一听,又都很是无语,心说你直接说府试中了不就得了,为何偏偏要说明名列榜尾,难道以为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简直是恬不知耻。 “闵兄,陆兄,李兄,你们认得此人么,当真是我清河书院的学生?”那人又煞有介事的问了起来,他问的正是闵玮,陆文鹏,李元春等这些刚刚府试中了童生,加入东阁的学生。 一人站了起来,正是闵玮,他鄙夷一笑道:“我闵玮不认识其他人,也不能不认识此人啊,只因为这人实在无耻之极,一直就像个苍蝇,在人耳边嗡嗡叫,说什么我偷去了他的案首的位置,实在是可笑可怜的很啊。” 大殿上十分配合的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闵兄,你是县试案首,你说的这个可是真的,世上还真有这般无耻的人?”有人不信的问道。 闵玮故作生气道:“怎么,你们不相信,以为我在说谎不成……” 还没等他话声落下,很快就有人证实了他的话千真万确,一点不假。 “闵玮,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还是要说这一句,你的案首就是偷了我的。”大殿后面角落处,传来某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大殿众人这下听在耳中分明,齐齐吸了一口凉气,明明是县试府试连中榜尾的一个人,却偏偏要说什么别人的案首是偷了他的,这人怎能到这般无耻的地步。 “大家都听到了,我没有冤枉某人吧。”闵玮摊摊手,一副无奈的神情。 “算了,闵兄,不必跟这等人较真,那真是自找没趣。” “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等耻与之为伍……” 众人纷纷摇头,觉得东阁如今混进这样的差生,实在倒了大霉。 “江云,你若是识趣,就自己请辞,离开书院,免得大家都不好看。”这时又一人站了起来,大声斥喝道,正是钟大用,他现在也是童生,自然也是这东阁学子的一员了。 “若是书院已无可以教我之人,我到时自然会离去,但是现在嘛,书院还是可以教我的。”江云一副大辣辣的样子,好整以暇的道。 众人又都齐齐咋舌,这真是好大的口气啊,真是狂妄啊。 “咳咳——”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咳,接着一个灰布长袍的中年文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其人进来,大殿中的众学子也顾不得继续口角扯皮了,纷纷起身行礼。 来人年约四五十,身形消瘦,脸色蜡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病恹恹的病人,但一众学子却不敢怠慢,这人正是东阁的主讲教授之一,吕孔良。 这吕孔良也不简单,据说已经修通了奇经八脉,位列一品秀才,在这清河书院中,除了具有举人功名的山长宋西铭之外,不说才学,只论起修为,这吕孔良也算是书院的第一人了,也难怪众学子不敢怠慢,当然,修为高低,很大程度上也能看出才学的高低,两者并非没有关系的。 吕孔良在讲台前站定,挥手让众学子坐下,目光一扫大殿,沉声问道:“刚才我听到有人说,书院已无可以教他之人,是谁说的啊。” 大殿众人目光纷纷向着后面某个角落看去,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心说某人要倒霉了。 江云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回老师,这话是学生说的,不过学生说的只是假设,并不是当真说书院已无可教我之人。” 吕孔良哼了一声,道:“无须狡辩,你有这个念头,就说明你心中存有骄狂之心,年轻人,年少轻狂虽无伤大雅,但也要有个度,明白么。” 江云此刻还能说什么,只能唯维应是道:“老师说的是,学生受教了。” 吕孔良又侃侃而谈道:“圣人云,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博学广闻,学而时习,教而时新,是以学高,可以为师。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是以身正,可以为范……” “是,老师所说极是……” 看到某人被教授训得灰头土脸,众人都大感痛快。 吕孔良训了好一番,也就住了口,然后转入正题,翻开课本,开讲起来。 吕孔良今天讲授的是《易书》,这是上古亚圣齐尚的著作,比较艰涩难懂,这东阁学子的课业,比起西阁那边来说,明显又深奥了一层。 “飞鸟以凶。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吕孔良念一段,讲解一番,这时就放下手中经文,朝着大殿上问道:“你们中哪几人是新进来的,站起来一下。” 听他问起,陆文鹏,李元春,闵玮,韩子允,以及钟大用等这些新晋童生虽然不知他问话的目的,还是纷纷站了起来,江云也站了起来。 吕孔良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问道:“我刚才所讲解的这些,你们可听得懂?” 几人面面相觑一番,陆文鹏便道:“老师讲的清晰明白,学生尚能跟上。” 吕孔良道:“真的吗?”又去问其他的人,其他的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尚能跟上。 吕孔良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们是新进来的,学力上差了一些,就该更加加倍用心,既然你们说能跟上,我就找你们中人问一问,这‘小过’的爻辞所指何意。” 他目光在众人中间扫过,最后落在第一个发言的陆文鹏身上,说道:“你来说说,就说第一爻的意思。” 众人中不少人都松了口气,那钟大用更是露出庆幸的神色,他们先前虽然说能跟上,但其实也大半是似懂非懂,理解的并不深,真要说出来,只怕就会出丑,刚才只是因为面子问题而强撑着嘴硬罢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六章 飞鸟离之 陆文鹏倒不露怯,朗声回道:“学生以为,所谓飞鸟以凶,就是飞鸟经过,带来凶兆。” 吕孔良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再说说,第二爻爻辞何解?” 陆文鹏接着侃侃而谈道:“学生以为,其意指,祖父可以批评,祖母可以称赞。君王也有缺点,臣子也可以夸奖。没有灾祸。” 吕孔良又点点头,示意对方坐下,目光又看向众新晋童生,指了指李元春,说道:“你来说说,第三爻的爻辞何解?” 李元春仔细琢磨了一番,才谨慎的开口道:“以学生理解,所谓‘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其意指,不要过分指责,但要防止错误发展。倘若放任不管,就是害他,有凶险之处。” 吕孔良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又看向站着的众人,指了指闵玮,说道:“你来说说,第四爻的爻辞何解?” 闵玮略一思索,答道:“学生浅见,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老师指正!所谓‘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其意指,没有错误,就不要指责,而要夸奖。日后有出错的危险,一定要防止。不利于占间长久的吉凶。” 吕孔良点了点头,又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又在剩余的人中间扫过,最后落在钟大用身上,钟大用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心中正暗自祈祷,却没想吕孔良的手指已经指向了他,说道:“你来说说,第五爻何解?” 钟大用挠了挠脑袋,期期艾艾道:“所谓‘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其意指,其意指,在我西边郊野上空,阴云密布,雨却没有下来。王公射鸟,却在洞穴抓到野兽……” 他心中忐忑,偷偷瞥眼看去,担心解的不对,遭到对方的严词训斥,不过吕孔良却是嗯了一声,挥挥手道:“解的还算差强人意,坐下吧。” 钟大用不由大喜,坐了下来。 吕孔良目光又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江云身上,指了指他道:“你来说说,这第六爻爻辞何解?” 江云此刻还真有些稀里糊涂,一时没有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不过还是试探着依着自己的解释,解答道:“所谓‘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说的就是对没有错的人不表扬,反而批评,就像,就像飞鸟离去,凶险,这就叫灾祸……” 他话说到这里,就听到旁边有人扑哧笑出声来,心里顿时就有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见到吕孔良脸色就沉了下来,喝道:“好一个就像飞鸟离去,你可是解得当真的妙啊!” 大殿中又响起一片吃吃窃笑声。 吕孔良又指了旁边一人,道:“你来解一下。” 那学生站了起来,大声回道:“学生以为,所谓‘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其意指对没有错的人不表扬,反而批评,就像用网罗来网飞鸟,凶险,这就是灾祸。” 吕孔良又转而对江云喝道:“听清楚了么!” 江云这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离”字,是不能作‘离开’解的,其意应该指的是“网”,明白过来之后,他诺诺应是,心中又不由警醒,原先的记忆毕竟有些模糊,自己要加紧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若是因为中了一个童生就沾沾自喜,以为科举功名如探囊取物,那就是坐井观天,想得太简单了。 “回去抄写十遍‘易书’上来!”吕孔良又毫不留情的叱喝道,江云不敢争辩,答应下来。 接下来吕孔良继续讲课,大殿中又恢复了上课的气氛,不过相信江云的这个“飞鸟离开”的笑话,一定很快就会在书院传扬开来了。 到了午时,吕孔良宣布下课,上午的课就完了,众学子们三三两两的收拾课桌,起身出了大殿,直奔膳堂去了。 江云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刚才的那个错误耿耿于怀,这时耳旁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道:“平川,恭喜,恭喜!” 走过来的人,正是严政,这还是江云中了童生之后,他第一次过来向对方道贺,原本他也像周世民一样,踌躇着跟江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继续交往值不值得,会不会连累到自己的前途名声。 不过他也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中了童生,又抵不过打秋风的诱惑,所以踌躇一番之后,还是决定继续双方的“友情”好了。 江云此刻正情绪有些失落,抬眼看到是他,没怎么理会,严政又笑着道:“平川,你先前开的那个玩笑可真够刁钻搞怪的。” 江云知道对方说的是刚才那个飞鸟离之的笑话,摇了摇头道:“不是开玩笑,是我真的解错了其中的意思。” 严政本想替对方保全颜面,见对方这般不上道,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平川,平川!”正在这时,只见周世民也跑到东阁这边来了。 “严兄也在啊。是了,平川中了童生,大家伙该好好庆贺一番!”看到情况有些不对,又问道,“怎么了,平川你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严政在一旁,把今天课堂上“飞鸟离去”的这事儿简单跟对方说了一遍,周世民听了之后,也是无语,不过口中还是安慰道:“这有什么,不就是解错了一道题么,人非圣贤,孰能无惑,人非生而知之,只是多知少知,就是书院的教授,对于圣人的微言大义,也不是什么都懂,都知道吧,所以平川你完全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记在心上的。依我说,依着圣人之意,说不定这个‘飞鸟离之’,还真应该依着平川的这般意思来解才对。” 严政在一旁听得连连皱眉,这个周世民,也太会胡说八道了吧,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是张口就来啊,即使安慰对方也不能这么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啊。 江云没有说话,这时从书桌里掏出一个小刀,在课桌边角上,刻了起来,严政和周世民扭头看去,才发现对方刻的是一个“早”字。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对方刻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两人当然都不会明白,这个“早”字的典故何在。 不过看到刻完这个字之后,对方的心境平复不少,两人当即又开始撺掇着,要去庆贺对方中了童生,江云此刻却没有这个兴致,推辞道:“改天吧,改天再说。” 两人见他兴趣缺缺,也只得罢了,三人在前往书院膳堂的路上,江云突然问起道:“是了,严兄,我记得你是三品童生吧。” 虽然知道对方是童生,但对方如今的具体修为,江云却一向不是太知根底,只是隐约有这个印象。 听他说起,严政露出几分得色,道:“实话不瞒你们,愚兄现在倒却是二品童生了。” “啊,这是真的么!”周世民在一旁脱口叫了出来。作为对方知根知底的死党,对方有几把刷子,周世民哪里会不知道。 严政是上次府试,两年前中的童生,大约在一年半前,对方通了四经,正式入品,成了一位正儿八经的三品童生,由新晋童生到三品童生,花了一年半的功夫,可知对方这修行资质也算不错的了。 因为这件事,三人还曾经去那清风楼的二楼,大撮了一顿,以示庆贺,当然,虽然值得庆贺的是严政,但最后付账的却是原来那个江云。 周世民心想,依着常理,对方不至于在这短短半年之内,就又再上一层楼,晋级二品了,起码也要再花个一年半载的功夫吧。 却没想,对方现在说,已经是二品童生了,一时之间,他都不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该不该相信。 江云听了,也是意外,惊讶道:“严兄说的可是当真,你已是二品童生了?” 严政信誓旦旦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跟你们开玩笑,当然是真的了。” 周世民在一旁依旧存疑,追问道:“严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前些日子我都没有听你提到的。” 严政露出几丝得意道:“就是几天前的事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呢。” 周世民又狐疑道:“几天前?不对,我听你说过,一个月前你才献祭凑够文功,得文庙授予中阶炼体诀法门,这短短一月之内,不至于就……莫非……” 严政点了点头,道:“不错,前几天我在住所闭门读书,突然就有所顿悟,浩然之气有所感应,此前一直滞涩不通的手太阴肺经和足厥阴肝经豁然畅通,就此修为又进境一层了。” 江云听得心中一动,按照对方这番说法,这不就是修炼炼体诀时传说中的借其气之术,一朝顿悟,修为大进,也正是他现在正琢磨的法门。 他当即就信了,拱手恭贺道:“恭喜严兄,修为又进境一步了!” 周世民也信了,跟着道贺:“原来如此,严兄,可喜可贺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这绝对应该去好好庆贺一番啊。” 严政满脸喜色道:“那是,那是!”(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七章 开个眼界 三人在膳堂打了饭菜,坐下之后,江云心里还是很好奇的,问道:“不知严兄的这番顿悟是如何而来的,是走了哪位前辈名士的衣钵传承?” “嘿嘿。”严政笑而不语,卖起了关子,一副莫测高深之状。 江云这时夹起一块肥油油的红烧肉,放到对方的碗中,又把身边的这盘红烧肉往桌中间一推,说道:“今天这红烧肉的味道不错,来,严兄,世民你们都别客气,尝一尝。”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都没打什么菜,两人面前,就三个盘子,一个盘子装几个馍馍,一个盘子装了一碟咸菜,另外一个盘子,则是一盘素菜,两人早就看着江云面前的这盘红烧肉眼馋了,此刻闻言也就没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了。 许是吃人嘴短,尝了几口红烧肉的周世民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便对严政道:“严兄,你也别卖关子了,这番顿悟到底回事,你跟我们仔细说说。” 严政嘿嘿一下,也就没有再隐瞒了,说道:“实话不瞒你们,我就是在研读眉山先生的那篇‘早堂论’的时候,熟读百遍,突发所感,有浩然之气入体,神气为之一清,经脉贯通,从而有所得的。” “这么说,严兄走的,就是本地前朝名士黄眉山先生的衣钵传承?” “不错!”严政大辣辣的点头。 周世民怪异的看了对方一眼,他是想起了当初严政兜售的那副所谓黄眉山的亲笔手稿“早堂论”,原本是打算坑书呆子一把,最后阴差阳错的倒是落到自己的手中,为此还留了一张欠条的手尾,当然那副所谓的黄眉山的真迹不过就是严政的临摹伪作,早就不知被他扔到哪里去了。 现在听到严政又提到这黄眉山的“早堂论”,他心中不禁又活动开了,当即就开始煽风点火道:“原来如此,我想严兄能够对眉山先生的这篇‘早堂论’彻悟,当初那一副眉山先生的真迹手稿‘早堂论’应该有莫大功劳吧。” 严政知道对方的心思,也就顺水推舟的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江云在一旁听了,口中不说,心里却在鄙夷,又在耍这种拙劣的把戏,简直是侮辱人的智商啊,这样一来,他反倒对严政的话大起了疑心,心说这会不会是对方在胡说八道吧。 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又追问道:“那么不知严兄是读到何处,心有所感,从而有领悟的?” 严政略一沉吟,低声吟诵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愚兄正是读到此处,心有所感,从而豁然开朗。” 江云仔细看了对方几眼,见对方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在胡说八道,心里又信了几分,对方应该确实是苦心研读这篇“早堂论”,日积月累,厚积薄发,这才浩然之气有所感,一朝领悟,这也恰恰说明,为何当初对方给自己挖坑,兜售名士临摹伪作,选择的就是黄眉山的“早堂论”的原因,因为对方对这篇黄眉山的早堂论熟悉啊。 只不过虽然明白了对方的顿悟之理,对他却并没有多少可以借鉴的意义,每个人学业境况各有不同,千差万别,严政选择了黄眉山,走了黄眉山的衣钵传承,成功了,这说明他的学业境况和黄眉山有相合之处,浩然之气容易发生相互交感,但江云若是也跟着去研读黄眉山的早堂论,或者黄眉山其它的文章,那么不见得他也会有这般好的效果,说不定研读它几年,十几年也未必有什么收获。 江云想起先前那次去镇上万卷书斋蹭书的经历,当时见过黄眉山的真迹手稿“松山寺记”,感觉却不是那般强烈,这说明这副作品跟他无缘,这也很大程度说明,黄眉山的传承跟他并不是太相合的,他若也要走黄眉山的衣钵传承,只怕事倍功半,不是一个上佳选择。 那篇方溪的“游苦竹山记”手稿跟他倒是十分有缘,给他印象深刻,而最后的事实也证明,对这副真迹手稿长久观览揣摩之下,最终有所领悟,令得其自身的浩然之气精进不少,而且这种领悟是“传道”的级别,以致最后这副真迹手稿上的浩然之气为之一空,成了一件单纯普通书法作品,再没有了任人揣摩的价值了。 这么说来,或许我走方溪的衣钵传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江云心中暗自琢磨,只不过方溪祖籍河内郡,观他平生足迹,也多是在河内,甘辽道,代北一带羁留,足迹就没有怎么到过江南一带。 而这借其气之术,各种前人论述的经验之谈中都提到,选择目标还是以本地前辈名士为佳,其生前身影足迹眷恋所到之地,才会有更多的遗留下的浩然之气印记。 “平川,其实你也不必着急,你现在只是新晋童生,只要按部就班的修行便可,以你的资质,我看最多也就一年半载就可以入品了。”周世民猜知对方的心思,就安慰道,反正这好话又不费钱,当然他口中是这么说,心里是不是这么想就不知道了,在他看来,书院的教授都已经说了,对方是读死书,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这次能够中了童生都纯属侥幸,对方要想入品,没有个十年八载的功夫,只怕是不成的。 “是了,当初严兄转赠给我的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我还留着,若是平川你需要的话,只需吱一声,我就送给你了。”他话题一转,又故作豪爽的道。 江云心中鄙夷,哪会接受这个空口人情,连连摆手道:“这个还是世民自己留着,黄眉山的手稿虽是不错的,但我不是很喜欢,其实我手头上,现在倒也是有两幅玄级作品的,足够平日观摩进益了。” 玄级作品,还是两幅?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听得都是一愣,心说这不是真的吧,这书呆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闲钱,买得起玄级作品,还一口气买了两幅? 两人心下对此都是极为怀疑,心里又猜测,即使对方说的是真的,也定是不知从哪个旧书店淘来的旧货,上面文气已经消磨殆尽,说是玄级,其实只是次品罢了,这书呆子定然是被人宰了,不明其中真相,反而当成了宝。 若是两人知道,江云所说的这两件玄级作品,都是货真价实的玄级极品手稿,不知又会作什么感想了。 “平川手中竟然有玄级手稿?什么时候拿来给小弟开开眼界啊。”周世民没有当真,只是随口这么说道。 严政却是半信半疑,也跟着捧场道:“平川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藏着呢,一定要一睹为快的了。” 看着两人一副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的样子,江云敷衍道:“改天,改天吧。” 严政却来了兴趣,不管对方是吹牛也好,还是怎么也好,总能看个新鲜,当即便道:“择日不如撞日,若是平川带来了的话,不如等下就去开开眼界,如何。” 周世民此刻也有心看对方的笑话,江云中了童生,他心里一直不平衡啊,能够亲眼见到,对方一心当作宝的所谓玄级作品,实际上却是粗制滥造的伪劣次品,他心里多少能畅快平衡一点啊,因此原本兴致不高的他也使劲在一旁撺掇起来。 江云想了一想,也就同意了,道:“也罢,待会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说定此事,等吃罢之后,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便兴冲冲的跟着江云,往他的住所这边而来。 这次江云来书院,还真带了一副玄级手稿在身边,就是那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另一副玄级手稿,郑宗炎的待漏院记,则是留在沙河村的家中。 来到住所,江云让两人在客厅稍候,自己去了书房。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在客厅等着,看江云走远之后,周世民笑着道:“严兄,不如我们来猜一猜,赌一赌,平川的这副玄级手稿,到底什么品次?” 严政道:“好啊,就赌今天书院膳堂的晚餐如何?” “可以!”周世民一口应承,然后便抢先说道,“我猜平川手中的这副所谓玄级手稿,不过就是一副不入流的普通临摹伪作而已。” “世民,你太滑头了!”严政听了,笑着朝对方指了指,顿了顿,又道,“也罢,我就赌平川手中的这副所谓玄级手稿,不过就是一副黄级次品而已。” 两人说完,相顾一视,会意的哈哈笑了起来。 “两位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这时江云捧着一个长方红木盒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没什么事,就是我们在猜想,平川的这副玄级手稿到底品级如何,我们都迫不及待想要一睹为快了。”周世民打个哈哈道。 江云也没说什么,把手中的长方红木盒子往客厅的方桌上一放,然后把盒子打了开来,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都围了上来。 江云取出里面的卷轴,然后在方桌上徐徐展了开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八章 捡漏可以 “咦,原来竟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随着桌上卷轴的徐徐展开,严政和周世民一眼就看到这副字稿的标题。 范摩云的名字,两人自然都有所耳闻,那是千年前月支王朝时代的岭西五杰之一,岭西学派的一个代表性人物,祭海兽文也正是他颠峰时期的一篇极具名气的代表作,若这副手稿真是出自对方之手,那么被列为玄级作品,那是理所当然,毫无疑问的。 但这可能吗?两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惊讶赞叹,但心里却已经在鄙夷不已了,若这副祭海兽文是范摩云的真迹,那么没有千八百两的银子,根本就别想拿下来,就凭这书呆子家中上百亩良田的家底,能买得起这样的珍贵手稿?把他家底全卖了还差不多。 “真是好东西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范摩云的真迹手稿,真是三生有幸。”周世民还在继续睁眼说着瞎话,反正好话又不费钱。 而这时严政已经神色一变,低声嘀咕道:“不对,这字稿不对。” “怎么不对了?”周世民随口问道,心中鄙夷不已,莫非对方又“旧病复发”,要开始忽悠了? “再看看,再看看,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严政目光落在眼前的字稿上,眉头紧皱,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周世民心中继续鄙夷,这时江云已经把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完全的摊开,展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咦!”周世民这时目光被定在眼前的字稿上,一眨不眨,眉头也紧皱起来。 两人都不是木头人,在这副字稿完全展开之时,从上面散发出来的淡淡威压,让他们立时就有所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他们在看寻常普通字稿上面绝对感受不到的。 严政就不说了,作为童生的他,自然是有点见识的,周世民虽然只是一介寒门学子,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也是见过一些真迹手稿的,虽然大多只是寻常黄级作品。 所以现在在感受到从眼前字稿上面散发出的淡淡威压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就意识到,眼前的这副手稿不同寻常,起码不是什么不入流的普通庸俗之作了,起码算是一件名士手稿,上面凝聚文气,有观摩的价值。 两人都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拿出了一件像模像样的真迹手稿,当然,对于这副手稿是范摩云的真迹,他们现在心中还很是怀疑的,不过,即使是一件临摹伪作,相信也是出自一位名家之手,功名位格不会低了。 两人不觉已经收起了轻视之心,严政抬眼看向江云,见到对方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一副莫测高深之状,心里更泛起嘀咕,当即便试探问道:“平川,不知这件手稿你从哪里收来,所费几何?” 江云依旧一副莫测高深之状,道:“这个嘛,请恕小弟先卖个关子。” 他心想,我若是真说出这副玄级手稿是万卷书斋白送的,半两银钱都没花,这两人还不吐我一脸唾沫,说我欺人太甚,侮辱他们的智商了,既然实情不好说,那就只有先保持一点神秘了。 见他不愿透露,严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唉,平川,你被人骗了!” 看到他一副捶胸顿足之状,周世民撇了撇嘴,又在一旁鄙夷起来。 “怎么了,严兄何出此言?”江云故作不解的问道。 严政扫了他一眼,正色道:“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定然不是摩云先生的真迹,而是一副赝品,” 看这副手稿,文气凝聚,品相不凡,即使是一副赝品,那也应该值不少银子的。周世民在一旁暗自嘀咕。 江云惊讶道:“哦,这是真的么,严兄这么说,可有什么根据?” 严政道:“愚兄以前,也有幸见识过范摩云的真迹,他的笔意以飘忽灵动为主,但往往行文间又会有意无意留下一两点风格迥异的拙意,而我看眼前这副手稿,却完全看不出带有此点特征的字,可知这手稿就不真,是一副临摹伪作。” “还有这里,这里,你看,这些字的笔意风格都有问题,不像是摩云先生的笔迹风格……”严政煞有介事的朝着字稿指指点点起来。 说了好一阵,江云却没什么表示,最后他又掷地有声的道:“其实我这么一说,平川你就应该明白了,若这副字稿,当真是范摩云的亲笔手迹,那么它的价值,起码是千八百两银子之多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看着眼前的这副字稿,严政连连摇头不已。 叹息一阵,他抬起头来,又朝对方道:“平川,不如这样,我看世民的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其实不错,比较适合现在新晋童生的你,不如就叫他把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跟你这副范摩云的赝品交换如何?” 江云听了,不由无语,用一副童生临摹的黄眉山的伪作,想要交换这么一副范摩云的玄级极品手稿?这也太无耻了吧,亏他说的出口,他突然觉得,这严政的无耻,简直跟传言中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世民,你看怎么样,你虽然吃了点亏,但是平川自然不会亏待你,会记着这点情分的。”严政又煞有介事的跟周世民说道。 “我,我当然没有意见了,就,就不知平川的意思如何了。”周世民期期艾艾的道,心里也有一些小激动,若真的交换成功,那可是白得一件黄级真迹手稿啊,他现在还认为,眼前的这副手稿是赝品不错,但确实有观摩价值,但也至多黄级的品级罢了。 “我有意见!” 江云终于忍不住发话了,没好气的道:“叫我用一件范摩云的玄级真迹手稿,换一件黄眉山的黄级手稿?我岂不是亏大了,这样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干。” “怎么,平川你不相信我先前说的,还是认为它是一副范摩云的真迹?”严政无语道。 江云道:“当然,我相信它就是真迹无疑。你看这上面,都有历代收藏的题跋,这里,也有万卷书斋的鉴定印章,我相信万卷书斋的信誉,不会有假。” 严政摇摇头,道:“平川,你太天真了,既然要作假,那么这些题跋,印章自然也都是可以作假,当不得真的。再说,先前我已经说了,这一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若是真的,价值当在千两纹银以上了……”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说,这么一副千两纹银的玄级手稿,你江云买得起么。 听明白了对方话里藏着的意思,江云呵呵一笑道:“依着严兄的意思,难道这就足以证明这是一副赝品了么?” 严政摊摊手,理所当然道:“这还不能证明么。” “这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我确实没花多少银子……”江云慢条斯理的道,心说何止没花多少银子,根本是分文未花,不过他真这么说,对方也不会相信啊。 “那不就得了,这无疑就是赝品。”严政更是坚信这一点。 江云又慢条斯理的道:“不,不,虽说没花那么多银钱,但我捡漏不行么?” 什么,就凭你,捡漏?严政和周世民对视一眼,都是一副很无语的神色,觉得这简直是今天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了,就凭对方这样一个书呆,完全就是一个被宰的羔羊,不被宰已是阿弥陀佛了,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捡漏了?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但不论两人怎么劝说,江云就是一口咬定,他就是捡漏了,这就是一副范摩云的祭海兽文真迹,断然不肯交换那副黄眉山的早堂论,说什么两人若想要也可,准备千两银子来了再说。 严政周世民两人立刻闭嘴,心说我若是有千两银子,还跟你这个书呆混在一起么。 见到交换不成,两人也只得息了这份心思,这时严政又围着桌上的这副字稿左右观摩起来,周世民也是如此,目光一直就定在了上面,仿佛那里有着什么磁石强烈吸引着他。 “不对,不对啊……”越看之下,严政越是眉头紧皱,低声不住喃喃自语。 周世民没有什么其它想法,只是觉得眼前这副字稿确实品相不凡,比起以前他曾见过的黄级手稿都不同,带给他的感觉也不同,明显更胜一筹。 两人正在这里看着看着有些入神,这时只觉眼前一花,再抬眼看时,只见江云已经走过来,把桌上的这副手稿给收了起来。 两人收回目光,都露出意犹未尽之色。江云把手稿卷起放入长方红木盒子中,这时顺口跟周世民提起道:“是了,世民,你下午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带我去见那位周秀才,把那事了结一下。” 周世民便道:“那周秀才最近出门去了,大概还需要几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之后我再通知你就是。” 江云听了,也没异议,当即就拿了红木盒子前去书房放好,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也出了客厅,告辞而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十九章 查阅藏书阁 “严兄,你说,平川他会不会真的捡漏了。”出了江云的住所,周世民忍不住又说起此事,显然他对先前看到的那副品相不凡的范摩云的祭海兽文依旧是耿耿于怀。 “怎么可能呢,我绝不相信,他不被宰就千恩万谢了,哪里还能捡什么漏……”严政一副绝然不信的样子,只是面上闪过几丝捉摸不定的神色。 “我觉得也是,只是那副手稿看起来还真的不错……”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渐渐走远了。 没过多久,江云也出了住所,关好院门,略一寻思,就往北边的一排屋院精舍而去,那里是书院山长,教授们的住所,他打算去拜访一下袁伦。 在袁伦的住所,他见到了对方,见面之后,他再次感谢了一番对方当初县试作保的情义,又当面请教了一些学业上的问题,然后才提起了他此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询问对方关于修行上的借其气之术的问题,他觉得,作为书院的教授,在这方面对方应该有一些经验。 