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妻》 第一章 正妻 常润之刚醒来时,远处金乌西垂,屋外落着小雪。 屋里的丫鬟正轻手轻脚摆着饭,一旁大丫鬟姚黄听到动静,搓着手掀开床帏,见得常润之坐了起来,忙轻声道:“姑娘醒了?奴婢正说叫姑娘起身呢,该用饭了。” 姚黄扶着云里雾里的常润之下了床榻,给她披上外氅。 今年冬天格外冷,听说燕北之地已经冻死了数十人了。 刚从温暖被窝出来,常润之冻得一个哆嗦。 姚黄心疼道:“姑娘身体不好,今年冬已经病好几回了。恕奴婢多嘴,姑娘以后别为这些事生气了,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 常润之脑袋正疼,感觉有一**记忆正撞入她脑海里,听了姚黄这话,顿时觉得胸腔里涌入了一股悲愤,一个人的名字重重落入她心里。 方朔彰。 另一大丫鬟魏紫正从屋外进来,听得常润之起身,性情比姚黄急躁的魏紫顿时嚷道:“姑娘可算醒了,眉姨娘那边说人不舒服,姑爷今儿去眉姨娘屋里了。咱们姑娘也病着呢,今儿还是初一,姑爷本就该来姑娘这边的。姑娘要不要叫人请姑爷回来?” “请什么,爷们儿晚上要歇哪儿,是爷们儿的事。” 常润之几乎是反射性地将这话说了出来,顿时感到一阵怪异。 她这是怎么了? 这是哪儿?怎么瞧着四周像是古代的环境? 这些人是什么人?古人? 为什么她既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还不等她明白过来,脑子里一阵剧痛,常润之又晕了过去。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昏睡中的常润之总算是理清楚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是安远侯府的庶出三姑娘,嫁于户部给事中方朔彰。 方朔彰虽出自寒门,却相貌堂堂,才识过人。元武十六年科考,方朔彰进士及第,常润之的父亲安远侯榜下捉婿,嫡母小韩氏请了媒人,向方朔彰之母沈氏提亲。 沈氏欣然应允,两家交换婚书。 那一年常润之十五岁,风风光光嫁进了方家。 天真无邪的少女以为嫁得了如意郎君,却不知方朔彰本有个青梅竹马苏芫眉。 常润之性情乖巧腼腆,起初也的确和方朔彰琴瑟和谐了一段时间。 可随着苏芫眉来京,她想象期盼中的美好生活,顿时到头了。 沈氏以她过门半年还未有孕为由,张罗着为方朔彰纳了妾。 方朔彰到职后,上司也送了两个美人儿。方朔彰为以表重视,也给了妾的身份。 常润之本就不是爱招惹事的性子,回娘家时与生母嫡母提到方家后院之事时,并未多说。 可就是她这样,沈氏便更觉好拿捏她。再加上方朔彰在户部得上司赏识,越发如鱼得水,眼瞧着高升有望,沈氏在方家便越发不把她当一回事。 而方朔彰,或许是因为鲤鱼跃龙门,思想上也有了些变化。 起初对常润之倒还不错,渐渐的受了沈氏和苏芫眉的言语影响,也有些冷落了这个“没甚趣味”的原配嫡妻。 常润之心里压的事越来越多,生生把自己气病了,三不五时的就请郎中大夫开方子抓药,她的屋子里常常萦绕着药味儿。 方朔彰更加不怎么来她房里了。 今年夏,常润之在太阳下多呆了会儿,便有些中暑。沈氏见了,嗤笑她说:“看你这身条,简直就是个病秧子,还指望着你给彰儿开枝散叶呢?我看是没指望。还是等眉儿以后生了儿子,把名儿记在你名下。” 就因为这句话,常润之心里气得晕倒了。 她本就是庶女,家中还有一个嫡姐一个庶姐,两个姐姐都是相貌人才顶顶好的姑娘,她自知比不过,从小便自卑。 本以为嫁了人了,以后生有自己的儿女,都是嫡出的,也算是一个欣慰,可沈氏这话似乎是笃定了她生不了似的。 常润之自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她病得越发重了。 从那件事过去直到现在,近半年时间,方朔彰都只是在每月初一、十五象征性地来她这儿,就跟他去户部点卯一样,图个交代。 常润之心思越来越重,活活把自己逼死了。 “这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接受了这些记忆后,新生的常润之在心里不由感叹。 她坐了起来,一时只觉得饥肠辘辘。正要叫人,姚黄却已经掀开床帏,脸色不大好看。 她一边招呼着魏紫去端温着的茶,一边轻声道:“姑娘可算醒了,刚请了大夫瞧过了,说姑娘这是忧思难解,脾胃虚弱。大夫开了药方,让奴婢劝解姑娘。还望姑娘放宽心思才是。” 魏紫递过密瓷茶盏,欲言又止地看着常润之。 常润之抿了口润润唇,直觉在她昏过去这段时间,又有事情发生了。 “说吧,什么事。” 常润之看向两个丫鬟。 姚黄和魏紫都是她出嫁时,嫡母给的陪嫁,都是安远侯府上家生子。姚黄心细,助她打理嫁妆;魏紫略知医理,性格有些泼辣,嫡母知道她性格有些懦弱,所以让魏紫随她入方家,以防她被欺负。 姚黄从不多嘴,魏紫却是个藏不住话的,听得常润之发问,顿时就气鼓鼓道:“燕归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眉姨娘诊出了喜脉。” 常润之微挑了挑眉。 方朔彰如今不过二十有二,两年前娶妻,隔半年纳妾苏氏苏芫眉,又在半年之内接纳了上司所赏的两个姨娘,后院一共有一妻三妾。 要说子嗣,也合该有了。 苏芫眉最得宠,她头一个怀上倒也理所当然。 “哦。”常润之点点头:“老太太估计要高兴坏了。” 魏紫不由道:“不过是个庶……”又顿时想到常润之也是庶出,便识趣地闭了嘴。 常润之扶了姚黄的手,笑了笑道:“你们不是劝我放宽心吗?这事儿我知道了。先用饭吧,正好饿了。” 姚黄魏紫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欣喜,顿时招呼了小丫鬟去厨房要晚膳。 等了比寻常时候更久些的时间,厨房下的人才匆忙地上了晚膳。 “怎么等了那么久?”魏紫不满地问小丫鬟。 小丫鬟垂头丧气地道:“厨房的妈妈说,眉姨娘诊出有孕,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想吃那个,厨房里的人都忙着做眉姨娘的吃食……” 魏紫气得差点砸了手里给常润之布菜的筷子。 常润之轻叹一声:“行了,别吓着这小丫头。” “姑娘……”姚黄心忧地望着她。 “我明儿回侯府,待会儿你派人去前面说一声。”常润之一边用饭,一边说道,算是给了两个丫鬟一个回应。 魏紫顿时惊喜道:“姑娘总算想明白,要去向太太告状了?” “告状?我何必找这样的罪受,吃力不讨好。”常润之笑笑,道:“回去和太太商量,和方家和离。” 姚黄魏紫愣了一下,有些纠结地对望了一眼。 第二章 孝子 大魏开国百年,传到现在的元武帝,正好是第五代。 开国的那些老贵族们经过百年的对峙、互助,用联姻这种方式,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在朝堂上几乎能掣肘皇帝。 元武帝虽然心性仁厚,却仍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 所以他几次三番开恩科,选取民间寒门子弟,委以重用。 这也是方朔彰为什么才得中进士,还没有历练一二,便能在户部任要职的原因。 当然,他的岳丈安远侯在其中出的力气,已被他忽略不计。 这些靠着皇恩,官袍加身的新官“新贵”,都是天子门生。 元武帝希望在朝廷上,这些自己提拔的人,能够在某些政见上,帮助他对抗世族大家出身的官员们。 抛开世族与寒族,世族与皇家之间的争斗不说,大魏如今的气象却是蒸蒸日上,繁荣无比的。加上西域各族纷纷来朝,整个大魏民风开放,对女子的束缚并不重,甚至女子也能在宫中任职。 所以在常润之提到“和离”时,两人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愣了愣。 毕竟依着常润之的性子,能提出“和离”两个字,还是让她们有些意外。 用过晚膳,常润之打算休息了。 今日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刚洗漱好,散了头发躺下,便听到屋外一阵嘈杂。 常润之皱了眉头,撩起床帐,正要开口,却见姚黄急匆匆行来:“姑娘,姑爷来了。” 常润之顿时诧异。 苏芫眉有了身孕,方朔彰怎么可能还过来? 难道他还记得今儿是初一? 心中虽有疑惑,反应上却不慢。常润之快速起身披了衣裳拢住自己,趿了鞋到门口迎人。 她微微低着头,耳朵里清楚地听到了男人走路强有力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越近,首先入目的是一双男子皂靴,靴底沾着些许雪泥,靴跟往上是月白色的长袍下摆。 男子停在了她面前,一股室外的冷香气扑鼻而来。 大魏男子喜熏香,以“香品”品级高低来显露身份。方朔彰在科举前并不熏香,入职之后却渐渐学会了这些“上等礼仪”。 常润之微微翕鼻闭气,往后略退了一步行礼:“老爷。” “起来吧。”方朔彰回了一句,径自走了进去。 男子的声音很是醇厚好听,但其中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让人不大好受。 常润之随在他后面,看他坐定,接过魏紫递来的茶盏。 “眉儿有孕的事,你听说了吧?” 方朔彰端茶饮了一口便放下,口气很是理所应当:“你是主母,府中中馈等事本该是你职责所在,只是母亲仍在,孝道在前,不好越过她去。如今眉儿有了身子,母亲更是上心,毕竟是我方家头一个子嗣。往后眉儿的衣食……” 方朔彰侃侃而谈,常润之的思绪却飘远了。 她站着,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方朔彰的模样。 大魏人眼中的美男子,主“阴柔”这种类型。方朔彰可谓是其中翘楚。 可能用“眉目如画”这样的词来形容男人,让人觉得这男人多半娘炮,但不可否认的是,方朔彰长得真的有些雌雄难辨。 若不是突出的喉结和鹤立鸡群的身高,恐怕真的会被人认作是女人。 这是个美人儿啊…… 虽然从记忆中知道方朔彰的模样,但亲眼所见,还是让常润之有些感叹。 原主这姑娘得了这么个比她还美的夫婿,岂不更加自卑? 怪不得夫婿纳妾,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甩了甩头,正好听到方朔彰最后一句:“……不管男女,就记在你的名下吧。” 常润之顿时皱起眉头。 室内突然一阵沉默。 方朔彰说完话,本以为自己这妻子会一如往常地应一声“好”,可等了片刻,她却仍旧不说话。 方朔彰不悦地抬头,见她一副傻呆呆模样,更加不喜。 “做什么愣着?” 常润之也不应,只自顾自道:“老爷既来了,也省得我让人再多跑一趟。我这些日子病着,也好久没回侯府了。明日得了空,我回去一趟。” 方朔彰顿时拧眉。 他印象里,妻子可从来不会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却不答他的话。 她要回侯府是何意?知道眉儿有孕,想要问侯府夫人讨主意? 方朔彰脑子里拐了个弯,顿时就道:“既不年也不节的,回侯府作甚?” 常润之平淡地回他说:“老爷孝顺,我也该效仿才对。我虽已出嫁,但总归出自侯府,做人不可忘本。我昨夜梦见母亲忧心哭泣,所以决定回去探望一二。” 这话一说,方朔彰也不好反驳了。 毕竟他一向自诩“大孝子”,举朝无人不知。 那是他得中进士后,参加琼林宴,因心中着实高兴,只觉一身抱负终有施展之地,于是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 他没想到元武帝会注意到他,召他御前回话。 当元武帝问及他家中境况时,方朔彰回了,借着酒力多嘴说了一句:“学生由寡母养大,此生除效忠圣上,最大心愿便是赡养寡母,为她老人家求个诰命。” 元武帝夸他“仁心孝顺”,让他在百官之前大大露了脸。 毕竟长得好、又得圣上青眼,这样的年轻人,显然前途无量。 当时皇亲国戚也有人在场,难保这不是安远侯榜下捉婿的原因。 方朔彰张了几次嘴,到底是觉得常润之这话说得在理,找不到旁的话来反驳,只好冷哼了声,道:“往常倒不见你多孝顺。” 常润之在侯府里向来自卑,若是嫁得顺心顺意,回侯府倒也无事。可她如今这境地,自是觉得没脸,哪儿还愿意回去?怪不得往常不见她“孝顺”了。 常润之也不恼,蹲身福了福:“多谢老爷。” 方朔彰只觉得被她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眉儿有身孕,他将做父亲,今日他本十分高兴。虽然知道这对正妻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可想着常氏向来温顺不争的,他也没什么心思劝解。 没想到常氏今日却这般反常。 难道是心中对眉儿有孕不满? 方朔彰顿时一凛。 在燕归院时,眉儿就担忧她此番有孕,会令常氏忌惮,言语间多有惴惴。母亲也言道,常氏身为世家贵女,恐怕容不得妾室先有身孕,必定有什么手段。 常氏平常看着颇为柔弱,焉知不是她刻意表现出来,好让人放松心防? 世家之女,最是口蜜腹剑,信不得。 方朔彰心里转了个来回,道:“这段时间你身体多病,回侯府娘家瞧瞧也好。我让何妈妈跟你一道去。” 第三章 侯府 这一晚虽是初一,方朔彰却没有留在正院。 当然,他即便想留下,常润之也会想办法把他送走。 都是要和离的人了,何必还要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常润之也懒得去想方朔彰心里在想什么,送走他后,便又钻回了被窝睡大觉。 倒是让姚黄魏紫好一阵担心。 这两个丫鬟虽然都是常润之嫡母,安远侯夫人特意挑选了给常润之的陪嫁,但她们二人对常润之这个主子倒也上心。 以前常润之对方朔彰后院的事,泰半都忍时,她们怕她吃亏难受; 现在常润之说要和方朔彰和离,两个丫鬟又担心她不过是心灰意冷…… 见她睡着了,都不敢离了太远。毕竟主子从来性情就柔弱,万一想不开…… 两个丫鬟担忧心疼地熬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时脸色都不怎么好。 一大清早就过了来的何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丫鬟,没好气道:“太太老是病着,你们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也没见身子骨好到哪儿去。” 姚黄冲何妈妈福了福礼,转身去里屋伺候常润之了。 魏紫则是忍得牙痒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何妈妈是原本就在方家伺候老太太沈氏的仆妇,一直陪伴着方家孤儿寡母,自然是沈氏的心腹。 方朔彰遣何妈妈陪她回侯府打的是什么主意,常润之用脚趾头想也想得明白。 当然,她也不在意。 等明个儿回了侯府,会不会再回方家来还说不一定呢,怕她什么? 常润之起了身,何妈妈来给她见礼。 往常要是何妈妈给常润之行礼,常润之不等她蹲身下去就要亲手扶了她起来。 可今天,何妈妈慢悠悠往下蹲,等着常润之伸手来扶,常润之却连手都没伸一下。 没人说话,何妈妈硬着头皮敷衍地福了福礼,迅速又站直了。 常润之便是一笑:“看来方家的规矩的确是不怎么严,倒也怪不得何妈妈,毕竟是半道出家,需要学的地方,还多得很。” 何妈妈脸色不怎么好看,凸出的颧骨显露着她的刻薄。 “太太说的是。太太既起了,是不是该去老太太那儿给老太太请安了?” 何妈妈斜睨着常润之:“咱们老爷可是最讲孝道的。” 拿孝道来压她? 常润之又是一笑:“请安就不必了,老太太冬日最喜欢睡到日头挂上去,我这会儿要是去了,说不定还扰了老太太晨睡。” 常润之摆摆手,示意姚黄摆饭,倒是理都不再理何妈妈。 一个下人,借着沈氏狐假虎威,在方家作威作福的,理她作甚。 常润之用了早膳,姚黄那边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马车。 常润之当前出了方家,朝着安远侯府而去。 安远侯府之前并没有接到三姑奶奶要回来的消息,乍一见方家的马车,忙不迭通知了侯府夫人。 大魏开国时,一共封赏了“四公七侯”,这四位国公爷,七位侯爷,都是协助大魏开朝帝王建立不世功勋的开国功臣,史称“十一君”。魏高祖封赏爵位,承诺世袭罔替,在当时是一段佳话。 只是,开国功臣多半“狡兔死,走狗烹”的诅咒,这十一家也没能逃脱得了。魏高祖之后,经过三代皇帝的皇位更迭,十一家老权贵渐渐式微,新的权贵不断崛起。 到现在魏朝第五位皇帝元武皇帝,原来的“四公”还剩下“三公”,“七侯”还剩下“四侯”,另外“一公三侯”已经不复拥有原本世袭罔替的爵位,爵位承袭一代降一代,已不算顶级权贵了。 而安远侯府,便是开国四公七侯中的一侯。不过在先帝晚年时,已经颁布明旨,自现任安远侯常景山之后,开始降等袭爵。 安远侯倒也乐天知命,时常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安远侯侯爵之位传承百年,家族兴旺,已是对得起祖宗了。 不过虽然他本人这般想,其他人到底有些瞧轻安远侯常家。 方家少不得也是其中一员。 侯夫人小韩氏姗姗来迟,常润之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安远侯府里现在还有一位老太太韩氏坐镇,小韩氏是老太太远房侄女,常、韩两家亲上加亲。 常景山和小韩氏夫妻和美,两人共育有三子一女。 常景山还有两房妾室,钱氏生有一儿一女,岳氏生有一女。 常润之便是岳氏的女儿。 比起其他权贵世家来说,常景山的后院可谓是干干净净。 在常润之的记忆里,父亲常景山面相严肃,却是个很好说话之人,心肠很软,还有些侠士风范;嫡母小韩氏出自世家,为人仁善,对待庶出子女一视同仁,尽心尽责,比起其他惯爱磋磨妾室庶子女的主母,不知道好哪儿去了。 其实常润之也觉得匪夷所思。 原主虽是庶女,却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女儿,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么长大后性子变成这样? 果然是两个姐姐光芒四射,让她一直处在光明下的阴影里,所以使得人也日渐枯萎了不成? 归根到底,还是心态问题。 心态要是好,手上这么一把好牌,随便乱打也不至于打成把自己活生生气死这样的结局啊。 常润之暗暗摇了摇头,脸上扬起笑朝着小韩氏迎了上去。 “母亲。” 见了礼后,常润之扶了小韩氏一边,替她擦了擦鬓角的汗。 小韩氏有些发福,整个人看上去珠圆玉润,脸色红彤彤的,瞧着就知道日子过得舒心。 见庶女孝顺,小韩氏顿时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寻常也不见你回来,还道你是舍不得你夫君呢。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连个帖子也没递来,我还寻思着你是不是出了事,瞧我这赶的。” 边说着,小韩氏边喘了两口气,又安慰常润之道:“你姨娘那边离得有些远,已经让人去请她过来了。” 常润之道了声谢,乖巧地端茶给小韩氏润喉解渴。 小韩氏正渴了,笑了声接过抿了口,打量常润之几眼,笑她:“今儿瞧着倒是气色挺好的。” 换了个魂儿,可不得好么。 常润之心下叹了口气,接过小韩氏手里的茶盏放下,方才理衣、肃容,果断地走到小韩氏跟前,郑重其事跪了下去,先磕了个头。 “润之,你这是……” 小韩氏顿时惊得俯身要去扶她,常润之拦住,示意姚黄魏紫也跪下来,方才口齿清楚地道:“母亲,今日回来,是想求母亲替女儿出面,与方家商议女儿与方朔彰和离之事,还请母亲成全!” 第四章 和离 常润之这话一出口,小韩氏的脸就白了。 一旁呆怔着的何妈妈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上来。 太太要和离? 怎么可能! 何妈妈反射性地就想要去拉常润之起来,想同侯夫人赔笑脸说太太这是魔怔了,可她僵立在一旁,整个身体压根儿不听脑子使唤。 小韩氏身边大丫鬟玉琪扶住她,低唤了声太太,小韩氏方才回过神来,吐了口气道:“润之,你可真是……” 小韩氏摇摇头,坐直身子,脸上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记得你对你夫君本是十分满意,从来听不到你说他半句不是。怎么今日你回来,便是为了和离这事?在方家发生了何事?” 常润之仍旧跪着,闻言回道:“方家倒也没有苛待女儿,可冷漠无视,却更让女儿难受。女儿无貌无才,不得方朔彰喜爱;成亲两年无子,也怨不得旁人。母亲和父亲和美恩爱,应当知道,夫妻二字,最珍贵的便是陪伴信任。方朔彰无意陪伴女儿,女儿也从始至终无从信任他。这桩姻缘,到此为止为佳,还望母亲成全。” 常润之说这话条理清楚,依据充分,小韩氏看着她却只觉难过。 当初侯爷相中了方朔彰,说此人“大有前途”,其实她是不大看好方朔彰这个人的。 倒不是她瞧不起寒门士子,只是她觉得,方朔彰这个寒族出身子弟,虽有才学,却未免有些恃才傲物。加之他由寡母养大,恐怕已经习惯家中一切都听从他母亲安排。 润之自小乖顺,性情懦弱,找个强势些的夫婿她倒还觉得两人互补,更好相处些。 可方朔彰此人,瞧着彬彬有礼,却有些自视甚高。 她虽不是润之生母,却也看着润之从小长大,不忍心她嫁得不如意。这些话,她也曾毫无保留地同侯爷说过。 侯爷到底不是女子,看不到那么细。 当时侯爷是怎么回她的呢? 侯爷那时说:“年轻士子,哪能要求他老气横秋中规中矩?我瞧着方朔彰这人就很好嘛,玉树临风,又才识过人,润之嫁了这么个人,将来的运道才好。” 侯爷对方朔彰很满意,她没办法,只能精心挑选了陪嫁丫鬟,又多送了两抬嫁妆,盼望方朔彰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希冀方家是润之的好归宿。 可没想到,不过才两年…… 小韩氏收回思绪。 能让一向柔弱,遇事能忍则忍的润之都跪到她面前,祈求和离,可见那方朔彰是伤透了她的心了。 小韩氏也是世家女儿,骨子里有世家女的清高孤傲之气。 润之是常家女儿,安远侯幺女,岂能让一寒门子弟欺辱?! “起来吧。” 小韩氏揉了揉眉头,看了常润之一眼,道:“此事,等你父亲回来,我与他说说。” “多谢母亲。” 常润之又恭敬地磕了头,方才由姚黄扶着起了身。 她站定后顿了顿,看向呆若木鸡的何妈妈,微微弯唇道:“今日倒是劳烦何妈妈陪我来。眉姨娘有了身孕,老太太顾及着她,恐怕身边没什么贴心人伺候。我这就让人送何妈妈回方家。” 常润之对魏紫吩咐了两声,魏紫喜笑颜开地“请”了何妈妈出门。 小韩氏从头看到尾,等人走了,方才严肃问道:“方朔彰的妾有了身孕?” 常润之没想过要瞒着这事,自是点了点头,道:“昨日大夫诊出来的。” 顿了顿,她道:“方家老太太的意思是,眉姨娘有孕期间,府里一切事务,都不用我管。老爷也同意了。” “她是防着你算计那妾室?” 小韩氏不可思议道。 常润之不置可否。 苏芫眉和方朔彰有多少感情,她倒也没觉得。真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哪还会有她什么事? 不过就是权势和感情无法兼得罢了。 方老太太沈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初应下婚事倒是高高兴兴的,转眼就变了个人。 “寒门子弟,果然没个规矩!” 小韩氏不由低骂了一句,又问常润之:“你就是为了这事儿,所以想要和离?” “倒也不全是。”常润之低下眉眼:“就觉得,在方家待着,也没什么盼头,何苦耗费我往后几十年光阴。” 这话说出来,小韩氏倒是高看她一眼。 “方朔彰到底是朝廷命官,这件事,等我先和你父亲说说,看看他什么态度。”小韩氏道:“你也别多想,哪怕最后和离不了,经此一事,你强硬起来,那方家也奈何你不得。” 常润之低声应是,小韩氏叹了口气,道:“待会儿你姨娘来了,你别跟她说这事。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常润之点了点头。 没过多会儿,岳氏便欢喜地进了屋来,先给小韩氏见了礼,方才看向常润之,眼睛里溢着激动。 “润之,你和你姨娘说会儿话,我就先回去了。今儿就留家里,旁的事,明儿再打算。” 小韩氏对岳氏点头示意,带着丫鬟走了。府里还有些俗务等着她处理。 常润之目送小韩氏离开,方才携了岳氏的手,和她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闺房。 “三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在路上,岳氏便忍不住发问。 常景山只有两个妾,钱氏是小官家的女儿,是良妾;岳氏则是从小服侍小韩氏的丫鬟,小韩氏生下嫡长子后,做主给她抬了妾。 岳氏为人本份守己,因为有些木讷,倒也不怎么讨常景山欢心。 可她对女儿常润之却是十分好,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妥当,生怕她受委屈。 迎着岳氏殷殷关切目光,常润之低应了一声,可心里却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 原主啊,这么好的一副牌,打成这副牌面,你亏不亏心? 回到闺房,岳氏拢了常润之的手说道:“姨娘瞧着你有心事,可是出了什么事?自你嫁出门去,就少有回来……是不是和姑爷吵架了?” 常润之呐呐应了句,岳氏便笑她:“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这回来,难不成是拿乔,等着姑爷来接你呢?” 常润之只低头,岳氏便以为她害臊:“年轻夫妻是这般,可等姑爷来接你,别甩脸子,男人都好面子,知道吗。” “哦。” “你们现在年轻,还能使使性子。等你以后生了孩子,就懂事了。” 岳氏疼爱地看着她,常润之心里有些发慌。 等岳氏知道她要和离,会不会失望伤心? 她不想看到这妇人难过的模样。 第五章 父母 岳氏虽是常润之生母,但她到底是丫鬟出身,见识浅薄,心里除了安远侯和安远侯夫人之外,就只剩下个常润之,其他事情,她不关心,也不感兴趣。 记忆里岳氏对常润之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听太太的”,可见她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常润之细想之下也觉得,和离之事还未尘埃落定,就别告诉岳氏了。等和离之事办妥,父亲母亲同她一说,岳氏自然也只能听着。 岳氏陪着常润之说了半晌话,或许是常润之本就话少,岳氏也未曾发现一点儿异样。陪着常润之用了晚膳,到了酉时末,岳氏便谨守本份,告辞走了。 常润之松了口气。 这虽是她亲娘,但真的没太多话可说的。 歇了一晚后起来,常润之只觉得神清气爽,洗漱打扮好后,常润之便赶着去给安远侯和小韩氏请安。 侯府老太太这几日去了云寿山上普寿庵小住,并不在府里,倒也免得惊动了她老人家。 去时,钱氏和岳氏正伺候着安远侯夫妻用早膳。 见到常润之,岳氏便欢喜一笑。 安远侯擦了擦嘴,让人撤了膳桌,看了常润之一眼,神情有些意味深长,显然昨日已从小韩氏那儿听说了常润之的打算。 钱氏不比岳氏木讷少言,见到常润之便笑道:“三姑奶奶回来了,最近可好啊?” “谢姨娘关怀,一切都好。” “等和侯爷太太说了话,三姑奶奶也去瞧瞧四少爷,他也好久没见他三姐姐了。” 侯府四少爷是钱氏所出,是安远侯幼子,今年才十岁年纪。 钱氏另有一女常沁之,比常润之大一岁,如今跟随夫君在杭州任上。 常润之笑着点点头:“姨娘放心,我一会儿就去。” 钱氏便笑了笑,拉着岳氏给安远侯二人行了礼告退。 小韩氏遣走了厅里其他伺候的人,独留下身边大丫鬟玉琪玉瑾。 安远侯喝了口茶,先打量了常润之一眼,方才道:“你的事,你母亲已经同我说了。” 常润之更微微低了头。 “你这孩子,在方家受了委屈,怎么回来从来不说?” 这娃是自卑说不出口,生怕被训斥没用啊…… 常润之心里暗叹,安远侯皱着眉头问她:“方家老太太可是在你面前摆婆婆威风?” 常润之细细想了想,倒也没觉得沈氏有多威风。 她不出声,魏紫却是忍不住,嘴巴一张连珠带炮地便道:“可不是吗,姑娘刚过门时那老太太还瞧着慈眉善目的,没两月就变了脸色。等那眉姨娘进京找来,姑爷纳了她做妾,更是不把姑娘当儿媳妇儿看,不让姑娘掌家事,倒是和那眉姨娘有商有量的,压根不把姑娘看在眼里。如今眉姨娘有了身孕,瞧着像是怕姑娘暗害了眉姨娘似的把姑娘撇一边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老太太竟然说等眉姨娘生了孩子,不管男女都记在姑娘名下,姑爷竟然没二话……” 魏紫说到这儿,小韩氏顿时拍了桌子。 “什么?!” 小韩氏震惊地看着常润之。 昨日常润之说眉姨娘有孕,老太太只是不让她管方家诸事,却没提要把庶子女记在她名下这茬。 正妻除非是生不出孩子,否则怎会把庶子女记在名下? 方家打这种主意,岂不是笃定了润之生不了一儿半女? “岂有此理!” 小韩氏气得发抖:“我常家女儿,哪能让他们这般糟蹋!和离!必须和离!” 安远侯也是皱着眉头,听了小韩氏斩钉截铁的话后沉默半晌,方才叹息摇摇头道:“那方朔彰可真是……” “当初我就同你说,担心那方朔彰由寡母带大,一切听从母亲安排,怕以后润之去了方家会受婆母冷遇,不得夫婿支持,你还不信……” 小韩氏忍不住抱怨了两句,见常景山脸色也不好,这才恹恹闭了嘴,看向常润之问道:“和离之事,父亲母亲会为你做主。不过你嫁进方家门两年,嫁妆可都还齐整?” 常润之想了想,倒还真想不出什么来,只是脑海里零星记得,沈氏似乎是从她这儿拿去过一些东西。 原主本就是个软性子,婆母要东西,她还能不给不成? 现在小韩氏这样问,常润之还真是一头雾水。 魏紫在一边早忍不住,开口道:“方老太太从姑娘进门起就……” 话还没说完,门外丫鬟便轻轻推开了门扉,“吱呀”一声,魏紫顿时止了话头。 玉琪不悦上前,轻斥道:“怎么回事?没见侯爷和太太正和三姑奶奶说话呢?” 小丫鬟立马赔礼,小声道:“玉琪姐姐,门房那边婆子来说,方老太太来了,也不让人等着通传,一个劲儿往府里闯,瞧着面色不好得很……” 玉琪顿时会意,挥手让她出去,方才转回来低声禀报了安远侯夫妻。 小韩氏听了怒极而笑:“当真是****小户出身,一点身份脸面都不顾。老爷,这样的亲家,您还要吗?” 安远侯猛地站起,动了动嘴道:“来的是女眷,你招呼着就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道:“润之和离之事,你尽快办了。” 安远侯甩了袖子,大步走了。 常润之忧心道:“母亲,父亲这般,可是生我气了?可别连累了母亲……” “没事。”小韩氏摆手,道:“他这是恼羞成怒,气自己呢。这门亲事当初我是不怎么赞同的,是他定下的。现在瞧你在婆家不受待见,你那婆母一点脸面都不给你留就这般打上门来,可不是打他的脸?他这是觉得对不住你,没脸在这待着。” 小韩氏安慰了常润之几句,挺了挺后背:“我倒要会会这个沈氏。玉琪,玉瑾,让丫头们都打起精神来,别堕了咱们安远侯府的名声!” “是,太太!” 玉琪玉瑾应了声,请了常润之坐在小韩氏身后,等着那沈氏“大驾光临”。 却说沈氏这头。 昨日何妈妈回来告知她常润之要和离,沈氏顿时又惊又怒。 在沈氏的心里,只有她儿子嫌弃常润之的,即便两人要分开,那也只能是方朔彰休妻,而轮不到常润之要和离。 常润之不声不响地要和离,沈氏笃定,她是因为知道苏芫眉有孕而拿这件事威胁方家。 沈氏思考过后,还是觉得现在这时候不好和安远侯府生嫌隙,少不得要把常氏哄回来。 沈氏决定第二日亲自去安远侯府,一则看看常润之打什么主意,有什么要求,磨两句答应她便是;二则,还是要呵斥她一番。女子出嫁从夫,她这样像什么样儿? 这样打一棒子给一甜枣,还拿捏不了常氏? 基于这样的打算,沈氏这日便“怒气冲冲”地踢上门来了。 第六章 交锋 沈氏没有一闯到底,玉琪前来将她劝住了。 摆着亲家的架势,沈氏抬着下巴让玉琪去请她儿媳妇儿出来。 玉琪对沈氏瞧不上眼,倒也笑眯眯应了,回去禀报了小韩氏后,遵照小韩氏的吩咐,晾了沈氏一会儿,方才请了她进来。 小韩氏是侯府夫人,身上诰命加身,衣着华贵,妆容精致,坐在主位上,一个眼神就让人自觉矮上旁人一头。 沈氏虽然有个出息儿子,但她出身不高,又因为守寡后抚养儿子,常年操劳,所以比起小韩氏的珠圆丰满来,显得瘦骨嶙峋,脸上没几两肉,加上她本就心胸狭窄,瞧上去就一副刻薄相。 这般一进来,看到主位上的小韩氏,同辈二人看着跟差了辈分似的,沈氏不免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但这不过是一瞬间。 沈氏敷衍地行了一礼,对小韩氏笑道:“亲家……” 刚喊了个称呼,小韩氏就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她:“方老太太可真是稀客啊,不过这称呼可要喊对了。” 小韩氏微微坐直了身,从头到脚指了指自己一身首饰衣裳:“我这可是命妇朝服,论礼,方老太太得称我一声‘侯夫人’才是。” 沈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要是没称呼对,我倒是没什么。可我这院儿里人多口杂的,保不齐谁嘴巴大就给说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到宫中贵人耳朵里,到时候怪罪到方大人头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老太太,你说对吗?” 小韩氏笑眯眯地望着沈氏,沈氏心中气愤,更有些不知所措。 这怎么和她设想的不一样?侯府夫人这是在为常氏立威? 沈氏有些浑噩地给小韩氏行了礼,倒也恭敬地称了声“侯夫人”。 小韩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让人“赐”了座。 这让沈氏更加气恼,心里暗暗决定,等常润之回了方家,定要好好整治她一番不可。 沈氏正想着要如何整治常润之,却听小韩氏说道:“方老太太来得正是时候,你若不来,我也要让人去请了你来。” 小韩氏顿了下,仍旧是笑容满面地对沈氏道:“方老太太想必也已经听你家那仆妇说了吧,那咱们正好就谈谈和离之事。方大人在朝为官,我府上又是开国封侯,最好别伤了和气,影响方大人仕途。老太太回去让人将我儿的嫁妆归置归置,我这儿也把当初方家的聘礼打点好,交换回来,再去府衙上档和离书,一别两宽,再各自嫁娶。老太太看,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小韩氏一番话,将和离之事说了个干净。沈氏面上一僵,扯了个笑道:“亲……侯夫人,这、这小两口闹别扭……” “哦?老太太是觉得,这不过是小两口闹别扭的事儿?” 小韩氏失笑,扶额摇头道:“老太太呀,咱们两家好歹做了一场亲,就这点儿,我可要提点你两句。后宅诸事老太太管着倒也罢了,可妾室什么时候可以不尊主母了?正妻过门不过两年,还未有孕也属正常,妾室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竟妄想以腹中儿女为嫡子女,诅咒主母今后无嗣……老太太,妻妾倒置,后宅不稳,御史要是听了一耳朵,说到皇上那儿……我看,方大人这官儿,也就做到头了。” 沈氏听得后背一身冷汗,忙不迭道:“那都是玩笑话……润之要是不同意,自然是不会让她把孩子记在名下的。” 小韩氏赞同道:“这话说得在理。” 沈氏正要松一口气,小韩氏却道:“可谁让方大人就是宠爱妾室,冷落嫡妻呢?听我儿说,这两年,老太太对她冷嘲热讽可不少。我是个护短的,断断不会让我儿在这样的婆母手下讨生活——还是个听点儿风声,就打上我儿娘家门的婆母。” 沈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小韩氏仍旧笑眯眯道:“听我儿说,方大人诸事也都是以老太太你的意见为主。为了方大人的前途,老太太回去还是好好和方大人说一声,趁早清点清楚嫁妆聘礼,各归各家。时候拖长了,御史的耳朵可长着呢。” 沈氏再坐不住,忍着怒气站了起来,胸口上下起伏,没挂多少肉的脸上微微颤动着,半晌后才憋出一句话道:“一直都是侯夫人在说话,我要和我儿媳说。” 小韩氏也不拦着,侧头吩咐玉琪去叫常润之来。 常润之就等在厅后耳房,闻言便走了出去,冷淡地对沈氏行了个礼。 沈氏瞧着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儿,可如今看来,却是个比同龄人要老迈些的妇人。常润之不得不承认,沈氏培养方朔彰确实是下了苦功夫,对沈氏从前那些年的辛苦,常润之倒也佩服。 可佩服归佩服,总不能因为佩服,就把自己这辈子给搭进去。 她又不欠方家母子的。 “润之,婆婆知道你是好孩子,别置气了,跟我回去。” 沈氏伸手要来拉常润之,常润之迅速躲开,低着头退到小韩氏身后,方才道:“我要说的话,方才母亲都已经说了,老太太也听见了吧……咱们两家还是趁着未过年,把事情办了,也好过个好年。” “你这是什么话!”面对小韩氏,沈氏还有些忌惮。但面对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了两年的儿媳,沈氏自认为她是不敢忤逆自己的,激动起来,说话的口气就很是强横,面上也狰狞了起来。 “女子出嫁从夫,你嫁到我们方家,就要安心相夫教子!你自己不讨彰儿喜欢,现在还借着娘家身份拿乔……” 教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护短的小韩氏冷声截断:“我儿便是借着娘家身份拿乔,那又如何?” 小韩氏“咚”的一声放下茶盏,微眯了眼睛道:“老太太真是好大的威风,当着我的面就这样教训我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你怎么磋磨我儿呢!” “我……” “老太太,我给你三日时间,清点好我儿嫁妆,准备好和离书,三日之后,带着你儿子,去府衙上档。我儿今后就不再是你方家媳妇儿!” 小韩氏站起身,一字一顿道:“要是我儿的嫁妆和嫁妆单子上有一点儿对不上,你们方家就等着府衙的状子吧!来人,送客!” 小韩氏怒而甩袖,常润之机灵地跟在了她后边。 身后沈氏的叫嚷声被她自动屏蔽了。 常润之不由感叹。 原主若是知道嫡母能这般维护她,她又岂能把自己逼死在那方家宅子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和原主到底是有些区别的。 她对方朔彰没感情,唯一看得上的,也不过是他一身皮囊。 可原主,从嫁进方家起,一颗心就系在方朔彰身上了。 当真是情深不寿。 第七章 三日 小韩氏给了沈氏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小韩氏让人点了当初方家送来的聘礼。 “真寒酸。” 小韩氏看着聘礼单子,不屑嗤笑。 当时碍于两家要结亲,看到聘礼单子太过单薄,小韩氏是没有说过一句的。现在看到当初的聘礼单子,小韩氏是忍不住毒舌。 “润之嫁过去,陪嫁的嫁妆加起来得有小一万两了吧?” 小韩氏侧头问陪同她点账的玉瑾。 玉瑾点点头道:“大姑娘出嫁时,因为嫁的是皇家,嫁妆几乎有两万两。二姑娘出嫁时,太太考虑二姑娘嫁后要陪二姑爷外任,笨重的东西不方便带着,所以多陪嫁了金银,钱姨娘自己也贴了些,总共得有一万多两。三姑娘这边要少些,多是田产房舍,打理的好的话,进项倒是源源不断的。” 安远侯总共四儿三女,三个女儿是一妻两妾分别所生。大女儿常沐之是嫡女,嫁给了瑞王,是上了宗牒的瑞王妃;二女儿常沁之嫁给了镇国公三房庶出子李承学,李承学官拜杭州同知,常沁之如今随他留在杭州。 小韩氏点了点头,想了想忽的冷笑一声道:“不知道那方家贪了润之多少嫁妆,三日之期,能否凑得出来。” 原来沈氏被“送”走之后,魏紫瞅了个空,悄悄来小韩氏跟前回话。 “太太,姑娘嫁到方家后,方老太太就以各种名目,问姑娘要银子,后来甚至打听姑娘有几间铺子,几个庄子。姑娘不设防,都一一说了,方老太太说想要瞧瞧铺子庄子是怎么运作的,让姑娘把账本和来往盖条陈的印章给她瞧瞧。老太太拿走之后,就没还给姑娘。后来姑娘去问,老太太说姑娘不孝,还说姑娘年纪太小不懂,就自作主张说替姑娘管了……” 魏紫很是无奈:“奴婢和姚黄劝姑娘说给太太听,姑娘不肯,心里没把这当回事,估计那时想着要在方家待一辈子,要是因为计较这些和老太太有了隔阂,会让姑爷难做……” 小韩氏听后自然是怒不可遏,让人请了常润之来,恨铁不成钢地训了她一通。 常润之起先一头雾水,后来才听明白,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骂原主脑子缺根弦,面上只能低着头挨训。 收了聘礼单子,小韩氏喝了口茶,外间丫鬟就来报,说是瑞王妃来了。 瑞王妃常沐之是小韩氏的亲女儿,是安远侯头一个孩子,自然是掌上明珠。如今担着皇家媳妇儿的身份,自然注重名声,娘家有什么事,都要去她那儿说一声报个备。 常沐之比常润之大上五六岁,性情温婉坚韧。见到小韩氏,母女二人相互见了礼,小韩氏让人去请了常润之过来。 瑞王是今上的儿子,元武帝生性仁厚,为平衡朝堂势力,纳了很多妃嫔,后宫数量庞大,儿子女儿自然也很多。 瑞王生母出身低,他又是个跳脱的性子,在这些皇子里并不显眼,朝堂上也没他什么地位,封王也不过是立太子那年,元武帝酌情封了好几个儿子为王爷,好堵群臣的嘴。 如今瑞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在兵部挂职。 瑞王为人豪爽大气,喜结交民间人士,最爱的是刨木头干一些木匠的活儿。元武帝时常招了他进宫说些民间趣事,因此瑞王虽对朝事一知半解,不能为元武帝分忧,却也能在元武帝跟前讨得两分面子。 见常润之来了,常沐之忙冲她招手,将她揽在身边,先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叹了口气道:“妹妹受苦了。” 常润之尴尬地笑道:“让大姐姐担心了。” “我是长姐,要是不担心你,那才不对。”常沐之拉了常润之的手,对小韩氏道:“刚听说此事吓了我一跳。唉,早些知道那方家是这样的人也好,免得妹妹再多受几年苦。” 小韩氏颔首,顿了顿有些担忧道:“老太太现在还在普寿庵,润之这事儿,少不得要遣人去云寿山去和老太太禀报一番……” 常沐之明白小韩氏担心什么,笑道:“这事儿就让女儿去和老太太说吧。” “沐之,你说老太太会不会不同意?”小韩氏有些苦恼:“你也知道老太太的性子,最是古板。咱们家还从来没有女子被休、寡妇再嫁这样的事。和离虽然比被休听上去好些,就怕老太太……” 常沐之眼睛弯弯:“母亲当着方家老太太的面把话都放出去了,老太太要是不同意,岂不是让母亲自打脸?母亲放心吧,老太太那边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韩氏松了口气,常沐之想了想又道:“和离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说出去,还是要让人嚼两句舌的。咱们不能让人挑咱们的错处。这两日,母亲还是要让人散播散播方家宠妾灭妻、以庶子女为嫡子女的事,免得到时候有人说我们常家仗势欺人。” 小韩氏笑道:“这还用你教?母亲早就让人去办了。” 常沐之便笑了笑,又看向常润之:“等妹妹和离了,母亲费心再给妹妹许一门好亲。我到时候也帮着相看相看。” 常润之顿时黑线,面上却只能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低着头躲开常沐之的视线。 瑞王府里事情多,小韩氏也没留常沐之多久,就催着她回去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常润之本以为,这三天方朔彰再怎么说也会来安远侯府挽留她一二的,没想到压根没见他上门。 这日清早,小韩氏穿戴整齐,等着方家老太太和方朔彰上门。 常润之陪着说了一上午的话,方家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小韩氏也不急,让常润之陪她用了午膳,还小睡了会儿,方才招来玉琪问道:“方家人来了吗?” “回太太话,还没。” 小韩氏哼了一声,道:“遣个人去方家给那老太太传话,就说府衙那边申时三刻下钥,过了这个点,三日之期就过了,莫以为我当日说的是戏言。” 玉琪低应了一声,让人传话去了。 果然,这次方家有动作了。 不过方朔彰没来,只方老太太沈氏来了,攥了张帕子在手里,坐在厅堂里就开始哭,哭对常润之的忏悔内疚,哭她猪油蒙了心,哭她错了。见常润之不理,又对着小韩哭,说同是做娘的,小韩氏该明白她的心情云云,瞧着好不可怜。 小韩氏就眯着眼睛看着她哭诉她养儿多么不易,哭诉方家能出她儿这么个金榜题名的读书人多么不易,耐着性子听沈氏一哭三停,权当看戏。 待沈氏歇气的时候,小韩氏问常润之:“什么时辰了?” 常润之心里好笑,却恭敬地答道:“申时初了。” 小韩氏可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老太太哭完了吗?只剩半个多时辰了,算上去府衙的时间,这路上可赶得有点儿紧。” 沈氏刚提起来的气顿时蔫了,哭丧着脸对常润之道:“儿媳妇儿,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这么无情要把彰儿给抛下不成?” 常润之眉眼淡淡,轻轻一笑:“老太太,今儿个咱们不谈情,还是谈谈钱的好。不知道我的嫁妆,老太太可都点好了?” 第八章 陌路 这天常、方两家终究是没有能去府衙上档和离。 因为沈氏没能点出常润之的嫁妆。 常润之嫁进方家后,一直都是沈氏在当家。常润之的嫁妆也被沈氏诓骗去打理了,所得收益她一分没有不说,其中一些还被沈氏据为了己有。 要让沈氏三天时间内,将常润之缺失的嫁妆给补齐,这的确是难为了沈氏。 何况,沈氏还不敢将此事告诉给方朔彰知道,怕方朔彰知道她克扣儿媳嫁妆,对她心生不满。 所以这三天时间里,沈氏焦头烂额地凑了一部分后就自暴自弃不凑了。她心里还妄想着,这不过是常家给她的一个下马威,让她以后不敢随意拿捏常润之。 苏芫眉也给她出主意,让她退一步,还是把常润之给哄回来。 在这俩“婆媳”眼里,常润之就是个软骨头,就算硬能硬几时?她这么喜欢方朔彰,不可能真和方朔彰和离。 两个自以为精明的女人万万想不到这个名叫常润之的壳里已经换了芯。 小韩氏将沈氏给扣住了,让人去方家请方朔彰。 方朔彰站在安远侯府的正厅,听小韩氏身边的丫鬟将此中事跟他一一说明清楚,只觉得面皮通红,羞愧难当。 “方大人是朝廷命官,得圣上看重,前途光明,最好是……不要把名声搞坏了。”小韩氏端着茶,意味深长地瞄了方朔彰一眼:“和离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常家女儿的嫁妆,那些已用了的,收不回来倒也罢了。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们方家沾得了手的。方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朔彰躬身拱手,张了张嘴,但因为实在是觉得没脸皮,所以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得出来方大人和令堂倒不是一类人,至少还懂得廉耻二字。”小韩氏笑得依旧和气:“就让令堂在我府上住上几天,等方大人将我儿的嫁妆给送回来,再送令堂回去,方大人觉得可好?” 这分明是扣押人质,方朔彰又岂会不知?他额头冒了两根青筋:“岳母,这、这怕是不妥……” “岳母这称呼,方大人以后还是莫叫了,我承受不起。”小韩氏笑脸顿时一收:“方大人若是个孝顺的,今明两日把我儿嫁妆送回来,令堂不就回去了吗?当然,方大人若是不孝顺……” 若是不孝顺,沈氏就得一直待在安远侯府,传出去像什么样? 小韩氏话未尽,对方朔彰的威胁却是极大。 方朔彰只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但这侮辱却又是源于他母亲的过错,这让他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方朔彰胡乱地行了礼,算是应承了小韩氏的要求,心乱如麻地告辞。 临跨出门槛时,方朔彰忽的回头,对小韩氏道:“岳……侯夫人,小婿……下官不知能否和润……和贵府三姑娘说两句话?” 一句话改了三个称呼,也是难为方朔彰了。 小韩氏看在他没有是非不分的份儿上,让人去问了常润之的意见。 “他要和我说话?” 常润之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姚黄绣花,听了玉瑾的禀话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三姑娘若是不想见他,奴婢这就去回了太太。” 玉瑾察言观色,觉得常润之是不想见方朔彰的。 这也的确是常润之所想,刚要点头应下来,心里却忽的生出一丝不甘心的情绪来。 方朔彰是原主的执念,即便现在的她并不稀罕这么个男人,可那男人仍旧是深植在她心窝深处。 原主残留的意愿,恐怕也是想和他再见一面,再说两句吧。 常润之不由暗叹口气,微微垂首道:“我这便跟你过去吧,同他说清楚也好。” 玉瑾低声应是。 方朔彰等候半晌,终于等来了常润之。 对他而言,当初娶这个妻,是看中了安远侯府这么个门楣,以及由安远侯府所辐射出来的人际关系网。 他娶了常润之,别的不说,至少有一个同知连襟,还有一个封了王的王爷连襟。方朔彰觉得,这对他的仕途十分有利。 可娶了常润之后他才渐渐发现,瑞王不参朝事,和他相处时也从来没有说要提携他一二,对他的前程基本帮不上忙。 另外一个同知连襟在杭州任职,与他隔老远,两人连面都没见过,空有连襟的关系,半点儿交情也无。 再加上当今圣上对世家大族的态度,安远侯府眼瞧着是要渐渐式微了。 这门亲娶得,当时看着好,长远看来,其实也没什么用。 所以方朔彰对沈氏怠慢常润之,也并没什么微词,他心里还想着,婆母管教儿媳,那一定是儿媳哪儿做的不好。 这也是他心里对这门亲事有怨言的表现,即便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在将怨气转移到自己的发妻身上。 方朔彰想着这两年来二人作为夫妻时相处的情景,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忽的抬起头来。 常润之走在最前面,脚步娉婷,嘴角含笑,头上簪的一根嵌红宝石银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刺痛他的眼睛。 他眼瞧着常润之眼里毫无波澜,看他就像看个普通人,全然没有往常面对他时的半分情谊。 方朔彰心里突然就生出一股不甘心来。 “方大人。” 常润之对他福了福身。 这是她替代原主后,见这个“夫君”的第二面。 这男人还是那么美,就是今儿个脸上的表情有些暗藏狰狞,稍稍破坏了皮囊。 “润之,你别任性了。”方朔彰深吸一口气,难得轻言轻语地对她说道:“眼瞧着我们方、常两家就要因为你而生嫌隙了,你还要耍小性子吗?” 方朔彰甚至要伸手来拉她的手:“你若有什么不满的,我们夫妻可以关上门来说,又何必把夫妻之事,闹到长辈跟前来?为夫若是做错了,给你赔个不是如何?” 若是换做从前的常润之,这时定然已经泪盈于眶了吧? 可惜啊,她可不是从前的常润之。 她倒退一步躲开方朔彰朝她伸来的手,脸上的笑容始终大大方方的。 “方大人说想与我说两句话,就这两句了吧?”常润之笑:“既然方大人说完了,那可否也由我说两句?” 方朔彰愣着神,望着常润之。 常润之依旧笑着,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语气还很是轻松闲适:“和离这事,是我下的决心,方大人也不必多说,这已是没有转圜余地的事情。至于原因,其实方大人心里很清楚,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承认罢了。说句心里话,从前的那个常润之,心里再是委屈难过,恐怕一见了你,都会默默忍受下来。可,当初的那个常润之,已经死了。” 她说的可是大实话,但听在方朔彰心里就只是觉得,常润之是心死了。 “若我是方大人,就回去把东西都收拾归置清楚,两家好有个干净的了结,今后你我婚丧嫁娶,一别两宽,再各不相干。” 常润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为原主在方朔彰面前上上旁人的眼药:“趁此机会,方大人也好了解了解,方府后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可不要让一府后宅,成为御史攻讦方大人的理由。” 方朔彰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正要说话,却又听常润之幽幽道了一句。 “言尽于此,望今后,你我,陌路。” 说完这句,常润之笑望了方朔彰一眼,不含感情,云淡风轻。 可就是这样的表情,却让方朔彰心里不由一紧,竟然滋生出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常润之却是不管他,提了裙裾,视他如无物一般从他身旁走过,径自去见小韩氏。 在方朔彰看不到的地方,常润之却嘴角微翘,讥笑非常。 最后望他的那一眼,添的那一句,又何尝不是放一根针在方朔彰心里? 只要他一想起常润之这三个字,他心里就绝对不好受。 得不到的只会让人始终盼着,而得到了却又失去了的,才会让人铭记一生。 若是今后她过得精彩,过得幸福,那常润之这个人,就更会成为方朔彰心里的红玫瑰和白月光,让他永生难忘。 这算不算是为原主报了仇了? 第九章 成了 方朔彰的动作很快,他到底也不是一个死读书的人,虽然整理发妻嫁妆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但理着理着却也熟悉了。 不理不要紧,这一理,真是让他羞愧难当。 沈氏还被拘在安远侯府上,方朔彰也不敢耽误,嫁妆缺失的部分,他全都折合了银两,一并送回了常家。 而当初方家给常润之的聘礼,常家早就送了回去。 这一比较,方朔彰更觉无地自容。 接下来就是去府衙和离上档。 方朔彰又见到了常润之。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离开了方家的常润之,再不似往常那样病怏怏的,让人看着心烦。 现在的常润之,好像是脱离了不幸一般,整个人言笑晏晏,光彩照人,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再想起他替常润之整理嫁妆时,从府里下人口听来的那些琐事杂事,方朔彰的眸子越发深沉了。 拿到和离书,方、常两家再不是亲家。 小韩氏将和离书收好,似笑非笑道:“方老太太,咱们这就作别了,下次见面,恐怕要等到方大人位列三品大员的时候了。这资历可不好熬,希望您能熬得住啊。” 安远侯的爵位要从常景山之下开始降等袭爵,小韩氏是常景山之妻,那可是一品侯夫人,有面见宫中贵人的资格。 小韩氏这话挑明,从现在起,她代表常家,不打算与方家再有任何往来,若是两家女主人要见面,就只能是入宫参加宫宴的时候,而方朔彰才不过五品,只能到他三品的时候,宫中有宴,家眷才有资格入宫,甚至三品官的家眷能不能入宫赴宴,那还得看宫中有没有旨意下来。就是不知道方朔彰成为三品官的时候,沈氏是否还活着。 小韩氏话说完,嗤笑一声,也不罗嗦,带着常润之就回侯府了。 留下沈氏和方朔彰母子二人,脸色很是不好。 “不过是个要降等袭爵的侯府,神气什么,等我儿升了官儿,再娶个……” 沈氏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方朔彰就冷声打断道:“母亲有何话,回府再说吧。” 顿了顿,方朔彰道:“儿子从太子府讨了个老嬷嬷来供奉着,以后府中后宅的事,就赖她打点了,母亲记得对她尊敬着些。” 沈氏一口气顿时堵在喉咙口,瞪大了眼睛。 方家的后续变化,常润之是不知道的,可奈何小韩氏派人盯着方家呢,方朔彰去太子府讨了人的事儿,小韩氏门儿清。 回了侯府小韩氏就将此事当笑话告诉常润之了。 “这方朔彰倒也不算太拎不清,想来他自己清点你的嫁妆,也觉出了他方家后宅的猫腻。只怕现在那老太太气得牙痒痒不说,还得腆着笑脸好好供奉那老嬷嬷呢。” 常润之笑着捧了热茶到小韩氏跟前,轻声道:“可不是么,老太太想掌家,现在掌家权却被个外来人给拿了去,偏又是太子府里出来的人,她又不敢怠慢,只能咬牙忍了。不过只要她放宽心,过好吃好喝的日子也不难。” 小韩氏冷笑一声,接过茶抿了一口:“依那老太太的性子,能善罢甘休才怪。等着瞧吧,方家消停不了多久。” 常润之笑着应是:“再怎么不消停,也与我们不相干了。当笑话看还行。” 小韩氏望向常润之,默了片刻才道:“和离之事既定,你姨娘那儿,我会同她说个清楚,过后她若仍是想不通,还得你安慰两句。” 常润之想到岳氏,心里有些难受。 “此事倒也不急,急的是另一件事。”小韩氏微微皱眉,搁下茶道:“昨个儿你大姐姐遣人来说了,老太太那边她已经亲自去禀报了这事。和离这两字既然是从我口里说出去的,老太太倒也不会口出反对打我的脸。只是她老人家礼佛礼得好好的,听了此事却是要回府了,瞧着那意思,是想赶紧瞧好一门亲事,把你许出去。” 常润之一愣。 老太太韩氏,是整个安远侯府的老祖宗,为人严肃,雷厉风行,大概是因为年岁大了,为人有些古板,听到哪家媳妇儿被休,哪家寡妇再嫁,都颇有微词。 老太太这是不是嫌她败坏常家门风了? 常润之不免有些紧张。 小韩氏瞧了她一眼,安慰道:“放心吧,老太太最重门风,不会随便给你许亲。你大姐姐好歹是个王妃,就是考虑到她,也不会寻个不靠谱的人给瑞王作连襟。” 常润之面上笑着,肚子里肠子都搅成一团了。 看来她想赖在娘家吃白饭的想法得落空了。 也是,她出嫁两年,都十七岁了。大户人家倒是有些疼女儿的,女儿十**岁出嫁的也有,毕竟大魏民风开放,也没人说什么。可老太太为人守旧古板,哪能容许她久留在家? 可是,真的要听从老太太的安排吗? 常润之有些忐忑又有些迷茫,生怕自己刚出了虎穴,又进了狼窝。 申时末,岳氏红着眼睛来了常润之院里,拉了她的手也不说话,就时不时吸吸鼻子,拿帕子抹抹泪。 常润之只能好声劝道:“姨娘都听太太说了吧?方家人不好,我要是还留在方家,怕是没几年好活了。姨娘该为我庆幸高兴才是,好在有太太做主,才能离了方家。” 岳氏摸摸常润之的脸,打了个哭嗝方才道:“三姑娘受委屈了。” “没呢,这不还有姨娘疼我吗?” 常润之笑着腻到岳氏怀里:“这下我回来,又能陪姨娘一段时间了。” 岳氏脸上这才露出点儿笑:“太太说,老太太要回来了,你的亲事恐怕要老太太做主。老太太的眼光比老爷好。” 常润之顿时有些语噎。 岳氏这话要让安远侯听到,怕是要得罪他了。 可岳氏说的也是大实话。 小韩氏是韩氏定给安远侯的,岳氏、钱氏也是在韩氏跟前过了明路才成的妾,这些年,安远侯的后宅可是干干净净,没一点儿龌龊事,比起其他高门大户来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当年安远侯嫡长女常沐之到了年岁要说亲,常景山相中了前一年的金科状元郎,韩氏愣是没同意,牵线搭桥,将常沐之成功嫁给了那会儿还不是瑞王的五皇子。 后来那状元郎三妻四妾,妾室父兄仗了他的名头做下恶事,在元武帝跟前挂了名,状元郎再不得重用。 而瑞王清心寡欲,后院女人不多,又极重嫡妻,后来又封了王。常沐之也一连生下三个儿子,谁不说常沐之嫁得好? 这是一桩。 常润之二姐常沁之的夫婿李承学,也是老太太拍板定下的。 李承学出自镇国公府,虽是庶子,但为人勤奋上进,只不过担了庶子的名头,出不了头。 当时同求常沁之的还有另外几家高门,好几个还是嫡子。 常沁之相貌昳丽,曾在宫中做过女官,才学出众还得过元武帝夸赞,这样的女子,谁不想娶回家? 偏偏这么多人里面,常沁之自己看中了与她有过交集的李承学。 安远侯不乐意女儿嫁个国公府庶子,老太太斥他同女人一样头发长见识短。安远侯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让老太太做主了二女儿的婚事。 李承学有能力也有运气,成婚第二年,杭州同知突发旧疾去世,元武帝便点了李承学去补缺,夫妻俩临出行前,常沁之被诊出有孕,怕路上颠簸,便打算让两个丫鬟伺候李承学去杭州。 哪知李承学当即发下誓言,声称绝不纳妾。 最终李承学和常沁之一同前往杭州,常沁之后来产下一子,彻底坐稳了同知夫人的位置。 京中人都说常家姐妹俩嫁得好,其实这其中少不了老太太的火眼金睛。 只是轮到常润之说亲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去了普寿庵静养,常润之的婚事交给了小韩氏办。 安远侯觉得两个女儿的婚事他都没说得上话,卯足了劲儿要给常润之寻个好夫婿来。 结果看上了方朔彰。 安远侯觉得方朔彰有前途,又因为方朔彰出自寒门,料定他忌惮安远侯府势力,不敢对常润之不好,所以拍板定下了这么个女婿。 小韩氏虽觉得这门亲事不是那么好,却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思,便将常润之嫁去了方家。 老太太身子好后回来,见了方朔彰倒也觉得人不错。 此后两年时间,常润之也没说过方家半句不好,只是眼瞧着回娘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每回来一次人就瘦一圈儿,老太太便有些嘀咕说她在夫家过得不如意。 安远侯还不服气。 结果事实证明,安远侯真的是眼光不好。 常润之轻轻松松在娘家待了两天,第三天,老太太回府了。 第十章 婆媳 韩氏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安远侯大骂了一顿。 常景山面对着自己老娘,连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生怕惹得老太太骂性更大。 骂完了儿子,韩氏又忍不住数落儿媳妇。 “当初你定这门亲的时候,就没仔细打听方家?要是早知道方家老太太是这样的人,那会儿就不会把润之许给他们。” 小韩氏只能唯诺应是,又讨好道:“儿媳错了,还是老太太您有眼光。润之如今已经和离了,今后再嫁,少不得要依赖老太太帮着挑人。” 韩氏哼了一声:“还挑人,头回出嫁是她挑人,如今要二嫁,还能由着她挑?” 小韩氏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更是怨恨方家。 “行了。” 韩氏觑了小韩氏一眼,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严肃道:“既然已经与方家和离了,今后常、方两家就不再是亲家,往来也不会再走动。此番虽断了亲,可也不要结仇的好。谁知道那方家小子今后还会不会有大出息?” 小韩氏心里虽然不以为然,想着她好歹还有个女婿是王爷呢,再有大出息还能大得过大女婿去?但面上却是恭敬应是。 韩氏对自己这个儿媳还是了解两分的,也不点破她,顿了顿问小韩氏:“我听下人说,和离这事儿,是润之在你跟前提了,你才为她做主的。如今润之回来,她心情如何?” 说到这事儿,小韩氏不由笑了:“这孩子以往瞧着性子怯懦得很,没想到她把事儿想通了,倒也决绝。” “听你这意思,她是不留恋方家了?”老太太微皱眉:“我虽没见过那方家小子几回,但我这眼睛可是看得出来,她对那方家小子的心意,可是真真儿的。” “是真真儿的那又如何?谁让男人不珍惜,使得女人死了心。”小韩氏轻叹一声:“女人若是死了心,下了决定,可是拉不回来的。我看润之在这件事情,倒是硬气了一回。” 老太太便笑了一声:“嗯,有常家姑娘的骨气。” 小韩氏对庶出子女一向宽厚,听得老太太赞常润之,忙笑道:“能得老太太夸,是她的福气。” 这话韩氏听着受用,又和小韩氏聊了一会儿便让她下去了,说明个儿再寻常润之来回话。 老太太既回了府,作为待在府里的唯一一个姑娘,常润之少不得要跟着小韩氏去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以示孝道。 所以第二日常润之便见到了这位眼光极佳的老太太。 老太太如今耳顺之年,瞧着精神却是极好,因保养得宜,瞧着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 但眼睛里的神采却是骗不过人的,精明睿智、洞察世事的眸光让常润之都不敢与她对视。 小韩氏带着常润之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叫了起,母女俩侍奉了老太太用早膳。 饭毕,老太太先问了小韩氏一会儿话,方才将注意力挪到常润之身上。 原主毕竟缠绵病榻有一两年,身体很是清减,一望过去便是弱柳扶风的姿态。 虽然显得几分娇弱和楚楚可怜,但在老太太眼中,却很不喜。 “既回了娘家,就要调试好心情,记得每餐多吃点。瞧你这身条,一阵儿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老太太手里揣着汤婆子,又仔细打量了常润之的神情,方才满意道:“气色倒还行。” 常润之忙福身应是,腼腆道:“谢老太太关心。” 韩氏嗯了一声,让常润之下去了,临了还又加了句:“记得多吃点儿。” 目送常润之退出屋子,小韩氏半是撒娇半是玩笑道:“老太太何苦多说这一句,好像儿媳不给润之饭吃似的。” “你少哄我。”老太太嗔她一眼,在这个侄女加儿媳面前她也少两分架子:“相比起来,我就是更喜欢你这身条,圆圆胖胖的,看着喜庆。” 小韩氏不依地拉了老太太的衣摆,婆媳俩说笑一会儿,老太太方才正色道:“开年后,鹏儿就要亲迎了。娶长媳总是要更慎重些。润之的事情你搁在一边别管了,这段日子就顾着鹏儿那边的事。至于润之……才和离,也不好说人家,我先帮忙相看着。” 老太太口中的鹏儿是安远侯嫡长子常鹏,今年十九,十六岁那年由老太太做主,定了安国公府二房次女赵青瑶为妻。六礼只剩下亲迎一项,婚期就在当口了。 对长子的婚事,小韩氏自然也是十分重视。 安远侯府虽然已经要开始降等袭爵,但到底常景山还在世,依他的身体,只要安远侯府不作死,元武帝不发难,少说安远侯府还能长青个二十年。 等嫡长子常鹏袭爵,虽是降等,到底还有爵位在身。到时候的当家夫人必须要撑得起整个常家。 想到这儿,老太太不由叹了口气。 “开国时的四公七侯,如今只剩下三公四侯了。如今我们常家从鹏儿那一代起又要降等袭爵,算起来,也只有三公三侯……要我看,这三公三侯,少不得也要降等袭爵了。” 事关朝局,小韩氏不敢吭声,只在一边听着。 “先帝已经给圣上铺了路,就看圣上,几时拿爵位开刀了。如今圣上协同着翰林院开始推恩科举,屡次开恩科……咱们这些老牌贵族的子孙若是不争气,怕是就要落魄了。” 小韩氏听这话不由道:“鹏儿少时也读书,哪怕是去参加那科举,也能出头。如今鸿儿鹄儿不也开始准备着应考么?” 常鸿常鹄是小韩氏另外两个儿子,一对双生,今年十六。 “别说大话,就你儿子能耐。” 老太太瞪了小韩氏一眼,眼中却含着笑意,显然是对孙子很满意:“居安思危,戒骄戒躁,方能有所寸进。你宠鸿儿鹄儿有些过了,以后要严加管束才行,眼瞧着就要说亲了。” 小韩氏笑着应是。 老太太闭目想了会儿,对小韩氏道:“让润之搬到我这边儿来。” 小韩氏正思忖着两个小儿子的婚事,考虑哪家有适龄的姑娘,一听老太太的话顿时错愕道:“让润之搬来您院儿里?” “嗯。” 老太太睁开眼,轻声道:“这孩子和离了,不知道外边会有什么说道,但她要二嫁是不争的事实。让她在我身边儿待着,我也教教她一些为妇之道。再者,今后她从我身边嫁出去,也给她长点儿脸面。” 小韩氏忙起身给老太太行礼:“儿媳代润之,谢过老太太。” “谢什么。” 老太太抬了抬手,半晌叹了口气:“景山下头就三个姑娘,没道理沐之沁之嫁得好,过得如意,到润之这儿就苦巴巴的。我们常家不亏待姑娘。” 小韩氏点头,有些惆怅:“润之嫁了一回,再嫁……不知道能去哪家。” “先看着吧。”老太太有些乏了,挥了挥手,小韩氏便躬身告退。 第十一章 挪地 常润之并不知道老太太对她的打算,回到自己闺房,她还在想老太太有没有对她不满。 毕竟她和离是不争的事实,老太太若因为此事而怨怪她败坏常家名声,那她也没办法。 所以等到小韩氏派人通知她去老太太院儿里,那一刻她真有点儿惊慌。 玉琪笑着道:“太太要忙大少爷的婚事,三姑娘这边便抽不开身。老太太知道了,疼三姑娘呢,让三姑娘且收拾几件家常衣裳过去陪她老人家。太太说,能过去侍奉老太太可是三姑娘的福分呢。” 前头的话常润之听得出来是借口。 她又不需要太太整日盯着,太太要张罗大哥的亲事,和她也没什么冲突啊。 侍奉老人她倒的确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老太太让她过去侍奉是什么意思。 惩罚或是教导?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若是能在老太太身边待上个一年半载的,对外也能有个好些的名声。 常润之想到这儿,心里也通透些了,便笑问玉琪:“是立马就要过去吗?” “老太太没说,不过太太让三姑娘明个儿再过去。”玉琪笑道:“太太让三姑娘今个儿准备准备,与岳姨娘也好说说话。” 小韩氏向来体贴周到,知道她若是搬去了老太太院儿里,怕是见不了岳氏几回了,所以留了一晚上时间给她和岳氏。 常润之不由感叹。 虽说不是亲娘,可这般对她,与亲娘也没什么两样了。 送走了玉琪,常润之便让姚黄去收拾东西。 魏紫有些紧张:“姑娘要带伺候的人过去吗?” 姚黄闻言也立马看向常润之。 虽说老太太是让她过去陪她,但追根究底,也是去伺候她老人家的。 玉琪没有提这事,那应该是依照惯例。 “你们俩都跟我一起去。” 姚黄魏紫一向是她用惯了的人,她带着去也放心。 魏紫顿时吐了口气:“老太太那边规矩大啊,我会不会闯祸?” 姚黄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常润之伸手捏了捏魏紫的脸:“没事儿,闯了祸我给你兜着。可你也不能闯我兜不住的祸啊。” 魏紫忙摆手,说自己不会,主仆三人笑笑闹闹的,东西不多,一会儿也就收拾完了。 下晌岳氏得了小韩氏那边的话,忙带了几件她自己做的贴身小衣过来。 “这是姨娘做好了,洗干净晒好了的,你拿着。” 岳氏爱怜地看着常润之,拉了她的手摩挲着:“跟在老太太身边,你多学点儿规矩,多听老太太的话。” “知道了姨娘。” 常润之任由岳氏拉着手,又听岳氏道:“多讨老太太欢心,太太说了,老太太会帮你相看人。你的婚事还指着老太太做主呢。” 常润之勉强应了一声。 天知道,她真的想待在这么好的娘家混吃混喝啊。 小韩氏发了话,让岳氏就在这边儿陪常润之一晚。岳氏却谨守本份,和常润之吃了两顿饭,等到了酉时末,还是坚持走了。 用岳氏的话说,“太太仁慈,但我不能不守本分。” 常润之送了她出院门,回来后不由叹气。 岳氏是她的亲娘,她不埋怨她做妾,也欣慰她能看得清楚自己的位置,不妄想其他。但见到这样本份老实还不作妖拖她后腿的母亲,心里有个地方总觉得闷闷的。 妾这样的人,甭管得宠不得宠吧,在自己儿女看来,总是可怜可悲的。 这一想,常润之又不由想到方家那苏芫眉。 眉姨娘向来是想压她一头的,如今好了,她不与眉姨娘争,把位置让了出来。 可眉姨娘就能如愿了吗? 方朔彰可会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儿上,扶她作正妻? 若是扶她作正妻了,倒也罢了。若是不扶,今后方朔彰再娶旁的女人……就不知道会不会同原主那般能忍耐又好说话了。 是祸是福,还未可知。 想了想常润之失笑地摇了摇头。 总归是旁人的事,她也不瞅着苏芫眉的下场过活,想这些做什么呢。 于是常润之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第二日收拾打扮好,精神抖擞地去老太太院儿里报道了。 今日安远侯带着四个儿子也来了。 常鹏、常鸿、常鹄都是嫡子,也都长成了,此时挺拔地排开站成一列。常鸥是庶子,又最小,站在安远侯身边,微微低着头,眼睛里的调皮却是掩不住,往常润之看去,对她眨了眨眼,撅了撅嘴。 常润之就不由一笑。 回娘家之后,她接触最多的便是这个四弟。 他年纪尚小,正是顽皮捣蛋的年纪,钱氏宠着他,小韩氏也喜欢他机灵,不忍拘束了他的天性,这孩子现在还很是天真无邪,除了读书,每天闲也闲不住,自从常润之回来,每日都要来她院儿里玩上一会儿。 韩氏和儿子寒暄了会儿,四个孙孙也一一上前给他请了安,韩氏方才对常景山道:“我身边也没人陪着,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说话。如今润之回来正好,今后她就住在我这儿。” 常景山自然是从小韩氏处知道了母亲的打算,当即点头,又严肃嘱咐常润之好好照顾老太太。 常润之恭敬应是。 屋里的人面色都很不错,唯独常鸥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哭丧了脸。 常润之便忍不住掩唇而笑。 等人走了,常润之借口替老太太送人,揽住了垂头丧气落在末尾的常鸥。 “三姐……” 常鸥可怜巴巴地望着常润之:“你来伺候祖母了,我就不能去你院儿里了。” 常润之笑着说是。 常鸥每日都要去她院儿里玩,其实是冲着她院子里那一架秋千去的,每日都要荡上那么一会儿他才开心。 又因为有常润之给他打掩护,常鸥对常润之自然十分亲近。 “那可怎么办……”常鸥可怜兮兮地看着常润之。 常润之点点他的额:“又不是姑娘家,怎么那么喜欢荡秋千呢?大冷天儿的,找点别的玩多好。” “姨娘怕我冷,哪儿也不让我去。”常鸥不满地晃晃头:“只有在三姐那才能痛快玩会儿。” 真可怜。 常润之笑着摸摸他的头。 常鸥生母钱姨娘出身官宦人家,教育起常鸥来也颇有心得。但大概是爱子心切,生怕常鸥有闪失,但凡有一点危险的事情也不允许他做。 小韩氏本就有三个儿子,也不把常鸥看做威胁。钱姨娘愿意管教常鸥,小韩氏也不阻止,只每隔两三日问一问常鸥读书的进度,以表关切。 如此一来,等同于钱姨娘自己养儿子。 常润之想了想,觉得常鸥也不是贪玩不知事,只不过性子活泛些,还是不要把他管得太规矩了才好。 人太规矩了,就显得刻板。常鸥活泼是天性,她看着他被遏制天性,也觉得可惜。 常润之贴近常鸥耳朵小声说:“你姨娘管着你,你就去找太太呗。正好大哥婚期将近,他闲着呢,你和太太说,想跟着大哥学点儿东西,太太一准儿乐意。有大哥带着,平常你玩不着的,他都能带你玩。” “真……真的吗?”常鸥眼睛闪亮亮的。 “真的啊。”常润之点头:“等以后大哥成了亲,有大嫂管着他,你想和大哥玩儿,大哥也不会同你混在一起玩儿了。还不抓紧?” “那大哥会同意吗?”常鸥小大人似的板着脸:“他会不会觉得我年纪小,不带我玩?” “他要是不带你玩,你就缠着他。大哥性子好,不会撇下你的。” 常鹏性子温和,又极有分寸,常润之对他很放心。 常鸥顿时小声欢呼,摇了摇常润之的手臂:“三姐,那等你从祖母这边儿回去,我再同你玩。” 常鸥一副“我没有抛弃你”的认真表情,逗得常润之低眉一笑。 “好,你玩的时候好好玩,但每日功课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嗯,我知道。那我走啦三姐。” 常鸥对常润之摆摆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第十二章 祖孙 在老太太院儿里,常润之最初是提心吊胆的。 但安稳无事了两天,她便把心彻底放了回去。 老太太虽然重规矩,但对下人并不苛刻。她每日的作息都很规律,只要摸透了,侍奉起她来很是得心应手。 毕竟老太太岁数虽然到那儿了,可她精神好着呢,也不需要人时刻精心候着。 每日卯时一刻,老太太就醒了。洗漱完毕,她会在屋子里暖和上一阵,睡个回笼觉。等到卯时三刻,她便又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上一会儿。 在这一小会儿时间里,下人会来禀报厨房里有些什么材料,老太太则会根据材料,吩咐下去她早午两顿想吃的点心和菜式,下人得了信儿,方去准备。 辰时初,是老太太要礼佛的时间,一直到辰时三刻,小韩氏来请安。 然后小韩氏就伺候着老太太用早膳、如厕。 小韩氏走后,天儿基本上就亮了。 天亮之后,老太太会看会儿书,看累了,便同常润之说会儿话。当然,多半是老太太说,常润之听着。 等用过午膳,老太太会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儿,问问府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听丫鬟们说几句笑话。 消食过后,老太太回屋午睡半个时辰,起来后继续礼佛,直到用晚膳。 晚膳后,老太太会和常润之聊会天儿,同她讲古,教她持家之道、为妇之德。 所以全部算下来,常润之和老太太说得上话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清晨,一个日入。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时辰。 但就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却也让常润之受益良多。 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家长,需要有远见,也需要有魄力,能够维持家宅稳定,又能带着家族往前再进。 老太太无疑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教常润之的时日虽然还很短,但能想象得到,等时日长了,常润之从她这儿能学到的学问不会少。 这日常润之陪着老太太用了晚膳,碗碟撤下后,她扶着老太太回房。 “你大姐二姐也在我身边待过一段时间。” 老太太轻叹一声:“她们俩都是顶顶聪明的人。” 常润之想起记忆里的两个女子,也不得不佩服老太太会教导人。 “沐之是嫡长女,生来就是要为了家族利益牺牲的。她很小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严格要求自己。好在她虽嫁入皇家,却嫁了个好的,后院没那么麻烦,这是她的运道,也是她努力经营的结果。” 常润之点点头。 “沁之呢,是庶女,府里对她没什么要求。但她自小才学出众,又能入宫做一年女官,见识上也比一般女子强了。她自己择了个出身一般,为人却极佳的夫婿,如今生活过得也好,也是她看得清自己的位置,懂得为自己打算。” 常润之还是点点头。 “那你呢?” 老太太话音一顿,却抬眸看向常润之。 “老太太……” 常润之微怔了一下,想了想原主的生活,不得不承认,老太太方才一番话,着实犀利。 她想了想,老实回道:“大姐二姐的终身大事有老太太做主,到我说亲时,老太太却病了,可见我运道不怎么好;嫁到方家,又任凭方老太太拿捏,这是我没有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味退让;方朔彰要纳妾时,我毫无抗拒,由着夫妻关系越发僵硬,这是我没有努力经营;但至少……后来我醒悟过来,懂得了为自己打算,所以……和离了。” 老太太看常润之的眼里难得露出一丝赞赏。 “还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倒也不算愚钝。从前在方家,是你太痴了。要知道女人看男人,和男人看女人一样,不能只看皮囊。” 常润之脸微微发红。 原主喜欢方朔彰,何尝不是被他那张脸给迷的? “老太太说的是。” 常润之真心实意地赞同。 老太太喜欢她受教的模样,话便多了起来。 “我重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规矩从何治家?家规族规摆在那儿,就是要人遵守的。知道大魏开国封了四公七侯,为何现在只剩三公四侯了吗?那一公三侯,就是没有守规矩,才被降等袭爵,逐渐式微的。开国那会儿,这一公三侯何等气派,若不是想了不该想的……” 说到这儿,老太太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停顿了下来。 常润之却是知道老太太话里的意思。 如今已退出大魏政治舞台的一公三侯之所以被降等袭爵,是因为他们将手,伸进了皇家。 被降等袭爵的原因,都是四个字。 后宫干政。 这四家被降等袭爵之时,是他们家族最鼎盛的时候。宫中有他们家族的女儿做皇妃,有他们家族的女儿生的儿子做王爷。 为了家族前程,他们自然希望为有他们家族血脉的王爷搏一搏。 这犯了历代帝王的忌讳。 碍着开国魏高祖面子,这四家被定罪的时候都只有“后宫干政”四个字,结果也都只是被降等袭爵。 但他们家族的人再得不到重用。 这便是老太太说的,“想了不该想的。” “润之。” 常润之正思索着,老太太唤她问道:“你知道为何我要为你大姐定下皇家的婚事吗?” 天晚了,虽然有烛火,但也看不大清楚老太太的脸。 虽然老太太的语气平常,可常润之就是从中听出了一分肃穆。 她顿时端坐了身子,想了想回道:“父亲因御前失仪,侯府被降等袭爵,想来在先帝时,先帝便早存了这个念头。当今圣上由先帝亲自教导,想必秉承了先帝遗志。余下三公三侯,被降等袭爵恐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为大姐姐定下皇家的婚事,是想要一层保障?” 常润之望了老太太一眼,见她目光锐利,顿时低头:“孙女儿浅见,老太太莫怪。” “往常见你木讷不言,不想你也有副玲珑心肝。” 老太太叹息一声,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眼中满是欣慰。 “三个孙女儿都是聪明人,甚好。” 常润之低着头轻声应道:“谢老太太夸赞。” 老太太摆了摆手,想了片刻后道:“你年已十七,在家中久留不得。可你二嫁,人选方面却也尴尬。我与你母亲聊过,如今京中适龄未婚男子虽有,这些人却也不怎么好,要么身有隐疾,要么为人品性有亏,对你而言都不是良人。” 常润之松了口气,心里感激老太太没有随便把她打发出门。 “从前我以为你蠢笨,虽有这么个人选,却也从来没考虑过。如今见你伶俐,心思聪慧通透,这个人,倒是适合你些。” 常润之心都提了起来。 “老太太说的是……” “九皇子,刘桐。” 第十三章 九皇 元武帝后宫数量庞大,他的儿子女儿自然多。 如今已序齿的儿子,便有二十来个,女儿更不用说了。 但他虽有那么多儿子,在三年前,却一个儿子都没封王。 因为一旦封了王,给了爵位,这些儿子兴许就要开始憧憬更多的权势和地位。 可儿子们大了,总不能永远不让他们参与朝政吧。 三年前元武帝与内阁商议之后,决定立太子,封五王。 立太子以稳定江山,封五王以绝其念想。 太子是已逝皇后之子,元武帝嫡长子。五王则是他其他后妃生的儿子,不管有无才能,从二皇子到六皇子,分别封为祁王、礼王、祝王、瑞王和岑王。 祁王、礼王和祝王的母妃,都是后宫高位,又得元武帝欢心,所以封王时封号也花费了一番心思。 而瑞王和岑王,则只是因为生得早,占了皇子里靠前的排名,所以顺便也封了王,封号就随便了些。 这五个儿子都大了,却又大不过太子,对长兄从来也都比较恭敬。 元武帝本设想的是,五王可以辅佐太子在朝中办事,还希冀着他们兄友弟恭,刘家天下一片祥和。 他也暗自下了决定,封了五王后,其他儿子就不再封爵了,留着给太子登基后拉拢人心。 但元武帝的想法注定是要落空了。 皇子之间的暗潮汹涌,已经开始渐渐波及朝堂。 瑞王妃常沐之回娘家时,也会和老太太说上两句。 比如,太子和祁王意见不合,言语之间打机锋,拉着瑞王站位啦;礼王和祝王今日联合在一起下太子的面子,明日又各为自己的利益吵闹啦……让居中的瑞王很是头疼。 就连文武百官,也开始渐渐掂量太子和四位王爷的分量,隐晦地站位。 为什么是四位王爷呢? 因为瑞王在朝堂上没实权,他生母地位又低,且他喜欢做木工活胜过为朝廷办事,几乎所有官员都认为他早就没了夺嫡资格。 常润之所知道的,也就是一个太子五个王爷,这九皇子,她还真没听人说过。 “九皇子刘桐的生母是愉贵人,已经病逝了。他娶过一妻莫氏,莫氏在过门前一日摔断了腿,过门两月也病逝了。” 老太太顿了顿,轻声道:“坊间传言说,九皇子还没有和莫氏行过周公之礼。” 常润之觉得,那九皇子要是个正常人,也不会去动摔断腿养伤的莫氏吧。 “九皇子今年弱冠之年,据说身体不佳,为人沉默寡言。又因为他娶妻之事,皇子们都说他不祥,朝堂上没有他的位置。” 老太太低叹一声:“瑞王母妃显嫔娘娘和九皇子母妃愉贵人交好,愉贵人去得早,显嫔娘娘顾念着这点情分,让瑞王多看顾九皇子这个弟弟。皇子当中和九皇子来往得较为密切的,也就是瑞王了。” 老太太对常润之正色道:“沐之同我说过,九皇子身体并没有外边传得那么羸弱,只不过他懒得去辩白罢了。就是那莫氏之事……恐怕其中也有些猫腻,只是九皇子向来闭口不提。” 常润之轻轻蹙眉,半晌道:“老太太,即便如此……九皇子始终也是圣上亲子。我一个已嫁过一回,又是庶女的女子,恐怕于他并不合适。” 老太太点头:“我知道。” 居安思危,安远侯府降等袭爵虽已是无法更改之事,但让老太太眼睁睁看着常家没落下去,她又如何忍心? 虽已有一个当王爷的孙女婿,但瑞王不过只有一个王爷的名头,并无什么实权,元武帝百年之后,安远侯府也不能就靠着瑞王帮衬。 能够在她活着的时候,将几个孙子孙女的终身大事敲定,为安远侯府留一些人脉希望,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虽然老太太考虑的是整个安远侯府的未来,侧重的是家族的利益,但她到底做不出卖孙女儿这样的事情来。 她是真心实意希望常润之能嫁得好,想要常润之的幸福和常家的家族利益能得以两全。 适合常润之这样的情况,又能让常家在未来可能会借来点儿东风的,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九皇子了。 “今日也就是和你说上一说,我虽看好九皇子,但此事要成,却也艰难。”老太太轻声道:“当初瑞王与你大姐之事……我是使了手段的。如今轮到你这里……” 常润之顿时提了口气。 大姐姐的婚事老太太竟然在中间插了一脚?而且还成功了? 那她…… 心思急转间,常润之感觉到老太太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颇为锐利。 她忙屏息凝神,低眉敛目。 却听得老太太一笑。 “我本以为,在你面前如此仓促地提及你二嫁之事,你会出言反对抗拒,倒没想到你却是认真顺着我的意思考虑未来出路。如此看来,你对那方朔彰,是真的放下了。” 常润之顿时汗颜。 原主对方朔彰有感情,她可没有。 老太太这样认为,也好。 常润之便道:“既已与他和离,常、方两家也断绝了关系往来,孙女儿若还对方朔彰念念不忘,岂不是自打嘴巴?也辜负了太太助我的一番心意。便是为了太太,孙女儿也不会再想着方家。” “你明白就好。” 老太太饮了口茶,轻声道:“常、方两家和离的缘由,市井坊间已有传闻。方家来京中到底时日尚浅,想要在流言之中占据有利位置是不可能的,何况本就是他们做得不地道。如此,对你的名声倒也无碍。” 常润之点点头。 她虽对名声这种事情看得很淡,但要是因此而连累安远侯府,她也于心不安。 毕竟原主从未生过要和离的念头。 “九皇子既与瑞王交好,此事少不得要让你大姐替你探探口风。你大姐也是玲珑人,让她打探正好。” 老太太端过茶盏,常润之忙伸手接了搁下,方才听到老太太道:“若是九皇子对你这样身份的女子怀有偏见……此事就再说吧。” 常润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伺候老太太躺下,放了罗帐,常润之嘱咐了守夜的丫鬟两句,便悄声退了出去,回到她歇息的东次间。 姚黄魏紫还没睡,等着常润之回来伺候她洗漱。 今年的冬日很冷,燕北那边冻死人,冻死牛马的数量还在逐渐递增,听说燕北之地有些乱,大魏北方的鲜卑王有些蠢蠢欲动。 元武帝对内治世温和,朝世家大族下手也是循序渐进,并不激进,可这样的性子,在对外抗敌上就显得过于软懦了。 鲜卑王几次威胁燕北,屡屡进犯大魏,从先帝到元武帝,都只是退而守之,只将其拒于燕北关外,从未想过打退鲜卑王。 常润之觉得,正是因为两代皇帝重视内治而忽略外敌,才使得鲜卑越发壮大。 今年冬日这般冷,等温度上来些,说不定鲜卑又要组织一次对燕北之地的进攻了。 燕北的牛羊都有冻伤冻死的,又何况更北方的鲜卑? 不过这些都是国事,轮不着她一个内宅女子操心。 常润之披散了头发,缩进温暖的被窝。 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啊。 第十四章 鲜卑 大年过后,常鹏的婚事被提上了日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了起来。 作为主角的常鹏显得喜气洋洋。 婚期很快便至,常鹏从安国公府迎娶回了赵青瑶。 既已成婚,便代表他已然成家立业。 常景山也不含糊,递了折子进宫,明确了常鹏的继承人之位。 但因为安远侯府要自常景山之后开始降等袭爵,所以常鹏也没有“世子”这样的称号。不过私下里可以这般称呼。 常润之见过赵青瑶后,不得不承认老太太的眼光真的是极好。 赵青瑶是安国公府二房的次女,既非长房所出,又不是长女,从地位上来说并不显眼。 赵青瑶长得也并不漂亮,看上去只是清秀。 可是她为人处世极为妥帖,性子不像她面上看上去那样柔和温顺,相反却有那么两分果敢决断的味道。 她进了侯府之后,小韩氏便斟酌着匀出一些府中事务交给她办,赵青瑶都办得很好。 对着常润之这个和离归家的小姑子,赵青瑶面上也从来没有露出半分不屑鄙夷之色,端的是个处事圆滑之人。 常润之与她相处的时候不多,但只要和她相处,就能感觉到她的体贴备至,一点儿也不会觉得被慢待。 这样一个女子,今后掌起家业,对常鹏而言绝对是个贤妻助力。 常景山和小韩氏也对儿媳赞不绝口。 而四少爷常鸥,经过常润之提醒,在常鹏婚前腻着常鹏以“学习”的名义很是玩耍了一通,总算也得偿心愿。 天气渐渐回暖,果不出常润之所料,鲜卑入侵了燕北关。 刚经过一场寒冬考验的燕北关驻军,又要奋起抵挡饿了整个冬天,就想着能从燕北关拿回点儿粮食的鲜卑人。 鲜卑人马背上出身,吃牛羊长大,个个身强体壮,能征善战。 大魏燕北关驻军多是北地人士,又经过系统的练兵,同样也是经过一个冬天怒火的积累,打起仗来倒也不遑多让。 两方大打出手,各有损伤。 直到三月冰消雪融,方才暂时停手,开始议和。 大魏对此已有准备。 每回鲜卑进犯,最终结果都脱不了“停战议和”四个字。 好在大魏治下,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年年赋税充盈国库,在议和时也比较有底气——至少在鲜卑开价,大魏讨价还价之后,安抚鲜卑的粮食、布帛等东西,大魏负担起来并不吃力。 议和结束后,照例鲜卑会派使团前来大魏京城。 鲜卑人要看看大魏的繁荣,好对下次开战有个计较; 大魏也想借此来向鲜卑人展示它的强大,以威慑鲜卑。 京城又要迎来一批外族人士。 大魏风气开发,外族人并不少,京中歌舞司收罗了很多能歌善舞的外族人。外族商人在京中繁华街上也比肩接踵。 认真说起来,大魏是一个在古代近趋国际化的国家。 只是年年都有个鲜卑挡着,让大魏如鲠在喉。 可元武帝正想要收拾世家大族,也分不出心来对抗鲜卑,鲜卑之患便一直这样拖着。 但说到底,这毕竟是国事,天塌不了。即便天塌了,也有个高儿的顶着,个儿矮的,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常润之如今就正听着魏紫絮絮叨叨。 “……太子府出来的人,面上虽不显,可到底也是有脾气的。方老太太起初对她很是恭敬,后来见那老嬷嬷温温和和的,又起了心想要为难人家,把家里的事儿接过来。” 魏紫神秘一笑:“姑娘猜怎么着?” 魏紫是个包打听,虽然常润之已经和离了,魏紫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收集有关方家的消息。好的她自然不会拿来同常润之说,她对常润之说的,都是方家的坏事。 常润之也惯着她,听她问,便是一笑:“还能怎么着?你都说那老嬷嬷有脾气了,想必是对方老太太生气了。方大人是不可能去得罪太子的,那结果就可想而知了。方老太太定然是没讨着好。” 魏紫顿时溜须拍马道:“姑娘真真聪明。” 常润之失笑:“行了,后来怎么了,你快说吧,姚黄也等不及要听了。” 一旁站着的姚黄顿时红了脸。 魏紫便也不卖关子,贼兮兮笑道:“那老嬷嬷让了她两回,后来说事不过三,方老太太第三次为难她时,她就收拾包袱回太子府了。方大人从户部办公回来后知道这事儿,脸都气绿了,亲自去太子府给那老嬷嬷赔罪,才又请了老嬷嬷回来。至于方老太太,被方大人以身体欠佳为由,关在了院儿里静养。旁人不知道,还说方大人至孝呢。” 魏紫掩唇咯咯笑:“方大人这个孝子,也不外如是。” 常润之淡淡一笑:“前程和母亲摆在一起,要你选,你选哪个?” 魏紫一愣,不解道:“姑娘这话是何意?” “方大人被圣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赞过‘仁心孝顺’,他是在圣上面前挂了名的孝子,他要是做出不孝之事,那就是在打圣上的脸,所以他不敢对方老太太不孝顺,不管对内如何,对外的名声上,他不容有失。” 常润之顿了顿,轻声道:“就我和他和离的事来说,虽然都说是方家不厚道,可方朔彰可以将此事推到方老太太身上,就说是方老太太不喜我这个儿媳,旁人也说不得他半句不是。” 魏紫恍然大悟:“那这岂不是,成也老太太,败也老太太?” 可不是么,方朔彰能得圣上青眼,那是因为一个“孝”字,如今他被世人诟病,也是因为这个“孝”字。 “但是他也不能得罪了那老嬷嬷,毕竟他要在户部做事,而户部,是太子的地盘。” 对于朝堂上的势力划分,这段时间老太太闲了也会在常润之面前上说两句。户部是为太子做事的,这是老太太可以明确肯定的。 说到这儿,常润之闭了口。 户部总管天下赋税,可以说是皇帝的钱袋子。如今太子稳稳把控着户部,也不知道皇帝这是皇帝授意的,还是太子自主的行为? 一想到这儿,她的思绪就有些飘远了。 魏紫还在说着方家之事。 “……眉姨娘似乎是想着让方大人扶正,方大人没应呢。” 常润之的注意力便又转移了过去。 “他不敢在这个关头把苏芫眉扶正的。”常润之笃定道。 方朔彰好歹也是进士及第,脑子并不愚笨。即便他想要将苏芫眉扶正,也不会是在这个当口,至少也要苏芫眉真的生了儿子才成。 何况他方府内宅如今还不安定呢,他不至于傻到再给自己添一个隐患。 魏紫嘴巴咂吧咂吧还在说着方家的闲话,常润之在这样的絮叨声中昏昏欲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 辩论 冬去春来,柳树发了新芽。 鲜卑王派遣来的使团在柔和的三月天,抵达了大魏京城。 鲜卑使团一共也只来了二十余人,个个都是彪形大汉,高鼻深目,浓眉大眼。他们身上还着鲜卑特色的皮毛衣裳,腰间别着嵌了宝石的长刀、匕首,整个胸膛鼓鼓囊囊,走在街上,气势散发,不怒自威,直让人退避三舍犹不及。 这样热闹的事,常润之也有幸前来“一观”。 大魏风气开放,女子出门也很平常,繁华街上到处可见女子婀娜多姿的身影。若是夏天,外族姑娘们露出小蛮腰、光洁双臂、修长脖颈,更吸引人眼球。 如今不过初春,倒也没姑娘这般穿着。 常润之是被她那调皮的四弟常鸥给硬拉来的。 窝了整个冬天后,钱姨娘总算给常鸥解了禁,允许他出门玩。常鸥为此特别拉了常润之一道出门,一则表示感谢,二则也未尝没有让常润之给他当挡箭牌的意思。 常润之知道常鸥的小心思,倒也不戳穿他。 好在老太太也善解人意,说她待了一个冬天也定然闷了,允她出门一日好好放松放松,也可长长见识。 常润之心里微暖。 老太太即便是要用她的婚姻来获取某些利益,却也没有全然不顾她的感受。就这一点来说,常润之其实也已知足了。 两者既然可以兼得,又为什么不呢? 醉仙楼二楼,常润之定了一个包厢,此时她正坐在窗边喝茶。 鲜卑使团已经走过去了,趴在窗边的常鸥还在赞叹不止。 “三姐,他们怎么那么高啊!三姐,他们怎么那么壮啊?三姐,他们穿的衣裳怎么全是皮毛的啊!三姐……” 常润之听着他提问,间或回答他一句,见他还趴在窗边,不由道:“人都走没影儿了,还趴在那儿看什么呢?” 常鸥回头嘻嘻笑道:“他们走了,可下边儿人都还在议论呢,我听听他们说什么。” 常润之失笑,想了想退了包厢,让常鸥和她去大堂里,要了一壶茶。 “大堂里人多,他们谈事儿也很是大声,你听个够。” 常润之捧了茶盏暖手,常鸥则竖了耳朵认真听着。 醉仙楼大堂已经满座,不管互相之间认不认识,对此次鲜卑使团的到来都有很多话要说。 你一句我一句地谈着,渐渐就说到了鲜卑和大魏的关系上来。 有人出言愤愤不平:“每隔几年咱们大魏就要和鲜卑战一次,每次战后不管输赢,都要给鲜卑粮食布匹,为什么就不能把鲜卑给灭了!也省得每次为鲜卑之事,付出一大笔费用。” 有激进的,自然也有温和的。 “咱们大魏万国来朝,岂能行那等粗蛮之事?” 如此,大堂里的人便由这个问题分成了两派,辩论不休。 常润之听得有趣,两边人都说得十分有道理,辩论氛围很是热烈,两边的辩才也着实了得。 常鸥也听得认真,听累了,他不由扭头问常润之:“三姐,你觉得哪边说得对?” 常润之笑了笑。 这种民族之间的问题,向来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三姐?” 见常润之不语,常鸥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 常润之无奈地看向他,道:“道理都有,但战与不战,其实根源在鲜卑。” 常鸥不解,常润之便道:“这是三姐的一点儿想法,我只说说,你听听就是。” 常鸥忙点头。 “从目前来看,圣上是不希望对外举兵的。也就是说,从大魏的角度,圣上并不想战。”常润之轻声道:“换言之,只要鲜卑不进犯大魏,大魏是不会先与鲜卑打仗的。所以我说,战或不战,根源在鲜卑。” “打仗不好。”常鸥皱眉嘟嘴:“打仗会死人。” 常润之摸了摸他的头:“小四的心肠真软。” “三姐,可以不打仗吗?” “可以呀。”常润之道:“除非鲜卑打仗就仅仅是为了粮食布匹,而不是其他。” “其他?”常鸥不懂。 常润之顿了顿,轻声道:“比如,志在中原之类的。” 常鸥顿时倒吸一口气。 “他们敢!” 一边说着,常鸥拍桌要站起来。 常润之忙安抚住他:“别激动,不是说了让你随便听听就是了吗?” 常鸥这才忿忿不平地又坐了下来。 只是姐弟俩都没想到,他们的谈话从最开始就已经让邻桌背对着他们的男人注意到了。 那男人饮着茶,面容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到握着茶盏的一只手骨骼纤细,盈白修长,端的好看。 常鸥生了会儿闷气,又忍不住问常润之:“那……要是他们并不敢染指咱们大魏,这样能不打仗吗?” “当然可以了,鲜卑人虽然个个瞧着都很粗鲁野蛮,但又不是傻子。若能不打仗却可以获得粮食布匹,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偏要生一场战事呢?”常润之道:“可大魏人也不是傻子啊,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给他们粮食布匹呢?” 常鸥便挠了挠头:“可每次打仗过后,还不是要给鲜卑那些东西……还不如不打仗直接给呢。” 常润之便无奈笑道:“你都能想到,朝堂大臣们又怎么会想不到呢?可要是不打仗直接给,咱们大魏的面子又放在哪儿?打仗,是为了不输面子,让所有人知道大魏不惧一战;而战后给鲜卑粮食布匹,是为了彰显大魏的国富民强,告知天下,大魏如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心胸之宽广,无可及也。” 常鸥张了张嘴巴:“可是、可是……” 他明明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常润之拍了拍小少年尚显瘦弱的肩膀:“姐知道,你只是替那些守在燕北关,奋力抵御鲜卑人的将士们不值。” 常鸥忙不迭点头,脸色涨红:“为了面子,就可以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吗?这是不对的!” 常润之顿了顿,不由叹息道:“是呀,可是……小孩子才分对错,而大人,只看利弊。” 常鸥不满道:“三姐,我不是小孩子。” “嗯嗯,小四是小男子汉了,再多吃点儿饭,以后就是大男子汉了!” 常鸥立马满足了,嘿嘿笑了笑。 常润之便趁机将话题扯开,说时候不早了,该带常鸥回去了,不然钱姨娘又要唠叨他。 常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常润之离开,走得不远,还能听到他握拳坚定地说:“我以后要练武,当大将军,让鲜卑蛮子不敢再借着打仗向我们讨要粮食衣裳!” 姐弟俩的声音再不可闻,原先背对着常润之坐着的男人缓缓起身,身边伺候的两个人忙上前道:“爷,要回府了吗?” 男人轻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大魏男子以阴柔为美,靠熏香之点缀来彰显身份。但这个男人,瞧着也有上位者之势,容貌虽然昳丽,却自有一股十足男子气概,且他身上并无熏香,倒不知道他是何身份。 再近看些,阳光照耀下,他一双眼瞳却不似寻常人那般棕黑,反而泛着幽幽的蓝冷光。观其面容,与京城歌舞司中那些美貌的外族人有两分相似。 想必这男子是有外族血统的。 他抬步欲走,却又顿了顿,道:“去瑞王府。” “是。”两个下人忙应道。 第十六章 王府 元武帝封了王的五个儿子的府邸离宫城都有一段距离,只有太子府紧邻皇城。这当中,瑞王因是最“没出息”的,他的府邸便离得最远。 主仆三人到达瑞王府,瑞王府的门房见着人忙上前来迎,瞧着对当前一人的到来倒是司空见惯了的。 男人也不用他引,自己跨步便朝着瑞王平常会在的书房而去。 说是书房,书架搁置的地方并不大,更宽阔的却是旁边一个空旷的“工作间”。这是瑞王平常刨木头、锯木头,做木匠活的地方。 果不其然,瑞王正拿着一架平刨在木头上刨得欢快,刨花飞扬。瑞王的头上也沾上了些。他嘴里还叼着一支用来画线的墨笔,双腿岔开,毫无贵族风范。 “哟,你怎么来了?” 瑞王听得声音,抬眼瞄了男人一下,笑了一声,倒没停下手里的话,只继续忙碌着。 男人也不觉得被怠慢,自己找了条凳子,稍微吹了吹上头的灰,便撩袍坐了下来。 “鲜卑使团进京了,宫宴应该也就在这一两日吧。”男人的目光也落在瑞王刨木头的手上,神情专注:“太子他们想必又有一番争吵,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瑞王笑了声:“那样的场合,轮不着我插话。” “但要是必须让你说话呢?”男人声音很平淡。 “那就打太极呗,这三年不都这样过来的。” 瑞王停下手里的活,耸了耸肩,将被他刨得表面光滑的木头拿了起来,示意给男人看:“你五嫂前两日说,娘家陪嫁给她的梳妆盒木盖子上裂了缝,我谋划着给她换个新的。你瞧着怎么样?” 男人无奈地道:“我没用过梳妆盒。” 言下之意是问他也白问。 瑞王便嘿嘿笑了笑,把手里的木头放下,从一旁拿过一条麻布帕子擦了擦手。 “你五嫂昨日进宫去给母妃请安,说母妃想你了。你瞧着什么时候有空,递个牌子进宫,去和母妃说说话。”瑞王顿了顿:“似乎……莫家那边往母妃跟前也递了话。” 男人脸上原本平和的表情忽的阴了下来。 瑞王瞅着他的脸色,便叹了口气:“都两年了,你还耿耿于怀?” “倒不至于。”男人道:“就是他们隔段时间就要用各种理由来我面前晃悠一下,提醒我莫氏的嫡妻身份,我就觉得有点恶心。” 两个正说着,听得府上来客的瑞王妃常沐之匆匆赶了过来。 “五嫂。” 男人忙起身相迎。 常沐之免了他的礼,笑着让人上茶,埋怨瑞王道:“客人上门,你这主人怎么当的,连杯茶都不招待。” 瑞王嘿嘿笑:“九弟又不是外人。”说着便对男人眨眨眼睛:“是吧九弟?” 男人无奈一笑。 这个男人,赫然就是当朝九皇子,刘桐。 常润之不会想到,她曾经与这个老太太中意的孙婿人选擦肩而过过。 下人上了茶,瑞王夫妻与刘桐便坐了下来,品茶聊天。 “九弟今日前来是为了公事?”常沐之温和地问刘桐。 瑞王看了刘桐一眼,道:“若是为了宫宴之事,你倒是不必担心。他们吵闹归吵闹,到底还是有分寸的。我也还应付得来。” 朝堂之事,瑞王并不避讳常沐之。 常沐之虽然并不因此自傲,有时候也会说点儿自己的想法,但若是涉及到比较机密的事情,她还是会自觉告退。 这也是瑞王看重她这个嫡妻的原因之一。 现在瑞王和刘桐似乎说的并不是什么机密事,常沐之便也插言道:“九弟无须担心,这三年你五哥旁的没学会,明哲保身这四个字他还是懂得的。” 瑞王笑笑,见刘桐还是一副微微蹙眉的模样,不由停顿片刻后问道:“怎么,你有听说什么?” 刘桐颔首,轻声道:“太子想要插手兵部了。” 六部当中,户部已是太子的地盘。其余五部,祁王掌管吏部,礼王担礼部左侍郎的职位,祝王任刑部巡查使司,瑞王挂职兵部,岑王任工部员外郎。因都是王爷身份,所以也没有确切的各部官位。但从掌权上来说,太子之下,掌权最多的是祁王,最少的是瑞王。 太子在继户部之后,总算要向最没存在感的瑞王所在的兵部插手了吗? 瑞王听言顿了顿,倒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他想要把我彻底踢出去?”瑞王若有所思:“我挂职兵部,虽然没做什么对兵部有用的事,但也没犯错。想把我踢出去,总要找个理由吧。” 刘桐点头:“太子似乎是想在这次宫宴上做文章。” “在鲜卑人跟前?” 瑞王有些不可思议。 他一向觉得,就算太子喜爱权势,想要揽权,那也都是他们刘家内部的事,在对外的问题上,太子还是拎得清的。可要是真如九皇子所言,太子想要在宴请鲜卑使团的宫宴上做手脚,让鲜卑人看刘家王朝的笑话,那可真是…… 瑞王一时有些无语,还是刘桐开口道:“太子具体要怎么做,我无从知道。五哥到时候要不称病不去?” “若是太子打定主要,我便是不在场,也无济于事。”瑞王微微蹙眉:“他志在兵部,我在兵部不过一闲职,于我倒是不怎么相干。” 刘桐便叹了口气。 “若是让太子这般发展势力下去,今后可怎么办?” “所以让你乖乖跟在他底下办差,不要得罪了他。”瑞王笑道:“至于今后的事……祁王兄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谋权的。” “那这次宫宴——” “顺其自然吧。”瑞王顿了顿:“称病不去倒是个好借口,我也懒得看他们那副嘴脸。正好这两日着实有些累,也不算是欺君。” 常沐之顿时看向他,既喜又嗔:“让你别做这活儿,你偏要做。” “给你做个结实的,正好我也练练手。” 瑞王拍了拍常沐之的手背。 瞧他们夫妻俩腻歪,刘桐便起身要告辞。 常沐之忙拦住他,留他用午膳。 刘桐道:“五嫂不用客气了,我回府去用就好。” “你府里也没个主事的女主子,这会儿回去,且要等一会儿才能用午膳呢。” 常沐之说到这儿,却是顿了顿,想到祖母同她嘱咐的话,面上便更热情了些:“正好陪你五哥多说说话,这两****尽泡在这边儿弄木头了。” 瑞王便也趁势邀请刘桐。 刘桐盛情难却,只得留下来蹭一顿饭。 第十七章 朝局 瑞王不喜奢侈,王府里的一应用度能省则省。 瑞王夫妻二人饮食都清淡,刘桐也不爱吃太过咸辣的东西,这一顿饭倒是吃得舒服。 饭毕,常沐之命人撤下碗碟,上了香茶。 瑞王询问刘桐这段时间在太子府办差的情况。 因元武帝偏爱,太子手里握有最多的资源,便是其他几个已经成年却没有封王的皇子,都在太子麾下办事——当然,明面上是为太子效劳,但暗地里到底忠于哪个王爷,便各有说头了。 比如九皇子刘桐。 他存在感低,但再怎么样也是个皇子,总要为皇帝办差。 刘桐“不祥”的名声在外,元武帝对他也有些忌讳,没有用他。太子却是看在他和瑞王有两分交情的份上,把他揽在麾下,既多一个助力,又能借他来拉拢瑞王。 但比较核心的事情,太子自然是不会让刘桐插手的。让刘桐插手的,都是些细微小差事。 刘桐便道:“也没什么,就跟往常一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经我手的差事,涉及数额最大的也不过几百两。” 说到这儿,刘桐顿了顿:“户部入国库的赋税我虽然没有察看过账册,但估算着,太子从里面做手脚贪污的至少有这个数。” 刘桐比了五个手指,瑞王心领神会:“他就靠着户部捞钱呢。” 瑞王叹气摇头:“堂堂太子,要用钱财来笼络人心……” 瑞王一直觉得太子有些过于焦虑了。 他既是太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何苦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揽权?只要他认真办差,提防其他兄弟的算计,安安稳稳的,等到父皇百年之后,皇位就是他的,又何必现在做这些事——若是让父皇知道,反而让他辜负了父皇托付江山的信任,失了圣心,得不偿失。 瑞王心里清明,却也不欲同太子说这话。 依太子多疑的心性,这话说了,恐怕还以为他对皇位也有想法。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与这些兄长也没什么交情,更别说他们的母妃或多或少还都给过自己母妃脸色看,瑞王更加不欲掺和进他们中间。他们想斗,就让他们斗吧。 刘桐点点头,想了想道:“还有一事,太子府没有对外宣扬。” “哦?何事?”瑞王好奇道。 刘桐道:“太子妃有孕了,似乎是脉象不稳,所以太子也没有上奏。” 常沐之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太子妃总算是怀上了?” 太子今年已二十六七,却还没有嫡子,太子妃过门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如今又有身孕,太子自然期盼是个儿子。 “这是喜事。”瑞王道:“父皇知道了,定然高兴。” 刘桐点了点头,顿了半晌轻声道:“不过,两位太子良娣该着急了。太子府也不一定就太平。” 太子同元武帝不愧是父子,元武帝后宫人多,太子府后院的人也不少。元武帝纳妃是为了平衡朝堂,太子纳妾是为了拉拢各方势力。 毕竟太子妃无子,将来太子登基为帝,这些太子府的后院女子,说不定就是一宫主院、将来帝王的生母。 太子府后院中,太子妃和两位太子良娣的身份是最高的,她们各自出身的家族也是太子最有利的支持者。 最重要的是,太子妃现如今只有三个女儿在膝下,并没有生儿子。 而两位太子良娣都已各自有一个儿子了。 太子妃有孕后若是生下儿子,对她们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 “我就说,女人多了,麻烦。”瑞王嘴角轻扯出一个笑,颇为讥嘲:“看看父皇就知道,后宫的娘娘们那么多,儿子女儿也那么多,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久而久之,争斗自然而然就来了。” 常沐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九皇子双手相叉,背靠着椅后,揉了揉眉心。 常沐之见状不由关心道:“九弟似乎有心事?” 刘桐低应了一声,默了片刻后道:“今日到醉仙楼,本是打算看看鲜卑使团来了哪些人,好先有个准备,不曾想倒是听了醉仙楼里一场辩论。” 瑞王心思通透,闻言便道:“有关此次停战,与鲜卑议和?” 刘桐点头:“同往常一样分了两派,一派认为朝廷这般做,是在助长鲜卑气焰,不赞同与鲜卑议和,主战;另一派则是觉得朝廷这般做,方有大国风范,并不觉有何不妥……” 刘桐说到这儿,却是顿了顿。 他想起那一对姐弟,想起那女子说的话。 “五哥,”刘桐看向瑞王:“鲜卑隔几年就这么和我们打一仗,你觉得,他们是否仅仅是为了想要从我们这儿取得温饱?” 瑞王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今日在醉仙楼中,听得一个女子言道,我们大魏和鲜卑之战,根源是在鲜卑。我来王府的路上细想了下,觉得她说的话十分有理。” 刘桐沉吟道:“鲜卑若只是想要从大魏取得粮食和布匹,完全可以提出与大魏互通往来,以停战事,以养牧民。毕竟这些年来,但凡鲜卑和大魏有战事,最后都是停战议和、并由大魏向鲜卑交付粮布的结果。鲜卑应该清楚,大魏对鲜卑没有外侵之意。” 瑞王颔首:“不错。” “五哥可还记得,曾经也有朝臣向父皇请示过,是否要在燕北关设立互市关口,与鲜卑人通商。鲜卑有牛羊马匹,大魏有粮食布帛,互通有无,可停战事。四年前鲜卑人战后来京,太子当众向鲜卑提了此事,但鲜卑却拒绝了。每每在寒冬之年,鲜卑还是会向燕北关入侵进犯……” 刘桐看向瑞王:“五哥觉得,是鲜卑人真的排外,不希望中原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将鲜卑同化,还是……鲜卑有旁的野心?” 瑞王闻言笑了笑,道:“鲜卑还没那么大的胆子。鲜卑人人数有限,又无精良武器,而我大魏国富兵强,鲜卑想要进犯中原,根本不堪一击。他们若是不愚蠢,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刘桐道:“那这么说,鲜卑是不想被大魏同化?” “多半如此。”瑞王颔首:“大魏开国时还有的渤海国,经过几十年的同化,在先帝时不也归顺了大魏?鲜卑许是不想学了渤海罢了。” 刘桐便叹了一声。 “那这岂不是成了一个死局?父皇若是能派兵将鲜卑打得再无进犯之意,燕北关一片的人也就不用在冬天时担惊受怕了。” 瑞王听得此言不由失笑:“父皇不会这么做,他得留着鲜卑,做大魏的磨刀石。” 刘桐顿时惊愕。 瑞王低叹了声:“鲜卑之患,父皇不是消不了,只是他需要借着鲜卑来提醒朝中众臣,还有咱们这些个皇子一件事——大魏,不是铁桶江山,不是真的海晏河清。用鲜卑给予警醒,这是父皇深藏的用意,提醒大魏不可重文轻武,耽误练兵。” 瑞王抬头看向刘桐,问他道:“你既然记得四年前之事,就应当知道,也就是在在鲜卑使团走后,父皇才立了太子吧?” 刘桐点头。 “我私下里想着,正是因为太子当众向鲜卑提了此事,父皇才会立他为太子。”瑞王轻声道:“太子乃嫡出,父皇对他一向偏爱,却也知道他能力平平,所以迟迟没有立他为太子。而鲜卑一事,父皇看到了太子希冀与鲜卑和平的‘仁心’,所以才想将江山交付给他。鲜卑之患,父皇会让太子在登基后解决。这是为助他登基而予他政绩。” 对瑞王的一番猜测,刘桐有些瞠目结舌。 他一向知道自己五哥极其聪慧,却也没想到他看事情会这般长远,思虑这般清楚。 若五哥是太子,将来的大魏…… 想到这儿,刘桐顿时屏息,暗骂自己乱想。 五哥不想卷入太子和其他四位王爷的争斗之中,他这种想法万万要不得,一个不慎,岂不是害了五哥? 刘桐将鲜卑的话题翻了过去,与瑞王闲话了几句家常。 常沐之找准机会对刘桐道:“九弟如今都弱冠了,王府里还空荡荡的,什么时候娶个王妃,也好替你掌掌家啊。” 第十八章 口风 常沐之之前回安远侯府时得了老太太的嘱咐,要她探探九皇子的口风。 常沐之当然也乐得姐妹变妯娌,所以也十分热心促成此事。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自然要仔仔细细问一问。 刘桐对此却有些兴致缺缺。 “也不是没有娶过,娶了不也就那样么?”刘桐耸肩,又玩笑道:“五嫂可是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话的,难道五嫂看好了哪家姑娘,想要做媒?” “你五嫂要是愿意给你做媒,你该偷着乐。” 瑞王笑骂刘桐一句,又认真道:“不过小九啊,你的确也该正经娶个皇子妃回来了,省得莫家那边时不时来你跟前骚扰一通。” 提到莫家,刘桐就有些恶心。 莫氏是刘桐发妻,虽然两人成亲不过俩月,也基本没什么交集,但她占了九皇子嫡妻的名分,上了皇家宗蝶。 这桩婚事,做媒的是太子,刘桐是奉旨娶妻,之前和莫氏没有过交集。 他也曾幻想过和妻子琴瑟和谐。 可没想到,妻子过门那日便摔断了腿,然后就一直养病,不过两个月还是“病逝”了。 而他,就因为此事,联系上他母亲的死,便成了皇子们口中的“不祥之人”。 他的母妃是前朝时西域莎车国国王的后裔,本身便有好些血统。他出生时,眼睛泛蓝,被钦天监的人视为“异族”,不见喜于皇帝。年幼时,母妃愉贵人于宫室中起舞而亡,更给他的周身添了一层诡异色彩。 直至成年,太子做媒,皇帝下旨,莫家女进了皇子府的大门。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今后他也可以安心办差,没想到婚事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莫氏在临死前,对他道明了其中的“真相”…… 他厌恶、愤恨,却只能咬碎了牙齿和血吞,认真办理了莫氏的丧事。 他告诉瑞王,莫家女儿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却没有上报,害他白担了克妻之名,所以他对莫家无一丝好感。 瑞王想要上禀天听,他给拦了下来,说莫氏为人还是不错的,不想让她在地下不宁,况且,也不好得罪太子。 太子有一个生有儿子的宠妾,与莫氏是姐妹。在太子府里,这位莫孺人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和两名太子良娣。 瑞王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愿,将此事瞒了下来。 但其实,这并不是真相。 真正的真相,刘桐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他一向敬爱的五哥他也没说。 每每莫家人以他的岳家自居、太子在他面前吩咐他办事时,这种厌恶愤恨的情绪就在上涨。 他多么希望能看到太子倒台的那一天。 但如今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刘桐想着,双手握拳,手背上冒出青筋,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扭曲。 常沐之吓了一跳,瑞王皱眉唤他:“小九!” 刘桐回过神来,忙躬身致歉。 “小九……”常沐之面色复杂:“昨日我入宫时,母妃说起你的婚事,莫家人都去母妃跟前递了话了……莫氏已身故两年了,你也该重新娶一房妻了。莫家那边一直紧盯你不放,不觉得你克了他们家闺女,还想着嫁一个女儿给你,若是你不自己替自己打算,等莫家开口,太子作保,这婚事,你还不是要任由旁人做主?” 瑞王所知的“真相”,瑞王妃当然也知道。 他们夫妻都是守口如瓶的人,所以就连瑞王生母显嫔都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还觉得莫家不错,道他们不受那流言蜚语的影响,实在难得。而莫家如此看好刘桐,让她很是欣慰,自然很是努力去促成与莫家的婚事。 天知道,刘桐恨不得离莫家越远越好。 可常沐之这一番话,真是说到了刘桐心里。 便是娶家世平平,毫无长处的女子,也好过和莫家再有交集。 这样一想,刘桐便起身向常沐之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五嫂替我考虑,为我操心。”刘桐低叹一声:“若非五嫂提醒,恐怕我现在还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常沐之心下宽慰:“你明白其中利害就好。” 她顿了顿,直言道:“九弟,你对你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刘桐摇了摇头:“不瞒五嫂,我之前……没想过娶妻之事。” 瑞王便道:“如今你五嫂既然提了,你合该想想。小九啊,你可有心爱的女子?” “啊?” 刘桐顿时一呆。 瑞王对他挤了挤眼:“我和你五嫂,成婚前就是互相认识并喜欢上对方的。这男女啊,还是要看对眼了,才好在一起。” 常沐之顿时脸色红红。 常润之若是能看到这一幕,心里应该就能明白,老太太说当初瑞王和大姐的婚事,她使了手段,想必就是摸准了瑞王的性子,让他们先有感情吧。 刘桐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道:“我一个不祥之人,那些女人躲我都来不及。” “你也别妄自菲薄。”瑞王摇了摇头:“既然你没有心爱的女子,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也好让你五嫂替你看看,可有哪家姑娘合适。” 瑞王这一问,倒让刘桐有些茫然。 “嗯……”他难得露出一丝窘态:“不多事儿的就行。” 瑞王失笑:“你这倒是说得简单。相貌、家世、性情,这些总能说上一两句吧?” 常沐之很是殷切地看着刘桐,刘桐想了会儿,道:“相貌不强求,不至于看不下去就行。家世么……也没什么要求,我这样的,也不想娶个高门大户的祖宗回去供着,还要操心岳家,小门小户的就可以了。至于性情,温顺一点就好,软中带刚,能撑得起一个皇子府,掌得了家的就可以了。” 常沐之细细比较了下,觉得除了家世方面,三妹倒是都蛮符合的。 可这问嫡女庶女的,听上去似乎有些奇怪。 她踌躇了下,脑子转了个弯儿,笑叹道:“九弟的要求也挺简单的。哎,还是男子好啊,便是再娶,也还能说出一两点要求。女子再嫁……可连要求都不敢说。” 瑞王心思玲珑,一听常沐之提女子再嫁之事,便明白说的是她娘家三妹。 “在为你妹子担心呢?”瑞王轻声问道。 “可不是吗。”常沐之惆怅地低头,道:“润之和离回来后,现如今跟在老太太身边儿,我看着她倒是挺平静的,就是有些愁她的婚事。老太太也同我抱怨来着,说润之这身份,再嫁,可不好嫁啊……” 刘桐听得不甚明白,他倒也没那好奇心多问。 但常沐之却是要通过这个话,打开话题的。 常沐之道:“老太太说了,润之和离再嫁,许是只能找那续弦的。可就是续弦的,也不一定要找润之这样的。” 话题关乎自己的妻妹,瑞王倒是不好说话了。 哪知常沐之却问瑞王:“王爷,你说……咱们遇着那会儿,我若是个和离待嫁的妇人,你可还愿意娶我做正妻啊?” 瑞王有些懵,他没想到王妃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是不知怎么回答。 还是刘桐笑言道:“五嫂,我五哥可不是那种世俗的人,他既喜欢上你,自然会把你娶回来的。对吧五哥?” 瑞王找着台阶下,忙不迭点头。 常沐之知道刘桐是在为瑞王解围,轻哼一声道:“我当时若已是个妇人,怕是你五哥压根起不了那心思,我还不了解他?” 瑞王忙表心意,说自己不是那种人。 常沐之也不拧着不放,寻了话头问刘桐:“那你呢九弟?你可会瞧不起和离女子,认为其不配为妻?” 刘桐正色道:“五嫂说笑了,我是个鳏夫,拿什么瞧不起与我一般不幸之人?” “你这话倒是说得好听。”常沐之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夸赞还是嘲讽。 刘桐却很正经道:“五嫂,我是说真的。和离之人,男子倒也罢了,受到更多非议的,多半是女子。世人已经给这样的女子不公的评价,我为何还要在这样的不幸之上,再洒一把盐呢?” 常沐之定定地看了刘桐一会儿,终于是满意点头:“九弟,你所说的皆出自肺腑。我信你。” 刘桐轻轻一笑。 第十九章 身份 刘桐走后,瑞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常沐之:“你什么花花心思呢?想把你妹子配给小九?” 常沐之讶异道:“你瞧出来了?” “你把小九和你妹子的情况一块儿说,又问他那些看不看得起和离女子的话……那么明显,我还能瞧不出来?”瑞王轻哼一声:“不仅是我,怕是小九也看得出来你的用意。” “那他这样说……”常沐之顿时激动起来,瑞王却打断她的话头:“这事儿,你别掺和。” 常沐之皱眉:“怎么了?九弟不是说他不会瞧不起那样的女子吗?” “高门贵女,和离过后的,九弟这样嫡妻去世的,倒是可以娶。”瑞王很是直接:“你娘家妹子那样的情况,配九弟,身份上恐怕还是不够吧。毕竟你妹子,是庶出。” “庶出怎么了?”常沐之忍不住道:“润之自小乖巧懂事……” “性情上或许他很适合小九,可身份上,她就是配不上。” 瑞王截断常沐之的话,认真道:“我只是告诉你客观事实。” 常沐之听到这儿,也不激动了,想了想道:“老太太觉得九弟适合润之,让我先探探九弟的口风。这件事我之前没同你说,想先看看九弟的反应。如今你既知道了,我便也跟你透个底。我瞧着九弟是不会看不起润之那样身份的,若是他们真能成,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瑞王无奈道:“的确是一件好事,可这茬话,不能你来提。” 瑞王细细跟她分析:“你现在就看到你妹妹的未来,却没想想这其中的关节。你妹子是和离归家的,又是庶出,将她说给小九,在旁人眼中或许还认为我们是轻慢小九。” 瑞王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莫家有意再与小九联姻,太子那边想必是希望积极促成此事的。你在当中插一脚,莫家的反应暂且不需要理睬,可太子呢?一旦你提出此事,以太子多疑的性格,必定会认为是我授意,最起码说,我是在打他的脸。” 