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南记》 第一章 南溪之战 在一个遥远的时空,东方大地六国并立,从北向南依次为盛歌、乔疆和凉禹、九秦和西州,最南为南国。六方国土实力相当,面积相当,北方三国互相牵制,虽说不和也少有战争,最西端的九秦一直以来独揽一方,与其余五国各无纷争,各无往来。唯独地处南境的西州和南国,自五十年前由一国而分成两地之后,便战事不断,纷争不减。 南国洪宣十六年,与西州有一大战,持续七个月之久,而彼时正值南国旱情严重、五谷不升的灾荒时节。粮食产量供不上边境将士的需求,士兵的斗志和士气大受挫折,败仗连连,被传回来的噩耗也渐渐增多,南国灭国危在旦夕。 然而,令洪宣王和文武百官大为不解的是,以目前西州的兵力和气势,在半月之内打进都城不是没有可能,可就在南国将士几乎被全军覆没的同时,敌方却及时收住了马力,停止了进攻。 不到五日,一位手持使节的西州大臣身骑快马,驶进了南国都城之内。原来,西州明德王提出条件,倘若洪宣王答应将当朝的妹妹清婉公主嫁于他,以作和亲,他便不再发兵进攻,并且全力平定边境纷乱,保南国百年安定休宁。 此事的缘由,还要从五年前说起。那一年,在两国的一次战役中,西州大败,派去和战的西州使臣在南国宫殿中,曾与正值妙龄的清婉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当下便被公主的美貌所惊艳。自此回去之后,便将南国公主的花容月貌讲与明德王,明德听得心里发痒,未得相见的美人比站在眼前的佳丽更令人垂涎欲滴,望眼欲穿。 五年以来,西州养精蓄锐,重振旗鼓。为的就是赶在南国公主嫁娶年龄之前,发动一次战役,并大获全胜,以此来作为和亲的契机。话说回来,如今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与当年明德王的所想所料并无二致,更何况,受过挫折的军营一旦受到大王的鼓励器重,便更会厚积薄发,卧薪尝胆,只为有朝一日能雪当年大败之辱,重振大军旗帜,不负大王厚待。 在清婉公主嫁过去的头三年,西州国补给了南国大量救灾之物,作为休整恢复。迎亲队伍由西州明德王的长子,以及当时率领整个西州大军的楚兴大将军带领,接上清婉公主后,便一路向北。本来可以一个月之内就回到西州的,可是在到达西州与南国交界之时,忽遇大雪,被困山中。由此,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便在山上的庙中停滞了数日,才重新前行。 就在南国经济恢复,百业待兴之时,洪宣王听闻清婉在西州诞下一子,为明德王第八子,明德王龙颜大悦,封清婉为骆贵妃,其子为太子烨泫。 洪宣十九年,西州举兵南下,历时四个月零九日,最终在南国水源之地——南溪,绞死洪宣王,一举灭南。彼时为明德二十五年。 明德二十六年,西州统一南部,疆域扩大为之前两倍。自此,西州、盛歌、凉禹、九秦与乔疆并称为东方五大国域。 南溪之战之初,清婉公主极力劝说明德王,央求他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进军南国。可是明德一心求战,半句话也听不进去,灭了南国一直是他最大的**,也是曾经的父王最大的愿望。当初南国从西州分裂出去,本就有所亏损,数十年已去,南国日益强盛,实属明德王心头之患。如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事运转,都是西州举兵南下的最好时机。 清婉明白自己说不动大王,便提出最后的请求:留下自己长兄洪宣王的性命,并保全他的家人。明德王亲自赴战之际,在楼城门口,面对清婉公主的声泪俱下,对天起誓,不伤及她长兄以及家人性命。在明德率领最精英的一批人马踏出都城之时,清婉公主由于心力交瘁,不堪重负,当即便晕倒在了高高的城门之下。 南国都城失守,大火将宫殿焚烧了七天七夜,火光烧红了整个天际、黑烟弥漫着整个都城。洪宣王携带王后逃出都城,到达南溪,却不曾想到,敌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情急之下,洪宣王命令身边的公公刘元,护送身怀六甲的秋慈王后和身边唯一的奶娘赶快撤离南溪,自己则引开敌人注意力。 最后,在南溪河旁,敌军抓住了欲投河自杀的洪宣王,并押解到明德营帐内。不出几日,坊间便传来洪宣王自杀帐中的消息,至于自杀还是被杀,真死还是假亡,众人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秋慈王后在奶娘和刘元的照料下,坐着颠簸不堪的马车向北疾驰而去。西州在南国的东北方向,而南国的西北方向,便是九秦,过了九秦,再往北,穿过地域狭小的乔疆,便能直接到达国力强盛的盛歌。只要一到盛歌,三人的安全便有了着落。 数日的舟车疲顿,令秋慈王后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眼看临盆在即,可是日夜都在颠簸的车上,实在不宜生产。为了早日到达盛歌,奶娘几乎花费了所有的盘缠,来雇最好的马匹和车辆,由刘元当车夫,自己则在车内照顾秋慈王后。 离开南国已有半个月的时间,此时,马车具体到了哪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是离盛歌越来越近了,好在身后无敌人追杀,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野外的夜晚极其安静,没有半丝风声,只有远远地、静静地转来的那一两声虫鸣。秋慈王后睡下后,奶娘来到车外,看到刘元正坐在地上,靠着马车的轮子打瞌睡,便拿来一件薄毯盖在其身上,自己则坐在旁边望着如墨的夜色发呆。 刘元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楚旁边的奶娘后,便问:“你不在里面照顾王后,下来做什么?近来王后睡的不踏实,你当仔细些。” 奶娘叹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风平浪静,没有半点波澜,良久才说:“怕是快要生了……” “啊,那怎么办?现在虽说离南国越来越远了,可是距离盛歌还是有一定的路途,只怕……” “刘元,”奶娘打断他,“为何我们一定要去盛歌呢?只要不去西州,那在九秦先安定下来也无可厚非,大可以等到秋慈王后产子之后再另作打算。又或者,完全可以留在……” “不行!”刘元当即否决,“大王吩咐过,让我一定把你们带到盛歌,别的地方不行。” “我知道大王的意思,可是现在王后的身子是耽误不得的,骆家的血脉更是耽误不得!你想过没有,万一途中出了差错,我们……我们如何对得起大王和秋慈王后,如何对得起这已经支离破粹的骆家江山?这孩子……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哪!”说到这里,奶娘悲上心头,不禁潸然泪下。 刘元的话堵在了嗓子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也抹起眼泪来,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我这辈子无儿无女,老家的亲人也死在了几年前,要说最亲最近的,就属咱的大王啊!可是现在是死是生……都还不知道,王后平日也待我不薄,若不是他们,我恐怕也早已死在了西州敌军的刀下。而如今,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就连秋慈王后……” 刘元声泪俱下,说到动情之处,竟比奶娘还哭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奶娘擦干净眼泪,问刘元:“你说,大王为什么要我们一定去盛歌呢?” 刘元用脏了的袖子抹了一把脸颊,抽搭着鼻子,说:“怕是盛歌离西州远,更安全罢了。” 奶娘摇摇头,“恐怕并非如此。” 刘元望着她,问道:“姑姑何来此言呢?” 奶娘背靠着马车,淡淡道:“要说距离,盛歌固然离西州最远,然而路途也最为坎坷凶险,王后又怀有身孕,大王怎么可能不顾及自己孩子的安危呢?要说最有可能的,那便是……” 话还没说完,只听“嗖”的一声,二人根本来不及眨眼,就见一把利箭射在了马车的木桩上,距离窗口只有一寸的距离。 第二章 逃亡 “快上马车!”刘元大喊。 奶娘爬进车内,把四周的帘子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挡住,以防王后被射过来的利箭中伤。“驾!”刘元一声喝道,马车摇晃起来,重新颠簸在这荒郊野外。 秋慈王后本来就睡得很浅,一连几日都无法酣眠,此刻听到半分动静,便即刻睁开了眼睛。看到奶娘一脸紧张的表情,正在慌慌张张地掩好门窗,手脚混乱。她刚想张口问出了什么事,耳边便传来“嗖嗖”的箭声,心中便也明白了大半分。 “王后,您别怕,有我们在。”奶娘见王后醒来,脸上的慌张即刻逝去,眼神中的无措也烟消云散。她蹲在王后身边,抽出软枕垫在她的背面,仿佛这还是在寝宫中安闲自在一般。 只可惜,往日的荣华富贵、膏梁锦绣,都如过眼云烟,随着那雕栏玉砌、宏大雍容的旋宫,一起灰飞烟灭了。 此时,夜黑如漆,天上没有一颗星辰,月亮也不知何时隐藏在了那厚厚的浓云之中。王后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却没有半点惶恐之意,声音气若游丝:“我不怕,只是苦了这肚子里的孩子,要跟着我们一起受苦……” 她伸手握住奶娘的手,奶娘把自己的手交叠上去,两只手紧紧相握。她动了动嘴唇,用一种像是遥远的荒野中传来的声音,轻声道:“瑾云,我刚才做梦,梦见大王被他们杀了……” 奶娘眼中闪动着泪光,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闪一灭,“不会的,王后,您做噩梦了,明德王会看在清婉公主的份上,保大王之命的。” 王后苦笑了两下,说:“若是真有保命之意,他也就不会一把火,将我旋宫焚毁烧尽了。” “王后……” “王后,您做稳了!前面山石众多,杂草丛生,还请姑姑扶好王后!” 刘元喊毕,挥手大力策马,马蹄声阵阵,疾风将左右两边的帘子狂劲地刮起,风声像马的嘶吼一般窜入车内,咆哮得人隐隐发怵。 “他们追杀至此,无非是想取我腹中性命,断骆家血脉,又何来保大王之命一说呢?” “可是,清婉公主定是万分不许的!” 王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目光像是游离在天地之外般淡然,她仿佛已经听不到车外的风声、马蹄声与暗箭声,只是轻柔平淡地说道:“古往今来,你可曾见过哪个帝王在国事之上,是听命于一个女人的?纵使他们感情再深厚,纵使西州王对清婉再一往情深,但凡是战场之事,天下纷争,只要一个君王他有杀心和野心,他便不会退让半步、含糊一分。” “王后……”奶娘两眼微肿,双手紧紧攥着王后。 “嗖——!” 一支箭直接插入了后边的木板之上,锋利的箭头穿了出来,在凝重的黑色中发着寒光。 “王后,小心!”奶娘急忙将半个身子抬起,双臂环绕在王后的脑后,身子也向后靠去,生怕暗箭中伤王后。 “瑾云,别徒劳了,你听我说……” 王后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正要说下去,只听奶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扶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也加大了力气,她能感受到身后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瑾云!”只见叶瑾云右臂上流出汩汩鲜血,她脸色惨白,即使是在这深黑的夜色中,也能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叶瑾云只觉得后肩钻心得疼痛,那汹涌的痛意深入骨髓,几乎令人晕厥。但身体上的痛苦似乎取代了内心的惶恐,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它在体内慢慢壮大。 王后把她抱在怀里,强忍眼中泪水,不发一言。 刘元听到惨叫后,也忘了恐惧,只顾一味地挥鞭策马,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夜色,疯一般地驾着马狂奔而去。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呼吸被他憋在鼻腔中,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此时,他的职责和使命,就是将马驾到最快,甩掉身后的箭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马蹄声渐渐消失,飞来的箭也没了踪影。黑夜是最大的保护层,破败的马车不知前行到了何处。月亮悄悄地升了起来,傲然地挂在这浩瀚的夜空,仿佛知晓三人已到安全境地似的,将整个山野照得亮如白昼。 刘元一把拉开门帘,只见王后正将自己的衣裙杂乱地撕成几块布条,为奶娘包扎伤口。他急忙阻止住王后,转而将自己的外衫撕扯下来,一层一层缠绕在叶瑾云的手臂上。 “王后,您歇着罢,我来就好。” “没有追兵了?” “暂时没有了,我们已经跑了很远,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是甩掉他们了,还好您没受伤。” “方才若不是瑾云,我恐怕早已经……”她眼睛盯着奶娘的伤口,止不住地心疼。 “好在……我们有惊无险。”叶瑾云强颜欢笑道。 刘元忙活了一阵后,叶瑾云手臂上的伤口终于被包扎好,血也止住了不再流。她的双唇微微发白,睁开眼睛,对王后说:“王后,您别着急,我不要紧的,只是擦伤而已。” “王后,姑姑,您先在车中休息片刻,我去前面寻水,刚才在外面听到了水声,周围怕是有条小溪。” “那再好不过,快去打些水来,我为瑾云擦拭血渍。”王后急忙说道。 刘元答应后,便下了车,拿上两把水壶,便寻着水声四处寻找去了。 此时,夜风渐渐弱了下来,由于极度的困乏和惊吓,此时两人在车中小憩了片刻。待她们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遥远的天边呈现出一片鱼肚白,月亮的形状有些模糊,星辰也黯淡了下去。 “刘公公还没回来?”王后望着窗口外面,焦急地探出头去。 叶瑾云也内心惶惶,但还是安慰王后道:“昨夜驾车劳顿,可是在外面睡着了?” “可是,过去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瑾云,你去寻一下他吧,我在车内无碍的。” “不行啊王后,我不能离开您。” “我没事的,只要……”说到这里,她只觉腹中一阵绞痛,好似有千万把匕首在肚内厮杀作乱,慌忙之下,她左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叶瑾云的手,另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用力按在肚子上。两道柳眉紧紧锁在一起,表情痛苦不堪。 叶瑾云大惊色变,道:“您……您要生了!” “瑾云,快,帮我接生……” 第三章 红豆生南国 【好羞耻,,其实最早的名字是这章的名字。。因为种种原因,嗯…………】 叶瑾云虽说从未有过接生的经验,但她也最起码喂养过宫中大大小小五个孩子,就连秋慈王后的长子昭儿都是她喂养长大的。在这种情况下,她非但不能手足无措,反而要操起重任,助王后顺利产下孩子。 她在脑海中迅速回忆起以往听过或看过的接生经验,心里有了些许底气之后,她强忍肩上的疼痛,快速找出腿下的一个箱子,打开后,将棉布、剪刀、脸盆等通通拿了出来,又将马车的帘子掩盖得密不透风。 做好这一切准备工作后,她来到王后身边,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膝盖,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右臂上刚包好的伤口也有裂开的趋势,正往布条上渗透着点点鲜血。 马车内传出王后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月亮完全隐了下去,东方的天际不知何时由蓝变白,再由白变黄,黑夜无声无息地消匿了。一轮红日跳出青黛色的山峦,一点一点移到了天上,天边露出了清晨熹微的光亮。 或许是精神太过紧张,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秋慈王后在马车里忍痛分娩了有一个时辰,却还是没有一点眉目,她腹中的皇子……或是公主,似乎一点也不体谅母后的痛苦和境遇,又或是丝毫不想要来到这纷乱肮脏的人世间,呆在她肚子里迟迟不肯出来。 叶瑾云的目光中透露出坚毅,尽管她疲惫不堪,也心急如焚,可她不能自乱阵脚。她知道,此时此刻即使刘元在场,也帮不了什么忙,王后以及胎儿的安危,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腹中的胎儿怕是知道了母后的艰难,在她的血泪之下,她仿佛也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所迫,终于,她的脑袋露了出来。 “出来了!王后,出来了!”叶瑾云眼睛即刻亮了起来,几乎要喜极而泣,“您再用力,王后……坚持啊!” 就在她高兴地为王后鼓劲的同时,外面响起了刘元的喊叫声,声音由远到近,伴随着杂乱快捷的脚步声,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呼喊。 “瑾云姑姑……快走!快带王后走——!” 出了什么事! 叶瑾云刚舒缓下来的心立即又被提了起来,她一手掀开侧面窗口的帘子,左右环顾,看到刘元正从前面密集葱翠的树林中跑了过来,他满身泥水,神色慌张,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叶瑾云愣了片刻,直到看到刘元背后插着一支箭,衣袖不是被泥水而是被血水沾染时,才如惊醒般恍然大悟——追兵找到了他们! “刘公公!” “快走啊!不要管我,快走!保护好王后!”刘元声嘶力竭,眼泪如涛涛的南溪之水滚泻下来。 “你快过来!刘公公!” 后面的树林中出现了响起了马蹄声,五六个身穿黑衣、脸蒙黑布的人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一眨眼的功夫,一支箭射在了刘公公腿上,他大叫一声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地上的小水洼溅起了泥水,打湿弄脏了他的衣服和脸颊。 他的五官扭在一起,几乎是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扭头大喊道:“快走啊!” 叶瑾云眸中搅起了惨烈变换的风云,在她的最后一眼里,刘公公浑身沾满泥水和鲜血,重重地倒在了泥泞的地上,狼狈不堪。 她用力闭上眼睛,又决然地睁开。快速放下了窗帘,返身回过头来,担忧地看了一眼剧痛中的王后。片刻挣扎之后,她掀开门帘坐到车外,一手拿起马鞭高高扬起,狠狠地挥在了马的身上,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驾!” 休息了一夜的马吃了良草,饮足了地上的水源,便一触即发,迅速向前奔腾而去。苍茫大地上,岌岌可危的马车在刘元的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完全亮起的天边尽头。后面追兵的马从他耳边、从他身上纷沓而过,杂乱沉重的马蹄声幻化成了他生命中的绝响,也消失在了茫茫的天边。 叶瑾云驾着马车甩开了后面的人一段距离,但远远没有逃离危险。她一方面担心身后的追兵,另一方面担心车内正在临盆的王后。日头已经上升到了东方的天上,如果不是清晨的雾气和凉意还未消散尽的话,此时她必当汗流浃背了。 而此刻,她却突然停下了马车……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留在她们眼前的……是一条绝路。 ——她们来到了悬崖边上。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难道,连上天也不放过她们吗? 叶瑾云目光呆滞,肩上的疼痛早已没了知觉。她扔掉马鞭,转身进了马车。 王后脸色惨白,额前和两鬓的头发全然被汗水浸湿,她的双唇没有半分血色,眼睛微微张开,光芒消失殆尽。 “他们当真要赶尽杀绝……”话毕,一行清泪从王后眼角滑落。 叶瑾云咬紧牙关,强忍着眼泪,为王后的分娩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婴儿嘹亮的哭喊声早已响起,只是她一路心惊胆战,竟都没有听到。她将剪刀拿在手里,将婴儿与母体分开,脐带被一刀剪断。 “王后,是个公主。”叶瑾云舒了一口气,将婴儿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包裹中,满含热泪地递到王后眼前。 王后挤出了一丝微笑,已经消失光明一片黯淡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一把火柴,她凝望着自己的骨肉,近在眼前,却像天上的云彩那样遥远。她抬了抬手,终究再没有力气抬起来。 远方的马蹄声渐渐响了起来,绝路之下,追兵以至。此时二人竟是万分的冷静,与安然。 叶瑾云看了一眼公主,笑了笑,眼泪落在包裹上,轻轻道:“王后,为她取个名字吧……” 王后眸光微动,苍白的双唇颤了颤,嗓子里传出孱弱柔软的声音:“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最后将目光移到婴儿稚嫩的脸上,此时,万籁寂静。 “就叫她,相思吧。” 春日的嫩柳被风拂过,地上水草在初阳的照耀下,闪动着即将逝去的露珠。马儿的嘴里发出一丝呜咽,眼角凝聚了一滴浊泪,身后是它的同类们响亮、逼近、最后消失的啼声。凌乱不堪的马车被五匹棕马团团围住,空气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是……王后。” 在叶瑾云朦胧的泪光里,王后说完最后一句话,便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初到盛歌 农历七月初七,是盛歌国的国典之日。 那日,临清城万人空巷,街上人山人海,无论幼童老儒,务农商贩,皆从家中跑了出来,聚集在临清街西头观看舞龙表演。的人早已命人在几日前将整条临清街打扫了无数遍,此时街道上一尘不染,官府门口的两座雄伟的石狮更是不输往日风采,像是瞬间鲜活了起来一般,家家户户的门面清洗得仿若新屋。 因为一过午时,大王和王后,以及众位王爷王子,将乘坐马车在国都的临清街游行,到那时,是平民百姓一年唯一一次能看到大王的日子。 此时,唐员外的府邸也是清洁如洗,除此之外,唐家老爷还在大门两侧悬挂了灯笼,贴上了红对联。这倒不是光为了国典之日迎接大王,而是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唐家的小姐唐谷溪将要在翌日举行比武招亲了。 唐老爷精谋细算,既然招亲之日与国典之日只差一天,何不在初六那日便张灯结彩,假如大王看到了如此盛情,不免心生喜悦,同时也为他府上增光了。如此一想,唐员外便在二日前即刻命府中上下挂灯彩,贴对联,使得这临清城最大的府邸之一,唐府焕然一新。 而他的千金女儿——唐谷溪,在那极为重要的两日内,又不见了踪影。 说到唐谷溪,是令唐员外和唐夫人既爱又气。爱在她是二老唯一的掌上明珠,在家孝顺体贴,从小便聪慧灵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气在作为员外的女儿,谷溪不仅不像其他小姐一般乖巧懂事,娴静优雅地坐在家中刺绣赏花,倒是一天到晚“游荡”在外。虽说当时国风开放,大王并不限制全国女子必须禁足,但她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唐员外和唐夫人羞愧满面。 唐谷溪还有一个从小教她武艺的师父邹黎,谷溪幼时体弱多病,唐员外生怕女儿有何意外,便和唐夫人商计,为谷溪请来临清城中早已退隐江湖的邹老先生,来教女儿简易的武功,以便强身健体,在危难之时还有自救的能力。 可没想到,唐谷溪不仅将师父传授的武功全然学会,而且还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爱上了学武,还口口声声对师父说她将来学成之后,便要行走江湖,解救天下受苦之人,并以年轻时游历江湖的师父为楷模。 她师父听到此话时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言。而她的父亲母亲倒是吓了一跳,告诫她万万不可有此想法。可是谷溪自有想法,她一方面对父母的严厉管教深感苦恼,另一方面又偷偷带着丫鬟跑出深墙大院,在外一呆便是四五日。 先前父母并不知情,直到有一天唐夫人来到女儿的房间,却发现躺在床上回答说话的是一个小丫头,小丫头痛哭涕零,说自己是被小姐逼迫装她的。唐夫人气极,自那日起便严令仆人门卫好生看管小姐,并告诫丫鬟们不可再包庇她。 就这样,十九岁的唐谷溪便被父母在家“囚禁”了半年之久,直到母亲有一天来到她的闺房,告诉她父亲将在国典之后为她招亲。唐谷溪大惊,哭喊闹腾半日也不见效,才知父母这次是铁了心的,认为只要她一嫁作人妇,便会收敛心性,居家过日。 唐谷溪知道已成定局,便答应了父母,只是提出了要求:七月初八那天的文试招亲,改为比武招亲。否则,她便是头悬白绫一头吊死,也绝不答应成亲。 在母亲的劝说下,父亲终于答应,翌日便贴出告示。 告示一出,临清城内便沸腾如潮,一时间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谁不知道唐家小姐貌如新月,容颜靓丽,更何况文武双全,为临清城做过的好事也数不尽数。无论是荒灾疾疟之后发放救济粮,还是被强盗山贼欺负时她的出手相救,这些虽不被唐员外和唐夫人看好,却为唐谷溪在外赢得了声誉。 这也算是二老“因祸得福”了。 而谷溪也因此得以“解禁”。凭她的性情,这等了大半年的机会来之不易,自然一早就溜出去了。她之所以对比武招亲如此放心,还能毫无压力地出去玩,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根本不相信那天的招亲会有人赢。她自小承蒙邹先生的传授,这临清城内,还没有人能比得过邹黎的武艺。 林落和林寻刚到盛歌的那时,正是临清街上舞龙舞得最热闹之时。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七月流火,骄阳照射着这个盛歌最为繁盛的城市中最为繁盛的街道,满城上下到处洋溢着喜气和欢腾。 “姐,前边做什么呢这么热闹?”林寻眯着眼望过去,清秀的脸上皮肤白皙,若不是手里那把剑,则会让人一眼看成个文弱书生。 而立于他身旁的女子,一身玄色罗裙衣衫,一条暗紫色的绅带收束腰间,使得她整个身体潇洒挺拔,如墨的头发一部分绾在脑后,上面只一两个简单的饰物,其他便随意地垂落腰间,发梢再无多余装饰。 林落轻轻笑了一下,睨了林寻一眼,目光便移向街道两旁的客栈门牌处,四处寻找着什么,“别管做什么,先找到客栈再说。不然啊,我看你今晚还能不能捱过去。”说着,不等林寻回答,便转身向着一家客栈走过去。 林寻跟了上来,眼睛发亮,说道:“咦,你说我们是不是赶上庙会了啊?哈,真是赶巧,这预示着我们这次有个好兆头,你应该……” “掌柜的,请问还有没有空房可住?”林落对他的欢欣雀跃不作理会,一脸认真地问柜台后面的人。林寻只好闭上嘴巴,装作若无其事地观看客栈内部的环境。 或许是人都跑到街上看表演去了,此时客栈内空空如也,只有四五个人坐在桌子旁饮茶吃饭。林寻不由自主探出头去,他实在对这个“庙会”太感兴趣。一路以来奔波劳累,好不容易赶上个盛大节日可以放松一下,师姐还这么令人扫兴,实在是不通人情。 “有,有,正好还剩两间,不知二位住几间?”掌柜的是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一脸憨笑地应道,一边说一边将手迎出来指向楼上的房间。 “两间。” “好,客官请随我来……”掌柜的说着,就要走出来引他们上去。二人并无多言,跟随他向楼上走去。 “慢着!”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粗犷凝重的声音,三人同时驻足,扭过头来。 第五章 不速之客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满脸胡子的壮汉走了进来,身后同时进来的还有几个身形差异不大的人,几个人进入店中,脸色狰狞,目光炯炯。为首的壮汉用铜铃般的大眼盯着眼前三人,左手提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右手拿着一大把铜钱,气势豪迈地砸到桌上。 “这两间我全要了!” “这位好汉,实在不好意思,这两间房已被这二位客官要下了……”掌柜的满脸赔笑地说。 “怎么,这些钱难道还不够?”那人提高音量,伸手又拿出一串铜钱扔到桌上。这回,他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未等掌柜的说话,便大手一挥,对身后的人喊:“兄弟们,走!” 掌柜的不说话了,唯唯诺诺地看向林落和林寻,林落和林寻对视了一眼,深知来者不善。可他们一路走来,沿途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住所,如果再次交易不成,那二人今晚当真要露宿街头了。 林落微微鞠躬双手抱拳行了礼,对那人客气地道:“这位大哥,店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方才是我们两人先进来的,按理说,现在这两间房已经归我们了。因此,何来您要这一说呢?” “哼,我不管,我们哥几个几天没有落脚点了,今天找下这个,必须得拿下!你们少废话,我给的钱已经够多啦,掌柜的,你若是再不识好歹,就是针对我们弟兄几个了!” 掌柜的听到此话,立刻吓得腿肚子打颤,忙伸手摆道:“不敢,不敢……” “好大的口气!”林寻忍不住了,“这客栈难不成是你家开的,还想强行霸占?” 壮汉这才注意到了林寻,把那一双凶狠的眼睛移向了他,见他眉目清秀,身形单薄,于是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林寻怒目迎视,紧握手中的莫邪剑,正要跨步出去,不想林落却伸手挡住了他。 “大侠,恕我直言。”林落神情淡定地注视着壮汉,“今日论情论理,这家客栈,我们是住下了。倘若大侠不给情面,那我们也无需忍让了。” 壮汉仰天大笑,讥讽道:“就你们两个还说‘忍让’?我看,没本事就出去吧,这天下是强者的天下,我说要住,我们就不会走!你问问这老头儿,看我把钱往这儿一放,他还敢不敢让我们走?”他一手拍拍桌上的钱,把钱拍得哗哗作响,一手指着掌柜的说。 刚说完,他向后摆摆打手,带领着身后几个人目不斜视地朝楼梯走了过去。 林寻飞快地跑过去,身后便是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他左手拿着剑鞘,右手抽出半个剑身,一身凛然地站在几个彪形大汉之前,挡住了去路。 林落静静转过身来,看着那些人的背影道:“这天下,确实是强者的天下。可这天下最强之人,难道不该是举国之上的大王么?大侠方才口出狂言,我们只当是心直口快了。可我一向听闻盛歌国治清明,人民生活安定平顺,万万没想到,就在这都城之中,天子脚下,竟然也有强横无理之徒。不知大侠心里,有何感悟呢?” “你!”壮汉转身愠怒,端倪了她一会儿,见她虽然行装干练潇洒,手中也握着一把宝剑,颇有些侠气,但终归不过是一个女子。最后他投去了轻蔑的一笑,冷哼道:“不过是一介女流,管得着本大侠强横无理?本大侠想干嘛干嘛,还轮不到你插手干涉!” 林寻早已憋得满脸酱紫,此时面对他的不敬之词,还没等他说完,就要挥剑出来。 “寻儿。”林落大喊,及时制止了他,面向那几位来者似有若无地笑道:“我看这样好了,现在还剩两间房,我们腾出一间来让给你们,这样我们各要一间,如何?” 掌柜的终于能插上话了,急忙跑到二人中间,满脸笑意地说道:“对对对,各要一间,各要一间!您二位各退一步,两全其美……” “笑话!我们这五六个人,如何能挤下一间?两间还觉得不够呢!” “就是啊,两间还不够呢,开什么玩笑!”另一个人附和道。 “老头儿,你让开。”大胡子发话了,“你们生意人不就是赚钱的吗,我看你这眼睛也没瞎,我交付的钱两比他们二人的多了多少你看清楚!今天就是认定你这儿了,哥儿几个倒还真没见过有钱不赚的,我问你,这生意你倒是做还是不做?” “这……这,几位好汉消消怒,消消怒……生意鄙人当然是做,可是……就算做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啊!”掌柜的一手抬起用袖子擦着汗,语无伦次地说。 “哼!”壮汉脸色铁青,一把拉住了掌柜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看来你就是针对我们兄弟了!” 林落微怒,正欲上前,却见林寻早已跨出一步,一脚飞踢过去,直落在壮汉手腕之上。那壮汉闷声一哼,手掌立即松开,掌柜的向后趔趄了一步,逃似的退到了身后的柜台旁边,呼呼直喘气。 壮汉抬起头,发狠的脸颊顿时变得酱紫通红,他抡起胳膊就要横扫过去,不过被林寻及时躲了过去。眼看几个人都要朝林寻扑过去了,林落立即从背后伸出双手,那手臂刹那间竟像是利剑一样穿向林寻,以其神速将林寻拉了过来。 那些人扑了个空,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回过头来后,只见那男子早已站到了女子身边,仿佛刚才他便是在那里似的。 林落终究不想乱动干戈,于是待他们再次出拳以前,急忙伸手抱拳行礼,微微弯腰,恳请道:“几位大哥,不然这样好了,你们的房钱我们来出,既然都是出门在外,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恩怨易结不宜解,我们就此平息吧。” “姐!” 林落斜睨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休想!”那些人吃了亏,自然听不进去她的话。 “你们是得了便宜又卖乖!房钱还用不着别人来帮我出!” “少废话,给我打!” 林落垂下眼帘,口中喃喃道:“既然这样,那也无需再说了。” 话刚出口,她便腾空而起,束紧双脚,横向旋转的身影由于速度太快而变得虚幻不已,重影相交。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稳稳落到了楼梯的中间地段。 而此时,底下的几位凶神恶煞之人哇哇叫响,乱作一团,皆像是被人重击过一般,双手捂着双脸向后仰去。掌柜的和几位其他客观早已目瞪口呆,身体好似僵硬似的目睹着这一“奇观”。 待他们停止喊叫醒悟过来之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浓墨重彩”,不仅通红不已,还挂上了显而易见的脚印。众人更是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壮汉恼羞成怒,四顾一下见别人都望着自己,喊道:“给我上!” 林寻手疾眼快,立刻手持利剑堵在了楼梯口,他闷声笑道:“你有哪知眼睛看到是我师姐踢的你们了?” “少给我强词夺理!” “彼此彼此吧。” 他们再次被激怒,没有心思和他说话了,直接挥拳冲了上去。 “寻儿,看你的了。”林落丢下一句话,便带着行囊消失在了二楼转角处。 第六章 风云初起 底下瞬间乱做一片,林寻不想用剑伤人,便立刻剑入鞘中,双腿发力,直接飞到了对方后面,令那些人借着蛮力扑了个空。 他们反应过来迅速转身,为首的壮汉向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后面三人顿时会意,转身跑向了楼上。剩下的三人和林寻飞拳踢脚,大打出手。林寻以剑为盾,以手为矛,以守为主,以退为进,并无伤人之意。可那三人便不同了,他们招招发狠,好在是手中没有武器,不然林寻的步步退让必定会遭有不测。 大堂内的客人本来就寥寥无几,此时一见如此情景,皆吓得四散而逃,有的饭钱都还没有结算。掌柜的脸都吓白了,急忙招呼小二过来,语无伦次道:“你……你快去啊!别让他们打了!客人都跑光了!” 这小二慌慌张张,脸比他还白,嘴唇哆哆嗦嗦得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老板一把推了过去。 林寻边打边退到柜台前的一根木柱前,眼看已无退路,腰间一用力,双腿飞快地攀上木柱,到顶之后连着翻身又落到了楼梯之上,恰是林落刚才站的位置。 小二刚被踉踉跄跄推到前面,就被壮汉一脚踢倒在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起来。林寻见状,不禁分了神,转身从楼梯上跳了下来,想要救起小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刚刚落地,蹲身想要扶起小二之时,只听“嗖,嗖——”两声,抬眼一看,两把飞镖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射过来。 “小心!” 林寻反射性闭上眼睛,就在那一刻,一个黑影从上方飞降下来,他只觉脸前一阵凉风掠过,不由自主摒住了呼吸。顷刻之间,店堂之内静寂无声。 待他睁开眼睛,只见在距离自己眼睛两寸的地方,是林落笔直的手指,夹着一支飞镖,鲜红的血从她指尖滴落下来。而另一支镖,蹭过他的耳垂插在了身后的梨花木梯上。 “师姐!”林寻叫道,殊不知,他的耳垂此刻也在滴血。 “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使用暗器。”林落气息轻喘,收回了手臂,怒目瞪着那三个壮汉。这时,楼上的那三位也跌跌撞撞走到了楼梯上,各个身挂重彩。 “姐,你没事吧!”林寻急忙起身,眉眼里全是怒气和震惊,双手捏住林落正在流血的手指,用衣袖把它抹去。 “没事。” 那三个壮汉跌跌撞撞走了下来,一个个捂腰扶背,站到了那三人旁边,不发一言。为首的大胡子见到此景,伸手挡住身后正欲上前的另外二位,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也谨慎微怒地看着对方,眼里充满防备。 小二早已吓破了胆,亲眼所见那可夺人性命的飞镖从眼前划过,而自己未反应过来之时另一支便被别人用手指夹住。他瞬间感到双方都不是善茬,而自己却偏偏糊涂得差点丢了性命,一时瞠目结舌,眼睛里满是恐惧,爬起来后急忙躲到了柜台后面。 掌柜的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乎都要哭喊出来:“我说各位啊,各位好汉!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你们要打就出去打,我这陋舍配不下二位大侠!我……我还要挣钱养家啊,这小店里实在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 小二哭哭啼啼,掌柜的呼天抢地,可这两拨人就此对立,沉默无言,完全没有把他们的哭喊听进耳朵里。 “你们到底何方人士,竟然如此嚣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林寻怒道。 “王法?哈哈哈,盛歌哪条明文规定,使用暗器是违法的了?”壮汉虽然笑声肆意,但显然已经中气不足,此时也不过是强壮声势了。 “你……” “好了。”林落打断他,压低声音说,“我们刚到盛歌,实在不宜太出风头,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姐,可他们……” “听我的。” 林寻只好住了口,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 “大哥,我们任务要紧,看她们身手不凡,还是别打了。”那一边一个男子捂着肚子对壮汉说道。 壮汉只是满脸酱色地怒瞪着他们,眼中已无刚才的狂妄之意,此时并无一言。 林落看了一眼林寻,头轻轻向门口摆了一下,示意他和她离开。林寻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向外走去。 就在走出门口之时,身后却传来壮汉的一声喝令:“等等!”两人停住了脚步。 “你们还想怎样,我们已经把房间让给你们了!” 壮汉脸上早已不见了怒意,只见他眼角似乎嵌有一丝笑意,直接向掌柜的说道:“老头儿,我们要一间!” “大哥!” “大哥!” “都别说了,跟我来。”说完,他便睨了林落姐弟一眼,转身带手下上了楼。 掌柜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后,急忙点头答应着跟随他们走了上去。林落和林寻站在那里没有动,一时感觉很奇怪,两人互看一眼后思索片刻,也跟在掌柜的后面走上了楼。 小二这才从柜台后面抽身出来,颤颤巍巍地将倒落的椅子凳子扶起来放好,肩上搭着的毛巾也多次掉在了地上。收拾完毕后,他坐在一把凳子上哭丧着脸,哀叹道:“这……这算个什么事儿呀……” 二人回到刚才的房中,林寻只见里面床铺窗户、洗漱之物,以及花瓶茶壶等,皆摆放规整,并无杂乱,也无破损。不禁奇怪道:“刚才他们都没有砸破物品?” “怎么,你还想要有东西破损啊?”林落微笑着嗔怪道,一只手摸着柜台上一只青花瓷瓶,“那我们身上所带的钱可不够,这一只花瓶都要几两银子呢。” 林寻坐了下来,提起茶壶来不及倒水便向口中倒了下去,饮完半壶水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着林落朗声笑道:“嗯……不愧是我的师姐,父亲的得意弟子!杀人于无形,打人于无影,哈哈,你啊,是越来越让我甘拜下风了!” “啧。”林落冲着他走了过来,佯装不解地轻叹道,“什么叫‘越来越’?你的意思是……出来之前,你不是这么想的?” 面对师姐的“质问”,林寻一时愣在那里,林落挑眉看着他,静等回答。 过了半晌,林寻干咽了一下,笑道:“嘿嘿,是,是……当然是啊!” 第七章 唐府迎客 午时已过,天上艳阳高照。浩浩荡荡的人马车辆从临清街的最东头缓缓驶来,街道两旁人声鼎沸,步履维艰。百姓聚拥在一起,都想来目睹一下王侯将相的风采。随大王出来的,除了王后王妃和几个深得大王喜爱的公主们,其他全是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们。 他们坐在高高的马头之上,马鞍华贵,他们身上的服装也毫不逊色,丝毫不输队列前面的王子们。这些出身于名臣贵将之家的公子哥儿,各个容貌昳丽,英姿不凡,其中就有侯府公孙家的儿子们,公孙容和公孙涵。 以往都是临清的知府安排城内富裕的人家,或商贾,或官员,在这一天接待王公贵族们,而大王则携带宫内之人,单独在知府家里做客。这一年,知府定在唐家迎接的,便是侯府的人。 唐员外头次接客,喜悦溢于言表,一边引着侯爷一行人往大堂走,一边说道:“唐某得知今年要接待侯爷,欣喜得是寝食难安,心里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侯爷的到来为寒舍增光,唐某倍感荣幸。担忧的是生怕我们招待不周,委屈了侯爷和公子们啊。” 侯爷哈哈大笑,道:“听唐员外这么说,我下次可是不敢再来了,想到我们一次造访会令你寝食难安数日,我怕是也寝食难安了。” 众人皆哈哈大笑,唐员外也爽朗地笑道:“侯爷真是折煞鄙人了。” 侯爷指着身后两位容貌俊秀的男子说:“这是本候的两个犬子,容儿,涵儿,过来行礼。” 后面的两个年轻男子听从父亲的话,皆走上前来,弯腰作揖,齐声道:“唐伯父。” 唐员外赶忙还礼,赞赏道:“两位公子神采飞扬,容姿不凡,确有侯府贵气风范啊!” “过奖过奖,唐员外。”侯爷摆手道。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公孙涵打量了一下四周之人,小声问他哥:“这员外府中难道没有子嗣么,走到现在除了唐老爷和几个侍从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公孙容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只不过来做一次客,你还想着人家全家上下都来迎接我们?或许是其他人有事呢?” “难道不该么?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公孙容回头瞪着他。公孙涵这次不做声了,点点头撇着嘴说:“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公孙容回过头来,眼睛看似有意无意观赏着园中景色,却还是压着声音对弟弟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平时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可时日一长,你身上的气味便也和他们一样了。等到有朝一日,你和他们别无二致时,我便再也不认你这个弟弟了。” “哥,你这是在说什么。”公孙涵不服气道,“是,你清高,你洁身自好,那为何父亲三番两次……” 公孙容扭过头来盯着他,眉目凌厉。公孙涵只好再次闭口了。 侯爷听到后面有声响,转过头来,面色不悦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在说些什么?” 两个兄弟微微低下了头,摇头道:“没什么。” 唐府院落整齐洁净,花草繁多,后花园还有一片葱翠碧绿的竹林,曲径通幽处,红鱼游池底。长廊两旁种着牡丹月季,木槿蓼花,发散着浓郁的芬芳,一派赏心悦目的景象,令公孙容心生愉悦,一时也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流连忘返地欣赏着园中景色。 而公孙涵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安安分分地在后面走着,眼睛并不四处乱瞟,只是一味盯着前面的地上,面色坦然。 “我看这大大小小院落之中,各色花朵争奇斗艳,芬芳满园,为府上增添了许多闲雅别致之意。早知唐员外如此垂爱花草,我便命人把我府上从西域进来的奇花异草也搬来两盆,赠与员外了。”侯爷走至长廊拐角处,也发现这园中的春色如许了,便笑意盈盈地对唐员外道。 “哈哈,侯爷此番话,着实使唐某受宠若惊了。不过,这只是些花花草草罢了,怎可与侯爷的西域之花相比呢。” “看来唐伯父真的是爱花之人了?”公孙容提起兴趣来。 唐员外回过头来,对着公孙容笑笑,说:“公子有所不知,唐某一个粗人只懂得经商之道,向来不懂这些风雅之士的。这园中的花草,皆是小女命人种下的。 “哦?”侯爷挑起了眉,斜着眼睛看唐员外,“这么说,员外府上是有一位千金小姐了?” “千金不敢说,小女生性顽劣,莽撞任性,一点都没有深闺小姐该有的样子,让我和她娘亲****不少心啊。” 侯爷只是微微笑着,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着路。 “那她可有兄长吗?”公孙容问道。 “唐某年过半百,只有小女一个儿女,并无其他孩儿了。” 公孙涵长叹一声:“哎,那我们今日可要无聊咯。本想着伯父府中若有公子,我和哥哥尚且可以多个玩伴,今日定会增添许多乐趣。” “如此说来,唐某真是遗憾了。” “对了,唐伯父,”公孙容停下脚步,正襟面对唐员外,拱手问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伯父可否答应?” 前面两人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公孙候面容有些不悦,不知儿子究竟要做什么,便闷着声音怒道:“容儿!” “呃……侯爷息怒。”唐员外赶忙说道,随即又面向公孙容问道,“不知容公子有何请求,尽管说出来,但凡是老夫能做到的,必当在所不辞,为侯爷和公子效力,是唐某的福分。” 侯爷紧闭着嘴唇,脸色铁青地瞪着公孙容,不发一言。 公孙涵察觉到父亲早已心生愠怒,便急忙冲哥哥咳了两声,劝说道:“哥,我们刚来唐府,有什么事过后再说吧。再说了,你怎么先前不向我们说起呢,也好让父亲有个准备。” 公孙容依旧微微鞠躬低着头,向唐员外行着礼,对方才弟弟的话恍若未闻。隔了片刻,才缓缓道:“唐伯父,我听闻明日临清城有个比武大会,还请伯父不要耻笑,我一向对这些江湖侠士、骁勇之人有所倾羡和仰慕。所以……不知伯父可否容容儿在府上住上一日,待明日大会之后,容儿便会立刻离开。” “比武……大会?”唐员外微微蹙眉,细想到,这都城有个比武大会?自己怎会一点也不曾知晓?沉吟片刻,唐员外突然明白过来,一时哈哈大笑,对他道:“容公子恐怕误会了,明日是小女的招亲之日,按着小女的性子,特此举行了比武一事,一切皆因小女生**武,非要举行比武招亲,不然就放言不肯出嫁!哈哈,令诸位耻笑了。” “哦?”公孙容放下手来,“这么说,明日是府上的大喜之日了?” “正是正是。” 公孙候也反应了过来,急忙换了神色,对唐员外拱手作揖,祝贺道:“恭喜恭喜啊员外!可员外为何不早说呢,如此一大喜事,竟也瞒着我们不成?” 唐员外摇着头笑道:“方才若不是公子提起,我都还要忘了呢。近日来公事众多,繁忙不已,今日又是侯爷来府,我当真是要忙糊涂了!万万不是有意瞒着侯爷。” “那……伯父可否赏容儿一看比武招亲的盛事呢?”公孙容喜上眉梢,再次问道。 “哈哈哈,公子若能赏眼一看,是唐某和小女的荣幸啊!”唐员外心情大好,立马答应了下来,“今晚,公子就住在家里,几日都可!” 公孙容大喜,再次行礼:“多谢伯父。” 几人笑着谈论起招亲之事,又转过一个连廊,消失在了那一丛石竹花中。 第八章 唐母入梦 就在前院唐员外接待贵宾之时,后院内的唐夫人正坐在女儿房中生闷气,唐谷溪一早便带丫鬟跑出去看街上的舞龙表演去了,直到中午还不曾回来。 “你们说说,这都什么时辰了,第二天就要招亲的人,现在还不在家好好呆着。这……哎,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呀。”唐夫人坐在圆桌后面,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垂放在双腿之上。 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唐夫人脸上依旧还可看到昔日的风华神韵,常年的悠闲淡然、诵经念佛,再加上本身的好性子,使得她多年来风姿不减。 “夫人,您别着急,喝口茶吧。”唐夫人的贴身丫鬟锦薰递上来一杯热茶,颔首轻声说道。 锦熏是在十四岁时被父亲送到唐府来的,她比谷溪年长几岁,一直跟在唐夫人身边。在所有的丫鬟中,要属她最通情达理、温柔细心了。不过在这份冷静沉着之外,她骨子里对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有一种淡泊的心情,这是令唐夫人最欣赏,也是最担忧的。 唐夫人听到她说话,又抬头看到门边的两个小丫头低低地垂着头,气不打一处来。“我几次三番跟你们说过了,知道她被憋了半年心里委屈,但我一早就提醒过,出去赏玩半日便可,中午的时候一定回来,不可拖沓半分。你们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吩咐过的你们倒是听了没有?” 两个丫鬟张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又十分为难地低下了头。 “还有那个玉茗,整日跟着小姐乱跑,我的话是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回头便是一句也说不过小姐,我还要她跟着溪儿做什么!” 房内寂静无声,桌上的热茶雾气袅袅,茶香阵阵袭来,熏得整个屋子也香气满满。过了半晌,唐夫人稍稍安定了许多,坐在那里叹气起来,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 “夫人,小姐一时贪玩您也是知道的,或许她忘了时辰,说不准马上就回来了呢。”锦薰说道。 “罢了罢了。”唐夫人摆摆手,锦薰上前扶起了她,“回房去吧。” 锦薰跟着唐夫人走出房门,经过门口时看向两个小丫头,向她们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立即感恩涕零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夫人和锦薰远去了。 日过半晌,风平浪静。前方大堂中唐老爷正在盛宴款待侯府中的来客,后院唐夫人携锦熏从女儿厢房回来之后,就觉得头困身乏,便关了门卧在床榻之上稍做休息。锦熏在屋内点燃了香炉,香飘四溢、烟雾缭绕中,唐夫人渐渐沉睡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烟雾似乎越来越多,甘松的香气阵阵传来,只见锦熏合上香炉之后便退身出了房门,屋内安静得连自己的鼻息声似乎都没有了。 她的眼前先是一片幽深的黑暗,那片黑暗让人安宁,让人心静。又过了片刻,黑暗渐渐远去,眼前亮了起来,紧接着,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春天,那片山谷之下,溪流之畔…… 那一年谷雨时节,唐夫人带着两个丫头,那时候锦熏还未到府上,坐着轿子到观音菩萨庙中求子。她和唐员外成亲多年,如今两人都已快到不惑之年,可是膝下却无半个子嗣。唐员外为临清大贾,常常周游四方,和各地各方的商贾们洽谈买卖,因此所识之人比较多。他便利用人脉和金钱,从各地买来药材补品为夫人滋养。 可是两年过去,唐夫人的肚子还是平平如也,两个半老夫妻都着急了起来。唐夫人一心向佛,每天都要在佛堂之中诵念半个时辰的经文,这时她便想,不如去蕲州有名的送子观音庙中参拜一次罢了。 若菩萨显灵,那她此程便没有白来。若依旧如故,那便真是自己命中无子了,到时再认命也不迟。 这样想着,唐夫人便打点行装,带上两个丫鬟,备好马车去了盛歌最南端的蕲州。蕲州北邻许多繁华城镇,商业发达交通便利,南边则被群山所环绕,山清水秀,风景优美。山中乔木为多,大多都生长在山脚之下,山脚之下便是淙淙的溪水和泉眼,源源不断地从山上流下来,常年不断。 唐府马车路经绵山脚下,此时已经距离送子观音庙不足五里地了,眼看日上杆头,春日的天气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唐夫人自觉口干胸闷,便让马车停了下来,自己随丫鬟走出轿中,来到了一片阴凉之处歇息。 彼时山鸟争鸣,暖风习习,背后的山谷之内送来阵阵凉风,溪流叮咚之声好似箜篌乐器般好听悦耳。唐夫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休息,车夫引着马去饮水了,一个丫头正在从包裹中取出干粮,另一个丫头拿了水壶去山涧之中接水去了。 没过一会儿,就见那接水的丫头惊叫着跑了过来,唐夫人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丫头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指着那一片山泉,道:“那一处,那一处……有一个孩子!” 待她们三个来到山涧之中时,果真看到在两个被水冲得光滑的石头中间,躺着一个被红色的绸缎包裹着的婴儿,上面泥泞不堪,小小的树枝和叶子也贴在了包裹上面。 唐夫人几乎是发着抖抱起了那个小小的襁褓,襁褓内的女婴本已奄奄一息,结果就在被夫人抱起的瞬间,哭声如同响亮的笛子,奏响了整个天际。 一向信命信佛的唐家夫人,这回本来都到了寺庙脚下,却坚定地停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菩萨已经显灵了。 她怀抱婴儿,坐上马车之后疾驰回到临清,将奄奄一息的婴儿救了回来,并当作亲生骨肉般养大成人,夫妻二人皆如获至宝,相信一切皆为天赐,为女婴取名唐谷溪。 “夫人,夫人……” 耳边的声音由小到大,一声声清晰起来,将她从梦中拉了回来。 唐夫人渐渐睁开眼睛,眼前是锦熏正在唤着自己,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药,蹲在床榻之前,轻轻道:“夫人,该吃药了。” 唐夫人掏出手帕,拂了一下泪眼,点点头端过了药碗。 “夫人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锦熏坐下来为夫人捏着肩。 “能有什么伤心事,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第九章 乔装打扮 后花园中石径为多,掩映在那一片一片的葱翠之中,幽静别致。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传出一阵阵说话声,声音微小,但脚步嘈杂。 “小姐,我们都已经回来了,还要再出去么?” “当然了,回来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再次出去。”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可夫人说……” “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你要是不想跟我去,那大可在家里呆着,以后也就再也不用……” “我去,我去。” 唐谷溪身穿一袭绯色裙衫,双手背在身后,目如新月,眉若青柳,如瀑的青丝垂落在后肩,头上只一支月青色玉簪,将发髻简洁伶俏地束在了脑后,浅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紧张不安的玉茗。 “嘘,小声点,当心有人听见了。”唐谷溪将手放在唇边,示意玉茗不要再唉声叹气。 二人穿过竹林,走出后花园后,来到了厢房内。唐谷溪推开门,把玉茗拉了进来,又扭头四顾了一下,确定了园内没人之后,赶忙将门关住了。 待门掩好后,她转身翻箱倒柜,四处寻找起那两身已经半年未穿的长袍来。玉茗虽说不敢忤逆夫人的话,可她深知小姐的脾性,她一旦做了决定,那便是说一不二的。如今又碰上那样令人发指的事情,现在想拦住小姐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想,索性她也豁了出去,便也仔细找起那两身衣服来。 “咦,小姐,是不是放到储物间了?我记得当时夫人十分恼怒,想要把衣服拿走,可是小姐闹腾了一阵子之后,夫人便罢休了。最后好像是……丢在了那件储物室内。”玉茗从床底下爬出来,头上和脸上灰尘一片,眨着大眼睛问唐谷溪。 唐谷溪回想片刻,突然双手一拍,兴奋地道:“没错,就是在储物间!玉茗,你帮我大忙了,可算没白疼你!”说完,便一溜烟出了门,跑向了隔壁的储物间。 “小姐,你……你先把我拉出来啊!”玉茗哭丧着脸叫道。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换好了着装。黄铜镜内,一个身穿青色罗衫白色布袍,腰挂玉佩头发收束起来的女子,轻轻一笑,明眸如星,皓齿如雪。原本娇艳的淡妆拭尽,素颜配上这一袭长衫,尽显英气风华。 旁边,也是一位身穿月白色男子服饰的女子,相比较于唐谷溪,这身稍显朴素,加之玉茗身材矮小瘦弱,这袍子穿在身上总显肥大,实在不合身。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不笑还好,可这玉茗一张嘴便会露馅,因此,她牢牢记住了——但凡是乔装出去在人多的场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尽量不给小姐惹祸。 “好了,走吧!” “小姐。”玉茗叫住她。 “又怎么了?”唐谷溪都走到门口了,转过身一脸的不耐烦。 玉茗小心翼翼地指指墙上,唐谷溪扭头过去,视线落在一把蒙了尘的长鞭上面,这鞭子是她的师父邹黎早就送与她的,为的是防身。可真到了谷溪手里,防身的作用倒没有彰显多少,关键用在了教训一切她眼中的坏人身上。 她嘴角翘了起来,走过去将长鞭拿下,接过玉茗递过来的手帕将鞭子擦拭干净,又从头到尾凝视了一遍,才满意地收了起来,握在手中。 “倘若有一天我身边没了你,还真不知道自己会犯多少错呢。”两人踏出门外,再次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向后花园走去。 “小姐你说什么呢,我不会离开你的。反正啊,我是不嫁人,这一辈子,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样你就不会担心出错啦!”玉茗也随她一样,压低了声音。 唐谷溪轻笑一声,“不嫁人?你说不嫁就不嫁了?夫人可不这样想,到时候啊,我就央求母亲给你寻个好人家……” “小姐!”玉茗脸颊一阵发热,心里又羞又急。 唐谷溪见她的样子,不禁捂着嘴巴笑了会儿,随后安慰道:“好了好了,跟你说笑呢,还真生气了。”玉茗这才又重新高兴起来。 两人脚步窃窃地穿过了那片竹林,来到了围墙边上。 前堂的公孙候一家正坐在摆满盛宴的桌子旁,和唐员外说笑着饮酒吃饭,唐员外为了这次待客出了血本,这桌上的酒水佳肴,全是他费尽心机张罗过来最好的,平时女儿的生日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排场。 这一切的准备,不单是因为侯爷的身份尊贵,国典的隆重盛名,而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私人原因,这便是二人正在酒桌上商讨的事情。 虽说侯爷和唐员外是初次见面,可二人实际上的交流可是一点都不少,主要是通过底下的人联络的。两人各知与自己联手运货的就是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却表现得客客气气、仿若生人。 他们商量的事,无非是从财物私货的运转中,各自发挥其能,双双获利。各地官员和各方商贾的利益勾结,这是一直都存在的事,本不足为奇,尤其是出身于名利场之人,更是看惯了此种现象。譬如公孙涵,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父亲与唐伯父的言语往来,其中还不忘为父亲倒酒。 可是公孙容却是一点都没有心思再坐下去了,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家中的盈亏损缺,他就算不管也多少知道一点。而如今让他坐在这里大大方方地听商货营算上的事,他便兴趣全无,索性告了辞,找事推脱走出了房门。 这园中的景致这般美好,我为何不来好好赏景,偏要在那里听些不着边际的闲事呢? 这样想着,他踱着步穿过了大堂,穿过了幽静曲折的长廊,来到了那片让他驻足的竹林面前。 燕子叽叽喳喳地绕过了头顶的飞檐,盘旋着、鸣叫着向竹林飞去,翅膀划动了竹叶,鸟叫声和竹叶晃动的声音沙沙作响,自成一曲悦耳鸣唱。 公孙容的脸上愁云已去,渐渐出现了笑容。心中不禁敬佩起唐伯父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一个小小闺中女子,竟把这普通的园子打扮得如同桃源仙境一般。 “小姐,你慢点儿,我快掉下去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这么笨手笨脚……” “我,我都忘了嘛。” “别说了,快……” 公孙容屏息凝神,察觉到竹林深处有人在悄声说话后,带着好奇心和警戒心,急忙走了过去。 第十章 一面之缘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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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对方一身戒备的样子,公孙容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失妥当,因此微微笑了笑,解释道:“我刚才唐突了,如果有所冒犯,还请二位公子不要介怀,我并无恶意。” 唐谷溪见他彬彬有礼,不像是父亲派来找他的人,便清了清嗓子,故作放松的样子,闷着声音说:“公子言重了。呃……我二人是觉得此处凉快,前堂闷热,人多嘈杂,便想着偷闲,来此处歇息片刻为好。不知公子……是何故离开众人,来此偏僻之境呢?” “哈哈,”公孙容长笑道,“看来我与公子不谋而合了。我本以为,如今世人多爱喧哗,多爱热闹,原来今日还能遇见性情相投之人,实在是我的荣幸。” 唐谷溪僵硬地笑笑,并未答话。 公孙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不禁端详起眼前二位清秀的小生,问道:“不知两位公子,是哪个府上的呢?今日相逢竹林算是缘分,倘若来日有闲暇时刻,我也好登门拜访。” “还缘分呢……”唐谷溪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玉茗惶恐不安,轻轻捏了她一把。所幸声音不大,公孙容并未听清。 “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就是这府里的人。” “你是说,你们是唐府的公子?”公孙容面露疑色。 “对啊。”唐谷溪面色从容地点点头,一旁的玉茗也重重地点头,表示肯定。 “可是……” “这位兄台,我和小弟另有急事,需要出去一趟。倘若我们真的有缘,那必定还会有下次见面的机会。现在,恕不能奉陪了,告辞!”说完,唐谷溪拽着玉茗,不等公孙容反应过来,便疾步匆匆地离开了后园。 “这……”公孙容见二人急于要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愣愣地停在了原地。 穿过后园的月门,彻底不见了那人的踪影,玉茗这才敢抬起头来。 “就怪他!这人是谁啊,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我们快要翻过去的时候出来,你说,他是不是跟我有仇,故意给我们使绊子!”唐谷溪一出来就开始忿忿不平。 “小姐,看他的装扮,肯定是侯府中的公子了,人家身份尊贵,我们可千万不要记恨人家。更何况,刚才那公子举止谈吐得体有礼,并没有刻意针对之意。” 唐谷溪睨了玉茗一眼,冷哼了一声,道:“怎么,现在不害怕了?刚才要不是你磨蹭,我们早出去了。现在可倒好,你倒为他说起话来了,一口一个人家,你要是觉得好跟人家走好了!” “小姐……”玉茗知道唐谷溪心里不痛快,见她阴沉着脸,因此只好闭了嘴。 回到自己的宅子中后,两人在园中徘徊不已。此时,她们是不能从花园内翻墙出去了,别的地方围墙太高,而且人多眼杂,易被发现,因此眼前剩下的只有一条路了,那便是直走大门。可府中的小厮和门卫都对她们俩太过了解,即使打扮成这副模样,也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思量再三,唐谷溪想出了一个“妙计”。她先前去梨园看戏的时候,见过人家用胶水在额前贴鬓角,俗称额妆。现在,她的屋子里有胶水和毛发,至于胡子的形状,两人都不甚了解。但是时间紧迫,这样徘徊下去,怕是天黑也出不去了。 既然做,就做得逼真一点,丰富一点。这样想着,二人急忙转身回到房中,说干就干。 唐谷溪听那两个小丫头说母亲方才来过,怕她再次回来,便命她们在门外看守,若有人来千万记得出声提醒。自己则和玉茗进了屋,玉茗在一旁做帮手,唐谷溪拼命回忆之前见到的各种人,费尽心思终于做出了两个如假包换的长须。 正当两人喜气洋洋,自鸣得意地要为对方贴上“胡子”时,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门外看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十一章 吊坠 “锦熏姐姐。” “小姐回来了吗?” 唐谷溪看了一眼门外,知道是锦熏过来了,丫鬟们一向尊敬锦熏,自己也是一直拿她当姐姐看待的,因此紧张了起来。 门外的丫头慌慌张张,回答道:“还……还没……” “真的没有?” 唐谷溪扶住额角,叹道:“哎,只怪她们年纪太小,连谎话都不会说……” “小姐,你快想想该怎么办吧。”玉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要不,咱们藏到……” “慌什么慌?”唐谷溪冷静了一些,坐在一把圆凳上,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可是,如果今天出不去,那这几日便没有机会再见刘大姐了,她病的那么重,丈夫又花天酒地,如果今天不能……” 她如鲠在喉,没有说下去。 “小姐……” 玉茗正想说话,只见门突然被一双手推开了,后面出现了锦熏的身影。她一脸平静的神色,见到房中穿着“奇装异服”的两人后,沉默了片刻,并无一言,然后缓缓走了过来。 唐谷溪眼里最后的光芒熄灭了,她看着锦熏走进来,平静地说道:“锦熏姐姐,母亲可是又想要禁足我了?” 锦熏轻轻叹了口气,动作轻的好像并没有叹过一样,她双眉微蹙,注视着唐谷溪,嗓音轻柔地说:“小姐,你今日一早便出去了,明明答应夫人中午回来,可……现在既然回来了,为何还要出去呢?” “这你不必管,我出去自有我的道理。” “小姐,你不小了,不可再任性了,你可知明日便是你的……” “锦熏姐姐,”唐谷溪打断她,视线转移到对面的墙上,冷冷地说,“你若是母亲派来说教我的,那现在便可以回去了。若是想来阻止我出去的,那我恐怕又要让母亲失望了。” 停顿片刻,唐谷溪忽然有些伤感,一些莫名的情绪笼罩在了她的心头,她把视线移到锦熏脸上,认真地说:“锦熏姐姐,你回去带些话给母亲,就说……溪儿知道自己做了太多鲁莽之事,令母亲和父亲费心不已,可溪儿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我知道自己即将不久于闺中,今生未尽半分孝敬之意,是溪儿最大的遗憾。还请……还请父母亲原谅溪儿,他们对溪儿的养育之恩,溪儿只有来世再报了……” 说到这里,唐谷溪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之意,自己竟也不知是何故,惹得眼泪掉了下来。 “小姐在说什么胡话,老爷夫人何曾真正怪过小姐呢?”锦熏的声音依旧那么轻柔,她弯下腰掏出手帕,为谷溪将泪擦去,轻轻道:“怕是招亲之日来临,小姐心里难免伤感罢了,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夫人担心小姐都是一片好意,小姐又何必落下泪来呢?” “锦熏姐姐……” 锦熏直起身,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条红线穿成的项链,项链的一头挂着一个类似于吊坠的东西,是木头雕刻而成的。锦熏托起她的手,把项链放入她的手心里。 “这是……” “这是夫人托我带过来的。”锦熏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住,“夫人说,若你回来了,就让我亲手交到你手上,若你没回来,就让我在这房中等你。现在赶巧,小姐正好就在房中,我便亲手交于你了。” 唐谷溪擦了擦眼泪,有所不解,抬头问道:“那你现在来,是为了……” “是来给你这条链子的。” 唐谷溪和玉茗对视了一眼,面有愧色,道:“锦熏姐姐,我们刚才……误会你了。” 锦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姐被禁足半年之久,心里有气在所难免,锦熏理解,不必说什么误会不误会的。至于小姐该做的事……就去做吧,毕竟以后,也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不是吗?” 唐谷溪惊愕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锦熏说出来的。玉茗也大为惊讶,睁圆眼睛看着锦绣,不禁问道:“锦熏姐姐,你是说,你让我们出去了?” “锦熏只是一个下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决定之权。” “那是说,这是母亲……” “小姐,为时不早了。你且保管好这坠子,万万不可弄丢或伤损,知道了吗?” 唐谷溪木讷地点点头,才想起手中的坠子来,于是张开了手掌,仔细看着这雕琢精致的木坠子。可能由于年代久远,那红丝线和坠子已经有些斑驳,甚至上面细小的花纹也都已看不出。但既然是母亲送来的,又让自己妥善保管,自然没有掉以轻心之意。 不知沉思了多久,待唐谷溪抬起头来,正要问这坠子是何物、母亲送她为何意时,却见眼前并没了人……这屋中早已只剩她和玉茗两人,那锦熏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她将吊坠放入自己的小木匣中,轻轻阖上,又把那假胡子好好收了起来。既然母亲不会再严守着她,那门口的人自然好对付。父亲又忙于待客商事,更不会管她了。 她深知那胡子今后估计再也没用处了,但还是把它连同那坠子一齐放进了匣子中,好好保存了起来。 “小姐,”玉茗见她端着那盒子发呆,便叫了一声,“我们该走了。” 唐谷溪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说:“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只是出去一下,和往常没有多大的不同。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感觉好像今日就是成亲之日,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小姐,这可不像你平时说的话。” 唐谷溪瞧了她一眼,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挑着眉笑道:“我平时是怎样的?” “平时是这样的。”玉茗揉着脑袋笑了。 唐谷溪打开门,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来,马上回头说:“对了,玉茗,快把我之前绣的手帕拿出来。” “手帕?” “对啊,就是梅兰菊竹那四块。” “啊,我想起来了!”玉茗忙打开柜子,翻找一番后,将那四块方方正正、洁白干净的手帕交到了她的手里。 “你……还要去见陈公子?”玉茗心里会意了。 唐谷溪笑了一下,眨眨眼睛道:“我托人告诉他了的,今晚我要去见他。明日的比武,他是一定要来的,虽然我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可无论怎样,秉风哥哥都必须来。” “可是……” “好了,走吧,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可是?”唐谷溪把她拉了出来,关上门,“去把刘大嫂她相公抓回来!” 第十二章 窃听 林落姐弟二人找好住所之后,在屋中整理着行李和铺盖,本来不大的屋子,此时又是二人同住,难免更显狭小拥挤了一些。 “姐,刚才真不该轻易放过他们的。”林寻不满道,“那些人来意不明,手藏暗器,不知来这都城有何目的,万一再……” 林落坐在凳子上,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剑,笑道:“我们不也是来意不明吗?” “那不一样,我们是来寻人,他们明显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就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又与我们何干呢?” 林寻话堵在嗓子里,想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这偌大的盛歌,偌大的临清都城,外人比比皆是,每个人身上的目的和身份都千差万别,不尽相同,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与他们何干呢? 林寻笑了笑,坐下来道:“师姐,我肚子饿了,我们能不能下去吃饭啊?” “能啊。”林落将擦好的剑收起,起身挂到离门近的墙上,“这一路走来,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现在最起码还能住下客栈,以前没少过风餐露宿的日子,我问你,你可曾后悔过啊?” 林寻起身,随她走出去,道:“我当然没有!与其让我在家跟随父母做林氏掌门,管理那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事务,还不能游山玩水,一辈子憋屈在一个地方,我是死也不干!” “诶?此话差矣!”林落纠正道,“我们出来可不是游山玩水,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你还觉得我们是在游玩吗?” “师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林寻有模有样地说,“我们两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盛歌,劳累凶险是在所难免的,可是这途中也不乏欢乐啊,更何况,我们也遇到了不少恩人好友。这在我心中啊,只要出来,那就是游玩,就是乐趣无。只要没父母管着,我便是天下第一逍遥人!” 林落笑着摇头:“你的口气,也快赶上刚才那几位人了。” 他们从二楼最西边的房间内出来,绕过一个走廊,正要到转角下楼梯时,忽听旁边一个房间内传出熟悉的声音。 “大哥,刚才那两个人身手不凡,或许我们可以……” “嗯,你小子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话人正是刚才那几位壮汉。林落林寻同时停住脚步,两人相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门。 “姐,我就说这几个人心怀不轨!”林寻阴沉着脸,压低声音说。 林落抬起手制止他,耳朵贴着那扇门,“嘘,别说话。” “那我们的货物去哪儿接应呢?” “上边的人说过,要在十日亥时,于东平河左岸驿站处接货,到时会有人来的。” “嘿嘿,听说这次的是个大贾呀,和各州各县的官员都有所往来,我们这次要是干成了,手上的银票得多多呀!” “哈哈哈……” “可万事有利就有弊,这次运镖利益大,风险也大。如果稍有差错,便是性命上的事,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了!” “这……” “所以我就说啊,大哥,您刚才主动让出一个房间不就是为了拉拢人才吗?咱们是不是……” “哼,就你头脑灵光!” “哈哈,过奖了大哥……” 里面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除了为首的壮汉的声音能分辨出来,别的声音大都没什么两样。林寻收回头来,若有所思,点着头,轻轻道:“原来,是镖行啊。” 林落也回过头来,淡淡地说:“走吧。” 林寻跟了上来,不解地问:“姐,你刚才没听到?他们是镖行啊。” “我早就知道。” “啊?你早知道?”林寻加快了步子追上她,“你怎么知道的?” 二人下了楼梯,底下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外面街道上的热闹声也已经过去了,人群消散,大都聚集在了茶馆客栈,闲吃闲聊着。客栈大堂内只剩下三两个空着的桌子,他们朝着一个最角落的桌子走去。 林落并没有及时答他的话,而是招呼小二过来点了几个菜后,才缓缓从腰间掏出那一个飞镖,放在林寻眼前的桌上。 那飞镖早已没了血迹,在房间时已经被她擦洗干净了。 “这?”林寻拿起飞镖,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种飞镖,通常只有官府和镖行的人才有,他们一般都用来传递信件和交货信息,或者……用来伤人,也是自卫。” 林寻大悟:“怪不得!我还以为他们是有何目的呢,原来是随身携带的东西,刚才在情急之下,他们竟将这有标志性的东西使了出来,估计也料不到会有人看出来。可见这群人还真是心狠手辣,也难怪是镖局中人,大都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都可以。” 林落点了点头,端起热茶饮了一口。 “可是,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林寻扭头询问她。 “说这个有什么用呢?”林落反问,“我知道他们是镖行的人,身上必然还有别的凶器,为了一间房子,不争也罢,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惹。” 林寻好像明白了些,若有所思道:“哦……所以,你刚才阻止我和他们继续争执,还要离开这里,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是……”林落放下茶杯,面带愁云,“他们既然锁定了我们,那接下来必然会有所行动。” “怕什么!”林寻接过茶壶,也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反正他们是求我们去帮忙,决定权自然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不受到伤害不就得了!” “不一定……”林落摇摇头。 正说着,前方的楼梯上似乎有一行人走了下来,虽然离得较远,但林落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果然,那几位人正在一个个从木梯上下来,一个个凶神恶煞,面无笑意。大堂的食客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热闹不已,但那几位镖行的人很快便在这人群中找到了他们二人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气定神闲地走了下来。 “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林寻睨了一眼笑道。 第十三章 交易 那些人穿过一排一排的桌子,径直向他们二人走来。林寻焦躁不安地看了林落一眼,眼中还捎带着刚才的怒气,以及听到他们谈话后的防备之意。 那些人笃定地走过来坐下,为首的人向小二招了招手。那小二自他们出现在楼梯上,就一直胆战心惊地注视着他们,看见那人挥手,便立马忙不迭地跑了过去。一边还擦着头上的汗,不知是跑堂累的,还是心有余悸。 林寻和林落各自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着茶,但又时时刻刻注意着旁边的动向。 壮汉声音洪亮地向小二要着酒菜,听他的话语,菜倒是没要多少,酒却要了很多。待小二离开后,那壮汉将目光落在了距他不过五尺,但侧背对着他的女子身上。刚才与她交手,深知那女子功力不浅,眼力卓然。而自己一开始就放出狂言,任凭她是一介女流便丝毫没放在眼里,此刻看来,确实是莫大的过失。 只见她妆容清淡,眉目如冷月般清透淡然,漆黑的眸子如同湛蓝色的湖水一样平静深沉,很难泛起一丝涟漪,更别说是波澜壮阔的情绪了。在她举杯饮酒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绛红色痕迹,仔细看的话似乎是茧子。 看来她熟悉刀剑,并且时常剑不离身了。由此可见,多年的习武是必然的,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人。 此次所要押运的货物,将从临清乘舟向北,水路直到安阳,再从安阳用马车运到临清的北域城市——樊州,樊州紧邻异域的荒漠,距离临清有几百里路程。其中路途凶险,多有盗匪山贼,而他们将要接手的财物众多,至关重要。如若这次押运不顺,他们将面临着名誉扫地、食不果腹的局面。 待酒菜上齐后,壮汉猛饮一杯酒,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在其他人的注视和期望中站了起来,坚定地走向斜前方的桌子。 “姐,他过来了。”林寻低着头,将酒杯从嘴角移开放到桌上,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前面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就迎客吧。”林落微笑道,手指划过桌角的酒杯花纹。 话毕,只见那彪形大汉走到了桌前,用脚勾过来一张凳子,那四方的小木凳在他脚下左摇右晃才定了下来。壮汉上前一步,双腿跨开,坐在了方凳上。 后面的那一桌人静静地观望着这边的情况,不知他们的大哥能不能说服眼前的两人。 眼尖的小二刚把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直起身来扭头一看,远处角落里的情景又将他吓得一身冷汗。如若不是自己筋疲力尽头脑发昏看花了眼,那角落里坐着的,不正是先前大打出手、几乎将他们的店砸烂的两位冤家吗? 一个时辰前还剑拔弩张,兵戎相见的三个人,此时此刻,怎么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小二心里打鼓,拿不准主意,也摸不准这两拨奇怪的客官的意思,于是抽了个空档儿一溜烟进了里间,去找他们掌柜的了。 自那壮汉在桌前坐下后,三人各自沉默了片刻,林落林寻自当没有看见他,谁都没有抬眼正视他一眼。 壮汉忍不住了,抬手拿起桌上的那一壶酒,又伸手拿过林落的杯子,高高地倒满。放下林落杯子后,他又想伸手去拿林寻的杯子,不料林寻却先将自己的杯子握在了手中,让壮汉拿了个空。 壮汉有些没好气,但也不好说什么,转身拿过隔壁桌上的一只大瓷碗,往里面倒满了酒。隔壁桌上的客官见他气势汹汹,面目狰狞,还没等到发火便熄火了。 那只大瓷碗被倒满酒后,壮汉方才放下酒壶,接着,她双手举起碗来,端至与眼睛持平的位置,伸长手臂,一字一句地道:“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二位,还请二位大侠不要见怪!为表歉意,我敬二位大侠一杯!” 说毕,他仰头将那一大碗酒灌了下去,放下碗后,他胡乱用胳膊擦了一把从嘴角淌下来的酒汁,周围的胡子也变得湿漉漉的。 林寻睨着壮汉的这一幕,眼角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垂下目光恢复了原先的表情,挑着眉说道:“我啊,从出生到现在,都还没见过用人家的酒来敬人家的呢,这敬意一看就不诚。更何况我俩二人就要了一份酒,这还没尝出酒味儿来,便被人吃完,啧啧……” “这……”壮汉面有窘意,两张脸由于猛烈的饮酒和窘迫显得通红,皱着眉思索片刻,便起身来到了他们的桌子处。 林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略显得意地瞥了林落一眼。 林落摇着头轻轻笑道:“我真拿你没办法……” 壮汉手里捧着两壶酒走了回来,又是重重的一放,力气之大几乎将那酒壶中酒溅出来。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又一屁股坐在了原来的地方。 “这两壶,算我还给二位的!” “嗯……这还不错。”林寻拿起两个酒壶的壶盖,往里面各自瞄了一眼,满意地点着头,“分量还挺足。” 壮汉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看向林落。 林落正襟危坐,脸上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脸的平静和不容别人靠近的决然气息,扭头冷冷地问道:“大哥这是做什么呢?” “我……”壮汉不自在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那群兄弟,“我来请罪!” “哦?”林落轻笑一声,“大哥何罪之有?” “我们刚才……不应该霸占屋子,也……也不应该使用暗器伤人!”停顿片刻,他又不太服气地补充道,“可你们刚才也动手了啊,而且是先动手的!” “你还有脸说?”林寻高声质问。 后面的那一桌子人皆朝这里望过来,表情紧张起来,还以为谈判不成,二者又要打起来了。 壮汉不说话了,林落见他是真心来认错并且致歉的,心想,反正奚落也奚落够了,再为难下去那便是自己的不仁义了。何况他正要说的“正事”还没有说,便问道:“那请说吧,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最强之人’来向我们鞠躬请罪呢?” 壮汉的脸被说得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终于放松了下来,面带笑容和欣赏地拱手道:“还是女侠善解风情,豪爽仗义!我王某此次来向二位求和,确有一事相求,还请二位能答应我,助我们兄弟一臂之力!王某必当感恩不尽!之后若二位有何难处,我们必定在所不辞,死而后已!” 林寻似乎毫不领情,摆手道:“得得得,你先别这么慷慨激昂,声音小点儿,我们姐弟俩耳朵还没聋呢,迟早也要被你震聋!” 壮汉对他无法使性子,便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丝毫不理会他了。 “王大哥,无论我们能不能帮,您总要先把是什么事说出来吧?只有你说出是何事,我们才能考虑到底有没有能力帮您这个忙。” “能帮,绝对能帮!” 林落笑了笑,眸子中的光亮稍纵即逝,问道:“既然您这么有信心,那不妨速速说来?” 第十四章 鸳绣阁 鸳绣阁是都城有名的软香温玉之所,说的好听一点,其中不乏弄音作舞之人,精通音律的姑娘和身段曼妙的舞者比比皆是,皆为这所夜市里最为热闹的铺子增添了美名与雅致。可是里面却还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唐谷溪带着玉茗初次进入这样的场所,自然要打扮成男子模样,不仅不能体现出一丁点女儿身的痕迹,更要越粗犷大胆才好。 这对于唐谷溪来说,自然好说,关键就是玉茗了。她自从站到这鸳绣阁门口起,就开始双腿发软,单是望着那门匾上镶着金边的三个字——鸳绣阁,就已经胆战心惊,想要打退堂鼓了。 “小姐,我……我觉得我肯定会被认出来的,你就别带我进去了!”鸳绣阁旁边的小巷子口上,两个人躲着大街上热闹的人群,玉茗正双手拉着唐谷溪的衣袖,悲切地哀求着。 唐谷溪一脸镇定,不慌不忙地说:“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进去了?你放心?” “我……” “夫人若是知道你让我一个人去这种地方,会怎么想呢?” “可夫人也绝不会让你来这里的啊……” “你!”唐谷溪竖起手指,可也不知道要反驳什么,于是便劝道,“玉茗,反正你都已经来了,还好意思打退堂鼓?这可不是我唐谷溪身边人应有的作风,所以啊,你就别想逃了。” “小姐……” “不许叫我小姐。”唐谷溪压低声音道,“我说你怎么老忘这茬儿呢,称呼是万万不可叫错的,还按以前的叫,明白了吗?” “嗯。”玉茗急忙点头。 “还有啊,我又不用你说话,等会儿你只管陪着我,眼睛利索点儿,只要别给我帮倒忙就行。” “嗯,我记住了小姐。” “你……”唐谷溪又转过头来竖起手指,青眉竖起,目光犀利。 “公……公子!”玉茗急忙纠正。 唐谷溪这才满意地放下手指,回过头来,望了一眼不远处络绎不绝的行人进进出出的鸳绣阁,轻轻道:“好了,该进去了。” 那刘大嫂的相公是鸳绣阁的常客,无论老鸨还是姑娘们,几乎都认识他。要说来这儿的人,大多都是有财有权者,可这刘某人乃一做小本买卖的人,平时喜欢弄虚作假。据说年轻时跟着一名高人学习神算之道,曾经也神机妙算过几次,挣来不少钱。常常眼睛一闭,手指轻捻,嘴里嘀嘀咕咕几句,便为人指出了“前方之路”。 因此,虽然并无长业,可他凭借这一身的“本事”,也勉强能养活得起家里的妻儿老母。但不知从何时起,这刘半仙儿竟迷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三天两头往这鸳绣阁跑。他自己的“生意”也不做了,重心全放在了寻欢买醉上。 刘大嫂其实一开始就担心他的生意和买卖,毕竟神机妙算之事只在众人一口上,可最会神机妙算的,岂不还是老天爷吗?这平凡老百姓哪能和天比呢?倘若有朝一日,他不能再凭借这个混口饭吃,众人说辞不一致了,那么他的信誉全失,这一家老小都要跟着饿肚子了。 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她丈夫醉生梦死、夜不归宿的时候,刘大嫂身体也每况愈下,早在半年之前就躺在床上不便下地了。家里还有两三个孩童需要养育,而婆婆一大把的年纪,更是需要人照料。 刘大嫂整日以泪洗面,哀其不争,叹己薄命,周而复始,身体也越来越糟糕。就在唐谷溪半年前被禁足的前几日,还曾多次来她家中探望她,并且每次来都让玉茗带着银两和粮食,偶尔还为自己的几个儿女带些唐府的小点心。 唐家小姐的照料使她感动不已,在那些日子里,唐谷溪的到来便是一把火柴,为她凄凄惨擦的生活燃起一丝光明。可自从半年前起,不知何故,那唐小姐便未曾再来过一次了。 至于原因,旁人自然不知。唐谷溪在重获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望刘大嫂。直到昨日那两个身穿罗纱裙的俏丽姑娘重新出现在自家院子里,刘大嫂才得知原因,之后便感叹不已,又多次道谢。 此时的刘大嫂,几乎已经病入膏肓。唐谷溪也是在几个时辰前才得知,刘家老母早已在三个月前入土为安了。而此时此刻,她那不争气的丈夫竟然还在花天酒地中,丝毫不管家中妻儿的死活。 听闻所有事情之后,唐谷溪气得浑身发抖,她在悔恨自己未能帮上忙之余,还对刘大嫂的相公恨之入骨,发誓一定要把他揪回来,再往外逃就打断他的腿。在刘大嫂家照料了整整半日,最后才在晌午回了家。 进入鸳绣阁后,唐谷溪清了清嗓子,作昂首挺胸状,右手甩开一把折扇,有模有样地朝里走了进去。玉茗在她身后小心地跟着,紧紧挨着小姐,生怕被人一挤便和小姐分开了。 鸳绣阁内烟雾缭绕,香气喷鼻,女子的嬉笑声和男子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醉了酒的人跌跌撞撞地穿来穿去,一时桃色满园,春光无限。 唐谷溪也感到极其不自在起来,她本以为自己能应付得来,可一旦真到了这种烟花醉柳的地方,当真还有点害怕了起来。不过话既然都放了出去,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玉茗还在自己身边呢,如果自己都乱了阵脚,那更别说她了。 正在她左顾右盼,想着如何找到刘半仙儿时,一个穿红戴绿、一身臃肿的中年女子从一侧绕了出来,花枝招展地站到两位前面,脸上的笑挤得她没了眼睛,一手拿着罗扇,一手拿着丝帕,风情万种地问道:“二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我们鸳绣阁?” 唐谷溪点了点头,“正是。” “哈哈,我说呢,怎么之前没见过二位!看二位公子打扮不俗,面容俊秀,想必……”女人笑得嘴都闭不上,一双小眼睛发着亮盯着她们两个,“想必是出身有钱人家了!二位公子一进门我就觉得不一般,使我们鸳绣阁蓬荜生辉了呢!” 唐谷溪听得直内心作呕,不禁小声嘟囔道:“一身铜臭味……” “啊?公子说什么?”女人尖利的嗓音重新响起,不等唐谷溪回答,又接着说,“不知公子是要找哪位姑娘还是……由我带着都挑一遍呢?两位公子的眼光一定高,我们这儿最有名的当属花魁……” “不不不,我们今日来,不找姑娘。” “不找姑娘?”女人怔了怔,又眉开眼笑道,“那可是来听音赏……” “我们来找一个客人!”唐谷溪听不下去了,两只耳朵早已嗡嗡作响,于是直截了当地打断她,“俗称刘半仙儿的刘五冈,是不是常常来此做客呢?想必你们一定熟知了!” 直到此时,老鸨的脸上才出现疑虑的神情,来这里的男子都是来找女子的,哪里有两个清秀小生来此找老顾客呢?何况是无名无财的荡客刘五冈?看眼前二位人神情严肃,并不是有意糊弄自己,想必是刘五冈招惹了人家,引得人家才找上门来的。 想到这里,老鸨心里有些晦气,不禁暗骂起刘五冈来。这个刘半仙儿,不仅每次来都会赊账,还常常惹得姑娘们不开心,这次倒好,把仇人引到自己门上了! 见老鸨皱眉沉思着,唐谷溪自知找对了地方,便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他在哪间房里,那我可要硬闯了!” “这……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但凡来了我们这里的客人,自然就该当我们管。二位如果找他有事,我去请他下来即可,还请二位……” “不必了。”唐谷溪打断她,“等你去通知就晚了!你只管告诉我们他在哪里,别的事你无须多问!” 老女人思考再三,决定宁可少一个老顾客,也不惹这两位衣着不凡的人。权衡利弊之后,她伸出手指向二楼的一间屋子,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喜悦尖锐了,好比是唱哑了嗓子的黄鹂,低眉顺眼地说:“我……我领二位公子去。” “那再好不过了。” 第十五章 擒拿 老鸨说完,便领着谷溪二人穿过人群向楼上走去,长长的木梯上挤满了人,客人与女子们上上下下,穿梭其中。唐谷溪满脸嫌弃地避开那些人,其中不乏有大胆活泼的女子,看到两位年轻的俊美公子来此,上前便拉住唐谷溪,气得她用力挥手甩掉。那些人自讨没趣,又见老妈妈使眼色,便也不再上前来了。 好不容易走至二楼,老鸨顺着走廊边走边喊:“刘五爷,刘五爷,您说您是干了什么好事了,今天有两位小公子来我们鸳绣阁特意找你呢!你倒是先出来啊,别让我扰了您的好事儿!” 三人走至一扇门前,里面传来阵阵笑声,老鸨不安地瞧了唐谷溪一眼,还未开口说话,就见他眼里卷起一阵狂风,面色微怒,伸出腿来一脚踢到门上。“哗”的一声,那门便打开了。 只见眼前的坐席上,一个身形偏瘦,但是红光满面的男人坐在中间,正眯着眼睛饮酒享乐,两边各坐一个身材妖娆、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嘻嘻哈哈地卧在男人身边给他斟酒喂食。三人面前的案桌上,摆满了瓜果美食,地上更是杯盘狼藉,混乱一片。 突然见门被打开,男子立马睁开眼睛,微醉地大喊道:“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走错房间了吧!快快,滚出去!” 唐谷溪脸色铁青,右手紧紧握住那把折扇,左手按住腰间的鞭子,怒目走了进去。 “哎,公子……”老鸨正要阻止,却见旁边另一位小公子对她扬起下巴,也恶狠狠地瞪着她,虽然年纪小却也丝毫不失气势。她便不作声了。 “五爷,他是谁呀?”一名女子阴柔地问道,眼睛还不忘瞥向唐谷溪。 “对啊,你……你是谁!”刘半仙儿醉眼迷离,晕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出不测。 “五爷,您真糊涂,人家肯定是来找你的了。看这位公子白白净净的,不细看的话,竟像是一位女子呢!”另一位女子掩着嘴笑道。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唐谷溪怒道,盯着两位受到惊吓的女子,“出去!” 一位女子怕了,嗫喏地问:“你……你是谁呀,凭什么叫我们出去?” “不出去?”唐谷溪轻笑一声,慢慢从腰间抽出皮鞭,把扇子插到脖子后面,一手用力捋过长长的鞭子,一字一句地说,“不出去我可要连你们一块收拾了!” 老妈妈见状,立刻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说:“我说这位公子,不管他犯了什么错,我们姑娘们是无罪的啊!您要是想收拾他,还请另找个地方,别坏了我们的生意。” “好啊,那你让她们两个出去,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我必当不会出这间屋子,也不会让他出这件屋子,自然坏不了你们的生意。” “可……可是,我这屋子里都是些名贵的……”老鸨环视着屋内的瓷器家具,一脸的心疼。 “你损失了什么,我都会照两倍的价钱还给你。这下,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小云,小青,快过来呀!”老鸨急忙向坐着的两位美女招手。 那两位女子听到这话,匆匆起身,在经过唐谷溪身边时,都有意无意地瞧上了一眼,动作也颇显迟缓,似乎不愿意出来似的。 待门被她们关上以后,唐谷溪冷冷地注视着刘半仙儿,刘半仙儿似乎还在云里雾里,只顾着仰头朝自己嘴里倒酒,无视眼前人的怒视。唐谷溪忍不住了,直接冲着刘半仙儿走了过来,弯腰到他面前,阴笑着问:“刘大哥,好久不见了啊。” 刘半仙儿用手揉揉眼皮,良久之后,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的人哪儿是什么公子啊,明明是之前接济过自己家里几次,并且对自己拳打脚踢过的唐家大小姐! 他早就该想到,这唐小姐什么事干不出来呀?别说是女扮男装、闯入青楼了,就算是让她上一趟刀山,下一趟火海,只要合她心意,为情为义,她也在所不辞。 想到这里,刘五冈腿软了,刚才的酒似乎也醒了大半,从地上爬了三次都没有爬起来,只得跪在案桌前,哭丧着脸哀求道:“我说唐小姐,您怎么就找到这儿来了呢?这里哪是您二位能来的地方啊?” “不是我们能来的,那是你能来的了?” “我,我……”刘五冈结结巴巴地说,“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啊!” “好你个刘半仙儿!到现在了都还巧舌如簧,你这半生凭借一张嘴吃饭,养家糊口已是不易,难道这道理你还不懂?” “懂懂懂,我懂。” “懂你还出来鬼混!”唐谷溪直起腰来,义正言辞道,“你家中老母三个月前的去世,你敢说没有你半点责任?你那结发妻子现在就躺在病床上,整日以泪洗面,人还未到中年就已经半头白发!还有你那三个儿女,各个乖巧懂事,可是又各个都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现在连学堂也上不起!” 刘五冈的酒醒了大半,瘫坐在地上哑口无言,低垂着头听唐谷溪说话。 其实家里的情况,他又何尝不知呢?只是这鸳绣阁似乎有一种魔力似的,将自己牢牢地套在了这里。只要无人提醒,他便就可以掩耳盗铃,回避家中一切苦难和责任,继续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而你呢?刘大哥。”唐谷溪一双清澈的眸子认真地盯着他,好似要把他穿透似的,直盯得他抬不起头来,“你日日花天酒地,把挣来的那一点钱都花在了寻欢作乐之上,丝毫不顾家中的情况,对最亲近的人不闻不问,不管他们的死活,你还是人吗!” “唐小姐,你别说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本来就没多大的本事,就算回去也还得让他们挨饿受冻……与其这样,倒不如一个人逍遥快活得好!”刘五冈自知理亏,此时此刻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唐谷溪听到这话,不禁冷笑一声,道:“亏你这话也说得出来,你简直枉为人父!” “你没钱照顾他们,就有钱来这里买酒喝了?刚才还搂着两个姑娘呢!你分明是骗人,别推卸责任了!”玉茗在一旁也忍不住了,听他说这样的混帐话,实在令人发指。 “哎哟,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会懂?我说你们放着你们的富贵日子不过,偏偏要来管我家的闲事,要我看啊,你们才是不正常呢!” “你……”玉茗气急。 “哦对了,唐小姐,我以前看在你对我家有恩的份上,被你打来打去也就不做计较了。此后咱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谁也不招惹谁,这总行了吧?” “我们小姐打你也是为了你好!” “行了,玉茗,少跟他废话!我本以为他今日还有点良心,没想到多日不见还是这么顽固不化,对付他这种人,除了挨鞭子,还是挨鞭子!” 说着,唐谷溪一手抽出腰间的长鞭,伸长胳膊用力甩开。那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最后“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声音响亮干脆。 一见鞭子,刘五冈瞬间清醒,往后仰着身子,手指向唐谷溪,“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让你醒过来!” “我……我已经醒了!” “还没醒够!” 话毕,一根长鞭高高扬起,后面是唐谷溪充满英气的脸庞和决绝果断的眼神。然后,长鞭迅速落下,打在前方的地板上,又是一声响亮的鞭声。 刘五冈吓得顿时屁滚尿流,打着滚儿向四周逃去。 第十六章 如你所愿 “停停停!别再追了唐小姐,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四处逃窜之后,刘五冈身上并未有一处伤痕,不是唐谷溪打不到他,而是不忍真的将鞭子挥在他身上。要知道,这鞭子一落身,轻则红肿疼痛,重则留下疤痕。虽说唐谷溪嫉恶如仇、说到做到,可这手上的轻重,她还是知道的。 本来很宽敞的屋子里,此时也显得狭小起来。刘五冈躲藏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的,只好站住叫了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唐小姐,别打了,别再追了,我可没您那么大的精力。” “怎么,想好了?”唐谷溪站定,收起鞭子。 “想好什么?” “还装傻!” 刘五冈这次没有再还口,而是苦笑了一声,目光呆滞涣散地看着地上某一个地方,席地坐了下来。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脸上的红光也渐渐消退了下去,转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憔悴狼狈的神情,脸上的风霜和沟壑昭示着他浮华的前半生已经无情地逝去。 “你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哪知我们穷人的日子?”刘五冈淡淡地说道,声音透露着疲惫,“如今临都之中,遍地都是各国游历来的文人墨客,武人侠士,谁都有一身的本事,就连我们这个行当,如今也有人抢饭碗儿了。我早已不再是刘半仙儿了,如今只是个没有一技之长的落魄平民。” 唐谷溪没想到刘五冈会突然变了个样子,与先前抱着两个美女醉生梦死的刘半仙儿已然是两个人,她和玉茗对视了一眼,只见玉茗也是一脸的疑惑。 “可这也不是你只顾自己享乐,而不顾家人死活的理由。” 刘五冈突然哭丧着脸,声音哽咽地道:“不然呢?我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尽兴的事,与其一家人都过不好,倒不如自己先享几天福,到时候死了也知道欢乐是个什么味儿……” “笑话!”唐谷溪刚才升起的悲悯之心瞬间便消失了,重新燃起了满腔怒火,“你说你不知欢乐是何味,那你把你妻子和那几个儿女放在何处?难道他们对你就那么不重要,未曾带给你过欢乐?难道在你的心中,家中的糟糠之妻还比不上青楼这几个艳丽女子?” 说罢,唐谷溪忽然冷笑一声,道:“也罢,你们男人岂不都是这样,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往日的夫妻恩情全都可以视而不见,只顾沉迷于美色美酒之中。像你这种毫无担当、无情无义的人,根本不值得刘大嫂为你伤心生病!” 刘五冈撇过脸去,无言反驳,可是又心中不服,只好不理会她的大喊大叫。 唐谷溪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戾气,而是换上了一层悲戚,她冷冷地望着坐在地上一副狼狈的刘五冈,抬手轻轻扬了一下鞭子。刘五冈以为她又要打人,急忙用双手挡住了脸。可是片刻的安静之后,鞭子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落在地上。 他放下臂膀,睁开眼睛,发现唐谷溪已经收起了鞭子,只是眼睛还一如既往悲愤地注视自己。他心里有些发虚,但也绝不会在嘴上认输,因此撇了撇嘴,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玉茗。”她轻轻叫道。 “我在,小姐。”玉茗急忙应着。 “我们走吧。”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好。”说着,玉茗上前来轻轻拉住她。 唐谷溪没有说话,从刘五冈身上收回目光,眸子里一片沉寂和冷静,她转过身来,向门口缓缓走去。 刘五冈早已傻了眼,他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急剧转变,似乎还不相信唐谷溪就这么放了他走人了,只得愣愣地看着二人的身影跨出门外,即将消失在门槛处。 可她突然站住了,并没有回头,冰冷响亮的嗓音传了过来:“我告诉你刘五冈,从今以后,你只管过你的自在日子去,再也不必惦念家中的妻儿,我如你所愿!” 刘五冈只觉得头昏昏沉沉,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带他反应过来之时,那唐小姐早已带着玉茗走了出去,不见了踪影。想到家中多日未见的娘子和三个孩子,他突然心生恐惧,顾不上穿鞋便连爬带跑地向门口奔去,大声喊道:“你……你什么意思?你这臭丫头,快给我回来!” 他一边大声骂着一边向楼下跑去,途中撞倒了很多人,那些醉了的男子又围在一起对他拳打脚踢了一阵。待他鼻青脸肿地从楼上跑下来时,早已彻底不见了唐谷溪的身影,他跌跌撞撞又准备向外跑去。 老鸨见状,急忙挡在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慢条斯理地说:“哎哟,刘五爷,您今儿的银子,还没给呢吧?” “今天……今天不能算!” “诶?”老鸨提高了声音,继续风姿妖娆地摇着扇子,“这话怎么讲,你今天进是进了我们鸳绣阁,也叫了我们这里的姑娘,还有那吃的喝的都给您准备上了,您现在怎么能不认帐呢?” “你!”刘五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又逃不开眼前的女人,便咬牙道,“你先给我记上,下次我再还!” 老鸨轻笑一声,道:“下次来还?我哪能知道您下次还能不能来呢……”说着,便斜着眼睛打量着他,脸上带着讽刺的笑。 “你别狗眼看人低!我……我告诉你,我刘五爷是那种人吗?再说了,看在我是您这儿的常客上,您今天就不能通融一次?我有急事儿啊!看见刚才那两个丫头没,我如果现在不出去找她们,我家就要倒大霉了!”刘五冈苦口婆心地劝道。 老鸨脸上瞬间没了笑,如木头般呆立在那里,尖利着嗓子怔怔地问:“你说什么?刚才那二位公子……是两个丫头?” “不然呢!”刘五冈如她刚才一般嘲讽地回击道,“哎呦,亏您还是这里的老人呢,以后啊,也别再自称眼尖心细了,到最后连两个丫头都认不出来!” 老鸨睁大了眼睛,脸上肥硕的肉也显得如同白瓷一般,一动不动。手中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没了动作。 刘五冈一见时机来了,急忙趁着她不注意赤脚跑了出去。 第十七章 新入之人 出了鸳绣阁,刘五冈只觉得一阵刺眼。多日未曾出来,习惯了屋内的阴暗光线,虽说这日头已然西沉,可是一时间还是刺得他睁不开眼。 待他慢慢睁开眼后,才发现这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寻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再加上自己刚才又和那老婆子周旋半天,如今不可能再找到唐谷溪了。 他晦气地骂了一声老鸨,然后快步离开了那里,免得那婆子又出来叫嚷半天,最后再赔上几两银子,那就更加说不过去了。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通向家中的那条巷子。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回家了,整日整夜游荡在鸳绣阁那条最热闹的街上,如果细算的话,估计已经欠了鸳绣阁不少的银两。 