江云这次能够府试中榜,袁伦也是很意外的,他也知道,这位学生在外面的名头很不好,岂止很不好,简直就是声名狼藉了,不过对方的到来,他并没有多少排斥,更不至于当场逐客,再怎么说,对方是书院的学生,他是书院的教授,对方登门求学解惑,他这个作教授的没有拒绝的道理。 在江云问到借其气之术的时候,他当即就毫不客气的训斥起来,说道:“作为新晋之人,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脚踏实地,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的修行,不可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这对你的学业并没有好处。” 江云听了,不敢争辩,诺诺应是。 在疾言厉色训斥一番之后,袁伦倒还是说起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经验之谈,道:“实话说,在这借其气之术的方面,我并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你的,说来惭愧,皓首穷经数十载,我却并没有任何这借其气之术的亲身体验,我能对你说的,就是一个字‘勤’!” “古人云,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你的资质虽然不算太好的,但是若能谨记这个‘勤’字,也未必不能有一番大成就,比如这次府试,你能中榜,出乎书院很多人意料之外,这就是你勤奋学业,刻苦努力得来的结果,你要把它坚持下去,你要时刻记住,资质差了些不要紧,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只要你肯勤奋,下得苦功,终有登上书山顶峰,渡过学海彼岸的时日。” 江云听了,依旧是诺诺应是,一副欣然受教之状。 从袁伦那里出来,江云感觉,虽然在借其气之术方面并没有什么所得,不过还是大有收获,袁伦所说的“勤”,对所有莘莘学子来说,都是颠簸不破的经验之谈,今天在东阁大殿首次听讲,闹出的那个“飞鸟离之”的笑话,他尚记在心上,如今听了对方这番话,感触更深。 原先他以为,通过一些取巧,抄袭一些诗文,就可以顺顺当当的一路科举高中下去,功名位格如探囊取物,现在看这是远远不够的,他还需要脚踏实地的勤学苦读不可。 试想想,若是这个“飞鸟离之”的错误,出现在科举考场之上,那他的“一世英名”岂不是就毁了,即使你文章做得再好,再花团锦簇,但是主考官见到这样的卷子,也会心生不喜,说不定就黜落了。 从袁伦住所出来之后,寻思了一下,他便又往北边的藏书阁这边而来。书院的藏书阁建在一处人工湖的湖心中,四面有长桥跟湖岸相连,这里风景优美,环境清幽,书院许多学子课余之后,就喜欢到这里来看书。 藏书阁分外三层,底层是对书院所有学子开放,第二层则只对中了童生的东阁学子开放,第三层则是有限制的开放。 以前这书院的藏书阁江云也没少来,这次前来则是抱有特定的目的,还是想在里面查阅一番关于修行方面的知识,笔记。 江云走进藏书阁大门,来到第一层的大厅之中。这第一层书阁他来过多次,这里收藏的图书,都是一些普通的经史子集,门类倒是繁多,基本主要的学术流派的代表性著作,都可以在这里看到。 现在江云不是来看这些经史子集的,所以他没有在第一层多做停留,直接奔第二层而去,第二层入口有藏书阁的执事守着,江云现在还没来得及办理东阁学子的号牌,不过在他亮出了自己的童生印信之后,藏书阁的执事便没有再阻拦,让他进去了。 这第二层书阁中,收藏的则多是一些偏门又比较重要的学术流派的经史典籍,在西厅还收藏有一些前辈名士的真迹手稿,不过那里不得允许,东阁学子也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在这第二层书阁中转了一大圈,最后在东边的一个角落处停了下来,这里收藏的,大多是一些前辈高士撰写的游学见闻,读书笔记,心得体会等等,江云想着,或许能够在这些前辈高士所留下的见识广闻,经验之谈中,得到一些启示。 他随便找了几本书册翻看了起来,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过去,直到日暮黄昏时分,书阁要关门了,执事前来催促,他才掩卷动身离去。 经过第三层楼梯口时,他不由往第三层上面扫了几眼,听说第三层那里,收藏的多是一些比较珍贵的孤本善本,绝版书籍等等,当然这种珍贵只是它的历史古董价值,只要是印刷书籍,对读书人来说,就没有任何观摩价值。 当然上面可能也还收藏有一些比较珍贵的手抄本,前人名士真迹手稿,另外,让江云注意的是,听说上面还收藏有一些修炼的小道功法。 所谓小道功法,其实就是对浩然之气的一种运用法门,其本身并不能提升修行者的修为,只是让修行者拥有各种实用技能。 比如很重要的一种望气之术,就是一种小道功法,只要具有秀才功名,而且修通了全部十二正经,就可以修习这望气之术,只有修炼了这望气之术,才能观看到文章的文气,文采。 不比大道功法,只有文庙相传,或者具有大学士以上神通的强行灌输,这小道功法,则是人人皆可琢磨创出,自文道昌盛以来,数万载间,江山代有才人出,因此也创造出了不计其数的小道功法,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 不说很普通的那些拳脚掌法,刀枪剑棍之术了,比如耳听术,目明术,闻香术,传音入密,顺风耳,千里眼,御水术,御火术,御木术,御风术,御土术,呼风术,唤雨术等等,这都是属于小道功法。 这些还都是比较常见的,另外一些奇人异士,奇思妙想之下创下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道功法,就更是多如牛毛了。 只不过修行这些小道功法都要有一定的条件,就比如御水术,就必须秀才以上功名位格才能修炼,御土术则须举人以上功名位格了,至于呼风术,唤雨术这些强**门,则是必须进士以上功名位格的才有可能了。 江云现在只是一经不通的新晋童生,基本就没有任何合适的小道功法可以修炼,除了练那些粗浅的拳脚之外。 所以现在他也没有急着到这藏书阁三层观览的心思,等他修通四经,成了正式的三品童生之后,再考虑这些小道功法不迟。 其实大多数读书人,对这些小道功法是不怎么重视的,特别是那些还在求学上进的年轻学子,对这些年轻学子来说,专心经书学问,科举功名才是眼下最主要的,过早的涉猎这些小道,只能是让人分心,得不偿失。 从藏书阁出来,江云就直接回了书院住所,在路上的时候,他还在寻思琢磨着,在藏书阁待了一下午,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翻看了一下午有关修炼方面的前人笔记,心得体会,虽然上面也多有关于借其气之术的记载,不过也多是一些老生常谈,并没有什么新意,在这方面他依旧是一无所获,不过在一本毫不起眼,旧的发黄的看起来不知什么年代的小册子上,从其中的一段记述中,他还是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让他引起注意的这个小册子名叫李耳游记,这书册名字看起来就平平无奇,就是一个叫李耳的人写的一本游学笔记,而这李耳的名字也籍籍无名,至少江云没有丝毫印象,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在小册子的某一段中,据这位名叫李耳的人讲述到,曾经在北疆大漠之地,遇到过一个异人,据这异人自称,他三岁启蒙,七岁就通读四书五经,九岁就中了童生,这些倒也罢了,九岁就中童生,这确实属于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了,不过这并不是吸引江云,引起他注意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章 北漠异人 引起他注意的是,据这异人讲述,他新晋童生,修行的大道功法却不是寻常众人所修习的炼体诀,而是另有法门,名叫炼筋诀,当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文庙传授的修炼法门,为什么跟其他人不同,至今他也没有完全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只能猜测,也许是当时文庙之灵见他年岁太轻,九岁就中童生,所以特地特别照顾一番。 不管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炼筋诀是比寻常炼体诀更加高深玄奥的修行法门,自从修行这炼筋诀之后,经脉强韧无比,差不多是寻常人的两倍,因此所能容纳的浩然之气也是寻常人的两倍,这就造就了在同等修为的人中,论起斗法,他几乎就是一个无敌的存在。 文中还记述了异人自己所讲的,当初种种超出寻常人的事迹例子,不过最后又讲到,这炼筋诀虽然玄奥高深,比起寻常炼体诀强上许多,因此若要修炼,艰难程度自也是水涨船高,艰难许多,这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所需要的文功也增加了数倍之多,。 当初文庙传授他的炼筋诀,同样只是初期的修炼四经的法门,后续修炼的法门,同样要向文庙献祭才能获得传授,但这需要的文功是寻常人的数倍之多,这让他苦不堪言。 据这异人说,直到他中了进士之后,他还是一个只修通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却一脉不通的不入流的进士,至于络脉就更不用提了,也就是说,他的功名位格虽然到了进士,但论起真实修为品级,只堪堪相当于一个不入品的秀才。 这几乎成了当时人们的一件笑谈。要知道,功名位格上升之后,浩然之气越加精纯,引气入体,淬血炼筋,疏通经络,就是事半功倍的事情了,一般来说,一位秀才再怎么不堪,花上十年八载的功夫,也足以疏通十二正经,像一些老童生终生都通不了四经,始终是不入品的童生这种情况,在秀才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同样的道理,一位举人,只要肯花上功夫,按部就班疏通奇经八脉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疏通奇经八脉对于一些资质平庸的秀才来说,或许是一件难事,但对于举人来说,就不算什么事了。 而像这位异人所说,他中了进士,却依旧只是通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却一脉不通的情况,实属罕见,难怪成了一个笑谈。 而其中原因,最主要的还不是这炼筋诀修炼起来艰难数倍,主要的是这位异人后来根本献祭不了足够的文功,没有足够的文功,文庙便不会传授后续修行法门,他想要修行都修行不了。 正是因为他修为实在不堪,所以即使中了进士,也没有得到重视,被发配到边远北疆大漠,担任一个不起眼的管马小吏。 后来这位异人也不气馁,始终间续不断的向文庙献祭,积累文功,直到他八十之龄致仕之后,他才得以修通了十二正经相关的络脉,也就是说,直到八十岁,他才真正算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不入品进士了。 虽是不入品的进士,但是论起斗法,同样的不入品进士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就是一品进士,也难以跟他争锋,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但是,这又能如何呢,若要他重新选择,他宁可不要这样的荣耀,宁可当初选择跟其他人一样,修行寻常的炼体诀,而不是这坑人的炼筋诀,若是当初选择修行的是炼体诀,以他“九岁神童”的才学资质,不说封疆大吏,牧守一方,出将入相,征伐无道,立功异域,就是翰林入阁,晋升大学士,位列士林巅峰,也未必没有可能啊,何至于在北疆大漠默默终老,蹉跎一生,直到老来致仕,也不过区区一个从九品的管马小吏? 这个叫李耳的人,把这位异士的事迹,当作一个奇闻,记载在了自己的这篇游记中,如今却被江云偶然看到了。 看到书中有关异人的这段记述之后,江云的心里就开始不平静了,不平静的原因,不是感慨这位异人唏嘘坎坷的经历,而是惊讶不已,原来这童生的修炼法门,并不只有炼体诀这一种,还有另外比如像书中所述,那位异人所修习的炼筋诀这样更加玄奥厉害的法门? 这由不得他不砰然心动,对这所谓的炼筋诀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若是自己能够修习这炼筋诀,岂不是好,这其中最大的好处,论起斗法,同级中无敌,这就是他一个完全无法抵御的诱惑啊。 至于书中的告诫,那位异人亲身的坎坷唏嘘经历,他就根本不在乎了,不就是献祭文功么,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困扰麻烦的难题,但对他来说,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了,脑中记忆的那些历朝历代文章诗词,随便抄上一些,相信就足以搞定文庙那边了。 不过,现在他关心的倒是,这本李耳游记中关于那位异人的记述,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有其人其事,还是只不过这个叫李耳的人的随口杜撰。 像这样名不见经传的游记野史,真实性很难保证,很多时候都有夸大不实之处,这个李耳籍籍无名,起码江云没有任何印象,而这本小册子因为年代久远,书页多有残缺不全之处,以致江云也无从考证,这个李耳到底是何年何月的人,连带书中记述的那位异人,也无法考证其人。 若书中记述是真,那么那位异人九岁考中童生,也算是一个鼎鼎有名的“神童”,或许在一些神童传记里面能够找到一些线索,江云打算去找找相关的书籍查阅一番,若是能够确定那位异人的名姓身份,就好办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去东阁大殿听讲,上午放学之后,在书院膳堂草草吃罢,就接着往藏书阁这边而来,进了藏书阁,他就开始寻找有关记载神童方面的书籍。 书阁中关于这方面记载的书籍还真不少,江云搜寻了一下午,找到了不少书,也看过了不少关于神童的记述,只不过其中还真没有发现九岁的“童生”,他所看到的最年轻的一位神童,也是十岁中的童生。 而且他所看到的这些神童记述,都是发生在本朝的事情,连前一个月支王朝的例子都很少见。华炎王朝至今已经立国千载,其间出过才人无数,也涌现了不少的神童,只这些神童的记述,已经够多了,至于要找前朝以及更久远的记述,只怕要找一些比较久远偏门的书籍了。 清河书院毕竟不是那些传承久远的大书院,也就是在本县有些名声,底蕴并不算深厚,这藏书阁中的藏书也算不得多。 而这些关于神童的记载中,大部分结局也不错,好的出将入相,位列名臣,差一点的也能专权府县,督抚一方,基本没有像书中那位异人那般倒霉的,毕竟少小神童,年纪轻轻就进了学,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先发优势,只要后来引导教育得当,科举功名之路自然比起常人更加顺遂一些。 也不是没有境遇惨淡的,有的神童少小进学,资质不俗,但后来江郎才尽,也就泯然众人了,连举人都没考中,更别提进士了。 不过这部分人,跟书中描述的那位异人又不相符,毕竟那位异人是中了进士的。 总之江云就是没找到和那位异人境遇相似的神童,不过他并没有就此失望,认定书中所述的异人事迹不实,他猜想,这个游记作者李耳,以及书中所述的异人事迹,很有可能并不是本朝的事情,而是发生在前朝,甚至年代更加久远,若是那样,现在一时找不到相关的事迹记载,也是很正常的。 搜寻无果,江云再次去了二层,找到那本李耳游记,再次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年代久远,书页多有残损缺失,而且这个李耳记述比较简略,若是其他对王朝风土人情,历史典故比较熟悉的,或许还能从字里行间推测出一些年代人物的线索,不过江云对这方面所知了了,以前的那个书痴也是专注于学业方面的学问,对其它方面涉猎很少。 不过江云还是发现,从整本书来看,这个李耳的记述风格简单,朴实,不像是一个夸夸其谈,为了迎合猎奇而随意杜撰发挥的人,这样一来,倒让他对此事的真实性增加了一些信心。 不管怎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江云还是决定要试一试,接下来他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从文庙得到这炼筋诀的修炼法门了。 寻思一宿,都没有什么眉目,江云最后决定,没有其它办法可想的情况下,先去文庙探探路再说。 既然要去文庙,那么自然要有所准备,花了一个晚上,江云抄写了几篇古文,一篇兰亭集序,一篇北山移文,一篇吊古战场文,一篇岳阳楼记,一篇秋声赋,一篇前赤壁赋。(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一章 文庙之灵 这几篇古文,毫无疑问都是传世名篇,相信在这里也是文采斐然的上佳之作,当然在涉及到一些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的时候,他稍稍作了一些改动。 有这几篇传世名篇作为见面礼,江云此去文庙探路的底气也大增,只是到时怎么操作,他还没有什么底,若把这几篇传世名篇献祭上去,只是得了寻常的文功,却没有得传炼筋诀这样的上佳修炼法门,那他就亏大了。 第二天上午,他依旧去东阁大殿听讲,中午匆匆在膳堂吃罢之后,带上昨天准备的文稿,就出了书院,在镇上渡口找了一艘客船,就往县城而来。 晌午时分,乌篷船在县城城北的码头靠了岸,江云下了船,进了城,径直又往城东的文庙这边而来。 文庙紧挨着县学学宫,占地十余亩,里外三进的格局,建造的古朴庄重,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雕饰精美。 其中对普通人开放的,只是前面的外堂,上次江云来的时候,也只是在外堂转悠了一番,瞻仰了其中的松林碑刻,而这文庙后面的内堂平时是不开放的,只有拥有功名的读书人才可以入内瞻仰。 现在江云有了童生功名,倒是有了进入这后面内堂的资格。今天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在文庙大门前,依旧不时可见有头戴方巾,长衫翩翩的读书人进进出出。 江云迈步走进了大门,沿着碎石小路,来到前堂大殿前,只见大殿外设了两个高大的三足两耳的铜炉,铜炉边围着不少的青衫学子,在那里往炉中焚烧自己的文稿,一阵阵袅袅轻烟从铜炉中升起,直上苍冥,消失不见。 这些在殿外焚烧文稿的青衫学子,基本都是尚未进学,尚无功名位格的白身学童,获得了功名位格的士子,若要向文庙献祭获得文功,那也是在后面的内堂大殿进行。 不过,这些尚未进学,无有功名位格的学子在这里焚稿献祭,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人们相信,即使是白身,在文庙前焚稿献祭,同样也能得到文庙之灵的认可,多少获得一点文功。 事实上,有功名位格的士林学子只是少数,没有功名位格的读书人是大多数,文庙最主要的香火来源,还是这些没有功名位格的白身学子。 更重要的是,人们相信,焚稿献祭,得到文庙的认可,那么对于科举录取是大有助益的,若是科举录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文庙之灵就会示警,若是平时才学出众,得文庙之灵青睐,即使考场一时发挥不好,文庙之灵也会出手相助,助其上榜。 所以但凡是有志于科举功名的学子,只要积累了一些好的自认满意的文章诗赋,都会到这文庙来焚稿献祭,以求得到文庙之灵的青睐庇护。 江云现在是有功名位格的,自然不会随着这些白身学子一样,在这大殿外焚稿献祭,他径直绕过前堂回廊,向着后面继续走去。 穿过松林碑刻,前面出现一道青灰色牌门,有两位青衣执事守在门前,牌门后面就是文庙内堂,白身学子到此止步,只有拥有功名位格的士子才得入内。 江云亮出了自己的童生印信之后,门前的青衣执事让开道路放行,江云走了进去。 走过一段绿荫环绕的碎石小路,江云来到了古朴庄严的内堂大殿前站定,站在大殿门外,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显然此刻已经有士子在大殿内焚稿献祭。 这焚稿献祭,都是各烧各的,互不干涉,谁的文稿好坏,文庙之灵心中自然有数,不过江云还是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外等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人出来之后,他才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迈步走进大殿,心神陡然一动,耳旁仿佛听到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待他定下神来,转目四顾,却见大殿中一片寂寥,即使还有三两个长衫士子在那里焚稿献祭,但也都神色专注,默然无声。 这里是文庙内堂大殿,庄严肃穆之地,自然不会有人胆敢在这里肆意喧哗吵嚷,惊扰圣灵,那不是自己作死。 但江云刚才明明感觉,好像是听到一阵哈哈大笑之声,难道是自己出了幻觉?他心中一时狐疑不定起来。 大殿正前方,供奉着四圣的神像牌位,左侧摆放着一个三足两耳的铜炉,跟外堂一样,供士子焚稿献祭。 此刻铜炉内,轻烟袅袅,凝而不散,直入上面的量才斗中,那量才斗周身隐隐有光华闪烁流动。 铜炉前站着三位长衫士子,一位中年文士,两位青年学子,看三人的装束,应该都是童生。 三人站在铜炉边,神色肃穆,静立不动,等到炉中文稿焚尽,轻烟消散了好一会儿,三人才仿佛从梦中醒来,俱都露出几丝失望之色。 看样子,三人或许都是为了新的修炼法门而来,不过看来焚稿献祭所获得的文功不足够,并没有得到他们所想的结果。 之后三人先后无言的离去了。 江云缓步走到香案正前,先表明来意,焚香默祷道:“学生此来,请至圣先师赐予大道功法炼筋诀,还请至圣先师成全!” 默祷之后,他走到铜炉前,取出怀中的文稿,想了一想,先拿出一篇兰亭集序,放入铜炉中焚烧。 写着兰亭集序文字的文稿遇火就熊熊燃烧起来,很快纸张就化作灰烬,其中的文字也化作一段气息,随着袅袅轻烟飘入了上方悬挂的量才斗中。 量才斗周身隐隐光华闪动,随即就见到一丝细细光线从斗嘴升起,绕着斗沿盘旋而上,一直转了三个圈才势头消尽,隐没不见。 若是有望气之术的人在此见了,一定会惊讶不已,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新晋童生,怎么随便焚烧一篇文稿,就惊动了量才斗,而且得了一个才高三斗的评价。 这临水县的文庙,一年之中不知有多少士子读书人前来焚稿献祭,但能够触动量才斗的文稿百中无一,能够得才高半斗,一斗的评价,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像现在这样,才高三斗的评价已经多年不见。 “哈哈哈——” 耳旁突然又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江云再为一惊,转目四顾,只见此刻大殿之内空旷寂寥,只有他一个人,这大笑之声自然不是他所发,那这大笑之声又是从何而来。 他在这里惊疑不已,难道又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甩了甩头,目光不由看向了面前的四圣神像雕塑,心里莫来由的冒起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是刚才神像在发笑? 这个念头一升起,随即又被他哂然一笑给否决了,面前的这四尊神像,虽然代表的是四圣的灵位,但终究不过都是木雕泥塑的死物,怎么可能会发笑,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当然,他到此之后,也看过涉猎了一些野史杂书,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灵存在的,山有山灵,水有水灵,万物皆有灵,只是灵性高低等级不同,根本上说,人也是灵的一种。 而这文庙,就有文庙之灵守护,这几乎已经是言之凿凿,世所公认的事实了。而文庙之灵的起源,众说纷纭,一种比较广为流传的说法,这文庙之灵就是上古缥缈灵气所化,受到历朝历代读书人香火供奉,转而化为文庙之灵,护佑一方文道道统。 对于这些传闻,江云也只是半信半疑,一时在这里对着面前的四圣神像胡思乱想,发起呆了,一时并没有其它的动作。 过了好一阵,他略微回过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焚烧手中的文稿,不烧吧,看样子得不到炼筋诀的传承,继续烧吧,又担心只是得了寻常的文功,若最终只是得到中阶炼体诀,那他就亏大了。 “小友,怎么不继续烧啊,快继续烧啊……” 正当他在这里犹豫发愣的时候,耳旁突然又想起一道飘渺空洞的声音,就像先前的那两声大笑一样。 “谁,到底谁在说话!”江云再次吃了一惊,转目四顾,只见大殿之中依旧空旷寂寥,哪里有半个人影,最后他的目光不由又落到前面的四圣神像雕塑上面,一脸诧异之色。 “不用找了,本灵无形无体,你肉眼凡胎,是找不到的。”正当江云在这里愕然发呆的时候,耳旁又响起了一道飘渺空洞之音。 这下再难以解释是什么幻觉了,江云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你就是文庙之灵?” “哈哈,小友悟性不错,本灵正是这临水县的文庙之灵。”耳旁那飘渺空洞的声音又大笑起来道。 听到对方承认,江云没有了怀疑,神色一凛,这可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忙恭谨的对着虚空行礼作揖道:“学生江云,见过文庙之灵大人!” “好了,不必这么多俗礼,你赶紧继续烧吧……”耳旁继续传来飘渺空洞,又带着些急切的声音,看来这文庙之灵对他怀中的文稿十分迫切。(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二章 易经洗髓 江云却不着急了,难得有这么一个跟文庙之灵沟通的机会,他要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当即他就行礼道:“学生此来,是想请文庙之灵大人传授炼筋诀之法门,还请大人成全!” “叫你烧你就快烧嘛,这么多废话……呃,炼筋诀?你从何听来这炼筋诀的?”耳旁飘渺空洞的声音又传来道。 江云感觉有些戏,心中一喜,如实道:“是学生偶尔从一本前人游记中得知,还请文庙大人授予学生此法门,学生感激不尽!” 耳旁沉寂了一阵,正当江云有些忐忑不安时,就听那飘渺空洞的声音传来道:“不行,不行,我不会传授你炼筋诀的。” 江云一听,又惊又喜,喜的是听对方口气,这炼筋诀还真是有的,那个李耳没有胡说八道,惊的是对方一口拒绝,看来这事还少不得扯皮一番。 “大人为何拒绝如此迅速,若是有什么要求,大人尽管提,只要学生能够办到,定然达成条件,向大人多多献祭。”江云忙又说道。 过了一会儿,那飘渺空洞的声音又传来道:“小友,实话告诉你,不是我敝帚自珍,不肯传授你这炼筋诀,实在是这炼筋诀你修行不了。” “为什么?”听到对方说,这炼筋诀自己修行不了,江云哪肯甘心,又说道,“若是献祭文功的事,这不算什么……” “哈哈,小友好大的口气……”那飘渺空洞的声音大笑道。 “大人不相信么,那就拭目以待,不如就传了我炼筋诀。”江云又求说道。 “你这小友,怎么这般固执无礼,若是其他的人,本灵早就把他加了黑名单了……”那飘渺空洞的声音带着几分愠气,又道,“罢了,看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本灵就不跟你多计较这些……”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不跟学生一般见识。”江云赶紧吹捧几句。 飘渺空洞的声音接着又道:“实话跟你说,这炼筋诀只适合于十岁之下的稚龄童子修习,你现在年纪已高,经络已然渐渐成型,这炼筋诀却是无法修行的。” 江云听得一愣,下意识问道:“这话当真?” 飘渺空洞的声音又带着几分愠气道:“怎么,你还怀疑本灵的话不成?” “不敢,不敢。”江云又连忙告罪,对于这个结果,他当然很不甘心,沉吟一下,又试探的问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的,小友就死了这份心思吧,这炼筋诀你是无法修行的。”飘渺空洞的声音回答的很干脆。 江云一片失望,呆愣在那良久,这时耳旁又传来那飘渺空洞的声音催促道:“小友,休要磨蹭,赶紧烧吧……” 江云一时依旧没有动作,他听出,对方先前的话还是有些玄机,突然灵光一现,心道炼筋诀我无法修行,那么别的修炼法门呢,想到这里,他又问道:“既然这炼筋诀无法修炼,不知可还有其它修炼法门?” “这,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现在不是在修行炼体诀么。”飘渺空洞的声音不耐烦的道。 江云一听,就感觉对方有言语不尽之处,就追问道:“请教大人,除了炼体诀和炼筋诀,可还有其它玄奥修炼法门?” 这一下,耳旁沉寂了好一会儿,江云见了,暗自砰然心动,看这样子,莫非是真有。 “大人,你为何不回答学生的话?”等了好一会,不见对方回应,他忍不住又问道。 “你问的太多了,有些问题本就是你不该问的!”飘渺空洞,带着几分愠气的声音又响起,“你若再胡搅蛮缠,不知进退下去,休怪本灵不客气了!” 若是其他的读书人,听到对方发怒,早就面如土色,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说一句了,但是江云不同,本就没有这里读书人那种根深蒂固的敬畏,心里虽然也忐忑,但在那玄奥高深的修炼法门的诱惑下,他还是要抵住对方的淫威,据理争一争的。 而且他下意识认为,自己已经过了县试,府试,得了童生功名,即使对方是这临水县文庙之灵,拿捏自己的地方也不多了,没必要过于惧怕。 所以他依旧大着胆子道:“若是大人不肯告知,那学生就告辞了。”说罢他转身作势欲走。 “站住!”这下那飘渺空洞的声音也有些急了,喝问道,“你要去哪?” 江云转过身来,慢条斯理的道:“既然大人不肯回答学生的问题,那学生只有去另一家询问了,学生打算去府城的文庙问一问。” “好你小子,你这是在威胁本灵不成!”这下那飘渺空洞的声音更是怒了。 对方越是如此,江云越是不惧,好整以暇的道:“不敢,不敢,学生说的只是实情而已。” “你以为去了府城,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你这是做梦!”飘渺空洞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的道。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管它成不成,不试一试如何知道呢。大人若是没有其它的事,学生就告辞了!”说罢又作势欲走。 “你,你站住!”飘渺空洞的声音喝道,又有些无可奈何道,“你先回来,有话好好说。” 江云就走了回来,过了一会儿,飘渺空洞的声音道:“也罢,你知道这些也无用,不过你既然一定要问,本灵告诉你也无妨。” 江云认真听着,飘渺空洞的声音接着道:“除了普通的炼体诀,以及那炼筋诀之外,确实还有另外的修炼法门……” 江云一听,更是侧耳倾听起来,唯恐漏过了一个字。 “此修炼法门名叫易经洗髓诀,是比炼体诀,以及炼筋诀更高深玄奥的法门,修习起来十分艰难,若非圣人九阴九阳之体,文庙不会传授,所以一般不被人所知……” 江云听得更是怦然心动,易经洗髓诀?听对方的意思,这易经洗髓诀比起那炼筋诀还要高深玄奥?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下更坚定了他非要学这易经洗髓诀不可的决心了。 “那就请大人传授学生这易经洗髓诀,学生感激不尽!”他拱手作揖恳求道。 “什么,你还要学?我的话不是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么,这易经洗髓诀修习起来十分艰难,非圣人九阴九阳之体不能修成,本灵看你并非圣人之体,所以本灵是不会传授于你的,本灵若真这么做了,那反倒是害了你了。”飘渺空洞的声音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劝说道。 可对方这些话江云都听不进去,什么非圣人之体不能修成,他就不信,他有着前世几千年的历史文明积淀,难道还修不成这易经洗髓诀? “大人的心意,学生明白,不过修不修成这易经洗髓诀,是学生的事,即使修不成,也不会怪到大人的头上,所以还请大人成全,传授学生易经洗髓诀!”他继续恳求道。 “你这小子怎么就这般冥顽不灵,听不进逆耳忠言呢!气死本灵了!”飘渺空洞的声音气呼呼的道。 江云却是不为所动,坚持道:“还请大人成全,学生定当多多献祭,以谢大人!” “这,这根本不是献祭多少的事……这易经洗髓诀你根本修不成,学来何用,本灵传授于你,反而是害了你,白白损失你许多文功……”飘渺空洞的声音,还想继续劝说对方回心转意。 “文功的事,就不必大人担心了,大人只需传授我这易经洗髓诀就是了,其它的条件,我定当满足大人。”江云坚持道。 “不可能!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思,本灵是不会传授你易经洗髓诀的!”飘渺空洞的声音断然拒绝道。 它这般严词拒绝,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替对方着想,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易经洗髓诀高深玄奥无比,是上古传承,传授对方这易经洗髓诀,会耗费它许多的灵力。 即使是文庙之灵,也是有私心的,它觉得花费自己这许多灵力,传授对方不值。 “既然如此,学生就告辞了。”江云当即转身作势欲走。 “喂,你站住!你,你要去哪?”看到对方要走,飘渺空洞的声音又急了,忙叫住对方。 江云停步转身,重施故技道:“既然这里不能传授,学生想去其它地方试一试,比如府城的文庙。” 他这话一出,飘渺空洞的声音就气道:“好小子,你又来威胁我么,你以为你去了别处,就会得到传授?你这是痴心妄想!实话告诉你,你在这里学不到,在其它地方也一样!其它处的文庙,也只会青睐本地学子,根本不会传授你易经洗髓诀这般玄奥高深法门,即使府城的文庙,看重的也是本地青陵县的学子,这是它的根基所在,你若是想去那里讨好献媚,那是白费心思了。哼!” 江云不为所动,道:“是么,我就是不信邪,我还是要试一试才肯罢休的。”说罢又要转身作势欲走。 “喂,你站住!”看到他要走,飘渺空洞的声音忙又把他叫住。(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上古传承 “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么。”江云停步转身,好整以暇的道。 “气死我了!你小子真是忘恩负义,当初要不是我抬举你,非要取了你的卷子不可,你早就落榜了,哪还有现在中了童生的风光?你不知报恩,这就要过河拆桥么!”飘渺空洞的声音气呼呼道,越说越是气愤,简直把江云说成一个忘恩负义,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 还有这事?江云猜知对方说的,应该是县试录取的事,相信对方也不至于欺骗自己,自己能够名列榜尾,还应该多亏了对方,否则就不是名列榜尾,而是名落孙山了,当即就拱手谢道:“多谢大人提携之恩,学生感激不尽。不过一事归一事,如今这事,学生还是要争一争的。” 飘渺空洞声音又沉寂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此事的利弊得失,若是其他的人敢这么“横”,它早就发作,任其自生自灭了,但是眼前的人不一般,当初一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五彩斑斓文章,就把它给惊动了,这无疑是一个本地名士的胚子啊,否则当初也不会在文祭仪式上数次拒绝刘朝宗的献祭,直到把这篇文章入选为止。 而今天的一篇兰亭集序,又令它欢欣鼓舞,受益也不浅,这样的人才若是放过,岂不可惜。沉寂片刻之后,飘渺孔洞的声音便又响起道:“也罢,我本是一番好意,为你着想,但你既然一再坚持,我也不再勉强,传你这易筋洗髓诀也无不可。” 江云一听了,顿时满心欢喜,长揖到地道:“多谢大人!” 