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夫计》 第一章:花轿 八人抬双层宝顶大红轿稳稳当当地走在城中主道,一路鼓乐连天,一百八十抬嫁妆逶迤相随。 “这老参都快成人形了,就这么在外晾着?天啊,居然这么多!” “这有什么,大医陆是什么人,陆家药行又是什么地位,那独女出嫁,还不尽捡好的给。” “要说大医陆可真不是一般人,死的时候那叫一个轰轰烈烈,京中多少人家为他缟素,现在连他的女儿都嫁得这么好,成了叶侯独子的世子妃,可真是一步登天那。” 听的人鬼祟嘘了句,小声道:“听说世子爷和山阳长公主本来中意的是陈相爷家的女儿,是这陆家女不要脸,非要叶世子以此报大医的救父之恩,这才……” “真的?快跟我细说说。”两人耳语,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 八卦并不是女人独属的,世人尽皆如此。豪门秘事,哪个不爱读,人云亦云也是常事,更能,杀人于无形。 花轿转角,议论声刚好传到轿中人耳朵,大红盖头下的陆昭锦紧紧攥住掌心苹果,没有发出一声。 锣鼓喧天,轿子轻摇之下蜀绣彩锦轿窗帘左右摆动,陆昭锦掀起盖头微微偏首,刚好看见对面茶楼二层一个熟悉的背影跺脚而去。 红苹果光滑的表皮被她攥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岁嫁入叶家时的花轿上。 “晚了,还是晚了。”陆昭锦两行清泪横流,手指拂过肚子,那开膛破肚的剧痛似乎还在刺激着她每一寸神经。 她没成型的孩子,就那么随着母亲的子宫被剥出去,残忍丢在地上踩得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她嫁进叶府,嫁给了叶幼清。 她破坏了陈氏与他的美好姻缘,陈氏便用最激烈残忍的手段诬陷她,报复她,虐杀她。 父亲临终向叶侯托孤,却造成这一系列的悲剧,究竟是她坚持父命嫁入叶府错了,还是陈氏不择手段的报复错了。 陆昭锦突然头痛欲裂,眼前是一块蘸着鲜血的碎瓷片,它漂浮在云端,彷如一块空旷荒凉的大陆。 那是陆家废墟中唯一剩下的东西,也正因如此她随身携带,才成了陈氏划花她脸最后一刀封喉的工具。 陈氏,陈氏,陆昭锦攥紧了拳头。 她动手让陈氏不明不白地终身不孕,陈氏亦诬她见死不救害死叶侯。叶幼清终于无法忍耐,斥她不配为父亲守灵,大怒休妻赶她出门,连她解释腹中有了他骨肉的机会都被刁钻可恨的小姑挡了回来。 就这样,她流落街头被陈氏抓走,剥腹取子,虐杀至死。 这些恩怨是非,孰对孰错,又有谁能真正分说清楚。 陆昭锦历经大起大落,生死苍茫,眼里尽是疲惫。 她累了,倦了。 为了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同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彼此残害了一辈子,何必呢。 陈氏,今生我将这个男人还给你,你也将属于我安稳人生,还给我。 陆昭锦是一个固执又倔强的人,刨去这些,她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有仇必报的女人。 前世被叶幼清休弃,今生,她也要休回来。 花轿绕城一周,给了她足够的思考时间来谋划自己的休夫计。 只有休了叶幼清,她才能脱离出去,在陆家最鼎盛的时候回到陆家。 回到她自己的家,守住陆家的基业,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受人敬仰的大医。 或许有幸,她能遇到真正的爱情,生下一个姓陆的孩子,好好的将他带大,教他读书识字。 想着想着,陆昭锦眼角一酸,泪水再度流了下来。心底不由发狠,今生今世她绝不会再畏首畏尾,不论是谁想阻拦她,她都要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是大医陆的女儿,不是谁都能踩两脚的阿猫阿狗。 摇晃的花轿终于停了下来,陆昭锦长吁一口,翻手将盖头盖好。 见新妇被喜娘扶下轿,周遭顿时响起了嬉笑的议论,多是些恭维的话,好不热闹。 盖头底下只见叶府熟悉的白玉阶上铺了长长的红毯,那头则是热闹喧嚣,金玉铺地的侯府大宅。可在陆昭锦的眼中,却幽深得犹如狰狞巨兽犬牙交错,扑面而来的是令人颤抖的血腥气。 陆昭锦迟疑一步,终是被喜娘扶着,缓缓走入。 就在这个被小姑呼喝婆婆折磨了多年的大宅里,她从张扬鲜活的少女变成了自己都嫌恶的深闺怨妇、妒妇、毒妇。 纵使千般不愿,再活一世的她已经长大,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新妇进门,跨火盆。”喜娘的唤声打断了陆昭锦的回忆,不急不缓地走到火盆前,她却没有迈步的动作。 本就注意她一举一动的众人安静一霎,不免有些小声议论。 跨火盆是为夫家除厄,新娘子怎么能犹豫,怎么敢犹豫,这陆家女果然如坊间议论的,刁钻跋扈,任性妄为。 陆昭锦重活一世,自然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她只是在等。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有两个小厮在旁意外相撞吸引了所有人注意,而一颗小石子好巧不巧地打在她膝窝处,令她吃痛跪摔一旁,喜袍也被火盆燃了半寸。 人群慌乱,小石子早不知被踢到何处,任她事后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自此沦为各家女眷的笑柄。 这不止让她抬不起头,更让本就不喜欢她的婆婆山阳长公主认定她是个不详克家的女人,对她百般苛待。 陆昭锦站定数秒,也未听见左后方有什么异样,不由冷笑。 果然如她前世所料,自她进门的这场闹剧起,就是有心人安排好的,只恨她当年单纯可欺,才被人耍的团团转。 周遭的议论声越发的大,喜娘鼻尖微微冒汗,低声催促道:“世子妃,您……” 大红的喜裙被她轻轻挽起,陆昭锦不待喜娘说完便轻巧地抬起左脚,就要跨过火盆。 “哎哟!”两个小厮的惨叫伴随着“嗖”地一声,被专注于这边动静的陆昭锦听得清楚。 活到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任由两个小角色让自己出糗,左腿突然后撤,整个人一扭身闪到一侧,随着石子落地那清晰的“咯哒哒”声,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个小厮身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一次,人赃并获。 陆昭锦向两侧摊平手臂,展开因转身太急造成的大红喜袍褶皱,再优雅合十于腹前。 整个动作大气,从容,且气势迫人。 原本哄乱的宾客顿时被她这股子说不出的高高在上所震慑,目视她缓步走向摔倒的两个小厮,逐渐安静下来。 第二章:对峙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这可真是闹了大笑话了。 新妇进门跨火盆,居然差点被两个小厮弹石子暗算。 这叶侯家就算再不喜欢趁人之危的陆家女,也不该这样羞辱人吧。 见大红盖头下的陆昭锦孤零零地站在两个小厮身前,出了这种事却迟迟不见叶家人出来为她做主,娘家更是全无一人,宾客们有些看不过眼。 虽说真正的贵人都在里院由新郎官作陪,但在场的也都是京中官员。 他们不屑陆家医商身份,却少有家中没被大医陆医治过的,心里到底还记得他几分情谊,如今见他所遗孤女受此羞辱,自然有出声讨伐的。 “叶侯爷一向治家如治军,怎么会出现这种事。”一人牵头,众人应和。 原本守在一旁的赵管事早被打过招呼,现在见事不妙,赶紧瞪了喜娘一眼,让她快推着新妇跨火盆。 只要新妇进了门,这些宾客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叶侯府邸,可不是谁都敢随便说话的地方,这些宾客多是些四品以下的京官,能出什么乱子。 赵管事如意算盘打的妙,料定新妇进门,必不敢给夫家添堵,即使心里再不高兴也得乖乖听话。 等进了门?呵,叶宅的水深着呢,还能由得她这孤女放肆。 喜娘也是个机灵的,赶忙伸手扶住陆昭锦,道:“世子妃快些跨火盆吧,仔细误了时辰,惹贵人不快。” 贵人?山阳长公主吗? 陆昭锦一想到自己小丑似得起早贪晚孝顺婆婆多年,最后却还被她叩上个不顺父母的恶名,心里就直恶心。 那个霸道狠毒,自以为是的老女人,算谁的贵人?陈氏的吧。 陆昭锦啪地甩开喜娘手臂,红盖头下传来一句幽幽叹息:“看来,是无人为我做主了。” 声音孤零落寞,着实听得人心酸,女子红袍喜服孑然而立,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却闹成这副模样。宾客们不由联想起她已是孤女,虽然自带万贯家财进门,却如此不受待见,顿时皱眉。 叶侯府也忒欺负人了。 不愿意可以不娶人家姑娘,何必这样糟蹋人呢。 他侯府又不缺陆家那些家产,总不会是觊觎大医陆遗留的人脉恩惠吧。 嗯?众人心思活络起来,叶家对这陆家女的冷遇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那图得什么? 叶侯真的只是为了报大医陆的救命之恩才收留孤女的? 陆昭锦听着议论沸腾,心里莫名的舒坦了些。 虽然叶侯对她还算优待,但终归常年在军中,并没有真正对她上过心。 但有了今天这件事,只怕日后山阳长公主再想给她叩什么大帽子,也得掂量掂量了。 见事情发酵得差不多,陆昭锦突然一指门外,声音平稳道:“既然没人为我做主,我只好自己做主了,许四。” 陪嫁的丫头婆子,十二家卖身奴婢都守在门口,早就憋着气呢,一听陆昭锦喊人,许四立刻带人冲了进来。 “先将这两人押去最近的陆家药行,任谁的人来讨,都不准给。” 毕竟是做过八年世子妃的人,陆昭锦一言发出,总带着那么几分说不出的凌厉,令人不敢违悖。 许四是大医陆留给陆昭锦的人,他忠心老成,还有功夫底子在身,立刻扭拿下两名小厮,其中一人倒还算老实,可另一个却挣扎不断哭喊连天。 “世子妃息怒!”赵管事见她不肯息事宁人,心里骂着不识抬举,却只能硬着头皮出来。 这人真要是被带到陆家去,且不说就陆家女那跋扈的脾气,、必不肯善了,就是叶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您这是做什么。”赵管事赔笑过来。 陆昭锦闻声攥紧了拳头。 事情闹到现在里面早该听到消息了,却任由一个管事来与她对话。 叶家,欺人太甚。 “绿绮。”陆昭锦声音平平,招了招手。 绿绮是她的大丫头,一向忠心护主,人又机灵,尽管前世为她顶罪而死,却无怨无悔。 陆昭锦心中感念,就听早气不过的绿绮立刻站出来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家小姐是叶府将过门的世子妃,凭你也配质问我家小姐?” 赵管事脸色不善,心里记下这死丫头,却不敢闹开了,也不好将陆昭锦得罪死。 “小的是夫人指来的赵管事,还请您息怒,将人教给小的管教。”赵管事立刻招手想让人将两个小厮拖走,一边还腆着笑脸道:“您还是快些跨火盆吧,世子爷还在里面等着您拜堂呢,这要是误了您过门的吉时,可就不好了。” 这就是在威胁她了? 提醒她还未过门,可别摆什么世子妃的架子,小心过不了门,砸了自己的脚。 陆昭锦不屑同他一个奴才口角,许四见她不出声自然不肯撒手,正被叶侯府里的小厮围上,陆家余下的管事也冲了进来,两方人顿时对峙起来,情形微妙。 赵管事见状虽然皱眉,却还没有让人退下的意思。 开玩笑,这可是新妇进门,自己会比她急着拜堂不成? “你区区一个管事,也敢与我争执,对我动手,可见叶府如何轻贱于我。”陆昭锦声线逐渐拔高,在场都是聪明人,哪能听不出里面浓浓的怒意与委屈,“这堂,不拜也罢。” 陆昭锦话不多说,抬手就去掀头上的红盖头。 满座宾客顿时倒吸一口,这陆家女当真刚烈决绝,世子妃的尊位,说放弃就放弃。 “使不得啊!”喜娘当即吓得三魂皆冒,赶忙抱住陆昭锦手臂拦了下来。 赵管事也没想到,这还是那个死乞白赖要和世子爷成亲的陆家女吗? 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这最后的一哆嗦,她说放弃就放弃?! 不可能啊! 他在深宅里摸爬滚打多年,早成了人精,眼睛一转就知道陆昭锦打的什么主意了。 正是因为就差这最后一拜,所以她才有恃无恐。 今日叶家理亏在先,如果因为他小小管事不让步而逼走世子妃,叶家日后必用他堵世人的嘴,还会再将她请回来。 而如果他今日让步,叶家还是落人把柄,夫人绝不会轻饶了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陆昭锦就笃定了,他赵管事没那个狗胆,必定选后者。 赵管事此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那么嘴贱! 不过是两名小厮,即使被她带走审出了那位,她又敢怎么样? 他真是糊涂了!从前看那个陆昭锦莽莽撞撞,以为是枚软柿子,想替那位提前拿捏一下,结果人家刚使手腕就扎得他遍体鳞伤,进退不得。 “表嫂好风骨,不愧是大医陆的女儿。”清朗的男声从里间传来,陆昭锦浑身一振,眼睛刷就红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章:拜堂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感受到陆昭锦用力抬臂要掀开盖头,喜娘几乎挂在她手臂上哀求道:“哎哟小姑奶奶,您可不能赌这一时之气啊!” “表嫂莫气,舅舅说了,怎么处置都依表嫂的意思。”男子穿堂而过,一路诸宾匆匆让行。 这位爷可跟叶世子一样,是个得罪不起的小祖宗。 陆昭锦听着他说话间走到身旁,熟悉的青竹纹乌云靴面行到眼前,鼻子猛地一酸,浓浓地嗯了声。 卫云澄听着哭腔一怔,有些纳闷,怎么自己一过来,这位嚣张强势的小表嫂就哭了起来,他有那么吓人吗? 朗目星眸,容貌清俊的卫云澄无辜地摸了摸鼻子,难道又是一个被他“恶君子”的美名吓到的女人? 就这胆子,还想嫁给京中一霸叶幼清? “阿……”满,陆昭锦张口又将后文了回去,她不能唤阿满的乳名,她无法解释。 “表嫂?”卫云澄伸出一臂,难得正经道:“舅舅让我扶您进门。” 陆昭锦嗯了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前世能让他卫云澄听话的也只有两人,叶侯,和自己。 叶侯是他尊敬的长辈,而自己,是救过他性命的恩人知己。 “新妇进门,跨火盆。”喜娘如释重负地喊道,看着那大红裙安然跃过火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表嫂小心,前面有四阶。”卫云澄十分敬业地在她耳边提醒。 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昭锦却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子,还是那么喜欢整人,果然是京中有名的恶君子。 长了张极具欺骗性的单纯脸,声线又温柔稳重,骨子里却是坏水不断,前世叶幼清捉弄自己的主意,一半是出自他手。故此,与他交好后,陆昭锦常常纳闷,他是怎么将谎话说的一本正经的? 那叶家大堂的白玉阶,明明有五阶。 他故意少说一阶,就是因为新娘不能低头走路,想趁机骗她出糗,竟还说得无比关心认真,任谁都会被他唬住。 “多谢表弟提醒。”陆昭锦没有拆穿他,目光平视往大堂走去,一阶,两阶…… 卫云澄杏目闪着狡黠光芒,望向大堂里扭身看过来的叶幼清长眉一挑,两人会心一笑。 大堂深处端坐着叶侯与山阳长公主,正中红毯放着两个寸许高的大红软垫,两侧是三品以上观礼的大臣及女眷。 陆昭锦从容迈步,到第四阶时却是没有抬腿而是平直向前伸去。 卫云澄见状咧开了嘴,准备伸手接住注定要摔倒的新娘子。 虽然这女人进门时闹得人仰马翻,但终归是叶家出了问题,小惩大诫也就算了,他倒没打算让她摔在众人面前。 至于事后这个新娘子要怎么交代,那可不是他卫世子要操心的事儿了。 如果连这么点儿事儿都圆不过去,她也不配做幼清的女人,趁早收拾包袱滚蛋得了。 周身大红色的女人微微向前倾倒,卫云澄立刻未卜先知似得迈步上前,紧跟着弯腰伸出手去,却迟迟不见人摔下。 “噗”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又赶忙憋了回去。 这卫世子虽然姿态怪异地定在那儿,出了不大不小的糗,却也不是他们能嘲笑的。 “表弟的护持之心,昭锦记下了。”陆昭锦悠悠然迈步登阶,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俏生生地站上了第五阶,强忍了笑意从盖头底下瞥他一眼,淡淡道:“还请表弟,让路。” 卫云澄哈哈笑了三声,收回手臂站直,立到一侧,连道:“表嫂聪慧,表嫂聪慧。” 叶幼清皱眉看过闹剧,瞪了一眼正摩挲着下巴的卫云澄,几步走了过来。 乌云缎面绣红边的靴底,大红的喜袍,陆昭锦从盖头底下见到他靠近,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苹果。 是他的味道,那个同床共枕八年,最后将无家可归的自己赶出叶府的人。 一支红绸被他递了过来,那只手白皙纤长,指节分明,与俏丽红绸交映显得十分有力。 就是这只手,写下了绝情休书吧。 陆昭锦迟疑着伸出右手,却立马被他恶狠狠地塞入红绸,两人并肩而立,耳边听得一声低沉喝令:“少要闹什么怪,拜堂。” 话音刚落,红绸便猛地一拽,他率先迈步往大堂走去。 陆昭锦被喜娘推着,跟在后面。 不是她不想逃婚,而是事已至此,她若真要闹什么拒婚,也只会被叶幼清当成欲迎还拒的把戏。 非但不能顺利脱离叶家,反而会成为各家笑料,日后更不会好过,还会给陆家药行添上不少麻烦。 拜吧,只要熬过了这一关,日后时日且长,她再慢慢谋划休掉叶幼清的事。 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的拜堂成亲,当年虽然因为火盆的事而紧张羞怒,但在场的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堂人多眼杂,也没人再敢给她使什么绊子,陆昭锦顺顺利利地熬到了洞房。 桐音楼一如当年,布置的喜气洋洋,楼前只是少了她植下的那两排蝴蝶兰,但那株高大梧桐还笔直的矗立着。 四月正是花季,梧桐芳香满园。 那八年里,她摸遍了这桐音楼的一砖一瓦,也跪遍了每一块青石板路。 山阳长公主对她的每一次斥罚,都足够她记一辈子,羞辱她一辈子。 她本以为是长公主出身高贵,自己终归商户民女,距她要求的媳妇差的太远,所以万般忍耐,处处受辱,将一个故意磋磨她的婆婆当母亲一样尊敬奉养。 直到陈氏进门,她才知道,那个苛刻刁钻,呵斥她跪着擦遍桐音楼每一块青石板路的女人,也会那样慈祥的笑。 那一夜她才发现,自己的委屈、愤怒、无助,竟无一人可诉,所有她自以为的美好情景都是假象。 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努力就会被叶家接受的假象。 陆家破败,夫君疏离,唯一能为她说句公道话的公公也远在天边。 陆昭锦回首重生往事,甚至觉得可怕,当年的她怎么如此糊涂,在局势大好的情况下生生将自己逼入绝境。 “小姐,先用些点心吧,姑爷得好一会儿才能来呢。”绿绮心疼她忙了整日,一如前世般的递上糕点。 陆昭锦滴水未进,闻见糕点甜香确实有些饥饿,微掀盖头便要伸手,余光瞥见叶幼清房里的兰芝偷偷看向她。 “这是咱们家里带来的?”陆昭锦细嗅了一下糕点问道,绿绮一愣,应声:“不是,是姑爷房里的兰芝姑娘送来的,就是她。” 兰芝匆匆过来屈膝见礼,带着几分虚假的笑道:“按规矩给您准备的糕点,也是奴婢们的心意。” 绿绮对此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看来叶家也不是都不懂规矩。 这姑爷房里的大丫鬟,就蛮识趣的。 “既然如此,绿绮,拿去给兰芝尝尝,算我谢她。”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章:碎瓷 “这,这不合规矩吧,这是给您准备的糕点。”兰芝后退半步,神色稍乱,却立刻镇静下来应道。 绿绮注意到兰芝异样,联想起今日跨火盆时的暗算,顿时如点爆的火药,怒声道:“怎么,兰芝姑娘还怕自己的点心里有毒不成?避如蛇蝎似得。” 陆昭锦微微摇头,绿绮聪明是聪明,这脾气却是太大,也太直率。 父亲一直未曾续弦,家里没有主母当家,也没什么勾心斗角,导致她自带的丫鬟都少了几分城府,易被人暗算。 “姑娘这是什么话!”兰芝当即委屈起来,“您是世子妃的陪嫁,也不好这样诬赖人啊,这无凭无据的……” “行了。”陆昭锦可没空看她在这儿演戏,当年她新婚之夜却突然腹泻,想来跟吃了这东西脱不开干系。 若非有陆家家传的止泻药丸救急,只怕当晚叶幼清更有借口逃之夭夭了。 她已非当年单纯无知的小姑娘,入口的东西都先要嗅一嗅成分,所以她早闻到这糕饼里青桃花粉的味道。 想必等会儿吃的生饺子里,还会有青桃叶,两相掺和,她必然会腹泻难安。 不过看兰芝的反应,她似乎不知道这糕饼单吃无妨,想来是安排的人谨慎,两边不曾通气,一旦事发也好脱身。 “绿绮是太过小心了。”陆昭锦一出声,兰芝松了口气。 绿绮委屈地撇着嘴,正要开口辩解,见小姐瞪了她一眼,只好憋了回去。 “东西搁那儿,待会儿二爷回来,正巧可以压一压酒气。”陆昭锦说完,便将盖头放下,全不给兰芝出声的机会。 绿绮瞪大了眼几乎笑出声来,俏生生地福身应了是,得意瞥了兰芝一眼,将糕饼放到架上。 兰芝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 难道说别给二爷吃,那里有泻药? 这世子妃可真是厉害的紧,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不声张责问,直接一招釜底抽薪,玩得实在高妙。 拼着新婚之夜新郎腹泻一晚,也要扳掉她们几颗钉子,日后二爷身边都是她的人,还不都随她心意? “怎么,兰芝姑娘留着,是想吃一块?”绿绮站到陆昭锦身侧,偏头看了过去。 “不,不是的,奴婢去门外给您守着。”兰芝迫不得已,垂头倒退了出去。 “哼。”绿绮还有些忿忿不平,刚要说话,一旁绿乔拽了拽她的袖子,指着坐得端正,全无在家时随性的小姐。 房里除了她和绿乔,还有四个喜娘,远处就是叶家端着喜盘的八个丫鬟,门外估计还有。 原来是眼睛没走干净,绿绮也不是傻的,只好老老实实站着,不敢多言。 陆昭锦坐得笔挺,心里却叫苦连天。 她实在是饿得慌了。 之前没有糕饼也就没觉着饿,可现在饿劲儿被逗了上来,却不能吃,陆昭锦饿的心慌,都快抬不动手了。 喝口水吧,有口水喝就好了。 陆昭锦正欲让人倒茶,就觉得口中一阵香甜,似乎是一股清冽活泉淌入喉间,顿时解了口干舌燥。 红盖头遮住了她惊异的表情,怎么回事? 陆昭锦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口渴,想喝一口水。 很快,一口甘甜泉水从口腔两侧涌出,喉舌自然而然地将它咽了下去。 不待她惊讶,脑中便浮现了一片如碗底般的碎瓷,锋利的断处还染着她前世送命时的血迹。 陆昭锦也算见过世面,未曾大嚷大叫,冷静地沉心看去,那碎瓷片如一块悬浮于虚空中的大陆,上层遮盖着袅袅云雾。她仿佛从天而降,穿透云雾,心神降落于碎瓷碗底。 这里仿佛是一片荒芜的放逐之地,只有半亩大小,却有着肥沃松软的褐红色土壤。 田间仿佛被人开拓过,有着一行行的隆起,却又似荒芜多年,各色植株放肆生长,毫无规律可言。 正中是一口几近干涸的银色泉眼,只有水盆大小,却仿佛是镶嵌在碗底的明珠,耀着熠熠银辉,泉水正源自于此。 “这是哪儿……”陆昭锦喃喃道,她的心神仿佛是这片空间的主宰,时大时小,随意变换视角。 很快地,她就将每一株植物大致扫了一遍,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不过应该都是些药草,或许是碎瓷空间前主人栽种遗留下来的种子自行生长而成。 “小姐,您说什么?”绿乔离她最近,俯身问道。 “啊?”唰地一瞬,陆昭锦仿佛穿梭了无数星空,心神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摇头道:“没什么,几时了?” “酉时三刻了,想来二爷也该到了。”绿乔应道。 陆昭锦嗯了声,掌心的苹果不由攥得有些紧。 在她的记忆里,叶幼清浓眉凤目,鼻梁英挺,生得极是俊朗。 但她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却只有一张阴狠的怒容。 “陆昭锦,你家传的万毒丹,不是焚于大火中了吗?” “陆昭锦,我处处容你,你竟见死不救,看着我父亲毒发身亡!” “陆昭锦,你也配给我父亲守灵?拿着你的休书,给我滚!” 陆昭锦眼中怒火熊熊,叶幼清绝不是一个糊涂的男人,但凡他关心的人和事,他总能将真伪分清。 而面对着陈氏的诬陷,他却一字不辩驳不由她说。 是压根不在乎她的清白吧。 他丧父,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所以毫无还手之力的她就成了那只替罪羔羊。 前世休弃之辱,今生予你讨债。 “二爷。” “二爷。” 几声俏生生的唤声由远及近,不多时,身姿挺拔的男人便推门而入。 酒气扑鼻,陆昭锦却毫不惊讶,这点他倒同前世做的一样。 毕竟出了几番变故,陆昭锦谨慎为上,并不敢全以记忆中发生的事为模版。 “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借酒撒疯,叶二爷惯用的闯祸手段。 当年他就是这样将新婚之夜糊弄过去,叶侯事后得知,便是生气,也无话可说,只是多赐了她些东西补偿。 “哎哟二爷,这礼还没全呢!”喜娘被叶幼清张牙舞爪地动作吓到,也不敢近他的身,惊慌失措地喊着。 “无妨。”陆昭锦端正坐着,声音似乎有些诡异:“绿绮,取我的金针来。” 叶幼清醉眼迷蒙地回头望她一眼,重叠的大红人影晃动,好不模糊,“你,你说什么?” “我来为二爷,醒酒。” 第五章:落荒 “醒酒?醒什么酒,我是谁,我怎么会醉!”叶幼清看起来神思游离,脚步却不自觉的往外挪去。 “还不拦住二爷!明日侯爷问责起来,谁能担着?”现出声的却是绿乔。 绿绮看她一眼,顿时明白了几分,匆匆往里间去,嘴里还道:“我去取金针,小姐的金针施得最好了,必能让姑爷清醒过来。只是不知道盖着帕子衣物的,还能扎得准吗,不过想来姑爷应该不介意……” 陆昭锦憋着笑意,京城哪个不知她陆昭锦医术平平,半点大医陆真传都没得到。 否则谁敢在她的食物里下药。 不过绿绮这番话倒说得妙,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幼清都愣神了。 叶幼清是真被震住了,看着陆昭锦取了金针淬火,心道:这女人疯了吧,就她那行脚医都不如的医术,还半遮着红盖头,也敢给他施针? 他与陆昭锦婚前并非素不相识,自从父亲提起,他就在小妹的帮助下明里暗里的见过陆昭锦几面。 她在他面前倒是小猫似得乖顺,可出了他眼皮子,就又成了那个刁蛮大小姐。 虚伪之极。 耳边也风传她的骄横霸道,不学无术,加之不论他使出什么手段,她都一口咬定要谨遵父命嫁入侯门,让人只觉得她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今日又闹了那档子事儿,叶幼清潜意识里认为是陆昭锦在故意找麻烦,想进门立威,方便她的世子妃之路。 “放手!”叶幼清也是横行惯了的人,哪里会在几个喜娘手下吃亏,几个推搡就将人都拨拉到一边,摇摇晃晃地向陆昭锦走了过来。 绿乔有些紧张地拦在陆昭锦前面,男子独有的体香和着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脸色酡红,垂着头哆哆嗦嗦阻拦道:“姑,姑爷,您您干什么!” “让开。”叶幼清不耐烦地将绿乔推到一边。 他倒要看看,这个对他百依百顺又送医药又送香包的女人,是不是进了门,就敢同他放肆。 陆昭锦半掀盖头坐在床上,正让绿绮端着一盏油灯淬火,便见男子高大的阴影投了下来,酒气熏得她有些反胃。 “怎么,二爷舍得过来了?”陆昭锦微微抬头,漂亮的杏目斜睨,在油灯抖动的黄芒下显得几分俏皮。 先前倒是没发现,云澄他们说这陆昭锦也算是京城数得上的美人儿,原来是真的。 可惜,就是个败絮其中的俗人恶女。 “我家!我哪儿不能去!你,你谁啊,给我出去!”叶幼清接着酒劲儿,伸手便想将这个故作镇定的女人丢出去,看看她还能不能有白天那股子威风劲儿。 还敢嚣张到他家里! 陆昭锦因为先前几桩事不同,对叶幼清可能会不按前生出牌早有准备。 她在叶家受尽委屈,却也用时光磨出了她的医术,纤手一翻,一根金针便扎入叶幼清伸来的手腕上。 叶幼清一怔,漂亮的面孔顿时扭曲起来,攥住小臂底喝一声:“你做什么,快拔出去!” “二爷别急,待行针完全,就不疼了。”陆昭锦笑得狡诈,一对小虎牙外露,在油灯下显得晶晶亮,仿佛一只偷到腥的猫,得意洋洋地看向他。 唰唰唰,不待叶幼清分清是她那只手取了金针,手上便又多出三根明晃晃的金针。 压入皮肉的剧痛伴着血脉通畅之感,让他既觉得痛不欲生,又觉得通体舒畅。 这是什么鬼东西,大医陆家传的医术果然神奇,又可恶! “你这个……快点拔出去!”叶幼清咬牙切齿,疼得额角冒汗却强忍着扫了外面一眼,死撑着不肯叫出声来。 陆昭锦跟着看了一眼空旷的堂外,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死挺着了。 必是那帮狐朋狗友在外面,他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二爷此话当真?”陆昭锦指了指头上的盖头,淡淡道:“看不清。” 这个女人居然敢以此要挟他! 叶幼清怒从中来,就要伸手去自己拔针。 就见那女子悠然将盖头盖住,坐得端正,声轻得很:“陆家金针,若错了顺序,只怕您要眼歪嘴斜一阵子了。” “你!毒妇!”叶幼清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转身抓起喜秤,不耐烦地挑开了她的盖头,低喝:“快点!” 陆昭锦仿佛结束了一生中的重要仪式,眼光闪烁。 父亲,此生我依然遵循您的嘱咐,嫁给了这个男人。 之后的路,请原谅女儿不孝,自己做主了。 “喂!”叶幼清不知何时已坐到她身侧正不耐烦地推她,袍角也系了,果子也撒了,喜娘已经给她端来了生饺子。 “嗯。”陆昭锦接过生饺子,看了眼叶幼清,突然觉得整治他没什么意思,索性放下盘子道:“合亟酒就放那儿,你们都下去吧。” 叶幼清眼睛一亮,嚷嚷道:“滚滚滚!快滚!让他们都滚,没见过人洞房花烛啊!” 论说确实没喜娘什么事儿了,她们心里谢天谢地,赶紧退了出去。 陆昭锦弯腰想解开袍脚,漫不经心道:“你自个拔了吧。” 叶幼清哪儿还不知道是被骗了,腾地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拔光金针丢到地上,怒骂:“你这个女骗子!果然如涟妹所说,刁钻!无耻!” 涟妹,陆昭锦也不解袍脚了,坐直上身,冷冷盯着他。 “毒妇,你看什么……嗯?”叶幼清很快就发觉自己的不对,那感觉一**涌来,越来越急。 叶幼清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却被袍脚拉扯住,连带着陆昭锦都向前一扑,本来松散的结一下子就被扯死了。 “混账!”叶幼清气得跳脚骂人,又咬牙站定,强忍着弯腰解结,却怎么也解不开。 同心结难结,本是大吉大利的事,他心里却气得要命。 “你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就是算计好了的!”叶幼清大骂:“休想借此跟小爷说什么缘定三生!” 叶幼清横行京城多年,从来都是人吃他的亏,哪有他吃别人亏的时候。 今天三番五次被这个女人捉弄,实在恼火。 “咔嚓”一声,叶幼清二话不说凭着蛮力,竟生生将喜袍扯断一节,露着半截雪白的……亵裤,跳脚跑了出去。 “幼清?”门外果然响起了狐朋狗友们的唤声,可叶幼清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那是什么?哈哈哈!幼清你这洞房也太快了吧!”一向眼尖的卫云澄立马发现了他的衣衫不整,明显是落荒而逃的模样,带头嘲笑道。 房间里,陆昭锦望着地上那半截喜袍,死也解不开的同心结,愣愣出神。 第六章:空间 “小姐,姑爷定是有急事,您别伤心。”绿乔安慰道。 “无妨,不然他也不会留宿。”让他因腹泻离去,也算全了两人的面子。 陆昭锦没再多说,安排两句明天敬茶的事,就起身由二人服侍更衣就寝。 床上红枣花生少的可怜,倒也方便陆昭锦将它们拨拉到了一边,只是这个处处给她添堵的人,能量还真是不小。 陆昭锦也不是没想过这人是谁,可她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叶宅里有这样手段和心计的,她掐着指头就能数出来。 “绿绮,让许四好好审那两人,尤其是叫的厉害的。”听她吩咐完,守夜的绿乔便主动吹熄了灯。 绿乔脑子里还浮现着那个英俊的男人,鼻腔萦绕着他身上的酒味,和……男人味,令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绿乔?”陆昭锦听着声音唤了句,声音微沉:“睡不着么?今天被吓到了吧。” “没……没有,姑爷没有吓到奴婢。”绿乔赶忙起身,“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陆昭锦心里一紧,今天可以吓到她的那么多,却偏偏提了最可有可无的叶幼清,“睡吧。” 绿乔啊绿乔,就是今晚的初见,让你对他动了心吗。 陆昭锦躺平了身体微微一叹,绿乔沉稳,绿绮机变,对她都是忠心不二,她也毫无保留的信任着她们。 所以绿乔日后的背叛,才是最致命,也是最令她心痛欲绝的。 绿乔摸着咚咚跳的心口,紧张地缩回了被窝 只要别被小姐发现她的小心思,等日后小姐有孕要给姑爷选填房,凭她的姿色与小姐的信任,一定能入选的。 揣着幸福的小心思,绿乔进入了美梦,而陆昭锦也平心静气,想起了今日最奇异的事情。 碎瓷。 那块碎瓷是她从陆家老宅被大火焚毁后的废墟中寻来的,确切说,是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密室中。 她不知道大火前这里供奉了什么,不过看起来碎瓷片上应该放过什么东西。 直到后来,陈氏从她房里搜出了万毒丹交给叶幼清,她才明白,真相不过就是一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局。 只是陈氏如何也不会想到,她买椟还珠,取走了可有可无的万毒丹,却将陆家最宝贵的遗产碎瓷留了下来。 陆昭锦相信,祖上传下来那十颗配方已失,号称可解一切毒药的万毒丹,其秘密一定就藏在空间中。 而她能重生归来,想必是因陈氏用碎瓷杀她,那锋利切口还沾着她的血。 兴致勃勃地如先前一样心神分离,陆昭锦来到了之前的碎瓷空间。 不过这次,她发现了细微的不同。 因为她以主宰者视角观看,所以很快发现边缘处的浓雾墙里露出了半截嫩叶,是之前未曾露面的新植物,其根茎则隐在浓雾墙后,就像是浓雾墙在缓慢后撤,将里面的空间渐渐扩大。 这是个可喜的变化。 陆昭锦满意一笑,这次时间充裕,她开始细致辨认了空间中的植物。 不多时便发现半亩地中一共只有十二颗植物,只是枝蔓交错长势茁壮,又有大量杂草,才让她误以为有很多。 其中七颗是她熟悉的四种药草,还有五颗是她从未见过的三种植物,算下来,空间中也只有七种植物。 将心神分别放到那几株不认识的植物上,陆昭锦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觉得干渴。 尝试着用心神化成的手去捧中心的泉水,只见那泉水腾空飞起一股,浇在那几株植物根部,干渴顿时缓解。 经过几次实验,陆昭锦已经摸清了这片空间的大概。 她心神沉静,突然发力,只见空间中那十二颗交错生长的植物忽然腾空而起,颗颗根茎带着晶莹的泥土与水珠漂浮在半空之中,恍如神迹。 地面上松软的褐红土壤在快速翻动,很快以泉眼为中心平分成十二个扇形,两两之间是平坦的过道,过道两侧有水道直通泉水,以保证每颗植物都能时时得到浇灌。 此时空中纠缠的十二颗植物也已迅速解开纠缠,缓缓飘落,以同种为区别分别栽入其中七个扇形之中。 陆昭锦看着空余五个扇形满意一笑,这里可以留给新植物生长,至于那些杂草则被她统一堆在空间一角。 她是大医陆的女儿,这片药田土壤肥沃,水源奇异,最适合她不过了。 高兴之余,陆昭锦突然觉得浑身发软,头脑昏沉。 心神如风吹云雾似得一散,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快醒醒!哎哟,这可怎么是好。”绿乔绿绮围着她推搡许久,终于将陆昭锦唤醒。 看着日光透过窗牖,陆昭锦腾地坐了起来,“几时了?快更衣!” 这天底下的事还真是奇妙。 兜兜转转,她重生回来未曾委屈哭泣,却还是在新妇敬茶的早晨起晚了。 陆昭锦匆匆收拾完出门,迈出门的一霎问道:“二爷人呢?” “昨晚宿在书房,今晨应该已经去给侯爷和夫人问安了。”绿乔禀报道,随后支吾一句:“小姐,您认识路?” “当然认识。”八年两千八百多个日夜,她无病不休地往夫人那里伺候,比叶家最辛劳的奴仆还要不如。 没空和她多说,陆昭锦率先迈步进门,屈膝见礼,“路上迟了些,请各位莫怪。” “无妨,敬茶吧。”上手坐的叶侯爷率先出声,陆昭锦感激地再福一礼。 夫人脸上不豫,但她爱重叶侯,否则也不会放弃长公主府邸住到叶府来,还以侯爷夫人自居,故此没有多话。 陆昭锦松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向在座诸人。 上首是叶侯和夫人,左侧坐了蒋氏、徐氏两位姨娘,右手边是长公主独女嘉阳郡主叶幼涟和蒋氏诞下的傻儿叶幼澈,叶侯府里人丁单薄,倒和前世没什么两样,只是后面又多了一张笑嘻嘻的脸,让陆昭锦微微诧异。 他怎么来了?前世可没见他凑这份热闹。 叶侯行三,上面两位兄长早逝,故此年少袭爵,如今只剩一个妹妹嫁入安国侯卫家,也就是卫云澄的母亲。 所以卫云澄以表弟身份坐在这里,倒也无可厚非。 将人看了个遍,陆昭锦便准备敬茶,至始至终没递给站在最中间的叶幼清一眼。 叶幼清本是不屑看她的,可这女人的眼睛从这头扫到那头,连卫云澄都看了一阵儿,还笑了笑,偏没理他。 她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她男人? 哼,她不是不知道,她是太知道了。这手欲迎还拒,玩得还真是高妙。 叶幼清冷哼一声,站在一旁不咸不淡道:“昨夜我腹痛不止,既然你在,就给我瞧瞧。” 说完装模作样便挽起了袖子,一旁跟过来伺候的兰芝顿时慌了神。 第七章:赠丹 “先敬茶吧。”叶侯瞥过叶幼清,一向张狂的小祖宗顿时蔫了。 “是。”陆昭锦看也没看故意给她添堵的叶幼清,按着礼数开始敬茶,叶幼清只得老实跟了过来。 收下父母红包,又与两个姨娘见礼,蒋氏一如前世送了支掐金丝叠翠的金簪,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这可是蒋氏压箱底的宝贝陪嫁,那工艺是失传了的叠翠手艺,如今个顶个都是难得的宝贝。 她这是干嘛?急着讨好世子妃,为她那傻儿留一条后路? 众人心里呵笑,蒋氏还真是傻的可以,难怪生了叶侯唯一的庶子,却还混得这般寒酸。 世子妃出身商籍,人人都看得出不讨夫人喜欢,就算有侯爷撑腰,这后院里,又能撑上几回,还不是任夫人搓揉捏扁?她这一份重礼送出去,是讨了侯爷欢心,可也把夫人给得罪了。瞧着吧,又有热闹可看了。 陆昭锦没有前世的惊愕推脱,容色淡淡地谢过。 人人都道蒋氏是叶家最软弱可欺的愚人,可偏就这愚人生了叶侯唯一的庶子,她重生而来,自然不会小瞧蒋氏。 “蒋姐姐的礼可是太重了,我这倒有些拿不出手。”徐氏圆滑通透,当即从鬓上摘了支珍珠步摇添了上来。 陆昭锦一一谢过,便转身到小辈身前。 叶幼澈老实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无神,见陆昭锦过来,奶娘赶紧催他行礼,可他却全无反应。 心仿佛被揪了起来。 叶幼澈年已十七,长相随了蒋氏的平实,但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本是灵动迫人的年纪,却成了这幅样子。他如今的心智连一个五岁小儿都不如,尿床失禁都是常事。 陆昭锦不由想起前世,她为了讨好叶幼清,费尽心机地治好他的痴病,谁知他痊愈后竟是送了性命。 人生的福祸,果然是相倚相伴的。 “不必客气,”陆昭锦赶忙摆手,从身后绿乔端着的盘子里挑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玉瓶。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上来,叶夫人更是站了起来。 她出身皇族眼光狠辣,这玉瓶质地通透,光泽如一泓深水,望去宛如碧波荡漾,不是青波玉还能是什么? 传闻当年陆家先祖曾一掷万金求得青波玉,并请名匠雕琢,制成十支玉瓶,专存……万毒丹。 “这这这……这如何使得!”蒋氏再不识货,也听说过陆家先祖留下来的传说,激动的站了起来,竟是有些结巴。 “这如何使不得。”陆昭锦容色恬静,纵使叶夫人薄怒目色扫了过来,也未如前世般怯弱颤抖,平声道:“这些都是昭锦的陪嫁,自然由昭锦处置。您说是吗,母亲?” 突然被提到的叶夫人一怔,袖子里攥紧了帕子,她这是挑衅! 她既然说了是陪嫁,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还怎么插手? 万毒丹,世间的解毒圣药,陆家数代消耗下来,到如今只怕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出手就是这么重的礼,这陆昭锦到底安的什么心,难道她以为叶幼澈的痴傻是中了毒不成? “这是什么宝贝?”叶幼涟插嘴,无形中解了叶夫人的尴尬。 她毕竟年幼,即使听过传说也不曾上心,此时睁着杏目跳下椅子,伸手就要来抓,“给我看看。” 前世到了叶幼涟手里的东西,哪个是能回来的。可这只喂不熟的白眼狼,淘尽了她嫁妆里的宝贝,却到陈氏那里摇尾巴。前世若不是她处处作梗,自己也不至于凄惨的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赶出家门。 到如今,她可不是从前对小姑处处忍让的窝囊废了。 陆昭锦不动声色地侧了个身,背对着叶幼涟将玉瓶塞到叶幼澈怀中,“这是二嫂给的见面礼,不收就不吉利了。” 蒋氏空伸了手,闻言不好说话,但面上喜色却掩藏不住,又不安地看向叶侯与夫人。 叶幼涟杏目圆瞪,微哼了声,伸手娇蛮令道:“二嫂既然给了三哥宝贝,总不能少了我的,快拿来给我瞧瞧。” “全了礼数,自然不会少了你的。”陆昭锦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了一个漂亮扇形,侧身在绿乔盘中挑出一个绣着雍容牡丹的锦囊,对上叶幼涟有些呆滞的眼,“怎么,涟妹不愿全这个礼?” 叶幼涟恼火地喘了一声,她可是皇上特封的嘉阳郡主,这个商户出身的女人,凭什么受她的礼? 她脑子没病吧! 难怪二哥一早就面色不善,这女人果然进了门就如锦缳姐姐说的,要摆她世子妃的架子。 “我刚才已经改口了,你没听见吗?”叶幼涟也不是傻子,父亲在这儿她可不敢蛮横起来,故作委屈道。 “听见了。”陆昭锦还带着温润的笑,手上却没半点送出去的意思,“可我进门时闹了不愉,今日不敢再少礼数,以免不吉。” 不硬不利的语气,却让叶幼涟彷如被狠狠扎了一刀。 她这是什么意思,强逼着自己给她行礼?谁给她的胆子! “那三哥怎么……” “涟儿。”叶侯皱眉道,叶夫人立时开口:“一个礼罢了,也至于这么纠缠?” 叶幼涟得意瞥了陆昭锦一眼,分明听出了叶夫人一语双关的威胁。 她就不信了,陆昭锦进了门就不怕她了,还会不怕母亲不成。 “母亲说的正是,想来一个礼,也不算委屈涟妹。”陆昭锦颔首笑应,换来叶幼涟喷火般的瞪视。 拜她母女所赐,陆昭锦早被八年的搓揉捏扁磨平棱角,如今这一身软刺扎得叶幼涟叫苦不迭,也算是她们的报应。 叶侯盯了陆昭锦一会,转向叶幼涟,正要开口呵斥,就听叶幼清先嚷起来:“不就是一个礼嘛,刁钻。” 陆昭锦攥着锦囊的手微微一紧,视线转向抱臂不忿的叶幼清。 “瞪我?我说错了?”叶幼清几步走上前来,手快得不可思议,刷地就将那锦囊从陆昭锦手里夺了过来丢给叶幼涟,凤眼挑着,俊颜笑容肆意,声音铿锵:“涟妹收好,二哥送你了。” “谢谢二哥!”叶幼涟声音甜腻,亲昵地抱过叶幼清的手臂,兄妹二人齐齐挑衅似得对陆昭锦扬着下颚。 一个女人,再怎么心思灵巧,口舌犀利,也架不住自己的男人胳膊肘向外拐。 陆昭锦缓缓放下手臂,心里酸涩转瞬压下,这些年熬过来,她还不知道叶幼清是什么脾性。 这位连他皇帝舅舅都要头疼的骂一句小霸王的世子爷,看谁顺眼那就是一千万个好,若看谁不顺眼,那添堵的手段也是千千万万,防不胜防。 反正是要休掉他的,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今世也让你看看,那一千万个好的母亲妹妹,到底是副什么德行。 “胡闹!”叶侯拍案而起,却见叶夫人一跨步挡在一双儿女面前,柔声道:“侯爷,宫里的赏赐昨儿就送来了,母后指明了要咱们去谢恩,可别晚了。” 叶幼清眼睛一亮,嘿嘿笑道:“父亲快去吧,明日我再进宫谢恩。”却只字不提他的世子妃。 一场戏看到此处,卫云澄无奈摇头,却不知为何,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黏在那个让他出过糗的女人身上。 可这一看,顿时让他毫不符合恶君子优雅形象地瞪大了眼。 她……在做什么? 第八章:自招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被叶幼清这么一闹,叶夫人急着催叶侯动身,倒没心思与蒋氏计较万毒丹的事。 左不过都在侯府,还能跑了她们母子和陆氏。 蒋氏千恩万谢,母子同徐氏一道随叶侯退下,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堂冷了几分,更冷的却是叶幼清的目光。 她是在挑衅,刚挑衅完涟妹和母亲,现在又不安分的挑衅他! 叶幼清瞪着陆昭锦不知从哪儿取出的一卷金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居然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这小小金针的**蚀骨,他可是切身体验过,连带着事后的腹泻,都让他深刻记住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你想干嘛?”见陆昭锦莲步轻移,一对小虎牙又跟昨晚似得亮晶晶露在外面,叶幼清顿觉不妙,却碍于身后一副玩味模样的卫云澄,强作镇定道:“陆昭锦,小爷看你是女人让着你,你可别得寸进尺!” “二爷这是哪儿的话。”陆昭锦梨涡浅浅,捻着一根金针逼近,“不是您刚说的,要妾身为您看看?” 她还敢提? 叶幼清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肺管。 长这么大,都是他捉弄那些投怀送抱的狂蜂浪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对她动手动脚……动针了?! “明明是你给我……”叶幼清长眉倒竖,话憋到一半,左看了看不明所以的妹妹,右瞅了眼若有所思的卫云澄,心中怒骂,这个狡诈的女人! 她就是笃定了自己不想在兄弟小妹面前丢脸,所以故意利用今天在众人面前,想把这茬遮掩过去。 “我给你什么?总不会是那盘糕点吧。”陆昭锦噗哧一声笑出来,听到叶幼清耳里,是无边的讽刺。 好!好你个陆昭锦! 你可真行,你以为摸清了小爷的脾性,就能拿捏住小爷了? “怎么不是?”叶幼清虎喝一声,满意地看到陆昭锦惊讶地瞪大了眼。 啧,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目圆圆亮亮,竟比夜空里的星子璀璨几分。不过,长这个女人脸上算是白瞎了。 “二爷开什么玩笑,那糕点可是……”陆昭锦侧脸瞥了眼门外,兰芝猛地扑跪在地,喊道:“二爷,奴婢冤枉啊!” 叶幼清挑着长眉,兰芝眼底的惊惧与微抖的身体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让他心存疑虑。 能在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叶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兰芝也是稳重之人,就算那盘糕点是她送去的,解释几句也就够了,至于吓成这样,急于辩解? 倒好像,做贼心虚。 “哦?糕点可是你送来的。”陆昭锦偏头看向兰芝,眼底闪着狡黠的笑芒。 “糕点是奴婢送的没错,可后来奴婢就被您撵了出去,那屋里人多手多的,怎么就能笃定是奴婢做的。”兰芝也不笨,巧言辩道。 若是寻常情况,这盘糕点经手的不止是她,自然不能赖在她身上,还须再查。 可陆昭锦知道,有她这一句就够了。 叶幼清虽然横行霸道,但绝不是无脑之辈,他最讨厌女子内宅的那些阴谋手段,而兰芝言语间已露端倪,他岂能觉察不到。 兰芝每句话的辩解,都是建立在叶幼清是因吃了糕点而腹泻的基础上。 也就是说,兰芝从没怀疑过,不是糕点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兰芝自己也知道,那糕点吃了就会腹泻。 倒不是兰芝笨,没有想到这是陆昭锦的疑兵之计,而是陆昭锦昨晚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暗示,明言会将糕点给叶幼清吃,叶幼清昨晚又确实有腹泻的症状,所以她这一夜一日里潜意识就一直在想怎么解释。 而压根没有想到,叶幼清根本没吃糕点这回事。 所以她此时辩解的字字句句,都是越描越黑。 “什么糕点?”第一个插话的却是叶幼涟,她眼光闪烁,指着兰芝命令:“你端过来我瞧瞧。” 兰芝一抖,怯怯道:“是,是奴婢昨晚给世子妃准备的糕点,昨夜二爷腹泻,世子妃便说是奴婢……” 蠢货! 叶幼涟心里骂了句,打断道:“说什么说?难道你的糕点吃了就会腹泻?” 随着她出声,叶幼清幽邃黑瞳微缩,目光冷清,俊朗刚毅的棱角分明的有些渗人。 现在这个时候,谁开口替兰芝说话,谁就是不打自招。 叶幼涟却似未觉,扭头对陆昭锦喝骂:“以前我倒没发现,你这人心思太坏,欺负兰芝脑子转的慢,跟她玩文字游戏吗?你把糕点拿来,我倒要尝尝看!” 兰芝迷茫抬头看向叶幼涟,郡主的意思是…… “奴婢也愿意尝,奴婢的糕点没有问题的,二爷!”兰芝反应不慢,立刻叩首不止,哭嚷自己的糕点没问题。 余光瞥见叶幼清俊脸越来越黑,陆昭锦嗤笑一声。 现在说,不嫌晚么? 两条自投罗网的鱼还傻傻的在网里扑腾,捕猎的人自然无比轻松。 只是苦了原本看戏的叶幼清,他不止是网中的饵,现在又成了被网中的第三条鱼。 “够了!”叶幼清底喝一声,兰芝立刻不敢哭闹下去,连叶幼涟也被兄长从未有过的怒容吓得不敢吭声。 “涟妹,”盯着被他一声怒喝吓得委屈撅嘴的叶幼涟,叶幼清容色稍缓,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回房去,这种事不是你一个郡主该掺合的。” 一语双关,叶幼涟就是再想不通,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兄长必定是知道她与这件事的关系了。 看来自己和兰芝都中了陆昭锦那贱女人的计了,这个无耻的贱人,进门前句句讨好,进了门就开始陷害她! 手心里还攥着陆昭锦送的锦囊,叶幼涟郡主脾气冲了上来,抬手就丢向陆昭锦,“哼!谁稀罕你这破东西!” 扭头见叶幼清脸色更差,叶幼涟委屈嘤咛一声,猛地一跺脚,哭着扭头跑了出去。 兰芝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二爷对一向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的妹妹都呵斥了,还能饶过她? 果然,叶幼清看向她时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这是要逐她出去了? 想她叶世子跟前风光无限的大丫鬟,就是在贵公子圈也有几分薄面,竟有今天…… 叶幼清倒没管这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手腕的丫鬟,乌云靴迈了几步,走到容色恬静的陆昭锦身前,距离从未有过的贴近。 “你很好。”咬牙切齿的声音,“算计了我身边的人,又算计我妹妹。” “二爷在说笑吗?”他还是那副只许州官放火的霸道脾性。 真讨厌。 陆昭锦带着温和笑容直面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毫无惧色,“你总是不肯信。” “陆昭锦,我们走着瞧!”叶幼清冷哼一声,不再多说,长袖甩得出声,与她擦肩而过。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九章:马方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奴婢能问一句,为什么吗?”兰芝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一双大眼茫然看向陆昭锦,有些语无伦次。 但陆昭锦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因为,”陆昭锦贴近几步,低头俯视当年骑在她这个世子妃头上颐指气使的大丫鬟,露出一丝解恨的笑,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跟情人密语:“他昨夜在房里,什么都没吃。” 转身时一手划过兰芝头顶,大红喜袍的长袖从她呆滞绝望的脸上滑过,仿佛是两人最后的交集。 日后,一个将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一个,只配在柴房烧水打杂,永远见不得天日。 “不!世子妃娘娘!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兰芝尖叫着伸手去抓那高高在上的红袍,却扑了个空,倒在地绝望哭求,“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是冤枉的!” 兰芝歇斯底里的惨叫犹在继续,却听堂外是绿乔的声音响起:“世子妃说了,将她丢到柴房去,自生自灭吧。” “是。”很快就有仆役进来将兰芝拖走。 死狗似得被拖下去,兰芝死活想不明白,不过半日时光,为什么连她身边的陪嫁丫鬟都有了这样的地位。 叶幼清也想不明白,这个陆昭锦到底想干什么。 “幼清,看什么呢。”卫云澄沿着叶幼清视线向茶楼底下望去,人流熙攘,也没什么特别的。 “算计,算计,你说她一个女人怎么这么爱算计!”叶幼清扭身一脚踹得茶桌平移几寸,茶壶哗啦啦地响了几声,但没碎。小二颤巍巍地露个头,见是这位小祖宗,又赶忙缩了回去。 卫云澄习以为常,翻手取一倒扣茶杯,自斟一口,慢悠悠道:“我倒觉得今早的事,不像是她挑头。” 叶幼清眉头一拧,他当然知道不是。 “涟妹还小,脾气是娇纵了些,但她既然是嫂子就该礼让三分。”一把抢过卫云澄的茶杯狠狠放在桌上,叶幼清瞪着凤眼怒道:“可你瞧她今早那副模样,架子端的比我这个做兄长的还足。” “行了幼清,你这一早,嘴里就没离了她。”卫云澄瞥他一眼,似有深意道:“可是昨夜洞房……” 叶幼清的脸刷地黑了,洞房洞房,洞个屁的房,他蹲茅房还差不多! “哦,我懂了。”卫云澄伸出食指点着他,坏笑不止,“瞧你昨晚的神速,定是意犹未尽,刻骨铭心……啊!” 哐当一声,比先前踹桌子还要大的动静,好像是什么人摔到地又撞翻了桌子。 但小二老实垂头,充耳不闻。 这俩小祖宗就是捅漏了天,也有人补,可跟他没关系。 不多时,哀嚎再起,可怕的撕打声响了一阵儿,就听卫世子怒喝:“姓叶的,你又来这招,有种别跑!” “姓卫的!我们马上见真章!”叶幼清早先出脚踹翻卫云澄的椅子占了先机,撕扯一阵,立马翻身从二楼跃下,回头挑衅似得道:“小爷怕你不成!” 卫云澄被他气得摇头一笑,掸了掸袍子走下楼去。 “上不上来?”马车追上前面清了场,几乎一人占据一条街道的叶世子,卫云澄挑起车门帘问道。 “不上是傻子。”叶幼清露齿一笑,如骄阳般耀眼,抓住好兄弟伸出的手蹭地窜上马车,车帘还没放下,就听卫云澄不满地嘀咕:“就这样还当兄长。” “那也是兄长!”叶世子得意仰头,“走,今儿是马场到新马的日子,兄长送你一匹!” 马车嘎吱嘎吱地颠簸起来,卫云澄这才露出笑容,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放过他故意岔开的话题。 “听说这批新马是陆家供了药草,长得格外壮实。”卫云澄不知是有意无意,提了一句。 “陆家?大医陆不是治人的吗?”叶幼清皱眉,他虽然看不上陆昭锦,但对于有着救父之恩的陆知年,他还是尊称一声大医,“怎么会有强马的方子?” “你这陆家女婿都不清楚,我怎么知道?”卫云澄给他一个白眼,“不过听人说,是他大弟子翻出来的方子。” 叶幼清点了点头,对于大医陆的医术人品,满京城人没人会说个不字。 只可惜他教导出的女儿却这样刁钻,那大徒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糊涂,这批马有一半是发往北境的,翻出来的方子也敢试用,有一星半点的差池,陆家就算……”声音戛然而止,叶幼清面色不是很好看,对面卫云澄赶忙掀开帘子观望,四周并无异常,驾车的也是自家心腹。 “幼清,你不该。”卫云澄放下帘子,语气未有过的正式,也夹杂着几分无奈。 不该,不该什么,不该议论与朝政沾边的东西吗? 叶幼清嗤笑了声,他就做个浪荡公子,让京城鸡飞狗跳就够了。 “小爷都被那女人气糊涂了,谁管他陆家死活。”叶幼清大骂起来,容色恢复如常。 被叶幼清骂了千遍不止的陆昭锦此时正悠哉坐在房里。 八年来,她头一次觉得,这桐音楼是如此的舒坦,优雅。 一早惩戒的兰芝可是叶幼清身边的大丫鬟,桐音楼里的丫鬟婆子,还有那个敢不开眼给她使绊子。 “一个个乖的跟小猫似得。”绿绮一扫之前被挤兑暗算的满脸晦气,昨夜被交代与许四联系的事儿,今儿一早就没跟着去敬茶,直接往陆家药行打听消息,回来才听说,不由解气道。 陆昭锦刚用过早饭,淡笑着听绿绮进门汇报:“小姐,许四来了,侯在外院呢。您猜他问出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除了叶幼涟,也没别人了。 “叫他进来吧。”陆昭锦放下手中茶盏,遣退左右传见许四。 不多时就见许四进门叩头问安,身后还带了个青衣小厮。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门房借口叶夫人不在,死都不肯给绿绮对牌放她去找许四。 真是不一样了。 人心欺善怕恶,趋利避害,果然还是需要铁血手腕。 “起来吧。”陆昭锦对许四十分和善。 前世就是不善言辞的他突然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前,以死证明陆家再无一人,她已无家可归,有三不去在身,让叶夫人迫于人言,放弃休妻之举。 今生今世,她不会再放任陆家破败,更不会再让许四为了证明她的三不去而死。 “问出什么了?”陆昭锦见二人起身,顺带扫过他带来的青衣小厮一眼,顿时一怔,“阿乔?” “小姐,您认识阿乔?”许四瞪大了眼,拽过往后躲的阿乔介绍道:“他就是先前暗算您的两个小厮之一。” 阿乔赶忙再次拜倒,“小……小姐明鉴,阿乔不敢害您!”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十章:阿乔 既然是阿乔,陆昭锦也相信当中有误会,柔声道:“阿乔,你应该叫我世子妃。” “世……世子妃,”阿乔结结巴巴,但也反应过来,他是侯府的小厮,不是陆家仆役,这称呼是万不敢错的。 知道阿乔生性羞涩,陆昭锦扬颚让许四扶他起来,道:“许四,你来说吧。” “是,小姐。”许四简单道来,原来阿乔在马房打杂时见小厮陈二突然有了钱,躲在马房小屋里大吃大喝,就留了个心眼,谁知竟发现陈二在偷偷练习弹石子。 陈二是后卖身入府的,进来前放过羊,手里本就有几分准头,经过练习就更准了,有天练习完顺口嘀咕一句:“一准叫她摔火盆里。”被躲在一旁的阿乔听得真切。 阿乔人虽然老实怕生,却十分细心,联想到陆昭锦进门的事,立时冷汗淋漓。 当年他母亲曾领过陆家布施的草药救命,所以他那日原本是想拉住陈二不让他弹石子,可惜陈二手脚太快,他措手不及之下,两人双双翻倒在地。 “是阿乔没用。”阿乔垂头盯着鞋尖,垂丧道:“阿乔不知道您能避开,乱了您的婚礼,您惩罚阿乔吧。。” “不,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我不是还被蒙在鼓里?。”陆昭锦柔声安慰。 她早知道阿乔是要报陆家的恩,却不知他还为自己做过这件事。 那前世的他没有被许四带走,陈二不可能不告状,他是怎么逃过惩罚的? “可……”阿乔紧张地攥紧粗布裤子,嘎巴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昭锦静静看着他,突然道:“你腿脚……麻利吗?” “麻利的,您有跑腿的活尽管交给阿乔。”阿乔忙不迭点头,随后讪讪,陆昭锦是什么人物,高高在上的世子妃,想替她跑腿的人能从府门排队到东大街,哪儿轮得到他一个马夫。 “真好。”陆昭锦鼻头猛地一酸,不忍看阿乔憨厚朴实的笑,撇过头去。 阿乔不是瘸子,阿乔不是瘸子,可她前世认识的阿乔却说自己天生就是瘸的。 一定是因为这次的事,他被人打断了腿,却不敢告诉她实话。 “您,您说什么?”阿乔不明所以,连站她身边的绿乔绿绮都没听明白,什么真好? “没什么,”陆昭锦整理好心情转头过来,“你既然发现了陈二,可知道是谁指使他的?” 绿绮立刻满脸怒容,绿乔也看向阿乔,许四推了推他,安慰道:“你放心说吧,这里没外人。” “是……是,应该是……郡主。”阿乔结结巴巴,声音虽小却听得清楚。 “真是太过分了!”绿绮怒气冲冲,又惋惜道:“要是早知道就好了!今早就能一起在二爷面前揭发她了!” “你不了解叶幼清。”陆昭锦摇了摇头道:“你就是一起揭叶幼涟多少老底,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是妹妹太小不懂事,纵容下去。” 绿乔若有所思的点头,看来小姐是很了解二爷了。 “但只要有过第一次,在他心里种下了叶幼涟也会害人的种子,那么下一次,他叶霸王眼里就揉不得沙子了。” 陆昭锦神色平淡,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小姐聪慧,体察人心,老爷在天有灵,看到您也会安心了。”许四不由感慨。 “长大了而已。”陆昭锦笑容苦涩,只是这代价太大,是你们所有人的命。万幸,上天有眼给了她补偿的机会。陆昭锦转对阿乔,问道:“你是怎么确定,是叶幼涟的?” 阿乔不好意思地底下了头,看得众人很是好奇。 “是……是郡主有次来马房挑马,阿乔记住了她身上的香……香粉。” 噗哧,绿绮笑出声来,指着嘲笑:“瞅你这人老实巴交,竟还记人姑娘家的香粉味!” 绿乔也是掩面轻笑,阿乔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原本就紧张得不得了,现在更是一句话也说出。 “行了行了,你们不要嘲笑阿乔,他可是难得的细心人。”陆昭锦替阿乔解围,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吗?” 阿乔一怔,许四立马推了推他,递了个眼色。 “愿意,阿乔当然愿意。”噗通一声双膝着地,阿乔激动得不能自已。 “那好,我会想办法弄到你的卖身契,不过在此之前,你还要先在马房委屈一段时间。” “不委屈不委屈,我娘说了,要是能为陆家卖命,就是阿乔三生修来的福气。”阿乔叩头不止。 陆昭锦赶忙让绿绮去扶,俏面容色坚定,“我不要你卖命,我要你,你们,都享尽富贵地活着,好好活着。” “是……”阿乔涨红了脸应声,不敢被绿绮扶,自己红着脸低头站了起来。 “那小姐,现在怎么办?”绿乔最是冷静,问道:“虽然知道是郡主做的,可夫人已经对您不满了,若是……” “若是从前,我必会畏首畏尾。”陆昭锦接过话头:“但如今不会了,侯门拜高踩低,你越是退让就越让人轻贱。” 许四点头,绿绮绿乔都是若有所思,只有阿乔偷偷瞥了眼一边俏生生的绿绮,还红着脸。 “我本商籍,吏农兵商奴,夏朝五籍制里的底层,可见这府里没几个人瞧得起。”陆昭锦手指弹着桌面,“也正因如此,叶幼涟那骄横的郡主脾气,必要跟我讨回来。” 绿乔眼波微动,就听绿绮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就是小姐说的第二次,到时候我们把这些全捅出去!” 陆昭锦含笑点头,聊了几句后拿出三张纸来,分别画上一种植物,正是空间中她不认识的三种。 “许四,你去铺子里几个师兄掌柜那里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识得这三种药草,有识得的,叫他来见我。” 看了眼将画收入怀里,许四应了声是正要离去,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道:“对了,给马帮新育的那批马,头拨的三百匹已经到了京郊马场,小姐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姑爷也是常去的,您也好……” 陆昭锦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许四驻步,小心问道:“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一拍桌子,陆昭锦满面肃容,“我陆家是行医济世的,这育马方子算哪门子营生。” 见陆昭锦动怒,许四赶忙应道:“蔡先生也是为了……” “蔡先生,蔡师兄。”陆昭锦深吸一口,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好时候,咬紧牙关道:“许四,我知道你的能耐,现在有件事关乎陆家存亡,你一定要帮我办妥。” “是。”许四站的笔直,一瞬露出几分骇人气势,“小姐吩咐。” “看住蔡师兄,探清他到底在和谁联系。”陆昭锦杏目微眯,黛眉半蹙,又嘱咐:“必是位极贵人物,切记万事小心,要沉住气。” 许四正色,小姐这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蔡先生勾结了外人。 “是,那有什么事您就吩咐阿乔来找小的,他在马房,出入方便。”许四递了个眼色,可见他很看好阿乔。 “嗯,还有,你再帮我办件事。”陆昭锦唇边浅笑,吩咐道。 第十一章:送食 朱红宝顶的重檐马车垂着花穗子哒哒跑在东大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即使是在显贵云集的京城,这种华贵的车驾也是不常见的,看着它若无旁人地驶入“亲贵街”深处,在叶府侧门转向,众人了然,原来是叶侯府里的贵人。 也难怪,在京城里,又有谁比得上一族三代荡平北境的叶家,连长公主当年都是自愿下嫁,而非叶侯尚主。 随着宝顶马车进门,羡慕的人群渐渐走远,车里的人却还是喜气洋洋,一扫出门时的满脸晦气。 叶幼涟趾高气昂地跳下车驾,又瞪着身后抱着食盒的丫鬟斥道:“仔细点儿!敢摔了它,给本郡主就摔死你!” 她只是心情好逞逞威风,倒不是真担心丫鬟摔了食盒,能跟在她身边的人要是毛手毛脚又怎么活得长,所以叶幼涟看也不看就兴冲冲往院子里走,一边问道:“二哥呢?不会在那个女人屋里吧。” 留在府里的香秀早侯在侧门,见郡主回来立刻上前接过食盒赶走了小丫鬟,应道:“不曾,二爷回来就去了书房,现在正发脾气呢。” “发脾气?为什么?”叶幼涟脚步没停,直奔着桐音楼书房而去,声有些弱:“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我?” “都不是,”香秀单手挎着食盒,小步连趋,叶幼涟出身将门,虽然年幼这脚步却比她快上些,“是因为,马。” “二哥玩得越来越疯了,不就一匹马嘛,谁还敢不长眼的跟他抢?”叶幼涟放下心来,打趣道。 香秀可不敢乱评价二爷的事,老实道:“就说是,可二爷今儿在京郊马场看上的那匹,就生生被人抢了。” “什么?”叶幼涟磨牙,“谁这么不长眼,敢跟我二哥抢东西!” “不知道,只听说跟马帮有几分关系,所以马场只好……” 叶幼涟嘟着小嘴哼了声,“真是怪事,现在这些贱人们都吃了豹子胆了?一个个竟挑衅到我叶家人头上。” 当然知道她嘴里的贱人指的是谁,却无人敢接话。 “二哥?”粉嫩的小脸露出一半在门口,声音娇憨还带着几分委屈:“二哥,涟儿可以进去吗?” 叶幼清虽在气头上,可见一向感情极好的妹妹这幅模样,哪儿还提得起气,“进来吧,客气什么。” “嘻,二哥。”娇滴滴的嗔声,叶幼涟一把从香秀手里拎过食盒进门,嘟嘴抱怨着:“谁让你今早那么凶来着……” 见叶幼清又要板脸训斥,叶幼涟嗖地一下将食盒放在桌上,两手捂住耳朵摇头喊道:“不要听不要听,今天锦缳姐姐都骂了我好久了!” 锦缳?叶幼清皱眉想了一阵,有点耳熟,似乎总听母亲妹妹提起,可惜他却压根没往心里去过。 女人,哼,就像陆昭锦那样的?还不如马来的温驯。 “对啊,就是陈家的锦缳姐姐。”叶幼涟不遗余力地想加深陈锦缳在叶幼清心里的印象,又献宝似得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糕点,“呐,这就是锦缳姐姐教我做的,给你赔罪。” “能让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嘉阳郡主下厨赔罪,我可真是荣幸啊。”妹妹这样讨好,叶幼清哪还会生气,出言逗弄,糕点未吃却甜到心里。 而对于那个能劝说妹妹改正的陈……陈什么来着,叶幼清心里也多了那么几分好印象。 这还像个嫂子的模样,那个陆昭锦,真该好好学学。 “好吃吗?”叶幼涟歪着脑袋问道,要是不好吃,她就让锦缳姐姐打死那个陈家厨娘。 “好吃。”叶幼清微微挑眉,想来他的宝贝妹妹能将这糕点放进蒸笼就不错了,不过有这份心就好。 叶幼涟喜滋滋的点头,自己也挑了块吃,一边道:“明天有人要破逍遥堂的九宫棋局呢,二哥带我去看吧!” “有人要破九宫棋局?”叶幼清腾地站了起来。 人人都知道,京城小霸王叶幼清有两大爱好,马与棋,可惜将门虎子马术极佳,那棋艺却是让人哭笑不得。 “去去去,当然去。”叶幼清一扫失马的颓废,“真是哥的好妹妹。” 叶幼涟也笑的开心,弯弯的眉眼里精光闪烁,果然,哥哥没将那个女人放在心上。 明天,明天可是她三朝回门的日子,没了夫婿相陪,看陆昭锦那个贱婢还怎么嚣张。 论说还是锦缳姐姐聪明,劝她不要跟陆昭锦争一时之气,这步,随随便便出个主意就把那个贱婢整治住了。 一定要让二哥看见锦缳姐姐的好,赶紧休了那个陆昭锦。 兄妹二人正聊的开心,叶幼涟注意到香萍在门口张望,顿时心思一动,她是吩咐过香萍注意陈二房里的动静,难道是陆昭锦扛不住,把人放回来了? “那二哥就慢慢研究吧,我是不会告诉你破局的人是谁的。”叶幼涟一脸得意,拎着裙角小跑而去。 叶幼清苦笑,这个涟妹,还跟他玩这手,定是记恨他今早的呵斥,故意报复呢。 小霸王拿亲妹妹又能有什么招数,只好认命去看棋局,倒是叶幼涟前脚走,陆昭锦后脚就派人求见。 “她来干什么,不见不见。”不耐烦地摆手,叶幼清目不转睛地盯着棋局。 “我是来给二爷送糕点的。”陆昭锦迈步就往房里走,绿乔端着糕点紧跟在后,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拦。 这个陆昭锦真是没半点规矩,叶幼清头也不抬地呵斥:“出去!小爷才不吃你的东西。” 陆昭锦扫了眼桌上还剩半盘子的糕点,“原来二爷吃过了,不过也无妨,我不过是来给二爷送马的。” 叶幼清抬头,陆昭锦已坐到桌前,掐一块绿乔盘中的软糯糕点小口吃着。 樱红亮泽的唇上染了几抹糖霜,犹如初阳映皓雪,缀着点点梅花,贝齿半露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又专注。 好像一只在廊下取食的猫,眼都不眨。 说实话,这女人虽然讨厌,吃相倒是不难看,叶幼清收回视线哼了声:“什么马?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马?” “当然知道。”陆昭锦吃完一块糕点,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不就是紫蹄踏月吗。” “紫蹄踏月?”叶幼清长眉一挑,“那是什么?” 陆昭锦杏目圆瞪,一瞬间如坠寒冰地窖,十指刷地冷了下来,俏脸少见的出现一丝惊慌,难道她记错了? 第十二章:事成 “紫蹄踏月,紫蹄踏月…”叶幼清玩味两遍,明白了陆昭锦指的是什么,猛地拊掌:“好名字,配当我的坐骑!” 陆昭锦长吁一口,原来这一世的叶幼清因为没有得到紫蹄踏月,所以根本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 “你怕什么?”陆昭锦适才那一瞬的慌张自然没有逃过叶幼清的眼睛,就她那副横冲直撞的脾气,还知道怕? “当然,我的家奴抢了二爷的马。”陆昭锦垂下头去不敢去看叶幼清探究的眼神,他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怎么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来的,发现和记忆中不一样的东西,让她感觉赖以生存的东西被剥夺了。 叶幼清明显对她的解释不满意,她可是连母亲都直言顶撞,刚算计过自己的女人,会怕这个? 陆昭锦一心想圆上这个谎,只好硬着头皮对上他那张俊美得令女人嫉妒的脸,笑得无比绚丽,“您是昭锦的夫君,昭锦自然要怕。” “哦?”叶幼清漂亮的凤眼半挑,却不知怎地心里十分受用,薄唇上扬,得意之色难掩,“不错,半日未见,你却比从前有进步。” 瞧着那早上还张扬放肆,一副舍我其谁架势的女人温顺地垂头应是,叶幼清只觉得浑身舒服得想打几拳。 哦,比驯服最烈的野马,感觉还要顺畅。 难怪先贤们提起女人,都要说一句胭脂马,看来那些只会吊书袋子的家伙们,还是能说出几句有用的。 “二爷?”被叶幼清看得发毛,陆昭锦试探着唤了声:“我已经让人将马送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嗯?看,看!当然要看我的紫蹄踏月。”叶幼清暗骂自己疯了,怎么会对着一个女人的笑颜发呆。 她也就只比那些狂蜂浪蝶好看那么一点点,还没自己长得顺眼。 “走,看马去。”叶幼清一把抓住陆昭锦的小臂往外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棱角分明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 “陈二,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的不敢撒谎,要不是他推我,小的怎么会失了准头,还摔倒被人发现呢!”陈二捂着被打肿的脸颊恶狠狠道:“都是那个阿乔,小的都偷听到了,他就是陆家派进来的奸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叶幼涟跳脚。 要是有陆昭锦跨火盆燃了喜袍这个不详的把柄在手,她今早还敢这么张狂的羞辱自己? 原本要任她拿捏的女人,现在却骑在她头上,都是拜这个小马夫所赐! “吊起来!把他给我吊起来!”叶幼涟尖叫,立刻有人跪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阿乔吊到马房的梁上。 “你这个大胆奴隶!我……我一定要亲自打断你的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叶幼涟被阿乔咬牙不肯吭声的倔模样激怒,早把陈锦缳的告诫忘到脑后,抓起一边陈二递来的棍子就往阿乔悬空的腿打了下去。 阿乔闷哼一声,却还是不肯吭声。 “这个贱奴!陆昭锦那个贱婢有什么好的,让你这样护着她!” 叶幼涟指着阿乔怒骂,就听香秀跑来拉扯她的袖子,“郡主……郡主。” “你别拉我,我非打断他的腿!”叶幼涟气红了眼,双手高举棍子还要再打第二下,却发现棍子好像定在空中,任她怎么使力也挥不动,“香秀!你敢拦我?你不要命……二,二哥……” “好,好一个将门虎女之风!”叶幼清怒斥,猛地甩开棍子,叶幼涟被带的一个趔趄,还在喃喃:“二哥……” “别叫我二哥!我没你这样刁钻恶毒,心狠手辣的妹妹!”叶幼清红着眼呵斥,他远远就听见叶幼涟恼火的尖叫,简直不敢相信他一向婉柔娇憨的妹妹居然能发出这种市井泼妇的叫声。 “别叫我夫君!我没你这样刁钻恶毒,心狠手辣的妻子!” 同样的怒骂声回响在陆昭锦耳边,仿佛是穿梭了时空,带她回到当年被叶幼涟和陈氏陷害假孕,东窗事发时。 风水轮流转,叶幼涟,你也有今日。 你也知道被最亲密的人骂出刁钻恶毒,心狠手辣时的感觉了。 你们给予我的羞辱痛苦,我会一分一毫地还给你们,包括,你们加诸在我身边人身上的痛苦。 陆昭锦看向还被吊在梁上的阿乔,阿乔赶忙动了动腿,示意自己没事。 阿乔,这一世,我终于为你报了断腿之仇。 “你还好吗?”陆昭锦没理会对峙的叶家兄妹,径直上前将阿乔放了下来,绿绮也从角落里钻出来帮忙。 为防叶幼清不来而害得阿乔断腿,陆昭锦早就吩咐她躲在一旁,见势不妙就赶紧跑去喊人。 “小……小的没事。”阿乔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叶幼涟十四岁的手劲一棍子下去,估计连皮肉都不能打破。 “二哥,他都说他没事了,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你那么凶干什么?”叶幼涟委屈地红着眼,知道东窗事发,对着叶幼清可怜巴巴地抽泣起来,“我只是太气了嘛。” 陆昭锦一听,肺里的火气就往上蹿,真是死性不改! “怎么,郡主还想将人打死打残了,才叫有事?是不是还得再来一碗生饺子,好配合药效?” 叶幼涟眼睛一瞪,她果然知道了,那二哥…… “什么生饺子?”叶幼清正在气头上,指着叶幼涟斥道:“你给我说清楚!” “我……我,”叶幼涟结结巴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绿绮嘴快,蹿出来喊道:“还能是什么,洞房那晚的生饺子里加了青桃叶,配着糕点里的青桃花粉,人吃了必会腹泻不止,郡主对我们家小姐可真是关怀备至呢!” 叶幼清攥紧了拳头,他一直以为,叶幼涟只是因为不喜欢陆昭锦闹的小把戏,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精心策划。 看来兰芝也只是她的一颗棋子,她才十四岁,就已经学会了这种害人于无形的手腕。 母亲平日里说的娴雅大方,她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叶幼涟!你还给自己准备了退路,嗯?” “二哥,你别听她胡说,我……我只是想整治她一下。” “那这个马夫呢?”叶幼清冷着脸喝问,突然指向陆昭锦身边一只安安静静的绿乔,喝道:“你说!” 绿乔突然被点到,心里慌慌的,小心翼翼地看着叶幼清神色解释了一遍。 出了今早的事,他就猜到火盆是叶幼涟的把戏,可他没想到,叶幼涟会因为把戏不成,就要打残别人的腿。 叶幼清看向陆昭锦,难怪她今早半步也不肯让。 想必她很清楚,就算让了,叶幼涟也不会记她半分好,还会得寸进尺。 陆昭锦做的对,他的妹妹叶幼涟,原来真的被娇纵坏了。 第十三章:残忍(推荐加更) 叶幼涟不算聪明,但也不傻,看着哥哥怒后冷清的目光,就知道从此她在兄长眼中再不是调皮单纯的孩子了。 没有了这层保护,以叶幼清的心智,她再想骗过他的眼睛,只怕难如登天。 陆昭锦前世可是吃够了这个亏,叶幼清一直宠溺“孩童心性”的妹妹,相信她单纯善良不会说谎,多少次叶幼涟都都是仗着这个明晃晃地陷害自己,而最终陆昭锦都会被叶幼清一句:“难道她一个孩子还会说谎诬陷你吗!”打入深渊。 这一世,早早让叶幼清看穿他的宝贝妹妹是副什么德行,日后,还有他那贤良淑德的母亲。 等自己帮他将一切看清,戳破所有人精心营造的梦幻泡影,就是她报休弃之辱的时候。 “呜……”叶幼涟毕竟年幼,终于顶不住压力大哭起来,通红的大眼瞪向陆昭锦,目光一瞬怨毒至极,却在叶幼清看向她时渡上一层委屈,抽噎的十分大声,断断续续地哭嚷:“我……我是气的,呜…欺负我…不信我…” 血浓于水,又是宠溺十四年的妹妹,即使叶幼清再气,也不忍心看妹妹哭得如此凄惨。 叶幼涟擦着小花脸,注意到兄长脸上一丝松动,哭得更大声,嘤咛着跺脚,扭头就跑。 “涟妹!”叶幼清习惯似地唤了句,脚步却没如叶幼涟预料的追上去,反而转向陆昭锦,瞳孔微缩,冷声:“所以,你给我送去的,就是昨晚的那盘糕点?” 叶幼清想起她吃的时候,小猫似得用心,突然觉得可笑。 她当着自己的面吃掉那糕点,以此证明叶幼涟心计歹毒,并不只是调皮的把戏,又用紫蹄踏月引他来马房。 这样一个心计深沉处处算计的女人,哪里阳光,哪里好看了! 陆昭锦没有说话,原本想好的解释到了嘴边,却在叶幼清的注视下突然不想说了。 前世的她没有算计,却背上了心计歹毒的恶名,所以这一世,她谋算了,谋算了你叶幼清。 你恨吧,你骂吧。 我们只是彼此的过客,迟早要阳关木桥各自上路,叶幼清这个人,注定成为陆昭锦的休夫,弃夫。 又何必解释,何必美化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陆昭锦打定主意,一声不予解释,小臂那段被叶幼清握过的皮肤突然一寸寸的爆发着**,被她置之不理。 “陆昭锦。”叶幼清深吸一口,盯着陆昭锦淡漠的表情,黑褐色瞳仁抖动几次,终于开口:“你真残忍。” 残忍…… 或许吧。 对于叶幼清来说,她就是处心积虑地将叶幼涟的伪装剥离,让叶幼涟的丑陋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他眼里。 狠狠刺穿他心底那最柔软的角落。 叶幼清头也不回的走出马房,绿绮几次想叫住他,都碍于陆昭锦没有一丝松动的表情而作罢。 “小姐,为什么不按原先定下的回姑爷?”绿绮回房第一个安奈不住问道:“咱们不是商量好的,以防姑爷觉得咱们算计他,要说您是委屈自己,为了修复姑爷与郡主的关系,特意去向姑爷证明早上那是个误会吗?” 后面又发生了马房的事,所以陆昭锦才大怒“说漏了嘴”,再由绿绮这个知情护主的奴婢解释清楚。 “对啊,小姐,而且您一开始那个说漏嘴的表情也不对,虽然您当时的确很愤怒,但好像恨的不是跨火盆的事,而是……郡主呢。”绿乔铺好床铺,也跟着问道。 是啊,她计划的很好,即能维持自己善良的形象,又能戳穿叶幼涟伪善的假象。 “哪有那么简单。”陆昭锦淡淡应了句,绿乔绿绮面面相觑,没有接话。 其实陆昭锦自己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欺骗叶幼清。 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让那个男人最痛。 “我有些累了。”陆昭锦侧卧到床上,还不忘嘱咐一句:“绿绮,记得给阿乔送药,就送我妆匣里那个紫桐镂花纹瓷瓶的。” “是。”绿绮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应声不久,便听到了吱呀的开门声。 陆昭锦平躺在床上,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左小臂被他攥过的地方,光滑的皮肤冰凉柔嫩,仿佛滴上一滴水珠,便能迅速滑落,了无痕迹。 可她为什么觉得,这寸皮肤**滚烫的让她睡不着?仿佛还被那只宽阔有力的手抓着,甚至有些痛。 陆昭锦虽活过一世,却只是木然地遵从父命,再到愤起而自我保护。 至死到生,她都不知道自己爱过谁,又被谁爱过。 现在这片皮肤的灼烧让她皱眉不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中毒了? 应该没错,那个叫叶幼清的男人就是有毒。 要不是他,陈氏会疯了似得陷害自己?叶幼涟会神经质地非置她于死地,还有山阳长公主,估计连蔡师兄毁掉陆家基业的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看来,趁着自己中毒未深,必须得跟他保持距离了。哦,还要加快休夫大计的进行。 她可不想再为同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到死了。 打定主意,陆昭锦心里轻松许多,也有了胃口,让绿乔传了晚膳。 饭没动几口,桐音楼就迎来了它有女主人后的第一位客人,蒋氏。 “料想着您也才用膳,我那儿日子闲,没事腌了几坛小菜就带了来,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蒋氏热忱,陆昭锦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吩咐绿乔将两个坛瓮收起,淡淡道:“劳蒋姨娘费心。” “今儿这两场我都听说了,当着明人,咱也不说暗话。”