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尽余欢》 第一章 桃花落尽一世殇 前朝灭,战火起,多国分立已二十余年,数年前狼烟才逐渐散去,天下局势趋于平静。乱世之后仍有九国并存,其中中原祁国疆域最广,东燕国力最盛,祁燕并列九国之首,相互牵制,各国得以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祁国泰宏二十四年,太子大婚之日,普天同庆。 皇城角落的静思宫,难得的寂静之处,却是嫔妃谈之色变的冷宫。 哪怕是春天,静思宫里也看不到一点生机,屋宇破败,没什么奴仆,院中只有一个末等宫女在扫着地,清冷凄凉。 “小怜,尽欢呢?”萧妃拉开门问扫地宫女道。 小怜欠了欠:“回娘娘,大小姐……大小姐午后就出去了。” 萧妃顿时着急起来:“今日是太子大婚,欢儿可别做什么傻事啊。” 小怜拄着扫帚抱怨道:“娘娘,大小姐真可怜,大小姐可是咱们祁国第一美人,谁都说小姐和太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嫁给太子的本该是大小姐,可如今曲府家破人亡,太子妃的位子被苏胜雪抢了不说,就连容貌也被……” “小怜快住嘴,娘娘和曲府只是表亲尚且受了牵连迁入冷宫,可见此事干系甚大,还是不提为妙,二位小姐能保住性命已经不易了。”宫女容儿抱着一个女娃走到门前。 萧妃急道:“好了都别说了,还不快去找找,尽欢生性要强,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曲家一门只剩下尽欢尽愉姐妹俩了,本宫能做的就是替姐姐和姐夫照顾好她们姐妹。”看了看容儿怀中的女娃,叹息道,“尽愉还小,尽欢要是出什么事,本宫可怎么跟姐姐交代啊。” 小怜点点头:“娘娘别急,奴婢这就去找,曲将军和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二位小姐的。”小怜放下扫帚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出了门去。 皇城之中,入眼皆是喜庆的红色,唯她曲尽欢着一袭白纱裙,憔悴削瘦,肤不禁衣,缓慢地往御湖边走去,在她身后却是一片桃华灼灼,素衣繁花,格外分明。待涟漪平静,水中依稀倒映出她灼伤溃烂的侧脸。 曲尽欢怔住了,颤颤地抬起手抚着伤疤的边缘,近乎疯狂的喊着:“不!不……” 接着泪如泉涌,跪了下去,望着湖中丑陋不堪的容颜,曲尽欢十指紧抠地面,恨入骨髓:“苏胜雪!你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曲尽欢定会加倍偿还!”谁能料到当日用来净颜的清水中竟被那贱人掺入了蚀肤的毒水! 东宫传来阵阵喜乐丝竹,似将这撕心裂肺的声音掩盖。 曲尽欢缓缓站起,转过身,望着那一片桃林,花开得娇艳,她和着泪笑了。 默然看了一阵子,移步走入桃林深处,在一株开得最繁盛的桃花树下席地而坐,倚靠着桃树,忆起从前…… “欢儿,这些桃花是我亲手为你种的,喜欢吗?” “也只有你这么大胆,敢在御湖边种这片桃林。” “为了你我什么都敢,来年等这些桃花开了,我一定娶你为妻。” 经年之言,话音犹在耳畔,不曾想在她曲家遭奸臣诬陷叛国,满门罹难之际,口口声声非她不娶的太子殿下却当即悔婚,更在这花开之日娶了毁她容貌的贱人!曲尽欢哂笑:“山盟海誓只为欺骗,情真意切到头来都是利用,原来你看重的,不过是我的家世!” 曲尽欢拿出袖中的荷包,指腹婆娑着上面绣着的桃花,针迹还是新的,可惜此心所寄非人。望着枝头嫣然的桃花,曲尽欢的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历经背叛,唯这桃花美景不负她。 想起死于非命的爹娘还有哥哥,曲尽欢皱紧了眉头,死死捏攥着手里的荷包,家族倾覆,容颜尽毁,已是末路穷途,多少人翘首盼着她死,但她曲尽欢偏就不认命!她不但要好好活下去,更要让诬陷忠良和毒害曲家满门的奸佞们不得好死!还有苏胜雪! “小姐怎么在这儿啊,让奴婢好找。” 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如意。 曲尽欢沉了口气,平和地说道:“听说花开了,过来看看。” “老爷夫人不在了,小姐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别想不开啊。”如意劝道。 曲尽欢唇角微扬:“想死还不容易,可我要是死了,曲府上下几十口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今日是夫人的三七忌日,咱们在宫里身不由己,不能明着祭奠,奴婢拿了酒来,小姐就以此酒敬老爷和夫人的在天之灵吧。” 如意放下托盘,斟了一杯酒递给曲尽欢。 曲尽欢接过酒杯,看着如意莞尔道:“你有心了。” “小姐还跟奴婢客气什么。” 曲尽欢跪着,举杯遥敬天上:“爹、娘,你们放心,只要女儿还活着,曲家满门就不会枉死!。”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眸中蓄泪,一阵风拂过,落花缤纷,想来是爹娘听见了,曲尽欢会心一笑,俄而放下酒杯,轻言道,“回去吧。” 如意微笑应道:“是。” 曲尽欢支着地站起,胸口骤然绞痛,跌坐了下去,只觉嘴角渗出了一股热流,伸手沾来一看,竟是鲜血!看着地上的酒壶和酒杯,曲尽欢豁然明了:“这酒有毒!” “小姐聪明了一世,可惜糊涂了这一时,老爷和夫人都没了,小姐也不该活着。” 曲尽欢目光如炬:“如意你!”声音渐渐喑哑。 如意看着奄奄一息的曲尽欢,笑了笑:“小姐也别怨奴婢,曲家没了,小姐也不再是将门千金,良禽择木而栖,奴婢该换主子了。” 曲尽欢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嘴角渗出的血滴在白纱上格外刺目,呼吸越来越微弱。 “奴婢和小姐主仆一场,也不忍小姐死得不明不白,其实这杯毒酒是太子殿下赐给小姐的,以免日后小姐会出现在太子妃面前,惹得太子妃娘娘不高兴。”如意笑容满面,收拾好酒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日落黄昏,残阳泣血,映着桃花如烈焰灼烧般红艳…… “大小姐,大小姐……” 小怜一路寻来,发现了桃树下的背影,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边走近边唤道,“小姐,咱们回去吧,娘娘可担心小姐了。” 无声沉寂,阵阵风吹来,花枝轻颤着,无数的飞花似雨般飘落,已覆满她青丝白裳。 “小姐?” 小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嘴角挂着的血丝,心惊胆战起来:“小姐你怎么了?” 曲尽欢已无丝毫反应,小怜鼓足了勇气伸手一探曲尽欢鼻息,猛地抽回手,怔怔跪在地上:“小……小姐。” 红颜逝去正如这飞花翩跹,无声无息…… 金碧辉煌的东宫大殿,编钟悦耳,丝竹声阵阵,殿中皇亲国戚齐聚,共观喜事,一片祥和。 泰宏帝与淑贵妃高坐主位,淑贵妃看着从殿外走来的一对新人,欣慰地笑着:“胜雪和赫儿真是一对璧人。” 殿旁观礼的慧妃饮了杯酒,扬了扬唇角:“淑姐姐曾经不也这样夸过太子和曲尽欢吗?” 淑贵妃闻言不悦,凤眸轻眯:“叛臣之女,怎么配得上本宫的赫儿。” 泰宏帝当即沉了脸色,恼道:“太子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做什么。” 慧妃连连赔不是:“皇上息怒,臣妾是无心之言。” 一旁的仪妃自然知晓其中的端倪,也知泰宏帝的恼怒不过是因为愧疚而回避,于是独自饮酒,冷观一切,静默不语。 新人行礼之际,一个宫女悄俏进来对慧妃耳语了几句,慧妃隐隐有些欣然,随即又装出一副郁郁哀伤的样子站起身来:“皇上,臣妾有一事禀告。” 乐声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慧妃,慧妃敢打断太子的婚礼,便知其所言之事当是非同小可。 “何事?”泰宏帝问道。 慧妃神色难过,徐徐说道:“曲尽欢饮鸩自尽了,就在御湖边太子种的桃林里。”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哗然…… 殿旁的一个身影快步冲了出去,从那空出的席位看出来是睿王秦昭,睿王离席连招呼都没给泰宏帝打一个,这可吓坏了睿王的母亲贤贵妃,偏偏贤贵妃又是个胆小不敢言的人,只好静静地等待着泰宏帝的发落。 殿里人声嘈杂,乱作了一团,泰宏帝神情凝重,看着像是在走神,并没追究睿王的离去。 淑贵妃见她那儿子已愣在了那里,心下担心他会跟睿王一样冲动,做出什么不顾局面的傻事来。再看着挑起事端、别有用心的慧妃,淑贵妃气急斥道:“慧妃,这是赫儿的婚礼,你现在说这些到底安的什么心!” 慧妃叹息:“在场的谁都知道曲尽欢绝非一般女子,更何况皇上先前刚宽恕了她的罪过,人没了,当然要禀报皇上。” 殿内的亲贵大都叹息天妒红颜,只有太子妃苏胜雪嗤笑了声,那锦绣盖头遮掩着苏胜雪无比畅快的笑容。 众人议论纷纷,都知道慧妃此举意在激太子抛下婚礼去见曲尽欢最后一面,可没想到太子竟还耐得住,这多半证实了近来宫里的流言:太子对曲尽欢不过是虚情假意真薄幸。 殿中乱作一团之际,太子木讷着转身。 “太子!”淑贵妃心急如焚。 苏胜雪听见喊声掀开了盖头,见淑贵妃向她使了个眼色,苏胜雪牵住了太子的手,看着太子覃赫莞尔道:“太子,妾身才是能助你一臂之力的人,曲尽欢只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不值得怜悯。” 覃赫眉宇紧锁,看了一眼淑贵妃,深合上眸子,点了点头。 留住了太子,淑贵妃松了口气,又对泰宏帝道:“皇上,今日是赫儿大喜是日子,别让晦气的人扰了喜事,咱们继续吧。” 泰宏第应允。 礼乐声又起,苏胜雪嫣然一笑,盖上盖头。 仪妃端起酒樽,窃声自语:“曲尽欢,你才智无双,奈何惹了天妒……” 第二章 牢狱之灾 一瓢冷水浇来,冰冷刺骨,地上的女子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见女子有了动静,牢婆子把瓢扔回了水桶里,叉着腰神气道:“对付装死的,就得用这深井水。”又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没用刑就晕了,依我看,你还是招了吧,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大刑。” 另一个牢婆子说道:“她是个疯丫头,要她认罪还不容易?咱们哪还是把该用的刑用上,不然萧家二奶奶那边就不好交代咯。” “好冷……这是哪里,阴曹地府吗?”曲尽欢迷迷糊糊地开口。 “没错,这里呀就是阴曹地府。”牢婆子蹲到她身边,拿着那烙铁贴近了她的脸,咂咂嘴,“啧啧啧,萧家小姐长得这么标致,我这手一下去,漂亮的脸可就毁了。” 脸侧的空气变得滚烫,曲尽欢猛地睁开眼,看着那尽在眼前的烙铁,神色惶惶。 “疯丫头也知道怕?”牢婆子大笑。 曲尽欢支起身看了看周围,这地方昏暗阴冷,墙上挂着各式各样刑具,泛着寒光。一股暖意袭来,那炭炉的火灼烧着烙铁,这样的地方曾经的将军府也有,是囚室刑房。 “她现在还是萧员外家的小姐,别伤着脸,依我看还是夹手指吧。”另一个牢婆子取来刑具。 “干脆随便赏她几杖,然后再禀报大人就说这丫头招了……” “你们……你们要我招什么?” 牢婆子大吃一惊:“哟,疯丫头肯开口了?”拿着那烙铁在曲尽欢眼前晃悠了几下。 曲尽欢撇过头,无意间看见了那桶深井水照出的容颜,曲尽欢望着水面愣住了,抚上面庞,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天知道,她曲尽欢竟然还活着! “喂,醒醒。” 曲尽欢从梦里醒来,近来反复梦见那日重获新生的场景,睁开眼一看还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从难以置信到欣然接受,只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明天就得上公堂了,你还睡得这么香。” 托着腮帮蹲在曲尽欢面前盯着她看的女囚叫红菱,十四五岁的样子,鹅蛋脸,模样本生得乖巧,只是眼角下那道寸长的新伤以后恐会留疤。 这间牢房就关着她与红菱两人,而自己这副躯壳的真实身份身份是一个叫萧默的女子,据说是个谋杀亲爹未果的大逆不道之人,因而入狱。 对于萧默的过去,起初曲尽欢难以接受,可后来从外面那些个女狱卒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从前的萧默神志不清,终日木讷着,一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就是哑巴,也就难怪当日那两个牢婆子听见萧默开口说话会如此惊愕,但由此想来一个像木头一样的人怎么会给亲爹下毒?加之听闻报官抓了萧默的人是萧家的二奶奶,曲尽欢断定这其中必有端倪。 “喂,你的疯病不是好了吗,怎么又不理我了。”红菱抱怨道。 “嘘……”曲尽欢嘴前竖起手指,自从猜到了这案子里面大有文章,为了不打草惊蛇,曲尽欢在女狱卒们面前仍装作神情呆滞。 “明天你一定要为自己脱罪,别忘了回头还要救我出去,萧家财大气粗,随便使些银子我就能出去了。”红菱一本正经地说道。 曲尽欢先前只不过想向红菱打听些这里的事,谁知这小妮子竟要自己答应救她出去才肯告诉自己,不过要是自己能平安出去,自然不会食言,曲尽欢点了点头。 从墙上的小窗望出去,能看见一小块天,曲尽欢凝眸出神…… 这里还是祁国,只不过是祁国和燕国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名叫水云县,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如今仍是泰宏二十四年,曲尽欢庆幸,从前世含恨枉死到现在只过去了数月而已,不管这条命是谁的,只要她能活着回到隋安城,家仇情恨,清算有时! 再低头一看囚衣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多像那日…… “尽欢,为爹娘报仇!为曲家满门报仇!” “哥哥!” 她声嘶力竭地喊,拼了命冲过去想夺下曲尽义手里的剑,可还是晚了一步,曲尽义在前来捉拿的禁军面前引剑自刎,飞血四溅………… 血能让仇恨深埋……不过如今身上这些血只是鸡血罢了,那日牢婆子见萧默恢复了神智,之后便不敢再对她用刑,又唯恐不好跟财主交代,于是便洒了些鸡血让萧默佯装受伤。 红菱坐到曲尽欢身边:“我可跟你说,那个张县令不是个好人,你要小心,说不定你家里的人早就和他串通好了。” 曲尽欢淡然道:“何谓公堂,众目睽睽之下只要我说得在理,他未必敢草菅人命,更何况凡命案必得州府过问,总不至于连知府也贪赃枉法吧?” “这可说不准,没听说过官官相护吗?不过我也不信你会给亲爹下毒,水云县谁不知道你是萧员外的掌上明珠。” 曲尽欢从红菱口中得知萧默的父亲是这水云县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府里妻妾成群人丁兴旺,却只有萧默一个女儿,所以即使这女儿有疯病,萧员外也跟个宝贝一样捧着,据说这是水云县人竟皆知的事。 “光顾着替我着急,还没告诉我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就是偶尔上大户人家取些东西,去年还去过你家呢。”红菱扬了扬眉,颇有几分得意。 曲尽欢眉头微皱:“你是女贼?” “谁是贼啊,我只不过是管有钱人家借些银子罢了,明着要人家肯定不给,那只能暗中拿了……”红菱瘪瘪嘴。 能把偷鸡摸狗说得这么理所应当,曲尽欢觉得此人有趣,至于可不可信另当别论,如今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毕竟当初让她饮下那杯毒酒的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呢。 天明,曲尽欢已在心下反复告诉自己,从今日起,她,就是萧默。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下,县令严肃道:“把人犯萧氏带上来!” 萧默望向衙内,除了堂上的县令外,里面还坐着一个妇人,看穿戴打扮就知道家底殷实,想必这就是萧家二奶奶王氏,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称得上众目睽睽。 萧默挣脱了束缚,只身步入公堂,立于堂下。 “大胆!人犯为何不跪?”张县令呵斥。 萧默徐徐跪下,沉默着叩拜。 “大人,我家老爷中了毒,现在还不省人事,大人可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将这大逆不道的恶女绳之以法。”王氏说着用手绢抹了抹眼泪。 萧默直起身来,看向王氏,不紧不慢地说道:“《祁律》有言,凡入公堂者,除授功名官爵之男子及封诰之妇人外,皆应下跪听审。”萧默转眼看着县令,“究竟是王氏不懂规矩,还是大人置律法不顾?” “你……你……”王氏惊愕万分,“你会说话了?” 萧默先前便猜想自己要面对的应该不是一个高深的阴谋,那王氏怎会为了对付一个疯女而煞费苦心,萧默现在见到王氏愕然的模样,便知她在担心什么,可见她的手段并不高明。印证了这阴谋背后不是万无一失的局,萧默有了一丝底气。 堂上的张县令蒙了,看向师爷小声问道:“有这一条?” “回大人,的确如此。” 张县令随即向王氏使了个眼色。 “大人……” 王氏话还没说完,张县令将惊堂木一拍:“公堂上不得放肆。” 王氏不得不起身,接着跪在萧默身边,斜睨着萧默,眼中满是恨意:“难道你之前都是装疯?” 萧默向她微微一笑,静默不语,此时的笑容与淡然最能乱其心。 张县令开审:“人犯萧氏,王氏状告你蓄意毒害萧员外,你可认罪?” 第三章 脱罪 萧默立即言道:“民女不认罪。”又看着王氏,“你说是我下的毒,有何证据?毒从何来?又下在何处?我爹又是怎么中的毒?若毒是我下的,我又为何要给我爹下毒。” 王氏显然没料到萧默非但不疯不哑了,脑子还变得如此敏捷,但如今萧默是人犯,要是有个证人,她想脱罪也难。 “回大人,萧默是在老爷的茶里下的毒,毒死老爷当然是想独吞家产,民妇的丫鬟正好看见了,是不是啊莲儿。”王氏侧眼看了看站在后面的丫鬟。 莲儿会意,走到堂中跪下:“大人,奴婢那日赶去厅堂伺候老爷和二奶奶,碰巧看见茶房的门开了,之后小姐从茶房里鬼鬼祟祟出来,端着茶给老爷送去,老爷喝了茶便不省人事了。” “关着门,不是在下毒是在做什么!这恶女胆敢装疯,可见她没安什么好心思,大人,如今有了证词,还望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王氏哭哭啼啼跪拜。 萧默不禁觉得好笑,王氏随口编的故事竟还要个丫鬟来凑下去,这丫鬟倒也聪明,连闭门下毒都能想到,可自己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也只能顺着这个故事下去了。 “证词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还不从实招来。”张县令拍案道。 “大人,依照律法,得有三位证人的证言才可定案,这才找了一个,大人急什么。”萧默淡淡道,既然是王氏和莲儿凭空编造的故事,那其他人应该无从知晓,要是证词有出入,一盘棋就活了。 “放肆!”张县令砸着惊堂木。 师爷小声说了句:“大人,她说得对呀。” 张县令有些为难,看着王氏问道:“还有别的证人吗?” 王氏想了片刻,点了点头:“有有,是府里的家丁。” 等衙役传了人来,看着走进来的两个家丁,萧默料到这二人多半也是王氏的心腹。 “草民叩见大人。” “本官问你们……”张县令语塞,看向师爷,“本官该问什么来着?” “既然是王氏找来的证人,必定不会偏袒民女,不如让民女来问吧。” 省心的事张县令自然乐意:“那你快问。” 萧默微微转身看向二人,问道:“毒是谁下的?” 二人拿不定主意,看向王氏,王氏点了下头,二人有了底气,异口同声:“是你。” 王氏隐隐含笑。 萧默淡淡道:“对着我说做什么,得告诉县令大人。” 二人随即对着堂上的张县令说道:“回大人,是小姐下的毒。” 萧默随即又问:“如此肯定,你们亲眼看见的?” “是草民看见的。”这次其中一个家丁想也不想立即就开了口,另一个跟着也证实说是亲眼所见。 “我下了毒,然后就走了,接着小莲上了茶,我爹喝了茶就中了毒?” “回大人,是这样的。” 萧默知晓二人是王氏的心腹,肯定会一心帮王氏诬陷自己,于是问话的第一句就承认了下毒,使二人只关注到这一条就忽略了其他的细节。两个家丁一听闻萧默下毒就迫不及待的证实了萧墨的说法,殊不知如今除了下毒这一条,其他证词和莲儿所言已是天上地下。 二人回答得十分肯定,此言一出王氏和小莲的脸色顿时煞白。 外面传来一阵唏嘘声,张县令还没琢磨明白,百姓却听得真真的。 王氏怒道:“萧默你……” 萧默并不理会王氏,直问堂上:“大人可听清了?” 事到如今,张县令也只好跟着审下去,缓缓拿起惊堂木指向莲儿:“你说萧氏关着门下毒。”转而指向两个家丁,“那你们又是怎么看见的?” 莲儿慌忙辩解:“也许……也许是奴婢记错了,门没有关,所以被他们二人看见了。” 萧默笑了笑:“你说是我上的茶,而他们万分肯定是你上的,这又从何说起?” “这……这……” 莲儿语塞之际,萧默对张县令理直气壮道:“大人,他们当中必定有人说了假话,亦或者都是假话,所谓的证词也是意在冤枉民女,还望大人明鉴。” 事到如今,张县令似已被萧默牵着鼻子审下去:“你们还不从实招来。” 堂中鸦雀无声,三人没人敢再开口。 萧默随口说了句:“依《祁律》,堂上妄言者,当处剜舌之刑。”转而对二人道,“想保住舌头,就趁早说实话,究竟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家丁战战兢兢:“回大人,草民只看见莲儿上了茶,听莲儿说小姐在茶里下了毒,草民这才以为是小姐下的毒,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啊。” 一条船上的心腹也有互相踢下水以求自保的时候,萧默追问道:“这么说是莲儿在说谎?想来也是,茶是你上的,要是你真看见了我下毒,那明知茶里有毒又为何要拿去给我爹喝?” “奴婢……奴婢……夫人救救奴婢啊。”莲儿惊慌失措,寻求王氏相助。 萧默丝毫不给王氏沉思对策的机会,立即对王氏言道:“你说我想独吞家产所以弑父,但水云县人尽皆知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而我萧默只是一介女流,就算爹百年之后,家产也未必有我的份,更别说急着弑父夺家产,爹之所以会中毒,恐怕是有人为自己那不争气的长子操之过急了吧。” 不光没想出法子,眼看着还被反咬了一口,王氏恼羞成怒:“你休要血口喷人!” “大人明鉴,如今三个人证中有两个证实并没看见民女下毒,但却亲眼看见了莲儿上茶,而莲儿却谎话连篇,可见她居心叵测,要是茶里真的有毒,试问这毒会是谁下的呢?” 萧默条条陈述有理有据,局势出乎意料地逆转,外面的百姓一阵叫好。 审到现在,萧默的罪名洗去了一大半,案情却越发复杂,张县令头疼不已。 “大人,草民有一事相告。” “何故喧哗?” 萧默回眸看去,是县衙外围观的一个男子。 “萧员外已经醒了,要想知道真相,不如去问问萧员外。”那男子说道。 “怎么会?”王氏惶恐不安。 王氏的声音很小,可跪在身边的萧默却听得真切,想必这就要露马脚了。 “夫人。”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挤到了人群前面,被衙役拦了下来。 见王氏回过头,那丫鬟急忙道:“夫人,老爷醒了,大夫说老爷是误食了相克的食物才会中毒,不关那杯茶的事。” 原本神色慌张的王氏顿时如释重负,接话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错怪萧默了。”又对张县令道,“大人,你看这……” 萧默心下冷嘲,看来王氏在萧家的地位不一般啊,竟有这么多心腹肯帮着她,还都是些机灵之辈,王氏顺着台阶下,于是一场栽赃陷害的阴谋便成了萧父自己误食中毒,最终王氏和萧默都得以脱身。 出县衙时,王氏一见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想到自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冤枉继女有损名声,于是顾做一副慈母状,拉起萧默的手拍了拍,内疚道:“是二娘不好,让默儿你受委屈了,咱们回家吧。” 萧默抽回手,挤出了一丝微笑,对王氏一字字冷道:“你好自为之。” 从人群中走过,萧默在人堆里认出了刚才帮了她一把的男子,此人面容俊朗,舒展的眉宇间透着英气,一双明眸清澈如泓,鼻峰高挺,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一身浅青色竹纹锦缎直裾,器宇不凡。 萧默颔首,对其言了句:“多谢。” “萧姑娘客气,在下凌栩,像姑娘一样聪慧又熟知律法的女子,实在不多见。”凌栩拱手道。 凌栩话音刚落萧默便离去了,并没心思多搭理他,只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萧默心下不屑,此人说不定只是生了副好皮囊而已,世间献殷勤的男子能有几个好人。 第四章 言出必行 陌生的府宅,阴险的人心,进了这阔院深宅,萧默对着大宅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宜久留,回来只为办妥答应红菱的事,而且是——尽快。 大宅里的人得知萧默恢复了神智,几家欢喜几家愁。萧默出生时便不会哭,以为是中了邪,请方士前来驱邪,不曾想方士一见萧默便断言此女贵不可言,萧员外大喜,将萧默视作掌上明珠,即便后来的萧默成了疯哑之人,萧员外对方士之言仍深信不疑,给她取了默这个名字,甚至有意将家产交由未来的女婿,这令生有长子的王氏大为担忧,想方设法要除去萧默,谁知萧默进了大牢竟然出乎意料地痊愈了,还险些祸及自己,王氏心有余悸,更加留不得此女! 萧默知晓身边危机四伏,回府后谁都没理会,招来了管家,然后让管家写了个单子,悉数列出自己名下有哪些财物,管家对萧家老爷还算忠心,萧默的吩咐也就照做了。 萧默细细看了一遍,发现萧员外对这个女儿是真的好,萧默名下的珍宝古玩数不胜数,还为萧默在萧家钱庄里存放了一大笔银子,于是第二日萧默便亲自带着几个护院去往钱庄,将那笔银子取了出来。 在萧府的人眼里,萧默回府至今连爹都没去看过一眼,只顾着埋头数钱,加之萧默树敌众多,三人成虎,很快萧默只认钱不认亲的流言传遍了水云县。 第三日,萧默起了个大早,乘轿去到县令府上。等候在厅堂里,萧默看了看周围,宅子虽不怎么样,可这些物件摆设字画什么的都是珍品,果然是天高皇帝远,贪赃枉法肆无忌惮。 张县令整了整衣襟,走入厅堂,看见那楚楚端庄的背影,一时间不敢相信这会是那日灰头土脸跪在公堂上的女囚。 萧默正欣赏着墙上的字画,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看见张县令,轻轻一欠:“张大人。” 佳人悦目,张县令眯着眼笑容满面,已经是中年,脸上挤起了道道皱褶:“萧姑娘清早登门,不知所为何事啊?” 萧默莞尔道:“张大人明镜高悬为小女洗清了冤屈,小女理应亲自登门道谢。” “萧姑娘客气,为官嘛,当然要为民做主,不会冤枉了好人。”张县令坐到了堂前的椅子上,又抬手示意萧默坐下。 萧默坐下后言道:“大人公务繁忙,小女不敢多加叨扰,今日前来除了向大人道谢外,还有一事相求。” “萧姑娘不妨直说,本官能帮的一定帮。”张县令的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过萧默那张美得叫人赏心悦目的脸上。 “县衙大牢里的红菱是小女的朋友,她也是被冤枉的。” “红菱?”张县令惊讶地看向萧默,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接着又笑了几声,“萧小姐说笑了,红菱是个女飞贼,怎么会是萧姑娘的朋友,更何况抓她的时候人赃并获,怎么会冤枉。” “张大人为官清廉,想必能体会民间疾苦,红菱不过是为生计所迫,还望大人网开一面,小女感激不尽。”萧默客气道。 “大人,群芳阁的青蔓又来了。”衙役进来禀报。 “没看见萧姑娘在吗?烟花之地的女子来做什么,赶走赶走。”张县令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大人贵人事忙,小女也就直说了,要是大人定了红菱的罪,那就是水云县出了盗贼,传到知府哪里恐怕非但不会记功,还可能因大人治县有失而降罪于大人,反之,红菱无罪,水云县太平,大人治县有道,以后定会平步青云。” 张县令沉默着,虽然觉得萧默说得大有道理,但也很是为难,毕竟平步青云并非眼前伸手就能获取的利益,天知道知府有没有把这小小的水云县放在眼里,更别谈升官。 萧默见张县令犹豫不决,想必这点好处还不够,又道,“要是大人肯放了红菱,小女为表感激,特地为大人备了厚礼,今日不便送来,大人差人去府上取即可。” 萧默等在牢房门前,一切正如红菱所料,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水云县,没有银子办不到的事。 红菱从牢里出来,见到萧默笑着抱怨:“都三天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萧默微微一笑:“答应了你又怎么会失言,现在你自由了,记着以后别再偷东西了。” “知道了。”红菱随口应道,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拉着萧默走出县衙。 县衙门前一个青衣女子正苦苦哀求着守门的衙役:“官差大哥,求求你让我见见张大人吧。” “走开走开,大人没空见你。”衙役猛地一推,将女子推倒在地。 “青姐。”红菱跑过去扶起青衣女子,又朝衙役嘟囔了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女子看见了红菱,喜出望外:“红菱。”走来拉着红菱仔细瞧了瞧,“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红菱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多亏了萧默姐姐救我出来,不然之后就说不准了,这些人这么凶,我待在里面迟早得一命呜呼。”又拉着红菱向萧默介绍,“这是我姐姐青蔓。” 萧默莞尔颔首:“青姑娘。” “多谢萧姑娘救了我妹妹。”青蔓欠身。 萧默打量着青蔓,这女子面容姣好,温柔若水,头上仅一支玉簪,看着清新脱俗,与活泼的红菱截然不同。 青蔓抚着红菱脸颊上的伤:“这伤……” “没事没事,反正我又不是青姐一样的大美人,伤就伤了吧,能保住小命已经谢天谢地了。” 世间能如红菱一样乐观的女子的确不多见,容貌只是皮囊,话虽如此,当初她遭苏胜雪暗害毁容的时候却痛不欲生。即使如今的萧默比不上曾经倾国倾城的曲尽欢,能有副无暇不备厌弃的面容她也知足了。 “今晚青蔓想在群芳阁略备薄酒,还望萧姑娘赏光。”青蔓说道。 萧默回过神来,低着眼有些犹豫,本打算救了红菱出来便立即启程赴隋安,应了青蔓相邀就得再耽搁一日。 红菱拽了拽青蔓的衣袖:“青姐,萧默姐姐是萧员外的女儿,怎么能让萧姐姐去群芳阁呢。” 青蔓沉下眸子欠了欠:“是青蔓欠考虑了。” 想起张县令方才说青蔓是烟花之地的女子,萧默也就猜到群芳阁是什么地方,青蔓为了救红菱肯多次低三下四来求张县令,不是个坏人,要是自己不去,恐怕会让青蔓觉得自己和世俗之人一样看不起她。 萧默笑道:“我为何不能去群芳阁,既然青姑娘相邀,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人走在街上,红菱和青蔓似有说不完的话,萧默走在她们身边一言不发,只觉这姐妹二人的性子相距甚远,红菱开朗活泼,青蔓却内敛文静,难以相信她们会是姐妹。 “你们听说了吗,镇国将军一家都死光了。” 声音传来,萧默停下步子,转眼看向话音传来的地方,茶铺里几人正围坐着谈论。 “是曲将军吧,那可是咱们祁国的大功臣啊,号称不败将军,当年这水云县就是曲将军从燕国手里夺来的。” “岂止一个水云县,整个祁国差不多都是曲家人打下来的,好好的忠臣良将怎么就……唉……” “当今圣上昭告天下,说曲将军是勾结燕国的叛臣贼子。” 这字字剜心,萧默看着那里愣住了,含泪的眼神迷离。 青蔓见萧默神情异常,问道:“萧姑娘也知道曲将军吗?” 萧默回过神,眼神飘忽,支吾着道:“知道……知道一些罢了,走吧。” 青蔓叹了口气:“我听紫英提起过此事,只觉曲家灭门或许没有通敌叛国那么复杂。” 萧默惑然看向青蔓:“何以见得?” 青蔓看了看周围,对萧默小声说道:“曲将军战功赫赫,就连水云县的百姓都知道咱们祁国有位了不起的镇国将军,这对曲将军来说并非好事,曲家灭门的原因归结起来说不定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萧默苦笑,缓缓启唇:“功高震主……” 第五章 冤家路窄 群芳阁门前,丫鬟抬头看了看那些抛袖挥绢,穿得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皱着眉头:“小姐,你真的要进去吗?” 萧默下了轿子,望了一眼群芳阁,道:“为何不去?” 丫鬟担忧:“现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小姐的坏话,小姐要是再进了群芳阁,真就说不清了。” “清者自清。”萧默淡淡道,她本就没打算在水云县待下去,就连身边这丫鬟的名字萧默都不打算知晓,更不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小姐……” 丫鬟话还没说完,萧默已经独自走入了群芳阁中。 这楼内莺歌燕舞,嘈杂喧嚣,看来水云县虽小,却不乏前来寻欢作乐之人,可世人眼中的风尘女子,谁会心甘情愿与人陪笑,供人亵玩,都是迫于命数。萧默只叹这世间不乏可怜之人。 萧默的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加之先前在公堂上已经抛头露面,水云县可谓无人不识,如今这样出现在群芳阁里,周围不断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这不是萧家那个疯小姐吗?” “对对,是她,刚从牢里放出来,别说这有钱人家的小姐长得就是漂亮。” 萧默扫了一眼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正欲往楼中走去,被老鸨拦了下来。 老鸨从上至下打量了萧默一番,有好生没好气地说道:“诶,我说姑娘,这里可不是女子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萧默四下看了看:“我是来找青蔓的。” “青蔓?你找青蔓做什么?” 楼上一处角落,青蔓和另一个女子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一幕。 “她真的来了。”青蔓言道。 女子笑道:“看来这位萧姑娘并非世俗之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青蔓微微皱眉:“紫英,我们是什么身份,就算萧姑娘不嫌弃,我们又岂能害她遭受非议。” 紫英抄着手,靠着栏杆想了想,叹道:“这倒也是,不过既然她救了红菱,那以后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咱们能帮就帮吧。” 青蔓点了点头,转而朝楼下喊道:“娘,是我请萧姑娘来的。” 老鸨望见了青蔓,这才对萧默招了下手绢说道:“上去吧。” 萧默移步往楼上走去,越是深入楼中,越发小心翼翼,这烟花巷柳之地让她有些不适应,对于身边经过的好色之徒,萧默有意避开,异常反感。 “公子小心!” 萧默刚走过转角,不知谁惊呼了声,抬头看去,那男子忽然从楼梯上踉跄着朝她扑了过来,萧默慌了神,躲闪不及,退了两步到栏杆边无路可退,顿时被他迎面扑抱了个正着。 两人就这样杵在栏杆边,萧默愣住了,醉意正浓的男子萧默的颈边嗅了嗅:“好香啊。” 此人满身酒气,如此越礼还口出轻薄之言,萧默怒不可遏,猛地推开了他:“无耻!” 男子站直了,迷迷糊糊说道:“在……在下不……不是故意的……是……是没站稳。” “是你!”萧默娥眉紧蹙,认出了这酩酊大醉的人那日在公堂见过的凌栩。 凌栩抬起头来,虚着眼睛凑近看了看:“有些眼熟,好……好像……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回头朝楼上喊道,“小六……小六,我……是……是不是见……见过这位姑娘?” “果然是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好色之徒。”萧默冷笑了声,推开了挡道的凌栩,往楼上走去。 随从的人从楼上匆匆跑下来,猛扇了自己两巴掌:“小的没扶好公子,小的该死。” “姑……姑娘。”凌栩在萧默身后喊道。 萧默回头看了他一眼便没再理会。 小六认出了萧默,见凌栩想追上去,赶紧扶住了凌栩,劝道:“公子,能来这种地方的女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还是个忘恩负义的。”朝萧默的背影哼了声。 上了楼,青蔓和那女子走了过来。 “萧姑娘没事吧?实在不该让姑娘来这样的地方,是青蔓欠考虑了。”青蔓内疚道。 “没事。”萧默打量着青蔓身边的女子,虽是女子,却穿着镖师的衣服,将头发高束在脑后,看着英气十足,颇有几分豪杰气概,不同于青蔓温柔,也不似红菱的活泼。 “这是紫英。”青蔓对萧默说道。 紫英笑着抱拳:“萧姑娘。” 萧默微微颔首,跟着青蔓去到她的房间,屋子虽不大,布置却极为雅致,青蔓关上门,隔开了外面的媚俗,里外就像格格不入的两个世界。 房内设了酒席,却不见红菱人影,萧默正想问,忽然看见窗外翻入了个人影,起初有些受惊,后来仔细一看,不是红菱又是谁。 红菱手上还拎着东西,看见萧默高兴道:“萧姐姐来啦。” 萧默忍俊不禁,心下感叹不愧是女“飞贼”啊。 觥筹交错间,萧默也得知了三人的身世,原来她们并非亲姐妹,只是从小认识的玩伴,又因三人都是孤儿,所以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更胜血缘至亲,索性连名字都跟着青蔓改成了如今这样。 青蔓年长,自幼被老鸨收养当女儿养着,不卖身不卖艺,即便如此,她在水云县百姓的眼中仍是出身群芳阁的人,难免将她与青楼女子一概而论。 紫英幼时被人贩子充当男童卖给了镖局的师傅当徒弟,镖局的老板心善,不光继续收留她还教了她武功,于是紫英长大后成了水云镖局唯一的女镖师。 而红菱什么时候来的水云县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是随着爹娘逃难来的,最终爹娘都去了,吃着贫窑的百家饭长大,没人管束,自幼古灵精怪爱闯祸,一心想成为劫富济贫的侠女,认识紫英后跟着紫英的师傅偷学了点功夫后开始当起了小毛贼,不过那些不义之财全都用于接济贫窑里的穷人,也称得上侠义。 “萧姐姐,你以前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的啊?”红菱试探着问道。 萧默轻言道:“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那萧姑娘怎么如此熟知大祁律法?”青蔓好奇地看着萧默。 “我……”萧默一时语塞。 第六章 圈套 萧默沉默了一阵子,她总不能说编著祁国律法的是她叔父吧,反正从前神志不清,倒不如支吾过去:“我也不知怎么会记得祁律。” 想她曲家满门忠烈,为祁国鞠躬尽瘁,建国初期,叔父曲江为了编著《祁律》呕心沥血十载,积劳成疾最终英年早逝。祁国如今在《祁律》的治理下国力大增,安稳太平,世风已能与燕国将较,可那高高在上的祁国君主又是怎么对她曲家的!萧默心下的愤恨又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红菱撇撇嘴:“原来你以前的病是真的,可大家都说你是为了争家产装疯卖傻。” 青蔓皱眉道:“红菱,萧姑娘怎么会是贪财之人,想必萧姑娘筹那些银子都是为了救你这鬼丫头。” 打从见面起,紫英一直默默观察着萧默,镖局之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萧默不像是这县城商贾的女儿,即使是在如此随意的场合,萧默举手投足间的端庄得体仿若与生俱来,恐怕连州府的官家千金们都比不上。 夜深,四人或多或少都有了醉意,紫英她们借着酒意谈笑嬉闹,萧默坐在席间,独自斟酒饮下,酒意愈发浓烈,趴在桌上,眼角泪滴滑落…… “我曲峰戎马一生,打了多少胜仗都不及有欢儿这么个闺女来得高兴。” 府中花园里,小小的她坐在父亲的膝上,张嘴一笑露出还没长齐的小牙,黏着父亲撒娇:“那就让欢儿永远陪在爹爹身边,爹就不会不开心了。” 母亲萧氏则在旁边一边刺绣一边和蔼笑道:“再这么下去,欢儿就该被老爷宠坏了。” 画面骤转,这院子空无一人,爹娘消失得无踪无踪,她吓坏了,愣愣地站在那里,抬头仰望,那天空竟然殷红如血…… “尽欢,替曲家满门报仇!”四周回响起哥哥满是仇恨的声音。 接着是母亲温和的话语:“欢儿,好孩子,活下去。” “呜呜……姐姐去哪儿了,尽愉害怕……” 这是曲尽愉的哭声。 “尽愉!”她惊惶四顾,却看不见妹妹在何处,骤然想起来,愣愣地自言自语,“尽愉还在隋安,还在皇宫里,我得回去救尽愉,我得回去。” 萧默陷入梦魇,躺在床上挣扎着,已经满头大汗,迷迷糊糊地喊着些什么。 “萧姐姐说什么?”红菱蹲在床边托着腮帮子望着萧默。 青蔓皱着眉头:“好像是在喊尽什么,还有隋安。” “姐姐做梦怎么会想到隋安。”红菱不解。 青蔓拿着手绢替萧默擦了擦汗:“萧姑娘昨晚喝多了,说胡话呢。”见萧默缓缓睁开了言,莞尔道,“萧姑娘醒了。” 萧默支着身坐起,头昏昏沉沉的,原来自己在青蔓的床上歇了一宿,房间里只有红菱和青蔓,不见紫英踪影。 “什么时辰了?”萧默问道。 “都午时了,这会儿真不知是该让姐姐吃早饭呢还是午饭。”红菱笑道。 萧默一边下了床一边说道:“不了,我得回去了。”此番归心似箭,只因她再也不敢耽搁了,尽愉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她这一死,还不知苏胜雪会怎么对尽愉,毕竟曲家没了,尽愉才两岁,姨母也受牵连进了冷宫,再无人可以庇佑她们。 见萧默如此着急,青蔓忙道:“那我这就去差人送萧姑娘回去。”说着拉开门出去了。 萧默忙着穿衣梳妆,青蔓进来说道:“萧府的人来接萧姑娘了。” 萧默点了点头,出了群芳阁,见萧府的轿子停在群芳阁门前,丫鬟看见萧默迎了上来:“小姐,咱们回去吧。” “二奶奶不怪罪?”萧默有些迟疑,自己在群芳阁待了一宿,王氏非但不生气还会这么好心地派人来接她? “二夫人……二夫人说她有愧于小姐,以后更要照顾好小姐,也算是弥补。” 萧默一心想着回去收拾好行李然后赶赴隋安,顾不上多想就上了轿子,轿夫抬着轿子离去。 萧默的轿子刚走,紫英就回到了群芳阁,看着渐行渐远的一行人,问道:“萧府的人来接的萧姑娘?” “是啊,也不知萧家的二夫人会不会为难萧姑娘。”青蔓有些担忧。 “放心吧,萧姐姐那么厉害,谁敢欺负她,就连那个张县令见了萧姐姐不也乖乖把我放出来了?”红菱笑道。 “说起张县令,刚才我路过萧府,见到了县衙的人从萧府出来,照理说应该是去取银子的,可那些人竟然心甘情愿空手而归,师爷还与萧家二奶奶谈笑甚欢。”紫英抄着手,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萧默坐在轿子里,心绪恢复了平静,仔细沉思,她回到隋安然后又该如何?如今她只是一个边陲小县的商贾之女,恐怕连宫门都进不了,更别说要把尽愉救出来,罢了,一切等到了隋安再从长计议。 已经过了晌午,可这轿子外面的街道却越来越清静,萧府也不是在什么偏僻的地方,本就有所怀疑的萧默心下更为不安起来,正想掀开帘子看看,一缕香气扑鼻而来,忽然见那帘子下端伸了根竹管进来,正往轿内吐着烟。 “糟了,中计了!”萧默心下惶然,扶着轿厢想跳出去,意识却越发模糊起来,渐渐失去了知觉…… 走在轿旁的丫鬟掀开帘子一看,萧默垂着头倚靠在轿厢里,已经晕了过去,丫鬟嘴角微微上扬,对几个轿夫道:“走快些,办妥了差事,咱们都能向二夫人讨赏了。” “是。”轿夫应道。 在赏钱的鼓动下几人步子轻快,抬着轿子往树林深处走去,夕阳西下时停在了一处宅子前。 莲儿从宅子里出来,看着几人恼道:“怎么才来,夫人都担心好一阵子了,还不快扶进去。” “莲儿姐,小姐如今何等聪慧,奴婢可是好不容易才哄得小姐上了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丫鬟委屈道。 莲儿走过来蔑了丫鬟一眼:“行了,你这丫头的心思我还不知道,赏钱少不了你的。”接着与那丫鬟一道搀着不省人事的萧默下了轿,扶进宅子里去了。 第七章 婚事 萧默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扇窗户微微透着些光亮,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这是在哪儿?”萧默自言自语,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不禁自嘲,她又一次被贴身丫鬟给暗算了! 萧默坐起身来,见她身上还盖着被子,可见王氏此番应该是没打算杀她或是折磨她,那将她迷晕带来这里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下了床,萧默摸索着走到门前,拉了拉门,听见了锁响的声音,显然是上了锁,又试着推了推窗,这窗户也被从外面钉得死死的,王氏是打算把她禁锢在这里到死?那何必给他高床软枕,以她和王氏的恩怨,给间能遮风避雨的柴房当牢笼都算是王氏有良心了。 萧默敲了敲门,外面没有回应,万籁俱寂,只有阵阵虫鸣声,应该没有看守。 拂晓时分,等屋子里亮了些,萧默才看清这屋子里的陈设,除了桌椅板凳床等家具还有不少瓷器摆设,不是什么简陋之处。 趁着外面没人,萧默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瓷杯往地上一摔,拾起碎片藏在袖中,每次都让人暗算,不是有风水轮流转一说吗? 萧默坐在桌边,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静候到天亮。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来王氏没打算置之不顾,至于王氏到底想干什么,萧默也不急着知道,如今脱身最重要。 锁响了几声后门开了,丫鬟看见了萧默,起初一惊,神色有些害怕,又挤出笑容:“小……小姐这么早就起了,奴婢来给小姐送早膳。”说着将端着的粥放到了桌上。 萧默瞥了那碗粥一眼,淡淡道:“怎么?想毒死我?” “小姐说的哪里话,奴婢怎么敢。” 萧默温和地看着丫鬟,唇角微扬:“迷药和毒药,一字之差而已。”又沉了脸色,冷冷地盯着那婢子,“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是二奶奶吩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王氏会安什么好心,问不出个所以也罢,当务之急是要脱身。萧默慢慢站起来,往门外看去,这丫鬟是带着两个家丁来的,既然有人把门,就不得不用下策。 “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二奶奶不敢害小姐的,小姐就放心住下去吧。” “是么,她能诬陷我下毒就能给我下毒。”萧默瞟了瞟那碗粥,对丫鬟道,“你先吃。” “小姐,这粥真没毒……” “吃!” 见萧默态度坚决,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丫鬟无奈,只得端起粥当着萧默的面喝着。 趁丫鬟喝粥之际,萧默悄然绕到了她身后,拿出袖中的碎瓷片抵在了她脖颈间。 丫鬟低眼一看,吓得顿时松了手,粥碗打翻在地,声响惊动了外面守门的人。 “小姐……小姐这是做什么。”丫鬟战战兢兢。 “别动!”萧默挟持着丫鬟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着冲进来的家丁,“放我走,不然我这手一抖起来可不知轻重。” 两个家丁为难:“小姐,二奶奶吩咐了,小姐不能离开房间半步。” “是啊小姐,小姐就相信奴婢吧,二奶奶不会害小姐的。”丫鬟苦苦相劝。 萧默拿着碎瓷片,越发用力地压在那婢子的皮肉上:“你是要命还是要听你家二奶奶的话,昨天敢对我用迷香,你我之间已经没了主仆情分可言,在我萧默眼里,背叛主子的奴才,死不足惜!” “小姐,奴婢也是不得已啊。”丫鬟哀求。 无论婢子说什么,萧默都不为所动,挟持着丫鬟慢慢挪着步子往门外走去,逼着两个家丁连连后退。 “小姐,这里荒郊野外的,小姐一个人又能去哪儿呢?” 这婢子仍旧没放弃劝说,萧默冷笑了声:“把我迷晕了关在这荒郊野外的宅子里,你说王氏不会害我,还当我是神志不清的疯子,好糊弄吗?” 萧默一路走一路看,这宅子并不大,也没有多余的下人,平日应该鲜有人在此居住,既然没有多少看守,脱身就容易多了。 萧默挟持着丫鬟走到门边,那两个家丁一直不敢上前,毕竟丫鬟的脖子上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痕,萧默看起来像是来真的。 “还不快把门打开。”萧默盯着那两个家丁,手上越发用力,不让这婢子流点血,当她只是做做样子吗? 两个家丁不得已走到门前将大门打开,萧默正想押着丫鬟出去,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人,心下一紧,看来想脱身怕是不易了,但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且看此人到底想做什么! “前几日刚从牢里出来,还想进去?那你就抹了她的脖子吧,二娘我在这儿盼着呢。”王氏碰巧出现在门前,抬手整理着发髻,一脸无所谓,身后还跟了不少人。 萧默哼了声,知道王氏盼着她死,自己要是杀了这婢子牵扯上命案,最高兴的当属王氏了,而这块瓷片无论是抹了这丫鬟的脖子还是抹了自己的,王氏都求之不得。 这法子是行不通了,只好另谋它计,萧默扔了手里已无用处的碎瓷片,松开了丫鬟,盯着王氏的目光寒极。 王氏满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如今默儿冰雪聪明,怎会不懂识时务者为俊杰。” “二夫人可来了,小姐她连奴婢都敢杀。”丫鬟跑去躲到了王氏身后。 王氏恶狠狠地睨了婢子一眼:“混账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说吧,抓我来做什么!”萧默淡淡道。 王氏带着身后的仆人进了院子,侧眼示意家丁关上大门,方才对萧默说道:“女大当嫁,姐姐不在了,你的婚事,我这个做姨娘的不能不放在心里。” 萧默娥眉紧蹙:“婚事?” “还不快让小姐试试嫁衣。”王氏吩咐道。 王氏身后的婆子端着喜服走到萧默面前,呈上衣服,鞠身:“大小姐。” 萧默撇开了婆子,走到王氏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明知我不会同意,想方设法把我关在这荒郊野外,怎么?想逼我上花轿?” 王氏没有作答,伸出手指挑起萧默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咱们家默儿就是标致,难怪连县令大人都对你一见倾心。” “你说什么?”萧默愕然,王氏竟然要将她嫁给那个已逾五旬的鳏夫! “默儿,咱们萧家虽然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但毕竟是末流商贾,出了水云县一样被人瞧不起,张家是官宦人家,二娘这也是为你好,更何况张大人的夫人去年就没了,你去了是做正室,不会受委屈。” 萧默与王氏怒目而视:“你休想!” “这桩婚事由不得你。”王氏淡淡道,“来人,送小姐回房,把她给我看好了,另外再收拾间屋子,我要在这儿住下,过几日好送大小姐出嫁。” 第八章 困境 求生无路,求死无门,形容萧默如今的处境再贴切不过,萧默望着那紧闭的房门,这几日再想出去怕是难了。 当初她连祁国的太子都没放在眼里,如今却要她嫁给一个年龄堪比她爹的人,更何况还是个贪官污吏,萧默心下苦笑,果真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王氏这个算盘打得响亮,一方面除去了萧默这个眼中钉,一方面又巴结了个县太爷,真可谓一箭双雕,但萧默又岂是听天由命的人,既然王氏要逼她上花轿,那这扇门总有打开的时候。 萧默的目光落到了那嫁衣上…… “尽欢,快试试。” 她拿起那件红衣在身上比了比,这衣裳比她人还要长出许多,她瘪嘴道:“这喜服哪儿来的?” “是乐阳姑母的,我求姑母求了好半天,姑母才答应让我拿来给你穿穿看。” “胡闹,我怎么能穿长公主的喜服,更何况这是嫁衣,是要穿给夫婿看的,怎么能随便试。” “我不算是你的未来夫婿吗?母妃说我们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她白了眼前的少年一眼:“胡子还没长齐呢就想着娶太子妃了,再说了,谁要嫁给你。”将衣服塞还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覃赫在她身后喊道:“尽欢,等我及冠了一定娶你为妻,父皇都答应我了。” “不嫁!”她朝覃赫做了个鬼脸,垂髫时的她心里想着太子又怎么样,傻小子一个,成天只知道母妃长母妃短的,她曲尽欢要嫁的须得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驰骋沙场,征战天下的英雄。 终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自负聪明,到了情窦初开之际,却还是没能躲过覃赫花言巧语的诱骗,深陷情愫,可一朝祸起,她大难临头之际,结局却是惨遭背弃。 萧默紧攥着那喜服,满目皆是恨意:“覃赫,世间还有比你更虚情假意的人吗?不过你娶了苏胜雪也好,有朝一日重返隋安,定让你们夫唱妇随!”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下来,这一日无人添水送饭,多半王氏怕了萧默,唯恐她再耍什么花样,表面自己人多势众,但如今的萧默鬼主意多,王氏不得不忌惮,就好像担心那门打开一丝缝隙,萧默就会变作小蝇飞走了一样,把萧默嫁进张家,可是个巴结县太爷的大好机会,萧家有权无势,等萧默进了张家的门,那萧家在水云县的地位当更上一层楼。 萧默只要一闭上眸子,眼前就不断浮现出隋安的往事,曲家上下几十口连带她都死于非命,仇恨的火在心里焚烧。 深夜,萧默蜷坐在床上,转眼望向透着亮光的窗户,这水云县的东方便是国强民富的燕国,那封从燕国来的通敌信成了奸佞颠覆曲家的所谓证据,通敌叛国,这是何等的重罪,而她的父亲——一品镇国将军曲峰,毕生都在为大祁开疆扩土而征战,马革裹尸,不曾想就被那么一封笔墨轻染的书信给送入了刑部大牢,最终再也没能出来。 对家人的思念与对仇人的愤恨交织着,萧默就这样一坐,坐到了天亮。屋里渐渐亮起来,萧默的心也宁静了许多,坐在床边,拿着铜镜照着容颜,这还是她第一次闲坐下来细看如今的自己,从陌生到亲切,她已经接纳了萧默的身份。 “曲尽欢,你有什么本事和我抢太子妃的位子,呵呵,什么祁国第一美人,现在不过是个丑八怪而已。” 苏胜雪那日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不绝如缕…… 萧默放下铜镜,头轻靠着墙出神,没了倾国倾城的容貌又如何,天不绝她,她便能报仇雪恨! 三日过去,那扇门一刻都未曾打开过,王氏竟真的饿了萧默三日。 白天也无人问津,这屋子里清静极了,萧默不住地回想起从前的恩怨情仇,满心仇恨如今困身于此,无可奈何,整夜难眠,又被饿了几日,日渐憔悴 王氏亲自来到房门前,趁萧默没注意的时候,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往内看了看,萧默倚靠在床边,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便知这小妮子应是没有力气耍花样了。 “默儿,明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今儿可要歇好了。”王氏在门外喊道。 萧默扬唇一笑:“你是打算把我饿死了,然后好抬着我上花轿?” “三日而已,二娘有分寸,嫁进了张府还愁不能吃香的喝辣的吗?” “张府那么好,你怎么不嫁?嫁给我爹做小,当了半辈子二奶奶操持着萧府,到头来呢,也没见你坐上萧府大夫人的位子。” 被萧默如此奚落,王氏气急败坏:“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哼!” 萧默知晓王氏虽然是个聪明人,但她却沉不住气,稍稍一激就会火冒三丈。 萧默接着道:“在这水云县,张府的确算个有权有势之地,但凭你我之间的恩怨,替我寻了这么处好人家,就不怕我恩将仇报?” 王氏丝毫不担心,不紧不慢地说着:“我是萧家的人,你想报复我?整个萧府恐怕会跟着倒霉,就你那半生不死的爹,也得跟我有难同当。” “你视我为眼中钉,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比不过我那早逝的母亲,嫡就是嫡,妾就是妾,二奶奶这个称号,恐怕得跟你一辈子了。”萧默冷笑了几声。 “萧默!你少在这儿激怒我,这扇门不到吉时不会打开,你好生待着吧。” 外面又恢复了平静,只不过是和王氏争论了一番,萧默仍觉得疲惫不堪,力不从心,但这滋味比起中毒要好受多了。 天又黑了下来,萧默苦思对策,她必须好好活着,夜深人静,轻语祈祷:“爹,娘,女儿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爹娘千万要保佑女儿度过此劫回到隋安,还要保佑尽愉和姨母平安无事。” “明日小姐大喜,二夫人让你们去领赏钱,这里我替你们看着。” “诶,好好。” 外面像是换了守卫,不一会儿,一个微弱的声音喊着:“萧姐姐。” 听着像红菱的声音,萧默惊然抬头看去,窗户外面果然有个人影。 “红菱,是你吗?” 红菱小声回应:“是我,姐姐别怕,我这就救姐姐出去。” 萧默担忧道:“这窗户钉死了,门也上了锁……” “这把破锁还能难倒我红菱女侠?”红菱哼唧了声,拔下发簪,开始摆弄起那把锁来。 萧默起身走到门前,扶着门,只听见那锁在不停的响动,心下期盼却又忐忑,亦有一丝害怕。 “好像是挺难开的。”红菱懊恼。 “你小心些,王氏带来的守卫不少。” 第九章 逃离 红菱在外面绞尽脑汁地破那把锁,鼓捣了好一阵子都没辙,抱怨道:“萧家有钱就是不一样,连着锁都这么难开。” 萧默在房间里等得万分焦急,时间过去越久恐怕越难以脱身,于是交代道:“红菱,要是有人发现了,你先走别管我。” “那怎么行,姐姐上次救了我,说什么今天也得把姐姐救出去。” 正在萧默心急如焚之际,门开了,一身家丁打扮的红菱举着锁炫耀道:“看,本女侠厉害吧?” “厉害。”萧默忍俊不禁。 “快走快走。”红菱拽着萧默跑了出去。 萧默没走两步只觉头脑晕眩,双腿瘫软无力不听使唤,想必王氏的目的就是这个吧,让她能逃也没有力气逃,萧默偏不任命,狠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使出浑身力气和红菱往后门跑去。 “站住!” 二人刚跑到门前正欲开门就被追来的家丁发现了,“不好了,小姐跑了。”这声音惊动了整个宅子。 红菱忙打开门招呼着萧默:“姐姐快!”等萧默跑了出去,又将门飞快地关好。 “要是英姐来了就好了,但英姐偏偏这个时候押镖走了,只给了我一张地图,英姐武功高强,哪像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翻翻墙跳跳窗还行,不然哪儿还用怕这些护院。”红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一定能逃出去。”萧默的声音微弱,目光却是坚毅。 红菱拉着萧默在林子跑了一阵子,停下来扶着树歇息了片刻,二人已累得气喘吁吁,尤其是萧默,满头大汗,月色昏暗掩饰了她近乎惨白的面色。 看着不远处的点点火光,是那些家丁举着火把寻来,二人刚歇了一会儿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跑。 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一匹马,红菱拉着萧默跑到树下,忙着前去解开缰绳。 萧默拼尽力气翻身上了马,对红菱伸出手:“上来。” “姐姐会骑马?”红菱惊讶道。 “先别说了,快,他们快追上来了。” 红菱高兴道:“姐姐会骑马就好,那姐姐先走,我留下来引开他们。” “不行!这太危险。”萧默立即否决,她怎能将红菱一个女子留在荒郊野外,更何况这里到处都是王氏带来的护院,要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站住……站住……” 声音临近,眼看着那些人就快追上来了,红菱急道:“顺着这小路一直往前走就是水云县,青姐会在牌楼那儿等姐姐,姐姐抓好了。” 红菱说着,猛抽了一下马臀,马惊鸣了声,驮着萧默往林子远处飞奔而去。 萧默紧抓着缰绳,惊魂未定,过了良久才意识到她逃出来了,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上一世围在她周围依附她的所谓朋友都是名门闺秀,可在她家破人亡之际,人人都巴不得她死,尤其是苏胜雪,抢走了她唯一的依靠更毁她容貌!她本以为这世间再无可结交的朋友,回眸望了一眼漆黑的树林,不曾想这一世,会有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肯为救她豁出命去。 天微明,策马疾行,马蹄惊起尘埃阵阵,已经入秋了,林中落叶萧萧,正如萧默心下的悲凉。 一路颠簸至天亮,萧默的头却越发昏昏沉沉,精疲力竭。 不知何时走出了树林,道路开阔起来,前面的水云县若隐若现。 萧默一心赶去水云县,伏在马背上神智迷糊,丝毫没留意到从她身边抬着花轿走过的一行人。 “师爷,刚才骑马过去的不是萧家小姐吗?”一个衙役问领头师爷道。 师爷回头看来看一眼,那少女的背影甚是熟悉,不萧默是谁!大惊:“快……快追,萧家小姐逃婚了。” 衙役们丢了手上的东西,直追萧默而去,路过县城外的马棚时抢了几匹马,策马追赶,萧默的身影又渐渐出现在前方。 “站住……别跑!” 萧默骑在马上摇摇晃晃,意识越发模糊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人,已不知道何谓害怕。 追逐将思绪牵扯……那年春天,芳草如茵…… “尽欢慢点,我快追不上了。” 她勒住缰绳,看着奋力策马追来的覃赫,忍不住笑道:“看来太子殿下的马骑得不怎么样。” 覃赫一本正经地说道:“治理天下,何须精于骑马。” 她撇撇嘴:“真没意思,既然你不喜欢,何必邀我出来骑马。” “骑马归骑马,一定陪曲大小姐玩尽兴,不过今日是母妃的寿辰,一会儿和我同去给母妃祝寿如何?” “你要是追到我,我就随你入宫。”她笑靥如花,扬鞭一挥,骏马飞驰在无边的绿原上,周围的山水与天相接,伊人倩影愈行愈远…… “站住!” 声音越来越近,萧默回过神来,那几个衙役已经快追上来了,萧默此刻才惊慌失措,使出浑身力气鞭策,快马冲进了水云县城里,在繁华的街道中奔逃。 萧默骑着马横冲直撞,街上的人四下躲散,好些来不及避让的人摔倒在地,众人纷纷指责在街市上骑马的莽撞女子。 正在人们骂骂咧咧的时候,衙役也追入了城中。 “站住,别跑!快拦下她!” 瞧着是官家办事,路上的百姓纷纷躲开,唯恐惹祸上身。 有两个不明事理的人以为是在抓贼,在路中拉了条横绳,马受了惊,将萧默重重摔在了地上。 萧默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浑身已使不上来丝毫力气,只觉不远处模糊的人影有些熟悉,咬紧牙关往前爬去,那身影直立在前方,萧默颤颤伸出手,嘶哑着声音喊道:“救……救我……” “公子,是她!