飘渺空洞的声音道:“你先别谢我,我只是答应可以传授,但你献祭的文功若不够,也休想得到这门道法。我在这里先提醒你一句,这易经洗髓诀乃是上古传承,玄奥精深,修行不易,且所需文功不菲,是寻常炼体诀的十倍,以后若是你修行受阻不前,献祭文功不足以继续传承,勿谓我言之不预也。” 江云道:“学生知道了,若真是这样,都是学生自己的错,绝不会怨怪到大人的头上。” “我再提醒你一点,这易经洗髓诀只是童生修炼道法,以后你若是中了秀才,那么同样需要后续高深道法,到时力不从心,想要求其次的道法也不可能了,你可明白?”飘渺空洞的声音又劝诫道。 “我明白,我明白。”江云一个劲的点头答应,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那好吧,你就赶紧烧吧。”见对方如此“冥顽不灵”,飘渺空洞的声音也不多说了,纯属是被气的。 江云便依言从带来的文稿中拿出一篇北山移文,轻轻放入铜炉中,稿卷一遇到铜炉中的幽火,就着火燃烧起来,火光灼亮,不多说就化作灰烬,而一股青郁轻烟腾的升起,袅袅直上,窜入上方的量才斗中。 “哈哈哈——”不知是不是幻觉,江云的耳际又响起一片飘渺空洞的大笑声。 烧完这篇北山移文,江云又拿出一篇吊古战场文,如法炮制,放入铜炉中焚烧。 “哈哈哈——”不多时,耳旁再次响起飘渺空洞的大笑声,江云心中腹诽,你这个文庙之灵,能不能矜持一点,笑得像鬼哭狼嚎,若是每个人在这里献祭,都听到这般鬼笑声,岂不是要被吓坏了。 烧完这篇吊古战场文,江云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文庙之灵的反应,猜知可能献祭的文功还不够,当即又从带来的文稿中拿出一篇岳阳楼记,再次投入铜炉中,稿卷遇火则着,火光亮起,腾起郁郁青烟。 “哈哈哈——”不出意外的,耳旁又响起那缥缈空洞的鬼笑声,对此江云已经见怪不怪了,神色一片淡定。 “大人,文功够了么。”虽然这些都是传世名篇,得来不费功夫,但江云也不想白白便宜了对方,打算适可而止。 “不够,还不够,继续烧。”飘渺空洞的声音催促道。 江云听了,没有办法,只得继续烧,谁叫自己是弱势一方,信息量不对等,够不够还不是全由对方说了算,不过他就不信,今天就喂不饱对方。 他又拿出一篇秋声赋,投入铜炉中,火光熊熊,青烟直上。 “哈哈哈——”耳旁再次响起飘渺空洞的大笑声,等对方笑过之后,江云又问道:“够了吗?” “不够,不够,还继续烧。”飘渺空洞的声音继续催促道。 这下江云心里也发毛了,怎么还不够,这些可都是传世名篇,一篇怎么着也该顶寻常人的文章十篇,甚至百篇吧,现在都已经烧了五篇了,怎么还会不够,这文庙之灵的胃口也太大了点吧。 虽然这些传世名篇得来也不费功夫,但江云却不想当这个冤大头,白白便宜对方,当即就怀疑的问道:“真的还不够么,大人你不会在诓我吧。” “本灵岂会欺你,当然不够,我早就说了,这易筋洗髓诀是上古传承,岂能轻易传授,所需的文功是巨大的。”飘渺空洞的声音理直气壮的道。 这下江云心里也没底了,一时不知对方说的真假。 “你若是没货了,那就算了,要不我还是传授你中阶炼体诀得了,嗯,你现在的文功,可以连带把高阶炼体诀也都一并学了,而且还有一些剩余,当然,即使有剩余,我也不会继续传授下面的道法,那要等你得了秀才功名才行。”飘渺空洞的声音又振振有词道,看得出来,得到这几篇献祭之后,它心情大好,否则哪会说这么多废话。 还是学寻常的炼体诀?那岂不是功亏一篑,江云又怎会答应,他当即就问道:“那就请大人明示,到底还差了多少?” “嗯,差了一点,就那么一点。”飘渺空洞的声音含糊的道。 江云则是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了,又问道:“不知学生现在的文功多少,要得这易经洗髓诀的传承,又需要多少的文功?” “说了不够就不够,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飘渺空洞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道。 江云坚持道:“当然要问个明白清楚,否则心里没个数。” 飘渺空洞的声音道:“你现在的文功是四百九十点,易筋洗髓诀是上古传承,要得传授,初阶道法需要文功五百点。” 江云听了,不由咋舌,需要五百点的文功?而且还是初阶道法,果然是吓人啊,让他无语的是,还真是差了一点,只差了十点的文功。 他不知对方说的这些点数有没有水分,不过既然只差了这么一点,他也就安心了,不想再多生枝节,相信只要把剩下的一篇烧完就足够了,而且还有多余的,这多余的也不会浪费,必然要记在账上,后面还有用的。 当即他也不多说,取出带来的最后一篇前赤壁赋,投入到了铜炉之中,稿卷遇火燃起,火光熊熊,青烟直上。 “哈哈哈——”耳旁又传来那飘渺空洞的鬼笑声。 江云对这已经完全免疫了,等对方笑过之后,就长揖一礼说道:“现在想必文功已经足够,请大人传授学生道法。” 飘渺空洞的声音没有立即回复,只是问道:“你还有多少篇没烧的,不如一块儿烧了,反正多了的也会记在账上,不会少了你的。” 江云此刻也不想表现的太过于高调,惊世骇俗了,当即就十分低调的道:“实在惭愧,实话不瞒大人,这些已经是学生自从读书明理以来,所有历年的文章积蓄了,再多一篇也没有了,当然若是寻常粗鄙练手之文,想必大人也不会放在眼里,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飘渺空洞的声音道:“原来如此,真是难得难得,本地好久没有出过像你这般千年不遇的奇才了。”看来对于江云的这番话它并没有什么怀疑的,反而认为是很自然的。 “大人过奖了。就请大人传授学生道法吧。”江云并没有被对方的糖衣炮弹冲昏了头脑,继续请求道。 这番话刚说完,只见上方蓦地出现一道青虚的气柱,照在他头顶之上,一闪而没。 这道青虚气柱一入体,江云就感觉轰的一声,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然后他就清晰的感觉到,某种高深修炼道法已经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同样是修炼手少阴心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厥阴肝经足阳明胃经这四经的法门,但比起炼体诀高深繁复许多,应该就是对方说的易经洗髓诀了。 他心中不由大喜,又连声谢过,飘渺空洞的声音道:“不必谢我,是祸是福,尚未可知,若是修习遇阻,不妨绝然抛弃,安心修炼炼体诀才是正理。” 不知为何,江云感觉一下子对方声音中带了几丝疲倦的意味,不过此刻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对方的话他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一心想着那李耳游记中的记述,那位异人只是修行了炼筋诀,就同辈无敌,这易筋洗髓诀比起那炼筋诀应该更胜了一筹,若是练成岂不是可以越级挑战了?他在这里不由就想入非非起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上门讨债 当然他也清楚,炼体诀已经修习不易,这易筋洗髓诀的难度定然又加深许多,若是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只怕真的诘屈聱牙,步履维艰,如此看来,最好还是要走那借其气之术的捷径。 在这里胡思乱想一阵,直到有脚步声响起,又有学子进来焚稿献祭,才把他从一阵遐想中唤醒过来。 而耳畔那飘渺空洞的声音也沉寂了许久,这时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对着空旷的大殿大声问道:“请问大人,不知这借其气之术如何才能达成,有什么诀窍法门?” 他说的很大声,刚刚进来大殿的几位学子都听到了,闻声纷纷怪异的目光向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江云说了一遍,但耳际一片沉寂,那飘渺空洞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他不甘心,又大声说了几遍,又信誓旦旦许下诺言,若是得赐这借其气之术的诀窍法门,定然会再多多献祭以报。 他的这番话听在旁边那些学子耳中,神色都带上了几分异样,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仿佛看着一个白痴,或者神智不正常的人了。 “这人在这里胡嚷嚷什么,莫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虽然明知道这里是内堂大殿,不好喧哗议论,但有人还是忍不住低声向着同伴吐槽道。 “许是献祭不成,恼羞成怒,以致入了魔障了。”有人这么低声分析。 “真是太可笑了,他还真以为在这里瞎嚷嚷几句,就会得到文庙之灵的回应?想得也太天真了。”有人的目光中完全就是鄙夷不屑了。 “就是,我辈之人,只管老老实实的焚稿献祭就是,至于其它的事情,就不是我等能够臆想奢望的,文庙之灵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呢,能够在冥冥中注意到我等的献祭,就已经是难得了,还想怎么样?” “这位同学,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了,文庙之灵大人是不可能回应的,我等只要正心诚意,默默焚稿献祭就是了,只要功夫到了,文庙之灵大人定然不会有负于我等,自会传授修炼道法,若是没得传授,那就是我等功夫未到,不必存有什么怨言,回去再加紧学业就是,若是这般大声喧哗,行事无状,惹恼了文庙之灵大人,反倒不美,若是因此克扣了文功岂不是冤枉大了。”也有好心的人走了过来,好生相劝道。 “咦,此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是了,我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东风吹兄么。” “什么,他就是那位东风吹兄?” 江云虽然已经在县里,甚至府里声名狼藉,但只闻其名,没见其人的人还是很多的,得知眼下这位在文庙内堂大殿大声喧哗的“奇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东风吹兄之后,大殿中的这几人顿时脸上色变,如敝蛇蝎,纷纷退避三舍,就是原先那个好心相劝的人,也是一吱留的窜出好远,再也不敢近前半分。 “原来他就是那个东风吹兄啊,难怪,难怪!” “是啊,除非是这等奇人,否则谁会作出这样荒唐可笑之事?” 众人一时也顾不得焚稿献祭的正事了,纷纷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吐槽不已,虽然这里是文庙内堂大殿,但也阻止不了他们的低声非议,或许他们觉得,在这里痛斥这等卑鄙无耻,狂妄无形之徒,说不定还会被文庙之灵大人看在眼中,欣然记上一功,得一点意外的文功也说不定的。 另一边,江云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又径自高声询问了几遍,奈何耳畔依旧是一片沉寂,再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江云很是一阵无语,心说你就是拒绝也可以啊,怎么就不声不响不理人了呢,这过河拆桥也太快了点吧。 他不知道,刚才传授易筋洗髓诀这等上古高深传承道法,耗费了文庙之灵的许多灵力,对方此刻真的是疲倦已极,一点多余的话也不想多说了,再说,江云的问话本就无理,这借其气之术,玄妙无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它也没有什么可告知对方的。 一直再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江云没有理会旁边神色各异的目光,就此悻悻然的出了大殿而去了。 大殿之中的低声非议还没有停歇下来,相信自此之后,某人在文庙内堂大殿大声喧哗的荒唐丑事,很快就会传扬开去,成为又一件士林之中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出了文庙之后,江云没有在县里多待,径直坐船回了清河镇的书院。 接下来几天,江云每日早上都是按部就班的去东阁大殿听讲,其余时间则是自修,基本闭门不出,表现的十分低调。府试刚刚结束,书院同学之间多有聚会欢宴,他都一概不参与,当然他要想参与也不成,没人会邀请他这个臭名昭著的人物。 这一天,东阁大殿的课结束之后,他照例去膳堂用餐,这时周世民找到他,告诉他说,那位赖钱不还的周秀才回来了。 江云听到之后,也没什么可说的,饭罢就随着对方前往周世民他们所在的周家村。 这周家村江云上次请那位周秀才作保的时候来过一次,这里是处于一个山坳里的偏僻小村子,周围大部分都是山地,没有多少田地,仅有的少数田亩也是土壤贫瘠的下等田,村子里大部分人家住的还是茅草泥坯土屋。 两人到了村子之后,就直奔那位周秀才的家。周秀才的家比较好找,住的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看得出来也是新建不久,据周世民说,这位周秀才跟他还有点远亲的关系,以前家中也是一贫如洗,中了秀才之后,才渐渐发达起来,盖起了砖瓦房,置办起了一些田地,听说在镇上还有了一家店铺。 不过这位周秀才发达之后,却越是悭吝起来,爱财如命,平时村人有一些杂事求上.门,没有点礼物打点根本就进不了他家的门,按照周世民的说法,他多次上.门打秋风,却都碰了一鼻子的灰,所以对于这位远房本家,他也是怨气深重。 就说上次他参加县试,本打算请这位同村同宗的秀才作保,却被一个作保名额已满的借口给拒绝了,他只得去找人五人联保,后来江云请他介绍秀才作保,他试探着又去问了这位周秀才,这次周秀才倒是满口答应了,绝口不再提上次说过的作保名额已满的话。 来到周秀才的家门前,远远的就听到一道郎朗读书声正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两人在院子外听到,对视一眼,江云心知这位周秀才果然在家,不至于白跑一趟了。 江云便等在外面,由周世民前去叫门,听到外面的叫喊声,院子里的郎朗书声停了下来,一位身穿月白长衫,年约三十来岁的清俊书生缓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正是那位周秀才周文明。 “世民,是你来了,有什么事么。”看到门前的周世民,周秀才微微露出几丝不耐烦的神色。 不待周世民说话,江云这时走上前来,拱手一礼道:“周兄别来无恙,小弟今日冒昧登门拜访,还望勿怪。” 虽然心里存了一肚子的气,见面恨不得一拳把对方打得满脸桃花开,但自己这次是来讨债的,俗话说欠债的是大爷,所以江云还是打算低声下气,以礼相见,好生把债讨回来就是了。 “原来是你!”周秀才一看到江云,顿时就明白过来,两人今天的来意了,顿时更加没了好脸色。 当下他一拂袖,面色不豫的道:“吾虽寒舍,但往来皆雅客,恕不接待蝇营狗苟之辈,若是无其它事,尊驾还是请回,恕不远送!” 江云一听,顿时就愣了,看到对方一副大义凛然,正气塞胸的闭门谢客之状,他不禁要怀疑,自己到底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借钱的,俗话果然说的不错,这欠债的都是大爷啊。 他决定不跟对方兜圈子了,脸色也冷了下来,径直开门见山的道:“我等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在下今次前来,是为讨取那二两银子的作保费,我想阁下还不至于忘了这回事吧。” 周秀才眉头微皱,道:“什么讨取二两银子的作保费,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周世民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时就低声提醒道:“大兄,上次平川县试,请你作保,可是付了二两银子保费的,但县试之时,大兄想必有事耽搁,却并没有到场作保,所以平川现在要取回这二两银子,也是合情合理,大兄是明事理之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五章 讨债失败 “你的话说完了?亏你还有脸说这些!”周秀才一副正义在我的凛然之状,转而看向江云,振振有词道:“当初我之所以答应替你作保,不过是看在世民的面子上,没有深究你的品行为人,谁知道你竟是这样狂妄无知,轻薄无行之徒,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岂会答应替你作保?” “这件事怨不得我,只能怨你自己品行有污,自作自受,我若真为你作保,岂不是跟你同流合污,连累我自己名声受损,受到众人的不齿唾骂?” “你不以为耻,闭门自省,反而向我来讨取保费,实在是鲜廉寡耻之极,实话说,这二两银子不是什么事,但我不会还你,也不能还你,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向我赔礼道歉,另外的,还要向你讨取一点名誉损失费的。” 周秀才在这里说的唾沫横飞,大义凛然,对面的江云和周世民都惊呆住了,没想到一个失信于人,欠债不还的人还能这般理直气壮的说话,竟然还能反咬一口,反倒要对方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这人能这般无耻么,简直是岂有此理啊。 江云当即就气笑了,看向一旁的周世民,意思是说,他是拿对方没有办法了,你说怎么办。 周世民虽然也极度鄙夷对方的无耻,但还是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好生相劝道:“大兄,这件事还是要好好计议一下,若是闹到衙门里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闹,由他去闹,就是闹到衙门里,我也是占着理的。”周秀才一副有恃无恐,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大兄,平川如今已是童生了……”周世民又小声提醒对方道。 “童生又怎么了?”周秀才突然发作起来,手指着江云大骂道:“别以为中了一个童生,尾巴就翘起来了,敢登门来耀武扬威了,在我眼中,你就是一个屁!这满县里的人谁不知道,你这个童生就是一个笑话,白捡来的,没有人会当真!府君大人都亲口下了评语,你就是一个狂徒耳,简直是我府县士林的耻辱!” 江云竟然被骂的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只感觉有万头的草泥马奔腾而过。 “大兄,有话好好说吗……”周世民还在那里相劝。 “世民,走了。”对待这种人,江云只感觉没什么好说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跟你讲道理,所以他痛快的掉头就走。 “大兄,你消消气,再仔细琢磨琢磨……”周世民丢下这句话,也追着江云离去了。 “我呸!”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周秀才重重的吐了一口,满脸晦气之状。 周世民追上江云,哀声叹气一阵,又看向一脸铁青的江云,问道:“平川,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衙门里见了。”江云一脸阴沉道。 周世民沉吟一下,便道:“平川,你若这么做,只怕还真中了他周秀才的下怀了。” “此话怎么说?”江云问。 周世民道:“你没看他刚才那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么,他根本就不怕闹到衙门里去的。”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说句不当的话,平川你越是把事情闹大,闹得众人皆知,他周秀才就越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我算是看清楚了,他完全就是想借这个事来炒作,以此提升他的声名,平川,你可不能上他的当,让他称心得意啊。” 对方的话,江云突然明白了,跟自己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打官司,那他周秀才可不就是扬名了,成为士林中众****誉,敢于路见不平,跟丑恶作坚决斗争的大英雄。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他问道。 周世民道:“我的意思,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如就此了结算了,就当那二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得了,我想平川你也不会真计较这二两银子吧。” 江云气道:“我就是打发叫花子,把二两银子喂了狗,也不能给他周秀才的。” 周世民皱了皱眉头,道:“平川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打这个官司了,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事若是真闹到衙门里去,他周秀才毕竟站不住理,平川你可能会打赢这个官司,但我想刘大人至多也不过判罚他周秀才归还这二两银子罢了,不会再有更多的惩罚,他周秀才失了这二两银子,而获得巨大声誉,岂不还是赚大了……” 江云道:“他赚不赚关我屁事,我只管要回这二两银子不可!” 见他心意已决,周世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离了周家村之后,江云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就奔了县城而去,来到县衙门,递上了状纸,状告周家村周秀才周文明欠债不还。 状纸交上去之后,他就回了沙河村,接下来就只管等着县衙门的消息了,那个刘朝宗什么时候审这个案子也说不定,等到了审案的日子,到时衙门自然会有人来传唤。 他也不担心刘朝宗不会审这个案,他刘朝宗敢不审案,他就敢把县试的卷子满大街的张贴出去。 回到沙河村的家中,刚坐下没有多久,就见到丫鬟幽兰匆匆的跑过来告诉他,说门外又来了一大群的人,看样子是要闹事了? 江云闻讯走出屋门,来到院子门口,果然见到外面聚了一大群的村民,基本都是他家的佃户,张二牛和他爹张老伯站在前头,若是加上不在的王铁柱,基本就是上次前来闹租子的阵仗了。 “众位乡邻,有什么事么。”江云大声问道。 张老伯走了上来,赔着笑脸道:“东家,实在是惭愧啊。上次大伙前来闹租子,本就是一时糊涂,受人唆使,站不住理的,今年开春就已经下了几场雨了,这干旱歉收是没影儿的事,所以大伙儿今天来,是想要跟东家再商量商量这租子的事……” “是啊,是啊,租子再商量商量……”四下的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 江云问道:“那么依着大家,这租子该怎么收呢。” 张老伯呵呵笑道:“当然还是应该依着往年的旧例,收三成的租子,大伙儿说是不是?” “正是,正是,收三成的租子。”四下又是一片齐声附和。 江云略一沉吟,摇摇头道:“俗话说,人无信不立,既然立了契约,就应当遵守,我看这租子还是依着约定,二成的好。”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着慌,看这架势,东家这是心里还存着芥蒂,不肯刚过这码事啊。 他们这次来,已经是铁了心,一定要把租子恢复到原来的三成,否则心里不踏实啊。 “东家,你就答应了吧,就把租子恢复到三成吧。” “是啊,东家,你就答应了吧。”众人都纷纷苦求起来。 “东家,我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要把租子恢复到三成的,这张契约我们已经带来了,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把它撕毁了,表明心意!” 张老伯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契书,正是当初江云跟众人签下的那份减租契书,没待江云多说,张老伯拿着这张契书在手,当即嗤啦几声,撕了一个四分五裂。 “好,撕得好!”四下响起一片鼓掌喝彩。 江云淡淡一笑,道:“张老伯虽然撕了这份,但我那份还存着呢。我还是那句话,既然立了契约,就应当遵守,否则我江云岂不是要被人说成是言而无信的人了。” 这番话说的众人又都一个个呆愣起来,本以为当众撕了契书,表明心迹,东家心里再有气也该消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没想,听东家这口气,还是不肯放过这码事,心里还存着芥蒂呢。 “公子,你就答应了大家吧。”正当场面有些冷场的时候,这时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谷伯正被幽兰搀扶着走了出来。 “谷伯!” “谷伯,你就向东家说说情,让他答应了吧。” “是啊,谷伯,你就向东家求求情……”众人又纷纷把求援的目光看向谷伯。 “公子,大家这番心意也到了,这事就不必再计较了,答应了大家吧。”谷伯走到江云的身前,劝说道。 江云目光扫过一眼全场,无语道:“大家莫不是以为,我不肯答应,是因为心里还生着气,揪着这件事不肯放过呢。” 众人听了,个个愣神,心说难道不就是这样吗,要不然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江云接着道:“我现在就在这里向大家告知一声,只要是我江家的田地,不仅是今年,就是明年,后年,以及以后,这租子都定作两成!” 这时王秀莲家,孙永昌家,牛贵家等这些江家老佃户也闻讯赶来了,江云目光看向他们,又说道:“你们的租子也一样,以后都定作两成。” “我这么说,大家可都明白了么,” 场上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听东家这意思,就是以后的租子都定作两成,而不是惯例的三成了?听到这个消息,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心中狐疑,有人则是不敢相信,以为这是一个诱人的馅饼。(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六章 提学下访 “东家,这事不可啊。租子三成,乃是一惯的定例,其它家都是这样的,东家要改作两成,这不符合规矩啊。”张老伯说道,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有人以为江云这是在试探大家,更是一口咬定,一定要三成不可。 江云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继续说道:“其它家如何自然管不着,只要是我江家的田地,租子以后就定作两成,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若是有人觉得不合适,我也不强求,那就解了租约,另找他家去就是了。” 众人听得又是一个个发愣,看这架势,对方是来真的,而不是什么试探啊,这可是天大的大好事,除非有人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解了租约,去另寻它处。 “东家,你说的是真的,以后租子都要定作两成?”王秀莲走上前来问道。 江云嗯了一声,道:“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旁边的谷伯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场中先是一片异样的沉寂,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声“东家是大好人啊”,接着四下纷纷响起了诸如此类的一片赞叹。 “东家仁义啊!” “东家是大好人啊!” 众人纷纷行礼作揖,有人更是激动的当场哭了,场面一片杂乱。 扰攘了好一阵,激动欢喜不已的众村人才渐渐平静下来,各自散去回家了。 人群散去之后,王秀莲等几家老佃户还没有走,他们还沉浸在江云宣布的这个消息中,没有回过神来。平心而论,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个好消息,他们心里是欢喜的,不过作为江家的老佃户,他们又觉得这样过意不去,对不起东家。 “东,东家,要不我家的租子还是定作三成好了。”孙永昌期期艾艾的道。 “我家也一样,租子定作三成,否则这心里不踏实。”牛贵跟着说道。 江云道:“你们若想种三成租子的地,就找别家去,反正我江家的地就是两成租子。” 看着他说的语气坚决,孙永昌和牛贵这才嘿嘿一笑,不作声了。 王秀莲站在一旁,若有所思,自言自语的道:“东家这么做也好,如今东家的名声不好,这件事总算可以给东家增加点好名声。” 她的话江云听到了,并没有辩驳,他这么做可不是什么沽名钓誉,名声如何,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是作为红旗下的人,不想被人当作万恶的地主老财罢了。 看到孙永昌和牛贵打算要走,他又叫住两人,说道:“孙叔,牛叔,租子给你们减了一成,我跟你们商量件事成不成。” 孙永昌和牛贵听了,连忙道:“东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江云看向一旁的狗蛋和石头,便道“我看狗蛋和石头年纪还小,不如让他们继续去村里义塾读些书,明些圣人之言,怎么样?” 狗蛋和石头没有想到,江云会说出这番话,顿时眼中冒出光芒,各自期盼的盯着自己的老子。 孙永昌和牛贵闻言有些犹豫,狗蛋跑到他老子身边,拉着对方哀求道:“爹,我要念书,我要念书,你就答应了云哥吧。” 石头见了,也不甘落后,跑到他老子牛贵身旁,也哀求起来道:“爹,我也要读书,以后像云哥一样,也考个童生出来,光宗耀祖!” 牛贵被他逗乐了,随手就朝着他脑门子来了一巴掌,笑骂道:“你这夯货,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还想着考童生呢,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王秀莲在一旁笑着道:“不管能不能考上童生,作为男儿,多读点书,多存些浩然之气,明些圣人之言也是不错的,孙叔,牛叔你们就答应了吧。” 孙永昌和牛贵心下一琢磨,这义塾都是上午授课,下午还可以回家种地,也不耽误什么事,再说既然东家已经开了这个口,也不好一口回绝,驳了东家的面子。 当下两人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狗蛋和石头都脸露笑容,欢呼起来,牛贵指着两人,喝骂道:“你们两个,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若是在义塾不好好念书,有所进益,只是白白浪费功夫,迟早还得滚回地里去种地!” 狗蛋和石头当即倒是满口保证,一定会好好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哄的各自老子高兴了为止。 临水县衙的后院,今天不是开堂审案的日子,刘朝宗一身儒服,闲散的坐在自己的书房,一边品茶,一边捧书而读,颇有几分惬意。 这时屋外响起师爷许崇的声音,刘朝宗吩咐了一声“进来”,就见师爷许崇迈着小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堂上坐着的刘朝宗,上前来施礼。 刘朝宗挥挥手,示意对方坐下,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书卷上没有移开,漫不经心的问道:“石达,有什么事吗。” 许崇从袖袋中掏出一卷公文,递了上去,说道:“东翁,这是提学道刚刚下发的公文,不日内将有道里提学官下访,巡视地方学务,本县也正在此番巡视范围之内。” 刘朝宗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对方递上的公文,拿在眼前瞅了几眼,便又放下,自言自语的道:“自从新来的学政大人上任之后,这提学道的动作就不断啊。” 许崇呵呵笑道:“这正是说明学政大人关心本地学务举业,是我江左西道一众士林学子的幸事啊。” 刘朝宗的目光又落在眼前的这份公文之上,自言自语的道:“提学道的这番巡视,看来是每府选择一县,这青陵府八个县,可怎么就偏偏选到了我临水县呢。” 许崇笑着道:“这是一件好事,恰恰说明道里对本县的重视,说不定提学到此,见到本县文教昌盛,人才济济,东翁还可以得一个重视地方学务,教化有方的美誉。” 刘朝宗轻嗤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基本也只是新官上任,到这临水县不到一年罢了,能有什么教化功劳,此番巡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了。 他甚至怀疑,这事是不是有人暗中给他使绊子,否则青陵府八个县,为啥就偏偏选到他临水县被巡视,这难道仅仅只是巧合?他临水县最近也没有什么出众的风头,为啥道里偏偏就选中了本县呢。 难道是因为……想到这里,他神色不由的就变了变。 看到他神色不对,许崇就小声问道:“东翁,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 刘朝宗抚了抚颔下短须,自言自语道:“我却觉得此番提学官到本县巡视,只怕不是偶然,而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许崇听了,却不以为然,道:“东翁只怕是多虑了,这次提学官下访,选中本县,我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东翁应对得当,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顿了顿,他似是想到什么,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凑在对方耳旁道:“东翁可是尚在担心那董家小郎的事……” 刘朝宗一时没吭声,许崇又接着小声道:“东翁多虑了,那董家小郎才学确是有的,东翁提携他上榜那是天经地义,此番这董家小郎也过了府试,岂不正证明东翁有识人之明,此事手尾干净的很,绝不会有什么祸患,东翁只管放心就是……” “好了,不必说了。”刘朝宗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上次收了那董家的千两银票,虽然是个瑕疵,但他此刻担心的却并不是这个。 扫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师爷许崇,刘朝宗缓缓的道:“我担心的,倒是那个江云……” 担心那个江云?师爷许崇听了,却有些不得其解,那个江云虽然声名狼藉,是一个笑话,但东翁担心他做什么,虽然县里出了这么一个害群之马,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哪个地方没有一些这样的害群之马,士林败类,想必提学官也不会因此怪罪到东翁头上啊,东翁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哪里知道,刘朝宗担心的就是某人的那份卷子,那可是一份正儿八经的五彩斑斓虫文,独占鳌头当之无愧,可是最后却名列榜尾,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若是到时提学官到访,那个江云不知轻重,把这件事给揭了出来,那可就不妙了。当然,若事情真闹到这个地步,他也已经准备了一套说辞,比如说见到对方年纪轻轻,心性未定,怕过分高擢,容易衿骄自满,不利于其成长,出于爱护幼苗之意,所以故意打压一番云云。 但这样的说辞,总归有一些牵强之处,若是那提学官不依不饶起来,参上他一本,他终究要吃些挂落,所以这事最好还是不要闹大了为好。 虽然他也觉得,对方作弊心虚,定然也不敢声张此事,把事情闹大,但这总归是一个隐患。 看到自己师爷此刻眼中的疑惑,他却也不打算多解释,含糊带过道:“此人名声不堪,连府君大人都给了一个狂狷不逊的评语,就怕到时提学官下访,此人又不晓轻重,闹出什么事端笑话来,那就不好了。” 