蒋氏从怀里取出玉瓶,正是早上那支青波玉的,“世子妃今早的礼太重了,我这心里不安,还是还您的好。” 陆昭锦早就猜到蒋氏不敢揣这块被叶夫人惦记着的肥肉,又舍不得献上去便宜了叶夫人。 所以还给她,日后需要还有由头讨取,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姨娘如此谨慎,真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说您愚鲁。”陆昭锦押了口茶漱口,将水吐到丫鬟端上的小痰盂里,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慢悠悠地抬头看向蒋氏,“您这大智若愚,可得教教我。” 蒋氏脸色一瞬不那么好看,待听了后话才转了笑,又是几分心惊。 这世子妃短短两句话,就将她的情绪操控在手,猛地让她惊惧恼怒,转瞬就给个甜枣,先抑后扬的手腕迅速拉近了两人距离,任她在内宅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谁有此能耐。 难怪刚进门,就把嘉阳郡主玩得抬不起头。 看来最初的传言不能尽信,这世子妃的本事不可小觑,还得再衡量。 “您见笑了。”蒋氏笑应,手里的玉瓶左右把玩,仿佛它不是秋波粼粼的青波玉,而是块烫手的山芋。 终于,蒋氏一咬牙,将这块价值连城的烫手山芋收入怀中。 第十四章:蒋氏 “姨娘真是个聪明人。”陆昭锦神色淡淡,尝了口绿乔端上的小碟腌菜,似是而非道:“是昭锦的荣幸。” 蒋氏苦笑,看着绿乔将小丫鬟们带了下去,索性直言:“世子妃深谋远虑,一支玉瓶,不是早将蒋氏拿住了。” 她不愿献宝给叶夫人又还了回来,在旁人眼里,已经是对叶夫人权威的挑战了,不与陆昭锦结盟,还能怎样。 “姨娘说笑了,难道您的叠翠簪子不是这个理儿?”陆昭锦与蒋氏相视而笑,再不去纠结是谁先强拉谁上的船。 “我这一生都忍她让她比不过她。”蒋氏突然攥住了陆昭锦的手,“我只求一样。” 陆昭锦眉头微动,手被她攥的紧紧的,已经能感受到蒋氏汗湿的掌心,她在紧张。 “昭锦明白,这是您送我叠翠簪子的原因,也只有我能帮您。”陆昭锦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缓解她的紧张。 前世今生,蒋氏都在敬茶时给了重礼,只因一样,陆昭锦,是大医陆的女儿。 “真的?你真的能帮我?我……”蒋氏急切地伸出双手握住陆昭锦,身子竟从椅上滑了下来屈膝就要拜倒,“你若能做到,我,我就是豁出命去,也会帮你保住世子妃的尊位,我……” “姨娘折煞我了。”陆昭锦赶忙起身扶住了她,心道蒋氏果非常人。 前世蒋氏虽也送了重礼,却并没有如此急切的来寻她帮忙,而是观望了一阵,待到她快被叶幼涟折腾掉半条命时才头次拜访,说的做的却是另一番模样。 “世子妃处境不善,蒋氏倒有一计可以相助。”陆昭锦记得清楚,她当时并没有什么情绪写在脸上。 “二爷重亲情,您若能将三爷的痴病治愈,必会使他对您刮目相看。” “三爷虽是我所出,但归根结底我只是个丫鬟出身的妾侍,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您不同,您是世子妃,是叶家未来的女主人,难道您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她可是叶幼清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什么,凭什么! “再如此下去,用不了几日,相府的陈四小姐怕就要以平妻之身进门了。” 不可以,不可以! 为了叶幼清的欢心,陆昭锦管不了那么多,不吃不喝地钻研医术,竭力去治叶幼澈的痴病。 蒋氏也的确没有骗她,那段时间叶幼清对她的态度确实有所改善,陈氏进门的危机得以缓解,让她喜极而泣。 甚至在叶幼澈第一次开口叫哥哥的那晚,叶幼清大喜之下醉了酒,头一次宿在她房里。 那一夜…… 陆昭锦眸光忽然一滞,摇了摇头走出回忆。 蒋氏看似木讷,实际上却是叶府里最会变通之人。 陆昭锦重生以来闹了这么大一场局,最先反应过来发生变化的人就是她,可见她心智不俗。 前世的陆昭锦糊涂,蒋氏便因势利导,今生的陆昭锦强势,蒋氏就打出亲情牌,真心结盟。 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活着,为了她的儿子。 “毕竟我不如父亲,如今只有几分把握,但三弟的事必尽全力。”陆昭锦扶着蒋氏坐回原处,她没有将话说的太满,因为前世叶幼澈出事时她还不曾将他根治。 “至于世子妃的尊位,您多虑了,我并不是要以此与您交易。” 坐回原处,陆昭锦神色郑重,眸光清明,肃容道:“我是大医陆的女儿,行医救人是我的本份,即使我父亲在世,也不会同意我为了什么尊位,拿人命交易的。” 蒋氏怔住,胸腔一股热流涌动,说不明的情愫油然而生。 眼前少女明眸皓齿,年方十五岁,虽喜袍加身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股子还未褪去的青稚。 叶府内外群狼环伺,她却有这样的坚贞志气,宁断臂膀,不折风骨。不愧是大医陆的女儿。 “是蒋氏小人之心,冲撞大医遗训,还请恕罪。”蒋氏正色立身,屈膝施了个礼。 陆昭锦知道这是施给她的父亲的礼,故此颔首接受。 “日后陆姑娘但有所求,蒋氏力所能及,绝不推辞。”蒋氏耳聪目明,听出陆昭锦话里对世子妃一词的忌讳,立刻改口陆姑娘,话也再不说虚词,一句力所能及,已是她为人处事的底线。 陆昭锦从无害人之心,今日事到此处已是最好结果,起身送蒋氏出门。 临别,她抓住蒋氏的手,在掌心轻书一字,不顾蒋氏惊愕面孔,笑着推弯她的手指,让绿乔送客。 蒋氏紧攥的手心已有了涔涔汗意,周身却是冰凉。 万幸,万幸,她今日来了。 桐音楼里,绿乔端了几样小点进屋,“小姐方才用的少,再吃些吧。” “也好。”陆昭锦方才的确没吃多少,示意她摆上来。 “这蒋姨娘也忒会挑时候了。”绿乔将几样糕点就近摆着,取了小碟给陆昭锦夹了块层层酥皮的椒盐卷,抱怨道:“还好您厉害,将她吓回去了,您没见她走的时候,腿都有些哆嗦,也不知您说了什么?” 陆昭锦接过小碟,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绿乔一向沉稳,从不是多嘴的人,今天却明里暗里地想套她的话。 “也没什么,讲了那段我父亲给人破腹取子的事。”陆昭锦垂着眼皮小口小口地吃着,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她心里十分难受,绿乔和她几乎是一同长大的情谊,到底是什么让绿乔变了心意。 “哦,小姐您又用这事吓人了。”绿乔笑容浅浅,眉宇间却藏了一丝不忿与怨毒。 她从小伺候陆昭锦,连这些年陆昭锦一共有几件衣裳都数得出,可从什么时候起,小姐居然有事要瞒着她了。 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有机会被姑爷收入房中,怎么有出头之日。 刚才来的那蒋氏就是叶侯当年的通房丫头,而徐氏,则是长公主下嫁时带来的贴身宫女。 由此可见,身为大丫鬟的她机会是很大的,何况叶幼清身边的兰芝刚被打发掉。 难道小姐更中意绿绮?想到这里,绿乔的神色更加阴沉。 没错,今儿在姑爷面前露脸的活,小姐可不是都交给绿绮了?连给那个不起眼的阿乔送药,都派绿绮去。 要不是姑爷人好,点她说话,今天这场大戏,根本没她什么干系。 小姐也忒偏心了,同样是伺候她多年,绿乔自问没比绿绮做得少,怎地什么好事都轮不到自己。 “小姐,小姐,不好啦!”绿绮人未到声先嚷了起来。 就绿绮这冒冒失失的性子,怎么比得上自己! 绿乔咬着下唇忿忿不平,就见绿绮蹬蹬蹬冲了进来,陆昭锦却没半分着恼反而笑颜相对,“别急,慢慢说。” “小姐!侯爷,侯爷要率兵出征,亲赴北境了!” 第十五章:洞房 “要出征了。”陆昭锦喃喃一声却没多少惊讶。当年要不是因为这次出征,叶侯一走就是大半年根本无暇管她,又出了那件事,导致叶家连一个替她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她也不会混得那样凄惨。 这次出征不但与那批吃过陆家药草的战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陆家几个月后家破人亡的导火索。 陆昭锦不由深思皱眉,她还没有想通其中关窍,到底是谁跟陆家这种深仇大怨,下这么大手笔陷害陆家。 “小姐,您怎么了?”绿绮见她怔住,以为她受惊过度,赶忙催她:“您快着点儿啊!” “快着点儿什么?”陆昭锦将小碟里的椒盐卷吃干净,又夹了块莲子酥,不紧不慢:“明早一起送行,急什么。” 绿绮撇了撇嘴,小姐这两天恁精明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傻了,“告状啊!郡主的事!您可得抓紧了时间,就算不能把掌家权要来,也得分点儿什么吧,要不然侯爷走了,这叶家还有谁会给您撑腰啊。” 这丫头,学得倒快,这都想到掌家那儿去了。 “傻丫头,你倒是敢想!叶夫人是皇上嫡妹,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山阳长公主,虽然这是叶府,但想跟她争权?” 陆昭锦摇了摇头,天潢贵胄的身份在那儿压着,除非叶夫人老得张不开嘴了,否则,没戏。 至于叶幼涟的事拿去跟叶侯告状倒是顶用,反正她跟叶幼涟已经撕破了脸,与叶夫人也没什么缓和的余地,更不怕她事后报复,只要拿到叶侯口头上的几句话,她也算是能在叶家扬眉吐气一阵子。 不过这些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陆昭锦将糕点吞入腹中,心里已经有了些对策。 …… “母亲,您说什么?”叶幼清腾地站了起来,“不行,我不去,不能再这样由着她了。” “你这孩子,快坐下说话。”叶夫人拉叶幼清坐到对面,语重心长:“我不是宠着涟儿,我是担心你父亲。” 叶幼清沉默了,母亲叫他拦住陆昭锦不许她跟父亲告状,他不想帮着妹妹,更不想见那个心计深沉的女人。 可母亲说的有道理,父亲一直因为大医陆的救命之恩,几乎是偏袒着陆昭锦。 今天早晨,他甚至要为了陆昭锦呵斥一向宠溺的独女,若是知道涟儿这样陷害陆昭锦,只怕动怒责罚涟儿是小,战场上忧心分神是大。 “涟儿这脾气是该板板她,可她不也哭得伤心?”见叶幼清脸色松动,叶夫人趁热打铁道:“你也知道你妹妹的脾气,你们父子兄妹都是倔,哭已经是她最好的道歉了,难道你还真指望她能开口认错?” 让涟儿开口认错?叶幼清立刻否定这个想法,那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简单。 “虽然昭锦是你的世子妃,可涟儿毕竟是皇上加封的嘉阳郡主,你还非得让涟儿给她敬茶,磕头赔罪吗?” “谁说她是我的世子妃,谁承认了!”叶幼清顿时如炸了毛的兔子,跳脚怒道:“我这就去让她老实呆着!” 叶夫人激将法生效,一脸慈爱地送走了独子,目光中才露出几缕阴狠。 “娘亲,”眼睛肿得跟核桃似得叶幼涟从屏风后面出来,委屈地依偎进叶夫人怀里,“你要为涟儿报仇呢!” 叶夫人摇了摇头,将女儿搂在怀里,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那微翘的粉臀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冒冒失失。” “都是那个女人太阴损狡诈!”叶幼涟扭了扭没敢躲开,委屈道:“要是锦缳姐姐在就好了!” “你啊!”叶夫人一叹,她也中意陈锦缳,可惜拗不过叶侯的脾气。 不过不要紧,她可是山阳长公主,又是婆婆,收拾个商户出身的儿媳妇还不是手到擒来。 “幸好让你哥哥因此对她厌烦,不然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叶夫人刮着女儿鼻头道:“看来那陆昭锦虽然开了窍,却也不是那么聪明,她这样刚烈必定不会放弃告状,想来你哥哥去了又得吵起来,算是给你出气。” 看见女儿笑颜,叶夫人板着脸告诫:“不过你也不能轻视了她,还是留着让我料理吧。” “不嘛,母亲说过要拿她给我练习的,我以后可是要嫁给太子哥哥当皇后的人!”叶幼涟不依道。 “瞧你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宠溺地搂着女儿,叶夫人笑道:“今儿进宫也没打听出什么,不过太子现在已经被五皇子压了一头,朝局瞬息万变,母亲还得为你把把关。” 叶幼涟皱眉,她还是喜欢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多一些。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在叶夫人怀里扭了扭,娇俏扬面道:“我这么要强,当然是像母亲啦。” 叶夫人失笑,又劝道:“你哥哥跟你父亲一样,脾气倔,你不要同他置气……” 母女俩的悄悄话还在继续,叶幼清却徘徊在桐音楼门外不肯进去。 他怕什么,他怕什么?他叶小霸王怕什么! 可他就是迈不开腿,也不知是气她的处处算计,还是怕她的金针刺骨,亦或是,别的什么。 “姑爷?”陆昭锦带来的陪嫁小丫鬟花巧端着铜盆要去给她打水洗脸,见到叶幼清竟跟见到鬼似得,铜盆咣当掉在地上,大喊着跑了回去:“姑爷来啦!姑爷来啦!小姐!” 叶幼清瞪眼,他有那么吓人吗? 哼,陆家的丫鬟真失礼,跟她女主人一样,桀骜不驯,不服管教! 那个陆昭锦,简直比最烈马还倔上百倍,竟然敢跟他梗着脖子死扛到底,一句话也不肯解释。 还说什么您是昭锦的夫君,昭锦自然要怕。 屁!都是放屁!这个女骗子! 想着她红唇紧抿一言不发的小脸,叶幼清就气儿不打一处来,可腿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快点去见,不,是快点去骂那个女骗子一顿。 “陆昭锦。”叶幼涟板着脸进门,就见陆昭锦迎了出来。 正准备就寝的她已经放下发髻,柔顺亮泽的长发披在肩头,大红喜袍映得小脸越发白皙,领口那颗明显是匆忙拧上的扣子还有些歪扭,雪白纤细的长颈春光半掩,让人禁不住喉头一干。 “二爷?您怎么来了?”陆昭锦杏目圆瞪,叶幼清的到来明显出乎她的意料。 他今晚不是睡在椒叶馆了吗? “我怎么不能来?”见她这幅样子,叶幼清就知道她没打算去告状,心里微微满意。 看来,她还有几分当嫂子的觉悟。 “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要回来了。”叶幼清一脸正经,立马有小丫头闻声低头偷笑。 陆昭锦眨了眨眼,他在说什么?难道她中毒已深,开始耳鸣了? 绿绮赶忙推她上前,捂嘴偷笑着提醒:“小姐,您愣着干什么?” “什……什么?”陆昭锦被推上前,还无辜地扭头看向绿绮,细白的脖子上脖筋微凸,在领口半遮半掩下犹如一道优美弧线,让人止不住有俯身亲吻的**。 真好玩。 这女人果然比烈马好玩多了,她圆亮的杏目居然能瞪得那么大,那么无辜。 “去去去,你们都出去,没见过人洞房吗?” 同新婚当晚相似的话,听在陆昭锦耳里,却让她的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洞洞洞……洞房?! 第十七章:难眠 “你敢!”叶幼清怒斥,手上用力,迫使陆昭锦抬头看他,“小爷就没有驯服不了的烈马!” “什么烈马?”陆昭锦不明所以,看着叶幼清板着得脸有那么几分松动,顿觉不对。 他敢把她当马?还想驯服她?! “叶幼清!”陆昭锦娇叱一声:“你敢将我比作畜生!”他又来羞辱自己,难道上一世他羞辱得还不够多吗?! “嚷什么!小爷这是抬举你!”马可比你温驯可爱多了,叶幼清冷哼一声,挑着剑眉喝道:“还有,你就是这么指名道姓地称呼夫婿的吗?” 陆昭锦杏目圆瞪,狠狠剜了他一眼,但事关陆家家教,她只好强忍着火气加了一句:“二爷。” 这俩字从小到大也不知被多少人叫过,可她适才猫叫似得一小声,却让叶幼清听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舒坦! 叶幼清笑得别提多得意了,心情转好,手劲儿一松,陆昭锦立马挣脱出去,站在一旁揉着手腕不说话。 就爱看她倔强的梗着脖子,晶晶亮的小虎牙磨来磨去,又拿他没辙的样子。 不过她一直在揉手腕,难道自己真的下手重了? 没有吧,叶幼清自问虽然把她的手当驯马的缰绳似得紧紧攥着,但也知道女人都矫情,没敢用多大的劲儿。 看来,这个陆昭锦不仅脾气死倔,人横嘴刁,还要加个矫情怕疼的毛病。 真是麻烦,养她比养紫蹄踏月费事多了。 叶幼清不耐烦地嗤了声,转身背对着陆昭锦摊开了双臂,“更衣。” 陆昭锦这次是彻底懵了。 论说她重活一世,对所有认识过的人都非常了解,只有这位同床共枕了八年的夫君,她虽摸得清脾性却因为他脑子转得太快,总是拿捏不准他的真实想法。 就拿现在来说,前脚还跟她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后脚就要她更衣侍寝。 难道自己和叶幼清的智商真的差得太多,以至于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叶幼清举臂有些酸了,扭头不耐烦道,刀劈斧削似得侧脸棱角优美,说不出的俊朗。 “二爷不是一直讨厌我吗?”陆昭锦站着没动,一世磨难,让她对于想不明白的事,总是抱以最大的戒心。 现在正是如此,叶幼清不明缘由的示好让她发毛,就如今天下午他不知道紫蹄踏月时的那一刹冰冷。 重生而来的记忆和还未探究明白的碎瓷空间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也是她今生赖以生存,赖以翻盘的资本,甚重于她的呼吸,她不容许有任何一点的错误与未知。 因为上一世失败的教训让她明白,她就是中心,她的失败,她犯的错,都会直间接地成为绿绮和所有人的末日。 所以,她不能有一星半点的行差踏错。 淡漠的声音如一盆凉水浇上来,让叶幼清从头冰冷到脚,一瞬间从得意洋洋中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 从什么时候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陆昭锦就该做他的世子妃应做的事? 他不是最讨厌这个刁钻狡诈、心机深沉还贪慕虚荣的女人了? “当然,当然讨厌你。”叶幼清被问得很是不满,一脸不屑道:“难道你以为我真要跟你洞房?” “笑话,父亲明日出征,若知道我与你分房而居,如何安心?”叶幼清说得理所当然。 又是这个原因,果然还是这个原因。 即使是前世,她屡遭陷害被叶幼清厌恶至极,但他却能顶住多方压力,直到出了叶侯的事,才真正下笔休妻。 陆昭锦有那么一瞬的空落,又仿佛松了极大的一口气,心放回肚子里。 正好,多给了她时间,解决心结。 叶幼澈的病,叶夫人的种种虐待,还有叶幼涟与陈氏的屡屡陷害和马方案与叶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细数自己留下的种种理由,陆昭锦倒没有再倔着性子跟叶幼清较劲,迈步上前,纤白的手指伸向他的腰带。 “妾身明白了。”侧脸磨擦过他背部光滑的锦袍,熟悉的男子气息萦绕鼻腔,带着几分她不熟悉的少年火气。 前世她这么做的机会可不多,第一次为叶幼清这样宽衣时,他已经跟叶侯上过战场厮杀,哪里还有少年时期的青涩骄纵,有的只是男人的铁血杀伐,与粗暴泄火。 她动作极轻,善使金针的十指灵巧迅速,蜻蜓点水似得却很快将难缠的排扣解开,几折的锦袍被放到了衣架。 还挺熟练的。 叶幼清没再开口,觉得难得和平共处,只怕再说又会吵起来。 还是新婚时的那双乌云缎面绣红线的靴子,叶幼清蹬掉后坐到床上,就见陆昭锦温顺地将它放到一旁,人却转身走向外间,“喂?” “妾身不敢惹二爷讨厌,这就睡到外间去,给您守夜。”陆昭锦没回头,走向昨夜绿乔守夜睡的小床。 这个陆昭锦! 乖起来像小猫似得,让人心痒痒,可一倔起来就像头野马,让人恨不得杀了她。 “你等等!”叶幼清提着靴子便走边穿,嘴里喊着:“小爷可不能干这种事,传出去云澄能笑话我三年!” 阿满怎么会知道,陆昭锦无辜眨眼,难道他还会往外乱说不成? 叶幼清踢绊着穿好靴子,捞起架子上的袍子一披,“你去睡你的,小爷我看看风景,反正明天起的早,也快了。” 对这位的喜怒无常,时好时坏陆昭锦是没辙了。 反正折腾一宿她也累了,懒得管那么多,几步上了床榻,和衣而眠。 叶幼清盯了会儿床上,隔着帘幔看得不甚清楚,压住上前的**,在外间小床凑合了一晚。 可就这一晚,让多少人难以入眠。 叶幼涟听说兄长宿在了正房,气得差点把给她送茶水的小丫鬟打死,就连陆昭锦房门外守着的绿乔都是一夜难安,听着原本吵得激烈的两人不声不响地息战,她心里不是个滋味。 本来小姐承了二爷的雨露,她才能有机会,正是她最该高兴的事,可她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得命这么好,而我的命却要交给你摆布。 跟绿乔一样难以入眠的,还有叶侯房里的叶夫人。 她想不通,难道那个倔强刚烈的丫头妥协了?还是她的儿子反被陆昭锦说服了? 不,幼清是她的嫡子,绝不能同这种商户出身的下贱丫头有什么关系,他的妻子应该是对他最有助力的相爷之女,他的妹妹应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要不是侯爷……看着身侧睡得鼾声四起的叶侯,叶夫人阴狠的面容带上一丝笑意。 我费尽心机嫁给了你,就是要给叶家带来最大的荣耀,让你永远感激我的到来。 天还灰蒙,鸡还未啼,叶府里不论好梦难眠、主子奴隶都已经匆匆忙忙起了身。 因为,叶侯要出发了。 第十六章:争执(表白加更) “洞什么房?”陆昭锦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回身亮出了爪子,“你要跟谁洞房?” 呸!陆昭锦已经将自己大家闺秀十五年的矜持丢在脑后,狠狠鄙视自己一句,你紧张什么! “谁要跟你洞房!”眼睛瞪的溜圆,陆昭锦指着房门喊道:“你出去,出去!和我这种残忍的女人洞什么房!” 果然,烈马开始撂蹶子了,还带着小野猫似得利爪,时时刻刻准备着给他来上一掌。真是太有趣了! “你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来的媳妇,不跟你洞跟谁洞房啊?”叶幼清逗上了瘾,嘴上不闲着手也没停随随便便伸手一捞,就将陆昭锦手腕抓在掌心,斜睨周遭,剑眉立着,冷声:“还不滚?” 绿绮脸上都笑开了花,赶忙轰着小丫鬟们退下,自己也拉着滞后的绿乔往外走,关门时还不忘做个鬼脸。 手腕被他攥得并不紧,皮肤却一寸寸地火辣起来,好像每一个毛孔都在喷薄着热气,酥麻难耐,仿佛触电似得一瞬间从头皮直通脚底。 又中毒了?陆昭锦赶忙转了转手臂,叶幼清倒是识相,见人都走光了,顺势松开。 “二爷到底什么事,可以说了吧?”陆昭锦隔着袖子蹭了蹭手腕的皮肤,缓解热麻的感觉,她可不信叶小霸王会无事来登三宝殿。 叶幼清看着她一脸嫌弃地攥着手腕顿时瞪了眼,他又是要脸面的人,梗着脖子道:“当然有事,我来看着你。” “看着我?”过了最初的震惊,陆昭锦理智回神,立刻相通了其中关窍:“你是怕我去找叶侯告状。” “你倒是聪明,只是这心思总不放在正地方。”叶幼清大咧咧评价,越过陆昭锦就往里间走去。 陆昭锦顿时恼了,什么叫她不把心思放在正地方? “正地方,哪里是正地方?是我为求自保错了?还是在你面前残忍揭穿叶幼涟的伪装错了?”陆昭锦扭身质问。 她到底学没学过为妻之道,就是这样同夫君顶嘴死犟的? 叶幼清自问虽然陆昭锦用了最残忍的方法告诉他真相,但他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也没责备过她半句。 因为比起被蒙在鼓里事事欺骗,他宁愿酣畅淋漓地痛上一把,将伪装戳破。 他都这样了,她还想怎么样?难道非得让自己感恩戴德地拜谢她的拨云见月之恩? 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还有这又冲又犟的倔脾气! “这件事是涟妹错了,可你毕竟是她嫂子,是长辈,难道你还想揪着不放!”叶幼清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立刻转身,针尖对麦芒地回敬过去,“多大的事儿,也没伤到你,就数你刁钻。” “我就是刁钻。”陆昭锦瞪眼扬颚,模样说不出的倔强,看着叶幼清气绝模样心里才有几分舒坦,冷声:“那请问叶世子,令妹可有对她的错事悔过?是否同我道歉赔罪过?” 叶幼清站她身前,俯视矮他一头多气势却不弱的陆昭锦,皱眉道:“涟妹脾气倔强,既然已经哭泣悔过,你……” “哭?叶世子是在开玩笑吗?”陆昭锦冷笑着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起,哭就代表了道歉?” 不用说也知道,这个概念必定是叶夫人今晚的杰作。 叶幼清虽然顽劣霸道,但对这位能放弃长公主之尊,在家相夫教子的贤良母亲的话一向言听计从。 “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她哭就不会受到责备和惩罚,那你觉得这个人会发展成什么样?” “是不是在你眼里,虽然我被伤害了,但犯错的她哭了,我就该去该去安慰她?如果我不安慰她,就是我不够大度,就是我的错?” 陆昭锦声音冷冷,连珠弹似得紧跟着道:“所以,归根结底,犯错的人只需要流下几滴眼泪,那么受伤害的人就得原谅她,甚至还要忍住难过去安慰她?否则错误就转嫁给了被伤害的人,是这个道理吗?叶世子。” 陆昭锦的话说的弯弯绕,叶幼清却听懂了。 这是一个人犯错后的选择问题,她认错道歉是一条路,她故意哭泣是另一条路。 哭泣虽然可以表示悔过,但也无形中给被伤害的人套上了道德枷锁,甚至被有心人利用。 如果不肯原谅,那么就会被人认为是小气,对方都哭了,你还想怎么样? 因此就会有很多人选择违背自己心意去原谅,甚至会不经意的讨好,以显示自己的大度。 虽然对方从头至尾并没有用任何途径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只是用不知缘起的泪水,就换来了大面积的支持声。 叶幼清如一株挺拔青松,披霜戴雪地站在那里释放寒气。 他承认陆昭锦说得都对,他也承认她倔强的模样煞是好看,可他不想承认的是,这个女人至始至终都没有以叶侯府世子妃的身份考虑过任何事情。 如果她考虑过一星半点,以她的聪慧就不会想不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一直在以陆昭锦的身份,甚至是局外人的身份分析着一切,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想嫁进侯府,想做个高高在上的世子妃。 “陆昭锦,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休了你呢?”叶幼清眉峰如山,声音冷峻。 陆昭锦一怔,显然误会了叶幼清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以为他在威胁说要休了自己。 这一世,这一天竟然来的这样早。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愤怒、羞辱、冤屈还没有洗清,就要再次成为叶家的弃妇了? 是该说自己的休夫计太过成功了吗? “我……”陆昭锦目光一滞,声音卡在喉咙里,刚想开口,就听叶幼清喝道:“你想得倒美!” “我父亲明早就出征了,你以为我会在这个时候由着你胡闹?”叶幼清抢白道,伸手就拉住陆昭锦手腕将她拽到里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中的几分急躁与恼火。 这女人脑子里都塞了些什么,居然不想当他叶家的世子妃? 叶幼清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父亲出征前夕自然不能令他担心,所以自己理所当然的要留住她。 陆昭锦心思通透,一句话就听明白了叶幼清的意思。 所以,他是为了叶侯安心出征才来看着自己的,不是为了偏袒溺爱叶幼涟? 难怪他刚才那样生气,站在被叶侯一心保护的儿媳妇角度,她本该第一时间想到这点的。 那么,他不肯休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谁稀罕!陆昭锦心里没来由的就蹿上几把火,冷笑一声,扭头瞪着叶幼清:“我就偏要告状,你又能如何?” 第十八章:做主 “小姐,您还好吧。”绿绮一早就给陆昭锦准备好了红糖水,进屋就是嘘寒问暖,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陆昭锦表情淡漠,微微粉嫩的面颊却还是泄露了她的尴尬,叶幼清在旁看得有趣,竟不知廉耻地加了句:“喝吧,得补回来。” 补什么补?!陆昭锦大眼圆瞪,就差挥着爪子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害嘴给封上,他什么意思啊! 叶幼清压根没管陆昭锦喷火的眼,没事人似得走到屏风后面,让小厮们替他更衣。 哼,谁让你这个蠢女人傻瓜似得真让小爷在外间凑合一夜,连床被子都舍不得不给。扭了扭到现在还酸痛的肩膀,叶幼清从四扇开的屏风间隙里看见陆昭锦红透了脸颊被婢女们摆弄着梳头,笑的万分得意。 由于亲眷不能送到军前,又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安排出征大典,即使是长公主也只能在府邸里为叶侯送行。 而桐音楼的婢仆头一次侍候两个主子,故此,陆昭锦跟着叶幼清来到大堂时,人早已经齐了。 “幼清,你父亲今日出征,怎好迟来。”叶夫人眼白泛着血丝,扫过叶幼清,眼睛停在陆昭锦身上,话虽然斥责的是叶幼清,但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是在说陆昭锦的不是。 公爹出征,她却缠着夫婿晚到,成何体统。 “是儿子贪睡,请母亲恕罪。”叶幼清躬身请安,一如往常般笑嘻嘻,却没听懂似得,不声不响地担了下来。 叶幼清是聪明人,既然陆昭锦昨夜本没打算告状,后来说得偏要告状应该就是气话。 今儿若无意外,相信她也不会多嘴,于是美其名曰投桃报李,护她一护。 “瞧这对小鸳鸯,侯爷终于可以放心了。”蒋氏笑声突兀,又在叶夫人眼睛扫来时尴尬地憋了回去。 陆昭锦始终垂着眼睛,对叶幼涟时不时递来的警惕目光视而不见,叶夫人又被蒋氏挡了回去,她倒落得清闲。 “嗯。”叶侯也难得露出笑颜,叶幼清婚前百般抗拒,他一直担心陆昭锦嫁后会很艰难,看来他是多虑了。 “昭锦,你过来。”叶侯对她招手,陆昭锦微诧,前世可没这一出,但还是迈步上前,“父亲。” “上次出征,我能平安归来全靠陆兄舍命相救,我的命就是他的命。”叶侯声音低沉,如隆隆擂鼓直达心扉,又提到了父亲,陆昭锦顿时红了眼。 “别哭,你虽然是叶家媳妇,我却将你比作女儿。我叶斩的女儿,绝没人能欺辱。”叶侯声音铿锵,带着铁血杀伐之音,如歃血立誓,让人为之一震。 大堂寂静一秒。 叶侯提名道姓自称叶斩,保她陆昭锦周全,这在陆家可是比圣旨还要好使的护身符啊! 叶幼涟一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角才压住尖叫,没有哭出声来。 父亲知道了,父亲不但什么都知道了,还偏心帮着陆昭锦!帮着陆昭锦欺负他的亲生女儿! 陆昭锦也被这句话惊到了,叶侯这是知道自己在叶家危机四伏的局面,在给她做主呢。 看来前世叶侯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女对陆昭锦竟然厌恶到这个地步,而今生陆昭锦闹得太大,给叶侯提了醒,留下帮她保命的话。 陆昭锦是叶侯的女儿,谁还能赶她出叶家,谁还敢休她辱她? 果然,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叶侯在府里看似什么都不管,但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叶夫人也一瞬苍白了面色,看来,她之前两次为难陆昭锦已经惹叶侯不满了。 “侯爷说的是,大医陆救了侯爷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对恩人之女,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叶夫人笑得慈眉善目,好似从未厌恶过陆昭锦一样。 “夫人大义,斩此生有幸。”叶侯笑容少了铿锵铁血多了几分温和,微黑的麦色面庞刚毅中带了些书生少年时的温润颜色,看得叶夫人心神恍惚,却不敢流露太多,只庄重一笑,“侯爷过奖了。” 叶幼清看着父母琴瑟和谐,心里欢喜,不由偏首看向陆昭锦,看来母亲也不是特别讨厌她。 母亲一向深明大义,加上父亲的面子,应该不会因为涟妹的事情难为她。 陆昭锦却没注意到叶幼清的目光,反而对叶侯夫妇恩爱颇有感触。 她亲眼见过叶侯故去那夜叶夫人一夕白首,举止癫狂,形如市井泼妇般叫骂的模样。 以长公主之尊这样痴狂地爱重夫君,她也算是大夏朝的头一个。 只可惜,她为人太过阴毒,爱得疯,折磨人时的不择手段,也疯。 “幼清。”叶侯转对长子,虬眉一拧,微微摇头,“我叶家将门,武艺勤修,不要闯祸。” “是,父亲。”这句话叶幼清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只要叶侯不拿着家法军棍,他压根就不往心里去。没想到这次叶侯竟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昭锦,让叶幼清有些迷糊,什么意思? “叶家数代单传,实在有愧先祖。”叶侯老成持重,话只说一半,却已经达到了惊愕全场的目的。 陆昭锦闹着大红脸,几乎没听清叶侯又嘱咐了什么,就见蒋氏和徐氏将连夜绣的贴身荷包递上去,叶侯都是神色淡淡地收入怀中,没什么特别之处。 匆匆一眼,陆昭锦只觉得蒋氏送出的藏蓝荷包很是眼熟,又想不起什么有用的记忆。 自家送行并没太多具体仪式,加上事情紧急很快就送到了府门外,叶侯震甲跨马,重甲亲兵列阵尾随。 一股生冷的铁锈味和着清早的濛濛雾气冲入鼻腔,诸军刀锋凛冽,刃芒闪闪,让人肃然。 叶侯出发前往军营,亲兵们铿锵有力的步伐溅起尘土,旌旗微曳。 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转角,府里诸人才收回目光,心中颇不宁静。 又是一番生死,上一次有大医陆舍命相救,这一次呢? “哼!”一声怨毒的怒哼打破平静,叶幼涟秀目圆瞪,看向陆昭锦的眼里说不出的恶狠,待瞥见二哥与母亲俱是不悦的表情才收回目光,嘤咛一声扭身跑回府里。 “幼涟!”叶夫人失望皱眉,转身跟了上去。 “这……这怎么说的?”徐氏一脸迷茫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但两边又都说不上话,只好借口休息跟蒋氏和叶幼澈一道回去。 陆昭锦早料到叶幼涟会闹这一出,根本没什么怒气,倒是叶幼清长眉皱着,脸色不太好看。 “你是担心,父亲离开后,没有人能给你做主。”叶幼清收回目光,转对陆昭锦,虽是问话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啊?”陆昭锦再次觉得,自己跟叶幼清的反应速度能拉开一辆马车的距离。 这都哪儿跟哪儿? “你放心,”叶幼清难得的正式,“父亲不在,我就是叶家的男人,我也是……我会为你做主的。” “咳!”陆昭锦吃惊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小祖宗又要闹什么怪?! “只要你做的对,”叶幼清立马改口加前提,可怎么听着语气都有些怪,但还是坚持着强调:“我会给你做主的。” 第十九章:回门 陆昭锦还云里雾里的,叶幼清已经大跨步地进了门,倒是身边侍候的绿绮一脸激动地攥着小拳头喊道:“小姐小姐!你听,姑爷要给您做主呢!咱们再也不用担心侯爷出征了,就没人给咱们撑腰了!” 撑腰?叶幼清?陆昭锦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想什么呢,没听他说要做得对才行?”陆昭锦撇了撇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不都在他少爷的一念之间。 “那也是进步呀,论说姑爷自昨晚之后就…唔唔…”绿绮可怜巴巴地看着捂住她嘴的陆昭锦,双手不断乱划。 “少要胡言乱语!”陆昭锦红着脸呵斥,做贼似得看向左右,转移话题道:“收拾好了没?该出发了。” 绿绮瞪着眼点头,陆昭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她的嘴,讪讪收回,就听一旁绿乔道:“东西都在侧门,只是…” “只是少了回门礼是吧?”陆昭锦满不在意,摆手道:“没关系,反正家里也没人需要,我们直接走吧。” “直接走?”绿乔一怔,绿绮立马跳起来往府里跑,“我去叫姑爷!” “回来!”陆昭锦一把抓住她,带头从府里穿过,往侧门走去,“二爷今儿会去看九宫棋局,不必叫他了。” 什么九宫棋局能比陪新妇回门还重要? 虽然她们都听说过叶幼清爱棋爱马,却不想自家小姐的脸面在姑爷心里竟连一盘棋局都比不上。 再联想这两日来在叶府受到的委屈,叶夫人甚至连回门礼都没有让人备下,陆昭锦受到的冷遇可见一斑。 这样的婆婆,这样的小姑,那夫君又能疼她宠她到哪里,为了盘棋局舍掉回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姐,您受委屈了,呜呜……”绿绮想着想着,竟抽泣起来。 陆昭锦神色淡淡,她的眼泪早在前世就已经流干了。 借着叶侯出征的托词,叶夫人非但没给她准备回门礼,还在她提出要求时骂她不关心叶侯死活,就记着自己那点脸面。她不敢反驳,而叶幼清听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被叶幼涟拉着跑去看什么棋局,根本没有理会她。 “你家里又没别人了,要什么回门礼?”叶幼涟眨着眼一脸纯真,还斥了句:“浪费二哥时间,真是不懂事。” 看着那兄妹策马绝尘而去,当年的陆昭锦心碎欲绝,而那时的绿绮也是这样陪着她,两人躲在房里抱头痛哭。 “别哭了,回家是喜事。”陆昭锦目光清冷,所以这一世,她怎么会再去自取其辱。 “走吧,我们回家。”拍了拍绿绮肩头,陆昭锦的坚强无形中传给了她,绿绮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刚走到侧门,陆昭锦便一怔,随后笑盈着唇,见了个礼道:“姨娘,劳您相送了。” “哪里,我闲着也是闲着,料想夫人忙不过来,就来给你添份礼。”蒋氏的丫鬟递上盒子,陆昭锦也没同她客气,命绿乔收下,否则只怕蒋氏心里不安。 “三弟怎么也来了,您……”陆昭锦美目微睁,明白了蒋氏的意思,“您这样,礼是太重了。” 蒋氏这是要让叶幼澈弟代兄送,替叶幼清陪她回门,为她撑这个场面。 “不重不重,蒋氏力所能及,绝不敢推辞。”蒋氏拉着安安静静地站着的叶幼澈上前,头一次将自己日夜守护的珍宝交到别人手里,“蒋氏能做的不多,您莫要推辞。” 陆昭锦看着一脸木然的叶幼澈,心中绞痛,他即使神智恢复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的安静沉默,与世无争。 这样的男孩,********,为什么非要他死。 “我明白了,您放心。”陆昭锦知道,蒋氏此来,不单是为她撑脸面,也是正式将儿子交给她的一种仪式。 同时,因为她是回陆家,可以有一个光明正大为叶幼澈诊病的机会,问诊也方便。 看着叶幼澈安静的脸,陆昭锦暗自发誓,此生她再次接手了这个病患,绝不会带着任何功利心去治疗。 当年为了讨好叶幼清而接手叶幼澈,反而害他送命的事,就像一个噩梦死死缠在她的脖颈上,每每梦到父亲,都能听到他的声声斥责。 如今,陆昭锦终于能通过再活一次补上自己心中这块道德缺口,让她无比珍惜这次机会。 “四弟不会骑马,去让马房再套一辆马车。”陆昭锦吩咐下去,没过多久一行人便出发。 马车里摇摇晃晃,陆昭锦闭目养神,捋顺此番回家的种种要事,当中头一件的,就是那间放着碎瓷的密室。 她不确定在自己重生归来,碎瓷空间跟她产生了联系后,密室中是否还存放着那块碎瓷。 不过这总归是一条线索,还有蔡师兄那里,许四这一天时间估计查不到什么,但马方的事她却可以插手了。 虽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按理已经没有陆家家业的继承权,可陆家世代单传,今世就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女儿,所以陆家名下的各大产业虽非嫁妆,实际里还都是由她继承管理的。 嗯,也是时候召集一下各地的管事了。 父亲死后,她一心放在完成父亲遗愿将自己嫁出去的事上,对于陆家药行在各地产业的管理没再上心。 以至于马方的乱子一出,蔡师兄头一个摘清自己,还带着陆家大量管事卷走资产另立门户。 硕大的家业一夜间分崩离析,陆家大医数百年的名声也毁于一旦,成了多少百姓口中唾骂的卖国贼。 卖国贼。 陆昭锦不由攥紧了拳头,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对陆家忠心耿耿的那般老人。 是她糊涂错信蔡师兄,是她无能挽救不了陆家的家业名声,让这耻辱的头衔将陆家牢牢淹死在百姓的口水里。 也是这三个字,让叶侯在北境陷入危局,叶夫人对她怨恨至极百般折辱。 桐音楼外一百八十九块青石板,后园中二百八十三颗大大小小的假山石,她每一个都是亲手擦拭的,擦到膝头流血,擦到手指冻裂。 娇生惯养的陆大小姐,在叶家的生活还不如那最卑贱的奴婢。 “小姐,到家了!”绿绮掀开车窗帘,远远便看见陆宅门前出迎的众人,高兴喊着。 总算到家了,总算有个可以倾吐委屈的地方了。 “我们的大小姐回来了。”马车外的男声温朗,饱含宠溺,“小师妹,别害羞了,快下车吧。” 绿绮激动的不能自已,陆昭锦却冷眼看着,因为她知道,所谓的回家,也只是她在叶宅里自我安慰的幌子。 亲手掀开车帘,陆昭锦弯腰钻出车门。 这个失去了父亲坐镇的陆宅,对于她来说只是另一个战场。 一个她前世最意想不到的战场。 第二十章:进门 陆宅大门外丫鬟婆子,仆役小厮站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是尽数出迎,可见对陆昭锦回门的重视。 同记忆中一样,蔡师兄依旧热情贴心,率队相迎的同时,还不忘问一句:“怎么没见着世子爷?” 陆昭锦冷笑,前世她还道是师兄关心,今生她却看得清楚,他这分明是当着全陆宅的丫鬟仆役的面打她的脸。 只恨当年她年幼无知看不出他的奸计,对着一脸心疼的师兄眼泪顿时如开了闸的洪水,抽抽噎噎地在府门前就开始哭诉这三天被叶家人冷遇的凄惨,而一向心思细腻的蔡师兄也没“想起来”提醒她进屋去说。 下人们尽数听在耳里,早不把她这世子妃当回事,又是嫁出去的女儿,在陆家的地位急剧下降也就理所当然。 “劳师兄记挂,父侯今日出征,二爷脱不开身,便请三叔代为相送。”陆昭锦话说得巧,微提裙角就要进门。 蔡师兄眼神闪烁,小师妹嫁了人果然城府深了,可这样好的机会他怎会轻易放弃,跨步拦住陆昭锦去路,一副好师兄地关心模样,板着脸严肃道:“火盆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老实同师兄说,是不是叶家人欺负你了。” 陆昭锦不用看也能知道,陆宅七八十号的丫鬟仆役都竖着耳朵听呢。 蔡师兄想打压她在陆家地位的心,真是迫不及待啊。 “欺负?师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父可是对叶府有恩。”陆昭锦俏生生站到大宅前的三阶白玉台上,背后是褐色高门两侧是站成扇形的丫鬟仆役,女子俯视着蔡师兄,笑涡浅浅却有股子说不出的尊严肃穆,“还是说,在师兄眼里我陆昭锦就是任人欺负之辈?”不给蔡师兄喘息辩解的机会,陆昭锦眼光一瞥,问道:“怎么,师兄适才拦我的路,可是我说不清楚,就不能进这,陆宅了?” 陆宅,陆宅。 陆昭锦一字一句地强调了一遍,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陆宅,大宅门外还挂着牌匾,陆昭锦即使是嫁出去的女儿,现在也是这宅子里最尊贵的人。 仆役们原本因为叶幼清没来送回门礼的交头接耳声顿时小了下去。 大小姐总归是大小姐,虽然现在的陆宅是蔡先生说了算,但大小姐回来了,蔡先生不也得站在阶下听训吗。 蔡师兄脸色一瞬几变,他一直知道陆昭锦牙尖嘴利,但因为她看人看事太过单纯,自己又伪装得极好,所以从没被针对过。 今日陆昭锦刚一露出利爪就破了他幸幸苦苦营造出来的大好局面,还趁机在众人面前给他个下马威。 看来,她是在叶宅受了不少委屈,现在大小姐的脾气犯了,正拿他撒气呢。 “瞧小师妹这话说的,师兄这不也是关心你吗,快进府吧,自个家哪能不许你进。”蔡师兄说话间就往前引路,倒好像他才是陆宅的主人,而陆昭锦不过是偶尔拜访一次的客人。 可不就是客人?如今她已经是叶陆氏,哪能总回陆家,众人心思又活泛起来。 陆昭锦知道,这种情况,都是她自己造的孽。 她忙于嫁入叶家的事,蔡师兄又处处依着她顺着她,骗得她在父亲病故后将陆宅大小事务都交给蔡师兄处理,连原本忠心耿耿的大管家陆平都见不到她几面,蔡师兄手段不凡,自然抓住时机奠定自己在陆家的地位。 “绿绮,你去扶着三弟。”陆昭锦由着蔡师兄越她几步走向府门,人却突然转身向后,吩咐道。 “是。”绿绮记得陆昭锦吩咐许四看着蔡师兄,所以今天留心听了,很快就明白了蔡师兄的心思,顿时恼得很。 这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亏得小姐那么信任他,当即看也不看蔡师兄就跑去扶跟在后面的叶幼澈。 叶幼澈虽然痴傻却从不吵闹,一直由蒋氏的心腹蒋婆照顾,现在蒋婆自然跟了过来,两人各在一边护持走来。 “叶三爷虽然是代兄送嫂,我陆家却不能少了礼数,蔡师兄,荷花厅开了吗?” 陆昭锦还想抓住幕后黑手,所以立威过后就不打算跟蔡师兄硬碰硬的撕破脸,索性还做她当年的任性大小姐,想到哪儿做到哪儿地命令着,说话做事毫无章法。 蔡师兄一怔,本以为陆昭锦会梗着脖子质问他怎么怎么样,没想到是这样个结果。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她不是疑心了自己,而是纯粹的耍她大小姐的脾气。 虽然这种撒气方法出乎他以前对陆昭锦的认知,不过却也合情理,他松了口气,笑道:“没呢,我这就让人开。” 果然没开,看来蔡师兄对她的情况是了如指掌,否则怎么会笃定叶幼清不会来,连待客用的荷花厅都懒得开。 尽管如此,也听出他还保留着主人翁的语气,但陆昭锦知道,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不可操之过急,惊了这只狡兔就麻烦了。 “都散了吧。”随着一行人进门,蔡师兄令道,七八十个丫鬟小厮立刻应是,各自回了原位。 荷花厅是陆宅最大的待客厅,是个鸳鸯厅,分阴阳两厅,叶幼澈自然被扶去男宾待的阳厅,陆昭锦则去了隔着一堵墙的阴厅。 陆家大宅里确实没有什么亲眷,蔡师兄在这头陪着陆昭锦,那边叶幼澈便没人陪了。 “这有什么失礼的,让昭宁陪着三弟就好了。”陆昭锦押了口茶,漫不经心道,余光瞥见蔡师兄脸上一滞,陆昭锦挑眉问道:“怎么?昭宁不在吗?” 前世她就顾着哭诉,被蔡师兄牵着鼻子走,根本没时间打听自己的小师弟陆昭宁的消息。 “昭宁去学堂读书了,不在家中。而且昭宁年幼,作陪岂非失礼,不如算了,想必叶三爷也不会介意。” 昭宁作陪失礼?陆昭锦心中冷笑。 陆昭宁虽然只有九岁,却是自幼被父亲收养,是大医陆名正言顺的四弟子。 他蔡仲堂虽然挂着大师兄的头衔,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记名弟子,若非陆昭锦有心抬举称他一声大师兄,他与药行里那些记名的师兄掌柜能有什么区别? 现在倒说陆昭宁不配作陪,的确,他们的身份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父亲在世时不是已经请了西席,怎么还让昭宁去学堂?” 陆昭锦盯着蔡师兄脸上神色微妙,突然想起什么,不待他解释,急匆匆地起身往外走去。 “小师妹!”蔡师兄紧跟着起身,对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赶忙悄悄溜走,他这才紧着陆昭锦往陆昭宁房里走去,一边解释道:“昭宁在西席那受了委屈,我替他撵走了人,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接他回来。” 第二十一章:蔡宅 “昭宁!”陆昭锦急匆匆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子干净空旷,倒好像有段时间没住过人似得了无生气。 她前世记得清楚,陆昭宁是在她出嫁四个月后走失的,九岁大的孩子说是被人牙拐走,那时的她正在叶家焦头烂额,听说后也只派了许四速寻,根本没想那么多。 直到出了蔡师兄的事,陆昭锦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而挂着陆姓早有风传是大医陆私生子的昭宁,又怎么可能逃脱魔爪,只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看着屋子,难道昭宁早在她准备成亲的那段时间就不在了? 陆昭锦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上心,昭宁才九岁大,竟让无辜的孩子替大人们偿还那些过往的恩怨。 “蔡师兄,你……”陆昭锦正要开口,就听廊下有女声响起:“咯咯……回门都没夫君陪,带个傻子回来,还好意思颐指气使的,咯……我要是她啊,不一头撞死,也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陆昭锦拳头紧攥,一把拉住要出去质问的绿绮,脸上**辣,却是气的。 前世她回府后本来要去父亲书房缅怀,可半道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羞臊得无法见人。 让蔡师兄狠狠收拾那胆大包天的丫头后,自己跑回房里哭,任谁劝也不肯出来,到了黄昏时分立马套车走了。 现在这个丫鬟又被安排到了这儿,很明显是蔡师兄预谋好了的。 可见蔡师兄的确了解她的脾气,若在前世她必定哭嚷着跑回房去,再没脸露面,何况追问陆昭宁的事。 陆昭锦一瞬反应过来,看来蔡师兄在陆宅的确有不敢让她知道的事,所以准备了这个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前世是因她要去书房,这一世是因为她要追问陆昭宁的下落。 “小师妹你别难过,这奴婢实在太放肆了!”蔡师兄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冲道门外:“大胆!大小姐就是有什么不堪,也不是你这丫头能碎嘴的!” 究竟是谁放肆,蔡师兄这话纯是在臊她,她有什么不堪的。 “那蔡师兄打算怎么处置?”女子声音淡淡,连薄怒都未曾有上半分。 女孩子莲步款款跨门而出,俏生生地看着他,眉眼还带着几分意味难明的笑,见他惊愕得不能做声,又道:“看来蔡师兄是不会处置了,来人,去叫陆平来,我倒要问问他,这大管家是怎么当的。” 质问的语气,蔡师兄却听得黑眉紧蹙,顾不得想陆昭锦怎么大不相同,赶忙道:“大管家去了下面庄户……” “哦?这么说,要我亲自处置了,绿绮,”陆昭锦全不给蔡师兄说话机会,令道:“去叫赵婆子来。” 赵婆子是陆家掌刑的老人儿了又管着发卖事宜,手下分寸极准,哪个丫鬟落到她手里,那可真是痛不欲生。 “是,小姐。”绿绮得意洋洋地瞥了那瑟瑟发抖的丫鬟一眼,扭头就跑。 “蔡先生!蔡先生!”见蔡师兄对她皱眉,又赶紧转头去看那个身材娇小却气势迫人,掌控着她生死的少女,哭求道:“小姐!饶命啊,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师妹息怒,何必脏了你的眼,就交给师兄吧。”蔡师兄越过陆昭锦令道:“还不把她拖下去!” 丫鬟还在哀求哭喊,但神色中的松一口气却难以逃过陆昭锦的眼。 今天要是让她逃过一劫,只怕自己再回来的时候,这陆宅就要姓蔡了。 “就在这里打。”陆昭锦冷声喝令,上前的仆役顿时有些进退不得,“我倒要要看看,谁还敢论我陆昭锦的是非。” 这个刁钻蛮横的丫头!嫁了人竟受刺激似得脾气暴涨,连之前那半分矜持也没有了! 蔡师兄虽然觉得难缠,却没有太过心疼,一颗小棋子,他总不会因此跟陆昭锦翻脸。 “陈婆子,给小师妹出气,狠狠的打!”蔡师兄眼底一丝狠戾闪过,那跟绿绮来的陈婆子立刻会意,挥着巴掌大的板子,狠狠往那丫头身上招呼。 “啊,饶命啊!”丫头凄厉的惨叫响在耳边,陆昭锦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个。 前世在叶府,这样的生死,她见得多了。 当年的绿绮绿乔都是这样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的,只不过绿绮是替她顶罪,为了让她不要哭求,竟是生生咬断舌尖,愣是一声都没吭地变得血肉模糊。至于绿乔,那些恶毒的诅咒,不想也罢。 只是,为什么绿绮带来的是陈婆子? 绿绮咬着下唇,凑到她耳边轻语几声,说是赵婆子滥用职权,已经被打发出府了,就是昨天的事。 陆昭锦攥紧了拳头,死盯着那丫头,让人以为她的愤怒源于此处。 这个蔡师兄还真是急不可耐,她前脚刚嫁出去,后脚就已经开始收拾陆宅里那些忠心耿耿的老奴了。 难怪她在陆家破败后想重建声望,调查旧案,可宅子里连一个趁手的人都找不到。 陆平不知被什么要紧事引走,许四被她派去调查,今日不在府里。 不过就算她不派许四出去,相信蔡师兄也有一万种方法将一心系在她身上的许四调离陆宅。 真是好手腕,父亲去世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已经让这宅子姓了半个蔡了。 “啊!蔡先生!你……啊!”那丫鬟垂死挣扎,嘴怎么会严实,却紧跟着一声惨叫,被陈婆子“滑脱”手的家法狠狠砸中了头,额角一股蜿蜒朱红犹如血色长蛇,粘稠地流淌着…… “小姐,小姐恕罪,老奴一时手滑……请小姐恕罪。”陈婆子立刻磕头请罪。 绿绮绿乔都是面露不忍,陆昭锦却冷冷看向陈婆子没有说话。 她不开口,在场就没有一人敢动弹,淡淡的威势弥漫,让陈婆子抖得更厉害,微微抬头求助似得看向蔡师兄。 “小师妹……”蔡师兄现在也拿不准陆昭锦古怪莫测的想法,就听陆昭锦淡淡道:“昭宁呢?我就在这儿等他。” 绿绮立刻从屋里搬了把圈椅,绿乔奉了茶盏,女子高坐台上,下面是丫鬟冰冷的尸体与瑟瑟发抖的陈婆子。 “还不快去接昭宁师弟!”蔡师兄也看出陆昭锦不肯善了终于下令,又皱眉正想吩咐什么,就听院外传来怒斥声:“大胆奴才,连我也敢拦!” 陆平?陆昭锦怎么会听不出看着她长大的大管家陆平的声音,立身而起。 “我要见大小姐,还不滚开!” “大小姐!求您见见小的吧!” “大小姐!求您开恩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院外吵吵嚷嚷明显人数不少,陆昭锦迈前几步,这又是哪一出,她怎么没有半点印象? 难道……是她躲在房里心烦哭泣时,那几个吵闹不休被她下令赶走的人? 看来当年就是蔡师兄故意为之,算计好了她心情奇差不会理会这些人,反而会交给他处置,陆平忠心耿耿,有她的命令,绝不会再去违抗。 好,很好! 她先前想错了,这里不是半个蔡宅,这里已经就是蔡宅了! 否则凭他几个守门的刁奴,也敢阻拦陆宅的大管家? 陆昭锦瞪向蔡师兄,目光不善。 她原本不想打草惊蛇,可现在看来,再不使出雷霆手段,只怕等她查清事情原委时,已经进不来这个门了! 第二十二章:雷霆 暖日爬上半空,稀薄的晨雾蒸发殆尽,叶府门外传来了稍显急躁的马蹄声,青白长袍的男子跨门便喊:“幼清!” “可算来了。”叶幼清就等在大堂,闻声往外走,一边抱怨,“这么慢!棋局要是开了我跟你没完!” “幼清,你怎么还在这儿?”卫云澄迎面见到叶幼清,长眉就是一皱,“今儿不是……” “是什么是?”叶幼清等不及卫云澄吞吞吐吐,派小厮去牵马,兴冲冲道:“给你看我的紫蹄踏月,这名字还是那个刁钻女人起的,你也没想到她还有这能耐吧。” 卫云澄这几天也摸不准叶幼清的喜好了,试探着道:“刁钻女人?今儿可是她的大日子。” “什么大日子?”小日子他倒听说过。卫云澄一见他云里雾里的就知道,定是没人给他说过成婚那几桩礼。 看来叶夫人是真的很讨厌陆昭锦,连这么大的事都不为她安排,“今儿是三朝回门,新妇要和新郎带着礼物回娘家,若是缺了新郎,”卫云澄自己都没注意的露出一丝苦笑:“只怕要被人嘲笑一辈子了。” 难怪涟妹告诉他九宫棋局的事,原来是在这里下了套。 叶幼清失望之余又想到陆昭锦昨晚那副淡漠样子,不由冷哼:“她又没派人叫我,看来是不怕嘲笑,我们走!” 脚步慢着,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 紫蹄踏月被牵来,膝头那撮月牙弯似得白毛看在叶幼清眼里,让他无端想起了昨夜陆昭锦颈上那抹春光。 “不对,小爷说要给她做主来着。”叶幼清声不大,卫云澄却听得一清二楚,噗哧笑出声来。 “幼清,上次你说给妙法寺的小和尚做主,可是硬把人家抓来吃肉,活活饿了三天啊。” “那趁机骗小和尚感恩戴德的吃了鸡汤素面的人,不是你?”叶幼清瞪着眼睛反驳,心情好了一些。 卫云澄更恼,大骂道:“那最后是谁替你背的黑锅?我爹可是罚我跪了三天佛堂!” 叶幼清讪讪,他这个表弟从小到大可没少替他背锅,“谁让大家都知道,你蔫坏。” “你!可听见那个刁……世子妃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叶幼清瞧卫云澄脸黑如锅底,一溜烟跑到门房前问道。 “是,是世子妃说您要去看棋局,没让绿绮姑娘请您。”门房颤巍着又添了一句:“绿绮姑娘还哭了一阵。” “哭什么哭,连身边的丫头都这么烦人。”叶幼清嗤声,出府门接过马缰,翻身上马:“走,我们去看棋局。” 卫云澄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矫健地骑到马背上,“走咯,反正她就一孤女,也没什么亲戚好看的,还是棋局好看一点,说不定破局的还是个妙人儿。” 哼,叶幼清哪能听不懂他的意思,不屑地甩头,率先策马疾驰。 …… 陆宅里蔡师兄上前伸手挡住她,意有所指道:“小师妹,仔细脚下!” 陆昭锦低头一看,那蜿蜒的血蛇已经蔓延到她秀足前。 “是蔡师兄该仔细脚下才对。”陆昭锦斜睨他一眼,星眸精光一闪,犹如绚烂流星,蔡师兄一愣神便被陆昭锦越了过去,待反应过来时,女孩子已经跨过丫鬟尸体走到院门外,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绿绮绿乔赶忙跟上,绕过丫鬟尸体时,绿绮是佩服小姐的胆色,而绿乔,是浓浓的后怕与惧色。 “大小姐!”陆平二话没说纳头就摆,“老奴冲撞大小姐,请大小姐恕罪,可老奴实在是……” “平叔快别这么说!”陆昭锦眼波微动,赶忙上前扶起了两鬓霜白的陆平,“您是父亲留下的老人,都是昭锦糊涂,让您受委屈了。” “大……大小姐?”陆平一愣随即狂喜,大小姐终于想明白了,要疏远蔡仲堂那个卑鄙小人了吗? 知道陆平这一年来被她疏离得怕了,陆昭锦愧疚同时,还不忘问讯:“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陆昭锦还穿着大红彩绣的长裙,纤腰束起,同样明亮的红色开襟衫细绣着重叠花样,那料子一看就是富贵至极。人又生的明眸皓齿,脸蛋白皙,黛眉画得清浅却柳叶似得弧度悠扬,脊背挺直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好看。 那几个庄户人,世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见过这皮肤好的跟鸡蛋似得漂亮贵女,顿时有些呆滞,忘了应话。 “小姐,这几个都是咱们陆家庄子上负责种草药的药农,因为蔡仲堂要压低药草价格,还要改种马草,不同意的就要收回租地,这才来求情。” 陆平几句话说得清楚,原来今年大丰,粮食诸物都贱了价,那些常用的一年生药草更是漫山长,故此蔡师兄也要廉价收取药草。 这本是商人的常用手段,陆平虽然不满他苛待农户,却因为陆昭锦将理事权交给蔡师兄,没什么意见。 但改种马草却是自掘根基的事,陆平如何也不干,可惜是一呼无应,就想着今日陆昭锦回门,求她做主。 不能再让蔡仲堂在陆家一手遮天了。 陆昭锦听得心寒,好一个蔡仲堂,他可真是事事都料到了! 原来一年后陆家农户的收成都是那可恨的马草,让陆家连东山再起的资本都没有,根源在这里。 也怪她当年被叶夫人明令禁止做这些下贱生意,没有时间去搞清楚,若不是今日撞见,只怕她还要被蒙在鼓里! 这个蔡仲堂处处算计得天衣无缝,势要打得陆家不能翻身,实在可怕! 虽然陆家欠他兄长一条命,却不欠他的。 更何况,有他在陆宅一刻,她就甭想安安心心地找碎瓷,更别提给叶幼澈诊病了。 陆昭锦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碎瓷所在的废墟紧挨着陆家书房,这蔡仲堂围了书房不让她去,指不定已经将书房翻成什么样子了。 觊觎陆家宝物,陷害得她家破人亡,就算欠他蔡家一条命,前世自己的凄惨遭遇,也算还清了。 陆昭锦脸色发狠,既然决定使用雷霆手段,就要快刀斩乱麻,打得蔡仲堂来不及反应。 “陆平,派人去把陆家药行在京的管事全部叫来,不来的,日后也不用来了。” “绿乔,你去敲三通镇宅锣,把家里的仆役全都集中到大堂去,绿绮去找赵婆子和许四,再请几位族叔来。还有昭宁,蔡师兄……”陆昭锦终于转头看向身后紧跟着出来,脸上惊愕未散的蔡仲堂,“如果到了午时,我还没有见到昭宁,你就要想想怎么向我陆家师门交代了。” 陆家师门,蔡师兄脸色刷地黑了。 这是在提醒他,陆昭宁才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弟子,他只是个记名弟子。 好,好个陆昭锦,隐藏得可真够深得。 如果到现在他还看不出来陆昭锦对他的态度,他也混不到今天这个地位。 既然你要闹,我就让你看看,我蔡仲堂这些年在陆家,也不是吃素的。 “大小姐放心,仲堂一定办好。”改了称呼,蔡仲堂嘴角狞笑,甩袖而去。 第二十三章:失踪 陆家大堂外的大院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数十个丫鬟小厮,正中是站成两列的六家在京掌柜和帐房,和坐在圈椅上的四个老人,隔着二重门的外院里还蹲着一些闻讯赶来的农户,都紧张兮兮地守着等候消息。 陆昭锦坐在摆在堂前的紫檀宝座上,小小的身体还填不满空座的四分之一,却端庄威严,贵气十足。 “大小姐,这是半年内的账簿,请您过目。”蔡仲堂一挥手,三个小厮抱着高过自己一头的厚厚账册送上前来。 陆昭锦自然知道,蔡仲堂敢不给她使绊子,任她聚集众人,就是有能拿住她的把握,这个下马威正中她的软肋。 前世她嫁前不怎么管账,出嫁后更因叶夫人的高压,碰都不敢碰这些账册,所以并不擅长此道。不过今生可不一样了,陆昭锦睨了蔡仲堂一眼,摆手令道:“将与马帮的账目单独挑出,送到大堂里面,自有人会检查。” 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蔡仲堂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他先前一直以为是陆昭锦对他不满,现在却一针见血地揪住马帮账目,她想干什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见陆昭锦跳下紫檀宝座,吩咐许四几句,就在人群里踱步,眼尖手快地选出四人,蔡仲堂的脸更黑了。 他真是太小觑大医陆的女儿了! 瞧她平日里不声不响,眼光却极为狠辣,这四人各个都是受过大医陆救命之恩的死忠,都在他的剔除名单上。 可恨!陆昭锦出招太快,只要再给他三日时间,他就能把这些死硬骨头从陆宅里撵出去,断了陆昭锦的爪子。 陆昭锦安排这四人进入大堂,托前世的福,陆宅最后剩下了哪十二个家人她记得一清二楚,这四个识账之人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全部账目他们恐怕忙不过来,但对于才交易了半年的马帮,四人忙上一个时辰也就算得差不多了。 陆平看得热泪盈眶,原来小姐不是糊涂,不是养虎为患,小姐是等着让蔡仲堂自掘坟墓呢! “这么说,短短半年内,我陆家在京的产业就缩水了这么多。蔡师兄,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陆昭锦听过汇报,神情淡淡地看向蔡仲堂,仿佛那亏损的银钱都只是几个不起眼的数字一样,根本没放在心上。 “师傅他老人家过世,我们陆家药行失去顶梁柱,自然要受到不小的冲击。”蔡师兄言词恳切。 在场人赞同点头,东铺张掌柜站了起来,“对啊,要不是蔡先生想出马方的生意,咱们只怕更要遭罪。” 陆昭锦扫他一眼,并不认识这个掌柜,却也明白他的立场。 “看来这马方是救我陆家于危难的宝贝了。”陆昭锦也不拧着劲儿,容蔡师兄假模假样地笑着,受尽众人恭维。 “那我们待会儿就看看,马方到底挣了多少吧。”陆昭锦悠哉喝了口茶水,眼皮子都没抬地道。 蔡师兄的笑僵在了脸上,几个掌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马方的账他们虽然做的巧,但因为盈亏数字实在太大,根本挑不上去多少盈利,这翻出来不是****裸地打脸吗? 汇报就有小半个时辰,随着日头越升越高,陆昭锦看向四个族老,“四位族叔怎么看?” “这蔡先生于陆家那是有大功的,我是弄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拄着拐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于老爷子先开了口,明显对陆昭锦的作为不满,余下两人也颔首应和,只有一个彭老爷子哼了声,“什么大功,算出来了才是大功!陆家世代行医,咱们祖上也是这么留下的话,要往正路上辅佐,你看看,现在成什么话!” 陆昭锦一眼看过去,原本想要跟彭老爷子争执的于老爷子一怔,就听女孩子黄鹂般的声音响起:“于三叔祖,听说您家的药庄这次也出力不少,那此番改种马草,您家里执行的如何?” 于老爷子眼光闪烁,这改种马草的事稍稍有点远见的人都能看出是自断根基之举,他怎么会干。 这丫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开口眼光心思也太毒了些,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我家那才几亩药田,陆家庄户既然改了,就用不上我们了,咱们开药行的,总得种点儿药草吧。” “原来如此……”不待陆昭锦说完,彭老爷子就横冲直撞地怒道:“放屁!你于家压根就没想过改种!我说昭锦啊,你可不能答应改种这种事儿……” “彭老爷子。”蔡仲堂冷声唤了句,“您家里那三十亩药田今年可都是欠丰,再不赶紧种些马草养养地,只怕…” 陆昭锦敏锐觉察到了彭老爷子憋得脸色通红,话锋却收了回去,似乎老爷子是受制于人啊。 她还记得,当年陆家破落,这四家族叔全部退出陆家药行,于家三户都投靠了蔡仲堂过得无比滋润,只有彭老爷子就在陆昭锦的三师兄替陆家顶罪被东市处斩时突然暴病而亡,彭家随之败落。 “只怕什么?”陆昭锦眉峰一挑,“我两家祖上乃是结拜兄弟,彭家的地就是一株不产,我陆家药行照样供着。” 彭老爷子脸胀的更红,眼睛瞪得溜圆正要开口就见一青衣小厮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又被这场面吓到,嘴皮子哆哆嗦嗦地说不清楚,蔡仲堂的脸却一下十分难看。 陆昭锦腾地站了起来,她记得,这是刚才领命去接昭宁回来的小厮。 “大声说!”陆昭锦呵斥,原本还有些怯怯私语的大堂刷地安静下来,“昭宁人呢?” “昭……昭宁师兄跑……跑了。” “大胆!”陆昭锦一声厉喝,吓得那小厮扑跪在地,“陆昭宁是我陆家名正言顺的四弟子,他回陆家还需要逃跑?” 小厮哆嗦着看着杏目圆瞪气势迫人的红衣少女,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汇报的他顿时语无伦次道:“我们说大小姐回来了,要要见他,他不信,说我们骗他回去,然后就……就借机跑了!” 陆昭锦哪里还能听不明白,桃花般的容色难得露出一丝狠戾。 昭宁分明是逃到学堂躲避蔡仲堂,以为这次是蔡仲堂抓他回来的借口,才亡命似得逃了出去。 他一个九岁的孩子,蔡仲堂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吓得他连家都不敢回! “蔡仲堂!我念你是大师兄的亲生弟弟,处处恭让,你竟敢背德忘本,迫害昭宁!”陆昭锦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不待她话音落,就见许四面色阴沉从后院出来,拳头捏的嘎吱响,强忍着杀气躬身禀告:“果然不出大小姐所料,蔡仲堂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生,竟敢毁坏老爷遗物!” “大小姐,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负责理账的四人举着四本账册从大堂里出来,为首那人太过激动并没发现在场一触即发的局势,兴冲冲地高声道:“大小姐!这账果然大有问题啊!” 第二十四章:巴掌 一颗颗炸雷响在耳边,轰得蔡仲堂有些站立不稳,在场众人更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迫害昭宁师兄?还毁了老爷的书房和遗物?” “没听见吗,那帐也有假,我就说嘛,马方真要是这么挣钱,老爷在世时怎么会不弄?” “大管家这些日子也被打压的厉害,赵婆子都被赶出去了,看来蔡先生真的是……” 大部分不明所以的奴婢小厮们交头接耳,蝇声窸窣人头密集也分不清是哪儿传来的,却字字句句都打在人心上。 于老爷子三人也开始坐不住了,看向蔡仲堂道“蔡、蔡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快跟大小姐解释清楚。” “大小姐这话怎么说的,昭宁师弟是听说您回来才逃跑的,您正该问您自己才是,怎好推到我身上来?”再扭身对许四,蔡仲堂冷声道:“是,我承认,我是毁坏了师傅的遗物。可我不翻遍书房,哪儿找这强马的方子去,这陆家一大宅子,喝西北风吗?你陆大小姐出嫁那一百八十抬嫁妆又从何而来?” 端的是委屈至极。 这个蔡仲堂收拢人心的手段果然独到,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还将陆昭锦放在忘恩负义,置拯救陆家的大恩人于不义的境地。 风声转瞬而动,陆昭锦已经平复适才暴怒的心情,冷声斥道:“放肆!昭宁师弟也是你叫的?” 蔡师兄脸色瞬间恼红了,他是记名弟子,陆昭宁是正式弟子,不论年纪差了多少,他都该尊称一声师兄。 “我陆家祖上传下的万贯家财都是你挣得?我陆昭锦的嫁妆还要靠你来攒,我陆宅库房一开,足可以让满京城的人吃上半月,轮得到你伺候畜生来养活?”陆昭锦掷地有声,骂得蔡仲堂涨红了脸。 她这是气急了,当年的家破人亡,昭宁失踪,三师兄顶罪被斩,连和陆家稍稍有些干系的忠心管事都被流放。 “骂得好!”彭老爷子中气十足,第一个打破寂静,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边走便道:“蔡仲堂,你是救了我彭家的三十亩药田不假,可大小姐说的对,我们祖上是拜过把子的,我老头子不能昧着良心看你盗空陆家的底!” “大小姐,大小姐,我彭志潭对不起陆家,我对不起知年啊!” 彭老爷子膝头一弯就要跪下,陆昭锦哪里肯受,赶忙扶着道:“叔祖您这是干什么!您这就见外了,彭陆两家当年便不分彼此,有什么事,我们过后再说。” “是,是。”彭老爷子年迈到已经转不利索的大脑总算意识到现在不是请罪的好时机,主动退到陆昭锦身后。 “哼!不守信誉的老东西!”被陆昭锦骂作伺候畜生,蔡仲堂就知道这事她陆大小姐压根就没想善了,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看来大小姐是决心要针对我了,我蔡仲堂在陆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年我大兄……” “你还敢提大师兄?”陆昭锦声音拔高,厉声道:“大师兄一心一意为了陆家,你若有他半分真心,我陆昭锦便是将这陆家交给你又有何妨?” 入陆宅晚的奴婢纷纷私语,关于大师兄的事她们所知甚少,只知道是蔡先生的亲哥哥。 有知道往事的老奴泪眼朦胧,想起了当年那个鼻梁英挺的大师兄陆昭堂,他本名正是蔡伯堂。 大医陆知年一生只正经收了四个徒弟,除了小徒弟陆昭宁是自幼收养之外,余下的都是各家送来千里挑一的好苗子,收下后就要同家中断了联系,改姓陆。 可惜,过慧易夭,大医陆的大弟子与二弟子都死于朝廷的征医令,只有三弟子陆昭廷如今还在主理江南生意。 所谓征医令,就是朝廷出征从民间征召医者随军。 当年原本召的是陆知年本人,可陆夫人正怀着陆昭锦,陆昭堂便主动请缨要替师应召,谁知,这一去便是永别。 “大师兄若是泉下有知,可愿见你迫害师弟,勾结外鬼,鼠窃陆家?”陆昭锦痛心疾首地喝问,对素未谋面却替她父亲而死的大师兄她一向最是敬爱,所以对蔡仲堂也是全身心的信赖,换来的却是前世的家破人亡。 “账簿在此,你总不会想推到这几个掌柜身上吧。”陆昭锦冷声,一把将账簿丢到他脚下。 六家药铺掌柜顿时瑟瑟跪倒,这大小姐可真是厉害,才几句话,就将蔡先生搬出来的大佛转到自己阵营。 没了陆昭堂这张护身符,他蔡仲堂在陆家大小姐眼里,算个屁啊! 现在大小姐这句话可给他们提了醒,只怕这蔡仲堂狗急跳墙,要把屎盆子叩他们头上了。 “大小姐,冤枉啊!冤枉!小的全不知情,这些账目都是蔡先生做好了交给小的上账的啊!” 陆昭锦胜局已定,这些管事立刻和盘托出。 “哼!陆昭锦,你牙尖嘴利能有什么用。”蔡仲堂倒不理会那些墙头草,只要东风吹向自己,他们自然要回来舔他的脚指头,负手一副志气满满之态,冷声:“你可别忘了,那马方可是在我手里。” 马方?原本已经要好言请罪的于老爷子三人顿时有了底气,站到蔡仲堂身后,对啊!马方! “我陆家的方子,你也敢当成底牌。”陆昭锦冷眼看着,陆平却有些焦急,连连对她使上眼色。 “是又怎么样,它现在可是姓蔡。”蔡仲堂笑得狡诈,语气阴狠:“你也毋须诈我,我既然敢将书房掏空,就敢保证,除非是把你死了的爹挖出来,否则,你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出这个方子来!” “你混账!”陆昭锦怒红了眼,扬手就是一巴掌,还想再打却被陆平上前挡住:“大小姐息怒,不可置气啊!” “呵,老家伙,你可真有眼色。”蔡仲堂扭正被扇得侧头的脸,狞笑着从怀里取出一颗玉印高高举起,高声道:“陆昭锦,你看清楚这是什么!跟马帮的供药契约写得是三年,盖得,是你这陆家大印,若是有半分差池,你陆家的半壁江山,可就要姓邓了。” 没错,蔡仲堂在赌,赌陆昭锦会妥协。 而且她一定会妥协,没有人会这么傻,放着富可敌国的家财不要,去赌这一口气。 陆昭锦看着玉印也是肝火直冒,恼怒自己当年愚蠢,这陆家大印,可不就是她准蔡仲堂取用的。 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进退两难。 一方面是明知道蔡仲堂为了陷害陆家,必定要保证那些马匹吃到药草,所以不可能由着她跟马帮毁约,他这个威胁在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一旦她发狠,蔡仲堂就要抓瞎。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真的跟蔡仲堂拼这股狠劲。 因为他算计得这样细心,幕后必有高人,一旦她赌上陆家的万贯家财拼这口气,必会被人看出端倪。 一个十五岁少女,哪儿来的这种勇气,就是陆平彭老爷子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而且她日后若想抓到那个幕后黑手,就绝不能被他察觉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呵,大小姐,别这么倔嘛。”蔡仲堂将玉印塞入怀中,右手得意洋洋地抚着脸上娇小的指痕,眼底恨色:“给自己一巴掌,或者我来,再给我敬茶赔个罪,我们万事都好商量嘛。” 陆昭锦眼睛通红瞪向蔡仲堂猥琐的笑脸,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竟真敢扬起手来! 第二十五章:霸王 “你敢!” “放肆!” “小姐!” 来自不同人的喝骂尖叫响在耳侧,却都不能阻拦蔡仲堂那一巴掌落下来的速度。 只要这一巴掌打下去,以她陆大小姐的玲珑心思,绝不会白吃这个亏,但巴掌已经挨了,她还会放着到嘴边的钱不合作?所以这一巴掌,与其说是蔡仲堂在出气,不如说是他在逼着陆昭锦去选择和解。 陆昭锦没想到蔡仲堂竟突然发难,此时想错身避开又如何来得及,心底暗恨,难道要在这泼皮手下吃亏! “啊!”怨恨至极的惨叫响起,蔡仲堂红着眼怒骂:“谁!” “痛死我了!啊!”蔡仲堂左手抓着右手腕,痛苦得直哆嗦,那右手上早已是鲜血淋漓。仔细一看,他手背上竟然钉入一颗弹丸大小棱角分明的物体,被浓黑的血污覆盖,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谁!来人!来人!给我……”蔡仲堂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力气竟然这样大,生生将这东西打入他骨头中,嵌在他的血肉里! 陆昭锦反应最快,见蔡仲堂手掌停在半空凄厉惨叫,想着自己险些被他赏了一巴掌,顿时羞怒交加。 叶夫人好歹算她前世的婆婆,他蔡仲堂又是个什么东西! 翻手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陆昭锦手快得不可思议,麻利地扎入蔡仲堂面门与手臂几大穴位上。 “啊!”蔡仲堂的惨叫简直可以用剥皮削骨来形容,原本嵌入骨头中的剧痛就已经让他难以忍受,陆昭锦居然还加了五根银针疏通他的几大主穴,让他感官更加敏锐! “我饶不了你这贱人!”蔡仲堂痛的几乎昏厥,猛地往前扑去。 陆昭锦哪里会给他第二次伤害自己的机会,行针之后就跳脚往冲上前来的许四身后躲去。 许四之前没能及时护住陆昭锦,害她险些受辱,心里已经抽自己一万个大嘴巴,现在还能留情? 一把将陆昭锦护到身后,许四抬脚一踹,用足了力气。 那蔡仲堂被踹得滚地葫芦似得咕噜噜往二重门处滚去,周遭小厮赶忙避让开来,让出大道,就见他哎哟一声磕在二重门前的台阶上,许久不能起身。 终于,蔡仲堂挣扎几下,吱哇叫着站了起来。 可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往日半分风度,发髻膨乱,脸颊红肿,手上带着可怕的血迹,身上还吊着明晃晃的金针。 “陆昭锦!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啊!”蔡仲堂痛苦地呻吟,脑子被剧痛占据,有些神志不清,“我要你们陆家…” “哎哎哎?”外院传来门房的喊声,还有骏马嘶鸣,“你!你谁……啊,救命啊!强盗来了!” 强盗?陆昭锦眉头一皱,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京城里敢单枪匹马地闯大宅抢劫的人,好像只有一个。 “瞎了你的狗眼!见过小爷这么英武的强盗!”外院传来的喝骂迅速靠近,那骏马扬蹄便跨入二重门,嘶鸣着一蹄子踏向刚刚站起身来的蔡仲堂胸口。 蔡仲堂吓得亡魂皆冒,这一蹄子下去,不死也得半条命啊! 现在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容貌了,蔡仲堂狼狈地向一侧滚去,堪堪避过踏下来的马蹄,还没趴稳,就见那俊美碗口大的乌紫蹄子再度踏了过来。 怎么回事?蔡仲堂只得再滚一周,周身的尘土飞扬,两边是作鸟兽散的丫鬟小厮们,可闹了个鸡飞狗跳。 “啊!饶命啊!”蔡仲堂被马蹄子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却也明白是马主人想要他的命,一边求饶一边想往廊下钻避开马蹄,可廊下被小厮婢仆们挤得满满当当,他恨得牙痒却只能在院子里狼狈地抱头鼠窜,哀声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好汉个屁!今天是小爷的马看你不顺眼,你求小爷作甚!”叶幼清火气大得很,一马鞭子狠抽下去,准准儿地抽在蔡仲堂背上,见他被抽得一个趔趄,骏马好似通灵,立刻毫不留情地扬蹄踏上! “二爷!”陆昭锦看得解恨,一直不曾作声,但见叶幼清这是想要他性命,赶忙喊了声。 虽然是京中一霸,可妄伤人命,他也难以交代。 “嘿,”叶幼清勒紧缰绳,骏马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向一旁踏去,而马背上的他此时也扭头看向陆昭锦,清亮的凤眼带着湛湛光泽,得意地咧嘴笑得一口白牙,阳光下极是帅气俊朗。 这小霸王! 陆昭锦也弯着嘴角轻笑,笑涡浅浅,说不出的纯净自然,她不自觉地上前一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叶幼清竟是看得痴了,她居然可以这么笑,简单干净得似乎没有一分一毫尘世的喧嚣功利。 这样的笑,他一生都未曾见过,好似书中所说,浴乎沂,风乎舞雩般的清爽自在。 “二爷?!”在场人就是再傻再迟钝,也知道被陆昭锦尊称您,又唤作二爷的少年人是谁了! “世……世子爷!”于老爷子几个老滑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纳头便拜,心里把蔡仲堂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这个小畜生!他不是说世子爷看不上陆昭锦,连回门都不陪着,反而找了个傻弟弟来羞辱她吗?! 瞎了他的狗眼! 你瞅瞅,世子爷那看陆昭锦看得都直了眼了,这还叫看不上! 再看看他蔡仲堂,进门又是被马踏又是挨鞭抽的,那手上的伤估计也是世子爷的杰作,这还叫看不上?! 他自己眼瞎找死,也别拉上他们几把老骨头啊! “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啊!” 叶幼清压根没管那三个颤巍巍的老东西,眼里只有陆昭锦的笑,直到陆昭锦已经走到他的马头前,纳闷地歪着头看他,轻声猫叫似得又唤了句二爷,才猛地回神想起她今早的恶行狠狠道:“嗯,嗯。你跑什么?” “我跑什么了?”陆昭锦被他凶得一愣,不过早习惯他没个好脸色的样子,容色淡淡:“我今儿回门而已。” 见陆昭锦收了笑,又恢复之前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叶幼清英挺的眉就是一拧。 就知道她的纯真是昙花一现的假货,她这种心计深沉的女人,哪有什么真心的笑。 自己真是看花眼了。 不过事儿还得办,叶幼清二话不说,马鞭子盘成两折,正指着马头前的陆昭锦,“她!” 陆昭锦一脸愕然,这小祖宗又搞什么鬼? “是叶家的世子妃,是我……我是要给她做主的人,你们几个老家伙,还有什么话要叽歪吗?” 三老颤巍巍地应道,心惊胆战地猜测着叶幼清听到多少,不过冲他针对自己三人就知道,他至少是在蔡仲堂用马方威胁陆昭锦之前来的。 “没……没有……”向来民不与官斗,何况是他们对上横行京城的叶霸王。 “怎么没有!世子爷就可以不履契约了吗!”蔡仲堂缓过气来,将一把金针扔在地上,尖声叫道。 第二十六章:底气 “什么狗屁契约?”叶幼清挑着长眉,好看的凤眼睨过去,顿时张狂跳起来的蔡仲堂气势无形中就矮了半分。 “世子爷也不能不讲道理!”蔡仲堂咽了口口水,向后推一把凌乱的发髻,强撑着道:“这契约可是和马帮签的!” “陆昭锦。”叶幼清还骑在马上正看着陆昭锦,手中马鞭看也不看地向后一甩,却稳准狠地正砸在蔡仲堂脸上,不顾他惨叫连连,叶霸王一脸轻蔑道:“这是你们家的奴才?我怎么听着像马帮的狗?” 噗哧,绿绮第一个笑出声来,脆生生赞道:“姑爷真厉害!” 周遭奴婢的笑声也一个紧跟着一个,由小到大,臊的蔡仲堂几乎站立不稳,他可还是陆家的记名弟子呢! 果然,惹谁也别惹这位爷。那京城一霸,脑子要是转得不快,怎么顺利躲过叶侯的家法军棍,成天耀武扬威? “二爷说的是,是昭锦教奴无方,冲撞了您。”陆昭锦忍着笑意,喝令左右:“还不将他丢出去!” “陆昭锦!”蔡仲堂这次是真的急了,从怀里翻出那卷契约,恶狠狠道:“马帮可不是好惹的,你别以为有个世子撑腰就能抗下来!那契约里可是写明了要赔……” “咔嚓”叶幼清懒得听他废话,翻着白眼又是一鞭子,脆弱的纸张就如同被洪水撞击的河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蔡仲堂看着纸片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简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陆昭锦也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地看向马上的叶幼清。 “怎么?还不行吗?”只见叶霸王无辜地俯视,扬手还要再抽。 “慢着!”陆昭锦一瞬想明白了,赶忙喊了声,苦笑道:“二爷,这商户间的契约都是一式两份的,您就是毁了这一份……” 叶幼清聪明过人,陆昭锦一点他就明白了,却毫不尴尬,他再去毁了那一份就行了。 “二爷不要想着马帮那一份了,这张契约就等于是半个陆家,他们是死也不会让您毁了的。”见叶幼清抬腕勒缰,陆昭锦就知道这小霸王又要去横行霸道了,赶忙阻止。 看傻了的蔡仲堂这才听明白,敢情世子爷以为毁了这张契约就能了事? 知道不对后,还想着杀到马帮去毁了那一份? 这真是……太惊悚了,世子爷的暴力解决手法,堪称大夏之最,不愧是三代荡平北境的叶家子弟,够霸道! 叶幼清见陆昭锦微微摇头就知道这事不能凭暴力解决,而且似乎陆昭锦也不愿意靠他的拳头,小霸王难得地皱眉了。若是问他如何飞檐走壁排兵布阵,他倒能口若悬河地说个滔滔不绝,可这行商的事儿,他高高在上的叶世子怎么会操心这种下贱营生? 但自己有言在先,要为陆昭锦做主的。 真是麻烦,比养一百匹紫蹄踏月还麻烦的女人。 “不就是半个陆家。”世子爷嗤之以鼻,紫蹄踏月踢踏着蹄子动了动,他勒住缰绳,突然问道:“你缺银子?” “不是。”陆昭锦已经逐渐摸透叶幼清的跳跃思维,为防止他大少爷又突发奇想要用银票淹了她的打算,赶忙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家业,我不想让它败在我的手里。” 嗯,是这个道理,就像他不想叶家门楣倒在自己手里一样。 “拿过来,我看看。”长鞭一指,这次是绿乔先反应过来,小跑着捡起契约拼在一起举到叶幼清眼前。 陆昭锦咬咬牙没说话,就听叶幼清看完嗤笑一声:“提供育马草药,又没说非要他手里那个,你们陆家不是有很多秘方吗?随便找几个顶替了不就完了?” 蔡仲堂原本苍白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 陆昭锦一怔,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倒是她小看了叶幼清。 这小霸王经商不会,但那文字游戏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哪次闯祸推黑锅,找挡箭牌不需要这门手艺。 “二爷好智慧。”陆昭锦使个眼色让绿乔将契约交给陆平,踱步向蔡仲堂,“你可都听到了?我念你是大师兄的胞弟,处处容你,可你却不思悔改,迫害亲传师兄在先,勾结外鬼鼠窃主家在后,实在留你不得。” 叶幼清看着明媚少女艳阳般地光芒四射,如他适才躲在陆宅院墙上偷看她收拾陆家残局一样,声声叩入心门。 其实他早在陆昭锦召集管事时就来了,又不好意思进门就凭借身手窜上院墙,看着少女或怒或笑,或张扬跋扈,或沉郁深思,那一张张生动的小脸不知不觉地滑入心房。 “不!你不能赶我出门!”蔡仲堂突然魔怔一样扑向陆昭锦:“你找不到方子的,你不可能找得到替代的方子!” 他血迹斑斑形若厉鬼,面貌绝望狰狞,陆昭锦毕竟是个少女,不由倒退一步。 身后哗哗地衣袂翻动,陆昭锦还未看清就觉自己突入阴影之下,鼻尖抵在身前那人华贵的锦袍上,甚至能嗅到他身上轻微的皂香,还有她熟悉的男子汗气。 “啊!”蔡仲堂再度惨叫,被踏着马鞍旋身而来的叶幼清踢飞出去,又很快被赶来的许四制住。 “不!你不能赶我走!”蔡仲堂还在声嘶力竭地挣扎尖叫:“我大兄是替你爹死的!是你们陆家欠我的!欠我的!” “不长记性的疯狗。”叶幼清嫌弃地掸了掸袍子,这双靴子看来要不得了,不耐烦道:“赶紧丢出去,还有这几个。”修长指尖扫到三老跟前,“小爷听得一清二楚,勾勾搭搭,没一个好东西。” 没人敢问世子爷是怎么听见的,那三老更不敢问。 他们虽说是陆昭锦的族叔,但有事在先,现在哪还敢跟叶幼清犟嘴,这小霸王眼里可从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概念,当即二话不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了。 “小姐,姑爷。”陆平赶忙跟上前来,劝道:“不能放他走啊,这蔡仲堂窃我陆家马方,这生意……” 陆昭锦眉头微皱,她一心赶走蔡仲堂,一是想看看他背后的主子,二就是想将马方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 陆平虽是为了陆家着想,但此言,却是正中蔡仲堂下怀,他巴不得有借口将马方交给陆昭锦呢。 正想着怎么推脱就听那边叶幼清冷哼一声,指着陆昭锦小巧的鼻头,趾高气昂道:“怎么,小爷还养不起她?” 陆平一瞬尴尬了,这……这话是这么个理儿,陆昭锦出嫁从夫,自然用不到陆家家产。 “正是,平叔。”陆昭锦背对着蔡仲堂给陆平使了个眼色,“我有世子爷做主,你放心办事就好。” 这个陆昭锦,哪儿来这么足的底气! 都是这个叶幼清,早知道她才嫁过去三日就能如此得叶幼清欢心,他死也不会让陆昭锦嫁过去的! 蔡仲堂悔之晚矣,仍在不断尖叫:“陆昭锦!你不能!你找不到马方的!你还会来求我……啊!” 第二十七章:揭开 “刁钻女人,就这么把小爷扔这儿了?”叶幼不满嘀咕一声,但还是跟绿乔到了荷花厅,让陆昭锦自己处理陆家那些管事账目,待见叶幼澈呆呆坐在哪里顿时皱眉,“三弟怎么在这儿?” 他只在门房询问,并不知道蒋氏让叶幼澈随行的事,现在见到不免惊讶。 蒋婆赶忙施礼,“二爷,小的替三爷给您见礼,姨娘让我们替世子妃撑撑脸面。” “不必多礼。”叶幼清嗯了声表示知道,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疑惑。蒋姨娘对幼澈一向看护得紧,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让他来给陆昭锦撑门面,她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是,达成什么协议了? 叶幼清脸色有些难看,那边的陆昭锦倒是意气风发,没了蔡仲堂这颗毒瘤,事情处理的非常顺手。 在陆平的建议下,陆昭锦提拔了四个新掌柜,又限他们在十日内整理清楚账目交上来,改种马草的事也就此作罢,耽误的农时于补偿由陆平等人商议,农户们也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再到清洗陆家大宅里的那些爪牙,陆昭锦手起刀落,斩得极准,都交给赵婆子发卖的发卖,打出府去的打出府。 一时间陆宅里哭嚎哀求不断,喧闹不休,一直忙到未时二刻。 揉了揉额角,陆昭锦又想起荷花厅那位小爷,头顿时更疼了,“绿乔还没过来?” “啊?应该是陪着姑爷呢吧。”绿绮点着账簿没心没肺道,可是一点也没察觉到不妥之处。 “算了,由她去吧。”陆昭锦摆了摆手,许四被她派去跟着蔡仲堂,现在只有绿绮一个顶用的,便将最重要的事交代下去,“绿绮你带着几人去找昭宁,他认得你是我身边大丫鬟,应该肯露面,记得好言相劝不要再惊到他。” 如果前世的昭宁,也能这样逃掉倒好了。 陆昭锦想得出神,不觉间已走到书房,吩咐跟着的小丫头在外守门,她一步跨入,脚步灌了铅般沉重而坚定。 重生,碎瓷,所有秘密,都将揭开。 书房果然被翻得杂乱不堪,连房中的摆件、书柜都挪得满屋子都是。 陆昭锦扫了一眼,就知道蔡仲堂并没找到他想要的,因为她记得清楚那密室是在地下,是因为上层烈火焚过后塌方才浮出水面。 现在,终于轮到她来找了。陆昭锦阖目开始沟通碎瓷空间,云雾飘渺的荒凉之地又向周围扩大了半寸,中间的银色泉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欢快地涌动起来。 在书房中踱步,陆昭锦最终站定在屋子正中那第九行五列的瓷砖之上。 “咔嚓”一声地砖轻裂,露出一个一人高的地道。 原来如此,这颗地砖要感到固定重量才会开启机关,而陆家书房里足有一百八十块地砖,谁又会挨个站着试。 地道只有一人宽,陆昭锦举着油灯入内,绕行一阵,才到了尽头。 同前世看到的废墟不同,这一世她看见了全貌,这是一间朴素到窄小的小屋,没有床,只有一个供奉神龛的案桌和桌上的两支蟠龙香烛。 陆昭锦几乎能感受到碎瓷空间的雀跃,她快步上前,一眼就看见了供奉在正中的碎瓷,旁边还有三支青波玉瓶。 碎瓷虽然放在正中,但因为它弧形碗底的模样,倒好像托着什么贵重物品,只是那物品被取走了。 如果不是知道碎瓷的重要性,连陆昭锦自己都要以为这里的确被人先入为主,取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碎瓷真的太不起眼了。 陆昭锦一手举着油灯,一手伸向碎瓷,她费了这么大力气赶跑蔡仲堂,就是为了探寻重生的秘密,现在秘密近在咫尺,她自然迫不及待。 比她还迫不及待的,是碎瓷空间,从那碎瓷入手那一刻起,开天辟地的轰隆声顿时炸在陆昭锦耳边。 “啪嗒”一声,油灯掉在地上,黑暗中唯一的萤芒消失,陆昭锦来不及惊慌,眼前就是一片明亮。 “这是……”桃源仙境吗? 眼前这青山为衬,白云缭绕的地方真的是先前荒芜的碎瓷空间? 定睛一看,陆昭锦肯定了,的确是,因为山脚下的木屋前是她之前开拓的那半亩地圆形药田,只是现在范围扩大了四倍,足有两亩之多。 浓雾墙的一半被身后的青山取代,如今只占据药田那一半的边境。 而中间脸盆大小的泉水也扩到木桶大小,足有两丈深的银色泉水越发澄澈。 陆昭锦低头看向自己桃红色的绣花鞋,她进来了,脚踏实地,再不是什么心神意念了。 她突然有种感觉,这回,她不只可以进出这个世界,还能真正将这里的东西带出去。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先前被她丢到空间一脚的那些杂草竟然生命力极强,如今又占据了药田的半壁江山,还挑衅似得长势茂盛,她可是为了尽除这些家伙昏睡了一整晚呢。 瑕不掩瑜,即使如此也挡不住陆昭锦兴奋的内心,有了这片专属秘密良田,她想研究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 钻研医术也再不用向前世那样胆战心惊,生怕被叶夫人斥上一句下贱营生了。 不过就算她再找麻烦也不怕,这一世的自己可不一样了,还有叶幼清,他说过…… 陆昭锦容色一怔,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叶幼清? 不过他今日确实帮了大忙,想到他也属正常,陆昭锦满不在意,拎着裙角小步跑向木屋,要去探寻先祖留下的宝藏与重生的秘密。 空间外的书房还是一片宁静,没有人发现少女神奇地消失在地下密室中,荷花厅却热闹起来。 叶幼清哪里是肯安分的人,用个午膳就闹得荷花厅人仰马翻,又一脸深思地在宅子里乱晃,他还在猜蒋氏与陆昭锦之间的猫腻。 绿乔跟在后面是又喜又急,喜的是与二爷独处,急的却是二爷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二爷,这是昭宁师兄的院子,我们……我们还是先走吧。”绿乔想起那丫鬟的尸首恐怕还无人料理,赶忙道。 “我不走!放开我!我是陆家的老奴,大小姐,你不能这么狠心地赶我走!”陈婆子还在院子里凄厉地反抗,可惜还是被两个小厮拖了出来。 叶幼清厌恶皱眉,却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 陆家怎么会有血气,难道是陆昭锦受伤了? “二爷?”陈婆子耳朵尖人也老辣,一眼就看出这贵气十足的少年人身份,使上浑身地力气挣脱束缚扑到叶幼清脚下,眼底是绝望的恨意、 陆昭锦,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 “二爷做主啊!是小姐要打死的艾叶,跟老奴无关啊!” “快把她拉下去!”绿乔脸色一变,厉喝道。 叶幼清何等反应当即一手扒拉开碍眼的绿乔,脸色阴沉道:“怎么回事?” 第二十八章:陷害 “二爷明鉴啊!”陈婆子叩首不止,手指却指着院里还躺在地上的丫鬟艾叶尸体,哭喊道:“是小姐让老奴打的啊,现在又要借口打死人赶老奴出去,老奴冤枉啊!” 叶幼清哪儿关心陈婆子的死活,一脚踹开她就往院里走,他只关心陆昭锦,关心她是不是真的下令打死丫鬟。 蜿蜒的血蛇已经干涸,污黑的蔓延在艾叶身下,睁得大大的眼还吐露着她死前的不甘与惊恐。 纵使不吝生死的叶幼清此刻也恼了,能有什么事要打死一个小丫鬟,虽然误杀奴婢在大夏是司空见惯,可叶幼清不相信那个之前还笑得纯净澄澈的女孩子,手上会沾染这样的污血。 “真的是陆昭锦下令打的?”叶幼清冷眼扫向一旁,见小厮颤巍巍的不敢应话,就知道跑不了。 攥紧着拳头,叶幼清冷哼一声,她那晚竟还有脸指责涟妹要打断家奴的腿!敢情她自己都是直接要了人命的! “大小姐嘴上常说医者要治病救人,不能伤人性命,可她平日里责打家奴都是……” “你说什么?”叶幼清眉头一立,吓得陈婆子一抖,但还是咬牙道:“小的,小的说大小姐以前也没少……” 医者,治病救人。 叶幼清怒吼一声,他怎么会没想到,蒋姨娘只看重三弟,还能跟陆昭锦交易什么,自然是三弟的病! 难怪蒋姨娘会让三弟来陆家,陆昭锦,真是太过分了! 她可以治疗三弟的痴病,竟然还要和蒋姨娘讨价还价,逼迫蒋姨娘将三弟借来给她撑门面! 叶幼澈因为痴病从不出门,陆昭锦竟然为了她的一己之私,带着幼澈招摇过市! 她是不是觉得比起她自己的脸面,让他的弟弟在人前丢脸,人后被人非议都是小事一桩,根本不重要! 叶幼清气炸了肺,他居然还为了她的脸面,放弃最爱的九宫棋局傻乎乎地守在墙上大半天,还在这儿等着,等那个女人一起回家! 她那么善于谋算,早就给自己谋划好了,从撑脸面到使手腕收服蒋氏,说不定今天下午她还巴不得用一巴掌换取半个陆家的家财,心里不定怎么怪他多管闲事! 可笑自己居然在蔡仲堂那只手举起来时想也不想地敲断一截灰瓦弹射出去。 多少年了,估计连叶侯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身手。 他为这个女人暴露了雪藏多年的武艺,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在意,现在指不定躲在哪里谋划什么大计去了! “来人!来人!”叶幼清只觉得自己像个被玩弄于鼓掌间的丑角,怒吼着冲到荷花厅,一把抓住叶幼澈,“走!二哥带你回家!” “二爷!您这是干什么!”蒋婆吓得亡魂皆冒,赶紧抓住叶幼清强拉的手哀求:“您弄痛三爷了,求您快松手!” 叶幼清也注意到三弟痛苦的表情,见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声哭叫,心里更是恼火。 刁钻狠毒的女人! 她可以治愈三弟,竟还藏着掖着,眼看着三弟这样痛苦却狠心拿他做交易的筹码! “来人!套上马车!送三爷回府!”叶幼清长眉倒竖,哪里管蒋婆的意见,直接一声令下,哪个胆敢违逆。 陆昭锦从空间出来时已渐黄昏,她几乎能想到那小祖宗拆了陆家的结果,赶忙踏出房门,“二爷呢?” 屋外是跪地请罪的绿乔,还有一脸绝望怨恨的陈婆子。 听过原委,陆昭锦平静地眨了眨眼,只是看向绿乔时有些心痛。 她本来有机会替自己辩解的,在最好的时机说最恰当的话,可她却偏偏拦阻叶幼清,做了最让他误会的事。 “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至于陈婆子。”陆昭锦瞧上一眼,陈婆子还是抖了三抖,“念着主仆一场,我本不想赶尽杀绝,放你出府也是让你另谋出路,可你心思恶毒,蓄意挑唆,让赵婆子按规矩办了吧。” 挑唆主母与夫婿失和,在内宅几乎是最重的罪过,按规矩,大部分都是毒哑熏聋,打发去做最辛苦的仆役活计。 至死方休。 “大小姐!大小姐饶命啊!”陈婆子早料到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颤抖求饶。 “人总是在事到临头时,才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勇气,也没那么想要得到。”陆昭锦似是在评价陈婆子的事,眼光却落在了绿乔身上,“你起来吧,我们主仆多年,不会因为这一次的事怪罪你的。” 但是,不要再有下次。 陆昭锦的话外音绿乔听得分明,心里顿时不忿,要是今天跪在这儿的是绿绮,你还会这么说吗? “多谢小姐。”绿乔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起身,就听外面来报,竟是卫世子到了,已被请入大堂。 “阿……表弟?”陆昭锦差点没咬了舌头,她告诫自己要赶快地将阿满的小名忘在脑后,实在太吓人了。 陆昭锦想着,人已经到了大堂,盈盈见礼,就见卫云澄四下张望,“幼清呢?我可是来讨债的,让他别躲了!” “二爷?二爷已经回去了。”陆昭锦苦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只好道:“表弟若想讨债,可以回府去寻。” “回去了?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卫云澄不明所以,嘀咕道:“不应该啊,依着他的脾气,既然肯为你回来,就不会为了赖账又将你扔在这里啊。” 陆昭锦顿时瞪大了眼,这两个混世魔王,居然敢拿她做赌注! “哈哈!表嫂别气,表嫂别气!”卫云澄自觉失言,这表嫂的灵透劲儿可不弱于幼清,告诫自己以后可得仔细着,嘴上却抹了蜜似得道:“我这不是为了证明他心里有你嘛。” “表嫂是不知道,今儿一早出发时他还信誓旦旦的,到了逍遥堂门前也不差,可进了门就有些心不在焉。” 陆昭锦杏目黑亮,盯着卫云澄,直叫他想多数两句,留住这个目光。 “后来你急招的一个管事就在逍遥堂观战,这小子前脚还没事人地喝茶,后脚就趁我不在意嗖地从窗户跳了出去,跃马就跑。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他那样着急,表嫂你可真是有能耐,想必他的霸王日子也到头咯。” 卫云澄说得手舞足蹈兴致勃勃,陆昭锦也听得有趣,竟噗哧笑出声来。 “你是没见那破局的陈小姐,听到他跃窗而逃的声音,手里的棋子都拿不稳了,想必那面纱底下就是张再美的脸也得气得扭曲。” “陈小姐?”陆昭锦一怔,“哪个陈小姐?” 第二十九章:丹典 “京城还有那个陈小姐有破九宫棋局的本事?”卫云澄呷了口茶,淡淡道:“自然是陈相爷家的陈四小姐。” 陈四小姐……陈锦缳,陈氏,陆昭锦的手死死攥紧,尽量平心静气。 “表嫂,你这……”醋劲儿也太足了吧,卫云澄可还记得被陆昭锦捉弄的事,立马抓住时机打趣道:“幼清不过就是去看棋局,瞧您这表情,倒好像他要纳陈氏为妾似得。不是我说,那陈四小姐可是相府嫡女,总不会与人为妾的,表嫂这回可是多心了。” 为妾?陈氏当然不会,她是以平妻之身进门,谋的,是自己这个世子妃的正妻尊位。 当年的桩桩件件陆昭锦刻骨铭心,原来他们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相会了,所以这次,是她打搅了陈氏的好事? 叶幼清爱棋,更爱同陈氏手谈,二人多少次琴瑟和谐,让她孤立在门外寒风中,侯那一盘结束。 此生陆昭锦立志休掉叶幼清,让他和陈氏双宿双飞去,他们也别来谋算陷害自己。可陈氏似乎不是这么想,破局的日子选在哪天不好,非要在她三朝回门这日? 陆昭锦冷笑,陈氏最好安分守己少来犯她,否则,新仇旧恨可不是那么容易算清的。 “表嫂?没事那我先告辞了。”看出陆昭锦心不在焉,卫云澄很有眼色地离去,陆昭锦起身送到门外。 “绿绮还没回来?”日暮昏黄,她回府的时间已经一拖再拖,不能再耽搁了。 无奈地先行出发,陆昭锦在颠簸的马车上闭目养神,心思却盘算起今日发生的一切,她可谓是收获颇丰。 拔除蔡仲堂这颗毒瘤,她又派人去请三师兄回来主持大局,相信他半月内就能到京,陆家交到他的手里又有陆平辅佐,相信很快能走上正轨。 马方的事也因为在空间木屋里收获的一部书而也有了眉目。 丹典。 陆昭锦匆匆扫了一遍,丹典共有八十一册,其中金石草药异宝四十五册、诸丹十八册、奇异志与手札各九册。书中所述的似乎是极为久远前的神话大陆,炼丹补气,还可延年益寿增强体质,甚至能助人突破屏障,飞升成仙。 这些本是无稽之谈,陆昭锦从不相信。 大夏开朝三百年,之前也有数朝更迭,神人志怪是有不少,却从未真有人见过仙妖神魔。 唯一较为神异的,也就是先帝时的大儒之后沈志,他曾入宫为帝后公主讲经,五日不饮不食不眠而行动如常。 难道沈志曾服用过丹典里描述的那些丹药,或者他就是丹典里说的炼气士? 无处考据,但陆昭锦自己的重生就是最为神异有力的证明,她心中已隐隐有了些推测。 也许,这就是陆家先祖发迹的秘籍,被先祖放在空间中,留给后人,又或者先祖与她一样是重生而来。 总之,陆昭锦相信,丹典里必定有马方的记载,说不定还会有更好地治疗叶幼澈痴病的办法,甚至更多。 心神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碎瓷空间中,七块扇形里的植株长势良好,连另外五块地中的杂草都茂盛得不可思议。 木屋前是她在地下小室内收取进去的神龛,三支青波玉瓶熠熠生辉,连桌案上的两只蟠龙香烛都没放过。 只可惜,她搜索一遍却只在地下小室的案桌下发现一个檀木盒,当中有一百零八把奇形怪状的银刀器具,并没有父亲留下的半点痕迹,倒好像父亲从未进去过一样。 “小姐,小姐?”绿乔在旁推了推“假寐”的陆昭锦,“到了。” “嗯,下车吧。”陆昭锦眼中精光一闪有些骇人,但神色转瞬如常。 碎瓷空间里的时间好像比外界慢上一些,她自觉在空间里已经有半个时辰左右,而外界却才过了不到两刻。 因为从叶府到陆宅,坐马车也就行两刻钟左右,差了一半。 拎着裙角下车,陆昭锦心算着时间问题,人却已经进了桐音楼。 “这是怎么回事?”陆昭锦皱眉看着小厮们忙忙碌碌地搬来搬去,她认得出,这些都是叶幼清的东西。 “小姐,小姐回来了!”花巧是今儿陆昭锦留下的奴婢,她急匆匆跑过来,还带着哭腔道:“小姐不好了,姑爷……姑爷不知道怎地,突然要搬出去住,奴婢,奴婢又拦不住。” “搬出去?他要搬到椒叶馆吗?”记得前世他就是住在椒叶馆的。 花巧忙不迭的点头,“就是就是,小姐,您可回来了,快劝劝姑爷吧,这让您的脸面往……” “胡说八道什么呢!”绿乔第一个开口斥道:“小姐,您别和这丫头一般见识,让我来收拾她。” 绿乔第一个表忠心,陆昭锦却摇了摇头,让惊恐跪地的花巧松了口气儿,“不必了,她也是实话实说。” 叶幼清正因为陆宅那个艾叶的死同她置气,这个时候打骂花巧,不是成心给两人添堵吗。 “你去帮着弄好,桐音楼里只要二爷用过的要用的,一个不留,全送过去。”陆昭锦嘱咐道:“缺什么也不必跟叶府讨要,从我带的嫁妆里取用,收支找安婆子登记清楚就好。。” 花巧听不明白陆昭锦的意思,以为小姐在和二爷赌气,眼泪汪汪地去传话,只有绿乔听懂了。 小姐这不是在赌气,而是在和整个叶府划清干系。 吃穿用度全用陆家的,除了还住在叶府顶个世子妃的头衔,她陆昭锦是和叶幼清没有半点瓜葛了。 小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这么急于撇清于二爷的关系? 今儿二爷不是还救了小姐一把,两人含情脉脉的相视一笑,羡煞旁人呢? 陆昭锦瞧着空落落的新房,没来由地堵住的心口终于舒缓了些,仿佛一口恶气吐出,畅快得很。 陈氏,这一世我陆昭锦说到做到,那个男人还给你,此生此身,还望你自重。 那边陆昭锦是顺气了,可椒叶馆的二爷可是胀得很。 这个刁钻女人,居然不哭不闹地把什么东西都给他送过来了,连句为什么都不肯来问! “好!都放这儿,告诉管帐的,就说我的话,她再想添什么桌椅板凳的,都不许给!” 叶幼清咬牙切齿的话很快传遍的整个叶府,原本哭得眼睛跟个核桃似得叶幼涟听了就差拍掌叫好了。 一旁叶夫人也会心一笑,果然,她的儿子没让她失望,对一个商户出身的贱籍女子没什么好感。 “照二爷说的做,二房的事,我虽然做母亲,却也不好开口。”叶夫人的原话传了下来,叶府顿时人心浮动。 看来,就算侯爷给世子妃留了护身符保命,却也保不住她这一路的顺风顺水。 夫婿婆婆小姑,哪个都不待见,看她日后怎么过活。 第三十章:度日 “该怎么过怎么过。”陆昭锦端正坐在桌前,漂亮的花隶小楷摘录着笔记,吩咐一句:“绿乔,再点盏油灯端来。” “是,”油灯送来,绿乔却欲言又止,“小姐,姑爷这是要断咱们的用度,库房那帮子小人连灯油都吝着不肯给。” 陆昭锦嗯了声,还浸在药性药理中,茫然抬头道:“嗯?你说什么?不是要你们自己采办了吗?” “小姐,这……这过日子的各项用度多着呢,要是一一采办得多少人手精力。”不止绿绮这样想,连底下的安婆子都点头,“正是,小姐,姑爷毕竟是您的夫婿,还是不要拗着性子,您就低个头服个软吧。” 服什么软,这根本不是服软的事儿。 陆昭锦摇了摇头,她们不懂,自己越早同叶家划清界限,日后休夫时就越干脆利落,叶家越无话可说。 “我带来十二房足有四十二人的陪嫁,加上大小丫鬟婆子粗使杂役,少说也有六十人,连这点事都缺人手?” 前世最困难时,这硕大的桐音楼里只有她和绿绮两人,她都熬得过来,何况现在。 “母亲不是说了,既然是二房自己的事,就要我们自己操持。”陆昭锦将毛笔悬在架上,正了颜色吩咐道:“小厨房由鲁雨家的带两房人负责,日常用度让秦风家的领去,库房留李钱两家掌事,负责来回送往,余下的事要是还不明白,再来问我。” 安婆子听得一怔一怔的,小姐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摸得这么清楚,以前她可从不关心是哪几房陪嫁的。 “怎么,还有问题?”陆昭锦容色淡淡,手里又拿起书卷,声音平淡中带着几分威严:“你如果处理不好,就让秦风家的来,总有能理清楚的人。” “能,能能!小的这就去办。”安婆子擦了擦冷汗退了下去,到门外才长舒一口气。 现在的大小姐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当年陆夫人来历神秘又去的早,没留下什么忠心婢子,她算是被夫人生前重用的,所以陪嫁的主事陆平选了她。 可那十二房陪嫁里,却有三房是蔡仲堂添进来的人,适才小姐简单几句就提了四户主事,各顶个是陆平举荐来的死忠,这样的巧合,她还敢认为是巧合吗? 看来昨天陆宅的事绝不是以讹传讹,小姐平日只是藏了锋芒。 日后当差,可没那么轻松了。 安婆子虽然有些紧张,却隐隐地兴奋着,给人家当奴的人,只有跟着明主才能熬到出头之日。 前世的安婆子就不是死忠,但也没什么坏心,她只想谋个安生荣光,最后自己请辞拿了银钱回庄户养老。 所以陆昭锦并不怪她,今生还是给她效忠的机会,就连底下蔡仲堂插进的那几枚钉子,她也在给机会。 安婆子也确实没辜负陆昭锦的厚望,半日操持,整个桐音楼便摆脱困局,走上正轨,婢仆往来也井井有条。 这日下午,绿绮终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陆昭锦见她模样就知道没有寻到昭宁。 “小姐,我打听出来了。昭宁师兄是被老爷当时请的那位西席杜先生收留的,只是现在杜先生也找不到他,但先生相信了我们,他说一旦师兄回去找他,他愿意帮忙劝说。” 陆昭锦颔首,当年父亲眼光不差,这位杜先生的确是位君子,肯在昭宁困局中折损自己名声来出手相助。 “先生高义,俗物倒落了下乘,你明日将我父亲最后酿的那批药酒选一坛送去,算我陆家谢杜先生的相助之恩。” 绿绮应是,陆昭锦却仍是眉头紧锁,昭宁还小,他又能到哪儿去,难道前世的昭宁就是这样被人牙拐走的吗? 外面还有个虽然落魄但能力不小的蔡仲堂,他漂泊越久就越不安全。 “不能再拖了,”陆昭锦叩着桌子,突然提笔写了张纸条折好交给绿绮,道:“你明日去卫侯府邸求见卫世子,世子在京人脉广,必能比咱们陆家寻得快。你不必担心,将这张纸条交给他,他定会相助。” “是。”绿绮接过纸条收入怀中,又犹犹豫豫地歪头道:“可是小姐,咱们为什么不找姑爷,要找……” “绿绮!”绿乔在旁赶紧唤了声,“小厨房的糕点该好了,你陪我去端上来。” 端糕点需要两人吗?绿绮一脸迷茫地被绿乔拽了出去,陆昭锦却已经再次拿起书卷。 这些书都是父亲生前就指给她的陪嫁,有陆家家传医典、世代行医手札等等,前世的她最不爱读。 可后来生活的凄惨让她无处排忧,只能醉心于医术,在练了一手好金针后,她倒是对那些药石不怎么注意,现在为了能更好地熟悉丹典,她必须抓紧时间补充自己。 摘录到一半,陆昭锦忽然停笔沉思。 当年陆家被判为卖国贼,是因为那强马方子是个局,一个国与国之间的大局,陆家只是局中可怜的替罪羊。 用这个马方喂出的马匹因为长势喜人格外强壮而且不易受惊,极适合做战马,所以通过马帮在江南的几大马场一年内足足训出一万三千匹这样的军马,其中万匹被选做重骑,只留三千种马或供大户买卖。 大夏由于战马不足,重骑营的战马更因常年负重训练而寿命短暂,故此一士双马,勤换战马。 所以这一万战马会在两个月内陆续送到北境,再经过三四个月的磨合训练,就会走向战场。 也就是半年后与北境游牧民族的决战,而这万匹战马的弊端就在那一瞬间如火药般剧烈爆发。 大夏的行军作战最重战法阵列,那五千重骑就如千里之堤的蚁穴,被一冲而跨,素善骑射的北境民族顿时嗷嗷叫着长驱直入,直取大夏腹地。 甚至叶侯本人都被流矢射中,退回兴庆府养伤。 北境大败,叶家威望折损的同时也造成了举国危机,皇帝如何能不动怒,玉案都踹翻了,下旨彻查。 当年如何调查的她不清楚,只听说是五千匹战马突然在战场上发狂,不受控制地载着重骑奔向敌人设好的圈套,非但没起到原本的冲锋作用,还将叶侯布好的薄弱后方暴露给了对手。就连在大后方营地的五千匹也发疯似得嘶鸣阵阵,头马带头冲向对面,所过之处,踏死踏伤己方无数将士。 五千将士的忠魂就这样葬送,大夏还白白给敌人送去了万匹活蹦乱跳的战马。 且不论他们是否能用这些有问题的战马,单说这样一件事,就够折辱泱泱大夏了。 而蔡师兄早就同马帮勾结,背后之人又能量极大,一下子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陆家。 若不是陆昭锦已经嫁入叶家,是最不可能投敌叛国的家族,只怕不单是她,连叶家都难逃牵连。 为北境驯养的战马时刻有人监督绝不好动手脚,所以包括陆昭锦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这马方绝对有说不出的问题会促使群马突然发狂,只是平常不会被发觉。 陆昭锦揉着眉心,突然灵光一闪,马房里就有一匹,她为什么不试一试。 紫蹄踏月是最先培养出来的一批马里最强壮的,因此被先送往京师马场校验,体内药性绝对不弱,是最好的试验品,又是叶家先前买下的,不会引起有心人的警觉。 只是它的主人太过难缠。 陆昭锦刚舒展的眉又皱了起来,先不管了,他总不会一直守在马房里。 第三十一章:探究(推荐加更) “阿乔?你怎么没好好休息?”陆昭锦刚到马房,就看见阿乔在闸马草,不由看向他的腿皱眉道。 “世……世子妃,”阿乔放下手里活计,紧张地搓着手,不好意思道:“皮都没擦破,哪需要休息。哦对了,这是您的药,阿乔皮糙肉厚的用不上这么金贵的东西。”阿乔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瓷瓶递了上来。 陆昭锦自己就是医者,自然知道阿乔没事,只是前世先入为主的观点让她一直觉得阿乔的腿不好。 “不必了,你留下吧。”陆昭锦摆摆手,笑容恬静,指着干草道:“这是给哪匹马喂的?” “回世子妃的话,这是给府里那几匹拉车的马喂的,闸好了留着它们夜里吃。”阿乔说着指了指远处的横栏。 陆昭锦顺势看去,那是最大的马房,里面有七八匹骏马,两侧则是马房内的“贵族单间”分别关着几匹看着就英武的大马,紫蹄踏月就在最靠近院门这边的单间里,她几步走过去道:“那二爷这匹紫蹄踏月呢?它吃什么?” “这马跟人一样分着三六九等,二爷的宝马自然要喂最好的马草。” 阿乔指着一侧那捆嫩绿的鲜草,已经不再腼腆得不敢跟陆昭锦说话,摩挲着紫蹄踏月的鬃毛目光柔和,补充道:“这匹紫蹄踏月真是难得的好马,其余的马掺些鲜草就肯食,它却能挑出鲜草来食。” 陆昭锦挑眉,抓了一把鲜草走过去,“哦?它可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不同?那可多了,它比别的马壮实许多,嗯,最特别的就是它非常喜欢食甜……您小心,先让它记住您的味道,马儿都是凭借嗅觉来分辨人的。” 嗅觉?陆昭锦惊讶皱眉,难道是昨天紫蹄踏月昨天已经记住她了?额前带着狭白毛色的马头竟凑了过来。 这可吓了她一跳,阿乔赶忙低声道:“您千万别慌!您离得这样近,如果动作过快容易惊到马的。” “好,好……”陆昭锦尽量平静心气,将马草伸长了递过去,可紫蹄踏月似乎并不满足于她手里的青草,鼓动着硕大的鼻翼伸长脖子在她身上拼命的嗅。 “您别慌,想来您是吃过甜点来的。虽然马儿都嗜甜,果子胡萝卜是它们的最爱,可这马却比其他……” 不对,她哪里吃过甜点,唯一异常的就是她今早去了躺空间,也许沾染了碎瓷空间中杂草的香气。 “原来如此。”陆昭锦心念一动,神不知鬼不觉地掌心中就多了两颗草,递到紫蹄踏月急切地抻长的脖子前。 果然……紫蹄踏月激动地打了个响鼻,分毫不差地啃起了那两颗空间中的杂草,寻常青草是一口没动。 这马的嘴可真刁,空间中土壤肥沃,那杂草自然也是最好的。 “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马群发狂?”陆昭锦见它温驯,伸出手去马面,空间中的杂草一根根出现在掌心,竟是吃不断,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受骑手控制地向一个方向奔去。” “发狂?马群遇火听到爆裂声都会发狂,不过好的骑手如果及时安抚住头马,基本没有问题。如果不受控制……”阿乔挠了挠头,迷茫道:“那就是遇到什么可怕的事在逃,或者是……前方有什么诱惑?” 陆昭锦不是没想到过这些,可前世五千骑兵,后方也有不少懂马之人,怎么会全都没发现关键所在。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方子上。 这些战马基本都在两岁刚成年期,一年前也就是一岁左右它们开始全面断奶改食草料,同时吃那个方子,难道是方子改变了它们什么习性? “阿乔,这几天你帮我好好盯着这匹马,最好找到能诱惑它的方法。”陆昭锦若有所思,吩咐了句。 “是。”阿乔人老实心却不笨,看出陆昭锦对这匹马态度不同,也不多问,老实办事。 “咳,小爷的马呢?赶紧牵出来,小爷还赶着去看棋局呢!”院外张狂的声音由远及近,陆昭锦微皱了眉,转身从小门绕远路离开了马房。 叶幼清进门眼睛疑惑地左右张望,突然冷哼一声,“不是说陆昭锦在吗?她人呢?” “世子妃刚走,您……”阿乔恭谨地牵马出来应道,话还没完,叶幼清就哼了声,让人牵马走了。 “小姐,您怎么躲着世子爷啊?”跟过来的花巧遗憾道:“多好的机会,咱们跟世子爷和解,就不必吃苦了。” “花巧,你说一个人如果能不靠别人自己活,却总是让自己去依靠别人,她会怎么样?”陆昭锦脚步轻盈,穿花蝴蝶似得绕过花园,听花巧摇着头说不知道,脸上笑涡浅浅地答了一句:“她会失去自己活的能力,从而永远成为别人可有可无,任其摆布的附属品。” 花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姐可是世子妃,而且……而且夫人,秦风家的她们不都是这样吗?” 陆昭锦不置可否地点头,人已经进了桐音楼的大堂。 的确是这个理儿,她也没想过要怎么标新立异,她只是隐隐觉得,自己重活一世,总该有什么不同。 比如,休夫,再比如,自食其力。 “小姐,许四来了,还有陆平。”绿乔送绿绮出门,回来时刚好看到递牌子的两人就替着报了信。 看来是有眉目了,陆昭锦点了点头道:“让他们进来。” “大小姐,这是您交代给许四让寻的草药,掌柜们只认出一种,另外两种,实在无人知晓。”陆平递上来一本小册子,是各掌柜关于那种药草药性出处药性的介绍,“大小姐,那草药你是真的见过?” “嗯?没有,只是闲来翻古籍时看到过,怎么?平叔有兴趣?”陆昭锦缄口,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说出秘密。 “哦不是不是,只是这种草药太过珍贵,您看了册子就知道了。” 陆昭锦点了点头虽然好奇却并不心急,将册子放在手下问道:“想必平叔过来,不止这一件事吧。” “是,我和许四刚才商量了一下,”陆平看向许四,直接替他道:“我们发现,蔡仲堂要挟彭家的把柄好像和那个方子有关系。” “您昨天走后那彭老爷子全都跟我说了,是去年他家那三十亩药田里突然长了大半数的怪草,让药草减产,要不是蔡仲替他遮掩,按马草的价格买下了那些怪草,他这年可要过不下去了。” “是这样,小姐。”许四点头赞同,又补充道:“我跟着蔡仲堂,这次他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背后的主子。” 陆昭锦心头咚咚跳得厉害,这只幕后黑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 第三十二章:推测 “是谁?”陆昭锦眼皮上抬,杏目中精光一闪而过。 “许四无能,跟到一处院子就被那护院发现了。”许四单膝跪地,垂首道:“不过许四发现,那处院子是寄在马帮名下的,而这种实力的护院,绝对是马帮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你的意思是,这是马帮帮主邓纬的宅邸?”陆昭锦微微摇首,“不,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人,堪比天潢贵胄。” 这种卖国求荣的事情,非天潢贵胄难以为之,也无利可图。 许四和陆平却都是一颤,这样的人物,就算陆家是大医商,也惹不起啊。 “我再去查。”许四腾地站了起来,有这种人物在暗处,他不查清楚实难安心。 “不可轻举妄动。”陆昭锦赶忙道:“许四,你虽然是与陆家签下死契的奴仆,但我从没把你当下人看过,守住那院子就够了,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许四前世舍命相护的恩情,陆昭锦一只牢牢记在心上,若不是主仆身份限制,她也想唤一声许四叔的。 “小姐,许四的命都是老爷的,您折煞许四了。”许四激动得浑身颤抖,但一向不善言辞的他只能郑重叩首,道:“许四遵命。” “起来吧,对了,如果可能的话,给我弄一些配好的马方来。”陆昭锦补充道,许四没半分迟疑地应是退下。 见许四退下,陆平才道:“大小姐,那配好的药料是好弄,可咱们又不能根据方子品出成分。” 这份绝活早在陆昭锦太爷爷那代就失传了,大小姐想到这里,该不是走投无路了吧。 “难道咱们真的找不到那马方?”陆平心中一凉,早知道就不该放走蔡仲堂,至少要讨回马方才行。 “平叔不要担心,我还有办法。”陆昭锦用了口茶,朗声交代门外的绿乔备膳,要留平叔用晚饭。 “大小姐不要为难自己,不就是百十间铺子,咱们还是赔得起。”陆平是看着陆昭锦长大的,以为她在安慰自己,更舍不得她委屈自己,“您只要在叶家照顾好自己,陆家就交给我们这把老骨头吧,一定垮不了。” 陆昭锦知道平叔年纪大了总是保守悲观些,岔开话题道:“您适才说的彭家叔祖的事,再细致于我说说。” “是。”平叔立刻一五一十地转述出来,“那彭家的地我今儿上午匆匆去瞧了一眼,原本上好的良田被那怪草吸得生生薄了一半,想来没个三五年绝对养不回来,那蔡仲堂也是瞅准了彭老爷子这根软肋,打得可狠着呢。” “什么样的怪草?”陆昭锦黛眉微蹙,总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好端端的,怎么就彭家的地里冒出怪草,还这样霸道。 “都被蔡仲堂收走了,足有近十五亩地的怪草,收得是干干净净,我也觉得奇怪,已经派人留意附近,如果能收到一颗就给小姐您送来。” 平叔办事素来稳妥,陆昭锦点了点头,绿乔也叩门说是晚膳备好了。 隔着彩屏摆着两桌膳席,陆昭锦在里间,陆平在外间谢过后,看见菜品微微皱眉。 既然是陆昭锦赐下的饭,按理两人用的是差不多的,只是陆昭锦的例菜按礼要多上二到六品。 眼前这四菜一汤一羹配两种小点,哪里是世子妃的规格,要知道,陆昭锦在闺阁里可都是用的十二品例菜。 “大小姐平素就吃这些?”陆平没动筷子,小声问向一旁指来帮他布菜的花巧。 花巧委屈地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毕竟这事关陆昭锦的脸面,可现在的陆家除了失踪的昭宁师兄和远在江南的三师兄外,只有陆平还算说得上话。 “叶家欺人太甚!”陆平一见花巧这幅模样,就知道事情可恼,一拍筷子腾地站了起来,“欺我陆家无人吗?” 陆昭锦刚吃了两片笋丝,就听陆平怒声,放下碗筷平声道:“平叔不必动怒。” “大小姐!您是这堂堂叶府的世子妃,她们就算再不满意这桩婚事,也不该这样苛待您的饮食!”陆平余怒未消,咬牙切齿道:“世子爷知道吗?我去找他们理论!” “平叔!”陆昭锦只得起身出来,才让这位一心爱护她的老管家留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更糟!叶府压根就没给小姐准备饭食,而且还是姑爷下的令!花巧心里委屈刚想上前,就被陆昭锦瞪了回去。 “嫁过来后我便想明白了,我与叶幼清这样强扭来的结果只会是两人都抱憾终身。”陆昭锦走上前,对上陆平微诧的眼光,声音平静却坚定异常:“父亲的遗愿既然完成,什么样的果,都由我来了结。” 了结?陆平不明所以,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您还是不必操心了,我自有分寸的。”知道已经把平叔糊弄住了,陆昭锦调皮一笑,“平叔,快用膳吧,菜品是少了几例,却够吃的,要不然,将我的换给您?” “大小姐折煞我了。”陆平无奈摆手,只得作罢。 陆昭锦这里吃得其乐融融,而另一边的卫府却是鸡飞狗跳。 “幼清,你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个饭了!”卫云澄扶额,要不是拿他没辙,他真的要让这个每一筷子都跟他斗武的人见识见识,什么是京中恶君子。 “你自己不修武艺,还怪我?”叶幼清啪地一下击开卫云澄的筷子,干脆利落地夹住那块鸭舌,“我爹说了,让我勤修武艺,这不正好?” “舅舅那是要你朝暮去武场练武,不是在我的饭桌上!”卫云澄气得鼻翼抖动,拍桌道:“不吃了。” 叶幼清咧嘴一笑,“这就对了,走,去逍遥堂,我要看棋局。” “看什么看,那陈小姐被你气得发挥失常,堪堪平局。”卫云澄倒是看到最后,却坏笑着道:“有些人不是觉得一盘美人局比不上佳人在怀吗?” “呸!假人还差不多。”叶幼清粗声粗气骂道:“小爷要是再为她着急,那就是个傻子!” 卫云澄瞪目张嘴哦了长长一声,“这么说,某人是为她着急过的。” 叶幼清剑眉微抖,咧嘴一笑,脚下不知何时抵住卫云澄屁股底下的檀木凳,用力一踹。 “早料到你会来这招!”卫云澄哈哈笑着跳了起来,谁知那小霸王压根没有把戏失败的气急败坏,反而悠哉地以肘撑桌,笑容满面地对她努嘴。 卫云澄顿觉不妙,立刻向一侧闪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世子爷息怒!”撤菜的小丫头赶忙跪地叩头,瑟瑟发抖,“奴婢不是有意的,是那个凳子撞倒了奴婢,才……” 卫云澄哪儿会不知是叶幼清算计好了的,掸不清衣服上的菜油,扭头就走,要回房换件衣裳。 “世子爷,外面有个丫鬟求见您,说您看了这个就会见她的。” 刚一出门,管家就递来一张纸条,卫云澄不耐烦地接过扫了眼,顿时怔住了,“人在哪里?带到书房去。” 第三十三章:巧取 “母亲!您就不管管她?”叶幼涟无赖地粘着叶夫人,“她把那恶心的铜臭都带到府里来了!” “涟儿,我不是同你说过,要沉住气。”叶夫人无奈摇头,自己这女儿娇惯坏了,脾气太过急躁,“那绣屏绣得如何了?一个月后可就要送给你皇祖母贺寿了,这次不同往年,关乎你的终身大事,决不能耽搁了。” 叶幼涟苦着脸应道:“涟儿知道了,可那……” “那什么那,我既然先前说了不管,就要不管,否则你哥哥心思缜密,难免觉得我反复无常。”叶夫人爱怜地拍了拍一脸不悦的叶幼涟,摇头道:“你啊,还看不明白,这是幼清在同她斗气,她过得越滋润,幼清就越讨厌她。” 先前听说叶幼清放弃棋局跑到陆家给陆昭锦撑腰,母女二人下巴没惊掉了,急得不得了。 只觉得若是叶幼清这此深陷其中,日后可就大计难成,直到听说叶幼清怒冲冲地将接回叶幼澈才安下心来。 那蒋氏急着做好人讨好陆昭锦,陆昭锦也不知收敛,这下被叶幼清误会,看她二人还如何狼狈为奸。 眨了眨眼,叶幼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说怎么今儿去找锦缳姐姐,姐姐却告诉我要按兵不动呢。” “锦缳是个好孩子,”叶夫人眼光一闪:“你可要拉住了她,只要她心思在幼清身上,你那太子妃就算到手了。” “嗯嗯,锦缳姐姐说过的,她绝不会不会跟我抢任何东西的。”叶幼涟得意道,她也是试探过陈锦缳才会这么支持她的,又忿忿:“可就算没有相府千金,还有方七那个贱蹄子!” “方家是皇后与你皇祖母的外家,她也算是你的表姐,勿要胡言。”叶夫人倒不以为然,太子是皇后所出,虽然如今皇后故去,但与方家的关系已是牢不可破,又何必浪费机会再去巩固而放着叶家大好助力不要。 就是母后也不会同意的。 “谁承认她!去年花会我看上的那盆碧水泓,就是她跟我抢,她什么都要跟我抢!” “行了行了,来,让母亲看看你的绣屏。”叶夫人拉过叶幼涟的手往里间走去,眉头皱得深:“你皇祖母素喜苏绣,可你这手艺实在差得太远。” 叶幼涟委屈咬唇,不是她笨,而是她成日要学的东西多皇家用的又太精致,哪能比得上成日钻研的绣娘。 “也是为难你了。”叶夫人倒是知道女儿的苦处,眼波微动,开始打别的主意。 “对了!她陪嫁里就有一扇苏绣的朝凤锦屏!也是双面光!”叶幼涟兴冲冲道,陆家富可敌国尤在江南为盛,她记得清楚,那扇锦屏手艺精致又未曾署名出自那位大家手笔,可见过的人都夸过手艺不错,“可惜那日京里人看到过了,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拆了框架换上你这金丝楠的,不就能了。”叶夫人嘴角微扬,换了件外皮,还有谁记得清。 更何况,就算记得清又能怎样,谁敢无端找她山阳长公主女儿地晦气。 “我记得,她今早可没来我这儿请安……” …… “叫我去主院?”陆昭锦前脚送走了陆平,后脚就见叶夫人身边的锦云来请,微微诧异。 这倒是和前世大不一样,她当年生怕丢了陆家脸面处处规行矩步,朝晚请安布菜样样不落,却也没得一个请字。 “好,我收拾一下就过去。”陆昭锦应声,让锦云先回去。 锦云眉间一缕不忿,她可是叶夫人入府后提拔的大丫鬟,就连蒋氏徐氏见了都要客套三分,她倒好,连个赏都没有还摆世子妃的架子,呆会有你的苦头吃! 应声退下,陆昭锦才到妆台前补妆,心里思量着叶夫人在耍什么把戏。 前世这个时候,乃至之后几天都没发生什么大事,想必是她这两日过得太舒坦,叶夫人看不下去了吧。 “这身就挺好,不用换了,走吧。”陆昭锦拎起裙角跨门出去,没有接受绿乔的盛装建议。 “夫人在房里,您进去里间就好。”锦云立在房门口垂头提醒道。 陆昭锦挑眉,心思颇疑,这算是她今世第一次正式拜见婆婆,不想局面是这样的诡异。 “好。”陆昭锦如一只骄傲的天鹅,扬着纤长脖颈跨步进门,今生不管叶夫人再使出什么手段,她接招就是。 进门两排侧坐,主坐上空无一人,茶盏还半叩着盖子,缭绕着盈盈雾气。 仿佛那位大夏最尊贵的长公主还在那檀木圈椅上坐着,斜睨过来一眼,目光冰冷。 陆昭锦回身看去,橙辉斜阳的光芒透过敞开大门洒在铮亮的地砖头上,场景说不出的和谐,又诡异。 “小姐?”首次拜见叶府当家主母,绿乔也很紧张,附耳小声道:“夫人不在啊。” 单立一只素白手掌,光下显着透明莹白的光泽,陆昭锦已经看明白了,叶夫人这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前世这样的站立,她也算从早到晚经历了无数次,早熟悉了叶夫人磋磨人的常用手段。 不过,她重生而来,又不像前世一心想做叶家的好媳妇,自然不必受这种委屈。 回身便想出门,就见透着余晖的堂门忽然合上,门外是锦云带着讥讽的恭声:“夫人请世子妃稍后。” 不只是绿乔变色,陆昭锦的脸色也不好看,这算什么,囚禁她? “小姐,我们……我们还是候着吧。”陆昭锦没有说话,而是侧耳去听,内堂,有声音。 以她前世对叶夫人的了解,她绝不是一个会因一时之气就断水断粮地虐待儿媳的人,她的手腕,委婉,残烈。 陆昭锦坐到侧椅上静思一阵,发现内堂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却是越来越明显,绿乔已经向内张望数次。 原来局在这里,陆昭锦扬唇,叶夫人倒还和前世一样,设局的本事无人能比。 “走,我们去看看。”陆昭锦带头起身,她知道,今儿不去后堂入局,只怕出不了这个门。 虽然她空间中有水有草药,可她却不想断水断粮地坚持到最后,既然叶夫人套了这个局,她就要闯上一闯。 绕过四扇立地的长屏隔断,陆昭锦率先走向内堂,窸窣的声音正是从床底发出。 陆昭锦大致扫了一眼,屋内格局如常,桌上摆着一盘多汁浆果和茶壶,而一侧靠床处是多出的一展立地绣到一半的朝凤绣屏正将床铺挡住。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多出来的屏风上。 苏绣的针法还显生疏,可见绣娘功底不熟,而且太过急躁,针脚藏得半疏半掩。 “小姐?”绿乔对床底最是好奇,看见陆昭锦站在入口不动,纳闷开口,“我们绕过去看看?” “看,怎么不看。”陆昭锦目光一扫,估计着四处距离,嘴角微扬。 砰砰的桌倒瓷碎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叫从屋内蓦地传出,房门外却没有一人应声。 不多时,就传来一声清脆的颐指气使:“锦云,我的绣屏呢?本郡主可是要抓紧时间的。” “陆昭锦!你做了什么!”随着嘎吱的开门声,女孩子尖叫紧跟着响了起来。 第三十四章:巧言(加更) 叶夫人从园子里回来,屋里是一片狼藉。 金丝楠木框的绣屏倒在地上,桌子上的浆果茶水溅得满地都是,洁白的锦缎早已花花绿绿,不堪入目。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一指锦云,又让哭泣的叶幼涟坐到一旁,只有陆昭锦被她略过。 “是,是世子妃好端端地侯在屋子里等您,却不知怎地就进了内室,还打翻了桌案和绣屏。”锦云跪地哭诉,“都是奴婢看管不利,让人毁了郡主的绣屏。” “陆昭锦,我不就是折腾了你,你至于这样报复我吗!”叶幼涟尖声哭叫:“母亲,你要为我做主啊!” 叶夫人脸色不愉,终于转对陆昭锦,冷声道:“昭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呵,这句话问得真是妙,陆昭锦一个不察答了,岂不就是承认做了这事。 “母亲这话怎么说的,昭锦听不懂。”陆昭锦好整以暇站在堂下,没有半分紧张,颜色中带着几分嘲讽似得恭谨:“昭锦一直在这里侯着您,寸步未移。” “你胡说!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四扇立屏哪儿!”叶幼涟擦干眼角挤不出来的泪,驳道。 “没错,奴婢也看见了世子妃就在里间的。”锦云跟着道。 叶夫人微微点头,一副失望的慈母模样:“昭锦,大医陆对我叶家有恩,你就是真做了这件事,我也不会如何罚你,何必砌词狡辩。” 虚伪做作,陆昭锦嗤之以鼻,前世就是被她这幅模样骗过,一心以为她只是严母,而自己是令她失望的女儿。 “哦?你们确定?”陆昭锦轻笑一声,心骂一句,蠢货。 “当然!你还想狡辩吗!快赔我的绣屏,否则让我二哥休了你!”叶幼涟耀武扬威,犹如一只斗胜的公鸡。 陆昭锦秀目一转,便想通其中关窍,原来,是看上她的朝凤绣屏了。 不过那绣屏虽是精致的双面绣,也登得上大雅之堂,却非什么名家之作,叶家若要寻,比这金贵的宝贝不是有的是,怎么偏偏觊觎她这展? “母亲也都听到了,那就该知道,昭锦是无辜的了。”陆昭锦笑得酒窝浅浅,说不出的狡黠。 叶夫人眉目清冷,这女子真是刁钻至极,死到临头还不肯认,“何以见得?” “这屋外的人进屋都知道往里间冲,我在屋内,听了动静,自然要进来,何况……”陆昭锦掂了掂袖子,字字清晰道:“何况她们二人既然都见我站在立屏隔断处,就可知我并没有进入内堂。” “胡说八道!”叶幼涟眼睛一立,尖声叫道:“你可以弄完了再躲出来。” “哦?内堂如此狼藉,敢问郡主,我如何片缕未沾地出来?地砖满是粘渍,敢问郡主,我足下是否有半点粘滞?”陆昭锦声声迫人,紧跟着喝问道:“倒是郡主分秒不差地出来捉贼捉赃,可真是令昭锦惊讶啊。” 叶幼涟这才注意到陆昭锦的衣着整洁,完全不似她设想中的那样跌倒碰摔了桌椅彩屏。 她还以为是陆昭锦故作矜持,在她进来前赶紧收拾好的,原来不是。 这下糟了!刚才她太激动,见陆昭锦进入局中就急着收网,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可就是这些细节,让叶幼涟气绝。 她早就见识过陆昭锦算计人的阴谋手腕,可敬茶那次又太过短促,还没来得及领教陆昭锦那口铁齿铜牙。 现在可是被咬得浑身都疼。 “你这女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你又耍了什么花样!”叶幼涟狡辩道,“你既然要作怪,自然要设计好退路。” 叶夫人脸色也不好看,这场局捉贼捉赃,原本设计得天衣无缝,她甚至也没注意到陆昭锦好整以暇的样子。 因为除了陆昭锦摔倒碰翻那些东西,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将内堂弄成这样?难道是她身边的绿乔? 目光扫过同样整洁的绿乔,叶夫人眉峰微蹙,只是这微小的疏忽,现在却成了致命的关键。 叶夫人可不相信这事和陆昭锦无关,这房内只有她们主仆两人,不是她们弄得,难道还是鬼吗? 也不知陆昭锦怎么做的,竟连片衣角都没沾染上就毁了那扇绣屏,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屋里可只有你一人,不是你,还能有谁?”叶幼涟急不可耐上前道,叶夫人微微颔首,作态威穆,扫过下面四人,忽然指着绿乔,“你来说与我听。” 陆昭锦还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叶夫人这是想找绿乔话里的漏洞,总比听她解释来得轻松。 绿乔心里也直打鼓,咚咚跳得厉害,这是个机会。 这次明显就是夫人设下了陷害陆昭锦的局,如果陆昭锦被证实报复小姑毁了绣屏,且不说是否真会因此被休,就凭二爷现在对陆昭锦的态度,二人也是再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可是她和小姐十年主仆,毕竟有些情分,何况,如果小姐失势了,她在叶家又怎么往上爬? 叶夫人真的会因为今天的相助之功而抬举她吗? “怎么不说话?”叶夫人狭长凤目一瞥,绿乔抖得更厉害,而陆昭锦也回头望她,目光晦暗不明。 “是,是我们进了内堂就看见……就看见一只狸猫从床下蹿了出来,扑倒了绣屏,正砸在桌子上。”绿乔偷偷看了陆昭锦一眼,见她神色自若,静下心来道:“然后那狸猫就从窗口跃了出去,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狸猫?叶幼涟和叶夫人神色都有些难看。 “胡言乱语!”叶夫人拍案而起,“我的卧房,怎么会有那种野物,你这奴婢也忒大胆,来人!” “母亲!”陆昭锦出声护住绿乔,“是母亲要听绿乔说的,现在又不信她,还要打杀我的陪嫁丫鬟不成?” “放肆。”叶夫人声低,她没想到进门前乖顺小猫似得陆昭锦竟变得一身是刺,“你是在指责我吗?” 陆昭锦笑容淡淡,“昭锦只是实话实说,母亲甚至都不问问我,就笃定我的丫鬟胡言乱语,可是有失偏颇。” “哦?那你来说。”叶夫人眉头一挑,轻巧道:“说得有理,我自会给你做主” “母亲可愿听我说了。”陆昭锦冷笑一声,“那就是绿乔说的这些,还有……” “还有什么?”叶夫人呵笑,这明显就是她们事先编好的,将事情推给床下那只发出吸引她们进来动静的狸猫。 陆昭锦抿唇一笑,“还有,那狸猫跃窗而逃,窗牖上,应该有爪印才是。” 原来如此,想必陆昭锦是先断了系住装狸猫口袋的丝线,让那只脱困而出的狸猫惊慌之下做成了这一切,再配合着尖叫,所以片缕未蘸,还悠悠然地立在这儿与她辩驳。 “哦?那我们可真要看看了,如若没有,你便将自己嫁妆里的那副朝凤屏赔给涟儿吧。” 叶夫人说得轻松,率先起身往里间走去。 那只狸猫是她派人抓来的,为了安全起见,早就封了牙口绞断利爪。 可笑陆昭锦还想以它为证据,她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讨苦吃,怪不得别人。 第三十五章:豪夺 “母亲见她做什么?”叶幼清被卫云澄赶回了府,就召原先安排偷偷看着陆昭锦的小厮来听禀。 “说是今早未去请安,夫人让锦云姑娘特意去请的。”小厮老老实实将打听到的事汇报给叶幼清。 “这个陆昭锦!”母亲昨日心情欠佳,忘记给她准备回门礼,今早她就来“忘记”请安?真是可恶! 不过这倒像她的脾气,半点委屈都不肯忍。 叶幼清虽然气她小肚鸡肠不识大体,但这次却是叶夫人不对在先,倒没再多说,闷头往主院走去。 “这是假的!她在屋里这么长时间,弄个爪痕还不容易吗?”刚进院子就听叶幼涟尖声叫道,叶幼清眉头深皱,摆手让通报的小厮噤声,几步走到窗下,借着芭蕉遮掩,默然而立。 “适才没有证据,郡主要我证明清白,如今有了证据,郡主又道我弄虚作伪,这让昭锦如何辩白?” 这又是在闹什么,竟来搅扰母亲安宁? “明明就是你气不过我整治你,故意来毁我的绣屏!母亲,你不要听她狡辩!”叶幼涟打定主意要夺陆昭锦的绣屏,立刻哭嚷起来:“您屋子里怎么会有什么野猫!这爪痕明明就是她刻上去的!” 绣屏如今已毁,就算叶幼涟想再绣也来不及了,她是赶鸭子上架,必须得到陆昭锦那副绣屏。 “行了,勿要哭闹。”叶夫人还是那副大公无私的模样,看向陆昭锦还有几分慈爱:“昭锦,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爪痕我会让人验看,不过……”叶夫人悠然抿了口茶,又道:“这绣屏既然毁了,涟儿一时半会儿也补不上,既然你那儿有,就先借她一展吧。” 没错,她是山阳长公主,又是婆婆,就是巧取豪夺了你的绣屏,又能如何? 陆昭锦眼皮子也没抬,早知道就算自己用金针做好了假,也是无用。 只不过前世是她与陈氏斗到后期,叶夫人才将这张脸皮撕破肆意偏袒陈氏与叶幼涟,不想今生几番较劲,竟让她今天就将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可惜前世她一早将陪嫁交到库房,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如今事发突然,她没能设计周全。 否则倒可以让叶幼清来看看。 不过,想必就算他看了,也会觉得这母亲偏爱女儿,能有什么错处。 甚至还会觉得是她不识大体,一个绣屏罢了,偏要捏着拿着地不肯给,敬茶那日的锦囊不就是如此? “母亲如何不早说?”陆昭锦容色淡淡,没有叶夫人预料中的不忿反抗,也没有委屈怯弱,鹅黄杏衫的少女只是满不在意道:“涟妹不过想要一展绣屏罢了,我还能吝着不给?” 叶夫人脸色有些难看,陆昭锦故意说得直白,明摆了是在臊她,臊她以大欺小,臊她自打嘴巴。 尽管今日在场只有五人,叶夫人仍是觉得难堪,可绣屏尚未到手,她今日也见识了陆昭锦的难缠怕她再耍花样。 “行了,你下去吧。”叶夫人沉着脸没有发作,而是摆手逐客。 陆昭锦告退转身,堂门大开时,忽然回头,“对了,锦云姑娘刚才说的对,她的确是看管不利。” “你!”叶夫人恨得牙痒,多年的公主之尊,有几人敢这样嚣张地屡屡犯她威严?正到口的喝声在一瞬止住,目光猛地一怔,随即喝道:“锦云!” “奴……奴婢在。” 锦云不知夫人为何发怒,匆忙跪倒,难道是因为狸猫的事没办妥?赶忙解释道:“奴婢真的剪了狸猫……” “住口!”叶夫人神色狠戾,吓得锦云浑身哆嗦地闭嘴:“你看管不利,竟让狸猫入室还毁了郡主的绣作,你该当何罪!” 叶幼涟张口结舌,母亲这是怎么了?陆昭锦都走了,又没外人,“母亲……” “还有你!”声色严厉,叶夫人拍案而起,“今日若不是为了顾全你的面子,我也不会受她羞辱,平日真是将你娇纵坏了,竟然串通婢子来蒙骗我!” “母亲……您在说什么啊!”叶幼涟还蒙在鼓里,不明所以道:“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我昨夜就告诫过你,是我忘了给昭锦准备回门礼,她有什么脾气撒出来就好了,不过就是新妇没来请安,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谁让你自作主张要替我出气的?” 叶幼涟就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了叶夫人的种种暗示。 “母亲,涟儿就是看不惯她端着恩人的架子!明明她是做儿媳的,却哪里有个儿媳的样子!” “不必说了,明日拿了她的东西,你要好好谢谢人家,不许再胡闹。”叶夫人声词严厉:“都在一个府宅里住着,哪有过不去的坎儿,母亲素日教你的容人雅量都学到哪里去了?” 房间里还传来慈母教女的声音,陆昭锦已经跨门而出,容色恬淡之下,袖中手帕攥得紧紧。 叶幼清,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没有见到叶幼清本人,却在堂门外见到了他的随身小厮南生。 叶夫人最是老辣,开门那一瞬看见南生就会知道叶幼清躲在暗处,虽然不知他听了多久,但以她的本事,圆回自己的慈母形象是绝没问题的。 所以她才故意说最后那句话,既然天赐良机,她就绝不能让叶夫人全身而退。 果然,她前脚才出院子,后脚就听见锦云凄厉的惨叫求饶。 以叶夫人的性格,锦云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至少此生再无爬上来的希望。 前世对她处处颐指气使的大丫鬟,如今又少一人。 脚步未顿,陆昭锦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或许是想逃开叶幼清那双深水般的目光。 可笑,他还得留在主院陪叶夫人唱完那场慈母戏,如何能追来。 陆昭锦摇了摇头,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回桐音楼的路不远不近,刚巧要穿过叶府最小却玲珑精致的微园,卵石小路旁左右肆意的枝桠上盛放着粉嫩春桃,芳香静人心神,陆昭锦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小姐,是徐姨娘。”绿乔出声提醒,桃花小径蜿蜒深处的亭子里,正是徐氏在烹茶,飘香满园。 “走,去看看。”陆昭锦细嗅茶中香味,眉头微蹙,跨步上了凉亭,带笑道:“姨娘好兴致,昭锦可能讨上一杯?” 徐姨娘起身见礼,有些受宠若惊,赶忙道:“这茶里加了青桃花粉,也不知您喝不喝得惯。” 第三十六章:莫测 绿乔赶紧看向陆昭锦,青桃花粉,那不是叶幼涟害陆昭锦的东西吗?她怎么会有,还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喝? “青桃花粉性甘平,长服可轻身养颜,是个好东西。”陆昭锦虚搭着绿乔的手坐下,笑吟吟看向徐姨娘。 “倒是徐氏卖弄了。”徐氏有些局促地随着陆昭锦坐下,她虽是长辈可毕竟是姨娘妾侍,又是宫女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世子妃的地位,加之性格中的趋炎附势,便垂眉为陆昭锦斟上一杯,笑容几分谄媚:“忘了您是大医陆的女儿,这点儿东西,哪能不识。” “无妨,姨娘折煞昭锦了。”陆昭锦举手接过,微微示礼,才放鼻下细嗅,“想来姨娘是很懂这青桃花了。” 徐氏也举杯轻品,笑容随意,“哪里敢说懂,就是喜欢着,就在院子里种了几株玩玩儿。” 玩玩儿,却能将青桃花粉和青桃叶玩到了她新婚的糕点饺子中,差点让她腹泻不止,惹夫君厌弃? “姨娘的青桃花树怕是有年头了,这花粉可有些涩了。”陆昭锦以帕子擦拭唇角,放下葵花杯,徐氏的心提了起来,这花粉素来是沉年树龄的香,哪里听说过年久变涩的道理,必是世子妃不满她哪里。 “怎么会,我尝尝……”徐氏伸手去捞陆昭锦的杯子,却被她巧妙躲开。 “姨娘莫急,想必是婢子不识,勿掺了青桃叶的缘故,您挑出去就好了。” 徐姨娘脸上刷地变白,陆昭锦虽然不受夫人待见,却也不是她一个妾侍得罪的起的,而现在…… “怎么会!每遍花粉我都是塞过三遍,吩咐她们万不可混入花叶的,那会令人腹痛难安的。”徐姨娘赶忙辩解道:“半月前蒋姐姐拿走的那一小罐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呢,今日断不会疏漏的。” 蒋姨娘? 陆昭锦攥杯子的手一紧,就听徐姨娘还嘀嘀咕咕着:“没有啊。” “许是昭锦辩错了味道。”陆昭锦倒是毫不做作,开口就认下失误,心里却是数轮思量。 她前世对徐氏并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世故谄媚的女人,而且叶夫人对她也是难得的恩厚宽待,只有叶幼涟不屑,觉得徐氏是背主之辈,从不给她好脸色更不与她交谈。 论说如果徐蒋二人中,若真有一人能跟叶幼涟说上话,那也是蒋氏的机会大些。 毕竟她诞下庶子,又有从小伺候叶侯的情分在,总比徐氏多些优势。 “无妨,您如果喜欢,我便给您准备一罐送去。”徐氏还在热情网罗陆昭锦,浑然不觉眼前女子已是心不在焉。 “承姨娘厚爱了。”陆昭锦客气一番便起身告辞。 今日阖府都知她被叶夫人召去,徐氏却好巧不巧地在这里烹茶,又适时地说了这种话,让她难免不多想一点。 前世的自己就是想得太少,太注重表象,而被这一府的人玩得团团转。 等她学会了强者为尊的生存法则,却早已失去了夫君的目光。 挣扎挣扎,一生都在为一个男人的目光而设计、陷害、辩解,真是可笑。 陆昭锦跨门而入,还浸在莫测的局势中,就听绿乔有些局促地出声:“小姐,咱们真要给吗?那绣屏可是……” 盯着绿乔看了一阵,直到绿乔浑身发麻,脸上的笑意再挂不住前,陆昭锦才摇了摇头,“不必着急,想从我这儿放血,她先得割半两肉下来。” “是,小姐。”绿乔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陆昭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和绿乔已经生疏到这个地步了。 “绿乔,你今天表现的很好。”陆昭锦抓住她端茶来的手,握住那蹦蹦乱跳的脉,又道:“你伺候我多年,你的愿望我知道,我不会亏待你的。” “小姐……您这是什么话,绿乔伺候您是应该的。”绿乔垂眉顺目,好似羞涩地急忙收回手腕。 罢了,前世憾事颇多,绿乔的背叛也是她今生想挽回的事情之一。 可是人心,欲壑难填。 “人这一辈子,最怕走错了路,一步踏错,就再也不能回头,就像蔡师兄。”陆昭锦感慨一句,能否受教,就看她的造化了。 “小姐,小姐!”花巧叽叽喳喳地跑进来,报喜道:“阿乔受少爷的赏了呢!” 叶幼清?赏阿乔? “怎么回事?”陆昭锦细问之下,才听说是紫蹄踏月今日突然跑得极稳,叶幼清夸是阿乔喂得好,点他专为自己养马,还赏了二十两银子。 这对于阿乔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是卖身做奴的,当年买他的时候,叶府不过才给了二十两! 也许有阿乔重义又挨了打的原因,但陆昭锦相信叶幼清不会无的放矢,难道是因为她空间里的马草,所以今日紫蹄踏月格外精神? 动物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今日紫蹄踏月对那草的渴望可有些超过对食物需求的意思。 马方和怪草都没到手,她无法验证自己的推测,索性就先从这里入手吧。 “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陆昭锦摆摆手,取出陆平给她的那本小册子吩咐道:“将门关上,守在外头,我不出去谁也不能进来。” 绿乔神色微异,领着小丫头们退下,心里不忿,这种事都要瞒着,还说不会亏待我? 嘎吱声里朱红的木门关合,里间圆桌上油灯盈盈,屋内却是空无一人。 杏衫俏面的少女早来到了另外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境,一个没有压抑陷害,勾心斗角的安逸世界。 陆昭锦倚着茶桌翻书,这空间里无日却永是白昼,气候和暖,令人十分舒适。 “长卿草!”陆昭锦翻看几页,终于从那些老学究们引经据典的论述中找到了那株药草的名字。 她幼时听父亲提到过,若不是长卿草绝迹,那方州瘟疫也不会死伤无数,沦为一片死地了。 匆匆跑到种植类似长卿草的那片地里,观察那株半人多高长势喜人,以根茎繁衍至两三米远的一片长卿草,陆昭锦再次肯定了老学究们的结论。这种狭叶倒刺,一株就可蔓延长至一片的绿花碧草,正是长卿草。 “真是太好了!难怪平叔说它太过贵重!” 长卿草非但是治疗瘟疫的特效药草,那绿花也是养颜圣品,也是因此才被贵族妇女采摘殆尽,惨被灭绝。 陆昭锦并不想愤世嫉俗地谴责那些只顾自己貌美,不管百姓死活的贵妇们,她只想好好利用这株世间仅剩一株的长卿草。 “长卿草,长卿草……”陆昭锦手指疾速翻动丹典,字符如有金光,在她晶亮的眼珠中闪烁。 远比一目十行来的迅速,陆昭锦很快就寻到了跟长卿草有关的大部分记载。 “竟还能如此!” 第三十七章:丹藤(推荐加更) 一连三日,陆昭锦都是将自己困在屋子里,吃喝简单,身体日渐消瘦,人却十分精神。 “小姐,您这样困着自己可不行啊。”绿绮忧心地红了眼眶,她知道小姐心烦的事太多了。 卫世子虽然答应帮忙让她们在府里等消息,可这都三天了,还是没有昭宁的消息,小姐能不急吗。 还有姑爷,他这三日都没踏足过桐音楼半步,着了魔似得早出晚归成天往逍遥堂的棋社跑,街头被他策马撞翻的小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气得叶夫人让人赔了银子还要摆平官府,一府的人都被这个小霸王折腾的鸡飞狗跳。 陆昭锦听了倒没什么反应,叶幼清骑术好着呢,前世他年年策马,除了赔些钱物,是分毫未伤过百姓。 他只是喜欢那种刺激,又有长公主和他皇帝舅舅兜着,他怕什么。 “无妨,你们出去吧。”陆昭锦脑子里都是丹典和空间,分不出半点精力来顾及别的,只提了句:“对了,绿绮,那些马草你给阿乔送去了吗?还有我要的草药。” “送去了,阿乔也按您的吩咐在做。”绿绮不敢多问草是从哪里来的,只应了声,“新一拨的药草今儿下午就到。” “那就好,出去吧。”陆昭锦赶人出屋,再度沉浸在丹典之中。 她发现在空间里,自己的心神可以迅速阅读丹典,那些似乎是花眼时才会浮现的金光小字仿佛刻入她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这种可喜的发现当然让陆昭锦废寝忘食地开始阅读。 三日来她每日只睡一个时辰,虽然人消瘦了,但那丹典却是越读越薄。 想必今天下午就能读完这八十一册丹典了,读完陆家真正的传家之宝,得到陆家真正的传承。 拿起最后一册,陆昭锦微微诧异,这最后一本记载着的奇闻志怪似乎比别的册子都要厚得多。 读到三分之一,陆昭锦发现笔记纸张都与先前明显不同,应该是后人加上去的。 先祖? 陆昭锦第一时间想到了陆家先祖,浸入心神去看,发现那里记载的是一个奇怪又与现在有些相似的世界。 “剥腹取子!”陆昭锦腾地站了起来,原来父亲每日念叨着刀匕剥开妇人肚皮后,妇人还能存活的事是真的!似乎当年陆家先祖就能做到,难怪父亲总说不肖子孙,原来是因为医术远逊于先祖。 那昭宁,昭宁…… 陆昭锦记得,那年自己才七岁,父亲浑身是血地抱着昭宁回来,双手都在哆嗦,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不肖不肖。 难道是因为,昭宁的母亲是破腹产子,所以父亲一直觉得是自己医术不精害死了昭宁生母,这才收养他,待他如待亲子,甚至比对陆昭锦还要重视? 想通一切,陆昭锦忽然有些心酸。 她当年一直误会昭宁是父亲的私生子,所以嫉恨昭宁得到父亲宠溺,以至于两人感情并不亲昵,原来因果在此。 那盒熠熠生辉的银刀器具,她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了。 必是父亲当年误伤人命,从此才将这刀具封存地下,终身不敢再碰。 父亲,您这又是何苦。 陆昭锦眼中泪花攒动,她的父亲一生救人无数铮铮直骨,一条鲜活生命在他手中流逝,他又如何能放得下。 “女儿会秉承您的遗志照顾好昭宁,肖先祖医术,扬我陆家门楣的。”将檀木盒抱在怀里,陆昭锦的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陆昭锦细细翻看剩下的记载。 外面才过晌午,她已经在空间里度过了六个时辰,一本书早已读完,却还是没有那些神奇医术的具体讲解。 而且,父亲是怎么得到这门医术的,难道先祖将这门医术传给了后人,留在外界了? “这医术父亲没有传给我,难道是昭宁?又或者,蔡仲堂要找的就是它?” 陆昭锦合上书卷推测,但这一切都得等找到昭宁,才能揭晓谜底。 在碎瓷空间中种有植物的几片扇形土地中走动,陆昭锦细数这些植株,那甘草三七等四种认识的植物都长势茁壮,如今已经被她大范围栽种成片,遍布当块的药田。 另外三种植物中的长卿草也被她珍而重之地分苗移栽,还特意扩展到剩余所有药田中种植,因为她已经想到了长卿草日后的重要作用。 由于空间面积扩大了许多,药田并不是太过紧张,甚至有四块药田被她专门用于种植那些马草。 一旦马草有什么效果,她相信那万匹战马对于马草来说会是一个可怕的消耗数字。 陆昭锦踱步到一株暗红色的藤蔓前驻步,那泛着紫红色的叶片好似大蒲扇般地圆阔,每一张叶片的腋下都长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石子般的坚硬果子。 “朱丹藤,竟然真有这种植物。”陆昭锦看着眼睛长势极好,已经开始像隔壁那不知名的矮树上蔓延的朱丹藤,脑海里回忆起与它有关的记载。 尤其是志怪杂记中,很多近史丹师都说,因朱丹藤绝迹,从此万物不可融合成丹,丹道就此衰落。 炼气士、那些神奇的丹方不能经火锻成丹,都是因为这株神奇的植物绝迹,如今它却在空间里露面。 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炼丹了。 万毒丹,万毒丹…… “还有破障丹。”陆昭锦脑中映出叶幼澈呆滞的面容,她遍查丹典,认为破障丹是治疗叶幼澈最好的方案,比她前世采用的针灸加汤药的方法好上百倍,速效且少遭罪。 只可惜还缺一些东西。 古法炼丹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就算凑齐的东西成丹,也难以确定毒性药效。 毕竟千百年来,从没有人听说过什么丹药炼气的传说。 脑子里反复回忆着各种记载,不知不觉又过了许久,直到陆昭锦突然从空间消失。 “小姐!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绿绮眼睛通红唤着:“您怎么不应声啊,呜呜奴婢,奴婢还以为您想不开了呢。” 陆昭锦哑然,幸好她进入空间时手里攥着床前的帘幔,绿绮闯进来掀开帘幔的瞬间,她便感觉到进而离开空间回到床上,在外面人眼里只是自己一瞬眼花的事儿。 “哪有的事,我只是睡了一觉,没听到。”陆昭锦揉了揉通红的双眼,问道:“药草来了吗?叫他们送来就好了。” “呜呜,小姐,您别再这样委屈自己了,我去求姑爷……我……”绿绮慌乱地胡言乱语起来。 “我真的没事,只是最近看书多太累了。”陆昭锦无辜地叹了口气,“快说吧,什么事非要冲进来,是陆平来了?” 绿乔在旁安慰着绿绮,应道:“是,小姐,大管家说是来给您送东西。” 东西?陆昭锦眼睛一亮,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快让他进来。” 第三十八章:得方 不出所料,平叔果然借着送草药供陆昭锦研究的由头,给她送来了那株怪草,还是成熟与幼苗、病苗均有。 “这成苗应该是从彭家附近寻来的,那幼苗和病苗是打哪儿来的?”陆昭锦一边仔细观察盆里的怪草一边问道。 “您一定想不到,是马帮在京郊的大明山上圈了地,偷摸种的。”陆平神神秘秘禀告道:“您说的没错,这马帮背后的人的确很有势力,否则哪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在大明山腹里圈上一片林子,还伐了竹树林木种这些怪草。” “能挖出这件事,您也厉害得很。”陆昭锦笑言,并指要去摸叶片上毛绒的倒刺。 陆平见状赶忙喊道:“大小姐不可!这毛刺有毒的!” “不妨事,我只是试试。”陆昭锦言笑间,但凡碰到她手指瞬间的毛刺全部被吸入碎瓷空间当中,便于她观察。 “大小姐可得仔细,这毛刺扎了人,可得肿上好一阵,还要留疤,您可万万不能碰它。”陆平还是余惊未了,暗恨自己太过莽撞。 要是这东西在大小姐手上留下疤痕,岂不是更要让叶家人嫌弃? 看向陆昭锦的脸色顿时差了很多,陆平忙上前要抱回幼苗。 “我还是把它拿回去好了,您就研究那成株,这玩意长成了就不扎人了。”他道。 “好啦,平叔。”陆昭锦拦住陆平伸来的手道:“我会小心的,还是说说您查出来的事儿吧。” 那大明山上的大明寺香火鼎盛,与小明山上的妙法寺双珠并立,加上西迷峰的承影观,号称京师三大圣地。 马帮能圈地圈到那里,这背后的人,说不准就露头了。 “哪儿是我的本事,是许四看着蔡仲堂,查到了和他来往的管事,顺藤摸瓜潜入了京郊马场盗得马方。” 陆平说着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包里好几份纸包,又道:“他当时正巧看见一个马帮的人骂骂咧咧地收拾包裹,说什么又不是来种地的之流,就跟了上去,找到了那片腹地。” “还真是机缘巧合,看来蔡仲堂是不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种这些怪草,以免被彭家人追究。” “没错,那片腹地在大明山和小明山交界的山谷,平日毒蛇猛兽出没少有人烟,他们圈上这么二三十亩地,只要跟和尚官府打好招呼,根本没人会去管。” 陆昭锦眼波微动,二三十亩地的大动静,到底是谁能压得下来,尤其是,大明寺的那些死硬和尚。 事情如今一目了然,蔡仲堂费这么大力气种这些怪草肯定不单单是为了坑彭家。 这些不知名的怪草必是马方中的重要成分,更有甚者,可能就是马方的主药。 “这草太过霸道,种过它们的地都是一次性被吸干肥力,估计他们也没想长久,所以这一批药草应该是供给最后一批送上北境的战马食用的。”陆昭锦分析道,心中已经简单估算出了马方中怪草的用量,不过还需要再验证。 “这马方用草这样霸烈,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陆平皱眉,有些不安。 “平叔,你放心吧,我会妥善解决这件事的。”陆昭锦知道陆平已经有些想明白了,安抚道。 陆平脊背发凉,难道,难道他的猜测是真的,蔡仲堂真的在用马方坑陆家? 这可是千刀万剐的灭族大祸啊! “平叔,你要相信我。”见陆平一头冷汗面色苍白,陆昭锦赶忙安慰道。 只是几个简单的字音,用女孩柔婉平和的声线讲出,却有着不知名的安抚力。 有大小姐在,大小姐英明果决甚至比他先看出了蔡仲堂的狼子野心,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咯,老咯!”陆平长吁一声,要不是陆昭锦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提醒了他,他只怕还抱着陆家一片太平盛世的梦呢,又突然放松似得笑出声来,“有大小姐在,老爷后继有人啊,平叔当然相信你。” “那就好。”陆昭锦眼眶微红,弯这眉眼带笑,一瞬觉得她重生这一世的种种努力,日夜不寐,都值得了。 “平叔,家里怎么样,三师兄什么时候来?” 陆平也是老泪纵横,不好意思地掩面擦拭一下道:“都好得很,好得很。” “传书给了昭廷,他说安顿好江南的生意就回来,估计快得话七日后就能进京,慢得话十日后也就到了。” 比她预料中的快一些,看来三师兄是在担心她和昭宁年少而陆平老迈,都挑不起陆家的脊梁。 三师兄,陆昭锦脑中浮现出那鼻梁英挺最爱逗弄她的三师兄,当年相见时却是苍老肮脏,一身囚服,在囚车上被百姓们砸得额角带血一身狼藉。 “嗯,等三师兄来了,一定要提前通知我,我去接他。”陆昭锦带着鼻音嘱咐,又道:“昭宁的事,你去卫世子府上求助,还有马帮的人要是来催……” “陆平知道,上次供药足够他们用上大半个月,现在还轮不到他们到陆家放肆。” 老管家挺直腰背中气十足地模样逗得陆昭锦发笑,“就是这样,平叔精神奕奕得,哪里显老了。” 屋子里的笑声没断过,屋外的绿乔低眉顺眼地守着,拳头却是攥的紧。 说什么情谊,说什么不会亏待,却事事防着不让我知道! 绿绮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指不定是小姐又交代了什么机密事儿,这些日子她可是越来越受重用。 小姐的心就是长歪的。 那日在夫人哪里,她可是拼了命地保住小姐,差点被叶夫人打死,事后却只得了个不痛不痒的保证,能当饭吃? 绿乔早忘记不该过问主子的事,如今银牙咬碎,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对金耳环,你不仁我不义,小姐勿要怪我。 “陆昭锦,你给我出来!”院门口响起了一声娇叱,屋子里的陆昭锦站起身来,陆平也张望一眼眉头深皱,大小姐可是叶家的世子妃,谁人这样放肆,称名道姓地呼喝她,“这叶家怎么这么没规矩。” “叶家的规矩都是主人定的,门外那个就是叶家的主人。”陆昭锦失笑,迈步出门:“郡主有什么事吗?” “陆昭锦,你说话不算话!”叶幼涟还很委屈,待看见陆昭锦身后的陆平,立着眼睛怨毒地骂道:“我说怎么不敢出来见我,原来在屋里私会外男,陆昭锦,你这眼光可真够差的,这年纪可都比你死了的爹还……” 平叔脸涨得通红,他是陆家的老人,可这口不择言的蛮横少女不只骂她侮辱小姐,还要羞辱老爷! 可她却是嘉阳郡主,是陆昭锦的小姑,整个叶家最能刁难陆昭锦的人,他怎敢轻易得罪。 陆昭锦也是怒冲头顶,平叔是陆昭锦父亲留下的老人,更是打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哪能容忍他受此侮辱。见平叔为了她忍得差点背过气去,眼睛刷就红了,何况那张毫不停歇的嘴竟还要吐出更不堪的词来羞辱她父亲。 “你这泼妇,给我闭嘴!” 第三十九章:殴打(点击加更) “泼妇?陆昭锦!你敢骂我!”叶幼涟的尖叫能传出两个院子去,她这个商户出身的贱女,竟敢骂自己是泼妇? 叶幼涟气得眼眶通红,尖叫着喊道:“陆昭锦你个贱婢,你敢辱骂当朝郡主!” “郡主怎么了?”陆昭锦摆手示意陆平不要劝阻,拎着裙角走下台阶,冷声:“我是长嫂,管教你有何不妥。” “你!你无耻!谁承认你是我长嫂了!我二哥连饭都不给你吃,你也配摆长嫂的架子教训我?” 比起叶幼涟的跳脚尖叫,陆昭锦平静许多,气势却分毫不差,踱步走到她近前,一字一顿:“我一日未领休书出门,一日便是你的长嫂。今天,我就要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话不可以乱说。” “你个贱婢,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管教……”叶幼涟梗着脖子狞笑,话音未落,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便呼啸而来。 “啪!”一声清亮的巴掌声打在叶幼涟脸上,细白的皮肤立刻陇起鲜红的五指印。 “天啊!”院子里的仆役都吓呆了,不知是谁先尖叫出声来,原本赶来看热闹的丫鬟婆子顿做鸟兽散。 郡主,郡主挨打了!还是身为长嫂的陆昭锦打的! 嫂子打小姑,还是商户出身的嫂子打了从未挨过包括叶侯叶夫人在内所有人一根手指头的郡主小姑! 郡主这次不闹翻了天才怪! 叶幼涟自己都怔住了,脸上**辣的疼,让她那句比你死了的爹还老嘎巴在嘴里没能说出来。 “这一巴掌,是管教你目无尊长,诬陷长嫂清白。”陆昭锦声线清冷,间不容发再挥一掌,正打在叶幼涟偏向一侧的另一半脸上,“这一巴掌,是管教你语出不逊,侮辱救父恩人。” 接连两巴掌,可是把叶幼涟扇得晕头转向,那两边细嫩的脸蛋上都带着红红的巴掌棱子,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打了郡主,还是两巴掌。 叶幼涟这次不是要翻天,她是要杀人了。 “啊!”尖叫盖过一切杂音,桐音楼外那株大梧桐树上的鸟儿都震得扑棱棱地飞走,“我要杀了你这个贱婢!” 叶幼涟本就气冲冲而来,现在又被自己最瞧不起的陆昭锦当众扇了两巴掌,怒急攻心之下早没有半分矜持,竟真似市井泼妇一般尖叫着扑向陆昭锦,就要撕扯啃咬,比街边抢骨头的野狗还要疯狂。 陆昭锦也早恼了这个趾高气扬的臭丫头。 前世今生,叶幼涟处处给自己设圈套使绊子,连前世之死都跟她脱不了干系,今生虽然步步为营,让她屡屡吃亏,却只有刚才这两巴掌,最为解气。 陆昭锦良好的家教此时已经不顶用了,她重生而来步步谨慎,但今天叶幼涟是真的触犯了她的底线。 当众骂她私会偷人,还是偷的自己敬爱的长辈,任谁再好的家教听了能不红眼,何况她还想羞辱自己的父亲。 她叶家的救命恩人! 陆昭锦气得攥紧了拳头,一把抓住叶幼涟打来的手腕,飘荡在空间中的怪草毛刺瞬间扎如叶幼涟的皮肉。 “叶幼涟!我也忍你很久了!”陆昭锦咬牙切齿地底喝,趁着叶幼涟为腕上吃痛的功夫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通红的脸上,又顺势扯住她的头发,陆昭锦那声音也尖锐的吓人:“我父亲为你叶家而死,你竟然还敢羞辱他!你怎么敢羞辱他!你去给我父亲赔罪!” “啊!”叶幼涟被陆昭锦拽着头发往桐音楼里拖,吃痛之下,尖叫着双手胡乱往上抓,手腕却剥了皮似得剧痛。 