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娇》 第一章 穿越 小谖穿越的时候毫无任何征兆。 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天,不用补课,从早上七点钟做作业直至晚上十点才奋斗完毕。 她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正要把作业本之类的往书包里放,小帆似乎隔着另一个时空对她一切都了然,手机叮了一声,搞笑的段子及时送达。 高三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白天还要各种智力闯关,像小谖这种经常拉低全班iq值的废材姑娘每天心灵都要受到严重的伤害,幸亏有小帆的段子让她苦中作乐,缓解一下心塞和疲劳。 今天的段子实在太搞笑了, 小谖笑得肚子都疼了,但转瞬就变成胸腔内撕裂般难忍的疼痛。 小谖自小就身患重病,这么多年病魔渐渐侵袭了心脏,情绪上不能有太大的波动。 她心里发慌,知道诱发了心脏衰竭,张嘴想叫父母,却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人狠拍了几下背心,疼得她受不了,便嘤咛了几声,复又闭上了眼,只觉好累,只想睡,偏偏耳边响起一个鬼鬼崇崇又难掩激动的声音:“夫人!小姐终于哭出了声!” “嗯,给我。”一个端庄的声音大大松了口气,隐隐透着丝丝的喜悦。 然后,小谖就觉得自己被放入了一方温暖的天地。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温柔如水的美妇人的目光,再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已变成了婴儿。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自己穿越了,不禁想到,自己在那个世界一定是死了,老爹老妈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定伤心欲绝,又一忽儿想到自己死了也好,从小到大,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不能为家人争一口气,还一身重病拖累父母,现在他们放不下也得放下,就不知老爹老妈现在还生一个来不来得及? 小谖天性就有些多愁善感,这时胡思乱想,更是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个美妇人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百般温柔地哄着:“宝贝别哭,娘知道小宝贝一定是饿了,”声音一变,含着怒气:“这帮奴才,没一个会看眼色,这么长时间也没带奶妈来。” 小谖暂且止了哭,转动着小脑袋四下张望,房间低调奢华,靠窗的红木雕花小几上供着一枝香气扑鼻的蜡梅,屋内的云蝠纹鎏金熏炉里,上好的熏香袅袅而升,外面虽是三九严寒,屋内却暖如春日。 令小谖费解的是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穿红衣的丫鬟侍立,这时曲身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红梅姐姐一看见小姐……”那丫环顿了顿,大概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接着说道:“一看见小姐诞生,便出了门去带奶妈来,不知何故,竟一去不返,容奴婢去看看。” 美妇人不耐烦地吐了个“嗯。”字,那丫鬟忙走到门边,刚将门打开,便失声叫道:“老夫人!”一面跪在一侧,好让老夫人和她的随从进来,一面不安地请罪:“不知老夫人驾临,有失远迎,奴婢该死。” “起来吧。”语气冰冷威严高高在上。 小谖看见一个保养得极好的老贵妇在一群穿戴得花团锦绣的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床上的美妇人忙小心地将小谖放好,自己下了床,跪在地上:“媳妇拜见婆婆。” 面色凝重的老贵妇这一刻却和蔼可亲:“快起来罢,刚生产怎能随意乱动,万一沾染了风寒,可是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说这话的时候,早有丫鬟将美妇人扶起,用被子严严实实地将她围拥着靠坐在床上。 老夫人走到一张榻上坐下,眉眼舒展地问:“听说生了一个丫头?” 美妇人忙在被子里跪着回话:“媳妇无能,未能为方家多添男丁。” “罢了,罢了,哪有那么多礼节,你已有了三个儿子,现再生个女儿,凑个好字,多吉祥!”老夫人终于露出笑颜,接过丫鬟奉过来的香茗,一屋子里的人仿佛身上一轻,不似刚才那么绷着一根弦似的。 “快将小丫头抱给我看看。”老夫人喝了两口茶,便随手将茶递与立在身边的人,忙有人略弯着身子双手接过。 一个穿戴不凡的仆妇从美妇人怀里接过小谖递到老夫人怀里,笑说道:“果然是老夫人嫡亲的孙女儿,眉眼倒是和老夫人有些相像,更难得的是,眉心竟有针尖大小的一粒朱砂痣,不仔细看不容易看出。“那仆妇嘴里啧啧有声道:”不过是才落地的婴儿,竟美成这样,长大后定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儿。” 老夫人一面满眼尽是喜悦地细细打量着怀里粉妆玉琢般的小人儿,一面冷笑:“女孩儿家,头一等的便是知书识礼要稳重,纵然有天仙般的容貌,若缺失了教养,一味只知狐媚,不过是祸水而已,还不如生得粗鄙!” 老夫人一席话说的一屋子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刚才那个拍马溜须的仆妇悔恨得肠子都青了,恨不能甩自己几个耳光,叫你嘴贱! 老夫人视线扫过红衣丫鬟,暗沉沉道:“我说媳妇,你也太仁慈宽厚得不成体统了,就连生产,身边也通共只有这么一个丫头服侍,其她的奴才都死到哪里去了?” 众人见老人是真动了怒气,忙跪了一地,刚才那个拍马的仆妇磕了个头道:“奴婢这就把服侍夫人的丫鬟媳妇们抓起来铐问,是谁给她们的胆儿,夫人在鬼门关前挣扎,她们竟敢偷懒快活!”说着便要起身,夫人急急地阻拦:“翠玉姐姐切切不可多事,是我吩咐她们不要近前!” 老夫人一听此话,狐疑地看着她。 夫人莞尔一笑,徐徐解释道:“老夫人有所不知,这孩子虽是个丫头命,可是多舛,刚一生下来虚弱得连哭也无力,媳妇正自惶恐,”夫人说到这里,感激地看了红衣丫鬟一眼,“幸喜白梅狠拍这丫头的身子,才勉强哭出了声,媳妇虑着人多恐惊了小人儿的魂魄,故将她们都打发了。” 短短几句话,老夫人却是听得心惊肉跳:“亏得哭出了声,不然小命可能就不保。” 她将众人环视了一遍,道:“你们还都年青,不知道每个刚生下来的小人都有一方神衹守护,小人儿一哭,神祇便知多了一个要守护的,若不哭,神祇要守护的小人儿那么多,一个失察,新生儿的魂魄最是不稳,极易被那些龌鹾的恶鬼捉了去。这次白梅救了小姐的命,论功行赏,翠玉,你待会记得拿二两银子赏白梅。” 翠玉赶紧应下,白梅磕头谢了恩,跪了一地的人方才在方老夫人的“你们都起来。”的话语中次第站了起来。 翠玉不失时机的奉承道:“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哪里能跟老夫人比?奴婢每次见新生儿哭心里总是奇怪,为什么哭呢,难道做鬼竟比投胎做人好?今儿听了老夫人的话才如梦方醒,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 小谖暗暗好笑,婴儿生下来必须要哭出声其实是有科学道理的,一是能测试喉咙里是否呛到羊水了,二来也可以给肺部做个最初最简单的扩展运动,受益终身,古人明白这个好处,只是不懂原因,便以鬼神解释。 不要问她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她在那一世就是个病秧子,从小就奔波在各大医院里,再加上舅舅是当地西医学的著名教授,大伯伯是几世祖传的老中医,耳染目濡,自然略知一二。 众人忙陪笑附和,却听到扣门声,一个丫鬟在外禀道:“夫人,奶娘来了。” “快进来!”夫人略显失态急切地命令道,小谖看在眼里,心里全是满满的感动,这个夫人看来是真心疼爱她。转念一想,哪个做母亲的不疼爱自己的孩子,那一世的老妈不论她的病多么凶险,也从不理会为了给她治病钱如流水一样哗哗地没了,却从没想过要放弃过她,自己恐怕再无缘回报前世的奶妈,这一世就好好孝顺眼前的娘亲吧。 与红梅一起进来的老妈,果然胸怀伟大,一看就物产丰富。 小谖虽是婴儿的身子,可毕竟是十七岁少女的心,被人这样投食……但是不吃的确饿得发慌,只得一边羞红了脸吃食物,一边竖着耳朵听屋内的人说话。 第二章 审问 有丫鬟递上桂圆红枣银耳汤,夫人缓缓地呷了一口,才望向局促不安的红梅,声音依旧柔和,仿若问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叫你带个奶妈,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红梅慌忙跪下,禀报道:“奴婢知道小姐刚生出来,肚子肯定饿,确实带了奶妈一刻不停的往回赶,可走到留芳亭时……” 红梅本是急急地在说,这忽儿陡地停住了话头,小谖觉得万分的奇怪,连奶都忘了吃,好奇地盯着她。 夫人似看出她有难言之隐,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以后便是天大的事也别误了小姐吃奶。” 红梅耸紧的肩头一松,答了个“是”字,正欲从地上爬起来,却听老夫人冷冷道:“慢着,”吓得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目光如炬直视着她:“为什么话只讲一半?” 红梅战战兢兢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老夫人冷笑着对翠玉道:“去将你周大娘叫来,就说我有话要问她,现如今主子问话奴才们都敢装聋作哑不回答,是不是全是她调唆的?如今先治服了我这个老不死的,再治服别的主子,之后就占山为王!” 夫人一听,也顾不上刚生产,从床上滚落,磕头道:“求老夫人息怒,是媳妇教导无方,才致下人如此顶撞老夫人。” 有丫鬟上前将她依旧扶上床安置好。 老夫人叹道:“做主子仁慈固然是好的,但没个分寸就是懦弱。” 翠玉上前给了红梅一脚:“赶紧说吧,难道非等着周大娘来扒你的皮!” 红梅这才强忍着泪水哽噎道:“奴婢带着奶妈才走到留芳亭时,恰好碰到大老爷正往这里赶,见了奴婢,问夫人生了没,奴婢赶紧回答生了,是个千金小姐,大老爷听了很是喜欢,两人正一问一答向夫人的院子走去,偏燕姨娘的丫头蝶舞一头闯来,拉住大老爷的袖袍说姨娘刚诞下位公子,好像不行了,求他去看看。 奴婢见她这样,便和大老爷告了辞,自己带着奶妈过来。 蝶舞却说,她们还未请奶妈,不如先让奶妈去燕姨娘那儿,万一公子救活过来,肯定是要吃奶的。 奴婢自然不肯,可大老爷发了话,说夫人这边的小姐还算是平安,即便一时半会儿没人奶吃也无妨,可以蒸了牛乳对付,但燕姨娘那边的小公子却是刻不容缓,硬带了奶娘去,奴婢无法,只得跟了去……”红梅缓了缓,怯怯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奴婢刚才不敢将实情合盘托出,是因为夫人平日里教导,家和万事兴,不要为鸡毛蒜皮的事争执不休,让大老爷下朝回来也得不了个安静自在。奴婢怕说出来免不了一场是非口角,所以……”她殷切地看着老夫人:“就是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怠慢了老夫人!” 老夫人半晌无语,神色倒是渐渐的缓和,带着些许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点点头:“好丫头,你起来吧,是我气湖涂了,我媳妇调教出来的丫环自是好的。——你一直待在那贱人那边儿,小公子后来平安了没有?” 一屋子里的人都屏息敛气地看着红梅,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夫人蹙眉惋惜叹道:“可惜了的。”再不肯喝一口桂圆红枣银耳汤。 老夫人声音暗沉得如海面飓风将起:“有什么可惜的,一个狐媚子生出来的会有好货?何况咱们方家不缺他那个公子哥!” 偌大的屋子,人也不少,却静可闻落针之声。 老太太站了起来,道:“我也来了有会子了,媳妇这时恐在心里骂我这个老货不会看眼色,明知产后的妇人易疲劳困乏,还在这里赖着不走,别骂别骂,我这就走。”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先前的压抑烟消云散。 夫人笑着辩道:“老夫人说这话是叫媳妇无处容身么,媳妇恨不能像翠玉姐姐一样做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好好服侍,又怕嫌我粗手笨脚,入不了您的眼。” 老夫人笑道:“不过玩笑罢了,哪至于急得脸面通红!” 一众仆妇齐笑道:“谁不知夫人最孝顺,连大老爷也不如呢!” 几个仆妇赶在老夫人出门前将门推开,赫然看见大老爷正准备扣门,见状,噙着笑道:“老夫人不知又在兴什么乐,说来让儿子也乐呵乐呵。” 好不容易掀起的欢乐戛然而止,老夫人仍是一脸温和的笑,只是眼神却冰冰的:“我和你媳妇不过苦中作乐罢了,大老爷好不容易着个家,先赶着去瞧燕姨娘,想必那里更有可乐的事儿吸引了大老爷。”说完也不管大老爷面子是否挂得处,带着一群仆妇扬长而去。 小谖看着好笑,果真是大户人家,有个什么气的恼的,绝不肯摊开来说,像歇候语般话里有话直刺人的心。 大老爷尴尬地对着夫人笑着,才欲张嘴,刚才伴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转来,对着大老爷和夫人福了一福,口齿伶俐道:“老夫人叫奴婢给夫人带话,” 夫人一听,忙在床上正襟危坐。 “老夫人说,正因为小姐生来运势不佳,所以更要多多的派了人手在身边,阳气一足,自然魂魄就稳了。” 夫人就着床拜谢:“有劳老夫人记挂,择日媳妇亲携了丫头去给老夫人请安。” 那个小丫头这才倒退着离去。 大老爷喜得眼睛都缩了起来:“听说生了个女儿,给我看看。” 奶妈早将喂饱了的小谖递与了夫人,夫人再含笑递给了大老爷。 大老爷如获珍宝一样两眼放着光彩盯着小谖看。 小谖也不错眼珠地打量着这位新父亲,长得相貌堂堂,倒是跟自己原来的父亲难分仲伯,只是年岁更年轻些。 大老爷轻点着她娇嫩的下巴逗弄:“笑一个给爹爹看。” 小谖怕痒,咯咯地笑个不停。 夫人笑意盈盈地看着父女两个共享天伦之乐,过了一会子,忽然问道:“燕妹妹那里可好?” 第三章 取名 大老爷一听笑容立敛去,将怀里的小缓还给夫人,在床边坐下,锁眉叹道:“倚梦那里很不好,本来头胎艰难,听蝶舞说挣扎了几个时辰才生了下来,自己只剩了半条命,偏孩子落地没个把时辰也死了,现在更是心如死灰,药也不肯吃,食物也不肯进些儿,叫人心里烦乱。”说着忍不住唉声叹气。 夫人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下去还了得,少不得我去劝劝她吧。” 说着就要下床,叫着:“红梅,给我更衣。” 大老爷忙按住她:“你也是才生产的人,吹不得风,况且外面天冷,要去也不急于这一时,等坐完月子再去吧,那个已经那样了,不要再搭进去一个,我可是受不了。” 夫人见夫君一脸的愁云,只得做罢。 大老爷叫了声:“好饿”,分咐红梅去厨房传饭,红梅答应着正要出去,夫人将她喊住,对大老爷说:“老爷竟还要在这里用饭吗?我现在不便去燕妹妹那儿,老爷就应该多陪陪她,本来就产后虚弱,还没了孩子,不论怎样坚强的女子都很难挺过,何况燕妹妹又生的那般娇弱,你今晚就留宿在她那里吧。” 白梅脸憋得通红,想说什么,被红梅用眼神制止。 大老爷将头凑到夫人跟前,举止狎昵:“我现在公务繁忙,难得回家一趟,你不留我反赶我?” 夫人将头一撇,羞红着脸道:“叫丫头看见成什么样子?我这里无妨,只是老夫人那里老爷不可不去请个安。” 大老爷收回脑袋,正襟危坐,直直地看了夫人半晌,赞道:“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夫人似恼似嗔:“难道我这么做只是求你一声好?快去吧。” 大老爷站起来,对她抱了抱拳,笑着往外走,夫人忽想起了什么,娇声道:“老爷留步。” 大老爷转身复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夫人一只青葱般的手,嘻笑道:“夫人还是不舍得我走。” 红梅、白梅早就背转了身子,只装做没看见。 夫人将手抽了抽,没抽出来,只得任由大老爷握着,脸上两片绯红,道:“我是有正经事跟老爷说。” “只要是夫人指派的事,便是刀山火海为夫敢不从命。” 夫人撑不住笑了起来:“在哪里吃了一嘴的蜜糖,这般甜言蜜语?我可不敢劳动老爷为我做什么,女儿生下来到现在还没个名儿呢!现在丫头丫头的浑叫着也是不妥。” “既这么着,刚才怎么不叫老夫人取呢?老夫人总念叨儿孙辈男孩太旺,女孩儿难觅芳踪,现在得了个孙女肯定高兴!” 夫人忍不住流露出得意之色,抿嘴笑说道:“可不是!竟像得了凤凰一样喜不自胜,所以我才想着要你为女儿取个好听的名儿,让老夫人听着更加欢喜才好。” 大老爷沉思片刻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就叫湄伊吧,听着雅致脱俗,正配得上咱们女儿冰雪身姿花月容。” 老夫人先前的一句话“一味只知狐媚,不过祸水。”言犹在耳,夫人蹙眉半晌,摇头道:“这个名字好是好,只是不够端庄。” 大老爷微怔了一下,笑道:“我可想不出更好的了。” 夫人征求的看着他:“焉得谖草,言树之背。不若叫若谖吧,若谖若谖,若能忘忧,女儿此生就算是有福了。” 小谖忙在床上手舞足蹈,表示满意,改名字什么的最麻烦了,人家本来就有些呆头呆脑,换了名字肯定反应不过来,万一被当作傻子嫌弃,人生就会很凄惨。 大老爷细细琢磨了一会子,赞道:“这个名字果真比湄伊要好,女儿若能承欢在老夫人的膝下使老夫人忘忧,替我们尽孝,而她自己亦能一生无忧无虑,也算是十全十美了。”他宠溺地看着咯咯直笑的小谖,“看样子咱们女儿也挺喜欢这个名字,以后就叫若谖好了,小名唤作谖儿。” 夫人听他夸奖,只是羞涩地低下头来,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大老爷在一旁看得呆过去。 夫人久不见他有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来,对上他痴迷的眼神,更是视线没地方搁,轻轻推了他几把:“还不快去。” 大老爷如梦方醒,欲待不去,又恐辜负了夫人的一番用心良苦,只得恋恋不舍地去了。 白梅早就按奈不住,待大老爷离去关好门后,一脸怨念道:“夫人这是何苦,别的姨娘使尽方法把老爷往自己房里拉,夫人倒好,却像赶苍蝇一样把老爷往外赶,夫人就不觉长夜漫漫,寂寞冷清吗?” 夫人怪怪地看着白梅,啐了她一口:“你看你这未出阁的姑娘胡说了些什么,也是,你已十八,是该给你寻个人家配了,不然思春日子难熬,倒是我的错了。” 白梅一听急了:“奴婢只是为了夫人好,夫人何苦作践奴婢?” 夫人挑眉笑看着她:“为我好?为我好说老爷是只绿头的苍蝇,那我又算什么?” 白梅细想了一回,恍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造次了,又听见夫人幽幽叹口气道:“好丫头,你懂个什么?”神色有几分落寞,正不自在,看见红梅在一旁偷笑,翻着白眼道:“轮着你笑了么?” 红梅用手握着嘴,努力克制着笑:“我不和你斗嘴,我去厨房传饭。” 不一会儿,红梅带着两个手捧着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穿戴干净整洁的婆子进来,按照红梅的吩咐将菜肴一碟碟地放在床前的小几上,轻手轻脚的离开。 若谖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食指大动,虽然她对吃不是太感兴趣,但是遇到美食也不辜负,何况人奶一点也不好喝…… 可谁叫她现在只是个婴儿,娘亲只顾着自己吃,她只能咂吧着小嘴儿眼巴巴的围观。 大概每天锦衣玉食,夫人浅尝辄止便放下筷子,命红梅白梅端下去享用。 若谖眼睁睁地看着菜肴离她越来越遥远,一时忍不住叫出了声:“我要吃!” 顿时屋子里的人全被按了暂停键。 若谖的心咯噔一沉。 第四章 谋划 还是夫人最先有了反应,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若谖,想抱却又缓缓地将手缩回,弱弱地问道:“谖儿,你刚才说什么?” 若谖意识到刚才的无心之举很可能给自己带来了大祸。 如果在她前世那个现代的社会,说自己是穿越而来,人们会接受,可现在自己身处古代,怎么解释说明?肯定会被当作妖孽烧死! 她急中生智,不理会娘亲的话,一个劲儿的装蠢卖萌,不时还发出些单音节。 红梅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小姐会说话了,原来是无意中吐出的音节,听着怪像“我要吃”。” “我倒听着不像,只是觉得像是在牙牙学语,又奶声奶气吐字不清,不知在说什么。”白梅笑着道。 夫人这时也定下神来,将谖儿抱在怀里,抚着她的小脑袋说:“小儿学说话都是从无意识的发音开始,说了些什么,她自己心里根本不清楚,我们听着像句话了,不过是凑巧罢了。” 若谖见她们自说自话,去了疑,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吓死宝宝了,还是装睡吧,免得祸从口出。 她忽然想到古代书籍里记载的关于那些生下能言的怪力乱神的异志小说里的人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是穿越而来的呢? 经过那次有惊无险的风波之后,若谖对美食更是敬而远之,免得不小心又露破绽,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有人逗她的时候她便配合着卖卖萌。 说实在的,十七岁高龄装婴儿好累好无聊。 好在三个女人一台戏,若谖这一世的娘亲虽然性格沉静,可红梅白梅话却不少,每日里会将她们听到的八卦讲给夫人听,什么蝶舞被老夫人寻了个错打了一顿,大老爷也被老夫人训斥上不知报效国家,下不能光大门楣,一味只知贪恋温柔乡。 若谖听着她们的家长里短,才逐渐搞清楚了自己现在身处汉朝,当今皇上是汉元帝。 可惜若谖对汉朝的历史除了文景之治略知一二,其余一概不知。 她重生的这户人家姓方,也算得上是钟鼎之家,爷爷随霍去病将军征讨匈奴立了功,回来加官进爵,得了个世袭的永安候,只是命短,死得太早,留下孤儿寡母。 好在爷爷的元配,如今的方老夫人性格坚毅,一肩挑起了府里府外的事,还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若谖这一世的爹爹方永华教育得十分出色,在朝廷做着一个举足轻重的武官。 若谖的娘亲许夫人,是恭哀皇后许平君的堂侄女,也算出身名门。 若谖这一世的叔叔方永庆是爷爷的妾室所生,碌碌无为,一家大小如寄生虫般靠着若谖的父亲苟活于世,很不讨方老夫人的喜欢。 小谖刚重生转世那会儿。 一座两进两出的院子,正值寒冬腊月,本就萧条,偏院子里又没种什么花草,再加上窗槅门框有些地方掉了漆,更显寒酸落魄。 两个穿着洗的褪了色的冬衣的丫鬟站在廊下紧张地望着正房紧闭的大门。 正房里没有烧碳炉,有些冷意,一个高颧骨、三角凤眼、薄唇的中年美人儿正小口小口缓缓地饮着一杯滚烫的热茶,她看了一眼曲背恭立的婆子,尽量沉住气,慢悠悠地问道:“佟妈妈去了这半日,可打听到她二人都生了个什么?” 佟妈妈将腰弯的更厉害,谨慎答道:“回禀程姨娘,燕姨娘生了一位公子,” 程姨娘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用力地握着手里的茶杯,佟妈妈又接着道:“不过生下来没一个时辰就死了。” 程姨娘嘴角扬起一个冷笑,将茶杯放在身前的小几上,幸灾乐祸道:“看她那么细的腰也不是个好生养的,死了孩子保了大人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辜负了我在背后替她诵经念佛。” 佟妈妈阿谀道:“程姨娘宅心仁厚,以后定有好报。”便不再说话。 “另一个呢?”程姨娘拖长声音问。 佟妈妈身子微微一颤,两眼始终盯着自己的粗布棉鞋面子,小心翼翼道:“大夫人生了个千金。” “什么!”程姨娘失态地惊叫一声,佟妈妈腿一软,差点跪下。 ……良久,佟妈妈才擦着额头的冷汗,惊魂未定地从正房走了出来,看了一眼两个神情惶恐的丫鬟,提醒道:“拾叶、拾花,今儿可要小心当差。”用下巴指了指正房,“里面那位正心里不爽快。”说罢,匆匆离去。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赶紧打扫庭院,忽听正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两人互相看了看,迟疑了一会子,只得心惊肉跳的走了进去,程姨娘站在窗户边阴沉着一张俏脸生着闷气,她平日视若珍宝的白玉茶杯摔得粉碎,冒着热气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丫头更是大气不敢出,这可得几钱银子一个呀,忙蹲下来收拾碎片。 程姨娘忽然快步走过来,一脚踩在拾叶的手上,用力碾了碾,拾叶的手被手里的碎片割破,流出血来。 拾叶痛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抬起头来,抽噎着哀求:“姨娘,饶过奴婢吧。” 程姨娘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只有欺侮这些比她更为卑微下贱的奴才她心里才能腾起一阵阵扭曲的快感,将脚拿开,喝道:“没用的东西!” 两个丫鬟将地板收拾干净,惨白着脸退了出去。 程姨娘如困兽般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冲着门外喊:“更衣!” 拾叶、拾花忙跑了进来,服侍她换上一件桃红的裙袄,又重新将头梳过,头上插了一只蝶恋花银步摇。 打扮妥当,程氏独自一人款款来到荣禧堂,看见几个衣着光鲜的丫鬟正围着一个六岁左右的穿金戴银的小女孩儿玩翻彩绳。 那小女孩看见程氏忙提着裙子跑了过来,亲热地叫着:“姨娘!”一头扑到程氏的怀里。 几个丫鬟吓得面色雪白:“凝烟小姐,慢点儿,摔了跤可不是玩的!” 程氏疼爱地抚着她的小脑袋问:“烟儿,今天在老祖宗跟前乖不乖?” “乖!老祖宗还直夸我聪明呢!”凝烟仰着精致的小脸傲娇地答道,怕程氏不信,扭过头嗲声嗲气地问老夫人:“老祖宗,烟儿说的是实话吧。” 老夫人歪在榻上,笑得很慈祥:“我们烟儿自然是惹人疼的。” 程氏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老夫人还是疼自己的亲生女儿凝烟的,就不知还能疼多久…… 第五章 名分 程氏给老夫人请过安后,脸上堆着笑道:“听说大夫人也喜得了千金,我们方家现有两个嫡小姐了,真是可喜可贺!” 自己的女儿是庶出,她却偏将她与大夫人的女儿归与一类,就是想看老夫人的反应,若是默不作声,表示她还是把凝烟当嫡孙女对待,若是出言驳斥……程氏已想好说辞,便说是口误推得一干二净,但是凝烟的前途她却得重新谋划。 老夫人脸色淡淡的,拿了一片姜糖放在嘴里噙着,程氏有些分不清她的想法,只得陪着闲话了一会子,见老夫人懒懒的,知她有些厌烦自己,忙识趣地起身告退,临走时对着凝烟身边的一个七八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头会意,忙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出了荣禧堂。 程氏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凉亭才停住,等着那丫头。 那丫头紧赶了几步追上,四下望了望,问道:“姨娘有何吩咐?” 程氏掏出一个八分的银裸子塞在那丫头手里:“香草,替我看紧小姐,千万别让她惹老夫人生气!” 香草释然一笑,将银子收好:“姨娘多虑了,老夫人不知有多疼小姐,便是小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老夫人也断然不会生她的气。” 程氏冷笑:“此一时彼一时,先前阖府就凝烟一个女孩儿,所以老夫人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当做嫡孙女养,可如今大夫人诞下了一位千金,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嫡孙女儿,凝烟在老夫人心中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香草一听,蹙紧了秀眉,半晌不语。 程氏见她如此,怕她心生畏惧,不肯帮自己,忙笑着道:“你也不必太为难,只需替我好好引导凝烟讨老夫人欢心便可,你好好干,以后我定为你寻个良人配了,免了你终身为奴为婢之苦。” 