真是恶有恶报。”小六嗤之以鼻。 “胡说什么!”凌栩斥道,蹲下身拍了拍萧默,“萧姑娘……萧姑娘……” 萧默已经晕厥了过去,不省人事。 “公子,有人追来了。”小六指着后面追来的衙役。 凌栩看了一眼,顾不上多想,跃身上马,伸出双手:“快。” 小六着急道:“都自顾不暇了,公子怎么还想着救人啊。” “快啊!” 见凌栩发怒,小六不得不照吩咐将萧默抱给了凌栩,凌栩随即策马,带着萧默消失在巷尾。 第十章 冰释前嫌 水云县郊外,一处简陋的两层客栈。 客房里,萧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大夫在一旁细细把脉。 “大夫,这位姑娘没事吧?”凌栩问道。 大夫捋了捋胡子:“这位姑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体力不支又受了惊吓以致晕厥,等她醒来吃些东西,静养几日便可康复。” “有劳大夫。”凌栩拱手道。 小六送走了大夫,凌栩站在床边静默地看着她,微微皱了眉头,不过才几日没见,怎么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凌栩抬手闻了闻衣袖,果然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跟那日在群芳阁闻到的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缘,上次在眼线面前装醉装放纵,群芳阁那么多女子都不想碰,偏偏只挑中了她,凌栩的嘴角微微上扬。 夜来的风雨让原本浑浊的秋日山河清新了许多,萧默昏迷已经一天一宿。 清晨,凌栩站在窗边略有所思,小六从外面回来后递上了一卷字条:“公子,信。” 凌栩展开来扫了一眼,眉头深锁:“他真的这么做了!”将纸条揉成团紧攥在手心里。 不难听出凌栩话中的愤怒,小六劝道:“公子还是赶快回去吧,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凌栩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萧默:“要走也得等萧姑娘醒了带上她一起走。” 小六大吃一惊:“啊,公子还要带她一起?都火烧眉毛了,这水云县里里外外都是搜查她的人,小的出去都提心吊胆,那个姓张的县太爷在这儿是只手遮天,公子会惹上麻烦的。” “既然如此,更不能留下萧姑娘一个人。”凌栩坐到桌边,将那字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可她是祁国人……” 小六话还没说完,看见凌栩绷着脸正斜睨着他,于是不敢说下去了。 萧默有了些知觉,动了动手指,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了双眸。 “公子她醒了。” 萧默的视线渐渐明晰,看清了眼前的人,娥眉轻蹙:“怎么……怎么是你?” 小六有好声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你求我家公子救你的吗?” “出去!”凌栩呵斥道。 小六知道凌栩正在气头上,惹不起,只能灰溜溜地到外面守门去了。 萧默恢复了些力气,支起身坐靠床上,这房间就剩他们二人,想起上次在群芳阁的场景,萧默心里还隐隐有些窝火,沉着眸子,一言不发。 “上次……”凌栩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萧默猜到他是想提群芳楼的事,哪壶不开提哪壶,忙开口:“别听你的随从胡说,没有的事。” 凌栩笑了笑:“既然萧姑娘说没有,那就没有。” 萧默看了看周围:“这是在哪儿?” “城郊的客栈,萧姑娘昏迷不醒,张县令的人又在城中搜查,只能带姑娘来这儿了。” 回忆起之前千钧一发的场面,她临近晕厥时看见的熟悉的身影原来是他。萧默看着凌栩,要不是他,这会儿真不知是生还是死,之前对他是否多少有些误会,念及此,萧默心下隐隐有些愧疚,微微莞尔:“凌公子的大恩,萧默铭记在心。” “萧姑娘言重了。”凌栩记着大夫的吩咐,随后让小六找了些吃的来让萧默填饱了肚子。 之前见了两次,公堂上她正气凛然、巧舌如簧,不像养在深闺的弱女子;后来在群芳阁遇见,虽然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但她与那群庸脂俗粉相比,宛若亭亭净植的芙蕖,身处泥沼却不沾染,对此凌栩早已有些疑惑,如今又见萧默即使饥肠辘辘,面对美食依旧有礼有节,这样的女子竟只是一个县城的商贾之女。 “萧姑娘怎么会和张县令……”凌栩话刚出口,转眼间对上了萧默的目光,知此话或许不妥。 萧默并未介怀,她对凌栩渐渐放下了些成见,告诉他也无妨,遂言道:“这些都是萧家二夫人一手操持的,为了掩人耳目,她把我关在山林中的别苑里,要不是红菱……”萧默忽然面露忧虑之色,顿时心急起来,自言自语,“还不知红菱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既然萧姑娘已经逃出来了,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凌栩问道。 虽然担心红菱,但萧默也知自己不能在水云县久留,可自己连水云县的路都不熟悉,更别说要去隋安,于是问凌栩:“凌公子可知去隋安的路?” “隋安,祁国的都城?” 萧默点了点头。 凌栩不解:“萧姑娘为何要去隋安?” 自己与凌栩的熟悉程度还没到要告诉他缘由的地步,萧默淡淡道:“凌公子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去。” “并非在下不愿告诉萧姑娘,不瞒萧姑娘,在下是燕国人,实在不知。” “原来如此,燕国。”萧默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小六从外面进来,着急道:“公子,小的刚刚出去转了转,那姓张的县令已将这水云县搜了个遍,出城的路也都封锁了,恐怕不久就会找到这儿来。” 萧默心下隐隐担忧起来,如今危机四伏,还是得赶紧离开水云县,张县令的本事再大也大不到浔州府去,还好她曾在萧家时向管家打听过水云县隶属浔州府,处在祁国东南,大致回想起了曾在父亲书房见过的祁国疆域图,离隋安的确遥远,但再远她也必须留条命回去。 “此地不宜久留,萧姑娘不如先跟在下走……” “不了,这次多谢凌公子搭救,就此别过。”萧默颔首道。 “萧姑娘的病还没痊愈,更何况外面危险。” “就是,你要是再被抓了,我家公子又得去救你。”小六冷嘲热讽。 “萧默是生是死本就与凌公子无关,公子好心相救,萧默感激不尽,公子不救,也是理所应当。”萧默莞尔一笑,“后会有期。”说完拉开门出了房间。 小六气道:“她真不知好歹!公子还是别管他死活了,咱们赶快回去吧。” “不行,不能让萧姑娘以身犯险。”凌栩追了出去。 萧默走到客栈门前,看见外面几个衙役正拿着她和凌栩的画像沿路找来,顿时慌了神,忽然手腕一热,被人用力拽了进来 “走!” 凌栩拉着萧默回到客房,关上门。 “看来是我连累凌公子了。”萧默愧疚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面到处都是衙役,当务之急是要脱身。” 环顾屋内,倒是有一处可以藏身的立柜,萧默又走到窗户前向外看了看,下面是客栈的后院,虽说是二楼,但下面正好堆放了谷草,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坑还没干,这后院还有道关着的门。 “你不会是想从这儿跳下去吧,那可不成,要是伤了我家公子……” 萧默打断了小六的话:“你下去。” “啊……”小六大惊失色。 “掌柜的,有没有见过这一男一女?” 楼下传来的声音让三人顿时紧张起来。 “见过见过,就在楼上。” 情形紧迫,萧默已来不及解释,对小六交代了几句,小六随即翻窗跳了出去,萧默脱下一只丝履放在窗台上。 未几,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十一章 险境 即使近在咫尺,凌栩这次连萧默的头发丝都不敢碰了,那好闻的香味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萦绕,舒心怡神。 虽说也不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头近乎贴在他脸侧,加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让萧默有些不适应,脸颊泛红。 衙役破门而入,动静不小,但整个房间已经空空如也。 “捕头,好像没人。” “你不是说萧家小姐和那男子的就住这间屋吗?”捕头恶狠狠地盯着客栈掌柜。 掌柜得吓得不轻,颤抖着声音说道:“是……是啊,也没见他们出去,怎么会不在了。” 萧默万分紧张,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萧默抬起头,柜子缝隙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凌栩脸上,萧默见到的依旧是那般温润的笑容,让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绪渐渐宁静。 萧默自认从前也是个颇具胆识的人,但这样兴师动众搜查她的阵势还从未经历过,仍有些慌乱,可这个凌栩倒是一副临危不惧的样子,看来是经历了不少大场面。 “捕头你看。”一个衙役指向窗户。 捕头走到窗前拿起那只女鞋,朝窗外一望,看见后院泥坑里的脚印,又见后院的门来回晃动着,立马道:“快给我追,他们从后院跑了!” 听见那群衙役一窝蜂追出去的动静,柜子里的二人稍稍松了口气。 外面安静了下来,凌栩轻声说道:“好像都走了,出去吧。” 萧默推开柜门出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庆幸道:“还好没搜查这屋子。”走到窗边取来鞋穿好。 “萧姑娘果然聪明。”凌栩笑道。 萧默轻笑了声:“是你的随从够机灵,回头得记他一功。” “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小六机灵的。” 萧默忙道:“此地不宜久了,快走。” 凌栩看着萧默,眉宇轻蹙:“如此情形,萧姑娘还执意要一个人去隋安吗?隋安不是不能去,只是那姓张的在此地只手遮天,萧姑娘想逃出水云县恐怕不易。” “凌公子有什么高见?” “萧姑娘不如先随在下去燕国,也当避避风头,等到了燕国,在下会派人护送萧姑娘去隋安。” “你派人送我去隋安?”萧默将信将疑。 凌栩笑了笑:“如今在下与萧姑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算是盟友,在下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凌栩说得没错,如今她只身一人前往隋安恐怕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身无分文,但随他去燕国一说,萧默仍旧犹豫不决。 “萧姑娘还信不过在下?你我萍水相逢,在下只是不忍萧姑娘落入火坑。” 萧默看着他的眼眸,明澈而干净,虽然对于男子的好意接近,萧默始终心有余悸,如今身处窘困之境,不妨选择相信他一次。 “好,我跟你去燕国。” 凌栩点了一下头:“事不宜迟,走。” 二人快步出了客栈,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被掌柜的认了出来,埋着头脚步匆忙,也就没有留意到身后那道的目光。 凌栩牵来马拉上萧默同骑,飞快跑离了客栈。 “萧姑娘是在这水云县长大的?”凌栩问道。 “我不记得了。”萧默言道,之前苦恼于别人提起旧事而无法作答,如今无论谁问起从前的事,这一句说辞足以。 凌栩策马带着萧默来到溪边树下,这里离客栈不远,但人烟稀少,暂且算是安全之处。 “先在这儿等等小六。”凌栩说着牵萧默下了马。 萧默与凌栩站在溪边,转眼看着凌栩:“凌公子既然是燕国人,又为何会在水云县?” “我……我是……萧姑娘不妨就当我是游商。”凌栩随口说道。 凌栩衣着虽素,但萧默一眼就能看出他绝非一般人家的公子,此人非富即贵,不过自己对他不也有所保留吗?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萧姑娘为何执意要去隋安?” 萧默凝望着颤颤流水,徐徐开口:“人各有志。” 凌栩惑然:“若是男子,去隋安多半是为仕途,可萧姑娘乃一介女流,志向不会是入朝为官吧?” “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萧默瞥了他一眼。 凌栩追问:“难道是……入宫?” 这一语即中,萧默怔了一下,沉默不语。 “看来真是想进宫,但这天下有九国,吕、晋、卫、西永还有漠丹族五小国暂且不论,燕、祁、周、宁、乃四大国,就算你不选西周国和北宁国,那祁国与燕国并列九国之首,燕国的皇宫未必比不过祁国,从这儿到燕国函都比到隋安近,为何一心要去隋安?舍近求远。” 萧默看着凌栩扬唇一笑:“理由很简单,我是祁国人。” 凌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祁君昏庸,你入宫又能讨到什么好?” 萧默只觉此人不可思议,一个燕国人,敢在祁国国境内直言国君昏庸,虽说燕国和祁国这几年相安无事,表面上还打开了边境互相通商,但燕国受不了祁国,祁国看不惯燕国这是明摆着的事,要是能逮到对方的把柄,两国求之不得,哪怕只是百姓的一句话都可能引发两国大战。 “那燕君呢?他又能好到哪儿去?”萧默反问,在她心里对燕君的恨意不浅,一国之君竟能做出信口污蔑的事来。而祁君昏庸萧默岂会不知,但这祁国的江山是她爹和哥哥浴血打下的,是她萧默要守护的故土,哪怕覃家再可恶,她依然深爱着这片土地,不忘自己是祁国人。忽然想起凌好像是燕国皇族的姓氏,莫非凌栩是燕国皇族中人? 凌栩淡淡道:“等你到了燕国看见燕国子民的生活,就知道什么叫太平盛世,不像这祁国,有什么样的君主就有什么样的贪官污吏。” 萧默懒得与他争辩,此番答应随他去燕国只是权宜之计,自己一心奔着隋安去,却不曾想竟要越行越远,转眸望着北方,也不知尽愉是否安好。 萧默一双明眸中满含心事,凌栩沉着眼亦有所思,二人静静地站在溪边,四周只有风扫落叶的声音。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萧默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幕惊惶不已,她与凌栩已被这些衙役团团围住。 第十二章 身份 两个衙役押着小六上前:“公子,公子救小的啊,是那个客栈老板出卖了公子,小的刚回去就被他们抓了。” 萧默转眼看向它处,面无表情地说道:“看来是我高估你这随从了。” 凌栩也是一副无奈的样子:“亏你之前还夸他聪明。” 萧默扫视着眼前的人,如此情形,脱身恐难,微微侧眼:“那现在怎么办?” “不急,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衙役让出了一条道,张县令怒冲冲地走上前来:“萧默,你竟敢逃婚,让本官颜面扫地!” 不待萧默作答,凌栩一把揽过萧默,勾着萧默的肩轻蔑地看着张县令:“默儿要是嫁给了你,我的颜面何存。” 萧默愣了一下,看了看搭在肩头的手,缓缓转过眼看向凌栩,他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上次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如今又这么没个正经,萧默气不打一处来。 张县令怒指着凌栩:“大胆,你又是谁。” 凌栩唇角扬了扬:“我?我与默儿早有婚约,你说我是谁?”又笑看着萧默,“是吧默儿?” 萧默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副局面她也没了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点了点头:“是。” 张县令火冒三丈,吼道:“不知廉耻!” 凌栩淡淡道:“事到如今,你想怎样?” 张县令不搭理凌栩,看向萧默说道:“萧默,跟本官回去,本官既往不咎。” “你想带默儿去哪儿啊?”凌栩紧了紧搂在萧默肩头的手。 “萧默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夫人,自然是跟本官回府。” “呸,明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六不屑道。 凌栩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桩婚事萧员外没应允便不算数,张大人竟敢强抢民女,你们祁国可还有王法可言?” “在水云县,本官就是王法!”张县令恼羞成怒:“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人给本官通通抓回去!” “你敢,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你们祁国的国君都不一定敢动我家公子。”小六挣扎着吼道。 对于凌栩的真实身份萧默早有猜测,如今**不离十了,凌栩多半是燕国皇族中人。 “胆敢口出狂言,对圣上不敬,来人,给本官将这大逆不道之人就地正法!” 张县令一招手,几个衙役拔刀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 凌栩松开了勾在萧默肩上的手,将萧默拉到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亮这群人眼前。 几个衙役不约而同地停下,盯着那块腰牌看:“是……燕……燕国……” 师爷见状上前瞅了瞅,眼睛一亮,回去对张县令说道:“大人,这小子是燕国文王的世子,来头不小啊。” 萧默已经猜中了倒也不觉得惊奇,只是燕国世子的身份在祁国未必有震慑力,这姓张的不一定会买账,想到这里萧默心下隐隐担忧起来。 张县令果然不为所动,随即下令:“燕国世子胆敢潜入祁国,定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来人,将这奸细给本宫捉拿起来。” 凌栩收回腰牌,扬了扬唇角:“都兵临城下了,张大人还有心思娶亲,回头整个水云县都成了燕国的,张大人怕是只有拿命向你们祁国的皇帝交代。” “胡说八道,燕国与我祁国无冤无仇,何故要出兵犯我祁国。” “报……”长长地声音传来。 官差下了马,飞快地跑来张县令禀报道:“禀报大人,浔州府来的紧急文书,燕国已在三百里外边关囤了重兵,知府大人让水云县务必征备好粮草。” 张县令将那文书浏览了一遍就慌了神:“什么,燕国现在出兵……” “当然是来接我和默儿的,识相些就赶紧放了我们,等我和默儿到了燕国,立即让他们撤兵。” 张县令神色不安,迟迟没有开口。 “大人想娶默儿不过是看上了萧家的家产,但要是连水云县都没了,大人官位不保,要家产何用?” 张县令斥道:“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燕国此番出兵十万,大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但祁国在水云县外布放的兵力有多少大人应该心知肚明,水云县能不能保住,在下是不是危言耸听,大人自己掂量掂量。”凌栩说道。 张县令更为惊慌:“十……十万?” “十万兵马已全数集结,时不待人,大战一触即发,大人要好生思量。” 萧默心下思之在祁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十万大军夺取一个水云县易如反掌,可燕国岂会为了救一个世子出动十万大军,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同样,凌栩只是一个世子,能让处于优势的燕国不战撤军? 见张县令不表态,师爷着急了:“大人,燕国来了十万兵马,咱们粮草准备得再多,水云县也保不住啊。” “可是萧家……”张县令很是为难。 萧默知晓张县令还是放不下眼前的既得利益,此人看着的无非就是权和财两样,于是上前劝说道:“张大人,萧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保住了水云县,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但燕军要是打来了,大人的荣华富贵怕是要毁于一旦。” 师爷跟着劝说:“大人,她说得对啊,要是燕军撤兵了,知府大人或许还会记大人一功,但水云县要是丢了,大人什么都没了。” “张大人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等我和默儿到了边关,说不定战火早就燃起来了。”凌栩淡淡道。 与佳人和钱财无缘,张县令痛心不已,无奈拂袖:“放他们走。” “再给匹马给他们,世子千万要快啊。”师爷焦急嘱咐道。 凌栩骑在马上,扬了扬唇角:“放心,与祁国交战苦的是我燕国的百姓,这战打不起来,另外还望大人记着,萧默以后会是我燕国的世子妃,大人要是亏待了萧家,十万大军还会卷土重来。”说完载着萧默策马离开,小六骑马跟随。 路上萧默说道:“世子身份如此贵重,还说自己是游商。” “本想到了燕国再告诉你,事出紧急。” “燕军真要攻打祁国?如今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候,燕国却要挑起战事,看来你们那位国君也并非什么明君。”萧默扯了扯唇角。 “是景王的主意,不关皇上的事。”凌栩有些无奈地说道。 萧默哼笑了声:“行军打仗这等大事都能被一个王爷摆布,说到底还是当皇上的无能。”这讥讽源于心中的怨恨,是那燕国国君的一封通敌信,毁掉了整个曲家。 第十三章 送信 远处的山峦绵延起伏,犹如天然的屏障,遮住了山后面的世界,传说中的的那片富庶国土——燕国。 两匹马一前一后驰骋在荒野上,萧默回眸,看着身后的一草一木渐渐远去,视线迷离,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祁国,而脚下的这方土地曾是父亲铁骑所及之处,如今物是人非。 凌栩见萧默看着后面,迟迟不肯回过头,猜想她是舍不得,轻言道:“我答应过你,断不会食言。” 萧默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默儿……” “叫萧默。”萧默淡淡道,对于默儿这个称呼十分不适应,倒不如生疏些直呼姓名。 “萧默,你真的打算去隋安,铁了心要进宫?” “是。”萧默回答得万分肯定,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不光可以送你去隋安,还能送你入宫,不过是当宫女,你可愿意?”凌栩试探着问道。 萧默想也不想即道:“一言为定。”只要能让她重返宫阙,宫女又如何。 凌栩没有再说话,静静地骑着马,载着萧默奔向群山绵延处。 沉寂了一阵子,萧默苦笑着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 “连宫女都肯当,怎么会是为了荣华富贵,我猜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说也罢。” 萧默回过头看着凌栩,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正如那日在公堂外初见,还有在立柜里躲藏时,他也是这般笑意温润,与他相视莞尔,一种莫名的信任油然而生。 恢复了自由的萧默畅快了不少,马踏着浅溪飞驰,击起水花阵阵,萧默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小溪畔的祁国国界石碑,过了这条溪流便是燕国的地界。 “公子要亲自去见叶将军吗?”小六追上来问道。 凌栩随即开口:“不去,军营中多的是景王的人。” 小六迷糊了:“可公子不去又怎么能让叶将军撤军呢?” “到了璧山再说。” “怎么,你也怕那个景王?”萧默倒是好奇。 凌栩不屑地哼了声:“笑话。” “此番燕国出兵攻打祁国,双方兵力悬殊,结果如何已可想而知,而你是燕国的世子,怎么会********要撤军?让燕国吐了这块肥肉。” “两国交战必有死伤,祁国百姓的命是命,燕国子民的命也是命,如今各国相安无事,燕国百姓安居乐业哪里不好?战事一旦打响,将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早已蠢蠢欲动的周国,说不定周君正等着左手渔翁之利。” 萧默又道:“可天下分裂的局面不会长久,虽说已过去了二十余年,但哪个国君没有一统天下的志向,若非祁燕两国压着,这天下早就大乱了,倒时你总不能说服你们燕国的皇帝不战躲着吧?” “只要有我在,当守燕国一方安稳。” 凌栩这话说得正气凛然,萧默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出身于镇国将军府,父兄戎马一生,往来府中的都是武臣良将,纵使曾经年幼,但从他们的谈论间萧默也能知晓了一点,那就是——天下难太平,你不犯人不代表人不犯你,正如现在燕国想攻打祁国,就算撤了军,保不齐哪天祁国又会去打燕国,哪是燕国说不战就不战的。 二人站在山崖上,俯瞰着近在咫尺的军营,气势恢宏的营帐密密麻麻布满了山坳,看这阵势萧默心中也有了数,凌栩没有危言耸听,十万兵马,只会多不会少。 凌栩看着山下的一幕,眉头深锁。 “你真能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萧默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这仗不能打,非撤不可。”凌栩毅然决然。 萧默轻言道:“那你还不快想法子,就这么看着?” “是啊公子,快想法子给叶将军传个信儿吧。” 萧默疑惑又生:“你们说的那位叶将军真的肯买你的账?” “萧姑娘有所不知,叶将军和文王爷是故交,肯定会听公子一言的。”小六说道。 萧默看了一眼山下,对凌栩说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写封信给那叶将军送去。” 凌栩的眉宇间满是忧虑:“写信容易送信难,有景王的人阻拦,信怕是到不了叶将军手里。” “这好办。”萧默转过身,指着不远处的一户农家说道,“看见没,那户人家是猎户,我们可以管他们借样东西。” 小六一头雾水:“这也没人进去出来的,萧姑娘怎么知道那是猎户?” “那些挂在墙上的野兔獾子还能种出来?”凌栩瞥了一眼愚笨的小六,见萧默已经去往那户人家,于是快步追了上去。 猎户热情好客,招呼着萧默他们进了家里,小六拿出纸笔,凌栩借猎户家的桌椅写着信。 “不知道山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兵,人多了,猎物就不敢出来咯,让我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人上哪儿打猎去啊。”猎户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这外面晒了这么多还不够吃?” “老吃存下来的哪儿成,打不到猎迟早得饿死,唉……”猎物唉声叹息。 萧默听见凌栩沉了口气,便知他又是深有感触,凌栩的忧国忧民让萧默有些佩服,毕竟乱世之中,这样的皇亲国戚不多见了,想想祁国的那群皇子,太子懦弱受辅臣摆布,二皇子依附太子居心叵测,三皇子倒是个将帅之才,但也没将百姓疾苦放在眼里过,而四皇子本是唯一的嫡皇子,却是最可叹的一个,自幼便傻头傻脑,由此可见几个皇子中无一人是心系祁国黎民的。 凌栩落笔,将信封看着萧默:“现在又该如何?” 萧默没有说话,拿过信,又管猎户借了弓箭后出了门去。 凌栩和小六都跟了出来,萧默径直下了山,走进了军营旁的林子里,躲在一颗大树后。 “你这是?”凌栩不解。 “当然是帮你送信。”萧默取出一支弓箭穿过信,将箭安放于弓上,箭端对准那营中的大帐,张弓拉弦,箭瞬时即发,直射在主帐的门帘上。守门的士兵惊吓着四处看了看,不见射箭之人,于是取下信送入帐中去了。 “萧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啊。”小六惊叹道。 “略懂射箭罢了,这就成了女中豪杰?”萧默轻笑了笑。 凌栩一脸难以置信,还愣愣地看着那大帐,百步穿杨,这还是那个被逼婚的柔弱女子吗? 萧默看着凌栩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将弓丢给了小六,拍了拍手独自转身走了。 将门之后,岂能没有一技之长,萧默对那些正面交手的刀剑武学没有半分兴趣,唯独挑了这弓箭,记得父亲说过,箭可杀敌于不意,持弓箭者不用冲锋陷阵。有朝一日回到祁宫,当宫女又如何,她萧默定要做着这持弓箭之人,躲在暗处杀仇人于措手不及,何须在乎明面的身份。 第十四章 危机 燕国函都,摄政殿,燕国宫前三大殿之右殿,如今这座宫殿的地位已凌驾于正中的皇极殿之上。 此殿从规模到铜铸陈设,无处不彰显着权势,本是庄严肃穆的地方,殿的中央却摆放了一口青瓷大缸,水面的浮着的白莲素雅,花下几条锦鲤游曳多姿,虽给这大殿添了几丝生机,但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修长的手指拈起鱼食投入水中,锦鲤争相游到水面抢食,原本平静的水面惊起了波澜,莲花浮动。 瓷缸边,喂鱼人薄唇轻掀:“他不是在祁国吗,为何这么快就到了璧山?” 殿中的武将禀报道:“回王爷,属下一直派人跟着,可后来跟丢了,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到了璧山,还留下了这封手谕。” “他在祁国都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游手好闲市井玩乐,还去过青楼买醉,也不见与什么人来往。” “这就怪了,他既没什么帮手,又未曾深入军营,那这封信是如何到叶盛手里的,他可没有百步穿杨的本事。”话语缓慢不紊,说得十分沉静。 “属下发现信后立即带人搜查了军营周围,始终不见人,那依王爷看,这军是撤还是不撤?” “撤军?那岂不是功亏一篑,曲峰已经死了,本王倒要看看祁国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抵挡我燕国十万铁骑!”说着将最后一抹鱼食掷入水中。 “王爷英明,过不了多久浔州府一定会重归我大燕。” “告诉叶盛,一切依本王之令行事,另外多派些人手去,让他不必急着回到函都。” “属下遵命。” 晨阳曦照,霞光映在萧默的脸颊上更添楚楚,凌栩拉着萧默在山顶站了许久,云雾渐渐散去,山下的景致映入眼帘,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近处良田无垠,百闻不如一见,燕国的确是片富饶之地。 “如何?” 萧默瞥了凌栩一眼,淡淡道:“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让我看清山下的景色?” 凌栩俯瞰着山下,徐徐说道:“日出而云霏开,一览无余。” “早就听闻你们燕国国强民富,百闻不如一见,连这边关之地入目都是良田,可见传言不虚。”萧默浅浅一笑。 “那是,不像祁国好战,边关皆是荒野,可惜了。” 一路走来他都是这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萧默无奈,转身说了句:“走吧,别再耽搁了。” “你不会打算一生都在祁国皇宫不出来了吧?”凌栩问道。 萧默望着远处轻叹:“皇宫有什么好的,办完了该办的事,急着脱身还来不及。” 凌栩笑道:“到燕国来可好?保你衣食无忧。” 萧默淡淡道:“何处不能衣食无忧,更何况我一个祁国人,到燕国来做什么?” “做妃子呀,比在祁国做宫女强多了。”小六偷笑。 “小六!”凌栩怒盯着小六,“胡说什么。” 