师爷许崇听了,不以为然道:“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东翁实在不值得为此多虑的,大不了到时不要让他见到提学官就是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对簿公堂 说完这件事,许师爷又道:“是了,此人刚刚还有一份状纸递上来,我都没有理会,吩咐刑房随便打发就是。 “什么状纸,你仔细说来。”对方言者无心,刘朝宗此刻却是听者有意,不由着紧起来,心说难道就是状告本县录取名次不公? 许崇道:“就是状告清安乡周家村的周秀才欠债不还的事。”事情来由在状纸里写得很清楚,他就把事情简单跟对方说了一下。 刘朝宗听了,就明白了,这件事他还有点印象,当初县试入场,那个江云请的保人没到,没人作保,差点被赶出考场,后来有清河书院一个教授出来作保,自己就网开一面,让他进了考场,现在想,当初若是没让他进场,后面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他沉吟一下,觉得这事还是赶紧了结了的好,免得那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现在他是怕了,当即便吩咐道:“你这就派人去通知这个江云和周家村那个周秀才,叫他们两人明日到县衙来应讼。” 对方对于这个案子这般积极,让许崇有些意外,心中好奇,就问道:“不知东翁打算怎么判这个官司?” 刘朝宗抚了抚须,道:“这个官司不是很清楚明白的么,那个周秀才收了银子,替人作保,但临场时又没有去替人作保,理亏在先,自然应当判他归还二两银子,并治一个失信之罪。” 许崇笑了笑,又道:“这个周秀才倒也有些意思,明知道不占理,却非要把事闹到衙门里,对簿公堂。” 刘朝宗露出几丝嫌恶,道:“他这是想要借此事炒作,沽名钓誉啊。” 许崇道:“那么东翁就不怕被其利用,反而损了令名?” 刘朝宗道:“虽然明知如此,但案子该怎么判还得怎么判,不能让人说我刘某人断案不公。” 许崇沉吟道:“东翁说的自然在理,不过依我看,这案子判那个江云胜诉,周秀才归还二两银子就足矣,谁也不会有话说,至于要治那周秀才的失信之罪,就大可不必了,免得引来士林非议,东翁以为如何?” 刘朝宗闻言点了点头,道:“也罢,就依你说的办。” 江云是在书院得到丫鬟幽兰的报讯,得知衙门来人,通知自己明日去县衙大堂应讼,江云知道后,心想这次刘朝宗的动作倒是挺快,没有拖三拉四的。 “公子,是什么案子啊。”幽兰却是担心起来。 “不必担心,一件破事而已,我是原告,告他周家村周秀才欠债不还。”江云安慰对方道。 告秀才啊,幽兰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公子要告他,想必那个周秀才一定罪有应得。 “这个官司公子一定会赢的。”她说道。 江云心说那是,这样明明白白的官司都赢不了,那他回去就把县试卷子给张贴的满大街都是。 第二天一早,他就向书院请了假,和周世民一起坐了船往县城而来,周世民在这件事中也算是一个中间人,到场也是应有之义。 周世民此刻心里却是不情不愿的,这件事等于是公然把他绑到跟江云一块的战车上了,这要让别人怎么看他,虽然心里不大情愿,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得跟着来了。 两人到了县城,又一路往城东县衙这边而来,等到县衙门口一看,顿时有点傻眼,只见此刻县衙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的人,都是头扎方巾,一袭翩翩长衫的读书人,那个周文明赫然就在人群中,一副趾高气扬之状。 看到这个场面,两人自然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那个周秀才请来的救兵啊,没想到这个周秀才交游广阔,一呼啦间就喊来这么多“亲友团”。 看到这个阵势,周世民就有些怯场,止步不前了。 “平川,我看这个官司还是不要打了,我们还是息事宁人,走吧。”他打起了退堂鼓。 江云忙一把拉住他,道:“别怕,别看他们那边人多势众,却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管用的,这个案子该怎么判,他刘朝宗就该怎么判,岂能因对方来的人多就有所偏袒?” 周世民还是一脸畏难之色,江云只得又祭出了法宝,道:“此事过后,我请世民去清风楼吃酒。” 周世民一听,心中总算有点安慰,本来对方中了童生就该请客,可这几天对方一直推脱,难得今日松了口,终于还是抵不住打秋风的诱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不赶着走了。 除了周秀才这拨声势浩的人外,衙门口还有其他一些等着打官司的,都暂时在衙门外候着,不少人看到这个阵仗,心里都奇怪,这到底是什么大案子,惹来这么多书生秀才。 江云和周世民两人也暂时在衙门外站着,等候传唤。 那周秀才一眼看到两人来了,得意洋洋的走了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从怀中摸出两枚银币,在手掌中掂着,满脸不屑道:“二两银子在此,想讨要却没这么便宜,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 说完就大笑起来,那些书生秀才们也跟着狂笑,一下子斯文扫地。 “没有信义之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正可笑之极。”江云慢条斯理道。 周秀才哼了一声,浩气凛然道:“我辈的信义,是对君子所言,对待鲜廉寡耻的小人,没有信义又有何妨,大家说是不是?” “正是,正是!对待鲜廉寡耻之徒,何谈信义二字!” “文明兄的这一手实在太漂亮了,就是我,也不会归还这二两银子的!” “听说文明兄要跟这无耻之徒对簿公堂,小弟闻讯之后,连家中急事都推脱了,也一定要赶来,给文明兄摇旗助阵的!” “文明兄放心,公道自在人心,有大家支持,刘大人岂能罔顾民意,定然会秉公断案,驱邪扶正,大快人心的!” …… 周秀才得意的一笑,又看向一旁的周世民,脸色一冷道:“世民,你是一定要跟为兄作对么,你若是现在走,我还可以既往不咎,你跟这样的士林败类混在一起,有何好处,听我一言,速速离去,休得自误!” 周世民被对方一喝,又有些后悔,期期艾艾的道:“大兄莫生气,我这次来,非是一定要跟大兄作对,只是当初此事小弟也是中间人,衙门传唤,不得不来。” “哼,执迷不悟,咎由自取,有你好看的!”周秀才甩袖怫然道。 县衙大堂上,刘朝宗正在开堂审案,这时听到外面一片大哗吵嚷声,便问旁边的师爷许崇是何事喧哗,师爷许崇出去打了个转,回来就道:“东翁,是那个江云和周文明已经来了,那周文明这次来者不善,可带了一大帮子同窗学友……” 刘朝宗听了,只想把这个官司早早了结,不想多生事端,当即就把眼前在审的案子草草结案,双方各打二十大板,然后吩咐道:“去把他们叫进来吧。” 不一会儿,就见衙役领着江云,周世民,周文明三人来到了大堂之上,进来之后,三人对着堂上端坐的刘朝宗各自长揖一礼。王朝看重读书人,所以只要是在义塾,书院读书的学子,都可以见官不拜,就是寻常百姓,只要没犯过错,在平时的场合也是可以见官不拜的。 跟随周文明同来的那一大群同学好友,也跟着进了衙门,不过只是在大堂下面站着,黑压压的站了一大堆,几乎把堂下的空地给占满了。 看到这个声势,刘朝宗心里就不喜,这件事他本就想低调处置,现在这个周文明弄出这个大阵仗,倒是可以替自己沽名钓誉了,但可曾想过老夫的感受? 听到旁边师爷许崇轻咳一声,他回过神来,一拍惊堂木,喝道:“你等各自报上身世名姓,所讼何事,也如实一一道来。” 作为原告的江云首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名姓,又说了状告周家村周文明欠债不还事由的来龙去脉。 接着周文明也上来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名姓,对于江云所讲的,倒也供认不讳,又去问周世民,周世民也说事情就是如此。 弄明白事情来由之后,刘朝宗又一拍惊堂木,朝着周文明喝问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作为秀才,岂能不知此理,为何不归还这二两银子?” 周文明不慌不忙说道:“县尊大人容禀,这二两银子乃是县试作保的保费,非是借债,所以此事跟欠债不还还是有所不同的,再说,学生不肯归还这二两银子,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哦,你有什么因,什么情,就速速道来。”刘朝宗肚子里已经明镜似的,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的那一套,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周文明侃侃而谈道:“学生经同村人周世民介绍,答应给其书院同学江云作保,当时因为相信其为人,所以对其同学江云的为人品行就没有多作调查了解,轻率答应了作保之事,这是学生的失察之处。” “之后学生才知道,江云此人,狂妄无知,品行拙劣,乃声名狼藉之徒,学生由是大悔,若是为此等品行卑劣小人作保,岂不是连累学生一世清名?所以学生三思之后,这才决定,宁可失信于人,亦不可替此等品行卑劣小人作保,此坦荡君子所不为也!” “好,说得好!”听到这里,只见堂下响起一片的鼓掌喝彩声。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刘朝宗一拍惊堂木,止住堂下众人的吵闹,又问江云道:“江云,对于周文明所说,你可有什么辩解?” 江云也不慌不忙道:“回县尊大人,学生认为,周文明所说,都是狡辩。他说对品行卑劣小人就可以背信弃义,若是这样,其行为与品行卑劣小人又有何异?若是依着此法,我只要对某人背信弃义了,就说他是品行卑劣小人而心安理得,如此一来,这天下哪还有信义二字?” “不管其怎么狡辩,都改变不了他失信于人的事实,请县尊大人明鉴!” 大堂之下的人群闻言,顿时又哗然,纷纷斥责起来。 “你这才是狡辩!君子之道只能用于君子,对待小人,就必须还以小人之道,否则君子岂不吃亏!” “圣人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对待汝此等品行卑劣之徒,就该行小人之道!” “对待小人而行君子之道,乃是迂腐也,此真君子所不为也,尔一个卑鄙小人,在这里巧言狡辩,只是白费心机,县尊大人明鉴万里,岂能被你三言两语蛊惑!” “肃静!”刘朝宗又一拍惊堂木,止住堂下的喧嚣,又看向周文明,问道:“周文明,你可有什么辩解的。” 周文明昂着头,道:“学生不想多说别的,只想说公道自在人心!何谓信义,只求无愧于心就是!” “好,说得好!”堂下又是一片鼓掌喝彩声。 刘朝宗又转头看向江云,问道:“江云,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江云道:“学生也不想多说废话,只想问一句,若是某人杀了人,就说此人是十恶不赦之徒,该杀,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藉此脱罪了?我的话完了。” “狡辩,纯属狡辩!” “无耻,无耻之极!”堂下又是一片喧嚣吵嚷。 “啪——”刘朝宗一拍惊堂木,把全场的喧嚣吵嚷声又给压了下来。 刘朝宗目光环顾场上一周,肃然道:“既然你们都已无话可说,那本堂就开始宣判——”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齐齐望着他,等着对方的宣判。 只听刘朝宗沉肃的声音大声道:“清安山周家村秀才周文明,替人作保,临场又失信于人,没有替其作保,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不容抵赖,着周文明即刻归还江云二两银子保费,此案就此了结,不得再有异议!” 听到这个宣判,堂下起了一片嘘声,显然对于刘朝宗的这个判决,这些书生秀才门都不满意。堂上的周文明倒没什么,这二两银子事小,他今天赚足了名声风头这才是最主要的,相信从今日起,他周文明的大名就会在县里士林中传扬开去,成为一个名人了,他已经赚大了,这二两银子的得失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了。 江云这时却出声道:“且慢,学生还有话说!”(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官司了结 刘朝宗瞟了对方一眼,心里就不大乐意,心说这案子已经判你胜诉了,给足了你面子,你还想怎样,至于要再给周文明额外的惩罚,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他若这么做了,那下面的那些秀才书生们岂不是要闹翻天了。 他倒不是怕这些秀才书生们能把他怎么怎么的,他堂堂一个两榜进士,岂会怕了这些乳臭未干的秀才书生?但是人言可畏,这些人一人不足惧,但百人呢,这些人呼朋结党,一人登高一呼,群从响应,若是就此被安上一个“昏官”的帽子,那他一世清名就此毁了,岂不是冤枉大了。 不过此刻在公堂之上,也不能不让对方说话,当即他就沉下脸,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江云道:“此案还没有了结,学生还要状告周家村秀才周文明,出言不逊,对学生侮辱谩骂,玷污学生清誉,有辱斯文之罪!” 这话一出,堂下又是一片哗然,无耻,太无耻了,众人都是这般的心思,心说你就是一个声名狼藉之徒,士林败类,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能让人说了?侮辱谩骂你都是应当的,还说什么玷污了清誉?你一个声名狼藉之徒,哪里还有什么清誉可言?还说什么有辱斯文之罪?有辱斯文的不恰恰是你自己吗。 堂上的周文明也笑了,他觉得对方实在是自不量力,竟然状告自己侮辱谩骂他,这不是自己凑上脸来讨打吗,他当即轻笑一声,斜睨对方不屑道:“不知我怎么就侮辱谩骂,有辱你的清誉了?” 江云冷冷道:“刚才你不是骂的很痛快么,这时候倒不承认了。” 周文明又是一笑,道:“你是说我刚才骂你是品行低劣,卑鄙无耻之徒吧,我承认,我说过这样的话,那又怎么了?” 江云道:“你说我品行低劣,卑鄙无耻,那你就拿出证据,若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恶意诽谤污蔑,玷辱士子清誉,自该领罪受罚。” 周文明哈哈大笑起来,堂下的秀才书生们也齐声大笑,只感觉对方现在的行为十分的可笑。 周文明一脸戏谑,指着堂下的众人道:“拿出证据?这还需要什么证据,你只要随便问问堂下的任意一人,若是有人说我周文明刚才的话有任何不当之处,是污蔑诽谤,玷污你的清誉,我就领罪受罚,怎么样?” “此人声名狼藉,乃我临水县的士林耻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还需多问么!” “就是,就是,这人实在是鲜廉寡耻之极,实在没有自知之明!”堂下的一众秀才书生们纷纷出言讥讽嘲笑不已。 江云没有理会这些,好整以暇的道:“事情当然都要讲究个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蔑诽谤,这不是很清楚明白的道理。” 周文明摊摊手,一脸无奈道:“你刚才耳朵聋了,没有听到么,大家都这么说,难道还不足以是证据?” 江云摇摇头,道:“当然不足以是证据,他们说的话不算。” 周文明道:“好,他们说的话不算,那么府君梁大人说的话算不算?府君梁大人在童生宴上,亲口下了评语,你就是一个狂徒耳,这话当场闻者众多,证据确凿,没有冤枉你吧!” 江云又摇摇头,慢条斯理道:“不,府君梁大人说的也不算。” 这话一出,堂下又是一片哗然。狂,简直是太狂了,竟然连堂堂的府君大人都没有放在眼里,这人简直是怎一个狂妄无人了得。 周文明更是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事情发展之妙,简直出乎他意料,他乐得跟对方斗下去,斗得越热闹,他收获的名气就越大,他突然觉得,对方简直就是一个专门来给他刷名气的小丑。 “原来府君梁大人的话都说了不算啊,那么我倒是要问问,谁说的话算呢?”他以一副猫戏老鼠的姿态,戏谑的问道。 江云一本正经的道:“人民,人民的话说了才算。” 人民?全场听到,全是一片愣神,人民是什么东西,众人一时没回过神,脑子里都没有这个概念。 江云看向堂下,见到堂下虽然大部分都是周文明请来的秀才读书人,但也有一些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他当即就走了过去,拉着一位灰衣龙钟老者走上大堂来,向他问道:“这位老伯,你来说一说,我江云是不是一个品行低劣,卑鄙无耻之徒?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情没有?” 那灰衣老者正在堂下看着热闹,却不妨被卷入是非漩涡,被江云拉到堂上来,此刻脸上一片局促之色,只管呆愣着,哪里说的出话来。 “这位老伯,不要害怕担心,只管说就是了,我江云是不是一个品行低劣,卑鄙无耻之徒?”江云又道。 灰衣老者呐呐的道:“老朽跟公子素不相识,公子是何样的人,老朽不知,不敢妄加评断。” 江云鼓掌道:“老伯,你说的很好,你没有人云亦云,起码比那些听风就是雨,拾人牙慧的人好多了,我谢谢你,为我证实了清白声誉。” 无耻,太无耻了,看到他在这里自得其乐的作戏,全场众人都是一脸的唾弃。 “这人的无耻已经是无可救药了。”众人纷纷摇头,都不屑于言语谩骂了。 江云又转而朝着堂上的刘朝宗拱手一礼道:“周家村秀才周文明,无端辱骂污蔑学生,玷辱学生清誉,又拿不出证据,请县尊大人明鉴,治他一个信口雌黄,有辱斯文之罪!” “哈哈——”堂上堂下的人都大笑了起来,只觉得某人此刻的表演实在是太有趣了,就像是一个白痴小丑。 “荒唐,胡闹,成何体统!” 刘朝宗脸色却是一片铁青,腾的站起身来,一甩袖子怫然道:“退堂!”说罢就径直大步走入后堂去了。 “哈哈哈——”周文明还在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过之后,从衣袖中掏出那两枚银币,扔到了江云面前的地上,道:“给你,你今天的表现实在让我太满意了,这二两银子,就当本大爷给你卖力表演的赏钱好了,哈哈——” 说罢就哈哈大笑,走出大堂去了。 周文明等人以及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周世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二个银币,看着还站在那里不走的江云,摇了摇头,把银币塞到对方手上,说道:“平川不必介怀,能够要回这二两银子就很好了。” 江云收起银子,没说什么,只是有些茫然的问对方道:“我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难道很可笑吗?” 周世民心中暗道,不可笑就见鬼了,你说什么府君大人说了不算,人民的话说了才算?这不是又犯呆气了么,有你这么说话的么,人民是什么东西,难道就是指那些不读圣人之书的老百姓,他们说的话才算?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心中腹诽,口中倒是安慰道:“平川,我觉得你的话颇有深意,其他人一时不理解,不明白你的志向,不必去多理会就是。” 江云嗯了一声,倒没再说什么,两人就一道出了衙门而去了。 刘朝宗径直回了后院书房,坐下之后,沏了一杯茶,在这里端着茶,一副依旧又可气又好笑的样子,师爷许崇跟着走了进来,笑着道:“东翁还在为刚才那个狂徒之语生气?” 刘朝宗摇摇头,道:“人皆说此人狂妄无行,品行卑劣,但依我看,不过就是一个读死书,钻进了牛角尖的书呆罢了。” 说着说着,不由突然自言自语的念起了一段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而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师爷许崇一听,怔了一怔,随即就神色动容,长揖道贺道:“恭喜东翁,妙手而得妙文,文章大成,这可是立言之作啊!” 刘朝宗摆摆手,也不打算瞒对方了,说道:“这不是我的文章,只是本次县试中的一位考生所作。” 师爷许崇听得又是一惊,刚才他听得对方吟诵,只感觉文句中形神峥嵘,磅礴浩大,隐隐然已经有圣人微言大义的气象,本以为是对方文思泉涌,才气勃发而作,也只有对方这等琼林宴中人,才能写出此等文气浩博,气象非凡之句了,却没想,这并不是对方所作,而只是出自这次县试的某位考生之手? 他根本不相信,参加县试的都是什么人,都是尚未进学的学童,怎么能写出此等磅礴浩大之文,而且若真是如此,那么此文必定独占鳌头,名扬县中了,但自己怎么一向没有听闻,本次县试案首,以致前十的程墨,都张榜公示,他也曾观览过,印象中并没有见到这样的奇句。 师爷许崇的满脸疑惑不解,刘朝宗看在眼里,没有再瞒他,便道:“此文就是出自那个江云的县试卷子中。” 师爷许崇一听,又顿时大吃一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道:“什么,出自那个江云之手?东翁你说的可是当真?” 刘朝宗点了点头,师爷许崇好久才回过神来,虽然这事看起来不可思议,但刘朝宗不可能跟他开这样的玩笑,那么这事就是真的。 很快他又疑惑不解了,问道:“若此等奇文真是出自那个江云之手,那么以在下看,这篇文章成其五彩斑斓虫文,甚至更佳,都是极有可能的,足以名列前茅,争一争案首,为何此人最后却是名列榜尾?” 他心中猜想,难道那卷子中,除了这段奇文,其它的句子都粗俗鄙陋,章法全无,颠三倒四,狗屁不通?若不是如此,也无法解释这样的奇文为何只得名列榜尾最后一名。 刘朝宗此刻却是有苦自知,他能跟对方直说,当时判卷子判得昏天黑地,头昏脑胀,一时不察,被那个王璇忽悠,看都没看卷子,就胡乱在卷子上划了个叉叉?这事要传出去,他的一世清誉岂不就是毁了。 所以这事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实情的,只是含糊的道:“我一看此文,就知道出自捉刀代笔之手,你说这样的文章,是这样一个书呆庸才写得出来的吗?” 师爷许崇愣了片刻,最后表示认可的点了点头,他也一点不相信,这样的奇文,是那个迂腐书呆写得出来的,一定是考前请人捉刀代笔,又凑巧蒙对了题目罢了。 刘朝宗又接着道:“虽然明知其是作弊,但奈何没有抓住其确凿把柄,黜落不得,所以就把他名列榜尾了事。” 师爷许崇又点了点头,道:“东翁这么处置,也是情非得已,也算最妥当的处置了。” 刘朝宗又叹道:“虽是如此,但那确实是一篇五彩虫文,就怕有人到时嚼舌头,说我刘某人判卷不公,打压后进啊。” 师爷许崇此刻突然明白过来,为何东翁一直对那个江云采取“忍让”的态度了,对于这般一个刺头,还真是不好应付。 他略一沉吟,便笑道:“东翁其实不必多虑,若真有人追究此事,东翁便说,是担心对方年少轻狂,心性未定,过高拔擢,恐其更加骄狂自大,不利成长,所以有意要压一压对方的气焰,稍稍贬低一二,这也是怜才惜才之意,反正东翁不是把他名列榜上了吗,并没有当真黜落。” 刘朝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对方说的正中他下怀,有这么一个解释,道理上也足以说得过去了,师爷许崇转念一想,又自言自语道:“其实在下所好奇的,是这位幕后替其捉刀代笔的人,到底是何方高人?”(未完待续。)58.220.16.92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两匹饿狼 刘朝宗道:“石达所言,这也正是我一直疑惑不解的地方。我也曾特地派人详细打听过此人的身世境况,此人在乡间一向有书痴之名,名声一向不显,前些时日才凭着一首东风吹而声名鹊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行事多有狂妄不逊之处,名声由此败坏,愈加不堪,而与之交好的少数同窗好友,也都是碌碌之辈,也并没有什么才名,只有一位叫做严政的童生,比较可疑,此前名传一时的那首‘白日依山尽’,有传闻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师爷许崇听了,便道:“东翁是怀疑,这个严政就是幕后捉刀代笔之人?” 刘朝宗道:“我只是有这个怀疑,但又觉得有点不对。” 师爷许崇道:“我倒是觉得,这个严政不可能就是替那江云幕后捉刀代笔之人,听说此人跟其交友,也不过就是想打打秋风,沾点便宜罢了,岂会真心相助?这个严政若是君子,那么他不会行此不信不义之事,若他是个小人,就更加不会把这等奇文白白送与他人了,留给自己不好么。” 刘朝宗觉得也是这个意思,那严政也是童生,正是汲汲于科举名利的时候,岂能因为朋友之义,就把这等奇文拱手相送,这不符合常情常理。 师爷许崇思忖片刻,沉吟道:“对于这幕后之人,在下倒是有一个猜想。” “哦,有什么猜想,石达请说。”刘朝宗问道。 师爷许崇便道:“听说这个江云,倒也算是出自一个书香之家,其祖,其父都是秀才出身。”看来因为县里的传闻,他对江云这个县里的“士林败类”没有少做过功课。 刘朝宗也是心思通窍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便道:“石达可是怀疑,此人此文,是出自其父祖之遗泽?” 师爷许崇点点头,道:“不错,我正是有此怀疑,听说此人的祖父江别鹤,父亲江放年都小有才名,特别是其祖江别鹤,曾经以一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而名传一时。我猜想,会不会是其祖,其父良苦用心,知此子才气不足,恐难以角逐科举闱场,就遗留下文章,秘不示人,而留予此子,以备不时之需。” 刘朝宗听了连连点头,道:“石达说的有理,我看这倒是大有可能的事。”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这样,此人此次能够中了童生,也算是父祖遗泽,不过这等凑巧蒙对考题的事情,可一而不可再,此人能中童生已属侥幸,至于秀才,那就是无望了。” 师爷许崇也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其祖其父虽是一片良苦用心,奈何这科举功名之事,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拼杀出一片血路,从未听闻,一身不学无术,仅凭父祖遗泽而能够金榜题名,功成名就的。” 两人在这里对着某人之事八卦了一阵,随后就没再多说,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江云和周世民从衙门出来,没有在县里多待,一路回到了清河镇的书院,周世民自然不会放过江云先前的承诺,嚷着要对方到清风楼请客吃酒。 先前为了稳住对方,江云信口开河,现在也不能抵赖反悔,只得答应了。当然这吃酒的事不能落了那严政,周世民去把严政叫来,严政听闻之后,自然也是欣然而来。 见到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磨刀霍霍向猪羊,就要大宰一顿的架势,江云不由得不担心,两人会不会趁此机会来一个胡吃海塞,大快朵颐,把自己彻底吃得破产,依着两人的品行,他不敢保证对方就不会作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 他现在不禁深为后悔,明知道这就是两匹饿狼,却一时口快,许下这个承诺,简直就是自找苦吃啊,虽然十分后悔,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次只能认栽了,他心底里只得盼望,这两人不要太穷凶极饿了才好。 三人下了山,沿着河堤道,就往镇上的清风楼这边而来,路上的时候,严政和周世民自然是谈笑风生,春风得意,江云却是愁眉苦脸,忐忑不安,心里的那种不妙的感觉更是强烈了。 到了清风楼的门口,江云下定了决心,正要开口叫住两人,先来个约法三章,把这次酒席的“预算”先给敲定下来,否则他心里完全没个底啊,这就是两匹饿狼,行事不能以常理计的。 可还没等他开口,只见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就欢呼一声,快步奔入大门,进了门之后,直接又飞奔上楼,蹬蹬蹬跑得比兔子还快,江云想要叫住都叫不住。 见到此状,江云只有认命了,迈步走进了酒楼大门,进了门之后,只见两人已经跑得没影了,他拾级来到二楼,心里尚存几分侥幸,朝着二楼大厅环顾一眼,这个时候,正是用餐的时候,二楼大厅倒是坐了六七成的座,但江云来回扫视几遍,确定并没有在其中看到两人的身影。 毫无疑问,这两匹饿狼是直奔三楼去了,果然是够狠的,江云彻底没了侥幸,认命似的又往三楼而来。 上了三楼,果然看到两匹饿狼已经占住了桌子,正叫来了酒楼小厮,在那里迫不及待的点菜了。 江云见了,彻底绝望了,索性也不去多管了,心知这次大出血是免不了的了,心里默念,教训是深刻的,只要吸取教训就是。 他目光从两人的桌上移了开去,看到了旁边那个临窗江边的极佳桌位,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睹物思人,他不由就想起了那位神秘古怪的清漓公子,当初曾坐在这里的那位清灵俊秀少年,此刻并没有出现。 其实江云这次来,未尝没有再见这位清漓公子一面的心思,可是结果依旧是令人失望,这位清漓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出现了,起初书院的人对其人还多有议论猜测,但随着时间过去,谈论的也渐少了,众人都把此人当作了一个匆匆过客,以后或许都不会再出现了。 江云心里有淡淡的惆怅,这真是一位神秘的少年,当初一诺千金,赠送蛟骨膏,治好了谷伯的脚伤,虽说表面上说是自己诗作的酬劳,但区区一首诗,怎能抵得上蛟骨膏这样千金不易的疗伤奇药? 这份情义,江云还想着怎么报答,但现在人影已杳,他也猜想,对方多半是一位游学四方的士子,此刻离开了这里,去向无踪,再次相见的可能已经很小了。 江云神色怅然的走了过去,就在那个临窗江边,那清漓公子常坐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而他坐下之后,酒楼小厮果然没有过来赶人,看来那清漓公子真的是已经离开了。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看到,也跟着挪动屁股坐了过来,显然两人也想起了那位清漓公子,一时也感概起来。 “可惜那位清漓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这么离去了,让人有心结交却无这缘分,实在是一大憾事!”严政感叹道。 周世民也叹气道:“是啊,我跟这位清漓公子一见便十分投缘,可惜还是没有来得及攀交,斯人却已远去无踪,实在令人叹惋。” 两人在这里感慨一阵,收拾起心情,严政又叫过酒楼小厮,道:“是了,先不说这个了,肚子正叫唤着,先填饱肚皮再说。” 说完又拿过菜单,麻溜的开始点起了菜,他点一道,周世民跟着点一道,从两人口中麻溜的报出一道道菜名,他们每报一道菜,旁边的酒楼小厮拿着小本本一一记下,明显的已经乐得眉开眼笑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啊。 江云已经彻底无语了,懒得去多说,只是冷眼旁观,他倒是要看看,这两匹饿狼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过了好一阵,点菜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严政抬头看看边上江云那阴沉得滴出水的面容,似是良心发现,说道:“就这些吧,再多了,吃不完浪费就不好了。” 周世民张了张嘴,想说吃不完可以兜着走嘛,但抬头看到江云那似乎要杀人的目光,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便也没再多说了。 “三位公子请稍等,酒菜马上就到!”酒楼小厮记下之后,便眉开眼笑的飞奔去了。 不一会儿,酒菜就络绎不绝的送上,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不用招呼,就开始拿起筷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狼吞虎咽起来,江云也不甘示弱,反正事已至此,多想无用,还是饱餐一顿再说。 三人一时觥筹交错,风卷残云,大快朵颐,吃了一个不亦乐乎。 酒到中途,严政打了一个饱嗝,带着一点神秘的道:“你们知道么,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此事多数人还不知道。” 周世民听了,以为对方又有什么套路了,便习惯性的问道:“哦,是什么消息,严兄请讲?” 严政夹了一口菜,嚼得满嘴流油,这才继续说道:“听说道里又要派出提学官,巡视地方学务,而我们县正好被轮到了,听说不日之后,道里的提学官就要下来了。” 周世民听了,并没有怎么在意,抓着一根鸡大腿使劲咬了几口,含糊说道:“道里的提学官要来?来就来呗,跟我们也没有多大关系。” 严政便道:“话不能这么说,这次提学官到本县巡视学务,说不定就是你我的一个机会,咱清河书院可是本县首屈一指的大书院,提学官若要巡视本县学务,那么就不能不到咱书院来,你想,若是到时能够在提学官面前露露脸,岂不是一个大机缘?” 周世民听了,依旧不以为然,道:“那又能怎样,先不说能不能露这个脸,即使露了这个脸,又能怎样,难道还能保我中了童生不成?” 看着对方一脸消沉之色,严政便道:“世民不必如此,一时小挫算不得什么,以你的才学,终究是士林人物,只是一时不得志而已,这次提学官巡视到此,未必就不是一个机会。” 听他这么一说,周世民倒是好过了一些,心中一振,当即端起酒杯道:“来,严兄,平川,我们喝酒,今天定要一醉方休!” 江云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杯,至于严政说的事,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只顾埋头吃喝,恨不得能够吃回本来,否则亏大了。 严政干了一杯,又缓缓说道:“这次青陵府八县,提学官偏偏选中本县巡视,听说也是有原因的。” “哦,什么原因,莫非是本县才人辈出,惊动了道里?”周世民问。 严政这时有意无意的瞥了旁边的江云一眼,摇摇头道:“倒不是这个原因,听说是有人检举揭发,本次的县试存在徇私舞弊的行为,所以才会有提学官到本县巡视之举。” 周世民听得吃了一惊,酒意一下子也清醒不少,科场徇私舞弊,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大案,一旦查实,不知要牵涉到多少人,有多少官员的乌纱帽落地。 “这,这不可能吧,这个消息严兄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能否再仔细说说。”他惊问道。 严政当即却住口不说了,摆摆手道:“不说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也许当不得真的。”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又在江云身上瞥了一眼。 周世民心里一机灵,目光也落在了埋头吃喝的江云身上,若有所悟。 “好了,我们只管喝酒吃菜,今日定要吃喝个痛快,一醉方休!”严政当下岔开了话题,周世民识趣的也没有再多问,三人又尽情吃喝起来。 等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这一桌酒席吃得终于到了席散的时候,三人都吃得肚滚腰圆,意兴阑珊,严政挥挥手道:“好了,今天就吃到这里,平川,你结个账,这就走了吧。” “小二,结账!”周世民大声喊了一声。 早有侍立在一旁的酒楼小厮闻声赶了过来,拿起他们这一桌的账单,麻溜的报了一遍,前面的明细不必去多听了,三人只听到了最后的总计,这一桌酒席,一共花了六两三钱银子。 听到酒楼小厮的口中报出这个数字,饶是事不关己的严政,周世民两人,也是不禁一愣,一副有这么多么的惊讶表情,不过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满桌的狼藉,心里又觉得,这个帐只怕还真是不假的。 “有这么多么,小二,账单拿来我看看。”严政还是有点质疑。 “不用看了,小二,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钱,能赊账么。”江云没好气的道,已经打算认栽了。这么多酒菜明摆着在这里,这六两三钱的帐怎么算也差不离,他也不想多纠缠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章 一张符笺 酒楼倒是可以赊账,但这六两多银子,小厮也做不了主,当即就去把掌柜请了过来。 掌柜到了之后,一看又是熟人,也不多说,当即就表示可以赊账,不过需要童生的担保,他对于“能言善辩”的严政还记忆犹新,知道对方是童生。 因为去衙门,所以江云的童生印信正带在身上,当即二话不说的就亮了出来,掌柜接过一看,印信不假,上面有王朝印库独特的印记,相信也没人敢假冒。 他再看到铜印上刻的两个大字,愣了一愣,朝对方扫了一眼,便拱手问道:“公子可是叫做江云?” 江云心说难道我的声名真的臭大街了,连酒楼掌柜都知道了,莫不是因此不给赊账吧,他说了声是,也没多说。 掌柜又追问道:“可是清河书院的学子江云?” “当然,我们都是清河书院的学子,你就痛快的赊账,难道还会赖了你的帐不成。”一旁的周世民不耐烦的喝道。 哪知掌柜又不依不饶多问了一句,道:“不知贵书院中,有几个叫做江云的?” 三人一听,顿时觉得这掌柜实在太多事,哪有问的这般仔细的,难道是狗眼看人低,怕人赖账不成,简直岂有此理。 “当然只有一个江云!你这掌柜好不晓事,平川新近中的童生,家中尚有千亩良田,还会短少了你区区几两酒钱不成。”周世民斥喝道。 江云心说,我家中哪有千亩良田,不过百亩而已,真是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掌柜当即呵呵一笑,拱手作揖道:“三位莫怪,此事敝人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是这样的,当初清漓公子离去的时候,尚有些银钱寄存在账上,他曾经吩咐过,若是有清河书院名叫江云的人来酒楼喝酒,这酒钱就从他剩余账上支付,所以这一桌酒席,江公子就不必付账了。” 三人听了,都是一愣,还有这等事情?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喜上眉梢,心里就活动开了,这是大好事啊,没想到那位清漓公子竟然这般看重他们,离去之后,还留下了不少银钱,给他们付酒帐,这是真正的把他们当作了朋友啊。 两人都不禁心花怒放,一副花天酒地,胡吃海喝的美妙前景已浮现在了眼前。 “掌柜,那清漓公子是不是还交代过,除了平川,还有清河书院童生严政同样可以从他的账面付账?” “是了,清漓公子是不是还交代过,清河书院的学子周世民以后也可以在这清风楼吃酒不付账了?”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争先恐后说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掌柜一阵无语,觉得有必要跟这两位说清楚,否则以后就麻烦大了,当即就一脸正色道:“两位说错了,清漓公子只交代过,只有清河书院学子江云一人在酒楼吃饭,可以从他剩余账面上付账,其他人都是不可以的。而且若是清漓公子寄存在本楼的银钱用完了,以后江公子再来酒楼吃饭,也是要自己付账的。”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一听,顿时傻眼了,觉得这不对劲,没有道理啊,凭什么他江云可以在这里吃白饭,他两人就不可以。周世民当即就质问道:“掌柜,你是不是弄错了,清漓公子怎么会这般交代,一定也提了我,还有严兄,只是你没有听到罢了。” 掌柜连连否认,一口咬定道:“此事敝人听得一清二楚,当初清漓公子交代的时候,确实只提到清河书院学子江云一人,其他人并没有提及。” 周世民不甘心,还要再争吵,这时严政摆手止住了他,说道:“世民,这个也不必去多争了,想必是那清漓公子知道,我们和江云乃是患难朋友之交,提到他就是提到我们,这有什么区别吗。” 周世民听了,连连点头道:“这话说的倒也是,提到平川,就跟提到我们也没什么两样。” 当即他也不争吵了,又去对江云道:“是了,平川,以后你若要到这清风楼来喝酒,可一定要叫上我们,不可吃独食哦。” 江云听得无语,有这么无耻的么,以后自己来这喝酒的自由都没了?掌柜也是皱起眉头,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不过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只是这两个人来,而没有这位江云到场,他是决计不会认这个帐的。 严政这时就问道:“是了,掌柜,清漓公子在酒楼寄存的银钱还有多少?” 掌柜听了,却是一脸正色道:“这个请恕敝人无可奉告!” 严政就有些恼了,道:“掌柜,你这话就没道理了,你不说,我们心里怎么有底,知不知是你蓄意贪墨了清漓公子的银钱?” 掌柜气得脸色涨红,道:“敝人经营这清风楼,百年老店,凭的就是一个信义二字,岂会贪墨客人钱财,严公子这般辱人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严政嘿嘿几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掌柜也没再理会,这时又想起一事,就对江云道:“是了,江公子,请稍等,敝人去去就来。”说完就转身蹬蹬蹬的下楼去了。 掌柜走后,严政就对江云道:“平川,这银钱的事,还是要向那掌柜问个清楚明白,否则说多说少都由他,到时我们吃酒也吃不痛快。” 江云无语,你现在要问,说多说少还不是任由他。 周世民也附和道:“就是,问清楚了心里总有个底,这笔银钱大家都有份的!” 江云又是无语,这笔银钱本就是那位清漓公子的,怎么就成了大家都有份的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当即他就正色道:“实话不瞒两位,那位清漓公子虽然是一番好意,但我却不能就此忝颜领受,今日没有带够银钱,就暂且记在清漓公子账上,等日后再见到他,这六两银子,定然还是要归还他的。”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听了,一脸鄙夷,心说,装,你就继续装,这样的把戏谁不清楚,别说那位清漓公子从此鸿飞冥冥,相见无期,就是当真能够再见到,你会归还这六两银子就见鬼了。 当然,对方非要说这般道貌岸然的话,两人自然也识趣的不会去说破,反而大赞了一番对方的高风亮节。 没过多久,掌柜又去而复返,手中却多了一个小小四方扁平盒子,走到江云面前,递过小小四方盒子,对江云道:“江公子,这是清漓公子离去时,吩咐敝人转交给公子之物,请公子收下。” 旁边的严政和周世民一见,眼睛就红了,直勾勾的盯着掌柜手中的盒子,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这盒子里面,装的莫不就是金银珠宝?这下太好了,见者有份,可不能被这书呆一个人得了去,两人双目放光,已经开始准备捋起衣袖,磨刀霍霍了。 江云也是一愣,随即就摆手推辞道:“这个我不能要。” 旁边严政周世民两人一见,顿时就气坏了,这书呆子的呆气又犯了,送上门来的大礼竟然不要,还有这般迂腐呆蠢的么,你若不要,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店家,这不是迂腐可笑之极么。 两人都恨不得伸手上前来抢了。 似是猜知三人的心思,掌柜呵呵一笑,说道:“其实盒子中也不是什么值钱之物。”说罢他就伸手打开了盒盖,亮在三人面前。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探头一看,只见盒子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他们原本所想的金银珠宝,只是放着一张淡黄色古朴的符笺,上面画着一些符文,隐隐有光华闪动。 虽然看出这是一张符笺,不知是什么用途,但一张符再怎么说又哪比得上满盒子的金银珠宝来的动人心,两人一时都大为失望,彼此对望一眼,又都狐疑的看向了掌柜,心里以致在怀疑,是不是这个掌柜掉了包,把满盒子的金银珠宝换成了这一张不知所谓的符笺。 看到盒子中的符笺,江云也觉得一阵意外,原本他也以为,盒子中装的无外就是一些金银珠宝,没想却只是一张符笺。 他伸手从盒子中捡起这张淡黄色古朴符笺,拿在眼前打量一阵,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索性直接问掌柜道:“这是什么?” 掌柜解释道:“这是一张上品传讯符,可以千里传讯。清漓公子交代过,若是江公子日后中了秀才,便可用了这张符笺,到时他会送给公子一份礼物。” 江云听了,便没有再推辞了,欣然道:“既是如此,多谢掌柜,那我就收下了。”当即就从掌柜手中接过盒子,把符笺放入盒子收好,在旁边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随手就揣入了怀中。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在一旁看得有点愣神,一边在质疑是不是掌柜掉了包,把盒子里的金银珠宝换成了一张不知所谓的传讯符,一边又在狐疑,怎么好事都归他江云一个人了,怎么就没他两人的事了?那位清漓公子怎么就没有提到他们,这没有道理,不合常理啊。 再说,就凭这书呆子,能够考中童生已经是邀天之幸,还能考中秀才,这不是天大的笑话,这么一来,这张符笺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这不会就是掌柜的一个骗局吧,两人在这里疑神疑鬼起来。 严政当即就朝着江云正色道:“清漓公子想是知道,你我三人都是患难朋友之交,交代你的事,就是交代我们的事,并没有区别。平川,要不这个盒子,还是暂归愚兄保管一下,等愚兄中了秀才,就用了这张传讯符,找到那位清漓公子问个清楚明白,若是其中有诈,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说罢恶狠狠的盯着掌柜,仿佛对方就是一个死有余辜的大骗子。 江云哪会交出去,摇头道:“非也,非也,这是清漓公子交给我之物,我自然要好生保管,不能轻易交给他人,否则岂不是失信于人。” 看他一副“迂腐”之状,严政恨得牙痒痒的,心说就凭你,考中秀才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这盒子交给你,简直就是明珠蒙尘,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啊。 周世民这时就在一旁打圆场道:“要不就这样,我们三人之中,谁先中了秀才,到时谁就先用了这个传讯符,怎么样?” 严政听了,自然没有异议,周世民的这番话,明显就是在帮他的吗,江云懒得再跟他们纠缠,也就答应了,心里也是无语了,明明不干两人的事,怎么就搅屎棍一样什么都插上一脚呢。 议定之后,向掌柜告辞,三人也没再多待,下楼离去了。 接下来几天,有关于这次县衙打官司的流言蜚语,又渐渐在书院,县里传扬开来,让临水县的士林又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江云没有理会这些,每日上午按部就班去东阁大殿听讲,下午自修,深居简出,这一天午后,他怀揣着一叠手稿,出了书院,下了山,就往镇上而去。 到了镇上,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径直就往镇上的书坊一条街而来。 脂砚斋的大门前,依旧是莺声燕语,髻鬟如云,红袖香衣来来往往,江云来到门前,看着川流来往的脂粉人群,心里不禁感慨,这里的通俗世情小说实在是大有市场,只是可惜题材太窄,仅限于风花雪月,才子佳人那一老套的故事,看多了不腻得慌么。 他这次到脂砚斋,当然就是来投稿,赚点零钱花的,不过这次他的野心更大,上次牛刀小试,一本西厢记看起来效果不错,如果他继续依着这个套路写,什么牡丹亭,镜花缘,长生殿,琵琶记,聊斋志异,甚至红楼梦都写出来,相信也一定可以红透半边天,赚点银钱花花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这样做,跟那些低趣媚俗的山人居士野老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就动了要改换题材,别开生面,开山立派,创出新一流派的念头,至于市场效果如何,他暂不考虑,不过他觉得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一章 开创新流派 走进了脂砚斋的大门,大厅里面有很多人,都是女子,有闺阁小姐,夫人丫鬟,也有寻常村姑村妇,江云一进来,就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这些人的目光,大多带着一些鄙夷轻视,毕竟作为年纪轻轻的男儿,自然是要以科举功名为重,看这些不正经的书,就是不务正业,当然,她们自己看就另说,那就是理所当然,正儿八经的了。 江云没有理会这些异样的目光,正要直奔柜台,找掌柜洽谈书稿的事,这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道:“这不是江小哥么!” 江云闻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穿着粗衣布裙的大婶正满脸惊讶的看着他,看到对方,他也有点印象,从旁人的称呼,知道她姓顾。 怎么自己每次来,都能见到这位顾大婶,他心中也暗自腹诽,看来这位顾大婶还真是这里的常客,痴迷不浅。 “原来是顾大婶。”他礼貌的作了一揖。 “真的是江小哥啊!”那顾大婶惊喜的窜上前来,一下子就竖起了大拇指,开始朝着对方赞不绝口起来。 “江小哥写的那本西厢记果然好看的很,大家看了都说好,我买回去,至今看了都不下十几遍了,每次看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看过之后,还不过瘾,心里就一直寻思着,江小哥什么时候有新作出来呢……是了,江小哥,给大婶签个名呗……” 对于顾大婶的热情,江云拒绝不得,顾大婶已经从书斋要来了笔墨纸砚,还递上一本崭新的西厢记,他接过毛笔,蘸了蘸墨,正儿八经的就在书册的扉页上题写自己的笔名“江上钓叟”。 写完之后,把书交还给顾大婶,笑着道:“顾大婶,这可是我的第一个签名哦。” 顾大婶听了,更是眉开眼笑,摸着签了名的扉页,又赞不绝口道:“不愧是读书人,这手字就写得漂亮,比我们村的秀才公写的春联的字都好看呢!多谢江小哥了,这本书大婶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顾大婶弄出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大厅中不少的人,好奇心下,不少人纷纷朝着这边围拢了过来。 “顾大婶,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什么,这位小哥就是江上钓叟,西厢记的作者?” “这不可能吧,听说江上钓叟是一位学富五车,喜欢在江上垂钓的老儒,怎么会是这么一位年轻小哥……” “顾大婶,你是不是糊涂了……”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大多对江云的身份表示怀疑不信。 顾大婶则是一个劲的澄清道:“这是真的啊,这位江小哥就是西厢记的作者,他就是江上钓叟,错不了的了!” “好像真的是这位江小哥,我记得上次来,看见过他来投稿的。”旁边有一个绿裙丫鬟紧紧盯了江云一眼,似是想了起来。 “江上钓叟真的就是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后生?”一位妇人叹声,似乎有偶像破灭的感觉。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江上钓叟,竟然这般年轻,你说一个年轻小哥,叫什么江上钓叟吗。” “管他叫什么呢,反正我喜欢看西厢记就是了!” “是啊,西厢记我都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三遍,里面的词儿都能背了!” “自从看了西厢记,什么玉堂春,痴女怨,我都不看了。” “江上钓叟,给我签个名呗!” “给我也签个……” 有人相信了江云西厢记作者的身份,有人尚存狐疑,但见到其他人都这么说,也跟着就信了,纷纷讨要起签名。 一时之间,场面闹得不可开交,江云感觉疲于应付,焦头烂额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 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位黄裳清丽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一位绿衣丫环。 “刘小姐!” “刘小姐来了!”看到来人,不少人都纷纷打起了招呼。 刘小姐来到人群前,好奇的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一大群人围在这。” 旁边有人笑着道:“今天可真是稀奇了,听说大名鼎鼎的江上钓叟来了,瞧,就是这位年轻小哥呢。” 刘小姐的目光这时已经落在了人群中唯一的一位男子身上,怔了一怔,显然记得,这一位不就是当初前来投稿的那位,还真是西厢记的作者。 想起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说过,绝不会看这什么西厢记,她的脸上就闪过一丝不自在,事实上,她确实是不屑一顾的,即使西厢记出来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很火之后,她都坚持不屑于看。 直到有一天,她身边的绿衣丫鬟小竹实在忍不住,偷偷的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一本回来偷偷翻看,被她发现,还大骂了一顿,但连丫鬟小竹也都忍不住说这本西厢记好看,经不住丫鬟的使劲撺掇,好奇心下,存着批判的心思,她就随便了几页,而这一看之下,就不可收拾,到现在为止,这本西厢记她从头到尾都看过不下三遍了,当然她是从来不会承认的,即使对自己的丫鬟也不会承认。 “我知道,你就是写那本西厢记的作者,这本西厢记有什么好的,有什么了不得的,都是吹出来的罢了,文字情节都庸俗老套,味同嚼蜡,殊无可取之处!” 刘小姐挑了挑眉头,脸不红心不跳的轻飘飘说道。 对于这位喜欢莫名其妙找茬的刘小姐,江云也是记忆犹新,当下揶揄一笑道:“我记得这位姑娘曾经说过,是绝然不会看我的西厢记的,看来是自己食言了。” 刘小姐哼了一声,嘴硬的道:“谁看你的西厢记了,别在这里自以为是了,我是一个字都没看的!”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既然没看过,怎么就知道文字情节都庸俗老套,味同嚼蜡,殊无可取之处?” 旁边的人听了,都忍不住掩嘴窃笑,刘小姐撇了撇嘴,啐了一口道:“还用看么,不用看,想当然就知道了。” 江云不由无语,这位千金小姐也真够霸气的,不用看就知道,当即就举起手中的手稿,说道:“这是在下的一篇新作,希望你也不要看好了。” “呀,江小哥,你真的有新作出来了,太好了,叫什么名字,等书出来了,大婶一定要先睹为快。”顾大婶笑着说道。 “看来他真的是江上钓叟啊,有新作出来了。” “真期待啊,真想早点看到。” “江上钓叟,新作是不是西厢记的续集,西厢记还没看过瘾啊。” “能不能先透露一点?” 众人七嘴八舌,对于江云的新作,显然都十分期待。 那刘小姐却是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剜了对方一眼,道:“哼,别臭美了,本就不打算看,不用看就知道,一定又是俗不可耐的老套故事,看了平白污了自己的眼!” 江云笑了一笑,摇了摇手中的手稿,慢条斯理说道:“说这本书别的可以,但要说它情节老套,俗不可耐,那是一定不可以的,它完全就是一本别开生面,开创新流派的新颖之作。” “呸,还开创新流派呢,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真够恶心的!小竹,我们走!”刘小姐啐了一口,也不选书了,拉着丫鬟,就径直忿忿然转身出门去了。 出了脂砚斋的大门,刘小姐又停了下来,吩咐身边的丫鬟小竹道:“小竹,等下你去问问佟掌柜,那个狂徒投稿的新作叫什么名字。” 丫鬟小竹听了,便低头掩嘴窃笑起来。 “臭丫头,你笑什么!”刘小姐恼羞喝道。 丫鬟小竹忍着笑道:“小姐,你既然说了,不看那人的书,又要小竹去问他的书名做什么。” 刘小姐紧绷着脸道:“问明白了,以后不看就是,免得不小心翻到了,平白恶心了。”说罢就理直气壮的走了,丫鬟小竹跟了上去,忍住笑道:“好,那小竹就问明白了,一定不能让小姐看到那人的书!” 脂砚斋大厅中,众人被江云的这番话更是吊起了胃口,纷纷询问起来。 “江小哥,你的这本新作到底叫什么名字啊。”顾大婶好奇的问道。 “江上钓叟,你不是在吹牛吧,真的是什么开创新流派之作?”有人不相信。 “到底是写的什么故事啊。”有人越发好奇起来。 “书名叫作射雕英雄传!至于写的什么故事,等书出来,大家看过之后就知道了,嗯,大家先让一让。” 江云报出书名,当即就分开人群,往柜台走去,留下一大群的人又在那里猜测议论不已。 “射雕英雄传?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古怪的很。” “要不怎么说是开创新流派之作呢。” “你还真信了他的话啊,开创新流派哪是这么简单的!” “就是,以前也看到很多山人居士野老,信誓旦旦的说要搞什么创新,可是结果出来,还不是那老一套!” “我相信江小哥,等这什么英雄传出来,我一定买上一本,先睹为快!”顾大婶倒是信心满满,一副拥趸的样子。 这些人的议论,江云没有理会,径直来到柜台前,柜台后的女掌柜佟菱玉早就看到了他,只是见他被人围着就没有过来打搅,此刻就笑吟吟的迎上了前来。 “江公子,你可是稀客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她其实早就已经在等对方的新作了,不过对方毕竟是个年轻童生,前途大好,自当以科举功名为重,所以她是不好催促的,否则耽误了人家的科举功名,岂不是罪过大了。 现在见到对方来,而且隐隐听到,对方带来了新作,她心里还是欢喜,颇为期待的。 江云道:“佟掌柜见外了,前些时日府城之行,多蒙佟掌柜照拂,本来早该来拜晤,只是最近事忙,一直不得空闲。” “江公子客气了,请里面奉茶,有什么话坐下再说。”佟掌柜笑吟吟的伸手一揖,把对方领进了旁边的一间雅室坐下。 坐下之后,喝了几口茶,寒暄了几句,江云就谈起了正事,拿出一卷手稿,放在桌几上,说道:“这是在下闲暇之余的一篇新作,不知能否入得佟掌柜的法眼?” 佟菱玉目光扫过桌上的手稿,一时并没有去拿,而是正色道:“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云奇怪道:“佟掌柜有什么话就尽管说便是。” 佟菱玉道:“那妾身就直说了。江公子才学出众,资质不俗,年纪轻轻,就中了童生,前途可谓大好,理应在科举功名上发奋图强,建功立业,这才是正经之道,若是因为旁骛而耽误了科举正道,那就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妾身的一点直言,请江公子勿要见怪。” 江云听了,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正要说什么,佟菱玉又摆摆手,止住他要说的话,紧接着说道:“我知道,江公子一时声名不孚,士林多有诋毁,但江公子不可就此妄自菲薄,自暴自弃了,江公子还年轻,以后道路还长,一时的污名毁誉不算什么,圣人都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江公子知耻后勇,改过自新,从此洗心革面,发奋图强,终有重振声名,金榜题名之日,不知江公子以为然否?” 看来她以为对方声名狼藉,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士林败类,所以就索性自暴自弃了。 江云听了,还能说什么,对方说的是正理,也是好意,他只得敷衍几句,表示对对方的话认同。 佟菱玉目光在桌上的手稿上扫了几眼,她虽然很想留下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份心思,说道:“那这篇手稿,江公子就拿回去吧。” 江云笑了笑道:“佟掌柜可是觉得,在下写这书,会耽误了正经的科考举业?” 佟菱玉点了点头,江云便道:“佟掌柜不必担心,我说了,这只是我的闲暇之作,对于我的学业功课并没有多大影响,在下明年还要考秀才的,自然知道轻重,不会因小失大。” “江公子说的可是当真,真的不会影响你的学业功课?”佟菱玉又问。 江云道:“当然是真的。” 见他说的肯定,佟菱玉就信了,目光又看向桌上的这卷手稿,其实她也是很想看看的。 江云在旁加了一把火道:“不是在下自夸,这是一本开创新流派之作。”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佟菱玉没有忍住,当即就伸手拿起桌上的手稿,摊开前面的开头,亮在眼前低头阅看起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本怪书 只见开头写着“第一章风雪惊变”。 “钱塘江浩浩江水,****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村前村后的野草刚起始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两株大松树下围着一堆村民,男男女女和十几个小孩,正自聚精会神的听着一个瘦削的老者说话。那说话人五十来岁年纪,一件青布长袍早洗得褪成了蓝灰色。只听他两片梨花木板碰了几下,左手中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连声。唱道:‘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看了这个开头,佟菱玉倒没觉得什么,这个开头也算是寻常,透着市井气息,她隐约猜想,这篇故事应该写的是寒门学子,或者是遭了难的权贵子弟跟千金小姐的故事。 她又接着往下看,这一路看下去,又看了一大段,眉头就不觉微微蹙了起来。 她看到了有叫郭啸天和杨铁心的两人出场,笔墨都围绕着两人在写,她就心想,难道这本书的主角,就在这两人之一?可是看着不像啊,这两人看起来都不是年轻才子。 再看到后来,郭啸天的妻室出来了,原来是一个粗俗农家村妇,再往下看,两人相约晚间去打野味,然后碰到一场追杀,有几个官兵在追杀一个跛子,那跛子真人不露相,修为倒不差,竟然杀得那几个追兵落花流水,只是这一大段打杀,看得她晕头转向,稀里糊涂的。 世家子弟呢,年轻才子呢,千金小姐呢,闺阁佳人呢,在哪里,怎么一个都不见。佟菱玉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此刻她已经觉得很不对劲了,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看到后来,又出来了一个道士,那道士修为好像更加厉害,只是年轻才子,佳人小姐呢,在哪里呢,还是不见影儿。 她终于把手中的手稿放了下来,神色古怪的看着对面一脸老神在在坐着的江云,心里叹息一声,到底是少年心性,想着一桩是一桩,没有个规矩方圆,这书哪能这么写的,这都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是有人看就见鬼了。 “江公子,你这本书的主角在哪里?怎么看了这一大段,都不见影儿?”她斟酌着语句,问道。 江云道:“主角其实已经出来了,就是郭啸天的妻子李氏肚中的婴儿。” 听他这么一说,佟菱玉倒是有点明白过来了,她刚才也看到,书中交代了,郭啸天的妻室李氏和杨铁心的妻室包氏都有了身孕,原来本书的主角,还是一个尚在腹中的婴儿? 这要是不说,谁知道本书主角就是那李氏腹中的婴儿,这个开头,未免太拖沓冗长了,她相信,绝大部分读者,看到这里,没有见到意料中的年轻才子,世家子弟,闺阁佳人小姐,都会失去耐心,弃书了。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直说道:“江公子,请恕妾身直言,你这本书和西厢记风格迥异,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西厢记无疑是一本好书,而这本,却并没有多少价值。” 她这话说的过于直接,担心对方接受不了,又紧接着道:“当然,若是把开头重新大修一番,砍去冗长无意义的段落,或许还有可取之处。” 江云听得一愣,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淋下,完全没有想到,会得来这么一个评价,这本射雕英雄传到底怎么样,在原来那里是已经证明了的,无疑是家喻户晓的经典之作,是新武侠的开山之作,此刻到了对方口中,却成了没有多少价值了。 愣了片刻,他便道:“不,我并不会作什么改动,这些前面章节,都是大有深意的……” 看到对方眉头微蹙,张嘴欲言,他又紧接着道,“佟掌柜何必这么急着下定论呢,不如就先看完这第一卷的稿子,再来评说如何?” 佟菱玉想了想,便道:“好吧,那等我看完之后,再作计较,你若有暇,明日再来等我的消息。” 江云答应了,当即就起身告辞,出门而去了。 江云走后,佟菱玉送到门口回来,转过身就见到店里的女伙计小雨已经溜了进来,正捧着江云的那本手稿津津有味的在那里阅看了。 “你这丫头,不去招揽客人,在这里偷什么懒!”她不由笑骂一声道。 小雨涎着脸央求道:“菱姐,你就让我先看一会,我要看看这开创新流派之作,到底是啥样的。” 佟菱玉又不禁莞尔,随即轻轻摇头道:“新倒是新鲜了,但却是新的莫名其妙,不知所云,这开创流派之说,就更是一个笑谈了。” “啊?菱姐,听你的意思,你是不看好这本书了?”小雨目光一边继续落在手稿上阅看,一边问。 佟菱玉道:“这本书比起先前那边西厢记可就差多了,简直就像是两个人所写,西厢记那是才子有意,佳人多情,有情人终成眷属,堪称经典之作,而这本什么射雕英雄传,只看开头,就粗俗鄙陋,味同嚼蜡,不知所谓,若说一个是阳春白雪,阆苑奇花,一个就是下里巴人,乡野荒草了……” “菱姐,瞧你说的,这本书当真有你说的这般不堪么……”小雨的目光依旧盯注在眼前的手稿上面,漫不经心的质疑道。 “你自个儿看下去就知道了,我猜你绝看不完半盏茶的功夫。”佟菱玉信誓旦旦的道。 “菱姐,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再赶我,我非要把这一卷看完不可。”小雨端起桌边的茶抿了一口,又继续看着手边的书稿。 “你这丫头,就知道偷懒!”佟菱玉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对方,径直出去,到柜台招呼客人去了。 外面一大群的人还没有散去,此刻见到佟菱玉,又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休。 “佟掌柜,江小哥的这本什么英雄传,什么时候能够出来,等出来了记得招呼我一声,我要买了看的。”顾大婶迫不及待的问,其他人也都心下好奇,纷纷询问。 佟菱玉摇了摇头,朝众人道:“江公子的这本书出不了。” “啊?”听到这个消息,说书出不了,众人都是一阵意外。 “佟掌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小哥的这本书为什么出不了?”顾大婶讶然问道。 “可是润笔没有谈拢?”有人就问。 “年轻人了,有点才学就飘飘然不知所谓了,一定是狮子大开口,让掌柜为难了。”有人就开始编排起来。 佟菱玉止住众人的议论,说道:“倒不是润笔或者其它的缘故,只是江公子的这本书并没有达到本书斋的出书要求,所以就是如此了。” “原来是这样啊。”众人听了。倒是感到一阵意外。 顾大婶这时也回过神来了,问道:“佟掌柜这么说,可是江小哥这本什么英雄传写的不好,没有入了佟掌柜的法眼了?” 佟菱玉轻轻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原本还等着看江小哥的这本新书的!”顾大婶听了之后,一副失望之状。 “是啊,江上钓叟的那本西厢记不是写的很好么,怎么这一本就不行了呢。”有人惋惜。 “看来是江郎才尽,一本西厢记,已经用尽了这位江小哥的才气了。” “我就早说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哥儿,哪里真的能写出什么好书,依我看啊,那本西厢记都不见得是他写的,说不定就是从哪里抄袭来的!”有人则是开始编排起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佟菱玉心中一动,难道这本西厢记,真的是对方抄袭之作,从传闻来说,对方倒是有这个前科,颇有抄袭之名的。 若不是抄袭的,怎么解释为何前后两本书,风格如此迥异,完全就像是两个人所写?佟菱玉在这里越是琢磨,心里就越是起疑起来。 一群人在这里议论一阵,也就渐渐散去了,佟菱玉忙了一阵,等到店里的客人少了,清闲下来,抬头一看,心里这个气啊,那个丫头怎么还待在屋子里面不出来,那本什么射雕英雄传有那么好看么,绝对是在借机偷懒啊。 她当即就来到旁边的雅室,一进屋子,果然见到对方还捧着书稿,在那里看得状似津津有味呢。 装的,这丫头绝对是装的,就为了偷一会儿懒!佟菱玉心中腹诽,走到对方身边,一下子就把对方手中的书稿给夺了过来。 书稿被夺,女伙计小雨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到神色不善的佟菱玉,当即就陪着笑脸道:“菱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你生气了?” 佟菱玉哼了一声,道:“还有谁,不就是你,你端了这本书在这里看了老半天了,故意气我不是?” 小雨一脸委屈道:“菱姐,刚才可是你说的,叫小雨自个儿看下去,还说小雨半盏茶的功夫都看不下去,我这不是看得好好的么!” 佟菱玉又哼了一声,道:“当然,你虽然眼睛盯在这书稿上,但根本就没有看进去,你就是故意偷懒,故意气我来的!” 小雨又是连连叫屈道:“菱姐,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真的在看这本书,这本书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啊。” “哼,你还嘴硬了!”佟菱玉根本不相信,她就不相信,又是跛子,又是道士,这些味同嚼蜡的东西,对方还真能看得下去,一直看到现在? “那好,我来问你,这本书的主角是谁?你若真看下去了,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她脸上浮现几丝抓到对方狐狸尾巴的得意,认定对方这下该哑口无言了。 小雨却是不慌不忙道:“依小雨猜想,这本书的主角,应该就是那两个腹中婴儿之一,只是尚不知道,到底是那李氏腹中的婴儿,还是那包氏腹中的婴儿?” 见到对方竟然还答上来了,佟菱玉却是一愣,对方不会是蒙的吧,不过对方能说出这些,证明对方确实仔细看下去了。 “看不出来,你的胃口抗毒之力还挺强的啊,比起神农尝百草也不遑多让了。”她讥讽的道。 “那是当然,都阅书无数了。”小雨带着点得色道,随即又苦着脸道,“菱姐你这是在挖苦我么,依小雨看,这本书不至于这般不堪吧。” “哼,你还嘴硬,那你倒是说说,这本书的看点到底在哪里?”佟菱玉问道。 小雨不假思索就道:“当然是新了,开创新流派先不说,起码这故事倒是颇为新颖别致,跟其它的书都不一样!” 佟菱玉道:“新这点我倒是承认,不过这新的简直过头了,你看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跛子,又是道士,后面会不会还来和尚,尼姑?你说这都写的什么啊,年轻才子书生,世家子弟呢,闺阁千金小姐,才女佳人呢,一个都不见,你还要说这本书的好?” 小雨认真的想了想,说道:“菱姐你说的这些或许都有道理,不过小雨还是觉得,这本书还是有看点的,比如小雨看到现在,就颇为那两个婴儿的命运担心,不知他们后来会如何如何,我想作者的安排,以后这两个婴儿肯定是要发奋苦读,拜名师,交益友,成就学富五车,风流倜傥的大才子,然后一路科举高中,最终金榜题名,衣锦还乡,这个故事也不差啊。” 