想到这里,他便有了归心,脚步也轻快起来,急忙顺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可是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鞋子也落在了鸳绣阁。这副模样回去,不仅没有脸面面对妻儿,自己恐怕还要拖累他们。 可听那丫头刚才的话,似乎要做什么事,万一妻儿有什么不测,他也不能坐视不管。想到这里,便又急匆匆向家赶去,不过才走几步又停住了,这回他没有再走,而是笑骂起了自己:“刘五冈啊刘五冈,人家唐小姐照顾你妻儿比你还尽心尽责呢,哪里会有什么不测?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副样子今晚你都吃不上饭!” 骂过一通自己之后,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心里轻松了不少,自顾自地在街头游荡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有一行人走过,那几个人各个膀大腰圆,大声说笑着什么,虎虎生气。刘五冈不禁又拿出曾经为人占卜时的眼光来,打量着眼前走近的几个人,仔细听他们交谈的话语。 “哈哈哈,我们这次有了他们加入,一定万无一失了!” “话也不能说得太过,凡是押镖这种事,谁都不能一万个放心……” “对对对,他们武功是高强,可是缺乏经验呀!” “总之呢,我们比之前有信心了……” 几个人说笑着渐渐走远。此时云霞满天,夕阳西下,刘五冈靠在墙头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眼睛里突然点起了光亮。思考片刻过后,他抹抹嘴,仿佛眼前出现了一堆金子似的,急忙起身追了上去。 “各位好汉,请慢步,请慢步!” 那几位人听到叫声,不禁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到眼前出现一个点头哈笑的陌生人,他们各自对看了一眼,心中起了戒备,一脸不悦地盯着他。大胡子问:“你叫我们?” “正是,正是,是我叫的你们……” 几个人又互相对望一眼,大胡子回过头来,声音里已经有了不耐烦:“你叫我们做何事?” 刘五冈一双小眼睛圆溜溜的,四周环顾了一下,靠上前去,笑着对大胡子说:“敢问好汉,是不是……替人送货的?” 大胡子面有震惊,两道粗眉紧皱在一起,仔细端倪着眼前如同叫花子模样的人,大量片刻,回过头来压着声音问他的兄弟:“主家可曾说过接货日期有所变动?”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摇了摇头。 大胡子又回过头来,再次凝视眼前的人,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各位好汉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更不是来招惹你们的。我只是……噢,方才路过巷口,听到你们在谈论,因此就……” 大胡子心里明白了,怒目问道:“这么说,你都听到我们再说什么了?” 刘五冈赶紧堆满笑脸,解释道:“您几位,刚才的声音也不小啊,我就算没准备听这也不小心听进去了!谁让我长着这两个耳朵呢……” 大胡子不等他说完,一手便提起他来,恶狠狠地道:“那你说,你追过来是做什么?说实话!” 刘五冈没想到他们这么轻易就动怒了,急忙伸长脖子抓着衣襟,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我,我并无恶意啊各位!我一个贫寒小人,哪敢有什么歪心思呢?各位听我说,我就是想……想加入你们哪!” “加入我们?”大胡子脸上的凶狠减了几分,可是手上的力道依旧没有放松。 “对对对,你们是替人送货的,我可以帮到你们!” “你?”大胡子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一眼,怀疑道,“你怎么帮我们?” 刘五冈被他提得喘不过气来,脸和脖子都成了绛紫色,急忙用手指指大胡子的手。大胡子不信任地瞪了他一眼,最后才将手松开。 刘五冈落到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你们几位,大概是外地人吧?” “说正经的!” “好好好,说正经的,正经的……”刘五冈吸了一口气,气息平稳之后,看着大胡子,脸上有了一丝得意,缓缓道:“你们不知道吧,我正是这临清城中,曾经名扬千里的刘五冈,人称刘半仙儿!” “如何呢?”大胡子不为所动。 “你看啊,你们初来乍到,对于临清及其周围的地形山河都不熟悉,我呢,生在临清长在临清,因此比你们熟悉这里多了!其次呢,我会预测凶吉,你们押镖这类事,最难说的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为利害。倘若我察觉出了什么不测,便会及时提醒你们,这样你们就……” 旁边一个面色凶狠的人冷笑了一声,道:“凭什么你说你会预测吉凶我们就要相信呢?大哥,他一定是在扯谎,别信他的!” 刘五冈急了,急忙道:“我对天发誓,我刘某人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啊!如果有一句是胡编乱造,那我就天打五雷轰!” 大胡子不说话了,而是眯着眼睛盯着他,过了良久,才道:“把他带来吧!”说完,便转过身向前走去。 刘五冈顿时喜不自禁,脸上又出现了圆润的红光,不住地弯着腰道谢:“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哎,大哥,大哥!”那人叫道。 “行了,大哥让带就带着吧,看他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幺蛾子。” 那人只好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愤愤地盯着刘五冈笑不拢嘴的样子,闷着声音道:“我告诉你,你若敢骗我们,那我会一刀要了你的性命!” 刘五冈脸上的笑顷刻间没了,虽然他知道对方只是说说而已,可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通体冰凉了,点着头道:“不骗,不骗……” 那人冷哼了一声,扭过头走了。 “行了,走吧。” 第十八章 安顿 自从唐谷溪离开鸳绣阁以后,便开始闷闷不乐起来,玉茗跟着她的主子走过了几条街几条巷,一句话也没有说。并非她不敢说,而是不知该说什么。依她对小姐的了解,小姐必然是经过刘五冈和他娘子的事,联想到了自己和陈公子,是否也会如他们一般,得不到善终。 不过话又说话来,这还没到终点呢,万一哪一天刘五冈幡然醒悟,再也不离开他的妻儿也说不定。而眼前自家小姐的事,才是她最应该着急和上心的。 想了半晌,玉茗开口,轻声问道:“小姐,我们现在要去邹先生那里吗?” 唐谷溪目视前方,眸光微动,摇了摇头,道:“不,先去刘大嫂那里。” 玉茗这才想起来方才小姐的话,自己只顾担惊受怕了,一时也忘了小姐的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小姐刚才说……要如他所愿?玉茗愚笨,不知是何意,小姐是想……” “到了你便明白了。”唐谷溪势在必得,眼中似乎又恢复了刚才的豪气,自顾自地跟玉茗解释起来,“他不是嫌他妻儿是累赘是麻烦吗?他不是爱吃爱和爱美色吗?倘若我现在把刘大嫂和她儿女一并接走,让他再也见不到她们,这岂不正是如他所愿?” “啊?”玉茗大惊,上前过来伸着头说,“小姐是想把她们接到家中去?可这……夫人和老爷势必不会同意啊,这种事也无法隐瞒,即使偷偷带回去也还是会被夫人发现的!小姐,您要不要再想想?” 唐谷溪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白了她一眼,用折扇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好好用脑子想想,我就算再不才,也不可能做出这等鲁莽之事啊!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本小姐还是分得清的!” “那小姐是想……”玉茗彻底糊涂了,一边用手揉着那根本不疼的额头,一边睁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来望着她。 “我不能把她接到家中,但可以把给她另寻一处住所啊!对了,今天带的银两够不够?”唐谷溪突然想起来,转身问她。 玉茗点点头:“够。” “那就好。” “可是,”玉茗心中又有所顾忌,“小姐毕竟是个外人,刘大嫂她会不会搬出来住呢?纵使那刘五冈再不是人,可……可也是刘大嫂的相公、她孩子的生父啊。况且,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 唐谷溪却丝毫不见怒意,表情似乎也甚为满意,依旧微微笑着说道:“你小小年纪,尚且能想到这份儿上,也算没白跟着我。对,你说的在理,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近人情、闲事管得太多了?” “我……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也无妨。”唐谷溪十分坦然地说,面色平静,“我自然知道合家团圆的意义远胜于衣食无忧的欢乐,更何况是念夫心切的刘大嫂。可我若不这么做,那刘五冈就永远不知道悔改,永远不知道失去的滋味。这世间最欲壑难填的便是人类,只要没有失去过,就永远也不会回头,不会珍惜……你明白了吗?” 她神情肃穆地看着玉茗。 玉茗怔了怔,一时晃神,半晌才点了点头,若有感悟地说:“明白了……” 一个时辰之后,在唐谷溪的劝说下,刘大嫂一家离开了原来的茅草屋。她带着简单的行李,拉扯着三个幼年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家门口的那条巷子,不时地抹着眼泪,单薄的身影弯曲着,疾病使她不停地咳嗽。 “刘大嫂,那间住处是我爹曾经买下的一院宅子,宅子不大,但整洁干净,家具用物也都齐全。您这几日,便先住在那里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待会儿我去请个大夫,让他每天来一次,为您号脉开药,定当能治好您的哮喘。” 刘大嫂虽然面色蜡黄,但是依旧慈眉善目,倘若不是身体有恙,再加上肤色粗糙,她倒还是个眉眼清秀的人。此时,面对唐谷溪这般的好意,纵使她心中对旧家再恋恋不舍,也还是听从了她的安排。 “唐小姐,您为我和我的孩儿所做的一切,我……我今生无论如何也还不完,等到来世,我必当做牛做马地报答您!唐小姐,您菩萨心肠,善人有善报,您会得到上天眷顾的。”刘大嫂红着眼眶说。 “刘大嫂,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与您相识已有一年之久,难道还和我这样生分么?”唐谷溪停了下来,感伤地说道。 “不不不,小姐误会了,在我心中,早已把小姐当成了家人。”刘大嫂急忙解释道,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继续说,“只是小姐出身高贵,我这么说,降低小姐的身份了……” 唐谷溪听后,苦笑了一声,视线看向远方,淡淡地道:“身份?身份真有那么重要?为何天下之人,都会以身份不同来划分高低贵贱呢?”她扭过头来看着刘大嫂,认真地问:“刘大嫂,您当真也是这么想?” 刘大嫂又掩住嘴咳嗽了两声,才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地看着唐谷溪,像是看待孩子般亲切,缓缓地说道:“小姐是真性情,也有怜悯慈悲之心,可并非天下人人都如小姐。我是否这样想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迟早要接受这世间的一切。高低贵贱并非你我说了算,而是老天爷说了算。我们命里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定数……” “可我不信命。” 刘大嫂淡淡地笑了,轻声道:“终有一天,小姐会信的。” 唐谷溪皱着眉,不再言语。 玉茗笑了笑,打破了沉静:“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快赶路吧,到了新住所还能再打扫一下,也不至于误了休息。” “哎,好。”刘大嫂点头应着,一手拉起旁边最小的孩子,挪动脚步,缓缓走到了前面。 唐谷溪若有所思地发着呆,若不是玉茗提醒,她还愣在原地不肯走呢。三人到了那一处宅子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简单收拾出了两间屋子,唐谷溪又托玉茗出门新买了几床棉被和一些粮食蔬菜,只是最近的医馆有事关了门,一时请不来大夫,只能等到第二日刘大嫂亲自去就诊了。 一切安顿好之后,已是黄昏时分了。天地朦胧,日头西去,一弯钩月好似蒙着一层轻纱般虚幻透明,遥遥地挂在了天边。街上的热气消散,凉意袭来,沸沸扬扬、热闹了一整天的都城,终于在此刻重归于静了。 待两人从小宅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刘大嫂携三个孩童送至了门外,忽然轻声叫住了她们二人,笑着说道:“明天是小姐的好日子,我心里头真心为小姐高兴,只可惜拖着病体,无法赶去参观,还请小姐见谅。只是在此先提前祝贺过小姐,如此,我心里也能舒坦了。” 唐谷溪回过头来,听她说完一席话,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来是比武招亲一事,便长笑一声,道:“若不是您现在提起啊,我都要忘了呢。放心吧,明日只是一个我练手的机会,好久不活动筋骨,感觉整个人都要废了。况且,我才不要这么快就离开我爹娘呢。” 刘大嫂也吃了一惊,凝神注视着唐谷溪的脸,好久才明白过来。一时感慨万千,无奈地笑了笑,摇着头说:“我当真是不了解小姐啊……” 唐谷溪俏皮地笑了笑,玉茗也笑了,两人就此别过,离开了刘大嫂一家。 第十九章 竹园相会 皎月如玉,镶嵌在湛蓝色的天幕之中,空中没有半丝风声,如此的安逸静谧,将白天里这都城之内所发生的一切事,都一丝不苟地掩饰住了。那盛会、那舞龙、那游行、那作客,还有那鸳绣阁内的打闹,仿佛都从来不曾有过似的,烟消云散了。 “现在,该去办正事儿了。”唐谷溪眼角浮上一弯笑意,却又隐藏的恰如其分,只是她眸中璀璨的光芒,恍若天上最明的星辰,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玉茗轻轻掩嘴笑道:“小姐一定特别开心吧?” 唐谷溪故作傲气地翻了翻眼皮,道:“有什么可开心的……” “我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唐谷溪知道绕不开,便索性抓住她不放,挑眉问,“你倒是说清楚啊,看出来什么?” 玉茗此时倒一点也不畏畏缩缩了,而是扬起脸抬起头大声道:“看出来小姐你……” “停!”唐谷溪急忙打断她,左右看看,尽管四周并没有人。回过头来后,两颊泛上了一层淡淡的桃红,道:“不许说!” 玉茗委屈极了,道:“是您让我说的啊。” “我……我说不许说就不许说!”唐谷溪眨眨眼,转过身来大义凛然地走向了前,把玉茗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哎,小姐,您等等我啊!”玉茗急忙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唐谷溪口中的秉风哥哥,正是邹先生的侄儿陈秉风。陈秉风幼年丧母,父亲又多年不知踪迹,邹黎便把他接到了身边,从小陪伴左右,也算了却死去的妹妹一桩心事。不仅如此,他还授其武功,教其诗书,使得秉风虽然寄人篱下,却也性情坦荡,潇洒不羁。 若说邹老先生退隐江湖之后的第一个弟子,仔细算来的话,当是陈秉风,而并非唐谷溪。唐谷溪被送到邹老先生这里的那一年,只有七岁,彼时的陈秉风已然十岁。两个孩童一起习武,一起玩耍,彼此的心性都甚为了解,也算是青梅竹马。 可是就在三年以前,陈秉风却得一怪病,倒在病榻之上昏睡数日,邹先生请来各种神医买来各种奇药,还是不见起效。自此之后,陈秉风武力大减,身体也每况愈下,尤其见不得风雪之天,受不得一丁点冰寒之意。 在这春夏时日倒还好,可是一旦入秋,陈秉风便一步也出不了门,但凡是受了寒气,就得卧床数日,苦熬药汤才能恢复过来。 病体折磨意志,从前鲜衣怒马、欢喜雀跃的少年,如今却是精神消沉,萎靡不振。 而这种“怪病”的来历,唐谷溪隐隐约约从师父的口中得到过一点消息,可是每次都听得一知半解,师父又不肯明言告之,于是便不了了之了。大意似乎是,邹老先生年轻时,曾经和凉禹国的一人结下过恩怨,后来退隐之后,那人来找过邹黎几次,却都没有见到。羞急之下,那人便用了暗毒的手段,报复在了邹黎唯一的侄儿身上。 邹黎当初退隐江湖时,曾在他故去的妻子墓前发过毒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与人打斗比武,江湖的恩怨情仇、你来我往不再招惹半分,因此才处处躲避他,不与外人见面。可是他哪曾想到,那多年前的仇人竟然残害了他的侄儿! 为此,邹老先生对陈秉风一直心有歉意,也是在三年前侄儿中毒之后,他便停止了传授唐谷溪武功。因此直到今天,唐谷溪身上的武艺也并没有多高强,顶多凭着一身豪气和敢闯敢做的斗志,才赢得了临清城的盛名。 邹黎的宅子,正如唐府的后园一样,掩映在一片葱翠之中,园中还有一处水池,清可见底。金镶玉竹栽满了整个院子,即使在黑夜里看去,竟也是一片墨绿色的景致,郁郁葱葱,幽静别致。 此时正值如火的七月,陈秉风身体还算康健,除了不能习武和过分劳累以外,与常人并无大的区别,但其中细微的差距,陈秉风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与旁人说罢了。昨日他收到门童的消息,说是今日日落之后,唐谷溪要来找他商事,因此晚饭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入寝休息,而是一早便在院子里的假山旁候下了。 此时,月如银钩,挥洒光辉。园中虽然虫鸟争鸣,叽叽喳喳,却细小微妙,并不觉有多热闹。水池中的假山在月光下,好似一个庞然的怪物,默然地伫立在池水中央,注视着这竹园中的一切变数。 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知道是她来了。半年未见,半年被困,她怕是早被憋坏了罢。今夜来得如此之晚,想必是尽兴地玩了一整天,最后才想起这个约定了。想到这里,陈秉风不禁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 “秉风哥哥。”唐谷溪轻声叫道,凝视着坐在暗影里的那个人,心里一阵雀跃欢喜,不能自拔。 但她又意识到玉茗正在身后,便止住了步子,回过头来对她说:“玉茗,你在门外候着,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之后,我就出来。” 玉茗见她高兴,心里自然也开心,便问道:“一个时辰……会不会太久了?太晚回去的话夫人会……” “不要紧,母亲会体谅的。”唐谷溪急忙说,边推着玉茗往外走,“好了好了,你快出去吧,记着别睡着了啊。” 玉茗站在门外,手扶在门框上,笑道:“好好好,不会睡着的,你就放心吧!” “这才是我的好玉茗嘛!”唐谷溪笑着说完,便关上了门,转过身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便向假山处走去。 “我就知道,你今日会穿成这副样子。” 还未走到他面前,就听到他的声音从暗影里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亲切。 唐谷溪一愣,低眼一看,才想起来今天换了男装,现在还未曾换过来,不禁脸颊有些发热。但她即刻便想通了,穿得“不伦不类”又怎样,她始终是唐谷溪啊!即使穿成叫花子,她也依然是唐谷溪! 再说了,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女扮男装,当初这一身衣服,还是他替她找的呢! 想到这里,她便嘻嘻笑开了,蹦蹦跳跳来到陈秉风身边坐下,道:“那又怎样?谁说我就不能穿男儿的衣裳了,天下有谁规定的?”说完,她睁着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地盯着他。 好似是质问,实则为细看。 陈秉风不去看她,目光落到前方,微微笑道:“天下规不规定,又有何用呢?你唐谷溪大小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回过头来。 唐谷溪笑了笑,凝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丝伤感,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我做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那些无能为力的东西,我就算有心去做,也未必做得成……” 陈秉风知道她在说什么,便不说话了,也回过头来,静静注视着前方一片墨色的竹林。两人静坐良久,各自无言。 “你……” “你……” 他们同时开口,却也同时把对方和自己噎住了。唐谷溪笑笑:“你先说。” 陈秉风嘴角也出现一丝笑意,道:“你先吧。” “秉风哥哥,你知道我明日要比武招亲的事吧?”唐谷溪开门见山。 陈秉风点点头,道:“知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个。” “那你……” 陈秉风摇了摇头,唐谷溪便住嘴了,一脸的喜悦瞬间黯淡下来,转而换上了一副失望和哀伤,问道:“为什么?” 陈秉风的眼睛在黑暗里,只显现出一点光亮,那点光亮就像一炬蜡烛,燃烧在唐谷溪的胸口,灼热发烫,却也忽明忽暗,好比风中的火焰,即将燃烧殆尽。 “溪儿只是想让你去观看,并非与他们比斗啊。我知道秉风哥哥体况欠佳,武力也……”唐谷溪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继续道,“难道你,对溪儿的事真的毫不关心吗?倘若我明日真的……” “明日你若真的寻得了骁勇之人,”陈秉风打断她,“那也算天赐良缘,不正好恰合你的心意吗?” “秉风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唐谷溪死死盯着陈秉风,解释道,“那都是父亲的意思,此次比武招亲,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只是想借此来向父母证明,溪儿并不适合这么早地婚嫁,临清城内,也再没有其他合我心意的人了!” “临清城内没有,那你又怎知明日来比武的,不会有城外之人呢?” “秉风哥哥!”唐谷溪倏地站了起来,泪眼朦胧,语气倔强,有几分赌气之意,“你知道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总之,你若不去,明日我是不会出现的!” 陈秉风看着地上,苦笑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凝望着她,道:“你难道还想被伯父关禁闭不成?怎么,半年莫非是太短了?若依照唐伯父的性子,下次再关,可能就要一年了……” “那又如何?”唐谷溪转过身去,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随他关去,一年又何妨?索性关我一辈子好了!” 第二十章 撕帕断情 秉风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静静地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微得就好似没有叹一样。他自知身体的状况,拖着这样的病体下去,定会不久于人世。这话自然没人跟他明说,可陈秉风自小心思聪慧,单从舅父的只言片语和大夫每次来的说辞中,也早就明白得一清二楚了。 既是中毒,则需解药。可这解药,该到何处去寻呢? 舅父神通广大,可是这三年岂不也是毫无进展?连寻得那仇人的影子都没有,更别说向他要解药了。话又说回来,就算能找到他,谁又能确定那病,真的就有解药呢? 事已至此,一切都是命里的定数、上天的安排。他曾经也如谷溪一样不信命,任由个性的发展,可此时他信了,不得不信。 此事自然不能告诉她,任她百般哭闹,都不能告诉。因此,自己又怎能在此刻去招惹她呢?又怎能参加明日的招亲一事呢? 他一手按住身下的石块,尽量不使自己显出虚弱无力之感,好在唐谷溪是背对着他。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凝望着夜色下的她,不知是错觉还是月色,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虚幻不已,仿佛无法再碰触。 他定了定神,视线即刻清晰,缓缓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眼前的背影似乎是颤了颤,那一瞬,他几乎要伸出双手去,可是最终却还是藏在了袖子里,手心里微微发着虚汗。 见唐谷溪没有说话,他视线下移,垂下眼帘,脸上的落寞隐约可见,慢慢地转过了身。 “秉风哥哥。”唐谷溪终是叫住了他,可是依旧没有转身,“我且问你最后一句话,问完,我便走。” 陈秉风停在那里,微垂着头,眉目染上一层忧愁,静静等待着她的问话。 唐谷溪转过了身,看着他的背影,道:“倘若今时今日,患病的人是我,畏寒的人是我,武功全失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秉风稍稍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抬眼望着屋内的灯火,道:“我会接受舅父的一切安排,他让我作何选择我便作何选择,无论是娶妻生子,还是倚剑天涯,我都按照长辈的心意来,使今生无悔,使舅父无憾,也要对得起故去的母亲。” “你别来诓我!”唐谷溪大声道,“你所说的,根本不是你,连像都不像。你别忘了,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当属我,如果换做是我,你定不会离我而去的,更不会接受师父的安排,另娶其他女子!” “谷溪,你当真了解我么?”陈秉风反问道,声音也大了一些,“你不了解我,就算曾经了解,现在也不是了……” “怎么不是!” “我早已不是以前的陈秉风了,也不是你眼中的那个秉风哥哥了。”陈秉风转过身来看着她,神情认真肃穆,“三年了,已经整整三年了,你真的知道我每日在经历些什么在思考些什么?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三载光阴可改变的,又怎会只是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呢?” 唐谷溪只觉得内心备受煎熬,仿佛无数虫蚁在吞噬着胸口,片刻之间,泪水爬满了她的脸颊,簌簌地落掉到了地上。陈秉风的一言一语都像是锋利的剑刃,一刀一刀刮在她的身上,体内分明传来彻骨的疼痛和不可名状的撕扯,只是全都化成了滔滔泪水,倾泻不尽。 陈秉风强忍胸中悲痛之意,继续说道:“作为兄长,我再多言几句,你若厌烦,大可不必记在心上……明日之后,你便是有主之人了,再不是以前任性妄为的小姑娘,因此,万事都要记得三思,而后行。这些话我曾与你说过多次,可你当初未曾听进心里去,今时不同往日,若以后没了你爹娘的庇佑,我和师父也不在身边,你千万记得……” 唐谷溪泪如雨下,打断他道:“秉风哥哥,我告诉你,不仅以前我未曾听进去,如今我也不会听进去!你既出此言,又何须再苦苦劝我?如若从今以后,真如你方才所说,不能与我心中之人长相厮守……到那时,我唐谷溪无论成为何种之人,都不重要了!既失本心,何乎外形?” “谷溪……” “我本以为,今夜过来,你会知我意,你会站在我这边……就像从前那样。可是,你偏偏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唐谷溪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停止了哭泣,一字一句地道:“好,你既然绝情至此,我依你便是!明日,我定寻得如意郎君!” 话毕,她愤恨的眼光从陈秉风身上收回,决然地转过身去,大步向门口走去。陈秉风双眸模糊,注视着她恨恨离去的背影,双唇微颤,不发一言。 还未走到门口,玉茗便小步跑过来了,她在外面本来快睡着了,结果听到了动静,便急忙跑了进来。见到唐谷溪两眼微肿,她不知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地问:“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别问了,我们走!” “可是……”玉茗脚步未动,而是从衣服里掏出那四方手帕,为难地看向唐谷溪,“您为陈公子绣的这四个帕子……” “谁说我是为他绣的,撕了!”唐谷溪喊道。 玉茗小心地望了一眼陈秉风,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让你撕你就撕!”说完,唐谷溪等不及玉茗反应,伸手抢过她手中的帕子,胡乱撕扯着。只可惜,撕扯了半天那帕子顶多是皱了许多,却并未破损半分。 唐谷溪又羞又愤,拿那四个帕子没有任何办法,便转身将那帕子奋力丢了过去。四方皱成一团的帕子落在了陈秉风双脚前,他的眉头微蹙起来,眼中波光乱动,久久凝视着前方地上的帕子,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我们走!” 门前的灯笼映亮了唐谷溪泪痕纵横的脸颊,她的双眸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又在一瞬间猝然点亮,只是那丝微弱的光亮里,被寒意侵袭,冰冷至极。 她带着玉茗欣喜慌张地来,悲愤决绝地走,除了掉在地上的四方手帕,别的毫无痕迹。 待两人消失在门外后,不知过了多久,陈秉风才抬起头来,望向门口。只觉得灯影恍惚,似梦似幻,空空如也,不见伊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的万分苦意,皆化成一声声的气息逃出了胸口。他挪动步伐,走至那帕子跟前,弯下腰去,将那四方手帕一个一个捡了起来,拿在手中慢慢抚摸。在清淡的月光下,上面的梅兰菊竹清晰可见,如月辉般温柔妩媚,又如火炭般滚烫灼手。 “她走了罢?” 不知何时,邹黎老先生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件衫子,盖在了他身上。 “多谢舅舅。”陈秉风回过头来,目光恍惚。 “她伤心是必然的,哭闹几日,不认的也该认了。”邹黎苍老的声音劝慰着他,转而又问道,“风儿,你可想通没有?” 陈秉风将手帕收进衣袖里,转过身来,嘴角翘起微微的弧度,和邹老先生一同走回房内,淡淡地说:“舅舅不必担心,我早就想通过此事。只是如今,要紧的不是我,而是如何说服溪儿……” 他们一同踏入门槛,走至桌案前坐下。方岳端着药罐走了上来,将药罐中的汤药倒在了一个乌青色小瓷碗中,放到了陈秉风桌前。 方岳今年十七岁,来邹宅照顾陈秉风三年了,家中贫寒,母亲多病,因此被邹先生找来做了陈秉风的药童。虽说是药童,可是见陈公子待人诚挚温和,无论高阶贵族还是仆人侍从,他都只按自己心性而来,因此方岳可谓尽心尽力地熬好每一汤药,仔细侍奉着陈秉风。 “老夫今生所作孽缘,怕是无论如何也偿还不清了。”邹黎悲痛地盯着那一碗药汤,像是陷入了极苦的愁思,“秉风,等我有朝一日返真之后,再去阴间向你的母亲请罪……” “舅舅,您万不可这么说!”陈秉风刚想端起药碗,却又重重地放下来,“秉风能活至今天,全凭舅舅悉心抚养,若不是当年舅舅把我从大火中救了出来,恐怕秉风早已领略不到这万般姿态的人世间了。” 邹黎浑浊的眼睛里更显模糊,他的头发胡须全都斑白,可是眼神却依旧苍劲深沉,身骨也还康健有力。他让陈秉风赶快趁热喝了药,看到药汁一滴不剩之后,方才放下心来,命方岳将药碗和药罐一并端走。 待方岳退出房间后,邹黎看向了窗外,此时朗月清风,竹影摇曳,窗外景色妩媚万千。两人静坐多时,彼此没有言语。不知过了多久,陈秉风难忍喉中酸涩,不禁咳了两声,邹黎才回过神来。 “秉风,你既想得明白,我便告你一事。” 陈秉风平复了呼吸,心中略有疑惑,看着他道:“舅舅请说。” 第二十一章 商谈镖事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话说那刘五冈跟着大胡子一行人回到客栈之后,这林落和林寻才得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看着眼前那瘦弱矮小的“神算指路”之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大胡子,会同意他来加入这次押镖行动。 不过既然他来了,那就自有他的道理,他们也无权多话。今日的长谈之后,林落方才得知,大胡子本人名叫黄江,脸上有一道疤痕的人叫武生,也就是一直不满刘五冈加入的那个人。 黄江那一行人一共六个,加上林落姐弟和刘五冈,一共九人。这天晚上,九个人聚集在黄江他们的房间中,商谈三日之后东平河驿站的接货事宜。 “我们今日得来消息,知道了东家是谁。”黄江首先开口。 林寻看了一眼林落,扭头问道:“是谁?” 黄江环顾了一下旁人,脸上微笑,探过头来道:“是临清城有名的富商,唐员外!” 刘五冈正欲端起茶杯来喝茶,听到这一声“唐员外”,一口气没憋住,把茶全都喷了出来,顾不上抹嘴便大声问:“什……什么?” “你给我小声点儿!”黄江一脸愠怒,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一巴掌拍在刘五冈头上。 刘五冈急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胡乱抹了一把嘴上以及胡子上的茶水,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话未说完,武生便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茶壶动摇西晃,他横眉竖目,脸上的疤痕更显狰狞,怒视着刘五冈,厉声道:“你放尊重点儿!” 刘五冈本就不敢招惹武生,此刻又被他的喊声震慑,于是便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撇了撇嘴,扭头继续问黄江:“那个……你刚才说的,可是唐缙——唐员外?临清街上那一家?” 黄江神情有所变动,正色道:“对,对,正是他,怎么,你认识?” 刘五冈长吁一口气,悠悠然道:“何止认识……” 旁人相视一眼,黄江愣了一下,忽然哈哈笑道:“看来我的决定没错啊!你果真有用!今日算我好运,碰上三个能人巧匠。你别卖关子,快快说来!这唐员外究竟信誉如何,家底怎样?” 坐在角落的林寻和林落见此情景,不禁暗自笑了。林落小声道:“他既然人称刘半仙儿,那自有他的道理,认识的人肯定多。尤其是这些官僚富商,大事小事总愿意请道士和尚来算卦占卜。这样一来,这刘五冈认识唐员外,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就是,他们这群人啊,大多是有勇无谋,见识短浅之辈。如果不是凭这一身膘肉和武功蛮力,怕是无论如何也接不到这样的大镖的。” 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就看到那些人都在认真听刘五冈说唐府的事,他们也索性竖起了耳朵,只当闲事一听了。 “这唐府祖上啊,曾是宫中的大官,听说唐员外的父亲,曾经有过太傅一职,在朝中为幼年时的大王授过课。唐府曾经名叫‘太傅府’,是先王恩赐的,不过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唐府一再败落。先王故去后,太傅不久也就驾鹤西去了。自此之后,唐府再无人做官,无论是太傅因病过世的长子还是次子唐员外,都从了商,据说是和他们的父亲有关……” 众人静静听着,连林落林寻姐弟也入了神。刘五冈见众人都被他的讲述所吸引,不禁喜上眉梢,就此住了口,伸手端起一杯茶来,慢慢饮起了茶。 黄江催促道:“你快接着说啊!” 刘五冈咂了咂嘴,慢条斯理道:“刚才那一口茶还没喝完,现在又说得口都干了,您几位总得让我润润口吧……” “你!”武生又要拍桌子。刘五冈见状,急忙将身子向后仰去,黄江回头按住了武生,示意他莫动怒。 刘五冈一口一口地呷着茶,好不容易饮完后,才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继续娓娓道来:“虽说先太傅的两个儿子都不再从官,但是这唐员外可与他的兄长大有不同,他不为官,却费尽心思与朝中贵族勾结,与官僚私通,不知是为了财还是为了名……按理说,这唐府的门匾早就该撤换掉了,哪有经商之人的宅院称为‘府’的?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一说啊。” 黄江一行人皆皱着眉,凝神细听着。 刘五冈摇摇头,叹道:“可是就奇了怪了,不仅大王不曾有令,就连这临清的知府,也在平日里对唐府敬上三分,更别提换匾之事了。这也就是为何,唐府乃临清第一大富商,若无实权,怎会让那大量白银哗哗地流入自己府中呢?” 黄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看来,唐府的名望果然不虚。那我们此番押镖,只需尽心尽责,看管好财物,保护好自身安全便足以,至于报酬银两之事,大可不必担心了。” 他的兄弟们点点头,都放下心来。 “可是,这唐府如此有权有势,究竟是凭借什么呢?若说和王权有关,可这先太傅也去世已久了,历朝以来,还未见过如此得到君王垂怜的权臣。”林落问道。 刘五冈闭口不答了,他神态悠闲地靠在木椅上,又端起一盏茶来,右手拿起茶盖,轻轻划动着热气,深吸一口气道:“这我就不知道咯……” “黄大哥,我有一事相商。”林落站了起来,对黄江道,“此次押镖行动,需要有一个限定时日,因我和弟弟另有要事在身,因此,我们不可花费太多的时间在这件事上,还请几位大哥谅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也希望越快越好,此次又有刘五爷引路,我想并不会耗费多少时日。你们两个呢,就尽管放心罢!”黄江一口答应道。 “那便好。” “可是大致需要多少时日呢?还请你们给个上限。”林寻接口道。 黄江沉吟了一会儿,抬头道:“最多一个月!” 林寻林落对此还比较满意,皆点了点头。 “哼,一个月恐怕不够……”武生在一旁冷笑道,“上次押镖,路途不过此次的二分之一,可是足足用了二十天的时间。此次又逢多雨时节,道路艰险,我看别说一个月,就是两个月,也极有可能。” “那次不一样!”黄江急道,“那次是中途出了意外,有财物丢失,我们是为了追回那……” “那大哥又怎能肯定这回不出意外呢?”武生笃定地看着黄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然他要我们说出上限日期,那我们就不能背着风险。宁可多说,不可少说。” 一席话堵得黄江哑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其实他心里无底,明知武生所说句句在理,正中下怀,可是又不想失去林落林寻两个得力护送人,只得垂下头不作声了。 林落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武大哥所说有理,我们还是谨慎小心一些为好,宁可多花些时日,也不可冒任何风险。我看,最多两个月……我们还是可以抽出来的,不知黄大哥意下如何?” 黄江抬起头,欣喜不已,急忙回答:“可以可以,两个月绝对可以!” 林落点点头。 一屋子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以后,觉得时辰不早了,也就各自回屋了。刘五冈百般恳求,才征得他们一行人的同意,委身在这间屋子的地上铺了个破草席,一闭眼便睡去了。 林落和林寻向他们告辞后,走出了屋子,转过格间向另一头走去。 “我看这武生倒是个聪慧谨慎之人,那黄大哥一身鲁莽,有些心思也是小聪明,真真不如他手下这个弟兄。也不知他们镖行是怎么划分上下的,还是见谁健壮就派谁当首领。”林寻调侃着刚才的事情。 “他既然是他们的首领,那就必有他的缘由,也必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些,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就随它去吧。你也当缄口些,别到时说错了话,我们虽说武艺在他们之上,可毕竟受人钱财,替人做事,无论如何都处在被动的位置。” “好好好,姐姐说的我都明白。”林寻笑了笑,在林落面前,他随时随地都能冒出一两句俏皮话,也能重归孩童的状态。可是在外人面前,他便是刚才一样敏锐犀利的林寻。 “可是……”两人踏进屋内,林寻转身关上房门,面有难色地说。 “怎么?” 林寻回身坐到桌前,两臂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问道:“我不知为何,师姐一定要答应他们此事呢?本来,我们可以一口回绝他的,可以完全不必参与此事。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要费心费力,还有可能错失寻人的机会……” 林落听罢,没有作声,转身拿起了床上的包裹,来至桌前,坐到了林寻对面。她把包裹放到桌上,推至林寻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林寻打开。 林寻瞧了瞧她,略有迟疑,还是伸手打开了包裹。里面放着二人此行的所剩的所有盘缠,以及师娘交给他们的信物。 林落叹了一口气,睨着林寻,道:“你要知道,自从我们离开故土,到今天,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九秦、凉禹、乔疆,在每个国度都逗留了数月之久,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如今来到盛歌,只有一线希望了。所幸之事是地域范围缩小了,而不幸之事是此为背水一战,如果再找不到,那就……”她摇了摇头,“那就只能空手回去了。” 林寻明白了过来,苦恼地道:“如果就这样回去,娘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你知道便好。师娘对我有大恩,我当初答应了她的事,如今若是就这么空手回去,我真的毫无颜面……” “我明白,师姐。”林寻安慰道,“可是,这也不是你的错啊,对于此事,你是尽了心尽了力的,娘她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她会理解的。因此,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林落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所剩无几的银两上,道:“如今我们盘缠不足,倘若没有银两支撑,我们是绝不会待到三个月的。到那时,别说再继续找下去了,就是归国,也难说了。你方才问我为何答应他们,便是这个原因。” 林寻知道她心里苦闷,而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沉默了多时,他抬头问道:“师姐,你还记得……我们临走时,娘告诉我们的,关于那块胎记了吗?” 林落点了点头,收起桌上的包裹,放回原处。 “自然记得,这怎么能忘?”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一章 比武招亲(一)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翌日,唐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仆人们忙着布置擂台,三姑六婆们则忙着装扮庭院和制作点心。擂台设在临清街上昨日舞龙的那一处,正好图个吉利。 公孙容早早便起来,自他昨日入府之后,还未见过今日那比武的小姐。光是听旁人说起,便心生敬仰,一心想要领略一下唐小姐的风姿和傲骨。因此今日便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外面稍有响动就出屋去了。 此时,唐谷溪的厢房中,安静得如同深夜一般。远处街上和前院内传来的忙乱声,似乎都被挡在了一层隐形的屏障之外,她们惘若未闻。唐谷溪换上一身水红色的衣衫,两只窄袖被淡黄色的缨带缠绕束紧,一双红色长靴套在脚上,这一切的打扮都是为了方便武打。 她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脸庞,满头的青丝被一根朱色发髻高高束起,如锦缎一般倾泻下来,乌黑发亮。一双杏眼平静如水,高高的鼻梁耸起,衬得五官颇为精致,双唇微红,不染胭脂。 除了脖颈下面的一点梅红,似乎通体之上再无瑕疵。 “玉茗,把盒子拿来。” 玉茗点点头,将一盏小小的精致盒子放到梳妆桌上。她打开锦盒,取出那一卷纱布,沾了些白色的珍珠粉,其名为“珍珠粉”,然则实为由白色茉莉花仁提炼而成。她扬起下颌,将脖子下的淡红色印记一层一层隐没下去,直至完全看不见。 打点好一切后,两人正欲出去,却迎面碰上了被锦熏搀扶着过来的唐夫人。四个人在走廊里相遇,各自停住了脚步。 “母亲。”唐谷溪轻轻叫道。 唐夫人面带微笑,走上前来,握住她的双手,无不怜爱地看着她,眼角含泪,道:“溪儿,你听着,今时今日,你万不可把招亲当作儿戏。此乃你的终身大事,既然我和你父亲同意替你比武招亲了,那你就不该食言。否则,误的可是你的一辈子啊!” “母亲请放心,溪儿会认真对待。”唐谷溪眼睛里波澜不惊,像是在说吃饭似的那么平静,可是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 唐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好似将胸中的一切苦闷都悉数吐尽似的,微红着眼眶道:“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可是女儿家终归有这一日的,你得接受……今日如果招得如意女婿,那么依你父亲的意思,必然会即刻举行成亲大礼。因此,你……” 说到这里,唐夫人声音哽咽,字不成句了,抬起手帕抹起了眼泪。 “夫人,今天是小姐的好日子,您怎么又要垂泪了呢?”锦熏轻轻抚上唐夫人的手臂,无不担忧地说道。 “是啊,是啊……好日子。”唐夫人感叹着,放下了手帕,重新打量着唐谷溪,欣慰地说:“我们的溪儿果真是个大人了呢,又出落得这样标致,谁娶了我们溪儿啊,那是谁祖上烧香了……” 唐谷溪一直极力隐忍着,可是母亲的话说至此时,令她瞬间溃不成军。唐夫人的眼泪刚擦完,唐谷溪便雨落梨花,泪如断珠,滚泻而下,道:“母亲,溪儿不能再侍奉您了,您莫要怪罪……如果有来世,溪儿一定还做您的女儿……” 说着,她扑到了唐夫人怀里,两个人在幽暗静谧的长廊之上,相拥而泣。引得旁边的锦熏和玉茗,也忍不住地掉眼泪。 “你这傻孩子,不是常说不信命的吗?怎么现在又给我扯起前生今世了……好了,好了,快起来吧,莫要把妆都哭花了……”唐夫人安慰着,轻轻扶起了唐谷溪。 两人用手帕擦干净眼泪,玉茗不放心,又上前来掏出手帕将唐谷溪眼角的泪痕擦去,这才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只是双眸微红,倒也不碍事。 “我昨夜与你说的,你可记在了心上?”唐夫人问道。 唐谷溪点了点头,答道:“溪儿都记着。” “那就好,记住,无论何时,那样东西都丢不得、弃不得。你在何处它便在何处,必须如影相随,伴你左右。因为,那是护你命的东西,以后离开家园,没了父母亲人的庇佑,更要视如珍宝,明白了吗?” 唐谷溪重重地点点头,道:“明白。” 唐夫人这才安下心来,又打量了她半天,才说:“好了,该去了。稍后比武,见好就收,万莫逞强。” “嗯。” 待四人行至前门时,备好的轿子已经停在了门口,门面全都装点一新,仔细一看竟有些刺眼的陌生。唐夫人驻了足,转过身对唐谷溪道:“好了,你去吧。我不方便出门,一切都由你父亲料理,有什么事,和你父亲商议便好。” 唐谷溪拜别母亲之后,随着玉茗出来,上了门前的轿子。 轿内的唐谷溪,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面如霜。自从昨夜从邹宅回来以后,她便是这个样子,不苟言笑,喜怒消失。而今日的比武,她在心里是用了狠劲的,与其说是比武,倒不如说是发泄。 擂台早已布置好,前来比武的人各个签了字画了押,皆排在擂台后面的长椅上坐着,面前放着白水、浓茶、烈酒,旁边站着几个小厮,有什么要求和吩咐皆上前去忙活。 公孙容坐在高高的看台之上,说是高,其实只是比擂台高处一尺的距离,上面的座位上坐着唐员外以及几个同族长辈。而公孙容坐在最西侧的位置上,观望着底下前来比武的准新郎们,饶有兴趣。 “容公子,我们老爷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要请求容公子相助。”一名小厮跑来,对公孙容说道。 “请我?”公孙容颇感疑惑。 “对。” 公孙容随着那小斯走下了擂台,来到墙角一处阴凉的地方,看到了唐员外正在那里等他。 “唐伯父。” “容公子,”唐员外神情肃穆地望着他,一脸的诚恳悲切,“老夫听闻公子曾经习武,想必也身手不凡。因此,老夫有一事相求,还望容公子答应。” “伯父这是哪里的话,有何事尽管与容儿说,容儿必竭尽所能相助。?” 唐员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对公孙容缓缓道:“小女生性骄傲,凭借着曾在邹老先生那里学过几天武,常不把人放在眼里,尤其是这作武之人……因此,我想,稍后比武之时,若真是碰上野蛮狂傲之徒,令小女无力招架时,还请公子能……” 唐员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目视着公孙容,俟其反应。公孙容本就是****豁达之人,此刻唐员外的意思,他听到一半心里便也清楚了。这唐员外虽说急着要把闺女嫁出去,可是却对比武招亲一事并不信服,除了门第家世的高低要看以外,他的一番爱女之心,也是天地可鉴的。 于是他道:“唐伯父请放心,如果稍后真有意外发生,我会见时机上场相助的。只是,容儿能力有限,尚不知大小姐武力高下,因此也不敢妄加……” “容公子不必担心!”唐员外见他答应,早已心花怒放,便急忙打断了他,生怕被拒绝,“到时如果您真招架不住,我自有其他法子,还请容公子不必担忧这个……” “好,那我便放心了。” 公孙容不知道他说的法子究竟是什么,可也不好多问,于是两人离开了墙角,陆续来到擂台后侧坐了下来。 此时,巳时刚到,日头正足。周围一片锣鼓喧天,熙熙攘攘的人挤在擂台四周,有些人早已热得汗流浃背,而那些等待比武的各方武人,也都摩拳擦掌,焦虑不已。单是看这一块地方的话,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昨日的国典盛况。 远处,拥挤的人群后面,唐谷溪的轿子停在了一块有荫凉的地方。玉茗掀开帘子,她从里面走了出来,没有踩在凳子上,而是直接从上面轻巧地跳了下来。 “哎,快看,唐小姐来啦!” “以前只闻其名,未谋其面,今日所见,果然与众不同,气质非凡!” “这小姐我在街上碰见过好几回呢!” “可不是吗,小姐平时乐于助人,上次隔壁孙大爷家被盗的鸡鸭,还是她抢回来的呢!” “嘘,小声点,毕竟女儿家常抛头露面不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大多数人是心怀祝愿、十分欣喜地观看此次比武的,也有少部分人带着猎奇的心态过来,只为一睹小姐芳容。 看台上的公孙容表情有所变动,注视着台下走上来的唐小姐,不禁凝了凝神。待看清了此人的面貌与神态后,他双眉微皱,脸色僵硬,刹那间如石块般一动不动了。 唐谷溪无视周围一切躁动,不慌不忙地走至了台上,来到了父亲面前。 “爹。” “嗯。都准备好了吧?”唐员外从头到尾将女儿端详了一遍,嘴角挂笑,甚为满意。 唐谷溪微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正欲转身,眼前忽然被一个黑影挡住。 “唐小姐,”后边两字被他加重了分量,“今日可好?” 唐谷溪抬起头,此时碧空如洗,一束明亮的阳光穿射过来,刺痛了她的双眼,待那道炫亮过去之后,她晃了晃神,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唐谷溪目瞪口呆,怔在那里。 公孙容微笑着,如春风般柔和。 玉茗在台下看见了小姐的表情,不禁朝她对面的公子望过去,一时间也反应过来,这不正是昨日后园之中偶然邂逅的侯府公子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唐谷溪也这样想到。 “溪儿,怎能这般无礼?这是昨日来府中作客的公孙侯爷的长子,公孙容。快快行礼。”唐员外站起来提点道。 唐谷溪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低下了头,将手放至腰间,微微屈膝,向他行了万福礼,结结巴巴地道:“容……容公子。” “小姐不必多礼。”公孙容双手放至胸前,回礼道。 “怎么,容公子可曾见过犬女?”唐员外看出了端倪,问公孙容道。 公孙容只是微笑着看唐谷溪,并不答话。 唐谷溪心中作祟,想起昨日下午时分在后花园所见一事,不禁心生惶恐,生怕容公子将她乔装出去一事告诉父亲。她抬头去看面前的男子,杏眼里多了几分哀求和慌张之意,双唇微启微合,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急得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公孙容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回过头来对唐员外说:“想必是唐伯父多虑了,昨日我一直在前堂陪父亲喝茶,又怎会有机会一睹小姐芳容呢?” 说完,他的眸子蜻蜓点水似的掠了唐谷溪一眼,眼角带着几分笑意。 唐谷溪心里有些难为情,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对方帮了自己,使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想到正眼去瞧这位侯府公子。只见他锦衣白袍,腰环玉佩,神采奕奕,一副雍容华贵之姿。眉目开朗,举止优雅,虽无深交,可看似应该是个良善之人。 唐员外长长地“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落寞,转而便笑道:“公子请坐,请坐。” 待众人一并坐下后,一声响亮的锣声响起,锣音还未散尽,就见一个英勇之士从地上腾空而起,翻过几个跟斗之后稳稳地落在了擂台之上。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三章 比武招亲(二)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角,樱花色的流苏被微风拂过,轻轻摇晃。里面的女子探出头来,掀起一角的车帘,聚神凝望着远处坐在高高的擂台上的人,双眸里闪入一丝忧愤。 “姜月公主,需要我去叫我哥过来吗?”公孙涵站在一旁,弯腰问道。 轿中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聚在远方的某一点上,柳眉微蹙,闭口不言。 这便是 “其实……公主大可不必担忧,哥哥只是生性放浪一些,平时爱看这些比武比斗的罢了。可是他对公主还是……” “你别说了。”姜月公主冷冷地打断他,忿忿不平道,“他爱看武斗,那平时我邀他来宫中陪我习剑,他为何三番五次推脱?难道次次都是有事缠身吗?” “这……”公孙涵不知如何接话。半晌过后,他胸中忽生出一股怒火来,转头望着坐在擂台上津津有味地观看比武的哥哥,脸色铁青。内心道:这个蠢哥哥,你是要气死公主了!爹要知道,非得打死你不可! 沉思良久,他觉得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又笑着对公主道:“我看这天气炎热,日头正足,这样等着他不知要等到何时……不如公主,我们先回去,到府上喝杯茶如何?” “不去!” 公孙涵赶忙闭了口不说话了。 “我倒要看看这一个民女的比武招亲,能把他迷成什么样子……难不成,他还想应招不可?” 公孙涵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公主此话不可乱讲,我哥他……他即使再头脑糊涂,也不至于糊涂至此啊!那唐家小姐只不过是……” 话未说完,姜月公主就冷笑了一声,语气无不讽刺地说:“小姐?” 公孙涵知道又说错话了,便改口纠正道:“那唐……唐民女,只不过是一个富商的女儿罢了。无兄长姊妹,从小被爹娘宠溺惯了,蛮横无理,常常夜不归家,不知从哪里学来几招三脚猫功夫,便自以为武功无人能及了,因此才有今日比武招亲一事。实在是狂傲任性啊……” 姜月公主听到此话,微移目光,将视线集中在了那个在擂台之上如龙如虎的女子,只见她身手敏捷,反应灵敏,一招一式皆非自己能掌控的。由于距离较远和身影变换过快的原因,她未能看清楚唐谷溪的脸庞。 与她比试的那个男子是个彪形大汉,一上场便气势汹汹,丝毫不把唐谷溪放在眼里。可是,他越是不放在眼里,唐谷溪便就越想要发狠力给他点颜色看。几个回合下来,虽说还是平手,可那男子毕竟力气之上便赢了她,因此略占上风。 姜月公主见此情景,正想要讥讽挖苦几句之时,却见那红衣女子发足武力,冲着对面的壮汉横飞过去,快到跟前时忽然反身一转,一脚踢在了壮汉的脖子侧面,直击得壮汉向后趔趄了几步。 公孙涵也看得入神,不禁喃喃道:“这唐小姐还真有几分厉害啊……” 刚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话,不禁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嘴,一边低下头去看旁侧的姜月公主。庆幸的是,姜月公主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自己的言语,他也因此稍稍放松了下来。 擂台之上,唐员外看似一直安坐在那里,可是额头上时不时便淌下汗来,他想故作放松,可是不知不觉便又皱起眉来,神情凝重地看着台上时刻变化的形式。每到唐谷溪失利的时候,他的身子便前倾,手中的茶杯也紧攥起来,紧张无比地注视着。 公孙容看得入神,觉得台上的情景简直精彩无比,任何一位上来的比试者以及唐小姐,都比平日府中那些爱弄武作秀、但却毫无实力的公子哥儿们强多了。他一直两眼放光地观着,直到方才换茶时无意间转过头来,才发现坐在另一旁的唐员外神色异常。 他凝眉注视着唐员外,又扭头瞧了瞧台上的唐谷溪,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唐伯父?”他够着身子,轻轻叫道。 唐员外毫无反应。 “唐伯父。”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唐员外才回过神来,急忙扭过头看着他,道:“容公子可有什么事?” 公孙容笑笑,道:“没事。只是觉得,这比武……是越来越精彩了。” “公子……此话怎讲?”唐员外惴惴不安地问。 公孙容瞟了一眼台上,回过头来,微笑着道:“令媛实在令小生佩服,自从开场到现在,还未曾有一人战胜过她,不是主动退出就是拜倒在小姐的裙下,看来小姐的武功,真是名不虚传啊!” 唐员外听罢,脸上并没有宽慰之色,只是苦笑了一下,道:“她武力高低,是深是浅,老夫比谁都清楚。虽说公子所言确实,但其中的缘由老夫还是看得清的……那些比武之人,哪个不是因为她唐家千金的身份,才有所收束和克制的?就像刚才那个,我看八个男子都难将其打倒,就凭小女区区一人,能将他轻松制服?还不是人家有意避让啊……” 公孙容一时无言。唐员外长长地感叹一声,皱眉凝视着台上的女儿,又道:“不知何时上来一个勇猛之徒,不懂谦让的,那小女今日可真要……” “唐伯父,”公孙容忍不住问道,“既然您有意举行比武招亲,难道不是想今日嫁出女儿吗?如果真有人……我是说,真有您满意的人打败了小姐,岂不正合您心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看这台子下面哪有什么‘满意之人’?各个五大三粗、举止庸俗不堪,更别说家里究竟是何情景了……纵使小女她能看得上,我又怎能放心将她送走?” 公孙容沉思片刻,没有想到唐员外想得这么多,自己一时又宽慰不了,索性点了点头,回过头来继续观看了。 正当街上的比武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聚贤客栈这里却是一片的冷清。 林寻躺在地铺上,翘着二郎腿,手中翻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过多时,林落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袋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给你!”她随手一扔,正巧砸在林寻的脸上。 林寻并未生气,而是满心欢喜地拿了下来,把书一抛,腾地坐了起来。一边打开那包东西一边兴奋地对林落说:“就知道师姐最疼我!” 林落笑了一声,并未答话,走到窗前把窗户挨个打开,屋内顷刻明亮了很多。 林寻三下两下便把那包东西撕开了,原来,里面是油灿灿、香喷喷的绿豆糕。林寻两眼冒光,拿起一个便塞进了自己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师姐,你就不吃一个?” 林落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双臂抱着,语气轻快地说:“师父说,习武之人饮食也要清淡,不然……对内功也是极其不好的……” 林寻毫不在意:“那又怎样?该吃吃该喝喝,不吃东西……”他咽下去了一口,“……怎么有力气来练武?你呀,就是太听爹娘的话了。” “我不像你,从小有人宠着。师父师娘把我带回家养大,是我最重要的人,他们叫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便是,哪有不听的道理?” “这话你说的不对!”林寻放下绿豆糕,反驳道,“我虽是爹娘的亲生儿子,可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爹和娘从小偏向你多得是,从来没有打过你骂过你,反而是我,三天两头挨打……” “那是你做错了事,自然要挨打。”林落笑道,继续看着窗外。 “总之啊,爹娘对你比对我好得多……”说完,他又拿起绿豆糕啃起来。 林落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身来,凝神看着他,良久未开口。 林寻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再次将绿豆糕放下,底气不足地问:“我……我说的不对?” “你说的……”林落迟疑片刻,轻轻道,“对,你说的都对。可是,从我进入林家的第一天起,身上就有了责任……而你,寻儿,你不一样。你活的比我痛快多了,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被父母打被父母骂,也不愿做一个……”说到这里,她停了口。 “可是,我身上也是有责任的啊。” “你身上的责任,只不过是被逼着接管林家的事务罢了,师父师娘之所以选择我而不是你,就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你冒任何风险,希望你能守着林氏派别安稳度日。可现在,你不顾他们反对跟我跑出来,师父师娘伤心自不必说,关键是你若出了任何危险……” “姐!”林寻有些动气,直视着林落道,“你扪心自问,我跟着你出来后,究竟惹过多少事端?是,最初半年我承认,确实有我鲁莽不懂事的时候……可是现在呢,我也替你解决了不少麻烦吧?更何况,你毕竟是一个女子,万一要是……”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林寻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脸上的神情变得很陌生,“姐,你从小就是这样,有苦也不说出来,万事万物都要逼着自己去做!是,爹娘对你的希冀期望是很大,可是你也不用凡事都这么逼自己吧?” “寻儿。”林落摇摇头,目光落寞,声音微沉,“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说完,她缓缓地坐在了床上,低下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姐,其实……”林寻知道自己刚才过于激动了,便用手搔了搔脑袋,嗫喏道,“其实我也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撞开了。 两人扭过头去,只见黄江一行人以及刘五冈全都趴在了地上,各个碰了个满脸灰。 第二十四章 比武招亲(三) 林落和林寻对视了一眼,林落“噌”地站起身来,怒目问道:“你们在偷听我们说话?” 那一行人面面相觑,难为情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谁也不敢朝他们这里看,仿佛没听到林落的质问似的。 林寻抄起桌上的剑,“唰”的一下指向他们,“快说!” 黄江嘿嘿笑了两声,摆手道:“误会,误会……我们偷听你们说话干什么呢?我们就是刚才听到这屋里很吵闹,还以为……你们起争执了,所以就……就跑来看一看!” 说完,他躲闪着林寻的眼神,忽然瞥到了旁边的刘五冈,便一脚踢在了他身上,骂道:“就怪你!非要说什么林小姐和林公子发生了矛盾,还火急火燎地把我们拉过来!这不……这不都好好的吗?” 刘五冈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哭丧着脸说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这不也是好心吗?”说着,他转向林落和林寻,赔着笑脸道:“女侠,大侠,真不是我们在偷听啊,是我……是我多管闲事儿!对不住两位,对不住两位了啊!” 林寻听罢,这才放下手臂,把剑丢在桌上,转身不再言语了。林落也舒展了眉头,走上前来,解释道:“我们方才,只不过是在讨论一些事情,并没有起争执。寻儿一向爱大声说话,不知惊扰到了各位,是我们的不是。” “哈哈哈,误会,误会!”黄江直起腰来大笑道,左右看了看旁人,继续大声道,“我就说嘛,这两位大侠性情豪迈,又是姐弟相称,怎会和我们一样,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所争执呢?我们回去,回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就推着一群人往外走,林寻林落各未说话,面容平静地看着他们。 “对了,刘……五爷?”就在他们将要跨出门槛时,林落突然叫住了刘五冈。 刘五冈打了个激灵,立刻转过身来,看着林落,笑着问:“女侠叫刘某,是有何事吗?” 林落像是才如梦方醒似的,不自觉地“噢”了一声,转身指指窗外,问道:“我刚才一直听到远处街上,似乎有嘈杂声传来。既然昨日是盛歌国的国典,那今日又为何这般热闹呢?难不成……国典还有两日?”说完,她笑了笑,和颜悦色。 刘五冈见她不是来质问“偷听”一事,便立刻放下心来,腰也挺直了,大踏步地走到窗户前,把头伸了出去。一直观望了半天,才回过头来,也不说话,只是皱眉沉思着。 众人相互看看,都不知是何情况。林落不解地问:“五爷可知,是何事吗?” 刘五冈这才抬起眼帘,看着林落,缓缓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的疑惑。他在鸳绣阁一呆就是数日,这临清城中发生了什么事,他自然一概不知。 众人见他也不知道,便没了兴趣,皆转身准备回屋去了。只有武生,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讽笑,硬硬地道:“哼,不懂还装懂!” “你……”刘五冈想要反驳,可又想起他对自己的态度来,并且依昨日之见,这姓武的在这一行人中地位不低,甚至对他那位自称是“领头人”的黄江都不放在眼里。心想,就算惹了谁也不能惹怒他,不然自己此次可就没财可发了! 想到这里,他咽了咽唾沫,低下头不作声了。 武生又冷笑了一声,扭头瞥了林落林寻一眼,便转身就走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了刘五冈和林落姐弟三人,刘五冈也放松下来,轻呼了一口气。此时,外面又隐约传来热闹的人声,他想起刚才林落所问之事,便笑嘻嘻地问道:“女侠若真有兴趣,不妨下楼问一下客栈老板,他对这条街上所发生的事皆了如指掌,下楼一问他便知。” 林落扭头看了看林寻,叹了口气,对刘五冈道:“罢了,无非是些热闹之事,我们本不爱参与这些。多谢你了。” 刘五冈立刻喜笑颜开,道:“不谢不谢,那……如果女侠没有别的事,刘某就先回去了。” “嗯。”林落微微颔首。 刘五冈笑着点点头,转身就要走,不想,林寻却转过身来叫道:“慢着!” “呃……大侠,又有何事?”刘五冈止住脚步,略有惧怕地问。 林寻蜻蜓点水似的看了一下林落,面向刘五冈,道:“街上热闹的也吸引了我,我倒非要去街上看看去,你陪我去!” “这……”刘五冈面有难色,拿捏不定地看了看林落,又看看林寻,不知如何是好。 林落睨了一眼林寻,回过头来对刘五冈笑道:“既然他非要去,那就麻烦您了。” “女侠不出去看一看了?”刘五冈急忙问,“二位初到盛歌,想必对此地还不熟悉,何不利用今日好好出去玩一玩呢?” “我……”林落略有迟疑,未说出话来。 房内寂静片刻,刘五冈在焦心等着林落答话。只见林寻缓缓扭过头来,看着林落,眉间舒展开来,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姐,你就一起去吧。” “对啊,这大好光景闷在屋里岂不是浪费了?”刘五冈搭腔。 林落只好作罢,微笑着点了点头,跟随着二人走出去了。 三人从楼上下来,走到客栈门口时,刘五冈过去问那掌柜的:“老板可知今天街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热闹?”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写着什么。此时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却发现刘五冈后面还站着林氏二人,由于昨日之事印象深刻,因此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三位是说……街头的吵闹之声吗?” 三人点了点头。 掌柜的笑道:“三位客官竟然不知此事?今日,是唐员外的千金唐小姐,举行比武招亲的日子。现在街上的吵闹声,正是比武打斗的声音,今儿一大早就开始布置了呢。客官如果有兴趣,不妨去一看?” 刘五冈听罢,五官纠集在一起,伸长了脖子问道:“您是说,今儿个是唐家小姐招亲的日子?比武?” “正是。”掌柜的笑笑。 “啊……”刘五冈怔怔地愣在那里,恍若游神,“我怎么不知,今儿竟然是那丫头招亲的日子!哼,那昨日还那么张扬跋扈,竟有闲心去管我的事儿……” “你这老头儿,在那里嘀咕些什么?”林寻探过身子来,挑眉问道。 “哎哟你是不知道啊!”刘五冈嚷道,“这个唐小姐,就是昨夜我与你们所说的那个唐员外的女儿!” “哦?这么说,今儿是唐府的好日子咯?”林落来了兴趣,上前问道。 刘五冈没有回答,而是定神想了想,继而转身对林落说道:“这样,这样啊林女侠!你们两个去就好,刘某我就……就先不去啦,失陪失陪!”话未说完,他就抽身往回走。结果还没走出两步,便被林寻一伸手提了回来。 “刘老头儿,你这人不地道啊!”林寻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笑,“这唐员外是招你惹你了,一听人家招亲就往回跑,你心里肯定藏着鬼。” 刘五冈小眼圆睁,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心里哪有什么鬼,我就是……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外边儿天又这么热,我就真不出去了。还望二位海涵,海涵……”他可怜巴巴地望望林落,以寻求援助。 “你再看我姐也没用,她平生最看不惯鬼鬼祟祟之人。你要不说,我就不让你回去!” 这刘五冈实在没办法,看看林落,她闭着口不作声,又看看掌柜的,他忙低下头去拨算盘,置之度外。最后,刘五冈只得长叹了口气,引着林落二人来到墙角,说道:“那我就只好告诉你二人了,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不能告诉这临清城的任何人!” 林落笑了一声,道:“我们初来乍到,就是想告诉,也找不到可说的人呀。” 刘五冈砸了一声嘴,点点头:“那倒也是……” “你少废话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若心里坦荡,也用不着瞒着别人了。”林寻一向嘴不饶人。 “你……” “好了,”林落说道,“刘五爷,您尽管说,我们必不会告诉其他人。” 刘五冈听后,也就放下心来,于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对二人说道:“这唐家小姐啊,是生性刁蛮……不,这么说似乎有点过分。”他皱着眉想了想,“不过啊,她爱打人倒是真的!哎哟……我是三天两头挨打呀,你说我招她惹她了,只要撞见我就不会饶了我,我是饱受她的拳脚之苦啊!” 林寻抬头看了看林落,不禁问道:“那必是你招惹人家了,不然,她怎会逮着你不放?” “我招惹她?”刘五冈提高声音叫道,苦笑了一下,“姑奶奶,我怎敢招惹她呢?我对她是避之不及啊,躲她还来不及呢!” “可是,万事有果必有因,临清城这么多人,她为何偏偏抓着你不放?”林落也忍不住了,不禁张口问道,“还是……你做了什么昧着良心的事?” 刘五冈怔在了那里,脸色涨红,不过即刻又恢复过来,回答了林落第一个问题:“谁说只抓着我不放了?你们是不知道,她在临清管的闲事多了去了,许多和她毫无瓜葛的人,都吃过她的鞭子呢!” 林寻听罢,垂下眼帘,微微笑道:“看来,这个唐大小姐,还真是有点张扬跋扈了……” “可不是嘛!”刘五冈马上精神抖擞,“要不然怎么还会举行比武招亲?唐府那么大的家世,竟然任由一个小女儿乱来,招亲乃人生大事,可这唐员外竟也不求门第身份了,只求武力高低……啧啧,由此可见,那女子的心性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林落摇摇头,道:“无论如何,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至于那唐小姐本人究竟怎样,我们也都还不甚了解。” “对啊,差点被你绕进去!”林寻也指着他大骂。 这刘五冈才升起来的那点喜悦与满足,顷刻间又被两句话打回原形,他急忙解释道:“我……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骗你们二人作甚呢?” “属实不属实,去看看便知,到那时,你也不必说我们冤枉你了。” “可是,我不能去啊……” “那可不行,万一我们真冤枉你了呢?”林寻不依不饶。 “不不不,没冤枉,没冤枉!” “好了,神五爷,走吧走吧,多说无益……”林寻才不管他的哀求,一把搭在他的肩上,笑意盈盈地大步走了出去。 掌柜的小心翼翼抬起眼皮来,看着这两人一哭一笑地走出门去,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林落也走了过去,路过门口时,碰上掌柜的疑惑的目光,莫名感觉有点不自在,便随意干笑了两声,随之也赶紧跨门出去了。 第二十五章 寻骆(一) 几场比试下来,唐谷溪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全凭着骨子里的那股气,一再忍了下来。 她心中纠结万分,一方面全力打斗,只为将那些前来应招但看不上眼的莽夫一一击退,从而给爹一个下马威,也好使自己不被这么轻易嫁人。而另一方面,她又心里赌气,想着,既然秉风哥哥对她的终身大事如此置身事外,那她就偏要做给他看,草草嫁一个人,让他后悔去! 两种意念在她体内犹如万马齐喑,轰轰一团乱,搅得她浑身焦躁,出手也比平常迅猛了一些,因此今日的擂台之上,她才屡战屡胜,也是情有可原的。 虽说心里赌气,可是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更何况,那些走上来的武夫,竟没一个她稍微看得上眼的,因此,她也无须手下留情,故作退让。 那唐员外看得是心神不宁,眉间的疙瘩久久没有下去,身子坐得笔直用力,仿若全身的筋骨都在用着力。半个时辰过去,唐谷溪只休息了一次,其他再无间断。 他凝望着台下还剩着的那七五个人,只见他们与之前的人略有不同,大多身着华服,眉目清秀,想必是几位贵公子。他心中舒展了片刻,虽说早已应承下诺言,无论对方家世门第如何,皆由自己出钱出力操办亲事。但眼看着有几个入眼之人,心里还是宽慰了不少的。 可是女儿又体力不支,如此比下去自然极不公平,所得结果也并不准确。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闪现,突然心生一计,暗骂自己怎么如此之笨! 为何要女儿去和他们一一对打呢?既然是在这些人中挑选最骁勇强势之人,那么叫他们几个一一比试不就可以了?最后胜出的人,无论武力高下,皆是最合适之人,倘若到时女儿还不甚满意,那就让他们两个再比试一场也就可以了。 即想即做。趁着休息间隔,他站起身来,扬声对众人说:“各位,老夫对今日前来参加比试的勇士都分外欣赏,对来为小女招亲捧场的乡亲,也身为感激。如今比武已到一半,所剩之人也不足为多,小女虽然一直略占上风,但也体力大失,筋疲力尽。所以,老夫决定,接下来的比斗时间,将改为勇士之间的对打,败者退,赢者出,以此轮换,得出最终胜者。众人觉得如何?” 底下顿时哗声四起,议论纷纷,叫好者为多。台下的那几个勇士们也看来看去,显然不知这个改变对自己是好是坏。 唐谷溪听到此话,抬起头去看那头的父亲,只见他正眯着眼睛,凝神注目着自己。玉茗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摇着扇子,擦拭额头。唐谷溪虽然面色微红,但脸颊脖颈之上却只有薄薄的一层轻汗。而另一旁的几位比武之后的男子,早已大汗淋漓,败兴而去。 两人坐在阴凉处休整歇息,玉茗一边为她扇风一边轻轻说道:“小姐,老爷是为您好呢。” 唐谷溪还在抬头和父亲对望着,一时没有言语。片刻之后,她站了起来,面向台下众人,扬声道:“父亲此言不妥。我今日比武,为的是招来打得过我的良人,若他只是打得过旁人,而未曾与我比试,那我也是万万不可的。”说着,她转过身来向父亲欠身行礼,“还请父亲再三思量,考虑女儿此次招亲的目的。” 唐员外面色平静,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又看向了台下众人,朗声道:“小女所说有理,老夫也早已考虑的到。那就再补充一点:最后所胜之人,再和小女作最后的比较。如果他赢了,那么立即举办亲事,定不迟缓半分。若是小女赢了,那么……此次的武,就延迟到明日,再行继续。倘若两日都未招来满意之人,那便是上天的意旨了,老夫也只能感叹时运不济,缘分未到了。溪儿,你看如何呢?” 唐谷溪愣了愣,似乎有些晃神,良久,她看着父亲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下来。 唐员外定定地凝视着女儿,眉目全部舒展开来,嘴角挂起笑容,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 “玉茗,你说,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唐谷溪皱眉道。 玉茗声音带了些欣喜,道:“能是什么意思呢,老爷自然是心疼小姐,不想小姐再次劳累罢了。更何况,这么比下去也不公平啊,还不如让他们先比试,再由您定夺呢。依我看来,老爷此计真妙,既省了您的力气,又加快了比武进度。” “真是这样?” “是呀。” “可是,听父亲的话,他似乎没那么心急要把我嫁出去了。” 玉茗听后,收起扇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蹲下身子来,凝视着唐谷溪,道:“小姐,老爷再怎么说也是您的父亲,即使再教训您再禁您的足,他也是心疼您的呀。天下哪有父母不为自己儿女着想的,老爷自然也想让您再多陪他几年。” 玉茗说得温婉轻柔,却也句句在理,唐谷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听见玉茗喃喃道:“只有我爹娘,从来不管我的死活……” 唐谷溪低下头来,看见玉茗微垂着眼眸,面色略有神伤,不禁宽慰道:“你这说的哪里的话,你爹你娘怎么不管你死活了?” “他们在我五岁就把我送了出来,后来只见过一次面,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听以前的邻居说,他们早就带着哥哥离开临清城了,还不是嫌我是个累赘?” “可是,你父母当初也是见你在唐家有了着落,才安心离开的啊。” “可他们也不能不声不响就丢下我走了呀,那时候您又不是没见过,我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呢……”玉茗声音略有哽咽,眼圈微微发红。 唐谷溪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握紧她的双手,微微用着力。 玉茗虽说也是性情中人,心头的那一股潮热过去之后,她瞬间开朗起来,抽了抽鼻子,笑道:“今儿是小姐的好日子,我怎么说起了这个……”她有些难为情地傻笑了两声,手掌拍着自己的嘴巴,继续道,“呸呸呸,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小姐什么也没听见!” 唐谷溪不禁笑了出来,点着她的头,嗔骂道:“你说没听见就没听见呀,耳朵长在我头上!” 玉茗咧着嘴巴笑了,齿白如雪,红唇如梅。这个稚嫩俏丽的脸庞,如今似乎也长大了许多,早已不是多年以前不知人情世故,只知放声大哭的无名丫头了。唐夫人在众多小丫头中,偏偏选中了最爱哭的她,只因相貌上长得和唐谷溪有几分想象,便觉得这丫头有眼缘,于是挑来送到了女儿的房间。 如今五年已过去,玉茗从初来时才十一岁的小丫头,转眼间变成一个明媚如雪的碧玉姑娘。而唐谷溪也从豆蔻年华,逐渐长至桃李。 “小姐,快看,开始了!”玉茗提醒道。 唐谷溪回过神来,抬头望向擂台之上。只见对立而站的两个男子,皆与之前大为不同,身上不见半分鲁莽,只见彬彬谦逊。这倒吸引了唐谷溪的目光,令她也凝神观望起来。 此时,林落三人也来到了台下的人群当中,好不容易挤到前边来后,却不见唐小姐的影子,只看到台上两个男子在欠身行礼,作开打之势。刘五冈稍稍安了安心,指着台上坐着的那个老爷,对林落林寻解释道:“那台上坐着的,便是唐员外。” 林落林寻抬起头去,望向那台上后面坐着的人,点了点头。林落注意到唐员外身旁的年轻公子,便问刘五冈:“那唐员外身边坐着的,可是唐家公子了?” “唐家公子?”刘五冈吃惊地问道,又回过头去,重新望向座位上的人。刚才他并没有注意到唐员外身旁还有他人,此时定睛一看,发现那位形貌昳丽的公子自己并不认识,于是疑惑道:“这位是谁呀,我怎未见过……” “看来不是唐公子了。” “老头儿,你方才说的那唐小姐,怎么见不到影子了?”林寻绕着口问道。 “我也正纳闷儿呢,毕竟挑选自己的夫婿,她哪有不看的道理?”正说着,刘五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一个角落里的两人,对林寻林落道:“找到了,找到了,你们看,那墙角里阴凉下坐着的,就是唐小姐!” 林落林寻听罢,皆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擂台边角上,坐着一个身着一身水红衫子的明眸女子,她脸色平静,目光炯炯地凝望着台上的比武之人,一动不动,看得极其入神和紧张。 “看样子,她倒紧张得很呢。”林寻睨了一会儿,便笑道。 刘五冈呵呵笑道:“那是,毕竟自己的婚嫁之日,这台上武人的一招一式,都关系到她余生的命运,哪有不紧张的道理?” 林落淡淡说道:“看她的穿着,想必刚才已经比试过了,现在换成了应招者先比试,等到最后胜出者,再和她进行切磋。如此一来,既省了力气,又看清了对方的武艺,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她点着头表示赞赏。 “师姐,你怎了解得如此透彻?”林寻不禁问道。 林落看了他一眼,笑笑,道:“我并非了解得多么透彻,而是比武之事向来如此。唯独唐员外家的是这种形式,再加上那小姐的一身飒爽武装,令我不这么推断也难了。” 说完,她又将目光移到台上,专心观看比斗去了。 第二十六章 寻骆(二) 林寻觉得有理,便转头再次去看那坐在角落里的女子,只见她还是如刚才的样子,认真观看着。两道青黛月眉下,是一双晶莹透亮的眸子,由于不施粉黛,珠钗较少,因此看不出多么美艳来。但若细看的话,则会发现她五官长得分外清丽出挑,眉宇之间似乎带着一股倔劲儿,通身之外,竟有一分坚毅洒脱之意。 他看看林落,发现她也在凝神打量着那个女子,两人心里所想一致,皆觉得那女子并非刘五冈所言如此张狂不堪。于是林寻问道:“喂,老头儿,你是说,就是那女子,平日总是欺负你的?” 刘五冈扭过头来,看到林寻定定地盯着自己,等待答复。他本以为已经绕过去了的,没想到林寻会再次提起,于是目光躲闪着,道:“是……是呀,我所说能有假?” “我怎知你所说是不是有假,一切都要等到那小姐比武之时再说了。”林寻毫不留情地说道。 刘五冈想反驳,又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于是只能小声嘀咕道:“她上场你也是只能看看身手如何,又怎知她的性情了……” 好在这次周围吵闹不已,林寻并未听到他的嘟囔声,一直定神看着台上的比武,不发一言。刘五冈作罢,只好也抬起头来,望着台上的刀光剑影,一时也入了神。 只见两个年轻男子衣袂翻飞,力道劲足,两柄长剑划过长空,如电如露般闪现飞逝,交相呼应。他心里禁不住感叹:这习武之人就是这般潇洒不羁,我一介草夫都能为止叹服,更何况身边两位懂武之人呢?不知他们两人,对这台上之人的武力,是褒是贬呢?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心生愧疚,眸光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墙角的唐谷溪,暗想到,虽说自己没少挨唐小姐的打,可她毕竟为家中妻儿做了不少事,于情于理都对他有恩。刚才自己对林落姐弟的说辞,如此看来,是有些过分了。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时间已到未时,场上的两个人已经是今日应招的最后两人,众人屏息凝神,紧张注视着这一切。唐员外和公孙容也是一言不发,午后的空气凝结焦热,场上的气氛犹如在弦即发的箭,紧绷的弓弦欲断将断,却又张弛有度,一时胜负难分。 两位高手之间的过招,是轻易看不出进攻防守的,因为进退攻守之间转换得太快,让你还来不及分清此招为谁胜谁负,下一招的形势便又换了。 唐谷溪只是聚精会神注视着两人的剑法,并没有多想其他,甚至连两人的衣着相貌都未看得清楚,心思全集中在了他们的一招一式之上。而唐员外则不相同,他在惊讶感叹之余,还暗暗为自己女儿捏了一把汗,除此之外,他对场上这两人的态度也大不相同。 其中一个锦服华裳,神情肃穆,眉宇之间尽显英气,一看便是达官富豪家的公子,虽不出名可也比另一个强上太多。只见那第二个人衣着平常,原是一介白衣,况且脸生凶相,身材粗胖矮短,去也壮健有力,凶猛无常。 越到最后,二人的差距也就越加彰显出来,眼看着后者渐渐占了上风,而前者明显体力不足,唐员外不由得心生厌烦,忍不住叹气连连起来。 “唐伯父,看来,胜负已经成定局了。”公孙容笑道。 唐员外扭头来看着他,皱了皱眉,问道:“公子如何看这场上情景?” 公孙容将目光再次投到赛场之上,道:“最后上场的那人,虽然相貌不堪,外形上比不过上次得胜者。可是武力上,他却远远胜于前者啊,依我看,不出一刻,胜负便会立见分晓,伯父不必心急。” “哦?看来公子更看好那粗鄙之人了?” 公孙容双眸收了收,淡淡一笑,道:“单从相貌上,伯父怎可判断一人的粗鄙高雅呢?恕小生无礼,伯父方才所言,实在有点不公。” 唐员外这才直知道自己刚才口无遮拦了,便急忙干笑两声,道:“是,是,老夫刚才口出莽言,另公子见笑了。” 公孙容面似风轻云淡,摇了摇头,回过头来又继续观看。不想唐员外又道:“容公子,老夫斗胆想问问你,倘若非要选一人,公子愿意和场上哪一人比试一下呢?” 公孙容心中一凛,转头过来,和唐员外两眼相视,略带懵懂地问道:“伯父是说武功高下?” “正是。” 公孙容笑了笑,眉眼一转,将目光轻轻放在了角落里的唐谷溪身上,定神看了片刻之后,又重新看向唐员外,伸手指向那个位置,扬声道:“我想和她比。” 唐员外顺着他的手臂扭头望过去,视线落在了女儿身上,他心中瞬间山移石开,豁然开朗。待嘴角的一抹笑意隐下之后,才回过头来,眼睛却没有再看公孙容,而是望向了擂台之上,悠悠然道:“公子不要说笑了,小女的武力看似张狂,实则虚空,素闻公子是爱武之人,和小女比试实在大材小用……” “唐伯父,您不必多言。“公孙容笑道,语气一如既往不缓不燥,“如果可以,但请伯父恩准,稍后能腾出片刻时间来,让我与令媛切磋切磋,不求高下,只求学习和领略,如何呢?” 唐员外悉心听着,微微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公子所言……可当真?” 公孙容点点头:“当真。” 唐员外轻舒了一口气,侧过身来面对公孙容,欠身作了揖,便不再多话。 场上形势正如公孙容所言,不出一刻,那锦衣华服之人便败下了场,满腔哀怨地瞥了唐谷溪一眼,便悻悻而去了。 唐谷溪脸色并没有多大变动,只有玉茗在一旁担心不已,晃着唐谷溪的胳膊急道:“小姐,竟然是这人胜出了!” “我观察良久,他确有实力胜出。” “可是,小姐……” “没什么好可是的,事到如今,谁和谁胜出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罢,唐谷溪站了起来,正欲朝那人走去时,只听得那人面向台下大声喊道:“哈哈,各位,今日我为最后得胜者,你们可都看在眼里了!万分感谢刚才为我捧场的人,若我今日真能娶了唐小姐,定不会亏了你们!” “好!好!” “我们可都为你叫好了!千万别忘了啊!” “勇士果然厉害啊!” 底下一片叫好之声,唐员外甚为羞愤,升起了一腔怒火,但还是忍了下来,并未发声。唐谷溪脸色稍有变动,走上前来,注视那人侧脸,开口道:“你可知,还有我这一关未过?” 那人转过身来,怔了片刻,端倪着眼前的唐小姐,呵呵一笑,俯身做了礼,气势豪迈道:“唐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今日能与小姐比试一番,是在下的福分,请!” 说罢,两人退到擂台两端,各做调整。 公孙容脸色微变,那一抹长久都在的笑容此刻终于收敛于眉间,只有紧闭的双唇和聚焦的双眸暗示着他终于紧绷的心弦。 唐员外斜着眼睛轻轻睨了一眼公孙容,见他气息微滞,面若凝霜,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场上风声四起,那人猛发余力,势豪不减。唐谷溪已经休息多时,又观察了好几位人的不同招式,学习能力自小便惊人的她,此刻早已深谙那人的进攻防守之道。因为她颇有信心,此时上场,功力也显然更胜了平时几分。 几个回合之后,两人旗鼓相当,胜负难分。那人本来有些掉以轻心,但在领略了唐谷溪的节节拆招之后,也谨慎起来。 台下的林落和林寻凝神观望着台上的情景,两个比武之人的所进所退早就收归于眼底,了然于心中。只是他们都闭口不言,只是一味观望着,唯有刘五冈一直咿咿呀呀的,时而赞叹时而慨愤,好像完全忘记了先前的“恩怨”似的。 “姐,你怎样看待场上的情景呢?”过了良久,林寻终于问道。 此时,场上比武正达**,气氛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方才任何一场比斗。 “那男子看似一身蛮力,但却出手凶狠,招式毒辣,按理说早就该擒了对方。我想,若不是那唐小姐刚才已经观察良久,也不至于现在见招拆招,节节击退对手了。” “你是说,论武力,那男子早该打败唐小姐了?” 林落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你心里早有盘算,何须还来问我。” 林寻骚骚后脑,呵呵笑道:“我刚才确实有所怀疑,但还不明确嘛。看来果真如此,我和师姐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接下来的情况果如林落所言,那男子被拆数招之后,并未气馁,而是又发新招,唐谷溪显然未料到,猝然失手多次。就在大家以为局面已定,今日的乘龙快婿将要耀武扬威之时,忽见高空中划过一道长影,白色的锦袍龙飞凤卷,一个雍容华贵的翩翩公子陡然立于两人之间,面向了正欲发力的粗壮男子。 唐谷溪因为刚才的连连败退而脸色煞白,气喘连连,此刻杏目圆睁,惊讶地望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白衣公子,一时哑言。 玉茗在后面也是瞠目结舌,不禁失声叫道:“侯府公子!” 唐谷溪自然听得到,神思仿佛此刻才清晰过来,明白了眼前突然插进来的人,正是一直坐在旁边的公孙容。 第二十七章 寻骆(三)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这位壮士,”公孙容抚手作礼,微微欠身,“在下刚才一直在旁观看,壮士的武功身手都属上乘,令在下佩服不已,还请壮士恕在下的冒然登场。” 那人横眉竖眼,根本无心细想他的话,当即狠声道:“你是谁,没看到我们正在比试吗?上来作甚!” “放肆!”唐员外在众人的惊讶中拍案起身,扬声喝道,“此为公孙侯家的长公子,公孙容!岂是你等一介狂徒所能放言玷污的?” 那人一愣,似乎没料到唐员外会动怒,更没想到眼前的人就是堂堂侯府的公子,一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伯父无须动怒,本就是孩儿冒昧,壮士此番声讨也是应该的。”公孙容和气道。 壮士依旧不知作何反应,倒是身后的唐谷溪忍不住了,不禁低声怒道:“容公子,你这是何意?” 公孙容不回头,只是轻声道:“来救小姐于危难,还需理由吗?” 唐谷溪瞬间明了,在暗自庆幸的同时,不禁也对父亲的自作主张而心生埋怨,又为对面那武人的倒霉而感叹不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巷口的轿子一阵摇晃,风未动,人已乱。只见姜月公主脸色一片煞白,慌慌张张地从那朱缨华盖之中钻了出来,浑身紧绷,惊魂未定地望向远处的武场,眸光好似风中凋零的秋叶,尽染悲凉与狂乱之意。手中的帕子也掉了下去,落在了裙裾的后面。 远处的人,他面色镇定,甚至还略带笑意地横在了两人中间,把那唐小姐护在了身后,而一脸正气地面向了凶神恶煞的武士。神态自若得仿佛平时论剑一样,轻松淡然,丝毫看不出丁点的怒意和孤傲。 与她平日里认识的那个冷面如霜、清俊骄傲的容哥哥,简直判若两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姜月公主的声音带有一层悔恨与撕裂之感,低沉压制,但却卷含五味情绪。 公孙涵大气都不敢喘,他的胸腔起伏着,双眸怒视着,对哥哥的行为恨之入骨,但又不知如何抚慰公主的怒气。最后,他瞥见了地上的月色香帕,便上前一步,俯身捡了起来,抬手递到公主眼前,轻声道:“公主,您的帕子。” 姜月狠狠一瞥,抬手一掌,便将帕子甩在了地上。 公孙涵向来知道姜月公主爱猜忌,又易心生妒忌,刚才看见的一幕更是火上浇油了。但想不到她会如此大怒,不禁庆幸起来今日她身边尚未带剑,否则,他恐怕此刻便是凶多吉少了…… 无奈,他只得再次弯下腰,将帕子捡起来。这次,他没再递给公主,而是暗自将手帕收了起来,退到一边,再不说话了。此为明哲保身之举,他在心里对自己暗暗道。 此时的台下,已是唏嘘一片了。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暗自议论着这位公孙公子的来历和唐员外的意图,各种纷争褒贬不一。刘五冈也看不明白了,结结巴巴地问林落道:“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二位可还看得清这台上的乾坤?” 林落定定地注视着场上的三人以及台后的唐员外,双唇微启,冷冷道:“分明是唐员外不想认帐了。” “不想认帐?”林寻听后,不禁震惊道,“比武招亲乃公示天下的事,条条款款都写得清楚,岂是他唐员外不想认账便不认账的?如此一来,那他的声誉与威严又何在?” 只听林落苦笑一声:“声誉与威严?你看不见连这侯府的公子都上来了吗?若是唐员外真有心恪守诺言,将爱女下嫁给那壮士,也就无需这位衣着光鲜的公孙公子乍临现场了,他又怎会对那壮士勃然大怒呢?” 林寻凝思片刻,不禁长叹一声,目光变得游离且虚幻,口中喃喃道:“盛世皆是如此,更何况乱世呢?” 刘五冈听罢,心里便也了然,对那唐员外投去鄙夷的一笑,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想要和侯府攀缘啊……怎么样,如我所说吧?这唐员外本就是攀炎附势之人,早就想和朝中贵族攀亲结缘了!如此说来,那方才的事件,倒也不算唐突了……” 林落听到他的话,不禁回过头来,皱眉沉吟道:“你是说,唐员外想要和侯府结缘?我看倒未必,论家世自然是侯府在上,可这谈婚论嫁毕竟是两情相悦之事,倘若公孙公子和那唐小姐两人并无情愫,只是出手相助而已呢?” 刘五冈并未动摇,而是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探过头来对林落道:“我虽未见过侯府公子的面,但素问这侯府的长公子生性清高,向来只爱和文人墨士、或者习武的雅士相交来往,更别说出席谁家女儿的招亲大会了……此次他不仅前来参加,而且还有刚才的鲁莽之举,女侠难道还相信,他只是为出手相救吗?” 说罢,刘五冈神情得意地看着林落,两只小眼眯成一条线,满脸醉然。林落心里拿不定主意,又觉得刘五冈说得有理,不禁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倒是林寻计上心来,将手重重地放在刘五冈肩上,笑道:“好你个刘老头儿啊,不愧是临清城曾经最富盛名的刘半仙儿,还真有两下子,算我以前小看你了!” 刘五冈轻轻一哼,不屑道:“什么叫‘曾经’?老夫现在也当之无愧‘刘半仙儿’这几个字!” “嘿,给你点麦苗你就敢种庄稼啊!” 两人嬉笑斗骂着,倒也增添了不少乐趣。 说话之间,场上不知作了如何变故,此刻却又是另一片风云了…… 只见台上只剩下了公孙容和唐谷溪二人,那身材粗短的壮士早已不知到了哪里去,大概是慑于公孙侯府的威望,不敢与公孙容比试罢了。总之,一阵骚乱之后,只见那人忿忿不平地从台下走了过去,旁边还被人群簇拥着,骂骂咧咧的,不多一会儿,便渐渐走远了。 唐谷溪自知理亏,于情于理上对那人都太过不公,思前想后之后,她偷偷叫来了玉茗,小声对她道:“你快去准备几两银子,给刚才那位壮士送过去。别的,我也不能再多给他了,那几两银子,就只当亏欠了吧。从此之后,再无任何牵绊。” 玉茗点点头,惴惴不安地问:“小姐当真要这么做?” “嗯,看他刚才将万千不公都隐忍了下来,此番比武也实在不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对了,你千万别让爹爹知道,记住了吗?”唐谷溪再三提醒道。 “记住了。”玉茗谨慎地点点头,然后便退下身去了,找了个间隔,偷偷从台上溜了下去。此言此行,还好都不曾被唐员外所看见。 就在众人大露疑惑的时候,唐员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振振双臂,对众人道:“各位,刚才那位武士本来已经胜券在握,可最终由于胆小懦弱,不敢与这位公子比武,而最终功败垂成!实在是天意弄人,老夫遗憾、遗憾哪!” 感叹一番后,他又抬起头来,扬声道:“如今,不知擂台之下还否有敢与容公子所比试之人?这容公子虽说是堂堂侯府的公子,可也毕竟是爱武之人,擂台之上,我们只论武艺,不论门第!啊……如果……如果实在无人挑战,那老夫,只能让容公子与小女一做比试了!” 底下顿时哗声四起,最后一句话对于唐谷溪也正如一声晴天霹雳,她睁大了双眸,仿若陌生一般看向父亲,呆若木鸡。 “父亲!” 唐员外只是慈眉善目般看着她,嘴角带笑,并无多言,说罢之后便重新坐在了木椅之上,故意躲开女儿如剑如刀般的目光,扭过头去,极其缓慢地端起了一杯热茶。 四周空气凝结,骄阳炙热如火。 “唐小姐,”公孙容转过身来,低声道,“小姐不必担忧,在下只是想领教一下小姐的武功,刚才在一旁看了许久,实在看得眼馋。不知小姐可否……赏剑一试呢?” 唐谷溪这才收回目光来,紧紧地盯住了眼前的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昨日的相遇情景历历在目,而那位坏了她好事的多事公子,此时此刻,正站在擂台之上自己的对面,听父亲之言要与自己比武。 可是谁人不知,今日的比武之人,都是应招而来的呢?所胜之人,当即刻与她立下婚姻。 而面前的公孙容,刚才的一言一行,究竟是真是假呢? 无论哪种情况,万一公孙容胜出,那么,按照当日比武的昭示,他们两人都应该遵照告示,结成秦晋之好。还是……公孙容依凭显赫家世,可以随意取消任何的决定呢?可是,如此说来的话,那她唐谷溪的颜面今日便必当要涂地了。 正在她纠结万分,气息凝滞,不发一言之时,忽听台下传来一声嘹亮的大喊,令众人纷纷扭过头去: “我愿与容公子一试!” 唐谷溪一惊,忙扭头过去,循着声音找到了台下的一位瘦弱公子,一时愣住。 公孙容和唐员外和吃了一惊,只见唐员外浑身一震,当即便立了起来,双眸中好似一潭浑水被打散,一时波动不堪,身体颤颤巍巍,好似跌倒。 林落惊讶万分地望着身旁的林寻,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刚才那一声叫喊是他发出的,怒视着他好长时间,才闷声叫道:“寻儿!” 那一声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的,带着怒火和震惊,以及不解和悲愤,全都化成了那单单的两个字,随着喉咙叫出口来。其他,也再无多言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二十八章 初见林氏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刘五冈也吓了一大跳,几乎要惊跳起来喊道:“你……你你你,你疯啦!” “我才没疯……”林寻笑道,语气里颇有几分顽皮之意。 “你到底要做什么!”林落隐忍着怒气,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这是唐小姐的招亲大会,你不能当儿戏,更不能随性乱来!” “哎呀,姐,你不要着急嘛……”林寻还是一副笑意,慢条斯理地安慰道,“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好了!” “你……”林落又想骂他,只见他将手指放在了唇前,示意林落不要再喊。 接着他低下头来,小声对林落道:“我就是想试探试探那唐员外的心思,也杀杀他瞧不起人的威风。正好呢,看那唐小姐满脸窘色,必定对那公孙容没有感情,我正想卖她个人情!你放心,比完咱就走,看他能奈我何?” 说罢,他就要昂首向台上走去。不想,又被林落一手勾住了脖后的衣襟,半步也动弹不得了。 “我看你是疯了!”林落低声骂道,“这大庭广众之下,唐员外的招亲大会被你搅乱,他岂会轻易放你走?听我的,不许去!” 林寻弯腰将头递了过来,轻轻笑道:“好姐姐,这可由不得你了。” 林落双眸一阵凌乱,手上也仿佛僵住了一般,只见林寻抬手轻轻一掰,便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拽了下来。她竟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看他从自己面前走远,渐渐走上了前台之上。 只听得周围一片叫好之声,纷纷鼓掌助威,大呼小叫之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盖过了林落的万千思绪。令她只觉周遭仿佛模模糊糊,虚幻不已,待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林寻早已不急不慢、有条不紊地登上了擂台。 唐员外屏息凝神,双眸似箭般注视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陌生男子,两片薄唇紧紧闭着,黑白相间的胡子微微地抖动,脸面变成了酱紫色。待他走到台上站定之后,唐员外实在忍无可忍,挥起袖子怒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比武擂台!” 林寻站定,转过身来,望向那唐员外,俯首作揖,正色道:“如果小生没有听错的话,刚才那句请台下之人上来与容公子比试的,正是出自唐员外之口。” “你……”唐员外浑身抖动,气息紊乱,话也凝滞在了喉咙。 林寻又躬身行了礼,再次说道:“唐员外莫怪,小生有幸上来,完全是为了和这位气度非凡的公子比试比试。习武之人呢,平时没什么癖好,就爱挑几个志同道合之人论论剑、比比武,完全是兴致驱使。并不是有意打扰令媛的招亲大会,还望唐员外和小姐能给小生这个机会,小生在此谢过了!” 说完,并不等唐员外和唐谷溪作答,他便又是深深的一躬,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一番话使得唐员外无处发作,却也吸引了公孙容的注意力,他重新打量着他,眼里的神色早已不再震惊,转而变成了一派欣悦和气。 “荒唐!”唐员外再次怒目喝道,“你既知道这是小女的招亲大会,上场之人皆为求亲而来,你竟说全然是为了兴致而上。小女的招亲大会,岂由你胡闹蛮缠!” “唐员外,”林寻轻轻笑了一声,悠闲镇定地说道,“照您的意思,这公孙候家的公子也站在了台上,难不成……公孙公子也是求亲之人了?” “放肆!你目无……” “爹!”唐谷溪忍不住叫道,扭头来恳切地望着父亲,求情道,“他既想比武切磋,您就让他们比试一番吧,溪儿正好也想看一看。” 唐员外由于一时的怒火攻心,完全沉浸在了刚才的突发状况之中,此时女儿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行为。不禁面红耳赤,发着怔看着唐谷溪,良久才点了点头,随后,他叹了一口气,软软地坐到了椅子上。 林寻轻轻笑了笑,转向唐谷溪,微微鞠了一躬,“多谢。” 唐谷溪目视着眼前身材瘦弱,但言语豪迈且勇气可嘉的年轻人,嘴角礼节性地勾起了一丝微笑,然后便恢复了常态,退到了一边,准备静静观看。 公孙容明朗地笑了笑,走上前去,捧手作揖,问道:“敢问公子贵姓,该如何称呼?” “免贵姓林!” “林公子,可是真心想与我比试武力,一决高下?” “我既上来,自然是真心的咯!” “好,公子豪放不羁,在下甚为佩服。请。”公孙容心悦诚服道,伸手指了指对面。 两个人说罢,便拉开了阵势,拔剑出鞘,一时四目相对,凌气逼人。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场上已是百变乾坤。刘五冈也不住地摇着头,两只老眼凝视着场上的林寻,抬起一只手用脏袖子抹着头上的汗,叹道:“这林公子还真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老夫也看错他了……” 林落目光从未离开擂台之上,此刻听到刘五冈说话,双眸一动未动,只是闷声叹道:“看我回去不打断他的腿!” 刘五冈回过头来,看着眼前一脸冰冷,犹如寒霜的女子,颤声问道:“女侠,刘某斗胆问一问啊,你和林公子的武功……究竟谁上谁下?” 林落听到后,先是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初次听到有人问此类问题似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将头扭了过去,双眉微蹙着,一双透亮的眸子紧紧盯住了刘五冈,嘴里没有任何言语。 刘五冈不禁吞咽了一口唾沫,笑嘻嘻地摆手道:“不问,不问了……” 直到林落将目光收回,扭过头去,刘五冈才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感叹起了自己最近霉运连连——不知跟着这一群人押完镖后,究竟能得到多少银子,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回家见到自己的妻儿。 那黄江一行人已是凶神恶煞,难以对付,而眼前的这二位年轻人,又是连黄江和武生都要敬上三分的侠客,因而他区区一个风水先生,又哪里敢惹得他们?不求多福,只求自保便罢了。 想到这里,他垂下头来,浑身丧了气,一时间愁苦不已。 巷口的姜月公主一直悬着的心再次被提起,她看到唐谷溪退了下去,场上竟换成了两个男子比对,一时也弄不清是何情景了,只当是又一个求亲者上来比试。她不禁心生疑惑:这一个员外的女儿,既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也不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怎的就有那么多的仰慕者前来求亲呢?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得不到任何解释,只得继续耐心观望,不做判断了。 唐谷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最后冒然登场的清瘦男子,竟然如此迅速便将公孙容打败了。他的一招一式,剑锋力道,皆是她所前所未见的。几个回合下来,她倒是长了不少见识,直到林寻利落地收回手来,双脚站定,剑入鞘中之时,她早已在一旁叹为观止,目瞪口呆了。 公孙容早知道来者不善,因此也并未掉以轻心,可当对方将利剑横在自己脖间的那一刹那时,他才彻底地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见对方一个用力便收起了剑,公孙容当即抱拳在前,躬身叹道:“不知林公子剑法为哪一派别,在下佩服至极!” 林寻拍了拍身后的剑,朗声笑道:“派别我不会说,但佩服二字……我收了!” 此番情景也是唐员外没有料到的,此刻,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觉得脸上无光,哀叹几次后,索性就沉沉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了。 台下的林落也禁不住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经络也放松了下来。只见高台上的林寻低头看了看她,对她微微一笑,表情甚为得意。林落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五冈可忍不住了,不懂武功的他多少还是看出了林寻的厉害,不禁拍手称赞,满面红光地大声道:“林公子,厉害,厉害啊!老夫也对你刮目相看了!” 