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守则》 第一章 病愈 重阳节过后,天气渐渐清凉起来。京城淅淅沥沥下了小半个月的秋雨,到了这两日才放晴。 林嫤的院子种了两棵合欢树,如今树上早已是光秃秃的了,树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廊下放了几盆菊花,如今也是歪歪蔫蔫的半是飘零半是零落。 临窗的炕桌上摆了个青花白地瓷梅瓶,上面插了几枝大红大粉的木芙蓉花,花瓣上还带着早晨的露珠,看着倒像是这屋子里的唯一生气。 林嫤回京路上淋了一场雨,刚到家中便病倒,断断续续病了小半个月,到了这两日才同天气一样好转起来。 林嫤不由在心里叹气,在西北的风沙之地生活了三年,回到京里倒是水土不服起来了,真不知该说她娇气呢还是不娇气。 慕枝拿了胭脂水粉替她敷面上妆,好不容易才掩去了她大病初愈后的憔悴。 林嫤带了慕枝和慕兰去了福宁堂。 武国公的太夫人李氏怕寒,屋里早已经烧起了地龙,一进屋子,暖气便扑面而来。 李氏坐在乌木雕花屏风前的美人榻上,面容慈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团子正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小姑娘眉眼弯弯,娇俏的声音还带着奶稚,脆脆的:“······我看见厨房的篓子里放了好多的蟹,好大的个头,祖母,我们今天蒸蟹吃,再把福麽麽酿的菊花酒挖出来,你说好不好······” 李氏拉了她到跟前,正低声慈爱的哄她:“不行,秋蟹的寒气重,姑娘家吃多了可没好处。这样,祖母让厨房中午做鳖鱼汤,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晶肘子,咱们不吃蟹,和鳖鱼汤,吃水晶肘子好不好?” 小团子明显是不乐意,拉着李氏的袖子嘟着嘴巴扭来扭去的不高兴。 李氏对小团子虽然宠溺,但却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原则。 恰在这时,李氏看到了从外面进来的林嫤,从哄小团子中抬起头来,对着她慈爱一笑,温声道:“元元来了?”说着对她招了招手,道:“快到祖母这边来。” 李氏身边的小团子看到林嫤,却是哼了一声将头一扭,明显的不高兴。 林嫤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过去给李氏请过了安,然后才走到李氏身边去。 李氏拉了她到身边坐下,一边摸了摸她的手一边问她道:“身体可好些了吗?”说着又看了看她的面容,道:“虽看着比前阵子好些了,但脸色还是憔悴。一病亏三年,你这病了十几日,身体怕虚得厉害,该要好好补一补。”说完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服,试了试衣料的厚薄,又接着道:“怎么只穿了这么点衣服,现在天气渐凉,穿这么点衣服怎么成。你屋里的丫鬟真是越来越不会伺候人了。”说着转头对旁边的丫鬟道:“去我屋里找件披风出来给四姑娘披上。” 林嫤连忙道:“祖母,不用了,我不冷,况且这屋里有地龙,暖得很。” 李氏道:“你病还没好全,宁愿穿多一点,也不要再着凉了。” 知是李氏的一片慈爱之心,林嫤不再说什么,只是颇有愧疚的道:“都是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忧虑了。” 李氏瞪了她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祖母的心肝儿,祖母不担心你担心谁。你再说这样生分的话,祖母可要伤心了。” 林嫤笑了笑,道:“是,孙儿知道了。” 林嫤说完,又含笑看了眼坐在李氏另一边仍扭着头生气的小团子,笑着道:“幼玉,你不准备跟姐姐说话了?” 小团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声音脆脆的道:“我不要跟骗子说话!” 林嫤遗憾的道:“我今天早上看到你送来的木芙蓉花了,我还以为你跟姐姐和好了呢,原来还没有,姐姐可真伤心了。” 小团子听着她的话,脸上渐有松动,但仍是嘴硬的道:“我才不是特意给你送的呢,我最讨厌木芙蓉了,所以我把它送给了我最讨厌的你。” 林嫤笑着道:“怎么办,可姐姐很喜欢。” 小团子是林嫤的幼妹,闺名林婠。因在家中排行最小,取了个乳名叫“幼玉”,意为如珠似宝之意。 武国公府林家是将门之家,林嫤的父亲林三爷三年前外任陕西都指挥使司,镇守西北,林嫤及两个弟弟同母亲庄氏一起一同随父外任,却留下最小的林婠在京城,由太夫人李氏照顾。 林三夫人庄氏当时倒也舍不得幼女,只是当时林婠仅有三岁,西北却是苦寒风沙之地,庄氏实在不放心将年幼的女儿带到西北去,只能交由婆母照顾。林婠年幼不懂得母亲之忧,只记得父母兄姐留下自己都走了,只认定是他们抛弃了自己,并一直记恨到了现在。 李氏笑着替她们劝和道:“好了好了,两姐妹哪有隔夜仇。”说着又抱了抱林婠,道:“姐姐回来不是还给幼玉带了礼物吗,幼玉不是也喜欢那些石雕的小马、小狗还有小弓和皮靴子。看姐姐多疼幼玉。” 林婠又别扭了起来,揪着眉毛道:“姐姐才不疼我。”说着顿了顿,又接着道:“爹爹和娘也不疼我,他们只疼姐姐,六哥哥,七哥哥,就不疼幼玉。幼玉也不要疼他们了。” 李氏连忙道:“谁说的,你爹和娘最疼幼玉了。”说着又低声哄孙女。 门口的帘子晃动,环佩轻响,接着映进来的是两个女子的身影。 进来的是林嫤的大伯母,林大夫人窦氏和林嫤的堂姐林嫄。 窦氏穿得十分素净,全身一件月白缎的对襟褙子,几乎没有戴什么首饰,体态端庄,面容寡冷,让人觉得不易亲近。眉头轻蹙,身上氤氲着一股散不开的愁容。可就是这样的女子,谁曾想到当年待字闺中时,也是一个敢上街拦惊马打纨绔,拿着弓箭堵上青楼追着未婚夫满街跑的烈女子呢。只是窦氏对生活的热情,随着林家大爷十二年前同嫡子一起战死沙场,渐渐的消失殆尽。 而林嫄则穿着一件苏绣百花绛紫滚金褙子,梳着好看的坠马髻,七分肖似窦氏的脸上有着少女的娇俏。 林嫄和林嫤因只隔了一岁,年纪相仿,自小感情要好,在这里见到林嫤,对着她偷偷的笑着使了个眼色。 而窦氏对出现在屋里的林嫤则有些微讶,开口道:“元元也在,身体好些了吗?我昨日听闻你的病有了起色,还以为你要多休养几日,怎么今日就出了屋子。” 她的声音清冷,但林嫤却听得出她话里浓浓的关心。 林嫤笑了笑,道:“谢大伯母关心,已经好多了。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大病,整日呆在屋子里也闷得慌,出来走一走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窦氏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领着林嫄转去向李氏请安。 李氏让人扶了她起来,温声道:“这几日天凉,我听闻你的老寒病也犯了,你也要多注意些。我这里你不用天天过来,这里不缺人伺候,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的孝心了。” 窦氏道:“母亲疼爱儿媳,儿媳心领,但我却不能总仗着母亲的慈爱懈怠,不尽媳妇的本分。” 李氏拍了拍窦氏的手,不再说什么。 林家大爷并非李氏所出,老武国公生前前后娶过两房妻室,原配窦氏出身越国公府,生一子林忠一女林宦,林忠娶自己堂舅的女儿窦氏,林宦嫁入清河王府,做了清河王妃。现在的太夫人李氏是老武国公的继室,出身赵郡李氏,李家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李氏生二子一女,二子即现在的武国公林勇和林嫤之父林英,一女即已经夢逝的孝烈皇后林宪。林宪生太子萧泰。 林宪于今上萧谏登基后的第五年,即一年半前过世。元后过世,后位不能悬空,继后的人选如今在朝堂上已经白热化。 而林嫤回京,则正是在家族的安排下,目标直指后位,成为继后,替她的太子表弟保驾护航。 第二章 林家 窦氏陪着李氏说话,林嫄则悄悄跑到林嫤身边去,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林嫄笑弯着眉毛道:“我还道等给祖母请过了安,就去你的院子看你去,没想到你却已经下床出来了。” 林嫤抿着唇笑,道:“怎么,我病好了你不高兴?” 林嫄道:“我自然高兴,你回来就一直病着,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说话呢,正好等会回去了,我们好好说说话去,我留着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林嫤道:“那等一下去我的院子,我带回了有好东西给你的呢,前阵子病着,都忘了拿给你。还有姮娘和嬑娘给你的东西。”说着故意对林嫄挑了挑眉头,别有含义的道:“姮娘和嬑娘说了,那是给你的添妆。” 姮娘和嬑娘是林家本家与林嫤林嫄同一辈的姑娘,林家的本族在西北,几代以来就是镇守西北的名将。 林嫄听着脸上微红。 她在林嫤回京之前,刚与自己的表哥,越国公府的世子定下亲事。 她伸手在林嫤腰上掐了几下,佯装恼道:“你们可真讨厌。”大抵是觉得被林嫤揶揄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揶揄起林嫤来,道:“那你呢,她们可给你也备了添妆。” 林嫄刚刚说完,她和林嫤都是一愣。两人都知,林嫤的亲事跟她的不一样,并不是普通的合二姓之好,林嫄暗怪自己说错了话。 两人俱是尴尬,林嫄正想说些什么将这个话题岔过去,正巧这时林二夫人齐氏带着二房的两个媳妇程氏、郑氏和齐氏的女儿,林五姑娘林婥进来。 这一代的武国公府子孙繁茂,除了大房只有一对嫡出子女,又因嫡子和父一起战死没能留下香火之外,二房的林勇有三子二女,齐氏生林二少爷林承升、林三少爷林承直、林五少爷林承明并林五姑娘林婥三子一女,林大姑娘林嫱是二房的庶出,五年前嫁给了清河王府的四少爷,也即自己亲姑姑的庶子。三房的林英也有三子三女,林嫤和两个弟弟承正、承良并幼妹林婠是林三夫人庄氏所出,林嫤上头还有一对庶出的兄姐,分别是林四少爷林承刚和林二姑娘林婼。 林家是百年的将门世家,对子孙后辈的教导向来苛严,林氏族中出息的子孙也总比不肖的子孙要多。 但林嫤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却是林家难得出现的一纨绔和混人,偷鸡摸狗、男盗女娼、仗势欺人的事情全都干遍了,等到成了亲有了媳妇,更是宠妾灭妻冷落嫡妻,更荒唐的还置了个外宅,在正妻生育之前先弄出了一对庶出的长子长女,将李氏直接气倒,庄氏更是心灰意冷,留下一封《决离书》避到了庄子上。 林英终究是流着林家的血气的人,后来终是大彻大悟,潘然悔悟,打发了外室,哄回了妻子。 林嫤出生之时,正是林英和庄氏关系渐渐好转的时候,林英按照家族排行给女儿取名林嫤,却又给林嫤娶了个乳名叫“元元”,意为第一个孩子的意思。 这不管是林英为了哄妻子高兴也好,或是真心这样想也好,这多少有些不承认两个庶出儿女身份的意思了。从这个方面说,林英尽管已经大彻大悟,却也还是脱离不了渣属性。 武国公夫人也即林二夫人齐氏出身荣国公府。 林二少奶奶程氏则是汤和大长公主的孙女,汤和大长公主是今上的姑姑,太宗皇帝的唯一嫡女,年高望重,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程氏已生有一子元郎,而程氏这次也将儿子带来了。元郎一进门,便迫不及待从母亲怀里下来,踉踉跄跄的踩着步子扑到李氏身边去了,程氏只得在后面轻声的叮嘱:“慢一点,慢一点,小心摔着了。” 齐氏却对程氏道:“让他走,我们是武将之家,就该从小让他经摔经打。老是抱在怀里,倒像是养个姑娘了。” 程氏在后面懦懦的称是,虽然不再叮嘱,但仍是忍不住往元郎跑的方向看,生怕他摔倒了。 林三少奶奶郑氏出身金陵郑氏,娘家是名门望族,如今正怀着身孕。 林婠在齐氏等人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到了林婥身边去了,两人又抱又跳的凑到一块儿说话。 林婥和林婠是家中最小的两个姑娘,林婥行五,今年十岁;林婠行六,今年才只有六岁。看得出来两人感情很好。 李氏正是含孺弄孙的年纪,笑呵呵的抱了扑过来的元郎,拿了点心去喂他。 齐氏等人给李氏请过了安,齐氏然后转头笑对林嫤道:“看来身体是好多了,还是宫里的太医管用。” 林嫤抿嘴笑了笑,算是谢过了齐氏的关心。 齐氏又接着道:“太医明日怕还会来复诊,让他们再好好看看,看现在需不需要停药或换个药方。”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正想说话,但看着屋里这么多人,有些话并不好说出来,便又蹙了蹙眉,将“皇上”两字咽了下去。 林嫤病中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齐氏请医问药,忙前忙后,这些事本该是林嫤的母亲庄氏来做的,只是在庄氏陪同林嫤回京的路上,庄氏突然接到自己表兄的信,说是林嫤的外祖母病重,庄氏只得让下人护送林嫤先回京,自己拐道去了杭州探望母亲。 齐氏等人来后不久,林苎和林婼也结伴一起来了。林苎手上捧了一个青白瓷梅瓶,上面插了大朵的秋牡丹花。她穿着鹅黄绣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褙子,梳着富丽的牡丹髻,笑盈盈的一步一步走来时,身姿摇曳,身上的珠钗环佩铃铃作响。而林婼则穿着湖色素面妆花褙子,亦步亦趋的跟在林苎后面。 林苎驻足笑看了屋里一眼,道:“呀,看来是我们来得最晚。”说着抱着插着牡丹的梅瓶走向李氏,自顾自的在李氏脚边坐下,笑道:“不过母亲,您可不能责怪女儿来晚了,女儿和婼娘之所以来晚,是因为我们去花房给您折牡丹花去了。”说着还献宝似的将手里的花瓶举给李氏看,接着道:“您看,这花还带着露水呢。您前几日不是惦记着说花房的牡丹花不知道有没有开吗,所以这几****天天都去花房看着,见到花开了就替您折了来。” 林苎是老国公的庶女,林苎出生的时候,林忠和林勇都已经给他添了孙子辈,所以林苎是老国公的老来得女,对其难免有些宠溺。林苎的生母夏老姨娘是林老国公在镇守边疆的时候纳的胡女,并未经过李氏同意,等到李氏知晓时,林苎都已经三岁了。李氏虽是继室,但跟林老国公一直算得上是琴瑟和鸣,发生夏老姨娘之事,李氏恼丈夫不尊重她这个嫡妻,跟林老国公怄起了气,对林苎并不多花心思教导,而是交给了夏姨娘自己教养,因此林苎难免便生得有些骄纵。 李氏拍了拍林苎的手,笑道:“你有孝心了。”说着便让丫鬟将花瓶摆了起来。 第三章 姐妹 林苎生得极美,应该说林家的女子生得都不差,但林苎却是最美的那一个。 林苎的生母夏老姨娘是胡汉混血,到了林苎,虽然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湖人血统,林苎也明显看得出更像汉人,但她身上仍还留着一股异域的风情,细语巧笑的时候,就好像是晨雾中的蔷薇花,轻而易举的就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她又极会说话,跪坐在李氏脚边,巧笑盼目,吐语如珠,每每哄得李氏高兴的呵呵而笑。自她进屋之后,整个屋子仿佛就只剩下她俏丽的说话声和李氏的笑声,其他人都只成了这屋子的背景板。 林嫄偷偷拉了拉林嫤的袖子,看了看林苎,然后眨了眨眼睛,凑到林嫤耳边悄声道:“不知道的人,倒还以为她是祖母亲生的呢。” 林嫤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林嫄并不是喜欢林苎这个只比她大了三岁的姑姑,所以无论林苎做什么,大约都不会让她看得顺眼的。林嫄曾经不止一次跟林嫤评价过她,觉得她“装”。用林嫄的口吻就是“咱们林家的人,从嫡支往旁支里数,哪一个不是直率的性子,就她最会矫揉造作,一点都不像是林家的人。” 但不得不说,在一定程度上,林嫤是有些同意林嫄的观点的。 林苎芳龄已经十八,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早已算得上是大龄剩女一个。李氏倒也不是不曾替她操心过亲事,林苎十四岁的时候,李氏曾想将她定给林二爷门下,五军都督府的一个七品都事,结果未来得及过八字,突然就传出有青楼女子揣着肚子当街堵上了那位都事要他负责。 尽管林二爷再三保证那位都事的品行信得过,那青楼女子是故意给他泼脏水,又跟林苎言道他虽然现在只是七品,但能力出众,五军都督府又是实权部门,以后前程远大,但林苎就是死活不愿意再嫁给他了。最后这位都事便宜了越国公府窦家旁支的一位姑娘,现在那位窦姑娘已经替他生了个大胖儿子,上个月刚刚办完满月酒,而那都事也已经调任京卫指挥使司,升迁为京卫指挥使司从五品的镇抚。 后来,在林苎十六岁的时候,李氏又替她看下了长宣侯府符家的一位庶公子,结果倒好,林苎去长宣侯府参加了一次赏花宴,原本两家打的是让林苎和那位庶公子定亲前相看之意,结果林苎回来之后,那边就传出长宣侯府的世子吵着闹着要求娶林苎的消息,吓得那位庶公子赶紧让人来武国公府示意,你们家的姑娘太好,我实在高攀不起。又隐隐表示,我一个庶出的少爷以后还要靠继承爵位的兄长吃饭的,实在不敢跟他抢女人,求放过! 那位长宣侯世子的事虽然被压了下去,但林苎的亲事再次不了了之。听说长宣侯世子现在虽然已经娶了亲,但夫妻二人感情并不好,搞得长宣侯夫人现在每次见到林家出来应酬的人,还总有一种欲语还休眼神谴责的意味。自那以后,李氏对林苎的亲事便有些心灰意懒。 就在林嫄和林嫤继续用眼神交流的时候,林苎已经说到:“······母亲,您上次不是说有肩膀痛的毛病吗,我特意去跟人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对疏通经脉骨络最有效果,不如晚上让女儿给您按一按······” 林嫄对林嫤使了使眼色,道:“反正这里没有我们什么事,我们到自己的屋子说话去,这里闹哄哄的,我听着实在受不了。” 其实屋里除了林苎的说话声,并不会显得太闹,但林嫤还是点了点头。 林嫄拉了林嫤的手,笑着走到李氏跟前,对李氏道:“祖母,我和元元到外面玩去。” 李氏笑呵呵的对她们摆摆手,道:“去吧去吧,早看到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了,让你们陪着我这个老太婆,是为难你们了。” 林嫄故作生气道:“祖母,明明是您跟三姑姑说着话都顾不上理我们,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说着又笑着道:“那祖母我们先走了啊。”说着拉了林嫤,一一给窦氏齐氏等人行了告退礼,然后往门外跑。 李氏在后面叮嘱道:“外面天气凉,元元身子还没好全,不要在外面吹太久的风,多穿点衣裳······” 林嫤和林嫄一起去了林嫄的院子,等一进了林嫄的屋子,两人并排坐到炕上,各自伸着两条腿悬在炕外。林嫄扯着胳膊道:“听她说话,真是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林嫤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浅笑着道:“她是我们的长辈。”意思是说长辈的不是可不是一个好姑娘该做的事。顿了顿,又接着道:“其实三姑姑虽然小心思多了些,但人不坏。” 林嫄呵呵了声道:“你别骗我了,她心里有多少花花肠子,真当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上次太子殿下到家里来,她那殷勤的样子,差点让······”林嫄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偷偷的有些小心翼翼又不好意思的看了林嫤一眼。仿佛只要涉及到宫里的事,总是能让她对林嫤产生尴尬。 林嫤装作不在意,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林嫄接着岔开话题道:“算了,懒得说她。对了,我有好东西要给你。”说着自己跳下床进了屋子,不一会抱了个匣子出来。 林嫄将匣子放在炕桌上,将盖子打开,里面并排放着的是两支一模一样的白玉梅花流苏簪。羊脂玉为柄,簪头以粉宝石雕成梅花瓣,令林嫤惊叹的是,梅花的中间竟然各镶嵌着手指肚大小的千年血玉,流苏垂下的下边,也是两粒小的血玉。那玉里赤红赤红的颜色,像是人的血,红到了人的心里去。 林嫄笑着道:“漂亮吧,这血玉是我舅舅送给我的,原本是一整块,听说是从死人嘴巴里抠出来的,他原说要做成玉佩给我做及笄礼,我让人将它做成了两支簪子,你一支我一支。血玉可以辟邪佑福,就让它保佑我们一生都平平安安的。” 她拿出其中一支簪子,绾在林嫤的头上,然后眉眼弯弯的笑赞道:“真好看。我舅舅还说我就会糟蹋东西呢,但你看,它现在戴在适合它的人头上,哪里糟蹋了。” 林嫤感动,抱过林嫄的腰,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笑着道:“还是嫄娘你对我最好,什么东西都不忘我一份,你让我这么感动,这可怎么办好,让我好想嫁给你。” 林嫄笑道:“那我们都不嫁人了,干脆我们自己搭个屋子住一起去,什么嫁人、相夫教子,都让他见鬼去。” 林嫤道:“好主意!” 两人笑着闹作一团,然后林嫤拿起另外一支簪子,对林嫄道:“我替你也把簪子簪上。” 林嫄道好。 等簪好了簪子,林嫄让丫鬟将镜子搬了过来,两人一起凑在镜子前。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在镜子里面熠熠生辉,映着两个同样娇俏漂亮的少女的脸。 那真是林嫤认为极美好的时光,在她成为皇后后,还经常拿来回忆的一段。只是这时候的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这能辟邪的血玉,并没能保佑她最重要的姐妹一生平安顺遂,因为这世上有人心比鬼邪更坏······ 从林嫄的院子出来后,林嫤在路上站了一会,然后转身去了宁福堂,想将幼玉接回来,结果刚到半路,却正好遇上了从李氏那里出来的林苎。 第四章 试探 林苎笑盈盈的叫住了林嫤:“元元。” 林嫤上前去给她行礼,唤了一声:“三姑姑。” 林苎含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道:“看来你身体是大好了,气色也比前些时候要好得多。” 林嫤道:“是,劳烦长辈们为我担忧,都是我的不是。” 林苎道:“一家人,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几步上前走过来,拉住林嫤的手,笑道:“走,到我院子说说话去。你一去西北就是三年,回来后又一直病着,都没能找着机会跟你说说话。这三年,可把姑姑给想坏了。”说完不由分说,也不由林嫤拒绝,然后就半拉半拖的牵着林嫤去了她的院子。 林苎的院子在武国公府的东北角,环境雅致,进门就是一丛竹子,屋子摆设也风雅,墙上挂着名家画迹,书桌上摆了各样的琴瑟,炕桌上还摆了一盘没下完的围棋,书籍错落有致的摆在书架和书桌上······看摆设就让人觉得这屋子的主人,一定是位多才多艺的才女。 林苎让人将炕桌上的围棋搬了下去,请了林嫤到炕上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然后亲手端起茶碗递给林嫤,道:“尝尝看,今春留起来的雨前龙井。” 林嫤道了谢,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等放下茶碗,才发现林苎一直含笑盯着她瞧。 林嫤不由道:“三姑姑,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林苎道:“自然是因为你好看啊。三年不见,元元,我发现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连姑姑都忍不住被你迷住。” 林嫤浅笑道:“姑姑就爱说笑,要说漂亮,整个林家,又有哪一个比得上姑姑。” 林嫤这句话,并不算得上客气或者恭维。要说外貌,林苎确实是十分出众的。林嫤记得四五年前,京城搞过一个对贵女容貌的评选,一群公子哥儿来投票,而林苎就在三甲之列。不过那时李氏对这样的评选十分不喜,用李氏的话说,就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公子哥拿女子来意淫,没将女人放在眼里,他们有这份闲心思,怎么不去下场科举或上场杀敌,投效国家。但不管怎么说,林苎的美貌还是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的。 林苎的美是带着攻击性的美艳,就像是暗夜中的蔷薇,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林嫤虽然也漂亮,但却美的更加平和,她更像是生长在山谷岩石上的幽兰,坚毅,却又温婉。 林苎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这张小嘴,可真是会奉承人。罢了,不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不过我爱听。”说完顿了下,过了会,又拉起林嫤的手,又道:“其实元元,我虽然辈分上是你的姑姑,但我们年纪隔了没几岁,我心里反而更像将你当成妹妹,而且从小我就觉得,整个府里就你让我觉得最亲近。” 林嫤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林嫤跟林苎从小到大真说不上亲近,小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府里玩,林苎爱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她们,所以林嫤和林嫄一向不爱跟她玩在一起,反倒是林婼会听她的话,所以两人走得更加亲近。现在林苎却说林嫤最让她觉得亲近,实在是有些睁眼说瞎话了。 林苎将手撑在炕桌,一直手托着下巴,秀眉微蹙,一副有心事的模样。过了会,她又看向林嫤,开口问道:“元元,你知道母亲写信让你回来是因为什么吗?” 林嫤自然知道,林英和庄氏教育孩子的方式就是,从孩子十岁开始就不再将他们当成孩子对待,家里的所有大小事情也都会告诉他们。从他们接到李氏的信后,他们就不曾瞒着林嫤。 但现在林嫤却故意装傻道:“因为祖母想我了,所以写信让人接我回来。” 林苎看向林嫤,林嫤的表情坦然,林苎看不出她是在装傻还是庄氏真的没有告诉她。她又并不大相信这么大的事林英和庄氏会故意瞒着她,于是故意诈她道:“元元,我发现你这人也不老实。” 林嫤道:“姑姑,您说什么呢,难道祖母让我回来还有别的原因不成,姑姑倒是跟我说说,免得我被长辈们蒙在鼓里。” 林苎道:“你真的不知道?” 林嫤道:“姑姑快说说,祖母他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苎道:“算了,没事。” 她说完,手继续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炕桌,另一只手放在炕桌上,手指在桌面不断的转着圈圈。过了一会,她才又小声的叹了口气,道:“宫里二姐走了也快两年了,新后未立,我听人说,最近朝里为了继后的人选吵得快要闹翻天了,结果皇上却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意思。” 林嫤道:“皇上与二姑姑情深,皇上心里或许还念着二姑姑,所以并不愿意立下新后。” 林苎道:“哪有这么简单,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国也不可一日无国母。皇后的位置多重要啊,没有皇后,宫内妃嫔宫外命妇谁来管束,皇上也明白,新后总是要立的。”她说完,又故作神秘的凑到林嫤耳边,悄声道:“我听说,家里也有意思再选族中的姑娘进宫呢。” 林嫤故作不解,看着林苎等着她说下去。 果然林苎接着就道:“太子殿下还小,二姐姐去世得早,若是后宫没人帮衬殿下,殿下的太子之位哪里坐得稳。别的不说,就说宫里的吴贵妃,论家世论功劳,吴贵妃的娘家宣国公府可样样不比咱们家差,吴贵妃生的二皇子可只比太子殿下小了一岁。我听说现在朝中许多人提出应立吴贵妃为后,你想想,如果吴贵妃成了皇后,二皇子可就变成了嫡皇子,母亲和二哥等人怎能不为太子殿下考虑。” 林嫤笑道:“那又怎么样呢,太子殿下可是嫡长子。” 林苎“啧”了一声,道:“你怎么想不明白,嫡长子又怎么样,这历朝历代被废的嫡长子太子还少吗?特别是没了母亲护着的嫡长子。”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又道:“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不过说起皇上,元元,你见过皇上吗?” 林嫤自然是见过的,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只是潜邸的王爷,那时还只是王妃的林宪十分喜爱她,经常接了她到王府去作伴。等后面他登了基,碍于君臣有别倒是再没有见过了。时间太久远,林嫤早已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印象里是个十分温和的人,穿青色的锦服,腰上佩了一块碧绿色玉质极好的玉佩,会拿糕点逗她让他抱。 林嫤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回答林苎的问题道:“没见过。” 林苎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面容嫣红如花,带着女子的一丝羞涩,羞涩道:“我见过······”她将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仿佛想要盖住脸上的娇羞:“上次,上次中秋节,母亲带着我一起进宫,我在御花园里不小心遇见了皇上······而且,而且皇上还跟我说话了,她问我是哪家的姑娘,他还说我跟姐姐长得很像······他还,他还······”她说着咯咯的笑了起来,将脸颊埋到了手掌里,仿佛是羞得不好意思露出脸来,继续道:“他还折了一枝桂花绾到了我的头发上······” 林嫤笑笑,没有说话。 第五章 宫里来人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等从林苎的院子回到三房,慕枝问林嫤道:“四小姐,苎小姐跟您说那些话,你说是什么意思?”语气中多有对林苎的不满。 林嫤手上捧着一杯清茶,正倚靠在临窗的炕上歇神,闻言笑了笑,道:“没什么意思,大概是自己心里不舒服,也想让别人不舒服而已。” 慕兰不满道:“苎小姐真是的,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 林嫤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话。这世上有些人做事并不是因为会利于己才会去做,有可能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喜欢做一做。 其实真算起来,对林苎倒也不算完全没有好处的。从她回京后林苎的行为看,讨好李氏、探听宫闱,以及对她的一系列试探,她对进宫应该是有一些想法的。或许曾经李氏也产生过这样的念头,所以才会在中秋时候带她一起进宫,但中间或许又有了什么原因,最终让李氏打消了这个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念头,最终选择了她来承担这个家族的责任。 倘若她听信了林苎的话,对进宫生了怯意,那就是林苎的另一次机会。就算她没有听进去,用那些话让她跟着她一起不痛快也是好的,顺便挑拨挑拨一下她和皇帝的关系。至少听过她那些话之后的现在,她心理确实是有些许的不舒服的。 但林嫤对林苎的话始终保持着五分的怀疑,在林嫤的印象里,那个人并不像是那种会折花替未出阁的妻妹绾发的轻浮之人。林苎说他夸她长得像林宪,但事实上林苎长得与林宪并无半分相像,真要说起来,林家里长得最像林宪的,反而是林婼。但就像这样,也不容易有人将林宪和林婼联系起来,她们两个人的气质太不相像,林宪像是飞扬烈性又华贵的牡丹,林婼则像是白莲,怯弱娇弱,好像随时都需要人来呵护。 但谁知道呢,或许林苎说的都是真的也不一定。她对皇帝的印象也只是对幼年时见过的一个长辈的记忆,印象里的温和、慈爱是真的还是她幻想出来的她都未必清楚,就算是真的,这么多年了他的性情变了也不一定。特别是当一个人变成了皇帝,拥有了天下,拥有了随心所欲的条件和权利,总是会很容易改变的。 外面咚咚咚的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提着包袱的三四个丫鬟。 林绾看着林嫤,嘟了嘟嘴,不满道:“我还以为你会去祖母那里带我回来。” 林嫤对她笑了笑道:“我去了,但我去的时候丫鬟们说,你带着祖母去看花房看兰花去了。” 林绾道:“那你也可以到花房找我们呀。”她虽是这样说,但表情到底好了些,走到林嫤旁边跳到炕上坐下,因为两条腿不够长,垂悬在炕的外边,一晃一晃的。她接着又转头对林绾道:“我跟祖母说了,今天搬回三房来住。” 林嫤道:“你应该跟祖母住在一起,我现在病着,容易给你过了病气不说,我也没有精力照顾你。” 林绾又不高兴,用眼神控诉她道:“你不想跟我住一起,你不喜欢我!” 林嫤道:“怎么会,你是我的妹妹,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也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林绾点了点头,道:“那就行了。”说完嘴巴一撇,不屑道:“再说了,我才不用你照顾,我有丫鬟照顾我。我的身体也才不像你这么弱,天天生病。”说完点着自己的丫鬟道:“你们把我的行李搬到我的屋子去放好。” 林嫤不由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螺髻,又捏了捏她的脸。 林绾挥手拍掉她的手,不高兴道:“不要捏我的脸。”说完转过身来严肃的看着林嫤,一本正经的道:“虽然你是我的姐姐,但是我也要跟你说清楚,我最讨厌别人捏我的脸。” 林嫤不由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林绾这才表示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林嫤跟着父母外任的时候,林绾才三岁,还处在并不怎么懂事的年纪,也还没来得及培养深厚的姐妹感情。只是大约是血脉相连的关系,林嫤回来之后,林绾对她总是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也会表现得比别人更关心她。 大约是身体大好的原因,林嫤这一晚上睡得极好。等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蹲趴在她的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林绾。 林嫤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子,跟林绾道:“幼玉,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林绾道:“现在已经是巳时(上午9点)了。”意思是不是她起得太早,而是她起得太晚。 林嫤拍了拍额头,道:“都这么晚了。” 林婠圆溜溜的眼睛动了一下,突然指着林嫤道:“姐姐,你睡觉打呼噜!” 林嫤大惊失色,连忙捂住自己的脸,不敢相信的问道:“真的?” 林婠却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洋洋的道:“我骗姐姐的,姐姐可真笨。”仿佛骗到林嫤,是一件十分有成就的事。 林嫤瞪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骂道:“臭丫头。” 林嫤叫了慕兰慕枝伺候她起床盥洗和梳妆,林婠也像条小尾巴一样,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叽叽喳喳的问林嫤“姐姐今天要做什么?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叫上五哥哥,五哥哥做的风筝可好看了”一会又指了林嫤首饰匣子里的簪子,指挥慕兰道:“戴这支簪子,姐姐戴这支簪子好看。” 林嫤拿了她看中的簪子递给慕兰,一边对她道:“吃早膳没有,没有等一下跟姐姐一起用早膳。” 林婠道:“我要吃虾饺,你让她们给我准备虾饺。”说完又继续碎碎念:“姐姐,你今天会陪我放风筝吧?” 林嫤道:“今天不成,今天有宫里的太医来给姐姐复诊,明天好不好,明天姐姐陪你放风筝。” 林婠也并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小孩,闻言只好遗憾道:“那好吧,那姐姐明天可别忘记了。” 姐妹两人一起吃了早膳,林婠有些挑食,用膳的时候只挑虾饺里面的虾吃,别的一概不吃。林嫤想纠正她这种挑食的毛病,夹了一个龙眼包子放到她的碗里,对她道:“你不能只吃一样东西,别的也要吃。” 