若是江云在这里听到,一定会浑身打几个哆嗦,那杨康倒罢了,就那郭靖的呆笨,要他发奋读书,成就饱学才子,一路科举高中,金榜题名,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当然,若是把这科举进学改作苦练武功绝学,倒也说的差不多。 佟菱玉心里依旧是大不以为然的,不过见对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没有再争执了,目光在手中的书稿上瞥了几眼,心里就打算着,要不还是耐着性子往下再看看几章,再作计较?(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三章 书出不了 第二天午后,江云就依约再次来到了脂砚斋,见到他来,佟菱玉依旧热情的接待了他,把他领到旁边的雅室相谈。 江云喝了几口茶,正要询问稿子的事,佟菱玉把他的手稿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对方的面前,却是开门见山的道:“江公子,很抱歉,这本射雕英雄传,我们书斋不能出了。” 江云听得一愣,他本是满怀信心而来,却没想还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昨天对方话中已经露出了不好的苗头,但他相信,对方若是能够看完前面几章,那就会改变主意,欣然接受这本书,并惊叹为开创新流派之作,佩服的五体投地,但没想,结果还是被拒绝了。 “佟掌柜,不知这卷手稿,你都从头到尾看完了么。”他问道,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有耐着性子看下去。 佟菱玉正色道:“这点请江公子放心,江公子送来的这卷手稿,妾身都已经过目一遍,都看到了弯弓射雕这一章。” 听对方这么说,江云知道,对方应该确实看过稿子了,当即就不解的问道:“那么不知佟掌柜为什么要拒绝这本书呢,不知可否给个充足的理由?”他实在想不到,这样一本经典之作,竟然不入了对方法眼。 给个充足的理由?佟菱玉昨天确实又耐着性子,把这卷稿子看完了,果然没出她所料,自出现跛子,道士之后,又出来了什么江南七怪,然后又出来了什么黑风双煞,还出现了大漠草原上的那些蛮夷之人。 这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出现了,就是没有出现她盼想中的风流才子,世家子弟,以及闺阁小姐,才女佳人,看到后来她都要疯掉了,别说给一个充足的理由,就是给七八个,十来个充足理由,她都可以一股脑说出来。 但话到口边,她又突然觉得一阵无语,觉得说什么都没有什么意义,最后只归结于一个理由,说道:“理由很简单,妾身觉得,这本书不会有人爱看,并没有多少市场的价值。” 江云听得一怔,摇了摇头道:“若只是这个理由,佟掌柜只怕就言之过早了吧,这书还没有出来,没有人看过,怎么就断言这本书不会有人看,没有市场价值呢。” 见到对方还要嘴硬,不肯服气,佟菱玉就不觉感到好笑,说道:“妾身忝为这脂砚斋的掌柜,也算阅书无数,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实话说,这卷手稿我……” 她本想说,这卷手稿她都是忍了又忍才坚持看完的,若不是对方有一本西厢记,而只是一个普通新人,这样的手稿她早就扔垃圾桶了,哪里还能看完,不过想到这样的话说出来太伤人,她还是忍住没说。 江云心说,这次你就看走眼了,他就不信了,这样一本经典之作,就会没人爱看,没有市场价值? “佟掌柜不如就给个明白的理由吧。”他淡淡的道。 佟菱玉见状,就知道若是不能给个明白理由,对方是不肯服气的了,当即就直白的问道:“这本书的开头,已经写了有一册了,但书香才子,佳人小姐呢,影儿都没见到,这让人怎么看得下去?你说书中主角是那个郭靖吧,都写了一册文字了,他还是一个呆笨孩童,怎么还没写到他发蒙识字,勤学苦读,展露头角?如此呆笨孩童,怎么知书达礼,明圣人之言,怎么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莫非你是想让他一朝顿悟,一惊惊人?这未免太荒唐了一些,只怕没有人等到开窍顿悟,金榜题名那一刻,就早就掩卷弃书了……” 她滔滔不绝的说来,江云听在耳中,却是哭笑不得,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对方会把这本射雕英雄传批驳的一无是处了,因为她所想看到的,和书中所述的,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对不到一起去。 等对方口沫横飞的说了一大堆,稍稍停歇下来的时候,江云便说道:“佟掌柜,你误会了,我早就说了,这是一本开创新流派之作,这本书不是写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风流才子,闺阁佳人确实没有,后面也不会有。” 佟菱玉听得有些发愣,没有风花雪月,才子佳人,那这还叫小说吗,还让人怎么看下去?这就是对方所谓的开创新流派之作?她觉得十分可笑,对方一心想着标新立异,惊世骇俗,却未免过于想当然了。 “敢问江公子,没有风花雪月,才子佳人,那这本书到底要写些什么呢。”她问道,语气中不免已经带上了几丝讥讽。 江云道:“写侠写义,写正写邪,写天南地北,豪情异事,写刀光剑影,侠骨柔肠,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佟菱玉听得连连蹙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的不说,她只知道,若是没有那些风流才子,闺阁佳人,卿卿我我,恩恩怨怨,就根本不会有人看,书就卖不出去,书斋也没有赚钱的可能。 她沉吟片刻,斟酌着语句,说道:“江公子的这本书,或许应该算是一本玄奇志异小说,或许是不差的,但奈何跟敝斋一向的主旨意趣不符,所以很抱歉,这本书敝斋只有放弃了,要不江公子可以去别一家书斋试试。” 见到对方一再拒稿,江云也是彻底无语了,作为脂砚斋的掌柜,阅书无数,对方的眼界或许是不差的,只是这约定俗成的惯性是巨大的,一直吃着美味佳肴,突然转而要吃糠咽菜,一时难以接受也不足为奇了,当然什么是美味佳肴,什么是糟糠淡菜,就另说了。 他心想,若是在脂砚斋出不了,去别的书斋,结果只怕也是大同小异,说不定那些掌柜刚刚看了个开头,就不耐烦了,把书稿往垃圾堆一扔,大喝一声“写得什么东西”,就把自己给轰出去了,现在对方还能耐着性子跟自己说了这么多,无非是看在先前的一点交情上罢了。 他沉吟一下,为了能够开启新流派之风气,他只得忍让退步了,心说明明是送上门的好生意,偏偏还要哭着求着对方,这算什么事啊。 他当即便道:“佟掌柜,这样吧,这本书的前一册,我不要稿酬了,接下来稿酬怎么算,到时再说,你看如何?” 佟菱玉闻言苦笑一声,道:“江公子,你要明白,把书印出来,也是需要成本的,你即使不要稿酬,这也是亏本买卖一桩,其实更多的却是名声上的损失,比如这本书真出了,那么你这个江上钓叟的名声只怕就毁了,影响到以后的出书,书斋同样会受到牵累。” 江云听了,心说看来对方是对这本射雕英雄传一点信心都没有啊。看来再怎么多说也无用,但若是就这么放弃,他又不甘心: 想了想,他当即就起身告辞,不过那卷手稿却没有收回,并跟对方道:“这卷手稿,佟掌柜先收着,明日我再来。” 佟菱玉听得却是一愣,自己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对方难道还不肯甘心么,明日来了又能如何,还能再说服自己接受这本书?这根本不太可能,论你说的天花乱坠,书不好就是不好,除非能够作出大的修改,但这本书……那还不如重新写一本得了。 看出对方神色的狐疑,但江云没有多解释什么,就此转身出门离去了。 江云刚刚离去,只见书斋女伙计小雨就溜了进来,看到对方在收起桌上的手稿,便叹声道:“菱姐,你是真的把这本射雕英雄传给推了?” 佟菱玉嗯了一声,随口道:“他说了明日再来,看来还不肯死心,不过结果都是一样,但凡这书能好一些,我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实在是我不能看着他自己毁了西厢记的招牌。” 小雨不以为然的道:“我看这本射雕英雄传挺好的啊,不至于你说的如此不堪吧。” 佟菱玉白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什么,书不好就是不好,你再替他美言也没有用。实话告诉你,他都亲口承认了,这本书写的不是才子佳人,里面的风流才子,俊俏佳人一概没有,你说没有这些,有的只是一些跛子,道士,怪人,双煞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还是小说么,还会有人看哪。” “当然有了,我就爱看,其实我倒是挺喜欢那个呆呆笨笨的郭靖,虽然呆笨了些,但是心思单纯,有孝心,尊敬师长,交好小友,虽然现在还没有写到发蒙识字,读书明理,但是却让人很是期待,他如何崭露头角,十年辛苦寒窗,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知,高中状元,迎娶世家千金女,哦,不,应是被公主看中,被皇帝招为乘龙快婿……”小雨侧着头,有些痴痴的遐想。 佟菱玉神色古怪的看着她,小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吃吃的道:“菱,菱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佟菱玉道:“我是奇怪,到底那位江公子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的嘴儿像涂了蜜,一个劲的说这本射雕英雄传的好话?” 小雨大感到冤枉,道:“我这都说的是实话而已,我是真觉得这本射雕英雄传还不错,要不菱姐就出一册试一下水。” 佟菱玉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已经有成见在心的她觉得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小雨见了,虽然觉得可惜,但对方是掌柜,拿了主意,她一个小伙计也无话可说。 第二天午后,经过中午的清闲,脂砚斋的顾客又渐渐多了起来,柜台上的佟菱玉忙着招呼客人,却注意到旁边的小雨有些心不在焉的,不时的抬头望一望,像是有什么事情,有时连帐都算错了。 “小雨,你怎么回事,是约了什么客人?”她好奇问道。 小雨回道:“菱姐你不是说,那位江公子今天还会来么,我是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来。” 佟菱玉一听,就知道她还在惦记着那本射雕英雄传,便没好气的道:“江公子来不来,都不关你的事,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 顿了顿,她又摇摇头道,“也许那只是他一时的场面话,我想他应该知难而退,不会再来了。” “若江公子他真的又来了呢。”小雨带着几分期盼问道。 佟菱玉口气很是坚决的道:“再来了也没用,这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小雨听了,吐了吐舌头,也无可奈何了,心里倒是叹息,看不到那郭靖,那大漠,那一对小白雕的故事了。 “刘小姐!” “刘小姐来了!” 这时听到大厅中传来一阵招呼声,从大门外走进来两人,正是那位刘小姐和她的丫鬟小竹。 刘小姐进了大门,一时也无心去挑书,径直就直奔柜台而来,脸上还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小姐你来了!”看到对方来到,佟菱玉笑着迎了出来,对方是脂砚斋的大主顾,更重要的是,对方是县令刘大人的千金,交好对方有利无弊。 “刘小姐这次是来看梅河居士新出的‘移魂传’的吧,那来得可真巧,这本书本斋正好到货了。”佟菱玉又笑着道。 刘小姐淡淡笑道:“书的事先不说,我是来向佟掌柜打听一件事儿。” 佟菱玉听了,一时倒是捉摸不定,就道:“哦,是什么事,刘小姐请说,只要菱玉知道的,定然要告知刘小姐知晓的。” 刘小姐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来向佟掌柜求证一下,那个狂徒,江上钓叟的新书,听说被书斋拒稿了,出不了了?” 佟菱玉一听,顿时就明白过来了,这位刘小姐跟江云的“恩怨”她自然知道,眼下见对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哪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当即也没有隐瞒,便道:“是的,江公子的射雕英雄传,本店不会出了。”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刘小姐情不自禁就笑了,心里头犹如大热天喝了一大口冰水,那份爽快就别提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四章 倩女幽魂 先前丫鬟小竹依着她的吩咐,前来打探江云新书的名字,却没想从佟菱玉口中得到,这本书出不了的消息,得了这个消息之后,她就高兴坏了,想起当初那个狂徒的得意猖狂,说什么书出来了让她别看,当时那个气啊,此刻越想却越加觉得解气,这下好了,书都出不来了,叫你还怎么得瑟猖狂。 为了确证这件事,她现在更是亲自跑来求证了。 “是那个狂徒忘乎所以,不知自己的多少斤两,要价太高了吧。”她又悠悠然幸灾乐祸问道。 佟菱玉道:“倒不是这个原因,只是因为这本射雕英雄传故事不好,没有达到书斋的要求。” 刘小姐一听,更是乐了,原来是书本身不好的原因,这个原因让她更是心中爽快,解气的很,这不就证明了她的先见之明,这个狂徒哪有什么真才学,能写出什么好来,就说那本西厢记,多半也就是抄袭而来的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又幸灾乐祸道,“不会是佟掌柜的眼光太高了吧,我不是听说,他的那本西厢记,倒是不少人爱看的么。” 佟菱玉摇摇头道:“比起西厢记,这本射雕英雄传就差得太多了,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写的,实在太过不堪,想来是江公子一味求新求变,反而弄巧成拙,露了下乘。” 她心思通窍,知道此刻对方喜欢听什么话,就逢迎着对方,果然刘小姐听了这番话后,更是乐得失声笑了出来,那个狂徒也有今天,真是自作自受。 “佟掌柜,你说得太有趣了,到底怎么太过不堪了,我倒是十分好奇的呢。”她半认真半玩笑的道。 佟菱玉沉吟一下,道:“江公子的手稿,还留在这里,若是刘小姐有这个兴趣,可以拿去一观。”虽然这不大符合书斋规矩,但她觉得,这已经是废稿,给对方瞧瞧也无妨。 若是以前,已经信誓旦旦的说过,不会看江云的书的刘小姐,定然不会当众食言,要看江云的手稿,不过现在就不同了,现在她无疑是胜利者,既然是胜利者,就不必顾忌这些了,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她无可无不可的道:“本来这个狂徒的书,我是没有半点兴趣看的,不过听佟掌柜这般一说,我倒是想要看上一看,看看这本书到底如何的不堪,让一向好说话的佟掌柜都弃若敝屣,反正就当解个闷也不错的。” 佟菱玉笑了笑,也不多说,便吩咐旁边的小雨去把江云留下的手稿取来,小雨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去后面取书,这时就听到一人高声说道:“且慢!我记得,谁好像说过,不会看敝人的书的。” 众人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人正施施然朝着柜台这边走来,不正是此事的正主儿,江云是谁。 此刻柜台前已经围上了不少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江云来到那位刘小姐的面前,带着几分讥讽道:“这位刘小姐,如果我记得不错,你是说过,不会看江某人的书的,莫非这就要食言了吗。” 看到对方依旧是这般“狂傲”之状,出言不逊,刘小姐心中便不由一气,不过随即又笑了,对方现在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自己跟他较什么劲。 “有人哪,就是这般没脸没皮的,一本出不了的书,也拿来当作宝,谁稀罕了,真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她别过头去,冷声讥讽道。 “不管出不出得了,反正就是不给你看。”江云故意气对方。 刘小姐果然气得不轻,俏脸都发青了,江云还不肯放过对方,又跟对方道:“刘小姐,你信不信,在下的这本射雕英雄传很快就会出书的,到时你可要记着你说过的话,不要看哪,但我想只怕刘小姐又会食言的。” “你,你——”刘小姐气得说不出话来了,随即又愤怒的看向佟菱玉,质问道:“佟掌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刚才不是说,这本什么英雄传,是不会出的么!” 佟菱玉忙解释道:“刘小姐别误会,这本射雕英雄传,本斋确实不会出的。” 瞥了对面的江云一眼,接着又道:“想必是江公子已经找到了别的书斋,答应出这本书了,不管怎样,妾身倒是祝贺江公子了。” 江云这时却连连摇头,道:“不,不,佟掌柜错了,我并没有找另外的书斋,在下的这本射雕英雄传,还是打算在脂砚斋出的。” 佟菱玉听了,却是哭笑不得,摇摇头道:“江公子,你也别再闹了,我说过,这本射雕英雄传,本斋是不会出的。”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佟掌柜何必把话说死呢,我相信佟掌柜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好一个卑鄙无耻之徒,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听到这里,刘小姐彻底发飙了,她总算明白过来了,原来脂砚斋确实是不想出这本什么射雕英雄传,而这个无耻狂徒呢,还不肯罢休,还要在这里纠缠不清,竟然还口出威胁?这简直是太猖狂了,太无赖了,太气人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无端生事,跟店家过不去,否则定把你抓进衙门里去,一顿大板子好生伺候!”她当即就指着某无赖之徒,气势汹汹的斥喝警告起来。 可惜她的这番威胁全然是白费了,某人根本不在乎,好整以暇的道:“刘小姐言重了,我江云乃是遵纪守法良民,堂堂的新晋童生,士林人物,怎会无端生事,跟店家过不去呢。” 刘小姐杏眼圆睁斥喝道:“你还狡辩,你没听到么,佟掌柜已经说了,你的那本什么射雕英雄传实在不堪,出不了了,你识趣的就赶紧走了,还赖在这里无理取闹,一味纠缠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说服佟掌柜了,我只是要说服佟掌柜,君子动口不动手,难道这也算是无端生事,犯了王法吗?”江云慢条斯理的道。 “你,你——”碰到这种无赖,刘小姐也是气得无语了。 江云没有再理会她,这时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手稿来。 “佟掌柜,这卷稿子请你再过目一下。”拿出手稿,江云给佟菱玉递了过去,然后就老神在在的等着。 佟菱玉接过手稿,心里却是苦笑一声,对方这是还不肯死心么,但这本射雕英雄传早就在她心里被判定了死刑,对方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似是猜知她心中所想,江云又慢悠悠说道:“佟掌柜,这一本并不是射雕英雄传手稿,而是另一本新作。” 佟菱玉听了,心中不由一动,原本以为对方拿来的,又是那本射雕英雄传的后续手稿,这本射雕英雄传她实在不看好,也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却没想,原来并不是那射雕英雄传的后续手稿,而是一本新作? 心中好奇之下,她拿着书稿在手,慢慢打了开来,起首一行大字就映入眼帘,“聊斋志异之倩女幽魂”。 这应该就是这本书的名字了,果然是一本新作,而且从这书名看来,应该是一篇正儿八经的才子佳人小说,而不是像那本什么开创新流派的射雕英雄传,新是新了,但完全就是不知所云,走入死胡同了。 “原来是眼巴巴的又送了一篇新作来了,没用的,没有才学,写的不好就是不好,一样出不了的。”刘小姐这时一脸的不屑,在一旁冷嘲热讽。 江云懒得理会,这本倩女幽魂,是他早先就写好的,原本是打算抄写这个聊斋志异系列的,后来心血来潮,打算写开创新流派的射雕英雄传,这聊斋系列就停下来了,现在就拿了出来,相信这本倩女幽魂,总应该入了对方法眼了。 “佟掌柜,依我说你根本就不必多花心思看的,没的平白污了耳目,直接拒了就是了。”刘小姐还在那里冷嘲热讽挑唆着。 佟菱玉朝她讪讪一笑,好奇心之下,还是慢慢展开书稿,试着阅览了前面开头几段,这一看之后,心里便有些欢喜了。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聂小倩,是一位美貌女鬼,生前只活到十八岁,死后葬在江东金华城北的荒凉古寺旁,不幸被妖怪夜叉胁迫害人。江东一位名叫宁采臣的书生赶考,暂居寺院,小倩受妖怪指使,前来谋害。 看了这个开头就知道,原来这是一个鬼灵与才子的故事,如今这个套路的小说正在流行,十分火热,很受读者欢迎,其中的代表作就是梅河居士的离魂记,还有新出的移魂记,风头已经隐隐有压过前一阵子风头一时无二的柳桥居士的十二楼了。 光看了这个开头,佟菱玉是十分满意的,这本倩女幽魂总算回归了正常的情节故事,展露出了不下那西厢记的吸引力,不像那本射雕英雄传,简直离经叛道,不知所云。 “这本倩女幽魂,是江公子跟风梅河居士的离魂记,而写的一本关于鬼灵和才子的故事吧,如今这样的鬼灵故事正流行着,大受欢迎的。”她从书稿上抬起头来,笑着对江云道。 江云听了,十分无语,我跟风那梅河居士?这都哪跟哪啊,他也不多解释,只是支吾过去。 刘小姐这时在一旁听了,更是轻蔑不屑,冷嘲讥讽道:“开创新流派不成,也只有跟跟风,拾人牙慧,捡一些残羹冷炙罢了,实在俗不可耐,无趣的很。” 江云斜着眼看着她,无语的道:“我要说,我根本就没看过那梅河居士的离魂记,不知刘小姐信不信呢。” 刘小姐撇撇嘴,别过头去,低声嘀咕道:“信了才怪呢!” 佟菱玉还真怕两人就此又吵了起来,当即就对江云道:“江公子,稿子先放我这,你明日再来,到时给你一个答复如何?” 还没等江云说话,一旁的刘小姐就插话道:“我看也不必等明日了,佟掌柜你就赶紧看了,然后作个决定就是,其实依我说,根本不必多看,直接拒了就是了。这种狂徒,没必要给他这个面子,让他早点死心就是。” 她以为佟菱玉却不下面子,不好当场拒绝,在她看来,那本什么射雕英雄传都被拒了,这本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从佟掌柜口中又知道,这是一本跟风之作,这只怕是委婉的说法,说不定就是抄袭了,更是无耻不堪。 佟菱玉有点犹豫,江云也不耐烦明日再来了,当即就道:“那佟掌柜就先看着,我在这里等等。” 佟菱玉见了,也不多说,当即就请江云先等着,自己则拿了书稿去后面书房仔细看了。 女伙计小雨请江云在边上一张方桌上坐下,上了一壶茶,江云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着手中的闲书。而那刘小姐也没有走,在旁边另一张桌几边坐了下来,看这架势,存心是要看对方的笑话了。 等着的时候,女伙计小雨给她拿了新出的梅河居士的移魂记,刘小姐捧着书就慢慢看了起来,丫鬟小竹也拿了一本在旁边跟着看。 “小姐,梅河居士果然不愧是大家,这本移魂记很好看。”看了一会儿,丫鬟小竹就抬头赞道。 刘小姐嗯了一声,也抬起头来,朝着后面的书房瞅了几眼,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其实这本移魂记她都没怎么看进去,只是想着佟菱玉什么时候出来,然后拒了那个狂徒的稿子,当场看那个狂徒的笑话。 原本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出来,给出这个答案,但左等右等,茶都换了三茬,却迟迟不见佟菱玉出来,刘小姐在这里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要不是存心一定要看某人的笑话的心思支撑着,她只怕早就不耐的走人了。 直到日影西斜,渐进黄昏时,早已经渴盼答案,等得望眼欲穿的刘小姐,终于看到佟菱玉的身影再次出现了,看着佟菱玉的身影走来,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刘小姐心神不觉一振,心说好戏总算要上场了,只要能够看到那个狂徒的笑话,也不亏自己等了这许久。(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五章 提学官李域 她斜眼朝着旁边瞥去,见到某人此刻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气定神闲之状,心里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心说你就继续装吧,明明心里已经忐忑不安,大感不妙了,还装着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骗谁呢。 佟菱玉笑吟吟的从后面走了出来,来到近前,刘小姐早就迫不及待的迎上前来,问道:“佟掌柜,稿子看完了么。” “啊,刘小姐,你还在啊。实在对不住了,刚才看得一时入神,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佟菱玉带着歉意道。 “能让佟掌柜看得一时入神的书,想必定是好看的紧,不知是什么书?”刘小姐倒是颇为好奇的问。 佟菱玉听了,神色古怪的看着对方,心说还能看的什么,不就是那本倩女幽魂的书稿么。 也难怪刘小姐这么问,她根本不相信,对方能看江云的那本倩女幽魂看得这般入神。 江云这时也起身走过来,直截了当问道:“怎么样,这本倩女幽魂,可入得佟掌柜的法眼?” 佟菱玉笑着道:“这本倩女幽魂很不错,自是可以出的。” 旁边原本正等着看某人笑话的刘小姐闻言,却是愣在了那里,原本一大堆打算讥讽的话一时都堵在了嗓子眼,难受的紧。 “至于润笔方面,江公子可有什么要求,本书斋可以出跟上本西厢记相仿的价格。”佟菱玉又笑吟吟道。 江云摆摆手,道:“这个且先不说,在此之前,我却有一个条件。” “哦,江公子有什么条件,请说。”佟菱玉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样子道。 江云道:“我打算把这本倩女幽魂跟射雕英雄传捆绑出售。” 捆绑出售?佟菱玉听得一愣,随即就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对方先前信誓旦旦说,要说服自己出那本射雕英雄传,原来是有这么一个后招在等着呢。 一旁的刘小姐顿时也听明白过来了,明白过来之后,心里顿时便又乐了,说什么捆绑出售,非要逼着书斋出他的那本什么射雕英雄传?真是岂有此理,真当自己是哪根葱,书斋都没书出了,非出你的不可了啊,这人也太狂妄,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她乐得在一旁看这个笑话,一时也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看佟菱玉怎么回答。 佟菱玉此刻也处于一阵为难之中,那本射雕英雄传,她是实在不想出的,却没想对方会提出这么一个捆绑销售的提议,而这本倩女幽魂,又是她十分看好的,她相信只要一出来,走俏就是毫无疑问的了,不会在西厢记之下。 更关键的是,从这书名来看,“聊斋志异之倩女幽魂”,显然这是一个系列故事,后续还有不少故事,这本倩女幽魂十分不错,其它的故事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是一笔大买卖啊,若是就此放过,岂不是太可惜了。 “江公子,此事不能再商议么,润笔方面,书斋还可以再提高一些的。”她试探的问。 江云回答的很是坚决,道:“此事没得谈,一定要捆绑销售,两本书要么都不出,要么一起出。” “哼哼哼——”佟菱玉一时沉吟不语,一旁的刘小姐则是已经阴声怪气的哼了起来。 佟菱玉现在心里纠结的很,若是拒绝对方,就错过了这个看似很不错的聊斋志异系列,实在是可惜,若是答应对方,这捆绑销售此前一直没有先例,顾客会不会买账,实在是未知之数。 看到她还在这里犹豫,一旁的刘小姐却早忍不住了,只觉得不可思议,道:“佟掌柜,这还用多想什么,这种无理要求,直接拒绝就是了,这种没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的狂徒,根本不必给他什么面子的。” 佟菱玉又沉吟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了,觉得错过这个聊斋志异系列,实在可惜了。 “要是两本书一起捆绑销售,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书斋也有条件,这本倩女幽魂的润笔也不会太高了。”她说道,反正现在书斋占主动,她乐得压压价。 江云倒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道:“只要书斋答应捆绑销售,其它的都好商量。” 佟菱玉便向旁边的刘小姐告了个罪,就请江云去旁边的屋子商量合同的细节。 看着两人走开的背影,刘小姐简直气坏了,跺了跺脚,就转身出门去了,丫鬟小竹忙在后面跟上。 “这个佟菱玉,简直太不给面子了,莫不是在故意气我么!”在路上,刘小姐依旧是俏面含霜,气愤难消。 丫鬟小竹在一旁劝解道:“小姐不值得生气,也许,也许那本倩女幽魂写的实在好,就像那西厢记一样,佟掌柜实在不舍得放弃呢。” “你说什么?”刘小姐听了更是火大,停下脚步杏眼圆睁瞪着对方。 丫鬟小竹一时嘴快,倒是说漏嘴了,忙捂了嘴,心知对方最恨人当面说那本西厢记的好了,当即忙又改口道:“小竹是说,也许,也许是那本倩女幽魂写的跟那西厢记一样,实在稀松平常,不堪入目,佟掌柜实在是看不过眼,心说出就出吧,不过这条件就要谈好了……” 说到这里,她不觉苦起了脸,显然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刘小姐见了,也不觉好笑,挥挥手道:“算了,她佟菱玉不听好人言,非要出那个狂徒的书,那是她的自由,我们也不能拦着,我们只管冷眼旁观,看到时怎么一个收场,捆绑销售?哼,说得轻巧,到时我看脂砚斋就要名誉扫地,血本无归了。” 丫鬟小竹附和的道:“就是,她佟掌柜不听小姐的劝,吃了这个亏算她自己的,到时她就会明白小姐金玉良言的好处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脂砚斋这边的雅室,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佟菱玉和江云也把合同的细节谈妥了,书斋答应倩女幽魂和射雕英雄传一起捆绑销售,而作为条件,倩女幽魂的润笔就不高,只有三两银子,射雕英雄传则是完全没有润笔。 谈妥之后,两人当即就书写了合同,签字画押。 从脂砚斋大门出来,江云心说这算什么事,射雕英雄传这样的经典之作,竟然沦落到配搭白送的地步,自己这算是赔本赚吆喝了。 等吧,等射雕英雄传火起来了,再来好好算这笔帐。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一路回到了书院。 回到书院,迎面撞见周世民,见到他兴致颇高有些不对劲,江云奇怪,就问对方出什么事了,周世民讶道:“平川你还不知道么,听说道里下来的提学官已经到了县里,这事已经在书院都传开了。” 这一下午江云都待在那脂砚斋了,倒确实没听到这个消息,听了之后,也没在意,随口道:“就这件事啊,这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世民兴致勃勃的道,“书院的教授,训导都已经下来亲口说了,这次提学官巡视临水县学务,其中的行程之一,就有巡视我清河书院一项,要大家好生准备,不可懈怠,到时务必要在提学官面前,良好表现,留下好印象。” 江云听了,依旧没放在心上,周世民又接着道:“听说,书院已经选好了到时跟提学官对答的学子,当然都是那些才学佼佼者,我等是没份了,只盼到时提学官行事不拘一格,让我等这些人也有露脸的机会。” 周世民说着,就陷入了一阵遐想之中,显然是想到了到时提学官到来,自己表现出色,得了提学官的赏识,从此声名鹊起,青云直上的美事。 江云没有打搅对方的美梦,正要悄然转身离去,这时周世民回过神来,追上来问道:“平川要去哪?” 江云道:“还能去哪,肚子饿了,去膳堂吃饭。” 看对方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周世民又想起一事,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便又赶到对方身旁,压低声音道:“听说提学官此次巡学县中,有一件事却是跟平川你有关,却不知是不是真的。” 江云听了,随口问道:“哦,是什么事?” 周世民道:“听说提学官此次县中巡视之行,有一个行程就是考核本届新晋童生的学业,这岂不是跟平川你相关了,平川你还是心里要有个准备,好生应对。” 他这番话说的还是隐晦的,那些传闻中直接就说,有人曾举报这次临水县的县试不公,存在徇私舞弊的行为,其中指的就是名列榜尾的江云,不过他并没有直说出来。 江云听了,依旧没怎么在意,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一旁的周世民却是一脸的担忧,他觉得这次对方怕是悬了,对方的县试,府试连中两次榜尾,若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信啊,这次不知对方能不能侥幸过关,若是最坏的结果,童生功名被撸了都是轻的,只怕以后终生都要禁止进入科场,科举功名彻底无望了。 看来这段时间,自己还是有必要跟对方离得远点,撇清关系,免得遭了池鱼之殃,他心中暗自嘀咕着。 此刻临水县以县令刘朝宗为首的大小官员,齐齐出动,接待道里下来的提学官一行人,先是去县里文庙祭拜一番,又去县学转了一圈,在县衙正堂大厅奉茶叙谈寒暄一番,扰攘一番之后,又去早就准备好的县中最大酒楼燕来楼吃酒。 酒席上,提学官李域坐了上首,县令刘朝宗,县丞熊世芳,主簿戴琦,教谕王璇等县中一干大小官员左右相陪, 提学官李域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一看就是少年得志,四年前殿试高中二甲第八名,入选庶吉士,在翰林院外院待了三年之后,就官升一级,下到江左西道的州学担任六品提学右御史。 听说此人出身关陇门阀世家,才学卓著,背景深厚,前途远大,有风声传出,此人回朝之后,将是翰林学士的热门人选。 这样一位前途大好的清贵人物,刘朝宗等县里一众大小官员自然都十分重视,态度谦恭,更何况对方这次巡视县中学务,来者不善,可是关系到他们切身利害关系。 “李学士,你的大名老朽可是耳闻已久,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曾经扬名士林,老朽读过之后也是佩服之至,老朽以此薄酒,敬你一杯!”刘朝宗端起酒杯,笑吟吟的道。 刘朝宗这番话若说是拍马屁,那就拍到对方的心坎上了,李域虽然只是名列翰林院外院的庶吉士,只能说是一个见习学士,尚不算正儿八经的翰林学士,但刘朝宗的这句“李学士”的称呼,还是把他喊得心花怒放,另外刘朝宗提到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也是他平生得意成名之作。 看到提学官原本一直恬淡的表情上,终于露出几丝微微笑意,座中县丞熊世芳等其他人见了,心中暗道,果然不愧姜还是老得辣,这一句话就把该说的说尽了,他们想说都找不到好词了,也凑趣的口口声声喊起了“李学士”。 李域虽然听得心中十分受用,但是却不得不连连摆手,止住了对方这般的称呼,道:“诸位千万莫这样叫,说来惭愧,李域尚只是名列区区一个庶吉士,尚未入得翰林门墙,学士之名愧不敢当,若是被人听去,就是一个笑话了。” 刘朝宗道:“提学过谦了,提学年轻有为,才学出众,声名隽秀,早晚少不了是翰林人物,老朽在此再敬你一杯。” 