林寻听到他的喊声,目光随之移到了他身上,笑着咧开了嘴巴,皓齿如雪,骄傲地对他扬了扬下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毕竟才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弱冠少年,多多少少还是带有孩童特性的。 林落还是担心夜长梦多,不想他太过放纵自满,于是便对着林寻做口型,示意他下来。 林寻看明白了姐姐的口型,自己也知道何时该放何时该收,现在灭了灭唐员外嚣张的气焰,也与公孙容比试过了,觉得自己该下场了。便挑了挑眉,对公孙容笑了笑,也不多做客套,转身就要下去。 “等一下!” 身后,响起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叫声。 林寻驻足,回过头来,看着唐谷溪走至自己面前,双眸闪亮地望着自己,微微一笑,抱拳行了礼,抬头道:“林公子,刚才我在一旁看得实在心痒,既然你不肯告知我们剑法派别,那……溪儿可否能与你一比?” “你?”林寻皱眉问道。 唐谷溪笑笑,一脚踢起落在地上的剑,伸手一把抓住,眼角神采奕奕,扬声道:“若你不答应,我今日便绝不会让你下台去!” 林寻轻笑一声:“早就听说唐小姐性情泼辣任性,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哦?”唐谷溪并未动怒,而是依旧笑着,“溪儿倒是想知道,林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林寻微笑着,目光下移,垂下眼帘,缓缓道:“从哪里听来的小姐不必知道,只是我呢……今日目的已达,不想耽搁时辰了,所以啊,本大侠先告辞了!” 说罢,他就想翻身下台,不想,唐谷溪手疾眼快,抢先一步横在了他面前,大声道:“公子想必是临清城内武功第一人了,今日你不透姓名不留门派,就想着取了胜轻易走人,我定是万万不可的!要么和我比试一场,要么,就别想走出临清城!” “溪儿,不可无礼!”唐员外终于回过神来,起身喊道。既然那小厮想走,他还求之不得呢,哪有拦着他的道理? “爹,你别管!”唐谷溪应道,目光如炬地看着林寻,一刻也不放松。 林寻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睨着唐谷溪,眼角带笑,道:“大小姐刚才可是说错了一句话啊!你说我是临清城武功第一人?这我可受不起!如果今时今日,没有台下那一人的话,这个称号……我还是甚为满意的,哈哈。” “台下那一人?”唐谷溪疑惑地望了一眼台下,又回过头来看着林寻,问道,“公子说的可是谁?”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二十九章 对峙 林寻想都没想,朝台下努努嘴唇:“我师姐咯!” 唐谷溪扭过头去,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面容俊俏、明眸皓齿,然而一脸肃清的女子立于人群之中。脸上不施粉黛,表情喜怒无形,身上穿的是窄袖粗布裙衫,脚上一双黑色靴子,头上没有任何金钗银钿,通身几乎无一饰物,但却盈盈立于人海之中,璀璨夺目,卓尔不群。 “我师姐的武功那可是没得说,这么给你说吧唐小姐,若说……我的武功只值其一,那我师姐就是整十!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绝学减法啊……在我师姐眼里,只是一点皮毛而已! 林寻越说越得意,根本注意不到台下林落的脸色,声调也渐渐扬高,“罢了罢了,今日是小姐的比武之日,我可不想抢你的风头……你若真想过招,那就和我师姐比吧!”说完,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我可得奉劝你一句,和我师姐比,你得悠着点儿……” 唐谷溪笑笑,面对着台下的林落,躬身为礼,道:“敢问女侠,可否愿意上来,与溪儿一试?” 唐员外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手边的梨花木桌上,震得那茶碗水壶动摇西晃,他一掌刚落下,便勃然怒道:“溪儿,不可胡来!此为招亲擂台,怎有女子上场的道理?你平日答应得爹好好的,为何今日竟如此莽撞无礼?让乡亲们看笑话,失了分寸,成何体统!” “爹!”唐谷溪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眸子柔中带刚,直视着父亲,语气不容置喙地道,“如果爹今天,不让溪儿与高人比试一场,那溪儿怕是一生都要懊悔了!恳请爹爹满足溪儿的心愿……至于今日是否能寻得良人,那是上天的缘分了,溪儿与爹爹都不可违逆。” 唐员外沟壑纵横的脸上,不住地微微抽搐着,眼眸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雾气,令周遭的面色透着绛紫。他如同一根凋木,独立寒风之中,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好,我今日便允许你和那人比,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事。” “怎么?” “倘若你输了,便要和容公子相比试,不得违抗!” “爹……”唐谷溪面有难色。 林寻嗤笑了一声,歪着头小声道:“哎,姜还是老的辣……” 公孙容似乎有听到,心中微微一惊,轻轻瞥了他一眼,不过在他抬眼之前就收回了目光,并没被他发现。 唐谷溪还在为难着,只听身后有个温和的声音叫了她一声:“唐小姐。” 她转过身来,看到公孙容正看着她,轻叹着气,眉宇之间卷带着一丝忧伤,道:“我只是想与小姐比试一场,小姐为何如此大的反应呢?难道在小姐眼里,侯爷家的公子就果真那么不堪、入不了小姐的眼么?” 唐谷溪瞧着公孙容,见他一身温润气质,言语又如此诚恳真切,不禁软下心来,闻言便不再说话了。 而此时擂台之下,林落却是紧绷着脸,仿若木人,一言不发。 林寻知道她在生气,但自己这贪玩爱斗的秉性师姐也是知道的,她定是会理解他的。想到这里,他几乎没有了后顾之忧,索性完全放开了。 唐谷溪这才转过身来,注视着林落,微微一笑,语调瞬间变得轻快:“对了,还不知女侠该如何称呼?” “和我同姓。”林寻抢声答。 “那……林小姐,看在我今日比武招亲的份上,您可否赏我一个面子呢?”唐谷溪说着,不等林落回答,便把手向旁边一指,干脆利落地说道,“请!” 林落面色凝重,眸光犀利,迟疑地从林寻身上移开视线,继而青着脸冷冷道:“唐小姐,实在抱歉,恕民女不能奉陪。”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刘五冈赶忙从旁边让开,无措地道:“女……女侠,你……这就走?” 唐谷溪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擂台下面的几个小厮得到指示,皆一拥而上,齐刷刷堵在了林落面前,挡住了去路。 林寻一看,急了:“喂,你这是做什么,不许拦我姐!” 唐谷溪神情笃定,轻轻地笑道:“既然你姐姐那么厉害,我那几个小厮又怎可拦得住她?” “小姐,我是怕她伤了你的人。”林寻挑着眉慢悠悠说道,嘴角微微挂笑,眼神里荡漾出一丝嘲讽和不屑。 唐谷溪听罢,脸色忽变凝重,正欲回头对那几个人说些什么,就见林落抬眼睨着他们,硬硬地道:“让开。” 那些人左看右看,不知如何反应,只好把目光投向了擂台上他们的小姐。 唐谷溪微微皱眉,沉默片刻,隐忍地道:“都让开吧。” 那些小厮听罢,皆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纷纷退后,四散而去。 林落一人停立在那里,周围的人像是得到一种哑然的指令似的,都默契万分地退后了几步,使得林落四周三尺之内,空无一人。 她怔了一怔,站立在那里的双脚似乎被钉了铁钉,而难以挪动。 唐员外眼角斜飞,轻睨着这一情景,低声一笑,气定神闲地对唐谷溪道:“溪儿,你看见了吧,人家是不会跟你比的。莫再胡闹了,快些与容公子一做比试,非要失了礼数,让人家等得急了才可罢休?” 唐谷溪轻轻侧过头去,看见公孙容挺身直立着,面色平静,目光如水般注视着她,一点也看不出焦急烦躁的样子来。 “溪儿!”唐员外又喝一声。 唐谷溪还是未动,只是凝眉注目着远处孤然伫立的身影,气息微滞。 周围的人头开始攒动起来,有人小声替唐谷溪做出恳求:“这位女侠,您就上去一比吧。” “是啊,唐小姐只是想与您切磋一下武功。” “看那位林公子不是畅畅快快地比试了吗?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哎,唐员外要动怒了呢……” “不过说真的,唐小姐的脾气也是真倔。” 唐员外又激动起来,脸色酱紫,怒道:“溪儿!” 唐谷溪不知何时眸子里竟蓄满了泪,转过身来面对着父亲,哽咽道:“爹爹说的是我若败给林女侠了,才与容公子比试的,如今此次比试还未成,怎可先行与容公子一战呢?” “哼!我看你是偏要忤逆我的意思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你当真要让爹颜面尽失么?今日,你是成也要与容公子比,不成也要与容公子比,不许有相左意见!” 公孙容听罢,也有些心惊胆颤,慌忙摆手道:“唐伯父千万别动怒,容儿只是有兴一提而已,若是……若是千金真无心再比,我看,那就另择时日吧。反正,我们也还是会再见的。” 唐员外惘若未闻,继续虎瞪着唐谷溪,眼珠似要瞪出似的,咬牙道:“看来半年的时间,是太短了些……来人!” “爹!”唐谷溪厉叫一声,双膝着地,“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唐伯父!”公孙容脸色煞白,急忙弯腰恳请。 “容公子,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她现在就算是比也迟了!一切皆是送她学武所铸成的错,老夫种下的孽果老夫来摘,今日要管教的,是她的心性!来人!”唐员外大手一挥。 第一次喊时,那些小厮停止不动,可这喊了两次,再不动就不应该了。况且,再怎么说,这唐员外也比小姐分量大,他们不敢不听他的意思。于是一声令下,他们全都有跑到了台上。 “把小姐带回府中,从今日起,直到来年此刻,不得踏出唐府半步!若有违命,一一拿你们是问!还有,去请良医,搜寻药材,为小姐熬制灭魂丹!” 唐谷溪惊若天雷,全身几近麻木,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呆呆地跪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谁不知道,那灭魂丹当是武林之人闻之色变的药,只要吃下一粒,便会昏睡整整七天,不食不饮,气息凝滞,如同死人一般。可是这七天之后,便会如睡觉般醒来,身体并无异样,除了武功全失,内力全无…… 林寻本来是准备看乐的心,可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也是他没料到的,仔细想来,确是自己闯下的祸根,连累了师姐,也害苦了这位素昧平生的唐小姐。本来已动了恻隐之心,如今唐员外此番怒言,又激起了他的一腔愤慨。 “我说唐员外,您也太狠了些吧!这唐小姐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虎毒还不食子呢,您竟真这么狠下心来,废了您女儿的武功?呵,我今日啊,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公孙容毕竟很少接触这江湖上的称谓,有所不解,便抬头眯着眼问林寻:“林公子,那灭魂丹为何物?” 林寻轻瞥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却又看见旁边那泪如雨下的唐小姐,不禁皱了皱眉,索性抬起了头,闭口不答了。 唐员外看那一群人立在那里没有动作,又低声喝道:“还不快动手!” 那群小厮又如刚才般踌躇不前、左看右看了,面前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唐小姐,平日里待他们没得说,唐府上下幸亏有了唐小姐的恩宠,他们每月收到的钱才多上许多。此时此刻,老爷竟要他们去押解唐小姐,他们实在难以动手。 第三十章 林落上台 街上众人的声响议论越来越大了,如潮涌狂风般涌向林落的耳朵…… “啧啧,唐小姐平时对我们这么好,人又善良,只是脾性倔强了一点。” “谁说不是呢,若是小姐收敛收敛自己的性子,或许唐老爷也不至于这么动怒……” “若说为我们乡亲谋福利的,这临清城没人比得上唐小姐,就连官府的衙门也不一定管咱们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呢……” “唐小姐不在的这半年,我那几个孩子都想她呢!” 耳边的狂风骤雨渐渐变小,变小……最终融为一缕幻音。刘五冈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看到他心神不定地扭头四顾,为掩饰自己的不安而不住咳嗽的时候,林落的心里明朗了起来。待耳目完全清晰起来之后,她果断地转回身,匆匆往回走去。 刘五冈一惊,赶忙返身追上来,“女……女侠,你要上去了?” 林落不理他,只顾提剑向前走去。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林公子的,更不会为难唐小姐的!林女侠,你可是我最看好的人啊!”刘五冈不知为何雀跃起来,心里似乎隐约知道唐谷溪不会被禁足,更不会被废武了。 “刘五冈,回头再找你算账!” 话一出口,林落便一个箭步飞上了擂台,待刘五冈转过头来时,身边早已不见了人影。 林寻正看着眼前的情况,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落地之后,不等旁人反应过来,便手握横剑,挡住了唐谷溪面前的小厮,干脆地道:“先别押你们小姐。” 唐谷溪从悲伤之中抽过神来,望着眼前如闪电般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愣愣地看着,胡乱擦干净了眼泪。 林寻大快,激动道:“师姐,我就知道你会上来!” 林落没有回头,冷冷地回他:“我不上来你如何脱身?” “嗯……想想倒也是,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呢。” “少废话,这笔账回去再跟你算!” “好好,怎么算都成!现在还是赶快救了这唐小姐吧!” 公孙容见她上来,知道局面将改,赶忙起身扶起了跪地已久的唐谷溪,柔声问:“怎么样,没事吧?” 唐谷溪神情有些恍惚,喘着气摇了摇头,由于双腿发酸,竟一时站不稳,只好被公孙容先搀扶着,这才能够站了起来。 那些小厮一边看林落,一边回头望着唐员外,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唐员外脸上的怒气已经换成了惊讶,意外程度丝毫不低于唐谷溪,只听得前方那女子开口说道:“唐员外,既然令媛实在想与民女比武,那民女与她一试便罢了。小姐为员外掌上明珠,又是唯一儿女,唐员外何苦要大动肝火呢?于您于她都不好,伤了自己的女儿,想必您心里也不会好受,您说呢?” 眼前女子说话悦耳平静,丝毫不见一点喧嚣急躁之气,一词一句都在情理之中,直说到唐员外的心坎儿里面。事已至此,他不想再说些什么,见女儿双腿酸麻地被公孙容扶着,他心里也通了一口气,又不免为女儿心疼起来。 他劳累不堪地闭上了眼睛,摸着身后的椅子把手缓缓坐了下去,沉寂片刻,又毅然决然地睁开眼睛,双眸注视着擂台上的这四个年轻人,想到自己年事已高,许多事情就由着他们去罢了,便挥了挥手,道:“比吧。” 刚一落口,又急忙说道:“慢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沉稳,“今日,招亲不成,反为比武,一切,或许都是天意。我已决定,今日小女不再招亲,此次比试为最后一场。从今以后,若有提亲者,直接到府上来便是,不再举行任何仪式的招亲。” 唐谷溪眼睛明亮起来,望着坐在木椅上的父亲,一时心酸不已,口中喃喃道:“多谢父亲……” “这样,唐小姐,既然台上有四个人,那我们两两相比好了。我和舍弟为一方,你和容公子为一方,如何?”林落收起剑来,朗声说道。 “这样……不好吧!”林寻干笑道,“我们二人为一组,那势必会打败他们啊,估计不出三招就会……” “公子莫要小瞧人了,虽然在下对你们特殊的剑法极为仰慕,但我和唐小姐联手,也不一定会差到哪里,等分晓出来后,公子再自夸也无妨。”公孙容笑道。 “容公子,我也觉得,这样的确有些不公。”唐谷溪微蹙着眉,对公孙容道。 “小姐不相信自己?” 唐谷溪瞟了一眼林落,摇了摇头。 公孙容淡然一笑:“那就是不相信在下了?” “当然不是。”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林女侠说所,可好?” 公孙容三言两语便将话堵死,使唐谷溪改变了态度,她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一旁的林落和林寻对视了一眼,各自都会意了。就在刚才他们谈话之际,林落早已悄声在林寻耳边提醒了一句:“待会儿作战,不可退让,一定要赢,而且速战速决。” 林寻自然不解,皱着眉想要问林落为何,见她轻轻摇头,便闭上嘴不再问了。纵使自己心里满是疑惑,可师姐的话在此刻还是尤为管用的,他识趣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顺应了师姐的意思。 林落林寻,公孙容唐谷溪,各站成一排,退到了擂台两端之地。 只见林落和林寻两肩相靠,一人伸出一只臂膀,紧贴向前,手中各握一把利剑,左为莫邪,右为墨阳。两人脚步手势皆一致,剑锋带出的剑气也融为一体,一把闪现青光,一把闪现紫光,青紫交融,却又界限分明,半融半分,一时竟看不清那是一把剑还是两把剑。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就连唐员外也睁大了眼睛,向前伸着脖子注目起来。刘五冈更是目瞪口呆,急不可耐地对旁人道:“那两个人我认识,和我是相交数年的好友呐!武功那可是没得说,看见了没,那两把剑,那可是不轻易合体的,我才只见过一次呢,这是第二次!” 旁人闻言,对他投去羡慕和惊讶的目光,纷纷向他询问两位大侠的事迹,刘五冈自顾自地吹嘘一番,引得众人对他更为倾羡了。 那一边的唐谷溪忧心忡忡,担心这次如同刚才公孙容和林公子相比试那样,不出几招便败下,因此愁容满面。公孙容倒是看不出一点着急来,和颜悦色地轻声问道:“唐小姐可是曾受教于邹老先生阁下的?” 唐谷溪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公孙容瞟了一眼旁边的唐员外,笑道:“自然是令尊告诉在下的。” 唐谷溪了然,平静道:“是,我自幼便跟随邹老先生学习武艺,邹先生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了。” “那便好。”公孙容点头答道,“邹先生武艺高强,广济天下,和他同门同道的弟子也数不胜数……而我的师父,便是其中一位。” 唐谷溪愕然,顿时灵光乍现,喜悦地问道:“这么说,我和容公子的剑法派别,为一家之道?” 公孙容倒是没急着回答,而是扭头来微笑着注视着她,眸光微动,缓缓道:“这么看来,小姐也是很聪慧的嘛……” 唐谷溪眸子变得晶莹透亮,刚才的阴暗晦涩全然不见了,兴奋道:“师父说过,凌云剑法讲究齐心协力,二人协力,威力便是四倍,四人协力,威力便是八倍,以此类推!以前我就是和秉风哥哥……” 唐谷溪戛然而止,表情即刻黯淡了下来。公孙容轻睨了她一眼,心中明朗了半分,垂下眸子挑了挑眉,道:“不过小姐也不可掉以轻心,你看他们二人的架势,同样是合力,他们却更为顺手契合,我们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嗯。”唐谷溪点点头,向对面望去。 “你们两个,究竟商量好了没有?”林寻斜睨着眼,扬了扬眉角问道。 “林门剑诀为重中之重,这么多日没用剑合力,你倒是生疏了没有?”林落小声问道,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 “姐姐真是小看我了,林氏的独家剑诀,我怎会忘记?” 林落轻轻勾起嘴角,没再说话。 远处依旧凝神驻足的姜月公主和公孙涵,此时也早已被吸引了心性,只顾专心望着这么擂台上的景象了,竟一个忘了生气一个忘了害怕,都屏息凝神注目着即将拉开的战况。 只见一阵风起,卷起了四人的衣衫裙裾,不等众人将眯着的眼睁开,就见他们健步如飞,两道虚幻的身影从擂台两侧向中间聚拢,瞬时交织在一起。青紫色光晕一分为二,干净利落,两把剑像是已从对方身上吸取了光分和养料一样,皆变得柔光百现,传神入化。剑身似乎已脱离人手,化为一缕幽光,剑神剑意看似迥异,实则百般契合,一时间惊起四座。 而唐谷溪那一方也不甘示弱,似乎比试了这么长时间,两人皆没有使出全力一样,毕生武力似乎全为比此一战。又逢凌云合体,精神百倍,斗志昂扬,秉承着邹老先生教授的剑诀要领,一时间也让观坐的唐员外不得不揉眼相看了。 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看不出谁更胜一筹,谁势低几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对方的火候和功力到底在何种高度,容不容得自己使出下一招。唐谷溪和公孙容实际上已经心力疲乏,势渐低糜,就在第九招的时候,他们一个分神,就自乱了阵脚。 只见林寻的剑冲着她刺过来,唐谷溪因比斗已久,臂上早没了力气,手中的宝剑还未来得及提起,就一时慌张,急忙转身躲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加之旋身的速度极快,唐谷溪一头青丝飞扬,在风中卷过一缕旋风,额头与脖颈的细汗也被这风吹凉了许多。 她连连喘气,待转过头去之时,只见对方的剑身已距离脸庞只有一尺的距离,剑风贴着脸颊划了过去。 由于精彩紧张的对决,使这一场比试竟像是真正的绝杀一般,唐谷溪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双眉微蹙,像是受死一般停立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第三十一章 戛然而止 唐员外惊恐万分,身子如惊弓之鸟般猝然而立,嗓间传来嘶哑悲怆的闷喊:“溪儿!”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旁边突然闪来一个黑影,飞起腿来一脚踢中了林寻握着剑的手臂。林寻毫无防备,本来臂力已绷紧,又猝不及防迎来旁侧的一发重击,不禁平衡全失,力道全无,一个翻仰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唐谷溪惊雷般睁开双眼,见面前已经没有了飞来的利剑,那一阵冰凉的剑风也早已逝去,脸颊两旁只剩下劫后余生和有惊无险之后的余热。 林寻倒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发出“哎哟”声,一边紧捂着自己的右臂一边左摇右晃着,脸上表情痛苦不堪。待他睁开眼睛,正想骂公孙容出脚凶狠、暗出阴招之时,却看见了停立于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姐林落。 他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惊讶不已,仿佛刚才的疼痛也瞬间不见了似的,像是木人般愣了片刻之后,他抓起地上的剑一跃而起,大声问道:“姐,你是不是疯了!你还当真以为我要杀她?呵,我也得有那个胆量呀!” 林落没有答话,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双眸子紧盯着唐谷溪,眸光似刚才拼杀的剑光一般凌厉严峻,双唇微张着,整个人如同中邪一般,仿若痴人,而脸上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林寻看到她时的呆愣和惊愕。 公孙容这时也跑了过来,关切地上下扫视一遍唐谷溪,问道:“你怎么样?” 唐谷溪似乎也在纳闷女侠的出手相救之意,因此凝眉注目着眼前女子,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又抬起袖子擦了擦两颊的细汗,就算作回答了公孙容。 林寻没有注意到林落的表情,因此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尘土一边嘟囔道:“还是你说我们要速战速决不能退让的呢!我是没想退让,把身家力气全都使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打赢了,可倒好,你冲过来横插一脚,非但不帮自己人,还把我打得不轻……”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要想收拾我也不该挑这个时候呀……” 公孙容回过头来看了看林落,举手作揖道:“多谢女侠刚才出手相救,否则恐怕要让溪儿受了惊吓……” 林寻不服气道:“怎么回事,你们还当真以为我要刺她?什么叫‘出手相救’,分明是破坏比武规矩,而且……”他小心瞥了一眼林落,小声道,“不按常理来,敌友不分……” 唐谷溪扯开嘴角轻轻笑了笑,道:“我并未受到惊吓,只是刚才节奏极快,气氛过于紧张了些,因此,难免有些……” 林寻嗤笑一声,打断道:“行行,大小姐你就别找理由了,明明是吓个半死却还要装着没事人一样,何苦呢?” “你……”唐谷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没好气地干瞪了他一眼,便不作声了。 公孙容听闻此话,却是一派愉悦欣赏,朗然笑道:“公子率性直言,当真是潇洒不已,另外又身手不凡,如今世间已不多见。今日我们四人结识,就当是上天的旨意了,愿今后能常有来往,结成挚友,不知二位……以后可有时间来府中做客?我必当好生招待,尊为上宾。” “哈哈,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这事我不能做主,你得问我师姐了。”说吧,林寻扭过头去看林落,另外两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林落身上。 只见林落还是刚才的样子,木头人似的伫立在那里,仿佛魂魄已经分身离去,现在还没有回来似的。林寻这才发觉不对劲,不禁疑惑地瞄了一眼眼前的唐谷溪,却还是未得其解,便又扭过头来唤道:“师姐,师姐?” 林落睫毛轻轻颤了颤,眸中的那片静谧湖水一时涟漪四起,激起层层浪花。魂魄恰好飞了回来,眼中的茫然抽离也恢复成了光亮有神,惨白的脸色也渐渐有了红润了起来,有了血色。只是眼帘落下,不再看眼前的人,而是微垂着眸光,视线落在了地上某处。 她动了动冰凉的嘴唇,轻轻道:“跟我回去。” 林寻皱了皱眉,满脸疑色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容公子问你话呢……” “不要说了,跟我回去。” 说罢,她不等林寻再开口,就转身急匆匆下了台。此时她身上已没了任何力气,功力也完全使不出来,只是如常人一般一步一步走下了擂台,脚步匆匆向聚贤客栈走去。 这次,周围的疑问声、说话声全都不见了,不是没有,而是再也入不了她的耳,扰乱不了她的心念。 时间已是酉时初刻,此时日头渐弱,街上的热气开始消散,如同这开始散发的白天余热一样,围观在擂台周围的看客也开始渐渐散去。 许是站立了许久,早已疲惫不堪、双腿发酸了,又或许是众人翘首以盼的一刻已经过去,作为焦点的侠女已经抽身离去,唐员外又早就放出话来,此战为最后一战,不再比试……因此也的确没什么可看之处了,他们皆四散而去,街上一时空荡了许多。 台上三人望着落日余晖下林落只身一人走远的身影,不禁呆立了片刻,还是林寻先反应过来,急忙对眼前二位说道:“容公子,唐小姐,若我们真有缘分,必定还会有相逢之日!现在我不能再耽搁了,二位告辞!” 说罢,他飞身下了台,疾步朝林落追去。 刘五冈一看二人都已快步离开了,刚想追上去,可转念一想,现在唐谷溪正凝神注目着林公子他们,倘若此时自己追了上去,那不正好被她所看见么?到时不知又会惹出多少事端来,因此,还是别自投罗网的好。他索性随着众人散去了,在街上游荡片刻,再回去也不迟。 唐员外由于刚才受了惊吓,因此一时怔立在那里良久,直到看到两位陌生人走远,才清醒过来。短短半日内,接连经历了紧张不安、焦躁心急、肝火大动以及惊恐万分,唐员外显然力不从心,望着眼前渐渐走远的两个身影,摇头叹道:“不速之客,不速之客哪……” 青灰色的石墙下面,已经移出了大片的阴影,天边的橘黄色光芒斜照过来,映出了一整条街的绚丽色彩。温暖夺目的光泽下面,是姜月公主冷若冰霜的脸颊,方才的惊险决斗也让她绷紧了心弦与全身的静脉,可是平息过后,她才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于她是多么的不利…… 只是这次,她不再气愤刁蛮地发脾气,而是冷笑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的两人,歪着嘴角轻笑道:“看见了没,你哥哥的魂儿都被勾走。”说罢,她的语气又转为哀凉,表情也变得神伤,“我都还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神采飞扬过呢……” 公孙涵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他,因此便闭口没有说话,只听姜月又说道:“你哥哥当真从前没见过她?一面也没见过?你可别记错,更别想着骗我!” “不会,不会,那自然不会。”公孙涵赶忙说道,“我确信,发誓,我哥他真的从未见过那唐小姐。别说是见了,就是唐府昨天也是头回去呢,他还亲口问了唐伯父家中有无儿女,想着和他的公子们玩耍呢,谁知唐员外……只有一个女儿……” 姜月公主眸光黯淡下来,静静沉思了片刻,道:“走,陪我过去找他!” 公孙涵大惊:“找……找他?公……公主,这样不好吧,我哥他毕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现在冒然过去必定会让他反感,说不定还会生气呢!” “生气?”姜月公主怔了一下,又立马冷笑了一声,回过头来冷冷睨着公孙涵,问道,“他和一个陌生女子在一起尚且如此开心,为何偏偏一见我,就要生气呢?倘若果真如此,我还偏要过去了呢!看看是他性情多变,还是我天生长了一副让人生厌的脸!” 这一席话又吓得公孙涵不敢张口了,他想到,过去了又怎样?顶多哥哥生气一时,也没什么要紧。可是不过去,公主就要发怒了,一肚子火撒不出来终究要落到自己头上,到头来倒霉的终归是自己。 权衡利弊后,他点点头,紧步跟在姜月公主身后走过去了。 擂台已撤,众多唐府的仆人都在忙碌着往回搬运东西。唐员外身体疲乏不已,在最后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公孙容和女儿之后,便在两人的搀扶下坐上了轿子,往家中走去。 “爹爹!”唐谷溪疾步走了下来,在轿子后面叫住了父亲。 轿子停下,片刻之后,一旁的窗口被拉起了帘子,唐员外朝外面探出了头,眼神冰冷,阴沉着脸向女儿问道:“叫我何事?” 唐谷溪咬咬牙,道:“女儿自知今天做的不对,对不起爹爹,辜负了您的一片好意。” 唐员外拉着脸没有说话,瞥了一眼站在唐谷溪身后的公孙容,沉着声音道:“你记住,今日你虽表面上赢了对方,可终归赢得不光彩。因此,和容公子比武一事,还未有定夺。容公子乃唐府贵宾,又和你兴趣相投,因此你更当好生相待,不可有一丝怠慢。你可明白了?” 唐谷溪轻轻点头:“女儿明白了。” 唐员外寒冷的眸光再次瞥了一眼这两个人,然后冷哼了一声,放下帘子便走了。 而唐谷溪初来时的那顶红色轿子,也早已被人抬回了家。一天的风云下来,终究都成了空。一无所获,一无所失,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了。此时日光淡去,疏影倾斜,长清街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丝毫看不出这两日曾有过的繁华与热闹,只留下了一片狼藉和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料。 或许一切,终将随风归去…… 第三十二章 姜月公主 看着父亲渐渐走远的轿子,唐谷溪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父亲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倒是我平日惹了不少麻烦,让他操心了不少。容公子,你可别见怪。”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会?”公孙容轻轻一笑,“伯父爱女心切,所做所说皆是为了小姐着想,在下看得明白。正所谓责之深爱之切,我看唐伯父倒是极宠小姐呢。” 唐谷溪笑笑,便和公孙容并排着沿着长街往回走。公孙容想起昨日后花园初见之事,只觉得天意弄人,缘分使然,便笑问道:“不知小姐昨日,去了哪个地方玩耍?” 唐谷溪心中一惊,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然道:“我说出来,公子恐怕不信。” 公孙容长笑道:“我信,小姐所说,我当然信。” “无论说什么你都信?” “都信。” “那好。”唐谷溪转过头来看了看他,面色平静,随后回过头来继续走路,深吸了一口气,挑眉道,“我去鸳绣阁了!” “啊……什么?”公孙容大惊,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个花柳场所,呆呆地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哑口无言,喘气道,“唐小姐果真特立独行,在下更为佩服了……” 哪只唐谷溪冷笑一声,道:“你佩服这个佩服那个,天下任你佩服的人可真多。不过你可别多想,我去那里,是干正事儿去了。” “小姐此言差矣,我的确佩服仰慕许多人,但大都是些能人贤士,还有就是诸如小姐般善解风情、爽朗不已的人……至于其他,倒真没有多少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去鸳绣阁干嘛了?”唐谷溪斜睨着他,眸光灵动。 公孙容淡淡笑道:“小姐做事,自有小姐的道理,我如果过多询问,倒显得多事无礼了。你说呢?” 唐谷溪轻轻一笑,道:“你还真是和那些纨绔子弟有所不同呢……” 公孙容大喜,兴致瞬间高涨,正当他欲回话时,却见面前出现了两个熟悉不已的脸庞。身着华服锦裙,一身珠光宝气的姜月公主傲然立于两人面前,娇小的脸盘上一双斜飞的眸子紧紧锁着唐谷溪和公孙容。而兢兢业业站在她旁边的,便是自己的弟弟公孙涵。 “你……你们……”公孙容大惊,待反应过来后,心中不禁生起一丝被跟踪和被窥视的怒火和羞愤。但眼前所站之人毕竟是堂堂公主,因此他一腔忧愤无处可发,只得甩了甩袖子,垂下头来,道:“微臣拜见公主。” 唐谷溪一听“公主”二字,不禁瞠目结舌地望向公孙容,一时脸色大变,却不知该作如何动作了。幸得公孙容体察到了唐谷溪的窘态,忙向她使了个眼色,唐谷溪才反应过来,急忙深深行了礼,慌张道:“小女……拜见……公主殿下。” 姜月公主移动眸光瞟了她一眼,却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厌恶似的收回了目光,继续盯住了公孙容,不发一言。 公孙涵见状,干笑了两声,慌忙解释道:“哥,昨日公主听闻你今天要来看比武招亲,因此兴致大发,便也催促我过来了。刚才我们看得实在入神,因此便忘了告诉你,不知哥哥刚才打斗得……怎么样?”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还问我做什么?”公孙容微垂着头,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便不作声了。 “我……”公孙涵吃力不讨好,败兴地望了一眼公主,便面有不悦地看向了别处。 “容哥哥,你既知道今日有如此盛事,怎的不叫我来?我要不是听你弟弟说起,还不知道你今日要来看这位唐小姐的招亲大会呢……”姜月公主面若桃花地笑着,眼角又轻瞥了一眼旁边的唐谷溪。 公孙容轻笑了一声,眼睛还是不去看她,平静道:“涵儿一向口无遮拦,公主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我素来人无定所,喜爱广结贤士,因此……区区一个招亲大会,便不劳烦公主大驾了。” 闻言,姜月公主嘴角的笑意顷刻间便不见了,脸色也变得铁青,紧咬着嘴唇抖动片刻,便尖着声音怒道:“公孙容!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多久?我一早便在巷口观察你们了,你哪里是单单地观看比武,分明急不可耐上了场要和她比试!你把我姜月放在哪里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公孙容缓缓抬起了头,凝眉注视着姜月公主激动的脸颊,痛心问道:“公主何来此言呢?微臣知道,公主一向待我不薄,因此微臣早就承诺过,无论公主发生了什么事,微臣必定全力相助,在所不辞!尽好臣子应尽的本分,忠心不二……” “够了!”姜月公主闭着眼嚷道,睁开眼后深情注目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左一个微臣右一个微臣,在你眼里,我终究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不懂你心意的公主,是么?” 公孙容眸光微颤,沉默片刻后,再次移开了目光,垂下了头,他面色郁结,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某一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再言语了。 姜月公主灵动俏丽的眸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万千乱石,又像是天雷滚滚后的夜空,一时间阴云密布,狂风肆虐。她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进骨子里,然而所有的言语、咆哮、愤怒、伤心,全都涩涩地堵在了喉咙间,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一时间,四人静立无言,两人是因彼此纠葛无语再谈,两人是因尴尬境地无言可说。 “咳咳……” 唐谷溪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情形和气氛,因此便捂着嘴角轻声咳嗽了两声,待二人被这声响拉回到现实中后,她忙朗声笑道:“小女向来鲁莽行事,因此与世人结下的误会也是举不胜数。听公主方才所言,我想……公主可能过虑了,冤枉了容公子。我与容公子乃一面之交,因此……公主大可不必担忧。” 公孙容抬起头,认真听着她说话,只见她有条有理地说着,提到他时并没有多看他一眼,最后,只听她说道:“公主既然专程来找容公子,那容公子可要和公主仔细一谈了!小女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说罢,唐谷溪拱手为礼,向姜月公主和公孙容各投去淡淡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公孙容有些无措,出神地望着唐谷溪,动动嘴唇想要说话,可最终什么也未说出来。 “你不是想比武么?我陪你去。”姜月挑挑两道月牙眉,唐谷溪的一番话的确使她心里畅快了不少,因此怒气也消减了大半分,饶有兴致地看着公孙容,又补充道,“王兄前两日在凰山上开辟了一个马场,不如我们去看一眼?想比武就比武,想论剑就论剑,累了还可乘马去赏山中美景,你说怎样?放心,无论你公孙容想干什么,我姜月皆奉陪到底!” 她月眉高高竖起,眼珠空灵剔透,仰着下巴看着他,一脸的傲气和娇蛮,却在嘴角勾起的笑意间增添了几分可爱和率性之意。公孙容只得轻轻笑了笑,叹了口气道:“既然公主执意要去,那便捎带上涵儿一起吧。” 在一旁许久未说话的公孙涵听到此话,眉间尽显吃惊和受宠的神色,痴愣了片刻便道:“公主如若不嫌弃,那我就……就听了哥哥的便是!” 姜月公主轻笑一声,也不去看公孙涵,接着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巳时初刻,你俩与我三人相约于凰山脚下,不准延误一刻!否则,我必当好好罚你兄弟二人,本公主说到做到!” 这一头在谈论马场之事的时候,那唐谷溪早疾步匆匆地向家里走去了,只是刚走出几步,还未到家门时,便见玉茗蹦蹦跳跳从街道的那一头走来了。 唐谷溪不禁嗔骂道:“好好走路!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般不顾仪态了?” 玉茗听到声音,一抬头,发现是小姐站在不远处,先是一惊,随后一喜,便收了步子向唐谷溪跑来,跑到跟前又想起刚才的训话,不禁有些脸红,但还是笑着顶嘴道:“玉茗也不知道何时学了这些性子,想来是跟小姐待一起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也!” “好你个玉茗,越来越伶牙俐齿了!看来我得好好管教你两日,否则他日嫁作人妇,你那当家的可就要怪我了!嗯……说我不做好女儿家的样子,教出了你这样一个脾性的娘子……” “小姐!”玉茗急了,刚才的玩笑状态陡然不见了,两颊通红得像是后花园中的千日红,“你为何总拿玉茗开玩笑?” 唐谷溪偷偷轻笑,故作惊讶道:“天地良心!我怎么敢拿你开玩笑呢?在唐家,你便是第二个我,我便是第一个你,我们不是同根生,却情深似姐妹,因此,我拿谁开玩笑,也绝不会拿你开玩笑啊。” 玉茗本来心里满是羞愤,为小姐所说的话尴尬万分。可是又听到此番言语,不知不觉竟热了眼眶,她有些无措地垂下了头,鼻子酸酸道:“小姐又在说哪里的胡话……玉茗自知身份卑贱,又怎敢和小姐比作姐妹呢?今生今世能照料小姐,陪小姐左右,便是玉茗最大的福分了……” 唐谷溪睨了她一眼,脸上笑意渐失,刚想教育她一番却又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于是便扬了扬袖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了。 玉茗急忙抹了抹眼角跟了上来,想起比武之事,不禁疑惑问道:“小姐,你怎的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老爷知道吗?” “不是我偷偷跑出来,是招亲大会结束了。” “啊!什么?”玉茗大惊,急忙又问道,“那……那是哪家公子夺得鳌头了?”说罢,她又扭过头去四处张望,竟不见一个人跟来,更加纳闷地问道,“你怎么不坐轿子呢?招亲的结果到底怎样呢?” “你先别来问我,我问你,让你交给人家的银子你给了吗?” “这点事玉茗哪会做不好呢,当然给啦!只是人家脸色并不好,一句话也未说,夺了银子就走了。” 只见唐谷溪轻轻笑道:“那你还想人家怎么着?脸色难看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们无理在先……” “小姐,你别躲着,刚才那话你还没回答呢!您就别吊着我了,快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玉茗苦巴着脸哀求。 唐谷溪一脸的平静,慢条斯理道:“你急什么,回去给你慢慢说……今日场上,我可是遇见高人了!而且,还有点奇怪……” “遇见……”玉茗刚想问什么高人,可脑中白光一闪,忽然明白了过来,惊喜万分道,“小姐是说,今日比武招亲没有招到如意人选,小姐现在是要回家?” 唐谷溪眯着眼轻轻一笑,顺着她的话说:“是要回家……” “不嫁了?” “暂时……不嫁了。” 玉茗几乎要喜极而泣,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唐谷溪见状,佯装生气道:“我嫁不出去你就这么开心?” 玉茗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猛地摇摇头,又立马点点头。滑稽的样子让本来故作生气的唐谷溪见了,也忍俊不禁了。两人嘻嘻笑笑,一步一步朝唐府红艳的大门走去…… 第三十三章 红印之记 “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嘛!”林寻跟着林落一路走回客栈,路上遇到客栈内的熟人也不搭理,仿佛周围一切全都看不见似的。直到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林寻才急了,生气地问道。 “寻儿,我们可能找到公主了!”林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压低声音道。 林寻脸上的生气之色瞬间变为惊疑之色,呆呆地望了师姐很长时间,两道青眉蹙在一起,微微颤抖,不可思议道:“姐姐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 林落只是脸色笃定地凝视着他,不发一言,留给他足以多的思考时间。 “姐姐是说……”林寻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神色已经平静了几分,却还是惊讶得不敢相信,眼中的眸光也抽离了出来,不敢正视林落,喃喃道,“刚才那位唐小姐……” 林落连喘着气,不敢盲目作答,一向平静沉稳的她此刻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慌里慌张。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随身携带的包裹,手指轻颤着翻开里面的东西,末了,她拿出一张泛黄的残损纸片来,仔细凝视摩挲着上面的东西,脸上表情的变换如同初春的天,时而疾风骤雨,时而凝云满面。 在一旁伫立良久,身体似乎已经僵硬的林寻,这时也才回过神来,注视到师姐手中那张纸片之后,急忙凑身了过去,低头凝眉看了看那纸上的东西,又用不可思议的眼眸瞧了瞧师姐,心气不足地问道:“刚才师姐……是发现了什么吗?” “师娘是不是说过,那印记是在她的脖子下方,左侧的位置?”林落气息有些不稳,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 林寻眉头皱的更紧了,回想再三后,他重重地点点头:“正是。” “你可有曾记错?” “寻儿不会记错。”林寻认真道,注视着林落,“虽说离开西州已一年有余,我也曾对寻人这事不抱信心,但毕竟是娘亲口授予你我二人的,我必定不会弄错。” “那便好。”林落低下头继续凝视纸片,手指着那一块用朱墨描画出来的形状,轻轻道,“你看那胎记的形状,如同一弯半月,再加上旁边零星这一点,照师娘的话来说,便是月映红豆。你可曾记得?” “记得,寻儿都记得!”林寻猝然激动起来,两只眼眶微微泛红,放下那薄纸,双手抓住林落两袖的衣襟,颤声道,“姐,你……你真的看见了?你……你……你没有看错?” 林落此时却已恢复了平静,镇定地如同没发生过此事一般,只是微蹙着眉,摇了摇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找到公主了,可以了却娘的心愿了!”林寻几乎想要雀跃而起,自顾自地叫嚷道,“我……我们应该及早让娘知道,应该即刻带公主归南!不……不行,应该先写信,驿站快马总比我们的脚步要快很多,让娘早点知道这个消息最要紧!” 过了片刻,又捶胸顿足地懊悔道:“我方才真是傻!幸亏师姐你拦了我,要不然……我也真是,和她比对那么长时间,竟一刻也没有发现,还是世界你细心!我终归是太大意了,爹爹以前说我的还是对的……” 他欣喜万分,却也心酸万分,雀跃了片刻之后心里竟是一番五味杂陈,落寞地停在那里,哀叹道:“原来公主真的没死,还活得这么好好的,辛苦了娘……半辈子都在忧患忧心之中度过,如果她早知道公主安然无恙,在异国做了唐家的千金……她也不会如此辛苦度日了……” “是啊。”林落坐在了一旁长叹道,目光定定地望着墙角某一处,像是陷入极远的时空,再无多言。 “可是,她怎么会在盛歌呢?”林寻思绪变化万千,也随着林落坐了下来,凝思道,“盛歌距离西州最为遥远,为何不是在九秦、在乔疆、或者在凉禹呢?难道当初娘带着公主,竟走了这么远的路?” “十九年前的事,我们又怎能说得清?既然师娘不肯多说,我们也无需多问。” 林寻只好点点头,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林落迟迟没有收回目光来,她眸中清逸无比,低眉微垂,清淡冷绝的气质仿佛把一切都推拒在了千里之外。静静地沉思了片刻后,才开口道:“去把刘五冈叫来。” 世间多是轮回。这一头的二人正在愁眉不展,悲喜交加之时,那一头的唐谷溪正和玉茗欢天喜地回了家,全然不知这世间的某些定数,早已把人的命运牢牢捏在了手掌之中,更不知今后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曲折离奇和难以接受的坎坷命途。 唐府深深的庭院之间,几进几出的院落厢房,其间花草丛生,芬芳满园。可是最为幽静清凉的,还当属后花园中的青翠竹林。这个小小的花园,简直和邹老先生宅子内的竹园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西厢房内,隐隐约约传出了唐谷溪和玉茗说话的声音。 “小姐是说,那两人其中一个正与你比试到最紧要的关头,而另一个却突然飞过来踢了自己人一脚?” “是。而且,那女侠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呆立了片刻之后,便叫上那位林公子一同走了。把一场本是精彩万分的比试,弄得莫名其妙,因此呢,我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算是赢了。” “小姐哪里是赢……根本就是人家谦让,才使小姐不至于败得那么惨罢了……” 唐谷溪深吸一口气,又急乎乎地叹了出来,瞪着玉茗道:“你尖嘴刻薄的,还真不给本小姐留一点颜面!” 玉茗甜甜笑了两声,转而赞叹道:“不过听小姐这么说啊,我倒还真想见见那两位高人呢,刚才听你说的都神了,害得玉茗也眼馋不已……” “你眼馋什么?”唐谷溪眼角一斜,抓住这个嘲讽的机会,悠悠然道,“你又不懂武功,看不懂剑术听不懂剑语,就是让你看见了,你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小……”玉茗正想开口,却突然之间停住了,眸子里立刻充满了惊恐,睁大了眼睛望着唐谷溪,半晌说不出话来。 唐谷溪被她看得浑身发麻,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忐忑不安地问:“你……你看我做什么?我……我不也就是随口说了一下嘛,你还真往心里去了?平时可不见你这么清高啊……” “不是,小姐,你……你的红印记……” “怎么?”唐谷溪随口问道,话一出口才明白过来,急忙低下头去看,却看得不仔细,又急忙跑到黄铜镜前,伸长了脖子,扬起下巴来。只见那脖间的一块朱红清晰地出现在了铜镜之内,自己的脖颈之下。 “小姐,这可怎么办?”玉茗急忙道,慌张程度倒是一点也不输唐谷溪,“肯定是刚才太过炎热,汗水把****冲了个干净,才使这胎记露了出来的……那岂不是,被那些人看了个正着?” 唐谷溪深喘几口气,扶着梳妆台坐了下来,安慰玉茗也是安慰自己道:“无碍的,无碍的……毕竟是在脖间,也不那么显眼,除了和我比试的那几个人外,应当不会有他人看见……我真是粗心大意,怎的就忘了这回事了,刚才应该多备一些过去的。” “这事怪我,若不是我忘了带些珠粉过去,又在中途离开了小姐,也不会出现此种状况的……” “这不怪你。”唐谷溪淡淡道,忽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对玉茗说,“这么说来,想必容公子方才也看见了,那他为何看见了不说呢?或者提醒我一下也好呀。” “小姐,你这又说的哪里的胡话?”玉茗俨然间变成了一副长者的模样,轻轻宽慰道,“容公子乃侯府的贵公子,性情看着也纯善温良,德行想必也是上佳的。即便人家真的看见了,也没有当面向你提出的道理,无论从礼教上还是从人情上,人家不当面说出来便是对您最大的敬重了,小姐怎的连这个也不明白了?” 唐谷溪听闻此话,眸光一转,轻轻落在了玉茗头上,凝视片刻,微笑道:“有些事情,我还真是自愧不如你了。”说罢,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拉起玉茗的手说,“玉茗,你放心,等有一天,我一定为你找到你的生父生母……” 话未说完,就见房门“砰”的一声,被一双袖子上满是蓉花滚绣的手推了开来,唐夫人抖身立于门后,身后急匆匆跟来了锦熏,追至夫人面前后才站定了脚跟,气息微喘地望望唐夫人,又向里望望唐谷溪。 “母亲。”唐谷溪轻唤一声,站起了身子。 “夫人。”玉茗也急忙回转过身来,委身行了礼。 唐夫人一手握着手帕,一手扶着门框走了进来,锦熏赶忙上去扶住她,也跟了进来,放开手后又急急地向唐谷溪行了礼,这才又重新扶住唐夫人。 “你……你简直是胡闹!”话未落地,唐夫人便一掌打在了唐谷溪脸上,瞬时,一声清脆的响声划出了西厢房的檐角,随同那房梁上的燕子一同飞去,消失于半空之中。 “夫人!”玉茗和锦熏齐声叫道,一人紧紧按住唐夫人柔弱无力、垂落下来的右手,已人牢牢扶住了小姐,眼含泪水地抓着她的手臂,惊恐不已。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玉茗眼中即刻涌上了泪水,声音哽咽地问道。 唐谷溪急喘着气,愣愣地立在那里,眼神呆滞,眸中无光,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将目光转向了立于自己身前的母亲,贴在颊上的手也慢慢拿了起来,无知无觉地垂落下去。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眼中的惊讶和恐惧令她几乎站不稳,望着母亲的眼中也渐渐溢出了泪水。 “母亲……” 第三十四章 唐母之痛 只见唐夫人未语泪先留。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眸角处滑落下来,流至下颌角,再凝结成滴,坠落到了地上。她却不管不顾,手中的帕子好像全然不在似的,只是被她的一双苍手死死攥着,攥到双手再无血色。 “夫人,求您别怪小姐,小姐她也是迫不得已的啊!”玉茗虽然惊慌失措、恐惧万分,但此时此刻却没有半分的犹豫,一屈腿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小姐和那些人比斗了几个时辰都没有停歇,小姐是真的赢了他们呀!对了,还有容公子,小姐并非不愿和容公子比试,也不是有意伤及容公子颜面,只是……” “够了!”唐夫人嘶声喊道,紧闭上双眼,任眼角的泪水滑落殆尽,自己气息渐稳之时,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逐渐上移,落到了唐谷溪脸上。 “母亲,是女儿的错……”唐谷溪的声音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气若游丝,脸色也变得苍白无神。 单是这一句话,便像一把匕首般刺进了唐夫人心底,她身体颤抖起来,眼看着眸中又有泪水将要涌出,锦熏手疾眼快,急忙扶她坐在了木凳之上。唐夫人坐定后,微微垂下了头,一手放在了桌上,那手中的帕子此时才瘫软开来,却已是一番狰狞不堪。 唐夫人深吸一口气,眸光变得柔软无力,轻吐着口中的字,缓缓道:“你以为,我是在生未寻得女婿的气?你以为,我是在生不给容公子颜面的气?还是,你以为我在生你不听你父亲话的气?” 她沉重地摇了摇头,沉寂片刻,又道:“都不是……我生气的是,你方才在擂台之上,竟违了礼分请一女子上台,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唐谷溪恍然明了,急忙向母亲解释道:“母亲多虑了,那女子并未伤我一分,还在危急之中救了我。” “那你说,那把刺向你的剑是怎么回事?”唐夫人抬起眼帘,凝眉注目着她。 “母亲真的多虑了。”唐谷溪上前坐到了母亲身边,宽慰道,“那把剑是他人所拿,但是我们每人手里都有剑,你来往我,刺来刺去本就是应该。纵使那剑再锋利无比,再迅猛无常,那也只是比试而已,对方手里都有分寸,是万万伤不到人的呀!” 唐夫人凝眉细听着,脸上还是略有疑色,不过已是平静许多了,问道:“可是我听你父亲说,那时剑身飞快,你可真就差那一丁点的距离……” “母亲……”唐谷溪淡淡笑道,似乎已经忘了脸上的疼痛,“所以说人家才是高手呀,要不然,我何须费尽力气请人家二位上台呢?还不是因为他们手法迅猛,但却把握有度么?母亲深居家中,只是不懂这些武人之道罢了。” 唐夫人脸上略有窘色,心中不禁生起万千悔意,想起方才那一耳光,竟觉得手心微微有些疼痛,如同针扎在手指一般。她低垂着目光,又瞥见玉茗还在一旁跪着,急忙弯腰伸过手去,“孩子,起来吧。” 玉茗吸了吸鼻子,慌忙点了点头,受宠若惊似的扶住唐夫人衣袖,起身站了起来。又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站着的的锦熏,四目交汇之后,都各自微微笑了笑,重归于平静。 “锦熏。”唐夫人轻轻唤道。 “奴婢在。” “去,到我房里把清凉膏拿过来,上次小姐摔伤了手,华大夫给开的那个。” “是治疗跌打损伤,肿胀充血的那一个?”锦熏在唐夫人一开口,就知道是哪一个药盒了,此时多问这一句,完全是为了眼前脸上带有红痕的小姐。 唐夫人轻叹道:“正是那一个。去吧。” “是。” 锦熏答应着,便退身出去了,脚步轻得如同秋叶落地,就连关门也是无声的。 待她走去,唐夫人摸住了唐谷溪的双手,又抬起一只手来碰了碰她被打的那个脸颊,在手指触碰到下颌的那一瞬间,她双眉微锁,一缕哀愁涤荡在眉宇之间,消减不去。 “母亲,不碍事的。”唐谷溪笑笑,摇了摇头。 唐夫人收回手来,思虑再三,语重心长道:“溪儿,你听我说。依娘看,你父亲这回怕是缓兵之计,说是不再主动招亲,只等人家上门来提亲了,但实则……却并非如此。” “母亲的意思是?”唐谷溪听到母亲猝然转了话锋,心中不禁有些惊讶和疑惑。 “我问你,那擂台之上,为何公孙府家的容公子会突然上台,逼下前一位即将得胜的壮士,你可想明白没有?” 唐谷溪轻轻咬牙,问道:“岂不是爹的意思?爹爹仰慕公孙家的钱财和势力,自然对那容公子也敬上三分,容公子想要上台和我比武,爹爹自然就答应了。” 唐夫人微微点着头,道:“你只说对了其一,没有说出其二。” 唐谷溪心里不住打鼓,渐渐忐忑起来,回头望了一眼玉茗,只见玉茗也屏息凝神地听着,并不知道是何情况。她只得又回过头来,凝望着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你父亲最近几次的货物通行,皆是和侯爷那一边的人商通好的,无论钱财分配,还是水陆运转,少不了侯爷那边人的帮忙。自然,他做的买卖也有一半是为侯府出力,所得利益自然也有侯府一半。而且,照我看……今后几年,我们唐府是少不了要依靠侯府的势力了……” “母亲的话,究竟是何意思?”唐谷溪心中明白了几分端倪,但还是不甚了解母亲的所言所语,“父亲为何要拉拢侯府的人?又为何要依靠侯府的势力?” 唐夫人睨了她一眼,脸色平静,继续道:“这些缘由,你不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是改变不了你爹的主意的。只是,我担心的是,他会借此,撮合你和容公子……” “什么!”唐谷溪大惊,想了想后又觉得母亲言之有理,不禁喃喃道,“怪不得,今日爹执意要我和容公子比武,我只当是他畏惧侯府的势力了,没想到……” “溪儿,本来,娘以为,只要是待你好的人,无论权势富贵,我都没有二话的。只是……这公孙侯,可是当朝最为得宠的侯爷亲王啊!家中人口,妻妾姨母,都是多得数不过来的,更何况权倾业大,家规森严……娘是怕你这样的性情,若真嫁到了侯府之中,根本是应付不过来的呀!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只求你安康无事,不想你……” “母亲,您别再说了!”唐谷溪站起了身,“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的,即使发生了,我也不会随着爹爹乱来的。我一向自由惯了,不想被条条框框所束缚,那侯府是何等境地……我心里明白。母亲,您不必担忧。”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你也只能听从你父亲的话了。记住,万不可再任性动气,你父亲近来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刚才在房里歇息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唐谷溪有些焦急,担忧地问:“父亲……没事吧?” 唐夫人似已经疲乏,轻轻摇了摇头,“还好,无大碍。” 唐夫人在西厢房内又歇息了片刻,等锦薰将那清凉膏拿来之后,又好生叮嘱了唐谷溪几句,便随锦薰一同回了房。 就在一天的繁华喧嚣悉数消失之后,唐府上下的人似乎都已耗尽了力气,疲惫不堪,各个都早早地睡下了。而这皓月当空的夜里,唯独两个地方还久久没有平静…… 一处,便是聚贤客栈的二楼隔间,刘五冈在林落二人的恩威并济下,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唐府尤其唐小姐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二位,相比于昨夜在黄江屋子里说的那些来,今夜的这些才可谓是可靠之消息。而另一处,便是邹黎先生的宅子内了…… 陈秉风坐在屋内正对着门的席子上,从那里正好能望见院子里的竹丛和墙角的合欢花,桌上摆着一壶竹叶青酒,那酒黄中带绿,气味香甜,入口微苦,别有一番清新甘洌的滋味。不多一会儿,方岳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盆的雪毬花。 “公子,那雪毬已经换了新的进来,您看如何?” 院中的三四盆雪毬花在一天的时间,不知为何,竟全然凋谢了。那雪毬是三年前唐府的人送来的,过来之后便一直放在院子西侧的位置,从秉风的床榻之前正好能望见。 “这些看来不如以前的香艳,色泽也是差了许多……” “公子,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论花色品种自然比不上唐小姐的……” 方岳口中刚说出那三字,就听得陈秉风一阵疾咳,捂着胸口剧烈抖动起来。 方岳急忙放下手中的雪毬花,跑到陈秉风跟前,抚起他的背来,这才瞥见桌上的竹叶青酒,他不禁担忧地问:“公子为何饮起酒了呢?大夫说过,酒为烈性……” “诗中有云:三春竹叶酒,一曲昆鸡弦。这竹叶青酒性温和,即使在夏季,也正合了我的胃口,你……不必担忧。”陈秉风平复了气息之后,断断续续地说道,一手还紧紧抓着方岳的衣袖,脸上却是极力露出来的风轻云淡。 “方岳知道公子伤心,可还是身体最要紧啊!公子莫要因为心中悲伤而伤了身体,何况今日之事算是大幸……” “有什么可大幸的?”陈秉风将扶在他臂上的手拿了下来,微微坐直了身子,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又慢慢转向了门口的位置,“你以为,她潇潇洒洒闹了一场,成为比武招亲最后的赢家,唐伯父就会饶了她?今日之事看似她幸,实则为大哀……” 方岳听不懂陈公子在讲些什么,只知道他心里难过,便咬着牙沉默没有出声。 两人静坐良久,直到门口的晚风将那雪毬花的香气吹散过来,陈秉风才细细瞟了一眼旁边的花,凝视片刻,开口道:“不早了,你把这花搬出去放好,自己也去休息吧。” 哪知方岳像是没听到似的,坐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苦巴着脸望着他。 “你……还有什么事吗?” 方岳依旧愁眉苦脸的样子,目光黯然地移到了地上,缓缓摇了摇头。 见他这个样子,陈秉风心里像是照进了一缕暖阳,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抬起手缓缓搭在了这个贫寒少年的肩上,语气也极其轻柔起来:“好了,没什么事就去睡吧,我真的无碍的。” 方岳这才又重新抬起了头,看着陈公子微笑着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十五章 登门求见 唐府的人在这几天是一片混乱。前两天刚忙过了国典迎客和招亲大会,今日又碰上唐员外染疾在床,一病不起。自从昨日唐员外失魂落魄回来了之后,便倒在书房昏睡了几个时辰,夜间又辗转无眠,醒来数次。结果一大清早,就卧在床上起不来了。 唐夫人知道他是心急上火才生的病,因此叫来了大夫开了几味药之后,便一直陪在床前尽心侍候,不忘说着宽心之道,以解唐员外胸中的郁结。 “女儿招亲一事,成了也好,不成也罢,你又何必怒火攻心,结郁成疾呢?岂不是因小失了大?” “夫人,你以为,我不想留女儿多待家中几日?”唐员外微睁着眼,嘴唇苍白,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地说道,“只是我们可留她一时,但留不了一世,与其这样消耗下去,倒不如尽快找个好人家,嫁了算了。” 唐夫人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昨日虽说是比武招亲,可你却无一个看上眼的。要说最合你心意的,我猜……是昨日留宿府中的人吧?” 只见唐员外眸光刮起一阵狂乱,之后又恢复了平静,轻咳了两声,扭过头来注视着唐夫人,微微笑道:“还是夫人最懂我所思所想啊……” 唐夫人并无悦色,脸上却更显生冷半分,道:“可老爷怎不想想,那侯府是怎样的似海深渊,你当真忍心将女儿推入那王侯世家?她这种性子,到了那种规矩森严的人家,岂不净是找罪受了?” “哼!”唐员外听闻此话,脸生怒色,苍白瞬间变为酱紫,打断道,“自古以来只有王侯世家看不上平民子女的,哪有我们嫌弃人家的道理?更别说规矩森严了,若不是你从小宠溺溪儿,她又怎会整日沉迷于打打杀杀,坏了规矩呢!” 唐夫人虽说心里还有不服气,可看在老爷病体又发怒的情况下,便垂下头闭口不言了。过了片刻,她叫来几个丫鬟守在老爷床边,自己出去看管煎药去了。 正穿过那一条长廊,走至园中时,忽见一小厮急匆匆跑来,行至唐夫人跟前,道:“夫人,门口有两人求见。” 唐夫人驻了足,问道:“两人?是谁?” “小的不认识,以前并未来过府中,看样子都很年轻,一男一女。” “既然不认识那就打发了去,平日这类人多了去了,老爷哪有那么多心思来接待?” “可是……那两人说是和昨日小姐招亲大会有关,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一定要见您。” “见我?”唐夫人皱起眉来,“你当真没有听错,要见的不是老爷?” 小厮摇摇头,确定地说:“不是,两人亲口所说,要见夫人您。” 唐夫人沉思片刻,还是想不起有这样两个亲戚好友来,又想到万一是自己的娘家人来投奔,因此又有些担忧,思量再三,便随了那小厮,一同朝大门口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林落与林寻一大早便叫了刘五冈带路,找到唐府大门的,三人刚到,刘五冈便找事离开了,当然,逃走之前少不了林寻再借机奚落玩笑几句,不过既然已知根知底,两人也不再多做刁难,便放了他回去。 刚到唐府门口时天还未亮,二人虽然彻夜未眠,可现在还是精神抖擞。从天边还可清晰地看见星斗白月,到现在天际大亮,唐府才慢慢推开了大门,却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向前跑去,面对二人不理不问。抓住他一问,二人才得知,原是唐员外病倒了,那人请大夫去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两人看那大夫走出来逐渐远去,才又重新站在了唐府门外,叫住一个看门的仆人,便让他捎了话过去。 一刻钟之后,只见一个华贵妇人体态端庄地从门后绕了出来,她步履平稳,不急不缓,面容娴静,不言不语时竟有一番胜过唐员外的威严所在。两道弯眉平展不皱,脸上脂膏清淡不腻,举手投足之间都昭示着多年生活的安然富足,与本人心胸的宽广豁达。 林落林寻深吸一口气,互相看了一眼,待唐夫人在二人面前站定之后,他们一齐深深行了礼,林落先开口道:“民女林落与弟弟林寻,拜见唐夫人。”稍停了停,她又说,“我二人本不想打扰夫人平静,可无奈……我和弟弟实在有要事要和夫人商量,因此便冒昧来到了贵府。不想正碰上有仆从去请大夫,便想,许是府上有人身体抱了恙,人手会忙乱些。因此,我与弟弟便又等了片刻,才拜托了人去告知夫人,还请夫人能见谅。” 还未仔细看清眼前这二人,便听到了这一袭脉络清晰的话,唐夫人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但还是没有动色,脸上仍是一派的平静威严。待二人抬起头来时,她才仔细打量起了这两个人。 排除了是自己娘家亲戚之后,她才想起方才那厮说他们是为比武招亲一事而来,定了定神,唐夫人便扬声问道:“你们二人,找我有何事?” 林寻一听,便笑道:“昨日是府上千金的招亲之日,夫人没到现场,自然不认得我俩。我和姐姐呢,昨日在擂台之上,曾和唐小姐比试了一番,那可谓是精彩绝伦哪!哦,还有那容公子……” “寻儿。”林落微蹙起眉,压低声音止住他。林寻方才反应过来,一时也觉得言语有些冒失,便住了嘴,挠着头干笑了两声。 唐夫人听闻此话,倒没有为林寻的唐突之态有所生气,只是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溪儿所说的那两位高人,便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想到这里,她便又仔细端倪了两人一番,看着他们倒也面善,尤其那自称为姐姐的人,确有一番独特气质,眉清目秀,寡淡温和,言语之辞也还得体,因此便放心下来。 “唐夫人,民女和弟弟确有要事相商,因此,可否入府一谈?”林落再次问道,咬了咬牙,又补充道,“此事关乎……唐小姐的生辰以及……她项上所挂吊坠……” 最后那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唐夫人浑身一颤,脑中闪过白光无数,十九年前绵山脚下的叮咚泉声又如箜篌鸣乐般传入耳际,连带着那个初春时节的习习微风,似乎也在额剑吹拂过来。她茫然无措地呆立在那里,手中帕子又被紧攥,眼神慌张不定。 林落见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林寻,只见他也换了神色,神情严峻地望向唐夫人。 “唐夫人?”林落又叫。 “不,不,我不认识你们!快……快将他们赶走,快!”只见唐夫人如魔怔一般,脸色苍白地指着他们二人,犹如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的祥和安然早已不见,一边叫着身旁的仆从驱赶他们一边向后退去。 “唐夫人!”林落急忙叫道,见她如此状态心里也全然明白了,自己并没有猜错,今日和寻儿一来也并没有找错。 “唐夫人,您为何要这么激动呢?我和姐姐又不是坏人,只是想询问您一些事情,您又何必这般不近人情,非要赶我二人走不可呢?”林寻手脚灵动,并没有像林落一样站着不动,而是一步跨上了台阶,站到了唐夫人跟前。 “你们是听不到我的话了吗?快将他们二人赶走,还愣着做什么!”唐夫人继续惊恐地叫着旁人去赶他们走。只是那周围的小厮也看不明白眼前情景,更没见过夫人如此失态的时候,因此竟全都怔住了,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唐夫人,我就不明白了,您为何连听一听我们说话都不愿意呢?您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我和姐姐是决不会伤害……” “这位公子,”唐夫人极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咬紧牙关直视着眼前的人,口中之言竟像是直接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气势颇足,“恕老身不能将你二人请入府内,我家女儿更是你俩见不得的。无论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有何目的,从今以后,都不许再来我唐府一次!关门!” “唐夫人!”只见林落眼眶微红,话一出口,便疾步跑到了唐夫人面前,凝眉注视着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夫人难道还不明白,一切都是天意使然,无论多年以前您经历了什么,也挡不住该来的事和该来的人。缘分既尽,您又何必自欺欺人?今日之事,您是躲不掉的……我和弟弟二人,也躲不掉……” 四目就那样相对着,周围一切似乎陷入了极其宁静之中,再无任何声响。 唐夫人的嘴角微微地抽动着,眼圈通红,眸中的泪溢满了眼眶,却还是忍着没有掉下来。她深吸着气,注视了林落良久,才哽咽道:“不管我躲不躲得掉,今日……我是决不会让你们进门的。纵使我再过自私,也比那些丢弃她这么多年而不管不顾的人……好上太多!你们有何颜面来我府中谈及这些?” “并非如此!唐夫人……” “多说无益了,你……你们走吧!”唐夫人挥挥衣袖,垂下头擦了擦泪,转身就走。 “唐夫人!”林落话一出口,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林寻见状,虽面有惊讶,但也还是照样跪了下来。两人仰头望着她,恳切无比,唐夫人慌忙止住了步子,回过头来盯着这两个面孔,动了动嘴唇,一时无言。 “唐夫人,事实并非如你所想。当初怀抱她的人,实在有万般无奈,才落此境地的呀!您不知前后缘由,万不该作如此评判!”林落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射在唐夫人脸上,见她没有说话,又补充道,“夫人可知,府上千金……是什么身份?” 唐夫人垂着头,眼睛不敢直视她们,对林落的话也仿若未闻,沉静着默不作声。 林寻急道:“唐小姐乃……” “罢了。”唐夫人忽地抬起头,面色恢复了出来时的平静和端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二人,随我进来吧。” 林落几乎要喜极而泣,扭头和林寻对视了一眼,两人赶忙站了起来,谢过唐夫人后,便随她进了唐府。 第三十六章 故国成殇 那一年,本该是杏花春雨的好时节,可无奈战乱不止,铁蹄不休。南国举国覆灭,血流成河,烽火狼烟弥漫了整个都城。 叶瑾云亲眼目睹了公公刘元的惨死,目睹了最敬爱的秋慈王后倒在血泊中,目睹了整个旋宫由奢华宫殿变为残桓败壁、光火废墟。而手中怀抱的,是洪宣王与秋慈王后唯一的女儿,是大南国最后的公主。面对铠甲贼寇的围追堵截,面对身在咫尺的绝壁天涯,她选择了纵身一跃,把自己与相思公主的性命叫给了上天。 一连两个月的逃亡,两个月的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她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道那遥远的盛歌国究竟还有多远。只知道秋慈王后最后的嘱托,与大王的命令——只管朝北走,必须到达盛歌,然后带着那玉符去面见盛歌大王,中途万不可多做停歇。 可是,人还未到,那玉符却已丢。刘公公去寻水之际,身上所带的玉符并未留下,结果谁知寻水不成,反被射杀。那信物,也被马蹄践踏了去,再未找到。 那悬崖上的一跃,叶瑾云是下了死心的。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紧闭了双眼,在对方箭欲离手之前,脚下便已离开了坚硬的磐石。 待她再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稍稍动一下便是彻骨的疼痛,浑身的筋骨脉络像是被人斩成几段似的,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微微张开的眼缝里,少许的阳光射了进来,令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头上好似明晃晃的,像是被风吹得摇晃的枝叶投下的影子,斑驳地映照在她的头顶、脸上,一阵清风吹来,她猛然惊醒——原来自己没死。 不久之后,她的耳边也渐渐清晰起来,知觉恢复过后,不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叮咚流水的声音,仔细听了良久之后,她才发现,那流水声就是在她头下面的石缝里。又过了许久,她才感知到,自己竟然浑身躺在水中,冰凉的溪水滑过她的身躯,由于身体的疼痛竟使她忘记了寒冷之意。 她本以为自己不得天意,先是逃亡流离,后又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之时才咬牙抱着公主跳了崖,纵使再天不遂人愿,这回也算是脱离苦海了——那绝壁之崖,就算是铁人跳了下去,也是必死无疑的。 可谁知,天人弄巧。求生之际不得生,求死之际不得死,那万丈深渊竟然没将她摔了个粉身碎骨,纵然身体已残,可她毕竟头脑还算清醒,想必也是无大碍的。 就在这时,只听得头顶一阵飞鸟盘旋而过,争鸣之声宛若音律般动听悦耳,在那一刻,她心中的求生之念重新燃起,如熊熊大火般势不可挡,凶猛来袭。既然上天最终没有要了她的命去,那便是降了大任于她,再卑微苟且的余生,也要重振旗鼓,卷一番腥风血雨来! 信念已有,可那腥风血雨之源,在于那襁褓中的公主。此时她才猛然想起,公主,公主呢?她咬紧牙关移动着伤痕累累的胳膊,手指尽了最大的力气张开,用力摩挲着手臂四周的东西。可是一番血汗之后,五指所及之处,皆是坚硬的石块或者柔滑的杂草,再无其他。 周身疲惫不已的她,废了这一番力气之后,便又沉沉地睡了去。只觉得日头不断上移,不断强烈,她口渴难忍,双唇发白,不知又昏睡了多久,耳边终于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响声…… “这是哪家的女子呀,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看她的打扮穿着,不像是平民人家的,估计是哪个府上的夫人姨娘呢!” “是啊,这夫人是遭遇了什么不测,看样子估计是死了……” “别瞎说,看她的嘴唇还动着呢!” 一听这话,众人急忙看过去,只见水中的女子不仅嘴唇微动,眼睛也还轻轻颤动着。这时,一名妇女赶忙蹲身下去,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一边,一手轻轻托起她的脖颈,唤道:“姑娘,姑娘!你醒醒!” “水……水……” 众人只见她两片苍白的薄唇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妇人又急忙侧过耳去,把头压在她的嘴边,听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来慌忙道:“她在说水!” “定是渴了,快喂些水!” “是呀,缺水至极会虚脱而死,这溪水清澈,就地取水算了!” 说着,那一人捡起一片宽大的树叶,快速用水冲洗了一下之后,便舀起了一叶溪水,来到叶瑾云跟前,扶起她的头,慢慢灌了下去。 经历了杀戮无度的战乱,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逃亡,经历了血流成河的遍野,最终却在这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再次体会到了温暖的人世情暖。叶瑾云本是刚烈女子,结果却在这样的时刻,眼角滑出一行热泪来。 “姑娘,你遭遇了什么难事,竟这般伤痕满身?”那托着她的妇人不禁心酸地问道。 “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盛歌之人吧!估计是凉禹而来的人……” 叶瑾云听到那两个字,眼帘猛然抖动起来,眼睛也用力睁大了,仔细凝视着眼前的面孔,与头顶的天空树叶,心中大悟:原来,已到盛歌了…… 可一想到那丢失的玉符,与那不知生死何地的公主,她便瞬时灰了心。纵使已到盛歌又能怎样,空留她一副皮囊,还不是在何处都一样? 正在万念俱灰之时,忽听得人群之中传来了一句响亮的嗓音:“别这样搬动她,容易雪上加霜!” 只见一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男子走了过来,嘴边留有的短须乌黑明亮,两只细长的眼眸也炯炯有神。他两步便矫健地跨至叶瑾云身边,手指放在她的鼻翼之前感知了气息,又端起她的手腕把了脉。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沉稳不急,身上带的威严令旁人也信服了他,便听了他的话语不敢乱动了。 把脉完毕,他默不作声找好了位置,两手一用力便抱起了叶瑾云,致使她不至于经受太大的苦楚。接着,他对旁人说道:“麻烦将我车上的帘子掀开。” 一名男子赶忙过去掀起了车帘,他目不斜视,怀抱伤者,疾步走到了车前,将她放了进去。待他坐上马车之后,手握缰绳,扭头对众人道:“我虽不是大夫,可略懂医术,自会将她医治好,乡亲们不必担忧了。” 说罢,他长喝一声,那马扬首嘶鸣,前蹄抬起,便卷尘而去了。 半月之后,叶瑾云方可下地行走,这才急急央求那男子将她带回被救起的地方,男子听了她的理由,便驾车带她过去寻找,可是一连几天,寻找未果。那相思公主是死不见尸,生不见人了,但既然没有找到,就代表着一线生机。 也就是这线生机,让后来的叶瑾云,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那时,她早已是为人妻了。而所嫁之人,便是当日将她救起的男子,后来的林氏剑法掌门人,林肃。 林肃当年游历各国,除了正处烽火战乱的南国和西州没去以外,他几乎游遍了其他四国,在各地结交贤人挚友,各方拜师学艺,师从名门,从而习得了一身高超的武艺和绝妙的剑法,除此之外,医术占卜也略懂几分,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他并非盛歌国人,也并非比邻盛歌的凉禹,而是已故南国的友邻九秦之人。当日在绵山脚下,救得一身负重伤却未死去的女子,得知她是跳崖而坠之后,大惊大叹,认为大难不死乃大福焉。又在此后听闻她所遇之事,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便愈加认定了此为一奇女子。 为了叶瑾云的心结,他听从妻子之命,在盛歌逗留了两年之久。直到再也寻不到公主之后,叶瑾云才开始思念故国的家园,思念南国的一切。彼时已经归心似箭,只好把公主一事先放下,待回去休整安顿好了之后,便再来盛歌寻人也不迟。 于是,林肃携妻子踏上了南归之路。南国已灭,故国已成西州一地,二人返回西州之后,便定居在此。林肃收束身心,发扬剑法,广收徒弟,开宗发排,由此,林氏剑法得以产生并光大。 归国一年之后,一个平常的集市之上,叶瑾云带着仅两周的幼儿在闹市买肉,忽见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小丫头朝自己走来,正心生困惑之时,却见那丫头面带微笑,压低了声音,俯在自己耳畔说道:“叶姑姑,我们主子叫您过去谈话。” 叶瑾云沉寂三年的心陡然间被提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俏丽丫头,仔细搜寻记忆中任何一个面熟的宫中婢女来,却还是百思未得其解,没有半分印象。 见她呆若木鸡地立在那儿,闭口不言,那丫头又说:“瑾云姑姑不必怕,我们主子您一定认得。” 这一回,她确信眼前之人并非恶意,想到很可能是旧日旋宫中一同侍奉的宫女,她的双臂瞬间没了力气,手中的孩童也猝不及防地被摔在了地上。待她颤颤巍巍、手忙脚乱地出现在清婉公主的轿子面前时,终于再没忍住,两人躲在街角相拥而泣,却无一言。 在那个闹市最为杂乱拥挤的小茶馆内,两人临窗而坐,促膝长谈,桌上的茶水放凉了又换成热的,热的一口未喝又成了凉的。清婉公主从叶瑾云口中得知了三年前所发生的一切,眼泪将手帕全然打湿,无奈与悔恨之间,也诉说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心力交瘁的过去。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时分,两人就此别过,一个回了西宫,一个回了林家。 叶瑾云这才得知,当年明德王曾是答应了清婉公主留她王兄和王嫂一命的,可铁马无情,战场之上,哪个君王不曾杀红了眼?旋宫终究是焚之一炬了,王后与大王终究是命亡归天了。 而除此之外,她从清婉公主口中隐约得知,当初南溪一战,西州王曾似暗中得到凉禹与乔疆国王的鼎力相助,才得以火速剿杀的。听闻至此,她心中感慨万千,哀叹世事竟如此难料,人心竟如此叵测。 而当初大王的忠告之言,竟是这般道理!原来当战马踏进都城之时,洪宣王就早已明白,一直以来结为盟友的凉禹与乔疆,竟然早已异心殊途,背叛了自己。所以,他才在熊熊大火之中,向王后三人嘶声喊道:“一路朝北,不至盛歌不准回头……” 而叶瑾云活着一事,清婉自然牢牢封了口。两人自茶馆别过之后,一两个月之内,再无任何联系。 可三月之后,清婉公主突然密访了林家,此次前来,竟是与她密谋了一件至关重要的计划。而此次计划的最为首要力量,竟是与她随行而来的,一个年仅五岁的幼女…… 第三十七章 偏门之遇 林落与林寻进入唐府之后,便一路尾随着唐夫人,走过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院落,最后行至后面的另一处寝房之内。自始至终,唐夫人表里如一,面色清冷平静。 这后园幽静人少,相比于前院的人多眼杂,吵吵闹闹,这里确是谈话商事的好处所。一路之上,林落与林寻都在观望打量这唐府的景致,越往里走越心生满意,心情也逐渐舒畅自然起来。 待三人走入屋内之后,唐夫人叫来了锦熏,吩咐道:“去拿上好的茶,备好饭菜,不得怠慢。” “夫人,不必了,我们……说完就走。”林落见状,看了一眼林寻,急忙说道。 只见唐夫人还是一脸的清冷,并未答林落的话,待锦熏走后,她关上房门,伸手指了指屋子中央的桌子,静静道:“你二人坐下吧,既然来了,也无须生分。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只要你们所说属实,我也自当会考虑。” 林落和林寻大为感慨,谢过唐夫人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坐在了桌旁,唐夫人低眉静气地走过去,也如此般坐了下来。不久之后,香茗送上,屋内的紫檀香使人宁神安心,烟雾缭绕,似乎将一切事物都渐渐吹远了。三人落座之后,林落二人便开了口,将他们所知之事,通通告诉了唐夫人。 话说唐谷溪那头,一早听说父亲病倒在床,还去请了都城有名的大夫,这会儿正坐在房里不知如何是好呢。她自是想去母亲房里看望父亲,可又恐怕自己去了反而勾起父亲昨日的怒气来,到时再火上浇油就麻烦了。 两人在西厢房愁眉苦脸,辗转反侧之际,却听得不远处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脚步似乎还挺多,人声杂乱但细小。这里是唐家后院,又是小姐闺房所在地,平时没有外人进来,就是有男丁仆从进来做事也会提前打声招呼的,而像这样的状况,还是第一回发生。 唐谷溪听到后,以为是家中进了贼,可是这里除了几间杂物间和自己的屋子以外,并无什么财物可拿,究竟是什么人呢? 玉茗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惊恐地问道:“小……小姐,不会真的是盗贼吧?” 唐谷溪屏息凝神,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一听小姐也说不知道,玉茗更加没了主意,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跑到了唐谷溪身边,瑟瑟发抖地依偎着她,道:“不如……不如我们出去看看?” 唐谷溪从椅子上起了身,绕过屋子中间的屏风,走到门口,然后再次俯身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接着便抬起头来对玉茗道:“我出去,你在屋里好好呆着。” “不行啊小姐!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出去看呢?我陪您一起去!”玉茗说着便飞似的扑了过来,可是还未到小姐面前,便被她一手拒于两尺之外,玉茗只好止住了步子,站在那里不吭声了。 “你去?你出去有何用?别说是盗贼了,就是刺客进来了,你也没有半分力气和他们斗。你就好生在屋子里呆着,把门反锁住,不是我来就别开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去一步,更不许给我帮倒忙,听到了吗?”唐谷溪一脸的平静,神态好像出去赏花一样。 “小姐……”玉茗两手绞着,微垂着头,纠结不已。 “你听到了没有?” “听……听到了。” 唐谷溪月眉轻轻一挑,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出门,却听玉茗又叫了她一声,她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又要如何?” “鞭子!”玉茗细细的声音刚响起,手中便出现了一把长鞭,她莞尔一笑,扬手便把鞭子抛了过来。唐谷溪伸手接住,睨了一眼鞭子,又睨了一眼玉茗,笑道:“谢了!” “嗬,这个玉茗,说什么她都相信……” 来到院中之后,她暗自里笑了玉茗一番,却在这时又听到了一阵说话声,此刻那声音距离较近,清楚了许多。 疑惑这才真正涌上了心头。她警觉起来,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穿过那扇月门以后,她依稀看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走了过去,手中还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领头的人在小声指挥着他们,一时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莫不成……还真进了贼? 之前唐谷溪还有些当儿戏,并未完全将盗窃一事当真,直到此刻真的见了搬动着东西走的人影,这才开始真正担心起来。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正要从后门里走出去。 那后门掩映在一片常青藤后面,通往那里的小路上因好久无人打理,已经长了许多杂草,四周的常青藤也肆无忌惮地生长过来,挡住了原本的道路。如果不细看的话,倒真看不出那一扇破旧的小门来。 自唐谷溪记事起,那扇后门便一直锁着,平时也没人去注意,更没人从那里经过。 此时那几个人鬼鬼祟祟,全是陌生的面孔,手中竟然有这门的钥匙,陈年紧闭的后门打开了,那几个人正要从那里出去…… “站住!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此擅闯唐府?”唐谷溪厉声问道,几步便走上前来,站到了那几个人眼前,与他们只有几尺远的距离。 那几个人忽地抬起头来,转身注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各个都是面色黝黑,身材不高但健壮有力,眼神带些凌厉,却更多是疑问不解。面对突发状况,他们皆有防备,浑身都警觉起来。 “你是谁?”一人带着敌意,低声问道。 “我是谁?”唐谷溪冷哼一声,“我还正要问你们是谁呢!说,来我府中做什么,我怎的从未见过你们?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唐谷溪最后瞥见了他们手中抬着的东西,那正是一些古老陈旧的木质箱子,除了上锁处与周围边缘的金属雕饰特殊些外,与平常的箱子并无二致。 那些人皆用同一种防备极强的眼神盯着她,手中牢牢握着箱子边缘,身体保持后躬形,却无一人作答。 “还不快说!”唐谷溪气息微喘,手中的鞭子一扬,便响亮地在地上击了一鞭。 只听有人小声议论道:“估计她是唐府的小姐,我们还是别招惹的好,快快走吧!” “走?现在恐怕不给她解释清楚,这烈性小姐必是不会让我们走的……” 唐谷溪勾起嘴角,眼里的威力却丝毫未减,轻笑道:“你倒算个聪明人,知道任何人落到我手里就别想轻易逃走,更何况是你们这些小毛贼?” “我们……”一人有些急了,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前面一人用手挡了下来。那人嗓音沉稳得当,语气定中有变,向唐谷溪说道:“想必您就是唐小姐吧,小的们有礼了!” 说着,便举手快速作了揖,后又放下手来,脸色镇定,语气不变地道:“唐小姐,我们不是您口中所说的毛贼,而是替令尊大人做事的小差们。今日来府上是听人授命,拿了该拿的东西,不然手上怎会有您这小门的钥匙呢?还望唐小姐莫见怪,我们有急事需处理,不能在此多做停留……因此,还请小姐不要为难小的们!” 说着,他便展开了手掌,果然有一把斑驳的钥匙躺在他宽厚的手心里。见他说得这样诚恳并且有理有据,唐谷溪也迟疑不定了,注视着那把钥匙愁眉不展。 不过很快,她便发现了端倪:“那你们为何不走正门,偏要走这破旧侧门呢?既是给爹爹做事的,那府中必不会有人拦你们,你们究竟还隐瞒了什么?那箱中之物,到底是什么?” “至于为何要走这偏门,那是老爷的道理,我们只管听吩咐就是了。而这箱子之中,并无任何东西,只是单单的箱子而已。” “我不信!你们打开让我看一眼,若其中真的空无一物,我便信了你们。若和你们所说有半分差池,我定不会轻饶你们!” 几人左顾右盼,互相看了几眼之后,便点了点头。为首的人蹲下身来,将锁子一一打开,然后豁然翻起盖子,将这些制作精良的旧箱子一一亮相在她面前。 唐谷溪手中的鞭子渐渐松了下去,平整的双眉却微微皱了起来,惊讶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不发一言。因为她看到了,这些箱子里面,真的如那人所说一样,空无一物。 “这……这怎么可能?”唐谷溪喃喃道,良久才抬起头来,重新扫视了他们一遍,“你们……你们真的是为老爷办事的?” 为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纹丝未动,他弯下腰去将箱子一一锁上,平静道:“小姐还不相信,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可是,爹爹要这些箱子做什么?难道他平时通商运货用的盛器……还不够么?这些箱子都这般破旧了,他要拿去做什么?” “小姐有所不知,这些箱子虽然看着陈旧,但却结实坚固,而且木板是上好的材料,密封性极强,因此不会泄露什么。就算是熏香放进去了,也传不出一丝气味来。” 唐谷溪仔细听着,颇为信服地点了点头,赞赏道:“想不到,这杂货间中,还有这等好玩意儿,我当初怎么没发现呢?各位大哥,刚才小女不知详情,有所冒犯了,还请各位莫要怪罪!”她收起鞭子,弯腰行了个礼。 那些人神情终于坦然下来,身子也放松不再紧绷了,各自忙活起手中的活,重新从地上搬起了箱子。为首的人又拱起双手,朗声谢道:“小姐如此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小的们实在感激不尽!” 唐谷溪微笑着点点头,看着这些人搬起箱子,正要走出去时,不禁又问道:“不知各位大哥,此次是替父亲运什么货呢?小女刚才听那箱子如何好用,倒起了好奇心,便想多问一句。” 只见那些人表情又僵住了,为首的人面有难色,沉默了片刻之后,便微微笑道:“此次运货不归我们所管,另有高手押运,我们只管送到那些人手中罢了。” “可是你们毕竟是老爷身边的人,怎会不知老爷要运什么货呢?”唐谷溪笑道,一双灵动的眸子瞧着他们,等待回答。 “我们……我们……” 几个人面色艰难,迟迟不肯回答。本来唐谷溪已经放下心来,想让他们走了,可见此番表情,却又生了几分疑心,不禁扬起声来,略有愠怒地道:“只是商货而已,又有什么不能告知的?莫非,你们还要运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小的……小的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究竟是何意思?”唐谷溪怒道,一时羞愤起来,“我连知道父亲所经营什么货物都不能知道了吗?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我唐谷溪放在眼里?还是……父亲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有十足的威慑和怒火,仿佛从深渊之中咆哮而来,沉闷而有力,既是质问又是自问,把这一袭尖锐之言抛向了他们。 第三十八章 榻前质问 桌上的茶早已凉了大半个时刻,可是却还是满着,并未被人喝上一口。 林落林寻离开唐府之后,唐夫人坐在房中良久,也忘了吃饭,直到那日影飞去,天气微微转了凉,才从沉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整理好衣裳,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便起身向老爷的书房走去了。 昏暗的书房内,已经早早点起了灯。唐员外不知是醒是眠,只是紧闭着双眼平直躺着,气息平稳悠长,唐夫人走进来后,在门前远远忘了他一眼,沉思片刻,便走了进来,坐在了病榻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唐员外睁开了眼,烛火忽明忽暗地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他沉闷的声音响起:“这天……竟然这么快黑了。” “老爷,你醒了?”唐夫人抬起了头。 “嗯。” “我扶您起来坐会儿。”唐夫人柔声说道,将唐员外的上身扶了起来,使他靠在身后的软枕之上。 唐员外连喘着气,靠在枕上良久之后,才平复了下来,烛影之中,他瞟了一眼发妻,缓缓道:“我今早上,说的话有些过了,你还要莫生气的好。” “老爷的话自有老爷的道理,是我太偏执了,没有考虑周全。” 唐员外眼角斜了斜,看了一眼她,不禁疑惑问道:“你……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唐夫人平静地答道,声音清淡如水,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眉眼之间也柔顺起来,“老爷考虑甚为周全得当,试想那侯府的公子,必定气度不凡,教养绝佳。我虽未见过那容公子的面,却也听下人和老爷说了几分,无论谁的口中,都是那容公子的赞赏之词,还未听得一人说他的不是。” 唐员外满意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唐夫人又继续道:“且不说那容公子对溪儿略有赏识,就是没有那缘分,我们能和人家结上亲,那也是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夫人啊,你要真这么想,那我就安心啦!”唐员外蜡黄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两眼也发着光亮,“夫人有所不知哪,昨日在那擂台之上,我一直注意着那容公子,见他的眼神啊,就一直在溪儿身上,根本没有动过。而且溪儿刚到场时,他便主动过来问候了,那时我就看出了端倪,竟以为他二人先前就认识呢!哈哈……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我想那容公子……不出几日,便会再访我府了!” “老爷为何如此笃定呢?万一那容公子只是……” “夫人不要担心。”唐员外闭上眼挥挥手,又睁眼笑道,“我与他在席上观看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我说,若是今日未招得女婿,那么五日之内,若没有人来家中提亲,我便废了她的武功,彻底换了她的性子……” “啊!老爷,你……”唐夫人大惊失色。 “夫人莫怪,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并且只对他一人说了。”唐员外安慰她道,“你想啊,那容公子向来崇尚习武之人,我们溪儿武艺也并不算差,如果因此而失了武功,那容公子想必是接受不了的。我便赌上这一把,若是成了即好,不成……也罢……” 唐夫人愣愣地听着,过了许久,才渐渐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她又抬头问道:“老爷,若真能成事……不知那公孙侯府,在临清的哪个地方?离我们远不远?” 唐员外笑道:“怎么?还未嫁女儿就要舍不得了?” 唐夫人只是微笑地垂下了头,并未说话。 “我劝你还是不要担心,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就在这一城之中,难不成还要嫁到天涯海角去?” “老爷别见笑,我并非担心这个,只是……只是想知道,这侯府之内,外人是否很难进入?” “那是自然!你莫要忘了,公孙侯爷可是当朝最为得盛的官侯,恩宠天下,府兵与仆从都只在宫中之下,举国权贵无人能比啊!当然,我与你乃溪儿生身父母,要去见她自然容易许多……” 唐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眸子微微发亮,低下头来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 正说至此,忽听门外响起了吵闹声,两人凝神仔细一听,竟是溪儿的声音。和老爷对视一眼后,唐夫人起身快步走向了门外。 只见唐谷溪带着玉茗匆匆赶来,两个丫鬟守在书房门外,挡着小姐,无奈地劝道:“是夫人吩咐谁也不许进去的,小姐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吧!” “小姐,您真的不能进去!” “好了,你们让开吧,让小姐进来。”唐夫人温润响亮的话语在身后响起。两个丫鬟转过身去,见唐夫人已站在了身后,便都点了点头,退到了两端。 唐谷溪急喘着气,站在门口望着屋内的母亲,胸脯一起一伏,玉茗在她身后怯懦地低下了头,扳着两根手指默不作声。唐谷溪和母亲相对良久,最后咬了咬牙,开口问道:“母亲为何派人守在门口,是防着我进去吗?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听到的?” “溪儿,你又在胡闹了。”唐夫人微垂着眼帘,一派波澜不惊。 “溪儿没有!”唐谷溪一时忍不住,不禁大喊道,“母亲,您也知道父亲所做之事,是吗?您应该拦着他呀,违背道义的事,是万万不可做的!” 唐夫人眸光微动,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不必隐瞒些什么了……你进来吧。”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里间,唐谷溪伫立片刻,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来到唐员外床前,唐夫人不急不缓地坐了下来,见唐员外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她正欲开口时,就听立于一旁的女儿说道:“父亲,女儿可否问一问,您最近都在做什么买卖?都在贩运什么商货?请父亲如实告知!” 唐夫人怔在那里,一时愣住了,沉默良久才明白过来,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全然安定下来,接着,便垂下眼去不再说话了。 只见唐员外双目圆睁,双唇紧闭,目光如剑般射着唐谷溪,眸光里的火焰不断蹿跳着,刚有了血色的面颊也瞬间变为一片铁青,瞪着唐谷溪不知多久,才大声喝道:“放肆!你怎敢用这个态度与为父说话?礼分何在,孝义何在!” 被父亲这一吼,唐谷溪气势立刻便降了下去,仔细一想自己也确实太过鲁莽了,便低下头来嗫喏道:“溪儿……溪儿知错了。” 唐员外目光由火变冷,斜睨了她一眼,冷哼道:“今日我昏睡一天,你作为儿女,可否来看过为父一眼?” “溪儿来过了,只是当时您正在沉睡,我等了一个时辰……见您还未醒,就走了……” “那你是为为父的病而来,还是为此刻所问之事而来呢?”唐员外冷冷道。 唐谷溪满脸涨红,头低得更低了,很久才小声道:“溪儿,是为了这两件事而来。为前者时,是因怕您再度上火,就徘徊不定、不敢前来。为后者时,是因事情重大且紧急,因而不得不来……” “哼,罢了,我若与你计较,倒真的要叫你母亲取笑了。”唐员外摆摆手,垂下头来咳嗽了两声。唐夫人赶忙抓起手帕抚上唐员外的后背,轻轻地拍打,嗔怪道:“她不过是不善表达心意罢了,你又何必着急上火?” “爹爹,现在可好受了些?”见父亲一阵疾咳,唐谷溪确也心生担忧。 “好了,比你气死我得好。”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唐夫人嘴里责怪道,手里却去取桌上的一盏茶,唐谷溪见状,赶忙伸手给母亲端了去。 唐夫人轻轻瞟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来,一边低垂着眼眸去喂唐员外喝水,一边有意无意问道:“你刚才说,你父亲的生意怎么了?说到底,你一个女儿家,实在不该管这些事的……” 唐谷溪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咬咬牙道:“父亲,您平时走南闯北,不是净做一些丝绸瓷器的买卖吗?可除此之外……您还有没有做其他生意?如果……如果真和朝廷扯上了关系,还望您能……” 话未说完,那盏茶杯“簌”地被摔在了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唐员外脸色酱紫,胡须上还挂着刚才喝茶挂上去的点滴茶水,怒目瞪着唐谷溪,浑身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那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唐员外胸膛深处挤压而来的。 “父亲,您真的……” “说,谁告诉你的?”唐员外半个身子直起来,好似浑身一震,顷刻之间竟不是病体了,浑身变得有力,眼眶发红地逼问,“你究竟知道多少?” “溪儿……溪儿只知道您要往北境之地运送关于从军的货物,别的……一无所知!”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又一瓷器落地。 唐夫人手中的那把青花瓷勺,就在刚刚的一瞬间,竟也从指尖轻轻滑落了下去,落在地上成了边缘分明的两半。比起方才那茶杯的猛烈破碎,这道响声倒显得清冽细微,但又由于此刻的分外安静,使那一声响增添了格外的震撼和惊心。 “你说什么?”唐夫人缓缓转过来的脸上,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和恐惧,这表情令唐谷溪意想不到,更使她惶恐不安,“溪儿,你方才所言……确定没半点假话?” “溪儿不知事情原本的真假,但方才所言却没有本分虚假。”唐谷溪的声音小了许多。但即刻她又恍然惊醒,原来母亲是不知道此事的,如此说来,那方才他二人在房中私密谈话……又是谈论的什么呢? “那又如何。”唐员外这时倒一点也不震惊了,脸上更没了怒气,缓缓说道,“我只不过是为朝廷效点力,凭着这一丁点四方的人脉与通道,运些军中所需罢了。你们二人,又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爹,我虽从未见过太公和伯父,可是自小便听说了他们的事。父亲,难道……您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唐员外听闻此言,两眼还是直愣愣地盯着他,却发不出一句声音来,僵持片刻,他的后背渐渐软了下去,最后重新靠在了身后的玉枕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这事与他们无关!” “自然与他们无关。”唐谷溪口齿清晰地回应道,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父亲细微变化着的脸,“斯人已逝,生者做的任何事当然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是,父亲,您如果做了所违良心、背信弃义的事,上天是看得到的。” 天已深黑,像是吹来了一阵风,烛台上的火焰随着那阵微风乱舞,一时间厅内明暗恍惚、人影模糊。除了烛火烧飞虫时噼里啪啦的作响声外,此时屋内安静如斯,只剩下唐员外胸腔里深沉的喘息声。 而那束女儿直射过来的目光,此刻竟也像来了山崩海枯的咆哮一般,令他不敢直视。 “你简直……一派胡言乱语。”良久,他轻喘着气,吐出了这几个字。 唐谷溪微微苦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父亲,溪儿话说至此,也不想多言了。至于今后……您如何做,溪儿也不再干涉……父亲好生养病,溪儿先回去了。”说罢,唐谷溪微微转身,向母亲也行了礼,“母亲告辞。” 唐夫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待唐谷溪退出房间后,一直沉默的她终于将头抬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凝视唐员外,眉头微锁着,良久才开口道:“老爷,您瞒得过溪儿,瞒不过我……” 唐员外陡然一惊,却还是适当控制住了表情,斜睨了唐夫人一眼,阴冷地轻笑一声,说道:“夫人果真火眼金睛。” 第三十九章 凰山 书房门外,唐谷溪背靠着贴在门上,旁边站着摸不着头脑一脸懵懂的玉茗,见小姐示意她不许说话后,她便打消了问她话的念头。静立片刻后,唐谷溪方从门上起来,目光有些呆滞,神情也有些肃穆,呆立在那里不作声。 “小姐?”玉茗轻声叫道。 “嗯?”唐谷溪恍惚地抬起头,凝视了玉茗一眼,随后说道,“跟我回去。” 回房之后,她猛然关上门,转身对玉茗道:“明天夜里,你随我出去一趟。” “去何处?” “东平河渡口。” “小姐,你是要……” “你别多问,明日只管随我去就好。”唐谷溪凝眉说道,眼神决绝。 玉茗注视了小姐片刻,表情虽然凝重,但语气坚定:“好。” 次日,公孙容手牵两匹紫玉骏马出现在了唐府门前,一身飒爽骑装,面容清俊爽朗,脸上是不曾抹去的暖暖笑意。如唐员外所料,他果然不出五日便再访了这里,甚至这次连三日都未出。 “你是说,公孙容来了?”唐谷溪几乎是拍案而起的。 “是,他现在就在门口。”玉茗刚从前院回来报给她消息,此时正累得气喘吁吁,连站都站不太稳。 “你喝口水,先别着急……”说着,唐谷溪便忙不迭在桌上倒了满满一碗茶,递到了玉茗手中,一边催促道“仔细说,他来做什么?” “他点了名……要约小姐您去山上骑马。还说,还说让我别告诉老爷夫人,也命令看门的那几个不许声张。” “要我去山上骑马?”唐谷溪愣了一下,满脸狐疑,“还不告诉老爷夫人?为什么?” 玉茗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轻轻笑道:“小姐不会连这也看不出来?” 唐谷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坐在了凳子上,兀自呆坐了良久,才道:“我本以为昨日分别后不会再有交集的,没想到他今日就来了……照昨日的架势,爹爹肯定是向着他的,也喜欢他得不得了,我若和他出去,岂不是顺了爹爹的意愿?” “顺应了老爷的意愿,有什么不好吗?”玉茗灵动的眸子含笑转着,歪头说道。 唐谷溪斜睨了她一眼,眸中尽是怒气和寒意,冷冷道:“爹想依附公孙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孙容今日又来这一番响动,就是不告诉爹娘他们也是会知道的,如此一来,爹爹就更加得意了,到时不知会做出怎样的安排来。” 