常沐之仔细想想,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小九的性子我知道,他之前说的那话,确实是真心话。他并不会对和离归家的女子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愿意娶你妹子。毕竟他连你妹子是圆是扁还不知道呢。” 瑞王笑了笑,又道:“老太太只是让你来探探口风,你口风已经探到了,就抽个空去回了老太太就行了。其他的事,自有老太太安排。” 常沐之恍然,无奈地笑笑:“天天处理府里的事情,倒是把脑子给困住了,没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你脑子清楚。” 瑞王得意一笑,道:“所以你记住了,凡事多听听我说的。” “美得你。” 常沐之横了他一眼,问了丫鬟时辰,与瑞王闲话了两句,便去哄儿子午歇了。 把孩子哄睡后,常沐之迫不及待地去了安远侯府,告诉了老太太自己探口风的结果。 韩氏听了,自然高兴,又问了常沐之许多有关刘桐的问题。 常沐之自然也都一一回了。 说话的时候,常润之也在一边。 她倒是想避开,老太太不让,说让她听听也有好处,免得她到时候再重复一遍。 等老太太问到有关莫氏的事情时,常沐之便有些为难。 “祖母,不是孙女儿不同你说,是这件事吧……九弟不让说,王爷也让我守口如瓶。”常沐之轻声道:“不过祖母放心,九弟对莫家,是真的不喜。不然莫家想要再嫁一个闺女给九弟的意图那么明显,九弟早就高高兴兴接下了,。” 韩氏心里有些忧虑:“可那莫家……” 说起莫家,那也不是一般的家族。 大魏如今留存的三公四侯中,三公分别为镇国公、辅国公、安国公。这辅国公,便是莫姓。 莫家是个大家族,辅国公府只是其中一支。大魏开国那段时间,莫家曾经开馆授学,客下世族门生不计其数,可谓桃李满天下,而这些学生,学成后多半都在朝廷任职。 这便是莫家的人脉和底蕴。 后来莫家“万臣之师”的名头太过响亮,引来皇帝的忌惮,遭到了打压。几十年里,莫家式微了,人才凋零,辅国公府方才站稳了脚跟。 刘桐的嫡妻莫氏,出自辅国公府三房。 这也是辅国公府最拔尖的一房了。 老太太对莫家没什么好感,觉得“文人多奸”。几年前老太太知道莫家上赶着送女儿进太子府的事,还曾经数落莫家早已丢掉了老祖宗的气节和底蕴。 “祖母这般厉害,那莫家,祖母定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常沐之笑道:“我家王爷说了,老太太睿智精明,凡事有老太太安排,定然出不了岔子。” 韩氏当然知道常沐之在拍马屁,但她听着也受用,遂笑骂常沐之道:“你这小嘴可是越发甜了。” “孙女儿冤枉,那是王爷说的原话,可不是我说的。” 常沐之腻着老太太撒了会儿娇,却听丫鬟来说,宫里来了口谕给安远侯,说是明日宫中宴请鲜卑使团,令安远侯携命妇前去。 老太太道:“知道了,该准备的,让你们太太准备着,同往年一样就行。” 宴请鲜卑使团是每一次大魏和鲜卑战后都会进行的活动,老太太已经司空见惯,不觉得稀奇了。 常沐之起身道:“祖母,我就先回去了,王府那边想必也有相同的意思,我得回去看看。” “行,到时候在宴上,咱们祖孙再寻空说说话。” “祖母,王爷最近身体欠安,我们还不知道会不会去呢。”常沐之轻叹一声,看了眼常润之。 瑞王说常润之的身份配不上刘桐的事情,仍旧让常沐之耿耿于怀。 一想起他认真陈述说自己说的是“客观事实”的话,常沐之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润之哪儿不好了?她也是堂堂安远侯的女儿啊! 常沐之抿了抿唇,突然对韩氏道:“祖母,您要去宫里,不如带上润之好了,也让她在贵人面前露露脸。” 常沐之对韩氏眨了下眼睛,韩氏立刻明白了过来,连连笑道:“润之以前性子太腼腆,带她出去她也拘谨得厉害。现在她性子好些了,是该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了。你这提议非常好。” 常润之看着那祖孙二人就这般决定了她明日的行程,不由无奈地垂头失笑。 真当她没看见她们私下里的小动作吗? 第二十章 宫宴 一夜无梦,常润之第二日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 姚黄魏紫伺候了她起身,给她换了衣裳。 老太太已经说了会带她进宫参加此次宫宴,昨晚上便将要穿的衣裳给送来了。 宫中规矩多,忌讳也多,在礼数上必须让人挑不出毛病才好。 姚黄在仔细检查她身上穿戴的是否有不妥之处,而魏紫则在她耳边絮叨一些宫中的事情,包括宫妃们的忌讳、宫妃们的关系,以防万一。 鲜卑使团每次来大魏京城,都会举办这样的宫宴。 群臣百官,皇族宗室,乌泱泱一大片人,光是气势就不是那二十来个使团成员所能比得了的。 元武帝借此向鲜卑展露大魏的繁荣富庶,人杰地灵。 换言之,元武帝办宫宴就为了两个字——显摆。 对元武帝来说,这是向鲜卑展示大魏国力的机会。 但对其他参加宴会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比拼的机会。 就常润之自己来说,皇宫这样复杂的地方,宫宴这样复杂的场合,她是不想参与的。 人多事杂的,容易出事。 她也同老太太说了,不想去。 但老太太没同意。 常润之知道老太太的想法,也不愿意忤逆了她。 所以她现在认命地听着魏紫唠叨。 “姑娘,奴婢和姚黄不能跟着您进宫。”魏紫絮叨完了,有些忧心忡忡地对常润之说:“您没进过宫,可要记得一直跟着老太太和太太啊……” 常润之颔首,轻笑着安抚她道:“别担心,不会出乱子的。” “可奴婢昨个儿做梦,梦到您在大庭广众之下摔倒了,裙裾被掀……” 魏紫话没说完,姚黄便朝她脸上拍了一巴掌:“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常润之顿时笑了起来,突然觉得宫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陪着老太太用了早膳,等到常景山和小韩氏前来请,老太太便带着常润之出发了。 马车里晃晃悠悠的,在常润之被晃悠得几乎要睡着了的时候,总算是到了。 大魏宫城处于京城中央,宫墙巍峨,整体呈黑红色调,端庄大气。城墙高有三丈,御林军围绕宫城值守,身穿银铠黑甲,手拿长矛缨枪,一股威严之势扑面而来。 常润之不由闭了口气。 这般庄重森严的场面,前世她除了看阅兵式,还真是从未感受过。 过了宫门,在指定的地方就得下来,步行入内。 甬道长长,常润之老实地跟在小韩氏身边,不时打量每隔一段距离便低头“站岗”的黄门宫娥,偶尔还能遇见一两位女官。 大魏是有女官的,她的庶姐常沁之便曾是宫中女官,于吏部供职。 女官多半都是世家女子担任,职位高低凭借身份地位和能力来定。 常润之便见到了一位女官,身后跟了几个宫娥,笑容大方,款款而行。瞧着服饰和浑身气质,似乎是地位不俗。 韩氏等人见到她,便停下步子,微微躬身,那女官也停了下来,非常规矩地对韩氏行了个礼,再径直而去。 小韩氏见她目露好奇,便轻声提醒她道:“瞧方才那位女官的衣着,应当是勤政殿女官。” 勤政殿是元武帝除了含元殿、宣政殿之外另一个常驻的、打理政务的地方,能在勤政殿做事的女官,不一定出身极高,但能力绝对不会弱,对其礼貌一些自然没坏处。 从命妇们对女官的态度可以得知,女官的地位,是不低的。 元武帝发妻纯悫皇后早逝,如今后宫由无子的贵妃掌管。宫宴上来的朝廷命妇,都要先去贵妃宫中请安,再由贵妃统一安排出席宴会。 于是常润之见到了元武帝庞大的后宫妃嫔,还有老老小小的命妇、各家千金们,端的是衣香鬓影,美女如云。 在这样的衬托下,常润之自然显得毫不起眼。 给贵妃请了安后,贵妃笑容可掬让已到的人无需多礼,由着她们各自聚在一起说话。 众人谢过,拘谨的气氛渐渐消散了。 韩氏与几位老太太攀谈了起来,小韩氏也和几位太太凑到了一起闲谈。 见常润之跟在韩氏身边,几位面目慈祥的老太太不由问起她来,听说是老太太的三孙女儿,倒也都知道这是那和离归家了的庶女,面上便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夸她。 老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笑得如平常无二:“以前没带这孩子出来见过世面,她又是个腼腆的,受了委屈只知道自己憋着。如今脱离苦海,倒是心境宽阔了些。” 老太太开口,这话可就好接了。 都是活成了人精儿的老太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有分寸。夸常润之夸得真心实意,一点儿不会让她觉得尴尬。 常润之面上是如此,心里却毛毛的。 作为话题的中心,她被一群老奶奶拉着手嘘寒问暖,笑着一一回应,脸上笑容差点挂不住。 老太太们的战斗力太高,她有些吃不消哇。 好在距离开宴没有多少时间了,陆陆续续有宫娥前来,将有品级有诰命的命妇家眷们一一引走。众人鱼贯而出,却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拥挤混乱。 常润之暗暗佩服。 到麟德殿时,歌舞正热。文武百官、皇亲贵胄,都已一一坐好了。 女眷们也纷纷落座。 居于最高位的,自然是大魏君主,元武帝。 常润之迅速瞄了他一眼。 元武帝四十来岁,模样倒像有五十岁,应是这些年为大魏江山殚精竭虑的结果。都说他性情温和,这一看,面貌倒的确慈蔼。 一国之君啊…… 常润之心里暗暗想,没想到她竟然见到古代的国家元首了。 看过了元武帝,常润之又以他为中心,观察起四周的人来。 元武帝左手方坐着一个头戴金冠的俊逸男子,瞧着有二十来岁,气势倒也足,只是眉目之间略有点儿阴沉,让常润之略微不喜。 这必然是大魏的储君了。 另外几位已封王的皇子坐在太子的身后,依次排下。 常润之数了数,共有四个人。 没见着她姐夫瑞王。 而元武帝右手方则坐了两个异族男人,高大威武,常润之隐约有点印象,是那****在醉仙楼见过的鲜卑使团中的人。估计这两人的身份最高吧。 一圈观察下来,常润之眼观鼻,鼻观心地安心坐着,认真品尝起了美味佳肴,欣赏着轻歌曼舞。 鼓乐齐鸣声渐弱,礼部礼官站了出来,开始唱词,传元武帝诏令,宴席开始。 热闹便又继续了下去。 元武帝向鲜卑使团展示了一场视听盛宴。 鲜卑人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中央翩翩起舞的姑娘,豪迈地笑着说大魏女人肌肤白皙光滑,腰肢柔软纤细,就是不知道摸着手感如何,让大魏皇帝赏他们些个女人玩玩。 声音之大,常润之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由皱了眉头。 大魏的臣子们有一部分在与鲜卑使团说笑,还有一部分一言不发,就坐在一旁。 常润之观察了下,发现冷着张脸的,多半都是武将。 也是,文臣治国,武将安邦。见不惯鲜卑人作态的,自然是那些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与鲜卑交战的武人了。 常润之不喜这些鲜卑人的无礼跋扈,有带了女儿来的各命妇也不喜欢那等浪言****。 同往常一样,宴会进行到一半,男人开始推杯问盏时,女人就要转移阵地了。 贵妃牵头,带领着人往太液池边去。 第二十一章 透风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宴会所在麟德殿,正在太液池西侧一处高旷之地。 从麟德殿下来,仍能听到上方的丝竹之声。 已是春日,太液池相对静谧,池旁抽条的柳枝随微风摇曳,偶尔湖面荡起一丝涟漪,便可见鱼儿婉转游戏的身影。 女人一扎堆,便是香风阵阵。 老太太们已聚在一起聊天说话了,常润之便跟着小韩氏,往那妇人堆里坐着。 贵妃居于高位,身边聚着另外几位嫔妃。 小韩氏轻声给常润之介绍。 淡妆浓抹,燕瘦环肥,元武帝真是艳福不浅。 常润之一一认着人,小韩氏指了指静坐着垂头的一个宫妃:“那是瑞王爷的生母,显嫔娘娘。” 显嫔娘娘相貌并不算出众,但周身气质温和,眉目舒悦,一看就让人很有好感。 宫妃那一圈儿的人认完了,小韩氏又指了另一个圈子的人给她认。 “那是太子妃和其他几位王妃。”小韩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两个穿了粉色衣裳,头上簪海棠花的,是两位太子良娣。” 常润之讶异道:“太子爷将两位良娣也带来了?” 小韩氏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冷嘲:“做给两人的娘家看罢了。” 常润之倒是知道这太子。 大概是因为有元武帝的言传身教,这位太子爷和元武帝一样的喜欢往后院收罗美人儿。太子妃、太子良娣,还有太子孺人、太子侍妾等,这些太子后院位份,都已经被占满了,可见人数众多。 这当中,两位太子良娣的娘家,可谓是支持太子的势力中的中流砥柱。 但看太子妃的表情,却显然对带着两个太子良娣一起参加宫宴,感到十分不痛快的,是以面色极差。 这倒也不难理解。 大魏开朝时,高祖下过旨,嫡子承位,方为正统。而凡为后者,后族必交权,以防后戚坐大。 乃至如今,能登上皇位的,都是母族势力不大的。因多半是要保嫡子继位,所以皇后的娘家,要么是有名而无权,要么就干脆出身平民。 而元武帝发妻纯悫皇后,她就是出身平民。 也许是因为母族太没存在感,又加上皇后早逝,太子才对权势那般执着。 不过,元武帝兴许是理解错了高祖的意思。 高祖是不希望后戚坐大,所以才有那道旨意。 可是元武帝将后宫当做了笼络朝臣的工具,却又给自己增加了那么多母族煊赫的儿子,使之成为太子强有力的对手…… 太子忌惮,各皇子自有思量,他们之间的争斗已是在所难免。 常润之一方面挺可怜太子的,另一方面又对太子一些作为感到十分不喜。 她的姐夫是瑞王,虽然瑞王没有争位之心,但从大姐回娘家时一些言谈之中品得出来,瑞王对太子也没有什么好感。 现在见到太子将妻妾一起带来对外族的宫宴上,两个太子良娣一副主人家的态势……常润之心里暗暗骂了太子一句“渣男”。 身为太子发妻的太子妃,将来太子继位,她就是皇后。 既然可能是未来的皇后,那她娘家肯定没有势力。 在两个娘家十分有权势的太子良娣面前,太子妃能端她的正妻架势吗? 多半是不能的。 所以太子妃脸色不好看,两位太子良娣言笑晏晏地代她招呼各位命妇倒是做得派头十足。 太子压根儿没有考虑过太子妃的感受。 常润之低声与小韩氏嘀咕了两句,小韩氏拍拍她的手,小声道:“那也没办法,两位太子良娣都已经有儿子了,太子妃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膝下还没儿子呢……少不得要憋屈着。” 说到这儿,小韩氏就不得不欣慰:“好在你大姐二姐肚子争气……” 话题便又拐到了两位姐姐的儿子身上去了。 常沐之连生了三个儿子,常沁之则已有一个儿子,有了嫡子,自然更得夫君爱重,嫡妻位置稳固。 陪着小韩氏坐了会儿,常润之便坐不住了。 大魏人特别喜欢熏香,男人女人都有这毛病。所以这么一堆人聚在一起,鼻尖萦绕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香味。 常润之平常不用香品,对香味也闻不大习惯,在这儿待久了,就觉得胸闷气短,脑晕晕的。 小韩氏也知道她这毛病,见她面色有些不好看,又坐立难安的,便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母亲,我闷得慌……”常润之也不矫情,抚了抚胸口道:“我可否去池边走走透透气?” 常润之知道宫中的规矩,也不敢贸然行动。 小韩氏四周看了看,觉得应当没什么大碍,请示了老太太得了老太太准允,便让两个小宫娥陪着她一道去散散步。 常润之心里欢喜,谢过小韩氏,带着两个宫娥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女人圈子,常润之觉得天空都亮堂了许多。 她看向两个也就十三四岁的小宫娥,笑着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呀?来宫里几年了?” 其中一个小宫娥便也笑着回道:“奴名赤芍,来宫里三年了,之前是在显嫔娘娘宫里伺候的。” 另一个小宫娥道:“奴名婉白,来宫里八年了,之前是跟在常女官身边做事的。常女官出宫后,奴被调配到了勤政殿李女官身边做事。” 常润之顿时问道:“常女官……是安远侯府的常二姑娘吗?” “正是。”婉白笑道:“是三姑娘的姐姐。” 常润之立马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小韩氏让这两个宫娥陪着她呢,原来都是“关系户”。 常润之面上便带了两分亲切,拿了出门前准备好的打赏给二人。赤芍和婉白都躬身谢过。 常润之走了会儿,便看到沿岸不远处,由假山堆砌出来的怪石林,怪石林顶上有一处凉亭。 赤芍对常润之道:“那儿在高处,风景也好,三姑娘要不去那儿坐坐?” 常润之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慢慢拾阶而上。 凉亭瞧着不算高,但脚下到底是石头堆出来的,有些难走。在假山堆里挤来挤去,冷不丁还会被碎石子硌脚。 快要登上最后几节石阶时,常润之耳尖地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赤芍抬头讶异地道:“有人已经先来了。” 凉亭位置掩映在假山之中,亭中即便有人,也是会被遮掩住的,所以常润之三人之前并没意识到这儿已有人在了。 上面的人闻得动静,便也探身出来看,一个女官皱眉轻呵道:“太子妃在此处歇息,不知所来何人?” 常润之顿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进退两难。 还不待她出声,太子妃温和的声音便先响了起来:“无妨,既都已经到这处了,总不能让人家下去吧。将人请上来吧。” 常润之躬身道谢,硬着头皮登上高处,进入了凉亭。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二十二章 算计 说起来,太子妃的出身倒不似纯悫皇后一般,是毫无权势的平民。 太子缺钱,母族没有势力,当初要娶太子妃的时候,就属意家资丰厚的人家。 太子妃娘家姓沈,是商贾起家,户部所得一年赋税中,百之三四出自沈家。虽然沈家无人在朝为官,但沈家经商,认识的家族权贵不少,与之有利益纠缠的自然多,这人脉便也不弱。 正好沈家有嫡女适龄未婚,太子便欢喜地将人给娶了进来。 有沈家帮忙敛财,太子在户部逐渐站稳脚跟,还能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的私库充实金银。 可对出身商贾的太子妃来说,在太子府里,她比不过两位太子良娣的联合对抗,早年间还吃过她们的几次暗亏。 太子妃便是再好的性子,也被锤炼地有些硬了。 但对外人,太子妃从来都是言笑晏晏,不落人话柄的。 便如现在见到常润之。 听了常润之的自我介绍,太子妃恍然道:“原来是安远侯府的三姑娘。” 太子妃眸中微微一闪。 安远侯府的嫡长女是瑞王妃,这位三姑娘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也没见过。不过和这位三姑娘稍微交好些,想必没有坏处。 太子妃的态度便更加亲切了些,让她坐下歇息。 常润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笑着道:“臣女是个闲不住的,倒是扰了太子妃的清静,还望太子妃恕罪。” 太子妃摇头:“那边香味太浓,我有些吃不消,便寻思着找个清新些的地方混混日头,倒是不想还有个跟我有同样想法的,这也是咱们的缘分。” 常润之便点头说是。 “你闺名是叫润之吧?”太子妃笑道:“常家三姐妹的名儿都挺好听的,你大姐是我弟妹,常来常往的,这倒是不用多说;你二姐从前在宫中做女官的时候,我也与她有过几次接触。今儿个一听你这名儿,我就猜你们或许是姐妹,果真没错。” 常润之附和着应是。 太子妃和常润之到底是头一回见面,聊了几句便有些找不着话说。 不过有些话题都是相通的。 女人之间能聊的,无非是一些身外之物,比如金银首饰、衣裳装扮,要么就是聊男人和孩子。 太子妃见常润之年岁也不小,便笑问她可定亲了。 常润之面上便微微一顿。 太子妃到底是身居高位的,哪有哪种闲心关心某家某女的和离之事? 常润之倒是不觉得尴尬,太子妃身后知道内情的那个女官不好意思地对她一笑。 “太子妃不知倒也平常,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事。”常润之笑道:“我嫁过人,不过前段日子……和离了。” 太子妃面上便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当然,她这样身份地位的女人,想要和离都不可能,所以乍一听到有女人竟然和离,简直比听到她被休还要惊奇。 “这……”太子妃没料想到这样的的情况,一时词穷。 常润之便温声将与方家和离的事说了。 “方老太太对我不喜,我于方大人而言,想来也是可有可无的。那姨娘有孕之事只是个催化剂罢了。既然我隐忍也无济于事,我又何必赔上自己的一生呢?所以禀报了嫡母,嫡母为我做主,让我和离归家。” 常润之将与方家的事情简化地叙述了一遍,满足了太子妃的好奇。 太子妃听得津津有味,一时之间又觉得与常润之有些惺惺相惜。 都是对丈夫纳妾毫无办法的女人啊。 于是太子妃对常润之越发亲切了起来。 两人聊了会儿,太子妃便让女官将带上来的甜点拿出来,与常润之分享。 那女官迟疑了下,却还是听命将食盒里的梅花香饼和如意糕捧上。 “还有我要的两盏甜品呢?” 太子妃笑着,对常润之说:“你可有口福了,太子府里有一个江南来的厨子,最擅长做江南的甜点,甜而不腻,十分好吃。” 女官慢吞吞地取出两盏甜点,犹豫了下,一盏递给太子妃,一盏递给常润之。 太子妃看了眼常润之手中的甜品,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面上露出一分尴尬。 她身后女官见了,便温声道:“娘娘素日爱喝杏仁露,可这杏仁露里的杏仁性热,对娘娘的身体不好。娘娘还是喝酸梅汤的好。” 太子妃不喜,便问常润之:“润之可爱喝酸梅汤?” 常润之知道太子妃想要自己手中的杏仁露,便从善如流地捧给了太子妃。 “臣女不挑,还是娘娘先选吧。” 太子妃便舒心一笑,将自己手中的酸梅汤搁下,转而接了常润之手里的杏仁露。 太子妃的女官顿时急了,声音都有些变了:“娘娘!” “好了,偶尔吃一盏,又能怎么样?”太子妃瞪了她一眼:“净拿这些医嘱来哄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吓人?我抿一口,不多喝就是了。” 太子妃也不管那女官,当即便端了杏仁露饮了一口,又笑着让常润之也用她的甜点。 常润之谢过,笑着饮了,慢慢回味里面带的微微酸味。 余光看到太子妃身边的女官似乎有些神思不属。 大概还在担心太子妃喝杏仁露会对她的身体不好吧。 交换甜盏只是个小插曲,常润之没放在心上。她搁下茶盏,又吃了几块点心,和太子妃闲聊。 凉亭上太子妃带了一个女官和两个婢女,常润之身后跟了两个宫娥,总共也才七个人,人并不多,凉亭里也不显得拥挤。 不过聊了会儿,常润之就觉得肚腹绞痛,想要出恭。 她特别不好意思地看向太子妃,起身同太子妃告退。 太子妃见她额上都冒了汗珠,也忙让她去。 常润之便提着裙裾,忙不迭地出了凉亭,往假山下奔去。 太子妃在凉亭上笑道:“瞧这安远侯府三姑娘,也不知道今儿是吃了什……” 说到这儿,太子妃脸色忽的一变。 她猛地站起身,惊得两个婢女忙上前道:“娘娘?” 太子妃神情已变得阴狠肃穆,她盯着凉亭中央的石桌,咬牙切齿地道:“都不准动桌上的东西。去叫陈太医来!” 女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手也在微微抖动着。 两个婢女不知发生了何事,忙不迭地一人去请太医,一人扶着太子妃,脸上惴惴不安。 另一边,腹中越发绞痛的常润之只觉得肠子都绞在一块儿去了。 她明明早上从府里出发前才出过恭,而且从那会儿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啊……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越发觉得,这种痛,远胜于着急想要去更衣。 她走得很快,可越是急,常润之脚下的动作就越发虚浮,瞧着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假山堆里的道很窄,最多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过,赤芍和婉白连扶都不好扶她。 常润之眼睛都有些发青了,又忽的感觉一阵疼痛袭来,她不由自主地蹲下身。 “姑娘!” 赤芍惊呼一声,跟在最后的婉白忙疾走两步:“怎么了?” 常润之捂着腹部,突然感觉身下涌出一股热流。 ……这么痛是因为亲戚来了? 可是记忆中原主虽然一直病着,每月小日子也不规律,但也不至于痛成这样子啊! 正当赤芍婉白手足无措时,太子妃身边去找太医的婢女已经赶到了。 “常姑娘!”那女婢惊讶地唤了一声,见常润之面色很是难看,顿时明白了什么,睁大眼将惊呼咽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遇见 婢女急匆匆地绕过常润之,去请太医去了,也没说太子妃为何要请太医。 常润之跌坐下来。 她觉得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可忽然觉得很冷。 不只是身上的,也有心上的。 她知道,她被搅进了某个阴谋里。 赤芍和婉白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姑娘小日子来了?”婉白犹豫地问道。 常润之其实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毕竟她的小日子一向不怎么规律。 她平复了下心情,擦了擦头上的虚汗,道:“先别声张,扶我找间屋子,把脏的衣裳给换了。” “可是……”赤芍迟疑道:“您的面色看上去很不好,还是请太医看看吧?” “别多事,也别多嘴。”常润之轻声警告她们:“就当做是我小日子来了,别人要是问起,你们也这样说,知道吗?” 赤芍和婉白也不是才来宫中的,听到常润之这样提醒,顿时也了然了几分,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眼顶上凉亭冒出的尖,脸色微微泛白。 二人你一会儿我一会儿地交换着,将常润之扶到了假山堆下,步履匆匆往最近的宫殿去。 路上不过走了片刻,就碰到了拽着太医匆匆赶回来的婢女。 婢女见到常润之,迟疑了下,让太医为常润之诊诊脉。 常润之忙摆手,挤出一丝笑道:“我那个……不大方便。” 婢女狐疑,赤芍忙上前贴近她耳边道:“常姑娘小日子来啦,所以才腹痛……麻烦姐姐替常姑娘给太子妃娘娘道个歉。” 婢女脸上仍旧有丝怀疑,却稍微放下了些心,关切了常润之两句,方才引着太医快速离开了。 赤芍和婉白搀扶着常润之进了最近的宫殿,宫殿没有主人,常润之只得去了旁边的宫女排房,借了衣裳收拾了一番。 她失血有些多,换好衣裳后,就躺下休息了。 赤芍和婉白商量后,赤芍去通知安远侯夫人,婉白留下照顾常润之。 常润之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腹部仍旧绞痛,额上也不时冒着汗。 其实她很想让太医看看她的情况,却又不敢贸然让人知道她的身体状况。 身体出问题,必然是与那盏酸梅汤有关。 可那酸梅汤,原本是太子妃要喝的…… 一想到这儿,常润之就止不住发冷。 有人要害太子妃,结果她阴差阳错之下当了挡箭牌。 再联想那女官说杏仁露性热,对太子妃身体不好,还有她喝了酸梅汤后的情况,一个结果呼之欲出。 太子妃多半是有孕了! 那谁要害太子妃……嫌疑人可就多了。 太子府后院那一大堆女人,人人都有动机。 常润之难免不寒而栗。 胡思乱想了一阵,常润之忽然听到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婉白吃了一惊,忙探头去看。 宫殿里留守的小宫女急步跑来,对婉白道:“这位姐姐,九皇子过来了。” 婉白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反应过来,顿时看向常润之:“姑娘,是奴疏忽了,这儿……是原愉贵人的住处。” 入宫前韩氏有让人给她普及了下宫里贵人的基本情况,常润之一听九皇子和愉贵人便明白了,这里,是九皇子生母愉贵人生前所住的地方。 常润之挣扎着坐了起来,轻声问道:“我要去给九皇子见个礼吗?” 婉白有些迟疑:“是该去见个礼,可您现在的身体……” “就是个行个礼罢了,无碍的。” 常润之忽然觉得这也是个契机,好让她认识认识这个,老太太看中的孙婿人选。 她揉了揉太阳穴,让婉白来扶着她下了榻,稍微整理了下仪容便走了出去。 今日宫宴,瑞王当真没有进宫来。 既然知道太子有意把他从兵部踢出去,他也懒得去看相关的人演戏。 瑞王告病没来,九皇子刘桐却还是来了。 他名义上是为太子办事的,但他心里唯一向着的,是瑞王。 虽然瑞王没有夺权之心,可他不想看到瑞王被欺负得太过。 一些属于瑞王的利益,他即便是守不住,也要看着这些利益是怎么被夺走的。 宫宴上,太子借着醉意同父皇抱怨,说五哥身体单薄,这不又病了,连宫宴都没来。他那样的身体,在兵部也得不到什么锻炼,倒不如让他来户部做事。 父皇没出声,下方便有太子一系的官员开始列举五哥在兵部毫无作为的证据,甚至连瑞王在当值时,拿了木头雕刻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太子就在一旁摇头无奈地说五弟真是个痴人云云。 鲜卑人听到人说练兵,顿时来了兴致,开始耀武扬威地炫耀鲜卑的兵强马壮,讥笑大魏兵部让个木匠当领头的,今后大魏的兵肯定全是些木头。 刘桐不知道鲜卑人站出来说这样的话,当中有没有太子的授意。 他只知道,父皇在听了鲜卑人的挑衅后,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脸上看,五哥在兵部那点儿权力,恐怕在宫宴后就要拱手让人了。 刘桐全程一言未发,只微微垂着头喝着酒。 他感觉得到太子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他的身上。 可惜的是,他一贯波澜不惊。 喝了些酒,刘桐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不知不觉地朝着他母亲生前所住的地方行去。 刘桐只是微醺,他站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宫殿外面,看着宫墙低下长出的杂草发呆。 有宫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忙带人前来给他行礼问安。 刘桐一一回应了,脸上笑得和煦。 愉贵人已经去了十几年了,这所宫殿后来陆陆续续又住进来了好些个嫔妃,有的升了位份搬离了,有的犯了错被打入冷宫了,还有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去世了……如今这宫殿里没有嫔妃入住,便空了下来。 以往有嫔妃在这儿的时候,刘桐不会来此处。 今日他是想念自己母妃了,所以前来看看,记忆中和母妃一起在这儿种下的一些小苗。 小苗已经长成了小树,昔年他曾和母妃一起给小苗浇水,那时母妃微微弓着身,言笑晏晏看着他,跟他说,小苗会陪伴着他长大…… 有伺候愉贵人的老宫人神情激动地站在他面前说话,他含笑着回应,时不时咳一声。 天还不算暖,昨夜没有睡好,今日喝了酒又吹了风,许是染了风寒吧…… 他停留的时间也有一阵子了,久留在这儿不好。 于是他告别了老宫人,转身欲走。 然后,他看到了影壁里走出来的女子。 第二十四章 初识 春风仍凉,他眼前的女子青丝微扬,脸上有着不正常的苍白,被一个宫娥扶着,看上去分外娇弱。 她长得并不太美,相貌只算中上,可是她那双眼睛却很温和,里面有点点的碎光。 刘桐读出了那里面的一点儿审视和打量,停下本已迈开的脚步。 似乎……在哪儿见过。 常润之不知刘桐其实曾经见过她一面,大大方方地对刘桐行了个礼,说了句叨扰。 刘桐立刻回礼,疑惑地看先之前与他说话的老宫人。 “回九皇子,这位是安远侯府的三姑娘。今日宫宴她随安远侯夫人前来,逛园子的时候身体有些不适,方才在这儿歇息了一阵。” 刘桐听得是安远侯府的三姑娘,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她两眼。 常润之并不知道刘桐已知晓老太太想把他们凑成堆的打算,只以为刘桐是对她好奇,便笑了笑,道:“臣女是瑞王妃娘家三妹,冲撞了九皇子,还望九皇子恕罪。” 刘桐虚扶了她一把,又认真看了看她的脸,面上忽然露出恍然之色,有些意外,有些诧异,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乍然浮现出来。 这是他五嫂的妹妹,一个和离过的姑娘,是他五嫂想要撮合给他的对象。 没见到她之前,刘桐对这么一个女子并没有什么想象,对五嫂暗里的言语撮合也未曾放在心上过。 可当这个女子,和他曾在醉仙楼里见到过的那个女子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刘桐忽然感觉到了心里有一丝轻微的悸动。 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瞧着你脸色不对,可是身体不大好?” 常润之一愣,看向刘桐,却见他神色清明认真,显然并不是在出言“调戏”。 她想了想,还没开口答话,刘桐便道:“坐下,我替你诊诊脉吧。” 常润之眼睛顿时瞪大。 刘桐笑道:“久病成良医,一般的脉象我还是诊得出来的。” 常润之摇了摇头。 “不劳烦九皇子……我无事。” 常润之声音平平,但听在刘桐耳里,就有些疏离了,让刘桐没来由的心中一阵失落。 她拒绝了他。 为什么呢? 她知不知道她的大姐,他的五嫂想要撮合他们? 若是知道,那她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若是不知道…… 刘桐的心情又缓了过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三姑娘许是不信我,也罢,我让人去请个太医来为三姑娘看诊也好。” 说着刘桐就要吩咐人去请太医,常润之顿时头冒冷汗,声音微微大了些:“不可!” 刘桐伸手要唤人的动作顿时僵住。 常润之艰难地哽了下喉,也顾不上矜持,只希望刘桐不要再去给她请什么太医,便梗着脖子对刘桐道:“臣女不过是小日子来了,无需请太医!” 刘桐一愣,明白过来后脸上顿时一阵潮红。 他支吾了两声,面前的常润之已经给他福礼,请求告退了。 急中生智,刘桐忙道:“可三姑娘瞧着神色实在不对,即便是、即便是小日子来了,也不该是这般模样……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的好,可别耽误了身体……” 常润之只觉头疼。 老太太没跟她说过这九皇子是个热心肠的人啊! 常润之站着没动,以沉默来对抗刘桐的“好心”。 刘桐没得常润之的准许,一时间也不好轻举妄动。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中庭外有人迈步进来,见到刘桐顿时一愣,随后忙行礼,又对常润之道:“三姑娘,太子妃有请。” 常润之面上一顿,看着面前的小黄门镇定地问道:“哦?不知太子妃娘娘有何事?” “小的不知,姑娘随小的去见了太子妃便知道了。请。” 常润之微微抿唇,悄悄给婉白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用口型告诉她“别说”。 挡住了婉白,常润之对小黄门道:“既如此,公公请带路吧。” 随即给九皇子福了礼:“臣女告退。” 刘桐“哎”了一声,想问太子妃为何要见她,话没出口却又警觉自己没有这样的立场相问,只能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等她走远了,婉白方才从僵直的姿态中活了过来,火急火燎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方才像是定了主意一般,抬腿就要往外走。 刘桐跨前一步拦住她,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常润之和婉白的一系列动作,刘桐都看在了眼里,自然是疑惑的。 婉白起初还死扛着不说,但到底年纪小,挨不过刘桐的询问,最终还是告诉了刘桐之前发生的事情。 “太子妃娘娘那儿发生了什么,姑娘一个字都没说,让奴咬定了是她小日子来了……可现在还没等到安远侯夫人前来,太子妃的人就先找了姑娘去,就是不知道……” 婉白急得红了脸:“当务之急,是要先同安远侯夫人通个信啊!” 刘桐的脸色已变得严肃。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她诊脉,要为她请太医,她都果断地拒绝。 这一诊脉,她吃了什么东西,便一清二楚。顺藤摸瓜的,太子妃被谋害这样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如果没有料错的话,太子府里某个人已经知道了太子妃有孕的事情,并对太子妃动手了。 但万万没想到,中间竟然会出现一个常润之来搅局。 常润之瞒着不说是对的,不管是出于皇家脸面,还是太子本身的德行,都不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若是太子妃来请常润之……那想必是没有什么大碍的,毕竟太子妃和她没有冲突,何况她还阴差阳错替太子妃挡了这样的暗算,说起来还算是太子妃的恩人。 想必太子妃请她,是要保证这件事情没有传开。 但常润之的身体…… 刘桐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对婉白道:“你去找侯夫人,别说在凉亭上发生的事,还是按照三姑娘的吩咐,就说她小日子突然来了。知道了吗?记住,对任何人,都这样说。” 婉白连连点头,为了自己的小命,她也不敢到处说这样的事啊! 好在她和赤芍年纪都还小,说她们不懂这样的事,也是能被相信的。 想了想,婉白又紧张对九皇子道:“九皇子,您、您也别同别人说啊!” “放心,我不会害三姑娘的。”九皇子道。 婉白得了九皇子的话,心里也安定了些,忙不迭去寻侯夫人。 第二十五章 事平 另一边,常润之忍着腹痛,被小黄门扶上了软轿,被人快速地抬到了后宫某所寝殿。 太子妃已在当中候着,常润之到后,她简单和她谈了两句,便让太医给她诊脉。 常润之抬眼一看,这太医,便是她之前在半路上遇见过的那位。 太医凝神把了会儿脉,便转向了太子妃,弯腰低声对太子妃说了些话。 离得有些距离,再加上刻意降低了音量,常润之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太医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太子妃和常润之闲谈了会儿,便有宫人端上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太子妃关切地看着常润之,道:“小日子腹痛,也要喝点药温着腹才行。不然以后每个月这段日子可怎么熬?对今后的子嗣也不好。” 常润之看了她一眼,遂又低了头,轻声道:“太子妃说的是,我就是不大注意自己个儿的身子,每个月的小日子真真让我受罪。” 太子妃面上便更露出亲和的笑,见常润之一点儿不犹豫地喝了药,竟亲自递上了一小碟蜜饯给她。 “多谢太子妃。” 常润之接了,捻了一颗含在嘴里。 太子妃轻呼了口气。 “今儿你可是丢脸了吧?有多少人瞧见你这模样?”太子妃意有所指地询问。 常润之不傻,顺着太子妃的话道:“除了您和您身边的三位姐姐,估计就剩下今儿跟着我的两个小宫婢了。” 说到这儿,常润之失笑道:“这俩丫头想必是才来潮不久呢,见我小日子疼成那样,都有些怕今后跟我一样。” 这话是在告诉太子妃,两个小宫娥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对和太子妃有关系。 太子妃信不信,常润之就不知道了。 太子妃也不再多纠结两个小宫娥,停顿了会儿,问常润之:“听说你去碧玺院,还遇见九皇子了?” 碧玺院便是愉贵人之前住的地方。 常润之点头,有些羞赧道:“在九皇子面前失礼了。” “无妨。”太子妃温和笑道:“九弟一向是个沉默的,他自不会计较你失礼之处。” “那就好……”常润之叹道:“臣女就生怕哪儿失了礼,让人说安远侯府的不是。” “不会。” 太子妃安抚了她两句,便听到婢女来报,说安远侯夫人求见。 太子妃面上一凝,常润之轻声在一边道:“我到碧玺院后,觉得这样留在宫中不行,便遣了人去寻母亲来,替我遮掩一二。想必母亲听说太子妃将我接来,便寻过来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让人请了安远侯夫人进来。 小韩氏向太子妃行了大礼,埋怨地看向常润之:“你这丫头,怎么不告诉母亲你每月小日子来时这般难受?要是同母亲说了,母亲早就请太医来给你调理身子了。” “是女儿的不是,累母亲担心了。” 常润之低着头,心里真的是有些愧疚。 也正因为此,她才更打定主意,这件事以后再不能提。 “还要多谢太子妃。”常润之抬头看向小韩氏,笑道:“大概是太医来给太子妃请平安脉,太子妃记着女儿,还请了女儿来,让太医为女儿也诊了脉。” “哦?”小韩氏顿时对太子妃又行了一礼:“得太子妃看顾,是润之的福气。” 常润之跟着对太子妃行礼。 太子妃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话中有话地夸奖道:“安远侯夫人不用客气,我与润之有缘,她又是个聪慧懂事,明理善良的姑娘,能帮到她的忙,我也很高兴。” 小韩氏忙谦虚道:“太子妃夸奖了,这丫头年纪小,阅历尚浅,您可别把她夸得骄傲自满了。” “我瞧着她年纪也的确挺小的,可人却很是淑静,一点都不轻狂。”太子妃顿了顿,试探地问道:“夫人二女儿曾在宫中做过女官,我与她来往过两回,很是欣赏她的办事妥帖。如今见了润之,更是相见恨晚。我身边女官早前便同我递了话,说是年纪大了,想要回家婚配,让我再寻一得力之人。我这段日子正烦恼呢,正好今日见着润之,我瞧着润之就很好,就是不知侯夫人可愿意让润之来我太子府,助我一臂之力?” 太子妃这番话说出来,小韩氏和常润之都没有想到。 什么女官年纪大了想要回家婚配……常润之一个字都不信。 联想起在凉亭上时那女官的言行举止,常润之几乎可以肯定,她这场无妄之灾,原本要害太子妃的,那女官不是元凶也是元凶手上一把刀。 太子妃亲自提了要常润之做她身边女官,小韩氏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都不能当面拒绝。 但此事她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便只能含糊道:“太子妃看得起润之,是她的福分。不过,如今这孩子还在老太太院儿里伺候着,此事,臣妇作为儿媳,也不敢擅专,还得禀过老太太才能答复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温和道:“是这个道理,那侯夫人回府后,就同老太太说一说我的意思。不管老太太同意与否,还请侯夫人遣人来告知我一声。” “太子妃娘娘客气了,臣妇一定尽快遣人答复娘娘。” 太子妃笑着点头,小韩氏起身道:“太子妃若没有旁的吩咐,臣妇便带润之出宫了。她父亲想必也等得及了。” “是我疏忽了,游朱,替我送侯夫人和三姑娘。” 太子妃目送小韩氏二人离开,身后一直站着的默不作声的老嬷嬷方才上前来道:“娘娘,那两个跟着常姑娘的小宫女……” “别动她们。”太子妃沉着脸,道:“常三姑娘已经在我面前,近乎是保证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个善心人。我说常三姑娘聪慧懂事明理善良,可不是白说的。如此,不管那俩宫女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她们都只会闭紧嘴巴。” 说到这儿,太子妃咬了咬牙:“我倒是希望她们能说点儿什么,也好过让我这般憋屈放过幕后那个贱人!” “您别动怒,对肚子里的小皇孙不好。” 老嬷嬷连忙劝道,又道:“太子府内院不合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在这样大的场合闹出来,不然圣上会怎么看咱们?疼惜您是肯定的,可毕竟您没出事儿不是?圣上恐怕还会怪罪您不会治理后院呢……太子那儿也得不着好。此事只能同太子说说,以后咱们要更提高警惕才行。” 太子妃紧捏着手,“咔”的一声,留长的小指甲被折断了。 第二十六章 女官 回到安远侯府,常润之便同老太太告了病。 老太太也从小韩氏那儿知道了她来小日子时身上难受,一边疼惜她,一边也埋怨她讳疾忌医,数落了她两句,放了她回她院儿里,让她歇过这阵儿再回来。 安远侯听妻子说了女儿身体不好,认为是在方家受了大罪,心里更是愧疚,什么好的都往常润之院儿里搬,还请了个妇科圣手来给她调理身子。 常润之安安心心做了好几天的药罐子,身体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这次可真是遭了大罪,元气大伤了。 来府里给她调养身体的大夫还曾经疑惑,这个病人怎么年纪轻轻就这般气血内亏。 好在他不是话多之人,只帮着常润之调理身体便是,倒也省了另一桩事端。 几日后,常润之恢复平常状态,便去了老太太的院儿里,准备“复职”。 至于那日太子妃说的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有几斤几两重,她自己知道。 太子妃要她做女官,多半是想要补偿她。 毕竟她一个和离的女子,若是能多个女官身份,将来再嫁也能提高些身价。 只要她这边拒绝,太子妃那儿也不会强求的。 常润之想得轻松,可老太太一句话就将她打蒙了。 “您是说……让我去太子府做女官?” “没错。” 韩氏盘腿坐在榻上,道:“太子妃亲口提了此事,自然不好拒绝。我已经让你母亲遣人去给太子妃回过话了,太子妃那边让你随时可去吏部挂职。” “可是……”常润之顿感骑虎难下:“老太太,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要怎么做女官啊!” “谁是一开始就会做的?”韩氏却是不以为然:“太子妃亲自开口让你去做女官,可是给了你莫大脸面,推辞不得。你回去再歇两日,打点好心情,收拾行装,便先去吏部。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教你怎么做。” 常润之愣愣的。 太子府那样的地方,她真的不想进啊!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拒绝,何况小韩氏已经遣人去回复太子妃,这会儿她要再说不去,太子妃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常润之硬着头皮,花了两日功夫研究女官这种职位。 大魏的女官,其实和她所了解的历史上的“六局”尚宫不同。 兴许是因为大魏风气开放,男女之间并没有太多规矩,男女混坐一席也是常有之事。 这女官,便如同其他男子为官一般无二,有品级,有俸禄。 只不过如今男子为官,是世家大族举荐为官和科举选官两种制度并行;而女子为官,则更简单些。 通常能为女官的女子,出身不低,才学不浅,由高位官员或宫廷贵妇指定,在朝做事或服务于内闱。 常润之便是后一种,由太子妃指定,入太子府协助太子妃处理太子府事务。 说通俗些,就是女管家。 她的职责其实只有一个——听从太子妃安排。 常润之半趴在梨花木桌上,恹恹地托着腮。 一想到太子府里那么多莺莺燕燕,她就觉得脑瓜子生疼。 太子妃啊太子妃,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进你的战斗场呢! 常润之借口受了寒,拖延了去吏部报道的时间。 在这期间,常沐之回了一次娘家。 去见过老太太和小韩氏后,她笑眯眯地来了常润之这儿,拉着她的手直瞅着她,看得常润之心里毛毛的。 “大姐,你这是……” “润之真好看。”常沐之拍了拍她的手:“听说你在宫里和九皇子见着了?” 常润之顿时一脸黑线,不由得又想起她为了阻止九皇子去请太医,而不得不说自己小日子来了的事,脸上微红。 “瞧你,害羞了?”常沐之立刻笑她:“看来咱们润之对九皇子的印象不错嘛。” 常润之仔细想了想,倒是觉得这九皇子的确是个好人。 原本以为他被传不祥,应是个阴冷之人,倒没想到他还有一副古道热肠。 “唔……他心肠挺好,乐于助人。” 这是常润之对他的第一印象。 常沐之一愣。 心肠好,乐于助人? 这说的是九弟? “大姐,你今儿来是为的什么事?”常润之看着常沐之诡异的脸色,不由问道:“难道就是来取笑我?” “我哪有。”常沐之忙回神摆手,笑眯眯道:“九皇子对你印象挺好的,昨个儿来王府还提起你,说你身体不怎么好,他府里有些年头久的药材,已经封好了,让我帮他送给你。” 常沐之掩唇笑:“我已经拿给老太太了,让她老人家斟酌着用了给你补身子。” 说着还冲常润之眨眨眼睛。 常润之无语地回望她,心里却有些怦然。 “对了,怎么听说你又受寒了?”玩笑过后,常沐之正色问她。 常润之无奈地耸肩:“我不想去太子府啊,想着能拖两日便再拖两日。” 常沐之失笑:“看你能拖到几时。” 也是,早去晚去不还得去吗。 “太子府里虽说女人多,但品级在那儿摆着。你以后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太子妃以下的女人都比不过你,你不用怕。” “我……”常润之张了张口,到底还是闭了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常沐之轻声道:“你放心,经过宫宴那次的事后,太子妃警惕心提高了不少,她不是蠢人,不会给别人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常润之顿时悚然。 大姐知道? 大姐怎么会知道! 常沐之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九弟从那****身边跟着的人口中知道的,然后告诉了我与王爷。此事再无旁人知道,你且放心。” “大姐……” “不怕。”常沐之正色道:“别忘了,老太太属意九弟,你将来或许也是个皇子妃。无论如何,不能胆怯。” 常沐之走后,常润之又仔仔细细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乖乖地打点了东西,带着姚黄和魏紫,乘了马车去了吏部办公处。 六部的机构都设在皇宫周边,地标明显,很好寻找。 常润之带着自己的身份文牒去吏部签了个名,又领了衣裳和官牌,便有人领着她去了太子府。 路上,为她引路的小官叮嘱她道:“常姑娘是在太子府当值,接管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余女官的事务。因为太子妃娘娘有吩咐,到时由她来分派您具体安排,所以这儿就没有别的嘱咐您了。您只要记得每月二十五左右来吏部一次就可。” 常润之一一记下,躬身谢过。 第二十七章 入府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与那吏部小官作别时,常润之忽然出声唤住他,轻声问道:“这位大人,不知余女官如今可离开太子府了?” “余女官已来吏部卸了职,至于她有没有离开太子府……这下官就不知道了。” 常润之送别了小官,望着眼前如同一个皇家别院的太子府,深吸了口气,方才举步前行。 由人一路领着,顾不得欣赏太子府中的美景,常润之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了太子府的中央高阁。 “润之来了?” 太子妃衣着华贵,斜倚在床榻边上,笑望着她。 “见过太子妃。”常润之行了个叩拜大礼,太子妃抬手扶了一把,笑道:“可把你给盼来了。” “臣女回府后休养了一阵,身体本好了,可某夜却又受了寒,这才多歇了几天。”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多歇歇才好。” 太子妃一点也不生气,招了她陪伴在身边儿。 “过会儿就要用午膳了,等用了午膳,我再与你细细说说府里的事情。” “但凭太子妃吩咐。” 常润之陪在太子妃身边不过半个时辰,就见识了太子府里泼天的富贵。 太子妃商贾出身,钱财多是肯定的。 可不仅是太子妃这个院儿是这样,整个太子府都这般,也不知皇帝拿了多少补贴自己这个儿子。 午膳时分,乳娘领了三个粉嫩小女娃来陪太子妃用膳。 这是太子妃亲生的三个小郡主,一个九岁,一个六岁,一个才三岁。 最大的小姑娘已经有了淑女风范,一举一动都很是规矩,屈膝福礼正正经经的。 “母亲,这位是……” 九岁小郡主不解地看向常润之。 “这是今后要在母亲身边做事的常女官,你们叫常姨就行了。” “见过常姨。”小郡主领头,两个妹妹便也懵懂地跟着行礼。 常润之连忙避开,蹲身对小郡主道:“不敢当郡主一声‘姨’,女官常氏给郡主见礼了。” “嗯,起吧。”小郡主抿唇不好意思地笑笑,左右望了望,又问太子妃:“好久没见余女官了,是因为余女官不在母亲身边了,所以母亲才找了常姨来陪吗?” 太子妃面上的笑容一顿,嘴角微勾:“余女官身体不舒服,母亲让她回家歇息去了。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母亲总不能耽误了她,对吧?” “噢……”小郡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常润之:“那常姨呢?她要嫁人吗?” 太子妃笑道:“当然了,等你常姨要嫁人的时候,母亲也会让她回家嫁人的。” “这样母亲身边的人总是来了又走来了又走的……”小郡主微微嘟嘴,小大人的叹气。 太子妃失笑:“好了,该用午膳了,下午你还有琴课呢,别耽搁了。” 小郡主蹲身应是,带着两个妹妹上了桌用膳。 常润之不用在一边伺候着,退了出去后便有人来领她去了她的房间,有婢女将她的饭菜端了来。 常润之细嚼慢咽着,脑子里想着那余女官。 余女官已在吏部卸职,又不在太子府,小郡主说很久没见着她了,而太子妃说她身体不舒服却还回去备嫁…… 想必余女官已经凶多吉少了。 常润之低垂下头,一时间觉得嘴里索然无味。 用过午膳没一会儿,便有人来请常润之。 三位郡主已经不在了,太子妃坐在黄花梨木雕花椅上,让常润之陪她下棋。 常润之依言坐了,执了白棋。 “太子府里的情况挺复杂的。”太子妃一边下棋,一边轻声说:“按照宫规,太子后院有太子妃一位,太子良娣两位,太子孺人四位,以及太子侍妾若干。除了我之外,两位良娣和四位孺人,都是不能小视之人。” 常润之专心听着,视线却落在棋盘上。 “上次之事……你我心知肚明,是你替我挡此灾厄,此等恩德,我铭记于心。”太子妃忽然说道,常润之的手便是一顿。 “今日过后,你我再不提此事。” “谨遵太子妃吩咐。” 太子妃缓缓一笑:“我一贯是安守本分之人,奈何有的人,偏看不得我安分守己。” 她停了停,收回玉葱般的手指:“前日传来消息,余女官在家中不慎跌倒,后脑撞到博古架,医治无效身亡。” 常润之顿时抬起头看向太子妃。 “我还未出手,幕后之人便先动手了。”太子妃面色沉沉:“线索既断,谁是主谋便又成了悬案。” “太子妃……” “这件事,太子以我未受损伤为由,令我暗查,不得声张。采购甜品材料之人,烘制甜品之人,将甜品从厨房端来之人,装盒之人,拎盒随我入宫之人,还有将甜品从盒中取出之人……一路上经了那么多道手,全部查了,都没有结果。到现在,唯一一个确切嫌疑人也已身死……” 太子妃咬着下唇:“既如此,那就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了。” 常润之听得心惊,却又莫名理解太子妃的心情。 “润之。” 太子妃忽的出声唤她。 “臣女在。”常润之低头应道。 “余女官乃我亲自点了,来我身边任女官的,已陪了我两年。我本以为她是可信任之人,谁知她竟然也对我有不轨之心。经她之事,很多人我都不敢轻易再赋予信任。但你,却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 “太子妃,臣女何德何能……” “你或许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但你一定是不会害我的。” 太子妃笃定道:“因为你心肠软,你不敢害人。” “太子妃,您……” “我身边有老嬷嬷,可替我打算所有阴谋诡计。也有得力的婢女,为我分忧解劳。而你……我点你来我身边做女官,只是希望能得片刻的放松。在你面前,我觉得心静。” 常润之没料想过太子妃让她来做女官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 “……臣女愿为娘娘效劳。”常润之只能这样回答。 “你且放心。”太子妃又捻了一颗黑子,“啪”的一声落子:“我既欠你一条命,便会用尽所有保证你的安全,我说到做到。”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八章 妾室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太子妃沈氏其实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 为了家族的利益,她没有选择地嫁给了太子。 为了太子的利益,她不得不接纳太子迎进门的良娣和孺人。 为了三个女儿的将来,她不得不忍受太子的妾室所生的儿子,生怕她生不出儿子,将来妾室的儿子不会给女儿们撑腰。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招惹太子的女人,自问对她们也并不苛刻。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的忍让,被人认为是软弱。 从前的她也是爽朗而直白的商贾之女,她不缺手段,只是不想用。 而今,既然这些人触及了她的底线……那么,她也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既找不到幕后之人,那就将所有有这个能耐和动机的人,都一一收拾了吧。 “良娣李氏,其祖父是李阁老,在文臣中很有威望,几次科举最后两试,都是他来命题。如今圣上的天子门生,都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 “良娣宋氏,其父是淮西大将军,手掌十万兵马;宋氏的祖父是宋老将军,虽已致仕,在对鲜卑用兵上,圣上却极倚重他。” “孺人萧氏,出自南宁萧家,南宁绢丝多由萧氏一族把握。萧家家财虽不及我沈家,却也算是商贾巨头。” “孺人欧阳氏,出自东粤欧阳家,欧阳家手握海船锻造技术,所造海船无论是航速还是抗海风能力,都要高于朝廷工部所造之船。” “孺人陈氏,没有正经出身,是太子自教坊司带回来的,因生有一子,所以才成为孺人。太子对她很好,陈氏也是个十分圆滑,八面玲珑之人。想必她对太子也有她的作用。” “还有最后一个,孺人莫氏。” 说到这儿,太子妃停顿了一下,介绍这个莫氏远不如对之前几位那么干脆利落。 “莫氏是辅国公府三房之女,与九皇子嫡妻乃姐妹。九皇子妃为嫡女,莫氏为庶女。” 太子妃说到这儿,似是想再补充什么,却闭了嘴什么都没说,只道:“这个莫氏,离她远些,她最不好对付。” “太子妃对付过她?” “不,”太子妃摇头:“几乎所有太子的女人都从未与她交恶,太子后院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安然无恙。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她心机最深,自然最不好对付。” 常润之不由做了个深呼吸。 “其他的太子侍妾就不用介绍了,一般而言你也见不着她们。” 太子妃喝了口茶,道:“两位良娣和四位孺人中,除了萧孺人,其他都已经有子了。萧孺人有个女儿,今年七岁。因她家也是商贾,所以我与她较为交好。” 常润之一一记下,深感太子府后院的复杂。 一文一武两良娣,一商一工一女伎,还有一个让太子妃也看不透的国公府贵女…… 要压这些个女人,太子妃这个位置实在不轻松啊。 常润之在太子府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第二日早起后,被太子妃安排在身边。 “她们辰时中都要来我这儿请安,到时候你可先见见她们。” 等了没一会儿,便闻见一阵香风。 想来太子的女人们到了。 最前面两人穿着暗红色衣裳,左边那个显得文气,右边那个显得英气,毫无疑问左边的是李良娣,右边的是宋良娣。 身后四人依次进来,等站齐了,便一同下蹲道:“妾身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懒洋洋叫了起,对常润之一一介绍了,道:“余女官不幸身亡,吾甚感悲痛。这位是新来的常女官,出自安远侯府,乃安远侯爷第三女。润之,给两位良娣和四位孺人见礼吧。” 常润之便上前一步,蹲身行礼道:“女官常氏,见过两位良娣,见过四位孺人。” 说完,常润之便后退到了太子妃身后,垂首静立。 “听闻太子妃在宫中与常女官相遇,一见如故,如今还把人给弄到身边来做女官了。太子妃可是在以权谋私啊?” 萧孺人笑问了一声,太子妃笑骂道:“说得好像你没受过我以权谋私的恩惠似的。” 萧孺人忙道不敢,寻了自己的位置落了座。 另外几人便也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萧姐姐别是妒忌太子妃吧,谁让宫规规定,咱们这样身份的,用不起女官呢?” 一个身材相对矮小的女子开口,满满的讥讽味道。 “欧阳孺人,注意你的言辞。” 太子妃冷冷睨了她一眼,说道:“你若是觉得本宫能有女官,你也应该有,那要等你爬上本宫的位置再说。” 欧阳孺人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似是受了颇大的委屈般,坐在位置上死咬着唇。 “好了,都是姐妹,何必闹起来呢?欧阳妹妹同太子妃道个歉,想必太子妃仁慈,也不会怪罪你有口无心。” 一个面色温和的女子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和顺,仿佛能平复所有人的情绪,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 欧阳孺人就坡下驴,起身福礼致歉。 太子妃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 这位开口的,便是那莫孺人。 果真是个难对付的人啊…… 出来充当和事老,要是却把难题抛给了太子妃。 太子妃要是不说原谅,那就是不仁慈;要是说了原谅,那岂不是也在表示欧阳孺人是“有口无心”? 无论如何,都在被这位开了口的莫孺人牵着鼻子走。 “呵呵。” 就在太子妃微垂眼帘不开口的时候,另一边发出了一记女子轻笑。 坐在角落身体懒洋洋斜着的陈孺人不雅地打了个哈欠,用酥到骨子里去的声音说道:“欧阳妹妹一听莫妹妹的话,便起身给太子妃道歉了……啧,狗腿成这样,可怎么说好……” 她站起身,懒懒福礼道:“太子妃,妾身可否回去了?昨个儿太子爷在妾身那儿歇息,妾身这会儿困得很,想回去补个眠呢。” 太子妃面无表情道:“回去吧,也好多养养你的懒骨头。” “多谢太子妃,妾身这就告退了。” 陈氏风情万种地行了礼,袅袅然地摇着身子走了。 宋良娣觉得无趣,干巴巴告辞也走了。 李良娣叫上莫孺人,两人相携离开。莫孺人走前还不忘对欧阳孺人投上一个抱歉的笑容,欧阳孺人的目光便落在了李良娣身上,有些怨毒。 萧孺人叹了口气,对太子妃道:“都是妾身不慎,一句话惹出了祸事。” “与你无关。” 太子妃喝了口水,脸色淡淡道:“你也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 萧孺人也走了,只剩下个进退两难的欧阳孺人。 “蠢妇,你还不走,留在这儿等着用膳?”太子妃一记眼刀,恨不得刮死这个蠢货。 欧阳孺人只觉憋屈,气呼呼地行了个礼,反身跑了。 等人走干净了,太子妃才呼了口气,问常润之:“你觉得如何?”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九章 公布 单从一早上的表现,常润之也无法断言这些女人的性情。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太子妃之前的言论。 那莫氏,不好对付。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搅动了早上那一场风波,要说她真是好心,常润之无论如何也不信。 至于欧阳氏是否真那么愚蠢,萧氏是否的确与太子妃站在一边,都还不能肯定。 “倒是那陈孺人,看着是一副妖媚祸主的模样,今儿却是为太子妃解了围。”常润之若有所思地道:“宋良娣不多话,性子瞧着有些直。” 太子妃冷哼一声:“陈孺人是根墙头草,谁势强就往谁那边倒。我从前憋屈的时候,可不见她替我出头。至于那宋良娣,瞧着一副憨直模样,私底下花花心思也多着呢。” 常润之微微低头,心里苦笑。 所以说太子妃把她弄进太子府这个浑水池子里来,到底是为的什么啊!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先用早膳吧,今日我还要看管事盘账。” 常润之低声应了,退了出去自去用早膳。 太子妃盘了一上午的账,常润之跟在她身边看她点账。 在这样的时候,太子妃才像是个鲜活的人,眼中精光一直闪着,问话犀利,管事们在她的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这当中有一个做了点儿假账的管事被太子妃当即点了出来,百口莫辩。 后来太子妃却是饶过了他,并没有将他辞退,只停了他半年的职位,罚了他三年的工钱。 等管事们走了,才又吩咐了她身边的游朱封了包银子,送去那位管事家中。 太子妃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陶管事也是儿子病重,没钱医治,不得已才从中贪污。他若是到我跟前来禀明情况,我又怎会置之不理?说到底,还是他对我这个东家没有足够的信任罢了。” 常润之心中对太子妃尤为佩服。 打一棒子再给一甜枣,罚了人,便服了众,最后还施了恩惠…… 等半年后这陶管事重回管事职位,应当会对太子妃死心塌地效忠了。 在生意上,太子妃表现得真可谓是大气。 临近中午,陈太医来给太子妃请平安脉了。 管事们鱼贯而出,太子妃也屏退了其他人,倒是没有避开常润之。 这位太医常润之是第三次见了,太子妃出事第一时间请的便是这位太医,想来这位太医是太子妃的人。 陈太医搭了脉,闭目停了一会儿,方才松开手,笑道:“太子妃身体挺好,小皇孙也很健康。” 太子妃便是一笑:“有仗陈太医了。” “太子妃客气。”陈太医提了药箱:“既无事,那微臣便告退了。” “陈太医莫慌。” 太子妃唤住他,道:“这位常女官,还要烦恼陈太医再给瞧瞧。” 常润之怔了下,方才明白过来,蹲身道:“太子妃,臣女身子已经大好了。” “陈太医既来了,就让他再给看看吧。”太子妃道:“毕竟当初你喝的药,是他开的方子,你身体的情况陈太医最是明白。” 陈太医也放下药箱:“常女官请。” 常润之只能伸了手,让陈太医诊断。 片刻后,陈太医道:“常女官的身体已经无碍了,不过还是要多补气血才行,毕竟常女官曾经气血大亏过。” “陈太医写几个食疗方子,我让厨房那边每日给常女官进些补气血的膳食。” 陈太医依言写了,递上几张薄纸,方才告退离开。 常润之反倒觉得太子妃这般对她,有些受不住。 见她不安,太子妃反倒笑了:“你身子亏是因为我,帮你把身子补回来,自然也是我该做的。” 太子妃抚着肚子,顿了顿道:“那日宫宴,你是不是就已经猜出我有身孕了?” 常润之犹豫了下,还是道:“开始时是以为自己吃坏了东西,直到下假山时发现小日子来势汹汹,就有些明白了……” “那……你这猜测,没有告诉过别人吧?” “没有。”常润之摇头:“您未曾声张,想必此事您不欲现在说。” 太子妃便笑着点点头,怅然道:“这孩子才不过堪堪两个月,就已经有人要对他出手了。还剩八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要招惹来多少算计。” 常润之心里倒觉得太子妃经过宫宴那日的事,必然已有了全然的防范。 太子妃也不是蠢人,她要真是个蠢人,也不可能平安生下三个小郡主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了。 若是女孩儿,太子府还能继续保持这种诡异的平静。 若是男孩儿…… 恐怕就不止这剩下八个月的防范了。 常润之只觉得心累。 平安无事地在太子府待了一个月后,太子妃有孕的消息终于被公开了。 先不论旁的人如何,元武帝的欢喜却是真真儿的。 虽然元武帝已经有不少小皇孙了,但太子妃的儿子,却是他的嫡孙。知晓太子妃有喜,最希望太子妃生下儿子的,便是元武帝。 这表示太子也后继有人了。 元武帝欢喜,太子妃就受益。 源源不断的赏赐从宫里送了出来,常润之在一边点这些御赐之物,简直眼冒金光。 代表元武帝来宣旨的是常润之曾经在入宫时,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的勤政殿李女官。 李女官风姿清丽,将圣旨递到了太子妃手中,笑道:“恭喜太子妃了,圣上很高兴,说等着抱小皇孙呢。” 太子妃客气地请李女官留下用顿便饭,李女官婉拒了。 “圣上那儿还有些杂事要微臣处理,微臣便不久留了。”李女官道:“太子妃注意保重身子,微臣这便告辞。” 太子妃只能让常润之代她送李女官一程。 常润之也正想找个机会,寻故人说说话,便笑着应了,一路闲聊着送了李女官出太子府。 “李女官一路好走,”常润之扶了李女官上了马车,笑道:“希望还能再见着您。” 李女官疑惑道:“常女官想再见我?为何?” 常润之难得俏皮笑道:“只是想着,要是再见着李女官,八成是圣上的赏赐又到了。您可是个财星呀。” 李女官顿时失笑,看常润之也少了份疏离:“那常女官就期待着吧。告辞了。” “慢走。” 马儿嗒嗒迈着四蹄,渐渐走远,常润之心里欣慰。 送李女官的路上,她与李女官身边的婉白说上了话。 婉白隐晦地告诉她,她和赤芍都无事,还是在各自原本的地方当值。 看来太子妃并没有为难她们。 这样就好。 第三十章 旧人 在太子府里的日子是无聊的。 太子妃对太子其他女人都起了戒心,连她们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说是眼不见为净。 连一向与太子妃交好的萧孺人,太子妃都不再见她。 毕竟是被亲近的人背叛过,谁又能肯定萧孺人对太子妃就没有旁的心思呢? 太子妃的院里便越发清静了起来。 好在太子虽然喜欢美人儿,也靠着众多美人儿拉了不少势力,但对太子妃这一胎,他还是十分重视的。 毕竟这是元武帝盼望已久的嫡皇孙啊! 太子妃有孕不能伺候太子,但太子每日都会抽上些时间,来太子妃这儿坐坐。 哪怕是不会留下过夜,但态度在那儿摆着。 太子府里的风向,一时之间倒是倒向了太子妃。 这也让常润之这个新晋女官的身份,水涨船高。 看着手里的荷包,常润之已经从最开始的哭笑不得变成了麻木了。 她将荷包递还给忐忑送礼的小婢女,无奈道:“好好做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便成,能帮的我会帮。别走这种捷径。” 太子府里伺候的人都说常女官性情温和,有什么事求到她面前,她能帮的都会顺手帮。这倒是让常润之有了好人缘,大家哪怕不亲近,也不会得罪了她。 院儿里的一些小丫头更是喜欢来她这儿献殷勤。 小婢女不好意思地收回荷包,红着脸跑了。 常润之笑着摇摇头,出了会神,便听游朱唤她:“常女官,太子妃叫您呢。” “哎,来了。” 常润之应了一声,匆匆赶了过去。 太子妃斜坐在软榻上,见她过来便递过去一本账册。 “这是这个月太子府里的公账,你去亲自送到太子手上让他过目,等太子盖了章,再拿回来。”太子妃吩咐道:“别让旁人看了去。” 常润之点头表示明白,当即揣了账册去了前院。 这阵子太子妃临时要与太子递消息,都是差常润之去办,她也习惯了。 常润之借此也了解了太子的一些情况。 太子府里自成一个******,对应六部都有相应的人员统管,其中还有专门替太子统管库房的。 太子爱财,也喜欢敛财,太子府每月开支有宫中拨出定额,太子都会将这笔费用花得刚刚好,账面合情合理,毫不出格。 上个月常润之送过一次,便看出一点儿猫腻。这个月再送,手上这本或许便是那完美的假账本了。 常润之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太子连皇帝给的零花钱都要找名目贪,这是有多爱钱? 揣着账册,常润之一路通行无阻地到了前院。 太子早下了朝,这会儿正在和人说话,听说太子妃身边女官来了,也不停下,只吩咐人让女官与负责这事儿的人等着。 常润之便乖乖跟人去了偏厅等候。 可进了偏厅,常润之便愣住了。 偏厅里有人,还是个熟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震惊诧异,另一个却是烦躁纳闷。 常润之顿住脚步,心下思量了一下便明白过来:“原来方大人如今在替太子做事。” 偏厅里的人,赫然是常润之已和离的前夫,方朔彰。 方朔彰乃是户部给事中,户部都已是太子的地盘,小小一个户部给事中效忠太子爷,也是不难推测了。 方朔彰对常润之的出现却是真的震惊。 直到他看到常润之身上的女官服饰。 “你何时做了女官?”方朔彰瞪着眼问道:“你在何处任女官?” 自从和离后,方朔彰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理,再也没有去探听过常润之的消息。所以对常润之后来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如方大人所见,太子府。”常润之已恢复了平静的心境,施施然坐下,语气淡淡的:“宴请鲜卑使团的宫宴上得遇太子妃,承蒙太子妃瞧得起,点了我来她身边做女官。” 常润之看向方朔彰的眼里平静无波:“方大人房里的眉姨娘可还好?算日子,如今有五六个月身孕了吧?” 方朔彰眉毛便是一跳,咬了咬牙,不复之前的唇红齿白。 苏芫眉是导致方朔彰和常润之和离的导火索,自从和离后,方朔彰的名声也一落千丈,对苏芫眉也有了些怨言。再加上后来他查自家后院,查出些不干净的事,竟处处都有苏芫眉的影子在…… 此时听常润之提起她,他心中认定是常润之在讽刺他,是以心中不虞,语气便很差:“与常女官有关系吗?” “没关系,随便问问。”常润之倒是无所谓,笑了笑:“到底是方大人的家务事,是我好奇了。” 人家不问了,方朔彰却又觉得不爽快了。 “眉儿身体好得很,我且等着我儿子出生了。” “哦,那就预祝方大人喜得贵子了。” 常润之还是笑得很温和。 与方朔彰再见,她的心里其实远没有方朔彰那么震动。 对她来说,和方朔彰的过去并不是她,所以和离之后,她把方朔彰完全当成个陌生人。 对陌生人哪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何况长得这样漂亮的男人,真不是常润之的菜。 大概是她性情比较随和,她更喜欢英武些的、能够从外形到内在都给予她安全感的男人。 这样一想,常润之脑海里就忽的浮现出九皇子刘桐的脸。 从某种意义上说,刘桐与她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这种感觉……还蛮奇怪的。 常润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方朔彰见她不搭理自己了,心里觉得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在一边生闷气。 好在等了没一会儿,太子便过来了。 两人忙起身行礼,太子叫了免礼,先看向常润之,笑道:“常女官久等了。” “太子正忙,是微臣打扰了。” 常润之递上太子妃交给她的账册,太子翻阅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最后几页,方才坐到桌案边,拿了随身带的太子印章盖了上去。 “太子若无事,那微臣就先告退了。”常润之收回账册,轻声道。 太子点点头,也不留她。 等常润之走后,太子看向方朔彰,正要说话,却发现方朔彰盯着常女官的背影,眼睛一眨也不眨。 第三十一章 破镜 “方大人是看上常女官了?”太子莞尔,开玩笑道。 方朔彰立刻回神,眼神有些古怪,顿了片刻才道:“太子爷,那常女官……微臣认识。” “哦?”太子挑眉,以目光示意方朔彰解释。 “她……是微臣的,发妻。” 方硕又是窘迫又是羞惭。 太子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去关注这些事情。哪怕他知道方朔彰和离了,常润之也是嫁过人的,也从未把他们二人联系在一起。 这会儿听方朔彰讲了后,方才仔细问了是怎么回事。 当然,方朔彰说的,和常润之说的,是有些出入的。 “常女官性情温和,太子妃在孤面前提过好几次。方大人错过了她,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太子笑着摇了摇头。 这话太子本是无心说出的,可方朔彰却听在了耳里,心里便是一动,嘴上不由自主就道:“说起来……如今见着她,微臣倒是觉得当初与她和离,是自己太年轻气盛了。” “哦?”太子好奇道:“听你此言,你是后悔了?” 方朔彰垂头不语。 太子觉得此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是后悔了,那便再将她娶过门。到底是原配夫妻不是。” 太子这样一提议,自己倒觉得十分在理:“如今她在太子妃跟前做事,你在孤跟前做事,你们若是和好如初,不是上演一出破镜重圆的佳话?” 方朔彰很是心动,连连感激太子的“提点”。 他早忘了常润之曾经说过的,从此他们陌路的话。 常润之心平气和地带着账册回去太子妃跟前复命了,身后的魏紫憋着一股气,等常润之告退后方才忍不住开口道:“今儿怎么那么晦气,竟然见着方大人了!” 常润之瞄了她一眼,无奈道:“他供职户部,在太子手底下做事,见着他虽然意外,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别把这事当回事就行。” 魏紫看了看常润之的脸色,方才吐了口气:“奴婢就怕他扰乱了姑娘的心神。” 常润之失笑:“放心好了,我对他没感情。” 这是大实话。 魏紫听了十分高兴,姚黄却若有所思。 “怎么了?”常润之注意到她的脸色,轻声问道。 姚黄道:“不知是不是奴婢的错觉,今日瞧见方大人……觉得他对姑娘似乎仍有情。姑娘走后,他还一直望着姑娘的背影,眼都没眨一下。” 常润之笑了笑:“哦,”又微微偏头:“跟我有关系吗?” 姚黄愣了愣,随后脸上的笑容大了起来:“自然是没关系的。” “知道就好。”常润之笑道:“行了,做事吧。” 重遇方朔彰的事在常润之心里没留下一丝涟漪,就这样被她抛诸脑后了。 夏日将至,太子妃的孕吐反应开始了,很多事情她都交给了常润之办,常润之变得更加忙碌,去前院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然后她发现,她和方朔彰见面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多了。 几次遇到方朔彰,太子还会促狭地走开,留给他们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 方朔彰也变得温声细语的,哪怕是在聊正事,看她的眼中也含情脉脉。 常润之觉得很烦躁。 几次过后,她干脆将要去前院做的事,分给了游朱和潜碧,好避免再遇见方朔彰。 可这次,太子妃说话了。 “你是女官,去前院与太子身边的人打交道办正事,怎么让游朱潜碧两个婢女去呢?” 太子妃很不赞同,明令不许常润之推卸责任。 常润之皱着眉头,直言道:“殿下,微臣不想去前院,是不想遇见方朔彰方大人。若是殿下能够同太子说说,不让方大人再出现在微臣面前,这往前院办事,微臣也不会推诿。” 太子妃没想到常润之这般直白,很明显地被噎了一下,方才笑得僵硬:“方大人……他得罪你了?” “他是微臣的前夫。”常润之也不和太子妃绕弯子:“微臣不想与他再有交集。” 常润之说到这儿,已经觉得她把态度摆得很明白了。 可太子妃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怀孕所以脑子变笨了,这会儿竟然语重心长地对常润之道:“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他既有心想要和你重续良缘,你也不要太端着架子……男人要吊着,可不能太过了,不然可是要把男人推得越来越远。” 常润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当初在宫中,与太子妃凉亭初见,太子妃听了她的故事,也没有说过什么“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这种话。 而今日她劝说的这些话表明,她是知道方朔彰这个人的。 那这段日子太子妃常常派她去前院办事,也是有意让方朔彰和她多接触了? 为什么? 联想起太子见到她和方朔彰时一脸促狭的表情,常润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太子两口子想要再撮合她和方朔彰,也要先问问她的意见吧? 常润之不欲与太子妃争辩,只道:“殿下,微臣自来殿下身边做事,好久没有休假回侯府看看了。如今太子府里没有旁的大事,还请殿下允微臣几日假。” 太子妃认定她是在闹别扭,劝了两句常润之还是坚持,便也有些生气。 常润之见此,只能含糊道:“容微臣回去想想。” 这才把太子妃安抚住,痛快地准了假。 常润之来辞别时,太子妃还笑着说:“到时候让方大人去你府上拜见。” 常润之只笑,心里说:随便他怎么拜见,反正他是不可能见到我的。 常润之收拾了东西,带着姚黄魏紫轻车简从地回安远侯府去了。 当天,太子白日忙了一通,晚间歇在了太子妃院里。 “常女官休假了?”太子好奇道:“她身体不适?” 太子妃无奈:“她说要回去想想,大概是这段日子方大人让她困扰吧。” “是让她乱了心神吧。”太子不以为然:“方大人相貌昳丽,配常女官,是她高攀了。再端着架子,可就让人厌烦了。” 太子妃没出声。 她的心理其实很矛盾。 一方面希望常润之能拒绝方朔彰,做一个不被男人牵着鼻子走的女人。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凭什么常润之日子过得不如意就能和离?她身份如此尊贵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凭什么常润之就能? 在这样矛盾的心境下,太子妃对方朔彰的殷勤、太子的促成,都持默许的态度。 但她不知道,因为她这样的态度,让常润之决定对她保持“君臣”之礼,再不生“朋友”之心。 第三十二章 再遇 回到安远侯府,常润之分别去老太太和小韩氏那儿请了安,两人问了她一些问题,便让她去休息。 岳氏亲自下厨置办了几个菜,满含笑意看着她吃。 “姨娘,最近好吗?”常润之一边吃着,一边温声问她。 岳氏点头:“挺好的,前两日太太才让裁缝来量了尺寸,选了几款既薄又透气的料子,给府里人做两身夏衫。” 小韩氏对妾室和庶出子女都一向大方,岳氏又是一直伺候她的丫鬟,再加上岳氏没有生儿子,身家地位也比不上钱氏,所以平常小韩氏对岳氏便更照顾些。 “那就好。”常润之笑得眉眼弯弯,岳氏催促她吃,期待地问她:“好吃吗?” “姨娘的手艺好,很好吃。”常润之对岳氏的厨艺也不吝夸奖:“回来能吃到姨娘亲手做的饭菜,真高兴。” “好吃就好,多吃点,瞧着你都瘦了。” 岳氏笑眯眯地看着常润之,又心疼道:“你一个人在太子府,不知道过得习不习惯?太子妃可还好相处?太子妃身边的人有没有排挤你,有没有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话,常润之就一一答了。 听说常润之一切都好,岳氏方才放了些心。 等常润之吃完,天色也渐渐暗了。 常润之送了岳氏回她的院子,自己则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常润之去给老太太和小韩氏请安,伺候着两位当家主母用了早膳。 等老太太走后,常润之方才将太子和太子妃打算撮合她和方朔彰再续良缘的事情,告诉了小韩氏。 小韩氏听得眉头皱起。 “听你说来,若不是那方朔彰有意,太子夫妻也不会帮忙撮合你们了。”小韩氏不由冷笑一声:“他方朔彰是什么意思?想要拿太子来压我们侯府?” 常润之眉眼清澈,轻声道:“依女儿看,是因为如今方大人在为太子做事,而女儿在为太子妃做事,所以太子方才助上一把。毕竟这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当初你们和离,常、方两家闹得这么僵,有点儿脸的都不会再联系了。方朔彰如今这行为……说得好听是能屈能伸,说得不好听,是没脸没皮。” 小韩氏厌烦地摆摆手:“他上赶着犯贱,咱们可没那闲工夫搭理他。以后你尽量别跟他接触,他也不敢怎么样。” 常润之点头,只是迟疑道:“可是……太子妃那儿,女儿该怎么回她?” “你就同太子妃说,咱家老太太说了,好马不吃回头草,老太太瞧不起方朔彰没担当,既和离了,便不许你再和方家有一点儿瓜葛。” “这……”常润之哭笑不得:“老太太那儿,女儿还没说呢。”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小韩氏不以为然:“按老太太的脾气,她的话会比我这话还要狠。推到她老人家身上,太子妃也不会强逼你。” 常润之本就是回来躲几天清静,顺便让老太太支个主意的。现在有小韩氏的保证,她顿感轻松。 悠然歇了一天,第二日常润之便带了两个婢女出门逛街了。 天气渐热,繁荣街道上来往的男女穿得越来越清凉。 外族女人白皙异常的肌肤在阳光下都似乎闪着微光。 常润之在太子府憋屈了两三个月,总算是能随心所欲畅玩两日了。 她买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还在路边吃了不少小吃,心情前所未有的舒快。 正停在扛着稻草杆子卖糖葫芦的人面前选糖葫芦串,前方忽然热闹了起来。 常润之忙随便拿了一串付了钱,便跟上去瞧热闹。 街边跪着个浑身白衣不胜娇弱的女子,她头上缠着白巾,白巾中插一根稻草,身前挂了块牌子写着“卖身葬父”,正抻了袖子抹泪。 而她身前站着两伙人。 一伙是主仆三人,正背对着常润之,身形很是高大,不过从背影看,穿着比较朴素一般。 另一伙是主仆一群,面向常润之站着,当头的主子长相颇佳,就是眼角微微下垂,显得有些精神萎靡,身上所穿所佩倒是挺富贵的。 便有好奇路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知情人忙解释。 “这姑娘卖身葬父,这边这位公子给了五两银子让她把她爹安葬了。”说着指了指那主仆三人,又继续道:“姑娘收了银子,一定要跟着这位公子走,这位公子正在劝,说不需要她卖身。就在这个时候,那一群人来了。” 知情人拿下巴点了点另一伙人:“领头的公子扔了十两银子给那位姑娘,让那姑娘跟他走。那姑娘没吭声呢。这伙人瞧着气势汹汹的,像是要抢人,所以大家才围过来瞧热闹。” 常润之在一边也听了个明白,正想看这件事如何解决,就听那精神不佳的公子又丢下一锭银子。 “二十两银子,把你爹葬了,你跟我回去吃香喝辣的,后半辈子都不愁。走不走?我耐心可不多。” 那姑娘哽咽了两声,方才抬头娇切垂泪道:“公子既不愿要小女,那小女便同这位公子走了。” 却是对着最开始要帮助她的男人。 说着那姑娘将原本的五两银子捧给了他对面的人。 常润之看到背对着她的主仆三人都没动,片刻后才出来一奴仆将银子收回。 “你既然如此选择,那便好自为之。” 突然一声清凝的男声,将这桩热闹给画上了句号,旁边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常润之却觉得这声音听着耳熟,然后她见到那背对着她的男人转过了身。 “九……公子?” 常润之惊呼一声,适时换了称呼。 刘桐没想到会在热闹坊间见到常润之,也是一怔:“三姑娘?” 常润之便弯眼微笑,颔首道:“又见到九公子助人为乐了。” 刘桐想起在皇宫时执意要为常润之诊脉,遭拒绝后又要去请太医的事,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 “三姑娘不是在……当值吗?怎么有空来市井坊间闲逛?” 刘桐咳了咳,将话题转开,自然而然地迎着常润之走了过来。 常润之竟没觉得别扭。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有个共同知道的秘密,所以潜意识里她将他当做了无害之人。 “这两日休假。”常润之将手上还没吃的糖葫芦递过去,礼貌问道:“吃吗?” 刘桐一愣,常润之也一愣。 然后她没想到,刘桐却眯眼一笑,点头道:“吃。” 第三十三章 饭局 两人渐渐走远,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和那群半路杀出来的主仆也已经不在原地。 常润之回头看了一眼,不由问刘桐:“都说救人救到底,那位公子看上去就不像是长情之人,小姑娘跟了他去,将来不一定能讨得了好,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刘桐微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人都救的。” 他叹了口气:“从那姑娘的相貌上看,有些西域血统,所以我才出手相救。我给了她五两银子,足够她将她父亲下葬,然后度过这段艰难日子了。可是她想一劳永逸,跟着我不愁吃喝,我却是不能帮的。” 顿了顿,刘桐道:“至于有人肯出更多的钱,让她跟着走,她愿意去,就是她的选择了。我与她素不相识,管不了这么多,更不可能因此与那位公子相争。” 常润之笑了笑:“若是她知道你的身份,怕是会后悔。” “那也是她的事。” 两人说了几句,便将此事抛开。 常润之想了想,停下脚步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请九公子去醉仙楼用饭吧,权当是感激九公子送来的药材。” 刘桐因为见到常润之便不平静的心,顿时更加激动起来,脸也微微红了。 “……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结伴去了醉仙楼,常润之要了个遮了屏风的包厢,点了六七个菜。 “那批药,三姑娘吃着可还合适?”刘桐笑问。 常润之苦了苦脸:“良药苦口,药材入嘴哪有合适的?药效倒是不错。” 刘桐便道:“我自小喝了不少药,倒是知道,要想喝药不苦,就不要一口一口喝,得捏着鼻子将药灌到喉咙里,然后立马含点儿甜的东西。这样原本该有的苦味,就不会及时感觉到了。” 常润之张了张口,不知是否该安慰他。 “……我瞧着如今公子倒是不像常年喝药之人。”常润之扯了嘴角:“可见公子身体不差,给我的那些药材也都极好。” 刘桐微微笑着,轻轻点头:“你要是还需要,随时可令人来我府里取。旁的东西我不能保证有,但药材是一定有的。” 常润之笑着点头。 小二上了杏仁佛手和如意饼,常润之和刘桐品着茶,说起了茶道。 陆陆续续的,菜品便上来了。 宫保野兔,奶汁鱼片,花菇鸭掌三样荤菜,腌水芥皮,莲蓬豆腐两样素菜,以及一人一盅龙井竹荪。 菜分量并不多,再加上还有点心呢,足够他们二人吃完了。 常润之的原则便是要吃好,但也不能浪费。 “公子,请。”常润之比了个请礼,拿了筷箸。 刘桐也从善如流,开始用饭。 虽然只有他们二人,但吃起饭来也并不觉得尴尬。 他们各自都有人为他们布菜,空闲时候便能聊天。 “我这是第二次来醉仙楼,前一次只点了些点心吃,觉得不错。这次吃醉仙楼的菜,味道还要更胜一筹。”常润之笑道:“听说醉仙楼有厨子是宫里御厨的徒弟,徒弟手艺都这般好,不知道御厨做出来,又是何等美味。” 刘桐刚喝了口汤,擦了擦嘴,笑道:“这还不简单?改日我让御厨做了给你送去,你也好比较比较口味上有什么差别。” “还是别了。”常润之摇头:“要是比这好吃,我以后吃不着,那可折磨人。” 刘桐张了张口,想说你随时想吃都可以,却又觉得这话过于孟浪,是以又闭了嘴。 说说笑笑中,两人便将几盘分量不多的菜都吃光了。 常润之很是满足:“每次看到碗盘里没剩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特别开心。” “为何?”刘桐漱了口,闻言奇怪道。 常润之笑:“因为没有浪费粮食啊。吃光了,显得我胃口好,胃口好,吃饭香,自己身体好。这样自我暗示下来,当然心情愉悦了。” 刘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有些哭笑不得。 小二上来撤了碗碟,又换上了香茶,悄声退了下去。 常润之捧了香茶却是没喝,只看着茶盏里浓厚的香料。 刘桐笑问她:“在太子府里一切可还习惯?” 常润之顿了顿,无奈摇头:“习惯倒是习惯,但那儿到底不是让人畅快的地方。待着不舒心。” 刘桐关切道:“可有什么难处?” 常润之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同刘桐说。 她有什么立场和刘桐说她的难处呢? “也没什么,我还能应付。我这个年纪,想必在太子府做女官也不会太久,熬过这段日子就好。” 常润之将茶盏搁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道:“那日在宫中发生的事……” 刘桐眉梢一挑:“放心,我只告诉了五哥和五嫂,再没有旁的人知道。” 常润之郑重起身:“多谢九皇子。” “别客气。”刘桐忙虚扶她一把,脸上表情略有些尴尬:“那日也是我有些多管闲事,三姑娘不怨我就好。” “怎会……”常润之笑了笑:“我后来见到了婉白,她说多亏了你,那会儿她都已经有些慌了神了,若不是九皇子呵斥她,给她指了明路,她还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要做出什么事来。好在没有出什么事。” 刘桐笑了笑,摇头道:“是你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安排,我不过举手之劳帮了一把。那小宫娥也不是个蠢人,哪怕没有我的指点,她也不会闹出事来。” 见他这样谦虚,常润之不免哂笑:“咱们还是不要互相夸来夸去了,吹捧的话每日都在听,还不腻吗?” 刘桐便失笑:“你每日都在听别人吹捧你?” 常润之想了想,道:“差不多,明里暗里的,总有人来献殷勤……当然,我有自知之明,他们是冲着太子妃,可不是冲着我。” “那你应付这些人的时候,要注意别把人给得罪了。”刘桐正色道:“要是把这些人得罪了,他们给你小鞋穿,可就难受了。” “我明白。” 常润之叹了口气:“这就是俗语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过是想好好做事,可还是没奈何,得打起精神应付这些人。” 刘桐心里一动,忍不住道:“今后你也是要当家做主母的人,这些事是在所难免的。” 此话一出,常润之和刘桐都身形一顿。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凝滞,只剩下屏风外的喧闹之声,似乎与这儿是不同的世界。 第三十四章 殷勤 在常润之心里,刘桐这个人的出现,是作为她未来丈夫的人选而被提及的。 所以她对刘桐与对其他人,注定了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然后等她见到刘桐,她带着批判和审视的目光与他接触了一二。 她首先觉得,这个男人很古道热肠。 然后是今日,她又发现这个男人虽然愿意去帮助人,却也极有分寸。 这样的人可能不会有大作为,却也不会低落尘埃。 简言之,这就是一个平凡而不平庸的人。 常润之自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对刘桐的态度便要亲近一些。 当然,她不可能就此将刘桐当成未来的丈夫,毕竟这还是没影的事。但她可以将刘桐视为朋友。 所以在刘桐说她将来也是要当家做主母这样的话时,她忍不住愣神。 可为什么刘桐也愣神? 常润之有些疑惑,不免望向刘桐。 然后就见到他的脸,以可观测的速度开始变红。 “咳咳……” 刘桐手握成拳咳嗽了两声,以此掩饰尴尬,但却不由自主地躲避着常润之的打量。 常润之思来想去,心里开始怀疑刘桐是不是知道老太太的打算。 毕竟老太太有让大姐去探口风,说不定刘桐从中听出了什么? 不然他为什么在面对她时,会……害羞? 是害羞吧? 常润之想到这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推了推茶盏道:“九皇子喉咙不舒服吗?喝点茶润润嗓子吧。” “嗯,润润,润润……”刘桐掩饰地端了茶,然后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声呛咳。 他带的仆人马上上来帮他拍背。 常家三姑娘闺名常润之,刘桐是知道的。 这一声“润润”……他像是在唤她一般。 怎不令他羞赧? 常润之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等在一边。 传闻说九皇子身体欠佳,是个病秧子,常润之倒是不信。 可今日看他喝口茶都要被呛着,又有些迟疑——难道九皇子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 等刘桐平复了呼吸,脸色也变得如寻常一般,常润之才松了口气:“九皇子可好些了?” 刘桐轻轻颔首,不好意思道:“失礼了。” “九皇子没事便好……”常润之摆了摆手,道:“其实香茶这种东西,远没有清茶好喝。香茶里毕竟放了香料,对喉咙总有些刺激。九皇子可以试试喝清茶。” “清茶?”刘桐疑惑道:“何为清茶?是不加香料的茶?” “就是采下的茶叶芽子,用火烘焙之后炒青,然后就用沸水冲泡。这样的茶喝起来就只有茶本身的清香味,可凝神静气。虽然味道上比起香茶寡淡很多,但我是最喜欢这样的味道的。” 常润之喝不惯这儿盛行的香茶,甚至很多香品她都不喜欢。所以平日里饮用的,都是用让人烘焙出来的茶叶泡水喝。太子妃还曾说她不会喝好东西。 刘桐听她这般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清淡香味,不由道:“哪儿有你说的清茶卖?我也买上些尝尝。” 常润之道:“我特意让人炒青后包成小包,现在就剩下在太子府里还有些。九皇子想要的话,我让人送上两包给你。” “好。”刘桐心里微动,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 常润之笑道:“若是喝着觉得味道不错,九皇子也可让人烘焙……红茶、黑茶、绿茶,不同的茶叶,用不同的方法烘焙后,沸水冲泡出来的味道也有所不同。” 刘桐便道:“我若是喝着觉得好,那便再问你要可好?也省得我再让人去做这些工序。” 常润之话头一哽,掩唇笑道:“那到时候九皇子可要准备好银子了。” “你这么小气吗?用卖的?”刘桐失笑:“什么时候钻到钱眼儿里了?” “钱不赚白不赚嘛。”常润之笑了笑:“跟你开个玩笑,不过是些茶叶,什么时候想要,九皇子派人来说一声便成。” 刘桐很是满意:“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钱不省白不省,我府里可穷得很。” 常润之讶异道:“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在一个臣下之女面前哭穷?” 刘桐一本正经道:“这是大实话。” 常润之只以为他在说笑,附和道:“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九皇子省下这笔钱了。” 刘桐笑笑,心里却有些黯然。 他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穷。 若是不穷,今儿遇见那卖身葬父的女子,也不会抠门地只给个五两银子了。 寻常人家办丧事,买个薄皮棺材也要三四两银子,更别说其他一连串丧葬礼仪的费用。 节省些,五两银子办完丧事,收完亲戚朋友的礼钱,还可让人生活一段时间。 可更多的,哪儿够?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穷皇子。 刘桐想到这儿,心里又堆积起了许多的往事回忆。 连之前因为那声“润润”给心里带来的涟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常润之见他脸色不大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会儿,常润之开口道:“九皇子,我出府也有些时候了,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同刘桐告别辞礼。 刘桐也站起身,有些失落,有些自我懊恼,却还是点头道:“那我就等着你的清茶了。” 常润之答应一声,唤了小二结账。 小二却说已经有人付过了,然后看向九皇子身边一个仆从。 “三姑娘请客,我来付账。”刘桐笑道。 常润之苦笑:“说好了是我请客的,哪有客人付账的?” “那三姑娘就记得欠我一顿,下次还我?”刘桐微挑眉梢。 常润之嘴角轻勾:“本该我请你,没请成,便是欠了一顿。如今变成你请我,又是另外一顿。加起来……可是欠了两顿了。” “那就还两顿,我还赚了。” 刘桐爽朗一笑,一路将常润之送出醉仙楼,看着她走远方才回神。 “爷。”他身边仆从有些肉疼地道:“今儿在醉仙楼花费了二十三两银子。” 刘桐低应了声,叹气道:“前次不过点了盏茶,一碟糕点,也不过二两银子……醉仙楼的菜真贵。” 仆从不由道:“爷,您这是在对那常三姑娘献殷勤吗?” “献殷勤?”刘桐抿了抿唇,想起他之前还对常三姑娘说,让她不要得罪了那些献殷勤的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第三十五章 拜见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常润之开开心心地回了侯府,姚黄和魏紫也是一脸笑意。 她们今儿逛得很开心,买回了许多东西,自然觉得心满意足。 回府时,门房见了常润之,眼神却略有些闪烁。 常润之给魏紫使了个眼色,先带着姚黄回去,收拾挑拣了些准备送给老太太等人的小礼物。 正点着东西,魏紫疾步走了回来,额角还有些汗,脸上的表情既是不满又有些得意。 “这是怎么了?”常润之笑道:“听到什么消息了?” 魏紫忙道:“姑娘,今儿那方大人来了。” 常润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意外。 “方朔彰?” “可不就是他吗。”魏紫轻嗤了声:“带着礼物来的,说是来拜见侯爷,还给姑娘准备了些礼物。” 姚黄皱眉道:“姑娘都已和他和离了,难道他后悔了?” “在太子府里,他就缠着姑娘了,当谁看不出来?”魏紫轻哧一声:“姑娘才懒得搭理他。” 常润之虽然从太子妃那儿听到了,方朔彰会来拜见这样的话,可她没放在心上。 如今方朔彰真来了,她虽然意外,却也不会惊慌。 常润之笑道:“他没能进来吧?” 魏紫一愣,忙问:“姑娘怎么知道?” “瞧你那模样就知道了。”常润之笑着摇摇头:“知道他来,你却没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显然他是没能进来的。不然你早在跨进院门儿就要嚷嚷了。” 魏紫嘿嘿笑了起来,姚黄“噗嗤”一乐。 常润之问道:“门房没放他进来,找了什么理由打发他的?” “方大人好歹是前姑爷,门房也不敢把他拒之门外,就只能让他稍等,再去通报。”魏紫脸上露出很是解气的表情:“他既然说是来拜见侯爷的,自然是要去问侯爷要不要见他了。姑娘你猜结果怎么着?” 常润之好笑道:“赶紧说,还卖什么关子。” 魏紫只好道:“门房回来说,侯爷不在府里。方大人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姚黄道:“门房既然说要去问侯爷见不见方大人,那显然侯爷是在府里的。可门房出来说侯爷不在府中……这借口,很明显是在告诉方大人,侯爷不见他。方大人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了。” 常润之笑了笑,根本没把方朔彰来侯府的事情放在心上。 第二日去给小韩氏请安,小韩氏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问她:“那方大人来府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回母亲话,听说了。” “可有什么想法?” “……没有什么想法。”常润之平淡地回道。 “他要是说,他知错了呢?”小韩氏端着茶,轻声问她。 常润之眼中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知错,和我无关。” “那若是他真的是诚心想要与你破镜重圆呢?你别考虑老太太与我的想法,就依着你自己的想法,他若是知错,想要再娶你为妻,你可愿意?”小韩氏紧接着又问。 常润之有些奇怪。 从她提出和离,小韩氏这个嫡母是一直支持她的,一切后果也都帮她打算好了的。 按照小韩氏的性情,不可能方朔彰来了一趟,她就改变主意了吧? 她不由看向小韩氏:“母亲为何要这般问?我既与他和离,便不可能有同他再续良缘的想法,当初求母亲替我做主的时候,就已是打定主意了,今后同他不过陌路。何况,我也不是那般犯贱之人。他对我不好时,我忍着,他对我好了,我难不成还要将这当做恩德一般感激涕零?” 小韩氏这才满意地点头,得意地往后帘瞄了一眼:“侯爷,可听见润之说的了?” 帘子被掀开,安远侯常景山不自在地踱着步走了出来,见到常润之时还有些羞惭,装模作样地咳了声。 “你可瞧见了,不是我和老太太不顾润之自己个儿的意愿做主。润之对那方朔彰已经死了心,你可别想着要让他俩破镜能重圆。” 小韩氏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带着礼物来拜见你,你就要见他?他想要再把你女儿娶回家去,你就让他娶回家?咱们安远侯府几时成了他方家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地方?” 常景山抿了抿嘴,不由反驳了一句:“这不是……我想着,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吗?” “那也得看人啊。”因为有常润之的话在前,小韩氏放话也毫不客气:“我今儿就把态度摆这儿,那方朔彰,我就不想他做我女婿。” 常景山没吭声。 小韩氏占了话风头,继续道:“你自己想想,润之嫁去方家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里,那方朔彰来拜见你这个岳丈拜见过几回?逢年过节他来过几次?就不说他人来吧,该随的礼,他让人送过几趟?” “你每每都说他小门小户出来的,这些繁文缛节不要计较……可我看他学那些世家子弟风流潇洒倒是学得很足,给太子府那些个地方送礼也送得很勤快。说到底,就是没把你这个岳丈放在眼里。” “他要真的把你这个岳丈当一回事,说直白一点,他就不会这样对润之了。你看看你这个前女婿,再想想你另外两个女婿。” “瑞王就不说了,他身份摆在那儿,可沐之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他都关心得不行,咱们府里有个什么事儿,他也会过问,有什么麻烦,他也会帮着解决;沁之她家承学,虽然在杭州做着官,离咱们远,可每每节令,送的东西可不少,远的不说,就说过年那会儿,从老太太到小四,府里所有人都有合适的节礼,那才是将咱们府人放在心上,面面俱到。” “再看看那方朔彰……” 小韩氏喋喋不休,常景山在一边垂着头。 常润之见常景山这模样似是有些恼了,忙瞅了个空出声打断小韩氏的话:“母亲,该去老太太那儿了吧?父亲今儿应该也有事要办,可别耽误了正事。” 小韩氏这才察觉到不妥,悻悻闭了嘴,好歹说了两句软话,方才把常景山送出了门。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三十六章 善财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等人一走,小韩氏也没了用膳的心思,对常润之道:“昨个儿那方朔彰递了帖子说来拜见你父亲,亏得我在一边,让人回话告诉他你父亲不在府里。不然你父亲可就要高高兴兴地放人进来了。” 小韩氏一脸不悦:“当我安远侯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我看你父亲也是老糊涂了,竟还想着和方家能不能有个转圜……看来老太太是还没把他给骂清醒。” 常景山头一次做媒,就给自己女儿找了个这样的婆家,他面子上一直挂不住。 这会儿方朔彰来拜见,常景山少不得还要幻想一下,自己看上的女婿其实还是不错的,希望撮合着女儿和前姑爷重新和好…… 想法是好的,可是没人领情。 常润之无奈地笑笑:“母亲和父亲抱怨,也别当着我面儿啊。我看父亲今日是有些恼了。等父亲回来,您少不得还要哄哄他。” “爱生气生气去,谁稀得哄他。” 小韩氏哼哼两声,话虽这样说,可面上还是有两分担心。 常润之也不多嘴,乖乖伺候着小韩氏漱了口,跟在小韩氏后面去了老太太院儿里。 老太太正在礼佛,小韩氏和常润之等了会儿,才等到她老人家出来。 丫鬟们上了早点,小韩氏伺候着老太太吃了。 老太太少不得也要提到昨儿的事。 “他倒是胆子大,不知道是不是有太子府的人在后面给他撑腰。”老太太漱了口,擦着嘴角,冷笑一声:“你做得对,待会儿让人去告诉门房一声,以后这些阿猫阿狗的上门来,也别通知主子们,直接回了就是。” 小韩氏眼里藏不住喜意,连连点头应是。 老太太又看向常润之,见她依旧波澜不惊的,眼里便涌现出一丝笑意。 “你回来也有三四日了,什么时候去太子府?”老太太问道。 常润之无奈道:“估计明后日,再怎么着也得走了。” 老太太颔首:“去太子府做女官,虽然少不得要遇见那方朔彰,但对你而言,也是利大于弊。去太子府多学点儿东西,今后说出去,你曾是个做女官的,别人也能高看你一些。” “是,老太太。” “不过,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子府里不干净,太子妃如今怀着身孕,内院少不得会多些是非。你在太子妃身边,做人做事警醒些。多听,少说,免得祸从口出。” 常润之一一应下,老太太又嘱咐了几句,才打发常润之离开,让她今明两天在府里好好歇歇。 下晌时,岳氏前来找常润之,邀她去玩马吊。 常润之跟着岳氏去了,那儿钱氏和小韩氏已经坐上了桌。 “难得有空,好久没玩了,润之快来。”小韩氏招呼着她,常润之只能乖乖给小韩氏见了礼,坐了下来。 看到另外三个女人一脸喜悦地摸着牌,常润之不由感慨。 谁家能像她们府里一般,妻妾一家欢? 不说旁的人,常润之头一次见着她们打马吊,眼珠子就差点脱了眶。 在坐的都是她的长辈,常润之也不好赢钱。 虽然这马吊牌的规则对她来说,很好钻研,想要赢是挺简单的事。 但她还是保持着赢一把,输三把的频率,还会见机地打出她们想要的牌。 到最后她一个人输,却输得不多。 可其他三人却很满足。 小韩氏和钱氏不缺钱,岳氏平常不花钱,也自然不穷。 虽说赢的钱不多,可三人都挺高兴,乐呵地数着银子。 “这两个月润之不在,老太太不玩这个,就咱们三个。青瑶有了身子,寻常也不出门,府里的事儿又丢给了我……难得有空想摸摸牌,叫个丫鬟来,畏首畏尾的,玩着也不舒快。”小韩氏笑呵呵道:“今儿可算是解了馋,我手气好得不行。” 常润之的大嫂赵青瑶过门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刚被诊出喜脉,胎像有些不稳,现在正在保胎,轻易不出门。这不,常润之这次回来也只去见过她一面,聊了几句。 “我也是呢,小赢了一把。” “我赢不多,但比往常老输可好多了。” 钱氏和岳氏都附和着,三人言笑晏晏。 “哟,那看来就润之一个人输了?”小韩氏顿时看向常润之:“难不成润之是观音菩萨座下善财童女,专门给咱们带财的?” 常润之顿时笑道:“太太今儿赢得最多,要这么说……可不得感谢我这个善财童女?是不是该给女儿裁身衣裳啊?” “裁,要裁。这段日子你不在,前几****刚让裁缝上来给府里几个主子量了尺寸,准备做夏衫的。早知道你要回来,就晚几日让裁缝上门好了。” 小韩氏拉着常润之的手,一边笑道:“明儿就让裁缝来,单独给你再多做一件。旁人都两件,偏你三件。行了吧?” “那就多谢母亲了。”常润之从善如流地蹲身给小韩氏福礼,俏皮的模样引得岳氏和钱氏都笑了起来。 第二日果真裁缝上了门,给常润之量了尺寸,让她选了布料和颜色。 常润之选的布料却是苏杭细棉布,裁缝师傅有些惊讶。 小韩氏瞧了笑道:“润之这是给母亲省银子呢?细棉布的价钱可比绫罗绸缎什么的要低很多。拿细棉布做衣裳,三件衣裳的价钱还抵不过一件绫罗的呢。” 常润之笑眯眯道:“母亲,就这个就好,我摸着这布舒服呢。” 小韩氏不想亏待了她,见她实在喜欢,方才说做两件细棉布的,另一件还是用锦缎的。 常润之也没有异议。 当日晌午,才用了午膳,太子府就来了人,询问常润之什么时候回去。 常润之告诉来人明日便回,客气地将人打发走了。 想到太子府里一些糟心事,常润之不免叹了口气。 正好小四来找她玩,常润之方才收拾了心情。 “小四怎么来了?今儿不用跟着夫子念书吗?”常润之拉过常鸥,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常鸥鼻翼翕动,闷声道:“我听姨娘说,明日三姐又要走了。” 他说得可怜兮兮的,常润之不由伸手将他揽在怀里,怜爱地看着他。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三十七章 揠苗 常润之四个兄弟,大哥常鹏已成家,安远侯递了折子进宫后,元武帝御批,他已是名副其实的安远侯府继承人。等他承爵,降等后便为安远伯。如今他正跟着常景山学习打理家中事务。 二哥常鸿,三哥常鹄,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常常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如今二人在国子监进学,等闲见不着他俩的人。 唯独剩下活泼可爱小四弟,平常和她接触最多,常润之自然最稀罕他。 “嗯,明日一早就走了。”常润之拍拍他的头:“三姐知道,小四肯定会很想我。” 常鸥拽着她的手腕,撅嘴道:“待府里多好,能不去吗?” “不能哦。”常润之看着他,认真道:“三姐在吏部挂了职,是太子府里的女官。夫子有没有教过你,在其位,谋其事?三姐既然当了女官,就要做女官该做的事。” 常鸥微微垂头,松开了常润之的手腕。 “三姐走了,又没人带我玩了。” “你也有家学里的小伙伴啊。”常润之轻声道:“他们和你是同龄人,你们应该更能玩到一块去。” 常鸥闷闷道:“我也想……可姨娘不希望我玩心重,她每天都盯着我念书……” 常鸥挠了挠耳朵:“我以前觉得读书挺好的,可姨娘盯着我读书,我就讨厌念书了……三姐,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很对不起姨娘?” 常鸥不过十岁,一些话他不敢同钱姨娘说,只有对常润之说的时候,他才觉得安心。 因为他知道,三姐会认真听他说话,不但不会笑话他,还会给他出主意。 常润之看着面前这个白嫩嫩的小少年,不由感慨。 四弟心性单纯诚挚,心里对念书起了逆反心理,又会觉得对不起钱姨娘……真是个老实可爱的孩子。 “首先呢,小四你也知道,钱姨娘盯着你念书是出自好意的,对吧?”常润之与他平视,轻声问他。 “嗯。” “那么,你不能忽视了钱姨娘这份对你好的心意,虽然她的方法可能不对。” “嗯。” “小四不是坏孩子,三姐在你这个年纪,也想着玩呢……何况你还是个男孩儿,男孩儿天生就比女孩儿更有冒险心,玩心自然更大些,这些都不怪你。”常润之摸摸他的头:“你能意识到,你讨厌念书是对不起钱姨娘,怀疑自己很坏,说明你是个好孩子,说明你有良心。” 常鸥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放松了些。 三姐说他是个好孩子呢…… “那三姐就要问你了。”常润之掰住他细瘦的小肩膀:“小四,抛开钱姨娘盯着你念书这一点不说,你,喜欢读书吗?” 常鸥想了会儿,才说:“虽然有些书很无聊,但总体来说,还是喜欢的。” 常鸥认真道:“我最喜欢看游记、杂谈这一类的书了。” 说着,常鸥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姨娘说读那些书没用,她问了二哥他们国子监里的生员都看什么书,就让我也读那写些书……可是我觉得那些书很乏味,我不喜欢。” 常润之有些了解了。 她虽然明白钱姨娘对常鸥这个儿子望子成龙的想法,却对她的做法有些不敢苟同。 常鸥正处于思想天马行空的年纪,钱姨娘的做法无异于是在扼杀他的天性,等同于揠苗助长。 原本常鸥是喜欢读书的,可被钱姨娘这样一弄,反倒不喜欢读书了。 这可是得不偿失啊。 常鸥拉着常润之的袖子,道:“三姐,我都好久没出府去玩了,上一次出府去,还是你带我去的……我想出去玩。” 常润之怜爱地看着他,立刻答应道:“好,下晌我们出去逛逛。等回来,三姐再同你姨娘聊聊,好不好?” 常鸥原本很高兴,听到最后一句又有些迟疑。 “放心,你姨娘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要不,你去和你姨娘说?” 常鸥立马摇头。 常润之无奈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带着常鸥出门了。 常鸥真的是许久没有出来玩了,一出了府门,便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看什么都一副开心得不行的样子。 常润之看着心疼。 平民百姓都说大户人家的孩子从小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真实的情况是,有些底蕴的大户人家,对自家孩子从小就严格要求。他们享受了很多寻常百姓享受不到的物质,学习了很多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知识,可他们远没有那些寻常百姓那么自由自在。 常润之上次带着常鸥是去看鲜卑人的,出了府就直奔了醉仙楼,并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 这一次,常润之和常鸥却在宽街窄巷里逛了起来。 有常润之这个钱袋子在,常鸥敞开了肚皮吃起了民间的各色小吃。 南方的糯米糍粑,西北的酿皮儿,东南的芋包,西域人做的烤馕配烤羊肉,甚至还有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 两人正在一处小摊前吃着羊肉串,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道:“三姑娘?” 常润之回头,嘴里还叼着羊肉串上的羊肉,嘴角有些小茴香粉,像只正在偷吃的老鼠。 刘桐看到她这样一副与寻常完全不同的形象,愣神过后先是咳了咳,然后扭过了头。 常润之也忙转了身,将那块羊肉吃进了嘴里,拿帕子擦净了嘴,方才转身尴尬地道:“九公子……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 刘桐摇了摇头。 如果他眼里的笑意别那么明显就更好了。 “真巧,又碰见三姑娘了。” 刘桐不由看向了常润之身前的摊子:“阿提那,给我也来两串。” “好咧!” 烤羊肉串的大叔忙答应了一声,灰红的脸色盈满了笑意。 “三姐,这是谁?”常鸥凑过了头来,好奇地打量刘桐。 “这是……”常润之顿了顿,刘桐却笑着接过话道:“我是你三姐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九哥。” 常润之愣了下,常鸥却已经从善如流道:“原来是三姐的朋友啊!九哥你好,我叫常鸥。” “你排行四吧?”刘桐笑道:“听你三姐说过,你是你们家的小男子汉。” 常鸥顿时高兴地咧嘴直笑。 第三十八章 朋友 常润之有些奇怪,她什么时候对九皇子说过,小四是他们家小男子汉了? 摇了摇头,常润之将手中的羊肉串递给常鸥,看向刘桐问道:“九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口淡了,出来找点儿吃的。” 正好羊肉串大叔递上来了两串羊肉串,刘桐接过,见刚吃完常润之那串羊肉串的常鸥眼巴巴看着,便笑着递了一串过去,常鸥忙道谢,口水泛滥地吃了起来。 “京城里的小吃摊子,基本没有我没吃过的。” 刘桐手拿着羊肉串,却没有吃,对常润之解释道:“要说吃的,这两条街的东西,比醉仙楼那样地方的菜还要好吃。府里的饭菜要是吃腻了,我总会来这边儿打打牙祭。” “这边儿的小吃品种多,价钱也不贵,不过可不能常吃。”常润之道:“一日三餐正餐才是最重要的。” 刘桐点点头,问常润之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常润之笑道:“明日要回太子府办差了,小四舍不得我,我便带他出来玩玩。” 常鸥几口将羊肉串吃到嘴里,听到常润之叫他的名,忙含糊地道:“对,等三姐走了,就没人带我玩了。” 刘桐奇怪道:“你同你这个弟弟关系真好,你们是同母姐弟吗?” 常润之摇头:“小四的同母姐姐是我们二姐,二姐的夫婿是杭州同知李大人。” 刘桐仔细想了想,恍然道:“镇国公府的,李承学?” “没错。”常润之笑道:“九公子认识?” “认识。”刘桐颔首:“年少时便知道有这么个人,不过没接触过。后来是五哥介绍我们认识的,不过我们往来不多。” 刘桐稍微停顿了下,声音微微放低:“以后倒是可以多往来些。” 常润之不知怎么的,面上便微微一红,心里有些恼,又有些羞。 她暗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自恋狂,抬起头来脸上已无旁的表情,如寻常般笑着,对刘桐道:“我还欠九公子两顿饭,今日能遇上正好,让我回请一回吧?” 刘桐眼中微微划过一丝失望,面上笑着应道:“行。” “那这次,九公子可不要再让人先去付账了。不然这人情我可欠得越来越多了。” 常润之笑言了一句,招呼常鸥道:“小四,把嘴擦擦,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常鸥有些舍不得,可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子,只能讪讪地跟着常润之离开。 常润之选了一家比较清幽的茶馆,让小二只上清茶,一点儿香料都别加。 小二只觉得稀奇,但客人的要求他只能答应着,脸上微微抽搐着退了出去。 “你答应给我清茶叶,我还没有收到。”刘桐盘腿坐在常润之对面,两人隔着一张矮桌,刘桐笑问道:“什么时候能拿到手啊。” “明个儿回了太子府,就能给你了。”常润之无奈道:“这次休假我回来得急,忘记带回来了。” 刘桐便问道:“既是休假,又同在京城,回来得那么急做什么?” 常润之微微顿了顿,片刻的沉默却被刘桐捕捉到了。 他其实本是随意一问,没想到常润之却一时没能答上话。 “怎么了?”刘桐关切道:“上次便问你在太子府有什么难事,你又不曾说。若真有难处,你可以说与我听听。便是我帮不了你的忙,多少也能听听你发牢骚。” 常润之一哂:“我哪儿敢对你发牢骚……” “你且放心,保管只入我耳,不出我口。”刘桐笑道:“你若当我是朋友,便不用同我客气。” 常润之心里微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的私事,不好说出口。 她不肯说,旁边却有个人肯说。 