香草一听,脸上飞起两大团红云,讪讪道:“姨娘说笑了,奴婢自然会为姨娘卖力。” 程氏嘉许道:“知道你忠心,以后自有你的好处。”心里却腹诽,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给你银子,你这贱人肯为我效命!别说笑了! 香草叹了口气道:“奴婢虽万死不辞,可姨娘也要想法子快快让二老爷将您扶正,到那时凝烟小姐便是方府如假包换的嫡长女了,大夫人的千金再怎么金贵也是嫡次女,对凝烟小姐的威胁就小了很多。” 这话正中程氏的软肋,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和不甘,尴尬地笑了笑,又嘱托了几句便先走了,一路走一路想,香草的话也不无道理,自己若不能扶正,不论自己的凝烟有多会讨老夫人的好,与大夫人的女儿终究一个是庶一个是嫡,云泥之别、尊卑之分、贵贱之殊已是注定,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再者,自己虽然是个姨娘,也脱不开奴才二字,难不成自己一生为奴,自己的几个孩子也要在大夫人的孩子面前矮上一截?便是不为自己争,也要为孩子们争一争,吉祥如意四个小子也就罢了,凝烟出落的好容貌,且又聪慧,等将来因为庶女的身份嫁不了好人家,落得与自己一样为妾的下场,叫自己怎么甘心! 虽然自己这些年明里暗里跟二老爷提了几次将自己扶正的事,他却总是推三阻四不肯点头,也不知是何故,以前是自己在此事上并未十分的上心,再加上二老爷既没续弦,也没纳妾,身边通共只有她一个姨娘,虽无正室之名份,却有正室之实,二房里内宅锁琐碎的事哪样不是她说了算!因此也就没有把他往死里逼迫,现在情形这么急迫,便是撕破了脸闹上一场也要他就范! 程氏打定主意,坐在房里专等着二老爷,天黑透了二老爷才回来,程氏也不计较,忙命人传饭。 不过片刻,丫鬟们将饭菜在小几上布好,程氏舀了一碗当归枸杞羊肉汤给二老爷:“老爷快趁热喝了吧,这是妾身亲自下厨做的,冷天吃羊肉最是能祛寒补肾。” 二老爷接过来喝了两口,头也不抬地问:“有什么要求我的,说吧。” 程氏脸上的笑容一滞:“既然老爷这么说,妾身也就不拐弯末角,但妾身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咱们的女儿烟儿求二老爷。” 二老爷放下碗筷,抬眸狐疑地看着程氏:“烟儿?她不是老夫人亲自教养,会有什么事?” 程氏冷笑道:“老爷整日不知在外忙些什么,府里发生了什么老爷便如聋似瞎一概不知,大夫人今儿刚添了个千金。” 程氏的话尖酸刻薄,二老爷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冰冷道:“那又如何?” “以前是没有女孩儿,咱们凝烟才会庶出却被老夫人当嫡孙女养,可现在府里有了真正的嫡女,你说,咱们凝烟还会那么金贵吗?” 二老爷神情肃然:“你的意思是——” “反正老爷早就没了夫人,又没有别的妾室,将妾身扶正如何?”程氏见他不言语,拿话激他:“便是看在妾身为老爷生了四男一女的份上老爷都应该将我扶正!更何况当年老爷也曾向妾身许诺,要爱护妾身一生一世,不受半点委屈,若不是因了老爷的誓言,妾身又怎肯嫁与老爷为妾,过着半奴半主的日子?”说罢,用帕子拭泪。 二老爷怔了怔,记起当年自己到程府拜访的时候,邂逅了待字闺中的程氏,那时她娇艳动人,两人擦肩而过,她的帕子不知怎的勾在了自己的革带上,被别的宾客发现,程氏当时羞不可当,一度寻死觅活以证自己清白,他怕闹出人命,又舍不得一朵娇艳的鲜花就此凋零,便头脑一热,当众承诺娶她为妻,可回家与方老夫人一说,被方老夫人断然否决,认为程氏的父亲不过区区一个七品县尉,家世不配他们永安候府,且程氏又是庶出,生母身份也不高贵,只是一商铺老板的女儿,若非要嫁进方家,只能为妾,程氏闻言,便要上吊自杀,方永庆当时被闹得心力憔悴,无奈许诺一生把她当宝,捧在手心里,便是后来娶了四品知府孙嘉勇的嫡女为正妻也不曾冷落了她,她还要怎样! 第六章 坏心 方永庆正想着往事,程氏推了他一把,怨念道:“怎么,姐姐去了好几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她?” 方永庆苦笑,孙氏活着时自己也没怎么恩爱与她,她过门不过一年暴毙身亡,死因有些蹊跷,自己也懒得去查,并且仗着候门的权势把想要讨个说法的孙府给压制住,自己什么时候将她放在了心上?程氏真不是省油的灯,太能胡搅蛮缠了! 他手支在桌子上,撑着头,闭着眼倦倦道:“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牵挂的?我不将你扶正,是因为你娘家。” 方永庆说完,没了胃口再吃晚饭,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程氏一听,脸色一黯,整个人迅速蔫了下去,她娘家在她出嫁一年之后,父亲犯了贪墨重罪,父亲、兄长都流放至岭南,后因水土不服,染了瘟疫,客死在了异乡,整个程家因此也彻底完了。 她不由自嘲一笑,娘家还未倒势之前,方家就很瞧不起自己,现在娘家垮掉了,自己还要求扶正,简直痴人说梦! 她回过神来,追了出去,一把扯住方永庆的衣袖,悲愤道:“妾身娘家虽然没了势,但妾身与你有着十余年的夫妻情份,这十余年的韶华竟换不来一个正室的名份吗?” 方永庆回头,见程氏脸上泪痕交错,心有不忍,皱着眉耐心解释道:“不是我不想扶你为正室,我这么多年不纳妾不续弦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受委屈!但我真不能将你扶正。你以为原因是你娘家失势了么?若我有这样的心,也枉费了你对我的情。 你有所不知,你父兄那个案子还牵扯着派系的斗争,你父兄是属于二皇子刘康的阵营,虽然咱们方府并不选边站,可是因为许夫人的缘故,与太子刘骜有表亲关系,我若扶一个与太子对立的犯官之女为正室,恐惹太子猜疑。” 程氏万万没料到其中竟有这段曲折,一想到自己扶正无望,心灰意冷,颓然松开了手。 整整一夜,她都不曾安睡,就这么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凝烟从云端跌到泥地里,她怎么也做不到,她是她的母亲,就算拚尽了心机她也要为她铺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第二天一大早,程氏特意去老夫人那里接了凝烟,带着自己的四位公子还有她娘家哥哥的遗孤程子辰,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许夫人住的慧兰苑,一是给许夫人道喜,二是来看若谖,三是探听口风,见机行事。 娘儿六个一进屋,便有一股冷空气闯入,若谖不满地看了一眼不速之客。 红梅白梅两个丫头很看不起程氏,碍于面子,还是给她斟水倒茶奉点心。 若谖冷眼看着,倒底娘亲是大家闺秀,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将刘氏的独女凝烟搂在怀里,陪着刘氏坐在席子上闲话儿。 叔叔家的四个小子,家吉、家祥、家如、家意便到榻上逗若谖玩,子辰站在旁边看着,见若谖乌溜溜一双纯净如晨露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便对她灿然一笑。 若谖心中一动,眼前的小男孩不过五岁的模样,长得很漂亮,特别是那双眼睛,如子夜的星辰那样明亮、动人,只是灵动之中总有愁云缓缓地飘过。 若谖虽只有几天大,但毕竟胸腔里跳动的是颗十七岁少女的心,哪里耐烦理吉祥如意这四个熊孩子,何况还一个比一个长得猥琐,可惜刚出生的婴儿浑身无力,连爬也不会,只能伊伊呀呀地叫着,拼命地蠕动,不要他们恶心的手碰到自己。 许夫人正陪着程氏话家常,红梅提醒道:“小姐在嚷呢。” 许夫人淡淡的瞟了一眼,不以为意道:“小儿们玩乐,不妨事。”便不予理会,仍与程氏谈笑。 家吉露出了凶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他三个兄弟说:“她娘暗着作践咱们的娘也就算了,连这才出生的小东西也敢给咱们脸色看,今儿不给她点教训她不知道我的手段!” 子辰回头看了一眼许夫人,小声提醒道:“大表哥,小心惹出祸来。” “胆小鬼,用不着你动手!”家吉狞笑着向榻旁的高几看去。 高几上燃着一只红蜡,蜡油嗒嗒滴落,凝成层层叠叠的红,惊心动魄。 坏小子想干什么? 若谖心一沉,小小的身子早已被家安抱起,放在高几下。 若谖想叫,被家安一把封住嘴,他紧盯着屋内其她的人,将那支蜡烛往若谖的方向一推。 眼看红惨惨燃着的蜡烛将要落在脸上,若谖又能奈若何,只得合上了眼,静等着灾难的降临。 只听耳旁叭嗒一响,随后一声惨叫,若谖睁眼一看,那只蜡烛不知怎的,落在了子辰的一只手背上,娇嫩的小手烫起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水泡,他紧紧咬着唇抵死忍受着酷痛,一旁的家祥因为有几滴蜡油飞溅到他脸上,正在大呼小叫,家吉恨恨地看着子辰。 屋里的大人们闻声全来到榻前,许夫人一把抱起若谖,未及问话,屋外小丫头报:“老夫人来了。” 红梅白梅忙开门迎接,屋内的人除了若谖全都低头垂手侍立,便是家祥也只是捂着伤处,再不敢叫唤。 老夫人进得屋内,凛厉的眼神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庞,在席子上坐下,沉声问:“刚才何事喧哗?” 程氏一听,马上变得局促不安起来,手脚都没地方放。 许夫人这时已检查过若缓,除了面露惊恐,身体无恙,悬着的心已经放下,微笑着回禀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孩子们玩不小心碰翻了蜡烛。” 红梅嘴快道:“幸喜没有烫到小姐。” 许夫人低喝道:“多嘴!主子说话几时轮到你这个奴才插嘴了!越大越没规矩了,自己去周大娘那儿领嘴巴子去!” 红梅慌的跪下:“奴婢再不敢了!” 老夫人忙叫人抱了若谖亲看了一遍,确实完好无损,紧绷的脸色放松,将若缓交与前来喂奶的奶妈,看着红梅冷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细细的说来。” 第七章 嫁祸 程氏已是瑟瑟发抖,站立不稳,好像随时会倒在地上似的。 红梅正待开口,家吉猛地推了子辰一把,他比子辰大好几岁,将子辰推得往后趔趄着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脑袋撞在了额顶发际处,顿时殷红的血从头发里潺潺地涌了出来。 若谖吃惊的看着家吉,没想到一个不过九、十岁的孩子出手会如此狠辣。 “都是你!”家吉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可惜生来猥琐,画虎不成反类犬,“是你把蜡烛撞倒,才吓着谖妹妹,烫伤家祥的!” 子辰脸色一变,眼里风起云涌,似要争辩,目光扫过程氏发白的面孔,竟如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了下来,垂下的眼睫毛将悲愤隐忍。 若谖心里莫名一疼,紧紧瞅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冲着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没事。 流了那么多血还说没事,傻子! 若谖也回了他一笑。 白梅走过去帮他收拾伤口。 老夫人由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满脸鄙夷地冲着程氏骂道:“我们方家也是太心善了,容着你养着别姓的黑心小杂种也不理论,你不说管管,还任由着他胡作非为!今儿幸亏没有伤着丫头,不然定要你们好看!” 程氏忍气吞声,上前踢了子辰几脚,骂道:“该死的孽障,谁准许你爬高台了?还不快滚!难道还嫌闯的祸不够!” 一个仆妇忙带了吉祥如意和子辰先离开了。 程氏偷偷碰了碰凝烟,凝烟忙走到老夫人跟前,摇着老夫人一只臂膀撒娇嗲声嗲气道:“老祖宗千万不要动怒,免得伤了万金之躯。”说完,便像往常一样直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老夫人,等着老夫人笑着夸她几句。 谁知老夫人挥了挥手,淡淡道:“行了,行了,玩去吧。” 凝烟回头看了一眼程氏,她刚堆起的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夫人向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歉意道:“媳妇儿未曾给婆婆请安,婆婆倒来看媳妇,真是折媳妇的寿了。” 老夫人脸变得非常快,含笑嗔道:“你也太多礼了,若月子期间还想着跑去给我这个老婆子请安,就不怕吹了风,落了病根?尽孝是好的,但总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 说话间,早有丫鬟将许夫人扶着,在席子上放了块厚垫子让她坐下。 许夫人笑着说道:“媳妇身子壮,哪就那么容易生病?” 老夫人笑意盈盈道:“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我的宝贝孙女的,快把丫头给我看看!” 红梅忙将若谖递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满意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儿,问道:“我依稀听到家吉叫她谖儿。” 红梅嘴快,抢着道:“小姐先不叫这个名儿的,老爷给取名叫湄伊,夫人说好是好,只是太艳,不若叫若谖的好,出自诗经的某句,”红梅敲了敲脑袋,报赦地笑了一下,“奴婢答不上来了。” 老夫人笑吟道:“可是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是是是!”红梅小鸡啄米般点头。 老夫人神色颇为欣慰:“难为你家夫人这般有心了。” 许夫人欠了欠身道:“媳妇也没做什么,只是老夫人偏爱罢了。” 程氏在一旁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凝烟看见众人都围聚在老夫人身边逗弄若谖,她也想去凑热闹,刚准备起身,耳朵便被人用力拧了一下,疼得她呲牙裂嘴。 “怎么?你也想去爬高台了?”程氏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讥讽,凝烟捂着发红的耳朵,欲哭不敢哭。 门外有丫鬟报:“燕姨娘屋里的蝶舞给老夫人请安来了。” 众人都准备着从老夫人身边散去,却见老夫人置若惘闻,便都依旧讨着老夫人欢喜。 蝶舞走进来,跪下,磕了个响头道:“燕姨娘身体抱恙,特命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众人本来都欢声笑语,这时全停了下来,老夫人都似根本没听见,看着谖儿眉开眼笑:“瞧这乌溜溜的小眼珠多灵动!” 众人忙笑着附合,有的丫鬟仆妇还百忙中讥讽地斜瞟她一眼。 蝶舞孤零零地跪在地上,极力抑制住了脸上涨起的缥红,如一块冰跪杵在那里,紧咬着唇,静等了一会子,复磕头,声音比先前要响亮:“奴婢代燕姨娘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脸色顿时暗沉,不语静看着她,众人忙噤了声,各自回到合适的位置。 半晌,老夫人才凌厉地笑说:“幸喜今儿这里再无外人,若有亲朋在此,看见咱们家的丫鬟在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翠玉,去把你周大娘叫来,问问她是怎么调教丫头的?” 众人都明白这是要动家法教训那些无法无天的奴才,许多人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若谖奇怪,在场的除了老夫人,自己的娘亲,还有程氏算半个主子,其余不过同是奴才,为何眼见蝶舞将要受罚,不仅不兔死狐悲,还会幸灾乐祸? 翠玉答应一声就要出去,许夫人忙拦住,对老夫人说:“婆婆息怒,燕姨娘的确重恙在身,难为她自己病着还记得婆婆,特派了丫头追到媳妇这里代为请安,可见她对婆婆是极敬重的。至于蝶舞这丫头也确实有些不知礼数,回头我会叫红梅好好教她,只盼婆婆看在燕姨娘心是好的份上,就原谅了她一回。” 老夫人隔了好一会子才缓缓地“嗯”了一声,翠玉恨骂:“不长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难道还等赏不成?” 蝶舞感激地看了许夫人一眼,谢恩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屋子。 程氏见没戏可看,又加上老夫人的注意力全在若谖的身上,又妒又恨,遂悻悻地带着凝烟告辞离去。 待老夫人也离去之后,白梅气难平,切齿道:“我明明看见是吉公子想将蜡烛推倒烫伤小姐,我当时吓得连叫都不会了,幸亏辰公子伸手挡住了落下的蜡烛,没想到吉公子贼喊捉贼,诬陷辰公子,跟他娘一样坏心眼!” 红梅叹道:“辰公子也真是可怜,受了冤屈也不敢说。” 许夫人怜悯道:“这就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们以后多照拂下那孩子,毕竟他现在也是咱们谖儿的救命恩人了,若没有他,咱们谖儿虽性命无忧,这花容月貌肯定是保不住了。” 两个丫头齐齐答了声“是。” 若谖高兴得手舞足蹈,真是我的好娘亲! 许夫人站了起来:“咱们且去看看燕姨娘。” 第八章 探望 现在虽是严冬,今天太阳却是出奇的好,又没什么风,倒是暖和。 许夫人抱着若谖坐进了软轿,将轿子的窗帘留了小小一条缝儿给她看风景。 这是若谖第一次看到自家园子的景色,虽草枯水寒,却如未妆扮的美人儿,依旧耐看。 轿子行的缓慢,若缓透过那条小缝看见路边竹林那里有四个小孩子在欺负一个更小的孩子,好像是吉祥兄弟和子辰。 她急得伊伊呀呀,娘亲挑帘看了一眼窗外,便放下了帘子,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娘亲没看到吉祥四兄弟在打子辰么? 可惜,这次娘亲没再留缝儿,若谖看不到子辰怎样了。 凝烟被程氏牵着走,她虽只有五岁,却很机灵,瞅着这路竟不像回荣禧堂的路,难道姨娘想将自己带到她住的那个破院?她才不愿意呢!凝烟想问,偷看了一眼母亲,脸色难看,不敢问。 最后还是忍不住疑惑,怯怯地问:“姨娘,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送你死!”程氏没好气地答道。 凝烟吓得大哭,抱住一根竹子,任由母亲怎么扯拽就是不松手:“姨娘不要杀凝烟,凝烟会很乖。” 程氏脸一沉,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要你何用!又不伶俐,又不讨那个老不死的欢心。现在多了个若谖,偌大的方府哪里还有你立足之地?” 想了想,犹不解恨,又狠狠照着她娇嫩的脸蛋拧了几把。 凝烟捂着脸痛哭起来:“为什么多了个妹妹我就会被嫌弃?” 程氏冷笑:“你当她是你妹妹,她可不会当你是姐姐!她从一出生就已注定夺走你的一切,你以后就在她的影子下委屈求全、像个奴才一样苟且偷生吧!” 凝烟虽然早慧,但毕竟只有五岁,程氏的话尽管听不太明白,可也能隐隐意会到自己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娇贵,更是恸哭:“我不要当丫鬟,我要做小姐!” 程氏眉头渐渐舒展,脸上也现出难得的温柔,替她擦了眼泪,咬牙说道:“那你要争气!” 凝烟眼泪汪汪地点点头,由着程氏牵着来到了一落雅致的院落。 蝶舞正跟卧在病床上的燕姨娘诉说刚才慧兰苑的一幕,由衷叹道:“偌大的方府,除了老爷,便只有夫人对咱们真心了。” 燕倚梦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且慢慢走着瞧吧。” 蝶舞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这话怎说?” 燕倚梦有气少力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懒懒笑道:“老爷几房妾室,为何全无所出?这又是何故?” 蝶舞才要细想究竟,听到外面小丫头报:“程姨娘来了。”秀眉一蹙,不耐烦道:“明知道我们正病着还来叨扰,真真没眼色,难怪二老爷宁空着正室也不愿意将她扶正!” “不过来说是非罢了,虽是可怜人,可也讨人厌,替我挡了吧。”燕倚梦说着,吃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外侧。 程氏满脸堆笑牵着凝烟进来,看见蝶舞正将层层的幔帘放下,她回头对着程氏报歉地笑了笑:“程姨娘难得大驾光临,偏我们姨娘吃了药才睡去,”顿了顿,“不如我把我们姨娘叫醒,姐妹们说会子话。” 程氏皮笑肉不笑道:“不要惊动病人,改天燕姨娘身子好些我再来吧。” 蝶舞虚留了一留,便殷勤地送她们娘俩出了院子,吩咐小丫头锁紧院门,任谁也别放进。 程氏素来忌妒燕倚梦,同样为妾,她却无比得宠,反观自己,为方家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正室死了自己还是姨娘,已成整个方府的笑柄,所以从来不愿与燕倚梦往来。 她原本仗着整个方府只她一人生了个女孩儿凝烟,母凭女贵,虽然老夫人嫌弃她出生不好,但对凝烟还是宠爱有加,可今儿一个才出生两天的若谖便使老夫人视凝烟如粪土,她越想越不甘心,特意跑到燕倚梦跟前示好,想挑拨了她对付许夫人,自己渔人得利,万万没料到自己兴冲冲而来,却扫兴而归,一路难免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给脸不要脸,天生惺惺作态的尤物样儿,在勾栏的时候,哪一天不被男人又亲又摸上千次,现在却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连脸也不肯露,我呸!” “姨娘!”凝烟扯了扯她的衣袖,两眼怯怯地直视着前方。 程氏忙将一脸愤懑掩去,满面春风的迎了上去:“大夫人带着若谖逛园子呢,小心吹了风。” 许夫人撩开轿帘,微笑道:“不妨事。” 软轿与随从与她擦肩而过。 程氏侍立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软轿走远直将要不见时,暗沉了脸。 凝烟不解地问:“姨娘既然不喜欢大夫人,为何还要对她笑?” “傻丫头,这叫笑里藏刀!” “嗯?”凝烟愣愣地看着她,又因为自己不能理解她所说怕她责骂,有些惧意。 程氏想了想,解释道:“就是当面装做对她好,她就不容易提防你,然后背后对她捅刀子。” 凝烟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番,雀跃拍手道:“我明白了,就像下雪天我用几粒谷子扣麻雀,麻雀以为是我好心,却不料我只是为了抓它们。”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凝烟看见母亲露出个难得的嘉许满意的微笑,心里感到一阵欢悦。 许夫人的软轿停在了燕倚梦的院门前。 坐在院子里晒冬阳的小丫鬟认得红梅,虽然蝶舞吩咐过不许开院门,可来的是夫人,她可不敢给她吃闭门羹,忙一面高声报着“夫人来啦!”一面将院门打开。 许夫人下轿的时候,蝶舞已经迎了出来,福了福身子道:“夫人光临,不曾远迎。” 许夫人抱着若谖逊笑道:“我跟你的主子本是姐妹,将这些虚礼都免了吧。” 许夫人进屋时,燕倚梦已挣扎着坐起。 小小的若缓看着她只觉满室生辉,自己的娘亲已是大美人了,可与眼前的病西子一比,不过是瓦砾与和氏璧有着云泥之别,难怪老爹一回家便往她这里钻。 她的美很纯粹,无一丝艳丽,仿若纤尘不染的仙子,眼波流转间,天然多情顾盼,却又杂着丝丝冰冷。 燕倚梦也回望着她,眼神陡然热烈起来,赞道:“好漂亮的小人儿!竟如皎月!” 第九章 喂食 蝶舞奉了茶来,许夫人很自然地将若谖交与燕倚梦,接过茶来呷了两口,欣慰道:“我今儿带了谖儿来,一路忐忑,想着你……”话未尽,直接跳过往下,“有心让妹妹将谖儿当自己的孩子,以慰你为母的心,又怕妹妹多心,认为我是故意拿她向你炫耀,没想到妹妹这么大量,我倒惭愧了。” 燕倚梦盯着若谖喃喃道:“谖儿,谖儿,果然令人忘忧。”她转头向许夫人明媚一笑:“夫人惭愧什么,我感激还来不及。” 若谖冲着她笑,对她是一见如故的喜欢,这大抵就是人与人的缘份。 待许夫人和若谖离去,蝶舞服侍燕倚梦喝药,思忖了半天问道:“姨娘不是说许夫人藏奸,怎么又相信她带若谖小姐来是好心。” 燕倚梦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药,苦得直皱眉:“我并未管她好心歹心,只是单纯的喜欢谖儿罢了,她让我靠近缓儿一次,我只当是上天对我的怜悯,其他的无心也无力去理会。” 程氏将凝烟送回了荣禧堂便返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她站在院门外看着门楣上掉了漆,难以辩认的芷晴院三个字和破损的粉墙,心里百感交集,自己嫁的男人没用,连住的地方都这么破烂! 她叹了口气,推开院门,看见子辰被她的四个小子逼到角落里,辱骂踢打,很是可怜。 虽然她也嫌弃他拖累了她,但他毕竟是她娘家剩下的唯一一点骨血,况子辰父亲在世时对他这个妹妹是极好的,为了她在夫家能抬起头来,给她添了不少嫁妆。 她上前几步揪住老大家吉的耳朵,用力一拧,恨声道:“老娘一时半刻不在家,你们恨不能将整个院子都掀了!还嫌闯的祸不够吗?” 家吉疼得泪汪汪,大声争辩道:“儿子还不是想替姨娘出口气,才想毁了那个小贱人的容,要不是子辰出手相救,儿子早就得手了,儿子气不过,才打子辰的!”他咬牙切齿道,“他该打!害我没有得手还平白无故被老夫人骂!” 程氏当然希望若谖毁容了,嫡女又怎样?是个丑八怪一样没法光耀门楣,老夫人自然会仍将希望寄托在凝烟身上,不是嫡女也胜是嫡女了。 她当时见若谖逃过一劫也是满心懊恼沮丧,却不知那不是意外,而是她年仅八岁的大儿子精心策划的。 但她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无毒不丈夫,一个男孩子心慈手软将来能成什么大器! 但她更不知道是子辰破坏了她儿子的计谋,如果当时家吉得手,老夫人和大夫人再怎么震怒,只要家吉一口咬定是个意外,顶多受些皮肉之苦,老夫人还能要了他的命去?但是凝烟的地位却保住了。 一想到这么好的机会被子辰破坏了,程氏心里对他仅有的那点同情心也消失殆尽,切齿道:“吃里扒外的东西,打死活该!”便走进了正房。 家吉四兄弟一看自己的母亲也支持,打得更是卖力,子辰双手护着头,蜷着身,既不求饶也不喊疼,默默地忍受。 拾叶看着不忍,想要上前劝阻,被拾花拦住:“我劝你省省吧,咱们奴才哪里管得了主子的的家事?别引火烧身了。” 拾叶只得作罢,撇嘴小声道:“什么主子不主子,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是奴才罢了。” 转眼近了年关,若谖也满月了,方府大摆满月酒。 若谖太小,又金贵,只由许夫人抱出来展览示众了一番,便送进了内室,由两个奶妈贴身看护。 若谖虽是婴儿的身子,却是少女的心,自然不会像真正的婴儿哭闹不休,磨人的很,但是又不能看书又不能说话,日子实在枯燥,只能睡觉打发时光。 两个奶妈素来知道她很好照顾,见她睡着了,往炉子里加了些银霜炭,免得她蹬了被子受了凉,然后锁了门出去了。 外面正在给仆妇丫鬟们分发饺子,大冷天的吃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是最好不过了。 两个奶妈各领了一大碗饺子,找个偏僻的角落躲着吃。 若谖半睡半醒之间,觉得有人在撬她的嘴,她疑惑地睁开眼睛,看见凝烟手里拿着一粒鱼皮花生,笑咪咪地对她说:“谖妹妹,姐姐来看你来了哦,喂你吃花生,把嘴张开嘛,乖哦!” 若谖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才一个月大,连颗牙都没有,哪里会吃东西!这个小姐姐真是好心办坏事! 她将娇嫩的小脸尽可能幅度大的扭到一边,表示不想吃。 凝烟很快失去了耐心,脸上的笑意只剩下一点点:“谖儿不乖哦,把嘴张开!”最后四个字她近乎咆哮。 若谖一愣,凝烟使劲掰开她的小嘴,将那粒鱼皮花生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 那粒花生险些滑进了喉咙,若谖忙用舌头将花生往外顶。 凝烟见状,将手拍在她唇上,把那粒花生又拍了进去,然后猛击了一下她的胸,若谖忍不住咳了几声,花生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掉进了气管。 若谖一下子感到呼吸困难,白嫩的小脸紫胀起来,小小的身躯抽搐不止。 凝烟笑得很好看:“这就对了,姐姐喂你吃东西你就一定要吃哦。”说完,便离去了。 若谖只觉神志越来越不清,悲催的想,才穿越重生又要挂了,但愿此次挂了之后能回到自己的前世,与父母团聚,她好想他们…… 想到这里,她也就不怎么怕死了,慢慢等着死神降临。 