陆昭锦怒中走得极快,她又是倒仰着被拖着,为了不摔倒不得不双手摇摆维持平衡,顿时尖叫不止:“陆昭锦你敢这样对我!你父亲算什么东西,他能救我父亲是他的荣幸,他活该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陆昭锦也是气急,她还敢骂,她还敢说! 叶幼涟至始至终都认为叶侯高高在上,陆知年能救叶侯而死是他的荣幸,他怎么敢提要求,还要托什么孤! 陆昭锦知道,陆昭锦从头至尾都知道。 叶幼涟和叶夫人压根不觉得欠了陆家一条人命。 在她们眼里,她们是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寻常人家能为她们做些事都是应该应份的,都是值得骄傲的,有什么好感激的,有什么好报答补偿的? 只是她们前世掩饰得很好,从未宣之于口。 这次她终于说出来了吧! 她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吧! “叶幼涟!”陆昭锦气红了眼,眼泪不争气地吧嗒吧嗒落着,手上却不留情,攥紧叶幼涟的头发,竟疯了似得撕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小姐!” “郡主!” 两人这翻交锋实在太快又太突兀,院子里的丫环婆子都没反应过来,现在一看,顿时尖叫起来。 谁能想到两个受过良好家教的女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起来? 哦不对,世子妃虽然已为人妇,却实打实的刚满十五岁,才比叶幼涟大几个月。 两人早就是针尖对麦芒地积怨已深,如今叶幼涟又肆意侮辱世子妃,还辱骂大医陆,世子妃哪能不红眼? 打得好! 桐音楼里都是陆昭锦带来的丫鬟婆子,叶家又没给过她们半分的归属感,甚至断了用度地磋磨她们。 要不是小姐处理得当,她们就是被这叶家包围的孤岛,连顿饱饭都别想吃上,更何况她还敢辱骂老爷。 大医陆妙手仁心,不拘富贵贫贱时常赠医施药,在民间贵族都很有声望,她们又是陆家家仆,自然怒从中来。 陆家的丫鬟婆子们各个想得分明,嘴里虽然叫得欢,可却没一个上去拉着的,反正现在是小姐占着上风,她们急什么,该急的自有别人。 “郡主!啊!别打了,世子妃,您快松手吧!”香秀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上前拉扯,想帮叶幼涟脱身。 “哎呀小姐!您别打了!”花巧最是机灵,第一个上前叫着要拉架,却一掌将香秀推开,自己站在一旁有一声没一声地喊着:“哎哟小姐!哎哟您别踹郡主的肚子啊,郡主虽然脸最金贵,但肚子也不能打的!小姐!” “你这贱婢!啊!陆昭锦!你敢踩我的脸!” 还能这样! 陆府的丫鬟婆子顿时瞪大了眼,赶忙有样学样地围了上来,将香秀几人彻底挤到包围圈外,甚至还有人偷偷掐上几把,嘴里还不停地无意间“指导”陆昭锦。 “小姐,您快起来吧,郡主快喘不过气了!啊郡主又要抬脚踹您了!” “小姐,您仔细点手,哎哟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故意踩您的。” 其实陆昭锦虽然大了几个月,但并不是将门之女叶幼涟的对手,只是她占了怪草毛刺的先机让叶幼涟一只手使不上力还剧痛地扯后腿,之后又有围成一圈的陆家丫鬟婆子助阵,时不时的提醒,全程都是稳占上峰。 她虽然从未亲自动手打过什么架,一直都是稀里糊涂地扯头发扇耳光,要么就是听周围婆子的临时指导,但毕竟是占着上风,一会儿功夫就将叶幼涟打得鼻青脸肿,再无半分先前的趾高气扬。 “你们在做什么!”威严地男子倒喝,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第四十章:一休 “二爷!”香秀几人哭叫着扑倒在叶幼清身前,“您快救救郡主吧!世子妃带着陆家的丫鬟婆子在殴打郡主啊!” “陆昭锦!你敢打我妹妹!”叶幼清剑眉倒竖,几步走到大堂门口围成一圈的丫鬟婆子前,众人一哄而散匆匆跪到一旁,只有花巧大着胆子说了句:“二、二爷,是郡主先……” 叶幼清根本没听清花巧说什么,只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他一直活泼娇俏的妹妹如今披头散发,脸上满是巴掌印子嘴角流着血丝,额头也磕出了血,左眼乌青,浑身是土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他就如看见救星一般眼底满是惊恐跑了过来:“二哥!呜呜二哥!你快帮我杀了这个贱婢!” 叶幼清几步上前就接住了扑来的叶幼涟,脚旁正是跪倒的花巧,“还有她!刚才就是她让陆昭锦打我的脸!” 叶幼涟满是惊恐怨毒的尖叫立刻激起了叶幼清的保护欲,这可是他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宝贝妹妹啊! “你混账!”叶幼清抬脚便踹,他习武的力气踹在花巧肩头那可是山呼海啸般的劲道,一下子就将花巧踹了个倒仰,连滚几滚,磕到大堂门槛前才停止。 “叶幼清!你凭什么打人!”刚缓过些气力的陆昭锦立时瞪眼,赶忙跑过去扶起花巧。 “哇!”花巧张嘴吐了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却赶紧拽住陆昭锦的袖子,哀求道:“奴婢,奴婢没事,奴婢……小姐不要、小姐千万不要为了,咳……为了奴婢和姑爷争……” 叶幼清这才注意到同样衣冠不整的陆昭锦,雪白的脖颈被撕扯的甚至露出小片锁骨,半蹲检查婢女伤势的她还倔强地歪头看他,那双怒火中烧的杏目仿佛要吃人似得。 她还有理了! 搂着怀里还瑟瑟发抖,连哭得力气都没有的妹妹,叶幼清心疼得半死,厉声喝问:“你又凭什么打人!” “你在陆家打死丫鬟还不够,算计我弟弟还不够,现在还想打死我妹妹不成!”叶幼清声声怒喝震耳欲聋,可见是他积聚数日的怒火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亏他还为三日前叶幼涟再次陷害她而有愧于心,见她这三日不声不响,以为是有了长进,想着来看看她缓和一下局面,顺便给她解禁。 没想到一进门就见她带头殴打自己的妹妹! 她还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吗!她这行径,完全就是一个市井泼妇! “我打死丫鬟?我算计你弟弟?”陆昭锦腾地站了起来,单指着叶幼涟喝道:“我还想打死这个畜生?” 察觉到怀里的叶幼涟被陆昭锦瞪得狠狠一抖,叶幼清心疼地拍了拍妹妹稚嫩哆嗦的肩头,“涟妹别怕,有二哥在,她不敢动你。”转而又瞪向陆昭锦,“你少来逞威风,进门前我就知道你是什么德行!本以为你有所悔改,我还可以既往不咎,没想到你……” “我什么德行?我悔改什么?”陆昭锦分毫不让地打断了叶幼清的话,“是,我是刁钻蛮横,那又怎么样,你怎么不问问你妹妹什么德行?问问她我凭什么打她,为什么打她?要不是她……” 叶幼涟顿觉不妙,虽然被打得头昏脑胀,但她也知道不能让陆昭锦把话说完。 那个女人的口舌可比刀锋还利! “二哥!”嘶哑的尖叫蓦地响起,让叶幼清将目光从陆昭锦身上收回,“二哥!她说凭她是我长嫂,就要管教我!呜呜!然后她就冲上来,冲上来……呜哇,我长这么大,还没蹭破过皮呢,二哥!” “长嫂?”叶幼清拳头攥的咯吱有声,什么样的长嫂能这样管教小姑? 这样毒如蛇蝎的妇人,他竟然还奢望她能有所悔改,竟还主动来桐音楼寻求和解? “她这样对你,也配称长嫂!”叶幼清一声高过一声,陆昭锦之前的所作所为统统浮在眼前。 心机深沉处处设计,手段恶毒杖毙丫鬟,还有商奸本性要挟蒋姨娘,她怎么可能悔改! “二哥!休了她,你快休了她!否则她以后要凭着长嫂杀了我的!”叶幼涟把握时机尖声叫道,只要休妻二字从叶幼清口中吐出,那就是金口银牙落地生根。 男子休妻本就不需要什么多余手续,随便叩个不顺父母虐待小姑的帽子就好了。 “陆昭锦,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休了你呢!”叶幼清冷冷盯着陆昭锦,一个休字滑在嘴边,却迟迟没能张口。 真是可笑,自己刚才居然还想跟他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今生今世,不能再给他羞辱自己的机会。 “休了我是吗?”陆昭锦整了整领口,上前几步,声音冰寒:“叶幼清,你一直都不肯信。你认定我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那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确就是那种阴狠恶毒的女人。” 叶幼清目光森冷,他听不懂陆昭锦在说什么。 “所以叶幼清,今日你我分道扬镳!”陆昭锦字字掷地有声,杏目闪着熠熠精光,眼皮微抬神色无比骄矜:“但你记住,不是你休了我,而是我陆昭锦,休了你。” 杏衫圆袖划过一道漂亮弧线,眼前少女明眸皓齿却对他不屑一顾,傲然转头回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陆昭锦!”叶幼清大喝一声,猛地踏前一步,却被叶幼涟死死拽住,“二哥!你要留着她杀我吗!” 陆平也在堂门口只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看着姑爷不问缘由地责问陆昭锦,心一点点冰凉。 大小姐说的对,姑爷就是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陆昭锦是个贪慕虚荣的恶心女人,所以尽管与陆昭锦相识以来颠覆他往常的认识,可一旦有什么时机,他就会跳回原有的观点。 就像这次,他认为陆昭锦一向刁钻要强,必是得理不饶人,所以尽管他心知是叶幼涟有错在先,却责问陆昭锦。 这样的夫婿,这样的小姑,大小姐又是那样强硬的性格,是不会幸福的。 之前还有什么连饭都不给你吃,陆平的胸腔里仿佛点了支烈烈燃烧的火把,呛得他生疼。 我陆家珍而重之的明珠,就这么给你叶家糟蹋的吗? 老爷,您一世英名,如今可是看错了人。 “大小姐,我们回家。”陆平冷冰冰地瞥了叶幼清一眼,毫不犹豫地回身而去,指挥围上来的安婆子收拾东西。 “叶幼涟,”叶幼清一见陆平的架势,就知道他的妹妹这次的确是犯了陆家众怒。 否则,不会连那些丫鬟婆子都对陆昭锦的话面露痛快之色,满是动力地收拾东西。 陆昭锦,她……这个认识的改变对于叶幼清来说有些艰难,虽然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她刁钻蛮横,但理智告诉他,陆昭锦应该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四十一章:真相 “哪……哪有什么!”叶幼涟干嘎巴嘴,适才痛快的神色顿时消失无踪,“我……我就是质问她为什么不给我送去那个……” “撒谎!”叶幼清当然知道妹妹没说实话,“你必是先骂她了?你骂她什么了?” “我、我,我就是骂她和外男单独相处嘛!她真的和那个老头子……” 叶幼清立着剑眉呵斥:“闭嘴!她是你长嫂,你怎么敢随口污蔑,毁她清白!” “谁让她不守信在先!我……哎哟,我头怎么晕……”叶幼涟生怕叶幼清再往深了追问索性装病,反正现在陆昭锦就要走了,只要事情成了定局,就算时候二哥知道了真相,凭他死要面子的倔脾气,还能去陆家求她回来不成! “涟妹!”眼见着妹妹娇滴滴地软下去,叶幼清赶忙打横抱起她来,扭头却没能看到那杏衫单薄的女子。 污蔑长嫂清白的确是可恶至极,陆昭锦的泼辣性子会跟叶幼涟撕打起来也在情理之中,难怪一院子的人都是义愤填膺的,叶幼清压根没觉得她妹妹还会再说出什么当诛的话来。 毕竟在他心里,大医陆的救命之恩一直被全家人感念,他甚至为了这份恩情,娶了一直讨厌的陆昭锦,又怎么会想到妹妹能有别的心思,敢有别的心思。 叶幼清立在桐音楼外,将叶幼涟交给她的婢女,嘱咐人找了大夫,告知主院,目光却越来越冷。 赌气休夫,亏得她想得出来! 自己还没说出那个休字呢,她倒先耍上脾气了! 什么你一直都没信过,明明是她从没信过自己! 她不信自己不会休妻,她不信自己愿意照顾她这个比一千匹紫蹄踏月还要难养的女人,她还敢这样理直气壮! 虐杀丫鬟,要挟小叔,虐打小姑,她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小爷忍她容她不责怪她,甚至还主动跑来找她和解,她就不能有一星半点的忍耐,非要将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受了委屈不来找小爷给她做主,自己愣头愣脑地横冲直撞是吧? 好,既然你自己要走,可不是小爷我赶你的,大医陆,你在天有灵,可不要怪我。 我原本是愿意替你照顾这个刁钻恶毒又有那么一点可爱的女人,可是她自己不肯。 看着院内人来人往地搬着东西,叶幼清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窜到胸口。 她陆昭锦凭什么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她做出违背本心的事,还想让他开口求她留下? 做梦! 冷哼一声,叶幼清拂袖而去,刚回了椒叶馆就听小厮来报:“二爷您回来了,绿绮姑娘等您好些时候了。” “绿绮?”叶幼清正是火大的时候,一听名字就想起是陆昭锦身边那个哭哭啼啼的丫头,顿时怒道:“让她滚远点,少来烦小爷!真要说什么,就让她自己来!” 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叶幼清选的椒叶馆与桐音楼足足隔了五个院子,中间还有一个半大的园子,所以陆昭锦虐打小姑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小厮自然被这两个她弄得一头雾水,却还是原话传给了角房候着的绿绮。 “不,不行,我一定要见到二爷!我要跟二爷解释清楚!” 想起陆昭锦这几日的憔悴,绿绮就红了眼眶,挣扎着要往大堂跑去,尖叫道:“二爷!二爷!求您见见奴婢吧!我家小姐是冤枉的!那个艾叶不是我家小姐下令……啊哟!” 叶幼清现在是一听女子的尖叫就烦! “连身边的婢子都这么刁钻!把她给我打出……”叶幼清凤目猛地一瞪,一个闪身跃出大堂,抬脚踹开捂住绿绮嘴要拖她出门的小厮,喝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二爷!二爷!”绿绮扑在地上就磕头,哭得跟个泪人儿似得:“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是冤枉的!” “小姐没有下令打死艾叶,是陈婆子,是陈婆子怕她说出受蔡师兄指使的事,才故意失手打死她的!” 叶幼清凤目冷戾,绿绮这话明显是在心中玩味过许久,俯看她瑟瑟发抖的小身板,问道:“指使她什么?” 绿绮犹犹豫豫看着椒叶馆的奴婢小厮都悄悄张望,按二爷的性子,只怕他听了真相恼怒之余,也饶不了她。 不过为了小姐,就是死,也值了。 “这件事说来都怪二爷!”绿绮豁出去了,挺直了上身倔强地歪着脑袋瞪向叶幼清,竟是骇得周围人一愣。 她不要命了?! 叶幼清被气得一笑,真是,连她身边的丫头,现在都敢跟他梗着脖子说话了? “好好好!你说,你说出个子丑寅卯倒也罢了,你要说不出,小爷我就把你一辈子关在马房里!” 南生想着娇滴滴的绿绮和群马厮混在一起就一个哆嗦,世子爷今儿可是被世子妃气得冒了真火了。 不,已经不能叫世子妃了,人家陆姑娘可是休了自家世子爷的人。 “我不怕!”绿绮打着哆嗦,牙齿颤抖着为自己鼓劲:“为了小姐,我不怕,就是怪二爷!要不是二爷回门那天去看什么棋局,小姐怎么会被艾叶那个死丫头嘲笑!” “那姓蔡的故意找艾叶躲在房下嘲笑小姐,说小姐的夫君不肯相陪,还……还让个傻子送她回门羞辱她,还说什么不如死了干净……呜……我们家小姐样样要强,要不是二爷,怎么会丢这么大的人!” 绿绮越说越激动竟呜呜哭了起来,一张小脸跟花猫似得,早不见了惧意,还上瘾似得抽泣着骂道:“二爷这算什么夫君啊!还不跟蒋姨娘心疼小姐,要不是蒋姨娘主动让三爷陪着来,小姐在宅子外面时就要被那姓蔡的欺负死了,他还拦着小姐不让小姐进门,非要小姐在一家子的仆役面前承认她是没有夫君陪着回门的新妇!呜呜……我苦命的小姐,要是老爷还在,谁敢这么欺负我家小姐!” 声声哭诉,直要把叶幼清的心剜出来一样。 什么叫让傻子送她回门羞辱她?什么叫死了干净? 是蒋姨娘主动让三弟陪着她的?就因为自己没送她回门,她甚至差点进不去自家大门? 那个姓蔡的到底干了些什么?那天真不该听陆昭锦的话,就该一蹄子踩死他! 如果大医陆在世,她当然是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小月亮,凭她成日里那娇惯的模样,白皙纤长的脖颈,就知道。 可她的父亲为救自己的父亲而死,自己却没有保护好她,任她被人诬陷,受尽委屈,却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那今天的事,是不是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因由。 “那你说!今天的事又是怎么一回事!”叶幼清一把从地上拽起哭哭啼啼的绿绮喝问。 “今……今天什么事儿……事儿啊?”绿绮不明所以,“奴婢一直在这儿等您,难道我家小姐出什么事儿了?” 绿绮惊慌失措地挣扎着,抓住叶幼清的袍脚再度跪了下去,“二爷!二爷我求您,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 “还是我来告诉二爷,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吧。” 第四十二章:大白(端午加更) “蒋姨娘?”叶幼清甩开拽着他袍脚的绿绮,收敛面上情绪,淡漠道:“那就劳姨娘费心了。” “我这个人愚笨,连着想了三日,才想通您那日的话。”蒋氏语速不急不缓,无形中平定了绿绮的心神,院门处寂静只有她轻轻的抽泣声做陪衬,蒋氏缓声道:“您说叶家人不受威胁,不需要交易,您会想办法解决三爷的事。” “正是。”叶幼清满心焦急,若在平常早懒得跟蒋氏废话,可今天却不得不沉着气听她慢声慢语地说。 蒋氏心中微动,看来二爷的确很在乎陆昭锦,愿意为她隐忍到现在都没有发作他那暴脾气。 “那蒋氏就不卖关子了。”过犹不及,蒋氏那么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简言道:“故此今儿想去桐音楼跟世子妃告个罪,毕竟是我那日的唐突相助,害她无辜蒙冤被您责罚。” 叶幼清攥紧了拳头,听蒋氏娓娓道来:“可刚到院门外就听见郡主大骂,说世子妃……” “说什么?”绿绮瞪着大眼睛哀求道:“求蒋姨娘快告诉我吧,我还要回去救小姐呢!” 蒋氏微微摇头,看向叶幼清目光冷戾,声音沉郁地问道:“说什么?” “罪过……”蒋氏告一声罪,叹一口,终道:“说世子妃私会外男,还说,还说什么年纪可都比你死了的爹还……”蒋氏聪明地将话头止住,留着叶幼清去想叶幼涟到底说了什么丧心病狂的话。 “混账!”叶幼清剑眉倒竖,喝骂道:“她怎么敢!” 蒋姨娘眉头一动,又道:“哎!郡主还说大医陆能救侯爷,是他的荣幸,这也难怪,郡主毕竟是……” “放屁!”叶幼清大骂一声,“蒋姨娘你不必激我!这是非我还能分得清!” “是蒋氏唐突。”从善如流一向是她的长处,只是听见绿绮一声尖叫:“糟了!小姐的脾气,必得和她打起来!” “我要回去救小姐!这里是叶家,她们连饭都不给我们吃,还不帮着她死死欺负小姐!”绿绮傻了眼,刚一缓过神儿来,就撑着地站起身来,尖叫着一溜烟地往外跑。 叶幼清剑眉倒竖,厉喝一声:“你给我回来!什么叫不给你们饭吃!你们,把她给我抓回来!” “二爷!由她去吧。”蒋氏赶忙拦着,又无奈笑道:“二爷,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不明白,对!他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叶幼清砰地一脚踢在红漆木的廊下围栏上,朱红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屑翻飞。 是他自己下令不许给陆昭锦供给桌椅板凳的,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还不芝麻当绿豆地往死里折腾陆昭锦? 难怪那个丫头哭得可怜,只求他放过陆昭锦。 难怪陆昭锦才三四日不见,丰润娇俏得瓜子脸就瘦得下巴尖尖,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怎么会,这些下作手段,怎么会发生在他的家里! 他的母亲血统高贵,贤良淑德,怎么会任由这些奴才作践陆昭锦!怎么会任由这些败类留在叶府! 叶幼清一生防人防己,却从来没有防过父母兄妹,今天的事实在大大打击他二十年来的人生。 他的妹妹竟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那他的母亲呢?是否也不似他看见的那样贤惠大方,背地里也有很多磋磨人的手段。 “难怪,难怪她说什么一直不信。”叶幼清哑然。 的确,他就是一直不信,一直不信陆昭锦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种贪慕虚荣工于心计的女人。 所以陆家那婆子一说,他就信了,因为他心里就认为陆昭锦是个因为小事打杀丫鬟的残暴女人。 所以见到三弟跟着来了陆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是陆昭锦和蒋姨娘的交易,是工于心计的陆昭锦威胁了蒋姨娘。 所以刚才看见叶幼涟那副惨样,他就认为,即便叶幼涟做错什么,她也不该这样虐打小姑,率先问责于她。 是他不信,固执己见。 “二爷,夫人是长公主,出身高贵,哪里看得到这些龌龊事。”蒋氏轻飘飘一句话,引叶幼清走出困局,又道:“您别气了,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来时,可是见着桐音楼遣人去府外套马车……” 不待蒋氏说完,眼前的少年郎一阵风似得刮了过去,一旁的南生赶忙追了出去。 蒋氏失笑,拎着裙角跟出去,没多时就见南生喘着气跑回来:“世子爷说,蒋姨娘的人情,幼清记下了!” “是。”蒋氏笑得妥帖,南生又苦命地去追叶幼清,身边的丫鬟红珠见蒋氏还要往桐音楼走,问道:“姨娘,咱们刚从桐音楼来,还要回去吗?” “陆姑娘脾气倔强,二爷又好脸面,只怕留不住她,还是我去拖一拖。” “啊?可咱们是听了消息才过去,又买通桐音楼丫鬟得知的事情原委,这才赶来相助的,您却和二爷说的另一番模样,要是世子妃跟您对峙,可怎么好?”红珠担心道,却见蒋氏混不在意,“这你就小瞧陆姑娘了。” 红珠不明所以,蒋氏笑得神秘,“她可不是为了世子妃的尊位留在叶家的,她是为了大医陆的遗愿。” 所以,她最不屑的,就是跟叶幼清澄清什么,解释什么,又怎么会跟自己当面对峙什么真伪。 “反正奴婢听您的。”红珠还是没懂,但老实跟着蒋氏往桐音楼走去。 一路上都是窃窃私语的奴婢,陆昭锦暴打嘉阳郡主叶幼涟的时不过一刻不到便传的沸沸扬扬。 叶夫人得知时,矜贵多年的涵养终于濒临崩溃,主院桌上刚换的青瓷茶具再一次摔得稀碎,“幼涟呢!” “郡主,郡主在房里。” 叶夫人怒气冲冲地往叶幼涟屋子里走,一路上连连下令,胆敢非议泄露此事者,杖毙。 这是叶夫人在叶府治家二十三年来,下得最狠的公开禁令。 长公主积威多年,叶府顿时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的杂乱心思都掩藏在表面的平静之下。 “幼涟!”叶夫人进门便呵斥,“我不是让你老实呆在房里,这几天先不要去招惹那个……天啊!我的女儿!” 原本怒气冲冲还想给叶幼涟几巴掌的叶夫人一个脚软,差点站立不稳,这……这还是她的女儿尊贵的郡主吗? 她本来以为所谓的暴打,最多就是扇几巴掌,她哪里想到陆昭锦敢这样殴打她的女儿,当朝的嘉阳郡主! 叶幼涟此时脸颊肿胀通红,头发扯得又散又乱,身上脏兮兮的像刚从土里滚出来似得山中野人。 手腕上最是可怖,肿起得一道道指痕上皮肤竟裂开细密微小的血纹,彷如干裂的大地却不断渗出颗颗血珠,这样擦破表皮的细密疼痛,让叶幼涟惨叫连连,“母亲!母亲救我!救救我!好疼,涟儿要疼死了!” “太医!快去叫太医!”叶夫人尖叫着,心疼盖过了失望和愤怒,“我的涟儿,陆昭锦怎敢!她怎么敢!” “母亲,你要为我做主啊!呜呜!”叶幼涟哭叫着,目光阴狠怨毒,可怕的刺耳尖叫道:“二哥说要休了那个女人,可我不依!您派人替我杀了她,杀了她!” 第四十三章:动作 叶夫人身为大夏最有权势的长公主,正是见惯了大世面,眼光一转便将刚才的失态压下,没有理会女儿的尖叫,指着身边刚提拔起来的彩云喝道:“快!快去追回刚才的人,不能请太医!” “传下去,郡主没事,今天的事你们谁敢多嘴,我诛你们全家!”叶夫人喝令,一屋子跪倒应是。 叶幼涟瞪大了眼,看不明白母亲这番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连母亲都不为她做主了吗! 叶幼涟赶忙娇嗔一声:“娘亲!” “我的儿啊!”一声娘亲唤得叶夫人心中一软,到床前就搂住叶幼涟,“娘这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为我好您就该让皇上杀了那个贱婢!杀了她陆家上上下下!她胆敢冒犯郡主!我要她死无全尸啊!”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知道女儿是气急了,为防她说出再多怨毒有**份的话被下人听见,叶夫人将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才安抚道:“我的儿,你可是要当大夏皇后的人,你的人生怎么能有这样的污点!” 叶幼涟一瞬浑身冰冷,是啊,哪个皇后会在闺阁时跟人倒地撕打,还泼妇似得咒骂,若是传出去,她压根别想! 她的皇后梦!陆昭锦断了她的皇后梦! “我,我要杀了她!不!我要当皇后!娘亲,娘亲,您是长公主,您一定有办法的,呜呜您帮帮我,您要……” “别急,我儿别急!”见女儿惊慌失措的模样,叶夫人赶忙安慰着:“你先跟娘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叶幼涟连身上的剧痛都顾不得了,赤红着眼睛,就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什么!你还骂了陆知年?”叶夫人深吸一口,难怪陆昭锦要发疯,就是侯爷和幼清知道,也不会饶了幼涟。 “糟了!幼清可知道此事!”不不不,看来幼清还不知道,他若知道,绝不会让幼涟还好生生地在这儿躺着。 “哥哥还不知道,可,可我怕桐音楼的人说出去。”叶幼涟随即咬牙:“只要能把那个贱婢赶出去,二哥就是打我罚我,我也认了!” 叶夫人抻袖怒声:“糊涂!你二哥恩怨分明,他若是知道真相,就是陆昭锦进了佛门,他也敢把她抢回来!” “那怎么办!母亲,我都……我都这样了,如果还不能把那个贱婢弄出去,我真是!真是没脸见人了!” “现在,唯有让你二哥永远都不知道了。”叶夫人咬牙切齿,喊道:“来人!去把蒋氏的院子给我封了!” “娘亲,您这是做什么?”叶幼涟不明所以,“难道那个愚蠢的蒋氏还敢告我的状不成?” 叶夫人冷哼一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小瞧她,若说府里最会见缝插针的人,就数她了。” “你忘了那支叠翠簪子?她一开始就拉拢陆昭锦,难道只是想为她那傻儿留一条后路?呵,她的心,大着呢。” 叶幼涟还在哎哟着,就见彩云匆匆来报:“夫……夫人,蒋姨娘,蒋姨娘不在院子里啊。” “什么!”叶夫人腾地站了起来,突然瞪向叶幼涟,“你说!你为什么突然去找陆昭锦的晦气?” “我……我,我是听见我院子里彩雀那个贱丫头说,说我没力度,才……” “糊涂!那个彩雀现在在哪儿?你不是已经打死她了吧!”叶夫人眉头深皱,长叹一声,中计了。 叶幼涟赶忙辩解道:“我当然没有!是那丫头知道我的手段,怕我折磨她,自己撞柱死了,母亲放心,我已经让人妥善处理尸体,不会被人发现的。” “就是不会被发现才糟!你也不想想,你院子里的丫头,怎么就敢胡说八道?这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激你啊。” “激我?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设计我!”叶幼涟猩红着双目突然明白过来,坐起身来拽住叶夫人袖口喊道:“是蒋氏?那她一定打听清楚一切,现在去找二哥告状了?快!母亲,您快拦住她!” “晚了,你二哥只怕早就知道了,现在没来找你算账,应该是忙着去桐音楼留下陆昭锦。” 叶幼涟跌坐下去,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蒋氏,蒋氏。”叶夫人眼里闪着精光,说不出的阴毒狠戾,“当年真不该留她一命,给她今日这翻身之机。” “娘亲,您还有办法?” “哼,本宫和那个贱婢在府里斗了这么多年,她何时占过上峰,别以为来了个陆昭锦,她就能咸鱼翻身。” …… “世子爷,请您让让,奴婢们还要把东西放回箱子里呢。”绿绮回到桐音楼细致地听过缘由,对陆昭锦的决定是毫无理由地支持,一改刚才苦苦哀求的模样,梗着脖子盯着叶幼清,也不叫什么二爷,直接生疏地唤着世子爷。 这句世子爷,意味着她已经不是叶家的奴婢,自然更不用怕他。 “你!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叶幼清黑着脸,丫头和主子一样,死倔放肆,却竟然拂袖让到一侧。 “哇,绿绮姐姐真厉害,二爷哦不,世子爷脸都黑了。”跟着的几个丫头把收拾好的檀木盘送去库房,娇俏的声音气得叶幼清差点扭身打人,不行不行,再打她的人,那个女人只怕更要跟他和离。 真是可恶! 难道他叶幼清还怕跟她和离不成! 可是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和离,这对她对自己都不公平,何况,何况还有父亲呢。 父亲若是知道此事,就是打断叶幼涟的腿,也会让她回来的。 对,这种事不需要父亲操心,他就能办好。 “陆昭锦!”叶幼清喝着,迈步往院子里去,却被安婆子拦住,“世子爷,我们家小姐此时不宜见外男,您有什么话,请允许小的替您转告。。” “外男?转告?”叶幼清脸色难看,适才被几个小丫鬟挤兑,他已经忍了,干什么,现在又派个婆子来? “让开,小爷进自己家门还要什么转告?”强压住踹开人的火气,叶幼清冷冷道。 安婆子却是神色淡淡,垂眉顺目却道:“是,这是世子爷的家,还请世子爷容我们一刻钟,我们这就离去。” 陆家这群的倔脾气的奴仆,个顶个儿的都比着气他呢是吧? 真以为他横行京城的叶霸王是泥捏的软柿子,没脾气了? “滚蛋!”一巴掌扒拉开安婆子,叶幼清抬脚就往里间闯:“她说休夫就休夫,你们当小爷是好打发的?” “陆昭锦!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想跑?没那么容易!” 第四十四章:梦呓(推荐加更) 房间里的陆昭锦揉了揉眉心,头疼得厉害,这个小霸王,真是没一刻安生。 “叶幼清,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若觉得难堪,遣人送休书与我便是,何必纠缠。” 陆昭锦从内堂走出,脚步有些虚浮,一旁绿乔赶忙扶住了她,“小姐,您……” 陆昭锦摆手示她不要多言,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知道,只因连日少眠,刚才又急怒攻心频使蛮力,现在自然晕眩虚浮,休息几天很快便能恢复。 口舌生津,陆昭锦咽下一口空间中的泉水,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许多,待看清叶幼清黑着脸立在门槛前,疲惫地挥了挥手:“安婆子,车备好了吗?我这就动身,剩下的东西你带着人收回去。” 杏衫消瘦的少女已经整理过衣容,却难掩眼下乌青与疲倦,就从他身侧而过,还带着独有的女子香。 “陆昭锦。”见她经过自己身侧,叶幼清不受控制地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我都知道了,你是冤枉的。” 陆昭锦被他攥得有些疼,泛着血丝的杏目看向叶幼清,“二爷还知道什么?这世间冤枉的事太多,不差我一个。”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叶幼清本就火大,若不是看她风吹就倒得单薄模样,不敢大声惊到她,早吼上了。 “二爷还介意这个?”陆昭锦冷笑:“您讨厌我,我也不愿嫁给你,这种一拍即合的好事又有由头,世子爷最是聪明,应该想得清楚。如果您是担心我在侯爷回来时告状,那请你放心,陆家上下,绝不会有一人多嘴。” 至于叶家,相信有叶夫人在,肯定不会有风言风语飞到叶侯耳中。 陆昭锦一句话在二爷世子爷之间颠三倒四,你您敬语几度更换,叶幼清惊怒之下却没听出她的神思萎靡。 “你这个刁钻女人,非要我留你吗?”一拳击在门框上,声音震耳欲聋,朱漆木屑翻飞。 陆昭锦原本就被吓得一哆嗦,又眼盯着一颗锋利木屑向自己激射而来,想迈步躲开,却发现浑身如灌了铅似得沉重,根本迈不开腿,“小姐!”耳边是谁的尖叫,她都已经听不清楚…… “陆昭锦!”叶幼清可比她眼疾手快,宽大手掌一把抓住那激射而来的木屑,回头就见陆昭锦面色苍白,软绵绵地倒在丫鬟怀里,只觉得心惊肉跳,“滚开!” 一把将那娇小的人儿捞如怀中,那轻飘飘跟纸片儿似得重量让叶幼清一腔怒火熊熊燃烧。 是他们饿她了吗?是他们虐待她了吗? “我真要杀了那帮子拜高踩低的小人!”二话不说,叶幼清抱着陆昭锦直冲房里,却见那床上躺着之前被她踢伤的花巧,低喝道:“滚下去!我们的床,也是你能躺的!” “小姐!”花巧哪里顾得上叶幼清骂了什么,捂着肩头从床上爬下来,“小姐您怎么了?!大管家!大管家快来看看小姐啊!小姐晕倒了!” 不用花巧尖叫,绿乔早就跑去找陆平了。 小姐也不能出问题,小姐更不能离开叶家,否则,否则,她该怎么办?! “大管家?他顶个什么用?”叶幼清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昭锦苍白小脸,从腰间扯下玉牌递到一边:“南生,拿我令牌去宫里抓几个太医来,敢说不来的,统统给我记住了,小爷得空再去收拾他们!” “是!”南生跟叶幼清多年,早知道他为非作歹的威名,有他这句话,宫里的太医们保准抢着来。 “哎哟!”陆平被南生一撞,却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了?” 绿乔已经在一旁抹眼泪了,“小姐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刚才还动了怒,用了气力,您快给小姐瞧瞧吧。” 叶幼清却死堵在床前,骂道:“滚滚滚!北生呢,你也去,速速给老子抓个太医来!” “二爷!您就让大管家诊治一下小姐吧,我们陆家除了老爷小姐和几位师兄,就数大管家医术最好了。”绿乔劝道,叶幼清被一声二爷叫的抬眼瞅她,待看见急的满头大汗的陆平疑惑地皱眉,“你行吗?她可是世子妃,你……” “世子爷快让小的过去吧,小的跟随老爷四十年,还是明白的。”陆平眼巴巴地望着被叶幼清挡住的床,急道。 大医陆,对,他们陆家,总不会坑自己人,而且陆昭锦很信任这个老头。 小霸王总算让了路,但还是冷冰冰地盯着,那眼光都能剜出二两肉来。 “小姐没事,只是一连数日休息不好,昏睡过去了。”陆平把过脉放下心来,“我给小姐行针,好好睡上一觉,再吃些补药调理一下身体,相信过不了几日就能恢复。” “真的?”叶幼清喜上眉梢,随即又哼了声:“她成天干什么呢?就在这桐音楼里,还能休息不好,少眠?” “是啊,小姐这症状,至少是连着六七日都没有睡够一个时辰,你们是怎么伺候小姐的?”陆平也是薄怒。 绿乔赶忙跪倒:“冤枉啊大管家,小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还不许奴婢们进屋,奴婢们实在劝不住啊。” 陆平脸色一冷,看向立在一旁的叶幼清,除了他,还有谁能气得小姐如此? 叶幼清也是脸色难看,还是因为他,是他害的陆昭锦病弱羊羔似得躺在那儿。 “看我干什么!小爷哪儿知道他们会断你们的饭食!”叶幼清强辩道:“而且,你们就不知道来找我吗!小爷既然说了要养她,还差这点粮食?” 绿乔喏喏应是,大着胆子看向叶幼清,“那……那东西……” “什么东西?赶紧让外面人消停点儿,不是睡觉吗,吵吵闹闹的怎么睡?” 陆平也是将叶幼清的表现看在眼里,加上之前在陆家为陆昭锦出头,若不是今天他让小姐伤心,其实陆平心里对叶幼清还算满意,索性顺着道:“先不必收拾了,等小姐醒了再做决断。” 叶幼清立马瞪眼,这个老滑头,明明就是把哄陆昭锦的责任推给自己。 “唔父亲……”陆平一连施了几针,陆昭锦已经睡得很深,梦中呓语不断。 “叶幼清……”咦,她叫自己了?叶幼清眼睛一亮,笑容彷如三月骄阳,凑到床前,“畜生……” “噗哧……”不知哪个丫头先笑出声来,也许是赶过来守着的绿绮,又或者是捂着肩头的花巧。 叶幼清脸黑如炭,刁钻女人!梦里还敢骂他! “昭宁,昭宁……昭宁快跑!”陆昭锦突然声音尖锐,急急喊道,陆平赶忙行针定住她的神思,让她沉沉睡去。 “昭宁是谁?”叶幼清皱着眉头想着,一股邪火儿从肺里窜出。 骂也得骂小爷,念叨个外男算怎么回事! “是小师兄,小姐就是为了小师兄的事担惊受怕的。”绿绮又开始抹眼泪,小姐真是苦命…… 叶幼清似乎有了几分印象,他那天在陆家院墙上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就是他失踪了,陆昭锦才下狠手处置蔡仲堂,以儆效尤。 这个女人,真是麻烦! “二爷,您去哪里?”绿乔第一个注意到,高声唤道,却没人回应。 第四十五章:鸡仔 “云澄!云澄!”叶幼清横冲直撞地闯进卫侯府里嚷道:“赶紧出来,跟小爷去……不在?去逍遥堂了?” “不是的世子爷,我们家世子爷是去,呃,去找人了。” “他也找人?可真是怪了。”叶幼清嘀咕一声,难道之前把他赶回家的事就是找人?谁这么大面子能请动他这个恶君子,不待多想,叶幼清问清大致位置策马而去。 京中他二人的狐朋狗友最多,寻个人还是很方便的。 不多时,两人就在西街碰面,卫云澄显然也是出了几日的力,但衣容仍旧光鲜,见面就调笑道:“叶二爷这又是想去砸哪家的府邸啊?” “去去去,小爷是找人。”叶幼清几句话就将陆昭宁的模样说了一遍,却见卫云澄神色有些古怪。 “干什么?一个孩子,还能有多难找,要不是陆家人废物,就是他们没找对人。” 卫云澄冷哼一声:“那你找找试试,那小子鬼道的很。” “嗯?”叶幼清这下听明白了,原来卫云澄要找的人也是陆昭宁,“她托你找的?不应该啊,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下来,你也不会这么卖命。” “无耻!”卫云澄一鞭子砸过来,“你和你家那位一样,就知道欺负我这老实人,喏!” 叶幼清嘿嘿笑着一把抓住鞭梢,又去接卫云澄递过来的那张纸条,两手交接时卫云澄突然用力扯过纸条,叶幼清反射似地也用力想拽过来,又察觉到不对赶忙松手。 “啪!”地一声,就听卫云澄突然一鞭子抽在纸条原本位置上,险而又险地擦着叶幼清的手背过去。 “啊!卫云澄!”叶幼清气绝,手背上**辣地擦痛,居然被他耍了! “哈哈哈!你叶霸王也有今天!必是那位折腾你了,你才心不在焉,反应居然这么慢!”卫云澄策马往前跑了几米,安全距离后才回马,意有所指地嘲笑道:“幼清,你可是陷进去了。” 叶幼清不屑哼了声,“胡言乱语,小爷只是冤枉了她,补偿一下罢了。” 卫云澄曲折着马鞭,单手摩擦过硬质牛皮,那是刚才抽到叶幼清手背的地方,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是叶幼清让着他呢,也是幼清在请他相助。 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二人处处争锋,他却从未胜过,也许在女人这方面也一样。 这三日的辛苦让卫云澄终于想明白了,胸口那种时刻存在的淡淡鼓胀,是因为那日喜堂之上弯腰时,曾见过她红盖头下灿烂的笑,那带着泪花的笑无比绚妙,夺人心魄。 可惜叶幼清或许是天生为了压制他而存在的,他尽占先机,甚至早他百步直接娶人过门。 相识于喜堂之上,佳人凤冠霞帔的最美时刻,何其幸,又何其不幸,回首已是他人妇。 “罢了,等你被剥皮拆骨沦为河东狮的盘中美餐,可别来找我救你!”卫云澄仰天大笑,策马而去。 挚友妻,何能欺。 卫云澄扬鞭疾驰,早有人将他锁定的范围告知叶幼清。 “成了,替我告诉你家世子,大不了以后我替他背锅。”叶幼清接过纸条,直奔目的地而去。 这是闹市里的一所破旧民居,杂乱住着数十个小乞儿,还有几个会些拳脚功夫的乞丐头头,叶幼清这样一身华丽的贵人,若不是此事只怕一生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还真是有些门道。”谁能想象,堂堂陆家药行穿金戴银的四师兄会躲进乞丐窝里。 只怕连陆昭锦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小师弟这样能吃苦,而且鬼道。 “喂,小爷要雇几个小乞儿去演一场戏,有没有干的?”高头大马上的人背对阳光,俯视下来犹如天神般英武。 “有!有有有!”窝在角落里七八个小乞儿立马冲上来,扬着脏兮兮的小脸看向他,“大爷您给顿饱饭就干!” 没工夫听他们闲扯,叶幼清长鞭一指,“角落里那三个,过来!让小爷看看行不行。” “大爷大爷!那三个都是病秧子,您还是选我吧。”几个小乞儿纷纷毛遂自荐,一旁的三个大汉却在叶幼清指向三个小孩时警惕地瞄过几眼。 看来就是他了。 叶幼清目光锁在身形居中的那个孩子身上,因为最小的那个也就六七岁,而另外那个应该有十二三。 “怎么,小爷还叫不动你们了?”叶幼清本色出演纨绔子弟,像得不能再像,驭着高头大马往狭窄的小巷中走去,那孩子果然颤巍巍地起身,垂头磨蹭着过来,另外两个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脏兮兮的小乞孩走到马前,突然抬头,露出晶亮亮的小白牙,“你是来找我的吗?” 依稀可见是陆家人描述的俊秀小童,叶幼清点了点头,“嗯,陆昭锦想见……大胆!”叶幼清一声厉喝,他是何等身手反应,长鞭一甩就缠住了小乞孩的手腕,掌心那些石灰粉末随风飘到身后,倒把他自己呛了个好歹。 “你这小子,跟陆昭锦一样,不识好人心!” “哇啊!什么好人心!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跟姓蔡的一起害我!”小乞孩尖叫着从怀里取出沾过药液的手帕匆忙擦拭脸上的石灰粉,却又抵不过叶幼清蛮力,被一甩丢上马背。 小乞孩趴在马鞍前,双手双脚分别耷拉在两边,被叶幼清麻利地用皮绳绑好,却还在不安分地尖叫:“啊!放开我放开我!我才不去见陆昭锦,她也是坏人!” “啪”地一巴掌,叶幼清狠狠扇在小乞孩正好翘在眼前的屁股上,“你放屁!再敢骂她试试!” “啊!我就骂她!师傅死了,她就再也不来看我!我恨她我恨她,她和那个姓蔡的一样,啊哟,别打!” “你!你快放开阿宁!”病弱的六岁小孩被另一个扶着走了过来,弱弱地说道,巷口也被那三个乞丐和七八个小乞儿堵住,叶幼清嗤笑一声,长鞭点点:“就凭你们几个小的,弱的,也敢跟我叶幼清叫板抢人?” 叶幼清?! 巷口的三个乞丐连忙给里面的两个小孩使眼色,叶侯的儿子,就是再纨绔,也不是他们几个能对付的。 “不!你快放了阿宁!”病弱小孩很坚定,瞪着眼睛看向叶幼清,逗得叶幼清直发笑。 他常在街上走动,乞丐们的规矩他还清楚些,巷口的三个应该是留守地盘的保护者,这个病弱小孩或许是他们这小片首领的孩子,看来这陆昭宁的确有点儿本事,知道跟掌权者套上近乎。 随手从怀里丢出锭金子丢到地上:“算我卖下了他,跟你们动手,实在是有**份。” 似是没听出他这句话中的侮辱,那锭金灿灿的元宝落地的脆声,直接让几人傻眼。 “小毅快!拿着钱快跑!别管我!”陆昭宁张牙舞爪地折腾:“他是那个女人的男人,你们打不过他的!快跑!” 倒是那个十二三的少年最机灵,捞起地上的金子背上六岁小孩就跑向小巷子另一头,身后的几个小乞儿立马红了眼追上去,路过陆昭宁时,却都被他横着的身躯又踢又踹,还使出怀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乱砸一通。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幼清皱眉,扬鞭几下就把追过来的三个汉子抽倒在旁,高头大马横在窄巷里,顿时那几个小乞儿就不敢乱动。 “赶紧滚!”叶幼清不耐烦地喝道,拎小鸡仔似得将陆昭宁拎回了府。 第四十六章:苏醒 “世子妃没什么病症,只是过于劳累,休息几日就好了。”几个太医诊治下来都是一个说辞,不由看向南生。 “各位大人可别看我,这是我家世子爷吩咐的,我哪儿敢问。”南生无辜眨眼,道:“您们还是好好候着吧,要是世子爷回来看不见人,可又得砸一回太医署。” “好好好。”老太医们面面相觑,对那个霸王实在没招,索性都侯在外堂,这倒让院子里的仆役们有些紧张。 虽然陆家也曾出太医,但那是当年,现在老爷故去陆家已经走上下坡路,而可眼前那可个个都是五品衔的太医。 陆平也是诧异,这世子爷还真敢,而且还真能弄出来这么些个太医,看来他心里对大小姐还是很在意的。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啊!你再敢打我!我就,我就下毒,我毒死你啊哟!不许再打我脑袋了!” “昭宁?”陆平一只脚跨过门槛,却耳朵比谁都灵地现听见了,赶忙回头看去,那跟个小乞儿似得男孩正被叶幼清夹在腋下,狼狈挣扎着被强行带进门的,不是陆昭宁还是谁,“昭宁!谢天谢地,可算找到你了。” “平叔!”陆昭宁没想到第一个看见的竟然会是平叔,顿时红了眼眶,“平叔!阿宁好想你哇!” 叶幼清瞥他一眼,随手将人扔到地上。 陆昭宁顿时惨叫一声,捂着本来就痛的屁股跳起来,却不敢跟叶幼清争执,一头扎进陆平怀里喊道:“平叔!” 由着他们亲近,叶幼清早几步跨到堂内,暮色渐浓,堂屋里已经掌了灯。 “她怎么样?”小霸王往里间张望,太医们赶忙打包票说没问题,估计明早就能醒。 “要是明早不醒,小爷就拆了你们的太医署烧柴火!滚滚滚!”不耐烦地将人往外扒拉,叶幼清自己却要进去。 绿绮有些拿不准,小姐说了要休夫,那她该不该拦着世子爷啊? “快走。”绿乔第一个拉住绿绮往外走,“你道女儿家真能休夫啊!小姐若真回去了,那以后可就是弃妇,要去庙里当姑子的!” 绿绮********地听陆昭锦吩咐,现在可想起这茬来了,自家小姐怎么能去当姑子! “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们明天可得好好劝劝小姐,别再跟二爷置气。” 绿乔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扯着绿绮躲到廊下窃窃私语,“那当然,对了,你今儿干嘛去了……” 绿绮立刻得意洋洋地说了起来,有小丫鬟到廊下挑上灯火,两个丫鬟时不时尖叫嬉笑地私语起来。 不多时,主院的正房里响起了叶夫人的喝声:“她真是这么说的?” 叶夫人眼睛一挑,拍案而起,“果然是那个贱婢,她忍了半辈子,终于开始动手了。去,封了院子哪儿够,就说她们母子突然得了恶疾,不能见人!” “告诉她做得不错,让她把人给我看紧点儿,不要出什么纰漏。”叶夫人吩咐给传话的婢子,才问道:“二爷呢?” “二爷、二爷在……在桐音楼呢。” 叶夫人冷哼一声:“欲迎还拒,手腕还真是高妙,那个陆昭锦果然也是个下贱坯子,净会些上不得台面的装病手段,偏欺我儿心善。” “都这个时辰了,看来我也该去一趟了。”叶夫人看了天色,单挑一边唇角,长袖划成半圆弧线,起身便往桐音楼去。 桐音楼主卧内,随着堂门关上,屋子里顿时安静很多。 叶幼清扫过一圈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漂亮的眉峰不知何时皱成丘壑。 原本贵气十足的梨花木衣架衣柜全搬到了椒叶馆,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扇四扇开立地屏做内外堂隔断,两个简单的檀木高架与一个大香樟木的箱子放着她常用衣饰,妆台也是新的,铜镜中映出自己紧蹙的眉宇。 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生活,想必这几日一定很难熬吧。 大医陆若在,她必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也不需要这样,不需要这样辛苦地算计,不需要为了地位、名利、权势去拼命挣扎。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缺少了依靠。 叶幼清转头看向床上,少女搭着薄被安谧得不食烟火。 轻手脚踏上床前木阶,叶幼清单手推开碍事的纱幔,将女孩子的睡颜看得真切。 原来她睡着了是这幅模样,那晚和她同居一室,虽然好奇,但碍着脸面他还真没好意思偷看。 她机灵得跟只狐狸似得,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睁开眼,再冒出一句:“二爷不是讨厌我吗?”问得他哑口无言。 不过,还是像只小猫,还是只小野猫。 只不过睡着了,就不张牙舞爪地挠人了,那丰润粉嫩地小嘴也不再一开一合地不饶人。 唇角上扬,叶幼清想着想着,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虚抚在陆昭锦脸颊旁,那骨节微凸出优美弧线的拇指刚好停在陆昭锦微抿的唇上。 摸一下能怎么样?反正她又不知道。 小爷只是想看看,这张小嘴有什么不一样的,怎么就那么厉害,什么道理都是她的。 名动京城的叶霸王犹豫不过三秒,那只白皙的拇指就按在了红润的唇上。 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滑腻,反而凉凉的,还因主人的虚弱微有些干燥,可那柔嫩的触感却让人终身难难忘。 不自觉地将拇指在那嫩红的唇上摩擦滑动,看着少女月牙似得睫毛投下扇阴,鼻头小巧精致,叶幼清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喉结微动,人便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 陆昭锦的意识苏醒时,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人平山填海,几乎无所不能,飞禽走兽,俱能幻化成人。 “我这是在做梦吗?”不明情由地揉了揉眼,就见到了另一番毁天灭地的景象。 无所不能的人,幻化为妖的兽,都如同雪峰脚下的蝼蚁,被皑皑白雪摧枯拉朽地吞没,那是一个大世界在崩塌、碎裂、破灭。 苍凉,莽荒,原始,所有的一切犹如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终于滴落下来,归于尽头。 一滴水珠落入湖面的声音,陆昭锦被惊醒了。 她的心神竟在碎瓷空间正中的小水池中缓缓飘荡,每一滴水珠似乎都在推着她浮出水面。 那是一种凉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酥软起来。 陆昭锦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她记起来自己应该是晕倒了,难道是平叔在为她诊病? 不管怎样,她还是决定先睁眼,让大家放心才好。 圆杏儿似得大眼刷地睁开,晶亮亮的黑褐色瞳孔骤然缩起,屋子里立刻传来两声大叫,直破天宇。 第四十七章:买的 叶幼清也是吓了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双杏目竟然真的刷地睁开,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叫什么叫!”叶霸王理亏人不亏,竟然还理直气壮地瞪眼,站直上身喝道,又悠哉转身,面对冲进来一脸惊愕的众人,得意洋洋道:“看见没,小爷才是神医,看两眼就能让她醒过来。” “叶幼清!”陆昭锦尖叫,他趁着自己睡着,到底都干什么好事儿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了?”绿绮赶忙跑过来,看样子小姐非但没睡好,反而更重了,那眼睛通红通红的。 陆昭锦气得直哆嗦,但不确定实情,更不能当众喝骂,只好咬牙切齿道:“没事,我是吓到了。”瞥了一眼还立在她床头没事儿人似得叶幼清,“醒来就见到一个混蛋杵在床前,没病也吓出病了。” 叶幼清立着眼睛看少女掀开被子起身,皱眉道:“下来干什么?躺着……陆昭锦!” “昭宁!”陆昭锦哪儿管叶幼清说什么,看见被陆平推进来满心不情不愿的陆昭宁,几步就扑过去:“昭宁!” “哼!你这个……”陆昭宁瞥见叶幼清神色淡淡地一眼扫来,满心忿忿地将坏女人三个字吞回肚里,就被陆平满脸笑容地推上前去,“是是,大小姐,是昭宁回来了,昭宁,怎么不叫人啊!” “昭宁,你怎么样?你瘦了,怎么好像还长高了?”陆昭锦蹲下来比划一下,惊喜道。 陆昭宁冷哼一声,被陆昭锦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舒服,别扭地大喊一句:“你都一年没见我了,我当然要长高了,我还长壮了!”嚷着嚷着,仿佛这段时间被人欺负疏远有颠沛流离的委屈一股脑冲上心头,鼻子一酸,陆昭宁突然伸手推得陆昭锦跌坐在地,大喊道:“我不用你找!” “小兔崽子!”叶幼清眼睛刷地一立,大骂一声,身形如电地蹿了过来。 陆昭宁一推就知大事不妙,比谁都机灵地转身就跑,可惜人小腿短,哪里跑得过叶幼清那双修长有力的腿! 刚跳下堂前台阶就被叶幼清一巴掌打在脑后,哎呦一声惨叫,陆昭宁整个人就被提溜着后脖领子拽了起来。 “叶幼清!”陆昭锦被绿绮扶起来的同时就喊了起来:“你敢伤他!” “这小子推你!”叶幼清提溜小鸡仔似地将陆昭宁往前送去,倒好像只是拎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样轻松。 “你!你赶紧放他下来!”眼看着陆昭宁被领子勒得通红的脸,小手费力地抓着领口模样十分难受,陆昭宁哪里舍得,刚被扶出堂门就喊道:“他是我弟弟!” 这女人,忒不识好人心了,小爷这是在帮你管教他! 叶幼清冷哼一声,顺手一丢,陆昭宁落地一个踉跄,才拍着胸口咳了起来。 “昭宁,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先前忽略了你。”陆昭锦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忽视,险些害得陆昭宁丧命,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来,哪里是险些,前世的昭宁根本没有今生的幸运,走投无路之下必会被蔡仲堂抓住。 以蔡仲堂对陆家的恨意,下场不言而喻,昭宁只怕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疯了……我……”陆昭锦一股脑的忏悔着,仿佛要把前世欠下的所有债统统补上,那些人命,那些清白…… “小……小师姐……”陆昭宁也有点傻眼,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年龄还小脾气又倔,经历了这么多事终于见到亲人,又不愿示弱,所以用强硬态度来表达自己的后怕和委屈。其实他并不怨陆昭锦什么,大家都说他是师傅的私生子,陆昭锦当然不待见他,这点他是明白的。 更何况师傅走后,陆昭锦一看见他只怕就会想起师傅,又怎么愿意理会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怪你,我就是,哎呀你别哭了,待会大坏蛋又要打我了!” “什么大坏蛋?”陆昭锦的失态很短,毕竟人多眼杂,此刻已经擦着眼角道:“你是我弟弟,谁敢打你。” “他!你刚才都看见了!”陆昭宁小手一指,正是好整以暇地叶幼清。 叶霸王凤眼一睨,陆昭宁龇牙咧嘴地把手指收了回来,嘴里还愤愤不平道:“他还说是把我买回来的!才用了一锭金子!”小家伙忿忿地比着一根手指告状,见惯陆家的万贯家财,他对让小乞儿打破头抢的一锭金子很不满意。 他难道就值那点儿钱吗? 陆昭锦却有些不明所以,怎么,怎么昭宁成了买回来的了?还是叶幼清买的? “对!这小子说的没错!”叶幼清脑袋转得极快,一把拽过陆昭锦怀里的陆昭宁,理直气壮地宣告主权道:“这小子是小爷在乞丐堆里花一锭金子买的,他现在就是我叶家的家奴了。” “什,什么?”陆昭宁也傻眼了。 他只是想跟小师姐告状而已,这个师姐夫实在太暴力了,自打见到他,自己是屁股也疼脑袋也疼,浑身都疼。 “叶幼清!你别欺人太甚!”陆昭锦红了眼,竟敢让昭宁做家奴,亏他敢想! “小爷欺负的人多了,还从没有甚或不甚的说法。”叶大霸王这手胡搅蛮缠玩了十多年,横行京城,所向披靡,对付一向讲道理,现在又关心则乱的陆昭锦还是绰绰有余。 “你!”陆昭锦踏前一步也抓过陆昭宁一条手臂,盯着叶幼清漂亮的凤目寸步不让地冷声吩咐:“绿绮,去我嫁妆里将那一百零八颗东珠拿来。” 院子里的人都咽了口口水,这……这可真是富可敌国的陆家大小姐,一出手就是一百零八颗东珠啊。 哪颗不是价值连城,这可真是把陆昭宁一举捧上了天。 对啊,难怪陆大小姐刚才一直说呢,那是她弟弟…… 这岂不是说,陆昭宁是陆家唯一的男丁? 要这么论起来,别说一百零八颗,就是一千颗,一万颗,也值啊! 也不想想,那东珠就是再值钱,不也是陆大小姐的陪嫁之一? “笑话,小爷是差你那几颗破珠子的人?”叶幼清满不在乎地用力将陆昭宁又扯到身前,整个大夏有资本说这句话的没有几人,可好巧不巧地,他就是其中之一。 叶幼清紧盯着陆昭锦怒气冲冲的眼,笑得好比正午耀眼的日光,在廊下摇晃的灯火下十分夺目。 这小野猫又能挥爪子挠人了,真够劲儿! “小爷就看上这小子了,禁揍!练武时当个沙包,平日还能端茶递水的,正好儿!” 这个叶霸王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更可怕的是,他脑筋还转得极快,手段极多,性格又阴晴不定难以捉摸,陆昭锦拿他没辙的同时,还真怕他做出什么没轻没重的恶事伤了陆昭宁。 “大小姐,大小姐。”倒是陆平一点儿也不急,笑呵呵地招呼陆昭锦,“您别着急,姑爷这是……” 陆平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可真是热闹啊。” 第四十八章:屈膝(推荐加更) 原本笑吟吟看着陆昭锦与叶幼清斗嘴的众人都是浑身一颤,说话间,一位贵气逼人的妇人从院门走入。 她没有珠翠满头,可发髻上哪个简单的簪花都价值连城,她衣着并不繁复,可那精致细腻的纹路一眼就知其价非薄,而且那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势更非是寻常人家能养成的。 皇族,皇家,大夏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参见长公主……” “参见夫人……”一众婢仆都拜倒行礼,除陆平外,都是以夫人称呼山阳长公主。 “母亲。”叶幼清一把丢开愣愣看着周遭众人紧张叩首的陆昭宁,一步上前拦住叶夫人走向陆昭锦的路,“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只怕还见不到我这儿媳呢。”叶夫人笑盈着面,抬头看向叶幼清:“怎么,不请母亲入堂就坐?” “是,母亲请上座。”叶幼清后撤一步,让开了大道,叶夫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后退让行的路,直入正堂。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还不敢起身,长公主之威,她们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连刚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爷都一瞬从云端落地,老老实实地当乖儿子,她们哪儿敢放肆。 看这架势,今天的事是不能善了,这是包括陆平在内所有陆家仆役的心声。 长嫂打了小姑,再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就算有夫婿撑腰,嗯,看二爷刚才的样子,应该会给小姐撑腰吧,可那也比不上婆婆的威势啊! 还是一位有权有势的长公主婆婆。 场中唯有陆昭锦不是那么紧张,她一觉醒来虽然睡得时间不长,但空间泉水对精神力的滋润效果非比寻常,她早已恢复体力,否则刚才也不能跟叶幼清斗得那么起劲儿。 将陆昭宁推给绿绮,陆昭锦几步走进堂内,盈盈一礼,字正腔圆:“民女陆昭锦,见过长公主。” 叶幼清冷冷瞪她一眼,陆平责不安地看向叶夫人,拉住陆昭锦的袖袍无声劝解。 这不是火上浇油,逼着叶幼清将事实坐定吗? “哦?”叶夫人神色幽幽,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将堂门关上。” 婢仆退下,屋里倒留了陆平代表陆家,叶夫人坐定主坐,底下站着一脸怒容的叶幼清和神色平淡的陆昭锦。 “之所以现在才到,是因为我刚查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叶夫人站起了走到陆昭锦面前,突然屈膝施礼,骇得叶幼清赶忙托住了她,“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陆平也是大惊失色,这可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又是婆婆,陆昭锦哪里能受她的礼! 陆昭锦皱着眉头后退半步,又被陆平拉到一旁,心里恨道,真是小觑了这叶夫人!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长公主,这能屈能伸,以退为进的手腕气度,可比她想象中的要高妙得多! “不,是我教女无方,让幼涟如此任性娇纵,养成这种唯我独尊的郡主脾气,这是我欠陆家的,”叶夫人神色肃穆,坚持要一礼告罪。 叶幼清哪里受得了贤德母亲的这样委屈自己,不由怒目瞪向陆昭锦,她怎么还不说话! 难道真要受母亲一拜才肯了事? 实在是太不识大体了! “真要道歉也该是我来!我是兄长,是叶府现在的男人,我该担这个责任!”叶幼清冷喝,看向陆昭锦的眼光早不似先前那样柔和,她真是太过娇纵,得理不饶人。 难道大医陆在世,也会这样纵容她吗? 陆平赶紧拉了拉陆昭锦的袖子,见她神色平淡,眼波动都未动更没有半句劝阻的话,赶忙道:“我们家大小姐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她只是今日受了惊才会这样,您快……” “平叔,我没事。”女孩子银铃似得声音响起,少女杏衫一转,人便坐到了一侧的檀木椅上,“赔罪吗?来吧。” 就连一向蛮横的叶幼清都没想到,她竟然真敢这么干! 叶夫人脸色也不是太好看,她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这都已经够委屈她了,难道还真给这贱婢行礼赔罪? “陆昭锦,你真是!”叶幼清咬牙切齿,扶着母亲的手都有些哆嗦。 即便大医陆在世,也不会任由她这样得理不饶人的!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啊!”陆平也是神色大惊,这大小姐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她虽娇纵了些,却知道顾及别人的感受,更在乎自己的家教涵养,尤其是对待长辈十分矜持,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原来是说着玩玩?”陆昭锦不介怀地笑笑,“反正你们叶家对我陆家的玩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陆平终于听明白了点,看向端庄立在一旁的叶夫人,心里顿生怒火,原来是在做戏! 他真是老糊涂了,被叶夫人的纡尊降贵惊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差点中了她的计! “胡说!”叶幼澈见母亲上前一步,以为她这就要拜,赶忙道:“母亲,您交给儿子吧!” 叶夫人抓住叶幼清的手还在推脱,可心里却笃定得很,她可不是傻子,没有退路的事她怎么会做。 陆昭锦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万一真由着她演下去,就像现在这样,她还有个孝顺儿子做挡箭牌。 叶幼清既好面子又要强倔强,今日陆昭锦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压着他的头让他服软,这样之后他二人要是还能融洽相处,她就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更不配当叶幼清的生母! “哗啦”一声,袍脚被甩到一侧,叶幼清死盯着陆昭锦高坐椅上的小身形,单膝缓缓弯曲。 “姑爷!”陆平惊惧,大喊道:“大小姐!不可啊!” 这天底下哪有夫婿给妻子下跪的道理! 陆昭锦还是那样淡然地盯着叶幼清弯曲至着地的单膝,不大不小的声音,却仿佛是击中心弦的鼓点,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快意让她扬起了唇角。 叶幼清,前世她的膝头可不知在你面前弯过多少次,你却连正眼都不肯给她,现在轮到你了。 “世子爷这是干什么。”陆昭锦双手搭在膝头,没事儿人似得扭身转向一侧,留给叶幼清一个明丽的侧脸,显然是不受他这个礼,“昭锦不明白。” “你!”叶幼清原本被她的笑容迷惑,浇灭的那一缕怒火再度熊熊燃烧,她竟然还不肯受这个礼! 小爷这膝盖除了天地君亲师,还没给别人弯过呢! 难不成她是非要自己叩头赔罪?还是一定要母亲屈膝来行这个礼! “陆昭锦!你不要得寸进尺!”叶幼清腾地站了起来,叶夫人唇角微不可查的笑更加的深。 不知深浅的女人,这次看她怎么交代。 第四十九章:施舍 “世子爷这是什么话,不受礼便是得寸进尺,那受了您又该斥我不知进退了吧?” 叶幼清哑然,的确,两边都是他们的道理,正犹豫着就听叶夫人一声叹息:“幼清,你又害昭锦误会于我,还不快让开,我是真的想替涟儿赔罪。” 母亲……叶幼清心思剔透,转对陆昭锦,难得平心静气:“涟妹是涟妹,你勿要因此就轻视我叶家人品。” “昭锦从不敢轻视叶侯人品。”陆昭锦转过身对上叶夫人,却是坐在椅子上半寸未移:“您适才说是因教女无方欲向我父赔罪,如今又是替郡主赔罪,昭锦鲁钝,敢问长公主,您这哪句是真?” “难道以我母亲之尊,还要赔罪两次不成。”叶幼清听出陆昭锦话里的刁难,眉峰一挑道。 “那刚才世子爷的一拜,也是因教妹无方,又连带着替郡主赔罪了?” 叶幼清知道她一向心思独到,如今几句问询,必是有话要说,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藏着掖着了。” “那好,我就简单地说。”陆昭锦从椅子上起身,脊背挺直,大步走到叶幼清面前,冷声道:“我不接受,我陆家不接受,也不需要你们这种,施舍。” 少女明眸皓齿,字字铿锵,尤其是最后两字,直直打入人心,竟比旱雷还要震耳欲聋。 “施舍?”叶幼清立目,也高了声线:“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陆昭锦一字不让,“你若没有施舍,为什么要求你妹妹也要感恩陆家?我陆家要你们这些虚伪的,所谓的报恩又有何用处?你若没有施舍,为什么不去把你那管教无方的妹妹管教好了再来让她来亲自赔罪?何必要自取其辱,自欺欺人的玩什么代为赔罪的把戏?” “做戏要做全套,看来横行一世的叶霸王已经被什么亲情手足冲昏了头。” 觉察到陆昭锦的眼光不经意间飘向一旁的叶夫人,叶幼清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他是想报恩,他也觉得叶府上下都是想报恩的,并且他之前也确实是这么看到的。 可现在随着叶幼涟的本心暴露出来,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浮出水面。 比如……他一向明达剔透的母亲。 如果他的母亲真的那样贤良淑德,为什么没像陆昭锦说得那样去管教女儿,而是跑到陆昭锦面前赔这个罪。 赔这个差点让他和陆昭锦再度反目成仇的罪。 “我没有施舍。”叶幼清攥紧了拳头,心中的那丝缝隙越裂越大,让他痛苦地皱起眉头。 “陆昭锦,你真残忍……”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日在马房,叶幼清抖动着瞳孔冷冷说的那句话。 不知为何,叶夫人神色剧变带来的快意没有那么强烈了,陆昭锦的目光也没有离开叶幼清深锁的眉峰。 她知道,叶幼清是真心感激她父亲的。 感激到愿意以自己的婚姻来报答那份救父之恩,感激到策马闯府帮她平定乾坤,感激到找回昭宁,感激到留下她护她,为她做主。 “我知道。”三个字如蚊蝇嗡声,却没逃过叶幼清的耳朵。 那双凤目旋即舒展开来,如展翅的长翼,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心弦,又似一泼浓墨,洒入心田的每个角落。 她知道,她说她知道,她了解的,只是这只小野猫,倔强不肯松口。 叶夫人哪里受得了这二人眉目传情的模样,冷着脸道:“也罢,时日还长,昭锦总要给我时间教她。” “那当然。”不待陆昭锦开口,叶幼清抢着道:“母亲放心。”“对了,我新买了个小家奴嗯不,是家丁,打算带在身边。”叶幼清侧身不去看陆昭锦喷火的眼睛,仿佛在岔开话题其实是意有所指言道。 陆昭锦气绝,这个叶幼清,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这不,一转头就又来威胁她,还是用她最看重的昭宁,简直就是条养不熟的狼! 不过陆昭锦也知道,今天的事闹到现在,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虽然今天叶幼清看出叶夫人有失偏颇,但这并不足以动摇叶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毕竟母亲溺爱女儿是家家都有的事,何况叶幼涟又是叶夫人独女,郡主与长公主之尊,娇纵偏溺也可以理解。 “什么家奴家丁的,你自己做主就好。”叶夫人没来得及听说昭宁的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淡淡应了句随即拍着叶幼清手臂道:“只是幼涟现在伤病缠身,又心里不安,你还是……先别去责备她了,这事就交给母亲吧。” “是,母亲。”既然母亲有心溺爱,叶幼清也不作强求。 陆昭锦说的对,陆家不需要施舍,不需要叶幼涟虚假的感激涕零。 这份恩情有父亲记着,有他记着,更由他来报,就足够了。 陆昭锦没说话,叶夫人果然反应极快,正直贤淑的形象刚崩皮,就立马顺藤摸瓜地扮演起溺爱女儿的慈母,在叶幼清心中的地位依然真实可信,实在不可小觑。 叶夫人行至门口,带了倩笑回望陆昭锦,已至中年的面容保养极好,连一丝皱纹都没有,眼光闪烁着微微颔首。 女人与女人,婆婆与儿媳,二人间不为人通晓的默契已经传递到。 不过是来日方长,与恭候多时。 “世子爷……”送叶夫人出了院门,叶幼清竟然挑着灯笼又回来了,陆昭锦皱眉唤了声,他不该回椒叶馆吗? “再叫世子爷,小爷就让人把那小子丢到柴房吊着,直到你喊够一百遍二爷为止。” “卑鄙!”陆昭锦脱口而出,正要争辩,陆平赶忙上来拉住了她,“大小姐,姑爷这不是在逗您开心呢吗。” 逗她开心? 陆昭锦愣了一愣,就听叶幼清一脸别扭地扬起头来,嗤鼻道:“蠢女人。” 细白的耳根似乎有点诡异的红晕,不待陆昭锦看清,那人便一个纵身跳到院子里去,嚷嚷道:“小爷的家丁呢?臭小子,你别跑!” 院子外很快就响起了陆昭宁的惨叫:“啊!放开我!我不跟你走!小师姐救我!” 陆昭锦还没回过神儿,陆平却哈哈一笑道:“看来,老爷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什么……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她这一世堪称聪明绝顶看透人心诡谲,却看不透两颗倔强好胜的心。 少女几步踏出房门,就见陆昭宁已经被叶幼清拽出院门,绿绮跟在后面进退两难地回头看着她。 陆昭锦的脸色突然一变,声音也冷了下来,“绿乔呢?” 第五十章:乱局 听陆平的话让叶幼清带走了陆昭宁,陆昭锦就让人给他安排了外院的住所,回屋里正用着药粥,就听院门处响起了绿绮的声音:“绿乔?你怎么才回来!快点,快点,小姐刚还找你呢。” “我也正要找小姐呢!”绿乔应了声,拎着裙角往屋里跑去,边道:“小姐,小姐,奴婢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绿绮赶忙跟着跑进来,屋里伺候的两个小丫头立刻垂头退了出去,只留主仆三人,绿绮主动关上堂门。 “什么事?”陆昭锦放下粥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这才看向绿乔,“慢慢说,我会耐心听的。” 绿乔有些紧张,小姐越是安谧她便越是觉得不安,心咚咚地跳着,最后还是绿绮推了推她催促一句,才张口道:“小姐,我终于知道了,郡主为什么突然来难为咱们!” “哦?”陆昭锦眉峰一动,听绿乔将原委道来,漱口的茶碗咚地砸在桌上,“好个蒋氏,竟敢算计我!” “可不是嘛,真是人心隔肚皮!”绿乔紧跟着道:“那天徐姨娘不也说了,那青桃花粉就只给了蒋姨娘,郡主又怎么得到的,还知道用这法子害您。” 不明所以的绿绮一听就怒了,“这蒋姨娘那天来送小菜时不是好好的吗?真是太可恶了!我去找二爷来!” “站住!”陆昭锦一声喝道,绿绮并不明白但脚步已经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向刚才还点头支持她的绿乔。 “小姐,您是担心消息的真假吗?”绿乔赶忙道:“我是在如厕的时候偷听到两个小丫鬟说的,那彩雀是她们之一亲眼看着拖出去的,而另一个刚巧见过前天彩雀从蒋姨娘哪儿哭着出来。奴婢就赶紧去打听,那彩雀的哥哥就是被郡主下令打死的,蒋姨娘必是攥着这个由头逼迫彩雀。” “嗯,绿乔说的有道理,不然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敢挑衅郡主!”绿绮对绿乔的话深信不疑,纳闷看向陆昭锦。 小姐怕什么,二爷不是刚说过要给她们做主吗? “内宅的事儿,知道了就知道了,嚷嚷什么。”陆昭锦言笑间怒容收敛:“这事儿既然能被绿乔打听出来,就绝逃不过夫人的耳朵,蒋氏能得安生才怪,你急什么。” “对啊!难怪奴婢进来时听人说,天还亮着的时候夫人就派人封了院子,说是蒋姨娘病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行了,把这些撤下去,我今晚要看些方子,你们出去吧。”陆昭锦眉目清冷,吩咐道:“今晚轮到绿乔守夜了?这次你功不可没,就换绿绮来吧,你去小厨房领上一碟酥糖,好好休息。” 才一碟酥糖,还撤了守夜的职,这是赏她机灵还是罚她擅离职守呢? 绿乔强撑着笑谢过,在绿绮一脸羡慕的笑颜中收拾好餐盘退了出去。 “绿绮,你今夜守门要加上十二万分小心,却也不能太过小心。”陆昭锦神神秘秘道,又添了句:“夜里凉,记得多加几床被子。” 绿绮听得迷糊,附耳过去听陆昭锦吩咐两句,嘀嘀咕咕地抱着被褥铺到了门外。 小姐既然要研究陆家的机密方子,她们这些守夜的奴婢就只能睡在廊下,这是陆家百年不变的规矩,所以她才羡慕绿乔今晚能吃着酥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哪知绿乔却羡慕她能跟在陆昭锦身边。 终于能静下心来分析马方和怪草的成分了。 陆昭锦取出几包马方摊开放在桌上,又将三盆怪草分别放到正对面,正中是记录的纸笔砚台。 所谓马方其实就是配置成灰褐搀白的药粉,如此一来,那成分更加难以确定,更别提用量比例了。 但陆昭锦不怕。 她取过一个纸包伸手请捻白色粉末一触即碎,倒是灰褐的那些颗粒倒很耐捏,放到鼻下轻嗅,又沾取微量品尝。 许久,陆昭锦才摇了摇头,果然不肖先祖,这包药粉的成分,她是一样也分辨不出。 先祖果然神人,即能使刀匕绝技救人性命,又能有辨药的本事。 可惜后人不肖,那刀匕救命的本事没能传下来,连辨药的能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更也失传。 “嗯?”空间中残余的那些细小毛刺已经汇成一堆,陆昭锦对它们的感知已经极其精准,心神一至,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性竟涌泉般地冲到嘴边。 “性辛味苦有恶臭,刺可至肤下而血瘀不散……”陆昭锦唇舌不受控制似得,惊得她睁大双眸,立时提笔。 不多时,一份细致得怪草药性分析便成书纸上,陆昭锦细细品读,那字里行间都是些熟悉的字句。 原来如此。 是丹典,丹典的内容配合着空间的极致感应,能比她的头脑比身体更迅速敏捷地描述出草药药性。 那方子呢? 陆昭锦星眸璀璨,她想她终于知道了传说中先祖遍尝万草而成陆典的秘密所在了。 “嘎吱”一声,堂门忽然风吹似得推开,却许久未见绿绮起来将它关上。 陆昭锦二话不说,迅速将纸包包好收入包裹,这才轻声:“来者是客,请坐。” “陆姑娘如此聪慧,怎也中得那离间之计。”敞开的堂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头戴藏蓝兜帽的女子跨步进门,又一驻步,回头望向廊下道:“绿绮姑娘,夜风不大,别捂坏了自个儿。” 用三床被子裹得自己大汗淋漓的绿绮钻出头来,却没给那女子什么好脸色,别扭着坐起身来不去看她。 “何必同她一般见识。”陆昭锦斟茶两盏,推到对面一杯,“姨娘。” “蒙陆姑娘不弃,还肯唤蒋氏一声姨娘。”女子大大方方地掀开兜帽走入房内,堂门已被绿绮阖上,端起那盏茶饮尽,才道:“姑娘深夜会客,便摆这些病幼怪草?” “姨娘投石问路,就靠那些阴谋诡计?” 蒋氏神色一怔,定定看向陆昭锦,劝道:“陆姑娘还是不肯信我,这叶家的虽然人丁单薄,可水深着呢,连最直率的二爷都有人所不知的隐秘……” “再深的水也有个底儿,摸不清这个底儿,姨娘不敢过河,难道昭锦就敢?”陆昭锦出声打断。 历经前世,她若还认为叶幼清是一盆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儿清水,那她就白活了。 但再必要的隐瞒都有其固定的价值,而现在,陆昭锦看不出蒋氏隐瞒的必要,因此话说的委婉,意思却直白。 “好吧,那蒋氏今晚,就跟陆姑娘交个底儿。” 蒋氏一咬牙,攥紧了着手心终于道:“其实我们,都只是这局棋中的子……” 第一卷结束,求一波推荐收藏,感谢大家的支持o(∩_∩)o 第五十一章:办法 一连数日,叶府风平浪静得有些渗人,至少叶家的仆人们是这么认为的。 蒋姨娘和三爷病着,徐氏又一贯地无所事事,叶夫人倒是时常往宫中各府走动,只是人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阴郁,让人看了便觉得危险。 连最爱折腾人的郡主悄无声息地窝在房里,只有时不时的咒骂尖叫传出,让人记起这位姑奶奶的存在。 二爷也诡异得让人有些捉摸不定,一向最爱往府外跑的他竟然一连几日都没有出门,连逍遥堂送来的棋局帖子都丢到一旁,反而沉迷于……沉迷于一个新来的小厮。 叶家的仆人们不寒而栗,平素没发现二爷有这方面的癖好啊,尤其是,对方还是个九岁的童儿! 想起每日演武场里那小童凄厉的惨叫咒骂,奴仆们便敬而远之地绕行,只有场内的侍者才会怒目斥一句:“胡说八道!二爷对那陆昭宁可是好得不能再好!” 瞧瞧,还姓陆,真不知道世子妃是怎么想的。 陆昭锦还能怎么想,事情一过她就想明白了,平叔说得对叶幼清虽然没轻没重但绝不会害昭宁。 更何况躲在暗处的蔡仲堂深知昭宁就是她的软肋,让她不得不防,既然叶幼清想教昭宁几招,那就由他去吧。 那晚她连夜辨出马方成分,又消耗很多心神,让她昏昏欲睡,直到第二日正午才起身。 陆昭锦也由此推断出了自己上次突然昏厥的原因。 必定是心神之力有限,她几乎是连着六七日不眠不休地消耗心神力量记忆丹典,身体哪能吃得消。 而这分析药性明显更不容易,看来在没找到补充这股神秘力量的方法前,她并不能大肆挥霍这种力量了。 不过好在重要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 陆昭锦将马方的一部分配方告知陆平,让他回去筹措准备。 饶是如此,也将陆平惊得是热泪盈眶。 “陆家后继有人啊!” 且不说对或不对,单说这样的本事与胆量,就不输于老爷。 陆平颤巍巍地拿着单子出门,连陆昭锦单子上填的那些多余的古怪东西都没问一句,就一股脑地送了过来。 他现在可以说是全身心地信任着陆昭锦的本事,就如当年信任大医陆一样。 见陆家的东西下午就送了来,陆昭锦就一头扎进屋子里的瓶瓶罐罐中研究,连叶幼清也不得见。 满心怒火的叶霸王自然“怀恨在心”,索性********地操练陆昭宁,才有了这几日的怪事。 可叶府里成日惨叫得不知陆昭宁一人,还有尖声咒骂不断的叶幼涟。 “啊!母亲!这让我日后怎么见人啊!是陆昭锦!一定是陆昭锦那个贱婢!她们陆家不就是做这些的吗!” 叶夫人黑着脸看向女儿,叶幼涟身上脸上的伤早好的七七八八,只有这手腕上的伤不知暗地里请了多少名医却都是束手无策,让母女二人都濒临崩溃。 “母亲!您快去把她抓来剥皮抽筋!逼问出解药啊母亲!” 叶幼涟憋在屋里数日又被剧痛和恐惧双重折磨之下,脾气越发暴戾,对着叶夫人更是不屑再装,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还要做皇后,我还要……” “闭嘴!”叶夫人冷喝:“要不是你沉不住气,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吗!还连累得我在幼清心中都降了半分!” 叶幼涟委屈地对上母亲冰冷的双目,只觉得手腕上那些细密可怖的乌紫血痂越发的疼痛难忍,眼泪就没止住过。 “怎么办,怎么办呐!” 叶幼涟也是六神无主。 大夏的皇后皇子妃甄选都极为严苛,一身雪肤必得是吹弹可破,半点疤痕都不能有。 饶是她贵为郡主可以被不小心“忽略”掉一些小瑕疵,可这腕上的疤痕大小如同两根手指,怎么可能被忽略! “呜呜!母亲,她敢给我下毒,这一定是毒!是毒!” 叶幼涟的尖声戛然而止,毒? 一把上前抓住叶夫人的袍子,叶幼涟瞪大眼睛喊道:“母亲!万毒丹!您不是说那是至宝吗,必能救我恢复原样,说不定皮肤还能更好!叶幼澈那个贱种,怎么配用这种宝贝,当然是给我用啊!您快去!您快去!” “蒋氏要是那么好对付,这叶府里早没她这一号人了。”叶夫人冷哼,神色却是颇为心动。 她早就打着那万毒丹的主意呢,现在自然要来个水到渠成才行。 母女二人筹谋良久,叶夫人才道:“彩云,去把二爷叫来。” …… “拎住了!腿蹲下!”叶幼清叼了根柳条翘脚看着满头大汗地陆昭宁,“要是掉下来,小爷就再陪你摔几跤。” 陆昭宁从最初为身形体力上的不公平而抗争,到面临更凄惨的下场中学乖,俯首帖耳,咬牙忍耐。 这个霸王! 强盗! 他压根就不讲理! 所以跟他相处,就只有顺着的份儿,真不知道小师姐是怎么把他气得龇牙咧嘴的! “二爷,”彩云赶过来传话,叶幼清一皱眉将柳条吐了出去,威胁陆昭宁不准偷懒,动身往叶幼涟的绣楼去。 “母亲。”叶幼清虽然不想,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床上憔悴消瘦的妹妹,脸上神色淡淡:“您有什么吩咐?” “幼清,哎,你过来。” 叶夫人招手神色中饱含无奈,言语间掀开叶幼涟薄薄的袖口,露出那只满布细密血痂的手腕,叶幼涟似是不愿地想将手腕抽回,可稍一挣动便有乌紫的脓血渗出,小兽似得哀鸣一声不敢再动。 叶幼涟咬着被角,眼泪唰唰地往下淌,对上哥哥震惊的眼,却倔强地扭头转向一侧,好一副委屈不言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叶幼清难以置信,过去了这么多天怎么这处伤口还在流血! 叶夫人摇首,“不是母亲说,你那媳妇也忒歹毒……哎,不说了,都是幼涟有错在先。” “不就是救了我父亲吗?有我哥哥赔上一生还不够,还要我当牛做马赔命给她不成!”叶幼涟依旧死性不改地尖叫,却被叶夫人一巴掌打断,“还不闭嘴!我说过多少次了,恩就是恩,你就不能不去招惹她吗!” 叶幼清攥紧拳头,母亲虽然偏宠幼涟,可那伤口的确是真,看来陆昭锦真是恨极了她。 即便叶幼涟的话有几分歪理,却也没能轻易说服他,叶幼清依旧板着面孔道:“您叫我来,是为了这事?” “这是她自己的苦果,就让她先熬着。” 叶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叶幼涟,道:“等昭锦消了气,自然会送解药来,我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叶幼清微诧,心中为母亲深明大义而自豪,脸色也缓和下来,顺从道:“您说。” 