常鸥吃着小二之前上的点心,兴致勃勃地插话道:“我知道!我三姐是被我那个前三姐夫给烦的!” 常鸥这话一出口,常润之自然尴尬,忙出声呵斥道:“小孩子家家,多什么话,那么多吃的还堵不了你的嘴。” 常鸥不怕她,嘿嘿笑:“三姐恼了。” “该打。”常润之作势拍了他一下,方才抱歉地对刘桐道:“小四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 刘桐这个时候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前三姐夫? 这个称呼…… 他摇了摇头,看向常鸥:“小四,你方才说什么?” 常鸥正对常润之说他是“童言无忌”而感到不悦,正好刘桐问他,他忙开口道:“我是昨儿听我姨娘和丫鬟们闲谈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我那前三姐夫在太子府里做事,后来在太子府遇着我三姐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老是往我三姐跟前凑。” 常鸥舔了下手上的点心渣,继续道:“我姨娘说,我三姐准是躲他来着,才回府来休息了几日。可前天他又带着礼上门来了,幸好我三姐那会儿出门儿去了,不在府里。” 说到这儿,常鸥便有些幽怨地看向常润之:“三姐前日出门,怎么没叫上我……” 常润之只觉得自己尴尬症都要犯了,特别是在常鸥说得兴起,而刘桐的脸上却面无表情的时候。 “就你事儿多,咳咳……”常润之假意咳嗽两声,对刘桐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烦心,他……” “那方朔彰是想把你再求娶回家去?”冷不丁的,刘桐突然出声问道。 他的语气有些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常润之一时不好答话,沉默了下来。 气氛凝滞。 就在这时,屏风外小二哥的声音宛如天籁地响起:“三位客官,你们的清茶到了。” 小二哥端着托盘,脸上带着笑拐进来,道:“按照这位女客官的吩咐,只用了新摘的茶叶炒青,便用沸水冲了。您且尝尝,看这个味道对不对……” 小二哥一边上茶,这才有空觑了眼客人的脸色。 这一看,他差点把手上的托盘给丢了出去。 这位男客人的脸色好难看,很吓人啊…… 常润之接过茶,道了谢,小二哥忙说着不用客气,迅速地退了出去。 后知后觉的常鸥奇怪地问道:“九哥哥,你怎么了?” 刘桐没吭声。 他其实也在想,自己是怎么了。 第三十九章 情愫 从和常润之结交起,他就有些不对劲。 第一次见面,是在醉仙楼。他背对着她和她弟弟,听她同她弟弟说话,认真讲道理也好,轻声哄劝也好,那时他只会觉得,这是个有智慧和想法的女人,也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姐姐。他当时对她欣赏,心里微微有些悸动,却很轻微,让他很快忽视了过去。 第二次见面,是在宫中,他母妃生前居住的碧玺院。她刚遭难,身体很不好,却礼数周到地同他见礼,举止得宜,在陷入阴谋时,审时度势作出最佳抉择,让他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他知道,这个女子是他五嫂的妹妹,她五嫂想要撮合他们两人。 从那时起,他似乎对她就上了心。 第三次见面,是前日,意外的在街上相遇。他觉得他们相谈甚欢,他请她用了一顿饭,她答应会送他两包清茶。 回去之后,他便开始满心欢喜地等待她的礼物,想着她欠下的两顿饭,盼着他们能再多一次交集。再多一次,然后再多一次…… 这样想的时候,他心里会涌现出一种甜滋滋的感觉。 他想要送她东西,却又怕送得不合时宜;想要更接近她,却又怕她认为他举止孟浪…… 他觉得这样的感觉不齿于人前,所以连他最亲近的五哥都没说过。 活了二十一年,这是他头一次这样患得患失。 他隐隐明白,他对她是起了牵挂之心。 这让他喜悦。 而当他听说,她已和离的前夫在纠缠她时,他又觉得忧愁而愤怒。 这样的情绪,来得猛烈而不容忽视。 他不是白纸一般的少年郎,在她的弟弟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猛地惊醒过来。 他是怎么了? 是了。 他喜欢她。 他刘桐,喜欢常润之。 常润之跪坐起来,将一盏茶递到了刘桐跟前,轻声道:“九公子,请喝茶。” 她尽量保持着微笑,可她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到底哪儿惹到九皇子了? 就因为提到了一个方朔彰? 常润之心里有些莫名发慌,端茶的手也有些不稳。 刘桐黑沉的脸色却忽的回转了来。 他迅速地伸手接过茶,手指尖滑过常润之微凉的手背,引得常润之轻轻一颤。 刘桐眼底划过一丝愉悦的笑意,接了茶盖,轻轻抿了一口,回味茶中甘甜。 常润之长舒了口气,正要说话,刘桐却率先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常润之懵了一下。 刘桐也不等她细想,重复道:“我刚才问你,那方朔彰,是不是想把你再求娶回家去?” 常润之尴尬地笑了笑,道:“这……” “他才不敢呢!”常鸥在一边说道:“母亲都不让他进门的。” 刘桐顿时追问道:“这是何意?” “就前日,他带着礼物来拜见父亲,母亲让人回他说父亲不在,打发他走了。”常鸥难得同人说起八卦,很是兴奋道:“后来母亲还下了令,说他是畜生,以后他来不用通知府里,撵了他走就是。” 常润之顿时哭笑不得。 “以后这些阿猫阿狗的上门来,也别通知主子们,直接回了就是。” 这是侯夫人的原话。 府里下人间以讹传讹的,到了常鸥嘴里,竟然变成了这样。 可刘桐听着却很是高兴。 “侯夫人真这么说?” “当然。”常鸥扬了扬下巴:“我也不喜欢我前三姐夫,他和我大姐夫,二姐夫相比,差远了。” 常润之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什么话都你说了,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让九公子看笑话。” 常鸥瘪了瘪嘴,哼了一声,爬起来道:“不听我说话算了,正好这会儿说书先生要出来了,我去大堂外听说书的去。” 说完,常鸥便兴冲冲地往屏风外去了。 常润之连忙唤人跟上他。 一扭头,却见刘桐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常润之不由伸手摸了摸脸,觉得脸有些烧。 “小四说话没顾忌,你别当回事……”常润之低头轻声道。 刘桐摇头:“他是你弟弟,他说的话,我如何能不当回事?” “九公子……” “我叫刘桐。”刘桐认真看着她:“你可以叫我阿桐。” 常润之的脸顿时涨红。 叫一个男人的名,还是以这样亲昵的称呼…… 她不习惯。 她和九皇子,充其量也不过是才认识的普通朋友。 怎么能这样称呼他? 常润之摇了摇头,平复了下有些不平静的心,抬头看向刘桐:“九皇子,我们还不是那么熟……” “的确。”刘桐却并不否认,他笑得温和:“所以,想要和你再熟悉一些。” 常润之便愣在了原地。 “我想更认识你一些。你愿意吗?” 刘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常润之的思绪有些飘。 她不是没有喜欢过男孩,也不是没被男孩喜欢过。这种心跳加速,人有些晕乎乎的感觉,她体会过。 脑子里不断飘过那四个字。 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在刘桐殷切的目光里,常润之始终保持沉默。 而刘桐也始终将目光凝注在她的脸上,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由此望进她的心里。 常润之在思考。 她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相反,她很理智。也因为她的理智,有的时候会显得她很寡情。 她没想过要在这样的时代追求什么真爱,她很现实,她会按照老太太和小韩氏的要求,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过一生。 而恰好这个人,老太太属意刘桐。 她接触过刘桐,她也认可他,如果他们真的能成为夫妻,她不介意与他相敬如宾,将他当做合作伙伴,同舟共济,风雨同担。 可这并不包括要谈“感情”。 在这个男子纳妾合法的时代,如果她对刘桐付出了感情,而将来刘桐又要纳妾的话…… 她阻止不了。 她也再没有第二次和离的机会。 “想要和你再熟悉一些。” “想更认识你一些。” “你愿意吗?” 常润之不由望定了刘桐的眼睛。 他的眼睛,承袭了愉贵人西域的血统,泛着幽幽的蓝冷光,显得那么深邃,让人几乎能沉浸在这一汪蓝里。 常润之从他的眼睛中可以读出来。 他,是认真的。 第四十章 说破 常润之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懂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无可否认,她对刘桐有好感。 至少在他的目光中,她会感到手足无措,会心慌意乱。 在这一刻,她动了心。 “……我愿意。” 常润之笑望着刘桐,轻声开口,又重复了一遍。 “我愿意。” 两人对视着,忽然同时低头笑出了声,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空气中都似乎有淡淡的暧昧情愫流动。 刘桐掩饰性地喝了口清茶,假意咳嗽了两声,正要说话,常鸥却一阵风似的撞了进来。 “做什么呢,冒冒失失的。”常润之皱眉低斥了他一声,常鸥忙道:“三姐,我刚好像瞧见前三姐夫了!” 常润之一愣,刘桐眼睛一眯。 “你哪儿瞧见的?” 常润之感到诧异。这个时候,方朔彰应该在太子府做事才对啊。 “我等说书先生的时候,看见他背影,从茶馆门口过去了。” 常鸥指着茶馆正门,道:“他身边跟了两个人,我瞧着有些鬼祟……没看清他脸,我就觉得他背影熟悉,像我前三姐夫。” 常润之想了想,摆手道:“好了,你去听说书的去,不管是不是他,跟咱们都没关系。” 常鸥有些不乐意,跃跃欲试道:“要不,我去瞅瞅看到底是不是他?”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你要耗费时间在这上头?”常润之挑眉问他。 常鸥自然摇头,小大人似的叹气:“我就是好奇嘛……” 刘桐却开口道:“小四要是好奇,那我让人跟上去看看,回来告诉你可好?” 常鸥顿时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谢谢九哥!” 刘桐便问了常鸥他看见的人走的方向,对身边仆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 常鸥这才安心地到大堂外听说书的去了。 常润之微微蹙眉,不由道:“其实没必要跟上去。不管是不是他,让人出去转一圈,回来告诉小四他看错人了不就是了。” 刘桐却摇了摇头:“小四说他身边跟了两个人,行为鬼祟,还是去看看的好。” 常润之便也不好说什么,端茶轻抿。 刘桐忍不住开口问她:“那方朔彰……” 常润之抬眼望他,见刘桐一副想问什么,又顾虑重重的模样,不由笑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刘桐见她并不着恼,提到方朔彰时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心里便安定了些,轻声问道:“你对那方朔彰,真的完全放下了?” 刘桐问的时候,表情忐忑不安,生怕常润之会生气。 常润之自然是不会生气的,她想了想,回他说:“没什么放不放下的,如今他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有些麻烦的陌生人。” 刘桐捏了捏拳:“他在太子府里时常骚扰你?” “谈不上骚扰。”常润之无奈道:“要说与他接触,倒也都是为了太子府里的正事,寻常要是碰见他,我都会避开。可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比较麻烦的是,太子和太子妃像是希望我与他能破镜重圆,时常制造机会。” 既然说了,常润之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小四说得倒也没错,我就是觉得有些烦了,找了借口回来歇几天,顺便向母亲讨讨主意。” “那可想出什么应对之策了吗?”刘桐忙问道。 常润之点头,狡黠地笑道:“母亲让我把府里老太太搬出来,告诉太子妃,老太太瞧方朔彰不喜,不让我与方家人再有瓜葛。想必太子妃也不好再明里暗里撮合了。” 刘桐便松了口气。 之前听五哥说过,五嫂娘家人都是拎得清,做事不糊涂的,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不过……当初怎么就看上方朔彰了呢? 他心里想着,嘴上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刚问完,他就后悔了。 虽然常润之说方朔彰对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到底是两载夫妻,刘桐认为常润之的心里一定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他提及方朔彰已是不妥,如今还多此一问,岂不是挖她心上的疤? 刘桐懊恼地想拍自己脑袋,常润之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笑着回他道:“看上方朔彰的是我父亲,这门婚事也是他做主定下的。到底是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的出发点不同吧。父亲看中方朔彰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觉得这样的夫婿,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刘桐不由朝常润之的方向倾身,柔声道:“侯爷想必也很后悔。不过如今你和离归家,也是好事,不然岂不是蹉跎一生?” “的确,我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心境豁然开朗。幸好有母亲和大姐支持,才能顺利和离归家。”常润之颔首道,又“噗嗤”一笑:“至于父亲……大概是因为他好不容易做一回媒,却得了这么个结果,他也很是羞愧,如今有了好东西,他都会往我这儿送上一份,见了我时却颇为不自在,私下同母亲说,再不敢插手儿女婚事了。” 刘桐心里顿时乐了。 他知道五嫂想要把常润之和他凑成一对,五哥后来和他说,是安远侯府的老太太先看上他的。他有老太太支持,又与常润之相处得好,若是想要娶常润之,便只剩下父皇那一关了。 想到这儿,刘桐雀跃的心便沉静了下来。 父皇那一关……怕是不好过吧。 常润之见刘桐出神,出声唤他道:“九公子,你怎么了?” 刘桐回过神来笑了笑,道:“不是让你叫我阿桐吗?” 常润之尴尬道:“会不会……有些太亲密了?” “私下里叫,不让旁人知道便是。”刘桐轻声说道:“礼尚往来,我可以叫你润之吗?” 常润之微微垂首,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刘桐便迫不及待地唤了一句:“润之。” 常润之的两颊飞上了红云,声音细如蚊蚋:“阿……阿桐。” 刘桐应了一声,笑得异常满足。 常润之听着他的笑声,觉得有些口干,忙不迭灌了口茶。 自己似乎越来越被动了…… 这样可怎么行? 他既然提了方朔彰,她是不是也要提一提原九皇子妃? 第四十一章 分析 这个念头在常润之的脑海里一闪而逝,然后被她压了下去。 何必呢? 常润之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声。 九皇子妃刚过门两月便病逝,这对刘桐来说,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虽然她并不知道九皇子妃为人如何,也不知道刘桐对九皇子妃的感情如何,可人家到底是少年结发。 她和方朔彰亦是原配,却是怨偶,且方朔彰仍活着。 这样的情况,与刘桐和九皇子妃的情况完全不同。 刘桐问及方朔彰时尚且那般忐忑,她若开口问九皇子妃的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何必给自己找事儿呢? 常润之笑着将冒上心头的小恶魔甩开,开始和刘桐正经地品起了茶。 这家茶馆名唤岳麓馆,来往的都是些清流名士,馆内清风雅静,适合品茶问道,吟诗作画。看得出来茶馆主人是个风雅之人。 刘桐道:“岳麓馆是祁王兄的产业,我只来过两三回。祁王兄好文,岳麓馆常来名士,祁王兄时常来此和名士斗文。” 常润之顿时诧异:“我瞧着这儿装潢清雅方才进来的,没想到这儿还是祁王爷的产业?” 刘桐笑道:“但凡京中有些名气的地方,多半都有几位王兄的影子。比如之前咱们去过的醉仙楼,其东家是仰仗着祝王兄,方才生意兴隆,财运亨通。” 常润之叹道:“醉仙楼日进斗金,祝王爷也不亏。” “祝王兄倒是不会把这点儿银钱看在眼里。”刘桐顿了顿,眼里带了笑意:“谁不知道,这么多皇子里,最喜欢钱,最看重钱的,是上头那位。” 刘桐指了指天,常润之顿时明了,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听说你也在上头那位跟前做事。”常润之附和着指了指天:“我在太子府怎么没见过你。” 刘桐耸了耸肩:“他又怎么可能信得过我?” 常润之一顿。 “所有兄弟都知道我和五哥最为交好,五哥好歹也是封了王的,太子防备着我也不稀奇。” 常润之无奈地点点头,轻声道:“我在太子府做事并不长,与太子几次接触下来,倒也看得出,他疑心很重。” 刘桐叹了口气:“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增长不了什么能耐,可偏偏又不能推诿。” 常润之迟疑了会儿,轻声问道:“你应当不是真心为太子做事的吧?” 刘桐顿时抬眼看向常润之。 常润之道:“既然你已经想过要推诿,想来你并不想在太子手下做事。你并非出自真心帮扶太子,所以你在他手下做事,自然也不会增长什么能耐。” 刘桐越听越惊讶。 常润之总结道:“你现在的行为……挺像消极反抗的。” 刘桐便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对常润之道:“我从来没往你说的这些上面想过,今日一听,细想想,的确如你所说。” 忽的,刘桐又笑了:“每次听你说话,都会有些意外惊喜。” 常润之疑惑地看向他。 刘桐便解释道:“鲜卑使团进京的时候,你带着小四去过醉仙楼。” 常润之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就坐在你身后。”刘桐笑道:“所以也有幸听到你和小四说的一番话。” 常润之仔细想想,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说,她在他面前夸过小四是小男子汉呢。这话她应当就是在醉仙楼时,对小四说的。 难怪……在宫里见到刘桐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原来他曾经见过她…… 常润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都是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刘桐含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这般看着她。 看得她脸微微红了。 刘桐咳了一声,戏谑笑道:“好了,不逗你了。” 常润之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方才将话题转移回来,关切问道:“太子到底是储君,如今你在他手下做事,与他打点好关系对你没有坏处,你为何这般不积极?难道你与太子有旧怨?” “……那倒没有。”刘桐隐藏住心里最深的秘密,道:“我只是……” 他停顿了下,方才更加轻声道:“我也说不清楚我心里的想法,五哥也曾说过我,让我好好在太子府做事……可是,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常润之皱了皱眉,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太子虽为储君,却不堪为明主?” 刘桐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一下:“你、你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大魏虽然民风开放,可对于一国之君这样的话题,还是会藏着掖着说的,不会像常润之这般宣之于口。 常润之笑道:“这儿也没别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者,你若是这般以为,我也不觉得意外。” 因为,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常润之喝了口茶,任由茶叶的清香萦绕在唇齿间。 她轻声道:“你心里虽然这样想,可还是别表露出来的好。太子,到底是储君。他的将来,不是咱们能预料得到的。” 刘桐点点头,心里微暖,却又忍不住想和她再多说说他的矛盾和挣扎。 “几位王兄都正值当年,与太子的年纪也相差不大。五哥说过,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轻易登位的。” 刘桐手轻轻抚着茶盏边缘,语气略无奈,却又隐含着些许兴奋。 “我不认同太子成为未来国君,他做事……太考虑自己的利益了。”刘桐道:“他想要大权独揽,可却要拿无辜之人开刀。一个月前,父皇把五哥在兵部的职位给捋了。这都是因为太子在父皇面前说了对五哥不利的话。他想要将兵部也弄到手里,未尝不可,凭借他的能力上位,我也不能说什么,可老是用这些阴谋诡计……实在让我看他不起。” 太子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常润之这两个来月在太子府也是深有体会。 她轻叹了一声,道:“他是圣上属意的太子,无论如何,在圣上没有对他彻底失望之前,他的地位,无可撼动。你心里可以瞧他不起,但永远不要露在明面上。” 刘桐轻轻点头,看向常润之笑道:“跟你说了一番,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两人便将涉及太子的事放到一边,开始闲谈了起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前刘桐派出去的仆从回来了。 第四十二章 不甘 刘桐身边跟着的人,也是上一次常润之见着他时他带的人。 瞧两人的模样,看上去像一对兄弟,长得都人高马大的,一人名华泽,另一人名华浩。 刘桐见了华泽回来,先让他喝口茶水润了嗓子,方才问道:“怎么样,是方朔彰吗?” “回爷的话,是方朔彰。” 华泽垂首回道:“方朔彰身后跟的人,也有些来头。” “哦?”刘桐一听,神色顿时谨慎起来:“是谁?” “一个是兵部左侍郎家二公子李维清,另一个是淮西大将军的侄子宋耿。” 刘桐问话时并没有避开常润之,常润之便也听了个正着。 兵部左侍郎家的公子她没听说过,倒是那淮西大将军她是知道的。 太子的宋良娣,其父便是淮西大将军。这宋耿既是淮西大将军的侄子,那他便是宋良娣的堂哥或堂弟了。 刘桐皱了眉头:“他们去了哪儿,可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去了……易红阁。”华泽不由望了常润之一眼,方才继续道:“小人想要暗暗跟进去,没能成功。” 常润之挑了挑眉,问华泽道:“易红阁是一家妓楼?” 华泽尴尬地点点头。 刘桐见常润之脸上带着笑意,咳嗽了声,没好气道:“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大白日的往妓楼里钻。” 常润之倒是摇摇头:“妓楼白日不迎客吧。他们掩人耳目进去,想必是要去谈事情。那地方倒是个谈事儿的好地方。” 常润之顿了顿,问刘桐道:“听起来易红阁应该也是个京城有名的地儿,就是不知道这易红阁是否也是某位王爷的产业?” 刘桐顿时也明白过来,道:“易红阁在京中名气是挺大的,倒是没听说过那是谁家的产业。想来幕后的东家来头不小,且还隐藏得挺好。” 常润之不知为何,忽的就联想起了太子孺人陈氏,那个出身教坊司,据说八面玲珑的女人。 她也不好说什么,轻声道:“既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好随意猜测。九公子你看,要怎么办?” 刘桐略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常润之明白过来,压低声音叫了声“阿桐”。 刘桐这才满意,沉吟一番后道:“父皇虽然捋了五哥在兵部的职,却并没有按太子所想的,将兵部的某些势力下放给太子。如今替太子做事的方朔彰约见了兵部左侍郎的儿子,想必是想通过他来拉拢兵部左侍郎吧。至于那宋耿……那就不好说了。可能是请来陪客的,也可能他们有旁的事也未可知。” 刘桐说到这儿便有些坐不住:“我得去知会五哥一声,他聪明,看事情能看得更透彻些。” 常润之笑道:“看起来你很是崇敬瑞王。” 刘桐认真道:“我与五哥自小相处得好,他长我几岁,处处都照顾着我。别看他好像一天到晚就喜欢钻研些木头,搞些木工的活儿,可他的聪慧,就我所见的人当中,无人能及。” 常润之心里一动,不知为何,听了刘桐这番话,却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她压下心里的隐忧,也随着刘桐起身,道:“你既有事,便先去忙吧。等明日我回了太子府,便遣人把清茶叶给你送过去。” 刘桐笑着应了,疾步朝门外而去,到了茶馆柜台习惯性要付账,却被掌柜的告知已经有人付过了。 刘桐回头看去,常润之站在屏风边,对他一笑。 她早早就让姚黄准备好了银子,在进了茶馆后便垫付了费用。 刘桐无奈地摇摇头,轻声说:“那我走了。” 隔了有些距离,常润之听不见他说话,却能看到他的口型。 她点了点头,伸手摇了摇,目送刘桐离开。 然后她四处看了看说书台下坐着的,正津津有味听人说书的常鸥,方才返身回了之前的屏风包间。 魏紫正咧着嘴冲常润之傻乐,挤眉弄眼作怪相。常润之懒得搭理她,盯了她一眼,总算让那丫头老实了。 姚黄跪坐着给常润之添了茶水,常润之盘腿坐着,托腮皱眉冥思。 她有些明白刘桐所谓的“不甘心”了。 与其说他是瞧不起太子,认为他将来不会是个明君,倒不如说,他是在为瑞王鸣不平。 他认为他自小接触的人里,最聪明的是瑞王。 同样都是皇子,太子能力平平只会玩阴谋诡计,如何堪为明君? 他心目中应该成为明主的……是瑞王。 常润之忽的觉得身体一凉,吓了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刘桐有没有意识到他有这样的想法。 可不管怎么样,这颗意识的种子,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发了芽。迟早有一天,他会领悟过来。 然后…… 然后呢? 常润之心一紧。 他这样的想法,瑞王知道吗? 又或者,瑞王真的对那个位子,没有野心吗? 常润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加快了。 瑞王与她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他可是安远侯府的女婿,她的大姐夫。 瑞王稍有差池,波及到的第一人是宫中的显嫔娘娘,第二人,便是瑞王妃,紧接着就是安远侯府了。 常润之抿了抿唇。 “姑娘。”姚黄迟疑地唤她道:“您和九皇子……” 常润之回过神来看向她。 “您和九皇子的事,是否要禀报太太一声?” “我与九皇子有什么事?”常润之反问。 姚黄微微张了嘴,有些纳闷儿:“你们……” “八字还没一撇,着急什么。”常润之好笑地摇摇头:“今日的事,你们俩要把嘴给闭好了,别到处说。尤其是你,魏紫。” 常润之点了魏紫的名:“要让我听到你嚼舌根,有你好看的。” 魏紫忙不迭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姑娘,您以后会不会成为皇子妃啊?” 常润之微垂着头沉默。 会不会成为皇子妃? 她哪儿会知道。 随缘吧。 常润之端了茶,让姚黄将屏风开了一扇,也听起了大堂说书台上的热闹。 等到常鸥听够了,温度也开始下降,常润之才带着常鸥回了侯府。 常鸥缠着她,在她院里用了晚膳,又期期艾艾看着她。 常润之笑道:“三姐记得呢,知道去你姨娘那里同你姨娘说说你的事。你且回去吧。” 常鸥这才放了心,猴子一样地跑了。 第四十三章 母亲 常润之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带着姚黄魏紫去了钱姨娘的院落。 安远侯只有一妻两妾,钱氏和岳氏住的地方比邻。 常润之打算着,去钱姨娘那儿待一会儿后,再去岳氏那儿陪她说说话。 到了钱姨娘处,钱姨娘刚用了晚饭。 “三姑娘怎么来了?” 钱氏听人来报,忙迎了出来。 钱氏出身小官人家,身上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风姿。她年纪不算大,瞧上去也是个美妇人。 常润之笑着搭了她的手道:“闲来无事,便来姨娘这儿坐坐。” “快进来。” 钱氏迎了她进屋,吩咐人去端茶水点心。 “今日三姑娘带着四少爷出去玩,可还玩得尽兴?”钱氏笑着问道:“四少爷没给三姑娘添麻烦吧?” 常润之摇头:“小四很听话,也不会乱跑,哪会给我添麻烦。”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常润之方才微微坐正了身子,半玩笑地对钱氏道:“今儿小四还跟我抱怨,说姨娘管他比先生管得还要严。姨娘这般就不怕把他管成个书呆子?” 钱氏表情一顿。 “是四少爷和三姑娘说了什么?”钱氏看向常润之:“他年纪小,不定性,不可由着他胡来。” 常润之点点头:“姨娘自然是不会害小四的,您也是盼着他能够有出息。可姨娘这样做,就不怕把小四给逼急了?他只有十岁,还没有长大呢。” 钱氏摇头:“就是因为他还小,所以才不能宠溺着他,由着他,得从现在起矫矫他爱玩的性子。” 钱氏诚恳地对常润之道:“三姑娘疼四少爷,这是四少爷的福气。可三姑娘也要知道,小四不是侯府的嫡子,将来长大了,受不到侯府的荫庇。他以后是要自立门户的。如今这世道,也就只有入仕这一条路。他要是现在不抓紧些,将来可要被人给比下去的。” 常润之点了点头,接过姚黄递来的团扇轻轻摇着:“姨娘说的我也明白,但小四又不是榆木疙瘩,相反他很聪明的。姨娘想想,从前你不盯着小四念书,小四不也乖乖念着书吗?如今姨娘盯着他,反倒让他对念书起了厌烦之心了。” “啊?四少爷对念书厌烦了?”钱氏立刻惊坐了起来。 “姨娘别急。”常润之安抚住她,道:“小四在姨娘身边待的时间最多,您看不出来吗?自从姨娘时刻关注着他念书的事情,小四都不怎么喜欢念书了。“ “这可怎么办,我可是为了他好……” 钱氏一脸焦急,常润之道:“小四正是开始叛逆的年纪,姨娘越是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是不想做什么。男孩儿这岁数,可不都喜欢和大人长辈叫板,反着来吗?” 常润之笑了笑,道:“姨娘不如对小四宽和些,别管他太紧。功课方面,有父亲盯着呢。小四也不是个死读书的孩子,姨娘也不希望将来小四成了个满嘴之乎者也的酸儒吧?” 钱氏左右为难。 常润之叹了口气:“姨娘不过是怕小四走歪了路。” 钱氏也跟着叹了口气,耷拉了肩:“二姑娘出嫁了,我唯一要操心的也就是四少爷了。偏生他性子活泛……我就怕他年纪小,没能约束住他的性子,今后他会给府里闯祸……” “姨娘也太小看小四了,他聪明伶俐的,无缘无故哪会闯祸?”常润之笑道:“他长到现在,可从来没混不吝过。若他性子有问题,太太早就管教他了。太太也喜欢小四天性活泼,都不忍约束他太过。姨娘可是小四的亲娘,您忍心让他过得不快活?” 钱氏无言以对,仔细想想,自己平日里管这个唯一的儿子,也的确是有些苛刻。 常润之见钱氏心有所动,也不再多说,起身道:“姨娘,我疼小四,白管了这一回事,说的话里有什么您听着不开心的,别放在心上。” 钱氏忙站起摇头道:“哪儿会,三姑娘是疼四少爷,我高兴还来不及。” 常润之便笑了笑,福礼道:“那就不打扰姨娘了,今儿我说的话,也希望姨娘能听进去一二。” 说着,常润之便告辞而去, 钱氏送了常润之离开,回去后不由问贴身伺候的婢女:“我是不是真的太严格了?细细算来,四少爷的确也好久都没和我亲近了,反倒是和三姑娘走得很近……” 婢女忙在旁劝慰。 另一边,常润之乘着落日的夕阳,到了岳氏院儿里。 岳氏虽然比不上钱氏的出身,但她的院子却也精致。 得知女儿来,岳氏忙迎了她进来,接过她手中的团扇给她扇凉。 “我正想去瞧瞧三姑娘呢。”岳氏一边扇着风,一边吩咐婢女去取她的针线篓子:“我给三姑娘做了两身贴身纨衣,三姑娘瞧瞧可还行。” 婢女端来了针线篓子,常润之伸手接过,从里面拎出两件小肚兜,仔细一看,针脚细密,伸手一摸,毫不硌手。 常润之鼻子微微有些发酸,抬头对岳氏笑道:“姨娘,这很好,谢谢姨娘。” “三姑娘喜欢就好。” 岳氏听得女儿满意,自己也非常开心,忙让婢女将纨衣叠了,搁到一边,又对常润之道:“太太让给你做的夏衫,紧赶慢赶的也赶好了,下晌时刚送了来,正好那会儿我在太太那儿,太太便让我顺便拿回来给你,你去试试,要哪儿不合适的,我也好给你改改。” 婢女送上来三件叠得整齐的轻薄夏衫,岳氏拿起第一件抖搂了两下,比在常润之身上,笑道:“我瞧过了,这衣裳做得也不错,三姑娘选的这配色很好看。” 常润之接过衣裳,依言去换了。 一连换了三件,岳氏越看越满意。 “三姑娘身条好,穿着这三件衣裳很好看。就是第二件腰那儿有些紧,我给三姑娘松一松,免得挤着三姑娘。” 岳氏说干就干,拿起针线篓子,接过衣裳便开始上手松腰。 常润之便在一边专注地坐着看。 天下间的母亲,对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表达的方式不同。 钱姨娘望子成龙,担忧小四的未来,所以难免严厉苛刻。 而岳氏,却是将满腔柔情,都付与了她。 第四十四章 三角 常润之从来没有将小韩氏和岳氏拿来比较过,可在这一刻,她却由衷觉得,同样是母亲,小韩氏对她好,更多的是因为责任,而岳氏,更多的,是因为爱。 岳氏将衣裳的腰松好了,仔仔细细叠妥当了,方才笑望向常润之。 “姨娘。”常润之张了张口,轻声道:“明个儿我又要回太子府了。” “哎。”岳氏应了一声,有些不舍,但还是道:“太太说了,你去太子府当女官,对你的名声有好处,以后你再觅良人,别人也能高看你一眼。在太子府,三姑娘可要好好做事啊。” 岳氏殷殷叮嘱,常润之都一一答应下来。 母女俩聊了会儿,婢女来提醒快到酉时了,岳氏便让常润之回去了。 “姨娘,我今儿就在这儿陪你睡吧?”常润之挽着岳氏的手,柔声道。 岳氏摇头:“三姑娘,这不合规矩。太太虽然宽和,咱们却不能给她惹麻烦。” “不过是歇一觉……” 常润之嘟囔了一句,可看岳氏坚持,她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岳氏哪儿都好,就是太重规矩了…… 辗转反侧了一晚,第二日常润之拜别了老太太和小韩氏,带着姚黄魏紫便要回太子府了。 刚出了侯府的角门,常润之便顿住了脚步。 “润之。” 迎面走来一个美男子,带笑的脸上掺杂了几分疲惫,见到她后疾步走来。 常润之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 “方大人怎么会在这儿?”常润之与他保持着距离,出声问道。 方朔彰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心里有些恼怒,却还是忍耐了下来,叹了一声:“我前两日来侯府拜访……” “结果没能进来,我知道。” 常润之打断他的话,很是直接地问道:“方大人应该知道,整个侯府都不欢迎你。不知道方大人又来做什么?” 方朔彰苦笑一声:“润之,别这样……”说着便伸手上前,像是要触碰常润之。 “方大人请自重。”常润之厉喝一声:“我与方大人再无瓜葛,请方大人不要再这般亲密称呼。方大人若有事,可唤我为常女官。” 方朔彰僵在原地,半晌后才抹了抹脸,长叹一声:“好,常女官……你这是要去太子府吧?我与你顺路,咱们一道过去吧。” 常润之眉头紧锁,十分不愿与他同行。 她有些搞不明白方朔彰的行为和心理。 他这是要做什么? “润……常女官。”方朔彰望着常润之,再出声道:“走吧。” 常润之心里憋着一股气,脚顿在地上,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就在她觉得有些进退维谷时,又有人唤她了。 “润之!” 常润之只觉心中一动,抬头看去,远处大踏步行来的,不是刘桐是谁? 几个呼吸间,刘桐便已到了他们跟前。 方朔彰见是九皇子,忙不迭行礼,心里却宛如掀起惊涛骇浪。 九皇子怎么会在这儿? 九皇子为什么会唤润之的闺名? 常润之同样疑惑,对刘桐行礼后,不由问道:“九皇子怎么会在这儿?” 刘桐看了方朔彰一眼,又不满地望向常润之,对她称呼自己九皇子不满。 但他也知道这儿有旁人,自然也不会去矫正她。 刘桐笑道:“你今日不是要回太子府吗?我左右无事,便送你一程,顺便把你答应给我的清茶叶给拿了,也省得你再叫人送来。” 常润之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没想到九皇子还是个茶痴啊……” 刘桐笑了两声,这才将目光移到方朔彰身上,像是才发现他一般,疑惑道:“这位是……” 方朔彰忙道:“臣下元武十六年进士,户部给事中,方朔彰,参见九皇子。” “嗯,起吧。” 刘桐淡淡点了点头,也不问他一个臣子,为何堵着侯府千金的路,只自顾自地道:“润之,走吧?我可等着你的茶。” 常润之心里暗笑他幼稚,却又隐隐有些喜欢他这副样子,闻言笑道:“九皇子请。” “常女官请。” 刘桐笑回了一声,与常润之并肩而行。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对呆愣在原地的方朔彰道:“这个时辰了,方大人怎么还在外闲逛?今日你休沐吗?” 方朔彰脸色顿时涨红,随意胡诌了个借口。 刘桐并不追究,对方朔彰笑了笑,便又追上两步,和常润之渐行渐远。 被留在原地的方朔彰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边,常润之回头见方朔彰并没有跟上来,不免松了口气。 “九皇子怎么来了?” 刘桐不满道:“这会儿没有旁人。” 常润之无奈,只能换了个称呼,轻声道:“阿桐,你怎么来了?” 刘桐这才高兴,道:“的确是闲着无事,便想来送送你。” 常润之好笑道:“这段路便是用两条腿走的,也不会走太久吧?” “是啊,很快就走到了。” 刘桐叹息一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方朔彰又来找你了?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去安远侯府,还没走到那儿便见到方朔彰正和常润之在说话,心里顿生不悦。 好在看润之的模样,似乎是没想搭理那方朔彰。 “他才说了两三句,你就来了。” 常润之如实道:“他正说要和我一道去太子府,我正为难呢,你就来了。这时机卡得还真准。” 刘桐恼怒方朔彰缠着常润之不放,这会儿见常润之表情如常,略放了些心,又叮嘱常润之:“平常能躲着他就躲着他点儿,我瞧着他一肚子坏水。说不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常润之暗自好笑,答应了下来。 刘桐心中便更加高兴。 两人一路慢慢行到太子府,刘桐不免感慨:“我记得这段路不算短啊,怎么好像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常润之嘴角微扬,问刘桐是否要进去。 刘桐摇摇头:“我不喜欢这地方,进去做什么?” “那清茶叶……” “哦,对,差点忘记拿清茶叶了。”刘桐一拍脑门:“我在这边儿角门等着,你拿来给我就好。” 常润之挑眉:“我让姚黄给你送来。” “你不亲自送吗?”刘桐望定常润之。 常润之鬼使神差地道:“那我亲自送,你在这等着。” 刘桐忙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第四十五章 隐忧 接过常润之递来的茶叶包,目送她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刘桐才失落地转身离开。 他递了牌子进了宫,去给贵妃请过安后,便到了显嫔娘娘处。 显嫔很是高兴,招呼刘桐道:“你这孩子,好久都没进宫来了。” “娘娘可是想儿臣了?”刘桐笑道。 “想,当然想。”显嫔嗔怪地道:“想你什么时候娶一房继妻,也好给你开枝散叶。瞧你,一天天孤孤单单的,我看着心疼。” 刘桐便微微低笑,趁机道:“要是儿臣有了想要娶的女子,一定会来求娘娘给儿臣做主的。” “哦?”显嫔惊讶道:“你有想要娶的女子了?” 刘桐但笑不语。 “你这孩子,还和我打起哑谜来了,赶紧说说。”显嫔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刘桐摇头,还是笑着,道:“暂时还不能告诉娘娘,等到时候了,您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显嫔瞪了他一眼,半晌后叹道:“好吧,你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迫着你。” 显嫔顿了顿,又蹙眉问道:“那莫家……” 刘桐脸上的表情便是一顿。 显嫔觑着他的脸色,缓缓道:“莫家来提了几次,你对此一贯避而不谈,我便知道你心里无意再和莫家联姻。不过小九啊,莫家也未曾对你不起,到底是你发妻的娘家,还是别太冷淡了为好。” 显嫔不知刘桐与莫家的哪些罅隙,所以也不会知道,刘桐现在听到莫家,就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他低垂着头,也不吭声。 显嫔拿这样的他也没奈何,只能道:“你若真有了想要娶回家的女子,可别耽误太久了。圣上那儿,迟早也会为你安排的,九皇子妃要入皇家宗牒,自然也要慎重才行。若是圣上先一步指了婚,你心里那些想法,可就要落空了。” 刘桐起身对显嫔施了一礼,道:“娘娘的提醒,儿臣记下了。” 显嫔宽慰一笑,又与刘桐闲话了几句,方才放刘桐出了宫。 刘桐一路去了瑞王府。 今日瑞王倒是得了闲,没有做木工活。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正看着书。 刘桐坐到了他身边,探头过去,一看书名便乐了:“姚子经轶事?这是什么书?” 瑞王放下书本,笑眯眯给他推荐:“昨儿才淘到的,里面写的都是一些奇志怪谈,读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刘桐看着瑞王,将书拿了过来翻了两页,不由笑道:“五哥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闲书了?” “打发打发时间嘛。”瑞王伸了个懒腰:“如今我可是个大闲人,闲人可不得看闲书吗。” 元武帝捋了瑞王在兵部的职后,将他闲置了,没有再给他安排事情做。 瑞王如今日日待在王府中,彻底成了个闲散王爷。 刘桐将书放了回去,沉默不语。 瑞王偏头笑问他:“这是怎么了?” 刘桐轻声道:“我刚从宫里回来。” “去见母妃了?”瑞王倒是不觉得意外:“同母妃说了与常三姑娘的事了?” 刘桐摇头。 他静默了会儿,轻声叹了口气。 “五哥,你说我要是告诉父皇,我想要娶常三姑娘……父皇,他会同意吗?” 刘桐看着瑞王,满怀期待。 瑞王却很是淡然地摇头道:“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瑞王轻笑一声,反问刘桐:“你不知道为什么?” 刘桐顿时有些泄气。 瑞王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小九啊,五哥有时候觉得你挺聪明的,看得清楚局势,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你糊涂。明明显而易见的事情,你非要再多此一问。” 瑞王道:“你对常三姑娘有了感情,彼此也在熟悉中慢慢亲近,这是好事。但你不能忽略了,常三姑娘的身份,的确配不上你。哪怕你是续娶。父皇再是不重视你,也不会愿意让你娶一个和离女子吧。” 刘桐抿唇,问道:“五哥可有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顺应世事为好。”瑞王摇头:“你现在问我可有办法,我只能回你,没有。” “今日显嫔娘娘同我说,若我有了想要娶的女子,不要耽误太久,父皇随时都能想到我,再给我赐婚……”刘桐焦虑道:“我也有些担心……” 瑞王闻言一笑:“父皇暂时是想不到你的婚事的,这你倒是可以放心。” “为何?”刘桐忙问。 瑞王道:“因为还有太子在啊。” 瑞王轻声提点刘桐:“太子一心想要让你再和莫家联姻,莫家如今是碍于你的态度,所以没能张口。等莫家张口了,太子出来作保,你的婚事基本就可以定了。如今莫家还未行动,太子自然乐意看你仍旧孤身一人。有太子在,父皇不会想到你的终身大事的。” 这理由连起来看有些牵强,但刘桐却并不觉得违和。 因为他很清楚,有太子在,父皇是决计看不到他这个一点儿不出彩的儿子的。 太子要是说一句,“小九的婚事包在儿臣身上”,父皇都能直接撒开了他的婚姻大事不管。 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实情。 太子对父皇来说,和其他的儿子,是不同的。 刘桐一时高兴放心,一时又有些神伤难过。 瑞王却是早就想通了,对刘桐道:“你不去做事,就要在我这儿耗着?” 刘桐心不在焉道:“我今儿有心事。” “不开导你了吗?还有什么心事?”瑞王好奇。 刘桐便将今日去寻常润之,想送她一程,结果遇见方朔彰的事说了。 瑞王听着听着,身体也坐直了。 他皱着眉头,等刘桐说完后问道:“这么说来,方朔彰已经看出了你和常三之间的关系了?” 刘桐迟疑道:“我不清楚……” 瑞王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小九,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明知道太子在撮合方朔彰和常三,如今你在方朔彰跟前露了相,他知道你和常三关系不一般,他能不告诉太子?太子知道了,你和莫家的事,说不定就要提前了!” 刘桐顿时吓了一大跳:“不会吧!” “难说。” 瑞王站起身来回踱步,半晌后对刘桐道:“当务之急,你先要去确定一下,方朔彰是什么想法。” 刘桐赶紧抬步要去,瑞王忙叫了他一声:“回来!” 刘桐刹住脚步,瑞王沉吟片刻后道:“不论如何,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刘桐沉默,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如释重负般道:“大不了抗旨不婚,说不定父皇还能对我刮目相看一次。” 第四十六章 瑞王 这有些赖皮的话引得瑞王一笑。 但他立刻严肃道:“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刘桐不置可否,同瑞王打了声招呼,便急忙走了。 瑞王目送他离开,眸中染上一层隐忧。 常沐之听得刘桐来王府,这会儿方才赶了过来,额上还有些细汗。 “九弟人呢?” “走了。” 瑞王坐了下来,拿了那本《姚子经轶事》,却再没闲心看书。 常沐之与他几载夫妻,自然看得出来他心中有事,不由道:“怎么了?九弟来可是说了什么,瞧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瑞王看了常沐之一眼,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你那妹子的出现,对小九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常沐之顿时瞪了他一眼:“润之怎么了?小九如今对润之有心,他们若是能成,不是一件好事?怎么还能扯上坏事了。” 瑞王便又叹了口气,嘟囔道:“妇人之见……” “我妇人之见,你不还得靠着我帮你周旋后院,替你张罗吃穿?”常沐之白了他一眼,夫妻两人惯例玩笑了两句,常沐之方才正经问道:“到底怎么了?” 瑞王便将刘桐前来说的事情重复了一遍,道:“小九走前说那句话,我瞧着倒也不是真的在赌气。你说,要是那边太子知道了,莫家站了出来,那小九这婚事……” 常沐之也紧皱了眉头。 她嫁入皇家这些年来,对瑞王的这些兄弟都有个基本的认识。这当中,毫无疑问,九皇子才是被瑞王放在心上的唯一兄弟。所以她对九皇子也像对自家人一般关心。 九皇子之前的婚事,乃是圣上御赐,且这门亲事来得很是突然,她都没能来得及去接触接触莫氏这个未来妯娌,莫氏便过了门,然后很快就病逝。 对此,他们夫妻对圣上都有些怨言。 如今眼瞧着九弟走出了那桩婚事的阴霾,脸上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们如何能看着他再次沉寂下去? 何况,九弟明显是对润之上了心。 她作为大姐,自然也希望润之能够过得称心如意——至少,要比之前在方家过得好才行。 常沐之忙对瑞王道:“要不,我今儿去宫里一趟,找母妃同贵妃娘娘说说?” 贵妃如今是元武帝后宫中品级最高的宫妃,掌后宫诸事。她没有儿子,所以对诸位王爷皇子都一视同仁,倒也颇受皇子们的敬重。 “贵妃娘娘不一定愿意作保。”瑞王沉吟道:“她没有儿子,今后不管谁得势,对她来说都一样。小九的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由太子把控着的,贵妃娘娘素来明哲保身,应当不会愿意蹚这趟浑水。” 常沐之便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不大明白,太子一定要将九弟拉到他那边去,用意何在?”常沐之泄气地道:“九弟在他身边做事也有几年了,也不见他重用九弟。当初那桩婚事,莫家瞒下莫氏早已病入膏肓那样的实情,我不信太子不知道。他伙同莫家坑了九弟,还想再坑第二次?九弟到底哪儿碍着他了?” 瑞王闭了闭眼,轻叹一声:“他拉拢小九到他那边,何尝不是在试探我。” “王爷?” 常沐之顿时看向瑞王。 瑞王自嘲一笑:“父皇封了五个王爷,祁王兄,礼王兄,祝王兄还有岑王弟,他们四个已经是显而易见要站出来与太子对抗了。只有我一个,还没有摆明态度。” 瑞王轻轻抚着书脊:“太子自然是愿意多一个助手,好过多一个隐晦的敌人。” “太子之前设局让圣上,捋了你在兵部的职位,”瑞王妃迟疑道:“这也是一种警告和试探?” “或许吧。”瑞王看向常沐之,语气中满是无奈:“你知道的,我是真的不喜欢兄弟之间这种明争暗斗。” 瑞王长叹一声:“都是骨肉兄弟,哪怕不是一个娘亲肚子里出来的,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皇家争斗不见血,却是丝毫不逊于战场的惨烈。我不想牵涉在其中,很显然,旁人却不会允许我这般置身事外……若我真的两不相帮,恐怕他们还会认为,我这是作壁上观,好让他们鹬蚌相争,而我渔翁得利。” 常沐之缓缓坐下,眼神有些发直:“如此说来……太子和几位王爷的争斗,你是避无可避了?” “太子一直在极力拉拢小九,何尝不也是在逼着我做抉择。”瑞王无奈摇头:“他是不可能让我逍遥自在的。” “你手中没有实权,哪怕他拉拢了你,又能如何?” “就因为我现在手中还没有实权,所以他才更要下力气去拉拢我。” 瑞王仔细同常沐之分析道:“如今的我,更好把控。何况我到底还有一个王爷的封号,真要替太子办起事来,更加事半功倍。他手里的权只需要露一点儿给我,实权到手,也表明了我是他这边的人。” “昨日小九不是来说,看见户部给事中方大人,和兵部左侍郎家的公子,以及淮西大将军侄子一同去了易红阁吗?京中有不少人猜测易红阁背后的主人。有人传易红阁的主人是名女子。可依我看,其后的主人,十有**是太子。” 常沐之顿时惊讶道:“太子?不可能吧!太子的产业怎会包括妓楼?他不要名声了!” “顾及名声,这大概也是没有人暴露的原因。”瑞王道:“坊间传言易红阁背后的主人是个女人……你可还记得,当初太子纳孺人陈氏?” 常沐之点头。 太子孺人陈氏出身教坊司,当初太子迎她进太子府,还引起了一番争议,有几位御史上书斥责太子德行有亏。后来陈氏进太子府不久便有孕,生了儿子后太子便给了她孺人的份位。 “太子后院那些个女人,你多少也应该知道一二。那陈孺人相貌在其中不算拔尖的,却在太子那儿有几分脸面,总有她的过人之处。”瑞王轻声道:“说不定,这易红阁便是那陈孺人的产业。” 常沐之细细一想,不由觉得瑞王的推测很有道理。 第四十七章 猜测 “太子已经开始插手兵部,虽然父皇捋了我的职后,并没有将兵部的权力下放给太子,但在太子的眼中,兵部应当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瑞王继续说道:“从兵部左侍郎家的公子和太子的人接触来看,至少兵部左侍郎一系已是太子的人。” 常沐之不由问道:“王爷当初在兵部做事,也应该认识这些兵部的掌权人,不知道那兵部左侍郎为人如何?” 瑞王摇摇头:“利益至上,两面三刀。” 八个字的评价,足以让常沐之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人。 太子拉拢这样的人,对他又有什么用处? 常沐之不免叹息:“太子只考虑眼前,却不想着以后。要为他办事的人,总要有些真材实料才好……” 瑞王却道:“虽然他拉拢人不看人的品行,但也不得不说,他也算是求才若渴了。” “可他求才,是为了求‘财’。”常沐之轻哼一声。 瑞王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又道:“兵部的事暂且可以放在一边,倒是那淮西大将军侄子的出现……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许是来瞧他堂姐的?”常沐之猜测道。 瑞王失笑:“若真是来瞧他堂姐,那合该去太子府见。虽说他堂姐不过是太子良娣,但太子把他当正经亲戚,必定会让人在太子府好好招待他。他何必去和太子手下一个小小的户部给事中来往?” 常沐之一听也觉得蹊跷:“那依你看,他来是做什么?” 瑞王轻轻敲了敲杨木八仙桌,低声道:“这宋耿的父亲,乃是驻守在燕北关的驻军参将之一。” 常沐之一时懵懂,然后猛地醒悟过来,惊得站起。 “王爷……”她很是惊诧地看着瑞王:“你猜测、太子勾结燕北关驻军参将?” 瑞王倒很是镇静:“急躁什么?不过胡猜一二。” 常沐之心绪急乱:“你说是猜测,可每每你猜测了,十有**就是真事儿!” 瑞王低头不语。 常沐之来回踱步,忽的道:“难怪……难怪九弟回来说,太子在宫宴上提及你在兵部办差的事,鲜卑使团的人会出来插一脚说话……驻守燕北关的人和鲜卑人往来最为密切,他们或许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也尤未可知……” 瑞王倒是诧异地看了常沐之一眼,不由笑道:“嘿,你什么时候成了女中诸葛了?” “你还有闲心笑!”常沐之气得脸色通红,又猛然明白过来:“其实你早就有这样的猜测了,对不对?” 瑞王抬了抬肩,以示默认。 常沐之简直气急败坏:“要是你这猜测是真的,那太子就是……” “就是什么?通敌叛国?”瑞王失笑摇头:“太子的目标,是皇城中央,含元殿最高的那把龙椅。他和鲜卑即使有交易,那也只是为了从中谋取一些经济利益。他算不上通敌,更谈不上卖国,他不过是在为自己从储君迈向君这段路上,添加砝码。即便我猜测的是真的,即便我拿到证据放到了父皇面前,想必,父皇也还是会偏袒他。更何况,一切不过是猜测罢了。” 瑞王放下手中的书:“言归正传,太子如今的种种行为,看上去,似乎已经在积极谋权了。这也不让我意外,祁王兄他们何尝不是在积极巩固自身的权势?太子看着着急也属正常。如今的他,能拉拢的人和势力,是一定不会错过的。小九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其中之一,莫家,更是其中之一。” “那莫家早就没落了!”常沐之不由道:“虽然顶着国公府的名号,可谁都知道,他们家连我娘家安远侯府都不如!” “非也。”瑞王正色道:“安远侯府虽已被降等袭爵,但岳父仍在,只要常家不犯事,侯府的匾额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被摘下来,父皇对安远侯府也算重用。可辅国公府,却不像你说得那般不堪。” 瑞王道:“莫家是因为受到帝王猜忌,方才收敛心思的。可他们‘万臣之师’的名号,却不是帝王能够消弭下去的。辅国公府有莫家这个大族支撑着,他们垮不下去。” 常沐之不由气结,一时却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恨恨道:“我祖母说辅国公府一屋子文人,心思狡诈,勾心斗角,多为奸猾之辈。希望他们自家人斗自家人,斗个你死我活的好。” 瑞王难得见她这副小鼻子小眼儿的模样,不由失笑,拉了她的手道:“说这么多,不过是想告诉你,莫家对太子有用,太子不会舍得放过拉拢辅国公府的。他纳了一个莫氏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他能够帮着莫家,让莫家女再成为九皇子妃,一是给了莫家多一重保障,二也是帮助自己拉拢了小九,三或许还能顺便把我拉拢到手……一箭三雕,一桩婚事换三大利益,稳赚不赔的买卖,谁不愿意做?” 常沐之如今也冷静下来,反握住瑞王的手:“九弟遭他算计了一次,不能让他被第二次算计。” 瑞王幽幽叹了口气:“那就要看……那方朔彰会是个什么想法了。” 这边刘桐出了瑞王府后,本是着急忙慌地赶着去找方朔彰,走到半路上却渐渐慢下了脚步。 他想了想,没有冲动地到太子府找人,反而是让人去打听了方朔彰住的地方,一路往方府去了。 可巧的是,方朔彰竟然正在方府里。 门房听说来人是九皇子,忙卑恭哈腰地道:“九皇子来得正巧,老爷今儿一早出了门,后没多久就回来了,说是不舒服,让人去太子府里告了罪请了假……” 刘桐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他没猜错,这会儿的方朔彰,并没有去太子跟前说些什么。 文人,都是这样,自尊心太强,一时是接受不了自己败给了别人这样的事的。 刘桐在门房的恭敬相迎下,进了方府的大门。 他左右望了望,眉眼便微微沉了些。 这个地方,润之在这儿待了两年…… 想想怎么就觉得那么不愉快呢? 刘桐板了脸,冷哼一声。 一旁迎人进来的小厮整个人一哆嗦,生怕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惹了这位皇家贵胄的不快。 第四十八章 激将 没等一会儿,便来了人奉了茶。 方朔彰不知是在搞什么,竟然没有出现。来奉茶的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妇人,恭敬地上了茶后便站到了一边,轻声道:“劳九皇子稍等,老爷正在洗漱,一会儿便来。” 刘桐瞄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贵府老爷这作息有些不规律啊,日上三竿都快要用午膳的时候了,竟然还歇于屋中?” 妇人面上便闪过一丝尴尬。 刘桐端了茶也不饮,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方府里管事的?” 妇人蹲身福礼道:“回九皇子话,妾陈氏,因府中没有主母,老爷让妾打理内院。” “哦?”刘桐端茶的手一顿:“方大人至孝之名,本皇子也有所耳闻,怎么,贵府不是有老太太吗?为何让你一个妾室当家?” 陈氏脸上顿时又青又红,硬着头皮道:“老太太身体不好,老爷不想她老人家操劳太多,才让妾暂时掌家……让九皇子看笑话了。” 刘桐“哦”了一声,看他那模样,倒让人觉得他赞同这妇人的话——这的确是个笑话。 陈氏面上挂不住,脸色泛白。 好在刘桐再没说话了,陈氏硬挨着,直等到方朔彰前来,忙不迭地便告退了下去。 方朔彰面对着刘桐,脸色很是不好看。 但君臣之分在那儿摆着,他只能规矩地对刘桐行礼,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复杂的味道:“九皇子怎么来了?敝府简陋得很,别污了您的眼。” 刘桐听得出他口里的嘲讽。 方朔彰为官不过两载,其身家怕是都抵得过他一个堂堂皇子了。 九皇子穷,太子肯定是知道的。他那九皇子府,面积是所有皇子中最小的,格局也是最小的,整个王府里空落落,一些屋子还是空着的,其中的陈设很多都没填满。 为什么?因为他穷啊! 元武帝那里只有定额的皇子份例,除此之外太子会偶尔赏他些东西。他没有置办什么产业,自然也没有旁的收入。 他手里有了些银钱,多是拿去救济一些西域人了。 她母妃有西域血统,他对西域人有好感。 因为他出生时眼珠泛蓝,钦天监也说他是“异族”,从小那些相貌毫无异域人特点的兄弟、宫人,甚至是宫妃,除了显嫔和五哥,还有几个心肠好的娘娘,对他的态度都极尽鄙夷。 而那些和他相貌有两分相似的西域人,却愿意和他做朋友,同他玩。 他愿意回报这些人,便也不足为奇了。 刘桐收回心神,看向方朔彰,话中有话回他道:“陈设简陋倒算不上,方大人过谦了。不过……让个妾来招呼本皇子,倒的确是污了本皇子的眼睛。” 刘桐反将他一军,反客为主道:“方大人别站着,坐下说话吧。” 方朔彰沉着脸,一手握了拳头,坐了下来。 “本皇子来贵府,方大人应当知道是为了何事吧。”刘桐拿起茶盖赶了赶浮上来的茶叶,看向方朔彰。 方朔彰让下人们回避,这才看向刘桐,沉声道:“九皇子莫不是要告诉微臣,您看上微臣的结发妻子了吧?” 刘桐闻言一笑,提醒他:“是你已和离的结发妻子。” “不管有没有和离,她都是微臣的结发妻子。” 方朔彰不为所动:“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九皇子应当听说过吧。” 刘桐也不恼。 常润之成过亲,嫁过人,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他知道,私下里会因为这个事实懊恼烦躁,但面对着方朔彰时,他却不可能失了风度。 是,她嫁给过你,与你夫妻两载,那又如何? 可你们如今也再不是夫妻了,不是吗? 刘桐含笑点头:“这话,自然是听说过的。” “那九皇子也该知道,有个词叫做‘破镜重圆’。” 方朔彰将“破镜重圆”四个字咬得极其清楚,暗含的意思显而易见。 刘桐微笑着回应他:“还有个词方大人也该知道,叫做‘覆水难收’。” 两人的目光对上,一阵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方朔彰首先败下阵来。 不是因为他怕了九皇子——如今他在太子跟前做事,说得自大一点,他也是太子的心腹了,将来太子登基,他便是从龙重臣,还会怕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他败,是因为他已然心虚。 见方朔彰狼狈地避开视线,刘桐也收回凌厉的注视,端了茶在手中,闲闲说道:“方大人既然已与润之和离,又为何要对她纠缠不休?” 方朔彰当然知道刘桐不是来与他“谈心”的,对刘桐的问话自然爱答不理:“微臣与润之如何,与九皇子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诚然,你与润之的事,是你二人之间的事,与我自然无干。”刘桐却是颔首,又意味深长道:“那自然与太子,也没什么相干了吧。” 方朔彰闻言微皱眉头:“太子?九皇子此话何意?” 刘桐顿时笑了起来:“方大人敢做还不敢认?若非你的意思,太子何必为你二人制造相处机会?” 方朔彰一时无言以对。 刘桐继续道:“方大人想要追回发妻,还要借助太子的势力,强迫润之与你接触……说句难听点儿的话,还真让本皇子,瞧你不起。” 方朔彰的脸顿时通红。 他从一个寒门学子,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一飞冲天,还从来没有人说过“瞧不起他”这样的话。哪怕是在他还未发迹时,也从没有人这般看轻他。 如今他竟然被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给蔑视了? 方朔彰心里的怒气顿时上涌,一时之间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厉声道:“哪怕没有太子从中撮合,我也能把润之重新娶回来!” 刘桐心里冷哼,面上却还是挂着轻蔑的笑,挑了眉梢,轻笑一声道:“方大人好大的自信。” 方朔彰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情敌”面前说了什么。 可话已出口,不可能收回。 他正要再说什么,刘桐却抢先开口道:“那就让本皇子看看方大人的本事。看看方大人不借助太子,能否重新赢回润之的心。” 第四十九章 内斗 常润之并不知道这一系列的风波。 她在回到太子府后,便又陷入了忙碌里。 不过走了几日,好似太子妃将很多事都堆积起来,就等着她回来处理似的。 常润之一阵无力。 太子妃这究竟是在报恩,还是在报仇? 即便如此,常润之也只能静下心来处置这些事。 等她缓过神来,已经过去了三日了。 总算可以歇息一会儿,常润之这日起来后心情极好。 “太子妃那边没有旁的吩咐了吧?”她问姚黄道:“可还有什么遗漏的事?” “没了。” 姚黄摇摇头,笑道:“姑娘可以好好歇歇,前两日累坏了吧。” 常润之点头道:“还行,忙起来倒不觉得,一歇下来反倒有点儿腰酸。” 姚黄便上前来给揉捏腰部,魏紫凑上来道:“姑娘发现没有,那方大人这几日都没往姑娘跟前凑了。” “哦?” 常润之疑惑地看过去,想了想道:“这几****去太子府前院,倒是没有见到过他。” “是因为那日,见到姑娘和九皇子,所以退却了吧。”姚黄猜测道:“许是方大人觉得,他根本比不上九皇子。” 常润之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与方朔彰做了两年夫妻,对方朔彰极爱慕的人是原主而不是她,但对方朔彰这个人的理解,她还是能够从原主强烈的感情里得知的。 方朔彰是一个极骄傲自负的人,少年英才,金榜提名,年纪轻轻便是五品京官,他不可能认为自己比不过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 说他会因为九皇子而退却,常润之是不信的。 他顶多是觉得,和一个皇子争女人有些麻烦,为了她也不值当。 所以,用“退却”这个形容弱者的词来形容方朔彰,不妥当。 常润之喝了口清茶道:“管他呢,他不要出现在我跟前,对我总是好事。结果是好的,就不论原因了。” 姚黄笑着应是,魏紫却八卦之心不减,悄悄去打听了方家的事,回来后眼睛亮闪闪的。 “姑娘可听说了?”魏紫笑眯眯道:“那方大人告病了,除了派人去户部官厅点卯外,这几日连太子府都没有来。” 常润之正看着闲书,好巧不巧的正是那本《姚子经轶事》,听到魏紫的话她也没有挪开视线,淡淡地“哦”了一声。 魏紫也不在意她有没有认真听,继续说道:“之前方大人不是从太子府请了个老嬷嬷回去,帮他打理家事吗?后来方老太太惹了那老嬷嬷不快,老嬷嬷又自辞回太子府了,方大人得知后,亲自来赔罪,才把老嬷嬷又请了回去。” 常润之听到这儿倒是来了点儿兴趣,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魏紫:“这事儿我还记得,怎么,那老太太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可不是嘛!”魏紫一拍大腿,嘿嘿笑道:“那老嬷嬷前儿又回来了,就是在姑娘回侯府之后。” 常润之一挑眉毛。 这个时候回太子府…… “说起来那老嬷嬷还是游朱姑娘的大姑呢。”魏紫神秘兮兮道:“游朱知道老嬷嬷回来,暗地里骂方家,说他们薄情寡义不识好歹。” 常润之见魏紫一副“你快问我”的表情,不由失笑:“一块儿说了,还起承转合的,吊人胃口。” 魏紫这才不好意思地一笑,挠挠头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其中有些话,游朱说得语焉不详,但耐不住下头小丫鬟们脑补地厉害,再加上魏紫自己揣测,将全部事情串联起来,倒也与真相**不离十。 “游朱姑娘说了,她大姑本就是宫女出身,可惜命不好。到了二十五岁的年纪被放出宫来嫁了人,可丈夫早死,也没留给她个一儿半女养老。老嬷嬷只能找到游朱姑娘的爹过活,后来太子出宫开府,靠着这个弟弟帮忙进了太子府,做了个管事嬷嬷。” “方大人来太子府求个管事嬷嬷回去管家,是这老嬷嬷自己去太子妃那儿自荐的。老嬷嬷是想着,她是太子府出去的人,方家总要给她脸面,她又是去掌家的,今后她就可以在方家养老了。没想到那方家的人不着调……她拿乔回了太子府,又得方大人亲自来赔罪请了回去,自然认为这架子也端的足足的,方家的人再不敢轻视她。” “倒也如她所想,回去后方家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的,相安无事也过了几个月。” “那后来呢?”姚黄忍不住问道。 魏紫道:“后来就是老嬷嬷回来了。她老人家嘴也严实,没说方家半句不是。可太子妃那儿,她总要给个理由什么的。太子妃大概是听了她的理由,也骂了方家一通。游朱姑娘听到的不多,也就是什么‘为老不尊’、‘看不起太子府的人’、‘还是方家高攀呢’,这一些话。” 魏紫看了眼常润之,见她的确在听,便道:“老嬷嬷虽然明面上没有说方家半句不是,可人家问方家的情况,她还是会不经意漏点儿消息。这不,小丫鬟们就传了,说方家现在是一个妾在掌家,老太太在她自个儿院儿里疗养,时常同方大人的一个妾往来,两人好得像亲母女似的,还说有一日老太太和方大人吵架吵得很厉害,方大人被老太太骂得狗血淋头,那个妾就在一边哭得梨花带雨……然后没两日,老太太就把游朱大姑给轰回来了,方大人来请过两回,游朱大姑不愿意回方府,禀了太子妃,拿了一笔荣养银子,过两日就打算离府养老了。” 常润之皱了眉头:“苏芫眉现在在方家掌家?” “好像不是。”魏紫摇头:“游朱说当家那个姓陈。” “姓陈……陈冬梅?”常润之皱眉道:“居然不是苏芫眉?” “虽然不是那眉姨娘,但那和方老太太关系极好的,定然是眉姨娘无疑了。” 魏紫八卦道:“奴婢猜测,定然是方大人又来纠缠姑娘的事,让那眉姨娘知道了。眉姨娘便告诉了那方老太太,撺掇方老太太和方大人闹呢,不然他们母子俩怎么吵得起来?姑娘如今是太子府的女官,老太太言语之中怪罪上了太子府倒也不足为奇。” 姚黄点点头:“难怪太子妃骂方府呢。” 常润之抿唇一笑。 第五十章 劝诫 虽然知道幸灾乐祸不好,可常润之就是止不住心里的雀跃。 方家人闹得热闹才好呢!这样方朔彰就没有那个闲工夫来她面前找存在感了。 也难怪方朔彰现在分身乏术,都已经告病了。 常润之得了这个消息,心情更加轻松了。 她歇息了会儿,又去了太子妃跟前等着太子妃吩咐。 ——太子妃之前泄气般将所有事情都丢给她去办的事,她也就不计较了,谁让太子妃也莫名其妙受了气呢。 瞧见常润之脸色红润,神色轻松,太子妃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矛盾的心情更甚。 明明知道方家太乱,常润之从中脱离出来是对的,可她就是不希望看到常润之如此轻松。 可要真将常润之推波助澜地塞回给方家,她又觉得对她不住。 如今常润之这副模样,落在太子妃眼里,那就是不顺眼。 太子妃暗自收回视线,对常润之道:“我这儿如今没什么事,你下去歇着吧。” 不让她做事,常润之当然乐意,她当即笑道:“殿下好好歇息,有什么事,遣人来吩咐微臣一声便是。” 太子妃淡淡应了一声,见常润之离开了,才阴了脸道:“她倒是自在……” 游朱和潜碧赶紧闭了嘴不说话,只觉得太子妃自从这胎有孕后,渐渐就变得阴阳怪气的。 太子妃身后的老嬷嬷叹息一声,让伺候的人都出去,方才低声劝道:“您就是自己个儿心里搁着事儿,方才觉得不舒坦。如今您有什么不舒坦的呢?太子重视您这一胎,您好好养胎,生个小皇孙,一切就顺畅了。” 太子妃也不知道怎么将自己的矛盾心情说给老嬷嬷听,只能沉默。 老嬷嬷低声道:“老奴是瞧着您长大的,说句犯上的话,您就同老奴的女儿一般……您心里的苦,老奴都知道。可您要学会忍着,也要学会看开些。何况为两个外人生气,犯不着。区区一个方家,也值得您怄气?” 太子妃便忍不住道:“这一切都是那常润之惹出来的事儿……” “殿下,这一切,可都与常女官无关啊。” 老嬷嬷却是拎得清事的:“她和离了,好好的没招谁没惹谁,阴差阳错救了您,是您要把她招来太子府做女官的。后来遇见那方家大人,她是不情愿和方家再有纠葛,是您明里暗里的撮合他们……如今那方大人存了要再娶回常女官的心,被他家老太太知道了和他闹了起来,迁怒到太子府和您的身上,赶了游朱大姑回来,只能说那方家老太太愚蠢可笑。这一切,又怎么能怪到常女官身上呢?” 太子妃一时没说话。 道理她都懂,可就是…… “老奴冷眼瞧着,常女官来您身边儿做事这三个月,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是个懂事知礼、不爱惹事的。她对您也算尽心尽责,丝毫没有怠慢。” 老嬷嬷语重心长地道:“您将来可是要凤仪天下的,眼光可不能局限在这小处啊……” 最后一句话,让太子妃豁然惊醒。 她看向那老嬷嬷,眼睛急眨了几下。 “嬷嬷您说得对……”太子妃稳住心神,道:“她于我是友非敌,我何苦针对她。需要我紧盯着的人太多,我不可如此小家子。” 老嬷嬷闻言,十分宽慰。 “可嬷嬷,那方家……”太子妃皱眉,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太子看重那方大人……” 老嬷嬷不急不躁道:“太子吩咐的,您照做便是了,游朱大姑的事情,老奴会想办法让太子知道的。您明面上还是撮合着常女官和方大人,太子知道您不计较方家失礼之事,能显您的大度。至于太子以后有什么态度变化,您看太子的态度行事便是。” 太子妃点头:“之前是我着相了……” 她叹了口气,道:“瞧那常润之,不把一些人一些事放在心上,过得反而充实。我年长她近十岁,却还活得没有她明白。” 老嬷嬷一脸疼惜地看着太子妃。 “嬷嬷放心,今后这些不着调的想法,我是不会再有了。” 太子妃轻抚着隆起的肚子,神色温柔中夹杂着一丝厉光:“这几个月,就先好好把我孩儿生下来。” 老嬷嬷点头,轻声道:“后院那些女人,老奴让人暗中盯着呢,您不用太过忧心。” 常润之歇了一天,太子妃都没有找她做事。 第二日再来太子妃面前候差事,常润之有些惊讶地发觉,太子妃的态度变得比以往和善了许多,还起了闲心和她下了两盘棋。 虽然不知道太子妃的心情为什么会变化,但这对她来说,总是好事。 常润之便也神色如常地和太子妃下棋、聊天、吃点心。 嗯,变温柔了的太子妃,瞧着更有母性的光辉了。 常润之潇洒了几天,当中得知游朱大姑已经离府了,还去吃了一顿席面。 她是太子妃身边的人,也不好吝啬,送了十两银子,以示对这位出府荣养的老嬷嬷的尊重。 常润之不缺钱,方家之后还回来她的嫁妆,许多东西没办法还原,方朔彰还是有原则的,全部折算了银两给她。 小韩氏将嫁妆都收了回来,重新置办嫁妆中的一些东西,说等她再出嫁时,原封不动将嫁妆陪嫁。 回府后,小韩氏每个月还会发给她份例。而她之前嫁妆里包含的铺子庄子的收益,也都让常润之自己收着,小韩氏没有过问。 从这方面来讲,常润之对小韩氏这个嫡母,真的没半点儿坏话可说。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嫡母了。 所以她如今也算是个小财主,手里捏的银子,总有个几百两了。 常润之心情正是愉快的时候。 如果不是看到面前这个男人的话,就更好了。 常润之站定,无奈地低垂下眼,问道:“方大人,今日太子妃没有吩咐事情要我与您交接。请问,您有何贵干?” 方朔彰胡子拉碴的,整个人显得特别颓废。 他站在常润之面前,眼眶微红,眼珠子里的血丝明显。 常润之也不多言,就静静站在他面前。 好似他不管说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方朔彰心里原本有的那点儿期待,忽的粉碎,心也变得冰凉。 第五十一章 拦路 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曾经他忙碌公事,很晚才回来,常润之总会等着他。瞧见他脸色不好,眼里满满都是心疼,即便嘴上不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很在乎他。 可后来,他纳了眉儿,收了上司送的两个女人,她渐渐就变得越来越沉默,看他的眼神里也多少带了些幽怨。 他不喜欢这样的眼色,逐渐冷落了发妻。 然后她身体越发不好,他就越发不去她院儿里,如他母亲说的,免得沾染了“晦气”。 后来…… 后来他们和离了。 后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曾经以为诸多不是的发妻,却是一处宁静的港湾。而他以为娇艳的解语花,却渐渐显露其毒蝎的面目。 再次遇见她,他是不甘心的。 凭什么他们和离了,她离开了他身边,却过得比之前要好? 带着这样的心理,他又开始接近她。 他发现,如今的她比从前更漂亮,更吸引人的注意力。她自信的样子,处理事情的认真仔细,一点一滴逐渐让他挪不开眼睛。 可如今的她,再不会对他嘘寒问暖,往往在遇见他时,眼里的陌生和不耐烦,总会让他本雀跃的心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从她的眼里,再见不到那种心疼的感情。 而如今,他当初轻易就不要了的女人,却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她身边,嘴里熟稔地唤着她的名字。 润之。 润之。 润之…… 午夜梦回,方朔彰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这两个字。 他尝试着自己唤出这两个字,却发现,如此陌生。 他也曾在初成亲时,这般唤过他那小兔子一般的小妻子。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温柔退去,疲倦袭来,这两个字,终于变成了冷冰冰的“常氏”。 九皇子找过他后,他的确是大病了一场。 眉儿心疼地望着他说:“爷瘦了。” 他瞧不出来自己是否瘦了,可当他站在常润之面前,容颜落魄,神情憔悴时,当初那个连他脸上露出一点点疲惫之色,都会眼露心疼的女子,却只静静看着他,嘴里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有何贵干。 呵。 方朔彰自嘲一笑。 “方大人?” 常润之皱了眉头,不明白这方朔彰到底怎么了。 站到她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又一句话没有。她问他有什么事情,他又一副发呆的模样。 虽然雌雄难辨的美男子发呆起来也是一幅美景,她也乐得欣赏,可毕竟这人是方朔彰不是? 她可不想给自己平静的日子增添点儿涟漪啊…… 然后她就听到方朔彰笑了一声。 终于是回过神来了,常润之想。 “方大人若有事就请说吧。”常润之看向方朔彰:“您的事应该挺多的,我的事也不少。” 方朔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润之……” “请称呼我常女官。”常润之立刻打断方朔彰的话:“免得让人误会。” 方朔彰面上一顿,恼怒之色一闪而逝。 每一次他唤她润之,她都要纠正他。 本来他也没太在意,心想着她是面嫩害羞,倒也一直如她所愿,在她纠正后,就称呼她“常女官”。 可九皇子唤她润之,她却丝毫没有纠正的意思。 就只是针对他吗? 方朔彰的恼怒不仅是对九皇子,也对常润之和他自己。 可他的神色却被常润之看了个正着。 常润之心里也略有不喜,脸上的表情越发显得不耐烦。 “方大人有事请尽快说,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常润之盯了方朔彰一眼,只差没直言说“你很烦”了。 方朔彰深吸一口气,方才道:“你不让我唤你名字,却允许九皇子这般亲密称呼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话既问出口,方朔彰便没有了顾忌:“难道你还想要进九皇子府不成?” 常润之顿时皱眉,面上明显带了不悦。 “我与九皇子的关系,与方大人又有何关系?”常润之的话里带着嘲讽:“我父母亲都未曾这般过问我,试问方大人又有何资格?” 方朔彰素来便是个骄傲自负的人,他也是个经不起激将的人。 常润之的话在他看来,无异于挑衅。 他既恼又忧,还有渐渐升腾的愤怒。 于是他口不择言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和离了的女人,想要做九皇子妃无疑是痴人说梦!哪怕九皇子穷的叮当响,无权无势什么本事都没有,你也配不上人家!他好歹也是皇亲贵胄,你呢?!别腆着脸贴上去,难不成你还要做九皇子的妾?你简直不守妇道——” “啪!” 方朔彰没有想到,一向安静娴雅的常润之,竟然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方朔彰下意识捂住自己被打的左脸,惊愕地看向常润之。 在他的印象里,常润之性格软,心肠软,且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不如意了,她只会难过自己哭,整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久了,实在让人倒胃口。 大概是基于这样的认知,让他在常润之面前丝毫没有防备。 正如他一直相信,只要他露出一点儿后悔的意思,常润之就会心甘情愿地再回到他的身边一样,他不认为这个女人会给他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然而这样的认知却在一点点地分崩离析。 从常润之提出和离起,他认为她是伤了心。 他尝试过挽回,常润之拒绝,他以为这不过是她拿乔,而事情又到了常、方两家要成仇家的地步,他不得不顺应了常家的意思,和常润之和离。 之后他觉得,既和离了,那就不要再往来了。他也懒得去听常润之的消息。 可渐渐的,他查出来的事情越发清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嫡妻,被他的母亲算计,被他的妾明里暗里地打压。 他那时候算不上是心疼她,毕竟已是和离了的夫妇,他只是有些恼怒自己被蒙在鼓里,暗地里也会心思阴暗地想,是常润之自己蠢,被人欺负到那个地步还一味忍让,怪不得谁。 他如此想着,可时隔几月后,却让他见到了一个全新的常润之。 她不耀眼,静静待在那儿却让人觉得温暖明亮,渐渐地侵蚀了他的心。 从前的常润之,胆怯羞涩,安静淡雅,是一株淡而无味的含羞草。 如今的常润之,依旧安静淡雅,却凌然盛开,宛如一朵不畏风霜的雪里梅花。 第五十二章 撕破 这样的常润之让方朔彰十分意外。 可到底是他被扇了耳光。 方朔彰诧异之心刚起,愤怒之色便骤然浮现在脸上。 什么时候起,他那个胆怯安静的妻子,竟然变得这般无礼泼辣? 她竟然敢伸手打人? 方朔彰震惊恼怒地看着她,几欲想要出手打回来,但常润之的面无表情却成功地让他的怒火一滞。 “既然方大人不要脸了,那我也就直说了吧。” 常润之收回手,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方朔彰,举手投足、言行举止之间,自有她的一股傲气。 “我与九皇子之间如何,是我与九皇子的事。至于什么九皇子妃,那更不是你方朔彰说了算的。” 常润之嘴里再无礼貌的称呼,直呼方朔彰的全名。 “你今日这般站在我面前,说我配不上谁,说我不守妇道,无非是因为我曾是你的发妻。可你方朔彰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从我和你方朔彰和离起,对我而言,你就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常润之直视着方朔彰的眼睛,话中丝毫不留情面。 “如今你不过是看着我离了你,却过得比从前在你身边时好,心里不甘心而已。男人嘛,总有些自负自傲,这种心情我能理解。可你若是希望我离开了你,要过得比在方家的时候还要不如,你这心思,未免也太狠毒了些。” “和离的时候我就说过,望今后你我陌路,你当我说着玩儿的吗?我给你面子,还可以说上一句‘各自安好’的话,不给你面子,我就直言说让你从此滚出我的视线,你又能奈我何?” “你当我这段日子以来是不计前嫌与你来往吗?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若不是在太子府里,你替太子做事,我替太子妃做事,不可避免的要有所接触,你以为我想看到你这张脸?” “是,你方朔彰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位居五品,前途大好,你有你骄傲的资本,也有你自负的本钱,可说句难听点儿的话,你别在我面前显摆,我真的瞧你不上。” “你说即便九皇子无权无势没本事,我也配不上他,我真的觉得好笑。不说九皇子到底是不是无权无势没本事,你也不想想,既然你说我配不上一个你口中无权无势没本事的人,却配了你,那你是不是比无权无势没本事还要不堪?” “九皇子如何,你也敢说。你认为你比他强吗?当你下意识拿自己和别人比较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你在怀疑自己了。” “我还就明白告诉你了,抛开身份地位不提,我就看九皇子顺眼看你不顺眼。怎么着吧?” 常润之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方朔彰始终保持着一副震惊呆滞的模样看着她。 “方朔彰,给自己留点脸面,别让我彻底瞧不起你。” 常润之向前一步,与方朔彰相对并肩而立,她斜过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又变得淡淡的,如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抬步要走。 话已至此,常润之觉得方朔彰只要还要点儿脸,势必不会再对她多做纠缠。 可没想到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方朔彰。 就在她抬步要走的时候,方朔彰猛地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常润之拉了回来。 方朔彰双眼通红,双手迅速握住了她的双肩。 常润之伸手去推他,但到底有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在,她是使劲推,方朔彰却不动。 “放手!” “不放!” 方朔彰死死盯着常润之,声音喑哑低沉:“你说了那么多话,到底还是没说你和九皇子之间的关系……你们之间,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常润之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说了那么多,方朔彰都没有听进去吗? “你说啊!” 没有听到常润之的回答,方朔彰握住她双肩的手狠狠摇了两下。 常润之微垂了头。 “我说了,你就放我走?”常润之冷嘲一笑,抬头看向方朔彰:“我都不知道你执着这个做什么,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回答我就行。”方朔彰盯紧常润之的眼睛:“你们是不是已经,已经有那样过了?” 方朔彰暗暗提了心。 大魏的风气很开放,对男女的私人关系都很宽和。男人养情人外室,女人养小白脸面首,不会放在台面上说,但屡见不鲜。 当今元武帝的两个妹妹,长乐长公主和安乐长公主,都养了面首,长乐长公主的驸马已逝,养面首倒也容易理解,而安乐长公主的驸马却还在,可这驸马性子软绵是个文弱书生,安乐长公主不喜他,相较起来她更喜欢健壮威武的男人,在长公主府里养了四五个这样的面首随身伺候。 有两位长公主作为“榜样”,大魏上层男女之间的关系之混乱可想而知。 女官与皇子们往来,宫女和大臣们私通,某官的妻妾和上司维持着情人关系,高门大户内堂兄妹、甚至是隔房差了辈的男女,有着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故事…… 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但真的被发现,却也不会太让人吃惊。 大魏包容万象,在男女关系上,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方朔彰虽然出身寒门,但对高门大户中的这些风流韵事也时有耳闻,如今他自己也在积极融入进大魏上层的关系交际圈子,对这些事情自然也就见怪不怪。 他问常润之这话,其中隐含的意思是—— 你们是不是已经有了身体上的关系? 和离或死了男人的已婚妇人,在大魏上层关系圈儿里,几乎没有几个是不找情人的。 隐晦些的,和某些高官、大户有那样的关系。嫌这样麻烦的,多半就是养面首。 方朔彰虽然自认为对常润之比较了解,觉得她不会做那样所谓“不守妇道”的事。 他原本没往这处想,但常润之的变化太大,如今她都能抡了手臂甩他耳光了,和九皇子这样那样……恐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样的想法一产生,就在他心里生了根。 不管常润之之前说了什么,骂了他什么,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根筋。 ——他要问清楚,常润之和九皇子,到底有没有变成了……情人。 第五十三章 揭短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换成原主,恐怕这会儿不知道该多伤心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身为她两年的丈夫,方朔彰能不知道? 可他竟然问她这样的问题。 常润之觉得讽刺,但她不是原主,她半点也不伤心。 常润之语气平平地答了一句:“没有。” 方朔彰提着的心便重重地落了下去,他长舒了口气,简直如释重负。 于是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刚要说什么,却听常润之说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哪怕我和九皇子之间真的有什么了,也没碍着你什么事吧?” 方朔彰这会儿心情好了些,闻言便好言好语地道:“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女子,你和她们不一样……” “呵,我和她们哪儿不一样?”常润之挑眉:“我倒是希望和她们一样呢,前提是我没有一个没事找事,和离了还不要脸地往我跟前凑的前夫。不然我爱和谁好就和谁好,也没个不识相的来半道拦人。好狗还不挡道呢。” 方朔彰皱了眉头:“润之,你——” “要我说几次?”常润之打断他:“方大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记性不好?说了无数次请叫我常女官。我跟你真的不熟。” 方朔彰吸了口气,稳住怒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从我发现,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时候。”常润之嘲讽道:“方大人既然听不惯,那就请别在我面前出现。当然,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往你跟前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方朔彰忍不住道:“我怎么不要脸了?” 他怒瞪着常润之:“你才是不要脸,才和离了多久,你就……” “呵。” 常润之轻笑一声,摇着头笑着道:“是,我不要脸,才和离了不过几个月,就和别的男人关系暧昧。你是这样想的吧?那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常润之忽然停了笑,一板一眼道:“好歹我是和离了才和别的男人有所往来,你呢?你我还是夫妻的时候,你就有三个妾了,在外边还不知道有没有和什么妇人有什么事儿呢,更别说妓楼什么的,没少跑吧?” 常润之轻声道:“你嫌我不要脸,我还觉得你脏呢。” 方朔彰顿时松开了捉着常润之双肩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脸上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常润之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善于揣测人心的人,可她这会儿却突然有些体会到了方朔彰这个表情后面的含义—— 那是一种,被人说破了后的心虚和难堪。 常润之顿时回想方才她说了什么。 男人逛青楼,在这个时代很正常,他不需要难堪,更无从提心虚二字。 那就只剩下…… 常润之陡然睁大了眼睛。 “你还真和某个妇人,有这种关系?” 常润之只觉得荒谬。 方朔彰微微垂头,瞧上去有点儿脆弱。 常润之后退两步,与方朔彰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她一直觉得方朔彰少年有成,自傲自负,之前那话也不过是话赶话就这么口不择言说出来的,其实她心里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却没想到,竟然被她无意中说中了。 常润之一时半会儿的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向是一个和善的人,与人为善是她的处事准则。别人对她好,她便回敬人家的好。别人对她不好,她也不会贴过去以德报怨。谁若是触了她的底线,她也会有冷厉的一面。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常润之鲜少和人吵架,自然也不会在言语上戳人痛处。 看着方朔彰微垂的、埋在阴影里的脸,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如果方朔彰被她提及此事,他脸上带着无所谓甚至得意的神情,常润之一定会鄙视他。 可方朔彰此时的举动,明显是他也知道这样的行为不佳,羞于启齿,否则他犯不着在她跟前低头——明明他之前在她面前这般强势。 所以他若真的与某个妇人有那种不正当的关系,那多半非他所愿。 这就是他的短。 而她揭了他的短…… 常润之便有些愧疚了,道歉的话梗在喉咙口也说不出来。 想想又觉得,要不是他自己来她面前找没脸,事情也不至于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常润之沉了沉气,道:“我还有事,少陪了。方大人自便。” 说完常润之便转身走了,步伐有些快。 等她走远了,方朔彰才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常润之离开的方向。 良久,他轻嘲一笑,低声道:“其他都变了,心软这一点,却到底没变啊……” 方朔彰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离开了太子府。 他一路回了方家,钻进了书房。 有孕六月有余的苏芫眉亲自端了厨房熬的滋补汤,想要进书房,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下。 “眉姨娘,老爷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小厮忐忑地轻声道。 苏芫眉皱了皱眉头,怀着身孕却仍旧姣好的脸上划过一丝恼怒。 她轻声道:“老爷怎么了?今儿不是去了太子府吗?怎么就回来了?” 小厮答道:“小的不知,不过瞧老爷的模样,大概是去了太子府累着了。” 苏芫眉算算时间,便知道方朔彰只在太子府待了没多久。就算有做事,又怎么可能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就累着了? 苏芫眉也不愿意走,脸上挂着柔弱的笑,眼含担忧道:“那麻烦你去禀报老爷一声,就说我在书房外,你问问老爷是否要见我。” 小厮迟疑了下,苏芫眉立刻示意身后的丫鬟递上一个荷包。 小厮捏了捏荷包里的硬物,满意地一笑,便恭恭敬敬地进了书房。 半晌后小厮出来,语带笑意道:“老爷让眉姨娘进去呢。” 苏芫眉不由自主地微抬了下巴,展颜一笑。 但是进去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她便出来了。 泪盈于眶,脸色苍白,步伐踉跄。 守在书房外的丫鬟忙上前搀住她,从来没见过苏芫眉这副模样的丫鬟声音都有些颤抖:“姨娘,你、你怎么了?” 第五十四章 方家 苏芫眉一语不发,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地往自己的燕归院去。 她走得很慢,原本微垂的头渐渐抬起,眼泪被她拭干,笑容重新挂了回去,原本的苍白也变得红润了些,步伐迈得正常。 丫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谨守本份地闭着嘴。 半路上遇上了陈冬梅。 方朔彰三个妾,苏芫眉是他的青梅竹马,陈冬梅和祝诗是上司所送。 在太子府的老嬷嬷离开后,方朔彰将家事交给了三人中最稳重的陈冬梅打理。 陈冬梅见到苏芫眉便停下了脚步,也不靠近她,淡笑一声道:“苏姐姐这是从老爷那边过来的吧?” 苏芫眉脸上的甜蜜笑容无懈可击:“是啊,刚给老爷送了滋补汤,他病才刚好,可别累着了。陈妹妹这是去哪儿?” 这是在炫耀她和老爷感情好吗? 陈冬梅眼神一暗,不动声色地回击道:“不去哪儿,就四处走走。最近老爷病着,府里诸事都要我盯着,这几日实在有些疲乏,所以散散步,休息一下。” 苏芫眉便回以一笑:“那陈妹妹继续逛吧,我月份大了,身体有些吃不消,老爷方才还嘱咐我好好休养着。我就不陪陈妹妹了。” “苏姐姐慢走。” 陈冬梅目送苏芫眉走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有什么了不起。”陈冬梅冷笑一声:“生不生得下来还两说呢,神气什么。” 一旁的丫鬟低声接话道:“就是,女人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她闯不闯得过还得看运气。就算孩子生下来了,是儿是女也不一定呢。” “生下来也不一定养得活呢。” 陈冬梅轻声补充了一句,招呼丫鬟施施然走了。 而另一边,苏芫眉回了燕归院的卧房,当即便摔了梳妆台上的一把篦梳。 “常,润,之!” 苏芫眉坐了下来,咬牙切齿地盯着铜镜里面的自己,手里握着一根金钗,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金钗单手折断。 丫鬟连忙伸手去掰她的手,一边道:“姨娘怎么了?即便是生气也犯不着糟蹋自己身子啊!您还怀着身孕呢!” 丫鬟的话惊醒了苏芫眉。 她连忙将手里的金钗放下,伸手扶住腰,深吸了一口气。 “姨娘,您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老爷说了什么话……” 丫鬟忐忑地看着苏芫眉。 苏芫眉轻叹一声,眉目中的阴郁浓得让人心惊。 在书房里的一幕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端着滋补汤进了书房,满心欢喜地朝她的夫君走去。 方朔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案上搁了文房四宝,他正靠着椅背,仰着头,伸着右手揉着额角。 苏芫眉忙将滋补汤搁了下来,柔声道:“老爷,妾身来帮你按按吧?” 话说完,她便要上前,方朔彰却停下了动作,坐直后睁眼道:“不用了,你就站那儿吧。” 苏芫眉不解,却还是听话地没有继续向前,只含笑看着方朔彰,满目柔情。 方朔彰回望着她。 苏芫眉本是含情脉脉望着方朔彰的一双眼,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变得有些游移不定。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方朔彰这般看着她是为什么? 他的眼里只有审视和打量,半点温情也无。 “老爷……” 苏芫眉率先收回视线,轻唤了方朔彰一声。 方朔彰也淡淡垂了眼,开了口。 “你怀着身孕,以后就好好养胎,没事就别来书房这边了。” 方朔彰的话一出口,苏芫眉心里就一凉。 他这什么意思? “府里的事有冬梅打理,这段日子我冷眼瞧着,她倒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我也不用操心。母亲那儿有诗儿伺候着,你也不要常往她老人家院儿里跑。你就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 “老爷……”苏芫眉忍不住了,泫然欲泣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妾身关心您,关心老太太错了吗?您这是……” 方朔彰以前觉得苏芫眉哪怕是在他面前哭,其中的风情也是常哭的常润之所比不上的。 如今看着,却发现从前的常润之和如今的苏芫眉,哭起来的模样,其实是不同的。 常润之在他面前哭泣时,让他倒胃口。 而苏芫眉在他面前哭泣时,却让他心生怜惜。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常润之哭起来没有美感,让他厌烦;而苏芫眉哭起来梨花带雨,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个是真的伤心,所以哭得真,而另一个是装出来的难过,所以哭得假。 方朔彰心里陡然就生起了一股无力。 为什么他从前没有发现过呢? 是他错了…… “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方朔彰语气淡淡的,也不与苏芫眉拐弯抹角:“老太太为什么会想方设法侵吞润之的嫁妆,为什么她老人家看润之不顺眼,润之为什么体弱多病,太子府里的老嬷嬷为什么会请辞……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你的手笔。” “老爷!” “你不用在我面前喊冤,说是旁人冤枉了你。”方朔彰又揉了揉额角:“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让人查出来的,没有人在我面前说半句诋毁你的话。” 方朔彰看向苏芫眉,原本的柔情荡然无存。 “从我和润之和离起,我就开始着手让人查了。当我发现这当中处处都有你的时候,说实话我也很意外。可事实胜于雄辩,哪怕我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方朔彰微微坐直身体:“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润之,或许你认为,要是没有了润之,我就会扶你做妻?” “老爷?”苏芫眉心里的恐慌顿时蔓延。 方朔彰失笑:“眉儿,你我青梅竹马,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说了解十分,了解五六分总有的。” 方朔彰目光盯住苏芫眉。 “我以为你很了解我,也很理解我,所以你来京寻我,我二话不说接你进府,给你除了正妻的地位之外所有我能给的……我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却没想到,你却并不满足。” 方朔彰轻叹了一声,收回视线,目光飘远。 第五十五章 神离 “我幼年丧父,靠寡母养大,今生最大的夙愿便是能位列高位,奉养母亲。我想做个在清史上留名的贤臣、能臣,光宗耀祖。为此,哪怕用上一些让人觉得不齿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儿,方朔彰停顿了一下。 许是在想今日常润之说嫌他脏的话。 他眉目沉了沉,继续说道:“这些,你应该都清楚。我在很努力地往上爬。” 苏芫眉抚着心口,呼吸开始加重,脸色逐渐苍白。 “为此,安远侯榜下捉婿,我便欣然应允了下来。并非是没有勇气去对抗一个侯府,只不过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就已经暗暗调查过京中未婚的闺秀,想要寻一个对我未来仕途有利的岳家。常家无疑是一个上上之选,更难能可贵的是,润之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她性子好,从不会与人生事,让人难堪。” “是,我承认我觉得她乏味,所以对她也不够重视。我对她的感情远不如对你十几年的情谊。” 苏芫眉听到这儿,心里非但不觉得欢喜,反而觉得有什么在逐渐失控。 “可是眉儿,你不该用我对你的信任,来伤害润之。” 苏芫眉咬住下唇。 她不是不能在方朔彰跟前做戏,可她明白,如今方朔彰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再做戏,就更显得她虚伪。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不说话,她还能有办法应付目前这样的局面。可一旦说话,她也不能肯定从自己嘴里说出口的,会不会令方朔彰再产生别样的想法。 以不变应万变吧。 苏芫眉这样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可悲。 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与她青梅竹马十几载,是她费尽了千辛万苦接近的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而如今,他为了一个已经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在这儿与她冷面相对。 即使现在她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 常,润,之…… 苏芫眉心里暗恨。 方朔彰如今却不会在意苏芫眉的想法,他语气平平地道:“原本太子府来的嬷嬷打理府里的家事一直是安安稳稳的,却因为母亲的关系,突然请辞。是你告诉了母亲,我在太子府里遇见了润之,起了想要将她再娶回来的心思,还有旁的话,你应当也说了不少……不然的话,母亲不会安静了那么久,突然因迁怒太子府,而对嬷嬷发难。” 方朔彰看向苏芫眉,她低着头,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眉儿,你走了一步坏棋。” 方朔彰轻声说:“润之若还是我的正妻,她性格软,自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有她在,你大可以安安稳稳地怀孕生子。可润之如今已不是我妻,我又不可能将你扶正。对我而言,需要一个好的岳家,来为我的前途打点铺路……没有了润之,还会有旁的人。你能肯定下一个会像润之一样,对你毫无威胁?” 苏芫眉额头上微微冒了冷汗,眼眶越发红了。 方朔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你还有三四个月便要临盆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燕归院吧。” 苏芫眉猛地抬头:“老爷,你是要禁我的足?” 方朔彰沉默片刻,道:“最近,你安分点吧。” 苏芫眉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眼睛是真的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只是如今的方朔彰再不会被她的眼泪所影响。 “老爷……”苏芫眉深吸口气,带着哭音道:“老爷是为了常……为了太太吗?” 方朔彰的神情一顿,然后否认道:“不是。” 可是他停顿的那一片刻,已经被苏芫眉捕捉到了。 诚如方朔彰所说,苏芫眉与他青梅竹马十几年,是很了解他的。往往他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的变化,苏芫眉便能从中得出许多的讯息。 比如方朔彰这一个片刻停顿的动作,苏芫眉便很明了他的答案。 他说“不是”,但其实,是“是”。 这让苏芫眉气怒难当。 常,润,之! “你回去吧。”方朔彰避开了苏芫眉的视线:“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苏芫眉咬着唇,沉默着转身离开,连最平常的礼数都不在乎了。 她不知道这是她惯常使用的欲擒故纵的计,还是她真的伤心所以忘记。 戴着某样面具太久,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什么面目了。 “……姨娘?” 丫鬟忐忑地唤了她一声,苏芫眉的思绪这才回转了回来。 她轻抚着肚子,缓缓闭了眼睛。 还争吗?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争吗? 当然要争! 哪怕是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肚子里这块肉争! 她苏芫眉,绝不会将胜利拱手让人! “姨娘?” 丫鬟再喊了一声。 苏芫眉扭头看向她,轻声道:“小萝,去告诉陈冬梅,我要静养,今天起开始闭院门。” 小萝吃惊地看向苏芫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姨娘,你说什么?” “我说从今日起,闭院门,我要静养。”苏芫眉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横眉道:“还不快去?” “……唉,这就去,这就去!” 小萝忙不迭走了,留下苏芫眉枯坐着。 方朔彰今日说的一番话,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现在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了细细想了一遍。 方朔彰话里的意思,是认为她想尽办法使尽手段将常润之挤出方府,是得不偿失。 但其实方朔彰误解了她的本意。 她当然也知道有常润之这样性格的主母,对她这一个妾而言,是多么的幸运。 她对常润之出手,也并不是为了要将她挤出方府。 常润之说要和离的消息传回来时,她也诧异非常。 她只不过希望常润之再无法近方朔彰的身,无法生下嫡子女。 她并没有预料到常润之会和离…… 所以她也更预料不到,曾经对常润之不屑一顾的方朔彰,如今,却对常润之,上了心。 他竟然会对常润之上心! 苏芫眉觉得无比讽刺。 她什么都做尽了,方朔彰却明白告诉她,他永远不会扶她做正妻。 而常润之,什么也没做,轻轻松松的就将方朔彰的心神勾走了。 第五十六章 流言 苏芫眉慢吞吞地从梳妆盒中取出了平日里描眉的螺子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法轻柔地描眉,目光却仿佛在看此生的宿敌。 “和离了还勾得他魂不守舍,勾得他想把你再娶回来,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竟还有这样的能耐?” 苏芫眉低声喃喃,忽的牵了嘴角阴狠一笑:“你以为你会是最后的胜者?呵,痴人说梦。想回方家,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条命!” “啪”的一声,苏芫眉将手中的黛块猛地拍在了桌上。 身在太子府里的常润之打了个喷嚏。 姚黄皱眉轻声道:“姑娘是不是昨晚上受了凉?” “不是。”常润之指了指魏紫:“你问问这丫头方才跑哪儿去了,带回这么一阵香风来,腻得慌。” 魏紫嘿嘿一笑,往外面挪了两步,道:“姑娘,奴婢方才去了莫孺人那儿,问她身边的青文姐姐要花样子,这是莫孺人房里熏的香。” 魏紫闻了闻自己两袖,道:“姑娘觉得腻吗?奴婢倒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 常润之不由翻了个白眼:“年纪轻轻的大姑娘,熏那么浓艳的香做什么?清清爽爽的香味不是更好闻?你离我远些,等香味儿散了再近身。” 魏紫无奈地应了,嘟着嘴回去换衣裳去了。 常润之翻阅着《姚子经轶事》,看得津津有味。 姚黄往长颈瓶里插好了鲜花,摆放得端端正正的,并奉上了清茶。 常润之喝了口,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天气虽然热,我这日子倒是过得越发快活。”常润之笑眯眯道:“太子妃那儿突然就没什么事要吩咐我了。要是能一直这么清闲就好了。” 姚黄笑道:“奴婢看太子妃那儿平日里也并没有什么事,之前老是让姑娘忙,也多半是为了要撮合姑娘和方大人来着。” 常润之点点头,叹气道:“希望太子妃是想通了,别再为难我。” 姚黄想了想,道:“今日姑娘和方大人吵了一架,已经算是撕破脸了。想必方大人也不好再来纠缠姑娘。太子妃那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下文。” 常润之便欣喜地点头。 这要是是真的,那可真的再好不过。 片刻功夫,换好衣裳的魏紫便回来了,听到姚黄提及太子妃,忙对常润之道:“说起太子妃,奴婢这儿倒是听说了件事。” “什么事?”常润之随意问道。 “现在小丫鬟们都在说,太子妃这一胎已经让钦天监算过了,说肯定是男孩儿。” 常润之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皱眉道:“谁传的?怎么传出来的?” 魏紫道:“谁传的倒是不清楚,不过小丫鬟们都说得有板有眼的。” “姑娘,这可有什么问题?”姚黄轻皱眉头问道。 常润之迟疑了下,道:“暂时是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不过总觉得有些奇怪。太子妃的怀相也不是什么人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何况预测男女这样的事……现在流言如此,太子妃若是生了儿子倒也罢了,那要是生了女儿,这流言也不过是一场笑话,传这个根本没有必要。除非……” 常润之目光顿时一凝,又摇头自我否定道:“不会吧……” 姚黄和魏紫互相看了一眼,姚黄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常润之摇了摇头,摆手道:“算了,别在意这件事。你们就当没听到这样的流言。” 两人便点头,魏紫追问道:“要是有人问起呢?”她不好意思地挠头:“小丫鬟们都知道奴婢爱打听,奴婢要说没听过这流言,人家也不会信……” 常润之瞪了她一眼,道:“那就说听说过,但没当回事儿。” 魏紫点了点头。 外面小丫鬟来拉了魏紫出去扑蝶,常润之不管她,继续看她手中的书。 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了。 “哎。”她叹息一声。 姚黄在一旁给她打扇,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常润之低声道:“我怀疑,这消息是太子妃故意让人传出去的。” 姚黄手上一顿,疑惑道:“太子妃?” “嗯。”常润之低声道:“虽然我和太子妃接触的并不多,但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尤其是——” 尤其是在宴请鲜卑使团的国宴上,被后院不知为何人设计差点流产之后。 常润之话语停住,片刻后继续道:“太子妃如今胎已坐稳,后院这些女人却仍旧按兵不动,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子妃放出这样的消息,恐怕是为了让某些人着急。只要有人动手,太子妃便可以有所行动。” 常润之道:“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 姚黄轻轻颔首,叹道:“不管是谁放出的风声,背后又有什么目的……单就太子府后院这些颇有来历的女人,太子妃想要对付,也着实不是件易事啊。” “挺可怜的对吧?”常润之叹笑:“所以啊,做人难,做女人更难。男人娶妻要防纳妾,纳了妾要防小妾算计,小妾呢也要防着主母打压……都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姚黄见常润之深有感触的模样,生怕引起她心伤,忙不迭转换话题,问常润之她方才插的花可好看。 常润之点头夸了两句,又将话题扭了回来。 “女人就同花一样,最美好的盛开的年纪也就在那几年。那几年的时间不充实自己,好好享受生活,非得和人勾心斗角,一日日过得辛苦,何必呢。” 常润之指了指长颈瓶中的花:“它们都被束缚在一个窄口瓶子里,半点自由都没有,却还要和同病相怜的其他花朵们相比,这个和你比谁的颜色更鲜艳,那个和你比谁的花香更迷人……你说有什么意义?” 姚黄心说人和花哪有什么可比性,到底是怕常润之继续长篇大论,只能点头道:“姑娘说得有道理,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得到认可,常润之便满足了,对姚黄道:“以后你和魏紫,都要找一个在感情上老实专一的人。不求他大富大贵,只要他担得起一个家的责任,你们能齐心协力过好日子,那就够了。” 第五十七章 疑香 常润之是有感而发。 但这话说过之后,她便也不再纠结于此。 太子妃就算真的有什么手段要使出来,也不会告诉她。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悠闲地过了两日,在小丫鬟们口中传的流言却有越演越烈的势头。 常润之冷眼瞧着,太子妃虽然不是完全掌控着太子府,但她肯定有自己的耳目,这样的流言她不会不知道。可她却好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当,整日里还是一直笑眯眯的。 常润之总觉得她的笑里,带着两分高深莫测。 这更加让她倾向于怀疑,流言是太子妃有意为之。 虽然太子妃已经免了以李良娣为首的几位后院女人每日的晨昏定省,但有两个人却雷打不动地每日都会来太子妃院儿里听候。 一个是与太子妃关系较好的萧孺人,一个便是行为举动从不出差错的莫孺人。 太子妃自然是不见她们,有一次还在常润之跟前说漏了嘴,道她们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太子妃不见她们,常润之倒也觉得省事。 如今最让她松一口气的是,太子妃再也没有明着暗里在她跟前提及方朔彰,方朔彰也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 所以哪怕李良娣她们见不到太子妃,改为来她这儿献殷勤打听消息,她也一贯是笑眯眯的。 只不过这样过了好几次后,常润之心里的忧虑更重了。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也不了解这个时代的男女对生活中用香的执着。她不喜欢香味,哪怕香味清爽,她也觉得不如不熏香的好。 常润之觉得自己这是对香味敏感,甚至是过敏。 所以李良娣她们寻她时,她也不过能在几个女人跟前撑上一会儿。 她们身上的香味太杂了,常润之闻久了便有些恶心。 但这并不是让她忧虑的原因。 让她忧虑的是,莫孺人身上的味道。 这段日子魏紫常去莫孺人院儿里,寻她身边的青文交流绣花的心得。 常润之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丫鬟们之间的正常来往,从来没有限制魏紫,还取笑过魏紫多了一个八卦的朋友。 但每一次魏紫回来,身上带着的香味都一样,很是浓艳,闻久了她会觉得头晕、恶心。 魏紫知道她这样的状况,所以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换衣裳。 她还曾对姚黄说:“姑娘的鼻子也太敏感了,从前熏香也不见她说什么啊……现在倒是一点儿香味都闻不得。” 常润之心里有些迟疑,也不欲多说,某日瞅着有空,便与太子妃告了假,说明日要出去一趟。 没想到第二日出太子府时,却见九皇子就站在太子府不远处一处墙角下。 见她出来,原本靠墙站着的刘桐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朝她缓缓走近。 “九……”刚说出来一个字,看到刘桐不满意的表情,常润之心下一松,语气也变得更软和了:“阿桐,你怎么在这儿?” 刘桐脸上便带了笑,轻声道:“等你啊。” “等我?”常润之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太子府里有我的一两个耳目。”刘桐简单解释了一下。 但这却让常润之更加惊讶。 一是惊讶他会安插耳目在太子府里,还让他安插进去了; 二是惊讶他竟然将耳目用在了她的身上。 当然,常润之不可能自恋到认为刘桐安插耳目便是为了她。 可这样有“秘密”的刘桐,却让常润之更了解了他一分。 他绝对不是方朔彰口中那个“什么本事也没有”的皇子。 “走吧。”刘桐对常润之笑道:“要去哪儿?” 常润之忙回过神来,道:“去寻香馆。” 大魏人喜好用香,尤其是在与西域那边往来越发频繁之后,西域的香料源源不断引进大魏。人们对香品的追捧,令得上层人士对香料,尤其是稀有名贵的香料趋之若鹜。西域香料几次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也更刺激了一些商人前往西域购来香料,再在大魏以高价卖出。大魏和西域的经济往来便更加频繁。 京城中便顺势开了好几家香品馆,寻香馆是其中一家。 “寻香馆?”刘桐听说过便诧异道:“你要去买香?” 常润之道:“不买,就去看看。”她疑惑地看向刘桐:“你似乎对我要去寻香馆很诧异?” 刘桐摸了摸鼻子:“对啊,我见你从来没熏过香,还以为你不喜欢香味。” 常润之心下一暖,她将注意力放在刘桐身上,才发现他也并没有熏香。 可是她记得,在宫中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遇见他时,他的身上还是有香味的。 常润之微微低头,笑意一闪而过。 “的确是不喜欢,香味不管浓还是淡,都不如自然清风舒爽。” 常润之笑道:“我去寻香馆长长见识,完了今日还能游玩一番。阿桐今日可有旁的事?” 刘桐听她这般问,心里便顿时悸动。 他笑着道:“今日无事,我陪你玩吧。京中许多地方你还未去过呢。” 之前常润之便清楚刘桐在京城中是个“地头蛇”,对京中大到著名的景点,小到好吃的小吃摊子,他都如数家珍,有这么一个好的导游作陪,常润之自然不会拒绝。 