两个奶妈正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子辰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焦急道:“两位妈妈,快去看看谖妹妹吧。” 两个人一听,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忙放下碗筷,惊问道:“谖小姐怎么了?” ”两位妈妈去看看就知道了,去晚了可要出大事!”子辰急得直跺脚。 两人见他的样子不像恶作剧,已是乱了分寸,若谖小姐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年她们不用过了,于是急急忙忙向内室跑去。 老远两人就看见内室的门半开半合,两人吃惊不小,冲了进去,扑到摇篮跟前,立刻失声尖叫。 第十章 相救 外面的宾客听到惊呼声和老夫人还有许夫人一起涌了进来,看见一个奶妈抱着若谖又拍又叫,另一个奶妈急得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怎么了!!”许夫人几步冲了过去,带着哭腔问。 一个纤细的身影比她更快地挤到奶妈身边,阻止了奶妈继续拍若谖的背部。 “孩子给我!”燕倚梦不假思索地伸手把若谖从奶妈怀里抱过来。 许夫人太担心了,一边流泪一边要把若谖抢到自己怀里。 燕倚梦一扫平日的轻言细语,厉声喝道:“让开!你想谖儿死吗?” 一向镇定从容的许夫人竟手足无措。 周围宾客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呀?” “若谖小姐好像呛到了,脸都紫了!” “哎呀……半天都不动一下,是不是已经……” “……这些奶妈是怎么看护的,居然满月宴上发生这种事!” 老夫人挤到跟前,看见脸憋得发紫的小若谖,又惊又急又痛,差点晕了过去,翠玉一把将她托住。 “你们给她喂了什么!”燕倚梦把若谖倒倾的同时,严厉地质问两个奶妈。 两个奶妈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一齐双双扑通跪下,涕泪横流禀道:“奴婢们就只给她喂了奶!” 燕倚梦在若谖的后背重重拍了几下,若谖还是一脸青紫,全身抽搐不止。 燕倚梦紧蹙着秀眉,面色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绝不是呛奶了!” 说着,马上把倒倾的若谖扶正,将双手重叠拢在她上腹部,让她前倾着身子,用力挤压着她的腹部。 母女连心,许夫人看见若谖遭罪,心如刀割,扑上去想阻止燕倚梦,若谖才一个月大,她那样按压她,会把她按死的! 这时在外院待客的大老爷得到消息,顾不得这里都是女眷,也赶来了,紧紧抱着她的腰:“就让倚梦试一试,死马且当活马医!” 正在混乱之际,只见若谖小嘴张了几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后吐了燕倚梦一手。 老夫人整个人都吓傻了,不知这一吐,若谖是好是坏,她才那么一点点大,哪经得这么一吐? 许夫人已经哭得几乎晕倒在方永华怀里了。 燕倚梦将若谖交给蝶舞,从呕吐物里拣出一粒鱼皮花生。 鱼皮花生是用加了糖的面粉裹着花生放在热油里油炸而成的。 现在花生外面的甜面粉已经泡得松软膨胀,若谖这么小能将它咳出来,实在是老天保佑,侥幸得很。 危机解除,燕倚梦这时才感到后怕,冷汗早就浸湿了里衣,两腿发软,站立不稳。 蝶舞已将若谖交给了许夫人,忙上前扶住燕倚梦坐下。 这时方永华派人急请的华太医也匆匆赶到,大致听了方永华的叙述,又查看了一番若谖,她只是大哭,将脸转向提心吊胆的方老夫人道:“能哭就说明没事了!多亏了燕姨娘果断出手。”他有些八卦地问道:“不知燕娘以前是否学过医,居然懂得急救!” 蝶舞脸色一变,箭步挡在燕倚梦身前,厉声道:“华太医是否问得太多了!” 众人皆疑惑的看向蝶舞,虽然华太医问的有些不妥,可蝶舞的反应也太过了! 再说,华太医好歹是个朝廷的医官,什么时候轮到蝶舞这个丫头出言训斥了?别说她,就连她主子燕姨娘也没这个资格! 华太医到底在皇宫走动,已是人精,脸上没有一点懊恼,反而陪笑道:“姑娘教训的是,在下鲁莽了。” 华太医虽为太医,不过三十几岁,长得清雅如竹,医术也是极为高明,为人又是端的谦和有修养,在宫中人缘极好。 燕倚梦微微一笑,起身福了福:“华太医见笑了,妾身哪里懂什么医术?只是在风尘为艺伎时也曾接触过各色人等,不光医术略知一二,便是厨艺也懂个皮毛。” 华太医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只一瞬,便安然若素一笑道:“燕姨娘搏学,在下佩服不已。相传楼兰国灭国公主也是多才多艺,特别热衷汉文化,燕姨娘与她到是有一比。” 燕倚梦淡淡道:“妾身给公主提鞋都不配。” 说罢,告辞,袅袅而去。 众宾客皆屏息目送她离去,连大气也不敢出,怕气出大了,吹飞了恍若谪仙的燕倚梦。 华太医心中暗叹,世上竟有如此才色双全、出尘绝艳的女子!难怪当年名动长安,那些纨绔子弟为一睹她的芳容一掷千金! 有两道目光向他看来,分不清好意歹意,华太医本能转过脸去,看见方永华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怎能如此长时间盯着别人家的美妾看呢? 他抱了抱拳:“令千金应该没事了,在下告辞。” 方永华也不挽留,亲自送他出了府,看他上了马车方才转身进府。 ——华太医给达官显贵及其家属看诊,这些显贵都不会当时就付诊金,便是诊金给的再多,也是把他等同市面上普通的大夫,那是对他的亵渎,一般都是过节以送礼的方式将诊金付了。 因为若谖出了意外,来宾都很自觉地告辞离去,一个刚满月的女婴会被人喂食鱼皮花生,这不明摆着是有人蓄谋吗?主人家肯定要急着审问寻找真凶,他们还赖在这里不是惹主人家烦吗? 待宾客走尽,方老夫人靠着一个大迎枕,半卧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奶妈,厉声道:“说!是谁喂谖儿吃的鱼皮花生?” 两个奶妈嗫诺道:“不是我们……” 老夫人气得坐起:“谖儿一直是你俩贴身照顾,不是你们还有谁?”她冷笑了一下:“你们自然是没这个心,定是有人给了你们好处,你们才下如此毒手,”她的目光威严冰冷地缓缓扫过两个奶妈的脸:“只要你们说出幕后指使的人,我便饶了你们。” 两个奶妈面面相觑,哪有什么幕后指使,她们又何曾收受过别人的银子?但有人想害死若谖小姐却是不争的事实,她们可没必要给别人背黑锅! 两个人打定主意,实话实说,玩忽职守顶多被赶出方府,与人合谋杀主是会被乱棍打死的。 “……我和李妈妈因肚子饿了,怕待会儿没有奶水喂小姐,便出门去大厅吃了碗饺子就赶回来了,发现小姐已然是那样了……”那个叙说的奶妈隐去了子辰给她们报信的情节。 第十一章 盘问 老夫人冷笑:“肚子饿了?每天不是炖了蹄花汤和鲫鱼汤给你们喝吗?这样还喂不饱你们?” 为了奶质好,那些发奶的补汤都未加盐,一次两次尚且能忍耐,天天喝让人只想吐,两个奶妈总是把汤偷偷倒掉,自然肚子会饿,不然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会如此不知轻重,将方府的小凤凰独自留下跑去吃饺子? 两个奶妈将头低得不能再低,样子十分惶恐。 若谖在许夫人怀里蔫蔫地转动脑袋看了一圈,凝烟不在,大概是见事情闹大,躲了出去吧,她软软地靠在娘亲的身上,看老夫人断案。 虽然她知道是谁喂她吃的鱼皮花生,可她不能说,哪有刚满月的孩子就会说话的? 许夫人抬头看了一眼程氏,徐徐道:“如此说来,定是有人趁两位奶妈去吃饺子的空当,悄悄地潜入,把鱼皮花生喂给我们谖儿吃的!” 程氏不自然的笑着:“不会吧,谁会这么狠心喂这么小的孩子吃这个?” 想想又补充道:“谖儿才这么一丁点儿大,连话都不会说,能和谁结仇怨?” 许夫人柔柔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温良的笑:“说不定是我们家谖儿一出生就碍着别人了呢?” 若谖听了这话一个激灵,自己就这么被动的卷入了方府的宅斗里了? 一想到前世在影视剧里看到的各种惊心动魄的宅斗,若谖就忍不住心惊肉跳,自己以后的人生难道步步惊心? 但是听着娘亲的话柔中带刚,且精明得很,应该能够保护自己,遂又放下心来。 程氏陪着笑:“怎么可能?阖府上下谁不把谖儿当宝?会不会真的只是个意外,毕竟孩子抱出去给宾客看过,那些女眷有的还带了公子小姐,也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喂了咱们谖儿一粒花生,我们都没留意呢?” 老夫人冷冷逼视着她:“今儿宴席上并未准备鱼皮花生这样的市井小吃,那些赴宴的小哥儿小姐儿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零嘴?” 笑容凝在程氏脸上。 李妈妈心里一动,禀道:“也许……是辰公子……”她感觉到程氏怨毒的目光,有些心虚的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也是常有的,况他经常出府替他几个表哥跑腿买东西……鱼皮花生对他来说易得。” “为什么怀疑是他?”老夫人狠狠瞟了一眼程氏,警觉地问道。 “奴婢俩匆匆往回赶时,看见……辰公子正从内房跑出来,还撞了我一下。”李妈妈煞有其事地说,“王妈妈可以作证。” 姓王的奶妈连忙附合:“我当时还说,辰公子越大越莽撞了。” 老夫人不屑道:“没人教导的野东西自然越大越不成个气候。” 程氏脸色如纸一般白,手在袖子里紧了又紧,讪讪道:“我待会回去会好好教训子辰的。” 许夫人若有所思道:“辰公子只有五岁,门锁那么高,他是怎样把门打开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程氏身上。 程氏终于沉不住气道:“干嘛都看着我,我可与这件事没关系!” 她越这么说,越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夫人并没有咄咄逼人,倒是老夫人慢悠悠道:“谁说你与此事有关,你急着分辩什么?”继而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你若是把门打开,再指使子辰喂谖儿鱼皮花生,到是天衣无缝。” 程氏惊出一声冷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夫人笑道:“害我们谖儿的可不是一般有心计的人,特意选了鱼皮花生,裹在花生上的那层油炸面粉在喉咙里经由唾液一浸膨胀,犹如软塞将气管堵得牢牢的,一定是安了想要谖儿必死的心,这次谖儿能逃过一劫,焉知不是祖宗显灵、老夫人福泽深厚惠及子孙的缘故!” 程氏听了像从梦中惊醒般道:“幸亏我生来愚笨,这样攻于心计的毒计我便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来,比不得那些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就连医术也通的博学之人。” 老夫人自然听得出她含沙射影指的谁,只不过刚才燕倚梦救了谖儿,况且她表现出的担忧急痛并不比许氏少一分…… “把子辰带来问话。” 程氏脸色一僵,有些站立不稳。 不过一会儿,子辰被人带了进来,摁在地上跪着。 老夫人微蹙着眉,眼神很是傲慢:“我且问你,你今儿是不是去过谖儿睡觉的内室。” 程氏紧紧攥紧手里的帕子,两眼直直地盯着子辰,生怕他说出什么让自己坠入于万劫不复的话来。 “是,老夫人。”子辰不亢不卑地答道。 “你进去干嘛?” 程氏将手捂住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我依稀看见有个人影从内室闪了出来,不像是个女人,心里奇怪,谖妹妹在里面睡觉,怎么会有男人出入,便进去想告诉谖妹妹的奶妈,却发现谖妹妹出事了,我当时吓坏了,忙跑出去寻人救谖妹妹,正好看见谖妹妹的两个奶妈,便告诉了她们……” 程氏闭了闭眼,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子辰的这段话与两个奶妈方才所说有出入,老夫人凌厉地质疑地看着两个奶妈。 李妈妈忙磕了个头掩饰道:“辰公子撞了王妈妈之后,才告诉我们小姐出事了。” 老夫人料想子辰只有五岁,话语可信度应该比两位奶妈高,威严地问道:“她们说的可是真话。” 子辰点点头。 两个奶妈虚脱般松了口气。 老夫人心里狐疑,不禁向许氏看去,她仍是一副柔顺的样子,与平日无二,似乎对找出真凶不是太在意。 老夫人见状,心里更是纳闷。 燕倚梦回到自己的竹猗轩,蝶舞服侍她沐浴更衣,重新梳妆。 她纤纤玉指在首饰盒里轻轻的扒拉,拿起一只蝶恋花的金步摇往燕倚梦头上插:“小姐,你说——华太医为什么会那么说?莫不是他看出了什么?” 燕倚梦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就算看出来又如何?又没有真凭实据,我们来个死不承认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荣禧堂的小丫头来传老夫人的话,叫她赶紧过去。 蝶舞有些奇怪:“老夫人一向不喜欢姨娘,现在叫姨娘过去又是为何?” 第十二章 释疑 燕倚梦想了想:“大概是抓到谋害谖儿的凶手让我去看看吧。” 其实她也觉得这种猜测不可能,老夫人从未把她当回事,又怎会让她过目凶手? 她揣着一肚子疑问跟着小丫头来到荣禧堂,满屋子的人见到她来全都面色凝重的看着她。 她举止仍然从容,那些审视的探究的目光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困扰,反而那些目光在她镇定自若的气场下躲闪起来。 燕倚梦走到老夫人跟前福了福身:“不知老夫人有何吩咐?” 老夫人淡淡地看着她:“你且跪下来回话。” 这是要给自己来一个下马威? 燕倚梦嘴角勾起一抹不明的笑意,跪了下来,坦然地看着老夫人。 若谖这时身上的不适已消失殆尽,在许氏的怀里扭着小脑袋静静地燕倚梦。 她的眼神如清泉般纯净,任何龌鹾的想法在她面前都无地自容。 “是不是你把那粒鱼皮花生塞到谖儿嘴里的!”沉默了一会子,老夫人突然问道。 若谖暗暗点赞,趁对方松懈之时,冷不防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老夫人太懂得心理战了。 只是,她为何怀疑燕倚梦,程氏的嫌疑不是更大吗? 燕倚梦嘴角的那抹笑意充满了嘲讽:“老夫人,谖儿的命还是我救的呢。” 老夫人冷笑道:“形迹败露,只得自己装好人蒙混过关。” 燕倚梦脸上的笑纹越发扩大了:“妾身敢问老夫人,我为何要喂谖小姐吃鱼皮花生?” “当然是因为嫉妒了!” 燕倚梦并未动怒,仍笑着说:“妒嫉谁?姐姐么?妒嫉她生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而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死了,所以才想杀死谖儿泄愤是不是?” 她嘴角含着笑,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老夫人。 老夫人未料到她竟然这么直白的把她心中对她的猜疑说了出来,逼得她一时竟开不了口。 “若有人证物证,我愿意伏法!”燕倚梦一直维持着笑容,语气却凛然绝决。 老夫人更是语塞。 程氏这时却是精神抖擞:“子辰,好好认一认,你看到的那个人影是不是燕姨娘?”说罢,殷切地盯着他。 若谖气得在许氏怀里伊伊呀呀,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子会贼喊抓贼,母亲就会栽赃陷害,由此看来凝烟喂她吃鱼皮花生绝不是小儿无知,很可能是程氏叫她蓄意为之。 子辰略瞟了一眼燕倚梦,小声嘟囔:“我说了不是个女人。” 程氏却不死心:“傻孩子,没听说过女扮男装吗?” 子辰又瞟了一眼燕倚梦:“她太瘦了,我看到的那个人影长的好壮。” 老夫人更加迷惑,子辰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并且一个五岁的孩童是不可能编出这么完美的谎言,那得多高的智商! 既然不是燕倚梦,那会是谁? 燕倚梦淡淡地看了一眼程氏:“这里除了我之外,有人比我更有杀死谖儿的动机,老夫人为何不怀疑那个人?” “谁?” “程姨娘。” “你……你为什么血口喷人?”程氏惊恐地看了老夫人和夫人一眼,生怕她们听信了燕倚梦的话。 燕倚梦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怀疑叫血口喷人,那程姨娘的意思是不是暗示刚才老夫人在血口喷人了?” “你……”程姨娘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 燕倚梦不屑地把视线从程姨娘惶恐不安的脸上移开,对着老夫人继续道:“请老夫人细想一下,程姨娘的女儿凝烟小姐老夫人可是一直当嫡孙女养,现如今谖儿才是真真正正的嫡孙女,对凝烟小姐的地位威胁可是不小。”说到这里她并不往下说,饶是这样,程氏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慌乱地分辩:“我可从未这样想过!” “从未哪样想过?”燕倚梦戏谑地看着她。 程氏一愣,觑了一眼众人,见他们都古怪地看着她,越发底气不足,不敢再轻易开口。 老夫人见事情越来越复杂,凝烟母女两个倒底卷了进来,反而不想再追究下去,毕竟方永庆不是她亲生的,不过按规矩叫她一声母亲罢了,若深挖下去,程氏果然是害谖儿的主谋,方永庆的面子实在挂不住,并且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懒懒道:“永庆媳妇,你也不必争辩,今儿起你把凝烟领回去自己抚养罢,若是因为我抬举凝烟让你起了歪念倒是我的罪过了。” 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要福身说“是。”,气得咬牙切齿。 燕倚梦从荣禧堂出来,往猗竹轩走去,一个人在前拦住她的去路。 燕倚梦理也不理,想要绕过那人。 谁知她往左走,那人就向左跨一步,燕倚梦向右走,那人又向右跨一步,依旧拦着她。 燕倚梦有些不耐烦,冷冷盯着那人:“程姨娘,你意欲何为?” 程姨娘怒吼道:“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燕倚梦弯起了嘴角,迎上程姨娘凶狠的目光:“我只不过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罢了,哪里有陷害。” 红梅白梅跟在许夫人的软轿两侧往慧兰苑行去,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在争执,红梅叫停了轿子,许夫人在里面奇怪地问:“为何不走了?” 红梅将身探进轿子里耳语了几句,许夫人看了看怀里熟睡的若谖,挑起轿帘向外看了看,脸上漾起淡淡的笑容:“绕道而行吧。” 主仆几个人回到慧兰苑,红梅将几个丫鬟媳妇都打发了出去,将门关严,方才说道:“夫人刚才为什么不帮燕姨娘,再怎么说她是咱们小姐的救命恩人,夫人就不怕她吃了程姨娘的亏?” 许氏小心翼翼地将若谖放在床上,慈爱地端详了好久才说:“燕妹妹平生桀骜不驯,我们贸然去帮,不仅不会谢我们,反而觉得丢了面子,”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上翘,“况且,一个程姨娘怎会是她的对手?她的背后可是站着咱们大老爷!” 红梅点点头,觉得夫人说的很有道理,遂放下心来,忽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眉道:“夫人,您觉得想害谖小姐的凶手究竟是谁?” 第十三章 护主 白梅抢先答道:“平日里看你一副机灵样,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不明白,凶手当然是程姨娘了!一定是她逼了辰公子做她的帮凶,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又教了他那么一套说辞!” “辰公子嘴里的那个壮硕的男人的身影是他胡诌的吗?”红梅瞪大眼睛看着许氏,“他说的那么煞有其事,连我都骗过了!” 许夫人笑道:“你不是说拾叶手上的伤是程姨娘听到谖儿出世的消息时弄的吗?你难道还想像不出程姨娘有多恨我们谖儿,怎么还会被蒙蔽!” 红梅不解地问,“夫人刚才为什么不在老夫人面前言明,咱们也来个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免得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许夫人笑了笑:“你真是个傻丫头,投鼠还要忌器呢,我若要举证,势必要牵出拾叶,岂不是害了这个可怜人吗?还有子辰也难逃干系,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自己以后小心看护谖儿就好了。” 说罢,出神地望着谖儿娇美的小脸,心里却想着华太医评价燕倚梦的那番话,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程氏气呼呼地回到芷晴院,拾叶拾花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到她忙站了起来,一脸紧张,福身道:“姨娘好。” 程氏看着拾花吩咐道:“你去周大娘那里领几张治跌打扭伤的膏药来。” 拾花领命而去,拾叶忙挑起布帘让程氏先进屋,自己随后捧了热茶过去。 程氏用左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放在小几上,将右手的袖子捋上去一截,露出一段雪白腕子来,腕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 刚才与燕倚梦争执时,蝶舞赶到,也不说话,钳住她右手手腕,把她往前一扔,她居然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那个死贱人细瘦得如柳枝一般,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更可气的是,她还没把她主子怎么样呢,她竟然敢以下犯上,对她动手!想到这里,程氏气得肝疼。 门外拾叶叫道:“姨娘,凝烟小姐回来了。” 程氏这才记起老夫人叫她自己教养凝烟的话来,心中更是郁闷。 “进来吧。”她泄气地说。 凝烟一进屋,就扑到程氏的怀里放声大哭:“姨娘,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跟老祖宗住在一起。” 跟着她进来的是两个七八岁才总角的小丫头,一人拎着一个小包袱,缩手缩脚地站着,眼神怯怯的。 程氏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老夫人真的放弃凝烟了,给了她两个没调教过的小丫头,能做什么! 她唤了拾叶进来,让她把两个小丫头带出去,安置在下房里,好好教导她们怎样服侍主子。 待屋里只剩她们母女两个,程氏替凝烟擦去眼泪,怒其不争道:“哭什么哭!是能哭得老夫人回心转意吗?那你尽管到老夫人跟前哭好了!” 凝烟见母亲有些生气,勉强止了哭,却忍不住抽噎道:“都怪姨娘,要是不听姨娘的话去害若谖,说不定烟儿就不会被老夫人赶出荣禧堂。” 她虽然年幼,却也分得清荣禧堂与芷晴院有着天壤之别,一个富贵一个寒酸,她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哪里耐得住贫穷?因此言语间颇有些责怪程氏的意思。 程氏气个半死,狠狠戳了她的脑门一下:“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老娘顶着这么大的风险为了谁,难道为了我自己!早就跟你说了,谖儿不死你就难有出头之日!老夫人为什么把你赶出荣禧堂,是因为咱们要害谖儿吗?这只是个借口而已,便是没有这档子事,你迟早也会被赶出来的,你是庶,她是嫡,况咱们一家大小还仰仗着她父亲吃饭,老夫人有了谖儿还会把你放在眼里!” 凝烟含着泪问:“为什么咱们要靠着她父亲吃饭?是我的父亲无能吗?” 程氏喝道:“不许这么说你父亲!” 她看见凝烟小脸都吓白了,于心不忍,抚着她的头发,将嗓音放得柔缓道:“你父亲样样都不输若谖的父亲,只是因为她父亲是嫡子,所以皇上让她父亲世袭了你爷爷的候爵之位。” 凝烟仰着小脑袋惊奇地问:“嫡庶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程氏郑重的点点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凝烟愁眉苦脸道:“姨娘,我该怎么做?” “竭尽全力,讨老夫人的欢心。” 凝烟似懂非懂。 母女娘正说着话,拾花拿了几张狗皮膏药走了进来,奇怪地问道:“奴婢看见咱们家老爷站在门外,怎么没进来,反而走了?” 程氏怔了一下,接过膏药,看了一眼,立刻摔在拾花的脸上,勃然大怒道:“你这奴才竟然也敢学着外人欺负我,居然拿这种膏药来糊弄我!” 她越说越气,扬手一掌打在拾花的脸上,打的拾花一栽,这边脸上又是一下,登时拾花黄瘦的两腮紫胀起来。 拾花忍不住哭了起来。 程氏更是恼怒:“你还有脸哭!”拔了头上的簪子,向拾花脸上乱戳。 拾花一面躲,一面哭着道:“姨娘,这事怪不了奴婢,奴婢当然想拿虎骨膏,可周大娘说姨娘又不是什么金贵人,些些扭伤只需热水敷一下就行,便是狗皮膏药都太浪费了。” 程氏停了下来,怀疑地盯着拾花:“她真这么说?” 拾花一面哭,一面怯怯地点头。 程氏气得捂住胸口,门外拾叶禀道:“厨房妈妈送饭来了。” 程氏收了怒气,满脸堆笑,欠了欠身道:“有劳妈妈了。” 那个婆子将两个食盒放下,笑道:“姨娘请慢用。” 貌似恭敬,可举止却是轻慢。 待那位妈妈离开,程氏立刻敛了笑,啐道:“什么玩意儿。” 拾叶在一旁,将两个食盒打开,把菜肴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有清蒸鲫鱼,卤鹌鹑,胭脂鹅脯,竹笋木耳肉片等十余样菜,比平日里的菜肴要好上很多,程氏明白,这全是托凝烟的福。 她扭头吩咐道:“去喊公子们吃饭。” 不过一会儿,吉祥如意和子辰走了进来。 程氏将唯一一碗碧梗稻米饭给了凝烟,其余的全是普通的白米饭。 吉祥如意一看菜肴丰盛,立刻馋得只流口水,围着桌子坐下。 子辰也慢慢地蹭了过来。 他刚要坐下,程氏瞪着眼睛冲他怒吼道:“吃饭你就跑来了,出力的时候你就装聋作哑!” 几个孩子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生气,家吉幸灾乐祸地问道:“拖油瓶又做错了什么?” 第十四章 行凶 程氏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拾花拾叶道:“没事,吃饭。” 凝烟懒懒的没什么食欲,程氏知道她娇生惯养,这些饭菜在她眼里不过粗茶淡饭,食不下咽,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老夫人派人将凝烟的东西送了过来,就连历年逢年过节老夫人和亲朋赏赐的贵重饰品和珠宝都拿了过来,嘱咐程氏替凝烟收好,这便是她以后的嫁妆。 程氏两眼发光地看着整盒整盒莲米大小、色泽光润的南海珍珠,还有那猫眼石、红宝石、祖母绿…… 她心里更是不甘,这些好东西以后再也没有凝烟的份了,对若谖也就更恨之入骨。 晚上躺在床上,程氏侧着身细细回忆白天的种种,她事后再三问过子辰是否真的看见有男人从若谖睡觉的内室出来过,子辰一再点头,如果真的有……那个人会不会目睹凝烟作案的整个过程?会不会将真相捅到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一家赶出府? 她越想越心乱如麻,方永庆从背后抱住她。 程氏身子一僵,他有多久没有这么温存的对自己了。 她翻过身,脸对着方永庆,黑暗里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 方永庆哑着嗓子道:“谢谢你。”说着,把她拥入怀里。 程氏莫名其妙:“为什么谢我?” 方永庆沉默了一会子,说:“你在孩子面前维护我。” 程氏记起拾花说老爷站在门外未进离去的话来,想必他无意之中偷听到自己和凝烟的对话,笑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方永庆将她抱的更紧:“我一定会让你们娘几个过上富贵日子的。” 程氏暗自苦笑,靠他?怎么靠的住! 想当年,自己看他好相貌,又听人说他聪明且人情世故通达,将来必能挣出一番好前途,所以才冒着名声会被败坏的风险,将帕子故意挂在他的革带上,设计将他套牢,那时她还天真的想,自己是庶女,方永庆是庶子,嫁他为正妻应该是理所当然。 可谁曾想,方府仗着自己门第显赫,只能让她做妾,她当时就想放弃这门亲事,可是自己当时名声已经毁在他身上,不嫁他又能嫁谁?