其他人也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域也端起酒杯,干了这一杯,放下酒杯时,眼眸中不经意闪过一抹精光。 刘朝宗等人的曲意逢迎,他当然感觉到了,不过可惜,他这一次本就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对方虽然热情逢迎,但说不得只有得罪了。 他在翰林院外院待了四年,又下放到这江左西道担任提学御史也快有两年,才学是不差的,资历也够了,背景也不乏,最近家里的大人们也在积极运作,这次回朝之后他的去向。 依着他的本意,他还是中意于入职翰林院一途,但凡存着上进之心的士子,哪个不想走翰林院这清贵一途,试看朝中那些封疆大吏,阁部大臣,各馆殿大学士们,几乎都有在翰林院混过的经历,若是没有在翰林院混过,即使官居一品,都要低人一头似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六章 提学下访 只是每三年一次的翰林院遴选,竞争实在太过激烈了,有资格进入遴选的,都是才学卓著,有庶吉士名位的才子,谁也不会比谁差了多少。 所谓庶吉士,一般是每三年一次的殿试中名列一甲进士的三人,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名列二甲的年轻优异者被授予。 另外,翰林院每年也会给出几个名额,通过考试择优录取几个庶吉士,当然要想参考也有诸多条件,有进士名位这是必须的,另外还有年龄,以及需要阁部大臣,大学士等朝中大员推荐等等。 除此之外,还能获得庶吉士名位的,也只有皇帝的超擢提拔了。 所以可见,这庶吉士没有一个弱者,这每三年一次的翰林院遴选,竞争之激烈,比起举人考,进士考也不差了多少。 他李域即使才学背景都不乏,对此依旧没有太大的信心,才学资历都摆在那里,一时也无法有更多变化,那么唯一剩下可以增加此事砝码的,那就是功业了。 可惜这几年来,虽然履职中规中矩,但一直没有显眼的功业,他不认为是自己才能不足,只是没有这个机会而已。 而现在就有一个大好机会摆在面前,有多人举报,本次临水县科举存在舞弊问题,举报者言之凿凿,其中还有实名举报,是临水县沙河村的一位童生户长,当他在学政官署看到这些个举报密信之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若是能在自己的提学御史任上,查获一桩科举舞弊案,还有什么功业能比这更大的。 只要这桩科举舞弊案查实了,那么他的功业有了,令名也有了,这无疑给他的进入翰林院一途增加了一个重重的砝码。 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他实在不想错过。入翰林院是有年龄限制的,年过四十,任你才高八斗,也要被拒之门外,所以他剩下的机会已经不多,每一次的机会他都要好好把握,全力以赴。 所以在确定提学道要巡视府县之后,他就立即向学政大人主动请缨,要到这临水县来巡视,学政大人也很给面子,痛快的答应了。 所以这一趟,他是有备而来,不可能敷衍了事,走个过场完事,必须要弄出大动静,搅起一番风雨才肯罢休。 说不得,只有拿这些人头顶的乌纱帽,作为我李域的进身之阶了。目光在刘朝宗等一众临水县官员身上扫过,李域虽然表面上还在敷衍应和,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酒酣耳热之际,李域漫不经心的说道:“听说贵县的清河书院大大有名,才子辈出,这样办学卓著的书院,本人岂能错过,那么明日一早,便去书院走一遭。” 提学官称赞本县的书院办的好,这当然是大好话,临水县的一众官员自然也面上有光,不觉又多喝了几杯,不过刘朝宗心里却打了一个突,对方初来乍到,就急不可待的要巡视清河书院,从中他似乎已嗅到了几丝不善的气息,只因为他知道,某人就是清河书院的学子。 而教谕王璇也是一副若有所思之状,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域看到刘朝宗一时没说话,便问道:“刘大人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说着目光不经意中掠过一抹嘲讽,对方态度越是暧昧,他就越觉得其中大有猫腻。 刘朝宗回过神来,对方此番下来巡视县中学务,要去书院走一遭,本就是应有之意,他根本无从阻止,当即就道:“提学要去清河书院巡视,这是书院的荣幸,本县自会安排妥当,明日就由本县陪着提学一起去。” 李域摆摆手道:“刘大人一县之长,日理万机,岂能因此耽误公事,下来之前,学政大人也一再交代我等,勿要过分惊扰地方,明日之事,刘大人就不必亲往,我等轻车简从,自去走一遭就是了。” 刘朝宗一听,心里就越加不踏实,不过见到对方言语坚决,知道多说也无益,也就默认了,又道:“那明日就由王大人陪提学一起去。” 李域扫了旁边的教谕王璇一眼,王璇立刻露出几丝讨好的笑容,他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在他的计划中,这个临水县的教谕王璇,同样是一个关键人物,临水县这起科举舞弊案中,就大有此人的身影,脱不了干系。不过一个小小举人,他还没怎么放在眼中,起码比起刘朝宗这个正儿八经的两傍进士要好对付的多,说不定这个王璇就是此案的一个极好的突破口,他心中暗自想。 一番酒足饭饱之后,酒席就散了,刘朝宗命人送李域一行人去驿馆歇息,自己则径自回了官衙住所。 回到住所,师爷许崇还在书房门前候着,看到刘朝宗回来,面带忧色,便上前来问道:“东翁与提学官的这番酒,吃得如何?” 刘朝宗走入房中,一屁股在太师椅上坐下,闭目冥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这个李域,我看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我对他逢迎礼遇有加,他却是不领情,欲借我等这头上乌纱帽,作为他的进身之阶啊。” 师爷许崇闻言吃了一惊,问道:“东翁何出此言?那李域可是说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 刘朝宗道:“他表面上倒没有说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杀机。” 师爷许崇怔了一怔,对方进士出身,见微知著,明察秋毫之末,于气机之道感悟更深,对方这么说,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想了想,便宽慰道:“东翁也不必烦忧,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东翁立身得正,明镜高悬,也不怕他李域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话说的不错,问题是他刘朝宗自己心虚啊,眼前不觉就冒出某人那张被自己画了叉叉的五彩斑斓虫文卷子,就感到一阵头疼,那个王璇,可真是坑苦老子了,每想到这,刘朝宗心里就不觉直冒火气,把那王璇活撕了心思都有了。 他跟对方道:“石达,他李域明日一早,就要去清河书院巡视,而且不欲老夫同去,我看是来者不善,你明日安排人同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许崇答应了,寻思一下,便道:“东翁可是担心清河书院的那个江云?” 刘朝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许崇道:“东翁不必多虑,李提学前往清河书院,未必就是冲着那小子去的,即使是冲着那小子去的,也未必是科场之事,也许是听闻其人名声,好奇心之下,特地去见识其人。” 刘朝宗却不会掉以轻心,这个江云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若是对方真的发什么疯癫,在见到提学官来到之后,跳出来喊冤什么的,那不是坏事了,所以他又一再叮嘱道:“此事不可轻忽,你今日就连夜前去书院,交代他们,注意那个江云,最好不要让他跟提学官有见面的机会。” 许崇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见到刘朝宗郑重其事,也就不多说,诺诺答应了下来。 清河书院这一边,得到提学官将要来到的确凿消息,整个书院顿时沸腾开了,对于这件事,从书院山长,教授以下,到书院普通学子,都十分重视,书院的山长,教授希望书院的办学能够得到提学官的认可,赞赏,扩大书院的名气,普通学子则是希望能够在提学官面前表现一番,露一露脸,以期能够得提学官赏识青睐,声名鹊起。 山长宋西铭把书院上下一众人等都召集到公署开会,安排招待提学官到来的一应事项,事无巨细,层层落实,细致周到,务求此次提学官巡查之行圆满成功,不能出半点岔子。 当然,提学官巡视书院之行,重点的内容还是考察学子们的学业,否则表面文章做得再好也无用,若是学子们能够在提学官面前表现出色,那才是真正长脸风光的事。 山长宋西铭又把书院东西阁的一众学子召集起来狠狠训了一通话,然后又留下东西阁的一些才学佼佼者,重点训诫,这些人将是提学官到来之后,书院安排的迎接提学官,应答提学官考验学业的主要之人。 对于陆文鹏,闵玮,刘楚翰,李元春,崔浩等这些才学佼佼者,宋西铭更是挨个的嘱咐训诫,勉励他们好好表现,替书院争光。 这些人都是东阁学子,经过刚刚的童生试,西阁学子已经出现人才凋零断层的迹象,这怎么行,宋西铭已经决定,此事过后,西阁要立刻进行新的招生,务必搜罗到一些新的好苗子。 在他训话的时候,县令刘朝宗的师爷许崇就一直站在边上,等扰攘一阵,事情差不多都交代下去之后,许崇就把对方拉到一旁,径直说道:“书院的学子江云,狂妄无行,名声不堪,刘大人担心其到时又放浪形骸,出言无状,惹出什么乱子,所以特地吩咐了,明日提学官书院之行,最好不要让此子在场。” 对于江云这个书院“毒瘤”,宋西铭也是头疼的很,很显然,江云的名声狼藉,作为书院自然不能幸免,少不了也要殃及池鱼,名誉受损。 他也曾动过辞退对方的念头,不过对方只是名声不堪,又没有干过违犯院规的事情,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再说对方竟然侥幸考中了童生,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 现在听许崇又特地提到此人,宋西铭心想,此子能够被县令大人特别关注至此,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幸运,他没多说什么,满口答应道:“师爷请放心,明日我就叫人好生看着他,定不会惹什么乱子。” 得了宋西铭的保证,许崇也就放心了,天色晚了,他也没赶回去了,直接就在书院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书院就忙开了,洒扫廊庑庭院,一排学子早早的整顿衣冠,在山门前列队,准备着迎接提学官一行人的到来。 “听说提学官来头不小?” “是啊,听说其出身关陇李家,那关陇李家,可是出过三位圣人的世代书香门阀。” “此人少年得志,颇有才名,名列庶吉士,是了不得的年轻名望之士。” “这次若是能够有幸得到提学官的青睐提点就好了。” “我准备了一些旧日诗词文章,就不知到时有没有机会送上去。” “我也准备了一些……” 众学子纷纷议论着,话题都是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提学官。 江云的住所,一大早起来,洗簌之后,捧了一卷经书在院中晨读,晨读一番之后,他就要出门前去膳堂,用过早饭之后,照例去东阁大殿听讲,等一走出院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位神情一丝不苟的书院训导。 江云不知何事,上前一礼正要询问,那训导还带来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把食盒递给他,紧板着脸道:“今日你就待在屋中,哪里也不用去。” 江云听得一愣,看这架势,自己是被软禁了啊,这莫名其妙的,到底是闹哪一出啊。 他自然不干了,就追问原因,被他问得不耐烦了,训导才简短的道:“书院今日要来贵客,这是山长的吩咐。” 他这回答也是够春秋笔法的,而江云听了之后,先是不解,随后想起前时周世民跟他说的,提学官近日要来书院巡视的事,就明白过来,对方说的今日要来贵客,应该就是这位巡查下访的提学官了。 这是山长的吩咐,意思是说,把自己软禁,是山长宋西铭的意思,宋西铭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略一想也明白过来了,这莫不是怕提学官来,自己会捣乱生事,所以把自己软禁在这,免得出什么事端? 想明白这些之后,他不由无语,心说实在冤枉,提学官要来,关我屁事,我闲的没事干去无端闹事? 他懒得多说,软禁就软禁吧,反正还白送吃喝,何乐而不为,当即他也不客气,接过对方的食盒,就走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大肆吃喝起来。 也许是一种补偿,训导带来的早餐还十分不错,江云风卷残云般吃罢,又把食盒还给门口的训导,然后拍拍屁股,径自回到屋中去了。 原本还担心他要吵闹,看他这般乖觉,训导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考究学问 书院的山门前,在一众书院人等的翘首等待中,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提学官李域一行人,终于姗姗出现在了山道之上,进入了众人视野之中。 李域此行,轻车简从,并没有什么阵仗,就是他身上穿着,也是一袭白衣,没有穿着官服,反衬得气度从容,读书人的翩翩风采。 看到山门前迎候的一大群人,他加快了脚步,来到迎上前来的众人前,拱拱手道:“有劳,有劳,李域来得冒昧,多有搅扰了。” 随行而来的教谕王璇紧赶上前来,给双方介绍,山长宋西铭笑而一礼道:“提学大人巡视学务,辛苦劳忙,能够到敝书院一行,那是敝书院的莫大荣幸,” 李域抬起头,看着书院牌楼上“清河书院”银钩铁划的四个大字,点头赞许道:“这四个字笔力苍劲淋漓,如龙翔凤翥,风起云涌,想必就是出自陈老翰林之手吧。” 宋西铭笑着道:“提学大人法眼如炬,说的一点不差,敝书院这牌楼上四个字,正是陈老翰林亲笔所书。” 说着他挥手一示意,便有执事端上来笔墨纸砚,送到李域面前,宋西铭伸手一揖,笑着邀请道:“请提学大人为敝书院题字,让我等也一开眼界。” “那后学之人就献丑了。”李域也不推辞,捋起衣袖,接过狼毫笔,蘸了蘸墨,略一沉吟,就在执事展开的卷轴上兴笔挥毫起来。 “合安利勉而为学,通天地人之谓才——陇右李域留笔” 宋西铭捋须观看,赞道:“提学大人字写的好,而这话中劝勉之意更是难得。” 说着转过身,对身后的一众学子道:“尔等仔细揣摩提学大人的联中之意,自有收获。” 一众学子自是轰然应诺,李域摆摆手,道:“偶然有感之句而已,宋山长言重了,言重了!” 宋西铭命人收好题字,又伸手一揖,领着对方一行人走进了山门。 一行人迤逦来到东阁大殿前的广场上,此刻广场上书院学子们已经站列成队,恭候提学官一行人的到来了。 “请提学大人训话!”走到一众书院学子前,宋西铭又朝着李域一摆手邀请道。 李域也不客气,走上前来,先朝着一众学子郑重行了一礼,众学子也忙躬身回礼。李域轻咳一声,便侃侃而谈道:“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 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辩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 “……此为李域向来二十余年勤修为学所得之一点浅见,今日说之,与诸子共勉!” 李域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众学子听得自然是心悦诚服,欣然受教,说完之后,自然也不乏欣然称颂的话。 宋西铭看着眼下一干眼巴巴尚不满足的众学子,又笑着对李域道:“提学大人学渊见深,洞幽烛微,耳提面命,众学子受益匪浅,尚乞多一些教诲,不如提学大人就出出题,考一考众人如何?” 这话一出,果然众学子一时形神振奋,跃跃欲试,只要李域出题,这就是一个机会,在提学大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只要他们有人能够答出一二,得了提学大人的赏识青睐,稍稍提携那就受用不浅了。 当然若是答不出来,或者答错了,就不是他们现在所考虑的了。 李域目光扫过下面的一众学子,本来此次来书院巡视,考究众学子的学问,也是应有之意,当即就没有推辞,说道:“那我就随便问问,与诸子共同探讨探讨。” 在众学子的期盼目光中,李域沉吟一下,便问道:“曹圣在典论中云‘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此句当作何解?” 他的话声刚落,只见众学子中后排就有一人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正是钟大用,宋西铭看了,一时脸都绿了,心说不是早就说好了,若是提学大人有问话,就由前排的学子回答么,你钟大用一个后排站着的,这么急着跳出来干甚么。 虽然钟大用近期有了顿悟,学业大进,甚至还出人意料的中了童生,爆出一个大冷门,但对方以前的表现实在不堪,常年霸占书院考核榜尾的角色,宋西铭也是有所耳闻,所以对他根本就不放心,生怕对方说出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丢人。 不过现在钟大用已经跳出来了,他也不能阻止对方说话了,只能用目光狠狠的瞪着对方,让对方慎言。 钟大用此刻却是浑然不顾对面书院山长以及教授们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以及旁边众学子投射过来的嫉愤的灼灼目光,能够第一个出来抢到回答提学大人问题的这个头彩,他洋洋得意,今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真是个好日子啊。 心里得意,但他也没忘了正事,中规中矩的行了一礼,答道:“回提学大人,以小子理解,曹圣的这番话其意是,文章是以‘气’为主导的,气又有清气和浊气两种,不是可以出力气就能获得的。” 听他说完,宋西铭一口气便堵在嗓子眼,膈应的难受,这样的解释只能说是普普通通,没有半点出彩之处,可恨的是对方那自我得意溢于言表之状,任谁也看得出来,此刻宋西铭拿把刀宰了对方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的是,对方的解释虽然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但好歹也算中规中矩,没有闹出什么笑话,李域倒是豁达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钟大用欢喜的退了下去,心里已经美开了。宋西铭忙朝着前排的学子连使眼色,要这些才学佼佼者出来救场。 总算立时有人不负他所望,只见前排一学子站了出来,正是闵玮,他行了一礼,朗声回道:“曹圣此句,学生浅见以为,是说文章都是有独特风格的,也就是‘气韵’,人禀气而生,气分清浊,则性分清浊;性有清浊,则其文亦有清浊,就像音乐的曲调节奏有同一的节律,但是运气行声不会一样整齐,平时的技巧也有优劣之差,这些只能依靠自己的领悟,而不可私相授受,或者用强力气来获得的。” 听到这里,李域露出几丝赞许,点了点头。旁边的宋西铭等脸上终于也露出了几丝笑容,果然是书院的才子,关键时候靠得住,替书院争出脸面光彩。 看到闵玮出彩,其他的学子羡慕不已,纷纷又要提学大人继续出题。 宋西铭轻咳几声,目光威严的向着一众学子看去,特地在后排那些学子身上逡巡扫过,意思是提醒他们,依着先前说好的,让前排的学子作答就是,免得又出现刚才钟大用类似的丑剧。 “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该作何解?”李域又出了一题。 这下站在前排的李元春不甘示弱,抢先站了出来,朗声答道:“陆行而不避虎兕者,猎夫之勇也,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锋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顺大难而不戄者,仁者之勇也,故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李域又是赞许的点头,问旁边的宋西铭道:“此子何名,能把曾圣之意体悟之深,实为难得。” 宋西铭说了李元春的名姓,心里着实得意,其他的书院人等也都目露笑意,面上有光。 有人出彩,其他的学子则眼巴巴的又看向提学官,等着他继续出题,期盼下一个出彩的就是自己。 李域一时并没有继续出题,这时似是无意中提起道:“听说书院有一位名唤江云者,颇有声名,不知他现在可在,可唤他出来说话。” 这话一出,宋西铭等书院一干人等都是一愣,脸上齐齐变色,提学官突然这么一问,提起那个江云,到底是何用意,那江云颇有声名不假,但都是恶名,臭名,提学官为何偏偏要提到他,还说要见他一见? 宋西铭等人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李域的这个问题,李域又道:“怎么,莫非书院并没有这个人么,那是我听错了。” 宋西铭见状,知道推脱不得,当即便道:“此子确实是书院学生,只是一时偶感风寒,在宿舍静修,没有前来,若是提学大人要见他,我这边让人唤他前来。” 李域唔了一声,宋西铭没有办法,只得朝着旁边的一位书院执事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找江云来。 此刻众学子中间,却是神色各异,众人没想到,某人的名头连提学官大人都知晓了,而且此刻特地点名要见他,这是何等的“荣耀”啊,难怪有人说,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此刻众人心中所想的,倒是颇为羡慕,恨不得提学官大人亲口点名要见的人就是自己,至于什么恶名,臭名,也顾不得了。 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提学官大人点名要见某人,看来是来者不善啊,某人只怕是东窗事发,要倒大霉了。 江云的住所这边,江云正待在自己屋子里,径自翻看着经书,这时就见到那一直守在门外的书院训导匆匆走了进来,找到他,神色古怪的吩咐道:“江云,你现在跟我走。” 被软禁多时的江云却不答应了,没有动身,只是问道:“不知又有何事?” 训导也没有瞒他,紧板着脸道:“提学大人来了,亲口点名要见见你,你这就随我去面见提学大人,记着,等下见到提学大人,一定要谦恭有礼,谨言慎行,不得有唐突不逊之举止,否则院规定不轻饶!” 提学官大人点名要见自己?江云虽觉诧异,但没有多想,只是却不肯就这么随对方去了,说道:“刚才还非要我待在屋里,哪里也不能去,现在又要人出去,见什么提学官,算了,这个提学官不见也罢。” 训导听了,气得嘴都歪了,这个学生平时看不出来,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这口气可够狂的,连提学官大人的约见,都不屑一顾,随口就拒了,真当自己是布衣亦可傲王侯的隐士高人了? 当然,对方可能也有这个自知之明,许是知道,这一去定然没有什么好事,但即使知道没有好事,提学官相招,你就是下刀子也要去,哪有推拒的道里。 他当即紧板着脸,喝道:“放肆!提学官大人相招,这是何等荣幸,你怎能不识抬举,驳了提学大人的面子,成何体统,你休得啰嗦,赶紧收拾了,随我就去!” 江云不想多说,便合上书本,起身道:“也罢,我就去一遭,看提学大人到底有何话要说。” 书院训导领着对方出门,往东阁大殿这边而来,路上的时候,又一再告诫对方,见到提学大人要谦恭有礼,谨言慎行,不得有什么出格狂妄之举。 不多说,来到东阁大殿前,江云遥遥见到,大殿广场上站着一大群人,众学子都列队站立,前面站着为首一位翩翩白衣书生,气宇不凡,书院山长宋西铭等人一干人都陪在对方身旁,在白衣书生边上,他还看到了那位教谕王璇,一脸小心的陪着,心知这白衣书生,就是到来的提学官大人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有问必答 江云走到山长宋西铭等人面前,行了一礼,宋西铭目光紧紧的盯着他,指着旁边的白衣书生道:“这位是道里下来巡视学务的提学御史李域李大人,还不快快见过,李大人要问你话,你好生回答就是。” 江云又朝着白衣书生李域行了一礼,道:“晚生江云,见过提学大人。” 李域的目光早就落在对方身上,见到对方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之龄,态度看起来不卑不亢,带着读书人的气韵,跟传闻中“士林败类”的形象颇是不同,心里暗自诧异,这就是臭名几乎传遍整个青陵府,引为笑谈的士林败类?当面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虽然他此行的最大一个目的,就是拿面前这位弱冠少年开刀,搅起一场大风雨,建一桩大功业,为自己的翰林院之途铺路,但此刻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带着和颜悦色的朝对方道:“你就是江云?你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因此把你叫来,问一问话,你也不必多心。” 江云又道:“提学大人是士林前辈,满腹经纶,才名远播,能够当面亲聆教诲,是晚生的荣幸。” 这个狂徒也知道拍马屁,说好话啊,书院一众学子都暗自腹诽,宋西铭等书院一干人则是稍稍放心了,他们还真怕对方出言无状,闹出什么乱子笑话来。 “听说你是本届新晋童生,年纪轻轻,显然才学是有的,我便考一考你。”李域慢条斯理的道。 “请提学大人出题。”江云也是漫不在乎的道。 “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不知此话作何解?”李域干脆的就出了一题问道。 听了之后,江云倒是不假思索答道:“此言是说,一件东西,能用就行了,不能用也不必抛弃,把它藏起来就是了。”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无声,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彧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扫了一眼四下,不动声色的又问道:“子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此又作何解?” 江云又不假思索答道:“此言是说,碰到事情畏首畏脚,前思后想,顾虑太多,是不足成事的。” 这话一处,全场又是一片呆愣,众学子中已经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捂嘴窃笑了,宋西铭等一干人脸色更是铁青一片,恶狠狠的盯着某人,仿佛要杀人一般。 “子曰,有德必有言,有言不必有德,这话又作何解?”李域又紧接着问。 江云略一思索,便答道:“此句是说,有德行的人必然会有文字留下,而留下文字的人,却不必有德行。” 这话一出,宋西铭等一干书院的人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蠢才,真是十足的蠢才! “何为留下文字的人,不必有德行?”李域不动声色,又继续追问,言语虽然和煦如春风,但怎么听怎么让人感觉如置身冰窟的寒意。 江云又很干脆的回道:“每个人都有著述立言,留下文字的权力,至于其人是否有德行,是不必计较的。” “啪啪——好,好一个是否有德行,是不必计较的!”李域突然大声鼓起掌来,但是全场却是一片鸦雀无声,沉寂的可怕,山长宋西铭张了张口,想说几句场面话,但发现实在说不出口,这让人怎么说啊。 李域没有再问下去,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必要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虽然被这番问答一搅,实在坏了胃口,但此次书院之行,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免得虎头蛇尾,被人诟病,再怎么说,书院还是有不少年轻俊才的,只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而已。 李域黑着脸,勉强继续接下来在书院的巡视行程,虽然山长宋西铭等一干书院人等都全程陪同,曲意逢迎,但奈何先前的那番问答实在太“毒”,以致毒的提学官大人七荤八素,心头犯堵,一直没有缓过劲来,兴致缺缺,到了午时,这场书院巡视就草草散场,连书院预备的午餐都没有用,提学官一行人就告辞出了书院,下山打道回府了。 “平川,你不是故意的吧。”散场之后,严政和周世民两人就偷偷找上了江云,依着严政的意思,对方今番在提学官大大“露脸”,大出风头,还不该请客一顿,再说去清风楼吃酒,反正有那位清漓公子付账,何乐不为。 但周世民许是良心发现,实在开不了这个口,逮着江云就问。也难怪他会有此问,提学官的那几个问题,即使不能答出什么出彩新意,但中规中矩的回答还是不难的,何至于像江云那般,全然答得狗屁不通,驴唇不对马嘴。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就是某人本来的学问水平,毕竟先前那个“飞鸟离之”的笑话,还让人记忆犹新的,也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这是因为某人心虚,知道回答不出提学官的刁难问题,与其到时出乖露丑,倒不如索性全然胡答一通,故作骄狂,以掩饰其学问之不足,这种说法还得到了书院大多数学子的认同。 江云倒是坦然道:“呃,我就是故意的。”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严政和周世民两人神色都是怪怪的,两人反而又怀疑起来,怀疑江云这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学问本就如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世民又问。 江云慢条斯理的道:“为什么?他提学大人此来,来者不善,为的是什么,一清二楚,我这么做,正是迎合他的意思,他应该很高兴,很满意吧。” “你,你怎么知道提学官大人就来者不善了?”周世民又吃吃问道。 江云道:“他一来书院,就点名找我问话,考究我学问,能有什么原因,既然心里已经认定,我江云不学无术,无有真才实学,是徇私舞弊之人,那我就给他看看我的无有真才实学,不学无术,让他满意高兴。” 周世民愣了愣,叹息道:“既是如此,平川你就更应该好好表现,扭转提学大人的成见,岂能这般自暴自弃,胡答一通,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严政在一旁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不管怎样,我想平川此番在提学大人面前,印象深刻,大大露了脸,你看书院这么多人,哪个能像平川这般,得到提学大人亲口连番考问的机会?依我看,提学大人显然是赏识平川你的,平川你的这番苦心,提学大人心里也明镜似的,不管怎样,这么件大好事,平川你可不能再推辞,定是要清风楼请客了。” 江云听了,彻底无语了,心说这么一件晦气倒霉事,也能说成是大好事,能不能再胡说八道一点吗。 他连连摆手,道:“最近囊中羞涩,清风楼是不能再去的。” 严政眨眨眼道:“平川何出此言,再说了,不是有清漓公子寄存在酒楼的银钱付账么,平川何必担心。” 江云正色道:“清漓公子虽然乐善好施,大有孟尝之风,但我等却不能忝颜接受,清漓公子寄存在酒楼的银钱,我等是万万不能再动用的了。上次只是无奈之举,却不可引为惯例。就是上次的酒钱,等见到清漓公子后,我也会如数归还于他的。” 无耻,太无耻了,信你就见鬼了,明明是自己想吃独食,偏偏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难怪声名落得如此不堪!严政心里暗自编排,周世民脸上也不好看。 “江云!”一声断喝传来,只见书院训导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那里,黑着一张脸道:“山长唤你去!” 江云应了一声,就随对方去了。 严政和周世民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猜知,这下山长相唤,绝对不会有好事了,心里都暗自为对方默哀起来。 书院北阁公署大厅,山长宋西铭,书院的一众教授都齐聚一堂,气氛沉闷,提学官一行人已经匆匆走了,原本好好的一次巡视,书院大大扬名争光的机会,却因为一个人全搅没了,成了一场笑话。 “大家都不说,那我做这个恶人,这个江云,已经成了书院的一大毒瘤,搅得好好的一个书院乌烟瘴气,我认为,此人不可再留,建议立即开除此人,还书院一个风清气正!”发话炮轰的是西阁教授贾梦辰。 他这一开口,说出了许多人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不少人纷纷附议,扬言要开除某人。 在这里吵得不可开交时,书院训导进来,说江云已经带到了,在外面等候。 山长宋西铭沉声道:“让他进来!” 江云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一屋子的人,书院的大小头目几乎都已经在这了,心中知道,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此次事情要不妙了,说不定自己就要被扫地出门,驱逐出书院。 虽然从心里上说,他并不想离开书院,书院的讲学对他还是很有帮助,上次那个“飞鸟离之”的笑话,就说明他的学业并不怎么高明,颇有需要提高之处,不过若是事已至此,他也强求不得,只得离开一途了。 “江云,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山长宋西铭威严冷厉的声音问道。 江云道:“知道,因为学生学问不足,答错了提学大人的考问,给书院抹了黑,特地叫学生前来问罪。” “哼,你倒是有这个自知之明,只是我看你却不像诚心悔过的样子。”山长宋西铭沉声道。 江云道:“山长此话,学生不敢苟同,学生学问不精,乃是很平常之事,若是学生处处明白,哪还有必要到书院来求学吗,所以这诚心悔过之言,从何说起?” “你——”山长宋西铭被对方这番话呛得一时语塞,狠狠瞪着对方道,“你休得狡辩,提学大人考究你学问时,你为何不好好应答,偏要胡答一气,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江云道:“为何山长会这么问,学生为什么要故意胡答一通呢,为什么不能是学问本就如此呢。” 大厅众人听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这种鬼话,他们自然大半是不信的。要说对方学问差,但偏偏对方的学业还算差强人意,在书院一向处于中游,今次更是出人意外的中了童生,提学大人的那几个提问,并不是很偏,其偏偏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落了一个大笑话,这其中若说没有故意戏弄搞怪的成分,谁也不相信。 贾梦辰轻咳一声,冷着脸道:“小小年纪,却这般狡狯惫赖,不管你是真答错也好,假答错也罢,这等顽木之材,书院却是教诲不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大厅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山长,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山长宋西铭阴沉着脸,正要说话,这时只见一位书院执事匆匆走了进来,向他递上一封信,说道:“这是提学大人派人送来的书信一封,请山长过目。” 宋西铭接过书信,当即抽出里面的信笺,打了开来阅看,这一看之下,脸色就更是阴沉难看了。 