小六埋下头,支支吾吾:“小的说的是……世子妃。” “这奴才口无遮拦……”凌栩忙着解释。 “罢了。”萧默无奈道,一个不正经的主子身边跟了个不正经的奴才,这二人倒是像极了从前…… “还是太子走运啊,像我妹妹这样的女子,我要不她亲哥,铁定娶她,哪儿还有太子的份。” “少将军说得是啊,奴才以后娶亲也要娶大小姐一样的女子。” 曲尽义抬腿就是一脚飞踹向随从:“去去去,就你还想吃天鹅肉,马喂了吗?还不快滚。” 她斜睨着曲尽义:“有其主必有其仆,哥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些。” 曲尽义勾着妹妹的肩,无比认真地说道:“正经?你哥我最正经,战场上杀敌绝不手下留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又笑了笑,“不过在家里就随意些啊,随意些。” 这记忆遥远却依旧如新,萧默看了看身边的凌栩,轻轻笑了笑,上一世有个不正经的哥哥保护,这一世有个不正经的世子相助。 入了燕国的城镇,萧默执意换做了一身男装,毕竟凌栩是燕国的皇族,身边跟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恐怕说不过去。 上一世也没少女扮男装,如今还是第一次见现在的自己穿男装的样子,一身堇色的直裾,青丝高束,身材虽然瘦弱,却也称得上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萧姑……萧公子好生英俊啊。”小六赞叹,转眼间对上凌栩冷冷的目光,随即改口,“当然还是公子更胜一筹。” 凌栩打理了萧默一番,皱起了眉头:“为何一定要如此?” “因为我乐意。”萧默笑道,男子的装束当然没有女子的打扮那样赏心悦目,可行事会方便不少,至少和凌栩在街上同骑不会被异样或者误会的目光注视着。 凌栩拗不过萧默,只好由着她,可这样的情形下两个男子共乘骑难免有碍观瞻,于是又给萧默找了匹马来,三人牵着马游走在市集里,虽然已近日落时分,但这市集仍是热闹。 “公子,奴才打听了,这里就前面一处客栈。”小六回来说到。 凌栩点了点头:“那今日就在此歇下吧。” “这里离函都还有多远?”萧默问道,随凌栩来燕国的目的是为了去隋安,不知兜了这么大圈是否值得。 “快马加鞭,大概五日。”凌栩见萧默心事重重的样子,说道,“放心,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萧默看着凌栩,如今对凌栩的信任足以让她选择相信自己当日的抉择,不后悔与他走这么一遭。 三人进了客栈,先找了张空桌坐下,叫了几样菜。 不知为何,萧默自打进这店起,就隐隐觉得气氛有异样,店里的客人不少,可是却异常安静,就连上下楼的客人都是轻脚轻手静悄悄的,不同寻常。 小六给凌栩倒了杯热茶,凌栩端起茶杯欲喝。 萧默环顾周围,看见有一桌的客人正往杯中倒了杯茶,萧默疑虑顿生,对凌栩说道:“茶凉了,别喝了。” 凌栩有些疑惑,萧默眼神斜了斜,凌栩顺势看去,也察觉到了什么,看着萧默轻点了下头。 凌栩见小二上了菜,看着说上的菜说道:“看来这里的菜式不怎么样,咱们换个地方。”说着与萧默一同起身准备离去。 “既然来了,哪有不尝尝就走的道理。” 冷冷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小六惊呼道:“公子小心!” 第十五章 露宿 萧默和凌栩转过身,看见眼前的一幕心下一紧,才走了几步的功夫,那些佯装成食客的人全都抽出了明晃晃的刀,凶狠地盯着二人。掌柜的和小二见此情形都躲了起来,店里除了凌栩三人,便是这一群杀手。 “看来你让他们久等了。”萧默对凌栩言道。 凌栩挑眉:“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 萧默扯了扯嘴角:“这么大阵势,难道会是冲我来的?” 萧默回头看了看,别说客栈里没了人影,就连街上的百姓见这阵势都跑光了,而那群凶神恶煞的杀手提着刀步步逼近…… “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小六吼道。 动不动就这样喊,笨得够可以的,萧默暗自叹息,打断了小六的话:“他们当然知道。”燕国的民间是出了名的太平,集市里突然出现这么多杀手连老百姓都躲了,官府竟然不闻不问?无非是这群人来头大,地方官管不了。 正如萧默所料,那群杀手对小六的话置若罔闻,别说因为忌惮而罢手,就是连犹豫都未曾犹豫过,仍往前挪着步子。 “那里怎么还躺着一个。”萧默忽然抬手指了指墙角处。 几个果真杀手齐刷刷看了过去,当他们意识到上当的时候,萧默已伺机拉着凌栩跑出了客栈。 “公子快跑,奴才帮公子揽着。”小六喊着,掀翻了一桌桌酒席暂时拦住了杀手们的去路。 萧默和凌栩纵身上马,凌栩急着朝店里喊道:“小六!”却见小六已被几个杀手踢翻在地,几个杀手冲了出来,来不及救他,再不走自己也和萧默脱不了身了,“走。” 萧默和凌栩策马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萧默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心有余悸,迟迟不敢回头看人追上来没,只顾着骑马往远处跑,直到前面渐渐有了行人,萧默回头看了一眼,叹道:“幸好没追上来。” “此地不安全,还是得赶快出城。”凌栩说道。 出了城,确定没人追上来二人才微微松了口气。 残阳古道,马不停蹄,凌栩抬眼看了看远处,天边是脉脉余晖,身边是双骑并辔,淡淡道:“如此美景,你我却是在逃命,实在是大煞风景。” 萧默扬唇道:“是你在逃命,不是我。” 凌栩看着萧默,笑了笑:“彼此彼此。” “如今我可不是在逃命,是舍命陪君子。”萧默绕了绕缰绳笑着拱手,一身温文公子的装束,颇有几分儒雅。 凌栩拱手回礼:“君子之称不敢当。”表情中却不难看得出心下的畅快。 前面又是群峦起伏处,不过山林有山林的好处,越是树木茂密、地形复杂的地方越容易藏身,萧默猜测那些人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林间的树遮天蔽日,天色无比昏暗,看不清前路,今夜是不得不露宿山林了。 二人寻了块平整的地方,下马歇息。凛冽的风摇晃着树木沙沙作响,天气愈加寒冷,烈焰灼烧着枯枝,添了几分暖意。 “那些都是什么人?”萧默坐在火堆旁问道。 凌栩应了句:“敌人。” 萧默疑惑不已:“都到了燕国境内,还有人敢杀你?” “人生在世,有朋友便有死敌,不分燕国还是祁国。”凌栩又看着萧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杯茶被他们做了手脚?” “那店里异常安静,本就有问题,碰巧我看见隔壁桌的一个杀手倒了杯茶,可那茶已经凉了,说明这些人来了并非一时半刻,而桌上的菜却没怎么动过,其中定有蹊跷。”萧默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想谨慎些罢了,没曾想真被他们下了药。” 凌栩沉默了,目光聚在火焰上,神情凝重,眉间似有道不出的忧虑 “我们就这样走了,小六怎么办?”萧默问道。 “他们想抓的是我,不会拿小六怎么样。” “那些人都是从函都来的?” 凌栩沉默着点了点头。 萧默诧异:“那你还有胆量回去?” “越是危机四伏的地方,越安全,回去了他就不敢明目张胆。” “那可不一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凌栩挤出一丝笑意,“是不是后悔和我来燕国了?如今我自身难保还连累到你。” “先前我不是已经说了这是舍命陪君子,更何况我认定的事,从不知何谓后悔,如今是风水轮流转,先前我不也连累你了?”萧默微微一笑。 “你可知这片山是何山?”凌栩问萧默道。 萧默淡淡道:“你们燕国的山,我如何知晓。” 凌栩徐徐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山名曰缙山,多的是仙风道骨之人在此隐居。” “看来世子也是个好游历之人,见多识广,在下佩服。”萧默奉承道。 凌栩却叹息:“好游历的多为清闲之人。” 不难听出他的语气中有些无奈,像是郁郁不得志,萧默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何隐情,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夜已深,萧默背靠着树干仰望夜空,繁星如许秋月盈…… 燕国边境多山,这得天独厚的地势让燕国成为几国中最易守难攻的,因此也得享了十几载太平。 白天二人骑着马,悠闲地游走在林中,地上树影斑驳。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函都了。”凌栩指着前面的山峦说道。 萧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山云雾环绕,想要翻过去,恐怕至少需三日。而这三日总不能日日露宿山林吧。 萧默轻咳了咳,夜来天寒,萧默这躯壳哪儿都好,就是体弱,之前饿三天就晕了,病还没好全又外宿一宿,不过半日就蔫儿了。 于是凌栩留下萧默休息,独自在山里寻了许久,总算寻到了一户人家可以借宿。 主人是一对老夫妇,院子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屋前是花圃,屋后是菜园,萧默歇在客房里,看着窗外的花团锦簇的菊,微微含笑,若不是身负家仇,她也会向往这般隐于俗世的生活,纵情山水间,哪怕孑然一身,也是怡然自得。 “这位公子,喝碗姜汤去去寒吧。”老妇人端着姜汤进来,笑着递给萧默。 萧默微笑着颔首:“多谢大娘。” 老妇人和蔼地笑了笑,叮嘱道:“山里哪儿都好,就是夜里冷,瞧着公子身板单薄,切莫再风餐露宿了。” 一碗热汤,身上暖和了不少,萧默把碗还给老妇人,看清了老妇人的面容,萧默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老妇人走了出去,萧默的目光又随之转向窗外,直至看不见那身影,独自出神,没有留意到门前的凌栩。 “看什么呢?” 萧默收回目光,支吾着应道:“没……没什么。”不知为何,这个老妇人总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十六章 暗箭 萧默与凌栩出了客房,站在门前看着院落里的风景。 菊丛绕舍,让这不大的院子别有一番景致,夫妇二人正弓着身在花丛边一同拾掇着花草。 “不知萧兄喜欢什么花?”凌栩好奇道。 “桃花。” 老大爷转过身来笑道:“这喜欢桃花的多是女儿家,还是头一次听说男子也喜欢的。” “从前啊有一个小姑娘打小就喜欢桃花,于是她的家里里外外都种满了桃树,一到春天,满府的桃花都开了,美着呢。”老妇人笑说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喜欢这诗。”萧默笑了笑。 “我更喜欢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凌栩接着道。 萧默敛了笑容,那片桃花开的时候,本该之子于归,一切却是翻天覆地,世事无常,前世所爱,此生却是恨极。 入夜,屋主人再怎么好客,这客房只有一间,凌栩和萧默两人盯着那唯一的床看了许久。 “这……”凌栩犹豫。 床是没有多的了,不过被褥倒是送来了两套。 萧默抱起被褥塞给了凌栩:“委屈世子了。”说完转身铺好床,合着衣躺了下去,背对着凌栩,实在忍俊不禁,想他凌栩是堂堂燕文王世子,现在到了燕国境内竟还沦落到睡地上的地步。 凌栩默然接受,没有丝毫怨言。 一夜好眠,到了清晨萧默醒来的时候凌栩已经不见了人影,听着声响,萧默走了出去,看见外面的场面,哭笑不得。 凌栩坐在院子里,拿着斧头对那些柴火一阵乱劈,木头是四分五裂了,可是那些条不像条、块不成块的碎木未必能用来烧火。见他还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萧默忍不住窃笑,不过也难怪,从小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哪儿会干这样的粗活。 站在一旁的老大爷看不下去了,过去对凌栩呵呵笑说道:“凌公子,还是我来吧。” “大叔只管歇着,这些就让我帮你劈了就是,就当做感激二老肯让我与萧兄借宿一宿。” 萧默忙道:“凌兄,我们打扰二老多时了,该赶路了。” 老妇人挽留:“这就走啊,多留两日也无妨。” “多谢大娘和大叔的好意,我们还急着赶去函都,就先告辞了。”萧默笑道,这时又多看了老妇人一眼,面孔实在是熟悉,但转念一想这是在燕国而不是祁国,又是在深山老林里,怎么会碰见熟悉的人呢,也许只是和某位故人长得像罢了。 马不停蹄地往函都赶去,骑了半晌,凌栩忍不住问道:“一定要这么急吗?” “你是不急,可我急。”萧默有些无奈地说道,现在还不知姨母和尽愉过得怎么样,而自己却离隋安越来越远,叫她如何不心急。 “那岂不是一回到函都立马就得派人再送你回祁国?” 萧默轻声说了句:“越快越好。” “之前那个大娘说有人把家里到处都种上了桃树,既然你喜欢桃花,我还想效仿着让你也见见满目桃华是什么样的风景。” 萧默笑了笑,徐徐说道:“我早就见过了。” 那熟悉的面容,再加上老妇人的那一席话,萧默猛地想起来了那老妇人是谁,敛了笑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李姑姑。” 那年她六岁…… “皇后娘娘,这曲府前前后后都是桃花,美着呢。”李姑姑扶着冯皇后进了曲府。 冯皇后四处看了看,含笑点了点头:“早就听闻尽欢喜欢桃花,曲将军疼爱女儿于是将府里到处都种上了桃树,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甚美。” 母亲萧氏牵着曲尽欢出来接驾:“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这是小女尽欢。” “尽欢见过皇后娘娘。”她欠了欠,母亲说过,皇后是高高在上的人,无比尊贵,她还是忍不住胆怯地抬头悄悄看着皇后,却正好对上皇后的目光,窥视乃不敬之举,她有些害怕,可冯皇后非但没怪罪,还面露笑容,温婉且和蔼。 “佑儿,来。”冯皇后转身招了招喊道。 从后边跑过来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扑到皇后跟前:“母后。” “佑儿,这是尽欢姐姐。” 覃佑乖巧地喊道:“尽欢姐姐。” 萧氏为难:“尽欢如何当得起四皇子叫一声姐姐。” 冯皇后笑说:“尽欢年长,理应叫姐姐,曲将军劳苦功高,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本宫与萧贵妃情同姐妹,所以也将曲夫人视作自家姐妹,哪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 虽说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但这对平易近人的母子让年幼的她颇有好感,后来她入宫探望姨母萧贵妃时也时常去陪伴皇后。天有不测风云,贤淑温良的冯皇后在第二年忽然一病不起,不久便与世长辞,留下孤苦伶仃的四皇子,原本机灵的四皇子或许是因年幼丧母而深受打击,竟得了傻症。 旧忆左右着萧默,渐渐放慢了前行的速度,暗自苦笑,原来李姑姑刚才说的小姑娘就是她。 自从皇后病殁,她仍时常入宫,可再也没有见过李姑姑,照理说李姑姑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在宫里的地位不等同于一般的姑姑,就算皇后不在了,李姑姑也应留在宫里任要职才是,怎么会在这山林里隐居,还是在燕国…… 想到这里,萧默勒住了缰绳,回望着远处的山林,已离开半日,总不能再回去吧,更何况她现在是萧默,又有什么理由去问李姑姑呢? “怎么了?” “没什么,继续赶路吧。”萧默说着,扬鞭策马继续前行。 “以后回了祁国记得时不时来点音信,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好。” 萧默淡淡道:“我一个宫女,有什么本事能给燕国的世子捎信?” 凌栩故作神秘地说道:“到时自会有法子。” 骑马跟随凌栩前行,林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参天蔽日,前面的路清幽寂静。 忽然看见不远处一棵树倒在了路中,拦住了去路,二人不得不停下来。 萧默下马查看,走到树前看着那树干折断处,微微皱眉:“这树好像是被人劈倒的。” “砍树拦路,莫非这缙山还有山贼?”凌栩打趣道。 萧默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忽然听见“嗖”一声传来,还没缓过神便眼睁睁看着那箭刺入他胸前…… 凌栩中箭从马上坠下,萧默骤然惊惶,跑到他身边:“凌栩……”再回头一看,那躲在林中放箭的杀手已不见了踪影。 “真被你说中了,暗箭难防。”凌栩躺在地上缓慢地说道,嘴边还挂着笑意,未及,合上了眼眸。 “凌栩。”萧默唤了几声,轻推搡着凌栩。 凌栩躺在地上没了反应,血浸湿了胸前的衣衫,殷红的一片,触目惊心…… *********************************************** (某萱的话):从上一本完结到开新书中间耽搁了一段时间,让亲们久等了哈。每天至少一更,视情况加更~坑品保证,亲们放心跳~,欢迎小伙伴们在书评区与某萱交流,也可以加群闲扯:161377992。最后,求收藏~求书评~推荐票票什么的都砸过来吧。 第十七章 老者 萧默惶恐地看着,又一次直面生死,就像那日的大殿中,她亲眼看着曲尽义手起剑落倒在她面前,却无可奈何。 “凌栩,你醒醒啊。”萧默不停地喊,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曾撕心裂肺地喊,可曲尽义却再也没能睁开过眼。 凌栩面色开始发青,这箭上有毒!萧默愕然,环顾四周,声嘶力竭地呼喊,无人应答,这深山老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未有过的无助感油然而生。 “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让你死。”萧默怔怔地摇头,她已经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哥哥死在面前,再也受不了任何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惨死! 萧默迫使自己镇定下来,看着没入胸膛的羽箭,只有尽快拔箭,凌栩才有一线生机,可如今要是盲目拔箭,恐怕会血流不止,当务之急是得找到户人家相助。 周围山林茂密骑马不便,萧默吃力地将凌栩扶起,手搭在肩上,瘦弱的身板搀扶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前行,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那日公堂初见,他拱手笑道:“萧姑娘客气,在下凌栩,像姑娘一样聪慧又熟知律法的女子,实在不多见。” 群芳阁中不期而遇,他喝得酩酊大醉:“在……在下不……不是故意的……是……是没站稳。” 想哪壶不开提哪壶,否认之后,他也跟着笑了笑:“既然萧姑娘说没有,那就没有。” 思绪被回忆牵扯,每走几步都是大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来歇息,萧默喘着气正色道:“凌栩你听着,之前在客栈,你的命是我救的,没我的准许你不能死!” 拼尽全力扶着他走在山林里,除了踏着枯叶前行的脚步声外,周围沉寂得让萧默觉得可怕。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隋安吗?告诉你也无妨。”萧默转眼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凌栩,说道,“我是回去报仇的。” 话音一落,林中又恢复了安静。 脚下一个没踩稳,萧默跌倒在地,再看凌栩的脸色越来越青,一息尚存。 “仇人们还没死,于我有恩的人怎么能死!”萧默紧咬着牙关,将凌栩扶起继续往前走。 时间流逝,萧默近乎精疲力尽,可这山林人烟罕至,更不见人家,萧默心如火焚。 萧默害怕寂静,不停地与他说着话,哪怕他听不见,有些藏在心里的话却也只能在此刻倾诉。 “我的家人都没了,爹进了大牢再也没能活着出来,连怎么没都都不知道。我娘和全家上下几十口人被活活毒死在了府中!哥哥一息尚存,被人救了出来,可毒入骨髓无药可解,哪怕这样,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也不肯放过他,派了禁军前来捉拿,我的哥哥,十五岁跟随爹踏上战场为祁国浴血奋战,最后的下场却是在金碧辉煌的祁宫大殿中用他杀敌的佩剑自刎。” “我不是萧默,我叫曲尽欢,我爹是祁国的镇国将军曲峰。”萧默又不禁苦笑,“要是你们燕国的皇帝也能如你一样明辨善恶,这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了。” 风将这话音吹散在林中,萧默有些泛白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轻言道:“倘若我不记得上一世的家仇情恨,说不定就真会随你留在燕国。” 萧默抬眼看了看天上:“可上天让我记住了我是曲家的女儿,背负着血海深仇,我必须还曲家一个清白,还要回到隋安报仇雪恨!” 搀着凌栩走在林中,举步维艰,萧默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了,苦苦支撑着。 “你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我还欠你一份人情,要不是你,别说回去报仇,恐怕连水云县都无法离开,此生有仇必报,有恩当不负。”萧默徐徐说道。 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珠,抬眼间忽然看见远处袅袅的炊烟,萧默欣喜万分,有人家凌栩就有救了。 拼尽全力搀扶着他朝着炊烟升起处快步走去,那烟看似近,却在山林深处,山路崎岖,萧默耗尽了力气,一路跌跌撞撞,已是狼狈不堪。 看见那户人家的时候,已近日落黄昏。 是一处院落,屋舍虽简陋,宅门和高高的围墙却筑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萧默扶凌栩坐在门边,走到门前敲门:“有人吗?” “谁?”一个严厉的声音问道,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须发都白了的老者走了出来,看上去仙风道骨的样子,见到萧默,二话不说绷着个脸挥袖撵着:“哪里来的小子,快走快走!” “老先生,我兄长中了毒箭,还望老先生能救救他。”萧默央求道。 老者瞟一眼凌栩,仍旧不耐烦地说道:“老朽不是大夫,这里也不是医馆,要救他,翻过缙山就是函都,多的是医馆药铺。”说完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老先生,缙山山高林深,要到函都谈何容易,兄长危在旦夕,等到了函都怕是没命了,还望老先生……” “走!”门中传来老者怒斥的声音,打断了萧默的话。 她从未如此低三下四地求过人,萧默冷笑了声:“老先生一副仙风道骨,没想到竟是个见死不救之人。” “老朽本就不是什么仙人菩萨,见死不救又如何?休要叨扰,速速离去!”老者冷冷道。 “世间无时无刻不在死人,一条人命在先生眼里也许算不得什么,可死也得分该死和不该死,作恶多端的人苟活着,好人就该白白送命吗?”萧默语气渐重。 门内沉寂无声了,萧默随即又道:“老先生选择在这燕国的缙山隐匿于世,为何不选择祁国?” “这与你何干?” “燕国的世风淳善,数十载烽火未燃,百姓安享太平,想必先生正是看上了这点,可先生身在行善之国,还将缙山中的这方净土据为己有,却做着见死不救的事,是否有负这钟灵毓秀之地。”萧默哼笑道,言辞灼灼。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那你倒说说,他为何值得我救?” “我若说他是好人,先生定会以空口无凭为由继续为难或是赶走我们,值或不值,本就全凭先生断定,先生不妨直说要如何才肯相救?”萧默直言,对于素不相识的人,说服不如交易。 里面又安静了,老者迟迟没有回应,萧默心急如焚。 第十八章 九宫 “对面林子里的机关,你若能解,这门自会打开,你若解不了,趁早离去,到了函都,你兄长说不定还有救。” 机关?上一世活了十八年连机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萧默心中没底,生死关头,总要试一试,应道:“好。” 萧默看了一眼凌栩,轻言了句:“千万要等我回来。”事不宜迟,说完便转身往宅子对面的林中走去。 那老者只让她开机关,却不知机关到底是何物,萧默满心忐忑走入树林深处,从林木缝隙中看去,依稀看见前面是山壁,似已没了去路。 穿过树木,山壁前是一块不大的空地,中间的一方地上被分割成了横三竖三共九格,旁边设有木架,上面挂着九个大小不一的铜锣,此地似久无人来,无论格中还是铜锣上都是厚厚的尘土。 萧默看见眼前的这些,一头雾水,紧皱着眉头:“这就是所谓的机关?” 九个格子,九面铜锣,到底是何意,萧默徘徊在木架前,目光来回扫视着那几面铜锣,百思不得其解,更不知从何下手。 奇门遁甲有所耳闻,与其说是有所耳闻,倒不如说是一窍不通,要是解不开机关,凌栩凶多吉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萧默仍然没有丝毫头绪,越发焦灼不安起来。 “这九面铜锣和这九个格子之间定有某种关联。”萧默娥眉紧蹙着自言自语,绕着那九个格子走了几圈,这些格子中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九格……九格……”萧默轻声念叨着,来回踱了几步,仔细思量。 萧默忽然猛地转身,盯着那些格子,徐徐开口:“难道是……洛书九宫图?” 萧默虽为女子,从前不能跟随父兄征战,但对兵法颇有兴趣,记得父亲在讲行军布阵时曾讲过,洛书九宫图虽常用于在晚间从地上观天的七曜与星宿移动,可知方向及季节,但其方位观念亦广泛用于地理、征战行营布阵,甚至书法。 “如果这真是九宫图,那这些方格中应当填入数字才对。” 有了头绪,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萧默跑到一旁拾了根树枝过来。 “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四维挺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萧默一边回忆着口诀,一边用枯树枝在九个格子中分别写下相应的数字。 萧默思量着填是填了,那古怪的老者是不会自己出来看的,转过身看着木架上的铜锣,说道:“那这九面铜锣设在此处的意图,大概是让我通过铜锣告知他这九宫图已解开。” 那这锣又该怎么敲呢,大小不一敲出来的声响必定不同,老者当是通过音色分辨她是否真的解开了九宫图。 萧默又看了一眼九宫图,心下大致有了数,过去拿起木槌站在一排铜锣前,将九宫图里的数字依照由左及右,由上至下的顺序依次敲下铜锣中的:四、九、二、三、五、七、八、一、六。 为了让那古怪的老者听得清晰,萧默敲得格外用力,锣声响彻山林。估摸着大功告成,萧默迫不及待地跑出了树林,那宅子的门果然开了,老者站在门前看着她走近。 “老先生在林中设九宫图,算不得什么机关,想必老先生只是不想被毫无学识的人叨扰,借此考一考前来拜访的人吧。”萧默说道。 “往来无白丁。”老者淡淡道,转身进了宅子,说了句,“扶他进来。” 萧默欣喜若狂,凌栩有救了,急忙搀扶起起凌栩进了院子。 里里外外就这老者一人,院子与其说是干净,不如说是空空如也,没有花草也没有什么摆设,只有墙角堆着不少杂物。 老者在前面引路,萧默在他身后问道:“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者没有作答,径直走进屋子里去了。 早已见识了此人的古怪,萧默便也没往心里去,更不敢激怒于他,如今没什么比救凌栩的命更重要。 照老者的吩咐将凌栩安置在床上,老者取来药箱,萧默退到一边。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的衣服脱了。”老者厉声道。 “啊?”萧默小声惊讶,虽然和凌栩已经熟识,但毕竟男女有别。 老者微微侧眼:“不想救?” “好。”萧默应了声,上前小心翼翼为凌栩宽衣解带,头撇向一边不敢看,仅凭手摸索着,动作极慢。 “他中这毒箭少说已有两个时辰,再这么磨蹭下去,他的前脚恐怕已经踏进鬼门关了。” 老者的话让萧默顿时担心了起来,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通通抛至九霄云外,拿来剪子剪开伤口附近的布,飞快地褪下凌栩上半身的衣衫。 “拔箭。”老者说了句。 “我来?”萧默惊然。 “他不是你的兄长吗?老朽下手不知轻重,万一失了分寸,反倒送了他上路可如何是好。” 看着命在旦夕的凌栩,已容不得她犹豫和害怕,萧默颤颤伸出手去,一手支撑着床边,一手握住那箭,停住了,却迟迟下不去手。 老者静静看着她,不再说话。萧默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下告诉自己,若是连救人都不敢,又如何敢手刃仇敌,她鼓足了勇气,紧闭着眼,瞬时用力将箭拔出,几滴血溅在了脸上,有股淡淡的腥味,闻得多了也就不怕了,抬手用衣袖擦去。 老者取出瓷瓶,一边往伤口上撒着药粉一边淡淡道:“此药只可止血,不能解毒。” 萧默忙问道:“那这毒怎么办?” 老者仍然没有作答,不紧不慢地将瓷瓶放回药箱中,递了一卷细布给萧默:“给他包扎。” 萧默接过细布后,老者便提着药箱起身离去了。 只说这药不能解毒,却又不说什么药能解毒,萧默暗自抱怨着,坐在床边,转眼一见躺在床上赤着上半身的人,顿时羞然,又不得不将凌栩扶起,红着脸细心替他包扎好伤口,也暗自庆幸,还好他昏迷不醒什么都不知道。 安顿好凌栩,看着他发紫的面色,萧默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去了,径直去问那老者该如何给凌栩解毒,刚出了门,正好逢上老者从另一间小屋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此书你不能带出去,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将我所折书页的草药记熟,然后去山上采回来,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耽搁了神仙也难救他。”老者说完,把书给了萧默后,回到小屋子关上了门。 说是一炷香的时间,可这四处连香的影子都没见到,难道是要她自己掂量?估摸着也就半个时辰,萧默翻看着那本书折了角的书页,近十种形状怪异见所未见的草药,还不能将书带去,而且天也快黑了,萧默望了一眼那紧闭着的房门,扯了扯嘴角。 第十九章 药引 未及半柱香的时间,老者拉开了门,院中已不见萧默人影,只剩下那本药书在风中摇曳,再一看墙角的竹篓和火把也跟着不见了,老者捋着胡子,神色泰然。 从前也时常见府里的军医孙大夫亲自外出采药,听孙大夫说起过,越是草木茂密处,越是能发现好药,车水马龙的路边多是一无所获。 天色昏暗,跌倒和蹭伤都已经习以为常,萧默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夜里独自在这深山老林中寻药,也许是因为,黑,远没有死亡可怕。 凛冽的山风卷着枯叶袭来,寒意逼人,萧默举着火把,片刻不停歇,边走边扒开杂草丛一处一处仔细寻觅。 萧默一宿没合眼,天微亮的时候才回到院子里,困倦不已,抬头看见老者坐在堂屋里喝茶。 萧默提着竹篓进去,将竹篓放在他面前:“请老先生过目。” 