何况她方才问的那话,便隐隐有邀请的意思。 两个对对方彼此有意的男女,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一起。 去寻香馆的路上,刘桐问道:“怎么突然起了心思想要去寻香馆长见识了?” 常润之面上表情一顿。 按理说来,她是不应该对刘桐说她心里的怀疑的,免得多生事端。 但刘桐问到她面前,她又不好撒谎。 常润之只能僵硬地将话题转了过去:“今日应该是要上大朝的时候,阿桐怎么没去?” 刘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去寻香馆的目的不好直言,便识相地不再提之前的问题,只笑着回答常润之道:“理论上开大朝的时候,成年皇子都应该到场。不过要是成年皇子不愿意去,那也只需要往上头汇报一声……圣上也并不会太在意。” 常润之听得心里一疼。 说什么圣上不会太在意……不过是圣上对这个儿子不上心而已。 第五十八章 闻香 刘桐将她眼中隐隐的疼惜看在了眼中。 他心里一暖,不由自主又靠近了她一点。 “如今圣上已成年的皇子也有十四五个了,但约定成俗的,除了太子和几位封王的王兄之外,其他的皇子都不会在开大朝这日去含元殿。” 刘桐对常润之解释道:“一来是因为去了也不过是听听朝臣们打嘴仗,根本没有自己开口说话的资格;二来去朝上本身就有一种参与政事的态度,又何苦引得太子和王兄们的忌惮?所以,倒也不如不去。” 常润之点头,笑道:“这样也好,也能落一身轻松。” 刘桐便轻轻笑了起来。 “你去寻香馆若是为了闻香,倒也不用拘于这一处。”刘桐道:“南市有专门的香市,那儿的香品更加齐全,炼制出来的诸香也更多,甚至一些香药、香茶,那儿也能买到,更别说一些香品的器具,琳琅满目的,什么都有。” 常润之了然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后低声问道:“寻香馆是否也有背景?” 刘桐目不斜视,轻轻点头:“寻香馆算是太子的地方吧。” “算是太子的地方?怎么个算是法?”常润之疑惑道。 刘桐便解释道:“寻香馆的东家姓沈,是太子妃娘家的产业。所以也算是太子的地方。” 常润之便明白了过来。 “太子妃娘家沈家有‘资产万万,田产遍于天下’的传言。虽然有些夸大,但其实也正面反映出沈家的家财之巨。香料的市场利润巨大,沈家在其中插一脚也并不奇怪。有太子在背后保驾护航,寻香馆能成为京中第一香品馆,倒也不足为奇了。” 常润之听了刘桐一席话,自然是打消了去寻香馆的意思。 两人便改了路线,往南市而去。 越发靠近香市,那交杂在一起的香味便源源不断地钻进了常润之的鼻子里。 常润之拿了绢帕适当掩了掩鼻,分了心神在辨别这些香味上,企图找出从莫孺人那儿沾染过来的香味。 她皱着眉头,不时地翕动着鼻子。 刘桐瞧着便觉得她在娴静之上,又多了一分俏皮可爱,脸上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常润之没有注意,她正在努力地一个摊位一个摊位辨别着香品。 “小娘子要买香?快看看我着自己调制的香,香味真的是绝了!”见有人来,卖香的妇人们忙不迭地介绍,话里还不忘打趣着:“这位公子,瞧瞧你家夫人多漂亮,要是用了我的香,保管你更加挪不开眼睛,停不下嘴!” 说着话里还带出了点儿颜色。 刘桐神情有些尴尬,却没有出言反驳,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常润之。 常润之似乎并没有听到妇人们说的话,她正拿起摊位上用瓷盒装好的香品,忍着对香味的不适,一一揭开来闻了。 闻到第五个瓷盒时,她猛地将瓷盒拿开,打了个喷嚏。 “这位大姐,这是什么香?”她问卖香的妇人道。 妇人拿过来闻了闻,道:“这是奴家自己调制的香,里头搁了零陵香、茴香、丁香、檀香、藿香和木香,拿了白芨调制。小娘子可觉得好闻?这香不贵,三两银子小娘子就可拿走。” 常润之皱了皱眉,轻轻搁下瓷盒。 “小娘子可别嫌贵,我这摊子上的东西,那可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卖香的妇人见常润之搁下了瓷盒,明摆着没有要买香的意思,顿时有些不满:“奴家自个儿调制的香,要是放到旁的地方去,卖上四五两也是有可能的。” 常润之歉意一笑,倒也不说什么,便离了这摊子。 接下来她又转悠了好几个摊子,闻了好些调制过后的香,也一一询问了其中放的原料香。 “不对,还差点儿什么……” 常润之有些苦恼地按了按额角,刘桐适时道:“在这儿待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被香气熏得难受了吧?不如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先透透气。” 常润之自然是答应了下来,二人离了南市,找了个清幽的小茶楼,要了个包厢。 常润之仍旧苦恼地皱眉思索,刘桐已经吩咐好了店家,要了不加任何香料的清茶。 当冒着热气的茶盏放到了她跟前时,这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别用力去想,越是想要想起来,就越是想不出来。倒不如放松些,可能更有收获。” 刘桐关切地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常润之笑着摇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切了。” 刘桐点点头,想了想问道:“是有什么想不起来,还是有什么想不通?若是有想不通的,倒不如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解惑。” 常润之迟疑了下,便隐晦地道:“我之前闻到了一种香,一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香,所以今日来找找……倒是让我找到了好几种比较明显的香味,能对的上,可却总觉得还是差了一点儿什么。那香味旁人闻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闻着却有些腻味刺鼻。大概是我的嗅觉太敏感了。” 常润之自嘲了一声,刘桐却皱了皱眉,道:“如果是你的嗅觉太敏感,旁人闻不到而你能闻到,那或许你觉得差点儿的那一部分,就是制香之人想要掩藏的部分。制香之人的功夫也是做到家了的,只是没有想到会遇到你这样鼻子灵的。” 刘桐看向常润之:“这香是从太子府里闻到的?” 常润之刚因为刘桐的话醍醐灌顶,就又被刘桐的疑问炸回了心神。 刘桐盯着她:“太子妃有孕,不会用一些来历不明的香。这香肯定不是从太子妃那儿闻到的。那必然是你从太子的其他姬妾处闻到的。” 常润之抿了抿唇,皱眉道:“阿桐,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桐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坚持问道:“是从哪个姬妾那儿闻到的,可以告诉我吗?” 常润之疑惑地看向刘桐,不明白刘桐为何忽然关心起了太子后院里的事。 明明之前她转移话题时,刘桐还体贴地不再追问。 这会儿缘何又问起了她来? 她沉默着,可刘桐的表情看起来却像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常润之想了想,既然他已经知道到了这个份儿上,告诉他这个也没什么大碍了。 常润之便道:“是莫孺人。” 话出口,常润之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第五十九章 迷雾 常润之看向刘桐,却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这时的刘桐和往常的他大相径庭。 在常润之的印象中,刘桐是温和的,她也未曾见他生气过。迄今为止,刘桐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都是她认为好的一面。 助人为乐也好,做事有分寸也好,甚至是从点滴小事里体会到的细心体贴…… 常润之一直以为刘桐是个温润君子一般的人,可现在刘桐的表情却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时候的刘桐,面目狰狞,泛蓝的眼眸中,血丝弥漫,他紧紧抿着唇,两腮因为用力而紧绷,再加上他有些偏向西域人的五官,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是吓人。 常润之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常润之自问自己——似乎是在她说了莫孺人之后? 莫孺人? 莫? 常润之顿时看向刘桐:“你认识莫孺人?” 这样一想,常润之又觉得不大可能。 刘桐的嫡妻莫氏,和莫孺人虽然是姐妹,但莫氏入九皇子府不过两个月便过世了,按理来说,他和莫孺人应当不会有交集才对。 更何况莫孺人可是太子的女人,九皇子又不是傻子,为何要与太子的女人有所接触? 可为何他听到莫孺人这三个字,他就变成了这般…… 常润之百思不得其解,眼睛急眨了几下,盯着刘桐。 刘桐过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他看向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常润之,望进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润之……”刘桐嗫嚅了唇,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你离那莫孺人远一点。” “为何?”常润之皱眉,又重复问道:“你认识她?” 刘桐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方才轻声道:“别问那么多,你记住离她远些就是了。” 他不欲多说,却让常润之更加疑惑。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有些沉默,枯坐到一起用了午膳,常润之说要去香市再看看,刘桐止住了她。 “你不要管这件事了。”刘桐认真道:“将你的疑惑告诉太子妃,让她去查。你不要牵扯在其中,免得惹祸上身。” 常润之皱眉道:“可是……” “没有可是。”刘桐打断她,盯住她:“听话。” 刘桐从没有对她说过命令式的语句,一直以来他给她的感觉是,他们俩在平等地相交。 可当刘桐这样强势地以命令式的语气对她说话时,常润之也从中感觉到了威严的压制。 常润之默默地垂头。 她知道刘桐这是为她好,但心里就是莫名有些不舒服。 “知道了。”常润之低应一声:“我回去就告诉太子妃。” 刘桐这才松了口气,想要伸手轻触下她的肩膀,又有些迟疑地收了回来。 他再次嘱咐常润之道:“在太子府里,别那么好奇。若是知道什么,告诉太子妃便是了。知道了吗?” 常润之再次点点头。 接下来两人也没了心思闲逛,稍微坐了会儿,常润之便说要回太子府了。 刘桐起身送她,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到太子府时,却正好遇上从太子府出来的方朔彰。 刘桐和常润之站在太子府外,方朔彰站在太子府大门口,三人的脚步和表情都顿了一下。 还是常润之先转身对刘桐道:“到了,你回去吧。” 刘桐轻轻颔首,看了方朔彰一眼,又回头看向常润之:“记得我说的话。” “嗯。”常润之点点头,目送刘桐离开。 她的表情淡淡的,见刘桐走远,方才大方地迎着方朔彰走去,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进了太子府。 从头到尾没有给方朔彰一个眼神,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 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方朔彰待她走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头望了常润之的背影,又看向刘桐远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回到太子府的常润之,如刘桐所说,在太子妃面前将自己间接在莫孺人处闻到香味的事情,以玩笑的方式说了出来。 太子妃是否重视,那她就管不着了。 然后常润之便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按部就班地过她的日子。 她倒是想心无旁骛地生活,可心里的疑惑和焦虑却不放过她,仿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莫孺人,九皇子,莫氏…… 能将莫孺人和九皇子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那莫氏了。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九皇子谈及莫孺人便色变? 瞧他的样子,似乎对莫孺人忌惮颇深。 这是为何? 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会忌惮太子的姬妾? 常润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姚黄将她的焦虑看在眼里,悄声地去打听了有关莫孺人的事情。 然后她回来轻声告诉了常润之一些讯息。 “莫孺人和九皇子妃出自国公府三房,九皇子妃是嫡出,莫孺人是庶出,据说两人虽然不同母,但长得却极相似,九皇子妃比莫孺人略大些。” 常润之听到莫孺人和九皇子妃长得像,便有些皱眉:“你继续说。” “虽然九皇子妃比莫孺人大些,但莫孺人却是先进了太子府。过了两个月,九皇子方才迎娶皇子妃入府。然后就是迎亲前一日,九皇子妃摔了腿,过府两个月便病逝。” 常润之点头:“听起来,九皇子和莫孺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才对。除了她们姐妹长得像之外。” 姚黄四处看了看,方才凑到常润之耳边轻声道:“曾经太子府里有过传言,说莫孺人瞧着更像是国公府的嫡女……” 常润之顿时惊得坐直。 “什么时候传的?”常润之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惊吓:“这种话可不好乱传!” 姚黄点头道:“可不是吗?不过说起这事儿来,也着实蹊跷。” 姚黄更加压低声音:“辅国公府那边,对九皇子妃和莫孺人的态度,让人的确有些琢磨不透。九皇子妃明明是嫡女,可她仙逝,镇国公府那边的反应却很平淡。反而是莫孺人这边,从进太子府,到怀有身孕,再到生下儿子……辅国公府那边重视的不得了,隔三差五的便会派人送东西过来,生怕莫孺人受委屈似的。莫孺人的吃穿用度,说是嫡女出身,恐怕也不为过。” 常润之顿时紧皱了眉头。 第六十章 推断 嫡出和庶出的不同,虽然常润之在安远侯府感受的不深,但其中的差别她还是知道的。 就从月例上来说,在安远侯府上,嫡出的每月例银三十两,庶出的二十两。 要说是偏爱庶女,那的确是有可能。但辅国公府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堂而皇之了。 这不是摆明了说,他们重视进了太子府做妾的女儿,远高于正经嫁给九皇子的正妻? 常润之觉得无法理解。 辅国公府也不是什么没底蕴的人家,如何能做出这样让人诟病的事? 常润之陷入了思索,姚黄在一边笑了笑,有口无心地道:“辅国公府那边对两个女儿截然不同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将嫡女送进了太子府,将庶女嫁给九皇子做正妻呢。” 常润之脑子里“嗡”的一下,立刻看向姚黄,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道:“你方才说什么?” 姚黄吓了一跳,忙道:“奴婢没说什么呀!不过就是说了句辅国公府将——” 意识到自己刚才讲了什么,姚黄顿时闭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不会吧……”饶是姚黄平日再沉稳冷静,听得这样一个猜测,也不由惊吓出了一身冷汗。 九皇子的婚事是太子做媒,圣上下旨,礼部承办的。因为九皇子妃和莫孺人长得相像的关系,只要辅国公府那边不露口风,这桩婚事想要换一个新娘子,礼部肯定也无法核实。 但太子是一定知道的啊!毕竟这桩婚事就是他做的媒。 常润之顿感自己明白了什么,她有些呆滞地问道:“莫孺人从进府到产子……中间隔了多久?” 姚黄勉强稳住心神,仔细想了想,然后悚然道:“具体是多久奴婢现在也说不上,能知道的就是……莫孺人进府不过两个月便诊出了喜脉,产子的时候……是早产。” “早产?”常润之喃喃:“早产……” “姑、姑娘……”姚黄有些胆战心惊。 常润之伸了食指比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道:“记住,今日我们什么都没说。明白吗?” 姚黄使劲点头,额上的细汗密密麻麻。 莫孺人的儿子还很小,常润之见他的次数很少。 但那孩子健康得很,怎么都不像是早产儿的模样…… 既不是早产,那就只能是足月。 若是足月生产,那就说明莫孺人在进太子府前就已经有了身孕。 毫无疑问,她还没出阁,就已和太子有了关系…… 倒推回去的话…… 太子岂不是抢了原本九皇子的妻?然后把辅国公府的庶女塞给他遮丑? 然后为了彻底掩埋掉这件事,辅国公府便对那可有可无的庶女也动了手…… 不然为何九皇子妃在成亲前一日会摔断腿,然后仅仅两个月就身亡了? 常润之被自己这个推断给惊住了。 越是觉得这推论荒谬,就越是忍不住往这上头想。 然后常润之不禁回想起了刚进太子府时,太子妃向她介绍太子府后院情况时的情景。 太子妃提了出身书香的李良娣,将门虎女宋良娣,与太子妃一样出身商贾的萧孺人,家中世代造船的欧阳孺人以及出身教坊司的陈孺人。 最后她提到莫孺人的时候说了什么呢? 说了什么呢? 常润之使劲回想。 “莫氏是辅国公府三房之女,与九皇子嫡妻乃姐妹。九皇子妃为嫡女,莫氏为庶女。” “这个莫氏,离她远些,她最不好对付。” 中间还有什么呢? 对了,太子妃说到莫孺人时,迟疑了两次。 太子妃为什么要迟疑? 太子妃为什么要提一句九皇子妃和莫孺人的嫡庶之分? 常润之不由屏住了呼吸。 太子妃不会无缘无故迟疑,也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除非她是因为心里在意。 她这般告诉常润之,像是在告诉自己一样。 九皇子妃为嫡,莫孺人为庶。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但实情呢…… 常润之缓缓伸手盖住脸。 事情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九皇子为何在她提到莫孺人时这般反常——若是因为这莫孺人原本才应该是他的妻,那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常润之又不由联想起那次和刘桐谈及替太子做事的事。 当时她说刘桐在太子跟前做事敷衍,像是消极反抗,问他不是真心实意辅佐太子,是否是和太子有旧怨。 刘桐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他不甘心。 不甘心。 那不甘心的理由,想来也不仅仅是因为觉得太子将来不会是个明君吧。 太子对他,说难听点,可是有直接的夺妻之仇,间接的杀妻之恨的。 大热的天,常润之却冷汗淋淋。 太子和莫孺人有了苟且,是在圣上赐婚前还是赐婚后呢? 若是在赐婚后,那太子和莫孺人还可以说一句“情不自禁”。 可若是在赐婚前,那太子给九皇子做的这个媒,那可就太恶毒了。明明他已经和莫孺人有了首尾,却将九皇子拉进来替他掩盖,塞给九皇子一个注定沦为炮灰的庶女,让九皇子背上克妻和不祥的名声…… 在一刻,常润之已经笃定了她的猜测。 这让她原本对太子便有两分的不喜,直接达到了十分。 一国储君,居然是这样的小人。 常润之让小丫鬟去打了水来,洗了个脸,擦干了额上的汗水。 一会儿后,太子妃身边的游朱却来了。 她让人端着冰盆来的,对常润之笑道:“最近天儿开始热了,冰室已经开了,太子妃那儿拨下来了冰的份例,常女官若是需要,就去冰室取。不过太子妃说常女官身子不是很好,让常女官别太贪凉了。” 常润之点了点头,塞给游朱一个荷包,让游朱回去代她谢过太子妃。 游朱接了笑笑,又与常润之闲话了两句,方才告辞离开。 魏紫从外面回来,额发都已经浸湿了,不知道玩得有多疯。她擦了擦汗,快嘴道:“姑娘,刚才是游朱来了吧?” “嗯,她来送冰块的。”常润之答应了一声,魏紫笑嘻嘻道:“奴婢看她脸上带笑,就猜到她很是高兴。” 常润之好笑道:“这你都知道?” “当然啦!太子妃高兴,游朱自然也高兴了。”魏紫神秘笑道:“方才奴婢出去,听说太子禁了李良娣的足,还训斥了莫孺人一番。太子妃可不得高兴吗?” 常润之脸上的笑便有些勉强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 金赏 离她告诉太子妃莫孺人处的香味有异常,已经过去了五天了。 看来太子妃还是听进去了她的话。 如今……是太子妃验收成果的时候了吧? 可明明那香的出处是莫孺人,太子却禁了李良娣的足,对莫孺人却只是训斥了一番…… 常润之晃了晃神,随即摇摇头,对魏紫道:“你呀,一天到晚往外跑,性子都养野了。从明个儿起,你就待在这院儿里,不许出去。” 魏紫顿时一僵,可怜巴巴地看向常润之。 “收收你的性子。”常润之看着魏紫,皱眉道:“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你就忘记规矩了。这里是太子府,不是旁的地方。哪日要是你闯了祸,连我都救不了你。” 魏紫顿时噤声站直,微微垂头乖乖应是。 常润之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对魏紫道:“你也不是个蠢人,话我只说一遍。” 见魏紫望向她,常润之才接着道:“太子府里的人,你别起心去结交,更别把某些人当朋友什么都和人说。你同人交心,人家把你卖了你还要帮着人家数钱。乖乖待在我身边,到时候离开太子府,也干干净净安安心心的。懂了吗?” 魏紫迟疑地看看常润之,又看看姚黄,眼里慢慢聚上了恐慌。 她压低声音结巴地问道:“姑娘,可是、可是奴婢闯什么祸了?” 常润之摇了摇头。 她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多,也没有旁的心思和魏紫说话,摆手道:“让姚黄和你说吧,我累了,去歇会儿。” 姚黄应了一声,见常润之脱了鞋躺了下去,便将冰盆往床榻边上挪了挪,给常润之放下了帷帐,然后扯了魏紫出去,和她细细耳语了一番。 常润之对姚黄很放心,不怕姚黄没分寸的什么都和魏紫说。 歇了一觉起来,常润之冷眼瞧着,魏紫的确是安分了不少,也不往外钻了,便是玩闹,也在她住的这方小院儿里。 常润之安心了许多。 第二日去太子妃面前听侯差遣,暗地里打量了一下,果然见太子妃含着笑,脸上更有两分神采,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见了常润之,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更是扩大了两分。 太子妃让屋里的人都出了去,只留下她身边那个寡言少语的嬷嬷和游朱潜碧两个贴身婢女。 太子妃对常润之笑道:“润之,多亏了你。” 太子妃拉着常润之的手拍了拍,常润之忙弓腰道:“殿下这说的什么话,微臣惶恐……” 太子妃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把话摆在明面上说,只笑道:“这段日子你辛苦了,昨个儿沈嬷嬷提醒我,我这才想起,你来我身边满打满算也有四个月了,我这还半点儿表示没有,真是糊涂了。” 太子妃摆了摆手,游朱便从内室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这些东西,你拿去赏玩吧。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常润之打眼一看,顿时吸了口凉气。 托盘上金灿灿亮闪闪,从发簪、步摇、钗环、璎珞、镯、耳环……应有尽有,其中最鲜亮的,便是那金色,其中点缀的玛瑙、珍珠、水晶、银钻、翠玉……更是让整个托盘上的饰物弥漫着珠光宝气。 “这……”常润之收回视线,连连摇头:“无功不受禄,殿下折煞微臣了。” “这是你应得的,你就收下吧,别不好意思。”太子妃只当常润之庶女出身,没见过如此多的好物,语气中便带了些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这些都是新打的,不过我不大喜欢这样式,你拿去,不嫌弃就好。” 常润之表情一顿,扯了嘴角笑了笑,正要再拒绝,太子妃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潜碧道:“把那方瓷盒那来。” 潜碧忙应声去,片刻后碰触一个婴儿手掌见方的瓷盒。 瓷盒莹白温润,上面点缀着细小的白色珍珠,拿得近了,能闻到其中浓烈却有些迥异的香气,这香气却并不怎么怡人。 潜碧将瓷盒捧给她,常润之只能接过。 太子妃笑道:“这东西是好东西,镇痛消肿,破血化瘀,都有奇效。我这儿用不上,你也一并拿去吧。” “殿下,既是有奇效的东西,还是您拿着吧……”常润之忍住对这味道的不适,道:“殿下给微臣那么一堆首饰,还送奇药,微臣真的受之有愧……” “那些饰物是犒劳你这段时间功劳的,我也不算破费。至于这香脐子嘛,虽然名贵稀有,却也没有让我出哪怕一文钱。你安心拿着就是。” 太子妃也不容许常润之拒绝,说今日没什么事要办,吩咐游朱跟着常润之,将东西送回她住的地方去。 常润之没法,只能勉强应了下来,和游朱一道回去。 等游朱走后,常润之方才拿起这瓷盒打量了一番,然后慢慢揭开瓷盒的盖子。 魏紫在一边吸了吸鼻子,皱眉道:“姑娘,您这手里拿的什么?” 常润之轻声道:“不知道,听太子妃说,这个叫什么……香脐子。” “香脐子?”魏紫忙凑上来道:“可否让奴婢瞧瞧?” 常润之失笑道:“你都凑上来了,我还能不给你瞧。” 说着,常润之便将瓷盒递给了魏紫,魏紫先感叹了一番瓷盒的精致,方才凑近瓷盒口,仔细看了看又问了问,才讶异道:“真的是香脐子,这么一瓷盒的量,少说也要卖个六七百两银子吧!” 常润之顿时惊讶道:“就这么点儿东西,卖六七百两?” “是啊,香脐子这东西可不好得呢。”魏紫点头道。 姚黄和魏紫都是小韩氏特意选了跟着她的,姚黄心细能帮她打理家事,魏紫则泼辣胆大,还懂一些医理,常润之对魏紫对这香脐子的断定倒是相信。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常润之皱眉道:“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这味道……” “这是从雄麝体内的香囊……” 魏紫开始对常润之普及香脐子的来源和用途,常润之却只在魏紫说“雄麝”的时候便惊住了。 她打断魏紫,问她道:“你是说,这是……麝香?” 第六十二章 平静 “麝香?”魏紫皱了皱眉,然后点头道:“香脐子似乎也有这么个名儿。不过这东西单独拿出来的话,挺臭的,得溶于水才能有散发出那种独特的香味。而且这东西一般用于和其他香料调和,它能综合其他香料的味道,稳定香味……” 说起她熟悉的东西,魏紫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常润之却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这味道……正是她遍寻了南市的香市,却仍旧觉得差的那一点儿。 莫孺人屋里熏的香,用了大量的杂香,只为了掩盖这麝香的味道。 莫孺人竟然给自己熏麝香? 常润之有些不能理解。 联想到李良娣被禁足——莫非这麝香,是李良娣拿来设计害莫孺人的? 这样说来莫孺人也是受害者,可太子为何还要训斥莫孺人? 何况李良娣为什么要害莫孺人? 这又有些说不通。 常润之还在思考时,姚黄已经在帮她收拾太子妃送的那一堆饰物了,而魏紫正兴高采烈地在一边旁观。 常润之失笑,摇了摇头。 在她眼里,这些做工精良的东西对她而言是负担,她收得不安稳,拿着始终心神不宁。 “记得收好了,拿锁给锁好,别拿出来了。”常润之道:“平常穿戴的时候,也别拿出来。” “别啊姑娘,多好看啊。”魏紫道:“太子妃赏的,您戴着也有面子啊。” “姚黄只管收好。”常润之睨了魏紫一眼:“枪打出林鸟,太子妃赏的东西我明晃晃戴着,你让游朱潜碧怎么看?让太子府其他的人怎么看?” 魏紫想了想道:“也是,咱们闷声发财就好。” 常润之顿时失笑摇头。 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靠着在太子府生财的心思来太子府。 来这儿是不得已。 而如今,常润之已经想打退堂鼓了。 她想辞官。 女官这样的职位,其实也不会做多久。毕竟是古代,女子到了年龄得嫁人,嫁了人自然也就不会继续在一堆男人中间做事。 虽说大魏风气开放,但世家大族到底相对保守。 何况女子嫁人后,总要主持中馈,管家理账,也没有多余的功夫的做女官要做的事情。 常润之来太子府,就同在现代时出国留学一样,是为了镀一层金。 只不过人家出国留学镀金,几乎是零风险。 而她这儿,风险却不容小觑。 稍不注意,说不定命都得搭进去。 再联想到宫宴那次替太子妃受过中的招,常润之就忍不住哆嗦。 要论玩心计,她不是不会,只是真的不想耗费心神在这上面。 重活一世,她只想要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常润之算了算日子,一般女官做得最长的也不过四年。她年纪搁在这儿,家中祖母不会让她久待在外,想必在太子府里也不会留太久。 再熬几个月…… 常润之捏了拳头,暗暗告诫自己。 少说话,少好奇,别惹了人注意,也别得罪了人。 抱着这样的信念,常润之在太子府里几乎成了个隐形人。 而太子府因为李良娣的被禁足、莫孺人的被训斥,似乎某种平衡被打破了,竟然出现了一段时间诡异的平静。 太子妃依旧如她之前那样,闭门谢客,不见任何外人,太子的女人们根本不能踏进她的院门一步。 太子妃身边的沈嬷嬷全权代理了太子的贴身事务,连游朱潜碧都要靠边。 太子这段日子去太子妃院儿里过夜的频率多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补偿。 太子妃所生的三个小郡主这几日瞧着也是笑眯眯的,应当也受了太子妃的影响,知道太子重视自己的母亲,所以也跟着高兴。 至于对太子其他的女人,这就不算是什么好事了。 这当中尤为不高兴的当属萧孺人。 她自诩和太子妃关系最好,可太子妃如今不见人,竟连她也吃了闭门羹。 萧孺人这段时间的脸色一直不好,见不到太子妃,还几次来寻了常润之。 都说常润之性子温和好说话,可萧孺人却觉得常润之油盐不进,实在不好糊弄。 连带着萧孺人对常润之也起了一丝怨恨之心。 这日萧孺人又来找常润之,常润之依旧温和地请她入座,让人奉茶,没话找话地与她聊着。 萧孺人让她屏退闲人,对常润之直言道:“常女官,我也找你好几次了,太子妃那儿你替我递过话吗?” 常润之自然是点头:“萧孺人也知道,太子妃对这一胎很是重视,寻常小事她都一概不理。您也别着急,若是什么大事,直接寻太子殿下解决不是更好?” 萧孺人冷哼一声:“常女官说得倒是轻巧,后宅之事,哪能寻太子解决?太子妃还不得怪罪与我?” 常润之顿了顿。 一听到“后宅之事”,她就感觉不好。 萧孺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了话题,见常润之没什么反应,方才放下了心,又催促她道:“常女官再替我去太子妃跟前说一说吧,我是真的有密事要和太子妃相谈。” 常润之便温和点头:“萧孺人放心,话我一定传到。” 但太子妃到底放不放在心上,要不要如你所愿和你交谈,那就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了。 萧孺人想来也知道她的潜台词,抿唇望了她一眼,到底是觉得不好太过得罪了她,塞给了她一个荷包,夸了她两句,又再三谢过之后,便匆匆走了。 常润之将荷包搁在一边,看了一眼叹道:“萧家绢丝,果然名不虚传。” 荷包上的绣线乃是南宁绢丝线,因其坚韧不易断,染色后又不易脱色而闻名。这样一个“顶配”的荷包也能值些银子了。 姚黄在一边忧心道:“萧孺人自从李良娣被禁足之后,整个人就浮躁了许多,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常常要找太子妃……姑娘您说,萧孺人寻太子妃要谈的,会不会和李良娣被禁足的事有关?” 常润之微微闭眼道:“别多想,帮她传个话便是,其他的……当不知道就好。” 常润之递了话,太子妃后来有没有见萧孺人,常润之没有去打听。 不过,太子府内院诡异的平静,却突然被打破了。 元武十九年五月二十七,太子被元武帝当朝斥责,奏章直接摔在了太子的脸上。 群臣震惊。 第六十三章 溃堤 半个月前,廊西之地的大桃江发了水患,三年前才竣工的一座加固堤坝竟然被水流冲得溃了堤,当即卷了堤岸上浣洗衣物的十数个妇人小孩,眨眼间大桃江水便蔓延上了岸,淹没了江边几百亩良田。 当地百姓群情愤怒,将衙门堵得水泄不通,要当地知县给个交代。 当地知县才到任没多久,根本不敢瞒报灾情,只能发了八百里加急文书,上了请罪折子。 御史台接到此文书后,详查了一番廊西大桃江堤坝修筑的原始档案,拟了奏章,上到了元武帝的案桌上。 奏章上明白写着,当年这座防水患加固堤坝修筑时,朝廷派去的监工是当时还未成为太子的大皇子。元武帝派他下去督建堤坝,一是让他去体验民生,二是为他攒政绩。 堤坝竣工时,大皇子写过奏章,言明堤坝修筑过程毫无问题,很是一番歌功颂德。元武帝还因此称赞过他,更是以此为理由之一,为立太子给大皇子增添砝码。 可现在,堤坝溃堤了。 竣工不过三年,就溃堤了。 这是明晃晃地在打元武帝的脸! 朝堂上除了几个跪在大殿中央的大臣以外,群臣皆低首不敢言语。 瑞王站在五位王爷的末位,也是垂首不语。 今日是小朝,不像大朝要议论大魏国事,相对来说小朝时气氛要轻松许多,皇子们也愿意在小朝时来点个卯,在元武帝跟前露个脸。 九皇子刘桐此时也位列皇子之中,因他与瑞王关系好,向来是与瑞王离得不远地站着的。 刘桐微微抬了眼皮看了眼大气不敢出,跪在大殿上低着头的太子,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笑。 “不过三年时间,才加固的堤坝,被大桃江这么一冲就溃堤了!”元武帝原本慈蔼的面目有些狰狞,帝王之威散发出来,等闲人都不敢直视:“十几条人命,六百亩良田,逆子!你如何对廊西百姓交代!” 太子双手撑着地,惴惴不语,脑子里急速想着应对之策。 这件事事发突然,他压根没想到御史台那边竟然没能事先给他通个气。 哪怕他早知道这件事一刻,他也能先想个办法缓和过这段时间。 可现在他毫无办法可想。 太子喘了两口粗气,含糊其辞道:“儿臣、儿臣不知为何会溃堤……” “你不知?!”元武帝怒喝道:“朕令户部拨款二十万两银子,不过是加固一个长五百丈的堤坝,当地便可取用石材,满打满算这笔钱足够建一个千年不溃之堤!可这笔银子一个子儿都没剩下,那倒也罢了,现在不过三年便溃了堤,你倒是给朕说说,那堤坝是怎么修筑加固的!你这个监工,是怎么监的!” 元武帝自己越说也越觉得生气,猛地站了起来,却是一个摇晃。 众臣顿时惊呼:“陛下!” 寺人将元武帝扶住,元武帝抚着胸口,表情难受。 太子一派的人赶紧推了个人出来道:“陛下息怒!臣以为,太子殿下当初初到民间,对修筑加固堤坝之事并不精通,被人蒙骗也是有的。” 一言既出,便自有人附和:“陛下,当年太子殿下以皇子之尊,督工堤坝修筑事宜,在此期间太子微服私访当地百姓,将重心放在了了解民生之上。修筑堤坝之事,太子不过寻常过问,自想不到会有人假报隐瞒,以次充好,以至于如今发生溃堤之事……此绝不是太子本意,太子闻此事也甚感悲痛,还请陛下明察。” “还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十好几个朝臣都出列附议,齐声喊着让元武帝明察。 瑞王细心观察,发现元武帝的脸色好了许多。 他暗叹了口气。 这件事无论太子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元武帝想要保太子。 光这一点,就已足够。 只不过,当初与修筑堤坝有所关联的官员,想必要被太子推出来,做替罪羔羊了。 瑞王正这般想着,却忽然见祁王出列了。 “父皇。”祁王风度翩翩,容貌秀美,作为元武帝次子、太子之下的第一位王爷,他已掌管了吏部,官员考核时,他在其中的作用不小。 祁王的出列让元武帝皱了皱眉头,也让太子原本松了下的心神顿时又绷紧了。 “父皇,儿臣以为,为证太子清白,此事必须明察,应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御史台监察,行文广告天下,以还太子清名,以彰朝廷清明。” 祁王话说得不疾不徐,仍旧一副悠闲之态。 刘桐听着在暗地里不由露出一个微笑。 话说得冠冕堂皇,祁王也不过是为了不让太子好过这一劫罢了。 不过,这举动却深得他之心。 祁王既出,礼王、祝王、岑王也纷纷出列附和。 这四位王爷其实各有各的心思,但当太子倒霉的时候,他们倒是不介意联合在一起,痛打一回落水狗。 四个儿子的出言让元武帝原本好看些了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玉阶下的臣子,视线落在了没有吭声的瑞王身上。 “瑞王,你意下如何?”元武帝盯着瑞王,威声问道。 他倒是要看看,最后一个已封王的儿子,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巴不得趁此机会踩太子一脚。 瑞王迟疑了下,方才站出来,拱手弓腰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查当年之事,而是要先出台善后之策,优抚已亡百姓家庭,贴补已淹良田之主,避免廊西水患之势坐大,稳定廊西百姓之心。先稳民心,再查前情不迟。” 元武帝的眼中划过一丝激赏,再看其他几个儿子,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他也不多废话,只道:“依瑞王所言,限时三日,六部配合,着中书令草拟诏令,交朕审阅。” 此话一出,大殿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元武帝顿了顿,道:“瑞王,你拟一个处理善后此事的条陈,交来朕这儿。” 瑞王一愣,忙道:“儿臣遵旨。” “太子好大喜功,着禁足一月,以观成效。” 元武帝说到这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广袖一挥道:“退朝!” 竟龙行虎步走了。 第六十四章 忧民 含元殿上,臣子们恭送了元武帝离开后,便三五一群地聚到了一起。 太子形容狼狈,祁王朝他笑望了过去,收获了太子一个阴狠的盯视。 祁王挑了挑眉,转身朝含元殿外去,追了几步赶上了瑞王。 “五弟,”祁王笑容依旧:“今儿个你怎么想起来做好人,替太子说话了?” 瑞王脚步一顿,平静回道:“祁王兄多虑了,父皇所问,做儿臣的自然要有问有答。臣弟所说的,全发自肺腑,与太子无关。” “哦?”祁王笑了笑:“看来五弟还真是关心民间疾苦啊。做个闲散王爷,倒是屈才了。” 瑞王心中一凛,祁王已经笑笑,朝他挥了挥手,兀自离开了。 瑞王站了片刻,礼王、祝王和岑王也相继从他身边经过。 礼王叹了口气,对瑞王道:“五弟今日帮着太子说话,也不知是福是祸。太子未必会感激你出言相助,相反……” 话未尽,意思却很明了。 元武帝今日让瑞王拟个条陈给他,在太子看来,就是元武帝开始重视瑞王的一个信号。太子多疑,多半会因此而忌惮瑞王。 在刑部待的时间更多些的祝王,说话的口气便要直接得多:“五弟,你今儿是不是有病啊?太子都害你丢了在兵部的差事,你竟还帮着他说话?你脑子坏了?” 气鼓鼓的祝王剜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离开。 岑王眯着眼睛,盯着瑞王看了半晌方才道:“五哥,臣弟真心感谢你。这会儿太子怕是忌惮你,比忌惮我们几个,更多了。” 岑王哈哈笑着走了,瑞王仍站在原地。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 刘桐走到他身边,动了动嘴方才轻声道:“五哥……” “嗯?”瑞王看向刘桐笑笑:“你是不是也不赞同我今日这般站出来,替太子说话?” 刘桐摇了摇头:“五哥,你做什么事情,心里自然都是有数的,我从不会有所想法。只不过……” 刘桐顿了顿,叹道:“只不过,太子未必会感激你。” “我也不是要太子的感激。” 瑞王也跟着叹了口气,示意刘桐跟上他的步伐,边走边轻声道:“今日朝堂上的风波,你看明白了没有?父皇,是不想将此事闹得太大的。不然,父皇最后也不会用‘好大喜功’这四个没什么意义的字来责备太子。” 瑞王摇了摇头:“好大喜功,往好了说,还可以说太子志向广大,是个干大事的人。往坏了说,也不过是他有些不看现实条件,为人浮夸……这有什么好责备的?” “可是……”刘桐皱眉,想要说什么,瑞王抬手打断他道:“这些其实都可以忽略。重要的是,父皇不愿意太子因为此事出纰漏。你没看见,太子一系的人站出来替太子说话,找借口为太子开脱时,父皇的表情吗?” 刘桐怔了怔。 瑞王道:“那是一个,放松了的表情。” 刘桐停下脚步,瑞王回头看向他道:“怎么了?” “五哥,真不公平。”刘桐低头看着脚下,闷头走着:“太子犯了这么大的事,就因为父皇不忍心责怪他,这件事眼瞧着就要这么算了……” 瑞王只笑了笑。 刘桐看向他道:“我虽然知道,五哥站出来替太子说话,是有五哥自己的想法,但就是不甘心。明明祁王兄他们已经给太子挖好坑了……” 瑞王失笑道:“怎么都以为我是在为太子说话?” 刘桐一愣,瑞王认真道:“我在大殿上说的,的确都是我的真心话。事情已经出了,与其为这事的原因争吵不休,倒不如先将后果控制,免得损失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追根到底,受罪的不还是那些无辜百姓吗?” 瑞王叹道:“至于之后,此事前因会怎么查,能查出些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毕竟,牵涉到太子,父皇的心总是偏的。臣子们看父皇的脸色行事,谁又敢明目张胆地要太子俯首认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法家的一个理想罢了。千百年来,你又见过哪个王子犯了法,和庶民同罪的?” 瑞王拍拍刘桐的肩,轻声道:“好了,你别太担心我。太子忌惮我也好,祁王兄他们也因此注意我也好……左右我还是那个闲散王爷,也不会去争权夺势。他们盯我一段时间,自然也就放弃了。” 瑞王伸了个懒腰,无奈道:“还得去拟个条陈……父皇那儿我也不敢敷衍,今儿的木工活是做不成了。” 瑞王看向刘桐,见他还是沉默不语,不由失笑道:“好了,年纪轻轻的,别老皱着眉头不说话,都快成个老头子了……你与其多担心我,倒不如操心操心你自个儿,什么时候能抱得美人归啊?” 刘桐顿时不好意思,脸颊微红道:“五哥别取笑我……” “谁取笑你了?成家立业,这是天经地义的大事。”瑞王托着下巴想了想,道:“太子经过此事,又被禁足一个月,想必会消停一段时间,也不会过多关注你。趁着这段日子,你还是好好想想法子,把自己个儿的婚事给定了,免得以后节外生枝。” 刘桐忙应了一声,跟着瑞王出了宫。 和瑞王分开后,刘桐轻叹了一声。 有些想法,他不敢对瑞王说。可这想法越是不说,在他心里就越是生根,让他想忽略都难。 太子刚愎自用,以敛财为乐,与民争利,不顾百姓疾苦。 比起忧国忧民的五哥,太子差了何止一点半点? 若五哥是嫡子就好了…… 刘桐这样想着。 而这边,因为太子被禁足,太子府门庭若市的景象一时间也消停了下来。 太子妃慌乱了两日,在沈嬷嬷的提点下,倒也稳住了心神,趁此机会也开始使手段整治整个太子府内院。 这些事情,常润之是不参与的。太子妃也了解她的脾气,更何况一些隐秘之事,她也不欲让常润之知道。 所以常润之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起来。 太子妃便让常润之回侯府歇一段时间,等太子的禁足解了再回来。 常润之乐得轻松,自然高高兴兴地应下,第二日便带了姚黄魏紫回了安远侯府。 直到出了太子府,魏紫方才对常润之嘀咕起了太子府内院的事。 第六十五章 书信 “……太子三年前从廊西那边带回来过一个侍妾来着,那侍妾两年前死了。不过听说那侍妾为人张扬,曾经说过太子在廊西督工的时候,其实一直陪着她寻欢作乐。真是这样,那太子这次被禁足也不冤。” 常润之微微垂眸。 何止不冤,这处罚,轻得太过了。 十几条人命,几百亩良田…… 于太子来说,也不过是禁足一个月。 魏紫叹了口气:“眼瞧着太子妃的日子好过了,太子又出了状况……这太子妃做得,实在太难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常润之笑了一声,点着魏紫的额头道:“你怎么忽然忧心起太子妃来了?” 魏紫看了看四周,方才轻声对常润之道:“奴婢听说,李良娣身子不大好了。” 常润之顿时一怔:“从哪儿听来的?” “小丫鬟们说的。”魏紫轻声道:“虽然太子禁了李良娣的足,但一些事情,总要人出李良娣的院子办,小丫鬟们听到些风声也不奇怪。她们说李良娣自被禁足后,身子骨便一天不如一天……” 常润之心紧了紧,却不由问道:“那莫孺人呢?” 魏紫道:“莫孺人倒是很好,整天带着她生的小爷,瞧着倒算安分。” 魏紫迟疑了片刻,更加压低声音:“太子那日禁足李良娣,训斥莫孺人时发生了什么,私下也有人传,奴婢也听了一耳朵。” “怎么哪儿都有你?”常润之又恼又气,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道:“你同我说了,以后再不许提这些事。” 魏紫连连答应,轻声道:“据说莫孺人产子的时候,李良娣给她下了药,导致莫孺人生产不顺伤了身,以后有孕的机会很小。莫孺人因此记恨上了李良娣,所以暗中也对李良娣做了手脚。至于是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太子曾说过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什么得不偿失这样的话。” 常润之点点头,心想所谓的手脚,定然就是那香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指的就是莫孺人整日给自己熏香。可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不过……总感觉哪儿说不通。 常润之仔细想了想,忽然直了眼。 莫孺人那香……也就是在最近她才闻到的。之前她在太子府也和莫孺人有过接触,并没有从她身上闻过那样的味道。 仅仅是巧合吗?莫孺人最近才知道李良娣在她生产时动了手脚的事? 常润之又觉得有些糊涂了。 “姑娘想什么呢?”姚黄关切问道。 常润之闭眼揉了揉眼角,摇头道:“没什么。” 她顿了顿,道:“回府后找太太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从太子府辞官。” 姚黄和魏紫不约而同地道:“姑娘要辞官?” “太子府太复杂了,我觉得累。”常润之直言道:“何况……我也不觉得在太子府能再学到什么了。” 姚黄和魏紫想想也是,这段时间她们家姑娘多半都是闲着的,基本没事做。 “不待在太子府也好,也省得方大人现在每日一封书信。”魏紫鼓鼓腮帮子:“每次同他说了,姑娘看也没看便让人烧了,他却还是坚持每日送一封……” 提到这个,常润之也觉得有些无力。 方朔彰现在是改变了策略,打算和她鸿雁传情了不成? 每日一封书信,要么是一首才华洋溢的诗作,要么是几句关切的话语,要么是言辞恳切提及他们新婚燕尔时曾经的点点滴滴…… 常润之没看,魏紫却每一封都拆来看了的。 常润之着实有些无奈。 虽然再没见到方朔彰的人,可每日一封信却实实在在地在提醒着她方朔彰的存在。 只希望回到侯府后,方朔彰的信送不进来吧。 常润之这样想着,却没想到方朔彰阴魂不散,每日一封信雷打不动,见她回侯府,便将信送到了侯府。 小韩氏将信封放到了常润之的桌前,似笑非笑看着她:“润之,同母亲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常润之一看信封上“润之亲启,朔彰字”七个字,便觉头大如斗。 “回母亲,这……的确不是我的错。”常润之无奈地叹气。 魏紫立刻道:“太太,也不知道这方大人抽了什么疯,打从十天前吧,就每日让人送一封信给姑娘,姑娘从没看过的,也让人同他说了别送,方大人还是坚持……本以为回侯府了,方大人不会送了,没想到他这信竟然送到侯府里面来了。” 小韩氏笑了声,仔细打量了常润之一眼,满意点头道:“越发水灵了,难怪那方朔彰后悔了。” “母亲……”常润之好笑地摇头,又叹了一声道:“我连不顾情面的狠话都与他说了,谁承想他竟脸皮厚成这样。我倒觉得他每日一封信不过是来恶心我的。” 小韩氏点点桌上的信封,道:“你若是不介意,我拆开来瞧瞧可好?” 常润之摇摇头:“母亲想看便看吧,只不过看过后还是烧掉的好。” 小韩氏低笑一声,拆了信展开信笺,眉头便是一挑。 很快将一封信看完,魏紫忍不住问道:“太太,是诗作吗?” 小韩氏斜了她一眼:“不是。” “那是……” “润之,还是你自己看看吧。” 小韩氏将信笺递给常润之,常润之接过,迟疑了下才展开信看了起来。 方朔彰的字迹如他的长相一般,给人一种华美的感觉,字迹力透纸背,可看得出书写之人的认真。 常润之扫过信的内容,看过后波澜不惊地将信重新放回信封里,交给姚黄让她拿去烧掉。 魏紫顿时挠头道:“姑娘……” 往日她最八卦,方朔彰每一封信常润之让烧掉,她都会拆开来看。这一封她还没看呢…… 姚黄拽着魏紫出去了,小韩氏朝常润之伸手招了招,常润之走过去扶住小韩氏。 “那方朔彰看起来倒的确是后悔和你和离了。”小韩氏一边走着,一边道:“不过他这般贬低九皇子,从手段上来说,下作了些。” 常润之低头听着,也不说话。 方朔彰信上写的恳切,例数了好些九皇子的不妥之处,企图证明九皇子并非良配。 常润之看着那信,却只觉得可笑。 第六十六章 辞官 她同方朔彰讲得很明白,与他不想再产生纠葛,是因为他们已和离,已是陌路人。 方朔彰却始终认为,是因为有九皇子的存在,她才不愿意对他假以辞色。 常润之轻声道:“母亲,润之对此实在困扰……” 小韩氏点头:“我明白,不管怎么看,那方朔彰也并非良配。你既出了方家那火坑,我自不会再让你跳进去。” 小韩氏叹了声,道:“前几日方才和老太太商量过,老太太越看九皇子越是顺眼。加上沐之回来也曾说,你与九皇子相处融洽,九皇子对你也别有情愫……若是能将你二人的事情定下来,倒也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常润之低首:“劳母亲为润之的事多烦多思了。” “也是你懂事。”小韩氏拍拍常润之的手:“你虽不是我生的,但也是我瞧着长大的。这般人品相貌,我也舍不得便宜了那些不知好歹之人。那方朔彰,也是我没有尽力劝你父亲。只希望你不要怨恨我才好。” 常润之忙道:“母亲说哪儿话,润之从来没有怨恨之心。” 小韩氏见她的确不似作伪,心里更是欢喜。 母女俩游着园子,常润之也适时地提出想要从太子府辞官的事。 “太子府后院的事我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在一旁看着,也觉得胆战心惊的,生怕哪一天被人拿了作伐子……如今在太子府待了也有小半年了,若是辞官,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小韩氏沉吟后道:“辞官倒是没有什么规不规矩的说法,不过想辞官,总要找个理由。如今显然不是什么恰当的时机。” 小韩氏微微皱了眉头:“才出了太子被圣上训斥禁足的事,这个时候你若是辞官,恐怕还会被人说是想要避祸,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 常润之点点头,她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所以也在这儿为难。 太子虽然禁足,但元武帝只说他“好大喜功”,让他在太子府反省,并没有旁的处罚。太子经过一个禁足后,总会复起。 所以这段时间,其实也是太子暗中观察投靠他的人对他是否忠心的恰好时机。 常润之倒是不怕她提出辞官,太子对她会有什么意见,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女人,对太子的宏图大业没有任何影响。 就怕太子因此而盯上安远侯府,对安远侯府有所不满。 “这件事先不慌,等问过老太太,听听老太太的意思再说。” 小韩氏看向常润之:“左右你在府里也要待上一段日子了。太子妃不是说等太子禁足解了再让你回去吗?咱们慢慢想法子。” 常润之点头应下。 回到侯府,就是回了自己的家。 侯府虽然也是高门大户,却不像太子府那样,整日弥漫在心机之中,几乎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小韩氏管理侯府得心应手,大嫂胎早就稳了,又接过了小韩氏拨给她的一些内务管了起来。 没事的时候,小韩氏就招呼上岳氏、钱氏和赵青瑶打马吊。 有时候赵青瑶会让给常润之打,岳氏也会让常润之上桌,她则在一边看着。 常润之对打马吊倒不是特别钟爱,所以更多的时间则是在一边观战。 赵青瑶作为儿媳妇,自然不好赢三位长辈的钱。她是个懂事儿的,也和常润之之前一般,保持着赢一把输三把的频率,猜测着三位长辈想要什么牌,便将手里的牌打出去。 从某些方面来说,赵青瑶和常润之倒也是同一类人。 赵青瑶日子过得舒爽,有时候闲了,也会和常润之这个小姑子聊聊天。 这日常润之受邀去了赵青瑶院儿里,和她一起做针线。 赵青瑶虽然出身国公府,但一手针线活做得倒也有模有样。缝制给未出生的孩子穿的小衣裳时,整个人恬淡安静,看上去真的好美。 常润之托腮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赵青瑶手上的动作。 “大嫂手真巧。”常润之夸她道:“等小侄儿出生,有大嫂在,可不会缺漂亮衣裳穿。” 赵青瑶便笑道:“我也就是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做做。给孩子做衣裳,总是高兴的。” 常润之颔首,问她道:“大嫂未出阁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做针线?” “也就是在定过亲后,被我母亲唠叨着练的。”赵青瑶笑道:“我母亲说,虽然都是高门大户,也不缺做衣裳的人伺候,可到底做人媳妇儿,总要亲手做个小衣,纳个鞋底儿什么的孝顺婆婆。再者,给自己夫君和孩子做衣裳,和让人做了给他们,意义总是不一样的。” “亲家母说得真有道理。”常润之打趣道:“得她老人家教导,难怪大嫂和大哥关系这般好。” 赵青瑶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瞪了常润之一眼,笑骂她道:“油嘴滑舌。” 常润之也不恼,继续和赵青瑶聊天。 说着说着,赵青瑶便说起了自己未出阁的时候。 “……都是公侯之家,以前润之你性格腼腆,也不和咱们这些姐妹们混着玩儿,你倒是不知道,咱们这些个小姐妹,其实那会儿常聚在一起玩的。” 赵青瑶叹道:“如今,李姐姐进了宫做女官,沁之竟和李姐姐家的兄长有了缘分,其他的好姐妹也是嫁人的嫁人……只有莫姐姐,那么玲珑心肝儿的一个人,没想到却是病逝了。” 常润之托腮的手一顿。 赵青瑶口中的李姐姐,应当是出身镇国公府,在勤政殿为女官的李女官了。 李女官家的兄长,便是她隔房的庶兄李承学。常沁之嫁给李承学,也的确是一桩缘分。 至于她说的莫姐姐…… “大嫂说的莫姐姐,可是九皇子妃?” 赵青瑶颔首道:“是啊,可不就是九皇子妃吗。” 赵青瑶叹道:“原本我们以为,她的命是最好的。虽然九皇子并无什么建树,但到底是皇子之尊,今后封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莫姐姐以后就是王妃了。可没想到,她命不好,竟然……哎。” 赵青瑶摇了摇头,看起来的确是为九皇子妃惋惜。 第六十七章 佐证 常润之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大嫂和九皇子妃的关系很好吗?” 赵青瑶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道:“也算不上很好吧,不过在我们看来,莫姐姐的确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没有人会讨厌她。只能说她很会和人相处,也很会调剂大家的关系。有她在,咱们这些姐妹即便是发生了什么纷争,也能很快和好。” 常润之继续问道:“听说九皇子妃是在出嫁前一日摔断了腿……大嫂可有去探望过她?” “探望?没有。”赵青瑶摇头:“说到底她已是皇子妃了,身份不一样。我与她关系一般,倒没想过她刚出嫁就递帖子要去瞧她。不过也有姐妹递了帖子过去,不过莫姐姐都一并让她身边嬷嬷来回了,说她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等她养好了伤,再邀我们一聚。” 赵青瑶叹道:“谁也没想到她的伤情会恶化,很快就撒手人寰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也很是震惊。” 常润之沉吟不语,将针线笸箩搁到了榻上。 赵青瑶接过,从里面取了绣线穿针,一边道:“大概是移情作用吧,因为莫姐姐去得早,辅国公府那边悲痛之下,只好寄情于进了太子府的另一个女儿。那位莫孺人也算是沾了莫姐姐的光了。” 常润之顿时屏了呼吸,片刻后装作疑惑的样子问道:“听起来大嫂那些好姐妹们常往来,应该对辅国公府十分熟悉才是。怎么好像大嫂对莫孺人很陌生似的?” 赵青瑶便笑了,伸手点了下润之的额:“那莫孺人和你一样,是个闷葫芦性子,小时就不爱与我们待一块儿玩,长大后更是见不着她人影。莫姐姐说她性子闷,不爱见生人,咱们自然也不好上赶着去找她玩儿不是?” 还有句话赵青瑶没当着常润之的面说。 到底那莫孺人是庶女出身,就好像常润之这个庶女不与她们往来,她们也不会强求一样。谁犯得着去和个庶女结交? 这话在常润之面前,赵青瑶自然是不会说的。 但她所说的这些,已经足够让常润之明白,她所猜测的,多半是真的了。 如今的莫孺人,才是应当嫁进九皇子府的嫡女。 而那已逝的九皇子妃,才是那不受重视、泯灭于众人前的庶女。 赵青瑶说着便叹道:“可能是辅国公府对莫姐姐离世的事耿耿于怀吧,移情之下竟然将莫孺人当做了莫姐姐。听说还有人传,说莫姐姐和莫孺人长得相像……” 赵青瑶摇了摇头,常润之立刻追问道:“怎么,莫孺人和九皇子妃长得不像吗?” 赵青瑶却是皱了眉头,想了想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毕竟我们基本上就没见过那莫孺人。” 常润之急眨了好几下眼睛:“我还以为莫孺人和九皇子妃长得相像,是她们从小就长得像呢。” 赵青瑶摇头:“早几年我是没听说过的。你想啊,她们虽是姐妹,但到底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说她们长得有多相似,你信吗?只能说辅国公府那边移情太深了,自欺欺人吧。” 赵青瑶还在说着她的“莫姐姐”:“莫姐姐真的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为人处世无半点不妥,与人相处时总让人觉得被照顾周到。我们那会儿聚在一起,总要问莫姐姐可有来。有她在,仿佛不会有任何意外,总能玩得舒心。” 常润之已经不用再听了。 这字字句句的形容,无一不是在说常润之印象里的那个莫孺人。 八面玲珑,让人如沐春风,处事周到妥帖,从不与人结怨…… 归根到底还是太子妃那一句:最不好对付。 常润之忽然出声问道:“大嫂,那你们后来有见过莫孺人吗?” “莫孺人?”赵青瑶皱了皱眉:“我没见过,其他姐妹也没见过。” 常润之便追问道:“为什么没见过呢?” “你糊涂啊,那是太子姬妾,我们如何能随便见着?”赵青瑶好笑道:“我们这些姐妹,谁也不可能去做妾不是?所以即便要和其他人家打交道,也只可能和人家的主母打交道。太子府地位高,能和太子府打上交道的,多半都是咱们的婆婆、太婆婆一辈儿的才有资格,我们平日里连太子妃都不可能随便见到,更何况是太子内院的姬妾呢?” 常润之点点头,轻叹一声,表情遗憾:“那大嫂可没有机会验证一下,莫孺人和九皇子妃是不是真的长得相似了。” 赵青瑶笑道:“我去计较这个做什么?只希望那莫孺人能够惜福……当初辅国公府多疼爱莫姐姐啊,如今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赵青瑶道:“希望莫孺人能连带着莫姐姐的那一份,好好生活吧。” 赵青瑶也知道太子府里的情况复杂,太子女人太多,那莫孺人虽然生了儿子,想必在太子府里也过得如履薄冰吧。 赵青瑶这样想着,联想到自己的境况,不由觉得庆幸。 一抬头,却见常润之竟在出神。 “润之?” 赵青瑶唤了她一声,关切问道:“你精神不大好,要不要躺会儿?” “不、不用……” 常润之忙站了起来,不好意思道:“针线活做着乏力,脖子有些酸,我还是给大嫂打扇子吧。” 说着便接了丫鬟手中的团扇,给赵青瑶扇风。 赵青瑶笑道:“有丫鬟呢,哪用得着你。” “没事,左右我也闲着。” 常润之将冰盆往身边挪了挪,一下一下扇着从冰盆里冒出来的冷气。 赵青瑶便低头做针线,偶尔一抬头,便见常润之又在愣神。 她好笑地摇摇头,也不多言。 常润之直等到大哥常鹏回来,方才告辞离开。 常鹏奇怪道:“润之怎么了?瞧着魂不守舍的。” 赵青瑶道:“天气太热,她神游呢……今儿闷得很,估计晚上要下一场雨吧。” 果然,天刚擦黑,就开始阴风呼啸,不一会儿便大雨倾盆砸了下来。 常润之站在屋檐下,借着屋檐下挂着的摇晃的灯笼里的微光,静静看着在雨幕中摇曳的西竹。 “姑娘……”姚黄忧心地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此事,姑娘还是当做不知道吧……” 常润之慢慢地点头:“他瞒下的,我自然也不会说。” 第六十八章 至贱 一想到九皇子被欺负至此,常润之心里便涌起一股无言的愤怒。 可她也知道这与她并没有什么相干。 她之所以会愤怒,说到底还是因为认可了刘桐这个人吧。 换做任何一个朋友,若是被这样欺负,常润之都会愤怒。 何况她对刘桐的感情,已经有些超越单纯的朋友之情了。 常润之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日醒来后便显得精神萎靡。 昨夜的大雨已经停了,不过气温降了下来,天气也阴阴的。 这更让常润之的心情不大愉悦,哪怕魏紫同她讲笑话都没能把她逗笑。 最让常润之不耐烦的是,方朔彰的书信又来了。 来禀报的小丫鬟刚提了“方大人”三个字,常润之就抬手道:“烧了。” 魏紫连忙应了一声,拉着小丫鬟走了,夺了她手里的书信,一点儿不客气地撕了开来。 姚黄追出来,魏紫对她眨眨眼睛,两个丫鬟凑到了一起看方朔彰写的信。 “方大人如今还真是锲而不舍……”魏紫一边看,一边说道:“上次姑娘回府,方大人来拜见侯爷,被拒之门外。如今方大人学乖了,人不出现,就送信,门房也不好拦着……” 姚黄平静地道:“光送信有什么用?人不出现,也显不出诚意。” “那不还是因为姑娘不见他吗?”魏紫想了想道:“诶,你说,要是姑娘愿意见他,方大人会不会真的能赢回姑娘的心?” 姚黄皱眉道:“你怎么想这样的问题?难道你想姑娘回方家去?” “我当然不想。”魏紫连忙摇头,又轻叹一声,迟疑道:“只不过这段日子,我瞅着方大人这殷勤劲儿,就难免想到姑娘和他那会儿刚成婚的时候。” 魏紫幽幽道:“那会儿他们感情好,每日如胶似漆的,我瞧着也羡慕得紧,姑娘看方大人的眼神儿,真的是看得我心都化了。谁能想到方大人喜新厌旧那么快……” 姚黄便接过话道:“所以姑娘离开方大人是对的。” “对,方大人自己酿的苦果,就得自己尝。” 魏紫重重点了点头,忽的又八卦道:“你说……姑娘和九皇子的事儿,能成吗?” 姚黄看了她一眼,好笑道:“主子的事儿你也好说?” “怕什么,就咱们俩说说。”魏紫嘿嘿笑道:“姑娘要是真能成九皇子妃,你说那方大人会是什么表情?” 姚黄想了想道:“大概就是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吧。他还能和皇家争媳妇儿不成?” “说的是。”魏紫顿时哈哈一笑,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姑娘有朝一日成了皇子妃,那方家老太太可不得对她下跪?想想我就觉得解气。” 姚黄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也忍不住牵了嘴角。 “别的不说,我觉得九皇子比方大人要好得多。”姚黄咳嗽一声,轻声道:“至少,面对方大人的时候,姑娘哪怕是笑,也和戴了个面具似的,笑得不真实。反倒是在九皇子面前,笑起来特别好看,一瞧就知道她是发自内心在笑的。” 这话一说,两个丫鬟同时沉默了下。 半晌后姚黄先道:“姑娘瞧着是对九皇子上心了,九皇子对姑娘,我瞧着也有那意思。不管如何,咱们做丫鬟的,管好自己的嘴,姑娘吩咐做什么,咱们照办就是。” 魏紫点了点头,又疑惑地问姚黄:“你怎么知道姑娘对九皇子上心了?” 姚黄一顿,心想姑娘若是对九皇子不上心,也不会在意莫孺人的事。 她这般想,嘴上却道:“你以为我同你似的,就只知道打听些有的没的的?姑娘的心思,我可比你看得清楚。” 魏紫就嘻嘻笑道:“是,谁不知道姚黄姐姐最是沉着稳重,我是自愧弗如啦!” 姚黄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行了,这信也看过了,赶紧烧了吧?” 魏紫嘟了嘟嘴,想了想道:“这信上的内容,要不要告诉给姑娘听?” “告诉给姑娘听也无妨,你以为姑娘还稀罕他信上承诺的事?” 姚黄捻了信纸在空中扬了扬:“什么,‘今后府中由你掌家’,什么,‘母亲处由我担待’……这算什么承诺?这不是一个男人娶妻,本就应该的事?说得好像是他委屈让步似的。” 魏紫点点头表示认同,痛快地接过了书信拿去烧掉了。 “算了,不同姑娘说了,没得又惹姑娘烦心。”烧信回来,两人结伴回去,魏紫道:“姑娘现在一听到方大人三个字就皱眉,活像方大人是个洪水猛兽似的。” “姑娘和他和离本就是想同他划清界限,撇清关系。现在他如牛皮糖一般黏上了姑娘,姑娘可不得避之唯恐不及吗?” 姚黄叹了口气:“可姑娘狠话说尽,都与他撕破了脸了,谁能想到他脸皮如此之厚……” “这是不是姑娘说的,人至贱则无敌?” 魏紫恰时接了一句,姚黄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人回去时,常润之已经睡下补眠了,整个内室静悄悄的。 姚黄赶了赶帷帐里的蚊虫,再将帷帐轻轻放了下来。 这边常润之因为刘桐的秘密而烦心,那边浑然不知常润之已发现他秘密的刘桐,却正在为自己的婚事筹划。 除了成年时宫中有派来精奇嬷嬷教他周公之礼,同时赏过两个宫女给他实践外,刘桐倒是从来没有过旁的女人。 不是他不爱美人儿,实在是年少时在宫中见过各种各样的嫔妃,也受过这些女人明里暗里的奚落和羞辱,使得他对女人的兴趣不大。 乃至后来娶皇子妃,他其实是下定决心要和自己的妻子好好过日子的。 没成想皇子妃过世,他又得知了那么个秘密,更对女人有些恨之入骨了。 可他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渴望能有个女人给他关怀的。 他自小就没了亲娘,虽然瑞王母妃显嫔在后来代替了那个娘亲的角色,给过他很多温暖,可到底不会只顾着他一人。 他想娶个能照顾他,温暖他,给予他支持和力量,甚至还能在他犯错犯浑的时候责骂他,教训他的女人。 就在他几乎觉得,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常润之出现了。 第六十九章 谋婚 刘桐喜欢常润之很多地方。 比如她的长相,不妖不娆干干净净的; 比如她的神情,和她相处时,她虽一向波澜不惊,眼里却从来认真专注; 比如她说话的语调,娓娓道来如清风耳语; 比如她笑起来的样子,温柔惬意,在这样的笑容里,他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消弭。 在刘桐欣喜的时候,却又发现,其实他也是怕常润之的。 就是那一次,他告诫常润之离莫孺人远一点,不要招惹她,却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常润之之后面对他时的沉默寡言,让他心慌难受。 甚至他想碰触一下常润之都不敢。 那****回府后,几乎一夜未眠,好几天都在为此事难受。 然后他就确定了—— 他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这种感觉很玄妙,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感情。 他甚至厚着脸皮去询问京中有名的花花公子姚澄西。 姚澄西笑话他,说他这是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感情了,不然不会这般魂不守舍的。 刘桐有些迷茫,问姚澄西他该怎么办。 姚澄西笑话他:“能怎么办?喜欢就抢到手里边儿呗!她身份高吗?不高的话,纳她进府。” 刘桐听了便皱了眉头,摇头道:“不考虑她的身份,我也是想娶她做我的妻子的。” 原本戏谑笑着的姚澄西顿时收敛了笑意,坐直了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道:“你完了,你这是爱上她了,不然你不会舍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 刘桐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这样挺好的,就是……” 他又有些惴惴:“就是不知道她对我是不是也一样……” 姚澄西不敢置信道:“你可是天家骨肉,堂堂一皇子啊!你想娶谁,还能受制于人不成?除非她身份太低了。” 姚澄西八卦地问道:“跟我说说,到底是谁?我帮你参谋参谋?” 刘桐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他的脸推开:“你最近很闲吗?书局那边不是在催你?” “谁管他们?我爱写便写,不爱写谁也不能按着我的手腕逼着我写。” 姚澄西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号,叫子经散人。他出身大族,却常年混迹市井坊间,喜欢写一些民间趣事。 他随手写过的一些趣事儿,收集到了一起,合成了一本《姚子经轶事》,正是瑞王与常润之都喜欢看的那本闲书。 姚澄西撇了撇嘴,忍了忍还是道:“我看你也着急得很,你那原配死了也都两三年了,你们也没啥感情,用不着为她守着。既然有了心仪的女人,就赶紧的娶回府,早点儿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你身边儿也好有点儿人气。” 刘桐不禁顺着姚澄西所描绘的,畅想起了他和常润之的将来。 既打定了主意,刘桐便要开始为自己的婚事筹谋了。 他虽然知道安远侯府的老太太也中意他,希望他能做她的孙女婿,但刘桐从来不是一个仰仗着别人替自己谋划的人。 他借着这段日子太子被禁足,自顾不暇的时候,决心将自己的婚事速战速决。 至于会不会因此而惹怒了太子——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他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心思既定,热血上头,刘桐第一个想的便是宫中的显嫔。 他递了牌子进宫去给显嫔请安。 显嫔见到刘桐当然很是高兴,心里还记挂着刘桐上次同她说,有了心仪的姑娘会告诉她的事。 显嫔忙不迭问道:“小九来可是要告诉我你心仪的女子是谁了?” 刘桐笑眯眯地坐了下来,插科打诨了一番,方才不好意思道:“今儿是来向娘娘讨个主意的。” “哦?”显嫔顿时笑问道:“什么事,你说来听听?” 刘桐便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之前……认识了一姑娘,挺、挺喜欢人家的……” 说到这儿刘桐便有些羞赧,不好继续说下去。 显嫔却听得心花怒放:“继续说呀!谁家的姑娘?多大了?长得怎么样?性情怎么样……” 一叠声问了许多,刘桐顿了顿才道:“我看她自然哪儿都好,不过若是要嫁我,可能会遭些非议。” 显嫔原本兴奋的神情便也缓了下来,迟疑道:“是有什么不妥?” 刘桐点点头:“她嫁过人。” 显嫔明白地颔首:“那她是被休了,还是她守寡了?” “都不是……”刘桐尴尬地道:“她和离了。” 显嫔面上闪过一丝惊讶,若有所思道:“如今和离的人……倒是很少听说了。” 刘桐有些心急,忙道:“娘娘,她是很好的人,真的、真的很好……” 要夸奖自己心目中最好的姑娘,刘桐在显嫔面前却一时词穷,只能着重说“很好”二字。 见他着急,显嫔却笑了。 “好了,说半天你也没说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显嫔道:“事先同你说明白,要是那女子身份太低,我就算是想帮忙,怕也是有心无力。” 刘桐轻应了一声,道:“娘娘应该也知道她。她是五嫂的庶妹,安远侯府的三姑娘。” 显嫔顿时愣了一瞬,方才道:“是叫……润之?” “是!”刘桐忙不迭点头:“娘娘知道她?” “那是你五嫂的妹子,我自然是知道的。”显嫔皱了皱眉:“之前鲜卑使团来京,宫宴上她来给我请过安。我宫里的赤芍在那天去伺候过她。” 刘桐顿时垂首,有些忐忑。 常润之那日发生的事,知道的真实情况的人不多,但当时贴身伺候她的两个宫女,一个是显嫔宫里的小宫女赤芍,另一个是曾经在常沁之做女官时,在她手底下做事的婉白,这两人是一定知道一二的。 就是不知道赤芍在显嫔跟前有没有闭紧嘴巴。 却听显嫔说道:“赤芍倒是说,那常三姑娘为人温和,是个性子很好的人。” 刘桐便松了口气,笑嘻嘻道:“我看上的人,哪能不好?” 显嫔气笑了:“你这会儿看上了人家,自然觉得人家哪儿都好。” 显嫔想了想,道:“此事先暂时搁着,等我了解一二了再说。” 刘桐顿时急了:“娘娘,此事可不宜再拖了!” 第七十章 难题 “你怎么那么猴急?”显嫔奇怪道:“真要谈婚事,也不在这一日两日吧?” “一日两日的倒是不用那么急。”刘桐忙道:“一个月能定下吗?” 其实真要刘桐说说,哪怕一日两日,他也是很急的! 显嫔听了便皱眉:“怎么就要限定一个月?” 刘桐迟疑了下还是轻声道:“娘娘也知道,我头一桩婚事就是太子在中间做的媒。那莫家,瞧着倒是还想塞女儿给我的样子。现在太子禁足,正好是管不着我的婚事,我想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把我的终身大事给定了。” 显嫔轻叹了声,嘀咕道:“那莫家哪里不好……” “娘娘!” “好好,都依你。”显嫔一直迁就刘桐惯了,也不推辞,只叹笑道:“儿大不由娘,真是服了你了。这两****去了解下那常三姑娘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请安远侯夫人来宫里谈谈。这样总行了吧?” “那就多谢娘娘了。”刘桐起身,正正经经地给显嫔行了个大礼。 显嫔无奈地摇了摇头。 光有显嫔的帮忙,刘桐到底还是觉得不够。 他很清楚地知道,最终能决定他婚事的,无外乎是皇帝的一道赐婚圣旨。 他好赖也是个皇子,他的婚事,一定是要皇帝批准的。 可如何才能让皇帝答应他娶一个和离过的妇人呢? 刘桐唯一能想到的途径,便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贵妃出身民间,没有外朝势力帮扶,却能一路坐到贵妃的位置上,想必也是有她的手腕和心计的。 不过贵妃无子,传闻贵妃也曾经想要抱一个皇子养在膝下,却没有下文。 有知道内情的宫人曾说,让贵妃抱养皇子的提议是皇上说的,但是贵妃自己拒绝了。 本以为贵妃会因此在宫中逐渐失去地位,却没想到贵妃却隆宠不衰,甚至越过其他高位有子的嫔妃,掌了皇后风印,管理整个后|宫,元武帝对她也是敬重有加,竟是不输给已逝的纯悫皇后。 刘桐和显嫔商量了一番,显嫔说:“若是那常三姑娘真是个好的,安远侯府也同意把女儿嫁给你,那我就去找贵妃娘娘说说吧。不过……” 显嫔顿了顿,道:“贵妃娘娘会不会帮你这个忙,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刘桐道:“娘娘去寻贵妃娘娘说我的事时,我也一道去。我会说服贵妃娘娘帮我这个忙的。” 显嫔轻轻皱眉,看向刘桐道:“你说服贵妃?你能有什么好处能说服贵妃?” 刘桐沉默不语,半晌后道:“到时娘娘就知道了。” 显嫔见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再多劝,只叹道:“希望那常三姑娘,对你而言的确是个良配吧。” 不然可是要辜负你一番心思了。 和显嫔这边说好,刘桐便觉得浑身轻松了些。 出了宫,他径直去了瑞王府。 瑞王已经拟了有关廊西溃堤之事的善后之策,所有条陈一共写了十几本奏章,详细得让元武帝看了都当即拍案叫好,立刻便拿给了中书令,让中书令酌情草拟诏令。 或许是从这件事中,元武帝看出了瑞王处理政事的能力,也或许是元武帝对瑞王在朝堂上,并没有如同祁王等人一般对太子落井下石而感到欣慰,从那之后,元武帝开始重视起了瑞王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王爷,令他去户部审核历年秋收赋税后,推算今年秋收过后,各地应该上缴的赋税收入,报给他听。 这对瑞王来说,着实是个考验。 也着实是个难题。 瑞王这段时间正因为这件事而苦闷,再加上有些朝臣或许是瞧着风向,认为瑞王开始要有大作为了,竟也开始往瑞王府跑,令得瑞王更是烦不胜烦。 刘桐找到瑞王时,瑞王正绷着一张脸锯木头。 刘桐熟稔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瑞王道:“五哥今儿得了闲?竟有空在这儿做木工活。” 瑞王头也没抬,沉声道:“做做木工活,松松骨头。明日之后怕是没个空了。” 刘桐看着他,耳边只留下咯吱咯吱锯木头的声音。 半晌后总算将木头锯了下来,瑞王拿着锯下来的那段木头,看向刘桐道:“父皇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刘桐细想之下便知道了:“可是核算历年户部秋收赋税的事?” 瑞王点了点头:“太子未接管户部之前,户部的赋税收入其实就并不怎么透明,总有些未入账的,进了官员私人腰包。太子接管后,赋税收入看上去依着以往的没有太多变化,可真正入了国库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如今太子禁足,父皇让我核算户部历年赋税,少不得要开了国库点一点……呵,我已经能预料到,到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刘桐抿唇道:“五哥大可草草点一点,应付过去就是了。” 刘桐虽这样说,可他心里知道,瑞王并不是那种敷衍了事之人。 瑞王盯着那截木头,仔细研究木头的纹理,一边道:“太子贪污户部钱粮,父皇十有**是知道的。父皇可还没老糊涂。只不过父皇默许太子积攒势力,所以也不计较罢了。毕竟在父皇看来,这天下,总归有一天是太子的。” 瑞王呼了口气,搁下木头道:“父皇让我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目的有两个。一个,就是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无心踩太子一脚。第二个,大概也是对太子的一番警告吧。警告他不要做得太过。” “所以,草草点账敷衍……是不可能的。”瑞王轻笑一声。 刘桐咬牙道:“父皇就不考虑五哥在此事过后的处境吗?五哥要查户部账册,肯定要得罪户部一些官员。查的程度如何,也要五哥仔细斟酌思量。查太深了,牵涉出的人就更多,必定让太子受大挫,父皇不喜。查得不深,又必然让父皇不满……可不论查得深与不深,总归都是得罪人的差事。他们不敢怨怪父皇,这骂名不还得五哥背着?” “谁说不是呢?”瑞王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道:“所以今儿个先松乏松乏身子骨,等明儿个,想必就不会有什么清闲日子了。” 第七十一章 硬仗 说到这儿,瑞王又遗憾道:“这木头倒是可以给你五嫂磨个篦梳,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完工。” “五哥!” 刘桐又急又气,原本有些雀跃的心情,也因为替瑞王担心的心情盖了过去。 “不用担心。”瑞王笑了笑,问刘桐道:“对了,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 刘桐一时也不好说自己的事了,只觉得一下子什么心情都没了。 瑞王却比他看得开:“总有人要做这档子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的……我去做了,也没什么。” 瑞王走近刘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点事我还能应付,你不用太过忧心。大不了就是太子起复过后再设计我一遭。正好,我也落个清闲。再者太子也不会做得太过,好歹还有父皇看着呢,他不会愿意在父皇面前落个对兄弟薄情寡义的名声。” 刘桐觉得元武帝偏心太过,心里很是不忿。 但他知道自己也是多说无益,瑞王决定的事,他这个当弟弟的,一直都是绝无二话的。 只能相信瑞王有能力可以闯过这一关了。 瑞王又笑问他:“你今儿来到底是什么事?方才你进来时,我还瞧着你神采奕奕的。” 刘桐这下便有些不好意思,他还以为自己进来,他五哥一直在忙着做木工活,压根儿没注意他呢。 刘桐挠了挠头,便将自己去了宫里寻显嫔,求显嫔帮忙,还打算去找贵妃娘娘帮腔的事说了。 “我的婚事要订下,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了……”刘桐轻声道:“太子被禁足,想必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多做什么小动作。趁着他自顾不暇管不到我头上这个时机,我想赶紧把自己的婚事给敲定下来,也免得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父皇突然又给我赐婚。” 上一次元武帝突然赐婚,也是没有过问过刘桐意见的。太子提了莫家的嫡女,说看着九弟年纪到了,该成婚了,元武帝还说太子友爱兄弟,当即便让贵妃派人去调查了下莫家嫡女的相关信息,得回来的消息满意,元武帝便高兴地赐了婚。 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和刘桐先提一句。 对此,刘桐心里一直是不舒服的。 瑞王闻言想了想,点点头道:“的确,太子要被禁足一个月,这个时间是父皇金口玉言下的,不可能更改。这一个月的时机的确很好。不过——” 瑞王疑惑道:“母妃那儿会帮你说项倒也罢了,可贵妃娘娘那儿,你怎么笃定她能帮你?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贵妃娘娘有交情了。” 刘桐顿时便有些沉默,半晌后才道:“我与贵妃娘娘没有交情,不过是……有些条件可以和她谈罢了。” 瑞王更是奇怪,狐疑地盯了刘桐一眼,道:“小九长大了,有些秘密都不和五哥说了。” 刘桐咧嘴笑了笑,可这笑显而易见十分的假。 瑞王也不多问,只道:“你自己要注意拿捏分寸,我也不用太过担心你。好歹这是你自己的婚事,你定然比我还要上心。” 刘桐笑了笑:“五哥等着喝弟媳妇儿的茶就行了。” 瑞王挑眉道:“那还是我妻妹呢。” “嫁了我就先是弟媳妇儿,再是妻妹了。”刘桐笑了两声,见瑞王面露疲态,便道:“五哥今日好好歇歇,多陪陪五嫂吧。接下来一段日子……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瑞王点点头,捏了捏眉心:“是啊,户部那些官员……都是些老油子,可不好打交道。” 刘桐自知自己也帮不上瑞王什么忙,识趣地告退了。 回到九皇子府,华泽递上来了他要的皇子府里的收支账册。 “去年爷的俸银禄米已经去了一半了,大头还是用在西域那边……”华泽轻声道:“不过爷这么多年,一直这般暗地里帮扶西域百姓,却也没人知道做这些事的是爷。” 九皇子皱了皱眉,道:“我帮西域人,不是为了要人感激报答的。” 九皇子合上账册,想了想道:“马上就是秋收了,秋收点账入国库之后,这一年的俸银禄米朝廷也会发下来。这段时间……你让人把府里给打扫一下,主院那边也给收整一番,该置办的东西,置办起来。” 华泽一愣,和华浩对视一眼,问道:“爷的意思是……” 刘桐笑了笑:“大概要不了多久,府里就要办喜事了。” 华泽顿时惊喜道:“爷要娶皇子妃了?” “嗯。”刘桐颔首:“虽然事情还没定,不过……我也有几分把握了。先准备着,准是没错的。” 华泽当即朗声答应,立刻就兴冲冲地去找管事嬷嬷吩咐这些事情。 刘桐让华浩退了下去,躺到了榻上,思索到时候见了贵妃要怎么和她谈此事。 他压根不觉得显嫔和安远侯府接触会有什么问题。 一想到贵妃那头,刘桐就不得不又回想起当年莫氏临终的那一幕。 莫氏入府虽然只有两月,刘桐在短时间内对她也不会产生什么感情,但刘桐相信那是一个腼腆内向到极点的女孩子。 她入府后一直在主院养伤,刘桐也不是禽兽之人,自然不会在她养伤的时候和她洞房。 虽然这样,但刘桐和莫氏还是相处融洽的。 刘桐一向是个心软之人,虽然对这桩婚事的由来并不满意,可他不是个迁怒之人。 既娶回了妻,他当然会好好待她。 何况初次接触莫氏,刘桐也并不对她反感。 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但趁着莫氏养伤的时候多培养感情,刘桐也是愿意的。 每日午膳和晚膳,只要有空,刘桐都会和莫氏在一起用。 原本莫氏沉默寡言,一天到晚话都不会多说上两句,但随着刘桐和她接触的时候多了,莫氏渐渐的也会回应刘桐一两句话,面对刘桐时,也会羞涩地笑。 只是莫氏身边的嬷嬷太严厉,每每他们夫妻相处时,那嬷嬷都板着脸站在当中。 刘桐几次想撵那面冷的嬷嬷出去,却又觉得莫氏都没吭声,不好下了她的面子,只能每次都忍了。 除了这点不愉快,刘桐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刘桐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没想到,突然有一日,莫氏却病重了。 第七十二章 过去 莫氏的病重来得万分蹊跷,毫无征兆。 刘桐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皇子府。 明明前一日,他和莫氏在饭桌上还是有说有笑的,莫氏怎么会突然病重呢? 刘桐觉得十分惊讶,心里也很是焦急。 回了府,进了屋,直走到莫氏面前,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蜷缩成一团,抱着伤腿咬着牙关的女子。 刘桐忙上前扶起她,焦急地问可请了太医。小丫鬟忙答去请了,一屋子下人都乱糟糟的。 刘桐心里很是不喜,余光又撇到一直陪在莫氏身边的老嬷嬷就在一边站着,焦急和愤怒顿时涌上心头,刘桐一脚踹了过去骂道:“你主子在这儿如此难受,你倒好像与你无关一样!给本皇子滚出去!都滚出去!” 老嬷嬷被吓了一跳,忙磕着头快速地退了出去,余下的丫鬟们也不敢多待,鱼贯而出。 毕竟刘桐发起火来还是很吓人的。 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人。 刘桐本觉得还是应该留下一两个伺候的,正想叫两个人回来,却在这会儿,他听到莫氏松了口气。 他抱住莫氏上半身,出声安抚她道:“没事,太医一会儿就来了。” 刘桐并没有意识到莫氏的情况有多严重,还以为只是一时不适。 然而莫氏却紧攀住了他的上臂,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她有话要说。 刘桐便更凑近了她些。 莫氏定睛看了刘桐一会儿,像是使劲了力气道:“爷,你是个……好人。” 刘桐顿感莫名,又有些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说什么好人坏人的。你别担心,太医……” “没用的。”莫氏额上已经满是细汗:“太医来了也没用的,我知道,他们是一定要我死的……” 刘桐顿时瞪大眼睛,根本听不明白莫氏这话的意思。 而对于莫氏来说,这已经是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来说的话了。 “爷,你是好人,我不、不想骗你,让你蒙在鼓里一辈子……”莫氏说起话来已经断断续续:“我不是,不是辅国公府的嫡女,我是、我是庶女……本该嫁给你的,是我的嫡姐,她、她如今是……是太子府的莫、莫孺人……” 刘桐抱着莫氏的手顿时僵硬如铁,隐隐还有一丝颤抖。 不可置信。 “太子和我嫡姐早已暗通款曲,父亲和祖父,他们也知道的……他们想送嫡姐进太子府,可是、可是又不甘心嫡出女儿做妾,所以……” 莫氏的话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刘桐此刻却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让爷娶嫡姐不过是个幌子,他早就先一步,把嫡姐接到太子府了。而我、我要代替嫡姐嫁给爷。我本来、本来以为这也是我一条出、出路,可是……” 莫氏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可是我没想到,出嫁前为了警告我不要乱说话,却被断了一腿,出嫁后,府里又派了人跟来监视我……她们许是看、看爷和我感情渐渐好,他们担心有朝一日,这个计策会、会暴露。所以……” 莫氏急喘了几口气,麻木的刘桐忙回过心神,将她搂紧了些,动了动嘴皮子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爷,本来我死便死了,可是我不想你做一个糊涂人,更不想你被蒙在鼓里,还要死心塌地地替太子、替太子做事……” 莫氏的瞳孔开始涣散:“总算,总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告诉你真相。我、我也就……” 也就安心了…… 莫氏话还未尽,已经气绝身亡。 刘桐双眼通红,眼中弥漫着血丝,抱着莫氏尚有余温的尸身缓缓仰头。 他觉得他是哭了,只不过没有流泪。 刘桐静静地和莫氏待了好久,直到门外的丫鬟忐忑地道:“殿下,太医来了。” 刘桐默不作声,半晌后才声音嘶哑道:“让太医进来。” 提着药箱的太医进去见这场景便有些嘀咕,一把脉,顿时松开了莫氏的手腕,惊恐道:“九皇子,这、这皇子妃已经……” “已经死了?”刘桐目无表情。 太医忙点头,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刘桐道:“来都来了,就看看吧。皇子妃这病来得突然,她走得也急。你且瞧瞧,她这是怎么回事?突发了什么病?” 太医依言仔细检查了,然后恭敬回道:“回九皇子,皇子妃这是因为伤腿的病情恶化……” 一通解释,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莫氏这突然病重,是因为伤重引发的。病症其实已经有段日子了,只不过没有引起注意。今日突然发病,虽然来得急,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刘桐静静听着,听完了便让太医下去,又吩咐人进来,交代去宫里报丧等事。 紧接着,刘桐招来了随莫氏陪嫁来的下人。 “你们好啊。”刘桐面无表情看着这些人,忽的狞笑着轻声道:“皇子妃身体不适,你们竟然都不当回事,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以那老嬷嬷为首的下人顿时匍匐在地,一个个魂不附体。 刘桐二话不说,喝道:“来人!把那老刁奴给扣起来!” 老嬷嬷顿时瞪大眼,忙大声道:“九皇子!我是辅国公府嫡出姑娘的奶嬷嬷!” “在本殿下面前,你竟也敢自称‘我’?”刘桐笑得更加瘆人:“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奴才,竟然敢在本殿下面前耍威风,可见平日里对皇子妃你是有多嚣张!今儿就拿你开刀!” 刘桐一挥手,华泽华浩便立刻上前拧住了老嬷嬷的双臂,将她架了起来。 处置完了这个老嬷嬷,剩下的莫氏的陪嫁奴才,刘桐都让人统一关了起来。 至于那老嬷嬷,刘桐亲自审问了一夜。 对于莫氏说的话,刘桐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找不到旁的不妥,只觉得她说的事合情合理。 如果真的是这样…… 刘桐眼中染上了片刻的迷茫,然后又转为坚定。 他夜审老嬷嬷,所有的狠历手段都使了出来。 老嬷嬷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这样的严刑拷打,从咬紧牙关,到老实交代。 莫氏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审完老嬷嬷,刘桐直接让人把她杖毙了。 接下来呢? 要问太子讨回公道,追究辅国公府的欺君之罪? 呵。 刘桐失笑,伸手盖住了双眼。 第七十三章 约见 午夜梦回时,刘桐常常会梦见莫氏临终的那一幕。 然后和他母妃起舞而亡的那一幕,重叠在了一起。 对刘桐来说,亲眼见到自己母妃身死,亲眼见到自己发妻身亡,都是他人生中挥之不去的痛。 虽然他对莫氏并没有太多感情,可眼睁睁瞧着走进自己生命里的女人,就这样突然又离开,还是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如何接受? 他原本有些温暖了的心,又变得僵冷起来。 莫氏的丧事办完后,刘桐暗中打听了辅国公府的情况。 莫氏和莫孺人都出自辅国公府三房,原本是嫡女嫁皇子为皇子妃,庶女入太子府为孺人的,不过照着莫氏的说法,辅国公府将两人调换了。 起因也是因为太子先和辅国公府嫡女有了瓜葛,辅国公府却不愿嫡女为妾,所以想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 既要皇子妃的名分,又要借太子的光。 或许辅国公府还想着,将来太子登基,自家女儿还能成个皇妃。没准儿她生了儿子,还有个更可博弈的未来。 不管辅国公府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总之莫氏姐妹,是被调换了。 刘桐得到的消息是,辅国公府一直对嫡出重视有加,对庶出却是觉得可有可无。 辅国公府三房这一对姐妹年纪相差不大,因为庶女是在主母有孕的时候有的,所以主母对庶女一向看不顺眼,对庶女更是薄待。 这使得这个庶女在其他权贵人家后院主母眼中,那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更不可能和其嫡姐相提并论。 是以见过这个庶女的人也少之又少。 主母对庶女的教养不会上心,更是将庶女教养得畏首畏尾,毫无大家之风。 而当辅国公府需要这样一个占据九皇子位置的棋子时,主母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庶女推了出来,以她的姨娘和同母弟弟为要挟。 综合一切信息,刘桐可以肯定,莫氏出嫁前之所以会断腿,那应该就是辅国公府的人给她的警告。 或许他们还曾说过,“如果你敢走漏半点风声,下一个这样的就是你姨娘和你弟弟。”这样威胁的话。 莫氏除了妥协,还能怎么样呢? 可偏偏辅国公府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见莫氏和他的关系渐好,生怕这件事瞒不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处理完莫氏的后事,原本陪嫁过来的下人,刘桐让人狠狠打了一顿,方才撵出了皇子府。 辅国公府的人曾来隐晦地问过少的那一个老嬷嬷,刘桐说她“奴大欺主”,被他杖杀了。 那段时间,辅国公府的人也好,太子也好,看他的神情都有些怪怪的。 兴许是在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过刘桐表现得不动声色,一段日子后,见刘桐没有什么其余的动作,辅国公府和太子便也放下了心。 后来,辅国公府竟毫无心虚,想着再嫁个女儿给他…… 刘桐揉了揉眉心,轻叹了口气。 只希望显嫔娘娘那边进展顺利,剩下的,就要靠贵妃娘娘了…… 就怕即便他打开天窗说亮话,贵妃娘娘也不愿帮他。 但仔细想想,这对贵妃娘娘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贵妃娘娘应该不至于不帮他。 刘桐沉了沉气,缓缓握拳。 刘桐在期待着这桩婚事能顺利缔结,显嫔也不是个敷衍之人,很快便让人去打听了安远侯府三姑娘的事情,然后通过儿媳妇瑞王妃常沐之,让她请她母亲安远侯夫人来宫里聊聊。 当然,显嫔话里也透露出了一二消息,免得安远侯府毫无准备。 常沐之一点即透,再加上之前瑞王便和她通过气,说刘桐去宫里求了显嫔,她自然知道显嫔是什么意思了。 常沐之心里欢喜,嘴上立刻便利落地应了下来,当日出了宫便直奔了侯府。 “母亲!”常沐之见到小韩氏便笑得合不拢嘴,道:“显嫔娘娘让您抽个空,同我一道进宫去呢!” 小韩氏意外道:“显嫔娘娘为何要见我?” 虽然真正算起来,小韩氏和显嫔是正儿八经的亲家,可到底显嫔乃是宫妃,又不是皇后之尊,小韩氏与她也不好常来往。所以乍然听常沐之说显嫔要见她,小韩氏是诧异的。 常沐之看了常润之一眼,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母亲说呢?” 小韩氏跟着看了眼常润之,又看向常沐之,一想便明白了,顿时激动道:“显嫔娘娘知道九皇子和润之的事了?” 常沐之掩唇笑道:“这得问润之了。” 常润之莫名其妙,奇怪道:“大姐,除了宫宴那次在显嫔娘娘跟前请过安,我和她可是话都没说过的。” “我知道。”常沐之笑笑,看向小韩氏道:“应当是九皇子去显嫔娘娘跟前提了,想要娶润之的事。显嫔娘娘便想与母亲商量一番……” 常沐之说着便忍不住笑意:“母妃说了,九弟到时候还要亲自去贵妃娘娘跟前请婚呢。” 小韩氏自然也是高兴不已。 “那还等什么?明日……不,后日,后日我随你进宫去给显嫔娘娘请安。” 小韩氏觉得还是不要表现得太着急为好,到底是嫁女儿,得矜持些。 常沐之点了点头,又问小韩氏道:“老太太那边可要一同去?” 小韩氏想了想,点点头:“等我同老太太说说,看老太太会不会去。润之的婚事也悬在老太太心上很久了,想必她是要去的。何况……最初看好九皇子的,也是老太太。” 常沐之便看向常润之,拉了她的手道:“老太太眼光好,九皇子一定是个疼妻子的好男人。” 常润之笑得有点尴尬,脸也有些烧。 小韩氏也打趣她道:“老太太也不过提了九皇子这个人,真正和他认识相处让他上心的,还是润之这个人。你俩是有缘分。” 常润之只得低着头扮羞涩,心中除了有那么点儿甜蜜的感觉之外,却还有一些对未来的迷茫。 她与刘桐的接触,其实还远远不够。 可刘桐却已经想要娶她为妻了…… 于常润之来说,还是有些不真实。 可她却也感觉到了些许的庆幸。 庆幸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刘桐。 第七十四章 请婚 小韩氏去问了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自然欣然答应与她一同进宫去给显嫔请安。 隔了一日,常沐之便亲自来接了婆媳二人,进了宫去。 本来常润之也是可以去的,不过常沐之考虑到她面嫩,怕她不好意思,便也没带她一起去。 这让常润之稍微松了口气。 一路畅行,进了宫,下了马车改乘辇轿。 显嫔已经等着了,见到韩氏和小韩氏便迎了上来。 双方见了礼,宫婢上了茶水点心,聊了些有的没的,便渐渐转移到了正题上来。 “上次宫宴时倒是见过润之一次。”显嫔笑道:“那孩子温婉娴静,话不多,但瞧着稳重。也是老太太和侯夫人教导有方。” “多谢娘娘夸赞。”小韩氏笑着应了一句,却是叹了口气,道:“润之哪儿都好,就是命差了些。” 这是要谈常润之和离的事了。 显嫔也没有装作不知道,只跟着点点头:“润之那孩子和离的事,沐之也与我嘀咕过两回。说到底还是那方家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委屈了润之。” 小韩氏正要接话骂一骂那方家,韩氏一个眼风扫过来,她当即便收回了要出口的话。 韩氏慢悠悠地道:“老身倒是不觉得润之哪儿受了委屈,相反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场历练了。从前润之那孩子窝囊得很,我实在也看不惯。如今经了这一遭,反倒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还是要感激那方家。” 显嫔面上带着笑,静静听韩氏说话。 韩氏道:“不怕娘娘笑话,若是润之还是和她从前一样,闷葫芦一个,老身也是不乐意管她的事的。只是她如今变了性子,到底是老身的孙女儿,老身也舍不得委屈了她。” 显嫔点点头,小韩氏心里佩服老太太会说话,一个字没贬低方家,可谁听不出来老太太对方家的不屑和不满? 这比她原本打算要骂骂方家的段数高多了。 小韩氏接茬道:“虽然润之不是从臣妇肚子里爬出来的,可臣妇也是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的,对她虽然及不上对沐之,可也费了心思教导,自然也希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 话既说到这儿,显嫔自然也就抛出了今儿要说的事。 “我也喜欢润之得紧,她如今既已和离归家,总也要找一门好亲事,不若,我来给润之做个媒,老太太和侯夫人觉得如何?” 瑞王妃既然将安远侯府的老太太和侯夫人都带进了宫,那九皇子所求,安远侯府想来是同意的了。 所以显嫔问起这话来,也轻松得很。 小韩氏自然是笑道:“有显嫔娘娘做媒,当然再好不过。” 显嫔道:“侯夫人觉得,九皇子给你做女婿如何?” 小韩氏顿时笑眯了眼:“臣妇自然是求之不得。” 显嫔便愉悦地笑了开来。 送走了安远侯府婆媳二人,显嫔留了常沐之说话。 “听老太太的意思,从前你那妹子不是如今这性子?”显嫔疑惑问道。 常沐之想了想道:“说起来,儿媳同润之来往其实不多,虽然家中只三姐妹,不过润之一向内向,儿媳年少时多是和沁之在一块儿玩。老太太眼光毒辣,她说润之变得不一样了,那定然是变得不一样了。” 常沐之叹了口气:“若不是遭逢大变,谁又会无端改了性子呢?” 显嫔点点头,又有些迟疑道:“看来那方家伤她很深啊。那她对那方家小子……” “母妃放心,润之不是那样的人。”常沐之忙道:“她既已打定主意和方家斩断关系,自然不会和方家再有瓜葛。” 显嫔还是有些迟疑。 常沐之只能轻声道:“九弟来求母妃帮忙,母妃便只帮他的忙便是了。将来的日子,不还得他们二人慢慢磨合,彼此迁就吗?何况,母妃也要相信九弟的眼光才是。” 显嫔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小九打定了主意的事,又什么时候变过……希望你那妹子对得起他一片心吧。” 常沐之自然少不了说几句自己妹子的好话,方才告辞出了宫。 得了安远侯府的首肯,显嫔便让人给刘桐递了话,让他瞅个时候进宫来。 刘桐得到消息,等不及的便进了宫,反倒将显嫔给吓了好大一跳。 “瞧你猴急那样!”显嫔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数落了他一番,方才带着他去了贵妃宫中。 贵妃秦氏出自民间,与纯悫皇后几乎是一前一后进的当时的太子府。 纯悫皇后为太子妃,一举得男;秦氏则一直不孕,位份也只是个孺人。 但笑到最后的,却是秦氏。 纯悫皇后等不及看到儿子被封为太子,便憾然辞世。而秦氏则靠着温水煮青蛙的策略,渐渐取代了纯悫皇后的位置,和元武帝心心相惜。所以即使秦氏没有儿子,元武帝还是一步步将她推上后|宫除了皇后的那把凤椅外,最高的位置。 作为如今宫中资格最老的嫔妃,贵妃自然是不年轻了。但因为保养得宜,且有服饰、妆容等点缀,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显嫔和刘桐给贵妃见了礼,贵妃笑得和蔼,叫了起,问刘桐道:“显嫔来我这儿倒是不奇怪,九皇子怎么也来我这儿了?” 刘桐笑道:“儿臣今日来,是想求娘娘帮儿臣在父皇面前递个话……” 刘桐说到这儿顿了顿,还是直言道:“儿臣喜欢上一位姑娘,想要娶她为妻。” 贵妃顿时笑道:“你既有了心上人,自去你父皇跟前请一道婚旨便是,何苦还要让我多跑一趟?” 刘桐便道:“回娘娘,因为儿臣喜欢的这姑娘……在父皇看来,身份可能有些,不妥当。” “哦?”贵妃顿时来了兴致:“如何不妥当?” “她虽出身高门,却是庶出。且……她嫁过人。” 贵妃点点头,到底是见过听过太多,一点儿惊讶之色都没有,问道:“她守寡了?” “并不是。”刘桐摇头:“她和离了。” 贵妃这下倒是讶异地看了刘桐一眼,表情和当日显嫔知道时,如出一辙。 “是哪家的姑娘?”贵妃问道:“和离这事儿……倒是很少听说。” 刘桐便将常润之的来历身份都细细讲了一遍。 第七十五章 威胁 贵妃越听,越是皱紧了眉头。 “那方家……可是那个,陛下在琼林宴时,曾经夸过的那个孝子?”贵妃问道。 刘桐颔首:“是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刘桐好奇道:“娘娘竟然知道这么个人?” 贵妃摇头,道:“你许是不知道,陛下曾经很欣赏他,科举放榜之后便封了他五品官做。陛下本是想看看他的为官之能的,若是合他心意,说不定会把适龄的公主许配给他。” 刘桐顿感诧异。 “只是没想到,安远侯先了一步,方家小子成了他的女婿。”贵妃叹笑道:“陛下后来说,瞧着那方家小子相貌堂堂,孝顺至极,其实也不过是急欲往上爬之人,想来不堪重用。所以至今他还是个五品官,陛下也并没有任何重用他的想法。如今听你说起来,倒是幸好没有将公主下嫁。” 刘桐听到这儿,只觉得果真是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方朔彰若知道他本来可以当皇帝的女婿,不知道会不会叹一句阴差阳错? “你看上的若是那个女子,此事陛下多半是不同意的。” 贵妃直言道:“庶出倒也罢了,可这和离过的女子……如何配你?” “娘娘,儿臣也是鳏夫不是?”刘桐轻声道:“何况儿臣还背着克妻的名声呢。” “小九!”显嫔顿时唤了一声,眼里满满的都是难过。 贵妃的神情也顿了片刻,有些恍惚。 刘桐叹了一声,安抚地对显嫔一笑,又对贵妃道:“娘娘,儿臣不求娶什么高门贵女,只想要个知心人。娘娘就帮帮儿臣吧!” 贵妃垂眸思索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九皇子,此事我没有必然的把握。若是没有帮成你这个忙,恐怕还会造成一些你不想看到的结果,说不准你还要反过来怪罪我……” 贵妃轻声道:“一旦告诉了陛下此事,陛下得知你竟看上一个和离的庶女,可能非但不同意这门婚事,或许还会为了打消你的念头,在短时间内另指一门婚事给你。这样,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刘桐定定地看着贵妃一会儿,轻声道:“娘娘若是肯下功夫帮儿臣,想必父皇不会反对……毕竟,儿臣对父皇来说,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皇子,儿臣的婚事,父皇不会太在意。” “你这是什么话?”贵妃皱眉轻斥道:“此话在我面前说两句倒也罢了,若是落到别人耳里,要生出多少事端?” 显嫔脸色也有些不好,手死攥着帕子。 刘桐微微垂首不言语,贵妃因为刘桐方才那话有些生气,语气也强硬了些,说:“行了,这件事先暂且搁着吧,也不急。” “儿臣很急。”刘桐轻声道:“若是错过这阵子的好时机,恐怕将来更是不能让我如愿了。” 贵妃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听刘桐对显嫔道:“能否请娘娘暂且回避一下,儿臣和贵妃娘娘有密事要谈。” 显嫔讶异了下,然后明白可能刘桐要和贵妃谈条件,不方便她听。 虽然有些埋怨,但显嫔还是点了点头,起身避了出去。 贵妃见刘桐神色郑重,也扬了扬手,挥退了殿中伺候的人。 “九皇子有什么话要说?”贵妃问道。 却见刘桐撩了下摆,直挺挺跪到了贵妃跟前。 “娘娘,”刘桐声音很低沉,却是不疾不徐,缓缓道:“儿臣想在太子被禁足这一个月时间内,将婚事定下,不为别的,就为了不想让自己的婚事,再被太子操纵。” 贵妃脸上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咳了声说:“你这是哪儿的话?太子何曾操纵过你的婚事了?” 刘桐讥讽一笑:“娘娘该知道,儿臣此话不是虚言。” 他抬头看向贵妃:“当年太子做媒,让儿臣娶莫家嫡女,父皇虽然高兴他友爱关切兄弟,却还是让娘娘亲自去察问了莫家女的相关事情的。若是没有娘娘做遮掩,那莫家嫡女怎能大婚当前却进了太子府?莫家庶女又怎能冒顶了嫡女的身份,嫁入我皇子府?” 随着刘桐说的话,贵妃坐得越发笔直了起来,肩部微微缩着,一副防备的姿态。 “娘娘虽然现如今是父皇妃子中,位份最高的那个,但因为出身民间,其实自身娘家并无势力。父皇在世的时候还好,若有朝一日父皇龙驭殡天,太子继位,娘娘不还得看太子的脸色?所以娘娘替太子遮掩此事,儿臣虽然不满,却也不会因此怨恨娘娘。” 刘桐说到这儿,看了贵妃一眼:“可这也不代表,儿臣被算计了一次,还能容忍被算计第二次。” 刘桐给贵妃磕了个头,郑重道:“婚姻大事总要父皇点头才行。儿臣思来想去,也只有娘娘才能帮儿臣这个忙了。” 贵妃一直没有说话,等刘桐说完了半晌,她才眯着眼睛,厉光直射刘桐:“你这是在威胁本宫?若是本宫不帮你,你是否要去陛下面前,将这件事翻出来说?” 听贵妃话里的意思,刘桐所说的当年之事,她是没有否认了。 刘桐知道贵妃也明白这其中的蹊跷,还是在大婚后,去宫里给贵妃请安的时候察觉的。 因那会儿莫氏伤了腿,不方便出行,所以谢恩等事,都是刘桐一个人去的。 那时见到贵妃,贵妃看他的表情便有些奇怪。 怜悯倒也好说,可愧疚算怎么回事? 贵妃还问了好些有关莫氏的话,问刘桐对莫氏满不满意之类的。得到刘桐肯定的回答,她还好似松了口气。 之前刘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莫氏临死前对他坦白,后来他又自己暗查,方才觉得此事要真想瞒下来,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贵妃那儿也是重要的一环。 前后串联起来,贵妃知晓此事内幕,暗中替太子做了遮掩便也顺理成章了。 而此时贵妃这般反问刘桐,一是心虚,二也是有些恼羞成怒。 连一直随和地自称的“我”,也换成了威严的“本宫”。 刘桐的回答,是默认。 他也不吭声,就直挺挺跪着,等着贵妃的答案。 贵妃的问话也是色厉内荏。 她清楚地知道,九皇子若真的到陛下面前袒露此事,那她绝对是瞒不下去的。 人人都说陛下已经老了,可她这个与他相伴二十多快三十年的人却清楚地知道,陛下并没有糊涂,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心更软了。 而她,宫中沉浮二十余年,却是输不起的。 第七十六章 帝妃 刘桐从贵妃宫里告辞出来,等候在偏殿的显嫔忙迎了上去,问他怎么样了。 刘桐笑了笑,点头道:“贵妃娘娘已经答应帮忙了。” 显嫔便叫了声“阿弥陀佛”,又好奇问道:“你和贵妃娘娘说了什么,娘娘答应帮你的忙?” 刘桐但笑不语。 显嫔和瑞王一样,并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见刘桐没有要说的意思,便也不多问,只道:“贵妃娘娘既然愿意帮你的忙,那你就回去等着消息吧。我去给贵妃娘娘请个安。” 刘桐应了一声,给显嫔施了一礼,神色轻松地出了宫,回府后就开始让华泽华浩张罗起了聘礼等事。 只是轮到清点库房时,看着点账册上的东西,刘桐也只能轻叹了一声。 他自小便不受宠,又没有个母家扶持,唯一的积蓄便是积攒下来的每年的皇子供奉,泰半还被他拿去接济西域人了。 成年后他本可以在朝中做事,揽些权势,借此敛财——虽然不好向太子那样黑心,但稍微扣点儿也行啊。 但一来,太子防备着,他插手不到油水足的差事里去;二来,要他搜刮老百姓的赋税,他也着实下不去手。 除此之外,他还要养着整个九皇子府。 收入总是定的,但支出却没个准数儿。 他这个皇子当得的确憋屈。 “爷……”华泽为难地轻声道:“头一回娶皇子妃,是宫里礼部承办了的,咱们府里私库也没花费什么。就不知道这次礼部会如何打算。” 刘桐点点头:“不管礼部怎么打算,咱们该准备起来的,便都准备起来。总归不能委屈了皇子妃。” 华泽答应了一声,又笑道:“爷对未来皇子妃真好。” 刘桐笑了笑,咳嗽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此事是我莽撞了,也没同她通个声气,就怕她心里不高兴。” 华泽顿时道:“怎么会?爷为了娶常三姑娘,耗费了多少心血?还亲自进宫去求贵妃娘娘帮忙呢。小的若是常三姑娘,怕是要对爷死心塌地的。” 这话刘桐爱听,笑了几声还是回归现实道:“润之的性子不是这样……” 他想了想道:“不行,我还是约润之出来同她说说吧,免得她埋怨我。” 华泽虽然觉得自己主子是想多了,但他自然不会开口说出去。刘桐想要约见常润之,华泽便尽心跑腿给他送信。 这边儿刘桐忐忑,怕常润之怪责于他,那边贵妃也正发愁。 刘桐把难题甩给了她,她不可能不去解决。真要是让刘桐将当初莫家易女而嫁的事情抖落出来,她在陛下面前的脸面也没了。 可贵妃也着实担心,就算她劝了元武帝,元武帝也不答应刘桐这桩亲事。 晓之以理是说不通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动之以情。 贵妃想了两天,打好了腹稿,方才趁着这日元武帝到她宫里歇夜的时候,闲话家常地提到几位皇子家的皇孙们,顺便就将刘桐的亲事抛了出来。 “九皇子也快二十二了,头两年娶的皇子妃没了,也不见他着急。眼瞧着连十二皇子也有儿子了,九皇子还没个后嗣,陛下也不着急?” 元武帝穿着明黄绸衫,躺在床上说道:“你要不说,朕倒是没想到这茬来。” 贵妃便埋怨道:“都是儿子,陛下也太过忽略九皇子了吧。” 元武帝笑了笑,说:“谁让那孩子跟朕不贴心,他母妃又死得那么蹊跷呢?朕看着他也觉得邪得慌,尤其他那双眼睛,幽蓝幽兰的,看着邪性。” 提到愉贵人和刘桐的异族血统,贵妃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转了话题道:“那臣妾这会儿提到这茬了,陛下对九皇子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元武帝思索了一阵,道:“朕对那些世家女,官家千金也不熟悉,要说人选,朕这儿确实没有。你今儿个提到小九的婚事,可是有什么人你瞧上了,打算配给小九不成?” 贵妃神秘地笑道:“陛下不妨猜猜?” “还同朕打起哑谜来了。你直说吧,若是和小九合适,那就定下。小九年纪也不小了,还没个后嗣可不像话。” 元武帝看向贵妃,贵妃便娓娓道:“并非臣妾看上了什么人,而是九皇子来臣妾跟前求了,想要娶人家。” “哦?”元武帝颇感意外:“是哪家的姑娘?” 贵妃便将常润之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元武帝听完顿时就虎了脸,骂贵妃道:“小九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安远侯府还好说,他家女儿给皇家做媳妇儿的也不是没有,小五家的不就是安远侯府出来的?可这又是庶女又是和离过的,怎么能给小九?你还到朕跟前来帮他说情?” 贵妃顿时委屈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艳红色内衫衬得她肌肤如雪。 “陛下当臣妾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可架不住九皇子喜欢啊!他知道陛下定然不同意这桩婚事,都求到臣妾跟前来,就跪在臣妾跟前了。” 贵妃假意拭泪道:“陛下所有的皇子公主,没有一个是从臣妾肚子里爬出来的,可臣妾都把他们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舍不得他们受委屈。九皇子从小就和人不亲近,对臣妾也是一样恭敬疏离,也就和显嫔还有五皇子走得近些。如今他遇到了想娶的人,却求到臣妾这个母妃跟前来,臣妾能不帮他的忙吗?” 元武帝被贵妃这一通哭诉搞得很是尴尬,轻声哄劝她道:“你多心了,朕不是怪你。可是、可是这样的女子,和小九又怎么相配……” “陛下方才话里还带着嫌弃九皇子的意思,这会儿又疼上九皇子了。”贵妃破涕为笑,又轻叹了一声,幽幽道:“依臣妾看,也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九皇子自己也说了,他一个鳏夫,还带着克妻的名声,哪有立场挑人家。” 贵妃轻声道:“臣妾想,九皇子是喜欢那常氏在意他吧。” 元武帝因为这句话恍惚了一下。 贵妃轻声道:“九皇子自小就被人忽略惯了,遇到一个在意他,让他想起来就觉得高兴温暖的人,多不容易,自然是想把这样的人永远留在身边。臣妾其实挺理解他这样的心态的。” 贵妃缓缓看定元武帝,悠长一叹:“他这样……让臣妾想起皇后还在世的时候。那会儿陛下说起皇后,和九皇子在臣妾跟前提到常氏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第七十七章 婚旨 大概是因为提到了纯悫皇后,让元武帝有些失了心神,反对的意思便没那么重了。 贵妃后面的劝服也发挥了作用,元武帝终是勉强答应了这桩婚事。 只是还是皱眉道:“这样的话,那方朔彰就更不能重用了。将来他要是在朝为官,小九也在朝堂之上,岂不是让臣子们看笑话?” 贵妃心说那方朔彰怎么样她才管不了,回应了两句,渐渐没了声音。 元武帝入了眠,贵妃却毫无睡意。 得了元武帝口头上的同意,这桩婚事还算不上是万无一失。贵妃盘算着明日便去请元武帝的旨,让钦天监测了八字吉凶,定下良辰吉日,两方赶紧把婚书给写了,方才妥当。 微微侧耳听了听元武帝匀亭的呼吸声,贵妃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二日贵妃果真去问元武帝要圣旨,经过一晚上的睡眠,元武帝本有些不乐意,想要反悔,可贵妃直接问到他跟前来,他也不好装傻,毕竟堂堂一帝王,怎能不守承诺? 元武帝硬着头皮让执笔中书令拟了圣旨,贵妃马不停蹄地拿了圣旨去钦天监和礼部。 有贵妃的督促和安远侯府的配合,钦天监那边的吉凶占卜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说是上吉。 贵妃便笑着让礼部赶紧张罗给安远侯府和九皇子府下婚旨,准备六礼诸事宜,又催促钦天监测算良辰吉日。 这桩婚事的敲定,惊了许多人的耳朵。 头一个当然就是方朔彰。 他才下定了决心要将常润之重新娶回来,刚开始行动了不过半个月,正自信满满地打算赢回常润之的心,没想到前妻却要另嫁他人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方朔彰正在思索着给常润之写信,他打算写一首情诗表他的心意。 虽然得知之前他送的信,全都被常润之让人烧掉了,但他觉得,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常润之心很软,只要他坚持住了,总有一天常润之会亲手拆开他写的信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每日一封信,他从没有断过。 他记得,新婚那会儿,他也曾写过诗作给自己的妻子。那时候常润之看他的眼神是崇拜而欣喜的,想必润之是喜欢他写的诗的。 也是,才华横溢的男人还长得出色,如何不让女子心动? 方朔彰执着笔,正出神地想着当初和常润之的新婚生活,冷不丁被家中小厮惊惶的声音打断,蘸了墨汁的狼毫顿时就在雪白信笺上杵了一下。 “怎么了?”方朔彰皱眉斥道:“后面有狗追你不成?冒冒失失的。” 他搁了笔,正将被墨染黑的信笺拿出来打算放到一边时,却听小厮惊叫道:“老爷!太太她、她要嫁人了!” 方朔彰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等他想明白,小厮便自己补充道:“宫里下了旨意去安远侯府,九皇子要娶太太了!” 因为方朔彰态度的转变和眉姨娘说是静养,其实却是禁足的事情,府里人都知道方朔彰对前太太的心思。 对他们这样的下人们来说,有一个好脾气的主母自然是一件好事。 所以府里多半人都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希望方朔彰真的能将前太太给接回来。 因此,对安远侯府的事情,他们也比较上心,不说时常打听,但多关注两分是有的。 所以安远侯府接到了宫里来的圣旨的事情,能很快就传了过来。 方朔彰听得真切,手一松,有个墨团的信笺便飘飞了下来,缓缓落到了桌案上。 “老爷……”小厮急眨了好几下眼睛:“老爷,咱们怎么办?” 方朔彰强装镇定,可他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在剧烈的跳动。 诧异、惊讶、恐慌、难受……负面的情绪接踵而至。 到了这个时候,方朔彰还带着两分侥幸,问那小厮:“是不是看错了啊?安远侯府接的不是这个旨?” 小厮连连摇头:“小的问了好多次,都说是安远侯府又要出一个皇家媳妇儿了,人家说得真真切切的,就是太太和九皇子……老爷!” 小厮话还没说完,就见方朔彰跌坐了下去。 小厮忙伸手去扶,却是慢了一步,方朔彰已经坐下去了,“咚”的一声,连他听了都觉得屁股疼。 “老爷……”小厮有些手足无措地候在一边。 此时的方朔彰,脑海里一直回荡的却只有两个字。 完了。 同样为此桩婚事吃惊的,还有正被禁足的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知道消息时,正陪着太子妃用午膳。 这段时间他被禁足,倒是老实了许多,在太子府里也时常陪着太子妃。 太子心知元武帝禁了他的足,必定不会太过放心,多半会在太子府里安插人监视他一二。 太子也知道元武帝盼着太子妃肚子里的嫡皇孙,所以对太子妃前所未有的好,希望监视之人能将他这些作为传到元武帝耳朵里,也好让元武帝的气消得快些。 “常女官和九弟?” 太子听闻元武帝下旨赐婚的事,顿时搁下筷箸,严肃问道:“你没打听错?” “小的打听得真真儿的。”太子府的下人忙道:“听说钦天监那边连六礼的吉日都已经定了,半年内就要出嫁。” 太子脸色很是不好,挥手让下人退下,又问同样吃惊的太子妃道:“常女官在你身边伺候,你就没看出来她和九弟有什么苟且?” 太子妃不喜太子用“苟且”这个词,面上顿了顿道:“妾身一直只知道常女官抗拒和方大人接触,倒是没有察觉出她和九弟有什么来往。” 太子妃咬了一口金黄馒头,道:“父皇下旨赐婚,也不能说九弟和常女官之间有什么来往吧。兴许他们彼此还不认识呢。” 