第五十二章:解药(推荐加更) “陆昭宁!”叶幼清从绣楼里出来,大步往桐音楼走,进门就喊道:“别躲了!小爷就知道你在这儿。” “哇啊啊!小师姐救我!”陆昭宁从内堂的桌子底下嗖地钻出来,一把搂住陆昭锦的腰死不撒手:“你不能再把我交给他了,我会被他折腾死的!呜呜我我我……我要回家,回家!” 陆昭锦好笑地摇头,摸着昭宁头顶道:“别怕,他这人就嘴皮子利索。” “臭小子!你抱哪儿呢!”叶幼清没听见似地瞪眼呵斥,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小子可都九岁了! 叶霸王积威已久,饶是陆昭宁性子倔也吓得一撒手,随即又扯住陆昭锦的手臂小鸡仔似得往后躲:“小师姐小师姐!你快保护我,快把他赶走!你看我手都磨破了,比那几天要饭还惨!” 要饭!陆昭锦的心立刻软成一泓春水,杏目一瞪就挡在两人中间:“叶幼清,你干什么把我弟弟吓成这样。” “还是那么不讲理,”叶幼清冷哼,又挑眉看她,拔高了音道:“你叫我什么?” 女孩子无辜地眨了眨眼,将一直往后退的陆昭宁拉住了,随口一声:“二爷不要吓唬小孩子。” “哼,我哪儿是吓唬他,我是在教他防身的功夫。” 叶幼清被这声二爷叫得舒坦,理直气壮道,竟还对一旁的陆昭宁招了招手:“你看,他现在知道你对他好了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昭锦不自觉地添上几分笑,这小霸王帮人的方法还真是特立独行。 “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儿的!”陆昭宁瞪大眼睛怒道,却没有撒开抓着陆昭锦的手。 “好了昭宁,你去院子里玩会儿,让绿乔给你做最爱吃的茶花糕,我跟二爷有话要说。” 陆昭锦推了推陆昭宁,小家伙瞥了一眼敛了笑的叶幼清,原本辩驳的话憋了回去,灰溜溜地跑出门。 “你怎么知道我是找你有事。” 叶幼清有些不自然,坐到桌上自己斟了杯茶。 陆昭锦笑了笑,指着衣架旁的一扇立地绣屏道:“东西在我这儿,夫人和郡主又不来登门,自然要找您帮忙。” 叶幼清几步上前瞧了阵儿,评道:“精致又非特别出彩,确实可以说是出自涟妹之手,又能讨得那位欢心。” 若非如此,岂会因一副绣屏生出这么些是是非非。 陆昭锦一笑,坐到桌前也自斟一杯,细细品着。 “东西二爷自然可以抬走,不过这既然是我的陪嫁,也希望二爷拿出些补偿。”她说道。 她还要补偿? 叶幼清脸黑了几分。 要不是叶家库里的那些宝贝太过精致,很难找到这样适合叶幼涟年纪的手艺,他岂会来找她讨要? 现在竟然还来讨价还价,真是商人本性,狡诈如狐的女人! “你说。” “很简单,二爷请看……”陆昭锦递上单子,叶幼清瞥她一眼,这算什么要求? 想来,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叶幼清脸色好看一些,满不在乎地点头应了,将单子交给南生去办,随即又道:“还有一事,我得告诉你。” 还有事? 陆昭锦眼皮微抬,看向抻过凳子坐到她对面的叶幼清,茶杯突然攥得有些紧。 他们似乎从未这样近地面对面坐着过,垂下眼睫,陆昭锦故作轻松地垂头饮茶。 “什么事?二爷请说。” “前几天那事,的确是幼涟有错在心,可她会宣之于口,却是受人摆布……” 叶幼清话说得简短,将蒋氏利用彩雀设计叶幼涟让她来找麻烦的秘密说出,末了还道:“母亲也是今日才查清便急着告诉我,她的苦心你该明白。” 不过就是叶夫人不计前嫌的要他来提醒她,这招可真是一箭双雕。 既能修复她在叶幼清心中的形象,又可以在她面前强调蒋氏的背叛,让陆昭锦难受的同时将矛头转到蒋氏身上。 陆昭锦眼神闪烁,看得通透,却又盯着叶幼清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信我?”叶幼清一拍桌子,“我可不是为涟妹找借口,她错就是错……” “我知道,二爷不是那种人。”陆昭锦气若幽兰,轻声道。 叶幼清推黑锅的本事虽然一绝,但都是往一同作怪的人身上推,从不会无端冤枉谁。 “我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怕我再被算计?” 陆昭锦微微一笑不再说话,突然捏着茶杯轻摇,歪头看向叶幼清:“那您这回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再也不去理会幼澈的病了?” “你不会的,既然接了……”叶幼清盯着陆昭锦没说话,见她嘴角含笑,却故意板着个脸,嘴角微抽。 这女人任性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要把话说死了,没准儿她就真赌这口气呢! “陆昭锦,你不会这么没原则吧!大医陆可是看着你呢!” 被叶幼清逗得发笑,但陆昭锦知道经过这么多事,自己在叶幼清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改观。 看来日后真正对上那位手腕高超的叶夫人,她总能比前世的境况好一些。 内堂桌上的瓶瓶罐罐中飘出若有若无的香气,和着女孩子独有的清香与娇俏,让叶幼清看得一怔,随即缓过神道:“你放心,我也不会亏待那小子的!” “那就多谢二爷了。” 知道叶幼清这是要传给陆昭宁些真东西,还上她这份人情,陆昭锦也不推脱。 “不过还有一件事……” 叶幼清皱眉,看着少女明眸皓齿,突然有些开不了口。 …… 绣楼里,叶幼涟久候无果,焦心地问道:“母亲,二哥真会帮我吗?” “应该没问题,” 叶夫人皱眉看向房门,她的儿子她非常了解,可对方是那个狡诈的陆昭锦,没来由地添上几分变数,却还安慰道:“咱们筹划的细致,你二哥既然知道你是被蒋氏利用了,必不忍心让你这样熬下去。” “夫人,郡主,绣屏送过来了。”彩云进门道:“还有这药膏,桐音楼的人说一次即可见效,只是……” 叶幼涟焦急地喊道:“混账!还要本郡主求你说吗?那贱婢到底说的什么?” “是是,桐音楼的人说,这药膏要直接敷在、敷在血肉上,所以必须先剥开那些血痂,敷好药半个时辰后挤出脓血,就能和寻常伤口一般自己痊愈了。”彩云颤巍巍道。 “什么?陆昭锦这个贱婢,她这就是在故意折腾我,哪有这种治病法子!” 叶幼涟虽然尖叫咒骂不断,却不得不照做。 一番痛入骨髓的折腾,叶幼涟也快没了咒骂的力气,总算包扎完毕。 正午过后,那手腕便已消去青紫,如正常伤口似得结痂。 陆昭锦听说后,将自己实验出来的瓶瓶罐罐收到柜子里,对着一个劲夸她厉害的绿绮一笑道:“那些毛刺都留在血肉里,不揭开怎么治疗?等脓血流出后,她那只是皮肉伤,过上几日就能恢复。” “啊?”绿绮有些失望,又一拍额头道:“险些忘了,小姐,阿乔说您让他办的事有眉目了。” “哦?”陆昭锦眼睛一亮,“本以为还要找他求证耗上几日,看来事情比我想的顺利,我们去……” “小姐!小姐!”绿乔的大喊打断陆昭锦的安排,只见拎着裙角闯入门内,还没站定便喊道:“蒋姨娘!蒋姨娘被二爷送走了!” 第五十三章:断臂 “送走了?送哪儿去了?”陆昭锦模样很是惊讶,又道:“蒋氏毕竟是叶侯的姨娘,叶幼澈的生母,叶幼清就是再霸道,也不敢替父遣妾,逐弟生母吧!” “不是!是要送她回叶城老家照顾太夫人!”绿乔喘定了气道:“二爷突然就定了,好像连夫人都不知道。” 叶夫人哪里是不知道,她是太笃定叶幼清知道事情真相后,断不会留蒋氏在叶府兴风作浪。 不愧是嫡长公主出身,叶夫人可真沉得住气。 拖了数日直到摸清叶幼清所有想法后,才在最恰当的时候点上这把火,那小霸王没有动手打死蒋氏,已经是看在叶幼澈的面子上了。 “走,我们去看看。”陆昭锦一转头对绿绮道:“你就不用跟着了,去马房告诉阿乔,让他明日等我。” 绿乔看了绿绮一眼,匆匆跟上陆昭锦的步子。 倒是绿绮有些不明所以,小姐那晚不是和蒋姨娘谈得挺好的,怎么今天又赶着去看她的笑话? 难道那晚也是蒋姨娘设计的局,被小姐识破了? “你们都不信我!”蒋氏的尖叫从院子里传来,门口尽是些垂头搬东西的丫鬟小厮,分毫不敢迟疑。 叶幼清同前世一样,虽然年少但手里还是握着这个家的生杀大权。 陆昭锦攥紧了拳头就听院子里叶幼清低喝道:“我念你那日提点之功,才亲送你上车,你可不别不识好歹!” 提点之功? 是证明自己是冤枉的那件事? 陆昭锦一怔,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 “二爷遣我无妨!但我要见世子妃一面!我要见…世子妃!” 蒋氏突然看到院门口的陆昭锦,疯了似地扑了出来。 叶幼清反应极快,迅速伸腿绊倒蒋氏,转对一脸冷漠的陆昭锦喝道:“你来干什么?你们几个,赶紧把她拖上马车!” 蒋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举止癫狂却挣扎不过众人的力气,被四个丫鬟婆子架了出去,却还是不断扭头高喊:“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陆昭锦心中百转千回,蒋氏到最后还是在记挂着叶幼澈。 只要她的儿子无恙,她可以吃遍世间所有的苦。 “陆昭锦?”叶幼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眉峰紧蹙,总觉得她冷漠的表情下是一颗瑟瑟发抖的心。 “有个娘真好,不论什么样的。”看着叶幼清伸到眼前晃了晃的手指,陆昭锦顺势望向他,歪着头失神喃喃。 是啊,她没有娘。 叶幼清突然有种将少女搂入怀中的冲动,她脸上的冰冷已经将她自己冻得遍体鳞伤。 “别怕,我……我娘也是很好的人,你们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叶幼清抬起的手臂被陆昭锦冷冷看过来的目光冻在半空,她那是什么眼神! 前世陆昭锦就是败在这位“慈母”手中,她怎么会一错再错! 叶幼清,你也该醒了。 “幼澈呢?我要给他诊病。”陆昭锦没有回话,而是冷冷道:“我记得答应她的,我会治好幼澈的痴病。” 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 叶幼清气得半死,她竟然还记恨他母亲偏宠幼涟那点儿事儿呢? 真是比他还睚眦必报! “在院子里,我让那蒋婆子留下来照顾他了。”气归气,叶幼清还是将弟弟的恢复放在了首位,指着院内道。 “二爷,幼澈情况特殊,为了治疗方便,我想把他安排到桐音楼旁的晴竹坞,您看?” 叶幼清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立刻吩咐人动手将叶幼澈的东西办到晴竹坞去,还要亲自送叶幼澈过去。 蒋婆子仿佛没见到蒋氏被拖走一样,只是淡淡地看了陆昭锦一眼,便扶着叶幼澈随叶幼清离开。 “惺惺作态的贱婢,还道能瞒得过我?”叶夫人冷着眸光,嗤声:“这次断臂,看你们如何刁钻。” “母亲,您怎么知道她们没有反目?还冒着回来被父亲责备的危险收拾那蒋氏?”叶幼涟没有看懂。 “真假反目有什么要紧,只要她们的目的都是同我做对,即使反目了也会狼狈为奸,还不如斩了痛快。”叶夫人冷哼一声:“你父亲素来在乎的也不是蒋氏,而是那个傻儿。” 叶幼涟秀眉一动,“您要动他?您不是一直怕父亲误会您,这才由着他长大?现在……” “现在正是时机,陆昭锦揣了什么心思给那傻儿治病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治了。”叶夫人笑里藏锋,叶幼涟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箭双雕的妙计。 “太好了母亲!到时候,我要亲手为三哥报仇!”嗜血地狞笑出现在与少女年龄不符的娇俏面庞上。 “好,不过你现在要紧的还是那副绣屏,抓紧时间熟悉那副花样,至少你要说得出来才行。” 叶幼涟脸上几分不悦,嘟嘴道:“知道了,母亲。” “对了,母亲,那万毒丹您取来了吗?”叶幼涟想起这茬开口问道:“可不能让那蒋氏带走,流落在外!” “这你就不了解蒋氏了。”叶夫人笑容自信,“她对那贱种百般疼爱,绝放心不下将他一人留在家里,所以那丹药必定还在家中,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由那个蒋婆子保管着。” 叶幼涟看着叶夫人胜券在握的模样,暗自佩服,母亲这是要一箭三雕啊。 她什么时候才能像母亲这样聪明睿智掌控大局? 到那时,她就可以当皇后了。 “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明儿想去看看锦缳姐姐,顺便还要打听下方七那小贱蹄子是不是又缠着太子哥哥了。”叶幼涟咬着下唇询问,叶夫人颔首应了。 陈家是五皇子生母陈贵妃的母家,自然也不能得罪。 而且,既然陈锦缳一心想嫁给叶幼清,她就刚好可以成全她们,既在皇兄哪儿留下个不参与党争的好脸面,又能脚踏两船地都不得罪。 一双儿女分在两个篮内,总有一个能中个头彩,让她把这荣耀权势,延续下去。 叶幼涟得了准许十分开心,第二日便兴高采烈地让人套了马车要出门,看着牵马小厮才突然眼光一动。 那日帮着陆昭锦的贱奴,不就是马房的马夫? “这些马儿,都是谁喂的?” “前些日子是阿乔,这几日因为二爷要阿乔专心养紫蹄踏月所以换成了阿峰。”牵马的到往近马房的这处侧门送了车驾,随口应道。 “原来如此。”叶幼涟冷笑,是该让你们看看我叶幼涟的手腕了。 第五十四章:人马 “阿乔!快!你养的那两匹马惊了,差点伤到郡主,现在郡主下令活活打死它们,你快去看看吧!” 阿乔蹲在檐下正皱眉思索,闻声腾地蹿起来,“怎么可能,那几匹最是温驯,怎么会突然惊了!” 叶府常用来赶车的四匹马都是他亲手由马驹儿照顾长大的,阿乔怎么舍得。 急急跑到侧门处,只见那两匹黑马身上鞭痕累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嘶鸣的力气都没有了,圆突的马眼带着泪花对着他眨了眨,仿佛是在道别。 “郡主!”阿乔一扑跪在地上,“郡主饶命!求郡主饶了它们吧!” “这两只畜生差点伤了我,总得有人负责。”叶幼涟好整以暇地坐在圈椅上,哪里是受过惊吓的样子。 “郡主……”阿乔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郡主突然要打杀这两匹马?又为什么刚好有人来通知他? 叶幼涟开阖茶碗饮了口,睨他一眼,“府里的马还有很多,总够我用的,香秀,再让他们套两匹来。” “不!不!郡主!是阿乔的错,是阿乔喂养不利,求您饶了它们!” 阿乔人沉闷但比谁都要细心,叶幼涟是他的主家,她想找他的麻烦方法多不胜数,杀了这些马还有更多的马! “很好,这下应该没人再说我心狠手辣了。” 叶幼涟挑着眉梢,“赵管事,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回郡主,这两匹孽畜才各受三百鞭,那剩下的就由他来替好了。”赵管事笑得憨厚,眼光却极为狠戾。 小兔崽子,要不是你碍事去救那陆昭锦,他也不会从正堂管事被谪到侧门来。 赵管事心中恨极,自然没安什么好心,狞笑着道:“总共是四百鞭子,他身子骨强健,躺个十天半月就好了,这也是您心慈。” “哦?”叶幼涟一副听不懂他话里杀机的模样,反正事发她就推给赵管事就行,“那好,你找人执行吧。” 赵管事弯腰应是,让人将阿乔吊起来,随便指了两个平日不受他待见的门房小厮执鞭。 事发后,推说是执鞭的小厮心狠手辣就行。 这种替主子找借口打杀奴婢的事,他以前在府里可没少下手。 “嗖!”拇指粗的马鞭破空甩来,抽在身上就是一道撕裂衣襟的血痕。 那两个小厮还以为得到赵管事的重用,抽得比谁都要卖力,不过半晌的功夫,阿乔身上就已是二三十道狰狞血痕,触目惊心。 “啊!”阿乔终于忍耐不住惨叫出声,却突然地诡异喊了起来:“甜的,甜的!” “呵,我还道他是哑巴呢,原来痛极了也知道叫啊。” 叶幼涟记恨那日之事,对阿乔的惨叫很是受用,“他在喊什么?天啊?” “郡主,他是在咒骂您呢。”赵管事邪笑着,转头就道:“还敢咒骂郡主!快!给我狠狠地打!” 叶幼涟眼睛一亮,赞赏地笑了笑,“你倒是耳聪目明,留在门房真是委屈你了,我会记得的。” “多谢您提点,小的……”赵管事正急着表忠心,却听到马房方向一声比一声高的烈烈嘶鸣传来,不由怒对小厮道:“怎么回事儿?没见郡主正……啊!这马惊了!” 迎面就是碗口大的乌紫马蹄,赵管事吓得亡魂皆冒一屁股坐到地上,那马蹄格达踏下,正准儿地踩在他膝头。 “啊!”赵管事的惨叫响彻云霄,人一闭眼地就昏了过去。 早躲被人护持着到一旁的叶幼涟赶紧喊道:“来人!来人!愣着做什么,快把这马给我打死!” “郡主!不能啊!这……这是二爷的紫蹄踏月啊!” 紫蹄踏月? 这畜生怎么突然发疯了,还知道跑到这儿来,难道是来救阿乔的? 果然,在叶幼涟瞪大的眼眸中,紫蹄踏月直直向着吊在树上的阿乔冲了过去,人立而起不断高声嘶鸣,将那两个执鞭的小厮踢得抱头鼠窜。 “一个畜生,还想救人不成!” 叶幼涟尖声咒骂,怒道:“府兵呢?给我开弓射死它!二哥责问起来,有我担着!” 一匹马,就算烈性难得,难道还能比的上她这个妹妹? “快走,你快走!别管我!” 阿乔强撑着剧痛的身体踢腿,想将紫蹄踏月赶走,眼中早已落下泪水。 他半辈子同马吃住一起,知道它们最是忠诚。 紫蹄踏月既然知道到他命不久矣挣脱缰绳赶来了,那必定是死都不会走的。 看来今日,他们是要死在一起了。 阿乔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还没有说呢,他还没来得及说呢! “甜的,是甜的!”阿乔豁出全身力气的嘶吼传得很远…… “阿乔!” 留在马房前方小院等着阿乔的陆昭锦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难看极了,“你们敢骗我!” “世子妃,世子妃……” 马房管事急急追了出来,却拦不住陆昭锦循声而去的步子。 她真是蠢! 刚刚听到紫蹄踏月的嘶鸣声就该知道有问题,居然被那管事三言两语地糊弄住了! 看来近日处处顺利,已经让她的警戒心降到了最低,才会这样疏忽! “人还不如一个畜生!”陆昭锦涨红了脸喝骂,率先跑到了侧门处,一步冲到那一人一马前喝道:“还不收起你们的箭矢?我乃叶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你们敢堂而皇之的射杀我?” 不敢,他们当然不敢。 可还有一位嘉阳郡主在身后逼着呢,府兵们犹犹豫豫地将箭矢放下,纷纷看向叶幼涟。 “陆昭锦!” 叶幼涟咬牙切齿,这可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她知道,这不是找她报仇的好时机。 她手腕上的伤还疼着,自然知道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吃一堑,长一智,叶幼涟冷哼道:“还不快将世子妃拉开?那疯马伤人怎么办,给我射!” “谁敢!这是二爷心爱坐骑,无缘无故你们敢射杀它!” 陆昭锦自知这话没有半分威慑力,比起叶幼涟的安全难道叶幼清会在乎一匹马? 除非,能证明这马没疯。 看向站在阿乔脚下烦躁不安地踢踏着的紫蹄踏月,陆昭锦一咬牙,这马既然知道来救主,必是十分通灵。 “紫蹄踏月,你可要记得我!” 事出紧急,陆昭锦为了救人只好豁出去了。 只见她猛冲过去一把抓住马缰,双手用力把住马鞍,一踏马蹬便跨上了马背。 紫蹄踏月烦躁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动了动,让压根不会骑马的陆昭锦心惊胆战地死死攥住缰绳。 没有动作。 紫蹄踏月记得她,记得第一个喂它吃那种最鲜美草料的女子,所以没有任何反抗地任由她坐在自己背上。 保住了。 府兵没有一人是傻的,纷纷收了箭矢,领队的军官行个礼便带人离去。 叶幼涟气得牙根儿痒,她不能再输给陆昭锦! 她不能! “陆昭锦!你保住了马又能怎么样!” 叶幼涟尖叫道:“是这个阿乔自己承认让那两匹马来害我,他还是我叶家家奴,我叶幼涟要打要罚,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来人!给我泼醒了,接着打!” 第五十五章:马粪(推荐加更) “小姐!您没事吧!”绿绮抱着紫檀小木盒跟在后面跑得慢,这才挤进来就见如此剑拔弩张,担心道。 “绿绮,去放阿乔下来。”陆昭锦没理会叶幼涟,驱马立在阿乔前挡住了人,命道。 “是!”绿绮这才看见阿乔凄惨的模样,抽了抽鼻子,蹬蹬蹬跑到后面柱子上解开绳索,跟同来的几个丫头一起将阿乔缓缓放下,此时一番折腾阿乔倒醒了过来,“啊……疼,世……世子妃?” 陆昭锦稍显笨拙地下马,正要给阿乔看看伤势,就听身后的叶幼涟喝道:“阿乔!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乔张望向陆昭锦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是啊,就算他欠了陆家的命想报恩,可他自己却已经是叶府的家奴。 哪能由他自己,更别提还有一个恨他不死的主子。 “阿乔,阿乔没事,阿乔不敢劳烦世子妃。”阿乔挣扎着磕起头来,“都是阿乔的不是,是阿乔……” “好了!”陆昭锦的冷喝让阿乔一颤,停下来抬头看她:“你不相信我吗,阿乔?” 阿乔赶忙摇头,周身剧痛都顾不得,就听陆昭锦提醒道:“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 他记得。 阿乔怔怔地,他当然记得! 陆昭锦说过要让他和她们都好好的,还答应过他……卖身契! “叶幼涟,你看这是什么?” 紫檀盒子打开,陆昭锦纤纤细指从里面取出一张契纸,送到叶幼涟面前,笑得极为得意:“我倒要看看你还凭什么耀武扬威。” “不可能!”叶幼涟当然识字,一把抓过来,“给我看看!” 陆昭锦好生生地递上去,叶幼涟自然伸手去抓,可惜杏衫少女狡猾一笑,突然用力回扯,叶幼涟哪反应过来。 只听“咔嚓”一声,卖身契撕成两截,陆昭锦手中一半飘飘然落到地上。 “阿乔!还不感谢郡主还你自由之身?”陆昭锦故意大声道,气得叶幼涟跳脚,她竟然又被这女人摆了一道! 阿乔还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是自己痛得发昏,眼睛花了。 刚才郡主撕毁的那张,真的是自己的卖身契吗? 奴仆就是拿到了卖身契,也不能自行销毁,要拿银子跟主家自赎,这还要看主人家的意愿。 而现在陆昭锦借着叶幼涟的手当他的面撕毁了卖身契,正是主家自行解约的常用手段,他岂能不惊讶。 他自由了? 他可以去陆家了?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叫陆昭锦大小姐了? “陆昭锦!你这投机耍滑的骗子,你从哪儿偷到的卖身契!”叶幼涟可不会承认,立刻断言她是偷的,想借此留住阿乔。 如果他走了,自己还怎么找他报仇? 没有了主仆之分,即便她是郡主,这麻烦也不好找,何况还有个难缠的陆昭锦在。 “我偷的?呵,看来你乱说话的毛病,还没有改。” 陆昭锦瞥她一眼,清凉又危险的语气让叶幼涟脊背发寒。 这女人可是刚将她暴打一顿过的,再惹怒她,还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没理会倒退半步的叶幼涟,陆昭锦仔细给阿乔检查伤口,边道:“去问你二哥吧,别以为那东西是白得的。” 并没听出她话里有话,叶幼涟为自己畏首畏尾的模样着恼,绣屏已经到手,蒋氏也被送走,她还怕陆昭锦什么? “一张误撕的卖身契能顶什么用?陆昭锦,我知道你家财万贯不差替他赎身的钱,可你想巧取豪夺我叶家的家奴,呵!”叶幼涟翻了个白眼满是不屑:“也太高看你陆家这医商身份了。” 陆昭锦长针封穴为阿乔止血镇痛,看着浑身是伤的阿乔,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原本她一连几日埋头研究丹典配方,出门后并不打算找叶幼涟的麻烦,没想到她还是不长记性。 “哦?既然我陆家医商不值一提,郡主何必求药?何必……”陆昭锦呵笑,眼中精光一闪:“求痊愈之法?” “你说什么?!”叶幼涟压制住尖叫,几步走到她身前,底喝道:“陆昭锦!你敢在我的药里做手脚!” “放人,道歉,”陆昭锦站起身来转对叶幼涟,眼光轻蔑,笑容狡猾,也是轻声细语:“我可只说过痊愈,未曾保证过,不留疤痕。” 叶幼涟只觉得腕上那个伤就快要了她的命! “你!你好歹毒,竟然在这儿等着我!”叶幼涟低声嘶嘶,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若不来挑衅,便没这回事儿了。”陆昭锦敛了笑意,冷哼:“我的耐心有限,你可不要耗****。” “你!你好!阿乔!”叶幼涟尖叫一声:“你自由了,那卖身契是我撕了,你可以滚……走了。” 阿乔还想从地上爬起来叩头谢恩,却被陆昭锦拦住,“等等,阿乔,你要清清白白地离开这里,挺直脊背地走出叶家。” “我……我……”阿乔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没想过这些,他只想着报了大医陆的恩情,却得到了陆昭锦不计报酬的好,现在还帮他赎身,替他洗雪。 “好!”叶幼涟咬牙切齿,“你是清白的。来人啊!把赵管事和那两个不中用的奴才给我抽上四十鞭子丢出府去!他们竟然敢惊我的马!” “冤枉啊郡主!啊,饶命啊!”两个执鞭的小厮被抽得嗷嗷叫,连带着断腿的赵管事一起被当成了替罪羊。 “道歉。”陆昭锦坚持,强逼着叶幼涟在阿乔惶惶无措的眼中草草屈膝,才让人将阿乔抬去桐音楼。 叶幼涟见她迈步欲走,攥紧了拳头追上去,“陆昭锦!” 贱婢要是敢骗她,她必定不管不顾,杀了那个贱奴泄愤! “差点忘了。” 陆昭锦娇俏一笑,牵着紫蹄踏月的马缰亲昵地抚摸着它的面颊,睨了叶幼涟一眼,“郡主若想得药,可得求它了。” “你什么意思?” 叶幼涟不明所以,一匹马罢了,难道用它的皮肉入药? “万物生克自有规律,毒草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想必郡主听过此话。”陆昭锦眼中含笑,“你是被雀枯草所伤,它的解药就是这马儿每日单独食用的那种马草。” 叶幼涟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难道陆昭锦想让她跟马同食,去吃什么马草? “解药只可解毒,若想祛除它留下的红纹疤痕,必得……”陆昭锦买着关子,冷笑指着紫蹄踏月:“连涂这宝马的马粪一月。” “陆昭锦!你敢羞辱我!” 叶幼涟濒临癫狂,她怎么可能信这种荒唐的话! “信不信由郡主自己决定,我陆家解药之法就是这样怪异。”陆昭锦理直气壮,牵着紫蹄踏月便走,复又回身道:“这马久食异料才有此不同,郡主可不要自作聪明,断了自己的希望。” 第五十六章:锦缳 “四小姐,嘉阳郡主来了。”京都相府陈家大宅里,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通秉,“可大的怒气,奴婢们拦不住啊。” “拦着做什么,快请进来。”浅色碧纱罗裙的女子一子落定,抬臻首竟是生得艳丽无双,黛眉凤目,明媚动人。 “锦缳姐姐!”叶幼涟拎着裙角跑进门来,一路急急又似带着哭腔,“姐姐这次必得帮我!” 陈锦缳小巧秀气的鼻尖微皱却很快换了笑容,屈指一刮她鼻头,戏道:“怎么回事?谁竟敢惹我们嘉阳郡主?” “还不是那个贱婢!”叶幼涟话到嘴边,却被陈锦缳一指点在唇上,就听她声音冷傲:“你们都下去吧。” “是。”一屋子婢仆退避,二女坐到桌前,叶幼涟不忘讨好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姐姐这次可得帮我!” 抬手为叶幼涟斟茶,边听她满腔怒火地叙述一轮,陈锦缳始终容色淡淡,“涟儿不必着恼,养好伤才是正事。” “不!姐姐最是聪明,快帮我想个主意制服那个贱婢!”叶幼涟小脸一红急急道,她怎么会说是涂了马粪所以周身异味,只道是陆昭锦故意让她出糗,给她的怪药自带恶臭。 “惭愧,上次那三朝回门的主意我已是棋差一招,如今哪还敢说制服她。” 陈锦缳容色淡淡,毫无愤懑之态。 叶幼涟心里敬佩,难怪母亲总要她学习陈锦缳,这位陈四小姐的涵养果然极好,若是她,早就气急败坏了。 “姐姐的计策当然万无一失,都是那贱婢在家里作怪,才勾了二哥去的。”叶幼涟几句话就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末了还道:“其实二哥很遗憾没看成棋局的,姐姐有这手艺在身,不怕勾不住二哥的魂儿。” “说得什么浑话!”陈锦缳娇嗔一声,眉带羞涩,却是含春欲放,“那怎地我屡屡托逍遥堂请他,他却不来?” “还不都是那个陆昭锦,又弄了个弟弟进府跟二哥学武,我们家都快成替她养人的了!”叶幼涟恼火地嚷道。 陈锦缳带着和煦笑容,已然将这几日叶府陆家发生的种种摸个一清二楚,又故作颦眉,愁道:“她竟这般狡诈,你又如此真善纯良,夫人更是宽和仁爱,哪里是她的对手,可真叫我担心。” “锦缳姐姐你真好,你要是我长嫂,可该多好!”叶幼涟攥着陈锦缳的手委屈道:“都是那个贱婢!” “你也不必着恼,或许我们还有些办法。”陈锦缳笑着覆上她的手道。 “真地?”叶幼涟欢喜若狂,赶忙催促道:“姐姐快别卖关子了,可急死我了。” 陈锦缳笑嗔一声:“还是这样性急,就得板板你着毛病。” “再有几日就到五月,到时我们的四艺斋不是又要招些新人了?这次多纳些姐妹便是。” 叶幼涟眨了眨眼,这跟四艺斋纳新有甚的关系? 四艺斋是陈锦缳组织的谈论琴棋书画交流女儿才艺的组织,所聚的都是各位亲贵重臣的女儿或是有才凸出的女子。 而且由于是相爷嫡女的帖子,哪个女子不是珍而重之地巴巴盼着,所以名声便在三五年间打出了风头。 每年的四季末月,四艺斋便会吸纳一些新人加入。 所以每到五月八月十一月和二月,这个便是各家女子踮脚盼着的事,也是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事。 若是谁家女儿收到请柬,自然喜不自胜,可若那个贵女未曾收到,那怕是要一季都抬不起头来。 被排斥在贵女圈外还是轻的,甚至还会受到自家亲人的鄙视。 “这你就糊涂了,那顾家和方家的两位姐姐今年都该成家,莫不是要清她们出去?” 陈锦缳淡淡笑着,见她似有所悟,又道:“所以我这次打算给二十以下的成了亲的姐姐们,也发一份帖子。” 成了亲的? 叶幼涟转瞬便明白了,大笑起来,“姐姐真是太聪明了!” “到时候满京都年轻权贵的妻女都在咱们四艺斋,只有她陆昭锦这个世子妃被丢了出去,我看她到时候还有什么脸面在府里耀武扬威!” 不似叶幼涟那样笑得轻浮,陈锦缳为她添茶道:“哪儿那么容易就臊到她,还得靠你的面子。” “没问题!不就是发帖子吗?我的印信姐姐随便用!” 叶幼涟一拍胸脯保证道:“我倒要看看,哪家敢不给我嘉阳郡主叶幼涟这个面子!” “如此甚好,待事成后,我们便是将她挤出贵女圈外,也是提醒大家她那商籍出身。” 陈锦缳妙语轻轻:“你到时候在宫中府内使些力气,若有夫人相助必能更快,那陆昭锦俯首帖耳也就不远了。” “我才不要她俯首帖耳!我要她死无全尸!我只要锦缳姐姐做我的长嫂!” 叶幼涟蛮横又冷酷的话却没有受到陈锦缳的驳斥,反而是一个纵容宠溺的笑,“你啊!” “嘻嘻。”叶幼涟高兴万分,聊了许久才肯告辞,陈锦缳送至门外,方敛了笑。 微不可查的轻蔑哼声从那小巧鼻间流出,陈锦缳的大丫鬟秋月凑上前来,“小姐,可要备香汤沐浴?” “机灵。”陈锦缳斜睨她一眼,扬手就是一巴掌,秋月赶忙捂着脸蛋跪地叩头认错:“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奴婢再也不敢揣测您的意思了。” 陈锦缳黛眉一挑,吩咐道:“很好,去备香汤吧,多加些,这次太脏。” “是,是是……”秋月应声而去,就听身后碧如春水的女子银铃似得声传来:“屋子里的茶具丢了,夏日近了潮气越足,户门敞开,好好熏一熏香。” 两边算计得妙,陆昭锦也没得闲着,阿乔得伤药刚配好,就派人去找陆平来。 阿乔昏过去前的那声甜的陆昭锦听在耳中,早已验证了自己所想的事情,又在强迫阿乔睡了一个时辰后听他详细叙述了他在紫蹄踏月身上的发现,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一些马匹来实体证明一下,所以她才派人传唤了陆平。 而且阿乔之后的去处,也得让陆平安排。 “小姐,大管家,大管家不在家里。”绿乔回禀时也是纳闷,“不过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来。” “嗯,知道了。” 让人将阿乔先安排在外院,陆昭锦又去下人房里看望花巧,亲手替她换了药。 “怎么还没来?” 陆昭锦眉峰一挑,陆平的活动范围不大,不在家中,就是京里的六个铺子。 就算是下庄户,他也会提前留话,绝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地突然消失了。 “绿绮!赶紧派人去打听一下,陆家的鸽子房里是不是有一只绿尾红喙的灰鸽!” “是,小姐是有的。”单人快马很快就回秉上来,陆昭锦腾地站了起来,“快!快更衣!我要去东城门!” “小姐?”绿绮绿乔动作迅速,见陆昭锦激动得涨红了脸,不明所以道:“您怎么了?” 陆昭锦眼眶通红,直到踏上马车才能言语,“三师兄,一定是三师兄来了!” 第五十七章:师兄(点击破万) 陆昭锦还在车上眼泪却有些止不住。 三师兄,前世若不是三师兄一力扛下所有,坚持称她这外嫁女毫不知情,那东市口处斩的众人中,必有她一个。 想来不会比三师兄的腰斩轻了。 腰斩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陆昭锦无法想像,但她昏迷苏醒后曾听绿绮哭着说过,三师兄被一刀两截,竟还拖着上身,沾着自己的鲜血在刑台上连书了三行陆冤才断了气! 观刑的人们虽然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可这并不能成为陆家翻案的证据。 因为上面有一只可怕的无形巨手死死压着,这几个字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到天子耳中。 到底是谁! 陆昭锦睚眦欲裂,她今生当年都推测过这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可不论是兵马司帮助蔡仲堂指证陆家的何大人,还是刑部负责审理的那个姓涂的狗官,都不像是最终的受益者。 只恨她当年被叶夫人压的太死,堂堂一个世子妃竟连朝中的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马车吱呀呀地晃着,还没到东城门,就听帘子外有人喊道:“咦?这不是叶家的马车吗?” “平叔?”陆昭锦忍不住一把掀开车帘,唤道:“平叔是你吗……” 哽咽的声音几乎吐不出一个字来,对面同样掀帘而出,青冠灰衫的壮年男子笑吟吟地喊了声:“小师妹,别来无恙啊。” “三师兄!”如不是两辆马车迎面交错,陆昭锦几乎要扑到陆昭廷怀里去了,“三师兄你回来了!” “哎哎哎!别哭,别哭!”陆昭廷哪知道陆昭锦心中那阔别生死的激动,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一跃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陆昭锦车前,逗弄道:“我们陆家的小明珠什么时候这么爱哭鼻子了?快别哭了,都是嫁了人的新妇了。” 什么小明珠,什么新妇! 自己分明就是陆家的败家子,索命符! “呜呜!三师兄,你没死,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陆昭锦有些不敢碰这神采奕奕的男子,前世的三师兄总是这样出现在她的梦里,告诉她不要哭,要坚强,她竟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也许重生一场,原本就是她的梦…… “这孩子,定是吓坏了。” 陆昭廷哭笑不得,自己可才二十九,好好的一个青壮男儿,怎么会死? 陆平也不清楚近来一直强势的大小姐怎么突然哭得跟个泪人儿似得,定是见了亲人,找到了依靠,才放松下来。 这段时间真是苦了大小姐了。 “好好好,都是师兄不好,师兄不该为了江南生意把你一人留在这儿。”三师兄拍着陆昭锦肩头劝道。 毕竟是嫁了人的小师妹,他再想抱在怀里安慰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神思激动的陆昭锦被扶回马车,跟着三师兄回到了陆家,遣退侍婢,三人才算是真正商谈起来。 过了那一瞬的**,陆昭锦擦干眼泪,恢复回原本坚定的让陆平安心信任的大小姐,言辞谈吐,令人称奇。 “小师妹真是长大了。” 陆昭廷大感欣慰,尤其在听过陆昭锦智斗小姑,力逐蔡仲堂,再解马方迷局,桩桩件件都让人惊叹。 “看来当初留你一人支撑京中产业是对的,不过一年时光,我们的明珠就已经熠熠生辉了。” 不是一年,不是一年。 陆昭锦喟叹一声,是一生啊。 “三师兄再夸,我就不知道南北了。” 陆昭锦笑涡浅浅,突然想到今天找陆平的事儿,从怀里取出单子递给陆昭廷,“既然师兄来了,可要帮我仔细看看,这份方子,我父亲在世时可曾提起过?” “这是什么方子,君臣倒作,这雀枯草又是什么?” 陆昭廷皱眉道:“不妥,这方子太冲,人若吃了必定承受不住,有害无益。” “小师妹,你从哪儿找的方子?这种害人性命的方子,绝不会出自师傅之手,更不会是陆家医典里的。” 陆昭锦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陆昭廷是大医陆唯一一个在世的亲传弟子,又早已学成,一直是半出师状态,他若是没见过,那便是没有了。 难怪蔡仲堂一直在喊她找不到方子的,绝对找不到方子。 因为这方子压根就不是出自陆家的,她又上何处去寻? “三师兄放心,这不是给人用的。”陆昭锦一笑,指着雀枯草三字道:“这东西和这方子,都是姓蔡的。” 陆昭廷也是人精,转瞬便听出了陆昭锦话中含义,剑鞘似得黑眉拧成一团,声中寒意彻骨:“这个畜生!” “平叔!快去买上几十匹马帮带入京中的马,我们得尽快得知这方子是否有什么副作用!” 陆昭廷常年经商,无论商机还是政局脑子都转得飞快,“那送往北境的万匹战马可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师兄莫急!”陆昭锦一把拦住满头大汗的陆平劝道:“现在买马已经晚了,而且大肆求购岂不是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知道这是个局了?” “打草惊蛇,只怕这只狡兔要跑得不见踪影了。” “小师妹此言在理。” 陆昭廷眉峰深出丘壑,却想不出一个解开死结的办法。 陆昭锦微微抿唇,这个师兄,还当她是从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呢。 “对啊!小师妹既然能拿出这马方来,必是已有万全之策了!” 陆昭廷见她笑得神秘,就知道自己又小觑了她。 “哪里是什么万全,还要再实验一番才行。”陆昭锦羞涩一笑,将阿乔的发现告诉众人。 “马本就喜欢食甜,这批马又都异常强壮,若偏爱甜草多些,的确是无人在意。” 陆昭廷声音越发冷峻,猜测道:“照你所说这批马的嗅觉也是异常灵敏,若战场上对方在数十里外焚烧那种雀枯草,那万匹战马岂不是要发狂?” 将尽五月早已渐暖的天气里,屋中两人还是打了个寒颤。 歹毒至极! 不但要毁了大夏根基,更是要让陆家背上这千百世的骂名,沦入十族尽戮的惨境。 “所以事情紧急,离这批马尽数派到北境还有两个月,磨合训练,最迟半年后,就是我陆家家破人亡之时。” “小师妹,你想怎么安排?你说,师兄照做。” 陆昭廷言辞恳切,短短半个时辰的交谈就让他对小师妹大大改观,如今更是觉得她必定胸有丘壑才敢拿出这份马方来。 “师兄见笑了。”陆昭锦一笑,将另一份方子展开,道:“我陆家行医济世数百年,怎么可能输给蔡仲堂,这是我翻了祖宗留下的秘典后找到的,也是一份强马的方子,刚巧能扼制马匹嗜甜畏火等特性。” 陆昭廷眼中一亮,没有半分嫉妒不忿,坦然道:“竟然有这种方子,幸好师傅将它传给了你。” 陆昭锦心中感动,又面带愧意道:“对不起,三师兄,这秘典我本该……” “哎!小师妹,你才是陆家的继承人,你再这样说,可就是小瞧师兄的为人了。” “是,师兄。”陆昭锦也不矫情,认真道:“那就请师兄先与马帮联系,大张旗鼓地要上十几匹马。” 第五十八章:姐夫 刚过五月的头几日,日头突然足了起来,陆昭锦大小姐的矫情终于显现出来,厌食得厉害。 所幸绿绮绿乔都是伺候惯了的人,又有叶幼清的明令在前,阖府没谁再敢给她们使绊子,果蔬甜羹都是用冰镇过的,她多少能进一些。 “无妨,就是这几日热得突然不太适应罢了,不必再费心思了。” 陆昭锦倒是看得淡,前世她自来了叶家就再没享受过冰块的待遇,却也是习惯两个月就好了,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只是今生这幅身体还是她在陆家娇养多年的那具,没吃过什么苦头,所以娇惯些。 “那哪儿行,小姐这几日不是给三爷瞧病,就是给三爷熬药,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儿也要翻书,奴婢们自然要伺候好您的饮食。” 绿绮头一个不干。 拗不过她,陆昭锦也不强求,干脆指点起来:“那梨子多汁儿你捣碎了取些冰块兑上,再让厨娘把绿豆香酥的油酥皮换成蒸粉的,免得腻,记得撒上些糖霜端来。” “对了,还有清越园里的槐花最为青嫩,你差人摘来搓洗干净,糖渍几日,便能予我冰水泡茶了,便是凉拌了也是极为鲜爽的菜肴。” 陆昭锦还欲张口就见绿绮绿乔都讶异地看着她,有些纳闷:“怎么了?” “小姐您真聪明,这些东西一听就清爽,肯定好吃。”绿绮笑应,赶忙跑去张罗。 前世那些吃食都是她为了讨好叶夫人准备的,可惜人家不领情,今世终于轮到她自己享受了。 “正好,你们备好了装到食盒里,我拿去晴竹坞。” 晴竹坞里蒋婆还是那副淡淡模样,陆昭锦将冰梨羹和糖霜绿豆酥亲手端到桌上,就开始了每日的例行号脉。 “不应该的,难道非要行针吗?”陆昭锦皱了眉头道。 她给叶幼澈用的是改良过的前世方子,当中一味主药甚至取用了空间中的一株药草,可还是不见起色。 前世她是配合了金针灌穴,强行破开叶幼澈的神智。 即使对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来说,这也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如今她不再急于求成,自然不会再忽视叶幼澈的感受,却也让治疗陷入了僵局。 破障丹,破障丹,难道只有它能让叶幼澈平和地痊愈? “先喝些这个,梨子性寒,对发挥药效有功。”陆昭锦推了推那盅冰梨羹,却随手擦了擦自己额角得汗。 “世子妃也用一盏吧。” 这些日子陆昭锦的诊治蒋婆看得清楚,心中感念,话便多了两句,“也不是全无效果,昨儿夜里风声大,我恍惚间好像看见三爷的耳朵抖了抖。” “真的?”陆昭锦眼睛晶亮,一双小虎牙都笑了出来,“那是他开始有听觉反应了?” 没错没错,叶幼澈的症状其实很简单,就像是一个被封闭了五感而思维迟钝人,除了触觉他没有任何的感官,更别提去学习如何生活,因此这十七年来也只是行尸走肉似得活着。 如果耳朵因为风声而动,那说明他的听觉在恢复。 “快快!不必喝了,我来试试。”陆昭锦推开蒋婆端来的冰梨羹,急不可耐地取出金针施在他左耳几处穴位。 “幼澈?叶幼澈?”陆昭锦轻轻转动长针,动作声音都极为轻柔,“幼澈……” 微不可查的抖动带动金针末梢的晃动,让陆昭锦激动,当机立断地逐渐放大声音道:“幼澈,你叫叶幼澈。” 原本抖动不休的金针突然停了下来,就在陆昭锦和蒋婆失望的目光中,叶幼澈的头缓缓转向左侧,呆滞无神的目光似乎也有了丝不同于往日的波澜。 “幼澈!”堂门口的叶幼清刚好见了这一幕,激动得大吼,吓得绿乔手里的茶盏都摔到地上。 陆昭锦等人也被吓了一跳,她又赶忙翻手将金针取下,一边插入布卷一边责怪道:“二爷,你会吓到三爷的!” “好好好,我不喊我不喊,” 叶幼清笑得合不拢嘴,还是耐不住性子跑到叶幼澈面前比划着手指,连道:“幼澈!我是你哥哥!你看看我……” “嗤!幼稚。”小声的嘟囔从堂门传来,陆昭锦循声往去,惊喜道:“昭宁!快来,这里有甜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以后不要总让绿绮给我送什么糖吃了!”陆昭宁不忿道。 叶霸王还沉浸在招呼弟弟的乐趣中,难得没跟他一般见识,反而道:“那都是送来给小爷的,你少自作多情。” 陆昭宁作个鬼脸,撅着嘴只敢动动嘴皮子,无声地鄙视叶幼清的自恋。 他们什么时候混得这么熟了? 陆昭锦不由皱眉,有些心虚,自家小师弟和叶幼清这个京城一霸成天厮混在一起,能学到什么好? “昭宁,你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我给你送去的书,读了吗?” “读它们干什么?我这几天跟着大……他,去了好些地方,京里的茶肆酒馆,可热闹了,还认识了好些人!” 陆昭宁来了兴致,比手划脚地说他跟叶幼清“行侠仗义”的事儿,兴致勃勃道:“你不知道,何家那个何什么业的有多不禁打!我刚使出他教我的第三式灵猴跃泉,他就被我骑在背上嗷嗷叫……” “呸!”叶幼清突然不屑地出声:“就那小子,小爷一脚就能踹飞十个八个,你还好意思吹?” 仿佛没注意到陆昭锦越来越黑的脸色,小霸王还献宝似得炫耀道:“回去赶紧好好练习,下次小爷可不帮你解决那些烂菜似得的家丁了。” “嘿嘿。” 陆昭宁不好意思地挠头,他这不是才练了十多天嘛。 “还有会武的家丁?” 陆昭锦终于忍不住了道:“昭宁,你怎么能去惹这样的人!” 这个叶幼清,果然没教什么好的! “二爷!请您以后少带我弟弟出去行什么侠义之事。” 对上叶幼清上扬的凤目,陆昭锦毫无惧意道:“我只是想请您教他一些防身的功夫,足以自保就够了,不需要您……” “陆昭锦!”叶幼清大喝道,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识货? 他叶家的家传绝学,别人想看一个指头都不容易,她居然还一脸嫌弃! 而且他行侠仗义怎么了?他带着陆昭宁见识见识世面还有错? “二爷声音再大也没什么用处。”陆昭锦神色淡然,“您是世子爷,他只是个医商传人,您看似蝼蚁的人在我们眼中便是庞然大物,您这样带着他得罪京城显贵,日后昭宁还怎么在京城待?” “昭宁。”陆昭锦不再理会脸上铁青的叶幼清,转而唤道。 “哎,哎……”陆昭宁被叶幼清那声大喝吓得一哆嗦,习惯性地拔腿就想往外跑,可对于陆昭锦壮士似得还敢往上冲,那是打心眼儿里敬佩。 小师姐就是小师姐,居然不怕那个蛮不讲理的暴力狂! “小师姐,怎么了?”所以,师姐召唤,他虽然害怕,但还是顶着叶幼清冷冰冰的目光凑了过来。 “咱们跟二爷身份天差地别,以后不要随意得罪人,知道吗?”陆昭锦半蹲着嘱咐道。 陆昭宁听得却有些迷糊,挠了挠后脑勺,歪头看向自家神奇地能降服暴龙的柔弱师姐,声音无辜:“可是……可是他不是我姐夫吗?” 第五十九章:麻烦(推荐加更) 陆昭锦的脸刷地一下熟透了,呵斥道:“什么姐夫!哪儿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羞愤之下,陆昭锦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又心疼地揉了揉,嗔怪道:“少要乱说!” “我……我没乱说啊!”陆昭宁声音更无辜了,“你不是嫁给他了吗?那他不就是我姐夫?” 陆昭锦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张牙舞爪的要休夫,现在却从她弟弟嘴里喊出姐夫,叶幼清该怎么想? “噗哈哈!”看着陆昭锦羞愤欲绝的小脸,叶幼清爆火的心情就一派清爽,不,是爽! 让她成日里刁钻嚣张,事事都自己拿主意,现在总算让知道了吧,在别人眼里谁才是一家之主。 轻吁一口,叶幼清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那个鬼头鬼脑,跟陆昭锦一样死倔的臭小子是如此的可爱,这么的顺眼。 “好小子!” 大笑着走过去,叶幼清长臂一捞就把想跑的陆昭宁提溜过来,难得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大声夸奖道:“说得好!” 陆昭宁得了叶霸王的夸奖,顿时底气足了很多,对上陆昭锦喷火的眼,兴冲冲道:“上次姐夫就是这么说的!” 这次换叶幼清尴尬地对上陆昭锦探究的目光。 可惜小霸王从来不知廉耻,理直气壮地一拍陆昭宁后脑勺,吼道:“放屁!小爷还不是为了给你撑腰?” “哇呀!小师姐救我!” 陆昭宁眼见不妙就要往陆昭锦身后躲,可惜叶霸王还不知道他那点儿小九九,一个跨步就把陆昭锦牢牢挡在身后,陆昭宁这几日也没白被叶幼清折磨,腰身一扭,刷就冲出门去。 “臭小子!给小爷站住!”叶幼清一个虎跃扑出门去。 “昭宁小心点儿!”陆昭锦急急喊着,又无奈道:“晚上记得读书!” 可惜早玩野了的陆昭宁哪里会记在心上,陆昭锦也知道,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她现在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昭宁也只好先交给叶幼清了,至少在他那儿,昭宁还是安全的。 “既然幼澈已经有了起色,说明这法子还是可行的。” 陆昭锦转对叶幼澈,将下一阶段的药方交给蒋婆,嘱咐道:“药会有陆家的管事抓好了送来,这方子你要收好,万不能被有心人发现。” 蒋婆子接过药方,点了点头收入怀中。 带着绿绮绿乔回到房里,陆昭锦揉了揉眉心,用了盅冰梨羹才缓过些力气。 近来忧思太多,她提笔给自己开了个养神方子交代绿乔去抓,又吩咐绿绮备马车,要回陆家一趟。 还是一个紫檀木盒抱在绿绮怀里。 主仆两人乘车归宅,却发现陆宅乱成了一锅粥,门口都是人群嚷声不断。 “怎么回事?”闲杂人等过多,陆昭锦在车中带上白纱兜帽才掀帘下车,吩咐道:“绿绮,你去里面打听一下,先不要说咱们回来的事。” “是,小姐。”绿绮将檀木盒子交给余下的丫头领命而去。 这边陆昭锦已经带着几个丫鬟站到人群边缘。 “听说了吗?那陆家的大小姐在婆家跋扈受了气,回家竟把他们的顶梁柱蔡先生赶出了门,现在马帮因为那方子的事儿来找麻烦,看他们这次怎么收场。” 旁边有人应和道:“不是说是蔡先生先背叛了陆家?” “那都是借口,好端端的,蔡先生干嘛放着陆家大师兄的位子不干,要背叛陆家?” “有道理……” 风声迅速传开,里面也传来了更为激烈的沸腾。 陆昭锦基本听出了事情原委,冷眼扫过在人群中为蔡仲堂造势的几人,刚一抬腿立刻有丫鬟为她挤出一条通道,让她挤进外院,又直奔二重门而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一人喝道:“你们那新方子把马都毒死了!还敢说什么换!” “要么供原来的货,要么按着契约,赔给我们四百三十间铺子,还有相应的伙计财物!”另一人附和。 陆昭锦此时已经能看清两人容貌,一高一胖,听熟悉称呼知道这二人应该是正副堂主。 难怪人都堆到大堂来了,这二人带了二十几个马帮手下登门闹事,陆家的仆役当然都堵在大堂前守卫对峙。 他们可真是好胆色。 “花堂主你可不要得寸进尺,那契约写得清楚,要得是我陆家的方子,你休要胡搅蛮缠!”陆昭廷寒面冷声。 “到底是谁胡搅蛮缠,你们那份儿新方子这才四五日就喂死了二十匹马,谁敢用?”花堂主的高个冷笑辩道。 喂死了马? 陆昭锦眉头微蹙,见大堂门口的三师兄脸色不佳,看来此事不假。 难怪以三师兄的本事竟然被人欺上门来,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陷害的,造势的,真是场好局。 “小姐,您……” 绿绮挤了过来,刚要开口,就被陆昭锦比住嘴唇,欺到耳边:“家里人都是认识你的,阿乔也早就被我送来家中养伤,你这就去找他,然后带他去马房验看马尸,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速速报予我知。” 绿绮刚走,陆昭锦身边就挤过一个灰衫壮汉,声音低沉垂首唤道:“小姐。” 陆昭锦眼睛一亮,来得正好,立刻低声吩咐几句。 马帮的人已经开始搅闹,那副堂主扮着红脸道:“要我说,你们赶紧把蔡先生请回来不就得了?” “笑话!”陆昭廷冷笑,“那蔡仲堂迫害师兄,勾结外贼鼠窃我陆家医典,证据确凿,没有将他送官治罪已经是看在已逝的大师兄面子上,难道还要留他不成?” “何况,此乃陆家家事,副堂主,你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哼!陆昭廷,你可别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蔡先生的马方于我马帮有大恩的份儿上,我们今天还会客客气气地站在这儿与你说话?识相的,就老实按约办事,或者交出你陆家半数家财!” 马帮众人呜呜啊啊地应和起来,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根本不给陆昭廷说话的机会。 “三师兄!我们也支持把蔡先生请回来!” 闻讯赶来的是六家掌柜之中的三人,其中陆昭锦新提拔的一人嚷得最欢:“我接手之后看得分明,大小姐根本不管事,要不是蔡师兄,这一年里,咱们陆家在京的产业就要全荒了!” “就是!昭廷啊,快去请蔡先生回来!”于家三老也挤开人群,适时地赶来给陆昭廷施压。 这时机算得,不可谓不巧妙。 内贼外鬼,今儿算是全冒出来了。 “蔡先生来了,蔡先生来了!”门外有人喊道,进门的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衫小厮,好一副气定神闲。 “先生说了,承念陆家恩惠,愿以马方解陆家之围,以报先师在天之灵。”说着,小厮从怀里取出一卷薄纸递到堂前,容色里几分得意道:“陆家的人何在,还不来接?” 陆昭廷脸色铁青,就听下面人嚷得更加厉害。 “以德报怨,蔡先生真是高义啊!” “就是就是,这样大德的蔡先生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背信弃义的事儿!” “昭廷!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接过来,再把蔡先生请回来!” 第六十章:唇枪 “先生,都安排好了。”同样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衫小厮来报,却没看坐在一侧的蔡仲堂。 正坐纱帘之后的人摆了摆手,小厮退去,他却没有说话,安静地饮了口茶。 蔡仲堂额角冷汗直冒,这位主子脾性一向阴晴不定,不说话,是有哪里不满吗? “伤都好了吗?”清冽如泉的阴冷嗓音响起,让人一个激灵,蔡仲堂赶忙站起身来弯腰应道:“蒙您照顾,都好得差不多了。” “听说打在你手背上的那暗器,是片碎瓦。”男子似乎没把陆家正在上演的那场关乎成败的大局放在心上,反而有闲心问什么暗器。 蔡仲堂却是脊背冒汗,他自己就是医者,这手背的伤自然是亲手处理,瓦片取出后就被他赌气砸个稀碎,这位主子却还能知道! “是,是一块碎瓦,我不知道您要看,已经毁了,请您惩罚……”跪地求饶,总没什么错处。 “无妨,不过是陆家院墙上的一块瓦,我要它何用。”纱帘后慵懒的目光中精光一瞬即逝,他要得是人。 “是……”蔡仲堂这边刚缓过些暖和气,就听青衫小厮再度进门来报:“先生,门前发现了叶府车驾,应该是陆家大小姐回来了。” 慵懒的眼缝微微睁大,男子睨向蔡仲堂,“一个借势斗败了你的,女人?” “是,是小的疏忽,没想到叶幼清会那么护着她……” “够了。”男子摆手,声线轻柔,“我只看结果。” 结果,也就是今天这场大局的结果。 蔡仲堂暗自捏了把汗,希望今天叶幼清那个小祖宗可别来给她撑腰。 没有了那个男人,看她还怎么底气十足。 陆昭锦的确底气十足,看着堂前三师兄厉声斥那青衣小厮放肆,就知道她陆家,从不缺有骨头的男人。 “昭廷!那蔡先生是来帮陆家解围的,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于老爷子第一个拄杖怒斥,周遭连那些不怎么吭声的帐房伙计都有些觉得是陆昭廷死要面子,而放着大好的脱困台阶不下。 只有知情者才明白,这分明就是蔡仲堂设计好的局。 一个归还马方,继续把卖国贼的黑锅扣在陆家头上的局。 可惜陆昭廷一不能戳穿蔡仲堂的真实计划,打草惊蛇,二不像陆昭锦一样系出陆氏宗族,能直言顶撞于家三个族叔,所以是有劲儿没处使,实在是为难至极。 “三位族老,昭廷是大小姐指定主理陆家事务的人,你们这样以大欺小,是不是有些过了!”陆平脸色不好,站出来替陆昭廷说了句公道话。 “过什么?你不过是知年留下的老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于老爷子身后一老不忿道。 陆昭锦眼中厉色一闪而过,还真是欺负人啊。 父亲在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地唤平叔一声大管家? 现在,却成了老奴。 “正是!陆平你休要放肆!陆昭廷他姓什么?我也算是他的族叔,今儿就是打他这个不孝子,他也不敢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于家老爷子只觉得面上容光焕发,竟然真的挥杖要打! “倚老卖老的东西!看来,你还想打我这个不孝女了?!”银铃似得女声清脆,响彻堂院。 于家老爷子手里的拐杖一抖,砸在了陆昭廷的肩头又堪堪滑落,随即扭身便见白纱罩面的紫裙少女身态俏丽,从避开的人群中穿过,犹如笔直的利箭般直奔他而来。 “大小姐?” “小师妹?” “哇!她就是陆家的大小姐?叶府的世子妃?” 人群议论纷纷,陆昭锦却一步上前抓住了那老木拐杖,别着劲儿道:“于家族叔,看来那日还没让你学乖啊。” “你!你你!你放肆!”于老爷子不由回想起了那日就是在这大堂,被叶幼清喝斥狗似得辇了出去,顿时涨红了脸,手上用力想拔出拐杖,“还不松手!陆昭锦,你别忘了,我可是你族叔!” 陆昭锦憋着股子气,仗着年轻不肯撒手,在于老爷子使上两手时猛地松手。 “哎,哎哎!”于老爷子一个用力过猛倒退数步,才堪堪被身后几个马帮的人扶住。 “看来,于家族叔和马帮的关系真的不错。” 陆昭锦睨了眼,一声便熄了看客们的议论,随着静默延续,很快又爆出更大的议论声。 “还真是,于家老爷子从头到尾都是跟马帮的人说一样的话……” 议论声臊得于老爷子面上有些挂不住,恨恨用拐杖敲地道:“我这都是为了陆家!你这丫头,怎么就是不明白” “当然不明白,为了陆家,怎么蔡仲堂要改种马草的时候,于家和三位族叔没有身先士卒?!” “为了陆家,怎么倚老卖老,背弃宗主上下之从属,欺我陆家人丁单薄?!” “为了陆家,怎么勾结这些外鬼,带头搅闹我陆家老宅,还有本事越过我陆家主事,召集所有在京的管事仆役,想借势迫我三师兄低头,折我陆家风骨?!” 陆昭锦字字铿锵,如果不是这些内鬼作祟,蔡仲堂想在陆家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祛除这些长在内部的毒瘤,才是陆家如今最迫在眉睫的,尤以于家三户为甚。 “你们三家的先祖都曾同我陆家先祖义结金兰,那牌位至今还供奉在陆家宗祠,也永远会供奉下去。” 陆昭锦轻纱下的唇角微勾,说不出的狠厉,“但尔等宵小,只怕天上地下,无处容身。” “你,你你疯了!陆昭锦,你在说什么胡话!” 于家三老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从未想过,陆昭锦竟然敢有这种想法! 她怎么敢?! 他们之所以敢在这里倚老卖老,就是仗着祖宗规矩,四姓拱卫一姓。 如今陆家这一姓已经断代无主,他们就是欺上来了,又能如何? 谁能责罚他们?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陆昭锦小小年纪,竟有这种魄力,敢将大医陆都不敢宣之于口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唇舌如枪,刺得他们头昏眼花,竟是一时缓不过声来。 “笑话!什么叫做勾结外鬼!谁是外鬼?”马帮里爆出怒声。 “陆家大小姐是吧?”花堂主哈哈一笑,欺身近前,轻声道:“别以为当了世子妃就敢吆五喝六地不把我们当人看,要知道,这天外还有天呢……” “你可要看清楚,这白纸黑字地写得清清楚楚,你陆家的马方是要能强马的,你随便弄个方子糊弄我们,当我们马帮是吃素的吗?”花堂主骤然提声,冷喝:“闲话少叙!你们陆家爱怎么内斗怎么内斗,这方子拿不出来,就给我按契约赔钱!” 花堂主一句话撇清与于家三老的关系,马帮的野汉子们也跟着吆喝起来:“赔钱!赔钱!呦呦嘿!赔钱” 场面混乱不堪,陆昭锦的目光扫过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众人,又瞥了自家回廊下一眼,眸中精光一闪。 “赔钱是吗?好啊。” 群声顿时熄了火,陆家大小姐疯了? 第六十一章:舌战(推荐260) 花堂主也被噎住了,妈的,难道这陆昭锦真是个败家子,毫不吝惜那万贯家财? 他们这次只是奉命要帮蔡仲堂返回陆家,尤其是那马方,帮主可是严令要还回去,可没说要真拆巴了陆家! “小师妹此言有理!”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竟是陆昭廷。 疯了!陆家的人都疯了! 之前见陆昭廷那小子骨头挺硬啊,怎么到了陆昭锦这丫头片子眼前就软了,还是趋炎附势,言听计从那一种! 陆昭锦转头正见陆昭廷微微颔首,会心一笑,果然,三师兄一点就透。 马帮拿住的,是她们舍不下万贯家财的心,而他们拿住的,是马帮背后主子的命令。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要暴露他们已经知道马方是场陷害的事了。陆昭廷看向自家小师妹,他总觉得小师妹不会那么傻将精心谋划的事情毁于一旦。 “看到这三个人了吗?”陆昭锦纤长指尖点向于家三老,“这三个家族便是陆家的一半,你们拿去吧。” “你!你说什么!”原本还在惊厥中的三老顿时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要逐他们三户出门,而是要将他们三户送人?! “混账!那是于家的,你凭什么……”花堂主冷声开口,就听陆昭锦呵笑:“那是我的事,花堂主这样问,就是愿意接受我陆家这赔偿了?” “堂主不可啊!”副堂主立刻“忠言直谏”道:“这陆家才是玩药的行家,咱们接过来也没有用,何况,马方一断,战马强度就有了问题,到时候如何向朝廷交代。” 陆昭锦斜睨过去的眼中精光闪动,陆昭廷心里更是拍案叫绝。 小师妹真是好手段! 借着逐三老的由头逼迫马帮二人自己说出不能接受陆家赔偿的理由,一下子让陆家占据了主动权。 从此以后,他们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这张重量级的牌,而马帮却是落入被动挨打的下风。 “这么说,马帮其实只是想要用马方完成朝廷指派的战马任务了?”陆昭锦含笑道。 花堂主狠狠瞪了副堂主一眼,拂袖道:“陆家大小姐,你可不要以为抓住了我马帮什么把柄!那批战马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陆家也逃不了家破人亡的下场!” 家破人亡,好一句家破人亡! 她当然知道,前世的家破人亡,这笔帐,今日正好清算干净! “哼!花堂主真是为我陆家操碎了心!” 陆昭锦长袖一甩,站到阶上,俏生生地犹如一尊紫玉雕像,声音清冷道:“既然如此,为何咄咄逼人,不肯要我陆家的方子?” “少在这儿糊弄人!你那新马方还在实验中就毒死了二十多匹马!”花堂主可找到自己占理的地方,高声道。 “哦?”陆昭锦眼波微转,一招手廊下就有人抬着一匹死马走了过来。 花堂主抓住时机厉喝道:“大家都看见了!这可是陆家自己抬出来的,这样会喂死马的方子,她也敢给我拿去培育战马!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岂敢儿戏啊!” 这句话的感染力极强,人群立刻炸开了。 “太过分了!陆家这是要卖国吗!” 骂声越来越响,陆昭锦耳边似乎响起了当年那一声声怨毒的咒骂…… 不,不! 陆家不是卖国贼,从来不是! “住口!住口!你们这些被眼前假象蒙蔽的笨蛋!” 陆昭锦胸前中的委屈爆发,怒声喝道:“我父亲一生清清白白,我陆家世代行医救人,你们少要冤枉人!” 少女独有的娇弱声线在人群中分外明显。 那浓浓的委屈不甘,令人心中为之酸涩。 他们这是干什么。 又没有证据,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冤枉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还是大医陆的遗女,那是救命无数的大医陆啊! 他战场上甚至为救叶侯而死,怎么可能是卖国贼! 众人颜色讪讪,就听一个稍有些低沉的嗓音在那匹死马前响起,“这马不是因为新方子死的。”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众人这才注意到被抬来的死马旁蹲着一个年轻人,话正是他说出来的。 “你算什么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副堂主第一个厉喝,立刻有马帮的人冲上去要制服乱说话的年轻人。 陆家抬马来的几个人立刻拦阻。 陆昭锦娇滴滴的喝声适时响起:“怎么?做贼心虚的不敢让人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众人交头接耳。 花堂主冷哼:“马就在这儿,要真有什么实话,你那三师兄不早抬出来了?” 马帮的手下立刻冲上前去,陆昭锦却容色淡淡。 电光火石间,一道灰衫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拳影如幻地护住了陆家的几个家仆,“谁敢在陆家放肆!” 陆昭锦睨了眼花堂主,却没搭理他,只扭头看向那个年轻人脆生生道:“阿乔,你接着说。” 阿乔用过陆昭锦亲手调的药,身上鞭痕早已结痂,现在只是行动还有些不便,面色倒还精神,立刻低头应是。 “这二十匹马都是六日前从马帮送到陆府来做新方子的实验。” 阿乔声音不大,众人为了听清只好只字不言,现场反倒显得十分肃穆,阿乔不由有些紧张地看向陆昭锦。 紫裙的少女站在堂前翘檐的阴影下,含笑鼓励似得点了点头。 仿佛一股温润的力量注入心头,阿乔立刻鼓足劲道:“当时它们虽然看似健壮,可蹄力却似不足。” 为作证,阿乔将蹄子翻给众人看,那钉入的马掌还光鲜亮泽,日期却是很久之前。 一番叙述后,众人了然。 原来马帮本身就是送了二十匹看似强壮的孬马来,陆家的方子都是为可作战的强马所配,自然药性有些冲。 更重要的,还是马后腿上的磕伤。 据阿乔所说,马匹病弱而亡都是前腿先一步弯曲倒地,而这二十匹,都是后腿有擦伤,可见有异。 随着带有一块漆黑的马臀骨呈上,众人心思活络起来。 说不是马帮做得手脚,只怕他们自己都不信。 “花堂主,听说蔡仲堂在贵帮养伤,病情可有好转。” 许四既然来得这么及时,看来是故意被人调开,索性陆昭锦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你们为了能帮蔡仲堂回到陆家,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陆大小姐这话什么意思?蔡先生于我们马帮有大恩,我们怎么不能收留他!” 花堂主老辣地辩驳道:“倒是你们陆家忘恩负义,驱逐肱骨,现在又弄来几匹死马就想冤枉给我马帮,半点证据也没有,是不是太小瞧我马帮了。” “小瞧?花堂主说笑了,你们同蔡仲堂勾结,以甚至低于马草的价格购买马方药料,有清查账目为证。” 陆昭锦再指堂前死马,朗声再道:“马房今早才报了出事,你们立马就来兴师问罪,连这三个老头子都来得正是时候,联手逼我兄长接受蔡仲堂手下小厮的侮辱,还想让他去求蔡仲堂带着马方回来,到底是谁小瞧谁?” “牙尖嘴利!”花堂主冷喝,“不管你怎么说,那新方子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检验药效,我们是不会承认的!” “要不就拿出你们陆家原来的方子,否则,就是告到兵马司何大人哪儿,我们马帮也不怕!” “我们陆家原来的方子?花堂主确定?” 见陆昭锦笑得诡异,花堂主思前想后却觉得没错,点头道:“当然确定。” 作者的话: 知道云起的朋友们看不到作者的话,所以这段就先加在这儿了。 休夫计定在七月一日上架,今天起咱就先不加更了,鞠躬感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o(∩_∩)o 存稿到上架,首日四更,之后会每日双更,求首定求呵护,谢谢大家! 一切,都是你们给的爱o(∩_∩)o 第六十二章:决定 “既然是我陆家的方子,他蔡仲堂窃取不还,竟也有理?”陆昭锦抬手指向那个青衣小厮,兜帽的白纱勾起一弯靓丽的弧度,“他还敢说什么感念恩惠,以马方解陆家之围?这借花献佛的把戏,他蔡仲堂从来都是玩得高妙!” 来看热闹的人群目露迷茫,那些造谣生事的人当然不会把利于陆家的一面点出来,所以他们并不清楚。 “诡辩!”花堂主立刻喝道:“那方子是你陆家的不假,但却是蔡先生从你陆家典籍中寻出来的,要不是他找到这马方跟我们合作,你爹死的时候,陆家就败了!” “正是!”那三个牵头的管事一个赛一个声大,“蔡先生居功至伟,马方能重见天日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当日先生负气而出带走了马方,今天一听说陆家有难立刻派人送来,这样高义难道还会贪利之人不成!” 三个管事呼喝,人群虽然嗡嗡议论,却并没有大声响应的。 花堂主冷眼扫了一遍,却一根插入人群的钉子都没看见,不由看向刚才出拳的壮汉,那汉子已经将阿乔送走,护在了陆昭锦身前。 好,好,好,好个陆家大小姐! 进门不动声色,却早已暗中拔掉了他插在人群中的钉子,让自己借助百姓造势的愿望落空。 现在人群因她之前的几次披露而动摇,又没有了那些舌头,只怕不是那么好蛊惑了。 “真是笑话!” 悦耳的少女银声响在耳边,陆昭锦扫过花堂主变色的脸神色淡淡,全无刚胜一局的得意。 他不过是个小喽喽,陆昭锦自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可这笑话二字听到花堂主耳中,却是无比的讽刺。 少女压根没觉得他是一个对手,还有比这更羞辱的吗! “听你们的意思是我陆家不但要感激一个窃走我祖传秘方的盗贼,还要在贼人蓄谋着归还赃物时叩首拜谢,再声名一句,这东西是你从我家典籍中发现的,自然是你的咯?” “哈哈哈。”陆家列在前方的家仆们第一个为陆昭锦生动的比喻发笑。 “适才你也承认,蔡仲堂就在你们马帮养伤,方子又是他的,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讨要?”陆昭锦趁热打铁道,借着势头踱下台阶距花堂主不过五步远,声朗朗:“你们煞费苦心地设这么大的局不过就是想让蔡仲堂回来,就连这三户的半个陆家你们都不要,看来你们的心,真的很大啊,我这整个陆家如何?” 话到此处,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原来蔡先生真的是勾结了马帮,想要谋夺整个陆家! 否则他为什么一口咬定马方是自己的却不直接跟马帮合作?还要故作高风亮节地说什么送给陆家。 真要高风亮节就不会居功自傲,祭祀而 人声鼎沸,几乎一边倒地向着陆昭锦,少女已然胜券在握。 “胡说!我们先生正是因为感念师门,才多次拒绝和邓帮主合作的!”开口的竟然是一直沉默不言的青衫小厮,他此时已经没有那派高傲,而是委屈地瞪向陆昭锦反驳道。 花堂主看了眼青衫小厮立马点头道:“正是!帮主已经相邀多次了,可先生总是不允,说要由你们陆家决定。” “好!既然是陆家决定,那我就告诉你陆家的决定!”陆昭锦瞥了小厮一眼,跨上台阶。 “不是说蔡仲堂发现有功吗?那我就赏他这个功,从此以后,那马方就彻彻底底地姓蔡了!” 陆昭锦字字铿锵砸在人心之上:“大师兄的恩情我陆家上下永不敢忘,此方便是我对他亲眷的报偿,相信祖宗在上,不会怪罪。” “大小姐!”连陆平和陆昭廷都惊讶大叫。 马帮明显只会接受这份马方,送出去就意味着跟马帮彻底毁约。 那可是半个陆家的家财啊! 陆昭锦摆手意止,陆昭廷两人果然不再说话,相信她自有分寸。 “至于和马帮的契约,既然你们不肯使用新的马方,也不算是我陆家一方毁约。” 陆昭锦不待花堂主出声反驳就道:“花堂主,我不能证明新马方无害,你不能证明新马方无效,若我陆家有这个信心敢赌,你敢陪吗?!” 花堂主冷眼看向陆昭锦,话到嘴边却憋了回去。 他只是马帮三十六堂之一的堂主,帮主都要合议的事儿,他怎么敢拍板叫定。 吓住了花堂主,陆昭锦攥紧的手心微松,继续道:“既然马帮认准了原来的马方,我也给你们让开了同蔡仲堂的合作之门,就算是告到兵马司何大人那里,我们陆家也不怕。” 以彼之话,还施彼身。 花堂主臊得脸面通红,却不敢真的随便惊扰堂堂四品京官。 她陆昭锦好歹也是叶侯的儿媳,京城最有权有势的世子叶幼清的世子妃。 这命妇的身份摆着,他说到底还是个平民百姓,怎么跟人家争! “不过我陆家也非不讲理之人,”陆昭锦颜色转和,一指于家三老方向道:“这三户全部从陆家药行除名,其名下属陆家的财物,尽数赔予马帮,还有铺面人手,我事后会着人选出九十七家交给马帮。” “九十七家铺面人手!”现场顿时沸腾了,这陆大小姐好大的手笔! 马帮若是放着这么大一块到嘴的肥肉不咬,那就真是觊觎人家整个陆家了。 而且,那绝对是痴心妄想。 这陆大小姐明显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伶仃孤幼,有她坐镇,陆家只会是一块能崩坏牙齿的硬骨头! 花堂主目光犹豫不定。 九十七家铺面人手,加上三户陆家背后最大的支持者,这已经不止半个陆家了! 他若能带回去,可是大功一件啊! 只是帮主说的归还马方…… 现在蔡先生算是真正拥有了马方,又有了半个陆家做支撑,还需要借助陆家的实力提供药草吗? 所以帮主说得归还马方的必要性,已经不存在了吧。 三老听过近乎昏厥,但听到陆昭锦说给蔡仲堂马方后就是一怔,随即大喜。 这不是成全蔡仲堂呢吗? 又送方子又送铺面,还把自己三户送了过去,这不是扯掉了陆家半个身子还往蔡仲堂身上装吗。 真是个只知道赌气的草包! “陆昭锦!是你先背信弃义的,从此我于家跟你们陆家没有半点干系!” 于老三第一个赌咒发誓,剩下两人接连喊道:“我单段两家也是!我们走!” 三老扬长而去,花堂主冷笑一声,“好,陆大小姐真是做得一手好生意,德行高尚,告辞!” “大小姐!哎!” 见人离去,剩下二三十个忠心的管事和帐房伙计都垂头丧气,这次完了。 陆家,完了。 第六十三章:昳容 喧闹了大半日的陆家终于安静下来,甚至是怕人的寂静。 “哎,大小姐实在是太年少气盛了。”有悲观的老管事叹道,默默地收拾起账簿来,陆昭锦却来不及平稳人心,立刻招手让许四近前,吩咐道:“快去,跟住那个青衣小厮,他的主子必定和幕后那人大有干系,甚至就是他!” 许四眼睛一瞪,立刻急急跑了出去,陆昭锦这才松了口气,环顾一院子颓废面容,轻笑一声。 笑声不大,却极为刺耳,众人立刻向声源望去,就见陆昭锦笑吟吟道:“诸位还是不信我。” “信,我们当然相信大小姐!”陆平坚定道,陆昭廷也郑重颔首:“小师妹必定算好了退路。” “还是三师兄了解昭锦。”陆昭锦桃花面带三分笑,柔美自信,令众人绷紧的心弦松了几分。 “就容昭锦买个关子,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从密室里找到了陆家医典佚失的那一部分,正在筹备中,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各自留心分内之事就好。” 陆家医典,还是佚失的那部分,那该有多少珍贵的方子记录下来? 难怪大小姐这样大的手笔,一张马方所送就送。 这是压根就不在乎,所以才想一张方子就撇干净和姓蔡的关系。 “大小姐,您说的是真的吗?” 进了房门只有陆昭廷和陆昭锦,陆平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如果您只是为了安抚人心,咱们就再翻翻,老爷和先祖一定有些未出世的秘方留下的。” “平叔,你这就多心了。” 陆昭廷一笑,对陆昭锦很有信心道:“小师妹长大了,办事自然胜券在握。” “三师兄又来嘲笑我。” 陆昭锦垂头羞涩,却还是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紫檀木盒子,“还请三师兄掌眼。” 陆昭廷垂头看去,紫檀木盒中只有三个不同颜色的胭脂盒子,竖着还放了半小枝三片狭长嫩叶的植物,开着嫩嫩的绿色小花。 “这……这难道是医典绝迹卷里的,长卿草?” “三师兄好眼力,只凭古籍记载便能猜出大概。” 陆昭锦拿出三个胭脂盒中牡丹花样的那款,递上去道:“再看看这个。” 陆昭廷眼中震惊之色还未褪去,木然地接过胭脂盒,旋开盖子,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扑鼻而来。 细腻润泽的嫩粉色膏体凝在盒里,散着淡淡芬芳,沁人心脾。 “这是润颜膏?”陆昭 廷皱眉,这种膏制作极为复杂而且不耐久存,陆家也只为贵族女子制作过几份便停了。 “师兄再辨一辨,我在里面加了相思子,苏颜草还有这长卿草碧花。”陆昭锦含笑提醒道:“它为什么绝迹?” “平痕祛疤!昳容膏!”陆昭廷手一抖,大叫了出来,他如何能不知道这去疤二字的意义。 治疗瘟疫有特效的长卿草没有在大瘟疫时绝种,却在盛平年代被爱美的贵族女子采伐殆尽。 可见它一旦出世,将会被那些贵族捧到什么地步! “这……这真的是长卿草?大小姐您之前让许四查的那种草?” 陆平也是震动不已,难怪大小姐要他送了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原来是为了研究这昳容膏! 昳容膏,长卿草! 陆平咽了口口水,他记得清楚,二十年前他跟随老爷在方州治疗瘟疫时曾听大医陆感叹过,若非长卿草绝迹,他必能救活所有人。 现在可是太平盛世,虽然没有瘟疫,但贵族皇室的女子却是整个大夏最强大的需求人群。 “那草有多少,可够我们大量制作?” 陆昭廷第一个注意到重点,颜色冷峻:“如果极少,便要悉心栽培,绝不能再浪费在那些女人的面皮上。” 这个三师兄,说话竟这样直白。 “三师兄放心,这草量虽然不多,但贵在无人能寻到,所以这昳容膏还是能适度生产的。” 陆昭锦买了个关子,将恨不得被二人塞到眼皮子里的东西放回盒中。 “现在迫在眉睫的是,怎么用它,才能达到最大的利益。” 陆平有些茫然,好东西自然能卖钱,可若定价过高,只怕会适得其反,尤其是这种被人觊觎的宝贝。 “小师妹的意思是,用来拉拢达官显贵们的家眷?”陆昭廷毕竟年轻,没有陆平保守,看得更长远。 “还不够,三师兄。” 陆昭锦眼神忽冷,淡漠道:“我陆家世代行善,为何突遭马方之祸,单单因为大医的名声吗?” “要知道贺家与段家,同样也是行医济世的医道大族。” “小师妹的意思是,我们对政局全然不明,所以总是被动挨打。” 陆昭廷拧眉深思,看向陆昭锦,“难道这就是师傅临终前将你托孤给叶侯的原因?” 陆昭锦一怔。 她从未揣测过父亲托孤的用意。 “不,不会的,师傅一生高洁,不会这么世故的,必定还是担心你。” 陆昭廷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 “总之,这的确是我陆家的弱势。”陆昭锦颔首道,而且她这个世子妃无论前世今生都是个虚衔。 “好,这件事小师妹就交给我吧。” 陆昭廷拍着胸口保证,却见少女盈唇一笑,美不胜收,竟看得有些呆滞。 在陆昭廷眼前晃了晃手指,陆昭锦才道:“师兄打算怎么使用?单纯的赠礼,只怕满足不了如今的情势。” “什么情势?”陆昭廷一愣,随即了悟,刚缓和的脸色骤然铁青。 “可恨,那马帮竟还是不肯放过咱们!” “当然,蔡仲堂只是一枚棋子,到时候随便丢给陆家就行了,相信以那人的手段,必有万种方法可以栽赃。” 陆昭锦攥紧着拳头,冷声道:“今日陆家刚出事,许四就赶了回来,可见那人很清楚许四在监视蔡仲堂,故此今日趁机调开他与蔡仲堂相见。” 而且那个青衣小厮的见识竟比花堂主还高,又能令花堂主对他言听计从,可见身份不凡。 至少,不是蔡仲堂能调教出来的人。” “这么说,这次的动作是出自那人手笔?”陆昭廷冷冷道:“他可真是费劲心机,也不知我们有何仇怨。” “是啊,有什么仇怨非要这样死缠烂打。” 陆昭锦微微有些失神,又想起了前世那些因为这案子而死无全尸的人。 “是不是出自他的手笔我不清楚,”陆昭锦冷笑道,目光盯着手心那小巧的胭脂盒子轻笑:“不过,相信这昳容膏能帮我们弄清楚。” 陆昭廷看着陆昭锦神神秘秘的样子,随即了悟。 既然趋之若鹜,就让那些显贵女子们彻底疯狂好了! 陆平见二人相视一笑,终于忍不住道:“哎哟我的大小姐,你们快急死老头子了。” “平叔,这次还要劳烦您老呢。”陆昭锦一笑,安抚道:“我们这回,要做一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昳容阁。” 第六十四章:绸缪 “昳容阁?”陆平玩味一遍,有些明白陆昭锦的意思了,“大小姐是想借着昳容膏的东风,将京中贵女集中起来,然后……” “然后,收集消息。”陆昭锦一笑,将另外两个胭脂盒子也取出,“这是分别取长卿草嫩叶与幼芽制的,弱化了些祛疤效果,但养颜润肤的功效还是极好的,产量也可以大一些,配合着来。” “这……”陆平太过震惊,看大小姐这架势,是要惠及京城的所有女子吗? 陆昭锦颔首,“京中贵女固然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但那些歌妓戏子的本事也不能忽视。” “这盘棋太大了!”陆平颤抖着声音道:“下好了,咱们陆家就是不再行医也够荣华万代了,可若下不好……” “这一点平叔放心,你看那逍遥堂怎样?” “文人雅客,琴棋书画,歌舞艺伎样样在行……大小姐我懂了。”陆平点头道:“您是想说那逍遥堂是男人谈天论地的地方,所以想让昳容阁成为女子讨论美貌才艺的天堂。” 陆昭锦颔首:“正是,等她们像男子去逍遥堂快活逍遥一样习惯了昳容阁,需要昳容阁这样一个交换讯息的地方,那么她们就会自发地保护住它,而平叔担心的事非但不会发生,我们还会拥有一个堪比逍遥堂的消息网。” 堪比逍遥堂…… 陆平于陆昭廷相视,尽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大小姐的心真的很大,而且这眼光也绝不是旁人能比拟的。 单凭一个昳容膏和一系列的美颜药膏,就能规划一张如此庞大的愿景。 而且,在陆家的财力与数百年积累下来的人脉支持下,可行性极高。 “小师妹你这眼界心思,师兄服了!”陆昭廷抱拳道。 “师兄过奖了,这可不是我最先想到的。”陆昭锦苦笑,神思飘忽。 最先想到这个办法的人,当然是陈锦缳和她的四艺斋。 只不过她们两个的东风不一样,她是靠陆家在医术上的名声和昳容膏。 而陈锦缳,靠得是自己相府嫡女的身份与京城第一奇女子的称号,再加上,叶幼涟的郡主之名,和后来的……叶世子爱妻。 想当年陈锦缳凭借四艺斋和高超的手腕,在贵女圈里混得是如鱼得水。 多少次京城的风吹草动都是她先通过那些女子的言谈举止判断出来而后告知山阳长公主和叶幼清,这也帮助叶家在北境第一次失利声威大减后渡过了数次难关。 所以叶幼清对陈锦缳,是极为敬重感念的。 不过今世,却不知道你的四艺斋还能不能那样的光芒盖世了。 因为她陆昭锦不再是当年那个囿于叶府方寸之地的痴心少女了。 她已经破出樊笼,没有了什么做叶家好媳妇的禁锢,她的世界顿时广阔无边。 她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守护住在意的东西。 陆家和所有人,都是如此。 “哦?那这个人是谁?”陆昭廷笑问,“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这样的大才!” “这个人……自然是逍遥堂的堂主,唐逍遥了。”陆昭锦笑容柔和,并没有提四艺斋这三个字。 因为记忆中,陈锦缳似乎是今年才将贵女的圈子规模扩大,包涵了所有二十以下已婚未嫁的女子,所以现在的陆昭廷应该并没有听说过,更别提什么效仿了。 “哈哈哈,你啊!”陆昭廷一指点在她眉心,笑道:“说说吧,之后还有什么安排?” “首先还是要请平叔亲自用新马方培育一批马,不需要太多但也不能太少,就五百匹吧,具体的事情,平叔可以找阿乔商量,毕竟他比较懂这些。”陆昭锦先对陆平道,又嘱咐一句:“另外在叶家出门的东大街租下一个院子,我会派人把马草送到那里,每次让阿乔亲自去取。” “大小姐放心吧,我和那孩子也的确很投缘。”平叔一口应下。 陆昭廷却微微皱眉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还要把精力放在防备马帮投毒上?” “没错,这是日后证明我陆家清白的关键。”陆昭锦点头道,又嘱咐一句:“而且陆家的药行生意依旧是根基,万万不可轻断,我会再找支撑门楣的方法,所以这里也要平叔多操心。” “陆平跟这药行生意打了半辈子交道,这点请大小姐放心。”陆平信心满满,陆昭锦也信得过他。 “至于这重中之重的昳容阁自然是交到师兄手上,” 陆昭锦笑望陆昭廷,随即眉头轻皱道:“只是师兄出面还是有些不便之处,不如……” 陆昭廷立马抢白道:“不如什么?就交给师兄做吧,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昭宁呢嘛,你就少操心了。” 平叔也跟着应和,让陆昭锦秀眉微蹙,心中疑窦丛生。 