老者放下茶盏,拿起竹篓翻看药草,眉头紧锁。 “难道找错了?”萧默小声嘀咕着。 “你从前学过医?”老者看着萧默问道,目光怀疑。 萧默摇了摇头:“这些药草我也是第一次见,若是有采错的,还望老先生见谅,我再去采就是。” “你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记住了?”老者难以置信。 “是那本药书编著得极好,药理文字虽少,可却将这些药草外形的独到之处描绘得细致,如此一来记这些药草的样子花不了多大的功夫,每一种药草都与众不同,找起来自然容易。” 老者将竹篓放到一边,拿起桌上已经用纸包好的一包东西给萧默:“去煎药吧。” 萧默接过药,又看着那一篓辛辛苦苦采回来的药:“那这些?” “用了当然要另采来补上。”老者语气虽然仍是生硬,但比起之前平和了不少。 萧默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堂屋。 “这真乃天意?但……”老者看着萧默的背影自言自语,神情犹豫。 之前在角落发现了采药的竹篓,如今老者又凭空拿出了一副抓好的药,再加上这厨房里还有熬药的炉子,萧默更加怀疑,难不成那老者本就是一位大夫? 萧默拿来药罐放在小炉子上,心下慨然,凌栩也算是福大命大,性命垂危之际,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都能遇见大夫,萧默不禁弯了弯嘴角,只望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萧默拆开药包,正想倒进药罐,却发现这包药好像并非自己采回来的那些药草所配,将药摊在台面上手指拨着翻了翻,里面有不少人竟皆知的毒物!蜈蚣……甚至还有……蟾蜍。 看着这包古怪的药,加上那古怪的老者,萧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下已然起疑,这药真是用来解毒的吗? 不过照凌栩目前的情形,若这真是毒药,他吃也是没命,不吃更会没命,倒不如赌一把,更何况那老者已经帮凌栩止血,现在也不至于要害他性命,可这解药未免也太奇怪了,萧默将信将疑,把药倒入药罐中,熬起了药。 萧默端着煎好的药走入房中,见老者正在给凌栩施针,他果然是个大夫!萧默欣然。 “还不把药端过来。”老者说道。 萧默端着药坐到床边,正想扶凌栩起来喝药。 “慢。”老者忽然制止道。 萧默惑然看向老者。 “这碗药还缺一剂药引。” “什么药引?”萧默问道。 “人血。” 萧默骇然,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要用人血做药引的。 “这药若无药引,药效全无。”老者说着,看了一眼旁边方桌上的匕首,不再说话。 已经走到这一步,怎么能前功尽弃,萧默把药碗放在桌上,拿起那匕首毫不犹豫的在手腕上划了一刀,接着伸出手去,悬于空中,鲜血一滴滴下,与药相融。药碗渐满,萧默拿起细布将伤口简单缠绕包好,由始至终神情都是那般淡然,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看见这一幕,老者的目光又温和了些。 萧默草草包好了伤口,急忙喂凌栩喝下药。 “去隔壁歇息吧。”老者轻言道。 萧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古怪老头吗?一天一夜没合眼,萧默早已疲惫不堪,于是应了声便往外面走去。 “丫头,好胆识。” 身后传来老者的话音,萧默驻足,愣了片刻,转身看向老者,怯声问道:“老先生你已经……”说道一半又顿住了,该裹的地方已经裹了,该装粗些的嗓音也粗了,萧默自认为这身伪装天衣无缝,没曾想这就被看穿了。 老者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给凌栩施着针。 萧默暗自沉了口气,转身离开。识破就识破了吧,她女扮男装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中避嫌,如今在这深山老林里,谁会知道。 隔壁客房的门虚掩着,萧默推门进去,见那床榻上放了套干净的衣服,仍是男装,萧默有些诧异,拿起衣裳看了看,瞧着身形不像是那老者的衣服,那就应该是是为她所备,萧默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衣服,之前一路跌跌撞撞,已褴褛得不成样子了。 更衣躺下,在山林中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原来自己竟那么舍不得他死,这次救他一命,也算是报他曾经相救之恩。 萧默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亮着,放心不下凌栩,急着赶去隔壁看看他,凌栩安然地躺着,脸色有些好转,萧默稍稍松了口气,可这毒几时能全解? 萧默想询问老者,但里里外外都不见老者的人影,站在院中环顾,那小屋的门虚掩着,猜想老者应该是在里面。 萧默走了过去,先从虚开的缝隙朝门内看去,里面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老先生?” 萧默在门前轻唤了声,迟迟无人作答,于是伸手缓缓推开了小屋的门走了进去。 门开启,阳光照入,正对着门的是一张书桌,旁边的书架上还放有不少书籍。 “原来是书房。”萧默自言自语了句,转眼看向另一边,顿时惊愕,这屋子一侧是书房,另一侧却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竹笼铁笼,里面养着各式各样的毒物,蛇……蜈蚣……蝎子…… 萧默被眼前这些多不胜数的毒虫蛇蚁吓得不轻,急忙转身想走,抬眼却见那老者已赫然伫立在门前,正盯着她。 第二十章 毒师 “老先生……我……”萧默支支吾吾。 老者走入房中,目光平和地看着萧默。 萧默看了看身上有些宽大的的衣服,缓缓开口:“这身衣服……” 老者看了一眼那些毒物,淡淡道:“你都看见了。” 萧默跟着又看了看,仍是觉得毛骨悚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老先生是大夫,这些应该用来入药的吧?” 老者走到书桌前坐下,方才说道:“老朽不是大夫,是毒师,大夫治病救人,而老朽则是炼毒害命。”语气渐重。 萧默愣了愣,笑道:“老先生救了兄长,就算是毒师也是一位心善的毒师。” “救他的是老朽的徒儿,不是老朽,老朽炼毒不解毒。”老者翻览着说上的书,又道,“丫头,老朽只答应帮你兄长解毒,没说要留宿你们,要想留下来,可没这么简单。” 萧默想也不想即道:“老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只求老先生让兄长留在这里把伤养好。”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委曲求全,值得吗?” 萧默闻言颇为诧异,看破了出身和女扮男装就罢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和凌栩是刚认识的朋友。 “老朽不养闲人,你在这里住一日就得学一日。”老者翻着书说道。 “学?学制毒?莫非老先生想收我为徒?”萧默扬了扬唇角,前世的悲恸皆拜毒药所赐,又岂会去学制这些害人之物。 “老朽让你学的是解毒,老朽是毒师,不能收你为徒,这些书还得你自己参详。”老者抬手指了指书柜。 萧默走到书柜前,随意拿了本书翻看,皆是手记,上面记载着世间的毒物药理,在每种毒物的后面还有相应的解毒方法。看得出老者对这些书格外珍视,整齐的摆放在书架上,一尘不染。 “这些都是老先生所写?”萧默好奇问道。 “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儿留下的。”老者神情凝重,微微叹息。 学会解毒乃是萧默梦寐以求之事,欣然答应:“好,我学。” “要学就要用心。”老者看了一眼外面,说道,“那小子命大,十年八年死不了。” 他话里的意思是凌栩的性命已无忧,萧默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轻松了不少。 之后书庐的门日日都开着,从清晨的阳光照亮了不大的书庐开始,萧默捧着书仔细翻阅。 “常见毒物有铅丹,砒霜,水银,毒虫乃至动物。” 老者时不时路过书庐前总会朝里面看上一眼,颇为满意地捋着胡子点头。 世间毒物繁多,有的毒性微弱,但若与其他药草混合就会变得奇毒无比,毒这门学问,断不能浅尝辄止,在这儿逗留的时日萧默格外珍惜,学起来可谓废寝忘食。 偶有转眼看了看那些毒虫蛇蚁,与不计其数的毒物共处一室,萧默起初有些胆寒,可学解毒的人要是连毒物都怕,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更何况最毒不过人心,人心难测,毒物算得了什么,只是长得吓人罢了。 “水也是解毒之物,分为雨水,雪水,河水,泉水,井水,咸水,林中水等七种,依次为上至下品。雨水无异味而有香味,其性能凉而轻,与甘露一样,为上品;咸水等等都是下等水,其味苦,能诱发病痛……水煮沸后其性温热,助消化,止呃逆,能治初期疫毒。”萧默轻声念叨着。 不同的毒有不同的解法,有的解药踏破铁鞋无觅处,有的却伸手可得。 “如果毒物都由肠入血,要治首先需用阿魏,藏红盐,昌莆,香旱芹,青木香,毕茇,等催泄,再用药物卸去血脉中的毒素。” 萧默翻看着那些医书札记,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这些文字的主人是一个细致入微、心怀善念之人,做了毒师的徒弟,却与自己师傅的意愿背道而驰,阳奉阴违学炼毒只为通而解之,萧默不由得心生敬佩之意。 萧默对老者的徒弟十分好奇,可老者似并不愿意多提起这个徒弟,萧默满心疑惑却不敢细问。 “丫头,你过来试试解解这蛇毒。” 听见外面的喊声,萧默放下书走了出去,老者正拎着一只被蛇咬伤了的野兔站在院子里。 解毒首先要断定中的是什么毒,虽说知道是蛇毒,但蛇毒也有十来种,只有对症下药方可见成效。 咬兔子的那条蛇多半就关在石桌上那罩着黑布的笼子里,萧默径直走过去,想揭开布看看是什么蛇。 “住手!”老者呵斥道,“连是什么蛇咬的都分辨不出来,还学什么。” 萧默只得收回手,专心致志查看起兔子身上的咬痕来。银环蛇?竹叶青?还是蝰蛇?伤口牙痕两个,有少量渗血,红肿呈烧灼样,萧默心下有所断定。 萧默从采来的草药里取出了七叶一枝花和半边莲,捣碎之后敷在伤口上,静静观察兔子的反应。 兔子的腿蹬了两下,像是救活了,萧默有些窃喜。 老者面无表情,将兔子放在石桌上,兔子活蹦乱跳了两下之后竟然还是咽气了。 “这是为何?”萧默紧皱着眉头,这兔子是被竹叶青所咬,而七叶一枝花可解蛇毒,半边莲消肿解毒,怎么会又治死了呢? 萧默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兔子,神情失落,自言自语了句:“这是第五只了,难道我用错药了?” “这是兔子,不是人,只知记,不知活学活用。”老者话语冷冷,说完便拎着兔子和蛇笼走了。 萧默豁然明了,人或许可以撑到药入血化毒,但兔子那么小,毒血很快会流便全身,如果不先阻止毒性蔓延,恐怕来不及用药就得一命呜呼。 人总是吃一堑才会长一智,萧默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萧默埋头苦学,过来照顾凌栩也只是换了药喂了药就走。 凌栩的面色已恢复如常,不日便可醒来。萧默站在床边,反复回想当日凌栩中毒的情形,想凭自己所学来分辨出凌栩中的是什么毒,但凌栩所中的毒十分奇特,毒若不全清,人就会一直昏迷不醒,萧默查遍了书也没找到,老者又不肯说,萧默埋怨自己道行还不够,只会分辨砒霜蛇毒之类的粗浅毒性罢了。 萧默正准备离开,目光落到了床边堆放的衣服上,上面还残留着不少血迹,人就快醒了,总不能没衣服穿吧。 外出采药的时候在这山上发现了一处溪流,萧默端着衣裳走到溪边,放下盆,看了一眼溪流又看了一眼衣裳,从前府里做这些的都是末等杂活丫鬟,萧默心下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从盆中拿出衣裳抖了抖,忽然一块东西掉在了地上,像是凌栩的腰牌,萧默正想拾起,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上次见过的分明是块铜符,而这块,是金的。 第二十一章 天意 萧默俯身拾起那块牌子,见那腰牌一面铸着“燕”字,翻过来看清另一面时,萧默顿时娥眉紧蹙,一字字念道:“燕帝御令。” 萧默愣住了,怔怔自言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凌栩并非什么燕文王世子,他的真实身份竟是燕国国君,就是那个给她曲家满门扣上叛国污名的燕国国君! 萧默紧紧攥着那块象征着权势的帝王之令,握得手生疼,闭上眼,回想起那日在萧贵妃寝宫…… “这针呀要这样下,看,桃花不是好看多了?” 萧贵妃正悉心教她绣那桃花荷包,此时宫女小怜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娘娘不好了,曲将军……曲将军被抓起来了。” 她猛然大惊:“出了何事?” “皇上从曲将军身上搜出了一封燕国的信,奴婢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但大臣们说曲将军这是叛国,皇上龙颜大怒,把将军抓起来了。” 她心急如焚:“爹怎么会叛国,更何况还是燕国!这定是有人栽赃嫁祸,我要去见皇上。” 萧贵妃拦住了她,说道:“尽欢,你冷静些,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能自乱呀。” “姨母,叛国是何等重罪,爹对大祁忠心耿耿,怎能让居心叵测之人肆意诬陷。” “小姐,听说那封信上盖了燕国国君的玉玺,玉玺是真的。” “好一个燕君!”她怒不可遏,“这分明是燕国的诡计,皇上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镇国将军府手握重兵,树大招风,有人想诬陷你爹不足为奇,此事万不可着急,入狱是一时不是一世,等皇上将此事查清便可还你爹清白。”萧贵妃劝说道。 “查?怎么查,燕国的信,燕君的玉印,难道皇上还会派人去燕国当面质问燕国的国君吗?”她心里清楚,就算泰宏帝肯,朝中那群与曲家对立的大臣们也会想方设法阻止,一面是曲家有口难言,一面是政敌推波助澜,这桩诬陷案让整个将军府陷入危急境地。 她曾暗中派府中心腹前去燕国打探,谁知一去不复返,还没到半月,父亲便在狱中离奇死去,有说辞是突发急症,有的说是畏罪自尽,她一个都不信! 她欲求见泰宏帝,却被禁足宫中,禁令解除之时,原本以为可以知晓父亲的死因,谁知等来的却是曲府满门“畏罪自尽”的噩耗! 一月之间,她家破人亡,让她觉得可笑的是,她竟连毒杀她全家的仇人是谁都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拜那封信所赐,拜燕国国君所赐! 原来凌栩就是燕君,她扯了扯嘴角,上天真是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回去后,萧默独自在院中晾着衣服,神色黯然,一言不发。 “丫头,我已经喂这兔子吃了慢毒,你试试能不能解。” 萧默毫无反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丫头?”老者又喊道。 萧默依旧六神无主…… “再过几****就该醒了。” 萧默回过神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愣了片刻后,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屋门,手腕的伤口方才洗衣时不小心沾了水,开始隐隐作痛,如今萧默已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个救了自己,又被自己救了的“仇人”。 老者将兔子放在石桌上就离去了,萧默晾好了衣服,走来坐在桌边,仔细看了看兔子的状况,除了嘴角渗出了些微微发黑的血之外,别无异样,既是慢毒,也不可下猛药。 萧默大致记了一下所需的药方后就起身去找药,又将煎好的药涂抹在青菜上喂兔子吃下,忙碌了许久,可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表情恢复了平静,看似心无杂念,实则悱恻难安。 老者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望天叹道:“她虽为女子,却不是个池中之物,为师答应你的事没有食言。” 萧默在书庐和中毒的兔子间来回奔波忙碌着,沉心于其中,能让她暂且忘记心下的烦扰。 等到衣服晾干,收下衣服思量了一阵子后,萧默还是拿来了针线,将破了地方细细补好,折好放在凌栩的枕边。 床边,萧默取出衣袖中的腰牌,这象征着皇权的金色格外灼目,她瞥了一眼凌栩,又望着腰牌微微苦笑,都是天意弄人! 并未久留,将腰牌放入折好的衣服中,转身离开了。 从识药到辨药,从识毒到解毒,循序渐进,谈不上炉火纯青,至少摸清了些门道,兔子死得越来越少,老者的毒也跟着越用越深,解起来愈发困难。 山里的天气日渐寒冷,可老者依然有法子找来不少的野兔,萧默观察后发现,其实老者是用了一种叫“引蝶香”的毒香,此香香气虽淡,但闻此香者,无论人畜,都会暂时失去理智,只知道跟着香味前行,于是这些野兔不知不觉就自己送上了门。 “快吃啊,不吃怎么能活命呢?” 院子里,萧默拿着沾了药的青菜伸到兔子嘴边,那兔子的精神头不错,可怎么也不肯张嘴。 “难道是天气太冷冻着了?”萧默自言自语,接着将兔子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 抱了一会儿,感觉兔子身上热乎了不少,萧默又拿起青菜叶试着喂,但那兔子连嗅都不嗅一下,萧默发了愁,之前是解不了毒,如今是连解毒的机会都不给她了。 “你是在怨我把你们抓来试毒吗?那你就该好好吃药,等毒解了再来找我报仇也不迟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萧默将兔子抱举在面前,认真地说道。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还活着,她还能报仇,萧默心下畅快,看着兔子莞尔一笑道:“乖乖把药吃了,我答应你,要是毒解了,立刻放你走。” “萧默。”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默缓缓回眸,看见了屋门前的人,渐渐收敛了笑容,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已在门前站了许久的凌栩察觉到了萧默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那目光甚至含着怨念。 凌栩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萧默话语冰冷,抱着兔子起身,把兔子放回了笼子里,然后又将自己关入了书庐中。 这一刻除了躲,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人家,萧兄何故如此?”凌栩拦住老者问道。 “丫头心思深,老朽无从知晓,不过她之前着那么急着救你小子,以血入药连眼睛都不眨,如今你这都醒了,丫头怎么反倒发起脾气来了?”老者看着紧闭的门,捋着胡子,百思不得其解。 凌栩震惊:“以血……入药?” 第二十二章 心结 萧默闭门不出,凌旭没了法子,只能求老者相助。 “丫头,那兔子就快没命了,还不出来看看?解毒岂能半途而废。”老者说了句,提着蛇笼进了厨房。 萧默倚靠着门,眼眸微微泛红,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门缓缓打开,正如她所料,凌栩仍然站在门前,萧默抬起头与他相视,神情冷漠如霜。 “到底怎么了?”凌栩焦急地问道。 “既然毒已全清,快些下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萧默淡淡道。 “你不跟我走?” “我不走,且不说这解毒的功夫我才学了三分,你我萍水相逢,聚散本就有时,怎能因我而误了世子的大事。” 萧默语气依旧冰冷,有仇必报,有恩不负,如今恩仇纠葛,她又能如何?心如止水,走过去打开兔笼抱出兔子。 “那等你学会了我们一起走。” 萧默忽然转过身盯着凌栩:“世子殿下这是何苦。” “到底发生了何事?”凌栩眉头紧蹙,不明白这一刻的萧默为何会如此陌生。 “没什么,世子还是赶快走吧,之前你帮我脱身,如今我救了你的命,已是两清。” “脱身和救命岂可等同而论,你知恩图报,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萧默略带一丝讥诮道:“是么?这么说世子还是个明辨是非、快意恩仇的人?”萧不再搭理他,抱着兔子往书庐走去。 凌栩拉住了她:“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一定会带你回函都,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 萧默挣脱开他的手,放下兔子,直起身来看着他说道:“你以为我是个贪图安乐的人?”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萧默扬了扬唇角:“城里遇上追杀,山里中了暗箭,世子自身都难保了,还能顾得上我?” “放心,到了函都没人敢再对我下手。” “为什么?”萧默看着他的眼睛追问。 见萧默如此认真,凌栩的眼神有些飘忽,闪烁其词:“因为……因为我是世子,是皇亲国戚。” 萧默一笑道:“原来如此,一个世子都会被人追杀,那你们燕国的皇帝岂不是整日提心吊胆,只能躲在宫里不敢出来了?”说完,推开了凌栩,寻刚才那只兔子去了。 萧默四下寻找着那只兔子,就这一转眼的功夫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在那儿。”凌栩指了指。 萧默顺着凌栩所指的方向看去,兔子正从厨房里蹦出来。 萧默过去抓兔子,刚走了几步,忽然见一条蛇从厨房里蜿蜒爬出来,在兔子身上猛咬了一口。 萧默惶然退了几步,之后想过去救那兔子,但兔子已当即毙命。 “这蛇有毒,小心!”凌栩箭步走来,拉过受了惊吓的萧默站在身后,有些胆寒地看着那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护着萧默慢慢后退。 “废话,老朽这里不养无毒的蛇。”老者从厨房里出来,从容地抓起那条蛇又进去了。 “老人家为何要养毒蛇?”凌栩又侧眼对萧默道,“看看,要是被那蛇咬上一口立马就死了,可见这里有多危险,还是早些跟我走吧。” 萧默瞥了他一眼:“兔子本就中了毒,二毒相冲自然死得快,你要是怕,趁早走。” “你不是还要去隋安吗?不去了?” “解毒要学,隋安也要去。” 萧默去到对面的树林里埋兔子,凌栩寸步不离地跟着。 挖了个坑,把兔子放进去,再捧土掩埋,垒起了一座小丘,这片小树林里已有了不少像这样的小土堆。 凌栩看了看四周,说道:“这些都是被你治死了的?证明你不适合学解毒,以后保你衣食无忧,所以这解毒不学也罢。” “凌栩,我想学什么想去哪儿是我的事,你伤好了你自由了,可以走了!”萧默的语气越发生冷。 “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现在……” “你想知道原因?”萧默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 凌栩点了点头。 萧默沉了口气说道:“那好,我告诉你,因为你是燕国的世子,皇亲国戚,我萧默只是祁国的卑微百姓,不想与你们这些燕国的纨绔子弟有任何瓜葛。” “纨绔子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你我相识不过一月,期间你又中毒昏迷,我如何清楚?更何况哪个正人君子会出现在群芳阁那种地方,从前我还指望着你能送我去隋安,自然会给你好脸色,如今你自身难保,我也就指望不上了。” 凌栩忙解释道:“我去那里是……” 萧默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你去哪儿,与我何干。”朝他微微一笑,离开了树林。 看着她渐行渐远,凌栩黯然自言自语:“我不相信。” 老者提着蛇笼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了回来的萧默,问道:“丫头,之前不是求着老朽救他,盼着他醒吗?现在他醒了,怎么你反倒像见了仇人一样?” “老先生炼毒怎么也不看好那蛇,好不容易配出来的解药,那兔子死了,一番努力全白费了。”萧默抱怨道,又将自己关进了书庐。 萧默答非所问还一番抱怨,老者云里雾里:“怎么还怪到老朽头上来了。” 凌栩从外面回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明真相的老者只能摇着头叹息。 萧默冷脸相对,凌栩也变得沉默寡言,即使在一起吃饭,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天气愈加寒冷,蛇也快冬眠了,老者忙着在蛇冬眠前炼制新毒,萧默也赶在大雪覆盖前出门多采些草药。 萧默和老者各自忙碌着,凌栩也没有去打扰过萧默,哪怕碰见,也是面无表情地相视一眼,擦肩而过…… 萧默心下猜想着自己如此对他,他也快待不下去了吧,等他走了,自己再向老者辞行回祁国,这场燕国之行,是否本就是个错。 深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外面的风已冷得有些刺骨,萧默蹲在草丛边,伸出手,却在那株草药前愣了良久…… “圣旨到!贵妃萧氏、曲尽欢、曲尽愉接旨。”太监出现在殿门前。 “臣妾在。”萧贵妃忙跪下叩首。 曲尽欢直直地站在萧妃身边,看着那明黄色的一卷圣旨,唇角泛起了冷笑。 “尽欢,快跪下。”萧贵妃拉了拉她的衣袖,“曲家已经够惨了,你们姐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别再惹怒皇上了。” 她看了一眼不满两岁的妹妹尽愉,敛裙跪在了宣旨太监面前。 “逆臣曲峰胆敢与燕国勾结,是为叛国,念曲峰及镇国将军府一干人等已以死谢罪,特此宽宥贵妃萧氏及曲氏姐妹,赦免死罪,夺萧氏贵妃位,携曲氏姐妹迁居静思宫,曲氏姐妹今起不得离宫一步,钦此。” 萧默忽然回过神来大喊了声:“为什么!”失魂般跌坐在地上,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以死谢罪! 悲愤涌上心头,猛地伸手拔起那株草药,忽然手臂剧痛,血印乍现,再一看那草药下的蛇已经摆着尾巴溜走。 一个人影飞快地蹿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快让我看看。” 萧默看着凌栩,皱紧了眉头:“你怎么来了。” 凌栩没有回答,果断吸起伤口的血来。 萧默想抽回手,凌栩死死抓着不放,萧默用力挣扎起来,凌栩顿时将她压在身下,仍紧握着她的手臂,凝视着萧默,带血的唇缓缓掀开:“就算中毒我也不怕,总之不会让你有事。” “怕我像那只兔子一样死掉?”萧默冷笑了声,瞥眼道,“不是每一条蛇都有毒。” 那咬痕鲜红,蛇的确没毒,凌栩松了口气。 萧默想推开凌栩,却被他死死压在山坡上不能动弹,撇过头,想躲避那已贴近了的面庞。 此起彼伏的鼻息声,能感受到的呼吸,凌栩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目光温润,徐徐轻言:“不少每一个皇亲国戚都是纨绔子弟。” 萧默闻言,唇角勾出笑意,直面凌栩,轻语:“是吗,君上。” 第二十三章 明君 凌栩松开了萧默,愣愣道:“你……你都知道了?” “不然你打算瞒我多久?” 萧默坐起身,从竹篓里拿了株草药,嚼碎后敷在伤口上,拆下手腕上的细布将伤口包好。 手腕上的刀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伤疤清晰可见。 “他让你拿血当药引,你就信了?” “我若不信,你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这儿?”萧默白了他一眼。 林中安静了,萧默有些出神,这个算得上半个仇人的人肯为她奋不顾身,而她曾奋不顾身维护的人,最终却给了她一杯毒酒。 “我是燕国的世子还是皇帝于你我之间来说并无区别。”凌栩开口说道,打破了沉寂。 “那是君上你认为!高高在的国君都这么自以为是?”萧默冷言。 “我并非刻意隐瞒,这一路的情形你也看见了,燕国皇帝的身份未必能给你我带来安全。” 萧默一边站起身一边轻言道:“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了,君上身份贵重,还是早些回去吧。” “萧默,你真的这么介意?” “是。” “为什么?” “因为……”本想搪塞过去,话到嘴边,萧默却犹豫了,她曾千方百计想知道燕国诬陷父亲的真相,那是想要打探简直难于登天,如今燕君就在面前,她不应当面质问吗? 一番思量后,萧默轻言了句:“跟我来。” 萧默引着凌栩走到山顶,一览众山小,看着群山巍峨的燕国国境,凝眸道:“这是你的江山。” 凌栩叹了口气:“名义上是。” 萧默惑然看向凌栩,凌栩随后说道:“你见过哪个日理万机的国君还有闲心去到别国玩乐。” 萧默不解:“什么意思?” “燕国的天下是我的,也不是我的。”凌栩拿出腰牌,唇边隐隐苦笑,“御令是我的,但玉玺不是。” 萧默回想起之前他曾说过,攻打祁国是燕景王的主意,如今又见他这般无奈,难道…… 萧默娥眉轻蹙,一直看着凌栩。 从她的目光中凌栩大致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自嘲般地笑了笑:“你猜得没错,我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自我登基起,燕国的一切都由景王做主,母后索性连玉玺都给了他。” “那燕国诬陷祁国曲将军一事你也不知情?” 凌栩看着萧默:“你说的是曲峰?” “那封加盖了燕君玉玺的书信让曲将军含冤入狱,不是你所为?” “此事我知晓,也仅是知晓而已,我还曾与文王叔说过,凌浩与曲峰同是好战之人,相煎何太急。” 萧默望着眼前辽阔的燕国山河,泪迷离了眼睛。 “怎么了?怎么哭了?” 萧默眸中蓄泪,沉默了片刻,语气平和地说道:“不关你的事就好。” “我凌天旭做事光明磊落,哪怕是夺了我燕国浔州府的敌人,宁可千军正面交锋,也不屑于诡计暗害。” 萧默瞟了他一眼,身份是假的,原来名字也是假的。 “你以为是我使的诡计,诬陷了你们祁国的不败将军?”凌天旭挑眉笑道,“早就听说曲峰在你们祁国人眼里是盖世英雄,深受祁国百姓拥戴,之前我还不信,没想到连你都会为了这朝堂上的事和我翻脸,看来传言不虚。” “曲将军死在了狱中,贼人趁虚而入,毒死了曲家满门,镇国将军府的灭门灾祸皆起于那封信,但凡有良知的祁国人,都不会无动于衷。”萧默的语气格外沉重。 “曲峰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之前说你们祁国皇帝昏庸你还不信,若他是我燕国的功臣,少不了高官厚禄,断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功高震主不正是你们这些君主所忌惮的吗?” “为臣者立功乃为君者之幸,只要其忠君爱国,又何来忌惮一说,不过若有私心,另当别论,但对于愚昧的祁君来说,就算没私心,恐怕他自己也会无中生有。” 萧默闻言略有所思,不配为君者高坐皇位,看着像仁义明君的人却成天游山玩水,大权旁落,她想,凌天旭或许不该有此境遇。 “你若真替曲峰惋惜,等我拿回玉玺,一定为他昭雪,不过是一封国书的事。” “为一个祁国的臣子,值得吗?” 凌天旭淡淡道:“为一个攻打我燕国的人,当然不值得,为了让你高兴,值得。” “一言为定。”