顿了顿,她又说:“你难道……难道忘了秉风哥哥了?他以前可是没少亏待你!” “可是,小姐,是您亲口对陈公子说出了那样绝情的话,如今再挽回……” “谁说我要挽回了?”唐谷溪立刻反驳道,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傲气和倔强,体内流动的血液似乎不允许她向任何人稍稍示弱,哪怕最后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说过的话立过的誓也是不可动摇的。 只是现在,她多想去邹宅看看啊。虽然师父已在半年前答应了父亲不再教授她,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总可以凭借这个理由再去看一看秉风哥哥!只是……前日才说了那样的话,还当着他的面做了失态举动,好歹也得等个十天半月再去,那样也说得过去一些…… 隔间的镜子内,影影绰绰映照出她微蹙着眉的脸庞来。唐谷溪在那里坐了片刻,心想这样把公孙容晾在门口也不好,要是真被爹爹知道了,她少不了又要挨一顿责骂。思来想去,她还是收拾了行装,只身一人出了唐府。 凰山是临清城唯一一座山,其实以前它的名字并非“凰山”,而是一座彻彻底底的荒山,山上荒草丛生,荒凉不已,后来盛歌一位在世最短的大王将它改了名。传说那位大王的爱妃曾和他常来于此,爱妃钟爱此山,命人将树木花草种在了这山上。可是好景不长,还未等到这山丰茂滋养起来,那绝色佳人便逝世了。 大王肝肠寸断,伤心欲绝,将此山以爱妃的乳名命了名,自此之后便称——凰山。 百年下来,这山早已绿意盎然、水草丰茂,彻底“改头换面”了,也从那之后,凰山便成了王室常年来此游玩狩猎的御山。 听完关于凰山名字由来的故事,两人已骑着马来到了山脚下。唐谷溪里面穿一件窄袖水红薄衣,外面披挂一件藕色披风,在这一片葱绿之中尽是惹眼夺目。她抬头细细凝望着这满山油绿,仿佛远远地看到了多年以前这里的那一片荒芜,与那一片妖娆。如今美景满山,可惜美人已不复存在。 “那位大王之所以在位时间最短,就是因为相思成疾……才英年早逝的吧?” 公孙容坐在马上,扭头看了看她,眉眼一翘,笑道:“自古红颜多祸水,帝王多是可怜人。” 说罢,他轻扬手中缰绳,目视前方,座下的马即刻抬动前蹄,向前走了过去。 唐谷溪笑笑,也驾马追了上去,还未跟上便喊道:“你说的不对,原句为‘自古红颜多祸水,尽代红颜多薄命’!” “我改了还不成?”公孙容在前面扬声回道。 “可是此话放在这里也不对,那大王虽然早逝,可也并没有因为美人而坏了朝政,这话原本就是谬论,对天下美人都不公!”说罢,她已经追上了公孙容的马,两人的速度都减缓了下来,骑马并驱着,在这山间行走。 “等有一天,你来为天下美人伸张正义,我可是相信有这一天哟……” 唐谷溪轻声一笑,抬起头忽然看到前面山路处,有两个士兵在守着,便急忙问道:“你说这是王室御山,所以现在竟还有侍卫守着?倒也是奇了。那我们如何能进去?” “我既叫你来,自然有办法。” 说着,公孙容从腰间掏出了令牌,行至侍卫之前,扬起手中令牌说道:“我昨日与姜月公主来过,你们应该还有印象。这是公主赐给我的牌子,二位请看。” 那两位侍卫瞄了瞄牌子,又瞄了一眼他,便单膝跪在地上行礼道:“公孙公子!” 公孙容轻轻点了点头,收起令牌,“开门吧。” 侍卫赶忙起身,拉开了路口的栅门,请二人走了进去。 “你昨日与公主来此骑马了?”唐谷溪问道,看他不说话又挑眉说道,“那公主若是知道你今日又和我来了此地……估计可要不高兴了。” “公主不会知道的……” 停了片刻,唐谷溪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看那姜月公主对公子心思深厚,用情至深,不知公子为何无动于衷呢?难道……公子想让红颜成了可怜人?” 公孙容没去看她,也没去看这山中美景,而是一直微低着头,目光凝视着马头前的草地,还是如往常一样淡淡一笑,道:“公主不是我的红颜,也不会因我成为可怜人。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最缺的,却是‘两情相悦、相见恨晚’……” 他静静地抬起头,眸深如水。 “公子可还有什么好故事?听了方才那一个,意犹未尽,我还想听。” 公孙容收回目光来,笑道:“故事还不好说,天下处处是故事,小姐想听,我说来便是……” 说着,两人驾马走远,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一片葱翠之中。 等到把这凰山几乎转了一圈之后,见天色不早,夕阳西沉,唐谷溪才想起了晚上的事,便对公孙容道:“我和玉茗今夜还有事,因此现在必须回去了,公子,改天再来游玩吧!”说着,她勒住马头,扭转了缰绳。 “那好,我和小姐一道回去。” 唐谷溪点点头,两人立刻挥鞭驾马按原路飞奔了回去。 “小姐今夜又要出去行侠仗义了?”路上,公孙容笑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渡口,最糟糕的就是还不能打草惊蛇。” “哦?”公孙容来了兴趣,“你去渡口做什么?” “我去……”唐谷溪犹豫了片刻,“我去跟踪我爹的货物。” “吁——!”公孙容立刻勒紧了马,那铁蹄即刻停了下来,唐谷溪见状,也赶紧旋马回身,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你要去跟踪你爹的货物?”公孙容大为不解,扬声问道。 “对呀。” “为……为何?”公孙容眼眸里有些心慌和胆怯。 唐谷溪察觉到了,但并未多想,此刻只是一心急着回家,便回答道:“因为我爹贩卖的货物是朝中所需,可却并不是为朝廷做事,因此……我想弄明白,他到底在和何人做交易,到底在做些什么交易!” “那……”公孙容平静了些许,声音柔和了下来,“那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如果是有违忠义的,我自然要阻止!” “可你能阻止得了吗?”公孙容蹙眉凝视着她,眼中尽是悲凉和无奈,“你爹既然在做这些交易,既然它如此重要,那么你爹必会派高人保护运押的,又是你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 日头已经完全隐进了远处的山里,天上的最后一丝扎眼的阳光也消失了,此时暮霭沉沉,和风微凉。唐谷溪望了望天边的云霞,又看了看公孙容愁云满面的脸颊,不禁轻声问道:“容公子,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公孙容垂下了眼帘,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与令尊才见了仅仅一面,又怎么会知晓他所做之事呢……” “那既然这样,公子无需多言了。时候不早,我若再不回去,定会误了见面的时辰!”说着,她就要扭过马头回去。 “这样吧,我和小姐一道去,怎么样?”就在唐谷溪要驾马远去的时候,公孙容抬起了眼,对她说道。 “和我一同去渡口?”唐谷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公孙容笃定地点了点头,她才大惊道,“不行,公子还是回府吧,这是我的家事,我一人解决就好。” “如果我偏要去呢?”公孙容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如此轻柔,却又如此坚硬。 “容公子,我……” “小姐和丫鬟无论如何也是两个女子,我陪小姐一起去,也好有个人照应。况且,我昨日和弟弟骑马闲聊时,得知我爹近来也和令尊有所商货上的来往……因此,我也该去一探究竟,正和小姐目的一样。” 唐谷溪皱眉深思了片刻,便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第四十章 渡口交接 夜晚的东平河波光粼粼,渡口的驿站处点起的灯火寥寥无几,却火光通明,映照着这条河畔之路的人来人往。船只在渡口走远和来临,运载着行色各异的人们,以及供应了大半个临清城的货物粮食。 黄江那一行人,连同林落林寻以及刘五冈,早早便在此等候了。 子时初刻,远远地见一批人推着两三辆车走了过来,昏暗的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这时,蹲在一旁石头上玩蛐蛐儿的林寻抬了起头来,望了一眼远处的人车,又抬头睨了一眼旁边的林落,便起身跳了下来。 “姐,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弄拙成巧呢?”林寻在林落眼前笑道,“本来是替这货物的主人办事,却误打误撞碰上了我们要寻找的人,偏偏就是那主家的小姐……以往,我们在一个地方寻上几个月也不见消息,现在刚到盛歌就……” “你这两天整天念叨这个,我都听烦了。”林落怀中抱剑,身体靠在一根木桩上,微微阖上了眼睛。 林寻嗤笑一声:“你可别说烦,谁不知道你心里比我还乐呢!” “高兴归高兴,可事情还远远没有完。” “那又怎样?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就好走多啦。” “你又开始乱用古语了……”林落轻轻说道,好似睡着。 林寻心情甚好,才不管说了什么,正要再开口时,只见那一批人已经推着车来到了河口。黄江走上前去,打量了他们片刻,问道:“是唐主家的人?” “是,你们是……天玄镖局的?”那几个人问道。 黄江向身后看了看,他那几个弟兄也都一一上前来,一同躬身向对方行礼道:“正是。” “那好。”为首的人点点头,指着车上的东西说,“这些货物都甚为重要,切莫丢损,如若出了任何差错,侯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几位大哥别怪我心直口快,我在这里稍稍提醒几位一句,若是此次的货物暴露,弄不好……各位会丢了性命的。” 黄江一听,脸上顿时阴云密布,闷声问道:“先前说的可不是这样。” “几位别急,听我仔细说完。”那人看起来有几分凶相,脸面眼眸全然如同雕刻一般,任何动作言语都扯不出一丝表情来,说话干练清晰,目光如剑,语速较快。“有利就有弊,如果几位这趟送货能风平浪静不出差错的话,那保证几位的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黄江的脸色又变了变,此刻舒缓了很多,垂下眼来紧锁眉头沉思了片刻,便抬起头道:“你们放心吧,我们既然是这些货物的看守者,必定会全权负责,尽力而为的!” “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做到……”对方轻轻说道。 “哼,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们也得敢做不到呀!”身后的一个黑影说道,灯笼的暗影投在他脸上,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方朝黄江身后的那人看了看,说道:“我是为几位好。另外……还请各位别有异心,你们若是逃,那肯定是逃不掉的……” 话刚落地,就见对面的那个黑影起身走了过来,移出暗影之后才看清了他的脸庞,那一道疤痕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嗯?”黑影一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襟,沉着嗓子低吼道。 只是那人表情依旧如一,看不出半分波澜来,他直视着眼前的脸庞,嘴唇紧闭,不发一言。 “哎哎,各位,各位,别动怒,别动怒啊!”刘五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伸手笑嘻嘻地按在了武生的手臂上,“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为咱们着想,虽然不中听了一些,但还是句句大实话嘛!都是一伙人,别闹得不愉快……” 武生胳膊一震,直接把刘五冈推了出去,身后幸好有黄江接着,才没有跌到地上。黄江扶起刘五冈,阴沉着脸冲武生道:“武生,你放开他。” 武生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这才松开了手臂。那人用手整理了整理衣襟,面不改色,伸手从后边的人中接过一个袋子,递给黄江说:“这是路线地图,还有身份凭证,你们千万保管好,否则到时会惹出不少麻烦来。” “好,多谢!”黄江应着,伸手接住。 另一边的林寻注视着这一切,轻轻笑了笑:“这才叫真正的宠辱不惊哪,高人自在民间……” “有人来了。” “他们早就到了呀,姐,你不会刚才睡着了吧?这可不像你啊!”林寻回头冲她笑道。 林落依旧微闭着眼,嘴角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些人又谈论了一些事宜,一切交接好后,他们躬身谢过黄江一行人,便转身拉着空车子走了。黄江吩咐他们几个随他把货物搬到船上去,那些人都动起手来,刘五冈一看那箱子庞大沉重,不禁咽了口唾沫,转身就想偷偷溜到林寻这边来,却不想一下子被黄江抓住了。 “刘老头儿,你也别想逃,一块儿搬东西去!” 被黄江这么一喝,刘五冈顿时泄下气来,生无可恋地朝林寻这边望了一眼,便转身去般箱子去了。 林寻看得直乐,笑着说:“我想这一路上,肯定会很好玩儿!”说着,他扭过头去。 可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木桩孤零零地戳在那儿,林落早已不见了身影。 不远处的街口角落里,唐谷溪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人方才说的“侯爷”二字,不用想,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公孙容也听到了。他们各自都是一脸的疑云,显然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简单。唐谷溪有许多话想问公孙容,可是一想他估计也不知情,便闭了口。两人沉默地立在那里,各自无言。 最后,还是玉茗先说了话:“若这些货物是运给侯爷的,那何不直接找车马运过去呢?反正侯府就在临清,也离得不远哪。为何偏要走水路呢?” 唐谷溪忧愁地望了她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公孙容心里早有了端倪,开口问道:“小姐可知,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容公子,我先问你。”唐谷溪直视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公子可知令尊在盛歌北境,有什么关系要好的官员大臣吗?尤其是……兵部的?” “兵部?”公孙容疑窦丛生,神情有些不定,缓缓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朝政之事我一向不太过问。不过,我可以问问弟弟,他应该了解父亲的一些事。” “公子,你真的不知道?”唐谷溪依旧紧紧凝视着他,暗影之中虽然看不清彼此脸庞,但目光中的火焰却未减少半分。 “小姐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是想确定一下。”唐谷溪不再凝视他,淡淡道,“那公子知不知道,在北境之地,有什么将领守卫那一方土地吗?” “北境多荒芜高山,近年来国泰安康,并无战乱,因此大王并没有派什么人驻扎在此。”公孙容说至此,顿了顿,“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这些东西是运给侯爷大人的,又是运往北境的,那么侯爷必定会和北境脱不了干系。容公子,你可知,那箱子里装的可是……” 话未说完,只见上空飞起一个黑影,手握长剑刺了过来。公孙容手疾眼快,立刻伸手一拽挡住了唐谷溪,举起手中刀剑挡住了攻击。风驰电掣间,兵戎相见的飞檐脚步刀剑声四起,打破了这沉寂的夜空。两个人影在狭长的小巷里飞上窜下,灯火被两把剑反射出了短促而闪耀的光亮。 第四十一章 再次交手 玉茗吓得长大了嘴巴,拖住唐谷溪就往回跑。唐谷溪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按住了玉茗,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激战的人,立刻拔剑冲了上去。 只是,还未跑到二人跟前,就只听得公孙容叫了一声:“是你!”两人便都同时停了下来,稳落到地上之后,两人相距几尺,各自对立。公孙容先收起了手中的剑,声音气喘吁吁,却还带着些欣喜:“女侠,怎么是你!” “女侠?”唐谷溪停了下来,手臂也放松了下来,疑惑地道。 “小姐,小姐!快走啊!我们被发现了!”玉茗还不知道状况,跑上前来就拉住了唐谷溪,转身又要跑。 “跑什么跑,你看看,他们都停下了!”唐谷溪低声道,玉茗这才回过身来,看着眼前停战的两个人,脸颊因为慌张而通红,声音也气喘呼呼:“这……这是怎么回事呀?” “容公子,怎么是你?”对方也收起了剑,声音响起。 唐谷溪立刻惊如触电,一下子便跳了起来,欣喜地向前跑去,来到公孙容跟前站定,看着眼前处在黑暗中的人,急忙问道:“你就是昨天的林女侠吧?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 只见对方猛地转了一下头,望着唐谷溪,很久才问道:“唐小姐?” “对,对,是我!”唐谷溪笑道,无不兴奋,“我们还真是有缘,昨日擂台相逢,今日渡口相逢,对了,女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要帮人押运东西。” 唐谷溪怔了怔,和公孙容对视了一眼,眉目有些肃穆起来,问道:“女侠,你说的,不会就是那一边的吧?”她伸手指向正在往船上搬运东西的那群人。 林落没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唐谷溪顿时大惊,公孙容也是一样的惊讶,唐谷溪又问:“女侠,你可知道……你们要运送的货物,是谁的吗?” “是令尊的。” “你知道?”唐谷溪更为惊讶了。 “我帮那些镖局的人押运,自然要知道我们都在替谁做事。如果连这个也不搞清楚就上路,那最后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唐谷溪面露窘色,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公孙容想了想,便问:“这么说……那些人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了?” 林落没有回答,唐谷溪见状,有些着急起来,问道:“我爹的那些人刚才说,如果你们出了差错,是会丢性命的事,这是真的吗?” 只听林落笑了笑,并未回答他们,而是抱拳躬身道了别:“既然是小姐和容公子,那便无碍了,刚才有所冒昧,还望见谅。告辞!” “等等!”唐谷溪叫道,立刻跑到了林落面前,截住去路,急道,“既然你都知道这个买卖风险如此之大,为何还一定要去呢?我知道,你们都武功高强,可是侯爷说的话,也是说到做到的呀!” 此话刚说完,公孙容就觉得有点无地自容,说到底,掌握这些人命运的,还是自己的父亲。他深知父亲的心狠手辣,也知道他手握大权,近来更是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尤其对这些平民百姓,更是视如蝼蚁。 可是他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论魄力胆量,当真还不如眼前那个横在林女侠面前的小女子。一番对比下来,公孙容自惭形秽,不由得低下了头。 “小姐,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生死之事以后再说,现在自是信义为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姐也应是性情中人,如果此刻面对这件事的是小姐,我想,恐怕你的选择也是如此吧?” “我……” “林女侠。”公孙容开口叫住了她,慢慢走了上来,站定到二人面前,“女侠可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那箱子里装的是……”唐谷溪见林落没说话,正想答话时,忽然意识到有可能会伤及公孙容,于是便改了口,“林女侠,我不知道我爹和侯爷究竟在做什么买卖和交易,也不知道他们运送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此时事关重大,我必须要弄明白!并且,我也不能不管你和林少侠的安危!” “所以,你想怎样?” 唐谷溪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万万不可!”公孙容大叫道,“小姐,你万不可冲动行事!谁都知道,押镖一事危险丛生,途中经历许多不明之地,盗贼更是数不胜数,你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分了他们注意力!” “公子说的极是。”林落淡淡道,“小姐,你不要再闹了,我们不会带上你的。” “我没有闹!我知道我帮不上忙,可是最起码就算出了差错,上边怪罪下来,如果有我在其中,他们也是不会责罚太重的,毕竟我爹会求情!而且,我要弄明白,你们到底要运给什么人。”说到这里,唐谷溪面对着公孙容,缓缓道,“容公子,此事和侯爷有关,难道……你就不想一同去吗?” “我……”公孙容犹豫了,他自知,自己并不是不敢去,而是不想理会父亲的事,以往每次他在侯爷面前问及朝中之事,或者打听起和侯府往来频繁的大臣将军们,侯爷总是闭口不答,只言片语都不曾流露。久而久之,他便心生冷淡,对朝堂权贵之事更漠不关心了。 至于今夜之事,当他亲耳听到那些人说出“侯爷”二字的时候,心中就已经疑窦丛生了,对父亲的担忧和怀疑也较之以往更甚。其一,他不愿唐谷溪知道此事,他也深知父亲的决断之心,又岂是一女子能阻挡的?其二,他自己都不愿去相信,只是一味地掩耳盗铃,只要不去想,便权当没有了。 而此刻,眼看唐谷溪要把那层覆盖真相的布一层层撕去,他却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我可以去,但你留下。”思考良久,公孙容坚定地说,直视着她,“小姐不妨想想,若是我去的话,效果也是一样的,甚至更甚,你说呢?” 唐谷溪还未说话,只听林落冷笑了一声,道:“二位还是不要多想了,你们谁也不能去。再说……令尊经营的生意庞大,所运之物种类也繁多,为何偏偏断定这里的,就是小姐所说之物呢?我看,小姐是想躲避令尊的看管,出来逍遥几日吧?” 听到此话,唐谷溪刚才的气势一下子灭了下来,目光也不像刚才那么犀利勇敢了,看着别处乱瞟着,软软地道:“当然,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我发誓,这不是最主要的!刚才所说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姐!你怎么在这里?” 忽然,巷口响起了一个声音,众人皆扭过头去,只见林寻站在了那里。看到他们几个后,林寻惊问道:“咦,唐小姐,容公子,你们也在?” 说着,他便走了过去。只是随他进来的,竟还有黄江一行人…… 林落一见他身后跟着的人,马上警觉起来,拉起林寻就往外走,林寻还未站稳脚跟,就被她扯住了往回走,不禁一头雾水,叫道:“喂,你让我跟唐小姐他们打个招呼啊!” 话刚出口,林落便止住了脚步。只见二人面前被黄江挡住了去路,黄江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又把目光向后抛去,端倪了唐谷溪三人片刻,便笑不露齿地道:“女侠,刚才我们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没想到是来这里了。这三位是?” 第四十二章 随行 看对方来势汹汹,一直躲在墙角没说话的玉茗急忙跑到了唐谷溪身边,轻轻叫道:“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别害怕,他们既然和女侠在一起,那肯定不是坏人了。”唐谷溪一脸从容地说道,说完,便看了过去。 只听林落答道:“这三位是我的朋友,刚才偶遇他们,便聊了片刻。黄大哥,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朋友?”黄江不置可否地问道,眉角挑起,又向身后看去,轻轻笑道,“二位大侠才来盛歌三日,便交了唐小姐这么个朋友……黄某倒是好生佩服啊!” “既然我们都为一件事而拼命,那就是彼此的左膀右臂,坦诚相待一词……就不用我说了吧?林女侠?”一旁静默的武生突然阴阳怪气地说道。 林落沉默着,不再言语。林寻听不下去了,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不坦诚相待了?我姐她怎么就不坦诚相待了,你把这话说清楚!” 武生瞪了他一眼,冷冷地撇过头去,不再说话。黄江垂下眼帘轻轻笑了一声,道:“如果刚才没听错的话,这位就是唐员外的千金,唐小姐吧?”他挑着眉,向后望去,嘴角挂笑。 “是又怎么样!” 一声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谁都没有想到,竟是一直缩着发抖的玉茗说的。唐谷溪和公孙容都很惊讶,扭头看着她,有些愣住了。 “那好,既然是唐小姐,而且又想要随我们一同去,那真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啊!是不是,兄弟们?” “对啊,有唐小姐在,我们心里更有底气了!” 唐谷溪大惊,愣在了那里,伸出手指指指自己,木然问道:“你们是说……我可以一起去了?” “哈哈哈……”黄江仰头大笑了几声,道,“唐小姐想去我怎会拦着呢?素闻唐小姐武功高强,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的忙呢,我们求之不得!”说罢,便又大笑几声。 武生也面带笑意,狭长的眼缝里直射出来的目光,也一直在打量着唐谷溪,身后的几个弟兄更是面带笑意,心怀鬼胎。他们都知道,只要有唐员外的千金相伴,那无异于手里多了一副免罪金牌,而且万一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唐谷溪更是他们的筹码,对于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姐,你……你真的要去吗?玉茗、玉茗也想去……” 唐谷溪只顾着兴奋了,对玉茗挥了挥手,道:“你不行,你不能去,我去了遇到危险最起码能自保,你去了干什么呢?光是走路都够你受的!” 玉茗哭丧着脸,想说什么却又被堵住了,一时哑口无言,垂下了头。 “黄大哥,”林落沉默许久,终于发话了,“看在我和弟弟倾力相助的份上,你别让她跟着去!至于钱财问题,我和寻儿完全可以不要,但请你答应此事!” 黄江一听,面色有些不悦,但鉴于她提出的钱财问题利诱相当大,因此还是闭口没有言语。 “姐,你……你在说什么?”林寻一时懵了,惊讶不已地问道,“不要钱我们还去做什么?你别忘了,我们之前答应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事已至此,女侠,你不必多说了。”唐谷溪走上前来,目光里抹上一丝寒冷,在她面前站定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的武艺,我也承认,我的身手远远不如你二人。可是,你无法阻止我同去,更无法阻止我想弄明白事情的决心。” “小姐难道不怕令尊动怒废了你的武功吗?”林落声音里带有一丝怒气,直视她道。 “不怕!”唐谷溪大声道,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怎么可能不怕呢?可是此时此刻又不能服软,于是便解释道,“如果能够阻止父亲做一些不容后悔的事,我宁愿不要武功……” “不是……等一等,你们先等一下……”林寻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中,看看唐谷溪,又看看林落,“唐小姐,你是为何一定要去呢?” “因为这是我爹的货物,我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寻听罢,心里明白了半分,挑起眉角点了点头,笑道:“你还真是事必亲为呀,看来没看错你,唐家小姐确有唐家小姐的风骨!” “寻儿,你怎么也……”林落扭过头来,急道。 “哎呀,姐,你就让她去吧,多一个人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林寻微微侧过身来,眼睛盯着林落,嘴角勾起笑容,“有我们保护她呢,你怕什么?” “哼!”唐谷溪冷笑一声,“多谢林少侠,只是,看女侠的态度,我想不必了!并且,我还不至于非要靠你二人保护!” “啧啧……唐小姐的脾性可真是不小啊。”林寻继续和她逗弄着。 后面的玉茗着了急,不禁看了看旁边的容公子,他也是一脸的愁云,玉茗问道:“容公子,可怎么办呀,我只当是小姐说着玩了,可没想到她真要去……如果老爷夫人知道了,该又要……” 公孙容听罢,垂下头来,瞟了一眼玉茗,喃喃道:“先让你家小姐去吧,我自有办法,能让她回来。” 玉茗抬头望着容公子,他的眼里卷上一丝哀愁,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听他说得这样肯定,玉茗也放下心来,不再说话了。 “好了,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就走吧!事不宜迟,及早动身的好!”黄江扬声道,说完,便领着一行人向渡口走去。船夫已经在那里等待良久了。 唐谷溪刚在后面,刚走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定睛一看,不禁叫道:“刘大哥?” “唐……唐小姐?”刘五冈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一脸的不相信,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发现果然是唐谷溪,“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听到唐谷溪喊话,玉茗也跟了上来,见到刘五冈也大吃了一惊。 林寻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到这两个冤家相逢,不禁笑了笑,看了一眼林落,只见她眼神和自己如出一辙,眼角也带着笑。两人各自会意,摇了摇头,转身向前走了。 一番响动下来,唐谷溪才知道刘五冈这三天都在哪里,也知道他现在要去干什么。不过看在他肯出力挣钱的份上,唐谷溪并没有动火,现在他好歹比坐在鸳绣阁吃想的和辣的好呀! “你真的都没有回家看一次?” 刘五冈摇了摇头,愁眉苦脸道:“我……我这不是没脸回去嘛。” “嗯,”唐谷溪慢慢地点点头,“还算你有自知之明。放心吧,我已经把大嫂和三个孩子安顿好了,也让他们搬出了你那间不遮风不挡雨的房子,暂时是没有问题了。不过,等你回来之后,万不可再像以前那样了。” “是,是,小姐说的是……”刘五冈点着头,不知不觉声音有点沙哑,“多谢小姐,真是多谢小姐了……” 唐谷溪垂下了眼,沉默了半晌,淡笑道:“你也别谢我了,当初我也没少追着你打呢。” “小姐打得应该,打得该!” 玉茗听闻此话,轻轻笑了一声,扬起下巴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呀?” “当然是真话!”刘五冈伸直脖子说道。 “好了,那……我们就一同上路吧!你先过去,我和他们说点话。” 待刘五冈走后,唐谷溪转过身来,看着玉茗,郑重其事地说道:“玉茗,你回去之后,去师父那里,让秉风哥哥模仿我的字迹写一封信,信上就说,我去林女侠和林少侠那里学武去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让他们莫着急莫寻找,一切责罚等我回来悉数接受便是。只是委屈你了,少不了夫人一通骂……” “小姐,我不怕……”玉茗听着她的一言一语,远处就是即将分别的渡口,不禁鼻子酸了起来。 “还有,好生照顾刘大嫂和她的孩子们,我这两天事情太多,没来得及去看她,不知她的药买好了没有……你回去之后先去看她们,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玉茗点着头,“如果……如果她问起你和刘五爷呢?我该怎么说?” 唐谷溪沉吟了一下,道:“你就说,刘大哥和我出去做买卖了,很快就回来。刘大哥回来后就再也不走了。就这样跟她说,记住了?” “嗯……记住了。” 唐谷溪点点头,眼睛一转又看到了旁边的公孙容,定了定神,吸了一口气,对他说:“容公子,纵使我贪玩想躲避父亲也好,纵使我真想查清来龙去脉也好,总之,我是要去了。还望公子能对今晚之事守口如瓶,溪儿必当十分感谢。” 公孙容嘴角轻轻翘起,点了点头,道:“我既然没拦着你,就是因为我知晓小姐的心意。至于今晚之事,我也不会告诉他人,小姐放心。” 唐谷溪笑了笑,轻声道:“多谢。” 与两人分别之后,唐谷溪便转过身来,望着整装待发的那一群人,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了过去。 第四十三章 风浪初起 站在船头的林落望着渐渐走近的唐谷溪,面无表情。林寻看出她还是在担心,便走过来,故作轻松地道:“师姐,你想想,今后她还有更长的路要和我们走,如果不经历一番不同以往生活的艰险,她怎么能安然走到西州呢?” 林落摇摇头,她的脸在船上摇晃的灯火照应下,也变得一闪一闪的,轻轻道:“那不一样。现在,她还是唐府的小姐,唐夫人还没有答应我们。可是以后,她便不是了……” “哎。”只听林寻长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我们这么做,确实是对不住这唐家二老,他们也都是好心人,不然也不会抚养她长大,更不会任由她个性发展。” “我何尝不知呢?”林落的声音里抹上一丝哀伤,“只是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对不住他们二老,也只有来世再还了……” 林寻还想说话,却见唐谷溪已经走了过来,便轻咳了两声,笑嘻嘻地走了过去。林落见状,表情微动,却还是只言未发,转身走进了船篷里。 唐谷溪看到林落看到自己便走掉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可一想到现在可以跟着他们远走了,喜悦之情还是溢于言表的,因此,她毫不在意地走了下来。站到船头之后,船夫解开了绳索,只见船尾轻轻一晃,便承载着一行人以及所有货物,在这夜色下的江面上,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林寻站到唐谷溪面前,调侃道:“唐小姐可是过惯了精良细软的日子,跟着我们,不仅吃不好睡不好,没有丫鬟没有父母,还有可能身体受伤……唐小姐,做好准备了吗?” 唐谷溪轻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道:“你少小看人了,你们能受的苦,我照样能受!” “哈哈,听小姐这么说,那我可就放心了!只是,小姐可别是说大话啊,现在说得好听万一到时候怂了……” “你!”唐谷溪伸出手指在他面前,看着他得意的笑脸,自己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哈哈,小姐别生气,快进去吧。深夜露重,当心受了寒。”林寻伸手指着船篷,请到。 唐谷溪收回目光来,嗤笑一声,向篷内走去,“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我还以为你只会出口伤人呢!” “小姐别急呀,我话还没说完。”林寻突然接上来说,“如果小姐受了寒,那我们就又多一项麻烦,实在划不来……” “放心,本小姐没那么虚弱!”唐谷溪气得满脸通红,恶狠狠瞪他一眼,便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待帘子放下后,林寻便收起了笑容,转身环视了一遍四周的江景,虽是夜晚却也还大致可见周围景致。然后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光一瞥,看见了立在船头划桨的船夫,他身材矮小,但浑身筋骨强健,正在一下一下慢慢划着船。 林寻走上前去,问道:“大哥,请问一下,我们要多久才能靠岸呢?” “大概要明日晌午。” “啊……这么久。”林寻又打了个哈欠,委身坐了下来。 “客官既然这么困了,怎么不去睡?” 林寻轻笑一声,瞥了一眼那灯光隐现的船篷,道:“里边人太多,倒不如外面宽敞,我闲坐一会儿就好,不睡也无妨……再说,看大哥你一人在这划船,我出来陪您聊聊天,不也正好?” 船夫憨憨地笑了笑,道:“公子可真是个好人呀!” “好人?”林寻垂下眼帘,望着脚下翻着微光的黑色江水,轻轻道,“世间的好人与坏人有什么分别吗?” “当然有分别,只是……公子何出此言呢?” 林寻没有回答他,隔了良久,才道:“可是,坏人也可能做了好事,好人也可能做了坏事。不是吗?”他像是问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夜晚清凉如水,船身下面的流水声潺潺,静静地回荡在江水之上。不久之后,林寻也垂下了头,渐渐睡着了。 却说那唐谷溪进入船篷之后,只见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横七八竖地倒在地上打着酣,有几个没睡着的,但却也是无精打采,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小憩着。唐谷溪先是怔了怔,这种与人共眠的情况确实自小就没经历过,难不成被林少侠说中了?她要退缩了? 不行,想起方才他那拿她取乐的表情来,唐谷溪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才刚开始呢,万万不能被他看轻取笑!因此,她重新振了振精神,深吸一口气,朝里面稍微宽敞点的角落里走去。其间要跨过许多人的身体,再加上船篷本身的高度,唐谷溪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弯着腰踩过去,生怕不小心踩着别人了。 快要走到那个角落的时候,只听得身后有个方向传来了黄江一声低语:“唐小姐多多担待吧,我们江湖人就是这样随便粗俗,还请小姐别见怪。” 黄江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静谧万分的船篷内,再微弱的声音也显得震耳起来。唐谷溪胸口微微一惊,心想,看这个自称大哥的人五大三粗、粗犷豪放的,此时看来倒也心细,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了几分。 “大哥多虑了,小女怎么会见怪呢?”说罢,唐谷溪微微笑了笑,便借着头顶上的灯火找到了那个空隙,然后委身坐了下来。 船只摇摇晃晃,灯光被熄灭后,四周就只剩了黑暗。由于这里地方狭小,人多物杂,唐谷溪一时清醒无比,没有半分困意。 不知坐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见旁边有一阵响动,她微微抬起了眼皮,模糊间看见一个人走了出去。只见帘子一闪,河里泛着的光稍稍显现,然后帘子落下,光立刻没了。 她只当有人出去透气了,再加上此时困乏难耐,因此便一觉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时候,林寻从船头的木板上醒来,迷离着双眼向船篷内走去,一边嘟囔道:“昨夜可是被蚊虫叮咬了个遍,浑身上下全是包……”刚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船停泊在了一个岸边,船身还在慢悠悠摇晃着,只是不见了船夫。 “寻儿。”船尾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寻一抬头,发现了站在对面的林落,林落扬手让他过去。可是要过去就得穿过船篷,而此刻船篷里全是睡得正香的人,穿过去不免打扰他们。纠结了片刻,林寻只好叹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双腿一发力,便从船篷顶上飞了过去,双脚如蜻蜓点水般踩了船篷两下,眨眼间便落在了船的对面。 “姐,怎么回事,船夫呢?”林寻一脸紧张。 “别担心,船夫在睡。” “在睡?”林寻露出夸张的表情来,“船夫怎么能去睡呢?不然误了我们的时日该怎么办?” 只见林落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抽离和茫然,盯着水面道:“我们不该赶夜路的,如果白天出发就好了。” “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们东西这么多,还有那箱子,一看就特别贵重,白天出发岂不是太惹眼了?这船夫昨晚还说他睡了一白天呢,就为了赶夜路,怎么现在说睡就去睡了呢?”林寻瞟了一眼篷内,一时有些不满。 “船夫也是人,为了忙生计不可能睡上一整天的,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你担忧罢了。”林落的目光还是没有去看他,只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四周。 “姐?”林寻发现了端倪,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次,林落没有回他,而是转过了身,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船尾头上,更加仔细地观察起周围的景致来。林寻见状,也走上前去,站在她的旁边,一同环视了起来。 “这也没什么啊,连个人影都没有,岸上的景色不都千篇一律吗?”看了好半天,林寻还是没看出什么来,说完打了个哈欠,就要转身回去。 “你不觉得,”林落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语气和以往并无区别,但分量又显然不同,“我们的方向走反了吗?” “什么!”听到这话,林寻来不及把那个哈欠吐出来,急忙转身回来重又站到了船尾,再次凝视了一遍周围景色,还是看不出分别来,于是半信半疑地道,“不是吧……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看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这个模样,除了树就是草,连个方向标都没有。只要一开始没走错,那就不会错的。” 林落没有说话,只是略带疑云地轻轻摇了摇头。 “肯定是你看错了,别想太多……对了,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会在外面?”林寻这才想起来现在才是卯时初刻,天边才刚刚有了熹微的光线,连太阳都还没有出来。 林落回过头来,睨了他一眼,道:“我早就出来了,倒是你,怎么会睡在外面?” “我和那船夫聊着天,不小心就睡着了……”林寻抓抓脑袋,歪着头笑道。 正说着,船篷内忽然走出一个人,两人转过身来,看到黄江走了出来,见到他二人站在眼前,黄江一脸惊讶,问道:“二位怎么醒的这么早?” “可不得醒这么早?我再不起来啊,就要被蚊虫咬死了!你们倒水的挺香的,一晚上鼾声就没停过……”林寻发了一通牢骚,说得黄江一愣一愣的,看到他手上大大小小的红包后,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外面睡的,不禁面有愧色。 “黄大哥,你们手上有没有指南针?”林落上前来,开门见山。 黄江又怔了怔,看着林落道:“女侠是想……” “你就说有还是没有就好了,我姐问你自然有缘由。”林寻道,“有的话快快拿出来,现在需要看一下。不过我想……你们应该是有的吧?干你们这一行的,要是没有指南针,那可就不好说了……”说着,林寻慢悠悠地挑眉说道,语气里尽是怀疑和不屑。 黄江大声道:“当然有!只是……现在没在我手上,在武生那里。如果二位需要,我这就去取来。” 见林落点了点头,黄江转身便又进了篷内。不一会儿,他和武生便相继出来了,武生手中拿着一个粗布包的东西,来到二人面前站定后,面色凝重地看了他们一眼,略有迟疑。 “赶紧打开呀!”林寻急道。 武生垂下眼帘,目光投到手中的东西上,打开后,里面果真是一个指南针。 见众人都盯着他,表情甚是有些严肃,武生便也不多话,拿着转盘微微转过身来,由于手中的不平衡,那根指针也在左右摇摆着,不太确定。四人凝眉注意着转盘上的指针,随着武生的转动,上面的指针也在变化着方向,趋于平稳。 直到武生转向船头方向时,那根指针又晃动了几下,便停住了。 四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阴云密布,他们这次确定,船行错了方向…… 第四十四章 覆舟之难 “船夫!”黄江顿时大怒,转身就要把篷内的船夫揪出来。只是林落上前一步便挡在了他的面前,急道:“不可轻举妄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给我们带错了路,你还让我别轻举妄动!” “姐,到底怎么回事?”林寻知道出了问题,满面愁云。 武生虽然面色凝重,杀气腾腾,但倒不像黄江那么激动,此时只是绷着脸问林落:“女侠到底什么意思?” 林落凝着眉头,扭头看了看船篷,见里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回头低声向三人解释道:“现在不能急,万一打草惊蛇,吃亏的还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样!”黄江压低了些声音,但还是止不住满腔怒火,指着那船篷道,“现在这船上就他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几个还对付不了他?他若是不知情走错了路还好,若是真有了贼心,我会立刻就要了他的命!” “你能不能小点声?没听见我姐刚才说别打草惊蛇吗?你是想让人都知道你嗓门大?”林寻被他气得够呛,红着脖子怒道。 黄江喘着气,瞟了一眼林寻,怒气减弱了几分。 “要他的命还不简单?”林落的声音变得清冷起来,目光冰凉地睨着黄江,一字一句道,“只是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杀了他又能如何?再说,如果真被人盯上了,那么人在明处我在暗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们掌握。这些,你想到了吗?” 黄江听到林落此番话,觉得自己刚才确实鲁莽了,便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哎,不对呀!”林寻突然拍起头来,满脸疑色地望着黄江,“按理说这船夫是你们早就花价钱买下的,码头船只众多,最重要的是,船夫都是在官府那里登记过的。他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呀!黄大哥,不会是你这里出了问题吧?” “你胡说什么!”黄江立马回道,“我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碰过船桨一次,行错路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寻叹了一口气,闭了眼又睁开,无奈地道:“我当然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去挑人买来做船夫的时候,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这话一出口,黄江和武生还没有反应过来,林落心里便立刻明白了,她快速瞟了一眼林寻,又扭头看向黄江,凝视着他,问道:“你们当初找人时,走的是不是正路子?” 这回,黄江没有再立刻回话,脸上也骤然变了神色,和武生对视了一眼后,二人表情都有些变化,思虑片刻,便眉目凝重地摇了摇头。 “什么!”林寻大惊,目瞪口呆地嚷道:“你们还真够可以的!” “你们不了解情况!”黄江急忙解释,“人家谁愿意大晚上出来接活呢?就算我们给的银子再多,谁都知道夜晚江面上不太平,而且又劳心伤神的,所以没几个人答应。何况……何况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你们就随便找了一个?什么来头?”林寻继续问。 “什么来头不知道,只知道曾经做过船工,家里就在渡口附近。”武生答道。 四个人全部沉默了起来,立在那里相对无言,黄江更是愤恨不已,可也怪自己粗心大意,便狠狠地叹了一口气,闷在那里不吭声了。 武生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听了刚才这一番言论下来,他越发觉得这林氏姐弟没那么简单了,身手上已是望其项背,而在谋事方面却也竟这般不容小觑,心里不禁又看重了他们几分。但除此之外,对他二人的身份和来历也更加好奇了起来。 就在四人疑云未平时,只见篷内走出一个小弟,看见他们之后刚想说什么,却又四处扭头看了看,最后才问道:“船夫呢?” 四人一惊:“没在里面?” 那小弟一脸茫然,听到此话后便掀开帘子朝里看了看,直起身摇头道:“没有。” “不好,快叫醒他们!” 黄江和武生立刻跑了进去,大声叫起里面的兄弟来,船上顿时乱作一团。本就拥挤不堪的船身,再加上货物众多,那些人有倒在地上的有站起来了的,一时你碰我我碰你,跌跌撞撞的使船身也摇晃起来。 此时四周白茫茫一片,江上无舟无人,天已发亮,曙光划破夜空,在天边刺出一道红光来,少许光亮跳跃在这泛起微澜的江面上,令人目眩神迷。 “一定是我们刚才说话被他听到了……”林落痛心说道,正欲抬步时却突然愣在了那里,脚步像被钉住似的,脸色也煞白如纸。林寻见她如此,一时心慌起来:“姐,怎么了?” 只见林落只言未发,抬起头来凝望着四周,眼神犀利如剑。在一片混乱中,林寻也循着她的目光抬头看起来,结果不看倒好,一看便惊呆了。 不知何时,这小船已经漂移到了江面的中心,片刻的时间,却已离那江岸有数十尺远了。四周树木郁郁葱葱,方向难辨,人影更是不见一个。 林寻大惊:“这船什么时候移到这里的?” 就在二人束手无策时,只听篷内传出一声大喊:“不好!船漏水了!” 霎时一阵混乱,此话简直火上浇油,令众人六神无主起来。刘五冈突然从篷内钻了出来,一脸的惊慌,朝船尾一边冲过来一边喊道:“完了完了,船底那么大的裂缝!女侠,大侠,我……我先还不想死啊!你们得救救我!”说着,就伸手抓住了林寻的衣角,死死不放,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林寻有些无措,转身去看林落。只见她脸色瞬变,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言,低下头去在船板搜寻着什么。当她的目光捕捉到那一圈绳索之后,眸子里忽然闪入一阵光亮,一脚踢过去将那绳索抛了起来,随之手臂也跟着扬了出去,紧接着,那绳子便陡然间落在了她的手里。 “姐……” 林寻正要问话,只见下一个动作,林落回旋转身,神情肃穆,目光如同雕鹰一般牢牢盯住了岸边的一棵矮树。锁定之后,她右手紧握绳索,深吸一口气,体内运气发力,迅速将绳索抛了出去。 那绳索犹如闪电般划过了水面,投下的影子在水中幻成一道来不及看清的虚像,继而转瞬即逝。下一刻,绳子便牢牢地套在了矮树之上,另一头被她紧紧抓在手里,瞬时一道长线倒映在那水面之上,将船身与岸边相连接起来。 她臂上一用力,咬紧牙关扯住那绳子一拽,便把绳子匝牢了。瞥了林寻一眼后,两人目光交汇,默契自在,林落将手中之绳丢给了她,自己便转身进了船篷。 刘五冈再次惊为天人,瞠目结舌地看完这一切,叫喊声也停止了,只是双手还死死抓着林寻的袖子。林寻急了,接过绳子来后,便一把甩开了刘五冈,道:“你现在喊有什么用?和我一起拽绳子,快点儿!” 刘五冈差点跌倒地上,站稳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答应着,上前便握住了绳子,和林寻一起把它绑定到船尾木桩之上,然后二人拼命拔着,一点点靠近岸边。 船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看着船底的水慢慢溢了上来,那些沉重的木箱子有的被水浸了,但由于上好的木质有良好的密封性,因此倒是一点也没渗进去水。五六个人心惊胆战地往外搬箱子,明知道搬到外面也撑不了多久,但他们深知,这些箱子就是他们的命,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丢下这些箱子。 林落一把掀开帘子,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其中的人,忽然抓住旁边搬箱子的一人道:“唐小姐呢?” 那人既慌又乱,手中还有沉重的木箱,再加上人声嘈杂水声不断,因此并未听清她的话,于是便急忙道:“不知道不知道!”说着就要跑出去。 只见他脚还没落地,胸前的衣襟便被一双手抓了过去,使得他整个身子也向后仰去,手中的木箱瞬间脱落,砸到了脚边。“哎……你、你干什么?” “唐小姐昨晚就在你旁边,今早却不见了人影,你说你不知道?” “我……我真不知道啊女侠!”那人急忙向后看去,寻找无果后才知道唐家小姐真的失踪了,脸色不禁也吓白了。 这时,黄江闻声走了过来,扶住摇晃的船身,一脸紧张地向那人吼道:“你怎么看的人,唐小姐到底上哪儿去了?” “大哥!大哥我真不知道啊,醒来之后就见船漏水了,我……我是一点也不知情啊!” 林落自知再问无用了,便一手松开了那人,神情黯淡不已,好似蒙上了一层寒霜似的,顿时让人感到冰冷得触不可及。她微低着头,凝眉冥想着,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去,周遭的一切事物似乎都逃离开外,不染耳目了。 “女侠,林女侠?”黄江叫道,略有担忧。武生刚把所有箱子都整理在船篷外面,就见黄江那头出了事,便急忙过来看了林落一眼,心中仿佛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神情立刻严峻起来,闷声说道:“女侠,有什么事,先靠岸再说。” 林寻知道唐谷溪出事了,但此刻又不能轻易松开绳子,船身摇动得愈加猛烈,稍稍一放松便可能会覆舟,更何况货物都聚集在了外面,稍有不慎便会滑入水中。他只能一边和众人拉着绳子,一边大叫道:“姐,唐小姐要紧,你快去救她!” 话刚出口,只听前方岸上的树丛之中,蹿出两个身影,各手持一柄尖刀,一人跑到那矮树之后,伸手就要割断绳子。 一船的人都惊呼起来,骂骂咧咧要宰了那人。林寻却突然镇静了下来,透过杂乱的人影看了一眼林落,得到她的点头示意之后,他一把松开了绳子,对刘五冈说了句:“继续拉!”便转身来到了木箱前面。 此时那船与岸已相隔十几尺,林寻快速抬头,估摸了一下距离,便对准上面一个箱子,一脚将其踢飞了出去。 “喂,你做什么!”黄江大吼道,面红耳赤。 不等他说完,那箱子就已经落到了江面之上,相距岸边只有短短几尺。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岸边黑影举起手中快刀之时,林落从船上飞身而起越过江面,一脚点在那箱子之上,借力之后翻身滚到了岸边,落地之后回身而起,毫不拖泥带水。 黄江由于担忧箱子,正要对林寻动武之时,却见那箱子已经稳稳飘在了江面上,而林女侠却借着那箱子之力得以落在江岸之上,一时间便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就在他凝望着岸边,眨眼之间,就见一道血光冲天,飞溅在了江水之中。 树后黑影猝然倒地,另一个没来得及反击,手中尖刀便落在了地上。 第四十五章 靠岸 小船靠岸之时,船上一行人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解开绳子之后,林寻他们相继下了船。刘五冈筋疲力尽,又由于受了惊吓,因此双腿发软地走在最后,刚一下船,就看见那倒在地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脖子上的血涓涓地流出。他吓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不是扶住旁边一小弟,估计就要一头栽在地上了。 黄江和武生上前便把另一人按在了地上,林落捡起地上的两把刀,望了林寻一眼,便将其中一把丢给了他。 “给我这个做什么,倒是个累赘!”林寻指指背后的剑,却还是一手接住了丢过来的刀。 “不要拿来。” 林寻立即换了个笑脸,嘻嘻道:“谁说不要了,虽然是个累赘可也总比落到别人手里好。” “说!你们的人在哪儿?船夫在哪儿?”黄江在后面冲那被擒者嚷道,手指着那倒地之人,“你要不说下场就和他一样!不想早死就实话实说,别玩什么幺蛾子!” 林寻听到,轻轻挑了挑眉便走了过去,立定在那人面前,用刀尖抬起了他的下巴,表情夸张地端倪了对方一遍,像是在端详一件古玩似的,饶有兴致。可是接着却脸色一变,猝然问道:“唐小姐在哪里?” 那人见同伴已死,心中士气早已大减,因此浑身哆嗦着,牙齿磕磕绊绊撞在一起,结结巴巴道:“不……我不知道……” “死到临头了,怎么还在嘴硬呢?”林寻咂着嘴,语气悠然轻巧,对这种到手的活物似乎生来就有无穷的乐趣陪他斗,陪他玩。 但接着,只见他手中刀锋一转,那柄尖刀便横在了那人的脖子之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着他的脖颈,由于自身的颤抖和恐惧,脖子上开始有细微的血渗出来。林寻面不改色,平静如常地凝视着那人,又问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身后的林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不知刘五冈从哪儿冒了出来,刚才还打着哆嗦站都站不稳,此刻却突然出现在了林寻身边,一脸惊恐地望着那人脖颈上渗出的血迹,慌张道:“林……林公子,或许他是真不知道呢?咱们也不能滥杀无辜呀!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 “你闭嘴!”武生怒了,上前一把将刘五冈提了起来,一掌摔到了身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不言。 刘五冈这回是真的摔到了地上,他望着武生凶狠的面孔不敢说话了,吞了吞唾沫之后,他发现旁边站着的是林落,便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仰着头问林落:“女侠,我有一事不明白……为何你和林少侠,对唐小姐如此……” “刘五冈,”林落低下头来冷冷地看着他,像是没听到上述问话一样,针对刚才之事说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敌是友分不清吗?如果下次再看到你帮盗贼说话,那么……你完全可以回家去了。” 一听到要被遣回家,刘五冈立马急了,急忙道:“不不不,下次不帮了,我只不过……是看人家可怜吗?你知道的,我们平民老百姓哪见过这等打打杀杀呀,何况我们出师不利,第一天便遭遇了这等事,我口不择言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林落早已不听他言语了,只是清冷地抬着头,目光似在游离,又像在沉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审问情况。 那人经受不住眼前两个彪形大汉的要挟,尤其眼前看似文弱的男子手中的尖刀相逼,因此心中防线全然崩塌,急忙哀求道:“别杀我,别杀我!他……他们就在那边,地上有一个大坑,他们全都在坑里等着。” “等着?等这些财物吗?”林落突然问道。 “不是,等你们的船沉下去之后,我们再去通知。然后……再一起回来取。”那人嗫喏道。 “那你们为何劫了唐小姐去?她现在……是否无事?” 那人摇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哥带了一个女子回来,来的时候就是昏迷着的,不知现在醒了没有……” “三哥?”黄江疑惑道,“你口中的‘三哥’就是那个贼心船夫?” “是……是。” “他还说了什么?” “三哥还说,那女子是什么大小姐,留着她或许可以……可以作为要挟,多谋些银两回来……” “放肆!”林寻怒道,一把收起了剑,在空中狠狠划了一道,吓得那人又是一凛,“看来你们不仅谋财,还想害命啊!要挟?要挟不到呢?” “他们本来也没有给我们留活路,不然船也就不会漏水了!”武生冷冷道,一双红目瞪着地上的人,右手紧握一把镖局的大刀,被船漏水一事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就砍死他。 “我们真的只想取财,使船漏水是也没办法的事,更没有想杀那位小姐啊!” “别狡辩了,你们明明是下了死心的,根本就没想着放她回去!你们就是……”林寻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却在这时声音戛然而止了,因为在他的身后,两根手指轻轻捏了他后背一把。 林寻虽直言爽口,但本就是个聪明人,因此挨了林落这一掐之后,心中也就明白了大半分,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但好在他掩饰得很好,故意装作生气得吐不出话来一样,目光没有恍惚半分,直盯着地上的那人,继而狠狠地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黄江只顾着那人口中所说之话与货物安危,因此并为起疑心。倒是旁边的武生,此刻表情虽然没有动荡,眼眸也没朝他们这边看,但心里却早已是疑窦万千、奇点丛丛了。从昨夜巷口遇见他们时对方的反应,到出事之后林氏姐弟的关心重点,若单单是相识三天的朋友,那他们用情……未免过盛了一点点? 而林落担心的,也正是旁边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可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和言语,她便也不好说些什么,于是几人似乎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然而很快,这片沉默就被刘五冈所打破。只见刘五冈从地上起来之后,来不及拍身上的泥土,便痛心疾首地指着那人说:“原来……原来你们竟这样狠毒!亏我刚才还见你可怜为你求情了,你……你们真是……啊,我真是老眼昏花啊!” “哼,一介农夫,见识短浅罢了。”武生在一旁冷声哼道。 “我……”刘五冈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正好又见那盗贼汗如雨下,便把矛头转向了他,跑到林寻跟前指着那人怒道,“说,你们到底把唐家小姐怎么样了?我可告诉你,唐员外乃城中大贾,与朝中重臣相交甚好,你若是敢动唐小姐一根汗毛,唐员外不会饶了你们的,你们……你们谁都别想活命!” “你喊什么!”黄江怒目圆睁地瞪着他,“现在对他说这个没用,他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自己做不了主……” “我可没说要他死……”只听旁边传来林寻幽幽的声音,玩世不恭的语气,一点不像是在谈论生死之事。 黄江满脸疑惑,看了一眼武生,问:“那林少侠的意思是?” “他死了可就不好玩了。这一条命,兴许可以帮我们换回唐小姐来,只要他的那群兄弟们够义气。当然,他们若不顾他的生死,那他才是真的一文不值。”林寻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去,把脸放在那人的对面,幽幽地看着他。 那人脸色煞白,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在他面前的地上,还流着刚才死的那人的鲜血,在这潮湿的土地上显得分外眨眼刺目。 黄江明白了林寻的意思,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看到跪在地上的那人,却又生了一肚子气,斥道:“你们今天算是倒霉,撞到爷爷我头上了!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料想你们那群人也不敢出来,所以现在你只能听我们的,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明白了吗?” 看那人胡乱地点着头,黄江又道:“现在,给我们带路!兄弟们,走,去把唐小姐救出来!” 刘五冈一听急了,问道:“那……那我呢?” “你就留这儿看箱子!” “不行!”林落突然说道,冲着黄江走了过来,行至他面前站定后,平心静气说,“你和武大哥都留下来,还有这些弟兄,否则这些箱子还是会被人盯上,他们的目的是钱财而并非伤人。至于唐小姐,我一人去就好。” “不行!师姐,我要和你一起去!”林寻忙道。 林落背对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凝视了一遍面前的黄江、武生,还有刘五冈,像是重新把他们审视了一遍,无声中宣告她的这一安排无人能改变。而事实也本就如此,这三人凝思片刻,便都重重点了点头,一口应下了。 林落眸中闪现出一刻的轻松,轻轻吐了口气后,便低头睨了那盗贼一眼,看见他慌张的脸上一双无望的眸子望着她,她的心突然微颤了一下。可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抬起头来看着那人刚才指过的方向,快速走了过去。 林寻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盗贼,又看看走去的师姐,大声喊道:“师姐!等等我!”说罢,便一手提起了地上的人,“你跟我过来!” 他扯着地上的人紧追林落去了。剩下的站在河边的几个人,皆凝眉望着消失在丛林中的背影,默默无言。不知沉默了多久,他们才在黄江的引领下,开始检查那些箱子是否破损,开始找木板来修补船底。 第四十六章 跟踪 江边的树木繁多,土地多为潮湿。两个人在那盗贼的带领下,渐渐走近了那个他口中的大坑。林寻一路上都在纠结唐谷溪是怎么被从船上带走的,可最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问他手中押着的那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想把心中的疑问抛向林落,却见她正行色匆匆地走在前面,便也没了想问的心。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这个时候,林落是不会搭理任何人的。一旦陷入某种不安和焦虑,她便会对周围的天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全部隔离开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她从小就是这样的。 他抬眼去望四周的景色,有些不耐烦起来,皱了皱眉,咋舌道:“怎么还没到,那个大坑在哪里?” “到了,到了……”那人慌忙答应着,抬起头来向前望去,“就在那里!”他举起手来指向跟前的一处位置,林寻举目望去,发现那里正是林落站的地方。他猝然一惊,双手紧按住那人,眸子攫住前方不远的林落,忙叫道:“师姐!” 林落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不解地望着他。 林寻目光快速搜索了一遍她的四周,然后扯着那人疾步跑了过去,来到她面前后才发现,这里确实有一个大坑,但是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刚才、刚才明明都在这里的!”那盗贼一看坑中空无一人,面颊由于紧张变得通红,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你竟敢骗我们!”林寻怒道,一手就要抽出剑来。 “慢着。”林落拦住了他,一手按在他准备抽剑的手上,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既然这里没人,那我们肯定是被发现了……” 林寻眸中闪入一丝惊恐,目光胡乱瞟了一眼四周,皱眉道:“现在该怎么办?” 林落看了一眼旁边的盗贼,又把目光投向林寻,道:“让他走。” “什么?” “让他走。” “为什么!”林寻大叫道,眸中窜入一团火焰,手上不仅没有放松力气,反而还拎紧了那盗贼的后背。 “不放他走,那她就可能有危险。” “可是放他走了,就更不会见到唐小姐了!” “寻儿,我说放他走你就快放他走,多说无益。” “不行,这回我不能听你的!”林寻恶狠狠地抓着那人的衣裳,手上青筋暴起,原本瘦弱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提着那粗重的盗贼向前走去,“他是我们唯一的把柄,你放他走就等于放弃唐小姐,现在时间不容耽搁,你不去找我去找!” “你疯了!”林落见他这就要走,转身跑了上去拦在林寻面前。而接下来的动作使林寻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师姐竟然拔剑出来直指向了他。 林落脸上没有丝毫喜怒哀乐,一双眸子无比冷峻地盯着他,寒意四起,冷艳无双,两片薄唇紧紧闭着,边缘勾勒出了一层莫名的无情和陌生。右手上是那把随身携带的墨阳剑,此时正笔直地指向常与它合二为一的莫邪剑的主人。剑上泛着冷光,不亚于林落眼中的寒光,人与剑都无比默契,在此刻同时变得无情起来。 “姐,你……” 林落凝视着他,淡淡道:“让他走。” 林寻的表情一点点瓦解,脸上的怒气和震惊渐渐变成了哀伤和无措,他似乎还没想到面对此状况的解决方法,因为他压根想不到有一天一向疼他纵他的师姐,会把宝剑指向他。一方面,他惊慌失措,面对师姐的言行极度不解和悲愤,另一方面,他害怕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因为在他心中,林落是永远不会错的。 按在盗贼背后的手渐渐松弛了下去,最后完全松开。林寻垂下头去,不去看他,淡淡道:“你走吧。” 那盗贼不知究竟是敌意还是好意,想走又不敢走,只得把目光再次投向林落。只见林落轻呼了一口气,眼中力度放松了些许,手臂轻轻一晃,拔剑放了下来,转而看着他道:“你走吧,回去告诉他们,一命换一命,把唐小姐……放回来。” 林寻冷冷笑了一声,脖子软软的,眸光看着地上,并未说话。 “还不快走!” “好,好,我、我走!多谢二位不杀之恩,多……多谢!”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就这样活着回去,没有惨死在这位狠角色手下已是老天保佑了,现在竟然还能被放回去。虽说不敢保证大哥会放那位小姐,可他最起码能活命了!他先是后退两步,半信半疑地看着两人,待看到他们确实没有反应后,便立刻调转了头拔腿就跑,很快便消失在后面的树林里去了。 “姐,你真是荒唐,他们怎么可能……” “闭嘴,还不快跟着来!” 林寻刚刚抬起头便愣住了,只见林落脸上早已换了一副神色,目中虽然还是对他的怒意,但此刻已经平常了太多。他顿时恍然大悟,正想拍案叫绝时,却见她已经消失在了眼前,一溜烟追着那盗贼的脚步去了。 “啊呀,我这榆木脑袋……笨死你算了!”林寻捶胸顿足,死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了一通狠之后便也赶紧追上去了。 两人在那盗贼后面紧步跟着,好在他们轻功在身,走路动静不大,很好得隐匿了脚步和地面摩擦的声响。再加上那人心力交瘁,一心赶往他们的集合地,因此也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太阳渐渐强烈了起来,天空白亮亮的,树丛中的蝉鸣不绝于耳,空气中的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声音极小。就在二人怀疑这盗贼找不到他们的集合地时,只见他绕过了前面一个土丘,直起身来扬着脖子望了一眼,脸上的神情似乎变了变,接着,就快步跑下了土丘。 林落和林寻有些激动,对视一眼后知道有些苗头了,于是赶忙小心翼翼跟了上去。土丘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倒是有一些杂草荆棘,还算繁茂。二人上了土丘之后,便躲在了那一片荆棘之后,从里面的缝隙里向对面张望。 原来土丘之下就是河边了。树枝交错的缝隙中,只见那人气喘吁吁地跑向了河岸边,那里有一群人聚集着,一艘旧船停泊在水面上,距离岸边很近。林落搜寻了一遍,目光触及之处并没有发现唐谷溪的身影,不禁怀疑起来。 “师姐,你看她在哪儿呢?怎么我找不到啊……” 林落摇了摇头,“我也找不到。” “会不会……”林寻疑虑着,忽然抬起头来,“不会是已经……” “别瞎说!”林落一声打断他,气息微喘,眸子深深凝着远处的景物,不知是惊还是惧,她接下来竟说不出任何话了。林寻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也在担心这个事。但此刻是喜是忧都不知道,更不可妄加揣测,乱了分寸。于是便回过头去,继续观察河边的情景。 只见那个盗贼跑到那群人面前之后,先是跪在地上恸哭一场,两人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说他们那个刚死去弟兄。在他边哭边说的时候,面对着的那一群人都低垂着头,表情模糊,但是情绪显然很糟糕,为首的人叉着腰,听到一处时便狠狠地扬起脚来,踢飞地上的一块石头。 众人听完之后,都低迷颓废起来,各个士气大减,黯然神伤,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林落发现了坐在船旁边的地上的船夫,那人正在低头思索着什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旁边的泥船,然后又很快地垂下头去。 林落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随即转移了视线,定睛瞄准了船上,她捅了捅林寻:“船上,她在船上。” “什么?船上?” 林寻抬眼望过去,仔细观察一番却也没看出什么来,但是却发现了船身旁边坐着的的船夫,皱眉细看果然是他!不禁怒从中来,狠声道:“那船夫看着是老实人,没想到真是有贼心的劫匪!知人知面不知心,枉我昨晚好意呆在外面陪他,害得我一夜没睡好,他倒好,给我们偷走了人还不成,还想砸船害死我们!” “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才说恐怕太晚了吧……这你早该知道的。”林落没有丝毫同情,而是满句的嘲讽。 “哼!我现在真想冲上去,一刀把他脖子砍断!” 林寻还在怒气中,林落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只是眸中隐约闪过一丝落寞。最后她回过头去望着船上,盯了片刻,见那些人开始有了动作,几个人走到船边开始拉船了,便说:“他们要走了,知道抢钱抢不到,人又被我们杀了一个。接下来,要么是破罐子破摔……要么,就想方设法重新回来。” 林寻摇摇头:“重新回来应该不可能,他们既然乘船要走,就不可能有时间休整和反击,至少,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早就防备好一切了。除非他们想再多死几个人。所以,只可能是……”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脸色苍白地看着林落,预感到了极其不妙的事情。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动手了。”林落想到了一切可能性,缓缓道。 “可是我们一没弓箭,二不如他们人多,现在动手,吉凶难料啊!” “没办法了,若是船走了,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好,好……”林寻点了点头,胸脯微微起伏着,扭头看向河边的人,说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去船上。” “不,我去引开,你到船上。” 林寻听闻,猛地转过头来,睨了林落一眼,立刻摇头道:“不行,姐,这次我还是不能听你的!我说了,我去引开他们,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你找到唐小姐之后,赶快带她找黄江他们,日落之前我会回来。” 说罢他扭头就走,速度之快生怕别人抢了似的,拔腿就向河边跑去。 “林寻!” 林落起身暗叫一声,双唇轻颤,眼中尽是慌乱和愤意,注视着林寻冲过去的身影,不知接下来他会以何种方式引开那些盗贼。她嗓中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辣的,手中不自觉提紧了剑。 第四十七章 解救 【听说今天是儿童节?本大龄宝宝也收到礼物了,哈哈。祝快乐哟~各位宝宝们】 “唐小姐,醒醒,唐小姐……” 耳边的声音渐渐增大,炙热的阳光在脸上愈显发烫,就在她的意识快要苏醒,眼皮就要睁开之时,只觉得两颊一凉,接着就有水顺着脸滑下来。她睁开了眼睛,先入眼的是明晃晃的光线,紧接着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自己眼前,嘴唇一张一合的,在轻轻唤着自己。 “女……女侠?”唐谷溪视线完全清晰起来,林落的脸颊映入眼帘。 只见林落轻呼一口气,眉梢放松下来,见她清醒后并未答话,扭头就去解系在她身上的绳子。那绳子在船上缠绕着,把她的身体连同船体绑在一起,以防逃跑。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只船上,双手和腰身都被绑在了船上。 “怎么回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唐谷溪一脸惊恐,但更多的是疑问。 “先别问,具体我回去再告诉你。现在赶快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看有没有受伤。”林落一边解绳子一边说道,手指飞快,头也不回。 唐谷溪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扶着船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周围泛着光的河面以及草地都让她神志不清,目眩神迷。她伸出手想去扶住旁边的东西,就在扭头那一瞬间,发现一个手持大刀的人正蹿向船上,目光凶狠地朝林落砍来。 虽然不知此情此景到底是怎么个缘由,但那人的刀指向了林落,她便知道来者不善。危急时刻不容多想,她双眉一皱,上前便朝那人扬出手去,由于头脑空白,一时竟忘了手中没有任何利器足以抵挡对方。 眼看那刀正冲着唐谷溪的手臂劈了下来,忽然背后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腰间,刹那间被扯了回去,重重地摔在了在船上。唐谷溪猛地睁开眼,发现林落早已站了起来,和那人打斗着。由于时刻紧急,她放在船上的剑并没有及时拿起来,只是徒手对抗着那人,以守为进。 此刻唐谷溪神志已完全清醒,刚才那刀上面的白光也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扭头看向船上,目光触及那一把剑,便即刻一脚飞起,踢向了林落,大声叫道:“女侠,接剑!” 正在她自鸣得意,认为自己帮了忙的时候,却见林落扭头瞟了她一眼,目光略有迟钝,并没有伸手接剑,甚至连伸出手的意向都没有。那把剑在空中翻飞了几圈后,迅速落地,清冷的一声响声,划在地上。 “你……”唐谷溪大为不解,转念一想,或许是林女侠不知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喊为何意,没有反应过来罢了。于是她急忙跳下了船,捡起剑来扫视一遍,牙根一咬,自己手持宝剑向那人冲了过去。 “你做什么!”林落见她过来喊道,瞥见她手中的剑,眉头一锁,伸手夺过了剑,继而转身腾起双脚,朝那人胸口上猛地一踢,对方后劲不足,趔趄了几步。趁这个间隙,林落将手中的剑向前扫去,可当剑口落在那人脖子上的时候,她蓦然停住了。 她气喘吁吁地立在那里,手指紧握着自己的剑,指关节发白。双眸如星,仔细睨着眼前的人,口中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谷溪在她身后几尺远的地方,怔怔地愣在了那里,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她看见林落故意没有接剑,又看见她夺回了自己剑后一举将那人制服,虽然不懂何故,可方才的情景着实吓了她一跳,她当真以为林女侠要杀了那人呢。 虽说她从小嫉恶如仇、黑白分明,可是手上却从未沾过任何人的一滴血。她深知,那些人坏的坏,恶的恶,可罪不至死。并且,就算论罪处斩,也轮不到她唐谷溪啊。就在这一刹那,她胸中突然闪过什么不详的念头,不禁将目光抬到了林落的身上,默默愣了片刻。 倒在地上的那人异常镇静,刀剑架在脖子上竟然能不发一言,只是两片厚唇紧闭着,狠狠咬着牙,脸颊被咬得发抖,目光凶狠地向上瞪着可以一手置他于死地的人,一动不动。 唐谷溪暗暗佩服起来,这样的人面对生死却能不悲不喜,倒也是个有气魄的盗贼! 就在这时,林落突然横飞过来一脚,踢中了那人的脖子,只见他两眼一闭,身体向一侧倒去,“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不吭声了。 “这……”唐谷溪大惊,忙跑过来凝视了地上的人一眼,只见他脸上汗水泥泞,乃凶神恶煞之相,又抬头瞅瞅林落,略微惊恐道,“他……死了?” 林落轻吐一口气,手臂一扬,剑落鞘中,“没死,昏过去了。” 唐谷溪木然地点点头,抬头环视了一眼四周,这时她才真正地看清楚周围的状况,此时已经日上杆头,空气中漂浮着河面被烈日蒸腾而来的特殊气味,脚下是一片河滩,自己刚才在的那只船正停泊在水岸交界处。地上一片狼藉,三三两两丢落着许多木柴和布条,不远处有一处篝火的残迹。 看清楚一切后,她才看向林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咽了一口口水,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我们遇到了最坏的事情。”林落淡淡道,轻睨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想多做回答。 唐谷溪本就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下定论罢了,现在听到林落这样一句话,立刻在心里佐证了自己的猜测。“我们遇了山贼?我……我是被他们带到这里的?” 林落重新将眸光抬起,落在她身上,但只是轻轻一瞥,如蜻蜓点水般轻盈若离,之后便撇过头去,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还真是……”唐谷溪双眸忽闪着,并不想接受这一事实,她倒不是怕,毕竟在此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她都不知道。而是如此一来,岂不更加让他们看轻了她?最初是自己不顾他们反对执意要来的,还信誓旦旦说不给别人惹麻烦。到头来,不出一天,便因为她使他们遭了秧。 可是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她记得当时自己在船上,而后来发生的一切竟全然无记忆。正当她一脸疑惑,想要开口问时,却看到林落朝自己走了过来,站到她面前之后说:“你顺着那条路回去,到了岸边就沿路往北走,会碰见刘五冈他们的。” “你不走?”唐谷溪诧异地问道,提高了音量,“你要去何处?” “你无须多问,只管走就是。”林落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一刻也不停留,神色匆忙。 “不行!万一那边还有盗匪呢?”唐谷溪追上来拦住了她,“事情因我而起,罪责全在我身上,因此我必须知道你们的安危!” 林落静静地望着她,开口道:“林寻还在那边,不知生死,我要过去救他。” “那我也去!反正……多一人好过少一人,两人一起出了事还能商量,总之……我不能就这么一个人回去!于情于理上我都过意不去!”她想都不想大声喊道,执拗地直视着林落,语气不容置喙,坚定不已。 林落注视着她,忽然眉角舒展开来,似乎多了一层笑意,点头道:“既然唐小姐想去,那就随我一起来吧。”说完,那丝笑意顷刻全无,消失不见,转而换成严肃神情,望向远处某个地方,“他们往那里去了。” 两人离开岸边之后,便一直朝林寻消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林落忧心忡忡,沉默不语,而唐谷溪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问再问终于问清楚了昨晚至今发生的所有事,不禁唏嘘不已,对林落林寻更是感激不尽。 “你们算是救了我一命!这情义啊,我必当记得,毕竟我唐谷溪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大恩大德还是记在心里的!林女侠,倘若今后你和林少侠发生了什么不测……”她忽然住口,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出言不雅,于是急忙干笑道,“我是说,倘若、倘若……当然,你们身手那么好,武功那么高,自然不会轮到我去救的……” “小姐武功也不差,何必妄自菲薄呢?” 林落良久没有言语,此刻却突然回答了一句,使唐谷溪大为惊讶和感动。这段路上,她知道林女侠心神不宁、愁眉不展,眼看自己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说些废言废语来活跃气氛了。本没想着女侠会搭理自己,却突然听到了她的问话,一时兴奋起来。 “这么说吧,在遇到你和林少侠之前,我一向觉得自己武功还算可以,至少这临清城中,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了。可直到前两日比武擂台上,你和林少侠出现了,我才彻底明白自己以前有多目光短浅!简直是坐井观天啊!” 林落嘴角轻轻扯了扯,脚步却还是没有放慢,又问道:“不知小姐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啊!” 林落扭头看着她,怔了一下。 “呃……我是说,我师父是邹黎先生……”唐谷溪尴尬道,换了种语气接着说,“我师父年轻时是我们临清最富盛名的侠客,武功无人能敌!当然了,这么说你也不明白,毕竟你们才来不久……” “哦?”林落轻轻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小姐怎么知道我们才来不久?” 唐谷溪又被噎住,回过神来后不禁笑了笑,抓了抓头顶说:“看女侠那日的风采,我就是不想知道也难啊……叫玉茗出去打听一下不就得了?你们有所不知,但凡城中像你们这样的不凡人等,随便一打听便会知道。” 说到这里,林落忽然住了脚。唐谷溪不知发生了何事,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向林落。 “你……都打听到了什么?”林落目光直逼着她,神情瞬间变得不同,与刚才判若两人。 第四十八章 山中寻人 唐谷溪愣了愣,没想到林落会突然停下来,并且对这个问题如此上心。她转了转眸子,不以为然道:“你们是初七那天来到京城的,就是国典那天,并于当日住进了聚贤客栈。次日,你们在我的招亲大会上遇见了我,并和我比试了一番。第三日……第三****便不知道了,接下来,就是昨天在渡口碰面了。” 林落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唐谷溪随即笑道:“说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啊,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们两次见面都是以打斗作为见面礼,你说怪不怪?” 片刻之后,林落才舒展了眉头,轻笑一声:“唐小姐说奇怪,那就奇怪吧。”说完,便动身继续前行。 “咦,女侠,你刚才为何那么紧张?”唐谷溪跟着追了上来,秉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原则,问起刚才林落的囧起反应来,“我打听到什么就那么重要吗?” “唐小姐不懂了,我们江湖人对别人探究自己的身份这类事,尤为敏感,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唐谷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林落方才说的“江湖人”三字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不禁扭头再次端详身旁走在前侧的女子,目光落及她手中的宝剑上来。这把剑,那日在擂台之上已见识了它的威力,今日再看,距离尤近,更加让人神往和好奇,于是问道:“女侠,你手中的这把剑,是哪里得来的?” “我师父给的。” “它叫什么名字?” “墨阳。”林落简单地回答,似乎并不想多说话。 “嗯……”唐谷溪幽幽地点了点头,目光还是一直锁在她身上,好在林落身在前方,注意不到她在观察自己,“那你们的武功是哪个派别的?师父是谁呢?那日在擂台之上你和林少侠所用武功是……” “唐小姐,”林落打断她,再次停下,回过头来道,“你问得好像太多了。” 唐谷溪有些猝不及防,立在那里面有窘色,想了想觉得自己并非无理,于是理直气壮道:“我的这些都告诉你了,难道作为你来我往,我不该知道你的事吗?” 林落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话,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可此刻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她,平静道:“唐小姐想知道的,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寻儿的安危要紧,还请小姐别再问了。” 唐谷溪只好点了点头,眉角轻轻一扬,道:“既然女侠这样说,那我自然就不再问了。你说得对,林少侠现在还不知身在何方,我们快去找吧!” 说着,她起身就要走,可没想到,林落却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回过头来细看着她,只见林落微低着头,目光飞速流转,眉头微锁,似乎在仔细凝听着什么。 “女侠,你这是……” “别说话。” 一袭不安和惊恐席卷而来,唐谷溪看看四周,眼神有些慌乱,看着林落的表情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于是也立在那里,屏气凝神观察着四周。不久,她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嗓音,微弱悠长,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双眸再次看向林落的表情,唐谷溪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一抹喜悦飞上了她的脸颊。再次屏息凝神,听了片刻,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法,抓住林落低声问道:“是林少侠对不对?他在喊我们!” 林落气息微喘,抬起了头,凝视她的双眼,心中似乎有许多不确定,喜忧参半地问道:“你、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当然听到了!”唐谷溪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兴奋道。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女侠在她面前呈现出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呈现出无措和控制不住情绪的状态来,在此之前,她似乎都是无所畏惧和从不慌张的。原来,林女侠也和所有人一样,硬壳之下都是人生常态,并非那么不近人情。 她直起了腰,深呼一口气,冲林落笑了笑。 “可是,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呢?”林落朝四周望去,有些迷惘。 “好像是那边,不……不对……”唐谷溪摇摇头。 林落回过头来,凝望着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过了半晌,她低头看看地上,疑惑地问道:“你听,像不像从地下发出来的?” “什么!”唐谷溪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你是说,林……林少侠在地底下?” 林落低头盯着地上,似乎要把它盯出什么东西来,轻轻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可是……这里好像听得更为清楚……”说着,只见她慢慢蹲下身去,最后她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向地面匍匐过去,一边将脸侧过来,一边将耳朵贴在了地面上,凝神细听着。 唐谷溪顿时摸不着头脑了,她咽了口唾液,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弯下身去,学着林落的样子匍匐在了地上,耳朵紧贴地面,听着声音。 情况果然如林落所说!那声音像是从地面的不远处陡然传入耳内,一时间清晰了不少,虽说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些什么,可是音量却加大了很多,而且能肯定下来他在喊着林落。 “我知道了,他在一个深坑里!” 唐谷溪慌忙抬头,措手不及道:“什么深坑?” 林落纵身站了起来,扭头看向身后一处地方,再回头瞥了一眼唐谷溪,随即转身向那边跑去。唐谷溪已经熟知这种示意方式,于是便随着林落的脚步跟了过去,并无多问。 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树木,向着一个方向跑去,进入树林之后,不见天日,更不知具体方向了,只能凭借刚开始的判断和声音的大小强弱来寻找。头顶上树影重重,林中清凉无比,也暗沉无比,那声音倒是清晰了不少。 唐谷溪心里没底,但却还是跟着林落的步伐走。走到一片空地时,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把刀,上面沾有血迹,林落看到后立马拿了起来,端倪一番似乎知道了什么。站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目光锁定前方一个地方,毫不犹豫走了过去。 “女侠……”唐谷溪刚想叫她,可是明知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只好闭了嘴,移步跟去。 跟了几步之后她恍然大悟,步调不禁加快起来,那声音已经愈加清晰了,她不知林落如何判断出来正确的方向,只知道她看了一眼那带血的刀后,心里便有底了。不管怎样,林少侠还活着,并且已离他越来越近。 林落的脚步开始加快,口中迫不及待喊道:“寻儿!” 那声音戛然而止,停顿片刻之后立刻恢复了过来,林寻大喊大叫,声音带着喜悦:“是我,是我!师姐,快过来!” 唐谷溪彻底放下心来,神情舒展,抑制不住地叫道:“林少侠,你别急,我们来啦!” “哈哈,唐小姐,还有你?”林寻的声音越来越大。 “自然有我!你救了我一命,我哪有不知恩图报的份儿?” “别说,这可不算知恩图报!你先欠着我,以后再让你还!姐,你们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我要憋死在这里了!” 这句声音刚落下,林落就站住了脚步,她停在一个洞口处,低头往里面看着上面,向里面喊道:“别废话了!你怎么会掉进这里面?” 唐谷溪也刚跑到那个洞口处,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弯腰向里面望去,只见那洞口约有五六尺宽,上面被杂草废木覆盖住了一半。光线不足,只看清楚上面接近地面的情景,而林寻所在的底部只模糊地看到了一个身影,仰起的脸颊在稀疏的阳光下忽明忽暗,尘土满面。 “林少侠!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底下传来声音:“我是没被人伤着,就是掉下来的时候……摔得不轻……” 林落闭上眼松了一口气,唐谷溪扭头望了她一眼,继续看向洞底,问道:“可是你不是会轻功吗,怎么会摔着?” “我说大小姐,你也不看看这洞有多高?按你的说法凡是会武功的就都不怕死了?我就是轻功再好也经不起这么高的一摔啊!何况……那洞口那么小,我怎么施展武力?” 听闻此言,林落鼻子里轻哼一声,目光掠了一眼洞底,回应道:“洞口是不大,可你武艺不精才是真!” “喂!喂!姐……现在可不是你嘲讽我的时候,等我上去了你怎样说都行,可是现在看在我被困在地底下的份儿上,你就不能留点口德?赶紧想办法救我上来才是真啊!”底下传来一阵咆哮声。 唐谷溪注目着洞底的黑影,听着这番谈话,不知何种感觉作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捂着肚子跪了下来,双手扶住洞口边缘,道:“少侠……我实在想知道,你这样一个武功高手,是……是怎样掉下去的?” 底下的林寻听到她笑,几乎要气结而亡,随即回应道:“你……你们简直太可气了!唐小姐,枉我对你一番倾慕敬重啊,你别忘了,我是为了救你才落此境地的!你不同情相救倒也罢了,现在竟然还笑我?你们……你们一个冷嘲热讽,一个暗地偷笑,我林寻今天算是倒大霉了!” 唐谷溪笑着扭过头来,看到林落站在那里一脸漠然的表情,与刚才的紧张警惕大相径庭,两耳不闻其他事。她收了收自己的笑声,问道:“女侠,我们还是想办法救他上来吧,毕竟呆在底下也不安全。” “对啊对啊!唐小姐,你还算有点良心……” 唐谷溪撇过头去,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狠狠朝底下瞪了一眼。 林落将目光投向洞底,沉思片刻,忽然凝住了那一片杂草缠绕下的木块,双眸忽闪了两下,随即便说道:“有办法了。” 第四十九章 缩骨出洞 唐谷溪不知林落有何办法,就站起来看着她。只见她上前去将那些杂草覆盖着的木桩一一捡了出来,向后仍在空地上,唐谷溪见状,虽然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也还是上前帮她捡了。 “女侠,你捡这些木块做什么?”唐谷溪试着问道。 “帮他上来。” 唐谷溪嗓子被噎住了,心中暗想到,我自是知道帮他上来啊,我想说的是,用这些木块如何能帮他上来?她瞧了一眼林落,更觉得她寡言冷语、性情难测,想张嘴问她又止住了——罢了,她的样子估计还是不想多说话。 “你不用疑惑,等会儿便知道了。” 林落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张口又来了一句。这回,唐谷溪更不知道如何接话了,只得闭上了嘴闷声哼了一下,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你们好了没有啊?姐,你不会在戏弄我吧!找木块做什么,直接找一根绳子不就得了?” 林落抬起头:“绳子?我上何处给你找绳子去?” 唐谷溪扭头观望了一下四周,只见地上都是些小木屑和树枝,于是便对里面的林寻说道:“这里的确没有什么绳子,你就别多话了,听你师姐的吧!” “好好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快点啊!这里黑漆漆的,又阴冷又潮湿,刚才好像有虫子在咬我……” 两人很快将那些长短不一的木块挑拣了出来,堆放在洞口旁边,林落翻身过来,挑出了两根最粗厚的木板,对洞口喊了一句:“小心点,我要扔东西下去了。” “啊?什么……” 林寻话还没说完,就见头顶之上的洞口处飞进来了两根木块,一个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一个掉到了脚边。他摸着脑袋嘴里嘟囔着,弯腰捡起两根木块,左看右看,不懂其为何意。仰头朝洞顶问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只见头顶的亮光处出现了林落站立的身影,她的头向下望着,说道:“想想师父教你的绝技。” “绝技?”林寻不得其解,“爹何时教过我绝技?姐,你是在诓我吧!” 只听洞口传来一处冷笑:“我没心思诓你。好好想想,若你连这个都想不起来,那你也活该在底下多待片刻。”她停顿了一下,给林寻提醒道,“那可是师父只传男不传女的,你就这样给忘了?” 最后一句为点睛之笔,林寻恍然大悟,两眼放光,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缩骨术?” 洞口不见了身影,也听不见了声音。林寻知道自己说对了,想想那缩骨术,倒真是爹只传男不传女的,他也不知为何,当然也不敢多问。仔细回想一下,当初学这缩骨术的时候,自己才十一二岁,如今六七年过去,都不知还能不能再使出。想来也怪自己,儿时学什么都总是吊儿郎当,不曾放在心上。 “林少侠,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用你那绝技上来啊,我倒想见识一下呢!你们姐弟二人身上,让我开眼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唐谷溪趴在洞口,一脸欣喜地喊道。 林落静默地站在一旁,扭头看了看她,眸光微聚,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此刻问出那句话来,究竟是利是弊。只是心中暗想到,她既能这样想,毕竟不算是坏事,来日向她提出那个计划时,也好顺畅许多。 “唐小姐,你可得让开了,别趴洞口,否则我出去伤着你怎么办?你这千金大小姐,我可不敢动一根汗毛。” 唐谷溪怔了一下,扭头看看林落,见她点了点头,只好放弃观看,撇撇嘴离开。 林寻握起两块木板,抿住双唇,低眉凝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两侧的洞壁,从下到上依次看过去,目光在几个位置上稍作停留。确定好之后,便收回了目光,双手再次用了力,然后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回旋转身腾空而起。飞至半空时右手突然向前伸出,将手中木板飞速插入洞壁之中,身体随之紧贴过来,靠在了洞壁之上。 紧接着,就在身体还未完全贴过来时,双腿猛然弯起,将整个身子横了过来,瞬时缩为五尺之内长短,双脚用力向前勾去,一脚蹬在对面洞壁之上。接着腿上之力将右手的木板猛然拔出,电光火石之间,又向前伸出左手,将左手中的木板向上插去。 几个动作之间,林寻已经贴近洞口。如此反复,直到离洞口只有三尺之时,他两手同时向两侧插入木板,然后双臂绷紧,双腿向后翻去,瞬间一个翻身便飞出了洞口,迅速滚落到前方空地上,翻了几个滚之后猝然停住。 他大喘着气仰面躺在地上,身体早已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手中木板滑落,印痕深重。四仰八叉地急喘着气,闭眼良久才睁开,长叹道:“险哪!方才实在……实在太险……” 说罢,他又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再次睁开后才发现,四周极其安静,没人回答他的话。林寻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双目圆睁,腰间一挺便滚了起来,立于地上之后才看到,林落与唐谷溪都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呼……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都走了呢!”林寻叉着腰叹道。 林落垂下眼帘,轻咳了一声,抬头看了看眼前二人,道:“既然出来了,那就走吧。” “你……你们就不说些什么?”林寻揉捏着胳膊走过来,活动着脖子,“你就不问问我如何掉进去的?不想知道我如何逃掉那群人的?姐,你还真是对我漠不关心……” 林落笑道:“不是我不想知道,而是如果我问,你好意思说出来么?” “我有什么难为情的?” “好啊,你来说说,你是如何成功逃掉那些人……然后又成功掉进这个土洞中去的?”林落嘴角向上勾起,双眸含笑地睨着他,故意加重了第二个“成功”。 林寻被说得确实有些难为情,望了一眼身旁的唐谷溪,反而说不出来了,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回过头来摆了摆手:“罢了,不说了,走吧。” 林落眉角轻轻一挑,也不多说什么,拿起地上他落下的剑,朝他丢了过去,林寻一把接住,插进了身后的剑鞘中。一连串动作完毕,两人对视一眼,就想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只见唐谷溪向中魔一样,朝二人跟前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他们面前,仰起脖子望向林落林寻二人,眸光坚毅,一身凛然。 “你这是做什么!”林寻大惊,几乎要跳起来。 林落仿佛结冻一般伫立在那里,呆若木鸡,脸色变得煞白。她微微皱眉,心中隐隐不安:难道这一刻果真来了?如果是的话,那未免来得也太早了吧。 “你快起来!”林寻急道,见她不起来,自己也“扑通”一声跪下了,一边还拉拉林落的衣角:“师姐,师姐!” 林落回过神来,见林寻跪在了地上,先是一愣,而后也跪到了地上。因为在他们前面朝自己跪着的,就是唐府的千金唐谷溪,就是师娘十几载来要找的人,就是……相思公主殿下。 “女侠,少侠,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唐谷溪面对朝自己下跪的两人,顿时一头雾水,脸色发青。 “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动不动就下跪的,我们可承受不起……”林寻抱怨道。 唐谷溪听罢没有多思,只是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眼前二人,然后握起双手举在胸前,大声道:“我想……我今有一事相求,还求二位大侠答应!” 林落和林寻对视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她,林寻道:“有何事不能站起来说呢,非要跪在地上?唐小姐,还请您先站起来如何?” 唐谷溪坚定地摇了摇头,“除非二位答应。” “这么说,我们要是不答应,你还就不起来了?” “我信得过二位,二位不会不答应的……”唐谷溪虽然这样说,但声音降低,语气柔弱,目光游离般看着地上,内心也不敢肯定他们就会答应她。 林寻见状,只得道:“好,那你先说吧,无论怎样,总得说出来再谈吧?既然你想要这么跪着……那就一起跪着好了,反正我们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听闻此言,唐谷溪即刻抬起头来,眸光紧紧盯着他们,道:“我想让女侠和少侠,教我贵派的剑法和武功!”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不知二位,能否答应?” “哈,原来是拜师啊!”林寻深吸一口气,立刻放松下来,挑眉道,“我当是什么呢,你真是吓得我不轻……你不会是看了我刚才的缩骨术,才想学的吧?师姐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那缩骨术是不教女儿的,只教男子,你还不明白?” “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那个!” “那你在乎的是什么?” “我……我……”唐谷溪支支吾吾道,“上船之前,我曾告诉玉茗,让她回家告诉父亲我随你二人学武去了,这样一来,我回去之后我也好有个交待……” “噢——”林寻故意拉长声音,“原来是为了不被你爹爹打骂呀!啧啧,我们林氏剑法可不是当儿戏来传授给人的……” “当然不止是这个!” “那又是为何呢?”林寻继续刁难。 “是……是因为,前一阵爹爹勒令我不许再习武,甚至请师父不再教我任何武功,就连去师父家里也都有旁人跟着……我还未习得师父传授之真谛,就被打断了武路,所以我想……” “既然如此,你从小师从邹黎老先生,派别不同,师父自然也不同,武林中人一向忌讳换师易派,你这么做……会不会惹怒他老人家呢?” “不会!”唐谷溪答道,“师父永远是我师父,我不会忘记,更不会背叛!何况师父对我一向宽容,若是他知道我向你二人求教之后,不仅不会动怒,反而会很欣慰!” “当真?”林寻不太相信,偏过头去斜睨着他。 “当真!不信……不信这次回去之后我带你们去师父家里拜访,师父虽说近乎与外人隔绝,可若是我引你二人进去,并且得知你们的武艺之后,必定会大为欢迎的!” “别说了,我不会同意。”就在唐谷溪乞求似的看向林寻,林寻皱眉疑虑时,林落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二人将要达成的“交易”。 “为……为何?”唐谷溪双手放了下来,此刻才意识到,这个请求的答应与否,其实全在林落一人身上,她说成便成,说不成便不成。 良久,林落开口:“没有原因,就是不同意。”说罢,她站了起来,睨了地上的二人一眼,再不开口多言一句,转身便朝前走去了。从背后看去,她衣袂翩翩,右手持剑,倒是落得一身潇洒。 第五十章 三人归来 林寻一脸不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就见她已走远了,急忙冲唐谷溪使了个眼色,便立刻站了起来向前追去,喊道:“姐,你先别走啊!为什么?其实这个请求我们可以考虑啊,你别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并且……” “林寻!”林落猝然止步,回过头来盯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现在为时尚早,你不明白么?” “我不明白……”林寻喊道,声音尽量压着,“我只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那么以后就很难有更好的理由说服她了!姐,你想想啊,如果我们现在答应,那无论今后如何,我们都有足够的条件引诱她跟我们离开……” “你小点声!”林落怒道,眼睛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林寻身后,见她没注意便放下心来,注视着林寻道,“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个?只是现在还太早了些,如果我们这就答应了她,那么以后的条件就会少一个。更何况,你想过唐员外和唐夫人知道此事之后的态度吗?