陆昭廷说来说去也只是个医商,还是个男子,做这种女儿家的生意怎么会方便,若说还是陆昭锦比较合适。 可不论是陆昭廷还是陆平都没提到这茬,瞧那模样甚至是想都不敢想。 “平叔,师兄,今早家里出事时,你们是不是到陆家找我了?” 陆昭锦见两人匆忙说没有,就知道有问题,咬牙道:“是不是叶夫人不许你们见我!” 二人尴尬不已的表情,早已透露实情。 她怎么敢! 她怎么还敢阻止门房给桐音楼消息!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这才与世隔绝,陆家更是被蔡仲堂一手遮天,糟蹋得只剩一个空架子 今生她竟还敢不声不响地断了自己和陆家的联系。 若非她今日要跟师兄商量这昳容膏的时,今天师兄和陆平还不知道要被那倚老卖老的族叔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陆家还不知道要被马帮欺负成什么样子! 在满京城都在看她笑话的同时,还将她蒙在鼓里! “小师妹!你怎么能叫叶夫人!”陆昭廷没管陆昭锦越来越差的脸色,教训道:“你是叶家的世子妃,是师傅指下的婚约,怎么敢这样不守妇礼!” “三师兄,我……” “哎大小姐,您就别置气了!”陆平知道两人都是犟牛脾气,为防陆昭锦把她惊天动地的休夫言论发表一遍,赶忙岔开道:“您毕竟是侯府世子妃,我们这些医商的确不该常与您走动。” 陆昭锦冷哼一声,固执道:“我也是医商,我永远都是!” “好好好,”陆平顺着道:“您还是快说办法吧,可不是您一个世子妃抛头露面的办法。” “我知道。”陆昭锦本来也没打算在昳容阁刚开始时露面,那样只会引起叶夫人等人的警觉。 从盒底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陆昭锦道:“师兄你拿着这个和陆家的印信去承影观找一位夫人,她一定会帮你的。” “好。”陆昭廷看了眼密信上面的地址,将它收入怀中,又道:“那赔给马帮的九十七间铺面,你想怎么解决?” 九十七间铺子。 陆昭锦淡淡一笑,“好办,请平叔拿一份陆家的铺面总单给我。” 第六十五章:神秘 “先……先生息怒。”蔡仲堂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如不是有刻骨的恐惧在撑着,他现在早就瘫倒下去了。 “先生,都是我的属下办事不力,我这就……”马帮副帮主邓统终于受不了纱帐中的沉默,弯腰请示道。 “好!真是好!”蓦地传来一声叫好,纱帐里的男子刷地站起身来,颀长而不算伟壮的身形在地板上投下了暗色阴影却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才反应过来邓统的话,嗤笑一声:“蠢货。” 邓统脸色不太好看,却一瞬藏在了眉宇间,匆匆躬身应道:“是,请先生指教。” “她这一场大戏唱下来,处处藏着深意,啧,”隔纱看不清的男子摩挲着下巴,眼底玩味的神色阴冷却带着几分意趣,“以前倒没发现,京中除了她,竟还有这么个妙人儿。” 她?妙人儿?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这位主子也太气定神闲了些吧! “你的那个手下办事不力?他哪儿不力了?”纱幔后的男人似乎心情不错,倚着宝座把手道:“他可是带来了半个陆家的家财,还有九十七间铺子。” 是啊,这样的大功若他还责罚花堂主办事不力,岂不是告诉所有人,马帮的目的压根不是陆家的钱财? 真是蠢货! 不但蔡仲堂眼底不屑,连邓统自己都为他的糊涂而感到羞耻,“是,先生指点的是,那为了不暴露咱们的真实目的,我去奖赏花堂主,再派人去接手那些铺子管事。” “不暴露?你那个属下刚开局就把居心叵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男子似乎又懒得解释,指蔡仲堂道:“你说。” 见自己还有出声的机会,蔡仲堂稍稍安心,看来这次不会被当成废子处置了。 “是,先生。”蔡仲堂理了理思绪开口道:“那丫头说送出半个陆家的时候只是个试探,如果你们贪图陆家一半的家财她便可以说三户就是半个陆家进而将你们打发,可你们反应的太快、太理智,明显是事先有了旁的目的。所以自刚才那一场,她就知道……” “错。”男子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蔡仲堂得意洋洋的推测,“是从你那一场,甚至更久。” “什么!”蔡仲堂仿佛被踩中痛脚,整个人都阴沉下去。 不可能!她当时只是仗着有叶幼清撑腰罢了! 反观邓统倒是阴冷笑了一声。 还想怪到我们马帮身上,明明是你之前在陆家露了馅,才害得我们今天失败! “先……先生……请先生恕罪。”蔡仲堂抖如塞糠,虽然不解却不敢辩问一句,只能低头认罪。 “她心思细腻,言辞狡猾,你被套住而不自知也是正常。” 纱幔后得男子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唇边含笑地玩味起来:“就像现在这场局,你们都以为她在有退路的情况下套出了马帮的真实态度,从而抓住马帮居心叵测的证据。” “连我自己,最初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不然,从她这场的表现实在太聪明,也太完美,完美到……”男子狭长眼角上扬,精光一闪,呵笑一声:“完美到我不相信这么聪明的她,之前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欺骗到现在。” 蔡仲堂愕然抬头,半晌才缓过神儿来。 是啊,人总不能一夜之间就变得聪明绝顶。 所以那陆昭锦必然是早就觉察到他的野心,只是一直没有声张。 “真是个妙人儿。”男子二次夸赞,指尖在宝座把手上弹动。 “邓统,派人着手接收陆家送来的铺面掌柜,然后拿来与蔡仲堂过眼,” 男子目光扫过蔡仲堂,噙着笑意:“你会觉得熟悉的。” 邓统立刻领命而去,只有蔡仲堂有点毛发倒竖,总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陆家大小姐为了报答你兄长的恩情,自己拆了半个陆家装给你,你也不要辜负了她。” 男子似乎没有看到蔡仲堂面如死灰的瘫坐下去,继续道:“就叫蔡家药行好了,马方的生意可是块肥肉。” “是……是……”蔡仲堂牙齿打着寒颤,强撑着力气应道。 陆昭锦!陆昭锦!你竟如此恶毒! 这哪里是送他发财的康庄大道,这分明是在把他逼上断桥绝路! 有于家三户的支持,加上陆家的九十七家铺面伙计,他若不组一个蔡家药行同马帮交易那才让世人奇怪。 可这交易是那么好做的吗! 日后一旦马方案发,他蔡仲堂是无论如何都洗脱不清,注定成为先生的弃子! “你也不需要太过悲观。”纱幔后的男子声音清冷,“日后我自然会想办法将陆家拖入泥潭,而你,随便找个替死的也就罢了。” “是,多谢先生爱护。” 不论真假,蔡仲堂知道已经是箭在弦上,他不能避开,也不敢避开。 邓统很快就回来了,陆家派人送来的铺面单子写成薄薄的小册递了上来。 纱幔后的男子摆了摆手,直接让他交给蔡仲堂。 蔡仲堂接过看了两眼,顿时整个人都泄了气似得软了下去。 先生说的没错,陆昭锦果然早就知道了他的不臣之心。 这单子上的九十七家铺面掌柜各个都是与他关系密切的,一个不多,也一个不少,精准的让他腿肚子转筋。 这种城府心思,哪里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简直是个饱经人世的庞然大物! 而且,她这根本不是成全他,她只是想借机将被他渗透过的陆家彻底清洗干净! “先生。”去陆家的那名青衣小厮走进堂门道:“跟着小的的那人已经被甩开了。” “嗯,”宝座上的男子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沙沙地说不出的动听与、危险,“你多话了。” 青衣小厮眼睛蓦地睁大,赶忙跪倒却还没来不及张口求饶,整个人就轰然倒下。 血腥,一瞬间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不听话的工具,就连做工具的机会都没有了。”男子淡淡的声音响在所有人耳中。 蔡仲堂哆嗦地不停叩首,抬头时那位神秘的先生已经不知所踪,连青衣小厮的尸体都消失不见。 只有那滩弥漫成蜿蜒溪流的鲜红,令人触目惊心。 …… 一辆看似寻常的双驾马车从院子侧门驶出,便装躲在一侧的许四立刻跟了上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马车中一个青色人影猛地扑了出来。 许四黑眉倒竖立刻闪身避开,却见那人径直扑倒在地,竟是毫无生息。 死的? 许四皱眉,俯身推开面朝下的青衣人,那熟悉的面孔让他大骇,“不好!” 可惜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早有高手从背后猛然一掌打来,掌风烈烈,那修为远在他之上。 许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口鼻鲜血肆溢。 真是杀鸡用牛刀,这种级别的高手想杀他易如反掌,又何必用青衣小厮的尸体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难道…… 被震晕的许四没有机会再想,而停在远处的那驾马车的藏青帘幔也缓缓放下,支呦着驶向远方。 “真想看看,你还能给我什么惊喜。” 马车内里有人言笑,红唇樱舌,声音悦耳:“陆昭锦。” 第六十六章:逆妇 马车支呦地响着,陆昭锦闭目养神,顺便检查了空间中植物的长势。 三七等四种外界有的植物被她缩小了种植范围各自只栽种了半块扇形土地,朱丹藤与那不知名的药草还是各占一面,四面扇形的杂草因为长势极佳每隔几日便能收获一茬数量刚够供给那五百匹马的马料所需。 剩余四面便全成了长卿草的天下,那一片油绿的狭叶绿花在空气中散着淡淡的幽香。 时到今日,她才觉得空间这两亩多的土地实在太小,并不足以让她培养足够供给全京城贵女的昳容膏。 虽然物以稀为贵,但万事万物都有个度,太过稀缺的东西只会让陆家被人嫉恨,招来祸患。 陆昭锦的心神放到空间缓缓扩散的边缘,那片碧绿的叶子已经露出全貌但植株本体还在浓雾墙后。 如果还能像那日一样忽然扩展空间就好了,陆昭锦皱眉思索,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这碎瓷空间正是需要不断的修补,当日她心神沉浸在中央的泉水中时,看到的可是一个庞大真实的世界。 “小姐小姐,到了。”绿绮摇了摇她,催促道:“我们下车吧,也不知道绿乔在干什么……” “绿绮。”陆昭锦没有动身,车里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她眼色中带了一丝疲惫,“那日在叶夫人房里我借床下的狸猫打翻了绣屏,原本安排好了绿乔该怎么为我辩解,可她……犹豫了。” 绿绮一惯地笑颜定在了脸上。 “小,小姐,您是不是误会了?也许,也许绿乔只是害怕了,那可是长公主啊!” “还有艾叶的事,还有那个彩雀的消息,”陆昭锦阖眸不去看绿绮含泪的眼,“我在叶家本就举步维艰,你适才也该感受到陆家其实也是危机四伏,所以我不得不小心。” “小姐……不,不可能的,我,我去问她!”绿绮想冲出去,却被陆昭锦一把抓住:“听我说。” 绿绮眼里滚落豆大的泪珠,不住地点头。 她听小姐的,她也相信小姐,小姐不会冤枉人的,所以绿乔…… “之所以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们短期内可能不会再有独处的机会了,而我需要你帮她做一件事。” 陆昭锦神色郑重:“她会告诉你怎么做,你只要帮她完成就行。” “是不是……是不是她不说这件事,就可以证明她没有,没有……”背叛小姐。 看着绿绮抽噎不休,陆昭锦也是面露不忍,“是,如果她不说不做,我也希望她不说不做。” “下车吧。”陆昭锦亲手帮绿绮擦干眼泪,掀帘下了马车。 此处是陆家进出女眷的侧门,斜里有条小路直通马房,陆昭锦目光随便扫去,竟然看见叶幼涟身边的香秀正捂着鼻子鬼祟地捧着一个檀木盒迅速消失在小道中。 还真去涂了那紫蹄踏月的马粪啊! 陆昭锦咂舌。 这叶幼涟跟叶夫人一个脾性,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为了不留下疤痕,她也真算得上是疯狂。 不知道过几日昳容膏出现时,她会因现在为除疤而涂了马粪呕成什么模样。 想想就觉得好笑。 陆昭锦推了推还在哭鼻子的绿绮,让她看向香秀。 小丫头眨了眨大眼睛终于想起马粪的事,噗哧一声笑起来。 “小姐,您回来了。” 绿乔已经率众在桐音楼院外迎接,神色依旧恭谨,没有半分被独自落在家里的不悦。 绿绮的眼眶止不住地又红了,就听陆昭锦淡淡吩咐道:“去把秦风家的和鲁雨家的叫来,还有安婆子。” 三人很快入门拜见。 陆昭锦免了礼,道:“安婆子,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回小姐,是在叶家。”安婆子躬身道,有些不明所以。 “既然是叶家,耳聪目明才能活得舒服,你说对吗?”陆昭锦眉峰一挑,睨了三人一眼。 安婆子似乎有些明白了,赶忙跪倒道:“是小的疏忽,是小的疏忽,请大小姐恕罪。” “罢了,也不全怪你,不过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陆昭锦押了口茶,才转对另外两个粗布衫的妇人道:“你们都是我带来的忠心陪嫁,现在虽然不再分开采买,但我名下的陪嫁众多,让你们当家的多多走动,明白了?” 多多走动? 看来,大小姐不单是要她们当家的注意自己名下的陪嫁庄户铺子,还想借此跟陆家多多联系啊。 两个妇人都是剔透人儿,一句耳聪目明,就猜个**不离十,立刻躬身应是。 “很好,转告李钱两家,把那前后门房都给我盯住了。”陆昭锦一想到今日差点因此坏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微重,令几人一颤,“下去吧。” 三人前脚刚刚退下,叶夫人身边的彩云后脚便到了院门外。 “小姐,彩云姑娘现在可是夫人的大丫鬟,您不见只怕……”绿乔有些忐忑道。 陆昭锦睨她一眼,轻笑道:“就说我今天忙了一日太过疲惫,已经洗漱睡下了。” “是。”绿乔没有继续劝阻,皱着眉出了屋子,直至彩云跺脚不忿离去后才回,屋里却空无一人。 “小姐呢?”转头问身边的小丫鬟花枝,绿乔只觉得胸腔憋闷,她和小姐真是越走越远了。 幸好她攀上了新枝儿。 抚着腕上藏着的金镯子,这就是她今天下午去报信时得的赏。 那位还说了,只要她好好表现,一定帮她达成心愿,做上世子爷的姨娘。 乔姨娘……绿乔抿嘴偷笑间已经走到花巧房门外,就听陆昭锦淡淡的声音道:“你以后就来我房里伺候吧。” 犹如炸雷响在耳畔,绿乔被轰得脑袋隆隆直响。 大丫鬟只能有两个,花巧进房里,那谁出去? 绿绮,还是自己? “小姐!”绿乔一个跨步冲了进去,就见陆昭锦含笑看向她,“你也别哭,绿绮过上半月就会回来的。” “绿绮?” 怎么会是绿绮?小姐不是要贬她吗?! “绿乔,你放心吧,我只是去给三爷熬上半个月的药,你可要好好伺候小姐。” 绿绮眼中还蕴着泪,抽噎着道:“小姐一向最疼咱们姐妹了。” 绿乔还没有反应过来,木然地点着头。 小姐,小姐竟然留下了她,送走了绿绮? 小姐……难道小姐还是在乎她的? 绿乔还在震惊中,叶夫人受到的震惊同样不小。 “什么?!她竟敢见都不见就把你给打发回来了!” 叶夫人桌上新换的青瓷茶具哗啦一声摔得稀碎,看来又得再换一套了。 这已经是近来的第三套了。 “这个逆妇!逆妇!”叶夫人喝道,终于按耐不住,下令:“再去!给我正经地喝令她,让她再不许同陆家医商来往,我倒要看看,她这个做媳妇的,是不是真敢公然违抗我这个婆婆的命令!” 第六十七章:跟着 这次是真把叶夫人气急了,想必她还从未见过谁敢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且这个人还是她的儿媳。 彩云趾高气昂地闯入大堂高声呵斥,她是代婆婆传话,陆昭锦这个儿媳自然要俯首帖耳。 不过事实上,陆昭锦似乎并没有那么忐忑不安,脸上甚至一丝惶恐都没有,声音淡淡道:“完了?” “完……完了。”彩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等着她,点头道:“世子妃,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话。” “不需要再想了,你回去转告夫人,就说我这个陆家女随时可以收拾包袱走人。” “如果夫人开口的话。” 彩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侧耳道:“奴……奴婢没听清,您是说,您……” “我陆昭锦,医商大医陆之女,随时可以踏出叶家大宅,此生不再登门。”陆昭锦挑眉,“怎么,还需要我立下字据为证?” 世子妃疯了! 她怎么敢这样直接顶撞自己的婆婆!顶撞当朝最有权势的山阳长公主?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陆昭锦的话还是被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叶夫人。 刚换上的青瓷茶具再度摔得稀碎,可想象中的一纸休书还是没有送到陆昭锦手中。 甚至连府里的奴婢们都被叶夫人下令,严禁将此事告知给叶幼清。 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被陆昭锦新换到身边伺候的花巧还是没懂。 夫人那么严厉地责骂小姐,怎么被小姐大张旗鼓地羞辱回去,就变得悄无声息了? 这婆婆做得也忒好脾气了点儿吧? 早知如此,又何必来折腾小姐? 只有陆昭锦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叶夫人的一计,她只不过是故作不知继续扮演自己的刚烈本性罢了。 那叶夫人早就把陆昭锦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步步都将她算入瓮中。 叶夫人料定之前阻止她见陆家人而害得陆家差点受辱,她事后必定极为不满,此时再警告她不许同陆家联系,必会激得她反抗到底。 待到陆昭锦豪言壮语发上一通,叶夫人再委曲求全,做好自己淑德大度的贤惠形象“不予计较”,甚至还隐瞒了叶幼清,端的是一副好婆婆的模样。 再加上之前陆昭锦便从没有过朝晚请安布菜的服侍婆婆之举,她这个新妇可是从头到脚的不合格。 还是大不顺,不顺父母可是七出之一。 这样的罪名她却只是攥在手里握而不发,叶夫人的谋算不可谓不深远可怕。 想必同蒋氏的事一样,在等待最恰当的时机。 她就如一条蛰伏的雌蟒,耐心而危险。 所以这次的事,只是连环中的再一计罢了。 只可惜,是各有个的算计。 陆昭锦也并不介意此时让叶夫人放松警惕,何况这还是她本色出演。 前世的她唯唯诺诺太久太久,久到如今必须要一只强有力的拳头横冲直撞地挥出去,才能洗雪一切耻辱。 就像叶幼清的性格一样。 陆昭锦压抑得太久,她需要这样的疯狂。 所以这次叶夫人自己送上脸面来,她当然毫不犹豫,挥手就打。 痛快! 陆昭锦浑身从毛孔里都透出了舒服二字,连给叶幼澈行针时都带着笑意。 “世子妃,三爷今儿已经能分辨出两个方向的声音了。”蒋婆子激动道。 陆昭锦也很是欣慰,看来她的药虽然不能彻底根治叶幼澈,但是对于压制住他的病情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希望能拖到一切结束,然后她就能安安心心地去承影观一趟,询问炼丹炉的事情。 这一世,她一定要用最稳妥可靠的办法,救醒叶幼澈。 “那方子可还安全?”陆昭锦突然问道:“看来我短时间内不会被休离,所以方子还是由我保管吧。” 蒋婆子点头称是,从怀里取出那卷方子交还给陆昭锦,颜色中说不出的平淡,只是在交错时捏了她三下手指。 看来这两三日,蒋婆没少辛苦。 陆昭锦微微一笑,收回卷纸往桐音楼走。 刚进门,就见了秦风家的火烧火燎地走向她,明显侯了一阵儿了。 “怎么了?”陆昭锦挑眉,“家里出什么事了?” 秦风家的匆忙行了个礼,取出怀里的密信递了过去,“这是昭廷师兄给您的,请您务必速速回应。” 陆昭锦一怔,什么事这么急? 三下两下地拆开,陆昭锦黛眉紧蹙,攥紧了密信。 其实上面只有寥寥八个字:承影观难承影,速来。 难承影,便是事情未成了? 连父亲留下的信物都不能生效,那三师兄叫她去又有何用? 陆昭锦攥着密信缓缓坐到桌上思索。 不应该啊。 前世承影观的那位夫人说过她曾受大医陆恩惠,所以对她百般照顾,怎么到了今生便行不通了? 难道是因为提早了三年的缘故? 也不对,既然是父亲留下的恩惠人脉,又怎么会在三年后才有效。 陆昭锦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其中原委,只是看那速来二字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而且承影观的镇观之宝八玄宝鼎乃是当今世上仅存的炼丹炉了。 即便不能劝下那位夫人,也可以趁机打听一下炼丹之事。 “套马车,我要去一趟承影观。” “承影观?”绿乔一怔,这也太突然了,小姐什么时候又对道观感兴趣了? “小姐,我们还是同二爷和夫人知会一声吧。”花巧提醒道:“那承影观一去就要半日,您最快也得明日才能回来呢,按规矩好像还要带上府兵家将护卫,这必须得二爷手令才能调动。” 陆昭锦一怔,这丫头什么时候把规矩打听得这么清楚了? 花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新被提拔,当然要好好补充一下知识。 “不必那么麻烦。”陆昭锦摇头笑道。 她当了八年的世子妃却从没享受过世子妃该有的礼遇仪仗,如今重活一世,更不介意这些虚荣排场。 有陆昭锦万事从简的吩咐,除了花枝去跟叶幼清禀报一句外,余下众人都麻利地将东西收拾好。 见花枝许久未归,再不动身天黑前便到不了承影观了,陆昭锦撂下车帘道:“不必等二爷的允了,先出发吧。” 随行的仆役不论是陆家的还是叶府的都咂了咂舌。 还从没见过这么随性的世子妃呢,出行一不通报婆婆,二不侯夫君允准。 她这到底是盛宠骄矜,还是破罐子破摔啊。 一行人已经嘎吱着出发了,可刚出东大街,就听见身后哒哒的马蹄疾驰,一声怒喝也从后传来:“陆昭锦!小爷跟你去!” 第六十八章:叶轸 陆昭锦完全搞不懂叶幼清的想法,他跟着来干嘛? 承影观所在的西迷峰虽然位处京西城郊,但大道与官道通行并没有他说的什么“野兽山匪”吧。 可惜叶世子嚣张惯了,哪儿管陆昭锦说什么,骑在紫蹄踏月背上威风凛凛地跑到一行人前,喝令:“走吧!” 二爷发话,马车队便支呦着开始前行。叶侯不在,这叶家还是叶幼清说了算的,更何况有夫婿相陪,这次也算合乎规矩。 陆昭锦放下帘子退回车内,恨得牙根痒,这小霸王,明显是闲得慌想来折腾她! 有叶幼清跟着,她也没把握能否见到那位夫人,毕竟他们两个的关系实在复杂。 “刚好今天初九,这几日云澄都在山上,我还能跟他打两只鸟来解解馋。”小霸王砸吧着嘴,自顾自道。 似乎所谓的护送陆昭锦都只是顺道,见卫云澄才是原本的目的。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其实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的真实目的。 因为,总会有“合适”的理由让人相信,自己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阿满在山上? 陆昭锦恍然,对啊,阿满每逢月初都会上山,陪伴他的母亲几日。 没错,承影观观脚下住着的那位神秘夫人,正是卫云澄的母亲,叶幼清唯一的亲姑姑,叶轸。 正经的卫侯夫人,叶侯嫡亲胞妹。 这位可以说是大夏仅次于皇家公主外最尊贵的女人,却是青灯草庐,独居在此。 世事难测,陆昭锦虽不知情,却也可以猜到其中必定恩怨交织,莫测难明。 “二爷,”陆昭锦娇滴滴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叶幼清策马过来,“叫小爷干什么?” “您这样赶来,昭宁呢?”虽然气他找麻烦,但陆昭锦还是冷静下来问道,很快又皱眉添了一句:“还有,您这次可不可以不要打杀承影观的仙鹤?” 听到这话的奴婢们都是一个趔趄,难道二爷嘴里解馋的鸟儿,是承影观那群宝贝仙鹤? “我让北生送他回陆家了,你放心。”叶幼清此来只带了南生一人随行,不过陆昭锦带的人倒是有二十几个,伺候两人起居已经足够,他又不是什么贪图享受之辈,只是那鹤的味道确实不错…… 而且,他和云澄做得一向隐秘,陆昭锦是怎么知道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吃那玩意儿!”叶幼清一贯的睁眼说瞎话,让侧耳的奴婢们都收了心思。 见陆昭锦两颗小虎牙还露在外面盯着他,小霸王鬼祟地凑到车窗前,“你别声张,到时候,我给你也打一只。” 陆昭锦愕然。 她真是糊涂了,叶幼清偷吃仙鹤被揭发是成德二十六年的事,现在才成德二十三年。 大家还不知道他有这项劣迹,她又何必担心小霸王再把承影观闹得鸡飞狗跳,耽搁了她见叶轸的事。 “不必了,二爷还是小心别被抓住就好。”陆昭锦收敛容色,放下了窗帘。 行程其实不远,只是陆昭锦的马车脚程太慢,直到天色渐黑才抵达承影观。 递了名帖,承影观自有人来迎接安排食宿,陆昭锦在厢房住下,令她不解的是,隔壁竟然是叶幼清。 真是阴魂不散…… 还好花巧已经和下院厢房中的三师兄“偶遇”,她倒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和三师兄见面。 “这么说,卫夫人并没有拒绝,只是提出要见我一面?” 陆昭锦眼里闪着疑惑的光芒。 前世她就一直觉得这位卫夫人对她的态度很奇怪,好像在透过她看什么人,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事儿。 “好,就请师兄替我与卫夫人打声招呼,就说我今晚摆脱了那条尾巴就去拜见。” “尾巴?”陆昭廷噗哧一笑,“看来小师妹与世子爷的感情还算不错,总算了我一件心事。” 陆昭锦嘴角微抽,什么不错,那位就是借着由头来打鸟吃的。 不过既然三师兄误会,就让他先误会下去吧,否则恪守礼教大义的他,必定又要说教到她头疼。 果然,入了夜,叶幼清房里便悄无声息,想必已经约上卫云澄去后山“看风景”了。 “绿乔,你去做一些糕点,送去给二爷当宵夜。”陆昭锦漫不经心地支开藏不住脸上欢喜的绿乔,这才换了身不太显眼的素灰衣裙,带着花巧到观脚下的草庐前叩门。 一盘发婆子将草庐院门打开,请陆昭锦主仆到院内稍后,说是卫夫人正在更衣。 花巧一路都很老实,大眼睛眨了又眨,好奇却没发问,陆昭锦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不愧是前世跟她到最后的。 只可惜前世自绿乔背叛,绿绮身亡,她便谁也不肯相信,对谁都是冷面严酷,辜负了这丫头的一片忠心。 “世子妃请用茶。”那盘发老婆子奉茶,陆昭锦认得她,她是卫夫人的大丫鬟流云,淡淡应了句:“多谢。” 屋子里的人迟迟不出,夜色浓重,外面油灯虚晃,蚊虫肆虐。 花巧左右为陆昭锦打扇驱赶,早已等得不耐烦,小声抱怨:“什么人这样大的架子,要我们家小姐……” “花巧。”陆昭锦轻声喝止。 起身瞬间,她明显扫见那透着房内烛光的门扉轻轻掩动。 “既然今日夫人不方便,昭锦明日再来。” “陆姑娘,请留步。”一句缓而有力的女声止住陆昭锦的步伐。 许久,房里传来轻叹一声:“近人情怯,姑娘请进吧。” 屋内的道袍女子乌发高盘,两鬓带着一缕雪白,面貌倒还算年轻,与前世没什么不同。 “昭锦见过卫夫人。”陆昭锦屈膝见礼,抬头时发现那卫夫人的眼睛还在端详她的眼角眉梢,同前世初见一般。 大大方方任她瞧了个够。 陆昭锦才缓言:“家父留下的密信您都看过了,昭锦此来,便是想请您帮忙。” “看过了,看过了。”卫夫人眼神飘忽地点着头,喃喃着:“他竟还肯信我,还肯将女儿托付给我……” “夫人?” 出于礼貌,陆昭锦离卫夫人并不算近,所以听得并不是很清楚,故此轻唤,又道:“如今……” “罢了,你不必说了。”卫夫人摆手道,再不肯看着陆昭锦,只扭头道:“你那师兄都予我说了,我可以依你。” 陆昭锦眼波微动,看来师兄猜得没错,卫夫人只是要见她一面,并非不想帮忙。 “知道您心在大道,昭锦此求委实唐突了。”陆昭锦欠了欠身子,“只需要夫人的面子做成那第一单,之后的事就交给昭锦吧。” “你该叫我姑姑的,那孩子……待你不好吗?” 卫夫人的心思明显并不在陆昭锦说的事上,反而跳到了叶幼清那儿,眼中又忽然喷薄出熊熊怒火,声音也高了起来:“有那样一个婆婆,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他也忒糊涂,怎么把女儿送到虎口里!”卫夫人神色冷峻,倒好似是她自己的女儿被虐待了一般。 陆昭锦心里感动,夫人和当年一样,待她用心。 就连当年卫夫人离开西迷峰,都是因为听说陆昭锦在叶家过得实在太苦,才回叶家为她撑腰。 她和叶幼清的婚姻之所以能维持了八年之久,卫夫人功不可没。 而且她前世就听说过,叶轸年轻时似乎与另一位早夭的公主交好,而同山阳长公主关系淡漠,至今不和。 “不妨事,夫人不必担心。”陆昭锦笑得一口白牙,连花巧都跟着点头。 叶夫人这个婆婆,自家小姐对付起来,简直毫无压力。 卫夫人与流云相视皱眉,怎么,难道凭山阳长公主的手段,还对付不了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第六十九章:心思 卫夫人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边的流云添茶的壶水满溢出杯才慌慌张张地停下来,看陆昭锦的眼神倒好似在看一个怪物。 “好好好,好!”卫夫人腾地站了起来,眼中闪着精光,“天道轮回,山……她也有今天!” “让夫人笑话了。”陆昭锦难得不好意思,花巧也将她说得也太神了,“都是些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她早就不管什么台面了。”卫夫人咚地砸了拳桌面,半晌,声却有倦意:“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陆昭锦倩笑,将带过来的那小胭脂盒子递上去,道:“此物名唤昳容膏,用处来历想必三师兄都已跟您讲过,您只需要找机会将它送给方七小姐,事后有人问起,托词一句昳容阁,事情就算成了。” “方七,方梓晴?”卫夫人皱眉,随即一笑:“你这孩子,的确心思细腻,我不如你。” “夫人又笑话昭锦。” “那方九是方七的胞妹,她四岁那年被炭炉烫伤脸的时候我也在场,的确可怜,这次便算我帮她一把吧。” 流云会意将盒子收下,陆昭锦又送上两盒独予卫夫人才告辞离去。 门扉掩上。 “流云,你说这孩子,像谁呢?” “奴婢不知,那股子倔强像大医陆多些,至于那份灵动……” “像她吧,像她,是我对不起她。” 草庐中隐隐传来女子的念经声,陆昭锦从远处回望,眸光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愫。 重生而来再面卫夫人,她总觉得这份恩情,不是那么简单。 “花巧,你可听说过卫夫人因何结庐,独居十年之久?真的是为夫婿祈福吗?” 花巧没有应声,陆昭锦也没有让她去打听。 卫夫人是她尊敬的长辈,她不想冒犯了长者,“回去吧。” 花巧提着灯笼开路,两人行在夜色中,而厢房里的叶幼早则神神秘秘地走出夜幕,来到廊下。 “她人呢?”小霸王看着空无一人的厢房问道,声音惊来了隔壁久候不归的绿乔,“二爷!” “你是那个……绿乔?”叶幼清皱眉想了许久,才在绿乔期盼的目光下唤出名字,“她跑哪儿去了?” “小姐……小姐出、出去了。”绿乔有些心虚,她太专注于给二爷做糕点,并没有注意陆昭锦的去向。 叶幼清眉头一挑,“你是她的大丫鬟,怎么不跟着?” “奴婢,奴婢被派去给您做宵夜了。”绿乔压着心中紧张,仰面带着清爽的笑,脆生生道:“就在您房里。” “宵夜?” 陆昭锦什么时候这么乖巧了? 叶幼清凤眼狭长,凑到绿乔跟前,男子衣衫上的熏香直冲鼻腔,绿乔通红着脸低垂下头,“二……二爷。” “她给我送的,什么吃的?她做的?”叶幼清好笑地看着少女娇羞模样,眼底波澜不惊。 “不,不是,是奴婢做的。”绿乔更加羞涩,眼角含羞带臊地偷偷抬了下看见叶幼清几乎就在眼前的白净面庞,那英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弧度优美的阴影,真是俊秀极了。 又是世子爷的尊贵身份。 要是能被这样的男子要了,真是死也值了。 叶幼清尊贵堪比天潢贵胄,从小到大对他投怀送抱的人多不胜数,若还瞧不出绿乔的心思,那就是白活了。 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 看来,她身边婢子的眼光可比她好多了。 “哦。”少年郎淡淡应了声,退了半步坐到桌边,“你去端过来。” “是!”绿乔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惊喜形容。 世子爷不但愿意吃还特意叫她端过来,是……是对她有意思吗? 精致的四色小点捏成了花瓣状,当中点了嫣红的糖心,又撒了层白嫩糖霜,看起来肉肉得极为可口。 一侧摆着精致的瓷盅,鲜香的蛋花肉羹熬煮得稠稠黏黏,温度刚好。 绿乔托着檀木盘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啊!”一盆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从红漆木门上当头砸下,伴着哐啷啷的铜盆落地声,绿乔高声尖叫。 端托盘的手还稳稳当当,可那盘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时辰的宵夜,却狼藉一片…… “噗哈哈哈哈……”叶霸王放声大笑,声音直传入刚进门的陆昭锦耳中。 “这个霸王,又在闹什么?”陆昭锦嘀咕一句,就已经见到湿漉漉的绿绮还直挺挺地立在门口,模样说不出的凄惨可怜,地上大片的水渍和铜盆已经替她告诉陆昭锦刚才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云澄这招真是百试不爽!”叶幼清放肆的笑声响在耳侧,“下贱东西!还不快滚!” 也是熟悉的喝斥,熟悉的湿漉身影痛哭着跑出房门。 陆昭锦仿佛看见了当年被叶夫人吩咐给叶幼清送宵夜自己。 那兴冲冲准备了三个时辰的东西,被一盆冰水浇成烂泥一滩。 人仿佛也跟着在寒冬腊月里,冻成冰雪。 痛彻心扉。 “叶幼清!负别人的诚心就这么好玩吗?”陆昭锦跨步冲到门里,眼中喷火,踩湿了绣花鞋却浑然未觉。 “陆昭锦,你疯了?!” 叶幼清放肆的大笑卡在喉咙里,她竟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对自己吼! 这女人平素那么聪明,怎么这次竟没看出绿乔那小心思,还怪他…… 不对! 她怎么会没看出来,没看出来怎么不叫别人给他做什么宵夜! 特意给那个绿乔机会在自己面前露脸的机会,现在自己把那丫头赶走,她还因此跟他大吵大嚷! 陆昭锦,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把别的女人往他眼前塞? 还辜负别人的诚心? 绿乔有诚心,那你的呢?你的诚心被猪油蒙住了吗! “到底是谁疯了!你就是通过作践别人的心意获得快乐的吗!”当年的冰冷由骨髓中一窜而出,陆昭锦控制不住地攥紧拳头,声声尖锐。 作践! 前世的她被叶家上上下下作践了个遍! “你这个疯女人!疯女人!”叶幼清大骂,一把将桌上油纸包着得东西砸向那素灰衣裙的女子。 一向箭无虚发的叶霸王手里头次失了准头,油纸包分毫不差地砸在陆昭锦脚前,滚落之下一抹焦黄半遮半掩,浓郁的烧烤焦香在堂里散开。 陆昭锦微微有些发怔。 这是……烤鸟儿? 那仙鹤? 他是来给她送这个的…… 陆昭锦嘎巴着嘴没能吐出一字,那风风火火的身影早就大骂着冲出门去。 冷静下来的陆昭锦不免有些讪讪,她适才被前世的委屈冲昏了头。 这次可是冤枉他了。 第七十章:疯乞 地上金黄焦香的肥美鹤腿还带着油汪汪的色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 更衣拆鬓都是木然的态度,陆昭锦在花巧的伺候着躺了下去,心却还是左突右撞的不肯安静。 “你这个疯女人!”凤眼燃着怒火,仿佛能将她一把烧成灰烬。 前世给过她屈辱的人委实不少,叶夫人、叶幼涟、陈氏甚至更多,可从没有哪个能让今生的她如此失态。 看来,还是无法摆脱叶幼清在她心中留下的那些阴影。 一个围绕着转了八年的轴心,怎么可能说抽出去就能丢得远远,再也不想。 陆昭锦攥着被子眉峰紧皱,不怕,不怕,休掉他,一切就都会恢复正轨,让他和他的陈锦缳双宿双栖去…… 喉中仿佛堵住了什么,噎得难受,陆昭锦偏过头去缓入梦中,丝毫没有觉察到房顶那轻微的瓦片滑动声。 厢房顶上是一双脏兮兮的脚,其中一只脚上挂了只漏着脚趾的破布鞋。 夜幕下人影酒般摇摇晃晃,在厢房附近穿来跳去却比猫儿还要灵巧安静,满院小厮护卫竟无有一人觉察。 直到黎明时分,才有人发现,那厢房顶上趴着一只大猫似得老乞丐。 “什么人!还不下来!”发现的小厮扯开嗓子嚷道。 本就睡得不好的陆昭锦睁开了眼,“外面在闹什么?” “不碍事,是观里的老乞丐不知怎地爬到咱们房顶去了。” 花巧掀开床前朴素的深青布帘子道:“奴婢这就让他们赶紧撵人下来,您再歇息一会儿吧。” 陆昭锦眨了眨干涩的眼,还是摇了摇头,“更衣,我去看看。” “是。”自昨夜陆昭锦支开绿乔独带她密见卫夫人,花巧就知道自己在陆昭锦身边的地位,人也沉稳不少。 “他是怎么上去的?”陆昭锦穿了件水碧罗衫,披着粉线绣开合牡丹的大红斗篷,长发来不及梳起便披在肩头,乌黑服帖,俏生生立在檐下问道。 “定是昨儿值夜的不当心,那边儿上可不还支着梯子嘛!”花巧眼尖道。 陆昭锦看了眼梯子,又看了眼房上窝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老乞丐微微摇头。 “既然如此,你们就上去一人牵他下来便是。”她吩咐,自然有人照办。 可老乞丐很是倔强,趴在青瓦上说什么也不动地方,争执之下,哗啦一声,两人都顺着斜坡滑了下来。 陆昭锦刚从房间梳妆好,听那动静惊呼一声,赶忙跑出来给两人检查伤情。 那年轻小厮倒还好,只是皮肉擦伤,呻吟几声便在人搀扶下站了起来,可老乞丐却是抱着双臂惨嚎不止。 “他的手臂没有受伤。”陆昭锦一眼看出问题所在,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是这里有伤。” “原来是个老疯子!”花巧惊呼,将陆昭锦拦在身后,“快把他……” “快把他扶到厢房里去。”陆昭锦接过话来,“再同观主说,我今日便先不拜三清了。” 花巧不明所以,却还是听吩咐照办。 房里的陆昭锦一根根金针扎疯老乞丐脏蓬蓬的头上,面色平淡,似乎不曾闻到那酸馊异味般,白皙的手指拨弄着发髻线,随着行针深入,小巧的鼻尖泛起了曾薄汗。 “花巧,快让准备冰水,没有就打井水,越凉越好!” “啊!热,热!渴,渴啊!”疯乞丐仿如一只潜伏的猎豹,猛跃过去扑倒端盆的小厮便将那盆冰水夺来。 陆昭锦对着明显受惊不小的小厮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疯乞丐大口喝得干净,周身都在往冒着炙热的汗气,和着身上酸污的泥渍,顿时如淋过雨的泥人,脏透了。 “观的后山有条清溪。”陆昭锦就站在厢房门前道,眼睛却没离开那疯乞丐一丝一毫。 疯乞丐扭头看她,黑白分明的瞳仁渐渐收缩。 “你!你要干什么!啊!”花巧高声尖叫。 “好了,只是飞檐走壁而已,许四也是可以的。”陆昭锦声音平淡地安抚道。 “可许四也不敢从您头上越过啊!” 花巧忿忿跺足,嫌弃地用熏香小帕扑扇四周,想除掉那疯乞丐越过时留下的酸味。 陆昭锦倒没见怒容,他情急,自然走最近的路。 换句话说,他不单听懂了自己的话,也能找到最近的路了。 掌心渐渐攥紧,他怎么可以。 同一种病症,他甚至比幼澈还要严重,让她不得不施急针救治,连他会痛苦难忍都顾不得了。 可全程也不见他露出半分痛苦表情。 但当年的幼澈却被这针灸之苦折磨去了半条命,甚至神智清醒时见到她便开始发抖。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陪我换身衣裳,再去让人打听一下这疯乞丐的来历。” 陆昭锦淡淡扫了眼滴到疯乞丐身上污泥的裙角,转身进了房。 “小姐,打听出来了,只是个常在观里偷食的疯乞,观主仁善便没有驱逐,没什么特别的。” 花巧将脏了的裙子收走,又驻步道:“还有……绿乔姐姐回来了,在门外跪着呢,您……要不要见?” 勾引姑爷。 绿乔昨晚勾引了姑爷。 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花巧心中更是明白。 大丫鬟做出这种事,那就是背叛,小姐今天冷静下来,会如何处置? “啊?哦,让她先下去休息吧。” 陆昭锦揉了揉眉心,还在分析叶幼澈与疯乞丐的病症,现在并不想见绿乔。 先下去,还是休息? 不单是花巧,连绿乔都是惊讶的瞪大了眼,准备好的哀求哭诉都憋在腹中。 小姐没有生气,没有打她骂她,没有怪她忘恩负义,背主忘德。 难道小姐本就是想让她伺候二爷的? 小姐送走绿绮,还特意给她机会伺候二爷,听说昨晚还因为那事跟二爷吵了一架。 “小姐……” “绿乔姐姐,小姐待你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花巧一叹,摇头抱着那几件脏衣服走出院子。 看着花巧的背影,绿乔眼底丝丝缕缕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愤怒。 仁至义尽?那你为什么高高在上地评论我这个姐姐? 仁至义尽?你为什么做着我该做的活计? 仁至义尽? 才不是! 绿乔心里尖叫。 她分明是看够了自己的笑话! 她分明是知道二爷会把她当成投怀送抱的贱婢捉弄,却还故意给她机会,想让她难堪,想让她知难而退! 还在二爷面前装模作样地扮贤惠,演不妒! 她就是在利用自己! “你若觉得绿绮那活儿是什么孬活,就这样想吧,倒是舒心些。”女子声音很轻,却石锤般砸在绿乔心底。 那位的丫鬟也暗地里提醒过她。 “三爷日后若真能痊愈,那位绿绮姐姐,可就是叶家的另一个主子了……” 当时她还不屑,三爷怎么比得上二爷。 现在她懂了。 她懂了。 二爷根本不喜近女色,她哪里有机会爬上二爷的床! 这分明是陆昭锦偏心! 她偏心! 第七十一章:宝鼎 听完承影观的道长讲经已是下午,却还是没有见叶幼清回房,陆昭锦送三师兄下山后便派人去打听。 “那个疯女人,小爷才懒得理她!”叶幼清听了南生的话依旧没有回去的意思,飞起一脚踹飞溪边卵石,叮咚咚砸入水面,“云澄一早也下山了,姑姑依旧不肯见我,真没劲。” “自从她来了,小爷就没痛快过。”叶霸王拽过南生,“你说她图个什么?”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她要人做主,自己为她做主了,她想出来就陪她出来了,她还要给他送女人? “您都不知道,小的哪儿知道。”南生垂眉顺目,半晌,添了句:“图您吧,您身边的人,不都是图您的。” “你也图吗?”叶幼清站得笔直,林风穿过他微扬的衣角,少见得敛去那几分玩世不恭。 “图的。”南生垂头,声音恭谨:“小的图一场富贵荣华,安身立命。” 叶幼清笑眼看他,狭长凤目眯起,身形骤然而动。 拳头直奔南生面门,看似老实巴交的小厮竟也灵动异常,左右突闪,连连避过数招。 林中风声攒动。 果然舒服多了。 叶幼清收住拳势,踹了一脚还在地上装死的南生,“起来吧,她是欲迎还拒,你是欲拒还迎。” 南生说得对,陆昭锦做得所有,翻来覆去,还不都是以他为中心。 “是小的的本份。”南生揉着酸痛的肩头起身,咧嘴笑道,随即又抱怨:“二爷下次就不能轻点儿?” “好,下次拿陆昭宁那小子来,姐债弟偿,天经地义。”小霸王咧嘴笑道,京城的陆昭宁不由打了个寒颤。 …… “二爷还没回来?”陆昭锦看了眼天色,知道今日是回不去了。 不过好在三师兄和卫云澄都已动身,昳容阁的事不会耽搁,她就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研究一下八玄宝鼎吧。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宝鼎供奉在最后面的八玄殿里,不让进的。”夜深时分花巧才打听回来,禀道。 陆昭锦将借来的承影观志放到一侧,“那附近山民可有什么传说?” “都说是老君的丹炉投在人间的影子,所以要叫承影观,传得可神了,不过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哪位仙长能开炉炼丹了。而且奴婢听说,是因为那宝鼎底下漏了个洞,还有……” 花巧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到还算简单明了,与承影观志中的记载也没什么太大出入。 陆昭锦敲着桌面,不能炼丹,如果给他们一片朱丹藤呢? “什么人!”门外蓦地传来叶幼清熟悉的声音,却是异常严厉的倒喝。 陆昭锦腾地站起来走出房门,“二爷呢?” 院子里的仆从们目瞪口呆地指着房上。 他们还从不知道,二爷竟然也能一窜三尺高,一脚踏在廊柱上便能翻身上房。 不愧是叶家的儿子。 陆昭锦脸色却很不好看。 叶幼清疯了吗,这么多人面前显露身手。 他的本事是因三年后叶侯出征前旧疾突发,他不得不扛起叶家大梁时被逼出来的。 当时引起了皇帝不小的猜忌,宫中连绵不断的赏赐让整个叶府都心惊胆颤。 若不是陈锦缳的四艺斋让叶家耳聪目明渡过难关,只怕早就被疑心极重的皇帝料理停当。 “嗤,为了作怪,真是难为他了。”陆昭锦嗤笑,众人顿时了然。 二爷没有这身手,怎么满京城的闯祸? 当年陈相爷府里的半本残谱,不就是这么被二爷偷来的? 南生深深看了陆昭锦一眼,打了个激灵道:“世子妃,您可别叫二爷听见了,二爷最讨厌人说他的身手了。” 明白,明白。 身为叶家子嗣,却只会个攀岩走壁,偷鸡摸狗,委实丢脸了些。 “二爷,您快下来吧!”南生叫嚷着道:“快快快,去拿梯子来,二爷下瓦的功夫练得少。” “放屁!”叶幼清在房顶大骂,人却机灵地跳到一侧矮些的门房檐子上,腾地窜了下来,追着抱头鼠窜的南生就打,“小爷怎么就要用梯子了,滚蛋!” 打闹过后,叶幼清瞥了陆昭锦一眼,袍底一甩,扭头进了自己的厢房。 这个小霸王。 陆昭锦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房间,心却莫名地跳得厉害,脸也诡异地有些红热。 一定是叶幼清这次突然暴动吓到她了。 毕竟她还是叶家的世子妃,叶家遭殃,她也不会好过。 陆昭锦认可地点了点头,任由花巧为她拆髻卸妆,而后又去铺床。 “咦?床上怎么多了一块小石子?”花巧的声音令原本脸色酡红的陆昭锦浑身一个激灵。 “什么石子?”陆昭锦接过石子,那水,乳,交融的感觉令她耐不住呻,吟一声,随即皱眉道:“没什么,我之前觉着好看捡的,顺手扔到床上去了,不碍事,你下去吧。” “是。”花巧自然不会疑心陆昭锦的话,吹熄两盏油灯就躺到了帘外的小床上守夜。 掀开半面薄被,陆昭锦手中乳白色石子如冰晶般融化,顺着掌心纹路渗入皮肤,待她躺下时已全无痕迹。 少女平静的睡颜恬静得不染一丝尘埃。 次日清晨,叶府的马车下山,承影观里还是一派宁静。 只是刚过半日,观主便从洒扫房间的小道士手里夺走一小截腋下长着红果子的枝叶,而后突然闭关。 八玄宝鼎坏了? 陆昭锦听了观主闭关的消息笑而不语。 这承影观为了避免被皇帝追逐炼丹也是拼命,连镇观之宝都不惜自己造谣诋毁。 只可惜,观主至清道长还是没能真正清心寡欲,忍不住诱惑。 陆昭锦在马车里摇晃着猜想,昨晚那粒白石子究竟是何人所为,昏昏欲睡间马车便进了西城门。 她看了眼天色掀帘对叶幼清说想直接去陆家接回昭宁。 叶幼清理也没理,兀自加快马速,一时间街道惊呼不止。 “走吧。”让绿乔带着大部分人回叶府,陆昭锦和花巧单乘一辆马车回到了陆家大宅门外。 这次是有了同昭宁真正独处的机会,她可以问问那银刀医术的事儿了。 “小姐?”陆平喜上眉梢迎她进门,一路跟她汇报生意上的事,还道:“您那个方子的确有效,阿乔又有一把好手艺,这事儿您就放心吧。” 陆昭锦很是满意,可等到天色昏黄,也没有看见昭宁的身影,平叔的脸色也渐渐有些难看。 “不应该啊,昭宁说是去看杜先生,我可是派了十个家丁跟着的。” 杜先生? 第七十二章:刀匕 杜先生的茂善书庐在东城区的边缘,是个僻静的好地方,一侧便是澄水下游,玉带环山的好地方。 在被大医陆请入府前,他便在这里教了几个乡野孩童换些农产度日。 陆昭锦并不知道父亲当年看重杜先生什么,但事实证明,父亲的眼光没有错。 “先生请您进去。”蓝衫小童请陆昭锦入内,书庐布置简单,杜先生身形瘦高正笑吟吟地看着陆昭锦。 陆昭锦的目光也怔住了,她印象中自己只草草见过杜先生一面。 这次仔细观察,竟觉得杜先生干净未生胡髯的面貌,看起来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难怪昭宁会信任他,他的笑的确有种奇异的安抚力。 “先生有礼。”陆昭锦笑礼,杜先生颔首受下,不似托大也没有骄矜,依旧笑颜亲和,“陆小姐请坐。” 陆小姐,陆昭锦眼波微动,杜先生唤得不是大小姐,也不是世子妃,而是陆小姐。 这里面的含义,可是值得深思。 “先前实在脱不开身,今日特来拜谢先生,还请先生勿怪。”陆昭锦微施一礼,话未点明。 但她相信杜先生通透,必然知道她这谢从何来,至于来意自然也不言而喻。 “陆小姐客气了。”杜先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昭锦脸上。 “既然领了陆老爷的恩情,杜某岂敢推脱,都是本份,至于昭宁……”杜先生摇头失笑:“既然劳烦陆小姐亲自前来,想必他虽从我这儿离开,却未曾回家。” 陆昭锦的脸色阴了几分,心中嗔怪,这个昭宁,真是被叶幼清带的越来越野了。 好在杜先生不似急躁,应是知道昭宁去向,微微松了口气,道:“还请先生指教。” “说来也是我一时心善惹的祸。”杜先生起身,亲自带路:“请陆小姐跟我来吧。” 陆昭锦微诧,却出于礼貌没有多问,选择相信杜先生的为人,带人跟了上去。 杜先生默默引路,心中却玩味数次。 少女言谈举止涵养极佳,看来大医陆家教成功,只是坊间那些关于陆大小姐的难听传言又是怎么来的? “昨日我收容了一个自称曾在昭宁落难时相助的小乞儿,我想他既然知道这里,所言应该不虚,今晨便派人去给昭宁送信。”杜先生摇了摇头,叹道:“我本以为昭宁会接他去陆家以报恩情,没想到他们竟都没回去。” 陆昭锦听得几分明白。 应该就是叶幼清口中收了他一锭金子的那个小乞儿。 只是他怎么突然找上昭宁了? 还能勾住昭宁不回家,要知道昭宁带了十个家丁,还有叶幼清教他的粗浅武艺傍身。 陆昭锦可不信一个小乞丐能强留住他。 “那先生这是要带我去找那小乞儿?先生是如何得知小乞儿的住所?” “说来惭愧,杜某是根据那孩子昨日走后,留在地板上的存黄泥推断出来的,泥里掺了两瓣丁香。” “原来如此,先生细心。”陆昭锦恍然,东城区这片,也只有闹市外的那间旧城隍庙里有紫丁香生在黄泥里。 杜先生微微颔首,眼里带着称赞的目光,“陆小姐也不差。” “大小姐!”刚到这所废弃的旧城隍庙外,就见一个陆家家丁满脸惊恐地冲出院子,见她顿时扑倒在地:“大小姐!大小姐您快劝劝昭宁师兄吧!师兄,师兄他要杀人啊!” 杀人? “胡说!”昭宁虽然顽劣,但绝不是心性恶毒的人,怎么会杀人呢? 陆昭锦没再理会这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家丁,推开半废的院门冲了进去,“昭宁!” “小师姐?”破落的庙堂里传来陆昭宁诧异的唤声,人也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先生!” “你……”陆昭锦咬唇看着昭宁手中抓着的一柄银刀给杜先生见礼,拳头渐渐攥紧。 这刀匕,正是先祖传下来的那盒刀匕的样式之一。 父亲…… 父亲果然将这门祖术传给了昭宁。 却对她只字未提。 陆昭锦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情愫涌动。 她知道,理解,愿意秉承父亲意志是一回事,真正知道父亲瞒着她传了别人祖术又是一回事儿。 说不嫉妒,不吃醋,那是假的。 陆昭锦叹息一声,但她不怪父亲。 因为如果是当年的自己知道这件事,必定要与昭宁讨回祖术,还会对昭宁更加疏离。 父亲的担忧是对的,当年的她的确任性的让父亲不放心,但现在不一样了。 “昭宁,你……” “小师姐,我、我只是拿着玩玩,你有什么事儿吗?”陆昭宁有那么一瞬的松动,又垂着头颓丧道。 师傅说过,不准他将银刀医术告诉旁人,尤其是小师姐。 虽然现在的小师姐和以前大不相同,但他还是要遵守师傅的遗命。 陆昭宁心里丝丝愧疚缠绕上来。 毕竟小师姐才是陆家真正的继承人,又真心待他,可他现在却霸占着陆家的祖术,还要瞒着不让她知道。 陆昭锦安静地听他说完,上前揉了揉他的头顶,“昭宁,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陆昭宁迷茫,陆昭锦却让他先进屋。 “蒙先生大义相助,不知您可还愿意再受聘于陆家?”陆昭锦言辞诚恳,屈膝行礼一直未曾起身。 “陆小姐,”杜先生原本并不想再入陆府,可目光扫过少女双肩,只觉她身上担子实在太重。 也苦了这孩子了。 “罢了罢了,难得跟那孩子投缘。”杜先生摆了摆手,叹道:“看来,杜某是与门前的澄水无缘了。” “先生若是喜欢,可随意进出,昭锦自会同家人交待清楚。” 陆昭锦遣人送杜先生回去,吩咐花巧带人守着,这才进门。 破漏的庙堂一侧铺了数层干草,其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布衣妇人,她好似一条搁浅的鱼拼命地张大了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破庙里满是尘埃的空气。 妇人身前趴着一个也是病恹恹的小孩,不断地用脏兮兮的小手抚拍打妇人的胸口为她顺气。 再一旁是一个抱着膝头的十三四岁少年,他靠在柱子上目光无神地盯着妇人。 似乎见惯了生死,又怕见生死。 陆昭锦也被房里的沉痛感染,叹了一声。 难怪昭宁不肯回家,如果他放弃了病人自己跑回陆家,她才真要对他失望。 “昭宁,你过来。”对一旁捉刀而站,手攥得直哆嗦的陆昭宁招了招手。 “小师姐,我……我怕……”男孩依旧紧张地走向陆昭锦,又扭头看向那病弱小孩,“阿毅,我……” “陆昭宁。”陆昭锦高声,将男孩的注意力再度吸引过来。 负手而立的少女笑得婉柔,背负的双手伸开,递上来一个紫檀木盒,“你看这是什么。” 第七十三章:有怨 “银刀!”陆昭宁的声音不大,却分外惊喜,抬头看向陆昭锦“小师姐,你怎么会有……” “自然是父亲留给你的。”陆昭锦没有分毫不舍,将紫檀木盒推给陆昭宁。 打开便是四层台,底部还有两个小抽屉的紫檀木盒不大却极为精致,银刀样式千变万化竟然还能彼此拆卸组合,令人称奇。 “师傅……师傅不是说你……”陆昭宁咬着舌头把后话吞了回去。 小师姐要是知道师傅对她不太看好,该多伤心啊。 “行了,别发呆了。”借着他发呆的功夫,陆昭锦已经走到妇人身前,仔细检查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妇人不是单纯的急喘,她忧思惊惧,肝胆皆损五脏俱弱,金针药石调理也许时日,更得解开心结。” 正所谓心结难解,只怕到时候会先耗****的生命。 “你有几分把握?”手指托了托妇人肿起的颔下,陆昭锦一边检查妇人大张的口一边道。 陆昭宁愣住了,小师姐的意思是…… “我……我没试过,我……我不敢,我只帮师傅做过几次,我并没有……” “父亲做过?” 陆昭锦大惊,难道父亲没有封刀,而是找到了其他途径,还有过成功的病人? “做……做过,师傅在城内医庐里用金针封住病人,然后切开了这里,”陆昭宁指着妇人颔下道:“取出了一个肿大的肉块,甚至没流多少血,过了几日,那人就好了。” 陆昭宁攥紧手里的银刀,“就是这个,师傅还送了我一把。” 金针封住五感令病人失去痛觉,待切除那坏死的部位,再施以金创药散止血。 陆昭锦通过陆昭宁的描述,已经大致清楚了解决的办法。 唯一担心的就是昭宁学习的年纪实在太小,只怕他处理不好,会误伤了妇人。 “先带她回家,我们从……” “不……不……”那妇人抓着陆昭锦的袍脚阻拦道:“不能……不能……” “娘!阿毅不怕,阿毅不怕,”六七岁的小孩大声哭道:“赵叔叔死了,您也要死吗?呜呜……不要走,不要离开阿毅,阿毅不怕了。” 名唤阿毅的小孩哭得声嘶力竭,却因体弱,其实并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但依然是闻者伤心。 “阿毅,你别哭,我能帮你的!”昭宁拍着胸口道:“我学了功夫,我能替赵叔叔保护你们的!而且,而且……” 昭宁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安慰面上有些着急,突然指了陆昭锦道:“你看她,她是我师姐,她和那个大坏人不是一伙的,上次把我绑走的那个叶霸王就是她相公,可听她的话了……” 陆昭锦的脸刷地红了。 什么叫可听她话了,那叶霸王听过谁的? “少要胡言!”一巴掌拍掉昭宁指着她的手,陆昭锦取出袖中金针看着妇人皱眉。 经脉脏腑俱弱,她万分小心地选了几处**施针,令她舒服一些。 “去把窗户开开,再在屋里撒些水。” 她的吩咐,门外自有仆役照办,但洒水的工作还是那个十三四的少年来做。 “这位夫人您放心,我会保你安全。”陆昭锦道。 夫人…… 包括洒水的少年都愣住了,她知道了什么? “不论你们有什么秘密,既然曾对昭宁有恩,就是对我陆家有恩,我……” “陆家!你姓陆?”那妇人刚缓过些气力,喘着粗气看向昭宁:“你,你也姓陆?你们是陆家药行的?” 昭宁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他当日从杜先生事先指点的小道跑了出来,刚巧撞见阿毅的赵叔叔伤重流血,就替他们上山采了几株常有的药草治疗。 赵叔叔的外伤好了,他也留了下来,还成为闹市那所乞丐窝的“贵宾”。 但他还算小心,只化名阿宁,述说经历时也是以大恶人,那个人来代指。 阿毅几人也自有秘密,两个孩子虽然要好,却出于对彼此安全的考虑,都没有将仇人姓名告诉对方。 如此一来,倒的确像有心欺瞒。 可陆昭锦眼中寒光闪烁,她不信。 陆家行医济世多年,少有不感念恩情,反而记恨结仇的人家。 而且这位妇人掌心粗糙手背却皮肤细腻,明显曾经保养极好,这种落魄生活应该才过了一年左右。 一年。 这个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是陆家,我是大医陆的嫡女陆昭锦,这是我的小师弟陆昭宁。”陆昭锦容色淡然地自我介绍,全不在乎那妇人越来越凶狠的目光。 “之前昭宁被陆家叛徒蔡仲堂迫害,如今我已拨乱反正,所以他说可以救你,就有能力救你。” 少女笔挺的身形即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也没有半分扭曲。 她话语简单明了,没有遮丑修饰,也没有骄矜傲慢,只是淡漠地说明情况并强调陆昭宁在陆家的地位。 妇人的急喘又上来了,陆昭锦几针下去,眉头皱得更深。 “昭宁你都需要什么?她这样的状态,根本折腾不到陆家。” 陆昭宁还在为阿毅突然瞪过来的目光难过,闻声咬牙道:“烈酒,灯火,用布帘遮住我们,还有金创散……” 不管阿毅为什么恨陆家,他都是陆家的人,这一点无法改变。 而且小师姐说得对,他是陆家的弟子,他说能救人,就一定可以救人。 陆昭锦二话没说,吩咐外面人照做。 妇人被抬到拼合的供桌上,阿毅脾气死硬,依旧爬在妇人身前。 “阿毅,你的怀疑,让你的朋友伤心了。”陆昭锦用烈酒净手,又擦干了妇人的面颊脖颈,才对上阿毅的眼,“就因为他姓陆,你就要忘记他之前的所有,忘记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阿毅溜圆的黑眼珠瞪着陆昭锦,又看向一旁咬着牙一脸死撑出来坚强的陆昭宁。 阿宁说过的,他能救母亲,自己也信了。 可现在知道他是谁,他的身份,自己就不信了。 原来他的信任,并不是给阿宁这个人的,只是给那个曾跟他一起吃过苦要过饭的小男孩。 不,不,他是把阿宁当朋友的! 就是阿宁这个人! 不论他的身份是什么,他都相信阿宁,相信他不是个坏人。 “阿宁,”带着哭腔的小孩子总是让人心酸。 只是唤了一声,阿毅便从妇人身上爬了起来,拉着那十三四少年跑出了那已经被布帘围了一圈的地方。 让帘幔遮住了拿着刀的朋友,和毫无反抗之力的母亲。 信他,就是信他! 少年人的执拗,说不出的可爱。 陆昭锦笑着摇了摇头,为昭宁能得到这样一个朋友而骄傲。 “开始吧,陆先生。”(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说话 陆昭宁满头是汗,被师傅训练的绝会有半分抖动的双手终于可以尽情地颤抖。 “伤口很小,相信过不了几日,她就能正常饮食了。”陆昭锦检查后撤下金针,掀开布帘走出,也长吁一口。 破庙内足有十多盏油灯,与院外的夜色格格不入。 陆昭锦心中的震惊还余韵未散。 人的皮肉下,真的有着千般神秘,刀匕找准位置,真的可以不伤人命。 先祖果然大才,这样的事都能发现,还发明了这神奇的银刀医术。 擦干手上血迹,陆昭锦走到院子里拦住了想冲进去的阿毅,“你娘还在昏睡,叫醒她只会让她提前痛苦。” 尖锐的哭喊噎在喉中,阿毅歪着头执拗地瞪着陆昭锦,他信阿宁,不意味着也相信陆昭锦。 十三四的那个少年走了过来,护阿毅在身后,跟陆昭锦对持。 “我是陆家这一代的当家人,我自问未曾愧对任何人。” “你胡说!就是你!就是你!”阿毅毕竟年少,对上陆昭锦直白的否认按捺不住地尖叫。 少年抱住不停踢腿的阿毅,陆昭宁也闻声冲出来,挡在陆昭锦身前:“不许你骂我师姐!她不是坏人!” “你是坏人,你也是坏人!”阿毅红着眼喊道,开始口不择言:“你们都是坏人,你们就是故意想来骗我的!” “你这样的小乞儿,街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堂堂大医传人,骗你做什么?” 陆昭锦丝毫没有套小孩子话的愧色,她看得分明,这孩子脾气极倔又不惧生死苦难,她想从他哪儿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只能用激将法。 “你胡说!你明知道我不是!就是你逼死我爹,害死赵叔叔,你还让大坏人占据我们的家!你……” 十三四的少年更快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孩子的嘴。 陆昭锦眼皮子跳个不停,这天大的冤愁到底是怎么结的? “大坏人是谁?” 少年和孩子都梗过头去不肯说话。 “蔡仲堂。”陆昭锦自问自答,果然两个孩子都藏不住自己惊变的脸色。 “对不起。” 下一句话,彻底震到了两个孩子,还没听说过大坏人会给好人道歉的呢。 “不管蔡仲堂利用陆家做过什么,都是我失察之过。”陆昭锦微微一叹,不论怎样,终是有她从前的错在内。 “你……”阿毅眨眼,大坏人在装好人吗? “不许你欺负我师姐!”陆昭宁第一个嚷了起来,“她也是被蔡仲堂那个大坏人骗了,我都知道的!” 陆昭宁一句不顺就跟阿毅吵了起来。 看着两个孩子争得面红耳赤,陆昭锦无奈叹了口气,看来让这孩子说话的机会是没有了。 “昭宁,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吧。” “我……我还得看着她夜里的反应,我……” 看了眼冷冷抱住阿毅自始自终没有开口说话的少年,陆昭锦微微点头。 这个孩子看似木讷,却比谁都要冷静,有他在,两个孩子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而且,他们的友谊,还需要再发酵。 “也好,家里的侍婢也到了,你先凑合一晚吧。”陆昭锦没有多劝阻,只是将昭宁拉过来问了几句。 昭宁也知之不详,只听说是他父亲被大坏人逼迫签什么东西,担心自己下场不妙便让赵叔叔救走他们母子。 那少年就是赵叔叔的儿子,也是一直在阿毅身边伺候的小厮。 他们原本逃出城去,是这几个月风声不紧,赵叔叔才在妇人的哀求下带她们回来,扮成乞丐。 可惜赵叔叔每次出去打探都会受伤而归,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他们一定找过你,只是你在侯府……” 陆昭锦摇头,侯府可不比陆家和茂善书庐,先前还有叶夫人挡着,他们不可能送得了消息。 昭宁抿唇,他本以为有赵叔叔在,又有一锭金子,他们一定能过得很好的。 谁想到,正是那日叶幼清的一锭金子终于让那些被赵叔叔收服的乞丐们起了异心,阿毅两人逃回宅子时赵叔叔碰巧重伤归来,虽然拼着力气打跑了那几人,却也不治身亡。 所以他们这几日更加落魄,逃到了院里闹市的破庙,无奈之下只好去找阿宁说过的那位善良聪明的先生帮忙。 赵叔叔的死成了诱发妇人的病因。 也就有了之后那些事。 “看起来他们母子的确蒙冤受屈,不过蔡仲堂这一年来打着陆家旗号为非作歹的事不止一件,”陆昭锦攥紧了拳头,沉声道:“昭宁,你是大医陆的传人,你要为陆家洗雪,知道吗?” “嗯!”昭宁用力点头,“小师姐,我知道的。”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让他们都知道,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 什么好人坏人的,陆昭锦揉了揉他的头。 孩子的眼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却从来说不清,怎么区分他们。 “大小姐,哎哟,昭宁!”平叔得到消息赶过来,陆昭锦刚好将这里留给他,自己也要登上马车回府。 “小师姐,你等等!”陆昭宁突然追了出来,附耳说了一句:“在先生哪儿呢。” 什么在先生哪儿呢? 不待她细问,昭宁已经跑回了院子。 这孩子,还跟她打什么哑谜。 “回去吧。”放下车帘,她道。 夜色已重,叶府依旧灯火通明地照亮一方。 陆昭锦的马车驶入侧门,人还没下车,就听见南生的喊声:“世子妃回来了!” 她回来了,需要这么激动吗? 而且,是南生,跟叶幼清寸步不离的南生。 “怎么回事?”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陆昭锦问侧门伺候的小厮。 “回世子妃,是二爷刚派了南生找您去呢。”小厮恭谨应道。 他们都还记得,世子妃当日是怎么在侧门只身赌万箭,厉喝郡主,不声不响地撵走断腿的赵管事。 前几****还威风凛凛地直接违抗夫人命令,全不知怕字为何物。 这样的世子妃,他们谁还敢不长眼地使绊子,自然有什么说什么道:“好像是晴竹坞的三爷出事了。” 幼澈? 难怪叶幼清会派南生去找她呢! 陆昭锦寒毛倒竖,她临走前交代加重了药量,现在正该是见效的时候,怎么会出事儿? 难道这一世的叶夫人这么按捺不住,要提前动手收拾掉叶幼澈? “混蛋!”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一句,陆昭锦拎着裙角就往晴竹坞跑去。 “小姐!”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绿绮,只见她连哭带笑地表情说不出的奇快,“您可回来了!”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陆昭锦焦急道,脚步没有停下来。 绿绮抽泣着跟在后面,急喘却字字清晰,打在陆昭锦心头。 “三爷,三爷说话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急救 晨起神清气爽,陆昭锦用过膳食就来晴竹坞看诊。 叶幼清也在。 昨晚陆昭锦的表现太过异样,原本五感全部恢复是好事,可他见陆昭锦的脸色就知道其中有大问题。 只可惜,对上一只小倔猫,猛虎锋利的爪齿与啸声都没什么用处。 叶霸王也只好地守在这里,以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二爷,如今三爷每日申时能清醒一刻钟,您若有什么话想教他,可以在那个时候进行。”她道。 虽然有疯乞丐的先例,但陆昭锦还是没有冒险使用金针治病,只是通过穴道间的反应诊病。 故此也只能简单说明叶幼澈现在的情况。 “三爷这十七年来一直没有五感,虽然他的身体结构全都正常,但人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混沌无知,所以您只要在他有五感的时候进行交谈和示范,就能很快教会他如何生活。” 陆昭锦的话让叶幼清既激动又恼火。 激动的是叶幼澈身体正常,只要五感恢复,很快能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恼火的是这竟然还有时间限制? “那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正常?” 陆昭锦收针的手一顿。 她也在这么问自己。 前世她一直认为叶幼澈的病灶在脑部,需要以金针药石来刺激他头部的发育,摆脱痴病。 按照这种治疗,他脑部会逐渐恢复出感知五感的部位,陆续恢复视听说嗅味五种能力。 可今生她和蒋婆子配合,让叶幼澈服用了没被叶夫人动过手脚的药,所见效果却是五感一同恢复。 这只能说明叶幼澈脑部的五感神经也发育的十分正常。 换句话说,叶幼澈的身体发育没有任何病症。 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健康人,从出生起,就十分健康。 陆昭锦面色平淡地将金针收入袖中。 “快了,很快的,下旬就能见效。”她若有所思道:“或许,就是太后寿宴那天。” 叶幼清狭长的凤目眯了起来。 陆昭锦已经福身告退,还说今日要往陆家跑上一趟。 这只小野猫。 马车嘎吱着驶往东城区的城隍庙,破庙外竟然围着好些人,陆昭锦眉头微皱,遣人先去探个究竟。 “小姐,是周边的人听说这里有医者拿刀伤人性命,来看热闹的。” “是昨天的事传出去了?”陆昭锦带了兜帽下车,“那只是个乞丐婆,引不来这么些人,再去问。” 花枝应声,陆昭锦已经被花巧扶着来到外围。 “杀人了杀人了,竟然要挖掉人的眼珠,这是什么大夫啊!” 周遭人议论纷纷,直到花枝回来,陆昭锦才明白情由。 原来是京城一纨绔的马被一个老婆子惊了,摔下来擦伤手臂,那纨绔大怒之下便让人将老婆子的眼睛戳瞎,还不许任何人医治,老婆子痛苦难忍四处游荡,刚巧被去药行配药的昭宁遇见了。 昭宁是大医陆的亲传弟子,怎么忍心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受这样的苦。 可他也不笨,知道是敢在京中放话的纨绔不好惹,便没有将人带回陆家,而是带到破庙还说要挖掉眼珠。 老婆子双眼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三四日下来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痛苦难忍,就是挖掉眼珠,她也愿意。 但好事者没有切身体验过那种痛苦,当然不是这样想。 银刀霍霍,这不是害人性命,难道还是治人性命? “昭宁长大了,稳重多了。”陆昭锦对于昭宁的决定很满意,至少他已经开始学会衡量利弊。 陆昭锦刚要进门,就听院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杀人啦,杀人啦!好多血,好多血啊!”有爬到院墙上观望的人尖叫着跳下来,大嚷:“插到脑袋里了!” “那个少年把银刀插进老婆子的眼窝里了,捅到脑子里了!” “杀人!杀人啦!” 院外的百姓用一贯好事又畏事的心态评判着,那种夹杂了恐惧和期盼的复杂情绪让他们兴奋。 “让他们保持安静,驱赶在院墙以外十米距离。”陆昭锦冷冷下令。 “再告诉所有百姓,里面的少年是我陆家银刀医术的嫡传弟子,绝不会妄害人命。” “是,小姐。”花枝领命,带着叶府随行的侍从和院子里的陆家家丁去驱赶人群,陆昭锦已经进了院子。 老婆子已经疼晕过去,陆昭宁满头大汗地将止血药粉撒在老婆子的眼窝中,手都在发抖。 “昭宁,不要紧张!” 陆昭锦的话和她的人同时出现,带着莫名的安抚力量。 “小师姐……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陆昭宁毕竟是个孩子,被院子外面的嚷声吓得失魂落魄。 这个摘除眼睛的疗法是师傅只跟他描述过,他知道可行的,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昭宁!你冷静点儿!她还没死!”陆昭锦号完脉道。 一见那浸满陆昭宁衣衫的大片鲜红她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吩咐人支起架子,用白布遮住四周。 金针灌顶封住老婆子的几处大穴,让她失去痛觉并同时辅助止血。 陆昭锦看着那摘除了左眼珠而流血不止的空洞心中大骇。 昭宁真是太冒失了! “快!把这颗丹药削出十分之一喂给她!”陆昭锦翻手取出一支碧色的玉瓶递了过去。 陆昭宁的手还在哆嗦,已经无暇考虑陆昭锦是打哪儿掏出的这一只玉瓶。 满沾鲜血的小手捧着一颗杏子大小的碧色丹药,掰了几次才哆嗦着掰下很小一块塞到老婆子口中。 抖动的小手还要再掰,根本没有顾及什么分量问题。 “切!你的刀呢?”陆昭锦皱眉低喝:“陆昭宁,你是陆家传人,不能被恐惧和脆弱打败。” “刀,刀……”昭宁看着早被他惊慌失措丢到一旁的银刀,呐呐不敢动弹。 他杀人了,他就是用这把刀杀了人了! “不……不用刀,不用刀了……”陆昭宁颤抖着双手还要去掰那丹药,原本圆润漂亮的碧丹被他捏扁搓揉得不成样子。 “咳……”老婆子虚弱地咳了一声。 碧丹碎块含在口中便如流水办滑入她的喉舌。 原本年迈衰老的肌体恍如一瞬得到旺盛的生机,老婆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两下。 “快!陆昭宁!做完你该做的事。”她呵斥。 万毒丹应该起了作用,现在正是完成这次治疗的最好时机。 急救过来老婆子,不只能保住了陆昭宁和陆家的名声,还能一次打响银刀医术的牌子。 这件事就是顺则大利,败则大弊。 她只好赌一次,赌她先祖留下的万毒丹有效。 赌丹典的记载没有差错。(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绣屏 “涟儿这绣屏当真不错,很有苏彩先生的味道啊。”太后对叶幼涟的贺礼赞不绝口,连声道:“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功底着实难得。” 是着实在她的喜好上下了一番功夫才对。 众人心知肚明,太后也很清楚,却依然十分满意。 “送到哀家的寿安殿去。” 寻常的寿礼都是安置到库房,这不同的地方,自然意味着不同态度。 毕竟是亲外孙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方七与方九都怔怔瞧着那绣屏,姐妹目光交错,同时点了点头。 陆昭锦,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方七又想起那日从木楼上回望,她掀开纱幔时的一瞥。 即便在京都贵女圈子里,她的样貌也算数得上,就是那名声,实在不敢恭维。 可那日一见,她一步一套,将何玉琦、陈锦缳都玩弄于股掌,最后还兜了个大圈子,骗得所有贵女团团转给她施了礼。 胆大包天,非她莫属。 听闻即使在叶府面对小姑婆婆,霸王夫君,她也是横行无忌。 方七噙着笑,这样看来,那个陆昭锦还算对她胃口。 总比那些唯唯诺诺却两面三刀的人强。 更何况,她今天还将帮自己一个大忙。 “绣屏的确不错,不知涟表妹辛苦了多少时日?” “幼涟愚笨用了两月有余,”叶幼涟羞涩一笑,谦道:“让表姐见笑了。” 若是熟练绣娘,这种大小的绣屏只需数日,叶幼涟用时许久可见她的费心费力。 女孩子受了称赞的得意表情总有些遮掩不住。 何况自幼娇纵的嘉阳郡主。 方七唇角微扬,她道:“可巧,七儿也蒙友人相赠,得了一展苏绣彩屏,正可与涟表妹的百鸟朝凤意境相匹。” 什么叫相匹? 叶幼涟微眯了眼,就见宫人流水似得传话下去。 献礼还在继续,寿山石,墨宝砚台,但众人的心思已经被方七的彩屏勾了去。 方七与陈锦缳和嘉阳郡主之争,早已成了京中人尽皆知的事实。 原本郡主与陈四小姐关系亲密,方七还是处于下风的。 可今日情势急转。 方九的出现打破格局,方七又字里行间透着不甘的争锋之心,这所谓的绣屏必定大有玄机。 “来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可随即而来的宁静让人心惊。 抬来的,也是一扇百鸟朝凤绣屏。 针法线色,无一有异。 “怎……怎么抬错了?”有人私语,太后的神色却冷了下来。 哪里是抬错了,这分明就是一对绣屏! 那叶幼涟献上的百鸟朝凤屏中回首的凤眸含羞带怯,可谓雌凰,而方七如今献上的彩凤虽然艳丽无双,但眼眸神态中总有几分犀利与英气。 雌雄绣屏。 太后的脸上更难看了。 就连叶夫人面对周遭的目光,也难强作镇定。 这样的雌雄绣屏,都是些官贵女儿出嫁前绣好的,带入夫家一扇雌屏,留在自家一扇雄屏。 象征着两家合二为一。 如今叶幼涟竟然堂而皇之地献上了雌屏,这不是**裸地表明了自己要嫁入皇家的野心吗? 真是太不要脸了! 更可恨的是,雄屏现在竟由方七献了上来。 方七,那可是和叶幼涟从小争到大的方七,就是说破了天,也没人相信叶幼涟会将雄屏赠给方七。 这只能说明,那绣屏不是她叶幼涟的手笔。 欺瞒,邀宠。 两顶大帽简直能将叶幼涟打入绝境! 与此同时。 方七却大大方方地将象征婚好的雄屏献了上来,丝毫没有对与皇家联姻之事的觊觎。 毕竟现在雄屏在谁家里,谁就有了意头上的先机。 孰优孰劣,高下立现。 叶幼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七的绣屏搬上来的时候,她脑子就轰隆一声,除了中计二字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 她现在终于知道,那天在逍遥堂的四艺斋小聚时,陆昭锦所说的送方七礼物,送的是什么了! 绣屏! 就是这个雄屏! 她和叶夫人一直瞧不起陆昭锦这种出身卑贱,只识钱财的商户女。 所以从没想过她会绣得出只有官家女子出嫁时的雌雄绣屏。 她们只认为以陆昭锦的出身,请不到什么好的女红先生,自然会像那些商户民女一般绣个阴阳手帕了事。 哪里想到,陆昭锦这样的贱籍女子,竟然能绣出这样一双绣屏! 为了配得上叶家,她也肯下这种苦功。 更重要的,是她将雌屏,送给了方七。 在这个最适当的时机,帮助方七一棍子将叶幼涟打得死死的! 陆昭锦,陆昭锦! 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是什么时候? 是在她鞭打阿乔的时候,还是在和她撕扯扭打的时候?亦或是,那日在母亲房里,陆昭锦就设计好了一切? 不知是谁先轻声笑了声,私语的议论顿时大了起来。 “这真是太巧了。” “就是……”女人掩面,但声里的嘲讽实在明显。 叶幼涟头一次知道,人的声音能这样尖锐,这样的刺耳。 直让人羞愤欲绝。 “我,我……” 她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张口结舌,叶幼涟羞愤得几欲痛哭,眼眶也通红起来。 “皇祖母,这是我……我绣的绣屏它……我……” “涟儿,”还是叶夫人正了神色,叫住了急于辩解的叶幼涟,她这个时候就是说多错多。 “母后还没看儿臣的献礼呢。” 长公主之风凛然,长袖一拂,就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一枚通体洁白的宝玉被叶夫人从袖中取出递给宫婢,呈上前去。 宝玉形如一枚漂亮的水滴,尖端向右侧弯出一抹漂亮的弧度,有些像太极中的阳鱼。 那火红的垂穗还打着漂亮的同心结。 “山阳知道母后的思女之苦,以结相解,必会常相陪伴。” 叶夫人声声动情,太后捧过玉印,凝结的面色瞬间松动。 “一起送到哀家的宫里去。” 太后目光依然落在掌心的阳鱼玉上,那说的一起,就是两扇绣屏了? 众人都是摸不到头脑。 一起收入宫里是什么意思? 若说被长公主感动不予追究,那也该将方七献上的绣屏送到库里或返回才是。 若是追究,看太后这样样子倒一点儿不像。 叶夫人神色看不出喜怒忧惧,一派自然地将叶幼涟唤到身侧。 寿宴自然还在继续,方七的身价却已经不一般了。 不管怎样,叶幼涟出了今天这档子事儿,在太后心里绝没有什么好印象。 那太子妃的尊位…… 都是玲珑心思,风向嗅得自然极准。 “贵妃娘娘到,陈四小姐到……”(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召见 “姐姐的意思是……”叶幼涟捏着帕子,眼光几度闪烁:“可皇祖母若真查问起来可怎么办?” “涟儿放心。”陈锦缳拍了拍她的手,吩咐左侧丫鬟:“去看看前面的表演到哪儿了,贵妃娘娘可回去了?” “我可是听了消息特意求姑姑带我过来的,你也知道,太后不喜欢,指不定给了姑姑什么脸色……” 陈锦缳声音越来越小,见远处婢子小跑着回来,捏了捏叶幼涟手指。 “别忘了说好的,错在谁,谁就该付出代价。” 女孩子声音娇滴滴的,却让人听得发寒,待叶幼涟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远。 “姐姐说得对,这次,错可不在我。” 叶幼涟冷笑着起身,掸了掸褶皱的裙底,“我们出来太久,回去吧。” 寿宴将尽尾声,陈贵妃与陈锦缳已早退下。 叶夫人皱眉张望一眼,叶幼涟的裙角从黑暗中走出。 眼圈稍红,但脸色还算不错,看来陈四那孩子劝说得当。 叶夫人收心,继续观赏歌舞。 夜色渐浓,众命妇女眷按惯例拜寿后陆续退下,寿安殿里人渐渐少了下来。 除了今晚留宿的方九,连方七都已经告退归府。 叶夫人带着女儿自然是最后一个告退的,方九在叶幼涟不善的目光下略感局促。 “皇祖母,您要给涟儿做主啊!” “涟儿!” 叶夫人怒目瞪向跪在殿下的女儿呵道:“还不退下!” “母亲!涟儿不想再为那个女人遮掩了!”叶幼涟泪眼朦胧,膝行着几步:“您就让涟儿赔命给她好了!” 听这话,倒不像是羞恼之下的胡言乱语。 叶夫人的惊怒少了几分,口中还是那样的恨不成钢:“涟儿!退下!” “哀家倒有兴趣,山阳,由她说来吧。” 太后觉察到方九的紧张,转头含笑:“曦儿若是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曦儿不累,曦儿愿意陪着皇姑祖。”方九声音糯糯,乖顺地坐在一侧。 叶幼涟暗自咬牙,跪在底下强平心气儿。 方九鸠占鹊巢,占据了她的位子,方七联合陆昭锦算计于她。 这方家的姐妹俩,她迟早要一个个掰掉。 “皇祖母,那绣屏,的确不是涟儿绣的。”叶幼涟咬牙道。 “嗯。”太后颔首,面色并无异样。 “涟儿之前也不知道这幅绣屏出自谁手,今日托方七表姐的福,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事情原委? 太后眼皮子抬了几分,果然是有故事。 至少是个能解释得了的故事。 “这么说,是她故意毁了你的绣屏,又把自己这幅赔给你的?” “涟儿不敢欺瞒皇祖母,若不是今天知道这是一副对屏,只怕涟儿和母亲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委屈的嗓音配上含泪的明眸,当真让人无法拒绝。 “涟儿并不是真想求皇祖母做主。” 女孩子抽噎着:“都是涟儿的错,先惹恼了长嫂,她这样害我丢光脸面,涟儿认了,也没想在人前辩解。涟儿只是想让皇祖母知道,涟儿……涟儿不是有心偷懒的……涟儿本想待些时日再献上亲手绣的绣屏,跟您说清楚的……” 叶夫人听完,长吁一声:“真是冤孽。” 方九攥紧了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不相信陆昭锦是这样的人。 可她无法为陆昭锦辩驳。 因为叶幼涟说的,都是她见到陆昭锦之前的事, 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对陆昭锦有利的话。 怎么办,怎么办…… 方九这边心急如焚,就听一直沉默的太后突然出声:“就是当年那个陆知年?陆家的女儿,幼清的新妇。” 叶幼涟立刻开口:“就是她,皇祖母!” “说来,成亲月余,幼清还未带她来谢恩,那这次,又是何故不到?” 太后并未追问绣屏之事,让原本就忧心的方九更加担心。 皇家的事从来都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太后明显还在芥蒂绣屏的事,可却不明着追问,却在找陆昭锦别的麻烦。 “我那媳妇这几日病了,怕冲撞母后的寿喜,这才没来。” 叶夫人对答如流,神色和善:“绣屏总归还是幼涟不小心,都是孩子们闹脾气,总有侯爷的面子在里面,还请母亲别往心里去。” “儿臣这便告退了,幼清还在外面等着一起回府呢。” “我的山阳,总是这样心善。”太后唉了声,却摆手道:“快唤我的乖外孙进来。” “再去侯府,请我那外孙媳一起过来。” 方九神色一变。 饶是初出茅庐的她都看得出,陆昭锦这个时候被召见绝不是好事。 她来了,就是装病不来拜寿的责难。 她不来,就是驳了太后的脸面,过了今日,满京城只怕再无人敢和她往来。 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真要把绣屏的事赖给陆昭锦不成? “太后真的下令传召陆昭锦了?” 陈贵妃身形绰约,言笑间抬腕对下首的女孩子,道:“锦缳真是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姑母过奖了。”