萧默唇角浮出了笑意。 “一言为定。” 打消了猜疑,二人并肩站在山顶,此刻山河静寂,凛冽的风似和煦了不少。 这起诬陷案的根源在燕国,帮凌天旭夺权也是帮曲家洗脱冤屈,扳倒景王查清真相便可先还父亲一个清白,到时再回祁国报仇不迟,总好过让父亲继续顶着叛国污名。 萧默之前已经有了要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念头,现在留意已决。 “你肯为曲将军昭雪,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帮你夺回玉玺?景王好像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你真的愿意留下来?”凌天旭欣然。 “只是暂时,而且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我能办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萧默望着远处徐徐说道:“我知道你们燕国必定在祁宫里安插了眼线,我想让你的人帮我照顾一个女孩儿,如果能带她出宫那最好不过。” “女孩儿?” “曲将军的幼女曲尽愉,她在静思宫里。” “之前你想去祁宫就是为了这个女孩儿?她对你很重要吗?你怎么好像对曲家格外上心。”凌天旭疑惑不已。 在不知实情的人看来这的确有些反常,萧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除非自己与曲家有何关联,不然寻常百姓顶多只为曲家惋惜,怎会有千方百计要照顾曲家后人的念头。 萧默灵机一动,说道:“我姓萧,曲将军的夫人也姓萧,浔州府人士,你说我和曲家是什么关系。” “莫非是亲戚?” 萧默飞快地想出了说辞:“曲尽愉是我的表妹,我还有个表姐叫曲尽欢,之前我在家里发现了表姐写来的信,知道了曲家的处境,如今表姐没了,就剩尽愉一人在宫里,且不说我们是亲戚,就是素不相识的人,看在曲将军守护祁国百姓二十多年的份上,也会想保住曲家唯一的后人吧。” “曲尽欢我倒是有所耳闻,说她乃祁国第一美人,可惜了,看来此生无缘一睹其真容。”凌天旭叹息。 萧默沉下眸子,笑着轻摇了摇头。 “她是你表姐,能见到你也算是此生之幸,无憾了。”凌天旭笑说,“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保曲尽愉周全,还会设法接她来燕国。” 萧默拱手:“多谢凌兄。” 第二十四章 行踪 二人从山顶下来,萧默有些愧疚地说道:“之前是我错怪你了。” “你不是燕国人,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宫里危机四伏,不过比你只身在外安全,你只须安心住着,我可以保护你。” “我说了要帮你又岂会独善其身,还是你觉得我对付不了景王?”萧默扬了扬眉。 凌天旭眉宇轻蹙:“景王阴险狡诈,他连弑君篡位都敢,我怕你卷入其中会有危险。” “人我还没见着,别危言耸听。”萧默笑道,低头的一瞬发现地上有不少脚印,好像有人刚来过,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你看。”萧默指着那些脚印。 凌天旭也起了疑心:“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脚印?” 上次暗箭的事萧默心有余悸,如今多了这么多可疑的脚印,难道会是景王派来的杀手? 萧默警惕起来,环顾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与凌天旭加快了脚步。 “你和那个景王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还不肯放过你。” “如果没有我,现在燕国的国君就该是他,你说这是多大的仇?”凌天旭说得坦然。 萧默好奇:“这么说你抢了他的皇位?” 凌天旭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是先帝唯一的儿子,燕国的太子,承袭帝位名正言顺,用得着抢?” “既是名正言顺,那为何大权旁落?” “父皇重病,景王以摄政王的名义掌权多年,根基深厚,即使我坐上了皇位,满朝文武都是景王的人,母后为了保住我的皇位,不得不委曲求全,让景王继续执政。” 萧默沉眼道:“若真是如此,那你母后做得没错,景王权倾朝野,你刚坐上皇位,要是贸然和他夺权,吃亏的必定是你。” “就算我隐忍,他也不见得会放过我,这一波接一波的杀手,他可谓煞费苦心!”凌天旭语气渐重。 远远地看见门前有一个人在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偷窥,凌天旭拉了拉萧默的衣袖:“那是什么人。” 萧默看见了那可疑之人,忙道:“如今还是保命重要。”接着和凌天旭找了两棵树遮挡躲起来。 见那偷窥的人迟迟不肯走,加上先前的脚印,萧默猜想凌天旭的行踪多半已经暴露了,外面已是危机四伏。 “我过去看看,他们要找的是你,不会拿我怎么样。”萧默说着,朝门走去。 那人还扒在门缝前使劲往里看,萧默在他身后咳了声。 那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惊慌地看着萧默。 见他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萧默更加警惕起来,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我……我是山下集市里米店的小二,每月都来……来给这户人家送米粮。” 这样的解释并没有打消萧默的疑虑,她打量着眼前的人,追问道:“你既然是来送粮食的,粮食老先生已经收了,怎么赖着不走?” “是……是这老头儿喝醉了,他家里又没亲人,我……我怕他喝出个好歹来。” “喝醉了?”萧默惊讶,将门推开了一点看进去,那院中举着酒坛往肚子里灌酒的不是老者又是谁。 姑且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萧默打发道:“我暂居在此,要没什么事,你走吧。” “好好,这就走。”小二匆忙离开。 等小二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萧默方才唤凌天旭出来,与他一同走入院中,谨慎地看了看外面后将门关好。 “风扬,你恨为师,为师不怪你……”老者酩酊大醉。 “风扬是谁?”凌天旭不解。 萧默轻言道:“是老先生的徒弟,我也是在那些手札的扉页见到过此人的署名,不过老先生从不愿意多提起他。” 凌天旭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老者,对萧默道:“要不我们扶他进去休息?” 萧默轻摇了摇头:“老先生心里一定藏着不快之事,借酒消愁,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了,依老先生的脾性,要是阻止了他饮酒,说不定明天就得找我们算账。” “你还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萧默叹道:“本想再留些时日,如今看来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身处危境,不能连累老先生,等明日老先生的酒醒了我就向他辞行,老先生若能同意我带走那些书自然是好,若不同意,也不能强求。” 清晨,萧默拉开门便是一阵霜风袭来,院中的石桌上酒坛狼藉,不见老者的身影。 凌天旭也走了出来,看见萧默问道:“天这么冷,今日还要上山去采药?” 萧默点了点头:“既然要走了,更要多采一些给老先生留着,就当是对老先生的感谢。 过了中午,还是不见老者出来,萧默便和凌天旭一同上山采药。 “你不觉得这个老人很是古怪吗?”凌天旭边走边问道。 萧默笑了笑:“还有更古怪的时候,你没见到罢了。” “明明是个毒师,养了那么多毒虫蛇蚁来炼毒,可偏偏要你学解毒。” 萧默想了片刻:“我觉得这几间定有什么隐情,或许和风扬有关。” 凌栩抬头看了看山上:“算了,别管什么隐情不隐情的了,还是早日离开方为上策。” “怎么,迫不及待要带我去你的皇宫?”萧默打趣道。 “又是以血入药,又是亲手上药,萧兄的大恩,岂能不报,到了宫里要什么有什么。” 陪萧默爬了半日的山,口干舌燥,凌天旭揭开水囊喝了几口。 “你是皇帝,那,你有妃子吗?” “咳咳……”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凌天旭差点没呛到。 “看来是有。”萧默挑眉。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我要是说没有呢?莫非你想……”凌天旭一脸坏笑地盯着萧默,“也是,你要跟朕回宫,还差个身份,容朕想想。” 萧默瞥视着他,扬了扬唇角:“身份我早就想好了,不劳君上费心。” “你怎么不问问朕同不同意,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这个福分,像你们祁国的,最少也得是曲尽欢那样倾国倾城的美人才能入朕的眼。”凌天旭虚目打量着萧默,顾作为难的样子。 萧默叹了口气,笑说:“曲尽欢你是见不到了,我也不敢高攀,只望君上能留我在身边当个侍卫可好?” 凌天旭显然有些失望:“侍卫?” 萧默采了一株草药放进竹篓,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凌天旭不紧不慢地说道:“没错,就是侍卫,怎么,怕我保护不了你?别忘了,这几次难关都多亏了我,不然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快……跟上……” 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人声从不远处传来。 萧默心下一紧,回过头,但林木茂密看不清来人。 “这么快?”萧默看向凌栩。 “看样子来了不少,御前侍卫,看你的了。”凌天旭抄着手笑看着萧默。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快走。”萧默拉着凌天旭往树林深处快步走去。 ************************************** (某萱的话):今晚加更,求推荐票票~求书评~ 第二十五章 辞行(加更) 一处隐秘的洞穴,外面杂草丛生遮挡住了洞口,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萧默躲在洞口边上,向外探了探,山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正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凌天旭看着外面的一幕,负手冷笑道:“凌浩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萧默不解:“那个景王到底什么来头,你父皇为何偏偏要把大权交给他,你不是还有个文王叔吗?” “论辈分,景王也是我的王叔,传言父皇当年重病就是他下毒所为,弑君夺权,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凌栩转身慢慢走入山洞中,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暗了下来,萧默叹道:“看来一时半刻怕是出不去了,姑且在此凑合一晚吧。” 萧默走到凌天旭身边坐下,不禁苦笑,无论哪国的皇权之争,皆是不择手段,充斥着阴谋背叛还有……利用。 “景王狼子野心,除了夺权,他更想与天下为敌,挑起战乱会给燕国带来无尽的灾祸,此人不可不除!”凌天旭话语绝决。 萧默静静地看着凌天旭,虽有些佩服他憎恶战乱、爱国爱民之心,但萧默早已知晓这天下难太平,九国并立的局面不会存续太久,待天下大乱之时,燕国岂能置身事外,只是这其中的道理以后慢慢告诉他也无妨。 困身于山洞中一夜,天寒地冻,萧默倚靠着岩石睡去,在梦中瑟瑟发抖。 醒来时身上盖着凌天旭的衣服,洞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看着站在洞口的凌天旭,萧默开口问道:“外面的人走了吗?” 凌天旭转过身来,笑了笑:“早走了,外面下雪了。” “雪?” 萧默起身走到洞口前,只见外面的林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 “瑞雪兆丰年,来年燕国的子民能有个好收成。” “难怪一看见下雪你就这么高兴,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系天下。”萧默莞尔道,他这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就好似全然忘了自己正处在危境之中。 萧默取下衣裳,披在他身上,又看了看外面,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杀手也走光了。 “这里越来越危险了,我们还是去向老先生辞行吧,早些离开,以免拖累老先生。”萧默轻言道。 凌天旭点了点头。 快要临近宅院的时候,听闻前面人声嘈杂,林中还冒着炊烟。 萧默和凌天旭都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难道景王派来的杀手还在这儿安营扎寨了?”萧默惑然看向凌栩。 凌天旭摇了摇头:“不像,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我先过去看看。” 萧默说着便往那人声热闹处走去。 果然是有不少人在此安营扎寨,不过看样子不像是杀手,倒像是……士兵。 萧默慢慢走近,惑然看着这些在此生火扎营的士兵。 “萧姑……萧公子你可算来了,我家公子呢?” 萧默云里雾里之际,有人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一阵摇晃:“萧公子,快说我家公子呢?” 萧默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个太监打扮的人,看了一阵子,忽然认出他来,大吃一惊:“你是……小六?” 小六心急如焚:“萧公子别顾着认熟人了,我家公子在哪儿,奴才和王统领是来接公子的。” 小六身边的将领也着急道:“是啊,皇上在哪儿?” “他在……” 萧默指了指身后,回过头见凌天旭已从树后面现身,慢慢朝这里走来。 “末将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一众禁军悉数跪下,齐声道:“吾皇万岁。” 这声音响彻山林,周围的人跪了一片,只有萧默伫立其间,静静望那走来的人,此时他的身上似凝聚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不怒自威。 凌天旭看着她的眼眸却依旧温润,面带笑意。 凌天旭走到萧默面前,笑着轻言了句:“现在安全了。”又抬手对周围的人道,“平身。” “谢皇上。” 王统领向小六悄悄打探道:“六公公,这是谁啊,见到皇上为何不跪。” 小六偷偷瞄了一眼凌天旭看萧默的眼神,窃笑着:“她啊,她是……” 萧默立即言道:“我是皇上新任命的侍卫。”又笑着看向凌天旭,“是吧,皇上。” 凌天旭无奈,含糊着“嗯”了声,往院子走去。 人高马大的王统领将瘦弱的萧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副怀疑的表情:“就你这身板还能给皇上当侍卫?” “王统领有所不知,这武功好不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皇上高兴。”小六一边说着一边勾着王统领的肩走了。 “哦哦……”王统领连连点头。 萧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怎么像侍卫,如今的自己哪儿都好,就是身板羸弱了些,昨夜在山洞里待了一宿,现在头还有些晕乎乎的,且不说身子骨弱不禁风,这力气也没多大,就上次拉起弓来都格外吃力,回头是该好好练练。 凌天旭走到门前,转过身来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萧默,问道:“不进去吗?” “我去吧,你在外面等等,这么多人在这此打扰了一宿,还不知老先生会不会怪罪。” 萧默说完推门走了进去,又将门轻轻关上。 老者并不在院子里,萧默四处寻找。 “丫头,你这是要走了?” 老者的声音从书庐传来,萧默朝着书庐走去。 “老先生,我们叨扰多时了,多谢老先生收留,又教我解毒,老先生虽然不能收我为徒,但在萧默心里,老先生就是师傅。” 老者坐在书桌前叹道:“当老朽的徒弟,并不是什么好事。” 萧默莞尔道:“谁说的,那位风扬风公子能有老先生这样的师傅,实在令人羡慕。” 老者叹道:“风扬从不想认老朽这个师傅,他一心钻研解毒救人,还想开医馆济世,可老朽却逼他从小炼毒害人。”顿了顿又道,“并非老朽不肯让他救人,实在是奇毒谷门规森严,谷中之人只可为毒师不可为大夫,否则将遭受万毒蚀心之刑。” “那风公子……”萧默小声问道。 “万毒蚀心,无药可解。”老者看着书架上的书,缓缓说道,“老朽若不收他为徒,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些都是他一生的心血,他托老朽寻个合适之人赠与,风扬去后,老朽带着这些手札来此隐居,也是在静待有缘之人。” 萧默不解:“可老先生为何选中了我,是因为那九宫图?” “九宫图旨在考验‘识’,让你强记药书去采药是考验‘智’,而以血入药救人,则是‘仁’,有学识则善学,有智则可速成,解毒是为了救人,万不可心存恶念,‘仁义’不可少。” “可如今我才略懂皮毛……”萧默顿住了。 萧默自知她现在走了大概就是辜负了老者的一番期望,也辜负那个叫风扬的遗愿,但如今她已是非走不可…… 第二十六章 战事 “老朽是奇毒谷的人,不肯收你为徒也是怕你落得跟风扬一样的下场,老朽藏了解毒手札在此已是犯了门规,此地危险,奇毒谷的人随时都会找来,老朽本就不会让你久留。” 萧默看了看那些书,缓缓问道:“老先生,这些书我可以带走吗?” “这是风扬的手札,奇毒谷的弟子遍布天下,你把这些带在身边,百害而无一利,如今这些书你也看得差不多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今后勤加练习,定能有所突破。” 萧默环顾书庐和那些毒物,起初有些害怕的地方,如今竟有些不舍。 千言万语,终须一别,萧默微微一笑:“山里天寒,老先生要保重身体。”又沉着眼轻轻一欠:“丫头这就告辞了。” 老者点了点头,萧默转身离去。 “等等!”老者忽然又叫住了萧默。 萧默回过身,老者看着萧默缓缓说道:“丫头,你非池中之物啊,相识一场,老朽别无可赠,这半块玉珏可验世间奇毒,你带在身边,或许能派上用场。” 萧默接过那半块玉珏仔细瞧着,此乃白玉所制,玉体玲珑通透。 世人验毒多用银制之物,银可验砒霜等常见之毒,但天下毒物繁多,大都是银验不出来的,若此玉能验,那真是块罕见的宝物。 “多谢老先生。”萧默微微鞠身。 “去吧。” 萧默走出书庐,抬头见凌天旭站在门前,已是黄袍加身,金冠束发,颇具天子威仪,若真是市井民女或许就给震慑住了,但皇族中人萧默早已见怪不怪,她看得久了些,只是因为熟悉的人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皇帝,有些意外。 小六从凌天旭身后探了半截身子出来:“萧大人,咱们启程吧。” “我要去向老人家辞行吗?”凌天旭指着书庐问道。 萧默上下打量他了一番,淡淡道:“你这身打扮,哪里是去辞行的,分明就是去给老先生下马威的,算了,走吧。” 外面天寒,萧默身子单薄,凌天旭执意拉着她同坐辂车,萧默认为不妥,凌天旭无奈,只能答应她到了函都就让她下去骑马。 皇上硬拉着侍卫一同乘车,王统领和那些禁军大都诧异万分,只有走在御驾旁的小六公公在偷着乐呵。 “虽说景王掌权,你无所事事到处游走也在情理之中,可你去祁国做什么?”萧默问道。 “见一个人。” “谁?”萧默好奇。 “文王叔举荐的奇才,能助我一臂之力。” “那,你见到了吗?”萧默饶有兴趣,从没听说祁国还有此等奇才。 凌天旭摇了摇头:“景王的眼线无处不在,一路跟着我到了祁国,所以最后不得不放弃。” “那景王的眼线不是也看见你逛群芳阁了?”萧默故意打趣道。 “我是刻意让他看见的,意在要让他知晓我无心与他争夺大权,只顾着游山玩水,醉心风花雪月,看重的只是逍遥快活。” 萧默勾了勾唇角,虚目盯着凌天旭一字字吐道:“这么说,那天你没醉,你是故意的?” “这……”凌天旭语塞,目光闪烁着吞吞吐吐,“一时情急,所以……” “你那里面装的什么?”凌天旭顿时转移了话题,指着她身边的小包袱问道。 萧默沉着脸色,斜睨了他一眼:“还能有什么,给君上治伤的药。” “我的伤之前难道不是老人家上的药?” “老先生才没闲心管你的死活。” 萧默转眼看着窗外,长长地沉了口气。 “这么说,是你……”凌天旭不怀好意地笑看着萧默。 “凌天旭!你别得寸进尺!”萧默顿时恼然。 “萧大人小点声,别让外面的禁军们听见了。”走在车外的小六急道。 凌天旭嘴角含笑,看着萧默淡淡道:“别生气,我们这算是扯平了。” 萧默将药包塞给了凌天旭,板着脸,语速飞快地说道:“这些药回头让你的爱妃们每日给你涂抹上,一时半刻死不了。” 凌天旭正色道:“这可不行,这伤不能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我中了毒箭之事要是传到母后耳朵里,她老人家和文王叔会担心的。” 萧默挤出了一丝微笑:“那你想怎么样?” “有劳萧大人救人救到底,不差剩下的一段时日,更何况是你自己要当朕的近卫,近卫便是要寸步不离,照料朕的起居自然也有你的一份。” 萧默越发觉得凌天旭简直跟哥哥曲尽义从前一个德行,开始看着像个正人君子,到了后面对越熟的人越没个正经。 离函都还有一日行程,御驾停在了函都郊外的行宫前,走入行宫前,萧默回头看了一眼,禁军将整个行宫围得严严实实,王统领亲自在门前巡守,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可见景王弑君的胆量和本事都不可小觑。 走在行宫中,萧默环顾四周,燕国虽然比祁国富庶,可燕国的行宫比起祁国的却逊色了不少。 祁君重玩乐,行宫遍布祁国各处,大都建造得极为奢华,富丽堂皇,而燕国的行宫好像只是用来歇脚这么简单,所以建造得并不怎么奢侈,构造紧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处处尽其用,也没有什么玩乐的地方。 萧默去到房中更衣,照着镜子,总觉得这身侍卫的打扮好像缺了点什么,直到小六奉命送来了一样东西。 萧默取出那锦匣里的宝剑,镜子里白衣执剑的模样,看着颇有几分英气,但又不同于之前豪爽侠义的紫英,萧默这身打扮更像温文儒雅的白衣剑客。 “皇上说了,宝剑赠佳人。”小六偷笑道。 “六公公,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再不改,回头我要是露了馅,你说会不会有人用这把剑剁了你?”萧默扬唇一笑,拿着剑出了门去。 小六跟在萧默后面连连笑道:“改,一定改,萧大人如今是御前红人,奴才岂敢。” “你说什么!叶盛非但没撤军,还命大军继续行进?” 萧默和小六刚走到殿门外,听见凌天旭满含怒火的声音从行宫大殿里传来。 “回皇上,大军已行至祁国国境,战事一触即发。” 小六急得直跺脚:“这个王统领就是管不住嘴,太后娘娘先前还特地交代过不能向皇上提起这事,这下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了,可怎么办哪。” 萧默却是淡然,移步入殿,边走边说道:“战事一触即发,也就是说还没开战,只要没开战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统领忙附和道:“是是,萧大人说得极是,皇上息怒,此事等皇上回宫再和文王商议对策也不迟啊。” 萧默一句话就让凌天旭的怒火平息了不少,比其他人苦口婆心相劝都管用,王统领由此对这个瘦弱的侍卫刮目相看,颇有几分欣赏。 “天明启程,尽快回宫。”凌天旭肃然。 第二十七章 燕宫(加更) 已至函都。 萧默眉眼间的隽秀透着女儿家的柔情,为防止被人看穿,萧默让小六找了一副面孔狰狞的面具,将上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谁能想到凶神恶煞的面具下面会是娉婷楚楚的悦目容颜。 如今凌栩成了燕国国君凌天旭,随从小六成了********六公公,主仆二人摇身一变,于萧默来说不知是惊喜还惊吓。 萧默骑着骏马走在御驾旁,左顾右盼。 函都城热闹繁华,但终究不是她萧默此生的归处。 随凌天旭回宫一来要帮他除去觊觎皇位的景王,二来则是查清父亲含冤的真相,还曲家满门一个清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断不会让祁国的仇人逍遥一世,也就不打算在燕国久留。 浩浩荡荡的车马由正阳门进入燕国宫城后便在宫前广场中停下了,小六扶着凌天旭下了车,往群臣齐聚处走去。 萧默也跟着下了马,走在凌天旭身后,抬头一看,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前来迎接的大臣,场面怎一个气派了得。 群臣身后的燕国皇宫庄重肃穆,颇具气势,与极致奢华的祁宫相较,各有千秋。 正前方的三座大殿气势磅礴,主殿皇极殿在前,东西各有一配殿,分别为摄政殿和立政殿。 “恭迎皇上,吾皇万岁。”群臣跪迎,声若雷霆。 “众卿平身。” “谢皇上。”官员们接连站起身来。 一个站在众臣前面的人见到凌天旭喜极而泣:“听闻皇上在缙山遇上了刺客还受了伤,皇上能平安归来,实乃我大燕之幸啊,列祖列宗保佑啊。” 此人看上去一把年纪了还热泪盈眶,可见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萧默猜想这多半就是凌天旭所说的燕文王。 凌天旭在祁国曾谎称燕文王世子,看来他们之间的情分好比父子情谊,也难怪文王见到凌天旭会如此激动。 凌天旭笑说:“文王叔不必担心,只是一点小伤,朕已无大碍。” “的确是小伤,就是差点一命呜呼罢了。”萧默窃声嘀咕了句。 凌天旭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问道:“景王呢?” 被这叔侄俩一番交谈弄得甚是无聊的萧默瞬间打起了精神,准备一睹传说中狼子野心的恶人燕景王。 一个声音说道:“回皇上,景王称病在府中休养。” “病了?看来景王为大燕尽心竭力,劳苦功高,回头朕是该好好赏赐景王。” 说是赏赐,在场的谁都听得出凌天旭语气中的轻蔑。 文王连忙禀报:“皇上,景王已调兵十万准备攻打祁国。” “朕知道,朕正是为此事快马赶回,速命叶盛撤军,这仗不能打。”凌天旭毅然决然。 “皇上英明,天下太平数十载,如今唯独我燕国挑起战事,百姓定会怨声载道,实在是得不偿失啊。”文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没见到景王,萧默虽有些遗憾,但看得出这个文王也是个心系百姓之人,凌天旭或多或少应该是受了文王的影响。 萧默料想帮凌天旭收回皇权后,若要改变他对战乱的看法,或许就该从文王入手。 这里只有文王和凌天旭一致赞成撤军,其他的大臣都埋着头站着,沉默不语,没人发表自己的意见,不知是没意见,还是……不敢言。 萧默猜测是后者,通常来说君主发话,即使有人反对,但多少都会有大臣毫不犹豫赞成,借此来讨好君王。 而现在,群臣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原因只有一个,不敢! 赞成撤军则得罪凌天旭,反对撤军则得罪景王,进退不讨好。 由此可见景王在燕国的地位等同于凌天旭,好比一国二君,而景王大权在握,所以萧默不用想也知道,一旦夺权的局面展开,那群大臣多半会站在景王一方。 所以,凌天旭的处境比她想象中更为艰难! 当初懦弱的太子覃赫都知道笼络谋臣和权臣的重要,所以不惜利用了她,只为笼络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曲家,可见为了夺权,身边相助的人何其重要。 如今凌天旭的身边除了一个毫无实权的燕文王外,再无帮手,要对付景王弹谈何容易。 “朕先去看看母后,都散了吧。”凌天旭完便移步离去。 萧默也跟了上去,与小六一起走在凌天旭身后。 皇极殿后是一座城楼,比皇极殿矮些,城楼下的宫门开着,走入其中,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连接着后宫与前朝,两边都是高高的城墙。 前面的那两扇大门缓缓开启,响声低沉轰鸣,正如皇权肃穆。 护送的禁军进了甬道便停下脚步,规矩站立在两边,仅有几十名禁宫侍卫随凌天旭走入了那道门。 视野开阔起来,萧默抬头望去,前面宫阙层层,似无边无际,除了建筑风格仍旧要庄重些外,燕国的后宫与祁国的后宫在大小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前面同样是开阔的广场,同意是黑压压的一群人等着迎接,但此时见到的场景却与之前的不同,因为在这里迎接的都是清一色的——女人! 萧默从前的身份除了是镇国将军的千金外,还是泰弘帝宠妃萧贵妃的亲侄女,更是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皇后的不二人选,进宫就跟回家一样平常,每次进宫,嫔妃们都争着巴结,宫里的各色女人都是从小看到大的,所以萧默一眼便能分辨出这里面哪些是女官,哪些是嫔妃。 一众女人敛裙跪下,莺声道:“恭迎皇上回宫。” 趁着这个机会,萧默在心下默声数了数,顿时吃惊,凌天旭后宫的嫔妃——还真不少! “都起来吧。” “谢皇上。” 这些女子的声音犹如出谷黄莺,没有半分力气,温柔似水。 等她们站起身来,萧默扫视着这些女子,不禁感叹,都是清一色的美人。 如此情形让萧默对站在前面的那人更为刮目相看,没想到凌天旭如此年轻,但后宫比起已是中年的泰宏帝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默再仔细瞧了瞧那些嫔妃们,从装束来看,皇后不在。 排头的女子衣着虽然华贵,但她头上戴的是金雀簪,身份应当是妃位以上。 此女子身段优雅,仪态高贵,眉间朱红的额钿让本就不凡的容貌更添娇美,相比其他嫔妃看起来要成熟持重些。 “儿臣给母后请安。”凌天旭拱手道。 萧默的目光这才落到被众妃簇拥在前的太后身上。 太后装束华贵,但年纪已不轻了,比萧默想象中更为老成。 凌天旭的年纪不过双十,而这太后就算六旬不到,少说也有半百,若不是母子二人眉目间有些相像,任谁也不信她会是凌天旭的母亲, 太后与那文王一样,见到凌天旭,眸子里就含了泪,喊道:“皇儿。” 母子情深的场景让萧默也有所触动,只因这一世,她与孤儿无异。 太后轻声责备:“好好的去祁国做什么,你可知母后有多担心。” “是啊皇上,太后娘娘整日茶饭不思,夜难安枕,臣妾看着着都心疼呢。” 这温柔的声音悦耳,萧默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另一个妃子,十六七岁的样子,柳眉杏目,转盼多姿,生得分外美艳动人。 第二十八章 佳人 那妃子本站在后面,接着往前走了几步,葱指纤纤,转眼已搭在了太后的胳膊上,轻扶着太后,笑意嫣然。 萧默又看了一眼先前那端庄的妃子,其神色肃然,目光下沉,不知是对这一幕视而不见还是心里不快,毕竟那美艳的妃子品阶应当在她之下。 “皇儿不在宫里这些日子,都是丽妃来陪着哀家。”太后和蔼地笑着,拍了拍丽妃的手背,“你也辛苦了。” “太后娘娘哪里话,太后娘娘是皇上的母后,也就是臣妾的母亲,晨昏请安莫不敢荒废,照顾太后更是臣妾分内之事,哪里谈得上辛苦。”丽妃扶着太后莞尔道。 她若是妃,萧默猜测前面那个就该是贵妃,丽妃话里的野心不知其他人是否有留意,打小看惯了后宫之争的萧默心下却如明镜。 