结果她却趁着她不注意,将龙眼包子塞进了玉米羹里面藏了起来,等林嫤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则讨好的对着林婠笑:“我吃完了。”让林嫤简直无可奈何。 一顿早膳还没用完,慕兰从外面走进来,悄声对林嫤道:“四小姐,太医们来了,二夫人正领着他们往这边来。” 林嫤点了点头,然后问林婠道:“幼玉,吃饱了吗?” 林婠正疑惑的看着她们说悄悄话,闻言放下碗筷,点了点头。 林嫤让人将早膳撤了下去,领着林婠一起去了东暖阁,刚刚坐下,就听到了屋子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以及断断续续的齐氏客气的招呼声。 来给她诊脉的张太医等人她都是见熟了的,只是林嫤没想到的是,这次来的除了张太医等人,竟然还有一位公公陪同。 那公公长得面白无须,穿着二品内侍才能穿的紫红色绣鹤纹圆领袍,脸庞圆如月盘,看着让人觉得忠实憨厚又带着福气,眯着眼笑的时候, 他进屋之后,将屋里快速的打量了一眼,然后目光停留在林嫤身上,眯着一对眼睛笑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笑的时候,眼角有两道长长的鱼尾纹,会让人以为十分和蔼可亲。 他笑着道:“这位便是四小姐吧,老奴万年,给四小姐请安。”接着甩了一下手上的拂尘,对着林嫤作了个揖。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六章 猜测 宫里正二品的内侍,除了皇帝贴身伺候的总管太监,不作第二人选。而齐氏也怕林嫤不明他的身份,低声向她提示道:“这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万公公。” 林嫤不敢受他的礼,站起身侧身避开了,然后屈膝还了礼,道:“公公客气了。” 万公公笑了笑,却也是恭恭敬敬的侧身避开了林嫤的行礼。 齐氏和林嫤都是一愣,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皇上身边近身伺候的,这样的人有时候怕是连皇子皇女都是不放在眼里的,何况只是普通勋爵家的贵女,往日里便是齐氏进宫碰巧遇上,万公公都只是半侧身避齐氏的礼的,今日万公公对林嫤特别的恭敬,不能不让人惊讶了。而齐氏想得更多一些,多多少少猜测到了其中的关窍,将目光望向林嫤。 而林嫤除了开始的微愣之外,表情再并无异样,脸上带着浅笑,对万公公的态度恭敬但不亢不卑,让齐氏猜不到她是否也同她一样猜到了什么。 万公公笑着继续开口道:“皇上听闻四小姐回京后身体一直有恙,甚为关心,不仅叮嘱太医尽全力医治四小姐,更是亲自过问四小姐的病情。前几日太医回报,四小姐身体大有好转,皇上十分高兴,所以今日皇上便吩咐老奴随太医一同前来贵府探望四小姐,将四小姐的病情查望清楚好向皇上禀报。” 说着对几位太医挥手道:“几位太医赶紧给四小姐诊脉,大家也好向皇上交差。” 三个太医鱼贯而来,林嫤伸出手,丫鬟在她手腕上盖了一条薄帕,太医依次替扶脉,然后加上一番的望闻问切,三个人再凑在一起低声的商量了一会。 万公公看着他们,不由道:“你们还嘀嘀咕咕什么呢,四小姐身体如何了,你们赶紧说。” 三个太医中身份最高的李太医站了出来,对万公公和齐氏分别作了个揖,回道:“回公公,夫人,四小姐身体已经痊愈。臣再给四小姐开张固元的方子,吃上三日,再辅以食疗,四小姐便可无碍了。” 齐氏道:“真是劳烦几位太医了。” 万公公则是笑着向齐氏恭喜道:“四小姐身体痊愈,真是可喜可贺,可好老奴也能向皇上交差了,皇上可是日日记挂着皇上的病情的。” 齐氏笑着道:“都是皇恩浩荡。” 齐氏吩咐丫鬟去给太医准备笔墨纸砚,接着又笑着对万公公道:“太医写方子还要点时间,公公不如随我去花厅里喝口茶歇会先?” 齐氏对万公公不敢怠慢,丈夫不在府中,她早悄悄让人去将长子叫了过来,好招呼贵客,还有打赏的红包,样样早已吩咐下去准备妥当,唯恐安排得不厚周到。 万公公却摆摆手拒绝道:“不用了,皇上对老夫人也甚为挂念,出宫时吩咐老奴顺道探望老夫人一番,还请二夫人领老奴去见老夫人。” 齐氏又是小愣,但很快又马上笑着道:“应该的。”说着亲自对万公公做了请的姿势,道:“母亲在福宁堂,公公请随我来。” 齐氏心思通透,知道万公公怕是有皇上的话要单独与李氏说的,等带着万公公去到福宁堂见到李氏知道,便找了个借口带着丫鬟退出来了。 齐氏站在福宁堂大门的廊下,蹙着眉头,眼睛微垂,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林承升匆匆的走了进来,见到齐氏,唤了一声:“母亲。”说着一边走过来一边道:“我去了四妹妹的院子,却只看到太医,丫鬟们说你和万公公来了祖母的院子。万公公是······” 齐氏拍了拍他的手,道:“先在这里站一站,万公公正在里面跟你祖母说话。” 林承升奇道:“万公公有什么话需要跟祖母单独说?”说着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道:“是不是······” 只是未等他将话说出口,齐氏突然看到福宁堂外鬼鬼祟祟伸头往里面瞧的一个人影,出声呵斥道:“什么人,出来。” 那人见被人发现,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害怕的神情,竟是林苎的丫鬟小桐。 齐氏眼神冷厉的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不好好伺候苎小姐,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小桐小声的道:“是小姐听说太医来给四小姐复诊,小姐关心四小姐,让奴婢来问问四小姐的情况。” 齐氏道:“要问四小姐的情况你该去四小姐的院子,跑来老夫人的院子做何?” 小桐连忙道:“是,奴婢走错了,奴婢这就去四小姐院子问。” 齐氏没有心情追究她偷偷摸摸在李氏院里究竟想干什么,她治家颇严,容不得丫鬟四处乱窜,又道:“问了情况回了你家小姐后,自己去齐麽麽那里领二十板子,再把府里的府规念上一百遍,省得不长记性。” 小桐吓得面露惊色,又知道齐氏最是不喜下人求饶,越是求饶罚得越重,也不敢开口求饶,只得低声道了一声是,然后走开了。 林承升看着离开的小桐,低着头不由笑了一下,道:“苎姑姑倒是个闲不住心的主,母亲,苎姑姑年纪这么大了,总是留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齐氏脸上露出几分对林苎的不悦,道:“你以为我和你祖母不曾替她打算,只是她眼光和心气儿高,身份低的不要,模样不好的不要,庶出的不要,不是原配的不要,不是世家出身的不要,只是她自己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这种样样好的世家公子又哪里看得上她。” 不过齐氏想,这次无论如何都该给她定门亲事了,整天在府里搅上搅下的,不知道要闹腾个什么事出来。林家不管嫁出去的还是家里的,脾气虽然各样,但都是通达明理知进退之辈,唯这一个让老国公爷也给宠坏了,有些行事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第七章 定下 太医和万公公走后,齐氏和李氏两人坐在福宁堂的暖阁里谈话。 齐氏一边将剥好放在碟子里的榛子送到李氏面前,拿手帕擦了擦手,一边问李氏道:“这样说来,元元为继后的事怕是**不离十了。” 李氏点了点头,接着长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待我们林家总算不算太薄,不枉宪娘替他操劳早早而逝,也不枉我们林家替他冲锋陷阵。” 说到这里,李氏和齐氏都是沉默了起来。皇上为皇子时,既不占嫡也不占长,生母说不上受宠,也无外家作为强援,是武国公府并另外几家勋贵一力将皇上扶持上皇位的。十二年前西北与鞑靼的一场大战,林家军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打退了鞑靼人的进犯,为皇上奠定了太子之位,可同样在那场大战里,林家也损失惨重,林家长房的林忠父子,还有西北本家的几位族叔族兄,皆在那场战役中阵亡。 林忠虽然不是李氏所出,可也是她自小一手带大的孩子。还有林忠的长子承功,战死沙场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这些都是林家付出的代价。 李氏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好的回忆挥走,然后问起齐氏道:“线娘去江南探她母亲也去了大半个月了吧,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齐氏笑道:“正要跟娘说呢,刚刚接到三弟妹的书信,三弟妹带着庄老夫人七日前就已经从杭州出发快马加鞭往京城赶,算算路程,大概三日后就能到京城了。” 李氏“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问道:“庄老夫人也一起进京了?” 齐氏道:“不止庄老夫人,庄老夫人的侄儿庄二爷护送她们也一起来了京城。” 李氏高兴起来道:“这倒好,我也有十几年没见那老婆子了吧,上一次见她还是元元出生的时候。那老婆子,当年说要回江南让她兄长侄子养她去,结果就真的十几年都不踏进京城的门。上次听说她病重,还害得我好一阵的担心。” 庄氏的父亲原本是老国公爷账下的一员猛将,任着都指挥佥事一职。李氏和庄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时常往来,关系算得上亲密。 齐氏道:“上次说庄老夫人病重,倒是虚惊一场。说是庄老夫人贪嘴,吃多了荔枝,结果引发了痰症,那痰堵在嗓子眼里呼吸不上来,让庄老夫人昏迷了几场,吓得庄家的几位爷赶紧给三弟妹去信,又将病症往重了里写,这才生出误会来。待三弟妹带着路上寻来的好大夫去了江南,将庄老夫人嗓子里的痰吸出来,不过几日庄老夫人便就痊愈了。” 李氏替庄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兄弟侄儿的,到底是隔了一层亲,庄老夫人没有儿子,女儿又远嫁,庄家的人对她怕未必有多尽心。要不江南繁华之地,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好大夫,非得等线娘带着大夫去才治好了。我看这次等她来了京城,就让她在京城长住跟我作伴,也好有个照应。” 李氏说着,又吩咐齐氏道:“你将家里的屋子打扫出来,等他们来了京城才好有住的地方。” 齐氏笑着道:“这还用娘说,我早早就安排下去了。”说着又跟李氏说了自己的安排,道:“娘,您看这样安排行不行,三房现在空着的房子多,也不用另外打扫院子了,就让庄老夫人住到三房里去,三弟妹要照顾庄老夫人也方便,庄二爷是男眷,我就在外院扫了个院子,拨两个小厮过去伺候。” 李氏道:“你安排得很好。”说着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看不如将庄老夫人安排到我的院子来,幼玉回了三房住,她向来是闲不住的性子,怕会吵闹。让她住到我院子来,我们两个老婆子作伴。” 若说妥当,自然是将庄老夫人安排在三房更妥当一些的,但李氏高兴,齐氏自然不会违背婆婆的意思,笑着道:“就听娘的。” 与此同时,在三房的院子,林嫤和林婠同样也收到了庄氏的书信。 林婠才六岁,信中的字还认不全,林嫤将信中的话一句一句的念给她听。 林婠趴在炕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林嫤听她念信。 当林嫤念到“吾已携你外祖母于九月十五出发,不日将到达京城与汝姐妹团聚”时,林婠惊讶的“啊”了一声,道:“原来我还有外祖母啊。” 林嫤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你屋里堆着的小玩意儿,木雕的小马,不倒翁,孔明锁、九连环,还有首饰珠宝,包括你现在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哪一样不是外祖母从江南给你寻了来然后送到京城给你的,结果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要是外祖母听到了,不知道要多伤心呢。” 林婠摸着自己被弹的额头,不服气的道:“我又没有见过她,也没有人跟我说过她,我怎么会知道。难道姐姐是一出生没人告诉就知道外祖母的吗?” 林嫤听着愣了一下,幼玉还小的时候他们就全部都离开了她,自然没有机会跟她提起外祖母,而祖母抚养幼玉,或许会常常跟她提起他们这些父母兄姐,但却不大可能将她们外祖母常挂嘴边,幼玉不知道也不足为奇。说到底,其实还是他们这些父母兄姐没有对幼玉尽到抚育照顾之责。 林嫤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抱坐在自己怀里,对她道:“好了好了,都是姐姐的不是,姐姐说错话了。” 林婠靠在她的身上,一时沉默起来,过了一会,突然一变揉着手指一边问林嫤道:“姐姐,你说娘回来还会认得幼玉吗?娘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林嫤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怎么会,娘这么疼幼玉,怎么会不认得幼玉。幼玉不知道,娘在西北天天都在念叨幼玉在府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会不会被人欺负······幼玉是爹和娘的小心肝,娘怎么会不记得幼玉了。你看姐姐,一回来不就认出幼玉了。” 林婠这才像是放心了一样点了点头。 第八章 庄氏回府(上) 正是日暮时分,夕阳谢谢的挂在西边的天上,在地上铺出一片昏黄的颜色。 武国公府今日当值守门的陈丁伸着手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将背靠在大门前的石狮子上,正想小眯一会。 结果这时他突的看见一辆朱轮翠盖的马车正往武国公府的方向驾来,陈丁眯眼看了一会,用手肘撞了撞同样打瞌睡的同伴,道:“嘿,李甲,快打起精神来,有客人来访。” 李甲揉了揉惺忪的脸,再睁开时,那马车已经到了跟前。车上先是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八字撇的男子,那男子接着再回身掀开帘子,扶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紫色衣裳的美貌女子下来。 他被提拔进府当差的时间还不长,但也见过了不少进府找主子求办事的人。他看着这来人,不由心想,这怕又是哪家来请托或谋差事的人吧。他不由有些嫌弃,心想这男人可真是一副寒酸模样,进府来求人身上也不见带什么礼物,倒将家里夫人带来了。不过他那夫人长得倒是漂亮,那通身的气派,跟府里的大夫人二夫人也不遑多让,倒是将他男人都压了下去。 只是不等他再细瞧那女子,身边的陈丁却已经惊得大拍自己的大腿道:“哎哟,我的吗呀,这不是三夫人吗,我奶奶个天。”说着推了推李甲,吩咐道:“快,快,赶紧进府告诉太夫人和二夫人她们去。”然后不等李甲反应过来,已经招呼了其他的小厮走下石阶上前去了。 李甲被他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摔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陈丁说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连忙也跟着陈丁一样大惊起来,然后连滚带爬的往府里奔去了。 陈丁跑到庄氏身边,谄笑着道:“三夫人,三夫人,您回府了?您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小得好带着大家一起迎你。” 庄氏道还记得这个府里守门的小厮,杏眼一挑,道:“是陈丁啊。” 陈丁对能被主子记住姓名,显然是很高兴,连连笑着道:“是,是,小的是陈丁,三夫人您的记性可真好。” 庄氏浅浅笑了笑,然后一边转身掀起车帘子准备去接里面的人一边问起道:“太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等人在府里吗?” 陈丁正想着车里面究竟还有谁,值得三夫人屈尊大驾亲自去扶,所以一边望着晃动的车帘子一边回答道:“在,在,太夫人和两位夫人都在呢,小的已经让人进去通知他们了。” 他话刚完,然后就见车厢里面,一个三十多岁作仆妇打扮的女子正扶着一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太太出来。那仆妇陈丁倒还记得,是三夫人身边伺候的叫做阿南的仆妇,是三夫人的陪房,会些拳脚功夫,府里年轻一辈的丫鬟小厮都管她叫南妈妈。那老太太陈丁却不认得,只看得出模样跟三夫人有些相像,应该是三夫人的什么亲戚。 那老太太穿着一身素净的鹦哥绿潞缎褙子,眼睛却十分有神,从车厢走出来后,看到庄氏伸出要来扶她的手,一巴掌将她挥掉道:“我不要你扶,我还没老得走不了路子。”说着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了,吓得后面的阿南和庄氏连声惊呼:“老夫人/娘,您仔细脚下。” 陈丁这才知道,原来这老夫人竟是三夫人的母亲。 庄氏检查了一下见母亲没有摔伤,然后无奈的道:“娘,您仔细些行不行,身体才刚好,没得让女儿担心。” 老太太下来后却一直盯着陈丁瞧,仿佛他是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连庄氏说话也只是不在意的挥挥手道:“我知道分寸。” 陈丁摸了摸自己的脸,正想要问老太太是不是他脸上有没有什么东西,结果那老太太却力气极大的伸手在他脑袋上就是一个暴栗,然后声音洪亮的骂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我请你吃饭,还不去把我们的行礼搬下来。” 陈丁拿袖子摸了一把自己脸上被喷上去的口水,连连应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说着带了其他人一起去车上搬行礼。 庄氏扶了庄老夫人道:“娘,我扶您进去。” 老太太却驻足在门口抬眼看了一眼武国公府的大门,感慨的道:“十几年没进京城了,武国公府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连大门口的石狮子也还跟以前一样······”老太太说着顿了顿,后面拿着行李的陈丁正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深情感慨的话来,结果老太太又话锋一转,转头跟庄氏继续道:“······还跟以前一样小。我早就跟你婆婆说过,这门前的石狮子要换对大,这小石狮子放在门口,实在小家子气。我看换对吴国公府门前的那样的就很好,够威武霸气·····” 陈丁:“······” 庄氏大约早已习惯了她这样子,无奈道:“娘,我们快进去吧,我想见我的元元和幼玉可要想急了。”说着半拖半拉的扶着庄老夫人进去。 老太太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的念道:“······我就说你婆婆行事不够大方,换对大石狮子多好,还有那梁上的牌匾,都掉漆了,也要换一换······你们府里是不是没钱,没钱让你舅舅表哥他们给你,他们有钱。”说着还回头指了指跟在她们后边的庄二爷。 庄二爷伸出手指勾了勾自己的鼻梁,又是无奈又是尴尬的对庄氏笑了一下。 庄氏继续细声细语的跟庄老夫人解释道:“这梁上的牌匾是太祖皇帝当年亲笔所题,这府邸包括门前的石狮子也都是太祖皇帝亲赐,不能随意换的。” 庄老夫人道:“那老皇帝也忒不要脸了,字写得这么丑还敢给臣子题字······” 说着一行人已经踏进了府门。 齐氏接到消息后是匆匆赶来迎接庄氏等人的,结果正好就正好在半道上遇上了她们。 齐氏见着她们惊讶道:“三弟妹,不是说明日才能到府里吗?怎么今日就赶到了?也没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说着又笑着看向庄老夫人,屈膝给她行礼道:“老夫人,许多年没见了,您身体可还好?” 庄氏对齐氏一边微行了一礼,一边回答她的话道:“我们也是快马加鞭赶路回来的,我想着若写信等信到的时候,我们怕也回来了,所以就没写。” 庄老夫人道:“好好好,骨头还硬着呢。”一边说着一边还一直盯着齐氏瞧,仿佛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人。好一会之后,她仿佛终于是想起来了,又开口道:“窦氏啊,你看起来怎么比以前还年轻,嗯,会保养。你以后啊,也跟我们线娘说说是怎么个保养法子,我们线娘就不及你会保养,你看她这些年老得多快,皱纹都快比我还多了······” 齐氏:“······” 庄氏:“······” 庄二爷:“······” 第九章 庄氏回府(下) 齐氏到底是有些世家的涵养,并未生气,出言纠正庄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不是窦氏,我是齐氏。” 庄老夫人道:“齐氏,齐氏是谁啊?” 庄氏只好出言跟她解释道:“齐氏是我的二嫂,您忘了,以前的时候二嫂还跟您学过刺绣的。” 庄老夫人“哦”了一声:“我记起来来了,就是那个喜欢穿红衣服,眼角有颗痣的那个是不是?” 庄氏无奈道:“喜欢穿红衣服,眼角有颗痣的是宪娘,是我的小姑子。” 庄老夫人又“哦”了一声,道:“你小姑子啊。” 庄二爷在旁边面露尴尬,对齐氏歉意道:“二夫人不要介意,姑姑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有些糊涂。” 齐氏笑着道:“没有关系。”说着看向庄老夫人,继续笑道:“十几年没见,老夫人还是一如当年的可爱。”说着又道:“老夫人,母亲和元元她们已经在福宁堂等着您了,我领您去福宁堂可好?” 庄老夫人摆摆手,道:“好好好。” 齐氏走到庄老夫人旁边,和庄氏一起扶着庄老夫人往福宁堂的方向而去。 庄老夫人还在嘀囔着问庄氏道:“线娘,你眼角有颗痣的小姑子去哪里了,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庄氏和齐氏对视一眼,庄氏面露无奈,齐氏则只是笑笑。 齐氏柔声跟她解释道:“老夫人,宪娘已经嫁人了,孩子都跟元元一般大了。” 庄老夫人道:“嫁人了啊,嫁人了好。嫁到哪里去了?孩子生了几个,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齐氏继续道:“嫁到了宫里,只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 庄老夫人道:“一个孩子太少了呀,你让她多生几个,孩子多了才热闹。” 齐氏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人都已经去了阎王处,哪里还能多生几个。 庄氏对庄老夫人十分无可奈何,又见她提起了林宪勾起了齐氏的感慨,不由阻止她道:“娘,您也太多话了,您说得不累啊。” 庄老夫人瞪着她道:“怎么,你嫌弃我呀。我就知道生个女儿还不如生个叉烧包,现在就敢对我不孝了。” 庄氏道:“行行行,你爱说就说吧。” 庄氏等人到了福宁堂的时候,李氏、林嫤、林婠,包括大房的窦氏母女、二房的两位少奶奶,并林嫤庶出的兄姐林承刚和林婼都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林嫄正坐在李氏的旁边,笑着逗埋在李氏怀里的林婠道:“幼玉,你娘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啊?幼玉终于要从没娘疼的孩子变成有娘疼的孩子了,看来以后都不能欺负你了,否则三婶肯定不会放过我。” 林婠脸上皱着眉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闻言瞪了林嫄一眼,怒道:“你才是没娘疼的孩子。” 李氏也在林嫄脑袋上轻敲了一下,道:“去去,别欺负你妹妹,说话也不经脑子。”说着又安抚林婠道:“我们幼玉不要跟姐姐一般见识,幼玉什么时候没娘疼了,幼玉永远都有娘疼,不仅有娘疼,还有爹爹疼,祖母疼,姐姐疼,哥哥们疼······” 而就在这时,外头丫鬟笑着跑进来禀报道:“来了,来了,二夫人三夫人她们已经到门口了。” 李氏高兴的“哦”了一声,笑着站了起来,然后牵了林婠的手道:“幼玉走,我们见你母亲去。” 说着牵着她出了堂屋,刚走到门口来,便见到了扶着庄老夫人一起进来的庄氏齐氏还有庄二爷。 庄氏先是看了一眼李氏手里牵着的林婠,再从人群里搜索到林嫤,然后才上前去拜见李氏道:“母亲,儿媳回来了。儿媳不孝,这么多年不曾在母亲身边尽孝。” 李氏连忙扶起她,道:“快起来快起来,你看你,一回来就磕来磕去的。再说,你在西北照顾好老三和几个孩子就是对我孝顺了。”说着又望向庄老夫人,伸手拉着她的手道:“老妹妹,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这个狠心的,一去江南就真的十几年不回京城,难道是江南的水土比京城养人,让你乐不思蜀。”然后又看向庄老夫人身边的庄二爷,问道:“这位是庄二爷吧?真是一表人才。” 庄二爷伸手给李氏作揖行了个礼,道:“见过太夫人。” 李氏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庄老夫人看了看李氏那跟十几年前几乎没有变化的脸,道:“江南的水土哪里比得上江南养人。”说着扁了扁嘴,语气委屈的道:“明明我比你小上好几岁,如今看着我却比你老多了。” 李氏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庄老夫人的手,乐道:“你啊你,十几年了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可乐。” 说着看了看庄老夫人已经有了银丝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她比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的确老了许多,反倒真的不如她,因着儿女孝顺,又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心情开阔了人也显得年轻起来。 想到这里,李氏对她道:“既然这样,我看这次你就留在京城跟我一块儿作伴吧,江南有什么好,你在那里又没儿没女的,身边也没个体贴你的人。在京城别的不说,有阿柔在身边孝顺你,又有元元和幼玉在你身边承欢膝下,不比在江南要好?”阿柔是庄氏的闺名,随母姓庄,单名一个柔字。又因庄老夫人当年出身绸缎商贾之家,擅刺绣,庄父在女儿出身后便又给取了个乳名叫“线娘”。 李氏的说多少有些暗喻庄家没有好好照顾她的意思了。庄二爷听着有些尴尬的勾了勾自己的鼻子,有些惭愧的垂下头来,瞧瞧望了一眼庄氏。 若是往常,庄氏多少会为自己这个表兄分辨几句,但这次庄老夫人生病的事,让庄氏也有些责怪庄家不够将母亲放在心上,此时表情淡淡的,并没有任何一丝回应庄二爷的意思。 林嫤走上前来,向着庄氏唤了一声“娘”。庄氏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乖。”说完又看抓着李氏衣摆,正一直盯着她瞧的林婠,眼睛顿时眼睛就红了,哽咽着唤了一声:“幼玉。” 李氏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孙女,笑着对她道:“你不是一直念着你母亲吗,现在她回来了,快,到你母亲身边去。” 林婠却嘟囔了一句什么,并不上前,反而躲到了李氏身后去了。等躲进去了之后,却又好奇,忍不住伸出头来看庄氏。 李氏将她抱了出来,不由道:“你这孩子,这是你娘,你躲什么。” 庄氏心里刺痛,忍不住泪光盈盈,摇着头道:“不怪幼玉,是我不好,都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 说着上前走了几步,将女儿抱了起来,道:“幼玉,娘的幼玉都长这么大了。” 林婠一开始还有些排斥,在庄氏怀里轻轻的挣扎着,直到庄闪着泪光亲吻她的脸,温热的眼泪沾到了她的脸上,让她心里突然也酸酸起来。她嘟了嘟嘴,伸手抱住庄氏的脖子,这才委屈的也有些哽咽的道:“你真讨厌!” 旁边的李氏、齐氏等人看着她们母女相拥,母女两个一起痛哭,则是又感动又欣慰起来。林嫤也是,终于放下了心来。 而一直低调的站在一边,小心的不让人发现自己的林婼抬眸看了庄氏和林婠一眼,再看了一眼悄悄翘起嘴角,终于放下心来的林嫤,黯然的垂下了头。而林承刚则是撇了撇嘴,露出几分不以为意的表情。 第十章 复杂 两边相互见过礼后,众人一起倒了福宁堂的花厅。 林嫤拉着林婠在庄老夫人跟前跪下请安,庄老夫人看着她们笑呵呵的直道:“好好好,好孩子。” 说着拉起林嫤的手,笑眯眯的道:“元元呐,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跟个兔子似的这么大,一眨眼你就长这么高了。”说着从手腕里拔出一个通体翠绿的镯子塞到她的手里,道:“这个给你,好好捯饬捯饬,才能找个好郎君。” 林嫤知道庄老夫人说话向来爱这样颠三不着四的,倒也没有在意,笑着道谢道:“谢谢外祖母。” 庄老夫人又转头看向林婠,拉起她的手,想了一下才道:“幼玉呐,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跟只老鼠似的,一眨眼你就·····”只是一句“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还没说完,林婠却已经声音洪亮的开口道:“外祖母骗人,祖母都说你十几年没来过京城了,您根本没有见过我。” 庄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因被人揭了短,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睛四处乱飘乱晃,过了会,大约这样显得太过心虚,又重新转过头来,板着脸对林婠道:“你这孩子,不知道长辈说话不准顶嘴?我说有见过就有见过。” 林婠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争辩什么,林嫤悄悄拉了拉她的手,小声对她道:“外祖母年纪大了,多哄她高兴些,不要跟她争辩。”林婠这才不甘不愿的合上了嘴巴。 庄老夫人则却是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道:“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小孩儿一般见识。”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玉兔,塞到林婠手上,道:“拿去玩吧。”说完还不忘加一句:“下次再顶嘴,就不给你好东西,我全都给你姐姐去。” 林婠正是对这些东西最感兴趣的时候,见到那玉兔玉润光滑、精致可爱,顿时眼睛都亮了,拿在手上爱不释手,顿时觉得这个不着调的外祖母也可爱了起来,笑着大声道谢道:“谢谢外祖母。”说完又眼睛闪闪的补充了一句:“外祖母你最可爱了。” 林承刚和林婼虽然不是庄氏所出,但名义上也是三房的孩子,自然也要唤庄老夫人一声外祖母。林嫤和林婠起来后,林承刚和林婼也跪到了庄老夫人跟前,低声唤了一声:“外祖母。” 庄老夫人却眯着眼睛远看近看看了老半天,然后转头问庄氏道:“线娘,你什么时候生了两个这么大的孩子?这两孩子长得不像你,也不像姑爷。” 庄氏看向这对庶出的儿女,心情隐晦复杂,一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的模样。这一怔愣,却也忘记了回答母亲的话。 而李氏脸上则有些尴尬,这两个庶孙子女的存在说出去实在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也是林家对不住庄氏的地方。 屋里的其他人也都俱是尴尬,相互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而跪在地上的林承刚和林婼则是满脸通红,垂头看着地上。林婼更是觉得难堪,眼睛已经红了,若是地上有个洞,她恨不得能马上钻进去。同时心里又委屈,庶出又不是她的错,若是可以她也想投生在正房的肚子里当个嫡小姐,不用被人欺负不用被让当笑话,更不会没有爹娘喜欢。 过了好一会,李氏才出言解释道:“她们是老三庶出的那对孩子。” 她没有说是三房庶出的孩子,也没有说是庄氏庶出的子女,而说是老三庶出的孩子,自是知道庄氏心里向来对他们有隔阂,故意将她们与庄氏撇开的意思,照顾庄氏心情的意思。 庄老夫人倒再没说什么,好似终于想起这两个是什么人了,“哦”了一声,然后从手指上拔出两个戒指,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上,道:“你们也都拿着吧。”然后对林婼道:“给你以后当嫁妆。”对林承刚则是道:“以后给你媳妇戴。” 林嫄看着庄老夫人,悄悄拉了拉林嫤的衣摆,笑着悄声跟她道:“你外祖母可真有意思。”说着又看了一眼正低声诺诺道谢的林婼和林承刚,又挑眉问道:“你说你外祖母是真不记得她们的身份了,还是故意这样的。” 林嫤没有说话,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林嫄吐了吐舌头,没有再问。 另一边,齐氏见庄氏还在纠结的看着自己的这对庶子女,有意要引开她的注意力,拉了她的手跟她闲聊道:“三弟妹,按理说老夫人来做客,我该将她安排在你们三房的院子里。只是我昨天询问了娘的意思,她和老夫人十几年未见,倒是想让老夫人住在福宁堂跟她做个伴。”齐氏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娘心里高兴,我们做儿媳的,总不能逆着娘的意思,所以······” 庄氏微愣了一下,过了会才对齐氏道:“二嫂,您放心,我明白的。既然娘喜欢,那就让我娘住在福宁堂吧。我带着元元和幼玉住三房。” 庄氏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双手握住齐氏的手,真诚道:“二嫂,这些年多谢你。你和三爷不在京城,三房里里外外都是您再帮着操持,别的不说,怕是幼玉就麻烦你不少。还有元元刚回来时的那场病,也都是你在寻医问药。” 齐氏笑回握着庄氏的手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的你我,这互相帮衬着本来就是应该的。难道说以后我要找你帮忙的时候,也得这样三次五次的感激着。再说幼玉这孩子平日都是娘在带,并没有麻烦我多少,元元也是懂事的孩子,并不用让人操多少的心。” 第十一章 委屈 等将庄老夫人和庄二爷安顿好了之后,庄氏回到三房只来得及梳洗并换了身衣裳,然后外面便有丫鬟来传:“三夫人,四少爷和二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庄氏皱了皱眉头,一边在发髻上戴上步摇一边道:“让他们到花厅里去等一等,我先去太夫人那里。”说完便匆匆站起来出了门。 等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回身对丫鬟又吩咐道:“你去将四小姐也请到花厅去,让她去跟四少爷和二小姐一块儿作伴。”说完才又走了。 庄氏去到福宁堂的时候,李氏正坐在榻上捧了一杯清茶,眼睛却在出神,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到庄氏进来,放下手里的天青釉茶碗,对庄氏招了招手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快过来。” 庄氏过去先行了礼,然后才坐到了李氏旁边,还没等她说话,李氏已经先开口道:“我知道你过来想问什么,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庄氏只得将话咽下,垂了垂头。 李氏伸手抓了庄氏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握住,然后才慢慢道:“线娘,娘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五六岁的时候,娘就看着你在这府里跟着三郎宪娘她们跑来跑去,你还没嫁进来的时候,我就将你当成半个女儿看待。” 庄氏也回握了李氏的手,她的父亲是老国公信任的副将,李氏和庄老夫人也走动得勤,小的时候,她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武国公府度过的,对李氏有着比普通婆媳更深厚的感情。她看着李氏,真心的道:“娘从小就疼我,有时候比对三郎还疼我,我是知道的,我也一直记在心里。” 李氏却摇了摇头,道:“三个儿媳妇里面,我最心疼的是你没错,可娘觉得最对不起的也是你。你说我对你比对三郎还疼,三郎是我亲生的,我又怎么可能疼你比他还疼呢,事实上这么多年,我偏袒着三郎,不知道多少次委屈了你。