众人见状也心中狐疑,不知提学大人在书信中说了什么话,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山长,提学大人在信中说了些什么——”坐在宋西铭身旁的贾梦辰轻声问道,宋西铭也不多说,把信笺递给对方,贾梦辰接过,匆匆看完,一时也是呆愣住了。 提学官大人在信上也只是寥寥片语,只是说明日要在县学设下考场,考察本次临水县新晋童生的学问,书院本次的十三位新晋童生也要悉数到场,参与考核,不得缺席一人,另外在此之前,书院不宜有什么另外动作云云。 看罢之后,贾梦辰心里也大感不妙,提学官的这封信,明显语气不善,这是要大干一场,在县中搅风搅雨啊,而且最后这句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显然是猜知书院可能要开除某人,而提前制止了。 这明显是不打算放过书院,彻底要让书院臭了名声啊,试想一下,在明日县学的考试中,某人被当场查出不学无术,科场舞弊被证实,书院出了一个科举舞弊的败类,书院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个李域。手段够狠,够毒的。贾梦辰眼睁睁盯着书信,只觉得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字字如刀,杀气腾腾。(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图穷匕见 山长宋西铭面上一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表情,不欲多说,挥挥手,示意让江云走了,李域的书信亲**代了这句话,即使明知是心怀叵测,书院也不得不从命。 当江云回到住所的时候,各种传言已经在书院满天飞了,有人信誓旦旦说,某人已经被书院开除了,大家都奔走相告,不少学子已经开始弹冠相庆,整个书院一片欢腾,仿佛逢年过节一样。 得知这个消息的严政,周世民第一时间赶来“慰问”,与其说是关心对方的去留,不如说是更关心清漓公子留在清风楼的酒钱。 “平川,看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常来书院玩……” “平川,你虽然不是书院的学生了,但在我们心里,你依旧是我们的同窗好友……” 等两人一个劲的慰问,好不容易稍稍停歇了,江云无语道:“谁说我被开除出书院了,反正我还没收到书院的通知。” 两人都知道对方这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某人被驱逐开除出书院,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为了照顾对方脆弱的自尊心,两人也不说破,严政道:“不管怎么说,去清风楼吃一顿,这次我做东。”难得他这般大方,反正有清漓公子留下的银钱付账,不大方白不大方。 周世民自然附和,江云却是不肯,说道:“这是给我的送行宴么,即使是,那也等得了书院正式通知再说。” 这不是早晚的事么,看他煮熟的鸭子嘴硬,维持着脆弱的自尊心,两人虽然心中怜悯好笑,却也没辙了。 县衙后院,县尊大人的书房,刘朝宗躺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边呷着茶,一边听着从书院赶回来的师爷许崇告知提学官一行在书院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那李域在书院点名道姓的召见了那个江云,还当场考问了对方的学问?” 刘朝宗眉头轻皱,喃喃自语:“这个李域好心急啊,这是忍不住要亮刀了啊。” 许崇又轻声道:“结果却是,李提学提的几个问题,那个江云回答的都驴唇不对马嘴,漏洞百出。” “哦,是么。”刘朝宗眉头更是紧皱,自言自语道,“这么说,那个江云,当真是滥竽充数,不学无术之人了。” 许崇脸上又现出几丝怪异,似是强忍笑意,刘朝宗扫了他一眼,道:“石达有什么话要说?” 许崇便道:“不瞒东翁,以我当时所见,倒是觉得那个江云是故意为之。” 刘朝宗道:“你是说,那个江云故意把那李域的问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漏洞百出。” 许崇点点头,道:“确实就是这样。” 刘朝宗倒是来了兴趣,问道:“那李域到底问了什么问题,那个江云又是怎么回答的?” 许崇便如实把当时两人的问答复述了一遍,当听到“一件东西,能用就行了,不能用也不必抛弃,把它藏起来就是了”,他不觉愕然,当听到“碰到事情畏首畏脚,前思后想,顾虑太多,是不足成事的”,他半晌无语,等听到“有德行的人必然会有文字留下,而留下文字的人,却不必有德行”,他终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差点喷了对面的许崇一头脸。 “你确定你说的是事实,不是笑话么。”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刘朝宗,一脸古怪的朝着对方问。 许崇道:“在下说的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句欺瞒东翁的地方。” 刘朝宗摇了摇头,道:“若这真是那个江云故意的,那此子简直就是胆大包天,狂妄得无边了,连堂堂提学大人,当朝庶吉士都敢这般戏弄,他是彻底不要这张脸面了么。” 许崇待在一边却也是无话可说,对于江云此等行为,虽然不齿,他却也佩服的很,毕竟不是哪个小小童生都有这般胆子,这样的“勇气”的。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过了好半晌,刘朝宗又慢悠悠问道。 许崇道:“以在下看来,此人这么做,也是半真半假,以此成就他狂徒之名。” “何为半真半假?”刘朝宗又问。 许崇道:“此人应该是有自知之明,心知才学有限,可能过不了李提学刁难这一关,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胡乱答一通,这样起码能博一个狂生之名,世上这种人多有,并不少见,虽然赢得恶名,臭名,却也沾沾自喜,只要有了名声就是目的,至于这名声好歹,却是无暇顾及的。” 刘朝宗嗯了一声,点点头,道:“石达这番话,可谓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啊,把这等人的龌蹉心思说得曝露无遗。” “那后来呢,那李域怎生处置收场?”他又好奇的问。 许崇道:“李提学倒是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鼓掌说了几声‘好’,也没再继续问下去,然后继续由宋西铭等人陪着,在书院逛了一圈,临中午的时候,连书院准备的酒席都没吃,就匆匆打道回府了。” “好。”想到那李域当头吃了这一记重重闷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他的巡视,刘朝宗心里就一阵畅快。对方的来意已经明朗,就是打定主意要在县里搅风搅雨,他自然没什么好声气了。 正在这里说着,就见门房来报,说提学官大人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朝宗一边让人请进来,一边起身去迎接,一边琢磨着对方的来意,应该是差不多要亮刀了吧。 李域此次到访,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明日在县学学宫对新晋童生的考核而来,这么一件大事,自然要提前跟县令刘朝宗知会,求得对方的配合。 双方在客厅落座,寒暄一番之后,李域没有多绕圈子,直接道明了来意,通告了明日打算在县学学宫,设下考场,考核一众新晋童生的事。 一听完这事,刘朝宗心里就彻底没了侥幸,对方这是图穷匕见,明摆着就是奔着科场舞弊而来了。 想要借老夫头上的乌纱帽,成就你李域的功业,只怕也没这般容易!刘朝宗心中暗自发狠,但表面上还得配合,对方本就是奉命巡视地方学务,考核新晋童生一事,天经地义,他没有拒绝不配合的理由,起码对方多少给临水县留了一点颜面,至今没有明说就是怀疑县中存在科场舞弊嫌疑。 “李大人关心地方学子学业,拳拳奉公爱护之心,令人佩服,李大人放心,这件事情,本官会安排妥当的。”他不动声色,满口答应下来。 说定这事,又扯了几句闲话,李域也无心多待,就此告辞离去了。两人都明白,虽然还没有互相彻底撕破脸皮,但双方已是势同水火的敌人,接下来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恶斗了。 “石达你说,如今他李域的屠刀已经举起,我等该如何应对?”看着李域离去的身影,刘朝宗一脸阴沉的问旁边的师爷许崇。 许崇拈了拈颔下几绺短须,说道:“东翁不用多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下只管静观待变就是。” 刘朝宗道:“明日的考核,其他的人老夫自然不担心,就怕那个江云现出原形,到时如之奈何。” 许崇道:“我看未必,此人才学还是有的,说不定明日的考核能够顺利过关的,到时提学官就没话可说,找不出藉口了。” 刘朝宗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希望能如对方说的这样,明日考核那个江云能顺利过关,免了这一场大.麻烦。 另一边,李域刚刚回到驿馆住所,就听门房来报,说临水县教谕王璇来访。 李域听了,心说我正要找此人摸摸底,没想此人倒是知趣,自己早早找上门来了,当即就吩咐快请。 在驿馆别院的客厅,李域见到了来访的县里教谕王璇,见到对方的时候,李域态度倒是十分客气,一点提学官的架子也不摆,他知道,要破获这桩科举舞弊案,这个王璇是一个关键人物,对方是县试的副主考,无疑知道很多内幕,甚至手头上握有确凿的证据,这样的人物,他当然不会怠慢。 王璇此次来,也是来者不善。对于江云,他是恨从心起,不拔掉这根刺,他就总觉得自己是这临水县中的一个笑话,总觉得旁人看过来的眼光都是怪怪的,在一位区区学童面前连连吃瘪,他这个一县教谕颜面何存,权威何在,还有人在乎他吗。 只可惜天意弄人,偏偏这个无耻狂徒竟然中了童生,这狗.屎运挡都挡不住,他心中虽然忿恨,也只能徒呼奈何,他只是小小的一县教谕,对于中了童生的某人也没什么好的手段办法。 不过现在,提学官李域的到来,又让他看到了一线翻盘的希望,为他王璇正名,彻底翻身,洗脱这莫名耻辱的机会。 “提学大人,下官此次冒昧拜访,实是有一桩大事,要向提学大人禀明。”有备而来的王璇也是开门见山,没有多绕圈子,直奔出题。 李域眼前一亮,伸手示意,请对方尽管畅所欲言。两人就如同一见如故的老友,在屋中促膝倾谈了许久,没有人知道两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只是有人看到,王璇离开的时候,提学官大人亲自送出了门口,两人脸上都是笑吟吟的。 第二天上午,县学学宫大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这些人头戴儒巾,一袭翩翩长衫,腰系青色铜扣带,正是本次临水县童生试中榜的二十来位新晋童生,得了提学大人的命令,今日前来县学考试的。 对于这次提学官大人主持的学宫考核,这些新晋童生都并没有什么抵触之心,反而跃跃欲试,想着一展身手,若是在考核中出色,得了提学官的青睐赏识,高看一眼,那就是赚了。 再说,众人纷纷传言,提学官大人举办这次新晋童生考核,就是冲着某声名狼藉之徒而来,此人县试,府试连中榜尾,已经被人告发,有科举舞弊之嫌,提学官大人此次到了县中,一连番动作,就是要查明真相,严惩胆大妄为,滥竽充数的科场舞弊者,还大家一个清白公道。 这样一来,众人更加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应该担心的是某个心虚作弊的无耻之徒,士林败类罢了,他们反而都心情振奋,抱着期待,只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看某人已经是吓破了胆子,不敢来了。”有心之人发现,这次临水县新晋童生差不多都到齐了,只是偏偏尚不见某个人的身影。 “哼,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以为不来就能过关了吗,真是可笑可怜!”说话的人是清河书院的闵玮,他是新晋童生,自然也要到场参加这次提学大人的考核。 “没准某人现在正躲在某个角落里,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无头苍蝇,六神无主,失魂落魄,直求佛祖保佑呢。”有人戏谑的道。 看到他说的有趣,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听说提学大人昨天去清河书院巡视,当众考问某人的学问,某人可是当场出了大丑了。” 一个人轻咳几声,神色一正,一本正经的道:“本官问你,何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又改而为一副谦卑之状,拱手哈腰道:“回大人,此言是说,一件东西,能用就行了,不能用也不必抛弃,把它藏起来就是了。” 说完轻咳几声,神色一正,又一本正经的道:“本官再问你,子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此又作何解?” 又改而为一副谦卑之状,拱手哈腰道:“回大人,此言是说,碰到事情畏首畏脚,前思后想,顾虑太多,是不足成事的。” 看到他在这里演得活灵活现,场中一片欢闹,众人笑得直打跌。 那人还在那里继续演着:“本官再问你,子曰,有德必有言,有言不必有德,这句又作何解?” “回大人,依学生拙见,此句是说,有德行的人必然会有文字留下,而留下文字的人,却不必有德行。” “哈哈哈——”场中彻底笑闹成了一片,斯文扫地。(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章 一场考核 场中一片欢笑之声,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欢笑的,钟大用此刻就笑不出来,他是本次的新晋童生,自然也要依命前来参加今天提学大人的考核。 不同于其他人的轻松自得,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七上八下,虽然最近他有了顿悟,学业大涨,不过到底以前差生做得久了,信心不是那么足,担心提学大人这次的考试,自己考砸了,到时自己的童生功名会不会就这么给撸了。 “这个杀千刀的江云,自己非要作死,连累着把我等一干人都害惨了!”众人在一片欢笑,他却哪里笑得出来,心里头已经把某人给骂的狗血淋头了。 “嘎嘎——” 正当众人在这里笑闹成一片的时候,只见身后的县学学宫的大门缓缓开启,预示着考核的时间已经到了。 众新晋童生收拾起了放浪形骸,一个个又肃然端庄,道貌岸然起来。 在一众道里,县里的官吏陪同下,一身石青色官袍的提学官李域当先施施然走了出来,一众新晋童生见了,纷纷迎上前见礼问好。 李域目光扫过一眼众人,挥挥手道:“大家都进去吧,准备考试!” “回大人,有人还没有到!”有人大声道。 “谁还没来?”李域问,他主持这次考核,主要目标只是某人,其他人若是没来,倒无关紧要。 “清河书院的江云!”有人又大声回道。 李域一听,原来是正主儿没来,那这次考试还怎么考?他目光再仔细扫过人群,果然在其中,并没有见到某人的身影。 “此人果真是狂妄无边,还是心虚胆怯呢。”李域心下却是暗怒,正要派人去把某人擒拿来,对方不来,就是抓也要把他抓来。 似乎感觉到提学官大人的怒气,一众士子心中既是凛然,又是佩服,佩服某人果真是胆大妄为,竟敢放提学官大人的鸽子。 “咦,那不是他么,他来了!”这时有人望着远处喊。 来的人正是江云,清河镇离县城可不近,再说他也没怎么把这次考核放在心上,就紧赶慢赶,几乎是踩着点来了。 看到某人来了,虽然是姗姗来迟,李域也不为已甚,作为提学官,这点气度是有的,堂堂两榜进士,庶吉士出身,跟一位区区童生较劲,那实在是丢了自己的脸面。 他挥一挥手,示意众人进入学宫,准备今天的考试。 今天的这场考试,在县学学宫西边的一个偏殿进行,只是一场临时考核,用不着那么正规,考生人数也不多,只是寥寥三十人,一个大殿容下绰绰有余,考生的座位早已经安排好,每人之间有足够的间隔,也不必要考棚隔开了,三十位临水县新晋童生就敞开了坐。 三十位考生进了考场,一看座位,并不是随意而坐,每个座位上都写着名字呢,这意思是要对号入座了。 江云下意识的去后面找自己的座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引来一阵侧目,最后他终于在最前排的正中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就是自己今次考试的座位了。 这个座位实在“高大上”,前排正中,赫赫中央,若是对于那些才学佼佼者,无疑这是一个好位置,对于那些怀着别样心思的人来说,这个位置正对着正面的监考官,一举一动,莫不在监考官的眼皮子底下,就实在是一个最差的位置了。 江云一看就心知肚明,这是特别针对自己,给自己特别留下的啊。不仅是特地把这个“好位置”留给了他,再一看周围,坐的也都是县试,府试排名靠后的那几个童生,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史伯成赫然又和他做了邻桌。 果然是细心周到,连周围的座位都给他考虑周全了,尽最大可能不给他一丝儿作弊抄袭的空间,余地。 江云还有什么说的,竟然都给自己安排好了,那就坐了,他朝着邻桌正偷偷摸摸偷瞟着他的史伯成拱了拱手,就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史伯成却吓得一哆嗦,赶紧扭过头去,作陌生路人状。 这次提学官亲自主持考核,史伯成倒是认为,是一个机会,所以对于已经把提学官大人得罪惨了的江云,实在是不想牵扯上。 这次考试,主考官自然是提学官李域,另外旁边一同陪着监考的,还有县中教谕王璇,以及其他几位道里下来的官员,刘朝宗却是没出现,反正已经是撕破脸图穷匕见了,他不会来,也没这个必要。 等一众考生各自就座之后,主考官李域也没多说废话,直接就宣布开考,然后有考场执事开始给每位考生下发卷子。 等江云接到卷子一看,只见考卷上雪白一片,只在前头写着寥寥几行字,本来应有的贴经,墨义题,试帖诗,策问等的题目,一概没有,就只是要求作一篇文赋。 当然这其实也并不让人太诧异,这只是一场临时考核,用不着那么正规,事实上一篇文赋本就是童生试的重中之重,足以考出考生的学问水准了。 只是这篇文赋的题目也很简单,就是寥寥的一句话。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众人都知道,题目越是简单,就越是难做,这个题目就只有一句话,那么可以选择的余地就少了,只能奔着这句话的主旨去阐述发挥,不像正规的科举考试,往往都要列举出好几个句子,让考生有选择的余地,好率性发挥。 毫无疑问,这题目定是李域出的,他这么做,无疑也是要最大限度杜绝“蒙题”的可能性,就这么一个主题,没有其它选择,真要又蒙到题了,只能说就是天意了。 大殿中的众考生看到这样的卷子,无不皱眉咋舌,提学官大人这是跟某人杠上了,不给对方一点作弊弄巧的机会啊。 当然那些才学佼佼者见了,不忧反喜,题目越难,岂不是越能拉开档次距离,更加显出他们的出众才学不是。 对着题目,江云也是思索了良久,迟迟没有下笔,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下笔了,有才思敏捷的,已经写出了好一大段,江云这才开始研磨,准备动笔了。 大殿上诸位考生的动作,莫不在监考官的耳目之下,特别是坐在前排正中“显赫”位置的江云,更是监考官注意的重中之重,看到他迟迟没有动作,有人便嘀咕这人会不会交张白卷吧,那这倒是省事了,这科举舞弊的名头可就是坐实了。 现在看到对方总算动笔了,这些人心中又生出好奇,不知对方到底会写出何样的文字。 主考官李域端坐殿上书案后,虽然看似悠闲,不时端茶品茗,但其实他一直注意着某人的举动,现在看到某人总算动笔了,当即就朝着旁边的一位监考官使了个眼色。 提学大人要对付某人的司马昭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那监考官见状会意,当即就装作在场中巡视的样子,慢慢的踱到江云的近前停下,侧身向着对方的卷面迅速瞄了几眼。 看过之后,面上不动声色,又继续在场中巡视一阵,最后来到书案后端坐的提学官李域面前,附耳低声说道:“开头平平无奇,笔法庸俗,毫无出彩之处。” 听了这个评语,李域露出微微一笑,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意料之外,也更坚定了心中的判断。一篇文赋,最重要的就是开头,提纲挈领,开篇明义,奠定气韵之所,一个好开头不一定就是一篇好文章,但一篇好的文章,注定有一个好开头,所谓“凤头”就是对一篇好文章开头的赞誉 开头平平无奇,笔法庸俗,毫无出彩之处,从这点评语,李域已经知道,某人即使不是不学无术,也才学有限的很,就这样的一位才学平庸之辈,也敢胆大妄为,行狂徒戏弄之事,胡答本提学官的考问,不把本提学官放在眼里,到底谁给你的胆气? 一想到这里,心底里就不由窜起几丝火气,端起茶杯连呷了几口,这才平息心底这股火苗,只是一个不知进退高低的无知小儿狂徒罢了,自己若真跟对方较真,那还真是给对方脸了。 江云写完开头一段,歇了笔,又琢磨一阵,继续动笔往下写。 在他写的时候,监考官频频在他身前走过。 “言语平庸,乡间腐儒之才,乏善可陈。” “论点滞涩不通达,牵强附会,多有斧凿之处。” “无波无澜,气势不显,殊无亮色。” …… 随着江云不断的写下去,监考官也不断的把看过之后的评语报上来,李域听了,脸上的阴冷之色更甚,在监考官又一次近前来,说了一番“文成大段,进入收尾,毫无起色,庸文之气已成”的时候,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其这篇文赋不能成其虫文了?” 那监考官十分肯定的道:“绝对不能,除非他的收尾能够爆出惊世骇俗,余音绕梁之语,否则绝不可能成其虫形文章!” 李域听了,终于露出一丝快意,伸手虚空一抓,自言自语道:“无知狂徒小儿,任你狡狯万千,终逃不过余之一握也。” 这时大殿上传来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已经起身交卷了。 “肃静,不得喧哗,有左顾右盼,窃窃私语的,以作弊论处!”李域沉喝一声,他可不愿功亏一篑,给某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这第一个交卷的,正是闵玮,今天的这篇文赋他写得十分顺当,感觉不错,再加上提学官大人亲自主考,他就忍不住第一个交卷了,存心博这个头彩,在提学大人面前露下脸。 他走上前来,恭敬的交上了卷子,就侍立在一旁,一时没有离去,自然是等着对方当场评卷。 李域扫了对方一眼,对其还有印象,知道对方是清河书院学生,昨天还曾回答过自己的问题,“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回答的还很不错。 他低头看向卷面,只见上面写着对方的名字,看到“闵玮”二字,他心中一动,记起来了,这不就是临水县本次县试案首之人么。 这次有备而来,要彻查临水县科场舞弊案,搅起一场大风雨,他自然对本次临水县的县试作了一番全面的摸底了解,对于榜尾最后一名的江云自然是不必说了,祖孙三代都是查了的,而对于这案首之人的名字,却也有一些印象。 “原来你就是闵玮,本届县试的案首?” 李域问对方,得了对方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没说什么,低头去看卷子,用望气之术一看,只见卷面上文气氤氲,纹章井井有条,文采可观,色呈赤蓝二彩,确是一篇不错的二彩虫文。 虽然文章的具体内容他还没有细看,不过先点了点头,作为县试的案首,对方无疑是有才的,能够写出赤蓝二彩虫文,并不足为奇。虽然这次他李域是要彻查临水县县试的科举舞弊案,搅起一场大风雨,但也不至于会怀疑到,这案首会有问题。 那刘朝宗再怎么大胆妄为,也不敢在案首的上面作手脚,能够中案首的,一定非有真才实学不可,否则无以服众,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要知道按照惯例,科考前十名的考试程墨,都是要公之于众的。 待仔细看过一遍文章内容之后,他放下卷子,笑着看向对方道:“不愧是案首,是有真才学的。” 得了他这句赞语,闵玮自然是神采奕奕,意气飞扬,其他考生听到了,也都不由的停下笔墨,纷纷朝这边看来,面露羡慕之色。 “我曾经听闻,你这个案首,有人曾经怀疑,争执过?”李域冷不丁的又悠悠然的问道。 闵玮先是一愣,心下一沉,以为对方怀疑到了自己什么,不过见对方神色间并没有责难的意思,眼神有意无意的又向着前排正中某人看去,顿时恍然大悟,提学大人说的,应该就是那个梗吧?(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一章 证据已足 他当即行了一礼,正色道:“回提学大人,学生自知才学浅薄,得蒙主考官刘大人错爱,才忝居这案首之位,论起真才实学,胜过闵玮的多有,不过有滥竽充数,厚颜无耻之人,口口声声说,学生的这个案首是夺了他的,这个案首应该是他,学生就只能无语相向,一笑了之了,这等无耻小人的疯言疯语,学生只能当作一阵风吹过就算了,辩驳都是多此一举的,没必要自降身份,把自己拉到跟其一样狂妄无知的地步了。” 听他说的有趣,李域也顾不得此刻是考场,哈哈笑了起来,笑罢之后,带着几分欣赏的看着对方道:“不错,不错,有真才学,难得还能这般不骄不躁,明年院试,你若是中了秀才,不妨可以到州学报道。” 听对方这个意思,竟是要保举对方进入州学了,大殿上众考生听了,更是羡慕不已了。一般的秀才生员,都只是进入县学进学,能够到府学进学,已经是十分难得,更别说到州学进学了,这无疑是一件大美事。 闵玮听了,心下也是窃喜不已,强自保持着几分矜持,道:“多谢提学大人抬爱,学生定当继续孜孜以学,不负提学大人所望。” 看到闵玮第一个交卷,就搏了这么一个大头彩,其他的考生学子眼都红了,原本已经完卷了,但还在矜持着润色文章的人,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上前来交卷,以求也能得到提学官的赞许青睐,博一个彩头。 也有人猜知,提学大人当场许了这么一个好处,除了对方第一个交卷,自身出彩之外,那个江云也是功不可没。 不断的有考生完卷,上前来交卷,这也不是什么正规考试,提学官李域当场阅卷之后,就给出评语,有上等的,有中等的,得了这评语,这些人都算是过了关,一颗心也算彻底放进肚子里了。 也有少许得了下等的评语,心里就多少惴惴不安了,不过看到前排正中还在埋头伏案写文的某人,心里就安慰一些了,提学大人此次的目标,只是某人而已,跟自己却是不相关的,不用多担心什么,这么一想,心里也就放下不少了。 李域一边阅着卷,一边并没有放松对某人的关注,等监考官回报,某人已经成文,只是一篇不成虫文的庸文之后,李域心里更是笃定十分了。 “那人现在迟迟不交卷,还在那里修改,但整篇文章大势已成,就是一篇不入流的庸文而已,再改又能改出什么花样来。”那监考官在李域耳旁轻声说着,只感觉十分可笑。 李域笑了笑,道:“也不必催他,让他改,时辰还有,让他尽情的改,免得让他又有了藉口,说没给他时间,对付这等狡狯无赖之徒,不能给他一点空子钻。” “提学大人高见!”那监考官不失时机的送了对方一个马屁。 等到日影西斜,金黄色的夕阳照进大殿,整个大殿已经没有多少坐着的考生了,大部分考生都已经交卷,只剩下寥寥三两人,江云以及他旁边坐着的老童生史伯成就在其中。 史伯成今天的运气比较差,或者是灵感不太好,思路不畅,这一篇文章一直做得磕磕碰碰的。今天提学官大人亲自主持考核,原本以为是一个机会,打算好好表现的。 可能是得失之心过重,反而使得发挥不好,脑子里始终空泛泛的,想不出什么东西。再加上又是坐在前排瞩目的位置,这让他一直很不习惯,总感觉前面提学官大人威严的目光时不时的朝着自己这边瞄了过来。 被提学官大人关注是一件好事,多少人想要得这个机会,只是被关注的太过了,感觉也不是很好,压力陡大啊,本来行文就有些不畅,再被提学官大人屡屡关注,心里便不免有些发慌,这一发慌,思路就越加不畅,越加感觉脑子空乏,写不出东西,越是这样,越是感觉到提学官带着怀疑质问的目光,心里就越是心虚发慌,下笔就越加重若千钧,成了恶性循环了。 到了最后,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面前稿纸上的文字却依旧凌乱不成文章,史伯成急的额头冒汗,都快疯了,心说提学官大人别在关注我行么,求求你就把我当作一个屁放了吧。现在他也不求出彩露脸了,只希望能够默默无闻,混过关去就阿弥陀佛了。 若是提学官李域听到了他心底的呼声,只怕就会大呼冤枉,他关注的重点,是旁边的某人,而不是你史伯成啊,你史伯成只是遭受了池鱼之殃罢了。 老童生史伯成的异状,终于引起了李域的注意,对方现在的情形,委实看起来不大对劲,这天气很热吗,怎么对方额头冒汗,脸色发白,眼神闪烁诡异,这是心虚的表现。 看着大殿上迟迟没有交卷的三两人,他终于没有了耐心,沉声发话道:“再有一刻钟,就得交卷,别说本官没有给足你们时间,一篇文章而已,其它贴经,墨义题,策问,试帖诗一概没有,这时间可是足够了的。” 说完他站起身,踱着方步走到了老童生史伯成的面前,低头去看对方卷面上的文章。 史伯成本就处于脆弱的濒临崩溃的边缘,现被对方这么一走到身边重点关注,这让他彻底懵了,只感觉站在身边的身影犹如一座大山,压得心头快喘不过气来,额头冷汗涔涔,身子也不自禁的哆嗦起来。 “提学大人,冤枉,学生冤枉啊,学生没有作弊,请提学大人明鉴啊!”最后史伯成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声疾呼起来。 他的呼声,顿时惊动了大殿所有的人,李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那些提前交卷的考生们此刻还都聚集在大殿的走廊外,一时没有散去,主要是存着看接下来好戏的心思,此刻听到大殿里面的疾呼,也好奇的一个个伸长脖子,透过窗户探头探脑的朝里面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江云还在修改润色文章,突然听到旁边的呼声,也惊动了,转头看到史伯成跪倒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也吃了一惊,下意识起身走了过去,惊问道:“史兄,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你的事,别忘了这里是考场,还不退回自己的座位去!”李域带着威压的目光狠狠往江云身上一瞪,江云的脚步情不自禁的就蹬蹬的往后退,一直退到自己的座位边,跌坐了下来。 直到坐回了座位上,江云才清醒过来,刚才被对方断然一喝的片刻间,如聆魔音,自己的心神为之一夺,犹如不受控制的木偶一般,只能依着对方言语行事。 好强大的进士之威,心头不由暗凛。 一声断喝喝退江云,李域没再理会他,而是和颜悦色的朝跪在地上痛哭的史伯成道:“这里是考场,休得放肆无礼,你且起来说话。” “学生是冤枉的,学生没有作弊,学生是冤枉的啊,请提学大人明鉴啊!”史伯成依旧哭哭啼啼,跪倒在地上不起。 李域拍了拍对方,温言说道:“好,你没有作弊,根本不会有人冤枉你,你起来,把卷子完成,证明你的清白,本官相信你,你能做到的。” 李域的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如和煦春风拂过,有安抚镇定人心的功效,跪倒在地上的史伯成仿佛从梦魇中苏醒,忙一骨碌从地上站起,一脸羞惭之色,朝对方行了一礼,就坐回座位,重新埋头作文了。 李域也回到了自己的书案,扫了一眼已经静下心,埋头奋笔疾书的史伯成,说道:“再多给你们半个时辰,莫说本官没有给你们时间。” 对于先前史伯成的这段小插曲,他是不以为然的,他也并不认为对方有作弊嫌疑,对方若真是作弊之人,那也不至于白发苍苍,至今却还是一位老童生了,若是自己当真跟对方较真,费力彻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今天的主要目标是某人,而不是这位老童生,不想因为此人而坏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所以他好言慰藉,并又多给了一点时间。 若是以前,牵扯科举舞弊案的人越多,事情闹得越大,他自然建的功业越大,求之不得,不过现在,他只是想把火力集中某人,以求最大效果,只有五指拧成拳,才能发出最大的力量。 所以现在,他倒是希望别的考生都能写出虫文,顺利过关,这样就更加显出某人的不学无术,滥竽充数。 在他说出这番话不久,就见到一人上前来交卷了,正是江云,江云交了卷子,一言不发的就出了大殿而去了。 李域抓起案上的卷子,瞄了一眼,回头扫了一眼某人离去的身影,情不自禁就在心底里笑了,这个人还真是配合的很啊。 卷子上文气杂乱无章,黯淡无采,确实只是一篇不成虫文的不入流庸文,对于这样的文章,他自是不屑一顾,懒得多看一眼,不过现在,他却是拿了这份卷子认认真真的看了下去,从头一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看完之后,他彻底放心了,确实只是一篇不入流庸文,文法,辞章,立意,都平平无奇,殊无出彩之处。 就这等庸俗才学,也有资格效那狂生之举,恃才自傲,面对本官的考问,胡答一通?每想到此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怀疑,这件事传出去,除了对方被引为笑谈,名声更是臭不可闻,自己连带也会成了一个笑柄。 对方倒是债多不愁,多一桩不算多,自己跟着殃及池鱼,可真是冤枉大了,想到这里,他就浑身不得劲,心中更是发狠,非得揭出这个士林败类科举舞弊面目,明正典刑,驱逐出士林不可,至于建不建功业,已经是位居其次了。 而现在,手中握着这份不入流的庸文卷子,他觉得,已经有了向那刘朝宗开火的充足理由证据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刘朝宗正在自己的官所后花园内,难得清闲的捧书诵读,就见门房来报,说提学官李大人来访。 刘朝宗听了,就知道对方这是来者不善,兴师问罪来了。昨天县学学宫的那场考核,他虽然并没有到场,但并不妨碍他得到各种消息。 昨天的考核,那个江云的卷子,只是一篇不入流的庸文,并没有写出虫文。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原本的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知道接下来自己将面对那李域的一番狂风暴雨,果然不出所料,这一大早对方就登门问罪,年轻人磨刀霍霍,这建功立业的心思可真急切啊。 “请李提学到客厅待茶,老夫马上就到。”他吩咐门房一声,待门房走后,长吁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也走出了园子,向着前院客厅那边而去,事已至此,躲避也不是办法,只有见招拆招了。 到了客厅,两人相见一番,寒暄一阵,虽然已经算是撕破脸皮,但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这官面上的文章体统还是要讲的。 “本官今次到访,不为别事,只为昨天的一场考核,心中有点小疑问,特来向刘大人解惑。”寒暄一阵,说了几句废话之后,李域就直奔主题,开门见山道。 “哦,李提学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刘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朝宗呷了一口茶,慢悠悠的道。 李域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子,递到对方的面前,说道:“昨天的一场考核,诸生答得都不差,才学功底都是有的,只是有一份卷子,却是文墨不通,理无可取,辞不达意,不堪卒读,甚令人失望,”说着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有这么夸张吗。刘朝宗虽然明知道对方说的是谁,但还是装模作样的拿过卷子,一看之下,只见上面写着考生名字,不是那江云的是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