我们还未说动唐夫人便把她惹怒,她又怎会安心把自己的女儿交于我们?别忘了,欲速则不达,任何一步都不可走错,否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你明白吗!” 林寻怔怔地愣在那里,脸上的神情由生气与不解,变为现在的恍惚与沉思。过了良久,他点点头,不自觉地抓了抓头,喃喃道:“师姐说得对,我明白了……” 林落长叹了一口气,平心静气道:“好了,让她别跪着了,起来回去吧。” “可是……”林寻回头看了一下唐谷溪的背影,低声道,“她不是已经说了不答应就不起来吗?现在这样,可如何是好?” 林落神情有些恍惚,许是太疲累了些,眸光无神地瞟了一眼唐谷溪,淡淡道:“她不会长久跪在那里的,她会起来的。” “师姐……” “别说了,时辰不早了,别让黄大哥他们等得太久。随便你想个法子,无论怎么说,只要能让她起来就行。”说罢,林落转过身去,抬脚向前先走了。 她面无表情地走着,不多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林寻气息微喘地来到了她身侧,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唐谷溪,对林落笑道:“姐,唐小姐过来了。” 林落淡淡笑道:“我就知道,你最有法子了。” “还不是多亏师姐的提点?” “你是如何跟她说的?” 林寻轻笑一声,不以为然道:“这好说,唐小姐虽说性情刚烈、说一不二,可是她至少心怀悲悯,人也算善良大度,这也正是她的弱点。我只是说我们这样耽搁时辰,会扰乱黄江他们的行程,最后会害了他们,她一听便起来了。” “就这样?”林落不太相信。 “当然啦,我还说了,说……你只是暂时考虑些时日,过一阵子再做答复,让她不要着急……” 林落瞥了他一眼,回过头去继续赶路,没再说话。 林寻向后看去,冲唐谷溪笑道:“唐小姐,快过来啊!” 唐谷溪也不是木讷之人,既然有人给了台阶那自然没有不下的道理,于是便当作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赶了上来,扫了一眼身旁的林落,道:“对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二人刚才为何朝我下跪呢?我跪你们是有事相求,你们跪我就奇怪了!难不成,如此潇洒之人还有轻易折腰的道理?” “小姐多虑了。”林落面色不惊地道,“刚才我和寻儿下跪,与折腰不折腰没有半分关系。跪地乃大礼,自古以来若非君王贵臣和父母长辈,还没有向平辈人下跪的道理,小姐方才所为实属鲁莽,我和弟弟只是不想相欠罢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赶路要紧,我们须在天黑之前到达河边,莫要让黄大哥等急了。” “嗯,好吧。”唐谷溪只好点点头。 林寻却在这时恰如其分地撇过头来瞧了她一眼,眼角抬起看向林落,撇了撇嘴。唐谷溪会意后,忍不住扯开嘴角笑了笑,知道林寻是在逗她开心。其实她也并非不开心,而是因为林少侠能有这个心思而感到欣慰和感激。 大约寅时的时候,三人才渐渐走至河边。奔波一天肚中早已饥肠辘辘,好在回来的路上林寻时不时摘些树上的果子,分给二人吃,他们才勉强在天黑之前赶了回来。 话说黄江他们自林落林寻走后,便一直呆在岸边处理接下来的事。经过检查修补,他们一致确定,那船是不能再用了,即使找木材修补上去,也与之前的相差太多。更何况人多物杂,如此重量搬上去,那船的承载能力更是另当别论了。此次幸亏林寻姐弟急中生智,才挽救大伙儿于水难之中,如若再次遇险,北方之人少有会水性者,那么他们便不可能再这么好运了。 思来想去,黄江最后还是决定,把船丢弃,安心等他们三人回来再说。到时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也好有个商量。事到如今,他们不得不把一半的决定权放在林氏姐弟身上,即使他们不在身边,不言不语,众人也都具备了同一种意识:林落林寻能救他们一次,就能救第二次,反言之,他们能出手迅速地杀掉那个前来割绳的盗贼,就能在遭遇叛变时杀掉他们,并毫不留情。 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林落三人到达江边之时,黄江他们早已等得疲惫不堪了,又是担忧又是焦急。担忧在三人的安危上,先不说没了那林氏姐弟他们要多承担些风险,光是那唐家小姐若是出个差错,他们几个就是交了货也白搭。原本想着有了唐小姐随行会多谢保障,万万没想到出发头一天就栽在了上面。正可谓作茧自缚啊。 “大哥,他们回来了!”旁边一打瞌睡的小弟率先听到了声音。 黄江和武生立刻竖起耳朵来,凝神一听,果然从树林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正当疑问时,却听刘五冈拍腿喊叫道:“没错,是他们,是他们!我听到唐小姐的声音了!” 黄江赶忙问:“你确定是他们?” “那是自然!错不了,唐小姐的声音我还能听错?” “哈哈!”黄江立刻大笑,“那就好!”随即从地上站了起来,向那头张望,旁边蔫儿了的弟兄们也都一一站了起来,顿时来了精神。挨着刘五冈坐着的一人听闻此言,也扶着地面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还不忘揉揉眼睛,在他身后,停泊着一只完好无损的木船。 很快,三个人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唐谷溪心怀愧疚,因此一见黄江等人便换了副神情,但好歹她也并非胆小懦弱之人,因此沉默片刻便走了上去,在他们面前后深深行了个礼,抬头说道:“小女愚笨,竟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盗匪劫了去,连累了各位大哥们,也让林女侠和林少侠受累了,耽误了几位行程。还请各位大哥能见谅,小女保证,今后几日绝不会再惹任何麻烦!” 说完,她便双目圆睁地看着黄江与众人,目光诚恳。只见对方顿时都愣住了,这些人左看右看,面面相觑,仿佛还未弄懂状况便受了如此大礼,实在不知作何反应。他们原想着要向唐小姐鞠躬请罪,毕竟是他们保护不周使她遭遇了不测,谁能想到,正在这担惊受怕心慌意乱时,却被这个小女子突然抢先,反倒向自己请开罪了。 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也是万万不敢相信的。从那日得知唐小姐比武招亲以来,他们都以为这生**武的大小姐,当真是个性情蛮横、刁钻刻薄的人呢!今日这一出实在是措手不及,使他们大为震惊。 天色昏暗,谁也没有看到她身后的林落和林寻,脸上是一派欣慰和舒展。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二人能理解对方与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了。而在这时,林寻却突然眼睛一亮,发现这队伍之中竟然多了一人,忙看着那刘五冈身边的人问道:“姐,你看那人是谁?” 林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倒没有林寻这般吃惊,只是说:“想必是周遭打渔的渔夫了。” “不会又是什么坏人吧?这些人找人一向粗心大意,别又雇来个盗贼,到时我们就算有再多船,也不够他们拆的了……” 林落扭过头去,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眸光清淡,道:“你在说些什么,莫非天下人都是坏人不成?” 林寻显然受惊,一时哑了口,扭头不可思议看了看林落,向后仰着身子夸张道:“姐,这可不像你啊……” “那我是怎样的?”林落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盯着他,表情认真。 “你……你……”林寻挤眉弄眼,抓着脑袋纠结着,目光不自觉瞥到了那颗矮树后面的一摊血迹,此时光线微弱看来有些发黑,他转头把目光投向林落,微微笑了两下,没再说话。 林落看到那一滩血迹,表情微变,目光顿时黯淡了下去。 黄江与唐谷溪寒暄完后,便向林落走过来,脸上欢喜,指着背后那佝偻着背的陌生人道:“女侠,那是我们今日偶遇的一个船夫,原是在渡口当纤夫的,今日打渔在此经过,我们便把他喊了过来。一问才得知,他家里正好是平州的,今日便顺道送我们一程。我们连夜赶回去,顶多耽误两天功夫,等一到达平州上了岸便好说了。” 那船夫听到黄江说起他,便移步走了过去,站到二人面前后,倒是站得笔直。他虽年老佝偻,可是背却用力地挺起,两手倒背着,微扬着下巴瞧着眼前二人。端倪片刻,他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二位,上船吧。” 说罢,老者转过身去,缓缓走向船边去了。 第五十一章 新舟上路 林落和林寻互相看了一眼,皆有些莫名其妙,但这老人的举止仪态都使他二人再无防心,虽然一身褴褛不堪,但那一派不怒自威的神态使得众人都心生敬意,不敢多言了。黄江笑道:“既然恩人督促,那我们还是赶快上船吧!早早动身也好。” 说罢,众人都随他收拾行李,搬动木箱向船头走去了。 见唐谷溪在前边站着,低头看着什么东西,林寻便走了过去,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唐小姐,请吧,到船上好好歇息会儿去!”说罢,他咧开嘴轻笑一声,大步走向前去。 唐谷溪微凝着眉,抬头看了一眼林寻,又低头看看那片血迹,转过身来正欲走,忽看见刚擦身走过去的林落,想了一想,便在身后叫住了她:“女侠?” 林落脚步轻轻站住,没了声响。 “今日来这河边的盗匪,一共有几人?” 唐谷溪说完,便静静等待她的回答。前方渔火初上,星星点点,水面上光影交错,这一片灯火映照着林落静默的脸庞,煞有些虚幻空无,她面无表情,眸子晶莹透亮,注视着前方微微摇动的船头,不喜不怒,一言不发。 唐谷溪知道自己猜对了,沉默片刻后,便从后面慢慢走了过来,走至林落身侧时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是你亲手杀死的?” 林落不再沉默,转过头来睨着她,平静道:“是我杀死的。” 唐谷溪心中一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眸光闪烁片刻,而后又抬眼道:“可你为何今日不早说?” “我说或不说,有何异同吗?”林落抬眼反问道,“小姐是觉得我的做法太过残忍,还是觉得那人死有余辜?” 唐谷溪摇摇头,双唇微动:“当时你们危在旦夕,他自然是死有余辜。只是……只是我越来越不懂,女侠的所思所想了。” “我的所思所想,你自不必懂。” “是……我是不必懂……”唐谷溪眸光移到地上,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谷溪抬起头来,“我今日给你剑,你为何不接?” 哪想林落却冷笑一声,不再答话,转身向船上走去了。林寻站在船头之上看到了这一切,可是却未听到她们说什么,只看到二人神色庄重。见林落走过来,他急忙问道:“姐,她又在说什么?不会是念家了吧?” 林落没有答话,径直走进了船篷之内。这只船虽说同样破旧,可是明显宽敞了不少,几个人倒在地上没之前那么拥挤了。篷口的人见他们走进来,都自觉让出了位置,向那处挤了挤。林落进来之后,没有说一句话,直接坐了下来,靠着船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林寻见她这样,也不好多话,只得掀起帘子喊了一声唐谷溪,把她叫到了船上。众人坐好之后,那船夫从船尾掀开了帘子,目光远远地瞥了一眼林落和林寻,然后睨了一眼船上的渔灯,对黄江道:“熄了灯罢,外面有灯就足够了。”说完,便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紧接着,渔火熄灭,一片漆黑。船身摆动,开始轻轻摇晃起来,船底下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从临清的渡口到这里,走了整整一个黑夜,约莫四个时辰,若要返回,又是逆流而上,因此自然不会少于四个时辰。几人估计了一下,从此处走到平州的话,估计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那么在次日黄昏,几人便可在平州靠岸,转行马车。 唐谷溪进入船篷之后,找了个位置靠了下来,对面便坐着林落和林寻。刘五冈本来和他们隔着几人,见唐谷溪进来后,便起身挪了地方,来到唐谷溪身边,冲她旁边的人指了指他的地方。待那人过去之后,刘五冈顺势坐了下来。 “唐小姐,饿了吗?我这里还有两个烧饼,要不要充充饥?”刘五冈在黑暗中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把它递到唐谷溪面前示好。 借着外面帘子缝隙中透来的光线,唐谷溪低头看到了两个皱皱巴巴的烧饼,虽然已经硬邦邦的,但还是飘散出来淡淡的香味。她走了一天,肚子早就饿了,况且林寻的那点果子也顶不上事,因此看着这两个烧饼,她有些动心。 “这是、这是你昨夜带来的?”她问。 “正是,完好无损呢,我可一口都没动。” “那……”唐谷溪吞咽了一口唾液,正要伸手去拿,可又忽然想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林落和林寻,今日也是一口粮食都没吃。再者,人家是为了救自己的,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独吞这两个烧饼。 想到这里,她拿起烧饼,用脚轻轻踢了踢林寻,“少侠?” 林寻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挪了挪地方,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唐谷溪以为他没察觉,因此又踢了踢,叫道:“林少侠?” “你踢我作甚呀,大小姐?”黑暗中终于说了话。 “刘大哥给了我两个烧饼,我……我不想吃了,你们吃吗?” “既是人家给你的,你又给我俩是何意?” “你们二人今日比我劳累得多,我好歹还在那贼船上睡了半晌呢,所以,烧饼还是给你们吧!”说着,她便把烧饼丢了过来,砸在林寻腿上。 “我不要!”林寻又扔了回来。 “你怎么这么清高?给你的你就吃不就得了!”唐谷溪有些怒气,拿起烧饼又丢给了他。 刘五冈在一旁看着倒是急了:“哎我说,你二人不想吃给我呀,别扔来扔去,好好一个烧饼都给扔碎了!” “听见没有,不许再扔!”唐谷溪冲对面的人影喝道,强制命令林寻接受。 林寻笑了一声,把两个烧饼拿起来,仔细闻了一番,幽幽道:“真香哪!”说完再去看唐谷溪,只是四周一片黑黝黝的,也看不清对方表情。“这样吧,”他说道,“我们一人一个如何?” “那……那林女侠呢?算了,还是你二人一人一个吧,别再给我了。” “我的当然是给我师姐呀!我才不饿。” “那也不行,你今天在洞里那么久,而且还……” “嘘!”林寻急忙打住,压低声音道,“我说大小姐,能不能别提这事儿啦?你想让那些人笑死我?” 唐谷溪才反应过来,不禁面红耳赤,“这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嘛。好了好了,你们快吃吧,我说不吃就不吃。” 林寻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这时,林落忽然伸出手来,拿出一个油纸包裹着的就扔给了唐谷溪,轻声道:“小姐初次随行,自然劳累,不必再作推脱,莫要让我们过意不去。至于这个,寻儿你吃。” “那你呢?” 林落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你忘了,当初在九秦红山练功之时,我可是绝食七日呢,你担心我作甚。” 林寻听罢,不再说话。他自然是想把烧饼给林落吃,可心中又十分明白,师姐肯定是要让给自己的,而且劝说不得。因此他也不再做摇摆,翻开油纸大口吃了起来。 “绝食七日?”唐谷溪惊问道,“你练什么功需要绝食七日?” 听闻此言,林寻骤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了一眼林落,只见她的眸子在黑暗中轻轻地闭上了,似乎没想着回答这个问题。因此他便回过头来笑笑,口中含糊不清道:“没什么。” 唐谷溪见对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此便也不好再问,低下头去吃手中粮食了。这才又注意起旁边的刘五冈来,想着手中的烧饼甚是感动,因此说道:“刘大哥,真是谢谢你了。” “小姐莫要跟老夫客气。”刘五冈道,“今日你被那乱贼劫走,可真是吓坏我们了,若要你爹娘知道,恐怕要吓得病倒呢!” 说到爹娘,唐谷溪忽然觉得嗓中干涩,眼眶发酸,嘴里咬着烧饼也缓慢了,低头不语。 “唐小姐,”刘五冈继续说道,声音降低了些,“要是你改了主意,想回家去了,那大可以告诉我们。到时这船经过临清渡口时,他们自会靠岸将你放下来的。你看如何?” 唐谷溪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既然说定要跟着去,就不会退缩。再者,今日的事也让我长了个心眼,算是历练一次,也不完全是坏事。” “呵呵,”刘五冈笑道,“小姐还真是豁达呢。” 唐谷溪放下烧饼,不想再讨论这败兴之事,因此便挑起声音道:“刘五爷啊刘五爷,你今儿个怎的倒贴过来了?往常不都是见了我都来不及跑吗,难不成,押个镖也把您押得顺了气儿了?” “哎哟唐小姐,您可别再取笑我了。不过话说回来,”刘五冈扭头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神叨叨地低声道,“咱们出门在外,您又是我故交,还是我家大恩人,何况你又是头一回出远门,你说,我不照顾你照顾谁呢?” 唐谷溪轻笑一声:“看来我唐谷溪真是福大命大呀,不止林家二位姐弟说要保护我呢,就连你也要照顾我了……”说着便睨向林落和林寻,语气中不无自嘲和讽意。 “嘿!”林寻扬起声音来,“你可别不知好歹呀,我们那可都好意,对吧,师姐?” 林落闭着眼,没吱声,像是睡着。 “对呀,我们可都是好意呢!”刘五冈附和道。 “哎,”林寻打住他,“我可没说你。” “你……” “好啦,五爷,今儿的烧饼谢你啦!非常之美味!我可要休息会儿啦,别打扰我,嗯?”说完,林寻舒展了一下双腿,双手抱着剑香香地睡去了。 闲聊至此,黄江他们早已响起了响亮的喊声,沉沉地睡去了。刘五冈掀开帘子的一角,望了一眼乌青色的夜空,清凉的江风吹了进来,令人清醒了几分。天上星辰寥寥无几,一钩弯月摇晃在树影深处,随着船的游荡漂移着路径。 他放下帘子,坐回来看着脚下,忽然心生怅惘,哀叹道:“近日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事似的……” 第五十二章 暗计初成 公孙侯府的院内虽说丫鬟成群,奴仆繁多,可是平日却是冷冷清清的。府中格局气派宏伟,比起唐府的别样清新,这里尽显恢宏和大气,散发着庄严和肃穆。厅堂之内,公孙容笔直地跪在地上,眉目肃清。侯爷站在前方几尺的地方,背对着他站立,一旁静看着二人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是公孙涵。 空荡旖旎的厅堂内,气氛冰冷至极,没有一丝声响。良久,公孙容才动了动嘴唇,说出来的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字正腔圆,坚定无比。“父亲,孩儿自小秉承您的教诲,从来没有忤逆之意,但凡是父亲做的指示,孩儿也一向不会多问,只管按父亲的意思去做。可是今天,这……这是孩儿此生最大的心愿……还请父亲能准许!否则,容儿必定对余生无所牵挂,再也……” “住口!”公孙候转过身来,挥起袖子指着他,双目怒睁,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迸出来,“否则……否则你将怎样?堂堂男儿,竟如此拘泥于儿女情长!为一个女子荒废余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枉为我公孙家的孩儿,胸无大志……胸无大志!” “孩儿是没有宏伟志向,不像父亲……对于权谋国事运筹帷幄,为大王效力,为百姓谋福。孩儿的志向就是与心爱之人相守到老,尽自己所能尽孝父母,使……” “够了!”公孙涵大喝道,“荒唐,简直荒唐!”他不去看公孙容,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脸气得发紫,呼呼喘着气不知如何来教训他。 就在这时,公孙容却深吸一口气,“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直视着父亲,缓缓道:“孩儿,只是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父亲,求您了!” 公孙容见他站起来,本想发怒,不料听他说出这句话来,一时呆立在了那里,哑口无言,两眼呆滞地望着他,人仿佛冻结一般。 “哥,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公孙涵在一旁观察到父亲的脸色,一时急了起来,紫着脸叫道,“你是疯了不成?” “你知道我有没有疯。”公孙容面不改色,双目还是直视着父亲。 公孙候张大嘴巴看着他,表情由怒转哀,苍老的眸子里一时间刮起了无数风浪,脸颊被憋得通红。在这个过程中,公孙容一直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千百次想开口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过了良久,侯爷的一只胳膊缓缓抬了起来,指向公孙容,一字一句道:“你竟然拿你母亲来要挟我……” “父亲知道,孩儿从未要挟过父亲。” “那你是何意思!” 公孙容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忽然荡漾了一下,看着父亲,柔声道:“今年是甲申年,恰是一个轮回,光阴十二载。当年母亲离开时,曾经对您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侯爷表情剧烈变动,他收回了目光,放下了手臂,两眼黯淡地移到了地上,微垂着头陷入了长远的回忆中。他自然记得当初她说的话,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记得。只是突然间,容儿将此事明明白白地亮在他眼前,他还是备受震动,无力招架。 公孙容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他看了看父亲,又稍稍扭过头去,用更加坚定刚毅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孙涵,便回过头去不再说话了,等待父亲的言语。 不料,等了良久,侯爷却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近来,你可曾进过宫去吗?”他气息平稳了下来,双目倦怠地瞧着他,话中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这种意味公孙涵即刻便明白了,他双目灵动地转了转,盯着公孙容道:“哥,你快回答呀,前几****不还曾和公主一同……” “孩儿不曾去过。”公孙容淡淡道。 侯爷看了一眼公孙涵,目光阴鸷地划到公孙容脸上,鼻子里轻哼了一下:“涵儿说的,可是真的?你最近有见公主?” 公孙容深吸了一口气,不应声了。 公孙涵见状,立刻向父亲说道:“几日之前,姜月公主曾邀我和哥哥同去凰山骑马。” “凰山?” “正是。” 侯爷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朝一旁的木椅走去。公孙涵瞥了一眼公孙容,便紧跟着父亲走了过去,待侯爷坐下之后,他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于父亲跟前。侯爷摆了摆手,令他把茶放到桌上。 公孙涵正欲说话,却听父亲的声音响起:“为父……准许了。” “什么!”公孙容还没说话,就只听公孙涵一声惊叫。 侯爷眉头一皱,抬起头来,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愠怒和不满。 “爹……爹,您是说,您准许哥哥他……他去唐府提亲了?”公孙涵脸上的惊讶一丝一毫不少于公孙容,他弯下腰来大惊失色地问道。 侯爷眉头依旧皱着,轻轻点了点头以作回答。 直到这时,公孙容才回过神来,他吃惊不已地望着父亲,半晌说不出话来,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句话是真的。过了良久,他才小声问道:“父亲,父亲真的准许孩儿了?” 这次,侯爷没再答话。而是随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放至嘴前,轻轻用茶盖刮着水气,目光寡淡地看着杯中的茶水,神情萧索。 “父亲!”公孙容一声响跪到地上,此跪比起方才那笔直的跪姿来,更加坚定决然得多,他双目紧紧望着父亲,眼角微微有些发红,双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紧接着,他朝地上磕了响亮的三个头,再次抬起头来后,才道:“孩儿多谢父亲!” 而此时,在一旁的公孙涵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有料到父亲会做如此决定,更想不通是何原因导致父亲做了此决定,尤其是在这极短的时间内,父亲竟然改变得如此之快,实在超出他所预料。但此时此刻,看着父亲和哥哥的脸色,他自然知道,不该再说任何话的。只是那一头……深宫之中的姜月公主,知道此事之后,该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他急切地想要见到姜月公主,把今日府中发生的事告知于她。然而一想到公主那火急火燎的脾气来,他便又想退缩。不想便知,倘若公主得知此事,非要把她那个寝宫闹得人仰马翻、天翻地覆才行,而对于身边的人,无论丫鬟奴才还是他公孙涵,都无一例外会被伤及。 然而事情再次不如他所料。当他偷偷借机溜进宫里,小心翼翼地说出此事时,姜月并没有想象中发怒发狂,更没有牵连到其他人,而是一个人沉静了好长的时间,闭着嘴巴不发一言,也不理其他任何人。 沉默了半晌之后,她才说出一句话:“你放心,容哥哥他是不会得逞的,这天下,还没有我姜月阻止不了的事。”她扭过头去,“就看……你配不配合了?” 公孙涵心中一凛,立即躬身抚手,双目诚恳道:“公主请放心,只要是能为公主效劳的,在下一定竭力而为。” 姜月眉角一扬,笑道:“不用你竭力,只需你出力就好。”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姜月望向远处,目光落在殿内的一盆红花上来,她轻抬步履走上前去,伸出玉指来轻轻摩挲着它,道:“什么都不需要做,顺其自然。安心等到容哥哥娶亲当日,我便再告知你也不迟。” 她的目光绕了回来,落到公孙涵脸上。 公孙涵抬起头,不知具体为何意,但既然做了承诺,那便不需管他什么计谋,只管尽心效忠公主便是。因此他点了点头,“是。” 姜月平复了一下气息,将手指从花瓣上面收回来,轻轻道:“你尽管悉心听我的便是,到时候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公孙涵抬起头,脸上卷带一丝受宠若惊,但很快就把心中的暗喜压制了下去,只是轻轻一笑,便不说话了。 相较于雷霆方逝的公孙侯府,以及风云暗涌的盛歌王宫,唐府这边倒是一反往常的热闹,转而变成了风平浪静。自唐谷溪跟随林落林寻去“学武”之后,唐员外和唐夫人反倒淡定了下来,似乎总有一些事情是他们牢牢掌握在手里的。因此他们不惧怕,也不担忧,随她闹去吧,随她学武去,等来日归家之后,该面对的还是一样要面对。 深居内院的玉茗,也鲜有地察觉到了老爷与夫人近来的心境的变化,与态度的转变。她时不时地想起当夜在东平河的渡口,容公子劝慰自己的一番话——我会有办法让她回来的。她当时只当是宽心话了,也并未多想,然而近日来,看到频繁来家中拜访的公孙容,以及听到夫人意味深长的话语,她越来越感到了不妙。 这种不妙,是基于小姐的心思而感受到的。长久以来的习性驱使,她凡是考虑事宜都事先带入小姐的感受,并非她一人觉得开心便是开心了。她知道,如果此时小姐在府内,那肯定会先于她而感受到这种不妙。 第五十三章 梦魇之苦 想到这里时,她刚从外面偷偷回来。自小姐走后,她便听从她的吩咐,隔三差五去看一趟刘大嫂,把该带的银两和药材都带到。 要说刘大嫂的病也是奇怪,眼见那两日分明已经好转了,可最近不知受了什么虚热,每晚都会被梦魇缠身,常常惊得一身大汗坐起来,夜不成眠,茶饭不思,不出几日脸色便憔悴了下去。 那日,玉茗刚刚煎好药送去那间小院,见她咳得厉害,便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先是与那三个孩子玩耍了片刻,疲累之后便坐在了下来,与那刘大嫂闲聊起来。言语往复之间,她才得知,刘大嫂每晚做的噩梦,其实都是一个梦。 玉茗稍微思忖了一下,若按时日推算的话,大概就是从她渡口回来那晚,刘大嫂得知自己的相公跟去押镖之后,便开始不停地做一个梦。梦到他被人杀了,甚至砍下头来送到她面前。她说得真切具体,仿佛是真的一般,还说有一次竟梦到他的魂魄来找自己,催促自己赶快带着孩子逃离临清,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大嫂边说边要流下泪来,梦魇之苦不亚于身体上其他疾苦,甚至更甚于它们。玉茗听得惊心动魄的,自己也不寒而栗起来,若说可信它毕竟是梦,可若是不信,谁又能说的准这种鬼怪神灵之事呢? “玉茗姑娘,你是不知道的,”刘大嫂抹去脸上的泪痕,坐在玉茗对面说道,“五冈他生性胆小,以前谋生计时顶多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招不来什么祸患……可是如今,他不吭一声就走上这冒险之路,你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活呀?” “刘大嫂,您先别伤心,小心坏了身子……”玉茗听得两眼泛泪,急忙拿出手帕来为刘大嫂揩泪,“您别担心,和他一同去的都是些武功高强的好汉们,更何况,小姐也还在呢,他们都不会有事的。对了,还有两个身怀绝技的侠客,有他们在,刘大哥和小姐定不会出事……” 刘大嫂摇了摇头,垂下目光来,陷入了极苦的愁思中去。 见她那样困苦,玉茗心中也早就千般滋味了,可小姐不在身边,此事别人也帮不了,她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好心劝慰刘大嫂几句,承诺每日定时来给她送药。 不料,刘大嫂却缓缓摇了摇头,愁苦地望着她,喘声道:“玉茗姑娘,你不必再给我送汤药过来了,这样太过劳烦你,我心里过意不去……梦魇算是心病,心病得由心上之人所治,方能管用……” “您的意思是?”玉茗疑惑道。 刘大嫂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笑,虽然极其细微但却是真的在笑,她轻声道:“姑娘想来是还未有过心上人罢……”见玉茗脸红了一下,她又轻轻笑了,缓缓说道,“玉茗姑娘,我是吃再多药都不管用的,治表治不了根……你只要,让我见上一面五冈,我便能心安了……” “您是说……”玉茗愣了愣,呆滞一刻,随即明白过来,“可是、可是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呀!” “姑娘,”刘大嫂站起身来,委身跪在了地上,双手握住玉茗的手,“姑娘,我求你了……我知道,此事只有你能帮我……我也知道,这两年以来,实在麻烦了你和小姐太多,我已无颜面再相求你们了。可是……可是这一次,我必须要亲眼见到他,否则……否则他是会出事的呀!” “刘大嫂,您起来……您快起来!”玉茗蹲下身去,紧紧扶住刘大嫂的胳膊。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黯淡下来,缓缓道:“姑娘你不知道,前天我曾去了一趟庙里,求得的签是下下签……姑娘,我近来的梦魇并非无凭无据呀!我就……就再麻烦您这最后一回,我把求来的平安符交给他,等我和五冈回来之后,让他安安生生在家过日子,以后再也不麻烦您们了!” 玉茗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在似乎还没有缓过神,她犹疑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嫂,不是玉茗不想帮你,要是小姐在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帮您见到刘大哥的……可是,可问题是……我不知该如何让你们二人见面呀!玉茗一人之力实在单薄,此时更不知道小姐她们行至何地了,还有……还有您这三个孩子,您要是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姑娘放心,孩子们我自有旁人照看,此事不必担心。”刘大嫂见有些说动了玉茗,便心生宽慰,急忙解释道。 玉茗还是一脸的慌张与无措,清秀的柳眉微微皱着,紧咬着嘴唇不知该怎么办。以往所有的事情都有小姐在,她只管听了吩咐去做就行。可这次情况,是她第一次做主,没了旁人,没了主子,她当真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了。 她回头看了看正在一旁玩耍的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较小的男童和女童正蹲在地上玩泥巴,较大的孩子正在一旁踢毽子。“红儿,你过来。”玉茗招了招手。 小女孩听到叫她,急忙丢下毽子便跑了过来,乖乖叫道:“玉茗姐姐。”她才十岁,虽然一脸的稚嫩童真,但却乖巧懂事,平日里娘亲不能做的事,她基本上都做了。砍柴煮饭,烧水买药,无一不会。此时虽然在一旁独自玩耍,但是玉茗和娘亲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在了耳朵里。 “红儿,你……你能照看好弟弟妹妹吗?”玉茗蹲在红儿面前,微仰着脸,用手摸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道。 刘大嫂吃了一惊,满含热泪的眸子抬了起来,热枕地看着玉茗,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转而看向红儿,点着头跟她示意,“能照看好,能照看好……红儿一向懂事!” 红儿望了一眼母亲,转过头来温顺地看着玉茗,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能。” “那……那如果你娘离开你们几日,你能照顾好自己和他们吗?”玉茗接着问道。 这次红儿不说话了,听到娘亲真的要离开,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不想念娘亲,能否照顾好自己……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 刘大嫂颤抖着双手拉过红儿来,一遍一遍摸着她的胳膊,双目紧盯她的眉眼,道:“红儿,你听着,娘这回要去见你爹一回,然后就随他一同回来。到时……到时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你爹也再不会离开家了。否则……否则不仅娘心里不踏实,就是你爹……他也安危难测呀!你大了,懂事了,不想让爹爹出事对不对?” 红儿睁大了眼睛,重重地点点头。 “那如果娘去看看爹爹,给他送个平安符,你看可不可以?” 红儿再次点点头,添了几分坚定,“可以。” “好孩子,好孩子……”刘大嫂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紧紧搂着她瘦小的身躯,仿佛害怕失去她似的,眼里滚出一行热泪来。 玉茗看得也红了眼睛,不禁要垂下泪来,不过又勉强笑了笑,说道:“刘大嫂,您看你这是做什么呢,又不是不回来了,弄得红儿也要哭了,该多不好……” 刘大嫂听罢,才放开双手,看了看红儿,她不仅一点也没哭,反而安静得有些反常。她伸出两只干枯的手摸了摸红儿的脸颊,又看向玉茗,道:“谢谢……谢谢,多谢姑娘。” 玉茗抬起手背擦了擦脸,转身拿过地上破烂不堪、几乎只剩下铜钱的毽子,放到红儿手里,笑道:“等姐姐和你娘回来之后,保证给你做一个崭新的毽子,好不好?” 红儿咧开嘴巴笑了笑:“好!” 玉茗也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对刘大嫂道:“既然如此,玉茗就胆大一回,帮大嫂您这个忙。我想……我想如果换了小姐,她也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小姐说过……她不在时我便如同她。以前我就只当小姐此话说笑了,可事到如今,玉茗也就认真一回。到时倘若真的违背了她的心意,那要罚要骂,全凭小姐一人了!” 刘大嫂扶着双膝站了起来,蜡黄憔悴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一丝红润,眉眼也顾盼神飞起来,她淡淡笑了笑,对玉茗道:“姑娘……果真和小姐一个模样,性子也倒越来越像她了。” 第五十四章 平州上岸 盛歌地处北部,一向入寒入得快。如今才刚过了盛夏时节,眼看天气就要转凉了。黄江一行在平州靠岸之时,天上乌云滚滚,雷声大震,看着要下雨来。那船夫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黑云,顿时说:“接下来必定会阴雨连绵,不出三日,这雨是不会停的。” 众人把东西搬出来之后,急忙在渡口雇来两辆马车,将那些货物一一搬到车上去。收拾妥当之后,雨也就要下下来了。林落一直站立在岸边,凝神望着来时的方向,目光在江面上搜集着什么,一言不发。 只见那船夫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橹,在岸边的木桩上绑好之后,不声不响上了岸。站到几人面前后,环视了一眼他们,道:“我家便在这附近,如果几位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寒舍歇息几日。等到这雨势渐小了,再动身也不迟,几位看如何呢?” 黄江他们互相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一时拿不定主意。 “还犹豫什么呢,我说各位,这天就要下大雨咯!你们的箱子刚浸了江水,还不到一日便又要淋大雨吗?”刘五冈急道,“纵使是再坚固密封的木箱,也挡不住这般风雨啊!” “五爷说得对,我看我们还是先到恩人家中歇息片刻吧,到时再另作打算也不迟。”林寻道,“况且,在船上折腾了两日,兄弟们也该歇息歇息了。” 黄江听罢,只得感慨万千地向船夫道谢:“那就劳烦恩人了。” 说定之后,他们便拉起车子,跟随船夫向家中走去。那船夫临走之时,又似有若无看了林落林寻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 这份留意林落和林寻自然看出来了,但实在不知具体为何意,因此也没多话,便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着。却不知何时,走在一旁的唐谷溪忽然凑了过来,在两人耳旁说道:“这船夫……看起来对你二人别有深意啊?” “呵,你倒是眼尖得很。”林寻笑道,斜了她一眼,又对林落道,“不过确实奇怪啊,你说我们又不认识他,为何总觉得他要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林落目光远远落在船夫身上,只是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唐谷溪道:“我看,他是有事相求吧。” “有事相求?”林寻扭过头来,不再玩笑,思忖了片刻便道,“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我也这么觉得。”林落忽然说道。 林寻和唐谷溪皆扭头去看她,只是林落再无多言了。就在这时,一声闷雷响彻天际,忽而大雨倾盆而至,路上行人皆奔走相逃,慌忙收拾东西回家。他们赶忙停下车子,从车上拿出斗篷来一一分发,待所有人穿戴好之后,方才又动了身,快速向船夫家中驶去。 很快,几人便到了他们的临时住处。船夫家中一切简陋,但却也不缺什么,给他们安排了三家屋子之后,几个人便来到堂屋之内歇息。 船夫让他老伴儿在厨间烧了几壶热水,并为他们一一端了上来,几人喝了几口热茶之后,身上也暖和了不少,便坐在一起开始闲聊这两日的事。他们方才得知,船夫姓白,膝下并无子女,已在这江上渡船渡了近三十年。 “白爷,我们几个多亏了您相助,否则别说现在有了安身之地了,今日恐怕还在那江边徘徊呢!嗨,想想也是晦气,出发第一天便遇上盗贼,以前都未曾出现过这类事!”黄江饮下一杯热茶,抹了抹嘴道。 白爷只是静静坐在后面一处,淡淡笑了笑,说道:“一切,皆是缘分罢了。老夫也想不到,会在那处僻静之地遇上你们。” “总之,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都记在心里,兄弟们绝对没齿难忘!” 林落、林寻以及唐谷溪和刘五冈,四人坐在最角落处,一直并未答话。过了片刻,林落忽然放下茶杯,轻声咳了两下,众人全都扭过头来,望着她不知要干什么。 林落放茶杯的间隙,已经从余光中得知众人都转过头来了,她于是便轻轻抬起头,看向黄江,道:“黄大哥……有没有考虑要换路线呢?” 这一问,林寻和唐谷溪也看过去,不知林落为何要说出此话。 只见林落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那群山贼既然能上了我们的船,又能不打草惊蛇地将唐小姐掳走,那他们必定是下足了功夫的。如今他们人财两空,势必不会甘心,倘若尾随我们跟来,那么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要想偷袭的话,那未尝不可能。” “可既然他们能跟随我们,那我们换路线又有何用呢?我看不必换,到时如果他们出来我们阻击便是了,杀他个一甲不留!” 林落轻轻一笑:“黄大哥忘记了一点。我们的路线,先前的船夫是知道的,万一他们围追堵截呢?既然是偷袭,那我们便处在不利之处,因此,要想躲过他们,最好还是先换了路线……” “可那路线都是事先定好的呀!”黄江急道,“如果随意改动路线,不仅要多花路费,反而有可能会拖延时间!反正……反正我不答应!”他摆了摆手,撇过头去。 林落听闻此言,双唇一抿,目光也随之沉下,不再说话了。 林寻心中倏地生起一腔怒气,睨了她一眼,转头向黄江道:“我师姐也是为你们好,你这般态度是何意!别忘了,若不是我师姐出手相救,你们现在估计早就……” “哎林公子!林公子……”刘五冈突然道,摆出双手来笑道,“这说得好好的,怎么就争执起来了呢?要我看啊,改路线不易,但是林姑娘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因此我们应当从长计议,反正现在闲坐也是闲坐,我们有的是商讨的时间。” 一席话下来,林寻和黄江也都平复了心情,各自不再言语了。刘五冈没想到自己此番话会有这般效果,因此心底大为开心,也多添了几分得意之情,不禁眉角一扬,接着道:“要我说啊,此后多为陆上之行,因此比水路要方便了不少。俗话说久雨必晴,等这大雨一停,我们便加紧马力赶路,或许那盗匪根本就追不上来呢!” “不可能。”武生在一旁冷冷说道,眉眼也不抬,“除非他们根本不会追来,否则一旦被跟踪,那单靠甩是甩不掉的。我看……改变路线,也未尝不可。” “武生,你……”黄江扭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大哥,”武生抬起眼来,依旧面无表情,“我们可是杀了他们一个人哪,山贼一向冷酷凶厉,有仇必报。既然那人能冒当船夫,那他们定是做足了准备的,结果不仅财物一无所获,反而丢了一条性命。大哥认为他们会轻易饶过我们吗?” 黄江听罢,目光痴痴地望着前面,眸中的凌厉一点点衰弱下去,转而收回了目光,像是哀叹似的垂下了头,仔细思虑着。 “切……”林寻斜睨了他一眼,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一时间,大堂之内悄无声息,安静如斯,谁也不再开口说话了。过了半晌,只听后面传来一声浑浊的咳嗽,白爷的声音缓缓响起:“要说换路线,也不是没有办法……” 黄江一愣,抬起头来:“恩人……可有什么高见?” 众人皆抬起头,朝船夫望过去。只见白爷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紧不慢道:“你们大可以再行水路,到达下下个地点之后再上岸,到那时已经绕过了原本要经过的道路,同样可以到达北境之地。各位看,如何呢?” “可是,再行水路就能保证他们不会跟踪吗?万一一直尾随我们,那在水上动手对我们更是不利呀!” “各位大可放心,我可以安排你们上另一只船,我在这江上讨生活了这么多年,结交下来的老伙计还是不少的,他们也都诚恳忠厚,必定会帮助你们离开的。问题是……如果现在你们就已经被盯上了,那么再次出行恐怕会不利许多……”沉思片刻,他接着道,“也罢,就算是被盯上了,对方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因为但凡是人,都会有畏惧之心,贼也不例外。” 众人皆点了点头,林寻忽恭敬道:“白爷所言极是。可如此这般,便可以甩掉那些人吗?” 白爷呵呵笑道:“甩不甩得掉老夫不敢保证,可是原来的路线正如这位姑娘所说,肯定是不能再走了。” 林寻沉吟着点点头,回过头来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到黄江,见他也在凝神细听着,心中再次生出了不屑和嘲讽,不禁轻笑道:“某人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不换路线吗?看来啊,时局有变,人意也难定……话不要说得太早了,免得自己没个后路,到时可就惨啦。” 黄江从白爷的话中回过神来,知道林寻是在暗讽他,可是自己方才的态度也确实有些过激,因此并不占理,也就装作没听见,不再吭声了。 坐在林寻旁边的唐谷溪此刻却是一反往常,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悉心听着众位高人的一言一句,心中对他们的性情和智谋也都大概有了了解。其实方才林落遭到黄江反对之时,她本也想为其说话,只是自己的身份实在颇为尴尬,因此不适合唐突发言。好在林寻性情刚直爽快,一招便又还回去了。 现在她心情复杂,在这群人当中,唯一可依靠的恐怕只有刘五冈和林寻姐弟。刘五冈自不必说,从上路之始便对她有所照料,只是自己不知为何会对林寻二人心生依赖。是因为那日在擂台上出手不凡的武功吗?还是因为林落那莫名其妙救了自己的一脚?抑或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不顾生死地将自己从盗匪手中救出? 或许三者都有吧。尽管对他们无一了解,可单是看在他们不计回报地救了自己的份上,也没有猜忌与生疏的必要。 可是就当她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那滩河岸边的黑色血迹、以及林落接剑时的迟疑动作,还是会莫名其妙窜入她的眼前,让她感到一丝难以捉摸。是否真如自己不愿想到的那样……林落林寻果真是杀人不眨眼的“侠客”? 第五十五章 白爷相求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倏地抬起头来,将自己从万千思绪中抽出来。却不想这一抬头,正碰上林寻的目光,他正用夸张的表情疑惑地看着自己,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一味盯着。 “你、你……你看我做什么?”唐谷溪结巴道。 “唐小姐,”林寻的声音诡异莫测,探过头来小声说道,“你该不会是……” 唐谷溪干咽了一下,问道:“怎样?” 林寻却轻轻笑了,眉角一扬,音调也明朗起来:“你该不会是想家了吧?” 唐谷溪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瞪了他一眼道:“我才没有。” “真没有?” 唐谷溪深吸一口气,知道自渡口见面以来,林寻就爱拿这个取乐。她心想,别说她是没念家,就算她是真的念家了,也不能被这家伙抓了把柄去,要不然以后被他取笑的机会可就多了。想至此,她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便不再搭理他了。 一番商量下来,他们也都大致确定了改动之后的行程路线。眼看着时候不早了,可窗外的雨还是瓢泼下着,雨天一向天色暗得早,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黑压压了。院中唯有房檐之下的灯笼还闪着模糊的光亮,那一层光晕穿过雨帘,被水气熏出了朦胧的光泽。 白大娘早早为他们做好了饭,待白爷起身叫他们去饮食时,林落也随众人一同起了身,却在林寻要走时暗暗叫住了他,两人站在那里不再迈动脚步了。 唐谷溪看了一眼,正想停下来问他们,却被刘五冈叫住了,对她说道:“唐小姐还是不要管太多的好,快去吃饭罢。” 正说着,白大娘忽然从灶间走了出来,来到唐谷溪跟前站住,冲他们二人笑了笑,一派慈眉善目,缓缓道:“这位小姐还是不要去隔壁了,我端些饭菜放到你就寝的房间,小姐去那里吃好了。”说着,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林落,柔声道,“这位姑娘,等会儿你也去里屋吃饭。” 两人皆点了点头,知道白大娘的意思,是为女儿家行了方便。唐谷溪更是感叹白家夫妻的善解人意与菩萨心肠,对他们这些陌生来客竟也照顾地这般体贴。 待刘五冈和唐谷溪分别走后,白大娘留了下来,目光轻轻划过林落和林寻,却不发一言,随手拿起抹布开始擦堂屋的桌椅,动作迟缓而轻柔,尽量不发出丁点声响来。 隔壁的碗筷瓢盆声此起彼伏,男人们五大三粗的说话声也传了出来,不用想便知道这劳累了一天之后,黄江他们是有多饥饿不堪。 闻着传来的菜香味,林寻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他不自觉摸了摸腹间,看了一眼林落,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装作喝茶的白爷,想说话又不敢说出来。因为师姐和白爷还未开口说话,鉴于这安静诡谲的气氛,他自己也羞于开口,更别说是为了饥饱之事了。 林落只是静静望着白爷,沉住了气不发一言,她察觉到白大娘在时不时朝白爷看,像是急不可耐地催促他一般,然而又不能明说出来,只得一遍一遍擦拭着桌子,等待他的声音响起。 正如林落一样,她也在等待着他的声音响起。 四人在这堂屋之中各怀心思,各自揣摩。窗外的雨声没有丝毫减小,天雨坠地之声仿若万千马蹄从遥远的天边滚动而来,滴滴答答,窸窸窣窣。良久,白爷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背着手臂望着林落和林寻,开口道:“老夫想求二位,一件难事。” 白大娘擦桌子的手臂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们的身子也怔住了,然而很快又动起来,动作却不再像之前一样缓慢,而是慌乱急促了起来。 只见林寻呼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坐了下来,朗声道:“白爷不必紧张,我和师姐早就知道你有事相告。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就好了,只要是我们能帮的,那一定会帮。” 白爷看了看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眉角舒展开来,笑道:“我就知道,公子是豪爽之人,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人呀。” “如果没猜错的话,想必白爷是在初次见我们之时,就已经有所计划了吧。”林落问道,眸子清澈透亮,注视着白爷。 “呵呵……”白爷垂下头笑了两下,心中不觉惊叹这二人的聪颖和干脆,一边走过来一边点着头,“姑娘说得正是。老夫确实是在初见二人之时,就已经有了想法。” “白爷,有何事相求您不妨直说。如弟弟所言,您二老帮我们这么多,如果可以做到,我们必当在所不辞。”说着,林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白爷,您坐。” 说罢,二人同时坐了下来。紧接着,白爷便深深地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将它吐了出来,目光像是陷入冗长的回忆中去了,一抹哀伤和无奈染上了他苍老的眸子。 “我家小女走的时候,才只有十三岁……” 白爷徐徐道来,讲述了他唯一的女儿——婉如的故事。林寻和林落也是在这时才得知,原来白爷并非无儿无女,而是女儿在十三岁时便失踪了,至此都未找到。如今十五年已经过去,老两口还是没有打开心结,平日里风轻云淡地过日子,然而却是没有一天不在等着闺女回家的。 至于白爷为何会在这江上做船夫这么多年,也完全是为了打听婉如的消息,不失去一丝一毫的希望。如果单是失踪了找不到她,那么他们也该放宽心不再做打算了,毕竟已经这么多年。然而就在五年前的一天,白爷从江上归来回家之后,告诉了老伴儿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有人曾在十五年前经由平州渡口时,见到一伙形似水贼模样的人,掳走了一个女童。 白爷屏息凝神地听完,同当年婉如失踪当日的情景一做对照,时间地点全都吻合,甚至连婉如的相貌衣物,也都说得别无二致,没有半分差错。十五年前那一晚,白老爹正是带着婉如下江回来,婉如提着灯笼去船头拿东西时,被水上飞来的盗贼掳走的。 至于那伙水贼,长期来平州抢夺钱财,迫害百姓,官府抓过好多次,可是都未见其效。白爷还不确信,因此花了银两托人再一打听,竟得知这水贼窝里,确有一位女子长年以来被禁锢其中,并做了水贼领头的夫人。 因此从那以后,白家夫妻便各处找武功高强之人,希望能帮他们将女儿寻回。即使寻回来的并不是婉如,可也算救了人家姑娘一命,他们二老今后,便再也不提起此事了,也好安个心,苟活余生。 听完白爷的长谈,林落和林寻面容也严峻起来,各自的心情都十分沉重。白大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堂屋了,许是到了灶间去烧水罢了。林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想不到,白爷,您也是个可怜人。” 白爷淡淡笑了笑,想抬起手来挥一挥,却也仿佛无力似的,抬不起来了。他张了张双唇,脸上的笑容渐渐逝去,眸中又起了一片浑浊,目光落在地上,不再言语了。 林落只觉得胸中堵塞得生疼,此时面对悲苦忧伤的白爷,她自己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沉默了半晌,林落终究开始开口了:“白爷,想必您也应该看得出来,我们和黄大哥他们并非一伙人,此次给人送货只不过是忠人之事罢了。从北境回来之后,我和寻儿……还有要事要做,因此……” “姑娘!”忽听一声凄厉的喊叫,只见白大娘从隔间走了出来,未等林落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请姑娘和公子一定要帮我们,如果二位再一走了,那我们……我们便真的就毫无办法了……姑娘,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人,也知道你们二人身手不凡,请你们一定要帮我们,你们……你们要多少报酬都可以!” “白大娘,您这是作何,您快起来!”林寻林落赶忙将她扶了起来,她悲上心来,仍然哭哭啼啼停不下来。一旁的白爷哀叹了一声,将白大娘拉着坐到了椅子上面,摇了摇头道:“我就知道,此事是不会有人轻易答应的,我不怪你们……” “不,你们误会了!”林落突然道,直视着白爷,柳眉微皱,“我是说,既然回来之后再无时间,那不妨趁这几天下雨之日,我和寻儿出去寻找一番。如果能寻出什么苗头,也算对您二位有个交代,如果寻不出来……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啊……你是说……”白大娘首先反应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林落,怔怔地道,“你答应我们了?” 林寻咽了口唾液,朝林落凑过去,小声道:“姐,你真答应啦?”见林落眼睑下敛,没有言语,他心里也有了答案,便不再多问了。 “老夫……多谢!”白爷口中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一言一字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而来,双腿一滑便跪了下来,浑浊的老泪溢出眼眶,纵横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身后则是紧跟着跪下的白大娘。 林寻虽然惊讶于师姐做出决定如此迅速,但心中确实也为婉如一事所振动,因此见林落毅然决然答应了下来,自己便也不再多做揣测,决心要帮了白爷这个忙。 见二老皆在他们面前跪下,林落和林寻急忙将他们扶了起来,待他们抹干了脸上的浊泪、心绪平定下来之后,四人才又重新坐了下来。林落定了定神,问道:“如果要找到这窝水贼,那必当得先做好准备,白爷,你们可知那些水贼一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吗?” 白爷目光落在地上,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对他们一无了解,也就不会冒然找你们了,否则搭上的……可是你们的性命。二位且听我讲,这一方的水贼多聚集在甲子山上——自然,我这也都是打听来的。他们一般在每月的望日之夜,会来城中作乱,那天正是月圆之日,借着月光抢掠杀人……” 按照白爷所说,晴天则是借月光出窝,雨天则是凭水声作恶。那么三日之后便是十五了,除却当天,林落二人还有两天的准备时间。他们完全可以摸清那帮水贼在甲子山上的老窝,等到望日当夜水贼出窝时,再溜进去找到那个“水贼夫人”。 “可是……他们必定会留下人来看守啊,你们……” 白爷话还没说完,林寻就轻轻一笑,道:“白爷请放心,只要时间足够充裕,那么留下几个小毛贼,根本不算是问题!” 白大娘点着头,拍着白爷的手臂,说道:“对对对,林公子所说的极是。那些盗匪对二位侠客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了。” “可是,二位还是应当小心一些啊,不可掉以轻心。” 林寻点了点头,回头去看林落,却见她在低头想着什么。其实在林落看来,事情的困难并不在于如何和水贼周旋,如何救出那位“水贼夫人”,而是在于——倘若那位夫人真的就是多年前的婉如姑娘,又在附近的甲子山上,那为何这么多年来,她都未能逃出过一次?反而安稳地生活至今呢? 当然,这些疑虑她并未说出口,一切皆等到三日之后,便都水落石出了…… 第五十六章 甲子山 三日之后,林落和林寻整理好着装,穿戴斗篷,各自提剑出发。而黄江他们,也早已知道此事,虽说不满林落二人为旁事离开,可是这旁事毕竟是白爷的心头事,吃住都在人家家中也只好默认了此事。 等几人回屋之后,武生首先不满道:“这白家二老怪不得对我们这么好,又是乘船渡我们又是留我们在他家白吃白喝的,原来是早有打算,盯上我们的人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黄江摆了摆手,心倒是放宽了许多,“这白家女儿也确实是惨,少时便被贼人抢走,如今生死不明,白爷和白大娘都是为人父母者,哪有不担心挂念自己孩子的?再说那林氏姐弟身手不凡,去甲子山上一趟也不会出什么事,只要能赶在明早之前回来,不耽误上路就行。” 武生坐在一旁垂着头生闷气,闭嘴不答话了。 刘五冈听罢,心中也为那白家二老不平起来,于是便咂了咂嘴,说道:“我看啊,你们大哥说得对,做人呐,要懂得知恩图报,不能我们占人家便宜的时候不说什么,人家求我们帮个忙我们倒不乐意了……亏你也能说出‘白吃白喝’这四个字来,啧啧。” “你说什么!”武生站了起来,一脸怒气。 “坐下,坐下。”黄江拍拍他的肩,让他坐了下去,刘五冈鼻子里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洋洋自得起来,气得那武生是无可奈何,鼻子都在冒气。“咦,五爷,那唐家小姐在何处,怎么今日不见了她的身影?” 刘五冈一惊,忙从椅子上起来,环视一遍屋子,凝眉道:“就是啊,唐小姐呢?” 话说那林落和林寻上了甲子山之后,很快便来到了贼窝附近,这还要归功于他们前一日来打探过路径,否则今日也不会如此顺利。要说这甲子山虽然无人来访,水贼聚集,但却是一处好地方:山上郁郁葱葱,竹林众多,在水贼用石块和竹林搭建起来的房子周围,是一片树木稀少的空地,若不是居住者是贼的话,还当真让他们以为来到了某位得道高人的住所呢。 由于阴雨天气,因此一天之中日光隐匿,光线昏暗,看不出什么时辰来,只觉得天色在一点一点变暗,雨声却一点也未变小,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在竹林深处听雨声,也不失为一种绝佳的盛宴,然而他们此时却毫无心情,因为在这“盛宴”之后,谁知道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呢? “十五啊十五,好一个下着雨的十五,这月亮现在是看不到咯。”林寻望了一眼天上,长叹道。此时他们围靠在一丛密集的竹林后面,静静等待着水贼出窝。 林落听到他说话,双睫不禁颤了颤,抬头出神地望着前面的一处,默不言语。 “姐,我知道你这次为何那么坚定就答应了他们……”良久,林寻又说。 见林落不说话,他撇过头去想看她一眼,但在这凝重的黑暗中,他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只有远处贼窝门口闪烁着的灯光,微弱地照过来,在她身上映出虚幻的边缘光影,泛着水光的斗篷之下,却依旧是黑暗一片,隐匿着她的五官和情绪。 林寻心中不是滋味,只觉得嗓中干涩难忍,对于此事来说,他并不比林落心里好受多少。如果换了自己,在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全都消失,只因一场被人强逼着练武而生的大病,那么他的心中,也早已万般滋味了。而相比于白琬如,林落身世的悲惨过犹不及,别说是多年见不到父母了,就连她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 倘若此前,只是面对疏离的环境和陌生的人而产生惶恐不安的话,那么在那次大病之后,便是她对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衍生出的淡漠和迷茫吧。 正陷入沉思中时,忽听林落淡淡的嗓音响起:“一个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的人,此生的目的就是完成师娘的心愿。除此之外,我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林寻先是愣了愣,胸口仿若巨石堵塞一般,可是他很快就恢复过来,朗声笑了笑,打着趣儿道:“可别这么说,你今生的目的哪能只有这一个呢,多无聊啊……别忘了,你还得陪我玩呢!还有啊,在凉禹的事情你可别忘了,齐煜哥哥可还等着你呢!” “……” 林寻笑笑,正想说话,忽然瞥到一旁有个人影轻轻一晃,猝然间便隐藏在那丛竹林之后了。 两人相视一眼,立刻警觉起来,拔出身上的剑,扭头向对方点点头后,便一前一后朝那个黑影处走去了。好在四处有雨声相扰,把他们的脚步声全都收进了雨里,不被对方察觉出来。两人皆屏息凝神,并时刻注意脚下,以防有什么机关暗箭冷不防冒出来。 就在他们快要走近的时候,只听那丛竹林后面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别……别动手!是我,是我!” 林落停下脚步,手中放松,“唐小姐?” “唐……唐小姐,你怎么过来了!”林寻急忙收回剑,双目圆睁。 只见竹林后面走出了一个身穿斗篷的纤弱身影,一手捂着斗篷不让它掉落,一手握着一把剑三步两步跳了过来。走到他们跟前便四顾看了一下,回过头来后,看着目瞪口呆的林落和林寻,低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那些水贼早就出去了,现在那盏灯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你先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寻压紧嗓子问道,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还想让我们再救你一次是吗?今日不比当日,我们要保护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你若是……” “谁说要你们保护了?”唐谷溪见他非但不理会自己的话,竟然没头没脑地发了怒,不禁也心生怨气地反击道,“我这不一个人也安然无恙地上来了吗?别以为你们救过我一次我就离不了你们了,非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何意思呢?” “你……” “哼!”唐谷溪朝他扬起下巴,狠狠瞪了一眼,撇过头去不再理他了。 林寻无奈地看了一眼林落,见她没什么表示,只好叹了口气不做声了。 林落深吸一口气,快速思考了一下,便看向唐谷溪,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大概,半个时辰不到……” 林落点了点头,“那你方才上来之时,有没有被人跟踪?” “跟踪?”唐谷溪回忆了一下,皱着眉摇了摇头,“跟踪……应该没有吧。” “呵,应该?”林寻冷笑着讥讽道,“性命之事你也敢当儿戏,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唐谷溪瞪了他一眼,自知自己跟踪他们是理亏,因此也便不说话了。 “那你方才说,水贼已经出去了,你亲眼看见了?”林落想起她说的话来,忍不住问道。 唐谷溪重重地点点头,急切地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何以敢这样说出来呢?方才我在你们身后跟着,走到一个山坳处时就听见了旁边一群人骑着马过去,他们的方向正是从这里出来的。当时你们已经走远,因此我没敢叫你们,就直接跟来了……” 林寻一听,问道:“那你刚到时为何不说呢,何至于等到现在?” “我……我……”唐谷溪低着头嗫喏着,不说话了。 林落轻轻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微笑,“唐小姐,你是刚到吧?” 唐谷溪猛地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寻,笑了一声,叹气道:“看来果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呀!的确,我看见那些人过去之后,就找不到你们了,所以……磨蹭到现在才到了这里。” “既然这样,话不多说,我们动身吧。” 三人相看一眼,各自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那竹屋望去,此时门前的那一盏灯火更显摇曳,屋内透着一丁点的光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间屋子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他们三人合力,一人观察周围的动静,一人无声无响收拾了门边的守卫,一人率先打开了门。然而,令林落没有想到的是,打开门后屋内竟然空无一人,就在她惊讶之余,忽然从门的后面窜出两个水贼,各拿长矛向她刺去。 “师姐,小心!”林寻刚放倒门边的一个水贼,就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向她叫道。 “林落!”唐谷溪也大惊,叫道。 林落耳畔生风,转过身来后背一仰,便躲过了刺来的长矛,接着她手扶后面的桌椅,快速旋身移到了屋子另一头,站定之后扬起长剑便迎了过去。一时间,尖锐的利器相碰,声音四起,林寻和唐谷溪急忙冲了进来,以三对二打了起来。 就在这时,里屋又冲出几个人来,林寻一看,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地向唐谷溪靠过去,和她后背相靠,互为防守。唐谷溪喘着气,眼眸向后一瞥,冷笑道:“你怎的不管你师姐了?” “我师姐不用你操心!” 说话间,对方的大刀和长矛就刺了过来,林寻一一挡了下来,他深知唐谷溪不敢轻易杀人,因此尽量使自己正面迎敌。林落在解决掉对付她的那二人之后,扭头一看后面,即刻跑到林寻和唐谷溪跟前。 那些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各个凶神恶煞,两眼放着冷光睨着他们,却都不说一句话。 林寻气息微喘,环视着周围的人,对唐谷溪冷笑道:“这就是你说的,他们都走了?” “我也没料到屋内还有人啊!” “这次可好,别说救你了,我们仨都要把命搭在这里了!” “你……你们不是武功第一么,还会怕他们?” “我说小姐,那也得看具体形势呀,你看不到现在敌众我寡么?” 唐谷溪心中甚是着急,可她明白此时心急无用,索性一闭眼喊道:“算了,要死就一齐死吧!” 话刚出口,围着他们的水贼就举起刀,一同砍了过来。林寻深吸一口气,冲上前去,喊道:“这么死太冤,我可不要!” 正在双方激战之时,只听里屋传出一句话来:“住手!” 众人皆停了下来,林落等人下意识地靠到了一起,三人皆扭头向里屋门口看过去。只见一个面容清冷、高绾发髻的女子出现在门后,她一身玉色素服,双手安然虚握在腰前,身子站得笔直。而眉眼之中却不见半分喜怒,目光像冰水一般直直地射过来,两片薄唇紧紧闭着,唇角边缘清晰精致。整张脸上不施粉黛,身上却透出一种肃清气质。 五十七章 水贼夫人 【今天更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终于找回原来的感觉了,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前几日有些逃离出控制,像脱缰了的野马,不知怎么往回收。现在手感回来,思路回来,感觉真好~~更文和发文之间有时间落差,因此今日更的当然不是此章啦~第一次在零点之后发,可能因为心情好吧。。。能看得到的都是缘分】 “夫人。”那些人叫道。 “这……这是婉如?”林寻呆呆地望着那位端庄女子,痴痴道。 “夫人还请进去,以防我们伤了你!”其中一个水贼喊道,接着便又抄起家伙冲了过来,后面的人随即跟上。就在林落提剑欲要反击之时,只听那女子又是一句凌厉的喝声:“我让你们住手!” 这回,他们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之后,便慢慢将手中的武器放了下来,收回手臂,缓缓站在一旁,皆望着她不作声了。那女子声音气势颇足,但自始至终浑身没有颤动一下,依旧维持着挺立端庄的姿态,面无表情注视着屋子中央那三个陌生来者,眼皮也不眨一下。 这种不怒自威的通身气派,着实让那三个年轻来者,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把。 “夫人!他们来者不善,不可留活口啊!”那个水贼脸憋得通红,向那女子喊道。 只见她目光如湖水般一动不动,嘴角却轻轻一勾,冷笑了一声,细柳般的眉角也随之挑起,缓缓道:“来者不善?这屋子里,何曾有过善人?” “可是大哥他吩咐了……” “住口!” 她冷冷地朝他瞥过去一眼,眸子里发射出来的目光如同寒冰,又如寒剑,直直地刺向那人。那人听罢,也无可奈何,只得垂下了头不作声了。 女子这才抬动脚步,缓缓走至林落三人面前,眸子紧盯着他们,“想必,三位贵客,又是来找我的了?” “又是?”林寻惊道,“这么说已经有人来找过你了?” 女子并不搭理他,而是接着说道:“你们放心,他们带不走我,现在……只需容许我跟他们谈一谈,即刻便让他们走。至于你们……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来了。”她静静注视着眼前三人,前一句话是对那些水贼们说的,而后一句话,则是对他们三个说的。 “你……你、你这是为何?”林寻心中着急,便脱口而出,“难道你就甘愿在这里做什么……什么‘水贼夫人’!” “我作何选择,与你们又有何干系?” 林寻一听,顿时火冒上来:“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你差点丢掉性命?还有你爹娘,你知不知道他们……” “我爹娘早死了!”女子冷冷道。 此话一出,林寻三人全都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林落先开了口:“你……难道不你是……” 那女子目光收了回来,垂到地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想再说话。接着她就转过身来,又是冷冷瞥了一眼那些水贼,然后就抬首向里屋走去。“你们跟来罢。” 林寻他们相视一眼,各自都神情凝重,然后便不理会水贼们的恶意眼光,径直朝里屋走了进去。 还未等那女子关上门,林寻就迫不及待问道:“这位夫人,你到底是不是白琬如,平州渡口白船夫的女儿?” 那女子转过身来,神情冷肃地望了他们一眼,转身坐在了床榻之上,目光平静如水,出神地看着前面一处地方,却是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林落立在那里,倒未注意那女子,而是一直在环视这间屋子。四顾一遍之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边的一角,然后便不动了。 林寻二人立在那里互相看看,都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夫人,你……你如果真的是婉如姑娘的话,那不必对我们瞒着。我们是真心实意来救你的,而且绝对会救你出去,你不必害怕!” “我说了,我不是。” “可……” “可你分明就是被胁迫做夫人的!”唐谷溪忍不住了,大声道,“夫人,我们都来救你了,如果你连我们也不信任的话,那么此后就再也没机会逃出这里了!你难道……难道还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这一通话喊出来,屋内再无一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逐渐变小的雨声。过了良久,坐在榻上的夫人缓缓扭过头来,淡淡地望着她,问道:“我何须要骗你们呢?如果我是你们所说的那个姑娘,自然高兴都来不及,早就求着你们把我带走了!可是,我终究不是她……” “那你到底是谁?这里有几个‘水贼夫人’?”林寻越来越感到一头雾水,分不清真真假假了,“那这里是不是曾有一位叫白琬如的姑娘?她是死了还是活着?你从哪里来的?” “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也无须知道我来自何处。”夫人说着,缓缓站了起来,“这甲子山上,水贼之窝,年复一年被抢来的姑娘,岂是你们能数过来的?你们以为,你们是第一批来这里找人的人?”她睨着他们,冷笑了一声,“被抢来的姑娘不计其数,能活下来的算是好命的,那些被吓死的、病死的、想逃走却没能逃走而被打死的……你们知道有多少吗?” “这些水贼真是可恶!”唐谷溪怒道。 看他们静默着不说话,那夫人又垂下目光,轻声问道:“你们要找的那个白姑娘,被抢走多少年了?” 林寻咽了一口唾液,“十五年……” “呵,”她抬起眼帘,悠长道,“十五年、十五年……你们确定是被抢来了这里?” 这回,林寻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林落。林落眼色暗了暗,“确定。” 夫人静静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问:“现在,你们还确定要继续找她吗?” “不是我们确定不确定,问题是我们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林寻道,“倘若过了今天,那我们也不能再管这件事了,只是可怜了白大爷和白大娘,恐怕必须得接受女儿已死的事实了……也罢,就此安了心也好。” “可是,”林落眸光动了动,忽然上前问道,“既然你也是被抢来的,那不如随我们一起走?看刚才的架势,那些小贼都对你毕恭毕敬,想必夫人,已经做了这里的夫人多年了罢。” 那夫人侧对着他们,窗外的风将她鬓旁的发丝扬起,她的目光依旧幽怨,然而却轻轻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我来这里是有许多年了。若不是上天对我还眷顾些,恐怕我也早沦为这林子里的一摊白骨了……至于我为何不回去,那自有我的道理,你们不必管。” “可我想不通!”林寻忽然道,“你既然父母已去,那何不跟我们走呢?就算是没有救回白姑娘来,救回一个也是一个呀!现在时机大好,外面几个人我们还足以应付,夫人,跟我们走吧!” “这位公子,”夫人转过身来静静注视着他,“就算我回去又能如何呢?他们还会追回来的,到时候,遭殃的可就不止我一人了,我连累的是整个村子。”说罢,她叹了口气,“现在时辰不早了,估计他们快回来了,你们若是再不走,等会儿可就难走了。” 这时,唐谷溪突然移到林落旁边,睨了她一眼,小声问道:“林落,你说这位夫人,是不是对那水贼领头生情了?” 林落淡淡看着那夫人,轻声道:“也许是。” 唐谷溪得到她的肯定,满意地点了点头,“怪不得呢……不过也好,我们也不强人所难了,她既愿意留,那就留下吧。” “……” 这时,忽听外面响起了一阵躁动声,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并且声音愈来愈大。那夫人立刻慌了起来,忙对他们道:“你们快走!他们回来了!” “夫人,跟我们走吧!”林寻催促道。 “不要说了,你们要想活着就赶快走!快出去!” “哼!”林寻瞥了一眼门外,起了杀心,“既然这水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么我们不妨为民除害!” “我知道你们几个武功高强,”那夫人此刻脸色煞白,跟方才的镇静淡然判若两人,急切地催促道,“可是他们人实在多,你们就算再厉害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走,快走啊!” 就在她用手往外推三人的时候,林落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夫人愣了一下,动作停住了,抬眼望着她。 “夫人,跟我们走吧!” 只见她眸色一变,怔怔望着林落,双唇颤抖着,睁大的眸子里尽是慌乱和惊讶,然而顷刻之间便又抽回了手,坚决地摇摇头:“我说了我不走!”她深喘着气,慌慌张张回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喃喃道,“不行……不行,他们回来了,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也好。”林落定定地睨着窗口,“那就让我们会会他吧。夫人,麻烦你照看下这位姑娘!” 唐谷溪心中一惊,正想回头看她,却还未开口说话就只觉得眼前一黑,林落扬起的手臂早已落在了她的肩后。那夫人惊讶地看着唐谷溪两眼一闭,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急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林寻顺势接过来把她放到榻上,然后和林落相看一眼,握紧手中的剑,就朝门口走去。 正当二人走到门前将要打开紧闭的门之时,只觉得脖后一阵酸麻,像是有尖锐的东西刺入骨内。二人吃痛地暗叫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头皮发麻,双脚无力抬起。屋内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并且向头顶飞速翻去…… 就在林落闭上眼睛之时,依稀看到了夫人的脸庞从眼前升起,凝视了他们二人一眼后,伸手打开了门…… 五十八章 醒来 这场景好似无比熟悉,如同渗入骨髓一般,说不上来是何感觉,可它熟悉到了极点,仿佛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但又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不可分辨。 后来,她听到了流水声,察觉到了身下石块的清凉和坚硬,那虫鸣鸟语、那淙淙流水,使那种感觉更加清晰,更加强烈。她体内难受至极,胸中泛起恶心,嗓子里好像被杂物堵住似的,想张嘴又张不了,想睁眼也睁不开。 就在那时,她突然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甲子山、白琬如、水贼夫人、林落、林寻……一件一件在她眼前清晰起来。她记起了她们想带那个自称不是白琬如的夫人走,可是水贼头领却突然带人返回了山中,危急关头她们想要出去一搏,接下来……接下来林落说了一句话,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她再用了用力,终于睁开了双眼。眼前景象慢慢清晰,她环顾四周,猛地坐了起来。由于起身太快,头上不禁昏昏沉沉的,她捂着脑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发现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林落?林寻? 唐谷溪大惊,急忙站了起来,揉揉发酸的双腿,磕磕绊绊跑了过去。地上的雨水淤积,树叶浸湿,她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白光,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但是仔细回想的话,实在想不出以前有何类似的经历。 她拍了拍发疼的额头,索性不去再想。蹲下身去晃了晃地上二人,见他们还是双眼紧闭着,她忽然想起前两****在贼船上昏迷时,林落是用河水泼在了她的脸上,她才惊醒的。现在雨水充沛,正好就地取材了…… “对不住了啊。”她咽了口唾沫,伸手在地上处鞠了一捧溪水,朝林落脸上泼去,“女侠,醒醒……林落、林落?” 见林落还是不醒,她又转身鞠了一捧水,回过身来正准备泼上去,突然手臂被一双手攥住,手中的清水顺着方才的力道飞了出去,洒在了地上。 林落正半起着身,一手支撑在地上,一手紧握她的手腕,气息微喘,双眉紧皱,眸中似乎是一片无力与迷离,嘴唇也微微发白。 “你……你醒啦?”唐谷溪一阵兴奋,大声叫道,“我还以为你们昏死过去了呢!” 林落轻轻呼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目光收回来怔怔地盯着地面,似是在用力回想着什么。唐谷溪见状,便道:“我方才也在纳闷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不过现在都想起来了。你先别着急,等我把林寻弄醒我们再作商量。”说罢,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林寻,重新去捧了一把水回来。 林落望着地面,不住地问自己,这里是哪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轻轻扭过了头,看见唐谷溪在拍打着林寻的脸颊,又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四周的景色,就在转动脖颈间,她感觉到轻微的一阵疼痛。不禁伸手向脖后抹去,手指划过那个细微的针孔,略带一点酸涩疼痛,一时间,前一晚的记忆呼啸而至。 她想起来一切后,首先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垂下去轻轻喘着气,身子仿佛发软了一般。方才片刻的记忆空白,使她心中惶恐不已,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病,掠夺了她之前所有的记忆,带走了留在她脑海中的许多人,自此之后,生命轻薄而迷茫,失去重量与厚度。 唯一知道她过去的人,便是师娘。然而,唯有将眼前那女子带回去,方能得知自己究竟来自何方,得知爹娘究竟是何人,得知自己被送至天泉山学武的目的。师娘的目的自不必说,从小便告知了她——用心习武,不可怠慢一日一分,将来寻找公主的重任,全交于你手中。 可是……为何偏偏是她? 她不是抱怨,而是疑惑,而是不解。说到底,自己能不能得知这一切,能不能报了师父师娘的养育之恩,全在眼前这女子身上。 想到这时,她不禁回头望了望她。唐谷溪早就在林寻脸上泼了好几捧水,可就是不见他有半分醒的迹象,她转过头望了一眼林落,刚想开口又停住了,看她在那里发呆,不禁问道:“林落,你可好一点了没有?” 林落点了点头,瞥见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的林寻,未等唐谷溪开口,便起身走了过去。她俯下身去,在他脸上细细凝视了一番,接着便伸出两根手指,手臂向后收了收,两指合并绷紧,目光紧盯林寻的脖间。 就在唐谷溪想要问她做什么时,只见她手臂犹如闪电旋风,飞速指向林寻脖后一处,一指点下去猛然就听到了林寻的咳嗽声。唐谷溪喜出望外,目光回到林寻脸上,只见林落托起他的脖子,他紧皱着双眉,表情痛苦地干咳着,剧烈咳嗽了几下之后,双手在地上摸了几下,终于稳稳扣住了地面,双眼清明起来,深喘着气看了看眼前二人。 “还是你姐厉害,我方才怎么拍打你都不管用呢。”唐谷溪在他眼前笑道。 林寻愣了愣,似乎没怎么听懂,直到过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不禁看向唐谷溪,惊道:“刚才、刚才是你打我了?” 唐谷溪怔了一下,瞄了一眼林落,点点头:“对啊,我不止打你,还往你脸上泼水了,可是你睡得太死了,无论如何都醒不了……”唐谷溪白了他一眼,“不像你姐,我只泼了她一下她便醒了。” 林寻抬抬头,看了看林落,只见林落脸上早已被风吹干,没有半点水的痕迹。她见林寻已醒,便放下他站了起来,举目观察着四周。林寻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跳了起来,站稳之后气呼呼地瞪了唐谷溪一眼,双手摸摸自己的双脸,把头扭了过去。 唐谷溪暗自笑了笑,不过很快恢复了原样,立马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学着林落的样子向周围观望了观望,对林寻置之不理了。 此时日光充盈,虽然头顶亭亭如盖,竹叶繁茂,可是从少许的天空露出的明暗可以感受得到,此时大概还不到午时。如此说来,他们也才昏迷了一个几个时辰而已。想来林落给自己的一掌也真够无情,而她之前最后一句说的那话,究竟是何意思呢? 唐谷溪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气愤,想到自己冒雨前来相助,可最后未经自己同意便被她打晕,最后不明不白躺在了这荒郊野地上,好不一通闷气!可是见林落的样子,她又没了开口质问的心力,因此便撇撇嘴,扭过头去叹了一口气。 “白琬如救了我们。”林落望着远处一个方向,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什么?”唐谷溪回过头去,一时没反应过来。 “姐,”林寻也凑了过去,揉着发酸的脖子,“你、你说什么?” 林落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出现少有的落寞,她定定地望着山上的那一方向,不知是在看什么。三人沉寂了片刻,她才缓缓转过身来,拾起地上的剑,看了二人一眼,道:“走吧。” 唐谷溪和林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随之捡起地上各自的宝剑,跟上了林落。 “姐,你是说,我们是被那夫人弄到这里来的?”林寻问道,随即一想又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不对啊,那夫人又不是白琬如。白琬如……白琬如,白琬如早就死了……”他垂下头去,叹了一口气。 唐谷溪看了看林寻,又看了看林落,她原本以为林落思绪不清,导致说错了话,可转念一想,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林寻正在叹息之时,却见唐谷溪瞧他,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林落,正想说话时,突然一个步子停在了那里。 他恍然大悟,脸色煞白地盯着林落,“你是说,昨晚那水贼夫人……就是白琬如?” 林落转过身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唐谷溪见到林落点头,一时也惊讶不已,她本来已猜到了半分,可是却不敢相信那就是真的。仔细回想昨晚的情景,虽然模糊不可重现,但那夫人的一言一行都不想离开那里啊!何况,她还条理分明地证明了自己并不是白家姑娘。 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那夫人……不……是白琬如的谎言?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五十九章 一念生死 “她、她是为了什么?”林寻心头有万千疑问,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师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昨夜她那屋子里的窗楹之上,有一盏破旧的灯笼。白爷那日曾说,婉如失踪当日,就是提着一盏灯笼去的船头。而白爷家中挂着的所有灯盏,几乎都与那夫人屋子里的那一个别无二致……” “万一是白婉如曾经留下来的呢?” “你见过有哪位夫人保留先前夫人的遗物,而且还保留的那么好的?” “原来……原来你昨夜就知道了。”唐谷溪听着,喃喃道,又看向林落,“可是,你为何不早说呢?” “你还不明白么?”林落看着她,反问道,“你忘了你昨夜说过什么话了?” 唐谷溪垂下眼帘,回想了一下,点着头道:“是啊,是啊……若非情之至,那夫人也定不会硬要留在此地的。” “现在,是白琬如。” “这么说来,她是自己承认白琬如死了的,看来,她是非要留在那里不可了。”林寻思考道,“既然她还保留着那个灯笼十几年,那就证明她并非忘了父母老家,可她……可她又留恋和那水贼头领在一块过日子,因此,便狠心丢下爹娘?”他摇着头,继续道,“可这……这也说不通啊!她完全可以承认自己是白琬如,我们又不强逼她回去……” “她是想让我们死心,想让她爹娘死心。”林落淡淡地说,“在我看来,白琬如的做法……并不那么不近人情,她一个平民女子,一旦陷入情潭,那便……或许,这已是她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可是,你们又是如何知道她是动了情的?万一另有缘由呢?”林寻还是不解。 林落听闻此话,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可你忘了一点,那些水贼们虽说无恶不作,残酷凶暴到了极点,可是却对她恭敬不已,唯命是从。如果单是因为他们首领对她的恩宠,那是坚持不了几年的。白琬如虽然骗了我们,可她有一点说得没错:水贼视百姓如草芥,抓来一个女子不是难事,何必要对一个整日冷脸的人嘘寒问暖?”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白婉如岂不是太狠心了?”林寻终于相信了那人的确是白婉如,想到昨夜她决绝的态度,不禁怒上心来,厉声喝道,“她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抛弃亲生父母,她可曾想到,白家二老将来……可是无人善后的啊!” 林落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接着便说道:“许多人也报不了父母的恩,何止是她?” 此话讲与林寻,却说与唐谷溪。林寻刚想反驳,也意识到了她的意思,于是转念又一想,他们此刻所做的事,岂不都是“有违常理”的?岂不都是与自己所说的话相悖的?想来不觉心中抓挠不已,于是叹出话来:“是啊,这世间,有太多事身不由己。”说着便睨了一眼唐谷溪。 此刻唐谷溪正在思索白婉如一事,因此附和地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问道:“那我们就这样回去……该如何对白爷说呢?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宁愿和水贼在一起也不回来,不知要……” “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林落打断她,“现在在甲子山上水贼窝里的,早已不是白婉如。” 唐谷溪微凝着眉头,注视着她:“果真要这么做?” “要不,”林寻说道,“我们就说,我们并未见到过她,不知白婉如是生是死,如何?” “让他空留一腔幻想,不如早早死了心的好。”林落说罢,瞥了他一眼,转头就走。林寻只好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了上去。 唐谷溪却还未想明白,她犹疑片刻,立刻转身冲到二人面前把林落拦住,怒目言辞道:“你这么做,太任性武断了!白家二老死不死心,不是由你决定的,他们女儿是生是死,也不是由你说了算。你凭什么替他们做这个决定?更何况,白婉如明明还活着,你却让他们承受女儿已死的噩耗,这不止是欺瞒,更是……” 林落直直看着她,任由她往下说。 可是她却住嘴了,犹豫了半天,才道:“总之,太过分了。” “那你想要怎么说?”林落轻声问道,“你要告诉他们,白婉如丢弃了他们?还是要说,我们找了一个晚上,最后一无所获?”见她没有说话,林落接着道,“唐小姐,人不怕彻底死心,就怕残念未尽……那是会要人命的。” 她最后一句话轻柔而缓慢,却隐隐间带着一股苍然冷绝的气息,令唐谷溪不禁心头一颤,犹如迎头浇了一盆冷水,通体冰凉,怔怔然不知所以了。 林落从她身边走过去,林寻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好了,听我姐的吧。你既向往潇洒侠义的江湖日子,就要接受许多身不由己的事,因为江湖向来都是如此无情。这才是第一步,大小姐……” 说完,林寻也从她身边擦过去了。唐谷溪愣在原地,目光微滞,似乎还是没有想通此事。她知道林落林寻说得都有道理,可是真要做出来,真要自己去接受,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些。 回到平州白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白家二老在家烧香拜佛,整整一日不得安宁,坐立不安,本想着若今日他们再不回来,那黄江他们就要去山上寻找了,而自己在担心林氏姐弟安危的同时,也不禁惶恐起来——若他们真的遭遇了不测,那这群水贼肯定是要来报复的。今后他们这一方的性命,也就难保了…… 黄江等得也着急不已,在大厅里来回踱着步子,索性抓来了刘五冈,问道:“你不是号称会神机妙算吗,快来算算,这林氏二人,到底如何了?测不出生死……测个安危也行吧。” “这……”刘五冈哑了口,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回答,“算命也不是这么算的呀,我……我一不知他们二人生辰八字,二不知他们身处何地,如何才能算得出……” “哼,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用到你时,你倒是什么也不会了!”黄江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武生此刻倒是一点也不慌张,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闭目养神着,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不禁冷笑了一声,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斜睨着他们,道:“我早知道,他就是个废人。” “哎!你、你说什么?”刘五冈睁大了双目,声调扬高起来,手指打着哆嗦指着他,“你、你如此出言不逊,就不怕将来有个报应?” “有报应的是你,不是我!” “你、你、你……”刘五冈气得嘴唇发紫,牙齿直打颤,转头向黄江求助,“你也不管管你这兄弟,你说咱几个最起码都是一帮人了,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才是真嘛,到头来闹得不和……能有什么好处?” 黄江继续踱着步子,垂着头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武生又瞥了一眼他,谁都不想搭理,索性坐了下来,不再说话。刘五冈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有些气馁,便砸了砸嘴道:“要我说,这唐小姐和林氏姐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说不定,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呢,或许现在正往家走呢!” 正说至此,只听门外一声大喊,众人皆听出来正是林寻的声音:“白爷,白大娘,我们回来啦!” 刘五冈双目圆睁,勾着脖子望向门外,“嘿!看我怎么说的,一说他们回来这就回来了,一分一毫都不差!”他惊喜万分地对黄江吼道。 黄江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了一眼院中,不禁眉开眼笑,一掌重重地落在刘五冈肩上,“没想到啊,你还真有两下子!不错不错,我没看错你!哈哈!”说着,便大笑着跨出门迎了出去。 武生也站起了身向门外走去,路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走了出去,目光中尽是不屑和愤恨。 刘五冈自知武生没那么好糊弄,因此也没有多话,只当没看见了。他揉揉发酸肿胀的眼睛,望向雨后晴空俯照的小农家院,白家二老早已从堂屋中走了出来,林落林寻和唐谷溪也依次出现在了院中,三人脸上表情各异,但都浑身萧然,一身落魄。 他正要抬脚出去,却不知林落他们说了什么,只见白大娘身子先是僵了一下,而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一头栽了下去,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白大娘!” “白大娘!” “……” 第六十章 快马追踪 黄江他们又在平州呆了两日,直到那白大娘清醒过来后,几人才收拾了行李,上了白爷托付他的伙计送行的船。一行人连同货物,在一个漆黑无风的夜里,启程向北行去。 在船上行了几日之后,他们方才向船夫付了银两,转而换乘马车。货物全都堆积在两辆车上,没有顶盖,只是拉货的木推车,前面有两只马在拉动而已。水路毕竟有太多不便,转成山路之后,显然快了许多。 原本下船之后,在一个山口之处有两条路,地图上标示二路皆通前方之地,然而他们并不知哪条路更为顺畅安全一些。好在有自称熟知此片地况的刘五冈在,黄江便让他选了一条路,虽说武生一向不信任他,可此刻也只好将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里。 唐谷溪自甲子山回来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整日也不见一个笑脸,无事时就坐在车上发呆,不多说一句话。林落和林寻自然看在眼里,可是二人毫无办法,照林落的说法,她必须先过了这一关。若不看淡生死,何以在日后承担家国天下的重量? 南国的梦,叶瑾云的梦,清婉公主的梦,皆只在她一人身上。只要此次能安然从盛歌离开,那么只需再取一样东西,他们便可回到九秦去了。如今叶瑾云和林肃皆在九秦的天泉山上,何时再回西州,只等他们三人归来了。 那一日,他们正经过一段山路,路上树影摇曳,点点白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闪耀,微风清凉,山鸟的叫声从遥远的高空传来。林寻一边坐在车上把玩着手中的莫邪剑,一边吹着口哨斜眼睨着坐在不远处的唐谷溪,时不时和林落对视两眼。 彼此之间都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们只听得背后有声音传来,仔细一听的话便知,那是马蹄的声音。几人也并未在意,毕竟这山路上有人经过也是常事,再说他们先前遇上的山贼也不可能过来,连续几日都安安稳稳的,此时距离临清也着实有些距离了。 “姐,你听听,这过来的有几匹马?”林寻自觉无聊,便收起剑来凑到林落耳边问。林落凝神细听着,待那马蹄声渐渐增大之时,她开口答道:“两匹。” “两匹?” “嗯。” “看来是要紧事啊!这马定是好马,听那落地声音便铿锵有力,节奏也是飞快,想来要是我们能有几匹好马……也不会像如今这么慢了。”说着,他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口气,目光轻轻划过黄江,转而向眼角扬去。 黄江自知林寻的脾性,因此也不去理他,待那马蹄声又声势加大了几分时,他却隐隐不安起来,问道:“不会真是那日的山贼吧?我看这声音直冲我们而来,这荒郊野外本就不多行人,如今驰马直奔,看来我们不可不防啊!” 此话一出,本来在一旁打瞌睡的刘五冈立刻惊醒,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见他们也不说话,因此也不敢乱问,只是再无困意了,挺起背来正襟危坐。 林寻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仰头看了看天,悠长道:“果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 “若不是那日的山贼就好,只盼别又碰上这里的盗匪……”黄江还是不放心,扭头问刘五冈,“你可确定这条路安定顺畅?” 刘五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还是风平浪静,他不去看黄江,而是慢悠悠从身后拿出了那块地图,指着上面的曲线,笃定地道:“你仔细看看不就知道了,明显这条路附近的人家多,虽说路途曲折一些,却不至于人迹罕至,有了盗匪可钻的空子吧?” 黄江皱眉细看着,却并没有看出什么来,他大字不识一个,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注解,对刘五冈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反驳的道理。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不远处马蹄声传来的地方,又传出一声声响,这回却是人声:“小姐——!小姐——!刘大哥——!” 两车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全都一脸疑惑,林落首先反应过来,急忙扭头看向唐谷溪。只见唐谷溪仿佛刚回过神来,反应有些迟缓,待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时,她立刻身如弹簧般从车上站了起来。不料那马车正在行进当中,而她又起身太猛,因此一个不稳身子晃动了两下,她也没做好准备,便朝车下栽了过去。 “不好!”林落目光微聚,就在瞬间也从车上飞起,双脚腾空蹬在尾部车身上,握剑的那只手随之伸了出去,直直地用剑身挡在了唐谷溪的腰间,将她一用力托了起来。林落双脚落地,由于重心全然都放在了手臂之上,因此身体失衡,一着地便滚了出去。好在她身手较好,因此也毫发无损。 “快停下!”林寻大吼着站了起来,冲着那驾车的小弟怒道,那小弟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脸茫然无措地勒紧了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那马车还未停稳,林寻便跳下了车,跑到林落面前将她扶起,焦心问道:“姐,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落气息微喘,从地上站了起来,双眸看向唐谷溪。林寻见她没事,也转过身来去寻找唐谷溪,只见她方才踉跄了一步,现在稳稳地站在地上,满目惊愕地注视着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那马车终于停稳,车上的人也都起身下了马车,来到三人面前左看右看,各自心有余悸。林寻和刘五冈这时也认出了方才那声音,那一声“小姐”和“刘大哥”,除了玉茗会喊还有谁呢?他们不禁扭头向后看去。 黄江也是一脸疑惑,虽然排除了是山贼和盗匪的可能性,但也对这句女子的声音充满不解,因此举目望向前面那个弯道,等着树丛后面的陌生人出现。唯有武生,此刻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眉目低垂着,阴鸷的目光从眼角传出,在林落林寻和唐谷溪三人身上徘徊,细细打量着什么。 唐谷溪看了看林落,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她扭过头去看向身后,只见树丛后面飞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各骑一匹马,朝他们飞奔而来。为首的那个分明是个年轻女子,虽然乔装成了男子却还是被她一眼认出。 玉茗怎么会跑来这里!后面的人,又是谁呢? 若不是那马飞驰而来,迅速逼近,唐谷溪还是不敢相信玉茗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宁可相信自己眼花恍惚,也万万想不到玉茗这个丫头竟然身骑快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如此的泼辣勇敢,真的是那个胆小懦弱、爱哭鼻子的玉茗吗? 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呆呆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直到玉茗的马在他们面前停下,她也随之下了马,两眼含泪地朝自己又叫了一声“小姐!”时,唐谷溪才真正明白过来。 “玉茗!”唐谷溪叫着扑向玉茗,泪水夺眶而出,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啜泣不止,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就在二人为再次见到彼此互相动容时,另一匹马也感到了面前,马上的是一位中年女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显现出了无措与惊慌,初次见到这么多人令她无从下手。笨拙地从马上下来之后,站在原地愣住了,目光在躲闪着,也在搜寻着什么。 他们眼看着这位陌生的妇女,一时以为是唐家的奴仆,因此并未放在心上。谁知,却在这时,刘五冈却一脸惨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位妇女,直到那位妇女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时,方才听到他一声惊觉的喊叫:“苓娘!” “相公!”那妇女一见到刘五冈,目光不再恍惚无措,眼眶瞬间通红,嗓间哽咽起来。 众人一听这声“相公”,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刘五冈家的内人,可她一介村妇,怎的就路途迢迢地追到这里来了呢?究竟是怎样的胆量与魄力,莫非他家中出现什么事了?可就算再大的意外,也不至于亲自追来呀。这一连串的事情让他们目不暇接,一时反应不过来。 刘五冈怔了怔,望着自己的妻子一脸的不相信,比刚才见到玉茗时还惊讶万分。他愣了一下,随即冲到她面前,上下端倪了一遍,确定她平安无事后方才镇定下来,脸上的惊讶转为不解和愤怒,压着声音道:“你跑这儿来作甚呢!” “我……我前几日梦到你出事了,庙中的菩萨告诉我,说一定要亲自见上你一面才行……”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双目含泪,隐忍不掉。 刘五冈听到这话,不禁回头瞄了一眼众人,咽了咽口水,回过头来道:“你、你怎的就这样糊涂呢?你一个妇人家跑出来作甚,家中孩儿怎么办,实在荒唐!” 此时,唐谷溪也镇静下来,放开玉茗后擦了擦眼泪,听到刘五冈这话不禁冷冷道:“你这时候倒是顾家了。”说完便向他们走过来,站到刘大嫂面前后,与她对视了一眼,刘大嫂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低声叫了一声“小姐。” “刘大嫂,您怎能糊涂至此呢?我真是不敢相信,你二人会不远千里追过来,你们知不知道,倘若途中遇到什么不测……”她喘了口气,睨了玉茗一眼,“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小姐,刘大嫂是情有可原,我以为你不会生气的……”她把头低了下去,咬咬嘴唇道,“而且,此次过来我……” 话未说完,却被唐谷溪打断,她凝眉望着二人所骑的快马,不禁疑惑道:“你是何时学会骑马的?还有刘大嫂,你们……你们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对了,我爹呢,父亲母亲知道吗,有没有说些什么?” 她心中实在有太多疑惑和不解,因此一股脑问了出来,玉茗望了一眼刘大嫂,对她道:“小姐,这些我回头再给您细说,老爷夫人也不必担心,他们都是知道的。” “什么,他们知道?”唐谷溪目瞪口呆,“你是说父亲母亲允许你过来找我?” “小姐,您先让我把话说完。”玉茗一脸着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小声说道,“小姐,这回您真得回去了,我来就是把您带回去的。” 第六十一章 篝火之夜 【忘了说,昨天一打开作家专区,发现我有封面了。哈哈,因为本来没有申请,所以还是有点小激动的。。虽然画风……并且像素……但,,我已经很满足了,像是突然收到小礼物似的,顿时感到编辑大大的可爱呀~~】 ————————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野外露重,渐生寒气。一行人在一处草地上扎堆之后,便支起了小小的帐篷,互相围坐着,在河边生起火来。