当年你父亲为了救老国公而亡,老国公承这份恩情,想将你认作养女。但我想一个国公府养女的名头值什么事,我喜欢你,不如就让三郎娶了你,你留在家中,由我一辈子照顾你,不比你顶着个国公府养女的名头嫁到外面强。而且我也看出来了,你对三郎也是有意的。 当时我真是将这看成了天造地设的一门亲事,可我没想到三郎这么混,自你进门就与你冷眼相对不说,还闹出外室的事情来,更没想到还闹出庶子庶女来。后来你凉了心断了情,闹着要和离,三郎却倒是回心转意了,我那时候一方面是舍不得你,一方面也是为了三郎,所以就一直劝着你重新接纳三郎。我也知道,当年你要不是还念着我,怕就真的是跟三郎一刀两断了。这些事,一直都是林家亏欠了你。” 庄氏摇了摇头道:“这些事又怎能怪得了娘,当年要不是我心里对三郎有意,娘又怎么可能强迫得了我嫁进林家来。当年说是因为你才愿意跟三郎和好,说到底也还是因为我心里根本放不下三郎。” 李氏拍了拍庄氏的手,接着道:“我知道你来是为了元元而来,元元是我嫡亲的孙女,我又哪里舍得将她扔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去。可没有办法,整个林家只有她一人是合适的,林家为了皇上的皇位失去了太多,你战死沙场的大哥、大侄子,我的女儿宪娘,还有本家的几位族叔族兄,就是老国公爷,何不是因你大哥侄子的死伤心过度没几年就去了。林家付出了这么多,不能最后却替别人做了嫁衣,所以最后只能又委屈了你和元元。还有太子,没了母亲的扶持,身边却环狼群饲,依仗着皇上对他的慈父之心又能依仗几年,他需要一个能在皇上身边说得上话的女人替他说话。” 庄氏道:“不是还有苎娘,我看苎娘······” 李氏打断她道:“苎娘不成,她的品行不成。何况苎娘是庶出,她若进宫便只能为妃。皇后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继后的位置若是不能落在林家,最后最有可能得去是谁,是吴家。吴贵妃与皇上本就是姨表兄妹,吴贵妃又是从潜邸时候就伺候皇上的老人,吴家也有从龙之功。若是吴贵妃做了皇后,二皇子也会水涨船高随之变成嫡子。二皇子与太子只差了一岁,他若也成了嫡子,于太子于林家来说简直是后患无穷。” 庄氏垂下头,没有说话。 李氏接着道:“宪娘去世前留下过话,要从娘家选一个姑娘入后宫照顾太子,皇上现在心里还念着宪娘,加上我们林家的运作,元元被立为继后的事有八成的把握。” 庄氏知道事情到现在,元元进宫的事怕已经成了定局,心里虽仍担心女儿,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过了会,她深吸了口气,转而说起其他道:“娘,我这次来,不止为了元元的事,还有其他的事。” 李氏道:“有什么话你说。” 庄氏蹙了蹙眉头,然后才说起道:“是承刚和婼娘的亲事。”她顿了下,接着才道:“承刚和婼娘是双生儿,如今也十六了,特别是婼娘,姑娘家总不好太晚嫁人。三郎的意思,他在西北已经替承刚看好了一门亲事,是他账下一个六品经历的女儿。那经历很有些勇谋,三郎很看好他的前程,他那长女今年十四,我去看过,德言功都是不错的,就是容貌上稍有欠缺。三郎是说,娶妻娶贤,这倒也算不上什么缺点。他的意思是等过段时间让那姑娘回京来,三书六礼都在京里办,等两口子成了亲,就让承刚也到西北去历练一番。至于婼娘,我们二人在西北倒是挑不出什么好的人选,就请娘掌掌眼,帮着看个人家。” 李氏道:“三郎说得对,娶妻娶贤。至于婼娘,你们放心吧,我会替她看着。”她说着动了动身子,接着道:“这几年我也替她相看过几家,只是婼娘的性子有些软,却有些不好找,她能压得住的,家世资财浅了些,我看她并不很愿意,高门大户,她怕斗不过别人的心眼,让她嫁过去只会害了她。” 庄氏道:“三郎的意思是,家世资财浅些不碍事,多给她些钱财傍身,只要对方人品信得过,资质不会太差就成。” 第十二章 亲疏远近 在三房院子里,林嫤此时正跟自己的一对兄姐坐在花厅里。林婠则是在林嫤身边,一会儿从左边坐到右边,一会儿又从右边坐到左边,一会儿拉拉林嫤的袖子,一会儿又将踢踢林嫤的凳子,几次想开口跟林嫤说话,结果都被林嫤阻止了。 林嫤看着自己的这对兄姐,林承刚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林嫤大概估算了一下,他维持这个姿势至少已经有一刻钟的时间,难得他有这样的好定性。而林婼呢,则是揉半会自己手上的帕子,再端起茶碗抿一抿茶,如此循环往复。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相比于其他兄弟姐妹来说,林嫤自小跟自己这对兄姐的关系实在显得有些太过冷淡。倒不是因为是异母兄姐,所以林嫤对他们有所嫌隙或隔阂,而是大概性格使然,林嫤实在跟他们相处不到一起去。 林婼呢,自小就更喜欢和林苎玩在一起,而林承刚则是闷葫芦的性子,三棍下去打不出一个声响。林嫤也感觉得出来,他们对她们这些嫡出的兄弟姐妹,也带着一股提防和排斥。这个世界上,谁都不爱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久而久之,林嫤也乐得和他们保持“相敬如宾”的关系。 其实林嫤并不觉得嫡出跟庶出就存在着天然的敌对的关系,像是二房的大堂姐林嫱,是林嫤的二伯林勇的妾室所出,但林嫱自小就跟二伯母齐氏感情融洽,跟齐氏生的承升、承直等人也都感情深厚,就是林嫤自己,从小也是喜欢那个性格温柔会照顾幼小的大堂姐的。 而她和林承刚林婼不能像二房的兄弟姐妹那样亲厚,大概也是因为大堂姐林嫱的生母是齐氏的陪嫁丫鬟,也是经齐氏点头同意纳做姨娘的吧,而林承刚林婼的生母则是她父亲的外室。她出生之前的事情她不清楚,她从记事开始父亲和母亲已经是锦瑟和鸣恩爱异常的一对璧人。但从祖母和两位伯母嘴里听来的消息,当年他们的生母却没少挑拨离间她父母之间的关系。她父亲当年及时浪子回头,与妻子重归于好,而他们的生母则被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 出于对庄氏的偏袒,林嫤对林承刚和林婼的生母自然没有什么好感,哪怕她从没没有见过她。而人都是有亲疏远近的,既然她偏袒庄氏,那么林承刚和林婼是否也会因为偏袒而对她们对庄氏产生怨言呢。 林嫤叹了一口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若然是一道复杂的难题。 林承刚无法理解林嫤盯着他足看了有一刻钟是有什么好看的,他并不了解自己这个异母的妹妹,也不打算了解,所以现在也不想知道她这样盯着他究竟想从他身上探究出什么东西,他原本是想装作看不见的,也确实这样做了,但到现在他实在被她盯着头皮发麻,终于是装不下去了,只好抬起头来,故作样子的看了一眼门外,然后对林嫤道:“母亲还没回来吗?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了,等明天早上再来和母亲请安。” 林嫤终于将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而并不为自己刚才的唐突而尴尬,笑了笑道:“我想是快了,祖母不会留母亲很久的。” 林承刚不再说什么,重新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林嫤则打开了话匣子问他道:“我回来后一直病着,平日里与四哥见面也不多,倒是忘了关心四哥这几年在府里过得好吗?” 林承刚声音淡淡的道:“挺好的。”说着顿了下,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太敷衍,又补充了一句道:“祖母对我挺好的,大伯母和二伯母对我也挺好的。” 林嫤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听说哥哥现在帮着二哥筹办明年武举的事情,而且还办得很不错。妹妹恭喜四哥,若是爹爹知道四哥现在如此成器,定然很欣慰。”林家的二哥林承升是目前林家第三代里头最年长的,也是齐氏的长子,武国公府的世子。目前在兵部武选清吏司任郎中,正五品的官职。 林承刚的嘴角却讽刺的弯了一下,他眼里真的关心过他吗?只怕他心里早就没有了他这个儿子。 一直不安分坐着的林婠终于找着了说话的机会,扯着林嫤的袖子,一边推她一边悄声对她道:“姐姐,我们出去,我们快走,我们不要跟她们说话。” 林婠年纪再小,也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疏远近,或许是家中的气氛使然,尽管她并不完全明白这之间的关系,但也隐约明白,这一对兄姐跟她不是亲的,且是让她有些讨厌的。 林婼抬眼看了一眼林婠,又悄悄的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握成了拳,然后用力的咬着嘴唇。 但林嫤却觉得林婠这样不喜欢就一定要讨厌的性子要不得,低声训斥她道:“幼玉,不许这样没有规矩,你再这样,我告诉祖母去了。” 李氏对林婠宠归宠,但严厉的时候也是严厉的,林婠还是有些怕她的。 林婠嘟了嘟嘴,瞪了林嫤一眼,赌气的坐回了椅子上,背过身子对着她不说话。 林嫤有些歉意的对林承刚林婼道:“四哥、二姐,幼玉年纪小不懂事,她说的话希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林承刚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而林婼则是全程都没有表情,仿佛她说的是跟她不相关的事。 林嫤叹了口气,正想拉过幼玉哄她道声歉,结果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庄氏熟悉的脚步声。 丫鬟将门口的帘子打开,庄氏从外面走了进来,先是看到坐在左边的两个女儿,脸上微柔,接着再看到坐在右边的林承刚和林婼,则眉头又悄悄微蹙了起来。 庄氏声音淡淡的道:“来了。” 林承刚和林婼双双站了起来,给庄氏行礼,道了声“是”。 庄氏走到主座上坐下,蹙起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看着他们,想要说话,却又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最后令她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 对这对庶子女,庄氏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温柔体贴,她不甘心,冷眼相对,又觉得自己不该把对他们生母的怨恨转嫁到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第十三章 自怨自艾 等从庄氏的院子出来之后,林承刚和林婼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 等走了一会,林婼突然停在了路上。 林承刚转头看着垂头眉头紧蹙的妹妹,问道:“干嘛,为什么不走。” 林婼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旁边池塘边的一棵柳树前站着,眼睛望着池塘,眉头上如被笼着一团又浓又湿的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是不说话。 林承刚有些不耐烦的道:“你到底怎么了?” 过了好半会,林婼才有些不甘的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怜我命运坎坷,没能投生在一个好肚皮里。” 林婼想到了端庄明丽的林嫤,想到了天真无邪的林婠,她们一个个都好福气投生在庄氏的肚子里,所以现在祖母喜爱她们,父亲疼她们,庄氏更是将她们当初心肝宝贝一样。她们样样都有,她却没人关心,爹也不爱,嫡母漠不关心,娘更是被关在庄子上十几年都见不着。同时一个府里的姑娘,都是姓林的,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同,老天爷是这样的不公平。 想到这里,她不由对自己的身世自怨自艾起来。 林承刚给了她一个无聊的眼神,道:“吃饱了撑着,有这个闲功夫自哀自怨,你还不如想办法去讨祖母欢心。”说完转身欲走。 林婼在这时又叫住了他:“哥哥。” 到底是自己同胞的妹妹,林承刚没忍心,将脚步停了下来准备再劝她几句。 结果没等他说话,林婼的脸上却越加泪水朦胧起来,声音哽咽着道:“你说父亲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林承刚没有说话,这句话他曾经也很想问。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想问了,也不想再知道。他现在只想让自己变强,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个人知道,他根本不需要他正眼瞧他。 林婼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看着林承刚,又问她道:“你说是不是嫡母在父亲面前说了我们坏话,所以父亲才会这么讨厌我们?还有姨娘,我听三姑姑说,姨娘当年根本没有犯错,是嫡母耍了手段,所以姨娘才会被爹误会打发到了庄子上……” 林承刚却皱起了眉头,厉声打断她道:“你住嘴。”说着眼睛冰冷的看了她一眼,道:“长辈的事是你可以置喙的,还有那个女人的事,以后不许再说。你要是想死你就继续说去,但不要连累我。” 林婼低声啜泣了起来,道:“哥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如果姨娘在府里,如果爹爹像喜欢嫡母一样喜欢姨娘,我们一定会好过很多。我听说爹爹以前是很喜欢姨娘的,为什么后来不喜欢了呢,要是爹爹还喜欢她该多好啊。” 林承刚侧过身,不打算再听她发疯。 林婼却擦了擦眼睛,又问道:“哥哥,你说三姑姑去当皇后好不好?” 林承刚大惊失色,厉声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林婼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继续说道:“我跟三姑姑一向要好,三姑姑也一直对我很好。要是三姑姑当上皇后,一定会向着我们的。这样我们就,我们就……”我们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总比林嫤当上皇后的要好。 只是没等她说完,林承刚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空中传来“啪”的一声掌掴声,然后便是林婼捂着脸震惊的看着脸上震怒的兄长。 林承刚骂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别人拿根肉骨头在你眼前晃悠一下,你就觉得别人是对你好?你以为三姑姑是什么好人,小心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还有三姑姑,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胡女生的庶女,除了有点姿色有点小聪明之外还有什么,身份连我们都不如,祖母不跟她计较她才能继续蹦跶,你觉得她能有什么本事想当皇后就当皇后。” 林婼捂着脸,已经哽咽出声。 林承刚看着她却没有半分的同情和不忍,继续骂道:“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想要活得长一点,你就少跟三姑姑走在一起。你要是想要继续作死,我也不会拦着你,但我也告诉你,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这种蠢得无可救药的人收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再也不理她的走了。 林婼噙着眼泪看着他,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伤心的了。她本以为还有个兄长可以依靠,但现在才发现连自己的兄长也并不会心疼自己,她在这世上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再次对自己的身世自怜自艾起来。 她躲在柳树后面小声的哭了好久,然后才走了出来,又怕被丫鬟看到她哭过和脸上的巴掌印子,连忙用帕子收拾了一下脸上,然后躲着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结果她刚踏进院子,林苎领着自己的丫鬟小桐远远的却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叫住了她:“婼娘。” 林婼停住脚步,抬眼看了她一眼,唤了一声:“三姑姑。”说完想到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子,又连忙垂下了头。 林苎一边走过来一边笑着道:“我正要去找你呢,结果你现在才回来?怎么样,去跟三嫂请安还好吧。”最后一句话,语气里还带出了点关切的语气,仿佛她们去给庄氏请安就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一样。 林婼没有回答她的话,林苎走近了,然后仿佛终于看到了她脸上明显的五个手指印,连忙吃惊的道:“婼娘,你脸上是怎么回事?是谁打你了?”说着伸手碰了碰她脸上的红印,脸上做出心疼的样子道:“天可怜见的,一定很疼吧。” 看着林苎关切的样子,林婼原本寒冷的心顿时生起一股暖意。 谁说三姑姑不是真心对她?祖母和父亲都不关心她,嫡母对她不理不睬,生母连面都见不着,自己同胞的兄长更是亲手打了她,结果到了最后,反而只有三姑姑一人关心她对她好。如果三姑姑对她好就是对她利用的话,那她情愿被她利用。 第十四章 觉悟 林婼坐在榻上垂着头,睫毛一闪一闪的好似仍然再哭。 林苎亲手找了祛瘀的药走过来,林婼连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林苎坐到她旁边,亲手拿簪子挑了药膏涂在林婼的脸上,一边涂还一边道:“忍着点啊,可能有点疼。”说着又道:“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将你打成这样?” 她虽然说的是一个问句,但不等林婼回答,她自己却又先开口道:“让我猜猜。”说着想了一下,道:“你是去给三嫂请安的,难道是三嫂动的手?”接着替她愤愤不平道:“三嫂也太过分了些,平日对你们不理不睬没有尽到嫡母的责任不说,现在居然还对你们动手了。” 林婼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母亲。” 林苎“哦”了一声,道:“我就说嘛,三嫂不可能这么狠心。那就是元元了,不过也不像,元元这个人最会装贤惠大度让别人觉得她最善良,她看不惯你只会拿言语刺你或摆弄别人给你气受,可不会自己亲自动手。那就是幼玉了?也不像,幼玉虽然仗着家里宠爱性子跋扈,但可没有这么大的手劲……算了,我也懒得猜了,你就直接告诉我究竟是谁吧。” 林婼道:“是哥哥。” 林苎不可置信道:“是承刚?” 林婼点了点头。 林苎道:“你是他亲妹妹,你们是最亲的人,他为什么打你?” 林婼想到林承刚说林苎的那些话,并没有回答林苎的话。 林苎对林承刚为何打林婼也并不真感兴趣,她的目的只是挑起林婼对庄氏等人的不满,于是故意的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说你跟三房嫡房的人是不是天生犯冲啊,每次你去那里回来就心情不好不说,这次更好,竟然连承刚都打你了。虽然承刚平日话不多,我看得出来他可是最心疼你这个妹妹的。” 林婼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次她去正院请安看到庄氏的冷脸她就会觉得不开心,这次哥哥打他,也是因为她不想让嫤娘做皇后而希望跟她更要好的三姑姑做而引起。 想到这里,林婼顿时对庄氏更加怨恨不满了起来。 林苎看了林婼的怨愤的表情一眼,心中得意,觉得自己果真是聪明,轻轻松松就摆弄了别人。 她继续下猛料,道:“要我说啊,三嫂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够贤惠。你说你跟承刚虽然是三房的长子长女,但你们又没有打算跟她生的几个抢什么,做什么防你们防得跟什么似得。你和承刚都十六了,要是早嫁些的姑娘,现在连孩子都有了,结果到现在你的夫家还没着落,承刚的媳妇也还见不着。想想你们的遭遇,再看看嫱娘,同是庶女,二嫂却将嫱娘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照顾,大了也给她找了一个好夫家,而你们呢?在这一点上,三嫂真应该学学二嫂……” 林婼没有说话,但却将她的话听到了心里。 在另一边,林婠也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叉着腰,指着林嫤,眼里愤怒的控诉道:“你到底是跟他们亲还是跟我亲?” 林嫤看着她,声音颇带了些严厉,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还有理了。你自己说说,你刚刚的行为是对的吗?” 林婠瞪着她道:“对的对的对的,我就是对的,是你胳膊往外拐。” 林嫤道:“他们不是外人,他们是我们的哥哥姐姐。” 林婠道:“他们才不是我们的哥哥姐姐,他们跟我们不是······”她顿了顿,大约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好,终是没有将一句完整的“他们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娘生的”说出来,但却用眼神将“你就应该懂得我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林嫤叹了一口气,拉过气愤的林婠,细细的跟她道:“幼玉,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门房的大黑、大灰和来福这三条狗打架的事?” 林婠点了点头,却不明白林嫤突然跟她说起狗是什么意思。 林嫤道:“大黑和大灰是一窝生的,平时最亲近去哪儿都玩在一起,门房的其他狗都不敢欺负他们。可是前几天,大黑和大灰因为抢一个绣球打了起来,结果来福就趁机将它们两个都咬了,不仅抢走了绣球,还让大黑和大灰头上都挂了彩。我们跟二姐姐和四哥也一样,我们是一家人,如果我们自家人打起来,别人就会来欺负我们。同一个府里,最忌讳的就是兄弟阋墙。” 林婠虽然听的还是迷迷糊糊的,但也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林嫤则继续道:“所以你可以不喜欢二姐姐和四哥,但你一定不能讨厌和怨恨他们,也不能和他们吵架或打架。相反,如果有别人来欺负他们的时候,我们还要帮他们,明白吗?” 林婠虽然多多少少还是明白了一点,但还是心中疑惑的问道:“那要是他们来欺负我呢?” 林嫤道:“那很简单,那你就不要理他们,然后告诉祖母或长辈,让长辈来惩罚他们。但前提是,你不能先欺负他们。” 林婠虽然还是不怎么乐意,但姐姐说的似乎很有道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在门外听了有一会的庄氏这时候走了进来,对林嫤道:“说得好,元元。” 她走过来,摸了摸林婠的头,然后叹了口气,又拍着长女的肩膀道:“娘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这么深的觉悟,娘很欣慰。” 她说着顿了顿,看了看幼玉,又看了看林嫤,然后郑重的说道:“不管娘和你们二姐姐和四哥的生母有什么样的恩怨,这都是长辈的事,但你们和他们是同出你们父亲一脉的兄弟姐妹,理应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这样外人才不会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你们明白吗?” 林嫤点了点头,道:“娘,我明白。” 庄氏又看向小女儿,再次问道:“幼玉,你明白吗?” 林婠嘟了嘟嘴,这才道:“明白了。” 庄氏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再次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 第十五章 萧丞 林嫤这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不是太好,醒来有些心情不好。结果起来后看到院子前大水缸里养的两条锦鲤把她养的睡莲的根当鱼草给咬了,浮在水面上的睡莲变得半死不活的,然后心情就更不好了。 林嫤叹了一口气,吩咐慕枝道:“把这两条锦鲤换个水缸,再找个会养花的花匠问问,这睡莲还能不能养活回来。” 水缸里的锦鲤是幼玉放的,她刚回府的时候觉得院子久不住人有些没有生气,问人要了两棵睡莲养在水缸里,后来幼玉看了非说这样有花没鱼不好看,放了两条锦鲤进去,结果就是······她早该想到的。 林嫤吩咐完之后,带了慕兰准备去福宁堂给李氏和庄老夫人请安。 结果刚走到福宁堂前的甬道,她看着甬道上头的树上垂落一片青色的衣摆,然后一个青色的身影轻巧利落的跳了下来。 穿着天青色锦服的少年侧身站在她们前面,挑起眼角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一个手指头,匪气满满的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此路过,娘子留下来······” 林嫤用一种无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抽出他身上戴着的佩剑,直接敲在他的腿上。 少年连忙“哎哟哎哟”的侧身避开,一遍避还一边嚷道:“喂喂,别打。” 林嫤将剑扔回到他手上,哼道:“我看把你留下来还差不多,臭小子。” 少年一边将剑佩回身上一边道:“表妹,你是越来越不淑女了,西北的野蛮民风将你玷污了。” 林嫤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大姑姑呢?” 没错,这少年正是林嫤的大姑姑——林宦的幼子,清河王府的小公子萧丞。 萧丞虽然不算老来得子,但林宦生这位小祖宗的时候也已经是近三十五的高龄了,又是家中幼子,清河王夫妇对他向来颇为放纵宠溺,同胞的兄长跟他岁数隔得远,对他也是半父半子的照顾,以至于造成了他现在这样有些无法无天的性子。 林嫤小的时候跟这位只比自己早出生三天的表哥关系倒是十分不错,又因萧丞向来性子脱跳活泼,林嫤更像是将他当成表弟来照顾。 萧丞拍了拍自己的衣裳,回答林嫤的话道:“在跟外祖母和你外祖母说话呢。” 林嫤道:“那我要去跟你母亲和祖母她们请安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萧丞道:“走,怎么不走。” 说着想到什么,又让人猝不及防的跳过来,一把搂住林嫤的脖子,极为谄媚的笑着道:“元元。” 萧丞长得高,林嫤的身高在女子当中并不算矮,但也只到他的耳尖,林嫤被他这样猝不及防的一搂,鼻尖撞到他的肩膀,差点没将鼻子撞掉。 林嫤用力的推了推他,见推不动,在他胸口上直接放了一拳,然后道:“快点放开我,男女七岁不同席,你懂不懂得避嫌?” 萧丞却不在意道:“我们是表兄妹怕什么,再说,我们哪里是那种遵守这些迂腐规矩的人家。”说着又眯着眼睛笑看着林嫤道:“元元,你以前跟戚家的那位三娘很要好吧?” 林嫤惊讶的问了一下他:“你是说楚楚?” 萧丞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儿。” 林嫤道:“你问起她做什么?”说着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再问道:“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萧丞却突然红了红脸,有些左顾而言他的道:“我哪又打什么坏主意了,不过是上次姐姐家办秋宴,我在后花园不小心撞见了她,她将我当成坏人打了一顿,我······哎呀,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只管说跟她关系怎么样吧。”说着耳根更加红了起来。 林嫤开始听着他的话,还以为他是被人打了不甘心,像往常一样想要报复回去,等再看他的脸才明白,原来是有人被打得脑袋开了窍,连情窦也开了出来。 只是萧丞的亲事却不是她能插手的,更何况永兴侯府戚家还是皇帝生母的娘家,两家牵扯起来可不是简单的事。 她也没有点破萧丞,故作闲谈的道:“我跟她哪里关系要好了,不过是以前小的时候在别家赏春宴的时候在一起玩过,她借过我一条裙子我送过她一副棋子而已,这若叫做关系好,那我岂不是满京城都有好朋友了。你再想想看,我回京后生病这么久,她有没有来看过我?我们不过是泛泛之交。” 萧丞却不相信道:“我看她未必是不想来看你,怕是因为家里面的原因。要不这样吧,你回京城怎么的也要庆祝一下,我看你不如开个茶会赏花会什么的,将京城的一些贵女千金邀请过来,顺带将她也一起邀上。小时候这么好的交情,现在断了多可惜啊,正好趁这个机会多交流交流。” 永兴侯府戚家原本是一个普通甚至有些败落的勋贵爵位之家,只因供出一个戚贤妃,戚贤妃又生了个好儿子成了皇帝,等皇帝登基之后才慢慢显贵起来。但因吴贵妃的生母,宣国公夫人同样出自戚家,跟戚贤妃是堂姐妹,所以戚家在朝中宫中林家和吴家的斗争之中,一向走的是中庸之道,采取的是两边都不参与的态度。 林嫤小的时候跟戚三娘的要好或能只说是小孩子之间的交往,但渐渐大了就没这么简单了,特别是林家想让她进宫的事,戚家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戚家更不会让家里的姑娘跟她靠上来。 这种道理林嫤知道,萧丞也不可能想不清楚。但大约是从小被人宠惯了,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并不管这会不会导致什么后果。但林嫤却不能像他这样毫无顾忌的行事。 林嫤见福宁堂就在眼前了,转过头瞥了萧丞一眼,给了他一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的眼神,道:“我看你比我还了解她,你跟她才比较熟吧,不如你开个茶会请她来。”说完不再理他,直接进了福宁堂。 第十六章 林宦 林嫤进到福宁堂的时候,林婠正端着茶水对着李氏庄老夫人等人一个个的拜过去:“祖母喝茶,幼玉最近都很乖哦······外祖母喝茶,这是幼玉第一次给外祖母端茶,外祖母一定要喝哦······大姑姑喝茶,大姑姑你怎么又变漂亮了,再变幼玉可就要不认识你了······” 她说话奶声奶气的,动作却可爱机灵,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的,再配上伶俐的话语,逗得李氏庄老夫人等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氏见到林嫤走进来,一边笑弯了腰一边指着故作懵懂在那里卖萌的林婠道:“元元,瞧瞧你妹妹,这丫头是哪里学来的机灵劲儿。” 坐在李氏旁边一个着华服的贵妇听到李氏的声音,笑着转过了头来,见着林嫤,顿时弯起眉毛笑着伸手招呼林嫤道:“元元来啦,快过来,让大姑姑看看。” 这人正是林家的长女,林嫤的大姑姑,清河王妃林宦。 林嫤先对她笑了笑,然后一一去给她、李氏、庄老夫人行礼,然后才走到她身边,又笑着回答李氏的话道:“幼玉是祖母带大的,她的能从哪里学来的,自然是从祖母身上学来的。她若是机灵,自然也是因为祖母机灵。” 李氏指着她对林宦道:“看看她,出去几年,回来竟然也学会奉承话了,尽会讨我的开心。” 林宦笑着道:“母亲,能讨你欢心还不好,说明元元和幼玉孝顺。”说着拉过林嫤的手,手在她脸上捏了捏,道:“看来病果真是好了,只是看着清减了些。”说完转头对李氏道:“还是要多养养,补补元气。别看是小病,一病起来也能将身体亏得厉害呢。” 李氏道:“怎么不补,专门给她配了个做药膳的师傅呢。” 林嫤挽过林宦的手,将头靠到她的肩膀上,笑着道:“大姑姑,您再关心我,也不能让我一口吃成胖子啊。” 林宦笑着按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道:“你啊。”说着想到了什么,又问她道:“对了,看到小五了吗?他刚刚说要去你院子寻你,怎么没见着他?” 林嫤抬头望了望屋子一眼,咦了一声道:“刚才还在呢,说是要跟我一起进来的,怎么片刻的功夫就不见了。” 林宦不由皱了皱眉头,道:“这孩子,一时没人管着就要上梁揭瓦。” 李氏道:“罢了,他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哪里会耐烦陪着我们这些老太婆,反正这里是自己家,你让他自己在外面玩去。” 林宦也不过是这样一说而已,哪里真的就舍得责备幼子,见李氏这样说,便也不再说什么。 接着林宦又转而说起道:“对了,母亲,我听王爷的意思,姑父怕要调回兵部来了,这事可是真的?” 林宦所说的姑姑,是老武国公唯一的孪生同胞妹妹,嫁给了云贵总兵杨坪。在林家,她要被称作一声老姑太太。 说起来,林家向来有孪生的传统,林老姑太太与老武国公是孪生,林嫤父亲一辈嫡支里头虽然没有孪生的,但西北的本家却也有两对,到了林嫤这一辈,林承刚和林婼也是孪生。 林老姑太太当年嫁给杨坪的时候,杨坪还只是一介草衣。当时的老国公一眼相中杨坪,认为这个人胸有谋略,以后定会一飞冲天,于是将唯一的嫡女许给了他。听闻当时的林老姑太太嫌他出身不足,并不愿意嫁。 结果杨坪心中憋着一口气将她娶了,等娶进门之后也是拼命的对她好。别人问他这是为何,杨坪却道:“她既嫌我,我非要对她好,好到让她愧疚,让她后悔当初嫌弃我去。” 后来林老姑太太究竟有没有后悔不知道,但总之成亲之后,林老姑太太一连替他生下了五个孩子,几十年里,杨坪身边无一妾室通房,简直成了后来世家大族择婿最佳人选的代表。而杨坪也确实如当时老国公说的那样,一飞冲天,平步青云坐上了云南总兵的位置,一呆就是十几年。 林嫤对这个姑婆认识不多,小时候只见过两次面,在林嫤的印象里,只记得是一个端庄稳重得有些严肃的长辈。 林宦听着有些疑惑的问道:“可是皇上要调他回来?你说皇上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担心是皇上对林家不放心了,杨坪调回兵部虽说会官升一级,但真正拥有实权拥有兵权的却是总兵。 李氏摇了摇头,道:“是姑爷自己决定然后写了折子请求调回京中养老,他上折之前写过信回来问我们的意见,我跟你两个弟弟商量后,也觉得他这样决定好,一来姑爷的年纪也确实大了,不再适合领兵打仗,趁此机会调回京城养老也是好事,这二来,若是元元真的要······”说着看到林宦身边的林嫤,顿了下,又接下去道:“我们林家已经占了西北的兵权,又是外戚,加上太子殿下这个储君,已经是烈火烹油的情势了,再加一个手握西南兵权的姻亲,那还不是在火上烤。功高盖主,就是皇上现在心里没想什么,难保以后会不会生出不满,既是如此,姑爷这时候退下来给林家的情势降一降温,也是好的。我看姑爷怕是也想通了这一点,这才提出要调回京中来。” 李氏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皇上对林家生了戒心想要削弱林家的力量就好。至于杨坪请折回京的事,林宦也觉得林家太过拔尖并非好事,就是皇上不说,当臣子的自己也要识相一点。 林宦又问道:“那姑父和姑母并两个表弟这一大家的也都要回来了吧。” 李氏道:“你衡表弟一家会留在云南,你姑母和你姑父并你行表弟一家则会在下个月回京。” 林宦点了点头,又道:“正好,我也许多年没见姑母了,以后倒是有的是机会走动了······” 两人将话谈到这里,正好庄氏进来询问李氏将午饭摆在哪里? 李氏答了之后,大家便移步到西花厅用膳。 第十七章 硬碰硬 午膳过后,庄氏和齐氏张罗丫鬟收拾桌子,林宦则和李氏一起去了李氏的屋子。 林宦五岁上的时候没了生母,八岁上迎来了李氏这个继母。李氏进门的时候,林宦早已记事和懂事,对李氏这个继母一开始也并不是那么欢迎的。两个人互相试探偶尔斗争一下这么多年也就这样过来了,后面越相处倒是感情越好,特别等到后面林宦自己嫁了人当了母亲,明白了当女人当母亲的难处,更是觉得当初对李氏的提防试探真是没必要,当初真是何苦来哉,渐渐的林宦倒真的将李氏当成了母亲来看待。 等两人在榻上坐下之后,林宦给李氏奉了一杯茶,又替自己斟了一杯,然后才悄声对李氏道:“母亲,我听我家王爷说,皇上已经透露出意思,元元入主中宫的事怕是定下来了,家里也得做好准备。” 李氏眼睛动了动,手摩挲着茶碗的边沿,眼睛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李氏开口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有没有说是先入宫为妃再立后,还是直接娉娶入宫?” 虽都是入宫,但这两种入宫为后的方式是不同的。