陈锦缳温顺笑应,端盏饮尽:“这才刚刚开始,具体还是要看他的反应。” “哦?”陈贵妃斜倚着贵妃榻,姿态雍容,“倒也无妨,我们锦缳运筹帷幄,连我这个做姑母都看得眼红,他何德何能,竟还会嫌你不成。” 陈锦缳面上含羞带怯,底下却攥了拳头。 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心慌。 那日见到的陆昭锦,从容镇定,不羞不恼,无形中将她摆了一道,全不似先前那样好对付。 实在让她后怕。 “好了,”陈贵妃察言观色便瞧得出陈锦缳的心绪不宁,安慰道:“不管怎样,太后都是要把这件事扣给那个陆昭锦的,难不成她会由着嘉阳名声败落?” 陈锦缳颔首。 陈贵妃笑声轻蔑:“即便太后肯,太子殿下也不会放过叶家这块肥肉的。” “姑母思虑周全。”陈锦缳终于放下心来。 二人对饮一盅,就听一宫婢进门报信。 “娘娘,四小姐,叶侯世子进了大殿后……他……” 陈锦缳的心不知为何提了起来。 “他怎么说?” “叶侯世子他,他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 陈锦缳手中杯子滑落,落地碎声分外清脆。 “他怎么敢!”(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不顺 “方七小姐真是这么说的?”陆昭锦蓦地起身。 “没错,小姐。报信的丫鬟说是她们九小姐传的话,当时七小姐还没出宫门,这才赶得及命她来报信。” 花巧话说得急急忙忙,赶紧将陆昭锦往里间推:“您快些装病,早知道就答应二爷入宫去了。” “不成不成,万一要是带了太医来,被识破岂不是更糟?”花巧急得额角冒汗,倒是陆昭锦很是镇定。 她的确没有料到,叶夫人竟然能劝止太后的怒火。 母女连心,也不该有这样大的包容,陆昭锦皱眉扶额,总觉得有一些她没有参悟透的秘密在其中。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在这儿闭目养神呢。” “我也很急。”陆昭锦无奈地看向花巧,不过比起她的满头大汗,自己这副样子真算不得是着急了。 “有金针在,装病倒还容易,只是拒见太后凤驾的罪名也是不小,她这次可是算得精妙。” 倒不像是叶幼涟的手笔。 “这可怎么是好!”花巧这边急的半死,那边秦风家的又来了一趟,花枝匆匆进门。 “方七小姐又传了字条来,小姐您看。”花枝蹬蹬地跑了过来。 陆昭锦接过字条展开,面色顿时凝滞住。 怎么是他? …… “皇祖母不必见她。”叶幼清强行将去传召的宫人挡了回来,还把人直接辇回了寿安殿。 “幼清,你这是做什么。”太后面色不愉。 尽管叶幼清在皇家有着滔天的荣宠,也不该做这寿安殿的主。 “皇祖母!您见她做什么。”叶幼清不答反问,一贯愣头青的模样,令太后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女儿,只得道:“你又要做什么?” “皇祖母,我能悄悄跟您说吗?”叶幼清笑容明朗,毫无局促畏惧之意。 太后原本提起来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看来,她这外孙只是亲昵,不把自己当外人,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你近前来。”太后招了招手,大殿中无形间鼓起的紧张气氛顿时消弭无踪。 “皇祖母,是我说她病了不能入宫的,您可不能叫她进宫对峙。”叶幼清凑上殿前宝座,挤眉弄眼地说道。 “哦?” 一个将那陆氏说成心计深沉的女人。 一个却把陆氏说得易于蒙骗。 哪个是真? “怎么,皇祖母不是因为她没来贺寿的事生气?”叶幼清清亮的凤目瞪大,问得一本正经。 “当然不是,”太后盯着叶幼清的眼,话头突然一止,失笑道:“你这孩子!” “皇祖母,您总不会是因为我没带她入宫谢恩才生气的吧?” 叶幼清好似自说自话,太后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话里话外,叶幼清虽然怎么看都不像喜欢陆氏的样子。 可他的态度却是一清二楚。 处处为陆氏开脱,护持的小心。 但又不是那么的小心,否则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睨了眼垂头抿茶看不清神色的女儿,太后心里打起疑鼓。 山阳一生都是爱憎分明,虽然出嫁后人阴沉了许多,但也是事出有因。 可如今她与叶幼清对陆氏的态度有这样明显的不同,倒是前所未见。 “倒也未曾,只是听说你那娘子巧手,想召她一见。”太后模棱两可地应上一句,眼光斜睨,未曾错过叶幼清面上的一分一毫。 “二哥,有什么话要背着我和母亲。”场上只有叶幼涟最沉不住气,上前道。 叶幼清笑却不应,反而贴上太后身前道:“皇祖母,父亲出征前可是吩咐过我照顾好她,您快饶了我吧……” 看着外孙挤眉弄眼的苦相儿,太后蓦地恍然,哈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呀!” 没错,陆氏再怎么不妥,也是叶斩救命恩人之女。 叶斩用独子的婚事报了这份恩,更是了了皇家一份担心。 毕竟叶家在北境的声望已经无人可比,北境那些游牧民族甚至称之为叶家军。 这样的声威,皇家怎能不防。 当年先皇用嫡出的公主稳住了叶斩,如今又靠谁来稳住叶幼清? 这样一份寒门婚姻正了了皇帝的心病,太后又怎么会让它毁在自己手里。 “好了,依你便是。”推开叶幼清,太后终于露了笑容,招手唤过方九,遣散了众人。 …… 夜色清冷,明亮月色如水般洒在庭院阶前,叶夫人却无心去赏。 “幼清!”叶夫人刚入正房便转头喝道:“你可知你今天做了什么!” “知道,母亲。”叶幼清神色淡淡,眉宇间少了那些玩世不恭。 “你!”叶夫人瞥他一眼,坐回上座,冷声:“今夜母后可未曾留宿我与幼涟,你就不觉得奇怪?” 站在一侧的叶幼涟顿时委屈得红了眼,二哥竟然护着那个贱婢! 护着那个贱婢,不惜和母亲做对! 今夜太后不似往年留宿她们母女,反倒留宿了方九。 此消彼长,只怕明儿天一亮,那方七的声望就能越过她去! 再加上一个差点就封郡主的方九,她真是恨得牙痒痒。 “二哥!你到底和皇祖母说什么了?” “实话实说。”叶幼清冷声,头也没回道:“装病是我的主意,护持是父亲的意思……” “什么!”叶夫人拍案而起,顿时明白了太后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是为了什么。 母后这是怀疑自己的用心了! 怀疑自己是想借她的手除掉这个让自己不满意的儿媳妇。 换成自己一直满意的人选。 她中意的人选,满京城都知道。 陈锦缳,陈相爷家的嫡女,五皇子的母家陈氏一族最尊贵的嫡女。 这份姻亲无疑是在将宝押到五皇子身上,太后一心扶持有方家血脉的太子,又如何能不芥蒂。 只是她一直遮掩的好,让人觉得她只是喜欢陈锦缳本人。 可如今大局已定却还要蓄谋生事,却会有另一番解释了。 “你!你这是陷母亲于不义!” “母亲,清者自清,您又何必多思。” 叶幼清眉宇拧起,袖中拳头渐渐攥紧,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母亲,的确不似他认识的那样雍容大度,正义凛然。 反之,她也有着自己的谋算。 “逆子!你为了那个不顺的媳妇,也要不顺母亲吗?” “母亲,您这话太重了。”叶幼清顿时立目。 不顺乃七出之一,这话便是在逼他休妻!(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报复 “她当然不顺。”叶夫人字字铿锵。 “绣屏是你去讨的,那用途她知是不知?” 虽是问句,叶夫人却说得肯定,叶幼清也未曾反驳。 “雌屏本就是送给夫家,用处她大可以推说不知,至于雄屏,随便指个陆家管事担着偷卖的罪名便可,她能摘得干干净净,你知是不知?” 叶夫人责问语气越厉,冷声:“她这样处心积虑地勾结外人,陷害小姑,我用这不顺二字难道还委屈她了?” “母亲,可真是陷害?”叶幼清语气淡淡。 叶夫人愣住了。 “怎么不是陷害了?”叶幼涟跳着脚道:“她故意把雌屏给我,又把雄屏给了方七,就是为了让她在皇祖母面前拆穿我,怎么不是……” “那是拆穿,怎么能叫陷害?” 叶幼涟张口结舌,对上兄长清冷的目光,嘎巴着嘴没能说出话来。 拆穿还是陷害,是基于善或恶的两个方向。 值得深思。 叶夫人从来不知道,儿子有这么凌厉的口舌。 一句话,就让她几乎哑口无言。 东西毕竟是陆昭锦的,是她们巧取豪夺在先。 故此陆昭锦设计这样的方式报复,狠狠打在她们的七寸上,倒让叶夫人在叶幼清面前有苦说不出。 “怎么不是陷害!”叶幼涟还没有明白过来,怒声道:“她一定早就想弄脏我的绣屏,她……” “够了。”叶幼清喝道。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机灵妹妹原来这样愚蠢。 “她处置自己的东西,暗中反抗不可抗之力,又有什么错?” “什么叫……二哥,我又没非要她的绣屏!”叶幼涟信口狡辩,倒好似确有其事一样。 “她不愿意给怎么不明说,背地里玩这套,她还有理?二哥,你可是叶家的儿子,你……” 叶幼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屑于她再论。 糊涂的人,不在于她是否真的不聪明。 而在于,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糊涂。 叶夫人收回在女儿身上的目光,盯向儿子,“幼清,即便你说的有理,她依然还是在报复,报复她的小姑。” “真正贤淑的妻子绝不会这样小题大做,她今日能报复小姑,明日也会报复别人,我的意思你该明白。” “让母亲费心了。”叶幼清颔首,面无表情地拱手,便要告辞。 “二哥!”叶幼涟接过母亲眼色,立刻喊住了转身要走的兄长。 叶幼清并未止步,叶幼涟紧跟着道:“母亲那日派人找她,她甚至连人都不见,你真要由着她嚣张下去吗!” 步子未顿,男子侧颜棱角分明,此刻却挂满冰霜。 “那就不去找她吧。” “二哥!”叶幼涟气得跺脚,对叶幼清霸道的回答恨得牙痒痒。 看来这次二哥真是气得不轻。 他气什么,陆昭锦设计害她声名狼藉,她才是最该生气的那一个! “母亲!你看他!”叶幼涟怒道:“简直是被那狐狸精迷住心窍了,连您都压不住他!” “他正是生我的气。”叶夫人收回落在门槛外的目光,端起茶盏却没送入口中,而是道:“他气我持心不公,气我骗他这么多年。” “您骗他什么了!要不是他跟父亲一样认死理儿,非要娶那个女人进门,您至于这样费心吗?” 叶幼涟还在叽叽喳喳地抱怨,彩云已经从一侧小门进入,躬身给叶夫人请安。 端在手中的茶终于送到嘴边,叶夫人勾起一抹若有若无地轻笑,“不妨事,至少了结我一个心病。” 叶幼涟疑惑皱眉,斜睨过去,身旁彩云足下还粘着几颗青色泥土,面上藏不住的得意。 “你干什么去了?” “你干什么去了?”同样的问句,不止在叶幼涟口中问出,桐音楼里的陆昭锦也在发问。 “我……回小姐的话,奴婢去安慰绿绮了。”绿乔没料到陆昭锦会在堂门处等她,赶忙俯身应道,身体明显绷紧了。 陆昭锦目光又扫向她足下泛着青色的泥土,“哦?绿绮什么时候跑去徐姨娘院子里了?” “什……什么徐姨娘?” 绿乔惊慌失措地抬头,就见陆昭锦朝她足下努了努嘴:“徐姨娘院子里种着青桃树,才有你足下这种的青泥。” “是,是徐姨娘的院子,瞧奴婢这记性,竟顾着安慰绿绮,也没注意在哪儿。”绿乔笑吟吟地应道:“奴婢这就出去打扫干净。” 陆昭锦冷哼一声,由着绿乔跑出门去。 “小姐,您既然知道……知道她生有二心,为什么还留着她?” “想生有二心也得有第二个人的的出现,找不到那个人,抓她又有什么用。” “二爷的车驾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道。 原本太后召见的事难以善了,可叶幼清突如其来的相助让她得以喘息。 更令陆昭锦想不到的是,叶幼清居然真能替她挡下了这次责难。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 可单凭叶夫人能在太后怒火下保住叶幼涟的面子,她就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位嫡长公主在太后心中的地位。 此消彼长的,太后自然要保下叶幼涟的面子。 既然在她称病的时候还要下令召见她,足可见太后是动了让她做替罪羊的心思。 可叶幼清不大不小地闹上一闹,就能劝住太后,实在让她想不明白。 “二爷刚回来,正和夫人在大堂里议事,好像,好像吵了起来。”花巧将刚传来的消息报给陆昭锦。 “吵起来了?”陆昭锦表情有些凝重。 这个叶幼清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总不会为了保全她,当着众人的面折他母亲的脸面吧? 叶幼清虽然看起来鲁莽,实际上比谁都要聪明,绝不会莽莽撞撞地闯下大祸。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去看看,给她们剩些传唤的脚力。” 刚收拾好妆容走出大门,陆昭锦几人就听见桐音楼前的晴竹坞里传来慌乱的惊呼声。 “三爷!三爷昏倒了!” 丫鬟们尖锐的叫声传出大半个院子,原本就往这个方向走来的叶幼清一阵风似地奔到院子里。 “报复,报复,她真的在报复姨娘!三爷!三爷您快醒醒啊!”小红玉头一个扑在叶幼澈栽倒的身前,哭得凄惨。 叶幼清怒喝:“混账!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蛊虫 “二……二爷?”小红玉抬头看向叶幼清,满眼迷茫,“奴婢……奴婢没有胡言乱语啊。” 叶幼清目光冷峻,盯着她满脸肿得通红发亮的脸皱起剑眉。 “三爷!”一向沉默寡言的蒋婆子发出了刺耳尖叫,整个人扑了过来,叫道:“三爷!您快醒醒!” “滚开!马上去桐音楼,请陆昭锦!” 叶幼清没时间同一个丫鬟纠缠,推开惊惧哆嗦的蒋婆将叶幼澈扛到里间榻上。 “不必麻烦了。”陆昭锦适时进门,匆匆赶到榻前,翻手诊脉,头也没抬。 三爷昏倒的消息如一阵风似地传遍了整个府邸。 叶夫人很快就赶了过来,“怎么回事?幼澈虽然患有痴症,人却是最健康的,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一场病。” 十七年都未曾病过,今儿却晕倒了,这话听起来,可真是耐人寻味。 蒋婆整个人都是怔住的,听了这话猛地一激灵。 是啊,她照顾叶幼澈十七年,他就像是个小金人儿似得,无病无痛,除了痴症外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可他今天却突然晕倒了。 还晕的这样蹊跷。 蒋婆子的目光落在了捻动金针为叶幼澈诊病的陆昭锦。 三爷被她诊治了这么久,原本已经见好,今天更是加重药量该见好的时候,怎么会突然间人就晕了。 毫无征兆,那陆昭锦看起来也是十分焦急。 她光洁的额上满是细密汗珠,如初春时分细小的露珠一样圆润。 可蒋婆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蒋婆,蒋婆,不要,不要让她给三爷诊治!”小红玉缩在一旁跪侯,不知何时蹭到蒋婆身后。 “小红玉?”蒋婆见她躲躲藏藏,也压低了声音,“你的脸……” “蒋婆,你快拦着世子妃,她,她是在报复咱们姨娘呢。”小红玉哭嚷道。 蒋婆皱眉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是真的,蒋婆。我被分到膳房传饭,今儿明明递话过去了,可世子妃知道我以前是姨娘院子里的人,就非说我没为她递话……嘶,疼,您别担心,上次要不是姨娘相助,我早就被夫人打卖出去了……” 小红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叶夫人身边的彩云唤道:“蒋婆,你在那边做什么,夫人问你话呢!” “是,夫人。”蒋婆跨前一步,迎上彩云张望的目光,将跪伏的小红玉挡在身后,“夫人,请问。” 叶夫人皱了眉头,却还是重复一遍:“三爷之前有什么不适吗?可曾问过太医?” “不曾,这些日子都是服世子妃的药调养。” “荒唐!”叶夫人冷喝:“大医陆的声名医术虽然卓绝,但昭锦毕竟还是个孩子,你怎么敢背着我让她给幼澈诊病!彩云,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陆昭锦还在里间诊治不能分神,外面只有面容冷峻的叶幼清。 “是我应承,允她给三弟诊病的。” “幼清,你怎么这么糊涂!”叶夫人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冷声:“幼澈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敢放心把他交给一个十五岁还未出师的人!” “母亲,我信大医陆,也信她的医术。” 叶幼清攥紧拳头,咬牙道:“等她出来再说。” 彩云并没有出去多久,很快回禀道:“今儿太后寿宴进不去宫中,奴婢擅自做主,请了梁家堂的医者。” “还是等她出来再说不迟。”叶幼清大步上前,道。 被请来的白髯医者慈眉善目,被叶幼清拦阻也不恼,“既然是大医陆的传人,老朽等上一等也无妨。” “什么传人,她医术有多差,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叶幼涟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梁先生,我三哥肯定是被她胡乱开药给害的!您快去给他看看。” “郡主不要污蔑好人!”花巧从里间出来,大着胆子顶道:“我们小姐才没有害人!” “放肆!你怎敢……什么声音味道?”叶幼涟皱眉道。 梁先生也捋着长叙,皱眉看向里间,“恶臭从榻上传来,不妙。” “簌簌……”摩擦声从里间传来。 帘幔让张望的目光无法穿透,但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啊!”里间服侍的丫头最先尖叫,逃也似地跑了出来。 簌簌的声音犹如潮水般,从里间一涌而出,一片夹杂着火红色的黑浪从缝隙中漫延而出。 “啊!这是什么东西!”外间等候的众人大骇,纷纷尖叫避让。 “母亲小心!”叶幼清身手敏捷,一把拽住母亲妹妹向后退去,又蓦地抬头看向里间。 她还在里面! “幼清!快回来!” 看着叶幼清腾跃间踩在桌上就要往里间冲,叶夫人几乎昏厥过去。 真是冤孽! 叶幼清在桌上刚一站定便抓起烛台捞月似地从地面滑过,那些漆黑潮水似得东西迅速退到一侧。 “传令家将,用火烧!” “是!少爷。”南生应声传令。 叶夫人狰狞着脸孔吼道:“幼清!快回来!快!这些虫子是烧不死的!” 叶幼清半蹲在桌上回头,看着叶夫人紧攥在胸口的拳头。 他沉吸一口,突然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便一脚踹倒了里外间的隔断屏风,大喝道“”“陆昭锦!” “二爷?”陆昭锦额上满是汗珠,错愕地看向一身寒气的叶幼清。 陆昭锦收回落在被踹翻的隔断上,冷声道:“二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啊!”绿乔的惨叫蓦地传来,“虫子!虫子!” 汹涌如潮的黑红甲虫转瞬便将端着药碗的绿乔淹没,不时闪着火花般的亮红晶点让绿乔整个人彷如着火一般。 “救命!唔啊!”绿乔痛苦的尖叫戛然而止,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她手里的药碗咔嚓摔碎,碗中晶莹的药液在廊下弥散开,那些黑红甲虫触之既融,却还是飞蛾扑火般地疯狂涌向药液,红黑的浪潮转瞬间便被一滩药液吸收干净。 “妖术!妖术!”叶幼涟终于找回嗓音,尖叫道:“陆昭锦!你竟敢用妖术害我三哥!” “蒋婆!蒋婆我说得没错!她就是在报复姨娘,真的在报复姨娘啊!” 角落里的小红玉爬了出来,红肿着脸哭诉道:“她连奴婢都不放过,怎么会放过三爷啊!” 妖术? 报复? 叶幼清瞪大了眼看向陆昭锦。(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勒令 “虎狼之药啊!”梁先生捡起瓷碗的碎片嗅尝,顿时神色大惊。 “这药生克明显,实乃要命的东西!敢问夫人,这可是给三少爷喝的?” 叶夫人看向蒋婆子,蒋婆子也不明所以。 外面一个丫鬟立刻扑倒喊道:“这就是三少爷平时吃的药啊,平时负责给三爷熬药的绿绮今儿不在,奴婢们就按惯例先备下了,是绿乔姐姐来端的,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夫人!” “荒唐!荒唐!这药怎么能给人治病,这是要命呢!”梁先生怒道。 蒋婆子一句一句的荒唐听在耳中,脑子已经开始发懵。 不能治病的药,突然晕倒的少爷…… “什么荒唐?”叶幼清负手而出,直逼梁先生,声音冷得让人发颤。 陆昭锦一句兴师问罪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满腔担心。 里间全不似他想象中的混乱,陆昭锦坐在榻上微倚床柱,看起来慵懒闲适。 若不是她额上细密如露的汗珠,他真要觉得她还是那晚睡容安谧的少女了。 隔断的屏风被叶幼清一脚踢倒,他自然能听到梁先生的话,不由有了释放寒气的地方,“你说清楚。” “梁先生是说那药!二哥你没听见吗!这个女人在给三个喝毒药!”叶幼涟尖锐地指证起来。 “老朽绝不敢妄言,这药碗就在这里,世子爷若是不信,就请拿去检验便是。”梁先生同样冷厉着颜色,叹道:“医者救人性命,这是为了哪般?大医陆家与我梁家齐名,怎能如此行事!” “这位……梁先生。”清脆女声响起,鹅黄杏衫的女孩子缓步走出。 少女对着地上残余的药液扬了扬下颚,“既然陆梁齐名,先生何故诽我陆家清名,何故不懂装懂,欺人无知?” “乱语!”梁先生根本没有料到,陆昭锦压根没什么尊老敬长的想法,怒叱:“医道之下,长者为先,你竟这样同我说话!” 可陆昭锦重生而归,生死间了悟,早就改了观念。 犯陆家者,虽老必还。 “陆昭锦,你少胡搅蛮缠!”叶幼涟冲在前面嚷道:“你快说!给我三哥用什么毒药了,竟然害他晕倒,还有那么多虫子!你又施了什么妖术害人!” “药一直是你的丫头偷偷熬,现在她又跑了,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叶幼清看向药碗,问道:“这副药,是你开的那副吗?” 陆昭锦点头。 “治症之法千万,你既有陆家秘法,可以不外传。”叶幼清想起她额上的薄汗,淡淡道。 “二哥!”叶幼涟气得跺脚。 “梁先生,还是先请你去看看幼澈。”叶夫人冷眼看过,“还有这丫头,胡言乱语的,蒋婆,你去查问清楚。” 蒋婆看了眼陆昭锦,正想将小红玉待下去时,梁先生突然失魂落魄地跑了出来。 “三少爷……三少爷没了……” “什么?!”叶幼清第一个冲了进去,“幼澈!” 没了?三爷没了? “小姐!小姐!”花巧焦急地抓着陆昭锦的袖子,三爷没了,叶家还不得让小姐偿命? 叶夫人问讯便扶着额角昏在彩云的怀里,一群人围着急救才唤醒神智。 “陆昭锦!你竟敢携私报复,谋害我的庶子!”醒了便开始惨叫的叶夫人立刻怒吼:“来人,给我查!” …… “二爷,夫人,我说的都是实话。”绿绮绿绮被人绑了过来,“是绿乔告诉我,说她弄错小姐方子上一味药的量,要我加进去的。” 绿乔也被救醒,跪在地上,闻言惊讶地长大了嘴。 “我……我什么时候找过你?二爷夫人明鉴!我一直是在桐音楼伺候小姐的……” “绿乔!你自己做了坏事,现在想推到我的身上!我们可是这么多年的姐妹!”绿绮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绿绮,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你……” 两个丫鬟争辩不休,叶幼清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梁先生已经断定药方是没问题的,问题就出在多加的那一味药量上。 今晚叶幼澈喝的药量极重,那味药便是要命的利器。 可查到现在,只有这两个丫头的嫌疑洗刷不清。 加上小红玉的指证,几乎可以断定是陆昭锦报复心太重,想故意害死叶幼澈。 “争什么争,都是她的陪嫁丫鬟。”叶幼涟嗤了声:“事实摆在眼前。陆昭锦这个恶毒的女人,不但报复我这个小姑,还想报复蒋姨娘,害死小叔,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毒!” “陆昭锦!”叶幼清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吱响。 她报复叶幼涟,究其所以,还是叶幼涟先巧取豪夺她的绣屏,生了歹心。 可现在这件事关系到他弟弟的性命,她怎么敢儿戏! “不!我们小姐不会故意害人的!是绿乔受人指使了,她……”绿绮见陆昭锦这样被人冤枉尖声喊道。 “不是故意害人,那就是医术不精咯?”叶幼涟立着眼睛瞪向绿绮,喝道:“受什么人指使,这家里除了和蒋姨娘有过节的陆昭锦,还有谁要害我三哥!” “不!不是!小姐和蒋姨娘……” 一声不吭地由着她们乱说,陆昭锦终于开口喝道:“绿绮。” 女孩子终于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目光在一众指证的人身上扫过,看向叶夫人,“夫人,肯容我辩上一句?” “你还有什么好辩的!”叶幼涟抢白道:“一命抵一命!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这次别想逃脱!”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夫人?”叶夫人目光冷厉。 “婆母传唤,你连面都不见,还语出威胁,如今又害死我的庶子,本宫绝留你不得!” 叶幼清转向叶夫人,就见彩云噗通跪下哭道:“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请来世子妃,让夫人受辱了。” “母亲!是她不顺公婆在先,毒害小叔在后,您别伤心,咱们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叶夫人长叹一声,“大医陆在天之灵,这份恩情,我叶家只能再谋他途相报了。” “叶夫人。” “你住口!”叶夫人容色突转暴戾。 陆昭锦一贯是能言善辩,叶夫人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亏。 直接封住她的口,看她的如簧巧舌怎么自救! “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我关到柴房去,幼清,你这便写好休书,把这毒妇给我休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识破 休了她!休了她! 叶幼涟心中尖叫,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叶幼清。 现在只要他点头,只要他点头。 陆昭锦也在等,等一个休字。 她隐忍不发到现在,就为了从叶幼清口中得到这个休字。 这是她休夫大计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面对庞然大物的叶家,她不能真正惊世骇俗地休夫自归,但她可以设计被休的原因。 她要叶幼清知道真相后悔愧的样子作为救赎,为他所做的决定付出代价。 这是她历尽八年磨难的报复,也是她前生心魔深种后唯一的救赎。 叶幼清微垂的头抬了起来,下颚上扬的弧度分外好看,身高的优势让他眼皮微垂,神情有些高傲地将目光落在一直看向他的陆昭锦。 “陆昭锦,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休了你呢?” 同样的问话,叶幼清这次的表情却最为凝重,凝重到他乌黑的眉盘如山峦,英气的目凌厉如刀。 陆昭锦再次愕然。 她设想过叶幼清千万种答法,却没料到这一句。 他,很在意这一点吗? 在意她是不是在盼着被休弃,盼着离开叶家。 “三爷!”晕厥过去的蒋婆突然大叫着醒了过来,“三爷!蒋婆对不起你!蒋婆没有看护好你!” “陆昭锦!陆昭锦!枉我这样信任你!枉我这样信任你!” 蒋婆哭声凄厉,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在地上,“老爷!老夫人!蒋婆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 老爷,老夫人? 陆昭锦突然明白,为什么一个蒋婆能在叶夫人手里保住叶幼澈十七年。 因为她是老夫人的人。 老夫人交代给叶侯,叶侯赐给蒋氏,专门照顾叶幼澈的人。 可惜,让叶幼澈患上痴症的是蛊虫,是连老疯乞都不能发现的烈焰蛊,她又怎能防得住。 “幼清!你愣着做什么?” “二哥!你快休了这个毒妇,为三哥报仇啊!” “小姐!小姐!您快说句话啊!您不是……”绿绮膝行到陆昭锦面前哭求,却被陆昭锦挡住话头。 叶幼清的态度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她还是想等。 “不。”清越的男声令人周身一颤,“我不会休妻的。” 陆昭锦黑亮的杏目瞪大,褐瞳微缩,整个人如被震动,竟后退半步。 “小姐!小姐?您……谢二爷,谢二爷恩典,奴婢替小姐谢您……” 不论绿绮还是花巧,连绿乔都后知后觉地跟着朝叶幼清叩首谢恩。 他说不会休妻。 陆昭锦的脑子里还嗡嗡叫着。 他说,他不会休妻的。 男人的目光深不见底,幽邃得仿佛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让陆昭锦几乎深陷进去。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叶幼清就像一片永远摸不到递的迷雾,她似乎从没算准过他的任何决定。 幼澈,她这次可是害死幼澈的罪名。 不是前世,有医术不精的借口,而是证据确凿的谋害,他却还是没有休妻。 “你……”陆昭锦张口,不知该如何措辞。 “你很惊讶吗?”男人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模样,叶幼清大步走来,离她这样近,近的,能感觉到他平静的鼻息划过她的额头。 “不,不惊讶,二爷。” 陆昭锦用了几个呼吸才平复自己混乱的思绪,“想必二爷还有下文。” “当然,你真的很聪明。” 叶幼清一手按在她肩头,微微下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说过,会为你做主,你该信我。” 觉察到掌下的肩胛骨微微收缩,女孩子偏头瞪向他,瞳孔诧异的收缩,还倒映出自己狡黠的笑。 “果然,你这个狡诈的女人。”叶幼清在她耳边狭促一句,手下突然用力一推,便将娇小的她推到人前,拉长了声音:“说吧。” 说吧! 陆昭锦顿时明白过来,暗暗跺脚。 这个叶幼清竟然诈她! 也怪她全程表现的太过胸有成竹,被他看出了端倪。 叶幼清这次明显是看出她安安静静,必有后手,才赌这一把的! “二爷也不差。”女孩子咬牙切齿,刷地转身向梁先生:“梁先生口口声声说我的药谋害人命,自己可能说出这些自三爷体内掏出的虫子有何来历?” “这……这些是……”梁先生支吾起来。 “医者,”陆昭锦拔高了嗓音,“不知其然而妄断药方药理,你梁家医术,也不过如此!” 女孩子傲气凌人,高昂着下颚,对气得发颤的梁先生视若无睹。 “这些名唤烈焰蛊,中蛊者不论年龄大小俱会举止疯癫,成为行动全靠本能的痴人。而我的方子原本能缓慢杀死蛊虫,可那味药的过量会引杀死极多的蛊虫,使蛊虫迅速破体而出,使中蛊之人爆体而亡。” 陆昭锦娓娓道来,叶幼清逐渐攥紧了拳头。 他听得分明。 连叶幼澈的痴病,都是有心人为之。 他突然看向一脸诧异的叶夫人,薄唇微微抿起。 “说到底,还不是你那两个丫头做的坏事!”叶幼涟立刻尖声叫起,惹得陆昭锦嗤笑一声。 难怪前世她被方七压得死死的。 有些人愚蠢,就愚蠢在她善于自作聪明。 “三爷的痴病据说是从娘胎里带来,那时我还未降世,想来这仇怨是从上辈子结下的了?”陆昭锦嗤笑,臊的叶幼涟面色铁青。 有明白的人已经开始垂下头,不敢看向叶夫人。 “您说对吗?夫人?”陆昭锦突然发问,打破僵局。 “胡言乱语!”叶夫人呵斥,“那蛊毒是南疆的恶术,你又是如何识得?” 陆昭锦笑而不答,长袖一拂,喝道:“小红玉,今天的掌嘴疼吗?你这样忠心,只怕却跟错主子了吧。” “世子妃,您,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今儿在我哪儿可演了一场好戏,蒋婆,你再想想,她是怎么到蒋姨娘身边的。” 蒋婆早和众人一样被陆昭锦的突然发难震住了,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是天边最亮的星。 耀眼的让人无法不关注。 “是,是夫人下令责打,刚好被姨娘用银子贿赂了执家法的管事,才保她一命……” “事后没有追究?” 蒋婆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没有追究! 她们当时都以为是三爷刚被诊出痴症,叶夫人怕担上什么恶名才没追究,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冤枉啊世子妃!奴婢冤枉!”小红玉惊慌失措地叩首,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识破了她的伪装,那下一个又是谁呢? “绿乔。”(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揭穿 “小……小姐?”绿乔颤巍巍地抬头,“小姐,您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陆昭锦笑吟吟道,绿乔不由松了口气,“你没有忠心于我。” 绿乔蓦地瞪大了眼。 “花巧。” “是,小姐。”花巧应声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蓝印花纹帕子包成的布包,绿乔的脸刷地一瞬变得惨白。 “这金镯子金耳环,可别说是我赏你的。”陆昭锦微扬下颚,目光转向叶夫人,“还要多谢夫人关心。” 叶夫人面上安然的神色一丝丝龟裂。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会屈尊纡贵,收拢你身边的丫头不成。” “昭锦自问比不得长公主尊贵,所以才要多谢您的关心。”陆昭锦也是寸步不让,答道。 在场人人听得分明。 前有小红玉这枚棋子,竟然不动声色地安插在蒋姨娘身边数十年不被发现。 如今陆昭锦已进门月余,叶夫人能收拢住她身边的大丫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混账!” 叶夫人面上龟裂的安详表情就如她在叶幼清心中的慈母形象,一块块斑驳崩裂,碎成一地。 叶幼清即便再不愿想,再不愿信,也无法逃避。 适才叶幼涟说得没错,在叶家,除了陆昭锦与蒋姨娘的恩怨外,还有一个人。 叶夫人身为长公主之尊,身边有个徐姓宫女赐给驸马已是难得,府中竟还抬出一个大丫鬟做姨娘,并诞下了唯一一个庶子,说她心中不怨不恨,只怕现在是没人肯信了。 还有蒋姨娘那次算计陆昭锦的事,她也将叶幼涟做为棋子。 细算起来,只怕还有更多令人触目惊心的事。 而且,那烈焰蛊既南疆蛊毒,寻常人不可得。 也就是说,唯有当时是嫡公主之尊的叶夫人,才有这个本事,寻到南疆蛊毒。 桩桩件件,矛头直指叶夫人。 她这次,是有口难辩。 “母亲……” 叶幼清双目瞪得通红,额上青筋迸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一只蓄力脱困的猎豹,危险而隐忍。 蒋婆愕然看着一切。 乾坤逆转。 害死三爷的矛头从陆昭锦的身上一寸寸挪向叶夫人。 小红玉的苦肉计,贿赂绿乔的金首饰,再到现在揭穿叶幼澈的痴病竟是因年幼时便中了南疆的蛊毒。 若说前两个,叶夫人还能一辩,可最后一个,却是她确凿的罪证。 “不,幼清,这不是真的。”叶夫人立刻向儿子解释,又冷声喝道:“这些所谓的烈焰蛊虫都是她在解释,真假谁能证明?何况幼澈如今已死,自然什么病因都由她说了。” 事到临头,她竟还能砌词狡辩。 陆昭锦轻哼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我陆家藏书中的一页,记载着烈焰蛊的内容,任何人都可以看。” 陆昭锦将纸页交给花巧,示意她递给叶幼清,“二爷也是玩物的行家,这纸张的年头,我是做不得假的。” 叶幼清脸色铁青,接过了纸张。 陆昭锦微微勾起唇角。 自从她发现叶幼澈脑部发育正常,唯有神智失常时就认识到自己治疗方向的错误。 他不是痴症,而是中了蛊。 相应的,她也解开了当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叶幼澈的死因。 通过丹典,她找到了烈焰蛊的相关记载。 也猜到了叶夫人会在她的药量上动手脚,好再次将幼澈的死因栽赃给她。 于是乎,她顺势而为,在回程的马车上就嘱咐绿绮答应绿乔日后的求助,帮她完成给幼澈“投毒”之事。 想到此处,陆昭锦不由看向绿乔一眼。 当时绿绮还不肯相信,可她从陆家回来那晚,花枝说见到绿绮哭向换回她的时候,陆昭锦就知道,绿乔真的去找绿绮“帮忙”了。 路都是人自己选的,她们主仆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绿乔咎由自取。 陆昭锦漠然收回目光,看向叶幼清。 “咔嚓”一声,泛黄的纸页被他攥在掌心,无形的戾气让人胆寒。 “母亲,您真的做了这种事?” “幼清!你疯了?竟然怀疑你的母亲。”叶夫人冷喝。 叶幼清瞪红了眼,上前几步,“我只问您,您是不是做过这种事。” 叶夫人愕然,随即猛一拂袖,坐回正座撇头不去看他,声音极冷:“没有,当然没有。” 好似原本龟裂的面具一点点愈合,叶夫人再度恢复那和蔼的面容。 没错,她就是抵死不认。 反正叶幼澈已死,了结了她这块心病。 这个时候,不管陆昭锦拿出什么证据指证她,都没有用。 何况陆昭锦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要那个绿乔不肯开口,她叶夫人就是清白的。 即便绿乔指认,她长公主的身份摆在这里,难道叶侯会因为一个丫头的指证而休妻? 还是叶幼清能因此责备他的生母? 叶夫人笑容渐渐浮上唇边。 今日暴毙的可是叶侯唯一的庶子,必定要对外界有个交代。 比起她这个长公主,陆昭锦只会是更好的替罪羊。 “医术不精,只会害人害己。”叶夫人睨过来,手指在桌上轻叩,淡淡道:“用一个丫头和一群怪虫就想污蔑当朝长公主,陆昭锦,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以势压人。 叶幼清只觉得周身的骨关节都在咯吱作响。 这一次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叶夫人每一寸毛孔释放出来的得意都刺痛了他的双眼。 “陆昭锦是我的妻子,她是叶侯府的世子妃,家父叶斩的,儿媳。”叶幼清字字铿锵,声音笔直,穿透人心。 “哥,你发什么疯?!” 叶幼涟万万没想到,叶幼清的态度会如此坚决,赶忙道:“现在把三哥治死了的,可是这个女人!” 指尖所向,当然是陆昭锦。 她胸有成竹,她算无遗策。 可三哥还不是死了。 “陆昭锦。”叶幼清看了过来,漆黑的瞳仁亮得耀眼,“救活他,我都可以答应你,救活他。” 救活他? 死人还能救活?陆家的医术难道还能与天夺命不成。 不,不能。 不是与天夺命,不是与天夺命。 叶夫人耳边蓦地响起少女娇俏的声音:“公主,这是他给我看的,他家传的秘药,据说能让人假死呢!” 他的家传秘药。 “假死药,你敢诈我!”(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祖母 陆昭锦很惊讶。 陆家先祖留下遗产众多,包括万毒丹在内的许多药名都广为人知,但假死药却不同。 这种药因为功效特殊,陆家先祖为防招惹麻烦,便没有外传。 叶夫人是从何得知? 不愧为大夏最尊贵的长公主,连这样的消息都能探听的到。 “长公主说笑了,世上哪有假死药这种东西,昭锦不过是为了压制蛊虫封住了三爷的七窍。”陆昭锦笑道。 “什么?他没死?”叶幼涟第一个沉不住气,“你竟敢欺骗我们!” “什么欺骗,我何时说过三爷没了?”陆昭锦反问,“怪只怪,有些庸医医术不精,胡言乱语。” 庸医,医术不精。 字句铿锵扎在梁先生心头。 “你!你!”梁先生气得揪着自己的白髯不住,直骂陆昭锦不敬医道,却被叶幼清吼了一嗓子。 “来人,马上把这个老东西给我丢出去!” 梁先生进门后所作所为看似秉公执言,实际偏私哪一面,早被叶幼清看得清楚。 他不能责难身为长公主的生母,难道还处置不了这个帮凶。 “你要识相,日后就别让小爷在京城看见你梁家的药行,否则,小爷见一个砸一个!” “世子爷,叶夫人!老朽……” 梁先生一路高呼想得到长公主的庇护,可惜叶夫人依旧面色冷硬,没有为他开脱半个字。 “医术不精,处置了就处置了吧。” 叶夫人阖眸,倒好似与她无干,依旧神色冷傲道:“既然你说能救好幼澈,那就快去吧,治好我的庶子,这件事或还可以善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竟还能装出一副高洁的模样。 陆昭锦真是为她的厚脸皮所震惊。 当着自己一双儿女的面,半分羞耻心都没有,还硬撑着脸面。 她就是咬定了,叶家现在没人治得了她。 叶夫人嗤笑一声,没错,她就是咬定了。 陆昭锦千算万算,终于在叶幼清面前揭穿自己的伪善面具,又能怎样? 她还是漏算了一点。 叶侯不在,老夫人远在叶城,就是老夫人留下的蒋婆都难有什么作为。 就算叶幼清现在知道自己是个如何虚伪的人也没关系,母子连心,难道他还会把这件事告到叶侯那里? 这个家,说到底还是她在掌着大权。 那么现在她只要毁掉唯一一个证据,这件事就是彻底的死无对证了。 “来人,将这个胆敢谋害我庶子的女人拖下去,杖毙。” 叶夫人指尖所向,竟然是绿乔。 “夫人?夫人!夫人奴婢冤枉啊,奴婢冤枉!” 叶夫人眉目冷厉,得意地瞥给了陆昭锦一眼。 只要这个绿乔死了,下药的主谋就永远不能见天日。 到时候,陆昭锦大可以呼天抢地的说她杀人灭口。 而她,也可以告诉叶侯,自己是为保全陆昭锦的名声,才委曲求全。 继续扮演一个替夫报恩的形象。 一件事两种说法,人们相信哪个还不是看说事情之人的地位名声。 相信世人在山阳长公主与陆昭锦的两个名字下,都能选出正确的路。 “唔不……”上来拉绿乔的人聪明地捂住了她的嘴,绿乔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拼命挣扎。 不!不!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还没有当上乔姨娘,她还没有成为那个男人的女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小姐!小姐救我! 绿乔无声的嘶吼全都写在眼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落出了滚烫的泪水。 却不是悔恨。 我伺候了你那么多年,你竟然见死不救! 你说过要成全我的心愿的,你说过的! “慢着!” 满屋子的目光都给了发声的陆昭锦。 世子妃果然不甘心,可惜,这里没有人会听她的。 就是叶幼清,也做不到违逆长公主的命令。 绿乔已经被拖到门槛,她死死扒着朱红漆木门的菱花格子,白皙的手指被婆子们掰得嘎吱作响,嘴角也勒出了鲜血,却死都不肯撒手。 救我,救救我。 绿乔还在哀求,陆昭锦已经转过身去。 “长公主,这毕竟还是叶府,不是你的长公主府,你未免也太托大了。” “笑话。”叶夫人只当她是缓兵之计,可惜缓再久,她也请不来救兵。 “真的是笑话吗?叶幼清,你派人去看看,府门外来的是谁。” 叶幼清愣住了,正要唤南生去看,就听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不用看了,老婆子自己来了!” “祖母……”叶幼清喃喃。 堵在堂门处拉扯绿乔的婆子们顿时一哄而散, “祖母,您怎么……”叶幼清的话堵在喉咙里,就见蒋氏扶着叶老夫人走进门。 蒋氏消瘦许多,但扶着老夫人的手很稳,在众人目光中昂首跟了进门。 “母亲。”叶夫人紧跟着站了起来,上前迎去。 叶老夫人手臂一耸,让叶夫人搀扶的手一空,抬头已是老人的背影。 还有蒋氏的背影。 叶夫人心中大恨的同时,警铃顿响。 叶老夫人怎么会这个时候到家。 要知道,叶城距离京城远隔数百里,老夫人年迈禁不住车马劳顿,想来京一趟恐怕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行。 可老夫人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 叶城那边半分消息都没有递过来就来了。 到底为了什么? 蒋氏,必定是蒋氏说服了叶老夫人入京。 不可能! 叶幼清亲命送蒋氏回叶城,就是老夫人再年迈,也该知道这里面的蹊跷,怎么还会轻信蒋氏,还随她回京。 “好孙儿。”叶老夫人拍拍叶幼清肩头,开口便问:“我那三孙儿呢?” “幼澈……幼澈在里间。” 蒋氏顿时向里间张望,屏风隔断早碎成一地,榻上被帘幔半遮半掩的也看不太真切。 “蒋婆,还不快扶三少爷出来拜见祖母?”蒋氏满心欢喜地向蒋婆使眼色,脸上藏不住的紧张与急促。 “姨娘,老夫人……”蒋婆子支吾着看向陆昭锦。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谁来说清楚。”叶老夫人既然被蒋氏说动秘密入京,自然早有心里准备。 可这件事,谁来说,怎么说,都大有玄妙。 堂中一时寂静。 “还是我来告诉祖母吧。” 第一百零三章:惊涛 “三爷,我可怜的三爷……”蒋氏别过脸去,哭声隐忍,却更惹人怜惜。 “就是这样,祖母。”陆昭锦面上平淡地叙述了烈焰蛊的特性与汤药致命的原因,便止住了话头。 “小红玉,你的脸怎么?”蒋氏是个聪明人,无形中与陆昭锦配合默契。 蒋婆自然坐不住,当着老夫人的面指桑骂槐地将小红玉诬陷世子妃的事说了一遍。 “当年救下她后,还不如被夫人追究一场,也好过救这么个卖主求荣的东西,倒是委屈了世子妃,平白受这丫头污蔑。”蒋久就在内宅,话说得漂亮。 蒋氏立刻反应过来,小红玉被她救下的事,原来是叶夫人设计好的。 叶老夫人年龄虽老,却也不笨。 当年她决定回叶城,美其名曰主持本家,实质上也是带着老大家的孀妇遗子避开叶夫人的锋芒,又赐下蒋婆照看幼澈,可见她对叶夫人的本性很是了解。 今日这一问八成只是做做样子,她心里恐怕早就明白几分。 陆昭锦恭谨低头,在叶老夫人面前显示出难得的乖巧。 她还记得这位公正睿智的老人。 前世的叶老夫人不像卫夫人那样单方面偏袒的保护,而是用公正的态度主持一切。 在她近乎崩溃的黑暗世界里留下一丝光明。 世间,至少还是有那一缕光明正义的存在,至少还有一个人,值得信赖。 “背主求荣,”老夫人铿锵一句,令人颤栗。 四个字,表明了老夫人的态度。 她信了。 信了小红玉是叶夫人的人,自然也就是信了烈焰蛊是叶夫人的手段。 否则怎么会这样巧合,从小红玉的陷害到梁先生发现药量问题,一环扣一环地指向陆昭锦。 “三月,”老夫人一声令下,身边大丫鬟三月立刻带人将小红玉拖走,“杖毙。” 叶夫人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杖毙小红玉。 这是在裸地打她的脸。 虽然她不承认,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小红玉是她的人,打狗看主人,老夫人这次打脸可是啪啪响。 “母亲,这胡言乱语的奴婢确实该死,不过今日是我母后的寿辰,杖毙她只怕不妥。” 天大的山压下来,看你如何反抗。 “哦?那怎么我刚才还听见你要杖毙这个丫头?”老夫人耳聪目明,指向的自然是惊魂未定的绿乔。 “老夫人,老夫人,奴婢冤枉啊。”绿乔赶忙扯下口中勒住的布条爬过来求饶。 “母亲说笑了,这个丫头谋害幼澈,我只杖毙而未曾追究她的家人,已经是恩典了。” 长公主独有的傲然神态,让人如鲠在喉。 绿乔是陆昭锦的陪嫁丫头,她所谓的家人,指的还能是谁? 叶夫人的脸皮真可谓是厚比城墙。 如今在场众人皆知,是她在叶幼澈年幼时给他种下了烈焰蛊,也只有她有这个本事能力,她却还能抵死不认,并且义正言辞地将屎盆子叩给陆昭锦。 这样的无理辩三分,实在近乎无赖。 但叶夫人却能面不改色地说,一本正经地做。 陆昭锦不能不说,叶夫人真是不愧皇家多年的熏陶,虚伪至极。 “好个胆大包天的奴婢,”叶老夫人声音拔高,坐上正坐的瞬间安稳如山,“那就不必保她的主子了。” 什么! 叶夫人再次被老夫人骇住,什么叫不必保她的主子? 老不死的,她这是想追究下去,用这件事扯出她来,一棍子打死。 真是用心歹毒! 不过叶侯远在北境,她可不信叶老夫人敢这个时候在京城闹出什么大动静,毕竟她长公主之尊,皇家不会容她成为叶家弃妇。 “母亲说的是,可这丫头嘴硬……” “夫人还未问过,怎么就知道她嘴硬?”陆昭锦俏生生道,毫不局促。 叶夫人面色不愉,还从没有谁敢这样直白地打断她说话。 “祖母,她既然是我的陪嫁丫头,就请您允昭锦问上一句。” 老夫人颔首。 “绿乔,”女孩子的声音恍如天籁,绿乔却仰起了惊恐的脸,支吾着:“小……小姐。” 陆昭锦伸手,用拇指抹去她唇角的血迹。 “你知道,背叛是什么滋味吗?” “小姐,奴婢冤枉,奴婢没有!”绿乔一把抓住陆昭锦的手,恍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姐算无遗策,现在只有小姐能救她,她绝不能承认背叛。 陆昭锦摇了摇头,有些人,真的是死不悔改。 “绿乔,今晚我在你足下发现的青泥,可是这种?” 女孩子纤白手指所向,正是彩云足下。 彩云慌里慌张地看向众人,一双脚本能地在地面上磨蹭,想抹去证据。 “不,不是,奴婢没见过彩云,奴婢真的没见过彩云!”绿乔惊叫。 证据! 一句话卷起千层浪。 不可磨灭的物证! 在绿乔哪儿搜出了叶夫人的金首饰,又在叶夫人的大丫鬟彩云的脚上找到了同绿乔一样的青泥。 这次,叶夫人无论如何也狡辩不能了。 “原来真的是夫人!” 聚集的丫鬟婆子们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 她们和主子们看到的不同,相信的自然也不同。 叶夫人一向持家公正,她们心里还是只有怀疑,如今世子妃一声青泥,便将真相揭穿。 惊涛骇浪打在人心,震得叶夫人耳中隆隆作响,随口喝道:“什么青泥!” “自然是徐姨娘院子里独有的青泥。” 陆昭锦笑盈盈地指向地面,被彩云蹭了几脚的青泥反倒粘在地砖上。 青桃花独有的青色十分难缠,任彩云一双小脚怎么碾也碾不干净,原本柔和的青泥现在看来却分外刺目。 “老夫人,奴婢冤枉!”彩云惊慌失措地跪倒,惊恐地哆嗦起来。 这次物证充足,就算绿乔不开口,她也是百口莫辩! “我叶家子嗣一向单薄,你等竟敢害他性命,徐氏呢?也叫她过来看看,她院子里今晚都出了什么龌龊事!” “祖母,这件事徐姨娘只怕……”陆昭锦话还没出口,就听徐氏哭着冲了进来,“老夫人,老夫人!是徐氏糊涂!” “都是徐氏糊涂,不干夫人的事!” 不只是陆昭锦,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了起来。 徐氏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层滔天巨浪,难道还不能拍在岸上? 第一百零四章:浪平 “徐氏,你说什么?”惊讶发问的,是叶夫人。 “公主,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一时糊涂,勾结了彩云想暗害三爷。”徐姨娘声声恳切,哭得伤心。 陆昭锦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去。 徐氏竟演这一套,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叶夫人笑得越发得意。 没错,徐氏就是她最后的底牌。 陆昭锦指出的青泥的确是铁证如山,可这证据却是在徐氏的院子里,还是不能明着指向她。 算无遗策又能怎样,也抵不过她早已准备好的,替罪羊。 “徐氏从小在宫里伺候您,又蒙您恩典抬了妾侍,实在感念您的恩德,所以才犯下这样大错,求老夫人,夫人恕罪。”徐姨娘不住叩首,光洁的额头留下了斑驳血点。 徐氏,虽然当年就是山阳公主身边的红人,但终究还是一个宫女。 她凭什么,有什么本事,能弄到烈焰蛊,能买通彩云,收买绿乔。 “徐姨娘,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话。”叶幼清目光深沉,盯向不住向叶老夫人叩首的徐姨娘。 陆昭锦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说真的,她的确没有料到徐姨娘会突然冒出,相应的,她也没有料到,第一个告诫徐姨娘慎言的人,竟是叶幼清。 这句话明显是在告诫徐姨娘,不要为叶夫人背这个黑锅。 叶幼清虽然纨绔霸道,却至诚至孝,这一次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难为他了。 陆昭锦不由看向那个黑眉紧蹙的男人。 这的确是他。 生身母亲从他心中高高在上的神坛狠狠跌入泥中,这样的打击,这个男人还是咬牙抗住了。 他没有因此崩溃,冷峻的神色给他刚毅的脸庞度上一层冰霜,同时也加重了他身上戾气。 叶家的儿子,骨子里总少不了那份铁血杀伐的寒气。 陆昭锦知道,他在生气,气叶夫人,气妹妹,也气他自己。 总之,人在大惊大怒之下那种没来由的暴戾正在他胸中集聚,随时可能爆发。 “二爷,真的是我。”徐姨娘似乎急于证明,指着花巧手中的帕子道:“那金镯子金耳环,都是我给绿乔姑娘的,还有今晚,也是我指使的,我只是托彩云告诉夫人世子妃谋害三爷的事,真的都跟夫人无关。” 徐姨娘焦急的辩解令人疑窦更深。 人总是这样。 怀疑自己觉得可信的东西,进而找到更多不可信的证据。 叶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听香,你怎么这么让我失望!”叶夫人喝道,眼底眉间满满的痛心,“你让我以后如何做人!” “公主,公主,奴婢对不起您啊!”徐姨娘叩首哭诉,二人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徐姨娘。”叶老夫人沉声唤道。 叶夫人微微收敛声音,由徐姨娘应是。 “谋害我的庶孙,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老夫人,老夫人,都是徐氏的错,您就是杀了我,徐氏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徐氏垂头认罪,虽然抖得厉害,却没有松口。 叶老夫人眉头皱得更深,侧眼注意到叶夫人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长叹一口,“那个叫绿乔的丫头,你还不想说实话吗?” 绿乔一见徐氏出来认罪就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徐氏认下罪状的同时,也把她牵扯进去,陆昭锦恨她怨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救她。 有手脚麻利的婆子将她拖到众人中间,蒋婆见绿乔不肯回话,在一旁冷笑道:“按家规,你这种胆大包天,毒害少爷的人,应该断指剁足后,才会杖毙,死时血能流满整个院子,可真是受尽苦楚。” “不……不要……” 绿乔早先被烈焰蛊吓丢了魂儿,又有连番的打击袭来,再被蒋婆阴森森的话吓上一吓顿时失了禁,羞臊得不能自已,却还不住叩头:“不不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在哪里见的彩云,是否见过徐姨娘,又是否见过夫人?”蒋婆开口喝问。 “放肆!蒋婆,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本宫与此事有关不成?”叶夫人冷喝,将无辜演绎的淋漓尽致。 蒋婆子梗起脖子,昂首道:“回夫人的话,蒋婆只是按例问话,请您恕罪。” 叶夫人冷哼,别过头去。 绿乔哆嗦着看向一旁的徐姨娘,又怯怯地看了眼高高在上的叶夫人顿时没了主意。 “绿乔,你可要实话实说。”叶夫人一脸得意地扬起下颚,甚至不屑去看绿乔一眼。 叶老夫人转头看了叶夫人一眼,没有作声。 连她身旁的蒋氏也是无奈地合上了眼。 倒是陆昭锦身后的绿绮花巧气得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出声。 这样裸的威胁,真当在场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是,是在姨娘的院子里见得彩云,也……也是姨娘给了我金镯子,后来还赏赐过一对金耳环。下药的借口也是姨娘告诉我的,姨娘还说……还说能帮奴婢、帮奴婢成为二爷的姨娘……奴婢只是贪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您开恩,求您……” 绿乔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转头又求到陆昭锦的头上。 “小姐,小姐您知道的,您知道的,奴婢只是喜欢二爷,奴婢没有别的想法……” 叶幼清的眼睛刷地立了起来,圆溜溜地瞪向陆昭锦。 这丫头的心思,陆昭锦果然知道。 可她那晚还是让这丫头给自己送宵夜,难怪这不知廉耻的丫头会得陇望蜀! “真是恬不知耻!”叶老夫人怒喝,这个时候绿乔还敢说出这种话,还敢求向陆昭锦,“来人,还不把这恶心的东西给我拖下去!” “不!老夫人!唔唔……”绿乔惊恐的大眼睛瞪出了血丝。 陆昭锦冷漠相望,再没有出声。 “徐氏,你胆大妄为,竟敢勾结丫鬟谋害少爷。”叶老夫人苍皱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悯,终道:“念你护主心切,先囚于园中,等斩儿回来再做处置。” 蒋氏看着里间还在昏睡的儿子,暗自攥紧了拳头。 陆昭锦清了清嗓子,这才止住蒋氏上前的步子。 叶夫人冷酷的目光看向陆昭锦,这次真是便宜她了。 喧嚣至深夜的侯府,终于陷入沉寂。 陆昭锦与蒋氏回院子时同时经过一个路口,一声低低的叹息传来。 “真是便宜她们了。” 第一百零五章:真相(300推荐) 一条岔路分向两边,浓重夜色里唯有手提灯笼的萤烛光芒引路。 “小姐,咱们真要去吗?”花巧提着灯笼,有些踟躇。 绿绮已经被花枝搀扶着先送回桐音楼,陆昭锦身边就只有她和几个小丫鬟跟着。 “嗯,去。”鹅黄杏衫的少女身影一转,没入黑暗。 虽然只是短短一刻钟,原本的金玉满堂也能变得空荡如野。 “动作真是利落。”女孩子声音清脆响在院门处。 “世子妃,”守门的四个婆子颔首见过,如今的陆昭锦可是今非昔比。 院子里的人和远在主院那位能有今日,她功不可没,若这个时候还有人不开眼地轻视她,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麻烦几位了。”花巧机灵地塞了银裸子,陆昭锦见她们面色犹豫,笑道:“放心,我若想闹,刚才在老夫人面前便闹了,现在只是看看她,问她几句,还请几位行个方便。” “世子妃言重了。”四个婆子躬身退到一侧,近门两人替陆昭锦推开了房门。 入眼便是羸弱的烛光。 徐氏单薄的背影对着她,长发褪去钗環装饰,如瀑垂落。 “您来了,”女人声音有些沙哑,“坐。” “可惜徐氏已经没有青桃花粉煮茶招待您了。”徐氏看了眼空空如也的茶桌,呵笑一声。 嘎吱声里,徐氏的房门被看管的婆子阖上。 陆昭锦环顾一眼同院子一样空荡荡的房间,可真是蝗虫过境似得寸缕未留,只有床上的一床被子宣告着房间里还有人存在,这才轻声:“托您的福,成亲当晚便见识过了。” “呵,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徐氏不明白。”徐姨娘淡笑,侧过头来看她。 “姨娘这又是什么意思。”陆昭锦落坐,声音渐冷,“姨娘不会真的以为,叶夫人会想办法救你吧。” 徐姨娘拢了拢鬓角的秀发,捻起一缕在手中抚弄把玩,“难道世子妃就能饶了我?” “难道世子妃当时的话头,不是想说出徐氏也参与其中,甚至,就是出谋划策的人?” “就算我不说,世子妃不说,蒋氏也一样会说。” 徐氏含笑,“至少保住了命,不是吗?” 陆昭锦抿唇,花巧却惊讶地长大了嘴。 徐姨娘,徐姨娘不是冤枉的吗? 她们都看见了,都听见了啊! 难道绿乔真的说了事实,她,真的一直是在向徐氏汇报,而徐氏才是那个转而向叶夫人汇报的人? 亦或者,是夫人在向徐氏寻求计谋。 花巧刚一想通其中关窍,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儿得多聪明,才能蒙骗住这么多的人啊! “小丫头,你很惊讶吗?” 花巧赶忙摇头,随即又对徐氏怒目相视,原来小姐说的,便宜她们了,是这个意思! “徐姨娘聪慧,早在蒋姨娘带着老夫人回府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对策了吧。”陆昭锦拦住想要质问的花巧,小道:“让全府的人都觉得你是冤枉,叶夫人才是主谋,真正背黑锅的人是叶夫人才对。” “可怜她竟还不自知,只怕现在还在得意洋洋,权衡救你与否的利益轻重呢。” 徐氏轻叹一声:“世子妃比徐氏聪明,至少徐氏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被囚入这牢笼中的。” 陆昭锦面色平静,淡淡道:“你的青桃花粉,还有后来陷害蒋氏的那一计都做得非常精妙,如果我没猜错,彩雀其实是你的人吧。” 花巧眨了眨眼,终于想起彩雀是谁。 之前郡主冲到桐音楼大骂正是因为彩雀的一句嘲讽,后来种种迹象指明,是蒋氏指使的彩雀。 徐氏颔首,“没错,我先用青桃花粉的事让你对蒋氏起疑,后来又出了彩雀的事,你早就不该信她,可你现在却和她合起伙来设计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让我钻。借我的手送走蒋氏,好不动声色地请老夫人回来压制叶夫人,世子妃真是好心计,只是不知,您肯否赐教。” “过奖了。”陆昭锦笑应:“其实,你只输在一点上。” 陆昭锦站起身来,笑盈盈道:“你输在孩子上。” “什么孩子?!”徐姨娘刷地站了起来,瞪向陆昭锦。 “你输在,没有孩子上。” “笑话!什么孩子,那叶幼澈不过是一个傻子,老爷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哪里轮的到她邀宠!”徐姨娘声音抑制不住地拔高,略显苍白的脸庞也泛起异样红润。 陆昭锦盯着她的眼睛发笑,“再傻再痴,依然是蒋姨娘的儿子,你输就输在,不懂母亲的心。” “我既然承诺可以救幼澈,蒋氏只会盼着我平安顺遂,盼着我与叶家人和平相处,可你却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陆昭锦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徐姨娘呼吸渐渐急促,手掌潜意识里抚上自己的小腹,很快她便平静过来。 “什么东西,鬼话连篇,你休想激怒我!” “姨娘多心了,昭锦只是来,气一气姨娘罢了。” 陆昭锦呵笑一声,转身走到房门前突然回头道:“对了,徐姨娘。” “忘了告诉你,我怀疑你,不是因为吃青桃花粉茶的时候你是故意透露消息,而是因为,我早就知道绿乔会背叛。所以,你只是败给了,自己的孩子。” 徐姨娘瞬间瞪大了眼,“你竟敢!” 陆昭锦已经咚地一声敲开大门,将徐姨娘的尖叫关在屋中。 “陆昭锦!陆昭锦!你给我说清楚!你回来!” 徐姨娘疯狂地叩打门板,却无人理会,陆昭锦大步走到院子中央,才回头望上一眼,长吁一口。 果然,徐姨娘应该是有过孩子,否则不会反应这么激烈。 可是她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徐姨娘有过什么流产之类的消息? 以她的聪明头脑,想在叶夫人眼皮子底下生个孩子还不容易。 花巧惊魂未定地给陆昭锦披上披肩,“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个徐姨娘实在是太奇怪了。” 说发疯就发疯,真是可怕。 陆昭锦脸色郑重,虽然她看似占据了上风,可是事实上,她却越来越惶恐。 她们密谋当晚蒋氏的话没错。 叶家的水,真的很深。 深到她现在细细想来,便觉得脊背发寒。 徐氏一个小小宫女,却仿佛在操纵高高在上的叶夫人。 如此种种,她越发觉得,周围充满阴谋。 真相虽然就握在手中,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第一章:掌家 一只灰蓝长尾的喜鹊落在窗框,啾啾几声,黑眼珠灵动油亮,小脑袋一歪,好似在欣赏铜镜里它的模样。 “咦,小姐您看!” 陆昭锦伸展双臂,由着花巧为她整平藕荷并蒂海棠暗纹的罗裙,绿绮替她将领口的玫瑰花结系上,两只广袖也被小丫鬟抚平,又罩了件水烟似得薄纱,整个人俏生生地如凌波而来的仙子。 “不过是只喜鹊,也值得你大惊小怪?”陆昭锦偏头看见,含笑道。 “那可不一样,喜鹊报喜,这说明咱们小姐福气来了。”花枝机灵地说着喜乐话。 “瞧你嘴甜的。”花巧笑道,绿绮抬了眼皮看她,花枝顿时老实地收回目光,乖乖干活。 陆昭锦微微一笑,捋顺了发髻上的流苏,并没有因花枝的媚言或喜或怒。 人生百态,自然有千种性情。 花枝这样善于取巧献媚的丫头,只要她掌着分寸不过火,也不算是坏事。 陆昭锦观镜中容色正好,少女红润丰盈的唇微微上翘,“走吧,今儿是头次给老夫人请安,不能迟了。” “是。”一众丫鬟应声,在少女身后列成两队随之而出。 园子里还透着晨时的凉雾,吸入肺中让人神清气爽,叶老夫人入主松延馆,正是她离开前住的院子。 “老夫人还在晨起,请世子妃现在大堂侯上片刻。”三月亲自出来招待陆昭锦入座。 不多时,叶幼清也到了。 陆昭锦屈膝见礼,两人却都没有说话。 叶夫人自然托病没有前来,叶幼涟也乘机借口照顾母亲,派人请了个口头的安。 叶幼清的眼底并没有失望或愤怒。 但那双乌黑如子夜星辰的瞳孔却更加深邃。 借饮茶的手挡住,叶幼清从指缝间看到了她姣好的侧脸,丰润的耳垂上坠着漂亮精致的祖母绿宝石。 她和自己一样,早就料到母亲和涟妹不来请安。 这个世上,可还有她料不到,算不出的东西? 陆昭锦双手放在膝头,坐姿端正,展示出她良好的家教礼仪,唯一与礼不符的,是她是不是撇想身边男子的目光。 她自问重生而来可以手握先机,参悟人心,可她那位名义上的枕边人的心思,自己却永远都算不出来。 “你们来得很早。”叶老夫人梳妆完毕,被蒋氏从内堂扶了出来。 “给祖母请安。”男女两声问安如二重奏般和谐,叶老夫人听得心中顺畅,笑道:“起来吧,辛苦你们一早赶来,昨夜都没睡好吧。” 场上几人都是面色一僵。 好端端的,叶老夫人怎么又提起昨夜的事。 “昭锦有些家传方子,睡得安好。”女孩子声如鹂鸣,颜色也是花儿般娇艳。 “你这孩子,倒是有趣。”叶老夫人夸赞,对陆昭锦的机智应答较为满意。 这样的孩子,聪明,难得的是知深浅。 昨夜没有死缠烂打地深究下去,由着叶夫人用徐氏挡住,就是知深浅。 毕竟是一位嫡长公主,皇家是不会容许这样的丑闻传出去的。 追究到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 更有甚者,皇帝会更加怀疑叶家的用心。 当年先帝突然提出赐婚,不就是因为那个疑字。 随着叶家功勋越来越高,幼清的处境只会比他父亲时还要难过,有这样一个妻子从中斡旋,或许是件好事。 叶老夫人不由抬头细致端详陆昭锦,不似陈家那孩子美得张扬,这陆昭锦的模样生的倒和她的性子映衬,极是耐看。 是个过得住日子的女子。 “嗯,眉眼的确与你父亲有些相似。” “您见过我父亲?”陆昭锦微诧,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过? “嗯,当年他也算是叶家的常客。”叶老夫人原本含笑的神色突然有些不自然,又道:“自然是来诊病,我当年身体不是很好。” 陆昭锦恭顺垂首,没有再问。 “对了,听闻你的医术也是极好,大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叶老夫人看向蒋氏:“我那三孙儿怎么样了,可醒过来了?” 蒋氏微微哽咽,点了点头。 “人是醒了的,却还是懵懵懂懂,世子妃……” “蒋姨娘不要着急,这只是初次排蛊,三爷中蛊时日太长,之后还要有数次才能见效。”陆昭锦应声,又嘱咐:“而且三爷的情况特殊,他虽然身体正常,但脑中却如婴孩,只怕您要辛苦些,从头教起。” “不妨事,不妨事……”蒋氏含泪摆手:“三爷能好,蒋氏就谢天谢地了,怎么会嫌辛苦。” 陆昭锦眉目微垂,嗯了一声。 蒋氏还是喜不自胜的模样,虽然早听蒋婆说过叶幼澈的确有好转的种种迹象,但亲耳听到陆昭锦的承诺,总是不同的感受。 “行了,快回去吧。”叶老夫人自然看出蒋氏那急切的归心,摆手笑撵道。 叶幼清看着蒋氏激动得背影,还是抑制不住地攥紧拳头。 “幼清,想去就去吧。” 叶老夫人彷如洞察一切,安抚着孙儿道:“你的心思蒋氏和祖母都明白,没人会迁怒于你的。” 陆昭锦看向身边的男人,喉头突然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二爷。” “什么事?”叶幼清突然嘹亮起来的声音几乎穿透云霄,声中的压抑不住的悸动令他愕然。 双目交错,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昭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这个男人。 安慰? 她自己也被惊讶了。 她为什么要安慰他,这些都是他被蒙蔽住,并因此羞辱过她的。 虽然她撕裂伪装的手段近乎残忍,但这都是他欠她的。 可是随着男人声音里的激动,陆昭锦只觉得心中那些坚冰似乎在一点点碎裂。 他是渴望自己的,渴望自己与他说话,尤其是这个时候。 “刚才忘记告诉蒋姨娘,三爷现在意识清醒的时间会延长一个时辰,有劳二爷了。”陆昭锦屈膝一礼。 “真的?”那沉寂的瞳孔突然迸发出星子般璀璨的光芒,叶幼清灿烂的笑容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染力,陆昭锦笑应,“是。” “我这就去!” 风一样地,男人几个腾跃便出了院子,连跟叶老夫人的告退两字都是用喊的。 “这孩子,”叶夫人摇头,向陆昭锦招手,“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哇。” 陆昭锦不由刷地一瞬红了脸,递到老夫人手心的手也想抽回来。 “祖母……祖母您误会了……” “老婆子没误会,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叶老夫人攥住她的手,笑道:“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替我分忧,主理这叶府的中馈啊?” 第二章:邀请 陆昭锦怔住了。 “小姐,小姐?”花巧在身后轻轻推了推陆昭锦,小声催促。 小姐这是怎么了,天大的好事落在头上,竟然被砸傻了不成? 陆昭锦当然知道花巧在想什么,不由苦笑,这是什么好事。 这恐怕是老夫人寻思过味来了。 毕竟现在明白人都能看出几分,这件事是她和蒋氏合作,利用绿乔设计叶夫人自己露出马脚来。 “祖母抬举昭锦了,中馈事繁,昭锦恐怕要辜负您的心意了。”陆昭锦垂首敛眉应了声。 叶老夫人含着笑,依旧摩挲着她的手掌,“你的心思我明白,我并不是试探你。” 陆昭锦纤长浓密的睫毛一抖,大大的眼睛看向老夫人。 “那件事你我心知肚明,既然用徐氏了结此事,我就不会再去追究这是谁的计谋,毕竟你也有你的苦衷。” 叶老夫人一如前世一样正派,是非黑白分得清楚。 陆昭锦不由为自己刚才疑心老夫人而觉得愧疚。 “祖母仁厚,昭锦自愧不如。”她语气诚挚,叶老夫人听后也只是笑了笑。 “你进门才一个多月便能识破且揭穿她,我却放纵她这么多年,你比我有本事的。” “祖母都是为了叶家。” 叶家需要与皇家联姻来保证门楣的稳固安定,所以叶夫人这个媳妇不能有任何瑕疵。 所以,叶老夫人只好找借口将蒋婆赐给蒋氏以保住幼澈,却没有给叶夫人什么脸色。 只可惜陆昭锦的到来,让叶夫人找到了了结这块“心病”的契机,这才惹恼了老夫人。 叶家这一代只有三个男丁,叶夫人敢对幼澈下手,就是在触老夫人的逆鳞。 “你知道就好,所以你不用担心,长公主既然病了,你这个做儿媳的替她主理府中中馈,实属应当。”老夫人安慰道,却不待陆昭锦回答,直接命三月传话下去。 陆昭锦满心无奈地张了张嘴,却不得不憋回去。 难道她能告诉叶老夫人,她担心的不是外界对她执掌府中中馈的看法,而是不能分心处理陆家的事不成? 现在叶老夫人回府,又通过这件事名正言顺地收回长公主手中的权利,可谓是大势已定。 陆昭锦的当务之急就落在了昳容阁上。 因为留给陆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战马正在陆续发往北境,如果她再不能利用昳容阁收集到足够多的消息,找到幕后黑手,只怕这一世还会落入瓮中,被人陷害得家破人亡却连敌人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是,祖母。”对上叶老夫人苍老得有些浑浊的眼珠,陆昭锦只要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虽然她前世从未真正触碰过叶家的权利中心,但她至少还是在府中生活了八年的世子妃。 相信中馈这件事应该难不倒她。 而且,有了这个便利,她倒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到台前。 走到,权贵女子们的中间。 这样想来,倒是对她推广昳容膏有利无害。 “祖母车马劳顿半月,还是好好休息几日,昭锦这里有陆家传下的滋补膳方,午时熬好给您送来。” “好,你有心了。” 松延馆还算祖孙和谐,但叶夫人的正房却不是那个味道了。 “好好好,她竟真敢收了我掌中馈的权!”叶夫人问讯怒道。 桌上的青花瓷茶具已经不知换过几次。 “原本这次是想让那个老不死的为她的乖孙收尸,吃这个哑巴亏,没想到却被她将了一军。” “母亲,这下陆昭锦那个贱婢该得意了!” 叶幼涟咬牙切齿:“祖母真是太过分了,不过是个庶出的贱种,她那样看重做什么,把我和哥哥的嫡出身份放在哪里!” “你不知道。”叶夫人冷笑,“她心里忌讳着呢。” “忌讳什么?”叶幼涟好奇地看向母亲。 叶夫人阴冷的神色微微收敛,“没什么,你这几日不用管这些,要紧的还是那昳容膏。” 叶幼涟不自觉地抚上手腕。 “都是陆昭锦那个贱婢,等我当上皇……我必饶不了她!” “行了,”叶夫人摆摆手,“方七不会给你,叶轸更不会,但那东西的主人既然用这么大的排场将昳容膏公之于众,恐怕图谋不小。不过,怕就怕他无欲无求,只要他有所图谋,你就还有机会。” 叶夫人笑容逐渐得意。 长子疏离了,她还有一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儿。 到时候,大局一定,管她什么婆母长辈,统统都要靠边站。 “母亲放心,过几日就是四艺斋的初聚,我一定替您出出这口气。” “夫人,老夫人房里的三月姑娘来了,说要家中的账目。”叶夫人新提拔的碧云禀道。 原来的彩云早和绿乔一道被老夫人关押起来。 看样子,是要等叶侯回来再行审问。 “我母亲又不是病入膏肓,干什么要把所有账目都交给陆昭锦,她管的过来吗?”叶幼涟骄横道,很是不忿。 叶夫人扯过蚕丝薄被,阖上了眼眸。 陆昭锦算计了那么多,终于到了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可惜,叶家的中馈,只怕能压死个人的。 叶幼涟见母亲默许,顿时来了脾气,冲到大堂外道:“虽说是祖母的令,可也得尽了礼数。母亲正睡着,时间倒不急,三月,你还是请那位世子妃亲自来取吧。” “回郡主的话,世子妃正在为老夫人熬制药膳,所以老夫人才遣奴婢前来。”三月应对熟练。 熬制药膳? 这谄媚坯子,可真会攀高枝儿。 叶幼涟杏目圆瞪,冷声:“那就不好意思了,请回吧。” 三月早就知道这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却不想郡主态度如此强硬,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肯顾。 “郡主,还请您不要为难奴婢……” “放肆!”叶幼涟冷喝,“你仗着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就敢目中无人,与我顶嘴不成。” 三月平静着脸色予叶幼涟赔罪,就要告退。 “等等,你身边这是我那二嫂身边的,花什么来着?” “奴婢……奴婢花枝……”花枝有些发颤地应声。 她本以为是个耀武扬威的活儿,现在却被叶幼涟凶狠的目光看得腿软。 “回去告诉她,既然祖母让她主我叶家中馈,就别丟我叶家的人。”叶幼涟姿态高傲,随手扔出一张花笺丢去,“带给她,时间地点会另有人通知。” 花巧哆嗦着接下,只有一旁的三月认出了花笺的用处。 竟然是四艺斋的邀请信函,郡主什么时候这样大度了! 第三章:争生 五月的宫苑正是海棠遍地的时节。 嫣红嫩粉的各色花朵都被宫女们剪到筐里,用锦帕蒙住。 “这园子里的花,就数海棠最喜争艳,瞧那枝头,总有并蒂的海棠花。”女子纤细的指尖伸向枝头,随意掐下一朵,簪在旁边同样娇艳动人的少女鬓间,“瞧,这样,就能不争了。” “姑母英明。”陈锦缳抚了抚鬓间娇嫩微凉的花朵笑道:“只是这摘下的,艳丽不过几日。” “这是自然,不过哪一朵走这条路,可就不同了。” 陈贵妃的长袖扫过花枝,带着一片馨香,“有些时候,那路是别人指的,而有些时候,路是人自己走的。” “时候不早了,我让连翘送你出宫。”陈贵妃含笑而去,陈锦缳躬身相送。 许久,久到走到宫门口,她才纵容贝齿咬住下唇。 海棠并蒂,争生。 姑母这是不想等下去了,她急着要同叶家联姻,巩固五皇子在朝中难得的大好局势。 陈家也不想等下去了,不想等她心中钦慕的男子以媒来聘。 所以,由着她去,与人争生。 陆昭锦,都是那个鸠占鹊巢的陆昭锦! 否则,她早就成了山阳长公主喜爱的儿媳,叶府荣耀无双的世子妃了。 这次设计叶幼涟将绣屏的事叩给陆昭锦不成,反而向众人证明了,陆昭锦在叶幼清心中的地位。 叶幼清肯为了她大闹寿安殿,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休妻。 这也是促使陈家人急于做出选择的原因。 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而太子的东宫之位在太后的支持下依然安稳如山。 如今又不知什么时候会开始选妃。 一旦太子选中叶幼涟,那这盘棋就全乱了。 朝局中那些观望势力只怕都要一边倒地涌向太子。 所以,陈家就快要不择手段了。 就快要,不顾她的颜面志趣了。 就快要,送她入叶府,不惜为平妻,甚至是为妾了。 “四小姐,请上车吧。”连翘将陈锦缳送上出宫的马车,便回去复命。 陈锦缳有些茫然地踏上马车,心神还在入叶府为妾的泥沼中挣扎。 “原来四表妹这样聪明的女子,也有解不开的结。”男子声音醇厚,如玉带佩环相击,悦耳动人。 陈锦缳下意识地就想往车外逃去。 “四表妹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丝滑如香甜入喉的美酒,后劲绵长得让人微熏。 能混到她的马车里,又拥有这样的声音,想必只有一个人了。 “锦缳,见过五皇子。” 车厢虽不狭小却也不算大,陈锦缳避在车门处,与车厢深处的五皇子保持了距离。 “这次拜访舅舅,还是得劳四表妹引荐了。” 无声无息地,马车驶入陈府,五皇子颀长的身躯从车上下来,陈家人特有的惊艳容貌在艳阳之下分外明朗。 只可惜,男子很快就用黑色兜帽罩住了自己。 “殿下。”陈锦缳拎着裙角,追上停下的黑衣背影,言辞有些犹豫:“殿下是来说锦缳的婚事,是吗?” “以前,你不会问。” “我的婚事,我……”陈锦缳抢道,却被五皇子抬手制止。 男子转过头来,树荫下兜帽中,只能看见嫣红的唇色微微勾起:“四表妹,输不起了吗?” 陈锦缳眼中瞬间凌厉起来。 是,她这一局输了,输给了陆昭锦。 可她不是输在计谋上,而是输在叶幼涟太蠢,叶家母女太疏忽大意上。 她不服。 如果她亲身经历,绝不会是这种结果。 “所以,四表妹不该谢谢我?”五皇子笑意更甚,转身离去。 是,谢谢你。 陈锦缳望着那一抹黑袍离去,也泛起笑意。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真正与她一较高低。 谢谢你,让我心满意足地,被利用。 “小姐,小姐!”秋月匆匆追了上来,“方家九小姐,被封为清音郡主了!” “啪”地一巴掌,陈锦缳喝道:“大惊小怪地做什么,也不见这是什么地方。” 秋月赶忙低头跪地认错,这里是通向老爷书房的小道,平时少有人走,但总归是通向书房的。 “原本就是要封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昨晚,太后不过是在等陛下圣驾罢了。 只是贵女圈子又多了位顶层人物,只怕四艺斋要乱上一段时间。 以那方七的心智,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陈锦缳渐渐收敛了笑容。 四艺斋是她的根基,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从她手中夺走。 “去请郡主来。” 秋月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嘉阳郡主。 两位盛宠的郡主,这日后的京中,只怕要热闹一阵子了。 …… “四艺斋的帖子?”何玉琦的眼睛一瞬就亮了。 父亲最近为马帮的事连日奔波,往太子爷的东宫拜见数次,想来那四艺斋也不会踢她出去。 但直到此时,何玉琦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姐,送帖子的人还说了,”丫鬟吞吞吐吐,终于道:“郡主,是嘉阳郡主还邀请了她的嫂子,叶家那位世子妃。” “什么!”何玉琦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黑猫,暴躁地跳了起来。 “为什么要请她,郡主不是最讨厌她的吗!” 何玉琦一想起那日,就恨得牙痒,还有方七那个仗势欺人的贱蹄子,她们可别落到自己手里。 “而且,还说方,哦不,是清音郡主也会到逍遥堂参加的……”丫鬟说得非常小心,可还是硬生生挨了何玉琦一个响亮的巴掌。 “贱婢!” 这让她还怎么去! 何玉琦越想越气,越想越急,眼眶不由变得通红。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贵女地位,难道就这么毁于一旦了吗! “妹妹,大喜事啊!”何玉业欢天喜地跑进来,不由诧异,“这是怎么了?” 何玉琦更加委屈得抽泣起来,丫鬟赶忙说了一遍。 方家的清音郡主,叶府的世子妃,那个都被何玉琦得罪过,这次的四艺斋相邀,简直就是场鸿门宴。 何玉琦还没去呢,就开始腿软。 “我当什么大事呢,”何玉业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兴冲冲道:“别怕,哥哥这次能给你出气了!” 第四章:争车 “她真的能来?” “那日在夏花苑咱们可都给她脸色看了,她若来了,可多尴尬?” “现在可不一样,听说啊,那叶家,变天了……” 逍遥堂二楼北侧的一个大堂,贵女们三五成群地玩笑着,走在其间,却总能听见一个神秘的,她。 “可不是,从前怎么没见郡主提过她半句。” “嘘,那是嘉阳郡主。”有人提醒,如今可是又多了位清音郡主,这二字再不是叶幼涟专属。 女孩子赶紧捂嘴,半晌才笑着转移话题:“咱们只能算作从犯,好歹还是,”她用手挡住嘴,眼皮子往另一侧抬去,“比那位强的。” “咯咯……”女孩子们顿时笑作一团。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更加敏锐,何玉琦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女孩子们顿时收敛了目光,故作正经的样子让她无处使力,更加的难受。 “世子妃来了,叶府的世子妃来了。”逍遥堂早安排了人通秉,一嗓子喊出,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木楼梯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贵女们紧张地将目光投向那里,那个原本最为她们所不耻的商户女,如今在万众瞩目中走了上来。 陆昭锦倒没怎么盛妆打扮,还是前几日初拜老夫人那套纱裙,只是鬓上多了支掐金丝叠翠的金簪。 “陆姐姐来了。”大堂两侧通往后室的朱漆木门被推开,方七笑着走了出来。 女孩子们微微弯膝见礼,陆昭锦的目光顺着方七身后的方九扫去。 叶幼涟并陈锦缳都是才从后室出来。 看样子,聊得不甚愉快。 方七挽过陆昭锦的手臂,异常亲昵,道:“方才正说到姐姐呢,叶家那么大的府宅接到手里,我们害怕姐姐忙不过来,就托词不来呢。” 叶幼涟的脸色顿时很难看,若不是陈锦缳在旁拉住了她,她几乎要冲回内室,也不想面对那些诧异的目光。 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陆昭锦开始执掌叶府中馈的事。 