说到这儿,太子妃却是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次宫宴,常润之去了碧玺院,还见过了九皇子。 莫非…… 太子妃正想着,就听太子怒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是他们没点儿猫腻,父皇能下旨给让九弟娶一个和离的庶女?” 太子妃淡淡道:“太子爷要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只管去父皇跟前说去。妾身一介妇道人家,本来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也理解不了父皇这道婚旨的内在含义。” 太子一时之间没话反驳,站起身想发脾气,又顾虑到太子妃身怀有孕,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七十八章 登门 婚事定下后,刘桐方才得以见到了常润之的面。 之前几天他给常润之写信,约她出来相见,常润之都给推了。 刘桐便认定常润之是恼了,更是忐忑。 可婚事没有尘埃落定,他又不好贸贸然上安远侯府去。 刘桐倒是想过通过他五嫂帮忙,想想还是没有去打扰瑞王夫妻——瑞王这段时间正烦着核算户部历年赋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瑞王妃想必也是没有闲心操心他这些小儿女情事的。 直到婚旨下来,刘桐方才放下了沉甸甸的心,大大方方地去了安远侯府,拜见安远侯。 刘桐话不多,但为人真诚,安远侯说点儿什么,他都接得上话,让安远侯对这个新出炉的未来女婿也是越看越满意。 当然,安远侯也是过来人,知道未来女婿来府里为的不是他,闲话了一番之后,便借口有事要忙,让刘桐在府里逛逛,留下来用个午膳,还特意跟他说,侯府花园儿的景致不错。 刘桐自然却之不恭,恭敬地送了安远侯离开,便兴冲冲地让侯府下人带路去侯府花园儿。 常润之这边,安远侯早在刘桐上门时便让人去通知了她。常润之知道刘桐上门必定是要来见她的,这会儿她正在考虑要不要见。 说她是拿乔其实也算不上,她不过是因为突然被告知要嫁给刘桐了,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总觉得有些进度过快。 此时让她见刘桐,常润之也觉得一时半会儿的,跟他也说不了什么。 再者,她心里其实也有点儿小别扭。 不过小韩氏知道刘桐上门,却是鼓励她去和刘桐见面。 “大婚之前,你必然是要回府来待嫁的,和九皇子可就见不着什么面儿了。”小韩氏用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趁着这个机会见见面,对你俩的感情也好。” 这就是要她注意婚前培养感情了? 常润之面上应着,心里却觉得犯不着。 她和刘桐说起来也是有感情基础的,成婚后想必相处也能融洽。就她和刘桐的接触来看,这样一个正直的、下功夫要娶她的好人,总不至于娶了她就冷落她。 这一次见不见面都行,刘桐不会因为不见这一面就冷了她,也不会因为见了这一面就对她又加深了多少感情。 心里这样想,但常润之自然不会忤逆小韩氏,还是照着小韩氏的意思去了侯府花园儿,等着和刘桐的“巧遇”。 青柳下,小荷塘边,静静而立的常润之就这样入了刘桐的眼。 他站着看了半晌,方才微红了脸咳嗽了一声,大踏步走向常润之。 常润之听到声音,也回转身来,见到刘桐便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倒是把刘桐心里的忐忑笑去了一些。 “润之。”刘桐站在常润之跟前,比她高了一个个头,眼神很是温柔:“我、我约了你几次,你都不见我。” 说到常润之不见他,刘桐语气里似乎还带了点儿委屈。 常润之张了张口,见他这副模样却不知怎么的有些好笑:“嗯……突然知道你去宫里请旨,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刘桐一听更是激动:“你不怪我?” “嗯?”常润之疑惑地哼了声。 在常润之的潜意识里,她总归是要嫁人的。有老太太做主,她也不怕嫁了个混不吝的过苦日子,何况老太太还亲口说了她属意的人选是刘桐,所以常润之已经默认自己多半是刘桐的妻子。 因此,她对刘桐去宫里请旨的事,说不上恼怒。 心里其实还有点儿小小窃喜。 这会儿听到刘桐问她怪不怪他,仔细一想常润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她也没有生气,还觉得刘桐坦率地可爱,也是真心对她,方才亟不可待想要娶她过门,又生怕她因为他这样突然的举动对他不喜。 面对这样小心翼翼的刘桐,让常润之对上一次见面时,那般严肃命令她的刘桐的恼意,也彻底消弭了。 她柔声道:“怪你做什么,只是有些诧异,你怎会突然去宫里请旨了?” 常润之说起这事,倒也的确好奇:“以前……也从未听你提过此事。” 刘桐见她确实没有生气,心里松了口气,更觉得常润之善解人意,便随口回道:“这不是趁着太子禁足,没有功夫管我……” 说到这儿刘桐便立马停了嘴,咳了一声,生硬地转过话题道:“对了润之,你对院落的布置什么的,可有什么想法?需要添置什么?你与我说,我回去便让人准备妥当,免得等你过了府再操劳。” 常润之眨了眨眼睛。 她之前推断出了太子和刘桐之间的恩怨,所以对刘桐提到太子时的语气也并不意外。此时她更不会追问刘桐说的有关太子的话,只回他道:“我没什么忌讳也没什么癖好,照着规矩来就行。若是有什么,等以后……我再自己布置。” 常润之对富贵闲人的生活并没有半点不满,不能留在娘家混饭吃,去了九皇子府混饭吃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方才的话说出来,她却有些臊得慌。 那一句“以后”,似乎就在提及他们将来,怎不让人脸热? 刘桐也微微红了脸,偷偷看了常润之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 刘桐颔首,装模作样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道:“以前没来过安远侯府,这还是第一次登门……侯爷说,侯府的景致很好,润之要是得闲,不如与我介绍介绍?” 刘桐觉得自己许久没有见到常润之了,巴不得和她能多相处一阵。 常润之便也从善如流道:“好呀,那阿桐就随我逛逛侯府吧。这里有几处景还是父亲亲自让人布置的……” 听她毫无芥蒂唤他阿桐,刘桐的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后边儿去。 刘桐一路上跟着常润之慢慢踱步走着,一边散着步,一边说着话。 他喜欢听常润之轻柔温和的声音,有这样的美景衬着,刘桐的一颗心都飘飘荡荡的落不到实处,飘忽舒服地让他恨不得明日就迎亲将人娶回去,日日和她待一起,就是听她偶尔和声细语说两句,也觉得是神仙日子。 哪怕这会儿渐渐日中,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刘桐也丝毫不觉得炎热。 就在他想着能和常润之再多相处一会儿时,常鸥这个“不速之客”却来了。 第七十九章 姐控 常鸥是听说刘桐来了侯府,特意找过来的。 哪知道一来就看到刘桐正和自己三姐说话。 常鸥皱了眉头,抢步过去就隔在了两人中间。 “小四怎么来了?”常润之讶异地看向常鸥,问道:“这时候你不该在学里读书吗?” 常鸥哼哼了两声,防备地盯了刘桐一眼,倒是让刘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然刘桐将来是侯府女婿,也是常鸥的姐夫,但他到底是皇子之尊,怎能让人这般无礼? 常润之轻声道:“小四,你怎么如此不知礼仪?见到九皇子还不见礼?” 声音虽然轻,但却不容置疑。 常鸥委屈地看了常润之一眼,倒是让常润之心软了下来。 好在刘桐出言调解圆场道:“没事儿,小四这是不拿我当外人呢,我高兴。” 刘桐笑了两声,又问常鸥道:“小四下学了?” 常鸥哼了声算作回答,默不吭声的倚在了常润之身边。 常润之摸摸他的头。 常鸥已经十一岁了,已是个半大小子。身量虽然还未长齐,可这小一年来个子却拔高了许多。这样一个翩翩少年郎,再过几年长大,登门说媒的媒婆不知道有多少。 前次钱姨娘经过了常润之的提醒点拨,倒也再没狠拘着常鸥念书。 为此,常鸥更是喜欢他三姐,只觉得有他三姐在,他做什么都舒心。 可还没等到他趁着这段时间三姐回府,和三姐好好说说话,府里突然就来了旨意,给三姐赐婚。 哼!嫁人有什么好!前面那个三姐夫出身寒门还嫌弃三姐呢,后面这个姐夫是个皇子,不知道背地里会怎么对三姐。 常鸥犟脾气上来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刘桐不顺眼,面对着刘桐的时候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通常碰上这样的人,刘桐多半都是不屑一顾,扭头就走。但这个对象是常润之的弟弟,他便不好生气,只是笑起来有些尴尬傻气。 未来小舅子为什么不喜欢他? 刘桐纳闷儿,转眼便看到常润之温和地和常鸥说话,一些琐碎小事也能说上好一会儿。 他在一边听着也不觉得无聊,还兴致勃勃偶尔插那么一两句。 常润之会回应他,常鸥就对他视而不见了。 大概是常鸥来这边儿打扰二人的事情被小韩氏知道了,一会儿后小韩氏院儿里的丫鬟便来请常鸥过去,说太太找他。 常鸥满脸不乐意,瞪了刘桐好半晌,又一脸纠结地想了会儿,方才道:“你和我三姐好好说话,不许欺负她。” 刘桐哭笑不得:“我何时欺负你三姐了?” “现在是没有。”常鸥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他一番,道:“等三姐嫁给你,你也不准欺负她。” 刘桐便恍然。 这小舅子是对他这个未来姐夫不满意,所以给他脸色看,但又知道这婚事是不可变的,怕将来他因为他这样的态度而迁怒常润之,所以在警告他呢。 “好,小四放心,姐夫一定不会欺负你三姐。” 刘桐信誓旦旦的保证,换来的却是常鸥的一句嘀咕:“还不是姐夫呢……” 丫鬟在一边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全,额头上隐隐冒着汗,催促道:“四少爷快去吧,太太等着呢。” 常鸥这才撅着嘴走了。 常润之目送他离开,对刘桐无奈道:“你别和小四计较。” 刘桐摇头道:“不会。” 顿了顿,他说:“看得出来你很宠他。” “是啊。”常润之笑道:“府里就他一个小的,不宠他宠谁?何况小四也没有被宠坏,总是让人想更宠他一些。” 刘桐听着都有些羡慕了,轻声道:“他舍不得你出嫁。” 常润之顿了顿,方才笑道:“嗯,我知道。” 说着便又看向刘桐眨眨眼道:“不枉费我疼他一场。” 常鸥的出现不过是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常润之和刘桐散着步聊着天,时间也悄然过去。等到下人提醒,才知道该是用午膳的时候。 刘桐陪着安远侯和侯府四位少爷用膳,常润之则和小韩氏等人另开一桌。 小韩氏照顾着,岳氏趁此机会也看了看自己未来女婿。 岳氏是个没太多主见的人,从小韩氏那儿得知九皇子是老太太本就看好的,这桩婚事也是老太太乐见其成的,自然对刘桐也不会有意见,还念叨着说常润之以后要过好日子了。 岳氏一向认为老太太的眼光好,既是老太太看中的,那就是最好的。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岳氏从饭厅里出来,便笑得合不拢嘴。 钱氏便打趣她道:“三姑娘头次出嫁时,就只看到你哭,后来三姑娘受了委屈和离了回府。这会儿三姑娘又要出嫁,你却是笑了。想来这次三姑娘是嫁对了人,今后也不会受委屈。” 岳氏想起女儿头一桩婚事便难受:“也是我那时没再多求求太太,让老太太出面看看人……” “好了,咱不看从前,就看往后。”钱氏拍拍岳氏的手,道:“三姑娘出嫁后可是皇子妃,比那方家太太的身份可高贵多了。九皇子还没子嗣,三姑娘过府要是能一举得男,这位置可就坐得稳稳当当的。谁还惦记那方家。” 岳氏也是解气地点点头,又迟疑地嗫嚅道:“钱姐姐,你说……三姑娘出嫁两年,都没能有身孕,会不会……” “呸呸呸!”钱氏立马道:“那是因为那姓方的远着三姑娘,三姑娘又老是病着,三姑娘的身体可没毛病。” 岳氏也连忙往地上唾了两口,道:“钱姐姐说得没错,三姑娘回府后老爷太太请了太医给她把过脉,还给她调理了身子,三姑娘一定能好好地,嫁人后一定会生大胖小子。” 钱氏笑着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掩唇道:“说起来,听说之前九皇子还曾经给府里送过药材,让三姑娘补身子呢……说不定那会儿九皇子认识三姑娘,就对三姑娘上了心。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有缘分。” 岳氏自然希望女儿女婿能和和美美的,听钱氏这般说,笑就挂在了脸上,好久都没消,又和钱氏说着九皇子的好话。 明明今个儿才见了刘桐一面,两人聊他竟也聊得兴起,说着说着,话题已经歪到天边去了。 第八十章 刁难(一更) 刘桐往安远侯府走了一遭,心便定了许多。 不过这样的好心情维持了不过三天,便因为瑞王办差被户部官员为难而荡然无存。 虽然一早就知道和户部牵扯上关系,和户部官员打交道是一个大难题,却没想到户部的人竟然如此不给瑞王面子,敷衍塞责踢皮球的伎俩使得炉火纯青。 饶是瑞王是奉了皇命查点国库,硬是让他们拖了好几日才答应开了国库。 这一开,还不是全部都开,而是只开了三两个库房。 没有看到完全的国库金银储备,单只点这三两个库房的金银,自然不可能估算得出整个国库的多少。 虽然这三两个库房里堆满了金银,但谁知道其他库房会不会是空空如也呢? 瑞王让人大致点了一下,让再开其他的库房,户部左侍郎便笑说:“各库房的钥匙都由专人保管呢,开库房需要的审批和工序也很多,其他的库房和这两个库房里的数量都差不多,瑞王爷就不用再细瞧了吧。” 元武帝派给瑞王的差事,是让他清点了历年赋税,核算国库储备,然后推测今年秋收后能收上来的总赋税,顺便还可以预测一下下一年户部可供支出。 听起来倒是很简明扼要,但真要办这样的差事,那可是劳心劳力又得罪人。 尽管这样,瑞王还是硬着头皮办了。 可他在察看国库时,却受到了这样的待遇。 这让他的心里产生了忧虑。 大魏开朝至今,一直对外宣称的都是国库充盈。瑞王对此也没有怀疑过。 摆在明面上的国库共有二十个库房,堆满了金山银山。不过据说还有秘密金库,只是只有历任皇帝知道。 如果这二十个金库大半都没有问题,户部的人不至于就开那么三两个金库给他瞧。 藏着掖着的,反倒显得其中有鬼。 接下来,户部是每隔一两天给他看一间库房。 当然,他看到的都是金银满库的情况。 但为什么不同时开了给他看呢?谁知道户部会不会半夜三更的,挪东墙补西墙? 瑞王心里对此有怀疑,却也知道他不好暗查,只能软磨硬泡了户部的人好些日子。 那些户部的人还道瑞王这个向来不参政事的王爷是怕了他们,竟然还拿起了乔,瑞王让他们办事,他们的敷衍更甚。 刘桐听到这些零星消息后便冲到了瑞王府。 瑞王正在焦头烂额地查看着历年赋税账册。 既然看不到实物,那也只能审审账册了。 越看,瑞王越是皱着眉头。 太子还是大皇子的时候,虽然他也在户部做事,但账册还做得比较真实。 这三四年的时间,太子坐镇户部,账册上一些收入、支出的记载便显得不可思议了些。 若是知晓民生的人看了,恐怕会笑掉大牙。 元武十六年开恩科,户部竟然支了四十万两银子出去; 元武十七年南苏之地旱灾,报上来的收成减少了往年的一半有多,赋税收入入库却只有四年前正常年景的十分之一; 还是元武十七年,燕北之地军饷发了一百万两…… 再往前翻翻,因军饷之事支出的银两竟然不少,而且每次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想想自己被太子捋了兵部的差事,瑞王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他皱眉深思,刘桐叫了他一声五哥,瑞王抬起头来看向他,笑道:“小九来了?这阵子忙,还没恭喜你得偿所愿。” 在瑞王这样两难的处境面前,刘桐脸上自然没什么喜意,忧虑地道:“五哥,户部那些人为难你,不妨你就借着这个由头,将这差事推了吧。” 瑞王轻叹道:“户部如此提防我查验国库,想必国库真的有问题……你便是让我查,我也不敢再深查了。” “那五哥打算怎么办?上折子给父皇?” “自然是要上的。”瑞王点点头,道:“这段时间户部对我的敷衍刁难,想必父皇也有所耳闻了……再过两日,我就写了奏章,将差事回了父皇。” 刘桐松了口气:“这样五哥也就不用得罪太子了。” “谁说不得罪他?”瑞王苦笑道:“太子最是多疑小气,他不敢气父皇,这怨气自然是只能出在我身上。等太子的禁足解了,还不知道他要怎么对付我呢。何况国库的事……” 瑞王顿了顿:“他还会道我是故意的。” 瑞王要是同元武帝说,国库储备没有问题,倒也一切无忧。 可瑞王若是上折子,告知元武帝户部不肯开国库给他查点,这不是暗示元武帝国库有问题吗? 太子能不多心才怪! 刘桐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不由叹了一声。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归根到底还是父皇不该让你办这件差事。” “再往上说的话,还是我不该在那日朝堂上出言。” 瑞王揉了揉眼角,又摇了摇头:“可我要是不说,廊西的事,那就成了父皇、太子,还有几位王爷之间的博弈……天家父子暗里较劲,谁还顾得上百姓死活。” 刘桐看着瑞王,心里忧虑。 从前他认为自己五哥聪慧透彻,远比太子好,心里暗暗生了让五哥和太子比较的心思。 如今那种隐约觉得五哥更胜太子的想法,更是清晰。 心怀天下的人,不是太子,而是他五哥啊。 五哥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父皇…… 刘桐低垂了眉眼,很想问一问瑞王,他对那个位置,到底有没有野心。 可他终究是没问。 有些事说出口了,可就收不回来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问话,反而害了五哥…… 刘桐咽下此事没提,长吐了口气,道:“等五哥将这件差事交付了,就能得闲一阵子了。” “那也不一定。”瑞王道:“父皇肯不肯放我清闲还两说呢。” “五哥以前不参政事,太子旁敲侧击的说五哥不擅长这个。如今父皇看到五哥办起差事来井井有条,想要提拔五哥办事,也属正常。”刘桐皱眉:“只希望不要和太子的利益太冲突为好。” 瑞王深以为然,却还是实事求是说道:“现在看来,难。” “怎么说?” “此次廊西溃堤之事,归根到底还是当年那筑堤的银款去向不明,说白了就是有人从中贪污。太子经办此事,与他当然脱不了干系。” 瑞王道:“父皇让我插手户部,我想从中抽身而出,估计是难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差事(二更) 刘桐抿抿唇。 这里面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是他厌恶透了这种,利用一个儿子,来监视、警告或者说是掣肘另一个儿子的戏码。 天家骨肉,难道就真的没有半点儿温情不成? 父皇偏袒太子他也理解,头一个儿子,还是皇后所出,自然偏爱些。 可这不能成为父皇拿别的儿子来给太子做垫脚石、铺路石甚至是磨刀石的理由吧! 都是儿子,做不到手心手背都是肉也就罢了,需要这般强烈地差别待遇吗? 难怪祁王兄他们个个盯着太子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呢。 刘桐脸色有些阴沉,瑞王看到了却是笑着指了指他道:“瞧你那模样,要是让你未来媳妇儿看到了,不得离你远些。” 刘桐忙收回表情,无奈地瞪了瑞王一眼。 瑞王倒是反过来安慰他道:“别生气,这么些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早就习惯了。” 刘桐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五哥这段时间累坏了吧?我等会儿回去,让人把我府里的药材给拿过来一些。” 因刘桐自小身体不太好,元武帝每逢年节赏赐时,就记得给刘桐药材,好些年都没变过,以至于刘桐的九皇子府别的没有,各种药材倒是多。 哪怕他的身体早就不如小时候孱弱了,在元武帝心里,他还是那个阴郁不讨喜的病弱皇子吧。 刘桐想起过往,的确如瑞王所说,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父皇轻视着,早就习惯了。 瑞王不想和刘桐说那些烦心事,便抓着他问他的婚事。 “贵妃娘娘张罗着,礼部那边还是要承办的。”刘桐道:“吉日已经选了,选在了年前。” “那敢情好,这下有人陪你守岁了。”瑞王打趣他道:“记得早些生个娃娃。” “五哥!”刘桐瞪他:“你别盯着我,有那闲工夫,你还是和五嫂早些生个闺女吧。” “哟,你这是嫌弃你三个侄子了?”瑞王哼了声:“我待会儿就告诉他们去,看他们九叔怎么哄他们。” 刘桐哭笑不得,连连告饶了几句,方才把这茬揭过。 气氛轻松了些,瑞王又看起了他从户部抄录来的历年赋税账册。 刘桐在一边坐了会儿,拿了瑞王搁在一边的《姚子经轶事》看。 这本书上次他就看到瑞王在看,如今瑞王搁在这儿,中间一页夹了书签,并不算厚的一本书,好些日子了,瑞王还没看完。 刘桐轻轻叹息。 以前他觉得瑞王有才学有本事,却要低调为人,是埋没了他,替他打抱不平。如今看着瑞王操劳国事,却又觉得还是清闲些的好,至少清闲的时候,瑞王不会皱眉头。 权势这种东西,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的。 刘桐离开了瑞王府,过了两日,瑞王便上书了元武帝。 他察看了历年的户部赋税收入,根据今年大魏各地的灾情奏报,推算出了今年赋税的大致数目,并对元武帝表示,因未能察点国库收入,所以推算之数,也只能算是推算,与将来的赋税收入定然有一些出入。 元武帝看了奏折,眼里有些发冷。 户部的人欺上瞒下,刁难着瑞王不让他察看国库的事情,元武帝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没有任何表示,就是想看瑞王是怎么做的。 瑞王的做法倒算让他满意。 没有欺君说国库清点并无不妥,也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说国库已被搬空,而是老老实实地写了奏章,私下里送到他跟前来,也没有让朝臣知道。 懂分寸,识大体,元武帝对瑞王这个皇儿的印象也深了两分。 元武帝本就没有真的要清查国库的意思,瑞王办事到这个地步,便差不多了。 元武帝招了瑞王入勤政殿,夸了他几句说他办事不错,就透露出要让瑞王替太子分担在户部的差事的意思。 瑞王心里道了一句果然,然后嘴上便推辞道:“儿臣自来懒散惯了,恐怕难以胜任……”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办事儿的。”元武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要替太子分担。朕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办了好几桩大差事了。” 瑞王心说那会儿父皇您可是太子呢,跟普通的王爷如何比得。 嘴上却是恭敬道:“儿臣愚钝……” 元武帝细细打量了他半晌,面上的笑容更是满意:“这次办户部的差事,朕瞧着你也不是个没本事的。再历练一二,将来也是太子的得力助手。” “父皇……” “就这么说定了。”元武帝一锤定音:“太子如今不在,你就好好整顿整顿户部吧。朕瞧着户部的风气倒是真的有些乌烟瘴气的。” 瑞王动了动嘴。 元武帝也不说他的底线在哪儿,“整顿”两个字,轻了重了都不好啊。 元武帝就是在给他出难题,撩了这句话,便让他回去了,还道:“朕瞧着这段日子你办差事也累着了,许你两日假,然后再去户部。” 瑞王能怎么办?只能领旨谢恩,怀揣着一肚子的无奈,颇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宫。 然而元武帝给他的两日假,也休不安稳。 第二日,得到了消息的祝王和岑王便登了门。 祝王生性莽撞,上来就直接开口问道:“老五,你要去户部做事了?” 这是没办法隐瞒的事情,所以瑞王便点了点头。 岑王脸上笑着,眼睛里露出凶光:“还没恭喜五哥呢。” 瑞王苦笑。 祝王吹眉毛瞪眼睛:“老五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从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能耐。” “四哥,”瑞王面露不虞:“这不是臣弟从父皇那儿求来的,四哥若是不满,臣弟也没办法,除非四哥能让父皇改变心意,那样臣弟少不得还要同四哥道个谢。”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跟你母妃一个样儿。” 祝王生母静妃和瑞王生母显嫔是前后脚怀的孕,当时显嫔住在静妃宫中配殿,两人同时怀孕,这自然让静妃不喜,祝王听静妃唠叨多了,当然也对显嫔有意见,连带着对瑞王这个弟弟也颇有微词。 祝王说话不经大脑,瑞王已经习惯了,只是听他言辞中提及显嫔,瑞王也懒得再和他周旋。 “四哥要是没事,就回去吧。”瑞王淡淡道:“父皇许臣弟两日假,臣弟这会儿想去歇觉了。” “你!”祝王怒瞪着瑞王,额头处青筋暴起,眼瞅着就要上去打人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嫡母(三更) 这场架到底是没打起来。 虽然岑王在一边手上拦着,嘴里却添油加醋地鼓动着,祝王却也不是个蠢得没边儿的。在瑞王府动手打瑞王,第二日怕是就要受到父皇的责难了。 祝王走时气冲冲的,扬言要瑞王好看。 岑王佯瞪了祝王一眼,又一脸做作的忧虑,道:“五哥就不怕太子禁足解了之后找你麻烦?触了太子的户部,五哥怕是得不着好啊。” 要说几个掌实权的兄弟里头,瑞王最愿意和谁相处,其实是祝王。 太子不说了,多疑小气,掌控欲强,但凡有丁点儿触及到他利益的嫌疑,他都是那种“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典型。 祁王对外仁善,知书达礼,实则言语里总是和人打机锋,不动声色地给人设语言陷阱; 礼王瞧着是个老好人,但最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祝王则要好理解得多,他为人虽然莽撞,喜怒哀乐却是都摆在脸上,不会做戏; 至于最小的王爷岑王……瑞王却是最不喜欢和他打交道的。 这个王弟太过阴冷,又喜怒无常,传闻说他有些特殊的嗜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瑞王收回心神,回复岑王道:“六弟不用担心,一切都有父皇看着呢。” 岑王笑眯眯地点点头:“五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都找到父皇给你做靠山了呢,呵呵。” 话尾的两声笑听得瑞王身上顿起鸡皮疙瘩。 瑞王直言道:“四哥今儿来是来找我麻烦的,不知道六弟来,是来做什么的?” 岑王笑道:“兄弟之间走动,还需要点儿理由不成?” 岑王眨了眨眼:“不过……既然五哥说到了,那我就不要脸地提一提。今后五哥在户部做事儿,有点儿风吹草动的,还请五哥不吝赐教啊。” 说完,岑王便哈哈笑着摆了摆手:“同五哥开个玩笑呢!行了,五哥歇觉去吧,我也回了。往后再来寻五哥说话。” 岑王潇洒地转身,大踏步走了,留下瑞王脸上阴晴不定了好久。 半晌,瑞王才轻叹一声,摇着头轻语道:“这是要缠上我了不成……” 瑞王还是个闲散王爷时,从不见岑王登门。 如今看到他得了元武帝青眼,不单祝王产生了危机感,连岑王都来他面前要与他联络兄弟感情了。 他们尚且如此,太子呢? 瑞王心里的忧虑更甚。 天气开始转凉时,安远侯府大肆操办起了常润之的婚事。 虽然是再嫁,但小韩氏卯足了劲要给常润之脸面,除了之前方家还回来的嫁妆,小韩氏还和老太太商量过后,打算再多买上两个庄子给常润之陪嫁,另外再多给两千两的压箱底儿银子。 岳氏知道了十分欣喜,又有些忐忑,悄声同常润之说了,犹豫道:“会不会让老太太和太太过于破费了?” 常润之虽然不觉得二婚是个什么丢脸的事,可如岳氏说的,她也觉得之前的嫁妆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添。 常润之便在去给小韩氏请安时说了。 小韩氏笑眯眯道:“你这是嫁进皇家,哪怕是继室,场面上也不能输。嫁那寒门方家和嫁皇家能一样吗?当初你大姐嫁给你大姐夫,瑞王那会儿还不是王爷呢,你大姐的嫁妆也有两万两之多。到你这儿,少说也要有个一万五的数吧。” 常润之说不上受宠若惊,却也很是感动。 小韩氏作为嫡母,为她打算的已经足够好了。 “母亲……”常润之轻轻依偎着小韩氏:“多谢母亲。” “谢什么。”对常润之这样的亲近,小韩氏自然不如岳氏自在,尴尬地咳了两声,方才伸手拍拍她的后背,道:“头一桩婚事是咱们家耽误了你,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你也且记住,哪怕成了皇家媳妇儿,受了委屈也别憋着,回来记得要和母亲说。” 常润之点点头,靠着小韩氏不说话。 小韩氏便又继续道:“你大姐回来说了,九皇子挺穷的,以后你过了门儿,皇子府里的一切还得有赖你打点。家里给你的嫁妆再多,你也别轻易就拿嫁妆补贴皇子府……嫁妆是你的立身根本,可别和在方家时一样,糊里糊涂的让人占了便宜。” 常润之闷笑:“母亲,那是皇家,哪会眼皮子浅占我的便宜?何况我过了门儿便是当家主母,上头也没厉害婆婆让我交嫁妆。” “说的也是。” 小韩氏自己说着也笑了。 “愉贵人去得早,九皇子和宫里娘娘们的关系一般,除了贵妃那儿你要注意点儿之外,也就是和显嫔娘娘多走动了。贵妃是后宫之主,显嫔娘娘对九皇子有照拂之恩,九皇子进宫多半也只去贵妃和显嫔娘娘那儿请安。” 常润之点头,一一记下。 “还有九皇子府里的情况。”小韩氏又继续道:“九皇子之前只娶了皇子妃,并没有侧妃、侍妾一类的女人,剩下的就是两个通房。那两个通房是九皇子成年时宫里赏给他,教他人事的,如今年纪也大了……” 常润之面上顿时有些不自在:“依母亲看,这两个通房,女儿过门后要怎么对待?” “不用太特别。”小韩氏道:“虽然是宫里赏下来的人,不能薄待,但毕竟她们在九皇子府也待了好几年了,按理说,九皇子怎么也得给个侍妾的身份。可九皇子没有给,想必对这两个人也不在意。既如此,你也别傻乎乎的就上赶着给她们提地位。” 常润之心里有些不得劲,闷闷地点头。 小韩氏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希望九皇子身边有别人?” 常润之自觉是没有那样的立场点头的——她还是妾室所出呢。 见她一副抿着唇低首的样子,小韩氏笑了声,说:“女人总是要过那一关的。你大姐和你大姐夫关系那般好,瑞王不也另外有两三个女人吗?只要妾室安分,你权当有两个闲时说话的人,看开些,也没什么。” 常润之虽然不敢苟同,但也不会傻得和小韩氏理论。 她岔开话题道:“说起母亲之前给我陪嫁的那几个庄子铺子,我还没怎么去过呢?这会儿正是要秋收的时候,想必庄子里很热闹。女儿想去庄子上住上一段时间。” 小韩氏当然不会反对,想了想道:“你去也行,正好学学怎么打理庄子铺子。另外,你身边缺了照顾的人也不行。到时候让你姨娘跟你一起去。”(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庄子(四更) 小韩氏在考虑三个女儿成亲时的陪嫁时,是下了功夫的。 常沐之要嫁的是皇家,金银之类的东西太多了显得俗气。打听了当时的五皇子的喜好后,小韩氏更多的给嫡女陪嫁了字画、古董和一些海外而来的精巧之物。连带着给常沐之的庄子也是各有千秋的好地儿,嫁妆合计在一起,价值两万两。 常沁之的夫婿李承学,志向是为官一方,造福百姓。常沁之在小韩氏跟前提了,会随夫上任,可能待在京城的时候不多。小韩氏便和钱氏商量着,多给常沁之一些金银值钱之物,让她在外时不至于囊中羞涩。钱氏也是官家出身,傍身银子也有些,给了一半给常沁之陪嫁。常沁之的嫁妆总共约有一万多两。 到了常润之这儿,因为就嫁在京中,夫婿也是京官儿,且出身寒门,家族贫穷,小韩氏便多陪嫁了能有源源不断进项的庄子铺子。当时换算下来,嫁妆能有一万两。过几年,这些庄子铺子的产出算进去,也不是个小数。 可惜方家眼皮子太浅,只看当前利益,生生放走了常润之这个隐形的富婆。 如今常润之哪怕是坐吃山空,都能吃上十辈子了。 得了小韩氏的许可,常润之便点了姚黄魏紫,明日同她一道去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住上一阵儿。 岳氏也得了消息,当即便去谢了小韩氏,回来后便激动地收拾行装。 第二日常润之给老太太和小韩氏请了安后,便带着岳氏出了府。 她是去散心的。 岳氏坐在马车上,见常润之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原本雀跃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三姑娘怎么了?”岳氏担忧道:“瞧你脸色不大好。” 常润之勉强笑了笑。 昨晚她想事情想到半夜,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 常润之靠在了岳氏的肩上,轻声道:“姨娘,马车晃得我头晕,我睡会儿。” 说着便静静闭上了眼睛。 岳氏忙调整了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望着常润之的眼神里充满怜爱。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目的地。 这处庄子主产的是五十亩的果林,旁的不说,每日的水果是不会断了的。 常润之下了马车,见过了庄子里的三个管事,便携着岳氏的手去了她住的屋子。 庄园里的屋子宽敞,不过因为主屋里几乎没有住过人,所以显得有些冷清。 管事让人捧上了一大碟子瓜果,对常润之笑道:“昨儿傍晚才接到姑娘要来的消息,准备不充分,还请姑娘见谅。” 常润之摆摆手,温和道:“如今正是秋收时节,管事自去忙你的吧,别让我耽误了你们的事儿。” 管事忙应了,又问常润之是否要察看历年账册。 常润之摇头,笑道:“我就是来散散心的,账册每年母亲都有看,庄子上的收益不错,有赖管事的照看,我就不需要再看了。” 管事的这才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姑娘随意,小的去忙了。” 常润之点点头,等管事走后,便拿了瓜果递给岳氏道:“姨娘,吃。” “好,三姑娘也吃。” 岳氏欣喜地接过,咬了一口又停住,问常润之道:“三姑娘头还晕吗?” “不晕了。”常润之对岳氏笑笑,看着姚黄魏紫整理箱笼,铺床叠被,思绪不由就回到了昨日小韩氏说的话上。 她从知道九皇子这个人起,就只听过曾经的九皇子妃,从没有听过他有旁的女人。 可能,所有人都认为,通房充其量是个玩意儿,不算是九皇子的女人吧? 在古代这样的大背景下,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何况刘桐还是个皇子…… 常润之想着想着,便叹了口气。 岳氏轻声道:“三姑娘在想什么?姨娘看你今日和往常不一样,似乎很低落,可是有什么事,能不能说给姨娘听听?” 常润之不由看向岳氏。 她的情绪变化,只有岳氏这个亲娘注意并在意了。 “姨娘……”常润之轻声道:“昨日我从太太口中听说,九皇子还有两个通房。” 岳氏点点头,奇怪道:“怎么了?” 岳氏对九皇子有通房并不感到奇怪,却对她提到这件事感到奇怪。 常润之一时便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岳氏想了想,道:“三姑娘不想九皇子有通房?” 常润之沉默。 岳氏迟疑了下,伸手摸摸她的头。 “方家姑爷出身寒门,娶你是高攀,尚且还纳妾了呢……九皇子是天家骨肉,身份尊贵,他有通房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我不想我男人去睡旁的女人。”常润之讷讷回道。 岳氏看她这样,有些难过,沉默半晌后才轻声道:“九皇子要是愿意只守着三姑娘一个人,当然是好事。可如果九皇子不愿意……三姑娘也不要太生气。男人都是这样的,禁不住诱惑,守不住心。” “姨娘别难过……”常润之见岳氏表情伤感,不由心生歉疚:“是我不好,是我钻了牛角尖了。” “不怪三姑娘。”岳氏笑笑,轻声叹道:“侯爷和太太感情这般好,还从外面纳了钱姨娘呢,太太把我送给侯爷,侯爷也没反对不是?男人想纳妾,生了这个心,阻是阻止不了的。三姑娘别把这事看得太重。” 常润之垂眸,半晌后道:“那两个通房……是他之前就有的人,我是计较不过来的。只希望他今后不要再添人吧。” 岳氏拍拍她的手,道:“三姑娘学学太太和大姑娘。侯爷也好,瑞王爷也好,后院都有旁人的,可太太和大姑娘不也每日都欢欢喜喜的吗?别拿这些事儿气自个儿。” “我知道了姨娘。”常润之笑了笑。 她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成亲后,她就和刘桐说开吧。 如果刘桐今后有要纳妾的打算,那她就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替他打理内务,管束后院,生儿育女。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打算…… 那她除了替他打理内务,生儿育女之外,还会试着全身心地爱他。 想起刘桐在她面前时而紧张羞涩,时而言笑晏晏的模样,常润之不禁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夫妻(五更) 在庄子上的日子是悠闲的。 庄院周围都是农家,很多农人还在秋收的农忙时节来庄子上帮忙,多赚取一些家用。 常润之在庄子里待了两日,听管事教授了些管理庄子的办法和心得,便忍不住出了庄院,去看看农家的生活。 乡道上有妇人正揪着自家调皮儿子的耳朵往家里赶,高大敦实的农家汉子拿着农具急匆匆行着,老妇人手里挎着个篮子笑容满面地朝田地里去…… 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和猪嚎,还有鸡鸭咯咯嘎嘎的交响。 比起侯府和太子府来,在这儿才能闻到泥土的芬芳香味,连空气都觉得清新了不少。 常润之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睁眼时,却看到身前站着个穿着补丁衣裳、流着鼻涕的小萝卜头。 常润之对他笑笑,刚要蹲下|身和他说话,却不料这孩子扭头就跑,边跑还边回头看她,见她没追上去,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魏紫“噗嗤”一声笑道:“姑娘,那小娃娃怕你呢!” 常润之笑道:“小孩子对陌生人惧怕是应该的,这说明他有警觉心。” 魏紫便鼓了腮帮子道:“姑娘一看就是好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常润之笑了声,朝那孩子招招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那孩子保持着和她的距离,吸溜一下,鼻涕就钻回了他的鼻孔。 魏紫不由咧嘴,小娃娃道:“爹娘下地呢。”又吸溜了下鼻涕:“你是谁?” 常润之眨眨眼:“你猜?” “我才不猜呢!”小娃娃虽是这么说,下一句却猜道:“你是不是媒婆?” 魏紫顿时道:“你家媒婆长这样?” “媒婆才穿红戴绿的呀!”小娃娃奇怪道:“她穿得好看。” 魏紫差点笑岔了气,指着那孩子道:“我家姑娘可比媒婆漂亮多了!” “嗯,长得比媒婆好看。”小娃娃诚恳地点头。 常润之哭笑不得,半晌后摇摇头道:“谢谢你夸我漂亮。” 大概是见常润之面善,又听她道谢,小娃娃的警惕心少了些。 他歪着头望着常润之,重复问道:“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媒婆呢?” 常润之摇头道:“我不是哦。” “那你是什么?” “唔……”常润之指了指村子院落中鹤立鸡群的庄院,道:“我是那处院子的主人。” 小娃娃明显不信:“你是女的!” “对啊,我是女的,怎么了?”常润之微笑问他。 小娃娃对了对手指:“那里不是地主老爷住的地方吗?地主老爷应该是白胡子的老爷爷,是男的!” 姚黄和魏紫顿时哈哈大笑,常润之想了想回答他说:“我是地主老爷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该叫你什么?”小娃娃撅嘴道:“地主姐姐?” 常润之一笑:“你可以叫我常姐姐。”常润之问他:“你叫什么?” “狗剩!” 小娃娃刚自豪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便对应的有人喊了句:“狗剩!” 狗剩忙回头,咧嘴大声道:“爹,娘,我在这儿!” 常润之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见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拿着把镰刀,裤脚挽了起来,草鞋上沾着泥土;女的布巾包着头,手腕上挎着个篮子,盖着一块蓝色的粗布,露出里面的粗瓷碗。 狗剩娘将篮子递给她男人,上前拉了狗剩到她身边,对常润之赔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我们家狗剩冲撞了您……” 常润之摇头道:“没有,这孩子挺乖巧的。” 她笑问道:“你们这是要归家吗?” “是是,打算回家生火做饭呢!”狗剩娘面上表情轻松了些,又问常润之道:“不知姑娘是……” 狗剩抢着道:“娘!她是地主姐姐!常姐姐!” 狗剩娘皱了眉头,狗剩指着庄院道:“她住那儿!她是那儿的主人!” 狗剩娘顿时看向常润之,面上的表情越发恭敬了:“原来是东家姑娘啊……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常润之温和地道:“不用拘礼……不过,你为何叫我东家姑娘?” 狗剩娘便拉了自己身边寡言的汉子,笑道:“狗剩他爹平时不忙自家地里事儿的时候,会帮着常管事去果林做点儿活,领点儿工钱好家用。” 汉子点头,闷声说了句:“常管事的工钱开得大方。” 这对夫妻和常润之闲聊了几句,妇人脸上表情有些焦急,常润之知道她赶着回去做饭,便道:“不耽误你们,带着孩子回去做饭吧,别饿着他。” 恰好这时狗剩吸溜了下鼻涕,狗剩娘顿时尴尬地摸出帕子,让他将鼻涕擤出来。 “污了姑娘您的眼,对不住对不住……”狗剩娘连连道歉,常润之笑笑摆手道:“我小时候着凉了也这样,你注意点儿他是不是着凉了。天气冷下来了,记得给他加衣裳。” 狗剩娘连连点头,又恭维了常润之几句,方才拽着还不想走的狗剩回去了,汉子紧跟在后面,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挎着篮子。 “那小娃娃真有趣。”魏紫嘻嘻笑道:“姑娘下次出来,不如叫他过来说话解闷儿?” 常润之摇了摇头,笑道:“农家人这阵子正忙,别给他们添麻烦。” 常润之望着那对夫妻离去的背影,正巧看到那妇人想要接过汉子手上的篮子,汉子躲开,说了句什么,妇人便笑了起来,侧脸熠熠生辉。 她忽然有些羡慕。 寻常百姓的夫妻,大概就是这样,计划着一日三餐,为生活和儿女整日奔波劳累。虽然很辛苦,但生活中总有那么一瞬间,让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姑娘看什么呢?”魏紫拿手在常润之眼前晃了晃,笑道:“姑娘要真舍不得那小娃娃,让常管事寻了他来陪你,咱们给点儿银子,也不算给他们家添麻烦了。” 魏紫以为常润之看的是那叫狗剩的小娃娃,给的建议倒也中肯。 常润之却还是摇头拒绝了。 魏紫不解,私下里问姚黄:“我觉得我给姑娘出的主意挺好啊,姑娘为什么不同意?” 姚黄想了想,道:“姑娘大概是觉得,和那小娃娃能遇到是一种缘分,不想把这种缘分扯上金银俗物吧。何况,真要是给钱让那小娃娃来陪姑娘说话,他们家人想必有各种想法……你知道,姑娘最怕麻烦了。” 魏紫还是似懂非懂,叹了一句:“你和姑娘说话,有时候真让人听不懂……”(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铁面 到庄子上住,最为高兴的其实是岳氏。 虽然她一向安分守己又重规矩,田园风光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大的诱惑,但只要有她的亲生女儿在,岳氏便十分知足,每日都是乐呵呵的。 常润之会带着她去看农人捞荷塘下淤泥里的藕,看农人们甩开膀子收割粮食,看打麦场上沸反盈天的热闹景象。 即便是秋老虎的那几天,岳氏都不觉得日头难过。 在京郊庄子上过着悠闲日子的常润之,也爱上了这种日出而起,日落而休的生活。每日看农人劳作,学一些民生知识,已成了一种习惯。 然而京郊到底是毗邻着京城的,京中的消息,也会通过百姓们的口口相传,传到庄院上来。 处在风口浪尖上的,赫然是她的大姐夫,瑞王。 太子被禁足后,似乎是一夜之间,瑞王就成了元武帝跟前的红人。 这个从前从不参与政事,在元武帝跟前也不过是个说闲话,聊闲事儿的闲散王爷,一跃而成了权势漩涡的中心。 有关于瑞王的传言甚嚣尘上。 有说他蛰伏多年,一朝上位的;有说他逼不得已,被赶鸭子上架的;有说他是被太子推出来抵抗其他几位王爷培植势力的…… 各种猜论层出不穷,毫无疑问的,这段时间瑞王成了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然后,户部出了惊天大案,元武帝亲自下旨处置了几位户部官员。 百姓们暗地里都说这些官员之所以倒霉,是因为瑞王查处了他们这些年来贪污、徇私、舞弊等利用职权而为自己谋算利益的案子。 渐渐的,众人谈及瑞王,言行当中都开始带上了惴惴不安。 常润之在打麦场上听着妇人们聚在一块儿聊天,便听一个妇人说道:“……我二姨父他远房堂妹嫁的婆家里有个在衙门里做小吏的后生,那后生说瑞王长得可凶神恶煞了,脸上半点儿笑脸都没有,瞧着瘆人得很。”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应和道:“之前那位何大人不是被抄家吗?听说也是瑞王爷带人去抄的,我家那口子去凑热闹,回来同我说瑞王长得吓人,板起脸来大热天的都让他觉得冷飕飕的。” 常润之听她们这般说她大姐夫,心里有些好笑,不由插嘴道:“瑞王长得哪有那么吓人,不过是要办差事,总不能嘻嘻笑着吧。板起脸来有威势些。” 这段日子常润之时常在村上晃悠,家家户户都知道有这么个地主家的姑娘到了她家庄子里小住,从最开始的好奇和畏惧,到现在也能和常润之说笑上几句了。 听她也提及瑞王,妇人们便叽叽喳喳地问起来:“姑娘也见过瑞王吗?” “姑娘家和瑞王是不是亲戚啊?” “瑞王长得丑吗?他家里的王妃会不会每天都胆战心惊的?” 常润之一一回答道:“我的确见过瑞王,他人挺好的,就是办差的时候一丝不苟些。” “皇家还有两三门穷亲戚呢,瑞王爷我和家倒也有那么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 “瑞王长得不丑,皇上纳妃总不能选那歪瓜裂枣的吧?美人儿生的儿子再如何也不至于长得丑啊。至于他家王妃嘛,人挺温和的,和瑞王关系也很好,他们还生了三个儿子呢。” 妇人们听着常润之的回答,时不时发出惊呼,表情很是生动。 可流言便是流言,不会因为她一两句话就消散下去。 瑞王“铁面王爷”的绰号,渐渐流传了开来。 他办事认真谨慎不留情面,偏元武帝就喜欢他这样六亲不认的性子,很多差事都会交给他去办——哪怕是一些上不得台面,或者不宜让人知道的差事,元武帝都渐渐放心地交给了瑞王。 常润之虽然没有在京中,见不到京中对瑞王追捧的盛景,却也能听每隔两日便从侯府里来的人说上一些瑞王如今的情况。 瑞王被元武帝一手提拔,渐掌实权,再加上原本在户部效忠太子的官员,被元武帝捋了些,瑞王在户部做起事来也渐渐上手了,因此,很多朝臣觉得瑞王开始崛起,便常上瑞王府拜访。 从前几乎不会有客人登门的瑞王府,如今****门庭若市。 她的大姐、瑞王府的女主人每日都要接待许多官眷,若不是她一律推拒官眷们送上来的礼物,恐怕她收礼都要收得手软。 侯府来的人笑道:“不单单是瑞王府上热闹,咱们侯府也热闹呢。” “哦?”常润之想了想,疑惑道:“府里有什么事吗?二弟三弟要说亲了?” 小韩氏的另外两个儿子,一胎双生的常鸿和常鹄今年也十七了,已到了说亲的年纪。他们二人同日出生,成亲之事估计也会同时办,也就在这一两年了。 来人却摇头笑道:“二少爷三少爷的亲事,有老太太盯着呢……侯府热闹,其实也和瑞王爷有关。那些走不通瑞王府门路的,都来咱们府上了。” 常润之略思索了一阵便明白了。 依着瑞王的为人和常沐之的个性,想必那些往瑞王府跑的人都没什么斩获吧。在瑞王府里搭不上线,去瑞王妃娘家攀关系。曲线救国,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常润之点点头,道:“父亲母亲有分寸,这些事情定然能处理妥当。” 她顿了顿,又问道:“可还有什么消息?” 来人眼睛眨了眨:“还有两个消息……” 见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常润之笑道:“快说吧,早点说了早点拿了赏钱回去,你媳妇儿可还等着呢。” 来人已来过庄子上几次,常润之略微了解他家中的境况,知道他是个疼媳妇儿的人,言语中便带了两分打趣。 来人不好意思地笑道:“让三姑娘看笑话了。” 顿了顿,他才说:“一个消息是关于九皇子的。” 常润之不由坐直了身子。 “九皇子如今跟着瑞王爷办事了。” 常润之并不觉得意外。 刘桐和瑞王的关系是最好的,他虽然不甘心替太子办事,替瑞王办事却一定能尽心尽力。 常润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端茶喝了一口又问道:“还有一个消息呢?” 来人打量了下常润之的神情,方才低头轻声道:“方家那边,有个姨娘早产生了儿子。”(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秋过 乍然听到一个好久没在意的名儿,常润之还有些恍惚。 然后她便恍然道:“是眉姨娘吧?” 来人颔首,挠了挠后脑勺道:“太太知道了这事儿,便让小的也一并告诉三姑娘。太太说,今后那方家想要再娶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 常润之点点头,见他归心似箭,便笑着让姚黄给了他赏钱,送他离开。 “记得替我同太太、老太太问安。路上小心些。” 常润之嘱咐了两句,目送他走了。 魏紫却在听说了苏芫眉生了儿子后,气鼓鼓着一张脸。 常润之好笑道:“摆脸色给谁看呢?” “姑娘!”魏紫跺脚道:“那眉姨娘生了儿子!” “生儿子怎么了?”常润之悠闲地反问道:“有了身孕,生下来的不是儿子就是闺女,一半一半的概率,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魏紫见常润之不在意,心里高兴,又有些气闷,嘟囔道:“奴婢是想着,那眉姨娘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怎么说?”常润之抬眼觑她:“生了儿子日子就好过,生了闺女日子就不好过?魏紫竟也重男轻女啊。” 魏紫一本正经道:“她生了儿子,以后可不就有保障了?将来有亲生儿子给她养老呢!” “你这话我倒是不赞同。”常润之拿了闲书翻了翻,一边道:“方家先有庶长子,高门大户的便看不起他们家的门楣,不可能把家里的女儿许嫁,方大人想要靠亲事更上一层楼的希望,多半会落空。造成这一切的眉姨娘又怎么能讨得了好?至少她儿子还小的这些年里,她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魏紫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又不忿道:“那等他儿子长大了……” “那还得有个十几二十年呢。”常润之叹道:“那时候她最好的光阴都已经度过了。” 魏紫听了这话倒是高兴了,哼了声说:“反正她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妾。姑娘以后可是皇子妃,比她尊贵到哪儿去了。” 常润之笑了笑,又翻了一页书。 姚黄送了人回来,魏紫拉着她嘀咕了一阵方家的事。 姚黄无奈道:“以后在姑娘面前,别提方家。姑娘其实不乐意听到方家的消息。” 魏紫瞪眼道:“这是太太让人告诉姑娘的。” “毕竟姑娘和方家要和离,起因便是那苏芫眉。太太大概是怕姑娘心里一直揣着这个事儿吧。”姚黄道:“可你看姑娘的表情,像是在意这件事的吗?姑娘早就放下方家了,听那眉姨娘生了儿子,也不过是听了个闲话。偏你还老说那方家的事。” 魏紫嘟囔道:“那我以后不说了不就成了?姑娘以后成了皇子妃,我哪还敢说方家啊!这是忌讳。” “你知道就好。” 姚黄笑了笑,去常润之面前回话。 说了两句,姚黄迟疑道:“奴婢方才和泽生打听了下辅国公府的情况……” 常润之原本淡定神情顿时凌厉了起来,她看向姚黄,示意她说。 “奴婢问泽生,咱们府上这般烈火烹油,繁花锦簇的,其他三公三侯可也有来。”姚黄轻声道:“泽生说,其他三公三侯,都有人来府上的。” “旁人都去,他们府上若是没有人去,倒显得突兀了。” 常润之低声道:“然后呢?” “然后奴婢就和他说了些闲话,不动声色问到辅国公府。”姚黄顿了片刻,道:“泽生毕竟不是在府里迎客送客的人,从他嘴里也问不出旁的。不过泽生说,辅国公府来府上的是他们三房的太太。听太太身边的玉琪姐姐说,那三太太和太太说话时挺别扭的,瞧着她脸上的笑也蛮虚伪,还问起了姑娘来着。” “太太许是想着,原本九皇子妃便是这位三太太的女儿,姑娘以后嫁给九皇子,填的便是这位三太太女儿的房,所以也有些别扭,不大愿意招呼她,闲说了几句,便送了客。” 姚黄看向常润之,犹豫道:“姑娘,你说那辅国公府,会不会在谋划着什么?” 常润之摇头道:“这桩婚事是皇上赐婚,辅国公府不敢做什么文章。况且,这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咱们过自己的日子,稍微戒备着他们些就好了。” 姚黄点点头,常润之却沉默了下来。 对于辅国公府易女而嫁的事,她也不过是猜测。目前知晓这种猜测的,也只有姚黄一人。 这种猜测没有得到任何的证实,哪怕她再笃定,也不会将之看做是事实。 但总归要提防些才好。 对自己家的庶女都能下死手的……谁能肯定不会对她也下毒手? 常润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姚黄悄悄去药铺,买一些应急的金疮药、解毒丹等东西,有备无患。 在庄上住了快十日的这一天,刘桐骑着马来了。 这日天凉,气温骤降,常润之披了件薄氅,正在村子里闲逛。 秋收已过,农人们都各自归家,田地里鲜少见到农人们的身影。 原本金灿灿一望无垠的稻田、麦田,变成了入眼可见的一丛丛短茬子。 常润之正和姚黄感叹最近都没什么热闹可看时,魏紫指着前方道:“姑娘看!有人骑马!” 常润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两日下过一场雨,乡道湿润,并无太多灰尘,马蹄扬不起灰,前方骑马的人的面容便很清楚。 离得近了,刘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便清晰可见。 “是九皇子!”魏紫惊呼一声,忙看向常润之。 常润之脸上带着笑,见那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她跟前不远处。 刘桐脸颊微红,不知是因为见到常润之所以脸红,还是骑马时被风吹的。 他利落地下了马,手中的马鞭挂到了马鞍上,方才看向常润之,轻轻一笑,有些傻气地唤道:“润之……” 魏紫“噗嗤”一乐,姚黄睨了她一眼,伸手拽着她躲远了。 常润之上前两步,微偏了偏头看向喘着粗气的马儿,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脸,又笑望向他。 刘桐牵了马缰,舔舔唇径自解释道:“这段日子我都在帮五哥做事,实在腾不出空来。今儿个太子禁足解了,五哥让我避开……我就来这儿找你了。” 常润之微微低首,刘桐只能看到她脖颈之下那一小片莹白的肌肤。 “嗯,”常润之轻声道:“我很高兴。”(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穷主(一更) 得她一句“高兴”,刘桐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紧跟着而来的华泽华浩心里叹息。 自从认识了未来主母,主子这种傻气的时候就越来越多了,一点儿不像在替瑞王办事时那个雷厉风行的皇子。 刘桐左手牵着马,常润之便走到了他的右侧,和他并肩而行。 两人慢慢地往庄院走去。 “太子一个月的禁足之期已经到了?”常润之轻声问道。 “嗯。”刘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等太子见到五哥顶替了他在户部的作用,怕是要对五哥发难了……五哥让我避开,也是不想波及到我。” 刘桐脸上满是忧虑,常润之宽慰他道:“放心,太子不敢做得太过,毕竟上面还有圣上盯着呢。只要圣上信任瑞王爷,太子哪怕再跳脚,那也不起作用。” 太子若是多想想,就不会在现阶段对瑞王发难。 他的一举一动,可都是会被元武帝看在眼里的。 圣心这个东西,得到不容易,失去却很容易。太子已经因为廊西之事在元武帝跟前挂了名,若是再做出些让元武帝失望的事情…… 常润之摇了摇头,将这些假设给抛开,看向刘桐正要岔开话题,却见刘桐脸上的忧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瑞王爷不会有事的。”常润之不由道:“你别太担心。” 刘桐轻声道:“现在我是不担心,可将来呢……” 常润之面上一顿。 对啊,将来太子继位,会如何对待瑞王呢? 一时间她也沉默了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刘桐先笑道:“瞧我,跟你说这些事儿做什么。咱们也好久没见面了,我惦记着你……的清茶呢,今儿可得好好喝一喝。” 常润之也不由一笑,嗔了刘桐一眼,指着自己的庄院道:“就在那儿,咱们慢慢走过去,我给你煮茶喝。” “好。”刘桐细细看了看在众多农家小院中鹤立鸡群的庄院,问道:“这是你们府里的别庄?” “没错。”常润之颔首:“这处庄子,是我的陪嫁。” 刘桐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的陪嫁?” “嗯。”常润之道:“大到庄子铺子,小到各种生活物件,出嫁时都会陪嫁过来……你不知道?” 看刘桐茫然的表情,显然的确是不知道。 常润之奇怪道:“之前九皇子妃的嫁妆……你没看到过?” 刘桐表情一凛,方才偏过头道:“我没注意这些。她过门两个月便过逝了,又没有儿女,她的嫁妆,自然还是要归还给辅国公府的。” 没注意这些……还是基本没见到这些? 常润之笑了笑,轻轻拽了下刘桐,道:“这庄院是我的,以后咱们出来玩耍,能多个歇脚的地儿。” 说着,常润之便给刘桐介绍起了庄子里的产出,说了个每年的大概收入。 刘桐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两句。 听说常润之除了这个庄子外,还有其他的庄子,其中还有一个温泉庄子。 “那温泉庄子基本是拿来种菜的,冬日时吃的新鲜蔬菜,多半都是从那儿来的。”常润之笑道:“等冬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去那儿泡泡温泉,活络活络筋骨。” 刘桐半是感叹半是揶揄道:“原来润之你这般富有,今后我可有赖你养了。” 常润之闷笑一声,道:“你堂堂皇子,还要靠妻子养家?” “我很穷的。”刘桐一本正经道。 刘桐在常润之面前说自己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小韩氏也同常润之说过刘桐穷,常润之都没有在意。 如今看来,刘桐似乎真的很穷? 常润之奇怪道:“你为什么会穷?” 刘桐便道:“我的俸银,各种孝敬,多数都折给了西域那边儿……” 刘桐挠挠头:“我自己觉得,能吃饱穿暖就行了,手拿着那么多银子没有什么用处。我母妃是西域人,我便想对西域人多照顾些。所以……” 常润之明白地点头,刘桐又道:“我以前也想过要做点儿生意,多赚点银子。可后来发现,在京中开设商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候牵扯到其他几位王兄的利益,太过麻烦。所以还是撤了手。” 也是,来钱快又稳定的,无非是酒楼、青楼、茶楼和香铺这些地方,而就常润之所知的,无论是醉仙楼、易红阁,还是岳麓馆、寻香馆等地方,背后都有某位权势人物的影子。想和他们抢生意,抢不抢得过是其次,招惹了这些人,善后的事儿都不好处理。 常润之很明白刘桐的处境,她也挺赞同刘桐的想法——能吃饱穿暖就行。 “你挺知足常乐的。”常润之笑道:“好吧,多养一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以后你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我都包了。” 常润之眨了眨眼睛,刘桐特别喜欢她这种俏皮的模样,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了她的手。 常润之的手并不像她给人的感觉那般柔弱,她的手指骨纤细,指甲圆润,纤柔中仍旧有力,触之微凉。 而刘桐的手,掌心有着薄茧,大概是之前手上拉马缰、挥马鞭,一直活动着,如今很是热乎。 大手包裹了小手,刘桐脸上的笑异常满足。 常润之也没有抽离开他的手,任由他拉着,却是低头轻轻笑了笑。 一路到了庄院,常润之方才轻轻挣了挣,道:“我去给你煮茶喝。” 刘桐不舍地松开,乖乖地按照常润之说的坐下静候,望着常润之的背影怅然若失。 刘桐对常润之这种不舍的态度,让魏紫十分高兴。她悄悄拽住了华泽,暗地里替常润之打听起了刘桐的喜好。 而姚黄则跟着常润之去了厨房煮茶。 一会儿后,常润之便端了清香的茶水上来,姚黄则搁上了一碟小点心。 “骑那么一阵的马,该累着了。”常润之道:“先喝点儿茶水润润嗓子,好好休息一下。” 刘桐接过,笑眯眯地望着常润之,就要把茶盏往嘴边送。 常润之忙道:“小心烫!” 刘桐赶紧把手拿远了些。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常润之笑了声,跪坐下来。 刘桐尴尬地搁下茶盏,挠头笑。 正和魏紫小声说话的华泽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免哀嚎,主子又犯傻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通房(二更) 未来姑爷的到来,让整个庄院的人卯足了劲热情招待。 果林里出产的新鲜瓜果、瓜果制成的果酱果脯,一径地端了上来,让刘桐品尝。 刘桐着实有些诧异他们的热情。 常润之笑道:“庄院里除了几位管事和原本府里来的人外,其他的几乎都是附近农家来帮工的。他们只知道你是东家未来女婿,不知道你是皇子,所以对你的态度热情多过惶恐。” 刘桐便道:“那就别说我的皇子身份了,我今儿来,可不就是以你未来夫婿的身份来的吗?” 常润之笑,正对上刘桐亮闪闪的眸子,蓝色眼眸里清澈地映出她的身影。 “迎亲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刘桐轻声说道:“钦天监给的日子是腊月初五。” “我知道。”常润之低笑两声:“在府里时,太太就唠叨过这个日子了,已经推算到从冬月末开始,每一日的安排。” “皇子府里的一切也都准备妥当了,就差……”刘桐顿了顿,轻声道:“就差一个女主人了。” “嗯。” 常润之微微红脸,刘桐手痒,想要触碰下她的脸颊,手刚伸出去,便听她身边的婢女道:“姑娘,岳姨娘过来了。” 常润之忙站起身,迎了出去。刘桐心下遗憾,也跟着站起身。 不一会儿,便见常润之和一个妇人一道进了来。 那妇人年纪并不算大,穿着浅紫色的衣裙,笑容和煦慈霭,长相和常润之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常润之给刘桐介绍道:“这是我姨娘。” 刘桐来这儿之前自然是打听过,知道常润之是和她生母一道来的京郊庄子,这会儿听常润之说这是她姨娘,与那日在安远侯府照过面的岳氏的模样重合在一起,便明白这是常润之的生母。 刘桐立刻正经地对岳氏行礼,道:“见过姨娘。” 岳氏忙不迭地去扶,受宠若惊地道:“当不起当不起,九皇子快别多礼……” 岳氏退到常润之身后去,把常润之往前推,嘴上还直道“使不得”。 常润之也不为难她,对刘桐道:“我姨娘重规矩,你别介意。” 刘桐自然不会介意,直了腰温和地和岳氏说话。 岳氏便觉得自在了些,在常润之说服下,到底是坐到了常润之身边,和刘桐说话。 当然,多半是刘桐和常润之说,岳氏在一边儿听着。 有岳氏在场,刘桐便要正经许多,从安远侯府的情况谈到九皇子府,见岳氏目露关切,刘桐便细细将九皇子府里的一些基本情况介绍给岳氏听。 常润之也听得很仔细。 刘桐讲得细致,从九皇子府各屋舍的布局分布,到府里伺候的人的基本人际关系,还有每月府里的开支等,面面俱到,都说了。 刘桐还介绍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华泽华浩两兄弟,这等同于是在告诉常润之他的心腹。 岳氏认真听着,看了常润之一眼,犹豫了下开口问道:“九皇子府中没有旁的……了吗?” 刘桐疑惑地看向岳氏,恭声问道:“姨娘所问的是何事?” 刘桐没听明白,常润之却是听明白了,正想岔开这个话,却听岳氏道:“妾身的意思是,前九皇子妃过门后没办法伺候九皇子,必然会点她身边的丫鬟伺候您。听说宫里也曾给九皇子送过伺候的人……不知道三姑娘过门后,对这些女子要怎么打算比较妥当?” 常润之有些无奈。 前段日子她纠结此事,岳氏一直是看在眼里的。没想到她想通了,岳氏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上,还当着九皇子的面儿问了出来。 常润之心里感动,轻轻拉了岳氏的手。 暗地里,岳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刘桐面上很是尴尬,看岳氏真的是一脸请教的表情,他也不好敷衍回答。 “莫氏那会儿养伤,没有点她的陪嫁丫鬟伺候我。”刘桐道,又看向常润之,迟疑了下轻声问她:“至于宫里送的那两人……你可有想法?” 常润之默了默,坦率道:“那得看你有什么想法。” 刘桐沉吟了会儿,方才说道:“那两人,一个是显嫔娘娘送的,一个是贵妃娘娘送的,都很老实本份。莫氏过门前,我问过她们想不想出府嫁人,她们说她们年岁不小了,就算嫁人,也嫁不了好的,倒不如就留在皇子府。我也同意了。” 刘桐诚恳地对常润之道:“人无信不立,我既然允诺过她们,不会让她们出府,便不好言而无信,失信于人。你不要生气。” 常润之并不会对刘桐这样的处置生气。 她从最初见到刘桐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个男人是一个心肠好的善人——即便他面上冷。他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她便是欣赏他这一点,所以才会对他渐生好感,又怎会生他的气呢? 常润之抿唇笑了笑,摇头道:“我不生气。” 顿了顿,她问刘桐:“为什么莫氏过门前,你想让她们出府嫁人?而既然你答应她们不送她们出府,又为什么不提一提她们的地位,仍旧让她们做通房呢?” 常润之对此的确好奇。 刘桐便回答道:“我那时……担心未来的妻子生气,所以才想让她们嫁人。她们不愿意,我不强求,但我知道她们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最多也就是跟着我荣养一辈子,从年轻到年老,也是孤孤单单的。要是提了她们的地位,万一她们将来遇到了喜欢的人,想要嫁呢?皇子的侍妾,又不可能随意指给别人。所以……” 常润之了然。 岳氏神情却有些复杂,嗫嚅半晌后还是道:“九皇子和前皇子妃感情真好,怕她生气,都不敢留伺候的通房……” 岳氏不由替女儿担心了,生怕前九皇子妃还占据着九皇子心里的位置,女儿出嫁后生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里,日子难过。 “不是这样的姨娘。”刘桐脸色顿时涨红,忙解释道:“并非是为了莫氏……” 岳氏笑了笑,常润之温声道:“姨娘别多想。” “好。”岳氏点点头,对常润之道:“姨娘不多想。” 她看向刘桐:“别的不提,希望三姑娘过门后,九皇子能好好待三姑娘。” 刘桐忙郑重应道:“姨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润之。”(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明光(三更) 岳氏借口有事,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刘桐的脸还红着,常润之提醒他道:“茶水凉些了,能入口了。要是冷了,再添点儿热水。” 刘桐忙端了茶盏饮下,舔了舔唇,看着常润之轻声道:“当着你姨娘的面,我不好意思说。” “嗯。”常润之笑着点头。 “我并非是为了莫氏,才想打发她们。”刘桐沉默了会儿,方才道:“不管当时嫁给我的是谁,我都会为了这个未来妻子,把府里的女人安排妥当,免得妻子为了她们生气伤心。” 常润之认真听着。 “我母妃是愉贵人,她在入宫前,其实有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说好要相守一生,结果那位郎君出了意外,去世了。我母妃后来便进了宫。” 刘桐微微垂首,声音渐渐低沉:“母妃长得漂亮,又有异域风情,那一阵子颇得父皇的宠爱。可是,后宫那样的地方,今日你备受恩宠,明日可能就被打入冷宫,翻脸无情得很。父皇的宠爱来得快也去得快,可我母妃也并不太在意。她说她心里有无限的明光,哪怕生活如地狱,明光都能消弭所有的痛苦和哀伤。她的阿维斯塔永远都在保护着她。” 常润之疑惑道:“阿维斯塔?” “是西域那边的信仰神明。”刘桐解释道:“他们信奉祆教,奉光明神为创世主。阿维斯塔是他们的信仰。就如鲜卑人,人人信奉长生天一样。” 常润之明白地点点头,又听刘桐继续说道:“母妃去世的事,颇有些神秘,以至于旁人提到母妃和我,都有些忌讳。” 常润之疑惑道:“愉贵人……不是病逝的吗?” “对外是这样说的。”刘桐轻声道:“可知道这些秘辛的人知道,我母妃,是起舞而亡的。” 常润之不由微微睁大眼睛。 “那时我虽年幼,却已记事。因为我相貌的原因,在宫中很多人都忌讳我。那时,母妃抱着我说,我是阿维斯塔的子民,阿维斯塔会护佑着我。每当我不开心,母妃便会跳舞给我看,逗我开心。” “母妃的舞跳得很好,奔放活力,很能感染人的情绪。我问母妃,这么好看的舞蹈,为什么父皇不喜欢看,母妃说,她只会舞,而其他的娘娘会旁的东西,父皇不缺新奇的东西吸引他。” “母妃几乎每日都会跳舞,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舞蹈。可这样的舞蹈,只有我一个人欣赏。偶尔显嫔娘娘会带着五哥来观看捧场,每当那个时候,母妃便很高兴。” “后来突然有一日,母妃当着我的面起舞,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时,戛然而止,跌了下去,然后浑身颤动,嘴里呢喃着,‘阿维斯塔,我的明光’,一直重复这句话。宫人忙去扶她,母妃盘腿坐了起来,然后闭上眼睛,不久后便没有了气息。” 刘桐说到这儿,脸上也流露了伤感和怀念:“母妃身上除了跌落下来时蹭破的一点儿皮外,没有半点儿伤痕,面上的表情也很是安详。太医甚至查了毒,也没有发现母妃有中毒的迹象……所以,母妃的死,成了一桩悬案。从那时候起,宫里的人看我的眼光更为异样,连父皇也有意无意地避着我。” 常润之心疼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予他安慰。 刘桐笑了笑,反扣住她的手心,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里。 刘桐道:“众人都说我母妃死得蹊跷怪异,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我后来发现了一箱子母妃用莎车文字写的书信,收信人只有一个,他的名字叫明光。” 常润之迟疑了下,轻声问道:“明光……是她那位青梅竹马的郎君的名字吗?” 刘桐轻轻点了点头。 “从母妃的书信中,我看得出来,在明光死后的那些年,母妃表面上似乎已经忘记了他,过得自在潇洒,可她内心里却一直悲伤难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母妃夜夜饮酒,借着酒醉,希望能看到明光。父皇宠爱她的那些日子里,她既愉悦又痛苦,觉得这是对明光的背叛。她失宠之后,如释重负,却又更想念明光。终日饮酒,母妃已经产生幻觉了。我想,母妃之所以起舞而亡,应当是因为酒意上头,又产生幻觉,然后就沉浸其中,再不愿醒来了吧。” 刘桐轻叹一声:“母妃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状况,在最后几封她写给明光的信中说,愿阿维斯塔保佑她来生能和明光做一对世俗平常夫妻,也愿阿维斯塔保佑我,得一个与我心心相印的爱人,能与我同甘一世共苦一生。” 刘桐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常润之:“这是母妃的愿望,我希望我能做到,让阿维斯塔看见,托她转述给母妃,告诉她我很好,也愿阿维斯塔保佑她来生能得偿所愿。” 听完了愉贵人的故事,常润之原本对刘桐的那点心结也解了。 她站起身走到刘桐身边坐下,轻柔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却坚定地道:“阿维斯塔在保佑着你。” 刘桐身体微微一颤,看向常润之的眼眸中,幽蓝里有水荡漾,如一汪令人沉醉的湖。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告诉他,她愿意和他同甘共苦一生一世。 刘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缓缓将她揽入怀中。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拥抱,却并不显得突兀,在旁人看来,反而自然又美好。 姚黄悄然退了出去,魏紫兴奋地拉着她的手指着屋内,又急切地眨眨眼睛。 姚黄无奈地瞪了她一眼,食指比在唇上轻声嘘道:“别吵。” 魏紫连连点头,脸上染了红晕。 刘桐在庄子上住了两日,每日起来后便会凑到常润之身边,不论常润之去哪儿、做什么,他都陪伴在侧。 所以村中的人也都知道,村儿里最大地主家的姑娘的未来夫婿来了。 大姑娘小媳妇儿们都赶着来看热闹,想瞧瞧配得上常润之的男人长什么样。 等见过刘桐,他们表面上自然称他一表人才,仪表堂堂,但私下却嘀咕,那男人怕是有外族血统啊。 可见到常润之和刘桐说话时,眼里满含的笑意,这些嘀咕便被他们咽了下去。(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幼稚 刘桐记挂着瑞王,住上两天便觉得忐忑不安,时常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常润之便对他道:“你若是焦急,不如回去瞧瞧?” 刘桐迟疑。 “五哥特意让我避开,我若是回去……他会不会责怪我擅自行事?” “那你就悄悄回去,别让人知道不就行了?”常润之道:“你是想知道一些情况,又不做什么,不算擅自行事。” 刘桐听她这般说,便放下了心里的石头,道:“那我明日一早就走。” 可下了决心要走,他又舍不得离开常润之了。 常润之觉得好笑,轻轻拉了他的手道:“毕竟你之前是替太子办事的,别的王爷都对你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只有太子提拔你。如今你为瑞王办事,在有心人嘴里,少不得要说你一句忘恩负义。不管如何,你面对太子的时候,一定要保持恭敬,好歹别落人话柄。” 刘桐眉眼微沉,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常润之动了动嘴,想要刘桐留意下辅国公府,想了想到底还是咽下了话头,只道:“路上小心些。” 刘桐自然没有不应的,反握住常润之的手,又将她锁到怀里。 这两****似乎是爱上了这样的动作,时不时就要抱一会儿常润之。常润之也由着他。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还挺增进两人之间的感情的。 这日晚膳,常润之亲自动手做了三个菜和刘桐一块儿吃。 简单的农家小炒肉和蒜蓉生菜,再加上一道蘑菇炖鸡汤,刘桐却吃得嘴上流油。 等他吃过了,常润之才笑道:“午膳才吃了几道山珍,怎么瞧着你像是饿狠了似的。” 刘桐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做的菜,总得吃完……” “那多谢你捧场了。”常润之挑眉,再给他盛了碗汤:“多喝点儿。” 刘桐乐呵呵地接过,吹了吹上面的油沫,咕噜咕噜将鸡汤喝得干净。 三道菜,基本没剩下。 常润之看得满意,刘桐还趁机为自己谋福利:“等咱们成了亲,能不能隔上两日,你便做顿饭给我吃?” 常润之挑眉打趣他:“真赖我养了?” “那可不,”刘桐笑眯眯道:“你不是说了,今后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你都包了吗?” 常润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真够厚的。” 话出口才发觉不对,常润之忙要缩回手来,却被刘桐抢先一步捉住。 “我得捏回来。” 刘桐制住她的手,快速地伸手朝常润之脸上探去,轻轻一抚。 脸颊上一闪而过酥麻的感觉,常润之的脸快速地红了。 两人同时静默,又同时笑出声来。 “我吃亏了。”常润之佯怒道:“你的脸摸起来,手感肯定没有我的脸摸起来舒服。” 刘桐顿时哭笑不得:“那你多摸两次,让你摸回本?” “我才不那么幼稚呢。” 常润之脸上绷不住笑,刘桐却硬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挨:“你摸吧你摸吧!” 常润之逼不得已还是多摸了两把,好笑道:“谁能看到你这副模样?” “在别人面前我也不这样。”刘桐一本正经回答。 “哦?”常润之挑眉:“在别人面前你是什么样?会更正经些?” 刘桐理所当然:“自然,只在你面前才不正经。在别人面前也不正经,你该哭了。” 常润之失笑,摇头:“我哭什么?在旁人面前你若是不正经,损害的是你自己的形象。我可不怕。” 两人插科打诨地闲说着,姚黄魏紫捧了漱口盅伺候两人漱过口,撤了碗碟。 明日刘桐一早就要往京城赶,常润之知道他舍不得她,便也有心多陪他说说话。 闲说中刘桐便聊到他小时候的事情,所提及的人中,出现最多的便是瑞王。 刘桐常常以“我五哥”三个字作为起始和结束,从他的言谈中可以品味得出,他对瑞王的感情很深厚。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每次保护着他,教导着他的瑞王,已是足以取代他父皇的那个存在。 也要感谢瑞王常年的陪伴,让刘桐不至于在宫人的轻视、鄙夷和厌恶中,逐渐养成阴郁扭曲的性格。 常润之和刘桐靠在一起说了好些话,直到月上中天,岳氏不安地催她回去,两人方才分开。 等第二日一早,常润之早早起身,亲自送了刘桐离开。 望着他骑着马儿,潇洒离去的背影,常润之不由笑了起来。 岳氏心里高兴,轻声笑道:“看样子三姑娘和九皇子这两日相处得很愉快。” 常润之大大方方地点头,带着一种小骄傲的欣喜语气悄声对岳氏道:“姨娘,他虽然没说,但是我知道,他今后会守着我一个人,不会再有旁人。” 岳氏也替常润之高兴,慈和的看着她:“这是三姑娘的福气。” 常润之摇摇头:“能娶我何尝不也是他的福气?” 岳氏笑了笑,轻声道:“是,能娶到三姑娘,那也是九皇子的福气。” 常润之说这话本觉得有些自大,可听岳氏的意思,却是真的觉得能娶她是刘桐的福气。 一时间常润之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怕是她说什么,岳氏都会觉得她说得在理吧。 常润之挽着岳氏的胳膊,欢声道:“姨娘,咱们回去吧,今儿个听说村里鱼塘要捞鱼呢,一会儿咱们去瞧瞧去!” 岳氏自然是笑说好。 刘桐走后第三日,侯府里派泽生来传达小韩氏的口信,让常润之和岳氏回侯府去。 常润之算算自己在这儿待的时间,也觉得挺久了,便欣然同意,第二日便带着岳氏赶回京城,顺带还带了好些村里人得知她要走,送给她的一些礼物。 大到他们自家产的粮食豆类,小到小娃娃送给她自己玩腻了的拨浪鼓,常润之都一一道谢,收了下来,嘱咐常管事等她走后,记得给送了礼的人家回礼。 一趟庄园之行,不仅解了她一件心事,还让她的心境更开阔了些,的确不虚此行。 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给老太太和小韩氏请安。 小韩氏对她眨了眨眼睛,老太太对着她却没什么好脸色,剜了她一眼道:“还道你玩儿疯了,不知道回府呢。” 得,必定是她哪儿做得不对,让老太太不喜了。 常润之忙躬身,低眉顺目道:“孙女儿聆听祖母教诲。”(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客至 她这样坦然认错,倒让老太太不好对她太过苛责了。 小韩氏暗笑了一声,出声提醒常润之知道:“听说九皇子去你庄子上找你了,还在那儿歇了两日?” 小韩氏用余光给常润之打眼色:“润之啊,不是母亲说你,虽说你们已定下婚约,可到底还没有成亲呢。出嫁之前这样私下往来,总是不大好看的。” 常润之顿时明白小韩氏召自己回来的原因,忙诚恳认错道:“是女儿考虑欠妥了。” “你知道就好。”小韩氏咳了咳,又在老太太跟前替常润之求情:“老太太,润之知道错了,这事儿也没别的人知道,您看,此事不是就算了?润之好歹以后是皇子妃呢,可不好给她没脸啊。照儿媳看,不如罚她替您老人家抄抄佛经?” 老太太气闷,她还一句斥责的话都没说呢。 “好话坏话你都说尽了,我这做婆婆的,还能在孙女儿面前扫了你这个嫡母的面子?” 老太太斜睨了小韩氏一眼:“你那点儿小伎俩还拿在我面前现眼。” 小韩氏嘻嘻笑道:“也就老太太您不同儿媳计较。” 老太太刮刺了她两句,方才看向常润之,正色道:“你以后可是皇子妃,言行举止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所言所行要深思熟虑才好。虽然咱们大魏民风开放,男女来往并不禁止,但惹出闲话来总是有碍名声的。亏得这次的事没有旁的人注意,要是被人拿去到处浑说,你这还没出嫁,就让人多了一份谈资,何必呢?” 常润之受教,一直躬身低首听着老太太说话,也将老太太的话都听到了心里。 见她态度端正,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咳了声又道:“知道你们年轻孩子,都有些情不自禁……这次就算了,可记住没有下一次了啊。” 常润之点头,老太太便欣慰一笑,让她下去了。 小韩氏紧跟着也出了老太太的院子,追上了她。 “母亲。”常润之抱歉道:“累母亲因为我受老太太责骂了。” 小韩氏却是没当回事儿:“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就喜欢多唠叨两句,让她骂骂也好,瞧她精神头十足的我也高兴。” 小韩氏说着却又笑了起来:“你说老太太奇不奇怪?你在太子府做女官时和九皇子来往的事她知道,却也没拦着。如今你们定下亲事,老太太反倒要约束着你们见面。” 常润之一想也是,便跟着笑了声。 “九皇子一空下来便往你在的地方跑,可见是你对极其上心。”小韩氏满意地道:“我更不愁你将来嫁到九皇子府的日子了。” 自定下婚事后,小韩氏对她总是语出打趣,常润之已经习惯并处之泰然了。 正说笑着,便来了个丫鬟对小韩氏道:“太太,户部给事中秦大人的夫人递了拜帖。” 说着便呈上了帖子。 小韩氏接过打开看了看,常润之离得近,也看了个囫囵。 拜帖上说,明日这位秦夫人会带着她家二姑娘来安远侯府拜会安远侯夫人。 小韩氏许是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将拜帖递给玉琪,道:“明日的茶座再加两个位置。” “是。”玉琪应了声,领命而去。 常润之疑惑道:“这位秦夫人带着女儿来家里,是要给母亲相看吗?” 小韩氏点点头,有些讽刺地道:“如今你大姐夫不同往日,咱们府上也水涨船高,什么人都想方设法要和咱们套关系。” 小韩氏抬手点了下常润之的额头:“这段日子你倒是在庄子上清闲度日,可苦了我,整日和这位夫人那位太太的周旋,天天笑着,脸都僵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常润之仔细打量了番,觉得小韩氏还是珠圆玉润的,没多大变化啊。 小韩氏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意思,嗔怪道:“我打个比方,你还当真。” 常润之便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回来了也好。”小韩氏道:“趁着出嫁前,也跟在我身边学学怎么应付这些个不得不应付的人。将来你出嫁了,也不至于待个客还兵荒马乱的。” 常润之自然是点头应了下来。 歇了一日,第二日常润之早早的便到了小韩氏跟前。 据小韩氏说,递了帖子会在今日来府上的有四家官眷。 其他三家都是来攀交情的,倒是不用太留意。独剩下那秦家夫人,得注意些。 “毕竟她夫婿是在户部为官的,你大姐夫现如今便在户部挂职,和户部牵着关系的,多注意些准没错。” 常润之拿了昨日秦家送来的拜帖看了看,有些疑惑道:“户部给事中……和方朔彰的官职一样。” 小韩氏看了眼常润之,道:“那会儿你还在方家的时候,应该和她有过往来。” 同僚之间的亲眷多少都会有些往来,可常润之记忆里着实是没有这个秦夫人的印象。 仔细想想,原主嫁给方朔彰之后,基本是没有对外的一些交际的。 常润之便道:“母亲,对这位秦夫人,我没印象。” 小韩氏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道:“对她没印象便没印象吧,今后旁人和你往来,没有余留的方家的印象也好。这样她们也只会当你是九皇子妃。” 常润之笑着点点头。 不多会儿,今日的客人便上门了。 小韩氏这段日子接待官眷们已成习惯,各处安排无不妥帖。虽然有三家是来攀交情的,小韩氏也并不慢待了她们。茶座设好,香茗、各色糕点瓜果等,都一一准备好。 这三家人也知道自己只是来混个脸熟,倒也不用小韩氏特别招呼。 唯独那带着次女的秦夫人,小韩氏却是多陪了会儿。 秦夫人三十来岁年纪,大概是因为身量有点儿高,所以显得略微壮硕。她见到小韩氏便笑着上前与她寒暄,是个善于攀谈的人。 小韩氏也与她言笑晏晏地说着。 常润之坐在一边,对秦二姑娘微微点头示意。 秦二姑娘害羞地低了头,耳根子都红了。 常润之倒是一乐,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皮薄。 正巧小韩氏也正提起了秦二姑娘,秦夫人赶紧道:“安儿,还不快给侯夫人行礼?”(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暖心 秦安儿立刻紧张地站起身给小韩氏行礼,声音弱弱小小的:“安儿见过侯夫人。” “二姑娘快起来,可别多这些个虚礼。” 小韩氏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话里话外的又夸了秦安儿两句,方才将话题转开:“听说这段日子瑞王在户部多仰赖着秦大人,想必秦大人近日也实在劳累,听闻秦大人素有心悸之症,我这儿有几瓶凝神静气丹,待会儿秦夫人走时替我带回给你家大人,多谢他这段时间的照拂。” 秦夫人忙道不敢:“这是老秦应当应分的事儿,当不得侯夫人的谢……” “话可不是这么说,旁人就没有秦大人这般配合支持。”小韩氏笑说道。 两位贵妇人言语几番来回,秦夫人到底是收下了那凝神静气丹。 闲说几句后,秦夫人看向常润之道:“等三姑娘出嫁时,可否也给我一张喜帖,好让我也沾沾三姑娘的喜气。” 常润之温声道:“秦夫人愿意来贺我出嫁,是我的福气,到时一定奉上喜帖,恭请夫人前来。” 秦夫人听着很受用,妙语连珠地直夸常润之。 小韩氏在一边儿笑眯眯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 这一日,不管登门的客人是否宾至如归,小韩氏是做足了主人家的本份,没有留给旁人一丝一毫的话柄。 等客人们都离开后,常润之好奇小韩氏对秦安儿的印象,轻声问她道:“母亲,秦夫人看中了二弟还是三弟?您对秦二姑娘可还满意?” 小韩氏道:“我们家有适龄未娶的男子,她家带着未婚的适龄姑娘来,的确有结亲的意思。显而易见的,该是冲着鸿儿来的。” 长幼有序,老大成了亲,是该轮到老二了。 常润之点点头,又望着小韩氏,等她评价两句秦二姑娘。 “那姑娘我是没瞧上的。”小韩氏摇摇头:“来了府上,和我总共就说了两三句话,一直闷坐着。娴静倒也算了,可瞧她面皮太薄,举止又不太大方,感觉有点儿小家子气。” 常润之不由汗颜。 原主可也是这副模样…… 小韩氏又道:“我若是想更了解了解秦二姑娘,就会问秦夫人一些有关她的事。我没有问,自然就是没有进一步的意思。秦夫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后来也不推她闺女出来夸,反而是与你攀起交情来。” 小韩氏顿了顿,道:“看她的样子,从前应当连你的面儿都没见过。” 常润之轻轻点头,“我对她的模样也很是陌生。” 说出去可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方朔彰和秦大人同为户部给事中,两人来往是很正常的事,他们的官眷即便没什么交情,也应该认识才对。 秦夫人是个健谈的人,一看便是常与后宅妇人打交道的。 所以也只能是常润之这儿出了问题。 记忆里原主困在内宅后院,终日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不由又涌现在常润之的脑海里,害得她赶紧甩了甩头。 常润之开始了跟在小韩氏身边的日子,每日看她如何打理整个安远侯府。 调控各院下人、核算各项支出、归拢各处收益……甚至连小韩氏对管事们训话的话,常润之都听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她以后可还要养一个需要一日三餐和四季衣裳的闲人啊!开源节流攒银子是必不可少的! 见她学得认真,小韩氏也十分有成就感,每日竟然变得干劲十足起来。 这日小韩氏带着常润之去给老太太请安,顺便汇报一下府里近段日子的情况,老太太便疑惑道:“怎么感觉你最近特别精神呢?整日好像有花不完的精力似的。” 小韩氏笑而不语,常润之便在一边道:“回老太太的话,这段日子母亲一直在教孙女儿打理内务,处理家事,毕竟将来是要去皇子府,不能有半点儿疏漏……可能是觉得孙女儿出嫁在即,还有好多没学,便紧赶着教会女儿这些事情,免得女儿出嫁后一头雾水,让人家看笑话。” 小韩氏拉了常润之的手。 从前小韩氏觉得这个庶女安静乖巧,虽对她也有疼惜,却也就是个面上情。如今她更疼惜常润之,就是喜欢她说话暖心。 她是嫡母,对庶出子女有义务教养,但这个义务到他们长大后娶妻、嫁人也就差不多尽够了,她不需要花更多精力在他们身上,毕竟不是她怀胎十月生的。 可情分这种东西,是处出来的。常润之从前对她就只“恭敬”二字,给她东西她受着,说她她也受着,闷葫芦似的,小韩氏也不耐烦多管她一二。 后来常润之要和离,她没阻着,帮着她和离了,也是看她态度坚决,想再对她尽点儿心。 但人只要付出,哪会像圣人一般不求回报?她对常润之好,自然也希望常润之能对得起她的好。 这半年多来她眼瞧着,和离后了的常润之,比起从前那闷葫芦的性子要好多了,言谈举止之间,也让人心生喜欢。 她很少说好话哄人恭维人让人觉得她是在谄媚讨好,但说话做事上的细节却令人舒心。 就比如她在老太太跟前,就从没有说过她这个嫡母半句不是。虽也没有夸她什么,但话中的意思每每提及她对她的照顾,都饱含着对她的感激。 这样的庶女,小韩氏又怎么能不多照拂一二呢? “这丫头也静得下心来学,改日让她大姐回来,再同她说说皇子和皇子妃们的情况。好歹她大姐做皇家媳妇儿也做了好些年了。”小韩氏笑说道。 老太太看向小韩氏和常润之的神情很是温和欣慰,她点点头道:“你瞅着等沐之得了空再同她说,这些日子怕是她也每日忙个不停。” 老太太又看向常润之叮嘱道:“既然你母亲这般用心教你,你也要好好学,别辜负了你母亲这段日子的操劳,知道吗?” 常润之恭声应是。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小韩氏脸上的笑更加明显。 下人们都知道今儿个主母心情好,有那为难的事儿也都赶紧来讨主意,犯了错的也赶紧到她跟前认错反省。 小韩氏在今日打赏出去的银钱,是自常润之出府去庄子上后最多的一天。 下人们私下里嘀咕,似乎三姑娘在府里的时候,太太就格外大方啊!(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子嗣 虽然每日跟在小韩氏身边学东西,但常润之的日子也过得很是清闲。 毕竟不需要她做什么劳累身体的活儿,哪怕是看小韩氏交给她的账册,常润之也用自己熟悉的计数方法一一计算得很清楚,并不觉得花费了什么脑力。 小韩氏交代了岳氏多给常润之做点儿里衣裤袜备着,还交代了厨房那边专门拨出一个擅做养身膳食的厨子,按照小韩氏专门去太医院请来的调理身体的食谱做了,供常润之每日食用,变着花样给她调理身体。 日子过得轻松,再加上心结解了,常润之的心情自然很好。这段时间的伙食也更精致了些,一段时间下来,瞧着她似乎还长胖了点儿。 九皇子看重,亲自去宫里请求贵妃娘娘从旁说合,又得圣上圣旨赐婚,常润之也满意,再加上老太太本就属意九皇子,怎么看这桩婚事都是天作之合。 可小韩氏对常润之出嫁后的生活仍旧怀有忧虑。 因为常润之从前身体不好,后来又有替太子妃挡灾的那一劫,她的小日子很是不规律。虽然经过调理之后,每次小日子来,腹痛的情况有所缓解,但小韩氏对她身体的状况仍旧抱持悲观的态度,尤其是在孕育子嗣的问题上。 她拉了岳氏嘀咕。 “虽然是继妻,但九皇子至今膝下还没一儿半女的,润之就是比起原配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小韩氏先是自豪了一番,转到正题上道:“可你也知道,她头前儿嫁到方家两年都没怀孕,那方朔彰的妾都给他生了儿子了。太医都说她气血内亏,她这身子……” 岳氏脸上露出痛惜难过的表情,眼眶都红了。 小韩氏一时间有些尴尬,毕竟常润之和方家的婚事,到底是她托人去给方老太太提的亲。如今面对着岳氏这样的表情,她不由心虚。 不过小韩氏也知道岳氏的性子,她就是疼常润之,对她倒是没有意见的。 小韩氏咳嗽了一声,对岳氏道:“嫁妆上是不会亏待了润之的,就是在子嗣方面,怕她那儿为难。这事儿我这个做嫡母的,也不好与她说,怕她忧虑……我想着,不管将来润之在子嗣上是否如意,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趁早给她挑几个老实本分的人备着才好。” 岳氏顿时道:“太太的意思是,给三姑娘选几个将来去伺候九皇子的丫头?” 小韩氏点头。 “沐之出嫁时,我给她备了两个,沐之生下嫡长子,那两个丫鬟也给了瑞王。如今一个生了女儿,瑞王看在沐之面子上提拔她做了侍妾,这两个丫鬟的身契都在沐之手上,她们老实本分,也是沐之的一个助力。” 小韩氏继续道:“沁之出嫁时,我本也给她备了两个,只是承学后来表明态度不纳妾,那两个丫鬟沁之后来都发嫁了,这我也是知道的。” “不过轮到润之这儿……”小韩氏叹道:“九皇子到底是天家贵胄,后院人多起来是可预见的事。与其到时候润之没准备让人钻了空子,倒不如给她安排两个,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岳氏沉默。 她脑海里还清楚地记得常润之说,她看得出来九皇子今后会就守着她一个人,不会再有旁人时,她脸上那种罕见的带着一种骄傲自得的欣喜表情。 这个时候告诉她,她将来可能生不了孩子,得给她准备两个替九皇子生儿女的女人…… 岳氏想象得出常润之到时候的难过。 可岳氏几乎是从来不会反对小韩氏的,所以这个时候,她一脸为难。 小韩氏本也不是独断专行之人,见岳氏这般便知她心中有事,遂问道:“怎么了?” 岳氏在小韩氏面前习惯了说实话,迟疑了下,便将常润之说的话告诉了小韩氏。 “三姑娘和九皇子的感情好,三姑娘既然这样说,想必九皇子是没有纳妾的心思的……至少最近一两年应该不会有。”岳氏轻声道:“太太是为三姑娘好,可三姑娘知道了,心里怕是不好受……” 小韩氏也没想到常润之在妻妾这样的问题上,心思会这般重。 她叹了一声:“若是她身体没问题,能生儿育女,她就是独霸着九皇子几十年,旁人也就是说一句她善妒不容人,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可万一呢……” 小韩氏想了想,道:“这样,我去和润之说说,看看她的态度。” 岳氏点了点头,忧心地送走了小韩氏。 这日忙完一日的琐事,小韩氏便叫住了常润之,让她陪自己用晚膳。 “母亲,一会儿父亲该回来了……”常润之笑道:“您留我用晚膳,我怕父亲嫌我碍事儿,给我白眼儿看呢。” “就你嘴贫。”小韩氏气笑道:“放心吧,你父亲今儿个约了几个民间的好友出去喝酒去了,不临近宵禁是不会回来的。” 常润之便从善如流地留下来陪小韩氏用晚膳。 “你大嫂月份大了,如今万事不理的,府里的事都交给了我。”小韩氏用过晚膳,漱口后接过玉瑾递来的帕子擦了嘴,轻声问道:“这段日子你该学的也都学得差不多了吧?一府内院之事,该明白的也都大概明白了吗?” 常润之点头道:“有赖太太教我,都差不多明白了。” 小韩氏便点了点头,装作平常一般无二的样子道:“嫁妆已经整理的妥当了,点过数后,嫁妆单子就会交上来,到时候我们再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哦对了,陪嫁的人上,过两天我叫他们过来一起让你看看,你再挑挑。” 常润之自然是毫无异议,小韩氏见她没有意见,这话提得便也更轻松些:“你身边儿备着的人,姚黄魏紫今后嫁了人是要再回来你身边当管事妈妈的,另外你看要不要再找个年纪大点儿的嬷嬷过去?毕竟你年纪轻,九皇子府也没个年老嬷嬷镇着内院。还有就是备着给九皇子的人,你也要掌掌眼,找那好拿捏的,免得将来制不住她们。” 常润之面上一顿,心里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却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她静默片刻才道:“太太说的是……备给九皇子暖床的人?” 小韩氏点点头,见她面上表情平静,心里便安定了些。(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陪嫁 “从前你嫁方家,我想当然觉得那方家家贫,能和咱们侯府结亲,虽然是咱们提的婚事,但说到底是他们高攀,所以当时也没想着要立马就给你备两个伺候那方朔彰的人。咱们侯府凭什么嫁女儿给他,还附带送他两个暖床丫鬟?” 想起当时的小心思,小韩氏叹了声:“倒没想到他不过半年就纳了妾。” 常润之低着头,心说即便她给了方朔彰两个通房,等苏芫眉上了京,方朔彰也会纳这个妾的。 所以她觉得,纳不纳妾,和会不会去睡通房,其实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不是给了通房他就不纳妾,也不是他纳了妾就不会有通房。 有的男人花心,侍妾通房一屋子仍嫌不够。 而有的男人专一,压根不会去想什么侍妾通房。 “……九皇子和方朔彰到底身份不一样,他天家骨肉的身份摆在那儿,后院人数少不了。说不定后宫的娘娘、其他的王爷兄弟等九皇子成亲后,都会给九皇子添点人。甚至圣上心血来潮了,也赏人给九皇子也尤未可知。咱们备着两个姿色一般,老实本分伺候九皇子的人,也免得到时你自乱阵脚。” 小韩氏喝了口茶,见常润之愣着神,不由道:“润之,你是怎么想的?” 常润之“啊”了一声,茫然地抬头看向小韩氏。 小韩氏便叹道:“我之前说的,你听进去了没?” 常润之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母亲,我走神儿了,后面的没听。” 小韩氏便嗔了她一眼。 常润之忙道:“不过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希望能挑两个老实的跟我嫁过去,伺候九皇子。” 小韩氏颔首:“你每月小日子的那几天,总要有人代替你伺候九皇子吧?若是你有身孕,怀胎十月也得要人代替你伺候九皇子。备着这样的人,你也安心些,到底不是外头那些莺莺燕燕。” 常润之知道小韩氏考虑的问题很现实,这都是为了她好。所以她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要是拒绝了,以她对小韩氏的理解,小韩氏更多的是会担心她将来真的失了宠,被旁的女人挤到一边儿吧。 所以常润之道:“那就请母亲做主,帮女儿掌眼决定吧,女儿年轻,没挑过这样的人,母亲挑的我也放心。” 小韩氏是有眼光的,不然也不会挑了这些年从没有给她添过堵的岳氏。 听她的话小韩氏倒是安心,可一见她脸上淡淡的表情便有些嘀咕:这孩子该不会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说这话不过是敷衍她吧? 小韩氏猜得一半一半。 常润之的确没把小韩氏说让她备通房丫鬟的话放在心上,原因很简单,她相信刘桐。 至于敷衍,却是不会的。 对常润之来说,这一世的亲人,她都很珍惜。哪怕是小韩氏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会遵照小韩氏的意见,接受她的好意,带着两个预备役通房丫鬟嫁去九皇子府。 但到底九皇子睡不睡她们,那却是小韩氏插不了手的。 哪怕将来见九皇子对她们没兴趣,小韩氏忧虑了还想再挑人送给她备着,常润之也会欣然接受下来。 无他,让小韩氏安心而已。 常润之不会对小韩氏说,自己会和刘桐一生一世一双人。 即便大魏风气开放,气象万千,这种想法也是不常见的,何况刘桐还是皇子。这样的想法说出来,除了她那个以她为中心的姨娘外,其他人怕是都要以为她疯了吧? 她没有要在古代特立独行的想法,她只需要暗地里坚持自己的原则便行了。 天色晚了,常润之笑眯眯地同小韩氏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接下来几天,小韩氏暗地里观察着,觉得常润之的确是没有什么变化,她那有点儿嘀咕的心方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很快,小韩氏便点了常润之出嫁时的陪嫁人员,在小韩氏的院儿中一列列排开。 这当中有一部分,是给常润之陪嫁的铺子庄子上的掌柜和庄头、管事,除了几个主营女子生意的女掌柜外,其他的几乎都是中年男子。 这一些人并不会伺候常润之什么,不过是替常润之理财的。其中有些签的也不是身契,算不上下人,所以常润之对他们也很礼待。 另一部分便是会跟着她去九皇子伺候她的人了。 这些人里多数都是女子。从嬷嬷到丫鬟,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些。 少数的是些家丁长随,其中有一些与那些陪嫁女子是夫妻、母子、父女、舅甥的关系。除此之外,边上单独站出来一列、穿着相对精致些的,是帮常润之与她庄铺上的掌柜庄头接洽的管事。 常润之一一见了,记了个面熟,小韩氏便点了两个出来:“盼夏、寻冬,出来见过三姑娘。” 立马便有两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站了出来。 常润之定睛一看,这两个姑娘身量还未长齐,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虽然脸还没有彻底长开,但从现在的底子看,等她们长到十六七岁,相貌上也就能说得上一个温婉清秀了。 两个小姑娘垂着头站到了小韩氏和喜常润之的面前,一个含着胸,微微缩着头;另一个双手相交在腹前,无意识地互相搅动着。 常润之心里明白这是小韩氏选的陪嫁通房,却也不由失笑。 “母亲,这两个孩子未免胆子太小了吧?” 小韩氏点点头:“就是瞧着她们胆儿小,才选了她们俩。你出嫁日子在即,让她们就先按着小丫鬟的规矩学。等你嫁进皇子府,再让你身边儿的姚黄多调|教调|教,过个两三年的,想必她们的性子也会好些了。” 常润之迟疑了下,方才凑近小韩氏身边,轻声道:“母亲,她们会不会太小了?” 小韩氏回道:“不小,你这新婚过去,少说也要先拘着九皇子的心在你这儿两三年吧。两三年后她们十六七,刚好差不多。退一步说,就算九皇子在你进门不久就宠了她们,这两三年碍着她们年纪小,也不会让她们有孕的。宫里有这样的手段,你也不用担心,你大姐回来会教你的。” 常润之点点头,瞧着那两个紧张惶恐多过欣喜的女孩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风起 转眼便到了冬月末。 常润之早在冬月初便停止了每日的瞎忙活,小韩氏让她趁着这剩下的一个月时间里,好好养养身体。 常润之也期盼着能以最好的状态出嫁,所以乖乖地听从了小韩氏的吩咐,开始了名副其实的养猪生活。 每日辰时中才起来,吃了一顿营养丰盛的早餐,去给老太太和小韩氏请了安后,便回来继续宅着。 她的院子也有一处活水凉亭,夏天的时候临近抱厦的凉亭是一个很好的避暑之地,这会儿天气凉,常润之让人放了毛毡帘子挡风,上面露一部分透光,亭里搁上炭炉取暖,每日早上便在这儿做瑜伽。 最开始的时候她这举动简直让姚黄和魏紫惊呆了,在常润之的解释下,她们也半信半疑。 好在经过几日时间的适应,姚黄和魏紫还是接受了她这样另类的“锻炼”方式。 那些动作说起来怪异,可看上去却很舒展,让人宁心静气的,渐渐的,常润之在练瑜伽的时候,姚黄和魏紫也会参与进来,学着做一点儿看起来简单些且不显得怪模怪样的动作。 常润之为此还让姚黄给她做了两套轮换的贴身衣服,免得做瑜伽时动作碍于衣裳而做得不到位。 凉亭这个地方通风通光,但到底是到了冬日,即便有暖炉也冷得不行。好在练瑜伽时吐纳呼吸,保持瑜伽动作的平衡也颇为费劲儿,一场瑜伽练下来,常润之还是浑身热乎乎的,鬓角沾着汗水,脸蛋红扑扑,瞧着就健康。 连最近每两日来给她号一次脉的太医都说,她这气色,瞧着是越来越好了。 小韩氏欣喜,顺便还问了太医常润之身体的情况。 “您也知道,我这闺女气血内亏,也不知道补没补回来……她的情况您也了解,再过不久就要成皇家媳妇儿了,您看她这孕育子嗣上……” 太医捋着美髯,微笑着对目露关切的小韩氏道:“侯夫人不用担心,贵府三姑娘虽然早前伤了身子,但近一年时间里,已经养回来了不少。那些补气血的药材,三姑娘也吃了很多。如今比起那些健壮妇人来说,身子是差了些许,但也不至于太弱不禁风。至于孕育子嗣的事儿……” 小韩氏的眼神更加专注。 太医笑道:“三姑娘有些宫寒,得继续调理下来。老夫瞧着,孕育子嗣虽然比寻常人要艰难点儿,但缘分到了,那也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就是需要三姑娘往后继续注意着些,别再亏着身子了。” 小韩氏听了太医的话顿时如释重负,连连感谢着,让玉瑾包了个大红包,亲自松送了太医一程。 小韩氏等不及便将这喜事儿告诉了岳氏,岳氏忙念着阿弥陀佛,念着念着竟然抹了泪。 小韩氏宽慰她道:“润之身子没问题,你就别多想其他了。” 岳氏点点头,道:“多谢太太替润之调理身子……” “你这说什么话,我也是她母亲,哪有不疼她的?”小韩氏拍拍岳氏的手:“润之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出嫁了,你多陪陪她,让她和你多说说话。” 岳氏感激地答应下来。 常润之过得悠闲自在,反观刘桐,婚期将近,他却成了旋转的陀螺,忙个不停。 自从瑞王开始在户部做事,因为有元武帝在背后支持,户部的官员都不敢对他太过敷衍。度过最开始的那一段艰难后,瑞王办事的效率提高了些上来。 铁面王爷的名号不是白叫的,瑞王眼里容不得沙子。 不触及到差事的时候,他很好说话。但一旦触及到差事,难得有人能够在他锐利的视线下全身而退。 因为瑞王还是个闲散王爷时,他结交了许多的民间朋友,这里面不乏几多奇人。有时候瑞王办案子,便会拜托这些民间朋友帮忙,往往比当值的官员办得还要事半功倍些。 瑞王的处事能力开始崭露头角。 等太子禁足解了,又回到户部后,太子无奈地发现,瑞王已经将整个户部清扫了一遍。 也不是说瑞王在户部将太子的人全部踢了出去,转而安排上了自己的人,而是瑞王将整个户部的风气都洗了一遍,那些贪官污吏,太过明目张胆的,已经被他扫地出门了。 太子禁足时发生的几件大案要案,查处的便是这些官员。 这当中,太子的人占了八成。 好在这些官员也知道抄家流放是肯定的,也没有把太子给攀咬出来。 他们很清楚,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便是太子登基,大赦天下那会儿。 几乎所有人都将翻身的赌注,压在了太子的身上,希冀太子到时候能够帮他们脱离困境,让他们重新恢复往日的荣光。 少了这些害群之马,户部风气一清,账册开始记得明白简练,一目了然。 太子想要再插手,却有些畏首畏尾了。 因为在这干净的账册上做手脚,简直蠢得让人笑掉大牙,太子不敢这么做。 也因此,太子对瑞王的敌视甚至是仇视更甚。 太子开始在户部和瑞王打起了擂台。 尽管瑞王对此总是退避开,躲着太子走,可太子却依旧咄咄逼人,就瞅准了瑞王打压。 户部内斗,却便宜了其他五部。 祁王等四位王爷,加紧发展了自己在各自所掌控部厅的势力。 元武帝以推广科举来考察天下学子,任为官员,凡以科举入仕的人,都是天子门生。元武帝对这些人格外优待,给他们历练的机会,并提供一定的实权。这当中,从吏部签发出去的外放官员就占了七成。 外放官员原则上每三年要回京述职一次,由吏部考核政绩,以上、平、下、极下为考核成绩,酌情考虑是要升官、平调、留任、还是降职。 整个大魏的地方官,官员赴任都要有吏部签署的文书,才可被认可身份。 掌控了吏部,那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大魏的地方官。 祁王本就任职吏部,如今已发展到,他一句话就可以影响一些底层官员的升迁这样一个势力了。 比起总是笑得如沐春风的祁王来,两面三刀的礼王也不遑多让。(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分庭 礼部不像户部、吏部那样,是一个十分有油水的地方,但礼部却也不能轻易得罪。 皇家的那些个辈分大的祖宗们,可都是扎根在礼部的。 他们要是站出来说上两句话,有时候还能够左右皇帝的选择。 礼部讲规矩,一些礼仪规范上的规定,都有礼部在其中参与的影子。 通过礼部,想要更改一些先辈流传下来的规定,制造一些适合自己的规定,那便便利得多。 礼王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喜欢和稀泥的老好人。这样的外在形象,也让他十分得礼部一些刘姓长辈的青睐和信任,掌控起礼部来,简直如鱼得水。 没什么实权又如何?拿礼部制约其他几部,谅其他几部也要掂量掂量得罪了老祖宗们的后果。 与祁王、礼王不同的是,排行第四的祝王掌控刑部,却是用他那毫不温和、甚至是极其暴虐的施行手段。 祝王一向直来直去,性子也火爆非常,到了刑部后,每每审案他总没有耐心去听那些冗长的立案、听审、辩论等过程。只要有他在场,刑讯现场一定会出现血水。 祝王不管什么屈打成招,他要的只是结案的效率。 这样的为人,刑部中人畏惧更多过服气。 祝王用恐怖施刑手段掌控刑部,也不知道是否会长久。 这三位祁、礼、祝王正在如火如荼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而最后剩下的行六的岑王,则显得更为低调。 岑王供职工部,这是一个比起吏部、户部要不起眼很多的地方。 工部掌经营兴造等众务,研究农具、兵器、城池建设等这些特别细节的事,着眼的地方显得很小。 照臣子们私下讨论来说,瑞王去工部倒是合情合理,岑王嘛,就有些不搭了。 太子向来认为工部就是个奇技淫巧的东西,那地方没用处,所以岑王对他来说,连对手都够不上。 岑王如何掌控工部,他也不关心。 岑王到底怎么将工部变成了他的地盘儿,估计太子也不知道。 反正岑王就在太子眼皮子低下,在工部发展了他的势力。 五位王爷都在各部有了实力,剩下一个兵部,元武帝自在宴请鲜卑使团的宫宴上捋了瑞王在兵部的职后,兵部就一直没有给出来让自己的儿子们染指。 太子忙着在户部为难瑞王,给他出难题,却给了其他几个兄弟发展势力的喘息机会。 等到太子反应过来,几位皇弟的势力已不容他小觑了。 等到太子要对他们也戒备起来时,却陡然发现,他身边一个可信任的、能帮助他的兄弟都没有。 而其他几位皇弟,是各自为阵,还是互相之间有合盟,还不可知。 太子对这种局势超出了自己的掌控的情况,由衷地感到惶恐。 他与幕僚商量过后,决定在早朝上,试探试探元武帝对他们做出这样威胁他地位的事,有什么看法。 忐忑不安的一夜过去,第二日太子早早起身,换了朝服,争取以最好的状态上朝。 这日正好是大朝,文武百官站满了整个大殿。 元武帝坐在龙椅上,眼前是晃动的前旒。 太子就站在最靠近龙椅前玉阶的位置上,一身太子朝服衬得他整个人俊秀非常。 唱礼太监喊了句有事启奏后,便陆续有官员执着玉制官牌,一项接着一项将自己启奏之事说了出来,静待元武帝做决定。 今日是大朝,原本刘桐几乎是从不会参加大朝的,瑞王也能躲则躲,免得被太子注目。 可自从瑞王因为廊西溃堤之事在元武帝跟前露了脸,每日上朝,无论大朝小朝,瑞王都得上。 从前那些用烂了的、元武帝也不在乎的告假理由,通通不管用了。 如今刘桐替瑞王办事,在大朝时也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仍旧是紧挨着瑞王。 他数着一个接着一个大臣出列来对元武帝启奏,可有可无地听着他们说的那些事,暗地里低头打了个哈欠。 其他的事情他不关心,他只要将瑞王吩咐的事情办好就行了。 刘桐这般想着,便微微朝瑞王的方向挨近了些,正要和他说话,余光却瞄到瑞王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内阁的一个糟老头子奏事。 刘桐面上的表情便一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每次看到瑞王露出这样仔细聆听,时而淡笑,时而皱眉,时而怒目的表情,刘桐心里对太子的不忿和对瑞王的可惜便多一分。 晃神间,那个内阁的老头已经奏完事退下去了。 元武帝面含微笑,声如洪钟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启奏?” 陆续又有几个大臣站了出来奏事。 刘桐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大殿中的人,忽然神情一顿,眉头轻皱了起来。 “五哥。”刘桐利用瑞王的身体,挡住了从某个角度能看过来的视线,压低声音对瑞王道:“我看到太子的表情不太对,他会不会有什么计划?” 瑞王不动声色地遮住下半张脸,轻声说道:“有也不奇怪,他如今也急了。” 大好的局面,生生被人破坏了,还无从找修补的手段,太子能不急吗? 刘桐道:“且先看他出招吧。” 太子沉不住气,很快就出了招。 他挑了个群臣奏事的空隙,强行插|入了进来。 “父皇为大魏国祚绵长而尽心竭力,宵衣旰食,儿臣心中感佩。” 照例说了句拍马屁的开场白,太子道:“如今已入冬,天气寒凉,北方自然尤甚,鲜卑是否会再度侵扰燕北之地尚且未知,但儿臣认为,总要先做好打算。不知道在对鲜卑用兵的问题上,兵部是如何计划的?” 说鲜卑,其实就是为了引出兵部。 太子和幕僚们商量过后的打算,便是曲线救国。 既然户部已经有了一个瑞王和他分庭抗礼,而其他礼、吏、刑、工四部,他暂时也插不了手,那他只能将目光着眼于还没有被瓜分势力的兵部了。 太子觉得,他提出兵部,如果元武帝让他暂摄兵部的职位,那说明元武帝对他仍旧有信任和倚重的心,也能借此告诉祁王他们,他太子的尊位,还轮不到他们肖想。 可如果元武帝没有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将兵部交给他…… 太子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盯着御座下元武帝的一双绣龙皂靴,等着元武帝说话。(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抗礼 令太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元武帝就顺着他问的话,直接答了他的问题,便让下一个臣子奏事了。 “对鲜卑用兵还是燕北诸将更为熟悉,兵部没有亲临燕北之地了解当地实际情况,如何纸上谈兵作出用兵计划?何况,鲜卑是否侵扰燕北关,还并未得知。朕让钦天监观了年景,往后三年应当都是风调雨顺之年,冬日时天气不会太寒冷。若钦天监推算正确,那鲜卑人想必也能消停一段时间。” 元武帝细细说了一通,道:“不过、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朕会拨一笔军费给燕北驻军,棉衣、粮食和新制兵器,也会尽快运去燕北。” 元武帝说完,便又问是否有臣子奏事。 太子立在原地,双眼发直,呆若木鸡。 刘桐虽然不知他为何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但见他脸色不好便知他倒了霉,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快慰来。 瑞王却是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后有些失笑地摇头。 刘桐忙问道:“五哥,你猜到了什么?” 瑞王笑笑,轻声道:“此地不宜多言,等空了我再同你说。” 刘桐自然是忙不迭点头。 这次大朝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刘桐跟着瑞王退出大殿,走在宫道上,路遇的大臣多半都会和瑞王打声招呼。瑞王也都一一回应。 刘桐等不及问道:“五哥,太子到底怎么了?” 瑞王轻叹一声,左右看看,确定周围不可能有人偷听,便道:“太子今儿提及鲜卑,又说到兵部,问父皇兵部对鲜卑用兵如何……父皇今日是特地这样一字一句掰开了解释给他听的。” “为何?”刘桐不解。 瑞王道:“因为太子问了一个蠢得没边儿的问题。” 瑞王顿了顿,道:“鲜卑之患多久了?每年到了冬季,朝廷都要开始为燕北捏一把汗,生怕鲜卑又来滋扰,万一真被他们越过了燕北关呢?对鲜卑用兵这样的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大魏一向是鲜卑侵犯过来了便打回去这样的用兵。何况,对鲜卑用兵,前线的用兵策略惯来是燕北驻军的事,兵部从未干预过,和兵部扯得上什么关系?” 刘桐恍然道:“那父皇……” “父皇自然会猜测他问这话的用意。”瑞王道:“父皇多半以为,太子想要入主兵部。” “父皇拒绝了他。”刘桐道,想了想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呢?父皇不知道太子在户部有些寸步难行吗?” 瑞王皱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瓜子,叹道:“太子是在给自己找新的路,其他几部他插不上手,所以只能着眼于兵部……太子只提兵部,父皇可能想得没有那么多,只以为他看上了兵部的权势和便利,所以没有回应。至于吏部、礼部、刑部、工部这四部的情况,父皇应当也是知道一二的。大概,父皇是在等着太子想办法解决吧。” 瑞王轻声道:“父皇治理大魏疆土近二十载,上承高祖遗志,下也对江山万代留有希冀。父皇不可能就那么把大魏江山拱手交到太子手中。若太子连兄弟们之间的争权夺势都无法平衡解决……” 瑞王说到这儿,恍惚了一下,失笑道:“行了,那都是太子要考虑的问题,咱们就别胡猜了。走,今个儿去五哥府上用午膳去。” 刘桐应了一声,望着瑞王当前去的背影,轻轻捏了捏拳头。 午膳时,瑞王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瑞王妃道:“小九和你妹子的婚期要到了,如今太子禁足也解了,她在太子府的差事可去卸了?” 常沐之一愣,然后道:“王爷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 瑞王便提醒道:“做事儿还是要有始有终,要是你妹子没去卸职,还是让她赶紧着去一趟,别留人话柄。” 常沐之忙应了下来,刘桐自告奋勇道:“不劳烦五嫂,我去和润之说!正好我下晌也没事儿。” 常沐之顿时好笑道:“我给我妹子传话,算什么劳烦?九弟这话我可不爱听。” 刘桐知道这是他五嫂在打趣他,脸上顿时便闪过一丝尴尬。 “行了,让小九去吧。”瑞王笑道:“之前他从你妹子那庄子上回来,就怅然若失的,怕是一日三秋的,觉得好久没见着你妹子了。” 常沐之道:“府里老太太专程将润之叫了回来,说她不该在婚前和九弟来往太密了。老太太在这方面比较古板,九弟要上未来岳家的门儿,怕是不那么容易啊。” “啊?”刘桐表情一僵,眼瞧着原本上扬的嘴角就要耷拉下来,常沐之“噗嗤”笑道:“同你开玩笑的。你若要上门去,老太太如何好意思拦着你?就是你和润之要说两句话,老太太也多半是同意的。只不过会限制着你们,不让你们太过亲近罢了。” 刘桐原本没想那么多,听常沐之这样一说,脸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 常沐之眼里的笑意更深。 刘桐用过午膳后,便巴巴地往安远侯府去了。 午后时分,常润之正遵照着小韩氏的吩咐歇午觉,躺着有些晕乎乎的,听得刘桐上门的消息,一时半会儿的还反应不过来。 “他来干什么?”常润之奇道:“老太太不是发了话,不让我和他见面吗?” 姚黄轻声道:“九皇子许是有什么事儿吧,这会儿太太正和他说话呢,太太让人来问姑娘,要不要也去前头见见九皇子。” 常润之顿时就坐起了身,刚下了榻要去趿鞋,一时又顿住,斜睨了一眼在一边偷笑的魏紫道:“你这丫头,是在笑话你主子不矜持?” 魏紫连连摆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常润之轻哼了一声,脸颊上也微微覆上了一层红晕。 “姚黄,你说……老太太知道我巴巴去前头见她,会不会又要说教啊?”常润之轻声问心腹丫鬟。 姚黄笑了声:“姑娘怕什么,太太还在呢,又不是和九皇子单独相处,老太太也挑不出您的错。何况还有太太顶着呢。” “说的也是。”常润之便起来略做了梳洗,大大方方往前面待客的地方去。(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谈话 刘桐正和常景山、小韩氏聊得欢。 他存了要讨好常润之家里人的想法,所以把自己皇子的身份放到了一边,反倒摆出了晚辈的姿态,将常景山和小韩氏逗得合不拢嘴。 