只得委委屈屈嫁了过来,一心盼夫成龙,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碌碌无为,现在却对她许诺,给她富贵。 程氏在心里一个劲儿的冷笑,男人靠的住,母猪会上树。 第二天一大早,程氏就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凝烟,若老夫人知道是她喂若谖鱼皮花生,一定要承认。 凝烟惊恐的直摇头:“我如果承认了,老祖宗会打死我的,不!我不要承认!” 程氏蹲下来疼爱的抚摸着她娇美的小脸,笑着道:“傻孩子,这叫以退为进,既然已经被人发现,越是抵赖越令老夫人反感,不若大方承认,自己没吃过鱼皮花生,偶然得了,觉得好吃,才想着给妹妹吃。” “这样就没事了吗?”凝烟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是你亲娘亲会害你吗?” 凝烟这才勉强答应。 两个人吃了早餐,便来到荣禧堂给老夫人请安,在门口与燕姨娘错身而过,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凝烟母女俩,便翩然离去。 ——燕倚梦性格孤傲,从不奉承老夫人,老夫人本就嫌弃她艺伎出身,又是这样倔强的性格,更是厌恶她,所以每次她请完安,老夫人都是挥挥衣袖叫她退下,眼不见心不烦。 程氏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脚下顿了顿,定了定神,满脸笑容地走了进去。 许夫人和大老爷的另四个姨娘都在,那四个姨娘正围着老夫人说话,许夫人低头看着摇篮里的若谖。 凝烟挣脱掉程氏的手,欢欣雀跃地跑到老夫人跟前跪下:“烟儿给老祖宗请安。” 老夫人怜爱地看着她:“在你姨娘跟前可吃的好住得惯?” 凝烟自出生便在她身边娇养,她还是舍不得她受委屈的。 凝烟答道:“一切还好啦,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好想老祖宗……”说着哭了起来,哭得老夫人心里酸酸的,半晌才说:“奶奶也是没办法,虽然心里疼你,可谖儿却是我唯一嫡亲的孙女。” 方永华的四房姨娘本来准备劝老夫人让凝烟重回荣禧堂,见老夫人如此说,便知凝烟彻底没戏了,暗自庆幸,幸亏没多嘴,不然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凝烟一脸纯真的笑道:“这个烟儿明白,昨儿夜里姨娘还说谖妹妹小,生得又招人爱,别说老夫人喜欢,姨娘也喜欢的紧呢,还要烟儿也多疼谖妹妹。老祖宗,你看姨娘这话说的,烟儿好不容易盼来个妹妹,哪有不疼的,老祖宗可要为我说话。” 老夫人笑道:“奶奶知道我们烟儿最是懂事的。” 许夫人也笑着打趣道:“烟儿,你过来让伯母看看,你的舌头究竟是什么做的,这么巧舌如簧、能说会道。” 程氏正在得意,听了这话,笑容滞了一滞。 大家都围着老夫人话家常消食,凝烟无事可干,便蹭到许夫人跟前,看了看摇篮里的若谖,仰着眉目如画的小脸对许夫人说:“妹妹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许夫人柔柔地笑道:“小孩子这个时候长得最快了,一天一个样儿。” 凝烟眼巴巴地看着许夫人:“妹妹好可爱,我想摸摸她可以吗?” 许夫人慈柔地说:“当然可以。” 凝烟伸出手轻轻抚着若谖的脸,对许夫人说:“妹妹的皮肤好光滑哦。” 许夫人笑笑,没怎么理她,抬头听着大家闲话。 若谖一双黑亮亮的眼珠盯着凝烟,总觉得她不安好心,可她一直笑咪咪的,她又看不出什么破绽,她甚至有些怀疑,昨天凝烟喂她吃鱼皮花生真的只是小儿无知,纯属意外。 凝烟逗了一会儿若谖,抬起小脑袋,见没有人注意她,笑得更加绚烂了,慢慢地将手探进若谖的小被子里,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用力,再用力! 她虽然只有五岁,力气也很小,可是对付刚满月的若缓却是绰绰有余。 若谖难受的眼睛都鼓了出来,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小小的身子被被裹得严严的,小腿也蹬不动,不能给坐在身边的娘亲任何警示。 完了完了,自己躲过了初一,终究躲不过十五,还是难逃一死! 第十五章 说情 就在若谖已经绝望的时候,许夫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来垂眸看她,就见凝烟因为用力脸涨得通红。 许夫人惊喝道:“烟儿!你在干什么!”说罢,一掌把她推倒在地,抱起若谖。 许氏说话从不大声,像刚才那样又惊又怒的喊叫还是第一次,众人都吃了一惊,全都疑惑地看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老夫人紧张地探身问道,昨天发生在若谖身上的事件让她心有余悸、杯弓蛇影。 “烟儿她……”许夫人愤怒的说,凝烟“哇!”地大哭起来,将许夫人的声音掩盖住。 程氏忙跑过来,扶起摔在地上的凝烟,将她搂在怀里,一迭声地问:“怎么啦?哪里摔痛了?” 而后抬起头来,悲愤地看着许夫人:“便是我们烟儿做错了什么,大夫人责骂就是了,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就不应该下如此的毒手!” 许夫人一时被气住,好一会子才缓过神来,一把扯开若谖小袄的领口,将娇嫩脖子上的青痕展示给程氏看,出语讥讽道:“还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就不会做出杀害妹妹这么丧尽天良的事了!说我歹毒,毒得过你们母女俩吗!要不是昨天燕姨娘提了个醒,我刚一直留意着你的宝贝女儿,我们家谖儿可就在我身边被你女儿害死了!” 老夫人一听,忙命许夫人把若谖抱给她看,众人都围拢过来,看到若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不由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我通共只这一个宝贝孙女,你们还一心想谋害了去!养着你们这几个白眼狼做甚,全都撵出府去!” 程氏一听,眼都直了,边哭边磕头道:“烟儿只是想逗妹妹玩,年幼下手不知轻重,完全是个意外,求老夫人、夫人原谅!” 老夫人冷笑道:“我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听过哪个幼儿会掐着一个婴儿的脖子当做玩儿!这要是玩儿,也太叫人害怕了,咱们胆小,只能敬而远之!” 她转过头来对翠玉喝道:“还不赶紧去外院叫几个小厮把她们娘几个给我扔出府去!” 翠玉应了一声,刚要抬步,凝烟冲过来扑在老夫人身边,紧紧抱着老夫人的腿,痛哭道:“我说,我全都说,求老夫人别把我赶出府去!” 老夫人听她话里有端倪,暂且收了怒气,道:“有什么你尽管说吧。” 翠玉见状,也就不忙着去喊小厮了。 凝烟泣不成声道:“这一切都是姨娘指使的,姨娘说,只要除去谖妹妹,老祖宗就会像以前一样疼烟儿的,烟儿只是想要老祖宗疼……” 许夫人释然道:“这就对了,烟儿才多大,怎能想出如此毒计?原来是有人唆使。” 老夫人也道:“我就说我教养出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歹毒?” 她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程氏说:“且先把她关到柴房里去,等二老爷回来,我亲自对他说,让他休了这个毒妇!一并将这毒妇生的几个孩子也全都赶出府去!” 众人皆不敢出声,唯许夫人壮胆道:“老夫人做出的决定最是英明不过了,媳妇原不该多嘴。只是犯错的是程姨娘,不应该牵连到几个无辜的孩子,如果将他们和程姨娘一并赶出府去,势必被程姨娘教导的不成人样,将来哪有前途可言,再说,他们好歹是方家的骨血,流落在外,任人践踏总归是不好的。” 老夫人沉思了半晌,道:“还是媳妇考虑的周道,我年纪大了,实在没有精力替这毒妇教育孩子,以后她的几个孩子就由媳妇辛苦管教吧。” 许氏笑道:“老夫人言重了,媳妇既是方家的人,养育方家后人本是份内之事,何言辛苦。” 到了傍晚,方永庆得了消息匆匆赶到荣禧荣,老夫人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要他休了程氏。 方永庆听完跪下:“求母亲念在程氏为方家开枝散叶的份上饶了程氏。” 他见老夫人把脸扭到一边,只得继续求道:“念儿子的生母去的早,没怎么享受到母爱,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自己的家,程氏虽然不贤,倒底是五个孩子的生母,把她赶出方府,五个孩子重复儿子幼年时所受的苦楚,这实在是儿子不想见的,还望母亲格外开恩,也是为自己积福。” 老夫人暗地咬牙,难怪人说斩草要除根,当初害死方永庆的生母薛姨娘时就应当连这孽障一并铲除,现在这个祸患似乎查到了什么,不然不会无端说出让自己积福的话来。 她换了个坐姿道:“你虑的极是,既这么着,你且将程氏领回去好好教导一番,吉祥如意四个孩子还是由她养育,凝烟就交由你嫂嫂抚养吧。女孩儿比不得男孩儿,失了教养,大了嫁到别人家,丢的可是咱们候府的脸。” 方永庆应了一声喏,退了出去。 第二天,许夫人亲自去芷晴院接凝烟,方永庆对她长揖到地:“多谢嫂嫂了。” 许夫人得体应对:“一家人休说两家话。” 一夜之间,程氏憔悴了不少,争强好胜的心也死了一半,倒底是做母亲的人,一心只想为自己的儿女好,即便凝烟为了自保,推她当炮灰,她不仅不恼,反而觉得女儿小小年纪有如此心计,颇感欣慰。 她一遍又一遍抚着凝烟的头发,千叮万嘱道:“要好好听你伯母的话。” 凝烟替她擦去眼泪,天真烂漫道:“姨娘放心好了,伯母会像姨娘一样疼烟儿的。”说着,走到许夫人的身边,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对她笑。 许夫人见程氏不舍,道:“弟妹若是想烟儿了,尽管到慧兰院来看她。我也会隔段时间叫烟儿来看你的。” 吉祥如意四兄弟和子辰站在一旁,子辰望着许夫人似有话说,可待许夫人看向他时,他又把脸别向一边。 凝烟随着许夫人走出很远,程氏还倚门翘望,心里溢满了担忧。 第十六章 失手 凝烟到了慧兰苑,端的乖巧懂事,许夫人收拾了西厢房给她住,另拨了两个二等的丫环雨荷、雨桐供她使唤,她待两个丫头以姐姐之礼,非常恭敬,便是两个丫鬟有时照顾不周,她也从不报怨,更不曾背着她二人到许夫人那里告黑状。 每日一醒来,梳洗完毕,便到许夫人房里请安,吃过早餐,又和许夫人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其余的时间便是逗着若谖玩。 起先,只要凝烟一靠近若谖,许夫人就非常防范,可是一次次观察中发现,凝烟对谖儿不仅没有恶意,反而是真心疼爱这个小妹妹。 就连若谖自己,一开始凝烟一接近她,她就放声大哭,到后来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果然家庭教育很重样,小孩子有样学样,跟着恶鬼学害人,跟着菩萨学念佛。 好不容易熬过七个月,若谖装做无意识的完整地念了几句诗经,雨荷雨桐惊喜万分,连忙告诉了许夫人,许夫人喜难自禁,谢道:“多亏你们费心教谖儿。”就连红梅白梅也笑说:“每次教小姐说话,见她只是凝神听,却从不学舌,以为她是那种非要长到门栓高才会说话的小孩儿,没想到她原来是在心里默学。” 谁也没留意一旁的凝烟正恨意十足的瞪着雨荷雨桐。 许夫人忙抱了若谖献宝似的到了老夫人跟前,难掩喜色道:“老夫人,谖儿会说话了!谖儿,把刚才念的诗经念给老夫人听听。” 整屋子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有惊奇的、讨好的、嫉妒的、艳羡的,却独独没有若谖在前世妈妈的眼睛里看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若谖想,至少老夫人是真心疼自己的。 她望着老夫人,只觉她的目光深隧,她没法看透,但是笑容却是温暖慈祥,心中释然,于是不负众望张嘴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其实她还能背下去,她在前世的母亲也曾望女成凤,从三岁起就训练她国学,指望着她凤翔九天,谁曾想,一腔心血付与东流水,她连打鸣都不会,更遑论展翅高飞……咳咳,前尘往事不提也罢。虽然后文如梗在喉,若谖还是刹住表演欲,前车之鉴,一定要低调。 她闭嘴有一会子了,那稚嫩动听的声音余音绕梁,众人皆屏息回味,良久,她父亲的一位侍妾赵姨娘一脸夸张的惊叹:“谖儿如此聪慧,未来必不同凡响。” 另一个温姨娘巧笑嫣然:“等到我们谖儿大了,不知哪位有福的君子求了去呢!” 老夫人一言不发的盯着温姨娘看,多嘴的温姨娘脸上做作的笑容一点点垮掉,表情惨不忍睹。 老夫人脸上写着“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道:“我们谖儿岂是能随便给了人去?” 若谖不在乎以后会嫁谁,反正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她只想能够光明正大的开口说话,虽说她话少,但是做为一个健全的人还是希望能与他人用语言交流,装哑巴什么的实在不好受。 温姨娘正不自在,不经意看见了凝烟,顿时眼睛一亮,道:“我记得烟儿是一岁多开始说话的,当时我们还都夸她聪明,现在跟我们谖儿一比,原来是笨的。” 众人立刻附合。 若谖听着那些话语都觉得刺耳,只怕凝烟听到心里难过,她同情的向凝烟看去,她却是笑咪咪的说:“我也觉得谖妹妹好聪明,无人能比。” 老夫人看着高兴,转头对翠玉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盒彩泥人儿,你拿出来,给谖儿和烟儿一人一盒。” 翠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不一会拿着两个雕花檀木盒走了进来。 众人眼都看直了,光是这檀木盒子已是价值不菲,里面装的彩泥人只怕更值钱。 翠玉先走到若谖跟前,将两个盒子都打开,摆在她的面前,笑着问:“谖小姐要哪一盒?” 盒子里的彩泥人做工精巧,栩栩如生,做彩泥的手艺人张师傅传说一年只做一百盒,所以奇货可居,因此彩泥人的身价非常高,像这样的彩泥人用这样珍贵的檀木盒子装着,至少三两金,够庄户人家吃上几个月,若非富贵人家钱多得发慌,谁会买了这玩意儿给小孩玩? 若谖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指着那盒色泽鲜艳,仕女造型的彩泥人奶声奶气的说:“我要这盒。” 一旁的凝烟抿了抿唇,见若谖向她看过来,绽开了一个友好的、甜甜的笑容。 晚上,凝烟借口头有些晕,先回房睡了。 房间里只燃着一只蜡烛,烛光摇曳,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她紧绷的小脸上,显得变幻莫测。 她坐在床沿上,紧紧盯着床头边小几上檀木盒子里的小彩泥人看,这些泥人全是工农商士的造型,虽然也做的维妙维肖,可是比不上若缓那盒有趣。 她看了许久,手一挥,将檀木盒子挥到地板上,泥人哗地滚得到处都是,又用脚一个一个碾得粉碎,心里才好受了些。 雨荷在外屋听到动静,忙问:“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不小心把泥人摔碎了。”凝烟娇娇软软地答道。 雨荷拿着蜡烛走了进来,看着一地粉碎状的泥人,微微蹙了蹙眉,房里是半尺厚的木质地板,便是一件瓷器不用力摔都不一定会碎,何况泥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凝烟,她歪着头,一根手指卷着一绺头发玩,一双手荡来荡去,眉眼天生笑弯弯的,样子很讨喜。 “小姐怎么把这么珍贵的泥人给摔了呢?”雨荷蹲下来一面收拾地面一面惋惜的问。 “我口渴,想要喝茶,结果刚一下床就把装泥人的檀木盒子碰翻了……”凝烟可怜兮兮地说。 雨荷抬头望了她一眼,心一软,道:“要喝茶怎不叫奴婢?” 说罢先放下手头的事,去了外屋倒了一杯茶送到凝烟手里,然后依旧蹲下来收拾碎掉的泥人。 “哎呀!”凝烟惊呼了一声,雨荷本能仰起头来,一杯热茶倾了下来,烫得她脸一痛,茶杯砸在鼻梁上,鼻血刹时流了出来。 第十七章 抓周 凝烟吓得大呼小叫,跳下床来,用袖子揩雨荷脸上的茶水和鲜血,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茶太烫了,我有些拿不住。” 雨荷强笑道:“小姐今儿怎么了?尽摔东西。”心想,茶虽有些热,但温度她试过了的,就是怕烫到她,特意加了凉茶,况且茶杯是上好的瓷,隔热效果很好,不应该烫得端不稳…… 她看了一眼凝烟,她正楚楚可怜地看着她,一脸自责…… 或许,真的是没端稳?毕竟她那么小,皮肤那么娇嫩…… 雨荷走到外屋用凉水敷脸,幸亏只烫红了皮,只是茶杯砸在鼻梁上到现在还很痛。 雨桐刚由许夫人那儿回来,看见雨荷狼狈不堪,惊讶地问:“这是怎么说!” 雨荷苦笑了一下,刚要解释,凝烟已经穿着中衣跑了出来,惶恐不安地看着雨荷,将唇一咬,道:“我去伯母那里认错。” 雨荷、雨桐想拦都拦不住,只得跟了过去。 凝烟赤着双脚,一口气跑到许夫人那里。 许夫人正在榻上逗若谖玩儿,见她满脸是泪的跑到她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唬了一跳,惊问道:“烟儿,发生了什么事?” 凝烟抽泣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磕了个头道:“求伯母责罚。” 雨桐、雨荷讪讪地立在一旁,虽说的确是凝烟的无心之错,可她这么做,总有些小题大作,哪有主子无意伤了奴才,还要请罪的,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得知,一定以为恶奴欺幼主…… 重新侍候了凝烟睡下后,雨桐和雨荷正准备熄了蜡烛歇息,红梅敲门而入:“夫人叫你们过去问话。” 两人的心均是猛的一跳,来到正房,若谖已经睡着了,许夫人守在她身边绣着一件小肚兜,雪白的绸缎上几朵莲花婷婷玉立,既清雅又娇艳。 她脸上仍是柔柔的,也不抬头,依旧一针一线地绣着肚兜,温婉道:“我只是派你们监视凝烟,怕程姨娘暗中教她使坏,害我们谖儿,你们怎么把她吓成那样?若是传出去,那起爱嚼舌根的准以为我收养凝烟是假,借机报复是真,以后可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 雨桐、雨荷只觉心塞,即便解释,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只得含着委屈应了。 许夫人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雨荷脸上的烫伤,不是很严重,吩咐白梅拿了烫伤药给她。 过了几天,老夫人不知怎的知道了那晚发生的种种,又把她们叫去训斥了一顿,大抵意思是凝烟虽是庶出,可也是主子,轮不到她们这些奴才欺负。 雨荷、雨桐再见凝烟时,都有点发怵,生怕哪点没伺候好,惹得她又跑到夫人那里自我检讨,害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许夫人见她们服侍的战战兢兢,更是为了避嫌,干脆将她俩人收回,把以前服侍过凝烟的丫头香草从老夫人那儿讨来给了凝烟做大丫鬟,每月是二两的月银,又将那两个总角的小丫头依旧叫了去供凝烟使唤。 三个丫头,香草原本只是个三等的丫鬟,现在被提拔成一等丫鬟,每个月月钱翻了一倍,那两个小丫头,也从最底层的奴才一跃成了二等的丫鬟,每月也有一吊钱的月钱,三个人都喜不自胜。 凝烟见到她们三个,犹其是香草,高兴的要命,将自己的房门关了,说:“我再三求了伯母,总算让你们都回到我身边了。” 香草她们三个讶异道:“奴婢还以为是夫人恩赐,原来是小姐照拂提拔奴婢几个!”忙磕下头谢恩。 凝烟问那两个小丫头原叫什么,一个答二丫,一个答三娘。 凝烟少不得给她们改了名儿,叫做宝珠、瑞玉,三个丫头对她忠心耿耿。 北风刮得鹅毛大雪在空中乱转,几个时辰方才住了,天地间只余白茫茫一片,又是一年腊梅香,若谖已满周岁。 因为她是方府的嫡长女,再加上许夫人生了长子方靖墨七年之后才得此女,又兼老夫人溺爱,所以方府在款待宾客的锦绣堂大摆周岁宴,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若谖被盛装了抱出来展览。 她在前世性格喜静,再加上体质弱,养得有些任性,家里来了客人,不过问个好,端杯饮品,便躲进自己的房间很少陪客,现在当作珍稀动物被人围观,已经很不习惯,还要被一堆莫名其妙的女人亲来亲去,不是自己目前攻击力为零,她真的很想扁人。 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嚎啕大哭。 许夫人忙将她搂在怀里,百般安抚:“宝贝别哭,等抓完周咱们就家去睡觉。” 于是若谖被放在摆满了各种物品的榻上。 若谖瞪圆了眼睛,看着混在各色物品里的锤子、小锹这些奇葩的东西,难道有人会觉得自己有盗墓的潜质?! 她的视线移动着,看见离她最远的地方放着一个闪瞎狗眼的凤冠,一看就价值连城,她两眼冒着星星光,立刻奋力向目标爬去。 围观的人这时都安静下来,屏息以待,看看这个老夫人千娇百宠的小东西将来是个什么造化。 大冬天的,若谖穿得又多又繁复,爬起来很费力,一个没爬好,还侧翻向榻下滚去,情急之中,她一手抓住一杆秤,又一手抓住一个小型的石磨,才勉强没掉下去。 周遭马上响起一片虚伪的惋惜声,好像在嘲笑方老夫人错把山野当凤凰,这分明是个市井女子的模式嘛。 方老夫人面色难看。 若谖待身子稳住,忙松了手上的东西,方老夫人的脸色稍稍缓和。 若谖继续向前爬着,终于把那顶价值不菲的凤冠抱在了怀里。 “好闺女!”许夫人激动得差点滚下泪来,将她和凤冠紧紧抱在怀里。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可喜可贺,贵府要出娘娘了!” 方老夫人脸都快笑裂了,一再谦逊:“哪里,哪里。” 什么?!凤冠代表的是这个意思?! 若谖一惊,手一松,凤冠从手里坠落,幸亏哥哥方靖墨在底下接住。 凝烟被宾客挤到不显眼的角落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恭维许夫人,一声不吭的转身,拿了个碟子,装了一些宴桌上吃剩的大鱼大肉,绕到锦绣堂侧面的一块空地上,不一会儿,一只怀着幼崽的母野猫拖着沉重的大肚子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接近。 第十八章 母猫 凝烟蹲下身来,从碟子里拿出几块鱼块放在地上,那只怀孕的母猫大概是饿极了,也不知怕人,赶紧叼起一块鱼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许夫人看看怀里的若谖萎靡不振的样子,以为她困了,便命白梅带她先回慧兰苑。 出了门,诺谖被冷风一吹,人清爽了许多,在白梅怀里支起小脑袋东张西望,看见凝烟蹲在那里,有些好奇,伸长脖子一看,她把吃剩的鱼肉拿出来喂一只怀着宝宝的野母猫吃,心里很有些震惊。 凝烟听到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见到白梅,忙站了起来,弯着好看的大眼睛问:“姐姐送谖妹妹家去呢。” 白梅笑着应道:“是啊,谖小姐乏了。” 她看了看那只大快朵颐的母猫,赞道:“烟小姐真有善心。” 凝烟只是抿嘴笑。 白梅抱着若谖离去。 凝烟又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母猫吃,表情有几分忧伤。 一会儿,地上的鱼肉就被母猫吃了个精光,凝烟将碟子里剩下的食物全倒在地上。 母猫又吃光光,意犹未尽,想上前看看她手里的碟子里还有没有。 凝烟把碟子端到它眼前又收回:“没有了哦……” 那只母猫以为她要把吃的拿走,本能的伸出爪子狠狠挠了她一下,顿时挠出五条血痕。 凝烟皱着眉缓缓地站了起来,冷不丁飞起一脚朝着对着她喵喵叫唤的母猫肚子狠狠踢去,把它踢飞老远。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我是看你和我一样可怜才喂喂你,居然恩将仇报!该死!” 子辰正好路过,看到这一幕,忙缩进了一棵大树后。 凝烟觉得身后有人,紧张地回头,看见温姨娘独自一人神情寞落地从锦绣堂走了出来,自己无儿无女,里面的欢娱与自己有何干系? 她脸色一缓,忙跑了过去请安道:“温姨娘好。” 温姨娘眉开眼笑道:“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玩?你的丫头也不知给你送个手炉?” 说着,就要把自己的手炉给她。 与若谖比起来,温姨娘更加喜欢凝烟,不仅因为她嘴甜,更因为她是庶出,在身份上更有亲切感。 凝烟推辞道:“烟儿常听我姨娘说,姨娘身子单薄,所以姨娘留着自己用吧,烟儿却是无妨的。” 温姨娘笑笑,不再推辞。 “姨娘是要家去吗,烟儿也是呢!刚在宴席上头都快被吵破了。”凝烟说着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一脸痛苦状。 温姨娘曾经拍若谖的马屁被老夫人嫌弃过,因此厌恶若谖,将嘴一撇,鄙夷道:“可不是!不过是给谖儿过个周岁,闹得也太不堪了!哪里像钟鼎之家,倒像是一夜暴富的市井之徒!” 凝烟听了,用袖子遮着小嘴笑道:“姨娘嫌他们闹得不成体统,伯母却嫌你们几位姨娘生来卑微,便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生生一副小家子气。” “夫人……真这么说过?”温姨娘将信将信,许夫人可是府里有名的贤惠人,怎会在背后说人?可这话又是从年仅六岁的凝烟嘴里说出,她又不得不信。 凝烟意识到自己失言,将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道:“烟儿也是无意中听丫鬟姐姐说的,也许是那些奴婢暗中中伤伯母呢?” 温姨娘一听,想,凝烟现住在慧兰苑里,接触到的丫鬟自然都是许夫人身边的丫鬟,这些丫鬟一向对许夫人忠心,既然凝烟偷听到的是她们的话,那就绝不是中伤许夫人,而是的的确确是许夫人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脸马上沉了下来。 子辰待她二人走远之后,才从树后转了出来,走到那只母猫跟前。 母猫身下全是血,半闭着眼,微呲着牙,已经死了。 血泊里躺着一只奄奄一息,还不会睁眼的小猫咪。 子辰看看母猫仍胀鼓鼓的肚子,猜想其它没生出来的小猫肯定胎死腹中了,只觉毛骨悚然。 他略思忖了一番,从身上掏出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还有一丝生气的小猫放在帕子里带走了。 两人正走着路,凝烟忽然站住,扯了扯温氏的袖子,压低声音鬼鬼祟崇道:“姨娘你看!” 温姨娘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见前方阴晦的林子里立着两个人,不留意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她一边嘴角立刻弯起,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一言不发,转身向锦绣堂走去。 凝烟见状,眼里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得意,赶紧跟了上去。 白梅抱着若谖边走边抱怨:“短命鬼!好好的,睡什么觉!害我还要送你回去!” 若谖不怪她,今天是她的周岁宴,老夫人心情好到爆,肯定会对侍宴的人大大有赏,白梅现回了慧兰苑这些赏银就得不到了。 做丫鬟的,手里有些积蓄,便是以后嫁了人也有些底气,特别是像白梅她们这些从小被卖为奴的女孩,也没个娘家人可依靠,银子便是她们最后的退路,说起来的确心酸。 若谖过意不去地低下了小脑袋。 白梅一路小声咒骂着往慧兰苑走去,不防从路边林子里走出个人来,拦住她的去路。 她唬的差点跳起,定睛一看,是燕倚梦,也不知她在这里候了多久,脸和鼻子耳朵全都冻得通红。 燕倚梦贪恋地看了一眼白梅怀里的若谖,一贯高冷的容颜这时却露出谄媚的笑,将一吊钱塞到白梅手里,乞求道:“让我帮你照顾一下谖小姐吧。” 白梅自然知道夫人是默许的,也就心安理得收了燕倚梦的银子,这样的事不论是她还是红梅都做过好几次了,自己得了利,又遂了燕姨娘的心,两边都好,何乐而不为? 她将若谖交给她,一再盯瞩:“千万别让老夫人知道,不然我和夫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说完,便急急地向锦绣堂跑去,希望赶得上领赏。 若谖回头,看见温姨娘和凝烟明明向她们这边走来,怎么忽然又调转了头,心里有些纳闷。 第十九章 暗算 燕倚梦抱着若谖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路上不停地亲吻着她娇嫩的小脸将她带到自己的竹猗轩,两人在榻上尽情的嘻戏。 