这就好比普通人家续弦,正儿八百的三书六礼娶来的继室和小妾扶正是不能等同的,就算同为继室,小妾扶正的终归不如三书六礼娶来的名正言顺。 林宦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有说。” 李氏小声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林宦又道:“母亲,家里可得小心了,王爷能知道的事,吴家可不可能不知道。吴贵妃这次当不成皇后,她和吴家只怕会有不少后招等着咱们家。” 李氏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宣国公府是硬的,难道我们武国公府就是吃素的,他们真要硬撞过来,撞伤的还未必是谁。你两个弟弟也不是这么没本事的人。” 林宦点了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轻声道:“元元会进宫,我也真是没想到。元元这孩子我也喜欢,以前我还想着她和小五自小能玩到一块去,以后我帮小五娉了她,一来我是她亲姑姑,她进我家里的门来我定不会委屈了她,二来这王府和林家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就是阿柔听着这个主意,怕也会觉得好······但不都说这世上的事风云莫测么,谁能想到二妹会这么早的就去了,我们林家还要再送一个姑娘入宫。” 听到英年早逝的女儿,李氏的脸上也是黯淡起来。 林宦又接着道:“元元这个孩子是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虽说她人聪明也懂事,但真让她入宫去,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她今年才十四岁,还这么小的年纪,谁能知道进了宫会发生什么······” 李氏瞪了她一眼,道:“你是专门回来惹我生气的吧,没的又是提起你二妹,又提起元元,专来惹我伤心。” 林宦连忙道:“母亲这是哪儿的话,我这不也就这一感慨吗。” 李氏叹了口气,道:“元元这孩子,是我对不起她。”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心疼和愧疚的表情来。 林宦见李氏如此,有些后悔提起这些不令人高兴的话题来,心里想了想,便拿了件高兴的事出来,笑着说道:“对了,母亲,皇上说要再给我们家一个郡王的爵位,王爷已经决定这个爵位以后给小五。” 李氏听着高兴起来,直起身道:“哦,这是好事啊。” 前朝时,宗亲爵位按皇帝之子除太子其余皆封亲王,亲王嫡长子立世子,其余诸子则封郡王;郡王除嫡长子为郡王世子,其余诸子则授镇国将军的方式进行分封,结果导致到了前朝末年王侯遍地,给朝廷财政造成严重负担。 到了今朝太祖皇帝立国之后,改宗亲封爵制度,皇帝之子除太子,其余封亲王或郡王,亲王和郡王除嫡长子为世子,其余嫡子封镇国将军或辅国将军,庶子则无所封。 清河王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又是宗亲,得亲王爵位。按理如今清河王府里,除林宦的长子以后能袭爵为下一代清河王外,萧丞只能得镇国将军的爵封,其余庶子则只能混个普通的宗室。 李氏道:“小五以后能有个郡王的爵位,以后你也算不用担心了。”虽然镇国将军也算是个爵位,但待遇跟郡王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林宦也是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是啊,小五被我给宠坏了,看着以后也未必是能有大出息的。以前我总担心着,我和他父王要是走了,他可怎么办。他大哥看着现在是会照顾他,但以后他也会有子女孙子,又哪能顾忌得这么多,到时候跟子女孙子比起来,小五怕就只能靠后。现在好了,有了郡王的爵位,小五再不济以后也能靠着封地的出息过活。” 李氏点了点头,不过接着又奇道:“不过这皇上怎么会突然提出要给你们家一个爵位?” 林宦摇了摇头,道:“不清楚,王爷倒是知道,但他不肯和我说。我用计套了王爷几句话,大概好像是以前皇上当皇子的时候,王爷和老王爷好似帮过皇上和贤妃娘娘。” 说来这老皇帝对贤妃娘娘和今上的态度也是够奇怪的,活着的时候对贤妃娘娘并不见得多宠爱,对今上也不见父子情深,连贤妃娘娘能生下皇上大家都说是因为她运气够好才能生下的,可偏偏最后老皇帝死的时候,却是一道遗旨要贤妃死后葬在他身旁。 那时候都传老皇帝下这道圣旨是怕他死后贤妃擅权,所以要暗示新皇让贤妃殉葬,但这怎么看都不像,先不说皇帝登基的时候早已是连儿子都有了的成年人,根本不是妇孺这么轻易可以摆弄的了的,就是贤妃的性子绵软亲和,看着也不像是会擅权专权的人。 不过贤妃在新皇登基之后不足一年便也随着去了,这其中的真实原由怕也早已随着先人尘封地下,无人可得知。 第十八章 天伦 李氏又道:“怎么,你府里那位侧妃没闹起来?” 林宦哼了一声,道:“闹又如何,再是牛头鬼神,也翻不出阎王爷的手掌心。再是喊得一声妃,那也是个侧的,生的儿子就只能是个庶子。” 清河王府里的侧妃只有一位,姓吴,生了清河王府的二公子和青玉郡主萧玉,是宫里吴贵妃的族妹。“族妹”这个词,真是个意思十分广阔的词汇,这就表示这女的只要是个姓吴的,随便哪个旮旯地方挖出来的,只要需要,都能被称之为一声“族妹”。 林宦当年将清河王府后院的篱笆扎得连条缝儿都没有,结果在吴家里头被雁啄了眼睛,让吴家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一位绝色的族妹出来,送进了清河王府。哼,说是族妹,里头只怕连五服都算不进去。 林宦继续不屑道:“那女人倒也好笑,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闹到了王爷那里,你猜她是怎么说的?”她学着吴侧妃的声音和语调,尖着声音道:“大公子已经是世子,以后要承袭王爷的爵位,五公子以后也是个镇国将军,只有小二什么都没有,王爷不能这么偏心,这个郡王无论如何也该是小二的。” 林宦轻蔑的哼了一声,道:“她要是真的懂本分又替小二着想,就该跟王爷说让小五袭了郡王爵,让王爷替她从中操持将镇国将军的爵位给了小二,结果却肖想郡王的爵位,说到底她不过是想让她儿子压我的小五一头。我想过了,皇上虽说了要再给我们王府一个郡王位,但也没说要将镇国将军的爵位收回去,我倒是可以从中操持一下,以后让小三袭了。虽说只有嫡子才能袭爵位,但记名的嫡子也是嫡子,我以后就将小三记到我的名下来,本来他也是我身边长大的,说起来也顺理成章。” 当年萧池的生母身死,她那时已有萧充这个长子,原本用不着再去养一个侍妾生的庶子。但她还是将他抱到身边养大了,她就是要让吴侧妃看看,她身边养大的,就是侍妾生的也能压她儿子一头。 李氏则问道:“那你们王爷怎么说?” 女人想得再好都没用,她是怕男人犯起浑来。像是老国公爷,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临老了不也弄出一个夏姨娘和林苎来。 林宦高高的挑了挑眼,道:“王爷能怎么说,王爷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嫁作正室生的儿子是个嫡子再说,若还是个侧的,就不要想这么多,她被气得这两天都躺在床上呢。”林宦说着又有些自得道:“王爷这个人吧,坏毛病一堆,又风流多情,后院的莺莺燕燕置了一院,唯一的好处就是脑子还算清楚,没让庶子爬到嫡子头上,也没让他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生出一堆庶子来。” 李氏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林宦又道:“总之你也可以放心了,若是小三真的能袭了镇国将军的爵位,萱娘的前程也跟着有着落,省得你总是记挂。” 李氏道:“说起萱娘,她过门也有五年了,她这肚子还没消息?” 林宦摇了摇头,道:“再等两年吧,我看她自己心里压力也大,也不敢催她。” 小三不是她生的,小三的子嗣她真不多关心,林媗又是她的亲侄女,她心里自然向着亲侄女,不会有事没事往庶子屋里塞妾室通房进去。 ******* 林嫤原本是想要过来寻李氏,只是站在外面听着李氏和林宦在里面的谈话声,独自站了一会,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庄老夫人住的院子。 院里林婠正蹲在庄老夫人前面,听坐在太师椅上的庄老夫人讲江南才有的大船。 庄老夫人一边比划一边道:“那种船呀,可大了,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他们出一次船,带回来的东西就可以让一家子人过好几辈子······” 林婠张着手也比划了一下,问道:“是不是这么大,像这屋子这么大?” 庄老夫人道:“可不是,有的比屋子还大。” 林嫤听着一边走进去一边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庄老夫人看见是她,高兴的招着手对她道:“元元呐,快来快来,快到外祖母这边来。” 林嫤笑着走了过去,到了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结果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便故意板了脸对庄老夫人道:“外祖母,你又偷酒喝!” 庄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来,将她拉到身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玉扣,塞到林嫤怀里然后悄悄对她道:“这个给你,你可千万别跟你母亲告状去。” 林嫤无奈起来,道:“可不许再有下次了。” 林婠见了,跑过来对林嫤伸出手掌道:“外祖母,我也要有,要不然我告诉娘去。” 庄老夫人呵呵道:“都有都有。”说着拿出一个玉葫芦塞到林婠手上。 这个时候,齐氏和庄氏一起走了进来,庄氏一边走一边问道:“要告诉我什么?” 林婠和庄老夫人不约而同的捂上了嘴巴,然后偷偷会心对笑起来,有一种一起干了坏事得逞后的得意。林嫤不由摇了摇头,然后对庄氏道:“没什么,是幼玉吵着外祖母说大船呢。”说着又对齐氏行了一下礼,连忙转移话题道:“二伯母,你怎么也一起来了?” 齐氏笑着道:“怎么,我不能来。” 林嫤道:“自然不是。” 庄氏则是训斥林婠道:“幼玉,外祖母要午休了,不许再吵着你外祖母。”说着又对林嫤回答道:“你二伯母过来问我要点东西。” 说完和齐氏一起进了内室,没过多久两人又一起出来,齐氏手上多了一张纸。 齐氏握了庄氏的手道:“三弟妹,谢谢你了,若是媗娘真的能怀上,那真的就是您的功德了。” 庄氏道:“这方子我也不好说管不管用,听别人说是管用的。但总归是对身体无害,你让媗娘先吃着试试看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齐氏这才拿着方子离开了。 庄老夫人看着站在门口的庄氏,开口问道:“是谁生不出孩子啦?” 庄氏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扶起她道:“您呀少管这些事,我呀,现在扶您歇午觉去。” 庄老夫人却一边挣扎一边道:“不要,我不睡觉。” 庄氏道:“你如果不睡,我就把你藏起来的酒全扔掉。” 庄老夫人听着瞬间就乖顺了。 第十九章 纳采(上) 半夜里刮了一场大风,早上醒来,院子里满地的都是残枝落叶。 林嫤这天起得很早。 慕枝和慕兰有条不紊的给她梳妆。 玉簪粉敷面,胭脂红,蛾眉黛,杏眼双涡樱唇朱,头油蘸发,盘成流苏髻,绾金钗,九凤朝阳金步摇,赤金垂心耳坠。 庄氏就站在她的身后一直看着她,屋里的小丫鬟抱着衣服来来去去。 等慕枝慕兰为她换上大红的广袖对襟襦裙,扶着她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庄氏看着这个已经长得如自己一般高的女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将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如意鸳鸯纹绿玉手镯,亲自戴到女儿的手腕上,道:“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给你外祖母的信物,我出阁的时候,你外祖母给了我,现在我将它给你,你好好戴着它。娘把对你所有的祝福都倾注在这玉镯里,让它以后来带给你幸福。” 翠绿的玉镯圈在纤细的手腕中,更显得手中的肌肤白皙细腻。林嫤看了眼手腕的玉镯,轻轻晃了晃。 庄氏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表情万分疼爱的道:“不要觉得爹娘或林家狠心,也不要觉得林家这么多适龄的姑娘,为什么偏偏是你……” “女儿明白。”林嫤道。 林嫤抬头看着庄氏,表情认真的道:“女儿自出生以来便锦衣玉食,得爹娘亲人庇佑长大,在外应酬连宗女皇亲都会忍让几分,得到诸多优待。女儿能享受到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女儿能力卓绝,也不是因为女儿人格魅力能吸引别人对女儿优待,而是因为女儿是林家的女儿。林家给了女儿这么多年的庇佑尊贵,现如今需要女儿为家族付出的时候,女儿责无旁贷。” 享受尊荣的时候不去想凭什么自己能得到这些,等要牺牲的时候便含泪控诉为什么是我,她做不出这样没有良心的事。 庄氏轻轻的抱了抱她,叹道:“你总是这样的懂事,让娘……”她已经说不下去,她没有办法去阻止女儿去尽她应该尽的义务。 或许会有很多人都会觉得能当上皇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母仪天下,站在天下所有女人的顶端,从此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再无女人能出其右。 可是站得这么高,拥有那么大的权势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也只是个女人而已,所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待自己一心一意的良人,和一份平淡的生活而已。 但现在女儿将要嫁的,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比女儿年长了一辈,他的心里甚至还装着另一个女人。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用尽所有的心力去爱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爱得心力交瘁,爱得心痛心碎,爱到最后差点想要放弃。所幸的是,最后她终于还是等到了得到了。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将来会不会有这样的运气。 林嫤也伸手揽住了庄氏,认真而郑重的道:“娘,你不用担心我,你放心,以后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让自己过得很好。” 庄氏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放开她,拉着她的手道:“走吧,不要让诸位大人等的太久。” 林嫤和庄氏到达武国公府的中门时,林家的众人已经到了,武国公林勇立在最中间,他的后面是李氏、齐氏、窦氏、林苎、林嫄等一众林家人。 林勇的表情沉毅,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岿的稳重,见到林嫤进来,也只是面无表情的对她点了点头。而李氏则是慈爱的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些犹豫的挣扎。 林嫄站在众人的最后面,低垂着头,脸上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或者是高兴或者是担忧,而是带着一股散不开的忧愁,见到林嫤进来,立刻抬起头弯着嘴对她笑了一下,对她仿佛是鼓励。 林嫤也对她笑了笑。 站在林勇右前方的是万公公,万公公之后是太尉宋大人和宗正寺卿谭大人,再之后,则是一干令史、掌事者、节者、傧者…… 在这之前,林嫤早已学过皇帝纳后之仪。 将行纳采,制命太尉为使者,宗正卿为副使,吏部承以戒之,问名、纳徵、纳吉、告期并奉迎,并同使…… 万公公看到林嫤出来,弯起嘴笑了起来,对林嫤恭敬作揖,道:“恭喜四小姐,四小姐大喜,林家大喜……” 林嫤浅浅笑了下,对他微微屈了下膝,万公公侧身避开。林嫤亦对太尉和宗正寺卿微微屈膝,太尉和宗正寺卿亦是侧身避开。 站在李氏身后的林苎咬了咬唇,不甘心的捏了捏手帕。顿了下,她突然冲了出来,跑过去握住了林嫤的手,一脸关切的道:“元元,你终于出来了,你没事了吧?我听人说你昨晚哭了大半个晚上,说害怕嫁到宫里去……” 她说着,好似不小心的说漏嘴了一样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的看向万公公和宗正寺卿,又害怕的看向李氏,在接收到李氏如刀刃一般尖厉寒冷的眼神之后,身子甚至抖了抖,一副害怕的样子隐身到了程氏、郑氏之后。 程氏和郑氏妯娌之间对视了一眼,流露出讽刺的笑,林家其他人俱是眉头一皱,瞪了林苎一眼,林忠的表情依旧沉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让人几乎以为他没有听到林苎的任何话,唯有齐氏发现丈夫的眉头微皱,那是他内心十分生气的表现,越震怒反而会表现得越平静。 林嫤没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躲在程氏和郑氏身后的林苎,一直看一直看,看得林苎突然觉得身上毛毛的,然后心里又是生气又是震怒。 万公公一直都保持着一个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在听到林苎的话后也只是笑着道:“苎小姐的性子倒是直率。” 李氏十分抱歉的道:“让公公看笑话了,臣妇教女不严,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万公公没有再说话,他只要稍加提点就好,林家内部的斗争与他并无关系,他只关心要将今日的纳采礼顺利完成。 万公公和身后的太尉和宗正寺卿相互对了一个眼色,然后他侧身将路让开,宋太尉手持圣旨上前三步,曰:“宋某奉制纳采!” 林勇领着林家众人纷纷跪下,而后曰:“臣某之侄女若如人,既蒙制访,臣某不敢辞。” 第二十章 纳采(下) 持案者捧案进于副使谭大人前,谭大人取制书,持案者退归原位。谭大人奉制书交于使者宋太尉,退于原位。宋太尉高举制书,曰:“有制。” 林勇领着林家众人再次三拜。 宋太尉宣读制书。 “咨!具官林姓: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爰及夫妇,以奉天地、宗庙、社稷。谋於公卿,咸以为宜。率由旧典,今使持节太尉宋某、宗正卿谭某,以礼纳采。” 林勇高举双手接过制书,而后答曰:“皇帝嘉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林族之女,未闲教训,衣履若如人。钦承旧章,肃奉典制。某官封臣姓名稽首顿首,再拜承制诏。” 而后再次三拜。 自此,皇家纳采之仪算是正式完成。 宋太尉走过来,亲手扶起林勇,笑着贺喜道:“林大人,恭喜了!林家再出一位皇后。” 林勇答道:“都是皇恩浩荡,不嫌林氏女之愚资。” 宋太尉弯着嘴角,下巴上的胡子一晃一晃的,又道:“林大人太会自谦,我看四小姐品行德貌样样都是挑尖,若是四小姐还算愚资,那京城里的贵女怕是都不敢出来见人了。”说着哈哈大笑了两声,接着不等林勇说话,接着又问道:“对了,听闻大人的幼子还未定亲,我有一女,正值花信年华,与令公子十分相配。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小女儿,德容功貌上虽比不上四小姐,但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林大人,不如我们结个亲家。” 林勇微笑了一下,拱手道:“承蒙太尉大人不弃,只是幼子前几日刚与兴宁伯府的袁三小姐定下亲事,怕只能辜负大人的美意了······” 宋太尉眉毛动了动,“哦”了一声,心里却将兴宁伯府骂了一遍,心道“袁家手脚倒是快”。 宋太尉又道:“没关系,我记得令弟的长子长女也到了适婚年纪了吧,我有一外甥女,正值十五,德容功貌比四小姐和我女儿虽然差了些,但也是十分好的,林大人,不如我做个媒,两家结成一段良缘。” 林勇道:“林家几房虽然亲厚,但他们父母健在,我这个伯父却也不好越过他们的父母伸手到他们的亲事上去。大人说的事,怕要等老三回京问过他的意思才能定夺。” 宋太尉一听就知道这话是用来敷衍他的,镇守边境的武将无召不得回京,要等林英回京,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难道林英不回来,他这一双长子长女还不用成亲了。 宋太尉想了想,又转头看向庄氏,笑了一下,道:“三夫人,我这个外甥女,除了德容功貌出色之外,嫁妆也十分丰厚,且性格温驯。” 都知道林英的这对长子长女并非庄氏所出,一般做嫡母的,怕都不希望庶子来分自己儿子的财产,但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刻薄庶子,最好是给他找个嫁妆丰厚的媳妇,若是这个庶子媳妇还十分听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庄氏显然不是一般的嫡母,而是一位遵守三从四德的妇人,她为难道:“这种大事,我一妇道人家实在不能做主,等我问过三爷再说吧。” 站在身后的谭大人看着宋太尉的行为,心里一边大骂真是“老狐狸”另一边又是眼红,于是也上前插话道:“的确该要问过林将军的,不过等林将军回来再商量怕就有些晚了,四公子是男子还好说,二小姐是姑娘家,女子芳华怕是不能等人。我夫人最近正为家中孩子的亲事而着急,我和夫人仅有这一嫡子,我夫人誓要给儿子找一个温良贤惠的媳妇,相看了几户人家都不满意,今日一见二小姐,我心就想这定合我夫人的眼缘。三夫人,您不如马上给林将军去信,问我是否有幸能和贵府成个亲家。” 万公公看着这一个一个恨不得瓜分了林家所有适婚姑娘和少爷的两人,心里只觉得可乐,清了清嗓子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好了两位大人,要谈儿女亲家我看不如另外选个良辰吉日,但今日,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宫给皇上复命吧。” 宋太尉和谭大人皆是有些可惜,但也不得不告辞随万公公一起离开。 纳采的仪仗走后,林勇转身对齐氏道:“府中最近怕是会有不少上门恭贺的人,锁紧府里的大门,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能不见就不见了。另外,管束好家里的仆从,不许他们就此露出得意或作出忘形的事情来,若有得意忘形或仗势欺人的,严惩不贷。” 齐氏笑着睥睨了丈夫一眼,道:“这话还要你交代,我这个武国公夫人可不是白当的。” 林勇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林嫤一眼,温和了声音道:“元元,你随我到祠堂里来。” 林嫤点了点,拍了拍庄氏的手,然后跟随林勇一起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林勇和林忠走后,齐氏将窦氏和庄氏拉在了一起,商量怎样看管好门户,约束下人的事。 李氏则转头看向林苎,声音冷冷的道:“苎娘,你扶我回福宁堂。” 林苎此时才算真正有些害怕的缩了一下身子,她刚刚在做出那件事的时候就明白李氏一定不会放过她,她当时还觉得自己聪明,但此时才觉得有些后悔起来,觉得自己有些弄巧成拙了。看万公公的反应,她仿佛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却因此触怒了李氏。 李氏面上向来慈眉善目,对她也不曾真正有过什么不善的举动,最多也只是不理不睬。但一个继室,进门后能让前头夫人生的嫡子嫡女对她敬重有加,再她出生之前能把得老国公身边一个庶子庶女都无的女人,她才不相信她是什么良善庸碌之辈。 她现在打算真正要对付她了吗? 林苎有些害怕的道:“母亲,我屋里还有些绣活没做完,我······” 李氏却眼神凌厉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婼看着林苎害怕的样子,有些替她担心,正想出言替她说话,结果这时候却被林承刚拉住了手,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林苎在这屋里搜索了一圈,却发现根本找不着能替她说话的人,一个顶不上什么事的林婼还被林承刚警告着。林苎在心里将她骂了一遍,平日真是白对她费工夫了,林承刚的一个警告就能让她说不出话来? “怎么,我这个母亲吩咐不动你了?”李氏的声音又响起。 林苎连忙道:“是,是,女儿这就来。”说着才跑过去,扶着李氏的手和她一起走了。 林婠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看着已经走了的大人们,又看看了没有人理睬的自己,有些失落的蹲了下来。 林婥懂事,已经懂得要替大人照顾自己,走过来拉起林婠的手道:“幼玉,大人们有事要忙,我们不给她们添乱,我带你去花园里放风筝吧?” 林婠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皇帝萧谏 万公公回到乾清宫的值房,值房里他带的两个小徒弟连忙上前来伺候,倒茶的倒茶,端水的端水,捏肩捶腿无一不殷勤。 万公公却只来得及抹了把脸,换了身衣裳,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就匆匆的往乾清宫的勤政殿而去。 皇帝萧谏就坐在勤政殿内的书案上处理政事,身后是两个屏气垂首的内侍。 他仅着常服,明黄色纱罗所制,上绣龙纹、翟纹、十二章纹。 上天很厚待这个男人,三十而立,但岁月只带给他更加深厚的城府、更加沉稳威严的气质,却并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没有留胡子,看起来依旧年轻,朗朗清风如玉。 任谁都会承认,倘若他不是帝王,但依旧会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当然,帝王的身份让他更加的具有吸引力。 他听到万公公进来,从批阅的折子中微微抬起头睥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回来了?”接着又继续低下头去批阅折子了。 这时候你会听到,他的声音也十分低沉浑厚,像是空谷里响起的洪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又忍不住会被这个声音所迷。 万公公上前去给他行了礼,然后才弓着身子禀报道:“禀圣上,纳采之仪一切进行得顺利。” 萧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却又像是被什么所迷,愣愣的出神。手中的朱砂御笔停在半空中,赤红的朱砂从笔尖滴落下来,浸透了书案上面的折子,留下一个巨大的红点。 万公公自来会揣摩皇帝的心思,见他如此,连忙又笑呵呵的添了一句:“林四小姐十分欣喜。” 萧谏脸上微动了一下,狭长的眼睛更加的狭长。 欣喜吗?对着外人她肯定会这样表现的。 哪怕身为皇帝,他也感受到了生命无常和无奈之处,谁能想到,曾经坐在他的膝头,会弯着眉毛对着他笑,伸着手要抓他头上的一颗珠子,抓不到就笑呵呵的亲他的脸颊,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的可爱小姑娘,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只是太子,他的兄长祁王联合废太子余孽和陈皇后,里应外合谋反逼宫。东宫被困,而他那时正领着五成兵马司和西山大营的兵马进宫救驾,根本无暇顾及东宫。等最后他的亲卫将东宫解救出来时,听人说是她让泰儿躲进了厨房的米缸里,然后自己出去将叛兵引到了书房,最后她受了点小伤。 那时候她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牵着比她小一岁的泰儿怯怯的往他身边走来,他问她害不害怕。 她沉默了好一会,犹豫着是否应该向大人证明她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但最终仿佛是终于忍不住,泪光闪闪,饱含委屈,带着哭腔道:“怕,好怕······” 他那时候实在心疼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道:“没事了,有姑父在,没事了······”他那时候在想,以后一定一定不能再让这样一个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 而她仿佛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的怀抱,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小声的抽泣起来。他依稀还记得那时她颤抖的身子,以及沾在他脖子上温热的泪水。 后来他登基,要处理政事,要跟那些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的老臣斗,还要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外藩蛮夷,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而林英和庄氏夫妇大约是因为之前的事心有余悸,不再愿意她往宫里来,偶尔有时他在宪娘宫里看到一些宗亲的孩子想起她时,问起宪娘为何不将她召进宫来。他记得宪娘也是十分喜爱这个娘家的侄女的。 但宪娘无不遗憾的道:“我三嫂说那孩子病了,说就不让她进宫来免得给我们添麻烦。” 他也有儿女,明白林英夫妇的心思,后来便也不再勉强。 他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下,他那时还想着等那小姑娘长大了,一定要给她挑个好夫婿,为她圣旨赐婚,用公主的礼仪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保她一世无忧。倒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最终他会成为她的夫婿。 想到这里,萧谏放下朱笔,又问万公公道:“朕记得那孩子自回京后就一直病着,现在······” 万公公马上接话道:“皇上放心,四小姐的身体已经完全大好了,奴才一直盯着呢,太医也说四小姐的身体底子好,原来一直病着不过是因为心绪不宁,后来自己想开了也就马上痊愈了,如今身体已完全无碍。” 萧谏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泰儿呢,最近在做什么?朕倒是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这几天也未见他来给朕请安。” 万公公笑着道:“殿下因为上次文章作得不好让皇上教训了一顿,心理惭愧,最近卯着劲儿读书,还跟延庆宫的下人们说,不作出让皇上和太傅们满意的文章来,就不来见皇上呢。” 萧谏面露几分温和,道:“这孩子的性子,跟他母亲一样有些拧,怕是心理埋怨上朕上次教训他的事了呢。” 万公公连忙道:“皇上可千万别这样说,太子殿下心里十分敬爱您呢。” 萧谏道:“罢了,谁让朕是他爹呢。”说着又吩咐道:“让他们好好照顾他的饮食,也让人看着他别让他太用功了,免得伤了身体。” 万公公笑着恭敬道:“是。” 说着低下头去,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愁容。 太子这些日子并不是在认真耕读,而是不吃不喝的躲在屋子里,脾气也变得十分暴躁,几次都听到东宫传来他杖杀下人的消息,若不是东宫的篱笆扎得还算稳,只怕太子脾气暴戾的消息早已通过昭阳宫的那一位的手传到外朝和皇上的耳朵里来了。 皇帝或许关心太子,但却并不一定有他们这些奴才知道太子的心思。 太子是从宫里传出皇帝要立林四小姐为后的消息后开始性情变化的。 但有些事,就像太子的小心思一样,永远都只能掐死在摇篮里,不可让别人知晓。他盼望着东宫的那位小主子能够早日明白,皇上是他的父亲,但同时也是天子。 第二十二章 害怕 林嫤从祠堂里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李氏的福宁堂。 李氏坐在榻上正跟福麽麽说话:“……让人好好的看着她,一百遍家训,一遍都不能少,也该让她好好记着,她身上姓的是林,身上穿的一针一线,吃的一米一饭,皆是林家给她的。另外,将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部拉出来打十大板,再罚三天不许吃饭,主子行差踏错当奴才的却不进行规劝,一概有错······” 林嫤心猜李氏那些话大概是对林苎的处置。 林家的家训足有万字,一百遍便是要抄一百万字,林苎这次怕是有得苦头吃了。至少在过年之前,她除了抄写,怕不会有时间再干其他的事情了。 李氏见到她进来,停止了与福麽麽的说话声,对她吩咐了声:“下去办吧。”然后便笑着招手将林嫤叫了过来。 福麽麽对李氏屈了屈膝,过来又对林嫤屈了屈膝,然后下去了。 林嫤走过去在李氏身边坐下。 李氏拉住她的手,问她道:“你二伯跟你说什么了?” 林嫤道:“提点了孙女几句,让孙女以后入了宫不许狂妄不许跋扈,让孙女随时记得,孙女在宫里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林家的生死存亡。同时又告诉孙女,孙女在宫里也不可太过示弱或委屈,该反击的时候要反击,让孙女记着身后还有整个林家为孙女撑腰。另外,二伯还跟我分析了一下现在朝中和后宫的情形。” 李氏笑着轻轻拍着她的手,然后问她道:“元元,你想不想嫁进宫里?” 林嫤将头靠到她的肩膀上,浅笑着道:“想。” 李氏叹道:“你这孩子啊,连撒谎都是在为我们着想,你以为这样说我们就不会心存愧疚了?元元呐,是祖母对不起你。” 林嫤道:“祖母千万别这样说,我知道您心里一定也舍不得我,但凡你们有别的选择,也一定不会让我进宫。” 李氏道:“是啊,你这样的懂事,是祖母的小心肝,若是祖母有别的办法,又怎么舍得将你往宫里填。我曾经甚至想过让苎娘进宫去,可是你也看到了,苎娘的品性不好,让她进宫,别说护佑太子殿下,只怕还会闯出大祸来带累林家。”以林苎的心性,若真的进宫,等生下儿子来,只怕第一个对付太子的就是她。 李氏继续道:“嫄娘比你年长,按理说进宫的事该她排在你前面。可你大伯母已经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嫄娘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唯一的念想,祖母不能让她连这唯一的念想都失去。林家走到这一步,不是继续往前便就是死,而我也不能不管宫里的太子,那是你姑姑唯一的骨血。而林家的命运也早已跟太子殿下的命运系在了一起,护住太子,便也就是护住了林家……”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些哽咽。 林嫤连忙阻止她说下去道:“祖母,您不用再说了,孙女心里都明白。” 李氏握紧了她的手,含泪再次道:“元元,祖母对不起你啊。” 林嫤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泪,笑着道:“看祖母,进宫是孙女的心愿,做皇后啊,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孙女还要谢谢祖母成全了孙女的心愿呢。” 李氏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屋外丫鬟进来通报道:“太夫人,四小姐,清河王妃来了。” 话音刚落,林宦掀开帘子匆匆的走了进来,见到李氏,喊了一声:“母亲。” 李氏连忙擦了擦眼泪,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宦一边走过来一边道:“家里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回来。若不是我府里出了点事,我一大早都想过来了。”说着又问道:“如何,纳采顺利吗?” 