篝火在夜色下被风轻轻摆动,火苗迎风起舞,火红的光映照在了每个人脸上,彼此的轮廓在火影之下忽明忽暗的,模糊虚幻。 玉茗外在的性子粗枝大叶的,但实则内心细腻,她受了夫人的嘱托来此,因此也带够了盘缠和粮食。路上二人自然吃了不少苦,可也总算一路打听地追了过来,找到想要找的人了。她料想到他们旅途艰难,因此在遇见他们之前便买了不少东西,此刻安定下来之后,她便和刘大嫂从马上拿下了几个袋子,里面盛着各种干粮,全都一一分给了众人。 众人接过粮食,白日里的震惊和不满也都降下去了不少。黄江他们想到,既然她们能安然到此,想必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因此便都不作声了,默默吃着手里的东西。 刘大嫂如同在家时那样,忙前忙后的,不是为众人生火煮饭就是打理休息的东西,一刻也停不下来。想来也怪,她的病在家时不见好,却在奔波了几日之后不见了复发,此刻容光焕发起来。玉茗和唐谷溪皆暗自感叹,唏嘘不已。 刘五冈虽说满腹牢骚,对苓娘突兀出现这一事极为不满,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好不再说什么。他们夫妻二人同样都是多日未见,因此也多聊了几日,刘五冈坐在帐篷外的一角,回想起自己往日的烟柳时光来,竟觉得一片空虚,此刻虽腹中饥饿、风餐露宿,但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心底的踏实。 他嘴角嚼着一根杂草,眯眼望着苓娘进进出出的身影,心中叹道:“此次北行之后,赚些银两回来,今后便在家安生过日子。是穷是富,他再不怨天尤人了。” 林落和林寻坐在篝火旁边,望着站在河边交谈的唐谷溪和玉茗,心事也不禁加重了许多。林寻看了几眼之后,低声问林落:“你说这次她会不会回去?” 林落的眸子在篝火下一明一暗,变成了黑夜里妖冶的星辰,她滞缓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次算是我们失策,”林寻叹了口气说道,“万万没想到,唐夫人竟然出此计策,这法子一使,我们便毫无办法了。”停顿片刻,他又说道,“她竟不惜将女儿强硬许配给一人,不管她的意愿,只为留住她在临清。可是女子一旦出嫁,本就没有几次见爹娘的机会,她为何要这样固执地阻挠我们呢?” “是没有几次见爹娘的机会。”林落说道,“可是她也深知,一旦我们将她带走,那便是永生不见的选择,更何况,我们也不敢保证她回到西州之后,是否还能安然无恙。与其不知生死,倒不如拴在自己身边,再说那侯府的公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林寻越想越心急,他一心认为这便是绝路了,可看到林落的表情并不慌张,因此便问道:“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他认真地看着她,等待回答。 林落将目光移到了那一片篝火之上,凝视着那血红跳动的火苗,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似的,隔了良久,她才缓声道:“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用此下计了……” “你是说……”林寻眸子一亮,将耳朵凑了过去。 不远处的河边,篝火的光明并未涉及至此,因此此处还是一片凉意与漆黑。唐谷溪和玉茗自见面之后高兴了一阵,此刻又在河边畅聊许久,诉说这几日各自的遭遇。说完之后,两人回到了正题上。 “小姐,无论如何,这次您是一定要回去了。” “让我跳入那火坑中,我定是不依的,夫人派你过来劝说我,就不怕失败么?”唐谷溪问道,接着看向玉茗,看了片刻,不禁心生疑惑,“玉茗,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玉茗不去看她,目光恍惚着,望着眼前漆黑的河面,摇了摇头。 唐谷溪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疑惑:“家中最了解我的人自不必说,定是你了。你是知道我光听你这一番话是绝不会回去的,那你还来作甚呢?那夫人……还派你过来?” 玉茗咬了咬嘴唇,眉眼微皱,还是没有说话。 她心中生起一股不安,以往玉茗有何事是绝不会瞒她的,如今却这般支支吾吾。不安之外又多添了几分怒意,她警觉地望了望四周,回过头来问道:“是不是还有别人来了?” 此话一出,玉茗顿时身子一颤,几乎要跌倒,她忽闪了两下眼睛,看向了唐谷溪,“小姐……” “是公孙容?” “不是。” “那是何人……”唐谷溪垂下双目思考着,喃喃道,“不会是秉风哥哥,他卧病在床,别说骑马了,出门都未必能走多远。” “小姐,您别再猜了。”玉茗道,“我这次既来,那便是铁了心要带小姐回去的。小姐不知道,这几日陈公子、陈公子……” “秉风哥哥怎么了?”唐谷溪心慌不已,急忙问道。 “陈公子恶疾发作得厉害,听邹先生说,怕是要应验那句……那句三年之限了!”玉茗说着,带出了哭腔,眼圈不禁红了起来。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给了唐谷溪重重的一击,她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身子如同青石般僵硬,耳边不停地呼啸着那四个字:三年之限、三年之限…… 她本以为秉风哥哥能熬过这三年之限的,只要他熬过去,那日后必当有救!可一旦熬不过去,那便是必死无疑! “可……可是还未满三年啊,冬天还没有到来,怎么会病情恶化呢?”唐谷溪说着,仿佛失去意识一般,眼泪簌簌而落。 “小姐,此次前来,玉茗是带着私心过来的。”玉茗擦擦眼泪,接着道,“夫人老爷叫我过来,是为了公孙容一事,而玉茗之所以心急如焚地赶来,也是为了让小姐您回去……再多去看看陈公子,万一、万一您一去见他,陈公子的病就好些了呢?” 唐谷溪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她心中悲痛不已,想起多年以来和秉风哥哥一起习武的日子,想起少年时候二人嬉闹玩耍的日子,再对照如今他们隔阂已生,一人久卧病榻一人待嫁侯府,不禁满心的萧然与辛酸。 举目望去,四周黑暗如墨,天上弦月如钩,星辰寥寥。唯有背后不远处微弱的篝火散发的光芒,星星点点地在水中闪映出光亮来,此时看来更显凄凉清冷。许是这二日发生的事情较多,令她接应不来,又许是对林落和林寻所持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一切都使她应接不暇。 玉茗也不劝她,静等着她哭完平静下来,二人在一旁的石块上坐了下来,才又开口说道:“小姐知道,和我们一同前来的,还有谁吗?” 唐谷溪愣了愣,认真注视着她,“真有其他人过来?是谁,现在在何处?” “小姐不必担心,他现在不在此地,在山下的一个客栈内歇息,等我们明日收拾好之后,再回到客栈,方可见他。” “到底是谁?” “是……”玉茗的声音缓慢而平静,“是师父。” “啊,什么!”唐谷溪大惊,即刻起身,“师父来了?” 玉茗赶紧向身后看看,把她拽了下来,重新坐回到石块上,轻声道:“小姐,你小点声。是师父来了,就在山下。” 虽然唐谷溪声音不大,但却还是被后面的人听到了,黄江他们对此无兴趣,因此并未在意。只是林落和林寻心中一惊,抬眼望了一下对方,林寻随之叹道:“看来唐母心意已决,一定要促成这门亲事了。” 林落直直地望着河边的二人,心中倒并不这么想,她听唐谷溪和刘五冈说过她师父邹黎老先生的许多事,虽说未见其面,但却对这位老者有了大概的了解。如今听闻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竟也跟了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难不成,他来有别的意图? “这……这怎么可能!”唐谷溪被玉茗拉下来之后,还是不敢相信,玉茗带来了太多消息,在这一天之中使她经历了一吓一喜一悲之后,还要来个一惊。“师父年迈,而且闭关多年,怎么可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小姐不信也得信,师父的确来了。” “那秉风哥哥怎么办,方岳一人能照顾好他么?” “陈公子是发病,又不是发疯。方岳照顾他多年,又有大夫在身边,自然是没问题的。” 唐谷溪呼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是不是爹爹逼师父过来的?”她心中生起了一丝担忧,“若真是如此的话,那爹爹就太过分了!” 玉茗轻叹了口气,笑了笑:“小姐也不想想,师父若是不想来,可是谁能请得动的?” 唐谷溪恍了一下神,慢慢地点了点头,心中渐渐清晰起来,“是啊,爹爹是强迫不了师父的……照你所说,师父是自愿过来的了?为何?单是为了让我回去?我不信。” “这个玉茗也不太了解,总之,师父得知你跟随两个异国而来的人去‘习武’之后,好像就有些惴惴不安,因此就应了老爷的请求,随我们过来了。” 唐谷溪一听,不禁有些担心,道:“难不成,师父听到我跟别人学武,生气了?”说罢又摇起了头,否定道,“不会的不会的,绝不是这个原因……” 此时天上乌云遮月,星光黯淡了下去,地上的露水更重了,不远处的篝火也熄灭殆尽,苟延残喘地发着点点火光。二人又聊了片刻,不禁也困乏起来,便起身来到了帐篷之处,躲进去休息了。 在经过篝火旁边时,她注意到林落和林寻也早已离开了,想起今日摔下马车一事,难免有些心有余悸。她走进帷帐之内,注意到林落已经在角落睡下,因此也并没有多说什么,躺下之后很快便也入睡了。 第六十二章 袭击 次日清晨,天方大亮。林落和林寻一向醒得早,早早便不见了他们,唐谷溪出了帷帐之后,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山路对面的林子里发现了这二人。 清早的林子散发着阵阵芬芳,不是花草的芳香,而单单是那晨露蒸腾、枝叶舒卷的清香,令人精神振奋,不觉心情大好起来。唐谷溪站在树林边缘,透过层层树影向里面看过去。 熹光微照下,只见一个人影挥剑起舞,穿梭在丛林掩映之中。剑起生风,树叶纷落,湿漉漉的叶子本就贴实在地面上,却被迅猛的脚步和飞逝的剑风带起,挥挥洒洒在半空中飞扬,乍一看,身影模糊,晨光斑斓,竟以为是一片虚像。 而不远处的地上,半躺着一个男子,后背靠在树身上,一脚高高翘起搭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那把莫邪剑平放在他的胸脯之上,剑茎露出来些,与剑身稍稍分离,青铜两刃处反射着点点微光。他一副悠闲无比的样子,手指把玩着一片叶子。 唐谷溪发怔地立在那里,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前的情景让她入了迷,半天说不出话来。如果前一天晚上和玉茗的谈话让她归心似箭,对凡尘俗世不再有向往和迷恋,只想安稳回家拜见父母的话,那么今日今晨这片小树林的所见,便让她恢复了当初的潇洒与决然。 “好!”她心潮澎湃,望着远处的林落大喝一声,随即笑道,“我说怎的一清早寻不见你二人的身影呢,原来是跑这处好地方练剑来了……你们怎能不叫上我呢?”说着,她故作嗔怪地含笑走了过去。 林落听到声音,方停下动作,回过身来在地上站稳,手中的剑也随之插入了鞘中。她气息微喘,望着款款而来的唐谷溪,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唐谷溪想不出好点子来回答,双目一转,索性答道,“我来与你们道别啊!” “道别?”林寻扭头一问,从地上翻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真决定要回去了?” 唐谷溪背过双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对,回去……还有要事要做,容不得耽搁……” “哟?”林寻把两臂架在胸前,怀揣着剑,故意笑问道,“小姐这么急着嫁人哪?” “才不是,你少胡说!”唐谷溪急忙反驳,脸上有些不自在,目光也黯淡了下去,盯着地上沉默了片刻,方又继续说,“我恐怕……不知何时才会再和二位相见了,也可能、可能今生今世永不会再见。虽说你二人与我只相识数日,但好歹也救过我一条命,大恩大德溪儿没齿难忘。” 说到这里,林寻和林落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上天垂怜的话,定会安排我与二位再次相见的。这一路我是不能再陪同了,希望二位多多保重,后会有期!”唐谷溪郑重其事地说道,举起双手行了礼,最后再次凝视了二人一眼,离别之愁油然而生,不舍之情也荡然于胸,只是再未多说话,转身便朝草地走了过去。 “这姑娘……怎么说风就是雨啊。”林寻歪着脑袋纠结道,皱眉看着唐谷溪走远。 林落看了他一眼,道:“走吧,过去看看。” 等他们来到那片草地之时,见众人都已经收拾妥当,黄江正指派兄弟们拉动车子,数点木箱,准备启程了。而在那条河边,刘五冈正在和苓娘嘱咐着什么,苓娘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凝眉望着他,手中紧攥着一条红缨绕成的丝绳,像是平安符之类的,直直往他怀里塞。 唐谷溪看着不远处的苓娘慨叹了一声,接着便朝玉茗走了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来到黄江面前,准备与他们告别。 林落看了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玉茗,一人在那里牵着马头喂草,心中犹疑片刻,便直接走了过去。玉茗虽说只与她有一面之缘,可是知道小姐和他们有过交情,因此便对林落林寻二人还算有好感,见她走了过来,便行了礼问好。 “玉茗姑娘,”林落站在她面前,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家小姐此次回去是要成亲……只是,不知贵府可曾定下了日子?倘若定下吉日,那我和弟弟如若有空的话,自然也会去送上祝福。” “定下吉日?”玉茗思索道,缓缓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不过夫人说了,待她回来之后便尽快挑选良辰吉日。不过依我看啊,”玉茗扭头向唐谷溪看了看,声音之中带了几分忧伤,“恐怕不会太早成婚的,因为……因为小姐的师兄近来恶疾发作,她恐怕没有心思做别的事情,过了这一阵子应该就会成亲的。” “嗯,那便好。”林落点点头。 一切妥当之后,唐谷溪和玉茗上了一匹马,刘大嫂也骑上了来时的马,三人向众人道过别之后,收紧缰绳,回转了马头。 就在这时,山林之中却响起了簌簌之声,并且渐渐增大,仿若天马从远方滚滚而来,声势浩大,细碎声音转为疾风骤雨,携带着一股逼人气息逐渐靠近。 唐谷溪一听,急忙放松了缰绳,和刘大嫂同时止住了马,向四处观望去。 众人也都不安起来,只觉得四周都有声音,但却不知具体来源。林落机警地看向两侧的山峦和树丛,凝神细听那声音,忽然眸光微聚,眉头一锁,对马上的唐谷溪道:“小姐,快走!” 唐谷溪不知是何缘由,更对那声音出现了好奇,担忧道:“不行,我要弄清楚是什么情况,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快走,”林落急道,“我们不用你管!” 越是这样说唐谷溪越是不肯走,她松开缰绳就要跳下来,林落一看急了,从地上捡起一根柳条就朝马的后臀鞭去,“驾!” 只见那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就朝前面道路上飞驰而去,马背上传来唐谷溪的一声呐喊:“林落——!” 林落扭头看了一眼另一匹上的苓娘,只见刘五冈正在扶她下来,她急忙过去推开刘五冈,朝那匹马的后臀甩了过去。只见那马也犹如离弦的箭,紧随方才那匹马追了过去,驰骋在山路古道上。 就在众人大惑不解之时,只听身后一个小弟的一声喊叫,众人应声回头看去,只见他胸前中箭,鲜血涓涓流出,染红了身上的衣裳,双手紧握利箭倒在了地上。紧接着,道路两旁的山头上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他们有的手握弓箭,伏击在草丛后面,有的手持大刀,朝这边冲了过来。 “大家小心,有埋伏!”黄江大声喊道,随着兄弟们各举起手中的大刀来,一一阻挡着射过来的箭,但难免还有人受伤。他们索性躲在了两辆马车后面,好在上面堆积的箱子有些高度,足以遮挡些什么。 虽然身手不如林落林寻,但好歹做了多年的镖局兄弟,因此对付这些人还是不在话下的。只见他们砍倒面前拿着刀的盗匪后,一人拽起一个盗匪的尸体,横在自己面前,做了人肉盾牌,抵挡着射来的乱箭。 “姐,小心!”林寻喊道,伸手砍过去一支冲林落背后飞来的箭,二人即刻又互为防守,站成了后背相靠的姿势,敏捷迅速地应对着不断而来的利箭。“看来是直冲我们而来的!难不成就是那日的山贼,现在过来报仇了?” “别说话,看箭!”林落应道,伸手砍掉眼前的两支箭。 刘五冈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兵器抵挡,因此便急切搜寻藏身之处,看到那马车的车底后,便将身子缩到了车身下,无奈下面空间有限,他半个身子露在了外面,加之双腿发颤无力,一时如何也挤不进去。 唐谷溪骑在奔腾的马上,回头望着远处的杀伐流血,不禁心急如焚。她死死拽紧了缰绳,和玉茗一道用力,才将那受惊的马勒了回来。转过马头来后,正要叫刘大嫂在此等候时,却不见了她的身影。 唐谷溪向前望去,只见刘大嫂不知何时摔下了马车,许是她没坐稳,又或许是马跑得太快,总之,她翻身滚到了地上,正在挣扎着爬起。那匹马却一直跑着,朝这边奔腾过来。 “玉茗,抓好马,在这儿别动!”说着,唐谷溪双腿绷紧,从马鞍上飞身而起,朝旁边经过的那匹马扑了过去。好在她及时趴在了马背上,双手立刻捞起缰绳,弓起背来,咬牙向后用力一拽,那匹马终于也停了下来。 “驾!”唐谷溪调转马头,直朝那片混乱人群冲了过去,她见刘大嫂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臂都有擦伤,却像是无知觉一样朝着那些人跑了过去,一瘸一拐的身影瘦削单薄,却没有丝毫的犹疑。 唐谷溪大惊,喊道:“刘大嫂,你回来!” 可是她却没有反应,充耳不闻,凌乱的头发在风中散乱,仰着头义无反顾地向那片箭林冲过去。 “驾!”唐谷溪手持缰绳,飞速地向前冲过去,她看到黄江他们全都躲在了马车后面,唯独林落和林寻站在两辆车中间的空地上,两背相靠做着防守,眼皮都不眨一下,捕捉着空中的利箭。 蓦地,她心中生起一股愤恨,眼角瞥向山林上面的盗匪,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和怨毒,一心想要把他们全部杀光,不留痕迹。生死仿佛早已置之度外,地上的那一片猩红也不再刺眼,心中唯有担忧和怒气。 眼看快到他们面前时,此刻收马早已来不及,不过她早有准备。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握宝剑,身子向后仰去,右脚率先抬起来踏在了马背上,紧接着便从马上腾空而起,借着脚下的速度,身子向前方飞去。 “林落,林寻,我来了!”唐谷溪瞬间落在他们面前的地上,转过身来靠在他们二人侧面,如同甲子山上那一夜一样,三人彼此做了防守,合力应对着不断而来的利箭。 “你怎么又回来!”林落厉声喝道。 “我不能让你们在这里丢了性命!” “你太小看我们了!”林寻睨了她一眼,冷哼道,伸手为她挡了一支箭。 此时对方的箭手忽然急剧减少,像是被另一方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箭击中似的,一一倒下。这情景让两者双方都诧异不已,但此刻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管奋力拼杀着。 林落放下手中的剑,冷冷地瞥了一眼对面山头上那个手中没有任何利器,直直站在中央的头目,对林寻道:“这边靠你了。”说罢,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她便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没有时间询问,只顾和那些手持大刀的盗匪搏斗。黄江他们一见箭手已去,因此便丝毫不怕了,从车后面一拥而上,用尽蛮力大喝着将对方一一砍伤。 就在这时,山头上一棵树后面又冒出一个箭手,握着手中最后一支箭,阴狠的目光从狭小的眼缝中透出,对着下方的人拉满了弓…… 第六十三章 苓娘之死 唐谷溪向对面望过去,只见林落早已站到了山头之上,击退迎面而下的盗匪们,两三个回合便出现在了那人的背后,一把利剑横过来,斜在了那个头目的脖子上。 “林落!” “姐!” 唐谷溪和林寻忧心如焚,生怕林落一人对付那头目会出现不测。身边一个个盗匪倒下,眼看他们就要取胜,刘五冈才颤颤巍巍从车底爬了出来。就在这时,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林寻二人急忙转过身去。 眼前出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刘大嫂做出了看似扑向刘五冈的姿势,实则却牢牢地把他挡在了路的中间,而她自己背后,却直直地插入了一把利箭。那箭将她整个身子穿透,从背后直接刺到了胸前,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刘五冈惨白的脸上。 她将身子弯成了柳条状,大睁着嘴巴的头向后仰去,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面前是依旧僵硬的刘五冈。很快,血液从她嘴角流出,她的眸子瞬间失去了光辉,在最后一刹阖上了眼睑,侧身向地上倒去。 “苓娘——!” 刘五冈悲怆的声音终于从胸腔迸发了出来,凄厉惨绝。他如同发疯的羊羔,直冲着地上的妻子扑了过去,双目猩红,两只干枯的手紧紧抱起了地上的苓娘,悲痛之情难以言表,滚烫的泪水溢出眼眶,口水从大张着的嘴巴里流出,顾不上擦拭。 周围手持大刀的盗匪接踵而来,黄江他们并未多做停留,一直和那些人厮杀。生死之事在他们眼里早是平常,何况又是一个区区的刘五冈,何况又是一个刘五冈的糟妻。对他们而言,眼前的敌人才是最要紧的,把他们杀个精光才是最要紧的。 然而唐谷溪就不一样了。她像是遭受重创,丢下剑便跪到了刘大嫂身边,此时的她早已双眼紧闭,命已归天了。她如同刘五冈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眼睁睁看着一个方才鲜活的人,生生地死去,血流成河…… 巨大的自责填满她的心间,倘若她方才及时制止住她,倘若她多加留意一分为她挡住箭,那么刘大嫂也不会落此境地,丢了性命。 林寻捡起她落在地上的剑,护在她和刘五冈身边,对抗着盗匪。 林落站在山头之上,将这一幕收归眼底,她目光一凛,眼底闪入一抹阴翳。手下的那个头目正在发着抖求饶着,她本来已经心软,想要作为要挟令他的手下住手。但此刻看来,着实没有这个必要了…… 抹掉那人的脖子之后,林落回到了原处,睨了一眼地上的刘大嫂,抬眼向另一面山头望去。那剩下的箭手射出箭后,早就逃之夭夭了,一时望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那些人一见头目已死,顿时士气大减,本来所剩之人就寥寥无几,此刻更是如眉头的苍蝇,手中的动作也迟钝起来。黄江和武生早已杀红了眼,此时才不管对方心境如何,扬起大刀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剩下的人。 顿时,那一片山路上横尸几十首,血流遍地,满目萧然。 “我去追!”林寻望了一眼山头,愤然道。 林落却一把抓住了他,摇头道:“晚了。” “我要杀了他——!”刘五冈忽从地上蹿起,抓起旁边地上的一把刀,就要向那箭手的方向冲去。不想却被林寻一把抱住,大喊道:“你去就是找死!我去追!” 刘五冈早已神志不清,张牙舞爪地乱抓着。就在这时,林落眼神忽然向右一瞥,凌厉的目光如利剑般刺过去,一眼盯在了树丛后面的一个人影身上。 她眉头一凝,弯腰拿起地上一支掉落的箭和残破的弓来,起身把弓拉满,侧过头去,凝视着山头上闪烁不定的人影,只听“嗖”的一声,利箭离弦,向那人飞去。 刘五冈停止了抓狂,林寻也放开了手臂,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树丛那边箭身飞去的方向。先是刹那间的安静,接着便是一声嚎叫,只见那个黑影应声倒地,利箭不差毫厘地射在了他的头上。 刘五冈长喘着气,双目中的猩红隐匿了下去,再次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转头爬向苓娘的尸首,痛哭流涕地低喃着。 打斗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只剩下一片黯淡和寂静,有的,只是伏在地上的刘五冈和唐谷溪的啼哭声。黄江这边有几个弟兄受了伤,还好再无身亡者。 玉茗骑马赶来,眼前的情景把她吓得不轻,顿时站在那里没了动作,如同痴呆一般。牵着的缰绳的手也滑落下来,怔怔地望向躺在地上的刘大嫂,一言不发。 “是谁说这条路安全无阻的!”武生将手中沾满血腥的大刀一扔,怒气冲冲地朝刘五冈走了过来,脸色发黑,急喘着气,扬起拳就要揍上去。刘五冈毫无反应,仿佛全然无知无觉似的,任凭武生狠狠地把他拉扯,他的注意力全在故去的苓娘身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疯了吗?别想乱来!”不料,他刚举起手臂来,就被林寻一把抓住。林寻的手紧紧按住武生的手臂,手上青筋暴起,但丝毫没有退缩。两股力量相持对抗着。 “是他为我们指的路!”武生终于一把甩开了林寻的手。 “就算走另一条还是会遇上他们!”林寻瞪着发红的眼睛,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愤怒,“你还不明白吗,这些盗匪正是那一日的山贼!他们追来了,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甩掉他们!” 武生粗喘着气,目光落到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刘五冈的后背,撇过头去,不再作声了。他倒不是可怜刘五冈的妻子被杀死,而是知道此时发火毫无作用,倒不如自认倒霉了的好。 黄江看了一眼已经咽气的刘大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去管他那几个受伤的兄弟了。好在他们车上都带着药,因此几个人忙前忙后地开始止血缠带。唯独林落和林寻,两人站在那里,凝望着跪在地上的刘五冈和唐谷溪,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得对,遭报应的是我,是我刘五冈啊!”刘五冈哭天抢地的,对武生喊道,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你就不该来……你不该来啊苓娘!我死了多好,我就不该活着……这几年负你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补偿……下地狱的是我,我该下地狱啊!” “刘、刘大哥,是我的错,”唐谷溪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泣不成声,“我不该把让玉茗告诉她你在哪里的,那样她就不会跟来了,刚才……刚才更应该拦着她的,我明明看见了,明明看见了……可就是没拦住她!”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对自己的恨不成钢。 林落凝视着他们,眸中抹上了一丝黯然,她垂下眼帘,不想再去看这一幕。她低下头去,看着倒在地上的这些盗匪,除了被刀刺死的那几个外,其他身上都插了箭,而那箭的样式也和他们射来的不同。 她心中疑窦丛生,蹲下身去,伸手捏在了一支箭上,凝视一眼,想要拔出来。就在这时,只听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过头来,唐谷溪和刘五冈也止住了哭声,向那一头望去。 经过方才一场浩劫,所有人都惶惶不安,对这莫名的马蹄声出奇的警惕。 只见一队人马向他们靠近过来,除了为首的那个,后面的几个每人手里都有一把弓箭。林落站起身,望着这些人,重点落在他们身后的箭上。 就在众人都发愣着看向这些人时,唐谷溪却突然从地上起身,面朝那队人马,忘记了擦拭泪水,睁大眼睛望着他们,突然张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点欣喜,但更多的是震惊。 ——“师父!” “是……是师父!”玉茗也大声叫着,望向为首的那一位老者,喜极而泣。 “师父?”林寻愕然地扭过头去,看向她。 第六十四章 山间一别 邹黎下了马后,走至他们面前,威严的目光瞥向唐谷溪,但是很快又收了回来,转而落在眼前的黄江他们身上,静静地睨着,一言未发。 “师父。”唐谷溪急忙跑到邹黎面前,可是才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低低地垂下了头,绞着两手的手指,面带愧色。 “这下,你可尽兴了?”邹黎两眼眯起来瞅向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之意,反倒充满了关怀和打趣。 这话一出,唐谷溪更加羞愧难当了,小声道:“溪儿知道不该欺瞒父母跑出来,可……可爹娘也不该逼我嫁到侯府呀!师父,您是知道的,为何……为何就不替溪儿说说话呢?” “哼!”邹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还有脸说?你爹娘要不使出这一招,还不知道该如何栓住你呢。” 说罢,他不再理会唐谷溪,伸手一挥,后面的人就立刻从马上取下了些东西,一言不发地朝他们中的伤者走过去。 武生还未卸下防备,因此横出手臂一拦,板着脸道:“你们要作甚!” 那些人愣在那里没有说话,只听邹黎发出了两句淡淡的笑声,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各位不要怕,我这些人只不过带来了些伤药,帮助你的手下包扎伤口罢了。” 唐谷溪转过头去,有些愠怒,厉声道:“还不快放开!” 武生听罢,脸色未动,但手臂却放下来了,并且让开身子让他们过去。黄江心中大为感慨,不禁上前深深地鞠躬作拜,铿锵有力道:“多谢这位高人!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哈哈哈,”邹黎仰头大笑,“既是相逢,何须知道姓名呢?看来,你就是教授溪儿武功的人了?” “这……”黄江愣了一下,不知对方是何意。 “师父,他不是。”唐谷溪解释道,指着对面的林落和林寻,吞吞吐吐道,“我说要跟着他们练剑的……是这二位。” 邹黎顺着她的手指扭过头去,目光落在了两位年轻人身上,只是一眼,便从他们通身的气派上,嗅出了身手和武力如何。 林落和林寻急忙俯首作揖,以示恭敬。林落道:“多谢前辈刚才出手相救,否则……” 邹黎微笑着睨着他们,摆了摆手,“二位无须多礼,若不是你二人武功上佳,我那些箭手,也是万万不顶用的。方才老夫在马上,看着姑娘的眼力和身手皆是上乘,看来溪儿有意向你们学武,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前辈谬赞了。”林落放下手来,“听闻前辈德高望重,弟子广布,我和弟弟在您面前,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邹黎还只是微笑着,目光又移到林寻身上,只见他面容稍显稚嫩,脸若玉冠,生的同样是极其标致,眼光不由一亮,道:“这位公子年纪虽小,但却身手矫健,看来二位必定师出名门了。不知姑娘可否告诉老夫,二位的尊师是哪位高人呢?” “这……”林落不禁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林寻正要解围,却只听邹黎长笑一声,转头对唐谷溪道:“溪儿,你先去给他们搭把手,我与你这两位‘师父’,有话要谈……” “师父,您……” “快去罢。” 唐谷溪只好点点头,瞄了林落林寻一眼,转身便走开了。邹黎回过头来,伸出手臂指向山路的另一边,道:“二位,请来吧。” 林落和林寻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对方有何打算,于是便跟着邹黎走了过去。直到离开唐谷溪他们有一段距离后,邹黎方才停了下来,转过身静静地面对着二人。 “你们若是想带她走,最好不要操之过急。”邹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苍老遒劲的声音从口中发出,饱经风霜的面容让这话又多添了几分重量。 林落和林寻大惊,万万想不到邹黎把他们叫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们呆呆地望着这个老前辈,半天说不出话来。 邹黎的脸上不再有微笑,转而换成了一股悲怆与肃穆,他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望向远处的青山,缓缓道:“十九年前,我还未在盛歌安身,当时还未覆灭的南国,与当今的西州正处在烽火狼烟之中。我游历在外,从旁人那里听闻,南国的王后有个遗腹子,正在向北而逃。不久之后,又听闻他们早就被追兵杀死了……” 说到这里,他不再往下说,而是转过身来,浑浊的眸子望向旁边这两人,眉头微皱着细细凝视。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二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想必途中历经了不少磨难吧?” 此时,林寻的脸色早已煞白,他睁着眸子注视着邹黎,惊讶之情难以言表,半晌才开口:“老、老前辈,这些……您早就知道?您可曾、可曾对任何人讲过?” 邹黎垂下眼睑,道:“二位放心,此事早就烂在了老夫肚子里,若不是今日你二人出现,想必我是一辈子不会说的。”停顿片刻,他又说,“不过,唐员外和唐夫人,对这孩子是毫不知情的。只是二人爱女有加,如今却要被你二人带去,自然是有千万的舍不得。” “我知道,”林落说道,嗓音清淡,目光低垂在地上,“我知道我们所作之事残忍无道,但……前辈既然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那我和弟弟,应该不用多做解释了吧?” 邹黎垂下头来,点了点头,“这一天迟早会到的,这早在我预料之中。”他抬头轻轻望了一眼远处的唐谷溪,“溪儿自小性情顽劣,直来直去,今后要遭遇的劫难,不知还有多少……老夫只盼你二人,能够好心相待罢了。” “前辈不必担心,我和寻儿,自当待她如命,护她安全。”林落认真地凝视着邹黎,“只是……今日我们有一事相求,还请前辈能够相助。” “姑娘不必客气,请说。” “今日一别之后,我和寻儿再到临清时,恐怕就要一个月之后了。而唐小姐的成婚之日,我们怕是等不及了,一旦她嫁入侯府,那我们……”她没有再说下去,片刻后又道,“所以,我们想让前辈拖住他们,能拖几日便几日……我与寻儿二人,必会早早返回,到时再去贵舍登门谢恩!” 说罢,她拱手抱拳在胸前,以示恳请。林寻见状,也忙伸手作揖,微微低下头。 邹黎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他丝毫不担心,道:“此事你二人不用求我,成亲之事本就不容马虎,更何况是侯府之子?要不了两个月,他们是成不了亲的,你们就请放心吧。” 林落和林寻脸上出现一丝笑容,抬眼望着这位前辈,眼里尽是感激。 唐谷溪和玉茗帮着刘五冈整理苓娘的尸首,三人不再流泪,只是认了命,知道死者不再复生,如今荒野之外,要紧的是把苓娘的尸体体面地运回去,安排后事罢了。她打理完毕后,又从师父带来的弟子手中,拿过一匹粗布,和刘五冈联手,将苓娘的尸体包裹住。 做好一切后,她望向不远处山路这边,只见师父正在和林落林寻侃侃而谈着什么,而谈话内容她自然不得知,但心中的好奇和焦灼愈渐增大,越来越不安起来。 玉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早已哭得两眼红肿,此刻却还是硬生生憋住了泪,对唐谷溪道:“小姐,你别担心了,师父不会拿林女侠他们怎么样的。” “我不是担心师父拿他们怎么样,而是……而是疑惑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唐谷溪转过身来,看着玉茗,“你们出发之前,师父可曾打听过他们的事吗?” 玉茗摇了摇头,“师父没说什么。” “那就奇怪了……” 她远远望着他们三人,直到他们说完一切,朝这边走过来,她才转过身来,装作收拾行李的样子,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疑虑。可即使她装得再好,那聪明绝顶的三人也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自那苓娘死后,刘五冈也平复了心情,不再大哭大叫,也不再流泪感伤,只是一句话都不说,形容枯槁,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时间憔悴了太多。他目光呆滞,嘴唇发白,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身后紧紧背着被裹住的苓娘,一言不发地朝一匹马走去。 邹黎带来的那些人也都一一回到了马上,其中一人把马让给刘五冈,并扶他上了马,再用麻绳将他背后的尸首绑在他身上,不使坠落。 “今后,你们多加小心。”唐谷溪面对着林落林寻说道,眼圈还发着红,随后她又勉强一笑,“我可还等你二人回来学剑呢,你们可别想逃!” 林寻轻轻一笑:“自然不会,我们哪能逃得过你大小姐的手心呢?” 唐谷溪咧开嘴笑了笑,皓齿如雪,笑完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拱起双手:“告辞。” “再会。” “再会。” 说完,她再次看了二人一眼,又扭头望了望黄江他们,便转身上了马,一弯腰将玉茗也拉了上来。她和玉茗拉动缰绳,心中却是百般滋味,再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仿佛千言万语都凝结在心中,再多一句都是废言。 邹黎上马之后,带着一群人,连同刘五冈和唐谷溪,即刻调转马头,踏上了归程。 一时,山路上烟尘四起,滚滚马蹄奔踏而过,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林落和林寻凝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马群,直至完全看不见,才转过身来收拾行当,提剑重新上了路。 第六十五章 病入膏肓 邹黎的宅子内,经过这几天雨水的重刷,倒也多了些生气与盎然。虽说还是和先前一样的静谧幽然,但园子内的花草都更显娇嫩了,就连半空中盘旋的鸟儿,也都欢快了许多。那水池子里的水,更加幽深清透了几分。花石草木上露珠晶洁可爱,与那房屋内的病体,有着千般万般的不同。 屋子里点燃着艾草的熏香,使这偌大的厅堂没有一虫一蚊,只有淡淡的香气和清雅。 只听一阵细微的脚步打破了这片深沉的宁静,窗前一只白鸽飞过。陈秉风躺在榻上,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透露着无力和淡漠。很快,那阵脚步声愈渐加大,一个少年疾步踏入房内。 “公子,来信了。”方岳跪在陈秉风榻前,手里捏着一小卷纸。 陈秉风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方岳见状,急忙伸手将陈秉风托了起来,在他的颈下多垫了两个枕头,才使得他能半坐起来。 “是先生的信,刚刚弥儿传过来的。”方岳安顿好陈秉风后,将那纸条递到了陈秉风手上。他没念过书,因此不认得字,一心想知道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陈秉风面容一派憔悴,唇上没有半丝血色,额前的一缕头发垂了下来,晃在眼前。他接过信来,慢慢展开,开始聚精会神看起来。脸上的表情慢慢由担忧变成了放心,眉头轻轻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公子,先生说了什么?” “舅父说,他平安接到了溪儿,正在往回赶,要不了几日就会回来。”陈秉风收起信来。 “那就好,可算接回来了。”方岳笑道,“没想到,还是先生管用,一去就把唐小姐叫回来了。看来唐小姐啊,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师父吹胡子呢!” 说着,方岳笑起来,陈秉风也跟着他笑了两声。眼看舅父归家在即,溪儿成亲在即,他的心里也算安定了不少,不用再整日忧思伤神,不得安寝了。事已至此,在他心里,唐谷溪也全然为妹妹了,往日之事不必再提,都归了云雾散去了。 “今后啊,我们的溪儿,就要成为侯府的夫人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命好啊。” 方岳听到这话,笑容在唇边凝结,不再说笑。 “对了,方岳,”陈秉风察觉到他的表情,随即便问道,“你听舅父说过没有,溪儿曾说她跟着两个……两个……” “两个姓林的年轻人。” “对,她跟着那二人去学剑了,可真有此事?” 方岳皱起眉头,想了想,道:“那****听玉茗姑娘说起过,说是两个林氏姐弟,曾在唐小姐招亲那日,上了擂台和小姐比武,而且啊,还打得十分精彩呢!只是后来,不知他们怎么又见面了,唐小姐就非嚷着要和那两个高人学剑……这一来啊,就跟着人家走了。” “林氏姐弟?高人?”陈秉风轻轻道,目光悠长深远,“这临清城内,还没有什么年轻的武功高人是我不知道的。你还有什么知道的,且都说来。” “公子,我一个药童知道些什么呀,只不过是听旁人说来的罢了。”方岳抓了抓脑袋,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一点我记得,这林氏姐弟啊,不是咱们临清的,好像也不是盛歌的。” “哦?”陈秉风蹙起眉头,“难道是凉禹来的?素闻凉禹多骁勇善战者,能人巧匠也多如牛毛,看来剑法武术,也是一点都不差的啊。” “那倒是,关键凉禹比邻我国,来往频密也倒为正常。” 陈秉风点点头,忽觉胸中瘙痒难忍,因此不禁疾咳起来,这一咳不要紧,不仅脸色通红身体乱颤,而且还咳出了血来。他将手从嘴角拿下,手心那一抹猩红甚为刺眼,瞥了一眼,他将手掌合住,不再看它。 方岳却大惊,几乎手忙脚乱,他吓得急忙拿来了帕子,将陈秉风嘴角和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来不及扔下帕子便说:“公子,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呀?都咳出血来了,我去叫大夫……” “别去。”陈秉风一把拽住了方岳,把他拉回自己床边,微闭着眼深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睁开眼道,“别去……” “可是您都……” “方岳,你听我说。”陈秉风打断了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几日之前,我就曾咳血。你别着急,也别哭,方岳,你听着……此事不可告诉舅父,更不可告诉溪儿,知道么?” “公子……”方岳的泪簌簌掉在地上。 “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估计、估计等不到冬天到来,就会归天了……”他目光向上游去,像是看苍天一样,虽然喘着气但又轻轻笑了出来,“真好,我就要去见我的母亲了……我们母子相隔十几年,母亲定是想我了……这世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我拖着这个病体,生不如死,别说找回昔日武功了,就连稀松平常的小事,也没有半分力气,还要靠你来照料……如此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可是,公子您瞒着师父,也不让大夫来诊治,只会每况愈下呀!万一、万一那大夫开几方好药,您再静心调理几日,就会见好呢!”方岳脸上挂着泪,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哀求着。 陈秉风轻轻笑了一下,“你每日照料我,在我身边熬药,这点事你会看不出来?别再自欺欺人了,此事你知我知,就让我安安静静,度过剩下来的几日吧。好运的话,是几个月……” 停顿了片刻,他又将目光移到方岳脸上,“方岳,你家中母亲近来可好?” 方岳看着他,点了点头,将眼角的泪痕抹去。 “你在我身边照料我三年,那家中母亲自然无人照管。等我归西之后,舅父会给你许多银子,哦,还有我身边的这些财物,全都归你。自此,你便可以安心回家,尽心侍奉母亲,这些钱也够花一阵子了。” “岳儿此刻怕是要羡慕玉茗姑娘了。”方岳扭头看着地上,脸上是一片哀怨,“唐小姐要出嫁,无论去了哪里,都有玉茗相伴。而万一公子要是……要是那个了,方岳在这世间,就连一个谈心的人也没了……” “你且少年,正值大好年华,将来的日子也还很长,不怕遇不到知心人,何苦要为此伤怀呢?”陈秉风闻言,不禁笑了笑,“不像我,已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生结交过的缘分,也都已成定数,不能改变。方岳,你还年幼,千万不可这么想。” 过了片刻,他似是想到什么,脸上忽现一抹愧疚,黯然道:“怕是因为你在我旁呆的久了,受我这副模样和心绪的感染,人也颓然了……”他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不仅拖沓着自己的病体,反而还牵连了别人,你、溪儿、舅父……呵,我真是害人不浅,如今苟延残喘还有什么用!” “公子!”方岳一时惊心,忙道,“公子万不可这么说!哎,都是岳儿多嘴!我……我真该死!”说着,他愤恨地抬起双手就向自己头上砸去。 陈秉风还未来得及说话,又禁不住疾咳了一阵,才喘着气把他的手拉下来,只见他还是一副低着头神情黯淡的样子,怕是再过不久又要垂下泪来了。这时,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些什么,瞬间欣然清明了许多,抬眼睨了他一眼,笑道:“对了,我看这些天你说话,总是左一个玉茗又一个玉茗的,你们私下里……可有来往?” 一听这话,方岳脸上神色陡然一变,两颊上飞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脸窘迫地望着他,目光四处游弋,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我没有啊,公子……公子何时见了?可别乱说……” 见陈秉风还笑着,方岳索性站起身来,左右看了几回,才找到放在桌上的药罐,急忙将它抱了起来,转身慌慌张张就往外走,“我去给公子煎药。” 陈秉风不忍笑出声来,待他走后,方才再叹了一口气。凝视地上良久,才把头转了过去,想要休息片刻。目光划过桌上之时,却忽然想到,此时还不到吃药时辰啊!哎,这个方岳…… “方岳你……”他看着窗外正想叫他,忽地脸色一变,发觉气息凝滞,困结在胸前,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捆绑住了一般,鼻喉间愈加喘不过气来。不到半刻,他脸颊憋得酱紫,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哐”的一声歪头倒在了床上,双眼紧紧闭上了。 窗外依旧清风袭过、翠竹摇曳,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第六十六章 贺礼 侯府向唐府正式下聘礼的那天,唐谷溪还未回来。唐员外借着家中正好清净,于是便摆了酒席设宴招待侯爷和其他的公孙氏族人,家中着实热闹了一番。 盛歌嘉曳王听到此事后,便派人送了贺礼到侯府。要说其他王侯将相有子嗣成亲,嘉曳王也是按照规制送贺礼的,可唯独公孙侯府的,在众位大臣中,算是最为贵重的。其中的缘由,自不必说,众人自明深意。 送礼的奴仆驾着马车刚出了宫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头,挡住了他们前方的路,而左右的侍卫竟然都罔若未闻。坐在车头的公公正欲对侍卫发怒时,却见那马车华丽无比,锦绣奢靡,流苏璎珞粉饰左右,一派贵气雍容之态,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车子。于是便停住了嘴,想着这是哪一位贵人来访。 正待他凝神静气望着那辆马车时,只见帘子轻轻掀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这丫头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宫外之人,莫非是宫里的哪个妃子?正在疑惑之时,却见那丫头之后,又出来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 那公公仔细一看,这不是姜月公主吗?这公主不好好在寝宫待着,跑出宫来做什么? “老奴拜见公主。”公公急忙下了马,给迎面而来的公主行了礼。车上的几个小奴才听到声音,也赶忙出了马车,给公主行礼。 “好了好了,你们都起来吧。”姜月脸上似笑非笑,有些不耐烦。 “公主在此等候何人呢,是……是要找奴才的吗?” “你说得不错,还算有眼力,不愧是王兄最为看重的人。” “呵呵,公主说笑了。” 姜月不再和他客套,抬起眼来扫了一遍那马车,装作无意间问道:“公公……这是要出宫干什么呢?” 那公公向后瞥了一眼马车,回过头来笑道:“公主还不知吧,公孙侯府的长公子马上就要成亲了,这是大王送去的一片心意。” “呵,”姜月阴笑着端倪那马车,“看来王兄很是厚爱侯爷一家呀,这心意也还真是大,竟派公公本人去送。以往呐,不是叫这个奴才就是叫那个奴才,哪会轮得着公公你亲自去呢?” 公公温煦地笑着,答道:“这侯爷毕竟不同旁人,该有的礼数和心意,也总归是要有的。此事要急,公主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老奴就先告辞了。” “慢着!”姜月伸手止住他们,向前跨了一步,再次睨着那马车,“不如这样,我今日正好要去侯府找容公子练剑,你这贺礼,我替你送到,如何?” “这……” “你是觉得,本公主不配给他侯府送贺礼吗?” “自然不是!”那公公低着头,左右为难,“只是,此事劳烦公主……” “不劳烦我,我说了顺道就是顺道。” “可……公主毕竟对这等事生疏,万一出了差错,大王可是要怪罪的……”公公委婉地说,眼见那公主就要生气,忙急中生智,“不如这样,我让这几个奴才下车回去,老奴在车前驾马,公主就上到马车里面坐着,我陪公主一同去,如何?” 姜月沉思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丫鬟,见她也点了点头,于是便道:“好吧,那就依你的说法,就当是为本公主做马夫了。” “哎,好、好。”公公听闻此话,自然喜不自胜,总算是没惹恼公主又把能贺礼安然送到了。他吩咐那几个小随从一并回了宫,然后为公主和丫鬟拉开了帘子,带她们进去坐好后,方才重新坐下,驾起马来。 马车轻微颠簸着,慢慢驶出了宫城。姜月和丫鬟坐在车中,无不厌恶地环视了一遍那些贺礼,脸色越拉越黑,最后收回目光来叹了口气。 “公主何须费力做公公的马车呢,直接去那侯府找容公子不就得了?”旁边的丫鬟问道。 “我如果能找得到他,还用费这么大劲?”姜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自打公孙涵告诉我侯爷答应他求亲之后,我再去侯府找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他是偏要躲着我不见我,好,那我就叫他瞧瞧,看我有没有法子要他见我!” 丫鬟听着,点了点头,“今日是大王送贺礼之日,那容公子想必再躲也躲不掉了。” 姜月没有说话,依旧兀自盯着前方生闷气。 “可是,婢女有一事不明白。”丫鬟柔声问道,“既然公主对那容公子有意,为何不早早告于大王呢?由大王做主,定会将公主嫁给容公子的,对侯爷来说那便是府上生光,他还求之不得呢!” 姜月冷笑一声,道:“你以为王兄不知道?王兄早知道了,只是他不作为而已,一向只当不记得这回事罢了。还有,你以为侯爷不知道?我三番两次往侯府跑,就是瞎子也知道我的心思了,可他还不是一口就答应了容哥哥的请求?我姜月真是好生不明白,为何他们都睁眼当瞎子,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 “公主,公主莫动气。”丫鬟急忙说道,“万一、万一是大王政事繁忙,真的忘记了呢?又万一,是那侯爷觉得高攀不起,不好意思向公主提亲呢?公主切莫多想……此事已成定局,公主日后会放宽心的。” “我不会。”姜月冷冷道,语气转而放慢,换了一种幽然冗长的声音,“谁说成定局了?不到最后一刻,任何事情可都说不准……” 帘子被风轻轻吹动,依稀能看到街上的闹市,马车离侯府越来越近了。 侯府的人早就在门口等候了,直到看见那宫中的马车驶过来,他们方才跪下来,接受君王的恩典。侯府上下人人都是百般恭敬,俯首挺背跪于台前,唯独侯爷一脸的肃穆冷淡,目视前方,竟没有一点喜悦感恩之意。好在那公公忙着读贺词,没有注意到侯爷的神情。 受礼之后,侯府的几个奴仆去车上搬东西,众人皆站立了起来。 “有劳公公了。”侯爷作揖道。 “不麻烦,奴才就是顺道儿沾沾喜气。”公公安详地笑着,看了一眼公孙容,“大王对贵公子的这门亲事甚是看重,在寝宫里连连祝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呢。说侯爷是当今朝堂之上的肱骨之臣,侯府也为盛歌立下了许多不世之功,无论功劳还是地位,在朝野上下,皆是无人能及。如今国力鼎盛,政治清明,倘若侯爷能为大王继续效力的话,大王将来定不会亏待侯爷。” 公公面容始终带着和煦的微笑,不急不慢地说完了这段话,然后便停住,等待着侯爷回话。 公孙侯站在那处,身子笔直,但头却是微微低下的,静心听着公公的言语,一字一词都不放过,细细揣摩。其实不用他揣摩,也早已摸清了几分意思,此刻倒不如顺水推舟,佯装不懂的好。 “公公这说的哪里的话,我生是盛歌的人,死是盛歌的鬼,必当为盛歌竭尽忠诚,在所不辞。就怕啊,咱们的大王,嫌弃我越来越老、不中用了呢!” 说完,二人哈哈大笑,满脸红光。站在一旁的公孙容等人也着实吓了一身汗,原本听公公的意思,总觉得话中有几分蹊跷,如此被爹爹一句话开怀,二人也不再提大王之事。 侯爷一行送公公出了门,道过别后,公公瞧了公孙容一眼,方才记起第二件大事来。他轻轻笑着,转过身来对着那马车轻声道:“公主,下车吧。” “公主?”侯爷一脸疑惑,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儿子,见他们也一头雾水,又扭过头来去看那马车,“这车里,竟还有人?” 话刚出口,就见有一双手掀开了帘子,一个丫头模样的人缓缓下了马车,站定之后,又转身去拉开帘子,扶后面的人出来。 公孙容认得那丫头,方才他就有些怀疑,如今见了这丫鬟的面孔,他便确定无疑了。就在那丫鬟伸手去扶里面的人出来之时,不知怎的,他像是控制不住自己手脚似的,转身就往家中走。脚步匆匆,似是逃跑。 “哥,你做什么!”公孙涵一把拽住他。 “容哥哥。” 姜月温柔动听的声音响起,此时不必再逃了,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无用功,他的双脚被这句声音牢牢定在了原地。 “啊,原来是姜月公主!”侯爷一声惊道,忙向公主俯身拱手为礼,公孙涵也赶紧施了礼,他一手拉着公孙容的衣袖,一边急急地向他使眼色。 “容哥哥为何要走呢,是见了本公主害怕吗,还是……本公主身上有瘟疫!”姜月被丫鬟扶着,前两句语气温柔妩媚,后一句陡然变成了厉喝。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公主贵临寒舍是老臣的荣幸。只是容儿自小不懂事,如今……”侯爷扭过头去,狠狠睨了公孙容一眼,“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 公主听罢,脸上又恢复了一派安然欣悦,扭头对身后的公公道:“公公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要和容哥哥去凰山练剑,容哥哥上次就说了很喜欢那地方呢!” “是,公主。”公公说道,“那老奴就先告辞了。” 公主也不回头,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还一直盯着公孙容的背影。待那公公走后,侯爷才转过身来,看到公孙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绷着脸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容儿!”侯爷顿时火冒三丈,脸憋得通红,走到他面前怒目而视,最后压低声音道,“我都已经答应你和唐小姐的亲事了,你现在还想气我不成?失了礼数我要你好看!”接着又大声道,“没看见公主在等着,还不快去!” 公孙容眼眸中闪过一些什么,他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微皱着眉头,凝视着姜月公主,弯腰道:“微臣失礼了。” 姜月脸上掠过一丝讽笑,转而便压了下去,佯装高兴道:“走吧,容哥哥,还请你府里的人备好马。” 刚说完,公孙涵便转身吩咐下人:“快,去把后院最好的两匹马牵过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公主旁边的丫头,又补充道,“不,是三匹,三匹马。” “还是涵公子聪颖慧杰,通识人情呀!”姜月笑道,柳眉高扬。 “公主过奖了……” 待那公主和哥哥走后,公孙涵只身立于门口,望着他们骑着马渐渐走远的身影,心中的疑问愈加深厚。从哥哥提出提亲那件事,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理解父亲为何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下来。尤其见方才父亲对公主恭敬的态度,更是对父亲难以捉摸的心思伤透了脑筋。 一面是权高位重的当朝公主,一面是平民富贾家中的女儿,任谁选,都会选了前者。而父亲的意向,究竟是何呢? 公孙涵自恃聪慧,但恐怕在此事之上,是永远也猜不到父亲的心思了…… 第六十七章 坠崖之险 “你骑那么快做什么!” “公孙容,你给我停下!停下!” “我命你停下!” 凰山葱葱郁郁的山道之间,公孙容在前御马疾驰,耳边的风呼呼刮过,他似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直到身后的怒喊搬出身份来时,他才呼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紧紧勒住缰绳,将那马停了下来。 身下坐骑来来回回踱着蹄子,公孙容不去看身后的人,只是轻喘着气环视四周的景色,任由那马来回踱步,将他的视线左右移动着。 姜月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她把马驾到公孙容对面,直视着他的双眼,硬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咬牙问道:“让你跟我说句话有那么难?就算你要娶那唐家小姐,也不可不顾往日情分吧!” “该说的,我都已经与公主说完了。”公孙容回过头来,碰上她炙热的目光,“至于往日情分,我自然会顾,那要看公主说些什么了。” “你……”姜月怒不可遏,但又无处发作,“你够绝情,你够无义!终是我姜月痴情错付一场,在你公孙容眼里,我始终都是连那蛮女都不如一个的人!” “公主,请注意言辞。”公孙容垂下眼睑叹道。 “我偏不注意!”姜月仿佛陷入魔怔,此刻反正两旁无人,竟也发狂起来,“以前你待我也好好的,为何如今才见了那民女一面,你就整个人都变了呢?容哥哥,你好好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我们结为连理是……是再好不过的事,对你爹和……” “公主,”公孙容打断道,“此话多说无益了。”他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眺望着远方,淡淡道:“公主知道,我刚才疾驰是想去哪里吗?” 姜月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此刻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话,她只是一脸忧伤和委屈地望着地上,灰心失望到了极点。因此一言未发。 “我想带公主去看一个东西。” “看一个东西?”姜月听到此话,忙抬起头来,眸中像是点燃了些什么似的,闪闪发亮,脸上也瞬间红润了几分,“去看什么?” 公孙容指指前头,“到了就知道了。”说罢,他充又扬起马鞭,御马而去。 “你在这里好生等着,别乱跑。”姜月回头嘱咐了丫鬟一声,便摆转马头,紧跟着公孙容飞奔而去了。 等到了那里时,两匹马皆顿足停下,并排在一起。姜月扭头四处寻觅,发现除了草木之外还是草木,其他再无什么了,不禁疑惑道:“你要我看的东西呢?” 公孙容一脸的平静,双眸望着前方的一棵树木,伸出手来指向那里,轻声道:“公主请看那棵树。” 姜月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见在他们不远处的确有一棵长相古怪的树,那棵树形状奇特,中间部分的树干向一侧弯曲,上方又逐渐直起来,看起来好似中间被人挖去了一轮半月。 “你让我看这怪树做什么?” “那棵树,曾在生长时期,被一块石头压着。”公孙容的声音还是平淡无比,清冷如水,“所以他才长成了弯曲的形状,后来我把那块石头搬了下来,他才恢复了原来的生长路径,否则,可能一直要横向而长了。” “那又如何?”姜月还是一脸不解,“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棵树是怎么长的吗?我可毫无兴致!” “树依据天性,本来自下往上长,由土壤积聚养分,然后破土而出,再借由雨露阳光顺势攀升,最后方能长成笔直挺拔的参天大树,结出丰硕果实,亭亭绿叶。”公孙容望着那树,静静说道,“然而一块石头压制了它的天性,使它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由纵向变成了横向,若是不及时加以纠正,它便会长成什么恐怖样子……公主可想而知。” 姜月不再说话,柳眉微皱着,眼里的怒气还未消散,可似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一旦将石块搬下,它竟能生生再绕回来,依旧照着旧势生长,而且速度反而更为惊人了。”公孙容转过头来睨着她,“公主,草木等无知无性之物,方能效法天性,不改初衷,何况是统宰这天地间的人呢?万事一旦强求,终不得好果。” “好一个效法天性,不得强求。”姜月公主睁着清丽的眸子,怔怔地望着前方那棵奇树,扭头看向他,“那我问你,你又怎知人家唐小姐和你情投意合了?倘若人家并无心意,那你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了!” “她固然对我不及我对她用情之深,但我今日所为,看似提亲,实则救了她。” “此话怎讲?” “若我不向唐府提亲,那过不了几天,唐小姐视之若命的一身武功,便要白白糟蹋了。她若知晓实情,必定会理解我此番心意。” 姜月听闻刺眼,双唇紧闭,体内怒气噌噌而蹿,她脸色铁青,忽而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又一声,她一连发出几声冷笑,“你的心意,你的心意……你为了她,当真是煞费苦心……那我、我如何才能也让你这般上心呢?” 她眼泪簌簌而落,忽然变了一副样子,对公孙容吼道:“是呀,你是顺遂人意,不改初衷了,那我呢?我的心意呢?我的初衷呢!”喊完之后,她脸上笑意消失,变成了一派落寞与憔悴,语气哀婉道,“容哥哥,容哥哥我求求你,要不、要不你把我纳为妾吧!我不顾忌的,我会劝服王兄,他一定允许!总之,容哥哥,月儿此生非你不嫁,你……你可怜可怜我吧!” 公孙容见她这般疯癫,以为她是病了,忙急切道:“公主,公主近来是否有恙?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公主许是乏累了,回去该好生歇息。这山间露重,万一再受了风寒就不好了。”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拉姜月的缰绳。 “我没病!”姜月一把甩开公孙容的手臂,此刻她发怔的模样让公孙容大惊,并不知晓她是否真的有恙在身。接着她突然眼神一变,冷漠决绝地望了他一眼,一句话未说,转身就调转了马头,“驾!” “你去哪里!”公孙容大惊。 姜月公主只言未发,只是快速策马前行,不管不顾地冲一片树林钻了进去,顿时消匿在一片幽深之中,不见了踪影。公孙容惊慌不已,忙追着她的踪迹跟了过去,踏过那片草地,驶入那片丛林,不顾一切地追着她的马。 “公主!”他心急如焚地喊道,“小心脚下,千万别被树枝绊倒!” 姜月还是未说话,冷静的眸子直视前方,身旁飞过丛丛树影,横枝斜叶擦过她的脸庞,她也毫无知觉,只是疯狂地驾着马,一遍一遍将手中鞭子挥在马身上,将马骑到了最快的速度。听着公孙容在身后着急的呼喊,听出他声音中带着的关切和焦急,她心中生起片刻温暖,本已发干的眼眶又灼热起来,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又在下颌角被疾风吹走。 “容哥哥,你还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她低声喃喃着,忽然纵马闯出了那片树林,林子外面刺眼的光线入目,一时令她没有反应过来,更没有看清楚眼前的情景。待她双目清明,看清前方景色时,脸色顿时煞白,急忙收紧缰绳,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前方、前方竟是一处悬崖断壁! “公主!”公孙容冲出了林子,眼看姜月冲那一处断崖疾驰而去,此刻已经距离数十尺了,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公主——!” 他大吼一声,危急之下,只能用最危险也是最后的办法。他从马镫处抽出双脚,向前扫去,双腿蹬在了马头之上,身子随之立起,几乎就在双脚踏落马头的同时,身子也飞了出去,直冲着公主的方向扑了过去。 姜月吓得大叫,眼看就要坠入悬崖摔碎而亡,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目。却在眼帘刚刚阖上之时,只觉身后一个黑影迅速靠近,接着身子就被一双手臂裹了出去,翻身滚下了坐骑,重重摔在了草地之上。由于后劲力大,他们在地上接连翻滚了几次,方才停了下来。 而前方的那两匹骏马,终究未及时停下,直接冲那悬崖飞了出去。只听一声惨重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任何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了可怕又虚幻的安静之中。 姜月公主双眸凝滞,呆呆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她青丝散乱,额角擦伤流了血,身上也受了伤,衣裳被擦破了好几处。可她对伤口完全无知无觉,只是双眸惊恐地望着那个崖口,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场景,嘴唇抖动着,说不上话来。 “公主,”公孙容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叹了一口气,“公主,你可有受伤?” 姜月没有说话。公孙容扫了一眼她身上,见几处地方擦出了血迹,想必定是不能走动了。他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望向崖口位置,感叹道:“那是跟我时间最长的马……只是今日,发了狂,使公主受惊了。公主还是尽快回宫吧,找太医好好诊治一番,今日受了惊吓,怕是要调养一阵子才好。都是在下的不是,才让公主动气,到时,我自会向大王请罪去!” 闻言,姜月像是又有了几分力气,瞪着他冷冷道:“犯不着你去请罪!” 公孙容见她言语又恢复了正常,也就稍稍放下心来,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四周,辨认出来时的方向后,便回过头来道:“路途遥远,我背公主回去。” 这一回,姜月没再回绝,她先是一愣,抬眼不敢相信地望了望公孙容,确定他所说是真之后,方才低下了头,一股受宠若惊的喜悦油然生于心底。 在他背上,姜月微微笑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双方沉默了良久,她才突然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回头了,我也不强求。不过,难保你日后不会后悔,别忘了,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到这里,她的眸中闪入一抹阴翳,又转瞬即逝。 公孙容只听到她说不再强求了,因此心中大为豁然,便道:“谢公主成全。”他的眼前出现了唐谷溪的影子,想到不日之后便会和她双宿双飞,喜结连理,心情不禁大好,瞬间将方才所历凶险之事抛在了脑后。 . . 【写这两章时有点不在状态,,反复修改了几遍,见谅。】 第六十八章 归来 “秉风哥哥,秉风哥哥!” 邹宅的门外,一声急喝,两匹马稳稳地停住。一匹马上的红衣女子几乎是一跃而下,身上的桃色披风随风扬起,她神色惶惶,急不可耐地向邹宅的门内奔去。 那披风是玉茗带过去的,他们进入临清城后,没有回唐府,而是先到了邹先生这里。玉茗正要提醒她将披风解下来交给她,以方便去见陈公子时,哪知小姐根本听不见她说话,马蹄还未落地就跳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扭头望了望邹先生。 “进去吧。”邹黎指了指大门。 “嗯。”玉茗点了点头,拿好行李下了马。 “哎?唐、唐小姐,您回来啦?”只听院子里响起一个少年诧异而又惊喜的声音,紧接着,门口就出现了他的身影,“先生,先生您终于回来了!”他激动得面色微红。 “嗯,风儿怎么样了?”邹黎下了马,问那少年。 “公子……公子还好。”方岳嗫喏着,他终究不会撒谎。 邹黎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入了家内。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他亲眼见上一面更能使他安心的了。 门外,便只剩下了玉茗和方岳二人。 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眸中出现一抹羞涩,脸上却明显有着笑意。玉茗倒是大大方方的,笑若桃李,明亮的眸子睨着他,却是只言未发,她从他身边擦过去,直朝那房中走去了。 方岳刚想开口说话,就见眼前这人走入院内了,于是浮现了一脸的尴尬,心中却依旧荡漾着欣悦,他一手搔着头有些憨实地笑了笑,转身也朝陈公子的屋内走去了。 陈秉风的卧房始终飘散着一股清新,屋里的熏香也是他喜欢多年的,未曾换过。加之每日的熬药气味,和那熏香混合在一起,使这屋子里药香熏香相结合,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为这房内的安静和沉郁增添了几分别的味道。 不管在外心情如何,一旦进这屋子,看见了榻上沉睡之人的病态和萧索,那么再喜悦明媚的心情,也会瞬间哀伤压抑起来。对玉茗是如此,对方岳更是如此。 “秉风哥哥,秉风哥哥,你感觉如何?最近怎么样了?”唐谷溪跪在榻前,双手握起陈秉风的一只手,紧紧地捧着,放在胸前。忽的,她又想起来什么,左右寻着方岳,看到他后忙道:“怎么不把炉子生起来,秉风哥哥怕冷,快去生火炉!” “可是,可是公子说了,不让生火炉……” “这是为何?” “公子说,他不喜这屋子里有煤烟气味,说是闻多了呛鼻,而且……而且胸闷。”方岳跪在一旁小声说道。“公子、公子还说,他近来并不觉得冷。” “不觉得冷?”唐谷溪诧异道,“难不成……难不成是快好了?”她又转过头去看着床上沉睡的人,此时却还未睁开眼睛。 邹黎一脸凝重地站在一旁,皱眉凝视着榻上侄儿的脸庞,又听闻方岳所说的话,心中的担忧愈加沉重起来。只是现在人未苏醒,方在昏睡之中,一切只有等他醒来再说了。此去归来,他知道必然会凶多吉少,可不承想,事情发展得远比他想象中要糟糕。 “小姐,陈公子现在还未醒来,不如我们先回家去,好让夫人老爷放个心,到时再来也不迟。”玉茗终究担心府中之人着急,因此向她劝慰道。 “是啊,溪儿,你先回去,这里有我和方岳就够了。”邹黎也劝道。 “不行,我要在这里陪着秉风哥哥,直到他醒来!”唐谷溪不为所动,依旧紧握着陈秉风的手,睫毛都不眨一下,深深注视着他。 “溪儿,别让你爹娘担心。” “可是……可是万一秉风哥哥待会儿就醒来了呢?我要在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他,溪儿有好多话想要说,否则、否则秉风哥哥不知还要误会我到何时……” “公子没有误会您。”方岳突然说道,“唐小姐,公子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这是公子亲口说的,还请小姐别再挂在心上。” 唐谷溪闻言,不觉楞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方岳,半信半疑地问:“他当真这么说?” “当真。”方岳点了点头。 “可是……”唐谷溪神色又黯淡起来,慢慢转过头来继续看着陈秉风,“他说归他说,不生气也归不生气,可我要说的话,还是要说。这……这不一样。” 方岳只好不做声了,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一眼邹先生,见邹先生点了点头,只好作罢了。 只是不到一会儿,门外便响起了扣门之声,方岳起身去开门,唐谷溪权以为大夫来了,因此向门外张望着,只是双手和身体都保留先前动作。却没料到,片刻之后,随方岳入门而来的,竟是锦熏姐姐! “锦、锦熏姐姐?”唐谷溪一时瞠目,松开了手。 锦熏立于房内,一身的端庄娴静,她委身向邹黎和唐谷溪施了礼,随后便微微抬首,对面前那发愣的女子说道:“小姐,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那不妨先回家去,老爷和夫人可是在家中等着呢。” “锦熏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那锦熏只是静默微笑着,眸光轻轻掠过邹黎一眼,婉转如水地收了回来,笑道:“我约莫着小姐也该回来了,邹先生和玉茗去时已久,夫人让我仔细留心着。可巧,今日正要去给老爷抓药,经过邹宅,见到门前两匹马,于是就猜测小姐定是在邹先生家中。” “抓药?”唐谷溪闻言,随即站了起来,“父亲的头痛病还未好?” “好是好了许多,小姐不必担心,只是现在偶尔……偶尔还是会感到乏力头闷。” 锦熏说得风轻云淡,但是唐谷溪却听得心生忧虑,想到自己从渡口出发之时,父亲尚在病中。如今数日未见,归家之后竟执意不回家看望,想来也是自己的不是。想到此时,她有些愧疚,因此便咬了咬牙,道:“我、我这就回家,有劳锦熏姐姐了。” “小姐这说的哪里的话,夫人和老爷倘若知道小姐念他们二老心切,不知该要多高兴呢。如此一来,锦熏也甚为宽慰。”锦熏笑着,脸上春风般妩媚。 此番话使得唐谷溪更加羞愧,她知道锦熏姐姐有意苛责她,以褒代贬,既保留了她的颜面,又说得她心服口服,好似巴不得马上要回家去了。她素来知道锦熏的心胸和巧言,而今日一面,区区几句便将她打垮,这也在她意料之外。 告别师父之后,三人走出了邹宅。锦熏脸上没了笑意,一脸平静地走在前面,玉茗手中牵着马跟在唐谷溪旁边。 “锦熏姐姐,你不是……要为父亲抓药么?” 锦熏没有说话,而是止住了步子,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道:“小姐当真以为我去抓药了?” “难道不是……”唐谷溪一头雾水,“你不是说爹爹他……” “小姐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锦熏缓缓说道,“老爷还未痊愈是真,但我此番来到邹宅,却是夫人的意思,并非来此抓药偶然看见。小姐,你数日未归家,难道心中没有半分悔意和自责吗?归来之时,不是先回家跟老爷夫人请安,而是在邹宅滞留不走,你……” “够了。”唐谷溪断然道,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悦,“归家?若不是母亲父亲逼着我要嫁给那公孙容,我何必要迟迟不肯回家?你们串通一气,不顾我的心意,擅作主张定了我的终身大事,可曾替我考虑过?” 锦熏脸上却是没有一丝的波澜,依旧平静如斯,“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的擅作主张呢?小姐怕是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唐谷溪越说越气,“是父母之命没错,可是自始至终我都被蒙在鼓里,难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小姐,”锦熏眉头轻轻绞在了一起,语气有些柔软下来,“难道小姐对那公孙公子无意?” “呵!”唐谷溪闻言冷笑一声,甚为惊讶,“谁说过我对他有意了?难不成……难不成你们皆以为、以为我和他两情相悦的?” “难道不是么?”锦熏道,“如若不是,那小姐为何与那容公子一同去山上骑马呢,而且小姐出行之事,容公子也是系数尽知的。这些若不是小姐告知容公子的,那他又怎会知道?” 唐谷溪紧闭着双唇,此刻心中已全然明白一切。原来当日凰山骑马一事,与渡口相别一事,家中人都已经知道了。玉茗自不会说,那便绝对是公孙容了。想到此前尚对那清逸不俗之人有几分好感,可始终不敌对秉风哥哥的情谊,加之他们联手逼亲一事,唐谷溪瞬间对那公孙容没了半分好感,净剩下一腔愤懑之言! 这亲,她是绝不会成的! “好,我这就跟你回家向父母请罪去,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唐谷溪忿忿说道,“只是和侯府结亲一事,你们是想都别想!至于那公孙容,过两****倒要好好见他一面,将此事做个了断!玉茗,走!” 她伸手将缰绳从玉茗手中夺过来,自己牵着马向前走去了,经过锦熏身旁时,倒是一眼也没看她一下,径直走过去了。 玉茗心中颇有尴尬,觉得那锦熏也是尽忠之人,错并不在她,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走至她面前说道:“小姐一路劳累,心中难免郁闷,还请姐姐多担待。” 哪知锦熏并未生气,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必向我解释。只是……”她回头望了唐谷溪一眼,叹道,“只是她这一回去,怕是今后要难做主了。” “姐姐此话为何意?” 锦熏轻叹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走吧,先回府去。” 第六十九章 返程买马 九月下旬,平州回临清的船上。 林落和林寻立于桥头,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渡口,来往的船只皆在这里停泊、转运,岸上的集市吆喝声不断,一派热闹非凡的烟火情景。当日,已离唐谷溪和他们分别之日,足足一个多月了。原本在他们计划中,如果不遇盗匪,能一个月就送到北境去的,如此,九月上旬便可返回。可谁知,当他们到达北境之时,却出了乱子…… 北境荒漠戈壁居多,人烟稀少,鲜有人居住。再往北便是雪山环绕,阻隔了与其它疆域人口的交流来往,加之路途遥远,冰雪深厚,也从来没有人越过那雪山去。因此,百年以来,盛歌王基本没有派遣一兵一卒驻扎此地,多年以来也安康平顺,没有外来人员入侵的现象。 而今到了那片地方,却见荒漠之中有一支行军队伍,衣着打扮皆同普通将士没有差异,只是军旗似乎有些不同。 林落和林寻虽对于军中之事不甚了解,但却对盛歌军旗略知一二。当初他们在凉禹将军府时,曾对各国疆域、军旗有所了解。将此事告知黄江后,他们也生起了疑心——如若那些人不是盛歌的将士,那么他们驻扎在此,又是为何呢?而唐府和侯爷所交易的这些东西,究竟又是何物呢? 林落想起了渡口上船那一夜,她偶遇唐谷溪与公孙容时,唐谷溪那没有说出口的话,不禁疑虑起来。既然这里是行军之处,那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箱中所藏之物,必然和作战打仗是有关系的,很可能就是…… 其实这方面黄江等人也想到了,如果那方将士真的如他们所想的话,现在他们真就无路可退了。不送自然是死,可若送的话,将来发生的事情皆不可测,倘若真的关系到国事战乱,那他们很可能要要掉脑袋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武生一行看来,既然都是不利,那自然是取眼前利益了,今后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更何况,他们到时拿了钱财,大可以离开盛歌,尽情肆意地去过逍遥日子,天下没有不容他们的地方。 可在林落和林寻看来,这不仅是暗中走私军火、勾结外敌的欺君大罪,更可能危及唐府。如果他们受蒙蔽促成了此事,那么日后若有大乱,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必定是唐氏一族。到了那时,无论是谁,都别想要逃了。 林寻刚把这缘由提出来,不承想,武生就大怒了起来,锋芒毕露,直指他们姐弟二人:“谁不知你二人和那唐小姐有交情?而且交情,恐怕不止几日之友那么简单!我早就开始怀疑了,你们自上船之日起,就处处护着那丫头,若非唐府给了你们好处,或者派你们做我们的耳目,你们怎可能三番五次不顾性命地救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其实真正吃惊诧异的也有,但多数为心里有底的,此时倒装着一知半解罢了。 军帐之中灯光昏暗,帐外人声嘈杂,划拳喝酒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将士皆为新到之物欣喜狂傲,也安排了住所供他们居住。但那些木箱此刻却都积放在偏远一处,有一两个将士看守。 按林寻的想法,他们欲将那些木箱翻开查看,若其中真有不法之物,他们便一把火烧了。林落虽然赞成此法,但毕竟事关重大,而且他们并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因此不敢妄下论断。思量再三,她便把林寻拦了下来。 “你们若将货物扣留,敢问,这押货出了事,谁要担主要罪责?而且我们性命恐怕都难保!你二人不在名单之中,自然不会担心……” “行了,武生。”这时,黄江忽然发话了,他低沉着头,眉头紧缩着,“这货肯定是要送的,但林落姐弟保护那唐小姐,也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唐小姐出了事我们不管吧?说到底,他们二人也是在帮我们啊!” “大哥,你不懂……” 武生还要争辩,却被他阻拦了下来。 林落和林寻虽然受了气,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们最终依了黄江的意思,武生虽然言辞激烈,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眼前性命攸关,他们怎会管得了那么多呢?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二人必须在交货之后,即刻动身返回临清,赶在唐谷溪成亲之前将此事告知邹黎老先生。 在平州和黄江一行告别后,林落二人动身上船行往临清,黄江他们踪迹不定,因此他们也未多做询问。按理说既然钱财已到手,返程的盘缠也足矣,可林落还是忧心忡忡,一路上言语不多,欢颜甚少。 “邹先生信上说,她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八,我们此番赶回,可以说是正赶在前头,也算幸运了。”林寻朗声说道,江上的微风将他额前的一绺头发轻轻扬起,更显几分意气风发、神采奕奕,“下了船后,我们先买上马,然后把一切行装拾掇好,之后便去邹宅拜访,如何?” 林落望着前方码头,知道林寻有意为她派遣心中所忧,因此也不再兀自伤神,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笑道:“就按你说的吧。” 林寻一听,便嘿嘿笑开了,一手抓着脑袋一手提着剑,傻乐道:“姐,我近来发现你似乎有些……有些不同了。” “有何不同?”林落疑惑道。 “自然是容貌越发俊俏了啊!”林寻大声夸张地赞道,“《洛神赋》中有云,形容那宓妃是……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出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而你又是习武之人,自然也配得上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了!” 林落听罢,脸色未动,忽而轻笑一声,却冷冷睨着他,嗤怪道:“你何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把《洛神赋》都搬了出来,所言之辞怕不是出自肺腑吧?” “当然是出自肺腑了!”见林落言词多了起来,林寻便开怀道,“再说了,我也不是那油嘴滑舌之人,只是在姐姐面前,所言句句为真,只是哪……姐姐不信罢了。”说罢,林寻撇过头去,佯装生气了。 林落望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脸上笑意隐匿,淡淡道:“此次携她远走,却不告知她家中之事,怕是来日真出了乱子,她要好生怪我们一通了。” 林寻闻言,回过头来,站到林落面前,神色也严肃起来,道:“姐,你千万别为这个担心。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到时去或不去,已经由不得她了。更何况,她如果早日知道实情,万一不走了,那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我们瞒着她,带她远走高飞,日后唐夫人唐老爷也都会感激我们。”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她的养父母,如今我们却毫无办法,若是她的就好办了,可毕竟,那是唐员外的主张,我们……有心无力。” 正说着,船靠了岸,他们二人告别船夫之后,便上了岸,径直朝那马市走去。临清的马市在一处偏僻之所,要走到东巷才可寻到,毕竟那活牲口不是菜蔬瓜果之类,难免有异味粪便,因此便和普通的集市分离开来。 本来他们一路由南向北而来,是人手一匹坐骑的,可无奈到达盛歌之后,二人路穷财尽,只得变卖马匹换来了盘缠,才得以继续上路,来到临清。 在那马市闲逛挑选之际,林寻忽道:“我曾听说,早前有一国的君王,有良马九匹,皆为天下俊足,号九逸。一名为浮云,一名为赤电,一名为绝群,还有逸群、紫燕骝,禄螭骢,以及龙子、嶙驹、绝尘!九匹马各有千秋,且是依据形色特点起的名。要我看啊,这九个名字中,要属赤电最为厉害!” “这是为何?” “赤电赤电,自然是速度如闪电,马就是要快嘛!” 林落轻轻一笑:“不妥,马并非只是要快,还要有灵性、贴人心,筋骨健足,才可谓良马。依我看,若单说那名字,还是逸群二字最好。” “那好,待会儿挑了马,我的便叫赤电,你的便叫逸群,如何呢?”林寻兴然提出。 林落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我们的马毕竟不是这九逸,如此强加名号,岂不是让人听了笑话?” “那又如何?”林寻不以为然,“难不成这天下还不许让人重名了?既然重名之人多得是,那重名之马也就不足为奇了!” 林落听罢,无计可施了,叹道:“好,依你依你。” 正说着,二人来到一卖马处,那马主人早就盯着他们多时了,见这不俗二人来到自己这处,自然喜上眉梢,一一为他们介绍起来。他指着一匹棕色骏马,抑扬顿挫道:“此马名叫绝地,足不践土,脚不落地,可以腾空而飞。”又指着另一匹马,道,“此马名叫翻羽,跑得比飞鸟还快!那个叫……” “哎,等等。”林寻打断道,抓着脑袋一脸怀疑,“我怎么觉得,这话有点熟悉呢?” 林落在一旁微微笑着,轻声道:“你先别打岔,听他细细道来。” 那主人先是一愣,看林寻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就接着指着手下的马继续说道:“此马,名为超影,速度之快……可以跟着太阳飞奔!对,还有那个,那个叫……叫什么来着?叫超光,奔腾起来一个马身有十个影子!我这马呀,价钱都好说。你们再看这个,名字就更绝了,这个叫腾雾,你二人……知道它为何叫腾雾么?”那马主人扬起头来,一副高不可测的样子。 林落只是依旧微笑着不说话,林寻是个急性子,微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他,催促道:“为何呢?” “它呀,速度之快好比云雾,传说中可以驾云雾而飞奔,故腾雾之名由此而来。”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还有一匹马,叫挟翼了?”林落忽然问道,轻挑着眉幽幽笑着,“此马传说,身上长着翅膀,可以像大鹏一样展翅翱翔九万里。” 林寻忙问:“你怎么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林落没有答话,只是一味凝视着那马主人,只见那马主人一脸通红,讪笑道:“姑娘真是说笑了,那马……怎么会、怎么会像大鹏一样展翅翱翔呢?” “哦,我知道了!”林寻忽然两掌一拍,两眼放着光,“你说的这些名字,岂不都是八骏图中的马名?好啊你,你竟然用这来诓我们,真当我们是傻子呢!” “哎,二位客官误会、误会啊!我虽说得夸张,但这些马匹皆为良种,都是马中精品,这一点确是属实的啊!” 林寻林落不再理他,转身就朝另一处走去,剩下那人在身后苦叫连连的声音。 “这人也是可笑,他也不想想……”林落正笑说着,忽见林寻停住了脚步,并把她也拉住了。 林落抬眼一看,只见刘五冈站在他们面前,一身落魄之相,面容也是极为憔悴。在他的手旁,站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正怯懦好奇地看着他们。 第七十章 偶遇五爷 西巷的一处隅角内,那所茅屋还和先前别无二致,只不过经过近日雨水的重刷,茅屋顶上长了些短草。小小的院落之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在生火做饭,火炉内喷出的烟雾将她熏得直咳嗽,她满脸黑灰地朝灶口吹着气,眼里不断有呛出来的眼泪流出,用手一抹,泪水和黑灰混合一起,使她的小脸更显花哨了。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更小的男童正坐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着什么,看年龄大致在三四岁左右。 林落二人和刘五冈站在岌岌可危的木门面前,透过门缝望向里面,若不细看的话,真不相信会有人家住在这么破败的屋舍内。刘五冈数月未归家,当初他带着苓娘的尸体回来的时候,初见这家中的情景,竟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家!先前苓娘在世时还悉心打理些,而现在,就只剩下残破不堪了。 “那可是,你的儿女?” “正是。”刘五冈点点头,伸手推开了门,“二位莫嫌弃,还请进来吧。” 林落林寻随刘五冈进了院子,二人站在那里环视一周,并未说话。刘五冈放下手中的女孩就去把坐在地上的男童抱了起来,一边急冲冲往屋里走一边叱骂道:“早就告诫你别往地上坐别往地上坐,做脏了谁给你洗?你娘亲不在了谁给你洗!” 那烧火做饭的女童站起身来,未看清之前以为是唐小姐又来了,等看清之时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而且一人手中还有一把剑。她不知来者何人,也不敢说话,因此便又有些慌张地蹲下身来,接着去生火。 林落和林寻对视了一眼,想对那女孩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此时屋内传出了那幼小男童的哭声,刘五冈本就在不停责骂着,这一回见他哭泣便又来了气,“哭,你还哭?没人心疼你了,哭也没用!” “我、我娘亲……去……去哪儿了?”男童的哭声夹杂着尚未熟练的语言。 “你娘亲死了!早死了!以后不许提你娘亲!” “哇……”一听这话,那男童开始哇哇大哭。 屋外的两个女童听到,也开始不住地抹眼泪。那个烧火地微垂着头,无声啜泣着,不断用袖子擦去眼泪,年龄偏小一点的蹭到了姐姐跟前,被她一手揽在了怀里,两个女孩依偎着小声哭泣。 林寻看着这一切,又转头怒视着屋内,一言不发,径直走了进去。林落站在屋外,却并没有听到林寻的声音,她出于好奇,走了进去。一进门,却发现林寻木然立在那里,背对着她,也不出声。而在他们面前,是瘫坐在地上泪眼沉沉的刘五冈…… 他披头散发,眼圈红肿,靠在床榻上痛哭流涕着,嘴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那坐在床上哭泣的男童,看到爹爹哭泣后,便不再哭喊,他年纪尚小,不懂缘由,只是架着两只胳膊不停地揉着眼睛。 刘五冈哭了一会儿,目光无神地投在地上,也不去看面前的林落和林寻。良久,才声音沙哑地道:“老夫今日,让你们看笑话了……” “你若还是个男人,就担起责任来,别整日哭哭啼啼的,苓娘看了,也会瞧不起你!”林落不再忍着不发声,虽然心中为此感伤,但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免又生起气来。 “就是啊,你看看你这三个儿女,各个模样俊俏,却穿得破破烂烂,你好歹托人给他们做两件衣裳啊!”林寻却已不像方才那样生气,“别苓娘在世时,你没做好人家夫君,苓娘死了,你连个父亲都做不好。眼下之事才是最要紧的,忧思伤神有何用处?你素来自称刘神人,大大小小诓过那么多人,今日换了自己,怎么偏偏不开窍了呢?” 刘五冈听罢,低垂着头,不再说话,也不再啜泣,只是默默发愣着。林落见状,不想再多说话,因此叹了一口气便朝院子里走去了。她见那两个女童还在烧火,升起的黑烟熏得她们不断地咳嗽,便冲她们走了过去。 “你,名字叫什么?”林落蹲下身来,拉起那年长的女孩问。 “红儿。”女孩怯怯地说。 “红儿?”林落轻声道,沉思了一下,“红儿,你记着,无论何时,你都是家中的长姐,因此大小事务,都需要你多操劳,就像……就像过去你娘亲那样。今后,遇事万不可退缩,保护弟妹免受欺负,帮衬爹爹操持家务,这都是你该做的,明白了吗?” 红儿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林落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她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放至红儿手心,“我们走后,你便将这袋子交与你爹爹。” “这是什么?”红儿惊讶地问她。 林落站起身来,轻轻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思量片刻,转身走向屋中,对里面的人喊道:“寻儿,我们该走了。” 即刻,林寻和刘五冈走了出来,刘五冈手中牵着那个男童,脸上已没有泪痕。他将二位送到门口时,突然又叫住了他们。 “对了,你们还是去唐府看看唐小姐吧。” 二人一听,转过身来,“唐小姐怎么了?” “她从一回来,便被唐员外禁闭在了家中,未曾出来过一次。苓娘下葬那日,我曾去府上准备告知她,结果被奴仆打发了出来,说是……说她已经被关了一月有余,直至成亲,都不能踏出唐府一步。” 林落忙问:“那你可曾听到过别的什么动静,唐小姐在家中可还好?” “这……”刘五冈缓缓摇了摇头,“这老夫就不知了。可是依那唐小姐性子,此次又是逼亲,恐怕在家里也不好过……” 林落林寻闻言,各自都皱起了眉头,既然被关在家中,那自是谁人都进不去了。这刘五冈,又何以见得他们二人能进去呢? “五爷,我们告辞了。唐小姐一事你不必担心,交到我们手中,你只管照料到你这三个孩儿便好。不久之后,我和寻儿就会离开盛歌,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缘分相见了。你好生珍重。”林落说道,躬身为礼。 “五爷,珍重。”林寻拱手道。 刘五冈脸上出现了一丝欣慰,轻轻舒了口气,望着二人,点了点头:“二位珍重。你们日后多加小心。” 林落和林寻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就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后面又响起了刘五冈的声音:“你们将来见了唐小姐,记得代我向她道声谢。我刘五冈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多亏了唐小姐相助,她始终没有看轻我们这些平民,这恐怕是世间最为难得的好品性了……” 林落和林寻点了点头,两人皆未回头,停顿片刻便向前走去。 望着巷口渐渐走远的背影,刘五冈心中感慨万千,他手里拉着小儿,膝盖一软,屈腿跪了下来。那小儿虽然一脸懵懂,但此刻仿佛知晓天意、通晓父意似的,也似懂非懂地跪了下来,和他爹爹一样,面朝着巷口消失的二人。 “五冈此跪,一谢二位侠客,为我孩子的娘报了仇;二谢唐小姐,多年以来倾力相助。现在我携幼儿,一并给你们叩头。”说着,他弯腰俯身,将头磕在了地上。“星儿,叩头。”那小儿见状,便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磕了头。 “五冈此生……难以为报。”说罢,刘五冈抬头起来,凝望着远方静默片刻,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小儿,语气柔和道:“星儿,爹爹以往有愧于你们,今后必定洗心革面,将你们好生养大,把你培养为栋梁之才,不负你娘亲……在天之灵。” 他之所以这么说,并非虚妄之言。要说在几年前豆儿刚出生时,有一道士经过茅舍,听到哭声便进来了,当时他想要驱逐出去,却被苓娘好心阻拦了下来。那道士曾指着襁褓中的小儿,只说了一句话:“此男来日必可成大事也,将与日月同辉,星辰相伴!” 此话虽然夸张肆意,但刘五冈二人还是甚为喜悦的,因此为家中独子取小名为星儿,也算夫妻二人的希冀了。 而这取名为星的小小男儿,将来又会闹出怎样一番天地,谁也说不出,谁也说不定,只管交予上天庇佑了。 那幼儿听罢,并不知爹爹说了些什么,只是闪动着眸子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第七十一章 拜访邹宅 唐府近来,可算是喜忧参半。 一方面,唐员外和唐夫人整日忙着几天之后的嫁娶之事,不可开交,唐员外数年经商所结交的人脉自然宽广,因此光是请帖都要忙上好一阵子。虽说铺陈宴请都是侯府主管的,可是按照盛歌律令,出嫁的女儿这一方,若也摆上酒席宴请几日,那也算是彰显了排场与气度,不失为一件耀事。 而另一方面,唐谷溪在家中,却是一日比一日消瘦。她把自己反锁在房内,哭过闹过,可是全都无用。最近便不思茶饭,也不多言语,除了玉茗以外谁都不理。此次唐夫人和唐员外并没有任由她乱闹,而是完全冷淡了她,除了安排锦熏每日来送饭关照以外,竟都不来西厢房看一下。 玉茗每每都哭着说:“这次老爷和夫人,看来是铁了心了……” 唐谷溪也知道是真的无计可施了,她怨恨那锦熏不将父母计谋早告于她。不过话又说回来,锦熏是夫人身边的人,自然是处处听母亲的。要说最为通达心意的,当真除了玉茗再无旁人了。 可是近日以来,她看着玉茗,总觉得她也心事重重。玉茗跟在她身边数年之久,向来都是单纯直率之人,心中更是藏不下任何方圆,因此她满心疑惑,几次抓住她探问究竟,可玉茗总是左掩右挡,吞吞吐吐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此,唐谷溪倒是生了好一顿气,后来便也不了了之了。 而玉茗心中真正所忧之事,只不过是有一次方岳跑来唐府,借着替邹先生送贺礼之机,偷偷告诉了玉茗一件不知是大是小的事罢了。 方岳曾说,有一次他煎好药给陈公子端去时,在门外听到邹先生和陈公子谈论唐小姐,说是唐小姐不久之后将要远走高飞。他起初也只当是在说婚嫁一事,正欲进门时,忽又听到邹先生说起,唐小姐离开盛歌之后如何如何。于是他心中疑惑,那侯府难道不是盛歌的吗?怎会扯到异国去呢? 方岳毕竟年少不更事,因此还以为唐小姐要逃婚到他国去呢,因此便来问玉茗。谁知玉茗一口否决,并说小姐禁足一月有余,别说逃婚了,就是踏出这唐府一步,还是难上加难呢! 二人议论完后,便做了约定,此事不告知任何人,以免为唐小姐和陈公子惹上事端。好在二人都是尽忠本分之人,因此便牢牢封住了自己的嘴巴,不向任何一人道出。玉茗几次三番都想告知唐谷溪,可是唯恐她将此事张扬出来,到时惊动的可不止是夫人和老爷了,方岳和她,恐怕都要受到责罚。 她自己倒是不怕受罚,就是怕坏了邹先生的名声,到时老爷动怒,去质问邹先生就不好了。玉茗如同唐谷溪一样敬重师父,自然不肯鲁莽行事,再说,先生总归是不会害小姐的,她自也不必多做担心。二来,她不想方岳受到牵连,因此还是将此事忍了下来。 可是若不说的话,玉茗心中又愧疚不已,寝食难安。自小到大她没有瞒过小姐一件事,而到了最紧要关头,小姐的终生大事,她反而闭口不言、唯唯诺诺起来了。因此几日以来,消瘦憔悴的不仅是唐谷溪,还有藏有心事的玉茗。 眼看出嫁的日子在即,唐府愈加热闹繁忙起来,而林落和林寻这边也在做着周全的打算与计划。 他二人已想好,其实使唐谷溪离开盛歌的诱因有很多:她对公孙容无真心是其一,一心想随他们二人学剑是其二,而自小崇尚无拘无束、羡慕侠道中人才是重中之重。 然而阻挡她离开的条件也有很多:对父母的孝道与牵挂是其一,对陈秉风的担心是其二,离开故土的决心难下是其三。而这三项之中,挂念父母定是不可改变的,只能到时看运气了;而难以下决心离开“故国”,就要看她如何看待这趟与他们二人的远行了;唯独对陈秉风的担忧和牵挂,才是至关重要的。 思量再三,他们二人决定,这邹宅,还是要走一趟为好。 第一次来邹宅,林落二人打听了许久才找到了邹先生的住所。只见这里远离临清闹市,却也并不贫寒简陋,一切儒雅清净,规整朴素。院墙中高高露出竹枝与竹叶,配上这清静幽香的环境,竟使这简单的宅子增添了几分特别与雅致。 二人叩响了邹宅的大门,不一会儿,便见一个小童跑来开门,那小童看着面容稚嫩,衣着简朴,见了他二人后却并不吃惊,也不问来者何人,而是彬彬有礼,一派谦和的样子,打开门向里面请道:“二位贵客,请随我进来吧。” 林落和林寻稍稍愣了一下,知道他们找对地方了,二人相视一眼,也并未说话,随着那小童进来了。看来邹先生早知他们要过来,因此便提醒了下人,开门直接请进便可,如此说来,那邹先生果然神通广大,竟然推算得如此准确,二人不禁心生赞叹。 走入长廊后,他们拐了个墙角,便走进一处小院内。二人发现,这里竟和先前他们去拜访唐府时,所见的某些景致十分相似,只是相比之下,邹宅少了许多花卉盆景的缤纷色彩,不似唐府那么妖娆热闹,而多的是满眼的墨绿和青色,倒是一派净爽幽然之意。 “二位,别来无恙啊。” 来到那处小院后,只见院内竹影丛丛,一白须银发的老者立于院中,背对着他们,手中把玩着什么。 林落和林寻相看了一眼,便向那老者行礼,恭敬道:“前辈。” 邹黎却还是未转身,只是饶有兴趣地继续把玩手中的东西,片刻后,只听他说:“弥儿,去吧,去吧。”便见一只雪白的鸽子从他怀里飞起,打着旋儿转了几圈之后,便向那墙外飞去了,啾啾叫了几声便也飞远了,消失在晴空之下。 “方岳,下去吧,去看看公子的药好了没有。”邹黎转过身来,挥了挥衣袖,对那小童说道。 小童忙应下,待他走之后,邹黎才将目光移到他二人身上来,凝视片刻,便走过来道:“北行归来,二位像是消瘦了几分,看来,此次旅途可谓是坎坷艰辛哪。所运送的东西,可是都送到了?” “劳烦前辈挂念,一切都已妥当完成。”林落道。 “嗯。”邹黎笑着点了点头,“那……准备在几日后动身呢?” “这……”林落有些迟疑。 “前辈,眼下的关键不是我们何时动身,而是……而是那唐府把关森严,大门紧闭,透不出一点风声。”林寻说道,“别说是让唐小姐出来了,就是飞只苍蝇进去,也是难如登天哪!” “哈哈哈。”邹黎听罢,开怀大笑,一边点着头道,“是,是,说得在理。” “是啊,前辈离唐府只有几巷之隔,这事……自然是早就知道了。”林寻神色有些黯然,叹了口气,目光垂到地上,“看来,前辈是想要取笑我二人了。” 邹黎趣然打量着他,听闻此言,又是一阵仰天长笑,这笑声使得林寻二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邹先生为何意。待他笑完后,林落方又问道:“前辈……是有何高见吗?” 邹黎不再大笑,而是微笑着看着林落,缓缓道:“林姑娘蕙质兰心,想必不用我说,心中也早有打算了吧?” 林落眸子一怔,愣愣地看着邹黎,思忖片刻,才又收回目光来,不再言语。 林寻却对这两个打哑谜的人看不懂了,他看了看邹先生,又看了看林落,才问道:“姐,你有什么打算了,说出来啊,我怎未曾听你说过?” 林落却只是低垂着目光,眉头微蹙着,轻声道:“哪有什么打算,只不过是……被逼到绝境,最后的一条路了。” “哦?”林寻煞有兴趣,“说来听听?” 见林落不说话,邹黎便开口了,对那林寻道:“既然唐小姐被关家中,不得出来,那你们自然是要找她不得不出来的一次了。” “不得不出来?”林寻皱眉思索着,“可她直至出嫁,都是不能出来的呀,总不能、总不能嫁到侯府再把她接走吧?到时是能出来了,可那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见邹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林公子所言非也。仔细想想,她从唐府到侯府,唯一一次可以出来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林寻锁眉一想,经邹黎这一提点,脑中如白光闪过,当即明了。他瞠目结舌看着邹黎,惊问道:“前辈是说,是说在成亲当日……抢花轿!”说罢,他瞪着眼睛看看邹黎,又扭头去看林落。 三人沉静片刻,只听林寻突然大喊一声:“好呀!”他眉飞色舞,一时大喜,神采飞扬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成亲当日,两府之内人多眼杂,人手必定顾不过来,疏于照看,正是带走她的好时机!” “可是一旦失败,必定会出大乱子。”林落还是略微有些担心,“何况到时事发突然,她并不一定会跟我们走。” “这有何可担心的?你我定不会失败,就几个抬花轿的轿夫罢了,来几百个我也不怕!” “那些轿夫手无寸铁,自然是不用怕,可我最担心的,也正在于此。我们既要劫走他们的新娘子,又不能伤了他们,这与对付那些恶人盗贼截然不同。” 林寻听罢,不禁收起了笑容,沉思道:“说的也是呀,总不能把他们全都打伤……”想了片刻,他又笑道,“无碍,到时你去抢花轿,带她走。我去对付那些侍卫和轿夫,他们亮出刀锋我便利刃相对,他们手无寸铁我便与其周旋,如何?” “嗯,”邹黎微笑着点了点头,“林公子这法子倒是不错。依我看,姑娘不必过于担忧了,至于那丫头到底跟不跟你们走,到时……怕也由不得她了。你二人只要记住,万事以大局为重,彼时不可依着溪儿的性子,纵使得罪也只是得罪一时,事后她自会理解你二人的。” 林落听后,重重点了点头,抬头道:“前辈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和寻儿必会谨记。如果不出变数的话,”她看了一眼林寻,“那我们就按此计划来吧。” “好!”林寻答。 “到时,就靠前辈来接应了。”林落看向邹黎,满目感激。 邹黎微微点了点头:“你们放心,这个不必担忧。到时接上她后,你三人只管一路向南,剩下来的事……我自会应付。” 林落林寻听到此言,望着面前的邹先生,一时心潮澎湃,感激不已。两人相视一眼,皆就地跪了下来,举起双手捧在身前,林落道:“先生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若有来日,必当相报!” “多谢前辈!” “快,快快请起。”邹黎将她二人扶了起来,“你们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们的师父师娘好了。邹某区区一举,只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实在不值得你二人如此。” “对了,前辈。”林寻忽然想起他们来此缘由是为陈秉风一事,因此便看了林落一眼,对邹黎说道,“我和师姐,还想求前辈,以及陈公子,帮我们一件事。” “哦?何事?” 林寻看了林落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林落只好说道:“我们想求前辈,让陈公子写一封信。” 第七十二章 屋内长谈 林落与林寻随邹黎绕过了一个垂花门,再走过游廊,便来到了陈秉风的卧房内。这是他们二人初次见这个被唐谷溪不断提起的男子,因此倒也对他有几分好奇。 走到门前,邹黎突然停住了,转过身来对着他们二人道:“有关溪儿的所有事,我都已经告诉秉风了,你们不必担心,秉风不是长舌之人,不会坏事的。” “前辈请放心,只要是前辈相信的人,我们就没有不信的道理。而且,陈公子也并非外人,这事他知道也好。” 见林落这么说,邹黎这才点点头,带着二人推开了门。 三人进门的时候,陈秉风正坐在榻前喝药,床边蹲着刚才那个小童,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床上虚坐着的男子一脸病容,脸色苍白,嘴唇上血色尽失,眉眼平缓,低垂着目光,正在一口一口地喝药。见有人进来,才稍稍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向林落他们望去。 方才他低垂着头,容颜憔悴,额发散落,因此林落二人也未看清陈秉风的真实面容。直到他抬起头来,向这边看过来时,二人才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把。这陈秉风虽然病入膏肓,浑身绵软,但在眉眼角上,却还带着那一分未脱去的英气与凌然,况且他气质如雪,清傲入骨,身子虽被恶疾拖累,但自小练武而养成的只有习武之人才懂得的小细节,还是被他们二人收归了眼底。 邹黎走到了床榻跟前,俯身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床上男子轻轻说道,语气软绵无力。 邹黎点了点头,示意方岳将药碗端走,方岳听话地起了身,收拾起残羹盘碗,转身走了出去,并把门轻轻关上了。 “舅父,这二位是……” “是我前几日跟你说的那两个人。”邹黎坐在了榻上。 听到此话,陈秉风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再次落到他们身上,聚神一看,便轻轻笑了,叹然道:“当初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都觉得必是不俗之人了。今日会面,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不凡千倍。” 林落和林寻听闻此言,便走上前去,向陈秉风行了礼。林寻首先抑制不住,心中雀跃不已,兴然朗声道:“公子真是客气了。我和姐姐今日见到公子,才真觉得是玉质金相、惊鸿一瞥呢!