便是百忙之中燕倚梦还不忘吩咐蝶舞往薰炉里不时加把百合香,生怕屋里温度低,冻着若谖;过几分钟又将手探进若谖的后背摸摸有没有出汗,生怕汗湿了里衣穿在身上不舒服不说,待不疯玩了,汗一冷,冻出病来,若有,哪怕些微的汗,也要命蝶舞拿了棉帕来自己替若谖将身上的汗擦去;隔一会子又怕若谖渴了,命蝶舞端来银耳汤来,自己亲自给她喂食;又怕她饿了,叫蝶舞炖了蛋羹给她吃,真真是把若谖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支使得蝶舞忙得脚不沾地。 若谖每每看见燕倚梦独处的时候眼里是无尽的哀伤,几将她单薄的身子淹没,有人时,又是了无生趣的冷漠,将他人隔绝在自己的心门外,总是莫名心疼她,现在有机会搏她一笑,舒展一下眉头,她心里倒是十二万分的愿意,因此竭力承欢她眼前。 温氏重返锦绣堂不一会儿,就见白梅也匆匆返回,混在丫头堆里领赏银,她心里更有底了,几次三番想走到老夫人跟前将刚才看到的一幕告诉她,但终究有些犹豫。 一来她有些怵老夫人,怕像上次一样弄巧成拙。 二来,有许多宾客正围着老夫人话家常,自己现在当着众人说这些,实属自揭家丑,到底不妥…… 可若是现在不说,过了时辰,事情有了变化,再说也无益…… 温姨娘坐立不安,焦灼不已。 话说方老夫人陪着宾客中的女眷说了会子话,便觉吵闹得头晕,遂托了方家的几个近亲帮忙照料,自己回屋歇息。 许夫人见状,想着外面冰天雪地,担心丫头们服侍的不仔细,忙叫人用软轿抬着老夫人,自己亲自护送。 程氏因为是给若谖摆周岁酒,来的客人很多,又兼送的礼也稀罕,想当初她的凝烟周岁可没这么热闹排场,收的礼也不过是些金银绸缎,心里痛恨宾客全长的是狗眼睛,嫡庶态度迥然不同,于是也赌气准备离开,见许夫人正安排老夫人坐轿,遂也装孝顺一起护送。 老夫人素不喜她,在轿内慢语道:“有你嫂嫂送我就够了,你送烟儿回慧兰苑吧,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她。” 程氏表情僵了僵,笑容有些尴尬。 凝烟接话道:“送老夫人凝烟才不怕冷呢!” 许夫人欢喜地将凝烟耳旁的碎发理了理:“这孩子,可真有孝心,谖儿将来有她一半有心我就知足了。” “谖儿是当娘娘的命,我们凝烟哪里能与她比?”程氏用帕子遮着嘴巧笑着说,语气却是酸溜溜的。 老夫人将脸一板,稍稍露出点厌恶之色。 温氏在几步之外站着,心想此时若再不有所举动,机会错过了难有下次,遂闭了闭眼,心一横,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许夫人见是她,表情淡淡的浅笑了一下。 凝烟到底是个孩子,未曾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欢天喜地的叫了声:“温姨娘。” 温氏抚了抚她的小脑袋,笑着说:“今儿我也来凑热闹,送老夫人家去,顺便去看看谖儿,她刚才似乎有些不舒服。” 程氏见她这个无后的妾室也敢跑出来和她在老夫人面前争宠,脸色一沉,正准备出言暗讽她几句,凝烟偷偷握了握她的手,用眼神制止她。 程氏素知自己的女儿人小鬼大,虽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将一团怒火硬咽了下去。 许夫人忙阻止道:“谖儿倒没什么大碍,温姨娘不必特特的去看她,一个小人儿哪担得起这般宠爱。” 老夫人在轿内听到她们的谈话,严肃道:“就是因为小,所以哪怕一点不适都要重视,不然一个闪失可要后悔莫及,先且别忙着送我家去,我也要去看谖儿。” 程姨娘暗自撇嘴,不就是刚才抓周暗示那个小贱人是娘娘命格,才如此器重吗?八字没一撇的事,居然这般当真,实在是好笑! 白梅脸色变得煞白,望了望许夫人,她却只顾着回老夫人的话,未曾留意。 凝烟眼里含着一丝阴险的笑。 白梅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着。 一行人到了慧兰苑,却见院门虚掩,再也寻不到一个人,那些小丫头们大概全跑到荣禧堂抢果子吃去了。 老夫人脸上带着些许怒气,对许夫人说:“你要好好管教一下你屋里的奴才,也太纵容了,屋里烧着薰炉,点着蜡,谖儿一个人睡在里面,若是走了火,可不是玩儿的。” 许夫人大气不敢出,曲着背唯唯诺诺。 一行人进得屋里,薰炉加的香不少,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所以屋里还是很暖和,老夫人稍稍放了点心,只是蜡烛快要烧完,红梅忙重新拿了新蜡点上。 老夫人走到榻前一看,榻上空空的不见若谖,当时脸便沉了下来,凌厉地看着许夫人:“谖儿呢?” 许夫人愣住,白梅战战兢兢。 温氏紧悬的心一松,话里有话道:“大概有人喜欢谖儿抱走了也说不定,反正谖儿有稳当的人照顾,老夫人就别心急了。” 老夫人定定地看着温氏:“你知道些什么?” 温姨娘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心虚地看了一眼许夫人,此时方才意识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若将自己看到的实话实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势必和许夫人拉下仇恨,于是略一思忖道:“我依稀看见燕姨娘在此出入过——隔的有些远,天又阴沉,看的不是甚清楚,也许看错了吧。” 说着,偷扫了许夫人和白梅一眼,白梅的神色早已大变,许夫人却还是如古井一样波澜不惊。 老夫人一听,转身向外走去,众人忙都跟上。程氏虽不清楚事情的缘由,但看情况,有戏可看,自然幸灾乐祸也跟着去了。 白梅走在最后,想抓住个小丫头帮她跟燕倚梦通风报信,那些小丫头却像死绝了般,一个也没看见,她又急又恨,却无可奈何,偏凝烟回头,问她:“白梅姐姐,你在磨蹭什么?” 白梅一跺脚,只得跟上。 第二十章 责罚 燕倚梦正扶着若谖在榻上学走路,忽听外面小丫头慌慌张张地报:“老夫人、夫人来了!” 燕倚梦和蝶舞当下愣住。 门外的拍门声已如催命般响起:“燕姨娘,老夫人来了你竟然敢不开门,是不是想要动家法!” “不要……”若谖听到娘亲的乞求声,心里的担心减了几分。 蝶舞急忙跑去开门,翠玉不等门完全打开,便一脚踹去,蝶舞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蜷着身,捂着腹部,额头上已然冒出豆大的冷汗。 若谖瞪圆了眼睛看着翠玉,下这么重的脚,她就不怕开门的人是燕倚梦么? 翠玉啐了蝶舞一口,骂句:“贱婢!动作这么迟缓!”便扶着老夫人进了屋,许夫人跟在后面,看了眼地上的蝶舞,顿了顿脚,想扶却又不敢,终是抬脚进了屋,白梅、红梅看见榻上的若谖,脸色变得雪白,尤其是白梅,惶恐得五官都挪了位。 温姨娘看见谖儿脸上却是大喜,她生怕她被转移不在这儿,那她想借老夫人的手惩戒燕倚梦的心愿可要落空了,而且还会落个诬告的罪名。 同样是为妾,为什么她燕倚梦就能独受老爷宠爱,她却要夜夜守空房!不给她点苦头吃吃,自己怎咽下这口气! 程氏牵着凝烟跟在最后,那张小人得志、幸灾乐祸的嘴脸看了叫人心生厌恶。 燕倚梦已跪在了地上,磕头道:“燕倚梦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在榻上坐下,将若谖搂在怀里,犀利的目光威严的扫过众人,暗沉着脸色问:“是谁准许你们让这个娼妇带若谖的?没听说近朱者赤,近墨着黑吗?我通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孙女,绝不能叫人带坏了去!” 程氏听到“只这一个宝贝孙女”时,描得过分细长而显得刻薄的眉毛狠狠挑起,复又缓缓落下,握着凝烟小手的力度增大了不少,凝烟吃疼,泫然欲哭地看着她。 满屋子静可闻落针声,所有的人垂着头,就连呼吸都尽量放到最轻,生怕引起老夫人的注意,自己躺枪了。 老夫人目光倏地落在许夫人脸上,静静地逼视着她。 许夫人沉默了片刻,跪在地上:“老夫人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吧,是我……” 她话未说完,白梅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老夫人,不关夫人的事,是奴婢贪图赏银,所以……” 一直跪在地上老夫人没叫起不敢擅自站起来的燕倚梦忽然冷冷道:“都别说了!我自己做的自己当!犯不着要别人替我挡箭!我是无意中看见白梅抱着谖儿回慧兰苑,便远远的跟过去,待白梅离开屋子,自己偷偷的潜入,将熟睡的谖儿偷来玩会儿,以慰我丧子之痛!” 老夫人冷笑几声:“果然是娼妇出身,行事原就比别人歹毒,什么抱着谖儿玩会儿,以慰丧子之痛不过是掩耳盗铃的鬼话而已!分明是嫉妒谖儿聪明漂亮伶俐,一心想调唆了她学不成好!自己丧子见不得别人好罢了!” 许夫人一脸难受的看着燕倚梦,恨不能将她的痛楚移到自己身上。 燕倚梦到是表现得很平静,好像老夫人的指责跟她半毛钱也没有。 老夫人视线一转,落在白梅身上:“越想得银子,越要你得不到,翠玉,传管事的,扣去白梅三个月的月钱!” 若缓自始至终不敢为燕倚梦说上一个字,她深知祖母的个性,唯我独尊惯了,越和她对着干事情就会变得越糟糕,况她才周岁,说太多了岂不引人怀疑? 老夫人凌厉的眼神锋利地扫过众人,:“只要再有若谖和燕倚梦在一起的事情发生,不论原因,负责照料若谖的奴才一律打死!” 众人一听,皆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白梅正在为扣了三个月的月钱心疼得死去活来,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现在听了老夫人的话又庆幸不已,同时万分感激燕倚梦将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若谖的目光在温姨娘和凝烟身上逡巡,谁告的密,她还是她? 晚上回到慧兰苑,吃过晚饭,凝烟借口白天吹了冷风,头有些晕,先回房了。 许夫人命人烧了滚烫的红糖姜水亲自送去给她喝了,看着她睡下才回到自己房里,对白梅说:“明儿一大早请个大夫给烟儿看看,虽是小病,用不着看大夫,但她毕竟客住在咱们这儿,若不请大夫,恐有人说咱们苛待了烟儿。” 白梅答了声:“是。”闷了半天,开口道:“咱们与温姨娘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今儿她竟这样暗算我们。” 许夫人笑了:“你当她是对付你我?她只是争风吃醋而已。” 白梅细想了一想,明白过来,悻悻道:“我们却成了炮灰。” 若缓在榻上拿着个球玩,听了她们的对话,方才知道今日的事与凝烟无关,想着她连对一只野母猫都那么友善,心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是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她太过防范。 没过几日,是程氏的生日,许夫人心细,特意准备了礼物让凝烟去芷晴院给她生母庆祝生日。 “你们母女两个有段日子没正正经经相处一天了,今夜你就在程姨娘那里住一夜。” 凝烟哪里愿意住在那个寒窖一样的破院里,乖巧答道:“姨娘那里有几个哥哥侍奉,到是伯母这里,谖妹妹又小,墨哥哥们在学堂里求学,膝下无人承欢,……烟儿喜欢伯母,一刻也不忍分开的……等给姨娘过完生日,烟儿就回来。” 许夫人听了点头应了,心里却叹息,这孩子太急功近利,连生母也不顾了,是个薄情的人。 凝烟带着香草去了芷晴院,将许夫人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八匹色彩鲜艳的绸缎,几盒精致的点心,一串价值不菲的红珊瑚手链。 程氏爱不释手:“你把你伯母哄的挺开心的,我过生日居然准备了这么丰厚的礼品。” 凝烟有些看不起她眼皮子浅,这么点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并且这么大把年纪了,不懂得隔墙有耳,香草就在旁边,她可什么都敢说!就不怕这些话传到许夫人那里,给自己惹下麻烦! 第二十一章 起疑 凝烟回头对香草说:“伯母答应准备一桌席面给姨娘过生,姐姐去厨房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那帮奴才,你不催她们,她们就一直怠懒。” 香草应了一声,出了门。 凝烟挑帘向外看了看,廊下没人,才埋怨道:“香草在跟前,姨娘怎那样说话?” 程氏不以为意地笑道:“香草是咱们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凝烟冷笑:“姨娘白活了几十岁,没听说过人心隔肚皮吗?再者,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有谁必须为谁卖命的理!” 几句话说的程姨娘哑口无声。 隔了一会子,凝烟又道:“自小姨娘便教我要笑里藏刀、借刀杀人,姨娘却一点也不会这两招,昨儿不是我拦着,今儿你能得到这些好东西?” 程氏想了想,道:“是你一步一步诱着温姨娘当炮灰?” 凝烟得意地点了点头,想起那日温姨娘拿自己出丑替她解围,忍不住切齿道:“她不仁,我便不义,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按说凝烟变成这样,程氏应该感到欣慰,可是她想起那****把她这个亲娘当炮灰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张精致可人纯真的小脸,身上一阵发冷。 白雪化尽,冬去春来之时,季节交换、冷热交替,若谖太小,体质又弱,一个不适应,便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凶猛,很快烧成肺炎,古代称之为肺痨,那个时代,医术落后,即使一场肺痨也极易要了人的命去,于是请大夫、抓药……整个方府闹了个人仰马翻。 燕倚梦心心念念牵挂着若谖,只听人说她情形不妙,却不能亲眼看上一眼,心里又急又痛,也病倒了。 那时若谖的父亲一颗心全在若谖身上,没怎么去竹猗轩,再加上府里的人都知方老夫人厌恶燕倚梦,也就没有人跟他提及燕倚梦生病的事,是以他并不知情,倒是许夫人得知后,暗暗叫人请了大夫给燕倚梦治病,过后跟方永华提起,要他有空去看看燕倚梦,大老爷感动不已。 这天白梅去老夫人那里取了药往回走,看见蝶舞站在前方,似乎专程在等她,她立刻心烦地锁紧了秀眉。 自那日老夫人训话后,红梅白梅再也不敢将若谖托付与人,更别说让燕倚梦看上一眼。 特别是白梅,便是有时候自己单独走在园子里看见燕倚梦远远向她走来,也是如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只留下燕倚梦落寞地伫立在萧萧北风里。 自己这么躲着她,她还不死心,现在竟然派了蝶舞堵她的路,真是太没眼色了! 白梅左右看看,没别的路可走,况且老爷夫人还等着她的药,只得装做没看见,快步从蝶舞身边经过。 蝶舞一把拽住她,隐着怒气道:“为何见我就躲,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你!” 白梅知道燕倚梦性格孤傲,不屑与人争辩,可蝶舞却是个爆竹,一碰就炸,于是陪笑道:“姐姐说哪里话,我想亲近姐姐还没机会呢,怎会躲着姐姐?”她将手里的药举起给蝶舞看,“我这不是急着回去煎药吗?” 蝶舞这才松了手,从身上拿出个帕子打开,将里面的两个五两一锭的银锭递与她:“这是我家姨娘特叫我送与你的。” 白梅缩手不敢接,吞吞吐吐道:“你也知道,老夫人说,若再有若谖小姐和燕姨娘在一起的情形发生,直接把我们打死。” 蝶舞不屑地看着她,讥讽道:“我家姨娘不是要你为难!是想着上次害你白扣了三个月的月钱,心里过意不去,巴巴的想补偿你,你也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说完,没好气地把银锭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白梅反到没了意思,发了一会子呆,将银子揣在怀里。 回到慧兰苑,白梅将药煎好,送到许夫人手里。 许夫人接药碗的时候,不经意看到她腕上有道青紫的伤痕,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白梅方才发现那道於伤,想了想道:“是蝶舞弄的,没想到那个死丫头劲那么大。” 许夫人不相信地看着她。 凝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白梅腕上的那道青痕,道:“我姨娘曾经也被蝶舞箝出这样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痕,我姨娘怀疑她会武功,不然那么瘦怎么会有那么大力气!” 许夫人听了低着头若有所思。 若谖整整养了两个月,病才痊愈,人整整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特别大,我见犹怜。 老夫人本就对上次许夫人太宽待下人,以至于燕倚梦有机可乘,偷了若谖玩耍的事心生不满,现在若谖又大病一场,差点夭折,便以许夫人不会照顾若谖才导致她生病为借口,一把抢了她去亲自抚养,并且语重心长地劝导不舍她的父母道:“此女险衅,夙遭闵凶,吾以老福,或可改运。”翻译成现代文就是“这个丫头从小就这么倒霉,我或许可以借着我长寿的福气,改变她多灾的命运。” 若谖好笑,自己除了出生那时情况有些不妙,长到一岁多才病了这么一次,相较前世吃药比吃饭多、每天被病痛折磨她已经很知足了,她这么锦衣玉食地长大被称做命运多舛,那些投生在贫苦人家的女儿又如何形容呢? 老夫人对她可谓是精心栽培,不满两岁便教她识字断文。 若谖以十七岁的心智去学,自然过目不忘,处处表现得像个神童,老夫人喜出望外,只要跟人提起她来,就是一脸一身炫酷狂拽吊炸天,对她更加宠溺,简直百依百顺,自她会走路起,她在方府都是横着走,不是前世父母教养的好,以老夫人的溺爱教育,她肯定会鱼肉乡里,奸淫掳掠。 但是若谖并不是十分的开心,大户人家的闺女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自己不能轻易串门找人玩,别的适龄千金也难得来一次方府,就算偶然与别府千金见了面,因为不熟,也难玩到一块。 虽然身边侍候的丫鬟一大堆,可是阶级身份不同,她们左一个奴婢知道了右一个奴婢该死,若谖只能无奈地放弃了与她们进行灵魂交流的打算。 转眼长到了五岁,老夫人正式请了西席教若谖琴棋书画,虽说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学这些没什么用处,但是能让生活多一些雅趣。 琴跟画若谖是不惧的,前世父母在才艺上砸的银子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虽然前世学的是西洋乐器和水彩画,但艺术是相通的,古琴、水墨画什么的无师都能自通,何况授课的是名师,学的越发精益。 二十二章 面圣 光阴悠悠,转眼若谖就长到了七岁,渐已显露出倾人城的绝色容颜,看过的人都说她及笄之年必定倾人国。 若谖的父母虽人前谦逊,一再坚称她不过蒲柳之姿,可春节期间却带着她四处得瑟。 正月初三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许家如今门楣显赫,是因为出了一位许平君许皇后,人虽已长辞于世,却是现今汉元帝的亲妈。 若谖的性格按照老夫人的话来说,娴雅不可方物,现代汉语就是“宅”,可架不住许家有歌舞表演的诱惑,遂跟了父母同去。 好在许家有位比她大五岁名叫许夸的小姨跟她相处的还算好,听完了歌舞,两人看大人们划拳行令闹得不堪,便偷偷地溜下席来,顶着漫天翻飞如银蝶的大雪,满园子疯跑着玩。 谁曾想皇上正带了大队人马不期而至,以示天子对许家的殊宠,说白了就是皇上待在宫中好闷,出来找人花天酒地。 若谖和许夸偶然间得见天颜,忙第一时间拜倒在天子脚下,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时阖家上下已知皇上大驾光临,倾巢出来迎接圣驾,恰巧看见若缓姨甥两冲撞了龙驾,一家大小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黑压压跪了一地,却只听见漫天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皇上倒看不出有丝毫的怒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许夸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许夸以头碰地,机智应答:“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皇上嘴角渐渐勾起,一丝笑意流入了眼里,视线一转,看看若谖,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一滴汗也没出,略显讶异地问:“你就不怕朕吗?” 若谖来自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阶级观念淡薄,皇帝不皇帝的她还真没想到要去怕他,再加上从小到大被祖母宠溺得横行惯了,早就不知怕为何物,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三九严寒,大雪纷飞,流出的鼻涕都能冻成冰条,出汗什么的也太违背生理反应了,于是贤良淑德、恭敬有加的答道:“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皇上先是一怔,继而开怀大笑了几声:“好一个慧黠的孩子,朕喜欢!” 众人见龙颜大悦,全都死里逃生般长松了口气。 皇上将腕上一串剔透莹亮的明黄色碧玺串珠卸下,赐与若谖:“仓促之下,朕也没什么东西赏你做见面礼,就将这串珠子拿着玩吧。” 若谖双手捧住,谢主隆恩。 事后,若谖的父母心有余悸地说,幸喜当今圣上性格柔和,不计较若谖姨甥两惊了圣驾,却又不无得瑟的补充一点,主要还是他们谖儿机敏无敌,所以才能转祸为楅。 若谖暗想,前世自己以废才的状态苟存于世,这一世居然会被人冠以敏慧,也算得上否极泰来,铁树开花。 皇上温不温柔,长得怎么样,若谖根本一无所知,事后回想起与皇上第一次在漫天大雪里偶遇,没有像乾隆遇见大明湖畔的夏雨荷那般**,咳咳,诗情画意,毕竟两人年龄悬殊有代沟,若硬要擦出爱情的火花,欠的不仅仅只是东风,只记得自己当时被皇家天威的酷炫晃瞎了狗眼,以至于忘了浏览一下天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三头六臂,还是七情六欲? 但是她知道自己因那次偶遇天下至尊后便以燎原之势势不可挡地火遍整个长安,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关于她惊心动魄、震憾山河的传说,她已经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吉祥物了。 一时间,前来方府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前赴后继,候选人从刚刚坠地的男婴到中老年大叔一网打尽,那一年,家里的门槛都新做了好几回。 若谖发现自己内心还是蛮强大的,居然能够容忍这个局面,毕竟来的都是人,好歹是同类,没有出现妖人或者人妖,已是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祖宗在天之灵。 但是选夫君什么的对她来说还很遥远,毕竟她现在的身体不过七岁,正是人生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花开堪折直须折,当然要抓紧时间及时行乐,何苦为不确定的将来愁白了少年头! 又过了两年,若谖已经九岁,正月初五难得出门的许夸随了父母到方府拜年,众人还津津乐道皇上接见她和若谖的事来,自然是赞若谖的多。 许夸家教甚好,女孩子的妒嫉之心并不重,见众人都夸着捧着若谖,也不觉得自己受冷落,大方得体含着笑安静地坐着。 若谖冷眼看她,果然有母仪天下的气质,只是后来怎么就不得善终了呢? 凝烟那时已经十四岁,生就一颗玲珑心,最会察言观色,见许夸有些许无聊,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许姨若不嫌弃凝烟身份卑微,凝烟很想陪许姨在园子里逛逛。” 许夸点点头,随她来到园子里,两人边走边 边看景致边闲聊。 头天下了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配着青松翠竹,还有如烟脂般的红梅,以及隐隐的梅香,让人心旷神怡。 “……谖妹妹年龄小,如有冒犯之处,许姨凡事要多担待些。” 许夸听得一头雾水:“恕我愚昧,听不懂烟儿在说什么。” 凝烟望着远处道:“皇上问谖妹妹时,谖妹妹只用伏在地方不动就好,为什么非要说出‘战战兢兢,汗不敢出’的话来,将许姨比下去。” 她转过脸来看着许夸,她很平静。 凝烟接着道:“若没有谖妹妹那句话,许姨的那句对答必成经典。” 她抱歉地笑了笑:“我这个谖妹妹什么都好,就是争强好胜,在家也是这样,凡是总要胜过我在我头上才罢休,真是坏得可爱呢!” 两人正说着话,背后忽然响起银铃般动听的女童的声音:“姐姐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凝烟唬得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还是许夸搀了她一把。 两人回过头来,凝烟惨白着脸,极不自然地扭曲着笑道:“你都听见了什么?” “我听姐姐说我坏得可爱,我怎么坏的可爱了?”若谖歪着头撅着嘴撒娇道。 二十三 诋毁 许夸冷眼打量着若谖,她穿着一件孔雀毛织成的雪斗蓬,用白狐毛镶了边儿,金翠辉煌的,显得很贵气,把她身上穿的野鸭毛织成的华丽斗蓬完全比了下去。 许夸暗暗点头,这样珍贵的衣物连她这个皇亲国戚都没有一件,一个九岁的女娃竟随意的穿在身上,可见方老夫人是极宠溺她的,再看看凝烟,大雪天的又兼过年期间,只穿了一件哆罗呢对襟袿子,既显得老气,又显得寒酸,一看就知在方府的日子过的很不好,凝烟说若谖对她跋扈的很,此言必定不虚的,因此心里对若谖反感了一分。 凝烟镇定下来,宠溺地戳了一下若谖光洁的额头道:“你这样背后吓人就是坏的可爱,我刚就差点掉到荷花池里了呢。” 若谖抿嘴颃皮的笑了笑,将头上的雪帽紧了紧:“这么冷的天,你们竟然在这么偏僻招风的荷花池边逛,你们可真会玩儿。” 凝烟表情微微一滞,笑道:“你又是为何跑到这里来?” “我想吃烤鹿肉,又怕祖母说,所以准备躲到前面的香雪庐里偷吃。”若缓热情的邀请道,“你们也一起来尝尝好吗?” 汉朝有身份的人家并不吃烤肉,认为那是蛮夷人的食物,甚是看不起。 许夸有些好奇,眼前的小娇娃竟然要啖腥食膻,因此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这时凝烟提醒道:“你来了半天还未跟许姨问好呢,太没规矩了。” 若谖根本没往长幼有序方面想,只当她们是她的闺阁密友,因此举止随意,现在凝烟上纲上线,她自然觉得话语刺耳,但转念一想,她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在封建的古代,特别是钟鼎诗礼之家,最重视礼仪了,于是笑着给许夸请了安,三人一起向香雪庐走去。 早有几个婆子将炉子生的旺旺的,三个人走进去,迎面热浪扑了过来,方才觉得脸冻得有些僵硬。 许夸看见长案上放着几盘鹿肉,以及一些佐料。 大户人家的千金哪里进过厨房,自然不认得这些都是些什么佐料,现在见了,有些新奇,走到长案边问若谖:“这些都是些什么?你可知道?” 若谖前世虽然五指不沾阳春水,但是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许多佐料倒是认的全的。 她兴冲冲地一样一样指着说:“这是胡椒粉、这是茴香粉,这是花椒粉……” 她将一个碟子拿起,放在许夸的鼻下:“闻闻,是不是特别香。” 许夸闻了闻,果然辛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若谖有些得意:“这是孜然,待会儿洒在烤肉上会更香,让你吃的停不下来。” 许夸环顾了一圈,笑问道:“在哪里烤肉?”她的视线落在大泥炉上,“若是在这上面烤,再香我都不吃。” 若谖也笑道:“我怎么会在这上面烤肉请你们吃呢?”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喊:“小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都来了。” 屋里的三位女孩儿全都向门口看去,进来三位面如冠玉的美少年,年长的是方靖墨,十六岁,看上去非常沉稳,次一点的是方靖涵,腼腆温柔,未语脸先红,怯怯羞羞的,十四岁,最小一点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是方靖文,十二岁,他们是方府的嫡子,若谖同母的三位哥哥。 