李氏知道这个继女向来是轰轰烈烈的性子,性子又急,倒也不甚在意,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顺利,接着又关心的问了一句:“你府里出了什么事?” 林宦撇了撇嘴,道:“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一边的事。那位的闺女突然出水痘,我这个当王妃的,总要替她请医问药,省得她们又说我这个当嫡母的不拿庶女当回事。” 林宦说着已经走到了跟前,林嫤站起来,给她行了一下礼。 林宦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揽住她,温和的道:“不要怕,姑姑会帮你的。” 林嫤听着心下感动,这样的话,比起别人一千句一万句的恭贺更让林嫤心里踏实。 谁都不知道,她其实心里很害怕,她怕当不好这个皇后,她怕担负不了家族的重托,她怕伴君如伴虎,她怕没有了自由……她怕的这样多,最怕的还是与父母亲人分别,从此只能君臣相对。 林嫤郑重的道:“谢谢你,姑姑。” 林宦道:“谢什么,姑姑也是姓林的。” 林嫤知道林宦有话要与李氏说,自己主动先告辞出来了。 她从福宁堂出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然后去了花园找林婠。 林婠拿了一个风筝有些恹恹的坐在石阶上,一只手还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林婥将风筝放得高高的。 林嫤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问她道:“怎么不高兴?” 林婠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之后,才问道:“姐姐,你是要嫁给皇上姑父,以后都住在宫里吗?” 林嫤“嗯哼”了一声,避重就轻的道:“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你以后长大了也一样。” 林婠又问道:“那你以后住在宫里,我是不是不能经常再看到你了?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林嫤道:“谁说的,以后想姐姐了,姐姐就回来看你,或者把你接到我那里去。” 林婠嘟着嘴道:“骗人,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觉得我好骗,我听五姐姐都说了,你进了宫以后根本不能随便出宫,我也不能随便进宫……你就不能不去宫里么,你嫁在一个近一点的地方,我好经常去看你。” 林婠不由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第二十三章 歉疚 武国公府大房的院子里。 林嫄正坐在榻上绣自己的嫁衣,她与自己表哥窦遇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嫁妆虽然不用她绣,但自己的嫁衣总要自己绣几针的。 但她今日却有些心神不宁,绣几针便放下嫁衣,轻轻的叹一口气。 窦氏正坐在另一边算账,见她这样长吁短叹的,微微抬了一眼看向她,问她道:“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林嫄摇了摇头,道了声:“没什么。”然后拿起嫁衣继续绣。 窦氏也并不打算寻根问底,继续低头算账。 林嫄绣了几针,又突然放下针线,然后抬头问窦氏道:“娘,元元真的要嫁给皇上吗?” 窦氏放下手里的账本,端起桌边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道:“这纳采礼都已经下了,这宫里的仪式难道还有假的。” 林嫄有些愤愤的道:“其实不一定就一定要元元进宫,林家还有这么多的姑娘,就是嫡支没有,本家里面还有这么多,为何一定要让元元去。元元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将大好的年华牺牲在宫里。” 窦氏道:“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享受权势富贵的时候,我们嫡支的人去占大头,等到要出力出人要牺牲女儿的时候,却让旁支的去,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旁支的姑娘身份也不够,皇后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林嫄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垂下眼,过了好一会,才又道:“娘,我就是有些觉得对不起元元。我比元元大,又是长房长女,按理其实应该我进宫的,可是现在……我总觉得,好像元元是代我去承担家族的命运。” 窦氏蹙起了眉头,声音冷了几分,道:“我不许你这样想,你若是这样想,那就是在伤我的心。” 林嫄有几分后悔,愧疚的唤了一声“娘”,正想说几句道歉的话,窦氏则在这时候接着道:“娘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娘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看着你幸幸福福的嫁人生子,你要是嫁进宫去,还不如拿刀杀了我。” 林嫄有些焦急的道:“娘,你别伤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窦氏叹了一口气,缓和了声音,然后温声道:“嫄娘,娘知道你和元元要好,你也别责怪娘自私,娘也知道身为林家人就要担负起林家的责任。当年你父亲带着你兄长出征,那时你兄长才十六岁……” 她说到这里,脸上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继续道:“我跟你父亲说,你兄长还太小了,让他过几年再去。可是你父亲说,他是林家的嫡长孙,是武国公府以后的继承人,怎么能罔顾身上的责任躲在别人的羽翼下,何况不管是他也好你二叔三叔也好,还是老国公也好,都是十三岁开始进入军中,你兄长已经不小了。我那时候再舍不得再担心害怕,但是也不能阻止他们去承担林家的责任。但是结果呢,你父亲和兄长一起战死沙场。大家都说他们死得其所死的光荣,可是我却希望他们没有生在林家门。” 窦氏将自己从痛苦的回忆里拔出来,接着道:“你父亲和兄长死后,你祖母问我要不要从二房或三房过继一个孩子,无论哪一个孩子过继过来,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世子,而我会成为太夫人,但我拒绝了。我知道林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可是这些孩子再好,那也不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像爱你的兄长那样去爱他们,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将他们从他们父母那里抢过来。我提出让二房来继承国公府,虽然我和你祖母从来不说,但我们之间早有默契,我以让出国公府为代价,换一个你以后无需承担林家责任的结果。我想,我已经无私的献出了我的丈夫和儿子,但我总可以无私一次保住我的女儿。” “对不起,娘。” 窦氏摇了摇头,接着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疼元元,你祖母难道不心疼吗?那是她嫡亲的孙女。你祖母为了保住她,甚至打过让苎娘进宫的主意,要不是苎娘太提不起,怕真的会将元元留下来。其实你祖母心里后悔着呢,后悔当初为了跟老国公爷怄气对苎娘不闻不问,让她在夏姨娘身边长歪了,若是当初将她好好教导,此时就该让苎娘代元元进宫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这或许就是元元的命运,谁能保证进宫对元元来说就一定是祸而不是福呢,元元……她有母仪之像。” 林嫄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而在另一边,在二房的院子里。 齐氏服侍林勇脱下外衣,一边脱一边问道:“跟元元说清楚了?” 林勇点了点头,然后嘱咐齐氏道:“过不了几日,宫里怕会有麽麽下来教导元元宫规礼仪,你多注意点。这些日子多照顾元元一些,她有什么想要的想办的,尽量替她达成。” 齐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说着又轻声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说我自私也好,我现在倒是庆幸,当初生婥娘生得晚了几年。” 林勇沉默起来,其实两人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真正继承国公府的是二房,如果要献出女儿最先考虑的也一定是二房,但是二房没有适合的姑娘,最后不得已只能选择元元。 倘若林婥早生几年,那么如今进宫嫁给皇上的就该是林婥。 其实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当不当皇后其实就是衣裳能不能多点花纹,身边能不能多几个人使唤,吃饭能不能更精致的问题。但是一个人能穿的也就这么多,能使唤的也就这么几个,吃饭精致与否也不会多影响食欲,可是当皇后却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遭遇更多的危险,更别说嫁的还是年长自己一辈的姑父,他身边会围着各样如花似玉的美人。 若是可以,她何必让自己的女儿去遭这份罪。将女儿嫁在普通的世家,在父母丈夫的关爱下一辈子衣食无忧,这才是他们这当父母的期盼。 第二十四章 风云起(上) 无论是林家或林嫤都明白,林嫤进宫为后的事不会顺理成章般的一帆风顺。 但在纳采之仪后不过三天,以西北富户杨家上京状告陕西都指挥使林英强取豪夺,霸占杨家马场和粮仓为起因,以都察院右都御史卢大人上折弹劾林英目无法纪,治军不严为发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弹劾林家的事件在整个朝堂之中蔓延,而后从西北传上来的状告林英在西北仗势欺民,搜刮民脂的万民请愿书也被摆在了皇帝的案前。 事态继续发展,然后开始有人在朝堂中开始提出,林英欺君罔上犯下数罪,应革职查办,押回京中候审,其女林嫤以罪臣之女之身,不足以母仪天下,应另选贤德女子为后。 整个事件不管弹劾也好,或是上请另立皇后也好,看起来是毫无章法,各自为政,东一棒槌西一榔头,没有重点,但冥冥之中,却又仿佛有一只手推着这些人一直往前,将林家陷入了一种疲于应对的境地。 而在此时,在李氏的福宁堂里,林家大房、二房和三房的人聚集在一堂,神情肃穆的商量应对之法。 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大好,庄氏的眉头更是深深的皱了起来,一边要为丈夫担心,一边又要女儿的事情着急。 林勇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依旧沉稳,并安慰李氏和庄氏道:“母亲和三弟妹也无须太过担心,任这些小人再七上八跳,最重要的还是皇上的态度。皇上此时还未说话,至少说明还是信任林家的。” 李氏皱了皱眉头,声音带了些愤怒道:“这次怕又是吴家的手笔吧,他们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整件事除了一个姻亲卢广田牵扯进去了,其余的倒像是一丝一毫的都跟他们吴家扯不上关系,外人看着还觉得他们此次不曾落井下石。” 都察院右都御史卢广田在原配去世后,续娶的是吴家三房的嫡姑娘。卢广田年过五旬,而吴家三房的那位姑娘正值双十年华,正是老夫少妻,一树梨花压海棠,三年前两人成亲时,还成了京城里好一段的谈资。 那位吴氏两年前为卢御史生下一个儿子,听闻卢大人极为喜爱这个幼子,正打算越过嫡长子让幼子继承家业。 李氏“哼”了一声道:“好好的一个御史,不好好尽忠皇上,却跟吴家蛇鼠一窝搅合在一起,我看他也是自掘坟墓。” 御史地位向来特殊,“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是天子的耳目。既是天子耳目,天子又怎么会允许这里面掺杂进来别的声音。所以古往今来,御史是天子的心腹,但也只能做天子的孤臣。 林勇道:“先问问三弟那里是怎么回事吧,空穴才能来风,吴家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拿无中生有的事情来生事,必然是三弟行事有了差错的地方,让人抓住了把柄。” 庄氏这时候开口道:“占用杨家马场和铁厂的事情我倒是知道,入了秋之后,有部分胡人勾结山匪扰境,京中的军饷和军需一直没来,三爷只能去跟杨家等西北富户谈判,希望购买他们的马匹和粮食。但杨家却联合其他富户坐地起价,提出了比市场高出三倍的价格。三爷一怒之下,让人直接征用了他们的马匹和粮仓,但那也是给了银子的。至于说仗势欺民,搜刮民脂,那就完全是无中生有了。娘、二哥,您们心里也清楚三爷的性子,有时脾气暴烈冲动了些,但却绝对做不出欺负百姓的事情来。” 李氏道:“我看那杨家,怕也是跟吴家早有勾结。” 林勇道:“也未必就有勾结,吴崇敬掌管户部,之前一直以户部银钱不足为由拖延军需,他只要透几句话给杨家,商人重利,自然就趁机坐地起价。至于这后面状告的事,则怕是三弟强势之下杨家恼羞成怒才与吴家搅合到了一起。” 李氏道:“既然他们做初一,我们就做十五,林家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就吴家平日的行事,要找出几件事来弹劾,还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他们朝中有人,难道我们就没有。” 林勇心里早有应对之法,但此时看到沉默的低头沉思的林嫤,心下动了动,则开口问林嫤道:“元元,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林嫤明白这位二伯父是想要考验她。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反问他道:“二伯父,您觉得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勇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英明睿智,城府极深。”说着想了下,又加了一句:“是一位明君。” 林嫤道:“那这样的天子,一定不爱给他惹麻烦的臣子吧?” 林勇道:“自然。” 林嫤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仿佛在犹豫下面该怎么说,默了会,才接着道:“前两天,我院子里一个叫樱桃和一个叫荔枝的丫鬟发生了争执,其实起因也简单,她们两人是一起负责清洁我屋里的瓷器摆件,樱桃平日爱偷懒,喜欢将活都推给荔枝干,长此以往,荔枝心里不舒服,那天便要求樱桃和她一起干活,但樱桃不以为意,甚至对荔枝出言不逊,于是两人起了争执,甚至推打起来,将我的院子闹得鸡飞狗跳。 这件事看起来是樱桃的错更大一些,但我处置的时候却将她们各打五十大板,两人都罚三个月的月俸并三天不许吃饭。” 林勇问道:“这是为何。” 林嫤道:“很简单,我并不在乎她们两人谁是谁非,只在乎她们将我交代的事办好了没有。我院里的丫鬟婆子这么多,脾气性格各不同,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小矛盾,倘若她们有了矛盾我就要去给她们断官司,那我这个当主子的什么事都不用做,只给她们断官司就能忙一天了。 我自然知道荔枝平日多受了委屈,但我让她一个三等丫鬟领着二等丫鬟的月例,平时四时八节的赏银也比樱桃重上一倍,于我来说已经对她做了补偿,那么我就不希望她再给我找事。” 由此再看皇帝,他的心思怕也都是,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安分守己的忠心办差,少给我惹事。 第二十五章 风云起(下) 林嫤继续道:“皇上对吴家的动作未必不清楚,也未必不会心生不喜。真说起来,吴家也有从龙之功,宣国公夫人还是皇上的堂姨母,姑母逝后,皇上依旧在林家选择继后的人选,而不是立吴贵妃或是从别的府上选立,这固然有皇上对姑母的情分在,可另一方面未必不是皇上对林家这些年忠心耿耿的补偿,以及对吴家这些年动作太多的不喜。 所以侄女认为,其他人怎么弹劾林家污蔑父亲都不重要,关键的是皇上对咱们家的态度,我们要让皇上的心一直偏向我们。所以咱们对外清者自清,对上向皇上勤勉尽忠就好。”她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继续道:“若是可以,伯父倒是可以不介意的向皇上偶尔撒一撒娇,诉说一下林家的委屈。” 林勇道:“说得好,咱们家千辛万苦让你去做这个皇后,为的不就是让皇上的心偏向咱们。” 林勇赞赏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侄女,这并不是多么高深的言论,但小小年纪能够看透这些实属不易,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怕都还未必能看清这些,而她的说法跟他的打算也相差无几,只是在具体实施时候需要更周密的布置。 还有一点她没有点到,但他相信她一定也已经想明白,于皇帝来说,臣子蠢点不会办事不重要,不会总能教,教不会就把你放在你干得了的位置去,但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 林家选择她进宫总算没有选错,他总算能放心让她去做这个皇后,让她来为太子为林家保驾护航。 李氏听着林嫤的话陷入了沉思,她一方面为她感到震惊,另一方面又为她如此聪明敏锐感到骄傲。 过了好一会,她才又笑着道:“你这孩子,国家大事哪能拿你院子里那些丫鬟的小吵小闹来作比。还有,既然樱桃那丫头平日偷奸取巧不用心当差,你怎么不将她打发出去?” 林嫤笑了笑,有些惭愧的笑了笑,道:“这个嘛······樱桃平日虽然干活不上心,但她有另一个好处,她这人爱好闲话八卦,哪里的闲事都能从她嘴里打听出来,通过她我倒是能知道不少府里的事。”说着不好意思的看向齐氏笑了笑,道:“比如说,二伯母身边原来伺候的常麽麽,就是因为趁三嫂怀孕想帮一个丫鬟去伺候三哥,这才被二伯母打发出去。” 齐氏听着一愣,接着尴尬的一笑,道:“那丫鬟,还真是嘴巴不把门的。” 常麽麽是她的陪嫁,发生事情后她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全她的面子,只跟人说是她的侄儿想接她出去享福主动跟她请辞,她将那爬床的丫鬟处置得快,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没想到樱桃那个不起眼的丫鬟竟能将这件事打听出来,看来还真的有点本事。 林嫤又接着道:“何况樱桃的祖父是府里服侍过祖父的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总要给她几分面子。” 李氏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弹劾林英的事继续在朝堂之中发酵,发酵到最后连整个林家都牵扯进去了,比如说出现了弹劾林勇在五军都督府中饱私囊,假造将士名录骗取军饷的折子,林家本家在西北兼并良田的折子,林家的公子上街买东西不给银子的折子,然后台风继续扫到林家的姻亲里,越国公府窦家,荣国公府齐家,金陵郑氏等皆被扫了进去,连郑氏的兄长**去了一趟烟花之地为青楼女子谱了一首曲子,都被人弹劾失了读书人的文雅。 当然,林家在朝中也还是有人相帮的,在这些弹劾的声音中,也还存在着数股为林家辩白的声音。 而无论朝中怎样争吵不休,对林家仿佛没有任何影响,林家人既不辩解也不请罪,依旧尽责干着自己的差事,在外走动也是一副“清者自清”“朗朗乾坤,我自清明”的凛然。 然后在有一天,皇帝召林勇在勤政殿促膝长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林勇是被人扶着出来的,脸色苍白脸上挂泪,神情还带着几分颓丧。然后大家都以为,他必然是被皇上贬斥,林家的皇后之位也会有所变故的时候,皇帝却发下了一道圣旨,召林英回京自陈。 大凡皇帝召臣子回京自陈,那就表示皇帝还是相信这个臣子的,倘若皇帝不再相信这个臣子,根本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 然后那些观望或看戏的人就都明白,林家的根基还是稳稳的。 半个月之后,林英回到京城。 林英却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随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西北有名望的百姓,以及两个杨氏的族人。 林英回京后直接进宫面圣,两个既是舅兄妹夫又即将成为翁婿的男人促膝长谈了一个下午,然后就传出了杨家污蔑朝廷命官,在西北兼并良民田地,炒高粮食价格的消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林英面圣完从宫里出来之后,骑马直接回了武国公府。 李氏和庄氏带着孩子们在门口迎接了他。 林英先给李氏磕过了头,然后看着足有两个月未见的妻子,伸手一把将她揽了过来,温柔的唤了声:“阿柔。” 庄氏红了红脸,推了推他,提醒他道:“娘和孩子们都在呢。” 李氏呵呵的笑了起来,眉开眼笑的对儿子道:“知道你对你媳妇朝思暮想的紧,但你也要先见见孩子们。” 林英又抱了庄氏一会,这才依依不舍的将她放开,接着看到一直含笑的林嫤,和蔼的摸了摸她的头,再看到林嫤身边小小的林婠,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感慨道:“我们幼玉都长这么大了!”说着捏了捏她的耳朵。 这让原本对他还有些陌生的林婠瞬间的对他亲近起来,抱着她的脖子高兴的求表扬道:“那时因为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说着还指着李氏道:“祖母给我作证。” 李氏笑呵呵的道:“是是是,幼玉最乖最懂事了。” 再然后是上前来给他行礼的林承刚和林婼兄妹。林英看到他们,面色淡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句话都没有对他们说,这让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想要讨父亲欢心的林婼有些失望。 第二十六章 风云平息 林家三房。 庄氏一边拿了衣裳递给丈夫,一边担忧的问道:“这次的事真的无碍吗?” 她是担心皇帝表面上对林家没什么,但心里已经对林家产生了成见,毕竟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不是常人能猜得着的。 林英脸上轻松,一边系腰带一边道:“放心吧,就算有事也不会是咱们家有事。”说着脸上有几分得意,道:“我行事有时是冲动了点,但你以为我真的会算不到强征杨家的马场和粮食之后会引起他们的报复?事毕之后,我早写了折子快马加鞭递送给了皇上,说明事情原委。” 所以后来得到皇帝“将在外,诸事便宜”的回复之后,他顺便将杨家的矿上也强征了一下。 林英挑了挑眉,哼了一声,接着道:“就杨家,自家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就敢上赶着来扯林家的尾巴。他还真以为西北山高皇帝远,他们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要说兼并土地,仗势欺人,哪家比得上他们家。西北土地本就贫瘠,现在有半数良田都在杨家手中,被他们逼得只能没身入奴籍的良民不知凡几。你瞧着吧,这次我不让杨家脱层皮,我林字倒过来写。” 庄氏道:“你和二哥心里有成算就好。”说着准备出去让丫鬟进来收拾沐房。 林英这个时候却一把拉住了她,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笑意温柔的问道:“线娘,你想我了没?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两三个月,我可想你想得紧。” 庄氏听着红了红脸,推了推他,道:“干什么呢,丫鬟就在外面呢。你不是还要去见二哥和娘吗,还不赶紧去,免得让他们等急了。” 林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 庄氏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红着脸道:“真是越老越没正经。” 林英哈哈的笑了几声,又在妻子脸上啪嗒的亲了一口,跟她道:“你等一下将元元和幼玉叫过来,我们一家人晚上一起吃个饭。”说完这才出去了。 原本林英还在犹豫要不要将林承刚和林婼这对长子长女一起叫上,但看着妻子的脸,想了想,到底是不想惹得妻子不高兴,于是便将这对庶长子女忽略了。 而庄氏呢,既然林英不说,她也就装不知道,含羞带春抹了一把丈夫亲过的脸,这才出去吩咐丫鬟通知两个女儿晚上过来用饭。只是过了一会,心里对两个庶子庶女到底是有些愧疚,又吩咐丫鬟道:“今晚厨房给四少爷和二小姐也多做几个他们喜欢的踩,另外,我记得前几日有府里刚分下来的几匹缂丝和软烟罗,拿出来分一分,给四少爷和二小姐送过去。” 丫鬟道了一声是,然后出去了。 晚上林嫤带着林婠过来,看到这顿三房的团圆饭里并未出现的林承刚和林婼,并未说什么。 林英夹了一个酒酿团子放到长女的碗里,笑着跟林嫤道:“听说你很不错,你二伯父和祖母跟我夸你了。” 林嫤笑着讨父亲欢心,道:“都是爹爹平时教导得好。” 林英听着哈哈笑了起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油腔滑调,才夸你一句就打回原形了。” 林婠则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举着手问道:“那我呢,那我呢,伯父和祖母夸我了没?” 林英抱过她笑了起来,捏了捏小女儿的脸,道:“当然夸了,祖母夸幼玉最乖最懂事了。” 林婠这才一边骄傲一边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林英回京后不过三日,当日随林英回京的两个杨氏族人和西北百姓一起状告杨家侵占良田,私采铜矿,污蔑朝廷命官。那些百姓一起作证,杨家手里历数林英罪状的“万人书”根本是假的,上面作证的皆是西北的一些地痞流氓,杨家以钱财相诱让他们在万人书上签名。同时带来了西北百姓真正的“万民书”,为在西北保家卫国的林将军陈情。 之后,皇帝怒斥杨家目无法纪,胡作非为,以欺君之罪将带头策划此次事件的杨氏族长关押,查没杨家兼并来的良田和私开设的铜矿,杨家粮仓内的粮食用作军饷归林英支配,铜矿收归朝廷所有。 因这次事件全程看下来似乎不干吴家的事,所以对吴家并未造成影响。唯一可说的是,皇帝在处置杨家的同时,抽空看了一下二皇子的功课,然后训斥二皇子懈怠功课,不思进取。 至于卢御史,皇帝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平调到了苑马寺做了苑马寺卿。 右都御使和苑马寺卿,同样都是正三品,但一个可上达天听监察百官,是皇帝的心腹,而另外一个则是替皇帝管马的。 李氏听到这个处置后,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道:“明眼人看着就知道,这次的事吴家将卢广田扔出来,根本就是用来牺牲的。卢广田在官场浸淫了这么多年,不应该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心甘情愿被吴家利用。” 林勇回答母亲的话道:“卢广田年龄多大了,年过六十了,过不了几年就该致仕了。他是寒门出身,后来做了御史,根本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根基,他儿子看着并不像他这么出息,三十几岁了,连个进士还没考出来,孙子年幼,看不出是不是块材料。他若致仕,卢家就只能跟着没落,他总要为卢家的后代考虑。他搭上吴家,怕也是为了卢家以后着想。” 林英哼了一声,不屑道:“好好的皇帝不靠,非要去靠一个吴家。他若是忠心皇上,以后皇上未必不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多给卢家几分人情。等着瞧吧,就吴家最爱过河拆桥的行事作风,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还会理睬他卢家人才有鬼。” 李氏道:“这人老了容易犯糊涂,一介寒门走到都御史的位置多不容易,娶个吴家的姑娘就真的以为吴家会把他当回事了。等他反应过来,只怕就该后悔了。” 第二十七章 问名 林英之事落定之后,林家未受丝毫影响,反而吴家备受牵连,原本这该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未等林家高兴起来,这个时候东宫里又传出太子生病的消息。 这生病就生病吧,太子不过是偶感风寒,并不是什么大病,林家虽担忧,却并没有大惊小怪。 但怪就怪在,宫里崔贤妃奉旨照料太子,太子病好之后,竟然对着崔贤妃嚎啕大哭,感动道:“崔母妃在孤身边照顾时,孤还以为看到了母后。孤以后,就将崔母妃当成母后······” 这话传出宫外,众人俱是面面相觑,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林家。 这种话,在林家姑娘即将成为继后的当口说出来,让人可猜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至少表明,太子并不是那么欢迎林嫤来成为这个皇后的。再往深一点说,是不是太子与林家生了嫌隙,不再想要依靠林家而想凭借崔家的力量。 与世代镇守西北的林家一样,渤海崔家也是镇守东部的武将世家。林家是西北的护城墙,有林家在,胡人不敢进犯,而崔家则是东部沿海的屏障,有崔家在,倭寇海盗不敢上岸。林家有兵权,崔家也有。林家出了一个皇后,而崔家出了一个正一品的贤妃。 李氏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同样是大惊,怒的捶着桌子道:“太子这是在做什么,平日看着挺聪慧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糊涂的话来。难道他不明白我们千方百计让元元当这个皇后,究竟是为了谁。” 林勇和林英亦是深深的皱起了眉,特别是林英,两条眉毛几乎快要皱到额头上去了。 齐氏转头看向庄氏,只见庄氏脸色苍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握紧了拳头忍住没说。 齐氏心下怜悯,再转头看向林嫤。林嫤却依旧眉眼温柔脸上带着常常能见到的浅笑,仿佛这件事对她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齐氏心下道,这孩子倒是能沉得住气。 窦氏此时也是蹙起了眉头,开口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崔贤妃和崔家那边想······” 林勇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像,我听闻崔贤妃听到太子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十分震惊,且第二日就跟皇上请求说想要去慈安宫陪伴崔太妃。何况三皇子身有残疾,崔贤妃就算做了这个继后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将三皇子推上皇位,没得还得罪了我们林家。我们林家跟崔家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崔家怕也不会愿意与我们林家为敌。” 窦氏道:“我只是怕殿下年少气盛,心智未熟,又常年没人在身边提点,会被心机深沉的有心之人蛊惑了去。” 李氏也有这样的担忧。 正因如此,又更加坚定了她要让元元去做这个继后的决心。不管是为了稳住太子的储君之位也好,还是为了让太子不跟林家离心也好,宫里都应该有个林家的人。 林英道:“不管怎么样,还是看皇上的态度吧。至于殿下······”对于这个突然出手坑自家人的外甥,他实在也不知道怎么说。倘若他是生在普通人家,没有君臣之分,他可真想将他拉过来揍一顿。 我女儿哪点配不上做你······后娘了,他都没有嫌弃你爹老。 尽管发生这样那样的风波,纳采之后的皇家问名之仪还是如期进行。 问名的程序和纳采的程序并无二致,依旧是太尉宋大人为正使,宗正寺卿谭大人为副使。 只是这次的制文变成了“咨,武国公府林姓,两仪配合,承天统物,正位乎内,必俟令族。重章旧典,今使使持节太尉宋某、宗正卿谭某,以礼问名。” 林英接制文,答文:“皇帝嘉命,使者某重宣中制,问臣名族。臣女夫妇所生,先臣骠骑大将军林次之遗元孙,先臣太傅林兴之遗曾孙,先臣兵部尚书林业之遗孙,先臣都指挥佥事林岳之外孙女,年十四。钦承旧章,谨奉典制。陕西都指挥使林英稽首顿首,再拜承制诏。” 自此,六礼之中已走了二礼。 问名的使者走了之后,林英起身看着身边的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叹了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 问名之后的第二日,宫里教导林嫤礼仪的姑姑也来了。 但林嫤看到来人的时候,还是大大惊讶了一下。 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是当年伺候先后林宪的穆清。林嫤记得这个跟在自己的姑姑林宪身边,几乎形影不离,对林宪十分忠心,也十分得林宪信任的穆姑姑。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她曾给她拿过糕点,小的时候她跟太子在王府里面玩,那时候还只是王府世子的太子调皮,总是玩得一身泥巴,王府的侍婢最爱跟在他们身后碎碎念“世子殿下,您小心些千万别磕着摔着了,表小姐您快劝劝殿下,他最听您的话······” 而穆清从来不跟其她人一样,他不会让她劝太子不要淘气,她只会在他们玩累回来的时候送上一碟糕点。她还记得她做的栗子糕的味道,软软糯糯的,很好吃。 穆清却并不像林嫤那样惊讶,眉目慈和的看着她,温柔浅笑道:“表小姐,许多年未见了?” 林嫤道:“怎么会是你?” 她还以为姑姑去世后,穆清会在太子身边伺候帮姑姑照顾太子。 穆清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开口解释道:“是奴婢向皇上主动请缨,来表小姐身边伺候。” 林嫤又问道:“那太子呢?” 穆清回答道:“先后仙去时,并未吩咐奴婢照顾太子。” 见林嫤脸上疑惑,穆清又继续道:“先后去世前,让奴婢以后忠心继后。” 这么说来,姑姑去世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林家一定会再送一位姑娘进宫为后的。或者说,送林家姑娘再进宫的事,原本就是姑姑与祖母父亲等人商量好的。 但是林嫤仍然是不明白,就算姑姑知道以后进宫的会是她的姐妹或是侄女们,但也比不上她亲生的太子,穆清是姑姑最信任的人,不应该被安排在太子身边保护太子吗? 穆清垂眉浅笑不语,表小姐或许想不明白,但她在先后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先后的每一个心思她都一眼能看明白,就像先后一眼也能明白她的心思一样。 先后和林家虽有默契待先后去后,林家会继续选一位姑娘入宫保护太子,但当时并未定下具体的人选。 但先后跟她说过:“以后入宫的一定是元元,因为林家里能当好这个皇后的,除了我,就只有元元。” 第二十八章 炙手可热 林嫤走进福宁堂的时候,福宁堂的花厅里断断续续的传来说话声和女子偶尔爽朗的笑声。 林嫤问丫鬟紫苏道:“祖母这里有客人?” 紫苏笑着回答道:“是呢,是长宣侯夫人。” 林嫤皱了皱眉,有些讶异。因为当初长宣侯世子闹着要娶林苎的事,长宣侯夫人跟李氏不说闹翻那也是差不多了,两家多年不来往,她实在不明白长宣侯夫人怎么又上门了。 紫苏大概是看清楚了林嫤脸上的疑惑,凑过去悄声的道:“长宣侯夫人上门是来做媒的,她上门想为他们侯府二房的符五姑娘与四少爷说媒。” 林嫤更加诧异,符五姑娘她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符家二房的嫡出吧,林承刚说的好听点是庶长子,真算起来,他是外室所生,生母并无名分,连庶子都算不上。正是因为如此,林承刚和林婼的亲事才一直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放在那里。 