素闻唐小姐提起你,今日实实在在见了公子真容,还真是……” 话没说完,就听到林落轻轻咳了一声,林寻这才反应过来,忙住了嘴,转眼去看那陈秉风。只见他眸光一颤,急忙收回,眼皮轻轻盖上了下面漆黑的眸子,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又见他抬起了头,微微笑起来,目光也随之清亮。 “你们不必在意,溪儿自小和我一同长大,我待她,如同待自己亲妹。”他面带微笑,声音虽无力,但却字字带着春风般的温煦,令眼前二人再不觉得尴尬了。 “陈公子能有如此心胸,林落佩服不已。” “你二人别站着了,快坐下吧。”邹黎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陈秉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林落……林落……”他抬头问林寻,“那这位公子……” “在下林寻!”林寻朗然道,明眸皓齿地微笑着。 “林寻、林寻……落、寻……”陈秉风又喃喃念了几次,仍然不得其解。在一旁的邹黎见他如此,稍有沉思,便笑着看向了林落与林寻,道:“我看,是寻、落吧?” 林落和林寻相视一眼,二人都笑了,看着邹黎点了点头。 “寻,寻找溪儿。落、落……这‘落’字,是何意思呢?” 林落轻轻一笑,正欲开口,却不想陈秉风率先开了口:“是‘骆’,马字为旁的‘骆’,旧时……南国国姓。” 林落一怔,叹道:“公子好聪慧。” 邹黎回头看了一眼陈秉风,颇有惊讶之色,他收聚起目光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着头,“是啊,是‘骆’。你们师娘,真是别有深意。” 林落和林寻点了点头,心思仿佛也飘到西州似的,各自脸上多了一层落寞。 “听方才林公子的话,看来溪儿是与你们熟络的很了?”陈秉风见二人沉默,便说道,“那便好,我和舅父也就放心了。溪儿自小任性惯了,脾气也大,往往会口出不逊,伤人伤己,因此,还望你二人能多担待些。” “公子大可放心,她那性子啊,遇上别人恐怕有效,遇上我们二人啊,那算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我和师姐和她前往北境时,路上确也有些牵绊,只不过那也算不了什么,小姐毕竟是性情爽快之人,又快意恩仇,倒也合我们姐弟俩的胃口!” 林寻说罢,三人便又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林落,听到陈秉风此番言论,不禁心生感慨。想到他也是至情至性之人,由对唐谷溪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只可惜此刻久卧病榻,只能苦却此生了。如此一想,他两人的命运倒也十分相似,只不过,陈秉风的变数来得太早了些。而等待唐谷溪的,又远非疾病这么简单。 见林落低头发怔着,邹黎便提醒道:“林姑娘方才所说的写信,还请告诉风儿吧。” 林落点点头,便将方才对邹黎所说之事,一一讲给了陈秉风。陈秉风听完之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眉宇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忧虑,舒不开、展不平。林寻二人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毕竟,这对于陈秉风而言,相当于欺骗了唐谷溪。 邹黎见状,便道:“此事老夫不能做决定,还是看风儿的意思。若风儿写,那你二人便可拿走,若他不写,那老夫……也勉强不了。还请你二人,能尊重他的意思,如何呢?” “那是自然,”林落道,“前辈和公子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无颜再多做要求。既然公子不愿意做此事,那……我们也不会勉强。陈公子,也还请你,能不怪罪我们不得已想出来的法子。” “是啊,”林寻讪讪地笑道,抓了抓脑袋,“我们也是想着,唐小姐到时必会放不下你,因此才出此计谋的,以让她下定决心离开盛歌……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陈秉风目光落在地上,轻轻呼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抬起眼来看向他们,说出来的话竟让他们都没料到:“我答应。” “什么,你答应?”林寻惊道。 “风儿,你可想好了。此次溪儿一走,很可能是和我们的永别了,她今后若知道被你骗了,恐怕是要……” “舅父,您不必再说了。”陈秉风淡淡道,“我若不写,她便心中永有一块石头,怎可轻松坦荡地远行呢?秉风,不愿做这块石头……只有我写了,告诉她在其他四国之中,可能有我身上寒疾的解药,她才会义无反顾跟着他们二人走呀!”说到这里,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减轻了许多,“等到她知晓真相时,我早已辞别世间,与世无争了……到时恨与不恨,又有何用呢?秉风终归一死,何不让这死,变得有意义一点?” 邹黎听到此言,不禁沉下了头去,脸上一片忧伤萧索,紧皱着眉头不再说话。整个房间安静了片刻,似乎陷入幽深的绝谷,没有半丝声响。 “其实……陈公子,”林落心中百般滋味,陈秉风答应下此事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欢喜,反而带来了一股说不清的忧愁,“我从唐小姐和前辈口中,也略微知晓一点你身上的寒疾,虽然不知道这世间何处有高人能研制此病的解药,但在归国途中,我定当悉心留意,若有相似的偏方,必会快速寄往盛歌,以救公子性命。” “姑娘有此心意,陈某不胜感激。”陈秉风轻轻笑道,“只是……希望渺茫,你二人也无需有何执意,我早已看开生死,按照道家所说,死后也是另一种境界呢。因此,你们谁也不要有负担,舅舅……您也一样。否则,秉风就算到了那一边,也不会心安……” 说罢,陈秉风停顿了片刻,抬头看着林寻,笑道:“劳烦林公子将手边的纸砚拿来。” 林寻扭头,看见手边的小桌上确实放着一个案板,上面有一套笔墨纸砚,样样聚齐。那砚台上的墨水尚足,纸边的毛笔也还墨迹未干,想来这陈公子也是好读诗书、喜爱泼墨之人,只可惜…… 他端起那个案板,抬眼正碰上林落黯然的目光,见她神情萧索,想必也和自己所思所想一样吧。 林寻没有再做停留,径直起身来到陈秉风榻前,站在那里,不禁扭头望了邹黎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方才把案板放到陈秉风的床边。 陈秉风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拿过笔来,蘸了蘸墨,另一只手稍稍提起右手的袖口,便往纸上写去。 他虽形神憔悴,筋骨无力,但写出来的字却截然不同。虽然行笔缓慢吃力,但笔力却骨气洞达,矫若惊龙,字态又如脱缰之马,风姿翩翩,腾空而来。令林寻好不佩服!竟然痴痴地看着发了呆。 陈秉风写完后,接过了邹黎递来的信封,将其装进去封好后,才交到了林寻的手上。 “陈公子,在下是越来越敬佩你了!今生若能寻得像陈公子这样的朋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也算此生无憾了。”林寻接过信来,两眼发着光,神采奕奕道。 陈秉风闻言,不禁笑了起来,结果不慎又引来了一阵疾咳,邹黎急忙将水递了过去,给陈秉风喂下好几口,方才缓了过来。 “公子别见怪,寻儿一向敬佩那些字写得好的人,曾经在家中也时常练习,只不过他过于贪玩,始终没有坚持,因此到现在……只学了个一塌糊涂。”林落解释道。 “姐!你怎可胡言乱语呢?”林寻急道,“我虽写得不好,但也不至于一塌糊涂吧!” 闻言,邹黎和陈秉风都大笑起来,陈秉风平复了一下气息,道:“我的字离舅舅的,可差远了,怕是不及舅舅十分之一。你想敬佩,还是敬佩舅舅为好。” 几人在屋中又说笑了一会儿,直到陈秉风疲了,他们三人才走了出来。自从他得病后,邹黎有好久都没有看到风儿像今日一样气色绝佳了,和这两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高谈阔论,让他瞬间如同获得重生一般,这与往日和他与方岳在一起时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风儿的“看开”是何意思,明白了他为何对生活不再眷恋……正如方才他放走的弥儿一样,对被病症困于家中寸步难行的风儿来说,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岂不让他生不如死? 他沉浮江湖数十年,恩怨情仇皆看淡,可唯独侄儿这身上的寒症,与二十年前因他故去的妻儿,成了此生最大的心结,也是最大的遗憾。 第七十三章 诀别(一) 很快,半个月过去,婚期在即。 十月初七那日,唐府上下张灯结彩,皆为翌日的成亲大典忙得不亦乐乎。由于是和侯府长公子结亲,因此便格外隆重热闹了些,唐员外还出了重金请来临清有名的戏班子,在临清街上好好唱了三天的戏。 唐谷溪坐在房中,面对着眼前的镜子,脸上没有一分喜忧,像是要把镜中的人瞪穿。锦熏立于她身后,正在为她试着盘发的样式,从早上坐到大晌午,盘了不下四五个,可没一个是唐小姐所满意的。锦熏知道,小姐是在赌气,故意为难她,可她却丝毫不在意,站在那里半天也不嫌累,一遍一遍为她盘着发,不说半句怨言。 玉茗正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地整理新嫁衣,时不时撇头向这边看一眼,见锦熏一动不动站了一上午,便有些心疼,就为她倒了一杯茶端过去。不想锦熏却笑着摇摇头,一言不发,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她这才又重新坐了回来。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唐谷溪突然发话了:“好了,我不盘了。” 锦熏先是一怔,接着便把手放了下来,笑着问道:“小姐决定用这个发式了?” “决定了。” “可是,”锦熏迟疑道,“这个发式还没完全弄好,需在两侧再插上一对……” “我说不盘就不盘了。”唐谷溪依旧冷冷道。 锦熏眼帘垂下,轻轻一笑,柔顺道:“好,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不插便不插,这样看着倒也清丽。”说着,她放下手中的一对鎏金步摇。 “玉茗,跟我去见母亲。”唐谷溪从凳上起身,瞥了玉茗一眼,转身就要走。却不想,还未走到门前便被那锦熏拦住,玉茗刚站起来的双脚也停住了,不敢再动。 “怎么,锦熏姐姐,都到这时候了还想拦着我?”唐谷溪直视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微笑。 “小姐,夫人说了等会儿便会来的,您就再等一下吧。” “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见母亲。”唐谷溪一脸坚定,伸手就要推开锦熏,“让开!” “小姐!”锦熏又欲追上来,却突然看到眼前的门被打开了,唐夫人出现在门口。三人同时愣住了,站在那里望向她。“夫人……”锦熏小声道。 唐夫人沉静的眸子看着唐谷溪,抬步走了进来,站在三人面前后便不动了。玉茗低下了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而唐谷溪却一动未动,倔强而又坚定地凝视着母亲,不发一言。 “锦熏,你先回去吧。” “是,夫人。” 锦熏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屋内瞬间又是一片安静。 唐夫人静静注视着唐谷溪,目光缓缓流过她的妆容和头饰,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将她通身打量了一遍之后,才无不满意地笑着道:“溪儿一向不喜脂粉,如今稍稍一打扮,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娘都不认识了。” 见唐谷溪还是未说话,唐夫人瞥到了身在后面低垂着头的玉茗,便又问道:“玉茗,你瞧瞧小姐今儿个的装扮,可还觉得好?” 玉茗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睨了一眼唐谷溪,便点头道:“嗯,小姐今日打扮很好。”说完,便又垂下了头去。 “母亲,”唐谷溪终于开口,“求母亲让我出去一趟,溪儿有事要做。” 唐夫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屋内走去,走了两步便又停住,“你明天就要出嫁了,今天还出去做什么?” “母亲知道溪儿要去哪里。” 唐夫人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悠长,“嗯,我是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该去一趟,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邹先生一向待你不薄,如今你马上就要离开家了,也是该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娘、娘是答应了?”唐谷溪回过头来,有些惊喜。 唐夫人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望着她,“不是为娘不答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就怕你这一出去,到时又该出什么乱子了。”唐夫人心事凝重起来,她心中所担忧的事情,远非出一趟门这么简单,自从上次唐谷溪不辞而别跟随那林氏姐弟去“学剑”之后,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怎么也放不下了。此时最担心的事,也莫过于此。“你爹他叮嘱过我要严加看管你,不让你踏出去一步,就怕……” “就怕我逃了?”唐谷溪苦笑一声,“都到这时候了,溪儿也认命了,现在逃……我能逃到何处去……” “也罢。”唐夫人深深吐了一口气,“溪儿,你只要记得,无论何时何地,娘都不会害你。你嫁入侯府,又深得那容公子的喜欢,往后的日子,总归不会是苦的。而且……”她停顿片刻,却又不知该如何往下说,“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都无用了。你,去吧。” “娘……” “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楚,当初送你到邹先生那里去学武时,你才七岁……”唐夫人缓缓说道,脸上挂着笑,眼角却含着泪,“你勤奋好学,悟性极高,一点便通……邹先生更是把你视为他最钟爱的弟子。现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过去了二十年,你已成人,马上便要为人妻、为人母,我……” 说到这里,唐夫人便又说不下去,她笑了一声,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抬头道:“行了,最近咱母女俩每次见面不是哭就是闹的,你不嫌累娘都嫌累了。快去吧,快去看看你师父,还有……你秉风哥哥。” 唐谷溪眼眶泛红地看着母亲,既兴奋又感伤地点了点头,“嗯!” “不过,你要记着,酉时之前,一定要回来。到时我和你爹会来看你,交代明日的事宜,你若不回来,娘可就要真生气了。” “好,娘,溪儿知道了,酉时之前必定回来!”唐谷溪答应道,转头瞄了一眼玉茗,也没说话,转身开门走了出去。玉茗抬眼瞟了一眼唐夫人,得到示意后,便也急忙跟着跑了出去。 自从上次归来之后,唐谷溪便再也没见着过邹黎,那回说的是陈秉风醒来后她一定要赶来看他,可谁又能料到回到家中便是禁足,这一见也等了足足两个月。两个月来,陈秉风常常入梦,甚至有一次唐谷溪梦到他病重死去,醒来后便痛哭不止,被玉茗哄了好久才作罢。 她没有叫轿子,而是身穿一袭红装、头戴金钗银钿、粉妆扑面直接向邹宅奔去,那不长不远的一条路此刻却像是遥远到了尽头,大街小巷只剩下她的呼吸声,飘扬的裙摆在身后刮起一道绝美的弧线。炎炎烈日下,街巷的青石板上被一颗一颗掉下来的泪珠打湿,经骄阳的灼烧变得滚烫不已,随后便快速蒸腾、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印记。 玉茗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最后才在邹宅的门口追赶上。 “师父!师父,快开门!秉风哥哥,秉风哥哥,我来看你了!” 她疯狂拍打着木门,不停地叫着,尽管已经听到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却还是偏执地继续拍打。玉茗追了上来,站到她的身边,见她那么用力地拍打着门,边喊边哭,想要拦住她,可话一到嘴边便又忍住了。 门终于被打开,方岳既惊又喜的脸出现在门后,大声叫道:“唐小姐!玉茗姑娘,你也来了!” “快,方岳,告诉我,秉风哥哥怎么样了,有没有醒着,现在在屋里吗?”唐谷溪抓住她便问。 “在,公子现在醒着,精神还好,就在卧房,您快去吧。” 闻言,唐谷溪喘着气笑了,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直向那房中跑去。 “玉茗……” “现在别说了。”玉茗脸色不是很好,一脸愁容地打断了他,转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跟随着小姐走向陈秉风房内。留下那方岳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神色也变得哀伤,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唐谷溪和玉茗急匆匆向秉风的房间走去,结果还未走到他的住处,便在一处转角被邹黎撞见了。她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才惊喜地道:“师父。” “又在胡闹了。”邹黎挺直身子站在长廊里,一派凛然,眯起眼睛指了指她,“明日都要出嫁了,还胡乱跑来做什么?你看看你,穿着一身嫁衣就来了,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玉茗,你也不好好看住你家主子,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二人此举真是鲁莽啊。” “师父不必担忧,我这身衣裳不是嫁衣,只是一身鲜艳点的服饰罢了。”唐谷溪笑着解释道,“师父……近来可好?” 邹黎轻轻笑了笑,冷哼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哪是诚心问你师父安呢?” 唐谷溪低下头去又笑了,“师父别再取笑我了,您知道,这几日害的溪儿好苦……我都……” “行了,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不必多说了。”邹黎轻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屋子,道,“你们随我进来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唐谷溪收起了笑容,蹙起眉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屋子,又抬头望向前面走廊尽头陈秉风的屋子,脸上隐隐添了一丝哀伤,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踌躇。 “我给了你东西,你再去,也不迟啊。”邹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说完便伸手推开了门。玉茗二人只好随他走了进去,才发现,这里是邹先生的书房,里面书立四壁,飘墨成香,一派雅致与清淡。 “师父,是要给溪儿什么?”唐谷溪问道,见邹黎并不答话,便和玉茗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满心疑惑,一头雾水。 第七十四章 诀别(二) 邹黎背对着她们,走至一排橱柜面前,在那里站立良久,最后才从一个橱柜中拿出了三只锦囊,把它们捏在手里攥了攥,转身走了过来。他走到唐谷溪面前,将手中的锦囊拿起来,放到眼前细细凝视了一遍,语重心长道:“这锦囊,皆是被用麻线封了口的,若不用力拆是打不开的。今日,我把这三个锦囊交到你手中,今后若遇到什么危险或疑难,你不妨打开来看看。大事小事不能帮你解决,但最起码能给你一些做决断的信念和魄力。如若无用,你大可不放在心上,若真能帮你渡过难关,那便是为师的一片心意见效罢了。” “师父,这里面是……”唐谷溪看着近在咫尺的三个锦囊,疑惑道。 “这里面,各装着一封纸条,算是彼时箴言罢。”说罢,邹黎将手中锦囊丢进唐谷溪手中。 唐谷溪紧紧抓着那三个锦袋,勉强笑了笑:“师父这是作甚,溪儿只不过是出嫁,以后还会常来看您,有何难处当面请教师父就是了。您今日所言所行,倒像是和溪儿永别似的……” 邹黎长笑道:“你即将为人妇,何况夫家是当朝侯府,今后想出来的日子,哪那么容易?” 唐谷溪不再微笑,她低着头睨着手中的锦囊,重重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玉茗。”邹黎望着唐谷溪身后的玉茗,平静地叫了一声。 玉茗方才一直在凝神看小姐手中的袋子,正看得出神,前几日方岳告知她的话又在耳畔响起,心中不禁又多了一团迷雾,此刻正在凝神冥想,却不料邹先生竟然对她说话了,急忙抬头答道:“嗯。” “你……是溪儿身边跟了多年的人,有些事,我不必说,你自会向着你小姐,处处维护她,是吗?” 玉茗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小姐待我如同亲姐,无论她到哪里,玉茗也要跟到哪里,这一辈子都陪在小姐身边,尽心侍奉她。师父放心就好了。” “那如果,”邹黎细细注视着她,只不过眸中却多了一层别的深意,“你家小姐为了某些原因,不能时常和你作伴,你会为了一己私欲,与她的心意相背而行吗?” 玉茗心中一惊,像是被谁偷走什么东西似的,顿时慌了手脚,满眼无措地望着邹黎,眼光却在四处躲闪,战战兢兢道:“师、师父……” “师父,”唐谷溪越听越不明白,便抬头问道,“您问玉茗这句话是何意呢?我出嫁侯府,玉茗自然是跟我一同去的,倘若来日她有良人可嫁,我自会为她安排亲事。但,那也不是违背溪儿的心意呀……” 邹黎面色平静,未发一言,过了片刻才笑了一下,点头道:“罢了罢了,其实就算不问我心里也有数,玉茗这孩子心地善良,不过就是过于胆小了。”他转头看向玉茗,对她说道,“为师相信,你会遵照溪儿的意愿的,不必过于慌张。”说罢,他便呵呵笑着走出了书房。 唐谷溪满头疑惑地望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脸色慌张的玉茗,小声问她:“师父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玉茗低着脑袋,眼色中的无措被她压下去了不少,她微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唐谷溪只好作罢,接着便和玉茗也走出来了。 “那……师父……”唐谷溪一出门,眼光便直直地望着那头的房门,一心想要过去看陈秉风。她略带羞涩地看向邹黎,以求答应。 邹黎长吸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到游廊尽头的那扇屋门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见邹黎点头,唐谷溪便换了神色,激动得要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腔的悲喜全都往上喷涌,似乎秉风哥哥就在眼前似的。她来不及道谢,便急忙朝那头走了过去,玉茗也忙跟了过去。 邹黎满怀忧虑地看着她们跑过去,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他哀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不忍再看下去,便急忙转了身,向后院走去,匆匆离开了这地方。 唐谷溪来到陈秉风的房前,却见门紧关着,她拍了拍门,轻声叫道:“秉风哥哥,秉风哥哥?” 里面无人作答。 “会不会是陈公子睡下了?”玉茗朝里张望了两下,问道。 “睡下?”唐谷溪垂下目光,沉思道,“不会呀,就算睡下也不可能在里面反插着门的,秉风哥哥过几个时辰就要喝一次药,何况方岳还要随时进入呢,怎么也不可能插门的。”说罢,她又转头从窗户望了一下,可里面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秉风……”她正欲再叫,可霎时便停住了,半张着双唇愣在那里,眸光也变得呆滞,脸色瞬间黯淡,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门,不再说话了。 “小姐,你……”玉茗见她这样,不知为何。 唐谷溪眸光颤动了两下,眼里一片氤氲,动了动嘴唇,淡淡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秉风哥哥不想见我,是他不想见我。” “陈公子不想见你?怎么会呢,一定是你猜错了,小姐是陈公子最想见的人。” “他就是不想见我……”她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眼泪便夺眶而出,“秉风哥哥,你为何不想见我?我、我是来看你的呀,明日我就要嫁到侯府去了,以后再来这里就难了。你、你就不想对我说些话吗?就算看在……看在我们从小一块读书、一块习武的份上,你你就不愿……不愿再见我一次吗?” 可是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里面安静地没有半分声响。犹如石沉大海的宁静让她悲恸不已,恐惧阵阵袭来,使她追悔莫及。 她开始泣不成声,两手用力摸在那扇门上,死死抠着上面的红木,“秉风哥哥,我知道你没睡,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你就开一下门好不好?让……让溪儿再见你一面,我还有好多话没说呢。上次……上次是我不对,我太任性自私,不该乱使性子的……哦,对,现在我又绣了四块帕子,一模一样的帕子,就带在身上。秉风哥哥,你开开门,开门让我进去,我……我把帕子给了你就走,给了你就走!” “小姐……”玉茗在一旁也声泪俱下,泪流不止。 终于,里面似乎响起了一点响声,唐谷溪赶忙止住哭声,和玉茗一同屏气细听着,只听里面传来了一句陈秉风的声音,气息微弱无力:“溪儿,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唐谷溪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秉风哥哥真的说话了,忧的是他那话的意思。她深喘着气,微微低下头去,脸上泪痕纵横,却顾不上擦拭。沉默了片刻,便又抬起头拍了拍门,对里面道:“秉风哥哥,你是在生溪儿的气吗?在生那晚的气吗?” 里面传出了一阵咳声,唐谷溪立马紧张起来,蹙眉凝神看向里面,十根手指更加用力地抠着木门,听着那阵咳嗽停止。 “我并未生你的气,你不要多虑,尽快回去吧。” “不行!”再次听到让自己离开的要求,唐谷溪禁不住满腹愠怒,“你非要让我含恨离开,终日也不得安宁吗?秉风哥哥,你何至于如此狠心!” 里面又没了声响,玉茗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您别发脾气,万一伤了陈公子的心……何况,这是最后一次了,您难道也想让陈公子抱憾终生吗?” 一听到抱憾终身,又想到陈秉风身上的恶疾,唐谷溪心中陡然明朗,方才的怒气也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她咽了咽口水,再次对里面说道:“秉风哥哥,既然……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溪儿不做勉强。只是、只是溪儿希望你,不要再生溪儿的气,不要怪罪溪儿。你、你要安心养病,溪儿定会抽出时日来看你。”她垂下头去,眼泪即刻要涌出,“秉风哥哥,溪儿……溪儿这就走了……” 她闭上眼,最后两行泪滑落下来,再次睁眼后,她从腰间掏出了四方帕子,泪眼模糊地凝视了最后一眼,双唇微微抖动着,如同秋叶于风雨中摇曳不止。她弯下腰去,将那四方新的帕子放至台阶上,然后便缓缓直起身来,最后再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眼中道不尽的凄凉和哀婉,可是肺腑中却再无一言。 她长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身子如同木石般僵硬,脚步也犹如水罐般沉重,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脸上的妆容早已花乱不堪,唯一醒目的便是那双微红的杏目,此刻却也无半分生气与光彩。怒红的长袍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缓慢移动,好似无比留恋这里的一草一木,裙衫颤动间,竟也充满了离人的别愁伤绪。 玉茗跟在身后,强忍着不发出声音,而眼中却有悉数不尽的泪水滚滚而落。她不知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小姐还是在哭自己,仿佛前人的泪水已流尽,她便不甘心地倾泻一样。冥冥中,仿佛她知道终有一日,小姐会永别了陈公子,而自己也终有一日,会永别了小姐。 本是炎炎烈日的天,不知何时却已经阴云密布,已是初冬的十月,艳阳天本不该有,因此此刻的阴云密布倒也来得正是时候。邹宅院内的花草都已经泛黄凋谢,屋檐瓦顶上三三两两的飞燕盘旋而过,消失于远方。 一日的纷繁杂闹过后,终归又是一片平静祥和。 第七十五章 埋伏 翌日申时,临清南郊的马道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丝声响。偶尔有一两个车夫或行人路过,却都不见迎亲队伍的到来。从唐府到公孙侯府,此路为必经之路,也是人烟稀少之地,从此处向南穿过一片林子和一片荒地,便是通往凉禹国的康庄大道了。 不远处的草丛中,林落和林寻伺机等待已经多时,林落倒还好,只是林寻在一旁倒忍不住了,时不时发一两句牢骚话,说是牢骚,其实也只是杂谈而已,倒也并没有多心急。林落看看远处的天,思忖道:“今日是他们两家大喜的日子,但是看这天,怕是要风云突变了。” 林寻挑眉瞄了一眼天,笑道:“这就是天意!天上风云大作,地上人事变动,看来我们待会儿呀,定是要成功的。”说罢,他又长叹一口气,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侯府的人马也太慢了吧!那公孙容不是急着把她娶回家么,这么慢腾腾都快……” “再慢也是要看吉时的,对待成亲大事他们怎敢乱来?” “哎,成个亲都要这样麻烦,要我说啊,这辈子就该不成亲的好!”林寻翻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树干,“一个人潇洒自如,想去何处去何处,想做什么做什么,多自在!” “你又在说胡话了。”林落扭头瞥了他一眼,轻轻笑道,“师父师娘可只有你这一个独子,你不成亲,林家可是要绝后了。” 一说这话,林寻一脸的不痛快,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又拿这话来取笑我了。” “我怎是取笑你?”林落说是这样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未曾消减,反而更深了几分,饶有趣味地睨着他,“你是我们家的唯一男丁,当初师父执意让你留在家里的原因也是这个。谁知哪……你这么不听话,说跑出来就跑出来,害得我也要被他们二老责怪了。” “嘿——”林寻不服气地转过身子来,“姐,没想到你平时一本正经啊,必要时候捉弄起人来却比谁都要厉害!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林落笑了一下,撇过头去继续看前方的道路。 林寻盯着她的侧脸,不到片刻却嘻嘻笑了笑,突然计上心来,凑过头去在她耳边道:“我记着,我们离开将军府时,齐公子可是给过你一样东西呀……”他挑眉一笑,摊出一只手来,“拿来瞧瞧。” 林落闻言,神色未动,继续睨着前方,忽然冷笑一声,冷冷道:“林寻,你何时与他走得这样近了?那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寻怔了一下,神色突变,手也收了回来,急道:“什么好处呀!我、我与齐哥哥向来性情相投,再说,人家帮我们那么多忙,本来就该——” “嘘——”林落忽然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安静。林寻一愣,听到远处有乐声传来,急忙翻过身来,用手拨开眼前的一小丛草叶,向前方望去。 只见那条弯曲的马道上出现了迎亲的人马,吹唢呐与敲锣的乐手都在前面,后面的一匹骏马上面坐着新郎官,公孙容身穿一袭红色长衫,头戴朱色纱帽,胸前有偌大的红绣球在前,腰间则佩戴着宝剑与玉佩,一派春风满面、意气风发的样子。再后面便是新娘坐的花轿,旁边跟着三两个丫头,其中一个显眼的便是玉茗。花轿后面又跟着几个乐手,以及抬着嫁妆等物的奴仆。 此时已到郊外,人群稀少,除了后面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和老妇外,其他便再无旁人了。 “容公子,抱歉了。”林落凝视着公孙容的脸庞,淡淡道。 “姐,姐。”林寻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迎亲队伍上,“你看后面,是不是还有几个人啊?”他皱眉望着马路那头的一个小丘,不安道。 林落闻言,也向车队后面望去,确实看到几个武士打扮的人跟在其后,从小山丘上缓缓走了下来,每人脸上皆用粗布蒙着脸,手中各持利剑,鬼鬼祟祟地跟上了前面的迎亲队伍。 “难道他们还派了侍卫护送?”林寻惊道,“不是吧,成个亲也要舞刀弄剑的?这侯府也太谨慎细微了!” 林落却微微摇了摇头,“我看不是。” “不是?那是为何?” “如果他们是侯府或唐府的侍卫,那为何要从土丘上下来呢?而且皆用短布蒙着脸,行为也鬼鬼祟祟。若不是打劫抢钱的,那便是……” “便是……”林寻也警惕起来,“便是和我们一样,抢人的?” 林落紧紧盯住后面的持剑武士,摇了摇头,眸光微聚,口中轻轻吐出几个字:“杀人的。” “杀人!”林寻大惊,喘着气再次看了看前方的人,“是何人派来的刺客,竟敢杀害侯府的公子和唐员外的女儿?不怕惹祸上身么!” “既然有胆量杀他们,那自然比他们位高权重。” 林寻凝眉沉思了一下,扭头看向他们,急道:“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就动身!”说罢,他就站起身来,欲跳出草丛冲上去。 “慢着。”林落却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目光攫取到那些人后面出现的一辆马车。只见车上走下一个女子,她身着华服,头戴凤钗,正远远望着前面的一行车马。前方的几个武士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前去。 “姐,你还耽搁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林落盯着前方喃喃道,言罢,她忽然起身,“他们必是有备而来,我们不可贸然行动。这样,你去阻拦那些刺客,我去劫花轿,记住,不可留活口。还有,戴上这个!” 她从腰间扯出两条丝帕,将一条扔给他。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为何要学他们……” “别问了,只管戴上!”说罢,她将手中的那条系在自己脸上,和林寻对视了一眼,林寻也只好将丝帕围在脸上。二人做好准备后,再次凝眉相看一眼,便跃出草丛,各朝前后两个方向奔去。 旖旎如霞的花轿中,唐谷溪早已将头上的盖头扯下扔在了一旁,此时正呆呆望着前方,一脸的哀伤和愤懑,却紧闭着一言不发。她的身子随着花轿而轻轻摇晃着,轿帘被风微微掀起了一角,外面阴郁的天色和地上泛黄的秋草映入她的眼帘,耳边的唢呐锣鼓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如同狂风骤雨般源源不断涌向她的耳内,使她的脸色越发得难看。 方才和父母分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脸上的泪痕也清晰可见,而对于在前方御马的公孙容,她此刻却是一句话也不想与之交谈。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陈秉风,是昨日在师父家中的情景,耳边萦绕不绝的是师父最后跟她说的话,是陈秉风从房内传出的咳声…… 想到这些,她从袖中掏出了那三个锦囊,仔细抚摸了一番,眼中又要掉出泪来。 就在这时,身下的花轿却动荡起来,她不得不扶住两边的横木,急忙将手中的锦囊放进袖中。紧接着,外面的乐声也猝然停止,丫头们都尖叫了起来,只听玉茗叫道:“小姐,有人来了!拿着剑,好多人!快,快走!” “发生了什么?”唐谷溪赶忙掀开一边的帘子向后望去,只见后面有几个蒙面的人追了上来,抬嫁妆的两个奴仆猝不及防被刺伤倒地。众人一看有人被杀顿时混作一团,放下轿子就要逃跑。 就在他们一片混乱之际,只见从另一旁又出现一个蒙面人,跳到人群中来,不是向着他们大开杀戒,而是反过来和那一群人对打起来。 “护好花轿!”前面马上的公孙容大喝道,用剑指着那些四散而逃的人,“回去保护唐小姐,谁敢走我要谁的命!”说罢,他调转马头,怒视那些刺客,扬起剑来冲了过去。 “小、小姐,快下来,他们是冲着花轿来的,快走!”玉茗在另一侧拍打着花轿,急急唤着她。 唐谷溪听到玉茗喊声,急忙放下帘子收回了头,扭头抓过身边的一把剑,起身就要下花轿。 她掀起帘子,还未探出头,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吓得她猛然一愣,后退了一步,抬头望向那人。只见她也半蒙着面,面容难分,手中持一把剑,那剑似乎有些眼熟。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唐谷溪来不及想太多,她一把抽出剑来,怒目指向那人,厉声问道。 “我是林落,快走。” “什么,”唐谷溪愕然,手臂软了下来,“你是林落?” “小姐,小——”玉茗冲上前来,刚掀起帘子,就见一个蒙面人和小姐对峙着,一时惊得住了口。 林落扭头瞥了一眼玉茗,没说什么,又转过头来看向她,道:“什么话也别说了,快走。”说着伸出一只手就要来拉她。 “不,等等!”唐谷溪放下剑,脸上惊魂未定,犹疑不决道,“那些人都是你们的?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的人!” “若是我们的人,林寻怎会和他们拼杀?唐小姐,来不及了,快走!” 唐谷溪喘着气愣了愣,脑中即刻清晰起来,她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林落,见她透亮的眸子在盯着自己等待着,心中仿佛石头落地,一时间轻松无畏起来。她把剑插入鞘中,一手搭上林落伸过来的手,起身就要下去。 第七十六章 夺人 “小姐!” 唐谷溪扭头一看,玉茗还在旁边泪眼相看着自己,手足无措。 “林落,我要带玉茗一起走!” “他们的目标是你,只要你走了剩下的人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玉茗她……” “别可是了,快走!”林落说完,手上一用力,将她拉下了轿。 “小姐!”玉茗却已哭成了泪人,面对着唐谷溪道,“小姐你要去哪里,不会……不会丢下玉茗不管了吧?” 唐谷溪站定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她,拉住玉茗的手道:“有林少侠来救你们,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小姐,”玉茗一边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边跪在了地上,“小姐我求你别走,别走……” 唐谷溪大惊,不禁道:“玉茗你这是做什么,你没听到林女侠方才说吗,他们的目标是我,只有我走了你们方能安全!” “不、不行……”玉茗狠狠摇着头,“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别走……” “你在说什么!”唐谷溪本页不是拖沓之人,因此见玉茗如此这般,心中不禁动起气来,“你向来也是个聪明人,没见过如此不爽快的时候,玉茗,你快放手。” 玉茗哭得泪眼模糊,却还是摇着头,但是手上的力气却减弱了几分,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玉茗,放手。”唐谷溪鼻子一酸,眼眶也红起来,可是口中却依然说出那四个字,直直地望着玉茗,眸中是坚定不移的决绝和严厉。 林落一边焦急等待着唐谷溪的告别,一边四顾这山间是否有其他刺客,确定再无危害之后,她向后望去,只见公孙容和林寻还在和那些人殊死拼杀着。她心中担忧不已,眉头一蹙,捏紧了手中的剑,手指发红。 “你若再不走,林寻就要没命了。” “放手!”唐谷溪咬牙喊道,一滴泪落下来,掉在玉茗手背上。 玉茗脸上泪水肆流,口中依旧呜咽着,十根手指终于松了开来,湿热的手心离开了唐谷溪的双手,像枯朽的树枝一样缓缓放了下来。 唐谷溪收回手来,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收回去,拿起地上的剑,转过身来看着林落,“我们走吧。” 林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拉起她就往那片林子跑去。跪在地上的玉茗望着前方跑远的二人,身子顿时瘫软,伏在花轿上掩面而泣。 唐谷溪身着一袭嫁衣,鲜红如血的裙摆随风飘扬,引得那群人皆住了手向她望去。林寻和公孙容趁其不备,急忙举剑中其要害,对方顿时倒下多人。剩下受了伤的那三四个见大势已去,新娘子已逃,便乱了阵脚,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慌慌张张逃了回去。 公孙容正在杀头上,见对方落跑,一心想要追上去,却不想,刚一提剑,臂上便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他扭头一看,发现肩膀受了伤,此刻正有涓涓的鲜血流下,浸湿了朱色的衣衫。两红融为一体,格外耀眼。 手指一松,带血的剑便落了下去。公孙容头上细汗冒出,咬牙紧闭着双眼,一手按住流血的肩膀。喘气之时,忽然想起另一个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此时却没了声响,他睁开眼睛向后看去,却发现这荒野之中,除了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死尸,和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丫鬟奴仆外,只剩自己一人了。 那好心来相助的人,去了哪里? “不好。”他顿时反应过来,花轿那边似乎少了人。 等到他返回来赶到花轿面前时,却只见玉茗一人正在掩面痛哭,其余的丫鬟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不出声,另外的奴仆们见刺客已去,便从地上起来开始收拾遗落的残物。而轿内和四周,再无唐谷溪的身影。 “玉茗,小姐呢?” 玉茗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哭着。 “小姐呢?小姐呢!”公孙容忍着疼痛,对着那几个丫鬟和奴仆大喝道,“我让你们看好小姐,小姐上何处去了?” 奴仆们住了手,皆停在那里垂下头不出声了。 “说!小姐是不是被他们的人带走了,往哪个方向了?快说!”公孙容睁着猩红的眼,一边捂着肩膀一边走向他们,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又顺着他的手背流下,一时间,他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血红。 “公子,公子我们不知呀!”奴仆哀嚎道,一齐跪了下来。 “不知?”公孙容喘着气,一脸错然,“怎会不知呢,你们……你们就在这里呀,怎会不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走了呢?” 那些个奴仆低垂着头,哭丧着脸道:“小的们……小的们无能,我们只顾着抱着头躲藏了,压根……压根没看见唐小姐呀!公子,是小的们的错,您……您责罚我们吧!” 公孙容苦笑一声,脸上也蹭了些血迹,头发凌乱地搭在肩上,一时间风雅全失,落魄不堪。他不断苦笑着,环望着四周,眸中有温热液体滑下,喃喃道:“溪儿,溪儿……你终究还是不懂我的心哪……” 那些在花轿旁边蹲着的丫鬟,见容公子似乎有些疯癫,一人抬起头来,对旁人窃窃道:“我方才明明看到有人进了花轿,唐小姐就……” “住口。” 那丫头回过头来,见玉茗正直直望着他们,她脸上泪痕花乱,双眸也已哭肿,此刻却抬起头来冷冷盯着她们,止住了哭泣。 “玉茗,你……” “谁若看见小姐走了,你便去找,找不着就别瞎说!” “可是方才明明……” “你们不要命了?”玉茗压着声音道,语气冷静,“那些人那么厉害,谁若敢说出实情,不到三天便会没了命。我们家老爷夫人自有法子,小姐定不会出事,你们又何须趟这趟浑水?” 玉茗说罢,那些人都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纵使她们的声音再小,一旁站立的公孙容也听到了。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面容染上一层悲哀,眸中尽是落寞和荒凉,他不再苦笑,不再流泪,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对跪着的众人道:“你们,都起来罢。” “公子……”那些人抬头望了他一眼,不敢起身。 “我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收拾这些东西,跟我回府去,留下两个人跟随玉茗,一同回唐府,跟唐老爷和唐夫人……报信去。”他有气无力说着这些话,语气缓慢,说完之后,他转过身缓缓走向了前面那匹马。 空中有山鸟飞过,一阵长嘶鸣叫,婉转哀绝,回响在这空荡的郊野。 远处山丘后面的林中,几个武士身负重伤赶了回来,匆匆来到一女子面前。几人面面相觑,一众跪到了地上,齐声道:“请公主治罪!” 那女子神情冷漠,全身被树影遮盖,脸庞隐匿在了幽暗之中,加之天色暗沉,秋风呼啸,她的神情更显萧索,身形更显单薄。 “废物!”半晌,她才从紧闭的唇间吐出两个字。 那些武士低垂着头,做着请罪状,皆不发声。 “区区一个女子你们都抓不住,我要你们有何用!”她脸上神情终于瓦解,怒目大吼道,“那些人手无寸铁,为何你们还受了伤?你们……你们对得起你们身上的名号吗!全都是废物!” “公主!”其中一人抬头道,“那些人是手无寸铁没错,可是半路冲出来一个手持长剑的人!而且……而且他也蒙着面,那人武功极高,在下……在下实在不是对手呀!再加上容公子也……” “容公子怎么了?”姜月换了神色,忙问道。 “容公子和那人合力对抗我们,我们才……” “你们没伤着他吧?” 那人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去。 “怎么……怎么会……”姜月喃喃道,眼泪即刻涌出,“他受伤了?你们把他刺伤了?你们……你们简直……” “公主,如果我们不反击,那兄弟们早就死光了!”另一人带着怒气道。 姜月听罢,冷静了下来,良久未发话,她伸手将眼泪抹去,沉思了片刻,问道:“你们方才说,半路冲出来另一个人,也蒙着面?未看清他的脸庞吗?” 他们摇了摇头,“当时情况险急,没看到。” “罢了,罢了,大概是天意,那女子的命倒真是硬……”姜月喃喃道,神色萧然。 “呃,公主……”一人抬头道,“那女子……” “别磨磨蹭蹭的,快说。” “那女子也被人劫持走了,就是和那男子一伙的人。看来,他们的目的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抢走那新娘子,只是我们还未出手,就遭到阻击了。” 姜月愣了愣,似乎才回过神来,忙问道:“你是说,那唐谷溪也被劫走了?被那伙人?” “正是。” “你们可看清了?” “看清了,确信无疑!”那人掷地有声,沉思道,“或许,她此刻早已在那二人手中丧命了,无需我们动手了!如此说来的话,那兄弟们倒也省事了,只可惜……丢了几条人命……” 姜月的表情还在发怔,痴呆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声,眸中顿生光亮,得意道:“唐谷溪呀唐谷溪,看来你结交的仇人还不少呢。这下可好,不用我亲自动手了,你自求多福吧。容哥哥,终于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了……” 正说着,天上忽然阴云密布,狂风肆虐起来,林子内乱石飞起,芝草横斜。那些武士抬头望了望天,急忙从地上起身,护在姜月身边道:“公主,天要大变了,我们快回宫吧!” “好,快走!” 他们分站在姜月四周,护送她走出了林子,上了马车后几人即刻御马返回,向宫中赶去。此刻,天已大黑,寒风变得刺骨,半空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第七十七章 逃走 唐谷溪跟着林落钻进林子之后,来不及回头,便继续向前跑去。直到她们穿过了林子,来到那片荒地上时,才发现前面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唐谷溪看着那辆马车,心生疑问,正要说什么,就见林落向那辆车走去了。她回头望望身后的林子,没有说话,只好跟着走了过去。 “快上去。”林落打开车门,对她道。 “林落,”唐谷溪气息微喘,注视着她,“我们要去哪里?” 林落怔了怔,瞥了一眼那车夫,没有说话,转身就要再次钻进林子。她刚走两步,就见林中飞窜出一个身影,林寻冲了出来,手中的利剑都没来得及插入鞘内。见她二人站在车前,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将剑收在背后,跑过来问:“快上车啊,愣着做什么?” 林落扭头看了一眼唐谷溪,“唐小姐,上车吧。” 唐谷溪微微蹙着眉,心中已经隐约察觉出了什么,她看了看大汗淋漓的林寻,又望了一眼那远处飒飒作响的林子,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林落和林寻相继上来之后,那车夫便拉动缰绳,驶起车来。车外风声渐起,呼啸而过,车身摇摇晃晃,朝南极速奔去。车内的林落和唐谷溪,坐好之后彼此相视一眼,皆沉默不语,唯独林寻一上来便酣畅淋漓地讲述方才的打斗,没有注意到二人的表情。 “那伙人真是不简单!幸好我多做了准备,没有掉以轻心,否则……”他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道,“我怕是很难回来了。看他们方才的打扮和剑法,总觉得……不像是寻常派别的,倒像是……” “林寻,”唐谷溪抬起头来,殷红的裙袍将她的脸颊映得通红,她望着面前的林落和林寻,望着这两个许久未见的故人,道,“你们要将我带到何处去?” 林寻止住了口,扭头看了看林落,见她沉默着没有说话,便干笑了两声,对唐谷溪道:“自然是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啊。” “可是,马车行驶的方向并非是朝临清城内的。” “此话有理!”林寻手往大腿上一拍,朗声道,“这马车啊,若是朝着临清城驶去,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了?你没见方才那伙人是从城中跟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唐小姐,你和这容公子也算是都城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了,谁敢惹得起你们两家?那些人能在迎亲队伍中下手,可见来头不小啊,那些人中可有你认得的面孔?” 听到林寻这么问,唐谷溪警惕了起来,顺着他的话一想,细细回顾了一下方才在轿中所见的面孔,发现并无熟悉的人,更何况距离较远,对方又蒙面而来,因此并未看清。她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你们怀疑他们……是刻意而来?” 林寻嗤笑了一声:“不然呢?大小姐,你不会真以为他们是路过打劫的吧?” 唐谷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撇过头去想了想,忽然又想起些什么,便道:“可是你二人怎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又是何时从北境回来的?” “我二人……”林寻迟疑道,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唐谷溪定定地注视着他们,又将目光移到林落脸上,凝视片刻后,说道:“林少侠,林女侠,多日不见,我们像是生疏了许多。其实,你二人有何事也不必瞒我,只管说出来的好,我定会相信你们。今日你二人将我救于水火之中,谷溪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还请二位能够坦诚相待。” 林寻听罢,轻轻笑道:“难道还不够明显么,我二人自然是专程来救你的呀,唐小姐。多日不见,你倒像是性情变了不少,怎么这般疑神疑鬼的?至于……此刻我们所往何处,天黑之后,你自会知道的。” “我要现在就知道!”唐谷溪大声道,一双杏目怒瞪着他们,唇脂殷红,“你们也知今日是我成亲,有何事不能改日再说,非要挑这一天吗?” “我们……” “好了,”林落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林寻,“不必再多说了,现在就告诉她。” 林寻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唐谷溪,正欲开口,忽听道:“我要你说。”唐谷溪直视着林落,眸中无一丝波澜,面色平静,“林落。” 林落闻言,将目光移至唐谷溪脸上,四目相对,彼此都是深如湖底的眸色,林落点了点头,平静道:“唐小姐,我们要带你走,离开盛歌。” “什么!” “先别急,你仔细想一下,留在这里,等待你的是什么?”林落语气温和,但带给唐谷溪的却是一字比一字力量重的冲击,“嫁给公孙容,做侯府的夫人?被令尊关在家中,时时面对被废武功的可能?还是眼睁睁看着陈公子日渐消沉却无能为力?唐小姐,这不是属于你的命途,更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她顿了顿,“跟我们走,我教你武功,授你剑法,给你逍遥自如的日子。从今以后,这世上,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学什么武功便学什么武功,无人能阻挡你。” 唐谷溪听着她的话,眸光一点点暗沉下去,脸上的神情由惊讶变为痴呆,由愤怒变为茫然。她的目光垂落在地上,身子也渐渐软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幽深的遐想。沉默良久后,她才抬起头来,目光无措地看了看林落,又胡乱瞥了一眼林寻,最后再次看向林落,轻声道:“你、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林落和林寻听到她这么问,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二人相视一眼,林落笑道:“自然是真的。” “可……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何你二人会愿意带我走,我、我……” “哎呀,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林寻笑道,“唐小姐,你可是个爽快人,此刻这么磨磨蹭蹭优柔寡断……啧啧,这还是你吗?可真是士别三日,我要当刮目相看了!” “我不是优柔寡断,而是……”唐谷溪微微蹙起了眉,担忧道,“而是我不能就这么两手一拍轻轻松松跟你们走了!纵然……纵然你们方才所说,都让我心生向往,可是——”她脸上抹去一层忧虑和不安,隐隐咬住双唇,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要下车,你们停车……停车!” 她惊慌起来,两手拍打车两侧的木板,向前面的车夫喊道:“你停车,停下来!快停!” “不行啊这位小姐,此刻还未到地点,恕小的不能勒马!” “你、你要带到何处去?什么地点?” “出了临清的边界便是了,小姐,您就坐好吧!小的收了钱自然要办好事!” 唐谷溪见车夫无停车的意思,不禁怒上心来,收回身来看着眼前的二人,见他们却是一脸的风轻云淡,都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她心中的怒火不禁又增添了几分,携带着一股委屈直窜入胸中。即刻间,眸中再次充满了泪水,瞪着发红的双目狠狠看着他们,这两个她一直以来心生敬仰无比倾羡的侠客。 “你……你这是做什么,唐小姐……”林寻见她这般,不禁慌了神,“唐谷溪,我们这是救你,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唐谷溪怒视着他,紧咬着双唇,就要眸中清泪欲要滚下时,她猛然拿起脚旁的剑,右手抽出剑来,伸直手臂将剑指向了林寻二人。 狭小的马车内本就空间不足,此刻一把剑的长度加之手臂,好在唐谷溪在车头,林寻二人在车尾,否则那剑尖怕是早已穿入了林寻的喉咙。何况林寻背后便是车身,没有再后退的余地,稍微一偏差便是死。这远远超出了林落的预料,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唐谷溪会将剑指向他们。 “唐小姐,”林落直视着她,谨慎道,“车身晃动,你先将剑拿下来。” 唐谷溪惘若未闻,还是直直地指着林寻,一双眸子里全是愤恨不解,残泪也被一腔怒火忍了进去。 “喂,我可是救过你的命的!你……你就这么不顾往日情面吗?”林寻没好气道。 车夫对车中的事情毫不知情,依旧继续快速驾驶着马车,车身摇摇晃晃愈加猛烈,荒野上本就山石杂多,地面凹凸不平、崎岖坎坷,此刻便更是不断晃动起来。 林寻见她没有收回剑的意思,心中不禁烦躁起来,便向那车夫喊道:“魏大哥,停车!” 不料,话一出口,林落脸色大变,就在车夫欲要勒马之前,她来不及喊话便向前扑去,伸出手臂,立掌如刀,一下打在了唐谷溪手腕上。由于速度极快,唐谷溪来不及反应,吃痛地叫了一声,便将手中的剑丢了下去,身子也向后倒去,几乎就要仰出车外。 林落扭头一看,暗叫不好,急忙再次向前扑了过去,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横在了木板边缘,身子也随之摔在了木板上。唐谷溪的脖子正要落地,便被林落横过来的手臂挡住了。林落右臂上用了些力气,咬牙坐起身来,手臂也随之将她托了起来。 马车停了下来,一阵更为猛烈的短促晃动,端坐的林寻忍不住向前倒去。他一手按在了木板上,手旁便是方才唐谷溪所掉的剑。林寻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不禁粗喘着气,呆呆望着地板良久,才抬起头来,“姐。” 第七十八章 犹豫 唐谷溪惊魂未定,此刻又是恼怒又是惊吓地坐在那里,久久凝视脚边的剑,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对林寻的自责和劫后余生的险意取代了之前的愤懑情绪,她变了神色,直盯着那把剑,眼神发愣,吞了口唾液,也不敢抬头去看林落林寻二人。 “公子,发生了何事?”马车敞开的门只留下一面帘子,此刻被车夫掀开,看向里面。 “没事。”林寻和唐谷溪都未说话,而是林落张的口,“下车吧。”说罢,她率先翻身起来,跳下了马车,不理会身后的二人。 林寻看了看唐谷溪,脸上紧张的神色已经褪去,见林落下了车自己也跟着下去了。 此时荒野上已是阴云密布,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本不多的残叶枯枝,携带着细小的石子在空中乱飞。那风也带着股凉意,似乎让人感受到寒冬的气息,车夫下了马车之后便在一旁瑟瑟发抖了,冻的说不出话来。林寻和林落静默地立在那里,没有多余动作。 过了片刻,狂乱舞动的车帘中爬出了一个人,唐谷溪一下马车便感受到了刻骨的寒冷,她紧紧拽住身上碍事的长袍,却还是被风吹动地凌乱飞舞起来。 “魏大哥,劳烦您了,按照原路把她带回去吧。” “什么?”林寻瞪大眼睛看着林落,不知她此话为何意,“姐,你……” “拜托您了。”林落继续对车夫道。 那车夫一时反应不过来,看了看林寻,又看了看林落,见她神情坚定,便点了点头:“那好吧,魏某只是个做事的,一切只听你们的安排就是了。这位小姐,请上车吧。”他转身对唐谷溪说道,做出了“请”的姿势。 唐谷溪神情有些慌乱地看着林落,不知她此话是真是假,更不知自己接下来该作何反应。那一刻,她倏地记起了在甲子山林落顺应了白婉如的意思,宁愿欺骗白家二老也不勉强她的场景,想起了她说的“宁可彻底死心,也不留下残念”,想起了她当时的坚决和自己的执意反对。她不知为何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只是冥冥之中似乎存在某种关系。 她站在那里良久,试图在林落和林寻脸上找到答案,可是四周凛冽的寒风最终使她妥协。她收回了目光,瞥了一眼那车夫,最终缓缓转过了身,眸光下垂,身上的一袭鲜红瞬间卷入眼底,她能感觉到眼角在变得模糊,可脚下的动作已不受自己控制……她爬进了车内。 “姐,”林寻眼睁睁地看着她爬进去,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直到那抹红色尽归车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 “她既想回去,那就让她回去好了。” “你、你是疯了吗?” 林落示意车夫调转马头。 “姐!”林寻急了。 林落不去看他,却一直盯着车夫,看他把马车调转了方向,在跟她告别后,那车夫扬起鞭子,一声令下,马匹便拉起车子行驶在了狂风中。 “不行,我不能任由你胡来!”林寻丢下话,便转身朝那马车追去,丝毫不管二者的速度之差。林落看得出来,他用了轻功,脚下生风般快速朝前追去,身影在纷飞的残叶乱石中几乎成了幻影,她就这样看着林寻拼了命地去追,即使缩小了距离却还是追不上,她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多久,林寻放慢了速度,脚步渐渐停了下来。他站在风中,孤身一人,回过头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林落的身影,此刻缩小为一点。她竟只身未动。 唐谷溪犹如痴呆般坐在无比晃动的车内,一言不发,任凭身下的马车将她与林落林寻的距离拉远,与临清城内的距离拉近。车帘被狂风卷起,外面似乎在下着什么……是下雨了吗?她的眸光不带任何意识地划过帘子,隐隐约约看到半空中飘下来了明晃晃的白色,不是雨……那便是,下雪了。 可这才金秋十月,为何早早下起了雪呢? 风势在减小,风声在消逝,她的头脑逐渐清醒,她的意识逐渐回归。然而此刻窜入她脑海的,不是方才在车上的一举一动,也并非下车后林落所说的话,而是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了两个月前…… 比武招亲时的突然出现、为时半年又两个月在家中的幽禁、与公孙容的相遇、山林中遭水贼劫持迷晕后的被救、甲子山上的历险与分歧、与侯府的定亲、平州之后遭遇的袭击、摔下马车时第一个起身救自己的人、刘大嫂被杀后为她报了仇的人,以及刚刚发生过的,分不清是从刺客手中救了她,还是有意将她带到某处的那二人…… 回去,便是等待自己的成亲,是公孙容,是父母亲严厉的拷问,是永远不得心意与自由的后半生。 离开,便是一心渴望习得的林氏剑法,是侠道友人的相伴相助,是从此潇洒解脱的快意江湖,是她唐谷溪心中最为热烈和澎湃的向往。 一方是万劫不复,一方是倚剑天涯。 以前你日夜渴求的日子,此刻就在你眼前。唐谷溪,你当真要放弃么?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反应了一下,她意识到袖中还藏着师父给她的锦囊。那锦囊,不早不晚,来的正是时候,可这是师父交予她成亲后带回公孙侯府的,此时拆开,未免太大意着急了些吧? “今后若遇到什么危险或疑难,你不妨打开来看看。大事小事不能帮你解决,但起码能给你一些做决断的信念和魄力……” “这里面,各装着一封纸条,算是彼时箴言吧……” 她的眸光颤了颤,呼吸有些急促,手指由慢到快地把锦囊从袖中拿了出来。这三个大小一致,形状也一致,分辨不出有何异处来。她皱眉沉思了片刻,随便挑出一个,捏在手中,又拿起旁边的剑来,一剑过去,直接把锦囊的袋口削掉了。 扔掉剑后,她慌忙从其中取出一个小布条来,揉开之后,见上面隐约可见的字迹,写着:断。 断?就一个字? 她怔了怔,没明白过来,又反复寻找了一下那锦囊,确保里面再无其它之后,她才又重新审视起那小布条来,再次查看一番后,发现上面再无其它字了,单是一个“断”。 断?是何意思呢?师父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狂风已经完全停止,白雪从空中缓缓降落,雪花由小变大,速度由快变慢。刹那间,天地仿佛获得新生一般,与刚才的咆哮发狂判若两人,呼啸过后竟带来了一片宁静与柔和。 林寻走到林落面前,直直地看着她,口气生硬,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应该知道,这个决定不是你一人能做的了主的。娘还在等,她等了二十年了!你呢?姐,你付出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克服一切险阻找到她吗?现在,人找到了,只要能带她走,只要能再顺利拿到玉符……我们便成功了,我们便能回家了!”林寻说着,眼眶发红。 “我实在想不通,姐,我……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他抓着脑袋作无力状,痛苦道,“为何你从来不与我商量?遇到任何事都不问我的意见我的感受……是,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在你眼里我始终都是一个小孩,你不屑于与我商量不屑于征求我的想法……你总是一意孤行,从小到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说着便慢慢蹲下了身,兀自沉吟了良久,后来,当雪花在地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后,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竟没有半分声响和反应。他不由自主担心起来,慢慢抬起头往上看,在这冰天雪地中,林落的行装看起来并没有多厚,她还是一身单衣,从脚到头,笔直地站着。 林寻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时,发现她并没有看着自己,也没有显示出多么悲哀和凄然的神色,而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冷面如霜,一双眼眸钩子似的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姐,”林寻缓缓站了起来,轻轻叫道,脸色有些不安,两只手局促地揉搓起来,“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看,”林落突然道,眸光却未动,“前面,她是不是回来了?” “嗯?”林寻诧异于她的反应,一时没明白过来,看她的目光炯炯,自己便也反过身去看。只见远处苍茫一片的白雪中,方才那辆马车正在疾驰着飞奔回来,马蹄声渐渐增大,打破了这天地间片刻的安宁,像一瓢沸汤倒入了冷水之中,激起了短暂的水花。 “她、她直的回来了?”林寻惊诧得目瞪口呆,揉了揉双眼之后便确定了,他不知该喜还是该愧,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情绪。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二人面前,车夫呼着冷气、搓着双手从车上跳了下来,将手中缰绳一扔,来到林落二人面前道:“姑娘,这……这小姐,她……她又不走了啊!走到一半突然要回来,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就只好把她先带回来了。”说完,他满脸愧色,局促不安。 “无碍,无碍!”林寻抢先说道,“带回来好,带回来好……” “那便好。”车夫听到此话,便放宽了心,重新坐到了车上。 紧闭的车门在长久的安静之后,豁然打开。林寻笑了笑,扭头对林落道:“走,上去吧。” 林落没有吭声,径直走了过去。林寻看着她上了车,顿时一阵困窘,没再说什么,满脸通红地跟了过去。 “魏大哥,驾马吧!” 第七十九章 雪夜 天很快黑了下来,夜色如漆,空中的月亮呈现出一种惨淡朦胧的氛围。雪还在下着,地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积雪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为这漆黑的夜增添了一丝活泼与透亮。 车夫将他们送到这里的时候,天就已经全黑了。这是盛歌最南部的一个小村子,村中寥寥几口人家,这户姓赵的人家便是魏大哥口中的下一个地点,也是邹黎安排的第二个接应点。过了这个不算驿站的驿站,他们再往南走,不出几天便可到达凉禹。 车夫收了银子走后,赵老汉便从马厩中牵出了三匹马,这马鬃毛柔顺,色泽鲜亮,皆是马中的良品。三匹马两棕一白,唐谷溪率先选了个棕色的,林落站在一旁不作声,林寻由于下午的话还在自责因此也不动手。最后,林落把剩下那匹棕色的牵走了,留下了那个一身雪白剔透的给林寻。 三人在赵老汉家中各往身上添了些衣物以保暖,唐谷溪的红色长袍已换下,转而替换为一身妃色便装,干练中尚存大家闺秀的一丝温婉,却又不失轻便。茶余饭后,赵家老汉和老妇已经睡下歇息了,而今日方才重聚到一起的三人,此刻却毫无困意,皆不约而同走出了屋子。 雪已停歇,天上皎月如玉,那层朦胧模糊已然褪去,此时陡峭地挂于夜幕中,更显冷清孤傲。星辰寥寥无几,皆发着暗光,犹如黑夜的眸,一闪一闪。下雪之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冷峭,在这寒夜中使得那三人更加精神抖擞、了无困意了。 赵家的院子简单整洁,残缺的篱笆围成的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院中摆放着一辆木推车,以及角落里的一口井,地上散落着些繁琐简单的农具,绕过干枯的枝藤后面,便是狭小的马厩。所有的一切包括屋顶,皆被白雪覆盖着,月光下布,莹莹生辉,仿若一位静默无言、温婉敦厚的女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划破了这寂静的夜空。 “林落,林寻,你们怎么也出来了?”唐谷溪身上披着件披风,手里挑着盏灯笼走了出来。 林寻瞧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两人,惊道:“我正想问你们呢!我……我是睡不着,没想到你二人也出来了。” “林寻,今天……”唐谷溪想要说出口,可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你是想说,今天对我有愧疚之意?” 唐谷溪本来心怀歉疚,结果被他这么一问,反而理直气壮了,不禁道:“那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林寻听罢,轻轻笑了声,道:“我说唐大小姐,让你道个歉有那么难吗?何况我林寻也不是得理不饶人之人,你就服个软怎么了,难不成还会少块肉?” “哼,”唐谷溪冷哼一声,“让我服软,下辈子吧!” “你……” “行了,你别故意气她了。”林落发话了,看了看四周道,“我们在院中谈话难免影响赵老伯休息,不如去前面原野处走走,如何?” “嗯,好啊!”林寻这半天对林落格外得殷勤,她话刚一出口,他便应声同意,接着斜眼瞟了瞟唐谷溪,饶有精神地怪笑道,“不过,我可没气她呀,堂堂大小姐,谁敢招惹呢?” 唐谷溪气喘吁吁瞪着林寻,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见他洋洋得意地正往门前走,便计上心来。接着,她诡谲一笑,直冲着林寻走了过去,走至他身边时故意抬起了右脚,狠狠往下一踩。 接着,只听林寻惨叫一声,忙弯下腰去捂着左脚,他五官纠结在一起,咿咿呀呀呻吟着。唐谷溪毫不理会,一脸风轻云淡地走了过去,逃脱了林寻可能追上来的范围。其实林寻哪还顾得上反击呢?他呲牙咧嘴地捏着左脚,看起来似乎疼痛无比。 在后面的林落先是微微愕然,接下来便淡淡地笑了,她缓缓走至林寻身边,驻足道:“行了,别装了。” 一听这话,林寻的哎呀声乍然停止。他慢慢舒展了眉眼,直起身来,手也从脚上拿了起来,对林落讪讪地笑道:“什么也逃不过姐姐的……”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林落从他面前飘了过去,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滞留。林寻呆了一下,即刻明白林落还在为下午的事而耿耿于怀。他自知无理,因此便也心服口服,却又在心底暗暗笑起了师姐的小女子性情。在原地滞留片刻后,他方跟着前方的二人走出去了。 落雪后的原野广阔而宁静,远处是青黛色的山峦,在月光下露出依稀隐约的边缘。山的那边,便是凉禹的疆域,凉禹虽不如盛歌地域辽阔,但也算是东方五国中较为强大厉害的一国了。盛歌、凉禹和乔疆一直以来和睦共处,不曾有过纠纷和战乱,可自从三四年前起,乔疆便和凉禹有了纷争,近两年来也是战乱未歇。至于究竟如何,待他们到达凉禹之后,一切大概才可知晓吧。 “这地方紧挨绵山,大概就是蕲州吧。”唐谷溪拽紧了肩上的披风,遥遥望着远处的山峦道,缓缓道,“这里群山环绕,郊野辽阔,确是个好地方。可不知为何,我娘却从来不允许我来此地。” “这是为何?”林寻问道。 唐谷溪摇了摇头,视线还停留在远处的黛色虚无上,手中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将她的脸映照出一种特别的柔和。“从小到大,爹和娘便不允许我往南走,更不允许我靠近蕲州、绵山等地。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一向不喜我出家门,只是我哪……自己耐不住性子,整天带着玉茗胡乱跑罢了。” “那你就那么信任我们,愿意跟我们走?万一我们是骗子呢?” 唐谷溪淡淡笑了一下,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是有一点我敢确定,那便是……即使你二人是骗子,即使你二人另有企图,你们也不会害我。”说完,她又觉得没什么把握,便回过头来望着他俩,“是吗?” 林寻脸色略微一怔,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落,见她神色平静,不言不语,他便又回过头去了。恰好碰上了唐谷溪清澈透亮的眸子,正认真无比地注视着他,林寻笑了笑,道:“那可说不一定,你可是临清城有名富商唐员外的女儿啊!有你在我们手上,啧啧,说不定以后还可以……” 唐谷溪知道他又来这一套了,便冷笑了一下,撇过头去不再理他了。 林落和林寻来自南域,因此对这冰雪天地并不常见,尤其林寻,一看无事了便随意玩耍起来,蹲在地上撮起白莹莹的积雪,玩得不亦乐乎。林落立在那里静默了片刻,朝唐谷溪走了过去,手中拿着一封薄薄的信。 “你看看吧,这是陈公子的。” 唐谷溪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瞥见林落手上的信,愕然道:“陈公子?”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秉风哥哥?” 林落点了点头,将信递到了她的手里。 唐谷溪低下头,方才平静的眸子顷刻间又凌乱了起来,她慌里慌张地拆开了信,将灯笼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便蹲下身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起来。 林寻看到林落拿出信,方才想起前些日子他们在邹宅发生的事。他今天在唐谷溪执意回去时,总觉得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可一直没有猜测到,此刻方才醒悟过来——原来陈秉风的那封信,林落一直没有拿出来。 林落交给唐谷溪信后,便转身朝另一方走了过去,站在夜色中背对着他们。林寻意识到这一点后,忙起身跟了过去,站在林落身后,咬了咬牙问:“姐,其实那封信,在车上让她看了的话,岂不是更好吗?” 林落微微侧了侧头,没有看他,轻轻道:“可是,如果单凭那封信,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若真找不到陈公子的药,她会是何反应吗?” 林寻垂下了头,思考了良久,又道:“可是现在你给她看,岂不是又多此一举了?” 林落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在墨色中注视着林寻:“那封信只不过是一剂药,让她坚定了跟我们走的决心,不至于第二天就后悔。可它也是一剂危险万分的药,倘若她完全因这个跟我们走,那今后发生的变数就全由这封信决定了。可换一种说法,若是她自己想明白的,那以后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会自己说服自己。” “你的意思是……”林寻若有所思,“这封信不能作为决定她离开的筹码,更不能在此事上占据太重要的地位。否则今后一旦发生变故,她便会全凭这封信作为驳斥自己的理由,甚至照她的性子,会反悔离开我们……是这样吗?” 林落轻轻笑了笑,点点头,“大致就是这意思。” “可是,姐,你怎么就敢肯定她会自己想明白?”林落想起下午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万一那时她没想通,就是返回临清了呢?我们现在……岂不是一无所获了。” 林落听罢,眸光颤了颤,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点点灯火下看信的唐谷溪,静默不语。 林寻笑了笑,瞬间心情明朗起来,“姐,我傍晚时真的错怪你了,没想到你的招数更为管用……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欲拒还迎,还有激将法!” 林寻的声音在一旁雀跃着,飞入林落耳朵后却不再欢欣,反而使她心里沉重了许多。林落想到,既然他这么想,那就顺其自然吧。只是自己当时真正的心境,恐怕并非他所说的“激将法”。彼时彼刻,对于放手将唐谷溪送回去的决定,究竟是来自何种心绪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像是看完了,我们回去吧。”林寻望了一眼道。 第八十章 启程 唐谷溪收好信,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灯笼站了起来。她转过身去,看着走近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了红润的微笑,不等他们走到便问:“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若是真能在异国找到秉风哥哥的解药,那就太好了!这么说……你二人先前去见过秉风哥哥?” 林落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你和陈公子青梅竹马,感情颇深,因此……” “因此也想试着救他!”林寻抢先道,轻轻瞄了一眼林落,“唐小姐,你不会对你的秉风哥哥置之不管吧?” “当然不会。”唐谷溪道,“你们能有此番好意,也实在难得了……若是能救秉风哥哥,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甘于冒险不会放弃!何况,是和你们一起。”她目光闪躲了两下,从他们身上移开。 “对了,你说过要教我武功的,还有你们林门的独家剑法!”唐谷溪忽然神采奕奕,将方才的感怀伤心尽收于胸内,“不许反悔!” “当然。只不过,今日已晚,明日又要赶路,唐小姐不会想在雪地里练习剑法吧?” “看她这么急不可耐的,说不定就想在雪地里练呢。”林寻睨着唐谷溪嗤笑道。 “多谢林少侠高抬了!”唐谷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对林落道,“既然你要教我武功了,那么……你就相当于我第二个师父,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嗯……小师父?” “噗——”话刚出口,林寻就哑然失笑,他看了看唐谷溪,又看林落,边笑边说道,“小师父……哈哈,小师父,姐,姐你这个称号当真不错……” 唐谷溪一脸酱紫,白了林寻一眼,“小师父又如何?又不是拜你为师。” “姐、姐你喜欢吗?小师父……哈哈哈……”林寻捂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丝毫没注意到林落脸上警示他的表情,他兀自大笑着,完全没了防备。不料正在畅笑时,突然感到腹中一阵刺痛,警醒地睁开了双眼,低眉一看,只见林落的两根手指落在他腰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哎哟,疼……”林寻这回是真疼,急忙求饶道,“疼疼疼,姐,手下留情啊!你……你这是谋杀亲弟!” “林少侠,你在喊叫什么,你姐她并没有动你啊。”唐谷溪走上前来淡然道。 疼痛还在滋生蔓延着,林寻不敢相信地微微睁开了眼睛,果然发现腰间早已没了林落的手指,此刻她正黯然无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那酸麻的痛楚依然留在腰间,仿佛穴位还被堵着一般。 “你近来猖狂的很,师娘说,该给教训的时候不能手下留情。”林落注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轻柔地说道。 林寻哭丧着脸,垂下头来,喃喃自语:“怪不得一整天都不发作,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林落不再理会他,转身对唐谷溪道:“你就叫我林落好了,‘师父’一词分量太重,我怕是承受不起。” 唐谷溪笑了笑:“好,一切皆听师父的!哦不,林落的。”见林落似乎是笑了笑,她便道:“既然是拜师学艺,那么自然少不了‘拜’,接下来,你可得受我一拜了。”说着,她粲然一笑,提起裙摆就要下跪。 “哎,小姐……”还未等她弯下腰去,林落伸过来的双手便扶住了她,阻止道,“小姐忘了吗?先前在山林中,你早已拜过啦。” 唐谷溪一怔,回想起来后道:“可那次不算,何况你二人还朝我拜了呢。” 林落轻轻笑了笑,依旧按着她的手不使她下跪,再次摇了摇头。 见她这样坚决,唐谷溪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放下了裙摆直起身来,道:“既然不叫你师父了,那你也无须再叫我唐小姐了,何不直接叫我名字呢?而且,既然要离开盛歌,那我便不再是唐家的小姐,你们这样称呼,我心里也着实不安。” “嗯,此话有理!”林寻忽然转过身来,手却还捂在肚子上,“你也早就直呼我俩的姓名了,咱们都是平辈人,也算是朋友了,总不能再叫你——大小姐了吧?” “师父,你弟弟肚子好像已经不痛了。”唐谷溪幽然对林落道,轻轻瞥了林寻一眼,转身走了过去,“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提着灯笼渐渐走远,林寻望着她的背影,笑道:“姐,你看,她都学会搬出你来威胁我了。以后若是我俩再有纠纷,真不知道你是向着她还是向着你的好弟弟了。” “我自是向着我的好徒儿。”林落眼角邪魅地一笑,转身就要走。 林寻急忙跟了上去,“你方才有没有发现,她脖子上似乎戴了个什么。” “是那条木坠子。” “你……你看出来了?” “自她从花轿出来,我就看到了。”林落轻轻道,“我只是很纳闷,唐夫人必然一直保留着那坠子,先前不曾见过她戴,如今出嫁倒给了她了。你说,那唐夫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林寻点点头,“我也正奇怪,既然唐夫人一心不想有人将她的千金带走,那么就应该把十几年前所有的物件都销毁掉。那襁褓里的信物,分明就是想留作纪念或认证的,唐谷溪今日嫁出唐府,却把那坠子戴在了身上,此举必定是唐夫人的意思。” “也许罢。”林落忽然停下,扭头肃穆地对林寻道,“按理说新嫁娘失踪,也早就该有人来找了,可直到现在都还风平浪静,你觉不觉得奇怪?” 林寻稍稍一怔,问道:“你是说……” “这其中必有邹先生相助的原因,可是……依据他两家的势力,不可能不派出一兵一卒来寻找她。根据方才推测,唐夫人对此定有所料,却没有做出防备,更没有派人追过来。而公孙容,按照他的脾性,更不可能坐视不管。除非——” “除非公孙容也知道?”林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声音不禁提高了许多。 林落微微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依我看,那公孙容,想必是认命了……” “认命?姐姐此话为何意?” 林落沉思片刻,想说什么却又堵在了喉咙里,她看了看林寻,忽没有了想说的**,因此便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说完,她望了望前方走远的小小灯火,抬步走了过去。 林寻站在身后晃了晃神,看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了,也不便多问,低头看了看腹部,小声道:“刚才下手还真狠……” 翌日清晨,天方大亮,雪后的天地呈现一片晶莹玲珑的景象,树木银装素裹,天地间粉妆玉砌,空气清冽,光线明耀。 三人整理好行装,带好行李,各骑在马背上。别过赵家二老后,他们收紧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三匹骏马便跃起蹄子,从茫茫白雪上踏了过去。身后的赵家院落渐渐缩小,前方是透亮壮阔的绵山雪景,在发亮的天际边上,似乎腾起了一层白雾,使得它如梦如幻,仿若虚无。 “驾!马儿,你要好好跑,超过前面那匹白色的!”唐谷溪夹紧身下的马,手紧握缰绳,目光直直锁定前方不远处驰马奔腾的林寻,“快,快,超过他!” “哈哈,唐谷溪,你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我!”林寻欢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话不要说得太早!” 日光渐渐强烈,将地上的积雪融化了许多,露出青黄色的荒草,以及绵延不平的土地来。趁着大好时光,三人也并不急着赶路,因此顺道爬上了绵山。山上积雪残存,多的是山路土道,也并不影响攀爬。 下了马后,他们拽着缰绳,将马拴在山腰一个空地上,然后便走向前去。前方是一块向阳的平地,从那里便可望见凉禹边界的疆域,只是太过遥远,模糊不清而已。此时迎着日光,空地上暖意洋洋,三人来至那片空地的尽头,一一躺下,眼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澄澈天空,往下便是千尺之遥的深深湖水。 “林落。” “嗯?” “你们的家在何处?” “西州。” “所以我们要到西州去?” “先到九秦,再到西州。” “为何?” “因为九秦是我林氏剑派的所在地啊!”林寻笑着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爹是九秦人,我娘是西州人。当初我娘执意要留在西州,因此爹爹便顺了她的意,将家安在了那里。可是九秦的红山之上,曾是我和姐姐二人自小练武的地方。” 唐谷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过了片刻又道,“那你二人,为何千里迢迢来盛歌呢?” “……” 唐谷溪见左右两边的人皆不吭声,便扭头看了看他们,“你们来盛歌做什么呢?不会真是为了和黄江他们押镖吧?”说到这里,她忽然通身一惊,忙坐起来道,“对了,你们到达北境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那里接货的人是谁呢?” 林落的目光轻轻掠过她,道:“接货的……是一个商贩。” “商贩?”唐谷溪惊道,“怎么会呢……” “我说大小姐,你就别杞人忧天了,北境何事都没有,否则我俩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回来呀。”林寻斜睨着她,悠悠然说道。 看唐谷溪还是一脸疑虑地沉思着,林寻和林落对视了一眼,便起身坐了起来,指着前方模糊的山峦景致道:“你看,过了那座山,便是凉禹国域了!” 听到此话,唐谷溪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眼向远处望去。 “在去九秦之前,先要在凉禹呆一段时间。”林落也坐了起来,淡淡道,“在凉禹,我们要拿个东西。” “拿个东西?”唐谷溪扭头,“什么东西?” “一件玉符。” “那是什么?” “那是曾经……”林落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那是曾经灭亡的南国玉玺。” 林寻忙接着解释道:“我娘是旧时南国人,曾经受了嘱托,要舍命保管好那玉玺。可是却阴差阳错遗落到了凉禹。” 唐谷溪听完这姐弟二人的说辞,越发一头雾水,又问道:“可那玉玺在何处呢?” “在凉禹国王的宫中。” “什么!” “你不必怕。”林落说道,“到时我们不会牵连上你,更不会让你和我们一同冒险。到达凉禹都城之后,自有人会接应我们,到时会在他府上住上一段日子,期间便找机会进入宫内。一旦拿到玉符,我们便可离开凉禹。” 唐谷溪还是一脸愕然,喘着气道:“林落,林寻,你二人简直疯了!是,我知道你们武功高强,无所不能,可那是凉禹王的宫内啊!岂是你们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到时只怕你们想要的东西还未到手,便一步也踏不出皇城了。” 林落和林寻相视一眼,轻轻笑了。 “我说的可是真话,你二人笑什么?” 林落并未答话,起身站了起来,环视了一遍周围茫茫景色后,扭头道:“该走了。” 第八十一章 水云馆 冬月已至,宣阳城却是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此处不及盛歌偏北,即使是冬天,也还不算酷寒。尤其一到月初的集市,恰好此时又接近年尾,因而街上便是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水云馆中的热闹情景不比外面街市上差许多,依旧是花红柳绿、莺啼燕喃之所,只是二楼的一间格间内,倒是安静了太多太多。窗边只摆放着一把琴,一名恬淡静雅的女子静默而坐,十指抚于琴弦之上,悠长清净的音律自然流出,如泉水般缓慢,却又不失活跃。 这里面的姑娘大多技艺超群,谁身上都不下两三种乐器与舞姿,并且各个温婉宁静,皆有诗书在腹,举止之间倒是不同于其他青楼。 而这水心怕是整个水云馆中最为出色的一个了,她长相绝美,身姿曼妙,性情也惹人喜爱,宛若桌上那一盏清茶一样,不浓不淡,饮完之后却口齿留香。这也正是许多名人志士愿意和她共处的原因,只要你不多言,她便不多话,但是这静默并没有带给人丝毫的不适或厌烦。 另一侧的桌案后面,静坐着一个英武的男子,他微闭双眼,神态安然,嘴角似乎残存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不知是在冥思什么还是在凝神细听这绝妙佳音。手指在腿上轻轻敲打着,伴随曲子的节奏。 那曲子如同溪水,从幽绿的高山之顶远远流下,带着丝雨过之后的清新,时而舒缓,时而急切,悠悠扬扬,不细听难谙其中奥妙。犹如玉石坠落,又如鱼戏莲间,这佳曲只有从水心手中流出,才可谓绝妙万分。 可是忽然一声突兀的开门声,将这美妙的享受乍然打断。齐煜并没有急着睁开眼眸,而是依然保持原来的姿态神色,手指也未停下敲落,似乎还没从音律中走出来。 只是那琴后面的女子却突然停下,收回了双手,抬眼望向正对的门边,目光碰到门口那人之后,便又缓缓地垂了下去,脸上还是一片淡然,而身子却已经站起来了。 “花宁姐姐。” 只见门口那女子一身海棠红衣,容貌更是美艳不可方物,仿若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般,竟不像是世间该有的女子,说她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她盈盈独立,眼角的妆容分外妖艳,表情的冷漠丝毫掩盖不了其通身的魅惑。 “你先出去吧,我和陈公子有话要说。”她的语气不缓不慢。 待那水心出去,片刻宁静后,齐煜才睁开了眸子,望向走进来的花宁,嘴角邪魅一笑,“来得不晚啊。” 花宁冷笑一声,目光轻轻掠过他,坐到了他的对面。 “水心好歹也是你的人,为何你每次见到她,总要这般冷漠呢?”齐煜微笑着问她。 “怎么,你心疼了?” 齐煜轻笑一声,道:“天下英豪皆爱美人,我齐某大小也算个人物,总是要怜香惜玉的吧?况且,你和水心各有优长,水心善音律,你善舞韵……对了,你的乔舞啊,上次被叶英看见,连连称赞不休呢。” 花宁脸上并没有半分愠色,而是眼角带着笑,依旧凝视着他,不慌不忙道:“你把我叫来有何事呢?你要知道,我在宫中如履薄冰,若不是借着给梅月司买药材的名义,我可不那么轻易能出得来。” “怎么,最近梅月司有事要做吗?” 花宁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抹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大王越来越不信任我了,他安排了很多眼线在梅月司,最近我总觉得,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你说,这是为何?我都已经来凉禹三年了,这三年来,梅月司为他做的事不下数十件,他为何还要对我起疑心?” 齐煜一听,眉角微微挑起,缓缓道:“看来,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哪件事?” “你知不知道,最近凉禹的边境不太太平?” “不太太平?”花宁眉心稍稍蹙起,“你是说……” “西境。” 花宁微微一怔,即刻后便又坦然了,眉心舒展开来,反而换成了一派悦然,轻睨着齐煜,笑道:“原来如此啊。” 齐煜见她笑,自己也轻笑道:“呵,你还笑得出来?你可是乔疆人哪,又在宫中,大王没把你驱逐出来就算好的了。” “大王有需要用我的地方,自然不肯放我走。”她的语气放缓,“我走了,谁来替你们大王摆平那些他看不惯又不好下手除掉的人呢?” 齐煜轻轻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仰头饮完。 “自你三年前从乔疆把我带过来,你们的大王便离不开梅月司。世人皆知,论毒蛊炼药之术,五国之内,无人能比得上我们。而你们大王又‘求贤若渴’,不惜花费周折派你去乔疆把我带来,他又怎敢让我消失呢?” 花宁款款道来,阴柔的话语配上她美艳的面容,令这话又增添了一种笃定的感觉。 齐煜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酒香的微醺令他的眼神迷离起来,他抬起右手,轻轻划上了花宁的脸庞,喃喃道:“可惜啊可惜,你这样一个美人儿,大王怎么就从来不……” 还未说完,花宁便一掌拍下了他的手臂,冷冷道:“你想要大王怎样?齐煜,你别忘了,我当初答应跟你过来的原因是何,别一眨眼就给我装糊涂。”说罢,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到了窗边,望向外面的街市,“我在我乔疆呆的好好的,我的水云馆,我的师父,都在那里。是你,是因为你,我才来到了这地方。师父死了,水云馆的人也勉强带来了,你——” “我只是说一说,你何必这么动气呢?”不知何时,齐煜已站到了身后,“你的师父死了,不也给你安排过去人好好安葬了吗?你这水云馆,现在京城中恐怕没有一个花月场所能比得上这里的,你还有何不知足的?” 过了片刻,花宁脸上的愠色全都下去了,又变为一片妩媚,道:“大王是既要用我,又警惕我,心思全花在这上面了,又何来觊觎一说呢?何况,也不看看他都多大了,我和他的王子公主们年纪倒还差不多。” “嗯……”齐煜摇了摇头,“你要知道,人心不古,世间男人对于美色一向没有岁月之分,又从来不知满足,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齐煜的声音似乎少有的认真,他脸上微微一片酡红,不知是醉是醒。花宁一向熟谙,齐煜即使醉了也能像清醒般一样,又能在清醒间装作微醉的样子,自如在虚假和真实间切换,因此他的有些话,花宁真不知道该不该往心里去。 可是他的话依旧具备十足的诱惑,加之语气诚恳,使得她心间如涟漪般轻轻荡漾,终日的冷漠敌不过此间温润。她语气轻柔了许多,道:“你方才说,西境出现动荡,究竟是何事呢?” “还能是何事,乔兵来犯,乔疆大王将当初和凉禹缔结的盟书一把撕毁,就为了边境处那几座城池。如今纠纷不断滋生,依我看,战火不日就要到来,我恐怕就要离开宣阳一段时日了。” 花宁一怔,心绪不禁揪了起来,扭头看着他,道:“这么说,你和你父亲又要出征了?” 齐煜眸光望着窗外,只是从她脸上轻轻一瞥,又即刻收了回去,重新望向窗外,点了点头。 花宁见他略带愁云的神色,不禁轻叹了口气,“我虽是乔疆人,可如今在我心中,你的生死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有朝一日真免不了烽火交战,你可千万要……” 还没说完,就听齐煜轻轻一笑,问她:“你当真不为你的母国担忧?” “我说了,我只在乎你的生死。” 齐煜目光落到她脸上,“你可要知道,战场之上非你即我,非生即死,我自当尽力拼杀,为国效命。若是到头来,乔疆吃了亏,不得不拱手让城之时,你的嘴还这么甜……就算我没认错你。” 花宁嗤笑一声:“这么说,现在还不确定是否认错了我?” 齐煜哈哈一笑,道:“你这样一个尤物,落到我手中,我的福气怕是谁也比不上了。” 花宁听完,淡淡笑了,脸上升起一朵娇艳,身子向左倾斜,想要顺势靠到他身上。不想,齐煜却敏锐地伸手一拦,轻轻把她推了回去,脸上还是那抹风吹不动的笑,凝视她道:“花宁姑娘,你站稳了,这里风大。” 花宁脸色一变,正欲发作,谁料门口却想起了一个声音:“公子,公子您在里面吗?” 齐煜转过身来,对门口道:“我在,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仆装扮的人,是将军府的家丁,跑到齐煜面前道:“公子,您快回去吧,府里来人了。” “来人了,是谁?” “就是一年前来府上做客的那二人,只是这次好像又多了一位姑娘。” 齐煜皱眉一想,即刻了然,换了神色,兴兴然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即刻就回府去。对了,父亲可从宫里回来了?” “还没有,不过估计快要回来了。”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男仆走后,花宁一脸铁青,冷冷问道:“你这就回去了?我可好不容易出宫一趟……” 齐煜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双手扶在花宁双肩上,轻柔地说道:“这有何难?下回我直接入宫见你不就得了,也省得你……一身娇柔来来回回跑了。你知道的,我的心意全在你身上,你有何急的?” 花宁还是一脸的不悦,眸光被怒气所凝聚,冷冷睨了他一眼,就要转身离开,却在步子刚踏出一步时,忽然想起来什么,倏地转过身,直视着齐煜,一言不发。 齐煜刚想陷入沉思的神色忽被这突然的转身所打乱,他又恢复了方才的笑意,问:“怎么?” “他方才所说的那二人,是谁?” 第八十二章 接客 将军府内,一个男仆引着林落三人向厅堂走去,他们一层一层地穿过院子,林落和林寻都对这里相当了解,只有唐谷溪边走边观赏四周的景致。齐府虽然气宇轩昂,亭台楼阁堪比宫中,但府内人丁却不兴旺。 齐夫人早年因病过世,齐大将军也多年未娶,而齐煜身为家中的独子,整日醉心兵法战术,又或在水云馆歇息养性,压根没想过娶亲成家一事。不过齐大将军为人宽厚,对待儿子并不多作束缚,便也随他去了。 一路上过来,关于齐府的点点滴滴,唐谷溪从林寻口中也了解了大概。原是林落和林寻二人,在到达盛歌之前,曾在齐府住过一阵子。他们原本和齐府并无渊源,只是手上拿有一封师娘交予他们的书信,并交代他们来到凉禹之后,但凡有何难事,只管来到将军府中,将手上书信交予齐大将军便可。 恰巧那日他们经过宣阳城时,意外救获一女子,那女子身着褴褛,正跪在草市街头欲要卖身葬父,而偏偏又被街头恶霸所欺凌。林落二人自然是出手相救了,惩罚恶霸之后,手中的钱财也都悉数给了那女子。 捉襟见肘的二人,便在那时想到了包裹里的那封信。因此便来到了将军府中,将那封书信交给了门童,也算是无奈之举了。 说起那封信来,虽说是师娘亲手交给他们的,但却不是她亲笔写的。师娘只是说,这写信之人,乃是她一故交,并且是宫中贵人。那贵人在十几年前,曾和齐大将军有过相识之缘,因此便写了那信,以便他们在需要之时能够有个栖身之所。 再者,若是他们二人真能将那遗孤找到,待返回凉禹之时,正好也可寄居在将军府中,利用时日取获玉玺。师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只要将信交到齐大将军手中,那他们必然会受到将军府中的好生招待。 说来也怪,将军收到信的那日,只是尽快一看,便吩咐了下人要好生安排他二人的饮食住宿。就在他正要前往后院与他们见上一面时,却突然受召去了戍边,在戍边一呆就是三个月。等他平定了戍边之乱返回来时,林落二人却早已驾马北去,离开了齐府。 此次重返齐府,府中上下皆知他们是贵人,因此就算家中主人都不在,他们也不敢怠慢一分。其中一个门童已经去街市上告知齐公子了,剩下的人便带领三人进入府内。 林寻自到达宣阳之后,一路上就欢喜雀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起来他心绪似乎很好。而林落则还是一脸淡漠的表情,无论喜忧,均在她脸上看不出究竟。 “唐谷溪,你看这将军府中的格局,和你们唐府相比起来,有何不同?”林寻走在游廊上问。 唐谷溪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一直四顾观察着周围,悦然道:“将军府气派宏伟,院落繁多,景致旖旎,哪是我家中能比的?” “哈哈,你知道便好。” “你高兴什么,这齐府再好,也不是你家。” “那又如何,”林寻辩驳起来,“不是我家,胜似我家。你不知道,齐哥哥不仅文韬武略,而且待人也好。想当初我俩在这里少说住了半月,整日有齐哥哥作陪,不是去外面山上骑射就是在家中下棋作对,那几日好不快活!” 唐谷溪一愣,脚步停下,转身问道:“你们当初不是在赶时日吗?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呆上那么多天?” 林寻先是一怔,继而目光幽然地瞟了一眼林落,笑道:“还不是因为他二人整天比武,比来比去比个没完,齐哥哥说要比到七十七招,否则一日比不到,便不放我们走。所以啊,我姐就和他比到了七十七招,最后打成了平手……这才放我们走的。” “平手?”唐谷溪大惊,扭头去看林落,“还有人能跟你打成平手?哈哈,我算是长见识了,待会儿可要好好看看这位齐公子!” “你可别小瞧齐哥哥,”林寻正说到兴头上,“齐哥哥乃凉禹唯一大将军之子,年少时期就随父出征,领兵作战,这几年来不乏军功。在宫中更是深得大王喜爱,若按血亲关系的话,他应该叫大王为舅舅。” “舅舅?” 林寻点了点头,走近唐谷溪,“已过世的齐夫人,是当今大王的妹妹,紫阳公主。” “好了,快进去吧。”在一旁静默许久的林落突然道,说完便朝前走去了,目光不在他二人身上停留半分。旁边的男仆一看,权衡一下,便紧忙跟了上去。 三人在堂屋坐了许久,桌上的茶盏喝了几杯之后,才听到院内有声音响起。唐谷溪一心雀跃,想要即刻见见这位能和她“师父”打成平手的少将军,在她的印象中,经过林寻言语的润色,这位未曾谋面的齐公子早已有了模糊轮廓,大体来说还算不错。 而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林落却还是一脸平静,而且唐谷溪隐隐感觉到,自从进了齐府之后,林落便一直不多话,脸上也没见几分喜色,似乎总在想着什么心事。 林寻首先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结果还未走到门边便被闯进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齐哥哥!”林寻止住了脚步,红光满面。 那匆匆进来的人一见眼前的面孔,先是一愣,接着便挺直了身姿,将脸上的匆忙之色快速收尽,转而恢复了淡定的神情,对他笑道:“林寻。” “是我,是我。”林寻傻傻笑道,接着便做出了一个让唐谷溪大为震惊的动作,他就在说完那句话的同时,竟然向前扑去,一下子抱住了身子笔直的齐煜。霎时竟像一个小孩儿一般,黏在齐煜身上不起来了。 “林……林寻,你这是做何,快……快放开。”齐煜被他抱着,双手不知放在何处,只得张着伸向前面,面色尴尬地望向前方,似乎在向林落求救。 椅上的林落睨到这一幕,早已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常,装作没看到一样不作理会。 唐谷溪不禁站了起来,先是看清了齐煜的相貌,果然如同林寻所说一般,仪表堂堂却又威风凛凛,剑眉朗目,神态洒脱。虽然身着华服但丝毫不见脂粉气息,更寻不到半分公子哥儿身上的慵懒之气,脚步和身姿一望便是习武之人。除此之外,常年行军身上所带的英气和豪迈也是可见一斑。 她看到齐煜向林落求助的眼神,又看到林落装作看不到的神色,心中稍稍一想,便对此有了大致了解。唐谷溪虽说行事鲁莽,直言快语,但却也还算个心思聪慧之人,因此便暗笑了一声,走向前去,道:“林寻,我当这世上没有能让你看在眼里的人呢,没想到,今日你这举动,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你的齐哥哥,竟然能让你这般失态,我看你今后还怎么取笑我!” 林寻一把撒开齐煜,转身道:“失态又如何,反正这屋内也无外人,你奈我何?” 唐谷溪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 “这位就是——” “在下唐谷溪。”唐谷溪忙道,拱手行了礼。 齐煜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抬眼望向她,拱手道:“唐姑娘客气,在下齐煜。” “齐公子,久仰大名了。”唐谷溪微微笑道。 齐煜闻言,仰头长笑一声,看着她道:“唐小姐,我也‘久仰大名’了。” “我看你二人呢,就别再互相‘久仰大名’了。如今你们这般礼让客套,我保证,不出三天,咱们之间的各种礼数啊,都要烟消云散!”林寻挥手道。 齐煜斜睨着他,冷哼一声,“我可没跟你烟消云散。”说罢,他轻笑一声,抬步向前走去。林寻和唐谷溪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便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这齐煜走至林落面前时,脚步稍稍放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林落,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微笑,正欲开口说话时,林落却突然站了起来。 “齐公子。”她拱手行了礼,“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齐煜稍稍一愣,脸上的微笑更显幽深,眉角轻轻上扬,躬身行礼道:“别来无恙。”他的目光依旧停在林落脸上,直到转过身来,来到座椅前坐下,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侧身端起桌上的一盏茶,呷了一口。 “没想到,你们此去归来,竟是这般快。我倒想着,下回再和你二位见面时,怕是要等上一二年之久了,没成想,这才短短半年,你二人就带着她……” “齐公子,”林落突然打断了他,“还是来说说近来府上的近况吧。” 齐煜住了口,眼神在三人面色上瞥了一番,见林寻暗示他的表情,又见唐谷溪一脸茫然的神色,他心中便有了乾坤。因此微微一笑,对林落道:“原来林姑娘对我府内近况,如此关心啊。既然关心,这半年怎么也不来个信,好让我知道二位的安危呀。” “多谢你挂念了。” “哎,齐哥哥,不是我们不想与你通信,实在是没时间啊。你不知道,我们到达临清之后,便遇上了一伙镖局的人,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跟着他们去……” “将军,您回来了。”林寻正说着,忽听门外响起了一个仆人的声音,接着便听到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像是从转角走向了门内。 “是父亲回来了。”齐煜放下茶盏。 第八十三章 面熟 一听此话,三人忙都站起身来,齐煜也缓缓站了起来。 不多一会儿,就见一个身材魁梧、步伐矫健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刚跨进门槛时,先是抬眼望着屋内的三个陌生年轻人,铜铃般的双眸炯炯有神,髯须随着微张的双唇静止不动。由于常年在沙场的风吹雨晒,他的脸色发黑发紫,却气宇轩昂,精神抖擞。 齐昭将军怔了一下后,才抬动脚步,向厅内走去。 “父亲,这便是我先前向你说的那二人,林姑娘和林公子,这位唐姑娘自盛歌来,是他们的朋友。”齐煜指着林落三人一一介绍。 “民女林落见过大将军。” “草民林寻见过大将军。” “民女唐谷溪见过大将军。” 三人初次谋面凉禹国赫赫有名的齐大将军,因此多少有些拘束,此刻在将军面前,每个人都恭敬地行礼,不敢有过多举动。齐煜站在齐昭身后,微笑着望着面前拘谨的三人,似乎饶有趣味。 “三位不必多礼。”齐昭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和煜儿相交甚好,又是行武之人,说来咱们也算是一家了。