方府凡年满十岁的公子都要移到外院住,方靖墨三兄弟也不例外,今儿因听若谖的丫头说她要吃烤鹿肉,三兄弟一时来了兴致,一起来到内院园子里陪着若缓烤肉取乐,未曾想,偏僻的香雪庐里竟然还有另两位少女。 凝烟是自家堂妹,倒也无防,只是许夸年龄比他们小,且又长他们一辈,他们见了她要叫一声“姨”,这且不说,还是外姓,男女受授不亲,一时双方都愣住,气氛有些尴尬。 若谖前世没有这么多礼教束缚,因此显得比凝烟和许夸要大胆许多。 她伸手将呆立的方靖墨拉了进来:“傻站着干嘛?东西带来了吗?” 许夸看着她们俩握在一起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即便是嫡亲的兄妹,这个样子也是太出格了! 凝烟撇了许夸一眼,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未明的冷笑,看来自己的挑拨已然见效。 方靖墨呵呵地笑着,任由若谖牵着,先向许夸问了好,他的两兄弟也赶紧问好。 方靖墨又对若谖道:“咱们家的小凤凰要的东西,我敢不办好?”语气宠溺,凝烟嫉妒的脸色一暗,但很快又露出甜美的笑容。 方靖墨向门外道:“把东西都拿进来。” 进来几个小厮,手里拿着崭新的铁炉、铁叉、铁丝蒙。 等铁炉生着后,若谖将婆子小厮都撵走,指挥着几个哥哥将鹿肉切成小片,自己用铁丝穿了,放在铁炉上烤,并且学着前世路边卖羊肉串的摊贩将各色佐料洒在肉串上翻烤,不一会儿孜然香和肉香四溢,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凝烟附在许夸的耳边道:“我们家谖儿就是这么活泼有余,许姨可要见笑了。” 许夸不齿道:“君子远离庖厨,她可好,把她三个哥哥都当贱厨了,疯闹得没个体统。” 凝烟笑道:“谖儿尚幼,和哥哥们玩闹也无防,就怕习惯成自然,见到别的男子也这般亲昵,倒是失了分寸。” 二人正在悄语,若谖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向她俩招手:“你们也来吃呀。” 靖墨冲许夸笑道:“许姨也来尝尝。” 两人目光相撞,许夸心一阵猛跳,脸也不由自主飞上两片红云,强做镇定道:“怪脏的,我不要吃。”语气娇滴滴、甜腻腻的,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别人还好,唯有若谖含笑古怪地盯着她看,似乎看出什么端倪一般,许夸心里一紧,又一想,她才多大点,能懂什么,复又放松下来。 若谖笑着把她拉到铁炉边,似有意又似无意让她和靖墨站在一起:“你尝尝,好吃的。”说着拿了一串鹿肉串送到她的嘴边。 许夸只得接过来吃了,果然非同一般的好吃。 靖墨也拿了一些给凝烟吃。 香雪庐傍山临水,环境幽静,若谖她们边吃边赏风景,不时作一下诗词歌赋。 许夸家教严,从未这样快活过,兴奋得脸都微微发红。 几个人一直玩到许夸的丫头找来方才散去。 二十四 挑拨 为了避嫌,方家三兄弟走另一条路回外院,许夸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发现靖墨和靖涵也在回望她,忙扭过脖子,心却突突直跳,未曾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凝烟尽收眼底。 凝烟看着不远处的荣禧堂笑着道:“口渴的紧,不如我们去谖妹妹的住所喝杯热茶解解燥。” 鹿肉味甘补肾,吃多了会口干舌燥,许夸也不例外,自然点点头表示同意。 若谖住在荣禧堂的东次暖间,因老夫人在正厢房陪着女客,她们三人不便打扰,直接进了若谖的绣房。 许夸打量了一下若谖的房间,家具一色全是整块的梨香木做成,精致雕花的床上垂着粉色的纱帐,用花开富贵图案的镂空花纹赤金帐钩钩着。 靠窗下放着一个长案,上设着笔砚,以及用碧绿通透的翡翠做成的小青蛙、知了等小玩意儿——大概是若缓的玩具。 书架上满满都是书,除了大家闺秀必学的女四书外,还有些诸如诗词歌赋、医典野史之类的杂书。 许夸暗自好笑,若谖小小年纪,这些书她能看多少,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倒可惜了这些书。 若谖命丫头奉了香茗果脯。 许夸有些不悦,自己是长辈,又是贵客,应该由若谖亲奉了茶给她才是。 她忍住恼,心里对她的反感又增了一分,喝了茶,便立刻告辞。 凝烟跟在她身边,道:“许姨若不嫌弃,烟儿想请许姨去我那里坐坐。” 许夸见她一直谨慎服侍自己,对她心生好感,便跟着她来到慧兰苑,因是过年期间,府里杂事比平日多出许多,许夫人在回事房忙碌,慧兰苑只有几个看门的丫头。 两人径直进了凝烟住的西厢房,房里陈设极为简单,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供着一只红梅,并几本书,茶奁茶杯而已。 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许夸看着心酸,半晌才言语道:“你也过的太苦了。” 凝烟笑道:“老夫人夫人对我是极好的,赏赐了不少玩物,只是谖妹妹见了喜欢,要了去。” 许夸想到若谖金碧辉煌的房间,冷笑道:“她有那么多好东西,还要你的,也太贪得无厌了!” 凝烟宽容地笑了笑:“谖妹妹还小,见到好东西就要抢,不过小孩子心性罢了,有什么好计较的。” 许夸良久地看着她,道:“你以后若是遇见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跟我说吧。” 凝烟将目光投向窗外,神情有些萧条:“多谢许姨,像我等庶出能够这样烟儿已经很满足了。” 许夸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叹了口气。 待许夸离开之后,凝烟将身上的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脱掉,命宝珠收起,换上桃红百子刻丝银鼠祆子,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头发重新梳过,戴了两只牡丹花样的金华簪,花芯里镶了半个莲米大的红宝石,煞是好看。 她刚刚更衣梳妆完毕,老太太派人传话,叫她去荣禧堂陪着老夫人用膳。 香草觉得奇怪:“自从咱们搬到这儿住后,不曾到老夫人那儿用过膳,今儿怎么太阳打西边出了?”她想了想,不放心道:“该不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吧。” 凝烟胸有成竹道:“姐姐且放一百二十个心。” 她环顾了一眼房间,吩咐瑞玉几个:“你们在夫人回来之前务必将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瑞玉宝珠几个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奇怪,一大早的小姐命她们把房间里罗帐锦被玩器一应收起,把个雅致的闺房非要整成一个寒窑,现在又让她们复原,也不知唱的是哪出。 凝烟和香草来到荣禧堂,翠玉带着一群丫头婆子正在摆晚饭。 老夫人见到凝烟,脸上隐隐有些怒意,香草看在眼里心呯呯直跳,偷偷瞟了凝烟一眼,她倒是很平静,心里纳闷不已。 凝烟向老夫人请了安,便侍立一旁,老夫人也没叫她坐,上下打量了她几番:“你今儿一直穿的这身衣服。” “是。”凝烟不解地问,“老祖宗是否觉得不妥,烟儿这就回去换。” “这到不必,坐下吃饭吧。”老夫人淡淡道。 凝烟方才坐下。 凝烟吃过晚膳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出荣禧堂的时候与若谖错身而过。 若谖捧着一盆婷婷玉立的水仙喜滋滋地往前走,并没有留意到她,还是凝烟先开了口向她问好。 若谖瞟都没瞟她一眼,两眼紧盯着前方,应了一声道:“姐姐晚上好。”便一头往荣禧堂的院门跑去。 雨荷、雨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裙子在后面追:“小姐,当心台阶,别摔了跤,磕掉了门牙。” 凝烟收了笑容,盯着若缓欢跃的背影咒道:“马屁精,赶着去投胎!” 若谖进了屋便兴奋地喊:“老祖宗,您看,我种的水仙开花了。” 老夫人正闷闷不乐地虚望着某处出神,听到若谖银铃般的童音,免强笑了笑,打起精神道:“快端给祖母看!”又问:“在你娘亲那里吃过晚饭了没?” 雨荷替她答道:“这几日山珍海味的,席面一场连一场,再加上各色小食果脯不少,小姐大概有些隔食,晚上只吃了一碗银耳燕窝粥。” 老夫人点点头,吩咐左右道:“严严的泡一盏山楂茶给谖丫头消食。” 若谖见老夫人有些不快,问道:“是谁惹老祖宗了?告诉谖儿,谖儿教训她去!”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捧着她如花似玉的小脸爱怜的揉了揉:“你只比青蛙大一点,能教训谁?别没教训到人反被人教训了。再说,女孩儿家要文静娴雅,吵嘴打架什么的最要不得。” “谖儿不管这些,”若谖把脖子一硬,“谁惹了老祖宗,谖儿就跟谁没完!” 老夫人欣慰地抚着她的小脑袋:“祖母没白疼你。” 翠玉在一旁道:“今儿下午,老夫人好意请许小姐喝茶吃点心,许小姐不知怎的尽说话给老夫人听,言语之间似乎在埋怨我们对烟小姐很苛刻。” 老夫人略有不平道:“一个庶出,有一个一等的丫环,两个二等的丫环,并管事婆子和几个小丫头子精心服侍,吃的穿的用的住的也没有委屈她半分,一般的官家嫡小姐也没有这个排场,我怎么就虐待了她了!”她撇撇嘴道,“你许姨还说烟丫头穿的寒碜,她哪里寒酸了,说句不中听的,烟丫头穿的戴的不比她差!” 老夫人越说越激动:“再怎么说我是她的长辈,哪有她指责我的理!仗着自己的姑姑是恭哀皇后,仗势压人实在可笑!更可笑的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居然管别人的家务事,舌头未免也太长了吧!” 若谖中午因吃了鹿肉消化不动,便去花房里侍弄她养的花草消食,没想到期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她有些想不明白,许夸看上去蛮有教养的,怎么会如此说,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第二十五 是非 若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三个人相处的情景,烟姐姐今天的确不同往日,穿戴的太过朴素了,难怪许夸会误会,但就算误会,依她知书识礼的修养断不会含沙射影的当着祖母的面指责…… 她本想跟老夫人说,许夸没说错,今儿烟姐姐打扮得确实寒酸了,但老夫人的性格有些专断,肯定会误会自己跟许夸一个鼻孔出气,那还不把她气得肝疼?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笑道:“祖母何苦跟个晚辈计较?气坏的可是自己的身子,谖儿会难过的。” 老夫人也笑道:“有你在身边,什么气都消了。” 她看着若谖放在几上的水仙花道:“难为你这么小就这么有孝心,都晚上了,还巴巴的从花房里拿花给我。” “谁说不是呢!”雨桐将灯笼交给一旁的小丫头,笑着道:“这是小姐培育出的第一盆水仙,今儿一直守着它开了花,便赶紧送来孝敬给老夫人,奴婢们和夫人拦也拦不住。” 老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的郁闷这才好过了一些,叫翠玉拿了些碎银赏了雨桐、雨荷。 雨荷接过赏银谢恩之后道:“小姐有孝心,连着我们这些奴才也得些好处。” 若谖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子话,见她神情始终淡淡的,知道她还在为许夸呕气,便告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凝烟不知从哪里得知老夫人昨晚生气的原因,第二天一大早便来到荣禧堂,对老夫人说:“昨儿许姨说那番话是故意陷害烟儿的。”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为何要陷害你。” 凝烟看了看正在用早膳的若谖,欲言又止道:“……还是不要说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若谖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凝烟,莫非许夸黑她与自己有关? 老夫人昨天受了一肚子冤枉气,本来心里就不大受用,又见凝烟吞吞吐吐,生生逼出火来,不耐烦道:“快说!” 凝烟这才战战兢兢道:“昨儿我们几个人吃鹿肉,谖妹妹和大哥哥手拉着手,许姨看不惯,说谖妹妹举止轻浮,我替谖妹妹辩解了几句,她便不乐意了,后来都没怎么搭理我。”凝烟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许姨怀恨在心,装做替我出头,在老祖宗面前说了那些话,让老祖宗以为我在她跟前诉苦、搬弄是非,我之所以不肯说,是想着许姨和伯母的关系,伯母待烟儿是那样的好,府里谁人不知?烟儿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伯母为难。”说罢,低下头来,显得很忧伤。 老夫人昨夜翻来覆去思量了大半夜,想着许夸素日的为人,也疑心有人在她面前扇风点火,她才不知轻重说了那番话。 这番话为谁而说,那么背后挑是非的人就不言而喻了,现在听了凝烟的解释,对她去了大半的疑,冷冷道:“这件事我不会走漏半个字的。”说罢,威严的看了一眼翠玉。 翠玉会意,严肃地对着屋里一众丫鬟婆子道:“今儿这里的话,谁敢往外说一个字,直接打死!” 众人忙惶恐地低下头来。 老夫人冷笑道:“这个许夸,嫌我们家谖儿不够端庄稳重,她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儿家管别人的家事,就很有教养吗?” 若谖心想,昨天特意说明了是背着老夫人偷吃烤鹿肉,凝烟却偏偏提起,幸亏老夫人心思全在许夸身上,不曾留意,不然又是一顿训戒,也不知这个凝烟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谖放下筷来,对老夫人道:“谖儿跟许姨也接触过几回,端的是个大气端庄的,恕谖儿无知,觉得许姨并不会为了烟姐姐帮谖儿说了几句话便心生不满,惹出这许多故事来。” 凝烟一听此话,气得险些肺炸,这不是明摆着暗示她才是兴风作浪之人吗? 她脸上挂着笑,慢慢说道:“谖妹妹说的没错,许姨平日人是极好的,她如此反常,莫不是因为两年前皇上赞了谖妹妹,且只赏赐了谖妹妹一人,她心里妒恨?毕竟,谖妹妹是在她府上抢了她的风头。” 老夫人听了,愣了片刻,叹息道:“既这么着,谖丫头以后在许小姐面前谨慎些,何苦去讨人家的不是?”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嫌了许夸。 莺****长,到了四月二十六日,是未时交芒种节。 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这日,都要摆设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饯行,深闺之中更兴这个风俗。 方府年年都要过这个节的,请了巧手的娘子,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罗绸缎扎成绢花旌幢,都用彩线系在花草树木上,满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有趣的很。 虽然方府年年都会邀请许夸来过这个节,可许夸遵守闺训,并不肯轻易出了闺门,所以很少接受邀请。 但是今年不光方府特意派了人来请,就连凝烟也写了书信极力邀请,再加上她隐隐想再见见方靖墨……因此便答应了。 许夸盛装而来,到了方府先到荣禧堂给方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对她却是淡淡的,许夸心里纳闷,不知何故。 凝烟走了过来,将她拉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压低声音道:“许姨今儿还是不要在老夫人眼前晃悠。” 许夸诧异地问:“为什么?” 凝烟叹了口气道:“许姨有所不知,我们家谖妹妹有些娇惯坏了,谁不合她的意,她便跑到老夫人面前告黑状……”说到这里她掩嘴笑了笑,“我可是吃了她不少苦头呢。” 许夸恍然大悟,难怪老夫人突然对自己冷淡,原来是那个小祸害在老夫人跟前搬弄是非过。 仔细想了想,正月初五那日在方府自己虽然对若谖不满,但并未流露出来,……不合她的意?就是她看自己不顺眼咯?她又是什么东西,难道比自己这个皇亲国戚还要高贵?! 当下脸一沉,默不作声,心里想,这个方老夫人也是不明事理的,哪有这么不分黑白是非一味听信自己宝贝孙女的?就你的孙女是千金大小姐,别人家的女孩儿全是贱婢,任由着揉搓! 凝烟在一旁察颜观色,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多言。 若谖见到许夸很是高兴,跑了过来,笑着问了好,道:“我亲手扎了许多漂亮的绢花,许姨去看看好吗?”说着,便亲热地去拉她的手。 许夸厌恶地将手一甩,将若谖甩得踉跄着退了几步,摔在地上。 许夸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忽听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责问:“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吗?” 第二十六 释嫌 许夸身子一僵,心扑通乱跳,缓缓转过身子,看见方靖墨正将若谖从地上扶起,温柔地替她拍着衣服上的灰尘,宠溺地问:“摔疼了没?” 若谖笑咪咪地摇头道:“还好啦,不是很痛。” 许夸有些尴尬,苍白地为自己开脱道:“我不是故意的。” 方靖墨看向她,一双星眸熠熠生辉:“没说你是故意,但你至少要把谖儿扶起来呀。” “我……” 方靖墨好脾气地笑了笑:“算了算了,你也别内疚了,不过是件小事,只是我太紧张这个小妹妹了。”说完牵着若谖离开了。 许夸看着方靖墨清瘦挺拔的身影怅然若失,今儿自己跑来,就是为了想见他一面,谁曾想,是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会面,而且……也没好好说句话他就走了……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害若谖摔了一跤而讨厌自己、不愿再跟自己说话了呢? 许夸越想越心乱如麻,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对若谖那么粗暴,她还那么小…… 凝烟目送着方靖墨兄妹两的背影道:“许姨刚才动作也不是很用力,谖儿怎么就摔倒了呢?定是她看见墨哥哥了,故意摔倒的,她最会这招了。” 许夸一听,心里的那点愧疚之情立刻烟消云散,眼神冰冷,嘲讽道:“是吗?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机这么重!” 两人正说着话,红梅走了过来,笑道:“许小姐原来在这里,叫奴婢好找,我们家夫人正等着许小姐去说说话呢。” 说罢,拉起她的手就走。 许夸在家常听父母提起这位年龄比她大许多的姐姐,说她不仅容颜俏丽,而且端庄大气,最有她姑姑许平君皇后的风范,因此在心里对她极为敬重,既然是她邀请,自己当然要赴约,不知……能不能再碰到方靖墨呢? 许夸来到慧兰苑,方靖墨和若谖都不在,心里有些失望。 许夫人看见她很是高兴,笑着说:“上次来,你也没到我这里坐坐,我可是为你留了一件好东西。” 白梅用一只翡翠斗杯奉了老君眉给许夸,又用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也奉了一杯茶给凝烟,凝烟暗自撇嘴,连个茶具都要分个贵贱!她满脸笑容地接了过来,道:“要喝水我自己倒是一样的,劳烦姐姐大驾了。” 白梅笑道:“烟小姐客气了。” 许夸喝了一口茶,疑惑道:“这水怎么这么甘洌可口,还带着一股腊梅香?” 许夫人笑道:“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是去年大雪的时候,谖儿央了她三个哥哥收集腊梅花心里的白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放在地下埋了,元宵的时候才取出来,煮了一回茶尝了尝,人人都道好喝,便又封着一直舍不得喝,今儿是第二回,连老夫人都没份呢。说起我们谖儿,人虽小,却古灵精怪的,总有许多花样儿,谁和她过日子只会恨时光太短,绝不会感到枯燥。” 凝烟也接话道:“可不是?夏天的时候,谖妹妹拿了各色的玫瑰花瓣,和了珍珠粉做的胭脂膏子又香又甜,抹在唇上又光润,比怡红斋里卖的胭脂还要好上千百倍。” 谁人不知,长安城里怡红斋卖的胭脂香露可是非同一般的贵,并且限量出售,若非皇室贵胄,一般大户人家即便有钱也买不到。 许夸抬头看了看凝烟和许夫人的唇,一个粉红,一个浅玫红,与二人的年龄、肤色极为相称,两人的唇都莹亮润泽,衬的肌肤吹弹可破,她上次来就奇怪,怎么她们的唇这么动人好看,原来是这个缘故。 但是见她二人都夸若谖心灵手巧,心里却是不悦,淡淡地笑着饮着茶,道:“姐姐不是说有东西要送与我的吗?” “对哦,聊着聊着差点儿忘了。”许夫人扭头对红梅说:“去我睡房梳妆台的抽屉里把那个雕花的沉香木盒子拿来。” 红梅应了一声,进了里屋,片刻,捧出一个红漆雕花的木盒子来,那盒子隐隐散出氤氲的香气,闻了让人心神宁静。 许夸想,光是这盒子就值白银百两,不知里面装的什么稀罕物了。 许夫人将盒子打开,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盒子里铺着一层大红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只朝阳五凤挂珠钗,凤钗有六根尾羽,羽毛打造的维妙维肖,羽尾处缀着莲米大的上等红宝石,凤钗当中一颗硕大的珍珠引出凤头和流苏,旁边又引出小流苏各一,流苏底部全是水滴样的红宝石,与凤尾的红宝石呼应,璀璨夺目,凤翅采用了镂空雕法,整支凤钗富贵大气又不显沉重。 许夸爱不释手,惊喜地赞道:“姐姐好眼力!” 许夫人笑着道:“不是我眼力好,实在是谖儿心思巧妙,这只钗是她画了样子叫金匠打造的。” 许夸不解地问:“谖儿为何想到为我打这个?” 许夫人一面替她将那只凤钗戴在头上,一面温柔道:“她过生日之时,我想送她一件头饰,她说要自己设计花样儿,我便由了她。她又说,每次去你们家,你对她最好了,总是陪着她玩儿,你也知道,她就三个哥哥,与她志趣不是很相投,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她是把你当闺中好友看待,所以特意央了我打造了这只金钗送给你。” 许夸听了,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娇颜不语,那支凤钗果然很配自己,心中对若谖那点厌恶渐渐消散了。 凝烟坐在一旁,气得心潮澎湃:只有三个哥哥?!那我这个姐姐算什么?是死的吗?装做对我好,终究还是把我排挤在外的! 三人正闲聊着,若谖花枝招展地跑了进来,一身水红印着白色花朵的襦裙,头上一只银色的蝴蝶钗,蝴蝶的翅膀竟能随着她脚步的移动颤动不止,竟如活的一般就要振翅飞走。 许夸暗暗惊叹,若谖虽小,心思却如此巧妙,居然能设计出这般好看雅致的饰品! 再看她粉妆玉琢,人比花娇,难怪皇上见了她龙颜大悦! 若谖盯着许夸头上的金凤欣喜道:“许姨戴着真好看。” 许夸称谢。 若谖又道:“你们怎么全窝在屋子里?岂不辜负了园子里良辰美景?” 第二十七 挑事 许夸和凝烟听若谖如此说,都笑着站了起来,和许夫人告辞。 许夫人看若谖跑得小脸通红,面若桃花,好是好看,只是气喘吁吁的惹人怜爱,笑着道:“喝点子玫瑰露再去玩也不迟。”回头命红梅用凉开水冲了一碗玫瑰露来。 若谖正玩得体内焦渴燥热,一口气把玫瑰露喝下,芳香甘甜,心中一畅,头目清凉,整个人神清气爽,将碗放下,说了声:“娘亲,我们逛园子去了。”说着,先出了门,许夸和凝烟随后。 凝烟笑着道:“玫瑰露不知什么味儿,我倒是从来没有尝过。” 这玫瑰露是宫中秘制,民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许府因是皇亲国戚,所以皇上总会赏赐他家。 若谖身体里有从胎里带出的热毒,一到夏天就爱生痱子,玫瑰露对治胎里热毒最见奇效,因此许夫人每年都向娘家的兄嫂要两瓶,兑凉开水给若谖喝,解体内的热毒。 许夸听凝烟说的可怜兮兮的,笑道:“不值什么,我那里还有半瓶,我又不大喝这个,等我家去了,叫个婆子给你送来。” 凝烟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她本意是在许夸面前装可怜,挑起她对许夫人的不满,并不是想像条狗一样等待着主人把吃剩的肉骨头扔给她。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 许夸在她手背拍了一拍,诚恳道:“虽然我是你的长辈,心里却把你当姐妹看,休要辜负了我的心意。” 凝烟忙道谢。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若谖在前面兴奋地喊:“这里有棵杨梅树,树上的杨梅已熟透了。” 两人走到树下抬头一看,绿油油的叶子里若隐若现着龙眼大小黑红色的杨梅,让人满口生津。 若谖见许夸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梅,笑问道:“许姨想吃吗?” 许夸矜持的点点头。 跟着若谖的一个丫头忙对着许夸曲了曲膝,道:“小姐若想吃,奴婢这就去叫几个小厮来,摘了给小姐。” 若谖将裙子往腰上一扎,挥挥手道:“不用这么麻烦了。” 说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嗖嗖嗖灵巧的爬上了树,摘下许多杨梅,用裙子兜着,往树下爬。 跟着她的那个丫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一度失语,紧张莫名地盯着若谖,生怕她有个意外。 许夸也有些担心地紧盯着若谖,凝烟将她的手握了握,笑着宽慰道:“许姨不必揪心揪肺,若说琴棋书画谖妹妹确实低人一等,西席授业,旁听的丫头都学会了,她却仍像个榆木脑袋一般,半点不开窍的,可论起上窜下跳的本事,便是乡下的野孩子也不如她的。” 她话音刚落,只听若谖“啊!”的一声惨叫,从树上坠了下来,兜在裙子里的杨梅滚得到处都是,有些还被压在裙下,在裙子上染了一块又一块暗红的污渍。 众人忙都上前去扶。 若谖笑着说:“没事。”自己爬了起来,低头弄裙,愁眉苦脸道:“这裙子是今儿老祖宗特赏我的,是南海贡品鲛绡纱,一天没穿到头就弄脏了,可怎么是好?” 众人一时也无好的法子,全怔在原地。 还是若谖自己想到办法,吩咐小丫头道:“你现在偷偷溜到我的房里,拿件相似的裙子来。” 小丫头领命,不过顿饭的功夫便拿着一件淡红的裙子跑来,若谖换了,将脏裙子扔给小丫头道:“拿去洗衣房命婆子们速速洗净送来。”又叮嘱一句:“悄悄的,别让老夫人知道。” 小丫头看了看裙子,收了起来。 许夸过意不去道:“杨梅没吃到,还害谖儿摔了跤,弄脏了裙子,回头我送你几匹鲛绡纱新做几身衣裙。” 若谖笑道:“不是什么大事,许姨休要放在心上。” 两人正你谦我逊的,老夫人的丫鬟来寻她们几个去荣禧堂的宴息处吃饭。 到了荣禧堂,许夸想到老夫人今儿不太喜她,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若谖靠在老夫人怀里,不见方靖墨,再一想,方靖墨都那么大了,自然在外院,心里有些害羞,自己怎么一直想见他,莫非……自己对他一见钟情?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众丫环婆子见她头上的金凤着实漂亮,忍不住夸赞了几句。 凝烟挨着她坐下,替她斟了一杯茶,道:“那只金凤钗是墨哥哥设计的,不知为何伯母要说成是谖儿画的图样。” 许夸微微一笑,道:“管他是谁的心意,我喜欢就行了。”终止了话题。 凝烟后面的话全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心里很是不甘,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许夸厌恶若谖,绝不能就这么功亏于溃,得想个法子…… 吃过午膳,许夸被许夫人接去慧兰苑小憩,正是晌午,又是热天,众人大多午睡,整个方府静悄悄,只有小鸟和知了的叫声。 凝烟支着下巴在房里坐了一会子,实在是如坐针毡,出了房门,向荣禧堂走去,准备寻机在若谖面前说说许夸的坏话,既然暂且没机会在许夸面前搬弄是非,那就在若谖面前挑事端,只要许夸和若谖两人互撕起来,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刚走进荣禧堂,凝烟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正抱着个包袱轻手轻脚的往东次暖间走去。 