从丽妃的话中不难听出,这丽妃是一心奔着后位去的,宫里还没有皇后,没有皇后的后宫难安宁,就像祁国的后宫,自打冯皇后薨逝后,尔虞我诈便没有片刻消停。 宫里只有皇上和皇后能将太后称做母亲,丽妃如此称呼,太后非但没怪罪还一脸欣慰,可见她在太后心里是后位的不二人选,也难怪贵妃已经沉了脸色。 丽妃的本事也不可小觑,短短数句话便哄得太后高兴不已,而贵妃在讨好太后的功夫上似乎逊色不少,一言不发地站着。 初入燕宫就见识到了这些妃子间的明争暗斗,萧默沉着眼,心下叹息,无论哪国的后宫都是是非之地,而她来此的目的和这些女人之间的争夺毫无交集,所以凌天旭后宫的这滩浑水,不蹚也罢。 “皇上一路劳累,丽妃还不快陪皇上回宫歇着。” 太后说着,看向凌天旭,可凌天旭的目光不在任何一个嫔妃上,他正回头看着身后的白衣侍卫,而那侍卫低着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凌天旭好像为此有些担忧。 一个侍卫就让凌天旭没空搭理丽妃,太后有些不悦,“他是谁,哀家怎么从没见过?” “是儿臣新封的御前近卫,萧默。” 萧默往前走了两步,执剑拱手,沉着嗓音粗声粗气道:“微臣萧默,参见太后。” 太后打量了萧默一番,听着声音怪怪的,再瞧着瘦小的身板也就更不怎么满意了。 太后收回目光对凌天旭说道:“好好的,皇儿封侍卫做什么,这宫里多的是大内高手,怎么偏要从宫外带回来。” “萧护卫天赋奇高,如此人才,可遇不可求,儿臣便将他带回宫了。”凌天旭说道。 萧默心下忍俊不禁,天赋奇高,她也只是拿把剑充充样子罢了,万一太后要考验什么的,立马就得露馅。 太后对凌天旭的说辞并不太满意,目光扫视着萧默,仍是狐疑:“那怎么还带着面具?” “萧护卫此前救儿臣于危难时伤了脸,所以……” 太后惊讶道:“是吗?那他救驾有功,哀家重重有赏。” “儿臣已经赏赐过了,母后,儿臣乏了,先行告退。” “好好。”太后笑说,忙朝丽妃使了个眼色,“还不快送送皇上。” “是。”丽妃轻轻一欠。 萧默跟在凌天旭身后,正想开口说话,丽妃追了上来,走在凌天旭身边:“皇上此次出宫遇险,让臣妾着实担心,太后娘娘说臣妾都消瘦了。” “爱妃有心了,朕累了,爱妃先回宫吧。”凌天旭淡淡道。 那纤纤玉指温柔地推着凌天旭:“皇上,太后娘娘的懿旨让臣妾随皇上回宫,臣妾岂敢抗旨不从。” 一个风情万种,一个半推半就,萧默的目光徘徊在二人间,扯了扯嘴角,放慢了脚步。 “萧大人息怒,丽妃娘娘是这样子的。”小六笑着窃声说道。 萧默瞥了小六一眼:“你家皇上高兴就好,关我何事?” “皇上平时极少与娘娘们共处,都是太后盛情难却。” 萧默驻足,扫了一眼前面的身影:“六公公,皇上走远了,还不快去伺候着。” 小六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落后了一大截,急道:“怎么走这么快呢?” “还用问?自然是有美人相伴,步子轻快。” 小六连忙追了过去,跑到一半又停下看向一动不动的萧默:“萧大人快走啊。” 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嫔妃谄媚的模样,可那是对泰宏帝,如今被蜂蝶围绕的成了凌天旭,也许是太过熟悉,萧默总有些不适应,于是慢吞吞挪着步子,远远地跟着。 紫庆殿建在后宫正前,呈众星拱月之势,后有御花园,东西为嫔妃寝宫,据小六说,这些宫殿无一空缺,后宫规模不言而喻。 紫庆殿门前,凌天旭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看却不见萧默的人影。 “皇上在看什么?”丽妃挽着凌天旭笑问,也跟着回头看了看。 “朕要歇息了,爱妃还是先回宫去吧。” 丽妃一脸为难的样子:“太后娘娘担心皇上才让臣妾来陪伴皇上,臣妾要是回去了,可叫太后娘娘如何心安呀。” 萧默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笑看着这一幕,连连摇头:“唉,不正经的人自有不正经的人收拾。” “萧大人只管放心,皇上从前都不待见娘娘们的。”小六说道。 “关我何事?”萧默勾了下唇角,朝殿内看了一眼,丽妃进去这么久了还不见出来,待不待见,谁心里还没个数? 虽然在萧默看来,丽妃和凌天旭之间如何与她无关,但凌天旭在里面风花雪月,她和小六站在紫庆殿外守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萧默不由得有些后悔,宫里那么多职位可选,为何偏偏想到了当侍卫,如今可好,在这冷风中守门没完没了。 “萧大人要是累了只管去歇着,这儿有奴才守着,萧大人今非昔比,要是把萧大人累着了,奴才的脑袋就不保了。”小六笑道。 “那我总得有个去处吧?” 她一路跟着凌天旭走来紫庆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这这……皇上还没交代啊。”小六挠了挠头,“总不能让萧大人去住侍卫营吧。” “还是在这儿等等好了。”萧默看了一眼里面,都到寝殿去了,外殿空无一人,问道,“里面的丽妃什么来头?” 小六说道:“丽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的表侄女,刑部侍郎的千金。” 萧默略有所思地轻点了一下头,难怪丽妃与太后之间如此亲密,丽妃行事张扬,原来是有太后撑腰。 萧默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又问道:“那刚才站在最前面那个呢?” “哪个?” “起初站在丽妃前面那个。” “哦,那是安贵妃娘娘,户部尚书的千金,安贵妃娘娘可比丽妃娘娘要收敛多了。”小六小声说道。 “小六子,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本宫的面大声说呀?” 小六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了丽妃冷冷的声音。 ************************************ (某萱的话):关注微博有剧透~ID:华萱r,专业解答“本书”各种疑难杂症,可在微博打听关于:男女主、男女配、后续剧情走向等各种问题。欢迎大家与某萱交流,最后依旧求推荐票票,嘻嘻~ 第二十九章 误伤(加更) 小六转身看见面前的丽妃,大惊跪下:“奴才给丽妃娘娘请安。” 丽妃并不过多理会小六,而是转身盯着萧默。 萧默与之坦然相视,丝毫不畏。 “听说你是皇上亲封的御前护卫?” “是。” 丽妃来回细瞧着萧默:“听说你还救了皇上?” “保护皇上是微臣分内之职。” 丽妃笑道:“你保护皇上有功,本宫重重有赏,本宫的赏赐也是太后的赏赐,萧护卫可要记着太后的好才是啊。” 丽妃看了一眼身后奴才,那内监双手托着木盘上前躬身站立,丽妃亲自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红布,满满一盘的金锭,耀眼夺目。 萧默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意在告知萧默她与太后的关系匪浅,让萧默记着太后的好也就是记着她丽妃的好,提点萧默良禽要择木而栖。 萧默心下感叹,丽妃不光能说会道,这拉拢人心的手段也算得上高明。 这些金子的确是大手笔,但如何能入萧默的眼,她已打定主意要隔岸观火,也就更不会因丽妃的威慑利诱而搅进这浑水中。 “丽妃娘娘,臣怎受得起娘娘如此厚待,说起来皇上此番能脱险,六公公才是功不可没。” 萧默看了一眼小六,他正跪着大气都不敢出,也不知刚刚说的话被丽妃听见没。 “瞧瞧,你为了救皇上,连样貌都毁了,这些只是本宫的一番心意,莫非萧护卫嫌少?”丽妃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萧默言道:“微臣并非要辜负娘娘的美意,只是救驾有功之人不止微臣一个,微臣要是受了赏,于其他人便是不公,娘娘若不能等同待之,那这赏赐不妨留着,等微臣独自立功时再赏也不迟。” 赏赐不公传出去的确不利,到时人人都能猜到丽妃这样做是明摆着要收买萧默。 为了避嫌,丽妃便也说道:“既然如此,那好,这赏赐本宫就先替萧护卫收着,还望萧护卫继续为皇上尽忠,莫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望。”说完,又走入紫庆殿去了。 打发了丽妃,萧默松了口气,一看小六还跪在地上,直到丽妃走了才起来。可见这丽妃确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连御前之人都不放在眼里。 “来人。” 是丽妃的声音,萧默微微倾身朝里面看去,丽妃还站在外殿中。 小六忙着招呼着身后的宫女:“丽妃娘娘传唤,还不快去。” 几名宫女应了声,走入殿中。 “皇上一路奔波劳累正在歇息,本宫要留在紫庆殿陪皇上用晚膳,你们吩咐御膳房,今儿的晚膳要悉心准备,不可马虎。” “是。”宫女们应道。 “妙娥,回宫去把本宫的蔷薇玉露取来。” “是,奴婢这就去。” 萧默望着那个走出殿来的宫女,看她的打扮就知道是丽妃的贴身宫女。 妙娥含笑,步子飞快,看上去十分高兴。 萧默转眼见小六却是一脸担忧的样子,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坏了……蔷薇玉露”什么的。 虽然不知道小六在担忧什么,但萧默没那闲心相问了,在这紫庆殿外守了一下午的门,早已疲惫。 “萧大人要是累了不如去奴才房里休息?明天再来也成。”小六笑道。 萧默沉了口气:“算了,你家主子没发话,我岂敢擅离职守。” 珍馐佳肴从眼前一闪而过,萧默已在门前站了两个多时辰,转眼眺望着宫城日落,独在他乡为异客,一种莫名的孤寂油然而生。 “皇上,膳食已经备好了……”殿内丽妃喊道。 听见脚步声,萧默微微探身,结果和凌天旭撞了个正着。 “怎么在这儿站着?”凌天旭皱着眉头。 丽妃跟了出来,站在凌天旭身后。 见丽妃在场,萧默拱手行礼:“皇上。”又言,“微臣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皇上用膳吧,菜都快凉了。”丽妃劝道。 凌天旭的神情显然有些不悦了,淡淡道:“爱妃的安神香的确是好物,朕已经安枕到现在,母后也该放心了,爱妃回去吧。” “皇上在外受了伤,太后娘娘特地嘱咐了臣妾要留在紫庆殿好生照顾皇上。” 绝色美人撒起娇来实在是我见犹怜,萧默转眼看向它处,对这样矫情的人,素来莫名厌烦。 “臣妾还是先伺候皇上用膳吧。”丽妃笑意盈盈。 凌天旭的目光一直盯着萧默,可萧默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让凌天旭更加意乱起来。 “那好,朕用了膳,爱妃就早些回去歇息。” 丽妃含糊应了声,扶着凌天旭走入殿中。 这时丽妃的宫女妙娥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了。 “完了完了,连蔷薇玉露都取来了……” 萧默云里雾里地看着小六:“六公公这是怎么了?” 小六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告诉了萧默:“丽妃娘娘今晚恐怕不会走了,萧大人别生气。” 萧默顿时明了他话里的意思,连香露都取来了,自然打算在此沐浴更衣,丽妃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而喻了。 萧默只觉好笑:“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她是对那矫情的丽妃有些反感,仅限于个人情绪,人家毕竟是凌天旭的嫔妃,留宿紫庆殿合情合理。 山珍海味旁,丽妃正殷勤地忙前忙后,为凌天旭夹着菜。 与小六站在旁边,看着一桌子的佳肴,萧默不禁想起了先前的日子,缙山上每天都是粗茶淡饭,日子却过得舒心惬意,若不是身负家仇,找处钟灵毓秀之地隐于尘世未尝不可。 萧默愣然走神,小六扯了扯萧默的衣袖,萧默回过神来,惑然看着小六,小六的目光却看着另一个地方,萧默顺势看去,原来是凌天旭在朝她使眼神。 凌天旭对着萧默瞥了瞥身旁的丽妃,萧默一头雾水,不知他想表达什么。 “皇上这是让萧大人想想法子,怎么才能让丽妃娘娘离开。”小六对萧默小声道。 原来是要她帮忙撵走丽妃,萧默扬了扬唇角,她要是撵了丽妃,丽妃还能不怀恨在心?她打定了主意要置身事外,即使再看不惯,也不能平白无故得罪人,更何况丽妃还是太后的亲戚。 吃完了饭,丽妃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吩咐人扯了膳桌,扶着凌天旭走到殿上落座。 丽妃嫣然一笑:“皇上不在的时日里臣妾新学了一支舞,跳给皇上看可好?” “好,爱妃跳完早些回去。” 原来凌天旭撵人的招数就是不断牵就,萧默站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丽妃是不是有什么大来头,能让凌天旭忍让至此,他若是肯拿出对景王一半的气性来,这殿里早就清静了。 丽妃本就生得美艳,跳起舞来更是婀娜多姿、楚楚动人。 萧默转眼看向凌天旭,见他好像全无心思欣赏佳人起舞。 凌天旭心不在焉,丽妃似也有所察觉,假意舞步飞旋,实则在步步接近殿上之人。 从晌午站到傍晚,萧默面容疲惫,无心搭理二人,沉着眼略有所思。 “哎呀。” 听闻丽妃惊呼了声,萧默抬头看去,丽妃一个踉跄旋身跌入了凌天旭怀里。 凌天旭的眉眼瞬间挤皱起来,神情好似极为痛苦。 见丽妃的手肘正中凌天旭胸前,萧默大惊:“糟了!” 萧默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丽妃,着急问凌天旭道:“你怎么样了?” 凌天旭捂着胸口,似受着难忍的痛楚,额头还渗出了一层薄汗,看样子丽妃那一下撞得不轻,萧默顿时心急如焚。 被萧默撩到一边的丽妃缓过神来,厉声训斥萧默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推本宫!” 丽妃看见凌天旭的情形,想围过来关切:“皇上没事吧,臣妾不是有意的。” 萧默挡她在前面,说什么也不让她再接近凌天旭。 “还不给本宫让开!”见萧默寸步不让,丽妃气急。 萧默冷声道:“六公公,送丽妃娘娘回宫!”忍无可忍,得罪就得罪吧! 第三十章 稚子 丽妃气急败坏:“区区一个侍卫竟敢对本宫不敬!” 萧默全然不理会丽妃:“六公公,还不快!” 小六见凌天旭似伤得不轻,一下子也慌了神,但凌天旭的伤势除了萧默谁都不知晓,只能听萧默的。 小六带着几个宫人走到丽妃身边:“娘娘请。” “好啊,你们都反了!”丽妃怒不可遏,扫视着小六和萧默。 “我扶你进去。”萧默轻言道,搀扶起凌天旭往寝殿走去。 小六劝道:“丽妃娘娘误伤了皇上,此事可大可小,趁事情没闹大,娘娘还是请回吧。” 知道了此事的厉害干系,丽妃不得不罢休,带着自己宫里的人气冲冲地出了紫庆殿,出门前猛地转身:“好你个姓萧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 萧默扶着凌天旭趟到床上,取来装药的小包袱,坐在床边。 “快让我看看。” 萧默急着伸出手想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 凌天旭顿时握着萧默的手,笑了笑:“总算走了。” 萧默沉了脸色,目光微怒:“装的?” “是真撞了,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萧默一边取出药瓶,一边淡淡道:“回头让你的三宫六院们都小心点,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别玉玺没夺回来,倒把命丢了。” “那就得看你这个御前侍卫够不够称职了,你要是肯早些把她劝走,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萧默扬唇自嘲道:“我这下算是得罪你的爱妃了,要不是怕你伤出个好歹来,我才没那闲心理会宫里的女人。” 凌天旭坐起来,贴近了脸,看着面具窟窿里的一双若水明眸,扬唇一笑:“你不是女人吗?” “药在这儿,自己上。” 萧默睨了他一眼,将药瓶随手一抛,起身走了。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朕封你做侍卫,你就得守在朕身边照顾朕。” “凌天旭你……” 听见门外“咯咯”窃笑声,萧默猛地将门拉开,小六正贴在门前偷听,看见萧默脸色都白了:“萧……小大人,奴才什么都没听见,奴才是来问皇上要不要请太医的。” “他好得很。”萧默淡淡道,“我的住处找好了吗?” “不用找了,朕自有安排。”凌天旭在身后说道。 萧默听闻他的声音低沉有些微颤,回头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那一下多少还是伤着了。 “还不快上药。”萧默皱眉道。 “这伤……”凌天旭吞吞吐吐。 小六凑到萧默耳边小声说道:“萧大人有所不知,皇上怕血。” 一国之君,怕血?萧默诧异地看着凌天旭,他要是怕血,那天她被蛇咬了,他又怎么会…… 萧默轻轻叹了口气,感动于他的奋不顾身,于是吩咐小六退下,走到他身边,沉着眸子道:“我来吧。” 褪去衣衫,那伤口果然渗出了几滴血,伤口本就深,好不容易开始结痂,那柔弱的美人看似无力,这一撞,大半个月白养了。 处理好伤口的血,纤指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的边缘,这个过程萧默一直腆着脸,压低了头,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但从前他昏迷不醒,而现在却是活生生地盯着她。 冰凉的指尖滑来滑去,凌天旭第一次看见萧默有些羞怯的样子,忍俊不禁:“手怎么这么凉?” 萧默的脸更红了,埋着头冷言了句:“你到底还要不要上药了?” 凌天旭挑眉:“当然要。” 抹好了药膏,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本已熟练的过程比起在缙山却慢了不少。 “等药干了再穿衣服。”萧默淡淡道,收捡好药瓶。 凌天旭躺在床上,望着萧默,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其实让丽妃她们入宫是母后的意思,丽妃的父亲虽不敢明着站在我这一方,却也是唯一一个不向着景王的大臣。” 难怪凌天旭会对丽妃如此客气,原来是看在她爹的份上,不过也是,有一个不向着景王的总比没有好。 “朝堂乱成一锅粥,后宫这么多女人时不时起点火,你这个皇帝不容易啊。”萧默勾唇道。 凌天旭没有说话,缓缓伸出手,挨到了萧默的面具边,欲揭。 萧默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停下动作,启唇:“你想干嘛?” 凌天旭顺势收手将萧默拉近了些,皱眉又含笑道:“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当侍卫,这面具煞风景。” “父皇。” 稚嫩的声音传来,二人不约而同转眼一看,门已经被推开了,男童站在门前,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萧默和凌天旭,一脸惊呆状。 凌天旭斥道:“谁让你闯进来的。” 男童惊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嘴里喊着:“母妃。” 凌天旭沉了脸色,飞快穿好衣服。 萧默小声说道:“刚才你是背对着他的,应该没看见。” 凌天旭点了下头,出了寝宫,萧默跟在后面。 “启儿,怎么了?” 萧默顺着声音看去,那将男孩儿揽在怀里关切的女子是之前见过的安贵妃。 安贵妃看见了凌天旭,福身行礼,莞尔道:“臣妾参见皇上。” 凌天旭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训斥:“凌启年幼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不明真相的安贵妃有些委屈,埋头蹲身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凌启也吓住了,站在安贵妃身边,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 “父皇生气了,启儿快跪下。”安贵妃忙道。 原来这个小鬼是凌天旭和安贵妃的儿子,见凌启望着凌天旭跪下,那无辜的小眼神连萧默都看得心软了。 “皇子还小,皇上息怒。”萧默轻言了句,走到凌启身边想扶他起来。 凌启看着萧默的目光中总满是恐惧,猛地推了萧默一把:“你走开,别碰本皇子!” “启儿!”凌天旭更加恼怒。 安贵妃忙将凌启护在怀里,解释道:“皇上息怒,启儿胆子小,是萧护卫的面具吓到启儿了。” 萧默缓缓站起来,心下叹息这下是帮倒忙了,于是转身走回凌天旭身后,路过凌天旭身边时细声说了句:“算了,童言无忌。” 安贵妃似是听见了,稍稍抬头瞟了一眼萧默的背影,再一看凌天旭的气果然消了不少。 凌天旭淡淡道:“带他回去,以后没有朕的吩咐,不得擅自闯入紫庆殿。” “臣妾遵旨。” 安贵妃领着凌启走了,殿里剩下了萧默和凌天旭。 “对一个孩子发那么大火干嘛,何况那还是你儿子。” “启儿敢擅闯紫庆殿,是江芷教导启儿有失。” 之前对丽妃都没见发这么大脾气,对着安贵妃却是连连训斥,在这宫里她二人孰轻孰重,已有分晓,难怪安贵妃在招摇的丽妃面前都不怎么吭声的。 “只是一个孩子想见父亲,什么擅闯不擅闯的。”萧默说道,小时候她想见父亲,皇宫军营……除了朝堂,哪个地方没闯过,而父亲高兴还来来不及,又岂会训斥。 “启儿是宫里唯一的皇子,礼法的教导不可轻怠。” 接着凌天旭将没看好门的小六训斥了一顿,然后吩咐他去将偏殿收拾妥当给萧默住。 “我住在紫庆殿?”萧默惊讶,照理说皇帝寝宫的偏殿是给嫔妃侍寝后住的,她把偏殿给占了,那些女人们上哪儿歇去? “宫里到处都是景王的人,你是我带回宫的,在宫里他不敢我下手,但不会放过你,所以你得与我同吃同住,谨防他下毒手。”凌天旭对萧默小声说道,“何况你身份特殊,除了紫庆殿,住哪儿我都不放心。 第三十一章 视疾 “回宫已经几天了,他称病要称到什么时候,他不见朕,撤军的事难不成要一拖再拖?” 凌天旭从早上就一直徘徊在紫庆殿中,焦灼不安已经半日。 殿门紧掩,萧默坐在一边,手里拿着几根细细的红绳编织着,心下思量景王称病无非是避而不见的借口,可这真是在“躲”吗,还是另有谋划? “等,忍。”萧默只言了两字。 现在的局势在萧默看来,想说服景王撤兵不易,凌天旭如今顶多能稳住景王按兵不动,可萧默没见过景王,在不知其底细的情况下,也不敢妄加猜测更没有对策,只能静静等待派出去的人来回话。 “我若忍了,那不是让他以为我怕了他?” 萧默沉了口气:“不知隐忍退避,如何静谋全局,现在公开与他明争于你不利,总之等见了景王再说。” 凌天旭与景王之间,就好比燕国和祁国,一山二虎,暗地里虽然勾心斗角互相憎恶,但在双方都没把握能大过对方的情况下,仍应该假意维持着明面上的和睦。 不过和睦也只是暂时,就看谁先撕破脸,如今祁燕之争,燕国先出兵那是因为燕国如今国富兵强有底气,而凌天旭和景王之间,景王集大权与一身,凌天旭无权身边又无人可用,景王不撕破脸,他也只能忍着。 “皇上。” 门外是小六的声音,萧默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小六推开门,引着另一个内监走了进来。 内监行礼后禀道:“启禀皇上,景王好像真病了,奴才听景王府的人说,景王这几日都在府中休养,没出过王府。” 凌天旭看向萧默:“这怎么办?” 萧默对小六说道:“那就有劳小六公公下去准备准备,傍晚皇上会亲临景王府视疾。” 小六大惊:“啊?皇上要去景王府,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萧默不以为然:“就看景王敢不敢咬着一口了。” 毕竟声势浩大前去,景王未必敢有什么歹心。 凌天旭难以置信:“他一心想将我处之而后快,我还要去看他?更何况也不见得是真病了。” 萧默顾忌有外人在场,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无论真病还是假病,他是你的皇叔,于情于理你都应该亲自前去探望。” 凌天旭本极不情愿,见萧默态度坚决,于是压住了心中的火气,勉强点了点头。 等小六带着那内监出去后,凌天旭方才问道:“那此事要不要与文王商议商议?” “你要是告诉了文王,文王要么不让你去,要么他会跟你一起去,若他阻止还好,要是跟着一起去了,一语不合再和景王闹起来,岂不是雪上加霜。” “要让景王撤兵,言语不合是肯定的,此事还能好商量?” 萧默瞥了瞥凌天旭:“谁让你跟景王提撤兵了?你是去探病的,不是去和他商议朝政的。” “都去景王府了难道还不直接让他撤军?” 萧默无奈地沉了口气,到现在了他竟还不明白此事的决定权在谁,言:“景王若肯听你的话,璧山那封信早就起作用了,所以你提也是白提。” “那去有什么用?” 萧默随即说道:“当然有用,此行意义重大,如果能见到景王,就能大致判断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景王的了解仅听了你一面之词,所以很多事情仅凭猜测而不敢断定,若要想法子对付景王,就好比要配解药去解毒,起码得知道那毒是什么毒、有多深……” “我就算去了,景王也未必会见。” “去不去在你,见不见由他。” 萧默将编好的手链绕在手腕上比了比,抬眼见凌天旭不明白,解释道:“谁都知道你与景王水火不容,如今他病了,你竟然肯放下成见亲自前去探望,就算他不见,你在臣民眼中也是仁至义尽,你对景王都能既往不咎,那些站在景王一方的大臣们日后若想倒戈,便会毫无顾忌地反过来帮你,而不用担心你会报复。” 凌天旭注视着萧默,一言不发。 萧默不解:“你看着我干嘛,还不明白?你去景王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此行并非是你去见景王,而是让臣民们见到你这个国君的仁义和大度。” 萧默的言辞条条在理,凌天旭不得不叹服:“还是你有高见,比我和文王考虑得周全。” “你想对付景王,只能先稳住他而不是将矛头直指向他,他身边多的是权臣相助,所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在此事上行不通,你身边无可用之人,所以你要做的是笼络人心,等你身边的势力能与景王抗衡之时,再和他明争也不迟。” 日落时分,萧默随凌天旭出宫前往景王府,从紫庆殿到宫门这一路上小六都不停地左顾右盼,格外小心。 萧默好奇道:“六公公,你在看什么呢?” “萧大人有所不知,皇上去景王府的事千万不能让太后娘娘知道了,不然连带奴才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皇上难道连出宫这等事都不能做主吗?”萧默不解。 “那倒不是,是太后娘娘过惯了安宁的日子,不希望皇上与景王争夺什么大权,怕皇上得罪了景王惹祸上身。” 上次见到的太后确实是一副慈母的样子,可心疼儿子归心疼,凌天旭既然已经坐上了皇位,哪有让王爷把持朝政的道理。 准备仓促,行驾虽然简单,前后护送的禁卫只有几十人,但从这华贵的马车就能看出车里坐着的人身份不一般,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萧默骑在马上,出了闹市后一路走来风景宜人,远远地看见了前面气势磅礴的府邸。 景王府建在远离街市的城边,依山傍水,尽享湖光山色,得天独厚。 萧默起初不明白景王为何要将王府建在偏远的地方,绕着王府走了半天才知晓,原来王府的规模已可以媲美大半个皇宫,不是一般的地方能容得下的。 行驾在王府门前停下,萧默勒了缰绳驻马,抬头望了一眼,微微惊叹于恢弘的府门,再看匾额上的鎏金大字“敕造景王府”,猜想这匾额应当是先帝所赐,先帝对景王好像格外器重。 王公大臣的府门多是由家丁或者护院守着,而把守这景王府的,却是众多穿着铠甲、配着刀剑的士兵,站得笔直,守卫何等森严。 大门紧闭,只有左右两侧的偏门开着。 如此场合,凌天旭自然要坐在马车上等王府的人出来相迎,于是小六差了一个内监上前通报。 守门的士兵知晓后只派了一个人入府禀报。 等了良久才见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带着几个随从从偏门出来。 从他的衣着看来,萧默断定此人不是景王。 “参见皇上,奴才是王府的管事李德,不知皇上驾临,未能相迎,奴才该死。”李管家与随从跪在马车旁。 凌天旭走下马车,淡淡说了句:“朕是来看景王的。” 萧默下了马,跟着凌天旭移步往府门走去,刚走了几步就被一人挡在前面。 将凌天旭拦下的,正是景王府的管家李德。 “奴才无意冒犯皇上,只是王爷抱恙在身,御医嘱咐不宜见客,所以皇上请回吧。” 说是无意冒犯,但这话却说得霸道,以御医的嘱咐阻拦皇帝,看来在这景王府,连下人的鼻孔都是往天上长的。 第三十二章 告密 萧默猜到了景王可能会避而不见,却没想这景王府连管家的态度都如此生硬,看来叔侄俩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更为冰封。 见凌天旭已经恼怒,趁他还没发火,萧默忙说道:“皇上只是来探病的,王爷若不便见驾倒也无妨,萧默自知身份卑微,有句话本不当讲,恕萧默冒昧,还望李管家转告王爷,叔侄到底是一家人,切勿因那些流言伤了和气。” 接着萧默对凌天旭微声说了句:“走。” 凌天旭会意,舒展了神色,缓缓开口:“朕回宫多日,始终不见皇叔,偶闻皇叔病了,朕甚为担忧,既然皇叔不便见朕,那朕就不打扰皇叔养病了,回宫。” “恭送皇上。” 看着一行人这就踏上了返程,李管家有些想不明白,快步进了王府去。 “他没动怒?” 跽坐于窗前的人淡淡开口,安然烹茶。 “回王爷,皇上是有些不高兴,但话却说得客气,奴才也不明白,皇上今儿怎么就肯亲自登门,还是来探病的,被王爷拒之门外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回去,实在蹊跷。” “听说他从宫外带回来一个侍卫,同吃同住在紫庆殿,可有跟来?” “皇上身边是跟了一个带着面具的侍卫,那人神神秘秘,自称叫萧默,奴才回绝了皇上,皇上本有些生气,结果那侍卫的一番话倒让皇上心甘情愿回去了。” “他说了什么?” “说皇上与王爷是叔侄,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是吗?看来旭儿身边难得多了一个聪明人。”语气依旧平和,不温不火,端起白瓷茶杯,轻抿。 回到宫中,已是夜深人静。 “孺子可教,一点就通。”萧默走在凌天旭身边笑说。 “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断不会说那些违心之言。”凌天旭淡淡开口。 “忍一时风平浪静,别忘了,你还盼着景王撤军呢,别惹恼了他。” “知道了。”凌天旭应道,忽然驻足,看着萧默:“你真的只是出身水云县的人?” “不然呢?” 凌天旭饶有兴趣地盯着萧默:“哪个民间女子会如你一般聪慧。” “大概是天赋异禀。”萧默扬唇一笑。 养在深闺自然不安世事,而她长在祁国权势之巅的曲家,父亲也没将她藏于闺阁,从小到大,她目睹着官场的腥风血雨,看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 这些权势之争背后的手段,如今是知晓了不少,她只恨自己懂得太晚。 从前她意识到父亲身边的势力已被仇敌瓦解的时候,为时已晚,一朝祸起,曲家毫无招架之力。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这么大的苦难,该学的不该学的多少都学了些。 “萧大人要真是男儿身,当个大臣辅佐皇上多好。”小六略带一丝遗憾地说道。 凌天旭瞥了他一眼,小六瞄见了那冷冷的目光,连忙改口偷笑:“不不,还是女儿身好,女儿身也能辅佐皇上。” 萧默摇着头叹息,拿这主仆俩没法子,加快了脚步,由着二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紫庆殿外站着不少侍候的宫人,殿门关着,里面灯火通明。 萧默莫名不安起来,慢慢走上台阶,推开了门。 