小韩氏心里嘀咕,是谁说九皇子沉默寡言来着?她面前这个青年可是个会说话的。 小韩氏笑问道:“九皇子如今在瑞王身边儿做事可还习惯?” 刘桐便答道:“回侯夫人的话,习惯。五哥一直很照顾我,差事上也没有什么为难的。” “九皇子要是得空,倒可以和我去见见我那些个民间朋友。你办差事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好办,拜托我这些朋友,往往还能有些奇效。” 常景山摸着下巴上的美须,面含笑意地说道。 一想到他三个女婿里头,便有两个是皇家人,且这两个天家贵胄对他的两个女儿都是重视非常,常景山就觉得激动。 先帝在时,他因为喝了点儿酒,御前失仪,害得安远侯府要在他之后被降等袭爵。 虽然他知道,先帝早存了要削弱世家势力的心思,但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常景山也知道自家老母一直在为常家安远侯府这一支的未来而忧虑,到大女儿嫁给当时的五皇子时,常景山还觉得这一步棋走得其实也不是特别稳当。 谁能想到五皇子能封王,三女儿润之和离了还能再嫁给一个皇子呢? 有皇家这两个兄弟帮持着,安远侯府即便降等袭爵了,将来自己的儿孙靠着他们的姐妹和姑母帮持着,也能寻别的出路,将常家发扬光大了。 他也不算是辱没了家族的门楣。 想到这儿,常景山看刘桐的眼神儿便更加温和了。 “之前和九皇子接触不多,倒是听人说九皇子少时身体不佳。如今九皇子的身体可大好了?”常景山关切地问道。 刘桐生怕未来丈人觉得他身体羸弱,忙道:“谢侯爷关怀,我只是不大喜欢和人来往,便得了个孤僻的名声。其实我身体没什么不好的,您看我这胳膊。” 刘桐说着便将右手胳膊抬到了常景山跟前,狠狠拍了拍:“结实着呢。” 常景山喜得眯起眼睛:“九皇子身体无恙便好,等润之过了门儿,我可就等着抱外孙子了。” 刘桐连连点头,脸上也浮现出粉色。 正说着话,常润之便到了。 她穿着一身家常衣裳,进了屋门便将外面的氅衣解了下来。 “父亲,母亲。”常润之对常景山和小韩氏行了礼,抬眼扫了刘桐一眼,嘴唇抿着,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个小细节被刘桐捕捉到了,他心里喜滋滋的,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润之坐吧。”小韩氏咳了声,刘桐忙回过神来坐了下来,脸更红了。 常景山看他那一副情窦初开傻小子的模样,更是喜得不行。 “九皇子说,来这儿是帮着瑞王妃给润之传话的,现在润之也来了,九皇子要传的话可以说了吗?”小韩氏掩唇笑道:“再晚些,老太太听到风声儿,说不准就要叫润之去她那儿陪她礼佛了。” 刘桐忙应了一声,道:“五嫂说,润之……三姑娘身上还挂着太子府女官的职位。虽然得圣旨赐婚,女官是做不了了,但还是应当去正经把职位给卸了才好。另外,太子妃那儿对润……对三姑娘照顾有加,三姑娘也要去她那儿个辞个行才好。” 当着常润之父母的面,刘桐也不好直接喊她的名字,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中途改了两次口,常景山和小韩氏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两人对视一笑。 等刘桐说完,小韩氏当即便点头道:“这事儿是我们疏忽了,亏得瑞王妃提醒。这样,润之明日便去太子府一趟,将这些事儿给交办清楚。” 常润之自然不会反对。 正事说完了,刘桐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安远侯府。 在常润之没来之前,小韩氏已经隐晦地告诉了刘桐,侯府里老太太重规矩,不喜欢成亲前男女来往过密。 刘桐也知道在他离了常润之的陪嫁庄子后,常润之也被安远侯府给招了回去,就是因为他在那儿待了两日的缘故。 刘桐自然不希望常润之受到侯府老太太的指责。 所以虽然舍不得,但刘桐还是起身告辞。 常景山和小韩氏虚留了一番,还是送刘桐走了。 临走前,刘桐还偷偷地多看了常润之几眼,安慰自己说好歹今日也见到了润之的面儿了,也能解了些许的相思之苦。 送走刘桐,常景山对小韩氏喜道:“你瞧出来没?今个儿九皇子在咱们面前,一直是以晚辈自居的,一点儿皇子的架子都没摆。” 小韩氏也喜滋滋的:“那可不?这桩婚事可是他自己个儿去宫里求来的。老太太想……” 话说到这儿小韩氏顿住得意的话头,常景山奇怪道:“老太太怎么了?” “没怎么。”小韩氏撇开话题道:“我们女人说的事儿,你打听什么?” 常景山无奈道:“这不是你先起的话头吗?” 摆摆手,常景山自己揭过这茬不提,乐呵呵地道:“我待会儿去寻几个朋友喝点儿小酒,今儿高兴,晚点再回来。” 小韩氏也不拦着,只叮嘱道:“别喝得烂醉如泥就行。” “放心,我能没分寸吗?”常景山闲说了几句便走了,小韩氏想了想,去了老太太院儿里,自己先说了刘桐今日来的事。 老太太正准备去礼佛,知道了此事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听小韩氏提及九皇子对常润之的种种重视,老太太也不由感慨。 “九皇子我之前倒是觉得是个不错的,所以才起了心想撮合了润之。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自己有缘分,互相看对了眼……倒省了我去费心思制造机会撮合他们。” 小韩氏便笑道:“老太太慧眼如炬呢,润之能得未来夫婿这般重视,也离不开老太太您的指点。” 老太太虽然爱听这话,但还是实事求是道:“旁的我倒是能帮帮,但润之和九皇子之间产生感情,那确实是我帮不上忙的。也是润之这孩子自己改好了她那性子。以前是软弱,如今倒是外柔内刚的。” 老太太说到这儿,又问了刘桐来是为了何事。小韩氏忙说了,老太太沉吟道:“沐之考虑得对,这趟太子府之行,润之是不能不去的,没得说咱们忘恩负义。太子妃眼瞧着腊月就要临盆了,要去便趁早去。”(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冷待 翌日一早,常润之便起了身,准备了些礼物,等天亮堂了,便带着姚黄魏紫去了太子府。 常润之知道太子妃盼着这一胎是儿子,所以她也十分上道地准备了给刚出生的男婴耍玩的小玩意儿,图个吉利。 太子的嫡子,想必是什么都不缺的,旁的她也不好送,就送这些个小东西就好,别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一路到了太子府,瞧着太子府比从前显得要萧索了些,没有那么热闹了。 门房通传后,内院的管事妈妈亲自来迎接了常润之进府,直接带到了太子妃的院子。 太子妃的肚腹已经隆得老高,许是这一阵子为了养胎,太子妃吃得也好,她整个人比起常润之走之前,又胖了些。 常润之给太子妃行了礼,奉上了些小玩意儿,笑道:“殿下的气色看上去真好,真让微臣羡慕。” 太子妃不咸不淡地接话道:“胖得不成样了,羡慕什么呀。” 常润之也不为她这种语气尴尬,仍旧温和地回道:“殿下是因为要养小皇孙,所以才胖了些,无碍的。等殿下生下小皇孙,总能慢慢恢复到从前的身材。您别多虑。” 太子妃忽然觉得没了脾气。 在禁足的时候听到常润之和九皇子的婚讯,她也是惊诧的,太子为此还和她发了一通火。 太子妃这股火气也是憋在心里,就等着见了常润之的面,好好质问质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和九皇子勾搭上了。 可等禁足解了,她一直也没等到常润之回来。 沈嬷嬷便同她说,皇上已经赐了婚,常润之便已是铁板钉钉的九皇子妃了,自然不会再回太子府做什么女官。所以她不回太子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太子妃顿时就觉得不舒服了。 凭什么你想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股火气一直窝着,直到今日常润之登门。 太子妃其实是想为难她一二的,还是沈嬷嬷劝住了。 等见到常润之,见她还是如从前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她无比真诚,连她的冷言冷语她也毫不在意,太子妃一时便觉得没了发火的契机。 沉默了会儿,太子妃才问道:“不是让你等我这边儿禁足了便回来吗?怎么拖了这些日子?” 常润之便抱歉道:“实在是圣旨赐婚来得太过突然,婚期离得太近,家中一直在为此事准备,微臣也忙碌得很。殿下也知道微臣这是二嫁,头一回出嫁时的那些嫁妆,和离后收了回来,总要再点一点。时间紧迫,所以一时将太子府的差事给忘了。” 常润之说的倒也是实情,且她面上的惭愧之色很是明显,太子妃便知道她说的多半是真的。 太子妃不高兴地道:“这么大的事儿你也能忘,这是有多不把太子府放在眼里?” 常润之忙施礼道:“殿下恕罪,实在是忙晕了……这不,忙过了之后,微臣想起此事,便急匆匆地来您面前请罪了。” 太子妃哼了声,常润之诚恳地道:“殿下若是有气,朝着微臣出便是,微臣都受着。只希望您别气坏了身子,您还怀着小皇孙呢。要是您气着了,那微臣可就罪过大了。” 饶是太子妃再生气,听到常润之这话也觉得火气散了不少。 这个人就是这样,总能对人说点儿关切的话,然后便让人莫名其妙就对她生了好感,都不忍开苛责她太过。 沈嬷嬷在一边用眼神示意太子妃别为难常润之,太子妃垂了眼帘,半晌后才道:“罢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怪不着你。” “微臣惭愧。”常润之低头轻声说道。 太子妃摩挲着茶盏,垂眸问道:“你今儿来,是回来当值的?” 常润之摇摇头,实话实说道:“殿下也知道,微臣腊月初便要出嫁了。家中老太太和母亲的意思是,让微臣待在府里备嫁,好好养一个月。微臣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太子妃早就想过了,常润之若是不回太子府,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若是回太子府,那不可能是来复职的,多半是来辞官来了。 所以听到常润之这话,太子妃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府里过两日会再来一位女官,你到时候过来,和她交代清楚你负责的事儿,便去吏部卸职吧。” 常润之自然是答应下来,又陪着太子妃说了些话。 太子妃淡淡地应着,看出来常润之想要辞行了,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与九皇子,是不是在那次宫宴上认识的?” 常润之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还是点头道:“那是微臣和九皇子第一次见面。” “然后你们便开始往来了?”太子妃追问道。 常润之想了想,觉得也算不上。 刘桐第一次见她是在醉仙楼,她却不知道。她认为的第一次见面,对刘桐来说,其实是第二次。 宫宴过后,刘桐除了给她送了些药材外,其实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然后她就进了太子府做女官。 真正开始往来,应该是从他们在街上偶遇时算起吧。 常润之心里想着,嘴上便回应道:“真正和九皇子说上话,其实是在闲暇时,逛街的时候遇到的。” 太子妃狐疑地看着常润之,见她面色坦荡,一时还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现在纠结这些个问题也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太子妃摆摆手:“我有些乏了,你回去吧。等新女官来了,我再让人去通知你过来。” 常润之便起身道:“殿下注意身体,微臣便先告退了。” 太子妃点点头,常润之慢慢退了出去。 一会儿后,小丫鬟来禀报说,常女官已经走远了,太子妃方才问沈嬷嬷道:“嬷嬷怎么看?” 沈嬷嬷想了想,轻声回道:“老奴觉得,常女官对您是没有恶意的。您今儿给她冷言冷语的,从她面上也看不出不满来。” 沈嬷嬷顿了顿,还是劝道:“您别使脸色给常女官看,那也是您未来妯娌呢。结善缘总比结孽缘的好,谁能说得准,以后那常女官不会有帮到您的时候?” 太子妃闷闷地应了声,良久后叹了口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也不是就想着给她脸色看,可就是忍不住妒忌她命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烂醉 魏紫不满太子妃对常润之的态度,出了太子府便有些抱怨。 常润之道:“她不过就是说两句不入耳的,又没什么恶意,你不高兴什么?” 姚黄也道:“听人说,怀孕的人情绪很是不稳定,阴阳怪气的。太子妃许也是这般吧。” “不管她是不是那般,就当她是那般也没什么不好。”常润之叹了声,回头望了望紧邻皇城的太子府,道:“左右咱们以后和太子妃的来往也不会很多。” 魏紫疑惑道:“以后姑娘是九皇子妃,太子妃是姑娘您的嫂子,怎么还会往来不多?” 常润之默了默,轻叹了声道:“太子妃不会想和我往来,我也不想掺和太子府里的事。即便是妯娌又如何?不往来也是正常的事。” 魏紫还待问,常润之摆手道:“行了,这事儿不提了,回去吧。” 魏紫虽然好奇,但常润之的话她还是听的,当即便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跟在常润之后边。 然而离了太子府不多远,常润之却停下了脚步。 她前面站着一个男人,似乎对遇见常润之也感到惊讶,这会儿正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常润之无奈,想想这时候也的确是下了小朝,太子归府,幕僚上门的时辰,见到效忠于太子的方朔彰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只不过,在大婚前,前任夫妻遇见什么的……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 常润之当即扭转身,打算换一条道走,方朔彰情急之下却出声喊道:“等一下润之!” 常润之脚下一僵,步子迈得更快。 然而方朔彰到底人高步长,很快就追上了她,挡在了她面前。 姚黄见避不开方朔彰,当即便警惕地站到了他和常润之中间。 魏紫很是不满地问道:“方大人做什么拦着我们家姑娘的路?太有失体统了吧!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方朔彰对姚黄和魏紫这两个原配妻子的陪嫁丫鬟也是有印象的,他还曾经猜测过,这两个陪嫁丫鬟是不是打算给他的人。后来见常润之没表示,方才不再关注她们。 此时被曾经伺候过自己的下人这般出言阻拦呵斥,按照方朔彰原本的性格,是该愤怒的。 可是他却没脾气地好言好语道:“我与你们姑娘就说两句话,就说两句话……” “两句话?半句话都不行!”见方朔彰姿态放低,魏紫的脾气却上来了:“那会儿我家姑娘想多就和方大人说两句话,您不也是不耐烦地掉头就走,去眉姨娘院儿里了吗?现在反过来想要和我家姑娘说两句话,凭什么我家姑娘就要答应你?我家姑娘又不欠你的。” 常润之皱皱眉头:“说这些做什么?陈旧往事了。” 陈年往事…… 方朔彰苦涩一笑,这才多久,就成了陈年往事了? “润之……” “方大人自重!”姚黄赫然打断他:“我家姑娘的闺名,不是方大人能叫的。传出去了,您这是亵渎皇家!” 方朔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常润之往后退了两步,表情淡淡地道:“方大人是要拦我的路?” “我就想和你说两句话……” “我和方大人没什么可说的。”常润之平静地道:“既和离了,方大人为何不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他也想放过自己,不对她心心念念,可他做不到…… “你、你有收到我写给你的信吗?”方朔彰忐忑地问道。 常润之微微挑眉,魏紫快嘴道:“方大人给姑娘的信都是奴婢收的,姑娘没看过,奴婢全给烧了!” 魏紫说得理直气壮,方朔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之前姚黄魏紫对他无礼,他也能接受。可听说他的信被面前这个丫鬟烧了,他却有些忍不住了,狠狠咬了牙关才没发作:“为什么烧我的信?” 方朔彰此时的表情有些吓人,魏紫不由咽口水倒退了一步。 常润之接过话说道:“烧方大人的信,方大人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又为何会有此疑问?信是我让烧的,方大人冲我的丫鬟发什么火?” 常润之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赐婚圣旨没下之前,方朔彰一直在每日写一封信给她。 婚旨下了之后,方朔彰写信的举动仍在继续,只是隐晦了些,频率也少了。 小韩氏对常润之说起此事,觉得这些东西不好让人知道,所以后来安远侯府接到方朔彰的信,都由小韩氏处理了。 别说常润之,就是魏紫也再没有机会看到那些信。 常润之觉得小韩氏处理此事是理所应当,也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谁知道方朔彰在信上会写些什么呢? 哪怕他写的东西再好看,常润之也是不关心的。 “方大人说要说两句话,已经不只两句了。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走了?您贵人事忙,我事儿也不少。您能让开吗?”常润之面对方朔彰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淡漠,这让方朔彰觉得无力。 他有些昏昏然地让到了一边,常润之走过他,片刻后却停下来转身道:“哦对了,听说方大人喜获麟儿,还没有恭喜方大人,香火传承,后继有人。” 方朔彰心下一紧,再一看,常润之已经渐渐走远了。 方朔彰呆站在原地,静默了良久,方才如行尸走肉一般,进了太子府。 浑浑噩噩地办完差事,同僚约他去歌舞司耍玩,他也跟着去了。纸醉金迷,推杯问盏,玉臂香唇……等他回到方府,身边跟了两个肤白貌美的舞姬。 陈冬梅迎上来,脸上的笑在见到两个舞姬时几乎挂不住。 “老爷,这两位是……” 方朔彰喝醉了酒,语气含糊:“孤单吗?给你做姐妹,很多的姐妹……” 陈冬梅心下一跳,勉强稳住心神让人带两个舞姬下去,自己亲手扶了方朔彰回房。 路上陈冬梅想着事儿,小声对方朔彰说:“老爷,眉姨娘那边儿的哥儿生病了呢,您要去瞧瞧吗?” 方朔彰呵呵一笑:“生病了?真病还是假病啊?跟着眉儿就生病,要不是被克着了,就是眉儿照顾不好他。再生病,就别让他在眉儿身边儿待着了……你给养着吧?谁养着不都一样……” 陈冬梅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方朔彰已经扑在了床上,呼呼大睡了过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报应 陈冬梅给他脱了鞋,命小丫鬟打了水,给他擦了脸和手,方才脱下了他的外袍,给他盖上了被子。 想了想,陈冬梅去了苏芫眉的燕归院。 苏芫眉自从早产生下儿子后,就一直卧病在床。 之前她被方朔彰禁足在了燕归院里,只觉得被束缚住了手脚。虽然方家仍旧有她的人,但明显的忠心程度已经下降了很多。 即便是衣食不缺,苏芫眉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这会儿院门其实已经落了锁了,苏芫眉哄睡了儿子,正望着蜡烛出神。 听到丫鬟禀报说陈姨娘来了,她想了想,还是让人放了她进来。 陈冬梅和苏芫眉表面上看起来是挺和气的,可私下里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尽管苏芫眉如今瞧着是失宠了,可陈冬梅还是不愿意得罪了她。 “苏姐姐还没睡呢?”陈冬梅笑着跨进屋,张望了一下:“哥儿睡了吗?” “睡了。”苏芫眉应了声,招呼陈冬梅坐,又让丫鬟上茶,方才问道:“这个时辰了,陈妹妹怎么会过来?” 陈冬梅叹了口气,轻声道:“老爷才刚回来呢,妹妹刚服侍了老爷睡下。” 苏芫眉眼神一顿,陈冬梅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便解释道:“老爷今个儿去歌舞司耍玩了,回来的时候喝得烂醉,还带回来了两个狐媚子。” 苏芫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带了两个女人回来?老爷说要怎么安置她们了吗?” 陈冬梅便道:“老爷说这是给妹妹做姐妹的……”陈冬梅苦涩一笑:“这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苏芫眉没说话。 陈冬梅看了看她的表情,还是没藏住话,道:“妹妹也同老爷说了,哥儿病了,让老爷来瞧瞧。可老爷说……” 见苏芫眉目光移过来,陈冬梅方才道:“老爷说,不知道哥儿是真病还是假病,要是哥儿三天两头的就闹病,要么是苏姐姐你克着哥儿了,要么就是苏姐姐没照顾好哥儿。听老爷的意思,哥儿要是再生病,老爷就不让苏姐姐养哥儿了。” 苏芫眉顿时眸光一厉:“我不养着哥儿,谁养?!” 陈冬梅一阵尴尬:“老爷说醉话呢,他倒是说让我养着,可后边儿又添了句‘谁养着不是一样’,倒是不知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了。” 苏芫眉一怔,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姐姐,你这是……”陈冬梅有些糊涂,大晚上的听得苏芫眉这样的笑声更是觉得瘆人。 “陈妹妹可还记得,我刚有身孕那会儿,同老爷说,生下孩子,记在太太名下的事儿?”苏芫眉嘴角微扬,目露嘲讽:“老爷这话,可是在同我算那件事的旧账啊……若不是这个提议,太太恐怕不会要和离。” 方朔彰原本极为重视苏芫眉这一胎,苏芫眉不过提了一句,方朔彰便计划着让常润之认庶子女为嫡子女,养在她的名下。 可如今,她早产生下了个能给方朔彰传宗接代的儿子,方朔彰至今都没有来燕归院瞧过她一眼,也就是隔两日让人抱了孩子去前面给他瞧瞧,从孩子抱出燕归院,到还回来,从来没有超过半个时辰。 如今她都出了月子,儿子的名字,方朔彰也还没取。 他根本就不重视他这个儿子了。 苏芫眉想着想着,又不免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冬梅见她笑得悲凉,一时间也有些心有戚戚。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 “苏姐姐别想太多,好好养着哥儿才是正经的。”陈冬梅低头轻声说了一句,想了想又道:“前太太的事儿……咱们以后也别提了。如今,前太太的身份……” 苏芫眉眼角都笑出了泪,闻言接话道:“是啊,人家和离了,却攀上了更高枝儿……老爷不定怎么懊恼后悔呢。呵,可留不住前太太的心,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比不上人九皇子,回来只知道生我们的气。” 陈冬梅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便只能沉默着。 良久后,苏芫眉阴测测地道了句:“她倒是好命。” 陈冬梅觉得苏芫眉有些可怕,想着她要说的事儿也都已经说完了,便起身道:“夜深了,苏姐姐早点安置吧。妹妹先回去了。” 苏芫眉淡淡应了声,也不怎么搭理她,由着她走了,连让丫鬟送她的话都没一句。 出了燕归院,陈冬梅身边的丫鬟首先忍不住,同陈冬梅抱怨道:“眉姨娘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呢,也不瞧瞧她现在的处境……老爷见都不见她,她还拿乔作势的。” 陈冬梅撇撇嘴:“她这是放不下架子呢……原本以为太太不在了,她就该是这府里当家做主的,结果没想到老爷把管家的事儿先是交给了个老嬷嬷,老嬷嬷走后,又交给了我。她看我能顺眼才怪。说不准儿啊,她还嫉妒前太太呢。” 丫鬟忙道:“那姨娘也不需要让着她,便是作践她,她不也只能受着?” “那不行。”陈冬梅脑子却很清醒:“老爷再远着她,可她还有老太太撑腰,还有个儿子傍身呢。” 陈冬梅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旁的也不想,能同她一样,生个一儿半女的,让自己后半辈子有个依靠,我也就知足了。” 说到这儿,陈冬梅顿了顿,道:“最近祝诗是不是胃口不大好啊?前两天她还和我说,自己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也吃不下东西。明个儿请个大夫给她瞧瞧吧。” 丫鬟应了一声,扶着陈冬梅回去了。 第二日陈冬梅果真请了大夫,给自小长大的好姐妹、同样是方朔彰的妾的祝诗瞧了瞧脉象。 结果得出祝诗有了身孕的结果。 陈冬梅表情有些复杂,笑着对祝诗道喜。 祝诗却是眼睛直了,拉了陈冬梅的手结巴道:“冬梅姐,怎、怎么办……眉姨娘会不会,会不会害我?” 陈冬梅反握住她的手,深吸了口气道:“她现在自顾不暇,哪儿害得着你?放心,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祝诗却还是忐忑不安:“从前她都能对太太下手,我也、我也在一边儿帮过忙的……我、我会不会遭报应啊?会不会生孩子的时候死了?” 面对祝诗这般恐慌的样子,陈冬梅却只能低头沉默。 要说在一边落井下石的,除了祝诗,何尝又能少了自己那一份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前奏 方家又有了喜事,常润之这边也听了一耳朵。 魏紫对方朔彰那日拦着常润之的事耿耿于怀,正巧知道了此事,便又拿到常润之跟前说。 常润之当个故事听了,道:“他还挺忙的。” 可不是吗,一个妾刚生了儿子,又一个妾怀孕了…… 魏紫撇了撇嘴,说道:“方大人本就是出身寒门,现在妾有了,庶出的儿女也有了,以后想要再娶娘家有权势的妻子,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能如意。” 常润之笑了笑,手上没停,眼睛也还盯着桌案上摆放端正的生宣,一笔一划地抄着佛经。 魏紫见她不大关心此事,便也不再提,悄悄退了出去。 等午晌后常润之午睡了,魏紫暗地里拉了姚黄道:“姚黄姐,你说……要是方大人还不死心可怎么办?” 姚黄道:“他还能不死心?滋扰皇子妃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魏紫道:“那也说不定啊!有些人可不就是色胆包天嘛。”魏紫嘟囔道:“他已经拦过姑娘好几次路了,上回还凶我。” “那是你自己闯上去的。”姚黄无奈地推了下她的前额,道:“行了,你别操这些闲心,姑娘有分寸的。” 魏紫便点了点头,又问姚黄道:“你说……姑娘对方大人的那份心,是从什么时候放下的?以往我瞧着,姑娘对方大人是真的好,整个人整颗心都给他了。这说收回来就收回来……我还有点儿觉得不真实。” 姚黄好笑道:“从姑娘说要和离起,这日子都过了快一年了。姑娘和那方大人总共相处也不过两年时间,又不是什么生死相随的感情,有什么收不回来的?何况那方家这般待咱们姑娘,姑娘冷了心肠不也是正常的事儿吗?谁犯得着上赶着去受虐啊?” “说的也是。”魏紫吸吸鼻子:“方大人长得是好看,可九皇子也不差。最重要的是,九皇子可还没妾也没儿女呢。咱们姑娘嫁过去了,日子铁定比在方府的时候过得好。” “那是一定的。” 姚黄肯定了一声,对魏紫道:“行了,去歇着吧,一会儿姑娘该起了。” 两日后,太子府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新的女官来了,让常润之过去。 常润之当即便去了太子府。 新来的女官说是姓莫,常润之眼眸一暗。 公事公办地与莫女官交接完毕,常润之又去太子妃那儿小坐了会儿,便提出了告辞,直接去了吏部卸职。 接待她的,是她头一次来吏部时,引她去太子府的小官。 小官自然也知道她将来的皇子妃身份,招呼起她来更显得殷勤。 常润之听着那些恭维的话,面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等手续办完了,她正式卸下了女官的职位,常润之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不少。 小官一直将她送离了吏部老远方才回转,姚黄笑道:“那位大人可真热情。” 常润之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魏紫。”她轻唤了丫鬟上前来,道:“太子府新来的女官姓莫,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和辅国公府有关系。记住,别让人察觉到。” 魏紫忙应了下来,姚黄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常润之,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将视线挪转了开。 魏紫包打听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不过两日,便让她将莫女官的身份打听了回来。 “的确和辅国公府沾着亲呢,不过说是远房的姑娘,似乎是今年夏才从老家赶来京城的。”魏紫轻声来回常润之道:“辅国公府的人送她去太子府做女官,还是莫孺人居中说合,太子爷准了的。” 顿了顿,魏紫道:“太子妃似乎对这位莫女官不是很亲近。” 姚黄轻声道:“能亲近才怪,那可是莫孺人的亲戚。” 魏紫便叹息一声:“太子府内院里的事儿可真复杂,便是一个洒扫丫鬟,也要讲背景论资历的……瞧着人头疼。” 常润之失笑:“宰相门前尚且还是七品官呢,何况太子府里做事的人?” 魏紫撇撇嘴,很是不屑。 常润之支开了她,悄声问姚黄道:“那莫女官……你怎么看?” 姚黄轻轻蹙眉,片刻后道:“奴婢那日瞧着那莫女官,便觉得她眼神儿不太清澈,瞧着是有野心的。更甚至……不知道奴婢是不是受了自己心绪的影响,总觉得那莫女官和姑娘说话时,瞧姑娘的眼神有些敌视。” 常润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半晌后道:“你也这般觉得?” “姑娘当时也感觉到了?”姚黄连忙问道。 常润之颔首,迟疑了片刻后轻声说:“我也是在听说那女官姓莫后,方才有些提防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你一样,是受了心绪的影响,感觉不是很客观。” 姚黄想了想,道:“不管那莫女官对姑娘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总归她是影响不了咱们什么的。姑娘既出了太子府,就不要再去管太子府的事儿了吧。眼瞧着姑娘马上就要大婚了。” 提到大婚的事,常润之也有些紧张起来,脸微微红了。 姚黄瞧着她害羞,心里却很欢喜:“姑娘好好备嫁,留在侯府里的天数不多了。” “是啊……”常润之感叹了一声,由衷道:“其实之前和离的时候,我还想,若是能赖在府里一辈子,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倒是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 姚黄便柔声道:“那是姑娘和九皇子的缘分。” 虽然这当中的确有老太太牵线的缘故,可她能与刘桐遇上,并非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说起来,倒也的确是缘分。 常润之便笑了笑,自此将太子府、方家的事情都搁到了一边,再不关心,一心一意安心备嫁。 为了能在腊月初五那天以最好的姿态出嫁,常润之还自己做了些面膜来用。 珍珠粉兑上牛奶和蛋清,瞧着怪异得很。 小韩氏问过后,观察了两日,觉得常润之的脸好像真的白嫩了些,便也试着学了常润之的方法做。 得出来的效果自然是很好的。 所以临近腊月初五的那几天,小韩氏脸上的笑容就从没有断过。 很快,时间就到了腊月初五的吉日。(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初五 之前连绵地下了好几场碎雪,小韩氏还担心初五那日天儿会不好。 谁知道到了初四晚,雪却落得稀稀拉拉的了。 等到初五一早,天儿渐渐亮堂,一直关注着天气情况的小韩氏发现,今日却是个万里晴空的晴朗天,天上再不见一片雪花。 婚礼举办是在黄昏,因男女双方都不是头婚,所以一些新婚当晚的注意事项,也不需要再让人仔细教导一遍。 不过小韩氏还是在这日早上,常润之来给她请安的时候,隐晦地让她在白天的时候多睡会儿,免得晚上没有精力。 常润之微微红着脸,硬着头皮伺候着小韩氏梳洗,再跟着一道去了老太太院儿里。 老太太今日也是精神抖擞的,换了一身新衣,这会儿正端正坐在上首,对常润之训话。 常润之恭敬地跪坐在下边儿听着。 这些话,原主头次嫁方家的时候也是听过的。 可当时原主的心思都在她一见钟情的未来夫婿身上,老太太说了什么,她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却再记不得其他的。 而现在的常润之,却仔细认真地将老太太说的话都一一听了个全。 前面的话和上一次的差不多,唯独后半段,老太太说得却更郑重些。 “这是你二嫁了,头一次嫁人不如意,可以和离再嫁。如今二嫁,嫁的是皇家,若是过得再不如意,也没有和离这个说法。常家没这个脸面,皇家也丢不起那人。”老太太正襟危坐,目光锐利:“所以,今后日子过得如何,全要靠你自己。” 常润之低声应是。 “婚姻,合两姓之好,日子要过得如意,并不容易。”老太太静静地看着常润之,威严的面容不改,眼中却带了点儿暖意:“你可还记得,你和离回来后,开始来我身边儿时,我同你说过的话?” 常润之想了想,点头道:“孙女儿记得。老太太说,大姐姐日子过得好,是因为她运道好,也懂得经营;二姐姐日子过得好,是她看得清楚自己的位置,懂得为自己打算。老太太以此让我自己反思,为何走到和离这条路……” 老太太对常润之这般记得住她所说的话,十分高兴。 她对常润之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儿来,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感慨道:“你是真的长大了……” 常润之低头轻声道:“有老太太点拨着,有母亲照顾支持着,孙女儿若还是没点儿长进,自己也没脸到老太太跟前来了。” “这样很好。”老太太轻轻拍拍她的手,欣慰道:“看你如今这般沉稳内敛,今后你嫁了人,我也就不用替你多担心什么了。” “老太太可别不管孙女儿,孙女儿若是有什么难事儿,还得回来问老太太讨个主意呢。” 常润之撒娇般地回了一句,逗得老太太抿唇笑了起来:“行,有什么事儿,尽管回来,这儿总归是你的家。” 常润之听到这个“家”字,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一边儿的小韩氏见此,忙道:“好端端的,怎么哭鼻子了?” 老太太也望向她。 常润之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没什么,就是、就是舍不得……” 常润之觉得自己最幸运的,便是能够有这样的家人。 一直都只听说,高门大户里许多龌龊,刚意识到自己穿越成了侯府里的庶女时,虽然记忆里告诉她,她的嫡母、庶母都是好的,可她还是忐忑,怕当中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猫腻存在。 如今一年过去,所有的怀疑,都可以抛去。 小韩氏被她的情绪感染,也红了眼眶。 老太太到底经的事多,见此便笑道:“还没到迎亲使来的时候呢,等润之拜别父母长辈,出嫁的时候,你们再哭不迟。” 这话一说,小韩氏和常润之都不由自主地笑了。 “老太太!”小韩氏故作委屈地道:“儿媳和润之是真的伤心,您这话一说,倒好像咱俩是做戏似的。” 老太太微微一笑,打趣了小韩氏几句,便将目光移到了常润之脸上。 “虽然是二嫁,可你也不要把自己放在低的位置上。嫁入皇家,瞧着荣耀,其实也有许多的心酸和无奈。若嫁的是个好的,还能有点儿盼头;若嫁得不好,也只能用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出来。你多学着你大姐姐,以后身为皇子妃,和其他王妃、皇子妃之间相处,要懂得谦让和礼让,却不能忍让和退让。你出去,代表的不单单是九皇子的脸面,还代表了我们安远侯府的脸面,无论如何,不主动去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无故欺负了去,知道了吗?” 常润之郑重应道:“孙女儿谨记在心。” 从老太太院儿里出来,小韩氏便催促着她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迎亲使得酉时才来,咱们也不及。等你起来后用了午食,差不多也该最后一次清点清点嫁妆,抬嫁妆出门儿了。然后就且等着迎亲使来迎亲。” 常润之无奈道:“母亲,这会儿让我再回去睡,我哪儿睡得着……” “睡不着也眯会儿吧。”小韩氏笑道:“不然晚上可哪有精神应付?” “母亲!” “好好,不打趣你,快回去吧。” 小韩氏哈哈一笑,撵着常润之走了,她则还要忙今日成亲的事宜,整个送嫁的流程还得再过一遍,待会儿宾客们就要上门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嫁女儿进皇家,但真到这天,小韩氏还是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驾轻就熟的感觉。 好在没多会儿,常沐之便赶了过来,帮忙她理事。 赵青瑶挺着大肚子,在一旁打下手。 常沐之问她:“鹏弟送嫁的新衣可都拿过去了?待会儿出门可得他打前送。” 赵青瑶点头道:“昨个儿已经拿到了,试穿过后夫君说很合身,没什么问题。” 小韩氏望过来道:“沐之,你来看看这宴席宾客的名单,我之前给统一安排了座次,你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常沐之接过后翻了翻,皱眉道:“母亲,这文远侯府二太太,还是安排到别桌去吧,咱们同她也不亲近。”(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庶女 小韩氏接过来一看,有些糊涂:“文远侯府二太太和镇国公府的三太太不是姐妹吗?我想着她们关系近,所以安排她们在一块儿。这有什么问题?” 常沐之脸有些沉,轻声道:“那镇国公府三太太是沁之夫婿的嫡母,咱们当亲戚待着,安排她坐亲近主|席面的位置倒也没什么不妥。可那文远侯府二太太,咱们素日不来往也不亲近,何必这样抬举她。” 小韩氏听得常沐之话里的不悦和针对,到底是母女,当即便知道常沐之有什么事瞒着没说。 “在自个儿亲娘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小韩氏没好气道:“那文远侯府二太太哪儿得罪你了?你赶紧给母亲说清楚。” 常沐之抿着唇沉默,赵青瑶在一边劝道:“王妃有什么心事,便同太太说吧,可别闷在心里。太太知道了,还能给王妃出出主意不是?” 赵青瑶想着常沐之或许是碍着她在,不方便说,说完此话便找了个借口避开了。 “行了,现在就咱们,你说,那文远侯府的二太太哪儿不妥?”小韩氏面色郑重地问常沐之道。 常沐之长叹了一声:“其实也是我小心眼儿,弟妹这般避开,倒显得我排斥她……” “说正经的。”小韩氏气笑道:“你弟妹还没那么不大度。” 常沐之便老实地道:“母亲也知道,这段时间我家王爷在圣上面前挺得脸的吧?” “嗯。”小韩氏颔首。 “之前许多人家都想方设法地要与我们王府扯上关系,这些人,不应付又说不过去,应付的话,我又怕给王爷惹麻烦。所以,一直都是婉言敷衍的态度。”常沐之轻叹了一声:“后来我想想这样下去也不行,人家还道咱们瑞王府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了……所以和王爷商量过后,倒是举办了几场宴会。” 这事儿小韩氏也是知道的,瑞王府举办宴会,她也去过那么两次。 常沐之说到这儿脸色更加发沉:“那文远侯府二太太,带着她家庶女来了,跟瞧不见我似的,就往王爷那边儿凑,一个劲儿夸她庶女温柔可人。她那庶女找机会还往王爷身上蹭,后来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计,竟然跌倒在了王爷的怀里。” 小韩氏当即瞪圆眼:“那瑞王怎么说?” 常沐之脸色好了些:“王爷说,扶个人不过举手之劳,让那二太太别太感激他,直接把那二太太后面的话给堵了。” 小韩氏听到这儿倒是松了口气:“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王爷不在意,她们也没辙。” “好什么啊。”常沐之烦躁地道:“要是就那么一回,我也就忍了。可后来王爷回来同我说,他竟然在路上也能遇见那文远侯府的庶女,那庶女屡次来个偶遇什么的……王爷开玩笑说我若是想不出个办法让那庶女别缠着他,那他就把那庶女纳进门来,也省得他跟一块肥肉似的被人惦记着。” 常沐之说完后吐出一口浊气:“我现在看到文远侯府的人就觉得恶心。那庶女我也是见过的,小心翼翼的一个姑娘,可见她在她嫡母手下讨生活,有多不容易。庶女怎么了?庶女就活该被糟践去给人做妾?” 小韩氏皱眉:“你这是同情那庶女了?这可不行啊!她过得再不如意,那也和你没关系,你别当个老好人,还真让瑞王把她纳进门儿来。” “那哪能呢。”常沐之道:“我如今是在烦如何打发那庶女,被人惦记着自己丈夫的感觉真糟心。” 小韩氏叹息一声,拉了她的手拍拍:“行,就依你的,把那文远侯府的二太太安排得远些。” 小韩氏这般说了,常沐之却又有些迟疑了:“那……镇国公府三太太会不会有意见?明明她们是姐妹,还把她们安排得老远。” 小韩氏便道:“客随主便,她要有意见又如何?我到时候就说位置都是安排妥当了的,不好更改。她要是拿乔为难我,那她这挑剔霸道的名声,我也不介意帮她扩散扩散。” 常沐之一笑,悄悄对小韩氏比了个大拇指。 小韩氏抬眼一笑,又对常沐之说:“至于那庶女的事儿,其实也好办。你到底是个王妃,那文远侯府也不能就那么干巴巴地得罪了。哪天你直接放话,警告他们一番,量他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这……”常沐之有些犹豫。这样的做事方式,和她一向和善为人的外在形象大相径庭。 小韩氏一见她这表情便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不由道:“你这孩子,当初让你嫁了人后与人为善,是为你名声着想。如今你这王妃贤良淑德的名声已经够稳固了,不怕放出点儿强势来,也好让人知道,你虽与人为善,却也不是任人都能欺负了去的。” 顿了顿,小韩氏眉开眼笑地道:“依我看啊,王爷对你开玩笑说,让你想办法叫那庶女别缠着他,不然他就纳那庶女进门儿,其实也是在逼着你做个正经王妃呢。从前你们夫妻在皇室里头就不显眼,如今瑞王这般得圣上器重,你要还是个软的,瑞王也不放心不是?你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展露展露你强势的一面,也好让人在打量瑞王后院的主意时,有个掂量。” 常沐之豁然开朗:“母亲说的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呀,还得多吃几年饭才赶得上我。”小韩氏眯了眯眼,道:“行了,你的事儿先搁在一边儿,回头你自己处理去吧。今儿最重要的,还是润之的终身大事,可不能出一点儿纰漏啊。” “母亲放心,还有我盯着呢。”常沐之笑笑,说要去看看常润之。 小韩氏忙道:“我让她去睡了,等用午膳的时候再叫她起来,你们姐妹再说会儿话。” 常沐之顿时掩唇笑道:“这不是和当年我出嫁的时候一样?母亲也是让我白日的时候多睡会儿。” “那可不,白日睡够了,晚上尽管折腾。”小韩氏眨眨眼,常沐之便闷声笑了起来。 笑过后,常沐之方才感慨道:“母亲,女儿真幸运,有您这样好的母亲……润之应该也是十分感激您的。” “这话怎么说起头的。”小韩氏奇怪道。 常沐之笑了笑:“没事儿,就是突然联想起那文远侯府的庶女,有感而发罢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婚席 常润之晕乎乎地起身时,已经午时一刻了。 姚黄和魏紫一脸喜气地伺候她起身沐浴,给她换上了大红色的嫁衣。 常润之瞧着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便觉得头疼。 虽然是冬天,可那样繁琐的衣裳,穿也不好穿,脱也不好脱啊……常润之天马行空地想。 “姑娘?”姚黄见她望着嫁衣发呆,忙唤了一声。 魏紫忐忑道:“姑娘,这嫁衣是宫里新做送来的……” 常润之应了一声,见魏紫小心翼翼的,脑子一想便明白魏紫这是担心她是不是想起了上一次出嫁时穿的嫁衣了。 “没事。不过……现在就要穿上吗?”常润之苦恼地问道:“迎亲使不是要酉时才来吗?这还得有两三个时辰呢。” 姚黄笑道:“等姑娘用了午膳,就该是时候随着太太去见各位来贺喜的宾客了,自然要穿得隆重些,以表对宾客们的致谢。等见完了宾客,姑娘就得回来净面、上妆,戴上头饰首饰什么的了。一会儿还有礼部官员和宫里的嬷嬷来见姑娘呢。” 原主头婚嫁的是个寒门出身的小官儿,自然是没那么多繁琐的规矩。且成亲那日,原主心里一直心心念念着未来的夫婿,也根本没有去管那些要走的礼仪流程。 比起原主的感性来说,常润之就要理性得多了。 虽然心里在哀嚎,但她到底还是乖乖得听话,由着姚黄和魏紫给她穿上一层层的嫁衣。 这当中,岳氏也赶了过来,接过魏紫的手,亲自给自己女儿穿衣。 “姨娘怎么来了?”常润之展开双臂,笑望着岳氏。 岳氏回她说:“太太让人传话,要我过来伺候你梳妆。”岳氏脸上带着笑,望着常润之说:“三姑娘今日好漂亮。” “姨娘,我还没上妆呢。”常润之笑。 岳氏点头:“上了妆肯定更漂亮。” 常润之将嫁衣穿好,走到了梳妆镜前仔细看了看。 铜镜里倒映出来的人像有些模糊,但那大红的喜色却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常润之摸了摸纯手工刺绣的嫁衣,笑着问岳氏道:“姨娘看这嫁衣好看吗?” “好看。”岳氏由衷地道。又有些遗憾:“只可惜这嫁衣我一点儿手都没插上。” 原主头次出嫁的嫁衣,是岳氏亲自缝制绣好的。而这次的嫁衣是婚旨颁下来后,礼部擢人来问了常润之所穿衣裳的尺码而会去让宫中织造局做的,岳氏自然就插不上手了。 “姨娘虽然没缝制最外面这一层的嫁衣,可我里头穿的,可都是姨娘亲手做的。”常润之轻轻挽住岳氏的手臂,笑道:“姨娘做的,贴着我的心呢。” 岳氏便眉开眼笑了起来,望着常润之还没上妆的素净面容看了会儿,眼眶却是有些红了。 常润之也感觉有点儿鼻酸。 好在这会儿小韩氏让玉琪来唤常润之过去,说要去感谢各位宾客了。 岳氏忙招呼姚黄让小厨房端饭菜上来,好让常润之吃饱了再去。 “一会儿忙起来可就没闲工夫用膳了,三姑娘多吃点儿,下晌还有得累呢。”岳氏一个劲儿地给常润之布菜,常润之点点头,也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解决完了午膳,常润之便随着玉琪去了小韩氏处。 皇家娶媳,新媳妇娘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因此亲迎这一日,几乎都是男的去九皇子府那边,而女眷便到了安远侯府这边。 安远侯府这一日也是热闹非凡,主厅、侧厅的人都已经坐满了。 小韩氏带着常润之一桌一桌敬酒过去,感谢她们来安远侯府为常润之送嫁添妆。 大多数的女眷一直都在说吉祥话,偶尔也有那么几个不知分寸、酸唧唧说两句不中听的,小韩氏也一律以微笑带过,不和她们计较。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小韩氏的心情尚可,也不欲多添事端。 敬酒到镇国公府三太太跟前时,三太太有些阴阳怪气地问道:“侯夫人贵人事忙,不知道文远侯府二太太您给安排在哪儿了?我头前儿还说,我和文远侯府二太太是姊妹,侯夫人处事周到,今儿多半会把我和她安排在一块来着。” 一桌其他女眷顿时都消了声,有些面面相觑。 都是在宅院里浸淫了不少年头的人精儿,谁听不出来这位三太太话里头的嘲讽? 小韩氏笑容不变,慢悠悠不软不硬地回道:“这宾客名单都是一早定好了的,若是有什么招呼不妥当的,三太太您多担待。” 三太太意味深长道:“侯夫人以后处事可得更仔细些才好。今儿好在是不妥当了在我身上,咱们两家亲戚,自然不会怪侯夫人什么。可以后若是不妥当在了旁人身上,可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常润之不知道这位三太太和自家嫡母有什么过节,但她那话里头明里暗里指摘小韩氏不会处事的意思那么明显,常润之都有些听不过去了。 “三太太见谅,今儿就客随主便吧。若是以后我们家再办席面,请了三太太上门,三太太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前派人来告知我母亲一声。母亲想必会按照三太太说的,一一安排妥当,再不让三太太有挑剔的时候,一定称了三太太的心。”常润之脸上挂着笑,轻声说道。 这话一说,当即便有几位女眷低头掩唇闷笑,小韩氏脸上的阴霾也少了些。 的确啊,你来人家家里边作客,还那么多要求,一点儿不知道体谅主人家。对这种找茬的人,见她被人噎回去,的确蛮大快人心的。 常润之说完,也不等那三太太再说话,当即便对小韩氏道:“母亲,咱们去下一桌吧?” 小韩氏自然是微笑颔首,招呼其他女眷随意,便带着常润之去了下一桌。 等敬过了所有宾客的酒,常润之方才找个空问小韩氏道:“镇国公府和咱们不是亲家吗?那三太太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面儿给母亲难看?” 小韩氏哼了一声:“我待你二姐当亲女一般疼,那三太太待你二姐夫可不是像亲儿子一样。你说她能当我是正经亲家吗?” 原主对自己二姐常沁之的婚事是一知半解的,但总觉得虽然二姐夫是庶子,可他到底还外放为官了,在镇国公府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才对。 常润之便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小韩氏听了却是嗤笑了一声。(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大婚(一) “当初你二姐姐在宫中为女官,而你二姐夫那会儿还是吏部一个出不了头的小吏,论级别,比你二姐姐还要低好几级。” 小韩氏见常润之不知道这段过往,便细细说给她听。 “当时你二姐姐回来同我说,她看上了镇国公府三房一个名承学的庶子,说他勤奋上进,虽然现在可能有些出不了头,但总不会永远被压着。那时候,你二姐姐有女官这样一层身份,上门提亲的人挺多的,还有些家族的嫡子也愿意娶她回去做正妻。我原本是不看好你二姐夫的,可想想这是你二姐姐自己看上的人,便也没有一口回绝。于是我便禀报了老太太,让老太太定夺。” “老太太思量一番后,又派了人去仔细打探你二姐夫的品行,后来便同意了。” 小韩氏说到这儿,却忍不住笑道:“当时你父亲很是不喜,觉得你二姐虽然是庶出,但相貌人才都是顶尖的好,配他一个什么本事都还没有的国公府庶子,是低嫁了,不同意你二姐姐这桩婚事。后来是老太太骂了他一通,碍于孝道,你父亲才不得不同意了。” 常润之抿唇一笑。 小韩氏继续说道:“这桩婚事其实要说定,当中还有一段风波。我们这边不嫌弃你二姐夫的身份,反倒是镇国公府那头的三太太有些不乐意这门亲。” 常润之想了想,蹙眉道:“是那三太太见不得庶子有一户强势的岳家?” 小韩氏点头:“那三太太不是个大度能容人的,你二姐夫在他嫡母手下讨生活不易。据你二姐姐说,本来你二姐夫有过好几次能升级别的机会,可却都没能成,便是这位三太太在背后捣鬼呢。这位三太太有嫡子,在她的嫡子没出息之前,又如何能容忍庶子的前程比自己亲生的儿子好?” “如今这三太太估计一直以为,你二姐夫成亲第二年能赶上杭州同知病逝前去补了他的缺,是因为我们家在背后出力。所以她一直看我们府不大顺眼。顾着你二姐姐的面子,年节时候咱们倒还是和镇国公府有一二往来。旁的吗,不算亲近。” 常润之轻声道:“这三太太的想法,其实也很正常。没迫害二姐夫,也没在当中搞破坏,就是说点儿酸言酸语的不中听,也不算她过分。” 小韩氏便笑了:“所以她这个人也就是些小恶。若她真是个毒蝎得厉害的角色,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二姐姐成他们家儿媳。也算你二姐夫有运气,才成了亲,就得了门好差事,带着你二姐姐离了京城,也不用在那三太太跟前碍她的眼。” 常润之笑道:“都是嫡母,还是母亲最好。” 小韩氏睨了她一眼,笑骂她道:“油嘴滑舌。” 常润之作势要腻在小韩氏身边儿撒娇,小韩氏忙推她:“行了,你该回你的闺房去梳妆打扮了。估摸着一会儿礼部和宫里就要来人了。” 常润之乖乖听话回去了,梳妆娘子已经等候在了她屋里。 见到常润之,梳妆娘子赶紧行礼,打开她那一套梳妆要用到的工具,一一展示给常润之看。 常润之自然没有异议,闭着眼睛任由那梳妆娘子摆弄。 净面到一半,玉琪便领着礼部的官员和宫里来教授宫廷礼仪的嬷嬷过来了。 礼部来的是个面色刚正的中年人,见到常润之后也没多话,拿了袖中的圣旨便开始宣旨。 常润之赶紧跪下听宣,一堆辞藻华丽陌生的书面用语宣读过后,礼官便将圣旨递到了常润之手中。 这是一道赐常润之皇子妃封号的圣旨,常润之得带着这道圣旨进九皇子府的大门,等礼成之后,她还要在婚后和九皇子一同去礼部,将这道圣旨展示,于皇家宗牒上留名,至此她才能成为真正的皇家儿媳。 常润之郑重地将圣旨放到了长盒里,交给了姚黄保管。 礼官宣完旨,说了两句道喜的话,便退了出去,留下了宫中来的嬷嬷,给常润之讲解宫廷礼仪。 这位嬷嬷是贵妃娘娘选来的,面容和善,并没有老嬷嬷们那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她细细给常润之说了一些宫廷里需要注意的事项,并且告知了常润之今日剩下要走的流程,以及今日亲迎礼完毕后,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每日需要做的事情。 嬷嬷说到最后,轻声道:“老奴传贵妃娘娘的话。” 常润之立刻站直低首。 “因为前九皇子妃过门便养伤,并没有经过这些程序,就连上宗牒,也是九皇子自个儿去的。这一次你嫁为皇子妃,说是继室,其实与原配的待遇并无二致。还望你婚后能与九皇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为九皇子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常润之颔首,轻声道:“谢贵妃娘娘叮咛,臣女敢不从命。” 老嬷嬷满意地笑了,对常润之道:“老奴要说的便都说完了,九皇子妃还是赶紧着上妆吧。” 礼部的礼官是要见证整个亲迎的过程的,而宫里来的老嬷嬷则会陪伴着常润之从侯府到皇子府。 原本老嬷嬷还有个职责,那便是在新婚之夜第二日,取新娘的喜帕。 不过因为常润之是二嫁,所以这个环节便省略了。老嬷嬷只需要陪着常润之到了九皇子府,听了壁角后,第二日一早回宫复命。 没错,老嬷嬷的作用,就是监督新婚夫妻有没有合房、合房愉不愉快的。 常润之本不知道这一点,妆面上好后她和老嬷嬷闲聊了两句,方才得知了这个“噩耗”。 一时间她只觉自己被雷得外酥里嫩。 夫妻闺中事什么的……别说一个不相干的老嬷嬷在旁“观看”,就是相干的爹娘儿女知道了,那也很让人难堪的好吗! 到时候还得想个法子,把这老嬷嬷支开…… 常润之心里想着,却没注意她脸色越来越红。 梳妆娘子笑道:“您肤色好,上了妆,瞧着面如桃李,九皇子今儿一定会被您迷住的。” 常润之顿时觉得自己脸都要充血了。 不知不觉间,妆面上完了,剩下最后一项,便是戴凤冠霞帔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大婚(二)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凤冠霞帔穿戴上,整个梳妆就结束了。 望着铜镜里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常润之有片刻的恍惚。 嫁人了啊…… 周围人的赞叹声绵绵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常润之从那种恍然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头。 那一瞬间,明眸善睐、艳如春花,所有人都齐齐看呆了。 “真漂亮……”梳妆娘子由衷感慨道:“起初见着您时,您素净着脸,倒不知道上了妆之后,您竟这般动人。” 常润之有些尴尬,扯了扯身下的百花裥裙,轻声问道:“接下来我还要做什么?” “接下来您就坐着,只需等新郎来迎您过门儿了。”梳妆娘子笑言道。 姚黄便知道梳妆娘子的任务完成了,得了常润之的眼色,便亲自捧了个丰厚的荷包给了她。梳妆娘子眉开眼笑地又说了两句吉利话,方才退了出去。 一直在旁给梳妆娘子打下手的岳氏陪常润之坐在床上,望着女儿明艳的脸蛋,轻拉了她的手道:“我之前说,三姑娘上妆后更漂亮,果然是这样。” 常润之便笑:“在姨娘眼里,我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岳氏“嗳”了一声,却偷偷转过脸去,暗自抹了抹眼角。 姚黄给魏紫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带头,示意屋里其他伺候的人都出去。 宫里来的嬷嬷也悄声跟了出去,将屋里的空间留给岳氏母女。 “姨娘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常润之穿着嫁衣,带着礼冠,只能挺直了背坐直身子,不能挽岳氏的手臂,也不能靠在她肩上说话。 但她还能拉着岳氏的手,紧紧地,感受着岳氏手心温暖的热度。 “这次不是盲婚哑嫁,我和九皇子婚前是认识并且相处过的,他会待我很好,姨娘宽心。”常润之柔声说:“等嫁了人,我得了空便回来瞧您,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好些时候都不回娘家,让姨娘惦记着。” 岳氏吸吸鼻子,应道:“三姑娘也别太任性,记得年节的时候回来就行了……” “知道了姨娘。” 无论岳氏说什么,常润之都含笑应着。 岳氏见她没什么不妥,心里也安定了些。 两人说了会儿话,岳氏提到了要跟着常润之陪嫁过去的盼夏和寻冬。 “她们还算安分吧?” “嗯。那俩小丫鬟挺懂事的。”常润之点头道:“太太选的人,自然是老实本分的。她们还小,过个两三年,我瞧着再给她们配人。” 岳氏迟疑道:“那是太太选来放你屋里伺候的……” “太太是防着九皇子纳妾,倒不如选我身边的人伺候。若是九皇子没这个心思,太太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常润之笑道:“姨娘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岳氏便舒心一笑:“你心里有数就行,姨娘就怕你吃亏。” “不会,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是从前的常润之了。” 常润之感叹了一句,见岳氏疑惑地看着她,遂笑了,道:“姨娘瞧着,是如今我的性子好,还是从前我的性子好?” 岳氏便笑道:“姨娘看三姑娘哪哪儿都好。” “姨娘就会说好话哄我。”常润之低头浅笑,岳氏伸手给她理了理霞帔,道:“姨娘说的不是好话,是实话。你在姨娘心里,是最漂亮的姑娘,是性子最好的姑娘……” 常润之一时失语,半晌后才笑望着岳氏,眼眶里含着泪:“姨娘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的亲娘。” 母女俩互诉衷肠这会儿,时辰已到了酉时。 姚黄匆匆进来禀报道:“姑娘,迎亲使来了。” 常润之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岳氏也别开脸,暗自抹了泪。 不一会儿,小韩氏便喜气洋洋地进了屋里来。 “哟,瞧你们这眼睛,哭过了?” 嫁女儿小韩氏也是过来人,打趣了一句倒也不多话,免得她们尴尬。 “润之快起来吧,姚黄,把你家姑娘的雀羽扇拿来。” 大魏的婚俗没有女子蒙盖头这一说,女子出嫁时,都是手拿一把雀羽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直到进了婆家门,拜堂的时候新郎吟了却扇诗,才把扇子移开。 常润之倒觉得这样比蒙了盖头什么都看不到好,至少拿扇子遮脸,还能给她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雀羽扇拿来后,常润之仔细瞧了瞧,觉得整个扇子做工精良,雀羽毛打理的光亮顺滑,玉制的扇柄捏在手里还有丝微的暖意。 常润之拿了遮住了自己的脸,小韩氏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这样就不错。行了,准备准备,一会儿新郎就要上门吟催妆诗了。” 等了没一会儿,常润之便听到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了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有人开始起哄地喊道:“新娘子出来!新娘子出来!” 小韩氏对常润之笑道:“你大哥二弟三弟他们会拦着迎亲的人,不让他们轻易进来。” 果然,外头的声响静了会儿,显然是她的兄弟在为难新郎。 “九皇子要吟催妆诗了。” 常润之凝神听着,便听到刘桐熟悉的声音。 今日从他的声音里,常润之还听得出毫不掩饰的喜意。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催妆诗一吟,顿时引得一片叫好声。 “九皇子是要给新娘子画眉啊!”有人高声调侃道。 紧接着门外便哄堂大笑了起来,九皇子府来的人趁势又高喊着:“新娘子出来!新娘子出来!” 小韩氏笑容满面地吩咐道:“开门吧,别太为难九皇子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便赶紧着将门打开,常润之拿着扇柄,遮着下半张脸,往门外当前站着的刘桐望去。 今日他穿了一身玉带蟒袍,礼冠上璎珞垂冕,比起往日时要显得更加贵气逼人许多。在门外一群人里,独他最鹤立鸡群。 常润之眼睛微弯,和刘桐的视线一接触,又轻轻将眼垂了下去。 刘桐有些傻气地一笑,见常润之避开视线,忙也恢复正经,但却总也忍不住要去偷看常润之,只觉得她今个儿特别漂亮。 小韩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由着刘桐给她见了礼,方才让常润之去拜别了各位娘家长辈,随着刘桐出了侯府。(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大婚(三) 直到坐上花轿,常润之才舒了口气。 姚黄和魏紫跟在花轿两边,魏紫不时地给常润之描述路上的热闹,还同常润之说,九皇子骑着白马走在前面,瞧着真是英武非凡。 常润之正轻轻撩着帘子,听了此话有些心痒,也想看看前面的盛况。 姚黄看出了她的心思,忙道:“奴婢给姑娘掩护着,姑娘瞧一眼就好了。” 常润之便点点头,借着姚黄的掩护,把帘子拨开了更多些,往前一看。 随后她收回手,无奈道:“就看到个白马儿的尾巴。” 姚黄闷笑:“九皇子就走在咱们前头呢,姑娘从这儿看,看不到完全也是正常的。” 常润之便也不纠结,安安静静坐在花轿上。 不知坐了多久,方才到了九皇子府。 下了花轿,便有人开始往路上洒一些五谷杂粮。 礼部来的礼官已经站到了九皇子府的门口,见常润之已经下了花轿,和下了马的刘桐站在了一起,便高声喊道:“玉凤抬足迈盆火,凶神恶煞两边躲。喜从天降落福窝,好日子红红火火!新人跨火盆了!” 刘桐牵着常润之的手,依言跨过了火盆。 常润之也注意着,别让火星溅到了自己的嫁衣上。 紧接着便要跨马鞍,礼官继续高声道:“一块檀香木,雕成玉马鞍。新人迈过去,步步保平安,新人跨马鞍了!” 刘桐和常润之便又跨过了马鞍。 这会儿,礼官便示意刘桐进了皇子府大门,令人递上了一把弓和三支箭。 “一箭射天,天赐良缘!”随着礼官话落,刘桐弯弓搭箭,往天上射去。 “二箭射地,地配一双!”刘桐便又朝着地上射了一箭。 “三箭射洞房,从此定阴阳!” 刘桐往自己主院的方向又射了一箭。 三箭射完,刘桐搁下手中的弓,笑容满面地又走回了常润之身边,牵着她的手进了九皇子府。 这还是常润之第一次进九皇子府,不过这时候她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观察未来要住的地方。 从九皇子府门口到宴客正厅,铺了一整条路的猩红地毯,常润之走在上面,只觉得心跳如雷。 刘桐的手火热,牵着她的手又十分有力,仅仅一会儿后,常润之便觉得手心起了汗,这让她更加紧张。 到了正厅,两人拜完天地,刘桐引着常润之进了洞房,宾客们尾随而至,起哄要见新娘子的妆容,催着刘桐念却扇诗。 有人往喜床上撒彩果钱币,常润之坐在百子帐中的马鞍上,手拿着雀羽扇遮着下半张脸,笑看着刘桐应付前来的宾客们。 刘桐拗不过宾客们的热情,只能笑望着常润之,暖声道:“城上风生蜡炬寒,锦帷开处露翔鸾,已知秦女升仙态,休把圆轻隔牡丹。” 顿时便有人起哄道:“新娘子赶紧挪开扇子!别让扇子遮了你的牡丹面啊!” 常润之低声笑了起来,缓缓地将扇面移开。 一张艳如春花的明媚笑脸,便这样展现在刘桐的面前。 几乎将他看呆了过去。 刘桐一直以来其实并没有太在意常润之的相貌,他喜欢常润之,是喜欢她那种处事不惊,淡然自若的性格。再加上与她相处之时,刘桐总觉得内心平静安和,很是舒服,所以逐渐发现自己舍不得离开她,喜欢她到想要和她永远在一块儿的地步。 乍然见到从寻常时候的素净淡雅,到今日艳丽动人的常润之,刘桐的心都忍不住漏了半拍。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儿,单单是年少时,元武帝那些个风情各异的后宫妃子们,他就已经看了个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 可常润之这种美,却让他挪不开眼睛。 只要是她,怎么样都好看。 刘桐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常润之,连自己嘴角翘起,在有些傻乎乎地笑都没意识到。 还是瑞王看不下去,暗地里伸腿踢了他一下,好笑道:“眼都看直了!有一辈子慢慢看呢,还不赶紧的招呼咱们吃酒去?” “嗳,五哥……”刘桐搔了搔头,脸色微红,忙招呼着宾客们去前院喝酒。 瑞王帮忙招呼着,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刘桐方才回转身走到常润之面前,伸手拉了她的手,嗫嚅两句后咳了咳,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常润之笑应了一声,见刘桐一步三回头的总算是走了,方才长吐了口气,手扶住了头上的礼冠,问跟着她一道来了的嬷嬷道:“这个能拆了吗?” 嬷嬷点头笑道:“仪式都结束了,皇子妃现在便可以摘冠脱衣沐浴,也好轻松些。一会儿再吃点儿东西,省得晚上没力气洞房。” 常润之脸上一红,尴尬地转了转眼珠子,又想起这嬷嬷到时候要旁观她和刘桐洞房的事。 “嬷嬷,那我让丫鬟伺候我去沐浴了。”常润之笑着建议道:“今个儿我大喜的日子,嬷嬷出宫一趟难得有这闲情,可别守着我一个。不如嬷嬷也去热闹热闹?” 常润之暗地里给姚黄使了个脸色,姚黄便上前挽了嬷嬷的手:“奴婢伺候嬷嬷去。” “你就是想偷懒。”常润之笑着话赶话道:“让魏紫去,她能和人聊,且让她多陪着嬷嬷说说话,也让嬷嬷教她一些规矩。姚黄你伺候我洗漱。” 姚黄便不乐意地撇了撇嘴,扭身朝魏紫走过去,作势掐了她一下。 魏紫领会得到意思,笑嘻嘻地就缠上了那嬷嬷,将那嬷嬷缠走了。 常润之呼了口气:“希望那嬷嬷今个儿能喝醉,别惦记着我这边儿。” 姚黄点头笑道:“的确挺别扭的,姑娘能打发她最好,若是不能,到时候就让九皇子出面,想来那嬷嬷也不会那么古板不通情理。” 常润之点点头,扶着头道:“赶紧的把我头上这累赘给去了,压得我脖子疼。” 姚黄笑了两声,帮着常润之卸下礼冠,散了头发,还给她按了按头,舒缓一下头皮的紧绷,顺便去吩咐了人准备汤浴。 一会儿后,下边儿的人便来禀报说都准备好了,姚黄便伺候着常润之换了家常衣裳,前去沐浴。 汤浴里搁了干花瓣,常润之让姚黄捞起来,道:“简单泡一泡就行,才洗过,今个儿也没出什么汗。” 姚黄点头应了声,一会儿后主仆俩便从盥洗内室里出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花烛 常润之的头发有些湿,姚黄拿了干巾子给她擦。 屋里搁了烧炭的熏炉,整个房间暖融融的。 常润之坐回了喜床上,打量了一番卧室的模样。 简洁、干净,不怎么奢华,却挺入她的眼的。 姚黄去揭了熏炉盖子往里看了看,回来对常润之笑道:“熏炉里没熏东西呢,想必是九皇子知道姑娘不喜欢熏香,所以交代了人不搁香料进去。” 常润之便低头一笑,烛光掩映下娇羞风情一览无余。 姚黄陪着常润之说了会儿话,问她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 常润之想了想道:“还是等九皇子回来了,我和他一块儿吃吧。这会儿他应该都在喝酒,没吃什么东西。” 姚黄便答应了一声,开了箱笼去准备常润之明日要穿的衣服。 “嬷嬷说,明日姑娘要和九皇子带着赐封号圣旨去礼部,这是关乎姑娘上皇家宗牒的大事儿,可不能马虎了。” 姚黄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检查了箱笼里的东西,确定没有遗漏,方才谨慎地盖好了箱笼盖:“明个儿姑娘起了身便可以穿了。” 常润之应了一声,坐到了梳妆台前,拿了篦梳慢慢梳着自己的头发。 等待的时间是熬人的,可常润之也没觉得等了有多久,刘桐便回来了。 姚黄见刘桐脸上两颊虽然红着,但举止正常并无醉态,便对常润之点了点头,悄声退到了外间。 剩下的丫鬟也都跟着出了内室。 “润之。” 刘桐双眼亮晶晶的,径直走到常润之跟前,伸手便握住她的双肩,说话的嘴里带着醇厚的酒味:“你今天真漂亮。” 常润之皱了皱眉头,伸出一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你当我喝醉了?”刘桐失笑道:“这是一,我眼神儿好着呢。” 常润之便一笑,拉过他一只手道:“要不要换身衣裳?你身上酒味很重。” 刘桐自己闻了闻,笑道:“我先去洗漱一下,你等我。” 说着,刘桐便招呼了华泽让他备水。 “热水是备好的,让人抬了来便好。”常润之跟了一句,又问他:“晚上用了饭菜吗?” “没呢。”刘桐自顾自去找衣裳,一边回道:“出去就只喝酒了,亏得五哥替我挡着,我才能早些脱身过来。” 说到这儿,刘桐停顿了一下,又扭头看常润之,脸却突然红了。 常润之嗔了他一眼,催促道:“那你赶紧去泡个澡舒缓舒缓,我让人给你煮醒酒汤,咱们再一起吃点儿东西。” 刘桐已经找出了衣裳,拿在手上,闻言看向常润之,皱眉问道:“你也没吃吗?” “没,等你呢。”常润之笑着应了一声,刘桐脸上便又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也唯有他在这样笑的时候,常润之方才感觉得出,纵然他有皇子的身份,可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儿。 而她在他这样的笑容里,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她被他珍爱着。 刘桐自去洗浴,常润之唤了姚黄去吩咐厨房里备醒酒汤并摆饭。 考虑到刘桐喝了酒,如今又是晚上,不好吃大鱼大肉的,便只要了稀粥和四碟小菜。 一会儿刘桐便换了一身衣裳,从盥洗室里出来,头发微湿,散披在他身后。 长身玉立,端的好看。 常润之有些出神地凝视着刘桐,直把刘桐的脸看得烧了起来。 他咳了咳,坐到了常润之身边,有些羞涩和忐忑地笑问她:“看什么?” “看你……”常润之轻声道:“真帅。” “真率?”刘桐有些奇怪:“如何就能瞧出我真率来了?” 常润之一时不解,问道:“你说的帅,是哪个帅?”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率土之滨之率。”刘桐认真回答道。 常润之想了想,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她笑过了,见刘桐还等着她解释,便轻声告诉他:“我说的帅,是帅气的帅。” “率气……”刘桐还是不解。 常润之便只能直言道:“就是夸你长得好看。” 刘桐听了愣神了一瞬,然后不好意思地又咳了咳。 他这样羞涩的模样,是最让常润之心痒难耐的。 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身上清新干净的皂角香味引诱着她。 常润之没忍住,凑上前亲了下刘桐的脸颊。 而刘桐整个人在她亲上他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直到听到常润之闷笑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带着一张涨红的脸圈住常润之,说要“礼尚往来”。 常润之下意识地躲开。 两人正笑闹时,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饭菜端过来了。 常润之推了推刘桐,轻声哄他:“先吃晚饭,别饿伤了胃。” 刘桐对常润之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这会儿却在给自己谋福利:“那待会儿我要礼尚往来回去。” 常润之只能应了声好。 刘桐的饭量不小,厨房准备的东西,他吃得干干净净的,还对常润之说:“以前府里的饭菜没那么好吃,今个儿你陪着,感觉连饭菜都香了许多。” 常润之说他油嘴滑舌,刘桐还一本正经解释自己说的是真的。 醒酒汤喝过,两人又漱了口,姚黄便带着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了。 大红喜烛正安静地燃着,偶尔爆一两声烛心。 烛心爆,喜事到。 只剩下两人的内室里,温情渐渐弥漫上来。 刘桐握住了常润之的手腕,再不让她躲开。 “说好了让我礼尚往来回来的。”刘桐一边说着,一边越发凑近了常润之,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滑嫩的脸上浅吻了一下。 室内静谧,两人对望着彼此。 “润之……”刘桐犹豫了一下,听到她微不可闻的回应。 然后他再没有顾忌,一手圈住常润之的腰,微微躬身,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常润之对此早有准备,并没有任何惊慌。 她环抱住刘桐的脖子,对着他微笑。 这个男人,相貌并不阴柔,整张脸棱角分明,轮廓清晰,有些不符合大魏人的审美观。 但在她眼里,他却是最帅的那一个。 而这么帅的男人,以后就是她的爱人,她终身的伴侣了。 常润之想到这儿,心满意足地将头靠在了刘桐的肩上。 而刘桐,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了那张喜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画眉 今年冬日不如去年严寒,燕北关外也没有传来大型战事的邸报,只说鲜卑人有来骚扰几回,并不成气候。 想必鲜卑人今年日子过得不错,大魏的百姓也好过个舒心年了。 日出暖阳,柔和的光线透过窗花照了进来,芙蓉帐里交颈而眠的两人恬淡地睡着。 刘桐先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睛,手下一动,触摸到的便是常润之柔润的肩头。 他先恍惚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将手更收紧了些。 视线下移,便看到抵在他肩窝处的常润之柔和的脸,小梳子一般密黑的睫毛静静地盖在她眼上。 刘桐会心一笑,微微低头,亲吻她的眼睛。 常润之也因为他这一番动作,从睡眠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见到的便是刘桐那张放大的笑脸。 常润之刚扬起笑容,下一刻两颊却染上了两朵红云。 她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唇,却还是大方地和刘桐打招呼:“早。” “早。” 刘桐下意识回应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还、还疼吗?” 常润之闷笑一声。 昨晚刘桐的动作有些激烈,难免让她有些吃不消。没想到他起来后还心心念念她疼不疼的问题。 常润之轻轻摇了摇头算作回答。 刘桐便放下心来,问她:“还要再睡会吗?” “什么时辰了?” “大概辰时中了吧。”刘桐瞧了瞧天色,将锦被往上面拉了拉:“要是你还困着,就再睡会儿。我让人去准备早膳。” 常润之摇摇头:“睡得差不多了,起了吧。” 刘桐点点头,望向她,又有些没能忍住,勾住她的后颈,凑上她的唇。 唇齿缠绵了好一会儿,刘桐才不舍地放开她,爱怜地抚了抚她涨红的小脸,柔声道:“起吧。” 刘桐自己找了衣裳换上,扭过头却见常润之也自己起了身,正开了箱笼朝外拿衣裳。 刘桐奇怪地问道:“不叫丫鬟进来伺候吗?” “不用。”常润之穿上内衬,一身雪白的里衣出自她亲娘岳氏的手:“我不大习惯丫鬟们太过贴身伺候。” 说着常润之也好奇问道:“你呢?你怎么也不叫丫鬟?” “习惯了。”刘桐摸了摸鼻子:“小时候身边的宫人都喜欢偷懒,我最开始学的便是打理自己的日常生活。这么些年下来,已经感觉很自然了。若是突然有人伺候,我反倒不自在。” 这倒是挺合常润之的胃口的,她笑了笑,道:“这样挺好,有手有脚的,一些简单的事情,又何必等着丫鬟们来伺候着?” 两人才穿好衣裳,又互相替对方理了理衣领,常润之亲自给刘桐穿戴上腰间的玉带,挂上压下袍的玉佩,并理顺了玉佩下垂着的绦子。 刘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忽的捉了她的手,对她说:“我给你画眉。” 常润之一愣:“画眉?” 刘桐脸上挂着害羞的笑容,急眨了好几下眼。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刘桐轻声道:“我昨日迎亲时,说了要给你画眉的。” 常润之羞涩地低头,轻轻咬唇道:“好。” 刘桐便眉开眼笑,见两人的衣裳都打理得差不多了,便出声唤外间伺候的人进来。 姚黄和魏紫早就候着了,闻声便赶紧进了来。 姚黄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脸色,当即心中欢喜,积极地备上热水和痰盂,递上巾帕。 洗漱好后,姚黄便要上来替常润之梳头。 刘桐拦住她,咳了声道:“去唤厨房上摆饭。” 姚黄迟疑地看向常润之,见常润之点头,方才应声而去。 刘桐拉了常润之坐下,拿了梳妆台上的螺子黛,急匆匆就要给她画眉。 手捏着螺子黛刚比划到常润之眉前,他又顿住了手,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生怕把常润之的眉给画毁了。 常润之只能微微低头,轻声地笑。 刘桐有些尴尬,讪讪地搁下螺子黛,拿过了牛角梳,一本正经道:“我还是先给你梳发吧。” 梳发这种简单的事儿,刘桐还是做得来的。 常润之的头发很顺,又黑又直,梳起来完全没有难度,不过几下便已输得顺滑流畅了。 刘桐兴致上头,招呼在一边看傻眼的魏紫道:“你过来,教教我怎么绾发盘发?” 魏紫忙上前,快速地将绾发盘发的要领一股脑地告诉刘桐。 刘桐学习能力极强,失败了几次后,终于似模似样地成功给常润之绾了一个半翻髻。 绾好后,刘桐对镜子里的常润之笑了笑,问她:“怎么样?” 常润之扶着头,笑了笑:“将就吧。” 刘桐顿时捏了捏她的耳朵:“你还挑剔上了。” “是比不上姚黄和魏紫的手艺。”常润之闷笑一声,转过身来面对刘桐:“你看看这前面。” 刘桐给她绾发的时候,只注意到了他能看到的后脑勺部分,所以前方的处理比较粗糙,发丝显得较凌乱。 然而刘桐却看着常润之这样的发髻发起了呆。 常润之疑惑地唤道:“阿桐?” 刘桐回过神来,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他伸手将自己绾的发髻给打散了,让魏紫给常润之梳头,自己则坐在一边托腮看着,一边轻声道:“这发髻……我印象里,母亲也梳过。” 常润之闻言一顿,伸手覆上刘桐的手背。 刘桐笑了笑,道:“润之,你说母妃能瞧见我们吗?” “能的。”常润之肯定道:“阿维斯塔会让她看到。” 刘桐便轻轻笑了起来。 一会儿后,魏紫给常润之梳好了发髻,刘桐便又凑上来,要给她画眉。 他拿着螺子黛,不敢下重手,只能轻轻在常润之柳叶似的眉形上描着。 常润之见他只敢沾染上点儿眉毛,不敢往眉上画,便伸手轻轻捉住他的手指,引着他描眉。 姚黄带着厨房的人前来摆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魏紫暗暗拉住她,偷着笑,说:“瞧,姑娘和九皇子的感情多好,九皇子之前还让我教了怎么给姑娘梳发,这会儿又亲自给姑娘画眉……” 魏紫自己又在心里嘀咕,从前那位方大人哪怕是和姑娘最开始成亲那会儿,也没见对姑娘这般好过。 这话她却是不敢在这时候说的,生怕坏了气氛。 姚黄听着满面笑意,等瞧着常润之那边告一段落了,方才上前请新婚的二人用早膳。(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柔情 虽是新婚,两人却没有什么陌生感。 用过早膳后,昨日宫里来的那位嬷嬷便前来向两人辞行了。 见二人相处和谐温馨,嬷嬷脸上挂着了然的笑容,道:“老奴这便回去复命了,叨扰九皇子和皇子妃。” 常润之有些不好意思,忙给姚黄使了眼色。 姚黄递上一个荷包,嬷嬷不动声色地收了,说了两句吉祥话,又提醒他们记得去礼部,方才告辞离开。 刘桐让嬷嬷给贵妃娘娘带好,魏紫赶上去送了老嬷嬷一程。 回来后魏紫对常润之吐吐舌头:“听嬷嬷的意思,她知道昨个儿奴婢是故意灌她喝酒的。” 常润之便笑道:“宫里出来办差的嬷嬷,哪能真被那几两猫尿给误事儿?她也不过是看穿我的意思,顺势而为罢了。” 魏紫点头道:“难怪姑娘给了那嬷嬷那么多谢银呢。” 常润之低笑。 歇过一会儿,刘桐便记着那嬷嬷说的话,要和常润之去礼部。 常润之见没什么要收拾了,衣着也没不妥,便开开心心和刘桐出了皇子府。 “昨个儿安远侯府好热闹。”马车中,刘桐笑望着常润之,叹了声道:“也只有昨日,我才能感觉得到成亲的欢喜。” 常润之贸然想起,他头一次婚姻,因为莫氏在成亲前一日摔断了腿,恐怕婚礼只不过是草草办了一通吧。 常润之笑问刘桐道:“你要进府的时候,有被人刁难吗?” 刘桐闻言便笑了起来:“自然,尤其是小四,拦着不让我登门,实在拦不住了,还警告我说,要是我对你不好,他长大了要我好看。” 常润之打趣刘桐道:“小四说将来要当将军呢,你可别得罪了他。” 刘桐闷笑,拉着常润之的手不愿意松开:“你的家人对你真好……我接你出门儿时,瞧见安远侯夫人眼眶也红了。” 常润之柔声道:“太太虽然不是生我的亲娘,但对我一直很好,照顾我良多。” 刘桐失神了一下,由衷道:“能有这样的嫡母,是你的运气。” 刘桐说完此话,便有些沉默,微微低着头。 常润之暗自揣测,他应该是联想到了原九皇子妃莫氏了吧。 常润之心里有些闷闷的,倒不是吃醋,就是比较在意在刘桐心里,还是能轻易地想到那个已经去世的女子,哪怕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论起来,她和刘桐认识的时间也还不到一年,哪里犯得着因为这件事而心情抑郁? 这还是她的新婚期,还是好好度个蜜月的好。 放下心里一闪而过的不愉快,常润之脸上又挂了笑容,同刘桐闲聊起了未出嫁时在侯府里的生活,听得刘桐津津有味。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礼部。 两人携手径直找到了登载皇家宗牒族谱的人,拿出那道封赐常润之皇子妃封号的圣旨,迅速地办完了此事。 至此,常润之的皇子妃名号便算是定了下来。 礼部的官员都上前来给二人道喜,一连串的吉祥话就没停过。 刘桐眯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牵着常润之的手一路感谢过去。 眼瞧着就要出官厅的门,侧面却有人拐了进来。 刘桐的步子停住,常润之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是在哪儿见过的。 然后她便听到刘桐道:“三哥好。” 刘桐的三哥,那便是礼王了。 五位王爷,祁礼祝瑞岑,分别是元武帝序齿了的次子、第三子、第四子、第五子和第六子,其中,祁、礼、祝三位王爷的母妃都是一宫主位妃位,位份只在贵妃娘娘之下。 常润之觉得礼王眼熟,是因为鲜卑宫宴上,她也见过这位瞧着便面善的王爷。 刘桐给礼王见了礼,便又轻轻拉了下常润之,示意她上前,对礼王道:“这是弟弟昨个儿娶的新妇。” 常润之忙正经地给礼王施礼:“弟媳见过三哥。” “快起快起。”礼王忙虚扶一把,笑着道:“恭喜你们结为连理啊。” 礼王又看向刘桐:“九弟这是往哪儿去?” “刚在礼部办完事儿,打算就回皇子府了。”刘桐道:“三哥来礼部做事儿,弟弟弟媳就不打扰你了。” 礼王笑道:“无妨,我每日也都是闲着。” 刘桐与礼王只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常润之告辞走了。 回府的路上,刘桐对常润之说道:“三哥这个人,瞧着是挺面善的,不过五哥说他两面三刀,还是别和他太亲近了的好。” 常润之识人倒也有两分自己的本事,她点头道:“礼王爷看着挺好说话,不过他眼里有两分算计,瞧着让人不喜。” “我与他也没什么交集,今日碰上也纯属意外。”刘桐笑道:“好了,不提他。明日我们再进宫请安,今日我便先带你逛逛皇子府,瞧瞧皇子府的景色。” “好啊。”常润之点头,刘桐笑了笑道:“我那皇子府,比起安远侯府的景致来说,要差上不少。” 之前刘桐在常润之的庄子上待的那两天,也与常润之仔细说了说皇子府的情况——他的皇子府,是所有皇子出宫开府里,最小也最不值钱的。而他这个皇子,也是个比所有兄弟都要穷困的。 常润之知道,因为刘桐母妃是西域人,所以在愉贵人死后,刘桐等同于是没有了外家扶持帮忙。而又因为他自小便不得宠,这些年便也没得什么赏赐,皇子的供奉他虽存了起来,却也用于帮扶西域人了。 对于嫁了个“穷人”,常润之早有准备。 好在他们夫妻都不是那种金钱至上,喜欢物质享受的人。 常润之自认为凭着自己的那些嫁妆,只要经营妥当,不愁没进项。 便是要她养着刘桐,她也是养得起的。 常润之便对刘桐笑道:“以前在侯府,有时候还觉得地方太大了。我要去看我姨娘,还得走上好一会儿……地方大了有地方大的了好,地方小也有地方小的好。” 常润之靠在刘桐的肩上,轻声道:“地方小,转眼就能瞧见你,不用费心思去找。多好。” 刘桐心中微动,伸手揽住她的肩,嗫嚅了下嘴唇方才轻声道:“你不用找,你叫我一声,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两人柔情蜜语地办完正事回府,温存了一会儿,用过午饭后,刘桐便让人将府里管事的人都叫了来见过皇子妃。(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见人 九皇子府里做事的人不多,而且很多都是“关系户”。 常润之打眼一瞧,好些人很明显的有外族血统,高鼻深目的,显得另类。 “我还没出宫开府的时候,就开始帮助有困难的西域人了,因此认识了些和西域人通婚的,和有西域血统的大魏人。等我出宫开府,需要有人帮我打理皇子府的时候,便找了他们。他们愿意进府里来的,便一直在府里帮忙做事。到现在,在府里做事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个,大多数都是我开府那会儿,那些愿意进府做事的老人。” 常润之迟疑了片刻悄声问刘桐:“他们是签的什么契?” “就是一般的雇佣契,他们做事,我付银子。”刘桐道:“卖身契这样的东西……我不大喜欢,我也不认为卖身契就能保证一个人的忠诚。还是用银子付酬劳来得直接实在。” 常润之轻轻点了点头,对刘桐心善的理解又高了一分。 他对人|权的理解,在这个时代是有些超前的。 常润之这般想着,一边听着刘桐一一介绍了来了的管事。 采买物资的,管理整个院子的环境卫生的,在厨房做事的……都见过之后,剩下一个嬷嬷出来见礼,说她是闲落院的管事嬷嬷。 常润之之前听刘桐说过,他两个通房都是住在九皇子府的闲落院里。从他和莫氏订了亲后,便不再让那两人在他的院子里伺候了。 常润之面上一顿,刘桐看了看常润之的脸色,方才咳了声问道:“她们怎么没来给皇子妃见礼?” 嬷嬷愣了下赶紧回道:“宝琴姑娘和柔南姑娘说,不知道皇子妃要不要见她们,所以也不敢贸然来给皇子妃见礼……” 嬷嬷斟酌道:“皇子妃若是要见她们,老奴这便去通知她们过来。” “不用了。”常润之笑了笑,对刘桐道:“不需要这般劳师动众的。” 刘桐便点了点头,又对那嬷嬷道:“明个儿还是让她们过来给皇子妃请个安。” 嬷嬷忙点头应下。 见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刘桐便表明自己的态度,对所有人道:“皇子妃既进了府,今后府里的一切事宜,管事的有什么拿不准的,便都询问皇子妃,请皇子妃定夺。府里的印鉴印章、钥匙等物,一会儿总管的全部都拿给皇子妃保管,一一说明清楚。” 众人赶紧应是,总管的当即便上前问常润之可有什么吩咐的。 常润之倒没想到新婚第二日,刘桐就这样交了管家的权。 她知道这是刘桐重视信任她的表现,她心里高兴,面上便也露着笑容,回总管道:“府里日常原本是怎样运作的,待会儿管事的同我细细说一遍便是。暂时不用有什么改变。” 总管便应了一声,又问刘桐有什么吩咐。 刘桐摆手道:“早些将事情和皇子妃交接清楚,其余的,听皇子妃的吩咐,做好自己本份的事便行了。” 总管答应着带着人下去,说一会儿后带了印鉴等物再来。 常润之舒了口气,对刘桐道:“你该早些和我通个气,我若是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刘桐好笑道:“不是你说,以后我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你都包了吗?如今你过了门,掌管家权,以后吃穿用……我可都只问你要了。” 常润之失笑:“你这是要当甩手掌柜?” “那倒不是。”刘桐一本正经道:“每年的皇子供奉,我会一文不差都交给你。而且我保证,绝对不私自藏钱。” 常润之讶异道:“连这个你也保证?” 刘桐反倒奇怪:“不是说,做妻子的都不喜欢男人藏私房钱吗?” “唔……”常润之有些无言以对:“你自己留着点儿零花也是好的。” 刘桐便打蛇随棍上:“润之你真好,还给我留了零花。” 说着他便往常润之身上缠了过去,一路将人缠到了内室。 倒是苦了管事的,等了好些时候才能在常润之跟前禀事,时不时还要受两个来自自家主子爷的白眼。 新婚时两人自然是腻歪得不行,第二日常润之起身后发现自己浑身酸软。 她瞪了刘桐一眼,刘桐讨好地凑到她身边,殷勤地给她揉着腰。 常润之道:“今日要进宫谢恩,宫里的娘娘们见到我这样,不想歪才怪。” 刘桐笑道:“娘娘们都是过来人,不会笑话我们的。” “你倒说得简单,到时候丢人的可是我。”常润之伸手轻掐了下刘桐腰间的软肉:“我发现你脸皮越发厚了。” “哪有……” 刘桐摸了摸鼻子,正笑嘻嘻要和常润之说话,姚黄却过来说,闲落院的两位姑娘来了。 常润之立刻推开刘桐,坐得笔直,道:“让她们进来吧。” 刘桐在庄子上时从曾经和常润之说过闲落院里的两个女子。 王宝琴是显嫔娘娘送的,从五岁起便一直在宫中当值,直到二十五岁到了要出宫的年纪,因为没有家中的任何消息,所以王宝琴便也没有选择出宫,而是求了显嫔娘娘,到了九皇子身边,求个出路。 段柔南则是贵妃娘娘送的,是贵妃娘娘家乡里选上来的民间秀女,在二轮时刷了下来,就此做了个普通宫女,留在贵妃娘娘宫中伺候。本来贵妃娘娘是准备将她给元武帝的,结果元武帝并没有瞧上她。等到段柔南年纪见长,再不嫁人便拖不下去了,正好贵妃得知显嫔要送个知冷热的人给九皇子,便也一道将段柔南送了过去。 常润之见王、段两人的第一眼,便知道刘桐没有骗她。 这两个女子真的是那种安守本分的人。 两人瞧着年纪的确要比刘桐大一些,尤其是王宝琴,大概是因为从小便做宫女,吃够了苦头,老态更明显些,眉眼温顺,低眉敛目着。 而段柔南则显得畏缩许多,比起王宝琴的大方淡然来,她有点儿小心翼翼。 贵妃娘娘已经打算将她献给元武帝,可元武帝这都没看上她……只能说明,一,她没有这个心思;二,她太不解风情了。 从段柔南在她面前这副紧张的样子来看,常润之恍然大悟——她只是胆子太小了。 两人给刘桐和常润之福礼,常润之柔声叫了起,并让人端了绣墩让她们坐。 段柔南连道不敢,王宝琴却是迟疑了下,谢过常润之后坐了下来。 见王宝琴如此,段柔南也只能忐忑地跟着坐了下来,却坐立难安的,时不时看一眼常润之。(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龙颜 老实说,常润之对王、段二人并没有什么敌意。 看得出来她们俩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会得九皇子的欢心,所以连今日的打扮也是中规中矩,甚至有点儿老气横秋的。 王宝琴是因为看得清楚,知道刘桐不会对她失信,所以在常润之面前表现随意,自然大方; 而段柔南却因为担心常润之这个府里新嫁进来的主母会对她有敌意,所以提心吊胆一刻也不敢松懈。 常润之闲聊一般和二人说了会儿话,见段柔南还是去不掉那份紧张感,便也只能无奈地道:“我和九皇子还要进宫去,就不与你们多说了。你们且先回去吧。” 王宝琴和段柔南忙站起身道了句“是”。 等两人走后,刘桐方才开口道:“她们俩一直挺老实的,我让她们搬到闲落院,不再让她们近身伺候,她们也都不敢有异议,至此再没有主动在我身边出现过。闲落院的嬷嬷回禀事情的时候说,她们俩住在一块儿,每日有说有笑的,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常润之迟疑了下,轻声问刘桐:“她们难道就……不想男人?” 刘桐咳了咳,也同样轻声回她道:“宝琴姐从前在宫里有个同乡的对食,两人的感情很好,后来那人因为一些事情丢了性命。显嫔娘娘说,若是那人还在,宝琴姐想必也是不愿意来伺候我的。至于那段柔南,听说原本也是挺娇俏的一个姑娘,后来在宫里被吓破了胆,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每日能吃饱穿暖,她就十分满足了。” 宫里的阴暗事情不少,想必她们两人都经历过其中的黑暗吧。 常润之不想去探究,她只需要知道,这两个女子虽然顶着她丈夫的女人的名头,却对她毫无威胁,便可以了。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启程进了宫。 这是常润之第二次进宫,第一次进宫时留下的心理阴影已经没有了——若不是那一次,她也不会和刘桐相遇。 一路坐着马车进了宫中甬道,一会儿后便有小黄门前来,拦下马车,与刘桐小声说了几句,便在前方引路。 常润之问刘桐:“先去见圣上还是……” “父皇这会儿在贵妃娘娘那儿,直接去贵妃娘娘宫里就行了。” 常润之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忐忑。 见她紧张,刘桐柔声道:“别怕,父皇不吃人。” 常润之顿时闷笑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你不紧张就行。”刘桐拉着常润之的手,道:“你瞧,你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常润之无言以对,拿了帕子擦了擦手,做了个深呼吸:“我得保证自己不会说错话……” “放心,不会的。” 刘桐对她安抚一笑。 两人到贵妃宫里的时候,元武帝正好和贵妃下了一盘棋。 宫人禀报说九皇子携九皇子妃来了,贵妃便笑着让宫人引他们进来。 “儿臣携妇,叩见父皇、贵妃娘娘。” “臣媳叩见父皇、贵妃娘娘。” 刘桐和常润之恭敬行礼,贵妃瞄了元武帝一眼,见他无动于衷地低着眼,便知道他心里还有些不得劲。 贵妃只能出声道:“算着你们今日会进宫来,快别多礼,起来吧。” 刘桐倒也不管元武帝的反应,贵妃叫了起,他便带着常润之起了身。 “九皇子来陪皇上下棋吧。”贵妃笑着招呼刘桐,免得气氛太冷:“叫你媳妇儿来陪我说说话。” 刘桐应了一声,常润之蹲身对贵妃施礼道:“打扰娘娘了。” “不会。”贵妃携了常润之的手到一边儿去了,留下刘桐面对着冷脸的元武帝。 他见元武帝也没有想要和他下棋的意思,便站在元武帝跟前,低垂着头。 “傻站着做什么?坐下。”元武帝不悦地低斥了一声,刘桐抿了抿唇,道:“儿臣遵旨。”方才坐了下来。 元武帝执黑先下,刘桐便紧跟着落下一子。 “这门婚事可如你意了?”元武帝看着棋盘,状似无意地问道。 刘桐落子很快,闻言道:“儿臣自己求的婚旨,自然如儿臣的意。” “娶个和离的庶女,你可真有出息。”元武帝冷哼一声,“啪”一声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其他棋子似乎都跟着跳了一下。 刘桐还是不疾不徐地跟着下了一子,道:“儿臣也不过是个克妻的鳏夫,倒也轮不着儿臣嫌弃别人。” “好歹你是皇家儿孙,配谁配不上?” “配得上儿臣的人也多,可都不是儿臣喜欢的。” 这话堵得元武帝没脾气:“你看上那女子哪点儿了?巴巴的求上门要娶回来。” 刘桐执子的手一顿,半晌后才慢吞吞下了一子,轻声道:“情不知所起,已一往而深。” 元武帝气笑了:“瞧你那点儿出息!” 刘桐也不辩解、不反驳,手执白子等着元武帝落子。 “不下了!”元武帝没了兴致,丢了手中的黑子,瞪了刘桐一眼,想了想道:“朕瞧着你府里也冷清,如今你既然娶了妻,子嗣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后院里的人也合该添添。太子……” “儿臣不用。”刘桐顿时抬头,目光一刹那间有些锐利得刺人:“子嗣儿臣早晚会有,至于后院,父皇日理万机,就别操劳儿臣这点儿小事了。” 元武帝十分不悦:“朕话可还没说完。” “父皇说完了,儿臣也还是这句话。”刘桐固执道:“儿臣后院不添人。” “朕自然是没那个心思管你的后院。”元武帝恼怒道:“若非太子在朕跟前递了话,替辅国公府说合,想要许一个莫家的姑娘给你,朕顾及着他友爱兄弟的那份心,朕管你后院做什么?你倒是不知好歹,不懂感念兄弟关爱之情。” 刘桐唇抿得死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滔天的怒气压了下去。 “太子替儿臣做过一次媒,可惜结果不是那么如意……如今儿臣已娶得贤妻,发誓会对她一心一意。太子的好意,儿臣心领了。父皇若是不想太子这份心意付诸东流,那莫家的姑娘,不若父皇收进后宫,也全了太子的关怀之心。” 元武帝被刘桐这一番胡话说得老脸通红,顿时恼羞成怒骂道:“你简直不知所谓!” 这一声音量比较高,殿中伺候的人顿时都跪下匍匐在地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推拒 刘桐自然也跟着撩袍跪下。 正和常润之闲说的贵妃听得宫人禀报说元武帝发怒了,忙寻了过来。 元武帝正对着下跪低头的刘桐怒目而视。 常润之见此心里也是一个咯噔,忙跪到了刘桐身边。 “这是怎么了?”贵妃赶紧上前打圆场,挽住元武帝一边手臂道:“九皇子若是有哪儿惹圣上生气,圣上可别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元武帝顿时道:“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小孩子?!” “那您给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儿?”贵妃笑哄道:“九皇子从来不是个忤逆不孝的孩子,圣上也不会无缘无故发火。您给说说,让臣妾来断断理?” 贵妃哄着元武帝又坐了下来,元武帝气顺了些,方才对贵妃道:“朕瞧着他如今既娶了妻,后院冷清了些,便想着让他多纳几个女人好给他开枝散叶。他可倒好,倒成了个情种了!说他后院不添人,还要对她娶的这皇子妃一心一意。” 说到这儿,元武帝的不悦顿时又移到了常润之身上:“常氏,女子三从四德,没想到你竟如此善妒,竟容不得夫婿纳妾!” 这罪名常润之可不敢担,不待刘桐出言便紧跟着道:“回父皇的话,既是女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自然是夫君说什么,臣媳便听什么。夫君不愿纳妾,臣媳理当遵从。” 元武帝顿时被噎了个正着,一旁的贵妃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 “陛下真是的……他们小夫妻才刚成亲,您给巴巴送人搅合他们夫妻感情作甚?”贵妃笑言道:“还为此和九皇子急眼了……” 元武帝不悦道:“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哪能呢,”贵妃忙道:“九皇子和九皇子妃想必也是明白您为九皇子着想这份心的,不过既然九皇子暂时不愿意给自己后院添人,陛下也体谅体谅他们这才新婚,不愿旁人插|足进来的想法。往后九皇子若是想要再添人了,您再给赐几个给他不就结了?” 元武帝倒是没想强塞女人给刘桐,他堂堂一帝王,也做不出那事儿,不过是因为刘桐还不等他说完话就拒绝他,让他有些恼怒罢了。 元武帝斜瞪了刘桐一眼,冷哼道:“朕是他的父皇,岂能他想如何便如何?朕才不管他这些破事儿。” 刘桐顿时就道:“还请父皇替儿臣回绝了太子的一番好意。那莫家姑娘,父皇若是不想要,倒不如就让太子收了房,也是一段佳话。” 屁的佳话! 元武帝老脸一红,见贵妃狐疑地望过来,咳了一声骂刘桐道:“胡说八道!” 至此,元武帝真觉得刘桐进宫来是给他添堵的,也不想再见着这个儿子,挥手道:“恩你也谢了,安你也请了,现在你就出宫去吧,朕瞧着你就心烦。” 刘桐便带着常润之叩了首,又谢过了贵妃,方才告辞离开。 殿内,贵妃斜睨着元武帝道:“陛下看上莫家的姑娘了?” 所有的后妃里,属贵妃陪伴元武帝的时间最长,两人的感情接近于老夫老妻。被贵妃这般问话,元武帝顿时有些脸烧:“你听小九浑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元武帝对贵妃解释道:“原本小九娶的是莫家的姑娘,这次他要娶常氏,也没有和辅国公府那边通个气。毕竟那是小九正经岳家,听说辅国公府对此有些微词,太子便居中说合,想着让小九再纳一个莫家的姑娘,也算续了和辅国公府的一段缘分。朕才提了个开头,就让小九给拒了。你是没瞧见小九那样,活像朕要害他似的。” 贵妃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有了数。 太子要塞莫家的女人给九皇子,九皇子哪肯接? 难怪他后面当着陛下和她的面,呛回去说让太子把那姑娘给收了房的话。 贵妃心里暗叹一声,不由又有些惴惴。 她有一种……辅国公府易女而嫁的事情总有一天瞒不住的感觉。 贵妃替九皇子说了两句好话,又状似无意地道:“陛下若瞧得上那莫氏,倒不如纳进宫来。说起来,宫里也的确好久没有进新人了。” 元武帝无奈道:“朕真的没有那心思。再说原本是要给小九的女人,小九不要,朕给接了……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道朕和儿子抢女人呢!此事今后别提了。” 贵妃笑着应是。 帝妃那边在谈此事,出了贵妃寝宫,去给其他主位娘娘们问过安后的常润之也在询问刘桐此事。 听刘桐说了经过,常润之皱起了眉头。 太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般拒了太子,太子会不会对你有意见?”常润之关切地问道。 刘桐笑了笑,道:“他便是有意见又如何?如今我又不在他手底下做事,倒也不惧他。” 刘桐并不知常润之已猜测到了莫氏之事,怕她心里有疙瘩,还费劲地解释道:“太子和那莫家来往密切得很,当初我娶莫家女,也是太子做的媒……他大概是见我又娶妻,生怕我断了和辅国公府之间的联系,也断了和他的往来,所以才巴巴地要我纳莫家姑娘为妾。漫说我本就没有这个心思,我就是有纳妾的心思,也不会纳莫家的人。我同太子划清界限都来不及,犯得着上赶着和他捆作一堆吗?” 这解释乍然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的,可细细一品味,却又觉得牵强。 娶莫家女为妻,和辅国公府、太子绑作一堆倒也合情合理,可纳妾到底不同娶妻,需要这般在意吗? 常润之见刘桐解释得这般吃力,便笑道:“不管你心里如何想,我左右是不希望你纳妾的。” 刘桐高兴地拉了她的手同她保证道:“我绝对不纳妾,你放心。” “冲你在陛下面前的表现,我信你。”常润之眯眼笑笑,伸手挽住他:“好了,回去吧,我还得准备明日回门的礼物呢。” 刘桐笑道:“我陪你。” “回门你当然要陪我了,难不成你还让我自己回门?”常润之故作不满地嘟了嘴,刘桐无奈笑道:“我陪你点礼物,明日自然也要陪你回门,瞧你那小模样。” 刘桐伸手点了下常润之的鼻子,夫妻两人一时都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授渔 回府后常润之便和姚黄商量明日回门要带的礼物。 姚黄迟疑道:“姑娘不如开了皇子府的库房看看,寻一两件贵重点的?” 常润之知道姚黄的意思。 她一个出嫁女,身边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娘家给的。她能拿得出手做礼物的贵重物件,只能来自她的嫁妆。 可嫁妆这东西本就是娘家给她的,她这出了嫁,再把嫁妆拿回去……瞧着不大好看。 所以回门礼,绝对不能从她的嫁妆里出,只能从九皇子府里出。 但常润之有些怀疑,九皇子府里是否有能拿得出手的贵重东西。 她迟疑了会儿,还是寻了刘桐问。 “库房?”刘桐疑惑道:“你开了看呗。” 常润之有些哭笑不得:“府里有什么珍藏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爱管这些。”刘桐挠了挠头:“我这皇子府,也甚少有人登门,自然也没什么旁人送礼。你只管拿库房钥匙开了库房瞧瞧,觉得哪样可用,你让人拿出来便是。” 毕竟是明日要带着去岳家的东西,刘桐也不敢马虎:“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常润之无奈地摇摇头,只能让姚黄拿了库房钥匙,和刘桐一道去了库房。 管库房的是个西域老头,头顶秃了大片,刘桐叫他阿古叔。 阿古叔两边脸颊酡红,笑着问刘桐和常润之有什么事。 刘桐便把来意说了,阿古叔一边接过姚黄手里的钥匙开库房门,一边道:“阿九哟,库房东西少哟。” 少没问题,有那么一两件有点儿来意、最好还能值点儿钱的东西就行。 常润之这般想着,等库房门一打开,她便迫不及待地往里瞅。 阿古叔不疾不徐地从里面一个高柜上,拉出抽屉,取出一本册子递到常润之面前。 这想必就是记载库房里的东西的名册了。 常润之扫了一眼显得有点儿空落落的库房,接过名册翻了翻,然后不由叹了口气。 穷啊!最穷的皇子,真不是吹的。 刘桐在一边有些尴尬,也凑过头来瞧了瞧。 其实刘桐这库房里的东西,倒是都有些来意,可是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多半还都是用过的。 没错,刘桐将库房和储物的地方等同了起来,甚至连一些破败的家具,都在里头搁着。 常润之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刘桐哈哈笑了两声,都有些底气不足。 “我那个……钱都花在西域那边儿了。”刘桐对常润之眨眨眼:“不过今年的俸银禄米都发下来了,我还没动。” 常润之失笑道:“难道你让我捧了你的俸银禄米回门?” 刘桐也知道这样做真是有些不上台面,想了想道:“要不然,我去五哥那儿问问?” 常润之摇头:“瑞王知道了,我大姐不也知道了?” “那怎么办……”刘桐皱眉:“不如,拿了银子去采买?” “买些稀奇些的小玩意儿倒还好,比如寻香馆的香。可送礼的大件东西呢?”常润之细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道:“我们成亲的时候,来贺喜的宾客应该不会少。他们送的那些礼,你让人搁哪儿了?没入库房吗?” 刘桐立刻看向了一边的华泽。 华泽忙道:“开了另一个院落放着,还没登载入册,本来是想等着皇子妃清点的……” 常润之顿时松了口气:“过去看看。” 宾客们送的礼,解了刘桐和常润之夫妻俩的燃眉之急。 然而也通过这件事,让常润之很清楚地意识到,刘桐在理家上有些糊涂,他甚至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有多少积蓄。 于他而言,他只需要每日能吃饱穿暖便可以了。 其他的他并不是很关心。 这让常润之有些头疼。 她知道,攒家业最好的办法,便是开源节流。 开源这样的事需要慢慢规划,而节流,目前为止最大的钱财流失,便是每年刘桐对西域的支扶。 让他断了用于帮助西域人的这笔款项? 常润之摇了摇头。 她并非不懂事的小女孩,男人某些方面的执着,是不能去触碰和反对的。 她一旦开了这个口,在刘桐面前,她的形象一定会大跌。 何况常润之并不认为,这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刘桐心甘情愿做这件事情,几年如一日的从未停过,足以可见他对西域的感情。 身为他的妻子,她又如何能逼迫着刘桐去断绝这段感情呢? 节流节不了,那就只能开源,多往兜里捞银子了。 这晚温存过后,常润之倚在刘桐怀里,问他是怎样帮扶西域人的。 刘桐便道:“京城有专为西域人开设的善堂,收留无家可归或者走投无路的西域人。西域那边儿的麻葛会号召教众在祭台附近修筑屋宇,为西域人提供庇护之所。我的银子,一半给了京城这边的善堂,另一半便送到了麻葛手中。” 常润之疑惑道:“麻葛是什么?” “祭司,”刘桐回答道:“是主持祭礼,行礼仪,敬奉圣火的人。教众有什么活动,也需要他来主持。” 对古代的宗教,常润之的理解不多,但从刘桐的描述中她可以知道,麻葛的地位比较高。 常润之迟疑了下,又问道:“你就是……直接给银子?供他们吃穿睡?” 刘桐点点头:“他们若有难处,都可以得到帮助。” 刘桐看向常润之,光线有些昏暗,看不大清楚。 “怎么了?”见常润之好久没说话,刘桐不由问道。 良久后才听常润之长呼了口气。 “你啊……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常润之轻声道:“你帮他们的心,出发是好的,可是,一年复一年,只要没吃没穿没地方睡,就能有人提供这样吃的穿的和睡觉的场所……久而久之的,他们都会依赖上你的这些提供,谁还愿意付出劳动,换取生存和生活的基本物资呢?” 刘桐微微张着口,一时有些愣神。 常润之轻声道:“你若想帮他们,这样的做法,是不长久的。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给他们鱼吃,倒不如教会他们钓鱼让他们自己去钓鱼吃。阿桐,你说我说得对吗?” 刘桐久久没有出声,常润之也陪着他沉默。 良久后,刘桐才低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的额头抵在常润之的额头上,小意温存地蹭了蹭:“这种方法不长久,我得改变帮他们的方式。”(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门 能说得通道理便好。 常润之松了口气,回蹭了蹭他的额,柔声道:“这件事咱们慢慢处理,睡了吧,明日还要去侯府呢。” 刘桐点点头,有些依赖地更挨近了她一些。 常润之听到刘桐轻声说道:“你能照顾体贴我,我很高兴。我哪儿做得不对,你也能告诉我指点我……我更高兴。” 常润之探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子,笑:“你可是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我了,我这个管家婆,当然要做到管家婆应该做的事。我还得管着你一辈子呢,就怕你到时候不乐意。” “不会。”刘桐轻笑一声:“我愿意被你管一辈子。” 常润之嗔道:“油嘴滑舌。” “有吗?”刘桐故作诧异,探头过去道:“我觉得没有,不如你再验证验证……” 一番深吻,常润之气喘吁吁地轻捶了他胸口一下,恼道:“睡了。” 刘桐闷笑,应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抱着常润之甜甜睡去。 翌日两人精神抖擞地带着备好的礼物去了安远侯府。 小韩氏早就算着这日,早晨也早早起了身,身边跟了同样期待着常润之带着新夫婿回娘家门的岳氏。 虽然知道九皇子对常润之有感情,又是亲自去求的婚旨,但没见到婚后的常润之,两位母亲总归还是有些忐忑。 “我说你走来走去做什么?”常景山按着额头,没好气地对小韩氏道:“看得我眼都花了。” “那你别看。”小韩氏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坐了回去,不满道:“润之回门,你这个做父亲的,倒好像同你无关似的。” 常景山立马喊冤:“她回门就回门,这不时辰还早吗?你巴巴的在这儿等着,望眼欲穿的,知道的说你在等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离家多日没回,你心急如焚呢!” 小韩氏被他这顿抢白弄了个大红脸,手指着常景山“你”了半天,到底比不过常景山的脸皮后,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反倒是拉了岳氏说话。 岳氏低笑着,小韩氏被她笑得脸红,恼道:“你也笑话我?” “妾身不敢。”岳氏忙摆手,笑道:“妾身是觉得,太太和侯爷的感情真好。” 岳氏顿了顿,有些期待道:“若是三姑娘和九皇子也能如太太和侯爷这般,妾身就别无所求了。” 岳氏一番爱女之心,小韩氏感同身受。 “放心吧,润之定然过得比从前好十倍,不,好百倍。”小韩氏信誓旦旦道,又对岳氏道:“你可别说什么别无所求的话。你还得期待着润之早些怀上身孕,生下儿子呢。” 岳氏连连点头。 常景山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催下人道:“去前头看看,九皇子和九皇子妃来了没。” 下人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后赶着回来,道:“侯爷,前头九皇子和九皇子妃到了,正下马车呢,想必一会儿就来了。” “来了来了。”小韩氏忙坐直,理了理衣裳,问那下人:“瞧见九皇子和九皇子妃的的样子了没?他们恩爱吗?” 下人忙道:“小的过去时正瞧见九皇子扶着九皇子妃的手下马车呢,两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的,想必是恩爱得很。” 小韩氏的心顿时落下去了大半,侧头去看岳氏,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小韩氏心里高兴,叫了赏,便喜滋滋地等着新出炉的女婿上门来。 常景山叮嘱她:“可别端你丈母娘的威风。” “那哪能?”小韩氏斜他一眼:“讲规矩,我可比你懂多了。” 这话常景山反驳不得,暗暗哼了一声,心说到时候得轮到他来刁难新姑爷。 没一会儿的功夫,刘桐和常润之便到了。 两人上前给常景山和小韩氏行了礼,常景山泰然自若地受了,小韩氏暗地里瞪他一眼,面上带笑道:“就算着今日你们要来呢,快坐。” 两人依言坐下,常润之含着笑,面对着小韩氏和岳氏关切的目光,脸有些烧,一看就是被男人宠着的女人该有的模样。 刘桐和常景山寒暄了起来,小韩氏也拉了常润之一边儿去说话。 “九皇子待你如何?”小韩氏问道。 虽然看也能看得出一二来,但到底不如常润之亲口说的来得靠谱。 常润之便轻声道:“很好,成婚第二日,他便将皇子府的管家权交到我手上了。” 小韩氏顿时满意地点点头,闲话了几句,又将话题转到九皇子府的后院上头。 “……她们俩挺老实的,待在闲落院里,平日也不出门。”常润之道:“九皇子对她们顾念着旧情,也就这般养着她们。” 小韩氏想了想,道:“若她们没有野心,养着她们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是一点儿饭钱和脂粉钱。” 小韩氏端详了常润之一会儿,方才轻声道:“趁着这会儿新婚的时候,你得把九皇子的心给抓住了。哪怕将来他后院添人,你还是他心尖尖上头一个,知道吗?” 常润之如常地笑着点头,小韩氏该嘱咐的也都嘱咐了,便也不再多说,招了岳氏上前让她和常润之说话。 “姨娘。” 常润之轻轻拉住了岳氏的手,坐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脸有些心疼道:“姨娘眼圈有些黑,这几日没睡好吗?” 岳氏便笑道:“三姑娘出了门,难免记挂了些。” 常润之心里酸酸涨涨的,对岳氏笑道:“那姨娘现在看到了,我过得很好,姨娘不用为我担心。” “嗳。”岳氏点点头,欣慰地道:“姨娘瞧得出来,九皇子对三姑娘是真上心。就这么会儿,他已经往三姑娘这边儿望了好几眼了。” 常润之闻言回头一看,正好与刘桐望过来的视线撞上。 她对刘桐含笑耸了耸鼻子,又转回头来,对岳氏道:“姨娘这下亲眼瞧见了,能放心了吧?” “嗯。”岳氏颔首,手掌包裹住常润之的手,殷殷嘱咐道:“还是早点儿生个孩子……” “好,我会努力的。”常润之信誓旦旦地应道。 一旁的小韩氏闻言不由笑话她:“光你努力可没用,九皇子努力吗?” 常润之红着脸轻声说:“他……挺努力的。” 小韩氏顿时笑了起来,岳氏也是一脸轻松。(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变故(20月票加更) 总体来说,安远侯府对九皇子这个新姑爷是十分满意的。 除了常鸥小少年有些别扭外,整趟回门可谓是宾主尽欢。 午膳时,老太太方才从她的院儿里过了来。 面对着孙女孙女婿,老太太显得格外淡定自若,和寻常一般,用膳后与人闲聊了几句,便回去午睡了。 常润之要跟过去伺候她,老太太拦住她道:“如今你也是堂堂皇子妃了,孝顺是一回事,可也得顾念着自己的身份。我这儿有丫鬟伺候,用不着你。今个儿是回门,你是客人,别太操劳了,好好玩一天吧。” 老太太拍拍常润之的手,叮嘱了她两句,便由丫鬟扶着回去了。 常润之心里暗叹了一声。 未时中,常沐之匆匆赶了回来。 小韩氏不由数落她道:“怎么这时候才来?今个儿润之回门,沁之离得太远倒也罢了,你这个离这么近的怎么还姗姗来迟的?” 常沐之叹了口气:“本来我和王爷说好了,午晌之前来侯府,中午在这儿用一顿饭。谁承想今儿早晨王爷却被圣上留在了宫里,直到快到晌午时才回来,说领了差事,立马就要出京。” “出京办差?”小韩氏顿时诧异道:“去哪儿办差?” 刘桐也立刻追问道:“五嫂,五哥走了吗?” “走了。”常沐之点头道:“他走得急,我只给他收拾了几件内里换洗的衣裳,他连午膳都是匆匆用的,也没交代别的话,好像是说去兖州还是哪儿,具体办什么差事,他也没说……” 常沐之喝了口茶润嗓子,叹了声道:“也不知道他这要去多久……他还从没出过远门儿呢,真让人担心。” 刘桐皱了眉头。 他成婚总有那么几天婚假的,这几天他也没上朝,所以压根儿不知道朝上发生了什么。 五哥办什么差,还得等问问这几日朝上又出了什么事儿才能推断一二。 因为这个变故,刘桐和常润之便提前回皇子府了。 刘桐有要关心的事情要打听,常润之也没有闲着,趁着这会儿得了空,便叫上了皇子府总管,去了搁放大婚那日宾客所送贺礼的院落,清点起了各样贺礼。 常润之每点一样,姚黄便拿着纸笔在一边记录,另一旁的魏紫则翻找起宾客的贺仪一一对照。 因为这段时间瑞王的崭露头角,跟随着瑞王办事的刘桐也水涨船高,送礼的人不算少,贺礼满满当当地堆放了整个院落。 常润之回来后清点到该用晚膳的时辰,也不过点了一小部分。 “明日再接着清点吧。”常润之想了想,吩咐姚黄道:“你明日去阿古叔那边儿,把库房也开了清点一下。那些老旧了的东西都给清出来,另外开一个屋子存着,别搁在库房里,和库房里的东西混作一堆。” 姚黄应了一声,又问常润之这边儿怎么办。 “魏紫还在这边儿呢。”常润之想了想,道:“你带盼夏去,这边儿你的活儿让寻冬接着。” 姚黄顿了顿:“姑娘是要……提拔她们俩?” “谈不上。”常润之道:“你和魏紫总有一日要嫁人的,等你们走后,我身边总也要提上来两个人。盼夏寻冬到底是太太选出来的人,虽然算不上机灵,但胜在老实本份,做事也勤恳认真,与其花心思再培养旁的人,倒不如把她们俩培养起来。” 姚黄点了点头,感叹道:“姑娘心善,奴婢替她们先谢过姑娘了。” 常润之看向姚黄,轻声问她:“你真要等三年?” 姚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后才回常润之道:“奴婢不等他,还能怎么办呢……” 姚黄的未婚夫婿叫丰茗,同她一样也是安远侯府的家生子,两人从小长大,小时候彼此的母亲说好了长大了让他们成亲。 可后来丰茗脑子聪明,做了侯府二少爷的书童,也跟着学了许多知识,连授课的先生都夸赞他。 丰茗的爹眼瞧着儿子有出息,便求到了小韩氏跟前,希望能给丰茗脱了奴籍,让他考科举。 小韩氏答应了,丰茗便成了自由身,还依托在了侯府的族学里读书。 丰茗的爹因此就有些看不上和丰茗定了娃娃亲的姚黄。 不过碍于丰茗娘已经过世,而这桩娃娃亲是丰茗娘定下的,丰茗爹也不好悔婚。 秋收那会儿,先生说以丰茗的学识,他可以下场试一试了。丰茗正打算去的时候,他爹却因为高兴,晚上喝了点儿酒,摔了一跤,磕到了头,一命呜呼。 丰茗既要考科举,名声便很重要,为父守孝是一定的,而且一定要守重孝三年。 原本丰茗是打算等下场考一考,不管中不中,考过后都要娶姚黄过门的。 这变故一生,婚事就要拖到三年后了。 常润之见姚黄有些迷茫,不由问她:“那你到底想不想和他成亲?” 姚黄抿唇轻声道:“不瞒姑娘说,奴婢和丰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要说不想和他成亲,那是不可能的。可是……” 姚黄微微蹙眉:“奴婢总是婢女出身,而丰茗若是将来有出息,为官一方也是可能的。奴婢怕自己……配不上他,也怕他嫌弃奴婢。” 常润之点点头,顿了顿才道:“我看那丰茗,对你倒是挺上心的。” 姚黄颔首:“他娘过世之后,奴婢的娘对他一直挺照顾,把他当亲儿子一般看待。看在奴婢娘的份上,他也不会对奴婢熟视无睹的。” “我问过太太,太太说那丰茗上进本份,是个难得的人。”常润之道:“他之前来我跟前也求了,等他下场考过这次,就要迎你过门,显然他是并不排斥和你成亲的事的。生这样的变故,他要守孝,虽然无奈,却也应当,这怪不着他。” “奴婢没有怪他……”姚黄道:“奴婢只是想着,他下场考科举,这一次是匆匆而为,可能不会有建树。可等到三年后……他有了准备,说不定能一举成功。到时候他成了官身,奴婢这样的……” 姚黄轻叹了一声,常润之笑了笑:“若他仍旧看重你与他之间那份情,这婚事儿总也跑不掉;若他有所谓的更好的打算,你这儿不还有我呢吗?” “姑娘……”姚黄怔怔地看着她。 