毕竟这种一府中堪比“改朝换代”的事儿,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可真亲耳听到看到,又是另外一番感受。 以叶幼涟的脾气,怎么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更何况,叶夫人毕竟是长公主之尊,怎么突然就病得连中馈之事都托给这个她不太喜欢的儿媳掌管。 这还是叶家老夫人比较低调,归家的事还没传出来,否则,她们更要胡思乱想一番了。 “方小姐见笑了,府中,一切顺利。” 陆昭锦言笑着,叶幼涟面上却更挂不住了。 早在叶老夫人传话那日,她就给陆昭锦下了绊子,可是,却架不住陆昭锦的奸诈狡猾。 花枝刚将四艺斋的邀请送到陆昭锦手中时,叶幼涟的手里同样得到一封邀请信函。 署名是,清音郡主。 郡主独有的印信明晃晃地扣在上面,简直要气炸了她的肺。 信上写得清楚,是以四艺斋的名头,邀请叶府的世子妃,与嘉阳郡主。 这让她如何能不动怒。 陆昭锦手里拿着这份请柬,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参与进四艺斋的聚会,哪里还需要她趾高气扬地赏下一份。 更让她捶胸顿足的是。 信函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昳容天珍,愿与姐姐同享。 这分明是方家的表态,不将陆昭锦这个世子妃带到四艺斋中,她们是不会将昳容膏的消息告诉她的。 更有甚者,只怕方七还会遗憾地、不小心地,透露给所有贵女知道,原因。 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狡诈! 陆昭锦一定是和方家那两个贱蹄子商量好的! 叶幼涟等到入夜,也没见陆昭锦来讨。 她便是拿捏住了自己。 太子妃大选就在近日,因为腕上的疤痕,她只会比任何人都着急。 终于,陆昭锦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叶幼涟攥在手里的库房钥匙拿到了手中。 至于她扣下的那些账目,陆昭锦暂时没兴趣,也没那个时间精力去操心。 次日,陆昭锦便将府里的丫环婆子叫到桐音楼,有模有样地分派起来。 她带来的秦风家的,鲁雨家的分别派往库房与膳房,余下最肥的各个采买婆子悉数没动,大部分忐忑的叶家管事也没有裁撤,叶老夫人问讯还是毕竟满意的。 知深浅,懂缓急,才能长久。 陆昭锦其实也有些忐忑,她前世今生,其实都不曾主理过这么大的家宅。 单单例行去叶府库房查看,她就足足逛了一日。 甚至交接库房时的账目清对,安婆子等人忙至今日都还未完成。 “世子妃果然心思灵巧。”陈锦缳暗中捏了捏叶幼涟的手指,稳住了她,上前几步又道:“适才我们正在商议,昳容阁的事。” “昳容阁?!” 三个字犹如扔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在贵女们中炸开。 这昳容膏的主人闹了这么大的排场,终于要解开神秘面纱了。 “卫世子已经准备好,今儿召集姐妹们,也是为了此事。” 陈锦缳依旧领袖群伦,气质不凡,道:“还请姐妹们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过去。” 有些女孩子面露焦急。 她们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马车,都是按惯例让马车先回去,等到约好的时候再来接。 “姐妹们别急,锦缳准备了车驾。” “陈四小姐真是面面俱到。”夸赞声不绝于耳。 “小姐,有一驾宝顶马车在路上坏了,咱们这人数……”秋月面露为难,场中贵女顿时面面相觑。 在座都是吏籍的官家女儿,出行乘车,必得有宝顶相配才能彰显身份。 也不算有失体统。 可这一驾马车坏了,可不就意味着,一个人要有份了? 贵女们顿时有些局促,这个时候,任何人的言语目光,都能得罪人。 “何小姐……”陈锦缳的倩声,却如催命。 “陆昭锦是个商户女,她还是商籍!”何玉琦的声音却高过了陈锦缳,理直气壮道:“陈四小姐,还是请世子妃委屈一下吧。” 陈锦缳眉头微皱,这冒失的东西。 说得这样直白。 陆昭锦终于提起精神看向何玉琦,晶亮的黑瞳让她有些微缩,“陈四小姐……我,我说得是实话。” 原来是在这里等她。 贵女们也渐渐了然,陈四小姐这一手,玩的真是漂亮。 这车驾之争,关乎女子们的颜面,谁都不会让步。 而想保住她们的颜面,就只有联合起来,抵住陆昭锦。 第五章:等谁 至于四艺斋的贵女们这样多,为什么单单凝聚成团,排挤陆昭锦。 原因可是太多了。 有陈锦缳这个靠山还在其次,那日陆昭锦给众人的羞辱也能在权势下消弭,唯一让她们所有人嫉妒的,没错,就是嫉妒。 是她这个医商出身的野麻雀,竟然飞上枝头成了叶家的金凤凰。 所有人即便心里不说,也永远都是她们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 “何家妹妹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人群围成的圈子后面,有人先出声,方七循声望去,却看不见人。 “就是……她虽然嫁给叶世子,可那身籍既然没改,怎么能乘宝顶车马……” “我们不追究她就不错了,怎么敢同我们争车驾?” 众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嘉阳郡主,”柳七冲叶幼涟微微一礼,“敢问郡主,这世子妃的身籍,是不是……” 叶幼涟顿时面露难色,眼皮一抬,看向了陆昭锦。 那股子狡黠得意,她藏也藏不住。 陆昭锦面色淡淡,扫了周遭一眼,众贵女顿时有些讪讪。 也有与陈锦缳交好,底气十足地梗着脖子看她的,“世子妃,还是请您给个准话儿吧,姐妹们可都等着去昳容阁呢,这耽误了时辰阁主动怒,咱们谁也讨不到便宜不是?” 耽误时辰让阁主动怒? 陆昭锦心中好笑,连身后因为绿乔的事一直沉默寡言的绿绮都扬起了唇角。 “没错,我的身籍,的确未改。”陆昭锦此话一出,顿时哗然。 连她身旁一并觉得好笑的方家姐妹都愕然地看了过来。 陆昭锦嫁入叶府一月有余,论说身籍的更改,早在订亲之时就该办妥的。 以叶家的身份地位,当日拿回来都算慢的,怎么可能到现在,她还是商籍的身籍。 除非…… 除非是压根没人张罗这件事。 女子出嫁从夫,那是什么都要随夫家的,身籍未改,那陆昭锦现在就还是陆家的人。 “陆姐姐……”方九软软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 她在叶家,竟然是这样的处境。 叶夫人连身籍都没有让她改,这是摆明了不愿承认这个儿媳。 又或者,是时刻准备找借口休掉这个儿媳,就免了更改身籍的麻烦。 这样的处境,她还赠绣屏给方家,让方七能能在寿宴之上力压叶幼涟,她在家中该受到怎样的责难! 方七面色越冷。 先前她们姐妹对绣屏的出处还只是猜测,现在她们确定了。 绣屏必是出自陆昭锦之手,却被叶幼涟母女以势压人,巧取豪夺的。 这叶家母女,真是丢尽了世家大族的脸面! “我说得没错吧!她还是个商籍,根本不配同我们站在一起,根本不配加入四艺斋,更不配跟我们去昳容阁!”何玉琦得意洋洋,声音越发拔高。 “竟然是真的!” 好多处于观望态度的贵女们终于撕破小心谨慎的外衣,那嫌恶嘲讽的颜色甚至比之前几人更甚。 “真是晦气。”有女孩子不耐烦地摇手,似乎觉得跟商籍女子站在一处丢尽了人。 “就是,陈四小姐,可不能让我们同一个……”女孩子眉眼挤到一块儿,轻蔑哼了声道:“这样的人一起去昳容阁,仔细阁主将她赶出来。” “你们……”花巧看不下去,眼中泛着泪花就要冲上去,却被陆昭锦拉住。 原本要呵斥的方七也沉下声去。 陈锦缳面露难色,竭力平复沸腾的众女,却全程都是些污言秽语,指桑骂槐,响在陆昭锦耳边。 “姐姐……可她还是世子妃呀?”小姑娘年龄尚小,只是被嫡姐带来长见识的,此时小小的声音却让人群刷地静了下来。 陈锦缳地目光顿时扫了过来。 “朝儿,胡说什么呢!”小姑娘的嫡姐迅速蒙住她的嘴,将她拉到人群之后。 陆昭锦当然还是世子妃。 可商籍的世子妃,和吏籍的世子妃,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是叶家人的一种表态,是叶夫人对这个儿媳的不满。 这样的世子妃,还能长久? 在座都是久在内宅的聪明人,眼皮子都不浅,自然看得出,陆昭锦这个世子妃的寿命长不了。 难怪陈四小姐成年数月,却还未议亲。 众女都暗自佩服,陈四小姐的心思,果然无人能及。 女孩子们的目光不住地望向一脸为难的叶幼涟。 这种事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被何玉琦翻出来,必定是嘉阳郡主透得话儿。 可笑何玉琦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要不是她机灵,先前在郡主路过她边上时听到她跟陈四小姐说陆昭锦的软肋,就跟踪到后堂偷听,现在被赶出去的,可能就是她了。 毕竟,没有一个官家女子会乘非宝顶的马车招摇过市的。 到时候,她错过的,可就是整个昳容阁!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快去吧。”终于有人“不耐烦地”被陈锦缳“说服”,女孩子们陆续上了马车。 那小姑娘被姐姐抱着,还回头望了陆昭锦一眼,晶亮亮的黑瞳圆溜溜地瞪着。 她的嫡姐赶忙掰过小姑娘的头,匆匆下楼。 “世子妃,锦缳与幼涟同乘,清音郡主和方七妹妹又是一辆,这实在是锦缳思虑不周,还请姐姐恕罪。”陈锦缳的面子工程做得一向到位。 她自问自己从未在陆昭锦面前显露恶意,而陆昭锦那淡漠的疏离,也被她认为是因她亲近叶幼涟而起。 所以今天这番做作,都是为了在陆昭锦的心里留下一份好印象。 若不是自己,她陆昭锦今日,只怕连马车都乘不上,直接被众贵女撵出逍遥堂了。 “那真是,多谢陈四小姐了。” 陆昭锦面色出乎意料地平静,转对方家姐妹道:“还请各位先行,昭锦随后就到。” …… “噗哧,她真这么说?”马车里,叶幼涟笑得万分得意:“她来时的马车早被我撵回家去了,指望叶家的马车来,她可要慢慢地等了。” 陈锦缳也面露得意,马车摇动,她身形微晃,唇边的笑终是绽开了。 “是啊,可怜她了,偌大的太阳呢。” “哼,要不是我随便翻了翻,还真忘了她这个商籍的身份,这样的贱婢,也配……” “郡主,四小姐,到了,可是……” 陈锦缳掀开帘子,脸色顿时不怎么好看,“怎么不进去,等谁呢?” 第六章:阁主 四艺斋的贵女们足有二三十人,此行亦是数十辆马车相随,停在这街上,煞是扎眼。 方家姐妹的车驾在先,带到地方后众女便下了车。 偌大的太阳,昳容阁却大门紧闭并不迎接众女入内。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有女孩子扇着帕子抱怨,头上罩着的白纱被她扇的荡出层层波浪。 “就是,陈四小姐,他们昳容阁也太大胆了吧,到底拜的是哪个庙,竟然将我们都关在门外!” 柳七也按捺不住抱怨道:“就是,好歹我们也是贵人,他们真是……” 陈锦缳摆手止住她的话,前方的二人高的朱漆府门终于开了个缝。 方七拉着妹妹,一闪身进了去。 “哎!”何玉琦离得最近,却惊叫一声,被朱漆大门关在外面,差点撞到鼻子。 “真是太放肆了!”女孩子们怒声。 何玉琦还道是大家在为她不平,立刻来了气势,“给我敲门!敢不开就一直敲!” 泼妇。 众女嫌恶地后退半步,与何玉琦拉开距离。 论说这走旁的路爬上来的世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与真正的大家闺秀不一样。 就像一只野鸡,尽管披上孔雀的尾巴混迹在凤凰群中,也依然那么聒噪,粗俗不堪。 何玉琦很快也反应过来,顿时收敛了些,可声音却还是惊开了门。 “阁主没来,还不能开阁迎客。”门童一句话,红漆大门砰地再度阖上。 这叫什么事儿! 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陈锦缳身上。 今儿可是她带领她们来的,现在闹成这样,进去的却是方家姐妹。 这是不露痕迹地打脸呢。 让陈锦缳自诩的领导地位在这扇气派的朱红大门前摇摇欲坠。 “与昳容阁的生意自然是清音郡主与方七妹妹联系的,锦缳不过是替她们操持罢了。” 陈锦缳面露谦逊,摆出一副为人差使的模样,“还请诸位姐妹稍安勿躁,等方七妹妹出来便知分晓。” 众女只得闭口不言。 毕竟离开了陈锦缳,只怕她们自己更是无能为力。 日头越升越高,她们的马车却因为阻碍街上人流,早就回去了。 这些娇艳的小姐才等了半刻钟便急躁地催促起来:“这昳容阁也忒过分了,难不成连站得地方也没有,就这样让我们等在门口?” “论说还不如是锦缳进去,这方七小姐谈得,就是不靠谱。”柳七顺着话茬道。 “就是,咱们从前去逍遥堂的棋社琴舫,可都是陈四小姐安排的,哪次像这样在外面候着的。” “连口茶水都没有!”女孩子们抱怨得紧,却都被柳七巧妙地引到方七身上。 陈锦缳递给柳七一眼,含笑点头。 可这样的等待,她也忍耐不住,叶幼涟早就不耐烦地攥紧了手。 若不是急需昳容膏的份儿上。 她暗自咬牙,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唯一让她们还算舒服的是,她们相信,陆昭锦此时也在逍遥堂门前苦苦熬着呢。 陈锦缳出门时,可是跟逍遥堂的人交代过的。 …… 被陈锦缳二人惦记的陆昭锦,此刻却悠哉地坐在逍遥堂的内苑,应先前一面之缘的楼主之邀。 “世子妃,似乎并不担心那位家奴的安全。”楼主指尖抵着指尖,银质面具下唇色红艳得令女子嫉妒。 “让楼主见笑了,我想有些时候,总会有人比你更担心的。” 陆昭锦并不想激怒这位楼主,但这次的约见也超出她的预料,在她想象中,楼主应该更沉得住气才对。 她有些担心,一旦耗干楼主的耐性,也许会对许四的生命造成威胁。 “听说世子妃的娘家住进了一位怪人。”楼主抵着的指尖如波浪一样起伏玩耍,漫不经心道:“想来世子妃已经看不上我们这笔生意了。” 陆昭锦含笑的表情下惊讶深藏。 看来逍遥堂对陆家的万毒丹是志在必得,连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疯乞丐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楼主哪里的话,许四是我陆家的家人,我一定会将他救出来的。” 只是救的方法,有千百种。 求上逍遥堂,和求上疯乞丐,都是一样的。 “好,世子妃的生意经,唐某算是领教了。”楼主霍然起身,击掌三声,笑道:“这笔生意成了,不过,我不用世子妃以万毒丹来换。” 陆昭锦微微皱眉。 这种不谈妥价钱的生意,她做起来可是不安。 “世子妃,唐某是做生意的,货会急于出手,原因只有一个……” 陆昭锦腾地站了起来,“他们要动手了吗!” 货急于出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东西要贬值了,换句话说,就是东西快保不住了。 “世子妃放心,我逍遥堂办事,一向稳妥。”楼主一笑,伸手道:“世子妃,请吧。” 陆昭锦起身告辞。 “世子妃,”楼主突然唤道,陆昭锦回眸。 “这一次,您忘记提醒唐某,”楼主竖起一根食指在红艳的唇边擦过,声音沉郁顿挫:“称呼您为陆姑娘。” 明亮的眼眸瞪得极大,陆昭锦瞬间羞红了脸。 “无聊!”女孩子娇叱一声,猛地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这个楼主,也不知多大年纪了,竟然这样轻佻。 陆昭锦抚着热红的脸蛋,眼中染着几分笑意。 记得初见时候,还在强调自己是陆姑娘,可如今,她却不怎么抗拒世子妃这个称呼了。 这样的转变,大抵是为了适应情势吧。 陆昭锦暗自点头,登上叶家久候的马车,驶向昳容阁。 选址是陆家除老宅外最大的一处大宅子,布置则是三师兄和卫云澄在操持,不过陆昭锦相信他二人的眼光,必会令她满意。 从马车上下来时,陆昭锦可算见到霜打的茄子似得一众贵女。 绿绮和花巧止不住脸上的笑意,被众女看在眼里。 真是可恶,同样是被晒了大半个时辰,怎么她就一点儿事儿没有?! “还真是等了叶侯府的马车来送呢。”何玉琦可找到撒气的地方,阴阳怪气道。 “就是,也不知道个羞耻。”女孩子们早就等得一肚子气,当然没什么好话儿。 陆昭锦却噙着一丝笑意,缓步上前。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真是太不要脸了。” 嘎吱…… 朱红漆木的大门,开了。 “阁主来了!” 女孩子们顿时沸腾起来,可算来了! “世子妃,请您让开点儿!莫挡了路!” 第七章:巧制 朱红大门一开,两行青衣小厮列队迎出。 而陆昭锦也的确如那女子所说般让到一侧,那个名唤朝儿的小姑娘处。 “姐姐……”朝儿倒不似她嫡姐那样畏首畏尾,大大方方地唤了一句:“见过世子妃姐姐。” 陆昭锦噙笑,牵过小姑娘的手,“热吗?” “不热。”朝儿顶着汗涔涔的额头乖巧应道,却突然惊讶抬头,发现顶上是一片阴凉。 一把纸伞从她身侧撑开,正是领着青衣小厮们出来的一个管事。 众女讶然,这管事是怎么回事,不是迎他们阁主吗,跑哪儿献什么殷勤。 陈锦缳猛地看向陆昭锦,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她并没有告诉陆昭锦,昳容阁的位置。 那么,陆昭锦是怎么知道地方的? 叶幼涟早看不顺眼这昳容阁,一步上前刚要开口,却猛地被陈锦缳拉了回来。 “锦缳姐姐……”叶幼涟惊讶地瞪大了眼,就见陈锦缳脸色奇差地盯着陆昭锦。 循着目光望去,只见那管事似乎故意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这才才不急不缓地来上一句:“大小姐,您来了。” 大小姐?! 声如惊雷! “她是哪门子的大小姐!”何玉琦一向沉不住气,此时不由惊叫出声。 管事扫了她一眼,冷声:“当然是我昳容阁的大小姐。” 昳容阁,她陆昭锦什么时候成昳容阁的大小姐了? 就连一向机灵的柳七都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向陈锦缳。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饶是陈锦缳再善变脸,这个时候,她脸上的笑容也没办法自然起来,那抹生硬的笑,怎么看都像被踩了尾巴又不能叫的猫,“原来那昳容膏是陆家的宝贝。” 陆家的,陆家大小姐,难怪呢! 女孩子们这下反应过来,顿时如煮熟的螃蟹般,一个个都涨红了脸。 她们真是蠢的可以! 试问整个京城,在医药方面有几人能超过陆家。 这昳容膏刚一露面,她们就该想到陆家的! 只可恨大医陆过世,让她们潜意识里都认为陆家衰败了,因此对于昳容膏主人的猜测甚至瞄到了叶家头上,却愣是没往陆家那儿想过。 现在倒好,当着人家阁主的面,可是都说了什么蠢话! 被昳容阁嫌恶?不配跟她们同来? 女孩子们抿着嘴,只觉得要被闷热的天气憋死了。 难怪那陆昭锦全程唇边带笑,连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不例外,敢情人家这是看笑话看得起劲儿呢! “昳容膏昳容膏,不就是昳容膏吗,至于把我们当猴子耍?”之前叫嚷得最欢的女孩子怒道,转身便走。 “就是!让她这昳容膏买鬼去!”立刻有几个女孩子迎合,脚步却没有那么快。 她们这也是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闹下去。 毕竟,她们可是把陆昭锦得罪狠了的,即便现在赔罪,只怕也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昳容膏。 那又何必,落自己的面子。 陆昭锦全似未觉,牵着朝儿的手径直往门里走去,“范管事,这次制得了三十盒昳容膏都在车上的紫檀木匣子里,你亲自取来,送到大堂去,我们还有些客人。” “哎。”范管事应声,瞧也没瞧那几个嚷嚷要走的贵女,登上马车,抱着紫檀木匣子也往门里去。 这群贵女会在烈日下等上大半个时辰,可见各有所求。 难道他们有药的,还怕治病的不成? “我们……进还是不进?” “我母亲请等着这昳容膏呢,我……我先进去了。”有人牵头,自然有人相随。 看着叶幼涟欲言又止的模样,陈锦缳只得强扯出一抹笑,道:“姐妹们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清音郡主和方七妹妹还在里面等着呢。” “嗯,还是要给方家妹妹们面子的。”女孩子们找到台阶,自然鱼贯而入。 朱漆大门挡住的,是另一片天地。 女孩子们进入大门,绕过大理石影壁,不由得捂嘴惊叹。 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原本该有的规则院落全被打散重组,正门影壁后便是一片江南风情的园林,神秀造化之鉴,走在石板小路上,让人恍如置身仙境。 “这陆家还真是花了翻心思啊。” “陆家本就是富可敌国,不过如今这样,应该有卫世子一份功劳。” 女孩子们议论着,穿过花圃小榭,直通莲池,走过上汉白玉的九曲廊桥,抵达位池中央的四面开画堂。 方七与方九正坐在堂中饮茶。 女孩子们一一入座,啜饮攀谈,好不热闹。 凉风习习,穿堂而过,一列碧衣侍女各自捧着一个檀木托盘入内,足有十二人。 “这,就是昳容膏吗?”女孩子们围而观望,恨不得用一旁的银质小勺剜出一些仔细瞧瞧。 “正是,我用得就是紫色胭脂盒中的那种。”方九柔声道,走到人群之中。 方七就在她身后,望着妹妹为众女介绍三款昳容膏的功效,唇边笑意更甚。 “阁主姐姐说了,这紫盒作祛除疤痕之用,配置极难,她那里也少有存货。而绿蓝两盒则是平时所用,除疤效果并不明显,但贵在可够咱们长期使用……” 方九简单说明,叶幼涟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 自从她知道这昳容阁的阁主竟然是陆昭锦,她就知道,自己和这昳容膏,无缘了。 可她就是不死心,她相信,只要陆昭锦肯卖给别人,她就有办法得到它。 陆昭锦开门做生意,她总不能,谁都不卖,就干让人看着吧。 “刚才听阁主说,现在有三十盒,不知……不知阁主打算怎么处理?” 果然,有沉不住气的女孩子率先开口。 叶幼涟也噙了笑。 即使现在出了个清音郡主,她和陈锦缳依然是四艺斋的半边天。 她就不信,三十盒昳容膏,就没有一盒的主人肯“让”给她。 要知道,京中想找出比嫡长公主再尊贵的人,可没有几个了。 叶幼涟悠哉倚入座椅,端盏饮茶。 陆昭锦,看你拿什么制住我! 似乎觉察到叶幼涟不善的目光,方七抬头看了过来。 “郡主似乎,并不急于购着昳容膏。”方七含笑,“真是贵女无暇呢。” “让方七姐姐见笑了。”叶幼涟昂然笑颔。 坦然接受了众女羡艳的目光。 她们可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意的地方,如今太子妃大选在即,自然是越来越急。 “哦,对了。”方七突然笑道:“适才忘记告诉大家。” “这昳容膏选材取料都太过珍贵,都是由阁主一人配置,产量极其有限,一滴千金,因此……” 方七故意拉长了嗓音,吊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因此,所有昳容膏,俱不对外出售。” 众人哗然。 “姐妹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不出售,但可以来昳容阁涂药。这阁中环境大家也见到了……” 方七余下的话叶幼涟全都没有听清。 只有一句,不出售在她耳中隆隆作响。 陆昭锦!她可真绝! 第八章:本心 走投无路。 这四个字印证着叶幼涟现在的心情。 她脑中嗡嗡作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昭锦太狠了,太绝了! 还有方七那个贱蹄子,适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她,就是为了给她下这个套。 现在她是骑虎难下,既不能求购昳容膏,更不能在暗地里夺到谁的昳容膏,这本就是条死路。 “锦缳姐姐,”叶幼涟攥上陈锦缳的手,轻轻捏了两下。 陈锦缳何等聪明,早就看出叶幼涟的那点小秘密,回捏两下,陷入思索。 阁主是陆昭锦,这让她之前与昳容阁打好关系的想法成了一纸空谈。 “此势不可挡,涟儿,我们还是另谋他途吧。” …… “小姐,郡主和陈四小姐走了。”绿绮悄声来报,陆昭锦颔首。 “卫世子,三师兄,辛苦二位了。”陆昭锦摆手间,丫鬟们奉上三封锦盒,“这是给夫人的谢礼,我出行不便,就有劳世子代为转赠了。” 卫云澄笑呵呵地摇着扇子命人收下,“表嫂,我的谢礼呢?” “少不了你的,还有先前找回昭宁的事,一并答谢可好?”陆昭锦嗔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上。 “那我可得好好瞧瞧。”卫云澄手脚麻利就要拆开,被陆昭锦叫停:“哎!等等。” “这样性急,锦囊是予你救命的。”陆昭锦神神秘秘道,唬得卫云澄一怔。 他堂堂世子爷,需要一个锦囊救命? 卫云澄满不在意地捏了捏,顿时面色一凝,“我不能……” “阿满不必客气,这些日子你劳心费力,当得。”陆昭锦一急,唤出口的却是卫云澄的小名。 卫云澄漂亮的眉眼一挑,这两字从她口中唤出,竟没什么难为情,反倒有些舒坦。 “母亲连这两个字都告诉你了。”卫云澄哈哈大笑,将锦囊塞入衣襟,贴近陆昭锦耳畔小声道:“那,卫某的生辰八字,想来表嫂也是清楚的咯?” “你小子!”陆昭锦挥拳欲打,卫云澄却一早就跳脚溜出了前堂大门。 “真是!”陆昭锦气得发笑,他可真是一点儿没变。 若在别人耳中,他这话只怕要被人当登徒子再不许进门了。 陆昭锦皱了皱鼻子,好笑地摇了摇头。 前世卫云澄劝不动叶幼清,他们兄弟也因她的事生疏几分。 当时她每每受了委屈,云澄就是这么逗她开心的。 记得他还玩笑过,早知道就该自己娶她过门才是。 那是陆昭锦还气他口不择言,足足让他做了两夜的梁上君子,也未曾理会他的讨好。 “小师妹,这卫世子……”三师兄眉头微皱。 方才卫世子突然离陆昭锦那样近,却是突破了男女大防。 这可万幸未被人瞧见,否则,她要如何才能说清楚。 “三师兄不必介怀,世子只是不方便道谢罢了。”陆昭锦安抚道。 三师兄的眉头却皱得更深,“是什么东西不方便道谢?” 陆昭锦将食指立在唇边,蘸着茶水书了一个丹字。 “大小姐!” 陆昭锦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夸张,那万毒丹,真的是给卫云澄保命的。 当年叶幼清突然将一个血人送到她的房里,自己也是暗伤满身,她就知道,这是一场不能说的阴谋。 因为那个时候,这两个人,都该在北境战场才对。 有幼澈的事在前,叶幼清不相信她的医术,但他至少相信她的人,她不会害他。 所以,只有由她来诊治,才能不惊动任何人。 卫云澄捡回一命,但却丢了,他宁死也不愿丢的东西。 自那以后,京中恶君子几乎销声匿迹,只会出现在一个他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她的桐音楼。 他说,她是他的贵人。 救命之恩,当然算贵人。 但陆昭锦今生不想做这个贵人,她只想,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他夺回最重要的东西。 就像自己重生回来,守护住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善良正义的人,应该得到自己的善果。 这,才是天道。 才是她重生的根本。 “三师兄,这昳容阁虽然现在有方家姐妹帮衬,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三师兄皱眉,深以为然,“那小师妹认为,该如何?” “昭锦觉得,您还是尽快为它添一位女主人吧。” 陆昭廷的脸瞬间凝滞住了。 这个小师妹,为了岔开话题,竟敢拿他这个师兄开涮! 女孩子笑弯了腰,银铃似得声音听得人心情舒畅,唇边也不自觉地带了笑。 “小师妹,这才是你。”陆昭廷不由看失了神,喃喃道。 这才是他的小师妹。 有一些刁蛮任性,但却活泼可爱,古灵精怪。 不是师傅刚死时的悲痛消沉,更不是嫁入叶家后的……静默、阴暗。 陆昭锦自己也怔住了,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很久很久,久到,恍如隔世。 是啊,前世从被害到害人,都不是会让人从心底发笑的事情,她又怎么会笑呢。 可她重生至今,也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笑容。 为什么今天,今天突然间找回了属于少女时候纯净澄澈的笑声了。 “三师兄,从今以后,我会一直这样笑的。”女孩子眼眸晶晶亮,她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但这一瞬的了悟,她要珍藏一辈子。 一辈子保持这样的笑,保持自己的心。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本心。 “大小姐,有人递了帖子。”范管事匆匆忙忙入内,额上冒着涔涔薄汗。 “什么人?”陆昭廷冷声。 昳容阁并不打算高调开张,今天这群贵女是头一波客人,怎么会有人知道这里的地址,还递上了名帖。 陆昭锦也挑着眉梢,展开了名帖。 有朋自东而来。 “自东而来?这是什么朋友?” 陆昭锦合上名帖,也是不明所以。 “父亲所遗恩德众多,想必是其中一个吧。”陆昭锦猜测道,与陆昭廷斟酌之下,还是请人进来了。 但陆昭锦毕竟是已嫁妇人,听范管事说应该是名男子,便由陆昭廷出面接客。 陆昭锦坐到了大堂的屏风后,微微捏着手指。 此人时候挑的这么准,绝对是有备而来。 只是,他是谁,谋得,又是什么? 第九章:东宫 “有礼。”来者入堂,三番客气后,陆昭廷与人入座。 陆昭锦透过屏风悄悄看了一眼。 正坐的男子面容俊朗,衣带佩环俱是不凡,连身边那名护卫都甚是儒雅,气质超群。 陆昭廷与之客套许久,那位公子自称姓胡,是东北来的商人,曾受过大医陆的恩惠,故此来拜。 这套言辞,也就是场面话,陆昭廷也没有戳穿。 “这胡公子怎么骗人呢。”花巧皱眉,嘀咕道:“拜也是拜陆家大宅,怎么……” 陆昭锦赶忙立起手掌,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胡公子的眉眼扫了过来,复又看向身边不动声色的护卫,这才作罢。 花巧捂住了嘴,被陆昭锦摆手撵了下去。 “此次前来,是因为在下路过大明寺时,曾得到的一株怪异植物。”胡公子话毕,便有人将一盆怪草呈上。 陆昭锦脸色不是很好看,这怪草正是蔡仲堂陷害陆家的马方主药,雀枯草。 只是这株雀枯草似乎病得厉害,枝叶萎缩,根茎乌黑。 陆昭廷曾听陆昭锦说过这株草的药性,故此它虽然发病,他却依然认了出来。 来者不善。 那胡公子笑意盈盈,眼中却有着一丝丝寒气,就在陆昭廷认出雀枯草的瞬间。 “此草名唤雀枯草,余者,陆某也知之不详。”三师兄从不是莽撞之人,来者身份不明,他言辞自然稳妥。 胡公子敲打着檀木椅,笑道:“是家母对此草深以为奇,却如何也养不活,所以……” “你想让我救这些雀枯草?”陆昭廷腾地站了起来,怒从中来。 雀枯草是马方主药,现在它大面积发病,最着急的,应属马帮的人。 这主仆二人,却是来求治疗之法。 “陆先生……”胡公子跟着起身,却见陆昭廷猛地立起手掌,“不必再说。” “胡公子,不论你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这雀枯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劝您和您的令堂,万万不要沾染。”陆昭廷冷冷道:“我陆家以治人为本,想医治这些花花草草,您走错门了。” “范管事,送客。”陆昭廷冷声,转身便走。 胡公子对此冷遇面色不佳,扭头看了身后护卫一眼,又转向屏风后面。 陆昭锦也站起身来,三师兄刚好怒气冲冲走了进来,她笑颜迎上。 “公子,我们走吧。”护卫声音透着几分慵懒,却让陆昭锦如遭雷击。 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证据确凿,判吧。” 他说得证据确凿,他说的判吧! 当年的府衙,就判了陆家通敌叛国,判了三师兄腰斩,陆家一众流徙充军。 她一连三四月的噩梦,都是因这个声音而起。 都是他! 东宫,太子。 “小师妹,小师妹?”陆昭廷原本的愤怒都被陆昭锦这突然的呆滞驱散了,“你怎么了?” “是他,竟然是他。”陆昭锦喃喃,猛地往外冲去,却早已人走茶凉。 …… “爷,这件事跟陆家脱不了干系!”那位胡公子冷声,拳头捏得嘎吱响,“战马关乎北境安宁,陆家怎敢!” “不要妄下断言。”那儒雅的护卫撩起袍子上了马车,“陆蔡分家,他们心有怨言,不肯救治也属正常。” “但看何大人的样子,这批草料病势的确很急,如果不及时处理耽误了战马培育,您如何向陛下交代?五皇子对这件事可是虎视眈眈很久了。” 太子放在膝头弹跳的指尖一顿,马车里的气氛顿时冷下几分。 “属下该死。”胡护卫立刻跪地请罪。 “何庭为官不正,但他献方有功,当时向父皇举荐也是被逼无奈,如今却遗留后患无穷……”太子阖目,半晌蓦地睁开,精光迸现,“五弟精明,处处算计,这些年我也未尝胜过他半分。你说这次,本宫是否又入彀中?” “殿下……”胡护卫不知如何应答。 五皇子的心思,神鬼莫测,这些年也就自家太子爷能跟他斗上一斗。 可如今,陈贵妃盛宠不衰,太后娘娘却越发年迈,很多时候,太子爷都是力不从心了。 “殿下放心……”胡护卫话还未完,马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他掀帘问道:“什么事?” “公子,是陆家的人追来,说是,送封信给您。” “送信?”胡护卫皱眉看了眼车上主子爷,这才伸手接过信,检查过后,撂下车帘。 太子突展笑颜,纤长的手指点了点信头,“瞧瞧,陆家果然有高人。” “这……”胡护卫皱了皱鼻子,哼一声,“怕就怕有重利轻义的高人。” 太子挑眉。 胡护卫立刻正色道:“我与爷气质形象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被人认出实在太正常不过。” 太子摇头大笑,细看了信的内容。 也很简单。 有朋自北而来。 “北,北境?”胡护卫眼中冒起了烈焰,“他们……” “不一定,看看再说。”太子将信看到底,吩咐道:“三日后,再访昳容阁。” …… “大小姐,有消息了。”负责照管画堂里那些贵女的心腹管事来报,“贵女们果然自己分成几个小圈子,分别选进一间,闲聊之中,有许多以前不知道的消息。” 陆昭锦微微捏紧了拳头,面上言笑:“很好,只要用昳容膏留住她们,总能得到些消息,你们分类抄取。” “是,但小的听到一条消息,似乎……是和小师兄有关。” “昭宁?” 陆昭锦挑眉,她原本是想用昳容阁的东风,探清京中朝臣间的局势。 可没想到,竟然引来东宫那位乔装拜访。 太子的意思她还没能摸清,现在又有关于昭宁的消息。 “说来听听。” “是兵马司何庭何大人家那位小姐突然敲门进了柳七小姐的屋子谈到的,说是……说是昭宁师兄治死了人命。”管事学得忐忑,陆昭锦听得也皱起眉头。 这何玉琦就算造谣生事,也该靠点儿谱儿吧。 “柳七怎么说?” “有了咱们昳容阁,那柳七小姐怎么还敢乱说,不过听何家小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显得很感兴趣。” “都不是什么安分之人。”陆昭锦冷声。 昳容阁只能限制她们一时。 如果真有扳倒陆家的法子,她们绝对第一个跳起来,而且,会巧取豪夺。 “无妨,你先回去吧。”陆昭锦摆手道,转对陆昭廷:“师兄,不过咱们还得防着些。” “嗯,”陆昭廷话还未完,陆平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大小姐,出事了!” “昭廷被官兵抓走了!” 第十章:令牌 陆平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衙门以之前那位老婆子之死,抓捕了陆昭宁。 “胡说八道!”陆昭廷一拍桌子,“他们欺人太甚!” “老婆子死了?”陆昭锦皱眉。 既然何玉琦敢说,看来那位老婆子是没能逃脱升天。 “前日老婆子突然说她还有小孙儿要照顾,我看她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就给她拿了药,让她回去了。” 陆平懊悔地拍了额头,“都是我!如果我听大小姐的,留下老婆子就好了。” “平叔不必自责,即便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出别的事来。” 陆昭锦皱眉:“父亲不是救治过京兆尹之母,怎么这次京兆尹这样不留情面,竟直接到陆家大宅抓人?” “我这就去打听。”陆平一愣,匆匆出门。 “来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位何小姐。” “什么?”陆昭廷一怔,随即道:“何小姐品性轻浮,得意之下,说不定会透露什么。” 陆昭锦点点头,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但这个局,实在有些粗糙。 “昳容阁的事就先交给师兄了,方七小姐和清音郡主的身份现在还压得住她们,我先去试试,看能不能见到昭宁。”陆昭锦披上兜帽,匆匆往外赶去。 …… “真有此事?”陈锦缳与叶幼涟听到柳七传话,对视一眼,顿时大笑起来:“陆昭锦,她也有今天。” “我们这位世子妃,恐怕要急死了。”陈锦缳一扫先前颓势,冷笑道。 “她不是瞧不上我们家的身份地位吗?这次看她怎么自打嘴巴,还不是要凭世子妃的身份,说不定还要求到我二哥那儿……” 陈锦缳得意的神色瞬间凝滞。 “去逍遥堂,我要破九宫棋局。”陈锦缳匆匆掀开车帘,喝令。 “锦缳姐姐,你怎么这个时候……”叶幼涟纳闷道:“我却来不及通知二哥啊。” “不必通知,就说我们是途径,而我突然想要破局。”陈锦缳轻笑一声,马车已经掉头往逍遥堂去。 叶幼涟不明所以。 难道锦缳姐姐是想用这个机会,将二哥吸引过来? “姐姐,二哥现在不知人在哪里,恐怕,听不到消息。” “正因为听不到,在不会落得刻意,上次定在陆昭锦回门那日,他必要疑心我的。” 叶幼涟愣愣地,突然反应过来:“姐姐这是一箭双雕啊!” 叶幼清如果来了,既错过了为陆昭锦做主的时间,又与她们无关,即便不来,也能一扫先前的疑心。 “这可是陆昭锦自己给咱们创造的机会。”陈锦缳呵笑一声,锦袖下的手却攥的紧紧的。 陈家等不了几日,那么她就要为自己营造一个最好的环境,进门。 叶幼清不论是否错过这盘棋局,以他爱棋如命的架势,都会永远把她记在心里。 对于一个女人。 这些就够了。 “人命关天,秋月,让人去查查,想来这样大的事,京城也会传的有鼻子有眼的。”陈锦缳柔柔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秋月却听的明白。 小姐这是要在坊间传上些流言。 就像从前,传陆家大小姐品行不端一样的,流言。 “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 “大小姐,他们不许我们见小师兄。”花巧跑到车驾前,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陆昭锦也是心急如焚,昭宁才九岁,怎么受得住这样磨难。 “小姐,不可啊!”陆昭锦掀开帘子就要下车,花巧赶忙拦着。 她堂堂世子妃,五品命妇,怎么能亲自跟这些卑下的牢头说话。 “您别为难小的了,这上头交代的,我们也是没法子啊。” 可惜,似乎有人能压住她这位并不得宠的世子妃。 何庭吗?正四品的兵马司,似乎还不能插手京兆尹的事。 陆昭锦望着幽深阴暗的牢门入口,只有烈烈的火把作响。 昭宁被抓进去的时候,该有多么惊慌恐惧。 “即便出了人命,也是医者误诊,为何要禁止探视!”陆昭锦咬牙问道。 “这您得问我们大人去。”牢头赔笑。 陆昭锦头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无力。 面对一墙之隔,她却无法见到明明被冤枉的师弟。 哒哒的马蹄声蓦地从身后响起。 “小姐,小姐!您看,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世子妃,半日不见,看来我们的生意又要加码了。”骏马之上,逍遥堂楼主银质面具下红唇勾起,声音朗朗,从腰间取下了一只令牌丢给牢头。 “楼主见笑了。”陆昭锦仰头望去,他削尖的下颚光滑无须,干净得有如女子。 楼主似乎对逗弄陆昭锦很有兴趣,翻身下了马,竟大喇喇地往牢房中走去,“怎么,世子妃不想见人了?” 陆昭锦默然,拎起裙角走了进去。 “昭宁,昭宁?” 陆昭锦掀起面纱,单手抓着铁栅栏,狭小的空间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窗口,心疼的眼泪只转。 “小师姐?小师姐救我!”原本安静蜷缩在角落的小小身躯突然抬头,受惊小兽似得扑了过来:“小师姐,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我救活她了的,我……” “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查清楚的,昭宁,你一定要坚强……” 陆昭锦不停地安抚着,才将少年人安静下来。 事到如今,昭宁肯定是要面临堂审,陆昭锦必须要先稳住他。 “这的确是有人借题发挥,所以你一定要镇静,相信师姐。” “我相信小师姐。”昭宁眨着眼睛,当时他能从蔡仲堂手中逃脱,可见他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那……小师姐先不要告诉阿毅,好不好?” 陆昭锦一怔,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这个。 “好。”陆昭锦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绝不会露馅,让我们昭宁丢了脸面的。” 昭宁赌气别过脸去,这才注意到陆昭锦身后的楼主。 “小师姐,他是谁?”陆昭宁皱眉,张望道:“大恶人呢?” 陆昭锦抿嘴一笑,她当然知道昭宁口中的大恶人是谁,倒是一向无所不知的楼主微微偏头,不明所以。 “你老实呆着吧。”陆昭锦不知从何应答,一敲他的头,起身便要走。 “原来是他啊。” 牢外艳阳明媚,楼主突然笑道:“我倒是知道,他在哪儿。” 第十一章:孙子 叶幼清还能在哪儿。 叶家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老夫人回来主持大局却也压不住几日,很快就会在京中贵族圈中传开。 徐姨娘陷害庶子,供认不讳。 可又有谁愿意不打自招呢,明眼人都能猜的不离十,徐氏是被叶夫人控制了。 一口烈酒入腹。 口舌食道都火辣辣地烫人,瞬间舒服许多。 小霸王睨了眼匆匆上楼的南生,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二爷,陆家出事了……”南生附耳道清来龙去脉,又皱眉添了句:“还有陈四小姐突然破九宫棋局,郡主也在,不过这次倒是很低调,没有广下帖子。” 叶幼清揉了揉阵痛的太阳,冷冷道:“管她做什么。” 南生应是,站到了他身后。 小霸王眉头皱成川字,“干什么呢,去啊!” 这次轮到南生皱眉了,不是不管她吗? 叶幼清不耐烦地倒吸一口气,一脚踹了过去,“让你去查陆家的事儿!” “啊,是是。”南生一闪身避过,赶忙应是,蹬蹬蹬往楼下跑去。 原来二爷是这个意思。 管她陈家小姐做什么?二爷关心的,只有一个人。 南生想着,连自己都愣住了。 二爷这是无形中承认了世子妃的地位,承认了他心里,是在乎她的。 回头望去,叶幼清已经不在酒桌前,而是双手撑着酒楼栏杆,凝目远眺,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咱们家二爷,原本该是京中最亮的那颗星。 可惜。 生不逢时是一种悲哀,生太逢时,也是一种悲哀。 …… 陆昭锦哪有心情听楼主说叶幼清的事,屈膝道谢,便要登车离开。 “世子妃留步,想来您身边也缺个得力人手。” “楼主的好意,昭锦心领了,只是……”陆昭锦话锋一顿,“许四叔回来了?” 楼主随意地耸了耸肩,“世子妃也太看得起我逍遥堂了吧,在那种人物手里救人,怎么也得……” 陆昭锦瞬间明亮的双眼暗淡下去,笑也含蓄得犹初绽的花蕾,不好意思道:“是昭锦急躁了。” “怎么也得三五个时辰吧。”楼主看着女孩子明亮的双眼再度焕发光彩,哈哈大笑道:“你倒还像个孩子。” 说谁! 说谁像孩子! 陆昭锦立刻竖起了眉眼,适才许四即将被救回来的消息带来的喜悦转为恼火。 她熬过前世今生,加起来可有近三十年的人生! 指不定比楼主年龄还要长,他凭什么,凭什么,“倚老卖老!” 女孩子气鼓鼓地瞪大眼,一句倚老卖老倒让楼主一怔。 他老么? “呵呵,”女孩子咯咯笑着上了马车,至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她总算一展愁容。 “喂!”被扬长而去的马车丢下的楼主哭笑不得,“我说的是我啊!” 这卸磨杀驴的丫头! “沙卫,”嘶哑的嗓音再次从不相称的红唇中溢出,“将他带回来,不留活口。” “是。”黑衣人的声音不知从那个方向传来,人已经无影无踪。 陆昭锦的马车并没有走远,车把式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这个地方。”陆昭锦将陆平查出的写有老婆子住址的纸条交给绿绮,让她塞给车把式。 “小姐,这楼主怎么这样无礼。”花巧不满地嘀咕着。 倒是绿绮微微捏紧了手,“我倒觉得,他是在安慰小姐。” 陆昭锦含笑颔首,经绿乔一事,绿绮果然已经长大,世故很多,也能看懂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主仆闲话几句,陆昭锦便阖目休息。 她需要尽快捋顺这个局,才能救出昭宁,救下陆家的名声。 毕竟现在京城已经突传谣言。 陆家治死人命,陆家衰败,这些诛心之言四起,闹得陆家人心惶惶。 “通知大师兄,高调宣扬昳容阁。”陆昭锦突然掀开车帘令道。 相信有清音郡主这样的例子在前,不会有人敢轻易质疑陆家医术。 不过,这次的事不管是何人指使,都必定与何家脱不了干系。 何玉琦想用此事害她,她可以理解,可单凭她四品官之女的身份,只怕没这个力度。 还是要看那个何大人的态度。 而何大人还比京兆尹的三品官低上一等,又如何能指使得了他,甚至是禁止她们入内探视。 何大人的背后,必定有人,而这个人,十有,就是当今太子。 陆昭锦被自己这个推断吓得一怔。 太子今日突然暗访陆家,问的却是雀枯草的治法。 可见太子忧心此事。 事情,顺理成章。 太子丧心病狂,在五皇子步步紧逼之下,竟然想联合北境敌军重创大夏。 一旦国之将倾,他是趁机篡位也好,是里应外合也罢,都比现在的处处掣肘强上许多。 皇家,原本就是一场场龌龊肮脏的交易。 陆昭锦眼中越发冷酷。 为了至尊之位,便能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 他一句证据确凿,就断送了陆家多少人的性命,断送多少人的清白! “可恶。”陆昭锦咬牙切齿,眼前又浮现了适才那位儒雅的男子。 人,果然不可貌相。 “到了。”马车嘎吱停下,车把式提醒道:“大小姐,这里被封了。” “封了?花巧,你去附近打听一下,老婆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昭锦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破落的土宅院,院子里一口老石磨停在那里,却没有拉磨的驴子。 “这屋子里都结网了,怎么可能住人!”绿绮在前面推开破木门,为陆昭锦扑闪开了那些刚结不久的蜘蛛网。 “蛛网也不是很多。”陆昭锦用帕子捂住口鼻,左右张望,“也就大半个月的时间。” 大半个月。 老婆子受伤至今,也就这么长时间。 “我初为她诊病的时候,问到她身上有浓浓的豆糟味,可院子里,却没有拉磨的驴子。” “小姐的意思是?”绿绮皱眉,并不懂陆昭锦的意思。 这老婆子明显是以买豆腐为生,家里的驴子却被人拉走,重要的是…… “她的小孙子呢?” 绿绮一怔,“对啊,平叔说,她是为了照顾她的小孙子才回来的!” “小姐,小姐,我问出来了。”花巧拎着裙子跑了回来,“那老婆子回来的时候是好的,而且,她那个小孙子也不见了。” 第十二章:撞上 “她们家隔壁那户也空了,听人说前几日还在,却突然人就不见了。” “是哪一户?”陆昭锦跟着花巧来到隔壁农家,院门还是敞开的,可家里却空无一人。 “这灶台……”陆昭锦微微皱眉,掀开了锅盖。 女孩子们顿时嫌恶地捂住鼻子,陆昭锦也赶忙盖回去,厌恶地后退半步。 锅里的糙米粥已经馊了,味道刺鼻。 “这户住得是什么人,打听了吗?”陆昭锦抹过桌上薄薄一层浮土,问道。 “听说是个寡妇,老婆子如果有事会把小孙子交给……哦,我明白了!她们是一起失踪的!”花巧惊叫。 陆昭锦眉峰紧皱,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 “可恶,真是目无王法!”陆昭锦一拍桌子,恨恨道。 更可恨的是,这样简单的案情,京兆尹竟然也能“误判”。 真是,欺她陆家无人啊! “先回家吧。”陆昭锦冷冷道,往马车前走去,眉头一直紧锁。 现在案子虽然查得清楚,却没有足够的证据。 京兆尹衙门的光明正大只是一块匾,她们甚至不能指望那些捕快,还是得靠自己得到证据。 “我就说,你身边缺个得力人手。”银质面具的男子换了身月白长衫摇着扇子走来,笑意盈唇,“世子妃,唐某这毛遂自荐,来得可还算及时?” 陆昭锦轻笑,颔首道:“及时,不过,我们的生意里似乎没有这一条。” “这也是赠给世子妃的礼物,毕竟,您心悦,我们后面的生意才能谈的顺利。”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陆昭锦皱眉,对这种未知的许诺有些抵触。 “世子妃放心,必定是您力所能及的事。”楼主应道。 陆昭锦不置可否,拎起裙角就要上车,却突然回身道:“既然如此,就有劳楼主了。” “另外,还有街上那些风言风语,希望楼主一并替我寻个出处。”女孩子狡黠一笑,猫腰钻进车里。 楼主不由失声轻笑。 他还道是她高风亮节,不屑自己的帮忙。 原来陆昭锦只是在犹豫,还需要他做些什么。 这丫头。 聪明,人也不古板,不愧是能斗得过堂堂五皇子的人。 “好。”楼主牵马行了几步,停在她车窗前,柔声道。 陆昭锦稳坐车中,没来由被这一句听得心头一跳。 思之再三,她还是掀开了窗帘,“敢问,阁下名讳。” “唐某,”楼主红润的唇色逸出一缕轻笑,“逍遥,唐逍遥。” 陆昭锦还没惊讶,车里的花巧先叫出声来,随即捂住了嘴。 唐逍遥,逍遥堂。 只有逍遥堂的堂主,才会叫这个名字。 这位楼主,原来就是逍遥堂的堂主! 难怪花巧这样惊讶,连绿绮都瞪大了眼,实在是逍遥堂堂主的身份太,高不可攀。 “多谢堂主的照顾,昭锦,感念在心。”陆昭锦盯着他澄亮的眼珠,柔柔地道谢,随后撂下车帘,“回家。” 唐逍遥不知缘由地发笑,目送陆昭锦的马车离开眸光又突然转冷,斜睨一眼身后丛林。 嗤笑一声,他摸了摸身边骏马的鼻子,牵马缓缓而去。 丛林里,南生皱眉走了出来。 不可否认的,唐逍遥发现了他。 这样的人,和世子妃往来密切,可不是什么好事。 南生迅速赶回,并将探测到的事禀报给叶幼清。 “唐逍遥?他敢缠着陆昭锦?”叶幼清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混账,他不知道陆昭锦是什么人吗?” “二爷,二爷!”南生赶忙拦住道:“不是缠着,好像是想帮世子妃的忙,他内息超群,我不敢靠的太近。” “哼,用得着他么?”叶幼清嗤之以鼻:“小爷猜也能猜得出,陆昭宁那小子,就得罪过何家那个蠢货。” 南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天被他打了的何家公子!” “叫什么来着?”叶幼清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手道:“算了,赶紧去把他那几个狗窝搜出了。” “是。”南生应道,没过多久便回来耳语禀报,小霸王疾步从酒楼下来,翻身上了骏马。 叶幼清带人不多,只有南生北生和几个家将,直奔城郊一处废弃的院落。 “别着急,捉贼捉赃。”叶幼清一脚踹开欲往前冲的家将,让他们藏到院子后面的丛林里,自己却大咧咧地走过去。 “世子爷,您……”家将担心,想拦阻却被叶幼清一眼瞪了回去。 叶幼清大摇大摆地骑马过去,远处,一个银质面具的人同样骑马而来。 迎面而来的男人红唇明艳,削尖的下颚煞是好看,连一向对容貌极度自信的叶幼清都要称赞一句。 面具下的容貌一定艳丽无双。 可惜,男人长那么漂亮做什么? 叶霸王嗤之以鼻,似乎根本不认为自己也是被众女这样认为的一类人。 “世子爷,”唐逍遥率先抱拳招呼,声音沉郁顿挫,“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唐某,有礼了。” 叶幼清端详一阵,难得抱拳道:“有礼。” 世人对强者,总是十分敬重的。 “世子爷也是来……”唐逍遥迂回马头,对着不远处院子仰了仰下颚。 “也?”叶幼清挑了眉梢,“那你可以回去了,不送。” “哈哈哈,世子爷真是幽默,唐某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唐逍遥言笑和气,字句却是犀利无双,“不知世子爷,受何人所托?” 叶幼清周身瞬间冷了一度。 陆昭锦果然将这件事托给他查,但他骄傲的模样,真是讨厌。 “内子家事,说什么托不托的。”叶幼清说得轻巧,眉眼间却止不住地骄傲。 自己的女人,他得意。 唐逍遥唇边勾起的弧度有一瞬的凝滞,复而勾得更甚。 “世子爷说得有理。” 银质面具的男人似乎不会生气,依旧神情淡然地摸了摸胯下骏马的鬃毛,似笑非笑道:“可笑,可笑。” 叶幼清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可笑何庭自不量力,竟然想挑衅叶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唐逍遥轻笑,却声声刺耳。 叶幼清攥紧了马缰。 他听得清楚。 唐逍遥在嘲笑他,嘲笑他没有保护好她。 如果有叶幼清的庇护,凭他何庭,也敢挑衅陆家,诬陷陆昭宁? “那小崽子呢?你们可得给老子看好了!”一声猖狂的叫声从远处响起,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向后张望。 来了。 第十三章:擒下 何玉业大摇大摆地走近院子,草屋里迎出几个流寇打扮的人。 为首的刀疤男人赶忙笑道:“何公子,您放心,看得严严实实,绝跑不了。” “她们早就没用了,不过最近正在风头上,不能让她们出去被人发现。”何玉业得意洋洋吩咐道。 这件事,他自问计划得天衣无缝。 “刀疤子,这件事办的不错,那老婆子很听话,事情成了,爷有赏。” “哎哟谢谢爷。”刀疤应声,模样很是狗腿,身后几个跟班也笑得跟花一样。 正要跟何玉业一起进院子,刀疤突然被身后小弟推了推,就听那跟班紧张兮兮道:“老大,您看那边……有人。” “放屁!呃?”刀疤一怔,眯着眼看向远处,人面目他看不太清,但那高头大马,他总能看清。 何玉业也顺着刀疤的目光看了过去,立刻瞪了眼:“妈的,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本公子抓过来!” “是,是是!”刀疤猛地一招手,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出院子。 叶幼清与唐逍遥两人并马而立,见状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双腿一绷,夹了下马肚子,“驾!” “嘿?”刀疤挠了挠后脑勺,他还没见过这样往刀口上冲的人呢。 自己这刀锋不够亮不成? 驭马而来的两人骑得并不算快,大马哒哒哒而来,何玉业也冲了出来,“就是他!” 何玉业当然认出了叶幼清。 但不是那种身份上的认出,而是,认出叶幼清就是那天帮陆昭宁打趴下他那群家丁的人。 当日,他下意识地就将叶幼清定位为跟陆昭宁同一层面的人。 学过些武艺傍身的商户公子,或者陆家供奉的武者。 压根就没往叶侯世子的身份上想。 这倒不是他太蠢。 因为就算他再聪明,他也猜不到以叶幼清的身份,会陪着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屁孩在街上逛啊! 而且,何庭是去年才外调入京的四品官。 原本就受人诟病,但何家兄妹却不知收敛,并不怎么被京中贵族们接纳,因此并没有人向叶幼清引荐何玉业。 所以,就像叶幼清记不清他的家世一样,他也不认得这位久闻其名的世子爷。 “他身手好着呢,你们快给本公子好好招呼他!”何玉业大嚷大叫,让唐逍遥笑出了声。 这样的猪脑子,也敢进京丢人现眼。 只怕过了今日,京中可难找到什么,何家公子了。 果然,叶幼清满肚子的火气找到了泄口,长鞭一甩,便策马疾驰而去。 唐逍遥微微侧首,看着叶幼清熟练的马上功夫默而不语。 这位世子爷功夫底子不赖,只是内息并不稳固,应该是……藏锋。 “废物!废物!”何玉业大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公子真是……” “啊,后面还有人!”何玉业匆匆回身,就见一队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后院包抄而来。 他们中两人冲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屋子,将寡妇和孩子带了出来。 余者迅速冲了过来,替叶幼清打扫战场。 声东击西。 世子爷真是深谙兵法之道。 对付何玉业这种小角色,也肯用全力。 唐逍遥突然咔嚓一声并拢折扇,当空一划,被叶幼清踢来的一个跟班就惨号着被抛飞出去。 落地时,已经没有生息。 叶幼清眸色瞬间转厉,却只是冷冷瞥了唐逍遥一眼,转身踹开挡路的一人,直奔何玉业而去。 “你,你想干嘛!”何玉业哆嗦着,赶忙让身后两人替他挡着,自己转身就跑。 一直没有动作的唐逍遥突然蹬鞍而起,凌空几个翻身,只听衣袂哗哗,人便跃到何玉业的前头,挡住了去路。 何玉业哪里见过这样高来高去的人,眼睛瞪得极大,哆哆嗦嗦道:“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我爹可是四……四品的……” “哈哈哈,真是可笑。”唐逍遥大笑的瞬间,叶幼清就已经追到何玉业身后。 一脚踹了个狗吃屎。 “蠢货。”叶霸王掸了掸袍角,已经有家将冲上前来,制住了正在挣扎的何玉业。 “放开我,我爹可是……唔!唔!”何玉业还想聒噪,可惜却被人堵了嘴。 家将躬身请示:“世子爷,他们是要带回府里吗?” “唔?”眼睛瞪得溜圆的何玉业蒙住了,什么,什么世子爷? 叶幼清哪里耐烦给他解释,接过南生牵来的马翻身而上,“绑上绑上,送到,她那儿去。” “是。”家将应道,将刀疤等人用麻绳拴成一溜,绑在马后,那寡妇孩子则带到了马背上。 至于何玉业,自然有特殊待遇。 他一人单独被绑在了叶幼清的马后,往京城大街上走去。 全程,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那位,逍遥堂堂主。 家将们当然看得出,世子爷不待见这位逍遥堂堂主,他们当然不会去讨自家主子的不痛快。 唐逍遥目送他们离去,蓦地冷笑一声,“烈马,却配了副好鞍。” …… “我都说了,他们陆家这次治死人命,那是罪有应得!”何玉琦的声音得意洋洋。 出昳容阁的马车里,传来柳七和几个女孩子笑着的应声。 这件事由何玉琦率先提起,说与何家无关,她们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只是,她们没想到何玉琦,何家真的有这个本事,影响到京兆尹办案。 陈锦缳不在,柳七俨然成为了四艺斋的领军人物,而何玉琦这次成功挤上柳七的车,自然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何玉琦犹如一只骄傲的孔雀,扬起了自己得意的尾巴。 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怎么回事?”柳七皱眉,何玉琦立刻抓住机会,掀起了车帘,“什么人……” “是叶世子!”有女孩子认出策马而过的叶幼清,“他马后面还拴着一个人!” 叶霸王嚣张惯了,横街策马已是寻常事。 可这马后绑人,却是第一次。 不只是她们这些女孩子们在张望,就是街面上,也是指指点点,“看那穿着,好像还是位官家公子。” “哪家的公子这么不开眼,敢得罪叶世子,真是……”何玉琦声里泛着浓浓的鄙视,顺着车帘望去,后话却如被掐住喉咙的母鸡似得噎了回去。 “哈,好像是,何家公子啊!”女孩子幸灾乐祸的声音简直比破锣还难听。 何玉琦却在一瞬间,涨红了脸。 第十四章:热闹 “有机会接触老婆子的,只有她们几个人?”陆昭锦看着院外跪着的六个丫鬟,两个婆子道、 “是,大小姐,老婆子是静养,就只有她们八个有机会接近。” 陆平伸手指着院子里的几人道:“打头那两个是在屋子里伺候的,后面三个是院子和周围两个院子的洒扫,最后那个曾进过院子的丫头,这两个婆子也是进过院子的。” 丫环婆子们表现的都很紧张,两个婆子搓着手,其中一个还将手藏在袖子里。 “嗯,所以,接触最多的,还是屋子里那两个丫头?” 陆昭锦偏头望去,艳阳之下,那两个丫头也刚好抬头张望进来,撞见陆昭锦的目光又匆匆垂下头去。 今早昭宁被衙门带走,所以整个陆府现在都知道,老婆子死了。 所以这几个丫头也都是心有戚戚,大小姐回家,必定要查问此事,每个人也都做好了准备。 一番查问,倒没什么异常,陆昭锦不由皱起了眉头。 她的推断应该没有错。 老婆子肯定是收到小孙子和邻家寡妇被绑架的消息,才突然要求回去的。 那么这个传消息的人,究竟是谁。 陆昭锦正为难着,就听门房的人匆匆跑了进来,“大……大小姐,外面,外面……来人了!” “来什么人?”陆平冷喝。 看门房惊成那个样子,肯定是来者不善,陆平道:“大小姐,还是我去看看。” “不不不,是,是姑爷来了!”门房终于将话说全。 倒不是他没见过世面,做大医陆家的门房,什么求医问药的大人物他没见过。 可……可向世子爷这么来势汹汹,却是破天荒,头一个。 而且,还自带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二爷?”陆昭锦拎着裙角匆匆赶到门口时,面对得就是一众围观的百姓,顿时一愣。 若不是叶幼清在场,她真要命人回去取兜帽了。 “世子妃,小的奉命给您送来‘礼物’,请您过目。”南生解释着,指向身后被麻绳捆成蚂蚱串儿似得众寇。 陆昭锦微微一怔,看向马上一副得意脸等她道谢的叶霸王,顿时了然。 原来,他听说了这件事,还去抓人了。 帮她,人赃俱获。 “平叔,好好给孩子开一副压惊药,先把她们接进去。”陆昭锦蓦地转向马背上的寡妇孩子,吩咐道。 叶幼清一怔,她的道谢呢? “还有这些人……”陆昭锦话音不停,却被眼前晃悠的马鞭打断。 女孩子歪着头看向马背上的叶幼清,伸手,拨开了马鞭,自顾自地继续吩咐:“都捆结实了,我们家可没有什么护卫……” 叶幼清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这个女人,怎么,怎么这么会欲迎还拒! 明摆着是想跟他道谢的,却来这一套,真是让人看得……心痒痒! “喂!”小霸王刷地一下跳下马来,“陆昭锦,你不想跟小爷说点儿什么?” 陆昭锦好笑地瞥她一眼,眉眼里都是俏皮,却故作不知:“说什么?” “噗……咳咳。”南生在叶幼清冷冷的目光下,生生将笑憋了回去,还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喝道:“都捆严实了!”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叶世子对世子妃,似乎没有坊间传闻那么,嗯,仇恨。 人群之后,有辆马车嘎吱一声停下,“陆昭锦!你凭什么抓人!” “哥哥,哥哥!陆昭锦!”何玉琦尖叫。 她不敢顶撞叶幼清,但陆昭锦可是老对头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叶幼清凤眼一睨,刚从车上下来的柳七顿觉周身一寒。 “陆昭锦这三个字,也是你叫的?”叶霸王的语气不温不火,却让何玉琦周身一颤。 “世子爷,我哥哥犯什么罪了,您凭什么抓……”何玉琦话还没说完,就被赶来的柳七拽住了袖子,“何家妹妹,世子爷做事自有分寸,怎么能说是抓呢。” 何玉琦横冲直撞,柳七可不傻。 光天化日之下,她何玉琦不怕死地敢给叶幼清扣大帽子,柳七却还不想陪葬。 长公主盛宠不衰,叶幼涟又是太子妃的适宜人选,叶侯更是为大夏镇守北境。 这样的家世背景,就算叶幼清是个混吃等死的傻子,也能在京城横行无忌。 何况,这小霸王不是。 叶幼清冷哼一声,看也没看那个尖叫的女人,傲然转身,对陆昭锦道:“我们进去吧。” 陆昭锦神色淡然地扫了一眼。 叶幼清做得对。 这个时候与何玉琦争辩,泄露了底细,是下策。 她转身迎上叶幼清往来的目光,微微点头,拎着裙角踏上陆宅门前的白玉阶。 跟着叶幼清进了大宅。 倒好似,琴瑟和谐。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说得却都是世子夫妇,好不恩爱。 柳七嘴角直抽抽,下意识地同何玉琦拉开两步距离。 看来,这位何小姐未来要面对的,还将有一个怒不可遏的,陈锦缳。 随着陆平带人将叶家家将等迎入大宅,人群一哄而散。 何玉琦只能看着兄长唔唔挣扎着,一身狼狈地被拖入宅邸。 “我,我要去找爹爹!太子爷一定会为我们做主!”何玉琦急的满头大汗,潜意识里便想找个能压得住叶幼清世子身份的人撑着,全未想到被有心人听在耳中会造成什么后果。 “蠢货。”柳七看着何玉琦哭着跑掉冷冷骂道,“快,我们去找四小姐。” 陆家大宅的门前终于清静了。 热闹却蔓延到了院子里。 “小姐,奴婢知道是谁了。”陆昭锦刚一走进院子,绿绮便迎了出来。 往正堂走去的叶幼清扫了眼院子里跪着的丫头婆子,偏头看向陆昭锦,“怎么回事?” 绿绮不敢应话,陆昭锦一笑道:“这些丫头,都是之前接触过老婆子的。” 叶幼清吸了吸鼻子,哈哈一笑,伸手指向一个婆子,“是她。” 那个将手藏在袖子里的婆子匆忙跪倒在地,“冤枉啊大小姐,小的没有做对不起陆家的事,小的真的没有!” “你当然没有。”绿绮点了点头,看向陆昭锦:“大小姐,她身上的味道。” 陆昭锦一吸鼻子,突然反应过来。 “她身上的奶腥味!” 第十五章:绣楼 夕阳泛红,将院子里的合欢映的越发粉嫩,阵阵清风拂过,送来花香怡人。 好似一颗入口即化的酥饼,香甜浸入人心。 “八酥锦盒,分别是八种酥心糕点。”陆平介绍道:“还有这合欢酿清甜爽口,配点心是最好不过,姑爷一定要尝尝。” 陆昭锦坐在一侧,无奈地揉着眉心。 可叶幼清却出乎她意料地,没有不耐烦,还吃的津津有味。 “三师兄回来了。”门房的人来报,听说叶幼清留在陆家用饭,陆平早就派人去请陆昭廷回来作陪。 可惜,陆昭廷不知为何耽搁了,叶幼清已经和陆昭锦用完晚膳,他却才来。 “失敬,失敬。”陆昭廷进门告罪,一番解释,才知道他被衙门的人“请”去了。 “只是说明日开堂庭审,小师妹不必担心。”陆昭廷竭力笑得自然,可还是被陆昭锦看了出来。 他陆昭廷也是京中一号人物,这样在大街上被衙役带走,实在有伤颜面。 可事关陆昭宁,他怎好拒绝。 陆昭锦轻咬下唇,终道:“庭审的事情师兄不必担心,我们已经找到证据。” “证据?”陆昭廷一愣,他一直在处理昳容阁的事,并不知道陆家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姑爷,姑爷救回了老婆子的小孙儿和邻家寡妇,还抓住了幕后指使……”陆平简说了事情经过。 “真是欺人太甚!”陆昭廷怒不可遏,又向叶幼清一礼:“多谢世子相助之恩。” 叶幼清被一屋子人一句句的姑爷叫顺了心,而且本就不在意这些小事,随便摆了摆手。 “可老婆子是怎么知道她的孙儿有危险,难道是家中……” “说来也巧,倒不是家中有人,而是这个婆子家里也有小孙子,身上的奶腥味勾起了老婆子思念孙子的心,这才要回去。”陆昭锦摇头叹了一声。 世间事还真是巧妙。 老婆子当日被陆昭宁救下,没有死于何玉业的逼迫,如今阴差阳错,还是被他逼死。 毕竟老婆子的命根子攥在他的手里,怎敢不从。 这种简单的局,陆昭廷已经看得明白,不由叹了一句:“可怜,到底还是没能前救回她。” “医者治身易,治心难,何况是命,师兄不必苦恼。”陆昭锦安慰一句,劝道:“师兄用饭吧。” “不急,不急。”陆昭廷特意赶来作陪,自然要看叶幼清的意思。 叶世子用过合欢酿,就见陆昭锦明亮的杏目看了过来。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吃饱喝足,叶幼清拍拍屁股就想走。 “姑爷,大小姐,那些流寇捆着就行,可那何家公子……”陆平见他要走,赶忙说出担忧。 陆家再怎么富可敌国,也是个医者商户,不需要官府来人,就是何家上门讨要,恐怕陆家都消受不住。 他们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幼清。 陆昭锦眉头一扬,她倒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陆平这么悲观。 虽然不像她预料那样,秘密看管明日再突然拿出证据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人却是叶幼清当街抓来的。 京都闹市三五里,这个消息必定长翅膀似得飞到千万家。 任谁也拦不住。 就算何庭来了又能如何,还是挡不住悠悠众口。 还是抵不住何玉业与这些流寇一同被抓出来的事实。 “平叔不必担忧。”陆昭廷虽然眉头微皱,却不想因此麻烦叶幼清。 说到底,这还是陆家的事。 “是,送姑爷。”陆家的奴婢们将话递下去,门房开门,备马车,一溜安排停当。 “姑爷,啧,”叶幼清剑眉抬高,模样说不出的得意,看着陆昭锦羞窘的模样摸了摸下巴,道:“咳,既然叫我姑爷,那就留宿一晚,小爷倒要看看,谁敢打到我的门前。” “二爷!”陆昭锦惊道。 叶幼清大模大样地看了过来,“嗯?” “二爷玩笑了,还是……” “怎么,你陆家这么大的宅子,还住不下我?” 叶幼清一本正经道:“又或者我再把他拖到家里去?” “不必不必,”陆平赶忙摆手,叶幼清肯插手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们受宠若惊,更何况叨扰到叶府。 那是万万不能的。 叶夫人病了的这几天竟然将中馈交到陆昭锦的手上,可见她在叶家算是站稳脚跟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叶家人看清了。 陆昭廷也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乎,叶幼清就堂而皇之的在二人作陪下,走向……陆昭锦的绣楼。 这怎么行! 陆昭锦看着叶幼清一步一步缓而郑重地走上每一阶,恨得牙根直痒。 这小子,摆明了是在故意气她! “等等!”陆昭锦突然喊道,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能阻止叶幼清上楼。 她那九曲玲珑心,这个时候,可是不顶用了。 众目睽睽,难道她能说自己和叶幼清没有圆房,不能住在一起? “大小姐?” 三师兄也是眉头上挑,小师妹这样拖拖拉拉的,到底是怎么了? 叶幼清可不管那些,挑衅似地一笑,长臂一伸,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进去了。 陆昭锦只觉得脑中一昏,暗自咬牙切齿:“叶幼清!” 蹬蹬蹬地,女孩子拎着裙角就往楼上冲去。 这个混账小霸王,竟然敢进她的绣楼。 他凭什么! 真当自己是她相公了? “哎,小师妹。”三师兄忽然伸手拦住了陆昭锦。 “什么事,师兄?”陆昭锦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负手而立的背影,耳中只有充血的嗡嗡声,根本没听清陆昭廷说了什么就蓦地瞪大了眼,“叶幼清,你不许进去!” 女孩子一阵风似地冲了进去,挡在了想往里间走的叶幼清身前,色厉内荏“你干什么!” 陆平与陆昭廷相视一笑,微微摇头。 大小姐即便嫁了人,还是十五岁的少女脾气。 羞涩时,便会不讲道理地蛮横。 叶世子身为她的夫婿,留宿陆家自然要住在她的绣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们走吧,绿绮,照顾好大小姐。”陆昭廷一摆手,陆家婢女便阖上房门,一众退去。 陆昭锦看着缓缓阖上的房门,进退维谷。 既不想由着她们关门,又怕不按规矩出牌的叶霸王趁机闯入她的内室。 “咦,那是什么?” 第十六章:庭审 陆昭锦下意识地回头。 叶幼清刷地一闪身,绕过了她,直奔里间。 “叶幼清!”她气得跺脚,“你无赖!” “嘿,也没什么特别的。”叶幼清闯入内室,环顾一周,随随便便评价道。 陆昭锦紧随其后冲入,却是怔住了。 正前方的雕喜上眉梢拔步床铺的整整齐齐,大红喜被还是她出嫁时的样子,中间的鹤云山纹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想是刚端来的热茶。 靠墙壁的八个祥云纹镂花檀木柜子占据半壁江山,她的妆台正对窗前,窗外的合欢几乎要将花枝递进屋来。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经年,隔世。 陆昭锦走近每一件熟悉的家具,手指拂过它们不染纤尘的表面,止不住的泪水吧嗒吧嗒地落。 “你……你哭什么!”叶幼清没想到,陆昭锦竟因此潸然泪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过就是闯进来看看,至于哭鼻子吗? “你怎么会懂。”陆昭锦小巧的鼻头泛着粉嫩,轻声吸了一口,下意识地回应。 他不懂,他怎么不懂了。 不就是出嫁之女思家恋家的感情突然爆发。 叶幼清看着女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玉珠般不住地流,满不在乎地神色渐渐凝滞。 如果,如果叶家待她真心,她或许,不会这么难过吧。 “陆昭锦。” 陆昭锦擦干脸上的泪痕梗着脖子看向小霸王 她不该在叶幼清面前哭的。 这个男人,恐怕又要说她是欲迎还拒了。 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不知为何,陆昭锦的眼角又开始发酸。 “祖母回来了。” “嗯?”陆昭锦纳闷,怎么又猜错了。 她似乎就没预料中过,这位小霸王的想法。 “而且小爷不是说过,会替你做主的吗?”叶幼清一瞪眼,似乎他从没有理亏的时候。 这人,真不愧是恶君子卫云澄的挚友。 理直气壮起来,一样的无耻。 不过这一次,倒算他所言不虚。 因为自太后寿宴那日起,他对自己的确是处处回护,这次更是亲自出马,就容他嚣张去吧。 “好了,二爷看也看了,可以……” “可以什么?”叶幼清绕到八仙桌旁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你要小爷现在出去,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也是你自找的。 陆昭锦撇了撇嘴,转身要走,自己的家,她总还能找到住地方吧。 “陆昭锦。” “嗯?”陆昭锦刚一回头,就惊讶地瞪大了眼,“二……二爷这是做什么?” 叶幼清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没错,是极为亲近的那种距离,陆昭锦回身时甚至感觉到他的鼻息落在自己的额上。 “陆昭锦,”叶幼清伸出一根手臂越过她耳侧,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微微伏低身子:“你跑什么?” “我,”陆昭锦大睁着双目,看着叶幼清突如其来,越靠越近的面孔,不得已将脸偏向一侧,他里还透着合欢酿香甜的酒气,“二爷,你醉了。” 女孩子顺势就要从另一面逃出。 叶幼清看着手臂下面色酡红的少女,突然又撑起一只手,这次成功将女孩子牢牢圈在怀里。 这次,那瓣唇色泽圆润丰盈,倒比上次病床上的填了几丝魅惑。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上次没有做成的事。 “嗯,看来是的。”叶幼清澄澈的凤目突然迷蒙起来,可唇边那抹笑意却越来越深。 身子,也越压越低。 干什么干什么? 陆昭锦脑中警铃大作,这小霸王是想借酒行凶吗! “大小姐,大小姐!许四,许四被人送回来了!”门外突然响起花巧冒冒失失的喊声,让陆昭锦眼睛一亮。 女孩子一猫腰,嗖地一声从叶幼清圈好的小空间里逃了出来,直奔门外,“人在哪儿?” “在大堂,三师兄正在为他诊……”花巧的声音越来越小,忐忑不安地咽了口口水,脸色一瞬间便红了起来,小手也揪着裙角,垂下头扭扭捏捏的。 “怎么不说了?”陆昭锦纳闷地看向身后,就见那位世子爷正冷冷盯着花巧。 手上,还故作正经地整理着衣领。 陆昭锦赶忙低头看向自己,还好,衣容整洁。 “走,我们赶紧去看看。”陆昭锦匆匆往外跑,花巧赶忙追了过来,万分羞涩地道:“奴婢,奴婢为您整理一下发髻吧。” 陆昭锦足下一个踉跄。 该死的叶幼清! 这才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女孩子咬牙切齿的模样全看在眼里,叶幼清躁动的心终于平衡一些。 许四受的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安顿好了,可这次的陆昭锦却说什么也不肯上绣楼了。 非要亲自照看许四的“病情”。 叶幼清的脸色越来越黑,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大小姐,您这是干什么……”陆平叹上一口,却也只能如此。 次日一早,陆昭廷便去了京兆尹衙门。 陆昭锦毕竟是女儿身处处不便,只能留在家中等消息。 “怎么样了?” “大小姐,您预料的果然没错,那何家背后,就是太子爷。” 陆昭锦暗暗攥起了手,昨日听到消息的人不少,这件事在官场上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陆家医商出身又一向无心政事,打听起来这才十分困难。 “这可如何是好,如果今天太子爷给京兆尹施压,我们陆家哪里是……”陆平担忧道。 他们这次不过是借了叶幼清的名头又手握证据。 可京兆尹得了太子的话,哪儿还会把他们扯的虎皮当回事儿。 “看情况再说吧。” 陆昭锦坐在正坐上闭目养神,现在这个时候,她急也没用。 陆昭廷的本事她相信,又是证据确凿,她就不信京兆尹敢当庭徇私枉法。 “姑爷起身了。”绣楼下看着的丫鬟来报,陆昭锦只是淡淡嗯了声,丝毫没有去服侍更衣的意思。 陆平眉头一皱,却只当陆昭锦是太过忧心,全由她去了。 陆昭锦靠在圈椅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敲动。 “大小姐,案子开审了。”有守在府衙门前的家仆来报。 昭宁,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咕嘟”水泡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陆昭锦突然睁开眼睛。 桌上茶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咕嘟,咕嘟。”声音还在继续。 陆昭锦瞳孔微缩,那幽邃的黑瞳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世界。 第十七章:鱼虾 不知何时起,中心那方小水池里的点点绿意蔓延而生,成了漂浮在水面的绿藻。 就连池底,也生出了一根根笔直向上的细嫩水草。 心神在幽幽的波光间,“咕嘟”一声,小小水泡从水底冒了出来。 干净的白沙池底里,一颗小石子微微翻动。 一根白里透粉的纤长触须从石边缝隙伸出,随着水波飘荡。 这是什么东西? 陆昭锦的心神转瞬落到池底,那只触须仿佛受惊似地,又藏回石子中。 不消片刻,陆昭锦便看到了小东西的全貌,居然是一只幼小的青鳞虾。 惊讶未褪,她只觉水中波澜一起,“哗啦”一声,一条金色闪电嗖地穿过她心神所在之处。 竟是一条小指般细长的小鱼! 陆昭锦惊讶地合不拢嘴,生命。 无形中,碎瓷空间诞生了新的生命,从无到有。 “大小姐,”陆平在陆昭锦眼前晃了晃手指,“您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陆昭锦正色,“有消息了吗?” …… 绯色官服的大腹中年男人焦急地走来走去。 “何大人,殿下正在处理公务,若您不急,就先回去吧。”东宫的通秉太监道。 这位何大人有功于太子,也很通人情,所以太监很客气。 “哎哟公公,您看我这样子能不急吗,烦请您再替我通秉一声。”何庭抹了把额上的汗,又焦急地踱起步来。 太监的通秉声响起,东宫大殿里,明黄四爪金龙袍的太子悬笔在架。 “殿下,真的不见见何大人?”胡护卫提醒道:“也许是马方……” “不可能。”太子呵笑一声,“你何时见过他因公务早起,必是他那惹了不该惹之人的儿子。” 宫里消息四通八达,昨儿晚上太子就已经收到叶幼清当街何家公子的消息。 “你昨晚说的是,他绑了何玉业,进的却是陆家?” “是,殿下。”胡护卫应道:“刚得到的消息,叶世子昨晚宿在陆家了,所以这何大人只能来求您了。” 太子纤长的中指哒哒打在桌上,神色颇为玩味。 “本宫一直以为,陆氏不过是叶侯为解释父皇疑心的一颗棋子,现在看来,似乎这颗棋多了几分异军突起的味道。”太子敲打的手指一顿,神情依旧温润如玉,笑道:“真想看看,叶侯得知叶幼清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得罪本宫时的表情。” “那殿下的意思是,帮何大人这一次了?” 太子睨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告诉何庭,让他自求多福吧。” 胡护卫一怔,太子爷这是要抛弃何庭的意思啊! “爷,那马方不能放手,否则您怎么……” 太子立起手掌叫停,神色凝重道:“本宫越想,越觉得当年马方到手得太过轻松,五弟不像那么大意的人。” “您的意思是……” “利用陆氏这件事,试上一试。” 大殿里的话音刚落,殿外久候无果的何庭终于得到消息,却再度崩溃。 “殿下,殿下!臣只有那一个儿子啊殿下!”何庭哀求的声音过大,通秉太监竟然胆大包天地赶他离开。 “你,你!狗仗人势的东西!”何庭看出太子殿下的意思,拂袖怒道。 “何大人,说话可得看地方,您这可是骂到了奴才主子那里。”太监奸笑,何庭看得一哆嗦,灰溜溜地拂袖而去。 太监对着背影猛啐了口,欺软怕硬,“什么东西。” 何庭怒冲冲离开东宫,望着朱红琉璃瓦一阵茫然。 这次可不是他拉太子的大旗就能了的,有叶幼清插手,没有太子的直接授意,京兆尹那个老滑头肯定要抓准机会,用他的儿子讨好叶侯世子。 京兆尹也是气得发抖。 这个何庭,一早就说陆家女在叶府不受待见,可叶世子昨夜甚至住在了陆家,这是不受待见吗? 今早他甚至听到自家夫人说,那陆昭锦已经得到了叶府中馈权。 这还叫不待见?! 这不是害他吗! 那陆昭廷也不是吃素的,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枚举证据。寡妇孩子,人证物证俱在,就是他想袒护都没办法,何况太子殿下根本没有授意。 “退堂!” 惊堂木一拍,京兆尹板着脸退到后堂,这才擦掉额角的汗。 这个京城的父母官,他当得是日夜心惊。 但只怕这件事,还没完。 “哥哥!”何玉琦听到结果便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陆昭宁被当庭释放,镇定得像个小大人儿似得他在陆昭廷的护持下回到家中,才一头扎进陆昭锦怀里大哭。 “昭宁真的很勇敢,比师姐还要勇敢。”陆昭锦一颗心落入腹中,揉着他的头发安慰道。 “呜……嗯,我知道小师姐会救我的……”对上陆昭锦的眼,陆昭宁抽噎着:“他们都是小鱼小虾,他们都斗不过小师姐的……” 陆昭锦不由一笑,她还不知道,昭宁对她这么有信心。 “我小师姐可是能斗败大恶人的……” 陆昭锦嘴角抽了抽,敢情她的“威名”是建立在叶幼清身上的。 所幸孩子的脆弱来得快去的也快,陆昭宁很快便平复下来,由人带下去梳洗。 “这次多亏了世子为咱们撑腰,我看那京兆尹的神色就觉得解气。”陆昭廷大口饮茶,神情畅快,“哎,小师妹,世子呢?” “哦,刚晨起了,估计在用早膳?”陆昭锦还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惚应道,谁让她也不知叶幼清在干嘛。 陆昭廷眉头微皱,“小师妹,有句话,为兄不知当不当讲。” “师兄请说。”陆昭锦打起精神。 除却陆昭廷与陆昭宁,陆家可谓再无亲属。 长兄如父,陆昭锦自然会听。 “世子对陆家,可算是仁至义尽了,我听说那日赶走蔡仲堂,也有世子相助。他肯这样为你做主,我也就放心了。”陆昭廷点了点头,又道:“只有一点,我不太放心。” “我归京也有些时日了,听说世子爷当年和陈家小姐似乎……” 陆昭锦的眉眼上挑,手也不自觉的攥紧了。 “师兄,是在昳容阁听说的吧。”端盏喝了口,陆昭锦神情很是平淡。 “嗯,而且,昨日陈四小姐在逍遥堂破了九宫棋局,今儿可是传的沸沸扬扬,不比昨儿世子闹得那场风波小。”陆昭廷很是不安,皱眉道:“她风头太盛,为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