不过她想到最近络绎不绝上门做媒或提亲的人家,又觉得不足为奇。 紫苏也是笑着跟林嫤玩笑道:“你说这些夫人们真好笑,您知道吗,昨天竟然还有位夫人想上门为她儿子求娶六小姐。六小姐才几岁啊,而且她儿子也才八岁。” 其实大家都知道,林府变得这样炙手可热起来,都是在林嫤定下为后的事情之后。从前林宪还活着的时候,林家也炙手可热,但自林宪去世后,朝中内外的人都觉得新后一立,太子的储君之位变数太多,特别是生有二皇子的吴贵妃看起来对继后的位置胜券在握,林家的情势有所减淡。 所以此时紫苏虽然是在讽刺那些附炎趋势的人家,但同样身上也隐隐带着一股骄傲。 林嫤笑了笑,道:“既然祖母有客,那我先去后院看看外祖母。” 按理说有客人来,她应该前去拜见。但如今她的身份,去了只怕会没完没了了,她不耐烦应付她们,还不如暂时避开。 紫苏也明白林嫤的意思,道:“四小姐您去吧,等太夫人这边会完了客,奴婢去叫您。” 林嫤点了点头,然后去了后面的院子。 庄老夫人正躺在院子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嘴里哼着一首调子。林嫤听过这首调子,庄氏有时候高兴起来也会哼,好像是林嫤的外祖父当年当山寨头子的时候,一首在山寨中传唱类似寨歌这样的曲子,不怎么文雅,但胜在调子活泼。 庄老夫人见到林嫤进来,笑着对她招了招手,道:“元元,快进来,快进来。” 林嫤笑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笑着道:“外祖母刚刚哼的是什么歌,也教我唱唱。” 庄老夫人道:“那可不行,这曲子可不雅听。” 她躺在摇椅上看了林嫤一会,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感慨道:“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也要嫁人了。”她说着用手比了比,接着道:“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大小,你娘生你的时候有些不顺,你爹和你娘也刚和好,祖母可担心你了。一边担心你爹和你娘又闹起来,另一边又担心你养不活,还怕你养活了身子骨又会不好。但没想到,你是个争气的,不仅健健康康的长大了,还比任何人都懂事。我知道你娘的性子,有时候拧起来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要是没有你在中间转圜,你爹和你娘未必有如今的日子。” 林嫤佯装生气道:“外祖母,您说什么呢。娘哪有你说的那样坏,而且你看爹爹,现在可心疼娘得紧,什么事都让着娘,爹和娘能像现在这样好,还是爹最大的功劳。” 庄老夫人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爹现在也是个好的。” 现在是个好的,那也就是说以前不是个好的。 林嫤抿着嘴笑了笑,只怕外祖母心里还为以前父亲辜负母亲的事有所怨言。 林嫤还想说几句话逗庄老夫人开心一下,结果这时候外面丫鬟来报:“庄二爷来了。” 接着是一身青衣的庄二爷走了进来,林嫤站起来,给他行了个家礼,唤了声:“二表舅。” 庄二爷连忙侧身避开,然后轻作了个揖,也道了声:“元元。”接着才又转向庄老夫人,作揖喊道:“姑母。” 林嫤想他是有话要和庄老夫人说,便道:“二表舅,您跟外祖母说说话,我去给你们烧点茶来。” 庄二爷客气的道了声:“麻烦了。” 林嫤看着他拘谨又客气,却又表现出点亲近的模样,实在有些无奈。自从纳采问名之后,许多事许多人面对她的态度,不动声色或潜移默化的就有了不同。 林嫤去了茶室,等水烧开后,又等了一小会,才又端着茶叶和热水过来。 庄二爷还在跟庄老夫人说着话,庄二爷说了什么,好像是在请教庄老夫人的意见,而庄老夫人则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林嫤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等林嫤端着茶上前去,他们也就停止了说话。 庄二爷喝了两杯茶,没多久就告辞离开了。 林嫤送他出去,出去的时候顺便问他道:“二表舅,听说你想搬出去住?” 庄二爷点了点头,道:“是的,我这次来就是跟姑母告辞的。” 林嫤问道:“是在林家住得不好吗?” 庄二爷连忙道:“不是,不是,这里很好,无论是太夫人还是国公爷都很周到。” 林嫤笑着看向他不说话,好像是在等着他说出什么话来。而庄二爷看着这样的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再瞒住她。 后来想了想,这个表侄女以后就是皇后,有些事还真的不能瞒住她或瞒不住她,于是便接着道:“庄家想把一部分生意转移到京城来,由我来管理京城这边的生意。既然如此,那我必然是要在京城常住,这样打扰林家倒是有些不好了。我在京里置办了一个宅子,一来终归是住在自己的地方自在些,二来我以后见那些管事也方便。” 其实庄氏准备将一部分生意转移到京城,还是他上京后知道林嫤以后会成为皇后,然后写信回去跟庄家人商量决定的。 一直以来庄家的生意都在江南,在江南也是数一的商户人家,以前主要做的是绸缎声音,但这几年走起了海船宝货的生意,主要是将庄家的绸缎运到海外去卖,然后换回海外的宝货带回江南来卖。 现在的庄家,不客气的说一句是江南的首富都不足为奇。但家业再大,都没有人会不想更近一步的,现在林嫤这个表侄女将会成为皇后,庄家便想以这个为契机,以后走通皇室贡缎的路子成为贡商。 林嫤转回头,没有再说话。其实她之前多少已经从庄氏口中了解过庄家的打算。 一直以来,皇家的贡品生意几乎都是被吴家所垄断,吴家你可以说他们府里行事不地道,但的确富可敌国,全国的钱庄,有近半数都是属于吴家的。 当年太祖起事时,其他功臣都是跟随太祖打天下得以封功爵,唯有吴家是以钱财资助太祖得以封国公。所以国朝初立时,其他功勋多有看不上吴家的地方,讽其为“铜板国公”。 不过既然庄家想抢吴家的生意而父亲祖母等人没有反对,那就说明父亲和祖母他们自有打算,她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第二十九章 不满 林嫤在后院又陪了庄老夫人一会,等紫苏过来跟她说李氏那边已经会完客了之后,林嫤便起身去了李氏那里。 李氏正坐在榻上,对着几上的几封名帖发愁。 见她进来,招了她过来坐下,然后把几张名帖递给她,问她道:“我要给你三姑姑定下亲事,你觉得哪一户人家合适?” 林嫤问道:“祖母怎么不拿给三姑姑自己选?” 李氏哼了一声道:“让她来选,那结果就只有一个,我只能将她养在家里当老姑娘了。” 林嫤看了看手中的几张名帖,有寒门的进士,品级不高的武馆,世家里的庶出或旁支,按照林苎眼高于顶的眼光,倒的确是不怎么符合她的期待的。 李氏道:“我寻思她的性子,倒有些属意给他寻个武官,身强体壮性子烈一些,才能镇得住她。” 林嫤笑了笑,道:“武官大都是直肠子,心下不会有这么多绕绕弯弯,以三姑姑的玲珑心思,斗心眼可斗不过三姑姑。”到时候最可能的情形不是武官将林苎镇住,而是他被林苎卖了还帮着她数钱。 林嫤接着道:“要我看,还不如给三姑姑找个读书人。读书人看着老实,但花花肠肠子最多了,让他和三姑姑斗去,说不定两人斗着斗着,倒是斗到一块去了呢。” 李氏想了想,将手里这张六品经历的名贴放下,从林嫤手里拿过那张寒门进士的帖子看了看。心下想了想,在心里道,既然这样那明日就让人去打听打听这个人吧。 这人花花肠肠子可以有,穷点也没关系,但不能人品不行。 她虽然不大喜欢林苎,但也没想将她嫁到火坑里去,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给笔丰厚的嫁妆,也算她对得起老国公爷了。 而此时站在门外,听到她们对话的林婼站立了一会,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马上调转头往福宁堂外面走去。 走到半路正遇上提着食盒进来的紫苏,紫苏有些奇道:“二小姐,你不是说要去给太夫人请安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林婼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脚步不停的匆匆走了。 紫苏看着她匆匆的步子,喃喃道:“干嘛这么匆匆忙忙的,后面有鬼在追吗?”心下又是觉得,庶出果然是庶出,总是小家子气满满的。接着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提着食盒进去屋子。 林婼从福宁堂出来后,直接去了林苎的院子。 林苎还在抄家训,旁边站着一个看着她的婆子,见到林婼进来,叫苦连天的道:“婼娘,你终于来看我了,我手都要抄断。母亲这次可真狠,她就是见不得我好过。要是父亲在,他怎么会让人这样欺负我。” 那婆子听着皱起了眉头,但却什么话也没说。 福麽麽让她来只是看着苎小姐,可没说让她管教苎小姐,她只管将听到的看到的禀报给福麽麽就好。 林婼看了旁边的婆子一眼,显得欲言又止。 林苎擅观色,马上对婆子道:“你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一会,跟婼娘说几句悄悄话。” 那婆子站着不动。 林苎气道:“你就在门外面看着行不行,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婼娘帮我抄写,放心,婼娘的笔迹跟我不一样。” 婆子想了想,终归是府里的小姐,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道了一句:“苎小姐和二小姐说话可要快点,若不然,一百遍家训在过年之前可是抄不完的。”说完屈了屈膝出去站在了门口。 林苎出去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这才回身问林婼道:“婼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林婼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林苎听完后脸上大怒,将手拍在桌子上,骂道:“我就知道那个老虔婆不会放过我的,她竟然想用我的婚事来报复我。” 李氏毕竟是林婼的亲祖母,林婼听到“老虔婆”那几个字心里有些不舒服,正想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林苎却过来一把抓住林婼的手道:“婼娘,你一定要帮我,我决不愿意嫁给那种穷小子。” 林婼安慰她道:“三姑姑,你别着急,事情或许并没有我们想的这么遭。我听祖母的意思,那个人其实还是个进士,说不定他以后……” 林苎打断她道:“进士又怎么样,一个穷进士,身上没有任何根基,就算以后能够官运亨达,等他熬到飞黄腾达的时候,我也早已成了个白发老婆子了。难道真想让我学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可你别忘了,就算王宝钏苦等十八年,薛平贵最后还带回个西凉公主呢。还有,年纪轻轻能考中进士的没几个人,以那老虔婆讨厌我的劲,一定会给我找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说不定那个男人年纪比二哥三哥都大了。婼娘,我只问你,若是换成你,你愿不愿意嫁给她。” 林婼垂下眼思考了一下,然后道:“可是我该怎么帮你,祖母又不会听我的话。” 林苎急得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暴走,一个在林家没有任何地位的林婼的确不顶事,她此时是真的有些后悔以前没有讨好李氏了。 她以前是觉得有老国公在,李氏根本不敢把她怎么样,她根本没有必要讨好李氏,但哪想到老国公根本没有熬到她出嫁就死了。后来她也想过讨好李氏,但李氏对她颇有些油盐不进,面上对她和颜悦色,该给她的好处一点都没有给她。她心里也有些不耐烦了,想着凭她的美貌和手段,就算没有李氏她就不信自己谋不到一门好亲事。 此时就是后悔,现在去讨好李氏仿佛也来不及了。 林婼看着她来来去去暴走的样子,心里替她着急,但也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要不你去问问夏老姨娘?” 林苎听着眼前一亮,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姨娘一向有办法。而且冬至也快到了吧,我每年这个时候也都是要去清凉寺探望姨娘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去。” 林婼见她有了办法,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而在这时,林苎却突然转动眼睛睥睨了她一眼,脸上带着深意的提醒她道:“婼娘,我看你也该小心了。看我的例子就知道,那些嫡母哪里会让庶子庶女得得了好,母亲对我是如此,我看三嫂说不定也会有样学样,将你嫁到低等人家去。你呀,还是赶紧讨好点三嫂吧,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说着叹了一口气,一副为林婼担忧的模样。 林婼听得心里一突,身体立刻发寒起来,抖着声音道:“不,不会的,有父亲在呢。”但是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第三十章 亲事(上) 林婼从林苎的院子出来后回了三房。 路过庄氏的正院时,想到林苎的话,于是转到了庄氏的院子去。 庄氏的丫鬟彩屏和彩簪站在门口给她行礼,唤了一声:“三小姐。” 林婼看着紧关着的房门,小声的问道:“母亲在吗?我想给她请个安。” 彩屏道:“夫人在呢,不过三爷也在里面。” 林英回来之后,林婼深觉得自己还没好好的跟父亲说过话,惊喜道:“那我也给父亲请安。” 直到看见彩屏别有深意的浅笑时,她才反应过来,红了红脸,道:“我,我……明日再来。”说着逃也似的跑开了。 而在屋子里面,庄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 林英坐在她的身后,捧了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子里嗅了嗅,一边跟妻子道:“……这次回来,石夫人带着石姑娘也一起回来了,你过几天邀请她们母女到府里来让母亲和大嫂等人也见一见。另外还有婼娘的亲事,你也多费点心。我准备这次回京趁机就将承刚和婼娘的亲事定下来,婼娘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承刚和石小姐成亲后让他们随我们一起回西北去,承刚转过年也十七岁了,身为林家的男儿也该让他去战场上历练历练。” 庄氏挑了挑两条细长的眉毛,道:“你自己宝贝儿子宝贝女儿的亲事你自己操持去,我才不去做这个坏人,省得他们还以为我从中作梗由此生怨。” 林英讨好的笑了笑,道:“看你说的,你不是他们的嫡母吗,你养育他们长大又替他们操持婚事,他们自该感激不尽,怎么会怨你。阿柔,我知道你一向心地善良,你……” 庄氏瞥了他一眼,将梳子轻拍在梳妆台前,没好气的道:“你少给我戴高帽,嫡母,你生他们的时候问过我了吗?”说着推开丈夫,直接站了起来走道床边坐下。 林英一听她提起过去的事便觉得头皮发紧,生怕她又翻旧账,连忙走过去,拉了她的手道:“你看你,我们不是说好了过去的事谁也不提的吗。”说着又讨好的道:“那你不愿意替他们操持就算了,我让娘来操持。” 其实现在庄氏和林英的感情好了,她也并不像总是提起过去的事让夫妻生分,只是每每想到过去的事,特别是看到林承刚和林婼这两个就像是林英过去犯错的证据时,她心里总还是觉得膈应。 庄氏叹了一口气,道:“娘年纪都这么大了,哪里还能让她来替我们操持这些小辈的事。再说,我这个嫡母在旁边袖手旁观让娘来操持,外人看着像是怎么回事。算了,我会看着办的。” 林英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半是讨好半是认真的道:“阿柔,能娶到你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庄氏推了推他,道:“去去去,少没个正形。” 林英却直接拉下了帐子,抱着庄氏往床上躺去,道:“时间还早得很,我们再躺一会。” 到了第二日,庄氏梳洗过后,然后便去了李氏的福宁堂,将石氏母女的事情跟李氏提了提,道:“……我想选个日子将石夫人和石小姐请过府来让家里人看看,若是娘看着还满意就尽快过三书六礼将婚期定下来,承刚的年纪摆在那里,石小姐转过年也是十六了。娘,您看呢?” 李氏点点头道:“是该这么个礼数,你要什么时候请客该怎么请客需要什么,都跟你二嫂两人商量着办去,等道石夫人和石小姐来的那日,我只管出席给你们做做面子就成。至于石夫人和石小姐,既然你和老三都说好,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庄氏笑着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说着又道:“还有婼娘的亲事,我这几年在京里的时间少,还要让娘替我相看相看。”说着又转头望向旁边坐着的窦氏和齐氏,道:“大嫂二嫂也替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齐氏还真的思索了起来,然后笑道:“我娘家的大嫂最爱做媒,我改变帮你问问她去。你和老三想要给婼娘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庄氏道:“我和三爷的意思都是,只要男方品行好家庭简单姑舅宽厚的就行,家境薄点也没关系。要是世家或公爵人家,那最好是门风严谨妯娌融洽的。” 想到林婼的性子,李氏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窦氏听着心里则是一动。 等从福宁堂出来的时候,窦氏出声叫住了庄氏,道:“三弟妹。” 庄氏回过头来,笑着问她道:“大嫂,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窦氏望了望周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道:“三弟妹愿不愿意邀我去你院子喝杯茶?” 庄氏忙道:“自是欢迎,求之不得。” 两人一起回了三房之后,等丫鬟上了茶,庄氏让屋里的丫鬟都下去。 窦氏抿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三弟妹要给婼娘看人家,我这里有个人选。是我娘家侄女的奶娘的儿子。” 窦氏说到这里,看见庄氏皱起了眉头,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那位奶娘并不在奴籍,他的儿子也的确十分出色,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跟你说。” 庄氏知晓窦氏的性子,知道她不是那样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于是问道:“那大嫂先跟我说说男方是什么样的人家。” 窦氏道:“那位奶娘姓赵,当年我那侄女出生后,我大嫂要选奶娘,她进府应选。虽是穷苦人家,但穿得整整齐齐,模样也干净,身上还带着一股清傲之气,我大嫂十分满意。原本奶娘是一定要签死契的,但那赵氏不愿意,称自己落入奴籍没什么,但他丈夫是个读书人,儿子以后也是要读书科考的,她不能给丈夫儿子丢脸,若是主人家愿意相信她,她可以少拿些银子,若是怕她不够忠心,以后小小姐吃的用的,她都先尝一遍试一遍,一定好好将小小姐奶大。 我大嫂有些动容,但也不敢随意将孩子交给一个卖身契不在自己手里的人。后来打听到,那奶娘的丈夫家里本也有些良田,本不至于沦落到大户人家伺候的地步,只是她丈夫不幸病逝,家里的婆母是个继室,收买了族里的人想逼其归宗另嫁好霸占她这一房的家财。她决然带着儿子从族里出来,又跟劝她改嫁的娘家人断了联系。我大嫂怜其遭遇,又欣赏她的坚毅贞洁,便让人帮她将家财要了回来。她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常常进府请安。后来有一次,我那小侄女生了病不肯喝奶娘的奶,也不知是不是她和我那侄女有缘分,没想到我那侄女却愿意喝她的奶,且喝了她的奶之后病也渐渐好了,于是这样她便成了奶娘。” 第三十一章 亲事(中) 窦氏接着道:“那奶娘的儿子叫赵凛,比婼娘年长两岁,早年我大哥看他资质不错,便让他在窦家的族学里跟着读书,两年前考中了举人,且是解首。明年春闱,他那都是冲着前三甲去的。那孩子也算是窦家看着长大的,人才品行都是没得挑的,人也长得白净,就是出身差了些。至于赵奶娘,那真的是再宽和不过的人。他还有个妹子,与我侄女是一个年纪,也不是娇气的姑娘。他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我大嫂正想给他做媒,若是你愿意,我跟我大嫂说说,寻个机会让两家看看。我也是看他真的是个极出色的人才,若是错过了难免可惜。我原本想跟娘说说将苎娘说给他,但想想苎娘的性子,我看还是别坑了那孩子了。” 庄氏听着有些心动,让她来说倒是觉得可以放在备选名单里的人家,只是林婼不是她生的,她心里又多顾忌了一层。 庄氏道:“我先跟三爷说说,然后再给大嫂答复。” 窦氏道:“那行,你跟三弟先商量商量,成与不成都给我个结果。”然后便告辞了。 等林英从外面回来,庄氏将窦氏说的事跟他说了。 林英道:“既然大嫂都说不错的人,那必然是错不了的。” 说着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对这个女儿似乎显得有些不够关心了,便又加了句:“这样吧,我找个机会先试试看那赵凛的人再说。” 庄氏自然没有意见。 然后过了几日,林英去看过之后回来对庄氏道:“行了,就他吧。” 庄氏得了林英的答案去跟窦氏说了,窦氏回了一趟娘家,找了机会让那位赵夫人见了一面林婼,然后也同意了这门亲事。 然后庄氏便开始着手三书六礼之事。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林婼却在林苎跟前哭得几乎要咽气。 她原来还为林苎要嫁给一个寒门进士而不平,没想到一眨眼,自己的亲事连林苎还不如。 林苎在旁边用一种极为可怜的目光看着她道:“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可怜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惨。奶娘的儿子,奴仆的儿子,亏三嫂想得出来,她自己亲生的女儿去当皇后,却将你嫁给一个仆人的儿子,母亲和三哥竟然也由着她胡闹,我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三哥的亲生女儿了。” 林婼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要毁了。 林苎继续道:“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庶出别的人家也会抢着要。我前几日还听说,永昌伯夫人还想替自己的嫡次子求娶你,但没想到三嫂将人家拒了。想想你跟承刚的亲事,那位石小姐的父亲只不过是个六品的都指挥经历,石小姐的模样也生得普通,我看承刚这几日都有些闷闷不乐,只怕心里也为这门亲事伤心。而你的更了不得,是个下人。” 林婼抓着林苎的手,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边哭边道:“姑姑,我该怎么办啊姑姑,我该怎么办?” 林苎叹了一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林婼更加伤心的哭了起来。 林苎看着她哭,看她哭得差不多了也绝望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林婼升起一股希望,抬起头来期盼的看着她。 林苎凑近到她的耳边,悄声的说了几句话。 林婼听完有些犹豫的问道:“这,真的能行吗?” 林苎道:“行不行就看你了,三哥是你的亲生父亲,怎么都会有些父女情分吧,说不定你去求求他,他看在你可怜的份上真的就改变主意了呢。反正我能想到的就这一个办法,要不要去做随你的便。” 林婼一边继续抽着鼻子一边握紧了拳头。 她不能让自己一生就这样被庄氏毁了。 等到了第二日,去正院给庄氏请安的时候,林婼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内室的方向看。 庄氏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但也装作没有看到,继续听怀里的小女儿跟她说着昨日又干了什么,花园里的花很好看,她养的锦鲤死了一条。 旁边的林嫤看着林婼的样子,浅笑着问了一句:“二姐姐,你在看什么?” 林婼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没看什么。”说着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前面桌子上的茶碗。 林承刚转头看了她一眼,但却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无动于衷。 林嫤倒有些想知道林婼到底有没有勇气做出些什么来,她相信林苎一定给她支了招。 她有些无聊的默数。 然后在她数到第二个一百的时候,林婼像是终于给自己酝酿足了勇气,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冲出来跪到了庄氏的跟前,道:“母亲,女儿有事想求您。” 庄氏瞥了她一眼,将林婠放了下来,这才道:“有什么事站起来说吧。” 林婠嘟了嘟嘴,有些不满,但还算懂事的走到林嫤身边坐下。 林嫤跪着走过去,一边抓着庄氏的腿,一边将眼睛瞄向内室,用足以让里面的人听到的声音哭着道:“母亲,我不想嫁给赵家,求您不要将我嫁给赵凛。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会再惹您生气,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求您别把我嫁给一个下人的儿子。” 庄氏的脸黑了起来,正想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屋里的帘子一晃,林英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脸怒气的看着林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让你嫁给赵凛是你母亲故意为难你,故意不让你有好日子过是吧?你母亲平日委屈你了?”话说得越到最后越抬高了几分声音。 林婼被林英吼得有些害怕,一边发抖一边拼命摇头道:“女儿不敢,女儿不敢这样想。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嫁给赵凛。” 林英道:“让你嫁给赵凛是我的主意,跟你母亲没有任何关系,那你是不是以为我也是不想让你好过。” 林婼害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管拼命的摇头,另一边又觉得失望。 第三十二章 亲事(下) 林英走到庄氏旁边的榻上坐下,看着林婼继续怒道:“自来儿女之命媒妁之言,你倒是不害臊,要自己做主起自己的婚事来了,还对着你的嫡母大呼小叫,你的忠孝廉耻都学到狗肚子去了。回去将《孝经》抄上五百遍,好好学习“孝”字怎么写。” 林婼匍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结果跟三姑姑说的一点都不一样,父亲没有对她生起半分父女之情,他甚至说让她嫁给赵凛是他的意思。 林英看到她哭就烦,对身边的丫鬟道:“将她扶回她自己的院子去,过年之前不要让她出来了,找些孝经佛经给她抄,让她修修身养养性子。” 丫鬟道了一声是,接着过来想要扶起林婼将她带走。 林婼这个时候着急了起来,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林英,哭着道:“父亲,如果姨娘知道,如果姨娘知道你这样对我她一定会伤心的。” 林英听着拍着桌子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怒气腾腾的像一只暴怒的公鸡,指着林婼道:“你混账,供你吃穿的是林家,抚养你长大的是你嫡母,你到现在却只记着你的姨娘,你将你嫡母置于何处。” 林婼整个人都绝望了,对眼前的这个父亲绝望,对自己以后的人生绝望,她抬头望着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伤心的开口道:“父亲,你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何要生下我。” 林英气急了而笑道:“是呢,我也在后悔,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怎么没有将你一把掐死,养了你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林嫤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懦弱软弱了太久的人一爆发出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原来那个连句话都要分三句来说,唯唯诺诺只敢在心里不满的林婼,哪里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她倒是有些佩服她的勇气了,至少她敢表达出自己的请求和不满了不是,在此刻她才觉得她像是一个林家人。 林嫤开口劝道:“二姐姐,那位赵公子出身虽然差了些,但人品才能却是万里挑一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解元,等明年春闱,再不济也是个进士,考中前三甲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后有了功名出身,再加上林家的提携,他的前程前程难道还能差了去。你就是不相信我娘,难道爹爹还能害你不成。” 林嫤不说还好,一说反而让林婼升起一股怒气,转过头来睁大眼睛怒视着她,道:“不用你猫哭耗子假好心,你自己要去当皇后了,却让我嫁给一个奶娘的儿子,你们母女凭什么作践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永昌伯夫人想要替她的嫡次子求娶我,何大人也上门提过亲,但都被你们给拒了。我碍着你们母女什么了,你们这样见不得我好……”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空中传来一声“啪”的掌掴声。 林婼捂着脸,抬起头不敢相信的看着眼睛冒火的林英,只觉得伤心欲绝。 林英指着她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就你这种又蠢又软的性子,一个林苎都能将你耍得团团转,将你嫁到高门大户去你会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永昌伯的次子是个断袖,后院里置了一屋子的小倌;何大人的儿子刚打死一个夫人,因为前头夫人的娘家势弱才将事情捂住,现在娶的是继室,这样的人家你也想嫁,你脑子是不是秀逗了?” 林婼震惊的看着林英,她并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庄氏拒绝了那些来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她又有些不信,只觉得这些都是林英编造出来骗她的。 林英气得挥手道:“把她带下去关起来,三天不许给她饭吃,让她好好想清楚谁是对她好的人谁是坏人,省得连好歹都不分。” 这次林婼没有再挣扎,乖乖跟着扶她的人下去了。 林英又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没有说话,连亲妹妹被打也无动于衷的林承刚,皱着眉问他道:“你是不是对我给你定下的亲事也有所不满?” 林承刚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来,对林英行了个礼,道:“儿子先告退了。” 林英骂道:“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 林嫤觉得这种情况,还是交给母亲去处置,父亲的怒火让母亲去安抚比较好,于是拉起林婠笑着对他道:“父亲先消消气,女儿也先带幼玉告退了。” 林婠被林英刚才怒气腾腾的样子给吓到了,一直躲在林嫤身边拉紧了她的手,生怕她会将她丢下,见林嫤要走更是贴紧了她,等一出门口,便吓得直叫道:“爹爹好可怕,爹爹好可怕。” 林嫤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跟她道:“不要怕,爹爹不会对幼玉凶的。” 而里面庄氏也没心情安抚丈夫。 他被气到了,她还被气到了呢。 她瞪了丈夫一眼,声音冷冷的道:“那是你造的孽,你自己管去,我不管了。”说完便站起来走了。 林英一见庄氏这样,生怕她又扒拉出旧事来跟他冷战一番,也顾不得生气了,连忙追上去拉住她,道:“怎么又生气了······” 林婼和林承刚的婚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三书六礼有条不紊的进行。 林婼被命令在过年之前不许出门,她闹的那一场被捂住了并没有传出去,至于被关,对外的说辞也是要绣嫁妆。 林苎很是有些失望,她原本是让林婼在有外面的宾客的时候再到庄氏和林英面前闹一场的,结果没想到她这般不争气,只在三房小打小闹了一场。 但同时她又有些怕引火烧身,林婼的事会牵连到自己的身上,更加重了她想要去清凉寺找夏姨娘问计的打算。 她去了福宁堂找李氏,这次表现得倒是十分乖顺,讨好的跟李氏请求道:“母亲,很快就要冬至了,姨娘在清凉寺替父亲祈福辛苦,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去清凉寺陪姨娘住几天的,这次我想提前几天去,顺便给姨娘送一些御寒的冬衣。” 李氏挑眉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道:“家训抄完了吗?” 林苎道:“还没有,但去了清凉寺,我也会日夜不缀的继续抄写的,绝对不敢懈怠。” 李氏道:“先将家训抄完再说。” 林苎有些失望,但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成,只好道了声是,然后回去了。 她走后,李氏目含怒气,跟自己的儿媳妇说道:“这一个,可真是一点都不像我们林家的人。” 齐氏道:“娘先消消气,跟她计较什么。” 其实李氏和齐氏都明白,林婼大闹那件事,只怕少不了林苎的手笔。 齐氏又接着道:“她不是想去清凉寺吗?娘不如就让她去,多找几个人陪着。现在家里事儿多,根本没时间来管教她,让她暂时离开府里一段时间,也省得她上跳下蹿的,又闹出什么事来。元元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闹出什么来。” 李氏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三十三章 故事(上) 进入了冬月之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到了冬至前的半个月,下起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而这雪一下就是连绵半个月都不停,铺天盖地的都是银白色。 林嫤坐在武国公府的青雀楼里,身边是林家的其他女眷和庄老夫人。 楼里四面临窗,此时窗轩大开,四面开阔,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外面的雪景,寒风凛凛的吹进来,但里面点了火盆,却并不觉得冷。 林嫤将一个栗子扔进火盆里,火盆发出“啪啪”的声音,然后她再拿了钳子将烤熟的栗子夹起来,一边听另一边的林嫄跟庄老夫人谈论未来夫家的事。 庄老夫人半躺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盖了一条白色的褥子,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深刻的皱纹以及风霜,但依旧可以见到年轻时候的明艳。 林嫄蹲坐在她的旁边,仰着头跟庄老夫人道:“……我的婚期定得紧,正月里头就要出阁,我的嫁衣是绣好了,可我还想再亲手绣两双鞋袜给我未来的公公婆母。他们也是我的舅舅舅母,且自小就疼我,我总想亲手给她们做点什么,但我女红不好。老夫人,听说你有一手好绣艺,到时候你指点指点我……” 庄老夫人一边点头一边道:“点,点。”