常润之道:“别担心,万事有我给你做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恋中 姚黄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吸了吸鼻子,又觉得眼睛也酸酸的。 做奴婢这么些年,其实姚黄并不觉得委屈。 安远侯府是一个好主家,侯夫人理家清楚明白,他们这些下头伺候的人,虽然也有些小心思,却也相对安分许多。 姚黄从被拨到常润之身边伺候起,也从未受过什么苛责。 她家姑娘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女孩儿,内向腼腆招人疼。可就是因为这样的性子,在婆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也只能一个人憋着。 姚黄劝过,却也没用。她一个奴婢,也无法替主子做主。 就在她想着对策时,没想到她家姑娘却自己醒悟了过来,回侯府寻了太太,说要和离。 然后,姑娘的日子越过越好,人也越来越精神,早没了从前那糊涂软弱的模样。 姚黄心中高兴,不过她一向习惯了自己给自己做主,所以她的婚事,也甚少在姑娘跟前提及。 她没想到姑娘已经替她考虑那么长远了,还会替她做主…… 得姑娘一句承诺,姚黄在心上放了那么久的担子,竟然就那么消失不见了。 姚黄低着头,魏紫凑过来取笑她:“姚黄姐,等三年后丰茗哥来娶你,你可得问姑娘要一份丰厚的嫁妆啊!” 姚黄顿时伸手点她的额头,没好气道:“到时候他还要不要娶我还不一定呢!” 魏紫撇嘴:“丰茗哥要是喜新厌旧,嫌贫爱富,那就是他不好,姚黄姐也犯不着死赖着他。” “这话说得没错。”常润之赞赏地看了魏紫一眼,对姚黄道:“君既无情我便休,我方才便想和你说此话。” 常润之正色对姚黄道:“三年后,若丰茗初心不改,我便也给你放了奴籍,你大可毫无心理负担地嫁给他。若丰茗已有更好的选择,与你退婚,你也无需太难过,总会有旁的好的、合适你的人还在前头等着。万事有我这个做主子的给你做主,你不用担心太过。” 姚黄眼眶微红,带着鼻音说道:“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姑娘如何处事的,奴婢也看得明白一二。奴婢懂姑娘的意思,多谢姑娘为奴婢打算。” 姚黄这样感激她,常润之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魏紫笑嘻嘻地又把话题扯到嫁妆上,道:“姑娘到时候会给姚黄姐备一份丰厚嫁妆吧?” 常润之无奈道:“你这个财迷,想问我要一份丰厚嫁妆明说呗,还扯姚黄作筏子。” 魏紫躲到姚黄身后,常润之慢悠悠道:“怎么,你把华泽搞定了?” 魏紫顿时炸毛:“姑娘!” “当我不知道呢?”常润之挑眉一笑:“那会儿在庄子上,你就爱扯着华泽说这说那。如今到了这边儿府里,你还到处问人打听华泽。如今问我嫁妆……左不过是你恨嫁了。华泽和你看对眼了?” 魏紫羞赧地嘟着嘴,轻轻推了一把姚黄:“姚黄姐,是你同姑娘说的?” “我可不是个多话的人,是姑娘自己瞧出来的吧。”姚黄笑道:“谁让你表现得那般明显?” “有吗?”魏紫顿时忧虑。 常润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好了,你好歹是我身边儿的大丫鬟,性子再跳脱,在男人跟前还是矜持一点儿的好。再者,就算你看上了华泽,那也要华泽对你有同样的心思才行。” 顿了顿,常润之道:“若是华泽对你也有心,你便暗示他到我跟前来求了你去。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桩婚事若是能成,倒也不错。” 魏紫傻笑了起来,常润之见不得她那副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的蠢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今儿准你傻一晚上,明个儿我还要清点贺礼。你可别继续这副模样耽误了正事儿。不然,将来给你的嫁妆,照着给姚黄的减半。” “姑娘!”魏紫忙惊呼一声,故作伤心道:“奴婢一定好好办事,姑娘不要克扣了奴婢的嫁妆!” 常润之好气又好笑:“给你多少嫁妆是我定,到你嘴里倒成了克扣了,你呀……” 常润之摇头,一脸嫌弃撵她,故作吝啬的样子道:“快走快走,我要回去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数我的铜板了,摸也不给你摸一下。” 姚黄和魏紫都笑了起来。 搁在从前,她们可不敢想象这般和常润之玩笑。 而如今,她们主仆之间这样玩笑着说话,却已显得自然无比。 刘桐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常润之给他褪去外袍,递上热巾子让他擦了擦脸上的尘土。 刘桐换了身常服,问常润之用过晚膳了没有。 “没呢,等你。”常润之回了一句,刘桐觉得窝心,又有些不满:“何必等我,都这么晚了。” “等都等了,你就别凶我了。”常润之挽住刘桐:“你要是没用晚膳,咱们就一块儿吃。要是用了,那你就陪着我吃点儿,嗯?” 常润之这样撒娇的时候,刘桐一向是有求必应,毫无抵抗能力的。 他乖乖地和常润之坐了下来,厨房也上了饭菜。 “打听地怎么样了?”常润之不让人伺候,自己给刘桐盛了碗粳米粥。 刘桐接过,面上染上了愁色。 “兖州那边发生了暴动,兖州同知被刺伤了。此事已经是秋收那会儿发生的,直到现在京城才得了消息。父皇让五哥去兖州查清实情。” 说到这儿,刘桐眉头皱紧,抿了抿唇道:“我若是没有猜错,去兖州的人原本不应该是五哥。查案这样的事,应当是刑部的人走在前,怎么说也该是祝王。最后人选落到五哥头上,应当是太子在当中做了手脚。” 常润之张了张口,不由道:“暴动没有扩大,说明当时情况得到了控制。瑞王奉了圣旨去查案,应当没人敢阻拦才对,等他回来,这又是一条政绩。太子为何要送政绩给瑞王?” 刘桐摇了摇头:“兖州的情况没那么简单,五哥去兖州,并不轻松,相反……还很是危险。” 常润之不解,刘桐喝了口粥,同她解释道:“兖州当地有三大族,这三大族中的人,连兖州的官员都不敢得罪了他们。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兖州等同于是被他们把持着的。即便是父皇,也不敢逼他们太过,生怕他们……” “造反?”常润之低声接话道。 刘桐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信 刘桐这样一解释,常润之便明白了。 兖州在秋收时发生暴乱,暴乱虽然没有扩大,可兖州同知被刺伤这么重要的事,直到如今才传到京城。 从兖州到京城的距离算,除非传信的人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否则这消息无论如何不会那么晚才传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阻隔消息了。 谁能做到这一点? 兖州那三大族的人,嫌疑最大。 而既然他们想要阻隔消息,那说明这件事情的背后,恐怕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事。 瑞王去查案,查的便是他们要隐瞒的东西……如何能不危险? 常润之见刘桐连喝粥都有些食不下咽,不由安慰道:“瑞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是王爷之尊,他们不敢对瑞王下手的。” 刘桐动了动唇。 他当然也不想去想糟糕的那一面,可心却一直悬着。 当晚刘桐睡觉都不安稳,辗转反侧的。 常润之白日清点贺礼倒是有些累着了,睡得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到身边一轻。 她顿时惊醒了过来,半坐起来。 一旁正要趿鞋的刘桐回头歉意道:“吵醒你了?” “你干嘛去?”常润之一时心下慌张,伸手拽住刘桐的袖子:“做什么去?” 刘桐转过身道:“不做什么,起夜而已。” 常润之心下还有些惶惶,刘桐见她神情不安,轻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常润之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做梦,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她只是…… 她只是怕刘桐因为担心着瑞王,便跟了去兖州,就连睡觉也下意识地担心着…… 刘桐顿了顿,见常润之还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无奈道:“润之,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常润之微微红了脸,这才将手放开。 很快,刘桐就回了内室,钻进被窝。 常润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 刘桐难以入眠,索性也环抱着常润之的肩,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圆润的肩头。 在这样似安抚的动作里,常润之渐渐入眠。 第二日醒来时,刘桐还没醒,闭着的眼下有一圈不明显的青黑。 常润之轻手轻脚地起身,给他盖好被子便出了内室。 洗漱梳妆完毕后,她招来华泽道:“爷还睡着,今儿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若是没有,那就让爷多睡儿。” 华泽应道:“旁的事倒是没有,就是……瑞王爷身边的炎青一早过来,说是瑞王吩咐了他有事要禀报爷。” “炎青?”常润之不知道此人。 华泽便解释道:“良朋和炎青,是瑞王爷身边的人。” 常润之一点便透:“就如你和华浩之于你们家爷一样?” 华泽点头。 这炎青,便应当是瑞王的心腹了。 常润之不敢拦着,又有些心疼刘桐昨夜没睡好,遂问华泽道:“那炎青说事情紧急吗?” “这……小的瞧着他一早便过来,应当是很急吧。”华泽禀道。 那就没办法了。 常润之便让华泽带人去外厅里候着,她则进了内室,轻声唤刘桐。 刘桐正睡得迷糊,听到常润之说“瑞王”,顿时惊醒,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怎么了?”刘桐瞪大眼睛望着常润之:“五哥出事了?” 常润之摇头道:“阿桐,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自己吓自己。” 刘桐长呼了口气,道:“没出事儿就好……” 他又要躺下去,常润之忙拉着他,道:“瑞王身边的炎青一早就过来了,说瑞王吩咐了他要禀报你一些事儿。我瞧着他一早便来,事情应当比较急……” 常润之话还没说完,刘桐便迅速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趿鞋、穿衣,一气呵成。 他也等不及梳冠,接过常润之递来的巾帕随意抹了把脸,便跨门出去,一边走一边问常润之:“人在哪儿?” “外厅。”常润之应了一句,小跑着才能追上刘桐的步子。 还没进外厅,刘桐便喊道:“炎青!五哥有什么事要你禀报我?” “九殿下。” 等候在外厅的炎青赶紧上前,迅速行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刘桐,一边道:“这是王爷昨夜歇住驿站时写的,命小的连夜赶回来,将信交给九殿下。” 刘桐赶紧接过信撕了漆口,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常润之注意着刘桐的脸色,见他神情不算焦躁,便稍微放了点儿心。 看完信,刘桐将信笺又塞回到了信封里,看向炎青道:“五哥让你留在京城听候我吩咐,你行了一路,想必也累了,先回王府去吧。有什么事,我会让华泽去找你。” 炎青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刘桐道:“九殿下,王爷此行……” 刘桐顿了顿,道:“五哥有分寸,不会有事。” 炎青点点头,刘桐又道:“王府里若是有什么不妥,你也只管来找我。” “是。” 炎青差事办完,便也离开了九皇子府。 常润之道:“既然起来了,不如用了早膳再回去补眠?” 刘桐点了点头,看了看日头道:“时辰还早着吧?天儿都没大亮。” “嗯,我瞧你正睡得熟,本还想让你多睡会儿。”常润之一边走着一边道:“这下也好,吃过了再睡,也省得被饿醒。” 刘桐不禁笑了:“我就那么禁不住饿?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那不行,既要我管你一日三顿,缺一顿岂不是我失职?”常润之眨眨眼睛。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房,厨房上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早膳。 刘桐对常润之道:“等会儿我眯一会儿,下晌我要出门去办事。” 常润之手上一顿:“是替瑞王办事吧?” “嗯。”刘桐颔首:“五哥去兖州,是掩饰了身份去的,走得急是因为想要微服先去那边先摸清楚情况,免得兖州那头的人知道了他的行程,做样子糊弄他。所以兖州的一些基本情况,还得我帮他查问查问,到时候写了信,让炎青带去兖州给五哥。” 刘桐洗漱好,迅速用过了早膳,交代了常润之两句便回了内室。 常润之追上去,亲自给他放了遮光的帘子,免得天亮堂起来,光线太刺眼,打扰他睡觉。(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绣屏 让人轻手轻脚收拾了桌子,常润之带着魏紫继续昨日的清点工作。 不过比起昨天的专注来,今日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让头一次在她身边伺候着做事的寻冬战战兢兢的。 本来这小姑娘就紧张,因为常润之心不在焉的关系,清点贺礼时也跟着出了好几次差错,眼眶红着都要哭了,生怕常润之责备她。 常润之脾气好,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去责备别人。 奈何主仆有别,寻冬就是怕她。 魏紫今个儿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连带着对寻冬也和颜悦色的,见寻冬这般胆小怕人,魏紫不由对常润之道:“姑娘不如到一边歇着吧,这边儿奴婢看着就行。” 魏紫虽然性子活泼,爱打听事儿,做起事情来却也细致。 常润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拢了拢领口的毛领子,道:“外边天冷,让小丫鬟升个炉子搁在你旁边儿,省得冻着了。” “嗳,谢姑娘。” 魏紫忙应了,伺候着常润之进屋,让丫鬟上了两碟点心零嘴儿和一杯热腾腾的清茶。 常润之托着腮望着魏紫点贺礼,听魏紫叽叽喳喳地和打下手的丫鬟婆子说话。 突然,魏紫回头对常润之道:“姑娘,眼瞧着就要大年了,府里的年节礼、年货什么的,是不是现在就要置办起来了?” 常润之颔首道:“过几日便吩咐人去办。这几天先把府里的情况弄清楚,也好规划一下买些什么,买多少。再者,府里伺候的人,到那时也要给点儿福利,让他们也能过个好年才好。这一项支出省不得。” 魏紫笑嘻嘻道:“有姑娘这样性子好又大方的主母,咱们皇子府里的人可真是有福。” 常润之斜睨了她一眼:“唔……从以后要给你的嫁妆里抠一些出来补贴上。” “姑娘!你又打趣奴婢!”魏紫不依地嘟了嘴,周围打下手的婆子都笑了起来。 其中一位原本皇子府里负责擦洗库房的婆子玩笑道:“魏紫姑娘将来嫁人,皇子妃还要给魏紫姑娘办嫁妆呀!可惜老婆子没儿子,不然的话,立马就求到皇子妃跟前,让魏紫姑娘给老婆子做儿媳妇儿。” 其他婆子纷纷应合,搬贺礼的、拿着拂尘扫灰的、等着点清某样贺礼送去库房入库的……你一言我一句的都围绕着魏紫的终身大事说了起来。 常润之乐得听,魏紫却是被说得脸越发红了。 “姑娘!”她跺了跺脚,常润之低头闷笑。 好在婆子聊天,也是想到什么聊什么,很快话题就转了开去。 那擦洗库房的婆子正好说到这些贺礼。 “有那瞧着寻常,本也不值多大价钱的;也有那一看就贵重的……瞧那架绣屏,那可是江南才有的双面绣啊!一面是竹梅双喜,一面是白头富贵,绣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 常润之被那婆子的话吸引,让人抬了那架绣屏看。 绣屏的一面是白头富贵图,绣着一丛牡丹和两只白头翁,用来比喻白头偕老,富贵年年。 另一面是竹梅双喜图,上绣着两只喜鹊,一只站在梅枝上,一只站在竹枝上,两只喜鹊为双喜,加上梅竹,代表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为伴侣,夫妻恩爱之意。 白头富贵倒是好理解,可这竹梅双喜图…… 常润之总觉得有些违和。 若是原配夫妻,送绣有竹梅双喜图的绣屏倒也算合情合理,可她与刘桐都不是彼此原配,又并非自小相识,青梅竹马长大,配上这竹梅双喜图,难免牵强了。 主家是什么事待客,客人上门要送什么礼,这都是有一定说头的。 送礼之人在选择上门礼时,总免不了要斟酌一二才行。 这绣屏倒是精致,可这绣出来的图案,却不尽如人意。 常润之本以为这可能是人家早就绣好了,恰好遇上他们这桩婚事,所以才拿来充数做礼,倒也不用深究。 可魏紫翻了翻贺仪名册,却突然道:“这绣屏是太子府送来的。” 常润之顿时看向魏紫:“太子府送来的?” “是。”魏紫应了一声,递上贺仪名册,对常润之道:“太子府送了几样贵重东西,这架绣屏是其中之一。” 常润之皱了眉头,看了看名册上除绣屏以外的其他贺礼,中规中矩的,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可为什么唯独这绣屏…… 常润之问道:“大婚那日,太子府来的是何人?” 魏紫自然不知道宾客是谁,便让人去请了皇子府总管铨大。 铨大道:“是太子府里的金总管和屈公公。” 铨大翻了当日过府的记录,确定道:“的确是这二位。” 常润之在太子府好歹待了那么半年,对这两位人物也知道一二。 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位金总管管着整个太子府,连一些四五品的闲职官员都得对他客气三分。 而那屈公公,是从小便在太子身边伺候的红人,深得太子信赖。 刘桐娶妻,太子虽是他长兄,到底也有君臣之别,自然不会亲自前来贺喜,让这两位过府来参加婚宴,也算是给足了刘桐面子了。 “总管可还记得他们二人来府里时说了什么?”常润之问铨大道。 虽然太子府里来的人,铨大要多上心两分,可那日事多忙乱,他自然也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回皇子妃的话,小的不大记得了……引他们过府,安排好他们入席的位置,小的便忙别的去了。” 常润之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太子府送的贺礼,金总管和屈公公可有什么说头?” “这些自然都是太子和太子妃精挑细选了送来贺九皇子殿下和九皇子妃殿下新婚之喜的。”铨大回了一句,想了想道:“哦对了,屈公公说,因为皇子妃殿下曾经在太子府里做事的缘故,与几位太子良娣、孺人都有交情,所以她们也送了贺礼来。” 铨大看了眼常润之手上的贺仪名册,点头道:“应当都在这记录里头。” “那这架绣屏呢?”常润之面沉如水,指了指那精致非常的绣屏。 铨大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印象。 常润之便道自己知道了,让铨大下去忙他的去。 “姑娘?”魏紫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可是有什么不妥?” 常润之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继续清点这些贺礼吧。” “那这绣屏……” “先搁到一边儿。”常润之淡淡地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竹 花费了两日的功夫,常润之才将成亲时收到的贺礼全部又清点了一遍。 姚黄那边也将库房里的东西全部起了出来,将那些用过的老旧的东西另开了间大屋子给放着,并让人将库房刷洗了一边,清了清灰尘。 常润之这边则让婆子们小心地将器物一一放进了库房,每放进去一样,便在门口登记造册。 这事儿又花费了一日的功夫。 等到库房放得差不多满了,常润之接过库房钥匙,站在门口看了看像是整洁翻新过的库房,笑了声道:“这样看着便舒服多了。” 阿古叔弓着背也笑眯眯地望着库房,道:“阿九妻来,库房都干净了哟。” 阿古叔的中原话说得不是很顺溜,每说一句便习惯性地在后面加个“哟”字。 常润之还蛮喜欢听他这种口音的,笑着对阿古叔道:“阿古叔以后守着库房也不用吃灰了。” “是的哟。”阿古叔点了点头。 有些收到的礼物,常润之瞧着府里能够用上,便打算拿来装点了待客的厅堂,已经拟了册子让姚黄去办了。 姚黄办完事回来,瞅了个旁边没人的功夫,悄声对常润之说起了那架显眼的绣屏。 “奴婢瞧着那绣屏绣得还算精致,今儿个去库房那边搬东西时,就在那绣屏旁边绕圈多看了会儿。阿古叔见奴婢在那站着,便也过来瞧了瞧,然后说他说这绣屏瞧着有些熟悉。” 常润之顿时看向姚黄,姚黄对常润之轻轻点头,更加压低声音道:“阿古叔说,好像前九皇子妃过府的时候,嫁妆进门时有见过类似的绣屏。单看样式,似乎是一样的。” 常润之脸色微沉。 知道这架绣屏是太子府所送,常润之便猜测应该和那莫孺人有些关系。不过她也没那个心思去追究到底是不是莫孺人所送,所以便也将此事搁到一边不去理会。 倒没想到,这绣屏居然还有可能和已过世的莫氏有关。 常润之示意姚黄道:“你接着说。” 姚黄点点头,轻声道:“奴婢当时留了个心眼儿,问阿古叔既然样式一样,那绣面呢?阿古叔说,当初那位皇子妃的嫁妆抬进门,他们这些皇子府的下人是没有那个福分凑近去看的,况且那绣屏的绣面还被遮住了,所以也只能看得出个大概样式是一样的,绣面就不知道了。” 姚黄看向常润之,迟疑道:“前九皇子妃没有儿女,她过世后,她的嫁妆自然是要让辅国公府拉回去的。姑娘觉得,这绣屏会不会……就是曾经前九皇子妃的嫁妆?姑娘要不要和九皇子说一说?” 常润之脸色微沉,摇了摇头。 “他又不理府中内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想来也没有理会过。我若问了他,结果这绣屏和前九皇子妃没关系,倒显得我无事生非疑神疑鬼。就算是……告诉给他又如何?难道我还能追问他,为何曾经前九皇子妃的嫁妆,会从太子府里再送过来贺我们新婚?” 姚黄抿了抿唇:“若这绣屏是太子府特意送的,那太子这挑衅的意味可就大了。” 常润之想了想,道:“倒也不一定是太子送的。” 常润之道:“太子的眼光,倒也不至于局限在这些小事情上。这绣屏更像是莫孺人的手笔。” 姚黄问道:“姑娘是如何推测的?” 常润之回道:“瞧着阿桐的样子,想必是知道辅国公府易女而嫁的猫腻的。不过,太子也好,辅国公府也好,想必都还不知阿桐已经清楚这个真相,为何要送这样的贺礼来多此一举?” 常润之冷嘲一声:“送这件礼的若是莫孺人,倒是能说得通一二。毕竟在婚姻大事上,女人的心眼可比男人小得多。” “莫孺人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奴婢不明白,送这礼有什么用意。” 姚黄皱眉,常润之笑道:“若是这绣屏本身没有什么不妥,那就是她拿来泄愤恶心我的。” “泄愤?” “对。”常润之颔首,道:“你想啊,原本她可以嫁给阿桐,做正正经经的皇子正妃。可她选择了似乎更有前途的太子,过得却并不怎么如意。换做是你,你会不会后悔?原本该是你丈夫的男人,又另娶了妻,还对妻子千好万好……呵,她也不过是借着这绣屏嘲讽我不是原配,通过这种方式来恶心我罢了。若是能看到我欢欢喜喜地宝贝着这绣屏,她在心里还可嘲笑我是个白痴。可她并不知道,关于她的那些猫腻,我其实也已经清楚了。” 常润之失笑道:“所以她这种做法,只让我觉得可怜又可悲。” 姚黄叹了口气,又问常润之要如何处理这架绣屏。 “搁着吧。”常润之道:“太子府送的东西,我也不想看到,免得影响心情。放到库房里,拿布罩起来,以后若哪家娶妻嫁女的要送礼,这倒是件不错的贺礼。” 姚黄点了点头,依着常润之的吩咐回去叮嘱了阿古叔。 过了两日,姚黄却借着那绣屏提起了莫氏姐妹。 “奴婢听说,前九皇子妃的闺名,叫莫新竹。她那些陪嫁,多半都暗含了她名字在里头,一些物件上都有刻着竹的图案。奴婢瞧过了,那绣屏上也有。” 姚黄顿了顿,又轻声道:“前九皇子妃去世后,她的那些陪嫁,辅国公府借着移情的说法,将之都送到了莫孺人那儿去。莫孺人闺名为莫新尘。” 常润之正抄着佛经,闻言抬头道:“莫新竹?” “是。”姚黄道:“奴婢打听过了,皇子府的人说,前九皇子妃过府后,她的那些嫁妆都有她身边的一位嬷嬷看着,那嬷嬷据说是前九皇子妃的奶嬷嬷,为人很是严厉,九皇子妃似乎有些怕她。那些陪嫁的东西,也没怎么见前九皇子妃用过。” 常润之吐了口气,道:“那些嫁妆,应该都是辅国公府准备了给嫡女的。没成想嫡女成了妾,便都便宜了庶女。庶女死后,这些原本就该是嫡女的东西,又还到了嫡女手里。” 常润之说着心里便有些难受。 同样都是庶女,她和辅国公府的这位过的日子,可真是天壤之别。(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忍辱 这样一想,常润之又不免庆幸。 她随口道:“能这般管着已经嫁了人的莫氏,那位嬷嬷想来原本在辅国公府也是个有点儿地位的下人,说不定还真是嫡女身边的嬷嬷。后来辅国公府可有把她重新又安排去太子府,让她继续伺候原本的主子啊?” 姚黄迟疑了下,见常润之疑惑地望过来,方才轻声道:“府里说,前九皇子妃去世后,九皇子就以伺候不周、奴大欺主为理由,将那嬷嬷给杖毙了。” 常润之手上一顿,搁下手中的狼毫,确认道:“杖毙了?” “是。”姚黄点点头:“因为九皇子很少这般过,所以府里的人都记得很清楚。” 常润之眯了眯眼:“杖毙之前,阿桐是不是有审问过那嬷嬷?” 姚黄讶异了下,方才点头道:“没错,据说是九皇子妃去世当晚,九皇子亲自审问了一晚上。” “那就不奇怪了。” 常润之微微低头:“想必从那老嬷嬷口中,阿桐已经得知了真相了吧。否则的话,他不会这般……” 常润之停顿了下,叹了口气:“他也是被欺负狠了,可也只能把怒气撒在那嬷嬷身上。” 姚黄轻声道:“姑娘,其实奴婢有些不明白……此事本就不是九皇子的过错,九皇子既知道了辅国公府易女而嫁之事,为什么不上禀天听,交由圣上圣裁?” “他不能说,如果我猜测得没错的话,就连瑞王,也不知道此事。” 常润之摇了摇头,轻声道:“若是旁的人倒也罢了,可那是太子。这件事若是暴露出来,阿桐自然是无辜受害之人,辅国公府也难逃欺君之罪。可太子呢?先是让辅国公府的嫡女未嫁有孕,再是算计兄弟替他遮丑,这不单单是德行有亏的问题了。” 涉及到太子,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若告诉了圣上,圣上会因此而废了太子的尊位吗?大抵是不会的。”常润之轻声道:“甚至可以这么说,圣上得知了此事,为了保太子,他会让阿桐当做不知此事,息事宁人,从旁的地方给予阿桐补偿。再怎么是一桩风流韵事,说白了也脱不了‘皇家丑闻’四个字。圣上如何会让旁人看皇家的笑话?” 姚黄不由道:“说不定因为此事,圣上看清太子为人品行有亏,就真的废了太子的尊位呢?” “那是不可能的。”常润之叹气道:“廊西水患之事还历历在目,圣上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在廊西捅了那么大娄子,十几条人命,几百亩良田,这般大的纰漏,可圣上以一句‘好大喜功’,只禁足了太子一个月就当做了惩罚,保太子之心如此明显……怎么会因为太子这样一件风流之事而废了太子尊位?” 常润之说到这儿,忍不住道:“更何况,圣上和太子一样,都是多情之人啊……于这一点上来说,恐怕圣上还挺理解太子的。” 单看女人的数目,太子比起元武帝来可不遑多让。 姚黄默默叹气,轻声道:“九皇子这般……奴婢觉得,真的太憋屈了。” “是啊,此事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甚至连瑞王这个最亲近信任的兄长都不能说。”常润之看着桌案上抄了一半纸张的佛经,道:“知道的人越多,此事的不可控性就越大。他不会愿意让瑞王因为他的缘故,而有任何风险。” 顿了顿,常润之又道:“他不愿意将此事说与别人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姚黄忙问道:“什么原因?” “想必,是因为那莫新竹——不,是莫新尘才对。”常润之道:“为什么莫新尘去世,阿桐会审问她身边的嬷嬷?按理来说,皇子妃骤然去世,太医不可能不来查验死亡原因。而莫新尘的死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显然她的死,是没有问题的。” 常润之说到这儿笑着摇了摇头:“是真的没有问题,还是不能有问题,就得看她的死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了。从阿桐审问她身边嬷嬷的情况来看,她的死绝对不简单。” 姚黄听得浑身发冷。 “阿桐是起了疑心,所以才会连夜审问那嬷嬷,到最后将之杖毙。杖毙那嬷嬷,是为了封口,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那为什么要封那嬷嬷的口呢?” 姚黄缩了缩肩膀,半晌后接话道:“因为那莫新尘死得突然又蹊跷,而通过那场审问,那嬷嬷也已经知道,九皇子知晓其中的真相了。那嬷嬷死了,就无人知道九皇子已经清楚太子和辅国公府在这当中的运作。” “没错。”常润之点头:“那为什么阿桐会起心怀疑那嬷嬷乃至审问她呢?” 姚黄恍然大悟:“定是莫新尘死前曾告诉了九皇子一些实情,让九皇子起了疑心。” 常润之颔首,半晌后长叹一声:“阿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他遵从愉贵人的遗愿,虽然莫氏并不是他要娶的人,但他既然娶了,自然就会与她相携一生。他既有这样一个念头,对那莫氏,便会当做家人看待。莫氏本就是个命苦之人,何况,莫氏还有个同母弟弟,还有个亲生姨娘……阿桐想必也是不忍心让莫氏的血缘亲人有所折损,所以此事还是牢牢瞒下为好。” 姚黄听得此话,忍不住去看常润之的神情。 常润之察觉道,不由笑道:“我不会吃醋,相反,我很高兴他是这样一个人。” “姑娘……”姚黄嗫嚅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润之轻声道:“这就是他,瞧着如高岭之花,让人难以亲近,可心肠比谁都软,从不愿意连累旁人。” “姑娘不觉得……”姚黄想了想,方才用了一个词:“不觉得九皇子这般忍辱,有些软弱了吗?” 常润之摇摇头。 “真正的软弱,是面对困难而自我退却。阿桐守着这样的真相,还能不让自己沉浸在那阴影之中,照样为瑞王做事,照样娶妻成家,照样生活美好……这不是软弱,这是比别人更执着的坚强。”(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发簪 常润之这般回答姚黄,心里也是如这般想的。 她从不认为刘桐守口如瓶便是他软弱的表现。 就常润之来看,刘桐其实并不惧怕太子,只是形势压人,比起与太子杠上,他更在乎的是瑞王的安好。 瑞王若知道刘桐受了这样的委屈,想必不会让此事这般轻易揭过。 以瑞王的性子,如何不为刘桐这个最疼爱的弟弟讨回公道? 到时候,瑞王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呢? 常润之默默地想,思绪又转移到了去兖州的瑞王身上。 希望大姐夫能够安然无恙回来吧,也好让阿桐不再那样担心。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五。 这段时间,常润之已经将整个皇子府的情况给摸透了,闲置着的院落,常润之也让人洒扫了一通,准备迎接新年。 考虑到皇子府里大半的下人,都是走的刘桐的“关系户”,清点了人数后,常润之从公中拨了银子,每人发一件新棉衣和一袋米面作为新年福利,倒是让整个皇子府的下人们感恩戴德的。 刘桐笑话她是在拉拢人心,故作吃醋道:“现在他们把你看得比我的地位都要高了。” “那可不,我管着他们吃穿住,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呢。”常润之掩唇笑道。 瑞王前往兖州已经走了有十来天了,刘桐从最开始的焦躁不安,到现在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兖州总有书信传来,瑞王几乎是每两日一封,保持着和刘桐的联系。 从刘桐的表情上看,瑞王的情况尚算不错。 马上新年了,他脸上的笑也越多了,同常润之说,瑞王信上说了,他会赶回来过年。 “马上过年了,不知道手握管家大权的常管家给你家夫君准备了什么过年礼啊?”刘桐捉着常润之的手笑问她。 常润之挑眉道:“自古都是男子送女子礼,怎么轮到我,偏要我送他?就不能他送我过年礼吗?” 刘桐装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点点头道:“常管家此言甚是。” 说着,刘桐便似模似样地从怀里掏东西,慢吞吞的模样惹得常润之笑他:“快别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坏衣服穿,里面连个小东西都兜不住呢!” 刘桐一本正经道:“夫人若是愿意给为夫换身新衣,为夫自然也愿意笑纳。” “美得你。”常润之斜睨刘桐一眼,见他还没把东西掏出来,便伸手去挠他的胳肢窝:“什么东西藏着掖着的,快拿出来!” 刘桐躲了几下,瞅了个机会反扑,常润之也连忙躲,却被刘桐一把抱了个满怀,后背贴在他前胸。 “笨,怎么可能把东西放在怀里?稍微有点儿棱角的,一看就能看到了。” 刘桐双手圈着她,右手从左手袖袍兜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状的木盒子,轻轻将盒子打开。 盒子当中躺着一根木制发簪,线条流畅舒缓,簪头像一片仙羽,中间镂空刻制,簪体有淡淡檀木幽香。 “这是……”常润之伸手接过,轻轻摩挲,只觉得触手平滑微凉。 刘桐笑着说道:“从前整日整日的看五哥做木工活,倒也学了一两手。一直不知道为何五哥总喜欢给五嫂做一些木工件,如今自己做了,方才知道其中的乐趣。” 刘桐将常润之往自己怀里更扣紧了些,轻声道:“我闲着无聊时自己刻的,你看喜不喜欢?” 常润之扭头去看他,正对上刘桐有些期待又有些羞涩的眼神。见她望过来,他假意咳了咳,还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常润之心中欢喜,将仙羽木簪递给刘桐,对他道:“给我戴上呀。” 刘桐抿着唇,笑意却从眼中毫不保留地泄了出来。 他将常润之头上原本插的款式简单的金钗给拔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仙羽木簪插了上去。 常润之转过身来笑望他:“好看吗?” “嗯……簪子挺好看的。”刘桐盛赞仙羽木簪,常润之取笑他:“我是问戴木簪的人,可不是问簪子。” 刘桐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好看,最最好看。” 这毫不保留的情话却是让常润之有些脸烧。 她低了头,露出修长白净的脖颈。 刘桐忍不住伸手轻轻抬了下她的下颌。 常润之顺势抬头,眼中的喜意还没褪去。 情到浓时,四下俱静,两颗脑袋缓缓凑到了一起,唇齿相含,柔情满溢。 小意温存片刻后,两人整了整衣衫,刘桐与常润之说起了正事。 “离年三十还有五日,五哥信上说,他能赶在腊月二十八那日到京。如今五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刘桐道:“年三十那天,皇室宗亲都要进宫去,我和五哥也不例外。今年你必然也要和我进宫的,早些准备着,年三十晚估计要很晚才能回府了。毕竟咱们府的位置离皇城比较远。” 常润之点了点头,算着年三十进宫需要做的准备,冷不丁又听刘桐道:“大年初五是父皇千秋,父皇今年已四十有五,虽不是整寿,年年这一天却也不能马虎了,祝寿是免不了的,寿礼也要准备着。往年我都是搜罗字画什么的送进宫去,中规中矩,今年你看看,能不能送点儿有新意的。” 常润之顿时问道:“大年初五是圣上寿辰?” “对。”刘桐看向常润之,疑惑道:“你不知道?” 帝王大寿的日子,民间百姓都知道,所以刘桐奇怪常润之怎么会对此不知。 常润之有些尴尬。 原主是个闷性子,向来不关注这类事儿,嫁给方朔彰后,收礼送礼也轮不着她,更无从知道什么皇帝寿辰了。 她来这儿后,也只过了一个大年,还是刚和离归家、安远侯府忙着准备嫡长子婚事的时候,她那会儿对周围情况还不甚熟悉,低调老实的一个人待着还来不及,哪儿会问东问西的。 “我从来不关注这些事,毕竟都是大年的时候,从腊月二十几一直到元宵,****都很热闹,所以也没注意原来大年初五是圣上寿辰。”常润之解释道,想了想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年年初五晚,皇城附近都有放焰火。”(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未归(二更) 这个时代,焰火的制造技术并不算发达,放焰火算得上是一种奢侈的行为。 常润之因为看习惯了现代各式各样的烟花,对古代的焰火并不太感兴趣,所以根本没把放焰火和庆皇帝寿诞的事情联系起来。 刘桐无奈道:“你这也太糊涂了,每年安远侯府不也要准备祝寿的礼?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那是老太太和太太的事,也轮不到我说话啊。”常润之含糊了两句,问刘桐道:“寿礼这几日准备着就行,倒是年三十晚进宫,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也没什么,大年三十本就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宫里虽然规矩重,可在这一天,还是要以和乐为主。”刘桐道:“到那天我若是不在你旁边,你便跟着五嫂就行了。” 常润之自然是应了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进宫去谢恩,我似乎将圣上气得不轻?” 刘桐想起当时元武帝被常润之一句“夫君不愿纳妾,臣媳理当遵从”的话噎得无话可说时的表情,不由闷笑。 “他后来不也没罚咱们?父皇心里搁着的事儿多,才不会同你生这种小气。”刘桐宽慰常润之道:“何况到时候皇子皇孙,刘氏宗亲们都会聚在皇宫里,父皇和他们说话都来不及,自然更不会就盯着你这个儿媳妇了。” 常润之笑了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从她内心上来说,对元武帝是有些惧怕和暗恨的。惧怕他的帝王之威,暗恨他的偏心固执。 若非他对太子百般包庇,刘桐何至于在遇到那样关乎终身的大事上不敢发一言,只能委屈受辱? 说到底,不正是元武帝这个做父亲、做皇帝的人的过错吗? 上一次气他一回,常润之事后想想,倒觉得蛮爽的。 “想什么呢?都乐呵上了。”刘桐见常润之嘴角扬起,不由问道。 常润之眨眨眼,对刘桐道:“就想起那日进宫,圣上无言以对只能靠着贵妃娘娘给台阶下的样子,忽然觉得我胆子还蛮大的。” 刘桐摇头无奈笑道:“亏得父皇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不然可有你苦头吃。” 常润之哼了两声,假模假样对刘桐表示道:“大年三十那日,我进宫后一定老老实实不多话,保证不再气圣上了。” “你呀,真当自己厉害呢?”刘桐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常润之没躲过,轻笑一声,低声道:“不还是你惯的吗?” 刘桐心里一暖,语气更柔:“那我愿意一辈子惯着你……” “惯坏了怎么办?” “唔……那我得问问五哥,看能不能用工具给修理好。” 常润之怪叫一声,朝刘桐扑了过去。 小两口腻腻歪歪的日子眨眼而过,一晃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瑞王没能赶在腊月二十八到京,距离上一次收到瑞王的信,已经过去三日了。 瑞王每两日就有一封信,雷打不动,却在这个回京的当口,和刘桐断了联系。 从腊月二十八晚,瑞王府那边过来人说,瑞王没有到府起,刘桐就开始着急了起来。 以为是没赶上昨日城门关闭前的时间,一大早的,刘桐便去了瑞王府。 常润之也跟着去了,瑞王妃常沐之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的。 “王爷来过信,说了二十八会赶到。”常沐之抱着小儿子,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王爷一向守诺重信,昨日没到府,定然是路上突发了情况耽误了。” 常润之安慰道:“大姐不妨再等等,好在明个儿才三十呢,今明两天能赶到的。” 常沐之眉头皱得更紧:“若只是马车坏了,或者遇上设关卡检查严密这样的情况倒也罢了,晚回来便晚回来,也没什么。怕就怕……” 常沐之也不敢将自己胡猜的话说出口,生怕说出了口便应验了。 刘桐背着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走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道:“五嫂,我去城门那边儿问问。五哥定然是已从兖州往回赶了的,城门那边要是没消息,我就再往兖州方向去看看。” “你做什么去?”常沐之虽然担心瑞王,却也懂分寸:“这都腊月二十九了,明日便要进宫去,你这时候往外跑,落在有心人眼里,可是白送给别人一项弹劾你的理由。你老实呆着,我已经让人去城门口候着了。” 刘桐虽然知道常沐之说的话是对的,可他对瑞王的担心超过了一切。 “年年大年三十都那么多人进宫,也没见谁就盯着我了。” 刘桐说了一句,转过头对常润之道:“我去城门那边看看,今儿你就留在五嫂这儿陪她吧。若我晚上没回来,明日你跟着五嫂一起进宫。” 交代了一句,刘桐便急慌慌地大步走了,常沐之连喊了他几声他都没理会。 常沐之气得骂道:“这个小九,成了亲还这么性子急躁不稳重!” 说着常沐之又不免骂常润之:“你怎么就不拦着他!” 常润之对常沐之笑笑,接过她手里的小侄子抱在怀里,柔声道:“他心里担心,大姐就让他去吧,左右没什么危险。就算谁盯着他这事儿告到御前,他也是兄弟情深,关心则乱,圣上在这个年关的当口,不会训斥他的。” “他若只是去城门口瞧瞧便罢了,可你听他方才那话,他要是在城门口没见着他五哥,可不就得往兖州方向去了?到时候可是出京了啊!” 常润之心里清楚,依着刘桐的性子,见不到瑞王他是一定会往兖州去的。 抿了抿唇,常润之默叹了口气,反问常沐之:“我若拦他,用什么理由呢?” 常沐之不假思索道:“当然是……” 她话才出口,又顿时怔住了。 常润之笑了笑,道:“他若是只顾着明日进宫,而将瑞王的事抛到一边……那便不是我认识的他了。” “可是……”常沐之眼眶微红。 常润之轻声道:“大姐别担心,这么多兄弟当中,阿桐唯一敬爱尊重且全心信任依赖的,便只有瑞王。见不到瑞王平安,阿桐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常沐之不由看向常润之:“你就一点儿没有怨?” “为何要有怨?”常润之摇了摇头:“他认为该去做、值得去做的事,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和原则,我便只需要支持他就行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花房 常沐之听言便忍不住问道:“那你的底线和原则是什么?” 这话却让常润之想了好一会儿。 在这样一个纳妾合法,逛青|楼无罪的时代,她若是对常沐之说她的底线和原则是对婚姻和伴侣的忠诚,会不会让常沐之取笑和说教? 常润之到底还是不想堂而皇之地说这些有些离经叛道的话。 她便笑了笑,道:“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明白,等他触及到了我的底线和原则便知道了。” 见常润之这样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常沐之不免叹了口气。 “你不怨他,倒也是一个贤妻。” 常沐之拿帕子给小儿子擦了擦嘴角的流涎,轻声道:“你这样很好,九弟瞧着沉默寡言,但为人忠直。你对他好,他必定返你十倍的好。大姐为你高兴。” 常润之托了托小侄儿的小屁股,闻言轻声道:“还要多谢大姐和母亲,还有老太太,为我|操心。” “为你操心是应当的。”常沐之叹了口气,本想再说说当初与方家的婚事,忆苦思甜一番,一想又觉得何必扯那方家做由头说话,便一时停了话。 正当口,常沐之身边的大丫鬟赵粉前来禀报说,王府里两位侍妾刚来过,问过王爷是否回来,得知未回,便又回去了。 常沐之答了一句知道了,吩咐赵粉道:“你招呼着九皇子妃,逛逛园子什么的也好。我还要处理一些府里的事儿,绿玉跟我来。” 赵粉应了一声,笑着向常润之走了过去,蹲身福礼。 “我也没什么心思逛园子,天儿冷,在屋里待着多暖和。大姐姐要做事便去做吧,让赵粉带我去屋子里,给我两本书待着就行。” 常润之对赵粉点了点头,又对常沐之笑道:“我把小侄子给拐走啦。” 常沐之笑骂她:“你倒是拐走啊!你三个小侄子,你全都拐走算了。” “那我可求之不得。” 常润之抱着乖巧粉嫩的瑞王幼子,轻轻在他脸上“啵”了一口,惹得那小子咯咯直笑。 常沐之带着绿玉走了,赵粉则领着常润之往瑞王府的花园子去。 路上,常润之随意地问赵粉道:“王府里的侍妾可安分?” 赵粉点头:“王爷不怎么近女色,王府里没有侧妃,王妃的日子也过得舒心。王爷只三个侍妾,除了跟着王妃陪嫁来王府的香芹外,就只有那两位了。她们一位是自小在王爷身边伺候的,另一位是显嫔娘娘远房的侄女,听说入府前被继母欺负得很惨。娘娘可怜她,让王爷纳了她,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这两位人老实,从不与王妃争宠,王妃倒也颇为照顾她们。” 赵粉一边说着,一边领了常润之去了花园子里的一处暖房。 暖房里烧了地龙,里面放着好些花盆,花盆里种着花。好多夏季才能看到的花种,这儿居然也有,只不过大部分只结了花骨朵儿,盛开了的花并不多。 赵粉笑道:“九皇子妃若要看书,那就别去寻常屋子了。奴婢擅作主张,请九皇子妃来这花房。” 常润之点头,由着姚黄给自己卸了毛氅,脱去脖子上围着的毛领,笑道:“这儿很暖和,还有自然的花香。怎么在府里养起反季花卉来了?”常润之问道。 “是王妃吩咐的,目前还只在试验阶段,并不能保证能成。”赵粉道:“往年王爷闲散着,王妃手里也不愁银钱,倒是不觉得什么。如今王爷的身份有所不同了,王妃说有些地方须得用银钱打点,所以想办法找点儿财路。京中贵女贵妇们都好花卉,王妃便让人弄了这么一个花房,让花农尝试种种看。” 赵粉一边吩咐着小丫鬟搬躺椅、上瓜果点心和茶水,一边回答常润之的话。 “京中修建花房,靠在冬季卖反季花卉的人也不是没有,王妃想的是,若能让花农种出更稀贵的品种,那就更好了。” 常润之顿时笑道:“比如像,姚黄魏紫,赵粉绿玉?” 赵粉大大方方让常润之取笑:“可不就是因为这些名贵花种的名字,奴婢们才得了这么个雅名儿吗?” 闲笑了两句,赵粉又问常润之道:“九皇子妃方才说要两本书,不知道您想要看什么书?奴婢好让人去书房取。” 常润之想想道:“有一些杂谈游记类型的书吗?” 赵粉颔首道:“王爷和许多民间人士有所往来,所得杂书也多。九皇子妃若是信得过奴婢,那奴婢就替九皇子妃选两本过来?” 常润之自然没有异议。 等了一会儿后,赵粉便取回了书给常润之。 常润之一看,一本是《闲庭幽回录》,一本是《桂香枝记》。 “这两本书奴婢听王爷对王妃提过,说是已经看完了,挺不错的。”赵粉笑道:“九皇子妃便看看这两本书是否有意思吧。” 常润之点了点头,对赵粉笑道:“你们王妃事情多,你去帮她的忙吧。这儿有小丫鬟伺候着便可以了。” 赵粉便福了福礼,谢过了常润之,又交代了花房的丫鬟们几句,这才告辞出去。 怀里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伏在常润之怀里睡了。 奶娘忙上前来,从常润之手中将他接过,退到一边儿去将他放到了榻上,盖上了被子。 常润之看着那小孩儿睡颜恬淡的模样,轻声对姚黄道:“他可真乖,不哭不闹的。” 姚黄笑道:“小殿下生来就乖巧可人儿,听说带他的奶娘和嬷嬷们都没费过什么心呢。” 常润之笑了笑,姚黄轻声道:“姑娘现在要看书吗?奴婢让人把躺椅搬到窗牅旁边儿,光线会好些。” 常润之颔首,姚黄便让人将躺椅搬了过去。 一应丫鬟婆子走起路来都轻轻的,一是怕扰了常润之看书,二也是怕扰了王府小殿下的好眠。 常润之翻开《闲庭幽回录》。 这是一本名为闲庭的男子写的书,算是一本灵异志怪的小说。书中主角的名字便叫闲庭,以第一人称视角撰文,文中大概的内容是,闲庭本已亡,魂魄却漂浮人间,四处游荡,因此见了众多人间善、恶之事。 《闲庭幽回录》由许多小故事组成,故事的末尾会有作者的感思。 常润之只看了前面三个,更多的却关注到了瑞王的批注。(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事 第一个故事中写到,闲庭的魂魄飘到了一户农家,农家的父母看重香火,对儿子孙子百依百顺,却对女儿和孙女嫌弃无比,女儿孙女出嫁前,一刻不停息地为家中做农活;出嫁时,农家父母还要将其嫁去能使家中得更多利益的婆家;出嫁后,还要其往娘家倒腾东西。 故事的结尾写到,农家小孙女儿因为不堪婆家凌虐与娘家剥削,于一日清早吊死在了娘家门前,却将早起嚷嚷着要出门玩、备受家人宠爱的第四代独苗小侄子生生吓死了。 闲庭感叹,一报还一报,你陷我于绝境,我断你之香火,天理昭昭,其理自明。 而瑞王却在其旁批注曰:女子之困境固然可怜,然其人不自立,吊死为哪般?况稚子何辜?余浅见,此女当强不强,不足怜之。稚子受无妄之灾,何其怜也!作恶之人无惩,天理何来自明? 瑞王的观点是,吊死的农家孙女将唯一的坚强用在了吊死娘家这件事上,并不值得人可怜。而被她吓死的小侄子才是真的无辜可怜。迫害女儿孙女的罪魁祸首没有得到惩罚,怎么说是天理自明呢? 瑞王写批注时用的是极其端正的小楷,批注简洁却极有深意。 对于瑞王批评那女子当强不强,常润之是有些不满的。 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之中,逆来顺受已经融入到她骨子里了。她倒是想强,可她有那样的条件和途径吗?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她怎么会吊死呢?人已经选择了死亡,又何必去苛责她? 常润之暗自嘀咕,瑞王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对于瑞王说稚子何辜,常润之却是认同的。 真正该得到惩罚的,是那些不把女儿孙女当人看的家族长辈父母们,小孩子有什么错?为什么要为他们的偏心和顽固不化买单? 看了这个故事,常润之倒是有些感慨。 接着她又看了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则是闲庭在一家妓楼中看到的,这家妓楼中正当红的头牌,与一大户人家公子之间的爱情故事。笔者用了诸多笔墨,着重描写了男女主角之间缠绵悱恻,生死不离的感情,中间穿插了老鸨利益至上的干预、男主角正妻的反对、以及男主家中对男主的逼迫。 故事的最终结果是,男主角的真情感动了其家族和正妻,男主角得以将女主角迎进家门,和其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闲庭照旧感叹,说真情感动天地,你矢志不渝,换我情深意重云云。 常润之看这个故事之初,就已经不感兴趣了,能看完完全是冲着那辞藻华丽的感情描述而去的,对那所谓的爱情却不怎么感冒。 瑞王的批注也极其简单,只有十二个字。 罔顾家族发妻,何谈情深意重? 最后一个“重”字的结尾笔画力透纸背,可见瑞王当时写此话时的愤怒。 常润之忍不住叫了声好。 瑞王的三观很正嘛!就冲他这条批注看,大姐姐这辈子是无忧了。 常润之满意地点点头,翻过这页,却发现瑞王写了一张蝉翼般薄的批注,夹在了这页后面。 还以为就十二个字呢…… 常润之诧异了下,方才拿起这页批注看了起来。 瑞王的言辞犀利,用语直接,这么一张批注写下来,主要只说了两点。 第一点是从这个故事出发,分析了大户人家公子的出身、性格,以及那妓子的手段和心计,以此批判这大户人家的公子,说他罔顾礼法与妓子生情,动了真心,简直愚不可及; 第二点则从第一点上延伸开来,通过这个故事,论述起了当今权贵、世家等大户公子,以“狎妓”为乐的弊病。 比起第一个故事来,第二个故事显然让瑞王思考更多。 常润之在看这页批注的时候,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第三个故事则更为灵异一些,说是闲庭遇到了一个有阴阳眼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一些东西,比如鬼魂,比如古董的灵气,比如死物的死气等。 小女孩儿看到了闲庭,因知这个鬼魂没有害人之心,所以让闲庭跟着她。靠着闲庭的帮忙,本就有阴阳眼的小女孩儿渐渐长大,成了当地一带人人都知的“仙师”。 因她能看风水,断吉凶,测男女,每每都能让人趋利避害,所以深受当地百姓敬重。 逐渐长大的小女孩儿出落得越发水灵。情窦初开的她看上了一位京中来的贵族公子,希望能与他结为连理。女孩跟去了京城,因为她的好名声,成功地嫁给了贵族公子,并用自己的能力帮助贵族公子的家族更上一层楼。 但是故事的结果却是斗转直下。 贵族公子的家族为了还能更进一步,将已经没什么可利用的女孩抛弃了。贵族公子另娶豪门贵女,女孩双眼被挖,冻死在了乱葬岗。 最后,女孩化为厉鬼,附在了贵族公子新娶的妻子身上。她害死了贵族公子,并利用这个女子娘家的势力,搅得他的家族****鸡犬不宁,逐渐衰落下去。女孩儿报完仇后,用这个女子的身份一直活到寿终。 闲庭在故事的结尾上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以报,似这等恩将仇报,亦终有一报。字里行间,显然对女孩儿迫害贵族公子及其家族的事并无怪责。 常润之看得皱眉,心里有些凉丝丝的,视线一转便又将目光放到了瑞王的批注上。 瑞王在这个故事后的批注,却有些让她觉得耐人寻味。 瑞王这样写道:鬼怪之说不可尽信,然此子及其家族为上位而不折手段,实不可取。若能徐徐图之,则发妻不离,前程可望。操之过急,终作茧自缚。悲哉。 瑞王在对待这个故事上,态度有些让人迷惑。 按理来说,正常人应当同那闲庭一般,理解女孩,而痛恨恩将仇报的贵族公子和其家族。 瑞王的批注上纵然也表明了他不认可的态度,可他的出发点,却是贵族公子和其家族在对这件事的处理上。 徐徐图之,前程可望,不可操之过急。 徐徐图之…… 常润之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悲哉 让常润之说,这个故事听完,她只会觉得贵族公子和其家族的结局是“大快人心”。 而瑞王说他们操之过急,作茧自缚。 重要的是,他在最后加了两个字。 悲哉。 瑞王在为他们谋划家族前程却功亏一篑感到遗憾。 常润之做了个深呼吸,将这本《闲庭幽回录》放下。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乏地闭上了眼。 躺椅摇啊摇的,常润之的思绪便有些飘远了。 瑞王在做批注的时候,泄露的是他潜意识里的想法。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随着他开始替元武帝办事,开始拥有权势,开始有大臣与他结交……渐渐的,他已经开始认可自己了。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不认为为了个人前途和家族利益而谋划是错误的。 换言之,他不认为有野心,是错误的。 常润之蓦地睁开眼睛。 “姑娘,小殿下醒了。”姚黄走过来轻声道。 常润之朝着小侄子望去,见他正双手揉着眼睛,一副娇憨模样,不由笑了笑。 站起身,常润之走了过去,将他抱起来笑问道:“阿隆醒了?姨姨抱你去嘘嘘好不好啊?” 常沐之三个儿子,长子刘景阡,次子刘景陌,三子刘景隆,常润之唤他们时,都叫他们的小字。 刘景隆木木地看了常润之一会儿,方才出声道:“深深,不是一一。” 刘景隆还不到三岁年纪,说话吐字尚不十分清楚。一旁的奶娘帮忙翻译道:“小殿下是说,皇子妃是婶婶,不是姨姨。” 常润之便笑了起来,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道:“既是婶婶,也是姨姨。” 刘景隆疑惑地偏头看她。 常润之喜欢极了小孩子偏头卖萌的可爱模样,顿时忍不住伸手掐了下他水嫩嫩的小脸,对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去打水来,给小殿下擦擦脸和眼角,伺候小殿下漱个口。” 丫鬟们忙依言去了,常润之又问他要不要嘘嘘。 刘景隆一本正经地点头,常润之便抱着他去了盥洗的小屋,拿了恭桶。 刘景隆嘟了嘟嘴,推常润之出去。奶娘笑道:“小殿下害羞呢。” “蓝孩子嘘嘘,雨孩子啾啾。” 这话不用奶娘翻译,常润之也听明白了。 他是说,男孩儿尿尿,女孩儿看就羞羞。 常润之顿时失笑,到底是尊重小娃娃的意见,避到了一边。 很快丫鬟们端来了水,伺候着刘景隆漱了口,擦了脸,常润之又哄着他喝了点儿水,道:“屋子里热,太干了,得补水,不然嗯嗯难受。” 刘景隆又羞她:“嗯嗯不能嗦!” “好好,不说嗯嗯。”常润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凑上前去“啵”了他一下。 刘景隆对这个倒是接受良好。 午膳也是在瑞王府用的,一下午的时间一会儿就晃过去了,刘桐一直没有回来。 天色渐晚,常润之便对常沐之提出了告辞。 常沐之皱眉道:“九弟还没回来,多半真的往兖州跑了。那王爷……” 她脸上的焦急表情越发沉重。 常润之安慰她道:“大姐姐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等消息便是。” 常沐之叹了口气,也不再说瑞王,只道:“明日我们申时初就要进宫,差不多用过午饭就得走。你明日起了身,便带着人过来吧,咱们一道进宫去。” 常润之应了一声,常沐之又道:“若是九弟回来了,你就不用过来了,和九弟一道进宫去。” 常润之本想说什么,见常沐之已经一脸心不在焉,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回了九皇子府,刚好撞上正急匆匆从府里出来的铨大。 铨大赶紧行了个礼,又往马车里看,没见到刘桐,忙上前问道:“皇子妃殿下,九殿下呢?” “有事儿出去了。”常润之正搭着姚黄的手下马车,闻言有些奇怪地道:“怎么,总管有事儿要找殿下?” “可不是吗!”铨大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道:“刚到的书信,应当是瑞王的。” 常润之顿时肃面,接了过来。 信封上只写了个九字,并没有其他字迹。常润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当即将信撕开了。 信不是瑞王写的,而是瑞王带去兖州的良朋写的。信上说,瑞王在刚出兖州境准备往京城赶的时候,便遭了埋伏,之前查证到兖州暴乱暗里情况的一些证物、证词,都被人或截取或销毁。瑞王受了点儿伤,暂时无法动身,留在了当地一个小村里养伤。 这信算不上是求救信,写来似乎也只是报个平安的。 常润之松了口气,人没出大事儿就好…… “送信的人呢?”常润之问铨大。 “是信差送信,驿馆那边直接送了过来。”铨大回道,又问道:“殿下,信上说了什么?要不要让人立刻去通知九殿下回来?” 常润之想了想,刘桐都已经走了一个白天了,他那样的性子,想必是一直不停地往兖州赶,现在派人去追,想必也是追不到的。何况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走到哪儿了…… 叹了口气,常润之将瑞王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又道:“九殿下那儿就不用通知了,他暂时回不了府。” 瑞王受伤的消息,不知道瑞王妃知道了没有。 若是知道瑞王受伤,瑞王妃会不会扛不住? 常润之脑子转了一圈儿,先让铨大派几个可靠的人,带足银两和名贵的伤药,去到信上说的那个小村子,并嘱咐他们留意路上是否会碰到刘桐。 另外,常润之让铨大去小心打听瑞王府是否也收到了信。 铨大应声去办事。 派去瑞王府的人直到快宵禁了才回来,铨大听了他们办事的经过后前来禀常润之说,瑞王府那边没动静,至少在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之前,他们那边多半是没收到信的。 看来瑞王果然是不想让大姐姐知道此事。 不知情况下,大姐姐或许还稳得住。知道瑞王受伤,恐怕她是稳不住的。明日进宫若是露出一点儿半点…… 常润之心里很清楚,瑞王让良朋写信给刘桐,且只写给刘桐,而不是像从前一样,王府里一封,刘桐一封,必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常润之心里思索着,对铨大点点头,道:“这事儿你也守口如瓶,别泄露了出去。” “小的明白。”铨大颔首。(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年 常润之这晚睡得不安稳。 成亲已有二十多天,哪怕是她小日子的那几天,刘桐也都是和她睡在一起的,或搂着她,或抱着她,耳鬓厮磨,如胶似膝。 忽然这一晚上只她一个人睡在床榻上,常润之竟觉得不习惯了。 常润之叹了口气,坐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头。 “糟糕,我竟然把瑞王的书给带回来了!” 那本《闲庭幽回录》她看完前三个故事后就放下了,不知道是怕看到瑞王的批注还是为什么,反正她有些不敢再去翻后面的故事。 她带回来的,是没来得及看的《桂香枝记》。 当时她是想着这本书没看,便让姚黄拿了。 后来见到常沐之,倒是将这茬事忘到天边去了。 而姚黄那边将书交给了盼夏拿着,小丫鬟也不懂,回府时直接就给一并带回来了。 常润之趿鞋下榻,举了烛台去看,果然,内室放针线篓子那儿,《桂香枝记》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守夜的是寻冬,听到动静,忙进来,怯生生问常润之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没事。”常润之摆摆手,道:“你去外间歇着吧,我睡不着,看会儿书。” 寻冬应声,又觉得这般就走不大好,便又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给姑娘准备茶水点心?” “大晚上的吃那些伤胃。”常润之笑了一句,抬头看寻冬道:“你把烛芯剪剪便歇着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寻冬这才高兴应了声,挨着将燃着的蜡烛烛芯都给剪了一遍,方才乖乖的出了内室。 常润之自己披了件厚实的棉氅,就着烛光看《桂香枝记》。 内容是在说才子佳人,但比起《闲庭幽回录》来说,《桂香枝记》的内容更加详实丰富,看着有点儿戏曲的味道。写此书的人应当是个读书人,因为里面用了大量的诗作和骈赋,读起来有些涩口,却能感受得到诗作的魅力。没两把刷子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文的。 常润之自然也知道这是一篇好文,可她看不进去。 一翻开《桂香枝记》,她就忍不住联想到《闲庭幽回录》,然后忍不住就想起了瑞王写的那四个字。 徐徐图之。 这真是一种折磨。 常润之放下书,盯着烛光发呆。 也不知道阿桐到了哪儿了,夜晚的时候是否也在赶路…… 晚睡和失眠的结果,便是常润之第二日起来脸色很差。 姚黄忧心道:“今儿可是要进宫去的,姑娘这气色瞧着不大好啊,莫不是病了?” 寻冬听到后顿时打了个哆嗦,生怕是因为昨天晚上常润之半夜起来,她却伺候不周所致。 “没,昨晚有些睡不着。” 常润之坐在菱花镜前闭着眼睛,由着人给她梳发,心想能再多睡一会儿便再多睡一会儿。 直到出了皇子府,坐上马车,常润之还是昏昏欲睡的。 瑞王府里,常沐之已经带着三个儿子等着了。 三位小殿下都给常润之行了礼,口中称婶婶。 常润之笑着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脸,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常沐之问道。 常润之颔首。 “是担心九弟吧。”常沐之笑了笑,表情又沮丧了下来。 “看来今个儿大年,王爷是不能和我们母子几个一起过了。” 常润之嗫嚅了下唇,道:“我也没阿桐陪,正好咱们姐妹俩一块儿守岁得了。” “那敢情好。” 常沐之笑了笑。 今个儿是大年,商户都已关了门,学堂也不授课,所有人就等着晚上和家人一块儿团聚过年。 瑞王府也张灯结彩的布置了一番,可惜男主子到这时候还是没个人影儿。 常沐之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了,她带着三个儿子和常润之坐了下来,闲话家常。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大年初五元武帝寿诞的事上。 “阿桐说往年他都送字画,今年不知道能不能送点儿有新意的。”常润之道:“大姐姐想好送什么给圣上贺寿吗?” “王爷早就想好了,寿礼也都准备好了。”常沐之笑道:“王爷说,圣上年岁渐大,最希望得到的祝福便是万年长青了。他让送一棵长青松的盆栽。盆栽也是长青松木所制,王爷自己在上面刻了‘万年长青’四个字。” 这份礼物不贵重,可胜在心意,且又是瑞王亲手所制,意义非凡。 常润之也觉得这礼物好,由衷感叹道:“王爷真是巧思。” “你呢?”常沐之反问她:“想好送什么寿礼了吗?” 常润之摇了摇头:“阿桐也不用靠寿礼在圣上面前搏脸面,他让送点儿有新意的,我想着,只要不是他往年送的那些字画,那就算是有新意了。” 常沐之顿时笑起来:“那你的新意是什么呢?” “圣上是天下之主,能缺什么?”常润之叹道:“送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得一句好,然后就让人搬去搁着了。我还是中规中矩的,送点儿稍微值钱些的吧。比如一件小型的古玉雕件什么的。” 常沐之颔首道:“古玉雕件倒是可以,不过寓意要好,别让人抓到把柄。” 常润之笑道:“大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姐妹俩说笑了会儿,常润之趁机说起昨日误拿了王府的书,将《桂香枝记》还了回去。 常沐之笑话她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丢三落四。” “是,幸好误拿的是大姐姐的东西,不然还不知道会被人怎么编排呢。” “你呀……”常沐之无奈地摇头。 两人聊到中午用了午膳,便赶紧着换上了进宫要穿的衣裳,准备往皇宫去了。 三位小殿下也换上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一个赛一个粉雕玉琢。 常润之欢喜地看着站成一排的三兄弟,笑道:“大姐姐,今后三位小殿下长大了,还不知道你要如何挑媳妇儿呢,不得挑花了眼?” 常沐之顿时也笑了:“就会嘴贫打趣我,你也早些生几个孩子,到时候你想怎么挑媳妇儿,便怎么挑媳妇儿。” 一路说笑着,眼瞧着巍峨的皇宫便近在眼前了。 常润之微微拨开帘子往外望了望,收回了手。 “好多车马。”常润之轻声道。 常沐之点点头:“你跟在我身边儿便好,不用担心太多。” “嗯。”常润之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下落 大年三十这日,皇子皇孙、刘氏宗亲们都齐齐往皇宫里赶。 混在这么多人中间,常氏姐妹倒并不显眼。 顺利进宫后,两人带着三位小殿下直接朝着显嫔的宫中去。 显嫔见到孙子自然十分高兴,挨个问了他们好几句,方才将注意力转到了常氏姐妹身上。 仔细打量了下姐妹俩,显嫔笑道:“以往你们俩没站在一块儿,倒还不觉得。今个儿见到你们挨着站着,倒还真发现你们俩有两分相似。” 常沐之笑道:“媳妇和润之可是亲姐妹,哪能不像呢?那母妃倒是说说,媳妇与润之相像的那两分,是哪两分呀?” 显嫔道:“眉眼挺像的,瞧着就是个温和的善人。” 常沐之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道:“多谢母妃夸奖。” “你个猴儿,我便是夸人,自会夸小九媳妇儿。”显嫔笑骂了一声,看向常润之问她道:“小九媳妇儿过门也快一个月了,在皇子府的生活可适应啊?” 常润之正有些犯困,听到显嫔问话忙回道:“多谢娘娘关心,媳妇在皇子府挺适应的。” 显嫔对常润之在她面前自称“媳妇”很是受用,看常润之也更温和了两分:“小九待你很好吧?那孩子可是专程到我跟前来说,有了很喜欢的姑娘,一个劲儿说你很好很好,想要娶你,为此还求到贵妃娘娘那儿……” 常润之面上尴尬,心里却又欢喜又害羞。 这事儿她倒是知道,只是也无从得知更详细的情况。这会儿显嫔在她面前说出来,还说得这般具体,常润之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而说起这事儿,显嫔也有些嘀咕:“说起来,倒是不知道小九用了什么理由说服贵妃,让贵妃娘娘帮忙为他在陛下跟前说话。不然,你们这桩婚事,估计还有得磨。” 常润之面上一顿,那边显嫔说过此话又丢开了,转而逗弄起了三个宝贝孙子。 和三个孙子说了会儿话,显嫔转而对常沐之道:“小五前个儿从兖州回来了吧?” 常沐之含糊应了一声,显嫔便道:“他们俩怎么还没过来?陛下留着他们说话了?” 常沐之还没答话,显嫔又自顾自道:“最近陛下对小五器重了很多啊……哎,也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今个儿都大年了,陛下还放不下国事,小五回来也就一两天,也不让他歇着会儿。” 嘴上虽然埋怨着,可显嫔脸上的笑却显露出她的自豪。 也是啊,儿子受皇帝器重,作为宫妃,她当然高兴。 常润之心里暗叹一声,余光看到常沐之微微垂头。 常沐之轻声道:“母妃,王爷还没回来……” “什么?”显嫔微微睁大眼,常沐之重复了一遍:“王爷还没回来。” “怎么会没回来?”显嫔顿时急了,说话的语速也不由加快:“不是来了信说,能赶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到京吗?” 常沐之抿抿唇,道:“就是因为王爷说了腊月二十八会到京,而到今日还没见着他人,所以……” 显嫔豁然站了起来:“那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呀!可有派人去找?不行,得同陛下说一声……” 显嫔着急忙慌地唤身边宫女,常沐之忙劝住她,道:“母妃,王爷那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今日大年,可不能因为王爷的事兴师动众的……九弟昨日就已经出京沿途去找了,媳妇也派人去了,一有消息立马就会知道的,母妃不用太担心。” 显嫔听说刘桐去找了,又见常沐之神情镇定,安排也妥当,理智便稍微回来了一些。 她深吸了口气,不由点点头道:“没错没错,是怎么回事儿还不清楚呢……今儿大年,要是因为小五的事而闹得过不了一个好年,人人都不愉快,陛下想必也会对小五有意见……” 常沐之松了口气,颔首道:“媳妇进宫时,就和润之一起写了告假条,将王爷和小九不能来参加今日宫宴的事情仔细说明了。父皇那边这会儿应当已经知道了。” 显嫔便朝常润之看过去,常润之轻轻点头,柔声安慰道:“娘娘不用心慌,王爷一定没事的。” “你说的对,小五不会有事的。”显嫔点头,说:“先把今个儿对付过去再说……” 显嫔转过身又去和三个孙子说话,常沐之在一边看着,时不时也说上两句。 可常润之瞧着,她们都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常润之有些不明白,瑞王若是没出什么大事,尽可以编一个理由回来告诉显嫔和瑞王妃,就说有事耽误暂时回来不了。这样安她们的心,也好过音讯不明啊。 瑞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而如今他宁愿让显嫔和瑞王妃得不到他的消息焦急,多半是不能让她们知道他的情况,就是要让她们认为他下落不明。 可为什么? 常润之只觉得这件事可能会有些复杂,说不定其中还有什么阴谋也未可知…… 一夜未睡好,又要思考这种费脑子的问题,常润之只觉得整颗头都晕乎乎的。 不知不觉的,她竟然托着腮睡着了。 常沐之扭头看到,轻轻唤醒她道:“润之,去一边榻上眯一会儿吧。” 常润之点点头,由姚黄扶着转移到了榻上,侧躺下去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常沐之见她醒了,忙道:“正说要叫你,快洗漱收拾一下,咱们要去麟德殿了。” 常润之依言净面漱口,醒了醒神,又去显嫔那儿告了个罪。 显嫔有些心疼道:“昨个儿是担心小九所以没睡好吧?委屈你了。” 毕竟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刘桐才会出京去的,显嫔面对常润之时,便有些愧疚。 “娘娘折煞媳妇了,媳妇没有委屈。”常润之笑道:“只不过是昨个儿知道要进宫,激动得睡不着呢。” 显嫔顿时被逗笑了:“胡说八道。” “真的。”常润之故做一本正经道:“媳妇这是第三回进宫呢!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三回总该轻车熟路了吧?可媳妇就是紧张,可愁坏我了。” 显嫔当然是不信她这话的,但见常润之这般转移话题活跃气氛,显嫔心里也领她的情。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麟德殿吧。去早了不好,去晚了也不好,这时候差不多正是去的人最多的时候,也免得引人注意了。”显嫔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赐菜(30月票加更) 麟德殿内,正张灯结彩,丝竹声不绝于耳。 殿内的香气也是各种各样,缠绕鼻尖。 常润之捂住口鼻,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给她的位置上坐下。 好在这位置后面便有个高轩窗,能透点儿风。 常润之盘腿坐了下来。 她面前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糕点,还有浓郁的香茶。 可常润之往四处看了看,除了见有人喝茶外,菜肴点心他们都没动。 常润之也随大流,并没有动这些东西。 坐了大概有那么两柱香的时间,歌舞渐渐停歇了。 随着寺人一句“皇上驾到”,元武帝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妆容雍容、服饰华丽考究的贵妃。再后面,恭恭敬敬的太子低头,落后元武帝几步走着,太子妃由宫女搀扶左右,也跟在后面。 殿内众人顿时都站起身,弓腰施礼:“参见陛下。” 今日大年,按理说元武帝的心情应当很好,可他现在却面沉如水,眼中似有薄怒。 常润之心里微沉,朝常沐之看去。 正巧常沐之也朝她看了过来。 姐妹俩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圣上这般脸色,会不会是因为她们写的那告假条的缘故? 常润之眼观鼻,鼻观心,收回视线继续弓着腰保持施礼的姿势。 半晌后,才听到元武帝的一声叫起。 众人都看得出元武帝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元武帝坐上首座后,赐了众人入座,匆匆让寺人开始了宴会,竟是连往年惯常会说的几句话都省了。 殿内又响起了丝竹管乐之声,歌舞司里身姿柔美,腰段妖娆的舞姬在殿内翩翩起舞。 常润之余光注意着元武帝,只见他叉开双腿端坐在御座上,微微侧头正和贵妃说着什么。 贵妃斜身倾听,不时点头皱眉。 再看太子,正坐在元武帝左手的第一尊位上,面含微笑,正和着管乐的拍子,欣赏着舞姬优美的舞姿。 太子妃临盆在即,坐在太子身边,微微后仰着腰,一手扶腰,一手抚肚,面上也挂着两分面具式的微笑。 常润之收回视线。 宫宴进行到一半,元武帝便开始令人赐下宫廷菜肴,令寺人送往各府。 下达圣令时,元武帝顿了顿,扫了一眼玉阶下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们,道:“今日大年,也就瑞王和九皇子没到了吧?” 被点到自家夫婿的名儿,常沐之和常润之顿时都站起了身,躬身福礼。 常沐之道:“回父皇,王爷月前便出京办事了,今日大年也未能赶回,还望父皇恕罪。” 常沐之的解释合情合理,轮到常润之这儿,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常润之硬着头皮道:“回父皇,瑞王爷曾来信说会赶在大年前回,九殿下因见瑞王爷未能如期到京,心中焦急,便亲自前往迎接,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还请父皇恕罪。” 元武帝倒是没有要斥责这兄弟俩的意思,听了两个儿媳的解释后便点了点头,神情还算温和地道:“瑞王替朕办事辛苦了,瑞王妃操劳王府家事,抚育三位小殿下有功,今日赐年菜,瑞王府多得一道。” 常沐之忙福礼谢恩,元武帝转而看向常润之,神情顿了顿,道:“九皇子未得朕意便擅自出京,但念在他顾念兄弟,关心则乱,朕也就不罚他了。” 常润之暗松了口气,也躬身福礼道:“多谢父皇。” “子时快到了,差不多时候你们都回府团年去吧。”元武帝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角,站了起来。 众人忙也跟着站起身,恭送了元武帝。 等元武帝走了,常润之方才挪到了常沐之身边,轻声道:“大姐姐现在要出宫回府吗?” “嗯。”常沐之脸色有些不好,虽然是得了元武帝多赐一道菜的君恩,可多的这道菜的意思…… 常沐之甩甩头,道:“我去与母妃说两句便出宫,你随我一起。” “好。” 常润之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到了显嫔宫里,显嫔面色还好,反过来还安慰常沐之道:“过两日说不准小五和小九就一道回来了,倒是不用心急。” 常沐之笑着应了一声,又让三个儿子同显嫔道别,方才带了孩子和常润之离了显嫔宫中。 走得有些远了,却听到寺人挥静鞭的声音传来。 姐妹俩回头望去,隐隐约约能瞧见显嫔宫中的灯光亮了许多。 常沐之轻声道:“许是圣驾到了。” “圣上去显嫔娘娘宫里了?”常润之轻声问了一句。 “应当是吧。”常沐之颔首,脸上有些忧虑:“父皇离开麟德殿的时候,贵妃娘娘是一直跟着的。今个儿是大年,按理来说父皇要么自己歇着,要么去贵妃宫里。可若是父皇去了母妃宫中……” 常沐之微微垂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常润之抿了抿唇,收回视线,道:“大姐姐也别多想,再怎么说,圣上若真的在今日歇在了显嫔娘娘宫中,也是显嫔娘娘的运道不是?显嫔娘娘许也盼着圣上留宿呢。” “说的也是。”常沐之点了点头,道:“这些事儿总归也不是我们小辈能管的……走吧。” 姐妹俩出了宫,常沐之让妹妹回九皇子府去,不用和她到瑞王府守夜。常润之应了下来。 铨大已经安排了家宴,面对一桌美味佳肴,上桌坐的却只有常润之一个人。 她不由叹了口气。 刘桐不过走了一天,她就已经有些茶不思,饭不想了。 匆匆用了一点饭菜,勉强撑过了子时中,常润之便睡下了。 第二日起来已是日上三竿。 常润之询问铨大可有瑞王和刘桐的消息,铨大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常润之道:“罢了,这也是只能等消息的事。还是先把初五要献给圣上的寿礼给准备好吧。” 铨大颔首,道:“不知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常润之道:“往常爷都是送的字画,今年他说要有新意些,我想着,中规中矩地送一个古玉雕件就好。” 铨大微微皱眉:“殿下,古玉雕件怕是要花费一些……” “不选大的,选个小巧精致的就好。”常润之道:“咱们也不图拿这个东西在圣上面前露脸,送点儿贵重的以表重视就行了。” 铨大应了声,听了常润之的吩咐,便去选有好寓意的古玉雕件的。 常润之准备了年礼,回了娘家一趟,说话做事都挺正常的,也安安小韩氏和岳氏的心。 转眼便到了大年初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晋位 刘桐一走便走了六天,也没个消息传回来。 常润之派去瑞王信中所写的那个小村子的人,也没有任何回音。 常润之表面上仍旧如常,可心里却已经急疯了。 瑞王到底有没有出事?刘桐去兖州是否会有危险?那些派出去的人怎么会没有回音? 常润之反复想来想去,终究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甚至都有些不敢面对常沐之。 毕竟她手上还有瑞王让良朋写来的那封信瞒着她呢。 好几次,常润之都想直接将此信交给常沐之算了。 可眼见现在情况越发复杂,她就怕这其实是瑞王有意的安排和计划,若是因为自己稍有不慎,毁了瑞王的计划,那她可真的无颜面对刘桐了。 常润之想了好几天,还是稳住了没有将信交给常沐之看。 就在这个时候,宫中出了一件喜事。 元武帝在他大寿当前的日子里,封了显嫔为贤妃。 后宫里的变动,往往映射着前朝。 元武帝的后宫人数众多,但妃位毕竟是恒定了数量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并不是谁都能被人称一句某妃娘娘的。 五位王爷中,只有瑞王和岑王的生母不在妃位。这也是由于他们的生母出身较低的缘故。 而另外三位,祁王生母德妃,礼王生母淑妃,祝王生母静妃,已占了四妃中的两个位置。 贵德贤淑四妃位,还有一个无子的贵妃站在最前头。 只剩下一个贤妃的位置空缺。 前贤妃已经病逝了,贤妃的位置空了有几年了,元武帝一直没有再封贤妃。 原本静妃是最有机会往上再走一步的,可没想到,冷不丁的,元武帝却将显嫔封为了贤妃。 显嫔晋升妃位,按理常沐之和常润之都应该进宫道贺。 常润之寻到了瑞王府,问常沐之道:“今日是否要进宫为显……为贤妃娘娘贺喜?” 常沐之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相反却很是忧虑。 她拉了常润之的手,迟疑道:“润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常润之顿了顿。 先是大年三十晚上多赐一道年菜,再是连升瑞王生母的位份两级,和祁王、礼王的母妃平起平坐……若是瑞王好端端在她面前倒也罢了,可瑞王还下落不明,这样从未有过的封赏让常沐之心里忐忑,也是人之常情。 “大姐姐担心什么?”常润之笑着对常沐之道:“贤妃娘娘能得封妃位,不是好事儿吗?” “可是……”常沐之锁着眉,道:“王爷还没个音信,父皇这般厚赏,总觉得这会不会是一种补偿?” 常沐之这般明白地问出来,常润之倒是不好答了。 姐妹俩一阵沉默,半晌后还是常沐之长吐了口气,道:“算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要等王爷回来才知道。” 常润之便也将话题转开:“那今日要进宫吗?” “不用。”常沐之摇了摇头:“母妃之前让人出宫来递了话,说不用特意进宫去道贺什么的。毕竟明日便是圣上寿诞,还是不要引人侧目的好。” 常润之点了点头,道:“娘娘顾虑的有道理,万事还是低调为好。” 常润之辞别了常沐之回府,招来铨大道:“那古玉雕件明日要送进宫去,毕竟是重物,不比往年的字画轻省。你亲自看着,让人将其收拾妥当些,可不要磕着碰着了。” 铨大忙应道:“殿下放心,绝对不会出差错。” “总管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常润之点点头,又道:“明日抬古玉雕件到宫门口的人也要仔细斟酌了,粗心大意的可不能要。” “是。”铨大颔首,常润之也没旁的事,便让他下去了。 等人走后,常润之叹了口气。 这一个年过得可真让她郁闷非常。 事儿多不说,最该陪在她身边的人还不在。 摇了摇头,常润之想了一番,吩咐姚黄道:“你准备两个大点儿的红包,包给闲落院那两位。” 姚黄顿了下,问道:“姑娘,包多少合适?” “包五十两吧,从我的嫁妆里出。” 姚黄点头应下,一旁的魏紫有些不乐意,道:“她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没被苛待,姑娘何必还要给她们示好?” 常润之无奈笑着摇头道:“我到底是个皇子妃,需要对她们示好吗?” “那姑娘为何让姚黄姐包那么大红包给她们?”魏紫嘟囔道。 常润之道:“你啊,心眼儿真小。都是女子,她们本份不给我找麻烦,给她们一些奖赏算不了什么。那段柔南胆子小倒也罢了,王宝琴却是个聪明人,想必会明白我另给大红包的这一番用意。” 姚黄轻声道:“姑娘是想告诉她们,她们这般安安分分过日子,今后也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在府里生活吧?也是为了安她们的心。” 常润之点头,顿了顿道:“阿桐虽同我说了,不纳妾,但他皇子之尊,将来的事儿可不好说。有这两个人在,好歹也算是个挡事儿的盾牌,也省得有人说我善妒。” “便是善妒又如何?”魏紫哼哼道:“九皇子爱重咱们姑娘,那些个自家男人喜欢拈花惹草的贵妇,也就只能在背后嚼舌根,说到底不还是羡慕嫉妒咱们家姑娘吗?” “怎么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听起来就不是个味儿呢?” 常润之失笑,伸手点了下魏紫的额头,道:“行了,这事儿有姚黄去办,你这个刀子嘴的,一边儿待着去吧。” 魏紫故作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姑娘对她俩都那么好,可这过年,也没见给奴婢和姚黄姐发什么大红包呀!” “你真要大红包啊?”常润之笑话她:“那等你出嫁时候的嫁妆……” “姑娘又打趣奴婢!”魏紫跺跺脚,耳根泛着红,哼了一声扭身出去了。 姚黄笑道:“姑娘最近似乎很喜欢逗魏紫。” “她可爱呀。”常润之笑道:“你若是也同她一样,我也逗逗你?” 姚黄无奈道:“姑娘莫逗弄奴婢……” “她性情跳脱,嘴又快,和她说话倒觉得浑身轻松。”常润之叹了口气:“我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了。” 姚黄暗地里也叹了口气。 若是九皇子在府,过年这几日,应当是整日整日陪着姑娘的吧? 如今九皇子不在府中,姑娘没人说话逗趣,也只能寻魏紫的开心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寿诞 大年初五,元武帝寿诞。 大魏开国百年,元武帝是第五代皇帝。从岁数上说,比起前四位先辈,他已经算高寿了。 虽然常润之对元武帝偏心太子太过很有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在对太子一事上元武帝有些糊涂偏私,在其他国事上,他却很有见地,处理政事也是宵衣旰食,日理万机。 从元武帝本只有四十来岁,却偏偏像五十岁人的相貌来看,说他是个勤奋帝王,毫不过分。 若没有元武帝的兢兢业业,大魏也不会有如今这般万国来朝,气象万千的盛景。 这些功劳,足以让元武帝留载史册,后世大概也会论一句元武盛世。 常润之照旧是跟着常沐之进宫。 宫中的热闹比起大年那晚毫不逊色,作为寿星的元武帝,今日也是穿着打扮一新,瞧着神采奕奕的,正和太子、几位王爷说话。 常沐之微微垂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常润之倒是多看了会儿他们父子几个,仔细观察了下几个人的表情。 元武帝瞧着是真高兴,但太子脸上的笑有些假。 去礼部上宗牒时见过的礼王微笑着站在一边,暂时看不出情绪来。 祝王脸僵着,大概是他本来就是这么副严肃的、不怒自威的面孔,也没人表示诧异。 一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祁王倒是和元武帝谈笑风生的。 剩下一个岑王,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似听非听着元武帝和他几位兄长说话。 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可常润之敏锐地觉察到,祝王会不时地朝太子看上一眼,太子也偶尔会回视一下他。 这可有些奇怪。 就常润之所知,太子和他所有封王了的兄弟,都只是面上情。 刘桐曾经说过,瑞王言道礼王虽瞧着面善,却是个两面三刀之人。常润之也瞧得出来礼王没他看上去那样的简单,但他低调是真的,深谙韬光养晦之道。 可见礼王不是个简单人物。 至于祁王,作为太子之下,元武帝的第二个儿子,输在了嫡、长两个字上。可他才华横溢,母妃娘家又势大,要说他甘心屈居于太子之下,常润之是不怎么信的。 刘桐和她闲话时说起过,廊西溃堤之事事发时,朝上第一个站出来要元武帝彻查溃堤之事原因,还太子一个“清白”的,便是这位祁王。 个中算计,稍想想便可清楚。 再说祝王。祝王脑子简单,性子莽撞,其实最是个容易得罪人的。常润之觉得他有些傻大胆,毕竟曾经出过好几次祝王当面和太子杠上的事。太子这个人,心眼儿小疑心大,估计还很是记仇,他能看得惯祝王才怪。 剩下一个岑王…… 常润之想了想,倒真的对岑王没什么印象。 撇开祁王、礼王、岑王三人不说,太子和祝王的眼神互动,实在有些让人起疑。 常润之正暗自揣测着,常沐之忽然拉了拉她,轻声道:“去母妃那边儿请个安就坐下吧,一会儿要开始给圣上献寿礼了。” 常润之点点头,跟着常沐之去了贤妃跟前。 显嫔从嫔位直升四妃之位,如今和贵、德、淑三妃平起平坐,现在还有些无法适应。 毕竟从前见着这三位,她都是要行礼请安的。 见着两人过来,贤妃很是高兴,待两人福了礼,方才笑问她们道:“献给圣上的寿礼可准备妥当了?” “母妃放心。”常沐之和常润之都点了点头,常沐之又道:“还未恭喜母妃呢,媳妇儿恭贺母妃晋升妃位。” 常润之也跟着道了句贺。 “道贺一句就够了,免得让人瞧着说我得志便猖狂一类的话。”贤妃摆了摆手,又忍不住问她们道:“小五还没音信呢?” 常沐之缓缓摇了摇头。 “那小九呢?你派出去的人呢?”贤妃追问道。 常沐之还是摇头。 “哎。”贤妃叹息一声:“这都初五了……我也与陛下说起过此事,陛下倒是让我不用太过担心……为人母的,哪能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呢?” 常润之心里一动,不由问道:“陛下让母妃不用太过担心瑞王和阿桐吗?” “是啊。”贤妃颔首,道:“陛下说,他们也不是三岁小童,都是成家立业了的大人了,能有什么事儿……” 贤妃无奈道:“男子所想,与咱们女子总是不一样的。” 常润之若有所思。 姐妹俩请过安,便坐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为元武帝进献寿礼的仪式开始了。 西域诸小国、境外友邦都有送上寿礼,大魏诸州、府的地方官也想方设法献上一些具有独特意义的礼物,恭贺元武帝寿诞。 所有的礼物都会抬上大殿来展示一番。 元武帝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整个殿内的气氛也很是良好。 所有非亲缘人物献上的寿礼暂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太子、几位王爷和诸位皇子献寿礼的时候了。 常润之虽然不知道往年诸子献寿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但想也想得到,每当这时候,恐怕也逃不了明争暗斗四个字。 太子作为储君,进献寿礼合该他压轴。 从最小的皇子开始,寿礼陆陆续续献上。 轮到九皇子时,常润之将铨大选的古玉雕件摆了上来。 贵妃在一旁对元武帝玩笑道:“九皇子娶了妻,送礼也不那么死板了。臣妾若是没记错,往年九皇子选的都是些字画儿,今年倒是送了这么个雕件来。” 常润之送的古玉雕件,选用的是西域车师国出产的和田白玉玉料,整体雕件只有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小,图案是一颗寿桃上落着一只蝙蝠,取寿桃的“寿”和蝙蝠的“福”之意。雕刻此雕件的雕工手艺了得,寿桃和蝙蝠栩栩如生。 元武帝点点头,看样子尚算满意:“九皇子有心了,赏。” 每进献一样寿礼,元武帝都会叫赏,常润之接赏也接得毫无心理压力。 谢了赏,常润之退到了一边。 八皇子七皇子也献了寿礼后,就开始轮到几位王爷了。 常润之瞄了站得离元武帝最近的太子和几位王爷一眼,暗自揣测着他们会送什么寿礼。 第一百三十三章 献礼 首先献礼的是岑王。 岑王瞧模样有些懒散,他出列对元武帝施了一礼,笑道:“父皇,工部最近研制出了织布木机,不单能让人手脚并用织布,还可用水力推动运作织布。儿臣试验过了,此织机能极大提高织布效率。” “哦?”元武帝顿时来了兴趣:“能提高多少织布效率?” “倘若一匹布用原本的织机织成,需要织上六日,那用这新的织机,只需要一日,甚至一日时间不到,就可织成。” 岑王笑着道:“此织机能制作成功,儿臣也有在其中出主意。儿臣腆脸,这功劳儿臣先领了。也请父皇容儿臣偷个懒,就拿这织机,当做献给父皇的寿礼吧。” 说着,岑王便让人将新制织机抬了上来。 常润之不懂织机的原理,但看着那织机被人抬着离她越来越近,常润之还是忍不住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已经可以不称之为织机了,这分明已经是一架纺织车。 同寻常纺织机上只有三五枚锭子不同,这纺织车足有几十个锭子。 身旁的八皇子妃赞叹道:“光看这些锭子,这织机一旦普及民间,想必织布再不是难事了。” 十皇子妃附和道:“未出嫁时,我曾见过家中仆妇纺麻,哪怕是不停手,每天最多可纺纱三斤。瞧这大织机,粗略估计一下,足够的麻拿上去,一日便可纺上百斤麻纱了吧。” 常润之听着,心中也不由感慨。 这纺织车,提高织布效率不说,更重要的是,岑王还说了,它可以用水力推动运作织布。 这说明它完全可以将人从劳作中解放出来。 由此延伸,今后各种布料的价格,一定会有所降低。 江南供各种布料,从中赚取大利润。而朝廷有了这种纺织机,今后在布料一项上,和江南之地的布商便有条件可谈了。 这对国库来说,自然减轻了一些压力,当然不失为一件喜事。 元武帝当即龙心大悦:“岑王此寿礼,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呐!” 元武帝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道:“赏,重重有赏!” “谢父皇。” 岑王躬身谢礼,直起腰来后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这么一件打头的寿礼出来,另外几位王爷的寿礼可就更加引人关注了。 常润之倒想看看,其他几位王爷都有些什么样的巧思。 岑王过后,便是瑞王献礼。 瑞王不在,瑞王妃代为献上了那盆瑞王亲自所制的万年青盆栽。 比起岑王的寿礼来说,瑞王这个礼,显得就有些寒酸了。 常沐之躬身道:“这盆栽是王爷亲手所制,希望父皇能如这长青松木一般,长寿,长青。” 元武帝面上一顿,不由问道:“是瑞王亲手所制?” “是。”常沐之颔首道:“长青松乃王爷亲自从山中移植而出,盆栽底木是王爷亲手所制,盆中泥土也是王爷亲自挖掘带回,这四字‘万年长青’,也是王爷亲自雕刻而成。” 元武帝面上有一瞬间的动容,下了玉阶,围着那盆栽看了一圈。 半晌后,元武帝颔首道:“瑞王辛苦了,赏。” 常沐之忙躬身谢礼。 元武帝走回御座,顿了顿,道:“让人将这万年长青盆栽木,挪到紫宸殿来。” 寺人忙应道:“遵旨。” 而太子等人的面上却是一顿。 紫宸殿是元武帝寝宫,瑞王的寿礼进了紫宸殿,这其中的含义…… 太子和几位王爷各有所思,轮到祝王献礼时,宫人提醒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父皇。”祝王上前拱手道:“儿臣是个粗人,搞不懂那些个花样。父皇做寿,儿臣只选那贵重的献给父皇。” 祝王这话一出,元武帝便笑了。 “你也知道你是个粗人,还不多读点儿书。” 祝王嘿嘿笑了笑,便命人抬上了他的寿礼。 常润之一看之下,顿时感慨。 祝王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祝王送的,是一艘群仙祝寿龙船,分为上、中、下三层,上层有龙凤旗、伞、盖,中层有福、禄、寿三星,下层为其他小仙,雕刻得无一不精,就连神态都栩栩如生。 最为精绝的是,这艘群仙祝寿龙船,是用象牙雕刻的。 象牙这种东西,在如今的大魏,也算是罕见之物了。 元武帝也被祝王这份寿礼给惊了一下,令寺人将之捧了上来,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这东西很难得吧?” 祝王道:“儿臣的,就是父皇的。难得既得了,自然是要献给父皇的。” 元武帝很是满意:“祝王有心了,赏!” 见元武帝没有其他表示,祝王有些悻悻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便轮到礼王。 礼王如他一向为人那般低调不张扬,送的寿礼中规中矩,是一幅群仙拱寿图。不过这幅图的画法有些新奇,与大魏人惯常的作画之法有所不同。 元武帝好奇道:“此画笔触、线条,似乎并非笔墨所能画就?” 礼王点头,道:“回父皇,这是极西之地传来的作画技巧,他们用鹅毛杆制作成笔,蘸墨作画,所作之画,线条更加鲜明流畅,明暗变化也更清晰。儿臣觉得此画极为传神,遂献给父皇,祝父皇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元武帝笑着颔首道:“此画极好,赏。” 礼王退了下去,祁王站了出来,面含微笑。 “父皇,儿臣得了一株雪里万参花,特献给父皇。” 这话一说,殿内顿时一阵嘈杂。 雪里万参花这种东西,常润之是从没听过的。她不由侧头问惊愕瞪大双眼的十皇子妃,道:“雪里万参花是什么东西?” 十皇子妃忙回道:“九嫂不知吗?雪里万参花长于万仞雪山之巅,传说其种子落地后,千年才发芽,再隔几千年才能长成,长成后千年才开花,花期千年,千年后方才结果,从种子落地到结果,要耗费万年,所以名字中有个‘万’字。《药经》上记载,雪里万参花从花到果实都可入药,与人参药理相当,又因只长在雪里,所以名为雪里万参花。传说服用了雪里万参花,可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甚至能起死回生。” 常润之听了心中疑惑,真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第一百三十四章 放心 常润之有些不相信,传说中的东西,说得总是那么吓人。 元武帝怔了片刻方才道:“在哪儿?” 祁王便让人将那雪里万参花给抬了上来。 那是一株矮树,只有人半腰高,枝叶都偏暗白色。矮树的树顶上开着一朵白莹莹的花,花有四瓣,中间是花蕊,花蕊呈红色。 一棵树上只有一朵花,倒是有些奇怪。 常润之正想着,视线落到了树干下方,不由顿了一下。 树干下方有寒冰块包围着,冰块中间全是碎雪。 元武帝缓缓吸了口气,道:“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回父皇,是山下一农夫上山迷路后,在雪山顶峰偶尔见到并采得的。”祁王道:“农夫以此为祥瑞,进献给当地知县,知县将之处理妥当,层层上献,最终到了儿臣手中。儿臣特在父皇寿诞之日,献给父皇。” 祁王面含春风,躬身道:“儿臣祝父皇松鹤延年,万寿无疆。” 元武帝淡笑着,点点头道:“祁王有心了,赏。” 元武帝的表情忽然淡下来,殿中众人都有些不解。 祁王送的可是雪里万参花啊!为何圣上对之却还远不如对瑞王的长青松盆栽木重视? 常润之略想了一下,陡然明白过来,不由微微低头,暗叹了一声祁王聪明反被聪明误。 祁王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谢恩后退了下去,眉间微微蹙起。 对此最乐见其成的太子嘴角微扯,露出一个讽笑,方才出列道:“父皇,儿臣命人烧制了一件青花万寿纹尊,特献给父皇。” 一件齐人高的青花瓷瓶被人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大魏时候的青花瓷工艺还并未发展成熟,但太子献上的这一件青花瓷瓶,已算是此时登峰造极的工艺了。 常润之仔细一看,整个瓶身写满了寿字,既说是“万寿”,那这瓶身上的寿字,应该差不多有一万个。 再认真分辨一下,常润之发现这些寿字还基本没两个相同的。 万寿之数,合元武帝“万岁”之意。 太子这马屁拍得可比祁王好多了。 祁王的礼虽然送得贵重非凡,可他的礼的来处,却引得元武帝忌惮。 农夫得了雪里万参花,将之献给当地知县,这个没问题。 知县处理妥当再行上献,也没问题。 可问题就在于,为何到最后,这样一件堪比“国瑞”的稀有之物,却到了祁王手中? 祁王竟还这般大大咧咧地将来处说明了…… 祁王或许没有多想,估计还认为自己将这东西上献给元武帝,足以表明他的孝道。 毕竟那可是雪里万参花啊!谁得了不想独吞下来,有朝一日自己服用? 可祁王的礼,对元武帝来说,本就是他这个一国之君应该得到的。 祁王进献雪里万参花,在元武帝看来,已算得上是一种挑衅了。 相比起来,太子进献的寿礼虽然不如岑王的新制织机有用,不如瑞王的长青松盆栽木有心,不如祝王的群仙祝寿龙船贵重,不如礼王的群仙拱寿图新奇,更不如祁王的雪里万参花引人侧目,但这种中规中矩,寓意吉祥,且不劳民伤财的寿礼,却正合了元武帝的心意。 元武帝对太子的寿礼十分满意,连喊了两句赏,又道:“将这青花万寿纹尊也挪到紫宸殿来。” 寺人忙应下。 太子献完礼,整个献寿礼的过程便结束了。 紧接着便是众人给元武帝拜寿。 拜完寿,再欣赏一会儿歌舞,常润之便打算出宫回府了。 常沐之道:“大家都还未走,你这匆匆走了,怕是不好看。一会儿还有戏班子要来唱祝寿的戏呢。” 常润之迟疑了片刻,道:“大姐姐,我不喜欢看戏……寿礼也献了,寿也拜了,圣上也不会在意我离开的。” 常沐之想了想还是点了头,道:“那还是同母妃和贵妃娘娘道一声,告个辞吧,要是有人暗地里在圣上面前说两句,那可不好。” 常润之依言去见了贤妃和贵妃,说自己有些疲懒,想要出宫回府。贤妃和贵妃让她好好休息,也没拦着。 常润之出宫后坐着马车匆匆回了九皇子府,刚下马车便对迎上来的门房问道:“殿下可回来了?” 门房愣了一下:“是,九殿下回了,皇子妃殿下怎么知道?” 常润之脚下没停,继续问道:“殿下是不是让不可泄露他回府的消息?” 门房更是吃惊:“是,皇子妃……” “殿下现在人呢?”常润之一步不停往府里走,门房跟上迅速道:“殿下现在和瑞王殿下正在正院……” 常润之顿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门房确认道:“瑞王殿下也在府里?” “是。”门房道:“殿下和瑞王爷一起回来的。” 常润之微微蹙眉,又问道:“那之前总管派出去的人可回来了?” “回来了。”门房答道:“也是同殿下和瑞王爷一道回来的。” 常润之点了点头,道:“照殿下说的,别透露他已回来的消息。” 门房应了声是,常润之朝正院走去。 正院厅堂里,刘桐正和瑞王下棋。 常润之越过穿堂,正好见到厢庑游廊下,火盆旁边有说有笑的两人。 提了这么多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常润之长舒了口气,那边刘桐似是有心灵感应能听到她叹的这声气似的,忽然就侧过头来,见到她后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润之!” 刘桐站起身,朝着她迎了过来,一边笑着一边问:“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常润之本想板着脸,面对着他这一张笑脸,却无论如何发不出脾气来。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朝刘桐嘟了嘟嘴,道:“你用美人计诱惑我。” 刘桐被她这一句话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旋即又把这话给忽略了,只伸手拉住了常润之的手,对她说:“润之,我回来了。” 常润之嗯了一声,刘桐牵着她道:“你还没给五哥见礼呢。” 两人走到瑞王跟前,常润之给瑞王行了礼,叫了声五哥。 瑞王对她笑笑,道:“九弟妹,叨扰了,我可要在你们府里先待上两日。” 常润之疑惑,刘桐轻声对她道:“五哥现在还不能现身人前。” 第一百三十五章 棋子 常润之微微颔首,心里有些明白了。 今日进宫听贤妃说,元武帝让她不用太担心瑞王,常润之就有些怀疑,瑞王的行踪,元武帝已经知道了。 大年那日,元武帝从瑞王妃那儿得知了瑞王还未回的告假条,当日他的神情姿态都挺严肃的,多半就是因为这件事。 而今日,两个儿子没有音信的时间更长,元武帝却没了先前的凝重神情,反而神情轻松。 还让贤妃不要担心瑞王。 常润之当时就猜测到,元武帝和瑞王已经联系上了。 所以她急切地想要出宫回府,看看刘桐是否也回来了。 果然,刘桐和瑞王都在府中。 刘桐拉着常润之坐到他身边,继续和瑞王的棋局。 常润之安静地坐着,观察棋盘上的局势。 就目前的棋局来看,刘桐显然要稍占上风。 刘桐一只手还牵着常润之不愿意松开,瑞王看了也就是笑笑,没说什么。常润之却是有些赧然,缩了缩手见刘桐不放,便也厚着脸皮由他了。 刘桐又下一子,对瑞王道:“五哥,你要再退让只顾防守,这局棋你可要输了。” “那可未必。”瑞王笑了声,落子仍旧稍嫌保守。 刘桐便更加激进。 两人走了几个来回,轮到瑞王再走,瑞王却忽然走了一步出人意料的棋。 刘桐讶异地叫了一声,执子正要下子,却又顿住。 想了想再要下子,又顿住。 瑞王喝了口清茶,赞道:“这没加香料的茶,的确让人唇齿留香,回味甘甜。等回王府,我也让你五嫂采购这种茶叶,神思混沌时,正好醒神提神。” 刘桐盯着棋盘,嘴里应了一声,可手几起几落,都没办法往下下。 半晌后他抬头看瑞王,道:“五哥之前那几手防守的棋,都是为了布这一步陷阱吧?我这颗子,不管放哪儿,都会陷自己于两难啊……” 瑞王挑眉笑笑:“早跟你说了,你说我要输,那可未必。” 刘桐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几乎想要投子认输了。 可在常润之跟前,他又不想不战而降。 刘桐犹豫着,便扭头去看常润之。 常润之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朝他看了过去:“怎么了?” “润之,你看我走哪儿好?”刘桐问道。 常润之道:“我的棋术可不好。” “那正好,”刘桐玩笑道:“若是输了,这局棋便可说是你输的。” 常润之无奈地摇摇头,看了眼棋面,道:“你随便下个位置吧,这一步反正要走,比起停滞不前,倒不如你也寻个最让人出乎意料的位置落子,说不定还能歪打正着破了五哥的布局呢。” 刘桐顿时眼睛一亮:“对啊,破了五哥的布局不就行了?” 刘桐想了想,乐呵呵地往他从没想过下的位置下了这颗棋。 瑞王意外地看了常润之一眼,道:“九弟妹这个想法果真独辟蹊径。” 常润之不好意思地笑笑。 兄弟俩又下了有好一会儿,这局棋方才结束。 最终刘桐输给了瑞王一子半。 刘桐感叹道:“五哥的棋术到底是比我高明。” 瑞王笑道:“你下棋的时候,略有优势便喜欢猛攻。这习惯可不好。” 刘桐受教地点点头,瑞王看了眼常润之,不由问她道:“你大姐姐可还好?” 常润之颔首,轻声道:“大姐姐很好,虽然没得到五哥的消息,但王府她还是顶得住的,在贤妃娘娘面前,也没有露出半点担忧焦急之色让娘娘担心。” 瑞王点点头,又问了问刘桐离京后,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常润之道:“也没什么旁的事发生,除了除夕那日,圣上赐年菜,瑞王府多得了一道外,也就是贤妃娘娘晋位这件喜事了。” 瑞王点了点头,刘桐眉头微蹙,对瑞王道:“五哥,最近你风头盛,怕是要不得安稳了。” “嗯。”瑞王道:“所以若能在你府里多躲两日,那就更好了。” “五哥!” 刘桐不满地叫了声,瑞王笑了笑,道:“着急什么。” 瑞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挨个捡了起来,放到棋盒中,又随意问常润之道:“五弟妹从宫中回来,看时辰,那会儿给圣上献寿礼应当也结束了。五弟妹不如同我和小九说说,大家都送了些什么礼啊?” 常润之心里微动,斟酌了一下,便照着顺序说了太子和其他几位王爷送的寿礼。 旁的人,想必瑞王也是不关心的,何况她也压根儿没去记。 瑞王听着,若有所思道:“祁王兄送了雪里万参花?” 常润之点头,顿了顿,还是将当时元武帝的问话和祁王的答话一五一十地说了,道:“我瞧着,圣上的脸色从听了祁王对那花的由来的解释后,就有些冷下来了。” 瑞王略想了想便叹道:“祁王兄太得意了。” 刘桐皱眉:“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花,祁王得了,献给父皇,父皇怎么还会冷脸呢?” 瑞王摇了摇头,道:“民间农夫所得,由知县层层进献,最终落到的不是父皇手里,而是祁王兄手里,却借由祁王兄的手,作为寿礼送到父皇跟前……这说明什么?” 刘桐恍然大悟:“说明朝臣百官里,有忠心于祁王的人。” “知县层层进献上来的东西,最终理应归父皇所有。祁王兄在这里面插的一脚,实在是走了一步坏棋。”瑞王轻声道:“想必祁王兄只注意到了那雪里万参花的可贵,没有想到这上面来。” 刘桐点头,笑了笑道:“估计他事后想明白了,现在也正懊恼着呢。” 想了想,刘桐道:“旁的那些个礼倒也不说了,岑王的那个织机……倒的确实用。” 瑞王点头道:“他在工部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的,这织机若能普及民间,倒是一桩好事。怕就怕工部捏着制造工艺,不肯为民间所用。” 刘桐皱眉道:“为何不能让民间所用?” 瑞王道:“听九弟妹的描述,那织机机型比之寻常织机要大许多,其中各种衔接、锻造等工艺,想来也很是复杂。要制作这么一架织机,前期需投入的材料、人工等费用必定不低,寻常百姓想必是做不了的。退而求其次,能用得起这织机的,也就只有大商户了。与其便宜了那些商户,倒不如让朝廷的织造司捏着这织机。” 瑞王看向刘桐道:“到时候,织多少布匹,定多少价,还不是织造司说了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前情 刘桐听得皱紧了眉头,道:“五哥分析的有道理,工部所研制出的织机,朝廷自用倒也合情合理。就是到时候……” 刘桐看向瑞王:“织造司里头,多半是太子的人吧。” 瑞王笑了笑,道:“内宫各部各司,太子都有拿银钱打点。说是太子的人,倒也说得通。” “那到时候可还有得攀扯。”刘桐嘴角微掀,露出一个冷笑:“岑王的功劳,愿意就这般让太子受益吗?我瞧着未必。” 瑞王没有吭声,长吐了口气,看了眼在一边低垂着头的常润之,又看向刘桐,道:“你与弟妹也有段时间不见了,别聊这些枯燥无味的话。我回屋里歇会儿,你们夫妻好好说说话。” 瑞王扶着矮桌要起身,刘桐忙上前搀他。 一旁站着的良朋和炎青也赶紧上前。 常润之这才注意到,瑞王的右腿似乎有些不便。 刘桐亲自搀送了瑞王回屋,待了会儿才回来,见到常润之又拉过她的手,细细摩挲了两下,方才道:“这几日,让你担心了吧……” 常润之抿抿唇,听他这般有些愧疚的语气,压下去的委屈又冒了上来。 “你说你出京去好几日都没个音信,我能不担心吗……” 常润之伸手捶打他的胸,才打了两下就被刘桐拥到了怀里。 “随你打,打到你消气为止。”刘桐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道:“可我前胸硬邦邦的,当心别硌着你的手。” 常润之顿时没绷住,抬脚轻轻在他鞋面上碾了两下。 “胡说八道什么呢!” 刘桐笑了笑,松开她,捧住她的脸和她额抵着额。 “没事了,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刘桐蹭蹭她,道:“外边儿冷,你身子不大好,我们回屋说话去。” 夫妻俩便回了正屋内室,换下了外面穿的厚衣裳。 常润之上前捏了捏刘桐的胳膊和腰,轻声道:“好像瘦了点儿?” 刘桐不由一笑道:“虽然出去这几日天天都在骑马赶路的,可也不至于就那么几天,人就瘦了吧。” “我反正是瞧着你瘦了。” 常润之轻哼一声,兀自坐了下来,问刘桐道:“你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明明你们都回来了,为什么今日圣上寿诞,你们也不进宫去祝寿?圣上是不是知道你们已经回来的消息?” 刘桐点点头,无奈道:“你那么多问题,我怎么答?” 常润之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刘桐忙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将她拥在怀里,道:“我从头说,一样样说,仔细同你说清楚。” “那你还不快说?”常润之笑着拧了下他的痒痒肉,惹得刘桐怪叫一声。 姚黄泡了茶上来,又给火盆里添了碳,招呼着屋里的丫鬟都出去了,将屋中的空间留给二人。 刘桐轻声讲述起了他出京后的事情。 那日,他在城门口等了会儿,到底是等不及,便带了人出京往兖州沿路找了。 刘桐想着,无论如何,瑞王回京都会走官道,会歇住驿站,便一直沿着官道方向跑。 一路上都没听见什么风声,便一直往兖州赶路。 第三日时,刘桐到了兖州境。 他决定先不进州城城门,而是在城外打听打听。 刘桐道:“我并不知道当时五哥还在不在兖州州城内,但既然一路上都没遇见五哥,驿站那儿也没有五哥歇住的记录,那我只能将目标放在兖州城内了。如果五哥因为有事耽误,留在兖州而不能回京,还因此不能与京城通信,那多半是受制于人。能有这样能耐的,想必也只有兖州那地头蛇三大族了。” “那你怎么和瑞王遇见的呢?”常润之问道。 刘桐笑了笑,道:“五哥当时就在兖州州城外的一户农家,我在城外打听兖州城内的事情时,被良朋发现了。良朋直接带着我去那农家见到了五哥。” 常润之顿时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这不是巧。”刘桐道:“五哥是料准了我会来,良朋是特意在那儿等着的。” 常润之一怔,忙道:“对了,你出京那日,我回府后正好接到了良朋写的书信。” 刘桐一听这个顿时笑了。 “我见到五哥后,五哥问起是不是看了那封信所以过来的,结果听我说并没有收到什么信,五哥还担心了两日。回来后我问过铨大,铨大说你接了信看了,没有告诉给五嫂。” 刘桐一把抱住常润之,毫不吝啬地夸赞她道:“润之,你可真聪明!” 常润之无奈地将他推开:“好好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桐仍旧笑着,回答常润之道:“其实整件事情,要从五哥去兖州开始说起。” 兖州民风彪悍,历任知州城官在兖州都几无建树,因为兖州多由三大族把持着,朝廷派去的地方官通通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才能行事。 久而久之,兖州便成为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元武帝对外御敌,对内治国,都喜欢用怀柔之策,对兖州,他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治不行,但因为那儿毗邻海域,与高句丽常有往来,元武帝也不愿意逼迫太过,所以一直都是在容忍着兖州三大族在当地的作为。 直到出现了兖州暴动,兖州同知被刺伤的事。 若只是寻常的百姓滋事引发暴动,同知不慎被刺伤,倒还说得过去。可此事秋收时发生,到了腊月时方才传到京城。 这就由不得元武帝不重视了。 收到消息的当日,元武帝便召了太子和几位王爷入勤政殿议此事。 元武帝是打算派个人去兖州暗查的,这种差点出人命的案子,本该由祝王接手,然而祝王听说是兖州出事要查清事实真相,还要拿回实证,顿时就找借口推拒,说刑部有几个大案正在查证,暂时无法离京。 太子不知为何,也帮腔说祝王最近正是事务缠身,恐怕分不出心思前往兖州。 祁王、礼王、岑王办差事不少,却从没办过案子,何况兖州情况复杂,他们哪里肯冒危险前往?自然也不吭声。 元武帝本想那就只能让祝王挑一个刑部官员前去兖州暗查了,太子却自己建议,说瑞王得闲,不如让他走一趟。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暴乱 太子的这个建议一出,祝王顿时就附议。 祁王三人见这把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当然乐得将这建议凿实,也纷纷出言附和。 几人的视线顿时都集聚在了瑞王的身上。 元武帝便问瑞王是否愿意前往兖州一趟。 瑞王虽然心知前去兖州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要是也推拒,恐怕元武帝之前对祝王等人的不满,都要堆聚到他的身上了。 所以瑞王便应了这桩差事。 在瑞王点头的同时,他也敏感地注意到了祝王和太子同时放松了的表情。 瑞王心中暗暗警惕。 既然确定是瑞王前往兖州暗查,元武帝当即便让太子等人先回避了,他要再与瑞王说说兖州的事。 等太子和几位王爷离开后,元武帝坐在桌案后面,轻叹了一声。 “瑞王,兖州之行,怕是有些危险。”元武帝看着瑞王说道:“此番你去,不能明察,只能暗访。搜集实证之事,倒不用操之过急。” 瑞王弓着腰颔首,道:“儿臣一定尽力查清实情,不负父皇所托。” 元武帝看了瑞王半晌,方才收回视线,正色道:“兖州有齐、鲁、宇文三大族,大魏建国起,对兖州便几乎是实行放养之策,一是因兖州位置独特,东临海接高句丽,西矗立有大行山,实在算得上是一个封闭的易守难攻之地;二是因兖州百姓从来畏惧三大族,高于朝廷,民心不齐,所以也难以管治。这番兖州同知之事,多半与兖州三大族脱不了干系。” 听元武帝说着,瑞王颔首道:“能因此伤及朝廷官员,还要隐瞒此事……想必其中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所以朕说,此番兖州之行,有些危险。” 元武帝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他顿了片刻才道:“这桩案子,本应该派刑部查实,太子提及由你担此责,的确让朕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祝王竟然也附议了。” 瑞王迅速瞄了一眼元武帝的表情,立刻又低眉掩饰住了。 “祝王的性子,朕很清楚。他没什么谋略,性情也略暴虐。按理来说,如果他是怕自己亲自前去,会有危险,那也应当是让刑部某个官员前去才对。毕竟这案子若是办得漂亮,那也是一条政绩。” 元武帝面色微微有些发冷:“可是他不但自己不去,还附和着说让你去,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元武帝没有往下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你去兖州暗查此事,朕同时会另外派人暗中跟着保护你,以防万一。不到关键时候,这些人不会出现。你且尽力将此事查个清楚。” 瑞王躬身福礼道:“儿臣遵旨,谢父皇。” “嗯。”元武帝点点头,道:“此事不宜久拖,你今日便出京去兖州吧。别带太多人,以防走漏风声。” 瑞王领旨出了宫,回府匆匆用了午饭,也顾不得陪常润之回安远侯府,便离了京。 大魏的官道修建得很完善,每隔上两三百里便会修筑一个驿站。驿站不接待其他闲杂人等,只接待有官符、官身的人及其家眷,另外,大魏的信件也是通过驿站传递往来的。 瑞王前往兖州,走的自然也是官道。 因为走得突然,瑞王又从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所以尚不知道怎么遮掩身份。此事必须隐秘进行,所以瑞王权衡之下,便写了信,让炎青回去寻刘桐,让刘桐给他制造一些假的身份文牒一类的东西让炎青带回。 此后,瑞王一直保持着和刘桐的通信,隐秘地对刘桐传递一些兖州的信息。 瑞王在兖州暗查兖州同知被刺伤的事进展得并不太顺利,兖州的百姓一听起有人问此事,便缄口不言,讳莫如深。 瑞王只能按下心思,慢慢地查。 这一查,便过了小半个月。 直到临近年关,兖州各处都热闹了起来,百姓们也开始不那么拘谨,渐渐的,一些风声这才传到了瑞王耳朵里。 在户部的登记中,兖州的粮产一直处于一个低产的位置。但是据兖州百姓说,兖州粮产并不少,相反的,兖州几乎年年都是丰产年。再加上和高句丽商人的往来,兖州的经济非常繁荣,这是一个肥硕之地。 这年的秋收,兖州又是个大丰收。三大族联合起来,报上朝廷的亩产和往年一样低,却低价将这些粮食买下独吞,再以高价卖出。 兖州的百姓虽然巴不得不交赋税给朝廷,但对三大族这般侵占他们的劳动成果,损害他们的利益,还是有几分怨言的。 就有那么几户人家,对三大族此举不满,闹了起来。 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三大族的掌家人商量了一番后,便命人将这几户人家闹事的当家人当场打死了,而他们的家眷,也被三大族令兖州知州下了大狱。 兖州知州名张承望,距离他任职期满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已经忍了两年多了,不想在最后出岔子。 想要在兖州平安无事做到任职期满,平稳地调职甚至是升官,张承望也只能乖乖听从三大族安排。 张承望妥协了,但不代表所有官员就愿意这般没有尊严地被三大族如傀儡般操纵。 兖州同知庞良便是其中一个。 庞良私下里见了那些被下大狱的几户人家的家眷,暗中让他们写了证词,按了手印,打算带着这些证据去京城。 然而庞良的动作却被他身边的小吏发现了,小吏将此事告诉了张承望。 庞良在将要出兖州城的时候,被张承望和三大族的人给拦住了。 庞良想逃,却寡不敌众,无法逃脱,混乱之中,他被三大族的人刺伤了。 此后,三大族的人用庞良的瞎眼母亲为要挟,勒令他闭嘴。 不管是当场打死闹事的几户人家当家人,还是兖州同知被刺伤,其实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三大族用这样的方式向兖州的百姓传达了一个信息——他们,就是兖州的土皇帝,谁敢反抗,谁就要有如闹事的几家人,和这个不自量力的同知一样下场的觉悟。 “但其实,这还不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这件事情发展到后来,才是问题的关键。”刘桐轻声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深查 庞良被控制住后,三大族也生了危机之感,生怕有人将此事捅到京城去。 