太后和丽妃赫然出现在殿中,身后还站了不少内监宫女,来势汹汹…… 太后怒目而视,丽妃嘴角上扬。 “萧护卫好大的胆子,竟敢怂恿皇上出宫。”丽妃冷嘲道。 “丽妃说的可是真的?”太后话语冷冷。 萧默沉下眸子,事出突然,她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说辞向太后解释。 这时凌天旭也走了进来,拱手道:“母后,去景王府是儿臣的意思,不关萧默的事。” “皇上,萧护卫怂恿皇上出宫,居心叵测,皇上怎还维护他。”丽妃抱怨。 太后脸色阴沉至极:“皇儿,哀家在这儿等候多时,不是来听你欺瞒哀家的!” ”儿臣没有欺瞒母后,一切都是儿臣的主意。“ “小福子,你说说。”丽妃扫了一眼身后的内监。 那内监走上前跪拜:“奴才叩见皇上、太后,启禀太后娘娘,是萧护卫吩咐六公公下去准备,说皇上傍晚会驾临景王府,奴才听得真真的。” 萧默看着那内监是有些面熟,很快就认出了他,这不是凌天旭派去景王府打探的心腹吗? 萧默看了看凌天旭,真不知是他找的是自己的心腹,还是无意间“借用”了丽妃的心腹。 又气又无奈,萧默冷瞥了丽妃一眼,看来她这是要公报私仇了。 “说,为何要怂恿皇上出宫!”太后厉声道。 “母后,萧默是为了……” 萧默立即打断了凌天旭的话,拱手:“回太后,皇上与景王之间虽有嫌隙,但终归是叔侄,景王病了多日,皇上不应去看看吗?” “真的只是缓和关系这么简单?从前太后娘娘没少劝过皇上,也没见皇上没听进去过,怎么偏偏就信了你。” 若论丽妃火上浇油和挑拨离间的本事,丝毫不逊色于祁宫里侍君近二十年的慧妃。 太后二话不说就下了命令:“来人,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拖出去杖毙。” 出乎意料的重处,萧默惊愕…… 凌天旭也慌了,忙道:“母后,就算是萧默让儿臣出宫去探望景王,儿臣探望景王不应该吗,萧默何错之有?” “皇儿你敢说你去景王府不是去逼景王撤军的?” 萧默心里虽然忐忑却又越发糊涂了,这太后怎么向着景王说话,难道她怕景王已经怕到了不光自己一昧顺从,还要帮着景王欺压自己儿子的地步? “母后,儿臣只是去探望皇叔的,至于撤军的事,儿臣本就打算等他病愈之后再与他商议。” “这么说,皇儿还是想逆着景王的意思行事?” 丽妃凑到太后耳边小声说道:“太后,别为了此事伤了您和皇上之间的母子情分,不过这个萧默来历不明,刚来了几天就蛊惑皇上,此事就算他没有大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臣妾看,将他打上几十板子,逐出宫去就算了结。” 太后轻点了点头:“看在丽妃的份上,哀家就饶恕你的死罪,拖出去打上三十大板,逐出宫去!” 萧默心下苦笑,告密的是丽妃,求情的也是丽妃,想必这人情是太后赠与丽妃的吧。 太后如此看重丽妃,萧默也只好抓住丽妃这根粗藤来保住自己的命,毕竟人越看重谁,就越会为谁而妥协。 “太后娘娘……” “安贵妃到——” 萧默刚开口便听见外面的高呼声,只好打住,回头一看,安贵妃江氏牵着凌启走了进来。 “臣妾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太后神情极为不悦:“贵妃怎么来了?” 安贵妃起身,看了一眼凌启,莞尔道:“是启儿之前念叨着想见景王,可景王病了不能来看启儿,皇上就说今日要代启儿去看望景王,听闻皇上从景王府回来了,臣妾特地带启儿过来问问景王的病情如何。” 安贵妃是来解围的,这是萧默的第一反应,可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来帮自己,萧默不得而知。 凌天旭顺着安贵妃的话说道:“萧默若要因此事而受罚,那母后不会连启儿也一并责罚吧?” 若只是一个安贵妃,太后定不会罢休,可安贵妃偏偏有个皇子,还是凌天旭唯一的儿子,就算太后再不待见安贵妃,也不能不顾及这个皇孙,最终只得让步,带着丽妃愤然离去。 之前得罪了丽妃,如今惹怒了太后,萧默无奈,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惹了这一身的麻烦,现在连她的处境都变得艰难起来。 第三十三章 万寿 凌天旭和安贵妃陪着凌启在殿中玩耍,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门外的萧默微微一笑,心下却似蒙了一层阴郁,她已孑然一身。 萧默本想着让凌天旭从丽妃入手,先将丽妃的父亲给笼络过来,可丽妃站在太后那边,太后又是个顺从于景王的人,这步棋只好放弃。 安贵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官居高位,而且安贵妃敢于逆太后而为,所以先从安贵妃入手也不错。 近来凌天旭时常关心安贵妃母子,也许是听了萧默的建议,也许是看着她那日帮了萧默的份上。 由于凌启害怕萧默,萧默只好守在门外,直到安贵妃母子离去。总之看见安贵妃很高兴,萧默也就放心了。 没事的时候萧默总会将佩剑细细擦拭干净,虽说只是个摆设,萧默却格外爱护,只因父亲说过刀剑武器可保家卫国,曲家的人,视武器如命。 “这把剑使得怎么样?”凌天旭问道。 萧默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这把剑还没离过鞘。 “吕国新送来了一把绝世宝剑,只要你能让朕高兴,朕就赐给你。”凌天旭扬了扬眉。 几个国家中实力最弱的便是吕国,夹在祁国和周国晋国中间,地方虽小,不过在其他几国看来,却是块容易吃到嘴里的肉,于是吕国三天两头送宝物讨好周边几国的君主,生怕挨打。 都说祁国人好玩乐,燕国人好做生意,宁国人好文墨,而吕国人则好制造各式各样的精制的物什,无论送什么,大都能讨得各国君主的喜欢。 前年吕国送给祁国的是一双鎏金凤舞步摇,是世间罕见的珍品,泰宏帝将这步摇给了太子生母淑贵妃,而淑贵妃则转送给了曲尽欢。 萧默不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心下叹息,想来,那对步摇,应该已经给她陪葬了吧。 萧默神色黯然,迟迟没有说话。 “我就随便一说,生气了?放心,剑一定给你。” 萧默勾了勾唇角,沉着眸子说道:“我要那么好的剑做什么,别忘了之前答应过我的事就好。”言罢,拿过一旁冰冷的面具戴上,一日不知尽愉如何,她便一日不能心安。 “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不过消息传到祁宫还需要些时日。” “皇上,文王求见。”内监禀道。 “快请。” 萧默拿着剑起身站在凌天旭身旁。 “臣叩见皇上。” 文王欲跪下请安,凌天旭快步上前扶住:“文王叔不必多礼。” “听闻皇上前几日去了景王府?”文王问道。 “确有此事。” 文王急忙追问:“那景王是否同意撤军?” 正如萧默那日所预料的一样,要是让文王一同去,他可能比凌天旭还急着逼景王撤军,可就算这两人联起手来,景王都未必将他们放在眼里。 “凌浩并未见朕。” 文王大惊,接着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什么!景王竟敢不接驾,这是大不敬啊。” 见文王如此激动,萧默劝道:“景王病了不便见皇上,也在情理之中,王爷不必心急。” “你懂什么,皇上是九五之尊,景王就算爬也该爬出府迎驾。”文王呵责道。 萧默竟无言以对,在其他国家的确如此,可这是在燕国,能一并而论吗? “罢了,一切等他病好再说吧。”凌天旭淡淡道。 在萧默的说服下,连跟景王有着血仇的凌天旭都懂得暂且隐忍让步了,而这文王却一昧地想着跟景王拼命。 今日这一幕,让萧默对文王的印象也就更不怎么好了,虽然他也是个忧国忧民的皇亲国戚,但比起一点就通的凌天旭,文王好像也有自己的特质,那就是——冥顽不化。 “皇上,祁国的大军也已经集结,如今两军相距不过百里,此事不能再拖了啊。”文王说道。 萧默一惊,忙问:“祁国率军的将领是谁?” “是祁国的三皇子丰王。” 萧默凝神轻叨:“覃昭。” 萧默极为诧异,面对燕国如此劲敌,泰宏帝没有派出征战沙场的老将就罢了,竟派了初出茅庐的丰王。 丰王出征,多半是其生母慧妃在背后推波助澜,没想到泰宏帝竟然答应了,是他太过相信覃昭的能力,还是他以为燕国只是吓唬吓唬他,这仗打不起来? 纵使身在燕国,萧默对祁国的国土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愫,那是她曲家满门英烈打下的,如今泰宏帝竟然放心大胆拿给他那还未及冠的儿子作试炼之用。 此时,一个内监走了进来,行礼后说道:“皇上,再过些时日就是万寿节,太后娘娘派奴才来问,皇上打算让何人筹备?” “此事就交由安贵妃吧。”凌天旭说道。 “这……”内监迟迟不肯走。 萧默见内监那副样子就知,凌天旭的答复定不合太后的心意,太后这哪里是派人来问,分明是来为丽妃讨差事的。 萧默淡淡道:“皇上已经下了口谕,万寿节由安贵妃打理,还不快退下。”反正之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也不怕再当一次坏人。 这几日无所事事时,萧默将老者所赠的半枚玉珏穿上红绳编织成了手绳,又在玉的两边各编织了一朵桃花装点着。 系之于皓腕,红绳所编的桃花如血染,那桃树下的一杯毒酒,她将永生不忘! 燕国的万寿节就是凌天旭的生辰,这一世重生到现在身边只有凌天旭一个朋友,是否也该有所准备。 刺绣的技艺是姨母萧妃所授,还不娴熟也就拿不出手,不过这编绳的功夫却是从小跟着母亲学到大的。 萧默让小六瞒着凌天旭找来了金色的绳,暗地里赶制起生辰贺礼来。 万寿节当日,凌天旭早上在皇极殿接受群臣朝贺,可景王依旧没露面,除了死对头祁国和自大的周国外,其他几国的国君都派了使臣前来相贺。 中午大宴群臣和使臣,到了晚上便是皇亲国戚一家人在后庭关着门庆贺的时候,景王还是没来。 这让萧默对只闻其名、迟迟不见其人的景王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这样的场合,萧默只能和小六站在一边看着亲贵们觥筹交错,等到献贺礼的时候,听到内监报了不少长公主的名号,可见凌天旭的姐妹众多,偏偏没有兄弟,难道是先帝福薄? “景王进贺——” 听闻内监高呼了一句,萧默回过神来,与在场的人一道看向殿外。 最后果然不出所料,来的并非景王,捧着锦盒进来的是上次见过的李管家。” “管家也能进皇宫?”萧默问道。 小六小声回答:“萧大人有所不知,这景王府的管家可是朝廷的四品命官呢。” 四品官员当管家!这让她又一次对那府邸的主人刮目相看。 萧默吃惊之际,李管家已经走近,将贺礼递给内监后,跪在地上替景王说了几句客套的贺词。 人不至礼至,景王今日的心思多半与萧默那日的想法一样,景王送礼和凌天旭探病,无非,都是做给大臣和百姓看的。 景王这样的人物会送上什么样的贺礼,在场所有人都好奇不已,萧默也不例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锦盒缓缓打开。 第三十四章 贺礼 “是铜镜。”在场的人几乎异口同声。 那盒子里放着一面普通的铜镜,镜面的的痕迹足以看出这镜子还不是新的。 “不会是景王用过的吧。”殿中有人窃窃私语。 凌天旭顿时积了一脸阴云。 太后见状,急忙圆场:“景王的贺礼还能有差?还不快收下。” 内监匆忙合上了盖子,将贺礼收好。 凌天旭脸色铁青,大殿鸦雀无声,在场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的万寿节夜宴成了这个样子,不少亲贵都在暗自猜测景王是不是故意找茬。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镜乃世间的珍宝,既有价,亦无价,就看它的主人如何视之。” 萧默的一番话打破了沉寂,抬眼间,在场诸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有人惊异,有人不屑。 老谋深算的景王将铜镜作礼是否真是这个用意,萧默无从断定,说这些只是为了暂且缓和气氛。 “萧护卫说得极是,如今这镜子的主人是皇上,皇上英明,这面铜镜自然就成了无价之宝。” 附和接话的是安贵妃,安贵妃近来频频示好,萧默只是客气应对,并无过多回应。 萧默一心想与这些后宫之人划清界限,如今丽妃和太后已经成了大麻烦,与安贵妃为伍也并非什么好事,毕竟后宫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 在萧默和安贵妃解释下,这场贺礼引发的风波云开雾散,宴席得以继续。 萧默静静欣赏着歌舞,未曾留意丽妃已走到她面前,其身后的宫女妙娥端了杯酒。 “皇上,方才萧护卫的一番话说得甚好,不然在场的诸位怕是要误会景王了,所以臣妾想敬萧护卫一杯。” 丽妃愿意主动缓和与萧默的关系,凌天旭自然乐意,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萧默看着笑意盈盈的丽妃,不知她是何居心,这深宫高墙里,笑里藏刀的人多了去了,对于酒更是心有余悸,。 如此场合,想回绝是难了,小心为妙。 萧默一手端起酒杯,一手遮挡住,趁机将悬在手腕上的玉玦没入酒中,之前她已经试过了,玉玦若碰毒物便会出现许多细细的黑丝,犹如裂痕。 “萧护卫请。”丽妃莞尔,举杯饮尽。 玉玦没有异样,酒里无毒,萧默方才安心饮下。 丽妃亲自敬酒,萧默在众人眼里像是出尽了风头,无论亲贵还是嫔妃都时不时向她投来关注的目光,这让萧默很不自在,找了个间隙悄然离去。 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凛冽,燕国的冬天和祁国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姐姐,冷。”曲尽愉嘟着嘴朝她伸出了小手。 她俯身,伸手轻刮了下妹妹的鼻尖,宠溺道:“哪里是冷,分明是懒。” 寒夜里,抱起曲尽愉在庭中漫步走着,抬头望了望天上。 “看样子就快下雪了。” 她莞尔一笑,再看怀中的尽愉,已靠在她肩上熟睡去…… 萧默回过神来,遥望向西边,不知萧妃和尽愉是否安好。 “呜呜……那是我的……” 女孩儿的哭声划破了周围的静谧。 萧默寻着哭声找去,几个宫女提着宫灯在前方,走近了看见两个小孩儿在争执着什么。 那男孩儿好像是……大皇子凌启。 “你走开。” 凌启推了女孩儿一把,女孩儿摔倒在地,哭成了泪人,周围的宫女非但不理会,甚至还在窃笑。 萧默快步走了过去,扶起女孩,拍去她身上的尘土,关切道:“怎么样,摔着没?” 凌启看见那狰狞的面具就吓破了胆:“鬼……鬼啊……”拔腿就跑。 “皇子慢点。”宫女急忙追了过去。 此处只剩下了萧默和女孩儿。 小女孩抹了抹眼泪,呆呆地望着萧默,伸手想摸萧默的面具。 “你不怕?” 女孩摇了摇头:“不怕,哥哥你是谁?” “我?我是上天派来保护你的人。”萧默指了指天上,微微一笑。 “哥哥你是神仙吗?苏姑姑说天上住着的都是神仙。” “你说是就是,那你又是谁?” “我叫梓依。” 萧默看着眼前这个叫梓依的女孩,总有一种莫名地亲切感,也许是太过思念尽愉。 “你住哪儿?哥哥送你回去。” 梓依摇了摇头。 见她衣裳单薄,萧默摸了摸她的小手,冰凉,应该是冻着了,环顾周围也没有可以相问的人。 “先跟哥哥走好不好?” “好。”梓依乖巧地点点头。 萧默想把梓依抱起,可明显吃力,现在的自己格外瘦弱,无奈,只好牵着她走回紫庆殿。 偏殿中焚了炭火,暖和了不少。 “哥哥你住在这儿吗?” 萧默笑道:“是呀,那你呢,你住哪儿,就算不认识路,总得记得名字吧?” 梓依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可远了。” “那你娘呢?你偷偷跑出来你娘会担心的。” 梓依垂下了头:“我没有娘。” 陪梓依玩了一阵,听见外面的声响,应该是凌天旭回来了,料想小六应当知晓这女孩儿的来历。 牵着梓依走出偏殿,还没等萧默开口,梓依看见殿中的身影喊了声:“皇叔。” 萧默惊讶地看着梓依,她也是皇亲国戚? 凌天旭也出乎意料:“梓依,你怎么来了?” “是哥哥带我来的。”梓依笑着望了望萧默。 凌天旭走近说道:“这是叔叔,不是哥哥。” “她爱怎么叫怎么叫,计较这么多作甚。”萧默淡淡道。 “梓依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她走丢了,又说不出住哪儿,外面天寒,只能带她回来了。” 凌天旭吩咐道:“小六,送郡主回去,交代青竹轩的人好好照看郡主。” “嗻。”小六应道,“郡主请。” 梓依走了几步,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萧默,萧默微微一笑:“今日天晚了,明天哥哥去陪你玩?” 梓依笑着点点头,这才肯让小六牵着离开。 萧默望着那离去的小身影,凝眸,太像了…… “喜欢梓依?” 萧默唇边浮出了一丝笑意。 “梓依是我兄长平王的女儿,她还在王妃腹中时,平王就得了急症病逝,王妃又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梓依无父无母,自幼养在宫中,你要是喜欢,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可好?” 凌天旭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她?这差事要是应了下来,就意味着她一时半刻不能离开燕国。 “一个侍卫养郡主,开什么玩笑。”萧默斜睨了他一眼。 “你要是愿意,就不用当侍卫了,可以当……” 萧默沉了脸色,不愿听他想入非非,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 她并非不知凌天旭心中所想,无父无母的郡主被皇帝认养做公主是常理,再交由嫔妃照料是天经地义。 “可以当她的母亲。”凌天旭将话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声音虽然微弱,尚未走远的萧默却听得清晰,快步进了偏殿,关上了门。 上一世的欺骗与背叛,甚至还有最后的灭口,早已让此心千疮百孔,落得无情……冰封…… ****************** (某萱的话):今天临时大改了本章,更晚了点,亲们见谅~另外某萱有点马虎,虽然在发之前有检查和修改的习惯,但可能还会有看漏了的错字和bug,亲们要是发现了,就在评论或者群里说一声,我好及时改正。 第三十五章 雨霁 挂念着梓依,第二日一早,萧默便让小六带她去青竹轩看看, “这青竹轩到底在什么地方?” 萧默淡扫了一眼周围,跟着小六往前走着,似越走越偏僻。 “青竹轩是有些远,再走走就到了。” “梓依是郡主,为何会住在那偏僻之处?” 萧默不解,就算不是公主,接进宫来抚养也该养在公主居所,或者是交由嫔妃照料,怎么会安顿在青竹轩那等偏僻的地方,加之昨日见梓依衣裳单薄,偷跑出来也没人上报,可见身边照顾的人有多敷衍。 “这其中的原因说来话长,唉,郡主也是可怜。”小六摇着头叹气,似有不少的难言之隐。 萧默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梓依是郡主,处境尚且如此,那祁宫里的尽愉呢?冷宫里的日子本就暗无天日,加之她与苏胜雪的恩怨,苏胜雪会放过萧妃和尽愉吗? “萧大人?”小六见萧默出神,唤了声,又说道,“萧大人放心,虽说太后的旨意在那里,郡主暂且只能待在青竹轩,但郡主就是郡主,自会有人照顾好她。” “太后的旨意?”萧默蹙眉。 “萧大人知晓就好,这事皇上做不了主,其他的奴才也不敢多说了。” 梓依自打出生起便无父无母,太后不多加照料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让梓依住在青竹轩。 萧默忽然想起凌天旭昨日所说的,梓依的父亲平王是得急症离世的,所为的急症不过是突然离世的一种说法,难道会和平王有关? “六公公,平王是太后的儿子吗?”萧默问道。 小六谨慎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方才说道:“平王与先帝本是叔侄,但先帝起初无子,于是平王打出生起便过继给了先帝。” 过继的皇子成了长子,后来生了皇子的太后心里自然不高兴,如此说来太后亏待梓依也就情有可原了,至于平王是不是急症而故,与萧默本就没有多大关系,没必要深究。 走到了宫城的一角,穿了一道门后外面是一片竹林,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深处走去,依稀可以看见林间的屋宇。 “前面就是了。”小六说道。 萧默望着眼前的房屋,此地,比起祁国的静思宫好不到哪儿去。 “叔叔。” 萧默听见喊声,转眼看去,梓依正站在门前,笑容烂漫天真。 萧默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牵着梓依的女子身上,素青色的衣裙,素青色的斗篷,发丝仅用了一支玉簪绾在脑后,与其说是素净,倒不如说是简朴,这样粗制的打扮就连花容月貌看着都憔悴了不少。 梓依十分高兴,松开了女子的手跑到萧默跟前:“叔叔你怎么来了,是皇叔让你来的吗?” 萧默蹲下身去看着梓依,笑了笑说道:“叔叔以后会经常来看梓依郡主的。” 想改变梓依的处境恐难,萧默只觉与梓依投缘,能为她做的,也就是常来陪陪她了。 那女子也跟着走了过来,莞尔温语:“昨天六公公深夜送梓依回来,本嫔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六公公呢。” “曦贵人客气。”小六哈腰道。 “这位就是萧护卫吧,梓依都念叨一宿了,之前从没有人愿意陪梓依玩,萧护卫昨日陪她玩了一阵,梓依就念叨个不停呢。” 曦贵人含笑说着,可那笑容掩饰着的无奈,萧默却看得清楚,心下起了一丝凉意。 萧默起身拱手:“曦贵人。” 在这里照料梓依的竟是一位贵人,看她这般模样便知这里的日子清苦,如果说梓依是因为太后与平王的过节而被养在这里,那这位曦贵人又是为何同来了此地呢? “要不是二位,梓依这调皮劲儿,偷跑出去久了还不知道会闯什么祸呢,本嫔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倒有些自己栽种的茶叶,想请萧护卫和六公公喝杯粗茶,聊表谢意。” 小六欢喜:“奴才也有份?” 萧默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曦贵人。” “姑姑,还不快去沏茶。” “是。”女官应了声,带着另一个宫女进了屋里。 曦贵人招呼着小六和萧默在屋旁的矮桌边坐下。 天寒地冻在竹林里喝茶,这看似不太妥当的安排却是迫不得已,萧默一边同情于曦贵人的处境,一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谨慎。 萧默的身份是侍卫,即使是青天白日,曦贵人也不能与他共处一室,不光不能进屋招待,就算在屋外也不妥,于是就连小六一块儿请了,意在避嫌。 照理说一个谨慎之人在宫里犯错不易,如果不是惩戒,萧默也就越发猜不到这个曦贵人为何会与梓依住在这里了,寻思找个机会问问。 曦贵人在屋舍周围种了不少茶树,宫里的人颇爱养花种草,头一次见这种茶的倒也稀奇, 这里伺候的人就两个,一个年级稍长的女官,一个三等宫女,二人忙前忙后才沏好一壶茶呈上来,连泡茶都如此费时,不用想也知定是因为缺这少那。 冬日的竹林,看着青幽,实则北风凛凛,寒意逼人。 上次在缙山早已见到了纷纷扬扬的雪,而函都却雪意迟迟。 烟雾缭绕,茶香四溢,一口热茶饮下,减了半分冬意。 “曦贵人的茶真是好茶,一点也不比御茶房里的茶差,就是……就是苦了些。”小六连连夸赞。 萧默早已抿了口,却仍端着茶杯,举止迟疑。 “这是什么茶?”萧默问道。 曦贵人回道:“此茶名雨霁,取其入口清润不郁,犹如雨过天晴之感。” “真是雨霁。” 萧默自言自语语了句,忽然看向曦贵人问道:“你是祁国人?” “莫非……萧护卫也是?”曦贵人神色惊喜。 “雨霁产自祁国,清润微苦,极少有人喜欢,没曾想如今还能在燕国喝到。”萧默微微一笑。 “这些茶还是春日摘的,这里就我与梓依,怎么喝也喝不完,如今好了,萧护卫要是喜欢就带回去些。”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能在这燕国的深宫高墙里遇上一个祁国人,萧默心下多了一丝慰藉。 看着在周围奔跑玩耍的梓依,品茗之际,曦贵人也谈了不少往事。 不光曦贵人是祁国人,就连梓依的生母平王妃也是,至于她为何会在此,萧默试着旁敲侧击,可曦贵人和小六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初次见面,相识尚浅,萧默也就不急着追问,与小六坐了一阵后便告辞了。 “曦贵人既然是祁国人,为何成了燕国的嫔妃?”萧默百思不得其解,以祁燕两国的关系来看,这不太可能,就像泰宏帝身边没有哪个嫔妃是燕国人一样。 小六又小心翼翼地前后看了看,半遮着嘴对萧默轻声说道:“曦贵人是景王送进宫来的,奴才只知道这个。” “景王送入宫的?”萧默惊然,大臣与亲贵表面送女子入宫侍君,实为安插眼线这不足为奇,可曦贵人要真是景王的人,以景王如今的权势,她也不应会落到如此地步,而且景王为何要送一个祁国人入宫? 第三十六章 收买 回到紫庆殿,萧默将早已备好的东西收在衣袖中,可紫庆殿里里外外也不见凌天旭人影。 燕宫御花园中有一座三层的阁楼,名万卷阁,内藏古书珍籍无数,自凌天旭登基后,此处形如禁地,无圣谕不得入内。 阁楼前守着不少宫女内监,除了小六外,还有个熟悉的面孔,丽妃的侍女妙娥也在。 “六公公,丽妃娘娘派奴婢来传话,请皇上今晚到盈月宫用膳,还望公公通传。” “皇上在万卷阁中,奴才不敢打扰。” “那就等皇上出来了,公公再请皇上移驾盈月宫便是,奴婢这就回去了。” 小六应了声,妙娥便一脸高兴地准备离开,转眼萧默已至面前。 “丽妃娘娘交给你的差事,你丢给了六公公,回头差事办不成,丽妃娘娘怪罪起来,倒成了六公公的不是,你当真聪明啊。”萧默走近淡淡道。 妙娥挤出了一丝笑意:“萧大人言重了,奴婢只是想劳六公公传个话。” “话我替你传,皇上去或不去,全凭圣裁。” “那多谢萧大人。”妙娥冷脸欠了欠,转身离去。 萧默沉了口气,对小六轻言道:“下次放机灵点,别做好事还得罪了人。” 小六笑道:“谢萧大人提点,萧大人快进去吧,皇上在里面呢。” 妙娥并未走远,回头见萧默进了万卷阁,这婢子扬了扬唇角,方才挨了一通数落,得找个法子出出气。 萧默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见那身影在窗前的矮案旁静坐,案上一盏香茗,一炉熏香。 他正埋头翻览着手里的书卷,丝毫没有留意到徐徐走近的人。 萧默坐到他对面,摘了面具放在一边。 在紫庆殿都不敢松懈,这里却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无人叨扰。 萧默转眼看向窗外,御湖浩渺,眼明心净,不禁微微莞尔。 凌天旭抬头,不见冰冷的面具,取而代之的是端庄的眉眼与唇边那弯浅浅的笑意,纵使粉黛未施,依旧赏心悦目。 这容颜,已久不曾见。 萧默仍看着窗外,取出了袖中金色的平安结,拎在他面前:“晚了一日,东西不贵重,一番心意。” 凌天旭接过,正反看了看:“这是什么?” “平安结,我娘说过,把它带在身边能逢凶化吉。”萧默徐徐说道,看着窗外,正是夕阳西下时,她眼眸似蒙了一层轻纱般黯然。 还记得父亲出征前,母亲都会亲手编一个平安结系在了父亲的佩剑上,保佑父亲平安凯旋。 凌天旭笑了笑:“既是出自你手,那奇珍异宝都不及物贵重。” “看的什么呢?”萧默拿过他面前的书,合上书面一看,是《祁洲图志》,依稀记得是位故人所编。 “新送来的,据说是由祁国的睿王刚刚编纂完成的,我只是想见识见识祁国皇子的学识。” 记得泰宏帝曾命睿王全权负责编著祁国山河概要,原来就是手里这本。 萧默粗略地翻了翻,这本书从祁国山脉的走向,到国境内河流的水文都记载得十分详细,此书睿王编纂了数年,看得出花了不少心血。 萧默淡淡道:“二皇子覃铭学识渊博,比起平庸的太子和莽撞的丰王不知好了多少,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凌天旭好奇。 萧默意识到这些话本不该提,她只是一介民女,如何会了解祁国皇族,“没……没什么。”又合上书说道:“丽妃让你去盈月宫,话我带到了,去不去由你。” “今日没空。”凌天旭看了看手里的平安结,笑道,“投桃报李,走,去看看宝物。” 起身前,萧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本书,看得出这书刚编著完成不久,且事关祁国疆域概要,属军机之物,燕国能这么快就拿到手,可见燕国安插在祁国的势力不容小觑。 凌天旭厌战,对别国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图志在他眼里可有可无,既然不是为了讨好凌天旭,那费心取来这书的人又为何会将这书放在万卷阁呢? “这书,我能拿去看看吗?”萧默问道。 “当然可以,这里的书只要是你喜欢的,尽管拿。” 萧默将书收好,随凌天旭出了万卷阁。 小六一见到凌天旭,走来吞吞吐吐说道:“皇上,断虹剑……断虹剑被景王府的人取走了,说那剑是吕国赠与景王的。” 此言一出,余晖照在凌天旭脸上更添了一层怒色。 萧默看了看周围的随侍,猜想这些人中多半有景王的眼线,他此时发火,之前的隐忍就功亏一篑了,于是劝道:“算了,反正那剑在我手里也是暴殄天物。” 景王连凌天旭的命都敢取,别说要和他争一把剑,就算争起皇位来,凌天旭如今都未必是他的对手,现在还不是和那老奸巨猾之人翻脸的时候。 凌天旭隐忍,便可让景王掉以轻心,暗地里培养势力就容易多了。 “走。”凌天旭话音冰冷。 “参见皇上,太后娘娘请皇上移驾慈安宫,另外萧护卫不必跟随。”内监跑来传话道。 萧默自知太后对她已然戒备,不让她随行在情理之中,太后现在找凌天旭,萧默猜测多半是因为那婢女回去在丽妃耳边吹了风。 待凌天旭走后,萧默看了看剩下的内监宫女,这些人都是看守万卷阁的,其中年纪稍长的内监应该是这里的主事。 萧默向他打听道:“那本《祁州图志》是谁送来的?” “回萧大人,是景王。” 萧默又陷入疑惑,景王送曦贵人入宫是为了安插眼线这无可厚非,可他为何要送这本《祁洲图志》到凌天旭的藏书阁。 如今还没见到景王,可关于景王的疑点已经不少了。 十万大军已至边境数月却按兵不动,安排曦贵人入宫却眼睁睁看着她被贬去青竹轩,又特地送了一本凌天旭压根就不会看的祁国图志到万卷阁。 这说不通的一切,足以彰显景王的心思深沉难猜,其并非是个只知依靠权势、有勇无谋的老糊涂。 “萧大人。” 萧默边走边思索之际,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声,回头看去,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宫女。 “萧大人让奴婢好找,奴婢是贵妃娘娘身边的锦绣,奉娘娘之命,来给萧大人送些东西。”宫女锦绣欠了欠说道。 萧默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宫女手上捧着的锦盒,看来是安贵妃派来送礼的,萧默淡淡道:“贵妃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领,无功不受禄,微臣不敢当。” “萧大人有所不知,多亏了萧大人在皇上面前替娘娘和皇子美言,皇上如今常常关心娘娘和大皇子,这宫里再也没人说贵妃不如妃了,萧大人功不可没。”锦绣笑道。 萧默无奈,安贵妃从暗地里附和已经演变到了明面上的收买,再不回绝,以后恐会更加麻烦。 “贵妃娘娘误会了,萧默只讲了当讲的话,并无美言一说,这些东西,锦绣姑娘还是拿回去吧。”萧默言罢转身离去,不再理会。 *********************************************** (某萱的话):网络抽了一下午,刚恢复,意外导致现在才更,但保证不断更,亲们放心跳~。另外终于忍不住要放景王出来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卖个关子^O^。不过景王会对萧默的复仇之路产生很大的影响,是萧默这一生中不可缺少的人物。最后,求推荐票票~求收藏~谢谢小仙女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