说着又问道:“这么说来你要嫁的是你的表兄?” 林嫄点了点头,道:“嗯,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庄老夫人道:“表兄好啊,青梅竹马也好,有感情,男人会疼人会对你好。” 林嫄红了红脸,道:“他敢不对我好。” 旁边郑氏扶了扶自己已经硕大的肚子,取笑她道:“哟,看来我们嫄娘以后会是个悍妇,姑爷以后要惨了。” 林嫄红着脸瞪了郑氏一眼,半恼半羞的道:“三嫂,你取笑我。” 庄老夫人看着高兴的呵呵笑了起来。 林嫄重新转回头,又含眸带笑的对庄老夫人道:“我们不要理她们,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了,鞋袜,老夫人,你说我鞋面要绣什么?袜子上要绣什么花样?缠枝花怎么样?宝相花的?还是牡丹花寓意好一点?” 庄老夫人道:“都好都好,亲儿媳妇亲手给他们做的,绣什么他们都喜欢。” 林嫄思考了半天却没一个决定,想了这个不错但没过一会又否决了,然后苦恼的叹口气,道:“嫁人可真是麻烦。”说着又抬眼问庄老夫人道:“老夫人,你当年出阁的时候给公婆的鞋袜绣的是什么花样?” 庄老夫人道:“我可没你这样的好福气,我出阁的时候线娘的爹不过是个山寨头目,自个儿都不知道爹娘是谁,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林”姓还是后面追随了老国公爷之后老国公爷赐下的,线娘出生后也都是随了我的姓,我可没机会给公婆做鞋袜。”然后颇有遗憾的道:“倒是白费了我一手的好绣艺。” 林嫄这时候倒是来了兴趣,动了动自己的姿势,仰头看着庄老夫人道:“那老夫人你当年跟老太爷是怎么认识的?按你说,当时你是江南大商贾家的千金小姐,老太爷当时却只是个草莽英寇,你们也没有机会交集,怎么你后来就嫁给了老太爷呢?” 郑氏和程氏也突然感兴趣了起来,纷纷走到庄老夫人旁边,准备听这一段定然非比寻常的非常凄美的故事。 庄老夫人动了一下身子,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仿佛是在回忆那一段往事,默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微浅的笑意,道:“当年可不是我愿意嫁给他的,是他将我抢去的……” 林嫄和郑氏等人惊讶的“啊”了一声,皆露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林嫤低头浅浅的笑了一下,看着火盆里面碳烤着的栗子。 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这一段故事,林嫤倒是听庄氏跟她说过。 当年外祖母原本定亲过一户人家,两人虽算不得青梅竹马,但两家也算通家之好。外祖母是商贾千金,花容月貌,男子是乡绅之子,年轻有为,且年纪轻轻考中秀才,两人算门当户对。 待到外祖母长至双八年华,两家定下婚期,新郎前去迎亲,但却迎亲路上出了事??——遇上山匪打劫。 而新郎官呢,见到山贼只觉得保命要紧,钱财也不要了,带着护卫落荒而逃——顺便将新娘子也落下了。 当时的林嫤外祖父,作为山寨大当家的林岳,看着那吓得鸟兽云散的一群人也很觉得牙疼。他原本只是想打劫一笔银钱,也没打算伤人,但他带着人还没动手呢,一句“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钱”都还没说完,就一个个吓得屁股尿流四处逃散,实在显不出他的能耐。 然后又看到被遗留在原地,穿着嫁衣,吓得簌簌发抖的庄老夫人,又觉得自己也到了娶婆娘生儿子的年纪了,将这个花容月貌的新娘子带回去当个压寨夫人,白赚个夫人倒也不错。正好,她身上穿的就是嫁衣,回去就能成亲洞房。 只是庄老夫人虽养在深闺,却也是烈性女子,被带回山寨被人绑着强迫跟林岳成了亲,成亲当晚在洞房之内,一把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直言:“你要是敢碰我,那就碰我的尸体吧。” 那时候林岳也年少气盛,只觉得自己还偏不信邪了,不信连个小姑娘都征服不了,他非得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给他当山寨夫人不可。 当天晚上林岳离开了洞房,但第二天开始就对庄老夫人展开了温柔追求攻击。 只是庄老夫人一个千金小姐,哪里会看得上一个草寇山贼,被困在山寨里,只觉得自己一生都要完了,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林岳自来是跟一帮男人混在一起,并未见过多少女人。而现在有个女人日日在自己面前,她有着美丽的容貌,窈窕的身材,温婉的气质,以及与他的粗俗不一样的,良好的教养。 林岳原本是想打动庄老夫人的心,但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动了心。 第三十四章 故事(下) 男人大抵是这样,当他不爱一个女人的时候,他会想着强迫她,征服她,占有她,以满足自己天生的征服的**。 但当他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他会再见不得她伤心和难过,哪怕因此他再不能得到他。 终于在庄老夫人又一次的自残行为之后,看着庄老夫人生不如死的样子,林岳选择了放手,将她送回了林家。 可是庄老夫人回到庄家之后,事情并未结束。 她定亲的那户人家,在她回来的当天送来了退婚的庚帖,扬言庄老夫人被山贼掳去这么多时日,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他们家不能娶一个不清白的姑娘。 庄老夫人的名声早已坏了,庄老太爷虽然心中有怒,但也只能无奈的接了退婚的庚帖,办理了退亲的事宜。 庄老夫人不是不伤心,美好的年华,她也曾对自己以后的夫婿有美好的幻想,希望夫妻和鸣,希望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会腾着五彩云朵前来救她。 但事实是,她的未婚夫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顾着自己逃命将自己丢下了。她为他守卫着贞洁,终于脱离危险回到家中,他却送来了退亲的庚帖,以及四处败坏自己的名声。 不过她的那位未婚夫似乎也没有好过,在退亲的当晚听说就被人废了子孙根。 而那一晚,林岳躲在庄老夫人闺房外的树上,就这样看着屋子里昏暗的烛光看了半夜,他在想,他心里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在哭。 然后,庄老夫人一推开窗户就看到了树上的他。两人都有些无语,凝凝对望。 而后,林岳尴尬起来,对自己心里的这个姑娘道:“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马上就走。但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男人配不上你,你不要再伤心,你值得更好的。还有,以后如果有人伤害你,让人拿着这个木哨来找我,我会帮你报仇,不会让你再受欺负。”说完将手上的一个木哨递给庄老夫人。 但庄老夫人没有接,只是盯着他的脸一直在看,也不说话。 林岳失望,但还是将木哨挂在了她跟前的树枝上,然后跳下树默默离开了。 林岳离开之后,庄老夫人拿起那个木哨放在胸口,然后未婚夫退婚的时候没有哭,外面的人传她失了清白没有哭,但这一刻她终于哭了出来。 这个男人曾经强迫了她,他将她困在山寨上,他令她身陷囹圄,他让她坏了名声,他还是一个四处打劫放火的山贼。她曾经十分恨他,恨不得一刀杀死他。可是最后,他也还是放过了她,不曾伤害过她,替她惩罚了伤害她的人,并跟她说“如果有人伤害你就来找我,我不会让你受欺负”。 在她的未婚夫都抛弃了她,她的家人都觉得她丢人的时候,她从他身上却汲取到了唯一的温暖,这一刻的庄老夫人却被他感动到了。 然后第二日,庄老夫人就收拾了几身衣裳和平日穿戴的一些首饰,带着自己亲近的一个丫鬟,回到了山上。 林嫄和程氏郑氏等人听得俱是津津有味,林嫄像是还沉陷在庄老夫人的故事里出不来,感叹道:“好美的故事!” 郑氏则是笑着问道:“那老夫人,您就是从那时候就喜欢上了林老将军了吗?” 庄老夫人摇了摇头,道:“那可不是,我那时候坏了名声,家里的人虽然不说,但也隐隐流露出几分以我为耻的意思,我甚至觉得他们或许是宁愿我死在山上留个捍卫贞洁的名声的。我只是觉得在家里过不下去了,而他说喜欢我,就想,反正都这样了,我干脆跟了他算了。” 林嫄道:“我可不信。一个姑娘,要挣脱世俗的眼光,抛弃父母亲人,抛下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然后去追随一个山贼,那究竟是需要多大的孤勇,反正要我就做不到,老夫人您当时必然是有些喜欢老太爷的。”说着又好奇的笑问道:“必然之前在山寨上,老太爷还做了许多让老夫人您感动的事情吧?” 庄老夫人没有说话,有些寂静的沉默着。 郑氏又问道:“那老太爷后面又是怎么会从了军呢?” 庄老夫人道:“那就说来话长了,我跟他私定终身后,我父亲就跟我脱离了父女关系,不再认我这个女儿,我虽然伤心,但也无可奈何。后来我母亲亡故,我当女儿的不能不回去灵前尽孝,便带着线娘回了庄家。结果我父亲却让人将我拦在了门口不许我进门,将我送去的东西也扔了出来,扬言庄家没有一个当压寨夫人的女儿,我只能在外面磕上几个头。 他知道后为我委屈不平,便对我父亲说他以后定会为我挣一个诰命回来,要庄家求着让我进门。然后他就解散了山寨从了军,后来得了老国公爷的青眼入了老国公也的账下。” 庄老夫人说着无奈的笑了笑,道:“我当时吧,也不相信他真能给我挣个诰命回来,但他不再作打家劫舍的行当愿意走个正途,我却是支持的。但没想到,他这个人虽然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谋略,但凭着一身蛮勇和还算不错的身手,竟然真的当上了官,给我请了诰命。 士农工商,商是最下一等,我娘家虽然大富,但却还真没出过当官的或身带诰命的。等到后面他当官的事传开之后,我娘家才慢慢跟我恢复了联系。” 林嫄为庄老夫人不平道:“庄老太爷也真是的,当初被掳的事哪能怪你。后来你嫁了人了,虽然不满意女婿,但你总是他的女儿,怎么能不认女儿。结果等你和老太爷腾达了,又来认你这个女儿了,实在是太过势力了些。” 庄老夫人道:“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都计较清楚。” 他的父亲其实也真的是疼她,自小对她比对几个兄长还要疼爱,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疼爱总是有限,就比如说父亲老的时候总是愧疚的说对不起她,临终的时候也还是满怀愧疚的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交代庄家的子孙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可是认真思考一下,倘若她的丈夫没有飞黄腾达,还只是一个山贼,他是否还会对她愧疚还会觉得对不起她,只怕依旧还会认为她是庄家的耻辱吧。她的兄长侄儿们现在这么照顾尊重她,除了确实认为当初是庄家愧对她之外,只怕更多的还是因为线娘嫁到林家,她是武国公府的亲家吧。庄家这几年的生意越做越大,连船货生意都敢插手,靠的可不就是与武国公府的姻亲关系。 有时候事情想得太清楚了计较得太多总是容易伤,还不如糊糊涂涂的过日子。 这辈子能够没有底线的爱着她纵容着她,爱她逾过自己的生命的人,也只有他一个。只是他早早扔下她们母女自己离开了,实在令人生气。 第三十五章 担忧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雪也停了。 林嫄和程氏郑氏等人都已经回去了,林嫤看了看躺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的眼睛,将火盆里的炭拨了拨让它们烧起来,又走到窗户边上将窗户都关了起来。 庄氏这个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里面睡着的庄老夫人,皱了皱眉道:“怎么在这里睡了?” 林嫤在窗户边回过头来,笑着道:“刚刚跟嫄娘、二嫂三嫂等人讲了半天屋跟外祖父以前的故事,现在怕是累了呢。” 林嫤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娘,外祖母是想外祖父了呢。” 庄氏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庄老夫人身上滑落的褥子拿上来重新盖好。 庄老夫人这时像是感觉到了知觉,半睁了睁惺忪的眼睛,见到女儿,还有些糊涂的开口道:“线娘啊,我刚刚梦到你爹了。”她又喃喃道:“你爹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下面过得怎么样,他这个人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我们约好让他在奈何桥上等着我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等,会不会等得太久等不到我,就自己跑去投胎了。他得等着我告诉他,我虽然没有给他生下个儿子,但我给他生了个好女儿,我们的女儿成亲了,过得很幸福,还给我们生了四个可爱聪明的外孙,两个外孙长得像女婿,两个外孙女长得像线娘……这一晃,都二十多年了。” 说着眼角多了两分湿润,然后又闭上眼睛,侧头睡过去了。 庄氏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然后在她身上轻轻的拍了拍,道:“会的,爹爹多舍不得你啊,等不到你他是不会死心的,所以您也不要着急。” 林嫤悄悄的走到庄氏旁边,庄氏叹了一口气,道:“这两年你外祖母看起来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一直都清醒着呢。从前她是放不下我,但她心里怕是一直都想早点跟你外祖父团聚呢。” 庄氏说着,眼睛也有了几分湿润,以及还有对庄老夫人浓浓的担忧。 林嫤轻轻的拍了拍母亲的肩,庄氏伸手抓住女儿的手。 过了一会,她擦了擦眼角,然后又对林嫤道:“你祖母寻你,你快去你找你祖母吧,你外祖母这边我会看着。” 林嫤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去了福宁堂。 李氏正在指挥丫鬟将明日冬至要进宫领宴的衣裳收拾出来,见到林嫤进来,对她招了招手,然后握了握她的手,对她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披件大麾。”直到确认她的手并不冷,并没有受寒才放心下来。 林嫤道:“我并不冷,身上的衣服厚着呢。”说着又问道:“祖母叫孙女儿过来是有什么事?” 李氏对正在收拾衣裳的丫鬟道:“好了,就这套吧,把衣裳的灰尘扫一扫,然后晚上熏一熏。”说完才牵了林嫤的手,由林嫤虚扶着进了里面的内室。 李氏一边走一边道:“明天就是冬至,内外命妇都要在宫里领宴,也是你定下为后之后的第一次大场合,你是一定要在大家面前露个面的。若是你明天在宫宴里头遇到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应对吗?” 林嫤道:“孙女倾听祖母的提点。” 李氏道:“首先第一条,你明天入宫必然会见到皇上的那些妃嫔们,这些都是你以后要打交道的女人。别的妃嫔都还好说,怎么都会顾忌点林家和你以后皇后的身份。但吴贵妃,行事向来有些乖张跋扈,吴家又与我们林家积怨已久,如果她故意要给你难堪,你该怎么做?” 林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氏又道:“你虽以后会贵为皇后,但现在毕竟没有任何身份,如果吴贵妃要你行君臣大礼呢?” 林嫤道:“我是臣女,她是正一品贵妃,向她行礼本就是应该的。” 李氏又问道:“她要是向你行跪拜皇后之礼呢?” 林嫤道:“大大方方的受下,然后向她行君臣之礼。” 李氏满意的点了点头,林嫤如今的身份在宫里时并不好处置,强硬了会给人留下跋扈之感,谦和了则会让人以为她软弱好欺,既不利于她入宫后对其他宫妃的管束,还可能会被吴贵妃压下一头,要不强不软刚刚好。 但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未必能两者兼顾。所幸元元还是一个有些急智和聪慧的孩子,对许多事情也看得透。 李氏又问了林嫤一些问题,预设了明天宫里可能会出现的事情,让林嫤来回答她会怎么做。 林嫤一一答了,李氏满意的便点头,不满意的便提出要怎么做,以及如果这样的事应对得不好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再之后,她又提点了她一些别的事情,普及了一些现在京中和宫中内外命妇之间的复杂关系。 其实这些东西李氏一直都有在跟她普及,齐氏庄氏也时常提点,穆姑姑也跟她说过现在后宫的情形,对这些关系她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但更细致的东西,怕只有自己亲身去经历了,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才能知晓。 祖孙两个一直谈论了近一个时辰,李氏这才放林嫤回去,对她道:“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应对宫宴上的事。” 林嫤道了一声是,然后告辞离开了。 她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穆清还没有休息,站在堂屋的桌子旁,对着她笑。 林嫤唤了一声:“穆姑姑。” 穆清温和笑道:“奴婢做了栗子糕,四小姐要吃一点吗?” 林嫤点了点头。 穆清做的栗子糕跟别人做的不一样,总是格外的好吃。皇上登基后,穆清跟随她的姑姑一起从王府进了宫里,而她好多年再没有吃过她做的栗子糕,总是格外的想念。她曾经让厨子按照她的法子试着做出来,但味道总是不对。直到这几天,她才又重新尝到了曾经那种熟悉的味道。 林嫤手里拿着一块栗子糕,小口小口的嚼着,一边问她道:“穆姑姑,你是担心我明天进宫的事?” 穆清摇了摇头,道:“四小姐聪慧过人,奴婢并不担心。” 林嫤并不相信,但也不再多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慕枝从外面进来,对林嫤道:“小姐,桂妈妈刚刚在府外请求要见您,我将她带了进来,现在就在院子门口。” 第三十六章 入宫 林嫤看了看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奇怪道:“怎么会这时候来?” 桂妈妈原是庄氏的丫鬟,后来做了她的奶娘,但她只服侍了林嫤十年,在林嫤十岁的时候,桂妈妈的兄长发了一点小财,便将她们一家赎身出去了。 桂妈妈还有个跟林嫤一般大的女儿,从前庄氏问过她要不要将她女儿放到林嫤身边伺候,但桂妈妈拒绝了。 桂妈妈不是府里的家生子,是小时候日子穷得实在过不下去,才不得已卖身进府做了丫鬟,所以心里多少有些傲气。林嫤心里明白她是觉得自己是个服侍别人的人,但不想女儿也成了服侍别人的下人。 林嫤自小对这个奶娘并不十分亲近,但也有奶母的情分在,何况桂妈妈虽然有几分傲气,但人并不坏,服侍她的时候也十分尽心尽力。 林嫤吩咐慕枝道:“你去将奶娘请进来吧。” 慕枝道了一声是,然后出去了。不一会,她身后便跟了一个梳着圆髻的中年妇女。她穿得十分简朴,但胜在全身上下都整整齐齐,大约是因为出门见客的原因,发髻上还绾了一支银簪子。 她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林嫤,先是垂了垂眼,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才开口说道:“四小姐,许多年没见您了,没想到您都长这么大了。” 林嫤与她的确有快五年没见了,桂妈妈与其他赎身出府的人不同,就算出去了还时不时的回府探望一下主子,以期在林家这里能继续留个香火情。但桂妈妈出去,却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林嫤让慕枝将她扶了起来,笑道:“我也好多年没有见奶娘了,您这些年还好吗?” 桂妈妈道:“托夫人和小姐的福,挺好,挺好的。” 林嫤笑了笑,又让慕枝给她搬了张杌子,但桂妈妈却并不肯坐,只肯一直站着。 林嫤也并未勉强,开口问她道:“奶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桂妈妈立在那里垂着眼,半天没有说话,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和挣扎的表情,仿佛在思索一件极为难的事,好一会之后,她脸上才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浅浅笑了一下,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四小姐的亲事定下来了,想进府给四小姐磕几个头。” 说着又重新跪了下去,对着林嫤再磕了三个头,然后红了眼睛道:“四小姐,奴婢伺候您时便不尽心,心里总念着出府,夫人和您宽和仁善才没跟奴婢计较。如今您终于寻得了好人家,奶娘心里很高兴。我是个粗鄙之人,身上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您的,如今给您磕三个头,权当是奶娘谢您的恩情,奶娘祝愿您一辈子都平安康泰。” 林嫤连忙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道:“奶娘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说这些做什么。” 桂妈妈道:“如今给小姐磕过了头,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奴婢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完便跟林嫤匆匆告辞离去。 慕枝连忙追上她送了她出去。 林嫤将慕兰叫了过来,吩咐她道:“你明天一早去奶娘家里看看,是否奶娘家里出了什么事。” 若真的只是磕头只管白天来,大晚上的来府里,恐怕是有急事想要求人,但进了府里之后又说不出口,这才找了个借口。 到了第二日。 林家有诰命的女眷,李氏、齐氏和庄氏等人皆是按品盛装,穿着诰命的服饰。林嫤亦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齐氏看着眼前的侄女,绛紫色梅花纹缂丝褙子,下面是妃红色的十二幅湘裙,外面披着猩猩红的貂皮大麾,上面绣着富贵的牡丹。身子骨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身姿也并不挺拔,但却让人觉得风华绝代,端庄雍容,遗世独立而不可侵犯。 而红色的貂毛围领衬得她一张小脸格外的通红,眉毛弯弯的,脸上永远带着笑,一双眼睛却是俏皮的狡黠,仿佛总是能通透的看清所有的事,所以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的心中。跟她相处,你永远都无法将她当成孩子来看待,而不知不觉就会将她当成一个成熟的大人来看待。 齐氏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女或许天生就该做皇后的,嫁在普通人家又有哪个男人能够压住她从内散发出来的高贵与优秀。 林嫤走过来对李氏齐氏等人行礼。 齐氏拉着她的手感慨道:“我每一日见到你,就总会觉得你今日与昨日不同,昨日与前日不同,元元,你总是能让二伯母惊讶。” 林嫤浅浅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庄氏则拉起女儿的手,道:“等一下你跟我坐一辆马车。”说着又去试她手上的温度,然后吩咐慕枝道:“多给你们小姐带一个手炉。” 林英从另一边走过来,见到女儿,同样有些惊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越长越像你娘了。” 庄氏瞪了他一眼,林英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然后才又道:“赶紧上马车吧,晚了路上可能要塞。” 林英和林勇同样也要进宫,他们在前面要参加冬至大朝会,而林嫤等人才是去后宫领宴。 齐氏等人点了点头,然后纷纷在丫鬟的服侍下上了车。李氏和齐氏坐在前面一辆,而林嫤和庄氏则坐了后面一辆,林英和林勇等人则是在外面骑马。 尽管她们出发的时候并不算晚,但在路上还是堵了一会。等到到达皇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二刻(上午10点左右)了。 皇宫门口有内监来迎接了他们,一人领着林英林勇去前朝,一人则领着林嫤等人则往后宫去。等到了长坤宫门外,则又将她们交给了一个年龄稍长的宫女。 长坤宫是皇后的居所,也是平时举办宫宴的地方。但现在宫里没有皇后,按资历,冬至宫宴自然该是吴贵妃在支持,所以这宫女很自然也该是吴贵妃的人。 那宫女笑眯眯的打量了林嫤一眼,然后才恭敬的给李氏齐氏等人行了礼,客气道:“林太夫人、武国公夫人、林三夫人、林四小姐,您们终于来了,贵妃娘娘已经等您们许久了。” 第三十七章 贵妃吴氏 长坤宫是皇后的居所,长坤宫正殿的凤座自然只有皇后才能坐。 但是此刻,坐在凤座上的却是那位以行事张扬、骄横而著称的贵妃吴氏。 她就高高在上的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跪在她跟前的这个凤座的未来主人——林嫤。因为林嫤此时仅是个没有任何品级的臣女,她也仅只是未来的皇后,而吴氏却是正一品的贵妃。 吴贵妃其实长得很绝色,她的美是那种动人心魄的美,艳光四射,明艳照人,明明是一个已经三十多岁不再年轻的女人,但光阴优待的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丝细纹都无。 她有一双狭长的凤眼,这双凤眼徒增了她身上的英气和气势,让人觉得她仿佛就该高高在上的接受万人的朝拜和膜拜。 而此时她正在用这双狭长的凤眼锐利的看着林嫤,眼神是不屑的,嘲弄的,炫耀的,她的手放在凤座的扶手上,纤细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扶手上的凰纹,身上顺带着还有一股洋洋得意。 而她又仿佛忘记了叫起,任林嫤和李氏庄氏等人一直跪在那里,向着她磕头拜见。 这是属于林家和吴家,或者说属于林嫤和吴贵妃的战场,无关人等并不愿意参与到这个随时会将她们炮灰的战局里面去,比起让她们进入战场参与战斗,她们更乐于在旁边喝茶看戏或者观望,所以无人提醒吴贵妃坐在凤座上的不当,也无人提醒她应该让林嫤等人起身了。 过了足有一炷香(大约5分钟)的功夫,吴贵妃仿佛终于想了起来,动了动身子,在凤座上换了个坐姿,眯了眯狭长的眼睛,漫不经心的道:“起吧。” 林嫤等人谢了恩,然后起身。李氏年纪大了,跪久了腿脚有些发麻,齐氏和庄氏搀扶着她站了起来。 吴贵妃又将目光投注在了林嫤身上,弯了弯嘴角,道:“这位便是林四姑娘了吧,走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庄氏心里担忧,动了动嘴唇正想上前说话。 李氏却拉住了她的手,用眼神告诉她道:“让她自己去应对。” 林嫤脸上含着笑,脸上并不见担忧,也不见害怕,她用一双闪亮而漂亮的眼睛同样直视着吴贵妃,然后缓缓的走上台阶,走到吴贵妃的跟前,然后微微的屈身行了个礼。 林嫤此时站着,而吴贵妃虽然坐在凤座上,但站着的林嫤反而比坐着的吴贵妃高,看起来吴贵妃反而像是要仰视着林嫤,这让吴贵妃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但她也并不想就此从凤座上起来,于是扬了扬自己的眉,用一种更张扬凌厉的气势看着林嫤,道:“按理说,你是皇上亲定的继后,这个凤座该是你,可偏偏今日宫里的冬至宴,皇上又让本宫来主持,所以今日本宫坐了。林四小姐,你说今日本宫是应该将这凤座让出来给你坐呢,还是由本宫继续坐着支持冬至宴?” 长坤宫里鸦雀无声,仿佛无人听出吴贵妃的刁难,也仿佛她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就连李氏和齐氏也都是老神定定的站在那里,并不出言相帮,唯一脸上露出担忧神色的也只有庄氏。 林嫤抿唇笑了笑,她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早晨薄薄的晨雾,带着露水湿润的朦胧,她用一种少女娇俏的声音回答道:“娘娘这样问臣女,臣女可回答不了。娘娘该问皇上去,这皇上才是皇宫的主人,自然是他说该让谁坐就让谁坐。” 吴贵妃看着林嫤,而林嫤也同样含笑直视着吴贵妃。明明不过是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但面对着她的盛气凌人却没有半点的惧意或是怒意,她云淡风轻的,仿佛早已看透了她这个人,看透了她盛气凌人之下的无力以及无可奈何——她伴随了皇帝十几年的岁月,她为皇帝生下了二皇子,她和吴家费尽了心力想要得到继后的位置,但最后仍然是无功而返,她除了能在这样的场合不痛不痒的为难一下她,其实没有任何的办法。 这样的林嫤,让吴贵妃想起了那个从王府开始一直到皇宫都将她压在下面的女人,哪怕她死了都在皇上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驱不散,抹不平,只能让她们这些被摒弃在皇上心门外面的女人眼睁睁的看着,嫉恨着。 所以从一开始林嫤就让吴贵妃不喜甚至厌恶,因为她跟那个女人一样姓林,因为她夺走了她一辈子汲汲以营求而不得的位置,还因为她此刻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 吴贵妃嘲弄的笑了一下,道:“四小姐果然会说话。” 林嫤道:“臣女自小就嘴拙,让娘娘见笑了。” 吴贵妃又道:“说起来本宫与四小姐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本宫记得当年在王府时,四小姐常与太子一起玩,四小姐那时候还很喜欢追着皇上跑,皇上一回后院便小尾巴一样的跟在皇上身后‘姑父姑父’的叫。四小姐将被立为皇后,只怕那时候便有了征兆,是不是那时候四小姐心里对皇上就有了仰慕之情了呢。想来元后在下面该放心了,她不能活着陪皇上执掌天下,如今她的侄女将替她与皇上一起共享天下盛世,元后心里怕会欣喜安慰得很。” 林嫤作羞涩状,道:“小时候哪里懂事呢,会追着皇上跑怕也只是因为皇上手里有我喜欢的糕点。至于我的姑姑······”林嫤一静,脸上作出庄肃的神色,然后用不容人置疑的声音道:“她少年便嫁与皇上,孝事先帝后,恭顺妃嫔,坤德既轨,彤管有炜。皇上喻她为良佐,百臣喻她为贤后。她虽不能寿终正寝,英年而逝,但史书不会忘记她的功绩,皇上不会忘记她的贤德,她的伟绩会存留于千秋万代的后世之中,她的名字会同皇上一同镌刻在史书之上,成为明君贤后的典范!” 吴贵妃看着林嫤,看着她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不断的给林宪戴高帽,半会之后,才道:“四小姐还说自己嘴拙,看看多会说话。”冠冕堂皇的话信手拈来。 林嫤抬了抬眼睛,看着她道:“难道贵妃娘娘不是这样认为的。” 吴贵妃没有说话,将眼睛移开。 第三十八章 赏菜 而后前朝传来已经开宴,后宫这边自然也要跟着开宴。 林嫤的席位被安排在吴贵妃的下首。 吴贵妃却突然笑着对林嫤道:“林四小姐,本宫昨日不小心伤了手,但本宫又嫌宫女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今日四小姐能不能站到本宫的旁边,替本宫夹个菜呢?” 座中的内外命妇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都觉得吴贵妃今日的行事太出格了些,拿一个将要成为皇后的臣女当宫女使,对这个未来的后宫之主连表面的尊重都不屑于有。 有与林家交好的人家想要开口替林嫤说话,而这个时候,坐在吴贵妃下首一名穿杏黄色宫装的女子看了看林嫤,然后笑着开口对吴贵妃道:“娘娘,还是让臣妾来伺候您吧,林四小姐哪里知道您的喜好。” 吴贵妃转头对杏黄色宫装女子笑了笑,道:“胡昭容,本宫知道你会体贴人,但是······”她说着,用一种耍赖皮的语调故意为难林嫤道:“本宫今日就想让林四小姐替本宫夹这个菜。”说着笑看向林嫤,又道:“林四小姐,你愿不愿意帮本宫这个忙呢?嗯?” 林嫤同样含笑看着她,并没有动。 吴贵妃与她对视了一会,然后道:“看林四小姐是不愿意了,那便算了。说来以后四小姐才是这宫里的皇后,等四小姐以后进了宫,本宫这个贵妃都得站在四小姐身后伺候,四小姐现在自然有资格不将本宫放在眼里。”说着又叹口气,道:“说来本宫这个正一品贵妃的名头也实在不好使的很,也只能在自己宫里唬唬人罢了。” 林嫤瞥了一眼宫角处那个正在低头往外走的小太监,然后回头浅笑着道:“既然贵妃娘娘都这样说了,臣女哪里还能不起来伺候,总不能让娘娘以后都觉得娘娘这个正一品的贵妃唬不了人,不然可就埋汰了将这个品级设置出来的大人们了。”这话中多少有些嘲弄吴贵妃拿品级压人的意思了。 林嫤说完后站了起来,走到吴贵妃身边,微微行了一礼,然后摊手从宫女手里接过筷子,然后低头浅笑问道:“不知贵妃想吃哪一道菜?” 庄氏气得心里在冒火,几次想起来说话,结果都被李氏死死按住了。 李氏沉着眼对她道:“我们护不了她一辈子,她的路很长很艰辛,你要让她自己学着去应对。” 而在另一边,自然有人将长坤宫发生的事报到了万公公那里。 万公公听完后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悄声走回到皇帝身边,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皇帝皱了皱眉,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席宴,然后指了桌面上还没动过的素烩三鲜丸和西湖醋鱼,对万公公道:“将这道素烩三鲜丸和这道西湖醋鱼赏给林四小姐。” 席中的百官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位林四小姐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果然不轻,这还没大婚,皇上却还记得给林四小姐赏菜,这可是连吴贵妃都享受不到的待遇。看来以后他们在将林家和吴家进行权衡的时候,需要更加谨慎的将天平往林家那边压一压了。 而席中唯一没有露出这种神色的唯有林英和林勇,从万公公进门开始,林英便觉得只怕是女眷那边出事了,所以忧心忡忡。直到皇帝赏菜,他才觉得皇上至少是偏向林家的,林家的女眷在后宫应该无大碍。 万公公躬身对皇帝道了一声是,道:“奴才这就让人给林四小姐送去。”说着挥手让小太监拿了食盒上来,将皇上指过的那两道菜装进食盒里。 萧谏蹙着眉头想了一想,然后道:“你亲自去一趟。” 万公公听着微愣,但还是垂身道了声是,然后带领着提着食盒的小太监去了长坤宫。 万公公到达长坤宫的时候,林嫤已经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了。万公公径直走到了她和吴贵妃跟前,先对吴贵妃行了礼。 吴贵妃放了筷子,抬起头问他道:“万公公过来,是有何贵干?” 万公公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然后看向林嫤,扯着嗓子大声唱道:“皇上有赏,赏林四小姐一道素烩三鲜丸,一道西湖醋鱼。” 长坤宫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俱是望向林嫤,而吴贵妃的脸色则在还没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黑了下来,手握成了拳头,几乎想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她这边刚刚折辱了林嫤,那一边皇上就给林嫤赐了菜,只给林嫤一个人赐了菜。那不是在给林嫤面子,而是在打她的脸。她这个贵妃的脸,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比不上。 而李氏则将原本捧在嘴边的茶杯缓缓的放了下来,嘴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而林嫤心里虽然微讶,她明白长坤宫的情况一定会有人传到皇帝耳朵去的,她最多想的只是让皇帝不喜吴贵妃的跋扈,却没想到皇帝会当场给她作面子。但她并没有将心里的惊讶表现出来,平静的起身,施施然的走到万公公前面跪了下来,谢恩道:“谢皇上赏。” 万公公对她笑了笑,然后指挥小太监将赏菜端出放到林嫤的席面上。 