对此更为惧怕的,自然是要受朝廷管束的兖州知州。 张承望配合着三大族的人,贴了告示,也算是威胁了百姓们一番,让他们守口如瓶,不许乱说此事,否则他们的下场不会比那几家人好到哪儿去。 兖州百姓敢怒不敢言,却也的确不敢冒犯了三大族的权威。 所以秋收时出的此事,一直未被京城所知。 但暴政之下,伴随着压迫而来的,必定会有反抗。 那几户人家里,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名纪光邈,之前出门游学去了,已走了两年,直到这一年十月下旬方才回家。 一回家发现家中无人,问及周围邻居,却见邻居眼神闪烁,一问不知。 纪光邈读万卷书,又行了万里路,看人看事的阅历和眼光自然不浅,当即便知道,定然是出了事。 他也不在家附近久留,而是立即离开,又寻了隐蔽之地便装一番后绕回。 然后他便看见,居然有官差在他家附近逡巡,而邻居面对官差的厉声诘问只哭着说:“官爷,小的真的看见光邈回来了啊!这、这怎么转眼就没见着他人了……” 纪光邈心中一凛,当即离开。 从邻居的态度和官差的出现看,纪光邈肯定家中出的一定还是大事。 他也不敢再去询问认识的人,而是专门找了街头乞儿打听。 碍于三大族,乞儿们也不敢说什么。但面对食物和银子,他们很快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纪光邈便知道了自己父亲已死,家人全都下了大狱的事。 无人敢向外传递这个消息,但纪光邈却不怕。他当即写了封信给自己出外游学时结交的朋友,将家中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然后便只身前去了京城。 但从那以后,他的朋友便再没有他的音讯;兖州之事,也并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整个冬月都与之失联,朋友便知道他定然是出了事。 斟酌一番后,纪光邈的朋友于腊月初,将消息递到了京城,最终被元武帝所知。 为了不引火烧身,纪光邈的朋友只说了兖州发生暴乱,兖州同知被刺伤的事。其余的,他没敢说。 但仅仅是这个消息,已足够让元武帝关注了。 京城和兖州相隔并不算特别远,为何秋收时发生的暴乱,直到现在才被人传来,而且通过的还是非官方渠道? 元武帝决定查清此事,方才有了瑞王此行。 “五哥想办法让人暗地里和庞良联系上了,确认了兖州三大族当街杀人的暴行,以及兖州知州为虎作伥的事实,也让庞良写了证词,按了手印。” 刘桐喝了口茶,轻叹了一声:“好久没喝这样回味甘甜的清茶了。” 常润之给他又斟满了茶盏,道:“如今你回来了,想喝尽可以喝个够。” 刘桐对常润之眨眨眼:“你泡的茶,最好喝。” 常润之轻笑一声:“行,那以后你的茶,都我给你泡?” “那敢情好。”刘桐顿时眉飞色舞,又喝了一口茶,道:“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瑞王拿到了庞良的证词。” “对。” 刘桐点点头,继续说起了瑞王在兖州时的情况。 拿到这些证据后,瑞王心里起了疑惑。 既然三大族这般苦心孤诣地封锁了消息,看样子也很是成功,那这件事情,怎么又会忽然传到了京城? 瑞王觉得这个消息的来源有些突兀,也并不想放过这条线索,当即便问了元武帝暗中派来的人,从而得知了纪光邈朋友严庭这条线。 严庭出身大族旁支,与兖州三大族并无交集。瑞王亲自找上门询问严庭此事,严庭得知了瑞王身份,便将纪光邈给他的信交给了瑞王,并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了瑞王。 得知纪光邈到了京城便没了音讯,瑞王皱起了眉头。 严庭言道,纪光邈进京应当是要上京告御状的,可并没有听说京城中有人告御状。 瑞王当即便联想到了祝王。 大魏的确有告御状这一个直达天听的途径,御状大鼓就安置在刑部审问司大门口,偌大的一面鼓,敲起来也是咚咚响的。 纪光邈要是告御状,那自然只能去刑部审问司敲御状大鼓。 可在那段时间里,并没有听说有人告御状。 除非,纪光邈没有选择告御状。 又或者……纪光邈到了刑部告御状,却被人瞒下了。 联想到当时元武帝要人去兖州查清实情,而祝王顿时就找借口推拒的事,瑞王忽然觉得这团迷雾变得有些大了。 辞别严庭后,瑞王将手上得到的证据一一整理好后,誊抄了一份交给了元武帝暗地里派来的人,以防万一,并让他们回去告诉元武帝,需要暗查一下刑部审问司往来的记录,看是否有叫纪光邈的人曾经出现过。 事情办到这儿,也算是圆满了。 那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二,瑞王估算了下时间,决定再暗查几日,能赶在腊月二十八到京。 他便写了信捎往京城。 可信捎出去不过半日,事情便又有了变化。 良朋得了瑞王的命令,去酒楼暗查时,听到了三大族中齐家的公子酒后和友人吹嘘,说当今皇帝他们都不惧怕,太子登基后,就更不用怕了。 友人问为什么,齐家公子说,太子还有赖着他们齐家帮忙从高句丽得财呢,如何敢得罪了他们? 言语之中甚为猖狂。 良朋听了个完全,回去后便告知了瑞王。 和太子扯上了关系,瑞王本是不想再查的,但又想起那日勤政殿中,是太子最先建议让他来兖州,使得他骑虎难下,一时间心生矛盾,最后还是顺从本心,继续查了下去。 一查下来,瑞王真的惊呆了。 太子和齐家早有往来,齐家这些年来靠着和高句丽之间的各种交易,积攒了不少银两,其中还包括了人口贩卖。 这种交易,没有成本但收益极高,有太子在后面压着,齐家做这种生意简直如鱼得水。 太子通过齐家揽钱,齐家则因为太子,更加肆无忌惮,在兖州无法无天。 这是太子不愿意兖州暴露在朝廷眼皮底下的原因。 而太子帮腔祝王不来兖州,则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他们在兖州,有共同的利益,也有共同的忌惮。 第一百三十九章 罪链(40月票加更) 祝王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这样的人多半会被人算计到死,可他幸运的是,他有一个精明的母妃和一个给力的外家。 祝王母妃静妃是个寡言少语的女人,但她有几分聪明。 祝王封王时,她就借着自己娘家的权势,通过一些拐了弯儿的姻亲关系,和兖州城里的鲁家建立了联系。 儿子封了王,静妃对未来也有了些想法。知道儿子不会玩阴谋诡计,静妃便想着若真到那一日,就先给自己和儿子留一条后路,搏一搏。搏不了,借着后路逃了便是。 这条后路,便是鲁家。 鲁家和高句丽皇族素有往来,静妃让祝王通过鲁家和高句丽联络上了,让祝王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鲁家这条线。 祝王虽然鲁莽愚钝,却很听静妃的话,几年如一日的不动声色给鲁家一些小恩小惠。 鲁家的人犯了事,刑部那儿上了档,祝王都能给他抹掉。一些大案要案,涉及杀头之罪的,祝王还能给换了死囚。鲁家的敌人,祝王得了名单,也能想办法安个罪名,替鲁家铲除异己。 这样的事发生的并不多,但做下一件,让人知道了便是丑闻。 所以祝王一直很小心,从未暴露过鲁家这件事。 但架不住,齐、鲁两家都在兖州,同为三大族中的一员,两家有合作,自然也有竞争。两家的公子少爷起了争斗的时候,少不得要拿自己的后台来说话。 太子和祝王便知道了,对方和兖州同样也有联系。 虽然不知道这个联系具体是什么,但不妨碍他们共同守护这一方利益,也对彼此相互忌惮。 这种微妙的平衡,直到兖州同知被刺伤的事捅到御前仍旧平衡着。 查到齐家和太子之间关系的瑞王,在那时还并不清楚鲁家和祝王的联系。 他心中暗暗怀疑,纪光邈到京城后失踪,与刑部、祝王可能有关系,却并没有任何证据。 眼瞧着年关将至,瑞王也不想继续留在兖州。 他收拾了自己那一份证据,细细打理好了,便打算按照行程回京。 可回京的半途中,瑞王却被一伙人暗杀,瑞王不防,从马上跌落下来,当即摔了腿。 幸好有元武帝派来的人保护,瑞王的人方才不至于折损太过。 可是元武帝所派之人再是精英,也抵不过敌人数量多。最后两边两败俱伤,瑞王这方的人死得差不多,而敌人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那些证据,更是在最开始便被人翻找了出来,毁了个干净。 瑞王当机立断,让良朋炎青带着他乔装打扮了一番,借宿了兖州城外的农家,然后写了信,光明正大地捎往京城给刘桐,暗示刘桐前来接应。因怕瑞王妃和显嫔知道了此事过于惊慌,出什么岔子,所以瑞王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 书信经过驿站时,被人仔细察看过,耽误了些时候。不然,刘桐在京城本可以早些收到瑞王的信件,也可以早点来接应瑞王。 “后来呢?”常润之托着腮问刘桐:“为什么瑞王回来还要遮遮掩掩的不肯露面?” 刘桐轻叹了一声,道:“五哥在农家养伤的时候,父皇那边自然也得到了他之前让人送回去的证据。然后便一直没能得到五哥和父皇他派的人的消息。父皇后来才派了人来找五哥,私下里……大概也暗查起了刑部吧。” “那太子呢?”常润之忍不住问道:“太子……圣上可查了?” 刘桐皱着眉,轻轻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关于太子和齐家,五哥似乎没有报给父皇知道。” 刘桐顿了顿,道:“父皇派来的人转达父皇的意思是,让五哥暂时别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先看看事情发展的情况。这也正是五哥的意思。我瞧着,五哥似乎想暗地里将齐家和太子,还有鲁家和祝王的事情,查个清楚。” 常润之抿了抿唇,轻声问道:“那鲁家和祝王有联系,瑞王是怎么知道的?” “五哥是通过纪光邈和刑部,联想到了祝王的异样,后来又通过回忆庞良与他说明兖州实情时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来的。”刘桐道:“这几年,齐家、宇文家好歹出了案子,还有那么两三个伏法的,可鲁家,犯案的人不少,登记在册的人也不少,伏法的却一个都没有。能做到这份儿上的,除了刑部主事外,还能有谁?犯了大罪,本该流放杀头的,罚几个钱便能脱罪……这种判词,谁写得出来?” 刘桐摩挲着茶盏,目光沉沉:“兖州这个地方,该动手治治了。就是不知道,父皇这一次能不能下决心。” 常润之沉思了片刻,轻声对刘桐道:“今日圣上寿诞,我瞧着他对太子和祝王,并无不妥。圣上会不会还根本不知道他们二人与兖州之间的联系?” 刘桐不语,常润之只能道:“若是圣上没点儿行动,瑞王这般继续隐藏行踪……恐怕是白忙活。” “谁说不是呢。”刘桐闭了闭眼:“可也只能等着父皇的决定了。” 常润之点点头,忽的想起来,忙问道:“对了,暗杀瑞王的,是兖州三大族的人吗?可查清楚了?他们暗杀失败,就没有后续行动?” 刘桐道:“当时我要带着五哥回京,父皇的人也找了来,本想着抄小道走,五哥却说反其道而行,大大方方走官道更安全些,我们便一路沿官道回来,倒的确平平安安的。快要到京的时候,父皇的人来说,来暗杀五哥的,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家?”常润之微微睁大眼:“不是齐家、鲁家?” “不是。”刘桐摇头:“这也的确挺让人好奇的。” 刘桐也若有所思。 夫妻俩说了半晌话,常润之上一波疑惑解了,又添了新一波的好奇。 她叹了口气,依偎进刘桐的怀里,轻声道:“听你说起来都觉得惊心动魄的很吓人,我以后都不敢让你出京了。” 刘桐失笑,搂住她道:“京城之外又不是什么险地,今后我办差若需要出京,难不成你也要拦着我?” 常润之抿抿唇道:“那我这样拦着你,你走是不走?” 常润之箍着刘桐的腰,刘桐哭笑不得,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心里不想走,可不得不走……不然给你养家的年俸得变少了。” 常润之低头一笑。 第一百四十章 法子 夫妻俩几日未见,自然要互诉衷肠一番。 等二人起身,天色也都已经黑了。 姚黄让人摆了饭,常润之唤住她轻声叮嘱了几句,交代瑞王的衣食住宿问题。 “瑞王爷在府里的事,别让太多人知道了。这消息不可传出去。”常润之道:“那边伺候的人,你都要交代清楚了。” 姚黄点头应是。 刘桐笑望着常润之,道:“五哥那人不拘小节,也不是没在我这儿歇住过,不需要事事注意的。” 常润之面上顿了顿,看向刘桐道:“我这不是想着,瑞王腿受伤了吗?” 常润之给刘桐夹菜,轻声问他:“瑞王伤得重不重?多久能好啊?我看他走路都走不了。” 刘桐道:“让跌打大夫瞧过了,说是扭伤了筋,情况有些严重,估计要养上个把月。” 常润之想了想道:“正好瑞王办完了一件差事,也可以用这件事作为借口,暂时休息上一段时间了。” 刘桐应了一声,也给常润之夹了一筷子菜,笑道:“下午累着了,多吃点儿。” 常润之脸上一红,不由瞪了刘桐一眼。 用过饭后,常润之便同刘桐细细讲了讲他走后皇子府里的事。 刘桐可有可无地听着,并不太上心。 常润之见了,便也几句将这些情况说完,然后主动提到了另一件事。 “之前咱们说,帮扶西域人的事情,得转变转变方法。这几日,你不在,我闲了下来倒是想了两个法子。”常润之倾身靠在后面的靠枕上,闲闲地抛出这句话来。 果然,刘桐的注意力顿时全部转移到她说的这件事上,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常润之。 常润之但笑不语。 刘桐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大胆妇人,竟然在你夫婿面前拿乔,该当何罪?” 常润之哼了一声,说:“你若要拿我问罪,那这法子,可就永远不出我口了。” “好润之,你最好了。”刘桐当即缴械投降,揽住常润之,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快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法子?” 玩笑两句,常润之也正经起来,对刘桐道:“往年你帮扶西域人,也就在西域和京城两处地方,京城这边你把银子给善堂,西域那边你把银子给麻葛,对吧?” 刘桐颔首,常润之便道:“善堂这边有你盯着,就算其中有什么小运作,想来也不会太过分。但是西域那边,你银子给了,好像他们也不知道是你暗中在帮助他们吧?” 刘桐挠了挠头,没有否认。 “我帮他们,本就是出于自己的想法,也并没有期待他们回报我什么,当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他们,是我在暗地里帮助西域人。” 常润之听得刘桐这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要换做是她,可绝对没有这样的大爱。 “他们不知道是你给的银子倒也罢了,怕就怕,这笔银子并没有落到实处。”常润之问刘桐:“你可有查问过,你给的银子都是怎么用掉的吗?” 刘桐面上很严肃,问常润之道:“你是想问,麻葛会不会私吞我给的银子?” 常润之点点头。 “麻葛是我们的祭司,是代表阿维斯塔与我们对话的人。教众们对麻葛的信赖和崇拜是你无法想象的。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不能在旁人跟前说。”刘桐叮嘱常润之道。 见他说得认真,常润之不由自主地颔首。 刘桐这才回答常润之的问题。 “西域那边距离太过遥远,我在那儿也不过只有两三个人。麻葛会不会私吞我给的银子,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常润之点点头,道:“算了,既然都想要改变支助西域人的方式了,再去弄明白往年你给的银子是否有用到实处,也没什么用处。” 刘桐点点头,问常润之:“你想的是什么法子?” 常润之道:“第一个法子,是针对西域那边。既然要授人以渔,就要想办法给他们提供能劳动工作的机会。我觉得,咱们可以让你的人,拿着本金,招徕西域人组建一支往返京城和西域的商队,倒买倒卖做生意。” “做生意?”刘桐皱了眉头。 常润之颔首,道:“你之前说过,你也做过生意,但是因为京城中但凡来钱的生意,背后都有势力,根本插不了手,所以后来也放弃了。但组建商队这样的事情,却并不会涉及到这些背后势力,毕竟商队是着眼于西域的。有你这个挂名的皇子,商队运作起来也能顺利些。若能有所得益,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常润之对银钱并没有太大欲|望,但架不住刘桐在帮扶西域人方面就是个烧钱的主儿。无奈,她只能想办法多攒钱了。如果真的能如她所愿,组建一支能赚钱的商队,常润之倒是觉得这是一件双赢的好事。 刘桐若有所思:“组建商队,往来京城和西域的话……买卖什么,可就要好好斟酌了。” “惯常是要在西域当地买进当地常见,京城却少见,且在当地并不太值钱的特产,然后在京城卖出。在京城也是一样。西域和京城隔的距离较远,途中也能适量购进一些物品充作商品。总体来说,除了路上会有些许风险之外,商队所得,应当不会赔本。” 刘桐点点头,将这个方法记在心里,又问常润之还有一个法子是什么。 “第一个法子是针对西域那边的,那二个法子,自然是针对京城这边的了。”常润之笑了笑,道:“西域人的外貌有异于中原人,这个一看就能明白。大魏到处都有戏班子,西域人为何不也组建一个戏班子呢?” 刘桐闻言一愣,顿时哭笑不得道:“你让西域人穿上戏服唱戏?” “有何不可?”常润之笑笑,道:“京城里有歌舞司,听说歌舞司里,占了一半的都是西域人。西域人能歌善舞,性格又热情奔放,胡旋舞便是从西域传来的。既然西域人自身便有这样的优势,为什么不让他们展现出来呢?唱戏若是不会,舞蹈、胡乐,他们总会的。” “你的意思是,用戏班子的形式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却做歌舞司的事?” 常润之点点头:“歌舞司只供权贵和皇族娱乐,民间,也该有他们娱乐的方式。”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心 常润之所说的头一个法子,刘桐还能仔细斟酌了逐渐实行起来。 这第二个法子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更无从下手。 “这样做,可是在公然与歌舞司唱反调啊。”刘桐皱眉对常润之道:“会让人惦记上的。” “为什么会让人惦记上?”常润之反问刘桐:“歌舞司里的乐师、舞姬、歌姬,从不会让平民百姓得看。而如果有只供平民百姓娱乐的这么一支歌舞队,也算不上是抢歌舞司的生意吧?供求方本就不一样啊。” 常润之这话说得有些超前,刘桐缓了缓才明白过来,不由道:“你这法子听着倒是新颖,但真正要办起来,可比组建商队要复杂困难多了。” 常润之笑道:“我倒是觉得比组建商队简单,不过是需要他们多排练些舞蹈动作,多创作些脍炙人口的歌曲罢了。” 刘桐皱眉:“哪儿来这样编舞、颂歌的人才?” “先将歌舞队组建起来,人才自然会有的。”常润之道:“哪怕暂时没有,就靠着已有的舞蹈动作和民间流唱的乐曲,也能先度过最开始这一段时间了。毕竟百姓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由西域人组成的戏班子啊。” 常润之也只是提个建议,真正要把想法付诸实践的还是刘桐。 所以刘桐听了常润之的话,也不由认真地斟酌起来这两个想法的可行性。 见他思索得认真,常润之也不去打扰他,兀自整理着熏炉上烘烤着的小衣。 刘桐既然回来了,虽是在大年里,常润之也乐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留在府里陪着刘桐。 自然而然的,也每日都能和瑞王说上一两句话。 常润之一直记着瑞王在《闲庭幽回录》里的那些批注,每每听到瑞王和刘桐谈及朝局,总忍不住侧目,悄声聆听。 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常润之便越觉得瑞王举手投足之间显露出来的敏锐和智慧,比起太子来,要高许多。 而瑞王有时提及一些朝廷存在的问题和某些地方百姓仍有的忧患,总露出皱眉揪心之态,那种胸怀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情,让常润之敬佩的同时,也忍不住想,若有朝一日,瑞王能成为皇帝,那他多半是会青史留名的一代明君吧。 这些想法,常润之将之牢牢按在心底,一个人都不敢说。 哪怕是刘桐。 瑞王在九皇子府里待了四五日,元武帝那边方才来人通知他,说他可以现身了。 瑞王得到消息后,静默了好久。 刘桐忍不住道:“五哥在想什么?” 常润之也在一边,闻言看向瑞王。 瑞王转过身来,缓缓笑了笑,轻声道:“我在想,宇文家派杀手刺杀我的事,父皇可查清楚了。” 刘桐皱了皱眉:“刺杀皇子,这罪可大了。查明实证,宇文氏怕是要被抄家灭族了吧。” “不会。” 瑞王轻轻摇头,道:“父皇执政温和,据说早年间还颇为强势,后来渐渐收敛锋芒,如今行事越发求稳,不愿激进。兖州三族与高句丽往来频繁,齐、鲁两家又和太子、祝王有所牵连,如今再加一个宇文氏……哪怕父皇查知是宇文家派人前来刺杀我,罪证确凿,想必在处置宇文氏一事上,也会多加斟酌,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瑞王分析起元武帝的心理来,可谓是头头是道。 都说帝心难测,可在瑞王面前,元武帝的思维方式却显而易见的简单。 在揣测人心上,瑞王可说是其中翘楚。 常润之微微抿唇,听刘桐说道:“兖州出了那么大的事,那三大族怕是都保不住了。父皇若是有点儿魄力,就应该借着那同知庞良被刺伤的事,将整个兖州彻底整治一番,把三大族都给起了。” 刘桐捏着拳,话说得掷地有声,可瞧着他表情却知道,他对自己这样的假设也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瑞王便笑了笑,摩挲着茶盏道:“兖州之事基本明朗,如何处置,已不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了。如今我只是好奇,宇文家与我有何仇,为何会派人刺杀于我。” “兖州这事儿父皇总要给出个结果出来,到时候五哥自然会知道。”刘桐想了想,道:“父皇总要给五哥一个交代才对。” 瑞王沉默了会儿,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 “父皇既然让人传达了这个消息,那我也就不好在你们府里久留了。”瑞王看向刘桐和常润之,笑了笑道:“多谢这段时间九弟和九弟妹的收留。” “五哥说哪儿话。”刘桐摆了摆手,道:“那我让人通知五嫂,让五嫂来接你回去?” “嗯。”瑞王点点头,想起常沐之,不由笑了笑:“她得到消息,必定立马就赶来这儿。” 果然被瑞王猜中了,常沐之得到了九皇子府的人的传信,当即便带着人亲自来了九皇子府。 见到瑞王,常沐之立时便红了眼眶。 “哭什么?”瑞王无奈地伸手拉过她,道:“当着小九和你妹子的面儿呢。” 常沐之拿锦帕按了按眼睛,轻声问瑞王:“这段日子你去哪儿了,没个音信,让人多担心……” “一言难尽,回去再和你细说。” 瑞王安抚了常沐之两句,便和刘桐夫妻告辞。 送走二人,常润之顿时出了口气。 她不由道:“大姐姐其实没有瑞王想的那么脆弱,瑞王应该早点给大姐姐报个平安的。” 刘桐道:“五哥是担心,要是他没事儿的事情五嫂知道了,表现出来,会让人一些暗地关注着瑞王府的人有所警惕,倒不是刻意要让五嫂担心的。” 常润之随意点了点头,又好笑道:“那我知道瑞王安好的事儿啊,你就不怕我表现出来什么?” 刘桐哈哈一笑:“你表现出什么,那都是因为我。他们关注着五哥的行踪,又不关注我的。” 常润之想想也是,便将这件事撇到一边不提。 日子很快到了正月十五这日,元宵佳节,太子府传来了喜讯。 太子妃于正月十四开始阵痛,经历了一晚的分娩之苦后,于正月十五午时,诞下了一个男婴。 这是太子的嫡子,也是元武帝头一个嫡孙。 元武帝大喜,亲赐了名,为刘郇,独与其他皇孙不同。 这名一出,众皇子皆侧目。 第一百四十二章 开朝 元武帝的孙子们起名,都遵照着第一字景,第二字再另取的模式。比如常沐之的三个儿子,分别就叫刘景阡,刘景陌和刘景隆。 太子的几个庶子,也都是遵照这样的起名法,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可太子妃这一胎所生的嫡子,元武帝亲自取名,去掉了第一字景,只取了个郇字。 要说字面上的寓意,刘郇这个名字倒没什么特殊之处。 可众皇子仍旧对刘郇的名字侧目。 那是因为,刘郇名字中的郇字,是几百上千年前,曾经一个诸侯国的国名。 大魏开国皇帝魏高祖在平定天下的时候,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曾经对天下人自称,他是郇国皇室后人,以此来表现自己登基为皇的正统性。 元武帝给孙子起的这个名,格外有深意。 太子妃诞下嫡皇孙,太子府自然又要热闹一番了。 嫡皇孙的百日宴虽然还早,太子府却早早的开始往外发请帖了。九皇子府自然也收到了一份。 常润之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对刘桐道:“送什么礼物过去好呢?” 刘桐微微低着眼,良久后才道:“随便送点儿吧,太子府也不缺我们府的礼。” 常润之装作没听到刘桐话里隐含着的阴阳怪气,兀自盘算着又要去库房挑礼物了。 刘郇出生第二日,便是朝臣们销假的时候,于正月十六开朝。 上朝第一日,元武帝便将之前从瑞王这儿得到的兖州暴乱真相的实证拿了出来,同时拿出来的,还有随后查明的齐、鲁两家历年的罪状。 寺人接过陈条一一念诵着,独有的嗓音充斥在大殿上空。 足有一炷香时间,寺人方才收声退下。 “瑞王此去兖州,竟然查出了这样的实情。”元武帝站在帝座面前,目光锐利,扫视了下面一圈,言道:“齐家,欺上瞒下,倒行逆施,压榨百姓,掠卖平民;鲁家,里通外国,贿赂刑部,制造冤案,与齐家狼狈为奸。这些年来,兖州命官在当地毫无作为,更受其压迫威逼。你们倒是说说,朕该如何处置他们?” 太子腿动了动,到底没敢上前。 祝王性子急,比不得太子能忍,当即便上前道:“父皇!这事儿五弟可是查明白了?可别冤枉了好人啊!” 提到自己,瑞王便也只能站出来道:“祝王兄,兖州暴乱之事,确系臣弟查明,且有实证。至于齐、鲁两家之事,由父皇派人暗查,想来也必定不会冤枉了人。” 祝王目光恨恨,一时无法接话,只能悻悻闭了嘴。 而太子在听到瑞王说齐、鲁两家之事都是元武帝派人查的,想要上前说话的心思更是歇了。 元武帝微微眯着眼睛盯住祝王,道:“刑部之事,朕还没有同你算账,你还敢站出来替齐、鲁两家说话?” 祝王心中一凛,反射性地就撩袍跪下,一时间六神无主,结巴道:“儿臣、儿臣……” 元武帝见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一边儿跪着去,朕不让你说话,你就闭紧你的嘴!” 刘桐微低头站着,抬了抬眼皮看了祝王一眼,又收回视线。 太子不吭声,祝王被训斥地不敢吭声,可自有他们的发言人替他们说话。 一位朝臣出列道:“陛下,若齐、鲁两家果真做下这些事情,自然是该问罪论处的。可到底兖州此地,朝廷向来管束不周到,若骤起发难,怕是……” 立刻便有人上前附和,还将魏高祖搬了出来。 “高祖未起事时,曾得兖州三大族恩惠帮扶。大魏建朝后,高祖也默许兖州由齐、鲁、宇文三家壮大家族,是为报恩。如今齐、鲁两族后人做错事,罚自是应当,但臣以为,还是要小心谨慎、循序渐进为好,免得将之惹急,事态发展不好收场……” “陛下,大族之中,自有害群之马、城狐社鼠之辈,臣私以为,齐、鲁两家做下此等事的,必定不会是其全族人。揪出其族中大逆不道之人即可,万不可迁怒他人,伤及无辜啊。” “是啊,是啊……” 一时间,太子一系和祝王一派的人纷纷出言附和。 祁王按兵不动,礼王但笑不语,岑王则是似笑非笑,站姿仍旧不那么规矩。 有希望息事宁人的,自然也有主张一锅端了兖州三大族暗地统治的。 “我大魏国土,刘家天下,岂容他姓之人随意糟践?”皇室中一位老王爷听得朝臣们出言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顿时站出来怒喝道:“你们一个个拿着朝廷俸禄,办的就是和稀泥的事儿?!” 老王爷这话朝臣们可不敢认,纷纷发扬自己的口才,把老王爷直气得吹胡子瞪眼。 正直的朝臣们附和着老王爷说的话,与方才那一派人当朝辩论说理了起来。 两派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元武帝没有制止的意思,瑞王便悄然退了回去。 刘桐上前,在瑞王耳后轻声道:“五哥,父皇怎么只提了齐、鲁两家,那宇文家派人刺杀你的事呢?今日之前父皇可派人同你说明了?” 瑞王眉眼沉沉,轻声道:“没有。” “没有?”刘桐顿时皱紧眉头:“那……” “父皇若是主动提,听着便是;父皇若是不提,你也别吱声。”瑞王叮嘱了一句,静默地站着,听着朝臣们的争论。 刘桐咬了咬下唇,隐晦地朝元武帝的方向看了一眼,暗含恨意。 他忍了半晌,拳头攥在手里,修剪平整的指甲几乎都能嵌到掌心的肉里。 但他还是没忍住。 要是有个万一,这会儿他五哥可就死在兖州那地儿了!哪怕最后有惊无险,父皇又怎么还能是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刘桐心中的怒气直往上冲,大殿之上朝臣们此起彼伏的争论声嘈杂得更让他情绪暴躁。 “父皇!” 刘桐忽然出列,大踏步朝前走了两步,眼中竟绽出些许血丝,整个人的表情尤为可怖。 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瑞王并没有预料到,大殿上的其他人也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刘桐提了口气正要开口,身体却冷不丁一晃。 瑞王伸手抓了他手腕往回一拉,目光凌厉地看向了他,眼中的诧异犹存,还有一闪而过的焦虑。 第一百四十三章 廷辩 这样的近乎急迫的神情,刘桐几乎从未在瑞王的脸上看到过。 他的五哥,一向淡定从容,从不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然而今日却因为他…… 刘桐心里微酸,嘴里却发苦。 兄弟二十年,他知道五哥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五哥不让他开口。 可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啊! 刘桐咬了牙关,瑞王见他没有出声,松了口气,转而对上首的元武帝拱手道:“父皇,齐、鲁两家罪行昭昭,罪证确凿,理当问罪。儿臣认为,为此争吵,并无必要。大魏开国便制定《大魏律》,逐年修改完善,到如今,上至皇族权贵,下至百姓平民,凡犯事者,都应依大魏律例,该如何判,便如何判,该如何罚,便如何罚。” 说到规矩这样的事上,礼王不得不站出来附和道:“父皇,儿臣认为,五弟所言极是。大魏律例既制,便该遵之。不然,又要此律例何用?” 两位王爷开口说《大魏律》,朝上的其他大臣便有些不敢接话了。 《大魏律》是大魏建朝时,魏高祖命人编纂,谁要说可以不遵大魏律例,这不是公然把把柄往人手里送吗? 元武帝凝眸沉思。 见元武帝有些意动,太子和祝王顿时着急,暗自给自己派系的人使眼色。 立马便有一人出列道:“瑞王爷和礼王爷所言不无道理,但若因遵照大魏律例,对齐、鲁两家陡然施威,而因此引起两家反弹,这后果,不知两位王爷可考虑过?” 这是又将皮球给踢了回来。 元武帝闻言也看向瑞王和礼王。 礼王只负责礼部的事儿,这会儿就端了笑脸不说话了。 瑞王背脊微微僵硬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古人有云,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矩不正,不可为方;规不正,不可为圆。儿臣认为,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父皇既以此事垂询众臣工,想必不会让殿内众位大人,视《大魏律》如无物。” 大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瑞王仍在继续说着:“被压迫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兖州百姓,被当街打死下狱的几家苦主,乃至寒窗苦读后以科举报效朝廷,拿朝廷俸禄誓为朝廷效忠,却也被齐、鲁两家刺伤并挟制住的兖州同知……他们在等待着朝廷还他们一片青天。” 瑞王撩袍下跪,郑重其事道:“齐、鲁两家理应被捉拿问罪,若他们因此对朝廷有任何不利举动,依《大魏律》,依法定夺便是。大魏养兵从未倦怠,难道还惧怕区区一州两族?” 瑞王的声音清亮温和,并不咄咄逼人,然而却振聋发聩,扇打了之前吵得面红耳赤的殿内大臣的脸。 刘桐就站在瑞王身后。 瑞王的身姿并不算特别挺拔威武,他的个头甚至比刘桐还要矮上那么一点。 可哪怕瑞王此时跪在地上,从刘桐的视角望过去,他的面前,却仍旧仿佛矗立着一座高山,凌然巍峨,悍不可侵。 元武帝站在帝座前,目光落在瑞王身上,神情复杂。既有欣赏,又有遗憾,却又带着那么点儿审视和忌惮,转而瞟了一眼太子,失望之色也一闪而过。 良久,元武帝方才道:“齐、鲁两家所犯之事,为律法不容,为朝廷不容。擢瑞王亲带两千左骁卫,前往兖州,问罪齐、鲁两家掌权当家之人,缉拿进京。拒不受捕者,就地格杀。” 元武帝此话一出,太子和祝王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仍旧跪在一边的祝王心下大急,再顾不得其他,膝行几步上前道:“父皇!兖州几族与高句丽王室素有往来,生此变故,若高句丽有心相帮,恐会引发国战啊!” 元武帝看向祝王,半晌后方才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朕还要畏惧那高句丽区区小国?为忌惮高句丽,连对齐、鲁两家动手都要再三三思而后行?我泱泱大魏,在你眼里,就这般畏战?” 祝王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太子则灵机一动,上前道:“父皇向来睦邻安边,爱恤民命,若瑞王带兵前往兖州,兖州当地真有反抗,那百姓们……” 太子当然不愿意齐家就这般交代了,虽然现在看来,就算把齐家保下来,齐家以后也不会继续做掠卖平民这样的事,他这条财路算是断了个干净,可要是不想办法捞出齐家来,万一齐家说些什么,那他这个太子…… 太子想走曲线救国的路,可自然有他的敌人出言反对。 祁王笑得温和:“太子此言,是认为齐、鲁两家会以兖州百姓性命威胁朝廷?” 祁王一旦开口,太子便有诸多忌惮,他一时间没有答话,仔细地思索着祁王话中是否有漏洞和陷阱。 岑王双手抱着前胸,阴阳怪气地道:“什么时候,我泱泱大魏竟然也会受人威胁了?往常倒是没见太子这般替百姓们着想。” 太子脸色极其难看。 几个儿子言语之中打机锋,元武帝站在上首,只觉得胸闷难当。 他扫了几个儿子一眼,不甘心地又提了其他未封王的皇子。 问到九皇子时,元武帝顿了一下,显然是仍在意刘桐之前突然站出来唤他父皇,却又被瑞王拉了回去的事。 “九皇子以为如何?”元武帝在御座上坐下,缓缓问道。 刘桐没有抬眼也没有抬头,就这般站着,声音平平地道:“儿臣没想法,父皇说什么,便是什么,毕竟君命大如天。” 刘桐的话引得朝臣们纷纷侧目皱眉,瑞王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了。 停顿了须臾,刘桐讽刺地一笑,又添了一句道:“退而求其次,父皇没主意,儿臣自然是听太子的。” “唰”的一声,众人的视线顿时又凝聚在了太子身上,有那听懂弦外之音的,便又往瑞王瞧瞧,目光在元武帝这两个儿子身上转来转去。 太子站着,只觉得芒刺在背。 元武帝手紧了紧,平实地道:“哦?听太子的?朕还以为,你一向跟着瑞王做事,万事都听瑞王吩咐,倒没想到,你也算懂规矩。” 刘桐脸上表情更冷,笑得越发冷然:“那是自然,万事可不就得守规矩吗。就如同犯了《大魏律》要被定罪判刑,这也是规矩。哪怕逃脱了这样的规矩,天理昭昭,报应总也会跟着来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反弹 刘桐在众朝臣眼中,曾经是个低调又不起眼的皇子。元武帝儿子很多,刘桐虽然有异族血统,稍有别于其他皇子,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他开始崭露头角,是因为开始跟着突然被元武帝重视的瑞王做事。 暂且不提刘桐办差做事的能力,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刘桐对瑞王这个兄长,那绝对是没话说的。 喜欢给人分派别的,便自觉将刘桐纳入了瑞王这一派。 在刘桐说,元武帝没主意时,退而求其次便要听太子的话时,很多朝臣都觉得莫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可等反应过来之后,方才知道这不过是刘桐的暗讽罢了。 皇帝没主意,可不就得太子来做主了?太子既然做了主,那也只能听太子的。 可是堂堂帝王,有主意不拿,却让太子拿主意,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好听。 再加上后来刘桐说什么天理昭昭,什么报应的,品出些味来的,看太子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元武帝脸色紧绷,也不再继续问其他皇子的意见。 “朕金口玉言,之前说了对齐、鲁两家的处置,自然有效。”元武帝面色冷肃,对瑞王道:“瑞王,接旨吧。” 瑞王有些为难,不由按了按自己的腿。 元武帝恍然,又道:“瑞王伤了腿,这倒是不大好办了……” 说着,元武帝的视线便又转到了刘桐身上,停顿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元武帝便道:“既如此,那就由九皇子领命,带两千左骁卫,去兖州缉拿要犯吧。” 刘桐微愣了片刻,方才出列道:“儿臣领旨。” 元武帝点点头,垂了眼眸,道:“今日无别的事,祝王随朕来一趟。” 说完,元武帝又扫视了一圈,方才道:“退朝。” 寺人忙拖长了腔调喊出退朝二字,玉阶下众人齐声叩拜,喊着恭送陛下。 待元武帝不见身影,朝臣们方才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出了大殿。 刘桐上前去扶瑞王起身,瑞王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因为回京后休养的好,如今瑞王行走虽然还有些不便,但已不影响日常生活了。 瑞王皱着眉看着刘桐。 刘桐的脸与其说是淡定,倒不如说是面无表情。 瑞王想骂他两句,想了想还是没能斥责出口,良久后只轻叹了一声。 “你啊。”瑞王摇着头,任由刘桐扶着他慢慢往外走着,轻声道:“今日我若是不拦着你,你难道要当着众朝臣的面揭露太子和齐家,祝王和鲁家之间的猫腻不成?” 刘桐垂眸,专注着脚下的路,一边回道:“是又如何?父皇想要包庇,也得问问是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盲了心。” 瑞王摇了摇头:“和父皇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刘桐冷哼了声:“顺着他,也没见得了什么好处。” “小九。”瑞王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刘桐道:“你的心态有问题,心态失衡,导致你激进冲动。这是为人子,为人臣的大忌。” 刘桐咬了咬牙:“五哥你就能忍得住?” “能。” 瑞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有什么不能忍的?我能忍得住,所以,你也一定要忍得住才行。” “五哥!”刘桐狠狠抿了抿唇,脸上肌肉因用力,使得整张脸变得有些发青。 “你看到了,今日大殿之上,父皇只拿了齐家鲁家和兖州暴乱、同知被刺伤的事出来说,齐家掠卖平民替太子敛财的事压根儿没提,祝王暗中与鲁家相联系替鲁家谋私,也只是简单一句事后与祝王算账的话了事,五哥你被宇文家派人刺伤,迄今为止连个解释都没有,甚至今日父皇提及兖州,三大族里齐家鲁家都说了,唯独宇文家,却是提都没提。凭什么?!宇文家为什么刺杀五哥,好歹这个原因总要告诉五哥才行,可父皇似乎把这么大的事都给忘了!” 刘桐语气发狠,表情也颇为凶神恶煞:“父皇就这样和稀泥,可谁愿意受这种委屈?五哥你也能忍得住!若非我今日要站出来,五哥怕是也不会在父皇面前说那一通话,让父皇逼不得已一定要去处置齐家鲁家吧?” 瑞王沉默着,良久才道:“小九,不论如何,那也是我们的君父。既是君父,那便该君在前,父在后。” “我管不了那么多!”刘桐低吼道:“我只知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小九!” 瑞王厉喝一声,处于暴躁边缘的刘桐顿时被镇住。 瑞王面相严肃,一字一顿地对刘桐道:“大丈夫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你不要因为一时心中痛快,就去做一些得不偿失的事。” 刘桐恨恨地撇过脸。 瑞王也垂下眼,示意刘桐搀着他继续往宫外走,一边道:“我且问你,就算你今日真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又能如何?父皇会废太子吗?会斩杀了祝王吗?会灭了宇文氏一族吗?你认为会吗?不可能有结果的事,又何必多生枝节,让父皇对你不喜?你今日后来说的那些话,恐怕已经让你自己在父皇那儿挂上名了。” “我说什么了?”刘桐冷哼一声:“干坏事的人会有报应,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小九,你知道我的意思。” 瑞王撑着刘桐一边肩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去兖州缉拿齐、鲁两家人,本该是我去。我借着腿上的伤婉拒了。若不是因为你今日那一番言论,父皇不会想到你,将这差事交给了你去办。” 刘桐冷笑道:“就今日朝上的情况,谁不知道兖州的事那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又愿意去?他倒是想交给旁人,可也要旁人愿意才行。就如之前兖州之事传来京里,父皇还会问你们谁愿意去查清暴乱实情。” 刘桐抿了抿唇,道:“可他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 就比如他头一桩婚事。 太子做媒,贵妃看了说辅国公府的姑娘与他得配,没人同他打一声招呼,这门亲就这般定下来了。 刘桐对元武帝的心结从小便有,后来更是因为自己和瑞王在元武帝那儿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心结越结越重。 说是父子,他对元武帝尚还有那么一点儿父子之情,希冀着元武帝能偶尔想起还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可元武帝对他呢? 刘桐冷笑一声,这些年,还没看淡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宽慰 兄弟二人结伴出了宫,刘桐先将瑞王送回了瑞王府,方才慢悠悠往自己的皇子府赶。 他有些心事重重,神情也很阴郁,脸上就没个笑模样。 常润之陪着他用了午膳,下人们撤下碗碟后上了清茶。 常润之捧了茶递到他面前,柔声道:“那边庄子里送来了一批活鸭,晚上我给你做个八宝鸭吃怎么样?” 刘桐饮食喜欢清淡,但不妨碍他喜爱美食,尤其是常润之亲自下厨做的饭菜,他总能一扫而光。 往常常润之说要下厨,刘桐都兴致勃勃地点菜,今日常润之提及要下厨,刘桐却表现得心不在焉的,似乎连听都没怎么听进去,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眼睛就盯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出着神。 常润之暗叹了一声,挨近了他些,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将刘桐的心神引了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常润之轻声问他道:“今早你出门的时候,还一副生气勃勃的模样,怎么一回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萎靡不振了?早朝上出了什么事?” 刘桐抿了抿唇,想开口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说给常润之听,又觉得因为自己今日一时冲动的鲁莽,还是连累到了瑞王,心生自厌之感,面对着常润之的询问,他几乎羞于启齿。 见他神情矛盾却不出声,常润之不由道:“此事需要保密?” “不是……”刘桐微微蹙眉,轻声道:“我只是……有些说不出口。” 常润之便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他。 刘桐素来喜欢常润之凝视着他时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中,他觉得自己是被包容并抚慰着的,他能够在这样的注视下,渐渐平复焦躁的心情。 刘桐静默了片刻,半晌后轻叹了一声。 然后,他将今日早朝时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常润之。 “若不是为了拦住我,五哥不会站出来提《大魏律》,让父皇不得不对齐、鲁两家动手。”刘桐声音渐低:“我觉得,那都是我的错。” 常润之不由伸手拉住刘桐的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 易地而处,若她是刘桐,想必还做不到他这样克制。 良久,常润之才轻声道:“那不是你的错,要说错,也该是圣上的过错。” 刘桐惊异地看向常润之,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这样直言说是元武帝的过错。 “作为君主,圣上顾忌这顾忌那,缺少魄力整治大魏蛀虫;作为父亲,圣上不能居中调和儿子们之间的关系……说来说去,源头还是在圣上那儿。” 常润之对刘桐笑了笑:“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想必瑞王也不会怪你的。他能有你这样一个为他打抱不平的兄弟,他该高兴才对。” “可是就是因为我,拖了五哥的后腿……”刘桐心里轻松了些,却还是对因自己冒失冲动造成的后果耿耿于怀。 常润之想了想,道:“那你可以这般想,最后圣上点了你去兖州,代替了瑞王去捉拿那些人,便是老天让你补偿瑞王的。不然,说不定这差事最后还得落到瑞王头上呢。” 刘桐虽然心知因为瑞王腿伤的事,去兖州捉拿要犯是轮不到瑞王的,但听常润之这样说,他心里总归是好受了许多。 说到要去兖州的事,刘桐又不免要对常润之感到愧疚了。 “与你成亲以来,都没陪你什么,这下又要出远门了……”刘桐反握住常润之的手,抱歉道:“润之,你别恼我。” “不会。”常润之摇摇头,想了想道:“上次你走得匆忙,又要顾及着瑞王,走那么久回来都没给我带礼物,唔,要不这样,你这次去兖州,记得给我带点儿礼物回来?双份!我见着礼物,便勉为其难原谅你。” 刘桐闻言不由闷笑:“你可真好哄。” “旁人想哄,我还不愿意给哄呢。”常润之皱了皱小鼻子,又伸手去捏刘桐的脸:“你什么时候动身去兖州啊?我得给你准备行装……哎,这张大帅哥的脸,我又要好久见不着了。” 刘桐犹记得常润之说,“率”便是夸他长得好看,被妻子夸赞容貌,刘桐感到小得意的同时,又有些腼腆。 “哪有说男子长得好看的。”刘桐故作咳了声,板了脸道:“夫人还是乖乖替为夫收拾行装去吧,为夫这一两日的,便要动身前往兖州了。” 常润之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应道:“是,夫君,妾身知道啦。” 刘桐失笑,伸了手臂将她揽到身边儿,情到浓时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小夫妻俩又腻歪到了一块儿。 同一时间,皇宫中的元武帝正沉着脸踏入了勤政殿。 祝王已被他晾在这儿一个中午了,元武帝令他跪着,也没有让内侍给他准备午膳。 此时祝王已经饥肠辘辘,神情萎靡了。 听到动静,祝王忙直起身,看到来人是元武帝,当即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闭嘴!” 元武帝喝了他一句,兀自坐到了桌案后,先是看了几本议事奏章和中书决令,方才缓缓抬头,看向祝王。 “纪光邈这个人,朕已经让人救出来了。你倒是给朕说说,为什么要扣下这个告御状的兖州书生?” 元武帝问话直接,祝王却不擅撒谎,被元武帝盯着,视线也无处安放,支支吾吾半晌方才道:“儿臣、儿臣收了银子,所以……” “收了谁的银子,所以什么?”元武帝手执御笔,朱批奏章陈条,问话却并不中断。 祝王额上冒汗,只觉自己定然多说多错,遂不敢多言。 元武帝见他无话可说,脸色更沉,从桌案上抛出几本奏章,扔到了跪着的祝王面前。 那些奏章里,记载着往年鲁家有人犯事时,祝王出面所解决的几件案子,其中还有祝王亲手炮制的、替鲁家铲除异己的两起冤案。 “好好给朕看看,看完了,你再给朕好好解释。” 元武帝重哼一声,也不管祝王拿了奏章看是如何的冷汗淋漓,只顾着自己手上的事。 等他总算是处理好了桌案上堆叠的几本奏章,方才缓缓站起,从桌案后走到了祝王面前。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心疾(50月票加更) “朕一直以为,你在你那些兄弟里,性情是最直接的,不会搞那些小动作。倒是没想到,朕也看走了眼。” 元武帝居高临下地望着祝王,目光沉沉:“这些年你替鲁家做了多少事?都一一交代清楚了。不然,你这个王爷,也别想再当了。” 祝王浑身一颤,忙不迭趴伏在地上,带着哭嚎之声道:“父皇,儿臣一时糊涂,父皇原谅儿臣吧!原谅儿臣吧!” “一时糊涂?”元武帝怒极反笑:“几年时间,在你嘴里不过就是‘一时’?” 祝王因从未跪过如此之久,又没有用午膳,再加上心绪惶恐,心跳如擂鼓之声。面对着元武帝的步步逼问,祝王不由冷汗直淌,眼冒金星,哆嗦着嘴唇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 元武帝怒道:“朕在问你话!” “是!”祝王浑身一个激灵,却陡然歪倒在了一边,面如金纸,就这般晕了过去。 元武帝初时还以为他这是苦肉计,心中怒急甚至伸腿踢了他两下,见祝王的确没半点儿反应,再探头去看他神色,顿时也着了慌,忙命寺人传太医,并将祝王抬了下去。 太医诊治后,说祝王脉象不稳,恐有心疾。今日突然晕倒,一是因为祝王向来娇生惯养,未曾饿过肚子,而今日过了饭点仍未食,所以饿得发慌;二则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紧张所致。 “陛下,祝王爷性情素来暴躁,长此以往,对他身体害处极大。若是祝王爷能修身养性,不再随意生气,想来身体会渐渐好转。” 太医的话元武帝听进了耳里,想了想不由问道:“那他这心疾,可有办法根治?” “回陛下,祝王爷是第一次被发现心疾之症,情况到底如何,还要细细观察才知。微臣暂时无法答复陛下。” 太医躬身答道,元武帝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最终,祝王和鲁家的事情,也因为祝王的突然之病而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元武帝怕再斥骂祝王,会刺激到他,没有再追究此事,不过元武帝还是专门斥责了祝王母妃静妃一番,并让贵妃停了静妃半年的宫中供奉,算是表了个态。 刘桐得到有关于祝王的这个消息时,刚与左骁卫卫长聊过,送了人出府。 听说祝王有疾,静妃被斥,刘桐不过冷笑了一声。 晚膳时,刘桐津津有味地吃着常润之亲手做的八宝鸭,等吃饱了,搁下银筷,刘桐方才与常润之说起了这件事。 “你看,这事儿又是重重拿起,又给轻轻放下了。”刘桐嘴角微扯,道:“早知道是这样,父皇又何必拿齐、鲁两族之事到早朝上说。” 常润之给他盛了碗汤,闻言轻声道:“事情真相既查出来了,当然得要拿出来做个了结才行。再者,祝王心疾突发,这也是未曾预料到的事。” “那是他想出来的逃脱罪责的方法吧。”刘桐不屑,接过汤一饮而尽。 常润之唤丫鬟们撤碗碟,上漱盂和温水,闻言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道:“我倒觉得祝王可能真的是被吓出了心疾来。” “哦?”刘桐有些意外,好奇道:“这怎么说?” “世人都知道祝王脾气暴虐,你也同我提过,说祝王主审的案子,没有不见血的……这种容易冲动、生气,情绪易激动起伏的人,最容易得病和……” 常润之顿了顿,刘桐追问道:“和什么?” “……猝死。”常润之轻声回道。 刘桐一时睁大眼:“你从哪儿知道这说法的?”刘桐不由问道。 常润之想了想,觉得高血压这样的词解释起来麻烦,遂从中医的角度同刘桐分析道:“人气愤愁闷时,可致肝气不畅,肝胆不和。人之所以脾气暴躁,是因为肝火旺,而肝火旺了便更容易生气,生气则又会导致肝脏受损,更会影响其他脏器健康……如此恶性循环,久而久之的,突发猝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常润之顿了顿,又道:“太医说他有心疾,可能便是他伤肝所致。” 常润之还怀疑,祝王恐怕有高血压。 她虽然见祝王见得少,但比起祁王等人来,祝王的脸色似乎的确要“红润”许多,听说祝王因为外家乃武将世家,自小便学会了饮酒,如今也日|日离不开酒。 试想一下,祝王情绪激动起伏的时候,免不了热血上头…… 常润之暗暗摇了摇头,将这想法撇到了一边儿去。 “听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有些道理。”刘桐若有所思:“祝王嗓门大,稍不顺心就破口大骂……的确是个容易生气的人。” 常润之点点头,道:“所以你也别想着他是靠苦肉计装可怜才躲过这一劫。弄不好,他这一劫过得磕磕巴巴,更难的劫还在后头。” 刘桐笑了笑,又不禁“咦”了一声,问常润之道:“我听着你这话,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呢?润之,你有点儿幸灾乐祸啊。” 这不是润之的性格啊! “谁让他扣了那纪光邈告御状呢?”常润之语气平淡:“若是他没扣着纪光邈,兖州的事早就大白于天下了,也用不着瑞王去兖州暗查,你也不用成亲不到一个月,便抛下我出京去,连大年都没陪我过。” 刘桐尴尬地笑了笑,揽住常润之道:“还生气呢?” “没生气啊,”常润之回他说:“我就事论事而已。” 常润之微微偏头:“你看,明个儿你又要走了,又是因为那兖州的事。就是祝王扣下纪光邈这一件事儿,就引发了后面这所有的事情……我幸灾乐祸怎么了?许他害人,不许我幸灾乐祸吗?” “许,许,你想怎么幸灾乐祸,就怎么幸灾乐祸。”刘桐连忙点头,秉承着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的原则,故作恶狠狠道:“趁着这回,祝王也该好好歇歇才行,最好歇上个十年二十年的,往后再不敢随便生气骂人了。” 常润之轻哼一声,推了推刘桐的脑袋。 正好丫鬟们端着漱盂和漱口的白水上来了,两人漱口净面,常润之道:“祝王怎么样,你也别管了。左右他以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那身体搁那儿摆着呢。要紧的还是你明日去兖州的事。”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远门 左骁卫卫长下晌时来了九皇子府,是奉元武帝的命令来听刘桐安排的。 去兖州捉拿齐、鲁两家人,元武帝拨了左骁卫两千人给刘桐,这些人自然是要听左骁卫长的吩咐,左骁卫长也得听刘桐的吩咐。 两人下午商议定了一些细节,决定明日一早带人出发前往兖州。 常润之不是什么黏人的女子,对刘桐成亲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便两次出远门的事,也并不抱怨,只是更加细心地替刘桐打点行装,嘱咐这嘱咐那的。 她这样子,落在刘桐眼里,却更觉得心疼愧疚。 晚间入睡时,刘桐的动作大了些,让常润之吃了点儿苦头。 事后,刘桐眼中的愧疚之色更深。 常润之开他玩笑道:“你这般精力旺盛的,此番出门,我可怎么放心得了啊……” 刘桐开始还没明白常润之话里的隐藏含义,过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顿时伸手挠她痒痒,笑道:“那你要不要放个心腹在我身边儿,随时监督我的一举一动?” “哎,我倒是想呢。”常润之挑眉道:“可是放女的吧,我不放心;放男的吧,保不准你拉着人家一道去拈花惹草的,逼迫人家上你的贼船呢?” 刘桐哭笑不得。 常润之玩笑了两句也不再提这事儿了,她伸手抱着刘桐健壮结实的腰身,轻声嘱咐他道:“这番去兖州,也不比上次瑞王去兖州暗查暴乱之事要来得轻松简单。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刘桐顺势环住常润之,闻言点头道:“我知道,你放心。” “不见到你平安回来,我哪儿放得下心……”常润之微微蹙起眉头,抱他更紧了些:“记得要写信啊,每两日一封。” 刘桐笑着应下,又道:“其实我这番去,也顶多去个十来天便回来了。” “那你是不想写信了?” “那倒没有。”刘桐轻抚着常润之光裸滑腻的后背,轻声道:“你脸皮要是够厚,不怕等我回来,京中传遍说九皇子和九皇子妃如胶似漆一刻不舍得分离……我便是每日写十封家信,那我也是能写的。” 常润之笑骂他道:“油嘴滑……” 话没说完她赶紧又闭了嘴,刘桐却没有放过她,顿时抱住她翻了个身,笑眯眯道:“又说我油嘴滑舌,你且试试是不是……” 天总是要亮的,第二日清早,常润之便忍着腰酸腿疼,早早起来替刘桐再清点了一遍行装。 姚黄伺候着她净了面漱了口,又替她梳发。 一边梳着,姚黄一边轻声笑着对常润之道:“姑娘,魏紫昨个儿很晚才睡,今日没能起得来。奴婢没忍心叫她,这会儿替她给姑娘请个假。” 常润之点点头,问道:“魏紫怎么了?往常她作息挺规律的啊。” 姚黄笑了笑,常润之看着铜镜里姚黄脸上神秘的笑容不由道:“你还学起魏紫,打起哑谜来了。还不赶紧说?” 姚黄这才笑着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奴婢没有亲眼见到,所以不知道。不过从魏紫零星露出的一两句话,还有她昨个儿晚上一副兴奋高兴得不行的表情上看,多半是她和华泽有了进展吧。” “哦?”常润之也笑了一声:“女大不中留,看来魏紫嫁人,指日可待了。” 姚黄笑道:“就是不知道华泽什么时候来姑娘面前求娶魏紫了。” 常润之颔首:“之前同魏紫说了,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些,怎么着都要等华泽自己上门求娶才好。” 顿了顿,常润之对姚黄道:“她这会儿正是全身心的都扑在华泽身上,你在她身边可要多提点她一二。” 姚黄应是,道:“魏紫还是有分寸的,姑娘不用太担心。” “嗯。” 姚黄给常润之梳好头盘好发,那边刘桐也醒了。 常润之看着他自己起床穿了衣裳,又漱了口,浇水洗了脸擦干,方才道:“早膳已经备好了,先吃点儿垫垫胃。” 夫妻俩有说有笑地用过早膳,天色还阴阴的。 左骁卫的人会直接在京城城门外集结,刘桐只需要赶在辰时到那儿去和他们会合就可以了。 常润之一直送他出了九皇子府。 这会儿府外还是万籁俱寂,九皇子府门口两盏大灯笼照得周围亮堂堂的。 “保重身体啊。” 常润之踮着脚,伸手给刘桐整理了下外氅的毛领,道:“早点回来。” 刘桐笑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搁在掌中摩挲了两下,又探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方才跨步上马,笑着道:“润之,等着我从兖州给你带礼物回来啊。双份。” 常润之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刘桐这才扬鞭,喝了一声“驾”,带了人骑马离开。 常润之一直等到听不到马蹄声,方才回转进府,回了卧房补眠。 又剩下她一个人在府里,常润之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第二日起来后她和姚黄商量,回侯府去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姚黄自然没有异议。 给侯府那边递了帖子,下晌时常润之便带了人回去了。 小韩氏喜气洋洋地来迎了她,笑道:“昨个儿老太太还念叨着,什么时候你能回来一趟同她老人家说说话。你看,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昨儿个才提起你,今个儿你便回来了。” 常润之携了小韩氏的手,笑着回她说:“阿桐又出远门办差去了,我一个人在皇子府里待着也无聊,索性回来看看老太太和太太,同你们聊聊天说说话。” “在皇子府一切可好?”小韩氏关切地问道:“九皇子对你可还好?” “都好。”常润之颔首道:“府里事事顺心,母亲放心就是。” “那便好。” 小韩氏笑了笑,常润之好奇道:“我瞧着母亲似乎格外高兴呢,家里是不是有喜事?” 一说这个,小韩氏脸上便更笑开了:“就属你眼尖,这也被你猜到了。” 小韩氏一边走一边说:“鸿儿鹄儿的婚事差不多能定下了。” “哦?母亲给两位弟弟看中了哪两家?”常润之笑问道:“能做母亲的儿媳妇,可真是好福气。” “你就喜欢说好听话哄我。”小韩氏哈哈笑道:“不过我还就爱听你这般说。” 常润之掩唇笑道:“母亲爱听,那我就可着劲儿搜罗了好话哄哄您。” “那敢情好。”小韩氏挑眉笑了笑:“以后你说好话,可别重样儿说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连喜 母女两人一路走着,小韩氏便将新定的两个儿媳妇的家世情况介绍了一下。 “鸿儿鹄儿不比你们大哥是嫡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所以选媳妇儿的时候,倒也不看重门第出身。”小韩氏道:“给鸿儿定下的,是他在国子监里的老师、太学博士之女,那女孩儿我也瞧过了,性子娴静懂规矩,又识大体,为人却并不木讷。给鹄儿定下的却是一户商户之女,是鹄儿自己瞧上的。” 说到这儿小韩氏难免添了句:“真是儿大不由娘。” 常润之笑道:“二弟三弟长大了,自然是要成家立业的。母亲要舍不得他们,不如就不给他们定亲好了。” “你少埋汰我。”小韩氏笑着伸手点了下常润之的额头,又不由低叹一声,道:“鸿儿的婚事倒罢了,就是鹄儿自己瞧上的那姑娘,我心里难免嘀咕些。” 常润之便柔声道:“那也是三弟他们的缘分,三弟自己瞧上的人,只要那姑娘人好,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话是这么说……”小韩氏顿了顿,又好笑地摇头道:“算了,老太太那边也没意见,我自然也不会反对的。左右今后成了亲,是他们夫妻俩过日子,我何必操那么多心。” 常润之颔首道:“母亲看得开便是,可别因为这事儿自己生闷气。不然,三弟知道了,心里恐怕也不安得很。” 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老太太的院儿里。 老太太午睡刚起,正在醒神儿,听丫鬟禀报说太太和三姑奶奶来了,便笑着让人请她们进来。 “儿媳就说人经不得念叨,这不,昨个儿说起润之,今个儿她就回来了。” 小韩氏笑着让丫鬟打帘子,让屋里亮堂些,又吩咐丫鬟上茶水点心。 常润之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笑着让她坐。 “上次你回门的时候,瞧着你们小夫妻关系挺好,如今可还恩爱啊?”老太太问得直白,常润之脸色微红,轻轻点头道:“劳老太太惦记,挺、挺恩爱的……” 老太太便笑得更为开怀:“日子过得不错便好,瞧你生活舒心的,我这心也能放下了。你父亲膝下三个女儿,也就你最让人担心。” 常润之不由低下头,听老太太训话。 小韩氏陪坐在一边,时不时插两句为常润之说好话,又玩笑道:“之前润之回门儿,老太太还不让润之伺候,说她是皇子妃了,得端端身份。今个儿润之回来,您又训上她了,多半是因为您孙女婿没在。” 老太太横了小韩氏一眼,老神在在说:“孙女婿便是在,我也敢当着他面儿训润之。润之能听得进我的话就行。” 常润之忙表态道:“老太太说什么,孙女儿都认真听着呢。” “你看。” 老太太冲小韩氏点了点下颌,小韩氏道:“润之听话懂事,老太太您也不能否认我这个嫡母的功劳。” “是,你教得好。”老太太失笑,对常润之道:“你瞧瞧你母亲,多大年纪了,在我跟前还撒娇呢。” 常润之笑道:“那是因为母亲把您当亲娘一般,老太太该骄傲才是。” 老太太笑了笑,片刻后点头道:“也是,我这辈子,也没什么不舒心的事儿了。” 老太太说了这话后,又不免开始忆从前。 小韩氏和常润之都规规矩矩听着,没有半点不耐烦。 后来还是小丫鬟来提醒老太太说,礼佛的时间到了,老太太方才停了话。 小韩氏和常润之目送老太太去了小佛堂,小韩氏道:“润之去陪你姨娘说说话吧,晚上用了晚膳再回皇子府去可好?” 常润之自然没有异议。 岳氏一直在她院儿里等着常润之来,见到常润之立马露出欢喜的表情,拉着她说:“三姑娘可来了,姨娘等你好半天了。” “之前和太太去老太太院儿里说话了。”常润之笑着携了岳氏的手进屋,一边问道:“姨娘在做什么呢?” 岳氏道:“闲着没事儿,打几个络子。” 岳氏拿了针线框里的络子朝常润之身上比了比,摇摇头道:“这色配着显得老气了些。” 她搁下手中的络子,问常润之道:“听侯爷和太太说,九皇子出门办差去了。这去,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常润之道:“最多不过半个月吧。” “那三姑娘没事儿,就常回侯府来瞧瞧。”岳氏笑道:“时不时的总能听到太太念叨三姑娘。” “那姨娘可也有念叨我啊?”常润之笑问。 岳氏颔首道:“太太一提三姑娘,姨娘自然也想着三姑娘。” 岳氏和常润之坐了下来,犹豫了下,岳氏还是悄声问常润之道:“盼夏和寻冬没有给三姑娘添麻烦吧?” 常润之一想便明白岳氏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笑了笑,也轻声回岳氏道:“姨娘放心吧,盼夏寻冬挺老实的,也不会往阿桐身边凑。即便她们真敢往阿桐身边凑,阿桐也不会搭理她们的。” 岳氏松了口气,笑道:“三姑娘能拢住九皇子的心便好。” “夫妻之间,不谈拢心,只谈交心。”常润之笑笑,偏头靠在岳氏肩上:“姨娘不用为了这事儿提心吊胆的,退一万步说,哪怕将来阿桐生了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有什么不妥。他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他。人跟人之间,本就是相互的,不是吗。” 岳氏心疼地搂住女儿,良久才道:“姨娘就是怕你想不开……毕竟,男人都是那么回事,要是哪一天九皇子移情别恋了,姨娘怕三姑娘接受不了……” “不会。”常润之笑了笑:“男人要是变心,那是阻止不了的。我能做的,就是在他变心之后,守住自己的心……我有分寸,姨娘安心便是。” 岳氏这才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来,说:“大奶奶估摸着日子要临盆了,三姑娘若是没事,等大奶奶生下孩子,多回来抱抱。” 民间都有多抱孩子容易怀上身孕的说法,岳氏的这个建议自然也是奔着想让常润之早些怀孕去的。 常润之也不推拒,道:“大嫂生了孩子,我当然得回来瞧瞧我侄儿。等大嫂坐完月子,侯府里又要操持二弟三弟的婚事了。倒真是喜事儿不间断。” 岳氏和常润之都笑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忧虑 常润之开始了在侯府和皇子府来回晃悠的日子。 她这个皇子妃当得很惬意,刘桐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少有什么人来巴结,哪怕现在他跟着瑞王做事,名声地位上有所提高,也没有什么人来上门拜访——常润之想,可能是因为九皇子府的位置比较偏吧。 所以常润之倒是不用去应酬那些个官太太,她当然乐得轻松。 另外,皇子府后院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糟心事的,这更让常润之每日的日子过得舒心。 对于她时常回娘家的举动,小韩氏是没有半点儿意见的。 “九皇子不在府里,你待在皇子府也无聊,倒不如回来陪老太太说话。”小韩氏笑眯眯地看着常润之,道:“沁之跟着承学去任上,也有两年没见着她面了;沐之呢,虽然嫁得近,往常她也时常回来瞧瞧,如今瑞王事多,她也跟着忙了起来,这半年多来倒是少有见着她人了。” 常润之听得出来小韩氏语气中犹带的一丁点儿埋怨,轻声道:“大姐姐虽然少有回来,可却是想着太太和老太太的。我与大姐姐见面的时候也不多,可每次都能听她提起家里人。等大姐姐得了空,一定会回府里来的,太太安心等着便是。” 小韩氏遂叹了一声,又有些犯嘀咕:“瑞王如今隐隐成了圣上跟前得用的人,沐之这王妃当得,也不知道得不得劲……保不准哪天有人往王府里塞些女人……” 常润之扶着小韩氏走着,听小韩氏轻声对她说:“往年不见圣上起用瑞王,你大姐姐日子还过得舒心。如今瑞王在圣上跟前的地位高了起来,那些个有花花肠子的,想必心思也开始活泛了。送女人笼络关系这种手段,一直都是很有效的,就连你父亲曾经也收到过这样的女子,好在老太太让转送出去了,倒也没在府里激起什么水花。” 小韩氏低叹一声:“说到底,瑞王府后院里的人也实在是不多……” 瑞王除了常沐之这个王妃以外,只有三个侍妾,其中一个还是常沐之的陪嫁丫鬟。 比起元武帝和太子,甚至是祁王等兄弟,瑞王这后院都显得太单调了些。 也难怪小韩氏嘀咕起这事儿。 “男人要是一直就那个身份地位,只那么点儿银子,可能生不出什么想法来。可一旦有了更多的钱权,想法多多少少也会变的。”小韩氏忧虑道:“瑞王瞧着倒不是个好美色的,和你大姐姐成亲这些年也一直恩恩。就是不知道将来如何……” 谈及瑞王和瑞王妃的将来,常润之总觉得不好多说。 小韩氏忧虑瑞王府,常润之何尝不忧虑?只不过小韩氏忧虑的是常沐之作为一个女人和妻子的将来,而常润之忧虑的,却是瑞王作为皇帝的儿子、正经的王爷的将来。 也许她们忧虑的不是一件事情,但殊途同归,瑞王的将来,不也代表着常沐之的将来吗? 常润之沉默了片刻,方才笑着对小韩氏道:“太太才说大姐姐守在瑞王府,都不怎么回侯府来看看,这会儿又担心起大姐姐未来的事儿了……大姐姐守在瑞王府,何尝不是守着瑞王?瑞王性情宽仁,与大姐姐一向恩爱,大姐姐替他操持后院、与各位官夫人应酬,足足是个贤妻。依我看,瑞王只有更爱重大姐姐的份儿,太太这忧虑呀,可以放下了。” 小韩氏听着她说的话便笑了起来:“什么事儿到了你嘴里边,那都是好事儿。” 常润之笑道:“太太就是忧思太重,把事情往好方面想多好啊。” “那倒是。”小韩氏点点头,又对常润之道:“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沐之更是皇家媳妇儿……她不回侯府来,我也不好时常上瑞王府去找她,免得让人说闲话。你如今也出嫁了,和沐之既是姐妹,也是妯娌,再者瑞王和九皇子向来亲厚,你若是没事,也替我往瑞王府多跑跑。” 常润之明白小韩氏的意思,点点头笑着答应下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儿女已经长大成人,做父母的仍旧有操不完的心。 好在侯府大奶奶赵青瑶临盆,转移了小韩氏的注意力。 赵青瑶生产的日子本就在这几天,接到消息时常润之正在老太太院儿里陪着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诵经,常润之则在一边儿坐着抄经。 抄佛经这事儿,还是常润之上次被老太太从庄子上急召回来后,自觉领罚抄佛经后喜欢上的一种打发时间的项目。 之前接到圣旨赐婚,常润之去了庄子上,刘桐却追了过来,和常润之在庄子上独处了两日。刘桐走后,常润之便被老太太召回了府里,还训斥了她一番。 常润之是个无神论者,并不很相信佛祖、神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虽然她本身死而重生的经历有些神奇,但还不至于让她就笃信宗教。 所以对于大魏人所信奉的佛教也好,对于西域那边盛行的祆教也好,常润之都保持着尊重宗教、尊重信奉宗教的人的原则。至于她自己,她只信人定胜天。 但不管怎么说,抄佛经一可以平心静气,二可以练字,三可以打发时间,常润之倒是不排斥。 赵青瑶开始阵痛的消息传来,常润之便搁下了笔,去看老太太。 来禀报的丫鬟道:“太太已经去大爷院儿里了,让奴婢来同老太太和三姑奶奶说一声。那边儿正是乱的时候,太太让老太太就别过去了。太太说,等大奶奶生了,太太再亲自来给老太太报喜。” 老太太原本闭着眼睛捻着佛珠,这会儿早已睁了眼,对那丫鬟点点头道:“回去告诉你们太太,就说我知道了。让她好好安排着,这可是咱们侯府第四代头一个孩子,务必要精心些。” 丫鬟应声走了,老太太作势要从蒲团上站起来,常润之忙过去扶她。 老太太瞧着表面上很平静,但从她时常瞄向门口和时不时就站起身来走上两圈的表现来看,老太太内心里其实也是激动兴奋的。 第一百五十章 祖父 女人生孩子总需要一定的时间,何况赵青瑶这又是头胎,生起来不会那么顺畅。常润之想着,到天黑赵青瑶那边儿还仍旧阵痛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看着老太太一副要等着常鹏那边院儿里来消息的架势,常润之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陪着老太太等着。 倒是老太太等了会儿,许是心绪平复稳定了些,见常润之乖乖在一边儿坐着,不由道:“你回皇子府去吧,这边儿怕是要等到明个儿才有消息呢。” 常润之笑着摇摇头道:“天色还早呢,孙女儿陪老太太等着。” 老太太见她没有勉强的意思,倒也不多劝,只道:“让人看着点儿漏刻,别误了回去的时辰。” 常润之应了声是,回去继续抄她的佛经。 老太太这会儿也没心思诵经,索性走到常润之面前,看着她抄经,时不时点下她书写上的问题。 说着说着,老太太就不由说起了早已去世的老侯爷。 “你祖父是个跳脱之人,少时便喜欢四处游玩,访名山大川,交天下朋友。”老太太轻声道:“因为走的地方多,见识的东西也多,所以即便他并不满腹经纶,却胜在阅历丰富,洞察世情。后来他承了安远侯的爵位,却是被这个爵位束缚在了京城这四四方方的宅子里……” 常润之不由停下笔,认真地听老太太说往事。 “你祖父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但为了常家祖辈基业,还是放弃了做他一直想做的游侠儿,放下了他手里的长剑,老老实实待在京城里,直到他去世……许是为了弥补他未能走遍天下的遗憾吧,他把你父亲教养成了一个如他一般有那种浪漫情怀的人。” 老太太手里仍旧捻着佛珠,轻声细语地道:“开国四公七侯十一君,敕造的十一府,如今仅存下镇国公府、辅国公府、安国公府和宁远侯府、景远侯府、文远侯府以及咱们安远侯府了。咱们侯府,在你父亲之后,也不再是侯府。这样的状况,早在你祖父仍在世的时候,就已预料到了。” 常润之不由道:“祖父如此有见识,想必是通过前几代帝王的作为,预想到了如今的情况吧。” 老太太笑了笑,颔首道:“那会儿他就说,咱们侯府总有一日也会被削掉,就是不知道削侯爵位的,是哪一位帝王,也不知道,被削的时候侯府会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直到他临死前才同我说,只要侯府安分,哪怕被圣上找借口削爵,咱们也要老老实实认下来,别有其他的心思。他说这是王朝发展必然的趋势,咱们抵抗不了,只能顺应它,适应它,为常家另找出路。” 老太太脸上恍惚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老侯爷临终时的情景,神情有片刻的感伤。 老太太接着道:“果然被他说中了。你父亲袭爵后,有一日喝了点儿小酒,第二日上朝时因为身上存留些许酒气,且一时头脑发热与一臣子争执,脱口说了几句骂人的污言秽语,便被先帝以御前失仪问罪,直接让咱们侯府降等袭爵。你父亲谨记着你祖父临终时所说,并无半点不满,老老实实认罪认罚……” 老太太笑了笑,道:“你看,最终结果,咱们侯府也不过就是被降等袭爵罢了,并没有伤及其他什么。” 常润之点头,笑道:“祖父洞察大局,已替常家谋好了今后的路。如今常家平安顺遂,子孙争气,想必祖父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是啊……”老太太轻声道:“他为了常家,放弃了一直最向往在乎的东西,若是我不能替他守护好常家,以后见了他,他会怪我的……” 常润之道:“您已经做到最好了,祖父只有感激您的,哪会怪您。” “那可说不准……他就是小孩儿脾气。”老太太笑了笑,又感叹一声道:“常家子息一向不丰,你祖父只有一个兄弟,你父亲更是独子……好在到了你大哥这一辈,好歹还有四兄弟。我还记得刚嫁进常家那会儿……一转眼,我都要抱重孙子了。” 常润之笑道:“抱重孙子您就满足了?再过个十几年,您都可以抱玄孙子了。” “哪能活那么久?那不成了老妖精了。”老太太不由笑道。 常润之正经道:“怎么就是老妖精了?老太太您每日吃得喝得睡得,作息规律心情佳,别说是抱玄孙子,说不准儿啊,连来孙都能抱上呢!” “越说越离谱了。”老太太无奈地摇头。 常润之却很正经的和老太太算了一笔岁数账。 “您如今才六十出头的年纪,咱们就算您重孙子十八岁成亲生子,那时候您也才八十出头啊,那会儿自然就能抱上玄孙子了。再等个十八年,您也就一百岁年纪,抱来孙子可不就是刚刚好。”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活一百岁?那可就真的是老妖精了。” “老太太往前算,史上活一百岁的寿星可不少啊,活过一百岁的也有呢。”常润之笑道:“所以啊,老太太别想着抱重孙子就满足了,您呐,要看着常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才好啊。” 这话许是触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念了声阿弥陀佛,轻声道:“希望佛祖保佑,让鹏儿家的先生个儿子吧。” 常润之顿了顿,想劝老太太对男女性别看开些,面对老人却又不好开这个口。 还是老太太先说道:“非是我不喜欢女孩儿,但传宗接代的,总归是男孩儿……有了男孩儿,咱们常家才能世世代代传下去……” 常润之听了这话,便也打消了方才想劝的话头。 老太太不是个很重男轻女的人,就拿小韩氏来说吧,小韩氏头胎生下长女常沐之,隔了三四年才生下长子常鹏。在这三四年时间里,老太太也没因为急着要抱孙子而让儿子先纳妾生子。 老人看重家族传承,所以需要男孩儿传宗接代。但老人也看重家族规矩,不急于因为要孙子而坏了规矩,断送了家中安宁。 小韩氏和老太太关系一直很好,除了因为小韩氏是老太太娘家侄女儿这个原因之外,恐怕小韩氏也是感激老太太在那个时候没有逼迫她让夫婿纳妾,而是给了她休养生息再生儿子的时间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长孙(60月票加更) 老太太想要抱重孙子的心愿如此强烈,常润之也只能在心里祈祷常鹏的基因给力些,让赵青瑶怀的是个儿子。 赵青瑶到底是没能在今日把孩子生下来,常润之陪着老太太直到天色渐黑,只能先回了皇子府,交代了铨大派人明日一早便去侯府等着听消息。 睡了一夜起来,常润之用了早膳,铨大便来笑着禀报:“给皇子妃殿下贺喜了,安远侯府大奶奶生了小少爷,母子均安。” 常润之顿时松了口气,喜上眉梢:“侯府的喜事儿,也是我的喜事儿。姚黄,从我的私库里取三十两银子,在府里置办几桌酒席,让大家伙儿也乐呵乐呵。” 姚黄应了一声,铨大笑道:“小的替大家伙儿谢过皇子妃殿下。” “总管辛苦了,我待会儿要往侯府去,置办酒席的事儿,你让人去办吧。务必让大家吃好喝好。” 常润之催着姚黄给她换了身喜气的衣裳,交代清楚后便带了丫鬟回了侯府。 整个侯府里的人都喜气洋洋的,玉琪亲自来迎了常润之,脸上的笑也藏不住。 常润之挑眉笑问她道:“你捡着银子了?” 玉琪微愣,然后明白过来,不依道:“三姑奶奶打趣奴婢。” 常润之低笑,玉琪道:“不过三姑奶奶这么说倒也没错,大奶奶生下府里这辈儿头一个少爷,太太高兴,阖府上下都得了赏,奴婢也得了二两银子呢,可不是白捡了这银子?” 常润之顿时道:“那敢情好,等我到了太太跟前,我也同她讨赏去。” 等见到小韩氏,常润之先对她道了喜,玉琪迫不及待地对小韩氏说道:“三姑奶奶问太太讨赏来了。” 小韩氏一愣,玉琪紧接着便把路上来时的事说了一遍。 小韩氏拧了拧常润之的脸,笑她:“都是成了家的人了,还那么厚脸皮问我要赏……我捏捏看这皮有多厚。” 常润之任由小韩氏捏,笑着道:“太太可别厚此薄彼。” “你就差那俩赏钱?”小韩氏笑骂她:“回头我问问九皇子,看他是不是克扣着你了,那么财迷。” 话是这么说,小韩氏还是让玉瑾取了个喜气洋洋的荷包出来,塞给常润之道:“拿去,沾沾喜气。” 常润之毫不客气地收下来,笑道:“女儿来,可不就是问太太讨喜气来的吗。旁人要赏,我还不一定接呢。” “行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小韩氏笑骂她一句,又道:“走,和我去瞧瞧你侄儿去。” 常润之应了一声,随着小韩氏一道往常鹏的院子方去,一边问道:“大嫂身体怎么样?生产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小韩氏颔首,笑道:“她胎位正,孩子又不是个折磨人的,生下孩子后她精神还挺好。” 说到这儿,小韩氏却提醒常润之道:“不过这会儿她屋里的血气还没散干净,你别往里去,免得冲撞到你。一会儿就在旁边抱厦看看孩子就行了。” 常润之纳闷道:“血气有什么好冲撞的……” “你虽然成了亲,可还没生孩子,往产妇才生了孩子的屋子里闯不得。” 小韩氏解释了一句,再叮嘱了常润之一遍,见常润之点头了方才放心。 抱厦里,常润之看到了乖乖睡在床上的小婴儿。 襁褓里的小婴儿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张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看不出眉毛,因他闭着眼睛,也只能看到两条眼睛缝,小鼻子小嘴……瞧不出长得像谁。 不过胎发很茂盛。 奶娘守在一边,见到小韩氏和常润之进来连忙给两人见礼。 小韩氏免了她的礼,问她道:“大少爷一直睡着呢?” “回太太话,大少爷一直睡着,不哭也不闹。”奶娘回道。 “嗯。”小韩氏点点头:“等大少爷醒了饿了要吃的,你就赶紧着喂他,可别饿着他了。” 奶娘赶紧应了声。 小韩氏看着她的乖孙笑眯了眼,怕扰了乖孙睡觉,便小声和常润之说话。 “……生下来五斤六两,瞧着不胖,可身体敦实有力着呢。” 常润之点点头,正好看到小侄儿露出来的一边儿耳朵,顿时笑道:“他耳垂上有肉啊,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说到这个,小韩氏更是高兴,悄悄对常润之道:“我把他出生的年月日加上时辰,称了骨,刚好是六两二钱,是大振家风之命。” 常润之顿时道:“称骨算命法?您看了汤不荏著的书?” 小韩氏讶异道:“你也看过?” 汤不荏是什么人,是否还存活于世,不得而知,民间流传的只有他三四本书。常润之喜欢看闲书,严格说来,汤不荏写的书,算不上是打发时间的闲书。他的书里有大智慧,涉及卜筮、推测、演算等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常润之看过其中一本,后来实在觉得太过玄妙,便将这类书放到了一边。 称骨算命法算是汤不荏的书里较为简单好理解的一种,只需要找准了出生年月日和时辰,便可对照着其对应的骨重,粗略推算出人一生的命运。 小韩氏给其孙子称骨所得六两二钱,对应的批文是,“此命生来福不穷,读书必定显亲宗,紫衣金带为卿相,富贵荣华皆可同”。 常润之点头,回小韩氏道:“看过一些,后来觉得实在太玄妙,理解不了,所以便搁下了。” 小韩氏便点点头,有些遗憾道:“你该多看看,汤不荏写的书,很有智慧。” 常润之心说她也知道汤不荏写的书有内涵有智慧,可奈何对她来说,那些书里的字组合起来,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天书啊…… 常润之忙扯开这个话题,笑道:“看来小侄儿的命很好啊,太太也可放心了。” 小韩氏白了她一眼,嘴上说着:“还是个刚出生的娃娃呢。”可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却明明白白地彰显着她的骄傲和欣喜。 侯府大少爷出生,等着要献殷勤的人多得是。府里事事有人张罗着,赵青瑶那边常润之又不能进屋去陪她说话,只在赵青瑶醒来后,她在门外和她说了两句恭喜祝贺的话。 小娃娃睡饱了觉,醒了过来。奶娘喂他吃了奶,把他哄安静了,小韩氏便让常润之抱抱他。 常润之有些犹豫,半晌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小娃娃抱在了怀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来信 这算是常润之真正意义上头一次抱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软软的似乎没骨头,哪怕裹着襁褓,也基本没什么重量。 起初常润之抱他的手有些僵硬,渐渐的也柔软了下来,轻轻拍哄着正睁着一双黑漆漆眼睛定神望着她的小侄儿。 小韩氏在一边看看自己孙子,又看看常润之,不由问道:“润之,有消息了吗?” “啊?”常润之回了一声,侧头看向小韩氏,脑子里没转过弯来:“什么消息?” 小韩氏便用下巴点了点她的肚子。 常润之顿时明白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母亲,我成亲才两个月呢!” “也有可能成婚当晚就怀上了呢?”小韩氏正经道:“你小日子来可还正常?” 常润之只能点点头道:“挺正常的。”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完的?”小韩氏继续问道。 常润之微微红脸,看了一眼旁边儿低首站着的奶娘,轻声道:“母亲,孩子的事儿,我有分寸。” 常润之其实也一直有算自己的排卵期。 不过她算排卵期是为了避开容易受孕的那几天。 毕竟她和刘桐成亲时间也不长,怀孕的事,能缓上一两个月最好。 不过这也是不准的,毕竟夫妻俩来了兴致的时候,谁也顾不得这个。 所以常润之现在的想法便是,若是怀上了,那就顺其自然生下来。 小韩氏见她一副不着急的模样,也不好说太多让她心生压力,便道:“你得了闲便过来多抱会儿他。” 都说多抱孩子容易怀孕,小韩氏这也是为了她好。 常润之点头笑笑应了下来,过了会儿见小侄儿又闭了眼睛睡了,便小心翼翼将孩子递回到奶娘手上,看着奶娘将他放到了摇篮里。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抱厦,常润之说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小韩氏笑着拦她道:“老太太昨个儿一直没睡安稳,等你大嫂生了孩子,我去给老太太报喜,老太太才安睡过去。这会儿她正补眠呢,你就不用过去了。” 常润之点点头,笑道:“老太太定然很高兴吧?” “是啊。”小韩氏颔首,道:“虽然她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来,只是笑了笑,可我知道她是很高兴的。常家香火有承,老太太心里想必也落了块大石头吧。” 说着,小韩氏又笑了起来:“咱们常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 常润之在侯府待了大半日方才回皇子府,刚好接到了刘桐从兖州捎来的信。 自从刘桐去了兖州后,虽然他的书信没有间断过,但常润之还是可以从他书信内容上的变化里感受得到,在兖州,他行事并不顺利。 刘桐几乎不会提涉及到三大族案子的事情,书信上也只会略略写一些他生活上的小事。 起初他言语轻松,字里行间还有闲情调侃常润之,渐渐的,这些调侃的、让人看了发笑的话便少了,到现在通篇信看下来,没有一句玩笑话,信的篇幅也越发少了。 刘桐没有写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诉苦、抱怨,但就是这种不明的情况才让常润之担心。 这次这封信,刘桐的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了,显然写信的时候他的心绪并不平静。他在信上说,可能回来的日子还得晚上一阵。 常润之细细看完了信,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瑞王府问问瑞王对此事的看法。 不知道刘桐在兖州会不会有危险…… 常润之想到便做,第二日便早早去了瑞王府。 不巧的是,常沐之动身回了侯府,瑞王府里没有女眷招待她。 常沐之的陪嫁丫鬟、因生了女儿而被瑞王提为侍妾的香芹接到消息,忙不迭前来迎人,抱歉道:“九皇子妃来得不巧,王妃昨日接到消息说侯府大少爷出生,因有些事耽误了没回去,今儿个早早就回侯府去了。” 常润之点点头,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那王爷可在府里?” 香芹愣了下点头道:“今儿不上朝,王爷这会儿正在府里考校公子们的功课。” “那你带路吧,我寻王爷有点事要问。” 香芹自然不会拦着,忙让人去禀报王爷,一边给常润之带路。 瑞王三个儿子都是嫡出,长子次子已经开了蒙,这会儿三个儿子齐齐站在瑞王跟前,老老实实地听着瑞王说话。 当然,最小的刘景隆就是个陪站的,站着还有些不稳当,偏着头傻乎乎地听着自家父王说话。 瑞王得知常润之来寻他有事,面上顿了一下,道:“阡儿陌儿练会儿字,隆儿在一边别捣乱。” “是,父王。” 阡儿陌儿规规矩矩行礼应是,隆儿则是慢半拍的“哦”了一声。 瑞王去了偏厅,下人上了茶,一会儿后香芹便带着常润之到了。 “见过瑞王。”常润之低首蹲身给瑞王行了个礼。 按理来说,瑞王这个人不但是她的姐夫,还是她丈夫敬重的兄长,常润之怎么着都应该跟着刘桐唤他一般,叫一声“五哥”,但常润之面对瑞王时,总是没办法放下心防,哪怕是在刘桐和常沐之跟前,也甚少唤他“五哥”或者“姐夫”。 这并不是因为瑞王在她眼里就是个坏人,需要她时时提防,相反的,瑞王这些年来对刘桐的照顾和关爱,她都从刘桐口中知道。至少,瑞王对刘桐是绝不会有恶意的。 只是常润之对瑞王总隐隐有些畏惧疏离之感,不想与他打交道太多。 见她正儿八经行礼,还口称“瑞王”,瑞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九弟妹不必多礼,坐吧。” 常润之便听言坐了下来。 “听说你是来寻我有事相问,不知道是什么事?”瑞王也不与常润之闲聊,直接便问了出来。 常润之心下略轻松了些,便将今日的来意说了。 “阿桐去兖州也有一阵了,虽说他的信也没断过,可我瞧着,他在那边做事并不顺畅,最近寄回来的一封信更是字迹潦草,看得出来他在写信的时候心绪不平。他信中说要晚上一阵子回来……不知道他在兖州会不会有危险?瑞王要是不介意,能不能同我说说,阿桐出了什么事?” 刘桐既然固定着时间给她写信寄信,那想必他和瑞王也不会断了联系。 兖州的事情,刘桐或许不会告诉她,但对瑞王,他是一定会说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回府 面对常润之的询问,瑞王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小九在兖州不会有危险,毕竟有左骁卫的人护卫着。只不过,兖州本就是个固守排外之地,想要办成事,也并不那么容易。这件事有些难办,小九要多耽误些时间。” 瑞王这些话听起来极有道理,可一句没落在实在的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一个字没透露。 常润之微微皱起了眉头,很直白地问道:“阿桐身边只有两千左骁卫,要是兖州那齐、鲁两家奋起抵抗,他们也是寡不敌众。瑞王能不能具体说说,阿桐在兖州办的差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瑞王脸上的表情不便,还是那些老套说辞,让常润之不要太担心,刘桐不久就会回来云云。 瑞王不吐露半个字,常润之也不可能对瑞王发脾气,就只沉默着望着瑞王。 比耐心,她自认为自己是比得过的,然而她到底是低估了瑞王,见常润之听了他的解释也不说话,瑞王还能自顾自找话,倒不至于让气氛尴尬。常润之没反应,他也能自得其乐地说下去。 常润之暗想,要是她一直不吭声,说不定瑞王还能闲扯到常沐之回王府来接他的班继续和她聊。 常润之最终也没能从瑞王口中套出一点半点的消息,毕竟王府女主人不在,她一个弟媳加妻妹,哪好单独一个人在瑞王府里和瑞王聊天聊太久? 于是常润之只能起身告辞。 瑞王笑着说了两句挽留的客套话,让香芹替他送常润之出王府。 从这件事上,常润之倒也能感觉得出,瑞王和稀泥打太极的水平也是炉火纯青。 香芹在一边从头听到尾,见常润之面上不大好看,神情凝重,不由一边走着,一边对常润之道:“九皇子妃不用着急,王爷既说九皇子无恙,那九皇子就肯定没事。” 常润之不由苦笑:“这也不是瑞王能控制得了的。” 香芹笑道:“王爷说话,从不虚言妄言。要是没有十足把握,王爷不会这般说的。九皇子妃安心等着九皇子回京便是。” 常润之想反驳两句,又想到香芹再怎么样也是王府里的侍妾,瑞王的女人,当然不可能不向着瑞王说话。且九皇子的安危,她和香芹也说不着。常润之便也不吭声,沉默着出了王府,回了皇子府。 又等了好些天,刘桐总算来了消息,预计好了回京的日子。 常润之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刘桐信上写的那天,常润之早早便起身,到了皇子府外面等着。 中午时分,华浩骑了马,领着两辆车回来了。 见到华浩,常润之忙迎上去,还没等她往马车里瞧,就见华浩躬身行礼道:“皇子妃殿下,九皇子殿下去了瑞王府,要下晌才回来,让小的先来禀报皇子妃殿下一声。” 常润之收回正要往前迈的步子,轻声道:“才刚回来就去瑞王府找瑞王了?这么着急?” 华浩面上顿了顿,方才回道:“实在是这次去兖州,殿下他遇到了些事儿……需要和瑞王爷商量商量。” 常润之淡淡应了一声,说自己知道了,转身便吩咐姚黄道:“让厨房做菜吧,我都饿了。” 姚黄看看华浩,又看看常润之,这才吩咐人去通知厨房一声。 陪着常润之往院子里走,姚黄轻声道:“姑娘别生气,九皇子许是有急事。” “我没生气。”常润之笑着回了一句,面色如常。 她的回答和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在姚黄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家姑娘从前性子软,即便是生气也只是自己生闷气,把自己气病了也是常见的事。 后来她家姑娘和离后,瞧着仍旧温婉安静,但比以前有主见主张多了,性子也稍微开朗了些,生气的时候很少,更不会自己生闷气。 就拿之前那方大人缠着姑娘的事来说,姑娘哪怕对方大人的胡搅蛮缠自说自话很是不满,抱怨上两句转眼便又将这种让她生气的事搁到一边儿去了。 像今日这样,姑娘明显是因为九皇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皇子府而生气,但她面上一点没有不高兴,言语上也很寻常的状况,姚黄还是头一次见。 这可能说明,她家姑娘这个气,生得有些大。 姚黄不好太劝着常润之,等厨房上了菜,常润之吃过后,姚黄陪她回房去,房里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后,姚黄方才轻声道:“姑娘别气坏了身子,等九皇子回来了,再问问他是什么事便是……” 常润之侧头看了姚黄一眼,忽的一笑:“你怎么就看出来我是生气了?” 姚黄叹息一声:“奴婢跟在姑娘身边也有好些年了,要是还看不明白姑娘的情绪,那奴婢这个贴身丫鬟当得也不称职。” “魏紫可就没你想那么多。”常润之朝外点点下巴,示意姚黄去看正和小丫鬟说笑的魏紫。 姚黄无奈道:“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妞。” 常润之掩唇笑了笑,半晌后止了笑,方才轻声道:“有句俗话你有没有听说过?叫做,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姚黄愣了下,想了想方才道:“奴婢没听过这话……不过,在奴婢看来,世上断手断脚仍好好活着的人也不少,倒是没见几个不穿衣服的。” 常润之顿时笑了起来,点了下姚黄的额头,道:“你越发会说话了。” 姚黄低笑两声,常润之叹了口气。 “阿桐和瑞王的关系太紧密了,在旁人看来,他们俩就是捆在一条绳儿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常润之轻声道:“在他的心目中,瑞王或许是排在第一位的。我这个妻子,都要靠后。” 姚黄不确定地问道:“姑娘难道……是在吃瑞王的醋?” 常润之摇了摇头。 “他们兄弟情深,我这个做妻子的吃什么醋?我只是……” 常润之抿抿唇,轻声道:“我只是担心罢了……” 常润之话说得很轻,姚黄见她低了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便也没有往下问她在担心什么。 至于常润之具体担心什么,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隐患 常润之一直觉得,瑞王和刘桐这样紧密的兄弟关系,会成为将来的一个隐患。 或许因为她接受的是现代的独|立教育,她对捆绑式的亲情并不感冒。 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相当于“连坐”的事情,常润之是不喜欢的。 她一直信奉的是,人生下来,在未成年时就要依靠父母抚养教育,成年后则得凭自己的能力养家挣钱,反哺父母双亲,等成家后便要将重心放到伴侣身上,和伴侣一起尽心抚养孩子长大成人。 毕竟追根到底,父母终会老去,儿女终将长大,而陪伴人一生的,只会是与之生儿育女的伴侣。 至于兄弟姐妹,感情好,相扶相助自然好,感情一般,那就当寻常亲戚走动,也没什么不好。 她秉持着的是这样的人生信条,所以与刘桐成亲后,她一直希望刘桐在发生任何事情后,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她。 然而,就如瑞王在兖州出事,当中细节没有第一个告诉常沐之一样,刘桐在兖州有什么难事,同样也不愿意头一个告诉她。 他们兄弟二人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告诉自己最亲的兄弟,却把自己的妻子放到了一边。 美其名曰怕妻子担心着急,事实上,也不过是不能对自己的妻子等同视之而已。 之前常润之便对瑞王瞒着常沐之他的行踪的事情暗地里有些嘀咕,但到底此事不是发生在她身上,所以她感触也不深。 直到现在轮到她身上了,她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儿。 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她并不会太过纠结,想过之后便会放到一边。 真正让她觉得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瑞王对刘桐如何,她毕竟不是瑞王身边人,虽然听得多,但到底感受不深。 但刘桐对瑞王如何,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从认识刘桐到现在,她所看到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无比清楚地反映着刘桐对瑞王至深的兄弟感情。 若瑞王没有野心,没有抱负,能力平平只是个潇洒王爷,那常润之倒也不觉得他们兄弟情深有什么不妥。 可是近一年来,瑞王表现出的能力出众,已经让御座上的那位侧目,太子及其他王爷又如何不会对他心生忌惮猜疑? 至于野心和抱负…… 瑞王对此从未露出一星半点,可好巧不巧的,常润之看到过瑞王曾做过批注的《闲庭幽回录》。 要说瑞王没有野心和抱负,她是不信的。 即便瑞王还没有意识到他对至高的那个位置的向往,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瑞王需要“做大事”的时候了。 身为他至密兄弟的刘桐,又如何不会从旁帮扶? 常润之怕的就是这个。 男人可以做大事,但这种需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大事,谁不会怕? 哪怕有一点儿差池,小命就得交代。 她只想过安安稳稳富贵平安的日子,那样滔天的富贵荣华,她不想要。 可真的有那一日,刘桐会听她的话撇下瑞王,甚至和瑞王划清界限吗? 常润之苦笑。 别说他不会,就算他会,依着他和瑞王亲密的关系,依着她和瑞王妃的姐妹关系,想要避开,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常润之正想着事出着神,那边魏紫唤她说:“姑娘,厨房那边来问,九皇子要不要回来用晚膳?” 本来今日刘桐回来,常润之是吩咐了厨房做一桌好菜给他接风洗尘的,结果他回来不回府,反倒往瑞王府去了。 常润之也没有要留着那些新鲜食材等他回来再做来吃的意思。 中午时厨房依着常润之说的,将好食材都拿来做了,这会儿正在为难要不要再去采买些新鲜的,备着九皇子晚上回来用晚膳。 听说午晌时九皇子妃因为九皇子没回府的事有些生气,厨房的人摸不清主母的脾气,只能让人来问问。 常润之抬头朝魏紫看去,想了想道:“等他回来再说。” 魏紫应了一声,笑着就往厨房传话去了。 常润之唤住她道:“最近你可是吃上瘾了,时不时就往厨房跑。我亏你饭菜了吗?” 魏紫转身摇头,笑嘻嘻道:“奴婢最近要长身体,和厨房打好交道,也好时不时能弄点儿吃的呀。” “都多大人了,还长身体?”常润之无奈道。 魏紫脸微微红了,扭身跺了跺脚,朝厨房跑去。 “她怎么回事?”常润之问姚黄。 姚黄笑道:“九皇子回来了,华泽可不也回来了。她这是高兴的。” “我知道。”常润之颔首:“我问的是,感觉最近她胃口变得有些大啊。” 姚黄道:“奴婢倒是听她嘀咕过一两回,说厨房的大娘说她太瘦了,得多吃些长胖点儿。” 姚黄说到这儿笑了笑:“老大娘们不是都说,胖些圆润些,才好生孩子吗?” 常润之顿时失笑:“所以她就可着劲儿要把自己吃胖?我瞧她也真是听风就是雨。” 姚黄笑着,将帘子放了下来,道:“姑娘甭管她,她多吃些也好,多少能堵堵她的嘴。” 常润之闷笑两声,脱了鞋躺了下去,道:“我睡一刻钟便起来,别让我睡久了,免得头晕。” 姚黄应是。 常润之睡了午觉,起身后得知刘桐还没有回来。 她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来,只让人铺了生宣,静静地提笔写字。 同一时间,瑞王府里。 瑞王和刘桐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案。 所有下人都守在书房外面,屋内只他们兄弟二人。 门窗关着,密不透风。 桌案上放着几封书信,已经被拆开看过了。 瑞王和刘桐的脸色都沉沉的。 瑞王缓缓抬头看向刘桐,良久后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小九今日回京,瑞王也是收到消息了的,预料到小九会直接来王府寻他,所以从早上起,他便也一直等着小九登门。 果不其然,小九先到了瑞王府,洗漱一番去掉身上的风尘,等不及用午膳就要和他说话。 好在他劝住了,先让小九用了午膳,又催着他去睡了一觉,这会儿两人方才谈起正事。 “宇文家这件事……我要怎么回父皇?”刘桐嗤笑一声:“说不说,父皇心里那都是有数的。毕竟论起来,这才是长子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私生 瑞王沉吟良久,方才轻声道:“小九,你就当做不知道吧。” 刘桐缓缓握拳:“又要忍吗?” “不忍,能如何?”瑞王沉声道:“宇文家有位少爷可能是皇子的事情,你觉得这种丑闻,能传出去吗?” 瑞王站起身走了两步,道:“父皇自诩对纯悫皇后情深意重,虽然后宫人数不少,但也没见父皇特别宠谁。若是臣子们知道,父皇年轻时竟然与宇文家的夫人有过苟且,还育有一子,甚至此子的年纪还比太子大上数月……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刘桐低垂着眼,轻声说道:“事关父皇清誉,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可宇文家这位……派人刺杀五哥是事实。父皇不就是为了保他,方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刘桐抿着唇看向瑞王:“父皇偏心太子也就罢了,凭什么一个私生子任意妄为到这份上,父皇也能偏心着他?” 瑞王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父皇本就是个处事温和,不愿矛盾激发之人,从他处理世家公府、侯府的手段上便可见一斑。如今父皇年纪渐长,心更软了。太子是他选定的储君人选,父皇自然希望太子能够在他百年之后,安稳地继位登基。至于那私生子……想必父皇是觉得对其有愧,所以不忍苛责。毕竟,父皇永远不可能公布他的身份,迎他回皇室。” 刘桐望着瑞王的侧影,不由道:“父皇偏心太子,偏心那私生子,怎么就不偏心偏心五哥呢?” 瑞王笑了笑,道:“太子是嫡子,那私生子是长子,父皇自然看重多些。这我倒是不在意。毕竟,我和祁王兄、礼王兄、祝王兄还有岑王弟,在父皇看来,那都是一样的。都是‘非皇后所出的儿子’。” 瑞王笑了笑:“这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可这仇,五哥和宇文家那位可是结下了。”刘桐接话道。 “那又如何?”瑞王坦然道:“他又不可能来京城里寻我晦气,我呢,也不能去兖州找他麻烦。即便结仇,他又能奈我何?” 刘桐并不那么乐观。 “我接触过此人,他神情阴郁,面相刻薄,连瞧着我时眼中都隐隐带着恨意。疯狂之人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事,那可不好预料。” 刘桐说道:“尤其此次,将齐、鲁两家人捉了泰半,想必这两家是废了。而今后的兖州,可就是宇文家的天下,宇文家一家独大,那宇文斯元的气焰恐怕更加高涨。” 刘桐顿了顿,忽的冷笑道:“五哥,父皇前头派你去兖州暗查兖州暴乱之事,后来又让我带兵去捉拿齐、鲁两家要犯,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知道那宇文斯元的身份。呵,他万万想不到,宇文斯元是自己蹦到我跟前同我说他的身世的。你说,父皇要是知道他死死瞒着的这事儿,却被当事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不知道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瑞王望着窗棂不语,刘桐自顾自冷笑着道:“身为宇文家的少爷,宇文斯元和齐家、鲁家的少爷也是有所来往的。这些年,宇文斯元不知道从那两家的少爷口中,得知了多少太子和祝王做的好事儿。这些事一旦被他翻了出来,那后果……” 刘桐神情一狠:“也罢,瞧着那宇文斯元也不是什么安分之人,且等着他和太子他们狗咬狗好了。” 瑞王侧头看了一眼刘桐,依旧沉默不语。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良久后刘桐才道:“左骁卫已经将齐、鲁两家要犯都给捉到刑部衙门去了,有几个在兖州当地便跳脚起来骂人的,我也权当杀鸡儆猴给一刀宰了。这路上倒是听了他们一些撇罪责的话,也让人记了下来形成奏章。五哥觉得,我下一步该如何做?” 瑞王沉吟片刻道:“既然父皇让你去兖州捉拿要犯,而这些人也入了刑部大牢,你就不用管了。你写一个处理此事经过的条陈,再将整理好两家人说辞的奏章呈上去,这件差事你便算办完了。剩下的事,也不是你能管的。” 刘桐应了声是,又冷哼一声道:“我回京时和左骁卫长说了将人投到大理寺牢里去,左骁卫长却说奉了父皇的旨意要将人押到刑部大牢。刑部乃祝王的地盘,祝王因心疾之事要静养,这刑部职权,父皇又收了回去。人押到刑部,当然有利于父皇暗地里处理些事。为了保太子和祝王,父皇做得也真是够多的。” 瑞王轻叹道:“好了,这些事你不用管。” 瑞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刘桐的肩:“之前九弟妹还专程来王府寻我问你在兖州的事,她很是担心你。你回府后好好和她说说。女人心眼小,你得多哄哄。” 刘桐笑了声,说:“润之心眼才不小。” “那可说不准。”瑞王笑道:“就拿你这回京来,没回皇子府去和她交代一声就往我这儿跑的事儿来说,保不准她心里就不痛快。总之,把女人给哄好了,对你没坏处。” 刘桐低笑道:“五哥经验之谈,我自然听五哥的。” “少打趣我。”瑞王笑道:“有个贤内助,省你多少事。好了,回去吧,别让九弟妹等急了。好好休整一晚,明日好去父皇跟前复命。” 刘桐嘀咕了一声父皇不需要他复什么命,才同瑞王告辞,往皇子府去。 常润之接到刘桐回府的消息时才练完一篇字,正搁了笔揉着手腕,听下人禀报也没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也不吩咐什么,只道:“该忙什么都忙去吧。” 姚黄示意丫鬟们都出去,从旁劝道:“姑娘去迎一迎呗?” “他又不需要我带路。”常润之摇头道:“再说我中午时迎过他了。” 姚黄暗地里叹了口气,心说姑娘这气可还没消呢,睡的一个午觉、练的这会儿字,都白费了。 走在府里的刘桐也纳闷,问身旁的下人:“皇子妃人呢?” “皇子妃在主院。” “她没接到我回来的消息?”刘桐又问。 下人犹豫了下道:“消息是传过去了的,只是……魏紫姑娘说皇子妃在练字儿,许是一时走不开……” 刘桐诧异地望了那下人好一会儿,方才有些不确定地问身后跟着的华泽:“皇子妃这是……生气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讨好 华泽挠了挠头,迟疑道:“许是因为殿下回京没第一时间回府来,皇子妃不高兴了?” 刘桐顿时想起他走之前瑞王说的话,心说又被五哥给猜中了。 因为知道常润之生他的气,所以刘桐去主院时的脚步都迈得有些轻,透着一股子心虚。 主院的下人见着他连忙行礼,刘桐摆摆手,理了理衣襟咳嗽了一声,方才迈步进了屋子。 常润之这会儿又练起了字,写的是《尚书·胤征》篇里的“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 听到刘桐的脚步声,常润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淡淡道:“回来了?” “啊?啊,回来了……” 刘桐干瘪瘪地应了一声,见常润之也不接话,自顾自写字,晾他在一旁颇有些尴尬。 刘桐挠了挠头,视线挪到一边的姚黄身上,微微摊手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姚黄闷笑,低头给刘桐福了个礼,便悄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屋门给阖上了。 常润之听到门扉开合的声音,搁下笔抬起头来,挑了挑眉。 没有旁人在,刘桐显得自在许多。他走到桌案边上,看了一眼常润之的字,笑道:“练字儿呢?这字儿写得还真挺好……” 等看清楚常润之写的内容后,刘桐不由顿了顿,问道:“歼厥渠魁……谁是渠魁?” 常润之扭头看他:“你说呢?” 刘桐讪笑了两声,凑上去要搂常润之,被她一个闪身给躲开。 “大白天的做什么呢?”常润之淡淡瞥了刘桐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从兖州回来路上也走了几天吧,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去吧。” 刘桐忙道:“我不累!” “你不累?”常润之笑了笑,然后一本正经道:“可我累啊。大清早就起来等着,等了整个上午没等着人,可把我累坏了。” 刘桐顿时脸红,蹭上去不顾常润之的挣扎将她抱在了怀里,前胸贴着她的后背,抓着她的手愧疚地轻声说道:“润之别生气,是我不对,我回京应该先回府来亲自给你报一声平安再去五哥那儿的……你别生气,我瞧着心慌。” 常润之抿着唇,手攀着横在自己前胸的手臂,忍了忍还是开口道:“你一有点事首先想到的就是瑞王,能不能先想想我?你的一些事,瑞王知道,我却不知道。换位思考一下,若是我的一些事,我告诉我大姐姐却不同你说,你心里能好受吗?” 刘桐摇了摇头,将常润之拥得更紧些:“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有些事情……连我都不应该知道,我更不可能同你说。我回京就去找五哥,是想先让他给我拿拿主意……你别生气,我错了,我给你赔礼行不行?” 常润之听刘桐如此说,陡然便意识到定然是兖州又出了什么事情。 国家大事,男人默认为女人不该掺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常润之的气消了些,一时又拉不下脸来,只能闷不吭声。 刘桐见她不挣扎了,便知她态度软和下来了,顿时松了口气,蹭了蹭她的侧脸,道:“你让我从兖州回来给你带礼物,我可记着呢……一会儿就拿给你看。” 刘桐松开常润之,复又固执地牵了她的手。 常润之生过气后便觉得自己方才有些矫情,见他牵着自己,更是不好意思,挣了挣道:“做什么呢……” “带你去看礼物啊。”刘桐笑着,硬是拉着常润之出了屋。 中午时华浩回来是带着两车东西的,可惜常润之见没有刘桐的人影,连那两车东西是什么也没问。 刘桐给常润之带的礼物就在其中。 刘桐拉着常润之一边走着,一边问她道:“华浩带回来东西你给搁哪儿去了?” 常润之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他道:“华浩带了东西回来?我没注意。” 屋外见常润之出来了便自觉跟在了二人身后的姚黄忙道:“姑娘,华浩的确带了东西回来,奴婢带人清点了搁在一边,还没禀报姑娘。” 常润之点点头,问刘桐:“你给我带的礼物就在里面?” “嗯。”刘桐无奈道:“你让我记得带礼物回来,结果礼物到你跟前了你还视而不见……” 常润之轻哼了声,刘桐忙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都是我的错,该亲自带了礼物给你看的,就那么让华浩给弄回来,你哪知道那是给你的礼物。” 常润之闷笑,夸他:“你还挺上道。” 刘桐嘿嘿笑。 两人一边说着笑着,一边在姚黄的引路下到了华浩带回的东西被搁放的地方。 东西都让姚黄带人重新清点好了,一些行李等东西,已经挑拣了出来,拿去让人浆洗了,剩下的一些姚黄瞧着像是稀罕东西,便搁在了这儿,等着常润之来处理。 这会儿东西都一一摆放着,有些什么,一目了然。 刘桐拉着常润之到了这儿,立刻指了两样东西,道:“这是兖州那边特有的东西,崂山绿石,潍县纸鸢。送你的礼物。” 常润之顺着刘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墨褐色的沉香木底座上,立着一块约有人小臂长度高的石景,石景并没有什么特定造型,似乎并没有让匠人雕琢过,但嵌入底座上,整个石景却显得很有古韵。 色泽静穆古雅,深沉谧静,色彩、结晶、纹理让人目眩神迷。 常润之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这绿石的表面,凉滑凉滑的,若是在夏天观赏,想必更加让人喜欢。 刘桐在一边笑道:“这绿石只产在海滨处,好的种石,只在海滨潮间才有,自然造型的不可多得。这块石头不算大,我瞧着好看,便给你带回来了。” 常润之应了一声,道:“可以摆在咱们卧房的榻几上。” 刘桐点点头,又拿了制作精美,色彩艳丽的纸鸢给常润之看,笑道:“开春了,咱们得了空,去京郊踏青放纸鸢去。潍县有鸢都之称,那儿的手艺人做的纸鸢,是全天下最好的。” 常润之面上带着微笑,看了刘桐一眼。 刘桐忙凑上去,揽住她一边肩膀笑问她:“这礼物,你喜欢吗?” 常润之微抬着下巴,装作一副勉强的样子道:“马马虎虎吧。” 刘桐正要开口,常润之又道:“我还是最喜欢……那一根仙羽簪。” 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眼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刘桐轻轻将常润之揽在怀里,轻声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给你雕一根。” 常润之轻应了一句。 常润之吩咐下人将崂山绿石摆件搬到主院卧房,搁到榻几上,又让人将纸鸢放好了,不要令其受潮。 夫妻俩慢悠悠地往卧房去,常润之便问起刘桐在兖州办事办得怎么样。 刘桐道:“事情都办好了,人也都押到了刑部大牢了。五哥让我写了条陈将处事结果奏明,接下来,齐、鲁两家如何定刑,怎么判罪,便要看父皇的意思了。这当中便没有我什么事了。” 常润之点点头,迟疑了下问道:“那刺杀瑞王的宇文家可也能伏法?” 刘桐面上便是一顿。 常润之看得分明,不由追问道:“难道陛下不打算追究宇文家的责任?不是陛下的人告诉瑞王,刺杀他的是宇文家的人吗?” 刘桐做了个深呼吸,轻声道:“宇文家……以后别提了。” 常润之皱眉。 “宇文家和父皇有些渊源,父皇呢,是不愿意看到宇文家出事的。”刘桐轻声道:“所以从一开始,五哥被刺杀的事,就没有被透露出去。毕竟,死的那些人,都是父皇的人……父皇不欲此事张扬开,想来从一开始就打算保宇文家了。” 常润之觉得这简直难以理解。 “这可是杀子之仇啊!什么渊源能让陛下连这样的事都能忍?” 刘桐微微低颌:“想来,是因为五哥没有受什么损伤吧。” 常润之觉得,她要是瑞王,肯定都要气笑了。 被人刺杀,就因为自己没有受伤,凶手行刺未遂,就能当凶手没有干过刺杀这件事吗? “若是陛下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让宇文家平安,那为何还要告诉瑞王此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常润之讽刺地道。 刘桐沉默了片刻才回道:“可能是,父皇起初也并不知道他和宇文家还有这样的渊源。所以在知道了后,才将此事这般处理吧……不提,不说,不问,似乎这样,这件事就从没发生过。” “这是自欺欺人。”常润之抿唇道。 刘桐扯了扯嘴角,撇开话题道:“润之,我还要写明日上朝时,奏给父皇的条陈。你来书房给我磨墨吧。” 常润之自然不会拒绝,见刘桐面色从提到宇文家的事后变得颇为晦暗,就知道他对元武帝处理宇文家行刺瑞王的事也极为不满。 到底是什么样的渊源,能让元武帝这般忍了一个家族对自己皇子的刺杀? 这里面恐怕是不简单啊…… 常润之即便是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元武帝竟然在太子之前,和世家大族的夫人还有过那么一段露水情缘,还在民间留下了一个“沧海遗珠”。 跟着刘桐进了书房,常润之静悄悄在一旁给他磨墨。 刘桐铺展开纸张,取了狼毫蘸了墨,却久久下不了笔。 常润之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她在一旁,刘桐不好写奏章,便轻声道:“墨磨好了,我去书架那边找两本书。” 刘桐点了点头,仍旧拿着笔盯着空无一字的纸张发呆。 常润之拐到书架处,随意抽了两本书翻看了两页,便又朝刘桐望去。 他微微蹙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凝重,似乎愁思满腹。 顺着他的手臂看下去,他握着狼毫的右手僵硬着,左手却握成拳状,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下笔,但书写的速度却也奇慢。 常润之收回视线,坐到了窗边,表面上是在看书,实际上书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中途,华泽进来了一回说厨房的人前来请示她晚膳的事,常润之便出去了一趟吩咐姚黄今晚的菜色。 等她回来,刘桐仍旧专注在写奏章上。 仍旧慢慢吞吞。 这奏章,刘桐足足写了一个多时辰。 可等他写完,常润之看了看,照纸张厚度和字迹的细密程度来算,她猜测这上面的字也不过只一千多点儿。 可见他写这奏章的时候,有多谨慎斟酌。 等墨迹干透,刘桐合好奏章,放到了一边,并拿书将其压住了。 常润之见他忙完,便笑着走过来道:“写完了?” 刘桐点点头,对常润之笑道:“手都写酸了。” “那……我给你揉揉?” “好啊。” 刘桐顿时便将手伸到常润之面前,笑看着她。 常润之没好气道:“你怎么都不知道客气的。” “跟你还用客气?”刘桐笑着伸手刮了下常润之的鼻子,又自己揉了揉手,从桌椅中走出来,一边问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常润之道:“一会儿就能用晚膳了。” 刘桐点了点头,按着额角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他看向常润之,期待地问道:“你亲自下厨吗?” 常润之挑挑眉梢:“你要是回来后先回家,我说不定高兴还真就亲自下厨给你接风洗尘。谁让你没有先回家呢。有得吃你就乐呵吧。” 言外之意是,你不先回家还想我亲自下厨?想得还挺美。 刘桐讪讪一笑,心里想,他还说润之心眼儿不小,这般看来,女人生了气,还真挺不好哄。明明瞧着把人哄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得翻旧账了,这心眼儿可是不大…… 刘桐厚着脸皮笑笑,死皮赖脸地凑到常润之身边,说:“成,等你什么时候高兴了,再亲自下厨。我就爱吃你做的鱼,鲜美嫩滑,比御厨做的菜还好吃。” “谁稀罕给你做鱼吃。”常润之嘴上说他拍马屁,心里却挺美,脸上的笑也没停。 要用晚膳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去厨房说去看看,结果亲自给刘桐做了一道鱼羹。 用膳的时候,刘桐吃出了那道鱼羹是出自常润之的手。 他心里一暖。 虽然她说不定还在生他的气,可到底还是疼他。他说想吃她做的鱼,她就做了。 没成亲前,哪会有人这样迁就他? 即便是五哥,也不会在意这些细碎小事。 刘桐又想起常润之说,他回来后没有先回家。 家…… 他也有了一个家。 刘桐鼻子发酸,化喜悦为食欲,晚上吃了整整三大碗饭。 明天上朝,还有一场仗要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