更何况——”齐昭呼了口气,目光垂到地上,似乎在回忆些什么,“更何况你二人交予我的那封信,是我一位故人所写,因此,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老夫都不能将你们三人撵走啊。” 说罢,他哈哈大笑了起来,齐将军是个爽快人,并且是诚心欢迎他们,三个人也都看在眼里,因此也随着笑了起来,方才的拘束消失殆尽。 “各位请坐。”齐昭伸出手来,请他们各自入座,自己也上前坐在了主座上,齐煜等四人依次坐在了两侧的位置。 “上次你二人进府之后,我也未来得及与二位相见,偏巧在那日接到大王诏书,因此便急急去了戍边。等我回来之后啊,你二人早就不在府内了。”齐昭如同话家常一样,丝毫没有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惯有的厉色,而是面色祥和地缓缓道来,“后来老是听煜儿提起你们,尤其是这位林姑娘,听说武艺非凡,卓越超群。我家煜儿一向心比天高,从来不听他谈起过某人,却唯独对你佩服连连、甘拜下风。今日一见哪,姑娘果真英姿非凡,气度不俗。” 齐昭微笑着看着林落,微微点头称赞道。 “父亲,我可从未说过‘甘拜下风’啊。”齐煜笑着睨向父亲,“我们俩啊,招招都是平手。不过……林姑娘确实让在下佩服不已。”他的目光转幽幽向了林落。 林落万万没料到齐将军会谈论起她,并且不乏褒词,因此一时面色染上了几分羞愧,干笑道:“齐将军实在过奖了,林落只不过武艺熟练些,远不及大将军金戈铁马,领军作战的的威风,而且齐煜……齐公子武功才是卓越非凡,是在下不如罢了。” “哦?”齐煜听罢,眉角高高扬起,故作惊讶道,“林姑娘真这么想?” 林落抬眼瞟了他一眼,未作声,将目光收了回去。 齐昭哈哈大笑,朗声道:“林姑娘是谦虚之人,以后若想要再论高低,只管接着比试就是了。你们四个皆是年轻人,又和煜儿一向聊得来,因此尽管多住些时日。寒府一向冷清寂寥,多些人总是好的,你们也不必拘谨束缚,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说罢,他扭头望向齐煜,“煜儿,今后你的这些朋友,就交付你照应了,务必善待。” “父亲不说,孩儿也会这般做的。”齐煜道。 齐昭点点头,招手叫来了门外站着的人,道:“叶英,你去安排几个仆人丫鬟,让他们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贵客住。我和公子先去书房,有要事相谈,你安排妥当之后,也一起来书房好了。” 叶英是齐昭的副将,年龄和齐煜不相上下,他上无老下无小,又和齐煜谈得来,因此平时便在将军府中居住。虽不是在军营之中,但他尽职本分,一切悉听大将军和少将军的吩咐,为人也算忠厚老实,勤勤恳恳。 林落三人数日居无定所,因此也早已周身疲惫,齐将军下了吩咐之后,叶英便带着他们出了堂屋,向侧院走去。 齐昭起身走到了门槛处,却站着没动。齐煜也起身,正欲随父亲离开,走到父亲身边时却发现父亲正仰头望着前面走远的三人,眉头微聚,眸光深重,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直到他们三个消失在游廊尽头,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但是却只言未发,而是一脸的沉思和愁云。 “父亲,”齐煜心生疑惑,“父亲在想些什么?” 齐昭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不再是一片悦然,反而凝重了许多,“走吧,去书房再说。” 齐煜一头雾水地看着父亲走出去,他能隐隐感觉到,父亲在林落他们身上发现了什么,要么就是林落,要么就是唐谷溪。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了人影的游廊转角,转身便朝着父亲跟了过去。 书房内,齐昭在桌前站定,齐煜进来之后,转身关上了门,来到父亲面前问:“父亲方才想说什么?” 齐昭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走向了木椅坐下,两手握在扶手上,沉吟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已逝的故人。” “父亲是说……那位唐姑娘?” “不。”齐昭摇摇头,抬眼瞄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齐煜为何会出此言,“是林姑娘。” “林落?”齐煜十分诧异,问道,“父亲由她想起了哪位故人呢?” 齐昭目光悠长,远远望着前方,隔了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苦笑了两声,道:“罢了,或许是我猜错了。只是那姑娘方才的侧脸,让我有点面熟而已。不过天下大同,芸芸众生,相似的人如烟如云,实在不该再揪心于这个了。” 齐煜凝着眉头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其实……其实有句话,孩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只管讲来。”齐昭抬起头。 “父亲方才说林姑娘让您想起一位故人,孩儿曾经也有片刻的体会,感觉很久以前好像就和她比过武似的。半年以前,我和林落确有整日比试武功,那熟悉之感不在相貌,不在招式,而在举手投足的细节之间。”齐煜说罢,便看向齐昭,“父亲,您可还记得孩儿小时曾去过什么地方?” 齐昭轻轻笑了笑,“你小时跟我去过的地方多了,现在说来,恐怕也不能起到效用。” “那看来,也是孩儿多想了。”齐煜笑道。 “煜儿,你给为父说实话,他们三个来到宣阳,是想做什么?”片刻之后,齐昭的话再次响起。 齐煜眉间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被他隐藏过去了,他面色平静,反问父亲:“难道那封信上没有说吗?就是当初他们带过来给父亲的信。” “那封信,是西州国王的一位妃子所写,我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物是人非,只不过凭着交情忠人之事罢了。信中只说明望我悉心照料他们,至于其他事并未多说。我想,你与他们交情甚好,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缘由,说吧。” 齐煜听罢,沉默了良久。父亲是军中大将,一直以来都有着不怒自威的气魄,而方才的话也不留一条退路,看来是非说不可了。齐煜深知这一点,因此也不敢周旋含糊。思量再三之后,他看向父亲,开口道:“父亲,其实他们……” “煜儿。”齐昭突然开口,蓦地打断了他,齐煜停下,抬眼望向父亲。只见父亲的一双眸子正严峻地望着他,父子两个四目相对,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齐煜不知父亲要说什么,因此也不敢率先开口。 “罢了,你既不知道为父也不勉强你。”齐昭像是解脱一样轻叹了一声,随之站起身来,缓缓绕过了桌子,经过齐煜身旁时,将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语重心长道:“为父不想知道了,为父……只要你记住一句话便可。” “父亲请说。”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务必要护他们三人周全,并且……”齐昭顿了顿,“无论他们想要做什么,你只管相助就好。” 齐煜愣了愣,接下来是片刻的安静,“是。” 齐昭点了点头,放在他肩上的手又轻轻拍了两下。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声音,叶英推门进来了。 “大将军,少将军。”叶英进门道。 “都安排好了?” “都已安排妥当,他们三人大概是路途劳累,现在都在房内休息。我留了几个丫鬟在那里,照顾他们的起居。” 齐昭点了点头,“那就好。” “将军,你刚从宫中回来,是不是边疆又发生了何事?” “乔疆不安生已有半年之久,”齐煜说道,“这次为了泾水周围那几座城池,更是闹得人心惶惶,滋事不断。我看,父亲此次被召进宫,正是为了此事吧?” 齐昭点点头,叹道:“是啊,今日,司马将军已经从宣阳出发了,若是乔疆能够接受我凉禹所列条件,不伤及凉禹利益,那么也犯不着我们出兵。可是,若是洽谈失败,那怕是要——” 齐煜和叶英都垂下了目光,眉头微微蹙起来,过了片刻,齐煜问道:“那司马将军从宣阳出发,到达西境之地,大概需要多少时日呢?” “最少半月之久,最多……那就说不一定了。再加上滞留时日,返程时日,怕是要两个月之后了。”齐昭说完,才觉得疑惑,瞥了一眼齐煜,“你问这个做何呢?” 齐煜沉思了一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问道:“父亲对此次是否出征的把握有多大?” 齐昭回过神想了想:“依我看,乔疆恶意滋事在先,因此司马将军去或不去,其实作用都不太大。此次出征,怕是早已定了的事。” 齐煜听后,脸上似乎出现一层笑意,点头道:“孩儿知道了。父亲,两个月后的出征,我们怕是要带上林姑娘他们了。” 第八十四章 夜谈 亥时初刻,将军府内万籁俱寂,每个院子内却都烛火通明,院内的烛台的檐角的灯笼整夜不熄,这是齐夫人生前就保留的习惯,如今还延续在府内的每个角落。 齐煜和叶英从内室中出来,踩着月色朝荷花苑那边走去,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落三人都将住在荷花苑的三个寝房。如今天气清冷,那池子里早已都是残叶枯荷,不见半点鲜活之色,观赏的景致反正是没有了。 “少将,您对此事有把握吗?”叶英在身边问。 “如今大王已经开始怀疑花宁,安插了不少人进入梅月司,并且跟踪她的出行。我猜,今日她出宫来,估计也有人跟到了水云馆。” “关键是乔兵来犯,大王不得不对她生起疑心,毕竟她在乔疆也算个不小的人物。” “这只能算是其一。”齐煜轻瞥了他一眼,“自她入宫之日起,大王就对她有所警惕,只是一直以来物有所用,不得出手冒犯罢了。如今我手上已有水云馆与乔疆暗中联系的证据,只不过还不知对方身份,因此大王才想要派人到乔疆做一番暗查。” 叶英听罢,蹙眉沉思了良久,忽然朗声笑道:“少将的法子可真是万全,如此一来,相当于您给那花宁下了个套,她不得不往里跳!而您在大王和花宁这两头,却都同时取得了信任,这可真是——” “嘘。”齐煜轻轻打断他,微笑道,“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啊,我怎是给她下套呢,她是自己……画地为牢。” “哈哈,是是是。”叶英嘿嘿笑道,忽而想起了什么,“不过,少将,您是怎么得到她们和乔疆来往的证据的?那水云馆中各个女子都心思玲珑,严谨有训,花宁更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于您,您是……” 只听齐煜轻笑了一声,叹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哪……”说罢,他向前走去,加快了步伐。留下叶英一人驻足在原地,思量着他这句话却还是不得其解,他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紧忙跟了上去。 荷花苑的厅堂内,林落三人早就聚集于此,下午时分他们都已歇息片刻,养足了精神。不久之前有丫鬟过来告知,说亥时之后齐公子将会过来,与他们商谈要事,因此他三个便早早来到了大堂内,坐着闲聊片刻。 齐煜到达荷花苑后,将叶英留在了门外,自己只身一人走了进来。没了久别重逢后的客气,也没了齐昭在时的拘谨,此时此刻,夜幕正浓,屋内的三人见齐煜进来,也都神态轻松,礼节少了许多,待他入座后,方才开始商量巨细。 唐谷溪从林落口中得知,齐煜有办法让他们入宫,但具体办法是何,他们三人却一概不知。方才闲聊时刻,三人想着,此次齐煜前来,定是来商讨此事的。 齐煜坐下后,先是看了一眼林落,想着白日里父亲说过的话,便想在她脸上寻找些什么,只不过细细凝视一遍,发现并认不出什么来。这动作引起了唐谷溪的注意,她抬眼去看林寻,发现他也正微微笑着,因此更加确定了心里的想法,故而笑道:“齐公子,你在看什么?” 齐煜回过神来,睨了一眼唐谷溪,笑道:“我在想,这世上有没有人真的会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 齐煜点点头,垂下目光,“又或者,是前世修的缘,今世才得以续缘……林落,你说呢?” 林落一直在一旁静坐着不出声,此刻听他说出此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冷笑道:“不知齐公子想表达什么?我们时间有限,我看你还是别打诳语了,直切正题吧。你说呢?” “嗯,好。”齐煜笑着点点头。 “齐哥哥,你上回说的事,如今达成了没有?”林寻扭头问道。 “若是没有达成,我还有脸来见你们?” 林寻一听,心中豁然,朗声笑道:“我就知道齐哥哥最厉害,这么说,我们有机会进宫了?” 齐煜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到地上,缓缓道:“三日之后,我便入宫去见大王,估计不出半月,大王就会召见你们。” “我想知道,你是说了什么,才使得大王想要见我们的。”林落看向他。 齐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向他们:“你们还记得花宁吗?” 一提这个名字,林寻和林落对视了一眼,他们自然记得。只有唐谷溪还一头雾水,她正要询问时,林寻忽然说道:“齐哥哥,那女子也和此事有关系吗?” “不是有关系,是相当有关系。” 见他们三人还不知所以,齐煜接着道:“你们若想进宫,必然要取得大王信任,这是第一步,否则不可能接近你们想要的东西。恰好呢,近来,大王想要暗查花宁在乔疆的身份,你们知道,如今边境不太安定,再加上花宁本身身份诡秘。因此,大王需要你们。” “需要我们?” “正是。” “大王是如何得知我们的?又为何要用我们去调查她的身份?”林落问。 齐煜一听,轻轻笑了笑,娓娓而道:“当初我和你日日比武,消息自然就传到了大王的耳朵里。他现在又急需你们这样既没有名分,也没有家眷,而且还身手不凡的人,当然了,再加上我的谏言,大王自然要一见你二人风采了。” 齐煜说完,便端起了桌上的茶,他也不喝,只是用茶盖微微刮着杯盏里的热气,神态安然。 林寻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你当初执意和姐姐比武,是另有打算的!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你非要叫来一些王子公子们观看,并且还叫来了宫中的禁军首领,我当初还以为齐哥哥只想炫耀一番呢!如今可算是明白了!”林寻头脑即刻清醒,心中不禁佩服不已。 “哈哈。”齐煜大笑两声,“你还算聪明。” 林落听完林寻的话,心中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她没有料到齐煜会思考安排得如此周全,竟然从他们告知他此事之后,他就已经开始着手计划了。当初的日日比武,竟然还暗藏玄机…… 听他们此番言论,唐谷溪总算明白了齐煜的意思。他是借着另一个人,使得林落和林寻二人得到大王的注意,再委派重任给他们,待林落和林寻完成重任之后,大王自然会对他们赏识有加。到那时,倘若要论功行赏,那玉符到手,便是水到渠成了。 “你方才说的那花宁,究竟是何许人呢?”唐谷溪问道。 齐煜放下茶杯,笑问道:“唐姑娘对此也有兴趣?” “你告诉她吧。”林落忽然道,转眼看了看唐谷溪,“她一路上对玉符之事疑惑不已,现在怕是早想一听究竟了。” 齐煜点点头,说道:“她是宫中梅月司的司主,精通炼药之术,善于养蛊。原是乔疆人,后来大王派我去乔疆将她带了回来,一直在宫里效力。这些年来,无论是后宫中的妃子们,还是前朝中的大臣们,凡是忤逆了大王的,几乎都会被赐予毒性之物。这些人中,大多都被毒蛊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自杀了之,几乎无一苟活。” 唐谷溪凝神听完,便觉得浑身一凛,冰凉之意从脚而生,微垂着头地不说话了。 “唐姑娘不必担忧。”齐煜看出了她的担忧,“这件事,我想林姑娘和林公子是不会把你牵扯进去的,你远离故土,此番跟他们前来已是不易,又怎能让你掉进火海里去呢?” “不行!”唐谷溪猛然抬头道,“我要跟着他们去,既然我已经离开了故国,也认定要跟着他们二人了,那么生死同行。他们去何处我也去何处,他们跳火海我也跳火海,何况林落都已是我师父了,看着他二人前去历险,我岂能苟安?” 唐谷溪说完,厅内便一片安静,三人仿佛没料到她会如此激动,也没料到她会说出此番言论,因此都怔怔望着她,一时哑然。 “好!”片刻之后,齐煜两掌一合,笑看唐谷溪,“唐姑娘性情中人,算是齐某无知狭隘了,姑娘请别介意。” 唐谷溪淡淡笑了笑,又略有忧虑地问道:“可是齐公子,若此次重任遭到败露,那该……” “你大可放心,有我在,即使事情败露,花宁也不敢拿你们怎样。”他顿了顿,接着笑道,“况且,你们此次去乔疆,有我随行呢。” “此话为何意?” “带军出征,平定西境。”他的目光移到林落脸上,一字一句道。 林寻一听,满脸兴奋道:“这么说,我们能与齐哥哥你一同前去乔疆了?” 林落轻轻笑了一声,转眼看向齐煜,迎上他的目光:“就算是同去乔疆,齐公子身在军营,而我们人在街坊,也是同国而不同地的呀。” 齐煜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侧过身子注视着她,幽幽道:“林姑娘若是想让我作陪,我即刻就去向大王请示,定不怠慢半分。” “公子好意林落心领了,我看就不必了吧。” “齐哥哥还是安心领军好了,走访暗查这事,包在我们身上。”林寻向前倾过去身子,在齐煜耳边道,“别到时被人落下‘只看红颜不看兵’的名头,这可就不好啦。你放心,我会保护我姐的,定不会让她出事。” 齐煜扭过头去看林寻,轻声道:“我看,是你姐保护你还差不多。” “齐哥哥,”林寻一脸不悦,“我可是一心向着你呢。” “好好好,你的好意呢,我也心领了。”齐煜笑道,回过头来看了看唐谷溪和林落,站起身来,道,“时辰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这几日无需操劳,只管养好精神,来日去觐见大王。” 齐煜走后,林落三人便各回各房,早早歇息上了。 “叶英,明日随我进宫一趟。”回去的游廊上,齐煜对叶英道。 “少将不是说三日之后去的吗?” “不了,明日就去。” 叶英只好点点头:“好。” “此事无需告知他们三人,这两日只管让他们在家中好好休息就是,别去打扰。” “嗯,属下知道了。” . 【题外话】有朋友劝我一天两更,每章2000多字也是可以的。。我说试一下吧,这样点击可能会上去。但存稿还在,依旧是每章3000+所以就先发了。习惯了每章3000以上,尽量做到以后3000字每日两更吧~只要你们给我一直在就行。 第八十五章 荷花亭 齐煜从宫中回来之后,带来了消息,说大王听闻他们此刻就在将军府,顿时龙颜大悦,将暗查花宁一事即刻交到了他们手中,只等来日进宫面见一次就好。这一切反应皆在齐煜预料和期待之中。 因那几日政事繁忙,西境的乱事未定,对于是否出兵众臣非议,因此大王便推迟了几日。最后下令,在半月之后,由齐煜带领林氏以及他们的朋友一同入宫,正好也目睹一眼这声名大噪的林氏姐弟是何等风采。 回府路上,齐煜心中暗自喟叹——幸好他早了两日来宫中,否则大王一旦有了其它看中的高手,那这计划怕是要功亏一篑了。如今入宫觐见已成定局,四人也都放下心来,至于早几日晚几日都不在话下了。 那天夜里,唐谷溪坐在荷花苑的凉亭上,脚下便是一池残荷。远处传来嘈杂的鼓乐声,由于距离太远,如若不仔细听的话,还真听不出那乐声来。如今年尾将至,宣阳城里的夜市可谓花样百出,几乎夜夜都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各种出奇百怪的活动轮番不休。 林寻一直攒动大伙儿一块上街游玩,只可惜林落毫无兴致,她前两日也早已去过,因此便不想再去。齐煜作为东道主,本对这年年都有的活动司空见惯,却架不住林寻软磨硬泡,戌时一到,便和叶英一同陪他上街去了。 脚下的残荷在月色下焕然发亮,无论外面夜市上是如何欢腾热闹,在这偌大的将军府中,却是冷清到了极点。尽管承蒙齐昭将军的厚待,可毕竟是寄人篱下,不比家中逍遥自在。她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圆月,思绪仿佛在渐渐飘远…… “谷溪。” 背后有人叫她,唐谷溪回过头来,看见林落站在身后,手中拿着一件披风。 “林落?” 林落缓步走上前来,将披风递到她手上,向右移了两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淡然,望着前方的一池残荷,脸上悲喜不现。仿佛走过来没有目的,只想要一人静默赏景似的。 夜深露重,唐谷溪将披风系在了肩上,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她扭头看看林落,笑道:“多谢啦,师父。” “别叫我师父。”林落声音很轻,眸光依旧望着前方,“两月以来,我还未教你任何武功,怎敢妄称师父?” “这个好说啊。”唐谷溪笑笑,“反正这两日在将军府也无他事,进宫觐见还要几天才到,不如我们就挑个好天气,去齐府后山上练武去,如何?” 林落淡淡笑了笑,“好。” 又静坐了些片刻,唐谷溪忽然想起一直藏于心中的那个疑问,她扭头看了看林落,“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和林寻,不知你……愿不愿告诉我。” 林落侧过头来,“你说吧。” 唐谷溪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望向前方,道:“你的师娘,是林寻的娘亲,而你又是从小在林家长大的。那么,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原来的家吗?你的生身父母也不知道?” “不知道,师娘从未告诉过我。” “为何?” “她说——”林落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她说还未到时机,此次回去之后,大概就可以告诉我了。” “那你是几岁时来到林家的?” “应该是……五六岁。”林落凝思想了想,神态有些不确定。 “五六岁……”唐谷溪喃喃道,“按理说,五六岁也能记起一些事情来,那你在之前的记忆中,就没有——” 她还没说完,就见林落摇了摇头,嘴角轻轻勾了勾,她的眸光放得长远,在冷色的月光下显出几分幽魅。林落没去看她,声音缓缓道来:“十岁那年,我得了一场病,病中差点死去。是师父师娘四处求医,竭尽全力才救了我,可当我醒来后,我发现我对之前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印象中最为深刻的,是我被一双手牵着走入了林家,那人将我托付给了师父和师娘,然后就走了。”她顿了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被一个人?”唐谷溪满心疑惑,“那人是谁?” “我……记不太清了。” 唐谷溪怔怔望着林落的侧脸,看她有些吃力又有些无奈地回忆着,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她干笑了两声,换了一种语气道:“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反正回去之后,你的师娘自然会告诉你,更何况,这十几年来,你师父和师娘想必也没亏待你吧?他们授你武功,将林门独家剑法传授于你,让你在武力上远远超过了林寻。要我看啊,我若是有这么一个师父和师娘,早就该高兴死了。” 林落闻言,扭头瞟了她一眼,轻轻笑了。 “哎呀!”唐谷溪突然惊叫了一声,脸色恐慌。 “怎么?”林落忙扭过头来。 “既然是林门的独家剑法,那……那你师父让不让你教给我呢?这得经过他老人家的同意吧,否则那岂不是——” “你放心。”林落神色放松下来,“师父会同意的。” 唐谷溪还是有些不确定,“真的会同意?” “会的。”林落点了点头,“对于你,会的。” 听到她这样说,唐谷溪才放下心来,想起方才自己的担忧不禁尴尬笑了笑。她抬眼环望了一眼四周,只见周围的夜色愈加浓重了,天上的明月经云遮挡,半隐半现,流露出一种朦胧和虚幻。远处街市上传来的鼓乐声也小了不少,身上的披风像是也不顶用了,寒气渐渐窜入体内。 “冷了?”林落扭头问她。 唐谷溪笑了两声,双手紧了紧披风,道:“没想到凉禹的寒冬腊月,也是这样苦寒,不过相比起盛歌啊,还算是强了点。” “冷就回去吧。”林落说罢,便起身站了起来。 唐谷溪只好从地上站了起来,呼了两口冷气,搓了搓手,看见林落还是一身轻便的衣衫,不禁问道:“你不冷吗?何不多穿几件?” 林落愣了一下,滞缓地瞥了一眼身上,道:“我习惯了。” 说罢,二人就走出了亭子,欲回房去。刚下了门口的台阶,就见林寻和齐煜从院子一侧的月门走了进来,两人刚从夜市上回来,林寻正在滔滔不绝地谈论街上好玩的物件,一时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二人。 倒是齐煜,背着双手微微笑着,看似在专心听林寻讲述,眼光却在瞥见她们二人后岿然不动了。林寻见他驻足,便也停了下来,朝前望去。 “这么晚了,你二人竟然还不睡,大冷天的在外面做什么?”齐煜问着,便走了上去。 “姐,你不知道今天夜市上好玩儿的特别多。”林寻跟了过来,急不可耐地说道,“对了,唐谷溪,那天那个卖风车的你还记得了吧?我跟你说,今夜他那处又多添了几个,各色各样的。啧啧,你不去啊,真是可惜了。” 唐谷溪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林大少侠一样?童心未泯。” “童心未泯又如何?总好的过未老先衰吧。” 唐谷溪不再搭理他,瞪了一眼后转身便走了。院内一时只剩下林落、齐煜和林寻三人,林寻正欲说话,却及时住了嘴,他瞥了一眼齐煜,忽而笑道:“姐,齐哥哥,你们聊,我今天跑得实在太累了,就先回房去了。” “等等。”他正欲转身,林落却叫住了他,“明日我会和谷溪去后山练剑,你也一同过来。” 林寻转过身,“明日你要和她去练剑?为何?” “我早就答应她的,不能食言。” “那你和她一起去好了,为何一定要叫上我?” 林落直视着他,冷冷道:“因为你自从来到将军府之后,性情散漫,疏于练武,整日不是上街游玩就是跟着他四处游散。师父要是见你这样,早就关你禁闭了。” “哎——”齐煜扬起声调,看着林落,“你此话我可是冤枉啊,明明是林寻整日非要粘着我的,我可没想带他四处乱逛……林姑娘说话,可不要殃及无辜呀。” 林落没有理他,依旧看着林寻。林寻本想着反驳几句,谁知师姐却把父亲搬了出来,明知他自小最畏惧的人就是父亲,即使现在父亲不在面前,可师姐的话也给他带来了惧意,何况她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是是是,姐姐说得在理,我明日一同去就好了。”说罢,他撇撇嘴,转身回了屋。 林落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转身正欲回房,却在刚迈出步子时,手臂被人一把抓住。她反应迅速,还未回头,手便撤回并且同时迎了出去,一掌重重地击在了齐煜臂上。 “哎哟……”齐煜佯装手臂疼痛,另一只手捂着被击中的地方。 “少将请自重。”林落冷冷说完,转身便向台上走去。 “等等,我心中有一疑惑,想要问你。”齐煜放下了手臂。 “有何疑惑?” 齐煜慢慢走上前来,来到林落对面,面对着她,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唐姑娘究竟是何人了吧?” 林落心中一凛,乍然抬头,面目有些紧张,四顾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你说这个做何?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是我师娘故交的女儿,流散到了盛歌,现在我和弟弟要把她带回。” 齐煜轻轻摇了摇头,“你瞒不过我。”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齐煜眯起双眸,夸张地看着她:“我都帮你们到这份儿上了,你再对我有所隐瞒,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点?” 林落长睫微颤,眸光稍显黯淡,垂下头来看着地上,不再言语。齐煜看她略有为难的样子,正欲作罢,她却突然抬起头来,道:“这是我欠你的,以后自会偿还。” “我看还是算了吧。”齐煜轻笑一声,“要想偿还,不如明日让我一同随你们去后山练剑好了。正好呢,我这两日闲来无事,也很久未与林姑娘切磋武艺了,既然练剑,那就一同去,如何?” “你想去便去,何须来问我呢?这后山可是你齐府的地盘。” 齐煜笑了笑,“姑娘果然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未时,后山相见。”他微微躬身,拱手道,“姑娘好生歇息,齐某这就回去。” 齐煜走后,林落在原地愣了片刻,寒夜下她眸色如水,静静流淌在这墨色里,直到身上觉得生了寒意,才举步向房内走去。 第八十六章 后山练剑 翌日未时,齐府府邸后面的小山上,林落、唐谷溪以及林寻早早到了那里。虽是冬日,可这后山之上却也并不是不见青黄,有些青藤和翠竹扎堆于此,使这小山丘多了几分生气与盎然。 “林门剑法要诀在于速度,而非力量。但是手速却依靠力量而生,力量又因手速而更有威慑,因此,速度和力量相辅相成,不得忽视其一,更不得本末倒置。”林落缓缓道来,手中握一把剑以作示范,“至于剑身合一,出剑如风,手在剑在……这些东西,邹先生定是已经教过你了,也不用我再多说。你悟性很好,又善于分析剑中之道,再加上有原先的武功在身,因此领略林门剑法,不算是难事。” 林落和唐谷溪相对而立,在那片空地上不断讲授与倾听,时而练习时而讲说。林落将她身上曾经未注意过的毛病纠正过来,又告诫她习武不可急躁,应该保持平心静气,因此平时也应适当练习心法。 两人在那处不断比划着,而这一头的林寻,却靠在一棵树上百无聊赖。这一个时辰里,他早就将该练习的招式都练了一遍,此刻想走也不成,只得留在这里远远观望着二人,四处寻着乐子。 “林寻。”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只听旁边传来了齐煜的声音。他精神顿时抖擞,扭头一看,发现齐煜正身着将领军服,手中握一把剑,朝这边渐渐走来。 “齐哥哥,你怎的也来了?” “你姐昨晚也邀我过来了。”齐煜站定之后,抬眼望向林落那边。 “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着没人说话,无聊透顶了。可好,你现在来了,总算有人和我作伴了。不如齐哥哥也传授我一些武功心得,让我有朝一日能和你一样,跟我姐打成平手,如何?” “要说心得啊,我还真是没有。”齐煜目光一动不动,“不过和你比试一番还是可以的,反正你姐和唐姑娘也没工夫理你,你说呢?” 林寻一听,先是激动了一番,正欲答应,可突然又气馁了:“好是好,可是我跟你比,不出十招定是输啊。” “无碍,我可以让着你嘛。”齐煜回过头来,不等林寻说话,便伸手拿起他靠在树上的剑,一把丢到了他怀里,“拿着!” 林寻忙不迭地拿起剑,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拿着剑柄,犹豫要不要抽出来。 “如此磨蹭,可一点也不像你啊。”齐煜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对林寻说道。 林寻叹了口气,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比试的林落和唐谷溪,心中不禁增添了些许力量,咬了咬牙:“好,既然齐哥哥出剑邀请,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来吧,齐哥哥也不要小看我,咱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齐煜拔剑出鞘,睨着他轻轻一笑,“接招!” 霎时间,山丘的这一头,林寻和齐煜飞光剑影,刷刷作响。剑起生风,一旁的枝叶和藤蔓有的被削断,有的被风托起左右摇曳,两个人影忽高忽低,忽进忽退,身上衣袂翻飞,长袍舒卷,将四周清冷的空气瞬时切割得灼热起来。 不远处的林落和唐谷溪正在练得风生水起时,就听到林寻这边传来了响声,林落率先停了下来,朝那边望去。唐谷溪正在得心应手中,忽见林落停了下来,于是她也匆忙收回了招式,将剑放下,扭过头去。 “齐公子也来了!”唐谷溪看看林落,“他如何知道我们在这处的?” “估计……是下人告诉他的吧。” 林落和唐谷溪拿起剑鞘,向那边走去,走到他二人附近后,便站在了那处,静静望着杀气腾腾的二人。尽管齐煜武艺在林寻之上,但是不难看出,一招一式中齐煜都在让步,才使得他们二人能够至此未休。 二人比得热血沸腾,剑心合一,谁都无暇顾及身旁站着的二人。那林落和唐谷溪也都十分配合,只是在一旁静默观望,谁也不发一声一响。 山丘上只剩下了运功移步的落脚声,以及树枝残叶随剑风刷刷作响的声音,四个身怀绝技、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皆醉心于一件事。只等的林寻和齐煜打斗得精疲力尽了,这场比试才最终停了下来。自然,最后胜出的还是齐煜。 二人收起剑来,喘着气站定之后,才发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林落和唐谷溪。齐煜毕竟久经沙场,因此长久的比试下来倒也还好,只是林寻本来武艺就有所不及,此刻又因几日没有习武,不免生疏,因此靠在一棵树上气喘吁吁。 “林寻,不错呀。”唐谷溪双手背在身后,脸面带笑地走了过去,“能和齐少将比试这么长时间,而且最后几乎不分胜负,看来你和你姐也差不多嘛,都是人中龙凤。” 林寻喘着气,抬头揩了一下额头的汗,不去搭理她。他知道唐谷溪在暗指齐煜让了自己好几招,趁机嘲笑一番罢了。齐煜虽说让得不明显,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何况那唐谷溪也并非愚人。 齐煜走至林落面前,问:“林姑娘可还想赏剑一试?” “齐公子方大战回合,此刻再试,恐怕有违公正啊。”林落轻轻笑着。 “无妨,此刻就算再与你比试两个时辰,齐某都不会喊累。” “那好。”林落干脆道,“四十九招之内,你我不得退让,一局定胜负。” “好,请。” 说罢,齐煜和林落当即拉开架势,退到十几步开外,相对而立,脸上表情各异,但都胜券在握,精神饱满。站在一处正贫嘴的唐谷溪和林寻,望见这幕急忙站直了身子,双眸大睁,万万没料到就在这片刻之间,齐煜和林落又要开始比武了。 “怎么他俩也没个预兆……说打就打?”林寻惊道。 “比武还要什么预兆,况且他二人又不是没比过。” 林寻轻笑一声:“也好,俗话都说不打不相识,越打越亲近。我看啊,他俩大概是比武比上瘾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要看看两个高手对打,是何情景了。”唐谷溪笑道,“本来还寻思着之前错过了他们比武,我只有眼馋的份儿,没想到如今算是歪打正着碰上了,也好让我今日一饱眼福吧!” 于是,方才的林寻和齐煜比武,乍然之间便换成了林落和齐煜比武。唐谷溪自愧不如,不敢在他二人面前献丑,因此只好默默当起了看客,从旁观者眼中寻觅高手之道的秘诀。 可是直到双方两剑相接,飞身起舞之时,唐谷溪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那二人刀光剑影,速度之快使身影和剑影几乎全部化为虚影,眼光所及之处无从寻得一丝一毫的剑道方略。他们一招方出,一招即守,攻守之间切换自如,看不出逼迫之势,看不出孰上孰下。一时间,唐谷溪应接不暇。 前三十几招过去,两人难分上下,胜负不定。但是到达四十招之后,唐谷溪渐渐看出,林落在力气上呈下降之势,攻进有所减少,大多转为防守。她看到林寻也皱起了眉头,正在凝神屏气观望着,便说道:“我觉得你姐,怕是要败给齐公子了。” 林寻深吸一口气,眼光却未离开比武的二人,道:“还未到最后,不可过早下定论。” 唐谷溪只好回过头去,继续观望。 四十五招,白云野鹤…… 四十六招,飞天瀑石…… 四十七招,虬龙扫影…… 四十八招,百尺竿头…… 第四十九招,林落正欲出手,不料齐煜却并未按照惯例接招,而是身子猝然向右一倒,半悬在了空中,借着脚尖之力向前扑去,瞬时站在了林落身后。他手指一翻,将手中的剑贴在了臂上,使剑尖朝向膀间,继而双臂一张,乍然之间将林落反扣在了胸前。 “林姑娘,你输了。” 林落被禁锢在那处,动弹不得,她神色微慌,但也还算冷静沉着,急速思量着该如何脱手。 “你不是想知道她的身份么?”林落轻声道。 齐煜一听,手臂稍稍放松,欣然问道:“你肯说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趁着齐煜手臂放松的间隙,林落猛然一挣脱,飞速朝前踏了两步,逃离了齐煜的禁锢。紧接着,她身子一转,将手中的剑陡然挥起,指向了齐煜脖间。 “齐公子,你输了。” 比斗戛然而止,山野间一片寂静。 齐煜先是一怔,接着反应过来,他翘起了嘴角:“你还没告诉我——” “谁说我要告诉你了?” 齐煜呆立片刻,眸色如墨,忽然轻轻一笑,双手慢慢拱在了胸前:“齐某,愿赌服输。” 站在一旁的林寻和唐谷溪,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比试中走出来,或许是那二人的比斗太过精彩离奇,或许是这结尾停得太过出人意料,他们直直望着前方的二人,脸上一片怔然。直到林落收起了剑,两人才反应过来。 “这么说……是林落赢了?”唐谷溪呆呆望着前方。 “是,是我姐赢了。”林寻轻轻叹道,“只不过赢得……可真算是蹊跷诡异。” 唐谷溪喜笑颜开,眸子清澈透亮,扭头道:“你姐呀,这叫——美人计。” 第八十七章 进宫觐见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齐煜走了过来。 唐谷溪笑笑:“说……说你们两个,奇虎相当,不分上下,只不过呀,我师父的最后一招出奇制胜,实在绝妙!齐公子,这可是你远远比不上的……” “哈哈哈哈……”齐煜仰天大笑,笑声停止后道,“你师父绝顶聪明,齐某确实自愧不如。” 说罢,林落走了过来,拿起靠在树上的剑鞘,将墨阳剑插了进去,抬头道:“谷溪,今日的剑就先练到此,若有时日,下回再来。” “恐怕下回是没有时间了。”齐煜忽然道,“方才我来之前,叶英告诉我,说大王让你们三人明日就进宫。” “明日?”林寻惊道,“不是……不是说再过几日吗?” “大王说何时便是何时,何况,你三人早几日进宫面见也无弊端。眼下年节将至,宫里怕是很多事要繁忙,年节一过,你们便可以准备行囊西去乔疆了。到时如果司马将军还未回来,我会主动请缨领兵去西境,凉乔此战难免,就当早日驻扎了。” “可是……大王会同意吗?”林落迟疑道,“毕竟两国之事需要谨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率先驻扎在此,必定会引起军中不满,甚至——” “你是不了解我们的大王,”齐煜轻轻笑道,“乔疆滋事不断,边境纷争不休,那乔国本就觊觎我凉禹西境之地已久了,大王……只不过是想早些给他们一点教训。”齐煜把最后一句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闻此言,林落和林寻才点了点头。 “素闻凉禹和乔疆同气连枝,休戚与共,数百年来都未有过战事,为何近年来会不断有瓜葛呢?”唐谷溪疑惑道。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对于接壤相连的两国更是如此。纷争本是常有之事,数百年的安定才是奇事。”齐煜娓娓说道,“更何况,是乔疆撕毁盟约在先,曾经的友好,说白了,靠的是两国之间贵族的联姻。而如今血脉相割,姻亲久远,早已不再以此为重了。” 唐谷溪若有所思点点头,“我明白了。” “好了,回去吧,好好沐浴梳洗一番,明日进宫觐见大王。” 此时正值凉禹瑞乾年间,瑞乾大王年逾六十,已是老者一位,但他身上却依旧硬朗如旧,众臣皆言大王清事明理,风度当年。只是令文武百官都奇怪的是,后宫之主的位子一直空缺,自从十九年前先王后不幸暴病死后,后宫一向未立过王后。 十九年来,无论是朝臣谏言,还是嫔妃相劝,瑞乾一直置之不理,将后宫之事全部托于赵王妃手上。那赵王妃是赵侯的胞妹,赵侯乃凉禹国唯一的侯爷,因而深得大王看重。前朝之事影射后宫,赵王妃这些年一直是后宫说一不二的主子,而她的儿子也是大王的长子,亦为当今太子。只可惜太子肥头大耳,昏庸无度,整日只知饮酒作乐,沉迷于美色,对朝政之事丝毫不放在心上,这些年也令大王愈加不满。 至于后位空缺一事,前几年还算沸沸扬扬,议论不断。可久而久之,无论朝野之上还是街市巷口,都无人再提及此事了。 那王后的位子,像是大王终生等待一个人,却始终未等到一般。 晨曦殿内,瑞乾坐于案桌之后的宝座上,面前的奏折一卷又一卷,批好的全都放于右侧,未批的则罗列在左侧。他两鬓斑白,神情肃穆,面目不怒自威,认真地批改着手下的奏折,不苟言笑。一位年老的公公立于右侧,一脸安然,眸光清淡。 偌大的厅堂针落有声,暖炉香炉多处安放,使得厅内暖气四溢、熏香袅袅。 殿外,齐煜引着林落三人从宽阔轩昂的长阶上走来,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看见了他们,笑问道:“少将军,您这二日可是往宫里跑得很勤啊,这三位是?” 齐煜站定,道:“你无须多问,快去里面禀报大王,说我把人带来了。” 那太监向他身后的三人瞄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不多片刻,太监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少将军,大王有旨,让你三人即刻进殿。” 齐煜点点头,带着三人走进了殿中。远远的宝座之上的大王并未抬头,而是依旧俯首执笔画着什么,似乎未听到任何动静。他气定神闲地凝视奏折上的奏文,眸色深沉,眉目之间微微皱着,似在沉思。 “末将拜见大王。”齐煜朗声说道,抱拳下跪。 “民女林落拜见大王。” “民女唐谷溪拜见大王。” “草民林寻拜见大王。” 三人刷刷跪在了地上,俯首说道。 可是,等来的却是一片安静。林落三人依旧低着头,静等大王说话,而齐煜却忍不住抬头,看到大王还在俯首执笔中,便将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公公。 公公碰上了齐煜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瞄了一眼大王,又将目光移到齐煜脸上,微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了稍许片刻,大王才轻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笔缓缓放了下来,抬头望向座下的四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了一遍,缓缓道:“都起来罢。” “谢大王。”四人皆从地上站了起来。 “大王,这就是林落和林寻,来自西州。这位唐姑娘是他们的朋友,盛歌人。” 大王点了点头,眸光缓缓移动着,在三人脸上划过去。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唐谷溪脸上时,身子突然一怔,紧接着,深不见底的眼眸像是搅入一股风云,狂风骤雨般激荡起来。他脸色大变,扶在案上的双手也用起力来,像是要把桌案抠进去一样。 这一反应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林落和齐煜隐隐有些担忧,以为是唐谷溪做错了什么礼数,便侧头向她望去。就连一向淡定沉稳的公公,此刻也无不惊奇起来,看了看大王,又去看厅堂之下的那民女,却也看不出丝毫究竟来。 唐谷溪初见大王盯着自己,也以为是自己的穿着有何不妥,可是低头看了一下身上,发现并无出格之处。于是又抬头望向大王,却见众人都在满面疑云、微微皱眉望着自己,这一来,她本不慌张的心绪也变得慌张了。 “大王?”公公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大王?” “你……叫什么?”大王语气急促,死死盯着唐谷溪问。 唐谷溪咽了口唾液,低头道:“民女……唐谷溪。” “你……你来自哪里?” “民女……民女乃盛歌临清人。” “盛歌……临清……”大王终将目光收了回来,却开始变得涣散无力,口中喃喃道,“盛歌……你、你说你是盛歌人?” “正是。” 大王的目光不再摇曳,身子也定住了,愣了片刻,脸色才渐渐舒缓,“啊……原来是盛歌人,朕……朕看花了眼。” 底下四人皆不明所以。 公公笑道:“大王看奏折看久了,难免眼花目浊,不如老奴去叫下人——” “不必了。”大王挥了挥手,拿起桌角的热茶,掀开茶盖呷了一口。 放下茶盏之后,他叹了口气,再次望向底下四人,目光却不再去看唐谷溪,像是怕再次被卷入那一袭洪流似的。而是专意望着林落和林寻,片刻后道:“二位侠客在京都颇负盛名,早就听闻你二人住在齐将府中,只是连日以来,朕实在政务繁忙,因此久久未召见你们。若不是齐煜前几日来提醒朕,朕恐怕要拖到一月之后了。” “大王……日理万机,我等无名小辈能让大王挂齿,实为我和弟弟二人的荣幸。” “你莫再谦虚。”大王笑道,“齐少将军可是我凉禹朝中无人能比的英勇战将,跟着他父亲在沙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战功无数。就连朕的王子们,也都无人能与他比肩,可如今一来,却被你一个小女子收服了。可见,林女侠名不虚传哪。” “大王实在谬赞,民女只是在武艺上和齐少将军有所切磋,但若放在排兵布阵、领军作战之上,民女便是一无所知了。我俩侧重不同,因此,也不可相提并论。” 大王睨着她,勾起嘴角笑了笑,看向齐煜,“齐煜,你对此有何话要说吗?” “末将以为,林姑娘身怀绝技,虽未上过战场,但并不表明她不可通过塑造成为军中人才。因此,大王大可以放心,齐煜所选之人,必定使得大王满意。” “哦?听你这么说,是想让林氏跟你一样……上沙场了?” “末将并无此意。”齐煜笑了笑,“只不过,自古女将英姿飒爽,驰骋沙场的可未必比男儿逊色。依我看,林姑娘确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随军也未尝不可。” 说话间,林落的表情紧张起来,站在一旁的林寻也体察到了什么,只不过一时弄不懂是为何。 “哈哈哈……”大王大笑一番,扭头对公公道,“快请他们入座吧,朕也该和这些年轻人聊聊天了。顺便,也商讨一下你们此次将行之事。” . 【题外话】1、小差错~觉得还是解释一下为好:在第84章文末的题外话中,最后一句不知怎么多出来俩字,本来说的是“只要你们一直在就行”,结果成了“只要你们给我一直在就行……”汗 ̄□ ̄||我想,我要是读者的话,该想骂死这个作者了吧。。不过你们也不用返回去再看,因为俺已经改啦。。。。 2、上榜一周,无论点击还是收藏都比以前好太多,当然还差的太远太远。。可能西姐比较懒,也不想去互推互藏什么的,除了在贴吧宣传以外,其他不想想太多。本来每日更文都要累惨了,何况最近神经衰弱。。最后,即将下榜,继续加油,感谢编辑,感谢读者!比心~ 第八十八章 冷宫一遇 从晨曦殿出来后,林落便冷着脸,一言不发朝前走去。齐煜看看林寻和唐谷溪,见他们都盯着自己,愣了片刻后,便急急追了上去。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大王最后不也没说什么吗,你何必这么较真呢?” “我怎敢生你的气,你可是堂堂少将军,我一介民女,何来的胆量?” “少将军有何好的?若有一日,你看这身盔甲看得烦了,我扔了便是!” “……” 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走在身后的林寻撇着嘴笑着,正想去叫唐谷溪,却见她一人面色神伤,目光淡淡地望着别处,似乎陷入了悠长的思绪中,一脸悲凉落寞。 林寻张了张口,没说出玩笑话来。他知道她触景生情,此刻定是想起了远在盛歌的陈秉风,又熟知她的脾性不想被人打扰,便装作没看到似的,自顾自地跑去了前面,东张西望着楼台阁宇。四周富丽堂皇,令他流连忘返。 刚走到连廊的转角处时,忽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林寻乍然止步,那小孩发现撞到人之后,急忙止收住步子,往后缩了两步,转身就想从侧面绕过去。 林寻无意间瞥到他,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他身材瘦弱,骨骼清秀,眉宇间有股淡淡的贵族气质,只是身上穿得太破烂了些,实在不像宫中王子们的穿着。而且脸色也微微发白,颧骨处还有轻微的伤痕。 他觉得好奇,一把挡住了他,弯腰问:“你是宫里的孩子吗,叫什么?” 那小孩被林寻拦住,一时无从逃脱,只得缩着身子,两手指绞着,垂头默不作声。 齐煜听到声音,转身返了过来,走至林寻面前,盯着那小孩看了看,“苏寅?” 小孩一听声音,抬起了头,“齐煜哥哥!” “你怎么在这儿?” “我……”苏寅再次垂下了头,不再作声了。 闻到声音,唐谷溪和林落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小孩怯怯的样子,问齐煜:“这孩子是谁?” “他是十四王子。” “十四王子?”林寻睁大双眸,看了看那小孩,“这么说,他是大王的儿子?” “大王的儿子,”唐谷溪疑惑道,“为何穿得这般……” 齐煜叹了口气,目光还在那孩子身上,“母凭子贵,子也凭母贵。萧王妃身居冷宫多年,苏寅无人照料,便常常受一些狗奴才们欺负。”说罢,他低下了身子,看向苏寅,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你告诉齐哥哥,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我想去看母妃。” “那你为何这般匆忙呢?还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孩又默默垂下了头,不作声了。 “宫中竟还有这等事发生……”唐谷溪听闻此言,忍不住道,“他才只是一个孩子,母妃身份再卑微他也是王子之身,怎能被下人所欺凌呢?难道、难道大王不会做主吗?这可是他亲生儿子啊。” “你小点声。”林落提醒道,“宫中耳目众多,免得被人听了去。” “大王儿女众多,大都已经成年,而他幼小伶仃,又无母妃照料,自然不被大王注意到,甚至……甚至很可能大王都知道。”齐煜站了起来,对苏寅道,“走吧,我们几个和你一同去看你母妃去。” 苏寅眸子微微发亮,“真的?” “嗯。”齐煜点点头。 几人调转了方向,朝冷宫走去。虽说这冷宫是闲人免进之地,但念在萧王妃尚有十四王子的份上,大王准许他们母子每月相见一次。而齐煜又是军中干将,大王的宠臣,在宫中自然谁也阻挡不了他的何处。 “苏寅,你几岁了?”路上,唐谷溪问。 “十四岁。” “哈,十四王子十四岁了,看来,今年可是你的彩头年呐。” 林寻纳闷道:“还有这么个说法?” “我说有就是有。”唐谷溪笑着摸了摸苏寅的头。苏寅抬头望了望她,咧嘴笑了笑,皓齿如雪。他平日很少和这么多人走在一块,又见他们都和齐煜哥哥在一起,自然都是好人了,此刻又护送自己去看母妃,因此一路上一直欢欣雀跃。 齐煜走着走着,忽然慨叹道:“若是以前还好,有你宸哥哥照料着,关键这几个月他一直出宫在外,平日里没他罩着你,你可要万事多加小心,明白了么?” “明白了。” “你说的这个宸哥哥……是他的同胞兄长吗?”林落问。 齐煜摇了摇头,“萧王妃只有一个儿子,怎会是同胞兄弟呢?苏宸是先王后的儿子,大王的第七子,本来嫡长子该立为太子的,可是由于他母后早逝,而后宫多年来又由赵王妃掌管,因此,赵王妃的儿子便成了当今太子。只不过……”他轻笑一声,改口道,“呵呵,不说这些了。有机会啊,我一定把苏宸好好介绍给你们,他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齐哥哥,听你这么说,我倒想早点认识认识这个七王子了。”林寻说道,“能被你看上的人,又是多年的挚友,那这王子必定是人才不凡了。” 齐煜轻笑着,瞥了他一眼,“你林寻啊,能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夸了,跟谁学的本领?” 林寻嘿嘿笑着,抓了抓脑袋,没有说话。 不多时,几人就来到了冷宫门口,经过门外一番周折与通融之后,看门的几个宫女和姑姑总算把他们都放了进去,关上门便去忙杂活了。 先是穿过了一个院子,很多干活的宫女废妃们打量着他们,似乎是这地方的稀客。毕竟他们的打扮不像宫里头的人,不免引起分外的关注。几人视若无睹,不言不语向后院走去,一直跟着苏寅来到了一处僻静小屋,这才停了下来。 这间小院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姑在此,是曾经萧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被废之后便一直随着王妃住在这里。见苏寅和几个贵人来此,姑姑赶忙放下手里的活,把他们请进了屋。 “姑姑,我母妃还好吗?”苏寅边向屋里走边问道。 “老样子。”姑姑低声说道,嗓子沙哑,来到屋子里后,又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齐煜阻止道:“姑姑,不用了,我们待会儿就走了,您去忙吧。” “齐少将,真是多谢你送寅儿过来,可这……这几位是?” “哦,这是我的一些朋友,您不必担心。” 姑姑眯着双目朝唐谷溪等人看了看,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好,你们聊,娘子就在里屋。那……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 姑姑走后,唐谷溪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光线不足,墙上的窗子不大,因此屋内稍显昏暗。好在物件不多,打扫得也还算干净,才使得这屋子有了点人住的迹象。但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王子之母该住的地方。 “母妃,母妃。”苏寅叫着,走进了里间的屋子,“母妃,我来看你了!” 齐煜四人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条有些破烂的毛毯子。唐谷溪一踏进屋里,刚朝榻上之人看了一眼,就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幸好背后有林落扶着,否则可能要在这里失态了。 林落和林寻也发现了异样,二人不禁面色凝重,皱了皱眉。 榻上之人脸色憔悴,双眸无光,如果细看的话,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她放在毛毯上的手臂,却是没了双手的!手臂两端皆用白布缠着,光秃秃的好似没了叶子的枝桠,陡峭地露在外面。 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苏寅跪在床边,大概是发现了三人的惊讶,便解释道:“谷溪姐姐,你们别怕,我母亲虽然没了双手,但是她人并不可怕。若不是……若不是母亲不能开口说话,现在一定会与你们聊得来呢。” 萧王妃躺在榻上,静静望着门边的三人,脸上淡淡笑着,没有多余反应。 “我……我不是有意的,萧王妃,对……对不起。”唐谷溪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满脸愧色。 榻上女子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没有一点责怪的样子。 “萧王妃,这是在下的几个朋友,远从西州过来,今日随在下进宫拜见大王,路上偶遇了王子,就随着他一块过来了。但凡有冒失之处,还请王妃不要责怪。”齐煜恭敬说道。 “呃……呃……”萧王妃往上起了起身子,伸直手臂指向另一边的椅子,目光急切地看着他们,示意他们都坐下。又扭头对苏寅哼了两声,苏寅便点点头,跑去端来了茶水。 唐谷溪发现,这间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尤其是这件里屋里,更是火热如日,不到一会儿,几人身上便都觉得暖意洋洋的。可是榻上的萧王妃,却盖着厚厚的毛毯,除此之外,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棉衣。 除了断手无声之外,萧王妃身上必定还有其他病症,然而这些症状,以及屋内的炉火和棉衣,却令唐谷溪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 第八十九章 寒毒症 “萧王妃,恕我直言,您身上可有什么病症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明所以地望向唐谷溪,苏寅答话了:“母妃身上染了很多恶疾,只不过太医都不好好诊治,甚至有时请都请不过来,后来便很少叫太医来了。只是,谷溪姐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妃身上穿的棉衣厚重,盖的这布衾也是好几层,想来王妃定是体寒畏冷之人,身上怕是有寒症。若是平常也就罢了,我麻痹大意的,定不会注意到这个,只是……”唐谷溪缓缓说道,脸上蒙上一层忧伤,“只是小女有个故人,身上的病症和您相似,因此就想到了这个。” “你是说陈公子?”林落即刻想到。 “嗯。”唐谷溪点点头,继续问道,“苏寅,你母妃身上可由此症?” 看来苏寅也并不太清楚,他一脸茫然地看向了母亲,只见萧王妃淡淡笑了笑,冲着唐谷溪点了点头。又用无手的双臂拍了拍身上的毯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表示自己的确畏冷。做完这一切动作之后,她又神伤地叹了口气,对苏寅哼了两声,手臂指向窗外。 “苏寅,你母妃在说什么?”齐煜问道。 苏寅扭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一眼萧王妃,“母亲是让我把秋姑姑叫来?” “嗯……嗯。”萧王妃点了点头。 苏寅起身跑向了屋外,不一会儿,那位年长的姑姑便一边在围裙上擦着双手,一边走了进来。 “娘子有何吩咐?” 萧王妃看着唐谷溪,用下颌指向秋姑姑,示意唐谷溪将方才的问题再说一遍。 唐谷溪深吸一口气,看着秋姑姑,问道:“姑姑可知道,王妃身上的寒症是从何而来的吗?名字叫什么?” 秋姑姑擦完了双手,将围裙放下,看了一眼萧王妃,语气怆然道:“娘子身上患的这是寒毒症,已经好几年了。平日里浑身无力,罹患疾咳,必须要拥戴厚厚的棉衣,生着旺盛的炉子,更别说在这寒冷的冬日了。至于……至于娘子是如何得的这病,婢女……” “姑姑尽管说来,不必怯怕。”齐煜鼓气道。 秋姑姑瞄了一眼榻上的萧王妃,便继续说道:“几年以前,大王从乔疆出访回来,便带回了一种药……后来,后来没过几日,太医便来到这里,诊脉之后说要给娘子开几副药,结果就走了。再后来,我将药从太医院拿回来给娘子服下之后,娘子便这样了。” “这么说,竟是大王……”林寻皱着眉头道,一脸凝重。 “寒毒症……和秉风哥哥一模一样。”唐谷溪脸色煞白,低着头喃喃道,“秉风哥哥也是这样,全身颓靡,仿若无骨,寒冷的天气更是疾咳不断……甚至,甚至……” “甚至会不久于……”秋姑姑正要回答,注意到苏寅就在旁边,便住了口不再往下说了。 但苏寅毕竟是个聪明孩子,他听出了秋姑姑话中之意,一下子朝榻上扑了过去,“母亲!” 萧王妃急忙用手臂夹住了他的双手,不断摇着头,慈祥地注视着他,安抚他不要担心。 “秋姑姑,谷溪斗胆问一下,王妃究竟是犯了何罪呢?以至于大王要这般狠心。” “王妃如此善良温婉,怎么想也不会犯什么大忌。”林寻沉思道,“想必,定是什么地方招惹到了大王,而大王又不能直接定罪,因此,才送到这地方来的吧?” 此话说出,倒是引起了林落的重视,她望了一眼林寻,思量着他的话也有些道理。但此刻不敢妄加论断,只能等姑姑亲自开口说了。 “公子好聪慧。”姑姑淡淡道,再次瞥了一眼榻上的萧王妃,神情变得萧索,“既然是娘子要婢女告诉各位,那婢女也就不隐瞒什么了,各位贵人都是又齐少将军带来的,我和娘子倒也放心。” 她浑浊的目光望着前方,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中去,“那一年,娘子还是王妃的时候,曾有一回经过銮心殿,在门口不小心听到了大王和赵侯的谈话。那时,娘子心直口快,性子也急,得知谈话内容后便生生闯了进去,当即指责大王。大王一怒之下,便把娘子打入了冷宫,还……还断了双手、割了舌头……” “行了姑姑,别再说了。”齐煜打断道,看着苏寅。 听闻姑姑此番言论,唐谷溪等人都沉默不语,面色凄然。 过了良久,林落问道:“姑姑可知当日大王与赵侯的谈话内容吗?” “婢女不知道。” “王妃如今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那大王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不想让此事外传。然而,却还留着妃子性命,并用此毒症慢慢消磨……看来,大王是既看在十四王子的面子上,不想做得太绝,又恐怕消息外传,便用了这种方法。”林落说道,抬眼望了一眼苏寅,“苏寅,这些你都知道吗?” 苏寅一言不发,神情变得淡漠起来,和姑姑对视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寅儿早就知道了,我和娘子一直没告诉过他,可是他心里什么都清楚。还好,寅儿自小乖巧懂事,性情纯良,终究没有因此事而坏了德行。” “那秋姑姑……虽说王妃不能开口了,但其实还可以写出来。”林寻望了一眼萧王妃的手臂,“在下有——” “公子。”秋姑姑打断了他,摇了摇头,“公子别再为难娘子了,如今老奴和娘子还能在宫中活上一日,就算得到上天庇佑了,实在不想再搅入这趟浑水中去。还请公子能见谅。” 林寻这才幡然醒悟,一时惭愧不已,拱手道:“姑姑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还请王妃不要怪罪。” 几人又聊了片刻之后,见天色不早,也就告别了王妃,和苏寅一同出了冷宫。 往回走的长廊上,唐谷溪忧心忡忡,想了想便说道:“既然此病的药是从乔疆拿回来的,那么解药也必定在乔疆。”她抬眼望着林落和林寻,“林落,林寻,当初你们交给我秉风哥哥的信的时候,信上曾说或许可以在异国帮他找到解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了眉目。那我们……我们即刻动身去乔疆吧!” “唐姑娘不要着急。”齐煜道,“大王安排你们西去乔疆的日子,在年节过完以后,此时动身,必定会引来大王猜忌。再说,这药既然是大王带回的,那么解药必定不会轻易被找到。我想,有个人,或许可以一试……” 林落一怔,“你是说,花宁?” “对!”林寻也反应过来,大叫道,“那个花宁不是梅月司的司主吗?她善炼丹药,精通蛊术,这点解药想必不在话下,况且她还是乔疆人!齐哥哥,那花宁姑娘一直和你相交甚好,你大可以去问问她啊。” 齐煜轻咳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瞥了林落一眼,淡淡道:“你想的也太简单了。”说罢,他转身就往前走。 林寻追了上去,道:“怎么简单了?你去问问说不定真的就有解药了,这样一来的话,不仅萧王妃有救了,而且陈公子也有救了!齐哥哥,你还不知道吧,那陈公子也是个武功高手,还是个儒雅才子,和你倒是十分相像,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林寻。”齐煜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如果真这么简单的话,那解药早就到手了。你别忘了,这宫里都是大王的人,花宁她心思缜密,疑心又重,会冒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一听这话,林寻脸色黯淡下来,抓着脑袋不说话了。 “可是,你方才亲口说她可以一试,到底是何意思?”林落走了上来。 齐煜叹了口气,转眼望了一下正被唐谷溪拉着的苏寅,眸色深重。林落目光一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问了。 唐谷溪见他二人的神情难以捉摸,不禁放开了苏寅,跑到齐煜面前恳求道:“齐公子,算我求你了,你就去问问花宁吧。或者……或者你带我去梅月司,我去向花宁姑娘要。” “你先冷静一下。”林落道,“毕竟我们与花宁不熟,不如等到回府之后再做定夺。” “齐公子,求你带我去吧,哪怕我就问一下她,万一……万一真有呢?” 齐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苏寅道:“你先回你宸哥哥那里,这几日就不要乱跑了,在他那里最起码不会受欺负,去吧。” 苏寅点了点头,向几人道过别后,转身往回走了。 “公子这是……” 齐煜回过头来,淡淡道:“就算梅月司真的能调制出寒毒症的解药来,也永远不可能给萧王妃用,大王既让她死,便无人能阻拦。至于你的那位陈公子,如果病症确实相符的话,那倒可以一试。” 唐谷溪这才明白齐煜支走苏寅的缘由,一时间为自己方才的唐突感到惭愧,可是秉风哥哥时日不多,此事也是拖不来的,换了谁想必也会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这么说,萧王妃是必死无疑了?”林寻惊心道,“究竟是得知了大王怎样的消息,才搭上了自己一条命的?” 第九十章 陈年旧事 “偷听到消息是其一,冲出来反对大王才是最重要的。”林落轻轻说了一句。 齐煜点点头:“萧王妃被废的那年,我刚刚随父出征,成了少将军。当时苏宸在宫中,极力恳求大王饶了萧王妃,可是最终还是失败了。自此之后,苏寅便留在苏宸寝宫里,由他的下人照料,而他自己,也主动请缨出征,随我一同入了军营,常常在外。若不是为了苏寅,恐怕他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 “战场狼烟不及宫里尘烟。”林落喃喃道,“七王子是为萧王妃痛心,也是对父王失望。” 唐谷溪听来,疑惑道:“齐公子,既然你和那位苏宸如此交好,那不会不知道秋姑姑方才所言之事吧?” “此事我只是听父亲说过一点,只不过当时年纪尚小,不太记得清了。” “什么事?大王与赵侯的谈话?”林寻问。 齐煜点点头,道:“此事还是不要在这里说了,先回府去,回府之后再详谈。”他又看了看唐谷溪,“唐姑娘也不要着急,这解药的事,过两****自会去梅月司问问。依我看,你的陈公子,应该是还有救的。” “少将军,所言是真?”唐谷溪不太敢相信他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是真。” 唐谷溪紧张的神色即刻崩解,猝然笑了。 回到将军府后,四人坐在大堂内,听齐煜讲起了他所知道的事实…… 萧王妃出事那年,他十七岁,可是早在十年以前,赵侯和大王早就在密谋过一件事。那件事发生之时,他还过于幼小,因此许多情况不记得。后来听父亲提起过几次,因此才稍稍有了印象。 他记得七岁那年,父亲生过一场大病,病中不断地骂赵侯爷,说是赵侯害死了他的一个挚友。那挚友曾是西州人,当初西州与凉禹两国关系甚好,曾经轰动一时的南溪之战,便是两国结盟,西州有了凉禹的暗中相助,才大获全胜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落和林寻都暗暗吃了一惊,心中激起了波澜,但都没有什么表面上的反应。 正因为两国关系交好,因此齐昭将军才常常携带幼小的齐煜,前去西州游玩。在齐煜的记忆中,父亲带他骑马,带他狩猎,带他和其他将军们雄姿英发地漫山遍野跑,那两年的经历给他很深的印象。 后来直到那一天,父亲病愈之后,再也未带他去过西州,未带他出去游玩过。而齐昭将军的转变,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对大王的态度不再像往常一样,而大王看在眼里,心里也十分明白,但却从未说过什么。该出征的时候照常出征,该休整的时候照常休整,只是从前不到几日便被大王传唤去宫里闲坐的机会,如今实在少了不少。 齐煜认为,萧王妃没有说出口的话,父亲一定知道,甚至比她更明白大王和赵侯商谈了什么。只是他从来不说,年复一年,只字未提,无论齐煜怎么问。 哪知,十年之后,在所有人都几乎忘了此事的时候,宫中却发生了萧王妃一案。当齐昭将军听闻萧王妃被废一事和赵侯有关系后,便认定此事必和当年的那件事脱不了干系。萧王妃必是知道了些什么,引起了大王的反感,加之赵侯的挑唆谗言,才最终落了个那样惨的下场。 这些年以来,齐昭将军和大王的关系渐渐疏远,只剩下了君臣之间的礼分,而往日的情谊渐渐淡薄。而赵侯恰恰相反,和大王关系甚密,而大王似乎又有点忌惮赵侯,即使有时在朝堂之上和他有了相左的意见,大王也会含糊其辞,不去深究。 而深居后宫的赵王妃便更是如此了,先王后仙逝二十年,后宫几乎成了赵王妃的天下。只是无论前朝的赵侯与大王有多好,后宫的赵王妃有多得势,这王后的位子,却是一空再空,任谁也没有法子。 齐煜说完,缓缓喝了口茶,垂下目光不作声了。 “也就是说……”林落迟疑道,“大王和赵侯密谋之事,是和西州有关的?” 齐煜点点头,看向林落和林寻:“你们两个是西州人,记不记得十六年前发生过什么?” “十六年前?” “就是父亲大病那一年,那事发生的那一年。” 林寻搔了搔脑袋,为难道:“十六年前我才两三岁,如何也记不得发生过什么啊……” 齐煜淡淡笑了笑,“你姐比你大三岁,那时也不过才五六岁,想必也是不记得什么了。罢了,就当我没问。” “就算我姐她记得,也不记得了。”林寻笑道。 齐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记得……也不记得了’?” 林寻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林落,正欲说话,却被林落抢了去,“公子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齐煜笑了笑,“正事呢,已经说完了。关于萧王妃的事情,就是这样,我所知道的已经悉数奉告各位了。接下来,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位文武双全、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陈公子了。”他把目光移向唐谷溪,“年节将至,最近府里和宫里必会十分繁忙,梅月司估计也是如此。因此,唐姑娘怕是要多等上几日了,等年节一过,我便去梅月司寻问,如何呢?” 唐谷溪早已是满心的感动,今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已经够她消受,尤其是寒毒症解药一事,使得她脑袋振奋,甚至神情恍惚。如果真能寻得秉风哥哥的解药,那她吃多少苦都在所不惜。 “好,好,当然好。”唐谷溪激动说着,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鼻子一酸,竟当即跪了下去,“齐公子请受谷溪一拜……” “你这是做什么!”齐煜即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疾眼快地伸过手去拦她,唐谷溪还未沾地便被他扶了起来,“这是何苦呢,齐某实在不值姑娘一拜。” “不,不……”唐谷溪挣扎着还要下跪,眼泪涌了出来,“秉风哥哥命悬一线,本已穷途末路,可如今又有了解药,若不是齐公子,我恐怕就要……” 林寻和林落也站了起来,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林落道:“你挂念陈公子心切,我们都能理解,但这解药还说不定会有,因此,不可抱太大希望。” “就是啊,这解药的事还没一撇呢,你这样……万一最后乐极生悲呢。”林寻也劝道。 “其实,唐姑娘也是情到深处,齐某能理解。”齐煜收回了双手,缓缓道,“不如这样,后日我便去一趟梅月司,毕竟这病症也是不等人的。” 唐谷溪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全是欣喜,一滴清泪挂在她的下颌角上,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泪痕,道:“好,好……” 也是那一日,齐煜四人从晨曦殿出来之后,大王便魂不守舍了一整天…… 桌案上的奏折自停笔之后,便再没动过,大王坐在晨曦殿良久,老公公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默不作声。 直到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经过公公的提醒,瑞乾大王才从思绪中抽了回来。他没有去吃饭,而是来到了晨曦殿后院的寝宫,穿过了几间小隔间之后,在最东侧的小暖阁内站住了,伫立良久。 闪烁摇曳的烛火下,大王的身影孤独而又落寞,伟岸而又沧桑。在他的面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画上的女子冰肌玉骨,气若幽兰。眉毛如远山芙蓉,目若秋水,唇红齿白,一袭华贵的鹅黄貂毛大氅,搭上月白色雪羽肩,一头乌黑的秀发轻挽,斜插着紫玉珍珠簪。一双眉眼轻轻弯着,如同皓月当空,略含娇羞,温婉贤淑的气质跃然于纸。 “大王,这幅画……” “这幅画一直挂在这里,你不是没见过。”大王背对着他,缓缓道。 “老奴知道,只是……”公公抬起了头,瞥了一眼那画上女子,“只是这画上的女子,大王一直不跟任何人讲,老奴心思愚钝,终究猜不出这画上佳人是谁。” 大王叹了一口气,烛影下的脸颊满面风霜,苍老的眸子缓缓移动在这画上女子身上,目光代替手指,细细地摩挲过女子的发丝、眼眸、朱唇,最终停在了她饱含深情、温润如水的凤眼上,久久凝视。 倏忽间,似是红了眼眶。 “她……她是一位早就过世的人。”大王的声音从胸腔发出,沉重而缓慢,“生前朕未得到过她,可就连死后,朕也未找到她的尸首。如果……如果不是朕,她恐怕也不会死,是朕,是朕害了她。”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红颜依旧,魂已归天。这般也好,这般……她在朕心中,就一直是风姿绰约、倾国倾城的最美女子了,只是朕,终究敌不过岁月蹉跎,越来越老了。” 公公静静地立在身后,听闻大王此番言论,见他从未有过的伤心和悲怆,自己也不觉悲从中来,眼圈变得炙热。 “大王还不老,如此硬朗精神的体魄,任谁也不会说大王老的。大王只是……只是心里放不下故人哪,相思可是会要人命的。” 大王苦笑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公公在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九十一章 求药 年尾将至,宣阳城竟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地上银霜。 梅月司门外,新春的对联已经贴上,匾额上三个大字“梅月司”格外得冷峻醒目。只是门面打扮得再火热,却由内而外透露出一种寒冷与肃杀之气,遮掩不住。 齐煜披着银白裘袍走了过来,远远望去,似乎与这雪白的天地融为一体。他径直穿过了几道垂花门,来到梅月司门口时,并未说话,侍卫便自动开了门迎他进去。 长长的袍子带起了风,将门槛上的雪花弄出了残迹,轻盈起落。 推门而入,屋内温暖如春,却是空空荡荡,刺鼻的熏香气味传来,带着股奇异清苦的药香,这便是花宁身上常有的味道。 “你来啦?”西侧暖阁内飘飘然走出了一个女子,雪绒短袄披在肩上,胸前的月色流苏带子松散地系着,一身的妩媚与柔情。 齐煜扭头看到她,浩然一笑,缓缓走上前来,将肩上的带子解开,银白裘袍被他一手扔到了椅子上。 “你这里可真够暖和的。”齐煜从她身边擦过去,故意放慢了脚步,嘴角咧着微笑,转身便坐在了后面的圈椅中。 花宁轻轻笑着,淡妆依旧这般美艳动人,她转过身来,睨着倒在圈椅中的他,轻轻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齐大将军怎会突然造访我梅月司?是有何事求我?” 齐煜浅笑一声:“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你要这么说,那我可要走了。”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哎——”花宁赶忙伸出手欲拦他,却见齐煜只是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并没有真正站起来。她收回了袖子,嗤怪道,“你这唬人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也就能唬唬你呀。” 花宁冷哼一声,走了过来,坐在了床榻之上,将身上的袍子微微摆正,手中托着一个小暖炉。侧对着齐煜,兀自摆弄了良久,才轻挑柳眉,轻启朱唇:“说吧,何事?” “嗯……”齐煜正了正身子,闷哼了一声,眸中带笑注视着她,“花宁姑娘乃乔疆有名的炼药大师,是不是对任何毒药也都有解方呢?” “毒药?”花宁头微微一侧,“什么毒药?” “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种病症,得病的人浑身无力,仿若无骨,形容憔悴,并且还伴有疾咳,严重时会咳出血来。除此之外,也会令身上的武功悉数消失,最为严重的是,它会使患病者终日畏冷,体寒虚弱,最终苟延残喘,直至死去……” 花宁低垂着眼帘,长睫如羽,听完齐煜这一番描述,她也不疑惑,也不吃惊,面目一片淡然,只是轻声问道:“寒毒症?” 齐煜一惊,身子坐直了起来,“你知道?” “那病症在乔疆实在常见,我何止是知道?” “这么说,你有调制那解药的方子?” 这一回,花宁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慢慢将手中的暖炉放在了榻上,紧接着站了起来,转过身微笑地睨着齐煜,缓缓走了过来。走至齐煜身边时,她驻了足,明媚的眸子中带有一丝冷艳,缓缓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都知道,别在我花宁面前兜圈子,倒不如直接点。” “既然你知道,那我倒想听听,你觉得我在打什么算盘?”齐煜仰头睨着她,依旧微笑。 “你和那个苏宸一向交好,苏宸又是从小被萧王妃照顾大的人,而萧王妃身上的寒疾,正是我方才所说的寒毒症。你此次前来,无非是想替那个废妃找解药。”花宁背对着他说道,“只不过,我纳闷的是……她身上所得寒症已经数年,为何你偏偏这个时候来找我呢?” “你所言不假,我是有心帮萧王妃找解药。”齐煜缓缓站了起来,“可是萧王妃是大王定下的罪人,纵使我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我们的大王作对呀。所以,花宁姑娘,你还是没有猜对。” 花宁转过身来,脸又不解,“那你是为了谁?这宫中还有谁得寒毒症的,据我所知,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齐煜垂下眼睑,叹了口气,淡淡道:“是我远方一个朋友,前日刚刚得到他的书信,信上说他得了一种寒疾。所描述的症状与萧王妃身上的病症相思,我猜想,你可能会有法子,因此这不就过来了吗。” “真是你的朋友?” “当真无疑。” “你……什么朋友?”花宁还是有些怀疑。 “自然是曾经一同出兵作战时想结交的朋友啊,说了你也不认识。”齐煜说到这里,突然眸色一变,探过头来道,“怎么,你还想见见?我那朋友可是雄姿英发,文武双全,玉质金相……” “你少胡来了。”花宁轻轻一挥手,撇过头去。 齐煜轻轻笑了笑,“这下你总放心了吧?那我这朋友的病……你看看……” “我虽对这寒毒症了解,但多年不接触这个,不知道手生了没有。何况,那解药的方子也早已没了,能不能调制出来还不一定呢。” “无妨,无妨。你只管去调制,几日之后我再来你梅月司看看不就好了?如果调制出来自然好,我必当好好感谢你。可如果……如果真的调制不出来,那我也只能认命了,毕竟你一番辛苦,也是尽了心力的。”说着,齐煜缓缓搭上了花宁的双肩。 花宁面有不悦地望着前方,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自然也不该生气,可是心中不知怎的,就有一股怨气闷在胸里,令她好不舒服!过了片刻,她才渐渐消了气。 “也许……也许那个方子还有,我记错了也不一定,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去就来。”说罢,花宁往前一挣,跳脱开了齐煜的双手,微低着头向一个小门走去。 齐煜缓缓将手收了回来,看着花宁消失的身影,轻轻笑了笑。 他转过身,正欲坐回到哪圈椅里去,却又蓦地听到背后响起了声音,转过头去,见花宁又从那暗门中走了出来,正一脸叵测的笑容,望着他。 “怎么了?”齐煜转过身。 【从这章开始字数从3000+降为2000+,然后呢,就能继续保持每天两更啦~总的来说,比以前一天一更还要多1000--2000字。我这里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隐瞒,因为保持每天两更、一更3000的话,说实话还是有点吃不消。加之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睡眠也不太好,常常头疼。所以呢,大家请谅解一下下~当然了,以后还会视情况而定的。。嗯,就这样】 第九十二章 未果 花宁微笑着睨着他,两手端握在一起,缓缓走了过来,“齐少将军,你可真不厚道啊。” “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你的一个朋友?军中故人?”花宁的柳眉扬了起来,在这精致的白玉脸上显得格外妖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最近的朋友还能有谁啊,除了住在你府上的林氏姐弟,还能有谁!” “林氏姐弟是住在我府上,可是这和解药有何关系?” “我看,需要解药的,是他们吧!” 齐煜嗤笑一声:“你可真会揣测,上回你也见过他们了,人家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武功好,怎会得这种病呢?你莫要多心了,只管快快去找就好。” 谁料到,花宁压根不信了,直直注视着齐煜,冷声道:“那个女子就真让你如此魂不守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齐煜,我可从未见过你为我做过一件事,唯一为我做的,就是将我从乔疆接了过来……” 她的眸中染上一层哀伤,语气也变得哀婉,“你把我从乔疆带了过来,帮我把我的水云馆建了起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齐煜,你究竟是怎样的心,为何……为何我始终看不懂呢?” “你在宫中衣食无忧,又掌管着梅月司,身上有炼丹制药的好本领,也不乏轻功,我就是想为你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呀。”齐煜叹了口气,“那好,你说,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这就去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要你能将那解药给我。” 花宁冷色的眸子睨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一滴泪滑了出来,“终究是为她,终究是为她……”她忽然收住了笑,决绝地扭过头去,“这药我是不会给的!除非,除非你让那女人自己来找我!” “我说了,跟他们没关系。” “好呀,就算没关系我也要他们亲自来一趟,就当作交换条件了,怎样?否则,这药你是别想拿了!” “你怎么蛮缠无理了呢?” “我花宁向来如此!” 齐煜只得点了点头,叹道:“好,好,你不相信罢了。我这就回去,叫他们几个来见你,让你亲眼看看他们是否有恙,确认无疑之后,再做论断,如何?” 花宁侧对着她,冷艳无双,没有言语。 齐煜也不多做停留,转过身走向前去,顺手拿起椅子上的裘袍,双手一翻披在了肩上,一边在胸前系着带子一边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框的那一刹那,背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花宁就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一动不动。双方噤若寒蝉。 “花……花宁?” “齐煜,别走,你别走……”花宁声腔带着哽咽,不知在背后是怎样的表情,“我求你了,别走。” 齐煜目光流转,轻叹了一声:“如果我不回去,怎么叫他们过来呢?” “此事不急,现在,我只想你能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齐煜转过身来,把她的手臂拿了下来,握在手里,柔声道:“我又不是不来了,这里还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们梅月司的任何一个人,谁不知道我齐煜算是这儿的半个主子?这些岂不全都仰仗你啊……” 他将花宁扶在了椅子上,慢慢坐下,“你知道,我是个随意的人,平生最烦被人要挟,或者被人束缚了。你是天下无人能比的绝妙佳人,我自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只不过碍于宫中规矩和彼此身份,你我不能相见太多次,这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花宁垂首望着地上,神色萧然,“可你心中没有我……你说,我哪一点比不上那女子?论相识,你我早就相识,论交情,三年难道比不过三个月?” “你是红颜,是知己。” “那她是什么?”花宁抬起了头,“是心上人?” “她……她是……”齐煜说到此处,竟然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往下,犹豫了片刻才道,“她是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 “她是我父亲一位故交的女儿,我们从小便认识,因此自然要比旁人亲上许多。” “故交的女儿?”花宁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你为何之前不说,不会又是来唬我的吧?” 齐煜轻笑一声:“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这不现在就告诉你了吗?所以啊,别再疑神疑鬼了。” 花宁静静低着头冥想着,脸色肃穆不出声,过了片刻,才淡淡道:“行了,你走吧。” “走?”齐煜挑了挑眉,“不给我药了?” “我说了,让他们来见我,不,是她。” “刚才不都解释清楚了吗,为何还是一定要非见一面呢?到时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那多不好。” “既然是你的故人,那我更要好好会一会了,久仰林女侠大名已久,正想一睹其风采呢。齐公子……你可千万不要拦着我啊。”花宁脸上又出现那抹诡异的微笑。 齐煜听罢,嘴角轻轻一翘,并未多话,转身便走了出去。 留在屋内的花宁望着已经关上的木门,眸光即刻变得寒冷,双唇紧闭着,“想骗我,我花宁可不是那么轻易被骗的……齐煜,终究是你太无情,太刻薄……” 此时此刻,下了小雪的将军府内,也是别有一番景致。 荷花苑内,林落刚给唐谷溪示范了一遍剑法,唐谷溪便自己在这片空地上起武了。她手拿白玉剑,在这薄薄的雪地上衣袂翻飞,翩翩起舞,地上的雪不厚也不滑,因此练得倒也一帆风顺,风生水起。 一旁的台阶上,林落和林寻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的景象。 “姐,你说,这陈公子的解药真能找到吗?” “或许吧。” “这也算我们歪打正着了,当初本想着做一个幌子,没想到如今倒真的有了眉目。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啊!” “我如今担心的是,倘若真的找到了陈公子的解药,那固然是好事,只是……只是她还愿不愿跟我们走?” “哎,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况且,看她这两日跟你练武的劲头,怕是不会轻易走的,她可是舍不得你这个师父的呀。”林寻笑道。 林落的目光移至唐谷溪身上,没有言语。 “我还有一个疑问,是关于齐哥哥的。”林寻看向林落。 “怎么?” “你说,那女子花宁,别说长相了,就单说一身的绝艺和对齐哥哥的痴迷,也该让所有男人动心了。可是齐哥哥却对她刻意保持距离,甚至丝毫得不动心,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林落眸光紧了紧,从唐谷溪身上收了回来,轻轻道:“他自有他的道理。” “花宁身份不详是其一,齐哥哥对你有意是其二,这第三……”林寻想了想,“估计还是她过于美艳吧。” 林落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林寻笑了笑,装作老成的样子,有模有样道:“这女子啊,仙姿玉貌的确是好,可是一旦过了头,反而会预示成不详。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何况,那花宁心思诡谲,仪态万千,她的梅月司更是冷酷残暴,害人无数。而齐哥哥向来古道侠肠,正气凛然,自是对那种女子‘敬而远之’的。” 林落静静听着,竟觉得他这一番话有些道理,想来林寻虽说平日看着不着调,可是往往却能说出惊人之语。 她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微雪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不到片刻便会消融。 这世间的许多事,又有多少是尽善尽美的?大多还是不遂人愿罢了。 只要玉玺到手,凉禹终究不过是一场空梦。 第九十三章 再次求药(一) “好,那我现在就去!” 荷花苑的厅堂内,齐煜刚向他们说完他在梅月司的经历,以及花宁所说的条件。唐谷溪就从座上起来,急不可耐,欲跑出去。 “你先慢着。”齐煜起身拦住了她,叹了口气,“她要见的人,是林落。” “林落?”唐谷溪惊住。 林寻和林落听到,各自一怔,皆抬起了头。 “为何是我姐?”林寻从座上起了身。 唐谷溪不解道:“得病的人是秉风哥哥,此事是我提出,与我相关,为何要林落过去呢?” 齐煜回头看了一眼林落,她在座上一动不动,表情淡然,神态自若。 “自从半年前林落和林寻在我府上居住之后,花宁就一直心中抱介,今日之事,只不过是她一个幌子而已。” 唐谷溪愣了愣,回头看了看林落,“那……那我也要一同去,不知那花宁姑娘是何意思,既然让林落去,那我就和她一起去。” “我也要一起去!”林寻喊道,又顿觉突兀,尴尬地瞥了一眼林落,“我……我从未和我姐分开过,我姐去何处,我便要去何处。” “好了,别说了。”林落站起身来,语气从容,“你们都别去,我一人去就好。” “不行!” “不行!” 唐谷溪和林寻异口同声。 林落清淡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游过去,忽地轻笑一声,道:“那梅月司又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虎狼之地,我去一趟你们还怕我回不来不成?何况,那花宁也只是一个醉心炼药的宫中女子,又能将我如何?” “可是,”唐谷溪道,“花宁让你去的目的不纯,而梅月司又全是她的人,你在宫中人生地不熟,纵使你武功再好,也难免会遭到什么不测。此事因我而起,讨要解药的人是我,齐公子已经帮我太多了,这一趟,我不可能安心待在这里而让你一人赴约。” “我看,我们还是都去吧。”齐煜说道,“无论这种解药她是否能调制出,此次我们都是去求人的,因此,定是要吃点苦头。”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啧啧,连我都没料到她会那么直截了当地回绝我,更何况是你们……” 齐煜将目光移到林落脸上,岿然不动,往常玩世不恭的样子荡然无存,少有的严肃神情刻画在他一眉一眼之间。林落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只好点了点头。 “这个花宁,看来比我想象得还要诡计多端。”林寻叹道,面色凝重。 求药之事,耽误不得片刻,最重要是怕让那人等急了。因此,商定好之后,几人当即乘着马车向宫中赶去。等他们到达梅月司门口时,天色昏暗,暮雪纷飞。梅月司门口点亮了血红的灯笼,映照得前方地上一片发亮的绛色。 而不同的是,这次侍卫并没有主动开门,态度也不像先前那样讨好,而是站在门前对齐煜道:“少将军,对不住了,花司主说,她不想见您。” “让开!” “少将军,您别为难小的。”那侍卫低头道,“司主说,如果您带来了她要见的人,那么只让那人进去就好了,其余人等皆留在外面。” “你的意思是,这大雪的天气,本将要和友人留在这风雪里几个时辰了?”齐煜冷冷睨着他。 “这……” 齐煜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了他,打开门就走了进去。跟在身后的唐谷溪等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哎,少将军——”那侍卫眼看着拦不住,就要冲过来。 齐煜面色如霜,冰冷的眸子直视前方,脚步匆匆向前走去。那侍卫刚追过来,他从后张开手心,一把捏住了那人的手臂,步子也随之停下。手掌如红铁一般死死捏着他,将侍卫猛地拽到了眼前,眸色猩红,狠声道:“你是真觉得,本将在梅月司说不上话了,是吧?” 那侍卫被他捏着手臂,疼得嗷嗷直叫,身子也向后弯着,苦不堪言道:“少将,少将请息怒啊!小的也是忠人之事,从来没不把您当过主子啊!” “那就让开!”他一把将手甩开,那侍卫被扔到了一边,呲牙咧嘴揉着手臂,不敢再动一步了。 其余跟过来的侍卫见到这般情景,也不敢拦上去了。在他们眼里,虽说花宁是梅月司堂堂正正的主子,可是齐少将军的地位他们还是一清二楚的,因此谁也不敢犯浑。 很快,几人穿过了两间院子,来到花宁正屋的门前。屋子里灯火通明,寂静如斯,屋外纷纷苍雪,坠落肩头。 齐煜紧了紧目光,正欲上前,却被林落一把拽住了。 “你别去。” “怎么?”齐煜不解地回过头。 “她既想见我,必不想让旁人入内。我们方才已经算是强闯进来了,此刻再一同进去,那反而会惹恼了她。求药一事……必定会有所拖累。” 齐煜微蹙着眉头,听她说完,也觉得自己方才行事鲁莽了,因此收回了步子,退了下来。 林落将手中的剑交给他,齐煜眸光一凛,却只言未发。片刻之后,他脸色阴沉地接过剑来,手中紧紧握着,转过了身去。 “那……我总能和你一同进去吧?”唐谷溪脸色有些急切,一把拉住了林落,“我就说,是我来要解药的,与你无关。” 林寻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她说得没错,不如你俩一同进去好了。我和齐哥哥就守在门外,有何事记得叫我。” 林落看了一眼唐谷溪,目光下沉,一只手慢慢拂上去,将她握在袖间的手推了下去。紧接着,她抬起头来,抬动步子上了台阶。 门竟然没锁着,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屋内明晃晃的烛火霎时将林落的脸颊照亮,她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走了进去。 就在门正要关上的那个瞬间,唐谷溪紧盯着欲要消失的身影,突然一个激灵闪过,脑中仿佛激流喷涌,热血上窜。她想都没想,一把将手中的剑抛给了林寻,即刻冲了过去,推门而入。 “砰!”双门紧闭。 林落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到唐谷溪正斩钉截铁地站在身后,直直注视着她。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堵在了喉咙里,竟觉得一言一语都是废话。只得心中作罢,转过身向里面走去。 这里的药香浓厚,有股奇特幽异的味道,屋内灯火摇曳,明灭可见,静得仿佛无人居住一般,竟无一个丫鬟侍女。 二人绕过了一个浅绿屏风,走向里间暖阁的时候,忽听一个声音响起:“齐煜还真是说话算话,都已入夜,你们竟然真来了。”接着,她冷笑一声,“看来,的确是有人得了寒症,急需此药。总算呐,他这次没有骗我……” 第九十四章 再次求药(二) 林落停下脚步,扭过头去,却见偌大的屋内并没有一人,可那声音明明从那方发出来的,眼前却是一场空荡。 “你……你在何处?”唐谷溪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多一会儿,只见前方暗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原来是帘子挡住了她。帘后的小隔间里并没有点上灯,因此里面漆黑一片,那帘子虽是丝绸,但厚实紧密,既轻盈华美又遮挡光线,使外面的人压根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花宁一手拨开帘子,款款走了出来,嘴角带着浅笑,脸上妆容精致,摄人心魄的凤眼直直注视着她们,眼角殷红淡抹,如凤尾般上扬美艳。 唐谷溪暗暗惊住,心中慨叹道,这样美貌的女子她可是头一回见,可偏偏是在这个不情之请之上。而这天仙般的美人儿,竟然是炼制丹药、饲养蛊虫的高人,更是宫中残害无数罪不至死、甚至冤枉无辜之人的刽子手!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看似反差极大的二者,竟然同时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虽说花宁是为大王做事,然而这梅月司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称号,这几****也是听闻了不少。因此,即使眼前的女子分外妖娆,美艳绝尘,还是令她感到了一丝的不寒而栗。 “你们两个,谁是林落?” 唐谷溪看了林落一眼,二人皆未说话。 花宁冷笑一声,目光斜斜地睨着她们,“不用说了,我看出来了。不过……你又是谁?我不是说过吗,旁人不许入内,那些侍卫,是耳聋了吗!” “花司主。”唐谷溪拱了拱手,“花司主,你先别动怒。我是唐谷溪,是林落的朋友……也是她的徒弟。此次前来,正是我有难事,才想让司主帮小女这个忙。因此,司主有何想说的,只管问我就好了。” “哦?是你?”花宁缓缓走了过来,站到她二人面前,目光在唐谷溪身上打量片刻,“你是说,这个需要解药的人,是你的朋友?” “是,是我一个兄长。” “原来如此……”花宁轻挑柳眉,细语轻柔,“这么说,齐煜所言,也不完全是假了?” “齐公子为人正直,热情好客,此次来问司主讨药,也是给了谷溪极大情面。可未曾想到……今日前来……费了一番功夫,我是想着,怕是诚意不够,因此就急着过来了。” 花宁听罢,轻轻一笑,将目光缓缓游离到了林落脸上,“情面?我看……是给林女侠的情面吧?” 林落垂下眼帘,躲开了她的目光,拱手道:“如果司主真能给我俩那毒症的解药,那任何吩咐,林落都悉听尊便,说到做到。” “你们说的倒轻巧!”花宁转身坐在了凳子上,长袍扬起,随即袖子一挥,扣在了扶手之上,“你二人当我梅月司是街坊上的大药房?想要什么便要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先不说我能不能将那解药调制出来,即使会,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交到你二人手上!” 唐谷溪一听急了,急忙跑到她跟前,道:“花司主,谷溪求你了,秉风哥哥的命全靠你一人能救了!我……我给你跪下!” 她当即跪了下来,抓住花宁的裙摆,“花司主,求你无论怎样一定要试一试,如果真能将解药调制出来,那谷溪愿意把命给你!你让我做何我便做何,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赴汤蹈火去取!” 花宁脸色清冷,眸子轻轻朝她一瞥,便将目光移开了。她抬起袖子,将唐谷溪抓在她裙上的手甩了下去。 “求人之事,谁不会说两句好听话?”花宁语调冰冷无比,“何况,我要你的命作甚?一文不值。” “那……那你想要什么?”唐谷溪强忍泪水,感到从未有过的卑微低贱,在此刻似乎所有尊严全都不值一提,心中也没有丝毫的怒怨气。若放在以前,她那鞭子恐怕早已亮出来了。 “不过……”那花宁神色一变,似乎动了恻隐之心。 唐谷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草,忙问:“不过什么?” 花宁邪魅一笑,睨向林落,“不过她的命,倒是可以。” “她的……”唐谷溪未反应过来,她顺着花宁的目光望过去,突然一脸煞白。 “唐姑娘,你没听明白吗?”花宁俯下了身子,眸中带笑盯着她,语调轻柔无比,“我说,她的命……可以。” 唐谷溪睁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盯着花宁,接着,她提起裙衫,“噌”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可怜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怒气冲冲转过身去,走至林落旁边,拉起她的手就向外走。 结果还未走两步,林落便手上用了用力,将她拉住停在了那里。“别冲动,你仔细想一下,她怎会要我的命呢?良机不可失,走了就再与解药无缘了。” 唐谷溪陡然停住,垂下头沉思了一下,双眉微蹙,“可是她要……” 林落双唇紧闭,笃定地注视着她,点了点头。 唐谷溪恍然大悟——她方才情绪激动,怎会不假思索就进了别人的圈套呢?先不说林落的身手能不能被她所伤,光是齐煜在外面,而且又是宫中禁地,她怎会轻易让一个人赴死呢? 花宁见她二人停下,便站起了身,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扬了扬,“唐姑娘,你看,药都已经配出来了。” 唐谷溪身子一凛,猛地转过身来,盯着她手中那个紫色小瓶,目光像是攫住一般。“这是什么?”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呀,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林落听罢,皱了皱眉,凝视她手中的药瓶。 “看林女侠的表情,是不相信花宁呀。”花宁说着,便走了过来,缓缓转动手中的小瓶,“知道我方才为何从那暗格走出来么?因为今日整整一下午,我都在那处寻找方子配药。本以为最少得花个两三天时日,结果呢,也算我好运,不到一个时辰就找到了药方,半日就配了出来。” 见二人还是不说话,花宁补充道:“你的那位什么哥哥,看来命不该死。” 唐谷溪的耐心已被消磨尽,冷冷盯着她,“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样吧。”花宁玉指一收,将药瓶滚进了袖中,两手端握在身前,“正月十五,上元节,宣阳城的夜市将会通宵达旦,歌舞升平,整夜不休,我的水云馆也是如此。那晚,你二人只管来水云馆找我,到了自会有人将你们带到我面前。到时,我们再详细谈谈条件,解药自然会归你。” “上元节?”唐谷溪疑惑道,“可不可以早一点,我怕——” “放心,这寒毒症为慢性病,差不了那几日的。” “可是……” “当然。”花宁转过身去,“如果你嫌晚,可以不要的。” “我要,我当然要!”唐谷溪急忙道,“你能给我……我万分感谢。好,那就说好,十五那日,我俩去水云馆见你。” 花宁柳眉舒展,嘴角翘了翘,“十五戌时,不见不散。还有,此事……不可告知旁人,谁都不行。” 唐谷溪点了点头:“好。” 二人从屋内走出来时,夜已全黑,雪也已停下,地上显然比白日里积雪厚了许多,不再是薄薄一层。 林寻和齐煜在门外踱着步子,焦急难安地等着。忽见门声响起,二人忙抬头,看到林落和唐谷溪走了出来。安然无恙。 “如何说的?”齐煜问。 林落微垂着头,淡淡道:“过两日,她会给的。”接着,她便从齐煜手中拿过了剑,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林寻望了望她,不解地看向唐谷溪:“她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答应配药了吗?” 唐谷溪望着林落的背影,眼神有一丝落寞,没有回答林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她便从林寻手上抽出了自己的剑,也疾步匆匆地向前走去。 “咦,”林寻搔搔脑袋,大惑不解地看着连续走远的二人,“这二人究竟是怎么了?” 齐煜眉头微皱,叹了口气,紧步跟了上去。 第九十五章 年节 除夕那日,将军府少有的热闹,丫鬟和仆人将偌大的将军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整个装点了一番。由于人丁来来往往,因此也显得尤为热闹。 酉时之后,将军府内主家和客人齐聚一堂。齐昭念在林落等人都是贵客,而且远离故乡,佳节之时难免思亲,因此便摆了一场盛宴,在主厅之内纷纷落座。 林落和唐谷溪坐在一侧、齐煜、林寻和叶英坐在另一侧,主座之上是齐昭将军。自从齐夫人故去之后,这年节齐府内一般是冷清寂寥的,数年以来,这还是齐昭头一回在除夕之夜欢聚一堂,开怀畅聊。 “司马将军,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酒过三巡,齐昭醉醉然说道。 齐煜和叶英一听,忙放下酒杯,“父亲,司马将军可带回过什么信没有?” 齐昭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信倒是没有,不过……估计出不了几日,大王就会下战书了。” 一听这话,唐谷溪担忧起来,方才畅饮时脸上的喜色已经全然褪去,此刻换为一脸愁容,默默放下了酒杯。 当初进宫觐见大王时,大王已经允许他们三人暗访乔疆时可以跟随齐煜同去了。如此一来的话,那么或许到不了上元节,齐昭将军便会携齐煜出征。到时秉风哥哥的解药…… 显然,林落看出了她的忧虑,她转念一想,问道:“齐将军,如今年节一过,便是上元节。素闻凉禹的上元节是一年中除春节外最为看重的节日,因此……大王若下战书,是否会在节日过后呢?” 齐昭将军醉眼朦胧,脸上泛起酡红,听她问到此话,并没有多想,爽快地答道:“你放心,司马将军回来还要十几日呢!无论怎样,也都得等到他回来之后,不过……林姑娘,你也喜欢上此类热闹节日了?” 林落笑了笑,“不是林落喜欢这节日,而是舍弟一向对这欢闹日子钟爱有加,因此——” “哎,姐!”林寻忽道,“你何时变得这样关心我了?” 林落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低头拿起酒杯放到了嘴边。 “哈哈哈,”齐煜仰头笑道,“林寻呀林寻,你姐一向疼爱你,只是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 林寻咧嘴笑了笑,端起酒杯道:“那我……敬姐姐一杯。”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 而林落手中的酒并没有饮完,她只轻轻呷了一小口,便缓缓放了下来。 众人又开始畅聊起来,齐昭将军难得像今夜般兴奋,或许是齐夫人过世得太早,心中的抑郁烦闷早已累积多年,此刻突然放开心扉欢饮,便收不住了。又或许是对大王多年的冷淡失望,但又只能心无旁骛为其征战效力,心中必然不少矛盾复杂的情绪,此刻混着酒香,一同飘远了…… 齐煜坐在席下,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此人一向醉不是醉、醒不是醒的,饮酒多少都能在醉醒之间来去自如。因此此刻洞若观火,望着席上的父亲,和席下的众位,心中感慨万千,也痛快无比。 唐谷溪眉心舒展,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倒满杯盏之后,转头看向林落。 “师父,我也敬你一杯。”她小声说道,嫣然一笑。 林落举起酒杯,双手迎上,嘴角抹开一丝笑容。酒香和烛火之下,脸上皆焕然发亮,纵情畅饮。 觥筹交错之间,屋内已是杯盘狼藉,蜡烛残尽。远远传来的鞭炮声早已消失,歌声渐远,烟火已逝。见夜已深,齐昭将军便散了家宴,令众人一一回房去了。他自己也起身,被家丁扶着向房内走去。 拜别父亲之后,齐煜见林落三人也都劳累不已,因此不便打扰,便和叶英起身向东院走去了。 夜幕垂垂,弦月高悬。悠长曲折的游廊之上,林寻自顾自在前方走着,嘴里喃喃哼着方才酒席之上乐师的歌,呈半醉状态,时不时身体摇晃两下。但好在习武多年,头脚还算平衡,因此林落也不去管他。 此时头脑尚还清醒的,恐怕就只有她一人了。 而唐谷溪,一路上只言未发,但却已是深醉,靠林落扶着艰难前行。她闭着双眼,头重脚轻,嘴里喃喃乱语着,似是昏沉状态,但却在荷花苑的门口陡然停下了。 悲伤是突然之间汹涌而来的。对盛歌亲人的思念,对秉风哥哥的担忧,对师父的挂念,对父母的愧疚,对解药能否到手的忐忑,对将来前路茫茫的未知……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娘……娘……”她泪湿双颊,止步不再向前走,靠着月门的一侧滑了下去,“娘,溪儿对不起您,溪儿不孝啊……” 林落看着她的样子,蹲下身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唐谷溪蹲在地上抽泣着,声音引来了前面的林寻。他转过身,见林落和唐谷溪停在了门口,头脑昏昏沉沉不知何故,揉了揉双眼之后,他才看清,原是唐谷溪在哭。 “这……这是怎么了?”林寻疾步走了过来,头脑像是清醒了许多。 唐谷溪对眼前二人视若无睹,自顾自哭着,脸上泪痕沟壑。她哭了一阵儿,停下了声音,又抽泣了几下,将头仰了起来,靠在身后的青石上。月洒清辉,在她脸上流泻着淡淡柔和,红肿的双眸在月下宛若夜里桃花,残泪泛起微光。 “溪儿命里注定……不是那样的人,溪儿不想嫁到侯府,更不想被束缚一生。七岁,七岁我便被送至师父膝下学武了,从那时起,就注定了溪儿不可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爹,娘,孩儿只能说声抱歉,我……我……” 她双手捂住脸面,喘气两声,又将手缓缓拿下,“我回不去了啊!” 说罢,她将头掩在了膝上,放声大哭。 林落和林寻怔了一下,对视一眼,林寻看了看唐谷溪,低头问:“你是说,你不想回去,是吗?” 唐谷溪似乎压根听不到,还在哭泣着。 “还是说,你拿到解药就走?” “好了,走吧。”林落叹了口气,伸手将唐谷溪扶了起来,继续拖着她往前走。林寻站在身后,摸着脑袋不知何从。 “你回房去吧。”林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寻只好担忧地望了她二人一眼,转身向自己房内走去了。 将唐谷溪安顿好之后,见她在榻上已神态安详,睡眼朦胧将要睡去,林落便放下心来,放下了床帘,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 刚走至门口,忽听见了后面唐谷溪的声音,林落戛然止步。 “我、不想走……不会走的。”床榻之上的人喃喃道,醉眼朦胧,抬头望着门前孑然的身影,不知是醒是醉。 窗外的乌云散去,皎洁如新的月辉普照进来,使得屋内明亮如昼。只不过深夜的宁静并未被打散,反而更显深沉,此刻园内与屋内万籁俱寂。 “我知道了。”良久,林落才轻轻道,接着,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两扇门被轻轻关上,黑夜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