林嫤看到装菜的碟子都是皇帝御用的器具,显然是从皇帝的席面上直接端过来的。而不止她看到了,其他命妇和吴贵妃也看到了,所以其他命妇看林嫤的目光越来越不同,而吴贵妃的脸上则越来越黑。 林嫤站了起来,万公公又微微对她躬了躬身,恭敬道:“林四小姐请慢用,奴才先回皇上身边伺候了。” 林嫤道是,然后对万公公微微屈了一膝。 万公公走后,有了赏菜这一出,内外命妇中便有人开始笑着奉承林嫤道:“皇上果然是个体贴人,连宴会上都不忘记四小姐,四小姐以后与皇上,必定又是一对帝后情深的佳话。” 林嫤抿唇对说话的人笑了笑,并没有回应她的话,然后坐回自己的席位中,拿起筷子夹着赏菜吃。 皇帝的赏菜按理是要吃完的,这样才能表达对皇帝的敬意,然后这两碟御菜便成了林嫤艰难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好在宫中做的菜都是小份,两碟菜并不算多。 第三十九章 太子萧泰(上)(收藏满50加更) 宫宴之后,外命妇陆陆续续出宫。 李氏等人也不想在宫里多呆,便也跟着告退。 出了长坤宫不远的地方,却有一个小太监等在路边,见到林嫤和李氏等人,上前来行礼,道:“见过武国公太夫人,武国公夫人,林三夫人,林四小姐。”说完又看向林嫤,恭敬道:“林四小姐,皇上想见您,让奴才带您过去。” 李氏和齐氏庄氏相对视了一眼。 这的确是乾清宫的太监,但李氏仍然觉得异样。以皇帝的行事,并不大可能在这种时候单独召见林嫤。 虽然林嫤嫁给皇帝已经是铁板子钉钉的事,也已经过了纳采、问名二礼,但婚前单独相见毕竟与礼数有碍,皇帝并不是一个行事不守规矩的人,相反,他对规矩的遵守甚至比普通的人还要严格。 何况就算皇帝要召见,为何来的不是万公公,而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太监。但她也有些拿不准,一个乾清宫的小太监就真的敢假传圣旨。 李氏有些拿不准,不知该不该让林嫤去,于是对小太监道:“正好老身也许久没有见过皇上了,老身正想去给皇上磕个头,就让老身就陪孙女儿走这一趟吧。” 小太监有些为难道:“武国公太夫人,皇上只说让奴才请四小姐过去。” 李氏还想再说话,小太监却又先打断了她的话,道:“还请太夫人不要为难奴才。” 李氏一时难以抉择,站在那里没有开口说话。 林嫤看了看李氏,然后开口道:“祖母,我去吧。”说着握了握李氏和庄氏的手,道:“我会见机行事的,相信我。” 小太监笑着奉承道:“还是四小姐明白事理。”说着又对李氏等人道:“太夫人和两位夫人不如先出宫,待皇上见完四小姐,会命人送四小姐回去的。” 庄氏一脸担忧的看着女儿,想了想,对她道:“我们在宫门口等你,你……要小心。” 林嫤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小太监走了。 这几天京城里下了雪,皇宫里面也都积了一层白,好在有宫女打扫,路上的积雪倒是不多。 路两边的梅花开了,有暗香盈盈而来。 林嫤低着头踏在地板上,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行至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前,她终于将脚步停了下来。 这不像是去乾清宫的路,也不像是去勤政殿的路,反而像是去皇宫一些偏僻的废弃宫殿的路。 小太监见林嫤停了下来,回过头来问道:“四小姐,怎么不走了?” 林嫤笑着问道:“公公,皇上究竟在哪里等我?” 小太监道:“四小姐跟着奴才走就是了。” 林嫤笑眯眯的道:“公公不说,我可不敢跟您走,万一您带我去的不是找皇上的地方,而是黄泉路呢?” 小太监有些不自在的呵呵笑道:“四小姐可真会开玩笑。”说着转头看了看前面的宫殿,然后有些着急的又回头与林嫤道:“就到了,皇上就在前面等四小姐。” 林嫤又道:“前面是哪里,公公可要说清楚。” 小太监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仿佛还在寻找说辞。 而林嫤则又直盯盯的看着她,声音冷了几分,道:“公公,怕不是皇上见我吧?公公倒是说清楚,究竟是谁要见我。” 小太监正要开口说话,结果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传出来道:“是我,是我要见你。” 说着从假山走出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少年的脸中还带着稚气,但此时眼睛盯着她,表情却是乌黑的,带着一股涙气,像是对她十分怨恨,又仿佛带着委屈。 少年比林嫤还高了半个头,林嫤只能看到他的肩膀。 衣裳绣九章,山火二章在肩膀,革带金钩褵,假带,瑜玉只佩,方心,纷,金缕鞶囊,纯长六尺四寸,广二寸四分,色如大绶。 那是属于太子的服饰。 小太监在见到太子之后,早已行礼闪身下去了。 林嫤分神的想了一想上次见到这位太子表弟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三四年前的时候。她准备随父母一起去西北,他偷偷的从宫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要求她不要走。 她记得那时候他的个头还没有她高,一转眼他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这实在不得不让人感叹时间的流逝。 萧泰盯着眼前的林嫤,恨道:“见不是父皇而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嫤对他屈了屈膝,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泰的眼睛里喷出恨意的火,走近了她几步,恨道:“才几年未见,表姐对我就这样疏远了,我可记得小时候我们可亲近得都在同一张床上睡。” 林嫤道:“少不懂事,如今长大了,自然懂得君臣之别。” 萧泰看着她,一直看着她,仿佛想要从她身上看出朵花来,好半会之后,才又恨恨的道:“你要嫁给父皇?为什么?” 林嫤抬起头来,看着太子浅笑起来,意味深长的反问道:“太子您说是为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不想听,什么为了林家为了他,他统统都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不能嫁给父皇。 他有些暴躁的跳起脚来,气急了道:“他是你的姑父,他比你大了十六岁,难道你也像那些贪慕权利的女人,因为他是皇帝你就要嫁给他?如果是这样,我以后也会······” 林嫤的表情一冷,呵斥道:“殿下请慎言!” 太子静了下来,眼睛带着水光看着她,还带着委屈,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林嫤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自己从小牵着手一起长大的弟弟,她有了一些不忍心,声音温和了下来:“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利弊权衡之下,地位、年龄甚至是辈分都可以不计较。” 太子又道:“你是不是喜欢他?你自小就爱跟着他。” 林嫤看了他一眼,无比认真的道:“当然。他会是我以后的丈夫,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的。” 萧泰只觉得这一刻的心像是被万箭穿过,仿佛是犯人终于被判决了死刑,绝望的像是落入了无底的深渊里。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塞住,看着林嫤,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动了动嘴巴,好半天才发出一个低微的声音,道:“我不信。” 林嫤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对萧泰屈了屈膝,道:“殿下若没什么事,臣女先告退了。”说完转身欲走。 第四十章 太子萧泰(下) 太子这时候却急切起来,转过身抓住了她的手臂。 林嫤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被抓的手臂,再看看太子的脸,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萧泰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声音里带了些哀求,低声道:“元元,你不要嫁给父皇,你知道我喜……” 只是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一声“当”的声音,然后地上出现了一个玉镯。镯子已碎,四分五裂躺在了地上。 林嫤可惜道:“这是外祖母今天早上才给我戴上的,却这样打碎了。可见这镯子是不适合我戴的,所以才会掉在地上,倒是浪费了外祖母的一片心意。”说着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太子道:“哦,对了,太子刚刚说了什么?” 萧泰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却再也没有勇气说第二遍。他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却不肯放手。就像小时候她每一次离开王府回林家时他耍赖的抓着她的手那样。 林嫤伸手去拨他的手,一边对他道:“太子是储君,也已经长大了,应该懂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太子殿下,林四小姐,您二位怎么会在这里。”是太监尖柔的嗓音。 是万公公从另外一边走了过来。他看着太子抓在林嫤手臂上的手,脸上显得有些疑惑。 太子脸上一黯,这才将手放了开来。 林嫤拉了拉自己被拉皱的袖子,然后走过去对万公公微微行了一礼,解释道:“我在宫里迷了路,不小心走到了这里,正好遇上太子殿下,所以想让太子殿下带我出去。” 这是一个破洞百出的解释,但解释不用完美,好用就行。 万公公道:“这皇宫确实大了些,岔路也多,幸好遇上的是太子殿下。”仿佛真的相信了林嫤的话。 太子却突然破罐子破摔的道:“是呢,幸好是遇上了孤,说来孤与表姐也许多年未见了,一见面就相谈甚欢,这才在这里逗留得久了些。” 他在“相谈甚欢”上面加重了语气。他怪异的笑了笑,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接着道:“万公公出现得早了些,孤与表姐可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呢。” 林嫤皱了皱眉头。 万公公神色不变,道:“林四小姐以后是皇后,是殿下您以后的母后,您与四小姐谈得来是皇家的幸事,也是奴才们的幸事。但皇上现在要见四小姐,殿下有话且等四小姐与皇上大婚之后,等四小姐进了宫以后再慢慢说不迟。” 一个“母后”,一个“大婚”,让萧泰的整个气焰都降了下来,然后脸上重新回到那种带着涙气的样子。 万公公对太子躬了躬身,道:“奴才带着四小姐去见皇上了,天气寒冷,殿下大病初愈,也早些回宫休息。”说完看了一眼林嫤,垂首道了声:“四小姐请。” 万公公却并没有带林嫤去见皇帝,而是直接带她出了宫门。刚刚的事两人都只字未提,但却仿佛都有了默契一般。 等到了宫门口,一直在担忧的走来走去的庄氏和站在马车旁边表情有些严肃的林英一起走了上来。 庄氏拉着林嫤的手,急切的唤了一声:“元元。”说着打量了她全身上下,生怕她在宫里受了委屈。说着又看向送她出来的万公公,仿佛这才相信真的是皇帝要见她。 万公公对林嫤:“林四小姐,奴才就送您到这里了,四小姐和林将军林夫人一路平安。”说着作了一揖,回身往宫里去。 庄氏看着他走后,这才问林嫤道:“真是皇上要见你?” 林嫤点了点头,笑着“嗯”了一声。 林英看了看万公公的背影,再看了看林嫤,并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李氏和齐氏也已经走了上来,看了看万公公,心下松了一口气。 李氏道:“既然出来了,那就回府吧。” 虽然证实确实是皇帝要见林嫤让庄氏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又对皇帝的行事不满了,一边挽着女儿走一边道:“皇上也真是的,等大婚之后什么时候见不着,何必非得要这样。虽是皇家,但也不能不讲礼数。” 林嫤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林嫤坐上马车,眼睛看着手炉上的花纹。 太子跟她说的话,她没有对林家的任何人说也不准备对林家的任何人说,说出来除了让家里人担忧之外,并不能改变任何的事情。 想到太子,林嫤心里徒增了几分失落。 时光改变了许多的人和事,那再也不是她曾经牵在手中一起长大,软软萌萌的弟弟。 他的父亲从王府走进了皇宫,他成了太子;而她跟他的父亲订了亲,她将会嫁给他的父皇,成为他的母后。 她以前不是没有发现太子对她的感情,但她一直哪怕到了现在依旧认为,他对她只是小孩子对年长的姐姐的一种孺慕,等他长大了遇见了心仪的姑娘,他就会知道那并不是男女之情。就像她小时候对经常给她点心吃的二堂哥也觉得很喜欢,想着长大了就要嫁给这个哥哥,这样就一辈子都有好吃的点心吃了。 只是对这个正处于中二期,又即将成为她的继子的表弟,林嫤又实在感觉到头疼,不知道进宫之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林嫤正想着,马车已经在武国公府停了下来。小厮拿了脚蹬,掀开帘子扶了她们下来。 等进了府里,李氏对林嫤道:“今天累了一天,你回自己的院子去吧,不用陪我。”说着又对想跟着女儿一起回的庄氏道:“你也别跟孩子问东问西的了,让孩子先歇一歇。” 林嫤确实感觉累了,道了声是,然后就跟李氏庄氏等人告退了。 穆清在她院子门口站着等她,见到她进来,对着她笑了笑,道:“奴婢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小姐先泡一泡去去乏。” 被人等的确是一件让人感觉幸福的事,林嫤也对穆清笑了笑。 林嫤舒舒服服的躺在浴桶里,对穆清笑着抱怨道:“在宫里生活一定是件累人的事。” 穆清对她笑了笑,用瓢子装了水淋在她的肩膀上,道:“在哪里生活不累呢,宫外的高门大户也要愁厉害的婆婆,难缠的小姑,穷人家更要为生计发愁。但想想宫外的亲人,如果小姐以后有了孩子,再想想自己的孩子,倘若小姐心里还有了皇上,再想想皇上,想着这些您在乎的人,或许您就不会觉得累了。” 第四十一章 忠心(推荐到100的加更) 林嫤默了一下,对穆清道:“姑姑一定很爱皇上。” 穆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又接上,道:“元后与奴婢说过,若是让她来选择,她是不愿意去做这个皇后的,她宁愿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王府里,她就做个太平王妃。可是她又说她知道皇上有治国安邦的抱负,也有成为明君的胸怀和雄韬武略,作为妻子,她便不能阻拦。” 林嫤默了一下,对穆清道:“姑姑一定很爱皇上。” 穆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又接上,道:“元后与奴婢说过,若是让她来选择,她是不愿意去做这个皇后的,她宁愿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王府里,她就做个太平王妃。可是她又说她知道皇上有治国安邦的抱负,也有成为明君的胸怀和雄韬武略,作为妻子,她便不能阻拦。” 所以那时候她明知道林家走的是中庸之道,也并没有参与储君之争的打算,但她还是替皇上求来了林家的支持。也所以如此,她才会劳累过度,英年而逝。 林嫤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又问穆清道:“对了,穆姑姑,你是怎么会到姑姑身边伺候的?” 穆清道:“奴婢原是先帝贤妃宫里伺候的宫女,因为犯了错被姑姑责罚,元后进宫给贤妃娘娘请安,正要遇见救了奴婢,然后贤妃娘娘就把奴婢赏给了元后。” 林嫤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在另一边的皇宫里。 万公公走进内监所。自有小公公上前来接了他手上的佛尘,伺候他进了门。 屋子里面,是两个青衣小太监押着一个正挂在春凳上的蓝衣小太监打板子。蓝衣小太监嘴里被塞了布,脸上挂着泪,见到万公公进来,抬起头来拼命的摇头,呜呜的想说话。 仔细看的话就能看清楚,那小太监正是引着林嫤去宫里的那个太监。 万公公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越过他先进了内室换了身衣裳。慢悠悠的出来后,才坐到椅子上,对打板子的两个青衣小太监道:“停手吧。” 蓝衣小太监终于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然后眼泪鼻涕一起流的道:“公公,真的是皇上吩咐我去请林四小姐的······” 万公公“哦”了一声,然后道:“那你倒是说说皇上是什么时候吩咐的你,在什么地方吩咐的你,是在你左耳朵吩咐的你,还是在你右耳朵吩咐的你?” 蓝衣小太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不断哭饶道:“真的是皇上吩咐的我,求公公饶命·······” 万公公道:“这长了嘴巴,却不用来听主子的差,倒是用来走歪门邪道了,我看也没有留着的必要。去,烧一壶油来。” 旁边的青衣小太监道了一声是,出去了。 蓝衣小太监吓得脸上失色,不断求饶道:“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万公公意有所指的道:“这当奴才的啊,不能总想着犯了错再来求饶命,聪明的就不能让自己犯错。”说着眼睛瞟向两旁的小太监,吓得小太监们全都将脑袋贴向了胸口。 有青衣小太监已经端了滚烫的油壶进了来。 万公公吩咐道:“给我灌下去。” 蓝衣小太监吓得从凳子上挣扎起来,想要跑出去,却被另外两个青衣小太监抓住押在地上,用手掐开他的嘴吧,然后端油壶的太监将滚油从他嘴巴上倒了进去。 空气中仿佛还能听见热油烫坏嘴巴的声音,屋里的小太监们直打怵,脸上直冒出汗来,仿佛被烫的人就是自己。 蓝衣小太监瘫在地上捂着嘴巴直打滚,嘴里发出刺耳的又撕心裂肺的声音。 万公公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小太监,道:“我都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我告诉你们,无论是谁,只要他一天不是这个······”他竖起手指,指了指天上,继续道:“都不值得你们效忠,别忘了你们是皇上的奴才。下次再有人嘴巴不把门,”他指了指地上的蓝衣小太监:“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今天能有人为了讨好太子假传圣旨,明天就敢有人给其他宫妃透露皇上的行踪,或是帮着外人对皇上不利。勤政殿和乾清宫不能在他手上变成筛子。 万公公继续道:“别仗着平日我宠着你们就敢胡作非为,我生起气来你们消受不起。这宫里可不是你们随便撒野的地方······” ***** 武国公府里。 林嫤泡完澡从沐房出来,然后便见到了已经等在了外面的慕兰。 林嫤叫了她过来,问道:“打听到奶娘家里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慕兰点了点头,道:“桂妈妈的兄长得了重病,需要百年的人参做药引,那日桂妈妈进府怕就是来求药的。只是百年的人参珍贵,又不是轻易可得的,小姐的库房里虽有,但奴婢不敢擅取,还请小姐定夺。” 桂妈妈的兄长,她记得当年就是他将桂妈妈一家赎身出去的。虽然当年穷苦时将桂妈妈卖进府做了丫鬟,但后来能想着将亲妹子一家赎身出去,可见这个人本性倒是不坏,也难怪桂妈妈这么关心这个兄长了。 林嫤对慕兰道:“给她送去吧,桂妈妈毕竟奶我一场。” 慕兰道了声是,然后拿钥匙去了库房将人参找了出来,当即给桂妈妈送了过去,回来后跟林嫤复命道:“听大夫的意思,只要有了这人参,桂老大的病就基本无碍了,且桂老大自己就是采药卖药的,其他的药材自己也能配齐。我还给桂妈妈送了五十两银子过去。” 林嫤点了点头。 然后到了第二日,桂妈妈再次进府来,身边带了个十四五岁的清秀姑娘。 桂妈妈指了那姑娘,对林嫤道:“小姐大恩,我无以为报,这是我女儿,就让她跟在小姐身边服侍,替我报答小姐的恩情。” 林嫤吹了吹茶碗里的茶,抿了一口,才道:“奶娘,我帮你并不是为了你的报答,我身边并不缺人伺候。” 桂妈妈跪了下来,对林嫤道:“还请小姐收下她,我虽不是什么大善之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我这个女儿别的本事没有,但跟着大夫学了几年的医术,自己又看了些医书,对医术有些造诣。我知道小姐要嫁的人家不同寻常,有她在小姐身边看着,总能挡住一些鬼魅魍魉。” 林嫤想了一想,然后看向桂妈妈身边的姑娘,问她道:“你愿意跟着我吗?” 她看向林嫤,道:“小姐救了我的舅舅,也就是救了我们一家,我愿意追随小姐,报答小姐的大恩大德。”她说着想了一下,又接着道:“我会永远忠心小姐,效忠小姐,小姐生我便生,我死也一定会让小姐生。” 林嫤笑了笑,只觉得这个姑娘真是有点意思。 林嫤又问了桂妈妈道:“你真的愿意让她来伺候我,很可能你们以后就再也见不着面了。” 桂妈妈将头磕在地上,道:“请小姐收下她。” 林嫤点了点头,对她们道:“你们先起来吧。” 等她们起来,林嫤又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道:“云儿。” 云儿,她记得宫里吴贵妃的闺名就叫吴芸。倘若她要跟着她进宫,那她便不能再用这个名字。 林嫤道:“名字本为父母所赐,不轻易改动,只是这个名儿会与贵人相撞,你若要在我身边伺候,便不能再叫这个名儿,我替你另改个名儿吧。”说着想了一下,指了指慕兰慕枝,道:“你就随着慕枝慕兰,叫穆叶吧。” 穆叶跪了下来,道:“穆叶谢小姐赐名。” 林嫤点了点头,又道:“你不用急着进府伺候,先回你自己家,好好与你母亲舅舅相聚,珍惜这段时间,等过完年你再到我身边来。” 穆叶道了声是。 过了冬至,接着就是腊八。腊八过后,然后就是春节。 在年关将至之前,林嫤与皇帝的婚事,终于将纳吉、纳征、请期三礼也走完了,礼部定下了帝后大婚的日子,在明年的三月。 林嫤的生辰早,在二月。也就是来年林嫤办完及笄礼,接着就要帝后大婚。 这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但在新年之前,林家还是发生了一件并不让人怎么愉快的事。 事情的起始,是中山侯江家的侯夫人拿着一根簪子一方帕子上了门,在福宁堂里与李氏避开人谈论了半天,然后中山侯夫人留下簪子和帕子走了。 李氏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却是震怒,对丫鬟道:“将林苎那丫头给我叫过来。” 待林苎来了之后,将那根刻着她名字的簪子和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扔到她的身上,怒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你一个姑娘家还知不知道羞。” 林苎却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何事的模样,委屈的跪了下来,含泪道:“母亲,您给女儿定罪前,也该让女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儿实在不知做了什么事惹得您这么生气” 李氏指着她气道:“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我问你,你在清凉寺里干了什么好事。我不要求你像元元那样为林家承担责任,但你也不该给林家抹黑。你做出这样的事,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林苎哭道:“女儿在清凉寺干了什么?女儿一直规规矩矩的陪着姨娘诵经念佛,为父亲和长兄超度,为娘和二哥三哥祈福,从无半点不规矩的地方,母亲如何能因外人片言之语,就质疑女儿的清白。” 第四十二章 好竹出歹笋 福宁堂的暖阁里。 此时,林英、林勇、庄氏、窦氏等人齐聚在这此,大家俱是一副眉头深锁的样子。 齐氏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众人一眼,然后才走到林勇旁边的位置坐下,道:“都问清楚了,说是在清凉寺的时候,江家的二公子陪着中山侯太夫人去拜佛,中山侯太夫人伤了脚,苎娘和夏姨娘便请了她到后院歇脚,一来二去与江二公子有了来往,但两人一直以礼相待,并未有半点越矩的地方。至于她的簪子和手帕为何会到了江二公子手里,苎娘说她也不清楚。” 李氏气哼道:“不清楚,相信她了才有鬼,她就跟她那个姨娘一样,一肚子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清凉寺是女寺,什么时候能让男子进去了。”又道:“只怕这次的事,她那姨娘也没少从中掺合。” 李氏想到中山侯拿着簪子和手帕来寻她时候的样子,一言一语皆把过错揽在了她儿子身上,什么“都是我家小二不好,行事没有规矩,唐突了贵府的小姐”“我已经狠狠的责罚过他了”“太夫人也放心,这次的事无论是我还是小二,都绝对不会说出去,不会给苎小姐的名声带来不好的影响”“还有这簪子和帕子,我也都还回给太夫人了,算是我们的保证。”,但脸上却是一副“你我都明白”的表情。 李氏只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出身名门望族的太原李氏,嫁的林家也是讲规矩的人家,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让人在“规矩”上说嘴或质疑过。结果没想到临老了临老了,却让一个庶女坑得在别人面前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勇问太夫人道:“江家是什么意思?拿着帕子簪子来是想威胁我们林家。” 李氏道:“他们家想求娶苎娘。” 李氏又想到了中山侯夫人的话。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问过我们家老二,他心里对苎小姐确实有仰慕之情。我心想着这两个孩子或许是私下里情投意合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阻拦,我便替我们家小二求娶了苎小姐。” “太夫人放心,我们没有逼迫的意思,这事还是得你们考虑。我之前的话也都是算数的,不管您们同不同意,我们都不会将簪子和帕子的事说出去,让苎小姐不好做人。” “苎小姐虽是庶出,但若进了我们家的,我们也都还是会当亲闺女看待。” 倘若中山侯一上来就拿着簪子和帕子说事指责林苎行为不检,她倒是还有话说回去。一个男子跑到女寺去,再拿着中山侯做幌子也说不过去。但如今江家将姿态摆得这么低,又是揽错又是求娶,一副他们愿意负起责任的模样,倒是堵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来就听说中山侯夫人会说话,她今日才算见识到了。 林勇道:“中山侯府虽然这些年在走下坡路,但也有几门得力的姻亲。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们家也愿意求娶,我看两家结亲也没什么不好。” 林英却摇了摇头,不赞同道:“江家向来是个墙头草,现在我们林家正水涨船高,所以他们才舍得让江二一个嫡子求娶林家的庶女。但以后呢,朝堂风云莫测,林家不可能一直这么一帆风顺,倘若林家到了低谷期,江家怕转头就倒了方向。”江家到时不往林家扔石头怕都是好的。 窦氏这个时候也开口道:“我赞同三弟的意思。林家宁愿少几个帮得上手的姻亲,也不要一些不可靠的姻亲。”她说完转头望向李氏,道:“娘,您的意思呢?” 李氏微闭了眼睛想了想,招手叫来了福麽麽,道:“你去问问那丫头,中山侯夫人要为江二公子求娶她,问她愿不愿意。” 福麽麽道了声是,然后出去了。 李氏回过头来,对儿子儿媳们道:“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想留也留不住。她既然都能作出这种事情来,我们强阻碍了她,还不知她会不会作出更糊涂的事情来。她既然要嫁那就让她嫁,以后是好是歹全赖她自己,我也不管了,也管不了。” 过了一会之后,福麽麽回来,带来了林苎的含羞带喜的回答:“全凭母亲和兄长们做主。” 那就是愿意的了。 李氏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头痛得很,对身边的儿媳们道:“去回复了江家,将亲事早点定下来,择个早一点的婚期,早点将她嫁出去,我现在是见到她就头疼。让她再留在家里,都不知道能被她折腾着还能活几年。” 庄氏连忙过去,扶了她的手道:“看娘,气糊涂了也不能说这样晦气的话,呸呸呸,娘以后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还等着你以后给承正承良他们带孩子呢。” 李氏却摆了摆手,对她们道:“你们都去吧,将这些事都办了。准备嫁妆、定婚期这些事你们自己看着办,也不用来问我。”说着叫来福麽麽,道:“扶我回房休息。” 庄氏和齐氏窦氏相互对视了一眼,跟李氏告了退,这才跟着丈夫们一起出来。 等出来之后,齐氏也有些怨气,甩了一下手帕抱怨道:“这都叫个什么事啊。” 别人家都是歹竹出好笋,到他们家倒是变成好竹出歹笋了。林家一锅好汤,怎么就出了林苎这颗老鼠屎。 庄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了她一下,对她道:“江家那里我去跟他们交涉吧,我记得二嫂你跟中山侯夫人似乎并不怎么合得来。” 齐氏向来是长袖善舞四面玲珑的人,但再长袖善舞四面玲珑也有特别合不来连应酬都不想应酬的人,对齐氏来说,这中山侯夫人就是。而齐氏对中山侯夫人的不喜,却要追溯到做姑娘的时候。齐氏的一个表妹当年跟中山侯差点要定下亲事,结果现在的中山侯夫人横插一杆没成。 虽然现在她的表妹另嫁良人,生活过得很幸福,庆幸当年幸好没嫁给中山侯,但齐氏对中山侯夫人却一如当年的不喜。 齐氏拉了庄氏的手,感激道:“线娘,多谢你了。” 庄氏道:“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第四十三章 初一十五 林苎的院子里。 林苎拿着抚摸着手里的簪子和帕子,想到那个俊秀的男子,他抱着她时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酥麻的,林苎一想到那种感觉,便不由脸色通红起来。 她将簪子和帕子珍爱的放在匣子里,然后吩咐旁边在收拾茶碗的小桐道:“去将我的针线篮子和花样册子拿过来,我要做针线。” 小桐惊奇道:“小姐,你好一段时间没有做针线了,你也不爱做针线,今日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针线了?”她说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笑起来惊喜道:“哦,我明白了,小姐一定是要给自己绣嫁妆。” 林苎红着脸,在小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要你多嘴。” 小桐一边笑一边奉承道:“恭喜小姐,终于觅得良人。”说着笑嘻嘻的将去将针线篮子给林苎拿了过来。 林苎看着篮子里的一堆丝线和布料,想了想,嫁衣有绣娘在做,她后面补两针就行了,倒是不用着急。做双鞋子吧,给她未来的婆婆,中山侯夫人那人倒是不错。 然后便穿针引线起来。 小桐在旁边看了看她,又有些担忧的道:“小姐,您说这次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夏姨娘,毕竟是夏姨娘……” 林苎脸上一厉,打断她道:“她敢。我姨娘可不是被发配到清凉寺去的,而是父亲死后,她自请去清凉寺为父亲守节祈福的,在外人眼中,我姨娘对父亲就是情深义重之人。我倒是想看看她敢不敢拿自己的名声,对姨娘这个父亲的遗妾怎么样。” 林苎想到夏姨娘的话,老侯爷一死,武国公府就是她和她儿子的天下,谁耐烦呆在府里受她磋磨朝三九五的给她请安看她的脸色过日子,我一句老侯爷死后我生无可恋自请入佛门为老侯爷祈福,那她就得继续好吃好喝的供着我,而我在寺里无人管束乐得更轻松自在。果然还是姨娘聪明。 而姨娘果然说的没错,李氏最爱讲规矩又爱装作自己风光霁月,只要她动点手脚,留点把柄给江家,李氏自然会同意这门亲事。 那个老巫婆,当初说要让她进宫,结果最后还是便宜她自己的亲孙女,害得她白高兴一场,既然这样,难道还要她乖乖的听她的嫁给一个穷酸进士,凭什么。既然她做初一,那她就做十五,她不想让她嫁入高门,那她就自己去争取。 听说中山侯世子是个病秧子,说不定最后中山侯府还是得由二公子继承,那她以后就是中山侯夫人。想到这里,林苎只觉得自己前面一片繁花似锦。 而在另一边,林嫤的院子里,林嫄也在跟林嫤说起林苎的亲事。 林嫄凑在林嫤耳边,有些嘲弄的道:“婚期定在明年二月,比婼娘和承刚的还靠前,像是上赶子嫁女儿似的,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让家里人恨不得马上打发了她。还有,别人家三书六礼那个不是要走个两三年才完成,像我,嫁的是自己的外家,三书六礼也是走了一年多还没完。她的倒好,不到半个月,从纳采到请期,全都搞定了。” 林嫤知道的事情比林嫄要多一些,但她也不打算告诉她,笑了笑,道:“不是说了吗,明年只有二月有日子合三姑姑和江二公子的八字,其他日子不是八字不合就是冲属相,而三姑姑来年都十九岁了,姑娘的年华等不及。虽是赶了点,但也是不得已。” 林嫄瞥了她一眼,道:“这些说辞都是拿来糊弄糊弄外人的,你倒是拿来忽悠我呢。” 说着又看向林嫤,抱着她的肩膀,笑着道:“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你说给我听听,让我笑话笑话她。” 林嫤将剥好的一颗松子放到嘴里,然后笑着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跟穆姑姑学宫里的规矩,连吃饭都没时间,我哪里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还想跟你打听发生什么事了呢。” 林嫄放开她,不满的道:“元元,我发现你这人最近越来越不老实,装的事儿也多。我吧,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但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总表现得像个大人一样,比我们成熟,也比我们心思深。你要不是我堂妹,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我可不敢跟你在一块,什么时候被你卖了说不定都还替你数着钱。” 林嫤笑了笑,道:“那是当然,难道谁都跟你似的,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至于卖你,我可不敢,大伯母能活剐了我。” 林嫄却瞪了瞪她,又继续接着道:“还有,明明我才一直住在府里,而你三年都不在,可你一回来,却好像对府里发生的一切都总能了如指掌,反而我时常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些什么。” 林嫤没有再说话,拿了一块点心递给她,问道:“要吃点心吗?你最爱吃的芙蓉糕。” 林嫄道:“你别故意转移话题。” 林嫤看了看糕点,心道,看来糕点堵不住她的嘴。 林嫤叹了一口气,对林嫄道:“嫄娘,祖母和大伯母他们许多事不告诉你,那是因为她们想保护你,许多事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在林家的羽翼下,嫁一个良人,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可我不一样,我以后是要进宫的,林家的羽翼护不住我,我只能靠自己,所以家里对你和对我的要求和方式自然不一样。” 她能对武国公府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除了因为她有自己打听事情的一套方式之外,那还是因为李氏林勇林英等人不会瞒着她,他们在将她当成大人来看待,很多事甚至会来听取她的意见。哪怕他们舍不得,哪怕揠苗助长,他们也得让她快速成长起来,然后才能在宫里生存下来,去承担林家的责任,去保护太子和林家。 林嫤真心实意的对林嫄道:“嫄娘,有时候无知是一种幸福。” 林嫄看了林嫤一眼,没再说话,然后默默的低下头去。她明白,她的这种幸福,其实是用牺牲她来换得的。