她认得那丫头,正是奉命把若谖弄脏了的裙子送去洗的那个丫头,顿时计上心来,故意高声问道:“是谁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着什么?莫不是在偷窃?” 老夫人年岁大了,瞌睡少,虽然歪在榻上,只是闭目养神,并未睡着,听到凝烟的话语,立刻睁开了眼,对跪着给她捶腿的翠玉说:“你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府里有人偷盗这还了得!” 翠玉应了一声,忙出了屋,就见凝烟正要进屋,问道:“烟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凝烟支吾道:“是我看错了,一个小丫头而已。” 翠玉见状,越发起疑,视线一扫,看见一个丫头匆匆往东次暖间走去的背影,喝道:“珍珠!你过来!” 那小丫头身子一僵,缓缓转身,一点一点向翠玉蹭来,面上有惧色。 第二十八 抹黑 翠玉满腹狐疑,低喝道:“你手里抱的什么?” 珍珠紧抿着唇,不敢则声。 屋内老夫人命道:“将偷窃之人带进来我亲自审问。” 珍珠一听,脸色大变,也不用翠玉催,自己冲进屋里,扑通跪下,磕了几个头,泪流满面的禀道:“奴婢没有偷窃,奴婢只是奉谖小姐之命把洗净的衣服给她送去。” 老夫人质疑道:“每日里洗净的衣物自有洗衣房专人送来,谖丫头怎么巴巴的派了你前去取?莫不是你借着取衣服之名在行什么勾当?” 珍珠惶恐道:“就是给奴婢十个脑袋奴婢也不敢!实是给谖小姐取衣服了。”说着,将怀里的包袱展开,露出里面的鲛绡裙来,“这是今儿早上老夫人才赏谖小姐的,刚上身就弄脏了,谖小姐怕老夫人责怪,命奴婢悄悄的拿去洗了悄悄的送回。” 老夫人一听,神色一缓,笑道:“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觉得谖丫头身上不对劲,只是年纪大了,怎么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原是是换了身相似的衣裙搪塞我这老太婆!只是好笑的是这个小调皮竟然还有怕人的时候?”她含着笑意看着珍珠:“给我说说,谖丫头今天又干了什么坏事把条新裙子都弄脏了。” 珍珠才要开口,凝烟抢先道:“老夫人可别冤枉人,今儿谖妹妹可是乖的很,一直和我一起陪着许姨逛园子,是许姨看见我们家杨梅熟了,好不诱人,想吃,”她不以为意瞥了一眼微张着嘴,错愕地看着她的珍珠,继续道:“珍珠听许姨如此说就准备去叫人摘,许姨偏要谖妹妹上树去摘,谖妹妹陪笑解释,说身上穿着老夫人刚赏的新裙子,不敢爬树,怕弄脏了或是挂破了,负了老夫人疼她的心,许姨却说,一条鲛纱裙算不得什么,回头赏妹妹几匹就是,谖妹妹见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只得上树,老祖宗也是知道的,谖妹妹人小力气也小,一个没抓牢从树上掉了下来……” 老夫人一听,探身紧张地问道:“有没有摔坏?” 凝烟道:“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自然会摔伤——这并不是妹妹今儿第一次摔伤,大清早的时候,谖妹妹拉许姨去看她做的绢花,许姨也是一掌把谖妹妹推到地上摔了一跤,还是大哥哥扶起的。” 老夫人听了满脸愤色,道:“只因我们谖丫头让龙颜大悦,这个许夸意然嫉妒到如此地步,故意拿捏谖丫头,就不怕把我们谖丫头摔成残疾!自己才貌皆输于我们谖丫头,怪得了谁!谖丫头可怜见的,受了委屈也不说。” 凝烟将头尽低下,嘴角却是勾起,扬起一丝得意的笑,等抬起头时,神情肃然,对老夫人道:“老祖宗就别在谖妹妹面前提这些,她瞒着您老人家就是不想让您担心,您若知道真相岂不辜负了她的苦心。”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道:“谖丫头虽小,行事却是温顺体贴的,不由叫人不疼。”命珍珠道:“你把裙子给谖丫头送去吧,别说我知道真相了。” 珍珠应喏,抱着裙子站起来往外走,凝烟也赶紧找借口退下。 珍珠走出不远,就被凝烟低声喝住,她转过身来,看见凝烟板着脸走到她面前,恶狠狠的威胁道:“你胆敢把刚才的一切说出半个字,我定要你皮开肉绽!” 珍珠不寒而栗,她是亲眼见识过凝烟的歹毒,一个三等的小丫头不慎踩了她一脚,她就把那丫头用鞭子抽的血肉模糊,差点丧命。 她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向东次暖间走去。 若谖正歪在榻上看书,瞟了一眼珍珠手上的裙子,问道:“没人看见吧。” 珍珠下意识地向门外扫了一眼,一道纤细的倩影映在地上,忙答了声“没”便慌慌张张地告退,出了门,看见凝烟站在廊下正阴骘地盯着她,她心里一寒,低着头飞一般离开。 凝烟嘴角漫起一丝狠戾的笑容,只要堵住珍珠的嘴就万事大吉了,老夫人虽然生气,却断断不会和许夸为了这点小事对质,她们这样有身份的人讲究的是恨人在心里,见人满脸笑,惯会使的便是笑里藏刀。 她一拧身,走出了荣禧堂,回到了慧兰苑。 许夸已经午睡醒来,丫头们正侍候她梳洗,凝烟进去,看见一个小丫头正捧了一大盆温水,只弯腰站在许夸面前,斥道:“一群贱婢,愈来愈没规矩!” 那小丫头忙跪着跪下。 许夸柔柔地笑着:“这又是何苦?横竖洗完了事。” 凝烟道:“那怎么行?许姨多尊贵的身份,怎能怠慢!”说着亲自为她绞手帕擦脸净手,又回自己房里拿了胭脂水粉,道:“这些都是谖妹妹自制的,我用过,许姨不嫌弃,将就着用些吧。” 许夸笑嗔道:“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今儿忽然说这话!”取了些胭脂水粉抹在唇上,拍在面上,果然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因问凝烟:“不知谖儿是拿什么做的,用着如此之好。” 凝烟亲自给她梳头道:“我也不知,只知她没事时爱采些花儿朵的,放在小盅里捣来捣去。”她看着铜镜里的许夸道:“许姨既然喜欢,我叫丫头去问问谖妹妹那里还有没有制成的,要两盒来送给许姨。” 许夸点头同意。 凝烟回头吩咐香草去若谖那里胭脂水粉各要一盒。 梳妆打扮好后,两人去了许夫人的房里说了会子话,许夸见已到申时,起身要去荣禧堂向老夫人告辞回家,凝烟问香草:“叫你去谖妹妹那里取的东西取了没?” 香草答道:“早取回来了,放在小姐梳妆台上。” 凝烟亲自回房取了来,交给许夸的丫头水仙,道:“姐姐先去安置好马车,我一会子就送许姨过去。” 水仙和另一个丫头看看自己的主子,许夸含笑点了点头,她二人方才离去。 凝烟陪着许夸往荣禧堂慢慢走去,凝烟见四下无人,停了脚步,神色有异道:“许姨,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二十九章 嫌隙 许夸听她话里有话,笑道:“这是怎么说,你我之间还不能坦诚相见吗?” 凝烟不自然地笑着说道:“既这么着,还请许姨不要去老夫人那儿告辞。” 许夸素来稳重,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诧异道:“这又是为何?” 虽说她是当今皇上的表妹,身份高贵吊炸天,但是毕竟是老夫人的晚辈,到别人家做客离去不去辞行,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若传到民间,说不定会被老百姓认为许家仗势欺人,且家教太差,这样的流言对她的名誉杀伤力显而易见。 凝烟踌躇了半天,才下决心道:“许姨午睡的时候,我想着老夫人年纪大了,瞌睡也少,便去荣禧堂陪老夫人说说话打发时间,谁知无意中听到谖妹妹中伤许姨……我怕许姨现在去给老夫人辞行自讨无趣。” “她说我什么?”许夸挑了挑眉,竭力克制怒火,冷声问道。 凝烟显得很为难,吞吞吐吐道:“她说……她说她从树上掉下来全因为许姨,要不是许姨逼着她上树摘杨梅,她是打死都不会爬树的。” 许夸怒极反笑:“我逼她上树?不是她自己逞能上的树吗?” 凝烟陪笑道:“许姨也别太计较,谖儿不过是怕老夫人知道她弄脏了新裙子,责罚于她,才撒谎把责任全推到许姨身上的。” 许夸一听,更是来气,板着脸沉声道:“我不是说要赔她几匹鲛绡纱,她还要怎样!难道我堂堂皇家表妹是她的挡箭牌,她一有事我就活该成炮灰?” 凝烟尴尬不已,硬着头皮劝道:“许姨息怒,谖妹妹也不全是因为怕老夫人责罚……你也知道,老夫人是极宠溺她的,就算知道她因为顽皮弄脏了裙子,最多说她两句,她何至于怕到这种地步。” 许夸疑惑地问道:“那她为何这么做?” 凝烟叹口气道:“我这个小妹妹报复心极重,谁要惹了她分毫,她必加倍报复回去,前两天有个叫春桃的丫头不小心把水甩到了她面上,她当时就恼了,叫了几个小厮生生把春桃打死了,老夫人无法,赏了春桃家人几两银子,买了副薄棺埋了,对外却称她暴疾猝死,这事人人皆知,许姨稍一打听就能打听得到。” 许夸面有怒色:“真没想到,这个谖儿年方九岁,心思竟如此歹毒,视人命如蒲草。”她冷哼一声,神色甚是轻蔑:“只不知,我哪里得罪了这个心狠手辣的小贱人,使她如此容不下我?” 凝烟道:“许姨忘了?今儿早上许姨一来不是不小心将她推倒了吗?” 许夸难以置信地看着凝烟:“就为这她就在背后陷害我?”她忍不住冷笑道:“她当时却不计较,背后捅刀子!” 凝烟心里暗暗高兴,走近一步,对许夸耳语道:“许姨难道真的以为谖妹妹从树上掉下来是失足?” 许夸瞪圆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凝烟:“你的意思是——她故意为之?” 凝烟极肯定地点点头:“不然,她怎么把下面的戏演完,让老夫人厌恶你?” 许夸冷哼一声,凛冽地笑道:“厌恶就厌恶,像这样是非不辩,一味只信自己孙女的长辈,也不值得我尊重!”说罢,径直往影壁走去,凝烟跟在后面,道:“许姨回去把谖妹妹送的胭脂水粉检查一下,她有些恶作剧,我怕……她在那些胭脂水粉里搀了什么。” 许夸兀地停住脚步,转过身质疑地盯着凝烟。 凝烟有些招架不住,讪讪道:“以前谖妹妹就在这些脂粉里不知加了什么,害我抹在脸上长了不少疙瘩。” 许夸问道:“她知道这两盒脂粉是送给我的吗?” 凝烟略略迟疑道:“香草向她要,当然得说明,不然依她那样的个性她会给的那么爽快?”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就是太爽快才让我不安。”复又笑着道,“或许是我多心了。” 许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到了影壁,她的丫头迎上,扶着她出了府门,香车早就准备好了,她寒着脸上了车,凝烟忙福了福身,道:“恭送许姨。” 车内无人应答。 凝烟目送着马车得得驶远,嘴角漫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一转身,进了府。 老夫人本想藉着许夸来给她请午安的机会,旁敲侧击一番,叫她不要欺人太甚,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将要用晚膳,也不见许夸的人影,便派人去慧兰苑去请她——客人无礼,做主人的却不能失礼,谁知丫头回报,许夸已经走了,老夫人气得心肝疼,晚膳也没吃就睡了。 若谖虽觉奇怪,却并未深想。 第二天,凝烟瞅了个机会,对老夫人道:“许是许姨也认为自己做的太过了,无颜见老祖宗的面,所以才不辞而别。” 老夫人犹在生气,冷哼道:“不管什么原因,不与主人家说一声就这么扬长而去,是对主人家的大不敬,没法原谅。” 凝烟暗笑,最好双方撕起来才合她的意。 许夸回到家中,把若谖送的两盒脂粉拿去给怡红斋鉴定,丫头回来禀道:“怡红斋的掌柜说咱们拿去的虽是上等的脂粉,可惜里面加了一种西域的痒痒粉,擦在脸上奇痒无比,又无解药可解,非要见血化脓才结痂才能好,名为脂粉,实为毁容之毒药。” 许夸气得银牙紧咬,额上青筋直跳,欲要将两盒脂粉扔掉,想想作罢,命丫收好,隔了两日,派一个婆子把几匹鲛绡纱和大半瓶玫瑰露送到方府,那个婆子年迈昏溃,在方府的回事处并未交待清楚这些东西该往哪里送,回事房便派人全送到荣禧堂。 老夫人瞅也不瞅那几匹鲛绡纱,笑道:“既是许家小姐送给咱们谖丫头的,那就拿去给谖丫头糊窗户吧,正好她的纱窗旧了颜色。” 许夫人听了诧异,这么贵重的纱糊窗户太暴殄天物了,欲要阻止,却见老夫人面有愠色,终是将话咽下。 那半瓶玫瑰露老太太看着碍眼,随便赏了翠玉。 转眼就到了端午,每逢这个节日宫中有有赏赐给许府。 许夸一向不是个爱炫的人,但是随母亲去方府贺节的那天却故意把皇上御赐的一串玛瑙串珠戴在腕上,凝烟瞧了直夸漂亮,许夸得意道:“皇上赏的自然都是好的。” 老夫人洋洋得意道:“烟丫头倒底是庶出,眼皮子浅,一串玛瑙就勾了你的魂,皇上端午赏咱们谖儿的镶着莲米大的红宝石金钏你看了岂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许夸脸色一沉,她不知皇上赏赐给若谖的比她的贵重这么多。 凝烟不失时机在她耳边道:“……许姨赏给谖妹妹的鲛绡纱被谖妹妹用来了蒙了窗户。” 她看了一眼气得脸色煞白许夸继续道:“别看谖儿小,却是极有心计,她可是想进宫一朝变凤凰的。” 许夸冷笑:“就凭她那一手如同鸡爪抓出的字和稀烂的棋艺,就是进宫做个家人子也不配!”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恰好能让在座的人听到,若谖一脸尴尬,老夫人气个半死。 第三十章 落水 第三十章捉蜻蜓落入荷花池 棋和字是若谖心中两大痛,下围棋是需要高智商的,象她这种废材姑娘,前世学不会,今世仍旧不懂,西席再怎么使劲,竟如对牛弹琴。 那个书法不提也罢,以前用钢笔,字体不过如此,现在用毛笔,还要写在竹简上,那一手字更是鬼神难辩,不知被二哥和三哥嘲笑了多少回,她也由刚开始的脸红到现在坦然处之。 这样的学生,会拉低名师的授课口碑,直接影响以后收费的档次,教书法和棋艺的两位西席夺路而逃。 老夫人无法,只得命嫡长孙,也就是若谖这一世的亲大哥方靖墨亲自教她棋艺和书法。 方靖墨虽然只有十六岁,在这两方面却已颇有造诣,不然怎么说,人比人不想活呢? 靖墨在学监上学,每天下了学就到荣禧堂教若谖棋艺和书法。 下棋,即使靖墨让她好几子,她也是常常自掘坟墓被逼的退无可退。 靖墨无奈叹气:“你长的是猪脑吧。” 若谖将眼一瞪:“东西可以乱吃,话不以可乱说哦,我怎么就是猪脑了呢?”说完,嘴角含着一抹坏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伸出小爪子拿起自己的一颗白子,道:“这步不算,我要走这里。” 靖墨一把握住她娇嫩的手腕,嗔到:“君子既出,驷马难追。” 若谖将如花似玉的小脸湊近:“麻烦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女孩子,不是君子。” 靖墨将脸一板,严肃道:“我说不能毁棋就不能毁棋。” 若谖不乐意地撅着小嘴,两手在棋盘上乱抹:“不下了,不下了!” 靖墨笑得温良:“那好,我们练字。”说着,不由分说把她拖到长案前:“今天不练一千个字什么都不许干。” “大哥哥,我还是自挂东南枝,一挂解千愁比较快乐。”若谖哭丧着脸道。 靖墨抬了抬眉,一本正经道:“行,出了荣禧堂右转之后左转,有棵老梅树非常适何上吊,但在此之前,你先把一千个字写出来。” 若缓怨念道:“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祝你孤独终老没朋友,光棍打到九十九。” 靖墨气笑了,将她摁到案前坐下:“练字!” ……好不容易写完一千个字,若谖满怀希望地看着靖墨。 靖墨直接把她写的字扔了回来,不苟言笑道:“重写。” 若谖气得双手直捶案桌:“哥哥是坏人!天底下最坏的坏人!” 靖墨笑得淡定从容,若谖已经开始蛋疼……咳咳,胸口疼比较合适,惊恐加惶恐地看着他,这家伙一定想出什么恶毒的计策,不然不会笑得这么阴森恐怖,人神共愤。 “既然你非要把我当坏人,那我就坏给你看,写一千五百个字。” 若谖被打击得泪流满面。 方永华派人来叫靖墨会客。 靖墨是家中长嫡子,家里来了显贵,他必定会去陪客,一是学习待人接物,二是长见识,结交权贵。 这次来的客人指名要见靖墨。 靖墨临走的时候威逼利诱,一再叮嘱若谖好好练字,若谖乖巧的满口答应,贤良淑德地送了长兄出了门,也确实坐在案桌前开始安静的练字。 长兄说的对,一般人会以字取人,字不好,别人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就差,哎呀,那就太吃亏了。 若谖才写了三行字,凝烟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大热天的,躲在屋里练字不热吗?” 若谖摇了摇头:“不热。” 凝烟一把夺过她的毛笔:“别练字了,早也练,晚也练,会练成斗鸡眼的,再怎么用功又不用考状元,不如到园子里转转,待会再回来写。” 若谖暗笑,自己前世两岁上幼儿园开始认字,到重生,整整十五年用眼,也没变成斗鸡眼,只是……这真是个偷懒的好借口。 若谖兴致勃勃地跟着凝烟出了门,凝烟回头对跟着的两个丫鬟说:“两位姐姐,谖妹妹跟着我你们还不放心吗?你们也乏了半天日子了,休息一会子罢,谖妹妹有我服侍呢!” 两个丫鬟素来知道凝烟稳重细心,又想着手上还有老夫人的针线要做,便止住了步子。 若谖最不喜的就是丫鬟跟着,想摘个果子吃,她们都会大惊小怪,千方百计的阻拦,好像吃个果子她会当场暴毙似的,没有她们像个监控器一样跟着,她整个人都荣光焕发。 一出了荣禧堂,若谖就挣脱掉凝烟的手,在夏日的艳阳下快乐的奔跑。 凝烟在后追的气喘吁吁:“谖妹妹……你……别跑啊,再跑……我就不告诉你哪里有红蜻蜓了。” 若谖一听,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凝烟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撑在膝盖处,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惊喜地问:“真的吗?在哪里?” 若谖前世没见过红蜻蜓,这一世一见,觉得特别惊艳,她早就想抓一只据为己有,可一直没有机会。 凝烟这时好受了些,直起身子,似怨似嗔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姐姐几时骗过你!” 若谖狗腿地笑着:“妹妹无知,姐姐不要计较可好?” 凝烟声音这才软了下去,将手一指:“我刚看见荷花池那里有一只。” 若谖忙提着裙子穿过一片芙蓉花林子,向荷花池跑去,果然看见“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只蜻蜒立上头。” 碧绿配玛瑙般的红,再加上清雅的荷花真是一副绝美的图画。 若谖听到背后有跑步声,知道是凝烟追上来了,她带着惊喜回头,想和她分享心中的喜悦,谁知凝烟脚下一个趔趄,向前一扑,不小心把她给撞到荷花池里了。 这荷花池虽叫池,可也够大的了,又深,里面还长满了菱角。 若谖一掉到水里就被菱角滕缠住了,虽然她在前世生长在长江之畔是会游泳的,可挣脱不了藤蔓也是有绝技使不上,只能慌乱地在水里扑腾,想喊救命,可一张嘴水就灌进了嘴巴里。 百忙之中,她求助地看了几眼站在岸上一动不动凝视她的凝烟。 别愣着,快去喊人来救我呀! 若谖心急如焚,凝烟还是没反应,看样子真的是吓傻了。 唉,傻子靠的住,母猪会上树,还是自救吧。 若谖在水里奋力拼搏,总算靠近了岸边,她两只小手紧紧揪住岸边的萋萋芳草,以免自己沉尸。 “姐姐,救我。”头从水里一探出,她就迫不及待地向凝烟求助。 第三十一 章得救 凝烟震惊惧怕地盯着全湿的头发紧贴在美玉般的小脸上、发髻向一侧不可思议的扭曲、模样狼狈的若谖,大概她没有料到若谖竟然能挣脱掉水里的藤蔓,游到她的脚下。 可转瞬,她的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如花的笑容,轻启朱唇道:“好。” 若谖心头一热,血缘的力量就是这么酷炫狂霸吊炸天。 凝烟蹲下来,向她伸出友爱之手。 若谖赶紧伸一只手来接应,另一只手仍紧抓住青草不放。 可惜,两人指尖还有五寸的距离。 “姐姐,你跪下来就能拉到我了。”若谖前世的时候非常喜欢古代女孩的服装,觉得美呆了,现在却痛恨死了,袖子那么宽广,裙摆那么大,天然织锦吸水性要不要那么好,现在湿透了的华服变成丧服,沉甸甸地把她往水里拉。 之前两只手揪住草的时候还能勉强与湿衣服的坠性抗衡,现在一只手,她的脑袋在水里时隐时现,就是说那么一句话,她都灌了好几口水。 凝烟果断拒绝:“不行,那样会弄脏裙子的。” 若谖差点吐血三升,姐姐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一条裙子! “等我上岸了,你要多少条裙子我送你多少条!”钱财乃身外之物,性命才可贵。 “好哇!”凝烟的眼眸一亮,但很快就熄灭了,暗然道:“你的衣服我穿会嫌小。” 若谖已经没力气再说了,她觉得下一秒她会和屈原一个死法。 凝烟想了想,说道:“你等着,我去找根树枝,你抓了树枝我把你拉上来。”然后也不等若谖回答,站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总算没笨到人神共愤。 若谖苦苦支撑,等待救援。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平日看着凝烟人小鬼大怪机灵的,怎么现在在到处都是花草树林的园子里找一根树枝竟像寻宝一样困难呢? 就在若谖快绝望的时候,凝烟终于拖着根树枝姗姗而来。 “抓住!”她把树枝捅向若谖的胸口。 若谖本来就只剩最有一点力气抓着那几根救命青草,被她这么一捅,青草从手心里滑出,整个人被树枝顶到了荷花池的中央。 果然是猪队友。 若谖无力吐槽,现在除了在水里做最后的挣扎也没什么好干的了。 唉,红颜薄命。 等死的过程很痛苦,胸腔撕裂般的闷痛将短暂的时间无限拉长。 子辰一个人躺在离荷花池不远的一丛蔷薇花丛后的青草地上,头枕着手臂,漫无目的的望着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飘,忽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心里想,这府里还有谁和他一样只想躲着众人,安静一会儿? 正想着,那个脚步声停了下来,他有些好奇,扭头透过蔷薇花的枝叶缝隙里看见一双粉色缎面鞋,他目光上移,看见了凝烟。 她面朝着荷花池,笑得狠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等我救你,下辈子都没可能!” 说完,她大笑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走了。 子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猜到了什么,心中一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向荷花池跑去。 荷花池很安静,只有荷花荷叶在夏风里轻轻摇拽,池面上水波荡漾,并没有异常。 他心里疑惑,围着荷花池慢慢绕行,视线在池面上寸寸搜索,仍旧一无所获。 大概是自己多疑了。 他转身欲走,脑子里电光一闪,刚才……水面上飘着什么?! 他倏地转过身,眼睛骤然睁大,水面上浮着一角粉色印花的绉纱,在菱叶间时隐时现,不留心,很容易忽略。 子辰想都没想,扑通跳下了池水里,菱角藤立刻缠了过来。 他用力一扯,将菱角藤扯到跟前,甩到岸上,开出一条水路来,再次确认了一次粉色绉纱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屏息沉入了水里。 若谖慢慢沉入水里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感觉有一个人从后面贴了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若谖的脑袋一探出水面,就张大嘴巴呼吸,大量新鲜空气的涌入让她一阵猛咳。 子辰一只手从她背后搂着她,一只手扯开从两旁漂浮过来的菱角蔓,双脚踢着水游到了岸边,把她抱上了岸。 她又小又轻,浑身湿透,缎子一样的黑发一绺绺贴在苍白如雪的小脸上,虽如小小一朵花骨朵,那眉眼却精致如画,夏衫单薄,紧紧贴在身上,隐隐显出里面的红肚兜。 子辰已有十四岁,男女之事略懂一些,忙将视线从若谖身上离开,脸上滚烫,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将她放在地上,自己离开。 虽然若谖只有九岁,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他可不想她的名节受损,那会给她的一生都带来坏的影响。 若谖这时吐出几口池水醒了过来,以为自己还在水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子辰的衣袖,气息很弱地低声恳求:“救我、救我……” 子辰柔声安慰:“你现在没事了。” 若谖缓缓睁眼,看见了子辰,一时呆若木鸡。 子辰见她彻底清醒,把她放下,站起来转身离开。 若谖不舍,在后用尽力气叫:“哎!你就这么走了?好事做到底,把我送回去!” 子辰脚步顿了顿,连头也未回,又向前走去。 若谖心里失落落的,自己双手撑地坐了起来,拖着无力发软的身子回荣禧堂。 刚穿过芙蓉树林,就见靖墨带着一个小厮正经过这片树林,见到她显得十分惊讶,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若谖,问道:“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他抬头向芙蓉树林后面看去,又低头看了看她一路行来流下的水渍,瞪大了眼睛问:“你掉荷花池了?”顿时心疼不已,气愤道:“服侍你的丫头们越来越无法无天,你游园竟然不跟着,自个儿躲着偷懒!” 他回头命令小厮:“侍书,你去把周大娘叫来,问问那群贱婢,这都是谁订的规律!今儿小姐幸亏没出事,不然连她们一并打死!” 若谖吃了一惊,她从未见过大哥这样震怒,他一向温润如玉,对下人很和气,就连她抓蝴蝶玩死了,他都要说她残害生命,现在竟然说出要打死人的话! 第三十二章 败露 若谖一把扯住靖墨的袖子,急急解释道:“不关丫头们的事,是我和烟姐姐在荷花池边捉蜻蜓,我自己失足掉水里的。” 靖墨蹙紧了眉:“凝烟人现在在哪里? 若谖一愣,这才惊觉自己上岸后就没有看见她,沉默了片刻,自欺欺人道:“她可能怕救不了我,去搬救兵了。” 靖墨冷笑着道:“她这个救兵搬到塞外去了,到现在不见人影。” 若谖低头不语,心里却有些难过,生死关头,被人抛弃,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 靖墨将她甩到背上,背起来往荣禧堂走:“跟大哥详细地说说前因后果。” 若谖也想弄清楚真相,便将经过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靖墨冷哼了一声:“那只红蜻蜓是凝烟养的,一直停在那里等你?” 若谖心中一动,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当她落水的瞬间,那只红蜻蜒也没有飞走…… 她心中一凉,沉默不语。 回到荣禧堂,老夫人看见浑身湿透的若谖大惊失色,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靖墨把经过讲了一遍,老夫人又气又恨,一口牙都差点咬碎,道:“都怪你娘一念之仁,非要把凝烟这小娼妇留下,若是依了我当时的决定,将她们母子都赶出府去,哪有今日之事!” 她狠狠地看着满屋子低头屏气的丫鬟婆子,怒道:“还不扶小姐下去沐浴更衣!虽是夏天,湿衣服贴在身上也是会病的!” 几个丫鬟忙上前扶了若缓去浴房。 靖墨道:“老祖宗,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先把凝烟找出来再说。” 翠玉忙躬身道:“奴婢已派人去寻了。” 正说着,门外报:“烟小姐来了。” 老夫人怒气冲冲道:“叫那娼妇养的进来!” 凝烟惶恐地走了进来,一见老夫人便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嘴里撕心裂肺地喊道:“老祖宗——谖妹妹她……” 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凌厉的笑:“她怎么了?” “她……她失足掉水里了。”凝烟一边大哭一边偷偷观察老夫人的表情,奇怪,她怎么没有震惊的跳起来?难道是自己表演的不够逼真? 老夫人舒适地靠在靠枕上:“那好啊,不用你推她下水,省了不少力气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挖苦讥讽,凝烟的心一紧,自己这么周详的计划难道败露了?一时连哭都忘了,傻愣愣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目光犀利如冰锥向她刺来,脸上挂着渗人的笑,嘴里啧啧道:“到底是个孩子,百密终有一疏,我要是你,把谖儿打晕再推下荷花池,然后随便在哪个地方躲上半个时辰,等她死透了,再哭着喊着回来报信,这样才能掩饰真相,又能除去谖儿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嘛,也就不会发生谖儿被人救上来的纰漏。” 老夫人嗤笑一声,斜睨着凝烟:“即便你毒计得逞,我也是不会抬举你这个贱妾生的女儿做嫡孙女的,机关算尽也是枉然!” 凝烟瘫在地上,脸色纸般惨白,冷汗涔涔,惊恐万分地看着老夫人,嘴里喃喃道:“祖母……我没有……我没有……” 老夫人猛地拍案喝道:“谁是你祖母!休要叫我祖母!我可养不出你这样黑心的小娼妇!你这么爱演戏,我便承全你!” 她扭头叫道:“翠玉,现在找个人牙子来,联系个戏班,把这个小娼妇即刻给我卖了!” 翠玉响亮地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许夫人得信赶了来,忙拦住翠玉道:“姐姐且慢。” 翠玉只得止步。 许夫人走到老夫人跟前福了福,刚要开口,老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不用劝,我是不会听你的。” 许夫人笑道:“老夫人说什么都使得,媳妇只是想,咱们方府虽不是显贵,但从来只知买人,并没有卖人之说,况老爷在朝廷为官,若因卖凝烟之事被他人诟病,且当做把柄拿捏老爷,对他的仕途到是有影响的。” 她走过去扶起凝烟,替她擦了泪,又笑着道:“这孩子我也养了五年,这五年里媳妇一直留意观察,凝烟待谖儿是极好的,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靖墨看了许夫人几眼,欲言又止,心想,叔叔是庶出,且外界盛传他的生母死于老夫人之手,如果他的女儿又被老夫人卖了,此事若传到民间,肯定会引起各种流言蜚语,对方府的声誉肯定会造成莫大的影响,便只得忍了一腔怒气,任由母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老夫人在心里盘算了片刻,有些头疼道:“凭媳妇定夺吧,我是一刻也不想见到这个小娼妇了。” 凝烟闭了闭泪眼,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对着老夫人连磕了几个响头。 老夫人侧身坐着,表示不受她的礼。 许夫人和靖墨到东次暖阁去看若谖,她受了惊吓,且在水里扑腾体力消耗过大,洗浴过后便睡着了。 华太医刚给她把了脉,许夫人问:“谖儿情况怎么样?” 华太医答道:“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他开了个药方递给一旁的靖墨,道:“这是安神的方子,连吃六天之后,在下再来复诊。” 靖墨称谢,双手接过。 许夫人嘱咐了侍候若谖的丫头们一番,准备离去,靖墨叫住她道:“母亲,儿子觉得母亲把谖儿接到自己身边住一段日子比较好。” 许夫人扭头看着他。 靖墨继续道:“谖妹妹主要是受惊过度,心病还需心药冶,妹妹在母亲身边最有安全感,好起来也快些。” 华太医在旁连连点头:“方公子所言极是。” 许夫人看了一眼身边楚楚可怜的凝烟,抱起熟睡的若缓回到了慧兰苑,凝烟怯怯地跟在后面。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丫头们摆好饭菜,她也不敢拢到饭桌前,站在几步远的角落里,低着头,缩着肩,样子很可怜。 许夫人生来心软,叹了口气,柔声叫道:“烟丫头,快过来一起吃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凝烟这才慢慢地走了过来。 若谖见状,戒备的看着她。 第三十三章 诘问 凝烟生就一颗比干心,知道若谖对她有所怀疑,忙装可怜,止了步,眼泪汪汪地看着许夫人。 许夫人无奈地看着若谖,道:“谖儿,烟儿再怎么说也是你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若谖听着这话很不舒服,顶嘴道:“谖儿对烟姐姐做什么了,娘亲要这样责怪谖儿!谖儿又没有故意做个圈套让她掉进池水里。” 凝烟立刻伤心欲绝:“谖妹妹,请你把话说清楚,姐姐做了什么圈套你钻了?就是死,烟儿也要做个明白鬼!” 若谖翻着白眼不屑道:“别演了,怪恶心的,象个小丑一样。我且问你,那只红蜻蜓是怎么回事,你看见后告诉我,我跑去它还在,它是专程等我的吧,你摔跤也摔的太古怪,地上什么也没有,你怎么就摔倒了,还正好把我撞飞到荷花池里。我再问你,我本来在岸边还有一线生机,你为何拿树枝把我戳到水中央?” 凝烟委屈地大哭:“那只红蜻蜓一直在那里,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它被蜘蛛网粘住了飞不了,至于我跌倒是因为裙子太长绊到脚了,我也不是有意用树枝把妹妹戳到水中央的,我是怕妹妹抓不到树枝,所以一直顶到妹妹胸前,让妹妹好抓,谁知心里太紧张太用力,就……就……” 她扑上来,跪在谖儿脚下,哭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也吓蒙了,只想着去喊人,却一直晕晕乎乎在林子里打转。”说到这里,她将裙子撩起,露出一双**,上面尽是划痕和於伤:“这些伤全是我在林子里跑的时候摔的,过了好久,我才能辩认方向,便急忙跑到老祖宗那里报信。” 许夫人看着凝烟身上的伤,不禁动容道:“可怜见的,你也不过十几岁,见妹妹要淹死了,心里又急又怕,大脑一时失常也是有的,我就说了,你平日里对谖儿那么好,怎么可能害她?我明儿跟老夫人和靖墨说说,免得他们误会你。” 凝烟忙对着许夫人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道:“多谢伯母。” 许夫人将她扶起,嗔道:“一家人怎行如此大礼,快吃饭吧。” 若谖在一旁听了凝烟的话,虽然解释的合情合理,可她还是觉得别扭,总觉得她说的不是真话,可又找不出破绽。 唉,也许以前凝烟两次想杀死自己,在心里留下了阴影,说不定这次真的如娘亲的说纯属误会呢? 若缓懒得再去深想。 竹猗轩里,蝶舞正在伺候燕倚梦吃饭,她舀了一碗野鸡崽子汤给燕倚梦,道:“今儿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倚梦拿银勺喝了口汤,笑道:“你也八卦了。” 蝶舞道:“不是我八卦,实在是事情闹得太大,府里人人皆知。” “哦?什么事?”燕倚梦漫不经心地问。 “是关于谖小姐的。” 燕倚梦一听到若谖两字,立刻放下手中的银勺,带着一丝紧张问道:“谖儿怎么了,又生病了吗?” 蝶舞笑了:“只要提到谖小姐,姨娘就来了兴致,谖小姐可以说生病了也可以说没生病,只是这病因古怪。” 燕倚梦气得牙痒,恨恨道:“你这蹄子,说话越发的爱故弄玄虚了,我自找人问去!” 说着就要起身,蝶舞将她按住:“姨娘好好吃饭吧,我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她将听到的转述给燕倚梦听,蹙眉疑惑地问:“姨娘,你说这个许夫人怪不怪,明白人一听整件事的经过,都心中有数是烟小姐想害死谖小姐,许夫人为什么还要坦护烟小姐?虽说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是为了大老爷的仕途和方府的声誉,但这些哪里比得过自己亲生女儿的安危重要!烟小姐是条毒蛇,留在身边,她就不担心她伺机咬谖小姐一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置自己女儿生死于不顾!” 燕倚梦冷笑道:“她要个贤名,自然得牺牲谖儿了。不知谖儿现在怎么样,我去看看她。” 蝶舞阻拦道:“华太医给她把过脉,一切都好,姨娘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再说老夫人不让你见谖儿,若非要去见,被老夫人知道,又要被拿捏。” 燕倚梦此刻已站了起来,命小丫头端了水进来洗脸净手,道:“拿捏就拿捏,我是不惧的。” 蝶舞无可奈何,只得命小丫头收拾饭菜,自己跟着燕倚梦向慧兰苑走去。 红梅正将若谖的药渣倾在院外,据说药渣倒在路上被人践踏病人的病好的快,一眼看见远处迤逦而来的燕倚梦主仆二人,忙转身进去,将院门关了。 许夫人正在院子里拿了一把小剪刀在修剪花草,见她脸绷的紧紧的,笑问道:“出门倒个药渣,怎么就如此模样?难道见到鬼不成?” 红梅脸色这才缓了下来,道:“比见鬼还可怕,燕姨娘向我们这儿来了。” 许夫人头也未抬,继续不紧不慢地进行手头的事:“这也值得紧张?只说若谖受了惊吓见不得生人面,不能开门就行了。”说着放下剪刀,进了屋。 院门外响起扣门声,红梅明知故问道:“谁呀。” “我们姨娘想见见谖小姐。”蝶舞在院门外答道。 “谖小姐受惊过度,见不得生人面,姨娘请回吧。”红梅站在院里回答。 “我只看一眼就走。”燕倚梦在外乞求。 “老夫人有吩咐,凭你是谁都不能开院门,望姨娘谅解。”红梅说完,也进了屋子。 屋里只有许夫人和白梅,若谖喝了药已经睡了,凝烟不自在,吃过晚饭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了吗?”许夫人问。 “不知道,反正奴婢没有开门,燕姨娘真是的,明知道老夫人不让她见我们谖小姐,她还来!”红梅言语之间颇有些烦不胜烦。 白梅疑惑道:“燕姨娘真是奇怪,为什么对谖小姐这么上心?” 许夫人轻描淡写道:“咱们谖儿长得好看,性格又娇软,谁不喜欢?谖儿养病期间,不许任何人进慧兰苑,惊到她可不是玩儿的!” 白梅红梅齐齐应道:“奴婢知道。” 凝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刚沐浴过,身上的划伤被热水泡过,现在还隐隐作痛。 她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痕,庆幸自己提前预备了这出苦肉计,不然这次就难以圆谎脱身了。 第三十四章 泄怨 凝烟回忆在荣禧堂的那一幕,老夫人所说的话犹在耳边,不禁冷笑不止,老不死的真是狠心啊,即使若谖那个小贱人死了都轮不到自己做嫡孙女,一点祖孙情分都不念! 既然你无情,休怪我无意! 一旁做针线的香草抬头看见凝烟眼冒凶光,整张俏脸在蜡烛光里显得狰狞可怖,她心中一紧,忙找了个借口退出了房间,后怕的心还在扑通跳,这样的凝烟与平日里见谁都满脸堆笑、柔顺乖巧的凝烟哪一个才是她的真实面目? 凝烟只是本能的应了一声,根本未察觉香草出去了,仍全神贯注想着自己的心事,老不死的说,若谖是被人从荷花池里救上岸的,谁救的她? 她抬头想问香草,这时才发现她不在房间里,心中立刻腾起一把火,这帮奴才肯定是得知她在老夫人跟前彻底失宠,所以才敢这般怠慢她,居然没有人在跟前服侍! 她拿起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香草听到响声忙端着一碗莲子银耳汤走了进来,看见地上摔碎的茶杯,小心陪着笑道:“这是怎么说,奴婢刚出去,一只茶杯就没了。” 凝烟脸上挂着一如继往甜甜的笑,道:“自己想倒水喝,不料手滑,摔了杯子。” 香草把银耳汤递在她手上,道:“这是心神不宁所致,夫人特意叫奴婢拿了银耳汤给小姐喝,安安神。” 凝烟心里有鬼,听到心神不宁四个字忍不住心虚地问:“我怎么心神不宁了?” 香草答道:“夫人说你受了误解,心里委屈,行为举止必然有些失常,还叮嘱奴婢等要用心侍候呢,夫人对小姐可真是好。” 凝烟也感激不已道:“这次要不是夫人为我说情,我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呢。” 香草附和了一声,见她低着头黯然神伤的样子,以为她在伤心,殊不知凝烟心里却想,对我再好也没有用,要不是你的宝贝谖儿,我至于沦落致此! 她边喝银耳汤,边尽量装做随意的样子,问道:“听说谖妹妹是被人救起的,谁救的她?” “辰公子,若不是他,谖小姐肯定没命了。” 凝烟手一抖,银耳汤泼到裙子上,急切地问:“哪个辰公子?” “小姐今儿可真是吓坏了,连碗都拿不稳。”香草转身拿了块棉布替她擦拭裙子上的污渍,接着道:“这方府难道会有两个辰公子?当然是小姐的表哥程子辰公子咯。” “多亏了他,不然我就罪孽深重了。”凝烟将空碗交给香草。 “谖小姐落水只是个意外,小姐不必自责。”她叫了宝珠、瑞玉进来,一个把空碗送到夫人那里,一个清理地上的碎茶杯,自己服侍凝烟睡下,熄了蜡烛,走到外间的榻上睡下。 凝烟在黑暗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子辰,已是第二次坏她的好事了,不狠狠教训他一顿,实在难咽下这口恶气! 若谖吃的药有安眠的成份,一觉香甜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雨桐就守在床边,见她醒了,一面命小丫头打水进来梳洗,一面笑着问:“小姐觉得好些了吗” 若谖伸了伸懒腰,神清气爽的,眉眼弯弯答道:“好的不能再好。” 梳洗打扮完毕,立刻象一只快乐的小鸟飞一般跑到了许夫人的房里,见到她,娇软地叫了声:“娘亲——”便扑到了夫人怀里。 许夫人疼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慈柔地问:“心里还觉得怕吗?” 若谖心想,自己如果没穿越重生,活到现才也二十好几了,心理哪那么脆弱,昨天快要淹死的那一刻的确害怕,可被子辰救上来后就已经不怕了,只是怕被人看出破绽才配合着喝药,现在见许夫人一脸担忧,心里不忍,搂着许夫人的脖子答道:“谖儿前世一定吃了熊心豹子胆,现在一点也不怕了。” 许夫人将她搂得更紧,拍着她的背,欣慰道:“不怕才好。” 若谖一扭头,发现凝烟也在,她正讨好地对着她笑,立刻将小脸一沉,指着凝烟说:“不过一看见她就又怕了起来。” 凝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神情尴尬的让人不忍直视,心里将若谖骂了无数遍该死的贱人。 许夫人有些无奈,却不忍苛责若谖,于是转移话题,吩咐一旁侍立的小丫头传早膳。 早膳很合若谖的味口,特别是蜂蜜蒸牛乳是她的最爱,她抱起装牛乳的罐子,仰着脖子一口气喝光,小肚皮立刻鼓鼓的。 许夫人用帕子替她擦嘴,若谖待娘亲把自己的嘴巴揩干净,便站起来拉许夫人:“娘亲,不早了,我们快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许夫人站了起来,含笑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耳边吊着的两根小辫,道:“是要给老夫人请安,不过不是娘和谖儿,是娘和凝烟。” 若谖敌意地看了一眼凝烟,撅着嘴不乐意地问:“为什么?” “你昨天受了惊吓,魂魄还不稳,出了门怕在园子里撞到什么就不好了,谖儿乖,听娘的话,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若谖奇怪地问:“谖儿又不是没长眼晴,怎会撞到东西呢?” 凝烟在旁笑着解释:“园子里有花神、土地什么的,怕撞到这些。” 若谖将脸一板,啐道:“我和我娘说话,要你插嘴!” 凝烟无助地看着许夫人,许夫人叹口气道:“谖儿对你有心结,你得自己解开,别人是帮不上忙的。” 凝烟低着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烟儿不怪妹妹。” 若谖鼻子里冷哼一声,朝上翻了个白眼,道:“姐姐果然心机深沉,把我撞到水里,还不许我生气,难不成我该谢你,撞的好,撞的妙,撞的呱呱叫咯?” 说完,也不看一眼凝烟,一甩袖,气冲冲地回自己房间了。 许夫人苦笑:“看来昨天你与我费尽口舌的解释,谖儿一点都没听进去。” 许夫人带着凝烟刚出了慧兰苑,就见燕倚梦与蝶舞站在一棵树下专等着她,见到她,赶紧迎上前来,叫了声:“姐姐。” 第三十五 章 识奸 许夫人吃了一惊,道:“妹妹怎么站在日头底下?虽说是早上,但现在正是伏天,暑气重得很,妹妹一向身子单薄,万一中了暑怎么办?” 她瞟了蝶舞一眼,责怪道:“你这丫头该打,你主子这样你不说拦着,还陪她一起站在太阳下,你以为你是忠心?虽是忠心,也不过愚忠罢了。” 蝶舞冷笑道:“昨晚夫人如果让我们进去看谖小姐,我与姨娘何至于一大早在这儿傻站一个多时辰!” 她这话明显讥讽许夫人猫哭耗子假慈悲,燕倚梦喝道:“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闭嘴!” 无意中目光扫了一眼许夫人身旁的凝烟,她嘴角微微勾起,饶有兴趣看好戏的样子,当下对她反感。 许夫人温良的笑着:“妹妹休要责怪蝶舞,她说的全是实情,”顿了顿,继续道:“不让谖儿见生人面,既是老夫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谖儿尚小,受了惊吓,我是怕她冷不丁见了生人面再次受惊,……原谅我这颗为母的心,对她太过紧张。” 燕倚梦失落怅惘,喃喃自语道:“是啊,我对于谖儿来说可不就是陌生人?” 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妹妹暂且忍耐几日,六天后来看谖儿吧,她那时药也喝完了,应该痊愈了。” 燕倚梦一听,面露喜色,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许夫人道:“真的吗?倚梦谢过姐姐。” 说完就要拜下去,被许夫人扶住,她宽厚地笑道:“妹妹客气了,多个人疼我们谖儿,我应该感激才对。” 燕倚梦看了一眼凝烟,道:“姐姐,借一步说话。”携了许夫人的手,两人走到离凝烟有一定的距离才停下。 “姐姐,我看烟丫头不像善类,最好不要留在身边,以免养虎反被虎伤。” 许夫人笑了笑,道:“我何尝不知,正因如此我才留在身边,一是想引她走正道,二是可以盯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是容易防范的。” 燕倚梦也笑道:“姐姐心思细腻,考虑的极为周详,倒显得妹妹见识浅短了。” 两人分手,许夫人带着凝烟来到荣禧堂前,凝烟停住了脚步。 许夫人奇怪的问:“怎么不走了?” 凝烟怯怯道:“我怕老夫人不肯原谅我。” 许夫人笑道:“凡事有我,不用怕的。”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进了屋里。 大老爷的四位姨娘请了安都还未走,正围着老夫人闲话儿消食,此时全都扭过头齐刷刷地看着凝烟。 老夫人厌恶地蹙紧眉,不满道:“媳妇,你宅心仁厚要收养这小娼妇,我也不与你理论,但你不该带她来见我,没的叫人恶心生气,快叫她滚出去吧。” 许夫人陪笑道:“老夫人且慢些发怒,昨儿夜里媳妇好好审问了烟丫头一场,她哭着说谖儿掉到水里,她试着救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便想着找人救谖儿,谁知急怕过度,脑子昏溃,竟一直在树林里打转,所以耽搁了报信的时间。” 许夫人将凝烟的一条袖子推到肩上:“老夫人若不信,请看这些伤,全是烟丫头吓傻之后乱跑弄出来的,她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望老夫人原谅她。” 老夫人有些岁数,阅历也多,她可是清晰的记得昨天凝烟跑到她跟前报信时,虽然满身尘土,但是衣裙完好,可照她身上的伤痕来看,划伤很严重,既然这么重的划伤,衣裙又怎么可能不划破呢? 她本待戳穿,转念一想,自己一把年纪了,抓着个孩子不依不饶,不知情的一定会认为她人老无情,罢了,罢了,装个糊涂好了。 老夫人脸色稍缓了缓,道:“烟丫头这一出是真是假,我都不想追究,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只是烟丫头也有十四岁了,可以分院住了。” 她看着翠玉,吩咐道:“派人把清芬阁收拾出来给烟丫头住,一应吃穿用度按庶小姐的规矩供应。” 翠玉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凝烟心中一凉,清芬阁远离荣禧堂和慧兰苑,紧邻着外院的粉墙,地处偏僻不说,那处房屋空了许多年,破旧不堪,比伯父姨娘住的房舍还不如! 更叫人心寒的是,在吃穿用度上老不死的还要苛扣自己,真够歹毒的! 许夫人怔了怔,道:“烟丫头还小……” 话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被老夫人不耐烦的打断了:“十岁四不小了,穷人家的女孩儿像这么大已经要纺纱织布贴补家用了!” 许夫人见老夫人态度坚决,料想即使自己再怎么为凝烟说话也只是自讨无趣,便闭了嘴。 从老夫人那里请安回来,许夫人安慰凝烟道:“你也别伤心,我会令人把清芬阁重新修茸一番,不会委屈了你。” 凝烟含泪道:“伯母不用费心了,烟儿怕惹祖母不高兴。” 许夫人怜惜地摸着她的头,道:“伯母没用,不能留你在身边,若再不为你做些什么,叫我如何心安!” 她把若谖叫到跟前,冷着脸道:“娘亲再看到你对姐姐不敬,是会生气的哦。” 若谖已从雨荷雨桐那里得知,凝烟很快要搬出慧兰苑了,心里高兴,母亲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凝烟心乱如麻,困兽犹斗般想着主意,破房子她可以住,吃穿用度差也没关系,可她不能让老夫人厌恶她,那她在方府将和她的生母程姨娘一样,无立锥之地了,这样一来,自己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吗? 不行,一定得挽回老夫人的心! 打定主意,凝烟表现得比以前更懂事乖巧了,待若谖也是加倍的好。 若谖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在许多宠爱集一身的环境里长大,心思单纯,凝烟百般屈就,她也就渐渐淡了心中的不愉快,不怎么排斥她了,两人甚至还慢慢玩到了一块儿,许夫人见了,心中颇感欣慰。 转眼就过了六天,华太医来给若缓复诊,看见她活蹦乱跳的,笑道:“谖小姐看来不用我把脉了。” 若谖也笑着说:“我也觉得没什么大碍,可娘亲不听我的,还不让我去园子里玩。” 许夫人也笑着道:“你性子太野,又掉水里怎么办,哪能次次都那么好运被人救起?” 凝烟一听,表情僵了一僵,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若缓淡忘了此事,她偏提起! 第三十六章 斥责 一屋子里的人正说笑,小丫头在外面报:“燕姨娘来了。” 华太医回头,看见燕倚梦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很有些诧异,不过转瞬就神态自若。 若谖见到燕倚梦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卧在许夫人的怀里甜甜地叫了声:“姨娘好。” 燕倚梦脸上的笑容如花一般次第绽开,蹲在她身边问道:“谖儿可大好了吗?” 若谖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姨娘关心。” 华太医鬼使神差一般向燕倚梦洁白的后颈瞟了一眼,当即变了脸色。 他偷眼扫了众人一眼,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燕倚梦身上,应该没有人留意到他刹那间的失常。 “谖儿好了吗?既然好了,怎不去奶奶那里请安,还要我老人家来看你。”老夫人一边笑着说一边走了进来,一眼看见燕倚梦,当即沉下了脸。 燕倚梦知道老夫人看不惯她,自己再留在此地只会令许夫人为难,再说已经亲眼看见若谖安好无恙,一颗心总算放下,便向老夫人请过安,告辞而去。 华太医将医药箱等物交给两个药童,打发他们先行,自己跟老夫人告辞后也离开了。 许夫人含着笑目送着他二人先后离去的背影全都消失在院门外,方才转过头来和老夫人说话。 燕倚梦在前行着,忽听后面有人喊:“请燕姨娘请留步。” 燕姨梦回头,见是华太医,心下疑惑,待他快步走到跟前,问:“太医有何见教?难道是关于谖儿的病情?” 华太医置若惘闻般只顾盯着她看。 燕倚梦有些恼怒,此人太无礼了! 她转身就走,背后华太医幽幽叫道:“温朵娜。” 燕倚梦猛地止住了脚步,但马上又往前走,脚步较之刚才快了许多,近乎小跑,似乎急于摆脱华太医。 华太医从后面追上,拦住她的去路,低着头看着她,极肯定的说:“你是温朵娜。” 燕倚梦仰着脸看着他,神色清冷:“华太医,你认错人了。” 说罢,从他身侧绕过。 华太医望着她的背影说道:“我怎么可能认错曾经在沙漠里一壶清水救活我和我父亲的塞外小仙女。” 燕倚梦终于缓缓地转身,与华太医对视,良久,坚定冷淡地说:“华太医,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从未去过塞外。”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真的感激那位小仙女,你就应该彻底忘了她,那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华太医灿然一笑:“我懂,我只想对你说声谢谢。” 说罢,与燕倚梦错身而过。 燕倚梦望了一眼他高大的背影,转身向竹猗轩走去。 红梅躲在远处,见两人散了,也转身离去,回到慧兰苑的时候老夫人已经走了,雨桐、雨荷在院子里陪若谖玩,廊下坐着两个小丫头等着听差。 红梅喝道:“只知道偷懒,院子里的花都要干死了也不见你们浇浇水。” 一个小丫头分辩道:“我一早上就浇了,姐姐没看见罢了。” 许夫人在屋里听见,道:“你们两随着白梅去库房里给我找几匹绉纱来,我要给谖儿做裙子。” 白梅从屋里出来,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 红梅进屋,刚准备开口,见凝烟还在屋里,忙闭了嘴,看着许夫人。 许夫人放下手里的书,对凝烟说:“你也去园子里玩玩吧,镇日陪着我也怪闷的。” 凝烟一直找机会想出慧兰苑,现在听许夫人这么说,心里早巴不得,应了一声便跑了。 许夫人看了直摇头笑着说:“到底是个孩子,一听到玩字,跑的比兔子还快。” 红梅见屋子里没了人,才说:“果然如夫人所猜,燕倚娘和华太医似乎认得,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子话。” 许夫人平静地点点头:“故人相逢,聊两句也不是不可,只要不被人看见就行,免得无端惹出一些事来。” 红梅显得有些踟蹰,道:“我依稀看见温姨娘好像在不远处也看见了。” 许夫人紧迫地问:“你有没有看见她往哪里去了?” “好像往荣禧堂的方向去了。” 许夫人一听,站了起来:“更衣,我要去老夫人那里。” 两人匆匆出门,若谖见了,忙跑过去拉着许夫人的手,问:“娘亲哪里去,谖儿要跟着。” 许夫人哄了几句,若谖不听,只得将她带上。 白梅正拿了几匹绉纱进来,见夫人、若谖和红梅离去,有些愕然。 许夫人带着红梅赶到荣禧堂的时候,燕倚梦正巧被老夫人的人带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老夫人一见燕倚梦,便喝道:“跪下!” 许夫人下意识地看了温姨娘一眼,她脸上挂着报复后得逞的笑,心里明白,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燕倚梦奇怪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慢慢地跪了下来,不亢不卑。 若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疼燕倚梦,她想扑到老夫人怀里求她放过燕倚梦,手却被娘亲攥的紧紧的。 再看老夫人的脸色极为难看,想着自己现在贸然去求情,只怕弄巧成拙,便学着娘亲静观其变。 老夫人阴沉沉地看着燕倚梦,冷声问道:“你刚才私会了华太医?” 燕倚梦先是诧异,随即不屑地笑了:“没有私会,不过偶遇,随便聊了几句。” “孤男寡女,有什么好聊的!”老夫人含着怒气斥问道。 燕倚梦却从容不迫:“就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聊,所以我与他便各走各的路了。” 老夫人一时被噎住。 温姨娘在一旁煽风点火道:“通共见了两次面,就能勾搭在一起,这种手段我们这种安分守己的人是学不来的。” 许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上前道:“老夫人且息怒,燕妹妹以前在风尘里,说不定认识了华太医,现在偶遇了,叙了几句旧,不过人之常情,老夫人何必当回事呢?” 虽是帮燕倚梦求情,可这几句话若谖听着都是异常的别扭,字字句句在暗示着燕倚梦并非良家妇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足为奇。 老夫人冷笑道:“媳妇说的极是,风尘女子恩客极多,碰到熟人实属正常,只是既为人妇还是断了那些肮脏的往事的好,如若发生有辱家风的事,也不必问大老爷的意思,直接沉塘!” 她无比厌恶地看了一眼燕倚梦:“你下去吧。” 燕倚梦紫涨着脸站了起来,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荣禧堂。 老夫人在后嗤笑:“总算还有一点廉耻之心。” 而后严厉的对许夫人道:“以后不准请华太医上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